第一篇　給竹風
第二篇　水靈
第三篇　雲霏華廈
第四篇　風鈴
第五篇　柳樹下
第六篇　五朵玫瑰
第七篇　心香數朵

《水靈》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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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給竹風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天邊看不到月亮，也沒有星星，暗黑的穹蒼廣漠無邊，而深不可測。空中有些兒風，輕輕的，微微的，細細的，僅僅能讓窗紗輕微的搖曳擺動。這樣的夜，我獨坐窗前，捧了一杯茶，燒了一點兒檀香。沉坐在椅子裡，我看著那金色的香爐中裊裊娜娜升起的一縷煙霧，聞著那清香繚繞。呵，這樣的夜！

　　這樣的夜，我能做些什麼呢？

　　桌上一燈熒然，綠色的小台燈，綠色的燈罩，我還是有那愛綠的老毛病。連我手裡那盞茶杯，也是綠色的，淡青色的細磁上有藕荷色的小玫瑰花。小玫瑰花！像家鄉裡那大花園中爬藤的小玫瑰花！不，那不是玫瑰，玫瑰不會爬藤，我記起你每次每次對我的更正：「這不是玫瑰，這是荼蘼，記住，這是荼蘼！」

　　我記不住，我總是那樣的認死扣，一個固執的、永不實際的小女孩，你說的。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

　　我啜了一口茶，茶是淡綠色的液體，盛在淡綠色的杯子裡，像一杯液體的翡翠，有一股清清雅雅的香味。室內的窗紗靜靜的垂著，罩著一屋子清幽幽的寧靜。呵，這樣的夜，我能做些什麼呢？

　　我又記起了你，竹風。

　　是的，竹風，我常常記起你。當這樣的夜裡，當一些曉霧迷濛的清晨，當一些暮靄蒼茫的黃昏，當一些細雨霏微的長日裡－－我會記起你，常常地。

　　記憶的最底層是什麼呢？

　　記得我還是個很小很小的小女孩嗎？常在花園中和蝴蝶追逐著，哭著要自己的肩上長出蝴蝶的翅膀，要那對「亮晶晶有銀粉」的翅膀。我會纏繞在母親的腳下，固執而吵鬧的追問著：「為什麼你不把我生成一隻蝴蝶？媽媽？為什麼？」

　　媽媽會甩開我，瞪大了眼睛說：「呵！你這個稀奇古怪的小精靈！」

　　於是，你來了。你牽著我的手，把我牽到花園裡那一大片金盞花的花叢中，讓我躺在花堆裡，你用無數朵水紅色的小薔薇，穿成長長的一串，環繞在我的身上，環繞了一圈又一圈，然後，你說：「噢，你看！你是個薔薇仙子，何必羨慕那有翅膀的蝴蝶呢？」

　　我在花中嘻笑，你因為我的笑而嘻笑。捉住我，把我放在你的膝上，你說：「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變成一隻蝴蝶？」

　　於是，我說了。那是我第一次說故事給你聽，一個我杜撰的故事。我說：蝴蝶是個小仙人變的，她用玫瑰花作床，用星星作小燈，用露珠兒洗臉，用柳條兒作飾帶，用銀粉作衣裳－－你瞪大了眼睛聽，聽得那樣津津有味，那樣的驚訝和困惑，當我說完，你攬住我，用那樣驚奇的聲音喊著說：「噢！你有個多麼奇怪的小腦袋呀！」

　　接著的歲月裡，我常常說故事給你聽了。在花園裡的荼蘼架下，在後山坡的松林裡，在小溪邊的岩石上，在月光下的花棚裡，你牽著我的手，靜靜的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不住的說，那些經常在我腦子裡醞釀幻化滋生的故事，關於公主王子的，關於星星月亮的，關於神靈仙女的－－你不厭其煩的聽，從不表示厭倦，你那關懷的眼睛曾是我故事的泉源，我為你而編造故事，一個又一個。直到我離開了家鄉，結束了我的童年。

　　當我們再相遇的時候，我已經不再是小姑娘了，童年離我已很遙遠，我長髮垂肩，鏡子前的人影頎長。而你呢？你的女兒已經和我當年在花園中捉蝴蝶時一般大了。在初見面的一剎那，我們相對凝視，似乎都已不再能認識彼此，然後，你說：「嗨，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十幾年的隔閡在一瞬間溜走，成長後的陌生也頓時消失無蹤，往日的親密回來了，我還是那個愛說故事的小姑娘，你仍然是那個愛傾聽的大聽眾。

　　然後，是另一段歲月的開始。

　　在那十二月的雨季裡，冷風寒惻惻的吹拂著，細雨無邊無際的飄灑著。你穿著深藍色的雨衣，為我執著我那把有著綠色碎花的小傘，我們並肩走在那濛濛的細雨中。雨在傘上細碎的敲擊，像一首好美好美的小詩。我的頭靠著你的肩，你的手攬在我的腰上。雨霧蒼蒼茫茫的織成了好大的一片網，我們走在網中，走在霧中，走在那片蒼茫裡。你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不再是公主王子的故事，不再是神仙和蝴蝶，我說了些成人的故事，因為我已經長成，也早就懂得了那份屬於成人的憂鬱。

　　在那六月的黃昏，燠熱而熾烈的太陽已經被遠處的山峰所吞噬了，殘餘的彩霞卻大片大片的潑灑在天際。陽光雖然隱在山峰的後面，卻仍然把那些彩霞照得發光發亮，成為一片又一片，一層又一層發著亮光的嫣紅。我們手牽著手，沐浴在那燦爛的霞光之下，一任那落霞將我們的發上身上染上了紅光。你的眼睛在霞光下發亮，凝視著我，你靜靜的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又說了，那些在我腦中不停滋生著的故事。

　　秋天，秋天是為我們所熱愛的。鄉間有條通向山上的小徑，小徑邊生長著無數的槭樹，隨著秋的腳步，槭樹的葉子由綠而黃，由黃而紅，由紅而褐。我們喜歡在槭樹夾道的小徑上漫步。徑上遍布著落葉，鬆鬆脆脆的，踩上去簌簌作聲。

　　我們緩緩的走過去，一步又一步。聽著腳下那落葉的低吟，看著那遍山野的紅葉飛舞，我們四目相矚，寧靜的歡愉從心底油然而生。偶然，我們在路邊的荊棘叢中，發現了一朵白色的，小小的雛菊。看著那稚弱的小花在那粗野的荊棘中伸展著花瓣，迎著秋風微微的顫動，那情況是頗為動人的。我嘆息，為那些生命的奧秘和大自然的神奇而嘆息。於是，你挽住我，輕輕的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一個美麗的小故事，關於秋風、紅葉，和小雛菊的故事。

　　春天，春天是我們所不能遺忘的。那些燦爛一片的杜鵑花都開了，粉的，白的，紅的，紫的－－各種花瓣，迎著太陽光，閃耀著生命的光華。樹梢那些嫩得可以滴水的小綠葉，草叢中那些叫不出名目來的小野花，以及天際那些薄薄的雲，空中那些微微的風，甚至原野中那份淡淡的泥土的氣息－－

　　每一樣都讓我們歡欣喜悅。我們喜歡遠離城市的喧囂，到郊外的山野裡去「尋尋覓覓」。尋覓些什麼呢？那不為人們所注意的地方有多少令人驚奇的美！看到一粒小小的、鮮紅欲滴的果實鑲在一大片綠色的羊齒植物裡，會引起我一連串的歡呼。看到一隻有著淡藍色、長尾巴的蜥蜴從小徑上陡的竄過去，會引起我一連串的驚嘆。你走在我的身邊，唇邊始終帶著個若有若無的微笑，眼光卻那樣深深沉沉的追蹤著我。當我的目光和你猛的相遇，你會迅速的調開目光，很快的說：「噢，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於是，我再度說出一個小故事，故事裡有著小紅果實、小野花，和無數的春天。

　　呵！多少多少的記憶！竹風，你說的，人的一生都是由記憶堆積出來的，美麗的記憶堆積成美麗的一生，痛苦的記憶堆積成痛苦的一生。屬於我們的記憶又是怎樣的呢？

　　台燈放射著靜幽幽的光線。遠遠的，有隻鳥兒在低鳴，你聽到了嗎？竹風？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

　　我再啜了一口茶。茶，這是我們兩人都喜愛的，不是嗎？

　　在我那間小屋裡，我們曾經靜靜的相對品茗，讓那清清的茶葉香浮在我們之間。我也常像今夜一樣，燒起一爐檀香。然後，握著茶杯，我們相對無言的看著那煙霧氤氳。那金色的，有著銅獅子的香爐是你送我的，煙霧從那獅子的嘴中不斷的噴出來，正是李清照所謂的「瑞腦銷金獸」。於是，當你又說：「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李清照與趙明誠的故事。他們怎樣的恩愛，怎樣的情投意合，怎樣的以茶當酒，賭記書句，而把茶潑灑在身上。你靜靜的聽著，你的眼睛好深好深，好亮好亮，好溫柔好溫柔。

　　還有那個月夜，記得嗎？竹風？

　　那個月夜，你派人送了一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玉人何處夢蝶？思一見冰雪，須寫個帖兒叮嚀說：試問道肯來嗎？今夜小院無人，重樓有月！」

　　好一個別致的邀請，我到了你那兒，坐在你的小院子裡。

　　院中有兩棵芭蕉，月光從葉隙中篩落，篩了一地的銀白。牆邊栽著一排綠色開白花的草本植物，無數的流螢，在那草叢中穿梭。明明滅滅，閃閃爍爍，像一盞一盞搖曳飄浮著的、小小的燈，和天際璀璨的星光遙遙相映。月亮高而皎潔，月光清幽而溫柔。星星撒滿了天空，疏密有致，布成一條清晰的光帶。你告訴我，那條光帶叫做「銀河」，你指給我看，那一顆星星是「織女」，那一顆星星是「牛郎」。你念了一闋前人的詞給我聽，關於那「牛郎」和「織女」的：「雲疏月淡，橋成何處？應是鵲多烏少，人間夜夜共羅幃，只可惜姻緣易老。經年恨別，秋初歡會，此夕雙星怕曉，算來若不隔銀河，怎見得相逢最好？」

　　我抬著頭，望著那銀河，望著那兩顆隔著銀河的星星，然後，低下頭來，我望著你。是月光染白了你的面頰嗎？是星星墜落到你的眼睛裡去了嗎？為什麼你的面色那樣蒼白，你的眼睛那樣閃亮？我注視著你，不，是我們彼此注視。一些屬於歡愉的，寧靜的東西從我們的眼底悄悄的飛走，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顫慄的，痙攣的，酸楚的情緒。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發熱，我覺得那樹葉梢上所掛著的露珠已經墜進了我的眼中，使月光下所有的景物在我眼前都變得那麼朦朧。於是，你猝然的捉住我的手，用那種故作歡愉的口吻嚷著說：「噢，小姑娘，說個故事給我聽吧！」

　　我說了。我又說了。我顫抖著起了故事的頭：「從前，有一個很笨很笨的小女孩，她除了說故事，什麼都不會。大家都不喜歡她，大家都認為她是個莫名其妙的小傻瓜。可是，卻有一個比她更笨更傻的人，喜歡聽她說故事。他們在月光下說故事，在落日下說故事，在樹林裡，小溪邊，花園中－－到處說著故事。說的人不知疲倦，聽的人不知厭煩，然後－－然後－－然後－－」

　　故事繼續不下去了，這原是個笨拙開頭。有什麼硬的東西阻住了我的喉嚨，我的呼吸急促而聲音哽塞。你站起身來，一把攬住了我，你的雙手捧住了我的面頰，你的眼睛深深的看進了我的眼底，你的聲音又低又沉，帶著些壓抑不住的粗魯：「我從沒聽過這樣壞的故事！」

　　「是的，」我說，眼淚沖出了我的眼眶。「這是個很壞的故事，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但是，你不能太苛求，兩個傻瓜不會製造出什麼完整的故事來！」

　　你的眉毛緊緊的鎖攏，你的眼睛閉了起來，抱住我，你把我的頭緊壓在你的胸前。我可以聽到你的心跳，聽到那沉重呼吸在你胸腔中起伏。於是，我哭了。我啜泣得像個小娃娃。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第一次對你說了個破碎的，沒有完的故事。

　　「呵，別哭，」你輕輕的說：「人生的故事原有好多種，有多少的主角會是聰明人呢！這原是個笨人的世界呵！」

　　月亮仍然清亮，幽幽然的照射著那小小的花園。我知道，這笨拙的故事將永無結尾。事實上，這一夜以後，我還對你說過故事嗎？好像沒有了。那就是我對你說的最後的一個故事。

　　你離開的時候，給了我一封短箋，上面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字：「避免讓那個故事變得更壞，我走了。但願再相遇的時候，你會說一個最美麗最完整的故事給我聽，故事中的主角應該是個最聰明最聰明的女孩。」

　　夠了，用不著再寫什麼，你一向都是那樣簡潔。接下來的歲月裡，我確實用心地想塑造一個美麗的故事，我不願再見到你的時候，交給你的是一張白卷。只是呵，竹風，可悲的是，我仍然是那樣一個很笨很笨的傻女孩。

　　月圓月缺，日升日沉，多少的日子從我的手底流過去了。

　　我仍然在說故事，說了許許多多的故事，給許許多多的人聽。

　　只是呵，竹風，當這樣的深夜裡，當我捧著一杯茶，點燃了一爐檀香，靜靜的坐在窗前，我遺憾著，你在何方呢？你依舊喜歡聽故事嗎？竹風？

　　多少的夜，我就這樣問著，站在窗前，對著黑暗的、廣漠的穹蒼問著。然後，你的信來了，像是在答覆我一切的問題，你寫著：「你現在成為說故事的專家了，其中可有說給我聽的故事？自從不再見到那個只會說故事的傻女孩，我的日子是一連串寂寞的堆積。我想你了解的。繼續說你的故事吧，記住有一個傻瓜要聽。和以前一樣，這傻瓜渴望著你的每一個故事；完整的或不完整的，有結局的或沒結局的，他都要聽！」

　　還是那樣簡潔。只是，在信尾，你加了一闋詞：「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是的，你沒有忘記那些說故事的日子，沒有忘記那些說李清照「賭書潑茶」的夜晚。呵，竹風！

　　淡綠色的光線在室內照得好幽柔，微風在窗外低低的吟唱，遠處還有些兒疏疏落落的燈光。那隻不知名的鳥兒又在叫了，叫得好抑揚，叫得好寥落。呵！這樣的夜！

　　這樣的夜，我能做些什麼呢？

　　讓我再給你說個故事吧！竹風。以後，每夜每夜，我將為你說許多許多的故事。竹風，你靜靜的聽吧！

　　夜好深，夜好沉，夜好靜謐。

　　靜靜的聽吧！竹風。

　　靜靜的聽吧！你。

　　一九六八。四。八。夜

第二篇　水靈

　　竹風，還記得我們在海邊共同消磨的那些下午麼？還記得那海浪的翻騰，那海風的呼嘯，和那海鷗的翱翔麼？還記得那嵯峨的岩石，和岩石隙縫中爬行的寄居蟹麼？還有那些浪花，白色的，一層又一層，一朵又一朵，和天空的白雲相映。記得麼？竹風，那海水無邊無際的蔚藍常常和天空那無邊無際的蔚藍相合，成為那樣一片柔和舒適的藍色氍毹，使你想在上面酣睡，想在上面打滾。記得麼？竹風。

　　還有那海面的落日和暮靄，還有那海邊的夜景和繁星，還有那遠處的歸帆和暗夜中明明滅滅的漁火。都記得麼？竹風。海一向使我們沉迷，一向使我們醺然如醉，一向能將我們引進一個忘我的境界，是不？竹風。所以，今夜，讓我告訴你一個關於海的故事。

　　一

　　江宇文終於來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停留在那幢簡陋的小木屋之前了。

　　那正是夏日的午後，灼熱的太陽毫不留情的曝晒著大地，曝晒著那小小的村店，曝晒著裸露在海岸邊的礁石和綿延的沙灘。海風乾燥的掠了過來，夾帶著細沙和海水的鹹味。海浪拍擊著岩石的聲音顯得單調而倦怠－－整個的小村店都是倦怠的，在這燠熱的夏日的驕陽之下沉睡。路邊的草叢上晒著漁網，發散著濃重的魚腥味，尼龍線編織的漁網上間或還掛著幾片魚鱗，迎著太陽光閃爍。

　　整個小村大概只有三四十戶人家，都是同樣原始的、木板的建築，偶然有一兩家圍著矮矮的泥牆，牆上也掛滿漁網。

　　幾乎每家的門都是半掩半閉的，你可以一直看到裡面堂屋中設立的神像，和一些木板凳子，木凳上可能躺著個熟睡的孩子，或是坐著個梳著髻的老太婆，在那兒一邊補著漁網，一邊靜靜的打著盹。

　　江宇文的出現並沒有驚動這沉睡著的小村店，只有幾個在門外嬉戲著的孩子對他投來了好奇的一瞥，村店睡得很熟。

　　村裡的男人都是利用夜裡來捕魚，早上歸航的，所以，這正是男人們休憩的時光。江宇文提著他的旅行袋，肩上背著他那一大捆的書籍，挨著每一戶的門外，找尋著門牌號碼。然後，他停在那小木屋的前面了。

　　和他預料的差不多，小屋顯得那樣的寧靜和單純。有一堵矮矮的圍牆，圍牆沒有門，只留了一個寬寬的入口，牆裡，有一棵又高又大的老榕樹，樹根虯結的冒出了地面，樹幹粗而茁壯，看樣子三個人也無法合抱。樹枝上垂著無數的氣根，迎著海風飄蕩，像個肅嚴的老人的髯髯長鬚。

　　榕樹下還有個石凳子，現在，石凳上正挺立著一隻「道貌岸然」的大白公雞，高高的昂著牠那雄偉的頭，牠斜睨著站在圍牆外的這個陌生人，有股驕傲的、自負的、不可一世的氣概。石凳下面，牠的「太太們」正帶著一群兒女在嬉戲，倒是一幅挺美的「天倫圖」。

　　江宇文呼出了一口氣，烈日已經晒得他的頭發昏，汗也濕透了背脊上的衣服，跨進了圍牆的入口，他走進了那小小的院落，在那半掩半閉的門口張望了一下，門裡沒有人，神像前的方桌上，有一束摘了一半的空心菜。

　　他停了幾秒鐘，然後揚著聲音喊：「喂喂，有人在家嗎？」

　　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答應。推開了那兩扇半掩的門，他走了進去，堂屋不大，水泥鋪的地，木板砌的牆，倒也相當整潔。那不知名的神像前，還有殘餘的煙火，一縷青煙在靜幽幽的繚繞著。

　　他下意識的打量著屋子，把書籍和旅行袋都放在方桌上面。這會是一個念書和休憩的好所在，他模糊的想著，耳邊又飄起李正雄的話來：「別對那小屋期望過高，宇文，它不是過慣了都市生活的你所能想像的。你既然一心一意要去住一段時間，你就去住吧，反正我家裡現在只有一個老姑媽在看房子，房間都空著，我又寧願待在城裡不願回去，老姑媽是巴不得有個人去住住的。你只管去住，但是，別用你的文學頭腦，把它幻想成什麼海濱的別墅呵，那只是個單單調調的小漁村，一幢簡簡單單的小木屋，我包管你在那兒住不到一星期就會厭倦了。」

　　會厭倦嗎？江宇文看著那神壇前裊裊上升的一縷青煙，看著屋外那棵老榕樹，那燦爛一片的陽光，聽著不遠處那海浪的喧囂－－會厭倦嗎？他不知道。但是，這兒起碼不會有城市裡複雜的情感糾纏，和那炙心的折磨，這兒會讓他恢復自信，找到那失去的自我。他將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的念一點書，彌補這兩年來所荒廢的學業，休養那滿心靈的創痕。然後，他要振起那受傷的翅膀來，好好的飛翔，飛翔，飛得又高又遠，飛給那些輕視他的人看，飛給那個「她」看。

　　她！他咬了一下嘴唇，咬得那樣重，使他因痛楚而驚跳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站在屋裡出了神。跨了一大步，他伸頭望向後面的房間，又揚著聲音叫了一聲：「有人在家嗎？喂喂，有人在家嗎？」

　　這次，他的呼叫有了反應，一個老太婆踉踉蹌蹌的從後面跑了出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嵌著對驚愕的眼睛，呆呆的瞪著江宇文，結舌的說著一些江宇文不能十分了解的言語。

　　江宇文不用問，也知道她必定就是李正雄的姑母，帶著個微笑，他開門見山介紹了自己：「我是江宇文，李正雄告訴我，他已經跟您說過了，我要在這兒借住兩個月。」

　　「呵呵，」老太婆恍然大悟，那臉孔上的皺紋立即都被笑容所填滿了，難得她竟懂得國語，想必是李正雄的傳授。「呵呵，是阿雄的朋友啊，阿雄怎麼沒有回來？」

　　「他的工作離不開！」江宇文說著，心底模糊的想著李正雄，一個漁人的兒子，竟讀到大學畢業，做了工程師，這簡直是難以思議的。「他託我帶了點錢來，」他拿出了一個信封，交給老太婆，笑著說：「裡面兩千塊，你點一點吧。另外呢，」

　　他又掏出兩千元來，放在方桌上，說：「這是我給您的，我在這兒住，一日三餐，總是要花錢的，所以－－」

　　「呵呵，」老太婆叫著說，由衷的惶惑了起來，一口氣交給她這麼多錢，使她完全手足失措，「免啦！免啦！」她喊著：「不要拿錢呀，江先生！阿雄早就交代過啦，你就住阿雄房間，不麻煩呀，免啦！免啦－－」

　　「收下吧，阿婆。」江宇文說，把錢塞進了那顫抖著的、粗糙的、乾而瘦削的手中。「不然我就走了。」

　　老太婆終於收下了錢，然後，她立刻開始忙碌了起來，帶著那麼大的歡愉和敬意，她捧來了洗臉水，拿來了肥皂毛巾，又急急乎的帶江宇文走進他的房間。那原是李正雄回家時住的，顯然是全屋裡最好的一間，寬敞、整潔，而且還出乎意外的有紗窗和紗門，窗上還垂著粗布的窗簾。室內除了床之外，有書桌，有書櫥，有衣櫃，還有兩張藤的躺椅。

　　老太婆那麼忙碌和熱心的更換著床上的被單和枕頭套，又一再的抹拭著那原已很乾淨的桌椅，使江宇文都不好意思起來，經過了一番爭執般的客氣，老阿婆才依依的退出了那房間，跑去挖空心思的去弄晚餐了。

　　這兒，江宇文打開了他的旅行袋，把衣服掛進了衣櫥裡。

　　然後，將書籍放在書櫃的空檔中，文具放在桌上，他環室四顧，禁不住深深的嘆息了一聲。誰能料到，昨天他還在城市的酒綠燈紅中掙扎，而今天，他卻已遁避到這原始的小漁村來了！

　　走到窗子前面，他拉開了窗簾，一陣海風對他迎面撲來，帶著濃重的、海的氣息。他這才驚奇的發現，這扇窗竟然是面海的，站在這兒，可以一直看到那廣漠無邊的大海，太陽絢爛的照射著，在海面反射著無數耀目的銀光。他深吸了口氣，不由自主的對那大海伸展手臂，閉上眼睛，高聲喊著說：「海！洗淨我吧！洗淨我那滿身滿心靈的塵囂吧！」

　　二

　　海邊的頭兩天，他完全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念書。握著一本《世界名詩選》，他走遍了附近數哩之內的海岸線，把整個的時間，用來探索和找尋海的奧秘，欣賞著那海面瞬息萬變的神奇。從來沒有渡過像這樣的日子，他往往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瞪視著大海，一坐數小時。在那時候，他的思緒空漠，他的心靈寧靜，他整個神志都陷在一種虛無的忘我的境界裡。

　　海岸是由沙岸和岩岸混合組成的，在一段沙灘之後，必有一段嵯峨的岩石，這使海岸顯得生動。岩石是形形色色的，處處遺留著海浪侵蝕的痕跡，每塊石塊都值得你長時間的探討和研究。有的聳立，高入雲霄，有的躺臥，廣如平野。中間還摻雜著一些神秘的岩洞和隙縫，任你探索，任你流連。岩石上有無數的斷痕和紋路，像個大力的雕塑家用塑刀大刀闊斧造成的，每個紋路都訴說著幾千幾萬年來海的故事。

　　沙灘上的沙細而白，迎著太陽，常常閃爍發光，像許多星星，被擊碎在沙子裡。那些沙，厚而廣漠，裡面嵌著無數的貝殼，大部分的貝殼都已經不再完整，卻被海浪搓揉得光滑，洗滌得潔淨。貝殼的顏色成千成萬，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的像夜晚來臨前天空中最後一朵發亮的雲。

　　海上的日出是最奇異的一瞬，數道紅色的霞光鑲著金色的邊，首先從那黑暗的浪層中射了出來，接著，無數朵絢爛的雲，烘托著那一輪火似的紅日，逐漸的、冉冉的、緩慢的向上升，向上升，向上升－－一直升到你的眼睛再也無法直視它。而海面，卻由夜色的黝暗，先轉為一片紅浪，由一片紅浪而轉為蔚藍中嵌著白色的浪花。這變化是奇異的，誘人的，讓你屏息止氣的。

　　海上的夜色呢？那數不清的星星璀璨在高而遠的天空裡，海面像一塊黑色的絲絨，閃爍著點點粼光，在那兒起伏著，波動著。傍晚出發的漁船在海面上布下了許許多多的漁火，他們利用燈光來引誘魚群，那些漁火明滅在黑暗的海面，像無數燦爛的鑽石，閃爍在黑色的錦緞上。海風呼嘯著，海浪低吟而喘息，這樣的夜是活生生的，是充滿了神秘性的，是夢一般的。

　　江宇文就這樣被海所吸引著、所迷惑著。早上，看海上的日出，看漁船的歸航。中午，看無際的海岸平伸到天的盡頭，看孩童們在淺水的沙灘上戲水。黃昏，看落日被海浪所吞噬，看霞光把碧波染成嫣紅。深夜，看星星的璀璨，看漁火的明滅。他忙碌的把自己的足跡遍印在沙灘上和岩石上，終日流連在海邊的柔風裡。

　　他常躺在沙灘上，一任陽光曝晒，也常坐在岩石上，一任夜霧來臨。他奇異的行止曾使漁村裡的老少們談論，也曾引起一些少女的關懷，但是，除了老阿婆以外，他在漁村沒有交到朋友，不同的身分，不同的教育，不同的社會經驗隔開了他們，他在海岸邊的影子是孤獨的。可是，他並不懼怕孤獨，相反的，他在享受著他的孤獨。

　　就這樣，到了第三天，他才振作起來，想好好的看一點書了。在日出以前，他就匆匆的起身了，吃了一點稀飯，帶了本相對論，他走向了海邊。他一直走到一塊人煙稀少的、遠離漁村的海岸，找到了一塊岩石嵯峨的地區，然後，他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攤開了他的書本。

　　他沒有即刻進入他的書本，因為海上的日出又習慣性的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無法把天邊那絢麗紛雜的彩色和相對論連在一起。用手抱住膝，他出神的看著那刺破了浪花的萬道霞光，又凝視著海面及岸邊的一切在日光下的轉變，然後，突然間，他游移的目光被海邊什麼特別的東西所吸引了。

　　他正高踞在一塊岩石上，在他的右下方，是一塊由三面岩石一面大海圍成的凹地，鋪滿了白色的細沙，像個被隔絕了的世外桃源。岩石與岩石之間，還有好幾個洞穴，他到這兒的第一天，就曾在那沙灘上獨坐久之。這兒因為距離漁村很遠，所以沒有絲毫人的痕跡。他曾在這兒望著落日沉沒，望著晚霞鋪展，因此，他給這個小沙灘取了個名字，叫它「望霞灣」，而私下把它當作屬於自己的一塊小天地。

　　這時，他驚奇的發現，在那望霞灣邊的海浪裡，正有一樣白色的物體在浮沉，隨著海浪的沖擊，那物體時而浮上沙灘，時而湧向大海。他挺直了身子，集中了目力，對那物體望過去，在逐漸明亮的日光下，那物體也越來越清晰，於是他猛的驚跳了起來，那竟是一個人體！

　　一個人體！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那黑髮的頭顱，那白色的衣衫，以及那軀體－－不是人又是什麼？他拋下了書本，從岩石上連滑帶滾的奔向了沙灘，對那人體的方向跑去。是的，那是個人，一個女人，正仰躺在海浪裡，她的身子已經擱淺在沙灘上了，海浪淹過她的身子，又退回去，她那長長的黑髮鋪在沙灘上。

　　他直奔過去，誰家的女孩淹死了？怎會呢？在這人煙絕跡的地區？他踩進了海水中，顧不得脫鞋子，誰知道？說不定還可以救！海水湧上來，濕透了他的褲管，他撲過去，想抓住那女孩的衣角，但是，海浪來勢太猛，那女孩又迅速的被海浪捲去，他也被浪頭打了個蹌踉，栽進水中，弄了一身一頭的海水，好不容易掙扎著站起身來，他搜尋著那女孩的身影，於是，他的驚異更大了，站在那兒，他簡直呆愣愣的說不出話來了！

　　原來那女孩已經一挺身，從浪花裡站起來了！什麼淹死？

　　什麼屍體？那竟是個活生生的少女！一個躺在海浪中戲水的漁家女！這時，她亭亭玉立的站在海水中，渾身像人魚一樣滴著水，卻睜著一對黑白分明的、孩子似的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

　　從沒有這麼尷尬和啼笑皆非的一刻，江宇文很有點兒被誰捉弄了的情緒。可是，面前這稚氣未除的女孩是不會捉弄人的，是他太低估了這些漁家女孩子對於水的能耐了。她躺在海浪上，原是那樣優游自在的任海浪將她的身子舉起或放下，那樣舒適的享受著海水的清涼。他竟可笑的把她當成了一具屍體！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為自己的行為發笑，而這一笑，就有點兒收拾不住的趨勢，那女孩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微微的張著嘴，呆呆的望著他。

　　「哦，哦，對不起，」他收住了笑，慌忙對她解釋的說：「我以為你出了什麼危險呢！」

　　她沒有回答，好像根本不太了解他的話。她穿著件白麻布的衣服，已經很舊很舊了。一件從頭上套下去的長衣，說不出來是什麼服式，倒很像件睡袍。這時，那衣服被水濕透了，緊貼在她那已經成熟了的軀體上。她的頭髮濕淋淋的披在肩上，水珠從頭髮裡滾出來，沿著面頰滾落。她的皮膚被太陽晒成了淡淡的紅褐色，滿臉的水珠迎著太陽光在閃亮。那模樣卻是相當動人的，有一份原始的、淳樸的美。

　　「抱歉，你大概根本不懂國語。」江宇文喃喃的說，近乎自語的。

　　「我懂的！」那女孩猛的開了口，還像和誰爭論似的挺了挺下巴。接著，她就仿佛因為自己的開口而大吃了一驚似的，惶惑的四面張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大而天真，下巴尖尖的，面孔上隨時都帶著種近乎吃驚的表情，那樣子充滿了孩子氣，似乎只有六七歲，但從她的身段上看，她起碼有十七歲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下意識的，開始覺得她的有趣。

　　她繼續望著他，又不說話了，彩霞將她的身子和面孔染紅了。一陣海風吹來，她打了個寒噤，垂下了眼簾，她用赤裸的腳撥弄著海水，低低的說：「海水很冷。」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她那赤裸的腳在海浪裡動來動去，像一條在水中穿梭著的、白色的魚。江宇文有些眩惑了，她身上有某種特殊的氣質，他很難形容，也很難了解，但卻很深的感覺到。

　　「你叫什麼名字？」他再問。

　　她仍然用腳撥弄著海水。

　　「海水很冷。」她重複的說。「海水會說話。」

　　「嗯？」他詫異而不解的挑起了眉梢。

　　她忽然抬起了頭，大而天真的眸子又投向了他，接著，她就那樣吃驚的一震，像是聽到了什麼意外的呼喚一般。摔開了他，她開始向岸上奔跑過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追了她兩步，她鑽進了一個岩石的隙縫裡，就那麼一閃，就看不見了。

　　江宇文走到那隙縫邊，可以看到從隙縫裡透過來的岩石那一面的天空，顯然這兒可以穿出去，不必翻越岩石。那奇怪的女孩已經走了。

　　聳了聳肩，江宇文不再去注意那女孩，這只是個小小的插曲而已。他回到了岩石上面，再重新拾起那本相對論，打開了書本，他注視著書頁上那些蟹形的文字，要用功了！他想著，前途和未來全在這些書頁裡，他必須利用這兩個月的時間來好好的準備一下留學考試，這考試是只許成功，不能失敗的。抬起頭來，他一眼看到一隻海鷗正在迎著太陽飛去。

　　是的，飛翔，他要飛，要飛得又高又遠，飛向那高不可攀的雲端，然後，讓她知道，他也不是個等閒人物！

　　她，這個「她」字在他心中划過去，帶來一陣深深的刺痛。奇怪，在海邊的頭兩天，他幾乎完全沒有想到她。而現在，這個「她」字在他心中一出現，那份平靜的寧和的心情就完全喪失了。他弓起了膝，把頭埋在膝上，可以感到太陽正溫暖的撫著他的後頸，聽著海浪拍擊著礁石的聲響－－而湧現在他腦子裡的，不是海浪，不是岩石，不是漁船－－而是她，她那白皙的皮膚，她那深邃烏黑而坦率的眸子，她那份驕傲，以及她那份冷漠－－

　　「我不能嫁你，宇文，」她說，聲調雖然那麼輕柔，卻是那麼坦白和堅定。「你看，我被環境已經嬌寵成這個樣子了，我了解自己，我不能吃苦，不能安於貧賤－－我一身都是缺點－－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放棄我吧！宇文！」

　　而他不能放棄，他無法放棄，他對她有種瘋狂的、近乎崇拜的激情，他要她！他每根血管，每條纖維都在吶喊著要她！他無法放棄，他永遠都不會放棄，今生，來生，世世代代！他讓那份愛情把自己折磨得憔悴，讓那份愛情把自己弄得瘋狂和可笑。他可以跪在地下吻她的衣角，可以俯伏著吻她所踐踏過的地方。而她呢？她走了，一聲不響的飛向了海的彼岸，去追尋一個她所謂的安樂窩。

　　於是，他的生活破碎了，他的靈魂和意志都破碎了，他走向了歌台舞榭，他沉進了酒綠燈紅－－而最後，他驚異的發現：他仍然愛她！瘋狂的愛她！不顧一切的要她！

　　所以，他帶著書本，來到了海邊。所以，再在岩石上展開了相對論－－自己所選擇的而從未喜愛過的課程－－他要飛翔，飛得遠而高，飛到她的身邊去！他要成功，他要金錢和勢力，他要把貧窮踐踏在腳下！

　　太陽升高了，後頸上那溫暖的撫摸變成了燒灼般的熱力，他抬起頭來，太陽閃爍得他睜不開眼睛。迎著陽光，在這空漠無人的海邊上，他大聲喊著：「天！助我！助我！助我！」

　　三

　　一連好幾天，他看書看得十分順利，十分用功，也十分有收獲。海邊的空氣和陽光對他有益，老阿婆所做的簡單菜肴也對他有效，他黑了、壯了、結實了。他對自己又充滿了信心，他可以看到屬於自己的一片光明燦爛的遠景。

　　這天晚上，在燈下看完了一章書，他收拾好了書本，決心到海邊去走走，舒散一下被那些蟹形文字弄得相當疲勞的神經。

　　海邊的月色很好，白晝的暑氣已被夜晚的海風一捲無遺。

　　遠處地平線上散布的漁火仍然是夜色中最好的點綴，明明滅滅的，帶著夢幻似的色彩，把夜弄得生動，弄得柔和。他沿著海岸線，毫無目的的、慢吞吞的向前走著。海灘上只有他一個人，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射在沙灘上。

　　他走了很久，在那柔和的、海的呼吸聲裡，在那月亮的光暈中，在那海風的撫摸下，他的每根神經都鬆弛著，他的心靈陷進一種半睡眠狀態的休憩中。

　　他什麼都沒想，甚至沒有想到「她」。

　　就這樣，他不知不覺的走到了望霞灣，爬上了大岩石，他居高臨下的對那灣中的沙灘看去。於是，一瞬間，他被那灣內的一幅奇異的景象所驚呆了。

　　月光將灣內那塊平坦的沙灘照耀得十分清晰，那灣內並非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空曠無人。在月光下，一個白色的人影正在沙灘上舞蹈，她的影子在那細細沙上晃動，充滿了某種妖異的色彩。江宇文瞪大了眼睛，驚愕得無法動彈。

　　這就是前幾天他所碰到過的那個古怪的女孩！這時，她正一個人在月光下跳著舞，她的手時而伸向空中，時而俯向沙灘，她那黑髮的頭前後擺動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舞起來。沙灘上，她的影子隨著她的舞動而變幻，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忽然在前，忽然在後。這景象竟使他聯想起蘇東坡的詞句：「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又想起李白的句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就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那情景，看得完全出神了。

　　那女孩繼續舞動著，她舞得那麼高興，顯然正沉溺在她自己的歡樂中，完全沒有料到有個額外的觀眾，正在默默的注視她。她舞得忘我，江宇文看得也忘形了，禁不住喊了一聲：「好呀！這有詩情畫意呢！」

　　那女的猛的停住了舞動，對這岩石上望了過來，江宇文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月光之下，而且是無從遁形的。於是，他乾脆滑下了岩石，對這女孩走了過來，那女孩並沒有退避，只是睜大著那對帶著吃驚的神情的眼睛，對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

　　「很對不起，」他由衷的說著。「我又破壞了你的快樂了。」

　　那女孩沒有答話，仍然呆呆的注視著他，月光把她的臉照得非常清楚，那對黑眼珠在月光下閃著某種特殊的、奇異的光采。她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麻布衣服，肩上撕破了一塊，露出了裡面堅實而渾圓的肩頭。衣服的下襬被海水浸濕，赤裸的腳在沙子中不安的蠕動著。

　　「你記得我嗎？」他問。

　　她不語。

　　「你住在村上嗎？」江宇文再問，指了指遠處的漁村，那女孩的沉默使他多少感到有些訕訕的，他發現自己是個極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她仍然沉默著。

　　「好了，」江宇文自我解嘲的笑了笑。「你既然不高興說話，我就走了。我不知道這兒是屬於你的天地。」

　　他轉身欲去，可是，那女孩陡的開了口：「對了，你是那個說國語的人！」她輕輕的說，似乎這時才想起他是誰。他回過身子來，高興的說：「是，你想起來了。我姓江，江宇文，你呢？」

　　她低頭用腳撥著沙子，文不對題的說：「我在看我的影子，我動，影子也會動。」

　　「哦？」江宇文又奇怪的看著她，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個在月光下玩影子的漁家女！他蹙起了眉頭，研究的看著面前的這個女孩。這時，她微俯著頭，臉上有種專注的神色，她像在沉思什麼，睫毛半垂。

　　「你天天到這兒來的嗎？」他又問。

　　「聽！」她低喊著：「海在說話！」

　　他又愣了愣。看到她那副專注的神情，他也不由自主的傾聽起來。海風在呼嘯，海水在澎湃，那些海浪此起彼落的喧囂，和空中穿梭流蕩的風聲相和，是一支歌，是一組樂曲，是無數的低語的組合。

　　「哦。」他應著，開始感到這少女的話有她的意義，這豈不神奇！是的，海在說話，它在訴說著無數無數的言語，從天地初開之日起，它就開始它漫長的訴說了。誰有情致去聽海的訴說呢？一個衣衫襤褸的漁家少女麼？他凝視著面前那單純得近乎天真的女孩，不由自主的迷糊了，眩惑了。「是的，海在說話。」他喃喃的說。

　　「你聽到嗎？」那少女迅速的抬起頭來，滿臉湧現著一份難言的喜悅，她的眼睛突然煥發出那樣的光采來，使她那淳樸的臉顯得美麗。「你也聽到嗎？」她追問著，帶著迫不及待的期盼。「你也聽到嗎？」

　　「是的，我聽到，」他熱心的回答，感染了這少女的狂熱。

　　「海在說話。」

　　「那－－海是真的在說話了？」她勝利而喜悅的喊著。「他們還說我是傻瓜！」

　　「哦，是嗎？」江宇文望著她，有點了解了。「他們說你？」

　　「他們說我傻！」她低低的說，有些羞澀，有些沮喪。「說我的腦子有病－－但是，海是真的在說話，是嗎？」她重新提起興致來。

　　「是的，它不止說，它還會唱歌，會哭，也會笑，會吵，也會鬧。」

　　她微側著頭，狂喜的凝視著他，眼裡閃耀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然後，她忘形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細小而清涼，手指卻很有力。她那薄薄的嘴唇微張著，喜悅的笑影從她的嘴角漾開，一直散布到她的眼底眉梢。她輕輕的說：「跟我來！」

　　拉住他，她向岸上的岩石走去，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她走去，她不時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月光塗抹在她的身上，手上，頭髮上，面頰上，增加了她一份飄逸，使她看來如虛如幻。江宇文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可笑的感覺，這是在做什麼呢？可是，在那可笑的感覺以外，他還另外有種模糊的，夢樣的不真實感。這女孩，從月光下的舞蹈，到關於「海會說話」的對白，她豈止像外表那樣單純？這不是個海中的女神？仙子？幽靈？或鬼魂？他看著她，在海風下她的長髮飄飛，衣袂翩然，他的不真實感更重了。

　　到了岩石旁邊，她牽著他走進了岩石的陰影裡，江宇文忽然感到一份沁人心脾的陰涼，同時，面前成了一片黑暗，他們走進了一條岩石的隙縫，顯然，這就是上次她所消失的地方。接著，她低聲說：「小心！」

　　彎下腰，她向右邊一拐，江宇文的頭差點撞在岩石上，於是，他驚奇的發現，在這岩壁上竟有一個岩洞，入口處很狹窄，假如你不細心觀察，是決不會發現的。彎著腰，他跟隨她鑽入到一片黑暗中，月光被遺留在洞外了，這兒伸手不見五指，包圍著他的，是濃濃的黑暗，和潮濕的、涼涼的空氣。

　　「別動呵！」

　　她在他身邊說，放開了牽著他的手。他聽到她走動的窸窣聲，接著，一聲划火柴的聲響，他看到了她站在岩壁之前，手裡拿著一支燃著的火柴，在那岩壁的凹處，有支燃燒得只剩了短短一截的蠟燭。她點燃了蠟燭，然後用種勝利的、驕傲的神態說：「你看！」

　　他四面環顧，一時間，在巨大的驚愕之下，他竟愣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在燭火的光暈中，岩洞中的一切都很清晰。這只是個小小的岩洞，卻整理得十分乾淨。使他驚愕的，是岩洞裡的布置。地上，鋪滿了白色和紫色的小貝殼，那麼厚厚的一層，不知是多少年月不斷收集而成的，全是同一類型的，小小的，都洗滌得光亮瑩潔。牆上，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上面，都嵌著一些令人眩惑的、海洋的產物，一樹美麗的白珊瑚，一隻大大的海螺，或是一串串由破碎的小貝殼穿成的珠簾。這還罷了，更讓他咋舌的，是在一邊的岩壁上，垂著一面白色尼龍線的漁網，在那網上，嵌著好幾個海星，成為一件離奇而美麗的裝飾品。燭光下，這一切都披上了一層夢幻的彩衣，那些貝殼閃著光，白的如雪，紅的如霞，紫色的像夜晚天空中最後一朵發亮的雲。江宇文屏息凝神的看著這一切，依稀恍惚的感到自己被引進了基度山恩仇記中那個神秘的寶窟裡了。

　　「好嗎？」她站在他的面前，昂著頭問：「這是我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是你布置的？你撿來的貝殼？」江宇文不信任的問，迷惑的看著面前那少女的面龐，燭光照亮了她那如水的黑眸，她虛幻得像個水中的精靈。

　　「是的，都是我的！都是的！」她伸展著雙臂，毫不造作的在洞內旋轉，嘴裡歌唱似的嚷奢：「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你多麼富有呵！」江宇文慨嘆的、由衷的說，被迷惑得更深了。

　　「來！」她停止了旋轉，忽然拉住他說：「躺下來！」她首先躺了下去，平躺在那貝殼的氍毹上，伸展著她的手。她的臉孔發著光。「躺下來，聽一聽！」

　　他被催眠似的聽話，身不由己的躺在那涼涼的貝殼上面。

　　「你聽！」她輕聲說：「海在說話，它說了好多好多話，你聽！它不停的說，不停的唱，它從來不累，從來不休息。」

　　是的，從這岩洞裡，仍然可以清晰的聽到海浪的低語，海風的輕唱。那此起彼落的潮聲，時而高歌，時而細語，時而凝咽，終宵達旦，由晝而夜，無完無了，無休無止。

　　一段靜靜的沉默之後，他坐起身來，回到現實中來了。望著那張正一心一意傾聽的臉龐，他說：「夜很深了。」

　　那女孩不語，繼續傾聽著。

　　「喂！」江宇文輕輕的搖了搖她的肩頭。「你難道不回家？你的父母會著急，起來，讓我送你回去吧！」

　　她側過頭來望著他，眼睛大而天真。

　　「你說什麼？」她問。

　　「回家！」江宇文說：「夜很深了，你該回去了，岩洞裡太涼，在這兒睡覺會生病。」

　　她搖搖頭，微笑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聽到嗎？」江宇文有些不耐了。「走吧！」

　　她再搖搖頭。

　　「喂！」江宇文忍耐的注視著她：「你到底是哪一家的女孩子？你姓什麼？你的家在哪兒？」

　　她繼續對他微笑著搖搖頭。

　　「好！」江宇文站起身來，走向洞口：「假如你不回去，我可要走了。你就一個人留在這洞裡吧！」

　　她對他的威脅似乎毫不在意，仍然那樣笑容可掬的，安安靜靜的望著他。他走到了洞口，再回頭望望那個奇怪的女孩，她躺在燭光之下，貝殼之上。孤獨、寧靜，而恬然。他感到一陣神思恍惚，這燭光，這岩洞，這貝殼，和這奇異的少女構成了一張多麼特別的畫面。誰說這女孩是個人呢？她該是個從海裡鑽出來的幽靈！

　　半晌，這少女仍沒有離去的意思，江宇文沒有耐心等她了。甩了甩頭，他向洞外走去，管她呢！這個陌生的女孩與他有什麼相干？要他來代她操心！可是，到了洞外，他又停住了，不能這樣丟下她！在這黑暗無人的岩洞裡，這樣是殘忍的！他折回了洞裡，一直走向那女孩的身邊，彎下腰，他抓住了那女孩的胳膊。

　　「起來！」他命令的說。

　　「啊？」她驚奇的看著他。

　　「起來！我們走！」

　　她沒有反抗，很順從的站起來了。

　　「好了，別和我淘氣，」他哄孩子似的說：「跟我回村裡去！」

　　吹滅了蠟燭，他牽著那少女走出了岩洞，她很溫順的跟著他，絲毫都不給他惹麻煩。就這樣，他們沿著海岸走回了村裡。因為不知道那女孩的家在何處，他只好把她帶到自己的住處。叫開了門，老阿婆驚奇的喊著：「海蓮！」

　　「海蓮？」江宇文揚了揚眉毛。「這是她的名字嗎？你看，我在海邊『撿』到了她！阿婆，你最好送她回家去，即使是漁村裡，女孩子半夜三更在外面流蕩總是不對的，你送她回家吧！」

　　「她－－她沒有家呀！」老阿婆說。

　　「什麼？」江宇文愣住了。「沒有家？」

　　「她的父親十年前去打魚，就沒有回來過，」老阿婆解釋的說：「她媽五年前生病也死掉了，她家的房子早就被張阿土買去了，所以，她根本沒有家。」

　　「那－－那－－」江宇文皺著眉說：「你們村子裡的人就讓她這樣自生自滅的嗎？」

　　老阿婆不懂什麼叫「自生自滅」，但她很容易看出江宇文的滿臉憤慨和不平。攤了攤手，她艱難的想把這其中緣故說個清楚：「不是不管她，先生，你不知道她－－她－－她－－」老阿婆看了看那少女，又攤了攤手，說：「她原是個蠻聰明的女孩，她媽生她的時候，夢到了一朵蓮花，漂在海上，所以給她取名字叫海蓮，從小她就長得好，又聰明，全村裡都喜歡她，她還讀過書，讀到小學畢業呢！可憐，十二歲那年，她生了一場病，好了之後，腦筋就不清楚了，一天到晚自說自唱的，阿雄說這叫作白－－白－－」「白痴？」江宇文接口。

　　「對了，白痴！」老阿婆笑了笑，露出嘴中殘缺的牙齒。

　　「村裡人都想管她，不過她總是跑走，常常找不到人，餓了才會來找吃的，大家拿她沒辦法，只有看到她的時候，就給她點東西吃，給她點衣服穿！」

　　「哦！」江宇文應了一聲，覺得胃裡很不舒服，轉頭再去看那個海蓮，她正安安靜靜的站在那兒，臉上仍然帶著恬然的微笑，眼光溫溫柔柔的望著他。對於他和老阿婆的這篇談話，她完全無動於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談論的是她自己。「哦，」江宇文再哦了一聲，對老阿婆說：「那麼，我把她交給你吧！看樣子，她需要一番梳洗，換件衣服，和－－好好的給她吃一頓！」

　　轉過身子，他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和衣倒在床上，他思緒飄浮，心情迷亂，他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可是，他覺得有份淒涼，有份愴惻，有份莫名的、說不出緣由的沮喪。

　　四

　　早晨，江宇文脅下夾著書，走出了房子，想到海邊去找個清靜的地方看書，剛剛走到院子裡，就一眼看到了海蓮，她坐在那棵老榕樹下的石凳上，靜靜的對著樹下的大白公雞出神。她的頭髮梳洗過了，烏黑而光亮的披在肩上，襯托著她那張健康而發亮的臉龐，顯得頗有生氣。老阿婆已經給她換了一件衣服，一件本來可能是紅色或粉紅色花，現在已洗成灰白色的連衫裙。衣服太大了，極不合身，套在她的身上，晃晃蕩蕩的，看來十分可笑。可是，她那樣乾乾淨淨的坐在朝霞之下，樣子卻很動人。

　　「嗨！海蓮！」他走過去，溫和而含笑的招呼她。

　　她迅速的回過頭來，眼睛發亮。

　　「噢，說國語的人！」她用充滿了喜悅的聲音叫著。「我正等你呢！」

　　「說國語的人？」江宇文的眉頭皺了皺。「這實在不是個好稱呼，叫我江宇文吧，江宇文，記得住嗎？我告訴過你好幾次了。」

　　她笑容可掬的望著他。

　　「江宇文，記住了嗎？念一念給我聽聽！」

　　「江－－宇－－文。」她像孩子學念書似的學著。

　　「對了。」江宇文笑笑，把書本抱在胸前，對她鼓勵的點了點頭。白痴？誰說這孩子是個白痴呢？她並不笨呵。轉過身子，他準備離去了，按進度，他今天一定要看完「量子力學」才行，並且背熟全部的公式。不再顧及海蓮，他向院門走去。可是，才走了兩三步，他聽到身後一連串的呼喊：「等等！說國語的人！等等！等等！」

　　又是「說國語的人」！他站住了，回過頭來，海蓮正連跑帶跳的追了過來，笑嘻嘻的站在他面前。

　　「去洞那裡，好嗎？」她問，滿臉期盼的神色。

　　江宇文揚了揚眉毛，要拒絕這天真的女孩子乎是不可能的。而望霞灣未始不是個看書的好地方，也罷！就去那兒吧！

　　他對海蓮含笑的點了點頭。

　　於是，他們到了望霞灣。

　　坐在那雪白的沙灘上，江宇文望著太陽升高，聽著海潮澎湃，一時間，他沒有展開書本的情緒。海蓮正在海岸邊的淺水中拾貝殼，像小女孩一樣，她用裙子兜了一衣兜的貝殼，不論整的碎的，她都拾了起來，放在衣兜裡。彎著腰，她那長髮垂著，罩住了她的臉，風又把她的頭髮飄了起來。她不時回過頭來，對江宇文嫣然而笑，那對發亮的眼睛被髮絲半遮半掩著，別有一種情致。江宇文不由自主的跟著微笑起來，心中充溢著一份難言的溫柔。

　　過了一會兒，她站直身子，對他跑了過去。跪在他的面前，她把一衣兜貝殼抖落在他面前的沙灘上，那是五顏六色的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她笑著說：「你看！」

　　他拾起了一粒淺紫色的，拂去了它上面的細沙，讓它躺在他的掌中，那小小的貝殼在他掌裡顫動，上面仍有著海水，水光迎著太陽閃爍。他搖動著手掌，讓那粒貝殼在他掌心中旋轉，她跪在一邊，帶著種虔誠的神情，望奢他手裡的貝殼。

　　然後，她輕輕的說：「這是海的孩子。」

　　「嗯？」江宇文望著她。

　　「海的孩子。」她重複著，捧起了一大把貝殼，再讓它們從她掌中滑下去。「海有好多好多的孩子，他們到處漂，漂到沙灘上，就回不去了。他們就被太陽晒死，成千成萬的，像這樣－－」她的聲音有些震顫，捧起了一把貝殼，她呆呆的凝視著它們。江宇文驚奇的看著她，他那樣訝異，因為她眼裡竟充滿了淚光。這是怎樣一個生長在童話故事中的女孩！

　　「我天天來找它們，給它們一個家。」她繼續說，嘆息了一聲。

　　「它們好美，不是嗎？」

　　「是的。」江宇文說。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面對著大海，她的眼睛朦朦朧朧的凝注在海面上。

　　「我常常這樣看著海，」她輕輕的說：「海有的時候好和氣，好安靜，靜得讓我想躺在上面睡覺。有時候，它又會變得好凶，好厲害－－就像它帶走爸爸的那天晚上－－」

　　「爸爸？」江宇文盯著她，她並不是沒有記憶和思想呵！

　　「你還記得你爸爸嗎？」

　　「是的，」她說，於是，她低聲的念起一課數年前小學國語教科書上的課文：「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

　　念完，她的頭仆倒在她弓起的膝上，突然啜泣了起來，江宇文出乎本能的，一把攬住了她。他把她的頭壓在他的胸前，拍撫著她的背脊，嘴裡喃喃的安慰著：「噢，海蓮！可憐的海蓮，別哭，別哭呵，讓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海蓮仆在他胸前，那樣輕聲而細碎的啜泣著，她的身子在他懷抱中顫動，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娃娃，那模樣是可憐兮兮的。可是，聽到江宇文的話後，她幾乎立即就把頭抬起來了，淚水洗亮了她的眼睛和面頰。

　　「什麼故事？」她孩子氣的問。

　　「來，坐好，讓我來講給你聽！」他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用手攬著她的肩頭。「從前，海有一個女兒，」他順口編造著，注視著海面。「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小東西。她常常幻變成各種形態，一條小魚，一個小海星，一隻寄居蟹，或是別的東西，在水中到處遊玩嬉戲。有時，她也變成一顆美麗的小水珠，浮到海面上來，去偷看陸地上的人在做什麼。她看到陸地上的人穿著衣服，跑來跑去，又會笑，又會鬧，又會唱歌，她覺得非常有趣。於是，她想，如果我能變成一個人，又有多好呢！這樣，有一天，當她又變成一簇小水珠浮在海面上的時候，被一個漁夫的妻子看到了，那正是晚霞滿天的時候，霞光把那簇小水珠染紅了，像一朵小小的蓮花，那漁夫的妻子叫著說：『多美的蓮花呵！』她伸手把那簇小水珠撈了起來。於是，這海的女兒就乘勢鑽進了她的懷中，投生做了她的女兒。這漁夫的妻子生下個非常美麗的小娃娃，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做海蓮。」

　　海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宇文，聽他講到這兒，她似乎明白了，一個羞澀的笑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淚痕已經乾了。於是，江宇文跳了起來，笑著說：「來吧！讓我們把這些貝殼送進你那個基度山岩洞去！」

　　海蓮的興致立刻被提了起來，站起身子，她用衣兜裝了貝殼，那樣興高彩烈的和江宇文走入了岩洞，他們點燃了蠟燭，細心的擦亮了那些貝殼，再將它們鋪在地下。海蓮的面孔發光，眼睛發亮，無盡的喜悅流轉在她的臉上、身上和眼睛裡。

　　五

　　許多個日子流逝在海邊的日出日沉、潮生潮落之中了。

　　江宇文忽然驚奇的發現，海蓮竟成為了他的影子，無論他走到哪兒，海蓮總是跟在他的身邊。當他埋頭在書本裡的時候，當他熱中於功課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的一邊拾著貝殼。當他放下了書本，她就喜悅的向他訴說著海的秘密。他不知不覺的和她打發了許多的時光，在沙灘上，在岩石邊，在那燃著燭光的洞穴裡。他發現自己很喜歡聽她說話，那些似乎是很幼稚、又似乎深奧無窮的言語。他常常因為她的話而迷惑，而驚訝，而陷入深深的沉思裡。一次，他們共同坐在望霞灣中看落日，海蓮忽然說：「海多麼奇怪呵！」

　　「怎麼？」他問。

　　「你看，村裡的人都靠海生活，他們打魚，海裡的魚永遠打不完，海造出來的，海造出好多魚啦，蟹啦，蚌殼啦－－我們就被海養著。可是，有一天，海生氣了，它就把漁船毀掉，把人捲走－－海，多奇怪呵！」

　　江宇文怔住了，是的，海製造生命，滋生生命，它也吞噬生命。它是最堅強的，也是最柔弱的，它是最美麗的，也是最凶悍的－－他凝視著海，困惑了，迷糊了。再看著海蓮，他問：「你喜歡海？還是不喜歡海呢？」

　　「喜歡！」海蓮毫不猶豫的回答。

　　「為什麼呢？」

　　「它是那麼－－那麼大呵！」海蓮用手比著，眼裡閃耀著崇拜的光采，注視著那浩瀚無邊的海面。「它會說話，會唱歌，也會生氣，會吼，會叫，會大吵大鬧－－它多麼大呵！」

　　她的句子用得很單純，沒有經過思索，也沒有經過整理。

　　但是，江宇文覺得她所說的那個「大」字，包涵的意思是一種力量，一種權威，一種凡人不能控制、不能抗拒、也不能探測的神威。而那些說話、唱歌、生氣的句子，莫非指海的「真實」？是的，海是真實的，毫不造作的，它美得自然，它溫柔得自然，它慓悍得同樣自然。誰真心的研究過海？誰真正的了解過海？他凝視著海蓮，在落日的霞光下，她那絲毫沒有經過人工修飾的臉龐，閃耀著動人的光采。她的皮膚紅潤，她的眼睛清亮，她的肌肉結實－－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嘴裡喃喃的喊著：「你是誰？難道真是海的女兒嗎？是天地孕育的水中的精靈嗎？你身上怎會有這麼多奇異的、發掘不完的寶藏？誰說你是個白痴呢？你渾身散現的靈氣，豈是一個凡人所能了解的呢？」於是，他模糊的想：所謂「白痴」，是不是正是凡人所不能了解的人物，他們生活在自己的境界裡，那境界可能美麗得出奇，可能是五彩繽紛的。說不定一個真正的白痴卻是個真正的聰明人呢！

　　就這樣，他消磨在海邊的日子裡，海蓮竟占著絕大部位。

　　晚上，她也開始跟著他回到李正雄的家裡，連老阿婆都驚奇的說：「海蓮好像慢慢好起來了呢！江先生，你是怎樣醫治她的呀？」

　　江宇文啞然失笑，海蓮又何嘗需要醫治呢？或者，需要醫治的是他，而她才是那個醫生呢！因為，他從沒有像這兩天這樣平和而寧靜的心情。

　　到海邊的第三個星期，他忽然接到了一封李正雄從城裡轉來給他的信，一看到信封上的字跡，他就禁不住心臟的狂跳和血液的沸騰。那是她！那個已遠在異域找尋安樂窩的她！

　　他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封，一張照片掉下來，他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含笑而立，那明眸皓齒，那雍容華麗－－

　　那個他時時刻刻不能遺忘的她呵！他喘息著閉上了眼睛，把那張照片迭到唇邊去深深的吻著，然後，他再去看那信的內容。

　　信裡面說：「－－聽說你也準備到這兒來了，我多高興！這兒有你料想不到的物質享受和繁華，你繼續努力吧，追尋吧！假如你真能到這兒來給我設立一個溫柔的小窩，我將等待著－－」

　　他拋下信箋，狂喜的在屋子裡旋轉，捧著那張照片，他用眼淚和無數的吻蓋在它的上面，像瘋子一樣的雀躍騰歡。然後，靜下來，算算日子，離留學考試的時間已經只有一個月了，他不禁惋惜著那些和海蓮所荒廢掉的時光。攤開信紙，他刻不容緩的要給她寫回信。可是，一聲門響，海蓮笑靨迎人的站在門前：「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嗎？」她歪著頭問，滿臉天真的期盼。

　　「呵，不，今天不去！」他說，走到門邊來，把她輕輕的推出門外。「現在，我要寫信，別來煩我，好嗎？」他溫和的說著，關上了房門。

　　三小時以後，當他握著信封，走出房門，他竟一眼看到海蓮，呆呆的坐在他的門檻上，用雙手托著下巴發愣。他不禁怔了一下，說：「怎麼，海蓮？你一直沒有走開？」

　　「我等你，」海蓮站起身來，依然笑靨迎人。「現在，去海邊嗎？去拾貝殼？」她問，還是那樣天真的微歪著頭。

　　「呵，海蓮，」他皺了一下眉頭，困難的說。「我今天不去海邊，我有許多事情要做，你自己去玩吧。以後，我也不能這樣天天陪你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前途，沒多久，我就會離開這兒，然後，可能不再回來－－」他頓了頓。「懂嗎？海蓮？」

　　海蓮用那對天真而坦白的眸子望著他。

　　「不懂嗎？」江宇文無奈的笑笑。「好了，去吧！海蓮，去玩你自己的吧！」他走開了，去寄掉了信。回到小屋來，他發現海蓮仍然站在他的房門口，臉上有種蕭索的、無助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一眼看到了他，她的臉上立刻又煥發出光采來，眼睛重新變得明亮了，微側著頭，她笑容可掬的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哦！海蓮，你怎麼搞的？」江宇文忍耐的說，卻無法用呵責的口氣，因為海蓮那副模樣，是讓人不忍呵責的。「我告訴過你了，我今天不去海邊了，我要好好的念一點書，再過不久，我就要走了，懂嗎？你不能變得如此依賴我呵！」

　　海蓮怪天真的看著他。

　　「好了，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頭，然後自顧自的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他一直到晚上才走出房間，當他看到海蓮依舊坐在他房間的門檻上時，他是那樣的驚異和不知所措，尤其，當那孩子抬起一對略帶畏縮的眸子來看他，不再笑容可掬，而用毫無把握的、怯生生的聲音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那時候，他心裡竟猛烈的激盪了一下，頓時，一種不忍的、感動的、歉疚的情緒抓住了他，為了掩飾這種情緒，他用力咳了一聲說：「咳！你這個固執的小東西！好了！我屈服了！」他拉住她的手：「走吧！我們去海邊，去拾貝殼！」

　　海蓮歡呼了一聲，跳了起來，她顯得那樣狂喜和歡樂，竟使江宇文感到滿心酸楚。他們奔向了海邊，手牽著手，沿著海岸跑著，一直跑到了那個屬於他們的望霞灣。

　　月光很好，灣內寧靜得一如往常。江宇文的雙手握著她的雙手，他們笑著，喊著，在灣內繞著圈圈。海蓮不停的笑，笑得像一個小孩，這感染了江宇文，他也笑，一面拚命的旋轉，旋轉，旋轉－－一直轉得兩個人都頭暈了，他們跌倒在沙灘上。海蓮仍然在笑，在喘息，髮絲拂了滿臉。江宇文伏在沙上望著她，望著她那明亮的眼睛，望著她那顫動的嘴唇，然後，不知怎的，他的頭對她俯了過去，他的嘴唇蓋上了她的－－。

　　忽然間，他驚跳了起來，他發覺她的手緊箍著他的頸項，她的身子癱軟如棉。他掙扎的費力的拉開了她的手，喘息著站起身來，心裡在強烈的自責著：怎麼回事？自己是瘋了，還是喪失了理智？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海蓮仍然躺在沙上，她的四肢軟軟的伸展著，臉上有著奇異的光，眼睛半睜半閉的仰視著他。渾身充滿了一份原始的、女性的、誘惑的美。

　　「水靈！」他喃喃的念著：「你蠱惑我！」

　　拋開她，他大踏步的跑開，翻過了岩石，他頭也不回的奔回了住處，一口氣跑進了房間。他關上了房門，立即拿起早上收到的那張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上，自己在照片前面跪了下來，不斷的喊著說：「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夜裡，他決定了，他必須馬上離去，以免做出更大的錯事來。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他就悄悄的走了，臨行前，他沒有再看到海蓮。

　　六

　　回到了都市裡，江宇文立即被一片喧囂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街車所吞噬了。他發現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飛馳的車輛，那些閃亮熱鬧的霓虹燈，和那些商店中五顏六色的櫥窗，對他都變得無比無比的陌生了。不止陌生，而且是令人心慌，令人緊張，令人不安的。這和海邊的落日和日出，漁火和繁星距離得太遙遠了，遙遠得讓他無法習慣也無法接受了。他像逃避什麼似的在街上行走，像被什麼惡劣可怕的東西追趕一般，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藏起來。

　　一連數日，他那迷失和慌亂的感覺始終有增無減，在迷失與慌亂的感覺以外，他還有種茫然的、不安的，和若有所失的感覺。他發現自己無法看書，無法工作，無法吃飯，也無法睡覺，甚至，他最後竟覺得自己根本不會生活了。閉上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落日和黃昏，睜開眼睛，他看到的是海邊的日出和清晨。他的耳邊，終日響著的是海風的吟唱和海浪的低唱，他的腦子裡，一連串疊印著出現的，是海邊的岩洞和貝殼。他掙扎不出縈繞著他的海的氣息，擺脫不開那份強烈的、對於海的思念。他看什麼都不順眼，他聽什麼都不入耳，整日整夜，他心神恍惚，看到的全是一幅幅海邊的情景，聽到的全是一聲聲海浪的澎湃。還有那月光下的沙灘，以及沙灘上那個像水中的精靈般舞蹈著的人影。

　　「水靈，」他喃喃的自語。「那個水靈，她有多大的蠱惑力和媚力！」

　　搖搖頭，他強迫著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攤開了相對論，攤開了量子力學，攤開了固態物理－－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精神放在書本上。但是，沒有用，那些書本裡的文字變得如此艱深，那些公式變得如此晦澀，他完全沒有辦法集中思想。

　　於是，他憤怒的站起身來，繞室疾行。然後，他找出了那個「她」的照片，用鏡框配著，放在自己的眼前，凝視著照片，他生氣的對自己說：「看吧！江宇文，這個你夢寐所求的女孩子正在等待著你去為她建造一個安樂窩！努力吧！念書吧！去創造你的前途和未來吧！不要再昏頭昏腦的發傻勁了！」

　　可是，這照片也失去了它的力量。他注意著照片，總覺得這照片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最後，他發現了，那鏡框裡的面孔並非那個「她」，而是睜著一對天真的眼睛，對他默默的凝視著的海蓮！

　　「我瘋了！」他想。「我真的是中了魔了！」

　　摔開照片，他撲在桌上，用手緊緊的抱著頭。

　　李正雄對於他的突然歸來並不感到意外，看到了他笑著說：「我知道你一定住不久，你會受不了那兒的枯寂和單調！」

　　「枯寂！單調！誰說那兒枯寂和單調！」江宇文熱烈的嚷著。「在那兒，你永不會覺得枯寂和單調，日出日沉，潮生潮落，海邊有你看不完的景致。夜裡，海會對你說話，對你唱歌，對你講故事。那些海的孩子－－我指的是貝殼－－等著你去為它安排一個家。那些海的女兒，變成了無數的小水珠，浮在海面上－－」

　　「你在說些什麼呵！」李正雄驚愕的望著他。「你對海著了迷嗎？你說的話像個白痴！」

　　像個白痴？江宇文渾身一震，這句話提醒了他什麼，他猛然間發現自己竟運用了海蓮的話，並且自然而然的有了她的思想。難道「白痴」這種疾病也是傳染的嗎？他呆得愣愣的瞪視著窗外，半晌，才低低的說：「可能我也成了白痴了，因為白痴的世界比較美麗！」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李正雄說。

　　「你不懂嗎？」他微微一笑，心底忽然湧起一份莫名的悵惘。「可是，有個人會懂的，那個水邊的小精靈，那個海的女兒。她懂的。」

　　於是，這夜，他輾轉難眠。他不住的看到海蓮，那個用對天真的眸子望著他、笑容可掬的央求著的女孩：「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翻身，海蓮仍然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用棉被蒙住頭，海蓮仍然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海蓮還是在說：「去海邊嗎？去拾貝殼！」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忍不住大聲的喊著：「海蓮！」

　　這一聲呼喚既出，他就愣住了。用手抱住膝，他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心裡湧塞著一份難言的、酸酸楚楚的感情，裡面帶著濃濃的思念和淡淡的沮喪。

　　「回海邊去？回海邊去？回海邊去？」這念頭終日在他的腦子裡徘徊。海，帶著強大的力量在呼喚著他，一聲又一聲的呼喚著他，他聽著那呼喚，一聲比一聲強，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猛烈。但是，他仍然在掙扎，在抗拒，在退縮，抱著桌上的照片，他把它當作護身符般放在胸前，用來抵抗海的呼喚。

　　「你救救我吧！」他對照片裡的那個她說：「救救我！救救我！」

　　於是，午後，他收到了她來自異域的信，打開來，粉紅色的信箋上有著法國高級的香水味，娟秀的字跡優美整齊：「－－如果你考上了留美，大概九月就可以來了，我會很高興的接待你。我現在生活得很舒適，常常和許多朋友去夜總會跳舞，你來了，可以加入我們一塊兒玩－－再有，來的時候，幫我帶一粒鑽石來，要大的，台灣的鑽石比這兒的便宜多了，不過，這並不表示我願意嫁你，我還想多玩幾年，多享受幾年，你會願意等的，不是嗎？－－」

　　信紙從他的手裡滑落到地下，他默默良久。然後，逐漸的，逐漸的，他感到一種嶄新的感覺流進了他的血管，他聞到的，不再是法國的高級香水味，而是海水的鹹味，混合了岩石與沙子的氣息。他心中的鬱結忽然開朗了，奇蹟般的，豁然的開朗了。他眼前是一片明亮的廣曠的海潮，他的心在喜悅的跳動，他的血液在熱烈的奔流。「解脫了！」他脫口高呼。

　　「解脫了！」他驚奇而狂喜的高呼。解脫了！多年的枷鎖和心靈上的壓迫在一剎那間解脫了！他衝出了屋外，他跳躍，他旋轉，他高歌。然後，他渾身每個細胞，每根纖維，每滴血都開始呼喊：「海蓮！海蓮！海蓮！」

　　他一口氣跑到了李正雄那兒，帶著自己也不了解的興奮，抖出了他積蓄已久為了準備出國的全部費用，迫不及待的說：「這夠不夠購買你海邊的小木屋？」

　　「你瘋了！」李正雄嚷著說：「你要購買那棟破房子做什麼？你明知道那根本不值錢！」

　　「那是座皇宮！」江宇文笑著喊，聲音裡夾帶著數不盡的興奮。「一座為了海的女兒和駙馬爺所準備的皇宮！」

　　「你說些什麼？你成了白痴了嗎？」

　　「是的！」江宇文笑得更高興了。「我是白痴，好可惜，我到今天才發現我是白痴，我必須去找尋我的同類！」他笑著，一面向屋外衝去。

　　「喂喂，你去哪兒？」李正雄追著嚷。

　　「去海邊！」

　　「什麼時候回來？」

　　「再也不回來了！」

　　「那麼，你的留美考試呢？你的她呢？」

　　「我的她在海邊上，」他站住，笑容可掬的說。「她正等著我陪她去拾貝殼。至於另外那一個在國外的她，她不需要我，她有許多另一類型的白痴包圍著，給她金銀珠寶，給她物質繁華，給她大粒的鑽石。」

　　他走了，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當天晚上，他就回到了那濱海的小漁村，回到了那小木屋前面。

　　抓住了那驚喜交集的老阿婆，他嚷著問：「海蓮呢？」

　　「她跑走了。」老阿婆說：「你走的頭幾天，她就傻傻的坐在你房間的門檻上，一動也不動。後來她就跑走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已經有三天沒有看到她！」

　　江宇文丟開了老阿婆，掉轉身子，他向著海邊狂奔，他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他跑著，不顧一切的跑著，沿著海岸線向前跑，嘴裡大聲的喊著：「海蓮！」

　　「海蓮！」

　　「海蓮！」

　　他一直跑向了望霞灣，爬上了岩石，他不住口的喊：「海蓮！海蓮！海蓮！」於是，他看到海蓮了，她正從那岩石的隙縫裡爬了出來，困難的抬頭看他，由於飢餓，由於衰弱，她站起來又跌倒，跌倒了又掙扎著站起來－－江宇文連滾帶滑的從岩石上溜了下去，迅速的奔向她，她又跌倒了，卻仰著滿是光采的臉，對他渴望的伸長了手。他跑過去，她一把就抱住了他的腿，抱得緊緊的，死命的，一面把她那為淚水濡濕的臉頰，緊貼在他的腿上。

　　「海蓮！海蓮！海蓮！」他哽咽的喊著，跪下身子，抱住了那黑髮的頭。「我回來了，回來陪你拾貝殼，陪你聽海說話，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一輩子！」

　　她用那對天真的眸子仰視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樣充滿了靈性、煥發著光采和喜悅的一張臉，像一個小仙靈！

　　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著，笑靨迎人：「我知道你會回來！」她低聲的說，帶著夢似的溫柔和一份毫無懷疑的信念：「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海在他們的身邊唱著歌，一支好美麗好美麗的歌。月光靜靜的籠罩著他們，一幅好美麗好美麗的畫。

　　一九六八。四。十九，深夜，初稿，於台北

　　一九六八。四。二十二，午後，修正完畢

第三篇　雲霏華廈

　　你聽過這故事嗎？竹風？你知道那個傻傻的小姑娘，名叫雲霏的嗎？在這兒，我要告訴你這個故事，這個關於雲霏的故事。「這實在是個倒楣的日子！倒楣倒到了家！倒到了十八層地獄，倒到印度國，倒到西天上去了！」

　　雲霏一面向屋後的山坡上衝去，一面嘴裡嘰哩咕嚕的罵著。她穿了件紅襯衫，鬆鬆的挽著袖口，敞著衣領，下面穿著條白色運動短褲，裸露著兩條修長而亭勻的腿。一頂寬邊的白色大草帽下，是一張被太陽晒得紅撲撲的臉，和一對怒睜著的、冒著火的大黑眼睛。那濃眉上揚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樣子，那挺直的鼻梁更顯得倨傲和倔強，至於那長得相當美好的嘴，卻那樣嚴重的努著，顯出一副說不出來的任性和魯莽。

　　這就是雲霏，像她母親說的，「永不可能變成一個大家閨秀，」誰要做大家閨秀呢？天知道！她走向那山坡上的一個小樹林裡，這是她最愛的樹林，由一些槭樹、尤加利、榕樹，和相思樹合組而成。不論春夏秋冬，這樹林永遠是一片綠葉蔥莒。因此，雲霏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它「綠屋」。若干年前，她曾看過一部奧黛麗赫本演的電影，名叫「綠廈」，這綠屋的典故，就出於此。

　　綠屋是雲霏的一個小天地，像這一類的小天地，她還有好幾個。綠屋後面，有一條河，水面反射著陽光，總是一片晶瑩，河邊是無數的鵝卵石與岩石，是個垂釣的好所在，這條河，雲霏稱它作「水晶房」。假若你沿著水晶房往上游走，會走到一個山谷中，山谷裡是一塊平坦的草地，上面綴滿了一簇簇紫色的、鈴狀的小野花。這山谷，雲霏稱它作「紫鈴館」。再往上深入，可以爬到一個山頭上，上面有孤松直立，終日雲鎖山嶺，煙霧濛濛。雲霏就叫它「煙霞樓」。這「綠屋」、「水晶房」、「紫鈴館」、「煙霞樓」合起來，就成為雲霏的世界。她給了它一個總名稱，叫作「雲霏華廈」。

　　現在，雲霏走進了「綠屋」，脅下夾著一本都德的名著《小東西》，嘴裡兀自在不停的咒罵。一面，她選擇了一棵大樹，有著粗壯的樹幹，分叉的枝椏，和濃密的綠葉的樹。四顧無人，她就攀住了枝幹，輕捷的縱了上去，然後，沿著樹幹，她熟練的往上爬，選擇了一個十分舒服的所在，她坐了下來，伸長了雙腿，倚靠在樹幹上，整個的身子都隱藏在密葉深處。

　　「好了！」她喃喃的自語。「讓他們來找我吧，找得到我才見了他們的大頭鬼！想叫我在宴會上裝淑女，呸！做夢！」

　　扯掉了大草帽，露出了滿頭烏黑的、亂糟糟的短髮，她用手枕著頭，把書本放在一邊的枝幹上，開始出神的想起來。

　　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呢？

　　怨來怨去，怪來怪去，恨來恨去，都是那個張伯母不好，就是她，三天兩頭跑到家裡來對母親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李太太，我看你們家雲霏的毛病，就是沒個男朋友。別看現在社交公開，男女都自由戀愛，但是，像雲霏這種女孩子，還真要父母幫幫忙！你給她找個男朋友，我包你，她那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就都好了！」

　　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天知道！她有什麼毛病呢？如果說成天喜歡在山野裡跑算是「毛病」的話，她覺得成天待在一間幾坪大的屋裡搬弄是非才是更大的「毛病」呢！但是，那老實的母親呵，卻認真的發起愁來了。於是，已經結了婚的大姐、二姐、三姐都被奉命「給雲霏物色個丈夫」了。就這樣，一天到晚，就看到大姐二姐三姐輪流回娘家，同時，趙錢孫李諸家太太川流不息的來和母親交頭接耳，然後，這件倒了十八輩子楣的事就發生了。

　　那天，大姐雲霓興沖沖的跑了來，劈頭一句話就是：「媽！你還記得徐震亞嗎？」

　　「徐震亞？」母親只眨巴眼睛。

　　「就是小時候和我們鄰居，整天跟雲霏打架比爬樹的那個徐震亞！」

　　「哦！他呀！」母親恍然大悟：「就是雲霏給他起外號，叫他虎頭狗，他也給雲霏起外號，叫雲霏瘋丫頭的那個孩子嗎？」

　　「是呀！」

　　「他不是舉家都搬到美國去了？我和那徐太太還是好朋友呢！多年都沒消息了。你怎麼突然記起他來？」

　　「我告訴你，媽，那徐震亞現在在美國已經拿到博士學位了，馬上就要回台灣。他的哥哥和立群在美國時是同學，寫封信給立群說，要我們照顧徐震亞，同時，幫他物色一個女朋友，換言之，就是託我們給徐震亞做媒，你看，這不是雲霏的大好機會嗎？」

　　立群是雲霓的丈夫，該死！誰讓他認識那個見鬼的徐震亞！那個虎頭狗！雲霏對他記憶猶存，一張大臉，滿身結實的肌肉，會爬樹，會掏鳥窩，會打架，還會欺侮人！讓他下十八層地獄去吧！那倒楣的虎頭狗！但是，母親的興趣卻來了：「那孩子－－長得如何？」

　　「你以為人家還像虎頭狗呀？長大了，挺漂亮呢！我這兒有照片，媽，你看！」

　　於是，母女二人的頭湊在一塊兒，對著那張照片窮看，看得那樣津津有味，好像那是十八世紀海盜的藏寶地圖似的。母親的頭點得像咕咕叫鐘上的鴿子，眉開眼笑，嘴裡不住的讚美著：「真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他到台灣來做什麼呀？」

　　「他是美國一家工廠的工程師，那家工廠要在台灣設分廠，派他來打前站的。」

　　「哦，條件真不壞，確實不壞，的確不壞！」

　　「我說，媽，你這兒房子大，又在郊外，空氣好，乾脆把他接到家裡來住，這樣，他們兩個接觸的機會多－－事情準成！但是，你可得讓雲霏打扮打扮，放文靜點兒，否則，她那副瘋丫頭相，不把別人嚇昏才怪！」

　　「這個徐震亞什麼時候來呀？」

　　「就是下個月！」

　　「那就這樣說定了吧！」母親興高采烈的說：「我馬上給徐太太去封信，拉拉老關係。再收拾出一間房間來，哎，這事要是成了，那才好呢！我心裡這個大疙瘩才放得下呀！」

　　然後，今天這個倒楣的日子就來了。一清早，大姐、大姐夫、二姐、二姐夫、三姐、三姐夫全到齊了，母親叫了一桌子菜，說是要給那個虎頭狗接風。三個姐姐擠在雲霏的房裡，要給她化妝，要給她梳頭，要給她穿上一件－－天！居然是件旗袍呢！氣得她又吼又叫又發脾氣又詛咒，但是，幾個姐姐加一個母親，嘰嘰喳喳的，扯胳膊扯腿的，鬧得她毫無辦法。母親又那樣低聲下氣的，好言好語的，搖頭嘆氣的，左一句，右一句：「我的好小姐，你就依了我吧！」

　　「我的天魔星呀，你穿上這件衣服吧！」

　　「真是的，我哪一輩子欠了債，生下你這個造孽的東西呀！」

　　她一生不怕別的，就怕母親的嘆氣和嘮叨，最後，她實在耐不住了，豁出去讓她們「作怪」吧！坐在那兒，她像個木頭人一樣，說不動就不動，任憑她們搽胭脂抹粉畫眉毛，她只當自己是木頭做的，僵著胳膊和腿，讓她們換衣服。最後，總算都弄停當了，大姐說：「瞧，化化妝不就成了小美人了！」

　　「真漂亮，」二姐接口：「真想不到雲霏這樣出色！」

　　「哎，那個徐震亞不著迷才怪呢！」三姐說。

　　雲霏攬鏡一照，禁不住「呀」了一聲，身子往後就倒。大姐慌忙扶住她，急急的問：「怎麼了？怎麼了？」

　　「我要暈倒！」她叫著說：「我馬上就會暈倒，快把鏡子砸了吧，裡面那個妖怪讓我倒足了胃口！」

　　「你知道什麼，雲霏！」大姐說：「男人就喜歡女人這個樣兒！」

　　「原來男人都喜歡妖怪，」她呻吟著。「他們一定有很稀奇的結構。」

　　「別說怪話了，」母親說：「我們也該出發到飛機場去接人了！」

　　「你休想我這個樣子出門，」她嚷著：「也休想讓我去接那條虎頭狗！」

　　「跟你商量商量好嗎？」母親忍著氣說：「待會兒你當面別叫他虎頭狗好嗎？」

　　「那叫他什麼？」她瞪大了眼睛，思索著。「對了，虎頭狗是俗名，學名叫作－－拳師狗，對了！是拳師狗！」

　　「天！」母親從鼻子裡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有誰能教教我，該拿這個瘋丫頭怎麼辦？」

　　「該去機場了，媽，」大姐說：「我看，就讓雲霏留在家裡，我們去接吧，反正等會兒就見面了。」

　　於是，母親唉聲嘆氣的，跟姐姐們走了。雲霏就等著她們出門，她們前腳才踏出大門，她已經衝進了浴室，放上一盆水，只兩分鐘的時間，就把那張妖怪臉給打發掉了。然後，她扯下了那件衣服，穿上了自己的襯衫短褲，抓了一頂草帽，從後門衝了出去，一溜煙的跑了。

　　這就是雲霏現在坐在大樹上生氣咒罵的原因。

　　時間慢慢的流過去，她悠哉游哉的躺在大樹上，虛瞇著眼睛，從那樹葉隙中，看天際的白雲青天。只一會兒，她就忘懷了徐震亞，天空那樣藍，藍得澄淨，藍得透明，藍得發亮，白雲飄浮，如煙如絮，來了，去了，在那片澄藍上不留下絲毫痕跡，她看呆了，看得出神了。

　　「雲霏！雲霏！雲霏！你在那兒？」

　　一連串的呼喚聲打破了綠屋中那份沉靜安詳的空氣，雲霏陡的一驚，思想從遙遠的天際被拉回了地面，她撥開一些樹枝，悄悄的向下看，大姐雲霓正氣急敗壞的衝進了綠屋，把手圈在嘴邊，大聲的吼叫著：「雲霏！你別開玩笑，全家都等你吃飯呢！雲霏！雲霏！雲霏！」

　　她喊著，經過了雲霏所躲藏的大樹下，絲毫沒有發現雲霏就在她的頭頂上。雲霏禁不住要笑，又慌忙用手去捂住嘴，因為這樣一動，她身邊那本《小東西》就「噗」的一聲掉落了下去，不偏不倚的打在雲霓的頭上，雲霓迅速的抬起頭來，向大樹頂上看去，雲霏被發現了。

　　「雲霏！你還不下來！這真太過分了！」雲霓氣得漲紅了臉。

　　「哦，我可不是故意的！」雲霏慌忙解釋。「那本書－－那本書－－它自己要下去！」

　　「你怎樣？你到底來不來吃飯？」雲霓板著臉，拿出雲霏最怕的武器，她知道這個小妹妹雖然倔強，卻最重姐妹之情。

　　「我告訴你，你要不然就下來，乖乖的跟我回去吃飯，要不然，我這個做姐姐的就再也不要理你，今生今世都不跟你說話！」

　　「喲，好姐姐，」雲霏果然慌了。「幹嘛生這樣大的氣，回去就回去好了！」從樹上跳了下去，她滿頭髮掛著樹葉樹枝，渾身的青草和樹皮，裸露的大腿上抹了一大片黑，衣領上還垂著根稻草，笑嘻嘻的對雲霓咧開了嘴：「怎樣？那個『真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的虎頭狗已經來了嗎？」

　　雲霓瞪視著她，深吸了口氣：「我的天！」她喊著：「你不把他嚇暈倒才怪！快從後門進去，趕快化化妝再見客吧！」

　　「休想！」雲霏叫：「我回去了！我先走，你慢慢來！」撒開腿她如飛般的向前衝了出去。

　　「雲霏！雲霏！哎，我的天！」雲霓直著脖子在後面喊，雲霏卻早就跑得沒有影子了。

　　像個大火車頭，雲霏直衝進大門，又直衝進客廳，正好雲霏的二姐雲霞正在向那客人吹噓著自己的妹妹：「我的小妹是我們家最文靜，最漂亮，也最溫柔的－－」

　　她的句子中斷了，目瞪口呆的望著那剛剛衝進來的雲霏，滿桌子的人都呆住了。只有那位來客，卻用一對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的盯著那闖進來的少女。

　　雲霏直視著座中的生客，那人頗出乎她意料之外，絲毫也不像個虎頭狗，修長的個子，整潔而並不考究的服裝，兩道不太馴服的濃眉下，是一對慧黠而漂亮的眼睛。他正含著笑，那笑容是略帶嘲弄而又滿不在乎的。

　　「好，」雲霏對他點了點頭，挑了挑眉毛，尖刻的說：「想必你就是那位『真不錯，確實不錯，的確不錯』的虎頭狗了？」

　　那男士怔了怔，一時似乎頗為困惑。但是，立即，他掩飾了自己的驚奇，對她徐徐彎腰，笑容在他的嘴角加深。

　　「是的。」他坦率的回答，緊盯著她，眼光灼灼逼人。「那麼，你應該就是那位『最文靜，最漂亮，也最溫柔』的瘋丫頭了。」

　　這次，輪到雲霏來發怔了，她怔了兩秒鐘，接著，她就縱聲大笑了起來，笑得天翻地覆，地覆天翻。而那隻虎頭狗呢，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比她更厲害，更起勁。然後，滿桌子的人也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當那氣喘吁吁的雲霓趕回來的時候，就碰到這個「狂笑」的「大場面」，她呆怔在那兒，真弄不清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發瘋了。

　　晚上，有很好的月光。

　　徐震亞在那塊綠色的山坡上，緩慢的踱著步子，那青草的芬芳，和那出野的氣息包圍著他。天上，寒星明滅，皓月當空，幾片淡淡的雲，輕飄飄的，不著邊際的掠過。幾絲微微的風，輕柔的撲面而來，帶著些野百合和雛菊的混合香味。

　　他有些兒神思恍惚，多少年來，被關在都市的煩囂中，他幾乎已遺忘了自然的世界。現在，聽著遠處的鳥啼，看著草叢裡營火蟲的明滅，他深陷在一種頗受感動的情緒裡。

　　一陣腳步聲急促的趕來，一聲魯莽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沉思：「喂喂！我在到處找你！」

　　他回過頭，月光下，雲霏的眸子清亮。

　　「哦，」他笑笑。「我的名字不叫喂喂。」

　　「叫什麼都一樣，反正我在叫你。」她大踏步走上前來。

　　「有什麼事嗎？」他問。

　　「你會在我家住很久，所以，我要在你剛來的時候，就先和你談清楚一件事，免得以後麻煩。」

　　「哦？」他盯著她。

　　「是這樣，」她指指身後的那幢房子：「你知道在你來以前，那幢房子裡就在進行一項陰謀嗎？」

　　「陰謀？」他挑高了眉毛。

　　「是的，我母親和我的姐姐們。她們在苦心的計劃一項陰謀，」她坦率的望著他，重重的說：「她們『居然』想要把我嫁給你！」

　　「哦？」徐震亞愣了一下，立即，他的嘴角浮起了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一抹頗有興味的光芒，深深的看著她。

　　「我必須告訴你，」她繼續說，語氣是堅決果斷而自信的。

　　「我根本不會嫁給你，完全無此可能。」

　　「是嗎？」他微笑起來。「為什麼？」

　　「是這樣，」她有些困難的說：「首先，你要了解，我不是那種肯關在幾個榻榻米的房間裡，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的女人，我離不開我的雲霏華廈。」

　　「雲霏華廈？那是什麼地方？」

　　「你現在就在雲霏華廈裡。」她一本正經的說。

　　「哦？」他眼裡的興味更加深了。「說下去！」

　　「第二，我不會戀愛，也不會愛你，愛情是婚姻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不能嫁你。」

　　「為什麼不會愛我？」

　　「你不漂亮！」

　　「噢！」

　　「最起碼，沒有星星、浮雲、樹木、原野、流水、岩石－－這些來得漂亮，你不必生氣，事實上，沒有一個人類是漂亮的。」

　　「哦，」他驚奇的望著她。「再有呢？」

　　「第三，你也不會愛上我。」

　　「是嗎？」

　　「我警告你，我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兒。」

　　他點點頭，盯著她的眼睛更亮了。

　　「你說完了嗎？」他問。

　　「差不多了。」

　　「那麼，聽我說幾句吧！」他站住，微笑的。「第一，我並沒有意思要娶你。第二，我也沒有愛上你。第三，我根本不要結婚。第四，我在美國有女朋友。第五，我警告你別愛上我，我有萬奇千怪的毛病兒。」

　　雲霏怔了怔，接著，忍不住笑了。

　　「這麼說來，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衝突了？」

　　「完全沒有。」

　　「也都彼此了解了？」她再問。

　　「我相信是的！」

　　「好！」她對他伸出手來，顯出一副慷慨而大方的樣子來：「我允許你做雲霏華廈的訪客！」

　　他握住了那隻手，很緊。流螢在他們四周穿梭。

　　「你的訪客不少。」他看著那些流螢：「剛剛我還聽到一隻鵓鴣鳥在叫門呢！」

　　她的眉毛飛揚。

　　「你懂了。」她輕聲說：「你是第一個認識雲霏華廈的人。明天，我該帶你到整個大廈裡參觀一番，你必須看看綠屋、水晶房、紫鈴館，和煙霞樓。」

　　一星期過去了。

　　這天下午，陽光美好的照射著，大地靜悄悄的。雲霏走進了紫鈴館，她一面走著，一面在高聲的唱著一支她自編的小歌：「雲兒飄，水兒搖，鳥啼聲喚破清曉。山如畫，柳如眉，春光旖旎無限好。蝶兒舞，蜂兒鬧，惜春常怕花開早。紫鈴館，煙霞樓，草裙款擺香風裊。我高歌，我逍遙，倚泉石醉臥芳草。」

　　唱著，唱著，在那喜悅的情緒中，在那陽光的閃熠下，在那草原和野花的芬芳裡，以及那懶洋洋的、初春時節的和風微醺之中，她不由自主的手舞足蹈起來，她歌唱，她旋轉，她騰躍－－。她把無盡的青春與活力抖落在那無人的山谷中。像一隻無拘無束的小鳥，像一片逍逍遙遙的浮雲，像一縷穿梭而瀟灑的微風－－她奔跑，旋轉，跳躍－－然後，忽然間，她踩到了一樣東西，同時，一個人從紫色小花和草叢深處跳了出來。

　　「噢！」雲霏嚇了一大跳，瞪著他，那個徐震亞！「你在這兒幹什麼？」她有些其勢洶洶的，很不高興有人闖入了她的小天地，又破壞了她正沉迷著的那份寧靜的、悠閒的喜悅。

　　「倚泉石醉臥芳草！」徐震亞慢慢的回答，望著她。「原諒我擅自走進你的紫鈴館裡來，你知道，這兒太誘惑我。草裙款擺香風裊，我只想欣賞一會兒，卻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雲霏看看他，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你喜歡這兒的一些什麼？」她問。

　　「太多了！」徐震亞由衷的嘆了口氣。「我在這兒已經消磨了好幾小時，看那些小紫花在微風下點頭，還有那片狗尾草像波浪似的搖曳－－剛剛有一條蜥蜴從那塊大石頭上爬過去，還有隻綠色的鳥在水面穿來穿去的唱著歌，接著，又有個白衣服的小仙女駕著一片雲飄墜下來，在水邊的草地上散布著春天的聲音－－」

　　「小仙女？」雲霏瞪著他：「我不信。」

　　「我發誓！」他一本正經的。「確實有個小仙女，她唱著一支十分美妙的小歌，我還記得前面幾句。」

　　「怎樣的？」

　　「雲兒飄，水兒搖，鳥啼聲喚破清曉。山如畫，柳如眉，春光旖旎無限好－－」

　　雲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原來你在開玩笑！」她不高興的說。

　　「你錯了，我沒有開玩笑。」徐震亞深深的望著她，語音有些特別。「我一點兒也不開玩笑。瞧瞧這兒，雲霏，一片雲，一支草，一朵小野花，一塊小岩石，以至於小溪流裡的一滴水，一個小泡沫，一條小銀魚，或一隻鳥，一縷微風，一線陽光，一顆鮮紅的草莓，一葉青翠的萬年青－－全都這麼美，這麼生動，這是自然的產物，然後，它們加上一個你，變成了一份真真實實的『完美』。你那樣飄逸，那樣脫俗，那樣不食人間煙火－－你不是小仙女，又該是什麼？」

　　雲霏坐在那兒，弓著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呆呆的看著徐震亞，大而野性的眼睛裡有一絲迷惑。

　　「你知道－－你知道－－你居然知道這些東西的美麗。」

　　她喃喃的說。

　　「我知道，」徐震亞似乎受到了侮辱：「你以為我什麼都不能領會嗎？哦，雲霏，你當我是什麼？」

　　「是一個大機器上的一個小齒輪。」

　　徐震亞愣了一下，然後，他開始咀嚼這句話，而越咀嚼就越感到有深深的意味。豈不是！這些年來，讀書，奮鬥，競爭，做事，匆忙，奔波－－面對的是大機器、小機器，看的是數字、表格、電腦、計算機－－是的，他只是個大機器上的小齒輪，無止無休的操作，操作，旋轉，旋轉－－。這些年來，他從沒有認清過自己，但在這一剎那，她用一句話就完完全全的說明白了：是一個大機器上的小齒輪！

　　「哦！」好半天之後，他才輕呼出一口氣來。緊盯著雲霏，他眩惑的說：「那麼，助我吧，小仙女，用你手裡那支小金棒點我一下吧！」

　　她手裡正在玩弄著一支長長的狗尾草，聽到他這樣說，她就毫不考慮的用那狗尾草在他身上打了一下。他卻不由自主的一震，好像這真是根仙女的魔棒，已把他抽筋換骨，打落了他的凡胎俗根。

　　「現在，」他沉吟的說：「我是不是『漂亮』一些了？」

　　「怎麼說？」

　　「記得第一天晚上的談話嗎？」他凝視她：「拿我和你手裡那根狗尾草比比吧，哪一個漂亮？」

　　她認真的比較著，看看狗尾草，又看看徐震亞，再看看狗尾草，再看看徐震亞。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拋掉了草，她跳起來說：「我看，你快被我那些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傳染了！」

　　「確實。」他微吟著。

　　「來！」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我們去煙霞樓，我有東西要讓你看！」

　　他站了起來。

　　「即使你讓我看的是一個神仙們的舞蹈會，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他喃喃的說著，跟著她向群山深處跑去。

　　「哦，媽，你一定得讓小妹化妝得漂亮點兒。」大姐雲霓又在和母親嘀嘀咕咕了。「怎麼自從徐震亞搬來之後，我看小妹絲毫沒變好，反而更瘋了！」

　　「還說呢，」母親嘆口氣：「震亞剛來的時候，還人模人樣的，這幾個月下來，他也跟著雲霏學，不修邊幅，整天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就和雲霏在山野裡跑。」

　　「那麼，豈不是－－」雲霓含有深意的和母親擠擠眼睛：「那也不錯呀！」

　　「你不知道，他們－－他們根本像兩個孩子，每天談的全是大樹呀，喇叭花呀，小魚呀，狗尾草呀－－哦哦，雲霓，我告訴你，不止我們的雲霏是個瘋丫頭，我看－－我看－－那徐震亞也是個瘋小子呢！」

　　雲霏站在窗外，聽完了母親這段議論之後，她就大大的撇了撇嘴，聳了聳鼻子，轉身向山坡上走去了。

　　穿過了綠屋，她來到了水晶房，坐在一塊大岩石上，她脫掉了鞋襪，把腳浸在那涼沁沁的水中，用腳趾不住的撥弄著流水。這正是黃昏，落日正向紫鈴館的方向沉落，晚霞滿天，是許許多多發亮的、彩色的雲，把流水都染紅了。她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著，忽然感到了一份難言的、奇異的落寞，四周是太靜了。

　　流水的潺潺，鳥聲的啾啁，微風的低吟－－自然的音籟不絕於耳，但是，匯合起來卻依然「沉靜」。為什麼呢？她側耳凝思，潛意識裡卻似有所待。

　　「雲霏！雲霏！你在哪兒？」

　　一聲男性的呼喚破空而來，雲霏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一個微笑悄悄的浮上她的嘴角，那個瘋小子來了。

　　「雲霏！雲霏！雲霏！」

　　隨著呼喚聲，徐震亞出現了，望著坐在岩石上的雲霏，他責備的嚷著：「好哦，你坐在這兒一聲也不響，讓我找遍了雲霏華廈，你幹嘛不理我？」

　　「我在想－－」

　　「想什麼？」

　　她搖搖頭，迷惘的笑笑。

　　「我也不知道。」她輕聲說。

　　徐震亞看著她，落日的光芒，柔和的染在她的身上、發上，和面頰上，那對亮晶晶的黑眼珠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采，溫柔如夢，閃亮如星。她身上那份野性不知在何時已消失了，這時，她看來幾乎是沉靜的。

　　「哦，」他微吟，跨著水中凸起的岩石向她走近。「有沒有位子給我坐？」

　　她的身子向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狹小的位置。

　　「你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他說，在她身邊坐下來。

　　「媽媽和大姐剛剛在家裡罵我們呢！」她說。

　　「是嗎？」

　　「她說我是個瘋丫頭，你是個瘋小子！」

　　他咬住嘴唇，想笑。一種新的、穎悟的情緒貫穿了他，他瞪視著她，笑容遍布在眼底眉梢。

　　「你笑什麼？」她問。

　　「你母親的話，頗有點道理。」

　　「哼！」她聳聳肩。「我不覺得有什麼道理！」

　　「瞧！」他指著：「一隻翠鳥！」

　　她看過去，果然，一隻好漂亮好漂亮的翠鳥，滿身藍金色的羽毛，迎著太陽，發出寶石般的亮光。牠在水面不住的迴旋、翻飛，賣弄似的伸展著它的翅膀，然後，牠停在一塊岩石上，開始頗為驕傲的，用那美麗的長喙梳弄著牠的羽毛，一面梳著，牠一面微側著頭，轉動著骨碌碌的黑眼珠，似乎在傾聽著什麼。然後，另一隻翠鳥掠空而來，直撲到那隻翠鳥面前的水波裡。

　　「噢，還有一隻呢！」雲霏低呼著。

　　「是的，這是隻公的，石頭上那隻是母的。」徐震亞說，他的手不知不覺的繞在雲霏的腰上。

　　那隻公的翠鳥掠水而過，牠開始啁啾的低鳴，環繞著另一隻低飛，不住的展覽著那美麗的羽毛，接著，牠停在那隻對面的石塊上，開始了一段小步的舞蹈，牠蹦跳，牠唱歌，牠展開它的翅膀－－。

　　「哦，好美！」雲霏輕輕的說，眩惑的。「但是，牠在做什麼？」

　　徐震亞注視著雲霏。你！這山林的小仙女，你教過我許許多多的東西，現在，輪到我來教你了。

　　「牠在求愛。」他低聲的，溫柔的說：「這是自然，你懂嗎？上帝造物，有山有水，有樹有花，有陰有陽，有男翠鳥，也有女翠鳥。」

　　「哦？」她望著他，瞪大了眼睛。

　　「現在，男翠鳥在向女翠鳥求愛，女的高踞在上，等待著男的，男的盡量賣弄他的英姿，去博取女的歡心。」

　　「哦？」

　　「你愛自然，你愛美，你可知道，求愛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且，是最美的一部分。你看牠們！」

　　她看過去，那隻公的翠鳥已跳到牠女友的那塊岩石上，像捉迷藏一般，牠們開始了一小段的追逐和逃避，一個欲擒故縱，一個半推半就，牠們彼此對峙著，歌唱、舞蹈、跳躍，然後相近、相撲、相倚偎－－那藍金色的羽翼撲落了無數燦爛的、眩目的光華。

　　「這就是最美麗的那份自然，」他繼續說著：「這就是世界，是天地萬物存在的源泉，一個字：愛！」他盯著她：「看到了嗎？有母翠鳥，就有公翠鳥，有鳳必有凰，有鴛必有鴦，－－上帝造牠們，為了要讓牠們相愛，所以，有瘋丫頭，必定有個瘋小子！」

　　他的頭俯下來，在她還沉浸在那份眩惑中的片刻，他的嘴唇已緊壓在她的唇上，他的手臂繞過來，緊緊的擁住了她。

　　流水潺潺，微風低吟，翠鳥在彼此嘰嘰咕咕的述說著衷情－－

　　萬籟俱寂，天地混沌－－她從他的胳膊裡抬起頭來，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那黑亮的眼珠現在看起來好無助，好溫柔，好可憐。

　　「我－－我－－我說過，我－－不是那種為一個男人而活著的女人。」她可憐兮兮的說。

　　「但你是為我而活著的！」他望著她，深深的。

　　「我－－我－－我離不開雲霏華廈。」她更囁嚅了。

　　「沒有人要你離開，只是，你應該給雲霏華廈找一個男主人，你一個人照顧這樣大的大廈，不是太孤獨了嗎？我會是個很好的男主人。」

　　「還有－－還有－－」她的模樣愈加可憐了。「我－－我－－我還有千奇百怪的毛病兒呢！」

　　「我有萬奇千怪的毛病兒呢！」他嚷著。

　　「而且，而且，我說過－－我是不結婚的！」

　　「這種傻話，我們都說過，那是因為我們沒有長大，也沒有認識這世界！」

　　「再有－－再有－－你不是說你在美國有女朋友嗎？」

　　「那是我編出來騙你的，因為你那時太驕傲了！」

　　「哦！」她瞪大眼睛：「但是，但是－－」

　　「哦，我的天！」他喊著：「我有藥方兒來治療你這些『還有』『再有』『但是』和『而且』！」

　　迅速的，他的嘴唇重新壓了下去，堵住了那張小小的、可憐兮兮的、囁嚅著的嘴唇。她呻吟，她嘆息，然後，她的手臂繞了上來，緊緊的環抱住了他。

　　大地靜悄悄的，只有流水的潺聲和微風的輕唱。那兩隻翠鳥，現在已經不再啁啾和跳舞了，牠們肅嚴的站在岩石上，微側著頭兒，對他們兩人凝視著，似乎也頗為明白，自己完成了一些怎樣神聖的任務。本來嗎，在希臘神話裡，翠鳥就是由兩個相愛著的好神仙變幻出來的。現在，牠們交頭接耳了一陣子，撲了撲翅膀，雙雙無聲無息的飛走了。

　　太陽沉落了下去，暮色慢慢的游來。天邊已閃現出夏夜的第一顆星光。幾點螢火蟲從草從中飛來，圍繞在他們四周飛舞穿梭，一隻青蛙在岩石縫裡探著頭兒，榕樹上有隻蟬兒突然引頸而歌－－雲霏華廈裡的客人們都悄悄聚攏，在暗中保護著它們的男女主人。

　　這世界是愛人們的。不是嗎？

　　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夜

第四篇　風鈴

　　窗外在下雨，竹風。那些白茫茫的雲層厚而重的堆積著。飄飛的細雨漠漠無邊，像煙，像霧。也像我那飄浮的、捉摸不定的思緒，好蒼茫，好寥落。想聽故事嗎？竹風？我這兒有一個。讓我說給你聽吧！輕輕地、輕輕地說給你聽。

　　一

　　對著那整面牆的大鏡子，沈盈盈再一次的打量著自己，那件黑緞子低胸的晚禮服合身的緊裹著她那纖小的腰肢，胸前領口上綴著的亮片片在燈光下閃爍。頸項上那串發亮的項鏈和耳朵上的長耳墜相映，她周身似手都閃耀著光華，整個人都像個發光的物體。她知道自己長得美，從童年的時候就知道。現在鏡子裡那張臉，經過了細心的化妝，更有著奪人的艷麗，那長長的睫毛，那霧濛濛的眼睛，那挺挺的鼻梁，和那小小的嘴－－她看來依然年輕，依然迷人，雖然，那最好的年齡已經離開了她，很久以來，她就發現自己的生活裡不再有夢了。而沒有夢的生活是什麼呢？只是一大片的空白而已。

　　她搖搖頭，鎖鎖眉毛，再輕輕的嘆口氣。今晚她有點兒神魂不定，她希望等會兒不要唱錯了拍子。怎麼回事呢？她不知道。上電視、上銀幕、上舞台，對她都是駕輕就熟的事。

　　這些年來，她不是早就習慣於這種忙碌的、奔波的、「粉飾」的生涯了嗎？為什麼今晚卻這樣厭倦，這樣茫然，這樣帶著感傷的、無奈的情緒？

　　「掌聲能滿足你嗎？只怕有一天，掌聲也不能滿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些什麼！」

　　若干年前，有人對她說過這樣子句話。說這話的人早就不知道到何處去了？歐洲？美洲？澳洲？總之在世界的一個角落裡，過他自己所謂的「小天地」中的生活。「小天地」！她陡的一愣，腦中有一絲靈感閃現，是了！她突然找到自己的毛病了，她所缺乏的，就是那樣一個「小天地」啊！那曾被她藐視，被她譏笑，被她棄之如敝屣的小天地！如今，她擁有成千成萬的影迷、歌迷，但是，為什麼，她會覺得這樣空洞，沒有一點兒「天地」呢？

　　「我迷失了。」她對著鏡子輕輕的說。「我遺失了很多東西，太多太多了！」她再嘆口氣。化妝室的門外，有人在急切的敲著門，節目負責人在喊著：「沈小姐，請快一點，該你上了！」

　　她拋下了手裡的粉撲，走到門口，打開房門，對節目負責人說：「通知樂隊，我要改變預定的歌，換一支，我今晚想唱《風鈴》。」

　　「哦，」那負責人張口結舌：「這有些困難，沈小姐，節目都是預先排好的，樂隊現在又沒有《風鈴》的譜，臨時讓他們換－－」

　　「他們做得到的，真不行，只要打拍子就好了，你告訴他們吧。」沈盈盈打斷了他，微笑的說。

　　節目負責人看了她一眼，在她那種微笑下，你沒有什麼話好說的了，他了解她的個性，決定了一件事情，她就不肯改變了。如果是別的歌星或影星，他一定不理這一套，要改節目這樣難侍候，你以後就別想再上電視了！但是，沈盈盈可不行！人家是大牌紅星嘛！觀眾要她。有了她，節目才有光采，沒有她，節目就黯然無光。有什麼話好說呢？風鈴就風鈴吧！他咬咬牙，匆匆的走去通知樂隊了。

　　時間到了，沈盈盈握著麥克風，緩緩的走到攝影機前面，幾萬瓦的燈光照射著她，她對著攝影機微微彎腰。她知道，現在正有成千上萬的人，坐在電視機前面，看著她的演出。要微笑，要微笑，要微笑－－這是她一直明白的一件事。「沈盈盈的笑」！有一個雜誌曾以這樣的標題大作過文章，充滿了「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這類的句子。但是，今晚，她不想笑。

　　斂眉佇立，聽著樂隊的前奏，她心神縹緲。風鈴，風鈴，風鈴！她聽到了鈴聲叮噹，張開嘴，歌聲從她的靈魂深處奔瀉了出來，好一支歌！

　　「我有一個風鈴，叮噹！叮噹！叮噹！它喚回了舊日的時光，我曾歡笑，我曾歌唱，我曾用夢築起了我的宮牆，叮噹！叮噹！叮噹！我有一個風鈴，叮噹！叮噹！叮噹！它訴出了我的衷腸，多少凝盼，多少期望，多少訴不盡的相思與痴狂，叮噹！叮噹！叮噹！我有一個風鈴，叮噹！叮噹！叮噹！它敲進了我的心房，舊夢如煙，新愁正長，問一聲人兒你在何方？叮噹！叮噹！叮噹！我有一個風鈴，叮噹！叮噹！叮噹！它奏出了我的悲涼，紅顏易老，青春不長，你可聽到我的呼喚與懷想？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歌聲在無數個「叮噹」下綿邈而盡。沈盈盈慢慢的退後，攝影機也慢慢的往前拉，她在螢光幕上的身影越變越小，隨著那越減越弱的叮噹聲而消失了。退到了攝影機的範圍之外，沈盈盈把麥克風交給了下一個上場的歌星，立即退出播演室。

　　她覺得眼眶潮濕，心情激盪，一種難解的、惆悵的、落寞的情緒把她給抓住了。

　　剛走進化妝室，梳妝台上的電話驀的響了起來，化妝室中沒有別人，她握起了聽筒。

　　「喂，請沈盈盈小姐聽電話。」對方是電視公司的接線小姐。

　　「我就是。」

　　「有一位聽眾堅持要跟你說話。」

　　「告訴他我已經走了。」她不耐的說。

　　「他非常堅持。」接線小姐婉轉的說。

　　是的，別得罪你的聽眾和觀眾！記住，她所倚靠的就是群眾！她嘆了口氣，好無奈，好倦怠。

　　「接過來吧！」她說。

　　電話接過來了，對方是個男性，低沉的聲音：「喂？」

　　「喂，我是沈盈盈，請問哪一位？」

　　一陣沉默。

　　「喂，喂，喂？」她一迭連聲的喊著。「哪一位？」

　　一聲輕輕的，微喟似的嘆息。好熟悉，她怔了怔，心神恍惚，聲音不由自主的放溫柔了：「喂，到底是誰？怎麼不說話？」

　　「是我。」對方終於開口了。「風鈴小姐，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剛剛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忍不住打個電話給你，問你一聲『好不好』？」

　　風鈴小姐？風鈴小姐？怎樣的稱呼！她屏息了幾秒鐘，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哦，我不敢相信，難道你是－－」

　　「是的，」對方接口了：「我是德凱！」

　　「德凱？」她不自由主的輕呼：「哦，太意外了，我真沒想到－－」她有些兒結舌，停頓了一下，才又說：「真的是你？」

　　「是的，能見面談談嗎？」

　　「什麼時候？」

　　「馬上。」

　　「噢，你還是這樣的急脾氣。」

　　「行嗎？」

　　「好！」她對著鏡子揚了揚眉毛。「你到電視公司來接我！」

　　「十分鐘之內趕到！」

　　電話掛斷了，她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呆站在鏡子前面，瞪視著鏡子中的自己。一切多突然，多奇異，是德凱，竟是德凱！噢，今晚一開始就不對頭，是自己有什麼特別的預感嗎？否則為什麼單單要在今晚突然更改節目，偏偏選中那支《風鈴》？呵，風鈴，風鈴！她軟軟的坐進梳妝台前的椅子裡，耳畔又聽到了風鈴叮噹。叮噹，叮噹，叮噹－－一陣風吹送而過，那鈴聲清脆得像一支歌，叮噹，叮噹，叮噹－－

　　二

　　那是個夏日的午後，吸引沈盈盈走進那家特產店的，就是那排掛在商店門口的風鈴。那午後好燥熱，太陽把柏油路面晒軟了，晒得人皮膚發燙。沈盈盈沿著人行道走著，一陣風吹過，帶來了一串清脆的叮噹，好清脆，好清脆。沈盈盈不由自主的一怔，抬起頭來，她看到了那些風鈴，銅製的，一個個小亭子，一朵朵小蓮花，垂著無數的銅柱，每當風過，那些銅柱彼此敲擊，發出一連串的輕響。那響聲那樣悅耳，那樣優美，如詩，如歌，如少女那低低的、夢似的醉語，竟使沈盈盈心神一爽，連那堆積著的暑氣都被那鈴聲所驅散了。於是，她走進了那家特產店。

　　「我要看看那個風鈴。」她對那胖胖的老板娘說。

　　老板娘遞了一個給她。

　　拿著那風鈴上的絲絛，她輕輕的搖晃著，鈴聲叮噹，從窗口射進的陽光，在亮亮的銅條上反射，灑出無數的光影。叮叮噹當，光影四散，叮叮噹當－－。她喜悅的看著，微笑著。

　　然後，她聽到身邊有個男性的聲音在問：「請問，這是什麼東西？」

　　她抬起頭來，接觸到一對閃亮的、驚奇而帶喜悅的眸子。

　　那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好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有一張略帶孩子氣的臉龐，濃眉英挺，那神采奕奕的眼睛帶著三分天真，和七分魯莽。他正用充滿了好奇的神情，瞪視著沈盈盈手裡的風鈴，好像他一生都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你在問我嗎？」沈盈盈猶豫的說。

　　「是的。」

　　「這是風鈴，難道你沒有見過風鈴？」沈盈盈詫異的問，那裡跑來這樣的土包子？

　　「這是做什麼用的？」那土包子居然問得出哪！

　　「做什麼用？」沈盈盈張大了眼睛。「不做什麼用，只讓你掛在窗口，等有風的時候，聽聽它的響聲。」

　　「哦！」他恍然的瞪著那風鈴。「能給我看看嗎？」

　　她揚揚眉毛，無所謂的把風鈴遞給他。他接過來，仔細的、研究的看著那風鈴，又不住的搖晃它，再傾聽著那清脆的響聲。然後，他望著她，高興的微笑著：「中國人是個充滿了詩意與藝術感的民族，不是嗎？」他問。

　　「你不是中國人嗎？」沈盈盈不解的看著他。

　　「當然是哩！」他頗受傷害似的揚起了下巴。「誰說我不是中國人？」

　　沈盈盈不自禁的噗嗤一笑。

　　「哦，我以為－－」她笑著說，不知為什麼，他的樣子使她想笑。「你說話的那樣子，你好像不認識風鈴，使我覺得－－」她又笑了起來。

　　「噢，是這樣，」他也笑了，她的笑傳染給了他。「我昨天才到台灣，這是我第一次來台灣，我是個華僑，在美國長大的。」

　　原來如此！她點點頭，收住了笑，怪不得他對這特產店中的東西都這樣好奇呢！她接過了那個風鈴，不想再和這陌生的男人談下去了，她還有許多事要做呢！招呼了一聲那胖胖的老板娘，她說：「我要這個風鈴，多少錢？」

　　「等一等，」那男人突然攔了過來，笑嘻嘻的。「允許我買這個風鈴送給你，好不好？你是我在台灣認識的第一個女孩子。」

　　哦，多魯莽的人哪！認識？他從那一點就能說是「認識」她了呢？或者，這就是美國男孩子的習氣，隨便和女孩子交談，隨便做朋友－－。她武裝了自己，笑容從臉上斂去。

　　她要「唬」一下這個「洋」包子。

　　「你或者是在美國住久了，中國女孩不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你這樣是很魯莽的。」

　　「哦，真的？」他果然有些兒驚慌失措。那孩子氣的臉龐漲紅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結舌的說，大大的不安起來。

　　沈盈盈懊悔了，她猜想自己的臉色一定十分嚴峻。何必呢？無論如何，人家要買東西送自己，總不是惡意呀！何苦讓別人剛剛回到祖國，充滿了人情溫暖的時候，就被一個「第一次認識」的女孩子碰一鼻子灰？

　　「哦，不過－－」她立即笑了起來，為自己的嚴厲覺得很抱歉，面對著那張年輕的、天真的臉龐，你實在無法板臉的，「我願意接受你的禮物。」

　　「是嗎？」他眉開眼笑，好興奮，好欣慰，仿佛是她給了他一個莫大的恩惠，一迭連聲的說：「謝謝你！謝謝你！」

　　她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從沒看過這樣的人，買東西送人，還要向人道謝。那男人看著她笑，也就挺高興的跟著她笑，這樣子多少有點兒傻氣，沈盈盈笑得更厲害了。那男人已選了兩個風鈴，拿到櫃台上去付了帳，把一個風鈴交給她，他說：「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呵，不能。」她笑著說。

　　他挑了挑眉毛，作出一股失意的、無奈的樣子來，然後他聳了聳肩，笑笑說：「那麼，再見，風鈴小姐。無論如何，我仍然要謝謝你。」

　　風鈴小姐！怎樣的稱呼呀！沈盈盈又有些想笑，不知怎麼回事，今天下午自己這樣愛笑。捧著那風鈴，她走向商店門口，她無意於讓這男人知道她的姓名地址，包圍在她身邊的男孩子已經太多了。

　　「再見！」

　　她說著，對那男人最後拋下了一個微笑，走進那刺目的陽光中去了。對於她，這件「風鈴」事只是生活中一個太小太小的小插曲，她很快就忘懷這事了。只是，偶然，當風從窗口吹來，那懸在窗口的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噹時，她會很模糊的想起那個有張孩兒臉的、陌生的、送風鈴給她的男人。但，那印象那樣模糊，像一塊薄薄的雲，風稍微大一點兒，就被吹得無影無蹤了。何況，二十歲的年齡，對一個讀大學三年級，美麗而活躍的女學生來說，有著太多太多新奇、刺激而絢麗的事物呢！

　　三

　　一個暑假那樣快就過去了，消失在碧潭的遊艇，金山的海風，和郊外的小徑上了。

　　捧著厚厚的西洋文學史，沈盈盈匆匆的走進校門，開學第一天，別遲到才好。沿著校園中，椰樹夾道的石子小徑，她向前急急的走著。忽然，路邊有個人影一閃，攔住了她，一個驚喜的聲音在嚷著：「嗨！你不是風鈴小姐嗎？」

　　她被嚇了一跳，抬起頭來，那張孩子氣的臉龐，發光的眼睛，對她笑嘻嘻咧開的大嘴！這竟是一個月前在特產店買風鈴送給她的人！她不禁笑了，世界真小呀！「你在這兒做什麼？」她問。

　　他拍了拍手裡捧著的書本，她看過去，很巧，也是一本西洋文學史！

　　「我正想找個人問一問，西洋文學史的教室在什麼地方？我實在摸不清楚。」他說，詢問的望著她。

　　「那麼，你是新生了。」沈盈盈說：「僑生？」

　　「唔，」他哼了一聲，微笑的盯著她手裡的書本。「你也是去上西洋文學史的課嗎？」

　　「是的，」她擺出一副老大姐的派頭來：「你就跟著我走吧！聽說今年來了個名教授，去晚了不見得有位子，我們走快些吧！」

　　他順從的跟在她身邊，加快了步子，一面仍然笑嘻嘻的盯著她，帶著點兒傻氣，結結巴巴的說：「那個－－那個風鈴好嗎？」

　　她又笑了。

　　「當然好，沒生病！」她說，忍俊不禁。

　　「我那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慢吞吞的說：「也沒生病。」

　　她大笑了起來，笑彎了腰。這個人，倒真是傻氣得可以！

　　看到她笑得那樣開心，他也在一邊訕訕的笑著。等她笑停了，他才說：「對了，我總不能永遠叫你風鈴小姐的，現在，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了？」

　　「呵，不能。」她笑著說，覺得逗弄這個大男孩子是件挺好玩的事情。事實上，既然彼此是同學，他當然不可能永遠不知道她的名字的。他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並不深究。但是，他仍然輕輕的眨了眨眼睛，揚了揚眉，又聳了聳肩，顯出一股滿「滑稽」的「失意」相。這使沈盈盈又忍俊不禁了。

　　他們已經走到了教室門口，教室有前後兩個門，從窗口看去，沈盈盈就知道前面都坐滿了，所以她從後門進去，一面對身邊那位「新生」說：「我們只好坐後面了。或者有人幫我占了位子。」

　　她走進去，果然，有位男同學已在靠前面的地方給她留了位子，老遠就招呼著她，叫著她。她微笑著走過去，心中多少有點兒得意，男同學幫她留位子，這是從大一的時候就如此的了。回過頭來，她說：「我有位子了！你隨便找個位子－－」她猛的住了口，因為她發現身後根本沒有人，那個傻兮兮的「新生」不知到哪兒去了。上課鐘已經敲響，同時，教授從前門跨進了教室，她身邊那個名叫宋中堯的男同學已經拉她坐了下來。她坐定了，心裡還在奇怪那個「新生」怎麼不見了？她一面想，一面向講台上看去，頓時，她像挨了一棍，剎那間目瞪口呆，因為，那從從容容走上講台，帶著個淡淡微笑的教授，卻正是那個「傻新生」呀！

　　「這就是魏教授，魏德凱，」宋中堯湊在她耳邊輕輕的說：「從美國聘來的客座教授，別看他那樣年輕，聽說在美國已經當了三年教授了，很有名氣呢！」

　　沈盈盈像化石一般呆坐在那兒，一時間，心中像打翻了調味瓶，說不出的不是滋味。尤其回想到剛才自己那副頤指氣使的態度和驕氣，就更加坐立不安了。而那「教授」呢？他那樣從容不迫，那樣微笑的、安詳的站在那兒，用那對神采奕奕的眸子，含笑的掃視著全室。天哪！他身上何嘗有一絲一毫的傻氣？他的微笑是溫和而親切的，他的眼光卻有著鎮壓全室的力量，就那樣站在那兒，沒開口說一句話，整個教室中已鴉雀無聲了。

　　「同學們，」他終於開口了，笑意漾在眼角。他的眼光似有意又似無意的從沈盈盈的臉上掠過去，帶著一抹淡淡的、調侃的意味。「這是我第一天和大家見面，我不認為我有資格來教你們書，卻很希望和你們交交朋友，然後，我們大家一起來研究研究西洋文學，你們會發現這是一個很有趣味的課程。」他頓了頓。「在開始上課之前，首先，我們應該彼此認識一下，所以，」他拿起了點名冊。「我念到的人，答應我一聲，好嗎？」

　　大家在底下應著「好」，惟有沈盈盈，她是那麼難堪，那麼尷尷尬尬的。而且，最重要的，她發現這個魏德凱竟是個活潑、幽默而慧黠的人物，他的傻氣全是裝出來的。他捉弄了她！生平她沒有被人這樣捉弄過。這打擊了她的驕傲，傷了她那微妙的自尊，一層近乎憤怒的情緒在她心中升起。尤其，當那「教授」清楚的叫出了她的名字，而她又不得不答應的時候。魏德凱的眼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好一對狡黠的、帶笑的眼睛！沈盈盈冒火的回視著他，不由自主的緊咬了一下嘴唇。魏德凱調開了眼光，沈盈盈沒有忽略掉，笑意在他的眼睛裡是漾得更深了。

　　一節課在一分輕鬆的、談笑的空氣中渡過，魏德凱的風趣、幽默，以及那清楚的口齒、親切的作風，立即征服了全班同學，教室中笑聲迭起。正像魏德凱所說的，他不像是在「教書」，而是討論，他和學生們打成了一片。當下課鐘響之後，仍有許多同學擠上前去，陪著這位新教授走出教室，和他不住的談著。沈盈盈呢？她躲向了遠遠的一邊，下一節她沒課，她一直走向校園深處。宋中堯在她後面追逐著她，他從大一時就開始追逐在她身旁了。他正在不住口的說著：「這個教授真有他一套，不是嗎？他講得可真好，不是嗎？聽這樣的教授講書才過癮，不是嗎？」

　　沈盈盈猛的車轉身子，對他大叫著說：「你真煩人煩透了！不是嗎？」

　　宋中堯呆住了，半晌，他才摸摸腦袋，自言自語的說：「我今天運氣可真不好，不是嗎？」

　　四

　　魏德凱成為了學生擁戴的名教授。

　　上課的時候，他的教室中永遠座無虛席，不但如此，旁聽的學生常常站滿了教室的後面。沒課的時候，他那間學校分配給他的宿舍－－一間窗明几淨的小屋－－也總是川流不息的充滿了學生。男男女女，他們拜訪他，和他談文學，談藝術，談人生，甚至於，談他們的戀愛。這位年輕的教授，成為了他們的朋友和兄弟。連女同學們，對他的興趣也十分濃厚，她們常在背後談論他：「聽說他有個未婚妻在美國，不是中國人。」

　　「他是獨生子，父母就等著他趕快結婚。」

　　「他當完一年客座教授，就要回美國去結婚了。」

　　「他是個奇才，十九歲大學畢業，二十二歲就拿了博士學位，年紀輕輕的就當了教授！」

　　「－－」

　　對於他的談論是沒有完的，但是，只有一個人，永不參與這些談論，這就是沈盈盈。她從沒拜訪過魏德凱，從不加入那些談論者，也從不讚美他。宋中堯常常對她說：「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反對魏德凱，像他這樣的教授有幾個？天曉得！」

　　「哼！」沈盈盈從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一句話也不說，就掉頭走開了。宋中堯只好大踏步的追上前來，一個勁兒的說：「小姐，你最好別生氣！讓那個魏德凱下地獄，好嗎？」

　　沈盈盈站住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幹嘛咒人家下地獄？你才該下地獄呢！」

　　宋中堯摸著腦袋，呆住了。

　　「女孩子！」終於，他搖著頭，嘆口氣說：「你永遠無法了解她們！唉！」

　　然後，那一次學校裡的英文話劇公演了。沈盈盈是外語系之花，理所當然的演了女主角。他們選擇了莎翁的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那是一次成功的演出，不僅是轟動了校內，也轟動了校外。在排演的時候，魏德凱就被請來當指導，他曾認真的糾正過沈盈盈的發音和動作。有時，他們排到深夜，魏德凱也一直陪他們到深夜。排完了，魏德凱常常掏腰包請他們去吃一頓宵夜。在整個排演的過程中，沈盈盈都表現得嚴肅而認真。她對魏德凱的態度是冷淡的，疏遠的，不苟言笑的。魏德凱似乎並不注意這個，他永遠那樣淡然，那樣笑嘻嘻，那樣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沈盈盈知道，他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決不為她的美麗而動心的男人。本來嘛，人家有個美麗的未婚妻呀！

　　那次的公演出乎意料之外的成功，沈盈盈演活了朱麗葉，那麼美，那麼動人，那麼痴情，那麼細膩，那麼柔弱又那麼純真。戲一演完，觀眾都瘋了，他們為沈盈盈歡呼，聲音把一座禮堂都幾乎震倒。沈盈盈躲在化妝室裡，卸了裝，對著鏡子發呆。宋中堯帶著一大群人擁進了化妝室，叫著說：「走，我們的朱麗葉！我們要舉行一個盛大的慶功宴！目標：四川牛肉麵館！」

　　她在人群裡搜索，沒有看到魏德凱，偏偏另一個同學在一邊說：「本來我們想拉魏教授一起去的，可是他一下幕，就一個人悄悄的走掉了。」

　　沈盈盈的心沉了下去，忽然間，覺得興趣索然了。整晚，她神思恍惚，她情緒低落，她不說話，不笑，卻喝了過多的酒，同學們說：「沈盈盈還沒有從朱麗葉的角色回復過來呢！」

　　她喝醉了。回到家中，她大吐了一場。第二天，她無法去上學，躺在床上，她聽到的是那窗口的風鈴聲：叮噹！叮噹！叮噹！她用棉被蒙住頭，風鈴聲仍清晰傳來，清脆溫柔得像一支歌，叮噹！叮噹！叮噹－－她咬住嘴唇，悄悄的哭了。

　　黃昏的時候，母親推開門走進來。

　　「外面有個年輕人，大概是你同學，他說要見你！」

　　準是宋中堯！她沒好氣的叫：「告訴他我生病了！不見客！」

　　母親出去了。片刻之後，她又回到屋裡來，遞給她一張折疊著的短箋。她打開來，上面是龍飛鳳舞的筆跡，胡亂的塗著幾句話：「聽那風鈴的低響，叮噹！叮噹！叮噹！它低訴著我的衷腸，多少凝盼，多少期望，多少說不出的相思與痴狂！叮噹！叮噹！叮噹！」

　　她從床上直跳起來，喘著氣問：「人呢？」

　　「走了！」

　　她顧不得自己正蓬鬆著頭髮，散亂著衣襟，就握著短箋，直衝到大門口。可是，那兒是空空的，來客早就走得無影無蹤了。她退回到自己的臥室中，嗒然若失的坐在床沿上。打開那張短箋，她反覆的看著，讀著，耳邊響著那窗前的鈴聲叮噹。她大概足足坐了十分鐘之久，然後，她迅速的站起身來，換了一件紅色的洋裝，隨隨便便的攏了攏頭髮，鏡子裡出現了一張蒼白的、憔悴的臉龐，和一對燃燒著火焰的狂野的眼睛，她看來有些兒瘋狂。

　　她走向門口，母親在後面追著喊：「你到哪兒去？你的臉色不好，像在發燒呢！」

　　「我是在發燒，」她喘息著說：「我周身都冒著火，但我必須出去！」

　　迎著拂面而來的、暮秋時節的涼風，她打了個寒噤，卻覺得自己身體裡燃燒的火焰更加熾烈。她的胸腔裡蠢動著無數火山中的熔岩，正翻騰著，洶湧著，急切的要從她的身體裡迸裂出來。她向前急急的走，走得那樣急，好像有千軍萬馬正在她身後追趕她，她手裡仍然緊握著那張短箋。

　　就這樣，她停在魏德凱那間小屋之外了。這幢舊式的小房子，曾有多少次她過門而不入。現在，她猛烈的敲著門，並沒有顧慮到這屋裡會不會有其他的同學。她不顧慮，在這一刻，她什麼都不顧慮。

　　開門的是魏德凱本人，他用一對驚喜、倉皇、而又眩惑的眸子迎接著她。她直衝了進去，像個火力十足的火車頭。房裡並沒有其他的人，房門剛剛闔上，她就舉起手裡的短箋，直送到他的鼻子前面去，其勢洶洶的嚷著說：「這是你寫的嗎？是你送來的嗎？」

　　魏德凱凝視著她，一眼也不看她手裡的紙條。他的眼光是深沉的，莫測的，而又溫柔的，寧靜的。這種鎮定使沈盈盈更加冒火了，她把紙條對他劈手扔過去，開始大聲的，倒水般的怒吼了起來：「告訴我，你有什麼資格對我送來這樣的紙條？你憑什麼向我示愛？你以為你是個年輕漂亮的客座教授，就能夠征服我？你！我告訴你！我討厭你！討厭你的驕傲，討厭你的自信！討厭你渾身帶著的那份滿不在乎勁兒！你以為同學們都崇拜你，我也該一樣崇拜你嗎？你錯了！你錯了！我從頭到尾的討厭你！現在，收回你的情書吧，離我遠遠的！我警告你！」

　　一口氣喊完了，她重重的喘著氣，眼裡冒著火，轉過身子，她向門口走去。但是，她被攔住了，魏德凱緊緊的盯著她，目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一直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去。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這樣深深的盯著她。這眼光把她給折服了，她怔住了，迷茫了，瑟縮了，迎視著這目光，她覺得自己在變小，變弱，變成了一團煙，一團霧，一團虛無。

　　她微張著嘴，閃動著眼瞼，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時間過去了不知道有多久，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溫柔的，像一聲微喟般的嘆息：「你的話都說完了嗎？盈盈？」

　　「沒－－沒有，」她蠕動著嘴唇，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退，聲音軟弱得像是窗隙間的微風：「我－－我要告－－告訴你，我－－我－－」

　　她沒有說完她的話，因為，一下子，魏德凱的嘴唇已經捉住了她的。她被擁進他的胳膊裡去了，那男性的，溫暖的，寬闊的胸懷！他的嘴唇壓住她，那奇異的，輕飄的，夢似的一瞬！她用手環抱住他的頸項，閉上眼睛，淚水沿頰滾落，她忍聲的低低的啜泣，像個在沙漠中經過長途跋涉，而終於找到了一片綠洲的旅人。她低泣又低泣，為她的疲倦，為她的掙扎，為她那說不出來的委屈與歡樂。

　　他吻著她，不住的吻著她，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的淚。他的嘴唇湊近了她的耳邊，用著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微帶震顫的聲音，嘆息般的說：「天知道，我多愛你，多愛你，多愛你！」

　　她又忍不住的啜泣，在那低低的啜泣聲中，在那心魂如醉的時刻裡，她聽到的，是那窗下的風鈴聲，那樣如夢似的輕揚著：叮噹，叮噹，叮噹。

　　五

　　「告訴我，從什麼時候起，你愛上了我？」沈盈盈揚著那長長的睫毛，微笑的看著坐在她對面的魏德凱。秋已經很深了，他們正坐在一條小船上，蕩漾在那秋日的、微帶寒意的碧潭水面上。

　　「唔，」魏德凱含糊的應了一聲，輕輕的搖著槳，一面注視著沈盈盈，怎樣一對懾人心魂的眸子呵！在那特產店中，這對眸子就足以震攝住他了，不是嗎？「我不知道，或者，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開始了！」

　　「但是，你後來表現得多驕傲！」她帶著點兒薄嗔：「你捉弄我！你折磨我！你明知道我－－噢，」她咬咬牙。「想起來，我仍然恨你！」

　　他望著她，然後，他低下頭來，注視著船舷邊的潭水。一層薄薄的紅色染上了他的面頰，他竟有些兒忸怩了。微微的含著笑，他輕聲的說：「不，你錯了，盈盈。我不驕傲，我只是努力的在和自己掙扎，我怕你，我怕被你捕獲，怕被你征服，我逃避，而最終，仍然不能不對你屈服。」

　　「逃避？」她盯著他，目光是灼灼逼人的。「為什麼呢？為什麼你怕愛上我？為什麼？」

　　「唔，」他不敢看她，他的目光迴避的望著潭水。「我不知道，我想，我想－－」

　　「為了你在美國的未婚妻？」她衝口而出的問。

　　他迅速的抬起頭來，注視著她。

　　「你說什麼？」他問。

　　「你的未婚妻，」她咬咬牙。「那個美國女孩子，等著你回去跟她結婚的那個女孩子！」

　　「你聽誰說的？」他繼續盯著她，仍然在微笑，似乎並不在乎，這刺傷了她。「怎麼，誰都在說，每一個人都知道，你在美國有個未婚妻，是個愛爾蘭人，還是蘇格蘭人－－」

　　「都錯了，」他收起了笑，一本正經的說：「是一個印第安人。」

　　她緊緊的望著他，從他那嚴肅而正經的臉上，你根本無法看出他是否在開玩笑。

　　「你說真的？」她憋著氣問。

　　「當然是假的，」他慢吞吞的說：「只有傻瓜才會相信我有一個印第安族的未婚妻！何況，我在你身上看不出絲毫印第安人的血統來！」

　　「噢，你－－你真是－－」沈盈盈大叫著，氣呼呼的撈起一把潭水來，潑了他一臉一身。魏德凱放下了槳，一面笑著，一面作勢對她撲過來，嘴裡嚷著說：「當心，你這個壞東西！看我來收拾你，保管叫你喝一肚子水回去！」

　　「哦，哦！別，別這樣，」沈盈盈又笑又躲，真的害怕了。

　　「好人，別鬧，待會兒船翻了，我可不會游泳！」

　　「你還頑皮嗎？」他抓住了她的雙手，威脅著要把她扔進水裡去。

　　「不，不了，好人！」她央告著，深黑的眼珠霧濛濛的望著他，那眼睛裡也汪著一潭水，比碧潭的水更深、更黑、更清澈。他瞪著她，不由自主的嘆息，然後，他把面頰緊貼在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上，再用唇輕輕的吻著它，喃喃的說：「哦，盈盈，我多愛你！」

　　她抽回自己的手來，略帶嬌羞的微笑著。

　　「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你未婚妻的事。」她嘟著嘴，不滿的說，眼底有一絲嬌嗔。

　　他靜靜的凝視著她，手扶在槳上，卻忘了划動，小船在秋意的涼風下，靜悄悄的向下游緩慢的淌著。

　　「我在美國根本沒有什麼未婚妻，」終於，他誠摯的說，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那些關於未婚妻的話都是謠傳。我在中國倒有一個。」

　　「是嗎？」她把握不住他的意思。

　　「是的，你。」他清晰的說。

　　她震動了一下，垂下了眼瞼。

　　「你在求婚嗎？」她含糊的問。

　　「是的。怎樣？你願意做我的未婚妻嗎？」

　　她很快的抬起睫毛來瞬了他一眼。

　　「談這問題是不是太早了？」她支吾的說：「我還沒有大學畢業呢！」

　　「只有一年半了，我等你。」他說，望著那顆低俯著的、黑髮的頭顱，和那微微向上翹的小鼻梁。「我們可以先訂婚，等你大學畢業之後再結婚。我要向學校當局要求，延長客座教授的時間。好嗎？盈盈？」

　　「你要當一輩子的大學教授嗎？」她仍然注視著潭水，一面無意識的用手指在潭水裡攪動著。

　　「是的，我喜歡年輕人，我也喜歡書本。如果你和我結了婚，你的同學們將喊你一聲師母了。」他笑著，沉湎在一份喜悅的浪潮裡。「告訴我，盈盈，你可願意嫁給我？我們將有個小小的小天地，有個小小的家。我不富有，盈盈，但我們的小天地裡會充滿了溫暖和甜蜜，我保證。怎樣？盈盈？」

　　紅暈染上了她的面頰，羞澀飛上了她的眉梢，她默默的微笑，不發一語。

　　「或者，你嫌棄我？」他刺探的，深思的。「我的世界對你會太小嗎？這就是我一直擔心著的問題，也是我逃避你的最主要的原因，我怕你。」

　　「哦，」她抬起頭來了，詢問而不解的望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太強了，盈盈。」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微喟似的嘆息。

　　「你的世界太大，你渾身充滿了野性和熱力，你太美，你有太多的崇拜者，你有野心，你有壯志，我怕我的懷抱太小，會抱不住你。到了那時候，將是我的悲劇的開始。所以，我怕你，我真的怕你，盈盈！」

　　「哦！」她喊著，眼睛裡冒著火。「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你以為我是虛榮的，世俗的嗎？你看輕了我！」她挺直了背脊，用力的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這輩子會跟定了你！不管你做什麼，我跟你上刀山，跟你下地獄，跟你上天堂！」他一把抓緊了她的雙手，他的眼睛閃亮，緊緊的盯著她，喜悅籠罩在他整個的臉龐上，他的胸腔劇烈的起伏著。他喘息，他呻吟：「真的嗎？盈盈？這是你的許諾嗎？盈盈？永不會反悔嗎？盈盈？」

　　「是的！是的！是的！」她一連串的回答。

　　他打開了她的手掌，把自己的臉孔埋進她的掌心中，用嘴唇緊壓著那小小的手掌。忽然間，她發出一聲驚呼，他抬起頭來，這才發現，他們的小船已經滑向下游的一個大水閘旁，眼看就要捲進那瀑布般的水流裡了。魏德凱慌忙拿起槳來，用力的划開了小船，當他們划到了安全的地方，兩人鬆了一口氣，禁不住相視一笑。

　　「即使你要把我帶到瀑布下的水流裡，我也跟你去！」她一往情深的說。

　　「我不會，」他說：「我會給你一個小天地，一個充滿了寧靜、溫暖和安詳的小天地。」

　　他們默默相視，無盡的言語，都在彼此的眼睛裡。然後，他又繼續划動了槳。她的身子向後舒適的倚著，眼光無意的移向了天空－－一片好遼闊好遼闊的天空。那麼廣大，那麼澄淨，那麼無邊無際，你簡直不知道天外邊還有些什麼。一時間，她有些兒神思恍惚，她忽然無法揣想，屬於德凱的那「小天地」裡有一些什麼了？四周好安靜，好安靜，一片烏雲，正輕悄悄的從天邊緩緩的遊來。

　　六

　　是的，烏雲是無聲無息的飄浮過來了。

　　自從《羅密歐與朱麗葉》上演之後，沈盈盈的名字就自然而然的響了起來，她的美，她的演技，幾乎是遠近聞名的。

　　在校內，她是校花。在校外，更有無數的人在覬覦著她的美麗。於是，一天，她對魏德凱說：「人家都鼓勵我去參加選美，你說呢？」

　　魏德凱深深的注視著她。

　　「別問我意見，盈盈。」他低低的說：「問你自己吧！如果你想參加，就參加吧！」

　　「你不反對嗎？」

　　魏德凱深思的微笑了一下。

　　「我不反對，但我也不贊成，」他慢吞吞的說：「你該自己決定你自己的事情。但是，記住一件事，盈盈。選美是選你的外表，而美麗的外表都是與生俱來的。勝了，你該謝謝造物者，敗了，也不必難過。最主要的，不論勝與敗，你該保持一顆美麗的心。」

　　「哈！到底是教書教慣了，一句話引出這麼多的教訓來！」

　　沈盈盈說著，站在鏡子前面，她正在魏德凱的小房間裡。她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鏡子裡那張顧盼神飛的臉，她不自禁的有些兒沾沾自喜。站到魏德凱的面前，她揚著眉說：「我告訴你吧，德凱，我一定會成功！一定會勝利的！」

　　於是，一連串的競選活動展開了。沈盈盈驚奇的發現，自己身邊竟會擁出那麼多助選的人來。她整日被人群包圍著，忙得暈頭轉向。她要做衣服，要學美容，要招待記者，要參加許多重要的宴會－－選美還沒開始，她已整日忙得馬不停蹄，連學校的課都沒有時間上了。魏德凱對她的選美抱著一種淡漠的、旁觀的態度，他和助選團那群人格格不入，他也不參加任何助選活動，他是這段時間裡，和她說恭維話說得最少的一個人。然後，發現自己反而礙她的事之後，他乾脆退開了，把自己深深的藏在那小屋裡。有時，她會像一陣旋風一樣捲到他的屋子裡來，把一張閃耀著光采的臉，和一對發亮的眼睛，湊到他的面前來，好抱歉好抱歉的說：「對不起，德凱，等我忙過這一陣，一定好好的陪你！別生氣呵，德凱！」

　　魏德凱會搖搖頭，勉強的笑笑。於是，她會哄孩子似的彎下腰，吻他的面頰，吻他的額，吻他的眼睛和耳朵，低低的，撫慰的說：「告訴我，這幾天，你在做些什麼呢？」

　　「只是坐在這兒，」他安靜的回答：「聽那窗前的風鈴。」

　　這就是他的答覆，這種答覆常引起她一陣惻然與內疚，只為了，他們曾共同聽過無數次的風鈴聲響，在那鈴聲叮噹下編織過無數的綺夢。但是，這種惻然和內疚很快就被那五彩繽紛的生活所沖淡了。她太忙，太興奮，選美的熱潮淹沒了她，她再也無暇來領略那風鈴的韻味了。

　　然後，選美開始了，經過了初選、複選、決選，她一關一關的突破，以絕對的最高分領先。每一次的勝利，都帶來更多的崇拜者，聽到更多的掌聲和歡呼。她暈眩了，她陶醉了，她快樂的周旋在那些擁護者之中，像個美麗的蝴蝶，迎著陽光撲閃著她那彩色閃亮的翅膀，不住的穿梭著，飛舞著。

　　終於，最後一次的評選結束了。沈盈盈以第一名當選，當她站在那選美的舞台上，讓主席把那頂綴滿珠飾的后冠罩在她頭上，聽著四面八方震耳欲聾的掌聲，她喜悅，她振奮，她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整個的世界。挺立在那兒，她微笑，她揚眉，她對人群揮手。呵，掌聲，掌聲，掌聲－－她從沒有聽過那麼美麗的聲音，她再也記不得風鈴的聲響了。

　　選美之後，有一次盛大的慶功宴，魏德凱雖然參加了那宴會，卻早早的就悄然而退了。事後，當沈盈盈盛氣凌人的跑到他屋裡去責備他的時候，他只是悵然的微笑著，輕聲的說：「原諒我，盈盈，那種環境使我暈眩。」

　　「為什麼？你見不得世面！你永遠生活在一個狹窄的世界裡，你就不知道這世界有多大！」

　　「或者，」他勉強的笑著：「我只能生活在我的小天地裡，那是個小小的天地！」

　　「小天地？什麼叫小天地？你有的只是一個蝸牛殼罷了！你一輩子只能縮在自己的殼裡過日子！」

　　他不語，只默默的抬起頭來，望著那懸掛在窗前的那串風鈴，這時正是初春，一陣風過，鈴聲叮噹。他仍然微笑著，但那笑容裡含著那樣深切的一層悲哀，這使她心中一凜，再加上那鈴聲，那清清脆脆的鈴聲，喚起了許許多多回憶和靈性的鈴聲－－她猛的發出一聲喊，撲過去，她抱住了魏德凱的頸項，熱烈的吻他，一面嚷著說：「饒恕我！饒恕我！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你饒恕我，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擁住了她。一剎那間，她看到他的眼底漾滿了淚。他吻她，深深地，切切地，輾轉地吻她。然後在她耳畔低沉的說：「記住，我愛你，盈盈，不單是你那美麗的外表，也愛你那份靈氣，那份善良和純真。現在，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靈？」

　　她低下頭，用手環抱住他的腰，然後把面頰深深的埋進他胸前的夾克裡，閉上眼睛，她覺得一陣心境虛空，覺得滿心的恬然與寧靜。在這心與靈會的一瞬，她比較了解他了，他的境界和他的「小天地」。她低低嘆息。一時間，兩人都默然不語，只有窗前的風鈴，兀自發出一連串又一連串的叮噹。

　　可是，沒多久，她被派到國外去參加一項國際性的選美了，新的選美熱潮又鼓動了她。當她載譽歸來，她已不再是個沒沒無聞的女學生，而成為家喻戶曉的大人物了。她的照片被登在報紙的第一版，記者們追蹤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那愛吃牛肉乾的習慣，都會變成新聞見報。於是，電視公司訪問她，雜誌報章報導她，電影公司也開始爭取她了。

　　「你認為我去演電影怎樣？」她問魏德凱。

　　「你會成為紅演員。」他答得乾脆。

　　「你的意思是贊成我去演？」

　　「我不知道我的贊成與否對你有什麼影響力，我想，你自己早已經決定了。」他悶悶的說。

　　「你猜對了！」她興高彩烈的叫著：「事實上，我昨天已和××電影公司簽了三年的合同，你猜他們給我多少錢一部戲？十萬元！」

　　他盯著她。

　　「我以為－－」他慢吞吞的說：「我們是有婚約的。」

　　「哦，你不能潑我的冷水，我現在不要結婚，我的事業剛開始，我不能埋沒在婚姻裡！你也無權要求我放棄這樣優厚待遇的合同，也放棄一大段光明燦爛的前途，是不是？」

　　「說得好！我是無權！」他咬咬牙。「我早就說過，你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情！」

　　「那麼，別管我，我要演電影，我要成功！我要聽掌聲！」

　　「掌聲能滿足你嗎？只怕有一天，掌聲也不能滿足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些什麼！」他注視著她，語重心長的說。

　　「你只是嫉妒！你不希望我成功，不希望我壓倒你，不希望我被群眾所擁戴，你自私！德凱，你完完全全是自私，你要占有我！」

　　「你的話有些對，」他說：「愛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但是，你卻無法責備愛情！」

　　「如果你真愛我，」她用那對燃燒著光采的大眼睛，灼灼的逼視著他：「你就等我三年！」

　　「恐怕不止三年，」他悲哀的笑著。「三年以後，你會接受新的合同，那時的待遇會漲到二十萬。誰知道呢？你不是要求我等三年，或者，竟是三十年。」

　　「如果是三十年，你等麼？」她逼視他。「昨天還有個男人對我說，要等我一輩子呢！」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去，用背對著她。他的聲音變得僵硬而冷漠了：「別把我算進去，我不會對你說這種話，我也沒有那份耐性！去演電影吧，反正有的是男人等著你！」

　　「你呢？」她冒火的喊：「你不等，是嗎？」

　　「是的，我不等。」

　　「你卑鄙！你下流！你混帳！」她大罵著，憤怒的喊著：「你的愛情裡沒有犧牲！只有自私！我不稀罕你！我也不要你等我，我們走著瞧吧！」

　　「砰」的一聲，她衝出房間，重重的帶上房門，走了。

　　於是，她開始了水銀燈下的生活。她的照片成為大雜誌的封面，她出席各種社交活動，她上電視、她唱歌、她表演、她參加話劇的演出，不到三個月，她已經紅了，紅透了半邊天。

　　她身邊圍繞著男士們，她幾乎不去上課了，以前包圍在她身邊的男同學，像宋中堯等人，早已不在她的眼睛裡。她的生活是忙碌的、緊張的、刺激的、多采多姿的。她學會了化妝，她懂得如何打扮自己，她是更美、更活躍、更迷人、也更出名了。

　　然後，一天深夜，她在片場拍完了一場戲，正要收工回家，魏德凱忽然出現了。

　　「我要和你談談。」他說，眼睛裡布滿了紅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你喝了酒？」她驚奇的問。

　　「是的，我想我有點醉，這可以增添我的勇氣，對你說幾句心裡的話！」

　　「要說就快說吧，還有人等著要請我吃消夜！」她說，不耐的。

　　「你打發他們走，我們散散步。」

　　「不行，會得罪人。」

　　「那麼，好，我就在這兒說吧！」他喘了口氣，臉上的肌肉被痛苦所扭曲了。「我來告訴你，我要你，我愛你，我離不開你！擺脫這所有的雜務吧，嫁給我！跟我走！好嗎？」

　　「你醉了。」她冷冷的說。

　　「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地步！」他說，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睛迫切的盯著她，聲音顫抖：「跟我走！我求你，因為沒有別人比我更愛你，更了解你！」

　　「哈！」她嗤之以鼻。「別自作聰明了！你從來就沒有了解過我！告訴你吧，我不會跟你走，也不會嫁你。」她垂下了眼瞼，一時間，她有些兒難過了，她看出眼前這男人，是如何在一份痛苦的感情中掙扎著，而畢竟，他們曾有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嘆了口氣，她的聲音柔和了：「我抱歉，德凱。你也看得出來，現在的局面都不同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沈盈盈了，也不再是你的風鈴小姐。放掉我，回美國去吧，你會找到比我更適合你的女人，能跟你一起建立一個小天地的女人！」

　　「那個女人就是你！」他魯莽的說，眼眶濕潤。「你一定要跟我走，盈盈，我求你。我這一生從沒有求過人，可是，現在，我求你。我已經把男性的自尊全體拋開了。嫁我吧！盈盈，你會發現我那個天地雖小，卻不失為溫暖安寧的所在。我將保護你、愛護你，給你一個小小的安樂窩。盈盈，來吧！跟我在一起！」

　　他一連串急促而迅速的說著，帶著那樣強烈的渴望和祈求。他那潮濕的眼睛又顯出那份孩子氣的任性和固執，痛苦和悲哀。這絞痛了沈盈盈的心臟。但是，望著那片場中的道具，和那仍然懸掛著的水銀燈，她知道自己是永不會放棄目前這份生活的。她已經深陷下去，不能也不願退出了。他那「小天地」對她的誘惑力已變得那樣渺小，再也無法吸引她了。

　　「原諒我，」她低低的說：「我不能跟你走。」

　　「但是，你說過，你將跟我上刀山，跟我下地獄，跟我進天堂！」

　　「是的，我說過，」她痛苦而忍心的說：「但那時我不知自己在說什麼，我想，我對你的感情，只是一時的迷惑，我還太年輕。」

　　他瞪著她，臉色可怕的蒼白了起來。她這幾句話擊倒了他，他的眼睛裡冒著火，他的嘴唇發青，他的聲音發抖：「那麼，你是連那段感情也否決了？」

　　「我抱歉，德凱。」她低下了頭，畏怯的看著地面，囁嚅的說：「你放了我吧，你一定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他沉默了片刻，呼吸沉重的鼓動著空氣。終於，他點點頭，語無倫次的說：「好，好，可以。我懂了，我總算明白了。沒什麼，我不會再來麻煩你了。事實上，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只怪我不自量力。好，好，我們就這樣分手吧！你去聽你的掌聲，我去聽我的－－風鈴。哈哈！」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淒楚，笑得愴惻。「風鈴！」他盯著她：「你可曾聽過鈴聲的叮噹嗎？」

　　推開她，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用力的掉轉頭，他走了。她含著淚，卻忍心的看著他的背影，一面笑著，一面蹌踉的、孤獨的隱進那濃濃的夜霧裡。

　　這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沒多久，她聽說他回美國去了，從此就失去了他的消息。

　　七

　　多少年過去了？五年？不，六年了。在這六年中，世界已有了多少不同的變化。她如願以償的成功了，躍登為最紅的女演員，拿最高的片酬，過最豪華的生活，聽最多的掌聲。

　　但是，一年年的過去，她卻逐漸的感到一份難言的空虛和寥落，她開始懷念起那風鈴聲的叮噹了。多少個午夜和清晨，她在揉和著淚的夢中驚醒，渴望著聽一聽那風鈴的叮噹。從塵封的舊箱籠中，翻出了那已變色的風鈴，她懸掛起來，鈴聲依然清脆，她卻在鈴聲裡默默的哭泣，只為了她再也拼不攏那夢的碎片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作了一支曲子《風鈴》，這成為她最愛唱的一支歌，她唱著，唱著，唱著，往往唱得遺忘了自己－－她看到一個懵懂的女孩，怎樣在迷亂的摸索著她的未來。

　　成長，你要對它付出何等巨大的代價！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那是真的麼？再聽到那人的聲音，再聽到他低聲的呼喚。

　　那是真的麼？可能麼？故事會有一個歡樂的結局，她不敢想。

　　可能麼？可能麼？今夕何夕？

　　她用手托著下巴，忘了卸裝，也忘了換衣服，只是對著鏡子痴痴的出著神。

　　門上一陣輕扣，有人推門走進來：「沈小姐，外面有人找！」

　　她驚跳起來，來不及換衣服了。抓起梳妝台上的小手提袋和化妝箱，她走出了化妝室，神志仍然恍惚。

　　「嗨！盈盈！」

　　一聲呼喚，多熟悉的聲音！她抬起頭來，不太信任的看著眼前那個男人，整齊、挺拔、神采奕奕！那對發亮的、笑嘻嘻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他的變化不大，依然故我的帶著那份天真和瀟灑，只是眉梢眼底，他顯得成熟了，穩重了。

　　沈盈盈好一陣心神搖蕩，依稀仿佛，她又回到那特產店中，和×大的校園裡去了。

　　「還記得我嗎？」他問，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化妝箱。

　　「是的，」她微笑著，卻有些兒酸澀。「那個找不著教室的新生。」

　　他笑了，笑容依然年輕，依然動人。她也笑了。

　　「那個風鈴，」他盯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好嗎？」

　　「是的，沒生病。」

　　「我那個，也沒生病。」他說。

　　他們又笑了起來，舊時往日，依稀如在目前。她笑著，眼前卻忽然間模糊了。走出了電視公司，他們站在街邊上。

　　「我們去那兒？」他問。

　　「願意到我家坐坐嗎？」她說。

　　「不會不方便？」

　　「很方便，我自己有一棟公寓房子。」

　　他不再說話，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們坐了進去。

　　「到台灣多久了？」她問。

　　「剛好一星期，看了兩部你演的電影，又在電視上看到你好幾次，恭喜你，盈盈，這幾年你沒有白過！」

　　她苦笑了一下，她不想談自己。「成就」兩個字是多方面的，或者，大家都看到了她的成就。但那心靈的空泛呢？如何去填補？

　　「還是回來當客座教授嗎？」

　　「是的，老行業。」

　　「結婚了嗎？」終於，她問了出來，這句話已梗在她喉嚨裡好半天了。

　　「是的。」他笑笑。輕描淡寫的說，「有兩個孩子了，一男一女。」

　　「哦，」她輕噓一口氣。「真快，不是嗎？」她心底漾開了一片模糊的酸澀。「好多年了，你知道。」

　　「是的－－」她拉長了聲音：「你太太，是外國人嗎？」

　　「不是愛爾蘭人，也不是蘇格蘭人，更不是印第安人！」他笑著，顯出一種單純的幸福和滿足。「她是中國人。一個很平凡，但是很可愛的女人。」

　　「你們一定有一個共同的、溫暖的小天地了？」她說。覺得心裡的那片苦澀在擴大，一層難言的痛楚和失望抓住了她。

　　那小天地！她原該是那小天地中的女主人呵！但是，她放棄了，她不要了，她要一個更大的天地，更大的世界，可是，她到底得到了些什麼呢？那些恭維，那些讚美，是何等的虛泛！

　　「你身邊包圍著愛你的人們，他們是否都能認識你的心靈？」是誰說過的話？那麼久以前！呵，她所輕視的小天地！如今，她是一丁點兒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哦，是的，我們那小天地很美很美。」完全看不出她情緒上的苦澀，他高興的回答著，眼睛發亮，臉龐發光。「一個最完美，最甜蜜的小家庭，我的妻子－－」他看著她，微笑而深思的。「她的世界就是我，你懂嗎？」

　　「你確實抵得上一個世界。」她說，輕輕地。感到那份混合著妒嫉的失意。

　　「是麼？」他更深的盯著她。「並不是每個女人都這樣看我，也曾有個女人認為我抵不上一粒沙。」

　　她的臉漲紅了，不由自主的咬了一下嘴唇。那個女人是個傻瓜！她想。

　　「別提了，好嗎？」她說。「你太太和孩子也到台灣來了嗎？」

　　「沒有，他們在美國，我只教一年就要回去。」

　　「哦，」她微喟著。「很想認識他們。」

　　「你呢？」他凝視她。「怎樣？除了事業上的成功以外，感情上的呢？想必也有很大的收獲吧！」

　　「我的眼光太高了，」她微笑著。「我覺得，孤獨對於我更合適些。」

　　「你孤獨嗎？」他繼續盯著她：「我想你不會孤獨，很多人包圍著你。」

　　「因為有很多人包圍著，所以才更孤獨，」她含蓄的，深沉的，嘆息的說。

　　他一震，他的眼睛閃亮了一下，她迎視著他的目光，頓時，她覺得心臟緊縮，眼眶濕潤，她看出來了，這男人了解她，一直了解到她的內心深處。這就是她在許多年以來，夢寐所求的那種了解呵！

　　車子到了目的地，停下來了。他跟著她走進她的寓所，那是幢豪華的公寓。在那布置華麗的客廳中坐了下來，佣人送上了一杯芬香馥郁的茶。

　　「記得你愛喝茶。」她說，微笑的望他：「你坐一下，我去換一件衣服。」

　　她進去了，片刻之後，她重新走了出來，魏德凱禁不住眼睛一亮。她穿了件家常的，淺藍色的洋裝，披散了滿頭美好的長髮，洗去臉上所有的化妝，在毫無鉛華的情況下，顯出一份好沉靜，好樸素的美。魏德凱眩惑的望著她，一瞬間，她似乎又變成了那個純潔的女學生。所不同的，是一份成熟代替了當初的稚嫩，一份寧靜取代了當初的任性。他一瞬也不瞬的注視她，慢慢的吐出一口氣來。

　　「你更美了，盈盈，而且，成熟了。」

　　「我為成長付出過很高的代價。」她輕聲說，不能遏止自己那澎湃的感情，和深切的感傷。

　　「舉例說，是什麼？」

　　「你。」她衝口而出的說，立即，她後悔了，但已無法收回這個字，於是，淚迅速的湧進了她的眼眶。

　　他怔了怔，然後，他的一隻手蓋上她的手背，他的聲音是激動而略帶不信任的。

　　「是真的麼？」他輕問。

　　她很快的站起身來，擺脫了他，走向窗前去。不行，以前已經錯了，她失去了他！現在她必須克制自己，不能再錯，去破壞一個小天地的寧靜，她沒有這份權利呵！

　　「我在開玩笑，」她生硬的說，武裝了自己。「你別和我認真吧！」

　　他走了過來，站在她身旁。

　　「是嗎？是開玩笑？我想也是的，」他自我解嘲的笑笑。

　　「我敢說，這幾年以來，你從沒有想到過我，是不是，你想到過嗎？」

　　「哦，」她囁嚅的，瞪視著夜空中的幾點寒星。「我很忙，你知道，」她橫了橫心。「我根本沒有什麼時間來思想。我要拍戲，要唱歌，要上電視，要灌唱片－－」

　　她的聲音陡的中斷了，因為，在一陣夜風的輕拂下，那窗下懸掛的風鈴忽然發出一連串的輕響，這打斷了她的句子，擾亂了她的情緒。這時，魏德凱驚喜的抬起頭來，望著那閃閃發光的風鈴，高興的說：「你買了個新風鈴！」

　　「不，這是原來那個風鈴！」她說。

　　「原來那個？」他瞪著她。

　　「是的，你送的那個，我每天用銅油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

　　他靜靜的注視著她，怎樣的注視！她瑟縮了，害怕了，不由自主的，她向後退，淚逐漸的瀰漫開來，充盈在眼眶裡了。

　　他向前跨了一大步，他的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是嗎？盈盈？你每天擦一遍，使它完整如新？是嗎？盈盈？」

　　「放開我，」她輕聲說，淚滑下了她的面頰。「我已無權－－我不能傷害你的妻子－－」她低泣著。淚閘一旦打開了，就一瀉而不可止。「我夢過許多次，再見到你，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但是－－但是－－」她泣不成聲。「我已沒有這份述說的權利－－放開我，求你－－」

　　他捧起她的面頰，深深的凝視她。

　　「可是－－」他慢吞吞的說：「我沒有妻子呵。」

　　「哦？」她帶淚的眸子睜大了。

　　「沒有，盈盈，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你了解嗎？那些關於妻子和兒女的話是我編造出來的，我不能不先武裝自己，因為我太怕再受一次傷害。那舊的創痕還沒有痊愈，我怕你會再給我一刀，那我會受不了。如果你今晚在電視台不唱那支風鈴，我是怎樣也沒有勇氣來看你的，你懂了嗎？」

　　「哦？」沈盈盈瞪視著他，那蓄滿了淚的眸子好清澈，好明亮，又好淒楚，好哀傷，帶著那樣楚楚可憐的、祈諒的神情，痴痴的望著他。「真的？」

　　「真的。」他誠懇的說，繼續捧著她的面頰。「我來找你，只想問你一句話。」

　　「哦？」

　　「你可願意和我共享一個小天地嗎？」他慢慢的說：「一個小小的小天地。」她注視他，默然不語，但是，淚珠滾下了她的面頰，而一個喜悅的，動人的，而又深情的笑容浮上了她的嘴角。那笑容那樣使人動心，以至於他再等不及她的答案了，就迫切的把自己的唇緊壓在那個笑容上。

　　房裡好靜，好靜。只有窗前的風鈴，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叮噹。

　　一九七○年四月

第五篇　柳樹下

　　竹風，窗外正下著細雨，這正是「雨橫風狂三月暮」的時節。現在是黃昏，窗外那些遠山遠樹，都半隱半現在一片蒼茫裡。整個下午，我都獨自坐在窗前，捧著一杯香茗，靜靜的沉思。沉思！我真是沉思了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我的思緒始終飄浮在窗外那斜風細雨中。「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我承認，我有些兒蕭索，有些兒落寞，有些兒孤獨。但是，蕭索、落寞，與孤獨，都是刺激心靈活動的好因素，所以，我又有了說故事的欲望。聽吧！竹風，我要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一個小小的故事，關於一個小女孩。聽吧！竹風。

　　一

　　那棵老柳樹生長在溪邊，有著合抱的樹幹，有著長垂的柳條。夏季裡，它像一個綠色的大傘，傘下，覆蓋著一個綠蔭蔭的小天地。冬天，它鋪了一地的落葉，光沖沖的柳條在細雨紛飛中輕輕飄動，掛了一樹的蒼涼與落寞。春天，枝上的新綠初綻，秋天，所有的綠色都轉為枯黃－－再也沒有一棵樹，像這棵老柳樹那樣對季節敏感，那樣懂得寒溫冷暖，那樣分得清春夏秋冬。或者，這就是荷仙如此熱愛這棵樹的原因吧！她曾對寶培說過：「這棵樹是有感情的，我告訴你，它會哭，它也會笑，它還會說話。」

　　真的，當冬天來臨的時候，那些長垂的枝條，掛著無數的雨珠，一滴一滴的滴落下去，你能不信它在哭嗎？而春天到了，枝上那一個個淡綠色的小葉蕾，那樣興奮的、喜悅的，迎著初升的朝陽綻放開來，那翠翠的、嫩嫩的綠在陽光下閃亮。你能不信它在笑嗎？夏天的時候，枝葉扶疏，一陣風過，那葉條兒簌簌作聲，你閉上眼睛，傾聽吧！你能不信那樹在說話嗎？寶培說：「你懂得這棵樹，它是你的。」這樹是她的嗎？荷仙不知道，她從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是該屬於她的。但是，在多少的風朝雨夕，多少的月夜清晨，她卻習慣於走到這棵樹下，向這棵樹傾吐她的心跡，她的悲哀，她的煩惱，她的寂寞，她的快樂，以及她的希望。

　　她向它傾吐一切，這棵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心底每個秘密和纖維的生物。

　　而現在，她就呆呆的坐在這棵樹底下，夜已深沉，月色朦朧，幾點疏疏落落的星光，點綴在黑暗的穹蒼裡。溪水靜悄悄的流著，河面上反映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她坐著，倚靠著那老樹的樹幹。她那長長的頭髮編成了兩條髮辮，垂在胸前，那沉靜的黑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河面，河面反射的星光和她眼中的淚光相映。她靜靜的坐著，她的思想沉浸在一條記憶的河流裡，在那兒緩慢的、緩慢的流動著，流動著，流動著。流走了時間，流走了一段長長的歲月，她成了一個小女孩。一個小小的女孩。

　　二

　　她的名字叫荷仙，因為她生在荷花盛開的季節。她的母親說：「呵，一個女孩兒！願她像荷花仙子一樣美麗！」

　　於是，她的父親給她取名叫荷仙。但是，她的出世帶來了什麼呢？她還沒有滿月，母親就因產褥熱而去世了。父親捧著襁褓中的她，詛咒的說：「荷仙！你這個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東西！」

　　四歲，繼母來了。繼母長得很漂亮，細挑身材，瓜子臉，長長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她常默默的瞅著荷仙，從她的頭，看到她的腳。一年後，繼母生了個弟弟，再一年，又生了個弟弟。家中的人口增加了，她那做木工的父親必須從早忙到晚。六歲，她背著弟弟在河邊洗衣服，摔了一跤，摔破了弟弟的頭，繼母用鞭幾抽了她兩小時，父親指著她詛咒：「荷仙！你這個不祥的，不祥的，不祥的東西！」

　　弟弟頭上的創傷好了，她身上的鞭痕還沒痊愈。有一支古老的小歌，可以唱出她的童年：「小白菜呀，地裡黃呀，三歲整呀！沒了娘呀，跟著爸爸，還好過呀，只怕爸爸，娶後娘呀，娶了後娘，三年整呀，生個弟弟，比我強呀，弟弟吃麵，我喝湯呀，端起飯碗，淚汪汪呀！－－－－－－」

　　七歲，繼母的肚子又大了。父親坐在門前的長板凳上皺眉頭，繼母坐在一邊的小竹凳上摘黃豆芽。一邊摘著，一邊輕描淡寫的說：「荷仙這孩子，雖然命硬，長相倒是不壞的。反正女孩子家，帶到多大也是別人的。上回聽前村張家姑娘回娘家的時候說，她們鎮上有家姓方的，家裡蠻有錢，要買個女孩子，只要模樣長得好就行了，出的價錢還不少呢！只怕別人看不上荷仙，要不然，倒也是荷仙的造化呢！」

　　就這樣一篇話，就決定了荷仙的命運。於是，在一個寒風惻惻，細雨霏微的黃昏，她跟著那個張家姑姑，在坐了那麼長的一段火車之後，來到了這個全然陌生的村落，第一次走進了方家的大門。

　　她還記得自己拎著個小包袱，瑟縮而顫慄的站在方家的大廳內，像個小小的待決的囚犯。那方家的女主人（後來成為她的養母，她叫她「媽」了。）用一對銳利而清亮的眸子，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的打量她。養母有張細長的臉兒，有對明亮的眼睛，頭髮烏溜溜的在腦後盤了個髻，穿著身翠藍色的衣衫和褲子，好整齊，好清爽，好利落的樣子。她嘴邊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好清脆。像是小銅匙敲著玻璃瓶發出的叮鈴聲響：「樣子嗎？是長得還不錯，只是太瘦了一點，看樣子身體不太好，我想要個壯壯的，結實點兒的。要不然，三天兩頭生病，我可吃不消。」「方太太，別看她瘦小，倒是從小不生病的。是不是？荷仙？」張姑姑在一邊一個勁兒的推著她，推得她一直打著踉蹌。

　　天氣冷，她凍得手腳僵僵的，張開嘴來，只是發抖，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長得挺靈巧的，怎麼不說話兒？」方太太仍然似笑非笑的盯著她。「腦筋沒毛病吧？」

　　「啊，才聰明呢！她只是認生罷了！」張姑姑又推了她一大把。「叫人哪！荷仙，叫聲媽吧！」

　　她怔了怔，張開嘴，好不容易的喊了出來：「媽！」

　　方太太在房裡繞了一圈，還沒說話，房門陡的被推開了，一個男孩子直闖了進來，背著書包，穿著小學校的制服，一眼看到房裡有人，他緊急煞車。收住了往裡衝的腳步。一對骨碌碌轉著的大黑眼珠，那麼新奇的，驚訝的盯在荷仙的臉上。方太太笑了，一把拉過那個男孩子來，她說：「噢，寶培，你倒看看，你可喜歡這個妹妹嗎？假若你喜歡，我們就留她下來，將來給你送作堆。（注：台灣習俗，養女與其養兄，在成年後可結為夫婦，俗稱「送作堆」。）你說，你喜不喜歡她？說呀！說呀！我們要不要留她下來？說呀？寶培！」

　　荷仙不由自主的低垂了頭，雖然，她對於「送作堆」的意思根本就不了解，但卻本能的有份難解的羞澀。低下了頭，她又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偷偷的，她從睫毛下去窺視那男孩子，那明朗的大眼睛，那挺秀的眉毛，那清秀而又調皮的臉龐－－發現她在看自己，那男孩子咧開嘴嘻嘻一笑，嚇得荷仙慌忙垂下了睫毛，頭俯得更低了。方太太還在一個勁的問著：「喜歡嗎？寶培？別盡站在這兒傻笑！喜歡，就為你留下來，說呀！傻瓜！」

　　「哦！我－－我不知道！」男孩子終於衝出一句話來，接著就對著荷仙又是嘻嘻一笑，背著書包，就一溜煙的跑掉了。

　　方太太笑逐顏開了。拉著荷仙的手，她笑著說：「好吧！你就留下來吧！」

　　這是荷仙第一次看到寶培，那年，她七歲，他九歲。

　　三

　　養父母沒有女兒，寶培是獨子。因此，荷仙走進方家來，倒真成了她的造化。養父母家境寬裕，不需要她工作。暑假之後，她就被送進了國民小學，接受義務教育。寶培比她高兩班。

　　他們一起上學，一起回家。荷仙的功課不會做，寶培教她。寶培在學校裡和同學打架，荷仙站在一邊掉眼淚。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們比一般親兄妹的感情更好。寶培珍惜這個突然得來的妹妹，荷仙卻在一種幾乎是驚喜和崇拜的情緒中，像個小影子般跟隨著寶培。一連好幾年，荷仙的口頭語都是：「寶培說的－－。」

　　是的，寶培說的就是法律！就是真理！就是她所依從的規則。她常仰著小臉，那樣熱烈的看著寶培，聽他說話，聽他唱歌，聽他吹口哨，呵！他的口哨吹得那麼好聽，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趕得過他！他的歌聲也是。他的手工也是第一流的，他做的風箏比買來的還好，他用泥巴捏的小人都像活的－－他什麼都會，什麼都強，什麼都能，他是她的上帝，她的神，她的主人！

　　九歲，她跟他到溪邊玩，這棵老柳樹已經成為了他們的老朋友，看著他們在溪邊捉迷藏，看著他們在一點兒一點兒的長大。那是夏天，烈日像火般的燒灼著大地，兩個孩子都晒得臉頰紅撲撲的，額上的汗珠仍然在不斷的沁出來。寶培在老柳樹下一坐，呼出一口氣來說：「太熱了，我要到河裡去游泳！」

　　「你去，我幫你看衣服！」荷仙說，當然，寶培的游泳技術也是世界上最好的。

　　寶培脫掉了衣服和鞋子，只剩下一條短褲，走到溪邊，他一竄就竄進了溪水中。在水裡，他來往穿梭，像一條小小的銀魚。荷仙羨慕而崇拜的看著他，他多能幹！他多勇敢！寶培從水中仰起頭來，對她叫著說：「這溪水涼極了，好舒服！荷仙，你也下來！」

　　「可是－－可是－－」荷仙好猶豫：「可是，我不會游泳哪！」

　　「你學呀！快下來！」

　　「很容易學嗎？」荷仙有些兒瑟縮。

　　「怕什麼？有我呢！」小男孩挺了挺胸，一個仰游衝了出去，好逍遙，好自在。

　　真的，怕什麼？有他呢！有寶培呢！怕什麼？他是神，他是上帝，他是無所不能！怕什麼？他在叫她，他在對她招手，他要她下去。她脫掉了裙子，也只穿一條短褲，走到淺水中，她叫著說：「寶培，我來了！」

　　就「呼」的一聲，衝進了水中，那樣沒頭沒腦的，對著那溪水一個倒栽蔥鑽了下去。一股水堵住了她的口鼻，她不能呼吸，她不能看，她不能叫。那溪水的寒冽沁進了她的肺腑，迅速的包裹了她。她張開嘴，水從她口中直衝進去，她不由自主的咽著水，窒息使她的頭脹痛昏沉，使她的意識迷離飄浮。但是，她不恐懼，她一點兒也不恐懼，她心裡還在想著：「怕什麼？有寶培呢！」

　　然後，她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老柳樹下面的陰影裡，頭仍然昏昏的，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她張開嘴，吐出好多水來。於是，她發現寶培正在胡亂的扳動著她，呼叫著她，他那張清秀的面龐好白好白。看到她睜開眼睛，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說：「荷仙，你嚇壞了我！」

　　她對他軟弱的笑笑，真不該嚇壞他的！她好抱歉。

　　「你沒有怎樣吧？荷仙？」他脆在她身邊，俯身看她。「你好嗎？」

　　她點點頭。

　　「怕嗎？」

　　她搖搖頭，勇敢的微笑著。

　　「怕什麼？」她由衷的說：「有你呢！」

　　十三歲，她從國民小學畢業，他已經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了。穿著中學制服的他，好神氣，好漂亮。但是她呢，養母說：「女孩子家，念書也沒什麼用，留在家裡幫幫忙吧！也該學著做做家務事了，一年年大起來了，總要結婚生孩子的！」

　　學校的門不再為她而開，但她並不遺憾。她知道，自己能讀到小學畢業，已經是養父母的恩惠了。她開始學著做家務，做針線，她補綴寶培的制服，幫他釘掉了的鈕扣，她常把針銜在嘴中，對著他的衣服低低嘆息。在老柳樹下，他教她唱一支在學校裡學會的歌：「井旁邊大門前面，有一棵菩提樹，我曾在樹蔭底下，做過甜夢無數，我曾在樹皮上面，刻過寵句無數，歡樂和苦痛的時候，常常走近這樹！」他們把頭兩句歌詞竄改了，改成了「溪旁邊小鎮後面，有一棵老柳樹。」他們就在老柳樹下唱著，一遍又一遍，樂此而不疲。亞熱帶的女孩子是早熟的，十三歲的荷仙已經亭亭玉立。兩條粗粗的長辮子，寬寬的額，白皙的皮膚，修長的眉，清澈的眸子，攬鏡自視，荷仙也知道自己好看。在樹下，寶培開始會對著她發愣了，會用一種特殊的眼光，長長久久的注視她。而且，他會提起孩提時養母的戲語來了：「荷仙，媽說過，你長大了要給我做太太的！」

　　「亂講！」她說，背過臉去。

　　「不信？你去問媽去！」

　　「亂講！亂講！亂講！」她跺著腳，紅了臉，繞到樹的後面去。

　　「才不亂講呢！」他追了過來，笑嘻嘻的。「媽說，等我們長大了，要把我們『送作堆』，你知道什麼叫作『送作堆』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一迭連聲的喊著，用兩隻手捂住了耳朵，有七分羞澀，有三分矯情。然後，她一溜煙的跑掉了，兩條長長的辮子在腦後一拋一拋的，那扭動著的小腰身已經是一個少女的身段了，成長，往往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一下子，你就會發現自己長大了。

　　四

　　是的，一下子，你就會發現自己長大了。

　　荷仙十六歲的時候，寶培高中畢業了。

　　那是個月亮很好的夏夜，老柳樹在溪邊的草地上投下了婆娑的樹影，成群的螢火蟲在草叢中閃爍穿梭，明明滅滅，掩掩映映，像許許多多盞小小的燈。河水潺潺，星光璀璨，穿過原野的夜風，從樹梢上奏出了無數低柔恬靜的音符。夜，好安詳。夜，好靜謐。

　　荷仙在老柳樹下緩慢的踱著步子，時而靜立，時而仰首向天，時而彎下身去撥弄著草叢，又時而輕輕的旋轉身子，讓那長辮子在空中劃上一道弧線。寶培站在河邊，望著她。出神的望著她。那款擺著的小腰肢，那輕盈的行動，那愛嬌的回眸微笑－－這就是那個和他一同長大的小荷仙嗎？他不由自主的看呆了，看傻了，看得忘形了。荷仙又彎下腰去了，一會兒，她站直了身子，雙手像蚌殼一樣闔著，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喜悅的低呼，抬頭對他望著，高興的說：「你來看！」

　　「什麼？」他驚訝的。

　　「一隻螢火蟲，我捉住了一隻螢火蟲！」她說，孩子氣的微笑著。

　　他走了過來。她把闔著的雙手舉起來，露開一點指縫，讓他看進去。那螢火蟲在她的手中一明一滅，那白皙的，丰腴的小手。指縫處，被螢火蟲的光芒照耀著，是淡淡的粉紅色。

　　他看著，捧起了那雙手，他瞇著眼睛往裡看，然後，他的唇蓋了下去，蓋在那柔軟的，白皙的，握著光明的那雙手上。

　　她驚呼，乍驚乍喜，欲笑還顰。手一鬆，螢火蟲飛掉了，飛向了水面，飛向了原野深處，飛向了黑暗的穹蒼。她跺跺腳，噘起了嘴，低低的說：「你瞧！你瞧！飛了，飛掉了。都是你鬧的！你瞧！你瞧！」

　　「讓牠飛吧！」他說，握緊了她的雙手，嘴唇在她的手背上緊壓著。「只要你不飛就好！」

　　她害羞了，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來，她再跺跺腳，裝出一份生氣的樣子來，但是，笑意卻不受控制的流露在她的眼底唇邊。

　　「你壞！」她說，轉過身子，向樹後面跑去。

　　「別跑！」他追過來：「有話對你說！」

　　「不聽！」她繼續跑著，發出一串輕笑。

　　「抓住了你，我要呵你癢！」他威脅著。

　　「你抓不住我！」

　　「試試看！」

　　於是，她跑，他追。繞著那棵大柳樹。這就是愛情的遊戲，人類的遊戲，從我們的老祖宗起，從亞當夏娃開始，這遊戲就盛行不衰了。繞了好幾圈之後，荷仙的頭昏了，而且喘不過氣來了。他抓住了她，她跌倒在草地上，仍然笑著，又喘氣又笑。他跪在她的身邊，把她按在地下，他不住的呵著她的癢，一面笑著說：「看你還跑不跑？看你怕不怕了？」

　　荷仙扭動著身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我不跑了，我怕了，饒了我吧！你是好人！饒了我吧！你是好人嘛！」

　　聽她喊得那麼甜，寶培不由自主的停了手，但他仍然下意識的按著她。她也沒有企圖站起來，躺在那兒，她依舊笑意盎然。月光塗抹在她的臉上，發上，身上。兩顆星星在她的眼底閃亮。那小小的鼻頭，那丰潤的，紅灩灩的嘴唇，那細膩的，吹彈得破的肌膚－－他盯著她看，目不轉睛的，迷惑的，驚奇的－－然後，他的嘴唇壓了下來，一下子就緊蓋在她的唇上。

　　她輕輕的呻吟，又輕輕的嘆息。他緊擁住她，吻得她心跳，吻得她臉紅，吻得她透不過氣來。

　　「哦！」她終於推開了他，坐起身來，一個辮子鬆了，披瀉了一肩長髮，她拂了拂頭髮，開始重新編結著那個髮辮。

　　「瞧你！瞧你！」她愛嬌的說：「你弄亂了我的頭髮，你壞，你欺侮人！」

　　「不欺侮人。」他說，鄭重的。「你知道，你從小就是我的人。」

　　「不害臊！」她斜睨了他一眼。

　　「這有什麼可害臊的？」他望著她。「我們都要長大，從孩子變成大人。你，也將成為我的妻子，這是件嚴肅的事，不需要害羞，也不需要逃避。」

　　她俯下了頭，把臉埋在弓起的膝上。

　　「你在說些什麼呀？」她一半兒歡喜，一半兒矯情。

　　「我在說，要和你結婚。」

　　她的頭俯得更低了。

　　「我們結婚好嗎？」他問，拉住她的手。「等我滿二十歲的時候，我們結婚，好嗎？好嗎？」

　　她輕笑不答，把頭轉向一邊。

　　「好嗎？好嗎？」

　　他追問著，把她的臉扳過來，然後，他的唇又蓋了上去，她倚進了他的懷裡，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那個剛結好的髮辮又鬆了。

　　五

　　然後，有一長段時間，老柳樹底下失去了兩個人的影子，而變得只有荷仙一個人了。寶培去了台北，讀大學，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荷仙經常一個人徘徊在老柳樹底下，拾掇一些過去的片片段段，計劃一些未來的點點滴滴。她做夢，她幻想，她回憶。她笑，她流淚，她嘆息－－對著老柳樹說話的習慣，也就是這個時候養成的。老柳樹開始分擔著她的喜悅與哀愁了。

　　她常常就那樣站在樹底下，用手指在樹幹上劃著，一面絮絮叨叨的數落：「他有一個星期沒來信了，你想他會忘了我嗎？台北地方那麼大，人那麼多，他還會記得我嗎？他一定不會像我想他那樣想我的，要不然他會多寫幾封信給我！呵呵！他是個沒心肝的東西，沒心肝的東西－－」話沒說完，她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睜大了一對驚惶的眼睛：「天啦！原諒我！我怎能罵他呢？我怎能？」用手抱住樹幹，她把面頰貼在那老柳樹粗糙的樹皮上。「呵，老柳樹，老柳樹，你知道我不是真心想罵他的，我那麼愛他，怎能罵他呢？怎忍心罵他呢？不過，天哪，讓他早點給我寫信吧！只要一個字就好了！一個字！」

　　下一天，她會跑到老柳樹下，瘋狂的抱住樹幹轉圈子，她手中高擎著信紙信封，像個得勝的，凱旋歸來的武士！她把信紙張開，給老柳樹看，嘴裡胡亂的說著：「你瞧！你瞧哪！他來信了！他沒有忘記我，他沒有忘記我呢！他寫了那麼多，不止一個字呢！我數過了，六百三十一個字！你信嗎？不過－－」她悄悄的垂下了頭，羞紅了臉，低低的說：「我希望我能看懂他寫了些什麼，我希望我不要這樣笨就好了！」她嘆息，把信紙壓在唇上，好低好低的說：「我愛他！呵！我愛他！」

　　許多個月夜，她呆呆的坐在柳樹下，用手抱著膝，把面頰倚在膝上，靜靜的看著河裡的月亮說：「月亮呵，你照著我也照著他，你告訴他我有多愛他，求你告訴他吧！因為我不會寫信哪！因為我說不出來哪！求你告訴他吧！」

　　也有許多個黃昏，她坐在那兒，靜悄悄的垂著淚，低低的，埋怨的輕語：「他怎麼還不回來呢？這樣一天天等下去，我一定會死掉！呵呵，不！我不能死掉，我要為他活著，為他好好的活著！」

　　對著溪流，她在水中照著自己的影子，顧前盼後，仔細的打量自己，然後對水中的影子說：「你不許瘦呵！你不許變難看呵！他喜歡漂亮的女孩子，你一定要漂亮呵！」

　　老柳樹聽夠了她那愛情囈語，看多了她那思慕的淚痕。於是，在一天晚上，這樹下的影子又變成了兩個。那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在樹底下捉住了她的手，叫著說：「讓我看看你！荷仙，讓我好好的看看你！一回家，人那麼多，我都沒有辦法好好的看你！」

　　「看吧！寶培，隨你怎麼看！看吧！看吧！看吧！」她仰著頭，旋轉著身子。他看著她，驚奇的，迷惑的。那短襖，那長褲，那成熟的胴體；那劉海，那髮辮，那毫無裝飾的面龐；那眉線，那嘴唇，那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張開了手臂，大聲的說：「來吧！你是我的葛萊齊拉！」

　　「葛萊齊拉？那是什麼東西？」她揚著眉，天真地。

　　「那是拉馬丁筆下的人物。」

　　「拉馬丁？」她笑嘻嘻的。「是馬車夫嗎？」

　　他噗嗤一聲笑了。她紅了臉。

　　「我說錯話了，是嗎？」她問，一陣烏雲輕輕的罩在她的臉上，她低低的嘆息。

　　「不，」他說，凝視著她。「你沒有說錯什麼。拉馬丁和他的葛萊齊拉距離你太遙遠了，那是虛幻的，你是實在的，你不必管什麼葛萊齊拉，真的！」

　　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她的面容好憂愁。

　　「呵！」她輕語。「你在說些什麼？我怎麼聽不懂你的話了？」

　　他瞅著她，失笑了。

　　「是我不好，不該和你說這些。」他抬起了眉毛。「現在，讓我說一句你懂的話吧：我愛你！」

　　她發出了一聲低喊，撲進了他的懷中。他擁著她，那溫暖的小身子緊貼著他，那滿是光采的面龐仰向了他，她喜悅的，不住口的說：「你是真心的嗎？寶培？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好苦！噢，寶培！你不會嫌我？我是很笨、很笨、很笨的呢！你不會嫌我？」

　　「嫌你？為什麼呢？」他喃喃的說，吻著她。「我永不會嫌你！荷仙！」

　　她仰首向天，謝謝天！謝謝月亮！謝謝大柳樹！謝謝溪水！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

　　六

　　呵！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真該謝謝這世界上一切的東西嗎？

　　接著，開學之後，寶培又去了台北，這個假期是那樣的短暫，那樣的易逝，留給荷仙的，又是等待和等待。朝朝暮暮，暮暮朝朝，魂牽夢縈，夢縈魂牽。她很少寫信給寶培，因為提起筆來，她自慚形穢。本來嘛，「相思本是無憑語，莫向花箋費淚行！」她只是把自己那無盡的思念，都抖落在大柳樹下。就這樣，她送走了多少個黃昏，多少個清晨，多少個無眠的長夜！

　　然後，這天早上，當她在菜場上買菜的時候，隔壁家的阿銀對她說：「你家的寶培回來了呢！我剛剛看到他！」

　　一陣呼吸停頓，一陣思想凍結。然後，顧不得菜只買了一半，拎起菜籃子，向家中就跑。呵，寶培！呵！寶培！呵，寶培！快到家門口，她又猛的收住了步子，看看自己，衣衫上掛著菜葉子，帶著汗漬，帶著菜場上的魚腥味，摸摸頭髮，兩鬢微亂，髮腳蓬鬆。呵，不行！自己不能這樣子出現在他面前，她得先換件衣服，洗淨手臉，他喜歡女孩子清清爽爽的。

　　不敢走前門，怕被寶培撞見。她從後門溜回家，把菜籃放到廚房裡，就迅速的回到臥房。換了件白底子小紅花的衫褲，對著鏡子，打開頭髮，重新結著髮辮。呵，心那樣猛烈的跳著，手竟微微的發著抖，那髮辮硬是結不整齊。好不容易梳好了頭，鏡子中餘現出一張被汗水所濡濕的，因興奮而發紅的面龐，一對燃燒著愛情和喜悅的眸子。呵，她必須再洗洗臉。折回到廚房，她把自己發熱的面龐浸在水盆中，呵，老天，不要讓我這樣緊張這樣慌亂吧！

　　養母走到廚房裡來了，看到荷仙，她匆匆的吩咐著：「快，荷仙，寶培回來了，你快些倒兩杯茶送到客廳裡去！」

　　她深吸了口氣，是的，倒兩杯茶出去，可以掩飾她的窘態和羞澀。她倒著茶，可完全沒有想到，幹嘛要倒「兩杯」茶呢？拿著托盤，兩杯茶碰得托盤叮叮噹當響，自己的手怎麼就無法穩定呢？跨進了客廳，心跳到了喉嚨口，呵，寶培！猛的收住了步子，她呆住了！寶培正背對著她，臉對著窗口站著，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邊，一個身材苗條而修長的女孩子正依偎著他，長髮直披在腰際，一件淺藍色的洋裝裹著一個纖細的身子。他的手就環在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荷仙僵住了，端住托盤的手發軟，茶杯發出了更大的叮噹聲。她失去了意識，失去了知覺，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聽到聲音，寶培回過頭來了，發現是荷仙，他笑笑，那樣滿不在乎的說：「嗨！荷仙，茶放在這邊小茶几上吧！」

　　她機械化的走上前去，把茶放了下來，抬起頭，她看了那女孩一眼，長長的臉，黑黑的眼睛，一股聰明樣。她咽了一口口水，拿著空的托盤，悄悄的退了下去。退到門外，她聽到裡面那女孩在問：「這是誰？長得好漂亮！標準的小家碧玉。」她站住，要聽聽寶培怎樣回答。

　　「她嗎？」寶培輕描淡寫的。「我媽的養女，從小買來的。」

　　「那－－和你倒是一對兒，」女孩子嘻嘻的笑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呀！」

　　「別胡說，」寶培訕訕的。「有一次我和她談拉馬丁，她問我是不是馬車夫。」

　　那女孩發出一陣狂笑，笑得格格不停，寶培也笑，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笑動了天，笑動了地，在笑聲中，夾著那女孩的聲音：「拉馬丁！天！你何不跟她談談雪萊，拜倫，或是愛倫坡！」

　　他們又笑，真的這樣好笑嗎？眼淚從荷仙的面頰上滑了下來，她匆匆的離開了那門口，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房門。

　　一整天，荷仙都把自己關在房內，她沒有吃午餐，也沒有吃晚飯。養母來看過她，對這從小帶大的養女，養母倒有份真心的感情。她不笨，她知道荷仙是怎麼回事，摸摸荷仙的額頭，她說：「大概是中了暑，天氣太熱了，躺躺也好。」

　　走出去，她卻長長的嘆了口氣。兒女的事，這時代誰做得了主？孩子念了大學，眼界寬了，荷仙到底只是個鄉下姑娘呀！

　　夜來了，荷仙溜到了老柳樹之下。

　　這就是為什麼荷仙坐在老柳樹下流淚的原因，為什麼對著那溪流，對著那星光發愣的原因。世界已經碎了，草叢中飛的不再是螢火蟲，而是夢的碎片。呵，那夢曾如何璀璨過，如今，碎了，碎在拉馬丁手裡！碎在雪萊，拜倫，和愛倫坡手裡！呵，那該死的拉馬丁！

　　那條記憶的河水流完了，荷仙的淚也流完了。站起身來，她把額頭抵在樹幹上。噢！老柳樹，老柳樹，幫助我，幫助我吧！她的頭在樹幹上痛苦的輾轉著，她用手擊著樹幹，她的心那樣痛楚著，她的血液那樣翻騰著，終於，她對著那棵老柳樹，爆發出一連串的呼號：「老柳樹呵，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什麼叫作拉馬丁？什麼叫拜倫？什麼叫雪萊？什麼叫愛倫坡？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哪！但是我懂得我愛他，這不夠嗎？老柳樹？這不夠嗎？我全心，全心，全心都愛他，這不夠嗎？他為什麼還要拉馬丁？拜倫？和雪萊呢？我不懂呀！但是，我愛他！愛他！愛他！我可以為他死，為他做一切的事，只是我不懂，什麼叫拉馬丁呀！老柳樹，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嘛！什麼叫拉馬丁？什麼叫拉馬丁？什麼叫拉馬丁？－－」她啜泣著，語不成聲。她的身子從樹幹邊溜下來，她跪了下去，倒了下去，仆倒在那草地裡。她用手抱住了頭，不能自已的痛哭失聲。

　　然後，忽然的，她受驚了。有什麼人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有一雙結實而有力的手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她的身子騰空了，好一個溫暖的懷抱！她驚惶的把手從臉上拿開，睜開那對淚濛濛的眸子，她接觸到的是寶培那深情的，歉疚的，痛楚的，滿溢著淚的眼睛。她驚呼：「寶培！」

　　「哦！荷仙！」寶培痛心的叫：「我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荷仙！老柳樹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但是我可以！不過，首先，你原諒了我吧！原諒那知識給我的虛榮感吧！原諒我，荷仙！」

　　荷仙不敢信任的看著寶培，她伸出手來，怯生生的碰觸了一下寶培的面頰，然後，她低低的嘆口氣。

　　「我做了個好可愛的夢，老柳樹，」她說：「我夢到他抱著我了。」

　　他凝視她，然後，猝然的，他俯下了頭，吻住了那小小的嘴，他緊緊的吻她，深深的吻她，他的淚水滴在她的唇邊。

　　「唉！」她有了真實感了。「真的是你嗎？寶培。」

　　「當然是我，荷仙，我來找你。」

　　「但是－－但是－－但是，」她囁嚅的。「那個懂得拉馬丁的小姐呢？」

　　「她走了，回台北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不為什麼。」他聳了聳肩。「當你沒有出來吃晚飯，當媽告訴我，你病了一整天，我知道了。我對那位小姐說，拉馬丁曾失去葛萊齊拉，而我呢，我不能讓我的葛萊齊拉死去。於是，她走了。」

　　她大睜著一對天真的眸子。

　　「我不懂你說的。」

　　「你不需要懂。」他說，再吻她，溫溫柔柔的吻她，纏纏綿綿的吻她。「正如你說的，我們之間有愛，這就夠了！管他什麼拉馬丁、拜倫、雪萊，和愛倫坡。」「可是－－」她可憐兮兮的說：「拉馬丁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他看著她。「是『我愛你』的意思。」

　　「拜倫呢？雪萊呢？愛倫坡呢？」

　　他沉思片刻。

　　「一樣，全一樣。是『我愛你』的意思。」他說，重新吻住了她。

　　於是，星光璀璨。於是，月影婆娑。於是，風在高歌。於是，水在低唱。於是，老柳樹笑了。

　　一九六九年七月

第六篇　五朵玫瑰

　　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現在，夜正岑寂，窗外，雨露蒼茫。遠山遠樹，是一片模糊，街燈明滅，是點點昏黃。這樣的夜，我能做什麼呢？竹風，請聽我這個故事，請聽。

　　也是這樣的一個深夜，夜霧低垂，天光翳翳，雨霧揉和著夜色，那樣暗沉沉，又那樣灰濛濛。在遠離市區的郊野，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裡的蟲鳴，幾乎所有的生命都已沉睡。夜，被寂靜所籠罩，被雨霧所濕透。

　　而羅靜塵卻沒有睡。

　　站在那磚造的小屋外的花圃中，羅靜塵已在細雨裡佇立了好幾小時，他的頭髮、面頰，和外衣，都早被雨水浸濕，但他不想移動。就這樣站著，聽檐間的滴瀝，深呼吸著周遭帶著玫瑰花香的空氣，他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中，佇立著，沉思著。一線幽柔的燈光從他屋內的窗口射了出來，映照在他略帶蕭瑟的臉龐上，也映照在他身邊的幾棵玫瑰花上。

　　雨滴在玫瑰花瓣上閃爍著。

　　他凝視著那玫瑰花，凝視著那花瓣上的水珠，凝視著那葉梢的輕顫，那水滴的滑落－－他凝視得出神了，忘形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所有的美包含在幾朵玫瑰花中。

　　忽然一陣風來，玫瑰花枝陡的搖曳，篩落了無數的水珠，發出一連串簌簌的輕響。這驚動了他，打了個寒噤，他抬頭看了看幽暗的天空，初次感到寒意的侵襲。挺直了背脊，深吸了口氣，微微酸麻的腿提醒了他站立的久長。他再挺了挺背脊，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微喟。夜深了，雨大了，他知道，他該回到屋裡去了。

　　略一沉思，他走到玫瑰花邊，摘下了五枝玫瑰。

　　握著那五枝玫瑰，他回到了房間裡。

　　房間中別無長物，除簡陋的桌椅以外，僅一床而已。他走到書桌前面，慢慢的坐下來。把五朵玫瑰一朵朵的排列在台燈下面。玫瑰那嫣紅而濕潤的花瓣，在燈光下映發著爍亮的色澤，花香馥郁，繞鼻而來。他閉了閉眼睛，沉浸在那股花香裡。睜開眼睛，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信紙，提起筆，他開始寫一封信，一封沒有上款的長信。

　　我摘了五朵玫瑰，曉寒。

　　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髮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給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你梳妝台上的小花瓶裡。第五朵，哦，曉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留香。是的。讓它留在我的身邊，讓我永遠可以享受這股幽香，屬於你的幽香，那麼，曉寒，就仿佛你永遠在我的身畔，從沒有離開過我，也從不會離開我。

　　始終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曉寒。在早上，在黃昏，在夢裡，在清醒時，第一次見你的情形，都鮮明如昨日。你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也都歷歷在目。

　　那是多少年前了？別去管它！時間不是重要的因素，你才是重要的。只記得那是個春天的下午，太陽和煦而溫暖，草木青翠，大地在陽光下沉睡。一切都是靜悄悄，懶洋洋的，連那輕柔的春風，都帶著倦意，吹得人身上癢酥酥的。而那充滿花香與泥土氣息的空氣，卻更熏人欲醉。

　　就是那樣一個下午，我們這群大孩子，剛剛跨出大學的門檻，不知天高地厚，充滿了滿腦子的夢想與用不完的精力。

　　我們－－有小李、小蘇、小何，加我一個，小羅，被稱為三劍客外加一個達太安的小團體－－竟在一次無目的地的郊遊中迷途了。我們在灼目的陽光下走了好幾小時，不住口的爭辯著出國與就業的問題，每人都有一肚子的牢騷，徘徊在夢想與現實的矛盾中。就在這樣的爭論裡，我們發現迷途了，但並不在乎，只是焦渴難當，而帶來的水壺，早已涓滴無存。

　　「我猜繞過這個山腳，前面一定有河流。」小李說。

　　「你又不是駱駝，難道能聞出水源來？」小蘇接口，他們是一碰頭就要辯論的，感情偏又比誰都好。

　　「我不是駱駝，但我有直覺。」

　　「直覺是天下最不可靠的東西！」

　　我們繞過了山腳，但沒有水源，再繞過了一個，還是沒有。小蘇有些按捺不住，拍著小李的肩膀，他大聲的叫著說：「駱駝！你聞到的水源呢？」

　　「我說過我不是駱駝嗎！」

　　「別吵！」我說，深吸了口氣，空氣中有一些什麼沁人心脾的香味。「我聞到了什麼！」

　　「哈！原來你是駱駝！」小蘇轉向了我。

　　「是了，」我說，再深吸了一口氣。「是玫瑰花香，好香好香。」

　　「胡鬧！」小蘇咒罵著。「玫瑰花又不能解渴！」

　　「哈，別武斷！誰知道呢？」我叫著說，興奮的指著前面。

　　我們剛在山凹裡轉了一個彎，眼前竟豁然開朗，一片想像不到的景致餘現在我們的面前，小蘇、小何，和小李都呆住了。

　　那是一大片玫瑰園，使我們驚異的，不是玫瑰園，而是你，曉寒。

　　你，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玫瑰花叢中，被太陽晒得紅撲撲的面頰，閃爍著亮晶晶的眼睛，一頭略嫌零亂而烏黑的濃髮，披垂在肩頭，而在耳際的濃髮間，簪著一朵艷麗的紅玫瑰。在你手中，一個澆花的水壺正噴著水，無數的水珠，紛紛灑灑的射向那些花朵。小蘇轉頭瞪著我。

　　「真有你的！小羅，你怎麼知道玫瑰花香會和水源在一塊兒的？」

　　我笑著。望著你。受了我們的驚擾，你抬起頭來，你的目光和我的接觸了，倏然間，我感到心頭莫名其妙的一震，竟然笑不出來了。你的眼睛那樣清亮，那樣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描繪不出來的天真與寧靜。竟使我心中立刻湧上一個念頭：怎樣的一對眼睛！裡面該盛載著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呢！

　　這世界定然是沒有紛擾，沒有煩憂，充滿了恬然與安詳的世外桃源吧！哦，曉寒，我對嗎？在我以後和你的接近中，卻真證實了我當初見你第一面時的看法呢！「嗨！」小何已開始和你打招呼：「能不能給我們一些水喝？」

　　你很快的掃了我們一眼，迅速的微笑了。那微笑在你的唇邊漾開，正像一滴顏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樣快的使你整個面龐都布滿了笑意。如此天真，如此誠摯，又如此可人。

　　你是上帝的使者，手中捧著甘露，踩著雲彩，來到人間，將濟世活人。我模糊的想著，卻又嗤笑自己把你比喻得還太俗氣了。

　　「要冷開水嗎？」你說，微揚著眉。「我到屋裡去倒給你們。」

　　我這才注意到玫瑰園邊那棟平凡的建築，石砌的小圍牆，磚造的平房，和種著些扶桑翠竹的院落，是典型的農村住宅。

　　你轉過身子，放下了水壺，輕快的向屋中走去。我怔怔的望著你的背影，那小小的腰肢，那輕盈的步伐，那在風中飄曳的裙角－－我想我是有些忘形了。

　　「你想得到農家中會有這樣的人才嗎？」小李在我耳邊低聲說。「憑她這個長相，在都市裡可以吃喝不盡了！」

　　我不由自主的緊蹙了一下眉，第一次對小李起了強烈的反感，只因他把你褻瀆了。

　　「嗨，小羅，」小蘇也對我湊了過來。「你爸爸不是振華電影公司的董事長嗎？你可以代他物色一個好演員了！現在女明星只要臉蛋兒漂亮，教育水準是大可不計較的。這塊蓬門碧玉呀，所需要的只是服裝和化妝而已。」

　　我心裡的不滿更擴大了，我驚奇於小李和小蘇等人只看到了你的美麗，而忽視了你身上其他的東西，那份恬然，與那份天真。你將永不屬於城市，我想著：永不！

　　你從屋裡出來了，手中捧著一杯冷開水，帶著一臉的笑意和一臉的歉意，你喃喃的說：「真對不起，只剩下一杯開水，我已經去燒水了，你們要不要到院子裡來等？」

　　「算了，別那樣麻煩了，」小何說：「你不論什麼水倒點兒來就好了，自來水、井水都可以，還燒－－」

　　小何的話沒說完，小李已狠狠的跺了他一腳，跺得小何直叫哎喲。小李就迅速的打斷了小何，對你一迭連聲的說：「謝謝你，謝謝你，我們是需要一些開水，而且很高興到你院子裡去等。這兒還有幾個水壺，麻煩你也幫我們灌灌滿，多謝，多謝。」

　　我從不知道小李是這樣油腔滑調的。小蘇已接過你手裡的杯子，乘我們不注意，全杯水都灌進了他一個人的肚子裡。

　　你抱著一大堆水壺站在那兒，驚異的望著我們，是我們的粗獷，還是我們的旁若無人冒犯了你嗎？我好不安。而你，那樣不以為意的，那樣安詳自如的接受了我們給你的麻煩。只是嫣然一笑，就抱著那一大堆水壺轉身進去了。

　　我們走進了你的院子，和一般農家的院落一樣，你家的院子裡也放著好幾張小木凳，我們不需要主人招呼，就自顧自的坐了下來。我的凳子旁邊，有兩個小籃子，裡面放著一些剝了一半的蠶豆莢。料想那是你在澆花之前未完成的工作，我竟下意識的拾起豆莢，默默的幫你剝起來了。而小李和小蘇，居然堂而皇之的在你院落中，拿你打起賭來了，他們爭著說要請你看電影，打賭誰能獲勝。哦，曉寒，你恐怕永遠無法了解，我們追女孩子的那份心情，那種無聊，和那種遊戲的態度。就在我握著豆莢，沉默的坐在你院落中時，才使我第一次想到，我們這些年輕人，是多麼缺乏一份嚴肅的生活態度！

　　你重新出來了，倚門而立，笑容可掬。

　　「要等一會兒呢！」你抱歉似的說。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小蘇說。於是，小蘇、小李、小何，他們開始對你家庭調查似的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你捲起嘴角，笑而不答。

　　「說呀！講講名字又沒關係！」

　　「張曉寒。」

　　「大小的小？含蓄的含？」

　　「是清曉的曉，寒冷的寒。」你仍然笑著。

　　「哈！你念過書？」

　　「只念過小學。」

　　「你媽媽爸爸不在家？」

　　「爸爸去田裡，媽媽死了。」

　　「你家種什麼？」

　　「蔬菜，還有－－玫瑰花。」

　　「你常去台北？」

　　「不常去。」

　　「喜不喜歡台北？」

　　「不喜歡。」

　　「為什麼？」

　　「人太多了，車子也太多。」

　　「跟我們去台北，請你看電影！」

　　你俯下頭，又捲起嘴角，羞澀的笑著，從唇間輕輕的吐出兩個字：「不去。」「為什麼？」

　　你搖搖頭，沒說什麼，只是笑。然後，轉過身子，你又翩然的走向屋裡去了。當你捧著我們的水壺和燒好的開水走出來時，你臉上仍然掛著那個笑；輕盈、溫柔，而帶著淡淡的羞澀。

　　「水燒好了。」

　　你把杯子給我們，並殷勤的為我們一一注滿開水，當你走到我身邊，把杯子放在地下，彎著腰倒開水時，不知怎麼，你鬢邊那一朵小小的紅玫瑰，竟滾落了下來，剛好掉在我剝好的豆莢籃裡，你輕輕的呀了一聲，舉目看我，微驚微喜微羞的說：「你都給我剝好了。」

　　我拾起了那朵紅玫瑰，望著你。

　　「送我？」我問，聲音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虔誠。

　　你的臉不知所以的紅了，像那朵小紅玫瑰，垂下睫毛，你很快的說：「這朵不好，已經謝了。」

　　「這朵就好。」

　　你沒有說什麼，又笑了。哦，曉寒，天知道你有多愛笑！

　　而你的笑又多麼可人！提著水壺，你走開了。而片刻之後，你重新走來，手中竟舉著一束剛剪下來的紅玫瑰。

　　「哈！」小李叫了起來。「給我的嗎？」

　　「不，」你的臉嫣紅如酒，望著我。「給你！」

　　我受寵若驚，愕然的接過玫瑰，一時間，竟聽不到小李等人哄然大叫的調侃與取笑，只看到你的笑，你的臉紅，和你的羞澀。由於小李、小蘇等叫笑得那麼厲害，你不安了，似乎驚覺到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你驀然轉過身子，奔進門裡去了。

　　「瞧你們！」我責備的說：「把人家給嚇跑了！」

　　「她可真是慧眼獨具！」小蘇嚷著，重重的拍著我的肩膀：「她準看出你是我們中間最有錢的一個！」

　　多麼惡劣！多麼卑鄙！我狠狠的瞪了小蘇一眼，從沒有這樣厭惡過他。

　　哦，曉寒，這就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那天，你沒有再從房裡走出來，我們只好在門外高叫著道謝和再見。握著那束玫瑰，我走向歸途，仍然沒想到你即將在我生命中占據著怎樣的位置。我眼前，只一再浮現著你的臉龐；那笑，那天真，與那份脫俗的清麗。哦，曉寒，是誰在冥冥中操縱著人生的遇合？主宰著人類的命運？誰知道那日一見，和幾朵玫瑰的牽引，你竟改變了我的一生，從思想到生活，從內在到外在。哦，曉寒，就在那日你贈我玫瑰時，你可曾預料到我們的未來嗎？

　　是的，未來，未來是誰也無法預測的未知數。曉寒，坦白說，在那個春日的午後，我曾以為我們也不過緣盡於一面而已，因為我不相信我還會再遇見你。可是，自那日歸來以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卻再也平靜不下來，你的形影會那樣深深的銘刻在我心中，使我自己都覺得驚奇。我開始揣測你的未來，想像你將來成為一個農家的主婦，哺兒挑菜，汲水洗衣－－竟代你感慨，代你不平，代你怨造物之不公，如你生在我這樣的家庭，你會有多麼不同的命運。

　　這些感慨，如今想來，都是可笑的。曉寒，那時我還沒有深一步的認識你，還不能完全領會你心靈中那份與世無爭的超然。讓我把話扯回頭吧，第二次見到你就不那樣「偶然」了。那時，父親的電影公司開拍了一部新片，我因為要承繼父親的衣缽，在學校裡學的又是編導，就順理成章的，以小老板的身分，掛上了一個「副導演」的頭銜。因為片中需要一個玫瑰園的外景，物色了好幾個都不中意，於是，我驀然間想起了你的玫瑰園。

　　那次，到你家去接洽拍外景的並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導演和攝影師。你靜悄悄的站在牆角，那樣怯怯的微笑著，聽著我和你父親的談話。你父親，曉寒，我怎樣來形容他呢？一個何等奇異的老人！我至今記得和你父親的幾句對白：「借你們的地方拍電影，我們會付一點錢的。」

　　「用不著，不要把花糟蹋了就好。花都是活的呢！」

　　「拍成了電影，你自己也可以看到影片上的玫瑰園，有多美，有多漂亮。」

　　老人笑了，敏銳的看著我。

　　「我不是天天看得到嗎？為什麼要到影片上去看呢？」

　　我為之結舌，你在一邊，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我再一次領略到你唇邊那笑容的漾開，像朝陽下玫瑰花瓣的綻放。於是，我們開始在你的玫瑰園裡拍戲了。你忙著為我們燒水倒茶，安安靜靜的像個不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哦，曉寒，我後來是多麼懊悔把這一群人帶到你的玫瑰園裡來！那些粗手粗腳的工人們，常常怎樣拿你開心，取笑著你，一次，竟有一個工人扯住你的衣角不放，你漲紅了臉，窘迫得不知所措。那天，我當時就發了脾氣，怒斥了那個工人。以後，雖然再沒有人敢輕薄你，我卻依然對你歉意良深，尤其，當那晚，大家竟摧殘了玫瑰園之後。

　　那晚，是玫瑰園中的一場主戲，男女主角都到場了，那戲的女主角是剛剛竄紅的新人黃鶯。人如其名，黃鶯嬌小玲瓏，活潑可愛。可惜的是已染上了一般電影「明星」的派頭，有些兒油嘴油舌，又喜歡和導演、攝影師、男演員等打情罵俏，貧嘴之處，比男演員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平常，是男演員吃女演員的豆腐，她卻常常吃男演員的豆腐。那晚，她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目標對準了我，整晚和我纏攪不清，一會兒叫我小老板，一會兒叫我副導演，一會兒叫我準導演－－

　　鬧得我頭昏腦脹。而你呢，曉寒，你整晚都那樣安靜，悄悄的備茶，悄悄的倒水，悄悄的走來，悄悄的隱退－－幾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除了我。而我，只有默默的窺探著你，看著你那輕盈的腰肢，看著你那在暗夜裡閃爍的眼睛，看著你那略帶窺伺與研判的神情。我說不出我心頭所漲滿的某種感動的情緒。你，和黃鶯，是同一時代的女性，卻像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

　　那場主戲開始了，一個晚上要拍二十幾個鏡頭，十幾萬瓦的燈光用高架吊著，強烈的光線把玫瑰園照射得如同白晝。

　　男女主角的一場吻戲足足拍了兩小時，一個ＮＧ（重拍）又一個ＮＧ，燈光始終強烈的照射著。你瑟縮的躲在一邊，驚奇的看著這一切。玫瑰花的刺刺傷了黃鶯，她誇大的嬌呼連連，一個工人走上前去，卡嚓卡嚓幾剪刀，好幾枝玫瑰墜落塵埃，我看到你的眉頭倏然一緊，幾乎能感到你那份心疼。沒有表示任何抗議，你依然瑟縮在牆角，坐在牆根底下，雙手抱著膝，瞪大了你那對清亮而無邪的眸子，安安靜靜的注視著。

　　哦，曉寒，我已經預料到那些花兒的命運，沒有任何花朵能禁得起十幾萬瓦強光的灸熱，而我竟那樣自私，那樣忍心的不告訴你。戲不能為了幾朵玫瑰花而停拍，少拍一個鏡頭就等於浪費了一大筆金錢。我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男女主角在花園裡穿梭，工人們在園裡踐踏，導演跑前跑後－－每一次人來人往，必定要折傷好幾枝嬌嫩的枝椏，每一下輕微的斷裂聲必定在我心頭鞭策一下，而我仍然讓他們拍下去，拍下去，拍下去！我是小老板，我不能讓工作停頓！

　　最後，我們終於收了工。黃鶯纏繞著我，要我請大家吃宵夜。於是，我們這一大群人，嘈雜的、招搖的上了那幾輛大車。我被人群簇擁著，包圍著，甚至沒有和你說一聲再見，更沒有檢查一下那玫瑰園被摧殘的情形，我們就這樣呼嘯著揚長而去。

　　當我請大家吃完了消夜，已經是黎明的時候了，曉月將沉，星光方隱，街道上一片霧色蒼茫。大夥兒都散了，我獨自站在那空蕩蕩的街頭，看著街燈在霧色裡透出的昏蒙的光線，竟忽然想到了你。曉寒，我強烈的想起你，不止你，還有你那可憐的玫瑰園。

　　是怎樣一種心情的驅使？是怎樣一份強烈的願望的牽引？

　　我竟踏著曉霧，回到你的玫瑰園裡來了。哦，曉寒，還記得嗎？還記得那個黎明？和那嶄新的一天嗎？我來了。踩著草地上的露珠，穿過了山凹邊的矮樹叢，拂開了繞膝的荊棘－－

　　我走進了那玫瑰園裡。首先觸入眼簾的，就是玫瑰園裡那一片凋零的景象，枯萎的花朵，折斷的殘枝，和遍地的玫瑰花瓣。然後，我看到了你！

　　哦，曉寒，再也忘不了你當時的模樣，再也忘不了，你坐在那花畦上，抱著膝，靜靜的俯著你那黑髮的頭，像是睡著了。曉色在你的髮際投下了一道柔和的光線，你背脊的弧線顯得那樣溫柔而單弱，竟使我滿心充斥著憐惜之情。我放輕了腳步，怕驚醒你，我那樣輕輕的走近你的身邊。可是，你聽到了，你慢慢的抬起頭來，舉目看我，哦，曉寒，我這才知道你並沒有睡！

　　你的眼睛那樣清醒，你的神情那樣肅穆。看到了我，你並無絲毫的驚奇，只是那樣一語不發的，默默的瞅著我，像是責備，像是怨懟，又像是在訴說著千言萬語。我怔住了，一時間，竟無言以對。然後，逐漸的，你的眸子被淚水所浸亮，你的睫毛被淚水所濡濕。我心為之動，神為之摧，只感到心裡有幾千千幾萬萬的歉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言語所能表達的畢竟太少了。我記得我是慢慢的跪下去了，我記得我只是想安慰你，所以輕輕的擁住了你，我記得我想吻去你睫上的淚珠，但卻傻傻的捕捉了你的嘴唇。

　　這是玫瑰園中的另一場戲。也就是在那一剎那，我悟出了一份道理；沒有一場戲能演出真實的人生！因為心靈的震動不在戲劇之內。哦，是的，曉寒，我吻了你。在那個霧濛濛的早晨，在那個玫瑰花的花畦上，我吻了你。而當我抬起頭來，我看到的是你那容光煥發的臉龐，和你那迎著初升朝陽閃爍的眼睛！就是你那發光的臉，和你那發光的眼睛，第一次讓我了解了什麼是愛情。讓我那整個以往的人生，都化為了虛無。沒有矯飾，沒有造作，也沒有逃避，你一任你的眼睛，全盤的托出了你的感情。哦，曉寒，你自己也不知道，你代表了一個多麼完整的「真實」！

　　當太陽升高的時候，我們已並肩在玫瑰田裡工作了，我們一起除去敗葉，剪掉枯萎的花朵，翻鬆被踐踏了的泥土，掃去滿地的殘枝。然後，我問你：「告訴我，曉寒，你這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你沉思，怯怯的看我，然後把眼光落向遠方的白雲深處。

　　「說吧！別害羞！」我鼓勵著你。

　　「在那邊山裡，」你輕聲的說：「聽說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我將把它買下來，送給你！」我慷慨的許諾。

　　你望著我，呆呆的。好半天，你說：「可是，你呢？」

　　我呢？天知道，曉寒，你問住了我！直到那時，我並沒有想到我以後會怎樣，和你會怎樣。那種知識份子的優越感仍然在我心底作祟。送你一塊土地，報答你的一吻之情，不是嗎？當時，我的潛意識裡，確有這樣的念頭。何等卑鄙！曉寒，你決沒料到我是那樣卑鄙的，不是嗎？而你用坦白的眸子望著我，那樣坦白，那樣天真，裡面飽溢著你的一片深情及單純的信賴。我在你的注視下變得渺小了，寒傖了，自慚形穢了。

　　「你希望我怎樣？」我問，我想我問得很無力。

　　「你最大的願望又是什麼呢？」你說，繼續瞅著我。

　　「寫一本書！」我衝口而出，確實，這是我數年以來的願望。「寫一部長篇小說！」

　　「那麼，」你微笑了。「我們造一棟小屋子，你寫書，我種玫瑰花！」

　　我望著你。哦，曉寒，忽然間，我的心怎樣充滿了歡樂！

　　我的身上怎樣交卸了重重重擔！我在剎那間解脫了，成熟了，鼓舞了，振奮了！我肩上生出了翅膀，正輕飄飄的把我帶向白雲深處！隨我翩翩比翼的，是你！曉寒，你將和我一起飛翔，飛翔，飛翔－－飛向雲裡，飛向天邊，飛向那海闊天空的浩瀚穹蒼！

　　「走！」我丟下了鋤頭，拉住你的手。

　　「到那裡去？」你驚愕的。

　　「去告訴你父親，我們要結婚了！」

　　「這麼快！你瘋了嗎？」

　　是的，瘋了！我為你瘋，我為你狂。我將傾注我一生的生命，去築我們的伊甸園！奔進屋內，我們叫醒了你那正熟睡未醒的父親。

　　「我們要結婚了！」我說。

　　老人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在發熱，」他說：「這種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天氣容易讓人生病。」

　　「我沒有生病，」我清清楚楚的說：「我要娶你的女兒，我們馬上要結婚！」老人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是真的？」他問。

　　「是真的！」我說。

　　他轉向了你。

　　「你要嫁他嗎？曉寒？」

　　你臉紅了，熱烈的看了我一眼，你的頭就俯了下去。於是，老人明白了，明白了這種從亙古以來，混沌初開的世界裡就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他又轉頭向我：「你是大學畢業生？」他說。

　　「是的。」我說。

　　「她只受過小學教育。」

　　「是的。」

　　「你是有錢人家的子弟？」

　　「是的。」

　　「她是個窮農夫的女兒。」

　　「是的。」

　　「你生長在城裡？」

　　「是的。」

　　「她生長在鄉下。」

　　「是的。」

　　「你都知道？」他瞪著我。

　　「都知道。」

　　「那麼，你還等什麼？娶她去吧！我帶了她二十年，就是等一個像你這樣的傻瓜來娶她的！」老人一唬的從床上跳下來，揮舞著雙手。「去結婚吧！你們還等什麼？」

　　哦，曉寒，怎樣的瘋狂！怎樣的狂歡！怎樣無所顧忌的任性，怎樣閃電似的籌備、登記、公證結婚！我瞞住了父母、兄弟姐妹，和所有的親友，以免遭遇到必然的反對。一直等到公證完畢，我帶著你來到父親的面前。

　　「爸爸，這是你的兒媳婦。」

　　父親瞪視著我。

　　「你在說些什麼鬼？」

　　「真的，我們今晨在法院公證結婚了。」

　　父親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我，再用了十分鐘的時間來打量你，然後又用了十分鐘來弄清楚我們認識的經過和你的家世，再用了十分鐘來證實我們的婚姻。接著，就是一場旋乾轉坤的暴風雨，天為之翻，地為之覆。父親的咆哮和咒罵有如排山倒海般的對我捲來，山為之崩，地為之裂。你像驚濤駭浪中受驚的小鳥，大睜著一對惺恐而無助的眸子，看著我的父親和我那叫囂成一團的家人。哦，曉寒，我多麼煩惱，多麼懊悔，竟把你帶到這樣一個火山地帶！

　　「你混帳！你沒出息！你丟盡了我的人！你給我滾出去！我但願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給你受教育，給你讀書，要你繼承我的事業，你卻像個扶不起的阿斗！你給我滾，從今以後，我不給你一毛錢！不管你任何事情，餓死了你也不要來見我！」

　　「是的，爸爸！」我拉著你退後。「如果我有一天餓死了，我不會來見你！如果我成功了，我會來看你的！」

　　「成功？哈，成功！」父親怒吼的聲音可以震破屋頂。「你成功！你拿什麼來成功？」

　　「我將寫一部書。」

　　「寫一部書？寫一部書！哈！」父親嗤之以鼻。「你還以為你是天才呢！」

　　我咬緊了嘴唇。

　　「我將做給你看！」

　　「做給我看！你做吧！做不出來，就別再走進我家的大門！」

　　我拉著你出來了，走出了那棟豪華的花園住宅，兩袖清風，除了你之外，身無長物。你，曉寒，那樣默默的瞅著我，半晌，才輕聲而肯定的說：「你會寫出一部書來，一部很成功的書！」

　　哦，曉寒，就是你這句話，就是你這種信賴，鼓起了我多少的勇氣和鬥志。我知道，即使我失去了全世界，我還會有你，握緊你的手，我說：「曉寒，你嫁了一個很貧窮的丈夫，我們甚至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呢！」

　　你微笑。哦，曉寒，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比你那一瞬間的微笑更美，更可貴的呢？

　　於是，我們回到了你的家，見了你的父親。老人馬上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望著我，他說：「你能做些什麼？」

　　能做什麼？慚愧！我不能犁田，我不能種菜。但，我總不能不養活我的妻子！「我明天要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驚訝的瞪大了眼睛，愕然的看著你的父親。

　　「可是，爸呀，他要寫一部書呢！」

　　「寫一部書？」老人注視著我。「那麼，你還顧慮些什麼？去寫書吧！我家的田地，足夠我們三個人吃呢！去呀！你還發什麼呆！先去鎮上買張書桌呀！」

　　就這樣，曉寒，我開始了我的著述生涯。可笑嗎？我，一個堂堂七尺之軀的男兒，竟靠妻子的花圃和丈人的菜園來維持著。但是，我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事可笑。你，曉寒，你和你父親，總用那樣嚴肅的眼光來看我的工作，似乎我所從事的是一項至高無上的豐功偉業！因此，我自己也感染了那份神聖感。我寫作，寫作，寫作－－，不斷的寫，不停的寫，孜孜不倦的寫。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將我奮鬥的成果，奉獻於你的面前。

　　那是一段艱苦的歲月，不是嗎？但是，在那份艱苦之餘，我們又有多少數不出的甜蜜與陶醉！清晨，我們常和曉色俱起，站在曙光微現的玫瑰園中，看那玫瑰花的蓓蕾迎著朝陽綻放，看那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閃爍。我會念一首小詩給你聽：「愛像一朵玫瑰，令整個宇宙陶醉，愛像一朵玫瑰，讓整個世界低徊。」

　　你並不懂得詩，但你總是那樣微笑著傾聽我念。你的眼光柔情萬斛的凝注在我臉上，你的面頰煥發著光采，你的嘴唇豐滿而滋潤。我望著你，覺得你並不需要了解詩，因為你的本身就是一首詩。

　　吃完早飯，我總是回到屋裡去寫作，而你呢，忙於家務，忙於玫瑰田裡的鋤草施肥。忙於洗衣燒飯，你輕盈的身子，常常那樣輕悄的穿梭於屋內屋外。我沒有看你皺過眉，你總是微笑著。一面工作，一面低低的唱著歌，你最喜歡唱一支我教你的歌曲：「天地初開日，混沌遠古時，此情已滋生，代代無終息。妾如花綻放，君似雨露滋，兩情何繾綣，纏綿自有時。」

　　雖然我向你解釋過這支歌的意義，但我想你並不了解這支歌。你低柔的輕唱，不經心的款擺著你的腰肢，常常配合著流水的朗朗或碗盤的叮噹。於是，我覺得，你並不需要了解歌，因為你本身就是一支歌。

　　黃昏，我寫作得很累了，你會拉著我跑到室外，去迎接你荷鋤歸來的父親。我們常並肩走在郊野的田埂上，看牧童的歸去，看大地的蒼翠，再看落日的沉落。你常常對我發些很傻很傻的小問題，像花為什麼會開？雲為什麼會走？瀑布的水為什麼永遠流不完？我不厭其煩的和你講解，你睜大了眼睛靜靜的聽，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了沒有？但，我想那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我們並肩走過的一個又一個的黃昏。晚上，我經常在燈下寫作，你就坐在書桌旁邊，手裡縫綴著衣衫。你額前的短髮，那樣自然的飄垂著。睫毛半垂，星眸半掩，纖長的手指，有韻律的上下移動。你喜歡在鬢邊簪一朵小玫瑰花－－那是你身上唯一的化妝品－－綻放著一屋子的幽香。我常常擱下筆來，長長久久的凝視你，你會忽然間驚覺了，抬起眼睛，給我一個毫無保留的笑。那笑容和玫瑰花相映，哦，曉寒，你正像一朵小小的紅玫瑰花！

　　那段日子是令人難忘的：甜蜜、寧靜、而溫馨。但是，那段日子對我也是一段痛苦的煎熬。我不敢一上來就嘗試寫長篇，於是，我寫了許多篇短篇小說。從不知寫作是這樣的艱難，多少深夜，多少白天，多少黎明和黃昏，我握著筆，苦苦構思。每完成一稿，我會長吁一口氣，如釋重負。然後是修改又修改，一遍一遍的審核，一遍一遍的抄寫。等到寄出，就像是寄出了一個莫大的希望，剩下的是無窮的期盼和等待。

　　但是，那些稿子多半被編輯先生退回，我只有將甲地退回的稿子寄往乙地，又將乙地退回的稿子寄往甲地，等到一篇稿子已「周遊列國」而仍然「返回故鄉」的時候，我絕望，我難堪，我憤怒，而又沮喪。我會捧住你的臉，望著你的眼睛說：「曉寒，你的丈夫是一個廢物！」

　　你依然對著我微笑。然後，你會把頭倚進我的懷裡，用手緊緊的環抱住我的腰。用不著一句言語，我的下巴倚著你黑髮的頭顱，我聞著你鬢邊的玫瑰香氣，陡然間又雄心萬丈了。哦，曉寒，我要為你奮鬥，我要為你努力！噙著淚，我說：「曉寒，在那邊山裡，聽說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你抬頭看我，眼裡也含著淚。

　　「我要買給你！」

　　你點頭，微笑，信賴而驕傲。

　　「我知道你會。」你說，絲毫不認為我是個說大話的傻子。

　　於是，我輕輕的推開你，攤開稿紙，再開始一篇新的小說。

　　當我的第一篇小說終於在報紙上刊出時，曉寒，你知道我有多高興！而你，曉寒，你比我更高興。整日，從清早到晚上，你就一直捧著那張報紙，對著我的名字痴笑。揚著報紙，你不斷對你父親說：「爸呀，這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登在報紙上呢！」

　　你父親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唇邊和眼角的笑意，對你瞪瞪眼睛，他呵責似的說：「這有什麼了不起！以後他的名字見報的時候還多著呢！」

　　「啪」的一聲，他開了一瓶高粱酒，對我招招手：「來，我們喝一杯！我們家碰到喜慶節日的時候，總要喝一杯的！」

　　哦，曉寒，在你們的驕傲下，我變得多麼的偉大！我是百戰榮歸的英雄，我是殺虎屠龍的勇士！再也沒有人比我更高，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強！我醉了，那晚，醉在你們的驕傲裡，醉在你們的喜悅裡，醉在你們的愛裡。

　　然後，我偶爾會賺得一些稿費了，雖然數字不高，雖然機會不多，卻每次都能贏得你們嶄新的喜悅。你把錢藏著，捨不得用，拿一個鐵盒子裝了，每晚打開來看看。我斥責你的傻氣，你卻笑容可掬的說：「留著。」

　　「留著幹什麼？」

　　「買那塊地。」

　　哦，曉寒，我實在不知道這樣微小的數字，要積蓄多久才能買那塊地！但你那樣有信心，那樣珍惜著我所賺的每一元每一分！我不能再說什麼，除了更加緊的努力以外。

　　就這樣，兩年的時間過去了，在你那永是春天的笑容下，我們的生活裡似乎沒有遺憾。雖然是粗茶淡飯，卻有著無窮盡的樂趣與甜蜜。可是，就在兩年後，你的父親去世了，那忠厚而可親的老人！臨終的時候，他只是把你的手交在我的手中，低低的說：「我很放心，也很滿足了。」

　　我們曾怎樣沉浸在悲哀裡，怎樣在夜裡啜泣著醒來，不敢相信老人已離我們而去。你的臉上初次失去了笑容，幾度哭倒在我的懷裡。你不斷重複的說：「我以為將來我們買了地，可以讓他享享福－－」

　　「但他已經很滿足了，不是嗎？」

　　你攀著我的肩，用帶淚的眸子瞅著我，哭泣著說：「我現在只有你了。」

　　我攬緊了你，把你的頭壓在我的胸前，用我的雙臂環繞著你，我發誓的說：「我永不負你，曉寒，我永不負你。」

　　老人去世，我們才發現老人的田地早已質押，辦完喪事，我們已很貧窮了。除了玫瑰園及這棟小屋外，一無所有。但，幸好我在寫作上已走出一條路來，每月稿費雖不多，卻足以維持我們的生活。你仍然在辛辛苦苦的積蓄，我也開始在著手我的長篇小說了。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在我們的相愛下，雖平靜，卻幸福。

　　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日子原應該無盡止的延續下去，不是嗎？曉寒？但是，是什麼改變了我們的命運？是什麼？是什麼？竟摧毀了我們那座堅固不移的愛情堡壘，竟毀滅了我的生活及希望，竟從我身邊帶走了你！

　　仍清晰的記得那一天，那注定了要轉變我們命運的一天。

　　我們的小屋中，竟來了一位稀有而意外的客人－－我那已出嫁了的姐姐！

　　姐姐嫁了一位富商，她雖不是天生麗質，但在錦衣玉食的生活中，她卻被培養得嬌嫩而鮮艷。那天，駕著她那豪華的小轎車，她來了！雍容，華貴，花團錦簇，她站在我們的小屋裡，使我們的屋子似乎驟然間變得狹小而逼窄了。她四顧的打量著我們的房子，上上下下的看著你，又用那頗具權威性的眼光看我。然後，她憐憫的，同情的，而又大不以為然的說：「靜塵，你竟然狼狽到這種地步了！」

　　「我不覺得我有什麼狼狽！」我沒好氣的說。

　　「還說呢！」姐姐嘆息的。「你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嗎？你生活得像什麼人呢？」

　　「像神仙！」我說。

　　「神仙？」姐姐笑了笑。「可以不吃人間煙火呵。但是，你畢竟不是神仙！」「你來做什麼？」我蹙緊了眉：「來嘲笑我嗎？」

　　「不，我來救你。」姐姐說，熱烈的抓住了我的手。「跟我回去，靜塵，爸爸並不是真的跟你生氣，他嘴硬心軟，你不該跟父親一負氣就負上這麼多年！回去吧，只要你跟這個女人－－」她瞟了你一眼，「辦個離婚手續，我想，爸爸會原諒你的！」

　　「胡說八道！」我被激怒了。尤其看到你瑟縮的站在牆邊，蒼白著臉，驚惶而無助的大睜著眼睛，像大禍臨頭似的望著姐姐。那樣緊張，那樣孤獨，那樣恐懼，又那樣楚楚可憐！我掙脫了姐姐，衝到你的身邊，把你一把攬進了懷裡，大聲的對姐姐說：「我用不著爸爸原諒，我也不回去，我更不會離開曉寒，今生今世，我永不離開她！或者，我這份感情是你所不了解的，姐姐，因為你從來沒有過！但是，我告訴你，在曉寒身邊，我很知足，我們的世界並不貧窮，相反的，姐姐，我們比你富有，因為我們的世界裡有愛！你懂嗎？現在，請離開我的家，回到你的金絲籠裡去！請再也不要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姐姐瞪視著我，仿佛我是個病入膏育的人。

　　「你瘋了！」她說：「爸爸公司裡有那樣好的工作給你做，有好日子給你過，你偏要為了這樣一個無知識的鄉下女人，犧牲一切，你是著了什麼魔？」

　　「請你尊重曉寒！」我喊：「她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是你的妻子，我以為你這場熱病發了這麼多年，也應該過去了－－」

　　「不幸，這場熱病永不會過去，直到我老死的一天！」

　　「哼！」姐姐冷笑了。「你以為你們這種愛情多麼禁得起考驗嗎？」

　　「當然！」

　　姐姐咬住了嘴唇，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轉向了你。她的眼光銳利的盯在你的臉上，很快的說：「曉寒，我要直呼你的名字了！你以為，一個好太太應該耽誤她丈夫的前途嗎？」

　　你在我懷中驚跳，囁嚅著說：「我－－我－－」

　　「你看！曉寒，」姐姐繼續說：「你根本和靜塵不配，你難道不知道？他已經是個作家了，而你是什麼？你連字都不認得幾個！他出身在高貴的家庭裡，你只是個鄉下女人！他有學問有見識有風度，你卻連打扮自己都不會！看你那身土裡土氣的衣服，那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

　　「夠了！姐姐！」我吼叫著：「請你出去！曉寒的美不是你能欣賞的，也不是你能了解的！你別在這兒做破壞工作，你走吧！請走！」

　　姐姐不走。她凝視著我，說：「真想不到，靜塵，你是真的愛著她呢！」

　　「當然真的！」

　　「那麼，」姐姐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忽然興奮了起來。

　　「靜塵，我有個意見。」

　　「我們不需要你的意見！」我說。

　　「靜塵，你是怎麼了？」姐姐蹙緊了眉。「無論如何，我來這一趟是為了你好，不管說話多麼不中你的意，我總不是惡意，是不是？我告訴你吧，我來，是因為爸爸最近身體不好，他雖不說，我們都知道他在想你，他有份大好的事業等著你去繼承，為了一個曉寒，你們犯不著這樣水火不容！現在，你既然說什麼也不肯放棄曉寒，我認為，我們可以改造曉寒，使爸爸肯接受她－－」

　　「曉寒不需要改造！」

　　「需要的，而且可以改造得很好！」姐姐胸有成竹的望著你。「曉寒，你該去念點書，再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我教你如何化妝，你長得很美，再加幾分修飾，你會變成個不折不扣的美女，至於風度儀表和談吐，只要你跟我生活一段時間，我想我都可以教會你。一個好太太，不能把她的丈夫拖在泥潭裡，而該幫助他成功。你想想，假若將來靜塵成為舉世聞名的大作家，以你現在的情況，如何去匹配他？」

　　「姐姐，你說夠了沒有？」我問：「很抱歉，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我無意於改變我的生活，我也不想承繼爸爸的衣缽，你不必多費心機了！」

　　「靜塵，你會後悔！」姐姐有些生氣了。

　　「我不會。」

　　「好吧，你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你就跟著這個鄉下女人去滾屎蛋吧！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

　　「不管最好！」

　　「哼！」

　　姐姐拂袖而去了。

　　好一會兒，我們家裡那麼靜，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姐姐的脂粉味始終飄蕩在室內，她帶來的那股壓力也沒有消散。然後，我扳轉了你的身子，讓你面對著我，這才發現你蒼白的面龐上竟淚痕狼藉！我驚愕的喊：「曉寒！」

　　你用手蒙住了臉，爆發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啜泣。我想拉開你的手，你卻周身抖戰的喊：「不！不！不！」

　　「曉寒，」我焦慮的擁住你，急切的說：「你千萬不要為姐姐的話難過，你知道我就愛你這份淳樸和真實嗎？現在，擦乾你的淚，不要再哭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以後我們誰也不許再提起它！」

　　你仍然哭泣不已。

　　「聽到了嗎？曉寒？假如你希望我高興，就不許再傷心了。放下手來，讓我看你！」

　　你怯怯的放下手來，悄悄的舉目看我。

　　「答應我不理會這件事，嗯？」

　　你俯首不答。

　　「擦乾眼淚，嗯？」

　　你順從的用衣角擦了擦眼睛。

　　「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還照舊過我們的日子吧！」

　　是的，我們又照舊過我們的日子了。只是，從此，你臉上失去了原有的那股歡樂氣息，你唇邊再也看不到那安詳而恬靜的微笑，你眼裡也不再煥發著光采彩－－哦，曉寒，直到那時，我仍不知道姐姐這篇話對你的影響力那麼大，竟刻骨銘心的敲入你的靈魂深處！

　　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晚上，你來到我的書桌旁邊，坐在那兒，輕聲的對我說：「你教我念點書，好嗎？」

　　我有些驚訝。事實上，自從我們結婚之後，我已陸續教了你許多東西，我訓練你讀我的小說，訓練你幫我抄寫，訓練你認深奧的字和一些成語。那時，你已學到了很多，你甚至可以讀一些淺易的小說。

　　「我不是一直在教你嗎？」我說。

　　「不，你給我上課，有系統的教我，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了姐姐的影響？」我問。

　　「念書總是好事，是不是？」你閃動著眼瞼。「姐姐講得也對，我該充實自己的學問。」

　　你說得有理，我沒有不讓你讀書的理由，我答應了。誰知，第二天你就去鎮上，買了一套初中的國文課本來，急切的求我教你。那些課本對你來說，還太淺了，你很快的念完了前三本，又貪婪的讀著後面的幾冊。你的努力用功使我驚奇，而你那驚人的穎悟力卻使我更加驚奇，我這才發現，你是怎樣一塊未經琢磨的璞玉！有個聰明的學生是對老師的鼓勵，我教得快，你學得更快，那年夏天，你已讀完了初中課程，而秋天，我們就開始進行高中課本和簡單的詩詞了。

　　哦，曉寒，如果我那時知道姐姐的來訪就是我們厄運的開始，而我給你的教育竟會導致你離開我，那麼，我當時的處置就會完全不同了。哦，曉寒，我再也沒料到你那溫柔的外表下，卻隱藏著那樣爭強好勝的一顆心！我更沒有料到，你下死命的用功讀書，竟是你「徹底改變」的第一步！哦，曉寒，如果我能未卜先知，如果我能預測未來，那有多好！

　　讓我接下去說吧。

　　那年冬天，姐姐忽然來了一封長信，又重申上次拜訪的意思，苦口婆心的勸我回家去，信尾，她卻很技巧的寫著：「不管怎樣，我們姐弟不該為父母的固執而失和，我喜歡你，也喜歡曉寒，何不來我家小住？或者，讓曉寒來住幾天，給我機會，把她引見給爸爸，說不定爸爸會改變以前對曉寒的看法呢！總之，家庭的和睦，父子的親情，都不是你該置之於度外的，你是讀書人，難道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承認，看完這封信，我確實有一剎那的動搖。但是，回憶起當時被逐的一幕，回憶起父親對我寫作的輕視，我又強硬了。無論如何，我還沒有寫出我的書來，我還沒有在文壇上立足，我也還沒有成功！我不能回去，而你，曉寒，我決不認為我的父親能接受你！

　　我把那封信丟進抽屜裡，置之不顧。幾天之後，我就把這封信給忘懷了。可是，一天，當你幫我收拾書桌的時候，這封信卻落進了你的手裡。我現在還清楚的記得你拿著信來質問我的樣子。

　　「為什麼你不理她？靜塵？她很有道理，是不是？」

　　我驚訝的看著你，因為，我一直認為你是瑟縮而靦腆的，根本不會願意再嘗試去見我的父親！但是，我看到的你，卻有那樣一張堅決而勇敢的小臉！那樣一對閃亮而激動的眼睛。

　　「你不懂，曉寒，別再去碰爸爸的釘子了，他永遠不會接受你的，你知道嗎？他也永遠不會了解我的，你知道嗎？他雖是我的父親，對我的了解還遠不及你父親多，你懂嗎？」

　　「但是，你要給他了解你的機會是不是？」你攀住我的脖子，用一股可愛的，不容抗拒的神情望著我。「最起碼，你不該和你姐姐生氣，她總沒對你做錯什麼，我們明天去看她好嗎？」

　　「你忘了？她曾經侮辱過你！」

　　「我不像你那樣容易記仇，也不像你那樣小心眼。而且－－」你垂下睫毛，神情蕭索的說：「她也沒有侮辱我，我本來就是個無知無識的鄉下女人嘛！」

　　「嗯，」我嘆息著點了點頭：「最起碼，她已經喚起了你的自卑感了！」

　　「怎樣？」你重新纏住了我。「我們去嗎？親戚之間，應該來往的，是不是？而且，我們的朋友那麼少，你瞧，我有時也怪寂寞的－－」

　　「我們應該要個孩子。」我說。

　　你的臉紅了紅，抬起眼睛，祈求的望著我。

　　「去吧！」你說：「不要再計較以前的事了，宰相肚裡好撐船哪，是嗎？」

　　我望著你。

　　「好，我們去，」我說：「純粹是為了讓你高興！」

　　於是，我們去了。於是，我們和姐姐恢復了來往。於是，你有了一個閨中膩友。於是，你不常待在家裡了。於是，我發現，你變了。

　　第一次發現你強烈的改變了，是在一個晚上。那天你單獨去姐姐家作了一整天的客，在那時候，你已經常去姐姐家作客了，有時甚至於住在那兒，因為，像姐姐說的，我們家太偏僻了，晚上，你不該在黑暗的田野裡走夜路。那晚，我也以為你會住在姐姐家裡，但，你卻回來了！

　　「看！靜塵，」你一進門就嚷著：「看我的新衣服！看！」

　　我抬起頭來，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你站在房間正中，屋頂的燈光正正的照射著你。哦，曉寒，怎樣形容我那一霎時的感覺！你，穿了件黑絲絨的旗袍，襟上扣著一個亮晶晶的別針，長髮挽上了頭頂，做成許多鬆鬆的髮鬈，而在那髮鬈半遮半掩的耳垂上，墜著兩串和襟上同樣花色的亮耳環。你施過了脂粉，事實上，那時你早已學會了搽脂弄粉，只是平日你都沒有化妝得那樣濃艷。你畫了眼線，染了睫毛，那對大大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更深更黑！哦，曉寒，你確實美得奪人！我想，我當時是完全被你震攝住了。我深吸了口氣，瞪視著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哦，靜塵，我美嗎？這樣打扮好嗎？」

　　你在我眼前輕輕旋轉，舉步輕盈，而姿勢優美。你那美好的頭微向後仰，露出頸部那柔和的線條。兩串耳環在你面頰邊搖晃閃爍。我忽然看出，你的動作那樣優雅，那樣高貴，完全像經過訓練的服裝模特！我不由自主的又深吸了一口氣，喃喃的說：「哦，她真的成功了。」

　　「誰成功了？」你問。

　　「姐姐。」

　　「怎麼？」

　　「她改造了你！」

　　你停在我面前，一股淡淡的幽香從你身上傳了出來，雖然我對香水從無研究，但我知道這必然是法國最名貴的產品，姐姐的梳妝台上不會有廉價香水！你揚起睫毛，靜靜的看著我，說：「這樣不是很好嗎？靜塵？我現在才知道，即使有九分姿色，也需要三分打扮。如果你覺得我改變了，我想這是一個好的改變，使我在你和你家人面前，不再自慚形穢。我帶給你的，也不再是恥辱和輕視。是的，靜塵，我變了，我努力的自求改變，為了好適應你，好報答你對我的一往情深！」

　　哦，曉寒，我無言以答！我注意到你用字的文雅，注意到你修辭的不俗。事實上，這是你逐漸改變的，只是，在那晚以前，我並沒有注意到。我盯著你，緊緊的盯著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了？」我驚嚇了你，你看來十分不安。「靜塵，你不喜歡我這樣打扮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就改回頭，還我舊時衣，著我舊時裳！」

　　你很巧妙的改變了我才教過你的兩句詩，使我不由自主的為你心折。哦，曉寒，你的聰明，你的智慧，你的美麗，是救了你？還是害了你？

　　「不，曉寒，」我終於開了口。「如果你喜歡這樣妝扮，就這樣吧！只是，你使我覺得這房子太簡陋了，也太小了。」

　　「哦，靜塵，」你熱烈的說：「我們可以把這房子和地賣掉，搬到台北去住。」

　　我望著你，如果我對你有痛心的感覺，只在那一瞬間。我沒有流露出我的感覺，只淡淡的說：「你不要那玫瑰園了？」

　　你忽然笑了，聲音清脆如夜鶯出谷。

　　「哦，靜塵，」你邊笑邊說：「我總不會一輩子賣玫瑰花的！」

　　我想起了一個名叫（窈窕淑女）的電影，一位教授如何把一個賣花女改變成公主。現在，我面前的你，就已不再是個賣花女，而是個公主了。我奇怪我心頭並無喜悅之情，相反的，卻有一層厚而重的陰影。我知道，曉寒，那時我已知道，我即將失去你了。

　　當第二年春天來臨的時候，你的改變就更加顯著了，你開始鬧著要搬往台北，當我嚴辭拒絕以後，你就常常不在家了。你不再關心你的玫瑰，你忍心的讓它們憔悴枯萎，以至於失去了你的主顧。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把你當初辛辛苦苦積蓄下來要買地的金錢，全用在脂粉和服裝上面。你開始抱怨生活太苦，抱怨錢不夠用，抱怨我沒有生財之道。然後，一天，你興沖沖的從外跑來，對我喊著說：「靜塵，靜塵，你猜怎麼，姐姐決定要讓我在爸爸面前亮相了！」

　　「亮相！」我蹙緊眉頭，覺得你用了兩個很奇怪的字。

　　「你看，姐姐有一番很戲劇化的布置。她說，爸爸當初只見過我一面，我又是一股土土的樣子，他一定早不記得我的樣子了。姐姐說，這個星期六，她要請爸爸去吃飯，讓我盛妝著出去見爸爸，不說我是你太太，只說我是張小姐，要進你們公司去演電影的，看爸爸怎麼表示。如果爸爸很欣賞我，我也不要說穿，只是常常去看爸爸，等爸爸真的很喜歡我了，我再揭穿謎底！」

　　「哼，」我冷笑了一聲。「姐姐可以做編劇家了，這倒是個很好的喜劇材料！」

　　「這不是很好嗎？」你依然興高采烈。「靜塵，我告訴你，我有把握會博得你父親的喜歡！」

　　「假若一見面就被爸爸識破了呢！你們別把他想像成老糊塗。」我冷冷的說。「如果識破了，我也有一套辦法。」

　　「什麼辦法？」

　　「我只和他裝小可憐樣兒，說好話，為以前的事道歉，他再嚴厲，也會消氣的。何況，姐姐說，他現在已經不生我們的氣了。」

　　「別失掉你的傲氣吧！」我沒好氣的說。

　　「在長輩面前，還談什麼傲氣呢！」你振振有辭：「幹嘛這樣板著臉？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如果你和爸爸講和了，我們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可以搬到台北去，也可以不再住在這個破房子了！」

　　我放下了筆，坐正身子，那天，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你。

　　我想我的眼神相當嚴厲，你瑟縮了，畏怯了。低下頭去，你喃喃的說：「人總是要往上走的嗎，安於現狀等於是自甘退步！」

　　我深深的望著你。

　　「我要進步的，曉寒，」我深沉的說：「但是要靠我自己的力量，不靠我父親！」

　　「但是，你還不是靠了我的父親？連我們住的這棟小屋，還是我父親的，你又談什麼傲氣呢！」

　　哦，曉寒，你攻入了我最弱的一環。我閉上了眼睛，感到心裡有種難言的痛楚，在逐漸的擴大中。我的臉色使你吃驚了，你猛然抓住了我的手，喊著說：「原諒我，原諒我，我不是有意要刺傷你的！」

　　我睜開眼睛，攬住了你。我說：「聽我說，曉寒，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了解。我可以接受你父親的幫助，因為他是我的知己，他信任我，他看重我，他了解我，這種幫助，是有著尊重的情緒在內的。而我的父親，他給我的感覺是，我在他面前是個乞兒！」

　　你瞅著我。

　　「我就是要幫助你父親來了解你呀！」

　　「你真的是嗎？」我憂愁的看著你那姣好的臉龐。「你不是的，曉寒，你自己都不了解我。現在，你做這件事只是為了你的虛榮而已。」

　　「我要證實我不是你家人認為的那樣糟糕呀！」你無力的說，又垂下了睫毛。「這又何嘗不是虛榮！」我說，望著你。你白皙的前額，你長長的睫毛，你美好的鼻子，和你那小的嘴－－一陣強烈的心痛對我猛的襲來，我一把抱緊了你，不能遏止自己突發的顫慄。我喊著說：「曉寒，曉寒，回頭吧，回復那個原來的你吧！讓我們再過舊日的生活，無憂、無慮、甜蜜、安寧－－讓我們回復以往吧！求你，曉寒，不要再去姐姐那兒，不要去參與那個計謀，醒醒吧，曉寒！不要從我身邊走開！」

　　你哭了，你掙扎著說：「我並沒有要從你身邊走開！我只是要幫助你，只是要幫助你！」

　　「但是，你會離開我了。」

　　「我不會，我決不會！」

　　我不再說話，因為我知道已無法挽回。哦，曉寒，我那鬢邊簪著玫瑰花，終日笑容可掬的小妻子何處去了？

　　於是，你仍然去參加了那次宴會。

　　出乎我的預料，你和父親的那次見面竟意外的成功。據說，你那天表現得雍容華貴，文雅有禮，而又談笑風生。父親做夢也沒有把你和當日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媳婦聯想在一起。你美麗，你活潑，你征服了全座的人，你也征服了我父親！

　　那晚，你興奮的回來，笑倒在我的懷裡。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你父親直說我眼熟，問我是不是參加過你們公司的演員考試？你猜他要我做什麼？他叫我明天去公司試鏡呢！」

　　我默然不語，只精神恍惚的聞著你身上的香味；不是玫瑰花香，而是脂粉與酒香的混合。我知道，你明天一定會去。

　　望著你那發光的眼睛，那神采飛揚的面龐，哦，曉寒，我也知道了；那試鏡一定會成功！

　　第二天，你整天整夜都沒有回家，我並不擔憂你的安全，我可以想像你的忙碌：試鏡、應酬、談話、吃飯、消夜－－

　　然後，夜靜更深，你已無法回到這荒郊野外。想必，你會睡在姐姐為你準備的綾羅錦緞之中，做一個甜甜的「準明星」之夢。而我，那夜枕著手臂，聽階前冷雨，聽窗邊竹籟，一直到天明。

　　第三天的晚上，你終於回來了，另一個嶄新的你！周身都燃燒著喜悅、興奮，和野心！你雀躍著，繞屋旋轉，激動的對我嚷著：「哦，靜塵，我從不知道生活是這樣多采多姿的！我以前都算是白活了！」

　　停在我前面，你把那燃燒著的眸子湊到我眼前：「走吧，靜塵，我們搬到台北去，那兒有一份全新的生活在等著我們！」

　　我用雙手捧住了你的臉，痛心而憂愁的看著你，低沉的，一字一字的說：「別忘了，我就是從那種生活裡跳到你身邊的！」

　　你轉動著美麗的大眼珠，困惑的看著我，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半晌，你才用充滿了憐憫及感動的語氣說：「哦，靜塵，我現在才了解你為我犧牲了一些什麼，但是，別煩惱，我會補償你！」

　　我心裡一陣緊縮，頓時間興味索然。我們之間的距離，已那樣遙遠了。放開了你，我走向窗邊，咬住嘴唇，回憶著你手持澆花壺，站在玫瑰花叢中的樣子。看不出我的傷感，你追到我的身邊：「你沒有問我，我試鏡通過了，你知道嗎？」

　　「我已料到了。」我語氣冷淡。「你告訴爸爸你是誰了沒有？」

　　「何必這麼早就說呢？等你父親對我有信心的時候再說吧！你知道他要我在新戲裡演一個角色嗎？他給我取了一個藝名，叫丁潔菲，這名字好嗎？他說改為丁姓，如果按筆劃排名，永遠占優勢！」

　　「設想周到！」我打鼻子裡說。

　　「你有沒有想到我會有這一天？」你仍然興致沖沖。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時，小蘇曾說過：只要你有服裝與化妝，必成為電影明星！那時我曾怎樣嗤笑於他們的庸俗，我曾怎樣自信的認為，你將永不屬於城市！但是，如今，曉寒，你的恬然呢？你的天真呢？你那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寧靜呢？我想著，想著，想著－－一股酸楚從我的鼻子裡向上冒，我猛的車轉了身子，叫著說：「曉寒，曉寒，千萬不要去！那種生活並不適合你，相信我，曉寒！我的小說已快完稿了，我會改善我們的生活，我會養活你，但是，請你回來吧！影劇界是個最複雜的環境，那不是你的世界，也不是你的單純所能應付的！聽我的話，曉寒！」

　　你瞪視著我。

　　「哦，」你說：「你也是那種自私的丈夫，你不願意我有我自己的事業，你只想把我藏在鄉下，屬於你一個人所有！」

　　這是誰灌輸給你的觀念？姐姐嗎？我咬了咬牙，感到怒火在往上衝。

　　「你總算承認你是為了自己的事業去籠絡爸爸，而不是為了我了！」我尖刻的說。

　　「我本來是為了你！」你叫著，眼裡充滿了淚水。

　　「既是為了我，就放棄這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也大叫著。

　　「我不！」你喊，猛烈的搖頭。「我要去，我喜歡那個工作，我喜歡那些人，我喜歡那種生活，你沒有權利剝奪我的快樂，更沒有權利干涉我的事業！」

　　我一把抓住了你的手腕，用力的握緊了你，我的眼睛冒火的盯著你那張倔強的臉。

　　「我不許你去演那個戲，如果你去了，我們之間也就完了。」

　　你張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我。

　　「你是說真的？」

　　「真的！」

　　你咬緊嘴唇，你帶淚的眼睛陰鬱的望著我的臉，我們就這樣彼此對望著，僵持著，好半天之後，你猛的掙脫了我的手，用力的一甩頭，你的頭髮拂過了我的面頰，像鞭子般抽痛了我的心靈。你咬牙切齒的從齒縫裡迸出了幾個字：「我並不稀罕和你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完了。曉寒，我就這樣失去了你。

　　第二天早上，你帶走了你的衣物，離開了這棟小屋，這棟屬於你父親的房子。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哦，曉寒，你就這樣走了，一無留戀，一無回顧，你挺著你的背脊，昂著你驕傲的頭，去了。我目送你的離去，眼光模糊，而內心絞痛。我知道，我那安詳的、滿足的小妻子－－曉寒－－是已經死了。離開我的，不是曉寒，而是那新崛起的明星－－丁潔菲。

　　從此，不再是有光有熱的日子。從此，是寂寞的朝朝暮暮與漫漫長日。在痛苦中，在煎熬裡，我的第一部小說出版了。該感謝這種痛苦與煎熬，這本書裡充滿了最真摯的血與淚。在書的扉頁上，我寫著：「獻給我逝去的愛妻－－為了她給我的那些幸福的日子－－」這時，丁潔菲的名字已經常見報，「一顆閃亮的新星」，他們這樣稱呼你。我常在報上看到你的照片，正面，側面，全身，半身－－那些照片對我都那樣陌生，我常困惑著，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認識過你。甚至於，和你共同生活過那麼些年。在深夜，在清晨，我經常佇立在玫瑰園中，一遍又一遍低呼著你的名字：曉寒，哦，曉寒。

　　我的書出版了，也曾希冀它能將你帶回我的身邊，也曾渴望看到你走回這小屋的形影。但，我失望了，你的聲名正如旭日中天，你不會再記起我。小說的出版並沒有帶來你，卻帶來了金錢與名譽，再有，就是姐姐－－就在今天下午，她出現在我的小屋裡。

　　「靜塵，」姐姐一陣風似的捲進來，滿臉的興奮與笑容。

　　「爸爸終於知道曉寒的身分了。」

　　「哦，是嗎？」我淡漠的說，我並不關懷。

　　「爸爸叫你回去，他說，你畢竟是有眼光的，以前是他錯了。他說，現在你成了名作家，曉寒成了名演員，一切好極了，他要給你們補行婚禮，一個隆重的婚禮，招待所有的記者們。而且，他還要送你們一幢小洋房作結婚禮物呢！」

　　「哦，是嗎？」我的眼光望向窗外。「曉寒怎麼說呢？」我盡量不讓語氣裡流露出我的感情。

　　「噢，靜塵，曉寒是個好女孩，她一直住在我家，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她心裡仍然是愛著你的，你怎麼在書的扉頁上咒她死呢？現在，你只要去安慰安慰她，說說好話，道個歉，包你就沒事了！」

　　「她到底說過什麼？」我煩躁而不耐的問：「她贊成爸爸的安排嗎？」

　　「當然啦，這樣總比你們在這小屋裡喝西北風好！」

　　我離開了窗邊，慢慢的走到書桌前面，打開抽屜，我取出了一張簽好名的離婚證書，和一張支票，遞給姐姐。這是我早就準備好了，本來預備寄給你的。

　　「請轉交給曉寒，支票是為了向她購買這幢小屋的，離婚證書是她需要的，免得我耽誤了她的前程。」

　　姐姐瞪視著我，瞠目結舌。

　　「你腦筋不清楚了嗎？」

　　「是的，我腦筋從沒有清楚過！以前，我愛過一個名叫曉寒的女孩子，現在你們卻叫我和丁潔菲結婚。你去轉告丁潔菲，我不能背叛曉寒。」

　　「你是瘋了！」姐姐喃喃的說：「寫小說把你的頭腦寫昏了！」

　　是的，曉寒，我是瘋了。世界上像我這樣的瘋子，大概沒有幾個。姐姐走後，我就一直坐在書桌前面，默默的沉思著。我想你，曉寒，我強烈的強烈的強烈的想你，曉寒。那輕盈的腳步，那鬢上的玫瑰花香，那低柔的歌聲，和那碗盤的叮噹。哦，曉寒，你怎會從這世界上逐漸消失，我又怎會失去了你？

　　黃昏時，下起雨來，雨聲淅瀝，像你的歌。哦，我想你，曉寒。

　　晚上，我在玫瑰園中久久佇立，花香依舊，人事全非。哦，我想你，曉寒。

　　我摘了五朵玫瑰。做什麼呢？我望著玫瑰，百無聊賴。

　　呵，五朵玫瑰！

　　第一朵給你，你好簪在你黑髮的鬢邊。第二朵給你，你可以別在你的襟前。第三朵給你，讓它躺在你的枕畔。第四朵給你，你好插在梳妝台上的小花瓶裡。第五朵，哦，曉寒，不給你，給我，為了留香。

　　是的，留香。我畢竟還有這股玫瑰花香！

　　羅靜塵寫完了。

　　天已經完全亮了，黎明時的曙光早就從窗外湧進了室內，把整個房間都填得滿滿的。羅靜塵放下筆來，挺了挺背脊，一層厚而重的倦意對他包圍而來，他眼光模糊的望著桌上的五朵玫瑰，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仆下身子，他把頭伏在桌上，用手腕枕著。他倦極了，倦得不想移動，深吸著那繞鼻而來的玫瑰花香，他又嘆口氣，然後，他睡著了。

　　這時，卻有個女人正疾步走在屋外的田畦上！

　　然後，那女人停在房門口。

　　她鬢髮微亂，她面頰蒼白，她因疾步而喘息，她的眼睛大而不安，閃爍著奇異的火焰，她手裡緊握著一張離婚證書及支票。站在那門口，她深深呼吸。然後，似乎是鼓足了勇氣，她推開了門。

　　站在門前，她遲疑的望著那依然亮著台燈的書桌，和那桌上仆伏著的人影。張開嘴，她想喊，卻沒有喊出口。猶豫片刻，她輕悄的來到桌前，顰眉的凝視著桌上的五朵玫瑰，再凝視那張憔悴的，熟睡的臉龐。然後，她發現了桌上那疊長信。

　　身不由己的，她在桌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開始一頁一頁的讀著那封信。

　　她終於看完了。放下信箋，她抬起睫毛，深深的望著那熟睡的臉孔，她的眼睛濕潤而明亮。

　　羅靜塵在睡夢裡轉動著頭，不安的囈語、嘆息，然後忽然間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他看到了她。微微的蹙了一下眉毛，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簾，再看向她。她不言也不語，只是默默的迎視著他的目光，淚珠在她睫毛上閃亮。

　　好半天，誰也沒有說話。最後，她那淚珠終於在睫毛上站不住腳，而滑落在白皙的面頰上。這使他震動了一下，張開口，他才輕聲說：「你是誰呢？丁潔菲嗎？」

　　「不，是張曉寒。」她低低回答。

　　「你從哪兒來？」

　　「從我來的地方來。」

　　「要到哪裡去呢？」

　　「聽說，在那邊山裡，有一塊很好很好的地－－」她幽幽的說。新的淚珠不斷的從她眼眶裡湧出，她卻不眨動睫毛，只定定的把目光凝注在他臉上。「有很好很好的水源，可以變成一個最好的玫瑰園。」

　　於是，我們的故事結束了。

　　於是，當若干天後，有一群人，要找尋那新成名的作家，和那傳奇式成了名又失蹤了的女演員，他們來到了這棟小屋。

　　屋中一無所有。只在那簡陋的書桌上面，排列著五朵玫瑰。令人驚奇的是，那五朵玫瑰雖已枯萎，那花瓣卻仍然奇異的餘現著鮮艷的色澤。

　　一九七○年十二月八日黃昏

第七篇　心香數朵

　　竹風，前面我講了一個關於玫瑰花的故事給你聽，如果你對它還不厭煩，我願為你另外再講一個，一個也是關於玫瑰花的故事。這故事的關鍵是一束玫瑰－－一束黃玫瑰。竹風，讓我說給你聽吧！

　　最初，這故事是開始在中山北路那家名叫「馨馨花店」的花店裡。馨馨花店坐落在中山北路最正中的地段，是家規模相當龐大的花店，店裡全是最珍貴的奇花異卉，和假山盆景。

　　店主人姓張，假如你認識他，你會發現他是個充滿了幽默感和詩情雅趣的老人，他開設花店的目的，似乎並不為了謀利，而在於對花的欣賞，也在於對「買花者」的欣賞。平常，他總坐在自己的花店中，看那些花，也看花店門口那些穿梭的人群。

　　這是冬天，又下著雨，氣溫可怕的低。街上的行人稀少而冷落，花店裡整日都沒有做過一筆生意。黃昏的時候，張老頭又看到那個住在隔壁巷子裡的，那有對溫柔而寥落的大眼睛的少女，從花店門口走過。這少女的臉龐，對張老頭而言，是已經太熟悉了。她每天都要從花店門口經過好幾次，到花店前的公共汽車站去等公共汽車，早上出去，黃昏回來，吃過晚飯再出去，深夜時再回來。或者，因為她有一張清靈娟秀的臉龐，也或者，因為她有一頭烏黑如雲的秀髮，再或者，因為她那種寂靜而略帶憂鬱的神情，使張老頭對她有種奇異的好感。私下裡，張老頭常把她比作一朵黃玫瑰。張老頭一向喜歡玫瑰，但紅玫瑰艷麗濃郁，不屬於這女孩的一型，黃玫瑰卻雅緻溫柔，剛好配合她。

　　她很窮，他知道。只要看她的服裝就知道了，雖是嚴寒的冬季了，她仍然穿著她那件白毛衣，和那條短短的淺藍色的呢裙子。由於冷，她的面頰和鼻子常凍得紅紅的，但她似乎並不怕冷，挺著背脊，她走路的姿勢優美而高雅，那纖長苗條的身段，那隨風飄拂的髮絲，別有股飄逸的味道。張老頭喜歡這種典型的女孩子，她使他聯想起他留在大陸的女兒。

　　這天黃昏，當她經過花店時，她曾在花店門口佇立了片刻，她的眼光溫柔的從那些花朵上悄悄的掠過去，然後，那黑亮的眸子有些暗淡，她低下了頭，難以察覺的輕輕嘆息，是什麼勾動了那少女的情懷？她看來是孤獨而憔悴。是想要一束花嗎？是無錢購買嗎？張老頭幾乎想走過去問問她，但他剛剛從椅子裡動了動，那女孩就受驚似的轉身走開了。

　　雨仍然在下著，天際一片昏蒙。這樣的晚上是讓人寥落的，尤其在生意清淡的時候。晚上，張老頭給花兒灑了灑水，整理了一下殘敗的花葉，就又無事可做了。拿了一個黑磁的花盆，他取出一束黃玫瑰，開始插一盆花，黃的配黑的，別有一種情趣，他一面插著花，心裡一面模糊的想著那個憂鬱而孤獨的女孩。

　　門上的鈴驀的一響，有顧客上門了，張老頭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抬起頭來，他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推開了那扇門，卻猶猶豫豫的站在門口，目光恍惚的逡巡著那些花朵，似乎在考慮著應不應該走進來。張老頭站起身子，經過一整天的等待之後，見到一個人總是好的，他不由自主的對那年輕人展開了一個溫和而帶著鼓勵性的微笑。

　　「要買花嗎？進來看看吧！」

　　那年輕人再度遲疑了一下，終於走了進來。張老頭習慣性的打量著這位來客，年紀那樣輕，頂多二十二、三歲，一頭濃黑而略嫌零亂的頭髮，上面全是亮晶晶的小水珠，他是淋著雨走來的。濃眉，大眼，清秀而有點倨傲的臉龐，帶著股陰鬱而桀驁不馴的神態。這年輕人是有心事的，是不安的，也是精神恍惚的。那件咖啡色的雞皮夾克，袖口和領口都早已磨損，窄窄的已洗白了的牛仔褲，緊緊的裹著修長的雙腿，腳上那雙破舊的皮鞋上已遍是泥濘－－哦，他還是窮苦的。

　　「哦，我想要一點－－要一點－－要一點花。」那年輕人猶豫的說，舉棋不定的看看這種花，又看看那種花。

　　「好的，」張老頭笑嘻嘻的說：「你要那一種花？」

　　年輕人皺了皺眉，不安的望著那形形色色的花朵，咬咬嘴唇又聳聳肩，終於輕聲的，自言自語的吐出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呢！」

　　「這樣吧，」張老頭熱心的說：「你告訴我是要做什麼用的，插瓶？插盆？還是送人？」

　　「哦，是送人，是的－－是送人。」年輕人囁嚅著說，一股心神不定的樣子，仍然無助的環視著周圍的花朵。

　　「是送病人嗎？」張老頭繼續問，看那年輕人的神情，很可能他有什麼親人正躺在醫院裡。「百合，好嗎？要不然，蘭花、萬壽菊、馬蹄蓮、太陽花、茶花－－」

　　「唔，不好，我想想－－」年輕人搖著頭，左右四顧，那漂亮的黑眼睛閃爍著。忽然間，他看到了張老頭正插著盆的黃玫瑰，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他喜悅的叫了起來。「對了，玫瑰！黃玫瑰！就是黃玫瑰最好，又高雅，又綺麗，只有她配得上黃玫瑰，也只有黃玫瑰配得上她！好了，我要買一些黃玫瑰。哦，老板，你能每天給我準備一束黃玫瑰嗎？」

　　「每天嗎？」張老頭頗有興味的研究著面前這年輕人，那臉龐上正燃燒著喜悅，眼睛裡閃耀著希望。怎樣一張生動的、富感情的、而又充滿活力的臉！那陰鬱的神情已消失了。「哦，當然哪，先生。我會每天給你準備一束。」

　　「那麼，要多少錢？」年輕人不經心似的問著，似乎對金錢是滿不在乎的。一面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而又乾乾癟癟的皮夾子來。「我一次預付給你。」

　　「哦，先生，你必須告訴我每一束花要多少朵？」

　　「二十朵吧！」

　　「二十朵嗎？」張老頭狐疑的看了那瘦瘦的皮夾子一眼。

　　「這花是論朵賣的，每一朵是三－－」張老頭再掃了那年輕人一眼，臨時改了價錢。「是兩塊錢一朵。」

　　「什麼？」那年輕人像被針扎了一下，驚跳了起來。「兩塊錢一朵！那麼二十朵就是四十塊，一個月就要一千二！哦，我從沒買過花，我不知道花是這樣貴的，哦，那麼，算了吧，我－－買不起！」他把皮夾子塞回了口袋，滿臉的沮喪，那片陰雲又悄悄的浮來，遮住了那對發光的眸子。擺了擺手，他大踏步的向門口走去，一面又拋下了一句：「對不起，打擾你啦！」

　　他已經推開了門，但，張老頭卻迅速的叫住了他：「慢一點，先生！」

　　年輕人回過頭來。

　　「你不必每天買二十朵的，先生，」張老頭熱烈的說，他不太了解自己的心情，是因為一整天沒有主顧嗎？是因為這綿綿細雨使人情緒不穩定嗎？還是因為這坦率而魯莽的年輕人有股特別討人喜歡的地方？總之，他竟迫不及待的想要做成這筆生意，哪怕賠本也不在乎。「你每天買十朵就可以了，反正你送人，意義是一樣的，那不是省了一半的錢了嗎？」

　　「可是－－可是－－」年輕人拂了拂他的亂髮，坦白的看著張老頭。「我還是買不起！」

　　「那麼，你出得起多少錢呢？」

　　「哦－－」年輕人又掏出了他的皮夾，看了看，十分為難的說：「我只有三百二十塊錢。」

　　三百二十塊！他總還要留一點零用錢坐坐車子，或備不時之需的。張老頭心裡迅速的轉著念頭，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是的，誰能給花兒估一個確實的價錢呢？花兒及時而開，原本無價，千金購買一朵，可能還侮辱了花兒。而且一旦凋謝，誰又再肯出錢購買呢？花，怎能有個不變的價錢？算了，權當它謝了！

　　「我賣給你！」張老頭大聲說：「不是三百二十元，是兩百五十塊，你留一點錢零用。每天十朵，我給你包紮好，你今天就開始嗎？」

　　「哦哦，」年輕人喜出望外，有點兒手足無措了。「你賣了嗎？兩百五十塊嗎？」

　　「是的，」張老頭慷慨而堅定的回答。「你要不要自己選一選花？是要半開的，全開的，還是花苞？」

　　「噢，我－－我－－」年輕人結舌的說著，還不大肯相信這是事實，終於，他的精神突然回復了，振作了一下，他興奮的說：「要那種剛綻開幾個花瓣兒的！」「好，那種花最好看。」張老頭選出了花。「我給你包漂亮點。」

　　「哦，等一下，老板。」那年輕人忽然又猶豫起來了。

　　「怎麼？還嫌貴嗎？」

　　「不，不是。」年輕人急忙說。臉上卻湧起了一片淡淡的羞澀。「你－－你可以代我送去嗎？」

　　「送去？」張老頭為難了，當然，他雇了好幾個專門送花的人，但是，這種半送半賣的花，再要花人工去送，說什麼也太那個了。那年輕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為難，立即又迫切的接了口：「你看，老板，並不要送多遠，就在你隔壁這巷子裡頭，四十三號之五，哦，不不，是四十三號之三，送給一位小姐－－」

　　哦！他明白了！張老頭腦中迅速的浮起了那少女的模樣，那清靈娟秀的女孩！那迷濛憂鬱的大眼睛，那孤獨落寞的形影－－哦，那朵小黃玫瑰！而這年輕人卻選了黃玫瑰送她！怎樣的眼光！怎樣的巧合！張老頭抑制不住心裡一陣莫名其妙的喜悅和激動，他瞪視著面前這年輕人；漂亮中帶著點兒魯莽，率直中帶著點兒倨傲，再加上那股熱情，那股真摯，那股不顧一切的作風，和那股稚氣未除的羞澀－－哦，他欣賞他！這樣的男孩子是該配那樣的女孩子！君子有成人之美，他何在乎幾步路的人工！

　　「噢，我知道了，是那位有長頭髮的，大眼睛的小姐！她常從我花店門口經過的。」

　　「是的，是的，就是她！」年輕人熱烈的說：「你送嗎？」

　　「沒問題！每天一束！你要我什麼時候送去呢？」

　　「晚上！哦，晚上不好，晚上她要去上班。早上，好，就是每天早上。」

　　「好的，我一定每天早上送去，那就從明天早上開始了？」

　　「是的，麻煩你哪，老板。」年輕人付了錢。「一定要給我送到啊！」

　　「慢點，先生，」張老頭提醒他：「你不要附一張卡片，寫個名字什麼的嗎？」

　　「噢，對了。」年輕人抓了抓自己的亂髮，坐了下來，對張老頭遞給他的卡片發了一陣呆。

　　然後，提起筆來，他在那卡片上龍飛鳳舞的寫了幾行字：

　　心香數朵，祝福無數！

　　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敬贈

　　站起身子，他把卡片遞給張老頭。

　　「就這樣就行了！」

　　原來他根本還沒結識那女孩哪！張老頭感嘆的接過卡片，怎樣一個魯莽任性的男孩子呀！

　　「每天都寫一樣的嗎？」

　　「是的！」

　　「好吧！」張老頭對他笑笑，不自禁的說：「祝你成功！」

　　年輕人也笑了，那羞澀的紅暈不由自主的染上了他的面頰，轉過身子，他推開玻璃門，大踏步的走向門外的寒風和雨霧裡去了。張老頭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倚著櫃台，他呆呆的站了好一會兒，手裡握著那張卡片。然後，他又笑了，搖搖頭，他對著那卡片不住的微笑，心裡充塞著一種暖洋洋的感情。半天之後，他才走去選了十朵最好的黃玫瑰，拿到櫃台前面，他舉起來看看，覺得花朵兒太少了，又添上了兩朵，他再看看，滿意的笑了。用一根黃色的緞帶，他細心的把花枝紮住，再繫了一個好大好大的蝴蝶結。把卡片綁上之後，他不能不對那把黃玫瑰由衷的讚美，好一束花，你身上負有多大的重任啊！拿一個瓶子，注滿了水，他把這花先養在瓶中。

　　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將把這束花送去。他退後三步，對那束花深深的頷了頷首：「記住，要達到你的任務啊，你帶去了一顆男孩子的心哪！」

　　又是下雨天！

　　筱藍起了床，對著窗外的雨霧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為止呢？天氣一直不能好轉，冒著那冷雨淒風，白天去上課，晚上去上班，都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生活又那樣枯燥，那樣煩惱，所有的事情都令人厭倦，母親的纏綿病榻，功課的繁重，工作的不如意－－還有那個該死的林伯伯！

　　甩了甩頭，不要去想吧，先拋開這些煩惱的思緒吧！生活的本身就是一連串的艱苦與無奈呀！今天早上第一節就有課，別遲到才好。匆匆的梳洗，匆匆的弄好早餐，母親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那風濕的老毛病一到這又下雨又陰冷的天氣就發作得更厲害，連她的背脊都傴僂了。坐在餐桌上，她望著那形色匆匆的筱藍，不自由主的嘆了口氣，慢吞吞的說：「昨兒晚上，林先生又來過了。」

　　「你是說林伯伯！」筱藍強調了「伯伯」兩個字。

　　「伯伯就伯伯吧，」母親再嘆了口氣。「筱藍，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但是，我看你就嫁了他吧！」

　　「媽媽！」筱藍喊，垂下了睫毛。

　　「你瞧，筱藍，自從你爸爸死了之後，我們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困難了，靠你每天晚上當會計，賺的錢實在是入不敷出，而我又是三災兩病的。林先生年紀雖然大一點，人還是個老實人－－」

　　「媽！」筱藍打斷了她。「他實在不是我幻想中那種男人。媽，讓我們再挨一段時間，等我大學畢了業－－」

　　「筱藍，別傻了，你還要兩年才畢業呢！只怕到那時候，你媽早死了！」

　　「媽，求你別這樣說，求你！」筱藍哀懇的看著母親，多年來母女相依為命，她最怕聽到母親提「死」。「你讓我考慮考慮，好不好？」

　　「你已經考慮了一年了。」

　　「我再考慮一段時間，好嗎？」

　　「唉，筱藍！」母親盯著她，眼眶裡一片霧氣：「我真不願勉強你，但是，我們家實在需要一個得力的男人，你就想開點吧，女孩子遲早是要嫁人的，林先生最起碼可以給你一份安定的生活，免得你每晚出去奔波，至於愛情，愛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你平心而論，林先生又溫和，又有耐心，那一點不好呢！」

　　「我承認他是好人，」筱藍低低的說：「但他卻完全不是我夢想中的白馬王子！」

　　「夢想！你夢想中的王子又是怎樣的呢？年輕、漂亮、熱情、勇敢，騎著白馬而來，送上一束玫瑰？」母親嘲弄的說。

　　「或者是的。」筱藍迷濛的望著窗外的雨絲，眼光裡包含著一個憂鬱的夢。

　　「但是，傻孩子，那只是夢哪！而你卻生活在現實裡！你可以不做夢，卻不能避免現實！」

　　「我知道。」筱藍也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課本。「我要去上課了，回來再談吧！」

　　門鈴及時的響了起來，母親急急的往臥室裡鑽：「如果是來收米賬的，告訴她我不在家。」

　　筱藍搖了搖頭，勉強的走向門口，腦子裡在盤算著如何向收米賬的人解釋。拉開了門，她立即呆住了，門外，是親自捧著一束黃玫瑰，笑容可掬的張老頭！

　　「哦，哦，這是做什麼？」筱藍結舌的問。

　　「我是馨馨花店來的，有位先生要我送來這束玫瑰。」

　　「可－－可是，這是給誰的？」

　　「給你的，小姐。」

　　「你沒有送錯嗎？」筱藍懷疑的問。

　　「怎麼會送錯呢？那位先生說得清清楚楚的。」張老頭笑意更深了。

　　哦，是了，準是那個林伯伯！他居然也學會送花這一套了。筱藍有些興味索然，接過了花，她不經心的說：「是個胖胖的先生向你買的，是嗎？」

　　「哦，不是，」張老頭急忙說：「是個年輕人，像個大學生的樣兒，挺漂亮的呢！」

　　說完，他不再看自己留下的影響是什麼，就微笑著轉身走了。這兒，筱藍愕然的看著那束包裝華麗的黃玫瑰，滿懷的困惑與不解。然後，她發現了那張卡片，取下來，她喃喃的念著上面的句子：「心香數朵，祝福無數！一個敬慕你的陌生人－－倪冠群－－天知道，這個倪冠群是誰呀！」

　　母親從臥室裡伸出頭來。

　　「是誰？筱藍？」

　　「有人送了我一束黃玫瑰。」

　　「誰送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他！」筱藍說，走去找花瓶，一面低低的自語了一句：「說不定那個白馬王子竟出現了呢！」

　　盛了一瓶子水，把玫瑰插進瓶中，她注視著那些花朵，想起自己剛剛的話和思想，就禁不住滿臉都可怕的發起燒來了。

　　一束突如其來的黃玫瑰，一個陌生人，一束心香，無數祝福，帶給筱藍的，是整日的精神恍惚，幾百種揣測，和幾千種幻想。那個像大學生的年輕人！他怎樣注意到她的呢？他可能在街上看過她，可能是同校高班的男同學，可能常和她搭同一輛公共汽車上學，也可能是她工作所在地附近的男孩子。他怎會知道她的住址？可能是打聽出來的，也可能跟蹤過她。哦，可能這個，可能那個－－幾百種可能！

　　一整天就在這些可能中過去了。新的一日來臨時，新的一束玫瑰花又到達了筱藍的手中，她已不止是驚奇，簡直是迷惑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一束束的黃玫瑰湧進了筱藍的閨房，整棟房子裡到處都瀰漫著玫瑰花香。母親無法再沉默了，注視著筱藍，她嚴肅的說：「坦白說出來吧，筱藍，這個倪冠群是你的男朋友嗎？你就是為了他而不願嫁給林先生的嗎？」

　　「啊呀，媽媽，我發誓不認識這個倪冠群，你沒有看到他的簽名嗎？他也自稱是『陌生人』呀。」

　　「誰知道那是不是你們玩的花槍呢！」

　　「媽媽！」筱藍懇求似的喊：「我真的不認識他！」

　　「難道他送了一個星期的玫瑰花，還沒在你面前露過面嗎？」

　　「從沒有過。」

　　「那麼，這該是個神經病了！你最好當心一點兒，這種神經病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

　　筱藍不語，掉轉頭去看著桌上的玫瑰花。神經病？或者這是個神經病！但是，唉！她在心中深深的嘆息，她多想認識這個神經病呀！

　　半個月過去了，玫瑰花的贈送始終沒有停止。筱藍開始習慣於在每天早上接受那束黃玫瑰了，而且，她發現自己竟在每天期待著那束黃玫瑰了。從早上起床，她就會那樣怔忡不安的等著門鈴響，生怕有一日它不再響，而離奇的黃玫瑰就此停止，不再出現。這種恐懼比那贈送者是個神經病的恐懼更大，更強烈。而且，她也發現自己變了。她常常那樣精神恍惚，常常做錯了事情，常常不自覺的微笑，不自覺的唱歌，不自覺的墮入深深沉沉的冥想中。這種變化逃不過母親的眼睛，她點著頭，沉吟的說：「看樣子，這玫瑰花上必然有著精神病的傳染菌，我看，筱藍，你也快成神經病了。」

　　這玫瑰花不但引起了母女兩人的不安，還使那位林先生大大不以為然。

　　「我主張報警！」他大聲的說：「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沒好事，誰知道它會帶來怎樣的災難！」

　　「噢，林伯伯，」筱藍立即說：「請別管它吧！」

　　「別管它！」那追求者瞪大了眼睛。「難道你不害怕嗎？」

　　「害怕？」筱藍紅著臉，眼睛亮得好迷人。「誰會去怕幾朵花兒呢？」她笑了，笑得甜甜的，醉醉的。她的眼光幽幽柔柔的落在那幾朵花兒上。於是，那反應遲鈍的追求者，也大惑不解的看出一項事實：他竟鬥不過那幾朵莫名其妙的玫瑰花！但是，到底誰是那送玫瑰的人呢？二十天之後，筱藍終於紅著臉，羞羞澀澀的跨進馨馨花店的大門。站在那些花兒中間，她幾乎不敢抬起睫毛來，低低的、侷促的，她含混不清的說：「老板，我－－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是的。」張老頭微笑的說，用欣賞的眼光，得意的望著面前那張嬌羞怯怯的臉龐。玫瑰花對她顯然是好的，他模糊的想。它們染紅了她的雙頰，點亮了她的眼睛，還驅除了她臉上的憂鬱和身上的落寞。有什麼藥物能比這些花兒更靈驗呢？

　　「你常常送玫瑰花到我家。」筱藍輕聲的說。

　　「是的，我知道。」

　　「能告訴我那個買花的先生的地址嗎？」

　　「哦，抱歉，小姐，我也不知道呢！他訂了一個月的玫瑰花，錢都是預付的，我也沒有再見過他。」張老頭坦白的說，注視著那張頗為失望的臉孔。「不過，小姐，我想等到一個月結束的時候，他一定會再來的！」

　　「如果－－如果－－如果他再來的時候－－」筱藍囁嚅著說：「請你－－」

　　「我知道了，小姐，」張老頭笑嘻嘻的說：「我會告訴他，請他親自把玫瑰花送到你家裡去！」

　　筱藍的臉驀然間燒到了耳根，轉過身子，她趕快跑出了馨馨花店。剩下張老頭，仍然在那兒咧著嘴，嘻嘻的笑著。

　　筱藍走出了花店，迎著撲面而來的冷雨，她的臉上仍然熱烘烘的。這是晚上，她必須去上班，她走向了公共汽車站，站上有許多人在等車，她的目光悄悄的從人群中掠過去，是這個人嗎？是那個人嗎？唉，她心裡又在低低嘆息，她是怎樣全心全意的等待著那個陌生人啊！

　　一個月終於過去了，張老頭送完了最後一束玫瑰以後，就整天株守在花店中，等待著那個年輕人的出現。如果他估計得沒有錯誤，他料想是那年輕人該露面的時候了。

　　這是星期天，一個好日子，張老頭模糊的想著，那女孩沒有去上課，也不必去上班，等倪冠群來的時候，他可以告訴他：「你直接去吧，她正等著你呢！」

　　他真想看到倪冠群聽到這句話之後的表情，會是驚？是喜？是高興？是失措？他眼前不由自主的浮起倪冠群那張年輕魯莽而熱情的臉，在這張臉旁邊，卻是筱藍那羞澀的，靦腆的，嬌羞怯怯，含情脈脈的臉龐。噢，多麼相配的兩個孩子！

　　是了，他該為他準備一束黃玫瑰，他會需要一束花，來掩飾他初次拜訪時的羞窘。

　　張老頭準備了玫瑰花。

　　但是，上午過去了，中午也過去了，下午又過去了，倪冠群卻一直沒有出現。難道這孩子已忘記了送玫瑰花的事？難道那莽撞的傻小子又見異思遷的愛上了另一個「陌生女孩」？難道他窮困潦倒，無法續購玫瑰花，就乾脆來個避不見面？難道他只有五分鐘的熱情，如今那熱度已經消退？張老頭有幾百種懷疑，也有幾百個失望，而那孩子是真的不露面了。唉，張老頭嘆著氣，他不知道明天他還該不該繼續送那「心香數朵」？

　　晚上，張老頭已放棄了希望，而且壞脾氣的詛咒著那陰雨綿綿的天氣，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是太單調了。他告訴小徒弟，準備提早打烊，這樣陰冷而惡劣的氣候，不會再有顧客上門了。就在他準備關門的時候，忽然間，一個矯捷的身影迅速的穿過了對街的街道，像一股旋風，他猛然間旋進了馨馨花店的大門，站在那兒，他滿頭雨霧，而氣喘吁吁。

　　「哈！你總算來了！」張老頭眼睛一亮，精神全回復了。他瞪視著倪冠群，和那天一樣的裝束，一樣的亂髮蓬鬆，一樣的濃眉大眼，所不同的，是今晚的他，全身都充斥著某種不尋常的怒氣。

　　「我要來問問你，老板，」倪冠群盛氣凌人的說：「你幫我送過了玫瑰花嗎？」

　　「當然啦，一天都沒有間斷！」張老頭爽朗而肯定的回答。

　　「那麼，你把那些花送到什麼地方去了？」倪冠群大聲的問，高高的揚起了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

　　「怎麼，就是你要我送去的那位小姐的家裡呀！」張老頭困惑了，不自禁的鎖起了眉頭。

　　「那位小姐！天，你送到哪一位小姐家裡去了？」

　　「就是隔壁巷子裡，右邊倒數第三家，那個有著長頭髮大眼睛的女學生呀！」「哎，錯了，錯了，完完全全的錯了！」倪冠群重重的跺著腳，暴跳如雷。「我要送的是倒數第四家，那個叫憶梅的小姐呀！」

　　張老頭愣在那兒，他想起來了，在那巷子裡，確實有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女，那是××舞廳的紅舞女，經常有各種漂亮的小汽車在巷口等著接她，也經常有人來訂成打的名花異卉送到她家裡去。憶梅？或者她的名字是叫憶梅！只是，如果他早知道送花的對象是她，如果他早知道－－他看著倪冠群，滿懷的喜悅之情都從窗口飛走了。

　　「你說我送錯了！」他語音重濁的說。

　　「是的！我今天打電話去，人家說從來沒有收到什麼玫瑰花！你讓我鬧了個大笑話！」

　　「但是，我沒有送錯！」張老頭喃喃的說，輕輕的搖著頭。

　　「你是什麼意思？」倪冠群更加沒好氣了。

　　「你不信去看看，在那巷子裡倒數第三家，有位小姐收了你一個月的玫瑰花！」

　　「啊呀！我的天！」倪冠群猛然想起花束上所附的卡片。

　　「這誤會是鬧大了，什麼心香數朵，祝福無數！啊呀，我還簽了自己的名字呢！不行，這誤會非解釋清楚不可！真糟，偏偏那家也會有個小姐！哦，老板，你說是倒數第三家嗎？」

　　「是的，是的，那小姐很感激你的玫瑰花呢！哦，等一下，倪先生，你何不再帶一束花去，算是對這個錯誤致歉，解釋起來也容易點兒。至於這束黃玫瑰，算是我送給你的。」

　　倪冠群想了想，煩惱的擺了擺頭，就一把接過了張老頭手裡的花束，轉過身子，他毫不猶疑的向門外衝去。張老頭在他身後直著脖子喊：「倪先生，解釋的時候委婉點兒呀，別讓人家小姐不好意思。」

　　倪冠群根本沒在意這兩句話，他只想三言兩語的把事情解釋清楚，至於那位小姐，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呢？走進了巷子，他大踏步的向巷中走去，數了數，倒數第三家，他停在一棟小小的、簡陋的磚造平房前面。與這平房比鄰而建的，就是憶梅那漂亮的花園洋房。

　　他伸手按了門鈴，站在那兒，他舉著一束黃玫瑰，下意識的用手指撥弄著花瓣，不耐煩的等待著。

　　大門「呀」的一聲拉開了，筱藍那白皙的、恬靜的、娟秀而略帶憂愁的面孔就出現了。她正在煩惱著，因為林伯伯這時正在她家裡，和母親兩個人，一搭一檔的逼著要她答應婚事。門鈴聲救了她，她不經心的打開了大門，一眼看到的，就是個挺拔修長的年輕人，一對灼灼的眸子，一束黃玫瑰！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又迅速的漲得緋紅了。

　　「哦，小姐，我－－我－－我姓倪－－」倪冠群困難的說，舉著那束黃玫瑰，他沒料到這解釋比預期的難了十萬八千倍。

　　而他眼前浮現的，竟是這樣一張清靈秀氣的臉龐！那乍白乍紅的面頰，那吃驚而惶恐的大眼睛，那微張著，輕輕蠕動的小嘴唇，那股又羞又怯，又驚又喜，又嗔又怨的神態－－倪冠群覺得無法繼續自己的言語了。痴痴的望著筱藍，他舉著玫瑰花呆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覺得必須達到自己來訪的目的，於是，他振作了一下，又開了口：「哦，小姐，我姓倪，我叫倪冠群－－」

　　「哦，我知道。」筱藍也已恢復了一些神志，她迅速的接了口，面孔仍然是緋紅的。對於他這突如其來的拜訪，她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好，想請他進去坐，家裡又有那樣一個討厭的林伯伯！和他出去吧，卻又有多少的不妥當！正在猶疑著的時候，母親卻走到門口來了，一面問著：「是誰呀？筱藍？」

　　「哦，哦，是－－是倪－－倪冠群。」筱藍倉卒的回答，一面匆匆的對倪冠群說：「那是我媽。」

　　母親出現在房門口，一看到倪冠群手裡那束玫瑰花，她就明白了！就是這傻小子破壞了筱藍的婚事，就是他弄得筱藍痴痴傻傻天下大亂！她瞪視著倪冠群，沒好氣的說：「哦，原來是你！你來做什麼？我告訴你，我們筱藍是規規矩矩的女孩子，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你請吧，倪先生！」

　　「哦，媽媽！」筱藍又驚又急的喊，下意識的轉過身子，向後退了一步，倚向倪冠群的身邊，似乎想護住倪冠群，也仿佛在表明自己和倪冠群是一條陣線的。同時，她急急的說：「你不要這樣說，媽媽，他是我的朋友呢！不是什麼陌生人呢！」

　　「不是什麼陌生人？原來你們早就認識的嗎？」

　　筱藍匆匆的對倪冠群投去哀懇似的一瞥，這一瞥裡有著千千萬萬種意義和言語。倪冠群是完全愣住了，他已忘了自己來的目的，只是呆呆的站著，成了一個道道地地的「傻小子」。那個母親被弄糊塗了，也生氣了，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攪些什麼鬼？她氣呼呼的說：「好吧！你們先給我進來，別站在房門口，你們倒說說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倪冠群被動的走進了那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還沒有來得及講話，偏偏那在屋裡待得不耐煩的「林伯伯」卻也跑了出來。一看到倪冠群，這個林伯伯的眼睛也紅了，脖子也粗了，聲音也大了：「好啊！你就是那個每天送玫瑰花的神經病嗎？」

　　倪冠群被罵得心裡冒火，掉過頭來，他望著筱藍說：「這是你爸爸嗎？」

　　「才不是呢！」筱藍說：「他－－他－－他是－－」

　　「我是筱藍的未婚夫！」那「林伯伯」挺了挺他那已凸出來的肚子，得意洋洋的說了一句，用一副勝利者的姿態，輕蔑的注視著倪冠群。

　　倪冠群深深的望了筱藍一眼，一股莫名的怒氣從他胸坎上直往上衝，難道這清靈如水的女孩子就該配這樣一個糟老頭嗎？而筱藍呢，隨著倪冠群的注視，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眼眶裡淚光瑩然了，抬起睫毛，她哀求似的看著那個「林伯伯」，說：「林伯伯，你不要亂講，我從沒有答應過要嫁給你！」

　　林伯伯惱羞成怒了，指著倪冠群，他憤憤的說：「不嫁給我，你難道要嫁給這個窮小子嗎？我告訴你，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嫁給他你不餓死才有鬼！」

　　倪冠群按捺不住了，跨上了一步，他挺著背脊，揚著頭，怒視著那個「林伯伯」，大聲的說：「胡鬧！」

　　「胡鬧？」那林伯伯豎起了眉，憤然大吼：「你在說誰？」

　　「我在說你！」倪冠群聲調鏗鏘：「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什麼？什麼？」那位追求者氣得臉色發白：「你是哪兒來的流氓？你這個衣服都穿不全的窮小子，你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現在，你給我滾出去，要不然我就叫警察來！」

　　倪冠群的怒火全衝進了頭腦裡，他再也控制不住他自己的舌頭，許多話像倒水般的傾倒出來，一瀉而不可止：「請你不要侮辱人！什麼叫作窮小子，你倒解釋解釋！是的，我窮，這難道是恥辱嗎？我雖然窮，卻半工半讀的念了大學，我雖然窮，卻從沒有放棄過努力和奮鬥！我雖然窮，卻有鬥志有決心，還有大好的前途！我年輕，我強壯，我有的是時間和體力，窮，又有什麼關係？」他掉過頭來，直視著筱藍，毫不考慮的，衝口而出的說：「你說，你願意跟他這樣的人去共享榮華富貴呢？還是願意跟一個像我這樣的窮小子去共同創造人生？」

　　筱藍折服在他那篇侃侃而談之下，折服在他明亮的眼睛和高昂的氣概之下，她發出一聲熱情的低喊，再也顧不得和他只是第一次見面，顧不得對他的來龍去脈都還摸不清楚。她只覺得自己早已認識他了，那麼熟悉，那麼親切！她奔向了他，緊緊的依偎住他，而他呢，也在那份太大的激情和感動之下，用手緊攬住了她的腰。「哦，這簡直是瘋了，一對瘋子！」林伯伯氣呼呼的說，轉向了筱藍的母親，他以一副不屑的，高傲的，道貌岸然的神態說：「哦，對不起，朱太太，我不知道你的女兒是這樣行為不檢，又不顧羞恥的女孩，我不能娶這樣的人做太太，我的太太必須是賢妻良母，所以，關於婚事的話就免談了。」

　　那母親深深的吁出了一口氣，對那趾高氣揚的向門口走去的林先生微微頷首。是的，去吧！她心中模糊的想著，你盡可以輕視我那不顧羞恥的女兒，但是，卻有人會珍惜她，會愛護她，會和她去共創美好的人生呢！她關好了大門，回過頭來，是的，那年輕人堅強挺拔，神采飛揚，他該擎得住整個的天空呢！她覺得自己的眼眶潮濕，自己心裡漲滿了某種溫柔的情緒。是的，幸好沒有造成錯誤，幸好沒有葬送了女兒的幸福！望著那對依偎著的年輕人，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淡漠的說：「好了，你們總不會在院子裡吹一個晚上的冷風吧！筱藍，你還不請你的朋友進去？我的骨頭都痛了，可沒有辦法陪你們了！」

　　她退進了自己的臥室，善解人意的關上了房門。

　　這兒，倪冠群和筱藍面面相覷，這時才感到他們之間那份陌生。整個事件的發展，對兩個人來說，都像一場難以置信的夢。尤其是倪冠群，這個晚上的遭遇，對他來講，簡直是個傳奇。他注視著筱藍，後者也正痴痴的看著他，那朦朧的眼睛裡，是一片嬌羞怯怯的脈脈柔情。

　　「嗨，我想－－我想－－」倪冠群終於開了口，但是，想什麼呢？難道現在還要告訴她，這所有的事件都是誤會？不，他眩惑的看著那溫柔姣好的臉龐，他知道他永不會說出來了，永遠不會！

　　筱藍嗤的一聲，輕輕笑了。接過他一直握在手裡的玫瑰花，她低聲說：「你想什麼？進來吧，我要把這束花插起來。」

　　他跟著她走進了室內。她悄無聲息的走開，插了一瓶黃玫瑰。把花瓶放在客廳的小子上，她垂著睫毛，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輕聲的說：「你怎麼想起送玫瑰花給我的絕招？你又怎麼知道我最喜歡黃玫瑰？」

　　他訕訕的笑著，紅了臉，不由自主的垂下了頭。於是，她又問：「從什麼時候開始起，你注意到我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怎能告訴她，在一個多月前那個晚上，他第一次和朋友們踏進舞廳，在那燈紅酒綠的環境下，竟會迷惑於那紅舞女的奪人的艷麗？而今，面對著筱藍那清澈的眸子，那真摯的眼光，那充滿了靈性和柔情的注視，他變得多渺小，多寒傖，多幼稚！他幾乎懊惱於自己竟有過追求那舞女的念頭，但是，假若當初沒有那念頭，他又怎會邂逅了筱藍？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筱藍，臉更紅了。囁嚅著，他含混的，低聲的說：「你又何必問呢？或者，是從天地混沌初開的時候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她果然不再追問，只是那樣靜靜的微笑著，用深情款款的眸子，深深的注視著他。

　　桌上那瓶黃玫瑰在笑著，綻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第二天，張老頭坐在他的花店裡，看著倪冠群推門進來。

　　「嗨，老板！」倪冠群招呼著，有點兒訕訕的。

　　「是的。」張老頭注視著他。

　　「還記得我吧？」倪冠群有些不安的微笑著，卻掩飾不住眉梢眼底的一份喜悅之情。

　　「當然，你曾責備我把玫瑰花送錯了。」

　　「哈！」倪冠群笑了。「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從沒有送錯玫瑰花，從沒有！」「哦，」張老頭也笑了。「我知道我從沒有送錯過，我一直都知道。」

　　倪冠群瞪視著張老頭，一時間，他有些疑惑，不知這慧黠的老頭兒是不是一開始就動了手腳，但那老頭兒臉上絲毫不露聲色。他不想再去探究那謎底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玫瑰花都到了它們該到的地方。

　　他離開了馨馨花店，在隔壁巷子裡，正有人在等待著他。

　　張老頭目送他出去。從櫃台裡走出來，他拿起了澆花壺，開始一面哼著歌兒，一面給那些花兒澆著水。澆完了，他停在那一大盆黃玫瑰的前面，深深的一頷首。

　　一九七一年一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