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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私房蜜約》

雪麗．湯瑪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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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倫敦，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

　　只有一種婚姻能得到上流社會的認可。

　　幸福婚姻太粗俗，因為閨房之樂轉眼便成空，比精緻的布丁還短命。當然，不幸的婚姻更加粗俗，一如傑佛瑞女士推出的新玩意，一次得扣上四十個鈕釦，大部分上流社會人士都曾親身體驗，簡直苦不堪言。

　　不，只有一種婚姻禁得起人世滄桑的考驗，那就是相敬如賓的婚姻。崔邁斯侯爵（the Marquess of Tremaine）夫婦的婚姻絕對是最最符合禮儀的典範。

　　成婚十年以來，雙方都不曾表示任何不滿，無論父母、手足、知己或陌生人都沒有聽過任何怨言。僕役更能證實他們從不起爭執，沒有大吵鬧也沒有小磨擦；他們絕不會讓對方丟臉；事實上，他們甚至沒有意見不合的時候。

　　然而，每年都有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會大膽點破；侯爵夫婦分居歐、美兩個大陸，婚禮之後便不曾聯袂露面。這件事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沒有人會拿來說嘴。

　　長輩總會大搖其頭。傻丫頭，等她發現戀人用情不專或對丈夫不再有愛，才會明白崔邁斯夫婦的相處模式是多麼理想；打從一開始便保持文明、距離與自由，不會受倦怠情緒拖累。沒錯，這是最完美的婚姻。

　　因此，當崔邁斯夫人以丈夫不忠並棄髮妻不顧為由提出離婚時，倫敦上流圈每個人的下巴都掉到晚餐瓷盤上了。十天之後，消息傳開，崔邁斯爵爺重新踏上睽違十年的英國故土，許多人的下巴更是重重跌落昂貴的波斯地毯。

　　接下來發生的故事迅速傳遍各處，情節令人心癢難搔。位於公園巷的崔邁斯府邸傳來門鈴聲。忠心耿耿的總管古德曼前去應門。門外站著一位陌生男子，他有著古德曼見過最出色的外型，高大、俊美、健壯，氣字軒昂。

　　「早安，先生，」古德曼淡然招呼。身為崔邁斯侯爵夫人的代表，無論他內心多麼讚嘆，也絕不能露出目瞪口呆或殷勤討好的醜態。

　　他以為對方會遞上名片並說明來訪目的，不料送到面前的卻是一頂帽子。他一時愕然，不由自主地放開門把，接過那頂鍛面高禮帽。那個人趁著這一刻掠過總管走進門廳，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說明為何擅闖，只是逕自脫下手套。

　　「先生，」古德曼氣呼呼地說。「沒有夫人的允許，您不可以隨便進來。」

　　那個人轉身瞥了古德曼一眼，不怒自威的眼神讓管家想躲起來嗚咽，他深深以自己的反應為恥。「這裡不是崔邁斯府邸嗎？」

　　「沒錯，先生。」雖然古德曼不想用敬稱，但「先生」這個詞還是不由自主溜出口。

　　「麻煩指教，從什麼時候開始，老爺要先得到夫人允許才能進自家的門？」那個人右手拿著兩隻手套，輕輕拍打左手掌心，動作彷彿在把玩馬鞭。

　　古德曼無法理解。他的雇主有如當代的依莉莎白女王，只有女主人，沒有男主人。接著他驚恐地恍然大悟。眼前這個人是崔邁斯侯爵，夫人缺席已久、幾乎形同死人的丈夫，也是菲爾弗公爵的繼承人。

　　「請您見諒，老爺。」古德曼秉持專業，鎮定地接過崔邁斯爵爺的手套，但他忽然冷汗直流。「我們事先不知道您將回來，我立刻為您整理房間。請問要先來些茶點嗎？」

　　「好，然後去監督拆卸行李的工作。」崔邁斯說。「夫人在家嗎？」

　　崔邁斯的語氣毫無任何激動表現，好似他只是去俱樂部打個盹之後回家，而不是闊別十年。

　　「崔道斯夫人前往公園散步，老爺。」

　　爵爺點點頭。「很好。」

　　古德曼本能地小跑步跟在他身後，彷彿他是不小心闖進屋中的野獸。過了半分鐘，崔邁斯侯爵轉身揚起一條眉毛，古德曼才察覺他已經被屏退了。

　　※※※

　　妻子的市區府邸讓崔邁斯隱隱感到不舒服。

　　這裡的風格意外高雅。他原本以為屋內的裝潢演會像第五大道那些財主的家一樣，豪奢華麗、金光閃閃，極力複製革命前凡爾賽宮的風華。

　　她有幾張那個時代的扶手椅，但看得出來經常承受包裹在絲絨中的尊貴臀部，重視舒適勝過炫耀。在他心中有個牢不可破的印象，英國住宅總是少不了厚實沉重的櫃子與過度氾濫的裝飾品，但此處完全沒有這些東西。

　　事實上，她的家勾起他少年時的回憶。他曾經在義大利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城都靈度過幾週愉快的日子，他還記得那棟小別墅的壁紙，柔和古董金搭配靜謐水藍，細長的鍛鐵花架上擺著一個個彩色陶盆，裡面種了蘭花；上個世紀製造的家具結實又耐用。

　　童年時代他總是不停搬家，除了外公的宅院之外，只有那棟小別墅讓他有家的感覺。他非常喜歡那裡的明亮氣氛、整潔舒適，大量室內盆栽散發出濕潤的植物氣息。

　　雖然這兩棟房子有許多相似之處，但絕對只是單純巧合，他如此告訴自己，不過當他的視線移向牆上的畫作時，他明白並非如此。除了盧本斯、堤香以及英國家庭少不了的大量祖先肖像，她也掛了不少現代藝術家的作品，希斯里、莫莉索、卡薩特，以及莫內，他的畫作經常被批評為比壁紙還不如。他在曼哈頓的家中也掛著這些藝術家的作品。

　　他因為警覺而脈搏加速。她的餐廳裡掛著更多莫內作品，以及兩幅竇加。她的藝廊會讓人以為她買下了印象派畫展的全部作品：雷諾瓦、塞尚、秀拉，以及一些只有巴黎藝術界最八卦的小圈子才知道的新銳藝術家。

　　走到藝廊一半處，他忽然一步也無法移動。這棟房子完全依照他年輕時的喜好所佈置，他們結婚時，他不過是個大孩子，當時兩人經常歡歡喜喜地一聊好幾個小時，他一定曾提過他偏好低調的房屋，也熱愛現代藝術。

　　他記得她專注入迷的神情，她輕聲發問，等不及想知道關於他的每件大小事。

　　難道離婚只是她想出來的新花招？因為無計可施，所以精心設計了這個陷阱給他跳？該不會一進臥房就發現她香噴噴、赤裸裸橫陳在床上吧？

　　他找到主人房，用力打開門。

　　沒有赤裸裸的她躺在床上，也沒有衣著整齊的她。

　　連床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寬敞的房間一片空蕩蕩，有如美國西部荒野。

　　地毯上沒有桌椅、床位壓出的痕跡。牆壁上沒有最近移除畫作留下的白色方框。地板與窗臺都積了厚厚一層灰。這個房間空很久了。

　　他莫名感覺像被踢了一腳，無法呼吸。

　　主人房的起居室一塵不染、設備齊全，閱讀椅舒適厚軟，書架上滿是書籍，因為經常翻閱所以書脊上壓出一條條直線；寫字桌上墨水與紙張齊備，甚至有一盆盛開的千日紅。對照之下，臥房空無一物所象徵的意義更是尖銳又多刺。

　　曾幾何時，她一心一意想誘使他回來，因此設計了這棟房子。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甚至可說是另一個時空。之後她將他由生命中徹底剜除。

　　他依然站在門口望著空臥房，這時總管來了，身後跟著兩名男僕，合力搬來大皮箱。徒然四壁的房間使總管面露羞慚，臉上冒出罕見的粉紅色。「老爺，我們會盡快讓房間通風、放回家具，只要一個小時就好。」

　　他差點開口叫總管別忙了，就讓這間臥房繼續保持空洞吧。但如此一來又太過明顯。於是他僅點點頭。「好極了。」

　　※※※

　　崔邁斯夫人在雷塞斯郡的工廠忙了一整天，新訂購的沖床運轉不如預期。與利物浦船公司的協商延宕，令她非常不滿意。而且她還沒回母親的信，打從她提出離婚訴請之後，母親便每日一信轟炸，毫不客氣地質問她是否發瘋了，甚至說豬腿都比她有頭腦。

　　母親的反應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讓她頭疼不已的，卻是三個小時前母親羅蘭太太發來的電報，內容是。崔邁斯今晨抵達南漢普頓港。她安慰費迪時說得非常理直氣壯。因為要簽署又件、商討細節，他遲早得回來。但是崔邁斯抵達英國，代表麻煩的開端。

　　她的丈夫，人在英國。除了八八年在哥本哈根那次難堪的巧遇，十年來他們第一次如此接近。

　　她走進市區府邸，將披肩、帽子、手套交給總管。往書房走去的路上，她吩咐，「請布洛登明天早上來幫我看一下帳目。麻煩也請艾托爾小姐來督導。告訴愛蒂今晚我不穿深紫色的絲質禮服了，換成米，白色絲絨那件。」

　　「夫人──」

　　「差點忘了。今天早上我遇到舒克利夫爵爺，他的秘書辭職了。我推薦了你的姪兒，請他明天早上十點到舒克利夫爵爺家。提醒他一下，爵爺喜歡真誠寡言的人。」

　　「夫人，您真是太好心了！」古德曼激動地說。

　　「他是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她停在書房門口。「仔細想想，請艾托爾小姐二十分鐘後來見我。這段時間先不要讓人來打擾。」

　　「可是，夫人，爵爺──」

　　「爵爺今天不會來陪我用茶。」她推開門，發現古德安還磨蹭著不肯走。她半轉過身看著他，總管一臉有苦難言的神情。「怎麼回事，古德曼，背痛又發作了嗎？」

　　「不，夫人，不是因為背痛。是因為──」

　　「因為我。」書房裏傳來一個聲音。她丈夫的聲音。

　　在那驚愕的漫長瞬間，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幸好今天沒有邀請費迪來家裡，通常下午一起散步之後，她都會邀他來用茶。接下來她頭腦一片空白，大量血流瘋狂衝上頭部，連原本的頭疼都感覺不到了。她先是發熱，接著又發冷。四周的空氣濃稠如豌豆湯，不能用吸的。只能大口吞。

　　她恍惚地朝古德曼一頷首。「去忙吧。」

　　古德曼猶疑著。難道他擔心她的安危？她走進書房，讓沉重的橡木門自行關閉，隔絕窺視竊聽的好事者，隔絕整個世界。

　　她的書房方位向西，能夠飽覽公園景色。依然明亮的陽光透過玻璃斜斜灑落，在薩瑪爾罕地毯上投射出一塊溫暖清透的完美四方形，照亮粉紅與牙白底色上的罌粟花與紅石榴。

　　崔邁斯站在那一方陽光邊緣，雙手撐著身後的紅木辦公桌，一雙長腿在腳踩處交叉。他應該只是幽暗處一抹模糊身影才對，然而在她眼中卻清晰無比。他有如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大教堂拱頂上所給之壁畫《創世紀》中的亞當走出畫面，先跑去沙維爾街的裁縫店大肆搶劫之後，再來這裡找碴。

　　她急忙回過神。她剛才看呆了，彷彿重回十九歲，變回那個毫無深度、眼中只有自己的小丫頭。

　　「你好，康登。」

　　「妳好，嘉綺。」

　　他離去之後，她再也不肯讓男人稱呼她的小名。

　　她強迫自己離開門口走向書房另一頭，腳下的地毯太過厚軟，彷彿濕地沼澤。為了表明不怕他，她直直大步走過去，但其實她很怕。他能夠左右她，他擁有的力量遠勝區區法律賦予的那些。

　　雖然她個子相當高，還是得仰頭才能看見他的雙眼，是很深、很深的綠色，有如烏拉山所產的孔雀石。她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香味，香柏木與柑橘的氣息，對當年的她而言，這個香氣等同幸福。

　　「你回國是為了辦離婚，還是來添亂？」她開門見山地問。面對麻煩最好要正面迎擊，否則問題遲早會回頭咬人一口。

　　他聳肩。他脫掉了外套、解開了領帶，露出頸子底端的一片金黃肌膚，她的目光流連稍嫌過久。細緻的麻紗襯衫優美垂墜，如戀人般愛撫著他的寬肩與修長手臂。

　　「我是來談條件的。」

　　「條件？什麼意思？」

　　「傳宗接代。妳幫我生個繼承人，我就答應離婚。否則我會提出妳不忠的證據。妳應該很清楚，假使妳自己也有外遇，便不能以這個理由提出離婚。」

　　她耳中嗡鳴。「你在開玩笑吧？你要我幫你傳宗接代？現在。」

　　「之前我無法忍受與妳同床共枕。」

　　「是喔？」她大笑，不過她其實比較想用墨水瓶砸他的頭。「我記得上次你很享受。」

　　「一生一次的演出，」他平淡地說。「我的演技十分出色。」

　　痛楚在心中爆發，令人全身無力的腐蝕性劇痛，她原以為此生再也不會有這種感受了。她極力搶回主控權，將觸及弱點的話題推到一旁。「用這個威脅我也沒用。我和費德理克爵爺沒有發生親密關係。」

　　「堪稱貞潔的表率啊。但還有倫沃斯爵爺、亞克頓爵爺與威廉斯先生吧？」

　　她倒抽一口氣。他怎麼會知道？她一向非常謹慎、非常小心。

　　「妳母親寫信告訴我。」他看著她越來越洩氣的表情，顯然引以為樂。「當然，她的用意是希望我醋勁大發，趕回國內宣示主權。妳應該不會責怪她吧。」

　　母親竟然做這種事，即使她犯下弒母重罪，法官應該也會認為情有可原。明天一大早，她要去找二十隻餓扁的山羊，放進羅蘭太太的寶貝溫室裡任牠們大快朵頤，然後還要壟斷染髮劑市場，讓她的白髮無所遁形。

　　「妳有兩條路可走，」他和悅地說。「我們可以私下解決，也可以請那幾位男士宣示作證。想必妳明白，他們所說的每個字都會登上報紙。」

　　她臉色慘白。費迪是她生命中的奇蹟，對她一往情深、忠貞不二，因為太愛她，所以自願攪和進這場煩亂醜惡的離婚。然而，倘若過去的眾多情人公開證實她的風流韻事，他還會繼續愛她嗎？

　　「你為什麼要這樣？」她發現自己提高音量，於是深吸一口氣鎮定心情。在崔邁斯面前展現出任何情緒都等於自曝弱點。「我請律師寄了十多封信，但你從不回覆。撤銷婚姻能保住雙方的體面，不必像現在這樣出盡洋相。」

　　「既然我沒有回信，相信妳應該明白我的想法。」

　　「我願意給你十萬鎊！」

　　「我的身價超過這個數字的二十倍。即使我身無分文，這筆錢還是不足以讓我對女王委派的代表撒謊，宣誓我從來沒有碰過妳。妳我都心知肚明，我曾經徹徹底底佔有妳。」

　　她表情一抽、渾身發熱。很不幸，原因並非全然是憤怒。那一夜的回憶──不，她不願回想。她早就忘光了。「是因為薛本堡小姐嗎？因為那件事情，到現在你還在懲罰我。」

　　他冷冷看她一眼，以前的她會因為這個眼神而雙腿發軟。「妳怎麼會這麼想？」

　　她能說什麼？無論她說什麼，都會扯出兩人之間複雜苦澀的過往。她瞧了一下。

　　「好。」她盡可能裝出不以為意的口吻。「我晚上有約，不過十點左右就會回來。我可以給你十五分鐘，由十點半開始。」

　　他大笑。「親愛的侯爵夫人，妳的性子還是這麼急。令晚我不打算去找妳，因為旅途奔波我有點累。此外，見到妳之後，我需要幾天的時間克服反胃。請放心，我不會拘泥於時間限制。要在妳的床待多久，由我決定，一分鐘也不會少，但即使妳苦苦哀求，我也不會多留一分鐘。」

　　她驚愕得下巴差點掉下來。「我沒聽過這麼荒謬──」

　　他忽然彎下腰用食指按住她的唇。「話別說得這麼快，免得後悔莫及。」

　　她將頭躲閃，嘴唇如火燒般灼燙。「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個男人，而我連續吃了兩週的西班牙蒼蠅，我也不要你上我的床。」（譯註。自古西班牙蒼蠅便被當成春藥。）

　　「夫人，這番話讓我心猿意馬呢。就算沒吃春藥而且世上的男人都健在，妳也已經夠讓人難以招架了。」他一推桌子站起來。「和妳說這麼多話，已經超過我一天的極限了。祝妳晚上玩得愉快。請代為問候妳的情人，希望他不介意我行使丈夫的權利。」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不是第一次了。

　　崔邁斯夫人看著丈夫關上門，心中後悔莫及，當初一開始就不該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第二章

　　十一年前，倫敦，一八八二年七月

　　十八歲的嘉綺．羅蘭（Gigi Rowland）得意洋洋。她希望不至於太明顯，但就算被看出來，她也不在乎。貝克維夫人沙龍那群珠光寶氣的肥婆八成會說她太不知謙遜，作風囂張傲慢，渾身銅臭。

　　打從倫敦社交季一開始，她們便認定她絕對會一敗塗地，因為她不夠格高攀，她身分低微、欠缺儀態，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哼，這下她們沒話說了吧？社交季開始才短短兩個月，她已經訂錯了，而且對象是個公扇，更別說還長得英俊瀟灑。菲爾弗公爵夫人閣下。這稱呼順耳極了，她說不出有多麼喜歡。

　　那些瞧不起她的女人現在不得不恭敬祝賀。沒錯，婚禮日期已經確定了，十一月，她的生日過完之後。是的，感謝您提醒，她已經去找艾利賽夫人諮詢過婚紗的式樣了。她選了華麗的米白色絲鍛，銀色雲紋綢後裙襬的長度將近四公尺。

　　嘉綺即將成為公爵夫人，地位不可同日而語，她往法式小沙發的椅背一靠，啪地一聲打開扇子，未獲喜訊的社交界新人則準備彈奏音樂娛樂眾貴婦。大家都知道貝克維爵爺餐後品酒與抽雪茄的時間總是拖得很長，有時甚至得等上超過三小時，男士們才會出現。

　　車間綺將心思轉向更重要的問題。蛋糕裝飾應該走奢華風嗎？做成泰姬瑪哈陵或威尼斯總督宮的造型。不好？那麼形狀罕見的多層次蛋糕呢。六角型！太好了。六角型蛋糕，覆蓋著晶瑩的蛋白糖霜，花飾用──

　　音樂聲令她詫異地抬起頭。一般而言，這類表演的程度不是差勁透頂就是勉能入耳，但現在鋼琴前那位小姐彈奏出柔和無瑕的樂，琴技高超，不亞於諒嘉綺母親偶爾雇用的專業演奏家。她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彷彿掠過夏日池水的迴翔飛燕，水晶般的華麗音符愛撫雙耳，有如烤布蕾包覆舌尖般的溫潤。

　　嘉綺想起琴手的名字。秀朵拉．薛本堡，晚餐時曾經介紹過，來自歐洲的一個小公國，剛到倫敦沒多久，父親是伯爵，她自己也繼承了女伯爵的頭銜，但是神聖羅馬帝國後裔普遍有這種稱號，所以毫不值錢。

　　演奏結束之後幾分鐘，嘉綺赫然發現薛本堡小姐站在她身邊。

　　「羅蘭小姐，恭喜妳文定。」薛本堡小姐有著悅耳的淡淡腔調，玫瑰香氛中略帶一絲廣藿香氣息。

　　「謝謝妳，小姐。」

　　「家母希望我也能做到，」薛本堡小姐扭扭捏捏地經笑一聲，坐在嘉綺旁邊的直背椅上。「她命令我來問妳如何達成。」

　　「很簡單，」嘉綺擺出熟練的淡漠姿態。「公爵閣下財務困難，而我擁有大筆財富。」

　　其實沒這麼簡單。她付出多年心力，從小羅蘭太太便對嘉綺諄諄教誨，成為公爵夫人不只是她的義務，更是她的天命，從那一刻起，她便展開了這場聖戰。

　　薛本堡小姐無法復製嘉純的成功經驗。連嘉綺本人也做不到。嘉綺的出身低微，只有外公勉強和貴族階級沾得上邊，但他也只是個小小鄉紳。菲爾弗公爵的財務困窘至極，才會願意迎娶她這樣的妻子。適婚年齡的單身公爵中，沒有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

　　薛本堡小姐垂下視線e。「噢，」她輕聲說，來回轉動蕾絲扇柄。「我沒錢。」

　　嘉綺猜得出來。薛本堡小姐身上有股哀傷的氣息，明明血統高貴，卻只能負擔得起一名女僕，而且還是兩天來一次，為了節省蠟燭，日落之後她只能摸黑走動，這樣的人難免會感到抑鬱憂愁。

　　「不過妳很漂亮，」嘉綺指出，但在心中補上一句。雖然年紀有點大。她至少二十一、二歲。「男人喜歡美女。」

　　「我不太擅長……運用美色。」

　　嘉綺早就看出來了。晚餐時，薛本堡小姐坐在兩位單身貴族青年中間，她的容貌與羞怯勾起他們的好感，但她沉默寡言的態度使人難以親近。她幾乎看都沒看那兩個人，不久之後他們也識趣地打消念頭。

　　「妳需要練習，」嘉綺說。

　　薛本堡小姐沉默不語，用扇子前端劃過大腿。「羅蘭小姐，妳認識雷吉諸諾．賽布羅爵爺嗎？」

　　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嘉綺想起來了。雷吉諾爵爺是她未婚夫的叔叔。「我沒見過。他娶了一位巴伐利亞公主之後在歐洲定居。」

　　「他有個兒子。」薛本堡小姐欲言又止。「他叫做康登。他……他愛我。」

　　嘉綺感覺得出來，這是個典型羅蜜歐與茱麗葉的故事。茱麗葉小姐理應嫁給父母挑選的對象，卻與羅蜜歐先生擦出愛的火花，私下暗通款曲。嘉綺不懂這種故事有什麼感人之處。換作是她，非但不會殉情，而且沒多久一定會發現羅蜜歐不過是個無所事事、乳臭未乾的小鬼，什麼也給不起，只會花言巧語。如果這是東方，那麼茱麗葉便是朝陽。真是荒唐。

　　「我們認識很久了，」薛本堡小姐接著說。「當然，媽媽不答應我嫁給他，因為他也沒錢。」

　　「這樣啊，」嘉綺客套地說。「妳希望對他忠貞。」

　　薛本堡小姐猶豫了一下。「我也不清楚。我必須嫁進好人家，否則媽姆會永遠不理我。可是陌生人讓我……不自在。我多麼希望賽布羅先生有更好的條件。」

　　嘉綺對這位小姐的評價迅速降低。她敬重藉婚姻牟利的人，也敬重為愛情犧牲世俗享受的人，雖然她個人並不贊同這種決定。然而，她無法容忍只會作夢空想的人。薛本堡小姐嫌康登．賽布羅（Camden Saybrook）貧窮而不肯委身，卻又耽溺於戀愛的感覺而不肯認真找丈夫。

　　「他非常英俊、非常體貼，也非常善良，」薛本堡小姐的聲音很低，彷彿自言自語。「他經常寫信給我，也會送他自己做的漂亮小禮物。」

　　嘉綺很想翻白眼卻又做不到。有人愛這個女孩，這個一無是處的女孩，即使她在全歐洲的婚姻市場被公開展示，那個人還是這麼愛她，繼續追求她。

　　一瞬間，她內心湧出淒涼。她永遠無法體會這樣的愛，只能靠盛氣凌人的假象支撐，就這樣走完一生。但她很快清醒過來。傻瓜才需要愛情，嘉綺．羅蘭或許有不少缺點，但她絕對不傻。

　　「妳真幸運，小姐。」

　　「是啊，可以這麼說吧。我只希望……」薛本堡小姐搖搖頭。「說不定妳會在婚禮上見到他。」

　　嘉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叉開始忙著想即將到來的婚禮，蛋糕如何放置最能展現結構美感。

　　然而，翡麗珀．綺蓓黛．羅蘭（Philippa Giberte Rowland）與卡林頓．文森。韓斯洛．賽布羅的婚禮最終並未舉行。距離大喜之日前的兩週，身兼菲爾弗公爵、崔邁斯侯爵、韓斯洛子爵、沃文頓男爵的新郎官外出慶祝即將到來的婚禮，狂喝濫飲整整六個小時之後，他決定爬上朋友家的屋頂，讓全倫敦欣賞他光溜溜的尊臀。結果他不但沒有成功，反而由四層樓高處滾落，跌斷頸子身亡。

第三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九日

　　維多利亞．羅蘭極為失常。

　　她之所以會發現，是因為她剪光了心愛溫室裡的所有X蘭花。花朵被大肆屠殺，美麗的花冠滾落在地，有如植物版的法國大革命。

　　她多麼希望菲爾弗公爵多活兩週，這不是她第一次有這種念頭，她想過至少上千次。只要短短兩週就好。婚禮結束之後，他大可以先吞毒藥再將自己綁在鐵軌上，然後趁等火車的空檔對腦袋開一槍。

　　她只是希望嘉綺當上公爵夫人。這個心願難道太過分嗎？

　　公爵夫人，以前大家都這麼稱呼維多利亞．羅蘭。年輕時的她美麗、端莊、文雅、高貴，所有人都深信她一定能嫁給公爵。然而她父親上當受騙，賠光了家產，母親久病不癒更讓家計雪上加霜，永遠在困難與危急之間擺盪。有個年紀比她大兩倍的工業家向她求婚，希望為家族注入一些上流血統，她迫於現實不得不下嫁。

　　但是約翰．羅蘭的財富太新、太粗俗，她曾經往來的許多家族，現在都將她拒於門外。她強忍屈辱，發誓絕不會讓女兒受相同的委屈。女兒擁有母親的高雅氣質與父親的財富，在倫敦社交圈颳起一陣旋風，維多利亞賭上性命要讓女兒成為公爵夫人。

　　嘉綺差點成功了。事實上，她已經成功了，之所以功虧一簣，全是卡林頓的錯。後來嘉綺順利挽回頹勢，嫁給卡林頓的堂弟康登。爵位繼承人，維多利亞喜出望外。婚禮當天維多利亞開心又光榮，徹底樂昏了頭。

　　沒想到一切轉眼就變了樣。婚禮隔天康登便一去不回，沒有對任何人說明原因。無論維多利亞如何哀求、哭泣、哄騙，嘉綺死都不肯說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嘉綺只是冷冰冰地說：妳何必在乎？我們決定各過各的，當他繼承頭銜之後，我依然會成為公爵夫人。妳要的不就是這個？

　　維多利亞不得不接受，但她偷偷和康登通信，在描述花園與慈善活動的內容之間參雜嘉綺的近況。他一年回四封信，有如季節輪轉般固定，書信內容豐富，語氣親切無比，甚至到了令人討厭的地步。那些信件讓她繼續懷抱希望。既然他肯年復一年和丈母娘通信，就表示他遲早會回來。

　　可是嘉綺為什麼這麼不甘寂寞？那丫頭究竟在想什麼。竟然寧願冒著身敗名裂、損失慘重的危險，選擇離婚這條路，而且竟然是為了那個平凡無趣的費德理克爵爺。那小子連替她洗襯褲都不配，更遑論觸摸她沒穿襯褲的身子。想到這挫，維多利亞忍不住噁心。至少還有一點好處，聽說妻子提出離婚申請，康登鐵定無法繼續不聞不問，甚至可能回國來場熱血澎濟的對決。

　　前天康登發電報通知已經抵達英國，她開心的有如身在雲端。她以最快的速度回覆，完全藏不住歡喜。今天早上他傳來的回覆只有短短幾句話，卻是她最不樂見的壞消息：親愛的夫人。還望勿繼續懷抱希望為上。待時機成熟。我將同意離婚。此致。康登。

　　她隨手抓起旁邊的園藝工具，大肆摧殘她千辛萬苦培育出的寶貝變種蘭花，最後扔下花剪，有如大徹大悟的殺人凶手放下屠刀。她不能繼續消沉。這樣下去她會淪落瘋人院，頂著一頭花白亂髮，哀求枕頭不要拋棄床。

　　好吧，看來她無法制止女兒離婚。不過她可以幫嘉綺重新找個公爵。事實上，附近就有。她的農莊位於德文郡，距離海岸幾公里，裴林公爵閣下就住在道路的另一頭。他是個令人生畏的孤僻隱士，但至少身體健康、心智健全。雖然他已經四十五歲了，但是嘉綺的年齡也逼近三十，所以年齡差距不算太大。

　　老實說，維多利亞年輕未婚的時候曾經想嫁給裴林公爵，不過那又如何？當年她就住在這間位於公爵領地外圍的農莊，近在他生活範圍的周邊，不過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沒有人知道她當年的野心，公爵本人更是對她的存在毫無所覺。

　　每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左右，他都會在散步途中經過她家，風雨無阻。他們從未正式互相引介，但她必須無視這個事實，拋開公爵夫人般的風範與矜持，主動進行攔截。

　　換句話說，像嘉綺一樣。

　　※※※

　　康登早晨外出騎馬，一回到宅邸，古德曼立刻前來通知夫人有要事相函，希望他盡快前往會面。她八成希望他立刻報到，但是他覺得不太方便，因為現在他肚子很餓而且儀容不整。

　　他用過早餐之後沐浴更衣，略微擦乾頭髮後將毛巾披在肩頭，伸手拿起放在床上的乾淨衣物。就在這一刻，他的妻子如旋風般衝進門，她穿著白上衣搭配焦糖色裙子。

　　她進來兩步之後立刻戛然停止，眉頭緊緊皺在一塊兒。一如總管的承諾，這間臥房經過通風、打掃，在閣樓中沉睡已久的整套紅木家具重新登場，床架、床頭櫃、梳妝檯、五斗櫃一應俱全。壁爐上掛著一幅莫內的大型畫作，兩旁各擺著一盆蘭花，靜謐盛放，香氣清幽甜美。儘管古德曼命人將家具擦洗得光可鑑人，但是經久未用的家具依然有股霉味，散發出歲月與棄置的氣息。

　　「和以前一模一樣，」她半是自言自語。「沒想到古德曼還記得。」

　　古德曼八成記得她上次指甲斷掉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對男人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強，就連拋棄她的男人，也無法忘卻她的每件大小事。

　　當他比較願意想她的好處時，康登總認為上帝創造她時格外費心，注入了更多活力與決心，遠超過芸芸眾生。即使現在她臉上明顯有著失眠的痕跡，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依然光采照人，更勝美國獨立紀念日紐約港燦爛的煙火。

　　「請問有何指教？」他說。

　　她的視線轉向他。他的模樣不至於太暴露，浴袍遮住了必須遮的部位以及大部分身體，然而她依然一臉驚愣，而且有些尷尬。

　　她沒有臉紅。她很難得臉紅，但是當她臉紅時，潔白高貴的肌膚染上一個層粉紅，有如草莓冰淇淋的顏色，不心動的男人絕對是木乃伊。

　　「我等了很久，」她粗率地解釋。

　　「妳以為我故意讓妳等。」他搖頭。「妳應該知道我不會用那種小心眼的手段報復。」

　　她的臉上浮現酸楚冷笑。「沒錯，你喜歡盛大精彩的方式。」

　　「隨妳怎麼說。」他彎腰穿上襯褲。他們之間隔著一張大床，床墊高度到他的腰際，然而當著她的面更衣，仍然能展現他的力量。「說吧，什麼事這麼急，甚至不能等我換好衣服？」

　　「抱歉這樣闖進來，」她生硬地說。「我馬上離開，去書房等你。」

　　「何必多此一舉？妳都已經來了。」他拉上長褲。「妳想跟我說什麼？」

　　她向來善於變通。「那好吧。我仔細考慮過你的條件，認為太過空泛、沒有保障。」

　　他早料到會如此。她絕不會任人擺佈，事實上，她比較喜歡當擺佈人的一方。他只奇怪她怎麼到現在才提出反對。

　　「請指教。」他將毛巾扔到窗邊的椅子上，解開浴袍的帶子脫下放在床上。

　　他們看著對方。或者該說是他看著她的雙眼，而她望著他裸露的上身。他想起當年那個淘氣大膽的女孩，手指總愛在他的大腿上玩登山遊戲。

　　他們的視線終於交會。她臉紅了，但很快便恢復鎮定。「製造繼承人這件事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她匆匆說。「我猜想你應該希望要男孩。」

　　「沒錯。」他穿上襯衫之後將下襬塞好，接著拉起長褲右邊的鈕釦，稍微調整胯下，減輕她所引起的不適。

　　她的視線移向他的右方，大概望著床柱。「我母親結婚十年始終沒能生出男孩，更何況，說不定我們其中一方不孕，甚至雙方都如此。」

　　他知道她說謊，但他選擇不戳破。「所以呢？」

　　「為了我自己與費德理克爵爺若想，我需要確切的期限，他不會等我一輩子。」

　　羅蘭太太在那封惱人信裡怎麼形容來著？我勉強承認，費德理克爵爺確實很親切。但他的頭腦可比臭掉的布T，儀態更是拙劣，活像一隻老鴨。我想破頭也不明白嘉綺究竟看上他哪一點。康登將吊帶拉上肩頭，發出啪地一聲。羅蘭太太精明的頭腦難得失誤，當情人身陷離婚風暴時還願意不離不棄相守，這種男人在英國應該找不出幾個。

　　「……從今天算起六個月，」他的妻子說。「到了十一月假使我尚未受孕，那麼便辦理離婚手續。萬一我有喜了，那就等到孩子出生。」

　　他無法想像孩子，甚至無法想像懷孕。他的想像力停在床上不肯前進。一部分的他無法容忍與她發生親密關係，即使只是為了傳宗接代也令他作嘔。

　　但是還有其他部分。

　　「你怎麼說？」她問。

　　他將自己拉回現實。「萬一生出來是女孩呢？」

　　「那也沒辦法了。」

　　是嗎？

　　「我同意應該設定期限，但是我無法接受妳提出的時間。六個月太短，沒有保障。一年。若生出女兒，那就再試一次。」

　　「九個月。」

　　這場遊戲由他主導，該讓她明白這個事實了。「夫人，我不打算討價還價。我已經很讓步了。一年，否則免談。」

　　她昂起下巴。「從今天算起？」

　　「從開始那天算起。」

　　「爵爺大人，敢問您什麼時候才要開始？」

　　她帶刺的語氣讓他忍不住輕笑一聲，這方面她還是老樣子。「別急，嘉綺，有點耐心。最後妳一定能得償所顧。」

　　「希望你不要忘記。」她擺出不可一世的姿態，有如擊沉西班牙無敵艦隊的依莉莎白女王。「告辭。」

　　他的目光跟隨她離去的背影，她踏者自信的步伐，裙襬灑脫搖曳。光是看她的模樣，一般人絕對猜不出來她剛剛害慘了自己，等於將頭裝在盤子裡獻給他，並且以內臟做為裝飾。

　　忽然間，他憶起曾經非常喜歡她。

　　喜歡得太超過。

第四章

　　貝福郡，一八八二年十二月

　　嘉綺討厭希臘神話，因為那些天神總是懲罰驕矜自負的女人。一點囂張算什麼大罪。既然阿拉克妮紡織的本事確實比雅典娜高超，為什麼只因說出實話，就被變成蜘蛛。卡西歐佩雅誇耀她們母女比波賽頓的女兒美，若非事實如此，波賽頓也不至於惱羞成怒，將她的女兒扔去餵海怪，不是嗎？

　　嘉綺同樣有傲慢的毛病，也同樣被眼紅的神明懲罰，不然卡林頓怎會莫名其妙橫死？其他紈袴子弟都是禍害造千年，老眼昏花時還在垂涎剛進入社交圈的少女。為什麼卡林頓不能擁有這般人生？

　　一陣強風差點吹落她的帽子。她揉揉被鍛帶刮到的臉頰。羅蘭家的莊園石南原佔地八千畝，大部分是森林與草原，地勢如宴會廳地板一樣平坦，只有這一角略有起伏，幾處甚至有明顯的坡度起伏。

　　嘉綺喜歡在石南原的地界上散步。土地堅實可靠，她喜歡這種穩固感，希望能掌握自身的未來。與卡林頓的婚姻，原本能給她這樣的保障。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她永遠是公爵夫人，再也沒人能瞧不起她們母女。

　　卡林頓走了，她又變回銅臭小姐。無論母親多努力，嘉綺始終無法成為令人一見傾心的那種美女。大家都知道她跳舞時會踩到舞伴的腳，而最不可饒恕的粗俗，則是她醉心經商的毛病，她喜歡製造商品、熱衷賺錢。

　　頭頂上，厚厚雲層如同大綑髒床單，灰暗中帶著膿液般的黃色。快下雪了，她真的該回頭，畢竟得走四公里才能看到家，但是她不想回去。獨自懊惱雖然很沮喪，但母親在身邊時更是悽慘十倍。

　　羅蘭太太的心情轉來轉去只有三種：哀傷、絕望與不平。她亢奮的時候會抱著嘉綺，忿忿低聲宣示她們絕對能從頭來過。然後她又會喪失所有希望，因為她們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卡林頓非常特別，沒有哪個公爵像他這樣，放蕩、貧困、絕望到了極點。

　　一條小溪隔開石南原與聖柱莊，這裡沒有圍籬，小溪便是公認的地界。嘉綺站在岸上往水裡扔石頭。夏天時這裡很美，柔媚的楊柳枝條在風中翩翩起舞，現在光禿禿的柳樹彷彿脫光衣物的老處女，乾癟鬆弛。

　　對岸的土地隆起成為小丘，一名沒戴帽子的騎士忽然出現在她正對面的丘頂上。她吃了一驚。除了她之外，沒有人會來這裡。那位騎士穿著深紅色騎馬外套搭配暗黃皮革長褲，褲腿塞進黑色長靴中，他策馬衝下坡。她驚慌失措地踉蹌後退，害怕會被馬踏到。

　　馬匹來到距離她大約五公尺的下游處，騎士引導坐駕，以陽剛優美的姿態躍過寬度將近四公尺的小溪。他勒住韁繩，停下馬看著她。他一直知道她在這裡。

　　「你入侵了我家的土地，」她高喊。

　　他調轉馬頭朝她而來，輕鬆駕馭著高大的黑色駿馬，低頭閃避光禿的柳樹枝。來到她面前三公尺處他才停住，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

　　他很英俊，但不像卡林頓那麼俊美。卡林頓簡直是拜倫再世，可憐的混蛋，希望地獄女魔不至於對他太過需索無度。眼前這個人的五官更加剛強、更加貴氣，臉型比較瘦長，頗具男人味。他們的視線交會。他有雙深遠的美麗眼眸，顏色是迷人的深綠。眼神像思想家，銳利卻又難以看透，觀察到太多、洩漏出太少。

　　她無法移開視線。他有種獨特的氛圍，她立刻深受吸引，他的姿態蘊含自信，不同於卡林頓那種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傲慢，也有別於她的頑強固執。那是教養塑造出的氣派。

　　「你入侵了我家的土地，」她重複。因為想不到其他話可說。

　　「是嗎？」他說。「妳是哪位。」

　　他有淡淡的口音，不是法國、德國、義大利，或其他能夠立即分辨出的腔調。他是外國人。

　　「羅蘭小姐。你又是哪位。」

　　「賽布羅先生。」

　　難道他是──不，不可能。話說回來，他還會是什麼人？「你是崔邁斯侯爵？」

　　卡林頓沒有子啊，他亡故之後，公爵的頭銜由居於第二順位的叔叔繼承。新公爵的長子承襲崔邁斯侯爵的尊銜。

　　那個年輕人笑了笑。「我好像確實邊成侯爵了。」

　　他就是秀朵拉．薛本堡的俏郎。她原本以為他是個軟弱的廢物，像薛本堡小姐一樣。

　　「你由大學回來了。」

　　因為他在巴黎綜合理工學院的課程尚未結束，所以沒有和家人一同出席卡林頓的葬禮。

　　至於他修習的科目，他的雙親始終語焉不詳，只說是物理或經濟。怎麼可能有人分不清這兩者？

　　「大學放我們出來過聖誕節。」

　　他下馬走向她，牽著韁繩讓黑色駿馬跟在身後。她壓抑不安，保持不動。他脫下騎馬手套伸出一隻手。

　　「羅蘭小姐，很高興終於見到妳。」

　　她短暫握了一下。「看來你知道我是誰。」

　　最初的雪花落下，小小分子結成蓬鬆冰晶，其中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頭髮是深金色，但是眉毛和睫毛的顏色更濃。他眼睛的顏色，一如山中幽谷的碧綠深潭，雖然她從未親眼見過。

　　「我正打算明天去拜訪並致哀。」他說。

　　她冷笑一聲。「是啊，你也看得出來，我傷痛欲絕。」

　　他看著她，這次是認真觀察，視線一一轉過她的五官。他細細探索的眼神令她有些狼狽，她比較習慣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不過因為他這麼迷人帥氣，所以不至於反感。

　　「我代堂兄致歉。他竟然死得這麼旱，沒有迎娶妳並留下子嗣，真是太不體貼了。」

　　他的率直令她猝不及防。聽母親說這種話是一回事，但是由陌生人口中說出，感覺截然不同，他們甚至沒有正式互相引介。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令人扼腕，對吧？」

　　她開始欣賞這個崔邁斯侯爵了。「的確。」

　　雪花的體積忽然增加，由鵝毛細雪變成指甲大小。大雪紛飛，彷彿天堂中所有的天使同時落羽。打從崔邁斯出現的那一刻，天空便明顯暗了下來，暮色即將籠罩大地。

　　崔邁斯看看四周。「妳怎麼沒有護花使者，也沒帶女僕？」

　　「這裡不是公眾場合，沒必要。」

　　他蹙眉。「妳家離這裡多遠。」

　　「大約四公里。」

　　「騎我的馬回去吧。天氣不好，妳得獨自在黑暗中走那麼久，太危險了。」

　　「謝謝，但我不騎馬。」

　　他望進她的雙眼。剎那間，她以為他會問她為什麼怕馬，但他只是說，「既然如此，請允許說送妳回家。」

　　她偷偷鬆了口氣。「當然好。可是我得先警告你，我很不擅長聊天。」

　　他戴上手套，將韁繩纏在手腕上。「沒關係。我不會因為沉默而覺得亂──抱歉，我的意思是不自在。」

　　他原先是用法語。其實他沒有口音，只是太久沒有說英語而有些生疏。

　　他們默默走了一陣子。她忍不住頻頻抬頭欣賞他的側驗，他的鼻子很古典，下巴則有如阿波羅雕像。

　　「來聖柱莊之前，我找過堂兄的律師諮詢，」崔迪斯打破沉默。「他表示狀況非常複雜。」

　　「我明白。」她真的明白，她深刻瞭解卡林頓的財務狀況。

　　「律師說他遺留大筆債務，數字非常驚人。但是其中五分之四的債權人，超過兩年沒有上門討債。」

　　「有意思。」她漸漸意會到他想說什麼。他怎麼有辦法這麼快就拼湊出實情。他抵達英國應該不超過兩、三天，否則她應該會聽到消息。

　　「於是我請他們給我看他的結婚契約。」

　　非常精明。「應該無聊得讓你想打瞌睡吧？」

　　「一點也不，我相當佩服，那可能是我此生看過最縝密的法律文件。我發現妳承諾在婚後解除他的所有債務。」

　　「似乎確實有這樣的條文。」

　　「妳是他最大的債權人，對吧？妳買下他所有債權，藉此說服他娶妳。」

　　嘉綺對崔邁斯侯爵產生了全新的敬意，幾乎可說是感情。他很年輕，大約二十一歲，但是頭腦敏銳犀利，不輸創子手的斷頭刀。他完全說中了。羅蘭太太教嘉綺要在沙龍與宴會廳中吸引公爵，但是她完全不顧母親的勸告，以自己的方式擄獲大獎。「沒錯，卡林頓不想娶我這種缺乏家世的人。他不停反抗，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拽上談判桌。」

　　「過程有趣嗎？」他低頭看她。

　　「是啊，我不得不承認。」她坦白。「我威脅要搬光他的家，一塊地板、一根湯匙都不留給他。真的樂趣十足。」

　　「妳的模樣確實很哀傷，我父母全心相信。」她聽出一絲笑意。「他們說在葬禮上妳淚流不止。」

　　「我花了將近三年的工夫，辛苦的成果就這麼沒了，我哭得像死了孩子的母親。」

　　他大笑起來，渾厚笑聲中滿載著春日的誘惑。她的心跳亂了。

　　「羅蘭小姐，妳非常與眾不同。妳的優點包括公道與正直嗎？」

　　「只限對我有好處的時候。」

　　她聽出他又在微笑。「也行，」他說。「我想和妳談筆交易。」

　　「洗耳恭聽。」

　　「聖柱在只要經過妥善打理，假以時日絕對能有不錯的收入。只要妳延後償還的時間，這筆收入加上出售多餘的土地，絕對有助於清償卡林頓的償。」

　　「我的財力有限。買下卡林頓的債權造成很大的負擔，就連我也感到吃力。」

　　「倘若妳願意讓我們每年分四次償還，我願意加付很優渥的利息，由明年的這個時候開始算起，為期七年。」

　　「我有更好的主意，」她說。「你可以娶我。」

　　嫁給新公爵的繼承人是最佳備案，但她並不樂意。卡林頓荒淫無度，有生命的東西他都想搞一下，但是他對待任何人都一樣，在這世上他只忠於自己，嘉綺可以理解，有時甚至略感敬佩。然而，她不願嫁給心有所屬的男人，這樣的丈夫只會整天抑鬱寡歡，更別說他喜歡的女人令她不齒。

　　不過，見過崔邁斯本人之後，她發現他絕不是沒用的廢物。與他結為連理的想法漸漸加溫，有如放在爐火上的平底鍋。「成婚之後，我將放棄七成債權。」

　　他看了她許久，她以為他會感到驚愕詫異，沒想到他的反應截然不同。「為什麼才七成？」

　　「因為你現在還不是公爵，而且可能得等很多年才能繼承爵位。」她原本想表現出一點矜持，讓他有時間考慮，但卻不由自主說出「你怎麼說？」

　　他沉默了片刻。「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已經有許諾的對象了。」

　　「感情會變。」老天。她簡直像惡魔，出價收購他的靈魂。

　　「我自認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可惡的薛本堡小姐。她不過是沙龍裡的花瓶，憑什麼這麼好命？「你說得很對，不過，我並不想要你的感情，只要一紙婚約。」

　　他停下腳步，按住駿馬頸子示意牠止步。她也跟著停下來。「妳明明很年輕，卻對自己這麼狠，為什麼？」他的語氣如此溫柔，她好想握住他的手，說出她所經歷過的一切，為何她會變得如此鐵石心腸。

　　但最後她只是聳聳肩。「從十四歲開始，我就得應付為錢追求我的人，還得討好那些上流貴婦，而她們根本對我不屑一顧。」

　　「妳選丈夫時，難道不必考慮愛情與好感？」

　　「對。所以我不介意你愛別人。事實上，只要你想，大可以和她繼續廝守。圓房之後你就可以離開，等需要子嗣時再回來。」

　　她或許不該說這種話，即使是她也嫌太過激進、大膽。他垂下視線片刻，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當他重新看著她的驗，他的眼睛顏色變得比之前深，她的嘴唇內側發燙。

　　「我對婚姻的看法不同，」他說。「並不適合妳所想的那種婚姻。」

　　他已經擁有容貌與頭腦了，何苦還要有原則。她剛才只是隨口提議，此刻卻感到意外沉重的失望。「假使我願意將所有債務一筆勾銷呢？」她不怕羞地問。

　　「那樣妳就太吃虧了，」他沉著地說。「就算賣光我們的所有東西，頂多只能償還我堂兄一半的債務。妳應該很清楚。」

　　他們繼續往前走，她已經停止計算攀附上流社會所需耗費的錢財，而是在心中痛罵薛本堡小姐，憤慨的程度連嘉綺自己也感到奇怪。那個女人乏味又軟弱，怎麼有辦法讓如此傑出的男人對她一往情深。她究竟憑什麼擁有他？她根本不在乎嫁的人是誰，只要對方有錢有勢並且能讓她母親滿意，她就會接受。美貌、儀態與無瑕琴藝真的那麼了不起？

　　他察覺她在生悶氣。「我看妳不高興了。」

　　怎麼會？她喜歡他的一切，除了他愛的女人。「不，雖然能嫁給你會讓我很開心，但你並沒有義務因此娶我。」

　　「不曉得這樣說是否能給妳一些安慰，但我真的感到非常榮幸。這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

　　「大概是因為你還年輕，而且之前又是個沒地位的窮鬼。今後會有很多人搶著要嫁給你。」

　　「但妳永遠是第一個，」他說。

　　他在開玩笑嗎？「我肯定是第一個被你拒絕的人，」她悶悶不樂地說。

　　剩下的路程他讓她繼續嘔氣。她重重踱步，靴子將積雪踩得嘎嘎作響。雖然他比較高大，也比較重，但馬靴踩在雪地上卻安靜無聲，西伯利亞虎的腳掌一定就像這樣。

　　在離家大約一公里的地方，他們遇上羅蘭太太和三個拎著提燈的僕人。

　　「嘉綺！」羅蘭太太大喊，拎起裙腳跑過來。

　　母親像老母雞一樣撲過來抱住她，嘉綺完全無法制止。羅蘭太太親吻她的前額與臉頰。「嘉綺，傻女孩。妳跑去哪裡了。看看這個天氣！妳會在外頭凍死。」

　　「媽悠！」嘉綺大聲抗議，在崔邁斯爵爺面前這樣很丟臉。「我又不是跑去南極，不至於凍傷生壞疽。」

　　「妳最近有點失常，所以我才這麼擔心。來吧，我們快點──」

　　羅蘭太太終於發現嘉綺身邊有個陌生人，以及一匹非常高大的駿馬。她緊張地護住嘉綺。

　　嘉綺嘆息。「母親，請讓我介紹一下，這位是崔邁斯侯爵。爵爺，這是我母親，羅蘭太太。侯爵大人非常有風度，不辭勞苦陪我回來，讓我不至於在這場狂風暴雪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雖然她語氣帶刺，但羅蘭太太並沒有放在心上。「催邁斯侯爵！我們以為你還在巴黎呢。」

　　「夫人，上週學期結束了。」他鞠躬。「還望妳見諒，我無意間誤闖進貴家族的土地，遇到羅蘭小姐。她好意允許我陪她走一段。」

　　他轉向嘉綺，同樣一鞠躬。「羅蘭小姐，感謝妳給我這份難得的榮幸。既然有令堂照顧妳，我就先告辭了。」

　　「你不能走原路回去！」羅蘭太太驚呼。「天這麼黑還下雪，你一定會迷路。請務必來寒舍暫避風雪。」

　　他一再推辭，但羅蘭太太非常堅持，宣稱只有傻子才會在這種天氣長途跋涉回聖桂莊，無論他走路或騎馬，最後一定會凍死。於是他只好答應在羅蘭家共進晚餐，然俊再搭乘溫暖舒適的馬車回家。

　　嘉綺不樂見情勢這樣發展。她只想送走崔邁斯爵爺，越快越好。母親第一次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看清他時，簡直被他迷得陶陶，雖然很好笑，但嘉綺笑不出來。羅蘭太太對他殷勤備至，完全是丈母娘寵女人婿的態度，看到這樣的狀況，嘉綺感到一陣劇痛，胸口深處像被刺了一下。

　　然而嘉綺依舊換上最漂亮的禮服，黑藍色絲鍛搭配網紗，髮髻也重梳了三次。老天垂憐，她希望能讓他覺得美麗誘人。

　　晚餐桌上，羅蘭太太不厭其煩地詢問，以巧妙的方式讓崔邁斯爵爺說出人生二十一年來的大小事。他的生活似乎十分光鮮亮麗，歐洲各大首都他都住過，也造訪過所有知名溫泉度假勝地。

　　他的沉著氣度有如王子，卻沒有大部分貴族的傲慢通病。但是他的尊貴血統無庸置疑，他不但是英國公爵的繼承人，母系那邊的維多巴赫家族更是貴不可言，與奧地利哈布斯堡王室、德國霍亨索倫王室，甚至英國的漢諾威王室都有親感關係，薩克森．科堡．歌達公國的每位公爵都是他的表親。

　　卡林頓雖然俊美，但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下巴鬆弛、嘴唇濕濡、眼神空洞；然而崔邁斯侯爵的帥氣五官，加上翩翩風度與聰明頭腦，讓人越看越驚豔。

　　羅蘭太太顯然被他迷昏了頭，不斷用眼神暗示嘉綺，要她多說話、展現魅力，他是最完美的丈夫人選。然而嘉綺卻深陷憂鬱，隨著時間過去，他親切宜人的態度令她越來越痛苦哀傷。

　　她所受的折磨沒完沒了。晚餐過後，羅蘭太太要求他演奏一曲，因為公爵夫人說過他的琴藝絕佳。他遵照要求，展現出天生的藝術風采。嘉綺的眼睛一刻也停不下來，輪流看著他的完美無瑕側臉、修長有力雙手，以及她自己的大腿，拚命壓抑漸漸滲入血流的淒涼憂愁。

　　讓她崩潰的最後一擊還在後面。當他起身準俯告辭時，卻發現外面真的颱起了暴風雪。羅蘭太太得意地宣佈，因為她有先見之明，所以三個鐘頭前已經派人送信給他的父母，表示由於氣候漸趨惡劣，他將留下來過夜。

　　嘉綺一心盼望他快點離開、永遠不再相見。和他同在一個屋簷下，近在幾乎可以觸及的距離，要她如何度過這一夜？

　　※※※

　　康登無法入睡，但並非因為認床。他習慣了不同的床鋪，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所以他們一家人輾轉歐洲各大都市，借住不同的親戚家，總是睡在屬於別人的房間裡。

　　他沒有欺騙羅蘭太太，他確實住過歐洲各知名城市。他只是沒說出背後的難堪真相。他的雙親不擅理財，所以負擔不起固定住所。

　　於是他們和富裕菁英反其道而行。當大家去海濱避暑時，他們借住親戚在尼斯的冬季別墅；冬天時則反過來。

　　偶爾有親戚出國進行冒險，他們便能借住空下來的房子，得以短暫定居，例如那次康斯坦丁表叔離開雅典前往阿根廷做生意，還有尼可萊表舅去中國的那兩年。

　　十三歲時，康登接手打點家計。那時他已經習慣與債權人周旋、管理僕役，更能在短時間內學習新的語言，以便和當地商販討價還價，使家中微薄的收入得以發揮最大效能。他不介意貧窮，但討厭說謊掩飾、虛偽造假，就像今晚這樣。父母對家中的財務困境一無所知，他不想戳破他們的幸福幻覺。

　　只有利秀朵拉在一起時他才能放鬆。他們在聖彼得堡認識，當時兩家人共用一輛馬車。那年他十五歲、她十六歲。她像他一樣貧困，也一樣於奇特的時令住在度假勝地。他們明白彼此的處境，不需要多做解釋。

　　但是讓他輾轉難眠的原因並非秀朵拉，而是羅蘭小姐。

　　這次巧遇之前，他多少猜到羅蘭小姐可能提議讓他未來的爵位與她的財富結合。他也知道拒絕大筆財富會讓他心痛不已，畢竟他一輩子都活在缺錢的苦惱中。

　　然而他萬萬沒料到羅蘭小姐竟然如此獨特。她有著超齡的實際、堅毅與悲觀，她對自己非常殘忍，堅持只要能用債務逼公爵進結婚禮堂，她便別無所求，不需要別人多餘的關心。

　　雖然她大致上頭腦冷靜、精明機巧，但是今晚卻莫名地容易看穿。她喜歡他。因為太喜歡他，知道不能嫁給他時，她甚至沒有表現出失望，只是怏怏不樂。

　　出乎他的意料，他也喜歡她。她當面說他是「沒地位的窮鬼」，他怎麼可能不喜歡她？從小到大，除了近親之外，他與人相處時總得遮遮掩掩、謹言慎行，她的直白令他耳目一新。

　　但是並非她待人處事過於直接的態度令他深夜難眠，而是她滿溢的性感魅力。

　　她想觸摸他。整個晚上她表露無遺，不管直視或偷瞄，眼神都道盡了慾望。圓房之後你就可以離開，等需要子嗣時再回來。這女孩或許還是處子之身，但絕非天真純潔。她對這些事情有所瞭解。

　　然而，有件事情她八成不知道，但他已經看出來了。她不屈不撓的性格，在床上絕對會有如狂風暴雨。任何男人都無法和她睡過之後還能瀟灑離開，即使筋疲力竭，依然會想盡辦法再次與她溫存。

　　※※※

　　康登原本半睡半醒，這時忽然整個人清醒過來。他將窗簾和擋風板都開著，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這樣才能分辨自己身在哪個國家、哪個城市。暴風雪似乎結束了，一道銀白月光由窗口灑進來，清楚照亮門口。一個女人站在那兒，一身長睡衣，背靠著門。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直覺認為是羅蘭小姐，嘉綺這個小名太孩子氣，實在不適合她。

　　這裡雖然不像聖柱莊的公爵府邸那樣大而無當，但至少也有八、九十個房間。他的房間與主人房分處兩廂，她絕不是出來上洗手間然後走錯路，她特地走了將近六十公尺來找他。

　　他在被單下一絲不掛。雖然羅蘭太太慷慨出借羅蘭先生的睡衣，但因為太緊所以他選擇不穿。

　　她在原處站了很久，一動也不動，他等得煩了，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打什麼鬼主意，但他很想叫她要就快點進來，不然就快點離開，讓他繼續一個人翻來覆去。驀地，她動了，邁開堅決的步伐走向床鋪，踩在波斯地毯上沒有半點聲響。

　　她跪在床邊，視線在他手肘的高度。她披散的長髮色澤如黑夜般深濃，白色睡衣彷彿隱隱發光。他看不清她的臉，但能夠聽到她紊亂的呼吸，吸氣時微微顫抖，憋住幾秒鐘的時間，然後一口氣吁出。重複、再重複。

　　但她沒有動，她在等什麼？她觀察了這麼久，難道還不能確定他真的、完全睡著了？他用力閉緊雙眼，假裝她不在那裡。但是她的氣息搔動他手臂上的汗毛，他全身神經為之震顫不已。她的香氣包圍他，洋甘菊與小黃瓜調和的氣息，溫暖粉嫩的幽香。

　　她究竟想做什麼。

　　她終於接觸他了，將他彎起的手指按平，先讓兩人的掌心相貼，接著她扣住他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冰。一陣危險的酥麻默默竄過他全身。整晚她一直用那雙深黑眼眸專注品嚐他，讓他的血液翻滾沸騰足足三個小時，現在竟然還偷跑進他的房間。他很想將她拉到身上，讓她明白這樣做有多麼愚蠢。

　　她的手動了。手指圈住他的手腕，冰涼肌膚留下烙鐵般的灼燙。她用兩隻手指緩緩拂過他的手臂，觸感若有似無。她跪下來進一步探索，一綹髮絲輕搔他的上臂內側。爆衝的快感幾乎令他失控，他咬著下唇拚命忍耐。

　　她的手指爬到臂膀最高處，攤開手掌覆住他的鎖骨與肩膀。她遲疑了一下，接著掌心溜上他的側驗。他聽到一下幾不可聞的驚喘，接著她猛地抽回手。她被鬍渣嚇了一跳。她的生澀令他亢奮，程度不亞於她的大膽。她以前沒有做過這種事。

　　她的手回來了，這次換成手背，結實骨架上包裹著細膩肌膚，沿著他的下頭輕輕掠過。她的拇指找到他的嘴唇，細細描繪唇型。他好想舔她的指尖，但只能死命壓抑衝動。老天，他著了火，全身無一處不在燃燒。在她看不見的那一邊，他揪緊床單。她不曉得自己造成了怎樣的效果，否則絕對不敢繼續下去。

　　她再次移動，半坐在床上。她垂下頭，髮瀑洩流，一束束柔滑髮絲積在他的胸膛上，如羽紗般清涼，挑一起騷亂。

　　霎時間，他再也忍不住了。劇烈洶湧的慾望攫住他。他抓住她的睡衣前襟一把往下拉。她驚呼一聲揮動手臂掙扎，但他毫不費力便壓制住她，翻身讓兩人上下交換，他的重量與她的恐懼令她動彈不得。

　　兩人之間只隔著薄薄的一件睡衣。嘉綺．羅蘭渾身充滿女人味，雙峰飽滿，腹部柔軟，髖部圓潤迷人。驚人甜美的歡愉讓他忍不住發出呻吟。他親吻她，耳朵、臉頰、頸項，隔著柔軟法蘭絨睡衣親吻她的肩膀。他一手輕靠在她腰臀間的曲線上，手指陷入青春緊實的肉體。他的其他部位也想深入，激烈，再更激烈。

　　她將自己推上失身邊緣，現在只能任他處置。他可以盡情使壞，她絕對連吭都不敢吭，只能咬著嘴唇壓抑呻吟與嗚咽，因為他會讓她狂亂飢渴，就像他一樣。

　　他用毒所有意志力，好不容易終於放開她。他極為羞愧，他如此欠缺自制力，竟然對秀朵拉不忠，竟然以如此粗魯的方式佔這個女孩便宜，她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受他吸引。他翻身離開，背對著她發出幾下含糊咕噥，假裝剛才一直在作夢。

　　她手腳並用匆忙下床，但是並沒有急著逃出房間。她不停喘息，彷彿剛逃過狼吻，而且還是個狼人。她發出沙啞嘶喘，除了恐懼更有亢奮。

　　他祈求她會自己出去。因為假使她不走，假使她重新爬上床，他絕對無法克制。

　　她走向床，輕柔的腳步聲在他聽來有如暗夜槍響。他的血液濃濁悸動。他的賁張更加痛楚飢渴。她再上前一步，再次站在床邊。他緊緊握住拳頭，指甲狠狠陷入掌心，痛到他覺得一定流血了，生怕若是不盡快抓住一絲理智，他絕對──

　　她衝出去用力關上門。他聽著她奔過走廊，透過床墊感覺到地板的震動。

　　屋裡再度恢復寧靜，他翻身仰躺，吁出一直憋住的氣。他的陽具昂然挺立，灼熱而急需滿足。他不留情地用力一拍，但那玩意兒只是彈跳了一下，而且變得更加飢渴猖狂。

　　他嘆息一聲，伸手握住，放任想像力揮灑。

　　※※※

　　嘉綺渾身發燙，一下子是地獄的火焰，一下子是天國的狂喜，但主要是屬於人間的羞恥及肉慾。

　　她差一點就要爬回崔邁斯侯爵的床上。她將所有情節在腦中演過一遍：激情、纏綿、懊悔、後果。最後他不得不娶她，因為這樣做才合乎榮譽，儘管他厭惡她，儘管他可說是全然無辜。

　　她整個人、整顆心滿望著他。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能夠與她並駕齊驅，能夠解除她無盡的寂寞，能夠安撫所有憂傷。若是能夠擁有他，但是她制止了自己。因為這種行為太低劣，她的自尊無法接受。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但是她希望贏得他的好感，渴求他的好感。

　　過了永無止境的一夜，終於到了更衣下樓用早餐的時刻。她以為應該不會有人在，但是走進早餐室時，卻發現他已經先到了。她的臉再次發燙。

　　他正在讀《倫敦新聞畫報》，看到她進來，他放下熨平的報紙站起來。「羅蘭小姐，」他展現出絕佳禮儀與教養。「早安。」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發不出聲音，滿腦子只想著被他壓住的感覺，他的亢奮整個抵著她，與她的大腿之間只隔著一層法蘭絨。

　　但是他並沒有醒來，所以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崔邁斯爵爺，你睡得好嗎？」

　　他對上她的雙眼，眼神平穩、單純。「噢，我睡得好極了，像死人一樣。」

　　他睡得很香，她卻整夜因為渴望他而飽受折磨，一下責備自己不知羞，一下稱讚自己真勇敢。她反覆回味驚心動魄的每個瞬間，重溫他身體的線條起伏、肌膚觸感、陽剛氣息，被他壓住時的重量讓她害怕又陶醉。

　　他對她微笑。她瞬間察覺自己愛上了他，那感覺彷彿被大木槌敲中太陽穴。她沒頭沒腦、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一夜之間，她變成了傻瓜。

第五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九日

　　「翡麗珀！」費迪嚷嚷。

　　翡麗珀。距離上次聽到費迪這樣喊她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喜歡那高低有致的聲韻，喜歡費迪說出口時有些結巴的感覺，彷彿他依然無法相信竟能以如此親暱的方式稱呼她。

　　但現在她卻只想著他叫的名字不是嘉綺。他壓根兒不知道她的小名叫嘉綺。世上沒有任何男人叫她嘉綺。

　　除了康登。

　　「妳沒事吧，親愛的？」

　　她對心愛的男人微微一笑。費迪膚色潔白、雙頰粉紅，畫家庚斯伯羅筆下的藍衣少年長大後，應該就會像他。他有一頭漂亮的沙色鬈髮，眼睛的顏色好似青花瓷。溫和謙遜的性格彷彿五月暖陽。專屬於她的好男人，就像小說《傲慢與偏見》中的賓利先生，青年男子的典範。

　　「我很好，親愛的，沒事。」

　　他過來想握住她的雙手，但還沒到她面前便猶豫起來，眼神中的關切令她心碎。「崔邁斯爵爺真的不在家嗎？他會不會陰謀設計妳，假裝出門又跑回來監視。他可以……如果他想，絕對能讓妳痛苦萬分。」

　　她要如何解釋。康登已經握有大批武器，隨時可以讓她生不如死。她的未來完全在他指掌之中，而且他十分狠心。

　　「崔邁斯相當有風度，」她說。「不會隨便動怒。」

　　「真不敢相信他竟然已經離開了，」費迪說。「他昨天下午才到倫敦。」

　　「他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不是嗎？」嘉綺說。

　　後廳是他們是喝茶的地方。這個房間的裝潢全部採用紫色調，椅墊是深紫色織錦，窗簾是淺紫色絲絨，茶具則是自底彩繪紫藤花。年輕時她偏好原色，對其他色彩不屑一顧，但現在她懂得欣賞光譜上的諸多變幻。

　　費迪也是如此。十八歲時，她絕對不屑和這種害羞內向的人來往，甚至二十三歲時也是如此。年輕時的她，只會覺得他丟臉、累贅。現在她改變了，她只看得見費迪心中璀臻的善良。

　　「他去哪裡了。」贊迪不安地問。「什麼時候回來？」

　　「他沒有帶貼身男僕，所以我們沒辦法打探消息。若不是古德曼剛好聽到他吩咐出租馬車前往火車站，我也不會知道他離開了。」

　　她十分憤怒，房子、僕役都是她的，他隨意使用就算了，來去也不交代一聲，這應該是最基本的禮儀吧？但他一走。她終於能喘口氣。

　　今天早上她竟然對著他發花癡，真是丟臉死了，她只差沒有手絹一扔暈倒在地。不過他的上身實在很賞心悅目，彷彿出自雕刻大師貝尼尼之手，光滑、精瘦、優美，好看的修長手臂筋肉發達，有如航海多年的水手。

　　她和費迪並肩坐在貴妃椅上。「告訴我他要求什麼，」贊迪說。「他一定提了條件。」

　　康登開的條件佔滿她的頭腦。即使現在他身在遠方，她依然心煩意亂。他的要求根本是場大災難。和她上床沒有半點好處，只會造成毀天滅地的禍患，在意料不到的時候突然爆發。

　　「他覺得只是因為我想另嫁他人，不足以構成離婚的理由。」她實在無法對費迪說實話。她丈夫打算重拾他拋棄已久的權利，要求履行夫妻義務，直到她出現懷孕的跡象。雖然她不得不接受，但她打算用上人類發明的所有方法預防受孕。這些話她怎能對費迪說？

　　康登究竟有什麼特別？她曾經為了他不惜撒下漫天大謊，現在更成了背信棄義的壞人。「但是他肯講理。一年過後，如果我們還是堅持要結婚，他願意離婚。」

　　「一年！」費迪驚呼。接著他吁口氣。「如果他只要求這個條件，那還不算太糟。我們可以等一年。雖然會很苦，但我們可以等。」

　　她握住他的手，心中充滿成激。「你對我真好。」

　　「沒這回事！是妳對我好才對！大家都嫌我笨拙遲鈍，只有妳覺得我沒問題。」

　　換作其他日子，她一定會感到非常自滿，誇耀自己有深度、夠成熟，能夠看出費迪是一顆未經琢磨的美鑽，而她身邊的所有人不分男女都依舊被表象蒙蔽。然而今天她才真正懂得何謂深度與成熟，她感到無比謙卑，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但她無法說出口。費迪仰賴她給予勇氣和指引，她不能自那樣的地位跌落。

　　「絕對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卡萊索小姐也對你多有好評。」

　　卡萊索小姐暗戀費迪。雖然她太愛面子而且保密到家，可是她騙不過嘉綺。通常嘉綺不會對費迪點破這種事情，但現在並非一般，她的罪惡成壓過了佔有慾。

　　「安潔莉卡？真的嗎？小時候每次我摔下馬都被她笑。她以前還說我是公認的白癡。」

　　「人長大之後會變，」嘉綺說。「遲早我們會明白善良與忠誠重於一切，在這方面沒有人比你更好，費迪。」

　　費迪喜孜孜地微笑。「既然妳這麼說，那就一定沒錯。安潔莉卡身體不太舒服，我原本想派人送瓶滋養補品給她，不過現在我決定親自送去，問問她這些年我是不是有所進步。」

　　壁爐上的鐘響了，現在是三十分。費迪在她的客廳裡待了十五分鐘。以前她會讓他停留半個小時以上，但康登回來之後，她再也不能那麼做。

　　費迪站起來。「雖然很捨不得，但我該走了。」

　　她站起來，「我也很捨不得。真希望──唉，想了也只是白想。」

　　費迪握住她的雙手，他的掌心寬厚溫暖。「親愛的，妳確定沒事。真的沒事？」

　　不，她覺得難受又寂寞。她唾棄自己。她即將面臨危險的豪賭，她同時對兩個男人撒謊欺瞞。枉費她曾經信誓旦旦地對自己保證，再也不投機取巧。

　　為了他，她擠出燦爛笑容。「親愛的，別擔心我。你不是說過嗎？我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不怕。」

　　※※※

　　裴林公爵朗夫．費茲傑羅每天下午固定散步八公里，但是今天他提前半個小時出門。他喜歡偶爾出其不意，因為最近他的生活非常枯燥，簡直像無才牧師的週日傳道一樣乏味。但是他不介意，不算太介意。身為學者，他需要平和寧靜的生活，才能深入探索荷馬筆下的歷史，以及伊利昂城下的壯烈戰役。

　　這條路上他最喜歡的地點是一棟小農莊，距離他家的大門恰好三公里。房子本身並不出色，兩層樓、白牆壁、紅磚瓦，然而那裡的花園很美，或許還不值得大肆歌頌，但絕對配得上一首十四行詩。

　　前院是一片玫瑰仙境。不是他常看到的那種合宣含苞玫瑰，而是毫不羞怯地燦爛盛放，品種來自比較古老、開放的年代，碩大繽紛的花朵壓彎了灌木叢、爬出了花架，顏色由清新粉紅到陳酒深紅不一而足。

　　他一直很想看看後院，通常熱愛園藝的人會在後院投注最多心力。然而後院的樹籬很高，他只能隱約看見一道屋脊，裡面似乎有個很大的溫室。他不想認識住在農莊的人，所以他耐心等候，遲早會有人修剪完樹籬之後忘記搬走梯子。

　　偷看私人住家的花園並不會讓他良心不安。被抓到了又能怎樣？將他交給警察？他身為公爵將近三十年了，很清楚他無論做什麼都可以全身而退，或許只有殺人重罪除外。

　　今天梯子真的出現了，可惜並非靠在樹籬上，而是放在與花園相隔一條小路的榆樹前。一個女人站在梯子上背對著他，她的服裝太過時髦，穿著那身衣服站在四公尺高的梯子上頭得很可笑。

　　那個女人正努力將一隻小貓放在離地面將近四公尺的樹枝上，這副場景讓朗夫愕然停下腳步。她口中不住訓斥那隻貓。

　　「海克特，你真丟人！你可是草原雄獅的親戚呢。你丟光了獅子的臉！乖乖待著別動，很快就有人來救你了。」

　　小貓不同意她的看法，她一放開手，貓兒立刻跳到她的胸口上。

　　「不行，海克特！」那個女人嚷嚷著抓住牠。「不可以再跳下來。不准破壞我的計畫。我受夠任性的男人了，不准你也來壞事，我一定要把女兒嫁給擁有草莓葉頭冠的丈夫。」

　　朗夫的興致瞬間升高，因為方圓百里內只有他一個人擁有草莓葉頭冠，那是公爵的冠冕，在國王加冕典禮上配戴。他不太清楚他的頭冠在哪裡，因為他有生以來還沒遇到過英王加冕。

　　「聽清楚了，海克特。」那個女人舉起那隻貓，和牠四目相對。「給我仔細聽清楚。假使你不乖乖配合，從此之後你休想吃到任何魚肉、肝臟、舌頭。不只如此，我還要養一條狗，在你面前餵牠吃鵝肝醬。一條狗，你聽懂了嗎？就像嘉綺養的那頭髒畜生克羅伊斯。」小貓可憐兮兮地喵了幾聾，那個女人卻毫不心軟。「快上去，這次乖乖待著。」

　　小貓果然不敢繼續造次，雖然抱怨連連，但沒有再跳下來。那個女人長嘆一聲，緩緩爬下梯子。朗夫再次邁步，刻意用手杖敲著硬實的地面。

　　一聽見聲音，那個女人立刻轉身。她很美，有著墨玉般的黑髮、雪花石膏般的肌膚，雙唇朱紅，彷彿幸福快樂幾十年後的白雪公主，她的年紀比他猜想的大許多。以她的聲音與身材判斷，他原本以為她應該三十幾歲而已，但她至少四十歲了，很可能不只。

　　一看到他，她瞬間瞪大雙眼，但是她迅速恢復鎮定。「先生，打擾一下。」她說話時略帶嬌喘，剛才訓斥海克特時的狠勁徹底消失。「不好意思這樣麻煩你，但是我的貓困在樹上了，我抓不到。」

　　他蹙眉。他板起驗時的樣子很可怕，甚至會讓人慌張地躲到房間另一頭。「難道沒有馬夫或男僕可以幫妳抓那隻野獸嗎？」

　　聽到他那樣稱呼那團小毛球，她顯然十分不快，但她硬生生嚥下反感。「不巧今天下午我剛好讓僕人休假。」

　　有遠見的女人，非常罕見。其實有遠見的男人同樣罕見，但是他絕不會輕易承認。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的臭臉似乎暫時喪失了功能，因為她完全不為所動。

　　「可以請你發發善心幫忙抓嗎？」她扭著手帕表現出柔弱無助的模樣。

　　真有趣的選擇題。他應該一口拒絕，看著她頹然認輸嗎？還是該為了找點樂子，而姑且配合呢？

　　「沒問題，」他說。有何不可。最近他的生活太單調，而且小時候他很喜歡英雄救美的傳奇故事。

　　她連忙讓開，以無比景仰的眼神看若他走向梯子，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聖經中受眾人崇拜的金公牛。若不是先前聽到她替女兒獵夫的雄心壯志，他很可能以為是她本人看上他了。

　　他爬上梯子，這玩意兒感覺很不穩，而且不停發出怪聲，似乎不太願意支撐他的體重。小貓停止喵喵叫，以懷疑的眼神打量他。他抓住牠的頸背拖下來，小貓一逮到機會立刻由他手中掙脫，縱身一躍落在主人的胸前，那兒十分豐滿，將上衣高高撐起。

　　她的臉皮很厚，還輕聲說著「海克特，壞貓咪，害我擔心死了。」海克特生怕從此得吃素，所以沒有出聲反駁。「先生，我該如何威謝你？」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再會，夫人。」

　　「可是請至少告訴我你住在哪裡，好心的先生！」她大聲說。「我的廚師做的草莓蛋糕很美味，我派人送一個過去。」

　　「心領了，夫人。我不太喜歡草莓。」

　　「那就換櫻桃派。」

　　「我不吃櫻桃。」他想試探一下，為了和他拉近關係，她究竟願意做到什麼程度。

　　她略微受挫，但很快便重振旗鼓。「我有一箱拉菲特城堡的紅酒，四六年份的陳釀。」

　　這份禮物很難拒絕。他年輕時迷上了好酒的滋味，拉菲特城堡的紅酒又以四六年份最為出色，他的存貨三年前就喝完了。

　　他立刻看出了兩個事實。雖然她的農舍貌不驚人，但她其質相當富有。其次，她真的想把女兒嫁給他，絕非打諢說笑；或許不至於上刀山、下油鍋，但絕對願意不辭辛勞。

　　「還是說，你也不喜歡美酒？」她察覺他動心了，只是故意逗逗他。

　　他認輸。「我住在露得廬。」

　　她抱著貓的右手瞬間鬆開，在空中劃了一道圓弧之後，啪地一雙重重落在胸口，手指張開，做出驚訝、歡喜到說不出話來的經典姿勢。「哎呀，我的天，你該不會是──真不敢相信！」

　　一般女人或許會昏倒，但她是剝削貓咪的狠角色，所以只是做了個優美的屈膝禮。「公爵閣下，晚餐前我會派人將酒送去露得廬。」

　　她直起身子時，他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久以前，當世界還很年輕的時候──至少是他還很年輕的時候。他揮開這個念頭，簡短頷首。「再會。」

　　雖然他並沒有問她的姓名，連想問的意思也沒有，但是她主動說出：「我是羅蘭太太。再會，公爵閣下。」

　　羅蘭太太。這個名字在他心中引起微微騷動，但不足以喚起記憶。她相當聰明，沒有繼續糾纏他，也沒有提起她女兒。他不禁感到困惑不解，那種好奇太過強烈，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第六章

　　一八八二年十二月

　　羅蘭小姐並非在打水漂兒，只是將石頭扔進水裡。雖然小溪兩岸都結了一層棕色薄冰，但中間還有窄窄的流水。她對準那個位置丟石頭，撲通、撲通、撲通。沒有特別的規律。有時她連續丟出十多顆石頭，有時候隔了一、兩分鐘才聽見一聲撲通。投石的動作彷彿在記錄她的心情，紛亂之後是一段長長的省思，然後又被另一波煩躁所取代。

　　沒有石頭可扔了之後，她坐在樹墩上，膝蓋支著下巴；狂風吹來，寶藍色長披風在她腳踝邊舞動。康登站在對岸的山丘上，看不清她帽簷下的臉龐，但是感覺得到她散發出的寂寞，呼應著他內心深處的寂寞。

　　他整天滿腦子想著她。

　　多年前他便已經接受現實，和秀朵拉交往難免會遇到這種禁不起誘惑的時候。她始終無法下定決心嫁給他，而且他們已經一年半沒見面了。

　　有些女人將長相尚可又不愛拈花惹草的青年們視為挑戰，不分貧富貴賤，在歐洲各大城市都有這種女人。打從他十六歲開始，便不時有女人對他投懷送抱，如果每次都能賺到一法郎、馬克或盧布，他就可以早早退休到鄉下隱居，當個富裕鄉紳。

　　他一律婉拒，有時只需義正詞嚴就能擺脫，偶爾得用上一些手段花招。他是有榮譽感的男人，既然心有所屬，怎麼能讓其他女人上他的床？

　　雖然不容易，但並非不可能。忙碌有助於排解，他在道德與理智上都不排斥自我紓解，這也很有幫助。專注於學業也十分有效，熱動力學方程式與高等微積分都能讓頭腦遠離酥胸與臀部。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用了。聖柱莊大得令人難以招架，他整天忙個不停，但是羅蘭小姐依舊時時刻刻闖進他的腦海。雖然他在臥房裡偷偷發洩，但以她為主角的幻想依舊紛至沓來，使得他第二天更加浮躁。她的酥胸與臀部令他頭腦昏亂，更別說還有那雙銷魂眼眸與豐盈清涼秀髮，他變得遲緩駑鈍，連簡單的一元二次方程式都得算半天，更別說是處理對數積分問題了。

　　如果只是單純的性慾勃發就好了，畢竟他是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而且堅持守貞。然而他不只想觸摸她，更想瞭解她。

　　秀朵拉的母親雖然強勢又霸道，但和羅蘭太太一比，很本是小巫見大巫，她可說是天下所有野心媽媽的守護女神。至少薛本堡伯爵夫人還能拿貧窮當作藉口，女兒得嫁入好家族，未來才有保障。羅蘭太太的動力則全然出自於她本身未能實現的夢想，這份驅策力比惡魔的鞭子更厲害。

　　然而羅蘭小姐不怕媽媽，一點也不怕。羅蘭太太仰慕女兒，她的壯舉令母親感到神奇。為了登上階級高峰，她的財富宛若漢尼拔的象兵，成功征服如阿爾卑斯山一般的貴族蔑視，毫無防備的倫敦上流社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次巧遇之後過了兩天，他正式拜訪羅蘭家，他的父母與妹妹克勞蒂雅、弟弟克理斯多夫也一同前往。石南原放眼所及之處，滿是希臘大理石雕塑、路易十四時代家具、文藝復興畫作，他的家人大為讚嘆，請求主人帶他們參觀。

　　他的父母繼續和羅蘭太太聊天，羅蘭小姐則帶三位與她輩分相同的客人參觀，一一走訪客廳、書房、日光室。克理斯多夫越來越沉不住氣，他們參觀藝廊時看到一幅卡林頓的小肖像，這應該是訂婚時致贈的禮物，這時他終於忍不住拋開作客的禮貌，顯露出十四歲少年的粗野本性。

　　「母親常說卡林頓不是好東西，」克理斯多夫說。「看來只要擁有草莓葉頭冠的人妳都肯嫁，就算是個下流胚子也一樣。」

　　她連腳步都沒停。「克理斯多夫爵爺，考量到貴家族的窘境，以及你個人無盡的魅力，我敢說你願意娶任何富家千金，就算是個缺牙文盲也一樣。」

　　看到弟弟灰頭土臉的模樣，康登忍笑忍到臉頰發疼。克理斯多夫雖然失禮，但他畢竟是英國公爵的兒子、巴伐利亞王子的外孫，換作其他身分低微的年輕小姐，應該會選擇默默受辱，頂多微笑帶過。然而她卻狠狠教訓了一下那小子，讓他明白自己的處境，殘酷又有效，簡直是天生的猛獸。

　　她的母親以各種文物裝飾家中，邁錫尼銅器、年代更古老的克理特島紋章、鑲在玻璃中的法老王時代莎草紙，生怕有人忘記她的學識。然而羅蘭小姐不一樣，就算她能分辨古希臘作家安提法奈斯與阿里托芬斯的作品，也不認為有必要昭告全天下。她一心想嫁入貴族家，但她的父系祖先很可能曾經替那些高貴的家族洗衣服、搬煤炭，但是她並不介意，謝謝大家的關心。

　　他欣賞她的自信。她深明白身價值，即使有人批評她的祖先身分低微，她也不會因此否認自己的出身。但她拒絕容忍傻瓜，不肯假裝好心，這樣的性格會讓她未來的路走得很孤獨，無論失敗或成功都沒有人陪伴。

　　康登牽著馬走到岸邊幾乎碰到水的地方，然後上馬準備渡溪。一到對岸，他立刻下馬拴好韁繩，但她已經站起來動手拍掉裙子上的灰塵了。

　　「羅蘭小姐。」他一時衝動，沒有伸出手給她握，而是按住她的雙肩、親吻冰涼柔嫩的兩頰。對這一帶的人而言，他依然是個外國人，他不介意藉此佔點便宜。「請見諒，我八成以為自己還在法國。」

　　他們的視線糾纏。她的眼睛幾乎是全然深黑，瞳孔與虹膜之間的界線難以分辨，得貼近到不合禮教的距離才能看清。她垂下視線片刻，纖長睫毛襯著白皙肌膚，形成強烈對比。她重新抬起眼睛看他。「不必道歉，爵爺。稍微調戲一下你不想娶的女人不算什麼。我不介意。」

　　他應該覺得尷尬才對，但並沒有。「妳經常調戲妳木想嫁的男人嗎？」

　　「怎麼可能。」她說。「就連我想嫁的男人，我也不會輕易調戲。」

　　可愛的小老虎。白天坦率大器，夜晚則柔情似水。「妳只會和他們算債務，」他取笑。這句話勾出她的淺笑。「我喜歡直來直往。」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他竟然全身發燙。那天映上倘若她更「車來直往」一點，他絕對會將她困在床上不放，直到第二天羅蘭太太來找人。

　　「天氣很冷，」他說。「妳該進屋裡去。」

　　這裡的冬天還算溫和，若是在真正天寒地凍的北方，光是一杯熱巧克力恐怕不足以讓她取暖，而是需要一瓶伏特加和裸男相伴。

　　她嘆息。「我知道。我的腳趾都凍僵了。可是在這裡我才能躲開母親，稍微安靜一下。自從那天你來借宿之後，她整天將你掛在嘴上。她不相信我已經盡了全力，還是無法讓你變成她的女婿，自從我成功和卡林頓訂婚之後，她以為我只靠念力就能讓男人自動上門求婚。」

　　「我可以幫忙打破她的夢想，」他說。

　　她搖頭。「去年社交季她見過薛本堡小姐。我不是故意貶損她，但是無論你怎麼說，我母親也不會相信她比我更適合你。」

　　這一點他很難反駁。站在她身邊，知道她憤世的冷眼下，藏著對他的火熱渴望，知道她在他身體下的觸感，他也很難不讓自己忘記高貴的情操。

　　但是他不能那麼自私。秀朵拉需要他。這個世界令她畏懼，他不能拋下她，讓她獨自面對瞬息萬變的世界。

　　羅蘭小姐看了看掛在手腕上的小錶。「糟糕，已經三點半了。我得快點回家，否則母親又要到處找我了。」

　　她伸出手讓他握。「再會，崔邁斯爵爺。」

　　握完了手，他卻沒有放開。

　　他不想放她走。他想要的並非春夢中狂野的歡愛，而是希望以還算體面的方式讓她多留在身邊一會兒。

　　可惜他的頭腦罷工了。

　　他什麼辦法都想不到，也無法放開她的手。

　　※※※

　　嘉綺的心亂成一團，希望與憂慮互相碰撞。前一刻他們還展現出最佳禮儀，一舉一動完全符合社交規範，連一個小動作也沒出錯。緊接著，狀況忽然變成他欠她一句道歉或一個吻。

　　但她兩者都沒得到。他只是後退一步，歪著頭悵然一笑。「我很差勁，對吧？」

　　就這樣。沒有慌張解釋，沒有尷尬彆扭，完全不留下讓她爭討的空間，若是她堅持要他賠罪，反而會像個土包子或神經病。

　　她抬頭凝視他。眼神中有著直率的讚賞。她到現在才發現，這個男人擅長處理可能有損名節的狀況，他輕鬆脫身的圓滑方式，令她感到既佩服又不安。或許他真的只是在調戲她，當成在鄉村度假時打發閒暇的插曲。

　　「只有你自己能評斷，爵爺，」她說。

　　「騎我的馬回去吧，」他說。

　　他臉上出現極度鷺恐的神情，彷彿他當著雙方家長的面大聲宣佈，他想鑽進她的襯裙裡永遠不出來。

　　之前他一直很小心顧慮她對馬匹的恐懼，牽著馬兒以龜速前進，並且盡可能不讓馬接近她，但現在他完全忘了這件事。她的心雀躍高飛。雖然他表面平靜，但其實他也一樣意亂情迷，甚至可能比她更嚴重，才會有此失言。

　　「我不騎馬，」她提醒他。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吁出的聲響可能是他最接近羞愧的反應。

　　「為什麼？」他恢復平時的冷靜自持。「我想令堂應該不至於忘記請人教妳馬術吧？」

　　她聳肩。「她沒忘。是我不想騎。」

　　「告訴我原因。妳像是喜歡騎馬的那種人，那種掌控力與自由對妳而言，應該是種享受。」

　　噢，她確實喜歡。她曾經非常愛騎馬，但是她兩度墜馬，第二次斷了三根肋骨，右手臂兩處骨折。「我只是單純怕馬。」

　　「為什麼妳會怕馬？比起公爵遺婿，馬兒要來得溫和明理多了。我聽說妳並不怕那些老夫人。」

　　他真的很懂得拐她說出秘密，他的態度溫和但堅持，而且其心想瞭解她──至少看似如此。他不是想要她的錢，她曾經主動要給他卻被拒絕。他關心的是她。

　　「我摔過兩次。第二次傷得很重。」

　　但他還是搖頭。「依妳的個性，醫生還沒准妳下床，妳就已經回到馬背上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太多管閒事、關心太多餘。尤其是他已經把心交給了另一個女人，更沒資格過問。她張嘴想斥責他，卻聽到自己說：「有一個男人看上我的錢，提出求婚但是被拒絕。他記恨我母親不讓他接近我，轉而發洩在我身上。他用僅剩的一點錢，收買了我家的馬夫。」

　　第一次墜馬她沒有受傷，因為馬鞍繫帶斷掉時，她正好放慢速度，所以只是滑落馬背摔在柔軟的地方，但他又試了一次。「我運氣不錯。醫師說我很可能摔斷脊椎，那就得在床上躺一輩子，而不是兩個月。」

　　差點害嘉綺癱瘓的那個人名叫亨利．海德，兩天後他因為其他罪名遭到逮捕。他缺錢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甚至企圖毒死守寡的老姑姑，只為了她在遺囑中留給他的五百英鎊。最後他死在監獄裡。

　　崔邁斯爵爺專注聆聽。他的眼神很凝重，她無法分辨是因為憤慨或悲傷。她後悔不該老實說，何苦讓他平白多添這個醜惡的負擔？

　　「請在這裡等一下，」他說。「我馬上回來。」

　　他回來時牽著馬。雖然他身材高大，但動作從容優雅，雖然他的步伐看似閒逸，其實速度十分快。他的馬靴長度到大腿一半，她得極力克制才能把持住視線，以免順著皮褲的線條，一路往上看向不該看的地方。

　　「可以陪我散散步嗎？」他試探的語氣聽不出在打什麼主意。

　　「當然好。」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都無所謂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什麼都願意。只要他開口，她隨時願意獻上貞操，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婚約。

　　認識他之後，每天早上醒來時，她的心中都有一種甜蜜又磨人的痛。那是戀愛所帶來的無限歡喜與巨大恐懼，她不知道沒有他該如何度過這一天，也不知道是否能承受與他再次相見。

　　地勢上升又下降，變成一片平坦的草原，冬季裡一片灰黃，兩旁長滿茂密的森林。他們一直往前走，到了一個多年不曾使用的拴馬柱。崔邁斯爵爺停下腳步拴好馬，將鞍具全部除下之後一一放在地上。

　　「你在做什麼。」她開始猜疑。「難道你要騎光背馬回去？」

　　「靠近一點，」他要求。「我要妳看著我。」

　　當然沒問題，反正只要他在附近，她只能看著他。

　　他望著駿馬的眼睛和耳朵，雙手來回撫摸馬腿，一一舉起四蹄檢查。「其實我們該賣掉這匹馬，」他說。「卡林頓相馬的眼光很好，可惜對財務不太妙。」

　　他拿起鞍毯撫平之後放在馬背上，接著將馬鐙安置在鞍上，將皮帶收短，以免騎乘時打到馬匹。完成之後，他舉高馬鞍放上馬背，動作無盡溫柔，彷彿將小嬰兒放進搖籃中，最後他將鞍尾調整到馬背隆起處稍微前方的部位，如此一來，當騎士上馬時，馬鞍會滑到正確位置，馬毛也能保持順向。

　　她感到十分驚奇。一般紳士都四體不勤，拿過最重的東西頂多是獵槍，他卻對馬夫的工作駕輕就熟，彷彿做過千百次。他的動作簡潔有效率，不但速度快、很用心，而且十分妥貼。她開始明白為何他能有如此堂皇的姿態，不只是天生的自信，還有知識與經驗的累積。

　　「過來摸摸肚帶，」他要求。

　　她照做。皮帶很紮實，保養得非常好。他也讓她測試扣環帶，親眼確認所有東西都牢牢繫在馬鞍上。然後他扣好肚帶拉緊，確認與馬腹之間有足以容納一根手指的空間，才不會將馬勒得難受。

　　他站在馬頭邊，命令馬兒分別舉起兩條前腿，確認馬鞍位置正確並撫平鞍墊上的縐褶。當他終於滿意，認為馬鞍安置妥當之後，他將轡頭也重新裝過，讓她親眼看到所有防護措施都沒有疏漏，每個過程都經過仔細確認。

　　「妳應該猜到我希望妳做什麼了吧？」他淺笑著說。「妳害怕的並不是馬，而是對妳心懷不軌的人。」

　　她聳肩。「有差嗎？」

　　他伸出一隻手。「我喜歡看到妳無所畏懼的模樣。」

　　回憶重返心頭，勢不可擋。她回到當時那無止境的瞬間，那份恐懼與驚慌，墜落的感覺，撕裂胸口的尖叫，養傷時的抑鬱心情，只想躺在床上服用鴉片面沉睡，永遠不再醒來。

　　這起事件之後，她更加下定決心要嫁進最上等的人家。她不想因為身懷財富而受傷害。她寧可當獵人，不要當獵物。三個月後，石南原成功過戶。幾週之後，她往聖柱莊的方向發射了第一炮。

　　她握住崔遁斯的手。他輕輕捏一下，始終注視著她的雙眼。「準備好了嗎？」

　　「這不是側坐馬鞍，」她說。

　　「我感覺得出來，妳應該會騎正坐鞍，」他對自己的直覺十分有信心。「來吧，騎五十公尺就好，慢慢散個步。我會抓緊韁繩。」

　　她知道他想做什麼。他希望她克服恐懼，希望在他的幫助下，她能達成艱難目標。如果是別人引導她走到這一步，她很可能會鼓起勇氣接受挑戰，因為她不想示弱。

　　但是他不一樣。她不怕在他面前表現得不夠堅強。和他在一起時似乎沒關係，她可以坦白、可以沮喪，有時甚至可以恐懼。

　　她願意騎上那匹馬，只為了讓他高興，讓他覺得自己對她的人生帶來實質改善。說不定她真的能騎滿五十公尺，只要她死命抓緊，只要她誠心祈求，總會有一個天神稍稍憐憫盛氣凌人的孤寂女子。

　　「如果是因為擔心我會偷看妳纖細的腳踝，」他輕快地說。「我發誓不會那麼做。」

　　「你連提起我的腳踝都不應該，而且其實一點也不纖細。」她的鞋子也很樸素，不是鑲蕾絲的洞洞靴。那種靴子的設計，就是為了「不小心」由裙襬露出，讓剛好大飽眼福的男人雙腿發軟。

　　「這該自我評斷。好啦，要騎嗎？」

　　「好吧，就五十公尺。」

　　這樣的冒險雖然很瘋狂，但是能看到他讚賞的眼神，也就值得了。他單膝跪下、雙手交握成捧。她戰戰兢兢地嘆了口氣，一手接過韁繩、另一手抓住鞍尾，左腳踩上他的掌心。他用力一推，她的右腿跨過馬臀，轉眼便坐上了馬鞍。

　　鳥兒噴著鼻息移動腳步。她尖叫一聲，慌亂地想抓韁繩。他即時抓住她的手臂。

　　「別怕，」他喃喃說，她不確定對象是馬或是她。「別怕。」

　　接著他抬起視線。自從她父親過世之後，她第一次看到令她如此安心的雙眼。「不用擔心。我不會讓妳出事。」

　　「我不該向你求婚，應該雇用你當馬夫才對，」她說。

　　他只是笑了笑。「抓緊。」

　　他牽著馬緩步前進。老天，她離地至少有四公尺，而且感覺越來經遠。她已經忘記坐在高大駿馬上的感覺了。她知道馬兒的動作非常輕柔和緩，但她感覺像坐在瘋狂野馬的背上，隨時會被甩下去。她的胃開始翻騰。她想抱住馬頸、夾緊馬腹，用盡全身的力氣攀住。她想正刻下馬。

　　「你不是崔邁斯爵爺吧？」她因為太急於分散心思，於是胡亂說笑。「你其實是個乞丐，長得和他一模一樣，你們兩個想找點樂子，所以決定交換身分，愚弄所有人。」

　　他大笑。「哈，我確實很窮，妳之前說我是『沒有地位的窮鬼』，形容得非常正確。差別在於，我和全歐洲的王室都有血緣關係。所以我有時候會穿上華服陪貴族親戚喝香檳，有時候則換上破爛衣物在馬廄操勞。老實說，我們根本不該養馬。但是我父親說沒有馬很不體面，不如乾脆連鞋子、帽子都省了。我費盡唇舌也無法說服他在這方面節省。」

　　他坦誠得令人驚訝，一時間她忘了落馬的恐懼。「你父母允許你……這樣胡來。」

　　「他們裝作不知道，選擇相信我善於持家、控制開銷。而且沒有弄髒我自己的手。他們也假裝不曉得我在學校設賭局賺錢。」

　　「賭局。」

　　「只是機率遊戲。我提出獎金，然後設計一個遊戲讓同學挑戰，尤其是那些數學不好的人。例如說，蒙著眼睛將六枚硬幣人像朝上排好，贏的人可以拿走一英鎊，但每次參加都要交一先令。每次都是我贏。」

　　「老天爺，」她用氣音說。「你沒有被抓到過嗎？」

　　「為了那點小錢？」他嗤笑。「不，我沒有被抓到過。在教授眼中，我是最懂禮貌、最守規矩、最有前途的好學生。」

　　他調皮的語氣是那麼可愛。他確實很有禮貌、很守規矩（以她個人的經驗而言）、很有前途。但他也非常聰明、機靈，不會墨守成規。

　　為什麼命運要這樣誘惑她？明明他是如此完美合適的對象，偏偏完全沒機會得到。

　　「難道你無所不能？」

　　「當然，」他笑著說。「只是有些事情我做得不太好，例如我的廚藝很糟。我努力過，但是家人寧願餓死，也不吃我煮的省錢料理。」

　　光是想像就夠驚人了。即使尚未繼承爵位時，他也是公王公貴族的血親，這個人的血統高貴到天了，卻在火爐前煮過飯，成功與否並非重點。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都發生了，說不定連英國王儲也會跑去親手鋪鐵路。

　　她忽然想到一件更驚人的事。「你該不會考慮過工作謀生吧？」

　　「沒錯。但是最近我有點猶豫。貴族頭銜帶來不少障礙，就算只是沒有領地的虛銜也一樣，不過將來我也會繼承領地。管理祖產是份高貴又能打發時間的工作。」他聳肩，袖子擦過她的裙襬「可惜那不是我想要的工作。」

　　「你想做什麼工作？」

　　「工程師，」他自在地回答。「我在綜合理工學院主修機械。」

　　「你父母說你學的是物理或經濟。」

　　「我父母依然不願意承認。他們認為機械感覺太平凡，使人聯想到油污、煙霧和煤灰。」

　　「可是為什麼你會想當工程師？」她父親生前和許多工程師合作，他們大多認真嚴肅，一心只想著工作，和她身邊這個高雅的侯爵完全扯不上邊。

　　「我喜歡建造東西，用雙手做事。」

　　她搖頭。雙手，未來的公爵喜歡勞動。「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千萬別告訴別人，」她叮嚀。「沒人會懂。」

　　「我通常不會說，之所以告訴妳，是因為妳不只花很多時間在衣服上，也花同樣多的時間在帳目和事業上。妳像我一樣，致力於重新定義所謂的正常。」

　　她從未這樣看待自己。她認為自己天生叛逆，對既定的限制視而不見，而不是愛好新事物、未知處的冒險家。說不定這兩者其實是同樣的東西，彼此互相定義。

　　她看著他，他踏著沉著從容的步伐，戴著手套的手一雙牢牢握著牽繩，另一隻則往外伸出，掠過老柳樹柔軟的低垂枝條。

　　「我──」她沒有說完。

　　老柳樹。他們經過了老柳樹。這表示他們距離拴馬柱至少兩百多公尺。她不敢相信，然而當她回頭一看，拴馬柱只剩下火柴大小。

　　「嗯？」他催促她說下去，繼續保持緩慢的步伐。

　　她再次回頭，確認剛才沒看錯。是真的，她騎了超過兩百公尺，反胃暈眩的感覺不知不覺消失了，她不再死命緊抓韁繩，而是以近乎隨興的動作鬆鬆握住。

　　因為和他聊得太關心，不可能的事情竟然發生了。她遺忘了恐懼，身體放鬆找回極意熟悉的韻律。

　　「我們好像走了超過五十公尺，」她輕聲說。

　　他回頭看了一下。「沒錯。」

　　「你早就知道超過五十公尺了，對吧？」

　　他沒有正面回答。「要說扶妳下來嗎？」

　　要嗎？她忽然又覺得暈眩，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感覺不到恐懼而關心過頭，有如被痛苦疾病長期折磨的病人忽然痊癒，那種如獲天恩的奇蹟。

　　他退開。「去吧，」他說。

　　她策馬奔馳，那感受有如早春般清新，輕飄飄像走在水面上。一瞬間她徹底擁抱那份狂喜，重新找回青春與無畏。馬兒彷彿感應到她的歡快，撇開四蹄飛奔。

　　她暢懷奔馳，馬蹄發出規律紮質的聲響，濃密的常綠林由視線邊緣掠過，疾風略帶寒意，卻吹不熄她火熱的活力。倘若能將這所有感受濃縮，便能得到喜悅的精華。

　　她聽見自己大笑，喘不過氣、無法寶信的歡喜。她催促馬兒再次加速，感覺牠的力量與精神滲透進她的五臟與筋骨。

　　鳥兒加速跑上另一個坡之後，她才終於勒住韁繩回頭。崔邁斯爵爺在原處等候，他用拇指和食指抵著牙齒吹了個響哨，明亮聲音傳達出無須言傳的祝賀。她嘻嘻一笑，感覺笑容咧到耳朵邊；做為回應，她策馬小跑步朝他而去，彷彿她是中古時代的武士，而他是標槍競賽的目標柱。

　　他跑過來，輕盈迅速的步伐有如非洲草原上的猛獸，剛好在她放慢速度時抵達。她踢開馬鐙，縱身投入他敞開的懷抱中。他輕輕鬆鬆接住，彷彿衝力與她的體重都不算什麼，他高高舉起她轉圈。

　　「我辦到了！」她吶喊，因為太興奮而忘記了淑女教養。

　　「妳辦到了！」他幾乎同時喊出。

　　他們看著對方，露出暢快的笑容。他放下她，但雙手依然握著她的腰。她開心地繼續搭著他的肩膀。「多虧有你，否則我一定做不到。」

　　「別稱讚我，我本來就不太謙虛。」

　　她大笑。「太好了，我最恨謙虛。」

　　而且愛他愛到心都飛了。他成功了。她原本侷限自己，放棄所有與騎馬相關的活動，但是他以勸說、誘導、引領的方式，幫她找回人生中一項寶貴的樂趣。

　　她的手悄悄爬向他的領子，不知不覺間，她已經用雙手捧住他的臉，無名指輕撫他的耳垂。他靜止不動，眼神中的笑意化作深濃靜謐的凝然，表情幾乎令她卻步，但他咬了一下嘴唇。

　　她的拇指順著他的鎖骨輕描那隱約的輪廓，他的雙眼專注不動、眨也不貶，她能清楚感受到視線的重量。兩個相似的靈魂，在合作成功的歡喜中融為一體，這是屬於他們的一刻，應該是。

　　她伸長戴著小羊皮手套的雙手，攤開手指探入他的髮絲間，將他的頭往下拉過去。她想要他、需要他，他們是彼此最完美的伴侶。一個吻，只要一個吻就好。他一定也會明白，不只是在他的內心深處，連頭腦也會立刻察覺。

　　他沒有制止她。他順從她雙手輕柔的動作，低頭看著她，著迷的眼神彷彿中了魔咒。她心中洋溢欣喜，他終於醒悟了，終於明白兩人之間的羈絆是多麼獨特、稀有。

　　她接近到可以細數他睫毛的距離，卻無法繼續。

　　「不行，」他的聲音低若耳語。「我對另一個女人有承諾。」

　　欣喜瞬間變成冰冷匕首刺入她的心。她的手腳僵住，但是她依然不肯相信，一如母親拒絕接受孩子毫無理由暴斃。「你真的想娶薛本堡小姐？」

　　「我說過要娶她，」他沒有正面回答。

　　「她真的在乎嗎。」嘉綺幾乎無法隱藏苦澀。

　　他嘆息。「我在乎。」

　　她的雙手頹然落下。希望瞬間化為灰燼，她的胸口創痛。但希望的餘燼依舊悶燒，有如熱煤渣中灼燙的點點星火。「假使你沒有對她許下承諾呢？」

　　「假使我堂哥選擇比較安全的方式表達他對倫敦的不齒呢？」他的眼睛有如無情劇毒，滿是殘忍的溫柔與惆悵的認命。「人生已經夠辛苦了，不要再用假設來折磨自己。」

　　雖然卡林驟逝導致她失去了許多機會，但她並沒有因此感到悲傷困頓，因為那些機會帶來的僅是地位與權勢，不過是一樁失算的買賣。身為工業家的女兒，她明白即使再細心呵護，樹上也不一定會長出想要的果子。

　　但是遇上崔邁斯侯爵，她失去了所有客觀超脫。

　　「你已經向薛本堡小姐求婚了。」

　　「快了。」他明確地說。「下次見面我就會開口。」

　　雖然她不願接受，但也漸漸明白，無論發生什麼事，他一定會娶薛本堡小姐。他已經選擇了這條路，無論金錢財富或肉慾歡愉，都無法讓他偏離。

　　他的一句回答，左右了她一生的幸福。以前的她完全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幸福，如今他降下了毀滅。既然這樣，剛才她騎著馬歡天喜地奔來時，他就該一槍打死那匹馬，讓她一起摔死。

　　「祝兩位幸福，」她說。多虧她一生受到母親的嚴格鍛鍊，此刻才能勉強維持尊嚴的假象，讓喉嚨發聲說出這句話。

　　他鞠躬遞上韁繩。「天快黑了，騎馬回家比較安全。」

　　他扶她上馬。他們握手道別，這次他的手沒有流連。

　　※※※

　　騎了一公里之後，嘉綺忽然想到，崔邁斯爵爺並不知道薛本堡小姐此時身在何處。

　　去年社交季羅蘭太太一時大發善心，邀請薛本堡伯爵夫人與小姐出席花園派對。對方回了一封長信婉拒，無限遺低地表示她們已經離開倫敦了。

　　她原本覺得很奇怪，因為七月底是求婚高峰期，這對母女一心想撈個金龜婿，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離開。外頭傳言是因為債務吃緊，導致薛本堡一家不得不提前離開。她一點也不意外，他們八成低估了倫敦社交季的開銷；也可能這是他們一貫的伎倆，只是這次高估了房東與債主的耐性。

　　她當時不在乎真相，所以沒有特別追查。她現在也不在乎，但重點在於，薛本堡小姐此時身在何方、將去何處，嘉綺不清楚，崔邁斯爵爺同樣一無所知。以薛本堡小姐優柔寡斷的個性判斷，應該只有他單方面熱衷於通信。

　　她內心有個部分畏懼她腦中的念頭。前有怪獸，勿闖禁地。然而，一如區區木柵欄無法阻擋全速前進的火車，她的想法也停不下來，如時鐘滴答聲響般重複著，假使……假使……假使……

　　假使薛本堡小姐已經另嫁他人。假使崔邁斯爵爺相信她已經嫁人了。

　　她的理智哀求她不要走這條路。想都不可以想。

　　但是理智敵不過心中的絞痛，也敵不過迫切想得到他的需求。只要能擁有他一年、一個月，甚至一天，她什麼都願意承受。

　　既然他不肯給機會，那麼她只好自己創造了，無論用正當或卑鄙的手段，無論代價多大，即使瘟疫蔓延、蝗蟲肆虐也無法阻止她。

第七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三日

　　出租馬車停下。車伕說「客人，你家到了。」

　　崔邁斯宅邸前停了長長一排馬車，將街道擠得水泄通。看來他的夫人正在舉行派對，賓客大約三、四十位。康登只是離開四天去探望父母，難道她已經開始慶祝他人間蒸發了？

　　總管雖然不樂意看到他回來，但是成功以關心詢問做為掩飾。爵爺一定累了吧？想洗澡嗎？想刮鬍子？要不要送晚餐去房間。康登覺得接下來他就會問老爺要不要來點鴉片酊，最好迅速不省人事，夫人的聚會才能順利進行。

　　「還有其他客人要來嗎？」如果是舞會，應該有更多客人。

　　「不，老爺，」古德曼生硬地回答。「只是簡單的晚宴。」

　　康登看看錶，十點半了，男女賓客應該已經前往客廳，準備在半個小時內告辭，繼續今晚的舞會或宴會行程。

　　他打開客廳的雙扇門，一眼就看到他的妻子，大量的鑽石與駝鳥羽毛讓她顯得光彩奪目。她身邊站著一位相貌出眾的男士，他皺著眉頭，似乎正在勸誡她，她一臉勉強耐著性子的表情。

　　客人漸漸察覺他的存在，先是逐一發現，很快變成三三兩兩，雖然這些人之前沒有見過他。交談聲降低，最後她也覺得異常安靜，於是轉頭看門口，想知道怎麼回事。

　　看到他，她抿起嘴唇，但是還不到一秒，她已經堆起燦爛假笑朝他走來。「康登，你回來啦。快來見見我的朋友，他們等不及想認識你了。」

　　她的大膽令人屏息。真夠厚臉皮，也真夠帶種，希望費德理克甘心當個小男人。康登握住妻子的手臂，點吻她的前額。聽說他的婚姻是世間最合乎禮儀的，他當然沒資格否認。

　　「當然好。我非常樂意。」

　　客人紛紛學習她的榜樣，對他展現出友好的態度，只是多半無法像她那麼自然。康登走了一圈，最後才輪到剛才和她說話的男人，這時他站在一位高䠷的棕髮女士身邊，她的容貌也十分出色。

　　「請容我介紹崔邁斯爵爺，」他的妻子說。「康登，這兩位是倫沃斯爵爺與夫人。」

　　原來他就是倫沃斯。羅蘭太太口中的理想紳士，也是嘉綺的舊情郎。

　　「幸會，爵爺，」倫沃斯一派坦然，彷彿不曾讓康登戴綠帽。

　　康登發現他其實心情挺好，偶爾來場鬧劇也不錯。「彼此、彼此。有位菲利士．倫沃斯寫了一篇關於木星彗星的精彩論文，該不會您就是那位作者吧。」

　　這句話讓所有人愕然，尤其是崔邁斯夫人。

　　「爵爺，您也熱衷天文學嗎？」倫沃斯夫人問，語氣略帶試探。

　　「十分熱衷，夫人，」康登微笑回答。

　　他的妻子不自在地瞥舊情郎一眼。

　　賓客忘了要回家。崔道斯夫婦一起公開露面，他們有幸成為第一批親眼目睹的人，還可以第一手放出小道消息，他們怎麼捨得走？反正舞會都了無新意。

　　康登令他們十分滿意。他是位迷人的東道主，更棒的是，在某種程度上他可謂有問必答。

　　他打算在英國停留多久。至少一年。

　　他喜歡他的家嗎？非常喜歡，但是他的家在曼哈頓的第五大道。至於妻子的家，他覺得還不錯。

　　崔邁斯夫人今晚很美吧。美還不足以形容。他認識崔邁斯夫人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小女孩，但當時她就令人無比驚豔。

　　他見過費德理克．史督華爵爺了嗎？您說哪位爵爺。他的妻子不斷提醒客人他們接下來還有行程，午夜過後他們終於紛紛散去。倫沃斯夫婦最後才走，倫沃斯夫人走出大門之後，倫沃斯爵爺轉身將嘉綺拉過去，在她耳邊呢喃了幾句；儘管她丈夫距離不到兩公尺，但倫沃斯似乎視而不見。

　　她大笑，樂不可支，接著將倫沃斯推出門。

　　他們並肩走上樓梯，康登輕描淡寫地說，「我猜猜。他建議來場三人行。」

　　「菲利士？不是。他結婚之後變得很無趣，只愛他的家和壁燼。事質上，你來之前，他你整晚吵著勸我不要離婚。」她裝出一派甜美的模樣，「既然你堅持要知道，他說：『讓他爽翻天。』」

　　「非常明智，妳打算聽從建議嗎？」

　　「放棄離婚？還是讓你爽翻天？」她嗤笑，全身散發出性感魅力的光彩。「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會聽倫沃斯爵爺的建議，其他認為或不該和你離婚的傻瓜也一樣。老實說，我以為他會支持我呢。費迪一直把他當朋友。」

　　可憐的費迪，他想著。

　　兩人準備轉往不同的方向。她說：「今晚你要來嗎？」

　　「不了。我不想倒胃口。不過敬請期待，再過幾天我就會去。」

　　她翻個白眼。「我等不及了。」

　　以前她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是他們短暫幸福的最後一天。當時她真心誠意，因為喜悅與期盼而臉頰阻嫣紅。他也一樣。

　　「我可以等。」他說。

　　她嘆口氣，抒發厭倦。「去死吧，康登。」

第八章

　　一八八二年十二月

　　康登與羅蘭小姐那次見面之後過了三天，午間郵差送來秀朵拉的信件。那張玫瑰薰香的信紙上，寫著她即將嫁給一位波蘭貴族；所謂即將，其實已經是往事了。這封信在婚禮兩天前撰寫，但又過了三天才寄出。

　　康登無法想像秀朵拉嫁人。大致上，所有人類都會令她緊張，就連他在某個程度上也是如此，儘管她允許他牽手、親吻。遠離所有人時她最快樂。例如在阿爾卑斯山上的城堡，四周沒有任何鄰居，只有夏季時牛隻會來吃草。

　　他很擔心她。但儘管如此，他依然難以壓抑這個消息帶來的興奮浪潮。慾望、癡迷肉慾，感官迷亂。就算換再多種說法，依然是貪戀的覬覦。他想要羅蘭小姐，想要與她一同歡笑、一同燃燒。現在可以實現了。

　　前提是必須和她結婚。

　　婚姻不是兒戲，而是一生的承諾，不能倉促決定。他盡可能以理智考量，然而，一如亙古以來所有滿腦子肉慾的年輕男性，他只能想到新婚之夜羅蘭小姐會有多麼熱情。他從來沒想過，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人。

　　很可能不等他去她的房間，她自己就會來找他。她會允許他讓所有燈都點著，任由他盡情以雙眼貪婪饗宴。她會大大敞開雙腿，然後緊緊纏住他。他甚至會要她睜大雙眼，以便欣賞她羞紅的臉頰、因慾望而迷離的眼神，聆聽她愉悅的呻吟與嗚咽。

　　老天，他要不停與她纏綿，連續好幾天。

　　他天人交戰一整夜，但其實旖旎幻想佔了大部分，理性衡量少之又少。康登打算將決定權交給命運。若是羅蘭小姐再次於溪邊出現，他就在一週內向她求婚。若她沒出現，那麼就當作老天給的預兆，等下學期結束之後再決定，爭取更多時間認真考慮。

　　他在溪岸上等了一整天，不斷來回踱步，只差沒爬上葉子落光的樹木。但她沒有來，早上沒來、下午沒來，天都黑了還是沒來。這時他明白自己沒救了。他不只對命運非常不滿，而且決定將命運踢到一邊去。

　　他將馬騎回馬廄，命令僕人立刻準偏四輪馬車。

　　※※※

　　男僕猶豫不決，以眼神詢問嘉綺。她幾乎沒勸過晚餐，便被推到一邊。

　　盤子被收走，換上甜點糖漬梨子。

　　羅蘭太太拿起叉子。「嘉綺。妳怎麼都沒吃？妳不是喜歡鹿肉嗎？」

　　嘉綺跟著拿起叉子，由透明糖水中叉起一塊梨子。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太過明顯。母親從不會擔心她吃太少，恰恰相反，羅蘭太太總是煩惱嘉綺的食慾太旺盛，生怕腰無法束緊，達不到葫蘆身形的標準。

　　她望著叉子，將食物放進嘴裡的動作很簡單，但她怎樣也辦不到。她的田間已經在翻跨了，她不確定是否能承受吸滿糖漿的水果。

　　她放下叉子。「我不餓。」

　　因為她滿肚子恐懼。

　　她所做的事天理不容，而且非常可能觸犯法律。更糟的是，她不只犯下詐欺罪，而且手法拙劣。她太心急，計畫太粗糙，笨蛋也能嗅出陰謀的氣息，一路追到她家門口。

　　萬一崔邁斯爵爺發現了，他會怎麼做？他會怎麼看待她？

　　一個男僕走進來對總管何利斯說了幾句話，然後何利斯對羅蘭太太說「夫人，崔邁斯爵爺來訪。要請他等晚餐結束嗎。」

　　幸好嘉綺已經放棄假裝吃東西了，否則一定會吐得滿手都是。

　　羅蘭太太站起來，興奮得滿驗發光。「不能怠慢貴客。我們立刻去迎接。快來吧，嘉綺。崔邁斯爵爺大老遠來訪，應該不是為了我。」

　　羅蘭太太肯定聽見了婚禮鐘聲，但嘉綺心中籠罩著毀滅的陰影。她會像狄更斯小說《遠大前程》裡那個發瘋的老處女，穿著結婚禮服在荒蕪的莊園中孤獨終老，尖酸刻薄，讓所有人都沒好日子過。

　　她沒有選擇，只能跟著母親出去。她陰沉憂鬱，有如小步卒跟隨著大將軍，將軍樂觀期待輝煌勝利，小卒卻只看到即將來臨的殺戮血海。

　　※※※

　　他站在會客室正中央。他是她慾望的焦點，也是她身敗名裂的緣由。他是貴族後裔、理想丈夫，也會親手照料馬匹、主持不盡正派的機率賭博。

　　「崔邀斯爵爺，」羅蘭太太過分裝腔作勢地說。「你每次光臨都使寒舍蓬篳生輝。在這種時候前來，請問有何要事？」

　　「羅蘭太太、羅蘭小姐。」他是不是看了她一眼。他眼中閃過的是濃烈渴望還是嚴厲責備？「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

　　「傻話，」羅蘭太太輕快地說。「我們家隨時歡迎你。趕緊回答我的問題吧，我快好奇死了。」

　　「我想和羅蘭小姐單獨說幾句話，」崔邁斯爵爺直接的態度令人屏息。「希望妳能允許，羅蘭太太。」

　　除了嚴重腦震遷之外，嘉綺這輩子從未昏倒，但現在她覺得快暈過去了。他這趟來訪的目的只有兩種可能。揭發她的惡行，或是向她求婚。幾天前她很難想像自己竟有此念，但現在她極度希望是前者。他會指責她是敗類，她苦苦求饒，然後他拂袖而去，她回到房間鎖起門，拚命撞牆直到壁板崩塌。

　　「當然沒問題，」羅蘭太太同意，她克制興奮的功夫令人佩服。

　　她離開會客室，順手關上門。嘉綺不敢看他，她相信這個逃避的動作，已經洩漏出她的罪行。

　　他走到她面前。「羅蘭小姐，嫁給我好嗎。」

　　這是她這輩子聽過最意想不到的話，她的血液凝結。她猛地抬起頭，視線對上他的雙眼。「三天前，你一心一意要娶別人。」

　　「今天我一心一意要娶妳。」

　　「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為什麼你突然改變心意。」

　　「我收到薛本堡小姐來信。她已經嫁入了高貴的羅彭莫斯基家族。」

　　沒有，其實並沒有。嘉綺在母親的藏書中找出歐洲貴族名冊，隨便選了這個姓氏。她仔細研究薛本堡小姐的回函，自行編造內容，巧妙融入薛本堡小姐略帶歉意的軟弱惆悵。然後她去找石南原的獵場看守員，那位老人年輕時曾是偽造文書高手，而且把她當成孫女般寵溺。

　　「原來如此，」她無力地說。「所以你選擇務實。」

　　「我這個決定，部分出自於現實考量，」他平靜地說，他再次接近，她甚至可以嗅到他外套上的冬季冷冽氣息。「不過即使我想破頭，現在也記不得那些原因了。」

　　他抬起她的下巴吻她。

　　她以前和男人接吻過，次數還不少，通常是因為舞會太無聊，或是因為對母親的嚴厲管教表示叛逆。認為這種行為只是奇怪，並不有趣，有時候她會瞪大眼睛研究吻她的男人，估算他的債務多寡。

　　但是一沾上崔邁斯爵爺的嘴唇，她立刻深深沉迷，有如第一次嚐到糖果滋味的小孩，被那份甜美徹底征服。他的吻如蛋白霜般輕柔，如月光奏鳴曲開頭段落般柔和，如久旱長季後的春季初雨般滋潤。

　　她感覺暈陶陶又無比神奇，全心投入這個吻。單純被吻再也無法令她滿足，她捧著他的臉激烈回吻，程度遠遠超出熱情，更接近不顧一切，顫抖而狂野。

　　她聽見他喉嚨深處發出悶哼，感覺到他身體的亢奮變化。他打斷這個吻，將她推開到手臂伸長的距離，凝視著她，呼吸粗重艱難。

　　「老天，要不是妳母親就在門外偷聽……」他眨了兩下眼睛，勉強回神。「這表示妳願意。」

　　現在還不太還。她依然可以重拾高貴情操，趕緊坦白、道歉，至少能保住對自己的尊重。

　　但是會失去他。知道真相之後，他一定會鄙視她。她無法面對他的憤怒、輕蔑。沒有他，她絕對活不下去。現在不能說，還不能。

　　她摟住他的頸子，驗頰貼著他的肩膀。「我願意。」

　　他緊緊抱住她，她的喜悅中摻雜著恐懼，但她已經做出選擇。她要擁有他，無論好壞。她會盡可能隱瞞，越久就好。

　　結婚之後，她會看著他沉睡的身影，讚嘆自己的好運，假裝不知道恐懼正不斷侵蝕她的靈魂。

　　康登不曉得原來自己可以如此幸福。有些人宣稱能夠由宇宙脈動得到無上喜悅，但康登不相信這套胡說八道。他從來不會一早起來深呼吸感受生命，他很窮，父母雖然都是好人但很無能，弟弟妹妹還年幼，他得照料、供養他們，沒時間玩這種奢侈的傻事。

　　但是只要她在身邊，他便不由自主感到生氣蓬勃。她擁有神奇的特質，如同上好伏特加一般濃烈而令人振奮，但又總是讓他沉浸歡樂的微醺中，彷彿所有天體達成微妙和諧，連卑微的凡人也能生出羽翼。

　　三週的訂婚期間，他造訪的次數之多，毫無疑問到了不合禮教的程度。大部分的日子，他早上和下午都會騎馬去石南原，每當她母親邀請他留下來個喝茶或共進晚餐，他總是欣然接受，連不好意思叨擾的場面話都省了。

　　他很愛和嘉綺說話。她的世界觀非常偏頗、不浪漫，就像他一樣。現在他們達成一致，同意雙方都沒有攀附之意，因為血統高貴不是他的錯，而她也並非故意繼承百萬財產。

　　雖然她冷眼看世情的習慣根深抵固，卻像小狗一樣容易開心。他由聖柱莊的溫室搜刮出一束花，她收到時的反應是如此歡喜，就連凱薩征服高鹿凱旋回歸時的激動興奮都無法比擬。他存了一筆錢，原本打算用來買船票去美國，效法卡爾賓士建立他的第一座工坊，但他改為買了一枚樸素的訂婚戒指，她感動到差點哭出來。

　　婚禮的一天，他駕車到她家，派人請她到大門口來。她早已拋開了憂鬱的寶藍披風，改穿濃豔草莓紅的斗篷，如同耀眼的烈火，搭配嫣紅雙頰與酒紅朱唇。

　　他露出一臉傻笑，現在每次見到她，他總會這樣。他是個傻蛋，毫無疑問，不過是幸福的傻蛋。「我有東西要給妳，」他說。

　　她喜孜孜笑著拆開小小的體盒，裡面是個還熱呼呼的香腸麵包。「這下我可是開了眼界。我猜你應該大肆掠奪溫室，才湊出昨天那束花吧？」

　　她用獨特的淘氣眼神看他，這表示她要過來吻他，完全不在乎這裡是她家正門前的草坪，隨時有人會經過。他制止她，握住她的兩隻手臂不讓她太接近。

　　「還有一樣東西。」

　　「我知道是什麼，昨天你不肯讓我摸。」她一點也不怕羞。

　　「今天妳可以摸，」他低語。

　　「什麼？！」畢竟她還是處女。「在這裡？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

　　「噢，沒錯。」

　　她的表情既驚愕、害羞又期待，逗得他忍不住大笑。

　　「不行啦！」

　　「那好吧，我只好把狗狗帶回家了。」

　　「狗狗？」她尖聲說，完全像個十九歲小女生的樣子。「狗狗耶！在哪裡、在哪裡？」

　　他自馬車中搬出籃子，但是當她搶著要拿的時候，他又故意拎到她搆不著的地方。「妳不是說，不想在有人的地方摸？」

　　她抓住籃子另一頭。「噢，快給我、快給我！拜託啦。我什麼都答應。」

　　他笑著投降。她急忙打開蓋子，小柯基犬探出棕白相間的腦袋，牠的頸子上打了一個歪歪的藍色蝴蝶結，這是康登從克勞蒂雅那裡偷來的緞帶。嘉綺再次尖叫，將小狗抱出籃子。

　　牠用聰明嚴肅的眼神打量她，不知她那麼興奮，但是很乖巧守規矩。

　　「牠是男生還是女生？」她興奮到喘不過來，剝了一塊香腸麵包給小狗。「牠多大？取名字了嗎？」

　　康登瞥一眼小狗腿間相當明顯的陰囊。看來她的知識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豐富。「是男生，十週大。因為是妳的狗，所以我決定叫牠克羅伊斯。」（譯註：克羅伊斯為呂底亞王國的最後一位君王，在波斯及希臘文化中被視為有錢人的代表。）

　　「克羅伊斯，小寶貝。」她用臉頰磨在蹭小狗的鼻子。「我要幫你買個鍍金的水碗，克羅伊斯。我們永遠、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她終於抬頭看康登。「你怎麼知道我一直想養狗。」

　　「妳母親告訴我的。她說她喜歡貓，但妳一直吵著要養狗。」

　　「什麼時候。」

　　「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晚餐過後。妳也在場。妳不記得了？」

　　她搖頭。「不記得。」

　　「這也難怪，因為妳忙著看我。」

　　她驚訝地舉起手掩嘴，但很快便漾開笑容。「你發現了。」

　　他曾經在聖彼得堡參加一場荒唐絕倫的聚會，女主人和男主人都企圖色誘他，但也沒像她垂誕得那麼明顯。他很想告訴她，但最後只是說：「我發現了。」

　　「噢，老天。」

　　她將臉埋在狗狗的頸子上，滿臉羞紅。老天救命，他的胯下腫得像貝福郡一樣火大了。

　　「謝謝你，」因為貼在狗毛上，她的聲音顯得悶悶的。「這是我收過最棒的禮物。」

　　他非常感動，但也不禁自慚形穢。「看到妳開心，我就開心了。」

　　「明天婚禮上見。」她靠過去吻他，這個吻甜美又纏綿。「我等不及了。」

　　「這絕對是我一輩子最漫長的二十四小時，」他親吻她的鼻尖。「有如永恆。」

　　這二十四小時確實如他所說，有如永恆，而且是地獄的永恆折磨。

第九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四日

　　嘉綺一開始沒有察覺音樂。她不習慣在家裡聽到音樂，尤其是沒有花錢請人來演奏的時候。她放下手中的報告凝神聆聽，確實沒錯，有人在襲擊鋼琴。

　　趴在床邊籃子裡的克羅伊斯嗚咽、低哼了幾聾，最後睜開眼睛。可憐的小傢伙晚上睡不好，大概是因為白天一直打瞌睡。牠搖搖頭，撐起短腿，以無比艱辛的動作爬上階梯。以前光靠床邊腳凳牠就能跳上床，自從牠辦不到之後，嘉綺特地訂製了這個階梯。

　　她掀開被單將牠抱起來。「是我的蠢丈夫在搞鬼，」她對老狗說。「他不來找我，卻跑去胡搞鋼琴，我們去叫他不要吵吧。」

　　她走下樓梯時，丈夫換了一首誇張激烈的曲子。噔噔噔噔、咚咚咚咚，肯定是那位憂鬱大師貝多芬的作品。嘉綺嘆口氣，打開音樂室的門。

　　他換上了絲質睡袍，黑色絲料的光澤一如鋼琴表面。他的頭髮很凌亂，但除此之外，整個人的模樣十分認真專注。他是有理想、有目標的男人，出類拔萃的男人，世人眼中的典範，最孝順的兒子、最友愛的兄長、最義氣的朋友，除了這些優點，他還擁有社會地位。

　　他也有殘忍狠毒的一面，但唯有親身體驗才會相信。

　　「不好意思，」她說。「有人明天得早起，所以需要睡覺。」

　　他停止彈奏，以奇怪的眼神看她。過了一會兒，她才恍然大悟，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克羅伊斯。

　　「那是克羅伊斯？」他蹙眉。

　　「沒錯。」

　　他離開琴凳走到她身邊，仔細端詳克羅伊斯，眉頭皺得更繁。「牠怎麼了。」

　　她低頭察看，克羅伊斯跟平常沒兩樣。「牠很好，」她的語氣因防備而顯得尖銳。她自認讓克羅伊斯過得很幸福舒適。「牠年紀大了，能這樣很不錯了。」

　　克羅伊斯已經十歲半了，曾經光澤柔亮的毛皮變得黯淡灰白，眼睛也濕濕黏黏。牠常流口水、喘氣，很容易累，總是吃不下，但是當牠有胃口，吃的都是鵝肝醬配煎磨菇，生病時更是由倫敦最好的獸醫照料。

　　康登對克羅伊斯伸出手。「來這裡，老傢伙。」

　　克羅伊斯用惺忪的眼睛打量他。牠沒有動，但是當康登將牠抱過去時，牠也沒有反抗。

　　「你記得我嗎？」他說。

　　「我很懷疑。」

　　康登不理會她沒好氣的回答。「我在紐約養了兩條狗。」他對克羅伊斯說。「一隻叫漢娜、一隻叫伯納，兩個都是搗蛋鬼。如果有一天能見到你，牠們一定會很高興。」

　　他有養狗，如此平凡無奇的事，卻令她瞬間感到一陣劇痛，她不明白為什麼。

　　「看來你不記得我了。」他悵然搔搔克羅伊斯的耳後。「我很想念你。」

　　「請把牠還給我，」嘉綺冷淡地說。

　　他緊抱克羅伊斯一下，親吻老狗的一隻耳朵，然後才交還。「妳的鋼琴該調音了。」

　　「反正沒人彈。」

　　「真可惜。」他回頭讚賞地看鋼琴一眼。「埃拉德鋼琴不該放著不彈。」

　　「你回紐約時可以帶走，就當是離婚禮物。」那臺鋼琴原本就是為了他特意採購，但是貨送到時，他已經離開好幾個月了。

　　他的視線回到她身上。「謝謝，我會考慮，尤其上面已經刻了我的姓名縮寫。」

　　他站得如此接近，她恍惚覺得能嗅到他身上的氣息，午夜過後的男人香，絲質睡袍下的赤裸肌膚。「拜託你，要做就快點做，」她低聲說。「對房事畏畏縮縮的男人很討厭。」

　　「是啊，我很清楚。可是一想到要碰妳，我就覺得噁心，這一點還是沒變。」

　　「把燈全部關掉，假裝我是別人。」

　　「恐怕很難。妳叫得很大聲。」

　　她滿臉通紅，無法控制。「我會把嘴巴縫起來。」

　　他緩緩搖頭。「沒用。就算只聽見呼吸聲，我也知道是妳。」

　　十年前，她會將這句話當作示愛。現在她的心依舊一揪，感受來自過去的寂寥回音。

　　他鞠躬。「再彈最後一曲，我便回房就寢。」

　　她離去時，他彈奏起溫柔纏綿的曲調，有如夏季最後一朵盛開的玫瑰。只聽兩個樂句她就認出來了，李斯特的「愛之夢」。他們邂逅那天晚上，他和羅蘭太太曾經合奏這曲，就連欠缺音樂天分的嘉綺也能用單手彈出旋律。

　　愛之夢。他們之間的愛，也不過是場幻夢。

　　※※※

　　羅蘭太太的捕捉公爵計畫遇上了難關。

　　進展原本出奇順利，可惜只維持了一天左右。那箱拉菲特好酒迅速被送往露得廬，公爵同樣迅速致上成謝函，隨信送上一籃果醬，原料所用的杏桃與甜桃都產自露得廬的果園。

　　之後便再無音信。維多利亞即將舉辦慈善晚會，邀請公罵共襄盛舉。他送來一張捐款支票，數字十分慷慨，但是婉拒出席。兩天後，她厚著臉皮親自到露得廬拜訪，卻被告知公爵不在家。

　　她住在德文郡五年了，這座農莊是她兒時的家，她由外甥手中買下來。五年來，她每天觀察公爵的行蹤。她非常清楚，除了每天固定散步之外，他從不出門。

　　如此一來，她別無選擇，只能再次埋伏，在他散步的路線上突襲。

　　她知道稍懂園藝的人都不會在下午修剪。但她還是握著花剪，假裝在前院整理玫瑰。他像平常一樣準時在彎路上出現，她的心砰砰亂跳。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摸摸弄弄，終於來到路旁的矮柵門邊，卻只換來一句客套招呼，然後他就走遠了。

　　第二天，她守在靠近柵門的地方，結果還是像昨天一樣。公爵不肯停下腳步小聊幾句。她說天氣不錯，卻只換來同樣的客套招呼。三天後，下雨了，他穿著雨衣、雨靴出來散步，但是雨下得這麼大，她不可能繼續假裝照料花園。

　　她咬牙切齒，決定進一步纏著他。她要一起去散步。就算得拋開尊嚴，她也要把這個公爵裝進袋子裡綁好送給嘉綺。

　　她換上，白色散步裝與好走的靴子，站在農莊正門前守候。當他在彎道遠處出現，她立刻拖著流蘇陽傘趕過去。

　　「公爵閣下，我決定也出來運動。」她微笑著關上花園柵門。「你應該不介意我加入吧？」

　　他舉起掛在頸子上的夾鼻眼鏡，透過鏡片高高在上地看她。老天爺，他的每個小動作都充滿公爵氣派。他的身高不算太突出，大約一七七，但是眼神無比高傲冷冽，連七大奇觀之一的羅德島太陽神像也顯得渺小。

　　他沒有確切表示同意，只是故下眼鏡略微頷首，輕聲說句。「夫人。」接著立刻繼續往前走，維多利亞慌忙快步追上。

　　當然，她早就知道他走得很快。但是在他身後追趕十分鐘之後，她才深切體會到他的腳步究竟多快。難得一次，她希望擁有嘉綺驚人的身高，而不是區區一五七。

　　她拋開淑女的行為規範，拔腿小跑起來，一路暗罵窄裙太礙事，好不容易追上他。她準備了不同的開場白，閒聊地方大小事，然而當她細數完隔壁巷子那棟古宅的趣聞，卻發現再度落後將近兩百公尺。她一輩子謹守淑女的端莊舉止，生怕再次快跑追逐會導致中風。

　　於是她直接的說重點。「閣下，兩週後的星期三，請來我家用餐好嗎？我女兒那週會過來，我相信她一定很希望認識你。」

　　她得跑去倫敦把嘉綺拖回來，但這部分晚點再煩惱。

　　「羅蘭太太，我吃東西非常挑。我只喜歡自家廚師的手藝，其他廚師煮的菜通常不合胃口。」

　　可惡。他怎麼這麼難伺候。要怎樣才能讓他願意去她家？難道要她裸體跳艷舞？可是他八成會嫌她晃來晃去害他眼花。

　　「應該有辦法──」

　　「不過呢，只要妳答應我一件事，我或許顧意考慮。」

　　她雖然驚愕，但是不敢停下腳步，因為要重新追上他實在太辛苦。「那是我的榮幸。請問閣下要我做什麼？」

　　「相信妳知道，我喜歡平靜安詳的鄉居生活。」他說。她彷彿聽出一絲挖苦。「但是就算再喜歡鄉居生活，我難免也會想念城市的娛樂。」

　　「很自然。」

　　「過去十五年我都沒有上過賭桌─」

　　這個公爵會賭博？他明明是個隱士，成天埋首古老羊皮紙中研究荷馬。「我明白，」雖然她這麼說，但其實她並不明白。

　　「我聽見賭桌的召喚，但是我不想特地跑去倫敦。可以請妳陪我玩幾把嗎？」

　　這次她太吃驚，不由自主停下腳步。「我？賭博。」

　　她這輩子沒有賭過錢，一分一角都沒有。在她的觀念中，最愚蠢的女人才會賭博，僅次於和未來公爵離婚的女人。

　　「當然，如果妳排斥賭博，我也可以理解──」

　　「怎麼會呢。」她聽見自己說。「小賭怡情，無傷大雅嘛。」

　　「我覺得緒大一點比較有意思，」他說。「一注一千鎊。」

　　「我欣賞勇於承擔高風險的男人，」她的語調很高亢。

　　她究竟怎麼了。雖然她不得不拋開尊嚴，但她並不打算連理智都捨棄。賭博是最愚蠢的行為，絕對會導致身敗名裂，而她竟然還稱讚他！每個新教徒的人生中，難免會出現羨慕天主教徒的時刻，那些人只要走一趟告解室，就能輕鬆獲得赦免。

　　「太好了。」裴林公爵點頭讚許。「先來決定日期和時間吧。」

第十章

　　一八八三年一月

　　「我親愛的表姪兒亞雷西大公今天結婚了，」勞夫勒里許伯爵夫人說，她名叫阿波羅妮雅，但大家都暱稱她為波羅妮姨婆。她是康登母親的遠房表親。特地由尼斯趕來參加他的婚禮。「聽說新娘是個淘金窮光蛋。」

　　若非因為他是公爵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絕對也會被人這麼說，康登無奈地想。可是他們閃電結婚所引起的冷言冷語，卻得由嘉綺承受，因為大家都知道她一心想嫁入貴族家。

　　「您的表姪兒身分如此高貴，婚禮應該非常盛大吧？」康登說。

　　「想必如此。」老夫人點頭，她的頭髮是罕見的純銀色，髮髻的樣式非常複雜。「哎，我怎想不起新娘的名字。愛蓮諾拉．薛勒香？薛佛波道。該不會她根本不叫愛蓮諾拉吧？」

　　康登莞爾。波羅妮姨婆以記憶力驚人聞名。話到嘴邊卻想不起來，絕對讓她非常懊惱。

　　他在姨婆身邊坐下，為她斟滿餐後助消化的柑橙酒。「新娘是哪僅人。」

　　「好像是波蘭邊境的一個小地方。」

　　「我們認識幾個來自那地區的人。」例如秀朵拉。

　　聖柱莊裡高朋滿座，大家談笑風生，姨婆皺眉努力思索。雖然時間倉促，仍有三十位親戚由歐洲趕來觀禮。聖柱莊雖年久失修，母親還是很高興能在屬於自己的豪宅中接待賓客。

　　「薛文福？」波妮姨婆不肯放棄。「上了年紀真討厭，我年輕時從來不會忘記名字。我想想。薛旺維許？」

　　「薛諾拜恩？薛坦登。」康登逗她。他的心情非常高昂。明日此時，他將迎娶他所見過最與眾不同的女子。而明天晚上──

　　「薛本堡！」伯爵夫人歡呼。「沒錯，就是這個！看來我還寶刀未老呢。」

　　「薛本堡。」他在學校做實驗時，曾經不小心觸電，現在他的指尖有著類似的感覺。「妳是說果戈．薛本堡伯爵的遺孀。」

　　「老天，不至於那麼慘。是他女兒。名字叫秀朵拉，果然不是愛蓮諾拉。可憐的愛麗莎深受打擊。」

　　他腦中冒出陣陣猜疑，但他努力辯解。源自神聖羅馬帝國的爵銜比較特別，家族中所有男性都可以繼承，所以很可能是薛本堡家的旁系親戚，另一位已放的果戈伯爵，他恰巧也有個女兒叫秀朵拉，而她正好是適婚年齡。

　　但是這樣的機率有多高？不，這是他的秀朵拉，是他曾經一心想給予幸福的那個女孩。

　　怎麼會。她怎麼會在一個月之內嫁兩次？答案很簡單，不可能。如果姨婆沒記錯，那就是秀朵拉自己記錯了。但秀朵拉當然不可能記錯夫家姓氏，一定是姨婆記錯了。

　　「幾年前我在聖彼得堡見過她，」他謹慎地說。「我記得她嫁給一位波蘭王手子。」

　　姨婆嗤之以鼻。「假如是真的，一定很有意思，竟然有人在現實生活中犯下重婚罪。很不幸，我覺得不可能。根據愛麗莎的說法，她兒子的未婚妻像北極冰原一樣純潔，一舉一動都受到母親嚴格監視。肯定是你弄錯了，孩子。」

　　他腦中的噪音越來越喧鬧。他倒了滿滿一杯柑橙酒一口喝乾。這種酒的基底是白蘭地，他的喉嚨燒灼，但是他幾乎沒有感覺。

　　「才下午兩點，你就喝這麼多酒，就算是慶祝告別單身也嫌太早了。」波羅妮姨婆驚呼一聲。「你該不會想臨時抽腿吧？」

　　他無法抽腿，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只有困惑不解，以及一種大難臨頭的預兆，彷彿腳下的大地忽然崩塌，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殘破裂痕。

　　他站起來對姨婆鞠躬。「怎麼會？不過我得失陪了，有件小事需要處理。晚餐時見。」

　　※※※

　　離開客廳之後，康登的思緒依然紊亂。他在漏風的寂靜走廊徘徊，波羅妮姨婆所說的話，片片段段在他腦中抓撓，有如被黃鼠狼嚇壞的母雞。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怕到不知所措。最恐怖的事實莫過於在內心深處，他很清楚波羅妮姨婆沒記錯。

　　在接近房屋前端的轉角處，他撞上一個端著信件托盤的年經男僕。「請見諒，少爺！」男僕急忙道歉，趴在地上撿拾散落的信件。

　　男僕撿信時，康登看到其中兩封是給他的。他認出朋友的字跡。已經開學了，但他還沒回去，他們一定覺得很奇怪。他沒有通知同學結婚的消息，他和嘉綺決定在巴黎開一場驚喜婚宴，她已經請代理人找到一棟寬敞的宅邸，位置就在拉丁區的聖潔娜維丘上，距離他的學校才幾步路。基本家具已經擺設完畢，廚師和女僕先住進去準備迎接他們。

　　他向托盤伸出手。「交給我吧，艾爾伍。」

　　艾爾伍一臉迷惑。「少爺，貝齊特先生說，所有信件都必須先交給他整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聖誕節的時候，少爺。貝齊特先生說，太多人寫信求公爵閣下接濟，老爺不想看。」

　　什麼？康登差點驚呼。父親每遇到乞丐都會施捨，就因為心軟，他們家才會一窮二白。

　　康登心中慢慢拼湊出驚人的懷疑。他想打跑這個念頭，用木棒或矛槌之類巨大又沉重的東西，讓疑心飛到遠處，不讓演繹與推論的結果破壞他完美的喜悅。他想假裝沒聽到總管的詭異行為，忽略腦中激升為刺耳警報的噪音，假裝一切正常。

　　明天他就要結婚了。他等不及想和那個女孩上床，想要每天早晨在她身邊醒來，沉浸在她的愛戀中，因她的熱情而喜悅。

　　「好吧，送去給貝齊特，」他說。

　　「是，少爺。」

　　康登目送男僕走遠。讓他走、讓他走。不要追問、不要思考、不要探究。

　　「等一下，」他命令。

　　艾爾伍順從地轉身。「是，少爺？」

　　「告訴貝齊特，十五分鐘之後去我房間見我。」

第十一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康登到歐洲出差一週，旅程中想的不是工作，而是妻子。回國之後，他決定去紳士俱樂部休息一下，這似乎是恢復疲勞的好辦法，但是他一進門便後悔了，早知道不該加入會員。

　　他以前從不曾造訪英國紳士俱樂部，印象中這類場合應該十分安靜平和，男士來這裡躲避妻子與家務的紛擾，喝喝威士忌、聊聊政治，拿著泰唔士報打盹。

　　俱樂部的外觀彷彿半個世紀沒有維修過，酒紅窗簾褪色黯淡，壁紙被瓦斯燈燻黑，家具十年前或許還能文雅稱之為滄桑，但現在只是老舊破爛。昏昏欲睡的氣氛讓他誤以為能安靜沉思，消磨一個下午。他確實安靜沉思了一陣子，但不到幾分鐘就被大批人群包圍，爭先恐後想認識他。

　　話題很快轉往康登所擁有的諸多事業。羅蘭太太曾經在信中提到，上流社會和從前不同了，現在大家開口閉口都是錢。原本他還不相信，但現在證實無誤。

　　「這種遊艇要多少錢？」某個積極的年輕人問。

　　「利潤好嗎？」另一個問。

　　農業大蕭條導致許多大型莊園收入減半，或許是造成這種現象的主因。貴族陷入困境，宅邸、馬車、僕役全都是開銷，但收入卻日漸微薄。紳士不工作是幾百年來的傳統，這樣他們才有時間投入國會與立法工作，但現在變得越來越不可行。然而，沒有幾個紳士膽敢推翻傳統，於是他們只好在嘴上過乾癮，抒解一下集體焦慮。

　　「這樣的遊艇價格不低，只有最頂尖的美國富豪才負擔得起，」康登說。「可惜這不代表賣船的人能一夕致富。」

　　如果只靠設計、建造遊艇的收入，他或許能過得相當體面，但還不足以晉身曼哈頓菁英階級。他的財富主要來自於其他航海專業，包括海運公司，以及專門製造商用船隻的造船廠，那才是美國人所謂的「主菜」

　　「怎麼做才能擁有這種公司？」那群人之中的另一個年輕人問，他比其他人稍微年長，由輪廓看得出他在背心下穿了馬甲。

　　對面的牆邊放了一座老爺鐘，夾在兩個書架之間，康登瞄了一眼。無論現在幾點，他決定推說半個小時之後有約。時間是三點十五分，倫沃斯爵爺站在時鐘邊，滿臉笑意旁觀康登被暴民包圍。

　　「怎麼做？」康登回望那個穿馬甲的年輕人。「運氣、時機，加上一個身價不凡的妻子，小老弟。」

　　他的回答讓所有人無言以對，氣氛介於震驚與羨慕之間。他乘機站起來。「各位，失陪了，我想和倫沃斯爵爺說句話。」

　　小女從湖區寄來明信片。聽說倫沃斯爵爺也在那裡。

　　小女即將與一眾友人前往蘇格蘭，其中包括倫沃斯爵爺，預計停留一週。

　　之前與小女共進晚餐，我看到她戴著一對非常耀眼奪目的鑽石手環，我之前沒看她戴過。我問她從哪買來，但她始終賣關子。

　　羅蘭太太對倫沃斯爵爺讚不絕口，男人都想成為他，女人都想嫁給他。雖然略嫌誇張，但與事實相去不遠。那個男人舉止得體、裝扮時尚、冷靜沉著，而且完全不做作矯飾。

　　「崔邁斯爵爺，你吸引了可觀人潮。」倫沃斯微笑著和康登握手。「不少人對你很好奇。」

　　「啊，沒錯，裁是馬戲團的新成員，」康登說。「爵爺，你才是真正好運的人，家業雄厚，不必讓生意經玷污心靈。」

　　倫沃斯大笑。「這你就錯了，貴族無論風光與否，都一樣需要錢，富家子弟的開銷更大。但是我敢說，大家之所以好奇，不只是因為你的事業成就。」

　　「我猜猜，還有離婚那檔子事。」

　　「除了經典的謀殺之外，充滿外遇情節的離婚好戲更是有助談興，需要小道消息娛樂時，當然不會放過。」

　　「可不是。你聽說了些什麼？」

　　倫沃斯挑起一道眉毛，但還是回答康登的問題。「感謝上天賜給我一整個軍團的大、小姨子，其中一位宣稱消息可靠。她打聽到據說你同意取消婚姻，但條件是要崔邁斯夫人讓出一半的財產，並承諾蜜月旅行時搭乘你的豪華客輪。」

　　「有意思。我不做客輪生意。」

　　「你一定記錯了，不過呢，我夫人的另一個妹妹取得同樣可靠的消息，堅稱你即將妥協。」

　　康登點頭。「而你希望保持原狀。先提醒你一下，崔遇斯夫人對你很不滿。她怨你對費德理克爵爺不夠義氣。」

　　「這麼說來，我現在對她更不夠義氣了，」倫沃斯一改原本經輕佻的語氣。「費德理克爵爺雖然是個沒話說的好人──說人人到，那些愛嚼舌的人，令晚又有大新聞可聊了。」

　　他的下巴朝門口一撇。康登轉身看到一個青年朝他們走來。雖然他有些駝背，個子還是相當高，至少有一八○，臉型圓潤、下巴堅毅，眼神清澈單純。俱樂部裡的其他男士紛紛放下手邊瑣事，公然盯著那位青年，視線不斷在他與康登之間轉來轉去，但他完全沒發現自己成為矚目的焦點。

　　那位青年伸出手。「倫沃斯爵爺，其高興見到你。」他的嗓音意外渾厚低沉，十分悅耳。「我正想派人送信給你呢。幾個月前，尊夫人問我是否能幫她畫肖像，當時我說不擅長人像畫。可是最近我忽然多出不少空間時間，如果夫人仍有意願──」

　　「費迪，她一定會很高興，」倫沃斯不動聲色地說完之後轉向康登。「崔邁斯爵爺，向你介紹費德理克。史督華爵爺。費迪，這位是崔邁斯爵爺。」

　　康登伸出手。「幸會，爵爺。」

　　費德理克一怔，呆望康登片刻，彷彿以為會天崩地裂。接著他嚥了一口水，伸出略嫌肥厚的大手握住康登。「呃，真是幸會，爵爺。」

　　雖然羅蘭太太在信中將他形容得一無是處，但不知為何，康登始終以為費德理克會是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然而實情並非如此。站在倫沃斯身邊，費德理克顯得太過平凡，外型不差，但也不出眾；他的衣著落後潮流一、兩年，氣質欠缺成熟世故。

　　「費德理克爵爺，你是位藝術家？」

　　「不算，我只是喜歡亂塗兩筆。」

　　「你太謙虛了，」倫沃斯說。「費德理克爵爺雖然年輕，但藝術成就斐然。」

　　他很年輕，這也令康登相當意外。他頂多二十四歲，簡直是個小嬰兒，下巴的鬍子都沒長齊。

　　「倫沃斯爵爺過譽了，」費德理克結結巴巴地說。雖然俱樂部裡很涼爽，但康登看得出來他在冒汗。

　　「沒這回事，」倫沃斯說。「我家裡有一幅費迪的作品，我的夫人十分欣賞。事實上──」

　　費德理克忽然一臉慌亂。「倫沃斯爵爺！」

　　倫沃斯吃了一驚。「怎麼了，費迪？」

　　費德理克想不出托詞。「我……呃……忘記了。」

　　「倫沃斯爵爺，你原本想說什麼？」康登問。

　　「我只是想說，岳母一直求我送她，」倫沃斯說。「但是我的夫人不肯割愛。」

　　「噢，」費德理克的臉瞬間脹紅，幾乎不輸深紅色的窗簾。

　　兩位年長紳士對看一眼。倫沃斯悄悄聳肩，裝作不明白費德理克忽然失態的原因。但是康登已經猜到了。「費德理克爵爺，我的夫人是否也很欣賞你的作品，就像倫沃斯夫人一樣？」

　　費德理克用眼神向倫沃斯求救，但是後者決定不蹚渾水，讓費德理克自行面對康登率直的問題。「呃，崔邁斯夫人一直非常體恤……我的努力。她極為熱中蒐藏藝術品。」

　　康登知道妻子其實並不愛好藝術。然而，上流社會偏愛古典風格與題材，欣賞雷頓爵士與勞倫斯．阿爾瑪一塔德瑪之類的畫家，在如此的氛圍下，她很可能是擁有最大量印象派畫作的收藏家。「看來你贊同近代的藝術潮流？」

　　「是的，爵爺，沒錯。」費德理克明顯放鬆許多。

　　「那麼，下次有機會去紐約請務必來找我。我的蒐藏遠勝崔邁斯夫人，至少數量更多。」

　　可憐的小伙子顯然很掙扎，不確定是否被人當傻子耍了，但是他選擇將康登的邀請視作真心善意。「非常榮幸。」

　　這瞬間，康登明白嘉綺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什麼好處。他很善良、誠摯，願意相信世界上沒有壞人，並非因為無知，而是出於天性純厚。

　　費德理克猶豫了一下。「你很快就要回美國了嗎？還是要多待一陣子？」

　　敢當面問這句話，顯然他也很有勇氣。「我應該會留在倫敦，直到安排好離婚的事情。」

　　這下費總理克的臉更紅了，比匈牙利紅椒粉更深濃鮮豔。倫沃斯拿出錶來看了一眼。「老天，我和倫沃斯夫人約好在書店見面，我已經遲到五分鐘了。我先失陪了，讓女人等太久的後果很可怕，連地獄之火都比不上。」

　　不得不稱讚費德理克，他沒有逃跑，雖然他一臉想跑的樣子。康登環顧寬敞的俱樂部大廳，忽然之間大家又開始翻報紙、聊是非，原本空拿著掉煙灰的雪茄也重新舉到唇髭下。

　　大家放肆的公然好奇暫時平息了，康登很滿意，重新將注意力放自費德理克身上。「聽說你想娶我的妻子。」

　　費德理克的臉色瞬間轉為慘白，但他沒有退縮。「是的。」

　　「為什麼？」

　　「我愛她。」

　　康登不得不相信。費德理克的回答非常明確，只有信念夠深，才能如此斬釘截鐵。他的胸口感覺像被刺了一刀，但他努力忽視劇痛。「除此之外呢。」

　　「我不懂？」

　　「愛情很不可靠。你為什麼認定娶了崔邁斯夫人之後不會反悔。」

　　費德理克吞嚥了一下。「她很善良，有智慧、有勇氣。她瞭解人情世事，但出淤泥而不染。她燦爛耀眼。她就像……就像……」他想不出形容詞。

　　「天上的太陽？」康登幫他一吧，內心暗自嘆息。

　　「沒錯，就是這樣，」費德理克說。「你怎麼……怎麼猜到的，爵爺。」

　　因為我曾經有過相同的感受。現在有時依然如此。

　　「只是運氣，」康登回答。「年輕人，你有沒有想過，和那樣的女人結婚，你以後的生活可能很不輕鬆？」

　　費德理克一臉不解，那表情就像一個每次只能吃幾匙冰淇淋的小孩，聽到有人說吃太多冰淇淋會肚子痛一樣。「怎麼會？」

　　康登搖頭。他能說什麼？「就當我這個老人家胡言亂語吧。」他再次伸出手。「祝你一切順利。」

　　「謝謝你，爵爺。」費德理克的語氣充滿安心與感激。「謝謝，我也同樣祝福你。」

　　那就來一較高下吧。

　　這句話到了舌尖，康登才猛然察覺，趕忙硬生生整個嚥回去。他怎麼可能說這種話。怎麼可能有這種念頭。他不需要她，不想奪回她。那句話只是他心靈中的船難漂流物，因為男性佔有慾的浪潮瞬間升高，才會被沖上岸。

　　他對費德理克與其他幾位男士頷首致意，拿起帽子與手杖走出俱樂部，午後的天氣很晴朗。怎麼會這樣的？應該要灰黑陰沉、淒風苦雨才對。他寧願那樣，寧願渾身濕透，讓冰冷暴雨隔絕外界。

　　但現在他得忍受無情的初夏豔陽，被迫聆聽鳥啼、孩童笑語，而心中辛苦建立的理性之牆即將崩塌。

　　她錯了。原因並非秀朵拉。從來都不是。一直以來，原因始終是她。

　　※※※

　　嘉綺在找母親的碴。

　　「裴林公爵。」她蹙眉。「妳怎麼會認識他？」

　　維多利亞沒想到嘉綺會有這種反應。她努力說服嘉綺離開倫敦一陣子，只是以最不經意的語氣提了一下公爵。「他是我的鄰居。他每天都會出門散步，有一次我們剛好遇上。」

　　「沒想到妳會允許他自我介紹。」女侍過來在她們的杯中加滿礦泉水，她穿著白襯衫、黑裙子，外面罩著一件長圍裙。因為擔心嘉綺的僕人會亂嚼舌，所以維多利亞約女兒在仕女茶館會面。「平常妳不是對惡棍和浪子避之唯恐不及？」

　　「惡棍和浪子1」維多利亞嚷嚷。「公爵閣下不是那種人。妳搞錯了，他非常受人敬重。」

　　「大約十五年前，他在打獵時出了一場意外險些喪命，之後他便退出社交圈。是妳搞錯了，出事之前，他原本是放蕩、好賭的無賴。」

　　維多利亞假裝用餐巾擦嘴，藉此掩飾張大的嘴巴。公爵年輕時是她的鄰居，現在也是，但她並不清楚這之間二十多年他的狀況。

　　「至少不會比卡林頓差，對吧？」

　　「卡林頓？」嘉綺瞪她。「妳為什麼拿他和卡林頓相比。難道妳想嫁給他。」

　　「當然不是！」維多利亞激動地否認。但她立刻後悔了，因為嘉綺狐疑地瞇起雙眼。

　　「那麼妳為什麼邀請他去家裡吃晚餐？」她的語氣越來越冰冷。「妳該不會想出什麼瘋狂的計畫，打算讓我成為下一個裴林公爵夫人吧？」

　　維多利亞嘆息。「沒什麼壞處，不是嗎？」

　　「母親，我應該已經表明過了，和崔邁斯離婚之後，我要嫁給費德理克．史督華爵爺。」嘉綺一字一頓地說，彷彿自己的母親是非常駑鈍的小孩。

　　「可是妳不會那麼快離婚，」維多利亞指出合理的事實。「到時候妳對費德理克爵爺的感情，說不定已經變了。」

　　「妳是在說我水性楊花。」

　　「不是，怎麼會？」老天，嘉綺的心上人，腦容量比花栗鼠還小，她要怎麼說才能讓女兒明白？「我只是想說，呃，費德理克爵爺不太適合妳。」

　　「他是個善良溫和的好人，沒有任何惡習，而且非常愛我。哪裡找得到更適合我的男人？」

　　可惡，這孩子竟然挑釁她。「可是妳要考慮清楚。妳很聰明，但他卻欠缺相同的資質，妳真的能夠敬重這樣的人？」

　　「乾脆直說吧，妳嫌他笨。」

　　噢，傻孩子。「好吧。我嫌他笨，腦子像蛋糕一樣都是洞。我無法忍受妳嫁給他，光想就受不了。他連替妳提鞋都不配。」

　　嘉綺冷靜地站起來。「很高興見到妳，母親。希望妳在倫敦一切愉快。很遺憾下週我無法前往德文郡，接下來幾週也都不行。再會。」

　　維多利亞很想用雙手摀住驗，但她拚命克制衡動。她不懂。她一直很謹慎，刻意不提起康登、也不批評嘉綺申請離婚的事。費德理克爵爺擺明是個蠢蛋，現在她連實話都不能說了嗎？

　　※※※

　　嘉綺回到家時還在生氣。母親究竟怎麼回事？嘉綺幾百年前就看透了頭銜毫無意義，但是羅蘭太太依舊堅信草莓葉頭冠能解決所有問題。

　　她到處找克羅伊斯。沒有什麼比牠更能安撫她的情緒，牠總是那麼有耐性又貼心，而且永遠深愛著她。克羅伊斯不在她的臥房，偶爾牠恢復胃口時會跑去廚房，但現在牠也不在那裡。

　　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恐懼。「克羅伊斯在哪裡？」她問古德曼。「該不會──」

　　「夫人請放心，牠沒事。牠應該和爵爺一起去溫室了。」

　　康登整週不見人影，看來他終於回來了。「很好。我馬上去救她。」

　　溫室的寬度幾乎與宅邸本身相同。即使在冬季最嚴寒的日子，這裡仍然是一片青翠綠洲，透明玻璃牆上長滿爬藤植物與蕨類，交織出一片鮮綠瀑布。經過特殊設計的結構，讓人從裡面可以觀賞到美麗的街景，以及遠處的公園。

　　康登半坐半躺在遠處的柳條椅中，手臂伸長搭著椅背，只穿著襪子的雙腳放在柳條腳凳上，克羅伊斯在他身邊打盹。

　　康登側面對著她，很久以前，她曾經將那剛毅無瑕的側臉比做阿波羅雕像。他原本望著敞開的窗戶，聽見她的腳步聲時他轉過頭，但是沒有站起來。「親愛的夫人，」他彬彬有禮的語氣十分虛偽。

　　她裝作沒聽到，彎腰抱起克羅伊斯，牠掙扎了一下、哼了幾聲，終於在她懷中安頓下來繼續睡，她轉身準偏離開。

　　「今天下午在紳士俱樂部，我見到了費德理克爵爺。」她丈夫說。「我深感獲益良多。」

　　她猛轉過身。「我猜猜。你認為他的頭腦像水煮蛋。」

　　最好他有膽量說對。她現在很想找個人出氣，他很適合。

　　「我覺得他口才欠佳也不夠世故，但那並非我觀察到的重點。」

　　「那麼你觀察到什麼重點？」

　　「他誠懇、穩重又忠心，會是個好丈夫。」

　　她大為震驚。「謝謝。」

　　他的視線重新轉向窗外。舒適的微風吹進溫室中，撩勸他濃密的直髮。駛出公園的馬車擠滿了街道，馬夫高聲叫嚷，叮嚀馬匹與同行當心。

　　顯然他們的短暫交談已經結束了。但是康登對費迪的讚美讓她看到一絲機會，她不能輕易放過。「你願意表現出高貴的情操，讓我由這段婚姻中解脫嗎？我愛費迪，他也愛我，讓我和他結婚吧，趁我們還年輕，還有能力攜手共創人生。」

　　雖然他始終沒有動過，但她察覺到他忽然僵了一下。

　　「拜託，」她緩緩說。「我求你。放了我。」

　　他的視線依舊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馬車，英國上流社會每天都上演這樣的馬車遊行，顯示出虛榮與傲慢。「我並沒有說他會是妳的好丈夫。」

　　「什麼叫做好丈夫，你怎麼可能懂。」話一出口她立刻後悔了，可惜覆水難收。

　　「我的確不懂，」他毫不遲疑地承認。「但是至少我看得見妳的缺點。儘管如此，我依然覺得妳有趣又迷人，也可能正是因為那些缺點才讓妳顯得特別。連妳踩過的土地，都讓費德理克扇爺崇拜不已，因為妳擁有的勇氣、毅力與膽量，他連作夢也無法得到。當他看著妳，眼中只有他投射出的幻影。」

　　「他是我的情人，我在他眼中完美無缺，又有什麼不對。」

　　他的視線鎖住她的雙眼。「我看得出來，他以為我們在這個家裡會各自守身如玉，像上帝和聖母瑪麗亞一樣毫無肉體關係。妳為了保護他而隱瞞真相，他知道嗎？為了愛情，妳可以毫不在乎地撒下瀰天大謊，他知道鳴。妳的勇氣到了不知懊悔、殘忍無情的地步，他知道嗎？」

　　幸虧母親的教養夠嚴格，否則她一定會對著地板唾口水。「我看得出來，你還停留在一八八三年。已經過了十年，你明白嗎？我已經揮別了過去，現在你才是殘忍無情的那個人，你明白嗎？你真的以為我能對所愛的人坦承，說出你即將不顧我的意願讓我懷孕。」

　　遠處有人大笑，嬌俏的嘻笑聲高亢刺耳。克羅伊斯哼了幾聲，在她懷中動了動。她抱得太緊悶壞了牠。她顫抖著吁出一口氣，強迫肌肉放鬆。

　　他用兩隻指尖按住右側太陽穴。「親愛的，妳未免說得太不堪。既然妳即將得到幸福快樂，難道我就不該從這段婚姻中，獲得一點好處嗎？」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如果這輩子想得到幸福，費迪是我最後的機會。為了嫁給他，我不惜化身為馬克白夫人，摧毀所有障礙。」

　　他瞇起雙眼，跟眸深綠如夢魘森林。「想溫習一下妳以前的招數？」

　　「你一直提醒我有多無恥，我又怎麼能夠改得掉。」她的心中漲滿苦楚，因為他，也因為自己。「一年之約由今晚開始。不要繼續拖延，我不想等到你終於有心情，今晚就開始。就算你整夜其餘的時間都在嘔吐，那也不關我的事。」

　　他只是笑了笑。

第十二章

　　一八八三年一月

　　聖柱莊的總管貝齊特年約五十出頭，身材瘦高，頭頂漸禿，工作效率極高，只是偶爾有些油嘴滑舌，大概是因為卡林頓喜歡會奉承的僕人。

　　「崔邁斯爵爺，您要見我？」貝齊特問。

　　康登沒有開口，只是以手勢要他坐下。他自己站著。管家不安地坐在他指的位子上。

　　康登凝視著他，一方面是因為不知道如何開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嚇他。二十秒之後，貝齊特開始眼神閃爍。三分鐘後，他坐立不安，不停偷偷抹去前額與人中的汗水。

　　「濫用職權、欺騙雇主是違法的行為，你應該知道吧。」

　　貝齊特猛地抬起頭。一瞬間，他臉上滿是純粹的恐慌。然而，既然他能成為公爵家職位最高的僕役，當然擅長自我控制。下一秒，他以正常的語氣回答。「當然，爵爺，我非常清楚。忠誠是我的信念。」

　　但是他驚恐的神情，已經洩漏了真相。他做了壞事。是什麼呢？

　　「你的沉著令人敬佩，貝齊特。你都已經全身發抖了，還表現得這麼冷靜，應該很不容易吧？」

　　「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少爺。」

　　「別裝傻了，貝齊符特。既然被抓到了，你應該覺得慌張又害怕吧？我希望你還有一點羞恥心。我勸你不要繼續裝無辜，趁早私下向我認錯，不要逼我去向公爵閣下揭發你的罪行，到時就只能請警察來處理了。」

　　貝齊特不打算輕易放棄。「少爺，假使我做錯了什麼事惹您不高興，還請明示。」

　　這就是最大的難處。康登並未掌握實證，只知道貝齊特改了送郵件的老規矩，同時他收到了一封疑似並非秀朵拉本人寄來的信。顧上蒼能助他看穿真相。

　　他走向壁爐，假裝研究上面掛的海景圖。即使貝齊特確實與假信有闕，應該也不是主使者，他只是受人指示、拿錢辦事。

　　康登轉過身，決定用唬人的招數。「你要求所有信件都先交給你，我已經知道原因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收買你的人已經達成目標，不想付剩下的錢，所以決定把你扔出來餵狼。」

　　「不l！」貝齊特跳起來。「那個混蛋！」

　　他凌亂的呼吸打破寧靜，愕然察覺自己穿幫了。他頹然坐下，將臉埋在雙手中。

　　「請原諒我，爵爺。但我沒有做錯事。真的，我發誓。對方要求我攔截由國外寄給你的信件，然後交給他。但是他沒有拿走，看過之後就還給我了。」

　　由國外寄給他的信件。康登感覺胸口往內壓縮，彷彿肺臟塌陷了。「你真的什麼都沒做？」

　　「這個嘛……」貝齊特用手帕抹抹臉。「只有一次，一開始的時候，那個人將信件歸選時，裡面混進一封之前沒有的信。」

　　一封信。就這麼簡單。只需要一封信。

　　「你在哪捏和那個人見面？」

　　「柵門外面，每週二和週五下午。」

　　「萬一你無法親自赴約呢？」

　　「我會將信件小心包好，放在柵門左邊的醋栗叢旁邊，用石頭壓住。他三點會到。」

　　今天是週五，距離三點還有二十五分鐘。

　　「真可惜，」康登說。「我還以為他不會再來了，其該把你們兩個一起扔進大牢裡。」

　　貝齊特臉色刷白。「爵爺，你不是說……你不是說──」

　　「我知道我說了什麼。希望你今天晚餐之後，向公爵閣下提出辭呈。」

　　「是，少爺。謝謝您，少爺。」貝齊特只差沒有親吻康登的腳。

　　「滾。」

　　貝齊特搖搖晃晃走向門口，康登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要問。「你收了多少前金。」

　　貝齊特遲疑了一下。「兩千鎊。我有個私生子，爵爺。他惹上了麻煩，我用那筆錢替他還債。我會盡快償還。」

　　康登按住太陽穴。「我不要那筆錢，也不想再見到你。快滾。」

　　前金兩千鎊，事成之後再給兩千。誰有這種財力？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所有證據都指著同一個方向。但他無法面對。他祈鑄自己想錯了。令他內臟糾結的恐懼或許並非命運的徵兆，只是他自己想像力太旺盛。

　　或許仍然有一絲希望。

　　兩個半小時之後，他再也無法逃避現實。

　　康登將朋友寄來的兩封信包好，照貝齊特所說的方式藏妥之後，便躲在一旁等候。真的有個人來了，年紀大約六十多，感覺不太正派，坐著一輛由老馬拉的破車。他小心翼翼地觀望一番，然後走向醋栗叢。一如貝齊特所說，他迅速翻看一遍之後放回原處。

　　那個人將馬車掉頭，由剛才來的方向離去。康登徒步跟蹤一段距離，走得越遠，他胸口的痛越是劇烈，終於那輛車進入石南原的大門之後消失了，由光禿禿的白楊樹頂端望去，昏暗暮色中依稀可見未婚妻家的煙囪。

　　他心中有個東西枯萎死去。他邁開腳步，先是步行，接著變成狂奔，逃離石南原、逃離她。嘉綺，可愛又奸詐的嘉綺。今天早上他才剛來遇，像隻笨小狗一樣急著討好她、取悅她。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多久，也不知道何時倒在地上，他流不出眼淚，頭腦一片麻木，只有撕裂般的劇痛，惡魔的鐵砧不斷敲打，粉碎最後一絲幻夢。

　　是她做的。不知為何，她認定非要得到他不可，於是找人偽造那封信。當然是她；他長這麼大，還沒遇到過比她更陰險的人。他是個好色的傻瓜。自願隨之起舞。今天早上見到他時，她心中一定非常得意吧？她全面獲勝，他像塊奶油一樣，在她手中一捏就化。

　　他心中緩緩冒出憤怒，如火、似冰，宛若地獄坑洞般漆黑，逐漸佔據他全身的每個細胞。他攀附著憤怒，因為憤怒可以驅逐痛苦並隔離在外。

　　報復，他要報復。既然她願意為他花四千鎊，那麼當然不能讓女士失望。她會見識到，他狡詐無情的程度不亞於她。

　　他強迫自己站起來繼續跑，直到看見聖柱莊才停下。他大步走向府邸，一個念頭掙脫他牢固的控制，提醒著他原本多麼接近天堂，短短幾個鐘頭前，他是多麼歡樂喜悅、無憂無慮。那個念頭希望時間倒轉，希望波羅妮姨婆沒有來。那個念頭想要搥牆吶喊；嘉綺，妳怎麼這麼傻、這麼傻。為什麼不肯等？秀朵拉今天出嫁了！今天！我原本會──

　　閉嘴！閉嘴！你膽敢再為那個女人唉聲嘆氣，我會親自斃了你。

　　報復，別忘了，只有報復。

第十三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朗夫輾轉難眠。

　　過去十五年來，他每天晚上的活動都一模一樣，吃晚餐、抽雪茄、閱讀當天的泰晤士報，最後在上床前花一個鐘頭研究學問。這十五年中的十三年，住在倫敦的情婦每週是造訪兩次，當他放下柏拉圖的《饗宴》或埃斯庫羅司的《密爾彌冬人》時就會見到她。回到德文郡的第一年，他曾經試著在當地找個固定女伴，可惜一直不成功。過去一年左右。他則一直過著禁慾生活。

　　他向來不支持禁慾，現在也沒變，或許他真的變成了鄉下人，所以懶得跑去倫敦那個人肉市場。也可能是因為長期獨居加上埋首研究，他的性慾提早熄滅，不再需要古老的肉體運動。對此他原本不太在意，但今晚不同。倘若有個女人搭乘火車於九點二十三分抵達托聶司，轉搭馬車往東南方跋涉六公里來到露得廬，那麼他會十分高興。

　　寂靜的書房讓他覺得乏味又昏昏欲睡。他每晚的活動都差不多，只是雪茄有時會換成潘趣酒，偶而也會讀本小說，基本上有如每週四固定上餐桌的閹雞一樣呆板。今晚他特地先吃甜點，卻無助於改變惱人的單調，只是讓他覺得自己荒謬透頂。

　　雖然他有時會意興闌珊、提不起勁，但目前的問題恰好相反，他是因為精力過剩而煩悶。他來回踱步，有如上發條的聖誕玩具士兵，在三歲小孩的指揮下行軍。

　　有人敲門，總管瑞維斯送東令晚的郵件。朗夫翻看三個信封，其中兩封是同行學者的通訊，他們分別住在德國與希臘。最後一封則來自他的表姊卡蘿琳，也就是安佛瑞夫人，她熱愛打聽別人犯下的罪孽，執著程度不亞於宗教信仰，社交圈這個小茶壺裡的每場風暴她都瞭若指掌，並且充分發揮樂善好施的天性，不吝與所有人分享。

　　屏退總管之後，他拆開卡蘿琳的信件，雖然內容荒謬可笑，但剛好能做為排遣。卡蘿琳的妹妹叫葛瑞絲，桑士比夫人，她們兩個曾經每天一大早跑來他家，只為了向僕役打聽前一晚他造訪了哪位女士的家，是否帶了蕩婦淫娃回家，若有，請一併回答人數。有一天早上，當她們站在他家門前按鈴時，他親自監督僕人不小心將幾桶冷水往下潑。然而她們的使命感是如此強烈，第二天又回來了，只是撐著傘。

　　過去他所提供的諸多風流緋聞，讓她們登上小道消息女王的寶座，或許是做為回報，卡蘿琳每個月都會寫信給他，報告最新的花邊新聞。剛開始隱居時，每次收到信他總會直接燒掉，連拆都懶得拆。但年復一年，她依然定期寫信，精準一如時鐘，那份堅持終於使他讓步。雖然羞於承認，其實他早已上癮，每個月都期待著她所報導的偷情、虛榮、瘋狂。

　　這個月的大新聞是索塞威夫人再度生產，但是孩子和索塞威爵爺完全不像，卻和倫福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羅隆。喬治爵士一屋藏雙嬌，據說偉尼．懷爾爵爺和弟弟的未婚妻躲在壁櫥裡偷歡，而且被逮個正著。

　　卡蘿琳將最精彩的消息留到最後，一場精彩絕倫的離婚，女方是國內最富有的千金小姐，男方則是公爵繼承人，聽說本身也是家財萬貫。卡蘿琳洋洋灑灑描述侯爵夫人一心想嫁給年輕的情郎，侯爵的意向則隱晦難解，全倫敦都在臆測結果。他們在眾人面前表現得相敬如賓，但天曉得關起門來又是如何？他們是否偷偷在對方的咖啡裡下毒？是否互相散播不實謠言？也或許他們會相親相愛一起嘲笑費德理克．史督華爵爺？最後這一項雖然機率不高，但並非全無可能。

　　卡蘿琳在信中稱呼崔邁斯侯爵夫人為鐵道千金。她曾經差點嫁給一位公爵，後來又設法嫁給亡故未婚夫的堂弟，相隔的時間短得令人非議，但最終還是沒機會戴上草莓葉頭冠。

　　他皺著眉頭，忽然想起以前在哪裡見過羅蘭太太。就在這裡，在同一條鄉間小路上、同一棟農舍前。

　　那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他就讀伊頓公學，放假時回到家，整天無聊得快發瘋，很想做些狂野蠢事，卻又不希望消息傳進父母耳中。

　　當時他父親臥病多年，幾週後便撒手人寰。但是朗夫並不曉得父親的時間不多了。父親的病總是沒完沒了，感覺毫無意義，朗夫覺得厭煩極了，露得廬彷彿永遠籠罩著死亡陰影。在學校時，朗夫還可以藉著低級玩笑解悶，他最愛的題材就是廢人父親的穢物；負責照顧父親的圓臉中年護士面對惡臭卻依然開朗，反而更使他厭惡。回到家時，他無法這麼做，於是只好盡可能往外跑。

　　他每天花很多時間外出，某次散步途中，他看到她由農舍走出，準備登上停在小路邊的馬車。她是個令人驚豔的美女。他幾個月前剛嘗過禁果，自以為成熟世故，但他依然目瞪口呆。她不只臉蛋漂亮，身材更有如女神，舉止高雅如水泉仙子，靈巧如海洋女神。

　　一名年長男子跟在她身後上車，他原本以為那是她父親，但是緊接著又有一位灰髮駝背的老人走向馬車。她探出車外親吻他的臉頰。「再會，父親。」

　　接下來幾天他一直朝思暮想。他查出她丈夫的年紀比她大一倍。以製造鐵軌與工業機械發跡。他感到十分可惜，卻不曾為此深思。他完全不打算娶她，不過倒是很想誘惑她。

　　後來父親過世了，他被罪惡感吞噬。她漸漸由記憶淡去。他過著放浪形骸的生活，最後回歸德文郡。她回來多久了？他們比鄰而居，卻從不曾有過隻字片語的交談。

　　直到現在。直到她挾著雪崩般的磅礴之勢，闖進他散步的路途。他一直懷疑自己為何輕易被拉進她所設的局中，幾乎毫無反抗。或許他內心中有個部分已經認出了她，雖然他的頭腦還沒想起來。或許命運之神玩起了最愛的老把戲。也可能只是因為他太久沒有接觸女性，而她依然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

　　※※※

　　維多利亞無意間聽說了裴林公爵的過去，知道很多不想知道的事情。

　　她在下的飯店與康登共進晚餐，過程和諧但令她沮喪。那小子像鰻魚一樣滑溜，他的回答總是高雅溫文，但仔細一想卻等於什麼都沒說。

　　康登離去之後，她自行前往劇院，在那兒她遇到了安佛瑞夫人與桑士比夫人，之前她偶然認識了這對姊妹，她們非常熱情地招呼她。當然，她們是為了打聽嘉綺的新聞。

　　維多利亞十分配合，告訴她們嘉綺正在重新考慮。看過崔逍斯爵爺之後，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安佛瑞夫人與桑士比夫人齊聲贊同，後者還猛揮手帕。崔邁斯爵爺棒得沒話說，真的沒話說。她還告訴兩人，康登正暗中努力設法挽回嘉綺，雖然他並沒有親口這麼說，但令晚他們一起用餐，他真是個孝順的好女婿，完全沒有急若想離婚的樣子。事實上，他們夫妻近期內便將聯袂前往她的農莊探望。

　　哈，沒人規定要對她們說實話，對吧？

　　兩位夫人對她所提供的「情報」十分滿意，殷勤邀請她去包廂小坐。維多利亞還在生嘉綺的氣，於是欣然同意。

　　「弄臣」第二幕演到一半時，桑士比夫人無限惋惜地說，「很少在倫敦見到妳。」

　　「大概是因為德文郡比這裡美多了。」

　　「我們的表弟也住在德文郡！」安佛瑞夫人嚷嚷。

　　「沒錯，」桑士比夫人附和。「他住在哪裡來的。」

　　「在托聶司與一個叫做史鐸加爾的小村莊之間，」安佛瑞夫人說。「羅蘭太太，妳應該聽說過他，我們的表弟是裴林公爵。」

　　難得一次，維多利亞不知道該說什麼。「啊，沒錯，我好像聽說過。」

　　「怎麼可能沒有？」桑士比夫人格格笑了幾聲。「老天爺，我真想念那小子。他最野的時候讓我們忙壞了，對吧？」

　　「妳記得嗎？他曾一晚贏一萬鎊，隔天輸一萬兩千鎊，第三天又贏九千鎊。」

　　「噢，沒錯，最後他賺了七千鎊。所以他買了兩匹一模一樣的棗紅馬，還連續一週包下蜜儂夫人店裡的所有小姐。」

　　「還有那次，有個美國女人為了他和布雷利夫人大打出手，兩人互搧耳光，簡直像賣魚的潑婦，結果發現他和方考特夫人也有一腿。」

　　「這些……」維多利亞結結巴巴。「這些傳聞一定太誇大了。」

　　桑士比夫人與安佛瑞夫人互相使個眼色，彷彿維多利亞在說英國王儲是純潔小處男。「親愛的羅蘭太太，」桑士比夫人說，每個字都加重語氣。「這些絕不是傳聞，而是真正發生過的事件，就像聖經一樣無比真實、不容質疑。所謂不實傳間，應該是他和方考特夫人的那一段。」

　　安佛瑞夫人點頭如搗蒜。「繩子、鞭子、鏈子，以及一些我們無法形容的玩意，只能說是外國貨，而且非常邪門。」

　　維多利亞感到輕微反胃。雖然嘉綺肯定不是弱女子，但是繩子、鞭子、鏈子，還有那些……其他玩意！

　　她驚恐地想起和裴林公爵約好的賭局，兩人得獨處一整夜，只隔著一張牌桌。除了賭博的墮落樂趣外，他該不會另有所圖吧？難道他打算要用窗簾繩把她綁起來……然後呢？

　　她低聲驚呼。

　　「對極了，」安佛瑞夫人顯然非常滿意。「更別提溫沛夫人那次，連床都燒起來了。」

第十四章

　　一八八三年一月

　　嘉綺在凌晨時分驚醒，氣喘吁吁、滿身冷汗。夢中她穿著睡衣狂奔，追逐黑暗中的一個東西，大聲喊著「快回來！快回到我身邊！」

　　難道這場夢是凶兆？還是說她的良知被困在地牢三週之後終於成功脫困，憤慨狂怒，跑出來展開反擊？

　　她摸摸康登送的訂婚戒指。緊密貼合手指的感覺令她安心，黃金指環如她的體溫般暖熟，藍寶石表面清涼如絲鍛。床腳放了個鋪著軟墊的柳條籃，克羅伊斯在裡面打鼾。她移過去，頭對著牠的頭。牠的氣味乾淨溫暖，她握住牠的一隻爪子，部分恐懼由心中流去。

　　她的呼吸終於恢復正常。一切平安。既然她已擁有無盡的幸福，誰還需要良心？

　　對吧？

　　※※※

　　地獄尚且不足以形容此刻情境。

　　康登站在歡樂祝賀的熱鬧場面中，感覺自己快溺死了。婚禮的儀式、沒完沒了的祝福、婚宴。照相機發出強烈閃光與巨大聲響，補捉值得紀念的時刻供後世緬懷。太多笑聲，太多歡呼，太多真心誠意的喜悅。他覺得自己是個大騙子，甚至比她更會騙人，雖然真的很難勝過她。

　　好幾次他差點撐不住。大家都為他開心、為他們開心。羅蘭太太眼眶含淚，克勞蒂雅也一樣。絹紗與網紗如大海包圍會場，石南原裝飾著一排排黃水仙與鬱金香，芬芳一如初春，大家以為這場婚禮是童話故事成真，平凡的權宜婚姻最後變成忠貞的幸福佳偶。沉重的欺瞞令他無法喘息。

　　是因為她，他才得以堅持下去，總續這場邪惡的奸計。她是如此豔光四射，每當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震撼的程度不亞於一記重拳。她的笑容熱情奔放、自信俏麗，但每個笑容都讓他死去一些，每次笑聲都如同利刃穿心。

　　即使如此，他還是差點放棄。

　　婚宴過後，他們出發前往羅蘭家的另一棟房子，距離二十多公里，比較接近貝福郡，他們將在此度過洞房花燭夜。密閉的馬車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克羅伊斯。他的新婚妻子樂昏了頭，加上喝太多香檳，一路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細細規劃巴黎那場驚喜婚宴，那是為了招待他的朋友而特地辦的。

　　她的代理人幫他們在拉丁區找到一絲宅邸，俯瞰穆浮塔街，一共有十個房間。他覺得能容納多少人。她只有小時候和家庭教師學過法語，足以應付席間的談話嗎？雖然缺了很多家具，但是只要端出鵝肝醬與魚子醬，他的朋友應該不會察覺吧。

　　她如孩子般滿心期待未來的生活，但他知道永遠不會發生，她的興奮有如利爪狠狠撕裂他的心，他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她的眼眸中閃著璀燦光輝，滿是希望與熱情，使她顯得無比醉人，魅惑美蠱，儘管他知道了所有真相，儘管她邪惡的柔情是由卑鄙與自私交織而成。

　　他想當場蹂躪她，以最殘酷惡毒的方式展現他的力量，狠狠打擊她，澆熄她眼眸中美麗的光彩。那麼做雖然很低劣，但在某種程度上還算誠實。

　　因為他也同樣邪惡，才能克制住自己。那樣的教訓太輕了，雖然能讓她心碎，但是瞬間便有了斷。他不想那麼做，不想讓她看出他的獸性。他希望讓她惶恐、絕望，但依然渴望他，依然認定他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的男人。

　　即使他徹底離開她的人生，她依然會繼續受折磨。多麼巴洛克風格的計畫，甚至可說具備拜占庭的氣勢，他感到既得意又可恥。

　　他等候夜晚到來，這噁心、難熬的一夜。

　　※※※

　　康登直接拿著酒瓶猛灌白蘭地，這時兩間臥室相隔的門打開了。他轉身再灌了一口，幾乎感覺不到燒燙咽喉的灼熱。

　　她一身純潔雪白，但光滑豐盈的秀髮垂落披散，有如冥河的瀑布。圓潤可人的腳趾由長袍裙襬下露出。他忽然覺得醉了。

　　「你沒來，」她哀怨地輕聲說。

　　他瞥一眼壁爐上的時鐘，她的女僕離開才幾分鐘而已。「我跟自己打賭，妳一定會先來找我。」

　　「你害我很緊張，」她扭著睡袍衣帶的一角。「我以為……」她沒說完。

　　「妳以為什麼？」

　　「我擔心你反悔。」

　　希望的強光灑落。倘若她現在認錯，假使她真心懊悔，雖然害怕但依然鼓起勇氣坦承過錯，並且願意負責，那麼他還可以原諒她。雖然不是立刻，但最後一定會。他也會說出自己的陰險計謀。

　　「為什麼這麼想？」

　　作正確的選擇，嘉綺。作正確的選擇。

　　她遲疑片刻。剎那間，她顯得很掙扎、很害怕。但是下一個瞬間，她重新控制住自己，如同年輕的埃及豔后，為了自身的利益而打算。她的視線溜過他全身，然後又慢慢回到他臉上。「大概只是因為新婚之夜感到不安吧，沒什麼。」

　　她沒有誠實以對，反而再次使出老招數，賣弄女性魅力。她以為他很蠢，以為他色慾薰心，永遠不會發現被耍了。

　　他心中爆發出猛烈無情的狂怒，他放下酒瓶，轉眼間已經拉近了一半的距離。他要揪著她塞出窗外，懲罰她欺騙狡詐的行為，直到她尖叫、哀求，啜泣著說出真相。

　　她敞開睡袍，任由它滑落。在睡袍下，她穿著一件性感襯衣，透明知水杯，淡淡一層薄紗什麼也遮不住。

　　他停下腳步呆望著，身體立刻起了反應。她彷彿色情文學中的主角，雙峰高聳堅挺，粉紅蓓蕾直指男人的雙眼，長腿漫無盡頭，髖部開展，墮落又華貴，讓男人在徹底深入時能夠用力握住。

　　賤女人，他在心中用十多種語言辱罵。爛男人，這是在罵他自己。他終於要破釜沉舟做出選擇，康莊大道從此將被遺棄，任由荒煙蔓草埋沒。他踏上了通往煉獄的道路。

　　雖然壁爐火燒得很旺，但英國冬季的濕冷依然由牆壁與地板滲入。他走到她面前。「上床去吧，」他拉著她的手腕。「妳一定很冷。」

　　他的食指感覺到她的脈搏瘋狂跳動，她的心靈冷酷奸詐，身體卻炙熱激情。她順從地跟隨，讓他帶領她踏上腳凳、鑽進被窩。

　　她靠著一堆枕頭直挺挺坐著，被單只蓋到她的腹部上方。她的視線迅速掠過他的雙眼，接著投向房間角落。她緊抓著被單。

　　如今她還在畏懼什麼？就連智者所羅鬥，也無法判斷康登的終極目標究竟是什麼了，因為他們早已被肉慾所蒙蔽，慾望之火幾乎成為一發不可收拾的烈焰。

　　頓悟從天而降，如同猛烈砲火。她很緊張，因為她是處女，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同床。

　　他差點笑出來。多麼平凡、多麼迷人。多麼該死的可愛。

　　祈願上蒼助他。

　　他緩緩除去衣物，脫下背心與襯衫的同時，也拋開了誠實與正直。她的好奇心顯然戰勝了難得的害羞，因為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彷彿她花了一生的時間虔誠跪求，終於得到他這個奇蹟。

　　別那樣看我！他想大吼。我像妳一樣扭曲、缺德、黑心，甚至更可惡。老天，別那樣看我。但是她繼續凝視著他，眼神閃耀著滿滿的信任與付出，自從騎士時代之後，這種眼神便不復存在。

　　他由另一側爬上那張虛偽的軟床，像她一樣直挺挺坐著，背後靠著枕頭，被單蓋住長褲。他忽然好希望自己淫亂一點，一路由聖彼得堡、柏林放蕩到巴黎。他的身體燃燒著地獄之火，頭腦卻是深不見底的一片空白。他對這個女孩的厭惡之深，超過世上所有愛情的總和，他要如何與她歡愛。

　　她清清嗓子。「你……呃……需要睡衣嗎？」

　　他不由自主地低笑一聲，忽然之間想到了答案。唯一的辦法，就是假裝過去三十個小時不曾存在，假裝他的心依舊飽漲著樂觀與柔情。

　　他舉起顫抖的手把玩她的一綹髮絲，觸感如水般清涼。他舉起髮絲印上嘴唇，嗅著清新甜美的香氣，彷彿新生的綠葉。「不用了，謝謝，」他說。「今晚應該不需要睡衣。」

　　她再次清嗓子，這次比較輕。「那好，我們先禱告，然後睡覺吧。」

　　他大笑。真是可怕，他竟能如此輕易回到之前的時光，她所說的每個字，都能讓他喜悅關心。他將她攪進懷中親吻，品嚐著白樺油牙粉留下的甜甜餘香。

　　她的小嘴溫暖積極，長髮垂落手臂與胸腔，羽毛般輕柔的愛撫令他震撼。還有她的芬芳。她的肌膚帶著極致的香氣，滋味猶如剛擠出來還冒著熱氣的牛奶，令他不禁恍神。

　　他永遠不會再碰她。永遠。這個領悟有如當頭棒喝。多麼不公平，他想砸爛床鋪、窗戶、壁爐，他想用力搖她，讓她頑固的頭腦喀喀作響。妳對我做了什麼？妳對我們做了什麼？

　　但他的動作，反而變得更緩慢、溫和、輕柔。他親吻她臉上的每一寸肌膚，除去她的衣裳，崇拜那嬌軀的每處玲瓏曲線。她的乳尖如絲緞般細柔，有若他所嘗過最甜蜜的滋味，她歡愉的呻吟是世上存在過最悅耳的聲音。

　　她的回應多麼熱烈。她是每個少年的春夢成真，激情又積極，幾乎因慾望而顫抖。她的雙手貪婪熱切地遊走，毫不害羞地四處撫摸，留下如烙鐵的炙熱痕跡。她的小嘴緊跟著雙手，囓咬、舔吻，愛極了他身上的每處小角落。

　　當他終於進入時，她熱燙的溫度燒灼著他。他弄痛了她。他口齒不清地賠罪，心裡知道自己是多麼虛偽，他因為造成她肉體的疼痛而抱歉，卻狠心期待著要粉碎她的靈魂。

　　他完全滑入她體內，貫穿柔滑的堅固甬道，她發出喘息與呻吟，並且低聲說著「真棒」、「再來」，那些聲音灼燙他的耳朵，每次都讓他喪失一些理智。他在她耳邊呢喃著不知所云的甜言蜜語，虔敬卻又調皮，並以吻封住她亢奮的呻吟。他撫摸他填滿的地方，她如融化奶油般滑潤，他為之瘋狂，更熱愛她隨之而來的激情反應。

　　可惜隨著每次深入、每次愛撫、每次呢喃，他心中的痛楚更是加倍。然而，儘管他內心哀淒，快感依舊不斷膨脹、翻騰。她飽滿的雙腴令他著迷，不得不投降認輸。當她的長腿整個纏住他，他失去了最後一絲自制力。

　　那感受將他全然吞沒，他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狂野、強烈又愉悅的體驗，甚至不曾想像過。他放棄抵抗、全面投降，當他徹底深入、完全解放時，只隱約意識到自己的悶哼與吶喊，以及身體大幅度的動作。

　　「噢，老天，嘉綺，」他含糊地說。「嘉綺。」

　　※※※

　　好了，他一生中最卑鄙的行為，他辦到了。現在她即將沉睡，留下他獨自整夜呆望天花板。他要在天亮之前起身，給所有僕人放一天假，在冰冷的晨光中和她攤牌。

　　但是她並沒有睡。她攀著他，在他的肩膀與手臂印上無數親吻，嘻笑著說，「再來一次。」

　　就這樣，他再次堅若岩石。

　　他轉向她，在令人失神的慾念中，在由他體內腐蝕而出的渴望中，他看清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錯。他並非踏上通往煉獄的道路，而是敲響了地獄大門。

第十五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二十二日

　　嘉綺在避孕器上塗抹來自法國的藥膏。丈夫回來的前一天，她去皮卡迪理廣場附近一家非常隱密的小藥房買到這些東西。那種藥膏據說能大大降低男性精液的活力，而躲過藥效的殘軍則由避孕器擋下。

　　將避孕器放宜就位之後，她穿上由衣箱底挖出的藍色睡衣。當年她買下時，巴黎的老闆娘擠眉弄眼說：「非常特別。」理由在於領口的設計不一樣，這件不但挖低到胸部下方，還刻意托高，將乳峰赤裸裸送到男人面前，任他們恣意玩賞。

　　包裝時老闆娘放進了薰衣草香包，現在絲鍛上都是那個味道。這是很多年前買的，當時她還在努力挽回康登。她不記得為什麼沒有扔掉。

　　可惜那件睡衣感覺並不誘人，反而荒唐得可怕。但是她必須盡力而為，做點什麼。她穿上睡袍之後離關更衣室，祈求搜刮出來的勇氣足以支撐她度過令夜的羞辱。

　　克羅伊斯睡在她床邊的籃子裡。她蹲下摸摸牠的頭，經撫柔軟的毛。通往康登臥房的門開了，他走進來。

　　他打著赤腳，但除此之外衣著，彷彿去城裡赴約才剛回來了。她的心震動了一下，大概是因為他像復仇天使一般俊美，也因為他是她的初戀。她心中尖酸的聲音補上一句：因為妳無法擁有他。

　　她緩緩站起身，順勢拉緊睡袍的腰帶。「崔邁斯爵爺，為何大駕光臨我這罪惡的淵藪？」

　　「我和妳母親一起吃晚餐。」他將一本書放在梳妝檯上。「她要我轉交這本書。」

　　她連看都沒看那本書。「這件事應該可以等到明天吧？」

　　他的嘴角一挑，她回想起他以前的笑容，一切分崩離析之前的時光。當時她常逗弄他，說他太愛笑，明明血統那麼高貴，卻沒有抿著嘴的冰冷氣派。「的確可以等，但反正我剛好要來……」

　　他不止一次明確表示過反感與厭惡，她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你不是說無法忍受和我上床嗎？」

　　「我自認沒有資格阻撓妳對未來的期待，那光輝燦爛的幸福。」

　　她應該鬆一口氣才對，她應該雀躍、樂得翻筋斗，畢竟打從第一天，她就一直催促。但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懊惱與痛苦。她無法承受，她無法忍受令晚被他碰。她很想後退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真令人意外，你竟然沒有光想就嘔吐。」

　　「我在房裡準備了水桶。」他說。「結束之後我可能會立刻衝回房，還請見諒。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她這才想起身上穿著「非常特別」的睡衣，可惜已經來不及了。她不希望他看見。「電燈開關在你後面。」

　　他搖頭。「我怕不小心踩到克羅伊斯，也不想摸黑找門。我頂多只會停留……」他看看時鐘。「三分鐘。」

　　三分鐘。他們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新婚之夜的記憶，不由自主湧上心頭。他以無比的耐心煽動她的慾火，以極致細膩的動作愛撫她，她因為強烈需求而真的全身顫抖。

　　他忽然來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容一髮。他握住她的腰帶。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腕。「不需要。」

　　他的眼神如此冷漠，她覺得自己像鋸木屑一樣毫無魅力。「不用太在意。看到胸部和屁股可以加快速度。」

　　「我先去一下更衣室，然後──」

　　他一扯，腰帶鬆脫，她的睡袍前襟敞開，露出那件她一時衝動穿上的睡衣。

　　倘若她真有他所想的那麼厚顏無恥，絕對會挺起胸膛直視他的雙眼。但她只想起巴黎春寒料峭的無數夜晚，她對他投懷送抱，穿著同樣誘人的蕾絲或絲鍛性感服飾。最後那次，他把她拖出破舊的小閣樓，將大衣扔在她身上，當時他說了什麼。妳活像個廉價娼妓。她還是再次上門，卻看到他開門讓一名冶豔嫵媚的美女進去。她站在他房門下方的階梯轉角處，感覺彷彿被他掄著頭撞牆。

　　他以緩慢的動作合攏她的衣襟，幾乎有些溫柔，但眼中毫無柔F情。「妳以為這樣能讓我改變心意。」

　　她聳肩，找回一些伶牙俐齒。「不。但是只要能嫁給費迪，我什麼都願意。」

　　他忽然伸出手舉起她。她驚呼一聲，但已經重新被他放下了，她的背靠著床位。他靠過來，全身每一寸都與她相貼。如同熔岩般滾燙，她霎時驚覺他硬挺的雄偉正抵著她。

　　他低頭接近，彷彿嗅聞她的氣味。她的心跳太猛，感覺很痛。當他的呼吸吹過她的耳廓，她差點跳起來。「可憐的費德理克爵爺。他造了什麼孽。竟然落得愛上妳。」

　　她感覺他解開長褲。他由腰帶下方撥開她的睡袍、掀起她的襯衣，完全沒有碰到她的皮膚。他的賁張接觸到她裸露的腹部，感覺更加震撼。他像火一般灼熱。

　　她閉上眼睛、將頭轉開，卻無法讓感官不受撩動。他進入時如此順暢，她不禁感到羞恥，緩慢的大幅度提進動作，使得她緊捏著睡袍，隨著每一次的快感，她內心的悲哀便刺得更深。

　　他的呼吸開始紊亂，雙手抓緊她的髖部，下半身突然靜止，她知道他釋放了。他退出，十五秒後，人已經離開了。她睜開雙眼，看到他彎腰查看熟睡的克羅伊斯，摸摸老狗的耳朵，然後往門口走去，打開門和關上時的聲音都非常輕。

　　她看看時鐘。三分鐘，不多也不少。

　　他們果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第十六章

　　一八八三年一月

　　嘉綺醒來時，淡淡光線灑滿房間。時鐘上的時間是九點半。她猛地坐起來，這才想起自己一絲不掛，急忙抓起床單遮掩。老天！他們九點就該往貝福郡出發，然後繼續前往巴黎。

　　她慌張地下床，拿起依然堆在喀什米爾地毯上的睡袍，衝回她的房間拉鈴叫人準備熱水。她的旅行服昨晚已經拿出來了，她穿上美麗諾羊毛連身襯褲、內外襯衣，套上長襯褲、兩層羊毛襯裙、一層有繡花荷葉裙襬的內裙。

　　接下來是緊身褡。她停了下來。雖然她穿衣服的動作非常快，但貼身女僕早該到了，熱水緊隨在後。大概是因為女僕不熟悉一這棟房子，所以迷路了。

　　她設法自行穿上，盡可能伸長手臂將繫帶穿進一長排自鐵釦眼，將脖子轉到極限，以便由鏡中確認。

　　門開了。

　　「快點，愛笛！」她大喊。「我兩個小時前就該穿好衣服了。」

　　來的人不是愛笛，而是康登。他已經準備就緒了，模樣彷彿剛由奧林帕斯山降臨的神祇，冷漠、穩重、完美。她卻一身七零八落，頭髮亂成一團。

　　不過，反正他看過她穿更少的模樣，不是嗎？昨夜她表現得很放肆，好奇又貪婪，而他……呃，似乎不介意。他們纏綿歡愛直到凌晨。

　　「你好，康登，」她覺得異樣害羞。她的臉頰發燙，喉嚨與腹部也一樣。

　　「妳好，嘉綺，」他回答。過去幾個月來，他的腔調漸漸消失了，現在的口音彷彿在王室出生長大。

　　她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著急了一下，然後她放棄努力，改為露出笑容。「抱歉。我會盡快準備好，然後就可以出發了。」

　　他端詳著她，表情正經，眼神難以看透。「妳自己有辦法穿嗎？」

　　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過來幫吧，將她轉過身，開始與複雜的緊身褡奮鬥。她深吸一口氣憋住，透過鏡子欣賞他。他的動作輕巧而篤定，雙手如阿波羅般敏捷。她好愛欣賞他，那是種無上的愉悅，不只歡喜，更有令她屏息的光榮。

　　「好了，」他說。

　　她轉過身，正要伸手碰他時，他卻已經退開了。她遲疑著。或許他沒看到她伸出手。於是她改為拿起梳子。「真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女僕還沒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整理頭髮。」

　　他在窗前眺望屋後的公園。「別急，慢慢來。我讓僕人放假一天。我們不走了。」

　　「可是你已經開學了。」她用梳子扯著糾結的髮絲。「火車一點半才開，時間很充裕。」

　　他的嘴唇一彎，看似微笑，實則不然。「看來我剛才沒說清楚。我並沒有說我不走。」

　　許多年前，在一次家族聚會上，一個表哥在她要坐下時拉走了椅子。雖然離地面不過六十公分，但是摔在地上時，她感覺所有內臟都震了一下。

　　現在她也有同樣的感覺，身體驚駭、頭腦茫然。「你說什麼？」

　　「我認為在離開之前，應該要先來道別，」他的語氣十分平淡，做的事情卻無比荒唐，他竟然在婚禮隔天離開她，在有史以來最難忘的洞房花燭夜隔天離開她。

　　「什麼？」她呆呆地問，因為太吃驚而無法思考。

　　他瞥她一眼。眼眸中閃著她無法解讀的神情，感覺很可怕。「從一開始不就說好了嗎？洞房之後我們就分道揚鑣，直到需要繼承人的時候。」

　　她腦中冒出一個無比倔強的回答。你難道不知道訂定合約的規矩嗎？她想問他。當時你拒絕了，所以那些條件從此失效。這場婚姻是基於截然不同的條件所訂立的。

　　「那──婚宴怎麼辦？」她討厭自己困惑沮喪的語氣，但是她實在無法理解，短短幾個鐘頭前，他還那麼深情溫柔地愛著她，現在卻好似他從不曾放過感情，只當這段婚姻是權宜之計。倘若如此，為什麼訂婚之後，他每天都來找她？為什麼和她一同規劃未來？為什麼送她訂婚戒指。為什麼送她克羅伊斯。

　　「不辦了，」他說。

　　「可是我們已經決定菜色和酒單……」她做個深呼吸。停。不要繼續胡言亂語。

　　她心中竄出一種全新的情緒，狂怒迅速擴散。她被耍了，從一開始他想要的就只是她的錢，那些甜蜜幸福的時光，全都只是綁住她的手段，讓她不能改變心意。她重重放下梳子。

　　「我沒想到會這樣。我一直以為我們婚後會一起生活。母親和我花了很大一筆錢在巴黎找公寓與僕人，把我的家具都運過去，還有──」她忽然說不出她訂購了一架埃拉德鋼琴送他。「我以為你應該明白。我以為能夠信任你，以為你會秉持誠信，因而做了許多重大決定。」

　　他冷靜地聽著她的攻擊與訓斥，然後轉身由梳妝檯上拿起一個笑嘻嘻的瓷偶。在那驚恐的瞬間，他雙眼冒火，她以為他會拿瓷偶砸她。但是他只是輕輕放下。「妳呢？妳有沒有秉持誠信。」

　　她張開嘴準備回答，但他的眼神讓她說不出口。她沒想到他會用那種眼神看人，更別說是看她。阿基里斯準備殘殺海克特時，一定就是這種眼神，全然的嗜血狂怒。

　　但他的表情、姿態依舊沉穩文雅，一如往常，這樣反而讓她更害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是嗎？真奇怪，妳怎麼會忘記自己的陰謀詭計？」

　　她腦中傳來轟然巨響，那是幸福崩塌的聲音，她在流沙上建造的堂皇宮殿終於傾倒。她吞嚥一下，努力想掙脫絕望的泥淖。

　　「有件事我很好奇。妳在哪裡找到人幫妳偽造信件。去罪犯的巢穴尋覓嗎？還是說，貝福郡隨處都找得到？」

　　「石南原的獵場管理員，他年輕時有過經驗，」她麻木地回答。說出口之後才驚覺自己親口證賞了罪行，儘管他似乎早已毫無疑慮。

　　「原來如此。妳真聰明。」

　　「你……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盡可能鎮定地問。

　　「昨天下午。」

　　她感到一陣暈眩。父親曾經說過，和惡魔打交道，凡人永遠吃虧。她怎麼沒有聽進去。

　　他冷冷一笑。「很好。我很高興釐清了誤解，確認雙方在這件事情上的誠信，」他說。「現在妳應該明白，我為什麼要離鬧了。」

　　理智上，或許。但是內心只知道她愛他，而他也愛她。

　　「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她的語氣極度小心，彷彿從貓身邊悄悄走過的老鼠。「這樣好了，過兩週我再去巴黎和你會合，到時你──」

　　「不。」

　　他決絕的回答令她心寒，但她不肯輕易放棄。「當然，你說得對。兩週不夠長。那麼兩個──」

　　「不。」

　　「可是我們結婚了！」她氣惱地大喊。「不能這樣。」

　　「我的想法不同。當然可以這樣。分道揚鑣就是分道揚鑣。」

　　她最討厭求人。每次她都要居於強勢的一方，就算母女之間也是如此。但現在她還能怎麼辦？「拜託不要，我求你不要倉促決定我們的未來。拜託！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回心轉意？」

　　他的眼神無比嫌惡，她覺得自己彷彿是嚴重壁癌冒出的髒水。「首先從道歉開始，這不僅是做人的道理，也是基本的體貌。」

　　她好想打自己一耳光。他當然希望她苦苦哀求原諒。她的自尊體積龐大，而且長滿尖刺，要吞下去並不容易，但她硬逼自己。為了他。因為她愛他，不能失去他。「對不起。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他沉默了片刻。「是嗎？真的嗎。妳應該只是因為被逮到，才這麼說吧？」

　　這有什麼不同。假使沒有被逮到，那還需要道歉嗎。「我是因為後悔自己的行為。」她說，因為這應該是他想聽的回答。

　　「不要再騙我。」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不、要、再、騙、我。

　　「我真的很抱歉。」她的聲音發抖，完全無法控制。「真的。求你相信我。」

　　「別裝了。妳只是覺得懊惱，因為我不肯繼續被妳耍，不肯光憑幾句話就原諒妳，因為妳以為能得到完美的婚姻，但現在不但得不到，而且即將被拋棄。」

　　她的憤怒再次爆發。既然他不打算接受，何必要她道歉。既然沒有任何用處，何必逼她低聲下氣。「要不是你蠢得像條笨狗，我又何必做這種事。我見過薛本堡小姐，我實在不懂你看上她哪一點。她無法給你幸福，娶了她，你會像溺水的貓一樣悲慘。反正她原本就不會嫁給你。她是母親的傀儡，比鮮奶油還沒骨氣──」

　　「夠了，」他的語氣平和，但顯得更嚇人。「說實話並不難，對吧？」

　　她驚覺自己愚蠢透頂，竟然在這種時候大肆貶損薛本堡小姐。

　　「祝妳順利平安，」他說。「但我再也不想看到妳，無論過了多久，兩個月、兩年，甚至二十年。」

　　她終於領悟到他是認真的。她的行為太惡劣、太過火，無法原諒。

　　她衝到他前面，用身體擋住門。「拜託、拜託，求你聽我說。沒有你我活不下去，連想都不敢想。」

　　「自己想辦法，」他森然說。「妳絕對能活下去。麻煩讓開。」

　　「你不懂，我愛你。」

　　「愛？」他冷笑。「現在扯上愛了是吧。妳難道想說，是愛情的渴望逼妳喪失理智，強迫妳拋棄道德，硬押著妳走上墮落之途？」

　　她一縮。她原本打算這麼說，卻被他先聲奪人，用來給她難堪。

　　他慢慢走來。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在別人的面前畏縮，但是她說什麼也不肯退開，不肯讓他這麼簡單離開她的人生。他雙手按在她身體兩側，低頭逼近她的驗，以無情的眼神讓她動彈不得。「崔邁斯夫人，真希望妳沒有提起愛這個字。」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如灰燼般冰冷。「現在我非常想抓妳去撞牆，一次又一次。」

　　她嗚咽。

　　「親愛的，不巧我對所謂不求回報的愛略知一二，不巧我曾經付出過那樣的愛。我可以誘惑秀朵拉失身，讓她不得不嫁給我。但我沒有那麼做。我可以假裝家財萬貫，但我沒有那麼做。我可以偽造信件假稱堂兄驟逝，我本人即將成為公爵繼承人，但我沒有那麼做。當她寫信告訴我，因為她抓不住追求者而受母親責罵，妳認為我怎麼做。回信要她宣稱自己不敢生小孩、不愛打理家務，嚇跑那些男人？

　　「不，我建設她如果不敢直視他們的眼睛，那就看著鼻梁，說不定他們不會察覺。我告訴她低頭微笑的魅力不輸抬起頭，甚至更加誘人。雖然對自己沒有好處，但我依然願意幫她，妳知道為什麼嗎？」

　　她憂傷地搖頭，希望時光能倒轉，希望她的過錯能消失。她不想聽秀朵拉的事情，不想被提醒他的情操多麼高貴，而她卻墮落到使出詐騙手段。

　　但他毫不容情地說下去。「因為她信任我，我不能為了提高得到她的機會而加以濫用。因為愛情並非不誠實的藉口，崔邁斯夫人。」

　　他忽然退閉，呼吸粗重。「嘉綺，或許妳自以為愛我，但是我很懷疑妳究竟知不知道愛是什麼。因為妳始終只想到自己，妳想要什麼，妳需要什麼，妳不能沒有什麼。」

　　他越走越遠。嘉綺這才猛然想起房間有兩道門，可惜已經太遲了。

　　他打開另一道門，一言不發地離開。

　　她只能看著他走出她的視線，走出她的生命。

第十七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他的表現不算太差，畢竟她穿了那件要命的睡衣。慾望瞬間爆發，憤怒卻幾乎毫無動靜。

　　我一定是年紀大了，所以變得心軟，康登恩忖。以前她經常闖進他在巴黎的狹小公寓，將大氅一脫，露出性威誘人的內衣，包管連薩德侯爵都會目瞪口呆。每次他都會正氣凜然地暴怒。

　　她竟然以為他會任由下體主宰頭腦，以為只要能拐他上床就可以得到原諒。他總會硬將她拖出去，當著她的面用力甩門。可惜殘忍的痛快消失得太迅速。在自己的響亮心跳與粗重呼吸中，他拉長耳朵聽著她下樓的每一步，孤寂的腳步聲幽幽迴盪。

　　當她走出公寓大門時，他已經站在黑漆漆的迷你客廳窗前。她抬起頭，臉上滿是青春的憤慨以及困惑的痛楚，在街燈下，她的身影顯得頹喪渺小。他的心中有個東西隨之碎裂，屢試不爽。

　　他僱用蜜麗．佛蘭丁的那一夜最慘烈。關上門之前他對嘉綺說了什麼？假使妳要我，就別把自己搞的這麼低賤。回家去。如果我想要妳，我知道妳在哪裡。

　　他在窗前至少等了一個小時，憤怒化作焦心憂慮。他很想出去看看她是否跌下樓梯了，但自尊不允許。終於她出現在人行道上，垂頭喪氣，有如戰敗的士兵。她拖著長長的影子離去，沒有抬頭。

　　三天後，他聽說她打包回英國了。她竟然如此輕言放棄。那天他第一次喝醉，因為太難受，之後他整整兩年沒有重蹈覆轍，直到那天聽說她在婚禮數週後流產的消息。

　　他看看錶。距離下次能擁有她，還有十四個小時又五十五分鐘。

　　有人叫他的頭銜。他張望公園四處，看到一輛四輪篷車上有個女人對他揮手，她自己駕車。她穿著鴿灰色的晨間服裝，深栗色頭髮上戴著與衣裳同色的帽子。是倫沃斯夫人。他舉起手回應。

　　他駕馬來到她的車旁，兩人握了手。

　　「崔道斯爵爺，你起得真旱，」倫沃斯夫人說。

　　「我喜歡在這個時間來公園，晨霧還掛在樹梢。倫沃斯爵爺好嗎？」

　　「你們昨天下午才見過，不過這段時間他一直很平安。」她的回答中暗藏慧黠，看來倫沃斯夫人並非頭腦空空的花瓶美女。既然倫沃斯得不到嘉綺，這應該是他最好的選擇了。「崔邁斯夫人好嗎？」

　　「根據我昨晚的觀察，她還是一樣不合時宜地健康。」他停頓了一下，倫沃斯夫人瞪大眼睛，接著他才補充，「我是說晚餐的時候。」

　　「昨晚你有機會觀星嗎？天空中繁星點點呢。」

　　他迷惑了片刻才想起來，第一次見到倫沃斯夫婦的那天，他隨口說自己也熱愛天文。「恐怕我偏好紙上談兵。」

　　「上流社會至令依然對倫沃斯爵爺的研究領域一無所知。雖然有點丟臉，但我必須承認，結婚很久之後我才發現他對科學的熱忱。爵爺，希望這麼問不會太唐突，但我很好奇你如何得知他出版的論文。」

　　如何得知？自從前年三月不幸流產之後，小女一直抑鬱寡歡。但最近她結識了倫沃斯爵爺，這段友誼讓她恢復光采。

　　「我經常閱讀科學論文，不只是出於興趣，也是為了瞭解最新趨勢。」目前為止還算誠實。「倫沃斯爵爺如此出色，實在不容錯過。」

　　第二句也不算說謊。倫沃斯爵爺確實出色，毫無疑問。然而，在這個時代，人類知識與機械力量日新月異，他僅是燦爛銀河中的耀眼星辰之一，若非他是嘉綺的第一個情夫，康登也不會特別留意。

　　「謝謝你。」倫沃斯夫人滿臉喜悅。「我也有同感。」

　　她友善地揮揮手之後駕車離去。

　　十四個小時又四十三分鐘。這一天真的過得完嗎？

　　※※※

　　嘉綺身在卡萊索家，在人群中四處尋找費迪，這時忽然有人叫她：「崔邁斯夫人，請借一步說話。」

　　嘉綺停頓下來。「卡萊索小姐。」

　　「贊迪要我轉告，他在花園裡，玫瑰花棚後面。」

　　嘉綺差點笑出來。玫瑰花棚後面，那裡原本就是極為隱密的地方，不適宜在宴會廳上演的行為都會在那裡發生，只有費迪會特別強調，而且還請偷偷暗戀他的女生傳話。「謝謝，不過他實在不該麻煩妳。」

　　「一點也不麻煩，」卡萊索小姐輕聲說。

　　卡萊索小姐長得不算美，頂多只能說英氣十足，但是她的眼眸明亮有神，頭腦靈敏機智。她今年二十三歲，已經參加過四次社交季，大家公認其實她根本不想結婚，因為滿二十五歲時她便可以繼承一筆不小的財產，而且她拒絕了所有求婚。

　　若不是費迪對嘉綺的藝術收藏一見鍾情，卡萊索小姐會到現在依然待字閨中嗎？費迪以為嘉綺和他是同一種人，因時光流逝而傷懷，為春天遠去而易感，對於人生的喜悅與痛苦感到神奇奧妙，但實際上她買那些畫只是為了討好康登，希望他會心軟，多麼諷刺啊！

　　她喜歡未來勝於過去，從不多想生命的意義，為什麼她不曾告訴他？她感到一陣內疚。如果她早點說，或許費迪已經和卡萊索小姐訂婚了，至少她的良心很純淨，不像嘉綺這樣背著他讓別的男人為所欲為。

　　康登與她那次交合雖然極為短暫匆促，但她並不感到厭惡，如此一來，她還能宣稱自己是為了崇高目標犧牲嗎？她甚至整夜沒想起可憐的費迪。

　　她到的時候，費迪已經離開玫瑰花棚後面，在小花園中央來回踱步。

　　「翡麗珀！」他急促過來替她披上他的燕尾服外套，慷慨的溫暖與濃濃松節油氣味將她包圍。

　　她瞥他一眼。「你又穿著正式服裝作畫了？」

　　「沒有，晚餐的時候我不小心打翻醬汁灑在身上，」他怯懦地回答。「總管拿去清理了。效果很不錯。」

　　她用指節輕撫他的面頰。「真該幫你做件油布外套。」

　　「妳怎麼知道。」他驚呼。「我母親以前也常這麼說。」

　　她愣住。難道她在倚老賣老？高高在上。感覺不像啊。

　　「妳知道安潔莉卡說什麼嗎？」費迪喜孜孜地問。「她說我都這個年紀了，不該這麼粗心。她還說因為我怕下一幅作品比不上從前，所以才一直拖拖拉拉，並且叫我不要再偷懶，快點開始動筆。」

　　他們繞過玫瑰花棚，坐在一張位置隱密的長凳上，這裡應該是卡萊索小姐接受求婚的地點。費迪輕聲一笑。「妳說過她對我有好感，但今晚她說的話完全不像。」

　　嘉綺蹙眉。九二年費迪只完成了一幅畫，現在掛在她的臥室裡。她經常關心下一幅畫的進度，卻從不曾真正留意他的創作天分，她總覺得繪畫只是消遣，是一種合乎紳士身分的娛樂。

　　卡萊索小姐對繪畫的看法不同。卡萊索小姐對費迪的看法不同。嘉綺樂意縱容費迪恍惚度日，荒廢藝術，只要他愛她，就算他整天躺在貴妃椅上吃巧克力，她也無所謂。但是卡萊索小姐看出藏在原石中的美鑽，看出他只要多努力，一定能有所成就。

　　嘉綺對費迪的感情是比較純粹，還是比較自私？更重要的是，費迪難道不想發揮天分。

　　費迪將頭靠在她肩上，兩人沉默不語，靜靜呼吸著，空氣中滿是忍冬甜美的芬芳。以往這樣互相依偎總能讓她感到平靜，他靠在她身上，她輕柔梳理他細柔的髮絲。但今天她卻靜不下來。

　　難道康登說得對？費迪對她的讚賞都基於錯誤認知？她搖搖頭。和情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可以想到丈夫。

　　「昨天崔邁斯爵爺對我非常寬容，」費迪嘆息，立刻粉碎她的決心。「就算他用一千種方式凌辱我，我也只能承受。」

　　嘉綺也跟著嘆息。自從康登回來之後，所有人都對他讚譽有加。大家都說他擁有正統貴族的教養，以及文藝復興時期公侯的高雅，他的長相更是加分。假使他繼續在英國停留，那麼倫沃斯恐怕得讓出理想紳士的頭銜了。

　　她很想警告費迪，康登來者不善。但她要怎麼說？關於他們的婚姻，贊迪完全接受官方版本的說法，從不曾質疑，他相信她和康登打從一開始便協議分居。假如她數落康登的不是，那麼她自己的秘密也保不住。

　　「喔，他真好心，」她含糊回答。親愛的費迪，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後，把我壓在床柱上，無情地佔有我。

　　「妳確定他真的顧意離婚？」費迪問，他的語氣天真迷惑，彷彿小孩第一次聽說地球是圓的。

　　嘉綺立刻緊張起來。「當然確定。他自己說的。」

　　「只是……」費迪遲疑著。「當我沒說。大概只是因為我還驚魂未定。」

　　為了看見他的臉，她離開他的懷抱。「他說了什麼嗎？還是做了什麼？別怕他。」

　　「不，不是那樣。他非常有風度。但是他問了一些事情，像是在……試探我。我，呃，我也說不上來。我看不透他。雖然我的感覺經常出錯，但我覺得……我覺得他不樂意放開妳。」

　　嘉綺搖頭。這與她對現實的認知相距太遠，她不得不反對。「沒有人樂意離婚。我不覺得他不情願放開我，他只是不高興，竟然為了我的幸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亂他井然有序的生活。無論如何，他已經答應了。一年之後我就自由了，可以隨我的心意選擇。」

　　從昨晚算起一年。想起昨晚，齷齪的熱潮席捲而來，她依然躲不掉。

　　「老天保佑，」贊迪激動地說。「事情一定會像妳說的這樣。妳從未出錯。」

　　當他看著妳，眼中只有他投射出的幻影。

　　「我該回宴會廳了，」她有些突兀地說。「萬一有人說閒話就不好了。」

　　費迪順從附和。「是啊，沒錯，不能讓人說閒話。」

　　她多麼希望他能抓住她的肩膀，將宴會廳裡那些人全拋在腦後，瘋狂熱吻她，彷彿整個世界即將被野火吞噬，一次就好。都是康登害的，他回來之前，她原本對費迪的性情感到十分滿足。

　　她站起來，在費迪的前額輕輕印上一吻，拎起裙襬準備離開。「聽卡萊索小姐的話吧，對你沒有壞處，重新動筆畫《公園午後》，我希望今年生日能收到這份禮物。」

　　※※※

　　花園派對正值高潮。在紅色鬱金香與黃水仙的襯托下，漫步的仕女有如萬花筒，米白裙襬朦朧迷離，有如遙遠舊日的回憶。在這一片五光十色中央，藏著一片綠洲。一個男人獨坐在小桌邊，單手支頤，凝望著重框外的某個人。

　　費德理克爵爺的畫風生動，才華遠超出康登的預期。畫面洋溢著溫馨、親暱，以及醉人的哀愁。

　　畫框下方嵌入的小牌子寫著《戀愛的男人》。

　　戀愛的男人。

　　在他妹妹克勞蒂雅家中擺著一張康登的照片，拍攝時間是一八八三年一月二日。他們一家人準備拍全家福，等候母親和妹妹化妝打扮時，攝影師捕捉到那一刻的康登，他的姿態與費德理克畫中那個戀愛的男人如出一轍。康登且坐在學人沙發上作白日夢，一手撐著頭，略帶微笑，凝視著鏡頭外。

　　當時他望著石南原的方向，心中想著她。

　　雖然他叫克勞蒂雅扔掉那張照片，但她一直當成寶貝。我喜歡看這張照片，她堅持。我懷念那樣的你。

　　有時他也懷念那樣的自己。滿懷希望、沉醉愛河，彷彿漫步在雲端。現在的他很清楚那一切都根植於謊言，那幾週無拘無束的幸福，代價是一生再也無法感受幸福，但他依然懷念。

　　或許他會斬斷婚姻，但永遠無法斬斷羈絆。

　　※※※

　　嘉綺的起居室一片漆黑，但是臥房很明亮，微開的門縫透出光線，在地上映出金黃的窄窄三角形。奇怪，她記得出門前關了燈。

　　走到臥房門口時，她發現兩個房間相通的門大大敞開，燈光來自於康登那邊。他的房間雖然燈火通明，但似乎沒人在，床鋪整整齊齊沒動過。

　　她的心跳加速。她刻意晚歸，就是為了避免昨晚的事情再度發生。既然他還有三百六十三天可以讓她受孕，應該不會熬夜等她吧？

　　可是他在哪裡？在椅子上睡著了？還是到城裡哪個地方找樂子？她何必管他在做什麼？那是他自己的時間。她應該悄悄關上門，固自己的床上去睡。

　　然而她卻走進他的房間。

　　看到恢復舊觀的臥房，她依然感到喉嚨一緊。她曾經倒在那張床上痛哭，怨恨人生不公。

　　清空這間臥房的那天，她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三個月後，她認識了倫沃斯爵爺，展開一段狂熱激情的韻事，更進一步增進她的自信。但這裡是一切的開端，她將人生與康登分離，決定自己的路，無論多麼孤寂、對未來多麼徬徨，也絕不回頭。

　　房裡完全看不到他的私人物品，只有床鋪對面的新月形桌子上擺了一只懷錶，連著銀質錶鍊。那是昂貴精緻的百達翡麗名錶。她翻轉錶身，背面刻著祝賀三十壽辰以及克勞蒂雅的名字。

　　她放下錶。桌子離通往起居室的門並不遠，門扇半掩，一道光照進來，但是起居室卻寂靜如深海底。

　　她推開門，看到桌街上滿是一卷卷藍圖，至少有幾十張。寫字檯上攤開一張白色圖紙，用鎮紙、計算尺、和一罐巧克力分別壓住三個角落。

　　門完全打開之後她才看到康登。他坐在一張路易十五風格的矮沙發上，黑色晨袍突顯出綠眸中的深色小點，有如薄暮中的夏季森林。他腿上擺著一本翻閱的書。

　　「妳起得真早，」他顯然想讓毒舌出來活動一下，呼吸新鮮空氣。

　　「最近不是很流行新教倫理學說嗎？看來我也趕上風潮了。」她說。

　　「今晚牌桌上順利嗎？」他的視線落在她深低的領口上。「應該大有斬獲吧？」

　　她穿了一件款式相當大膽的禮服。雖然用這招害對手分神有些低級，但身懷利器卻棄置不用並非她的風格。「誰告訴你的。」

　　「妳自己。以前妳說過，結婚之後妳就不再跳舞了，參加舞會時要一直坐在牌桌上，大殺那些的紈袴子弟，讓他們連買領巾的錢都不剩。」

　　「我不記得跟你說過這個。」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說。「給妳看一樣東西。」

　　他站起來走向她，將手中的書翻開到一頁折起來的大圖，並把書攤平。「看。」

　　她立刻看出那張插圖的主題。阿基里斯之盾。羅蘭太太熱愛《伊里亞德》第八卷，小時候嘉綺的床邊故事就是其中內容。火神為阿基里斯鑄造的神奇盾牌，雕刻圖案分為五層，畫出和平與戰爭時刻城市的不同風貌，人們的日常活動鉅細靡遺，最外圍則是環繞大地的海神之河。

　　她看過很多阿基里斯之盾的圖書，大多數過度忠於荷馬的描述，擠滿了種種細節，例如跳舞的青年、戴花冠的姑娘，以至於太過細緻繁瑣，盾牌恐怕連一場戰爭都撐不過。但是這本書中的圓圖十分精簡，省去許多細微末節，雖然樸素卻紮實威猛。日月星辰照耀著大地，婚禮與殺戮在同樣肅穆的氣氛中進行。

　　「妳母親幫妳找了新對象，這是那個人的畢生之作。」康登將書頁重新摺好。「如果妳無法繼續和我作夫妻，她希望妳嫁給他。」

　　嘉綺實在太過驚訝，由康登手中接過那本書仔細看書脊。《特洛伊戰前十一年特洛伊戰爭時代的地理、交通、與日常生活》，作者是朗夫．裴林。裴林公爵的家族姓氏是費茲威廉，但貴族習慣以頭銜署名。

　　「真想不到。」她將書還給他。

　　康登將書放在旁邊。「既然妳來了，順便看看我的設計吧。」

　　他的言行舉止完全沒有表現出想和她發生性行為的意圖，然而她忽然覺得頸背汗毛直豎。「你怎麼會覺得好我想看？」

　　「這樣下次美洲盃帆船挑戰賽英國被打敗時，妳才知道要怪誰。」

　　雖然心中惶惶然，但她還是感到不悅。「你要幫美國那邊？」

　　四十多年前，一艘美國遊艇挑戰皇家快艇艦隊的十四艘帆船，比賽繞行懷特島一週，結果美國大嬴二十分鐘，戰績驚人。根據傳說，當時女王在場觀賽，詢問第二名是哪艘船，臣子回答：「陛下，沒有第二名。」從此之後，英國上下齊心努力想打敗美國奪回獎盃。但至今尚未成功。

　　「我要幫紐約遊艇俱樂部，因為我是會員。」

　　他先走向寫字檯，然後回過頭等她。旁邊的立燈光線輕撫他的頭髮，照亮因日曬而褪色的髮絲。他的神情和善有耐心──太過和善，太過有耐心。

　　她感覺地心引力在腳下拉扯，但她說什麼也不肯暴露軟弱，這份頑強迫使她往前走，一次次踏出沉重步伐，終於來到寫字檯前。

　　她低下頭研究設計圖，他來到她身後。「目前只是初步草圖，」他說。

　　他在她的耳邊低語。一股酥麻如閃電般竄過，刺激的感受令她全身發軟。她感覺到他撥開由低髻鬆脫的髮絲，手指停留在她的後頸上。

　　「這樣啊，」她的聲音很緊繃。

　　「我自己會畫精密縮尺圖，」他呢喃，同時解開她的第一顆鈕。「但是最近大多交給繪圖師。」

　　她垂下視線看設計圖。正中央是一艘遊艇航行時的模樣，全部的帆都升起。他在旁邊畫出船殼的截面圖，以及船隻在乾船塢中的模擬圖。

　　他一手伸到前面來，指著由龍骨中間處延伸到船尾的突出部位，另一手則毫不費力地繼續解開她的鈕釦，動作漫不經心，但速度很快。

　　「我希望鰭狀龍骨能增加側向穩定度，」即使他已經將她的上衣解開到下腹，他的語氣依然像是在對工程系的學生講課。「要讓船盡可能浮出水面以增加船身極速，但是吃水太淺的船很容易翻覆。」

　　「最近翻過船嗎？」她希望語氣夠酸。

　　「很久沒發生過了，但以前有過一次，那是我的第一艘帆船。我花了很多年修改設計並親手打造，可惜首航才出海兩里格就翻覆了。」他將禮服自她的肩頭除下，袖子垃下手臂，動作極致輕柔，有如夏季第一道微風。「算我活該，誰叫我將船取名為侯爵夫人。」

　　她的心忽然一陣狂跳。他以她為船命名？「你哪根筋不對勁了，怎麼會做那種事？你不是受不了我？難道你忘記了？」

　　「有人告訴我應該以妻子或情婦為船命名，」他說話的同時，她的禮服落在地上，黃銅色絲鍛與薄紗堆積成小山。「我將船拖上岸之後徹底整修，然後重新命名為情婦，從此之後一帆風順，成為大西洋最快的競速帆船。

　　「看吧，」他解開綁帶，將緊身褡往上拉起來脫掉。「即使身在千里之外，妳依然是個大麻煩。」

　　「可不是，我只會越沉越深。」她帶刺的說，但雙手死命抓住桌子。

　　她的襯裙滑落，堆在禮服上。他簡簡單單使除去她的襯衣，過程中不小心碰到她的肌膚，留下灼熱。「我好像遺留著那時候的照片，出航之前我站在侯爵夫人號上揮手，像個傻瓜一樣樂昏頭。」

　　「我比較想看到你泡在凍死人的大西洋裡，我會駕船經過，但不救你上船。」

　　他以實際行動反擊，剝除她的襯褲，用身體將她困在桌邊。她全身赤裸，只剩白色絲緞長手套與長襪。

　　他的指尖溜過她的裸臀，緩慢但堅決地往她腿間移動。雖然緊張，但她閉上眼睛、咬著下唇，說什麼也不夾緊雙腿。

　　「妳總是這麼濕嗎？」他低語。「還是只為了我？」

　　她想出言譏諷，讓他的磁性自尊徹底重傷，再也無法自鳴得意。但是當他緩緩進入，她只能拚命壓抑快湧出喉嚨的嗚咽。他的長袍愛撫她的背，清涼絲滑的觸感與他挺進時的燒灼形成強烈對比。他後退，接著再次挺進，力道如此剛猛，她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喘，甚至踮起腳尖。

　　他的牙齒陷入她的肩膀，並不痛，只是藉此為他熱燙滑順的動作標出重拍。她憋不住低低呻吟。

　　她努力在心中倒背字母表，但是才到第五個字母，她便失去了思考能力，身體沉醉在快感中。她被充滿，完全充滿，挺動的感受如此美妙。歡愉凝聚膨脹，她更加用力抓緊桌緣，頭腦完全喪失理解力，只知道要從兩人結合的動作中獲取更深刻、更刺激、更濃烈的愉悅。

　　快感爆發，高潮顫抖悶燒。她恍惚感覺到他最後一下推進，他的身體抽搐，耳邊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背脊傳來他沉重的心跳，儘管隔著一層絲緞，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臉夾緊貼著她的頸背，雙手按在她身體兩側。他們就這麼不動，基本上等於溫存擁抱，他依偎著她、圍繞著她。

　　「噢，老天，嘉綺。」他呢喃，幾乎低不可聞。「嘉綺。」

　　她全身一僵，那瞬間的魔法破滅了。新婚之夜他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在她身上、在她身下、在她身邊，當時她以為那是極樂的狂喜。

　　她掙脫轉過身，雙手往他的胸前一推。這一下並沒有推動他，但他驚訝地瞪大眼睛，於是讓開。她的模樣像個拍攝裸照討生活的女人，但她完全不在乎，她彎下腰撿拾衣物抱在懷中，然後毅然決然轉過身。

　　「等一下。」他追上。她以為她漏撿了衣物，他只是順手拿給她。沒想到他脫下晨袍為她披上。「別著涼了。」

　　她感到憤怒、羞恥、受辱，現在依然如此。但是他的關懷喚醒了埋藏已久的痛，當她清空他的臥房時，以為自己已經將痛楚徹底拋在腦後。那悔不當初的痛。

　　「我不會道謝，」她只剩組魯可作為防備。

　　「小事一件，不足掛齒，」他說。「晚安，崔邁斯夫人，明晚見。」

第十八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二十五日

　　羅蘭太太迎接裴林公爵閣下，但他能清楚感覺到缺少她平時信手拈來的激動熱情與討好奉承，不過她的招待依然完美無瑕。然而，之前她是那麼急於結交，甚至到了可說是巴結的地步，今晚她卻只是表現出周到的禮儀。就連她平時偏好的粉色系服裝也被森然漆黑所取代，有如新寡婦人的喪服。

　　用來接待他的客廳燈火通明，炫麗如凡爾賽宮。熊熊燃燒的蠟燭數量如此之多，他不禁懷疑是否哪家教堂的祭壇被搶了。面向鄉間小路的窗戶全部敞開，麻紗窗簾只拉上了一半，路人經過時能清楚看見裡面的動靜。

　　難道是因為她等不及想炫耀和他結交這件事。有可能。但是外面那條路白天就鮮少有人經過，晚上更是人跡罕至。她還不如在花園立個招牌，裴林公爵蒞臨本宅。

　　「你想要什麼飲料？」她問。「茶、鳳梨水、檸檬汁。」

　　他相當時阻定十三歲之後就沒有人問過他要不要喝檸檬汁。她提出的選項裡沒有酒精飲料，他明白察覺這一點。

　　「能來杯白蘭地就太好了。」

　　她抿起嘴唇，但額然無法抗拒公爵的要求，更何況只是一杯酒。她轉頭吩咐總管。「何利斯，幫公爵閣下準備一瓶人頭馬。」

　　總管鞠躬之後離開。

　　朗夫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樣好多了。什麼檸檬汁嘛！「聽說妳去倫敦了，想必收穫豐富吧？」

　　她的笑聲有些驚愕又十分虛假。「是啊，可以這麼說。」

　　她摸摸喉嚨上的浮雕別針，白皙手指與吞沒光線的肅穆濃黑形成強烈對比，他不由自主地盯著看。她手上的肌膚雖然細膩，卻欠缺青春的飽滿與透明。他想起來她確實比他年長幾歲，已經接近五十了。白雪老公主。

　　然而她的美貌勝過諸多適婚年齡的女子，甚至勝過十九歲時的她。一般而言，比起相貌平凡的女人，美人遲暮時更加不堪，與年輕時的差異更大。但是她不一樣，在她依然美麗的肌膚之下，她於人生旅途中找到了自我價值，那是最好的裝飾品，比珍珠鑽石更耀眼。

　　「我有幸在歌劇院巧遇你的兩位表姊，」她說。「安佛瑞夫人與桑士比夫人非常客氣，邀請我去包廂一起坐。」

　　他一時間沒有會意。遇到卡蘿琳和葛瑞絲又怎樣？很多人都會遇到她們，差別在有些人很愉快、有些人很痛苦，愉快者是因為聽到羶腥的花邊新聞，痛苦者則是因為被無情挖掘花邊新聞。片刻之後他恍然大悟。羅蘭太太原本只知道他是個隱居的學者，幾乎與男女關係絕緣，不曉得他年輕時曾經放浪形骸。

　　她們跟她說了什麼？八成是女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火燒床事件，以及他包下蜜儂夫人店裡所有小姐那次。他做過更糟糕的事，但是這幾件最廣為人知。羅蘭太太雖然愛攀附權貴，卻是端莊嚴謹的典範，才會因為太過震驚害怕，而暫時收起偶像崇拜的姿態與細聲細氣的調調。

　　老實說，如果他當其意圖不軌，幾扇敞開的窗戶與厚重肅穆黑衣恐怕不足以讓他打消念頭，他最荒唐的時期曾經讓不少寡婦失節，有時甚至就在敞開的窗前。

　　更別說他並不打算染指羅蘭太太。若是換作二十年前，狀況可能截然不同，但他已經洗面革心了，上了年紀之後，他變得循規蹈矩。

　　大部分的時候。

　　「她們想必說了不少我年少輕狂的故事吧？」他說。「當年我的行為實在不足以為表率。」

　　顯然她沒料到他會直截了當地點破。她揮揮手，想裝作不放在心上。「唉，哪位紳士沒有幾筆風流債呢？」

　　「對極了。」他點頭，對她的洞見大表讚賞。「經過陽光恣意放縱的夏季，才有秋天成熟甘美的收穫，過去如是、未來如是。」

　　他的哲學高見造成她滿臉疑惑，他差點笑出來。幸好僕人送白蘭地過來，這可是極品醇酒，存放於法國利木森地區的老橡木桶中，以五十年的光陰釀造而成。

　　牌桌已經準備好了，他們移過去，她小心翼翼地詢問，剛開始的時候是否可以先不要賭一注一千鎊，改用其他東西為賭注。「我和女兒玩牌的時候通常會賭糖果，白脫糖、太妃糖、酒踏巧克力……你懂我的意思吧，閣下？」

　　「當然，」他表現出寬宏大量，更何況，一千鎊一注的豪賭，他這輩子只玩過三次，一夜之間輸掉一年的收入，就連當年浪蕩無行的他，都會覺得太誇張。

　　她起身取來一個金色浮雕大盒子。「這是瑞士巧克力，去年復活節我女兒送的，她知道我很喜歡。」

　　盒子分成數層，最上面幾層已經快吃光了，她端起來，拿出下面滿的兩盤各自放在雙方面前。

　　「妳和女兒通常玩什麼？」他開始洗牌。

　　「常見的雙人牌戲，比齊克、卡西諾、伊卡特。她的牌技很出色。」

　　「等她來了，我很期待能和她玩一局，」他說。

　　羅蘭太太頓了一下才回答。「她一定會很高興。」

　　說到預謀設局，羅蘭太太能夠與貧民窟的職業老手一較高下，但是臨機應變當面撒謊並非她的長項。周旋在未婚夫與丈夫之間想必會火花四濺，局勢肯定一觸即發，崔邁斯夫人應該不願意順從母親瘋狂的陰謀，再多找一個男人來添亂。他開始發牌，牌面朝上，沉默持續了幾秒。

　　「和我女婿玩應該更合你意，」羅蘭太太說。「她一直無法確定行程，所以說不定會換我女婿來。」

　　他假裝大為驚訝。「她結婚了？」

　　「沒錯。她嫁給菲爾弗公爵的繼承人，已經十年了。」她的回答依然充滿得意，但也有一絲懊喪。

　　第一張王牌出現在他這邊。他輕輕搖著頭收回紙牌，重新洗過之後交給她切牌。「羅蘭太太，我感到十分不解。當妳表示想介紹女兒給我認識時，我以為她尚未出閣，而妳之所以對我感興趣，是因為希望令嬡能與我培養友誼。」

　　她呆望著他，彷彿他要求她寬衣解帶，以某個角度而言，他確實讓她暴露了。她扯了扯浮雕別針，似乎嫌領子太緊。「閣下，我保證沒這回事！你怎麼會這麼想！我──」

　　「好了、好了，羅蘭太太，」他還沒忘記怎麼哄女人。「母親為了讓女兒有個好歸宿而費盡心機，雖然並非人類最偉大的努力，但絕對歷史悠久。我只是有些意外，令嬡已經許配他人，婚姻美滿安穩、前程光明遠大。那麼妳為何如此殷勤想與我結交，不惜跑出家門追逐我，甚至答應和我賭博，即使平時妳最厭惡這種行為？」

　　沉默震耳欲聾。

　　「夫人，該妳下注了，」他提醒。

　　她默默將三顆巧克力放在桌面中央的小墊子上。他發牌，她的牌面朝下、他的朝上。區區的黑桃五。他再度發牌，這次兩邊都牌面朝下。

　　她按住牌但沒有拿起來，臉頰紅得像葡葡酒。「閣下，現在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雖然我們雙方都會很尷尬，我更是會羞得無地自容，但你有權知道真相。」

　　她舔了舔下唇。「老實說，我受夠了守寡的生活。我在鄰里間四處尋找，最後決定你應該會是適合我的好丈夫。」

　　他的下巴和牌都差點掉在桌上。這句話的衝擊力道太巨大，他毫無招架之力。

　　「過去五年來，我每天看著你散步經過我家，風雨無阻，」她美麗的眼眸凝望著他。「每天我都等著你由彎路上出現，你經過那棵吊鐘花時我就會看到。我總是目送你遠去，直到過了萊特家的房子看不見為止。我對你朝思暮想。」

　　他確定她在說謊，就像他確定皇家侍從約翰．布朗生前與女王有所曖昧。然而不知為何，他竟然不由自主受到這番話的影響，腦海浮現香豔的畫面，羅蘭太太夜不成眠，鬆開長髮、解放酥胸，因為寂寞難耐而幽怨悲嘆，渴望、需要一個男人，為伊消得人憔悴。而那個人就是他。

　　「但是到現在我才終於有勇氣付諸行動，」她的聲音如春夜般柔和。「我已經不年輕了，所以決定捨棄少女的小手段，改用比較直接的方式。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太積極而產生反感。」

　　他分不清上下左右、東南西北，他很少會這樣。他努力提醒自己，其實她只是希望讓女兒嫁給公爵，抓住難以到手的草莓葉冠冕，就像她對那隻毛球貓兒所坦承的那樣。

　　「為什麼是我？」他發現聲音有些沙啞，連忙清清嗓子。「請原諒我太過唐突，但妳外型亮麗、資產雄厚，只要放出風聲──」

　　「我就得應付一大堆馬屁精和淘金客。我之所以回到德文郡，部分原因就是為了擺脫那些人，」她的語氣平靜，內容合情合理。「至於我為何看上你，大概是受到令堂的影響。」

　　「我母親？」

　　他父親過世之後幾個月，母親也因肺炎而相繼離去。如果她多活幾年，或許他不會過得那麼荒唐，就算只是為了保護她不受卡蘿琳和葛瑞絲那種人荼毒。

　　「公爵閣下，我們初次見面那天，我假裝不知道你的身分，真的很抱歉。」她終於看了牌一眼，然後放在桌上。一張A 加上一張J，正好二十一點。「老實說，雖然我們沒有正式見過，但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你的事了。年輕的時候，我住在這間農莊，我記得每逢放假就會由這幾扇窗戶看到你。」

　　她送上糖果匣，他由盤中拿出三顆巧克力。「妳怎麼會認識我母親？」

　　「六一年，我去幫忙籌備慈善晚會，她是榮譽贊助人。她很喜歡我，每週都邀我去露得廬喝茶。」羅蘭太太悵然一笑。「私底下的她很高雅也很平凡，之所以平凡，是因為她和天下所有女人有著相同的煩惱：丈夫和兒子。當時我沒有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她應該相當寂寞。因為老公爵健康欠佳，所以她不得不被綁在鄉下，沒有幾個朋友，她的娛樂也很有限，因為公爵重病，她不能暢懷歡樂，否則會被指責麻木不仁。」

　　他呆望著她，不確定她是否還在編造謊言，但他極度希望她所言為真。他很多年沒有和人談起可憐的母親，也難得提到父親，沒有人詢問他喪失雙親的心情。因為他放縱的行為，所以大家自然而然認定他樂得擺脫束縛，從此可以自由自在地揮霍。

　　羅蘭太太拿起一顆包著玻璃紙的巧克力，夾在手指間轉動。包裝紙發出窸窣聲響。「她不常提起公爵閣下的病況，其實她很清楚只是在拖日子。她十分以你為榮，非常期待你能在古典文學系得到第一名。她甚至給我看了三一學院湯普森教授寫給你的信，他回答你對柏拉圖《斐多篇》的提問，並稱讚你掌握古希臘文的能力。但夫人也很擔心，她說你很狂野，簡直像南美的叢林一樣，她無法瞭解你。她很著急，因為她和令尊都無法讓你守規矩。她希望你能找到強勢穩重的妻子，否則你只會越來越胡鬧。」

　　朗夫完全說不出話來，幾乎變成了無言的寫照。羅蘭太太的話令他萬分震驚，他從沒想過可以到這種地步。五分鐘前，他還得意洋洋地認定羅蘭太太絕對想不到他知道她的秘密，但現在兩人的立場完全倒轉。她觀察過少年時的他，曾經是母親的密友，甚至看過湯普森教授那封珍貴的信。

　　「既然妳經常去露得廬作客，怎麼我們沒見過。」

　　「因為每次我都停留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而且你總是不在家，就算放假的時候用茶時間也總是不見人影。夏天的時候你會跑去多達海邊玩水，冬天則去獵鹿，或跑到鄰郡找同學。」

　　因為他從來不花時間陪伴母親。在家的時候他會和母親一起用餐，他以為那樣便盡了身為兒子的責任與義務。

　　「你應該能夠想像，我和一位慈母聊了那麼多，當然會對她的兒子留下好印象，以至於我現在想要……」

　　「直到安佛瑞與桑士比兩位夫人說出我過去的荒唐行徑。」

　　「事實上，最先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小女。」她訕然一笑。「她對你頗有微詞，但我認為只以那些年的放蕩行為評斷你這個人太過不公，而只以那段時間之前與之後的表現評斷你也一樣偏頗。」

　　她將巧克力掃過去排列整齊，接著收拾好紙牌。「閣下，該你下注了。不過就算你想走我也可以理解，畢竟我揭露了自己曾經陰謀設計你。」

　　不，她不只曾經陰謀設計他，現在也還在繼續。她持續交織事實與虛構，希望能讓女兒在離婚之後浴火重生，爬上更高的社會地位。

　　然而現在他們之間產生了牽絆。三十年前，年輕的羅蘭太太恭恭敬敬陪伴公爵夫人，而他卻在晚餐桌上不說話、使性子，想盡辦法將母親當空氣。母親給予他生命，他卻對她毫無瞭解。父親過世後他依然故我，不曾回想過要與她親近。母親向來健康，他以為她還能活幾十年，繼續扭著手帕操心他無法無天的行為。

　　他拿出五顆巧克力。「請發牌。」

第十九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先生，您請看，我們的車輛品質優良，絕對能滿足您的各種需求，」亞當斯精美馬車租售公司的負責人誇耀著，他是個蘇格蘭人，留了滿臉鬍鬚。

　　「確實，」康登說。「真的相當出色。我要離開倫敦一、兩天，回來之後再決定買哪一輛。」

　　「沒問題，先生，」亞當斯說。「請允許我們送您一程，搭乘我們精美的馬車回家。」

　　康登微笑。他經常在遊艇上舉辦派對，許多賓客原本只是稍微考慮要買船，但航行尚未結束便爭相下單，因此他十分欣賞這位蘇格蘭人的智慧。「十分樂意。」

　　「這邊請。」

　　他們抵達中庭時，看到一輛大型馬車由四匹馬拉著正準備出發，黑底加上金色裝飾的車廂十分奢華。

　　「啊，克羅伊斯夫人來了，」亞當斯的語氣十分愉快。

　　「什麼？」康登以為自己聽錯了。克羅伊斯夫人？他腦中冒出可笑的畫面，一隻嬌小的母狗繫著鑽石項圈與黃金牽繩。

　　「賽布羅先生，稍您稍等。」亞當斯說。

　　他快步過去向正要上車的女士打招呼。她絞好的胸前掛著一串串珍珠項鍊，每顆珠子都大小一致。她身上的衣裳華麗無比，錦鍛布料上織滿了金線。她戴著一頂插滿鳥羽的大型寬沿帽，長及下巴的面紗在陽光下焰熠熠生輝，因為網紗上縫了小鑽石。

　　克羅伊斯夫人化身人類就該是這副模樣。康登心中澀澀笑了一下，他該問問嘉綺，既然她名列英國最富有的女人，為什麼不打扮成這樣。不過要等下一次見到她了。卡萊索家舉辦舞會那夜他們發生過關係之後，第二天她派人送來一張精簡的字條，通知他接下來七天不克從事傳宗接代之職。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見到她了。

　　今天是第八天。

　　亞當斯對竟羅伊斯夫人百般奉承討好，她則表現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他看得津津有味。終於亞當斯扶她上了馬車，鞠躬送別之後才回來找康登。

　　「平常我不太欣賞這種奢華貴婦，」他說。「可是那一位很特別。非常氣派，對吧？」

　　那位氣派的夫人抱起座位另一頭的小狗，舉高貼著臉。「的確夠氣派，」康登認識那隻柯基犬。

　　嘉綺。為什麼她跟亞當斯租馬車？她自己的馬車還不夠多嗎？為什麼她忽然打扮得像美國富豪的情婦？

　　「我想了一下，」他對亞當斯說。「決定今天還是坐出租馬車好了。」

　　※※※

　　嘉綺租的馬車往東走，穿越西敏橋，經過蘭貝斯區進入南華克區。街道兩旁滿是店鋪，小販在人行道上拉客，兜售薑汁啤酒與西岸產的草莓，揹著廣告夾板的人戒備地左右張望，因為常有頑童故意推倒他們取樂，他們廣告的商品種類繁多，由菸草到婦女保健藥丸不一而足。

　　這裡的房舍還算不差，有些甚至十分體面，但是一進入小巷弄，繁榮的氣氛立刻消失。馬車轉入一條小路，走了幾條街之後，環境已經很難稱得上正派。

　　馬車停在一棟小樓前，左右兩邊都有鄰居，一家是小飯館，飄出香腸與洋蔥的濃濃氣味，另一邊則是小診所，招牌上宣稱不但能醫治一般症狀與婦女疾病，生髮與減肥也有一神效。

　　六個女人站在人行道上，其中兩個牽著幼童，一起靜靜等待。豪華馬車還沒完全停好，她們已經忙著整理裙子、頭髮，沒有一個人戴手套，所有人都儘量克制，不偷看車上的貴婦。

　　車伕跳下車，展開踏階之後打開門撐住。嘉綺走下車，裝扮比上帝更富裕、態度比冥王床上的波瑟芬更冰冷，相較於那些女人身上黯淡的藍色與棕色舊衣，她那件金綠綠條的日間外出服綻放出繽紛亮麗，幾乎使人目眩。她到門口時，有位中年婦女由裡面開門，她的衣著相當的整潔。（譯註：波瑟芬為希臘神話春之女神，因受冥王黑地斯設計而被迫成婚，每年留在抿冥界三個月。）

　　康登命令出租馬車停在對街，坐在車廂中看呆了。這條街只差一點就落入下流了，嘉綺跑來這裡做什麼？

　　有個排隊的女人彎腰對孩子說話，康登終於夠看清門左側的銅牌。

　　克羅伊斯放款公司

　　僅限女人

　　※※※

　　嘉綺看著眼前帶著幼童的年輕媽媽，這樣的女人她見過上百次了，不同的容貌、不同的姓名，但有著同樣的遭遇。她愛上了一個男人，以為能天長地久，沒想到好景不常。她走投無路才來到這裡，身邊只剩幾毛錢，不顧一切哀求陌生人的憐憫。

　　這樣的故事依然讓嘉綺打冷顫。假如她是無依無靠的窮裁縫，難道不會愛上隔壁麵包店的俊俏學徒？倘若她是女僕，說不定也會相信少爺的甜言蜜語。

　　同樣的錯她也犯遇。她嘗過寂寞的滋味，也曾經愛到不顧一切，自願拋棄所有理智。

　　蘇美克小姐原本在劍橋的一家花店當學徒，前途十分看好，但她瘋狂愛上一位年輕教授，他每天早上都到店裡來買胸花。後來就是千篇一律的悲劇。她懷孕了，他拒絕娶她，甚至拒絕供養她。她藏不住肚子的時候被花店開除，有商譽的花店都不肯雇用她，為了養活自己和孩子，她只好下海賺皮肉錢。

　　後來好不容易出現轉機，和她一起當學徒的花藝師倪立小姐寫信求她去幫忙，她的祈禱似乎終於應驗了。齊美克小姐出事之前，倪立小姐已自立門戶開店，所以不曉得她身敗名裂，以為她還是正經女人。蘇美克小姐在倪立小姐的店裡工作了兩年，省吃儉用盡可能存錢，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開店。但是正當她以為拋開過去時，有一天早上倪立小姐的哥哥來店裡，蘇美克小姐賣身時他曾經是她的恩客，真相就這樣被戳破了。

　　嘉綺長期雇用一位偵探為克羅伊斯放款公司做調查。蘇美克小姐坎坷的青春寫出來還占不滿一頁白紙。有可靠保證人與推薦函的客人自冉姆西太太處理，特殊案例則由嘉綺親自審核。

　　蘇美克小姐結結巴巴述說不幸的經歷，臉頰脹得深紅，嘉綺只是聽著。

　　「夫人，很抱歉，我的人格有一污點，可是我很懂花藝。我認識一些字，而且對數字很有概念，倪立小姐以前讓我幫忙管帳。我佈置過很多盛大場合，像是婚禮、舞會之類的，得到很多好評……」蘇美克小姐越說越小聲，嘉綺如冰川般的高貴派頭終於令她膽寒。

　　不只是她身上華麗的打扮，這間辦公室也很嚇人。客人進門之後經過寒酸門廳與狹窄陰暗的走廊，一進入這間金碧輝煌的辦公室每個人都會呆掉，屢試不爽。勞倫斯．阿爾瑪塔德瑪的畫作橫在奢侈的畫框中，耀眼的雪白大理石以及遠古時代碧藍如洗的天空躍然紙上，總能引來連聲驚呼。通常只出現在貴族客廳的高級家具，每次都讓申請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她們呆望著朱紅與米白交錯的昂貴織錦，生怕被自己卑微的臀部弄髒。

　　「妳說想自己開店，」嘉綺說。「選好地點了嗎？」

　　「是，夫人。龐德街附近有一家小店面，租金雖然高，但位置非常好。」

　　蘇美克小姐有抱負也有膽識，嘉綺很欣賞。「龐德街？蘇克美小姐，妳不覺得有點好高騖遠嗎？」

　　「不，夫人。我仔細想過很多遍，這是唯一行得通的辦法。生意人的太太如果從倪立小姐那裡聽說我以前的事，她們絕不會雇用我。但是貴族夫人不一樣，只要我手藝好，她們不會那麼介意。」

　　確實有點道理。「即使如此，我勸妳對外宣稱自己是規規矩矩的寡婦。」

　　「是，夫人。」蘇美克小姐興奮得幾乎說不出話。

　　「還要特別鎖定那些來倫敦的有錢美國人，盡快抓住他們的生意。」

　　「是，夫人。」

　　嘉綺開好支票放進信封。「帶著這個去隔壁房間找冉姆西太太，其他手續由她處理。」

　　冉姆西太太將指導蘇美克小姐簽定克羅伊斯放款公司的標準契約，告訴她該如何處理支票，最後送她自後門離開。嘉綺不希望申請人互相討論，因為她幾乎每次都會同意借貸，她不希望消息傳出去。

　　「噢，夫人，謝謝您，失人！」

　　蘇美克小姐的屈膝禮行得如此之低，差點翻倒。

　　「我還要吃糖，」她的兒子原本一直安安靜靜，這時忽然吵鬧起來。

　　「噓！」蘇美克小姐拿出一個漂亮的糖罐，打開之後迅速將一顆巧克力塞進兒子嘴裡。那個糖罐。老天爺，那是維也納德梅爾糖果店的罐子。上次她被康登佔有時，這個罐子就在書桌上、她的手邊。

　　「妳怎麼會有那個罐子？」她厲聲問。

　　「外面一位先生給的，夫人。」蘇美克小姐憂心忡忡地看著嘉綺。「因為提米哭個不停，他給我糖罐哄孩子。很抱歉，夫人，我不該拿。是我不好。」

　　「沒關係。妳沒有做錯。」

　　「可是，夫人──」

　　「冉姆西太太在等妳，齊美克小姐。」

　　※※※

　　嘉綺到處都找遍了，但是克羅伊斯放款公司外面沒有康登的身影。她原車回到馬車公司，讓亞當斯幫她叫了一輛出租馬車，前往布料店挑選新披肩。十五分鐘後，她自己的馬車到店門口接她，兩個小時前也是同一輛車載她來。

　　她回到家，發現康登在他的臥房裡，將一疊漿挺的白襯衫放進行李袋中。

　　「你為什麼跟蹤我。」

　　「因為好奇，親愛的克羅伊斯夫人。我去挑馬車，剛好妳出現了。」他回過頭看她，露出淺淺一笑。「如果妳看到我打扮得像加冕大典上的國王，自稱為慷慨爵爺，做一些神秘兮兮的事情，妳會怎麼做？」

　　「當然會繼續做自己的事，」她的語氣不太有說服力。

　　「當然，」他經建設。「不過別擔心，我會替妳保守秘密。」

　　「那不是秘密，只是隱藏身分而已。去克羅伊斯放款公司借錢的婦女，絕非那些衛道人士所謂『堪憐的窮人』，我只是不想解釋那麼多。」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他怎麼可能明白？他是那麼高高在上、完美無瑕。「那些女子都是辛勤的生意人，只是過去不太光彩，只需要一點小錢就能重新站穩腳步。」

　　「妳今天借出多少錢？」

　　她遲疑了一下。他真的想知道確切數字？「六十五鎊。」

　　他挑起一條眉毛。「不少呢。妳有沒有借給蘇美克小姐？」

　　「十鎊。」十鎊不是小數字，許多女性一個月的薪資只有兩鎊。

　　「道頓小姐呢？」

　　「八鎊。道頓小姐在書法方面很有才華，只要能控制好壞毛病，前途應該十分有保障。」

　　他將三條領巾放進行李袋，接著抬起頭說，「只憑她的片面之詞？我猜想道頓小姐的名譽也有瑕疵。」

　　「我長期雇用一位私家偵探。六年來，只有三個人違約，其中一個被馬車撞死了。」

　　「真是出色。」

　　他隨口說出的讀美，反而更加激怒她。「少瞧不起人。克羅伊斯放款公司或許不太合乎傳統，但是絕對合法、正派。這家公司讓我晚上睡得更安穩。」

　　他扣好行李袋之後走向她。「別生氣。」他按住她的肩膀，她用力甩開，於是他上前一步，將她的臉捧在雙手中。

　　「別生氣。我真的覺得妳很出色。我很高興有人願意照顧被遺忘的可憐人，也很高興那個人是妳。」

　　就算他說要提名她封聖，她也不會比現在更驚訝。他放下雙手，從容漫步到新月形的桌前為懷錶上發條，但他雙手的熱度依然烙印著她的臉。「我只是想給她們重新來過的機會。」

　　他從不曾給她這樣的機會。

　　他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她一眼之後才繼續上發條。他一句話也沒說。

　　她忽然覺得自己逗留太久、說得太多。「好吧，我不打擾你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要去德文郡，我答應陪妳母親與裴林爵爺共進晚餐。火車一個小時後從派丁頓車站出發。吩咐廚房幫妳包個三明治，跟我一起去吧。」

　　她腦中竄過十多個念頭。他之所以要她去，只是希望能就近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也可以避免羅蘭太太追問離婚的事，而且和公爵共進晚餐時也不會那麼尷尬。但是他的邀請依舊勾起震顫的歡喜，說什麼也不肯退去。「我已經跟她說過不去了，」她說。

　　「給她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他將懷錶放進口袋。「她會很感激。」

第二十章

　　哥本哈根，一八八八年七月

　　康登喜歡當外甥最愛的舅舅，難得出現一次的神秘訪客大駕光臨，在幼小心靈中留下如奇蹟般深刻燦爛的印象，他們永遠會記得無限供應的巧克力、神奇玩具，以及扛在肩上騎馬的遊戲。

　　這趟航程很不順。他的郵輪誤點三十六個小時，抵達克勞蒂雅家時，只有孩子和僕人在，妹妹與妹夫出門赴約了。他請人將晚餐送到育兒室，他用餐時，兩歲半的泰奧多坐在旁邊吱吱喳喳說個不停，五個月大的漢斯則趴在他腿上。

　　泰奧多收到萬花筒時興奮得不得了，但是短短十五分鐘後就弄壞了。他呆望著解體的零件，以嚎啕大哭傳達無法言說的失望。康登早已習慣小孩大哭的場面，因為他比弟弟年長七歲，他拿出幾個磁鐵，熟練地讓泰奧多轉移注意力。那孩子一發現磁鐵「有魔力」，立刻關心地拿磁鐵互吸並吸在湯匙與奶油刀上。漢斯則表現出十足的紳士風範，滿足地啃著新的搖鈴玩具，偶爾發出關心的笑聲。

　　泰奧多已經不必午睡了，所以比較容易累，保母來帶他去眶。漢斯吃完奶之後睡著了，臉頰貼著康登的肩膀，小嘴流出暖暖的口水，糊滿他的麻紗襯衫。康登心中漲滿親情，親吻他小小的耳朵，同時也隱隱感到悵然若失。

　　拿到法國綜合理工學院的文憑之後，他隨即出發前往美國。這些年他賺到的財富遠遠超過想像。然而，財富雖然令人欣喜，卻無法為他暖床，也無法為他生兒育女，讓家裡熱鬧起來。

　　這時克勞蒂雅回來了，她親吻康登的臉頰、漢斯的頭頂，然後去嬰兒床邊親吻泰奧多，他已經睡得很熟了。

　　一分鐘後，她回來桌邊。「他長得很快，對吧？」她摸摸漢斯的頭。

　　「寶寶就是這樣，幾個月不見就大了兩倍，」康登說。「今晚的活動有趣嗎？」

　　「確實很有趣。我和培達跟你的妻子一起用餐，」克勞蒂雅說。

　　他的妻子。自從八三年他就不曾見過，已經五年多了。康登翻個白眼。「是喔，妳以為我會信。」

　　「我沒有騙你，」克勞蒂雅說。「你的妻子來這裡了。三天前她來拜訪我，第二天我回訪，並且邀請她來用餐。今天換她回請，我們在她住的飯店一起晚餐。」

　　康登竟然沒有失手將漢斯摔在地上，實在很不容易。「她來哥本哈根做什麼？」

　　「觀光。斯堪地那維亞半島之旅，她已經去過挪威和瑞典了。」

　　「自己一個人？」

　　這句疑似吃醋的話一出口，他立刻巴不得割掉自己的舌頭。

　　「不，她帶了私人後宮，」克勞蒂亞審視的目光令他不舒服。「我怎麼會知道？就算她和情夫一起出遊，也不可能介紹給我認識，我也沒有派人跟蹤她。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去打聽。」

　　「我是問她母親有沒有一起來。」他將漢斯交給保母。「更何況，崔邁斯夫人的行為與我無關。」

　　「你好像沒有發現，那就由我來提醒你吧，崔邁斯夫人盡了她對夫家的責任。父親和母親在倫敦的時候，她每週都去探望。每年聖誕節和小孩生日，她都會寄禮物過來。克理斯多夫亂花零用金的時候，也是她出面要求他節省開支，」克勞蒂雅說。「我認為你應該去拜訪她。沒什麼壞處吧？她住在──」

　　他伸出一隻手指按住她的嘴唇。「妳剛才不是說了嗎？如果我想知道，會自己去打聽。」

　　※※※

　　那天夜裡，他的理智化為灰燼，就像他和培達一起抽的古巴雪茄。前往亞倫太太所住的飯店時，路途中他不發一語。抵達時，他成功下了馬車，也差點成功走進飯店門，兩名衣冠楚楚的門房已經替他將門打開了。但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放棄了，妻子在同一座城市所造成的可笑好奇打敗了他。

　　他假稱袖釦掉了，叫克勞蒂雅的車伕先暫停。假裝尋找的同時，他由車伕口中問出妹妹與妹夫用餐的地點。於是他命令馬車調轉方向，前往妻子下榻的飯店，拋下來自費城的亞倫太太，她是位年輕美貌又富有的寡婦，橫渡大西洋的航程中，她不斷暗示到丹麥之後應該盡快安排私下見面。

　　他確認妻子沒有旅伴，只帶了一個貼身女僕，而來找過她的客人也只有克勞蒂雅夫婦。

　　他最想知道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他應該滿足才對。然而他卻發現自己和飯店櫃檯人員談起價碼，問他要多少錢才願意將崔邁斯夫人相關的消息偷偷告訴他。簡單地說，他收買了探子監視她。

　　要查明她的行蹤並不難，因為她得靠飯店幫忙張羅交通工具。第二天早上他開始收到報告，記錄她的一舉一動。在那幾天中，他知道她早餐吃了什麼、參觀了哪些名勝、晚上何時入浴，甚至連她駐足牌購買繡花桌巾的地點也知道。

　　然而，知道得越多，就越感到好奇。現在的她是什麼模樣？歲月是否對她仁慈？她和當年他離開時一樣嗎？還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原本答應與亞倫太太共進晚餐，但是一聽說那天晚上嘉綺將前往哥本哈根最頂級的遊樂園緹沃里花園，他立刻取消約會。他的自制力尚未徹底崩解，所以至少白天的時候不會接近她。但是說不定，只是說不定，他可以趁夜色躲在暗處偷看她一眼。

　　他在緹沃里花園轉了好久，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未老先衰了，最後終於在旋轉木馬那裡看見她。嘉綺坐在木馬上大笑著，死命抓緊金色柱子，旋轉的動作加上海面吹來的夏季微風，她的白色長裙隨之飄拂。

　　她的氣色不錯，不只如此，她開心極了。

　　花園的人工照明投下明亮的橘黃光暈，讓她顯得像古老北歐神話中的仙子，全身滿溢四大元素魔力，令人明知危險萬分，卻又難以抗拒耐噼啪作響的肉慾能量。許多男人目不轉睛看著她，雙眼圓睜、嘴巴半開。

　　他凝視著她，直到再也受不了胸口窒息的感覺。他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他原本以為──在心底最深處，他暗暗期盼會看到她外表麻木、內心憔悴，期盼著她依然放不下他，依然深愛他。即使所有證據都指往反方向。

　　這個女人不需要他。

　　他轉身走開。停止監視她的行蹤，也停止瘋狂的行為。他努力想忘記他曾經那樣渴望她，如同餓壞了的雜種狗，前腳搭在熟食店的窗口癡癡奢望。他向亞倫太太道歉，為他的冷落怠慢求取原諒。

　　不久之後，發生了運河事件。

　　※※※

　　亞倫太太穿著知名設計師沃斯先生出品的衣裳，粉桃與米白襯得她秀色可餐，然而她身後的風景同樣魅力十足。運河邊的房子五彩繽紛，每一棟都漆上鮮豔亮眼的色彩，一如英國時髦婦女衣櫥中的顏色：玫紅、鮮黃、鴿灰、粉藍、赤褐與醬紫。太陽即將爬上天頂，河水波光瀲灩，船身下的銀色漣漪在水道間盪漾。

　　「噢，我的老天爺啊！」亞倫太太緊抓著他的手臂。「快看那裡！」

　　他原本在看河岸店面展示的模型船，這時轉向她指的方向。

　　「二樓開著的那扇窗，有沒有看到裡面那個女人？」亞倫太太嘻笑著。

　　他照她的指示看著對岸的窗戶，忽然感覺有一道視線落在身上。

　　嘉綺！

　　她坐在一艘遊船的船首，撐著一把白色陽傘，一看就是名熱忱的飯光客，出門領略哥本哈根的風光與魅力。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她端詳著他，帶著一種焦急的專注，彷彿一下子想不起來他是誰，彷彿她不願意想起他是誰。

　　他的外型變了，頭髮長及後頸，而且過去兩年來一直蓄著絡腮鬍。

　　兩人視線交會。她由椅子上跳起來，陽傘落在甲板上發出喀嗒一聲。她呆望著他，臉色慘白，眼神彷彿看到鬼。他從不曾看過她這副模樣，就連他離開的那天，她也沒有這麼恐慌。她無比驚愕，完全顧不得儀態，表情倉皇無助，即使相距幾公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兩艘船交錯，她拎起裙襬沿著船身欄杆奔跑，視線不曾離開他的雙眼。她絆到一條繩索重重摔倒，他的心臟緊張地一揪，但她似乎不覺得痛，匆匆忙忙站起來。她一路跑到船尾，再也不能離他更近。

　　亞倫太太偏偏在這一刻勾住他的臂彎，頭靠在他的臂膀上，臉頰磨蹭他的袖子，有如撒嬌的貓兒。

　　「我餓扁了，」亞倫太太說。「我想吃冷盤自助餐，帶我去。」

　　「沒問題，」他茫然說。

　　嘉綺站在船尾，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但是她忽然顯得無精打采，彷彿兩人分離之後的一千八百多個日子，她一直以同樣的姿勢矗立在那兒。

　　她依然愛他。他腦中瘋狂迴盪著這個念頭，使得他全身發熱、暈頭轉向。她依然愛他。

　　在那個瞬間，他想不起來她究竟犯了什麼錯。他只知道過去五年他是全世界最可惡的混蛋，毫無疑問。他此刻最想要的東西，正是曾經宣誓絕不再為之動心的那些。

　　午餐時間他感覺彷彿在夢遊，餐後他急忙將亞倫太太趕回飯店睡美容覺，她邀請他一起去，他一口回絕，有如她罹患了黑死病。他在哥本哈根匆忙奔走，先去理髮店、再去珠寶店，最後回克勞蒂雅的家裡拿出最高級的晨間禮服。

　　他走進妻子投宿的飯店，鬍子刮得乾乾淨淨，捧著一束垂頭喪氣的繡球花，他買下的時候老闆已經準備收攤了。他覺得緊張又愚蠢，有如住在屠夫隔壁的豬。他站在櫃檯前，清了兩次嗓子才發出聲音。

　　「請……請問崔邁斯夫人在嗎？」

　　「很抱歉，先生，」櫃檯人員說。「崔邁斯夫人剛剛離開。」

　　「這樣啊。她什麼時候回來。」他可以在這裡等，他絕不會再拋下她。

　　「很抱歉，先生，」櫃擅人員說。「崔邁斯夫人已經不住在這裡了。她退房之後出發前往港口，準備搭乘瑪格莉特號，兩點啟航。」

　　現在已經兩點五分了。

　　他衝出飯店，攔下出租馬車，答應車伕只要在瑪格莉特號出航前抵達港口，就將皮夾裡所有的錢全給他。然而，到港口的時候，只見瑪格莉特號的三支煙囪漸漸遠去。

　　他給車伕加倍的車資，站在港邊呆望海平面。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破鏡重圓的希望竟瞬間破滅，如此迅速、如此殘忍。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感到茫然失落，完全失去方向。他可以追她回英國。但是重新置身英國，過往的陰影會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他會不斷想起之前為何離開她。在英國，他們雙方都無法自由自在。也無法原諒。

　　或許他們注定無法復合。

　　雖然花了好幾個小時，但他終於說服自己一定是守護天使幫助他，不讓他做出傻事。想想看，萬一她還在那裡，萬一他真的拋開所有謹慎，萬一他真的回到她身邊，重新接納那個他永遠無法信任的女人──

　　他告訴自己他無法想像，完全沒辦法。他是個理智的人。他緊握住絲絨盒子，裡面放著他剛買的項鍊，鑽石與紅寶石璀燦耀眼，魅力無限，就像她一樣。亞倫太太將收到一份嚇死人的告別禮物。

　　他將藍色繡球花扔進運河，看著花束在水中載浮載沉，最後分崩離析。都這麼多年了，她竟然依舊能讓他心碎，而且完全不需要觸碰，說出來誰會相信。

第二十一章

　　一八九三年五月三十一日

　　嘉綺多麼希望能準確預測這個男人的行為，這個身為她丈夫的男人。

　　她原本認定前往德文郡的路上，孤男寡女關在密閉的私人車廂中，他一定會要求進行做人大業。她是如此有信心，甚至做好了預防措施。從離開家門那一刻，她的心跳就開始忽快忽慢。

　　然而，火車還沒離開派丁頓車站，他就開始埋頭研究某種機械的設計圖。她無事可傲，只好看著世界以時速九十公里飛馳而過，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她也覺得非常彆扭，更覺得有些頭暈。

　　他讚美她，誠心誠意讚美她，讚美一件她真的非常重視的事情。那感覺就像第一次參加社交季的小女生，沒想到最俊美瀟灑、聲名狼籍的浪子邀她跳舞，明知道內心嘶嘶作響的火熱非常不明智、非常沒道理，而且對方並沒有同樣的感受，卻完全無法控制。

　　他的字跡微微歪斜，迅速破解一道道算式，看在對機械不熟悉的人眼中，八成認為有如發現羅賽塔石碑之前的埃及象形文字。她雇用了很多工程師，因為不希望和他們打交道時被唬弄，所以她特地請家教深入指導高等數學與機械學，但是這樣倒著看，那些數字與符號她只能瞭解一半。

　　她解讀出他在研究加熱與氣體交換。他改為計算角動量，她進一步推理出他正在改善內燃引擎的設計。

　　她對汽車那玩意兒不太有信心。汽車確實很神奇、很新鮮，而且現在終於可以實際上路了，但是只有愛冒險的有錢人才會想買來駕駛。畢竟馬車單純多了，在城市裡比較方便，而長途旅行時火車更是迅速又可靠，至少從倫敦到布萊頓的短短路途中，馬匹不可能連續暴斃三次。

　　不過，由於她覺得十分好奇，所以去年夏天前往曼海姆拜訪賓士先生，並且正在協商授權由她的公司生產賓士引擎。她從羅蘭家祖先那兒繼承的精明頭腦自動打起算盤，迅速計算出若是使用康登的設計能省多少錢，但前提是他的引擎能夠使用。

　　而且他必須是她真正的丈夫。

　　「你的引擎有什麼毛病。」

　　「運轉速度超過每分鐘一百次時，排氣的速度會趕不上，」他沒有抬起頭，也沒有詫異她竟然這麼瞭解機械，大部分的女性對這門學問毫無概念，其實男人也一樣。

　　不過呢，他知道威廉斯先生的事，他一開始是她的家教，後來變成她的情夫。

　　廢氣排出時造成的部分真空，會將新鮮空氣與燃料吸進汽缸。空氣與燃料結合後點火使氣體爆炸，能為引擎提供動力，但是未排出的殘餘廢氣會減低效能。

　　「應該在機軸運轉過程中，讓排氣循環提前，」她說。「雖然會犧牲一點動力，但可以提升效能。」

　　「沒錯。」

　　「難處在於要抓到恰到好處的點，對吧？」她的公司承包了倫敦新地鐵的設計案，工程師一直非常苦惱第三軌要用多少伏特的電力。

　　「這永遠是最大的難題，」他回答。「設計只能改善到一個程度。我已經將可能性縮小到二選一，我在紐約的工程師會製造樣品以便測試。」

　　「幸好你不必弄髒手。」

　　「但是樂趣就在於弄髒手。自己設計的東西，我一定會自行建造。我什麼都做得出來。」他瞥她一眼，露出微笑。她的心跳戛然而止。當他微笑時，陽光真的更加耀眼。「妳想成為英國第一位駕駛無馬車在海德公園飛馳的貴婦嗎？」

　　她不禁莞爾。那嘶嘶作響的火熱在心中恣意蔓延，半是歡騰喜樂、半是不知所措。「我知道你什麼都做得出來。我知道你的小秘密。」

　　他一臉不解。「小秘密？」

　　「克勞蒂雅第一次參加舞會時的禮服。」

　　「啊，那件事啊。」他放鬆了。「那不是我的秘密，是她的秘密。如果我的印象沒錯，當時她覺得很丟臉，因為別人的禮服都是跟沃斯先生訂製，只有她得穿由哥哥拼湊出的破爛。」

　　「你太謙虛了。」

　　「我之所以說拼湊，因為真的是拼出來的禮服。她想要的那種領口設計我做不出來，每次上衣都會掉下來，所以我拆了母親的一件網紗裙撐，用鐵絲撐起整件上衣。她一直很擔心，生怕跳舞時那件禮服可能會戳死她，不然就是刺進英俊追求者的胸口。」

　　「一八九○年她來英國的時候拿給我看過，」嘉綺說。「我不敢相信是你做的，但是她用兩個兒子的性命發誓。」

　　「那是我第一次涉足禮服製作，也是最後一次，」他無奈地說。「當時我才十九歲，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她第一次參加舞會，家裡卻沒錢做新禮服，克勞蒂雅哭了好幾個小時，我想應該不會有多難吧？畢竟禮服訂製也是工程學，只是處理的物質比較軟，而且我為了做模型船，曾剪裁、縫紉過很多布料。」

　　「她說你簡直有魔法。」

　　「因為是事後回憶，所以蒙上了一層美麗色調。距離舞會只剩兩天，我還沒研究出如何將十碼布料在腰墊下集中、打摺變成裙子，那是我第一次體會恐慌的滋味。我陷入那個無底洞，天底下所有非歐幾何學也不足以拯救我。」

　　她想起克勞蒂雅如何愛惜那件禮服，用好幾層薄紙包裹好之後，珍藏在聖柱莊她以前的房間裡。我有全世界最棒的哥哥，克勞蒂雅那天以不太委婉的方式督促嘉綺盡快去大西洋對岸尋夫。

　　「可是最後的成品很不錯。」

　　「裙子也裝了鐵絲。」

　　他們一起放聲大笑。他的眼角因為歡笑而擠出細紋，她之前沒有看到過，那是來自陽光與海風的禮物，男人正值盛年的記號。

　　他停下來看著她。「妳的笑聲還是像從前一樣，」他說。「我曾經以為妳世故又成熟，但妳一笑起來就完全不一樣。妳的笑聲依然像是被搔癢的小女孩，格格有聲、氣喘吁吁。」

　　聽到這種話該如何回應？換作別人，她會認為是在示愛，就算不是，也傳達出很深的感情。然而，當這句話由他口中說出，她該作何感想？

　　他急忙轉換話題。「趁我還記得，我想感謝妳幫忙管教克理斯多夫，我好像從來沒有道謝，對吧？」

　　這些年來克理斯多夫惹過幾次麻煩，不算太嚴重，至少沒有私生子、龐大債務或犯罪損友，他的父母非常擔心卻束手無策。他們的長子康登基本上是個聖人，克勞蒂雅理性務實，面對任性的么兒，公爵夫婦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嘉綺一肩扛起責任，幫助克理斯多夫脫離可能有危險的處境，公爵夫婦心軟捨不得對兒子嚴厲，便由嘉綺出面施予鐵腕教育，當他犯錯時便無情地停發零用金。

　　「不用謝，」她說。「管教他是種樂趣。」

　　「他經常寫信來抱怨妳的事，說妳比蛇髮女妖更恐怖，而且攻擊力加倍。他說妳打算把他送去海參威，丟在港口一毛錢也不給。妳威脅停發零用金的時候，如果有人敢借他錢，妳就會把他們搞到破產。」

　　你的語氣如此開懷，她心中那危險的火熱，終於轉變為無所顧忌的烈焰。「這些年，你想我嗎？」她聽到自己問。

　　忽然間，車廂中只剩下火車行進的聲音，引擎低吼，鋼鐵車輪輾過軌道發出哐噹聲響，每分鐘行進一點六公里。她望著窗外，覺得自己愚蠢至極，有如盲從跳海的旅鼠。

　　他也望著窗外，很久沒有開口，她快要相信雙方都打算假裝她沒問過。

　　但這時他回答了。「問題從來不在這裡，不是鴨嗎？」

　　※※※

　　他們抵達羅蘭太太的農莊時，午茶時間剛過沒多久。他們出發時倫敦的天氣變得陰沉潮濕，但是德文郡的這個角落依然有溫和的陽光，不過看得出剛下過雨，因為地面積水未乾，葉子也還在滴水。

　　玫瑰開得正美。羅蘭太太的農莊有著雪白牆面與朱紅屋瓦，充滿鄉村風情。嘉綺原本以為母親看到她和康登一起出現肯定會昏倒，沒想到她只是在字裡行間藏著一些好奇，並沒有驚愕意外的神色。康登肯定事先發了電報。

　　「這棟房子真漂亮，」康登親吻羅蘭太太的臉頰。「妳寄來的照片表現不出這裡的好。」

　　「你應該看看春天的德文郡，」羅蘭太太說。「四月的野花真美，別處都比不上。」

　　「我四月一定會來，」康登說。「到時我應該還在英國。」

　　　嘉綺望著花園，陣雨剛過，花瓣上還點綴著水珠，她感覺到母親盯著她的背。當然，她早就知道他那時還在英國，他們約定的期限是一年，到五月才結束。但是不知為何，她總得他們無法繼續這樣生活十一個月，甚至連十一個星期都很難。

　　十年來，他們的關係保持凍結，因為他表現得很明白，他要遠離她，而且就連整個地球的距離也嫌不夠遠。他剛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充滿敵意，可謂前所未有的最高峰。但是狀況變了。這次他們化解了敵意，有如來到新大陸，面臨各種危險的可能性，各種她不敢在白天思考的可能性，因為想多了一定會徹底發瘋。

　　「我十分期待，」羅蘭太太說。「我們太少見面。」

　　「親愛的夫人，我曾經邀請妳前往紐約，次數多到數不清，」康登說，語氣中帶著笑意與挑戰。「妳總是找理由推辭。」

　　「親愛的崔邁斯爵爺，你難道不明白嗎？」羅蘭太太甜絲絲地說。「既然你不肯和我女兒說話，我又怎麼能去拜訪你？」

　　嘉綺太過吃驚，幾乎轉過身去。不知為何，她從不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母親會站在她這邊。或許是因為自己犯錯心虛，她一直認為羅蘭太太責怪她將一這段婚姻變成死寂悲劇。由於母親與康登通信，以至於他掌握了勒索她的把柄，如此一來更使她深信，只要康登願意寬宏大量原諒嘉綺，羅蘭太太甚至不惜賣身給惡魔。

　　「老實說，我連和你通信都不應該，」羅蘭太太說。「但我總是有那麼一點不夠完美，真叫人不甘心。」

　　這次嘉綺真的轉過身了。那是道歉的意思嗎？母親這輩子從不認錯，現在竟然會道歉？

　　何利斯端著茶具進來，話題立刻急轉彎，變成討論羅蘭太太最近的慈善晚會。沒想到康登十分瞭解羅蘭太太的慈善事業。

　　羅蘭太太一說出募款金額，他立刻問：「比妳平常募得的金額高出許多呢。」

　　「是啊，可以這麼說。」羅蘭太太吞吞吐吐地說。「承蒙公爵閣下慷慨解囊。」

　　「就是今天晚上要來吃飯的那位公爵？」嘉綺說。

　　老天爺，母親難道臉紅了嗎？的確，上次母親去倫敦時，她們因為裴林公爵的事情鬧得不太愉快，但此刻母親臉上的紅暈不像出自於驚愕或尷尬。

　　「就是那位沒錯。」羅蘭太太重新擺出文藝復興時代皇室貴婦的派頭。「非常了不起的人，學者與範。我很高興妳終於有機會認識他。」

　　康登舉杯。「至少我非常期待，興奮得快要發抖了。」

　　※※※

　　幾分鐘之後，康登騎馬前往多逵欣賞風景，顯然是羅蘭太太大力推薦的行程。與他共處一室讓嘉綺非常不自在，因為母親銳利的視線隨時緊盯兩人互動，彷彿可以從請對方幫忙遞奶罐這種芝麻小事，推測出他們最近的發展。但是少了他在中間做緩衝，母女之間的彆扭立刻浮上檯面，如同醋酸味一般強烈又明顯。

　　沉默膠著將近三分鐘之後，羅蘭太太開口說，「上週五，我去妳爸爸的墳上看他。」

　　嘉綺十分驚訝。她們很少談起約翰．羅蘭。悲傷是私事。「這週日我也去了，我看到妳放的花。」約翰．羅蘭四十九那年死於傷寒，週日是他的六十八歲冥誕。「他一直很喜歡山茶花。」

　　「那是因為妳三歲的時候，從花園摘了一把送他。他非常愛妳，」羅蘭太太說。

　　「他也非常愛妳。」

　　父親買禮物送妻子的時候，都會帶嘉綺一起去。在他眼中，美麗的妻子值得世上最好的東西。他喜歡碩大顯眼的飾品，嘉綺之所以喜歡誇張的珠寶，或許就是受父親影響，雖然她很少配戴。不過，最後他每次都只買浮雕別針或樸眾的珍珠，因為他不希望妻子被迫戴上她認為粗俗的飾品。

　　「他過世時，我們結婚十年五個月。」羅蘭太太拿了一塊奶油小蛋糕放在面前的盤子裡，切成完美的四塊。「再過兩個星期，妳結婚也要滿十年五個月了，人生的變數太多，嘉綺。不要捨棄和康登重新來過的機會。」

　　「我不想談他的事。」

　　「我想談，」羅蘭太太毫不讓步。「如果妳以為他是公爵繼承人當初我才會極力撮合，那妳就錯了。你們兩個坐在石南原的客廳裡牽著手說悄悄話，妳以為我沒看見？我從來沒有看過妳那麼快活幸福的模樣，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我也從來沒有看過他那麼輕鬆自在，徹底忘記拘謹，放下肩頭上全世界的重擔，難得表現出年輕人的樣子。」

　　「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母親。」

　　「沒有久到能讓我忘記。妳也沒忘、他也是。」

　　嘉綺做個深呼吸，喝完杯中的茶。茶已經涼了，而且太甜，因為康登遞糖罐時碰到她的手，接下來整整一分鐘她完全無法分辨兩匙和四匙的差異。「就算忘不了，又有什麼用？當時我的確很愛他，我不否認，但已經過去了。現在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就算真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也沒人給過我，康登更沒給過。」

　　「妳當真看不出來？」羅蘭太太嚷嚷，因為又氣又急，放下茶杯時難得太用力，一滴慘了牛奶的棕色茶水濺出，落在繡花桌布上，印出一個驚人完美的圓形污漬。那條桌布是嘉綺在哥本哈根買的，那一趟慘痛的命運之旅。「他同到英國，住在妳家，對妳以禮相待，勸妳一起來看我，所有這些事，對妳都毫無意義嗎。真是的，難道非得要說出來、刻在石碑上才算數？」

　　一個人面對這些考驗已經夠辛苦了，為何母親偏偏要一條條列出來？她又不是王爾德戲劇中的愚昧少女。

　　「母親，妳好像忘記了他回來的目的，」她冷冷地說。「我們要離婚。我已經答應要嫁給費德理克爵爺。」

　　羅蘭太太倏地站起來。「我想去休息一下。我不希望被公爵看到憔悴疲憊的醜態。妳愛崔邁斯，我說的不是以前，而是現在。如果妳以為妳愛費德理克爵爺的程度能比得上，那麼妳就是個大傻瓜，連莎士比亞都寫不出更蠢的傻瓜！」

　　羅蘭太太拂袖而去，只留下玫瑰水的香氣。嘉綺獨自在客廳裡坐了很久，茫然地慢慢吃完母親留下的蛋糕，以及三層盤架上還沒動過的水果塔。

　　她多麼希望能夠斷言母親錯得離譜。

第二十二章

　　公爵給人的第一印象，既不像的學者、也不像浪子，他沒帶來書本灰塵，也沒帶著豐滿交際花。不過他確實渾身充滿最高階級貴族的氣派，不像嘉綺的公公菲爾弗公爵那樣總是給人一種恍惚的感覺，好像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運氣這麼好。這個人天生便高人一等，生來就是為了統御子民，而且成人之後便一直以威嚴的態度管理督導。光憑他的公爵派頭，便足以讓半個上流社會嚇得只敢噤聲崇敬。

　　嘉綺並沒有立刻被震懾。雖然她從小到大所受的教養只有一個目標，成為公爵夫人，但是她似乎由父系的庶民祖先那兒繼承了民主思想。「晚安，閣下。」

　　「崔邁斯夫人，原本聽說妳不克前來，看來妳改變心意了。」他的回答帶著一絲無奈笑意，顯然他很清楚這次晚餐真正的目的。

　　母親的態度才最令人驚訝，她明明沒有半點民主觀念，卻未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敬畏。嘉綺原本以為母親會得意洋洋，因為她大費周章終於讓嘉綺與公爵能夠相見，然而羅蘭太太卻臉嚴肅決絕，彷彿遠征格陵蘭，歷經痛苦煎熬的旅程，最後卻抵達一片死氣沉沉的荒原。

　　公爵對待羅蘭太太的態度更是微妙。他那種人不懂得什麼叫友善，對朋友很可能只是容忍，對其他人更是屈尊以就。然而，當他讚美羅蘭太太的花藝時，卻表現出嘉綺之前沒察覺的關懷與細膩。

　　康登遲到了，他三十分鐘前才從海邊回來，剛洗完澡、頭髮還沒乾。

　　「請容我介紹我的女婿，崔邁斯爵爺，」羅蘭太太難得表現出一絲戲謔。「崔邁斯爵爺，這位是裴林公爵閣下。」

　　「幸會，閣下，」康登雖然才匆匆盟洗，但比嘉綺母女更有主人的架勢，成功扮演出全然不知陰謀的親切模樣。「我有幸拜讀大作，《特洛伊戰前十一年》，非常發人深省。」

　　公爵挑起一條濃黑眉毛。「沒想到拙作竟然在美國也買得到。」

　　「我也不清楚在美國是否有出售，我手上這本是岳母大人造訪倫敦時致贈。」

　　公爵隔著單片眼鏡一瞥羅蘭太太。若非他尊貴的氣派與自嘲的神情，那副模樣簡直像諷刺漫畫中的人物。

　　羅蘭太太將重心由一隻腳移往另一隻腳，然後再換回去。嘉綺瞪大眼睛。這個小動作看似沒什麼，那兩個男人一定不明白意義有多麼重大，但嘉綺知道母親從不會坐立不安，她總是穩如希臘神廟雕刻成女神形象的支柱，而且同樣可以保持到亙古千年。

　　「家母熱衷於盲詩人荷馬的作品，瞭解非常深刻，」嘉綺說。「說到相關知識，很少女性能比她更廣博，甚至一般男性也難以望其項背。」

　　這句話再次讓公爵頭露訝異之色，而且不只是因為竟然有女人瞭解他專精的領域。他朝羅蘭太太的方向略一頷首。「夫人，請接受我的讚賞。請務必告訴我，為何妳會熱愛這門晦澀的學問。」

　　羅蘭太太堆起城牆般的微笑。康登瞥嘉綺一眼，顯然也察覺氣氛極不尋常。

　　何利斯進來通知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羅蘭太太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提議分成兩對前往餐室。

　　※※※

　　這頓晚餐吃得辛苦極了，對羅蘭太太而言，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公爵並未立刻臣服於嘉綺的魅力。

　　嘉綺小時候她經常為女兒的長相著急，因為她怎樣都無法變成毫無瑕疵的美人，就像維多利亞年輕時那樣。嘉綺只有身高不停抽長，完全不合乎潮流，那對寬肩與挑釁眼神更使維多利亞頭痛不已。幾年後，維多利亞終於明白她不必緊盯著女兒的衣著與髮型尋找缺點，這時卻發現一件令她費解的怪事。

　　男人會目不轉睛看著嘉綺，有些人甚至目瞪口呆。在舞會與餐會上，男人的眼神總是黏在她身上，但嘉綺只是單純走路、說話，或者不經意地往他們的方向看過去。維多利亞在心中拉開距離，以客觀的角度觀察女兒，這才愕然驚覺在男性眼中，嘉綺的魅力有多麼強烈。

　　她不知如何形容嘉綺散發出的原始誘惑，那種炫目的官能美感，絕非來自於維多利亞。維多利亞不禁覺得自己老了，年華不再，她引以自豪的美貌遠遠比不上嘉綺的青春光采與艷麗。

　　晚餐時，嘉綺一身朱紅絲絨禮服，喉嚨與雙臂在搖曳燭光下耀眼生輝，如同畫家布格羅筆下的水泉女神。公爵只在必要時才對嘉綺說話，聊起最近倫敦與德文郡天氣陰晴天比例時，他只是嗯了幾聲。嘉綺的丈夫經常隔著杯緣偷看她，每吃一口眼神便飄過去，裴林公爵不同，他的注意力多半放在盤子上，鄭重品嚐接連端上的佳餚，包括酸模湯、諾曼地風味鰈魚、鴨肉佐盧恩醬汁。

　　「夫人，請允許我讀美貴邸的廚師，」公爵忽然抬起頭說。「口味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糟。」

　　維多利亞開心的程度有些荒唐。賭巧克力那天，她等於是在暗示他快點把她拉到樓上去，好好疼愛這把寂寞的老骨頭，從那之後，她便一直如坐針氈。

　　她無數次告訴自己，只是因為計謀被當面拆穿太過丟人，她才會臨時編出那套說詞。問題在於，她非常不善於臨機應變撒謊，通常都得花上幾小時甚至幾天做準備，否則一定會脫口說出實話，不然就是胡言亂語，遠在幾公里外都能嗅出謊言的惡臭。

　　難道她不知不覺說出了真心話。難道這場荒謬的計謀，其實只是為她自己創造機會，讓她能夠抓住公爵的視線，多年之後終於注意到她？他並沒有全盤相信，但也沒有徹底不相信。真心話有種內在的力量，能夠滲透懷疑，無論多麼深刻、牢固的猜忌也擋不住。

　　「謝謝，」她說，「不過你的表達方式讓我不敢苟同。」

　　「我不說客套話，夫人。」彷彿為了證明所言不虛，他瞥嘉綺與康登一眼，然後說「我是個離開社交圈多年的老糊塗，所以請原諒我的好奇。這個年頭，即將離婚的夫妻都像你們這樣和睦相處嗎？」

　　「可以這麼說，」康登回答，語調柔和濃郁，有如香草布丁。他看向嘉綺詢問，「妳覺得呢，親愛的？」

　　「當然嘍，」嘉綺無奈地附和。「我們最討厭鬧得臉上無光，對吧，崔邁斯？」

　　這番誇張演出使得公爵也啞口無言，於是他換個比較保險的話題。「崔邁斯爵爺，聽說你有點石成金的魔力。」

　　「沒這回事，爵爺。崔邁斯夫人的生意頭腦才真正厲害，我只想盡可能在財力方面趕上她。」

　　維多利亞瞥嘉綺一眼，希望她聽出康登話中暗藏的愛慕，但嘉綺眼中閃過困惑，顯然她聽到的意思截然不同。

　　「我一直覺得你比較厲害，」維多利亞說。「崔邁斯夫人的成功建立在祖先基業上，而你卻是白手起家。」

　　「夫人，妳過譽了。美國人最喜歡逆境發跡的成功故事，但我不是那種主角，」康登回答。「我的創業基金來自於一大筆貸款，而且是靠崔邁斯夫人的財產做為擔保。」

　　嘉綺被酒嗆到。她拿起餐巾摀著嘴咳嗽，何利斯連忙送上乾淨餐巾與一杯水，她喝了一大口，立刻繼續埋頭切鴨肉。

　　既然嘉綺不開口，只好由維多利亞發問。「我不知道這回事。你怎麼辦到的。」

　　康登像卡林頓一樣簽署了婚前契約，其中有一項條款，禁止他直接取得嘉綺的財產。「我對銀行提出證明，讓他們知道我是誰、她是誰。我拿出結婚證書與泰䏽士報的結婚宣告，紐約銀行一廂情願地認定倘若我無法償還貸款，我的妻子一定會挺身相救。」他的笑容暗藏野性。

　　老天爺。女婿圓滑高雅的外表太過炫目，維多利亞從不曾發現原來他這麼有手段。從前當他們感情融洽時，維多利亞一直覺得很奇怪，精明能幹的女繼承人怎麼會喜歡上高雅溫文的貴族侯爵，沒有比這兩個人差異更大的情侶了。她低估了康登，因為他太過於風度翩翩，使她誤以為他欠缺狠勁。

　　公爵讚賞地吸了一口勃艮地紅酒，那是窖藏十四年的羅曼尼康帝頂級醇釀。維多利亞發現他露出淺笑，心中深深震撼。

　　他並非典型的美男子，他的五官並不精緻，甚至略顯粗獷，有著濃密眉毛與白朗峰般的鼻子。這樣的長相很容易顯得嚴厲，但是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笑容，卻帶來極大的轉變。那雙好看的栗棕色眼眸亮了起來，雙唇增添活力，融化冰冷傲慢，換上令人驚喜的溫暖樸實陽剛氣概。

　　令人難以抗拒。她不輕易如此形容一個人，事實上，她從不曾如此描述世間任何男人。忽然間，她明白為何那些教養優秀的貴婦願意為了他而大打出手，變成罵街潑婦。

　　「一般而言，我最討厭鄉間小型家宴，」他說。「不過呢，夫人，若是妳早點告訴我有這麼棒的現場演出，我也不會要求妳提供額外的娛樂活動。」

　　現場瞬間一片死寂。維多莉亞太恍神，所以沒有立刻感到尷尬，她還沒察覺話題重心忽然由崔邁斯夫婦轉到了她身上。

　　「爵爺，」嘉綺語帶揶揄，「請說清楚一點。」

　　「噢，嘉綺，真是的，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維多利亞急著說。「公爵閣下只是要我陪他玩牌，我當然樂意奉陪。」

　　「爵爺，」嘉綺帶著狡黠的笑容對公爵說，「聽說你年輕時是個浪子，看來現在的你依然很會使壞。」

　　「嘉綺！」維多利亞又羞又急地大喊。

　　但是公爵似乎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有趣。「我年輕時確實是個浪子，這樣形容還有點太客氣。至於我那個使壞的要求，這麼說吧，就算更過分一點，應該也不會被拒絕。」

　　維多利亞感覺自己臉紅得像嘉綺的禮服。噢，她最討厭在別人面前臉紅，太不端莊、太孩子氣。康登一副餓死鬼的模樣埋頭吃菜，彷彿沒聽見剛才那五分鐘的對話。嘉綺領悟到康登的暗示，用力戳了一下盤中剩下的鴨肉。然而公爵還沒說完。

　　「小姑娘，」他對嘉綺說。「我希望妳明白自己多麼幸運，都這麼大了，母親還願意為妳與惡魔共舞。」

　　這次換康登拿起餐巾猛咳嗽，但聽起來不像噎到，比較像悶聲大笑。這頓晚餐原本就是場帶刺的詼諧劇，此刻徹底變成了鬧劇。

　　她早就知道這頓晚餐不是好主意，不是嗎？維多利亞煩亂地想。為什麼，噢，為什麼她沒有取消？為什麼她要一再堅持，彷彿《自鯨記》的主角，瘋狂追逐著公爵，說什麼也要逮到他，至死方休。

　　嘉綺不是會乖乖聽訓的那種人。「爵爺，希望你明白，雖然我無比感激，但也已經提醒過家母，她不需要為我與惡魔共舞。我擁有一個好男人的愛與中心心，離婚之後我的幸福已經有了保障。」

　　公爵誇張嘆息。「崔邁斯夫人，對於另外那位男士的好處我毫無瞭解，但是何必白白賭上離婚呢？在我看來，你們夫妻倆甚至還不到互相厭倦的程度。」

　　公爵成功讓嘉綺啞口無言，讓康登笑不出來。接下來他轉向維多利亞，再次露出笑容，這次是真正的微笑。她差點在座位上融化，只剩鯨骨緊身褡與一層層裙子。

　　「夫人，」他舉杯敬酒，「能口問嚐到如此好酒是我的榮幸，還是我喝過最頂級的勃艮地，請接受我無盡的感激。」

第二十三章

　　所有人都在準備就寢，屋裡安靜無聲，首先打破寂靜的是康登站在水盆前刷牙的聲音。緊接著他左手邊傳來響亮的崩裂聲，劇烈震動沿著他的腳踝爬上膝蓋，最後則是悶悶的尖叫。

　　農莊二樓有六間臥房，羅蘭太太的房間在最東側，其他五間則面朝南排成一列。康登的房間最靠近羅蘭太太，嘉綺則在最遠端。

　　尖叫聲來自嘉綺房間的方向。

　　他吐掉牙粉急忙開門。幾秒後羅蘭太太的門也開了。「老天爺，發生什麼事了？」她驚呼。

　　「大概是天花板垮了。」

　　嘉綺也跑到走廊上，黑藍色罩袍襯得她臉色異常慘白。「妳的房子是怎麼回事。」她凶巴巴地質問母親。

　　康登打開各個房間的門。他隔壁那間似乎沒事，只有幾幅畫掉在地上。一打開中央那間，一股煙塵撲面而來。屋頂幾乎全垮了，地板與家具上到處是水泥塊與木材，還覆著厚厚一層灰，上方則是有如黑暗洞穴般的閣樓。

　　「老天爺！怎麼會這樣？」羅蘭太太哀嚎。「這棟房子非常堅固。」

　　「天花板修好之前，最好不要睡在這個樓層，整棟房子的結構也需要進一步檢查，」康登說。

　　「我們兩個可以睡一樓的教師房，」嘉綺對羅蘭太太說。「找張帆布床給康登睡就好。」

　　「怎麼可以！」羅蘭太太嘖嘖。「崔邁斯爵爺第一次來這裡，我不能讓他屈就客廳裡的帆布床，他又不是臨時工。我去請莫藍太太收留我一晚，她就住在小路過去一點的地方，她的兩個女兒經常來看她，所以她總會準備好房間。妳和康登睡教師房。」

　　「我在客廳睡帆布床好了，」嘉綺說。「我不是第一次來，睡哪裡都一樣。不然我也可以跟妳去莫藍太太家。」

　　「這兩種辦法都太瘋狂了，絕對不可以1」羅蘭太太一副戲劇化的驚恐模樣。「你們離婚的消息或許在倫敦傳得人盡皆知，但在這裡我還有名聲要顧。別人會問我女兒明明有合法的婚姻，為什麼不肯和丈夫睡同一間房？我好像聽到何利斯的腳步聲，我會和他商量住宿安排。聽好了，嘉綺，千萬不准給我丟臉。絕對不可以睡什麼帆布床！」

　　羅蘭太太匆忙下樓，幹勁十足、腳步雀躍。嘉綺低聲罵了一句。「住宿安排？真是胡址，」她氣得咬牙切齒。「她故意讓天花板垮下來！一年前我才請人徹底檢查過，因為我擔心這棟房子太老舊會有危險。專家說建築結精非常紮實。這樣的房子不會天花板忽然塌下來。更不可能這麼剛好發生在空房間，所沒有人受傷。」

　　「我們太低估妳母親的決心了。」

　　「她應該跟公爵好好談場戀愛，那才是她該做的事情，」嘉綺氣呼呼地說。「看看她，為了讓我們睡同一間房，竟然連自家的屋頂都犧牲了，但其實我們已經──當我沒說。」

　　康登感覺心臟開始狂跳，他原本不打算找嘉綺履行義務，畢竟這裡是岳母家。不過，既然他們被迫擠在一間可能很狹小的臥房，而且得要問床共枕，那麼……

　　「有東西要我幫忙拿嗎？」他問。

　　她狐疑地瞪他一恨，藉著敞開房門投射的光線，他看出她的臉色已經稍微恢復了。「不用了，謝謝。你先請。」

　　他來到樓下，何利斯帶他去看教師房。康登發現這個房間比原本分配給他的更加寬敞、漂亮，牆上掛著米色織錦，繡著柿子與苔鮮的雅緻阿拉伯風格圖案。床頭桌上擺放名貴法國彩繪瓷花瓶，裡頭插著粉紅與白色的陸蓮花。床鋪本身相當大，白色夏季寢具鋪設整齊，彷彿向他招手。

　　「夏天時羅蘭太太下午會在這裡小憩，」何利斯告訴他。「這裡比樓上涼快。」

　　康登關了燈，打開百葉窗。晚風徐徐，清涼濕潤，挾帶忍冬花的濃郁芬芳，一彎月牙高懸天際，灑落一片潔白晶瑩。他脫去睡袍，遲疑片刻之後，接著脫光所有衣物。他想騙誰呢。拿破崙企圖征服俄國的雄心，都比不上他對她的慾望。

　　短短十五分鐘之後嘉綺來了，她的腳步聲停在門外，許久沒有動靜。沉默擴展瀰漫，一層層壓迫著他，消磨他的耐性與鎮定。

　　門把終於轉了，動作非常輕。她進來之後關上門，但沒有繼續前進，只是背靠著門，雙腳剛好在月光的範圍之外。他想起多年前的一夜，在同樣屬於羅蘭太太的另一棟房子，同樣皎潔的明月在房間地板投下一方銀白，那是終結的序曲、序曲的終結。

　　整整一分鐘之後，他終於開口：

　　「讓人想起當年，對吧？」

　　更長的沉默。當她終於回答時，聲音有些啞。「什麼意思？」

　　「別裝蒜了。」

　　她動了一下，絲鍛磨擦身體與門板，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響。「原來那時候你醒著，」她語帶指責。

　　「我睡眠很淺，更何況那天我住在陌生的房子裡、睡在陌生的床鋪上。」

　　「你佔我便宜。」

　　他嗤笑。「妳把我全身上下摸遍了，那樣算是很正常吧。其實我可以更進一步，而妳不會阻止我。」

　　「我也可以更進一步。那晚我差點重新爬回你床上，那是通往紅毯的捷徑。」

　　「可不是。」他喃喃說。「為什麼不那麼做。」

　　「我覺得那種手段太不光明磊落，會降低我的格調。很諷刺，對吧？」她一推離開門板，往前走到床邊，站在離他比較遠的那一邊。月色光暈勾勒出她的線條，罩袍透了光，裡面的嬌軀若隱若現。

　　他嚥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不該退縮，」她說。「那樣雖然你得被迫娶我，但至少你不會太過憤怒而跑去美國，只會因為鄙視我而拒絕給我幸福。我們會像社交圈所有夫妻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

　　「不，」他的語氣太過嚴厲，其實他並不想這麼凶。「妳應該保持光明磊落。我們結婚的前一天，秀朵拉嫁人了。如果妳能多等一陣子，復活節假期我回英國時，妳就能如願以償了。」

　　床墊因她的重量下陷。她鑽進被窩，縮在床的另一邊。「我已經學到教訓了。」

　　「是嗎？」

　　她沒有回答，反而提出另一個問題。「為什麼你那麼想在財力方面趕上我？」

　　傻瓜，因為我娶了妳。妳是英國最富有的女人，僅次於女王陛下。身為依舊夢想著能和妳土床的男人，我還能怎麼辦？

　　他在被單下伸手抓住她罩袍的前襟，將她一把拉過去。她驚呼一聲。當他的牙齒磨蹭她頸子的弧線，她再次驚呼。

　　他翻身來到她身上……那感覺如天堂般美好，他忍不住發出低哼。回國之後，他看過她的裸體，也曾在她體內高潮，但他不允許自己感受她，那細緻滑嫩的肌膚、那緊實玲瓏的曲線，他捏著她的罩袍往上拉。「脫掉。」

　　「不要。你想做的那回事，穿著也能做。」

　　「我想要妳全身赤裸，一絲不掛。」

　　「我答應的條件不包括這個。你並沒有要求我脫衣服。」

　　「怎麼？」他輕聲在她耳邊說，享受她的震顫。「不敢脫光躺在我下面。」

　　「那樣很不應該。我不想對不起費迪，所以不能允許你得寸進尺。」

　　他忽然怒火爆發，氣她的頑固、惱她的遲鈍。

　　費德理克無法給她幸蝠，她會像煮成湯的蛤蜊一樣慘。他拉住罩袍領口一撕，尖銳聲響野蠻地劃破黑夜。「好了，雖然我覺得不關費德理克爵爺的事，但是萬一他問起，妳可以本著良心說沒有允許我得寸進尺。」

　　她喘著氣，彷彿快要窒息，喘息聲蓋過了花園裡失眠蟋蟀的鳴叫。

　　他壓低貼近她，與她肌膚相貼的感受很特別，熟悉得令他震撼，陌生得令他緊張，彷彿這些年他從不曾離開她的床，彷彿這是他們蜜月的第二夜，他癡癡望著她一整天，等不及太陽快點下山，無盡美好的夜晚速速來臨。

　　他是個傻瓜。一開始傻到愛上她，現在又傻到重回英國。他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弱點，十年來一直與之纏鬥。

　　太遲了。

　　他任由自己沉溺在她細柔的觸感中，讚嘆她每次呼吸時肌膚在鎖骨上移動的感覺，沿著她的肩膀印下一串親吻，不肯放過任何一塊絕美肌膚，等不及品嚐整個她。

　　她按住他的上臂，但並未推開。當他親吻她的喉嚨底部，她只是發出無助的甜美哼聲。他心中的沉重稍微減輕，但他知道這只是一時瘋狂，若他以為還有其他意義，那才是真的瘋了。

　　他一路吻到下頷，爬往下唇底端的柔嫩處。他停在那兒遲疑著。吻她的唇等於宣示佔有，除非他死，否則她休想嫁給費德理克爵爺。

　　他感覺到她的心跳，像他一樣飛快、凌亂、猶疑。他想走上這條路嗎？他敢嗎？倘若他踏上這條愚蠢之路，盡頭是否只有苦澀？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抓住那遲滯的瞬間開口，「其實你和我睡了也沒用，完全沒用。我用了避孕器，這段時間從未中斷，你不可能讓我受孕，所以不如別碰我。」

　　六歲那年，他在外公家的走廊上玩抓鬼遊戲，因為太開心而撞上牆。接下來他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因為太過吃驚而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現在的感覺就像那樣。她忽然投下炸彈，將狀況推往絕境，他不知該如何看待。

　　他往下看著她，淡淡月光下，只能隱約看到她的五官，高聳顴骨投下陰影，嘴唇只看得到暗暗的飽滿線條，眼眸則宛如深井的底端，深邃漆黑中映著點點星光。

　　「為什麼告訴我？為什麼不繼續要我。那樣妳才能達成目的。」

　　「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她躺著一動也不動。「你應該很得意吧？終於證實你對我的看法一點也沒錯，不過我不在乎了。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

　　「為什麼？」他的手指梳過她的髮絲，那是最極致的奢華。她的秀髮豐厚、滑順、光亮，而且如朝露般清涼。從來沒有其他女人的頭髮能令他如此難以忘懷。「妳最著名的冷酷算計，到哪裡去了？」

　　她閉上雙眼、轉開頭。

　　※※※

　　被他撫摸頭部的感覺太過舒服，甚至到了荒謬的地步。他的動作撫慰輕柔，先停在她的太陽穴旁，然後往下滑到耳朵、下頭，最後是嘴唇。他的拇指輕輕磨蹭她的下唇，稍微往下拉開，接觸到濕潤的內膜。

　　他的反應令她不解。她很想問問他究竟有沒有聽見她剛才說的話，她沒有改過向善，完全沒有學到教訓，再次企圖欺騙他。但他的撫摸宛如有著催眠效果，溫暖、好奇，全然不帶一絲仇恨。她無法言語，整個人變得十分敏感，空虛、飢渴，幾乎難以承受。

　　他親吻她的耳垂、下顎關節、下頷尖端。他親吻她的頸子、肩膀，以及鎖骨中間的四處。她保持雙眼緊閉。在一片漆黑中，他成為所有熱度與感受的來源，他的嘴唇有如清涼火焰，所到之處都燃起烈火，喚醒一波波慾望竄過她全身，讓她頭腦空白、四肢無力。

　　他忽然合住她的乳尖。她倒抽一口氣，因快感而驚愕。他舔她，她想挺胸、搖曳，哀求獲得更多關注。她的指甲陷入床罩。他將另一側的尖端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搓揉，她原本想忍住不出聲，但他的力道恰到好處，她不由自主發出呻吟。

　　他的手往下移，來到她身側，在髖部上稍事停留後，接著分開她的雙腿。她無力地試著將腿夾緊，但他的舌頭在乳尖輕輕一轉，她立刻將一切拋在腦後。

　　他找到她的秘處，這可能是天下最容易尋得之地，只要循著濕潤的源頭就行了。他的手指探入她體內，而且不止一根。

　　「要我停就開口，我會停，」他說完之後，再次含住她的乳尖。

　　在她頭腦深處，隱約領悟到他在做什麼，他要拿出避孕器。她很想反對，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亢奮的呻吟嗚咽。

　　他輕輕鬆鬆取出避孕器扔到床邊。她全身輕顫。

　　「現在我們之間沒有隔閡了，」他說。

　　突如其來的恐懼令她渾身無力。她徹底由他擺佈，她的子宮、未來、整個人生。同樣突如其來的強烈慾望將她徹底吞噬，她要他進入她、佔有她、粉碎她，填滿每處空虛，摧毀所有防備。

　　她發出絕望的呻吟，伸手抓住他往下拉，她親吻的力道如此之大，他們的牙齒撞在一起互相磨擦。他稍微退開，雙手捧著她的臉，以他的方式吻她，比較緩慢、更加溫柔、無比細膩。

　　她大大敞開雙腿，他親吻的同時進入她，厚實熱燙。她的雙腿纏繞他、催促他，想要迅速、猛烈的歡愛，讓她能徹底忘記一切。但是他不肯配合。

　　他以大幅度的慢動作折磨她，好整以暇地佔有她，同時逗弄她的乳尖。他讓她雀躍、旋轉、吶喊、啜泣。當她被徹底征服、焦急絕望，認定自己永遠將處在這種顫抖、狂熱的亢奮狀態中，這時他才終於投降，以快速挺進給她釋放，令她口齒不清、狂亂放肆、歡天喜地。她高聲吶喊出自己的心滿意足。

　　※※※

　　她多麼希望能讓時間停止。她多麼希望永遠不必離開他溫暖的懷抱，不必揮別纏綿過後的喜樂美好。她多麼希望這個黑暗的房間就是全世界，浸潤著歡愛的甜蜜麝香，以牢不可破的永夜高牆阻擋明天，以及未來的每個明天。

　　若是人生中的每個遺憾都能換來一枚金幣，那麼她早就能鋪一條黃金大道，由利物浦直通紐芬蘭。

　　他的氣息依舊急促紊亂，她的丈夫離開她，仰躺在一旁，沒有接觸到她。她咬著下唇，現實冰冷潮濕的觸角已經偷偷爬上她的四肢，並且往心頭鑽去。

　　他絕不會說出傷人的話。但沉默本身便是一種提醒，讓她想起他剛回國時，她發誓絕對不做的那些事。她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愛費迪，難道只是說說而已？難道只是毫無意義的虛言？

　　「妳在哥本哈根時，我去飯店找過妳，」他說。

　　她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會意。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明白。「你……沒有留名片。」

　　「當時妳已經離開了，去搭乘瑪格莉特號。」

　　強烈的歡喜將她吞噬，但很快就被難以置信所取代，她只能無力地感嘆造化弄人。「我沒有趕上瑪格莉特號，」她茫然說。「我到港口的時候，船已經出航了。」

　　「妳說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用「妳說什麼？」這種語法。他太完美，不會用這種失禮的表達方式，總是以更正確、更有禮貌的「不好意思？」取代；但這一刻，他口不擇言了。

　　「那妳跑去哪裡了？」

　　「原本的飯店，我第二天才離開。」

　　他大笑，苦澀而無法相信。「飯店櫃檯沒有告訴妳嗎？有個傻瓜拿著一束花去找妳？」

　　這感覺就像當年她發現有喜，三週後卻化作一灘血，差別在於這次發生在火烙般的瞬間。「我決定回去多待一夜的時候，日班櫃檯大概已經下班了。」

　　他去找她。雖然理由未明，但他去找她了。他們陰錯陽差沒見到面，彷彿莎士比亞劇本的劇情，而且下筆當天他的心情特別差。

　　「你帶的是哪種花？」她問，因為想不出該說什麼。

　　「一束……」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也是她第一次聽到。「一束藍色繡球花。已經快枯萎了。」

　　藍色繡球花。她最愛的花。

　　「我應該會很高興。」她一直說話，以免眼淚掉下來。「當時我非常難過，一回英國馬上去找菲利士，可是卻發現在我出國的那段時間裡，他已經結婚了，但我還是像傻瓜一樣跑上門惹麻煩。」

　　他發出一個怪聾，半是嗤笑、半是冷哼。「我幾乎不忍心問。」

　　「不用擔心。他沒有屈服於我的淫威，後來我清醒過來了。就這樣。」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也清醒過來了。」他緩緩說。「我說服自己相信，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無法抹滅，永遠不可能彌補。」

　　「而且世上沒有重新來過這種事，無論如何還是有陰影。」她附和，淚水盈眶，黑暗的房間變得朦朧模糊。

　　當年她下定決心要得到他，即使用上陰險手段也在所不惜，現在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她捨棄了什麼。她認定騙婚是為了拯救他，此刻她第一次真正刻骨銘心地明白，那麼做其實是貶低他，以為他像笨烏龜一樣無法自己做決定。年輕時的她魯莽、短視又自私，只是她一直不肯承認。

　　「我不該做那種事，對不起。」

　　「我也一樣不夠光明磊落。我應該找妳當面對質，就算再不愉快也不該逃避。結果我卻選了陰險的手段，誤以為報復就是討回公道。」

　　她苦笑。他們兩個明明都是聰明人，偏偏都做了最錯誤的決定，而且還執迷不悟。

　　「多麼希望──」她停住。說了又有什麼用？他們已經錯過了機會。

　　「我也一樣。如果那天能找到妳就好了。」他沉重嘆息，充滿了懊悔。他轉向她，也將她轉過來，緊緊捏住她的手臂。「可是現在還不遲。」

　　她一時間沒有聽懂，接著恍然大悟的感覺宛如五雷轟頂，讓她盲目暈眩。曾幾何時，她願意不惜一切與他和好，就算要她赤腳在碎玻璃上走一公里也絕不猶豫。當時的她聽到這句話，可能會樂得當場心臟病發作。

　　事隔太多、太多年，早已難追回。然而，她那顆冥頑不靈的心依舊雀躍歡騰，笨拙地翻著筋斗慶祝。

　　但立刻撞上牆。

　　她已經承諾要嫁給費迪了。費迪毫無條件地愛她，遠超過她值得的程度。每次見面她都一再強調想嫁給他，堅決保證要嫁給他，最近一次不過是短短兩天前。

　　她怎麼能夠以如此低級的方式背叛費迪？這麼做無異於當面賞他一耳光。

　　「雖然我一再告訴自己不要想，」康登的眼睛閃閃發亮，如同黑夜中的兩束燈光。「但是我經常忍不住想像，八八年那次如果我選擇不放棄，一路追回英國，是否會有轉機。」

　　為什麼你沒有這來。她在心中暗暗吶喊。當我寂寞傷心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來找我的，為什麼要等到我對另一個男人許下承諾？

　　她遮住雙眼，但頭腦依舊紛亂喧鬧，瘋狂的念頭彼此吞噬，紊亂的情緒互相踢打。驀地，一個充滿誘惑魔力的歌聲響起，無比甜美、難以抗拒，蓋過其他所有聲音。

　　新契機。新契機。新契機。死寂寒冬遠去，迎來新春。鳳凰焚燒成灰之後，展翅重生。從頭來過的機會，神奇的機會，她汲汲營營卻求之不得的機會，現在送到了她面前，裝在金托盤裡、放在玫瑰床上。

　　她只要伸出手就可以──

　　十年前，因為無法澆熄對他的渴望，以至於行差踏錯。十年前，因為衝動魯莽，以至於她決定不顧任何人、任何事。同樣的狀況，此時再次重演。當年她拋棄原則，做出全然自私自利的選擇。看看後果吧，她不但沒有得到幸福，甚至從此無法尊重自己。

　　但是那首充滿魔力的歌曲越聽越動人。記得嗎。你們曾經一起談天歡笑，無話不說，即使不說話也很幸福。記得嗎？你們做過的那些計劃，一起攀登阿爾卑斯山、揚帆里維耶拉。記得嗎？你們說好夏天時要一起窩在吊床裡，肩並著肩，克羅伊斯橫趴在兩人身上。

　　不對，那些只是幻影，被浪漫美好扭曲的記憶與願望。她的未來屬於費迪。費迪是好人，不該被扔在一邊忍受恥辱。她應該盡心盡力對他好，而不是辜負他。他將一生的幸福託付給她。若是踐踏那份信任，連她都會唾棄自己。

　　可是──

　　不對，即使她得像奧德賽一樣，為了忍受誘惑而將自己綁在柱子上苦苦掙扎，她也一定要做到。她絕不會拋棄費迪，絕不會拋棄良心。這次不會，永遠不會。

　　她看著康登。「不可以，」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已經答應要嫁給別人了。」

　　他的手握緊了一些，幾乎難以察覺。他放開手，溫暖不再，只剩淒冷的夜。他依舊凝視著她的雙眼，但光芒消失了，只剩無止境的漆黑。「妳究竟為什麼要告訴我避孕器的事？」

　　究竟為什麼？「我……」假使旁邊有馬鞭，她肯定會狠狠抽自己一頓。「我以為你會很生氣，從此不想理我。」

　　「原來如此，為費德理克爵爺守身如玉。」

　　他的語氣變得冰冷。她的心也隨之凍結，一片冰原中，只剩一處焦心的灼熱。

　　「那麼，當我取出避孕器，讓妳真正面臨懷孕的危險，為什麼沒有阻止我？」

　　她能怎麼說？只要他顯露出一絲溫柔、讚許，她就會忘記所有重要的事情，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一上了他的床，她就徹底變成白癡。

　　「我沒在思考。抱歉。」

　　床發出聲響。他坐在床邊，雙手撐著兩側，低垂著頭，她瞥見他深深凹陷的背脊。下一秒，他離開了床。

　　「真希望妳早一點良心發現，」他無瑕的禮儀下，暗藏著憤怒激流。他穿上晨袍，以粗的動作綁上腰帶。

　　她坐起來，抓著床單遮住胸口。別走。她想說，留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但嘴巴卻說出瘋狂無比的話。「是你自己說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無法抹滅，永遠不可能彌補。」

　　「既然我那麼有智慧，看來我早該聽自己的勸，」他斷然說，大步走向門口。

　　「等一下！」她高喊。「你要去哪裡？樓上的房間不安全。無法確定是否還有其他地方被破壞。」

　　「我願意冒險。」他說。「沒有哪張床比妳的要危險。」

　　※※※

　　康登回到原本指派給他的房間，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有點希望乾脆垮下來砸昏他算了。

　　其實他的理智早已所剩無幾。我沒在思考。她這麼說。沒在思考的人不只她一個，去年九月收到她的律師來信要求撤銷婚姻，從那一刻起，他的頭腦沒有徹底清醒過。

　　長久以來，婚姻在他眼中只是勉強容忍的狀態。之所以能夠容忍，是因為只要這段婚姻的合法性依舊牢不可破，她就是他的妻子，在遙遠幽微的未來，或許他們依然有機會放下年輕時的風風雨雨，得到還算可以接受的幸福。雖然他拒絕承認有這種想法，但是一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之後，夜裡難免會因為過於疲累而管不住心思。

　　當她決定正式結束婚姻，律師的信函一封接一封寄來，如同聖經裡遮天蔽日的蝗蟲大軍。情勢急轉直下，他所依賴的靜止狀態忽然變成失衡、混亂。他措手不及，只能將信件扔進壁爐，心情越來越惡劣、緊張。

　　撤銷婚姻與離婚截然不同。當她進一步提出離婚申請，他急怒攻心，不是一般氣憤，而是想趕盡殺絕、寸草不留的那種狂怒。這段婚姻是他們共同背負的罪孽，雖然以謊言為始，但終究立下了誓言。她竟敢擅自掙脫這條將他們綁在一起的鎖鍊？他們都沒資格解脫。

　　之前他的想法是多麼偏狹，竟然沒想到她隱忍了這麼多年的幽怨，這次一口氣爆發。他的計畫是多麼盲目，橫渡大西洋的航程中，他的怒火稍微平息，自以為想到一個合理、成熟的辦法，以子嗣為條件，答應讓她由婚姻中解脫。

　　最後換來的只是災難，他耗資數年時間馴服的獸性慾望如猛虎出柙。那頭野獸曾經將她吃得連渣都不剩，這次卻換他遭到吞噬。

　　他居然直接開口求她不要放棄兩人所擁有的一切，真不知道是勇氣還是瘋狂。他只知道被她拒絕時的黑暗痛楚，沉重的失落成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知為何，他無法相信這就是結局，他們的故事即將以如此揪心的方式劃下句點，好比漢斯與葛麗特終究成為糖果屋巫婆的盤中飧，睡美人的主子在魔法森林被惡龍啃得只剩骨頭。雖然她的聲音很小，但語氣堅定清晰。雖然她在他懷中依戀攀附、激情回應，甚至暫時失去理智，然而她的大目標依然沒變，依然打算斬斷與與他之間的所有連結。

　　也許她說得對。也許他真的還卡在一八八三年。也許他們的故事注定如此落幕，她成為另一個男人的美豔新娘，他則成為她人生歷程中塵封的註腳。

　　※※※

　　她坐在餐廳中，呆望著早已冷卻的茶，這時他忽然出現，一身騎馬裝扮，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我們昨晚的行為是否會留下後果，應該過幾週就知道了吧？」他劈頭就說。

　　「應該吧。」她繼續看著茶，太過在意他的存在。他身上依然殘留著晨霧的氣息，她心中已經開始慌亂，這個月的週期結束時，不知會有怎樣的答案，無論是否有喜，都一樣令人憂喜參半。「萬一沒有，你會答應讓我嫁給費迪嗎？」

　　「萬一有，妳還是堅持要嫁給他。」

　　「萬一有，」她的喉嚨梗塞，她硬逼自己發出聲音。「我會做到當初答應的條件，也希望你不要食言。」

　　他縱聲大笑，但笑聲冰冷不帶感情。他捏住她的下巴慢慢抬起她的臉，強迫她直視他。

　　「希望費德理克爵爺不長命，否則他遲早會後悔，」他說。「妳的愛太可怕。」

第二十四章

　　一八九三年六月五日

　　「不，不，這件不行。拿綠色那件來。」朗夫解開紫紅色背心的鈕釦，脫下來交給貼身男僕，這是他換的第三件了。

　　他看著鏡子裡板著臭臉的中年人。他從來都不算英俊，但是年輕時他所到之處總能引來矚目日，他總是衣冠楚楚、風流倜儻，挽著上流社會最受愛慕的美女。

　　隱居鄉間十五年，不知不覺他變成了土包子。他的服裝款式落後潮流至少十年，他忘記了上髮油的要訣，那些誘惑女人的手段更是早已不復記憶。擁有十成自信的男人能讓女人百依百順，擁有八成自信的男人則只能一邊涼快。

　　眼前這個只有八分自信的男人，竟然失心瘋邀請羅蘭太太來用茶。真是的！喝什麼茶，簡直像愛碎嘴的小老太婆找人聊是非。

　　更不堪的是，他覺得自己像感情用事的愛哭鬼，想讓時光倒流三十年。

　　男僕拿著深綠色背心回來，顏色有如蓊鬱的山谷。朗夫穿上，決定不要再換了，無論樣子像王子或青蛙，他都認了。他兩者都不像，只是一個心神不寧、不知所措、又有些惶惶不安的男人，外型維持的不算差，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看來只能這樣了。

　　五點零二分，她的馬車停在露得廬門前。她撐著蕾絲陽傘，俏麗嬌貴的模樣有如女王御用的精緻茶杯。他喜歡她選的衣服，珠白與淺藍交錯的午後禮服。她的衣服大多是米色和粉色，彷彿永恆絢爛的春天，現在的他懂得欣賞，但是當年那個花花公子絕對會不屑一顧，嫌這種顏色太平淡。

　　他親自前去迎接，伸出沒戴手套的手扶她下車。她既高興又有些一困窘，非常好，這樣雙方就一樣了。

　　「閣下，幾週前我來拜訪，但你剛好不在。」她的語氣半是含蓄、半是挑戰。

　　他們倆都很清楚那天他其實在家，但是只有他知道他站在樓上窗前看她，惱怒之餘也深深著迷。「去用茶吧？」他獻上臂彎。

　　以公爵府邸而言，露得廬太過樸素，幾乎到了寒酸的程度。多年前朗夫曾經造訪布倫海姆宮，當時他才二十多歲，他坐在馬車裡，看著那棟富麗堂皇的建築漸漸接近，忽然覺得自慚形穢。與瑪爾博勒公爵的祖傳豪宅相比，他的領地府邸簡直像富裕牧師所住的農舍。

　　然而，布倫海姆宮雖然看似風光，但很快他就發現只是表面而已，甚至可說是假象。因為當馬車駛到屋前，他看出外牆年久失修。大宅裡面的窗簾不但發霉，還被蛀得坑坑巴巴；排氣管維護不當，導致牆壁被燒黑，每個房間的天花板都有水漬，而當時瑪爾博勒家已經出售了知名的家族珠寶饗錢維修府邸。那次造訪之後過了幾年，第七世公爵不得不向議會提出訴願解除限定繼承，以便將宅邸裡的物品全部拍賣以償還債務。

　　相較之下，露得廬有如小巧的珠寶盒，雖然面積不大，但是充分展現文藝復興的建築風格，線條簡潔高雅，比例雅緻美觀，內部維護相對經鬆，有餘裕時還能加以翻新。

　　然而，當羅蘭太太輕輕挽著他的臂膀走過門廳與大前廳，朗夫卻不禁在意起她的感想。她現在的住處雖然只比狩獵小屋略大一些，但他知道她以前住的可是豪宅，不但比他家大，很可能設備更新穎、裝潢更氣派，畢竟她死去的丈夫留下大筆財產。

　　他們一走近南側起居室，羅蘭太太立刻說：「你整修了階梯露臺。」由這問起居室可以看到房屋後方的階梯式露臺，通往正式的幾何花園以及更遠處的小湖。「公爵夫人經常為這件事苦惱。」

　　「是嗎？」他太不瞭解自己的母親，這下又多了一個證據。

　　「是啊，相當苦惱，但是她怕吵到你父親養病，所以決定不動工。」羅蘭太太說：「她是個好人。」

　　他太晚發現母親有多好。少年時的他太自以為是，經常暗地嫌棄母親邋遢、土氣，明明是公爵夫人、領主的配偶，卻完全欠缺氣派與風采。母親焦慮的愛在他眼中只是重擔，有如掛在脖子上的大石頭，完全沒想到少了這份愛，他將會飄盪無依。

　　「她從來沒有跟我提過。而當年的我太遲鈍、自私，所以完全猜不出來。我之所以整修，是因為要在這裡舉辦週未派對。」

　　「很漂亮，」她望著窗外，欄杆兩旁植著茂盛的杏黃色玫瑰。她的寬沿帽上妝點著淺藍色綢緞玫瑰。「她應該會喜歡。」

　　「妳想在露蓋上用茶嗎？」他一時衝動提議。「外面天氣不錯。」

　　「好，我想，謝謝你，」她露出淺笑。

　　他命人在露臺頂棚下擺設桌子，鋪上白色桌巾，剪下幾朵她剛才欣賞的玫瑰插在水晶花瓶中。

　　座位安排在同一邊，形成一個廣角，如此兩人都能欣賞花園景致。就坐之後，她說：「看來現在是最適合道歉的時候。」

　　「不必放在心上。那天的晚餐很愉快，食物美味，同伴更是宜人。」

　　「這倒是真的。」她尷尬地大笑，「就連舞臺表演都沒那麼精彩。不過，我還是想道歉，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陰謀，打從一開始我就故意讓僕人放假，再將貓困在樹上，只為了能請你幫忙。」

　　他微笑。「我得承認，我並非一無所知傻傻落入陷阱。我很清楚妳打的是什麼主意，但還是決定暫時扮演沒禮貌的護花使者。」

　　她滿臉通紅。「由於後來發生的事情，我自己已經判斷出來了，但我依然必須為一開始的欺騙行為道歉。」

　　茶送來了，過程十分浮誇炫耀、鄭重其事。羅蘭太太加了糖和鮮奶油，右手小指微微翹起，細膩的弧度宛如東方菊花。

　　「妳願意勇於承認一開始的欺騙行為，我十分欣賞妳的勇氣，但是我更在意妳後來編的故事，」他沒有碰自己那杯茶，只是看著她以慵懶柔和的動作攪拌。「妳願意一併道歉嗎？」

　　「徹底是編出來的才需要道歉。」

　　他因為太過震驚，不小心喝了一口茶。他還是一樣討厭這玩意。「難道妳想說，那些不完全是編出來的。」

　　她繼續攪拌。「仔細回想之後，我發現連自己也無法分辨。」

　　他罵自己不該好奇，而且手法太拙劣。謹慎的人絕不會那麼問，當然也就不必面對那個答案所開啟的無限可能。

　　「或許你可以幫我決定，」她說。「我想多瞭解你一點。」

　　我已經不年輕了，所以決定捨棄少女的小手段，改用比較直接的方式。至少這句話是真的。「妳想知道什麼？」

　　「很多。不過我最想知道，你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這是個令人費解的謎。」

　　他的心悸動了一下。「一點也不神秘，因為我差點死掉。」

　　但是她沒這麼容易被搪塞。「我女兒十六歲那年也差點死掉。那次經驗只是讓她的個性變本加厲，並沒有徹底改頭換面，然而你卻像換了一個人。」

　　她端起杯子停留在下唇邊緣不動，手腕如鋼鐵般穩固。「我的直覺告訴我，除非瞭解你轉變的原因，不然我無法真正瞭解你。我的直覺也說，絕不只是因為你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我猜對了嗎？」

　　他想許多答案，但考慮之後全數否決。他這輩子一直享受著可以有話直說的特權，突然間要他迂迴規避，還真的辦不到。

　　「沒錯，」他說。

　　茶杯依舊停留在她的下頷附近，作為一種防備，甚至可說是偽裝，她以彩繪長春藤與玫瑰的晶瑩骨瓷杯掩飾驚人洞察力。「是因為女人嗎？希望我這麼問不會太唐突。」

　　「沒錯，是因為女人，」他回答。「還有一個男人。」

　　她大吃一驚，表情凍結了片刻。她小心真翼放下茶杯，即使她的手腕經過千錘百鍊，依然抵擋不住香豔想像造成的興奮。

　　「我的老天爺，」她含糊說。

　　他笑了一下，有些悵然。「如果真的只是風流韻事那麼單純就好了。」

　　「噢，」她說。

　　「妳應該聽說過我曾經在打獵時發生意外。我被子彈擊中，流了很多血，醫生花了整整六個小時動手術，才勉強幫我撿回一條命。」他說。「不過妳說得很對，這件事本身對我並沒有多大的影響，就像宿醉或嚴重消化不良一樣，不足以改變我的人生。」

　　朗夫脫離險境一週之後，當初開搶打中他的人來探病。那個人叫做法蘭西斯．艾略特，他們同樣就讀伊頓公學，以前朗夫放假回家時，經常到鄰郡找同學，去的就是艾略特家。他們原本是好朋友，但這些年感情漸漸疏遠，見面次數也越來越少。朗夫過著放蕩痛快、無拘無束的生活，艾略特則安定下來，跟隨歷代祖先的腳步，成為穩重、負責、無趣的地主。

　　他來的那天早上，朗夫因為疼痛與無聊而異常暴躁，他狠狠奚落艾略特一頓，不只數落他槍法爛，甚至嘲笑他沒有男子氣概。艾略特默默聽著，朗夫終於用光了所有罵人的話，這可不容易，因為朗夫研究文學，所以污辱人的詞彙極度豐富，幾乎到了無窮無盡的地步。

　　這個時候，艾略特爆發了，這是朗夫一生中第一次聽到他怒吼。

　　「我發現原來他是故意開槍打我，不過並非打算要我的命，只是因為太緊張加上沒有瞄準好，才差點殺死我。理由是我勾搭他的妻子。」

　　羅蘭太太拿起一塊小黃瓜三明治，就這樣靜止不動。他還沒說到最壞的部分，她已經被嚇傻了。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印象中我壓根兒沒見過他的妻子，後來我才想起一段很模糊的記憶。半年前，另一位朋友舉辦化妝舞會，當時我遇到一位少婦，她有一種幽怨寂寞的氣質。

　　「對我而言，那不過是毫無意義的一夜風流，卻害朋友的家庭面臨危機。他很愛妻子，雖然他們之間發生了磨擦，但他愛她，非常深、非常濃，可是他太靦腆，不善表達。」

　　一開始，艾略特的故事只讓朗夫感到不屑。他絕不會讓任何女人對他產生這麼大的影響，連一半都不可能。陷入這種境地的男人只能怪自己，誰叫他們傻到對女人用情那麼深。

　　爆發完畢之後，艾略特做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道歉。雖然咬牙切齒，但他真的道歉了，他說自己性格太軟弱，一時氣昏了頭，不該將絕望發洩在朗夫身上，沒能給妻子幸福是他的錯。

　　朗夫的火氣還沒消，毫不客氣地接受了。然而，艾略特離開之後，他怎樣都無法停止回想。他一直看到艾略特道歉時的自責表情，雖然明知道歉只會換來更多羞辱，但好友依舊決心做出正確之舉。

　　儘管艾略特之前開槍傷人，但是他坦然道歉的行為，證實他是真正的好人，有勇氣、有良知、有教養。朗夫對這些德行不屑一顧，認為太過平凡，配不上天生高人一等的他。

　　「我不想改變，也不想被改變，」朗夫說。「當時我的生活方式痛快歡樂，令人欲罷不能，我不願意放棄。但影響已經造成了，我受到撼動。接下來療養的那段時間，我開始質疑這輩子我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我尋歡作樂的行為，在無意中傷害了多少人。我擁有才華又有幸生在貴族之家，但我究竟有沒有善加利用，做些有價值的事情。可憐的母親會怎麼看待我？」

　　羅蘭太太專注聆聽，始終凝視著他的雙眼。「你的朋友夫婦後來怎麼了？」

　　這個問題至今依舊常在黑夜中令他心神不寧。據他所知，他們似乎過得還不錯，沒有引人議論的爭執，也沒有沉溺酒精的惡習。「我聽說他們生了三個孩子，發生槍擊事件之後一年左右，他們的長子出生。」

　　「真是好消息，」她說。

　　「即使如此也不保證他們過得很好，不是嗎。」夫妻即使相看兩討厭，也能傳宗接代。

　　他很想描繪一個和諧的家庭，但腦中卻總是冒出沉默畏懼的孩子，小心翼翼避免惹怒僵持冷戰的父母。而這一切，都是朗夫引起的。

　　「婚姻非常奇妙，」羅蘭太太說。「有些不堪一擊，有些卻耐力十足，受到再大的考驗也能安然度過。」

　　他很想相信。但是他見識過的婚姻完全不是那樣。「希望這番話是妳的經驗之談。」

　　「確實是，」她堅定地說。

　　「說詳細一點，」他說。「我都說出了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去，妳也該拿出聳動程度至少有一半的故事。」

　　她端起茶杯，但隨即又斷然放下。「聳動是不可能的。我這輩子做過最聳動的事情，就是胡亂說出想嫁給你。不過，現在就算老實說出三十多年前我真的很想嫁給你，你應該也不會太吃驚吧？」

　　聽到她如此直接地說出來，他依然感到詫異。

　　「我自認外型出色、舉止合宜，而且你母親也很喜歡我。僅有的障礙是你太年輕，而且絕對不肯娶母親挑選的對象，但這兩者都有辦法克服。等你唸完大學，我還沒老到不能嫁人。我打算利用那段時間研究古典文學，讓自己更有特色，不同於其他渴望嫁給你的女生。

　　「你一定覺得我的計畫自大又愚昧吧。一點也沒錯，但是我全心全意相信一定行得通。現在想想，當時如果我們結婚，下場一定無比悲慘，我受不了你花天酒地、放蕩爢爛，你討厭我自命清高、多管閒事，我女兒就是這麼形容我的。但是在一八六二年那些暈陶陶的日子裡，你如同神話人物一般完美，我死心塌地要嫁給你。

　　「不用說，當羅蘭先生開始追求我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我渴求社會地位，不屑那些年渾身髒兮兮轉來的錢，而他只有後者。我不明白父親為何歡迎他來家裡拜訪，但後來我終於懂了。可想而知，因為父親破產這種丟人的原因而被迫下嫁，只會讓我更不願意親近他。」

　　她的語氣帶著深刻遺憾。朗夫忽然領悟到，她並非因為沒能嫁給他而遺憾，而是因為早已離開人世的羅蘭先生。他感到莫名的醋意。「妳想藉這個故事告訴我，妳的婚姻雖然受到如此嚴峻的考驗，最後依舊安然度過。」

　　「沒錯，但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剛嫁給羅蘭先生的時候，我決定要像殉道聖徒一樣嚴謹。我不肯自貶身價打聽你的消息，但也不肯將他視作丈失，他只是法律上的存在，是我為了家庭而放棄夢想屈就的對象。後來雖然我的想法改變了，但依然不知道該怎麼做。多年來我一直稱呼他羅蘭先生，對這樣的人我應該只有責任與義務而已，會產生成情真的很奇怪。」

　　說到這裡她停頓下來，終於再次將小黃瓜三明治舉到唇邊。「他過世之前，我們有三年的幸福時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一直認為幸福婚姻只是童話故事，就像噴火龍出現在這個機械時代一樣不可思議。他自認沒資絡探究她的失落。

　　她默默吃著三明治，動作極為雅致。吃完之後，她搖搖頭，露出惆悵的微笑。「現在我才想起來，上流社會不喜歡太誠實坦白。很尷尬，對吧？」

　　「的確有一點，但更發人深省。」他回答。「我這輩子好像沒有過這麼開誠布公與人聊過，尤其是這種大事。」

　　「這下能聊的都聊完了，只剩天氣這個話題，」她打趣。

　　「夫人，雖然冒昧，但我必須指出妳的錯誤，」他以同樣幽默的語氣說。「雖然妳表面上是淑女的典範，但我知道其實妳是位女學究，或許妳的深度足以稍微領略我的淵博學裁。」

　　「哎呀，公爵閣下，您未免太自大了，」她笑著說。「說不定實際上剛好相反呢。你每天晚上流連花叢的時候，我可是在鑽研古典文學呢，那個時代的作品我一篇都沒放過。」

　　「大量閱讀雖然好，但是妳有獨到的見解嗎。」他挑戰。

　　她略微往前傾，跟眸綻放光彩，他感到十分欣喜。「爵爺，你能撥幾天時間聽我說嗎？」

第二十五章

　　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

　　「……野餐……捕捉……光線……陰影……紫色……」

　　嘉綺呆望著費迪動個不停的嘴唇，心思卻困在比好望角更遙遠的地方。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他還能如此認真地說這些難以理解、毫無邏輯的事情？野蠻人已經兵臨城下，衝破城門、火燒城牆，即將殺進要塞了。

　　他們陷入了困境。那困境是如此之深、如此之廣，最老練的登山家會半途崩潰哭著跑回家，最偉大的水手剛出航就會回頭。

　　她想起來了。他在聊《公園午後》，而且是應她的要求，這樣他們就可以正經地對話，而且至少在他來訪的這段時間，她可以假裝一切平安，天際的濃煙不過是廚房在烤全豬準備晚宴。

　　她眨眨眼，努力集中精神。

　　回到倫敦兩天後，康登前往巴伐利亞探望外祖父母。但是傷害已經造成了。他離開了超過一個月，在這八百個小時中，她不斷想起兩人共度的最後一夜，他要求復和的大膽提議依舊使她無法呼吸。所有事物都讓她想起他。她原本已經很少留意家中的裝潢佈置，但現在每個小細節都述說著她曾經懷抱狂熱的希望，那臺鋼琴、那些畫，門廳的希臘大理石地磚，當年她之所以會選用，是因為顏色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她所做的選擇真的沒錯？

　　她知道昧著良心做決定的滋味，那種惶然恐懼以及噬骨焦慮的折磨，滲透、污染所有歡樂喜悅。此刻她十分確定這次她站在合乎道德的那一邊。

　　人家不是說做出正確的決定，內心會得到力量嗎？為什麼她感覺不到？為什麼她無法香甜入睡、心安理得？既然她做了正確的決定，為什麼她覺得喘不過氣，有時甚至快要窒息？

　　她允許費迪重新每天登門拜訪，以便平息德文郡之旅所引起的流言蜚語。費迪來訪成功遏止了謠言，卻無法平息她內心的不安。他們依然相處融洽，但是彼此相屬的民覺卻日漸崩解，有如十世紀的古董織錦，一接觸到空氣便灰飛溼滅。

　　「費迪，」她打斷他的話。

　　「嗯？」

　　自從康登回來之後他們便避免肢體接觸，這時她打破戒律吻了他。

　　親吻贊迪的感覺總是相當愉快，有時甚至十分美好，但是她需要的不只是愉快或美好。她需要激情灼熱，能夠烈火燎原更好，這樣才能抹去丈夫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抹去她狂熱回應的記憶，那飢渴的放縱、迫切的需求。

　　那個吻十分美好。

　　整段過程中她一想著那個該忘記的人。

　　她退開，擠出假笑。「抱歉，我離題了。繼續說畫的事吧。」

　　費迪瞥向門口，似乎生怕會看到二十個女僕的嘲笑跑開，將剛才偷看到的香豔場面傳得人盡皆知。走廊上安靜無聲，他靠過來想再吻她一次。

　　「不。」她制止他，不願再次體會兩個男人在她身上引起的反應是多麼不同，也不顧想起康登多麼輕而易舉就能燃起她的熱情。「我們現在還不能那樣。剛才是我不對。」

　　費迪的眼神很失望，但他點頭接受她的想法。「還有三百零九天。」他嘆息。「每一天感覺起來，都像三天那麼長。」

　　至少這方面，他們的感受完全一致。她將話題轉回到他的畫作，因為聊其他話題都太危險。「我很高興你有事可忙。聽說倫沃斯夫人對肖像非常滿意。」

　　她的讀美讓費迪稍微振作。「前兩天我去卡萊索家用餐，卡萊索小姐要我也幫她畫一幅，應該下個星期就會開始動工。」

　　「看來她至少很欣賞你的才藝。」

　　「唉，她警告說萬一達不到她要求的水準，她絕對會把我批評得體無完膚。」費迪笑了一下。「妳知道嗎？她去看了印象派畫展。我一直以為在我認識的人之中，只有妳一個人瞭解印象派。」

　　嘉綺倏地站起來，費迪吃了一驚也跟著站起來。「怎麼了？是因為卡萊索小姐嗎？我應該先問妳──」

　　「不，不是因為卡萊索小姐。」噢，如果是就好了。假使費迪和卡萊索小姐真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就好了。「是因為我自己。有件事情我很久以前就該告訴你：我對印象派一無所知。」

　　「可是妳擁有我見過最了不起的收藏。妳──」

　　「那是整批買下來的。我買下一間私人藝廊的所有畫。因為崔邁斯喜歡印象派作品。」

　　費迪的表情無比驚愣，彷彿聽到女王的九個孩子都是私生子。「可是──難道──妳──」

　　「對，我曾經深愛他。我之所以嫁給他，並非只是貪圖頭銜。但是我做得太過分，以至於婚姻還沒結果就枯萎了。」她深吸一口氣。「很抱歉我沒有早點告訴你，對不起。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費迪嚥了一下，努力消化她剛才一口氣揭露的過去。他清清嗓子，她立刻緊張起來。老天爺，萬一他問她是否還愛丈夫，她該怎麼回答？她無法欺騙他，尤其是在這個時刻。然而她沒有勇氣面對真相，無法承受愛情帶來的不堪畏懼，那種愛已經害她的人生脫軌一次了。

　　費迪的表情很矛盾，就像她的心情一樣。他低頭看著鞋子，一手塞進口袋又拿出來，然後開始把玩錶鏈。「妳──真的對印象派一無所知。」

　　她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該笑？該鬆一口氣？還是該哭？或許費迪只是因為那些畫而愛上她。說不定他也像她一樣，不敢面對那個問題。

　　她指著他後方的畫。那是幅風景畫，藍色的天、藍色的水、一座法國村莊，屋頂是赭紅色、牆壁像燕麥粥。「你知道那一幅畫是誰的作品嗎？」

　　費迪轉頭看。「知道。」

　　「我不知道，至少已經不記得了。那次我一口氣買了二十九幅畫。」她輕撫他的臉頰。「噢，費迪，請原諒我。我──」

　　她驟然停止，先放下那隻手，接著轉過身，她的動作非常慢，彷彿察覺身後站著一個持刀歹徒。她的丈夫站在那兒，斜倚著門框。

　　她吃了一驚，純粹喜悅讓她心頭一顛。

　　「崔道斯夫人。」他頷首。「費德理克爵爺。」

　　她的喜悅瞬間變成自責。她怎麼可以這麼壞？她完全忘記了費迪，彷彿他並不在場，彷彿他不曾存在。

　　費迪彆扭地鞠躬。「崔邁斯爵爺。」

　　她無法回應康登的問候，也無法回應他的凝視。她曾經深信離婚是得到幸福的關鍵，一心只想將他拋在過去永不回頭，而且有把握一定能做到，現在她卻記不起來為何有那種想法。

　　為什麼她沒有看清？為什麼她沒有早點察覺？其實她想背水一戰，掀起幾百年來最壯闊的波瀾。

　　為什麼康登要讓一切變調。他不但承認自己也有錯，甚至問她是否願意從頭來過，一起展開新生活。他瘋了嗎？

　　難道瘋的人是她。

　　「我──我正準備告辭，」賞迪說。

　　「費德理克爵爺，不必客氣，不用因為我而這麼麻煩。崔邁斯夫人的朋友永遠是這個家的貴客。」康登的態度風度翩翩、語氣彬彬有禮。「我舟車勞頓很久，想先去休息，失陪了。」

　　康登一走遠，費迪立刻轉向她，表情半是驚愕、半是恐慌。「他有沒有看到我們──」

　　「沒有。」如果剛才他在，她應該會有感覺。他頂多只站在那裡幾秒鐘。

　　「妳確定？」

　　「如果你擔心崔過斯會對我不利，不用怕，他不會傷害我，就像你一樣。」

　　費迪握住她的手。「我──我擔心的好像不是那個。我只怕他在妳身邊遜越久，越不願意放妳走。」

　　不，恰好相反。是她在康登身邊越久，越不顧意放他走。

　　她拍拍費迪的手。「別慌，親愛的。沒有人能從你身邊搶走我。」

　　她做的決定是正確的。不用懷疑。

　　雖然她這麼告訴自己，但是那句信誓旦旦的保證，怎麼聽都太過虛偽空洞。

　　※※※

　　康登扯下領帶扔在床上。他走到房間對面洗臉，然後用毛巾摀住不放。她撫摸另一個男人，動作充滿柔情密意。她還對他做過什麼？

　　康登將毛巾用力一甩，洗臉檯上方的鏡子映出倒影。他的樣子活像準備進攻巴士底監獄的巴黎暴民，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

　　他沾了一點水灑在鏡子上。水珠滑落玻璃鏡面，那張惡狠狠的臉變得模糊不清。

　　他氣自己怎麼那麼頑固。沒錯，他不該倉促提議重新開始，但是他給了她一整個月的時間慢慢思考。她屬於他，不屬於費德理克，在康登眼中這件事毫無疑問，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做出截然相反的選擇。

　　但是最令他氣償的，還是自己的頑固。就算她做了愚蠢的選擇又如何？至少她信守承諾、光明正直。她一再重申，只要能嫁給費德理克，她甚至願意在一月游泳橫渡海峽。為什麼他不肯接受。為什麼他還在作夢、盼望，千方百計試圖挽回？

　　他走向行李箱，不確定是否有必要打開整理。他特別挑今天回到英國，因為坎帕尼亞號將在這個星期啟航前往紐約。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一幕，足以讓他死心。

　　他心中再次冒出那個畫面，她輕撫費德理克的臉頰，動作細膩至極。噢，費迪，請原諒我，她這麼說，然後瞥康登一眼又迅速轉開視線。

　　康登蹙眉，他剛才沒想到這部分。為什麼嘉綺要費德理克原諒她？除了她渾然忘我的那次之外，她一直對他忠貞不二。康登認為她不可能將私密房事告訴任何人，更不可能告訴費德理克。

　　他的頭腦空白了一分鐘，接著整個世界天翻地覆。老天爺，她有了，她有喜了。她懷了寶寶。

　　她之所以答應他的條件，是因為她一開始就打算避孕。他瞭解她，她不會為了想嫁給費德理克而放棄第一個孩子。她會留在康登身邊，一起經營家庭。而他們每次都會情不自禁回到床上，於是家庭便持續擴大。

　　他興奮到無法思考，荒唐濫情的畫面充塞腦海。屬於他自己的家庭，一大堆頑固、調皮的小鬼，個個眼神晶亮、笑容慧黠。小狗在屋裡跑來跑去，胖乎乎的小手伸長要他抱，而她則像女王一樣自然坐鎮中央。

　　這就是他想要的。這就是他學生追求的目標。他身上的外套因為長途旅行而變得縐巴巴，他連忙脫下，掀開行李箱找出另一件。他腦海深處隱約感到遺憾，他不希望因為機運而獲選，但他已經不在乎了。新生命在眼前展開，無窮的可能讓他目眩神迷。

　　總管古德曼進來送信，順便將康登選好的外套拿去熨燙。康登焦急地等待外套送回，隨手翻閱那疊信件。

　　其中一封是秀朵拉寄來的，他們各自婚嫁之後依然保持聯絡，她十分勤快地固定寫信。一開始她使用的稱謂只是「先生」，但逐漸變成「敬愛的先生」，然後是「最敬愛的先生」、「親愛的朋友」。現在則是「我最最親愛的好友」。

　　他匆匆瀏覽內容。她很好，雙胞胎也很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冬季一樣溫暖潮濕。他們之所以搬去那裡，是因為南方的氣候適合她丈夫養病，現在他過世了，為了孩子著想，她考慮搬回歐洲。此外，她即將於夏末前往紐約，若是他願意蒞臨拜訪，她將十分欣喜。這兩年她極為思念他。

　　秀朵拉嫁給大公之後沒多久，便因為他的健康因素而遷往布宜諾斯艾利斯。六、七、八月南半球冬季的時候，他們通常會前往紐波特避寒，他們在那裡有一棟房子。康登忙於事業，很少有空參加夏日的遊樂節目，不過他偶爾會駕船北上參加一些活動順便拜訪她，每次都會帶禮物給瑪夏與沙夏。

　　他也很想念她和雙胞胎，但是今年夏天無法回去和他們見面。他將留在英國很長一段時間，因為他即將為更重要、更美好的事情而忙碌，他要當爸爸了。

　　古德曼回來了。康登穿上剛熨好的外套、套上領帶，片刻之後他本察覺總管還沒離開，一直等著康登留意他。

　　「什麼事，古德曼。」他邊問邊忙著打領帶。

　　「夫人令晚將在家用餐，爵爺是否將陪伴夫人。」古德曼問。

　　康登遲疑了一下。古德曼的語氣怪怪的，幾乎有點……惆悵。每次見到康登，古德曼總是暗地義憤填膺，替他的女主人打抱不平，今天他怎麼忽然變了。

　　「好，」康登回答。

　　他終於回到家了，從此再也不會離開。

　　※※※

　　她沒有聽見他進來後廳的腳步聲，她橫臥在貴妃椅上，裹著一襲藍色衣裳，那顏色有如地中海清淺之處，她的頭往後仰，呆望著天花板中央直徑兩公尺的石膏圓盤。

　　他很少看到這樣的她，靜止不動，有些昏昏欲睡，慵懶性感，有如水泉女神徹夜酒宴狂歡，第二天於悶熱春日午後打盹的模樣。她的裙子被壓住，最外面那層扯緊，綢鍛勾勒出圓潤髖部與令人垂誕的美腿，那雙腿的長度足以橫跨英吉利海峽。

　　他盡情品味她的美，甜飲那惺忪的性感，可惜她太快察覺他在場。她將光裸的腳由貴妃椅放下，恢復端正坐姿。

　　「妳氣色很好，」他說。

　　他的讚賞令她一驚，以至於做了一件她平常不會做的事情。她舉起手檢查髮髻，將一綹逃脫的髮絲塞在右耳後。「謝謝，」她的語氣有些神不守舍。「你也是。」

　　這樣的關開頭還不算太壞。「抱歉之前打擾你們了。」

　　「噢，沒什麼，反正贊迪正準偏離開。」

　　「妳告訴他了嗎？」

　　「告訴他……什麼？」

　　他愣了一下。她的語氣感覺不像靦腆，而是真的聽不懂。

　　她沒有懷孕。

　　忽然他感到一陣暈眩，彷彿後腦被人用大棒子敲了一下。

　　「沒什麼，」他說。「沒什麼。」

　　他走到老爺鐘前，拿出懷錶假裝對時，其實他很想拿起壁爐邊的火鉗砸毀整個後廳。他們將擁有的孩子，他們將分享的人生，所有夢想在現實的猛攻之下，瞬間崩塌毀滅。她全然不知他的痛，毫不在意的拋棄兩人的幸福。有如仍掉發霉的麵包。

　　他轉著不需要謂整的發條，一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接著他聽到她深呼吸的聲音，他的心中一刺，知道她要說什麼。

　　「我沒有懷孕，」她說。「你願意放我走嗎？」

　　不，他體內每個細胞都吶喊著。他絕對不願意放她走。老事實說，他非常懷念古老時代，女人在婚姻大事上完全沒有選擇權，他可以殘忍地將費德理克倒吊在地牢裡，將她的襯衣扯成碎片，在大廳前端的大桌上佔有她，地區主教就站在旁邊看，即便不齒但也只能以眼神譴責。

　　他們協議的時間還剩下很長一段。雖然她拒絕與他復合，不代表她可以解除當初答應的條件。即使每次觸碰都將伴隨著危險，他依然想逼她遵守約定。

　　他的心砰砰亂跳。他得閉上眼睛才能控制紊亂的呼吸。沒錯，他有許多方式可以強迫她，雖然丈夫的地位不復以往，但英國法律依然賦予他極大的權力。然而，逼她就範又有什麼意義。

　　她堅持死守所謂「對的愛」，自以為必須為費德理克負責，那種心情深刻而真誠，但是極度謬誤。看著這樣的她，他彷彿看到以前的自己。

　　十年前她清楚看出他和秀朵拉並不相配。但她對他欠缺信心，以為他無法自行察覺。倘若他為了將她綁在婚姻裡而刻意讓她懷孕，那麼就等於犯下與她當年同樣的錯。

　　可是萬一她始終沒有醒悟呢？萬一她經醒悟時，已經無法改正了呢？他心中的原始本能咆哮著，因為焦慮而顫抖，整個人陷入擔憂中無法自己。那種事情很可能發生，他不能坐視不管，不可以。他的世界會天崩地裂。

　　當年她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情？同樣的焦慮，同樣的憂煩沮喪，同樣的噬骨恐懼，生怕將永遠失去他。

　　如果他才十九歲，應該也會步入歧途。三十一歲的他，即使曾經深受其害，依然差點忍不住想干預。

　　幸虧他還有自尊，以及殘存的一絲理智，終於在最後一刻救了他。他希望她繼續作他的妻子，但並非因為她離不開他的床，也不是因為她太愛孩子而無法放棄。他希望是因為她無法想像不再身為他妻子的人生，因為她明白她的每次呼吸都與他糾纏，無論境遇好壞，無論健康與否，只要他們在世的一天，兩人便無法分離。

　　「如妳所願，」他說。

　　※※※

　　「什麼？！」

　　她不敢相信。她一定聽錯了。不可能。

　　「去開香檳吧，明年此時妳就能成為史督華夫人。」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如此驚訝，但是她難過到不能自已，幾乎快要崩潰，好似這幾週她一直癡癡等著他回來與她復合，發誓永遠不會放開她。

　　沒想到他接下來做的事情更令她震驚。他握住她的手說，「我很壞，對吧？跑來這裡害你陷入難堪困境。」

　　他無意識地把玩她的手，食指指腹撫摸著她的指節內側。他的手冰涼而略微濕潤，彷彿剛洗過手擦乾。他指尖的肌膚若有似無地搔過她的掌心，讓她想起那雙手不只會彈鋼琴、畫縮圖。

　　她想親吻那隻手，每個粗糙的指腹、每個指節。她想吸吮他拇指下方，舔舐掌心的紋路。

　　她多麼希望自己懷孕了。多麼、多麼希望。

　　她衷心希望能懷孕。以花園雜草般的鬥志盼望、夢想、渴求。那是祈禱的應驗，勝利的號角，未來的催化劑，只要有了孩子，眼前的道路將立刻變得清晰無比。

　　但是，並沒有發生那種事。

　　「那麼，你要回紐約了？」她小心控制聲音，不讓自己哽咽。

　　「我應該會搭下一班船出發。我的工程師非常興奮，因為公司的汽車大有進展。我的會計師等不及想抓住投資機會，因為目前股市暴漲，」他說的理由很平淡，彷彿他之所以離開，完全與婚姻告終無關。「如果妳打算競標鐵路工程，最好今年底或明年初去美國一趟。」

　　「我會記住，」她木然說。

　　他起身，她跟著站起來。

　　「以後你得小心那些想釣金龜婿的年輕小姐了，」她不確定蹩腳假笑是否能夠掩飾內心的哀傷。

　　「還有想攀附貴族的那些。」他微笑。「以及被我的風采迷昏頭的那些。」

　　「噢，沒錯，特別要提防那種。」

　　不准哭。現在不可以哭。

　　她忽然察覺現在是她不想放他走，而不是反過來。他只是任由她驚恐地抓住他的手。他沒有開口。他想對她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放手，她命令自己。快放手、快放手、快放手。

　　雖然最後她終於辦到了，但並非因為意志堅定，而是因為她的手無力發軟，因為那雙手再也不屬於她，她再也沒有權利任意觸摸他。

　　「再見，」她說。「一路順風。」

　　「祝妳幸福快樂，」他極為鄭重地說，接著點吻一下她的臉頰。「離別是如此甜美的憂傷。」

　　她覺得心臟像被地獄之犬咬住但依舊跳個不停，這樣的憂傷何來甜美？她只能絕望地看著他走出她的視線、她的生命。

　　這次他永遠不會回來了。

第二十六章

　　倫敦，八月二十五日

　　最親愛的翡麗珀，

　　很抱歉昨晚的信太晚送出。這兩天的陽光很美，雖然不如夏時那麼燦爛熱烈，卻有種美妙的金黃質感，接近傍晚時更是美不勝收。卡萊索小姐認為《公園午後》的進展非常順利。

　　去避暑的人們瀚漸回到了倫敦。昨晚我在卡萊索家用餐，每個客人都在炫耀度假的事，有人整個八月都在蘇格蘭獵松雞，有人去懷特島航海，只有我整整兩個星期都待在倫敦，再次證明我是多麼枯燥無趣。

　　明天終於能和妳見面，我快等不及了。真希望我們已經結婚了。

　　隨信附上無盡的愛戀與思念，永誌不渝。

　　忠實愛妳的，費迪

　　康登離開的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因為太有新聞價值，短短三十六小時內，全倫敦都知道他清空了住處，將所有東西都帶走。流言口耳相傳的速度實在太快，電報望塵莫及，連電話也比不上。

　　大家都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崔邁斯夫人終於贏了？崔邁斯爵爺永遠退出戰場了嗎？

　　或者只是撤退整裝，準備再次上陣？

　　嘉綺盡可能以推諉敷衍、閃爍其辭的方式帶過。如果對方逼得太緊，她就乾脆撒謊。她一再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崔邁斯爵爺並未告知他的計畫，她不知道他如何打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所以只能靜觀其變。

　　離婚文件已經重新打好了，只需要她簽名，她交代律師先不要寄出。古德曼來請示該如何處理康登臥房中的家具，要搬走還是先用布蓋起來，或是每天擦拭等待他回來，她吩咐他維持原狀。她母親發了一大堆電報，她一封也沒看。

　　但是她不能放著費迪不管。幸好費迪非常有耐性，但他也越來越不安。崔這斯爵爺的律師來信了嗎？每次見面他都這麼問。真希望我們可以立刻結婚。他的語氣中帶著憂慮，甚至可說是恐慌。她小心編了一套說詞，總是以同樣的方式應付，但每次都讓她越來越討厭自己。

　　只有克羅伊斯最體貼，從不會用那些她無法回答的問題來煩她。但是少了康登，牠變得沮喪倦怠。她經常發現牠在溫室，窩在康登最喜歡的籐椅上，伴隨著褪色的渦紋圖案抱枕與扶手上的菸疤，彷彿在等他回來。

　　維持這種棘手的狀態非常困難，有如同時拋擲數把點火的彎刀。她每天一早醒來就很累，上床時更是疲憊得快昏倒。數不清的點頭之交都來好奇探問，她得一一打發，還要控制住母親，不讓她多管閒事。費迪更是需要她盡力溫柔安撫，即使在少數可以信任的密友面前，她也不能說出真相。

　　社交季結束，狀況依舊沒有改善。鐵路交通非常便利，即使躲回石南原也無法休息。每個週末她都在家中舉行為期三天的宴會，以便她和費迪能夠正大光明地見面，不引人議論，因此一半的時間裡她家中都擠滿客人。大批好事之徒急著打聽消息，一再追根究底、死纏爛打、前仆後繼。可憐的費迪心神不寧，而她則一肚子悶氣，有如喝了太多茶積在膀脫裡無從發洩的老貴婦。

　　此外她也感到內疚、羞愧、頹喪。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在拖延時間，不想那麼快面對抉擇的時刻，但她遲早必須決定，該踏出那一步嫁給費迪，或者承認自己無法嫁給他，即使康登徹底退出，她一樣辦不到。

　　她該如何告訴費迪？打從一開始，他便對她忠貞不二。即使面臨這樣的亂局，他也從不曾責怪她，不但沒有明說，甚至沒有暗示。他勇敢而謙遜地守在她身邊，外面的流言傳得非常難聽，有人說他是傻瓜，也有人說他是最高竿的淘金男，但他全部默默忍受。

　　她虧欠他。他付出那麼多忠誠與信任，應該得到好的回報才對。他為她犧牲那麼多，她有如唐吉訶德悶著頭亂衝亂撞，他就像忠實的侍從桑丘．潘紮一般不離不棄。她怎麼可以辜負他。

　　※※※

　　這個季節的溪水清淺澄澈、涓涓淙淙，偶爾冒出瀲灩水花。柳樹枝條閒散低垂輕撫水面，有如賣俏的女子鬆開豐盈長髮，緩慢轉著頭挑逗男人。

　　嘉綺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大概是希望康登像哥薩克人一樣策馬奔馳而來，一把將她擄走。她搖頭，沒想到自己竟然還在發傻。

　　然而她無法離開。十年半以來，她已經忘記溪畔是多麼美麗、清幽，一片寂靜中只有溪流輕柔濃濃，清晨微風撩動樹葉與枝枒，後方的草原上一群綿羊啃著茂盛的苜蓿，不時發出咩咩叫聲。另外還有……

　　馬蹄聲？

　　她的心服在胸中雀躍。聲音是從她家的方向傳來，她急忙轉身，持起裙襬衝上坡。

　　不是康登，而是費迪。她心中的詫異幾乎大於失望。她不曉得費迪會騎馬。他的坐姿很彆扭，但他堅持挺住，戰戰兢兢地以之字形前進。

　　她跑過去。「費迪！小心點，費迪！」

　　他下馬時鞋跟卡住，她幫忙解開糾結的馬鐙。

　　「我沒事、我沒事，」他急忙安撫她。

　　她看看錶。費迪通常兩點十三分來，但現在還不到十一點。「你提早來了。出了什麼事嗎？」

　　「一切正常，」他以生澀的動作將馬繫在栓馬柱上。「我悶得發慌，所以搭了提早一班的火車。妳不介意吧？」

　　「不、不，怎麼會？這裡永遠歡迎你。」可憐的費迪，每次見面他都更顯消瘦。她心中一揪，他真討人喜愛，她多麼希望他能幸福。

　　她親吻他的臉頰。「昨天作畫順利嗎？」

　　「野餐墊已經快完工了。」

　　「太好了，」她微微一笑，欣賞他的熱忱，那感覺就像父母寵溺小孩。「野餐墊上的東西呢？野餐籃、忘記收的湯匙、吃到一半的蘋果，還有那本攤開的書？」

　　「妳記得？！」費迪一臉詫異。

　　原來他當時發現到她心不在焉。是她自己太不切實際，竟然奢望他不會察覺。

　　「我當然記得。」只是印象不太深刻，而且她問過很多次。「那些部分進展如何？」

　　「那本書讓我很頭疼，因為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中。我無法決定陰影要融入赭棕色或鉻綠色。」

　　「卡萊索小姐怎麼說？」

　　「鉻綠色。所以我才這麼猶豫。我覺得應該是赭棕色。」他往小溪前進幾步。「這裡還是石南原的範圍嗎？我好像沒有來過離主宅那麼遠的地方。」

　　「小溪對岸就是菲爾弗家的土地了。」

　　「那片地原本會屬於妳。」

　　她轉頭看他，卻只見他的側臉。「我擁有的土地夠多了。」

　　費迪嘆息。「我的意思是，假使妳和崔邁斯爵爺沒有分手，或是你們成功復合，那麼妳就會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或是第七世公爵沒有在婚禮前身亡，」她說。「人生本來就是這樣，計畫趕不上變化。」

　　「可是至少妳不會經常盼望第七世公爵沒死。」

　　她張嘴想安撫他，這幾個月以來，她安慰他的次數早已多到數不清。但她忽然體認到那些話只是虛偽愚蠢的謊言。費迪很清楚。即使他沒有說服，但是他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的焦慮無法以言語安撫，甚至舉行婚禮也無法讓他徹底安心。就像鬼屋中的幽靈，日正當中時或許會躲進樹叢中，但是長夜與暴風一旦來臨，冤魂便會再次出來復仇。

　　因為她沒有回答，氣氛顯得極度凝重。費迪有些愕然，或許他也習慣了接受安慰，習慣她總能像工廠一樣量產出溫柔話語。她是個騙子，她描繪出山丘上的壯麗城堡，但實際上只是粗製濫造的舞臺布景。

　　費迪往前走，似乎需要空間整理思緒。她依然可以哄他，繼續假裝一切都會沒事，但那種話只是惡劣的謊言。

　　長久以來，她一直深信能夠帶給他幸福，即使他無法同樣給她幸福，這件事暴露出她是多麼傲慢，甚至愚昧無知。婚姻裡不可能只有一個人得到幸福，除非兩人一起得到，否則就是兩個人的都無法得到。

　　她跑向草坪邊緣追上他。

　　「這裡的光線很好，」他沒話找話說。他此刻的模樣，有如他最愛的印象派畫作，在明亮天空與翠綠景觀中，戶外的自然光打亮一道憂傷沉思的身影。

　　她指著下游。「岸邊長著柳樹的地方，我和崔邁斯爵爺就是在那裡初次邂逅。」

　　費迪用靴底磨蹭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一見鍾情？」

　　「差不多，我在一天之內愛上他。」她深呼吸，接著再來一次。坦承一切的時間到了。「我可以說是被年輕無知給害了，那是我第一次戀愛，無法應付那麼濃烈的情緒。但害我最深的其實是自己，我太自私、太短視、太殘忍，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騙了他，讓他以為心上人另嫁他人。」

　　費迪倒抽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告訴他。其實她從不曾對任何人說出這段往事，沒有人知道他們夫妻不睦真正的原因。一點也不奇怪，那個故事非常醜惡，徹底展現她最不堪的一面。

　　「我的惡行換來三個星期的幸福，但陰影始終揮之不去，最終一切都破滅了。」她嘆息。「人生能讓傲慢的人學會謙遜。」

　　「妳並不傲慢。」費迪堅持。

　　噢，資迫，親愛的費迪。「也許現在稍微改了一點，但我還是太傲慢，竟然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實情，無論是我的婚姻或是那些畫……」

　　費迪轉向她。「妳真以為我是因為牆上掛的畫才愛上妳。我還沒走進妳家大門就愛上妳了。」

　　她握住他的雙手，凝望交纏的手指，緩緩搖頭。「真可惜，我還希望是因為那些畫。如果是因為畫，那麼你和卡萊索小姐絕對會是最適合的一對。」

　　「安潔莉卡想把我變成另一個人，她希望我成為下一個布格羅，成為當代最知名的藝術家。但我不想成名也不想發財。我作畫很慢，但我不在乎。我只在想動筆的時候作畫，而且只畫我想要的題材。我不想為了陰影該用赭棕色或鉻綠色而掙扎。」

　　她悵然一笑。「我能理解。雖然我很希望你和卡萊索小姐──」

　　「我愛的人是妳。」

　　「我也很喜歡你，」她誠心誠意地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但如果我們結婚，這段婚姻永遠會有另一個人的影子。這樣對你不公平，而且到最後一定會變得讓人無法忍受。

　　「這件事日夜折磨我很多天。你是我最親愛的朋友。我不斷問自己怎麼可以讓你失望。但是我終於認清了，若是繼續假裝一切都像從前一樣，那才是真正辜負了你的信任。變化已經發生了，我無法恢復原狀，就像無法讓水往高處流。我只能一口氣對你坦承所有事實。」

　　費迪垂下頭。「妳還愛他嗎？」

　　這個問題曾經讓她無比害怕，讓他悶了整整六個星期不敢開口。「沒錯，恐怕是的。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

　　「妳不需要對我道歉，妳什麼都不用做。妳從不曾辜負我，這次也一樣。」費迪擁抱她。「謝謝妳。」。

　　她無比困惑。「謝什麼？」

　　「謝謝妳喜歡真正的我。在妳出現之前，我不太欣賞自己。過去這一年半，對我而言有多麼美好，妳一定想不到。」

　　親愛的費迪，只有他會這麼善良，竟然在這種時候還能感謝她。她緊緊抱住他。「你是我見過最棒的人，誰都比不上。」

　　擁抱結束時，他的眼眶泛紅。她也一樣得強忍啜泣，她嘆息著落下一滴淚珠，他們原本就不適合，雖然在一起很愉快，但是婚姻太過複雜，這段感情絕對禁不起考驗。

　　贊迪先開口。「我猜妳應該打算去美國吧？」

　　她聳肩，想裝作不在乎。「還沒決定。」

　　既然康登能如此簡單瀟灑地放開她，就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她了，雖然他曾經要求復合，但只是一時激動忘情，理性思考之後他還是決定放棄。

　　他應該已經展開新生活，有了一、兩個情人，說不定已經開始物色新娘，美國有那麼多漂亮的年輕小姐任他挑選，每一個都擁有美式的無瑕貝齒與翹挺鼻子。他真的希望她跑去擾亂他的新計畫？

　　「來吧。」她挽起費迪的臂彎。「我們散步回去，午餐時間到了。馬就留在這裡，再叫馬夫來牽回去。既然你不想成為世界知名的偉大藝術家，說說看你以後要做什麼？」

　　※※※

　　星期一早上，嘉綺送費迪上火車。這段時間過得相當愜意，他們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她終於能以坦承、真實與自在的態度面對他。她鼓起勇氣向家中的賓客宣佈，雖然她比以前更敬重費迪，但是經過審慎考量之後，決定讓他解除婚約。如此一來，就連宴會也變得比較有樂趣。

　　她回到家時，古德曼通知有客人在等候。「夫人，艾畢聯合事務所的艾德尚先生求見，我請他在書房稍候。」

　　艾畢聯合事務所，康登是他們的客戶。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為何特地大老遠從倫敦跑來見她？

　　艾德肖大約五十出頭，個子矮小，一身花呢西裝十分整潔。嘉綺走進書房，他露出笑容，不是律師常見的那種緊繃客套微笑，而是與老友久別重逢的真心歡喜。

　　「崔邁斯夫人，」他以俐落的動作一鞠躬。

　　「艾德肖先生，特地前來貝福郡，請問有何指教？」

　　「雖然是公事，但我必須承認，夫人，自從博沃德先生第一次為前任菲爾弗公爵之事與我聯絡，我便一直很希望能見到您本人。」

　　當然。她怎麼忘得了？博沃德是她雇用的首席律師，她透過他以冷酷無情的手段與眼前這位艾德肖先生對陣，而艾德肖先生則如母獅一般捍衛客戶的利益。

　　她微笑。「我本人有那麼恐怖嗎」

　　他沒有正面回答。「當崔邁斯爵爺通知即將迎娶您，要我代為申請特許證時，我並不感到訝異。不過他與堂兄不同，他每天都希望婚禮快點到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了。」

　　啊，美好的過去。她的心再次痛了起來。她比著一張椅子。「請坐。」

　　艾德肖由公事包中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盒子，放在桌上推向她。黑檀木甜美醉人的香氣飄來鼻端。「這個東西上週以特殊快遞送來我們事務所。請您打開看一下內容物，確認運送及保管過程中沒有被動過。」

　　康登會給她什麼東西？她完全猜不到。木盒裡放著一個絲絨珠寶盒，一打開，她立刻忘記呼吸。

　　米色絲綴內襯上放著一條耀眼奪目的項鍊，整條鍊子由鑽石串成，一顆顆淚珠形美鑽環環相扣，下面綴著七顆紅寶石，每一顆都由更多鑽石圍繞，最小的兩顆也有她的拇指甲那麼大，中央最大的那顆更是比鴿子蛋還大。此外還有一對成套的耳環，兩顆紅寶石都有她的食指第一節那麼大。

　　她這輩子看過不少珠寶首飾，自己也有好幾套。但就連她也很少見到如此大膽誇躍的設計。只有自信出眾的女人才能配戴這套首飾，將寶石的炫麗轉化為自身光采，一般女人反而會被璀璨貴氣所掩蓋，淪為項鍊的配角。

　　裡面有張字條，沒有日期、沒有署名，但那歪歪的字體一看就是出自康登的手筆。鋼琴安全抵達，還是一樣會走音。禮尚往來，這條項鍊是我在哥本哈根買的，妳就留著吧。

　　哥本哈根。是為她買的。

　　「東西好像沒有少。」她茫然說。

　　「太好了，夫人，」艾德肖說。「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您隨時可以提出離婚申請。崔邁斯爵爺指示敝公司不要干預。由於兩位沒有子女，而財產相關安排在結婚契約中已經明訂，所以離婚只是單純的法律手續。」

　　一瞬間，她的心臟停止跳動。「他不再反對？」

　　「是，夫人，崔邁斯爵爺寫了一封信給我，其中清楚表明同意。若夫人想過目，信我帶來了。」

　　「不用了，」她回答得很快，有些太快。「不必麻煩。我相信你。」

　　她站起來，律師也跟著起立。「謝謝您，夫人。不過最後還有一件小事。」

　　嘉綺有些驚訝地看他一眼，她以為事情已經談完了。「什麼事，艾德肖先生？」

　　「崔道斯爵爺要求您歸還一樣小東西，一枚金絲底座鑲小藍寶石的戒指。」

　　她愣住。艾德肖描述的是她的訂婚戒指。

　　「我得花點時間去找，」她說。

　　艾德肖鞠躬。「那麼我先告辭了，崔邁斯夫人。」

　　※※※

　　嘉綺將戒指夾在手指間轉動，小小的藍寶石隱隱生輝。這是康登買給她的。當時她感動得差點昏倒。不是因為戒指本身，而是其中所代表的重大意義。他愛她。

　　婚戒她早已捐給慈善機構救助無家可歸的窮苦人，但這枚戒指她一直留茗，放在一個盒子裡，他所送的花乾燥過後也收藏在裡面，此外還有一條褪色的藍綴帶，那原本是綁在克羅伊斯脖子上的可愛歪歪蝴蝶結。

　　現在他想要回戒指。為什麼要回顧那段甜美到令人心痛的往事？他乾脆連克羅伊斯也要回去算了，趁現在那隻可憐的老狗還剩一口氣。

　　難道他是故意刺激她。

　　萬一不是呢？萬一他真的只想要回戒指？如果他堅持，那好吧，不過他得親自動手去挖出來，她會藏在她的──

　　她摀住嘴。那是她這輩子最驚世駭俗的念頭。然而，最令她訝異的並非情色的程度，而是那份不認輸的淘氣，如此奔放激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陷入憂鬱、無精打采。

　　她愛他。既然她年輕時願意違背良知，為什麼現在木不能做些完全合情、合理、合法的行為呢？例如脫光光躺在床上等他。想想看，接下來的發展，將會多麼精彩。

　　她掩嘴偷笑了幾聲。她是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一點也沒錯。康登就愛這樣的她。

　　好了。沒什麼好猶豫的了，她要去紐約。讓羅蘭太太當上外婆之前，她絕不會回來。

第二十七章

　　一八九三年九月二日

　　維多利亞與公爵每週一次的茶會只持續了兩週。之後變成每週兩次，持續了一週半。那個星期的週末前一、兩天，公爵散步經過她的農莊，不知不覺和她隔著前院籬笆聊得非常起勁，他邀請她一起散步，她答應了，所以後來變成每天一起散步。

　　上了年紀也有好處，維多利亞想著。年輕時，她總是希望自己在每個人的眼中永遠完美無瑕，甚至到了狂熱的地步。她所說的話都是陳腔濫調，從不敢說出真正的想法，只敢說些平淡無味的客套話。

　　三十多年的光陰，竟能讓人產生這麼大的變化，真是不可思議。前天他們在她家花園漫步時，她甚至直接說公爵一定是瞎了，竟然看不出來阿基里斯與帕特羅克洛斯之間絕非純友誼，如果只是朋友，怎麼會傷心到不肯讓遺體火化？

　　而他則堅守立場，捍衛兩人只是朋友的理論。現代西方文明所謂的浪漫愛情，是中世紀才產生的概念。阿基里斯時代的男人不以家庭為重心，在那樣的背景下，男性之間當然會有比現在更深刻動人的友誼。

　　今天在他家的花園閒逛時，他們意見相左的問題更多了，由公制單位到作家伯納肅的優缺點，各種議題他們都可以抬槓。公爵毫不客氣地說她的想法荒謬絕倫，而她也沒有讓步，當面指出他的觀點食古不化，她就是這麼說的，沒有半點矯飾。

　　快回到門口時，他說：「這輩子沒有人敢像這樣一直跟我唱反調。」

　　「哎呀，」她打趣。「原來你是溫室裡的小花啊，爵爺。」

　　他頓時有些愕然。「溫室裡的小花。這樣說也沒錯啦。不過，像妳這樣有教養的淑女，不是應該努力附和我的意見嗎？」

　　「只有當我想擄獲你的心時才需要那樣，公爵閣下。」

　　「妳不想嗎？」他凶巴巴地看她一眼。

　　她搧了搧睫毛。「我很有錢，還有個未來能當上公爵的女婿，何必要忍受你這種難相處的人呢？」

　　「他很快就不是妳的女婿了。」

　　「噢，看來你還沒聽說。我女兒和費德理克爵爺解除婚約了。不只這樣，今天早上她搭乘路卡尼亞號前往紐約尋夫了。」

　　「這樣妳就滿足了。不想自己找個公爵嫁？」

　　「暫時還可以。」她謙虛地說。

　　他不以為然地哼了幾聲。公爵對荒誕可笑的事情非常沒有抵抗力。她不肯積極追求的這件事讓他覺得很好笑，兩人經常拿來互相打趣。

　　她微笑，雖然他過去放浪形骸，而且態度總是那麼高傲，又熱愛恫嚇平凡人，不過還算是個不錯的人。他的殷勤令她受寵若驚，但不只是因為虛榮心得到滿足。她真心喜歡與他相伴，現在的他是個體貼正直的好男人。

　　他們回到室內，南側客廳已經備好了茶具，一名男僕正經八百地預熱茶具。壁爐裡烈火熊熊，在牆面投下金色光影。

　　僕人離開之後，她說。「看我多粗心，一直忙著指出你學識不足之處，都忘記要祝你生日快樂了。」

　　「不只妳忘記，我所有朋友都忘記了，」他悻悻然說。「以前每年生日的時候，我都會在露得廬舉辦狂歡派對。」

　　「你懷念熱鬧的狂歡派對。」怎麼可能不懷念？她從來沒參加過，即使如此依然十分神往。

　　「偶爾吧。可是我不懷念結束之後的慘狀。這間客廳的壁紙十一年內換了六次。」

　　她看了看牆壁。現在的壁紙花色不同，圖案是莨苕葉而非鳶尾花，但看得出來經過用心挑選，底色一樣是青瓷綠，和她三十多年前懷抱著美夢來喝茶時一模一樣。「換了這麼多次還跟當年差不多，真是了不起。」

　　「以前我最放蕩的時候，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壁紙的主題……很不一樣。」

　　他微笑。她的心砰然一跳。雖然她差不多是個老太婆了，依然忍不住強烈好奇，很想一探藏在他心中的那個無行浪子。每次一提到他當年的放蕩行為，她就滿心激動，加上那種勾魂的笑容……唉，看來今晚又沒得睡了。

　　「我退出社交圈之後，詩人仿製了一模一樣的壁紙。所有東西我都複製起來，包括回憶和老照片，可是我發現自己無法承受。」他啜了一口咖啡，幾週前他放棄假裝喝茶，坦承他討厭那玩意。「所以我照自己的喜好作了一些變化。」

　　「往事總令人傷懷，對吧？」她低聲說。

　　旁邊放著一個沒用過的茶匙，他轉動手柄，匙面忽而朝上、忽而朝下。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他自我放逐隱居，其中包含很大的自懲意味。但他其實不必這樣，已經夠了。

　　「我的女兒長期雇用一位私家偵探。」嘉綺那孩子的毛病就是太時髦激進，她希望公爵不要追問原因。「我擅自請他幫忙調查你的事。」

　　他挑起眉毛。「如果妳想知道溫沛夫人的床為何起火，直接問我就可以了。」

　　一個月前她或許會臉紅，但今天她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事實上，我比較想知道方考特夫人用了哪些邪門的外國貨。」

　　「只是絲絨手銬而已，的確是外國貨，但不算邪門，」他說。

　　「老天爺，那個女人有什麼毛病？」羅蘭太太忿忿地說。「絲巾就很好用了。」

　　他差點將咖啡噴得滿桌。老天爺，這個女人經常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所謂良家婦女的品德。看來英國的正派夫妻在床上依然有想像力，並非他認定的那樣枯燥無聊。

　　「我離題了，」她恢復一派嫻淑的姿態，天曉得她其實有怎樣的經驗與愛好，如此強烈的對比令人血脈賁張。年輕時的他，大概會不惜掀起三場戰爭也要佔有她，現在的他也還是一樣，不過只在心中進行。

　　「我剛才說到哪裡了？噢，對了。我請偵探去調查艾略特先生的婚姻現況。」

　　他有過子彈穿胸的體驗，所以不會說她這番話的震撼力有那麼強，不過也相去不遠了。他現在的感受就像當時一樣，呆站著動彈不得，一手摀著心臟右方，低頭看著血液由指縫滲出。

　　就算別人不懂，但她應該明白他無法承受事實，無法面對艾略特夫妻的現況。他之所以能由隱居生活得到一些一平靜，完全是因為他不知詳情，所以能懷抱一絲希望，相信自己應該沒有徹底毀了整個家庭。

　　她大概察覺他震驚的程度，連忙收斂笑容。「我知道不該多管閒事。」

　　他瞄她一眼。「夫人，妳最大的專長就是多管閒事，我保證會把妳訓得慘兮兮。」他可以繼續叨唸，讓她知道他多善於使用謾罵言辭，等他罵完之後，她的心靈將變得枯萎乾涸、坑坑巴巴。但是他就此打住，因為躲不過的現實就在眼前，繼續拖延也沒有意義，雖然他其實非常想逃避。「快說吧，妳的偵探查到什麼？」

　　「他們很好，」她甜甜一笑。

　　一定是他的想像力作祟，他好像聽到她說他們很好。「拜託請不要隱瞞，」他說。

　　「我的偵探混進艾略特家當了幾個星期的傭人，他提出報告時保證絕不會有錯。艾略特夫婦相處非常融洽，不只相敬如賓，而是真正的情感深厚。」

　　「你編出來騙我的吧？」他含糊地說。怎麼可能？那兩人之間的創傷那麼深，怎有辦法自行癒合？他一直對人類抱持負面想法，相信人性本惡，難道他錯了嗎？

　　「光憑我的一面之詞，你應該不會相信。那位偵探的名字叫做山謬．雷普利，上個月他化名為山謬．川柏，在艾略特家工作三週，擔任副總管的職務。我剛才告訴你的只是大致狀況，昨天晚上我收到了書面報告，內容十分詳盡，一絲不苟地記錄下他聽到的所有對話、看見的所有場面。

　　「我女兒很會看人，她雇用的手下工作都非常認真。我感覺得出來，雷普利先生花了不少時間，因鑰匙孔與樓上窗戶偷窺。報告中有些一部分我不得不匆匆跳過，因為實在太羞人了。」

　　他的心臟揪緊、喉嚨哽塞。自責的陰雲籠罩太久，他已經忘記心安理得的感覺是多麼純淨幸福。

　　「我把報告帶來了，放在馬車上，你可以派人去拿。」

　　他起身親自去取，那份報告厚達兩公分，他站在羅蘭太太的馬車旁，一字不漏地看完，沒有跳過任何部分，尤其是那些夫妻之間的親密時刻，他們不只是因為需要傳宗接代而從事那些行為。他特別喜歡兩人之間傻氣卻甜蜜的暱稱，我的親親小可愛，我的街車大老爺。

　　裴林公爵閣下，朗夫．費茲威廉回到南客廳，彷彿走在雲端，感覺整個世界美不勝收，他都快睜不開眼睛了。

　　羅蘭太太準備了一杯白蘭地等他。「喝吧，爵爺，」她說。「你沒有摧毀他的人生，你可以安心喘息了。」

　　他一口喝乾白蘭地，歡樂的火苗在心中無盡蔓延。「現在就算要我參加一百場鄉間晚宴，我也能微笑以對。」

　　「真是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我的餐桌上有公爵這種大人物，我希望所有熟人都能親眼見識，讓他們羨慕死。」

　　「只是餐桌嗎？」他笑嘻嘻說。「妳的野心跑去哪裡了？」

　　「一直都在這裡，只是變溫和了，公爵閣下。現在我只希望炫耀我們之間溫暖的友誼，這樣我就滿意了。」

　　他嘖了一聲。「羅蘭太太，我沒想到妳的格局竟然這麼小。揭露這個消息之後，妳應該知道接下來會怎樣吧？」

　　這個念頭已經在他腦海裡盤旋好幾天了，像個堅毅的情郎一般，越過重重屏障壁壘，站在羞怯處女的窗前喃喃細語，而那個處女正是他想結婚的心情。他覺得，只要她願意接受他，和她結婚應該會很幸福。

　　但是過去的錯誤讓他提不起勇氣。一個陰冷不祥的聲音嘶聲低語，說他沒有權利妄想得到好女人的愛，他配不上任何一個好女人，更別說是美麗、傑出又聰慧的羅蘭太太。他隨隨便便摧毀了別人的幸福，沒有資格追求自己的幸福。

　　但現在不同了。他掙脫了自怨自艾的枷鎖，重新獲得自由，倘若有幸能得到她，只要她在他的身邊、他的床上，他就能安心享受晚年的歲月。

　　仙眼神中的光來，使維多利亞的心跳漏一拍。「要策畫一場狂歡派對嗎？」

　　「不，現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向妳求婚了。」

　　她無比驚愕，就像當年發現自己愛上約翰．羅蘭時那樣。「你想娶我？」

　　「夫人，不然妳以為我打算作什麼。求愛該有的步驟，我不是都乖乖遵循了嗎？真是的，我連茶都喝了呢。妳應該覺得很有面子，與其喝茶，我寧願喝馬的洗澡水。」

　　「我以為你只是想聊聊往事，頂多引誘我答應來段地下情。」

　　「夫人，我確實想聊往事，也確實想吧妳弄上床。不過呢，結了婚這兩件事還是能順利進行。」

　　「可是再過不到十五個月，我就滿五十歲了！」她嚷嚷，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親口說出最高機密。

　　「好消息。原來妳比我猜想的年輕很多。」

　　她雙眼圓睜。「你以為我有多老。」

　　他大笑。「沒有啦。我考量過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我發現其實毫無影響。妳的丈夫比妳年長十九歲，即使如此妳依然得到了幸福，而我只比妳小幾歲，沒道理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

　　「我──我不能替你生兒育女。」

　　「那麼我堂哥的兒子將萬分感激。」他握住她的手，讓她更加不知所措。「夫人，請相信我，這把年紀還得應付嬰兒，想到我就怕。我的堂姪兒是個還不錯的小伙子，露得廬由他總承，我一點也不覺得遺憾。」

　　她非常想立刻答應。噢，她多麼想。自從巧克力蛋糕問世以來，她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誘惑，竟然有公爵自動送上門來。裴林公爵夫人閣下。這個頭銜彷彿有魔力，讓她內心深處綻放出喜悅的火花。人生走到這一步，「老」這個字已緊黏在身後，像個過度熱情的追求者，沒想到她竟然能獲得一生渴望的頭銜與地位，而且對方還曾經是全國最難得手的鑽石單身漢。怎麼可能有人傻到拒絕。

　　她由座位上跳起來，將手一把抽回。「不。」她搖頭。聲音聽得出來在發抖。「不，你想娶我只是出於懷舊，就像你想將露得廬恢復舊觀，回到你父母在世時的模樣。」

　　他蹙眉。「我不僅妳怎麼會將這兩件事情相提並論。」

　　「怎麼會不懂？就像壁紙一樣，我是你母親看上的對象！」

　　「妳的意思是說，因為我年輕時冷落母親，現在想完成她的遺願作為贖罪，所以我的心才會想娶妳、我的胯下才會想要妳？」

　　她多麼希望不是這樣，但她並不盲目。他喜歡她，也被她的肉體所吸引，但他之所以選她而不是其他女人，僅是因為她能讓他尋回失落的青春。「對。」

　　「這不是很高貴的動機嗎。為什麼妳會反對？」

　　噢，這個壞蛋，竟然在這種時候還能耍嘴皮子，她覺得自己快分崩離析了，多虧有硬挺的緊身褡，她才不至於散落一地。「因為你所謂的高貴動機只是一廂情願。現在的你是個好人，你母親一定會聽到非常榮耀。你不需要繼續彌補了。」

　　他點頭，似乎終於想通了。「妳之所以拒絕，這應該是最主要、最強烈的因素吧？」

　　「沒錯。」

　　「還有其他原因鳴。例如說我太愛找碴？或是因為我討厭喝茶？」

　　「完全沒有。」她多麼希望有，那麼拒絕他也不會如此痛苦。

　　他微笑，二十五年前，這個笑容可以迷死一堆女人，讓她們昏倒在地、裙子掀翻。「既然如此，親愛的羅蘭太太，我想讀一段文字給妳聽。」

　　他站起來走向一個椴木寫字檯，那原本是他母親使用的。多年前維多利亞來訪時，公爵夫人曾經多次由那張桌上拿東西給她看。

　　公爵打開下層抽屜，拿出一本羊皮紙封面的大書。「還是我母親的日記。」他打開到四分之三處，然後慢慢翻頁，找出想要的那段文字。「看這裡，她在一八六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寫下的。」

　　他拿著日記轉向她，朗讀內容吃：「今天和皮爾斯小姐一起用茶。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她感謝我的友誼，並且說她已經訂婚了，對方姓羅蘭，是一個出身寒微的暴發戶。多麼可惜，我原本打算將她介紹給賀伯特。他們應該很相配。」

　　「賀伯特？」那是公爵名字的一部分嗎？她記得他的全名是朗夫．亞歷山大．亨福瑞．費茲威廉。「賀伯特是誰？」

　　「我的表哥，賀伯特。蘭開斯特，衛司博男爵的兒子，排行老三。衛司博夫人是我母親的大姊，那時候賀伯特應該是二十六歲。」

　　「她的外甥？」維多利亞一陣暈眩，伸手摀住嘴。老天爺。這麼多年來、這麼多年來……

　　「他人很好，家世十分榮顯，可是沒什麼錢。」公爵說。「別忘了，當時我才幾歲？十五、十六？母親不會急著為我張羅婚事。而且，雖然她很和藹可親，但是她知道我們的身分不同一般，她自己是伯爵的女兒，找媳婦的標準當然不會低於那個門檻。」

　　維多利亞哀嘆一聲。女兒、女婿以為她用肉體誘拐公爵到家裡用餐確實很丟人，但現在她更是無地自容。「麻煩請男僕幫我找把鏟子，我想在外面挖個大洞把自己埋起來。」

　　「挖壞我漂亮的花園。還是算了吧，親愛的。」她聽見他合上日記放回抽屜裡。「妳當時還年輕，想像力過剩也很自然，很多見過大世面的女人也為我而失去理智。」

　　噢，這個人真夠自大。她的臉皮一定隨著歲月變厚了，因為她很快便重振旗鼓。「既然你想娶我，好像不該讓我羞愧而死吧？」

　　他來到她身前，距離如此之近，她甚至能夠嗅到刮鬍皂殘留的香氣。她半老的心臟怦怦亂跳。她不敢相信竟然真有此事，這個無比誘人、出色又風趣的男人那麼看重她，甚至想娶她。他要的是她呢！

　　「不說話代表妳答應了？」

　　「我可沒那樣說，」她倔強地說。

　　「妳應該要答應。我證明了我並非為了母親的遺願而想娶妳，而且拿出如山鐵證。不到兩分鐘前妳自己才說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讓妳不答應，完全沒有。」他故意停頓一下，眼眸閃著壞壞的光彩。「我懂了，妳希望我多付出一點。那好吧，誘惑女人是我的長項，不過我得先想起來怎麼做。好啦，我應該先吻妳再帶妳上床，還是反過來。」

　　她努力裝出嗔怒的模樣。「說剛才說過，公爵閣下您真是朵溫室裡的小花。應該兩件事一起做才對。真不敢相信，太不可思議，你竟然不知道。」

　　他開懷一笑。「真想不通為什麼我以前不碰良家婦女，幸好現在還有機會彌補。」

　　說完這句話，他吻了她。

　　這個吻不是她年少時想像的那種端莊細膩的吻，也不是最近她滿腦子想著的那種罪惡激吻。他的吻熱情愉悅，充滿終於達成心願的歡喜。

　　她徹底融化，完全心滿意足。

　　不久之後他退開。「快說好，」他催促，鼻頭磨蹭她的嘴角。

　　「才不要，」她喘著氣說。「雖然這個吻很不錯，但我不會因為區區一個吻放棄獨立自主。公爵閣下，我結過婚，而且十分幸福。您得拿出比親吻更厲害的招數，才能說服我走上紅毯。」

　　他大笑，開朗暢快。他環顧客廳，視線落在一張小沙發上，扶手雕刻成捲軸狀，椅墊包著米白色織錦。

　　「好吧。」他再次親吻她。「親愛的羅蘭太太，說話最好要當心，因為搞不好馬上就會成真喔。」

第二十八章

　　一八九三年九月八日

　　紐約市讓嘉綺的胃痙擊。

　　雖然她在報章雜誌上看到過紐約企圖成為新巴黎，但沒想到竟然連景觀都如此相似。一些地區的建築物採用新經典風格，柱頂與屋簷滿是植物或神話雕刻，讓人有種身在塞納河右岸的錯覺。前往飯店的路上她看到一座教堂，簡直是聖母院的翻版。

　　她走得很慢，可比議院拖拖拉拉審理改革法案的龜速，卻依然氣喘吁吁。大道上車水馬龍，馬蹄達達踏著石板地面，車輪軋軋運送沉重貨物。附近傳來高架火車的轟然聲響。空氣污染的程度雖然不像倫敦那麼糟，但一樣有著馬糞與工廠的熟悉氣味，此外還隱約暗藏香腸與芥末的異國情調。

　　走在第五大道南段，她刻意仔細觀察所有飯店、櫥窗以及富裕豪宅。不過這條路還是太短，一下子就走完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正確的街口、正確的地址。她死命抓著陽傘的鯨骨柄，奮力將視線由對街的房子上移開。

　　不，她一定弄錯了。康登的教養非常完美，向來秉持謙遜之道，凡事都很有節制。對面那棟豪宅一點也不謙遜，彷彿將歐洲某個貴族的宅邸連恨拔起搬來這裡。她需要充分展現財力與地位才能攻陷這座堡壘，說服多疑的總管相信她真的是崔邁斯夫人，而不是想假冒混進去偷銀器的小賊。

　　然而門一開，嘉綺知道總管立刻認出她來了，因為他的下巴差點掉到門廳的黑色大理石地磚上。不過他很快就恢復鎮定，後退一步鞠躬。「崔邁斯夫人。」

　　嘉綺直直盯著他，這個人有點眼熟。她不太種定究竟有沒有見過他，不過……

　　「貝齊特！」她心中漲滿詭異與內疚。她的陰謀被揭穿時，遭受懲罰的人不只她一個。

　　貝齊特之所以突然離開聖柱莊，絕對是因為康登發現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十分肯定，就像她確定印度女王是德裔英國人一樣。別人也就算了，他怎麼會成為康登家的總管？

　　「你……」她該對他說什麼？這些年來，他是否已猜到她就是幕後主使？「你在紐約。」

　　「是，夫人。」貝齊特畢恭畢敬地回答，接過她的陽傘，並未多做解釋。「我們整理行李的時候，您要不要先來杯阿薩姆產的好茶。」

　　前聽十分豪華，會客室更是極盡鋪張之能事。她曾經參觀過幾處王宮，這裡的家具與藝術品絕對優於部分皇室。那些藝術品更是驚人，幾乎像是將羅浮宮大藝廊的展示品搬來放進私人住家。雖然很合她的胃口，但是康登怎麼變了。他不是喜歡低調住宅與印象派畫風嗎？

　　「我沒有行李。」接下來的問題才最重要。「崔邁斯爵爺在家嗎？」

　　「崔邁斯爵爺和朋友駕船出海了，」貝齊特說。「爵爺出門前，表示將在五點前回來。」

　　他所說的崔邁斯爵爺應該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首先，這棟房子如此富麗堂皇，連愛吃蛋糕的瑪麗皇后都會覺得舒適。而現在那位辛勤的企業家竟然出門玩耍，今天可不是週日呢！

　　「既然他不在，那麼我晚點再來，」她不可能在會客室喝茶等上五、六個小時。那樣太奇怪了。

　　她吩咐英國所有知道康登紐約地址的人保密，不要說出她橫渡大西洋去找他，現在她後悔了。看來應該先通知他才對。

　　「崔邁斯爵爺令晚將舉辦晚宴。需要我派馬車去夫人下他榻的飯店迎接嗎？」

　　嘉綺搖頭。她不想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上演夫妻重逢的戲碼。「我考慮一下，如果要來，我會自行安排交通工具。你就不必對崔邁斯爵爺多說了。」

　　「遵命，夫人。」

　　※※※

　　「你應該要有自己的孩子，」秀朵拉說。

　　她穿著一身漂亮的粉藍衣裳，靠在船頭甲板的欄杆上。這艘船名叫「拉芬號」，船身長四十英尺，現在康登休閒時都駕這艘船，情婦號主要供業務使用。她帽子上的緞帶隨風飄逸，遠方可以看到無數詭杆隨水波上下晃動，讓人心情很平靜，金融區的高樓前至少停泊了了上千艘船。

　　康登和瑪夏分吃一盤檸檬餅乾，這時他抬起頭說，「妳怎麼知道我沒有？」

　　秀朵拉先是愣住，接著滿臉通紅。「噢。」

　　當然，他沒有。他一向非常小心。不過他好像不該隨便逗她。秀朵拉從以前就不太聽得懂笑話。她一本正經解讀其中涵義的模樣，總是讓他覺得可愛極了，不過那時他才十五歲。

　　「請見諒，我太不莊重，」他說。「妳說得對。我應該要有孩子。我很想多生幾個，我會很愛他們。」

　　「怎麼生？」瑪夏問。「媽媽說你快要離婚了。沒有結婚的人要怎麼生小孩？」

　　「瑪夏！」秀朵垃厲聲責備，臉變得更紅了。

　　「沒關係，」康登說。他看著瑪夏，她繼承了父親的悲傷眼眸與長鼻子，雖然她有著俄國貴族的憂傷氣質，但個性活潑愛歡樂，比上岸度假的水手更精力充沛。「親愛的瑪麗亞．愛列希娃，妳真聰明。老實說，我正在為這個問題煩惱。妳覺得我該怎麼辦？」

　　「你應該娶別人，」瑪夏斷然說。

　　「可是沒人想嫁給我，小瑪夏。我很老了，像地球一樣老。」

　　瑪夏格格笑著壓低聲音。「媽媽比你要老，所以她比地球還老嘍。」

　　康登低聲說，「沒錯。不要告訴她喔。」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秀朵拉微嗔。

　　「我跟康登叔叔說他應該娶妳，媽媽。」瑪夏樂呵呵地回答。「這樣妳就沒空唸我了。」

　　秀朵拉太過驚愕，一時說不出話，這時沙夏在後甲板大喊：

　　「瑪夏，快點過來！我釣到一條超級大魚。」

　　瑪夏立刻衝過去幫忙弟弟收線。

　　「噢，那丫頭，」秀朵拉嘀咕。「我遲早會被她氣死。」

　　「不用太擔心，」康登說。「她絕對有能力保護自己。」

　　秀朵拉沒有說話，她收起陽傘，用雙手握在腹部前，然後將尖端放在甲板上。她的食指在握把上畫著，乍看之下似乎是無意義的圖案，但是他知道她無意中寫出了心裡的話：天啊、天啊，天啊。

　　她覺得尷尬、不自在，這方面她沒有變。康登拿起另一片餅乾。

　　「希望你不會以為我跑來紐約是因為……因為你快要恢復單身了。」

　　「不是嗎？」他沒有提起離婚的事，不過由瑪夏剛才說的話判斷，秀朵拉應該知情。

　　秀朵拉扭扭捏捏地交握雙手。她不習慣和他一這樣直來直往地說話。她默默注視著他，那雙藍色大眼睛懇求他察言觀色，猜出她的想法之後由他提出，讓她不必自己開口，就像以前那樣。

　　他嘆息。她來的時機實在很不巧，現在他非常想一個人出海或窩在工作室。他不忍心讓孩子們失望，所以這三個星期帶著他們四處觀光，但是他沒精神和秀朵拉玩猜心遊戲。如果她對他有所求，那麼最好直接說出口，他知道一定有。

　　「你真的要和崔邁斯夫人離婚？」她羞怯地問。

　　「想離婚的人是她。所以我們正在進行。」他的語氣相當衝，因為今天早上他收到律師來信，通知他要求嘉綺歸還的訂婚戒指即將送抵紐約。

　　他不想要該死的戒指。他每天對著那臺見鬼的鋼琴還不夠慘嗎？他希望她帶著戒指一起來。但是他的計謀失敗了。她要嫁給費德理克。而他呢，他該怎麼辦？

　　「你需要找個新妻子吧？」秀朵拉的音量如此之低，最後幾個字他只能勉強聽見。

　　他不需要新的妻子。他要現任那個。「這個問題以後再說。」

　　她的手指寫出，老天幫我。唉，大家都需要老天幫忙。

　　兩個孩子興高彩烈地大叫，打破困窘的沉默。「看我們釣到的魚！看我們釣到的魚！」

　　沙夏高聲喊叫著跑過來。手中的鱷魚至少有兩、三公斤重。

　　「真厲害！」康登嚷嚷著站起來。「我在你這個年紀釣到的魚，頂多只有這條的一半大。」

　　他將不停掙扎的魚由鈎子解下，扔進一旁的水桶中。「晚餐就吃這條魚配檸檬奶油醬，你說好不好？」

　　「好！」沙夏一口答應。

　　「來吧！」康登將沙夏高舉到半空中轉圈。

　　「我也要！我有幫忙！」瑪夏對康登舉起手臂。

　　他同樣將她抱起來轉圈，享受她高亢的笑聲。「兩位小釣手有辦法在回航前再釣一條魚嗎？」

　　他們跑開，再次留下他和秀朵拉獨處。他打開野餐籃，將沒吃完的餐點放回去。半個冷雞肉派、幾片烤牛肉、只剩幾口的馬鈴薯沙拉、幾塊檸檬餅乾。

　　他將檸檬水的瓶子放進去時，秀朵拉來到他身邊。「我一直很懷念在聖彼得堡的日子，」她低語。「還記得你那時候常對我說什麼嗎？」

　　「我沒有忘。」他合上野餐籃，垂下視線看著。「問題在於，離婚的事讓我很難釋懷，就算再婚也無法關愛、體貼新妻子，我非常愛妳，不能讓妳吃那種苦。」

　　他終於承認了，離婚將使他一傲蹶不振，只差一點就要徹底崩潰。他害怕收信，律師由英國寄來的所有信件都令他恐懼，他更不想收到羅蘭太太的電報，生怕她會宣佈嘉綺終於鑄下無法挽回的大錯。

　　「我懂了。」

　　她的語氣頹喪失望，有如小孩聽說聖誕節取消了。他將她拉進懷中。「不過我會永遠照顧妳，如果妳有任何需要，發個電報我就立刻趕去。萬一妳發生什麼不幸，我會將雙胞胎當成自己的骨肉養大。」

　　他親吻她的草帽頂端。「我會照料妳的一切所需，這個承諾依然有效。」

　　「我……女人想要的不過是這樣吧。」她緩緩說，臉上的陰霾散去。她怯怯一笑，親吻他的臉頰。「謝謝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們就這麼站著不動，他摟著她的腰、她依偎他的臂膀。他嘆息。真諷刺，他竟然在這艘船上擁抱秀朵拉。這艘船可說是以嘉綺命名的，「拉芬（La Femme）」在法文中同時有女人與E妻子的意涵。

　　陽光和煦、清風舒爽，即使失去妻子，今天依然是個好日子。他吻一下秀朵拉的臉頰。

　　「準備好出發了嗎？」

　　※※※

　　傍晚五點，嘉綺一走出華爾道夫飯店，立刻看到那輛汽車。很漂亮的機器，以敞篷馬車作為基底，純黑底色、大紅鑲邊，在隆隆引擎聲中堂皇行進。制服筆挺的司機一驗得意，比駕駛女王的御用馬車更風光。

　　車上的兩位小乘客與有榮焉，大批人潮經過時都轉過頭看他們，那些羨慕又好奇的眼神使兩個孩子沉浸在喜悅中。第三位乘客的反應比較難看出，因為她戴著長面紗，整張臉只露出下巴。

　　「那輛汽車是誰的？」嘉綺問門房。

　　「一位英國貴族，他家離這裡很近，往南十個路口，夫人。」門房回答。「聽說是位子爵。」

　　「是伯爵才對，」旁邊的行李員說。「那位是他的情人，俄國大公妃。每天這個時候，她都會搭乘他的無馬車回來。」

　　嘉綺覺得自己變成了石像。康登的家就在離飯店往南十個路口的地方。今天早上她數得很清楚。薛本堡小姐不正是嫁給了一位俄國大公嗎？

　　汽車漸漸駛近，終於停在飯店門前，她慌忙拉下自己的面紗。三位乘客下車，司機打開後車斗，拿出一個好像很沉的水桶，兩個孩子搶著拿，他們的母親用法語叨絮一連串叮嚀。

　　司機鞠躬。「十一點左右我來接您，殿下。」

　　「謝謝，」大公妃殿下回答。

　　確實是她，當年的薛本堡小姐。她今晚十一點要去康登家，那個時候晚宴應該已經散會了，至於她去做什麼，不用說也知道。

　　司機將水桶遞給門房，交代他送往廚房。秀朵拉大公妃帶著孩子進飯店、上電梯。

　　嘉綺慢慢走到大廳角落坐下。橫渡大西洋的航程中有太多時間可思考，她預期可能得由別的女人手中搶回他，因為他八成已經有了情婦，說不定不止一個，她準備好要將那些野女人趕不他的床、驅離他的人生。

　　但她沒想到會是秀朵拉。

　　這下該如何是好。

第二十九章

　　「崔邁斯爵爺，希望您不會覺得我太直接，我覺得我們家康舒蘿會是很出色的侯爵夫人。」這位是美國航運與鐵路大王威廉．范德堡的夫人，閨名叫做愛娃．厄斯金．史密斯。

　　「我不介意，」康登說。「大家都知道我最喜歡直來直往的女性。不過范德堡小姐年紀只有我的一半，而且據我所知，目前我還是已婚身分。」

　　「哎呀，爵爺，您真是位君子。」范德堡夫人嬌聲說，雖然她擺出南方淑女的文雅姿態，卻藏不住鋼鐵般的決心。「不過呢，我在英國和美國的熟人都說您很快就要恢復單身了。」

　　因為你還年輕，而且之前又是個沒地位的窮鬼。今後會有很多人搶著要嫁給你。將近十一年後，嘉綺的預言成真了。最近幾個星期，范德堡夫人已經數次談起這件事。她並非第一個搶著推銷女兒的母親，甚至排不進前三名，她們每個都說自己的女兒最適合他。

　　由英國回來之後第一次舉行晚宴時，他覺得自己像展示品，有如即將被宰殺製作鵝肝醬替的大肥鵝。那些女人的笑容太燦爛、太殷勤。就連男士的態度也變了，過去十年來和他一起抽雪茄、喝威士忌、投資創業的那些伙伴，現在看他的眼神帶著曖昧的讚許，彷彿在欣賞年方十六的小情婦。

　　「那好吧，爵爺，這個星期三請來我家用餐。」范德堡夫人拖著慢悠悠的南方口音。「你和康舒蘿已經半年沒見面了，她越大越漂亮，像天鵝一樣──」

　　會客室的門敞開──事實上，是爆開才對，彷彿龍捲風來襲。門口出現一個女人和一條狗。那隻狗很矮小、很乖巧、很惺忪，乖乖窩在女人的懷抱中。那個女人高䠷、自傲、豔光四射，大紅絲絨裹著玲瓏曲線，頸子與耳垂上點綴著印度王公珍藏的紅寶石與鑽石，然而她的左手上卻戴著樸素的藍寶石戒指，顯得非常不協調。

　　「唷，這是哪位呀？」范德堡夫人的語氣惱怒中帶著欣賞。

　　「范德堡夫人，那位女士，」康登藏不住歡喜。「是我的侯爵夫人。」

　　※※※

　　這輩子嘉綺第一次覺得侷促不安，面對著滿屋子的陌生人與她的丈夫，而且再過幾個小時他的情婦就要來了。

　　她已經訂好了回國的船票，也發電報吩咐古德曼打掃公園巷的房子。飯店房間的梳妝檯上放著一張寫好的電文，準備發給羅蘭太太，內容是。崔邁斯已屬意秀朵拉大公妃，即為當年之薛本堡小姐。但不知為何，她無法發出，無法承認自己被擊敗了。她不甘心，於是決定來場英勇盛大的絕地反攻。

　　所有人都盯著她，包括康登在內。他的臉上寫著大量驚訝、一些笑意，但接著又變回鎮定平淡，看來她的嬴面不大。她等著他先做表示，至少扔句招呼。但他只是對身邊的婦人低聲的說了幾句話，接著便不再開口。顯然想要她自己跳下斷崖。

　　她的視線在客廳內繞了一圈。「真是的，崔邁斯，沒想到你這麼沒品味。這裡的裝潢令人退避三舍，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錢嗎？」

　　全體賓客同時倒抽一口氣，驚愕的聲音在挑高天花板間迴盪。

　　他微笑，那個笑容雖然很冷，依舊重新點燃了她的希望。「崔邁斯夫人，我提醒過妳晚宴七點半開席。真希望妳能改改愛遲到的毛病。」

　　「我是不是愛遲到，這個問題夜裡私下討論，」她的心怦怦亂跳。「先介紹一下你的朋友吧。」

　　※※※

　　賓客主要來自美國三大富豪家族，阿斯特、范德堡與摩根，但崔邁斯夫人分不清楚哪些人屬於哪個家族。不過無所謂，她擁有他們敬重的財富，也擁有他們欣羨的頭銜。美國上流社會很能接受她的明快作風，因為他們同樣是活力充沛、積極果斷、胸懷大志的一群人。她的獨立自主贏得眾夫人讀揚，她們許多人都支持婦女爭取投票權。

　　至於男士，他們像康登一樣目瞪口呆。

　　剛才她的那句「夜裡私下討論」意思非常明顯，基本上就是命令他今晚要大肆翻雲覆雨，豪放的程度令許多男士偷偷扯鬆領帶。她散發出的性感能量幾乎具有實體，他的反應如此強烈，幾乎到達狂暴的程度。整個晚上其他女性都不敢靠近他，就連神經最粗的人也能清楚察覺，雖然他極力撐住文明表象，但真的非常勉強，他們最好盡快離開，否則他絕對會當著他們的面上演春宮秀，而且女主角是他的妻子。

　　最後她做了一件震撼程度幾乎不相上下的行為。十一點一到，她立刻拋下賓客走向客廳中央。「今晚得以結識紐約上流菁英，我感到非常欣喜。然而，我長途跋涉而來，體力實在無以為繼，還請各位海涵，容我先行失陪。各位先生、女士，我在此告退。晚安。」

　　說完之後她轉身離開，精美的長裙襬氣派地搖曳，拋下一群說不出話來的賓客。女士大力揮著扇子，男士則一臉嚮往，只要能跟著她的黑色麂皮晚宴鞋往裡頭走，他們願意出讓名下一半的公司。

　　「唉，」康登輕描淡寫地說，「我好像未能善盡丈夫管束妻子的職責。今後我將投入大量時間精力，戮力達成此一卓越高貴的使命。」

　　一半的女士羞紅了臉，四分之三的男士忙著清嗓子。緊接著賓客紛紛告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數離開。

　　康登快跑上樓、衝回房間，用力甩開臥房門。她橫趴在他的床上，雙手撐著臉頰，專心閱讀他的《華爾街日報》──全身一絲不掛。修長美腿、極品翹臀，一隻手臂緊緊靠在胸前，擠出圓潤豐腴的雙峰，豔麗長髮披散在背上。悶燒已久的肉慾終於在他體內爆發。

　　她抬起頭微笑。「你好，康登。」

　　他進房之後關上門。「妳好，嘉綺。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妳。」

　　「你知道的，這裡有投資機會嘛。」

　　「妳也拖太久了吧？」他悶悶地說。「我都準備派人去綁架克羅伊斯了。」

　　她舔一下牙齒。「我值得等嗎？」

　　老天爺！他快腿軟了。「妳在我的賓客面前表現得那麼不知羞恥，我辛辛苦苦塑造出穩健正派的形象，這下被妳全毀了。」

　　「是嗎？真對不起。看來我得學學怎麼做個好妻子，不過你要多給我一點練習的機會……」她翻身仰躺，一個指節輕輕磨蹭下唇。「還不快點過來讓我懷孕。」

　　轉眼之間他已經上了床、進入她體內。她火熱如地獄、柔美如天堂，深深攫住他，雙腿緊緊纏繞他，盡情放縱喘息與呻吟，強烈的慾望讓他快要發狂。

　　他顫抖、哆嗦、抽搐，無盡高潮粉碎了鋼鐵般的自制力，讓她懷孕的重責大任，成功指日可待。

　　※※※

　　許久之後，嘉綺枕著他的臂膀，依然氣喘吁吁。「現在你要教訓我愛遲到的毛病嗎？」

　　「也要糾正妳亂說話的習慣，我家的客廳那麼美觀華麗，妳應該學著欣賞。」

　　「我喜歡，很合我的暴發戶品味。」他的私人空間相對顯得低調沉靜，印象派畫作都掛在這裡。「我希望一開口就石破天驚，讓所有人都記得我的怪異英式作風。」

　　「效果好得可怕，」他說。「今晚的事情能讓那些人津津樂道好幾年，萬一九個月後妳閉門準備待產，他們絕對更會說個沒完。」

　　她微微一笑。「你對自己的生育能力那麼有信心。」

　　「我知道我的生育能力沒問題。」他親吻她的耳垂。「希望第二次能順利。」

　　她一下子沒聽懂，當她終於會意過來時，立刻驚慌地坐起來。他在暗示第一次懷孕的事，那次以流產告終，可是她從來沒有說出去，甚至沒有告訴母親。她將那次悲傷的記憶埋藏在內心最深處，連同那份貪得無厭的愛一起關進秘密地牢，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會傳出拉扯鎖鍊、絕望哀嚎的聲音，而且只有她一個人聽得見。

　　「你知道了？」她低聲問。

　　她不該覺得驚訝。是她太傻，竟然以為能騙得過母親，而母親發現之後當然會告訴康登，希望能逼他做出回應。

　　「一年之後才知道。聽到消息那天我喝得爛醉，我收藏的模型船幾乎都被砸壞了。」他嘆息，伸手順過她的一綹長髮。「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吃醋，因為妳母親剛寫完流產的事，立刻提起倫沃斯爵爺。」

　　她面向他重新躺下。「你會吃醋？每次我一轉身就看到你勾搭不同的女人。」

　　「哥本哈根那次我確實犯了錯。可是在巴黎的時候，我沒有和任何人上床。」

　　其實她最想知道秀朵拉和他是什麼關係，但這段巴黎往事也足以讓她豎起耳朵。

　　「那次深夜去你家敲門的女人是誰？」

　　「她是剛出道的歌劇女伶。我雇用她去敲門，然後在屋裡坐幾個小時，只為了讓妳往最壞處想，這樣妳才能體會我的傷痛。可是我沒有碰她，也沒有碰其他女人。雖然沒什麼意義，但我對妳很忠誠，直到聽說妳已經有了情人，我才終於破戒。」

　　這麼說來，她離開之後，他禁慾了整整兩年半。「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對我忠誠。」她感到不可思議。

　　「噢，因為我沒空。來到美國才短短幾個星期，我已經背上一筆天文數字的貸款，因為害怕還不出來，所以我連吃飯、睡覺都不安心。每天早上我五點起床，晚上則撐到一點多才上床。」想起那段過去，他做個苦驗，然後對她微笑。「也可說成我沒意願。我想要的是妳。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得意洋洋重回妳的人生，如果有可能，最好比妳富有兩倍。我幻想著與妳重逢時香豔激情的誇張場面，自慰浪費掉的精液都有河水那麼多了。」

　　她知道「自慰」那個詞的意思，但這是第一次聽人說出口。那是強健派教會極力試圖預防的行為，他們希望藉由激烈運動消耗體力，讓英國的成年與少年男性累到只能倒頭大睡。她原本以為那是不好的行為，但是他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那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她腦中冒出許多令她春心蕩漾的畫面。

　　她已經全身赤裸了，否則一定會扯破衣服撲到他身上。她牽起他的一隻手，用濕潤的下唇內側磨蹭掌心的老繭。「你幻想些什麼？說來聽聽。」

　　他壞壞地瞥她一眼。「條件是妳要答應配合演出。」

　　她低下頭假裝嫻淑。「我對自己發過誓，要成為世上最順從的妻子。」

　　他露出邪氣的笑容，將她拉了過去。「噢，這段婚姻真是漸入佳境。」

　　※※※

　　他的幻想極具創意，有些甚至非常離經叛道，一一實現的過程中，康登與嘉綺利用空檔商量要生幾個孩子，計劃那些他們等不及想一起做的事情。聖誕節時，他們要一起去巴伐利亞探望他的外祖父母，春天時，她要帶他去看英國西岸與威爾斯的美景；夏季時。如果她的肚子還沒有太大，他們將一起駕駛情婦號揚帆愛琴海與亞德里亞海。

　　「帶我去騎馬，」她說。「自從你第一次拋下我，我就沒有騎過馬了。」

　　「我在康乃迪克州有棟鄉間別墅，那塊地的風景很美。明天我們就駕船過去。」

　　思考著相關的安排，她不由得想起貝齊特。「你的總管……你知不知道他──」

　　「開除他時，我叫他滾遠一點。三年後我登廣告徵人，沒想到他竟然來應徵。他一看到我，立刻告辭轉身準偏離開。我攔住他，到現在我還不明白為什麼。」康登聳肩。「到今年底他就為我工作滿七年了。」

　　無論是什麼原因，總之她非常感激。「這個家打理得很好，」她低聲說。「他的兒子後來怎麼了。」

　　「他在利物浦的監獄關了一、兩年，後來南非發現金礦，他去那裡找機會，去年結婚了。」

　　她再次深深鬆了一口氣。她由衷慶幸自己的渺小，雖然她犯下許多罪過，但地球依舊轉動，那些受她連累的人後半生也不算太差。

　　他的手描著她的背脊，由頸椎滑向尾椎之後再回頭。「告訴我費德理克爵爺的事。妳決定不要嫁給他之後，他的反應如何？」

　　「非常有風度，令我十分慚愧。我只遺憾沒能幫他找到一輩子的幸福。不過別擔心，」她急忙說。「我不會干預他的人生。我已經學到教訓了。」

　　「嗯，是嗎？」他親吻她的肩膀。「我們上次同床共枕的時候，妳也那麼說。」

　　她翻身仰躺，將他的手拉到腿間。「你自己摸摸看。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隔閡了。」

　　※※※

　　他們歡愛的次數多到她數不清。太多，但仍然不夠。凌晨時分，他放水幫她洗澡，每個小地方都不放過，弄得她又笑又叫。有了一缸熱水、一塊香皂，以及一個樂意配合的女人，充滿玩心的男人能變出許多精彩花樣。

　　輪到他洗澡的時候，她溜進廚房覓食。她找到晚餐剩下的烤雉雞、半條麵包、一碗黑櫻桃，她回房時他穿著浴袍在擦頭髮。

　　「老天爺，」他扔下毛巾接過托盤。「我以為妳只會賺錢和奴役男人，沒想到還有這種才能。」

　　她大笑，他將托盤放在床尾的大木箱上。「那麼今年聖誕節，我一定要幫你織雙褲子，你絕對會嚇死。」

　　他微笑著撕下一大塊麵包。「既然如此，看來我不得不幫妳做張搖椅了。糟糕，我的木工手藝好像有點生疏。」

　　她的內心漲滿了柔情，那陌生又忐忑的情感掀起巨浪。她拿起一顆櫻桃，垂下眼簾望著那嬌嫩豔紅的果實。「我愛你。」

　　上一次她說出這句話時，被他狠狠扔了回來。她不安地等候他的回答。不到一秒鐘他就靠過來親吻她的唇。「我更愛妳。」

　　她心中感到無比甜蜜，用上古巴所有的糖也難以比較。「比愛大公妃更多？」

　　「傻瓜。」他揉揉她凌亂的頭髮。「遇見妳之後，我再也沒有愛過她了。」

　　「可是今天我看到她坐你的汽車。飯店門房說她每天都坐你的汽車出出入入。你的司機說今晚十一點要去接她。」

　　「錯。他的確要去接他們母子，不過是明天早上十一點，而且是送他們去火車站。她準備去華盛頓拜訪親戚。」

　　「也就是說，你沒有和她在一起。」

　　「我最後一次吻她是一八八一年的事了，而且我並不懷念。」他會心一笑。「原來如此，難怪妳會表現出那麼美妙的佔有慾。看來我應該把她留在身邊，隨時激起妳的熱情。」

　　「除非你希望費迪在我們家門廳紮營。」

　　「只要還能在鋼琴上享用妳，我就不在乎。」他笑嘻嘻地說。「以後每次看到那架鋼琴，我就會想到妳在上面擺出的各種香豔姿勢，漂亮的屁股翹──」

　　她用櫻桃丟他，被他接住吃掉。「我差點忘了，」他走向隔壁房間的寫字檯。「今天下午我收到一封電報，可是大新聞喔。」

　　他拿著電報回來，她用餐巾擦擦手之後接過。

　　親愛的女婿。公爵閣下成功說服我走進禮堂。我們昨天結婚了。即將出發前往科孚島。

　　維多利亞．裴林。

　　嘉綺摀住嘴。她母親成了公爵夫人，而且還是裴林公爵夫人。沒錯，她懷疑那兩個人有曖昧，但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竟然會結婚。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康登問。

　　「她的地位高過我們兩個。」嘉綺搖頭，欣喜之餘也感到無法置信。

　　「不，這代表再過九個月，裴林公爵就要當外公了。」

　　她狂笑。裴林公爵忽然變成外公，這實在太有意思了。她將康登拉過去吻了一下。「知道嗎？你是我一生的最愛。」

　　「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丈夫說。「不過妳知道嗎。妳是我一生的最愛。」

　　她將頭依偎在他肩上，美滿地磨蹭著。「現在我知道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