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雲間》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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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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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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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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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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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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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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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梅花三弄》後記

《水雲間》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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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航業鉅子之女杜芊芊，無意間邂逅菁英群聚的『醉馬畫會』，畫會中個個才子都對她青睞有加，惟獨窮畫家梅若鴻對芊芊卻不敢覬覦與褻瀆，他瑟縮在自己簡陋的畫室『水雲間』中，眼見眾人全心撮合年輕有為的子默和芊芊，他的心，宛如在淌血－－

　　而芊芊呢，一次坦誠的示愛，卻遭若鴻莫名奇妙的侮辱與拒絕，她自此從杭州遠避到上海。理應逍遙快樂的一群才子佳人，就在這錯綜複雜的愛情糾葛下迷惘了，他們任情徜徉於水雲間，卻沒想到，更在水雲天地間踏遍紅塵路，嚐盡人間的苦與樂！

第一章

　　民國十八年，杭州西湖。

　　梅若鴻和杜芊芊的第一次相遇，是在蘇堤上面，那座名叫「望山橋」的橋上。事後，梅若鴻常想，就像白蛇傳裡許仙初見白素貞，相逢於「斷橋」一樣。這西湖的「望山橋」和「斷橋」，都注定要改寫一些人的命運。所不同的，白蛇傳只是傳說，女主角畢竟是條蛇而不是人。這「望山橋」引出的故事，卻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的故事。

　　那天，是「醉馬畫會」在「煙雨樓」定期聚會的日子。

　　一早，梅若鴻就興沖沖的，把自己的畫具、畫板、顏料、畫紙－－全掛在那輛破舊的腳踏車上。他這天心情良好，因為，天才破曉時，他就從自己那小木屋窗口，看到了西湖的日出。小木屋坐落在西湖西岸的湖邊，面對著蘇堤，每次，西湖的日出都會帶給他全新的震撼。湖水，有時是雲煙蒼茫的，有時是波光瀲灩的，有時是朦朦朧朧的，有時是清清澈澈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湖水都有不同的風貌，日出都是不同的日出。這天一早，梅若鴻就「捕捉」到了一個「嶄新」的日出。他畫了一張好畫！把這張剛出爐的「日出」捲成一卷，他迫不及待的要把它拿給醉馬畫會諸好友看，尤其，要拿給汪子默和子璇看！

　　於是，騎著那掛了一車琳琳琅琅畫具的車子，胳臂下還夾著那張「傑作」，他嘴裡吹著口哨，單手扶著車把，往「煙雨樓」的方向快速的騎去。

　　那正是三月初，西湖邊所有的桃花都盛開了。蘇堤上，一棵桃花一棵柳，桃花的紅紅白白，柳樹的青青翠翠，加上拱橋，加上煙波渺渺的西湖，真是美景如畫！梅若鴻真恨不得自己有一千隻手，像千手觀音一樣。那麼，他每隻手裡不會握不同的法器，他全握畫筆，把這湖光山色，春夏秋冬，一一揮洒。他曾寫過兩句話，貼在自己牆上：「彩筆由我舞，揮洒一片天。」

　　可惜，他就是沒有一千隻手，怎麼揮洒，也揮不出一片天空！

　　這牆上的兩句話，後來被子默在前面加了兩句：「把酒黃昏後，醉臥水雲間！」

　　子默加得好，他太了解他了。所以梅若鴻常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子默也！」

　　但是，子璇看了，卻不以為然，又把子默這兩句改成：「踏遍紅塵路，結伴水雲間！」

　　多麼靈慧的子璇！已經把梅若鴻這十年來的流浪生涯，作了一番最美麗的詮釋。從此，梅若鴻就給自己那小木屋，取了一個名字：「水雲間」！葉鳴和鍾舒奇等好友為它加蓋了籬笆，籬笆院有個門，門上，子默親自為它題了三個大字：「水雲間」。子璇又找來一個風鈴，掛在屋檐下，鈴的下端，吊了個木牌，上面也寫著「水雲間」。

　　於是，對醉馬畫會來說，這木板搭成的、簡陋的「水雲間」，就和子默那幢有樓台亭閣、曲院迴廊的「煙雨樓」有同等地位，也是大家聚集聊天的所在。但是，論「書室」的條件，那當然是煙雨樓好，何況煙雨樓每次聚會，大家都可以畫子璇。可愛的子璇，從來不吝嗇她的胴體、她的容貌、她的姿態、她的青春－－好像這些都是畫會所共有的！子璇真是個「奇女子」！就是可惜跟了那個全然不了解藝術的谷玉農！

　　梅若鴻就這樣，想著他的「日出」，想著子默的友誼，想著煙雨樓的聚會，想著子璇的瀟灑－－騎著車，上了蘇堤。經過了第一座橋，又經過了第二座橋，這蘇堤上有六座橋，梅若鴻從來記不住每座橋的名字。經過第三座橋的時候，他不知所以的感到眼前一亮，像是有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在橋上閃耀。他本能的放慢車速，定睛看去。只見一個穿著橘紅色碎花上衣、橘色長裙的年輕少女，正憑欄遠眺。少女似乎聽到什麼，驀然一回頭，和梅若鴻打了一個照面。天哪！梅若鴻立刻被「震」到了，世間怎有這樣絕色的女子！他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真該把她帶到煙雨樓去，給眾人開開眼界！

　　他的車子已經經過了拱橋，往橋下快速的滑衝下去，他不住回頭看美女，根本沒注意到有個小男孩正揚著一個風箏，奔上橋來。那「美女」眼看若鴻的車子，對小男孩直撞過去，就失聲尖叫起來：「小葳！小心自行車！小心呀！」

　　惹鴻一驚，回過頭來，這才看到已逼在眼前的小男孩，他嚇了好大一跳，慌忙別轉車頭去閃避。這一閃，整個車子就撞上了橋柱。「砰」的一聲，車子翻了，畫筆畫具散了一地，他摔下車來，摔得七葷八素。從地上爬起來，才看到那小男孩拿著風箏，對他著嘴張大嘴笑。他正想發作，卻一眼看到自己那張傑作「日出」，已隨風飛去。他慌忙伸長了手，要去抓那張畫，追到了橋上，差點又撞在「美女」身上。然後，他眼睜睜看著自己那張傑作，竟飄落湖心去了。他急急的撲在橋欄杆上，對橋下一條遊船大吼大叫：「喂！船上的人！你們幫忙接住那張畫！看到沒有？就是飄下去的那張畫－－」

　　船上的遊人，莫名其妙的往上看。搖船的船夫，依然從容不迫的搖著他的櫓。而那張畫，竟翩然的飛過遊人的肩頭，落進水裡去了。

　　「啊－－啊－－你們怎麼不接住？」梅若鴻跺腳大叫，痛惜不已。「那是我的畫，我最好的一張畫呀！」

　　「就算是拋繡球，也不一定要接啊！」船上的遊人居然回了句話。

　　畫已隨波流去，船兒也搖開了。

　　梅若鴻又跺腳，又嘆氣，懊惱得不得了。一回身，卻看到害他撞車丟畫的美少女，正牽著那個「共同肇禍」的小男孩，都睜著大大的眼睛，希奇的看著他。

　　「唉唉唉！」他對小男孩嚷開了：「那是我這一生中最滿意的一張畫，你知道嗎？你怎麼可以突然間衝過來？害得我的畫飛掉了！哪裡不飛？居然飛進西湖裡，連救都救不了！」

　　小男孩被他的「凶惡」狀嚇得退了退，抬頭喊：「姐姐！」

　　美少女的眼睛睜得更大了，一臉的啼笑皆非。

　　「喂！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明明是你自己顧前不顧後，騎著車子東張西望－－你凶什麼？一張畫飛了就飛了，有什麼了不起呢？」她說話了，一說就是一大串。

　　「你不懂！你完全不懂！」梅若鴻揚著眉毛，心痛得什麼似的。「我好不容易等到這麼美的日出，又好不容易有了那麼好的靈感，『日出』和『靈感』都是稍縱即逝，可遇不可求的－－這樣的一張畫，我即使再畫幾千幾萬次，也不可能畫出來了！」

　　那少女聽著，臉上的「希奇」之色更重了，低頭看了看她的弟弟，她微笑著說：「小葳呀，你知道我們杭州什麼最多嗎？」

　　「不知道呀！」小葳眨著天真的眸子。

　　「我們杭州啊，水多！橋多！樹多！花多！還有呢？就是畫家多！你隨便一撞，就撞到一個畫家！」

　　有趣！梅若鴻驚奇的想著，沒料到這樣纖纖柔柔的女子，竟也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而且，她反應敏捷，毫不嬌羞作態。這樣的女子，他喜歡！

　　「好吧好吧！你儘管嘲笑我好了！」他接口說：「你知道嗎？就因為看到了你，我才顧前不顧後的－－你有事沒事，站在橋上幹什麼？」

　　「咦，我站在橋上，也礙了你什麼事嗎？」

　　「那當然。你沒聽說過：『美人莫憑欄，憑欄山水寒』的句子嗎？那就是說：美人不可以站在橋上，免得讓湖光山色，一起失色的意思！」

　　「真的嗎？」她驚奇的：「誰的詩？沒聽說過！」

　　「當然你沒聽說過，這是我梅若鴻的即景詩，等我把它畫出來，題上這兩句，等這張畫出名了，你就知道這兩句詩了！」

　　他笑著，覺得該介紹自己了：「我的名字叫梅若鴻，你呢？」

　　「我姐姐名字叫杜芊芊，我是杜小葳！」

　　那少女－－杜芊芊，急忙拉了拉小葳：「我們走！別理這個人！說話挺不正經的！」

　　梅若鴻慌忙攔上前去，著急了：「不要誤會！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從來不會隨便和女孩子說話，就怕自己說出來不得體，今天不知怎麼話特別多，想也沒想就從嘴裡冒出來了。你不要生氣－－如果你把我看成輕薄之徒，咱們這朋友就交不成了！」

　　「朋友？」杜芊芊更驚奇了。「誰和你是朋友？」

　　「是，是，是！」他熱切的點著頭：「不止我們是朋友，我還要把你介紹給我所有的朋友！你知道嗎？我們醉馬畫會每星期一、三、五都在煙雨樓畫畫，你肯不肯跟我去一趟煙雨樓，肯不肯讓大家畫你？」

　　「醉馬畫會？」芊芊的興趣被勾了起來：「原來你是醉馬畫會的人？是不是汪子默的醉馬畫會？」

　　「你認得子默？」

　　「不，不認得，不過，他好有名！」芊芊一臉的崇拜。「我爹常買他的畫，說他是杭州新生代畫家裡最有才氣的！連外國人都收集他的畫呢！」

　　「是啊！他得天獨厚，十幾歲就成名了！」梅若鴻想著子默，語氣就更熱烈了：「既然你知道汪子默，當然就明白我不是什麼壞人，走走走！跟我去煙雨樓，馬上去！」

　　「這不好！」芊芊身子退了退，臉色一正，眉尖眼底，有種不可侵犯的端莊。「不能這樣隨便跟著不認識的人，去不認識的地方！」

　　「唉唉，」梅若鴻又嘆氣了：「你剛剛跟我有問有答的時候，可沒這麼拘謹！人，都是從不認識變成認識的，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我們又都在這風氣開放的藝術之都！別猶豫了！快跟我去煙雨樓！你去了，大家會高興得發瘋－－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個要求：讓大家畫你！」

　　芊芊有點兒愕然，瞪視著那一廂情願的梅若鴻。

　　「畫我？」她睜大了眼說：「我還沒答應你去呢！」

　　「你要去要去，非去不可！」梅若鴻更熱情了：「那是個好可愛的地方，聚集了一些最可愛的人，在那兒，隨便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琴、棋、書、畫、喝酒、唱歌、聊天、吹牛－－哇，你不能錯過，絕對不能！」

　　這樣熱情的邀約，使芊芊那顆年輕的心，有些兒動搖起來。還來不及說什麼，小葳已忍不住，又推又拉的扯著芊芊：「去嘛！去嘛！姐！回家也沒有事情做！見到卿姨娘，你又會生氣，還不是吵來吵去的－－」

　　「說得也是！」梅若鴻飛快的接了一句。

　　「什麼『說得也是』？」芊芊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看著梅若鴻那張年輕的、神采飛揚的、充滿自信的、又滿是陽光的臉，忽然就感染到了他那種豪放不羈的熱情。心中的防備和少女的矜持，一起悄然隱退。父親的教訓，母親的叮嚀－－也都飄得老遠老遠了。「煙雨樓－－」她小聲說：「就是西湖邊上，那座好大的、古典的園林嗎？」

　　「對！那是汪子默的家，也是我們畫會所在地！讓我告訴你－－」他一邊說，一邊收拾著地上的畫筆畫具，推起那輛破車：「子默的父母都遷居到北京去了，把這好大的庭院完全交給了子默和子璇兄妹，所以，我們就是吵翻了天，也沒有長輩來管我們，你說妙不妙？」

　　聽起來確實很「妙」，芊芊笑了。

　　她這樣一笑，若鴻也笑了。

　　「走吧！」若鴻牽住車：「我們慢慢走過去，半小時就走到了！」

第二章

　　就這樣，杜芊芊跟著梅若鴻，來到了煙雨樓。那一天在煙雨樓發生的事，真讓芊芊終身難忘。

　　走直那小小的門廳，就是一條長長的、曲折的迴廊，庭院裡，有水有橋有亭子有樓台。整個煙雨樓分為好幾進。梅若鴻邊走邊介紹：第一進是客廳餐廳，第二進是兩層樓的建築，樓上是子璇子默的臥室，樓下最大的一間是畫室，其他是子默子璇的書房。第三進面對西湖，可覽湖光山色，有個名字叫「水心閣」。水心閣外有大大的平台，緊臨湖邊，有小碼頭，繫著小船，可直接上船遊湖。

　　芊芊驚愕的看著這些樓台亭閣、曲院迴廊，真是嘆為觀止。心想自己家那棟花園洋房，在杭州已是少有的豪華，但和煙雨樓比起來，就顯得俗氣了。哪有這純中國式的、仿宋的建築來得典雅！人走進去，好像是走進一幅「清明上河圖」，裡，美得有點兒不太真實！

　　跨進那間大大的畫室，梅若鴻就高聲嚷著：「各位各位！我給你們找來了一個很棒的模特兒！大家停一下停一下－－我給你們介紹，杜芊芊！」

　　芊芊定睛看去，只見室內有五、六位男士都豎著畫架，正從各個角度，在畫窗前的一位年輕女子。芊芊對那女子仔細一瞧，就嚇了好大的一跳。原來，那女子長髮披肩，胸前裹著一條白色的輕紗，整個人居然是赤裸的！她斜躺在一張臥榻上，那輕紗只能遮掩一小部分，她那兩條修長的腿，就完完全全裸露於外。

　　「天哪！」芊芊低喊：「原來『模特兒』要這樣子，我肯定是不行的！」她回頭就想「逃」。「小葳，我們趕快回去吧！」

　　小葳早看得目瞪口，張大了嘴，他驚喊著：「姐，她在洗澡嗎？在這麼大的房間裡洗澡，又開著窗子，不怕著涼嗎？」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哄堂大笑。連窗邊的裸身女子，也跟著大伙兒笑，笑得又瀟灑又自然，沒有絲毫的羞澀。

　　梅若鴻已攔住芊芊的出路：「並不是每個模特兒都要供大家做人體畫！你就是現在這種打扮，很中國，很東方。和子璇那種嫵媚的、健康的美不同，各有千秋！」他說著，就去拉了子默過來，急急的問子默：「子默，你說是不是？」

　　子默笑吟吟的，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芊芊，眼中滿是讚美，唇邊滿帶笑意。芊芊也不由自主的看著子默，沒想到這已享盛名的畫家，居然還這麼年輕。他是滿屋子男士裡，唯一一個穿西裝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他看起來恂恂儒雅，倜儻風流。

　　「杜芊芊？」子默問：「難道你是杜世全的女兒？」

　　「是啊！」芊芊驚喜的：「你認得我爹？」

　　「不認識。但是，你爹在杭州太有名了！航業界巨子嘛！」

　　「不是巨子，只是有幾條船！」芊芊慌忙說。

　　「哇！」一個瘦高個子驚呼出來：「原來是杜芊芊，杭州最有名的名門閨秀啊！若鴻，你怎麼有本領把杜芊芊找來，實在有點天才啊！」說著，他就走上前來，仔細看芊芊。

　　「豈止是天才？簡直是優秀！」另一個穿紅襯衫的人接口。

　　「豈止是優秀？簡直可以不朽！」另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說。

　　一時間，滿屋子男士都圍了過來。對芊芊評頭論足，讚美的讚美，問話的問話，自我介紹的自我介紹。

　　「我是葉鳴！」高個子說。

　　「我是沈致文！」紅襯衫說。

　　「我是陸秀山！」灰長衫說。

　　「不忙不忙，你們讓她這樣子怎麼弄得清楚？」子默插了進來，對芊芊說：「讓我好好跟你介紹一下！」他一個個指著說：「我是汪子默，那窗前坐著的是我妹妹汪子璇，我們這畫會有六男一女，六男中，除了我和若鴻以外，剩下的四個人，我們稱他們『一奇三怪』。一奇是指鍾舒奇，因為他的名字裡有個『奇』字。三怪就是葉鳴、沈致文和陸秀山了。其實他們並不怪，只因為要和那一奇相呼應，就稱他們為三怪。這一奇三怪中，鍾舒奇最有原則，最有個性，你看他根本不為你美色所動，還在那兒埋頭苦畫呢！至於梅若鴻，他是我們畫會中最有天分的一個，你已經認識了，就不用再介紹了。我們這個畫會陽盛陰衰，大家畫子璇，早就畫膩了！歡迎你加入我們，成為畫會裡的第二個女性！」

　　子璇坐在那兒，怕輕紗落地，不敢移動。見大家都對芊芊圍了過去，她就微微一笑，拾起手邊的一枝炭筆，對著子默彈了過去，炭筆不偏不倚，正中子默鼻尖。「這算什麼哥哥，見了美女當前，就忘了手足之情！」

　　大家都笑子起來。

　　梅若鴻又興沖沖插進嘴來：「你們看杜芊芊是不是很東方？很中國？又古典又雅致，配上咱們煙雨樓的樓台亭閣，就是幅最有詩意的仕女圖，愛畫人物的各位有福了！」

　　子璇又一笑，高聲的抗議了：「好了好了，杜芊芊登場，汪子璇退位！現在，即有東方的，中國的『美』來了，我這不中不西的『醜』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子璇吃醋了！」那個被稱為「一奇」的鍾舒奇開了口。眼光始終停在子璇身上。

　　「就是要讓她吃醋！」梅若鴻嚷得好大聲：「平常就是她一個女孩子，成了畫會裡的押寨夫人，簡直給咱們慣得無法無天！」

　　「梅若鴻，」子璇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可有良心？」

　　「我什麼心都有！黑心、苦心、痛心、愛心－－就缺一個良心！」梅若鴻答得迅速。

　　滿屋子裡的人全笑了，子璇也笑了。彎著腰，她笑得好開心，手捧在胸前，生怕那輕紗會落下來。芊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從沒有接觸過這樣的一群人，這麼放浪形骸，無拘無束。她感染了這一片歡愉的氣氛，對那個「壓寨夫人」汪子璇，不禁油然的生出一種羨慕的情緒。她生活在這樣一堆男士之間，是萬綠叢中一點紅，能得到這麼多「畫家」的「欣賞」，真是太幸福了。

　　芊芊的「羨慕」似乎來得太早。大家的筆聲尚未停止，忽然間，院子裡就傳來一陣大呼小叫。汪家的管家老陸揚著聲音在喊：「姑爺！不可以這樣啊！你不能帶著這麼多人來鬧呀－－姑爺！你幹什麼？幹什麼呀－－」

　　屋子裡的笑聲一下子全沒有了。子默臉色僵了僵，對子璇迅速的看了一眼：「那個陰魂不散的谷玉農，就不讓我們過好日子！」

　　話未說完，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帶著四個警察，竟一哄而入。那年輕人直衝到子璇面前，眼中似乎要噴出火來。

　　他指著滿屋的男士，咬牙切齒的吼著：「就是他們！誘拐了我的太太，在這裡從事這種有違善良風俗、寡廉鮮恥的勾當！」

　　芊芊愕然後退，忙把小葳擁在身前。她驚奇極了，原來，子璇是有丈夫的！

　　「谷玉農！你這是幹什麼？」子璇跳下椅子來了，用白紗緊緊裹著自己，生氣的大叫。

　　「我才要問你幹什麼呢？」那谷玉農吼了回去：「光天化日之下，你在這麼多男人面前這個模樣，你還記得你是有丈夫的人嗎？」

　　子璇漲紅了臉，又氣又急又傷心的接口：「我早就要跟你離婚了！我們個性不合，觀念不同，根本無法共同生活，我已經搬回煙雨樓，跟你分居了，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什麼叫離婚？什麼叫分居？我聽都聽不懂！」谷玉農喊著，伸手就去拉子璇：「你最好趕緊把衣服穿穿，跟我回家，免得大家難看！」

　　「你這樣大張旗鼓，殺進煙雨樓，你還有臉說什麼難看不難看！」子璇氣得發抖，一邊說著，一邊衝到屏風後面，去換衣服了。

　　子默急忙往前衝了一步，拉住谷玉農，把他往外推：「玉農，這是我的地方，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趕快把你這些警察朋友帶走！」

　　谷玉農一把就推開了子默。

　　「就是你這個哥哥在這邊起帶頭作用，子璇才敢這麼放肆！弄到離家出走，跑到這裡來跟這些亂七八糟的男人鬼混！」

　　「閉上你的髒嘴！」一個聲音大吼著，芊芊看過去，是那個「一奇」，他衝上去，就扯住谷玉農的衣領：「你看看清楚，我們如果算是亂七八糟的男人，那麼你算什麼？你不懂藝術也就算了，對子璇你總該有起碼的尊重，這樣帶了警察來，實在是太沒風度了！」

　　「我沒風度就沒風度，因為她是我老婆，等你娶了老婆，再來供大家觀賞吧！」

　　「如果子璇是我老婆，我巴不得大家畫她！」

　　「可惜她不是你老婆！」

　　兩個男人，鼻子對著鼻子，眼睛瞪著眼睛，彼此吼叫。子默又伸手去推谷玉農，若鴻也加入了：「走走走！」若鴻嚷著：「子璇是我們畫會的成員，她參加畫會活動，與你的家庭生活無關，你不能到我們畫會裡來，欺侮我們的成員！」

　　「對！」沈致文叫著。

　　「對！」葉鳴也叫著。

　　一時間，群情激憤。所有的人都衝上去，要推走谷玉農。

　　谷玉農放聲大叫：「快呀！把他們統統抓起來！把我老婆帶走呀－－」

　　谷玉農一面喊著，一面就迅雷不及掩耳的揮出拳頭，「砰」的一聲，打中了梅若鴻的下巴。梅若鴻毫無防備，整個人摔了出去，帶翻了一個畫架，顏料炭筆撒了一地。這一下子，「一奇三怪」全激動了，個個摩拳擦掌，又吼又叫，要追打谷玉農，房間裡亂成一團。子璇穿好衣服，從屏風後走出來，看到這種情形，氣得直跳腳：「玉農！你瘋了嗎？你這種樣子，我一輩子都不要理你－－」

　　子璇話沒喊完，兩個警察奔上前來，一左一右，就抓住了子璇的胳臂，把她拖往門外去。

　　「救命呀！」子璇尖叫起來：「哥！救我呀！舒奇，救我！若鴻，救命呀－－大家救我呀－－」

　　頓時間，畫室亂得不可收拾。鍾舒奇和梅若鴻，都拔腳追出門外，去追那兩個警察。子默忍無可忍，竟和谷玉農大打出手，兩個人從室內也打到室外。葉鳴、沈致文、陸秀山這三怪，怎會讓子默吃虧，全都追著谷玉農，揮拳的揮拳，踢腳的踢腳，亂打一番。另兩個警察看到這等景象，就去捉拿三怪。誰知，那陸秀山頗有拳腳工夫，居然大吼一聲，跳起身子，拳打腳踢的和警察幹起架來。

　　小葳何時看過這樣精彩的好戲？追到院子裡，他興奮的跳著腳大叫：「打得好！左勾拳！右勾拳！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好玩！好玩！真太好玩了！」

　　芊芊拼命去拉住小葳，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再也沒料到自己初到煙雨樓，就目睹了這樣精彩的一幕。

　　院子裡，四個警察加上谷玉農，和子默、梅若鴻等人分成了兩組，打得天翻地覆。正在不可開交的時候，忽然有個警察拔出槍來，對天空鳴了一槍。

　　這一聲巨大的槍響，把所有的人都嚇住了，大家不約而同的停了手，彼此面面相覷。

　　「混帳！」那放槍的警察破口大罵：「你們這些文化流氓！打著藝術的旗子，做色情的色當！分明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行為！現在還對警察動武，我把你們統統抓進警察廳去！」他握著槍，其勢洶洶的指著眾人：「一個個都給我住手！否則，我就對著人開槍，不怕死的就試試看！」

　　梅若鴻就是不信邪，他往前衝去，減著：「你們警察，是要保衛人民，不是欺壓人民－－」

　　那警察立刻扣動扳機，槍聲驟響，槍彈呼的一聲打梅若鴻頭頂掠過。子璇心膽俱碎，驚叫出聲：「若鴻！」

　　梅若鴻被槍聲震得呆住了。一時間，大家都安靜下來，在槍口的威脅下誰也不敢再動。

　　然後，警察拿出了手銬，把子默、若鴻和那「一奇三怪」全給銬了起來。谷玉農抓住了子璇，對警察們叫著說：「這些流氓你們帶走，老婆我帶回家了！」

　　子璇奮力掙扎，又踢又叫，狀如拼命：「我寧願去坐牢，我寧願去上斷頭台，我也不跟你回家！你放開我！放開我！」

　　谷玉農臉色鐵青，死死的瞪著子璇，被子璇那樣冷冽的眼神，那樣悲壯的神色給打敗了。他把子璇重重的一摔，摔到了警察身邊，氣沖沖的說：「你那麼想坐牢，我就成全了你！」他看看警察說：「把她也帶走吧！」

　　芊芊見情勢不妙，深怕遭到波及，已拉著小葳，悄悄的退到了假山後面。躲在那兒，她眼睜睜的看著四個警察，像押解強盜般，把整個「醉馬畫會」的人都押上了三輛吉普車，然後就呼嘯著，風馳電掣般開著車走了。

　　對於杜芊芊來說，這「煙雨樓」之行，真是平靜生活中，一個驚心動魄的遭遇。第一次認識了一大群藝術家，第一次看到「人體畫」，第一次遇見敢於掙脫婚姻枷鎖的女子，第一次目睹打群架，更是第一次看到警察鳴槍抓人－－在這麼多的「第一次」中，她也是「第一次」體會到，自己平日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生活，實在是太貧乏、太單調、太不「多采多姿」了。

第三章

　　醉馬畫會的會員們，只坐了一天牢，第二天下午，就全體被釋放了。當這群「共患難」的兄弟們，帶著子璇，走出那警察廳，一眼見到的，竟是芊芊。

　　「芊芊！」梅若鴻驚喜的說：「你在等我們嗎？」

　　「是呀！」芊芊的笑，燦爛如陽光。她開始去數人頭：「一二三四五六七，一個都不少，對不對？」

　　「嘿！」子默注視著芊芊：「原來是你！我說呢，怎麼這麼容易就把咱們放出來了？你用什麼方法說服了那個冥頑不靈的警察廳長？」

　　「真的是你嗎？」梅若鴻不相信的。「我還以為是我對那廳長的一篇演講，把他給感化了！」

　　「我還以為是我陸大俠的『英氣』，把他給『震』倒了！」

　　陸秀山接口。

　　頓時間，你一言，我一語，熱烈的討論起在警察廳的種種。芊芊只是微笑著，望著大家。子璇走了過去，熱情的握住芊芊的手，感激的說：「若鴻真沒有白白把你帶到煙雨樓，第一次見面，你就肯拔刀相助，真是夠朋友！」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呢？」大伙兒問。

　　「其實，你們應該去謝謝小葳！」芊芊笑著說：「他一回家呀，那份興奮勁兒就別提了，繪聲繪色，加油加醬的把你們這些英雄，怎樣力戰惡霸的情形，都告訴我爹了。我就順勢求我爹打個電話給警察廳長，因為他們是老朋友。我爹本來不肯，還訓了我一頓。但是拗不過小葳，最後，還是打了。警察廳長接到我爹電話，鬆了好大一口氣，說：哎！這些藝術家夠麻煩的，又會說，又會鬧，歪理一大堆，已經弄得他頭昏腦脹了，而且，他這清官難斷家務事，還是放掉算了，所以，你們就統統出來了！」

　　芊芊一口氣說完，大家這才明白過來。笑的笑，謝的謝，問的問，圍著芊芊，好不熱鬧。

　　鍾舒奇的眼光，一直注視著子璇，這時，走到子璇身邊，悄悄的問了一句：「他們把你關在另外一間，有沒有對你怎樣？」

　　子璇愣了愣，就仰頭哈哈大笑起來：「有哦！」她誇張的說：「先是給我灌水！後來又夾我的手指甲，還用燒紅的鐵鉗子燙我呢！」鍾舒奇的臉色沉了沉，眼光陰暗下去：「我是真關心你！你不要嘻嘻哈哈的盡開玩笑，如果那些警察讓你吃了虧，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為你討回公道！」

　　子璇看到鍾舒奇那麼認真的樣子，感動了。

　　「舒奇，你放心！」她說：「他們看到我有這麼多『男朋友』，嚇都嚇壞了，誰也不敢招惹我！」

　　「我料想他們也不敢！」葉鳴走過來，毫不客氣的擠掉了鍾舒奇：「誰要傷害了子璇一根汗毛，我就和他沒完沒了！」

　　芊芊驚奇的看著這兩位男士，公然對子璇獻殷勤，真是見所未見。想想看，子璇還有丈夫呢！那丈夫雖然有些蠻橫，看樣子，對子璇依然在乎，不能忘情吧！怎麼會有這樣的女人呢？她看著子璇：彎彎的眉毛，明亮的眼睛，挺秀的鼻梁，小小的嘴，勻稱的身材，修長的腿－－天哪！她真美！

　　「好了！芊芊！」子璇推了推她，嫣然一笑。「為什麼盯著我看，你在我臉上找什麼？」

　　「我－－」芊芊一愣，臉就紅了。「我在想，你－－你－－你實在是『與眾不同』啊！」

　　「豈止子璇是『與眾不同』的！」沈致文喊了起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與眾不同』啊！」

　　「真不謙虛呀！」陸秀山笑著說。

　　「誰要謙虛？」梅若鴻豪氣的問：「謙虛是什麼東西？謙者，謙讓也，虛者，虛偽也。這兩樣東西加起來，已經害了中國讀書人幾千年了－－」

　　「對！對！對！」眾人大叫，吼聲震天。

　　「別喊了！別喊了！」子默伸手，作了個壓制的手勢：「你們再這麼狂吼犯叫的，那位警察廳長又要給我們一頂『擾亂社會治安』的帽子戴了！我看，大家興致這麼高，就去煙雨樓吧！為了慶祝大伙無罪釋放，也為了歡迎杜芊芊加入本會，我們今晚吃它一頓，不醉無歸，怎樣？」

　　「好啊！」眾人歡呼起來，叫得好大聲：「好啊！好啊！慶祝重生，不醉無歸！」

　　於是，芊芊跟著大伙，又到了煙雨樓。

　　那天，大家真是快樂極了。他們在煙雨樓那臨湖的平台上，升起了火，大家圍著火坐著，吃烤肉、喝酒、聊天。人人興致高昂，個個歡天喜地。谷玉農的陰影，已被拋諸腦後。

　　夜色降臨了，火光映紅了每個人的臉，月光照亮了每個人的笑。芊芊從沒有參與過這樣的「盛會」，喝了一點酒，就醺然欲醉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總是笑，不停的笑。子璇是海量，酒到杯乾，和男孩子一樣拼著酒，豪氣干雲。連喝了好多杯之後，她叫著說：「拿竹竿來！我要跳竹竿舞！」

　　沈致文和陸秀山拿了四支長竹竿來，一奇三怪就在平台上拍打著竹竿，子璇脫掉了鞋子，赤腳跳了進去，一雙白皙的腳，出神入化的在竹竿中穿梭，跳進跳出，煞是好看。芊芊簡直看呆了。眾人圍在旁邊，高聲念著蘇東坡的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惟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大家用慢拍子念了一遍，再用快拍子念了一遍，竹竿配合著念的速度，由慢而快。眾人越念越大聲，越念越快，子璇也越跳越快－－芊芊看得怦然心動，跳起身子說：「我也來跳！」

　　「來來來！」子璇歡聲說：「只要抓住節奏，不難不難！」

　　芊芊也開始跳了，大家放慢了拍子，芊芊學習得很快，馬上就熟了。兩個女孩跳得裙襬飛揚，好看極了。芊芊有韻律的敲著，大家瘋狂的念著：「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念聲越來越快，響徹雲霄，兩個女孩像花蝴蝶般飛舞著，已舞得上氣不接下氣，嬌喘連連，驚喊陣陣，弄得男士們更加興奮，最後，速度已快到沒有斷句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啊－－」

　　大家驚叫起來，原來芊芊的腳終於絆到了竹竿，整個人就站立不住，倒了下去。梅若鴻和子默同時搶上前去要接，芊芊倒進了梅若鴻懷裡。子默接了個空。

　　芊芊抬眼一看，和若鴻的眼光接個正著。兩人都驀然震動，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已在彼此眼中，讀出某種令人悸動的情愫。這一下，兩人都有片刻的驚怔與忘我，只是震動的看著對方。眾人開始哄然叫好，故意把聲音拖得長長的，齊聲吼叫著：「千－－里－－共－－嬋－－娟」芊芊羞紅了臉，慌忙從若鴻懷裡站起來。眾人又叫又鬧又鼓掌，簡直快瘋狂了。子璇笑著看她，又笑著去看若鴻，笑個沒停。大家都醉了。

　　然後，他們圍著火，玩「飛花令」，玩「接成語」，玩「接故事」，一直玩到夜盡更深。芊芊真是太快樂了，她把時間都忘了，家教也忘了，爹娘也忘了，整個人都融進這從未經歷過的狂歡裡。

　　那夜，大家玩了很多的遊戲，芊芊都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後，若鴻不知道怎麼跟子默較上了。他們比賽說出四個字的成語，一定要第一個字是「東」，第三個字是「西」。說不出來的要罰酒。於是「東拉西扯」、「東倒西歪」、「東藏西躲」、「東奔西走」、「東飄西蕩」、「東張西望」、「東翻西找」、「東來西往」、「東哄西騙」、「東推西讓」－－全都出爐。芊芊聽得簡直入迷了，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多的東啊西啊。腦袋就跟著若鴻和子默轉，一會兒看若鴻，一會兒看子默。接到最後，兩人都有點詞窮了，眾人起哄，不住罰兩人喝酒。兩人一邊喝酒，一邊還在「戰」：「東逃西躲！」子默說。

　　「東聽西採！」若鴻說。

　　「東聞西嗅！」子默說。

　　「東風西漸！」若鴻說。

　　「東扭西捏！」子默說。

　　「東看西看！」若鴻說。

　　「不算不算！」子默大叫：「這不是成語，罰酒！」

　　「算！算！算！」子璇叫。

　　「算！算！算！」芊芊也跟著叫。

　　「好吧！」子默說：「你能東看西看，我就能東走西走！」

　　「你能東走西走，」若鴻大笑：「我就能東跑西跑！」

　　「那我就能東打西打！」子默說。

　　「那我只好東拼西拼！」

　　「那我就東捶西踢！」子默說。

　　「好厲害！」若鴻笑得喘不過氣來了：「我只好東逃西逃！」

　　「你東逃西逃，我就東追西追！」子默說。

　　大家已笑得七歪八倒，現場杯盤狼藉，一團混亂。芊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子璇笑得拼命揉肚子。

　　「你這麼追法，我只好東爬西爬了！」若鴻邊笑邊說。

　　「你怎麼就爬下了呢？」子默笑著問。

　　「已經被你迫殺得東傷西傷了！」

　　「我還沒施出我的東拳西掌呢？」

　　若鴻大笑，舉雙手投降：「我給你東拜西拜，別再東殺西砍了！」

　　大家哄笑不斷，搞不清楚他們到底誰贏了。他們也不需要大家搞清楚，自顧自的就灌起酒來。

　　然後，當月已西沉，火也漸滅的時候，大家就決定，一起送芊芊回家。

　　原來，汪家養了兩匹馬，還有一部西式的敞篷馬車，平時，常常駕著馬車，一伙人出遊。現在，就全體擠進了馬車裡。子默駕著馬車，踢踢踏踏，的的轆轆的馳向杜家去。眾人在馬車裡也不肯安靜，大家唱著一首節奏輕快的歌，那歌詞是這樣的：「山呀山呀山重重！雲呀雲呀雲翩翩！水呀水呀水盈盈，柳呀柳呀柳如煙！結呀結呀結伴遊，笑呀笑呀笑翻天！人呀人呀人兒醉，月呀月呀月兒圓！」

　　大家就這樣，帶著意，帶著歡喜，一路高歌著，把芊芊送到家門口。當福嫂踏著夜色，奔來開門，看到這樣一輛馬車及一車子瘋瘋顛顛的男士時，簡直嚇得魂都沒有了。芊芊下了車，還拖著福嫂對眾人介紹：「這是我奶媽福嫂！」

　　眾人齊聲大叫：「福嫂好！」

　　福嫂忙不迭地把門關上，把那一車子人都關在門外。抓著醉醺醺的芊芊，她緊張的、輕聲的說：「快給我悄悄溜上樓去，千萬別吵醒了老爺太太！我的天哪！喝得這樣醉醺醺，還像個『小姐』嗎？」

第四章

　　芊芊就這樣和醉馬畫會打成了一片，儼然成為畫會裡的一份子了。

　　杜家是杭州的名門世家，杜世全雖不算杭州的首富，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他擁有一家「四海航運公司」，說是說「航運」，主要走的是長江和運河線。只有內河船，並沒有海船。做的是運輸和轉口貿易。在那個年代，從事這個行業的人真是鳳毛麟角，能做得有聲有色的更是少之又少。杜世全的名字，也就在杭州響譽盛名。其實，這「四海航運」的總公司在上海，因為杜世全的老家在杭州，所以在杭州也有分公司。

　　杜世全是個很奇怪的人，他雖然從商，自己卻頗有書卷味，熱愛中國的傳統。他公司裡的職員，大部分穿西裝，他卻永遠是一襲長衫，連見外賓時都不變。他跨在一個新中國與舊中國的界線上，做事時頗為果斷，衝勁十足，深受西方的影響。但是，在觀念和思想上，他又很保守，依然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國人，甚至是舊時代的中國人。因為事業成功，家庭富有，他身邊自然奴婢成群。這，養成了他有些專橫的個性，脾氣非常火爆，全家對他，都必須言聽計從，忍讓三分。

　　在公司中，他是老板，在家裡，他是「一家之主」。這一家之主是相當權威的！但是，他對自己的一兒一女，卻十分寵愛。

　　因為過分寵愛，就也有遷就的時候，一旦遷就，他的「原則」就會亂掉。他就是這樣一個半新半舊、半中半西、有時跋扈、有時柔軟的人！

　　當芊芊捲入醉馬畫會的這時期，杜世全剛剛娶了他第三個姨太太素卿。杜世全的大老婆意蓮是個非常賢慧，知書達禮的女人，只生了芊芊這一個女兒，就不曾再生育。杜世全理所當然，又娶了心茹姨娘，生了小葳。誰知心茹並不長壽，兩年前去世了。他忍耐了兩年，終於耐不住了，就又納了個上海女子素卿為三姨娘。這時，他才把這三姨娘帶回杭州，以為意蓮會像接受心茹一相接受素卿。誰知，意蓮竟大受打擊，悶悶不樂。芊芊已十九歲，護母心切，對這素卿也全然排斥。

　　九歲的小葳，更站在姐姐和大娘一邊。連一聲「卿姨娘」都叫得勉強。偏偏素卿是個侵略性很強，占有欲也很強的女人，恃寵而驕，處處不肯退讓。於是，家中隨時會爆發戰爭，大女人（意蓮）、中女人（素卿）、小女人（芊芊）就吵成一團。

　　吵得這很有權威的杜世全也頭昏腦脹。所以，當芊芊常常往外跑，又去參加畫會，又去學畫什麼的，杜世全以為女兒就是不肯面對素卿，要逃離這個「家」。他教訓了兩句，就也沒時間和心情來管了。

　　就在這種情況下，芊芊才能常去煙雨樓，當然，也去了「水雲間」。

　　芊芊第一次去「水雲間」，是子璇帶她去的。

　　子璇準備了一個食物籃，把廚房中陸嫂準備的熏魚、鹵蛋、紅燒牛肉、蹄筋、干絲－－等樣樣菜色，全都備齊，帶著芊芊，散步到了水雲間。

　　那天的梅若鴻，正是一個很典型的「倒楣日」。

　　早上起床後，就發現米缸已經空空如也，家裡除了白開水，似乎找不到什麼可以充飢的東西。算了，先畫畫吧！畫到中午，太餓了，想起自己還養了隻會下蛋的母雞，幾日來一定積了不少蛋，跑去籬笆院的雞籠裡一摸，嗨！一個蛋也沒有！再畫畫時，發現畫紙全用光了，顏料也所剩無幾。決定出去想辦法，捲了一卷畫去城西那家字畫老店「墨軒」，想用來抵押，賒一點畫紙和顏料，誰知竟被那店小二罵了出來，說是前賬未清前，決不再賒賬！對他的畫也不屑一顧，完全狗眼看人低。無可奈何，只得回家。歸途中，騎車走在田埂上，居然和一個農夫各不相讓，吵了起來，農夫挑著兩桶水，硬是從他身邊擠過去，把他給擠進了田裡，跌了一身爛泥。回到水雲間，想把老母雞宰了充飢，伸手去雞籠裡一摸，簡直不可思議，那隻雞竟逃之夭夭，「雞去籠空」了。

　　當芊芊和子璇結伴而來時，梅若鴻正趴在籬芭院裡的草地上，在草叢中、雜物中找尋他的老母雞，嘴裡還在那兒「咯咯咯，咯咯咯」的喚著母雞。

　　「咯咯咯！你給我出來！你怎麼可以這樣忘恩負義，蛋也不下一個就棄我而去？咯咯咯－－」

　　芊芊張大了眼睛，簡直是驚愕得不得了。見識過了樓台亭閣的「煙雨樓」以後，她一直以為「水雲間」也是座古典的「大建築」，誰知竟是這樣簡單的一間「竹籬茅舍」！她來不及細細打量「水雲間」，眼光就被爬在地上的梅若鴻給吸引了。她驚愕的問：「你趴在地上，在找什麼呢？」

　　子璇倒是見怪不怪，嘻嘻一笑：「若鴻，我真是佩服你，」她說：「你一個人也能自得其其樂！」

　　若鴻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就求救似的說：「你們來得正好，快幫我找咯咯咯，突然不見了！還指望它給我下蛋呢？結果它竟不告而別！」

　　「咯咯咯是你養的雞嗎？」芊芊天真的問：「一定長得很可愛吧？我來幫你找！」說著，她就在院子裡到處張望，東翻翻，西翻翻，連水缸蓋子都打開看看，好像老母雞會藏到水底似的。

　　「好了！若鴻，你別折騰芊芊了！」子璇忍住笑說：「你這一身泥，又是怎麼弄的？」

　　「倒楣嘛！」若鴻站起身來，開始述說：「先是雞蛋沒著落，再是賒賬不成！接著嘛，在田埂上碰到一個凶農夫，把我給擠到田裡去！回來一看，天啊，咯咯咯」雞飛冥冥」，於是乎，就變成你們看到的這副狼狽相了！」

　　芊芊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眨巴著她那雙靈活的大眼睛，她只是對著他發呆。若鴻見她這樣「驚奇」，就哈哈大笑了起來：「其實沒什麼，很普通的事，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上次我掉進西湖，差點沒淹死，這次掉到田裡，完全是小狀況！」

　　「你快去水缸邊把自己清洗一下！」子璇對若鴻說：「那隻老母雞也別找了，不知道多久沒喂了，八成自己去打天下了！」

　　「我看，」若鴻悻悻然的接口：「準是耐不了空閨寂寞，四方雲遊，去找老公雞了！」

　　「那也不錯！」子璇大笑：「有勇氣去追求戀愛自由，是隻難能可貴的老母雞！應該頒發最佳勇氣獎！」

　　芊芊看著他們兩個，那麼融洽，那麼知己，好像是家人一般，這種氣氛讓她深深感動了。他們一邊說著，已經繞到水雲間的正門。屋檐下的風鈴迎風擺動，叮鈴鈴的唱著一首清脆的歌。她伸手去抓住了風鈴下的小木牌：「水雲間，好美的名字！」芊芊說，四面張望：藍天無際，白雲悠悠。西湖如鏡，蘇堤如鏈。遠山隱隱，煙波渺渺。真是人在畫中，這才領悟「水雲間」的魅力。「為什麼取名叫水雲間？有特殊含意嗎？」

　　若鴻瀟灑的一笑，指向水和天：「水是西湖，雲是天，我的小木屋就在西湖與天之間，我梅若鴻就住在水和雲之間，所以叫『水雲間』！」

　　芊芊被這樣瀟灑的情懷，這樣豪放的胸襟，這樣詩意的環境，和這樣蕭條的現實所震撼了。帶著種迷惑的情思，他們走進了小屋，一屋子的光線，在室內閃閃爍爍。原來木板與木板間有隙縫，陽光就從隙縫中射入，投射在床上、書桌上、畫架上、牆架上－－真是美麗極了。芊芊不得不想，下大雨的時候，這些隙縫會怎樣？室內的東西很簡單，整個就是那樣一大間，靠窗是書桌兼畫桌，旁邊豎著個大畫架。靠牆，有一排書架，上面除了書以外，也放了許多瓶瓶罐罐。瓶瓶罐罐裡，有的插著畫筆，有的插著剪刀畫尺等工具，還有個茶葉罐，裡面插著一束蘆葦。屋角有個筒形的、巨大的藤籃，裡面全是畫好的畫卷。至於畫板，更是每個牆邊都有，連那張木板床上，也堆滿了畫。

　　屋子的轉角處是廚房，有爐灶、有水壺、有簡單的鍋呀盆呀的炊具。

　　子璇走到畫桌前，把食籃裡的東西一件件搬了出來，陳設在桌子上。若鴻洗乾淨了手臉，走過來一看，就忘形的大叫了起來：「子璇，你真是我的知音呀！」

　　「是呀！」子璇笑著說：「我幾里以外就聽到你肚子裡咕嚕咕嚕的叫聲了！本來我昨天就要來的，可是谷玉農又跑來了，纏著我要講和，被他鬧成那樣子，怎麼還可能講和呢？就耽誤到今天再來－－喂！若鴻，不要這樣虐待你自己好不好？我忙的時候，勞駕你去煙雨樓好嗎？」

　　「我已經一半日子都在煙雨樓了！」若鴻坐下來，拿起筷子，就開始狼吞虎咽。「哇！實在太美味了！你們也吃呀！不然我這秋風掃落葉似的，你們要吃就沒有了！」

　　「我早已吃過了！」芊芊連忙說，希奇的看著若鴻。

　　若鴻吃得眉飛色舞。

　　「嘿！有這麼好的菜，怎可無酒？」他居然「得隴望蜀」起來：「子璇，酒呢？你沒有給我帶酒來？」

　　子璇微笑著，從食籃裡提出一小瓶紹興酒來，往桌上一放。

　　若鴻發出一聲好大的歡呼，跳起身子，拉起子璇的雙手，就在室內繞了圈子。他似乎恨不得想把子璇抱起來，舉向天空。放開子璇，他眼睛裡閃耀著喜悅，又感動又熱情的說：「一個早上的霉運，都被你一掃而空！此時此刻，我真想擁抱全世界！想想看，我梅若鴻畢竟是個好富有、好富有的人！」

　　芊芊注視著這個「好富有」的人，再注視那笑吟吟的子璇，心中非常感動。她突然了解到，子璇除了擁有谷玉農、鍾舒奇、葉鳴等人的愛以外，她還擁有梅若鴻的「知遇之感」。

　　他們兩個之間，那種默契，那種和諧，不知怎的，就讓芊芊那纖細的心，微微的刺痛了起來。

　　幾天以後，芊芊再到水雲間來看若鴻。帶來了一大簍的母雞，有二十幾隻。

　　「若鴻！你看！」她興沖沖的說：「這麼多隻咯咯咯，就不怕它走丟了！」

　　「老天！」若鴻瞪大了眼睛：「杜大小姐，你真是大手筆呀！難道你不知道，我一隻老母雞都養不活，把它養得離家出走了！你現在送一大簍來，你要我怎麼養呢？」

　　「哦！」芊芊一怔，自己也失笑了。「我沒有想那麼多！沒關係，我會再送一袋米來，那麼，你也有得吃，雞也有得吃！」

　　梅若鴻愣住了，臉色迅速的陰暗下去，眼底，有種受傷的情緒：「你在做什麼？」他尖銳的說：「又送雞又送米，你在放賬嗎？」

　　「放賬？」芊芊聽不懂。「什麼放賬？」

　　「你在救濟我！」他叫了起來，臉漲紅了：「杜芊芊，讓我告訴你，我的生活是自在逍遙的，你不要用你杜大家族的施捨來侮辱我！」

　　「什麼救濟？什麼侮辱？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芊芊一急，眼中就充淚了。「我特地到菜市場去，特地去買這些雞，提了這麼大老遠路給你送來，我是一片好意！你不接受也罷了，怎麼發這麼大脾氣，故意扭曲我的意思！你－－你太過分了！」

　　梅若鴻呆呆站著，看著芊芊那對水鎊鎊的大眼睛。在那對大眼睛裡，看到那種讓他全心靈都驚悸起來的柔情。他震動著、慌亂著、退縮著、躲避著－－不行！不行！美好如芊芊，完美如芊芊，會讓他自慚形穢啊！

　　「你走！」他狼狽的、昏亂的說：「帶著你的雞一起走！我梅若鴻－－」他艱澀的吐出來：「無功不受祿！」

　　「你不公平！」芊芊的淚，頓時間如決堤般滾滾而出。「我明明看到子璇為你送菜送酒的！為什麼子璇可以，我不可以？」

　　「子璇－－和你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她逼近了，淚霧中的眸子，閃閃發亮。帶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對他壓迫過來。

　　「子璇和我，是同一國的人，」他勉強的說：「你不同，你來自另一個國度！我可以接受內援，不能接受外援！否則－－」他說得語無倫次：「否則，我就太沒格調了！」

　　「好！我懂了！」芊芊一跺腳，回頭就走，走到那簍雞的前面，她氣沖沖的打開雞籠，把二十幾隻雞全趕得滿天飛。她對雞群揮舞著雙手，嘴裡大喊：「去去去！去找自由去！去找大公雞去！去去去！快去快去！快去快去－－」

　　一時間，滿院子雞，咯咯狂叫，飛來飛去，簡直驚天動地。若鴻震驚極了，喊著說：「你在做什麼？」

　　芊芊瞪了他一眼，昂起下巴說：「我把所有的『外援』，全體『外放』了！這下子，你可以心安理得了！我這個『外國人』，也撤退了，免得侵犯了你的『領土』！」

　　說完，她掉頭就跑走了。

　　「芊芊！芊芊！」他追了兩步，又硬生生的收住了腳。心中翻翻滾滾，湧上一陣澎湃的心潮。這樣的女孩，這樣伶俐的口齒，他喜歡！他太喜歡了！

　　不行！不行！他倒退著，一直退到水雲間的牆上，他就靠著牆，整個人滑坐下來，用雙手緊緊捧著頭。他記憶的底層，有片陰霾正悄然掩至。不行不行！他有什麼資格去追回她，去喜歡她呢？

　　一種難以解釋的挫敗感，就這樣向他淹沒了過來。

第五章

　　幾天後，在煙雨樓的一次聚會中，這挫敗感又一次淹沒了若鴻。

　　那天，大家都聚在畫室，唯獨芊芊沒有來。子默三番兩次去迴廊上張望，終於引起全體的注意。這汪子默，今年已經二十八歲，卻仍然孤家寡人。平日，他常說他抱「獨身主義」，不相信人間有「天長地久」，所以，也不相信婚姻。說來也巧，這醉馬畫會裡的男士個個是單身，都二十好幾了還沒成親。但，大家和子默不一樣，都是「事業未成，功名未就」，都是窮得叮噹響，又都是由外地來杭州求學，再留在杭州習畫的，老家分散在全國各地。像梅若鴻，就是四川人，鍾舒奇來自武漢，「三怪」中的沈致文和葉鳴來自安徽，陸秀山最遠，是從東北來的。大家既不是杭州人，對未來也沒什麼把握，就都不願談婚姻大事。可是，這汪子默就不然了，又有錢又有名，又年輕又漂亮，是許多名門閨秀注意的目標，他偏偏不動心，簡直是個怪人！而現在呢？他居然也有「望穿秋水」的時候！

　　「你給我從實招來！」陸秀山盯著他說：「你這樣魂不守舍，到底是在等誰？」

　　「招就招嘛！有什麼了不起！」子默居然瀟瀟灑灑的說了：「等杜芊芊嘛！」

　　「不得了！」沈致文大叫：「汪子默凡心動了，杜芊芊難逃魔掌！」

　　「什麼『魔掌』？」子默瞪瞪眼：「你少胡說！」

　　「我是說『默掌』，說錯了嗎？」

　　大家都笑了。這醉馬三怪，個個能說善道。

　　「這不行！」陸秀山的臉一沉：「我陸大俠難得對一個女孩子動了心，你這個大哥攔在前面，我還有什麼戲可唱！」

　　「就是嘛！」沈致文接口。「太不公平了！」

　　子默啼笑皆非的看看眾人，舉起手來說：「好好好，大家說實話吧！你們當中對杜芊芊有好感，想追杜芊芊的，請舉手！我要先知道敵人在哪裡，好對準目標一個個清除掉！」

　　「我！」

　　「我！」

　　「我！」

　　一下子舉起三隻手來，子默一看，除沈致文和陸秀山以外，還有一隻居然是子璇的，子默笑著說：「你湊什麼熱鬧？你是女孩子！」

　　「哇！那個杜芊芊，連我這女孩子看了都心動！我如果是男孩子啊，杜芊芊一定被我追上，你們都不夠瞧！」

　　大家發出一片嘩然之聲。

　　子默看向若鴻。

　　「你－－不舉手？」他盯著若鴻問。

　　「我－－」若鴻怔了怔，仔細的想了想，就慢慢的舉起手來，舉到一半，他又廢然的縮回去了，對子默說：「我讓給你吧！」

　　「真的嗎？」子默緊盯著若鴻，半認真半玩笑的。「這個杜芊芊，可是你帶到煙雨樓來的，你如果棄權，我就當仁不讓了！」

　　「子默，我必須審審你，」若鴻提起神來，凝視著子默：「你不是抱獨身主義的嗎？這回怎麼？是真動心還是假動心？」

　　子默微微一笑，眼中的光芒是非常真摯的。

　　「我也不知道是真動心還是假動心，但是，就有那種『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

　　「嘩！」鍾舒奇大大一嘆：「連子默都栽進去了，真是各人有各人的債！」說著，就情不自已的看了眼子璇。

　　「好了！我明白了！」子默笑著說：「我們醉馬畫會，已被兩個女子，雙分天下，壁壘分明！好了，我知道我的敵人有些誰了，我們就各展神通，大家追吧！追上的人不可以保密，要請大家喝酒！」

　　「好！好！好！」大家起哄的喊著，吼聲震天。

　　子默好奇的看了看若鴻，仍然有些不放心。

　　「你到底是哪一邊天下的人？我對你有點摸不清楚！」

　　「我啊！」若鴻抬頭看天，忽然就感到憂鬱起來，那片陰霾又移過來了，緊緊的壓在他的心上。挫敗感和自卑感同時發作，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你們所有的戰爭都不用算我。反正，我啊－－我是絕緣體！」

　　「那太好了！」子默如釋重負：「去除了你梅若鴻這個敵手，我就勝券在握了！」

　　「咦！別小看人！」沈致文大叫。「還有我呢！」

　　「是呀，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不到最後關頭，誰都別得意，男女的事，比一部《三國演義》還複雜！」陸秀山說。

　　「好吧好吧！公平競爭嘛！」子默喊：「也不知道人家杜芊芊，定過親沒有？」

　　「算了吧！」葉鳴說：「成過親的，我們還不是照追不誤，定了親攔得住誰呢？」

　　大家都笑了。

　　這是若鴻第一次聽到子默坦承愛芊芊，這帶給了他極大的「衝擊」。他覺得無法再在畫室待下去，就走到外面的迴廊裡，抬頭望著西湖，心情十分紊亂。在那遠遠的天邊，真的有烏雲在緩緩的推近。他甩甩頭，想摔掉一些記憶，卻甩出了芊芊那霧鎊鎊的眼睛：幾分天真，幾分幽怨，幾分溫柔，幾分深情－－他再甩頭，甩不掉這對眼睛。他不服氣，再甩了一下頭。

　　「你的頭怎樣了？得罪了你嗎？」子璇走過來，微笑的問。

　　「別把腦袋甩掉了！感情的事，要問這兒，」她指指他的心臟，「不是問這裡！」她再指指他的腦袋。說完，翩然一笑，她跑走了。

　　若鴻有些眩惑起來。這兩個女子：子璇和芊芊，都各有各的美麗，各有各的靈慧，真是平分秋色，各有千秋！

　　下一次聚會中，芊芊來了。她看來有些憂鬱，有些憔悴。

　　原來，她和她家那位卿姨娘起了衝突，杜世全偏袒卿姨娘，狠狠的責備了她。芊芊到了煙雨樓，忍不住就把自己的煩惱和盤托出，她真恨這個「一夫多妻」制！真恨男人「得隴望蜀」、「用情不專」。一時間，這些走在時代尖端的、前衛的「醉馬畫會」的成員，人人都有意見，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得好熱鬧，有的攻擊中國的婚姻制度，有的說女性被壓抑了太久，已不懂得爭取平等！有的說芊芊的娘意蓮太柔弱，有的又說素卿寧願作小妾，太不懂得尊重自己－－反正，說了一大堆，卻沒有具體的辦法，來幫助芊芊。於是，子默提議，全體駕了馬車出遊去，讓芊芊散散心！這提議獲得大家的附議，於是，於行八個人，全擠進那輛西式敞篷馬車裡，子默駕車，就出門去了。

　　他們離開了西湖區，來到一處名叫「雲樓」的地方。這兒是一大片的竹林，中間有條石板路，蜿蜒上山。竹林茂密，深不見底，蒼翠欲滴的竹葉，隨風飄動，像是一片竹海，綠浪起伏。這個地方因為偏遠，遊人罕至，所以十分幽靜。

　　就是在這裡，他們遇到了那個怪老頭。

　　怪老頭是迎面出現的。遠遠的，他們先看到一個白影子，聽到了一陣蒼老的，嗓音卻很渾厚的歌聲：「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看人間多少故事，是銷魂梅花三弄！梅花一弄斷人腸，梅花二弄費思量，梅花三弄風波起，雲煙深處水茫茫！紅塵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歌聲反覆重複，就這樣幾句。大家聽得滿入神。竹林、小徑、馬車、歌聲－－頗有幾分詩意。然後，馬車下了一個坡，再上坡時，陡然間，那老頭就杵在面前了。他穿著白褂白褲，白髮白鬚，面貌清秀，有那麼幾分仙氣。手裡握著一個駱駝鈴，背上背了一個賣雜貨的竹簍。

　　「小心啊！」若鴻失聲大叫：「老先生，讓開讓開！」

　　「子默，快勒住馬呀，」鍾舒奇叫：「你要撞上他了！」

　　「小心啊！小心啊－－」眾人一片尖叫。

　　就在這尖叫聲中，馬車從老頭身邊擦過去，老頭摔倒了，竹簍中形形色色的雜物，也滾了一地。子默急忙勒住馬，大家又喊又叫的跳下馬來，奔過去扶老頭。

　　「有沒有摔著？有沒有傷筋動骨？要不要擦藥？」大家七嘴八舌的問，紛紛去攙扶老頭。

　　那老頭卻無視於眾人，排開了大家的攙扶，他急急忙忙的爬在地上，去撿他散落了一地的東西，一邊撿，一邊哭喪著臉說：「糟了糟了！我的明朝古鏡，砸了砸了！描金花瓶，砸了砸了！香扇墜子、宋朝古蕭－－」

　　原來是個賣古董的！大家看著他滿地爬著撿東西，手腳靈活，知道沒有撞傷他，就都鬆了一口氣。然後，大家都彎下身子，幫著他撿東西，幫著他收拾，也安慰著他：「你瞧！沒砸沒砸！」若鴻說：「香扇墜子，瑪瑙珠子，都沒砸沒砸－－」他忽然拾起了一樣東西，好奇的細瞧著：「咦！一支簪子！用梅花鏤花的簪子！好細緻玲瓏的東西！」

　　兩個女孩子都跑過來細看。

　　「我從沒看過梅花簪！」芊芊說：「我看過蓮花簪、鳳仙簪、孔雀簪－－就沒看過梅花簪！」她瞪視著若鴻手中的簪子，不知怎的，心底竟浮上一種異樣的感覺。

　　「若鴻！」子璇也發出一聲驚嘆：「這簪子倒像你家的圖騰！」

　　「是呀。」若鴻有一陣眩惑，心中像被什麼隱形的力量給撞擊了。「我姓梅，偏偏撿起一支梅花簪！可惜這簪不是紅色的，否則，就應了我的名字了！梅若鴻，梅若紅嘛！」

　　「這支梅花簪啊，可大有來歷了！」老頭站起身子，看看簪子，看看眾人：「它是前清某個親王府裡的東西，據傳說，福晉那年生了個小格格，因為沒有子嗣，生怕失寵，就演出一出偷龍轉鳳的騙局，把小格格送出王府，換來一位假貝勒。福晉生怕小格格一出王府，永無再見之日，就用這支梅花簪，在小格格肩上，留下了一個烙印，作為日後相認的證據。這位格格後來流落江湖，成為賣唱女子。假貝勒卻飛黃騰達，被選為駙馬，沒想到，上蒼有意捉弄，竟讓這位真格格和假貝勒相遇相戀。從此，兩人的命運像一把鎖，牢牢鎖住，竟再也分不開來！」

　　「是嗎？」若鴻好奇的問：「你是說，這梅花簪有關一位小格格的身世之謎，還有段淒美的愛情故事？」

　　「是啊！」

　　「是悲劇還是喜劇呢？」子默問：「那小格格和假貝勒，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嗎？」

　　「這個故事，傳說紛紜，有人說，假貝勒在身世拆穿之後，就被送上了斷頭台，小格格就當場殉了情！也有人說，假貝勒臨上斷頭台，被皇上特赦，但格格已經香消玉殞，貝勒就此出了家。還有一說，格格與貝勒，皆為了狐仙轉世為人，到人間來彼此還債，貝勒處死之後，格格殉情，兩人化為一對白狐，奔入山林裡去了！」

　　「啊！」若鴻有些怔忡。「我喜歡最後一說！最起碼，這段愛情沒有因死亡而結束！」

　　「像梁山伯與祝英台，死後幻化為一對蝴蝶！」子默說：「中國人喜歡在悲劇後面，留一點喜劇的尾巴！」

　　「這支梅花簪，」芊芊有些著迷的問：「真的就是用來烙印的梅花簪嗎？」

　　「你們大家回去找一找，」子璇笑著說：「誰身上有梅花形的胎記，說不定就是小格格投胎轉世！」

　　「我不相信前世今生，」沈致文說：「這一輩子已經夠累了，活好幾輩子還受得了！」

　　「我就希望有前世今生！」葉鳴又要抬槓了：「這樣子，今生未了的希望，來生可以再續，希望永在人間！」

　　就這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又熱烈的討論起「前世、今生」來。若鴻握著那簪子，忽然間心潮澎湃，生出一份強烈的「占有欲」來。

　　「喂！老伯，這支簪子，你要多少錢？我跟你買了！」

　　老頭看看簪子，看看若鴻。

　　「你買不起！」

　　「你出個價，我要定了這支梅花簪！」若鴻急了，非要不可。

　　「你說個價錢，咱們大家湊錢給你！」他又去看子默：「你幫我先墊，我將來再還你！」

　　老頭再深深的看了若鴻一眼。

　　「你說你姓梅啊？」

　　「是啊，這支簪子，跟我有緣嘛！」

　　老頭收拾好他的背囊，背上了肩：「既然你說有緣，這簪子，就給了你吧！」他瀟灑的說：「錢，不用了，天地萬物，本就是有緣則聚，無緣則散！這簪子，今天是自己找主人了！好了，我們大家，也散了散了！」

　　老頭說著，背著行囊，邁開大步，說走就走。嘴裡，又唱起他那首梅花這樣、梅花那樣的歌來。若鴻還想追他，他卻走得飛快，轉眼間，就只剩了個小白點。大家怔怔的望著他的背影，都出起神來。

　　「這個老人不簡單，」鍾舒奇說：「我看他一肚子典故，談吐不凡，倒像個江湖隱士！」

　　「確實如此！」子默點頭：「這江湖之中，大有奇人在！」他掉轉頭，看頭那拿著簪子出神的若鴻，忍不住敲了他一記，問：「你這樣死氣白賴的跟人家要了梅花簪，你有什麼用處呢？」

　　若鴻大夢初醒般。

　　「是啊！我一個大男人，要一支發簪做什麼？我就是被那個故事迷惑了嘛！」他抬起頭來，看看子璇，又看看芊芊，再看看子璇，再看看芊芊，眼光就在兩個女孩臉上轉來轉去。

　　「這是女人用的東西，我看把它轉送給在座的女性吧！」

　　他的眼光又在子璇和芊芊臉上轉，猶豫不決。

　　子璇深刻的回視著他。

　　芊芊熱烈的凝視著他。

　　「哈！」若鴻笑了起來，自我解釋的說：「子璇太現代化了，用不著這麼古典的發簪，所以，給了芊芊吧！」

　　說著，他就走到芊芊面前，把簪子鄭重的遞給了芊芊。

　　「你－－把它送給我？」芊芊又驚又喜。

　　「是啊！」若鴻說：「以後你心煩的時候，看看簪子，想想我們大伙兒，想想說故事的老頭，想想故事裡那個苦命的格格，想想那個梅花烙印－－你就會發現，自己也挺幸福的！至於你爹娶姨太太的事，不就變得很渺小了嗎？」

　　「是呀！是呀！說得對呀！」大家都喊著。

　　芊芊握緊了簪子，深深的注視著若鴻。一陣喜悅的波濤，從內心深處，油然湧出。把她整個人都吞噬了。她緊緊的，緊緊的握著這簪子，她像握住的，是她自己的命運。這是他的圖騰，他卻把它送給了她！

　　她抬眼看竹林，看小徑，看青山翠谷，覺得整個山谷，都為她奏起樂來，喜悅的音符，敲動了她每一根心弦！

第六章

　　芊芊就這樣，陷進了一份強烈的、義無反顧的、椎心泣血般的愛情裡去了。她無法解釋自己的感覺，也無法分析自己的思想。她只是朝朝暮暮，握著那支梅花箸，瘋狂般的念叨他的名字：梅若鴻！梅若鴻！梅若鴻！梅若鴻－－每念一次，眼前心底，就閃過他的音容笑貌，狂放不羈的梅若鴻、天才洋溢的梅若鴻、稚氣未除的梅若鴻、幽默風趣的梅若鴻、熱情奔放的梅若鴻、旁若無人的梅若鴻、充滿自信的梅若鴻、充滿傲氣的梅若鴻、瘋瘋顛顛的梅若鴻、喜怒無常的梅若鴻！她腦中的每個思緒裡都是梅若鴻，眼中看出去的每個影像都是梅若鴻。過去十九年的回憶都變成空白，存在的只有最近一個多月的點點滴滴，因為每個點滴中都是梅若鴻！

　　梅若鴻的感覺，和芊芊並不一樣。瑟縮在他的水雲間裡，他不敢去想芊芊，因為每想一次，就會帶來全心的痛楚。那麼美好的杜芊芊，是他不敢碰觸、不敢占有、不敢覬覦、也不敢褻瀆的！自從知道子默愛著芊芊之後，他更不敢想芊芊了。在他心目中，世上最完美的男人是子默，最完美的女人是芊芊。君子有成人之美，芊芊既不能屬於梅若鴻，就該於汪子默！或者，老天要他認識芊芊，就是要借他作個橋樑吧！

　　但是，他為什麼那麼心痛呢？為什麼拋不開又丟不下呢？芊芊！他真的不要想芊芊！抓起一支畫筆，他對著窗外的水與天，開始畫畫，畫水、畫天。糟糕，水天之中，怎會有個大眼睛、長辮子的少女呢？丟下畫筆，他對自己生氣，氣得一塌糊塗。

　　就在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把最後一張畫紙也畫壞了，最後一點兒洋紅也用光了之後，芊芊來了。

　　「若鴻，你瞧，我帶什麼東西來了？」

　　她雙手滿滿都是東西，高高的遮住了她的臉龐，走到桌邊，她的手一鬆，大卷小卷的東西全落到桌面，露出了她那閃耀著陽光的臉龐。

　　「畫紙？」若鴻檢點桌上的東西，不可思議的說：「西畫水彩紙？國畫宣紙？還有畫絹？顏料、炭筆、畫筆－－你要我開文具店嗎？」

　　「還有呢！」她抓起一個大袋子：「這裡面是吃的，有菜有肉有雞翅膀，等會兒把它鹵起來！」

　　他的心飛向她去，芊芊啊，你讓人太感動了！但是，他的臉色卻和心事相反，就那麼快的變陰暗了。

　　「若鴻，你聽我說！」她奔上前來，熱情的抓住了他的雙手，她眼中綻放著光彩，不害羞的、不瑟縮的、不顧忌的、也不隱瞞的喊了出來：「這一次，和上次送咯咯咯不一樣！上次你說我是外國人，所以你不接受我的好意，可是，現在，我已經被你『同化』了，被你『征服』了，事實上，」她大大的喘口氣，眼珠更亮了：「我已經棄城卸甲，被你『統治』了，我不再有自己的國土，也不再是自我的國王，我願意把我的一切，和你分享！你不可以拒絕我，也不可以逃避我！因為我和你是一國的人了！當你把那個梅花簪交到我手裡的時候，你就承認了我的國籍了！你再也不可以把我排除到你的世界以外去了！」

　　他瞪視著她，在她那黑黑的瞳仁裡，看到了兩張自己的臉孔，兩張都一樣震動、一樣驚愕、一樣惶恐、一樣狼狽、也一樣「棄城卸甲」了！

　　「芊芊！」他熱烈的輕喊了一聲，雙手用力一拉，她就滾進了他懷裡。他無法抗拒，無法招架，無法思想－－他的頭俯了下來，他的唇熱烈的壓在她的唇上了。她雙手環抱住他的脖子，她那溫熱的唇，緊緊貼著他的。

　　她的心狂跳著，他的心也狂跳著。他們在彼此唇與唇的接觸中，感應到了彼此的心跳，和彼此那強烈奔放的熱情。此時此刻，水也不見了，雲也不見了，「水雲間」也不見了。天地萬物，皆化為虛無。

　　片刻，他忽然推開了她。重重的甩了一下頭，他醒了，心中，像有根無形的繩子緊抽了一下，他倏然後退。

　　「芊芊！」他啞聲的說：「不行！我不能這樣－－別招惹我！你逃吧！快逃吧！我是有毒的！是個危險人物，我不要害你！我不要害你！」

　　「請你害我吧！」芊芊熱烈的喊：「就算你是毒蛇猛獸，我也無可奈何，因為我已經中毒了！」

　　「不不不！」他更快的後退，害怕的，恐慌的看著她。「如果我放任自己去擁有你，我就太惡劣了。因為你對我一無所知，你不知道我的出身來歷，不知道我的家世背景，不知道我一切的一切，你只知道這個水雲間的我－－我不夠好，配不上你－－」

　　「為什麼你總是要這樣說呢？你的出身是強盜窩？是土匪窩？是什麼呢？」

　　「不是強盜，不是土匪，只是農民，我父母都不識字，靠幫別人種田維生，我家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受教育－－全家窮得叮噹響。我十六歲離家，去北京念書，到現在已十年不曾回家，也未通音訊－－你瞧，我這麼平凡渺小，拿什麼來和富可敵國的杜家相提並論！」

　　「我不在乎！」她喊著：「我真的不在乎！不要再有貧富這種老問題來分開我們吧！」她又撲上前去拉他的手。

　　「你不在乎，我在乎！」他用力甩開了她的手，好像她手上有牙齒，咬到了他。「你饒了我吧！好不好？你每來一次，我的自卑感就發作一次。你看看我，這樣一個貧無立錐的人，怎樣給你未來？怎樣給你保證？我什麼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她張大眼睛：「你不想被人拴住，你要自由，你要無拘無束，你不想對任何人負責任－－」

　　「你知道就好！」他苦惱的喊：「那麼，你還不走？」

　　「你一次一次趕我走，但是，你從不趕子璇！或者，子璇才是你真正愛的人！」

　　他掉頭去看天空，不看她，不回答。

　　「因為子璇有丈夫，你們在一起玩，沒有負擔，你不必為她負責，她也不會束縛你，是不是？是不是？」

　　「或者吧。」他迅速的武裝了自己，冷冷的說：「你要這麼說也無妨！」

　　「但是，」她提高了聲音：「你把梅花簪給了我！你在兩個女人中作了選擇，你把你的圖騰給了我！」

　　「那根本毫無意義，你懂嗎？」他大叫了起來，眼神獰惡的、冒著火的、凶暴的盯著她：「送你一個簪子，那只是個遊戲，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事情！你別把你的夢，胡亂的扣到我的頭上來！難道你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想招惹你！」

　　「可是你已經招惹我了！」芊芊的淚，終於被逼出來了。

　　「那天在望山橋上，你死拖活拉，要我去煙雨樓，那時你就招惹了我！接下來每天每天，你都在招惹我，當你把梅花簪送給我的時候，你更是百分之百的招惹了我！而現在，你居然敢說，你不想招惹我！」

　　「好好好，算我招惹了你，那也只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因為你是個美麗的女孩子，我的『招惹』，只是男人劣根性中的本能！根本不能代表什麼！」

　　「原來如此！」她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重重的呼吸著：「那麼，你剛剛吻住我，也是你的劣根性作祟？」

　　「不錯！」他大聲說。

　　「你－－你－－」她被打倒了，身子倒退往門邊去，含淚的眸子仍然不信任的瞅著他：「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的對待我？你不知道我已經拋開自尊心，捧出我全部的熱情－－」

　　「如果你有這麼多的熱情，無處宣洩，去找子默吧！」他咬咬牙，尖銳的說。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身子重重的撞上了門框，她盯著他，死死的盯著他，臉然蒼白如紙。「他條件好，有錢有名有才氣有地位。」他繼續說，語氣急促而高亢：「他對你，又已經傾慕在心，他能給你所有我給不起的東西！你如果夠聰明，放開我，去抓住他！他才是你的白馬王子，我不是！」

　　「好，好，好！」她抽著氣，昂起下巴，恨極的說：「這是你說的！希望你不會後悔！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她一連串喊出好多個「恨你」，然後，一掉頭，她奪門而出，飛奔而去。

　　他震動的，痛楚的拔腳欲追，追到門口，他的身子滑落了下來，跌坐在門口的門檻上。

　　「芊芊！」他把手指插入頭髮，死命的扯著頭髮，低聲自語著：「不能害你，不能害你－－因為愛你太深呀！我已經給不起婚姻，給不起幸福，我害過翠屏，不能－－再害你了。」

　　翠屏，這個名字從他心口痛楚的輾過去，一個久遠以前的名字，一個早已失落的名字，一個屬於前生的名字，一個好遙遠的名字－－瞧，芊芊的出現，把他所有隱藏得好好的「罪惡感」，全都挖出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芊芊和子默成雙入對了。

　　西湖，原來就是個浪漫的地方，是個情人們談戀愛的地方，是個年輕人築夢的地方，是個薰人欲醉的地方－－子默就這樣醉倒在西湖的雲煙蒼茫裡，醉倒在芊芊那輕靈如夢的眼神裡，嘗到了這一生的第一次－－「墜入情網」的滋味。

　　一時間，畫船載酒，平波泛舟。寶馬車輪，輾碎落花。百卉爭妍，蝶亂蜂喧－－西湖的春天，美好得如詩如畫。子默和芊芊，就在這個春天裡，踏遍了西湖的每個角落：蘇堤春曉、柳浪聞鶯、三潭映月、九溪煙樹－－

　　五月裡，整個醉馬畫會已傳得沸沸揚揚。沈致文和陸秀山兩個，氣沖沖的說：還來不及出招，就莫名其妙的敗了！大罵子默不夠江湖義氣。葉鳴和鍾舒奇，擺明了是追子璇的，此時隔岸觀火，幸災樂禍，把沈致文和陸秀山大大調侃了一番。

　　子璇眉開眼笑，真正是樂在心頭。梅若鴻的感覺最複雜，酸甜苦辣，百味雜陳，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當大家又笑又鬧又起哄時，唯獨他最沉默。子璇爽朗的笑著，嚷著說：「好了！好了！我看啊，芊芊攪亂的這一湖水，終於平靜下來啦！不過，」她看著若鴻，笑著問：「你怎麼不講話，難道在鬧『失戀』嗎？」

　　若鴻一驚。芊芊忍不住去看若鴻，兩人目光一接，就又都迅速的轉了開去。

　　「在這世界上，有人『得意』，總有人『失意』！」若鴻苦澀的一笑，半真半假的說：「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子璇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敲著若鴻的肩說：「少來了！給你一根杆子，你就順著往上爬！還『斯人獨憔悴』呢！君不見，今日醉馬畫會，『人人皆憔悴』，『個個都寂寞』嗎？」

　　子璇此話一出，大家叫嚷得更厲害了。嘆氣聲，跌腳聲此起彼落。最後，鬧得子默擺酒請客才了事。

　　那夜，子默在煙雨樓靠湖的那間「水心閣」裡，擺了一桌非常豐富的酒席，實踐當初「贏了的人，要請大家喝酒」的諾言，芊芊也參加了。酒席剛擺好，又來了個意外的窮人，那人竟是谷玉農！他帶著一臉的憔悴和祈諒，低聲下氣的對大家說：「這樣的聚會，讓我也參加，好不好？給我一個懺悔的機會，讓我了解你們，好不好？」

　　自從大鬧煙雨樓，害醉馬畫會的會員集體入獄以後，這谷玉農隔幾天就來一趟煙雨樓，又道歉又求饒，希望能重新獲得美人心。子璇對他，是幾百個無可奈何。眾人對他，全沒有好臉色。但他這回改變了策略，一切逆來順受，不吵不鬧，這樣的低姿態，使子默也沒了轍。其實，這谷玉農也不是「惡人」，更非「壞人」，他只是不了解子璇，又愛子璇愛得發瘋，才弄得自己這樣做也不對，那樣做也不對。結果，這晚的宴會，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狀況，大家都酒到杯乾，沒一會兒就都醉了。正像沈致文說的：「今天完全不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而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真的！若鴻一直悶著頭喝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芊芊心事重重，只要有人跟她鬧酒，她就「乾杯」，害得子默搶著去攔酒，搶著去乾杯，喝得臉紅脖粗。沈致文和陸秀山是「失意人」，自然「失意」極了。這鍾舒奇和葉鳴，看到谷玉農加入，就都「不是滋味」。而谷玉農，見子璇對別人歡歡喜喜，唯獨對自己就沒好臉色，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這樣的酒席，還沒有吃到一半，大家已經東倒西歪，醉態百出，醉言醉語，全體出籠。但是，那夜的宴會，卻有一項「意料之外」的收獲。

　　原來，當大家都已半醉的時候，鍾舒奇忽然滿斟了一杯酒，走到谷玉農面前，誠摯已極的說：「玉農，我代表全體醉馬畫會的會員，敬你一杯，我先乾了！」他一口喝乾了杯子，更誠懇的說：「這些年來，大家對你諸多的不友善，是我們不對！對不起！」

　　「怎麼，怎麼－－」谷玉農太意外，竟結舌起來。

　　「玉農！」鍾舒奇繼續說：「看在我們大家的份上，請你『高抬貴手』，放了子璇吧！」

　　谷玉農大驚失色，還來不及反應，子璇眼眶一熱，眼淚就成串的滾落出來。芊芊見子璇哭了，就奔上前去，用雙手擁著她，眼淚也撲簌簌的滾落。所有的人都震動了，頓時紛紛上前，紛紛對谷玉農敬酒。

　　「玉農，你就快刀斬亂麻，把這段不愉快的婚姻，斬了它吧！你還給子璇自由！」子默說。

　　「結束一個悲劇，等於開始一個喜劇呀！」若鴻說。

　　「長痛不如短痛，你們已經彼此折磨了四年，還不夠嗎？可以停止了！」葉鳴說。

　　「就憑你谷玉農這樣的人才，還怕找不到紅顏知己嗎？為什麼要認定子璇呢？」沈致文說。

　　「如果你肯放掉子璇，我們醉馬畫會就交了你這個朋友！」

　　陸秀山豪氣干雲的說：「從此歡迎你，和你結成『生死之交』！」

　　「對！對！對！」眾人齊聲大吼。

　　谷玉農四面張望，看到一張張誠摯的、請求的臉孔，再看到哭得唏哩嘩啦的子璇和芊芊，他的心都冷了、死了。他激動起來，情難自已：「子璇，你說一句話！我現在要你一句話！你非跟我離婚不可，是不是？」

　　子璇掉著淚，哀懇的看著谷玉農。

　　「玉農，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你就讓我去過我自己的日子吧！」

　　谷玉農再環視眾人，廢然長嘆：「好好好，看樣子你們要剔除我的念頭，簡直是『萬眾一心』！算了算了，子璇，我就成全了你吧！」他抬頭大聲的喊：「趁我的酒還沒有醒，還不快把紙筆拿來呀！等我的酒醒了，再要我簽這個字，可就比登天還難了！」

　　大家都驚喜交集，不相信的彼此互視。然後，好幾個人同時奔跑，拿紙的拿紙，拿筆的拿筆，拿硯台的拿硯台，磨墨的磨墨－－子璇怔怔的站在那兒，一臉做夢般的表情。谷玉農提起筆來，就一揮而就：「谷玉農與汪子璇，茲因個性不合，無法繼續共同生活，彼此協議離婚，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他在證書下面，鄭重的簽下自己的名字。把筆遞給子璇，子璇也簽了字，然後，參與宴會的其他七個人都簽名作為見證。等到字都簽完了，子璇忽然就奔上前去，擁住谷玉農，感激涕零的說：「謝謝你！謝謝你這樣心平氣和的成全了我，放我自由，我說不出有多感激！玉農，我答應你，做不成天長地久的夫妻，我要和你做天長地久的朋友！」

　　說完，她情緒那麼激動，竟在他面頰上印了個吻。

　　「結婚四年來，第一次看到你對我這麼好－－早知道這樣，我早就該簽字離婚了！」

　　「谷玉農萬歲！」葉鳴舉手狂呼。一時間，眾人響應，大家的手都舉起來了，都高呼著：「谷玉農萬歲！」

　　谷玉農站在那兒，忽然間覺得自己做了件好「偉大」的事，竟飄飄欲仙起來了。

　　谷玉農和子璇的婚姻關係，就在這次宴會中結束了。子璇像飛出牢籠的鳥，說不出有多麼快活。而谷玉農，在以後許多日子裡，都懷疑這次「杯酒釋夫權」是不是自己中了計？

　　但是，子璇很守信用，從此，他在醉馬畫會中，從「不受歡迎的人物」，轉變成「受歡迎的人物」，他也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且，萌生出一種新的的希望來：只要男未婚，女未嫁！

　　他可以繼續追求她呀！說不定，子璇兜了一個大圈子，還回到他懷裡來呢？

第七章

　　那晚，宴會結束的時候，夜色已深，是子默把芊芊送回家的。芊芊已腳步蹣跚，醉態可掬。

　　杜世全和意蓮在客廳中等待著芊芊。見到芊芊髮鬢已亂，滿面潮紅，眼角唇邊，全漾著酒意。杜世全已經火冒十八丈，礙著子默在場，強抑著怒氣。意蓮又著急又擔心，不住看看世全，又看看子默和芊芊，就怕杜世全會當著子默的面發作起來。子默倒是大大方方，彬彬有禮的。雖然也喝了過多的酒，但他對杜世全和意蓮仍然執禮甚恭，而且是不亢不卑的：「杜伯伯、杜伯母，對不起，這麼晚才把芊芊送回來。因為畫會中有聚餐，大家都好喜歡芊芊，實在不捨得讓她早回家。請你們千萬不要責備芊芊，如果要怪罪，就怪罪我吧，是我設想得不夠周到。」他凝視著杜世全，微微一彎腰，坦率的再說了幾句：「最近，我和芊芊常常在一起，真佩服你們教養了這麼好的一個女兒！改天，我會正式拜訪！不打擾你們了！」

　　子默行了禮，轉身就走了。

　　杜世全怒瞪著芊芊，眼中冒著火。芊芊一看情況不妙，只想溜之大吉。才舉步上樓，杜世全就吼著說：「你給我站住！」

　　芊芊只好站住，被動的看著杜世全。

　　「你說說，你最近到底在做些什麼？」

　　她張了張嘴。她想說：我愛上了一個男孩子，他的名字叫梅若鴻，可是他不要我，反而把我推給汪子默，所以，我的人和汪子默在一起，我的心想著梅若鴻。我已經掉入油鍋裡，快被煎透了，快被烤焦了，快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她當然無法說出這些話。咬咬嘴唇，她心中絞痛了起來，眼中就迅速的充淚了。一句話還沒有說，淚珠已奪眶而出。

　　「好了好了，」意蓮急忙攔過來，用手摟著芊芊，對世全哀求似的說：「你就不要再說她了嘛！」

　　「我說她了嗎？」杜世全又驚又怒。「我一句話都沒說，她就開始掉眼淚！」他瞪著芊芊：「杭州小得很，他們醉馬畫會又很有名，全是些放浪形骸，不務正業的瘋子！你要學畫，我沒有理由不許，你如果想嫁給汪子默，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從今以後，你也不要再跟這些聲名狼藉的藝術家鬼混了，免得弄得身敗名裂！你還沒許人家呢，這個樣子，還有哪個好人家會要你？」

　　「世全，少說兩句吧！」意蓮拉著芊芊，就把她拖上樓去，一邊走一邊低低嘰咕：「汪子默好歹也是個知名畫家，年輕有為，家世也不錯，長相也滿討人喜歡－－幹嘛發那麼大脾氣呢？」

　　意蓮一邊說著，已拖著芊芊上了樓。走進芊芊的臥室，意蓮就忙忙的把房門一關，對芊芊急切而安慰的說：「你不要急，你不要怕，快告訴娘，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了汪子默？你儘管告訴我，我會跟你爹去爭取的！」

　　「娘啊！」芊芊大喊了一聲，就一把抱住了意蓮，一任自己的淚水瘋狂般滾落。她無助的、怕恐的、悲切的嚷了出來：「不是汪子默，是梅若鴻啊！」

　　「梅若鴻？」意蓮大吃一驚，見芊芊哭得如此悲切，嚇得六神無主了。「誰是梅若鴻？他欺負了你嗎？他占了你的便宜嗎？他是什麼人？」

　　「他根本不屑欺負我，不屑於占我便宜，他不要我，他眼中根本沒有我啊！」意蓮怔怔的站著，聽不懂，也搞不清楚，整個人都傻住了。

　　宴會後的第三天，是醉馬畫會聚會的日子。芊芊沒有出現，她家的管家永貴，送了一封信過來。信封上寫的是：「醉馬畫會全體會員收」。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子璇急忙抽出信箋來，朗誦給大家聽：「子璇、舒奇、致文、秀山、葉鳴、子默、若鴻，你們好！當你們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杭州，去上海了。我將在我爹的公司裡，學習有關航運的事情，暫時不會回杭州了。你們一定不能理解我為什麼會突然不告而別，我一時也很難跟大家說清楚我的原因。總之，太複雜了，剪不斷，理還亂！」

　　大家都一臉困惑，一臉沉重。子默皺緊了眉頭，若鴻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子璇看了看大家，又繼續念：「仔細思量，愁腸百折。只好拋下一切，離開一陣。也許一段時日後，再面對各位，已是雲淡風輕，了無掛礙－－我親愛的好朋友們！我在這裡誠心祝福你們在人生的旅途上，都可以追尋到你們所要追尋的！芊芊，五月十日於燈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全都迷糊了。只有若鴻，眼光落在窗外遙遠的地方，內心思潮澎湃，激動而愴惻。子默臉色發青，眼神陰鬱。

　　「怎麼會這樣？」他大惑不解的。「什麼剪不斷，理還亂？什麼雲淡風輕，了無掛礙，簡直像打啞謎嘛！」他搶過信來：「讓我再看一遍！」

　　「子默，」陸秀山說：「是不是你那晚送芊芊回家，讓她爹娘有了某種看法－－」

　　「對了！」葉鳴接口：「她那個家庭，肯定對搞藝術的人有成見，所以，就把芊芊押到上海去了。」

　　葉鳴這樣一說，大家都認同了。立刻，大家討論著各種可能性，也分析著各種可能性。都猜測芊芊是「被迫」帶走了。子默把信來來回回看了五六次，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最後，他長嘆了一聲，說：「她這封信，短短數字，欲語還休！她不是被迫走的，她是自願放逐的！也許，我認識芊芊還很膚淺，我不曾深刻的了解她，不曾進入她內心深處－－也許，她要給自己一段思考的時間－－這表示她並沒有完全接受我！否則，她至少可以給我一封私人的信，寫得清楚一點！」

　　「哥，不要洩氣！」子璇熱烈的說：「芊芊或者是被我嚇住了，對婚姻大事，有些迷惑。家庭的阻力一定也同時存在，她畢竟只有十九歲，窮於應付，就暫時一走了之。好在，上海又不遠，坐它一夜火車就到了。看你藝專教的課能不能找人代教，或者，等放暑假之後，你可以去上海找她呀！至於目前，你只好多寫寫信，發動情書攻勢，我相信，真情可動天地！芊芊，她想明白了，就會回來的！」

　　「是啊！」鍾舒奇拍拍子默的肩：「我從沒有看到你被任何事情難倒，這件事你一定會成功的！」

　　「何況，」沈致文說：「還有我們這麼多的好友，在支持你！」

　　梅若鴻不言不語，仍然注視著窗外的雲煙深處。那雲煙深處，是茫茫的水，茫茫的天。

　　一連好些日子，梅若鴻神思恍惚。他不眠不休的畫著畫，背著畫架跑遍了整個西湖區。每夜每夜，他不能睡，點著燈，他從黑夜畫到天明。幾日下來，他已經把自己弄得滿面於思，形容憔悴。

　　這夜，他筋疲力盡，趴臥在床上，他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閉上眼睛，他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睡夢中，他覺得有一雙女性的手，纏繞著自己的脖子，有兩片女性的嘴唇，溫潤的輕觸著自己的額。他一驚，醒了，轉過身子，他看到子璇笑吟吟的、情思纏綿的臉。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她溫柔的問，憐惜的用手揉揉他零亂的頭髮：「我把你散了一地的畫，都收拾好了！你需要這樣沒命的畫嗎？你知道嗎？你把自己都畫老了！」

　　「別理我！」若鴻有氣無力的說：「讓我自生自滅吧！」

　　「怎麼了？在生氣啊？」

　　「嗯。」

　　「跟誰生氣啊？」

　　「跟我自己生氣！」他轉開頭去：「我這個人，莫名其妙、糊裡糊塗、自命瀟灑、用情不專、一無是處，簡直是個千年禍害，我煩死我自己了！」

　　「哈！」她笑了。「你還真會用成語啊，四個字四個字接得挺溜的！」她低頭凝視他，長睫毛扇啊扇的，一對嫵媚的眸子裡，盛滿了醉人的、醇酒般的溫柔。「你也知道你是個千年禍害呀？被你禍害的人還不少呢，是不是呀？」

　　「我－－」他愣著。

　　「你到杭州來之前，禍害了誰，我管不著，到杭州之後，你一直在禍害我－－」

　　「子璇！」他驚叫，從床上坐起身子，真的醒了。

　　「把你嚇住了？」她笑著問：「別緊張，跟你開玩笑的！離婚是我自己的事，我早就要離婚了！我決不會把離婚的責任歸給任何人！」她眼波流轉，風情萬種。「我知道，沒有一個女人能留住你，也沒有一個女人能拴住你。你這樣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正是我嚮往的境界呀！現在的我，好不容易解脫了，自由了，這種感覺太好了！我這才深深體會出你的境界！哦，若鴻，讓兩個崇尚自由的靈魂，一起飛翔吧，好不好？好不好？」她俯下頭去，將嘴唇貼在他額上，再貼在他眉尖，再貼在他眼皮上，再貼在眼皮上，再貼在他鼻尖－－她的呼吸熱熱的吹在他臉上，她那女性的、溫軟的胴體，貼著他的肌膚。那強大的誘惑力，使他全身發熱，每根神經，都緊繃起來。

　　「不！不！」他掙扎著：「子璇，躲開我，躲開我－－」

　　「我不要躲開你，我這麼喜歡你，怎能躲開你呢？你早就知道，我對你用情已深了。如今再無顧忌，我已經沒有丈夫了。讓我們大膽的、盡情的去愛吧！讓我們享受青春，盡情的活吧！」她繼續吻他，面頰、耳垂、頸項－－

　　「不要！子璇，」他情懷激蕩，不能自已。「我只是個平凡的男人，現在的我，寂寞而又脆弱，寒冷而又孤獨，你帶著這麼強大的熱力捲過來，我－－實在無法抗拒呀－－」

　　「那麼，就不要抗拒，只要接受！」

　　她說著，嘴唇已貼住了他的唇。像是一把熊熊的火，突然從他體內燃燒起來，迅速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覺得自己已變成一團火球，再也沒有思想的餘地。他的雙手，他的雙腳，全成為火舌，無法控制，就這樣把她盤蜷吞噬了起來。

　　他們相擁著，滾進了床內。

第八章

　　六月，天氣驟然的熱了。芊芊離開杭州，已經足足一個月了。

　　一清早，若鴻就背著畫架，上了玉皇山。一整天，他晒著大太陽，揮汗如雨的畫著畫。畫得不順手，就去爬山。爬到玉皇山的山頂，他眺望西湖，心中忽然湧上一陣強大的哀愁，和強大的犯罪感。

　　「梅若鴻！」他對自己說：「你到底在做些什麼？既不能忘情於芊芊，又不能絕情於子璇，還有前世的債未了，今生的債未還，梅若鴻，你不如掉到西湖裡去淹死算了！要不然，從山頂上摔下去摔死也可以！」

　　他沒有掉進西湖，也沒有摔下山去，更沒有畫好一張畫。

　　黃昏時分，他下了山，帶著一身的疲憊與頹唐，他推開水雲間虛掩的房門，垂頭喪氣的走了進去。立刻，他大大一震，手中的畫板畫紙，全掉到地上去了。

　　窗邊，芊芊正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披著一肩長髮，穿著件紫色碎花的薄紗衣裙。一對盈盈然的眸子，炯炯發光的看著若鴻，嘴裡透著一股堅決的意志。

　　「芊芊！」他不能呼吸了，不能喘氣了。「怎麼是你？你從上海回來了！我－－簡直不能相信啊！」

　　「是的，我來了！」芊芊直視著他：「我從上海回家，只休息了幾分鐘，就直奔水雲間而來！你的房門開著，我就站在這兒等你，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我不明白，我不懂－－」他困惑的，驚喜交集，語無倫次。「你不生我的氣？你還肯走進水雲間－－」

　　「我曾經發過誓，我再也不要走進水雲間！」她打斷了他，接口說：「但是，我又來了！因為，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在上海，不論是在街上、辦公廳、外灘、橋上，或是燈紅酒綠的宴會裡，我日日夜夜，想的就是你！我思前想後，把我們從認識，到吵架，細細想過，越想我就越明白了！我不能逃，逃到上海有什麼用？假若我身上、心上，都刻著梅花的烙印，那麼，我怎樣也逃不開那『梅字記號』了！」

　　「梅花的烙印？」他怔忡的、迷惑的問。

　　「是啊！我們都聽過『梅花烙』那個故事，以前的那個格格，身上有梅花的烙印，那是她的母親為她烙上去的，為了這個烙印，她付出了終身的幸福！而我的烙印，是我自己烙上去的，為了這個烙印，我也願意付出我的終身幸福！」

　　「烙印？」他呆呆的重複著這兩個字：「烙印？」

　　「每次看你為子璇作畫，我充滿了羨慕，充滿了嫉妒！現在，我來了！我不想讓子璇專美於前，所以－－」

　　她停止了敘述，盈盈而立。驀然間，她用雙手握著衣襟，將整件上衣一敞而開，用極其堅定、清脆的聲音說：「畫我！」

　　若鴻震動的看過去，只見她肌膚勝雪，光滑細嫩。她上身還穿著件低胸內衣，在裸露的左邊胸部，竟赫然有一枝嬌艷欲滴的紅色梅花！」

　　「芊芊，這是什麼？」他嚇住了，太震驚了。「誰在你胸口畫上一朵紅梅？」

　　「你看清楚！」她向他逼近了兩步。那朵紅梅離他只有幾寸距離了。「這不是畫上去的！這是上海一位著名的紋身藝術家，為我刺上去的！」

　　「什麼？」他啞聲喊，瞪著那朵紅梅，這才發現，那紅梅確實是一針針刺出來的，刺在她那白白嫩嫩的肌膚上，怵目驚心。「你－－」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頭都暈了，眼睛都花了。「你居然敢這樣做！你－－你－－」

　　「梅若鴻，」她一字字的念，語聲鏗然：「梅是你的姓，鴻與紅同者，暗嵌你的名字。我刻了你的姓名，在我的心口上，終生都洗不掉了！我要帶著你的印記，一生一世！」她深吸了口氣：「現在，你還要趕我走嗎？你還要命令我離開你嗎？你還要把我推給子默嗎？」

　　他瞪著她，簡直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他一動也不動的站著，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似乎過了幾世紀那麼長久，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內心深處「絞」了出來：「芊芊！，你這麼勇敢，用這麼強烈震撼的方式，來向我宣誓你的愛，相形之下，我是多麼渺小、畏縮和寒傖！如果我再要逃避，我還算人嗎？芊芊，我不逃了！就算帶給你的，可能是災難和不幸，我也必須誠實的面對我自己和你－－芊芊，我早已愛你千千萬萬年了！我願意為你死！什麼都不重要了，我願意為你死去！」

　　「我不要你死去，只要你愛我！」她喊著，帶著那朵紅梅，投進了他的懷裡。他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擁著她。淚水，竟奪眶而出了。這是他成長以後，十年以來，第一次掉眼淚。

　　子璇在三天以後，才發現芊芊回來了。

　　是若鴻親口告訴她的，在水雲間外，西湖之畔，他們站在湖邊。他以一種堅決的、誠摯的、不顧一切的神情，述說了他和芊芊的故事，述說了芊芊的歸來，述說了芊芊的那朵紅梅。子璇傾聽著，眼珠漆黑迷鎊，臉色蒼白如紙。她不願相信這個，她不能相信這個，她不敢相信這個，她也不肯相信這個－－但她在若鴻那樣認真的陳述中，知道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假不了！

　　「你拒絕了芊芊，然後芊芊去和我哥談了一場假戀愛，然後你再和我好，用我填充芊芊留下的空白，是這樣嗎？」她尖刻的問：「是這樣嗎？」

　　「不！你不可以這樣說！」他歉疚的、痛楚的說：「一切發展，都不在我們預料之中，就是這樣發生了！子璇，我好抱歉－－」

　　「別說抱歉！」她大聲的打斷他，激動得無法自持。「你們玩弄了我的感情，也就算了，反正汪子璇犯賤，自作孽，不可活！但是，為什麼去欺騙我哥？你難道不明白，他是認死扣的，你們會要了他的命的！」她憤憤的一跺腳，恥辱的淚，就不爭氣的沖進眼眶中。「梅若鴻，你是怎樣一種魔鬼，你親口說你不會追芊芊，你把我們兄妹全引入歧途－－現在，你就這樣輕鬆的來對我『告白』，你一點都不怕傷害我？」

　　他扯頭髮，敲腦袋，慌亂得手足失措。

　　「我怕。我怕極了！」他坦率的說：「我怕傷害你，也怕傷害子默，但是，我已別無選擇！逼到最後，我只能『忠於自己的感情』了！」

　　「好一句『忠於自己的感情』！」她咬咬牙，從齒縫中迸出了這句，她的眼光死死的盯著他：「現在你會說這句話，一開始的時候，你為什麼要逃避？為什麼把她推給子默？」

　　「因為我怕傷害芊芊呀！」他叫著說：「她那樣完美，那樣高貴－－而我是這樣放蕩不羈，家無恆產，我又－－我又－－」他欲言又止，猛敲著自己的腦袋。「我怕帶給他災難和不幸呀！」

　　「你現在就不怕帶給她災難和不幸了？」

　　「我還是怕！」他誠實的說：「但是，愛和怕比起來，愛比怕多，我願意去試，去試著給她幸福－－」

　　「好！很好！」她點點頭：「芊芊純潔，芊芊高貴，芊芊完美，芊芊還刻了你的印記出現－－其他的人，全黯淡無光了！」

　　她瞪著他，像瞪著一個來自外太空的怪物。「你怕這個，你怕那個，忽然間，你又不怕這個，你又不怕那個－－怎樣解釋對你有利，你就怎樣解釋！臉不紅，氣不喘！你是個怪物！你說得沒錯，你就是個千年禍害！是個自私、虛偽、沒有責任感的千年禍害！」

　　喊完，她掉轉頭就飛奔著跑出那籬笆院。若鴻仍呆呆的站著，被她這幾句「一針見血」的「指責」，刺得體無完膚，無法動彈了。

　　子璇一路哭奔進了煙雨樓。她不想哭的，但是，她太激動了，太傷心了，太悲憤了，太羞辱了－－她實在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這樣一哭進煙雨樓，「一奇三怪」全嚇傻了，奔過來圍繞著她，東問西問。子默也被驚動了，跑到迴廊裡來抓住她：「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他急切的問。

　　「哥哥！」她痛喊出聲了：「芊芊回來了！你還一點都不知道嗎？她在她胸口的肌膚裡，刺了一朵紅梅回來！聽清楚，是用針一針針刺出來的紅梅花！你知道紅梅的意義嗎？紅若梅，梅若鴻呀！」

　　子默震驚的瞪著子璇，臉色立刻變得慘白，但他還沒聽懂，沒弄明白。鍾舒奇已搖著子璇說：「你親眼看到的嗎？你怎麼知道？」

　　「梅若鴻告訴我的！他親口對我說的！他說芊芊用這麼強烈巨大的震撼來震醒他，所以，他醒了，他和芊芊相愛了，他們什麼都不顧了！哥，你懂了嗎？別再作傻瓜了！別再作夢了！」

　　說完，她甩開眾人，奔進屋裡去了。

　　「我不相信－－」他喃喃的說：「我要去問芊芊，除非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我不能相信－－」

　　子默立刻去了杜家，正好杜世全不在家，他順利的約出了芊芊。駕著馬車，他把車子直馳往郊區的一個樹林裡，一路上什麼話都不說。芊芊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心中七上八下，什麼話都不敢說。

　　到了樹林裡，子默停住馬車。四野寂無人影，只有蟬聲，此起彼落的在樹梢喧囂著。

　　「好了！」子默陰沉的、冷冷的說：「你可以告訴我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芊芊無助的、哀懇的看著子默，眼中盛滿了歉疚和祈諒，她的聲音低低的、害怕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我去上海－－因為我不能再騙你，也不能再騙自己了－－」

　　「我不懂！」他瞅著她，越看就越激動，越看就越悲憤。

　　「你說的什麼鬼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他伸出手去，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襟：「你給我看看，你讓我見識見識，什麼刺青，什麼紅梅－－也許看到了，我就明白了－－」說著，他用力一扯，「唰」的一聲，她左襟的衣服被扯開了。芊芊慌忙用雙手護著胸口，哭著喊：「子默！你怎麼可以這樣－－」

　　「讓我看呀！」子默的臉色，由蒼白而漲紅，目眥盡裂。伸出手去拉她遮在胸前的手：「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麼強烈的感情，有多麼深刻的愛！讓我看啊，你怕什麼？你一針一針刺在身上，不就是要向世人宣告你偉大的愛情嗎？你又何必再遮遮掩掩呢－－」

　　「好！」芊芊掙扎不開，就豁出去了：「你要看，就給你看！」

　　她拉開衣襟，露出了紅梅。

　　子默瞪著那雪白肌膚上，殷紅如血的梅花。像一個焦雷在他眼前驀的炸開，炸得他四分五裂了。

　　「果然是一朵紅梅！」他吶吶的說：「怎會有個女子，願在自己身上，刺一朵紅梅－－」他不相信的看她的臉：「原來，你愛他有這麼深，這麼深了－－」

　　「子默，」她流著淚，哀懇的瞅著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你對我用情已深，我幾次三番要對你說明實情，卻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但是，我現在想清楚了，我再不懸崖勒馬不行了！趁著大家還沒掉到谷底以前，趕快把真相告訴你－－這樣，總比大家都摔得粉身碎骨，來得輕微多了，是不是？」

　　子默掉開眼光，不再看芊芊，而看著茂林深處，眼中，透著一股冷幽幽的寒氣。儘管是六月天，芊芊卻被這樣的眼光，弄得全身冰冷，寒氣透骨。

　　「你認為我還在崖上嗎？他冷幽幽的說：「你認為只要你『勒馬』，就沒有人摔跤了嗎？太晚了！來不及了！我早就跌落谷底，已經粉身碎骨了！」

　　「來得及來得及！」芊芊哭著說：「請你原諒我！」

　　「原諒你？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就和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梅若鴻一樣！」他抬頭看天，輕聲念了兩句詩：「我本將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他跳上駕駛座，重重的一拉馬韁。

　　「走吧！我送你回家，這是我最後一次，送你回家！」

　　馬蹄響起，馬車向前滾滾而行。芊芊握著胸前的衣襟，真是愁腸百折，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第九章

　　「紅梅」的事件，並沒有到此結束。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杜世全帶著他的三姨太素卿去赴宴會，酒席未終了，他就氣沖沖的回家了。

　　客廳裡，小葳正纏著丫頭春蘭下象棋，意蓮在一旁觀看。

　　杜世全寒著臉，撞開門長驅直入。意蓮被他的神色嚇住了，跳起身子問：「怎麼了？你怎麼提早回來了－－」

　　「芊芊呢？」杜世全在叫著：「芊芊在哪兒？」

　　「在－－在－－」意連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在她房間裡呀！」

　　「好，很好！」

　　杜世全跨著好大的步子，乒乒乓乓的衝上樓去。意蓮跟在後面追上去。素卿扭著身子，姍姍然的，從容不迫的走在最後，臉上帶著個「看好戲」的神情。小葳、福嫂和丫頭們，都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

　　芊芊正在房裡，拿著那個梅花簪想心事。

　　房門「砰」然一聲，被撞開了。杜世全衝了進去，「啪」的一聲，就把一卷報紙，摔在芊芊臉上。嘴裡恨恨的、憤怒的大聲嚷著：「你做的好事！我杜世全半生辛勞、一世英名，就這樣叫你這個好女兒，一夕之間給毀了！你還要不要我出去做人？要不要我去和人家平起平坐談生意？人家一句：你女兒真是一代奇女子啊！女中豪傑啊！新時代的新女性啊！就可以把我擊倒了！你知不知道啊？」

　　芊芊急忙抓起那張報紙，一看，是一份文藝報，上面有個「藝文軼事」的專欄，用好大的標題，印著：「千金之女為愛紋身，紅梅一朵刻骨銘心」她大吃一驚，心慌意亂的去看那內容，報上竟把杜世全的名字，杜芊芊的名字，醉馬畫會和梅若鴻的名字，全登了出來。以「藝壇佳話」的口吻，略帶諷刺的寫「今日的新女性，標新立異已不希奇，自由戀愛也不希奇，一定要做一些驚世駭俗的事，才能證明自己的與眾不同。」芊芊看著，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意蓮搶過報紙去看，不相信的、害怕的問：「什麼叫紋身？什麼叫紅梅？」

　　「什麼叫紋身？什麼叫紅梅，我也不知道啊！」杜世全大吼著：「讓你的女兒來說啊！」他一把抓起芊芊，瘋狂般的搖撼著她：「紋身！我只有在洋鬼子水手身上，才看到那個東西！你去一趟上海，什麼正經事都沒學到，難道你竟然學會了紋身？我不相信你墮落到這個地步了！你給我看，紅梅在哪兒？在哪兒？」

　　芊芊被他搖得頭暈腦脹。意蓮急切的去抓杜世全的手：「世全，你冷靜一點，你聽芊芊說呀！」她又去抓芊芊的手：「芊芊，快告訴你爹，這都是那些小報胡謅出來的，你決不會去紋身的，是不是？芊芊，快告訴你爹！你說呀！說呀！」

　　芊芊奮力掙脫了父母的手，她倒退了一步，抬著頭，昂著下巴，她以一種無畏無懼的神情，一種不顧一切的堅決，勇敢的說：「對！我已經在胸前刺上了梅若鴻的圖騰，以表示我永無二心的堅貞！」

　　說著，她解開上衣，露出了那朵紅梅。

　　「天啊！」意蓮快要暈倒了，她腳步不穩的衝上前去，拉著芊芊的手，就想往浴室拉去。「趕快去洗掉它！」

　　「洗不掉了！」芊芊又往後一退：「它一針一針刺在我的皮膚裡，終生都洗不掉了！」

　　杜世全瞪視著那朵紅梅，氣得快要發瘋了。他一步一步走向芊芊，這個他深引為傲的，才貌雙全的女兒。他看了她好半晌，然後，他舉起手來，狠狠的給了她一個耳光。

　　「我杜世全怎會有你這樣一個膽大妄為，不顧廉恥的女兒！你以為這是新潮浪漫，美艷絕倫的事嗎？這只是下流無恥，幼稚透頂的行為！你氣死我了，你真的氣死我了－－」他舉起手來，又給了她一耳光。這一動手，就控制不住了，他劈頭劈臉的對她打了過去。「我真想打死你，打死你－－」

　　「不要不要！」意蓮痛哭起來了，一面哭著，一面去抱住杜世全的手。「我給她洗掉！我用刷子刷，用藥草泡，用皂莢來刮－－」

　　「你這個笨女人！」杜世全把意蓮重重一推。「什麼叫刺青，你不懂嗎？古代只有犯重罪的人，才刺上這個，因為終生都洗不掉！」他指著芊芊：「她卻把這罪惡的標記，刺在自己身上！」他再指著意蓮：「你是怎樣的母親！你從不管教她，從不教育她嗎？」

　　「爹！」芊芊喊：「這是我自己的事，跟娘無關，你打死我好了，不要遷怒於娘！」

　　「什麼叫你自己的事？」杜世全一直問到她臉上去。「整個杭州市都當是我杜世全的事來討論！你生為杜家人，你就得背負杜家給你的一切，這比『刺青』還牢固，因為它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擺脫不掉，也掙扎不開，你懂不懂！好！」他大大喘口氣，堅決的說：「不管紅梅洗得掉還是洗不掉，不管你是刺了一朵紅梅，還是幾百朵紅梅，你從今以後，不許和醉馬畫會任何一個人來往，不許和梅若鴻再見面！」他一拉意蓮：「你給我出來，讓她一個人關在這房裡閉門思過！」

　　「爹！」芊芊淒聲一喊，再怎麼倔強，此時全化為恐慌，她雙腿一軟，就對杜世全跪了下去：「爹！你原諒我！我實在愛梅若鴻愛得太苦太苦了，我逃到上海，也逃不掉這份刻骨的思念，愛得沒有辦法，才會去刺紅梅！爹，請你看在我這份痴情上，成全我們吧－－」

　　「成全！」杜世全嘶吼著：「你還有臉跟我說成全？我永遠不會成全你們！永遠永遠不會，而且，我會要梅若鴻為這件事付出代價，你等著瞧吧！」

　　吼完，他拖著意蓮，把意蓮硬給拖出了房外。門口，看熱鬧的小葳、福嫂、卿姨娘、丫頭僕佣，全部後退。杜世全「砰」的關上了門，揚著聲音喊：「永貴！大順！阿福－－給我拿鐵閂來！」

　　當晚，他在門上加了三道鐵閂，重重閂住。再用三個大鎖，牢牢鎖住，把鑰匙放在自己身上。意蓮哭叫著說：「你要餓死她嗎？你要置她於死地嗎？」

　　「把食物從門縫裡塞進去！」杜世全說：「她死不了！就算她會死，也讓她死在家裡，免得死到外面去丟人現眼！」

　　芊芊就這樣被囚禁了。

　　若鴻知道芊芊被囚禁，是福嫂來報信的。福嫂是給芊芊送食物時，被芊芊在門縫中低聲懇求，給求得動了心。匆匆趕到水雲間，她慌慌張張的說了幾句話，就轉身跑掉了。她說：「小姐要你保持冷靜，不要採取任何行動，因為老爺在氣頭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要你這幾天小心一點，最好住到朋友家去避避風頭！小姐暫時不能來看你了，要我告訴你一聲，讓你知道原因，免得胡思亂想！她還說，她會想辦法的，要你千萬忍耐！」

　　福嫂走了。若鴻呆呆站著，他怎能忍耐呢？著急、擔心、憐惜、無助－－各種情緒，把他緊緊包裹著，他所有的思想和意志，都只有一句話：要救芊芊！但是，怎麼救呢？杜世全家戶森嚴，自己要進那扇大門，恐怕都不容易，就算進去了，又能怎樣？他想不清楚了，也沒時間多想了，他騎上了腳踏車，奮力的踏著，直奔煙雨樓。

　　「子默！」他站在畫室裡，面對所有畫會的老友們，著急的大喊著：「我知道我現在沒什麼臉面站在這兒求救！我知道大家對我已經有了成見－－但是，我走投無路了！芊芊給她的爹關起來了！我求求大家，拿出我們的團隊精神，看在芊芊曾經是我們大家的朋友份上，一齊去杜家，說不定可以救出芊芊來！」

　　子默、子璇、和那「一奇三怪」，全體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僵硬。子默子璇的臉色尤其難看。

　　「我現在整個人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了！」若鴻強捺住自尊，低聲下氣的說：「子默，芊芊的爹一直很敬重你，上次才肯打電話給警察廳長，救我們出獄！假若我們全體去一趟，他或者會把我們看成一股力量－－」

　　子默的臉色鐵青，眼鏡片後面，透出幽冷的寒光。

　　「太可笑了！」他瞅著若鴻：「太荒謬了！你居然還敢走進煙雨樓，要我去幫你追芊芊，你欺人太甚了！」

　　「是是，我可笑，我荒謬，可是我已經無計可施了！他們把芊芊關在房裡，鎖了三道大鎖，她在受苦呀！」

　　「她受什麼苦？」子璇尖銳的插嘴：「她在她父母保護底下，會受什麼苦？她所有的苦難就是你！」

　　「對對對！是我是我！可是已經弄成現在這樣子了，追究責任也來不及了！我現在到煙雨樓來求救，已經是病急亂投醫了，難道你們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嗎？」

　　「朋友？簡直笑話！」子默一拂袖子，憤然抬頭，怒瞪著若鴻：「你早已把我們的友誼，剁成粉，燒成灰了！現在，當你需要支持的時候，你居然敢再到煙雨樓來找友誼，你把朋友看成什麼？你養的狗麼？揮之即去，呼之即來嗎？我告訴你，我們沒有人要支持你！」你抬眼看大家：「你們有人要支持他嗎？有嗎？」

　　「我認為這是你個人的事，一人做事一人當！」陸秀山說。

　　「對啊！我們總不能打著畫會的旗子，殺到杜家去幫你搶人啊！」葉鳴接口。

　　「就算我們願意幫你去搶親，也師出無名啊！」沈致文說。

　　「我懂了！我懂了！」若鴻廢然長嘆，踉蹌後退：「我和芊芊，已經觸犯天條，罪不可赦了，你們每個人都給我們定了罪，沒有人再會原諒我們了！罷了罷了，我不必站在這兒，向你們乞討幫助，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杜家面對自己的問題！」

　　他轉過身子，大踏步衝出煙雨樓。

　　「等一等！」身後有人喊，他一回頭，是鍾舒奇。

　　「雖然我不擅言辭，自知沒什麼份量，但是，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杜家！」

第十章

　　當杜世全聽永貴通報說，梅若鴻和鍾舒奇在門外求見時，他真是又驚又怒又恨。他從椅子裡一躍而起，往庭院裡走去，一面對永貴氣沖沖的說：「他居然還敢上門？好！把他們帶過來，我在院子裡見他們！你叫阿福、大順、老朱、小方－－他們帶著人，全體給我在旁邊侍候著！我正要去找這個梅若鴻，沒料到他自投羅網！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樣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物！」

　　「世全！世全！」意蓮追在後面哀求：「你跟他好好談，好不好？讓他別再來糾纏芊芊就好了。」

　　「你給我進屋裡去！不要你管！」杜世全吼著。但意蓮怎肯進屋裡去。這個讓她女兒魂牽夢縈、刻骨銘心的男人來了，她也想見一見呀！

　　若鴻和舒奇被帶進大門，走過了柳蔭夾道的車道，來到屋前那繁花如錦的庭院裡。杜世全站在院中，怒目而視，非常威嚴，非常冷峻。好多家丁圍繞在側，人人嚴陣以待。整個庭院中，有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

　　「我是梅若鴻，」若鴻對杜世全深深鞠了一躬。「這是我的朋友鍾舒奇。我想，您就是杜伯父了！」

　　「不錯！」杜世全憤憤的說：「我就是杜世全！」他上上下下打量這個「梅若鴻」。只見他滿頭蓬鬆的頭髮，一對深黝的眼睛，晒得黑黑的皮，穿著件西式襯衫，竟然第一個扣子都不扣，下面是條鹹菜乾一樣的褲子，還穿了件不倫不類的毛背心。這樣的不修邊幅，桀驁不馴，杜世全看了，就氣不打一處來！就憑這樣一副落拓相，居然勾引芊芊做出那麼荒誕的行徑來，簡直可恨極了。

　　「你來我家，想要做什麼？」他大聲喝道。

　　「杜伯父，請你讓我見芊芊一面！」若鴻急切的說：「我和芊芊，情投意合，緣定三生。我們相知相愛，已經難捨難分，請您成全我們！」

　　「哼！」杜世全越聽越氣，臉都漲紅了：「你還有臉在這兒高談情投意合，緣定三生？誰和你緣定三生？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約之言，你勾引良家女子，做出違經叛道的事來，讓我恨之入骨！你現在還敢在這兒大言不慚，你簡直是個不知羞恥的魔鬼！來人啊！」他大叫。「把他抓住，給我打！」

　　眾家丁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抓住了若鴻，迅速的反剪了他的雙手。

　　鍾舒奇急忙攔上前去，嚷著說：「大家有話好說，不要動粗呀！伯父，好歹我們都是知識分子，君子動口不動手！」

　　「君子！」杜世全怒吼著：「和你們這種人，談什麼君子！」

　　他指著若鴻的鼻子：「你今天想好好的走出這個門，你就給我發下毒誓，從今以後不來糾纏芊芊！」

　　「我不是糾纏芊芊，我是愛芊芊呀！」若鴻也臉紅脖子粗的叫了起來，奮力掙扎著：「你不讓我見到芊芊，我根本就不會走！別說還要讓我發誓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是嗎？」杜世全大喝：「大順，你們還等什麼？給我打！給我狠狠的打！」

　　大順一拳就揮過去，重重的打在若鴻的肚子上，又一拳揮向他的下巴，再一拳捶在他胸口。鍾舒奇大叫著，伸出雙手去擋：「伯父！若鴻來這兒，原是一番美意－－」

　　他的話還沒喊完，已被好幾雙手，給推翻於地。眾家丁圍著若鴻，頓時間，拳打腳踢，打得若鴻跌跌沖沖，好生狼狽。若鴻被這樣一陣打，整個人都陷入一種歇斯底裡的狀態，他放開喉嚨，大聲的狂喊起來：「芊芊！你在哪兒？芊芊！我來看你了！芊芊！你出來！你快出來呀！芊芊！芊芊－－」

　　杜世全氣得快要暈了，更大聲的嚷著：「打！打！打！狠狠的打！打到他閉口為止！阿福、小方，你們打呀！重重的打呀！」

　　更多的拳頭，像雨點般落在若鴻頭上身上，打得他頭昏眼花，七葷八素。意蓮撲向杜世全，大喊著：「你瘋了嗎？打出人命來怎麼辦？快住手呀！快叫他們住手呀！」

　　素卿、小葳、福嫂和丫環們都跑出來看熱鬧。一時間，院子裡大的吼小的叫，又打又鬧，亂成一團。在這團混亂中，若鴻依舊倔強的、嘶啞的聲聲吼叫：「芊芊－－芊芊－－你在哪裡？芊芊－－」

　　在樓上臥室裡的芊芊，被這慘烈的呼叫聲驚動了。是若鴻的聲音，他來看她了！她撲向房門，捶打著門，用力拉著門把，狂喊著：「放我出！爹！娘！福嫂！小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拼命的拉門打門，那門卻紋絲不動。芊芊急得淚流滿面了：「天啊！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呀！」

　　整棟屋子裡的人，都在庭院裡，根本沒有人聽到芊芊的呼叫聲。院子裡，傳來了若鴻更加淒厲的嘶喊：「杜伯父，你打不走我！今天就算你把我打死了，變鬼變魂，我還是要找芊芊！芊芊！芊芊啊－－啊喲－－」

　　芊芊快要急瘋了，她合身撲在門上，用力撞門，一下一下，撞得渾身疼痛，那門仍然開不開。她哭著，轉身一看，只有一扇門通向陽台，她就撞開了陽台的門，奔上了陽台。她撲在陽台上對下面一看，只見永貴、大順等十幾個家丁，正在痛毆若鴻。這一看，她驚得魂飛魄散，撲伏在欄杆上，她對若鴻沒命的大喊：「若鴻！我在這兒！若鴻！若鴻！」

　　若鴻抬頭見芊芊，就更大聲的狂叫：「芊芊！我告訴你！我不會屈服的，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

　　杜世全見芊芊現身，又見兩人隔空呼叫，一股「生死相隨」的樣子，更是火高十八丈。他回頭對永貴大叫：「去給我拿根大棍子來！快！」

　　「爹！爹！」芊芊哭著在陽台上奔來奔去，苦無下樓之策，喊得淒慘已極：「爹！你不要打他！你這樣做，我會恨你一輩子！爹！」她見喊不動世全，又哭著大喊：「娘！娘！娘！救救我們吧！」

　　「世全！」意蓮幾次三番被世全推了開去。「你就放了他吧！我求求你呀！」

　　永貴已拿了一根大棍子來。鍾舒奇見情況惡劣已極，大喊著：「若鴻！好漢不吃眼前虧！你住口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呀！」

　　杜世全奪過木棍，其勢洶洶的走向若鴻：「你說！你還要不要糾纏芊芊－－」

　　「我就是要糾纏芊芊，我纏她一輩子，愛她一輩子，你就是拿一百根，一千根木棍來，也打不走我！」

　　「你狠！你有種！你會撒賴，你會撒潑－－」杜世全重重的喘著氣：「你是畫畫的，你勾引我的女兒，好，好，好。」他厲聲的：「你用哪一隻手畫畫？右手是嗎？」他大聲命令：「大順、小方，你們把他拖到假山那兒，把他的右手，給我平放在石頭上面！」

　　大順等聽命而為，把若鴻拖到大石頭前，抓住他的右手，按在石頭上。杜世全對著那隻手，舉起了大木棍：「我今天就廢掉你這隻右手，看你嘴還硬不硬？看你還能不能打著藝術的旗幟，到處誘拐良家婦女！」

　　若鴻這才明白杜世全要毀他的手，急切掙扎，死力的要把手縮回去。

　　「你敢毀了我畫畫的手？你敢？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我敢不敢－－」

　　滿院子的人都驚叫著，意蓮叫「世全」，小葳叫「爹」，佣人們叫「老爺」，鍾舒奇叫「伯父」，素卿尖叫「老天爺」－－

　　庭院裡一片慘叫聲。

　　木棒正要揮下，陽台上，傳來芊芊淒厲無比的呼號：「爹！你廢了我的手吧！我來代他！我下來了！若鴻！我下來了－－」

　　她說著，已忘形的爬上欄杆，縱身飛躍而下。

　　小葳第一個看見，尖聲狂叫：「姐姐－－姐姐跳下來了－－姐姐呀－－」

　　若鴻抬頭一看，芊芊正飛快的墜下樓來。

　　「芊芊啊－－」他慘烈的大喊，掙脫眾人，奔過去。

　　杜世全回頭一看，嚇得丟掉了棍子，狂奔過去，伸出手來想接住芊芊。

　　世全哪裡接得住，芊芊已「砰」然一聲，跌落在石板地上。滿院一片慘叫，全體奔了過來。

　　芊芊躺在地上，整個人都已暈死過去。額頭貼著石板，血慢慢的沁了出來，染紅了石板。

　　若鴻撲跪在芊芊面前，伸出手去，他把她抱了起來，緊擁在懷裡。他的臉色和芊芊的臉色一樣白，他用自己的下巴，緊偎著她那黑髮的頭顱，嘴裡，亂七八糟的說著：「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你死了，我跟著你去－－我一定跟著你去－－你不要怕，有我呢！有我呢－－」

　　杜世全怔在那兒，在這麼巨大的驚恐下，已完全失去了應付的能力。

　　意蓮雙腿一軟，暈倒在福嫂的懷裡。

　　芊芊被送進了慈愛醫院，那兒有最好的西醫。

　　芊芊並沒有死，但是，傷痕累累。額頭破了，右腿挫傷，膝蓋擦傷，到處有小傷口，到處淤血。最嚴重的是左手，手腕骨斷了。醫生給她立刻動手術，接好了骨頭，上了石膏。那時，上石膏還是最新的醫治方式。足足經過四小時的手術，芊芊才被推入病房。她看起來實在淒慘，額上包著繃帶，手腕上上著沉甸甸的石膏，渾身上下，到處貼著紗布。她整個人縮在白被單裡，似乎不勝寒瑟。

　　到了病房，她就清醒過來了。她一直睜大眼睛，去看若鴻，驚恐的問：「你，你的手，你的手－－」

　　若鴻急忙把兩隻手都伸在芊芊眼前，拼命張合著手指給她看，嘴裡懇摯的說著：「一根手指頭都沒少！芊芊，你用你的生命，挽救了我這隻手。從此以後，這隻手是你的，這隻手的主人，也是你的！我在你父母面前，鄭重發誓，從此，我這個人，完完全全都是你的！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她瞅著他，緊緊的瞅著他，仔細研究著他的臉：「你的眼睛腫了，你的嘴角破了，你的臉瘀血了，你的下巴青了，你的眉毛也破了－－你的胸口怎樣？肚子怎樣？我看到大順－－一直打你肚子－－」她啜泣著，淚，湧了出來。

　　「拜託你，求求你！」若鴻也落下淚來了。「請你不要研究我臉上這一點兒傷吧！你躺在這裡，上著石膏，綁著繃帶，動也不能動，我恨不能以身代你，你還在那兒細數我的傷！你知道嗎？我真正的傷口在這兒！」他把手壓在心口上，痛楚的凝視著她。

　　杜世全驚愕的站在一邊，注視著這一對戀人，一對都已「遍體鱗傷」的戀人。一對只有彼此，旁若無人的戀人。他簡直不知道自己心中是恨是悲？是怨是怒？只覺得鼻子裡酸酸的，喉中梗著好大一個硬塊，使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意蓮拉著他，把他一直拉到了門外，哀懇的對他說：「世全，我們認命了吧，好不好？」

　　「這是『命』嗎？」杜世全問：「不是『債』嗎？」

　　「命也罷，債也罷，那是芊芊的命，那是芊芊的債，讓她去過她的命，去還她的債吧！你什麼都看到了，他們兩個，就這樣豁出去了！好像除了彼此之外，天地萬物都沒有了！這樣的感情，我們做父母的，就算不了解，但是，也別做孩子的劊子手吧！」

　　「劊子手！」杜世全大大一震：「你用這麼嚴重的名詞－－」

　　「當芊芊跳下樓來的一剎那，我就是這種感覺，我們不是父母，而是－－劊子手！」意蓮含淚說。

　　杜世全注視著意蓮，廢然長嘆。世間多少痴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他知道他投降了。但是，他必須和這個梅若鴻徹底談一談！

　　鍾舒奇當晚就到了煙雨樓，把若鴻挨打，芊芊墜樓的經過，詳詳細細的說了。子默和子璇，都震動得無以復加，「三怪」更是嘖嘖稱奇，自責不已。葉鳴跌腳大嘆說：「若鴻來求救的時候，我就有預感會出事，朋友一場，我們為什麼不幫忙呢？」

　　「你有預感，你當時為什麼不說！」沈致文對他一凶：「現在放馬後炮，有什麼用？」

　　「奇怪，你凶什麼凶？」葉鳴吼了回去：「當時，就是你說什麼『師出無名』，大家才跟著群起而攻之！」

　　三怪就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的對罵起來。子璇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眼睛深黝黝的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湖水，漸漸的，湖水慢慢漲潮了，快要滿盈而出了。鍾舒奇心動的看著她，走過去拍拍她的手，柔聲說：「別難過。這一場風暴，已經過去了。若鴻雖然挨了打，芊芊雖然跳了樓，兩個人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而且，杜伯父顯然已經心軟了，對他們兩個這種『拼命的愛』，已經準備投降了！」

　　子璇再震動了一下，陡的車轉身子，含淚衝出去了。

　　子默看著子璇的背影，了解的、痛楚的咬了咬嘴唇。感到內心那隱隱的傷痛，正擴散到自己每個細胞裡去。對芊芊，對若鴻，已分辨不出是嫉妒還是同情？是憤怒還是憐憫？只深刻的體會到，自己的痛，和子璇的痛，都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煙消雲散的了。

第十一章

　　芊芊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中，若鴻有了徹底的改變。在杜世全開出的「條件」和「考驗」下，他屈服了，他去「四海航運」公司上班了。杜世全對他說得很明白：「你愛芊芊，不是一句空口說白話，所有的愛裡面，都要有犧牲和奉獻，我不要你入贅，不要你改姓。我只希望芊芊未來的日子，過得好一點，希望我龐大的家業，有人繼承。所以，你要芊芊，就必須依我一個條件，棄畫從商，進入杜家的事業，我要栽培你成為我的左右手！」

　　若鴻聽到「棄畫從商」四個字，就嚇了好大一跳，本能的就抗拒了：「那怎麼可能？畫畫是我的生命啊！要我放棄畫畫，等於要我放棄生命呀！」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芊芊對你，更勝於你的生命嗎？你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爭取芊芊，你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嗎？」

　　「是啊！不錯啊！」若鴻淒然的說：「但是，愛芊芊和愛畫畫，這兩種愛是可以共存的啊！」

　　「如果不能共存呢？」杜世全尖銳的問：「你要舍芊芊而要畫畫嗎？」

　　「不！我要定了芊芊！」若鴻深深抽了一口氣，以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悲壯」，說了出來：「好！我進入杜家的事業，我去上班，我學習經商！但是，下班以後的時間是我自己的！我上班八小時，睡覺六小時，還有十小時畫畫！如果我能『三者得兼』，有芊芊，有上班，有畫畫，那樣，你總不能反對了吧？」

　　「你試試看吧！」杜世全說：「如果你不全心投入，我懷疑你的能力，是不是能三者得兼！搞不好，你三個都要失去！你試試看吧！」

　　就這樣，若鴻進入了「四海航運」，到杭州分公司上班去了。杜世全給了他一個「經理」的稱謂，讓他先學習航運和貿易的基本事務。事實上，他上班的第一個月，根本不在上班，而在上課。四海的各部門首長，每天捧給他一大堆的匯報，關於船期、貨運、轉口、管理、經營、談判－－他一生沒有進入過這樣艱難而複雜的社會，像小學生般弄了一大堆的筆記，仍然是丟三忘四，錯誤百出。難怪，當芊芊手腕上的石膏，被「一奇三怪」寫滿了吉祥話，而若鴻在上面寫的卻是：「芊芊臥病二十一天，天天好轉！若鴻上班一十二日，日日成愁！」

　　芊芊看了這兩句話，真是心痛極了。但是，若鴻挑著眉毛，用充滿信心的聲音說：「不要擔心，我現在只是一開始，不能進入情況！等我摸熟了，就會上軌道的！你放心，我要好好的幹，不能讓你爹小看了我！」

　　芊芊欣慰的笑了。能讓父親從激烈的反對，到現在這樣的妥協，已經非常非常不容易了，確實值得若鴻付出一番努力。如果能當成父親的左右手，也不必再為「咯咯咯」來吵架了。

　　七月，芊芊出院了。全家熱熱鬧鬧，一片喜洋洋。「一奇三怪」都來探視過芊芊，依然愛說笑話，仍然會把氣氛弄得非常歡樂。但是，子默只去過一次醫院，什麼話都沒說，就默默的走掉了。子璇從來沒出現，既沒去過醫院，也沒來過杜家。這種冷漠，使芊芊感到十分傷痛，當她知道，自從自己受傷以後，若鴻就再也沒去過煙雨樓的時候，她就更難過了。雖然若鴻很輕鬆的說：「那有什麼關係？沒有煙雨樓，我還有水雲間呀！何況，我現在也沒時間畫畫了，我有那麼多『功課』要做，我有『四海』呀！」

　　四海，四海，四海是若鴻的地獄，裡面既有刀山，也有油鍋，他一會兒上刀山，一會兒下油鍋，簡直痛苦極了。受訓一個月以後，他開始正式著手工作，這才更體會到事事艱難。永遠有弄不清的數目字，永遠有弄不清的港口名稱，永遠有弄不清的航線圖，永遠有弄不清的商品－－真不明白，為什麼一天到晚要把甲地的東西送到乙地去？又要把乙地的東西搬到甲地來？

　　這天，在辦公廳裡，一大堆「副理」，圍著個「梅經理」，人人都捧著公文，著急的詢問著：「梅經理，華宏公司的棉花提單，我記得是交給您了，您快找找，是放在哪裡了！現在等著要用！」一個說。

　　「我找！我馬上找－－」若鴻在一大堆公文裡翻著找著。

　　「等一等！」另一個把公文送到若鴻眼前：「梅經理，這份提單，您簽字簽錯了！現在達興公司翻臉不認帳，這筆運費，要我們四海自行負責！」

　　「豈有此理！」他大怒，罵著說：「你告訴達興，我們四海的船，第一，船期穩！第二，信譽好！第三－－第三－－第三－－」他想不起來了。

　　「汰舊率高！」另一個副理忍不住接口。

　　「對對對！汰舊率高，所以，所以－－」

　　「跟他們說這個沒有用，他們不認帳還是不認帳！」

　　「梅經理，」又一個「副理」從外面衝了進來，氣急敗壞的喊：「慘了慘了！這份合約書有問題，報價單上您少寫一個零字，十萬塊的生意變成一萬塊了！這下賠慘了，怎麼辦？怎麼辦？」

　　「少寫一個零？怎會這樣？」若鴻焦頭爛額的問：「你們送出去以前，怎麼不校對一下？－－」

　　「梅經理，」再一個急急問：「隆昌的王經理在問我們，下個月五日出發的合順號，是不是鐵定在連雲港靠一下？」

　　「靠一下？好好，就靠一下－－」若鴻已經心亂如麻。

　　「什麼？」前一個吼了起來：「怎麼可以靠？航程一變，後面全體會亂－－」

　　「哦哦哦，」若鴻急說：「那就不可以靠－－」

　　「不可以？」後一個急了：「梅經理，你昨天說可以，張副理已經簽出去了！」

　　「那，那，那就只好可以了！」他六神無主的。

　　「您說可以，張副理要您簽個字－－」

　　「簽字？」他大吃一驚，跳了起來：「我不簽字，我再也不要簽字！以前，我在我的畫上，簽了幾千幾萬個名字，每簽一次都是驕傲，從沒有簽出任何麻煩－－現在，簽一個錯一個，我不簽，不能簽－－」

　　「梅經理－－」一個喊。

　　「梅經理－－」另一個喊。

　　頓時間，左一聲「梅經理」，右一聲「梅經理」，叫得他心慌意亂，膽戰心驚。他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霍地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大吼著說：「停止！停止！一個都不要說了，我輸了！我敗了，行嗎？而且我的名字也不叫『梅經理』，自從我叫了『梅經理』以後，我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霉經理』！我統統不管了！我不幹了！我讓這個『霉經理』變成『沒經理』，可以吧？」

　　他大步衝出門外，拋下一堆副理面面相覷，他回「水雲間」去了。

　　這件事，使杜世全氣得快發瘋了，他回到家裡，跳著腳對芊芊說：「我就不懂，你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男人？他是數學白痴呀！數目字都不會認！不是少一個零，就是多一個零！他是地理白痴呀！到現在還不知道長江線有多少港口？他是時間白痴呀－－所有船期都弄不清楚－－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智商有問題！」

　　「爹！」芊芊小小聲說：「你不要急躁，你要給他時間嘛－－」

　　「給他時間？」杜世全咆哮著：「他可不給我時間呀！丟下公司一大堆爛攤子，他說不幹了！連跟我報告一聲都沒有，人就不見了！我怎樣給他時間？」

　　「啊－－」芊芊驚呼了一聲，立即了解到，若鴻必然深深受挫了，她就擔憂得心慌意亂起來。杜世全還在那兒大篇大篇的數落，她已經聽不進去了。「我出去一下！」她嚷著說：「我看看他去！」說著，她轉身就往外跑。

　　「你給我回來！回來！」杜世全喊著：「醫生說你還要休息，你去哪裡？」

　　芊芊早就跑得沒蹤沒影了。杜世全跌坐在沙發裡，大聲的嘆氣呻吟：「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會生了這樣一個女兒！」

　　芊芊到了水雲間，發現若鴻坐在地上，對著一地的畫板畫紙發呆，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他的眼光，像是垂死者的眼光，空洞而無神。他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似乎是在「憑弔」一個死去的梅若鴻。他那種蕭條、悲愴、無助和落寞的神情，立刻絞痛了芊芊的五臟六腑，她全身全心，都為他而痛楚起來。走到他面前，她跪了下去，伸出雙手握住他的雙手：「若鴻，如果你不能適應上班的生活，你就不要再去了！千萬別折磨你自己！」

　　他抬眼看她，眼中一片悲涼。

　　「芊芊啊！」他哀苦的說：「失去了繪畫的梅若鴻，實在是一無所有啊！在那間辦公廳裡，只有一個低能的、無知的梅若鴻，在那兒被各種公文，各種數目字，各種名地名貨物名，給一刀一刀的『殘殺』掉！」

　　「若鴻！」芊芊震動的驚喊。

　　「失去了繪畫，失去了海闊天空的生活空間，失去了自由自在的時間－－我等於已經毀滅了，已經死亡了！芊芊啊－－我不明白，這個毀滅了的我，死亡了的我，對於你，還有價值嗎？」

　　芊芊被他那樣淒苦的語氣，嚇得冷汗涔涔，發起抖來。她撲過去，一把就把若鴻抱住，痛下決心的喊：「若鴻，你不可以死亡，不可以毀滅！你聽著！你畫畫吧，你去畫吧！盡情盡興的揮洒你的彩筆吧！我絕不讓他們再糟蹋你，再殘殺你了！」

　　「可能嗎？」他有氣無力的說：「你爹不會放過我的－－」

　　「他會的！他會的！」芊芊喊著：「無論如何，我愛上的那個梅若鴻，是水雲間裡的梅若鴻，不是四海航運裡的梅若鴻啊！讓我們去跟爹說，讓我們去說服他吧！」

　　當杜世全知道，芊芊和若鴻，做了退出四海航運的決定時，他實在是太失望、太灰心了。

　　「你不是說，你上班八小時，睡眠六小時，你還可以有十小時來畫畫嗎？」他對若鴻激動的問：「你怎麼不利用你的十小時呢？」

　　「我哪裡還有十小時！」若鴻痛苦的說：「我已經過得一團亂了！一天剩下的十小時，有五個小時用來背資料、查資料、找資料－－另外五個小時，用來痛苦、沮喪、懊惱、生氣了！我還有什麼時間可以畫畫呢？」

　　「這種混亂又不是永久的？你總有一天熟能生巧！你犯了這麼多錯，我可曾當面責備過你一句？結果你自己那麼快就打退堂鼓，你對得起我嗎？你這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嗎？」

　　「我－－實在沒有辦法啊！」若鴻沮喪到了極點「我太不喜歡辦公廳裡那些事情了！」

　　「不喜歡？你以為我杜世全就喜歡奔波勞頓的嗎？人生在世，豈能盡如人意？總有時候，是要為自己的責任感做一點什麼，而不是永遠為了興趣生活－－」

　　「爹！」芊芊急切的插進來：「你就不要再勉強他了，上那個班，對他實在太痛苦！一個痛苦的經理，不會為四海帶來繁榮的－－」

　　「是啊！」若鴻接口：「你留著我，遲早會留出大麻煩來的！這個班我是絕不能上下去了，再上下去，我自己發瘋也就算了，把公司搞垮了，連累百名員工，失去就業機會，流離失所，我豈不罪莫大焉！」

　　「哼！」杜世從鼻子裡重重的哼一聲，怒沖沖的看著若鴻：「你說的也有道理，你帶來的麻煩，已經夠大了！」他咬咬牙：「那麼，你到底能做什麼？你告訴我！畫畫嗎？你自認是個很有才氣的藝術家嗎？」

　　「最起碼，我一天畫二十四小時，都不會累！」若鴻揚起眉毛來：「伯父，你放我自由自在的畫畫，我一定很快就畫出名堂來！並不是每個藝術家都窮，靠畫畫而名成利就的人也多著呢！汪子默就是其中之一，不是嗎？」

　　「這可是你說的！」杜世全盯著若鴻：「你的意思是說你是畫壇奇才，只要離開我的公司，你就如魚得水，可以全力去畫，盡興去畫，畫了一定有出息？早晚飛黃騰達，名成利就？」

　　「飛黃騰達，名成利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若鴻坦白的說：「我不敢說我能達到那個地步，但是，你讓我去畫，我遲早會畫出一片屬於梅若鴻的天空來！」

　　杜世全背負著手，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踱來踱去，思索著，研考著。然後，他突然停在若鴻面前，有力的說：「好！為了你這一句『屬於梅若鴻的天空』，我賭下去了！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今天是七月二十，九月二十日，我為你開一個畫展，我會租下杭州最好的場地，攬翠畫廊！所有畫筆畫紙裱畫錢，全由我投資！如果你成功了，我就承認了你，如果你失敗了，你就再也不要到我面前來唱高調！至於成功的定義，我並不要你的畫賣大錢，只要看看你能不能在藝術界引起回響，受到肯定！」

　　「真的？」若鴻不敢相信的問，整個臉孔，都綻放出光彩來，眼睛裡的陰鬱，一掃而空，兩眼變得炯炯有神了。「伯父，你真的願意支持我？」

　　「我不是『支持你』，我是『考驗你』」杜世全說：「你聽著！我只出資幫你開畫展，但我不會發動任何一個人來買畫或看畫！畫展的成敗，全靠你自己！」

　　若鴻意興風發，精神抖擻了。

　　「我會表現給你看的！伯父！兩個月的時間雖然太短，但是我會夜以繼日，全力以赴！何況，我以前還有很多畫，可以整理出來！我保證，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絕對絕對不會了！」

　　杜世全呼出好大一口氣來：「但願你不會！」

　　芊芊喜出望外，撲上前去，就忘形的摟住了杜世全的脖子，歡喜得聲音都發抖了：「爹！你畢竟是個有胸襟、有氣度、有思想、有感情的、偉大的爹呀！」

　　杜世全又哼了聲，努力做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來，但，芊芊這幾句話，確實讓他舒解了連日來的愁雲慘霧。而且有些輕飄飄的！他抬眼再看了看若鴻，此時的若鴻，神采飛揚，雙眸炯炯，看起來不那麼落拓窩囊了。說不定，他真是個人中龍鳳，畫壇奇才呢！

第十二章

　　當芊芊臥病，若鴻上班這兩個月裡，子璇的心情，已經跌落到谷底。

　　子璇一直是個瀟灑的、快樂的女人。即使她和玉農為了離婚，鬧得不可開交時，她也不曾讓自己被煩惱和憂鬱所征服。她的思想、看法、行為－－確實都走在時代的前端，帶著幾分男兒的豪爽之氣。這得歸功於她那思想非常開明的父母，給予了她百分之百的自由。自從父母舉家北遷，她又深受子默和畫會的影響，更加無拘無束，海闊天空。在芊芊出現以前，她是整個畫會的重心。子默雖得到大伙兒的尊敬，她卻得到大伙兒的「愛」。她雖然瀟灑，對這種「愛」，仍然有女性的虛榮，她就自然而然的享受著這份愛。也因為這份愛，她變得更自信、更活潑、更爽朗、更神采飛揚了。

　　芊芊的出現，把畫會的整個生態，完全改變了。

　　子璇是喜歡芊芊的，覺得芊芊纖柔美麗，清靈秀氣，像個精雕細琢的磁娃娃。需要細心的呵護，仔細的珍藏，還要「時時勤拂拭，以免沾塵埃」。這樣一個來自貴族之家的磁娃娃，和無拘無束的子璇，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兩種不同的層次。一開始，子璇不止是欣賞芊芊，而且，是用全心在呵護著她的！當她發現子默對芊芊的愛之後，她就不止「呵護」，更生出一份愛屋及鳥的「寵愛」來。

　　沒想到，這樣「呵護」著、「寵愛」著的「磁娃娃」，竟然一棍子把子默打入地獄，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她手中奪走了梅若鴻。子璇被徹底的打倒了，連掙扎戰鬥的意志都失去了。怎麼會這樣呢？子默的才氣縱橫，自己的文采風流，都敗給了芊芊？

　　子璇對若鴻的愛，已經萌發了兩、三年。她從沒見過這樣落拓不羈、充滿自信、歡樂的、天真的、永遠童心未泯的男人。若鴻勾起了她一部分潛藏的母愛，使她幾乎是無條件的，不求回報的去愛他。在她離婚之前，她愛他愛得那麼「坦然」，連自己都相信這份愛是超越了男女之情，一種純潔無私的愛。離婚之後，掙脫了所有道德傳統的枷鎖，她對他再無保留，奉獻了一個最完美的自己！

　　結果，這份愛不曾在若鴻生命中起任何意義，得來容易，棄之更易。芊芊攻占了若鴻整個的城池，子璇連一點點小角落都沒有了。

　　不可能不吃醋，不可能不生氣，不可能不嫉妒－－但是，更深更深的傷痛，來自對自己的否定。「失戀」不是一個單純的名詞，失去的絕不止一個「戀」字。伴之而來的，是失去自信，失去歡樂，失去愛與被愛的能力，失去生活的目的，失去興趣－－失去太多太多的東西！

　　子璇就這樣陷入了生命的最低潮。其實，子默的傷痛，比子璇來得更強烈，但是，子默是男人，他還要教書，他還要演講，他還要畫畫－－他的生活面畢竟比子璇廣闊，他的情感也比子璇含蓄。所以，他還能自制，子璇卻連自制的能力都沒有了。

　　芊芊墜樓、受傷、住醫院，若鴻棄畫從商、進公司上班－－這些事一椿椿的發生。子璇在巨大的驚愕中，有更深的挫敗感，若鴻連繪畫都可以放棄，他還有什麼是不能放棄的？

　　子璇的消沉，加上子默的失意，畫會也顯得毫無生氣了。

　　何況，沒有愛鬧的若鴻，失去美麗的芊芊，「一奇三怪」都笑不出來了。好不容易，大家拉著子默去「夜遊西湖」，子璇又不肯去。

　　那夜，鍾舒奇來敲她的房門。

　　「子璇，別再關在屋子裡了，和大家一起去歡笑吧！我們熱了一壺酒，到船上去喝！沒有你，我怎麼可能有興致呢！去吧！去吧！」

　　她一時之間，情緒澎湃，不能自己，她把鍾舒奇拉進了房門：「我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要問你，你一定要回答我實話，不可以騙我，好不好？」

　　「你問啊！我從不說假話的！」鍾舒奇正色說。

　　「舒奇，」她非常認真的問：「你愛我嗎？」

　　「我？」舒奇大大一震，不由得激動起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鍾舒奇愛你，就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葉鳴、玉農他們愛你一樣！子璇，如果你對感情付出過痛苦，我付出的一定比你付出的多得多！」

　　「怎麼說？」

　　「當你是別人的妻子時，我愛你愛得痛苦，當你為別人動心時，我愛你愛得痛苦，當你又為別人失意時，我愛你愛得更痛苦了－－」

　　「舒奇！」她感動的喊了一聲，把舒奇緊緊抱住：「你這幾句話，讓我太感動了！我從來不知道，我使你這麼痛苦！我實在太壞了！舒奇，你要永遠這樣愛我，永遠不變，好不好？好不好？」

　　「你放心，」鍾舒奇又驚喜又激動，把子璇緊緊摟住：「我不會變，我永遠永遠都不會變！」

　　於是，子璇吻了他。

　　鍾舒奇在狂喜般的激蕩裡，擁住了子璇。一個動情的男人，和一個寂寞的女人，就這樣給予了彼此，也占有了彼此。

　　對子璇來說，和鍾舒奇的那一夜，是自己失意中的發洩，她實在沒有對鍾舒奇認真。事後，有一點點後悔，但是想想，自己這一生，已經弄得亂七八糟，該後悔的事實在太多，也就不去想它了。但是，鍾舒奇認真了。沒幾天，子默就氣急敗壞的來找子璇，抓住她的肩膀，搖著她。

　　「我問你，你好端端的，去招惹舒奇做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奇三怪當中，就是鍾舒奇最死心眼兒，他會認真的！」

　　子璇神思恍惚的看看子默，受傷的問：「他認真又怎樣呢？認真也值得你大驚小怪嗎？難道你也認為，像我這樣的女人，不值得男人來認真嗎？」

　　「那麼，你打算嫁他嗎？」

　　「嫁？」子璇一震：「我剛從一個婚姻的牢籠裡逃出來，你以為我還會再掉進去嗎？」

　　「那麼，你是在遊戲嗎？這是一個好危險的遊戲！你不要糊塗！男女間的事，一個弄不好，就會天翻地覆－－梅若鴻和芊芊就是例子，殺傷力之強，簡直四面八方，都受影響－－」

　　「不要對我提梅若鴻！」子璇神經質的大叫，用雙手握住了耳朵。

　　子默抽了一口冷氣，神情凝重的看著子璇，眼中滿是心痛。他拉下子璇後住耳朵的雙手來，緊緊盯著她：「子璇，你到底和梅若鴻，到了什麼程度？」

　　她轉開頭，不說話。他心中更冷了。

　　「子璇，若鴻是個混蛋，我們把他忘了吧！就當我們這一生，從沒認識這個人，把他埋了，葬了吧！」

　　她轉回頭來，凝視著他，低沉的問：「你行嗎？你做得到嗎？忘了芊芊？不再愛她，不再恨她！不再為她心痛，不再為她生氣，不再為她傷心，不再為她擔憂－－你做得到嗎？」

　　子默心頭一緊，說不出有多痛。他啞聲說：「即使我忘不掉芊芊，我也不會找另一個女孩來填空！這樣是不公平的！不道德的－－」

　　「不要對我談公平道德！」她發作了，對子默大吼大叫起來：「人生沒有什麼事情是公平的！不要用傳統禮教的那些大帽子來壓我，我從來就是禮教的叛徒！成天跟著你們這些藝術家鬼混，早就沒有人尊重我，珍惜我！我的事我自己負責！鍾舒奇以前沒有得到過我，現在他也沒有損失什麼，你幹嘛為他抱不平？他有什麼不滿意，儘管來找我好了－－」

　　子默被她吼得連退了好多步，退到門邊，他以一種陌生的眼光，悲傷的看著她。那個歡樂的、自信的、神采飛揚的汪子璇，到哪裡去了？他重重的咬了一下嘴唇，閉了閉眼睛：那個汪子璇，已經被若鴻和芊芊謀殺了！就和往日的子默，被他們謀殺了一樣。他退出房間，帶著無盡的傷痛，走了。

　　沒多久，子璇過生日。谷玉農帶著好多禮物來看子璇，又是衣料，又是首飾，又是巴黎帶來的香水和化妝品。子璇又感動了，她最近真容易被感動！摟著玉農的脖子，她親昵的說：「如果還愛我，就證明給我看！如果還愛我，就不要放棄我！我是自由的，你也是自由的，這種感覺真好！追我吧！玉農！繼續愛我吧！玉農！」

　　谷玉農的心，就這樣被她撩得飛躍了起來。那晚，她喝了好多酒，醉了。她跳上馬車，駕著馬就往外飛奔，谷玉農追上去，跳上馬車陪她飛奔，谷玉農追上去，跳上馬車陪她飛奔。

　　八月，子璇忽然從昏天黑地的荒唐歲月中醒了過來，覺得自己渾身都不對勁。早上起床，看到牙膏就想吐，經過廚房，聞到油腥味就要作嘔。她驚怔的、恐慌的體會到，自己身體裡已有一個小生命在孕育。怎會呢？她和谷玉農結婚四年，也曾希望有個孩子，但，她始終都不曾懷孕。她的生理期常常不準時，也看過婦科醫生，醫生說她不容易受孕。而現在，她身體上的種種變化，都讓她確定，她是懷孕了。算算日子，從五月份以後，經期就不曾來過了！五月，正是芊芊去上海，她和若鴻縱情於水雲間的時期！她驚悸的、苦惱的想著：不要不要！她不要懷孕，她不要這個孩子！尤其，是梅若鴻的孩子！她用手壓在肚子上，似乎已感到那孩子在長大。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她心慌意亂，著急了，害怕了。她這一生，從沒有這樣手足失措，束手無策過。

　　她遲疑了好多天，既沒有人可以商量，也沒有人可以討論。身體上的不適在加重，沒胃口，沒精神，只想吃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挨到九月初，她覺得沒辦法再拖下去了，她必須要找另一個當事人談談。於是，她騎著腳踏車，去了水雲間。

　　若鴻確實夜以繼日，全力以赴的畫了兩個月的畫。在畫畫的過程中，他時而歡喜，時而憂愁，時而得意，時而灰心，時而覺得自己是天才，時而又認為自己是廢物－－就這樣一會兒上天，一會兒下地的把自己折騰了兩個月。幸好芊芊陪伴在側，不斷的打氣，不斷的鼓勵，是個「永不洩氣的支持者」。這樣，若鴻終於有了五、六十張自認還過得去的作品，儘管他把自己弄得又瘦又黑，他的精神卻是振作的，眉尖眼底，全是喜悅和興奮。

　　這天，陽光很好，水雲間外的草地，一片碧綠。芊芊把若鴻的畫，一張張排列在草地上，用石頭壓著四角，以防被風吹走。她再一張張審視過去，嘴裡喃喃的說著：「這一張我喜歡－－這一張我喜歡－－這一張我喜歡－－這一張我也喜歡－－」她抬頭叫：「若鴻！每一張我都太愛了，怎麼辦？畫展到底要用多少張？」

　　若鴻奔過來，看著一地的畫，他一張張看過去，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得意。

　　「傻瓜！」他故意的笑罵著芊芊：「什麼每張都喜歡？」這張就不好，這張也很爛，這張－－這張實在不錯！這張也還馬馬虎虎－－唔，唔－－這張嘛，這張是傑作！」他情緒高漲，興奮不已。「哇！才多久時間，我居然完成了這麼多幅畫！哈哈！」他大笑著：「哈哈，哈哈－－」太高興了，他往後一仰，就平躺在草地上，兩眼望著天空，大叫著說：「天為被，地為裳，水雲間，我為王！哈哈！」

　　芊芊感染了他的喜悅，跪在他身邊，看著他。見陽光閃耀在他整張臉孔上，芊芊也喜不自禁了，笑著說：「你真的有點瘋狂！」

　　「不是一點點瘋狂，是很多很多瘋狂！」若鴻笑著說，伸手用力一拉，就把芊芊拉了起來，兩人滾倒在草地上，笑成一團。

　　子璇就在這時，到了水雲間。

　　她停下腳踏車，驚訝的看著一地鋪陳的畫，和那滾成一團的若鴻和芊芊。心中像被一塊巨石狠狠撞擊了一下，倉促間，她轉身想離去。但是，若鴻和芊芊已經看到她了，兩人急忙從草地上站起來。

　　「子璇！」若鴻喜出望外：「你終於肯來水雲間了！哈！今天真是我的好日子，吉星高照！我就知道你不會永遠不理我的！」

　　子璇深深的吸口氣，力圖平靜自己。芊芊已走過來，對她羞澀的、友善得近乎討好的一笑：「子璇，你比我大幾歲，我有什麼不對，你原諒我吧！如果我們大家能恢復以前的友誼，我就太高興了！」

　　子璇對芊芊軟弱的笑了笑，心情實在太爛了，自己也知道笑得非常勉強，她抬眼去看若鴻，心事重重的說：「若鴻，我來找你，有事－－」

　　「太好了！」若鴻不由分說，拉住她，就把她拖到那些畫前面：「快來！你幫我看看這些畫，你看我畫得怎樣？我的畫展就要舉行了，我實在很緊張－－」

　　「畫展？」子璇怔了怔。

　　「是呀，就是二十日，在攬翠畫廊！我已經寄請帖給你們了！你回去告訴子默和舒奇他們，一定要來！」他興沖沖的說著，又解釋了一句：「當然，是杜伯父支持我，要不然，我是沒能力去租那種地方的！」

　　子璇看了芊芊一眼，再看了若鴻一眼，心中的感覺，真是複雜到了極點，說不出有多嫉妒，也說不出有多苦澀！

　　若鴻一心只在他的畫作上：「你看！這一張，我好得意，我給它取名字叫奔，你說好不好？還有這張，畫的是雨後的天空，我還沒定名字，你說叫什麼好？」

　　子璇情不自禁，被那些畫吸引了，她一張張看過去，越看越驚奇。不得不讚賞的說：「若鴻，你真是才氣橫溢，畫得－－太好了！」

　　「真的嗎？真的嗎？」若鴻興奮得像個孩子：「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芊芊說她每張都喜歡，但她是感情用事，根本不懂嘛！你才是行家！而且你不虛偽！我真的有進步，是不是？是不是？」

　　子璇忽然看到兩張並排而放的油畫，畫的都是人像，一張是自己披著薄紗站在窗前，一張是芊芊，佇立在西湖湖畔，穿著件低胸的白色綢衫，胸前的「紅梅」，赫然在目！子璇瞪著那兩張畫，頓時覺得五內俱焚，整個胃都翻攪了起來。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再也待不下去了，至於來時想談的問題，也談不出口了。她掉轉身子，回頭就走。

　　「子璇！」若鴻驚呼著﹔「你才來，怎麼就要走呢？別走別走！進屋裡去喝杯好茶，芊芊才給我拿了兩罐碧螺春來－－」

　　子璇一語不發，跳上車子，頭也不回的、飛快的、逃也似的騎走了。

　　芊芊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恐懼的說：「若鴻，我覺得她不對勁兒！你是不是該－－追她去？也許－－她有話要對你說－－」

　　若鴻搖搖頭，有些沮喪起來。他看了芊芊一眼，是的，他已經在兩個女孩中選擇了一個，就對這一個好到底吧！子璇的創傷，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第十三章

　　子璇已經走投無路了。在那個時代，要除掉肚子裡的孩子，實在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她好不容易，輾轉又輾轉的，從陸嫂的朋友，一個洗衣婦那兒，弄到了一個地址。於是，這晚，她單槍匹馬，還著二十塊現大洋，帶著堅定的決心和無比的勇氣，在一個小黑巷子裡，找到了那個地址。敲開門，那產婆一見白花花的大洋，再看年紀輕輕的子璇，就什麼都明白了。她四顧無人，忙忙的關了門，把她拉進了小屋。

　　小房間裡陰暗潮濕，一股藥水味和霉味撲鼻而來，子璇就覺得頭暈目眩了。產婆讓她躺上了床，先幫她檢查，手指在她肚子上東壓壓，西壓壓，一股「專家」的樣子。

　　「幾個月了？」產婆問。

　　「大－－大概三個月。」她囁嚅著。

　　「我看不止！」產婆說：「孩子都挺大的了，起碼有四個月了！你今天是碰到貴人了，換了任何人都不敢幫你拿，這麼大的孩子，手啊腳啊都長好了，已經是個成形的小娃娃了－－」

　　產婆說著，開始去清理工具，鉗子剪刀在盂盆裡丟來丟去，一陣鏗鏗鏘鏘，金屬相撞的刺耳的聲音。子璇聽著，不自禁的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她把手緊壓在肚子上，想著產婆說的，「手啊腳啊都長好了，已經是個成形的小娃娃了－－」她似乎感到孩子的小手，隔著那層肚皮，在探索著她的手，在試著和她相握。她驚顫著，渾身通過一道電流似的刺痛，一直痛到內心深處。

　　「你要怎麼做？」她問產婆。

　　「以前都是吃藥，可是吃藥靠不住，吃了半天，孩子還是下不來。現在我用刮的，是醫生教給我的洋方法，快得很，刮過就沒事了－－」

　　「刮的？你是說，你把他『割』掉？」

　　「是啊！」

　　「那，」她急急的，衝口而出：「他會不會痛？」

　　「你忍著點，總有點痛，忍忍就過去了！」

　　「我不是說我，」她激動了起來：「我是問『他』，孩子，孩子現在有沒有感覺，會不會痛？」

　　產婆愣住了，張大眼睛說：「那我怎麼知道啊！」

　　「你說他已經都長好了！你去割他的小手小腳，他怎麼不會痛？」她更加激動，全身顫慄，想著她腹內的那個孩子，想著那柔弱的小手小腳。她倉皇的跳下床來，一頭一臉的冷汗，滿眼的淒惶和心痛：「不行不行！你不能割我的孩子，他會痛！他一定會痛！我不要他痛！」

　　「你到底要不要做？」產婆喊著，「躺好！躺好！」

　　子璇把產婆用力一推，產婆一個站不穩，跌坐下去，帶翻了小茶几，鉗子刀子盆子落了一地。

　　「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用刀去割他－－」子璇哭著喊，奪門而逃。「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子璇逃出了那間小屋，倉皇的拔腳狂奔，好像那些刀子鉗子都在追著她。她對這兒的地勢原不熟悉，四周又都漆漆黑黑，連盞路燈都沒有。一面不住回頭張望。忽然打另一個巷子裡，走出一個挑著木桶的小販，小販一聲驚呼，來不及躲避，兩人就撞了個正著。子璇慘叫一聲，摔倒於地，木桶「撲通撲通」滾落下來，好幾個都砸在她肚子上。她痛得天旋地轉，汗淚齊下，用手捧著肚子，她昏亂的、痛楚的狂喊：「不！不！不！孩子！不可以這樣－－孩子，我要你，我要你了－－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不要－－」

　　喊完，她就暈過去了。

　　當醫院通知子默的時候，剛好一奇三怪都在，大家聽說子璇在醫院急救室，全都嚇傻了。弄不清楚子璇到底怎樣了。

　　跳上了馬車，大伙兒就全趕到了醫院。

　　子璇已經從急救室裡推出來了，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髮絲零亂，眼神焦灼。醫生緊跟在病床後面，對子默等人安慰的說：「我已經給她打了安胎針！這一跤摔得真是危險！不過，這並不是表示胎兒已經保住了，還要住幾天醫院，觀察觀察，如果不流產，才算安全過關！現在，趕快去辦住院手續吧！」

　　子默目瞪口呆，驚愕無比的去看子璇。子璇在枕上掉著淚，神色淒惶，用充滿歉疚，充滿悔恨，充滿自責，充滿哀求的語氣說：「哥，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孩子是老天賜給我的，我要他！我真的要他了！幫助我，請你幫助我，求求醫生幫我保住他！我不能失去他－－不能失去他－－」她哭了起來。

　　「鎮定一點！勇敢一點！」醫生拍拍她：「孩子還在，沒有掉，只要你肯好好休養，不要再摔跤－－我們會盡全力，保住你的孩子！」

　　子默仍然怔著，太吃驚了，太意外了。瞪著子璇那張衰弱蒼白的臉，他心中絞痛，這樣的子璇，實在太陌生了！他還來不及表示什麼。鍾舒奇已經像大夢初覺般，又驚又喜的開了口：「子璇，你懷孕了？你懷孕了？」他撲上前去，緊握著子璇的手，掉頭看子默：「子默，這是好消息，是不是？你放心，一切我都會負責的！」

　　子默更加傻住了，那三怪也傻住了，彼此看來看去，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第二天，谷玉農就趕到了醫院裡。

　　子璇住的是特等病房，有兩間，外面是會客室，裡面是臥室，玉農衝進會客室的時候，子默和鍾舒奇都在。

　　「子璇呢？子璇－－」他往臥室就衝。

　　「你不要去吵她！」鍾舒奇一把擋住了他：「她現在需要好好靜養！」

　　「她懷孕了！」玉農興奮的大叫著：「我聽致文說她懷孕了！我要見她呀！」

　　鍾舒奇面色一正，誠懇的說：「對！她懷孕了！所以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請你以一個『朋友』的立場來祝福我們吧！」

　　「什麼？」谷玉農暴跳了起來：「孩子是我的，你跟她結什麼婚？我是她的丈夫，什麼『朋友的立場』！」

　　「孩子是你的？」鍾舒奇氣得臉發青：「你做夢嗎？你跟她的婚姻關係早就結束了！這也是我要跟你特別強調的！你和她離的婚是絕對算數的！你們之間的事，已經統統都過去了！你以後不要動不動就心血來潮，說什麼丈夫老婆的了！我是孩子的爹，這點才是最重要的，懂了嗎？」

　　谷玉農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鍾舒奇看，越看就越生氣，越看就越火大：「原來，你這個狗東西！居然敢占子璇的便宜！你混蛋！」

　　他揪住了舒奇的衣服，想要揍他：「你怎麼可以趁人之危！你卑鄙！」

　　「你無賴！」鍾舒奇也吼了起來：「結了婚不好好珍惜，離了婚又死不認帳！連我和子璇的孩子你都要來搶！」

　　「什麼叫搶？本來就是我的！」

　　兩個人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打起來。子默實在看不下去了，往兩個人中間一站，奮力的格開兩個人，他又生氣又失望的嚷著：「你們兩個夠了沒有？這兒好歹是醫院，吵出去給人聽了，像話還是不像話？住口！都給我住口！」

　　谷玉農和鍾舒奇雖然被扯開了，兩人仍然彼此惡狠狠的瞪著對方，摩拳擦掌，咬牙切齒，似乎都恨不得要把對方吞進肚子裡去。子默把兩個人都往門外推去：「你們先走！誰都不許再吵！這件事，只有子璇說了才算數！我要先問問清楚！」

　　「我也要去問！」谷玉農說。不肯走。

　　「我也要去問！」鍾舒奇說。也不肯走。

　　「你們誰都不許去問！」子默氣瘋了：「好好，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問！」子默進到病房，看見子璇靠在床上的枕頭堆裡，對著窗外默默的出神，顯然，外面的一番爭執，她全聽到了。她臉上有種孤傲的冷漠，好像外面的爭執，與她毫無關係似的。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很深邃。

　　「你聽到了嗎？」子默強抑著怒氣，問：「子璇，你怎麼弄到這個地步？孩子到底是誰的？你說！」

　　她緊抿著嘴，半晌，才說：「不知道！」

　　「不知道？」子默真想給她一個耳光，又強行壓抑住了。

　　「你墮落了！你這樣不愛惜自己，你真讓我太失望了！你以為這就是開放？就是前衛嗎？你如此不自愛，你叫別人怎麼愛你？」

　　子璇震動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了。

　　「孩子－－不是他們的！」她輕聲說。

　　「那麼，」子默走過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著自己，低聲問：「是梅若鴻的？你告訴了他沒有？他不承認嗎？他不要嗎？你說話呀－－說話呀－－」她的眼神更加深邃了，像海一般，深不見底。

　　「孩子－－不是任何人的，他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我沒有要任何人對他負責任！我自己會對他負責任！」

　　子默深深的看著子璇，他懂了，就算他是白痴，他也知道誰是孩子的父親了！他放開了子璇，走出房間。客廳裡，谷玉農和鍾舒奇攔了過來，用充滿希望的眼光望著他，急急的追問著：「她怎麼說？她怎麼說？」

　　「她說－－」他咬了咬牙，抬頭看著兩個人：「孩子是她一個人的，她不要你們任何一個來負責！」他吸了口氣，又難過、又傷感。頓了頓，才懇切的對兩人再說：「假若你們兩個都愛她，在這個時刻，就不要再去追問，再去折磨她，讓她好好休息，等她休息夠了，身體好了，我們再來研究這事要怎麼辦。現在，你們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子璇那衰弱的情況下，不要再爭執，不要再吵鬧了！」

　　谷玉農和鍾舒奇都納悶著，困惑著，也都若有所失。彼此再互看了一眼，就都像洩了氣的皮球般癱下去了，無力再爭執什麼了。

　　這天下午，子默到了水雲間。

　　若鴻和芊芊，正忙著把裝好框的畫，做最後的整理。畫展只剩下三天，就要舉行了。還有好多事沒有辦，兩人都忙得團團轉。當子默出現的時候，若鴻在震驚之餘，立即就熱情洋溢了。他興奮的喊：「子默！你知道我要開畫展的事了，是嗎？你肯來看我，就是給我最大的鼓勵了！這表示，你對我前嫌盡釋了！是不是？」

　　子默強壓著怒火，看了芊芊一眼，走到若鴻面前。

　　「走！我有話要問你！我們出去談！」

　　若鴻一怔，看到子默滿臉寒霜，他的熱情被撲滅了，笑容一收，他僵了僵說：「那－－你就問吧！」

　　子默再看芊芊一眼。心中依然為芊芊而痛楚著，臉色更難看了。芊芊覺得不太對勁，對子默怯怯的回了一瞥，急促而不安的說：「子默，你要我迴避是嗎？」

　　「你要問就問呀！不必忌諱芊芊！」若鴻見子默和芊芊看來看去，心裡頗不是滋味。「我跟芊芊之間，沒有秘密！」

　　子默震動了，更是怒火中燒，一發而不可止。

　　「好！很好！沒有秘密！那麼我就當了她的面談吧！子璇懷孕了！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你預備怎麼辦？」

　　「砰」的一聲，芊芊手中的一個釘錘，掉到一張畫框上，把玻璃打得粉碎。若鴻一驚，急忙對芊芊吼：「當心我的畫！」

　　子默一把揪住了若鴻的衣襟，把他推抵在牆上，他瞪著若鴻，眼中幾乎噴出火來。咬牙切齒的，他不相信的問：「我告訴你子璇懷孕了，而你只關心你的畫？」若鴻心慌意亂的看著子默，腦中紊亂極了。

　　「子璇懷孕了？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子默怒吼著：「我就是要來問你，是怎麼回事！你這個敢做不敢當的偽君子！你這個小人！你這個不負責任的混蛋！我恨不得一刀把你殺了－－」

　　芊芊的心，驀然間被撕扯成了碎片。她張大眼睛，痛楚的看著若鴻，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那天子璇來，就是要告訴你－－但她沒有機會開口，原來－－是這樣－－」

　　「子璇來過？」子默更加肯定了。「子璇果真來過？你不過問、不幫忙，讓她一個人走投無路－－害她又摔跤、又住院！你還有一點點人心嗎？」

　　「我不知道啊！」若鴻痛苦的說：「她什麼都沒說，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啊－－怎麼摔跤、怎麼住院，她受傷了嗎？」

　　「如果你想知道孩子是不是掉了，讓我坦白告訴你，沒有掉！孩子命大，會來到這個人間，向你討債－－」

　　芊芊眼淚撲簌簌一掉，痛喊著說：「若鴻！不要讓我輕視你！孩子是你的，你就不能賴呀！否則，你要子璇怎麼辦？你跟子璇，已經好到這個地步，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我真後悔呀！」

　　芊芊喊完，就哭著跑掉了。

　　「芊芊！芊芊！」若鴻著急的大喊，但，子默揪著他的衣襟，他無法動彈。

　　「你敢去！」子默把他再一推，推在牆上。「這個節骨眼了，你還敢撇下子璇追芊芊去？」

　　「子默！」若鴻迎視著子默那燃燒般的視線：「我無可奈何啊！我現在只能忠於一份感情，一個女人！我無法使兩個女人都幸福快樂，我已經為了芊芊而傷害了子璇，現在你要我再為子璇而傷害芊芊嗎？即使我願意為了那個孩子而娶子璇，你認為，這不是對子璇的侮辱嗎？」

　　「你－－你－－」子默被他的話堵住了口，一時間，竟答不出話來。心裡的怒火，更是如火燎原般的燃燒起來。他忍無可忍，就一拳對他揮了過去。

　　若鴻被這一拳，打得踉蹌後退，摔倒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一幅剛裝好框的畫上面。

　　「畫！我的畫！」若鴻情不自禁的叫著，彈起了身子。

　　子默瞪大了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現在，你的眼中、心中，還是只有你的畫！哼！我真是看透了你！你這麼自私，怎麼值得如此美好的兩個女人，為你付出？」

　　「子默，我保證，等我忙完了畫展－－」若鴻焦頭爛額，狼狽不堪的說：「我會來解決這件事－－」

　　「不必了！」子默大聲說。走過去，對著一張畫，狠狠的踹了一腳。「畫展？畫展？祝你的畫展，空前成功！」

　　他掉轉頭，大踏步的衝出了房間。

第十四章

　　芊芊哭了一夜，左思右想之後，她依然原諒了若鴻。第一點，是因為自己又紋身又跳樓，鬧得如此轟轟烈烈的跟定了若鴻，似乎已無回頭路，不原諒他又能怎樣？第二點，若鴻和子璇的事，據若鴻說，是發生在自己去上海的時候，一個剛離婚，一下正失意，就這樣「互相慰藉」了。說起來似乎也情有可原。第三點，畫展馬上要開始了，這是梅若鴻掙扎半生，好不容易才有的一天，她實在不想把它弄砸，何況，諸事待辦，他們都沒有時間再用來吵架鬧別扭。第四點，杜世全對梅若鴻已經有那麼多的不滿，她千辛萬苦，只想扭轉父母對若鴻的印象，這件事還不能讓父母知道，以免罪加一等。第五點，若鴻太會說話，又有那麼一對深情的眼睛！瞅著她，帶著歉意和罪疚，他不住的說：「是我錯，都是我錯！我沒辦法為自己講任何脫罪的話，總之是我把持不住！是我不好！但是，芊芊，支持我！每次我快要倒下去的時候，你都會支持我！每次我闖了禍，你都會包容我！芊芊，無論我以前有多少不良紀錄，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我今生的最愛！原諒我吧，不要在此時此刻，棄我而去！如果你唾棄了我，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但是，我害怕了！」芊芊哭著說：「你還有什麼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它們會不會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的撲過來呢？我真的承受不住呀！」

　　若鴻震動著，驀然間，心中翻滾著一個名字：翠屏。說出來吧！乾脆把翠屏的事也說出來吧！但是，翠屏已是前生的事了，十年，是好漫長的歲月，十年前，自己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孩子！他怔怔的看著芊芊，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不禁心中抽痛。不不！不能再給她負擔，不能再給她打擊了。讓翠屏成為自己永久的秘密吧。於是，他誠摯的說：「不會了！請你原諒我！讓我們一起來面對現在的難題吧，好不好？好不好？」

　　她愁腸百折，仍然不能不愛他，不能不原諒他。

　　畫展開幕的前一晚，芊芊和若鴻去醫院裡看了子璇。

　　短短幾日之間，子璇的心情，已有徹底的改變。

　　從千方百計要拿掉孩子，到全心全意要留住孩子，這剎那間的轉變，把子璇帶進了一個全新的境界。她這才明白，在自己內心深處，竟有一種愛與期盼，超越了男女之情，超越了對自由的響往，對無拘無束生活的渴求。她寧願被束縛，寧願被套牢，她要這個孩子！這份「愛」，比她要任何東西或感情都來得強烈。因而，當醫生告訴她，胎兒保住了的時候，她的狂喜和感恩，簡直無法形容。她不自憐了，她不再沮喪了。

　　對於自己和若鴻那段情，已變得雲淡風輕了。她，重新「活」過來了。活出另一種自信，另一番天地！

　　因而，當芊芊和若鴻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全新的子璇。她滿足的靠在一大堆枕頭裡，臉上是一片光明與祥和。谷玉農和鍾舒奇都在旁邊陪著她。子默剛好不在。看到了若鴻和芊芊，谷玉農急忙忙的報告：「你們知道嗎？我快做爸爸了！」鍾舒奇雙手一握拳，氣得不得了：「真是莫名其妙！一定要說我的孩子是他的－－」

　　「玉農！舒奇！」子璇在床上清清脆脆的喊：「你們兩個要是再吵這個，我就一輩子不理你們了，我說得到就做得到，你們要不要賭？」

　　鍾舒奇和谷玉農全都住了口。若鴻和芊芊面面相覷，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然後，子璇把鍾舒奇和谷玉農都關在外間，就伸手握住了芊芊的手，溫柔的看著她，溫柔的開了口：「芊芊，不管我們之間有什麼過節，或是什麼心病，都已經過去了！你看我，又活得好有自信，好有希望了！讓我們之間的不愉快，都煙消雲散了吧！」

　　芊芊太感動了，太意外了，想說什麼，話未出口，淚水立即就衝進了眼眶。子璇立刻把她拉入懷裡，雙雙一擁，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若鴻站在一邊，更是慚愧負疚得無法言語。好半晌，子璇推開芊芊，抬眼看看若鴻：「若鴻，你好好保護芊芊，如果有一天，你傷害了她，我和你是無了無休的！」

　　若鴻拼命點頭。

　　「你們放心！」子璇再說，聲音溫柔而堅定。「孩子是我的，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我會為了他而堅強，為了他而獨立！沒有人要你們承擔什麼，你們不必自己給自己攬責任！換言之，」她盯著若鴻，清晰的說：「梅若鴻，孩子不是你的！」

　　若鴻震動著，芊芊也震動著，兩人呆呆的站在床前，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然後，子璇歡快的叫了起來：「好了！你們兩個，還不快去忙畫展，在這兒耽誤時間幹什麼？快去吧！若鴻！祝你畫展成功！我可能無法去畫展幫忙了，因為醫生一定要我臥床休息！」

　　若鴻再也沒有料到，子璇就這樣放過了他。看著子璇那張雖憔悴，卻煥發的臉龐，想著她體內那個孩子－－大約是自己的孩子－－他心中真是一團混亂，五味雜陳，簡直不知道是怎樣的感覺。芊芊又緊擁了一下子璇，就和若鴻走出了醫院。他們在杭州市的夜空下，默默的走了好長的一段路，然後，芊芊說：「這樣的奇女子，要不愛她，也難！是嗎？」

　　若鴻不敢接口，怕接任何話都是錯的。他握緊了芊芊的手，默默的走著，心裡激蕩著對子璇的敬佩，對芊芊的熱愛。

　　畫展如期舉行了。

　　杜世全調了公司裡的職員，來畫廊裡幫忙簽名、招待、訂畫、買畫－－等諸多雜事。開幕第一天，杜世全和意蓮，帶著小葳、素卿全都到場，待了整整一天。這天的參觀者還算踴躍，畫廊裡很少冷場。芊芊和若鴻都很緊張，一忽兒在門口張望，一忽兒又到人群中打招呼。芊芊忙裡忙外，連端飲料送茶水，都親自去做。若鴻經常陪著些藝壇怪人看畫，聆聽各種批評，臉上常常浮著「不以為然」的神情。素卿只關心有沒有人買畫，不住去問會計小姐：「賣掉幾張了？」

　　會計小姐只是搖搖頭。小葳東跑西跑，對每幅畫都很崇拜，不住口的說：「若鴻哥畫得好棒！我以後也做個畫家！」

　　世全神色大變，對著他的腦袋就敲了一記：「一個梅若鴻，你老爹爹我已經受不了了，如果再加一個你，你乾脆要了我這條老命算了！」

　　一整天下來，大家都腰酸背痛，舌燥唇乾，累得要命。畫，沒有賣出一張。杜世全有些納悶，芊芊說：「這才第一天呢！咱們又沒有宣傳！等到一傳十，十傳百，來參觀的人會越來越多的！」

　　「怎麼沒有人買畫？」經濟掛帥的杜世全忍不住問。

　　「不要那麼現實嘛，」芊芊說：「藝術的價值，本不在金錢，而在有沒有人欣賞！藝術到底不是商品！」

　　「哦？」杜世全有點兒「嘔」：「那麼，在每幅畫下面標價是幹什麼的？不就是已經『自定身價』了嗎？既已經定價要賣，不是商品是什麼？」

　　「伯父說得對！」若鴻悶悶的說：「真正好的藝術品，不但要有人欣賞，還要能引起收藏家出高價收藏！唱高調是沒有用的，畢加索的畫是有價的，梵谷、高更、雷諾－－哪一個的畫不是價值連城？我－－」他有些洩氣了。

　　「你們都太患得患失了吧！」意蓮說：「這才第一天呢！展期有十天，慢慢瞧嘛！」

　　第二天，參觀的人減少了一半，畫依舊沒有賣出。然後就每下愈況，人一天比一天少，展覽會場冷冷落落，幾個從四海調來的職員，閑閑散散的都沒有事情做。第五天，子默帶著「一奇三怪」，都來參觀畫展，引起若鴻和芊芊一陣驚喜。

　　子默的臉色依舊很難看，對若鴻和芊芊都愛理不理，似乎是純粹為了「看畫」來的。若鴻卻興奮得不得了，熱情的陪著子默看畫，震動莫名的說：「子默，這個畫展，已經算是失敗了！但是，你和畫會的人能來，對我的意義太大了！你，畢竟是個重感情，夠朋友的人啊！」

　　「不要把『朋友』和『畫畫』混為一談！」子默的語氣，冷如寒冰。「我不是來交朋友的！我是來看畫的！」

　　若鴻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依然忍耐著，熱切的觀察著子默的神情。「一奇三怪」倒是熱情的、由衷的讚美著，驚嘆著。

　　都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些讚美和驚嘆，使若鴻也生出些許安慰來。子默把畫展每張畫都仔細的看完了，他對若鴻點了點頭，深吸了口氣說：「你的確是個奇才！我曾經預言，不出五年，你會獨領畫壇風騷，如今看來，用不著五年了！」

　　若鴻大喜，芊芊也笑了。

　　「你真的這樣認為？不是在安慰我？」若鴻問。

　　「安慰你？」子默冷哼了一聲：「我有什麼義務要安慰你？我恨你入骨，不曾減輕一絲一毫！」他咬咬牙：「但是，我還是不得不誠實的說，你的才氣使我震撼！尤其是『奔』『破曉』『沉思的女孩』和『不悔』那幾張－－都是神來之筆！幾乎讓我嫉妒！」

　　說完，他掉轉頭，就大踏步的離去了。

　　若鴻又震動，又興奮，久久不能自已，抓住芊芊說：「芊芊！你聽到沒有？子默說我畫得好！他的話一向舉足輕重，他的鑒賞力是第一流的！有了他這些話，我多日來的沮喪，都減輕了不少！」

　　「不要沮喪！」芊芊永遠在給他打氣。「畫展還有五六天呢！能再遇到幾個像子默這樣的知音，你就不枉開這次畫展了！」

　　再過了兩天，畫展更形冷落了。不但沒有讚美的聲音，杭州的藝術報上，還有一段評論家的評論：「梅若鴻試圖把國畫與西畫，融合於一爐，可惜手法青澀生嫩，處處流露斧鑿的痕跡。加以用色強烈，取材大膽，委實與人嘩眾取寵之感，綜觀梅氏所有作品，任性揮洒，主題不明，既收不到視覺上的驚喜，也無玩賞後的樂趣，令人失望之至！」

　　杜世全灰心極了，把報紙摔在桌上，懊惱的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要開這個畫展好！沒一句褒獎的話，全是毀損，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若鴻到了這個地步，終於知道，這個畫展是徹底失敗了。

　　子默的讚美也無濟於事了。他被這麼嚴重的挫敗打擊得心灰意冷，壯志全消了。再也不願意待在畫廊，他只想逃回水雲間裡，去躲起來。他對芊芊說：「畫壇不缺我這個人，沒有梅若鴻，畫壇還是生機蓬勃，佳作不斷！我這個人簡直是多餘的－－可是，像我這樣一個人，我不畫畫，還能做什麼呢？」

　　「不要灰心嘛！」芊芊追著他說：「再等等看，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

　　「藝術要靠實力，要得人賞識，要能獲得大眾的共鳴，如果要靠『奇蹟』，那也太悲哀了！我不等了！我回去了！我終於認清了自己！」

　　他走了。回到水雲間裡，對窗外那「一湖煙雨一湖風」發著呆，沉思著自我的渺小與無能。

　　畫展到了最後一天。忽然間，奇蹟真的出現了。有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帶著十幾個職員進來看畫，中年男子每看一張就點頭，他一點頭，後面十幾個職員也跟著點頭。他一說「好」，十幾個職員就跟著說「好！」整個一圈畫展看完了，他一口氣買下了二十幅畫！對芊芊說：「我是日本三太株式會社的副會長，我姓賈！我喜歡梅若鴻的畫，他的畫有風格，有特色！我們在杭州興建了一個國際大旅社，需要很多的畫！所以，一口氣訂下他二十張畫！」

　　不曾講價，不曾打折。因為已是畫展最後一天，他把畫當場帶走，爽氣的付了現款，總數竟有兩百塊錢！

　　芊芊簡直不相信這個事實，太意外了。想了想，覺得事有可疑。哪裡會有這樣的事呢？一定是父親可憐若鴻的失敗，才導演了這樣一幕！這樣想著，她就先奔回家去問杜世全。杜世全滿面驚愕，愣愣的說：「有人來買了他二十幅畫？二十幅嗎？這人是瘋子還是傻瓜呢？你在說笑話吧？」

　　芊芊把兩百塊錢放在杜世全面前，這下，杜世全眉飛色舞了起來，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哈！梅若鴻這小子，隨便塗畫幾筆，居然可以賣兩百塊！怪不得他不肯坐辦公廳了！」

　　芊芊察言觀色，知道杜世全確實不曾導演這件事，這一下，喜上眉梢，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她反身就奔出了家門，一直奔到了水雲間。

　　「若鴻！若鴻！你成功了！成功了！」芊芊拉著若鴻的手，又笑又叫又跳又轉：「你的畫賣出去了！二十幅！二十幅呀！『破曉』『奔』『電影』、『不悔』－－都賣掉了！賣了兩百塊錢呀－－」

　　若鴻被她轉得頭暈腦脹，伸出手去，他摸摸她的前額：沒發燒呀！怎麼會說胡話呢？

　　「真的，真的啊！」芊芊大叫著：「我沒有開你的玩笑，也不是在安慰你，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呀！是日本三太株式會社買去的！那社長說你的畫有風格，有特色，他喜歡，他太喜歡了！」

　　「不可能的！」若鴻屏息的說：「不可能有這種好事，會降臨於我這個倒楣蛋頭上來的－－」

　　「你看！你看，這兒是兩百塊錢－－」芊芊搖著他、推著他：「你看呀！我已經回家問過爹爹了，因為我也有點不相信呀，生怕是爹安排的！但是，不是爹，是你的實力呀，終於有人慧眼識英雄了！」

　　若鴻有了真實感了，瞪著那疊鈔票，再瞪著芊芊。他足足有好幾分鐘，無法動彈。然後，他猝然間大叫了一聲：「皇天不負苦心人！」

　　叫完，他一下子就把芊芊抱了起來，在房間猛轉著圈子，一邊轉著，一邊大笑著說：「真有這樣一個瘋子，來買我二十幅畫？我是畫畫瘋子，他是買畫瘋子啊！他真是我的知音呀！管他是什麼三太四太，是什麼中國人日本人，我交了這個朋友！我交定了這個朋友！」

　　他放下芊芊，喘著氣，眼裡閃閃發光：「我不要寂寞了，我不孤獨了！我是得天得厚的天之驕子呀！有了畫畫，有了知音，又有了芊芊，我的人生，實在太美妙了！」

　　芊芊被他這樣的狂喜感染著，簡直說不出有多麼歡喜。她拼命點著頭，眼中充滿了苦盡甘來的淚水。

第十五章

　　這天晚上，杜家大宴賓客，席開四桌，為了慶祝若鴻畫展的成功。

　　杜世全最親近的親友們來了，四海曾同事過或幫忙過的人來了，一奇三怪來了之外，還把谷玉農也帶來了－－一時間，杜家熱熱鬧鬧，親友們恭喜之聲不絕於耳。福嫂、老朱、大順、永貴、春蘭、秋桂－－等僕佣，穿梭於眾賓客之間，送茶送水，忙得不亦樂乎。

　　若鴻和芊芊，都盛裝與會，若鴻穿著他最正式的長衫，看起來也風度翩翩。芊芊穿著件紫色碎花的上衣，紫色百褶裙，像一朵空谷中的幽蘭。兩人都喜上眉梢，容光煥發的周旋在賓客間。眾賓客幾乎都知道「紋身」、「墜樓」等事，對他倆更加注目。兩人心中都洋溢著喜悅，唯一的遺憾，是子璇和子默仍然沒有參加。子璇是身體尚水康復，仍在休養中，但她托鍾舒奇帶來了她的祝賀。子默連祝福都沒有，想來，他的「積恨」仍然難消。

　　酒過三巡，氣氛好得不得了。大家又鬧酒，又划拳，又乾杯，又簇擁著杜世全，要他「講幾句話」。杜世全已喝得臉紅紅的，笑容滿溢在眼底唇邊。他舉杯說：「我只懂得船，這個畫，我是不懂的！居然有那麼多人參觀，還有人出高價收藏，這實在是－－哈哈！應該算是成功的畫展了吧！總之，若鴻還年輕嘛！來日方長，希望他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大家又鼓掌又叫好，這樣短短幾句話，已經表現出杜世全對若鴻的「承認」，大家就更圍繞著若鴻和芊芊，發瘋般的鬧起酒來。梅若鴻幾杯下肚，就已經輕飄飄的，整個人都被歡欣和喜悅所漲滿了，太高興了，他站起來，就向大家舉杯：「謝謝你們大家，謝謝伯父，謝謝芊芊，謝謝醉馬畫會，謝謝！畫畫，是我從小的夢，這許多年來，畫得非常艱苦，可是，現在，所有的淚水汗水，都化為喜悅和滿足了！一個畫畫的，最重要的是要得到賞識和肯定，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夠了！我要敬三太株式會社的賈社長，可惜他已回日本，不能來參加宴會！我要敬伯父伯母、芊芊、醉馬畫會，我要敬每一個每一個人！」

　　大家又瘋狂般的鼓起掌來，若鴻倒滿酒杯，真的一一去敬。「一奇三怪」更是抓住他不放，猛灌他酒，有的說「嫉妒」，有的說「羨慕」，有的說「又嫉妒又羨慕」－－鬧了個沒完沒了。大家嘻嘻哈哈，喜氣洋洋，真是歡樂極了。

　　就在這一團歡樂中，永貴忽然急步跑進客廳，對世全緊張的報告說：「門外，汪子默先生帶著兩個人來了，他們推一輛大板車，車上全是畫，已經進了院子，汪先生說要找若鴻少爺！」

　　「子默？」若鴻一驚，酒醒了半，立即就眉飛色舞了。「他來了！他還是趕來了！我就知道嘛，知音如子默，怎麼可能不理我－－」說著，他就放下酒杯，奔到外面庭院裡去了。

　　「可是，老爺！」永貴不安的說：「那輛板車上，好像就是若鴻少爺賣掉的畫！」

　　「砰」的一聲，芊芊手上酒杯，摔碎在桌上。她跳起身子，追了出去。這樣一追，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對勁了，「一奇三怪」和谷玉農，全都跑了出去。杜世全、意蓮、素卿、小葳跟著跑出去，然後，所有的賓客都跑出去了。

　　庭院中，子默昂首佇立，臉色陰沉。在他身後，兩個隨從推著一輛大板車等候著。

　　「子默，」若鴻有些驚疑了：「你－－你－－你是不是來參加宴會？」

　　「哼！」子默冷哼了一聲，大聲說：「梅若鴻，你認得這些畫嗎？」

　　子默搶過板車把手來，把那一車子畫，全部傾倒出來。一陣乒乒乓乓，畫框一個接一個滾落於地，玻璃紛紛打碎。若鴻驚呼著：「是我的畫！怎麼？是－－我的畫！」

　　子默把板車甩得老遠，說：「是的！你的畫！現在，你該明白了，是誰一口氣買了你二十幅畫？」

　　「是誰？是三太株式會社－－」若鴻說不下去了，酒意全消，臉色倏然間，變得比紙還白。一陣寒意，從腳底上升，迅速竄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發起抖來：「不是你，不是你－－我不相信－－」

　　「就是我！」子默大聲的說：「哈哈哈！畫是我買的，人是我請去的，賈先生就是假先生，什麼三太株式會社，在哪裡？你看看這些畫。」他一幅幅舉起來：「『奔』、『沉思的女孩』，『破曉』、『不悔』－－」他再一幅幅丟進畫堆裡。

　　「我的畫！真的是我的畫！」若鴻忍不住要上前去。

　　「站住！」子默大喝，聲如洪鐘。「你的畫，但我花錢買下來了，現在是我的畫了！」他跨前一步，用手指著若鴻的鼻子，痛斥著說：「你這個人，交朋友為了你的畫，談戀愛為了你的畫。為了畫畫，你可以把友誼、愛情、責任、道義一齊拋下！我自有生以來，沒有見過比你更自私、更無情的男人！我終於徹徹底底把你看透了！人生，已經沒有任何事可以教你心痛的了！除非是－－」

　　他停住了，從隨從手中，接過一瓶煤油，就把那瓶煤油迅速的傾倒在畫堆上。嘴裡大聲說：「燒掉你的畫！」

　　「子默－－子默－－不要－－」

　　話未說完，子默已划燃一根火柴丟進畫裡。轟的一聲，火焰立刻竄了起來，迅速的熊熊燒起。畫框全是木製，劈裡啪啦，燒得非常快，火焰竄升得好高好高，把庭院照射出一片紅光。夜色中，令人怵目驚心。

　　整個庭院裡的人全驚嚇萬分。一時間，叫的叫，跑的跑，躲避火焰的躲避火焰，要救火的要救火，大家亂成一團。

　　若鴻沒命的颬上前去，不顧那熊熊大火，他抓起一張畫，但被燙傷了，只好又丟下，又去抓另一張，又被燙到了，再丟下，他再去抓一張，又去抓一張－－火光映著他淒厲的臉，照紅了他的眼睛，他的頭髮披散了，眼神昏亂，腳步踉蹌，像一個中了幾萬支箭猶不肯倒地的瘋子。

　　「若鴻！」鍾舒奇喊：「別讓火燒到了房子－－」

　　「永貴！大順！」杜世全喊：「拿水來救火！快！」

　　「大家來救畫呀！」葉鳴大喊。

　　陸秀山、葉鳴、沈致文全衝上前去，想要救畫，但火勢非常猛烈，大家根本無法接近。

　　混亂中，老朱、大順已帶著眾家丁，提著水奔過來，一桶桶水對畫澆了上去。水與火一接觸，一股股白煙冒了出來，嗤嗤作響。蒸騰的熱氣，逼得眾人更往後退。芊芊死命搖著若鴻的手，終於甩掉了他手中一張燃燒著的畫，水立刻淋上去，畫與畫框，全化為焦炭。

　　片刻之後，火勢終被撲滅。那二十張畫，全部變成焦木和殘骸，兀自在那兒冒著煙，時時爆裂出一兩聲聲響。四周的空氣，沉寂得可怕，賓客們圍了過來，個個驚魂未定，見所未見，都震驚已極的呆看著這一幕。

　　若鴻凝視著地上的焦木殘骸，整個人似乎也變成了焦木殘骸，好半天，他不言也不語。然後他暈眩的、踉蹌的跌坐在那堆焦炭之前，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喉中乾號著：「呦，呦，呦－－」像一伎被宰割的動物，正耗盡生命中最後一滴血。這慘厲的聲音，使芊芊心魂俱碎，她撲跪上前，抱著他的頭，淒聲狂喊：「不要這樣！不要這樣！若鴻啊－－」

　　鍾舒奇筆直對子默走過去，雙手握拳。

　　「子默，你太過分了！」

　　「過分？」子默冷冷的說，看著在地上干號的若鴻：「梅若鴻！你痛苦了？你也知道什麼叫痛苦了？回想一下你所加諸在別人身上的痛苦，那麼你現在所承受的，實在是微不足道！」

　　芊芊抬頭，恨極的瞪向子默。然後，她跳起身子，就發狂的撲向子默，瘋狂的去捶他，打他，踹他，哭喊著說：「你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怎麼可以？你太可怕了！你簡直比魔鬼還邪惡－－你不知道若鴻是那樣敬愛你，那樣崇拜你，你的一句讚美就可讓他升上了天啊！你說他畫得好，他就快樂得像個孩子似的！他是那麼重視你的友誼啊－－你居然用一把火燒掉了他所有的畫！你不只是燒他的畫，你是燒掉他的生命啊！你怎能做這麼殘忍的事？你怎麼做得出來呀－－」

　　子默推開了芊芊，後退了一步。大聲的說：「我確實做了件殘忍的事！但是，梅若鴻做了多少件殘忍的事，他甚至連感覺都沒有！」

　　說完，他掉頭離去，兩個隨從，也緊跟而去。

　　杜世全看到這兒，頹喪、失望和驚愕，已使他無法承受。

　　哀嘆了一聲，他腳步不穩的走回大廳裡去。意蓮和素卿緊緊跟著他，他倒進了椅子裡，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神情，呻吟著說：「原來不是什麼富商買他的畫－－原來只是他的好朋友買了他的畫，買他的畫，不是為了愛他的畫，是為了燒他的畫－－唉唉！我不懂，這個，我已經完全跟不上了！可以為戀愛紋身跳樓，可以為報復買畫燒畫－－我被他們打敗了－－我輸了！我輸了！」

　　夜深了。

　　若鴻一直坐在那堆灰燼前面，用手抱著頭，動也不肯動。

　　賓客們都嘆息著一一散去。圍繞著若鴻的，是一奇三怪、谷玉農和芊芊。他們想勸他進屋去，勸他治療一下手上的燙傷，但他不肯移動身子，也不肯讓人看他的手。永貴請了大夫來，他坐在那兒，就是不肯動，大夫才碰到他的肩，他就嘶吼的號叫起來：「走開！不要碰我！誰都不要碰我！不要！不要！－－」

　　芊芊心碎神傷，五內如焚。她撲了過去，推開大夫，用力搖撼著若鴻，淚如雨下，一邊哭著，一邊大喊出聲：「你活著，為了畫畫！你的生命，為了畫畫！即使我這麼強烈的感情，都不曾動搖過仍然畫畫的意志！但是，畫畫不能缺的，是你的狂熱，你的眼睛，你的手－－現在，你不讓大夫治療你的手，你預備廢掉這隻手嗎？你預備一生不再畫畫嗎？以前爹要廢掉你的手，我不惜從樓上跳下來阻止，你忘了嗎？」她哭著，用力去拉他的手腕：「起來！起來！我不許你這樣子！我不許你停止畫畫，我不許你廢掉這雙手－－我不許你放棄，從此，你的畫畫已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也是我的事！」她用盡全力，竟將他的手拉了下來：「為了我，你一定要繼續畫下去！為了我，你一定不能被子默打倒！為了我，你一定要振作起來，為了我，你一定要珍惜自己！」

　　這一番摧肝裂膽的呼喚，終於撼動了若鴻。他的手終於鬆開了，伸出手掌去，讓大夫治療。他的兩隻手都慘不忍睹，又紅又腫，起著水泡。大夫急忙給他上藥、包紮。片刻以後，他的兩隻手都纏上紗布，裹得厚厚的。大夫又開了口服的藥，叮囑了一大堆該注意的事項。然後，大夫走了。意蓮吩咐著說：「我把客房整理出來，讓若鴻養傷，這個樣子，是不能回去了。」

　　但是，若鴻掙扎著站了起來，身子搖搖晃晃的。鍾舒奇、葉鳴等人急忙扶住。若鴻掙開了眾人，蕭索的站著，眼光直直的看著前方。

　　「我要回水雲間去！」他簡短的說。

　　「何苦呢？到了水雲間，煎藥也不方便，換藥也不方便－－弄點吃的也不方便－－」葉鳴勸著說。

　　「我要回水雲間去！」他重複的說。

　　「好吧！」沈致文說：「我們送你回水雲間去！」

　　大家都去扶他，若鴻手一攔，大聲說：「誰都不要跟著我，我自己回去！」

　　說著，他就歪歪倒倒的，腳步蹣跚的往大門口走。

　　「你也不要我跟著你嗎？」芊芊有力的問。「太晚了！我跟著你已經跟出習慣了！當全世界的人都遺棄你的時候，我跟著你，當你要遺棄全世界的時候，我也跟著你！」

　　於是，芊芊大步上前，扶著若鴻，堅定的走出去了。

第十六章

　　躺在水雲間裡，若鴻病倒了。

　　從小，若鴻就很少生病，十六歲離開家，自己一個人，流浪過大江南北，也曾遠去敦煌，徒步走過沙漠－－但是，他健康快樂，幾乎連傷風感冒都很少有。但是，這次，他病了。

　　發著高燒，說著胡話，他有好幾天都人事不知。只感到那團熊熊的烈火，在燒炙著的他每一根神經，要把他整個人燒為灰燼。在這種燒炙中，他痛，痛到內心深處，痛到骨髓裡，痛到每根指尖，痛到每根纖維，痛到最後，他就放聲喊叫了，但是，他的喊聲，卻是那樣柔弱嘶啞，幾乎完全沒有聲音。

　　在這段昏昏沉沉的日子裡，他並不是全然沒有知覺，他知道芊芊一直守候在床邊，喂茶喂藥，衣不解帶。他知道一奇三怪和谷玉農，都輪番前來守候探望。他知道子璇來過了，拿來好多珍貴的藥材和芊芊談了好多話。他也知道中醫西醫，都曾在他床邊診視－－然後，第五天早晨，他醒過來了。

　　芊芊坐在床邊一張椅子裡，上身撲在床沿上，已經倦極入睡。他注視著那張因消瘦而變得小的臉龐，和那細小的胳臂，胳臂上面，因跳樓而留下的疤痕仍然那麼鮮明。他伸手想去撫摸那疤痕，才一抬手，就發現自己雙手都裹得厚厚的。

　　這雙手，使他渾身迅速的通過一陣顫慄，心中猛然一抽，抽得好痛好痛。這雙手，把所有的回憶都帶來了！宴會、子默當眾燒掉的畫－－

　　他呻吟了一聲，想把雙手藏起來，卻苦於無處可藏。這樣一動，芊芊立刻醒了，她跳了起來，緊緊張張的說：「水！水！水！我去倒水！」

　　她才舉步，發現若鴻正凝視著她，她就停住腳步。她又驚又喜的撲過來，仔細的去看他，又去摸他的額。

　　「若鴻！」她小小聲的喊：「謝謝天，燒已經退了！你怎樣？你醒了嗎？你完全清醒了嗎？」

　　他瞪著她，深深抽了一口氣，有氣無力的說：「你為什麼不躲開我？你還看不出來嗎？我這個人不是人，是個災難！是個瘟疫！你快離我遠一點，不要接近我，不要幫助我，讓我去自生自滅！」

　　芊芊神色一鬆，竟然笑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又落下淚來，她用雙手把他緊緊一抱，喜悅的說：「你醒了！聽了你這幾句話，就知道你沒事了！謝謝天！謝謝天！」她吻著他的額，他的眉，他的眼。「你不止是災難、是溫疫，你還是個千年禍害！我要用我的全心全力，來保護這個禍害！現在，第一步，禍害該吃藥了！」她起身，去爐子邊，熟悉的把藥罐裡的藥，倒入碗內。雙手捧到他面前來：「不要再叫我遠離你，逃開你！」她溫柔而堅定的說：「我身上刻著你的印記，那兒都不去了！再說，這幾天，我日日夜夜守著你，我的貞潔已經跳到黃河裡都洗不清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就無處可去了！」

　　他瞪著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報復了之後的子默，又怎樣了呢？

　　子默並不快樂。他的「痛快」，也像那煙火，燒完了就沒有了。接下來要面對的，竟是整個畫會的指責，和子璇強烈又悲憤的痛罵：「你買了他的畫，你又燒了他的畫！你故意造成他畫展的成功，讓他活在狂喜裡，你再燒了他的畫，讓他從狂喜中一下子跌進狂悲裡！你策劃這件事，執行這件事－－你讓我心寒！你一定不是我的哥哥汪子默，你被鬼附了身，才會做這麼狠毒的事！」

　　「對！我是被鬼附了身，那個鬼就是梅若鴻！你們現在一個個都同情若鴻，那是因為他被擊倒了，變脆弱了，可憐了！你們不要忘了，『一個可憐的人，必有其可惡之處』！如果他不是如此可惡，又怎會逼得我要用這麼嚴重的手段來報復他！」子默大聲辯解著。

　　「你可以打他、捶他、拿刀殺他，」陸秀山嚷著：「就是不能燒他的畫！我們都是畫畫的，都是敝帚自珍、愛畫成痴的人，這樣做，比要他的命還嚴重！」

　　「若鴻有再多的不是，有什麼過節，也要坦蕩蕩來面對。」

　　沈致文沉痛的喊：「你是我們的榜樣，我們的大哥呀！我們尊敬你，崇拜你呀！你怎可做這麼絕情、冷血，而又陰險的事呢？」

　　「你真是燒他的畫也不要緊，」鍾舒奇吼：「你就到水雲間去燒！怎麼可以到杜家去燒！怎麼可以在杜家親友面前去燒！你要梅若鴻以後怎樣做人，怎樣面對杜家的老老少少－－你一絲絲尊嚴都不給他保留！你太狠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把子默罵得體無完膚。子默終於站起身來，憤憤的一揮手：「是！我不給他留餘地，我不給他留面子！我用最狠毒的手段來報復他！你們別忘了，他曾經是我的兄弟呀！我愛惜他更勝於愛我自己！是怎樣的仇恨才會策使我做這件事？那絕不是我一個人的仇恨可以辦得到的！」他瞪著子璇：「那是梅若鴻，加上芊芊，加上你！是我們四個人聯手創作出來的作品！裡面也有你的筆跡，你賴也賴不掉！」他頓了頓，用更有力的聲音問：「難道你不曾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嗎？」

　　「恨是一回事，報復是另外一回事！」

　　「我沒有你那麼高貴！那麼寬容！」子默說：「有仇不報非君子！」

　　「請問，你這個君子，是不是很快樂、很滿足了呢？」

　　子默沒有回答。

　　子璇嘆了口長氣。忽然間，悲從中來。

　　「子默，」她悲切的說：「我們怎會變成這樣？不是沒多久以前，我們還一起遊湖，吃烤肉，縱酒狂歡，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這樣？」

　　她這樣一說，子默驀然間洩了氣，舊時往日，如在目前，他痛楚的閉了閉眼。全畫會的人，都默不作聲，一種淒涼的氣氛，就這樣慢慢的籠罩了煙雨樓。

　　幾天後，芊芊來到煙雨樓。

　　她當著子璇的面，當著一奇三怪的面，直接走到子默面前，把那兩百塊錢，重重的摔在桌上。

　　「這兩百塊錢還給你！」

　　子默大大的震動了一下，面對芊芊，他不能不心生歉疚與不忍。

　　「畫我買了，錢是他該得的！」他說。

　　「若鴻這一生，過得亂七八糟，可能得罪了很多人，欠了很多的債，但他過得很真實！他不會計算人，也不會勾心鬥角！他的畫，只賣給真心的人，不賣給『假（賈）先生』！」她正氣凜然的說，眼中閃閃發光。「這個錢你拿回去！它上面沾滿了卑鄙的細菌，我和若鴻，根本不屑於碰它！我們就是必須去討飯，也不會用這個錢！」

　　子默緊緊閉著嘴，不說話。一屋子的人都靜悄悄。

　　「另外我還特別要告訴你，你那把火燒掉了畫，燒掉了友誼，燒掉了若鴻的自信，也燒掉了我爹對若鴻的信心，和對我們的承諾！」她點點頭，鄭重的說下去：「是的，他又否決了若鴻，認為我跟著若鴻，只會受苦難，要我及早回頭，懸崖勒馬！所以，想重新爭取他的承認，已經大不可能！你瞧，你這把火，燒掉的東西還真多，你該額手稱慶，你真的達到目的了！」

　　子默靜靜的看著芊芊，無言以答。

　　「但是，子默，你這把火也燒出了我的決心，我決心馬上要嫁給若鴻了！」她轉向大家。「婚禮就在明天舉行！地點就在水雲間！舒奇、秀山、致文、葉鳴、子璇、玉農，我誠摯的邀請你們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因為沒有雙方父母的祝福，也沒有其他任何一個親友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是天為證，水為媒，假若你們來了，我們就會『很熱鬧』了！」

　　大家都驚愕了，感動了，每人臉上，都浮現了驚喜交集、激動萬分的表情。大家在芊芊臉上，都看到了毅然決然，一往情深的堅定。鍾舒奇邁前一步，第一個開口：「好極了！我一定來參加婚禮！不能只讓天地為證，我要做你們的證婚人，免得將來有人提異議！」

　　「對對對！」谷玉農居然也接了口：「這婚姻大事，不管結婚離婚，只要有這一奇三怪作見證，就賴都賴不掉了！」

　　鍾舒奇對谷玉農一瞪眼。

　　「你以為他們還會毀婚賴帳嗎？我只是預防杜伯父不承認，而且，有人證婚，也正式一點！」

　　「那麼，我當男方介紹人！」陸秀山說。

　　「那麼，我就當女方介紹人！」沈致文說。

　　「我當男儐相！」葉鳴說。

　　「那麼，我就是女儐相了！」子璇歡聲說。

　　「那麼，我當什麼？我當什麼？」谷玉農問：「你們不能不算我，我一定要當一個什麼－－對了！主婚人，我可以當主婚人嗎？」

　　大家都笑了，子璇拍拍他說：「主婚人是他們自己，你當不了。但是，你可以當司儀，趕快去把結婚禮節，弄弄清楚！」她拍了拍手，興高采烈的說：「好了！各位各位，明天有隆重的婚禮，大家都去準備一下，婚禮上該有的東西，一件也不要少！」她走過去，上上下下看芊芊，綻放了一臉的笑：「你的新娘禮服，就包在我身上了！我有件白紗的洋裝，正好改了給你做新娘裝！你會是一個最美麗的新娘，等著瞧吧！」

　　「可是，新郎有衣服可配嗎？」谷玉農問。

　　大家興奮的討論起來了，抓著芊芊，問長問短。這個有建議，那個有主張，一時間，滿屋子的人聲笑聲，好不熱鬧。

　　只有子默，被孤伶伶的扔在牆角，沒有一個人注意他。他不禁想起，若鴻常說的兩句話：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於是，這天早上，在水雲間外的青草地上，芊芊和若鴻，舉行了他們別開生面的結婚典禮。

　　一大早，一奇三怪、玉農、子璇就都來了。他們把整個水雲間，貼滿了大紅的「喜」字，把床上破舊的棉被，全換上了新的。把那頂舊蚊帳，換成了大紅的新蚊帳。把牆上的字畫，換上大家寫的吉祥話。子璇給芊芊穿上了她準備的白紗禮服，又用玫瑰花給她做了頂花冠。鍾舒奇向朋友借了一套黑西裝來，強迫若鴻穿上，居然十分合身。一對新人，被眾人這樣一打扮，真的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谷玉農在籬笆院上，掛了十幾串鞭炮。葉鳴、沈致文早已把一張桌子，鋪上了紅布，放在西湖之畔。桌上，攤著結婚證書和各人的印章。

　　一切就緒，子璇扶著芊芊，葉鳴陪著若鴻，站在籬笆院的一角，谷玉農大聲朗誦：「結婚典禮開始！鳴炮！」

　　陸秀山、沈致文、鍾舒奇全跑去點爆竹。鞭炮齊燃，一陣霹靂啪啦，響徹雲霄。十幾串鞭炮紛紛響起，此起彼落，真是熱鬧極了。

　　「奏樂！」谷玉農再喊。

　　眾人一陣混亂，原來每個人都身兼數職。葉鳴、沈致文、鍾舒奇、陸秀山、谷玉農全奔到籬笆院外面去，原來他們五個人組成了一個小型樂隊，有的吹喇叭，有的擊鼓，有的敲鑼，有的吹嗩吶，有的搖鈴－－奏著結婚進行曲，走到那鋪著紅布的桌邊。

　　谷玉農放下樂器，繼續充當司儀：「證婚人就位！」

　　鍾舒奇急忙新娘就位。

　　「介紹人就位！」

　　陸秀山、沈致文也就位了。

　　「伴郎伴娘帶新郎就位！」

　　子璇攙著芊芊，葉鳴忙去攙著若鴻，慢慢的走到紅桌子的前方。

　　「證婚人朗讀結婚證書！」

　　鍾舒奇拿起桌上的證書，以充滿感情的聲調，清晰的、有力的、鄭重的念了出來：「秋風初起，蝶舞蜂忙，山光明媚，水色瀲灩，梅若鴻與杜芊芊，謹於西湖之畔，水雲之間，舉行結婚典禮！是前世的注定，是今生的奇緣，教我倆相識相知復相愛，願共效於飛，締結連理。而今而後，苦樂與共，禍福相偎，扶持以終老，相守到白頭！在此謹以天地為憑，日月為鑒，並有鍾舒奇、沈致文、葉鳴、陸秀山、谷玉農，汪子璇等人在場見證！」

　　鍾舒奇念完，眾人立即爆出如雷的掌聲。芊芊和若鴻相對凝視，恍在夢中。

　　「證婚人用印！」谷玉農繼續喊。

　　每個人都上前去，慎重的蓋了章。

　　「新郎新娘用印！」

　　芊芊和若鴻也蓋了章。

　　「新郎新娘相對一鞠躬！」

　　一對新人照做無誤。

　　「新郎新娘謝證婚人一鞠躬！」

　　「新郎新娘謝介紹人一鞠躬！」

　　「新郎新娘謝男女儐相一鞠躬！」

　　「新郎新娘謝樂隊一鞠躬！」

　　「禮成！鳴炮！」

　　證婚人、介紹人、儐相都跑去點爆竹。鞭炮再度震耳欲聾的響了起來。

　　「奏樂！」

　　證婚人、介紹人、儐相一陣忙亂，再奔去充當吹鼓手。嗚哩嗚哩啦啦，嗚哩嗚哩啦啦－－

　　「送入洞房！」

　　在鞭炮聲中，喜樂聲中，芊芊和若鴻被簇擁著，送進了那間「水雲間」。

　　遠遠的，子默一個人站在西湖岸邊，看著這一幕。他的臉色蒼白，神情寥落，看著看著，眼角，竟不由自主的滑下了一滴淚。

第十七章

　　芊芊和若鴻，就這樣在西湖之畔、水雲之間，完成了他們的婚禮，開始了他們的夫妻生活。這個「婚禮」，使杜世全的憤怒，高漲到了無法壓抑的地步。再也沒有想到，芊芊會用這樣「兒戲」的方式，來處理她的終身大事。當芊芊和若鴻去稟告他這一切的時候，他咆哮著說：「不承認！我絕不承認你們這個婚禮！太可笑了！太荒唐了！我不可能承認，永遠都不可能承認！」

　　「爹！」芊芊誠誠懇懇，真真切切的說：「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我已經是若鴻的妻子，這是鐵的事實，再也無法更改了！我已經滿二十歲，有選擇婚姻的自由。若鴻是我的丈夫，就像你是娘的丈夫一樣！你承認，我可以同時擁有父母和丈夫，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你不承認，我就只有丈夫，沒有父母！」

　　杜世全瞪著芊芊，那麼震動，那麼痛心，那麼生氣，那麼受傷，他一把握住芊芊的雙臂，搖著她，大喊著：「你為什麼這樣執迷不悟？你為什麼完全不能體念一個做父親的心？自從你和這個男人戀愛以後，我為你們提過多少心？扛過多少責任？收拾過多少爛攤子？我並不是不接受他，我努力要接受他，給他安排工作，給他開畫展－－我盡了我的全力！但是，他這個人，注定要帶給人痛苦，注定要帶給人悲劇！我看透了！他已經不可救藥，而你，卻千方百計，往這個火坑裡跳！啊－－我要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並不是盲目的在阻礙你的婚姻，我實在是要救你，免得你有一天摔得粉身碎骨！」

　　「爹！」芊芊固執的說：「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是，不管跟著若鴻，是怎樣的火坑，我都已經跳下去了！請你以一顆寬宏的心，來接受我們吧！」

　　「不接受！永接受！」杜世全指著大門：「你既然跟定了他，你就滾！我當作沒有你這個女兒！滾－－」

　　「不！」意蓮慘叫著：「世全，你不要女兒，我還要呀－－她也是我的女兒呀！」她抓著杜世全，哀求著，哭著：「接受了他們吧！接受吧！」

　　「不！永不！」杜世全甩開了意蓮：「從今以後，不許接濟他們，不許幫助他們，讓他們在外面自生自滅！誰要是私下去幫助了他們，誰就離開杜家，再也別回來！」

　　「伯父！」若鴻聽不下去了，走上前去，拉住芊芊：「你放心，我不會讓芊芊餓死！跟著我，或者沒有綾羅綢緞、錦衣玉食，但是，快樂幸福，恩愛美滿，是不會缺少的！」

　　「好極了！那麼，帶著你們的快樂幸福，恩愛美滿滾吧！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們！」杜世全憤然說。

　　芊芊對杜世全和意蓮跪了下去，「咚咚咚」連磕了三個響頭。

　　「爹！娘！我從來不知道我在我的生命中，有一天要面臨這樣殘酷的抉擇！我必須告訴你們，今天我選擇了愛情，並非捨棄了爹娘！在我心中，還是和以前一樣愛你們！當你們有一天不再生我的氣了，你們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爹，娘，我走了！」

　　她站起身來，挽著若鴻，毅然決然的大步而去。把泣不成聲的意蓮，哭叫姐姐的小葳，和怒吼連連的杜世全，一起留在身後了。

　　回到水雲間，芊芊已不再有淚。她以無比的堅強，和充滿了信心的眼光，熱烈的看著若鴻說：「我們大風大浪的戀受，終於有了結果，從今以後，要從雲端落到地面，腳踏實地的過日子！讓我告訴你，你的責任就是畫畫！我不要你分一點點心，來擔憂養家活口這些事情。目前，我還有一些小積蓄，是我日常零用錢攢下來的，我們省吃儉用，可以支持一段時間。到了此時此刻，你也不必再計較，這個錢是你的我的還是我爹的，反正我們必須用它！等到用完的時候，我再來想辦法，或者，那時你的畫也有出路了！總之，你要畫，畫出你想要的那片天空！我嫁給你，為了愛你，為了支持你！我絕不允許自己變成你的絆腳石！我對你有充分的信心，你是畫壇奇才，我要幫助你，打贏這場人生的仗！」

　　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整顆心都被熱情漲滿了，整個人，像鼓滿風的帆船，恨不得立刻去乘風破浪。

　　「芊芊，」他一本正經的，感動至深的說：「我了解了！我都了解了！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你！子默給我的侮辱，你爹對我的輕視，我都記在心頭，一刻都不能忘！這場人生的仗，我非贏不可！不止為了我，而且為了你！」

　　芊芊深深的點著頭，投進他的懷裡，緊緊緊緊的擁抱著他。

　　就這樣，芊芊和若鴻，開始了他們貧賤的夫妻生活。

　　芊芊去買了許多母雞，養在籬笆院裡。她對於「咯咯咯」的記憶一直深刻。她又在籬笆院外的空地上，種了許多蔬菜。一清早起床，就除草種菜喂雞洗衣服，偶爾還在西湖岸釣釣魚，沒多久，從煮飯不知道要放多少米，生火總是把滿屋子弄得都是煙開始，到駕輕就熟，半小時就能做出三菜一湯。這之間，她足足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才鍛煉成熟。

　　他們的日子，居然也這樣過下去了。芊芊脫掉了華服，每日荊釵布裙，忙著洗衣燒飯，忙著柴米油鹽。忙著清潔打掃，還要忙著整理若鴻的畫具畫稿。她忙來忙去忙不完，小屋內永遠維持纖塵不染。而若鴻，他確實不曾為養家活口擔憂過、操勞過。他只畫他的畫，由早畫到晚，由秋畫到冬。

　　意蓮並沒有做到和芊芊斷絕關係，她常常偷偷來看芊芊，給她送些吃的用的。看到芊芊親自洗衣燒飯，還要種菜養雞，她真是心痛到了極點。每回，都要塞錢給芊芊，但是，芊芊嚴辭拒絕了：「當初被爹趕出家門，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窮死餓死，也不能再接受家裡的接濟，你就成全我這點自尊吧！何況，假若給爹知道了，一定找娘的麻煩，家裡有個卿姨娘，娘的日子已經不好過了，千萬不能再為了我，和爹傷了和氣！」

　　芊芊變得那麼成熟，那麼懂事，那麼刻苦耐勞，無怨無悔。意蓮在幾干幾萬個心痛之餘，是幾千幾萬個無可奈何。

　　一奇三怪、子璇和谷玉農，都經常到水雲間裡來，有時，他們會帶來酒來，大家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一頓。自從燒畫事件以後，若鴻沒有再跨進過煙雨樓。他和子默間的仇恨，已經無法化解。儘管子璇常說，子默早就懺悔了，苦於沒有機會對若鴻表達。若鴻卻聽也不要聽，誰對他提「子默」兩個字，他就翻臉。因此，大家也就不敢再在他面前提子默。

　　子璇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子，她和若鴻芊芊，成為了真正的莫逆之交。芊芊私下裡，又問過她有關孩子的事，她一本正經的說：「等孩子長大之後，我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谷玉農，因為玉農畢竟曾是我的丈夫，這樣說，才不會讓孩子受傷。我和玉農，都已經有了這個默契。至於孩子的爹到底是誰？我只有一句話要告訴你，他不是梅若鴻！」

　　「你這麼說，只是出於對我的仁慈，對若鴻的寬容吧！」芊芊說。

　　「不要把我看得太神聖，我沒有那麼好，我既不仁慈也不寬容！我討厭大家搶著要做孩子的爹，那只是提醒我一件事，我曾經有段荒唐放縱的日子，現在，荒唐已成過去，放縱也成過去！以後，我會為我的孩子，做一個母親的典範！所以，這種懷疑，再也不許你們提起，甚至，不可以放在心裡，你了解了嗎？」

　　芊芊重重的點頭，真的了解了。從此不再提對孩子的懷疑。子璇顯然也把這篇話，對谷玉農和鍾舒奇說過，這兩個男人，也不再爭吵誰是父親，甚至彼此都不爭風吃醋了。對於子璇，兩人都竭盡心力的保護著，愛著。對那個未出世的胎兒，也很有默契的憐惜著。因而，谷玉農、鍾舒奇和子璇間的關係變得十分微妙。他們似乎逐漸超脫了男女之情，走向了人間的至情大愛。

　　大家都在努力適應新的自我，追求理想中的未來。但是，若鴻的日子，過得並不好。從不停止的畫畫，變成為一連串從不停止的自我折磨。自從燒畫事件以後，他的挫敗感和自卑感就非常強烈，人也變得十分敏感和脆弱，他的自我期許那麼嚴重，使他再也無法輕鬆的作畫。和芊芊婚後，畫畫更成為一項「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重任」。他失去了一向的瀟灑、一向的自信，他被這「重任」壓得抬不起頭來，喘不過氣來。在這種情緒下畫畫，他幾乎是畫一張，失敗一張。

　　他永遠拿燒掉的二十張畫作為標準，常常悲憤的扯著自己的頭髮，痛楚的嚷著：「我再也畫不出來了！我連以前的標準都達不到了！我最好的畫已經被子默燒掉了，沒有好畫了，沒有了！」

　　一邊嚷著，他就一邊撕扯自己的新作，把一張張畫，全撕得粉碎。芊芊每次都忙著去搶畫，著急的喊著：「不要撕嘛！留著參考也好嘛！為什麼仍然覺得失敗呢？我覺得每張都好！」

　　「你這個笨女人！你對我只有盲目的崇拜，你根本不了解畫畫！你錯了－－你不該跟著我，我已經一無所有－－」他用手抱住頭，沙啞的呻吟著：「子默不只燒掉了我的畫，他確實連我的才氣也燒掉了，信心也燒掉了－－」

　　芊芊見他如此痛苦，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緊緊抱著他，吻著他。卻無法把他的信心和才氣吻出來。

　　這種「發作」，變得越來越頻繁了。芊芊不怕過苦日子，不怕洗衣燒飯，卻怕極了若鴻的「發作」。她對畫也確實不懂，看來看去，都覺得差不多。因此，有一天，子璇和鍾舒奇來了，若鴻正好出去寫生了，她就迫不及待的把畫搬給子璇看。子璇看了，默默不說。芊芊的心，就沉進了地底。鍾舒奇納悶說了句：「經過這麼久，若鴻的手傷，應該完全復原了！」

　　「哎呀！」芊芊一急，淚水就几進了眼眶。「手上的創傷，是可以治療的，心上的創傷，就是治不好！」她急切的看著子璇：「我好擔心，我好害怕！若鴻－－他始終沒有走出子默帶給他的陰影，他就是一直認為他再也畫不好了！無論我怎麼鼓勵他，都沒有用！」

　　「不要急，不要急，」子璇安慰的說：「他的功力還在，只是缺少了他原先的神來之筆－－」

　　子璇的話還沒說完，若鴻已從門外衝了進來，顯然把這些對話全聽到了。他奔上前去，鐵著臉，把所有的畫都抱起來，抱到籬笆院裡，乒乒乓乓的堆在一起，就去找火柴，找到了火柴，就忙著要燒畫。

　　「燒了！燒了！」他嚷著說：「要燒就燒個徹底！燒個乾淨！再好的畫，都燒了！何況是一批爛畫！」

　　芊芊衝上前去抱住若鴻，不許他點火，拼命搶著他手裡的火柴：「不可以！若鴻！我不讓你燒！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好的！你的畫也是最好的！」

　　「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你到底會不會分辨？」若鴻奮力推開芊芊，暴怒的吼著：「所以我說你笨，你就是笨！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幼稚的女人！」

　　「隨你怎麼罵我，我就是不讓你燒！」芊芊哭著說：「這一筆一畫都是你的心血，一點一滴都是紀錄！不管它好還是不好，我就是要留著它，我喜歡！我喜歡－－」

　　若鴻退後一步，用手抱住頭，崩潰了：「停止停止！不要再對我說你喜歡，你的謊言像鴉片一樣，只能讓我越陷越深，讓我上癮，讓我中毒－－」

　　子璇和舒奇，面面相覷。子璇忍無可忍，奔上前去，用雙手護住芊芊，指著若鴻的鼻尖，大罵著說：「梅若鴻！你不要太沒良心！你對芊芊吼叫有什麼用？你畫不好畫，是你自己沒本領！把你的一腔怨氣，滿懷怒火去對子默發作！不要對芊芊發作！你這樣亂發脾氣，燒畫撕畫，就能幫助你找回往日的才氣嗎？你就是逃避嘛！你用這樣來逃避那個真實的自我－－你太沒出息了！」

　　「是啊是啊！」若鴻跌坐在地上，痛苦得不得了。「你說對了！我就是個逃兵，可是芊芊不許我逃，我連躲避的地方都沒有，我無處可逃，無處可容身啊－－」

　　子璇瞪著他，說不出話來了。這晚，她回到煙雨樓，對子默沉痛的說了幾句話：「你成功了！你毀掉了若鴻，同時毀掉了芊芊！當若鴻不快樂的時候，芊芊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你已經燒掉了若鴻的才氣、信心和驕傲，他終於被你打垮了！也燒掉了芊芊的幸福！這樣的『大獲全勝』，不知你每天夜裡，能不能安枕到天明？」

　　子默顫慄的看著子璇，眼神憂鬱到了極點。

　　這天，子默來到了水雲間。

　　若鴻一看到子默，整個人都要爆炸了。芊芊嚇了好大一跳，蒼白著臉，對子默喊著說：「你來幹什麼？驗收你的戰果嗎？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嗎？你走！水雲間永遠不歡迎你！」

　　「若鴻！芊芊！聽我說－－」子默力圖平靜，幾乎是謙卑的開了口：「我們都不是完人，當我們面對愛恨情仇的時候，我們誰都處理不好！誰都有自私、偏激、不理智，甚至可惡可恨的時候－－我這一生，做得最差勁的事，就是燒了那些畫，這件事和『死亡』一樣，簡直是無從『挽救』的－－」

　　「我不要聽你解釋，我不要聽你一個字！」若鴻雙手握拳，撲上前來，兩眼燃燒著怒火，他一把就揪住了子默胸前的衣服，吼叫著說：「這五年來，我把你當作我的良師、我的兄弟、我的摯友、我的家人！但是，我卻被這樣的兄弟殺戮得體無完膚！你的所作所為，對我而言，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午夜夢回，想起我們所共度的那五年，我都會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齒！你以為你現在來對我說兩句『不是完人』、『愛恨情仇』的鬼話，就能把你那種卑鄙的行為，一筆勾消了嗎？門都沒有！」說著說著，他所有的憤怒和恥辱，全都匯合成一把大火，在體內熊熊燒起，無法遏止。他對子默的下巴，就重重的揮出了一拳。

　　子默被揍得連退了好幾步。芊芊驚呼了一聲，站在旁邊不知該如何是好。若鴻撲上前去，又抓起子默，再是一拳。子默被打得跌倒於地，唇邊，溢出了血跡。若鴻打得紅了眼，撲上去，又對他踢了好幾腳，再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把他整個身子壓在地上，他左一拳，右一拳，拳拳對他揮去。邊揮邊叫：「你卑鄙！你下流！你無恥！你混蛋！你沒有人性！你冷血！你這樣千方百計要毀滅我－－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芊芊害怕了，看到子默已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流血－－

　　她撲過去要拉若鴻，喊著說：「別打了！若鴻！你讓他去吧！別打了！」

　　若鴻震開了芊芊，繼續對子默揮著拳。子默閃避不開，又挨了好幾下，子默喊著說：「梅若鴻！你打！你打！你如果非揍我幾拳才能洩恨，那你就儘管揍吧！算我欠你的！」

　　「我不止想揍你，我想殺你！我想亂刀殺了你！」若鴻雙手，亂七八糟的對他又劈又砍，好像雙掌都成了大刀似的。

　　「你太狠了！太毒了！你明知道那些畫是我的生命！你故意燒了它們！你這麼陰險，要整個毀掉我的生命！我的藝術－－」

　　子默再也不能忍耐了，他用力推翻了若鴻，從地上彈起了身子，對若鴻揮舞著雙手：「你有種就不要被我摧毀啊！你有種你就再畫啊！你有種就不要中了我的陰謀啊－－為了幾張畫，你就終日惶惶不安，失魂落魄，一蹶不振，信心能力全沒有了，你真讓我輕視呀－－」若鴻像是挨了當頭一棒，整個人都震動著，睜大了眼睛，他怒沖沖的瞪著子默。

　　「每一個畫家，無時無刻不是在想著，如何超越自己！只有你！成天只在追悼那過去的二十幅畫！簡直是毫無骨氣！你要真是個男子漢，你就對我狂笑啊！對我說：汪子默，你別得意！你毀掉的不過是我最差的二十幅畫！我梅若鴻往後的生命裡，還不知道要畫出多少曠世名作來呢！你對我吼啊，對我叫啊，停止追悼會啊！」

　　子默喊完，掉轉身子，大步而去了。

　　若鴻完全呆住了，他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寒風之中，怔怔的看著子默遠去的背影。芊芊站在一旁，也不敢移動，不知道若鴻會不會再大發作一番。

　　若鴻沒有再發作，似乎對子默的一陣拳打腳踢，已耗盡了他的體力。他這一整天，都非常安靜，安靜得沒有一點點聲音。

　　當晚，他畫了一張畫，是燒畫以來，最得意的一張。題目叫「燈下」，畫的是芊芊，坐在一燈如豆的光暈下，為若鴻縫製著衣裳。臉上，充滿了愛的光華。

　　他，又能畫了。

第十八章

　　時間，就這樣慢慢的過去了。冬天，下了好大一場雪。西湖在一片白雪茫茫中，真是美極了。杭州人有三句話說：「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真是一點也不錯。湖面的冰雪，蒸騰出一片蒼茫的霧氣。遠處的山頭，像戴了一頂頂白色的帽子。蘇堤和那六座拱橋，是橫臥在水面的一條白色珠練。而湖岸那枝枝垂柳，掛著一串串冰珠，晶瑩剔透，光彩奪目。隨意望去，處處都是畫。難怪若鴻冒著風雪，也不肯停下他的畫筆。

　　二月初十那天，子璇在慈愛醫院，順利生產了一個兒子。

　　醉馬的一奇三怪，全是孩子的乾爹。為了給孩子取名字，大家經過一番熱烈的討論，最後，子默為孩子取名叫「眾望」，他說：「這孩子在這麼多的期盼、祝福中誕生，將來也會在這麼多人的關愛中長大，然後，懷抱著眾人的希望和夢想去飛翔，去開拓他的人生，他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所以，就給他取名叫『眾望』，好不好？」

　　大家都說好，眾口一辭，全票通過。小眾望在眾多「乾爹」的懷抱裡，被搶著抱來抱去。大家嘻嘻哈哈，非常興奮。

　　醉馬畫會失去的歡樂似乎又回來了。

　　若鴻和芊芊得到消息，也趕到醫院裡來看子璇和孩子。正好「乾爹們」剛為眾望取了名字，全部在場，子默也在，加上若鴻和芊芊，那間病房真是熱鬧極了。若鴻看著那珠圓玉潤的孩子，心中十分悸動。他抬眼再看子璇，她靠在床上，面色紅潤，神采飛揚。眼中，滿溢著初為人母的喜悅，和一份前所未有的祥和。若鴻一直認為子璇是個風情萬種的女子，但，從沒有一個時刻，她顯得這樣美麗！

　　「哈哈！」谷玉農笑得合不攏嘴。「你們來晚了一步，沒看到我們剛剛熱烈搶著取名字的盛況，太可惜了！」

　　「取名字？」若鴻心動的說：「怎麼不等我們一下，結果怎麼樣？」

　　「結果，舅舅做結論，取作『眾望』，我們這些乾爹取的都自嘆弗如，就都無異議通過了！」鍾舒奇笑著說。

　　「眾望？」若鴻把孩子抱入懷中，緊緊的凝視著孩子，在全心靈的震動下，不禁看得痴了。「很好！很好！眾望所歸－－眾望所歸－－」

　　芊芊擠在若鴻身邊，也去看孩子。孩子濃眉大眼，長得非常漂亮，初生的嬰兒，看不出來像誰。但，芊芊心有所觸，百感交集。

　　「子璇，」若鴻請求似的說：「可不可以讓我也做孩子的乾爹呢？」

　　「太好了！」子璇笑得燦爛：「眾望又多一個乾爹了！他真是得天獨厚呀！」

　　「那麼，」芊芊柔聲說：「我就是理所當然的乾娘了！他有好多乾爹，但是，只有我一個乾娘呢！」她從若鴻手中接過孩子，親昵的擁在懷中，眼眶竟濕潤了。把孩子交還給子璇，她情不自禁的握著子璇的手，感動的說：「子璇，我好欽佩你，我好敬重你！你實在是我見過的女性中，最勇敢，最不平凡的一個！」

　　「哈！」子璇大笑起來，拍著芊芊的手：「彼此彼此！這句話正是我想對你說的呢！看樣子，咱們兩個，惺惺相惜！這巾幗雙傑，非我們莫屬了哦？我們兩個，已把驚世駭俗的事，全做盡了！他們那一奇三怪，真是平淡無奇，都該拜下風，是不是呀？」

　　這樣一說，一奇三怪全鼓噪起來，怪叫起來。滿屋子笑聲，滿屋子歡愉。子默就趁此機會，一步走上前去，對若鴻伸出了手，誠摯而歉疚的說：「若鴻！在這新生命降臨的喜悅中，在這充滿了愛，充滿了歡樂的一刻，我們講和了吧！看在眾望的份上，讓我們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隨風散去了吧！」

　　若鴻側著頭想了想，唇邊已有笑意，但，他退後了一步，沒有去握子默的手。他說：「我不能這麼容易就算了，我偏不和你握手，我偏要你難過，偏要你良心不安，等我哪天高興了，才要原諒你！」

　　三月，又是桃紅柳綠的季節。

　　若鴻一早就興沖沖的帶著畫架，騎上腳踏車，出門寫生去了。他最近畫得非常得心應手，常有佳作，興致就非常高昂。出門時，他對芊芊說：「我覺得今天靈感泉湧，有強烈的創作欲，我要去畫橋，畫各種大小曲折的橋！」他注視著芊芊，熱情的說：「你知道嗎？『橋』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它躺在水面上，溝通著兩個不同的陸地，把橋這一端的人，送到橋的那一端去！太美了！你和我也是這樣，被那座望山橋給送到一起的！」

　　說完，他騎上車就走，芊芊笑著，追在後面喊：「你得告訴我，中午在哪一座橋，我才能給你送飯去啊！」

　　「我也不知道，隨興之所至，走到哪裡，就畫到哪裡！不過，我肯定會去畫望山橋！」

　　若鴻走了。芊芊開始忙家務，洗好了早餐的碗筷，鋪床疊被，把髒衣服收進竹籃裡－－再去整理若鴻散落在各處的畫紙畫稿，她心情愉快，嘴裡哼著歌：山呀山呀山重重，雲呀雲呀雲翩翩，水呀水呀水盈盈，柳呀柳呀柳如煙－－

　　忽然有人敲著門，有個外地口音的女人，在問：「請問有人在家嗎？」

　　芊芊怔了怔，又聽到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問：「請問這兒是水雲間嗎？」

　　芊芊納悶極了，走到門邊，打開了那兩扇虛掩的門。於是，她看到門外有個中年婦人，大約三十餘歲，手裡牽著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那婦人衣衫襤褸，穿著件藍布印花衣褲，梳著髮髻，瘦骨磷峋，滿面病容，背上背著個藍布包袱，一臉的風塵僕僕。那孩子長得眉清目秀，大雙眼皮的眼睛似曾相識，也是骨瘦如柴，也是衣衫破舊。背上，也背著個包袱。

　　就這樣一眼看去，芊芊已經斷定兩人都走了很遠的路，都在半飢餓狀態之中。

　　「你們找誰？」芊芊驚愕的問，水雲間不在市區，很少有問路的人會問到這兒來。「這裡就是水雲間！」

　　「娘！」小女孩雀躍的回頭看婦人，一臉的悲喜交集，大喊著：「找到了呀！我們總算找到了呀！」

　　「是！是！找到了！」那婦人比小女孩收斂多了，她整整衣衫，有些拘泥，又有些怯場的看著芊芊：「對不起！我們是來找梅若鴻先生的，請問他是不是還住在這裡？」

　　芊芊不知怎的，覺得背脊上發冷了：「是！若鴻就住在這兒，他現在出去了，你們是誰？」

　　小女孩歡呼了一聲，抓著婦人的手，搖著，叫著：「娘！找著爹了！找著爹了！」

　　芊芊的心臟，猛的一跳，差點兒從口腔裡跳出來。定睛看去，那婦人正在抹眼淚，那淚水似乎越抹越多，抹花了整張臉孔。芊芊顫抖的問：「什麼爹啊娘啊？你們到底是誰？」

　　「我們是從四川滬縣來的！」那婦人又激動、又興奮、又虛弱的說：「足足走了三個多月才走到這兒，在西湖繞了好幾圈，遇到個學生，才說這兒有個水雲間！」她說得語無倫次。

　　「我的名字叫翠屏，這孩子叫畫兒，我們從若鴻的老家來的－－我帶著畫兒來找她爹，只要讓他們父女相見，我就對得起若鴻的爹娘了！」

　　芊芊如同遭到雷擊，頓時感到天昏地暗。她把房門一讓，對那母女兩個，匆匆的說了一句：「你們進去等著，我去找若鴻回來！」

　　芊芊拔腳就衝出了房門，衝出了籬笆院。她開始沿著西湖跑，一座橋又一座橋的去找。幸好若鴻提到望山橋，她終於在橋邊找到了他。不由分說的，她搶下了他的畫筆畫紙，氣急敗壞的說：「你跟我回去！你馬上回去！」

　　若鴻看到芊芊臉色慘白，眼神慌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嚇了一大跳，直覺的以為，水雲間失火了。新畫的畫又燒掉了！他顧不得畫了一半的橋，他帶著芊芊，兩個人騎上腳踏車，飛也似的回來了。遠遠看到水雲間依然屹立，他就鬆了一口大氣說：「又沒失火，你緊張什麼？」

　　「我寧願失火！」芊芊大叫：「我寧願天崩地裂！就是不能忍受這個！你進去看！你進去！」

　　若鴻跟著芊芊，衝進了房門。

　　翠屏帶著畫兒，從椅子中急忙站起。大約起身太急了，翠屏的身子搖搖晃晃的，差點兒暈倒。畫兒急忙扶住了翠屏，母女兩個，都那麼蒼白，那樣的弱不禁風，像兩個紙糊的人似的。站在那兒，兩對眼睛，都直勾勾的看著若鴻。

　　若鴻整個人都傻住了，他張大了眼睛，震驚已極的注視著翠屏，動都不能動。

　　「若鴻！」芊芊喊：「告訴我，她們是誰？」

　　翠屏見若鴻只是發怔，一語不發，就抖抖索索的開了口：「若鴻，你不認得我了？我是翠屏呀！」

　　若鴻面如死灰！翠屏！這是翠屏！怎麼可能呢？他的思想意識，一下子全亂了。瞪著翠屏，他仍然不動不語。

　　「我是翠屏呀！」翠屏再說了句，情不自已的上前，用熱烈的眼神，把若鴻看個仔細。「你長大了！個頭變高了！臉上的樣子也變了！變成大人樣了－－」她激動的說著，又去擦眼淚，擦著擦著，就去摸自己的面頰，羞怯的說：「你長大了！我－－我變老了！所以你都不認得我了！我－－一定老了好多好多－－」

　　「翠屏？」若鴻終於發出了聲音，顫抖的，不能置信的。

　　「你怎麼會來杭州？太不可思議了！太突然了！我實在來不及思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五年前，你有封信寫回家，信上的地址是『杭州西湖邊水雲間』，當時我們就請村裡的李老師寫了好多封信給你，都沒有回信，這次我就這樣尋來了！」她說著。「若鴻！」她又拉過畫兒來，急急的解釋：「這是畫兒，是你的女兒！你從來沒見過面的女兒！你離家的時候，我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畫兒是臘月初二生的，已經十歲了。鄉下太苦了，她長得不夠高，一直瘦瘦小小的！她的名字，畫兒，是爺爺取的，她爺爺說的，你自小愛畫畫，離開家也是為了畫畫，就給她取了個小名叫畫兒，我－－我好對不起你，沒給你生個兒子－－可畫兒自小就乖，好懂事的－－這些年你不在家，我還虧得有個畫兒－－」翠屏一說就沒停，若鴻的目光，情不自禁的被畫兒吸引了，畫兒那麼熱烈的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若鴻看。瘦瘦的小臉蛋上，那對眼睛顯得特別的大，漆黑晶亮，裡面逐漸被淚水所漲滿。

　　「畫兒－－」若鴻喃喃自語的說，精神恍惚。「我有個女兒？畫兒？畫兒？」

　　翠屏把畫兒推上前去。

　　「畫兒！快叫爹呀！」

　　畫兒眼淚水滴滴答答滾落，雙手一張，飛奔上前，嘴裡拉長了聲音，充滿感情的大喊：「爹－－」

　　若鴻太震動了，張開手臂，一把就緊緊的擁住了畫兒。畫兒撲伏在他懷中，抽抽噎噎的說了句：「爹！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呀！」

　　父女緊緊相擁，都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芊芊看著這一幕，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在巨大的悲痛和震驚之中，還抱著一線希望，這是個錯誤！不到黃河心不死，她要聽若鴻親口說出來！

　　「若鴻，」她重重的喊：「你告訴我，你必須親口告訴我！她們是誰？你說呀！你說呀！」

　　翠屏驚嚇的看了一眼芊芊，似乎此時才發現芊芊的存在。

　　畫兒怯怯的緊縮在若鴻懷中。若鴻苦惱的抬起頭來，在滿懷激動中，已無力再顧及芊芊的感覺。

　　「芊芊，沒辦法再瞞你了，翠屏她－－她是我家裡給我娶的媳婦兒，那年我才只有十五歲－－鄉下地方流行早婚，所以，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和翠屏拜了堂－－」

　　芊芊睜大了眼睛，拼命吸著氣。半晌，才悲憤交加，痛不欲生的大吼了出來：「梅若鴻！原來你是這樣的人，我總算認清你了！你停妻再娶，到處留情，到今天已經是『兒女成雙』了！梅若鴻！你置我於何地？」

　　喊完，她掉轉身子，就飛奔著跑出房門，跑過院子，跑出了籬笆院－－狂奔而去。

　　「芊芊！芊芊！」若鴻推開畫兒，拔腳就追：「芊芊！你等等！你聽我說－－」

　　翠屏看著這一切，小小聲的說了句：「這是你的新媳婦－－糟糕，我氣走你的新媳婦了！」說完，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就搖搖欲墜。

　　「爹！爹！」畫兒大叫著：「娘不好了！娘暈過去了！你快來呀－－」

　　若鴻大驚，又跑了回來，翠屏已暈厥倒地。畫兒撲在她身邊，著急的搖著喊著。若鴻撲奔上前，狼狽的抱起翠屏，感覺到她身輕如燕，心中不禁緊緊一抽。把她放在床上，他心亂如麻，頭昏腦脹。只見翠屏氣若游絲，面白如紙。他更是驚慌失措，覺得自己的世界，已整個大亂。亂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此時此刻，實在是沒辦法去追芊芊了。

　　若鴻正在驚怔中，畫兒已經急急忙忙的解開了自己的包袱，從裡面拿出一瓶藥水來，又拿出自備的小匙，就走到床邊，對若鴻說：「爹，你不要著急，娘就是這樣子，常常走著走著就暈倒了，我們一路都配了藥，熬成藥水隨身帶著！來，你扶住她的頭，我來喂她吃藥！」

　　若鴻慌忙扶起翠屏的頭，畫兒熟練的喂著藥，不曾讓一滴藥溢出。喂完了，讓翠屏躺下，畫兒說：「我看到水缸裡有水，我可以舀盆水給娘洗臉嗎？」

　　「當然，你可以！可以！」

　　畫兒去舀水，舀著舀著，發出一聲驚呼：「爹！你有白米！好多白米！」接著，她一抬頭，發現架子上有一碗雞蛋，這一驚更非同小可。「爹！你這兒還有雞蛋！」她舀了水過來，熟練的用一條冷毛巾，敷在翠屏的額上，就用閃亮的眸子，渴望的看著若鴻說：「我等下可不可以煮一鍋白米飯給娘吃？我們有好久沒吃過白米飯了！還有那些雞蛋－－」她大大喘口氣：「可不可以吃呢？」

　　「可以！可以！可以！」若鴻一迭連聲的說，心臟就絞痛了起來。「你們一路都沒有東西吃嗎？」

　　「在家鄉就沒有東西吃了！兩年前，一場大水，把什麼都淹掉了－－」

　　畫兒正說著，翠屏已悠悠醒轉。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看到若鴻焦急的眼光，她就急忙起床，整整衣襟，四面張望了一下，不見芊芊。就羞怯的，抱歉的說：「我又給你添麻煩了！真對不起！」

　　若鴻伸手去攔她。

　　「你起床幹什麼？剛剛才暈倒，還不躺下休息！」

　　「不要緊！不要緊！老毛病，現在已經緩過氣來了！好多事要跟你交代呢！不說不行呀－－」她摸索著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桌邊去。

　　「娘！我去煮飯！」畫兒興奮的說：「我再蒸一大碗雞蛋給爹和娘吃！」說著，就跑到灶邊去，非常利落的找米下鍋，洗米煮飯。若鴻看得傻住了。

　　翠屏把自己的包袱打開，恭恭敬敬的從裡面捧出了兩面小小的牌位，雙手捧給若鴻：「若鴻，我終於把爹娘的牌位，交到你手裡了，這樣，我離開的時候，也就沒有牽掛了！」

　　若鴻如遭雷擊，雙手捧過牌位，渾身都發起抖來。

　　「牌位？」他喃喃的說：「爹娘的牌位？他們－－他們都不在了？怎麼會？他們還年輕，身體都硬朗，怎麼會？怎麼會？」

　　「就是兩年前，家鄉那場大水災，田地都淹沒了，沒吃沒喝的，跟著就鬧瘟疫，餓死的餓死，病死的病死，爹就在那次天災裡，染上痢疾撒手歸西了，大哥和小妹，也跟著去了－－」

　　若鴻瞪大眼睛，也無法承受，劇痛鑽心，眼淚直掉。

　　「家裡的日子，真是不好過，」翠屏繼續說：「二哥三哥見沒法營生，就離開家鄉走了。娘受不了這一連串打擊，沒多久也臥病不起了。最後，只剩下我和畫兒了！」

　　若鴻驚聞家中種種變故，真是心碎神傷，無法自已。將牌位捧到畫桌上並列著，就崩潰的跪了下來，對著牌位磕頭痛哭：「爹－－娘！孩子兒不孝，你們活著的時候，我未能在身邊盡孝道，死的時候，未能趕回家鄉送終！家裡發生那麼多事，我卻始終不知不曉，不聞不問！我真是太對不起你們了！你們白白給我受了教育，我卻變成這樣不孝不悌不仁不義之人了！爹娘！你們白養了我，你們白疼了我！」

　　翠屏見若鴻如此傷心，也陪在旁邊掉眼淚。掉了一陣淚之後，她才振作了一下，又對若鴻說：「娘走了之後，我的身子就越來越差了，去年年底，大夫跟我說－－」她壓低了聲間，不讓正在燒飯的畫兒聽到。「我挨不過今年了。所以，我再也沒法子了，我必須把畫兒和爹娘的牌位交給你！－－所以，我們才這樣山啊水啊的來找你了－－」

　　「什麼？」若鴻大驚，抬頭看著翠屏。「不會！不會！」他大聲說：「你已經到了杭州了，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吃最好的藥！不管你生了什麼病，我會治好你，我一定會治好你－－」他喉中嘶啞，各種犯罪感，像一把利刀，把他劈成了好多好多碎片。「翠屏，你找到我了，你不要再東想西想，讓我來吧！」

　　「可是，你已經有了新媳婦了！」翠屏溫婉而認命的說：「她長得好標致，跟你站在一起，真是再搭配也不過了！我－－我又醜又老，又生病，我這就收拾收拾回鄉下去，不打擾你們了！畫兒，就交給你了！」說著說著，她就開始整理包袱，把畫兒的衣服拿出來，把自己的再包回去。

　　「你要做什麼？」若鴻問。

　　「我馬上就走，再耽擱，天就黑了！」

　　畫兒已淘好米煮上了，一轉身，聽到翠屏的話，嚇得魂飛魄散。奔過來，她就一把抱住了翠屏，哭著大喊：「娘！你去哪裡？你去，我也跟你一起去！」

　　「畫兒！」翠屏扯著她的手。「娘把你交給你爹了，以後跟著爹好好過日子，要孝順爹，要聽那個什麼什麼阿姨的話－－」

　　「不要！不要！」畫兒狂叫著，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若鴻：「爹！求求你不要叫娘走！求求你！爹！你知道我們這一路怎麼走過來的？多少次我和娘都以為永遠走不到了！我們的腳磨破了，腳跟起水泡了，好幾天餓得沒東西吃，上個月遇到大風雪，把我和娘刮到山崖底下去，晚上又冷又餓，娘只能抱著我，兩個人一起發抖到天亮－－每次走不下去了，快要死掉了，娘就和我說：沒關係，快找到爹了！找到爹就好了！－－爹，我們終於找到你了！可是，你怎麼不要我們呢？」

　　「畫兒！」若鴻掉著淚痛喊：「爹沒有不要你們！爹要的！要的！一定要的！」他撲上前去，一把就扯下了翠屏手中的包袱：「你哪裡都不許去！你給我躺下，好好靜養，好好休息，什麼話都別說了！」

　　「可是，若鴻，你那個新媳婦會生氣的－－」

　　「那－－那是我的事！」他注視著翠屏：「你聽我還是不聽我？」

　　「聽！聽！聽！」翠屏慌忙說，一直退一床邊去坐下，眼光怔怔的，溫馴的凝視著若鴻。那種「丈夫是天」的傳統信念，使她什麼話都不敢再說了。

　　畫兒定了心，就忙忙碌碌的去擺碗筷。那米飯的香味，彌漫在室內。若鴻看著碗筷，想到芊芊了。芊芊這名字，又是一把尖利的刀，刺進內心深處去。芊芊，芊芊，我用什麼面目來見你呢？用什麼立場來對你說話呢？

第十九章

　　芊芊已經無家可回，也無處可去，她只能去一個地方：煙雨樓。因而，這天下午，整個醉馬畫會，都知道梅若鴻的事了。大家都那麼驚奇，因為和若鴻認識五年來，從來沒人聽說過他在老家有妻子。見芊芊哭得像淚人一般，不禁人人痛罵若鴻。談起芊芊和若鴻「結婚」的經過，更是群情激憤。子璇擁住了芊芊，不住拍著她的肩，說：「不管怎麼樣，我們會支持你！相信我！這兒全是你的朋友，我們會幫助你，不會袖手旁觀的！你先在我這兒住下來，看若鴻要怎樣給你一個交代，給大家一個交代！」

　　「我不敢相信這件事，」陸秀山跳起來說：「我要去水雲間，看看若鴻那個老婆和孩子！」

　　「我跟你一起去！」葉鳴說。

　　「我也去！」沈致文說。

　　「要去，就大家一起去！」子默說。

　　結果，醉馬畫會全體會員，包括了谷玉農，全都去了水雲間，把芊芊留在煙雨樓照顧眾望。他們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人人臉色沉重。他們沒有告訴芊芊，因為翠屏又暈倒了，所以大家忙著找大夫、治病、抓藥、熬藥－－忙了大半天。大夫說，翠屏已經病人膏肓，不久人世了。畫兒天真的以為，有大夫了，有白米飯了，有爹了－－娘就「一定一定」會好的！那種天真和喜悅，使每個人都為之鼻酸。而若鴻，眼睛紅腫，眼白布滿了血絲，頭髮零亂，神色倉皇，真是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他追在大夫身後，不住口的說：「你救她！你治她！不論要花多少錢，我去賺！我去拉車，我去做苦力！我給她買最好的藥！你不要管價錢，你只要開方子！你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醫生開了方子，又是射肝，又是麻黃，又是人參－－子默一看，就知道藥價不輕。當下，就拉著眾人，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湊給若鴻先應急。若鴻此時，已不再和子默鬧脾氣，也不再推三阻四，拿了錢就去抓藥。翠屏勉強支撐著虛弱的身子，還想起身招待眾人。畫兒倒茶倒水，又照顧爹又照顧娘，像個小大人似的。眾人原是去水雲間，準備興師問罪的，結果，看了這等淒慘狀況，竟無人開得了口。最後，子璇才對若鴻說了一句：「今晚，你最好抽空來一趟煙雨樓，芊芊在我那兒，以後到底要怎麼辦？必須好好的談一談！」

　　晚上，若鴻趕到了煙雨樓。走進大廳，只見眾人都在，只是沒見到芊芊。

　　「芊芊呢？」若鴻痛苦的問：「她不要見我，是不是？」

　　「芊芊太生氣了，她實在沒有辦法面對你！」子璇說：「我們都曾親眼目睹，她為了和你這段感情，怎樣上刀山，下油鍋，拼了命去愛，現在，你如果不給她一個合理的交代，我們都為她抱不平！」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子默問：「你為什麼要隱瞞家裡有老婆這件事呢？」

　　「我不是故意隱瞞！」若鴻心慌意亂的說：「我只是以為，翠屏屬於太早的年代，去提它，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那年，我才十五歲呀！十五歲根本是個孩子，家裡弄了個大姑娘來，叫我拜堂，我就拜了堂！十六歲我就離開家鄉，這才真正開始我的人生！我一直認為，十六歲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分水嶺，十六歲以前和十六歲以後，完全是兩個時代！兩個時代怎麼會混為一談呢？十六歲以前，遙遠得像上一輩子，是我的『前生』，十六歲以後，才是我的『今生』呀！我怎樣都沒想到，『前生』的翠屏，會跑到『今生』來呀！」

　　眾人聽提一愣一愣的，都瞪大了眼。

　　「所以，你就把翠屏完全給忘了？」子璇問。

　　「也不是這樣，她常常在我腦中出現，她的名字，也常常衝到了我嘴邊，幾次三番都想對芊芊說，又生怕造成對芊芊的傷害，就咽下去了。你們記得，以前大家說要集體追芊芊，只有我退出，我說我是『絕緣體』，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說自己是『絕緣體』，就因為翠屏在我的記憶裡呀！」

　　「原來，『絕緣體』三個字，代表的意思是『我已經結過婚了』，這種啞謎，我想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猜得透！」鍾舒奇跌腳大嘆。「現在，弄成這樣的局面，你到底要怎麼辦呢？」

　　若鴻痛苦莫名，喟然長嘆，咬咬牙說：「弄到這個地步，我已經裡外不是人，怎麼做都是錯！我完全不敢奢望芊芊的諒解，因為，僅僅是諒解還不夠，你們都見到了翠屏和畫兒，病妻弱女，飢寒交迫的來了！翻山越嶺，千辛萬苦的來找尋我這個唯一可依靠的人！我這一生，過得如此自私，不曾對父母兄弟、朋友、家人－－負過一點點責任－－此時此刻，我如果選擇了芊芊，遺棄翠屏，那我還算個人嗎？還有一點點人性嗎？」

　　「這麼說，」葉鳴衝口而出：「你選擇了翠屏，放棄了芊芊嗎？」

　　「你要芊芊到哪裡去呢？」陸秀山急急接口：「她已經山為證，水為媒，被我們這些腦筋不清不楚的大小『醉馬』，作儐相、作人證的嫁給你了！你現在可不能說不管就不管！」

　　「我給你一個建議，」谷玉農往前邁了一大步，認真的說：「你學我吧！你趕快和翠屏辦個離婚手續，離了婚，你還是可以照顧她，就像我還不是照顧子璇，愛護眾望－－離婚手續也很簡單，像我上次一樣－－」

　　若鴻挺了挺背脊，痛楚的吸了口氣。

　　「我如果和翠屏離婚，那比殺掉她還殘忍！她腦筋單純，會以為被我『休了』！她代我盡孝，侍奉雙親，代我撫育畫兒，十年茹苦含辛，我不能恩將仇報，去休了她！何況，她現在病成這樣，哪裡禁得起這種打擊？而芊芊－－」他頓了頓，心痛已極的閉了閉眼睛，咽了一口口水。

　　「她畢竟年輕、健康又美麗－－」

　　芊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房門口，面色慘白如紙。

　　「所以，我禁得起打擊！」她冷冷的、淒厲的接口：「我對你無恩無義，所以，你可以把我休了！」

　　眾人都驚訝的抬頭，看著芊芊。

　　若鴻大大一震，深刻的注視著芊芊，無盡的哀求，無盡的祈諒，全盛在眼睛裡。但，寒透了心的芊芊，對這樣熱烈的眸子已視若無睹。她點點頭，冷極的說：「我懂了！我都明白了！這就是你的選擇，你的決定！選擇得好，決定得好，有情有義，合情合理，我為你的選擇喝采！」

　　「芊芊，不是的！」若鴻沉痛的說，千般不捨，萬般不捨的瞅著芊芊。「我不是在做選擇，我對你的愛，早已是天知地知，人盡皆知！現在不在考驗我的愛！追隨自己的愛而去，好容易！追隨自己的責任感，好艱難！」

　　「太好了！」芊芊更冷的說：「你終於有了『責任感』了，我為你的『責任感』喝采！」

　　「芊芊！」子璇急了，忍不住插進嘴來：「你不要生氣！現在生氣沒有用，要好好談出一個結果來呀！」

　　「可能有結果嗎？」芊芊掉頭看子璇：「他現在的想法是，芊芊什麼都可以原諒，什麼都可以包容，永遠會支持他，維護他！所以，芊芊可和翠屏和平共存，以完成他梅若鴻的『責任感』，成全他梅若鴻不遺棄糟糠之妻的偉大情操！他就是這樣一廂情願，只為自己想的一個人！他根本不管我的感覺和我的感情！對這樣一個男人，我的心已經徹底的死了！」

　　「你是這樣想的嗎？」子璇問若鴻：「你希望『兩全』，是不是？你希望芊芊包容和原諒，是不是？」

　　若鴻呆呆站著，淒然不發一語。

　　「如果不能『兩全』呢？」子默著急的問。「如果芊芊能原諒你，但做不到二女共事一夫，你只能在兩個女人中選擇其一，你選擇誰？」

　　若鴻怔怔的看著芊芊，仍然不發一語。過了好半天，才傷痛的說了句：「這不是選擇題，如果我有權利選擇，我所有的意志和感情，都會選擇芊芊，問題是我已無權選擇！」

　　「你現在才知道你無權選擇！」芊芊大聲的痛喊著，「你十年前，就已經沒有權利選擇了！」她咬咬牙，橫了心。臉色由憤怒而轉為冷峻。「好，好，好！好極了！從今以後，我跟你這個人一刀兩斷，永不來往！你的前生也好，今生也好，來生也好，隨你去自由穿梭，都和我了無瓜葛！我再也不要聽到你的名字，再也不要見到你的面孔，再也不要和你說任何一句話！再也不要接觸與你有關的任何一件事情！」她從懷中，拿出一張紙來，是她和若鴻的結婚證書，她舉起證書，說：「這是我們的結婚證書，在場諸人，都是我們的見證！現在，仍然天地為憑，日月為鑒，仍請在場諸君，作為見證－－」她三下兩下，把證書撕了。撕得好碎好碎，跑到窗前去，往窗外一撒，碎片如雪花般隨風飛去。「愛情婚姻，灰飛煙滅！我把結婚證書撕了，從此結束我們的婚姻關係，斬斷我對你的痴情！」

　　大家都怔住了，被芊芊這份堅決和氣勢震懾住了，大家看著芊芊撕證書、撒證書，竟無人阻止。

　　若鴻神情如痴，雙眼發直，身子釘在地上，像一座石像。

　　他注視著窗外那如雪片般飛去的碎紙，喃喃的說：「撕不碎的！燒不掉的！斬不斷的！風也吹不走的－－」

　　芊芊震動了一下，神色微微一痛，立刻就恢復了原有的冷漠。她高昂著頭，不再留戀，不再遲疑，她大踏步衝向門外，絕塵而去。

　　滿屋子的都震懾著，也沒有人要阻止她的腳步。

　　芊芊當晚就回到了杜家。在全家人的驚愕與悲喜中，她毫不猶豫的跪倒在杜世全面前：「爹！你說的種種，都對了！我用我的生命和青春，證實了你當初的預言！現在，我回來了！請你原諒我的年輕任性，一意孤行！我已經受盡苦難，萬念俱灰，唯一可以投奔的，仍然只有我的爹娘！爹，不知道你還肯要我嗎？還願意收回我嗎？」

　　杜世全看著那飽經風霜，身心俱疲的芊芊，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把她緊緊緊緊的摟在胸前，眼裡，溢出了兩行熱淚。

　　一邊站著的意蓮，早就哭得唏哩嘩啦了。

　　三天後，芊芊隨著杜世全和意蓮小葳，全家都去了上海。

　　她給子璇的信上，這樣寫著：「心已死，情已斷，夢已碎，債已了！所以，我走了！水雲間裡的點點滴滴，一起留下！煙雨樓裡的種種情誼，我帶走了。」

第二十章

　　芊芊走了，把歡笑也帶走了。

　　若鴻從他的「天上」，又落到「人間」來了。忽然之間，他的身邊，有個病得奄奄一息的妻子，有個年幼而營養不良的女兒。家庭的責任，就這樣沉甸甸的對他壓了過來。翠屏的病，需要龐大的醫藥費。食衣住行，以前都有芊芊打點，不要他過問，而今才知道，柴米油鹽醬醋，居然件件要錢。他不能一天到晚靠子默他們幫忙，他必須靠自己！這是繼「上班」之後的另一次，他開始為生活「出賣自己」！也和「上班」的情形一樣，他弄得自己焦頭爛額，狼狽不堪。

　　這次，是「墨軒」字畫社的老板，受不了他一天到晚拿著畫來「押錢」，給他出了一個主意。既然會畫畫，何不到西湖風景區去擺個畫攤？給遊人畫人像！現在的西湖，正是春光明媚，鳥語花香，遊人如織的時候，生意一定不錯！若鴻考慮了兩三天，在生活的壓力下低頭了。擺畫攤就擺攤吧！總比上班好！上班要和船名貨名打交道，擺畫攤還不離本行！於是，收拾起自己的驕傲、收拾起零亂的心情、收拾起對芊芊椎心刺骨的相思和罪疚－－不能想，什麼都不能想了，唯一能想的，是怎樣才能治好翠屏的病？怎樣才能給畫兒一個安定的家？

　　他去擺畫攤了，日出而作，日沒而息。一天工作八小時，這才知道，擺畫攤也是一門學問，常常枯坐在那兒一整天，乏人問津。他只收費一張畫像三角錢，居然有遊客跟他討價還價，好不容易畫了，對方還嫌畫得不好！前幾天，他完全不兜攬生意，採取「願者上鉤」的方式，竟然沒有「願者」！然後，他只得採取「叫賣」的方式，豎著「人像速描」的牌子，擺著畫架，嘴裡還要吃喝著：「畫人像！畫人像！嘿！一張三毛！不像不要錢！」

　　這種生活，不是若鴻的個性所能忍受的。什麼驕傲自負，壯志凌雲，不可一世，海闊天空－－全都煙消雲散。一文逼死英雄漢！他這才體會「一文逼死英雄漢」這句話的意義。

　　若鴻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很糟。自從擺畫攤之後，和遊客間的糾紛，真是層出不窮。有的遊客畫了像，不肯付錢，硬說畫得不像。有的遊客付一張畫像的錢，來了一家妻兒老少七八口！有的遊客說把他畫得太醜了，有的遊客說把他畫得太胖了，有的又說他畫得太瘦了－－從沒有一個人誇讚他一句，說他畫得好。他這樣畫著畫著，越畫越自卑，越畫越沒興致，越畫越蕭索－－最怕是碰到熟人，驚訝的說一句：「梅先生，你現在－－在幹這個啊？」

　　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呢？更糟的是，碰到另一種熟人，對他左打量右打量，問上一句：「你不是杜家的女婿嗎？你－－夫人可好？」

　　每當這時，若鴻就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覺得自己的尊嚴，已被人踐踏成泥。自己的心，已經被亂刀剁成了粉。芊芊！芊芊啊！你可知我現在的處境？此生此世，還可能化解嗎？－－不行！他用力的甩甩頭，不能想芊芊！想了芊芊，更無心擺畫攤了，要想翠屏！翠屏是世上最可憐的女子，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嫁給人事未解的他，不到一年，他就隻身遠去，讓翠屏守了十年活寡。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撫育幼女。再經過水災、變故、死亡－－種種悲劇，弄得自己百病纏身，還要千山萬水的把父母的牌位，和無依的幼女給他遠迢迢送過來。世間怎有這樣的悲劇人物！老天啊！和他梅若鴻只要沾上邊的女子，就是人間至慘的悲劇了！他真的是個災難，是個禍害呀！

　　若鴻就在這種身心雙方面的煎熬中，去忍氣吞聲的擺畫攤。總算，能多多少少賺到一些錢，來付翠屏的醫藥費。但他每次受了氣回家，臉色就難看到極點。常常摔東西，砸畫板，捶胸頓足，對著窗外的西湖大叫：「為什麼我梅若鴻到今天還一事無成？為什麼我淪落到必須擺畫攤為生？為什麼人生這麼艱難？為什麼人年紀越大，快樂就越少，痛苦就越多？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

　　翠屏和畫兒都嚇壞了，母女倆緊抱在一起，淚汪汪的看著若鴻發瘋。翠屏雖是個鄉下女人，沒受過教育，但是，已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對人生的痛苦，體會得特別強烈。每當若鴻發脾氣，翠屏總是謙卑的，手足失措的，在那兒不住的說「對不起」，這使若鴻更加毛躁，咆哮著大吼：「不要說對不起！我並沒有罵你，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哭哭哭！你為什麼老是哭！」

　　「是！是！是！我不說，我不說－－」翠屏手忙腳亂的擦淚。「我也不哭，不哭－－我只是好抱歉，害你和芊芊姑娘分手，又要吃那麼貴的藥，花那麼多的錢－－」

　　「不要提芊芊－－」若鴻更大聲的吼著，暴跳如雷了：「不要對我提芊芊！一個字都不要提－－」

　　「爹！」畫兒衝過來，哭著推了他一把，生氣的嚷著：「我和娘走了那麼遠的路來找你，可是你這麼凶！娘已經生病了，你還要罵她！你不知道她多想討你喜歡－－你，你，你－－你一定不是我爹！」

　　畫兒這樣一說，若鴻整個洩了氣。看著畫兒那張雖瘦小，卻美麗的臉龐，想著她小小年紀所受的苦難，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晚，他坐在屋外西湖湖岸的小木堤上發呆，畫兒怯怯的走上前來，給他送上一杯熱茶。

　　「爹！我錯了！我知道你好努力的去賺錢，要我和娘過好日子！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該說你不是我爹！如果你不是我爹，怎麼會這樣疼我們，照顧我們呢？」

　　他把茶杯放在地上，把畫兒緊抱在胸前。淚，竟奪眶而出了。畫兒偎著他，非常懂事的，小聲的說：「爹，你是不是好想好想那個芊芊阿姨？你去把她找回來，娘不會生氣的！」

　　他搖搖頭，更緊的擁著畫兒。他無法告訴畫兒，芊芊的愛情觀，是一對一的，最恨的事，是男人三妻四妾！而水雲間，實在太小了，容不下兩個女人！即使這些理由都不存在，芊芊也已遠走，從他生命裡，永遠撤退了。留下的，只是刻骨銘心的痛，永無休止的痛－－

　　這天下午，若鴻在斷橋邊擺攤子。這天真是不順利極了，整個上午都沒有人要畫像，下午，好不容易有個孩子覺得希奇，付了三角錢畫像，畫了一半，竟被他的娘一巴掌打走了，把三角錢也搶回去了。若鴻的憤怒和沮喪就別提有多麼嚴重了。坐在斷橋邊，他弓著背脊，滿臉於思，愁眉苦臉－－自己覺得跟個乞兒差不了多少。此時，有兩個女學生走了過來，對他評頭論足了一番。

　　「好潦倒啊！怎麼鬍子也不刮？頭髮也不剪，倒有點藝術家的樣子！」

　　「你看他挺落魄的，咱們算做件好事，讓他給畫一張好不好？」

　　「不要吧！浪費這個錢，不如去買烤紅薯－－」

　　「我想畫嘛！合畫一張吧！問問他合畫一張能不能只算三角錢－－」

　　兩個人推推拉拉，議論不休。若鴻一抬頭，勉強壓制著怒氣，大聲的說：「好了好了，坐下吧！合畫一張，只要你們三角錢！」

　　兩個女學生嘻嘻笑著，正要坐下，忽然來了一個警察，手裡拿著警棍，對若鴻一揮棍子，凶巴巴的說：「喂喂喂！風景名勝區！不准任意擺攤，破壞景觀，快走快走！」

　　兩個女學生一見警察來干涉了，立刻跳起身子，坐也不坐，就逃似的跑走了。若鴻氣壞了，對警察掀眉瞪眼，沒好氣的問：「我幫遊客服務，增加遊覽情趣，怎麼會破壞景觀呢？」

　　「我說破壞就是破壞！你不知道咱們斷橋是西湖有名的風景點呀？你這樣亂七八糟的坐在這兒－－」

　　「什麼亂七八糟，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你不服取締，還這麼凶！」警察一凶：「你再不收攤，我就砸了你的攤子，把你抓到警察廳去！」

　　他就這樣和警察吵了起來，正吵著，忽然烏雲密布，天空上，雷電交加，下起大雨來了。若鴻的畫攤，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真的「亂七八糟」了。警察揮著警棍，躲進了警車，警車呼嘯而去，又濺了他一身水。他氣炸了，對著警車狂吼狂叫：「來呀來呀！要抓要宰，要罰要關都隨你！腳鐐啊，手銬啊，全來呀－－」

　　警車早就去遠了。

　　他收拾起破爛的畫攤，騎上腳踏車，冒著傾盆大雨，回到水雲間。

　　一進房間，翠屏和畫兒全迎了過來，拿毛巾的拿毛巾，倒熱水的倒熱水，心疼得什麼似的。

　　「看到下雨，我就急死了！」翠屏說：「生怕你淋雨，你還是淋成這樣！怎麼不找地方躲躲雨呢？」

　　「爹！你快把頭髮擦擦乾，我去給你燒姜湯！」畫兒說。

　　「你們不要管我！誰都不要理我！」他咆哮著，把翠屏和畫兒統統推開：「讓我一個人待著，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不然，我消失了也可以！」

　　翠屏和畫兒都驚怔了一下，知道若鴻在外面又受氣了。翠屏找了件乾衣服來，追著若鴻，追急了，就爆發了一陣咳嗽。

　　若鴻一急，就對翠屏大吼著：「你下床來幹什麼？你存心要整死我是不是？我把什麼面子、自尊都拋下了，就為了要給你治病，你不讓自己快快好起來，你就是和我作對！」

　　「我就去躺著，你別生氣！你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好不好？」

　　「濕了就濕了！」若鴻發洩的大喊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老天爺跟著大家一起來整我！不整得我天翻覆，老天爺就不會滿意啊！最好把我整死了，這才天下太平啊！」

　　「爹！你不要和老天爺生氣嘛！」畫兒又嚇又慌的說：「下雨也沒辦法嘛，我和娘來杭州的路上，有次還被大雨沖到河裡去了呢！」

　　「是啊是啊！」翠屏急切的接口，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若鴻：「兩年前，家鄉淹大水，那個雨才可怕呢，比今天的雨大得多了，淹死好多人呢－－」

　　若鴻一抬頭，怒瞪著畫兒和翠屏，暴吼著說：「你們的意思是說，我還不夠倒楣是不是？我應該被沖到河裡去，被大水淹死是不是？」

　　母女兩個一怔，這才知道安慰得不是方向，兩個人異口同聲，急急忙忙的回答：「不是！不是！」

　　「這是什麼世界嘛！」若鴻繼續吼著：「我已經走投無路，才擺一個畫攤，居然被路人侮辱，被警察欺侮，被老天欺侮－－回到家裡來，你們還認為我的霉倒得不夠？」

　　翠屏倒退了兩步，急得直咳，說不上話來。畫兒眼眶一紅，淚水就滾了出來：「爹！你又亂怪娘了！你就是這樣，一生氣就亂怪別人，亂吼亂叫，又不是我們要老天下雨的！」

　　若鴻見畫兒流淚，整顆心都揪起來了。滿腔的怨恨、不平，全化為巨大的悲痛。他踉蹌的衝到屋角，跌坐在地上，用雙手緊抱住自己的頭，絕望的說：「一個人怎麼可能失去這麼多呢？失去尊嚴、失去友誼、失去歡笑、失去信心、失去畫畫、失去芊芊－－啊，這種日子，我怎樣再過下去呢？」

　　翠屏呆呆的注視著若鴻，她雖聽不懂若鴻話中的意義，但，對於他那巨大的痛苦，卻一點一滴，都如同身受。

　　這天夜裡，雨勢仍然狂猛，風急雨驟，如萬馬奔騰。

　　半夜裡，翠屏悄悄的起了床，不敢點燈，讓自己的視線適應了黑暗，才摸黑下了床。對畫兒投去依依不捨的一瞥。再對縮在牆角熟睡的若鴻，投去十分憐惜的、愛意的目光。她心中有千言萬語，苦於無法表達。走到畫桌前面，在閃電的光亮中，看到了那兒供奉著的牌位。她對牌位恭恭敬敬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爹！娘！請在天上接引我，媳婦和你們團聚了！就不知道若鴻明不明白，我多希望他過得好！我沒有怪他，但願他也不會怪我，我不能再讓他為我受苦了！」

　　她站起來，再對若鴻跪下，磕了一個頭。

　　「若鴻，畫兒就交給你和芊芊了！」

　　拜別已畢，她摸索著走到房門口，打開房門，筆直的走了出去。風強勁的吹著她，雨嘩啦啦的淋在頭上，她筆直的往前走，往前走－－她再也不怕淋濕了，再也不怕生病了，西湖就橫躺在水雲間前面，閃電把水面畫出一道道幽光，她走過去，走過去－－撲通一聲，落進了水裡。冰涼的水，立刻把她緊緊的擁抱住了。

　　畫兒被門聲驚醒了，豎著耳朵一聽，風吹著門，砰砰砰的打著門框，雨嘩嘩的響，被掃進了房裡。

　　「娘！」她叫，伸手一摸，摸了個空。「娘！」她大叫，咕咚一聲滾下了床。

　　若鴻驚醒了，跳了起來。

　　「爹！娘不見了！」畫兒尖叫起來：「外面好大的雨！娘不見了！爹！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若鴻跳起身子，對著大門就衝了出去，嘴裡發狂般的慘叫著：「翠屏！你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要懲罰我！你回來！回來！回來呀！求求你！回來呀－－」

　　「爹！等等我！」畫兒跌跌沖沖的奔過去，摸索到若鴻的手，她握緊了若鴻，對那黑夜長空，也發出了悲切的哀號：「娘！你回來呀！娘！你不要畫兒了嗎？娘！回來呀！回來呀－－」

　　若鴻和畫兒，喊了整整一夜。把附近方圓幾里路，都已喊遍，喊得喉嚨啞了，無聲了，翠屏不曾回來。

　　第二天，風停雨止，陽光滿天。翠屏的死屍，在水雲間旁幾步路之遙的地方，被村民們撈了起來。她面目祥和，雙目緊閉，不像一般溺死者那麼浮腫可怖，她，像是安安靜靜的睡著了。

第二十一章

　　翠屏在三天後，就入了土。

　　葬禮是子默和醉馬畫會安排的。參加葬禮的，也只有醉馬畫會這些人。子默請了一個誦經團，繞著墓地誦經，為翠屏超渡亡魂。畫兒披麻戴孝的跪在墳前，哭得肝腸寸斷。看到泥土一鏟一鏟的被鏟進墳坑，畫兒忍不住對墳坑伸長了手，哀聲哭喊著：「娘！不要不要啊！你這樣埋在地下，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娘！不要不要啊－－」

　　子璇走過去，把畫兒摟在胸前，拭著淚說：「畫兒，你娘活著的時候，病得好厲害，現在，她到天上去了，她就再也不會咳嗽，再也不會痛了！天上不會寂寞的，有你爺爺奶奶陪著她，還有好多好多可愛的仙子陪著她！你別哭了，你爹，還需要你照顧呢！」

　　大家聽著，人人都為之淒然落淚。但是，若鴻卻無動於衷的站著，看著墳塚，不言不語，兩眼呆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他整個人都在另外的什麼地方，只有他的軀殼參加葬禮。誦經團誦經，大家撒白菊花，燒紙錢，一點又一點的土，逐漸掩埋了棺木。畫兒的悲啼，眾人的勸解－－離他都好遙遠好遙遠，他似乎聽不到，也看不見。

　　葬禮結束了，大家都回到了水雲間，若鴻依然是那個樣子，大家推張椅子給他，他就坐下，倒杯水給他，他就喝水。

　　杯子拿走，他就動也不動的坐著，兩眼痴痴的看著前方。周圍的人物，外界的紛擾，仿佛與他都無涉了。

　　大家都覺得不對勁了。畫兒拉住子璇的手，用充滿恐懼的聲音問：「子璇阿姨，我爹怎麼了？他為什麼不說話，也不理人？他會不會是生病了？」

　　子璇走過去，推了推若鴻。

　　「若鴻！你還好嗎？你別嚇畫兒了！你要不要吃一點東西？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我去下碗麵給你吃，好嗎？你說句話，好嗎？」

　　若鴻目光呆滯的直視前方，恍若未聞。子璇害怕的抬起頭來，和大家交換注視，人人驚恐。

　　「爹！爹！」畫兒一急，撲進了若鴻懷裡：「你不認得了我了嗎？我是畫兒啊！你看著我，跟我說話呀！你為什麼不理我？」她害怕極了，哽噎起來：「娘已經走了，我只有你了，你不可以不理我呀！」

　　若鴻終於皺了皺眉，轉動眼珠子，遲緩的看了看畫兒，但卻是極陌生的眼神。

　　「若鴻！」子璇蹲下身子，仔細看他，越看就越緊張，她搖著他，大聲喊起來了：「你在想什麼？你有多少悲痛，你有多少苦悶，你有多少委屈，你有多少不平，你都發洩出來啊！你不要這樣子嘛，死去的人固然令我們傷心，但是活著的人更重要啊！你這個樣子，叫我們這些做朋友的，看了有多心酸，你又叫畫兒那麼幼小的心靈，怎樣承擔呢？」

　　若鴻仍然用他那陌生的眼神，看了看子璇，動也不動。

　　「若鴻！」鍾舒奇重重的拍他的肩：「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你要振作起來，撫育畫兒的責任更重大，現在完全落在你肩上了，你還有許多未完的事要做呀！」

　　「哭吧！」葉鳴跳著腳說：「你大哭一場！罵吧！你大罵一場！甚至你要大笑一場也可以！罵這個世界待你的不公平！罵老天，罵上帝－－你罵吧！」

　　陸秀山抓住了子默，著急的說：「我看他不對，整個人都失了神，這樣子，得請大夫來看才行！」

　　子默衝上前去，把若鴻從椅子裡揪了起來，大吼著：「梅若鴻，你看著我，我是你的仇人，你看清楚了，我燒了你的畫，我是那個燒了你二十幅珍貴的好畫的汪子默，我們之間有著生生世世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你總不會連我也忘了吧？」

　　沒有用。子默的激將法也絲毫不起作用，若鴻仍然沉坐在椅子中，不言不語。一時間，個個人都激動起來了，大家圍繞著若鴻，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提起往日舊事，想要喚醒他。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陌生，越來越遙遠了，他對所有的人，都不認識了。

　　「爹啊－－」畫兒撲進他懷裡，揉著他，搖著他，痛哭失聲了：「你跟我說話啊！你跟大家說話啊－－你聽不見了嗎？你看不見了嗎？不要不要－－爹，爹，爹－－」

　　畫兒這樣一陣哭叫，若鴻終於有了些反應，他抬起了眼睛，迷惑的看看畫兒，又看看眾人，就用一種很小心的語氣，小小聲的，沒把握的問：「你說，我到底畫什麼好呢？」

　　大家都愣住了。然後，子默急切的拿了張畫紙和炭筆，塞進他的手裡，說：「你還記得畫畫，很好！好麼，畫一張畫兒！給你女兒畫張速寫！畫吧！畫吧！」

　　若鴻小心的拾起炭筆，看看畫紙，就失神落魂的讓畫紙和畫筆，都從膝上滑落於地。他憂愁的說：「該去給翠屏買藥了！」

　　「爹呀！」畫兒痛喊著，抱緊了若鴻：「娘再也不需要吃藥了，她死了！她已經不喘了，不咳嗽了！神仙在天上會照顧她，你不要擔心了－－我們現在只要你好，求求你好起來，求求你跟我說話吧－－」

　　所有的人，都聽得鼻酸，但，若鴻又把自己心中的門，緊緊關閉了。他不再說話，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眼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他把自己所有的思想意識，給囚禁起來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若鴻的情形每下愈況。他什麼人都不認識，常常整天不說話，偶然說一兩句，總是前言不搭後語。

　　他還記得畫畫這回事，有時會背著畫架出門去，畫兒就緊跟在後面，亦步亦趨。但，他對著樹發呆，對著橋發呆，對著水發呆，對著亭子發呆－－他什麼都沒畫。

　　子默為他請了醫生，中醫說他「悲慟過度，魂魄渙散」，要吃安神補腦的藥，但不見得有什麼大作用。西醫比較具體，說他就是「精神崩潰」，一種類似「自閉」的症狀，目前，對這種精神病，還沒有藥物可醫。不論中醫西醫，都有個相同的結論，他等於是「瘋了」。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喚醒他的神志，他可能終生都是這樣痴痴傻傻，而且會越來越糟。

　　這樣的結論，讓子默子璇、一奇三怪、和谷玉農都憂心如焚。子默要把若鴻接到煙雨樓來住，但子璇不贊成，認為水雲間裡，有若鴻最深刻的記憶，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與他息息相關，或者能喚起他某種感情。大家覺得也言之有理。於是，每天每天，眾人都到水雲間照顧若鴻父女，並用各種方法，試圖喚醒他。當所有的方法都失效以後，眾人心中都縈繞著一個名字，杜芊芊！最後，還是子默說出來了：「今天若鴻會變成這樣，是各種打擊加在一起所造成的！當初的燒畫事件，也是其中之一！回想我所做的，我真是難過極了！人都會生病，那時的我，也病了！所幸我已痊愈－－我一定要讓若鴻也好起來，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芊芊！我要去一趟上海，我要和芊芊談一談！」

　　「可是，」子璇擔憂的說：「我們都看到一芊芊撕毀結婚證書的情形了！也都感受到她『永不回頭』的決心了，我擔心的是，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再回水雲間了！」

　　「我想，」子默堅定的點了點頭：「我有辦法勸回她的，除非，芊芊也病了，病得－－心中沒有愛了！」

　　於是，子默去了上海。

　　子默去了整整三天，這三天中，他是怎樣說服芊芊的，誰也不知道。三天後，子默回來了。和芊芊一起回杭州的，還有杜世全和意蓮。

　　於是，這天，當眾人都集中在水雲間，做他們的「日常功課」，千方百計要喚醒若鴻時。芊芊和他的父母一起來了。

　　這天的陽光很好，整個西湖，波光瀲灩。遠處的蘇堤，長堤臥波，六道拱橋，清晰可見。因此，大家把若鴻的椅子，搬到屋外的草地上，把他的畫架也豎著，畫紙也放好，準備了各種能喚回他神志的東西。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談起，把五年來的恩恩怨怨、愛恨情仇都快講盡了，若鴻仍是無動於衷。這時杜家的汽車開來了，杜世全和意蓮帶著芊芊下了車。

　　「我必須親自來看看！」杜世全對眾人說：「這個梅若鴻到底怎麼了？我以為已經徹底擺脫他了，但是芊芊非走這一趟不可！真是冤魂不散－－」他看到了若鴻，愕然的住了口。意蓮也怔怔的呆住了。

　　芊芊的視線，早就被若鴻所吸引了。只見若鴻枯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已經骨瘦如柴。他還是穿著他最愛穿的白襯衫和藍色毛背心，衣服卻空撈撈的像掛在竹竿上。他滿頭亂髮，滿臉鬍子。憔悴得幾無人形。最可怕的是他那對眼睛，眼神空茫茫，視若無睹。整個人好像根本不在這個世界，不知道在世界以外的什麼地方。

　　芊芊頓時間把對若鴻所有的怨恨都忘了，她直撲誠到他的面前，真情流露，悲慟的大喊：「若鴻！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芊芊呀！我來了，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看著我，你不會連我都忘掉，是不是？是不是？」

　　若鴻茫然的看了看芊芊，眼光陌生而又漠然。看了片刻，就不感興趣的去看著遠方。

　　「若鴻！不可以這個樣子！」芊芊震動已極，痛喊著：「我知道翠屏去了，你不肯原諒你自己，所以你把你整個人，都關進監牢裡去了！不行不行啊！你沒有資格去坐牢，如果你覺得對不起翠屏，如果你充滿了後悔和歉疚，你就必須從牢裡走出來，撫養畫兒，教育畫兒－－那樣，翠屏才沒有為你白白送掉一條性命！你聽到沒有？」她不禁推著、搖著、拉著他。「你不能這樣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你給我醒來醒來！」

　　大家聽到芊芊這樣說，個個都感動莫名。畫兒伸手摸著若鴻枯瘦的手指，掉著眼淚說：「爹，我知道你好想好想芊芊阿姨，現在芊芊阿姨回來了，你怎麼不理她呢？娘也好喜歡芊芊阿姨的，娘也巴望著芊芊阿姨回來的！一定是她在天上告訴了神仙，才讓芊芊阿姨回來的！你要和芊芊阿姨說話呀！」

　　杜世全和意蓮面面相覷，都被這等淒慘狀況驚呆了。

　　芊芊看到若鴻仍然沒有反應，心都碎了。

　　「你怎麼可以連我都忘了？就在這水雲間，我們拜過天地，我們誓守終身！我們吵過架，我們和過好！在這兒，就在這兒，我們有多少共同的回憶，好的、壞的、快樂的、痛苦的－－都在這兒！記不記得你開畫展以前，你畫了好多畫，我把它們排在地上，你躺下來高喊『天為被，地為裳，水雲間，我為王』！若鴻，你是水雲間裡的國王啊！你一直就是個感情豐沛，豪氣干雲的國王啊！那樣的國王怎會喪城失地，丟掉了所有的天下？不行不行！你要醒過來！你要醒過來－－」她又拉又扯，用雙手扶住他的頭，強迫著他面對自己。

　　若鴻被這樣的拉扯驚動了，忽然抬眼看著芊芊，沒有把握的，猶疑的問：「你說，我畫什麼好呢？」

　　眾人都失望極了。若鴻又重複了一句：「你說，我畫什麼好呢？」

　　畫兒悲傷的看著芊芊，掉著眼淚解釋：「他就是這樣！他常常到處的走，就一直說這句話，他不知道要畫什麼？」

　　芊芊緊緊的盯著若鴻，重重的呼吸著，思潮起伏。

　　「你不知道要畫什麼嗎？」她問：「你真的不知道要畫什麼嗎？」

　　她忽然站起了身子，退後了兩步，她傲然挺立，面對著若鴻。驟然間，她雙手握住自己的衣襟，一把就撕開了自己的上衣。她大聲的，有力的，豁出去的，堅定的說了兩個字：「畫我！」

　　這聲音如此宏亮有力，使若鴻不得不循聲抬頭。一抬頭之間，他觸目所及，是芊芊半裸的胸膛，和那朵殷紅如血的紅梅！他震動了！他瞪著那紅梅，張大了眼睛，恍如夢覺。紅梅！那朵刻在肌膚裡，永遠洗不掉的紅梅！他在一剎那間，覺得心中有如萬馬奔騰，各種思緒，像潮水，像海浪般對他洶湧而至。他張大了嘴，想喊，但不知要喊什麼。

　　所有的人，都震動到了極點。杜世全和意蓮，尤其震撼。

　　大家都屏住氣，不能呼吸，不能言語。

　　「畫我！畫我！」芊芊再說，一字一字，帶著無比的堅定，無比的熱力：「我帶著你的印記，終生都洗不掉了！你欠我一張畫，你欠我一個完整的梅若鴻！醒來！來我！畫我！畫我！畫我！」

　　若鴻的眼光，從芊芊的「紅梅」往上移，和芊芊的目光接觸了。驀然間，他醒了！所有的悲痛，所有被封閉的感情，全體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他站起身，撲奔向芊芊，一把抱住了她，悲從中來，一發而不可止。他痛喊出聲：「芊芊！芊芊！翠屏死了！她跳到西湖裡，就這樣死了！她不了解我啊－－她怎麼可以死呢？她怎麼可以去自殺呢？我擺畫攤，我放棄自尊，我失去了你－－我那樣痛苦的活著，全心全意，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要她活下去！我那樣誠心誠意的給他治病，她卻選擇了死亡！她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帶走了－－我知道我不好，我做什麼都失敗，但我不至於壞到要逼死她！我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他一口氣，喊了幾十個「要她活」，聲淚俱下。

　　眾人又驚又喜又悲又痛，簡直不知道是怎樣的情緒，大家都目不轉睛的看著芊芊和若鴻，人人落淚了。

　　芊芊用力抱住了若鴻的頭，一迭連聲的嚷：「我懂！我懂！我懂！我懂－－我們都懂了！你那麼想給她健康與幸福，就是把全天下都犧牲了，你也在所不惜！」她推開他，用雙手捧住他的頭，熱切的凝視著他的眼睛：「你醒了！你醒了！你終於醒了！若鴻，過去了，所有的悲劇都過去了！你要哭就好好的哭吧！哭完了，就振作起來吧，清清醒醒的面對你的人生－－你還有我，你還有畫兒呀－－」

　　畫兒拼命哭著，伸手去摸若鴻的手：「爹！你真的醒過來了嗎？你認得我嗎？」

　　若鴻轉頭看見畫兒，伸手將畫兒一擁入懷。

　　「畫兒呀！爹對不起你啊－－」

　　「爹！爹！爹！」畫兒又哭又笑，抱緊了若鴻，又伸手去抱芊芊，不知道要抱誰才好。

　　芊芊張大了手臂，把若鴻和畫兒，全擁進了懷中。她緊緊摟著這父女二人，掉著淚說：「翠屏在天上，看著我們呢！我們不要讓她失望－－我們三個，要好好的活，好好的珍惜彼此，珍惜生命，好不好？好不好？－－」

　　若鴻把頭埋在芊芊的肩上，拼命的點著頭。

　　子璇拭去了頰上的淚，低語著：「芊芊畢竟是芊芊，她的力量無人能比啊！」

　　杜世全擤了擤鼻子，看著淚汪汪的意蓮：「這樣子的愛，做父母的即使不能了解，也只好去祝福了！是不是呢？」

　　意蓮不停的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子默看著那緊緊相擁的三個人，感動到了極點。忽然間，他想起當日送梅花簪的怪老頭，依稀仿佛，覺得今日一切，似乎是前生注定。他又想起那怪老頭唱過的幾句歌詞，他就脫口念了出來：「紅塵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

　　就這樣，在那西湖之畔，水雲之間，所有所有的人，再一次為芊芊和若鴻作了見證：人間沒有不老的青春，人生卻有不老的愛情！

　　十年後，汪子默和梅若鴻，在畫壇上都有了相當的地位。

　　子默專攻了國畫的山水，若鴻專攻西畫的人物。據說，當時杭州的藝術界有這樣幾句話：「畫壇雙傑，黑馬紅駒，一中一西，並駕齊驅！」

　　（全書完）

　　1993年8月26日於台北可園

　　1993年9月3日修正於台北可園

《梅花三弄》後記

　　一九七一年，我寫了一系列的中篇小說，背景是明朝，收集在我《白孤》一書中，早已出版。

　　事隔二十年，我從事了電視連續劇的製作，非常狂熱於劇本的研討，和題材的選擇。適逢台灣開放赴大陸製作電視節目，而我在闊別四十年後再回到大陸探親，驚見故國河山，美景無限。處處有古典的樓台亭閣，令人發懷古之幽思。於是，我們開始赴大陸拍攝了好多部以民初為背影的戲劇：《婉君》、《啞妻》、《雪珂》、《望夫崖》、《青青河邊草》－－等。

　　去年，我和我的編劇林久愉，選中了我的三部中篇小說，決定製作成一系列的連續劇，取名為《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中的三個故事，分別取材於下：

　　（一）梅花烙－－取自《白狐》一書中之《白狐》。

　　（二）鬼丈夫－－取自《白狐》一書中之《禁門》。

　　（三）水雲間－－取自《六個夢》一書中之《生命的鞭》。

　　我和林久愉，開始重新整理，加入新的情節，新的人物，來豐富這三個故事。整整經過了一年的時間，才把三部劇本完成。因為每部戲劇多達二十集（二十小時），加入及改變的情節非常多，幾乎只有原著的「影子」，而成為了另一部新作。《梅花烙》的時代背景，改為清朝。除了《白狐》這一個「是人是狐」的「謎」之外，其他情節，已和原來的「白狐」相差甚遠。只有女主角，仍然用了「白吟霜」這個名字。當然，這個故事完全是杜撰的，千萬別在歷史中去找小說人物。

　　我一向對於中國人的「傳統」非常感興趣。曾把一部二十四大本的《中國筆記小說》從頭看到尾。中國人相信鬼，相信神，相信報應，相信輪迴，相信前世今生－－最奇怪的是：中國人相信「狐狸」會修煉成「大仙」，有無窮的法力，且能幻化人形，報恩或報仇。對這種說法，我覺得非常希奇。但是，在我童年時，長輩們仍然津津樂道「大仙」的種種故事，我聽了無數無數，印象深刻。

　　《梅花烙》從烙梅花，換嬰兒開始，到皓禎心碎神傷，帶著吟霜去找尋前世的「狐緣」為止，整個故事充滿了戲劇性。

　　事實上，人生很平淡，有大部分的人，永遠在重複的過著單調的歲月。我認為，小說或戲劇既然是為了給人排遣一段寂寥的時光，就應該寫一些「不尋常的事」。《梅花烙》就是這樣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傳奇」。也只有發生在那個年代的中國，才有的「傳奇」。

　　《鬼丈夫》和《禁門》的基本架構，變化不大，是三個故事中，維持原小說韻味最多的一個。故事背景，改在民初，故事發生地點，移到了湖南的邊城，帶一些苗族及土家族的地方色彩。故事中，增加了「紫煙」這條線，增中了「老柯」這段情，增加了「面具」的安排，也增加了很多新的人物。對於「捧靈牌成親」的痴情，和身為「鬼丈夫」的種種無奈，有比較細膩的描述，自然比原來的「中篇」有更大的可讀性。

　　《鬼丈夫》的小說，因為我實在太忙，是由彭樹群小姐根據電視劇本和《禁門》所改寫的。

　　《水雲間》的故事，是三個故事中，最具有浪漫色彩的一個。浪漫的一群藝術家，浪漫的西湖，浪漫的時代，和浪漫的愛情。這故事惟有在「一湖煙雨一湖風」的西湖發生，才有說服力。可惜我的筆，寫不出西湖的美。幸好有電視鏡頭，能捕捉住西湖的美。

　　《水雲間》雖然是個浪漫的故事，卻是三個故事中，寫「人性」比較深入的一部。透過「梅若鴻」這樣一個人物，來寫「現實」與「理想」的距離。透過三個女人和他的糾纏，來寫「不太神話」的「人」！

　　我寫作的最大缺點，就是往往會「神化」我小說中的人物，也「誇張」了一些情節。我的朋友們常對我說：我小說中的愛情，世間根本沒有。我聽了，總會感到悲哀。《水雲間》雖然是「不太神話」的，卻也有它「神話」的地方。最起碼，這書中的三位女性，芊芊、子璇、翠屏，都是近乎「神化」和「理想化」的！我深愛她們每一個！

　　《梅花三弄》帶著濃厚的中國色彩。《梅花烙》寫「狐」，《鬼丈夫》寫「鬼」，《水雲間》寫「人」。事實上，「狐」「鬼」「人」皆為一體，人類的想像力無際無邊。三個故事，與「梅花」都有關係。隱隱間，扣著「緣定三生」的「宿命觀」。

　　寫「情」之外，也寫「緣」。

　　我一直對於「小說」二字，有我的看法：「小小的說一個故事。」所以，我「小小的說」，讀者們不妨「隨意的看」，別太認真了。希望它能帶給你一些「小小的」感動，我就心滿意足了。

　　瓊瑤

　　一九九三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