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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探花郎》

于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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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小──小到令人吃驚，這麼小的孩子竟能從殿試之中脫穎而出？想來必定有過人之處，將來肯定是國家棟樑！這會朝廷有望，有望了！

　　聶滄溟大喜，臉色和悅地扶起向他拜大禮的少年，心裡正盤算著如何不著痕跡地將他留在身邊，不致讓他年紀小小便學會與人貪贓枉法，反成朝廷禍害。

　　不如認這孩子當義弟，也有個名目──

　　少年抬起臉，忽地衝他一笑。

　　彷彿青天突來霹靂神雷，活生生地擊中他的百般心思。

　　「聶都督。」少年不知他的錯愕，略嫌天真地笑道：「傳聞都督英雄少年，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便已官拜五府左軍左都督兼封爵賜府！在下今年一十八，小上都督幾歲，如不嫌棄，日後喚你一聲兄長可好？」

　　聶滄溟雖保持笑容，卻不由自主地以衣袖拭眼。

　　「天熱，汗也多。」少年誤以為他在拭汗，往他跨前一步。秀氣的黑眸緩緩眨了兩次眼，忽然身子一軟，栽向他的懷裡。

　　聶滄溟直覺抱住少年，正要脫口問他有無大礙，是否熱昏了頭？忽然驚覺懷裡是軟綿綿的身軀，像是一壓便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見到一旁的太監向他這裡望來，目光似有曖昧，他立刻鬆了手。少年沒防著他會突然抽手，就要往地上栽去；他不忍，又及時出手抓住少年細瘦的手臂，穩住他的身子。

　　「多謝都督。」少年虛弱地說道，唇畔仍擠出一抹感激的笑。「您想，如果我昏了過去，是不是就不必赴瓊林宴了？」

　　雪白的臉蛋上都是細汗，連唇也是白的，彷彿隨時會昏厥過去似。在旁人眼裡，這孩子是不中用的文弱書生；在他眼裡，卻覺這孩子有些陰險。

　　「即使是昏了，也有人會抬你赴瓊林宴。」聶滄溟戳破他的奢望，見到少年天真的笑顏不變，心裡起了一陣懷疑。

　　這笑容真眼熟──眼熟到好像他時時看見這樣的笑。他自認識人不忘，尤其是出色之人，他更是記憶深刻，但他對這孩子的臉一點印象也沒，只覺笑顏似曾相識。

　　「你──真是一甲探花？」他詢問。

　　「正是。」少年早料他的不信，不厭其煩地自吹道：「小弟蒙聖上慧眼，欽點為一甲探花，進翰林院編修，將來搞不好內閣人選也有我一分。」

　　聶滄溟失笑。「你倒也自大得很。」

　　「我自大，是因為我聰明。都督若肯收留我，將來必有你的好處。」

　　「收留？」

　　「是啊，我上殿試之前，便聽人說道，朝廷給俸極少，家居京師外的進士必得住在京裡客棧，每月的房錢不少，吃喝得勒緊褲腰，都督為此將自家府邸挪出作為租舍，專供進士居住，房錢十分便宜，所以望請都督留給小弟一間。」語畢，又同他拜了大禮。

　　聶滄溟定定注視他半晌，才緩說道：「你對我很了解。」

　　「應該說，我對都督真是十分崇拜，所以對於都督的傳聞，都非常注意。」少年又笑了。

　　這種笑，真令人討厭！他究竟曾在哪兒見過這樣老實裡透著虛偽的笑？他家裡兄弟甚多，個個性子不同，但從來沒有像這孩子一般諂媚的笑容。

　　「你的恩師何在？照理說，你該投你恩師門下。」

　　「小弟的恩師在你身後，瞧見了沒？他正忙著向狀元公恭賀，我能找到住處，他高興都來不及，都督大可放心。」

　　「吳大人？」循眼望去，正是當今主考官。原以為今日吃驚過了頭，不會再有令人驚奇之事，但這少年引來一波又一波的驚喜與扼腕。「你──就是譚璿玉？」

　　「小弟正是譚璿玉，字碔砆，認識我之人都喊我一聲碔砆。都督大哥，以後也請你叫我碔砆吧。」少年笑道。

　　果然是他！先前吳大人曾提及，譚璿玉才學過人，若是無誤，必中今科狀元！雖不知為何改中探花，但──可惱啊！

　　這樣的才子怎會是──是女兒身呢？

　　寧願是自己錯看了，偏偏他識人一向清明，站在眼前的小孩明明就是個小姑娘，為何吳大人瞧不出？

　　一個小姑娘又怎會中了一甲探花？若真是聰明過人，就不會自找死路地來考試！須知，要經殿試之前得經過多少大小考試，她得費盡多少年的寒窗苦讀？就算中了探花又如何？她真以為皇朝之上由得她胡來？

　　一朝若是被發現她的女兒身，戲弄君臣、欺君罔上都是死罪，這小孩是傻了不成？

　　「就這麼說走了，都督大哥，就煩你為小弟挪出一間房來。」

　　「胡鬧！」

　　「我怎生胡鬧？」少年無辜地問。

　　「妳──」到口的話收了回去。心想，現下揭露她，無疑是死罪；不揭露，讓她留住客棧，人多又嘴雜，一不小心被人發現她的性別，只會笑聖上無眼，親欽她為朝臣。但，若留她在自家府邸，將來又必會惹禍上身──

　　「瓊林宴在即，不便與都督多談。」少年露齒一笑，得寸進尺地拱手拜禮。「待會兒，小弟會請公公托人到客棧拿我包袱，轉送聶府。將來就請都督大哥多多指教了！」

　　聶滄溟微抿著唇，眼睜睜目送她隨同其他進士離去。

　　「這小鬼真狡猾到了令人生厭──」他喃道，心知不得不收留她。惹禍上身總比讓皇上丟臉好。從入朝到今日，他終於明白什麼叫「有苦難言」了！

　　「爵爺也有生厭的時候？」有朝臣走到他身邊，好奇問道。

　　聶滄溟轉過身，習慣性露出微笑。「章大人是錯聽了。下官是說，今年科舉，真是少年出英雄。」

　　「原來如此。我就說，爵爺脾氣好得很，誰能惹怒你呢？」忽然壓低聲音說道：「一甲狀元談顯亞與爵爺同年，即日入翰林，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吳大人似乎有意將千金許給他。」

　　「我以為吳大人中意的是一甲探花。」

　　「你是說，譚璿玉？」章大人恍悟。「方才見你與他交談，你覺得此人如何？」

　　「他相貌堂堂，不及弱冠，將來必是朝廷棟樑。」他含蓄說道。

　　章大人輕笑一聲。「他相貌確實不錯，卻無得體應對。方才在殿試上跪拜聖顏，他嚇得半暈過去，對談句不成句，聖心不悅，偏他文章寫得極好，他若不改一改小老鼠的性子，將來怎為咱們『做事』呢？他的膽子要大些，現下吳大人的準女婿就不是談顯亞了。」頓了頓，眼神斂聚狡猾。「對了，聶爵爺，聖上對道士極有好感，我家鄉有一道士神通得緊，過些日子我要引薦他來京師，爵爺可願一塊上奏擔保？將來有此人當中間線，好處是享受不盡的。」

　　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微微抽動！他的雙手斂收身後，年輕的臉龐綻出光采，點頭喜笑道：

　　「大人說什麼，下官就做什麼。只要大人肯提拔，區區上奏又有何難？」

　　章大人抬臉看他，本想讚他夠識時務，但一見他的笑容，忽然脫口而出：「你們真像。」

　　「像？」即使驚訝，他也不曾隱去臉上微笑。「像誰？」

　　「像一甲探花啊，你們的笑容真像。」

　　他微微怔了下。

　　「我跟她長得一點也不像。」她的面貌清秀細緻，是宜男宜女相；他不然，二十有三，卻有一副成熟穩重的相貌。

　　章大人愈看愈有趣，失笑道：「你們確實長得不像，但一笑起來，那笑容是十足的像，難怪我首次見他，總有眼熟之感，原來是像你啊！哈──你家裡兄弟眾多，他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他說笑道，聶滄溟也陪笑著。

　　原來這樣眼熟的笑，是在自己身上瞧過，難怪令人討厭。

　　打著老實誠懇的面貌，骨子裡卻詭計多端，這種人最要防，偏偏讓她住在他的屋簷下，將來苦的怕是他了。

　　只是納悶，她為何存心找上他？

　　「就這樣說定了，事成之後，必有你的好處。」語畢，章大人滿意地離去。

　　聶滄溟微瞇起眼目送，喃道：「上樑不正，下樑歪。」

　　朝中上下貪官如蟻，數也數不清。原聽吳大人提及譚璿玉確實是個人才，為此也不等她來求住，他早已先挪下聶府空房，盼能先收買她，哪知她是個禍水，隨時會潑上他一身。

　　唉！到頭來，美夢成空。這樣的朝廷，憑他一人之力，還能挽救什麼呢？

　　※※※

　　「聶滄溟，年二十三，家有兄弟十二人，性子詭詐多端，擅借刀殺人，須防。」

　　沉吟看著白紙墨字，憶起白日初會時他的反應，提筆又記下：

　　此人以國家為主，國與友，必擇前者，縱有深交，也須防他一朝為國賣友。

　　譚碔砆吹乾紙上墨汁，自嘲笑道：「這樣的靠山真不保險，隨時隨地被他害死，也來不及怨言。」

　　暈黃燭光下，她的長髮垂放在身後，雖未穿耳洞，但細嫩白膚，略嫌慵懶的神態已流露幾分女兒嬌氣。

　　幸而近年皇朝荒淫無道，貴族百姓有樣學樣，個個放浪形骸，以情為名、性欲為實；在坊間台面下賭注，賭誰家男孩生得最美，因而一時之間，只聞貴族一夜嘗百女。她初聽之時，只覺作嘔萬分，卻不料這樣的風氣助了她一把，無人疑她偏女相，只當現今這樣弱質的男孩愈來愈多。

　　她捲起紙，收到書櫃之上，掩嘴打了個呵欠，肚皮忽然作響起來。

　　「慘了。」她叫苦。

　　聶府房租便宜，但進士共用一僕傭，一入夜，什麼事都得靠自己來。

　　不知廚房還有沒有剩食？她想了一會兒，將長髮綁起，懶得換上束胸長布。她才十八歲，發育較慢，只要沒有大風，應是瞧不出她胸部凸出。明知自己有惰性，遲早有一天會害了自己，但這是天性，難以更改。

　　「忙了一天累極了，偏偏在這時候叫餓，這個肚皮真不爭氣。」她喃道。推開房門，涼風襲來，她縮了縮肩。

　　來時她只認自己的房間，領路僕傭並未帶他們認聶府其它院房。半閤著眼，沉吟了下。

　　「廚房在哪兒，我也不清楚，不如就走個一百步好了。」

　　她微笑，踏出一步再一步。圓月當空，趁著月色出庭院，往東邊走去。

　　「一二三四五，五步已成空；六七八九十，十步仍無食！唉，可別步步白走了。」

　　她走走停停，無心賞月，只低頭數著步伐

　　「九十七步啦，哎呀，連個人影也沒遇上，這下可好，真要餓肚子了！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正好踩進拱門內停下，多一步也不肯再走了。

　　忽地──

　　「誰？」稚氣聲音暴喝。

　　她抬起眼，見到銀光一閃，直往她逼來，同時眼角瞥到熟悉人影。她動也不動，任人抱她離開原地。

　　「爺，小心他是樑上小賊！」銀鉤嵌進石砌拱門內，聶滄溟身後的小堇大聲急叫道。

　　「妳連人也不看，就能確定他是賊？」聶滄溟回頭瞪了小堇一眼，不悅道。再低頭望向懷裡少年，錯愕了一下。「是妳？」

　　「好巧，大哥。」她無辜笑道。

　　「妳怎會在這兒？」

　　「小弟餓了，特地出來覓食。大哥，你先放下我，莫要教小女娃兒看傻了眼。」

　　聶滄溟這才注意他隻手摟住她的腰，她的前身倚在他的懷裡，極為柔軟──

　　他連忙鬆了手，她直接跌坐在地。

　　「哎呀，好痛，大哥你要放開，也得小心點啊！」她哀叫道。

　　他瞪著她。月光下，她的長髮上束，但仍然有些濕意；身上香氣傳來不斷，必是剛沐浴過，難怪──難怪她沒有束胸。

　　他尷尬地掉離視線，指尖微微發熱，不敢趁著月光瞧著她白裡透紅的肌膚。

　　「爺──我懂了！他喊你大哥，原來是爺的兄弟！」小堇忽叫，短短的肥腿跑上前。

　　「她不是我兄弟。」他斥道：「妳忘了今日有進士要搬進來？」

　　小堇果然還太小，白日還耳提命面。到晚上她就忘了，人多複雜的關係她記不住，只知陌生人等於敵人的說法。

　　「爺──」

　　「喊爹。」聶滄溟糾正。轉向譚碔砆，抱拳道：「譚大人莫要見怪我家女兒無禮。」

　　「什麼大人！聶大哥，以後咱們就是自家人了，你叫我一聲碔砆小弟便是，別再用官場那一套。」她的目光落在小堇身上，黑眸緩緩眨了兩次後，向她招手。「來來，小妹子，我懶得起來，妳過來一下。」

　　小堇遲疑地看聶滄溟一眼，走到譚碔砆面前。「譚──譚──」

　　「叫我碔砆哥哥就好了。」譚碔砆從懷裡掏出一雙手套。「妳是大哥的女兒，理當我該送見面禮的，偏我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隨身帶的只有一雙手套，妳就收下吧。」

　　正要拉起小堇的胖手，小堇立刻退後一步，臉紅道：

　　「爺──爹說過，無功不受祿，小堇不能白白拿公子的東西。」

　　「哦？那正好，我餓得慌，小妹子，我是最怕餓了，你要能拯救我不餓死，這就是大恩了。」

　　「這──」身為爺的護衛，該隨身不離爺，怎能幫這個公子哥哥進廚房呢？見到聶滄溟向她微微點頭，又見這雙手套繡著繽紛的花朵，她吶吶說：「我──去去就來，馬上就回來，爹，你千萬別亂走。」

　　她紅著臉收下手套，展現飛毛腿的功力消失在拱門之後。

　　「跑得比我還快呢。」譚碔砆驚奇叫道。

　　「妳半夜不在房裡休息，為何走到這裡？」

　　「因為我餓了啊。」

　　「妳剛自瓊林宴回來──」

　　「你當官宴能吃下多少？何況，我一天得吃六餐以上。幸好找到大哥，不然明日一早，府裡會多了具躺屍。」她仰起臉，注意到聶滄溟的視線始終落在它處。「大哥，你有女兒了？我瞧她不像你。」

　　「她自幼跟隨我，咱們情同父女。」他淡淡說道。

　　「小弟聽說大哥家中兄弟眾多，每一人都有貼身護衛，大哥的貼身護衛該不是小堇妹子吧？」她試探問道。那小娃兒看起來不過八歲左右，怎麼看都不像是身懷絕技的護衛。

　　他的目光終於掉回，定定注視她。

　　「妳私下調查我？」有心人要調查，他是不介意，唯獨她，總覺赤裸裸地曝光在她面前。

　　「不算調查。聶家在京師一帶是茶餘飯後的話題，先莫說大哥在朝為官，聶三年紀輕輕接手全國書肆，已有小成；老五『傳說』在鄰國經營書肆；老六學醫等等。大哥，這些閒話我只要在客棧裡一坐，到處都是。」她東張西望，瞧見有涼亭，估了估距離，向他伸出手來。

　　他瞪著她細白的手掌好一會兒，才恍悟她的用意。

　　他遲疑了一下，握住她滑酥的小手，拉她起身。她的行為真不像是個姑娘家，若不是他極為信任自己的雙眼，早就誤認她為男子了。

　　她走進亭中，遲緩又東搖西晃的。

　　「妳──喝了酒？」不敢走近她，因為充斥鼻間的皆是她的香氣。

　　「在宴上是喝了點。」她坦白道，倒在石椅上。「幸好我只是小小探花，不然早讓人抬回來了。」見他保持笑容，目光卻露嫌惡，她笑道：「小弟不是醉酒，只是挨不得餓，一餓就頭昏眼花了。」

　　她的身子似無骨傾趴在桌上，不像讀書人坐得端正。

　　聶滄溟不贊同地蹙起眉。憶起先前她面對小堇的銀鉤，閃也不閃，問她道：「妳不曾習武，方才妳不躲開，若是誤傷，妳不怕嗎？」

　　「大哥在場，憑一個小小娃兒，怎能傷得到我，是不是？」她的語氣真誠，卻騙不了他。

　　這樣的語氣，他再熟悉不過了。白日在奉天殿外，因為太過震驚她的性別，一時不察著了她的道，但章大人無心的話讓他細細打量起她來。

　　她無時無刻不在笑。笑似真誠，在他眼裡卻顯虛偽過頭，果然像極自己一向對旁人的態度。

　　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她笑歎口氣。「好吧，我瞧大哥也是聰明人，小弟就從實招來吧，原本想給你圖個好印象的。我不是不怕，而是懶得動，方才從瓊林宴回來，我沐浴更衣後便餓得慌，人又貪懶，也不願半夜差僕進廚，我就告訴自己，若能在百步之內找到廚房，我就找些飯菜吃；若是不能，就打道回府，大不了明兒個不上翰林院便是。」

　　他奇怪問道：「為何明日不上？」

　　「因為小弟起不來。我說過我是挨不得餓的，白日若是餓一頓，我就沒法思考，容易胡言亂語；晚上餓一頓，隔日恁是敲鑼打鼓也驚不醒我來。」

　　「妳千辛萬苦考中功名，卻又漫不經心。妳要知道在朝為官，哪由得妳胡來，說不進翰林院就不進！」他微斥道。依她這樣任性想法，不必等她被人發現她的性別，在那之前就先給她的惰性害死了。

　　她微笑，打開扇子納來涼風。說道：「什麼叫千辛萬苦，我可沒嘗過！這功名，易考，八股文不過爾爾，考上了也不稀罕。」

　　聶滄溟微瞇起眼，瞧不慣她自大的言語，卻也不再出言反駁。她與他何干？何須他來多嘴？

　　過了一會兒，小堇快步跑回來，端著一籠熱包子。

　　「哎呀，好香，真是麻煩小妹子了。」譚碔砆忙不迭地接過，撕開包子小口吞食。她的吃法十足秀氣，一點也不像餓壞的模樣。

　　「府裡的廚子做的菜很好吃、很好吃。」小堇與有榮焉說道，隨即規矩走到聶滄溟的身後。「爹，咱們是不是要回都督府了？」

　　是該回去了，小堇還小，禁不起一夜折騰。他再看譚碔砆一眼，忽出一句：

　　「妳的相貌不像短命之人。」他暗示道。

　　「大哥說得好。小弟從出生起，就沒吃過苦。算命的也說，我將來有命有運、有財有勢，幾百年來也找不到像我這麼好命的人，我從鄉試一路上來，果真從未重考過，中探花後又遇上一個好大哥，有個棲身之所，就連大哥家中廚子也是手藝一流，先別談以後，現在我的命就好到不能再好了。」她笑道，一個包子只吃了幾口，就擱下了。

　　這丫頭真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沉住氣，看在她年紀輕輕又有幾分才學，他好心暗喻道：

　　「伴君如伴虎，在朝為官，須步步為營，若是惹得聖心大怒，就算皇親國戚，項上人頭也要不保。妳若無此心長久為國盡忠，就趁早放手回鄉──娶妻生子吧。」一個女人能當多久的官？十年？二十年？即使終身不嫁，她又能掩飾多久？分明是自尋死路。

　　「這是大哥過來人的心裡話？」她一臉感動莫名。「原來大哥真當我是兄弟，才會將心底積壓已久的抱怨說出口。你放心，這些話我左耳進、右耳出，不會到處傳話，毀你長久建立的好名聲。」

　　她嘻皮笑臉，見了就生厭。

　　「誰當妳是兄弟？」他的笑容沒了，咬牙薄怒道：「別要大哥長、大哥短，我家兄弟夠多，不必再多添一個。」

　　「大哥是嫌棄我？」她震驚道。

　　「我豈止嫌棄妳，妳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妳能中探花，已表妳學識過人，普下的讀書人皆遜妳一籌，妳該滿意了，快快辭官吧──」

　　「爺！」小堇叫道，生平第一次見到爺動怒，也第一次見到──男人的眼淚。

　　「嗚──我──我真難過──原來不止恩師嫌棄我，連大哥也嫌──」譚碔砆悲從中來，哽咽道：「我常聽人道，京師為官，免不了貪贓枉法；當官，不是為了國家，是為了養自己──只有一個官是與眾不同的，便是左軍都督府裡的聶爵爺，不收髒錢，只圖為國盡忠，連朝廷也無力給咱們這些進士住的地方，只有聶爵爺捐出自家府邸，我仰慕啊──嗚，哪怕只能跟心目中的英雄扯上一層薄薄的關係──我也願意啊──嗚──」

　　「爺──」小堇扯了下他的衣角。

　　明知她是在作假，仍然看呆了。

　　「嗚──我好可憐──咳──咳──」被方才的餡肉嗆到了。

　　小堇連忙跑到她背後拍著，目光不贊同也瞪著自己奉若神明的爺。

　　「爺，公子其實真的很可憐──」

　　可憐？他以為他夠奸，不料有人比他更奸險！連小堇這個忠心的孩子也被騙了過去，不用想將來她在朝中會如何作威作福。

　　聶滄溟微咬著牙根，露出怒笑。

　　「譚大人，妳不辭官，我不阻攔；你要住下，我也不會拒妳於門外便是，妳可以收起妳的眼淚了。」女人的眼淚，真廉價。

　　「大哥，當真嗎？」她淚眼汪汪地問道。

　　他拂袖。「隨妳吧。」她要自找死路，也怨不得他了。「小堇，回府了。」

　　「大哥是該回都督府了。」她的眼淚收放自如，淚掛兩頰，黑眸卻不再掉淚。她破涕笑道：「早點回去，好撇開關係。」

　　他停步，轉身望她。「撇開關係？」

　　「大哥收拾包袱，是為回都督府，這對你對我們都好。其實每月房租對你只是九牛一毛，如果免費供給咱們租用，有多少進士會感激你，將來在朝中若立為內閣學士或者封賜侍郎、尚書，念你恩德的必有回報，這算是長遠投資；但你不要，你一定得要咱們付租，三餐附贈，點心要錢，僕傭是有，卻只有一人守著那作為租舍的房院，比照一般客棧要好上一點而已。大哥，你是存心避禍。」

　　他瞇起眼。「避什麼禍？」

　　「謠言之禍。省得人說你養這些同僚是為自己。」

　　他衝動地跨前一步，小堇以為他要打人，連忙拉住他，嚇叫道：「爺！」

　　「妳──」

　　「大哥？」她笑著。

　　真巴不得用力搖晃她的肩，問她為何要是女兒身？是男的，多好！能猜中他心意的，只有她。

　　他家中有弟，但各有志向，他們對他為國為民的選擇不表贊同、也不表反對，更別說是了解他在朝中的心思，如果她是男的多好，定要當下立收她為義弟，與他共同盡忠！

　　偏她是女的，一個女人能有什麼作為？

　　「爺，爺，別氣別氣！」小堇急叫道。瞧見聶滄溟青筋畢露，心裡嚇了一跳。她自跟隨他以來，從未見過他和顏悅色以外的表情，即使有人挑釁，即使有人中傷，爺也不曾暴怒過，但今晚連連動怒，對象都是同一人。

　　「大哥，好走。小弟懶，所以不送了。」她露齒笑道。

　　聶滄溟瞪著她半晌，才咬牙道：「小堇，走吧。」

　　又看她一眼，幾乎要搥胸頓足；每看她一眼，就覺心痛不已，這樣良好的俊才──竟是女的！

　　譚碔砆目送他們離去，有一搧沒一搧的，喃喃道：

　　「思考──真累。」

　　她一向不太願意動腦，與他交鋒，不但得觀色，還得揣其意，不停地轉動她快生鏽的小腦袋。

　　「奇怪，為何他不喜歡我呢？他是個惜才之人，應當禮遇我才是，怎麼反而對我處處惱怒？」沉思了會，直到涼風襲來，她打了哆嗦，連忙將煩惱拋諸腦後。

　　他的心不好猜，但無妨，只要能當靠山就好。她又撕了一個包子，捨皮只吃餡肉，咕噥道：「真飽。」

第二章

　　海風襲來，飄來一股淡淡的海水味，一如聶五身上的氣味。

　　「送到這裡就好，反正小舟在前，我是去定狐狸島了。」聶五笑道，俊秀的臉龐透出一絲詭異。

　　聶滄溟淡淡一笑。「此次一別，不知何年再聚，多送你一程也無妨。」

　　聶五瞧他一眼，哈哈大笑。

　　「大哥，明人眼前不說暗話，你送我，究竟是為我，還是為其他人？你怕我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就近據山為寇，與朝廷相抗？真是這樣，這又有什麼不好？反正上有昏君、下有貪臣，吃苦的是百姓，你猜，我的出現，能救多少百姓？」他年紀輕輕，已有唯我獨尊的心思。

　　小舟靠岸，聶五毫不遲疑地躍上去。

　　他回首，戴上狐狸面具，說道：「大哥，狐狸島是我的，我可以讓它成為天堂，也可以拿它當人間地獄，更能將它視作成為大明皇帝的跳板。」見聶滄溟面容一整，他笑得更邪。「妳以為我真要當皇帝？那樣的皇帝，我才不受：大哥，自幼人都讚我聰明過人，為什麼，因為我鋒芒形於外；而你就不同了，你的反相就是妳的面具，一輩子也不肯拿下。你心裡在想什麼，永遠沒有人了解──」

　　既然無人了解他，那麼他就將一生奉獻給朝廷吧！當時他如此答道。

　　「聶兄，你在想什麼？」左軍右都督段元澤走進都督府裡。

　　聶滄溟回過神，微笑道：「我在想，方才其他地方參與京督的軍隊名單已呈上來，你何時會交出京師軍隊名單？」

　　哎呀，來得不巧。段元澤堆起笑。「那事稍後再談，現下有一個大問題──」

　　「哦？」他隨口應道，收斂心神。已許久未曾與五弟聯絡過，為何剛才會憶起他臨走前的那段話？

　　「這個問題，是從翰林院出來的。」

　　聶滄溟一僵，原要站起的身子硬生生地停下。他遲疑了下，滿面笑容試探道：

　　「翰林院出了問題？」

　　「是啊。翰林院的今科狀元談顯亞，你可見過？」

　　「前幾日在奉天殿外，遠遠看過一面。」他略急答道，接著問：「然後呢？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

　　段元澤見他急促，失笑道：「滄溟兄，難得見你這麼緊張，難道你對吳大人千金有好感？」瞧見聶滄溟面色疑惑，他解釋道：「狀元公與你年紀相當，又相貌堂堂，果真被吳大人相中，意欲招贅。怎麼？你真對吳千金有好感，我找個媒婆幫你說上一說好了。」

　　「我連她一面也沒瞧過，談什麼好感？」差點嚇出一身冷汗。譚碔砆可真幸運，女扮男裝數日待在翰林院裡，竟無一人看穿，反倒累得他，日日夜夜擔心受怕。

　　怕她一朝被揭露，累他性命。

　　「吳大人今日因病未上朝，元澤兄的消息真是靈通。」

　　「我倒寧願你說我是八面玲瓏，京師裡的小道消息沒一個逃得出我的眼下。」段元澤自豪道：「除去榜眼程孝隆高齡外，狀元與探花皆是年少之身，行情看漲。從我安排的密線得知，吳大人原望譚碔砆高中榜首，將女許給他，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聖上欽點談顯亞為狀元，我與他交談過幾句，是個心高氣傲的讀書人，將來有吳大人當靠山，他在朝中官運怕要扶搖直上了。」

　　「你的小道密線還真多。」

　　段元澤不理他的半諷，繼續說道：「榜眼程孝隆太老，咱們跳過他，直接談這探花郎吧，我也跟他談過幾句話，這孩子──」

　　聶滄溟的心跳快了一拍，啞聲問道：

　　「如何？」元澤與他曾隨同一將軍征戰沙場，一路受封至此，雖自調升京師之後愈見懶散，但他對大事的眼力不差，應能辨出她的性別。

　　段元澤奇怪地瞥他一眼，說道：「這孩子真夠聰明，又不會鋒芒畢露，朝中有這等新血，是大明之福。滄溟兄也有識人之能，瞧見他的第一眼，也是這麼想的，是不是？」

　　聶滄溟不自覺地苦笑。他確實曾想認她為弟。

　　「滄溟兄，我乍看他的第一眼，你猜我心裡還怎麼想？」

　　聶滄溟剛放鬆的情緒又緊繃起來。

　　「你──你怎麼想？」他微顫道。果然被認出來了，要怎麼與她撇清關係才好？

　　他的失態，段元澤看在眼裡，暫不作聲，只是說道：

　　「你也知道近年貴族淫亂有加，養孌童不算，各式各樣淫亂的花招都出籠了。我還曾聽有貴族在比誰家生的男童最美，咳咳，我近日所見的少年還真是──好看得緊。」不止譚碔砆，前幾個月告假下南京順到聶府拜會，看到一個好可愛的小男孩，差點心動將他拐回家，聽說是聶滄溟的十二弟。唉，如果是孤兒，他鐵定將那小孩帶回家，從此走上不歸路。

　　「然後？」

　　還有然後？段元澤不動聲色記下譚碔砆此人，下個結論：

　　「我敢打包票，家有未出閣閨女的老臣不會放過他的，說不得不久後咱們又得去喝喜酒了。」

　　「她能成親才怪。」

　　「我少見滄溟兄對人頗有微詞，莫非你聽見我不知道的傳言？」

　　聶滄溟聞言，立露微笑，巧妙轉移話題道：「怎會呢？倒是元澤，你成天收集這些小道消息，能給你帶來樂趣嗎？」

　　「京師太平，我成天閒來無事，能做什麼？喝茶套些無關大雅的消息以自娛，好過狎妓賭博嘛。」即使表面上與聶滄溟親如手足、共赴生死過，但仍看不透他的心，不敢在他面前抱怨朝廷之亂象無道。

　　忽然有僕引一名小太監進來，聶滄溟猛然又站起。

　　「黃公公，莫非是翰林院又出問題？」

　　小太監吃了一驚他知自己在何處工作，連忙點頭。「奴才確實從翰林院而來，譚大人他──」

　　「哪個譚（（談）大人？」聶滄溟膽戰心驚地問，笑容早已斂去。

　　小太監低垂著頭，恭敬答道：「是新科探花譚大人。」

　　「啪」地一聲，聶滄溟手裡鎮石折成兩半。

　　段元擇與小太監不約而同地向他望去。

　　「滄溟兄，是不是哪兒不對？」段元澤警覺問道。

　　果然她的身分終究不保。朝中百官閱人無數，怎會看不穿她的女兒身？這下可好，她被揭露，竟差公公前來，想要做什麼？想將他拖下水，她是在作夢！

　　聶滄溟的心眼極多，無數的可能性從腦海中晃過。他的未來還有很多事要做，豈能教一名無用女子一塊拖死，毀了他的大計？

　　他暗咬牙切齒，正謀脫身之道，小太監又說道：

　　「譚大人在翰林院昏了過去，昏前要奴才請爵爺過院。」

　　「昏？」聶滄溟千緒百轉，多疑問道：「公公是指──她病了？怎麼不求太醫暫過院診治──」是了，她是女兒身，大夫一把脈便知分曉，她當然找他──為何要找他？

　　他也不過租了一間小房給她，並無其它關係啊。

　　段元澤見他神色不定，試探問道：「滄溟兄，你何不過去瞧瞧？」

　　「人各有其職，我在五府，她在翰林；一是軍，一是文，我過去，徒惹閒話。」若留把柄，對他的將來亦有害處。他對小太監說道：「黃公公，她既不願就診，就煩請你揹著出宮門──」

　　話頭徒然一頓，心想，皇宮之內，不得坐轎，由黃公公來揹，說不定會發現她的女兒身──殺頭是她的頭，但難保不會拖累到他這個可憐人。

　　他的牙根收緊，五爪緊嵌進桌案上，從嘴裡迸出話來──

　　「罷了，公公，你帶路吧。」語畢，隨著太監走出都督府。

　　事必有蹊蹺！直覺告訴他這個小道王，跟著聶滄溟，絕對可以發掘新消息。段元澤快步跟上前，問道：

　　「滄溟兄，你──跟探花有過節？」

　　「怎會有呢？」他勉強擠出笑。

　　「那為何你一聽見他，你著名的笑容也不見──啊，我明白了，他對你一定很重要！」

　　「重要？」聶滄溟低吼道。隨即注意他們瞪著自己，連忙暗笑：「她不過是我府內房客，就算照面也只是點頭而已，何來重要之說？」跟她撇清關係才是真。

　　「滄溟兄，你不必激動，咱們都明白，都明白了！譚碔砆只是房客，沒什麼重要，你只是擔心他而已──」

　　擔心？他當然擔心，擔心自己本無罪，到頭卻得陪她一塊掉頭！天見可憐，他巴不得那日沒去奉天殿，讓她毫無親近他的機會！

　　「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你別亂傳話。」聶滄溟暗吸口氣，平緩說道。

　　「我懂──我懂。」段元澤瞪視著聶滄溟額上跳動的青筋。「你──開始在面目猙獰了，滄溟兄。」他暗示道。

　　相處多年，今日算開了眼界，瞧見聶滄溟除微笑之外的表情。這時才會想起他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青年，有著喜怒無常的情緒。

　　走進翰林院，不及向翰林官員一一打禮，直接瞧見譚碔砆坐臥在長椅上，狀元談顯亞正要探她前額。

　　「狀元公請住手！」他脫口大叫，立時嚇了在場官員。

　　「是聶爵爺？」談顯亞嚇了跳，連忙收回手。

　　「正是。」聶滄溟上前，巧妙推開他，半蹲下來貼近她的臉，咬牙道：「譚大人？」男女授受不親，他盡力為她保持貞節，她真該好生感激他。

　　她掀了掀眼皮，見到是他，氣若游絲地笑道：「大哥，你那一聲真可怕，都把我給吵醒了。」

　　「妳不是昏迷，是在睡？」他壓低聲音，不可置信問道。

　　「不，我是餓了。」

　　「餓了？妳是說，妳餓了才昏過去？」

　　「大哥果然聰明。」

　　瞪她的眼幾乎要吃了她。聽見段元澤在輕咳，似在提醒他又失態了。他再度擠出微笑，低聲又問：「莫非翰林未供你三餐？」

　　「大哥，你真是貴人多忘事，我一日要吃六餐。前幾日還好，在這裡我勉強忍回聶府，請人送來點心，但聶府規矩每一頓點心都要錢，我的盤纏早用盡了，從昨晚我就沒有消夜可吃，今天中午送來的午飯我也不愛吃──」

　　「所以寧缺毋濫？」

　　「知我者，大哥也。我快餓死了──我一餓，就沒力氣編修，頭昏眼花的，全身虛脫無力，我一定得躺上兩天──」

　　身側的拳頭緊握，聶滄溟瞪著她蒼白的臉色，一股怨氣湧上胸口，克制把她活活掐死的衝動。

　　「既然如此，妳就不該來應試！」躲在家中當千金小姐，不是更好？

　　「大哥豈能因我身子上的弱勢，而否定我的夢想呢？」

　　「考中探花，就是妳的夢想？」他咬牙。認識她起，他的牙，咬得好痛。

　　她聞言恍惚了下。他看在眼裡，不及說什麼，她又虛弱地說：「可別管什麼夢不夢想的，小弟快餓昏了，我這一昏過去，真要大病了。」

　　她的唇發白，半垂著黑眸，像隨時真會昏過去。

　　「爵爺。」談顯亞上前，小聲說道：「不如讓我請公公揹她出宮，再僱轎子回府休息──」

　　聶滄溟聽而不聞，忽然轉身拿起她的披風，包住她的身子，而後將她從長椅上打橫抱起來。

　　她的身子極輕，毫無重量，難以想像一天吃六餐的胃口，竟然養不胖身體。

　　她直覺將臉埋進他的胸前，閉上虛弱的眼睛。

　　他嫌惡她的輕浮，但仍保持微笑，對著在場翰林官員說道：「讓各位擔心了。」

　　「不──一點也不──」談顯亞粗啞道。立刻清了清喉嚨，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她羽毛般的身子，再往下移到隔著披風抱住她的厚實雙手。

　　聶滄溟的笑容有些僵化，抱著她往門外走。

　　「哎呀，我總算明白了！」段元澤回過神，忽然一擊掌道。「難怪滄溟兄一聽見翰林院，便一改笑臉，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原來──他對譚碔砆是又恨又愛的啊！

　　「愛？」在場官員嗆聲道。

　　「他──他們是男的啊──」談顯亞微顫說道。腦海浮現譚碔砆清秀的模樣。他一向自覺自己相貌俊秀，但碔砆比他還多了清靈之氣，身子又瘦弱，確實偏女相。

　　「是男的，又如何？」道德因皇族而崩喪，文人高唱為性而生、為性而死，孌童、狎妓、以處女追求長生道種種荒淫之事叢生，斷袖之癖還算普通的呢！

　　「可是──」談顯亞吃訝者。這──碔砆看起來多乖，就此沉淪太可惜。「可是──碔砆才進翰林幾天，怎會與聶爵爺──生情？」

　　「你不知道嗎？現下探花爺就住在聶府裡，他們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你若不信，可以問問在場前輩，為何聶滄溟官拜五府都督兼封伯爵，今年二十有三，家中兄弟十餘人，家產萬貫，祖先乃大明開國功臣，相貌又過人，他卻一一婉拒朝中大臣的提親？」段元澤眉開眼笑，喜見不久未來又有無數消息從他嘴裡傳出去。京師太無聊，只好自己變把戲玩。

　　「啊，段爵爺的意思是──」

　　「聶滄溟與譚碔砆已密不可分，聶不離譚，譚不離聶，你們記得就好。」再不跑，他會笑場。段元澤連忙抱了抱拳，逃離翰林院後，躲在宮牆一角捧腹大笑。

　　從今天開始，皇城內又多了一則茶餘飯後的話題。他是小道集散地，從各處回收有趣的小道消息，當然也得從他嘴裡說出去一些。

　　「不是我有意打擊你，實在是你的反應太可疑了。」他自言自語道：「滄溟兄，在今天之前，我還不知道你會有微笑之外的表情呢，教我怎能不好好把握機會整整你呢？」想起他倆第一次上戰場殺人，血濺他身，他邊吐邊逃，戰後躲在營帳裡偷哭了一場，聶滄溟卻能面帶淡笑地握刀殺敵。

　　什麼叫面不改色，他第一次深刻見識到了。從此以後，無論上陣殺敵、朝中應對，或對他這等戰友，聶滄溟始終沒有拿下他的面具。

　　如果說，世上有什麼消息他最想得知的，那就是當聶滄溟卸下二十多年的笑臉面具時，會是怎番的德性？又是誰能讓他甘願脫下面具？

　　從此時此刻起，皇城之內傳出眾所皆知的謠言──

　　聶滄溟與譚碔砆乃生命共同體，不分彼此了。

　　哎，他要先避難去了。

　　※※※

　　一出東華門，就有轎等在外頭。

　　「聶爵爺！」另一頭正要上轎的章大人瞧見他，忙走來。「爵爺且慢走──啊，他是──」老眼瞪著聶滄溟懷裡的少年，沒瞧見少年的容貌。

　　走了一大段路，聶滄溟氣也不喘地說道：「她是翰林院的，大概是病了，我正要送她上轎。」

　　「原來如此──」章大人遲疑了一下，見譚碔砆似在昏迷中，便壓低聲音說道：「本官前幾日所提之事，爵爺可還記得？」

　　聶滄溟微瞇。「章大人所言之事是──」

　　「道士。」章大人點他一下，暗示說道：「現下已進醉仙客棧，就等本官引薦，他的神通極為厲害，將來必能為皇上謀求長生道。現下他住在爵爺負責的那一區裡，還盼爵爺多多照顧。」

　　「這是理所當然。事成之後，還望大人能為下官美言幾句。」聶滄溟面色未變地笑道。

　　「好痛──」譚碔砆喃喃夢囈，雙眸仍緊閉，細緻柳眉卻蹙了起來。

　　聶滄溟乘機陪笑告辭，當著章大人曖昧的目光，將譚碔砆送進轎裡。

　　黃昏餘光，四人小轎住聶府而去。

　　「往小巷進，會快點。」聶滄溟指示，走在轎旁。原打算直接差人送她回去，但她四肢無力，要如何下轎？

　　「大哥──我快滾出去了──」轎裡虛弱無力的聲音傳出。

　　她清醒得這般快？「妳不會坐好嗎？」

　　「我沒力了──哎呀──」是頭撞上轎板的聲音。「好痛啊──」

　　他咬住牙，讓轎子停下，自己鑽了進去。

　　轎裡，她昏昏沉沉地倒著，他的雙手隔著披風將她扶坐起來。

　　「大哥，你也上轎了啊。」

　　「我不上來，由得妳大聲胡叫，行嗎？」

　　她無骨似的身子向他倒來。他直覺要推開她，但轎中狹小，能推到哪裡去？只得委屈自己，改讓她倒靠在他的肩上。

　　不知恥！

　　從沒見過一名女子這麼的不害臊，就算女扮男裝，也該謹守男女之防。

　　「妳在朝中活不下去，不如早日辭官吧。」他坐姿十分端正而僵硬。

　　「舊話重提，大哥不嫌煩，小弟倒是聽膩了。」

　　「妳非要我將話挑明了嗎？」

　　她微微抬起臉，無辜望著他，笑道：「挑明什麼？」

　　挑明妳是女兒身！一旦挑明，只有殺頭的罪，她還不懂嗎？

　　「大哥，那就是醉仙客棧嗎？」她忽然氣虛道。

　　他微瞇起眼，脫口道：「妳──都聽見了？」

　　「聽見什麼？」細白蔥指指向轎窗外的醉仙客棧。「我入京應試，曾聽說京師醉仙客棧非貴族不能進，可惜我盤纏有限，不能進去瞧瞧。大哥，你想，若依你名義，不知能不能白吃他一頓？」

　　她是什麼意思？分明偷聽了方才他與章大人的對話。他腦中警鈴大作，正要開口，忽然轎子一陣晃動，往地上倒去，他的雙腳立踏轎側二旁，手臂滑過她又平又扁的胸前，頂住兩旁平衡。

　　「妳──」她扮男裝，胸前必裹厚布，他擦過之時，並無任何柔軟，只是──

　　「大哥，外頭有打鬥聲。」她冷靜提醒。

　　是自己齷齪了。他收斂心神，暗咒自己，連忙鑽出轎外。

　　劍從他臉頰滑過，他身子一側，引開動手的黑衣人。

　　「爵爺，小心！」轎伕叫道。

　　譚碔砆從布幔縫隙往外瞧去，轎子似乎停在巷子中央，前後無人無兵。

　　「哎呀，才當幾日探花郎，便生風波、算命仙說我不宜往北，果然應驗。」她喃喃道。

　　聽見聶滄溟沉穩喝道：

　　「好大的膽子，敢在天子腳下殺人行搶？」

　　「你是王公貴族，就得死！」

　　「哦？聽來你就是近日名滿京師，專挑王公貴族下手的大盜了？」

　　譚碔砆見聶滄溟走離轎子幾步，露出黑衣人的身影。

　　「是少年？」那黑衣人的體形不高又瘦，聲音稚嫩，分明是未變聲之前的男孩。

　　這樣的男孩會是大盜？她不懂武，但一見他們打鬥，少年明顯居於下風，以這種身手，怎能連連毀殺貴族？

　　必有同夥！

　　一思及此，她立刻掀開布幔出來，要警告聶滄溟。

　　「糟了，晚了一步。」她暗叫，瞪著另一把劍落在自己頸上。

　　「叫救命。」

　　她依言放聲大叫：「大哥，救命啊！」

　　聶滄溟轉身望去，與他打鬥的黑衣人，立往轎前奔去。聶滄溟腳力不弱，轉瞬之間追上黑衣人，探出手正要擒住他──

　　「住手，難道你沒瞧見你的同伴在咱們手裡嗎？」挾持譚碔砆的男子說道。

　　聶滄溟聞言，停下腳步，眼睜睜地看著黑衣少年回到同夥身邊。

　　他露出沉穩微笑，道：「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咱們要殺了天下間所有的貴族！」

　　「哦？」聶滄溟仍在微笑，卻露出詭異來。

　　這樣的詭異，只有她看得出來，也只有她聽得見他腦海裡不停運轉的計畫。她惱叫不妙，說道：

　　「大哥，我乃國之棟樑，你一定要救我！」

　　「我當然會救妳，賢弟！」聶滄溟的雙眸無情，笑意刻在唇弧上。「他們只是裝腔作勢，不敢動妳！」

　　「誰說咱們不敢？」挾持她的男孩怒吼，劍鋒微微劃進她的喉間。

　　「小兄弟，勞煩你使力輕一點。你要拿我當護身符，就別讓我受傷，我一受傷，就會有人高興！你注意點。」譚碔砆目不轉睛地望著聶滄溟，不怒反笑。「大哥，你可曾調閱過我的文章試卷？」心在狂跳，什麼叫生死一瞬間，她總算明白了。

　　雖奇怪她的問題，他仍然答道：「不必調，吳大人已說了大概內文。」

　　「我是難得人才，大哥，只要我有心，幾年之內內閣首輔非我不可，你要推動什麼計畫，小弟必有所助益。」她暗示道。

　　無情的黑眼閃過剎那動搖，隨即他含笑道：「我明白，所以我才要救妳啊！碔砆，妳放心，他們不敢動妳──」

　　「誰說咱們不敢動，你要他保命，我偏要他死在這裡！」

　　「不！」聶滄溟叫道：「你千萬別殺她！她乃朝中大臣，你殺了她，你必逃不出法網！」

　　好個激將法！她自認自己品行是糟了點，但還不致於非讓他置於死地的地步，她究竟是哪兒礙著他的國家大計了？

　　他要她死，很難。譚碔砆緩緩眨了兩下眼皮，立刻淚水汪汪地泣道：

　　「大哥，你就讓他殺了我，好讓你無後顧之憂地將他擒下！你不是早就希望拿他交差，對京城貴族有所交代嗎？你也能升官發財，不如我死好了──」語畢，她伸手抓住劍鋒，卻往喉口上割。

　　少年大驚，連忙握緊劍柄。

　　她的眼淚如熱流滾滾而下，蒼白的臉更顯柔弱，聶滄溟不忍心地撇開眼，正好瞧見轎伕守在他身後。

　　若無旁人，他大可無視人質，與少年動手，最好還不小心錯殺了她，省得將來麻煩。

　　他非濫殺無辜之人，但她非死不可的念頭愈來愈強烈。

　　留下她，她將來必成他的累贅；若是累及他一人也就算了，然而他一生大志盡在朝中，他還有多少欲做之事未成，被她拖累，萬民受苦！

　　她的淚，是假的，他不是沒有見過。再回頭正視時，譚碔砆捉住他一閃而逝的殘忍。

　　「人常說，清官不是好官，好官非正直人所能當，一點也不假。」她自言自語道，放低聲量說道：「小兄弟，你還不快擄我走，兵分二路，功夫好的帶我走，另一個就隨你逃吧。」

　　「為什麼咱們要逃──」

　　「難道你看不出他與我有仇嗎？正要趁此機會斬草除根，再將罪名賴給你們，他也正好向皇親貴族邀功，從此乎步青雲！」

　　聶滄溟上前一步，笑得更詭譎。

　　兩名黑衣少年對望一眼，自知彼此功夫不如他，留在此地只會將命給賠了。忽然其中一人抱起譚碔砆躍上屋脊，另名少年則獨自往東逃去。

　　「莫要走！」聶滄溟叫道，不再遲疑，跟著上屋，卻不見人影。「好俊的輕功！」

　　那少年功夫平平，輕功倒是一流。

　　她這一被擄，是──只有死了吧？

　　他的心裡從未生起過主動殺人之意，只是藉著極佳的機會借刀殺人而已，他也不曾內疚過，因為在他心裡，所殺之人皆屬必須。

　　他望著他們逃去的方向正是醉仙客棧附近──他腦中靈感乍現。

　　「聶都督！」轎伕叫道。

　　聶滄溟閉上眼，再低頭回看轎伕時，已有悲痛。

　　「快回去召來軍兵，莫要驚擾無辜百姓，暫不要往上呈報，否則你我難辭其咎，我立刻追去，說不定尚有一線希望。」

　　轎伕領命，消失在小巷中。

　　夜漸深。也許，當天亮之時，他的雙手又要沾上另一個人的血腥，再一次的借刀殺人。

　　這種借刀殺人的方法，他一輩子也不會後悔；只是感歎，在兄弟之間，他看似風光，其實他最髒。

　　「這條路，是我選的，怨不了誰。」

第三章

　　夜正濃，一股腐敗的氣味隨風遠遠飄散開來。

　　是聞錯了吧？這樣的氣味她只在一人身上聞到過，而不巧的是那人在幾個時辰前毫無愧疚地想置她於死地。

　　「你──生重病了嗎？」黑衣少年壓低聲音說道。

　　「我曾料過我的生死，怎麼料也料不到自己會活活餓死。」她氣弱游絲說道，胃痛難忍。

　　「餓死最好！省得弄髒我的劍！」

　　她微張開眸子，又聞到那股奇異的味道。明明肯定聶滄溟絕不會前來救她，為何一直聞到他身上味道？難道她餓到出現幻覺？

　　她一向挨不得餓，一餓就無法思考，如今她腦子一片空白，如何使計逃出生天？好難啊。

　　「我──不行了──」她倒向冰涼的石地上，粗礫的石塊摩擦她的臉頰，四肢無力地趴在地上。「殺雞焉用牛刀？反正我會餓死──你就快走吧──」

　　黑衣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秀麗的側面。

　　「你以為我會中計？我一走，你便大呼救命，封城門，讓我逃不出去？」用力踢了踢她的腰，突然發現披風之下的身軀有些嬌小。

　　「我沒見到你的臉，要如何認人？不如你將我綁在此地，等人發現我之後，你也逃之夭夭，不也皆大歡喜？」

　　「你想得美！我要殺盡天下貴族，我要他們也嘗嘗我的苦！」他低聲叫道，忽然扯下面紗。

　　譚碔砆直覺將眼光掉開，不敢瞧過去。

　　「我叫殷戒！他們死前，都會瞧見我的容貌，我會讓他們死得明白！」他攫住她的下巴，暗驚她肌膚細緻柔軟，硬將她的臉扳過來。

　　微稀的月光之下，譚碔砆的黑眸微微瞇了起來，瞪著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異常的俊美。先前光看他的丹鳳眼就隱約知道他生得好看，但沒想到他好看得──讓人覺得惡心。

　　眉目之間帶著陰柔，乍看之下非男非女，膚色微黑，但無損他五官的精美──精美得極為刻意？明知這不是易容，是他天生的長相，但總給她一種錯覺，他的容顏像是分別挑出最美的器官組合而成。

　　如果她說，她想先去吐一下，不知行不行？

　　「這都是你們搞的鬼！」他忿恨說道：「如果不是你們玩那種可笑把戲，為何有咱們的出生？」

　　啊，她是餓極無法思考，但連上天都存心給她機會了，她不利用，就真枉叫──碔砆了。

　　她的冷汗仍在流，眸子卻呆滯地眨了兩下，氣處道：「小兄弟，我才十八──還不致於到生下你的年紀。」

　　殷戒呆了呆，脫口：「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在說，你是無辜的可憐人──我也是啊！難道你不覺得我其實長得也很──特別嗎？」

　　是有一點特別，明明是男孩子，長得清麗不談，連身子的嬌弱都與女子無異。殷戒懷疑地瞪著她。「你是官──」

　　「我確實是官，因為我比你聰明。」她微笑：「你以為殺了全天下的貴族有何用？上樑不正，下樑歪，今天皇上無道，就算你殺了所有貴族，借腹生子的把戲照樣持續。我入京應試，是望有朝一日大振朝綱，重洗社會風氣。」

　　殷戒哼了一聲。「我沒這麼高的志向！」

　　「我明白，因為你是一介武夫，一輩子只能是一個躲躲藏藏的逃犯。」

　　「你說什麼？」

　　「因為我夠聰明，所以我懂得當官，以官欺人的滋味真有趣。哎呀，咱倆出生是一樣的，但命運卻不同呢。」

　　「誰要跟他們成一丘之貉！」他怒叫，拔劍相向。

　　譚碔砆不懼不怒，反笑道：「你想殺了你的同伴？」

　　「我的同伴不是你！」

　　「那就殺了我吧，反正我不知我爹究竟是哪家貴族，我娘也早遺棄我──我原以為我寒窗苦讀，當了官，造福百姓，不會再有像我這樣的孩子出生，但人人依舊笑我、依舊欺我，我留世上又有何用處？你不如快刀殺了我，沒有痛苦，來年我生在普通人家，過著普通生活──」她含淚道。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他過往的回憶，如果不是相同遭遇的，又能如何得知呢？他咬牙，低聲說道：「我恨呀──」

　　「小兄弟，我引薦你入宮吧──」她柔聲說道。

　　「要我當太監？」他畢竟年少，提到宮廷，只想到除了皇帝老子跟公主外，就只有一群太監了。

　　她失笑。「誰要你當太監？你這樣俊秀的功夫，當太監太可惜。人沒有十全十美，我自幼身骨奇弱，所以不能習武；你一身好武藝，留著殺人太浪費。」

　　他聞言又呆了下。從沒有人讚美過他，因為他的容貌太顯眼，十人裡有九人都能猜中他的出生，他的身體也爛了很久──

　　「小兄弟，你幾歲？」

　　「我──十五。」他直覺答道。

　　譚碔砆突地伸出手指到過劍鋒，留下一道血痕；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見她抓住他的手指也劃下一道。

　　「你想做什麼？」

　　「咱們義結金蘭吧！我大你三歲，你為弟，我當兄。」

　　「誰要跟你──」話未完，又瞧見她將彼此血流不止的傷口貼合。

　　「改命吧。難道你不曾想過脫離現在的生活？被仇恨蒙蔽你的心眼，就這樣過一生？殺人只是圖痛快，真正的勝負在最終，你不想讓旁人瞧瞧你這樣的出生能走到怎樣的地步？」

　　「命豈能說改就改？妳說得容易！」

　　「我說能改就能改！」她微笑道：「我是命硬之人，只要我說會改，連天也得服我。你跟著我，會有這麼一天的！」

　　她的笑多自信滿滿啊！望著她的笑，他的心念動搖了。誰不想往上爬？但他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注定一生一世要窩在臭水溝裡，她──如跟他一樣的出身，為何會有這樣的自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彼此相貼的指頭。

　　是他多心吧？竟覺流進他指頭內的血好燙，緩慢而細綿地流到他的心肺之間，讓他的五臟又冷又熱，一時之間打起輕顫來──

　　※※※

　　痛，痛死了。

　　胃痛、手痛、心也痛。

　　餓極所以胃絞痛；被綁的指頭尚滲著血跡，傷口一動就痛；她的心──也好痛，不是為他的遭遇心痛，而是心痛自己將傷口劃得太大。

　　她一向少受傷，除了血難止外，她極不願留下疤痕，這是她的怪癖。

　　她懶懶地坐臥在地上，半瞇著眼打量四周的景物。方才被擄來，不及細觀四周，現在才發現自己處在假山之間，被假石的陰影所擋；從她的角度往前瞧去，能瞧見一方庭院。

　　「不是住戶──」夜深人靜，遠遠傳來吆喝聲。她恍悟，低語：「是客棧！這小孩算機靈，懂得藏身客棧，他預備在此將我殺了，藏在假山之間，必要好幾天才會發現屍首。而他將面紗拿下，換上普通衣服走出丟，任誰也不知他是誰──」好險好險。

　　他見她餓得昏了頭，擱下她去尋食物了。

　　擱下她，表示他信了她的說辭，但那只是表面，那孩子多半還是不信她的，只是他一時心軟，找個名目放了她而已。

　　如果她夠陰，就該趁此機會逃之夭夭，而非坐在這裡等著他回來救濟。

　　「他也算善良，比起大哥來好多了。我逃了，他依舊徘徊在臭水溝裡，直到有一天他殺人不成，反被殺了。」有點小聰明的人，多半愛自言自語。「可是我又不是開慈善堂，方才是權宜之計，認他為弟，只會給我帶來麻煩。做人啊，還是得像大哥一樣狠，才有生存之道。」正在沉吟之際，眼角忽然瞥見一抹影子。

　　一名黑衣人走進她的視線。

　　她以為是殷戒，正要探出頭看看他帶了什麼吃的，忽覺此人身形不對，連忙躲進假山之後。

　　一股奇異的腐敗之味又飄進鼻間。

　　她微楞了一下，連忙閉起嘴，將呼吸調淺，小心地從石縫間望出去。

　　那黑衣人輕步走到一間客房門前，傾耳聆聽房內言語。他的側面被黑布蒙住，但身形分明是──

　　唉，她暗歎。考功名當官，才當幾日官，日子就過得如此精釆，真搞不懂為何讀書人都愛當官？

　　過了一會兒，房內之人似乎要走出來，黑衣人一躍到屋簷上。門板「嘎」地被推開，出來的是四、五名道士。

　　胃痛、手痛、心痛，現在還要加上頭痛！

　　如果說，她此時此刻走出去，是不是就不必瞧見待會兒這黑衣人的狠心？

　　又是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什麼福？此地分明是醉仙客棧，可惡！

　　「你們各自回房休息吧。」為首的道士說道：「明日一進宮，自有章大人引薦。若是得聖上歡心，將來為師受封，好處也少不了你們。」

　　「師父──當今聖上祈求長生道，咱們可連什麼是長生不老藥都沒親眼瞧過，萬一──」

　　「住口！」為首道士低喝。「長生不老藥，為師心裡有數。明日誰敢胡亂說話，別怪我不曾警告過──什麼聲音？」

　　屋簷上的黑衣人抽出匕首，一躍而下。

　　「有賊！」

　　他的手腳極快，直接撂倒了一名小道士。

　　好狠，即使原先已揣測他的個性幾分，但親眼目睹他殺人，心裡震撼依是難以言喻。

　　「你是誰？」邵道士駭叫，連連退後，見他匕首刺來，急忙拂塵擋他。「救命──救命，有賊啊──」他喊道。

　　那一雙銳眼凌厲地鎖住他；匕首再刺來，劃過他的腰際，他痛叫一聲，將兩旁小徒推向黑衣人，即往外跑去。

　　黑衣人見狀，身手俐落地擊開小道士，欲追向外面，耳畔忽然響起──

　　「你──你是誰？難道你也是強盜？」飛倒在假山前的小道士顫聲道，指著假山裡。

　　假山有人？黑衣人暗驚。疾步上前一刀解決小道士，回頭向假山內望去，見到假山內壁貼緊著一人，瞧不清楚。

　　他微微側開身子，讓月光洩進假山，半瞇著眼注視那張陰影下的容貌，他頓覺錯愕。

　　隨即，他的眼裡流露殺機，再度握緊了沾血的匕首。

　　※※※

　　「我──什麼都沒有瞧見。」譚碔砆虛弱地笑。撫著胃，暗惱自己極差的運──

　　他上前一步，雙目注視著她，殺意未減。

　　這一回，她是死定了。他的無情，她見識了！恐怕在他眼裡，除了家人外，其他人都能為國犧牲，自然也包括她了。

　　原以為逃過一劫，現在又來一劫，她的命好苦，苦不堪言。如果下了地府，她定要去閻王殿喊冤。

　　「閣下──身穿黑衣、蒙面紗，也不曾吭聲，任誰也瞧不出你是誰，更別談與你素無謀面的我，何不放了我？」

　　斬草不除根，舂風吹又生，這個道理千古不變。他本以為她死，沒料到她還活著目睹他的所為，趁此殺了她吧！

　　黑衣人舉起匕首來，走向她。

　　汗滑落她的額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脫身之計；匕首的鮮血滑落，沾到她的衣袍，她忽地低叫：

　　「大哥，你當我真會說出去嗎？」

　　高舉的匕首僵住，他半瞇著眼，啞聲道：「妳如何猜出的？」

　　「大哥，今晚正是殺人的好時機。你與章大人的話，我聽見了，那些道士明日就要入宮，要殺他除了今天外，入了宮就難了。正好醉仙客棧附近又發生黑衣人綁架我，你預估明日一早會發現我的屍體，所以你假扮黑衣人，可以嫁禍那些少年，殺了那些道士，明日你以五府都督之身前來查案，怎會有人懷疑到你身上？」

　　他瞪著她，半晌拉下面紗，正是聶滄溟。他露出微笑：「妳很聰明。聰明之人必會早夭，可惜妳年紀輕輕就要去見閻王。」

　　「大哥，你真要殺我？」她的心跳如雷，又餓又渴又累，卻又要對付這個難纏的男人，她可以預料若能避開此劫，她必會大病一場。

　　「殺人滅口，這個道理妳懂。」

　　「難道你不曾懷疑我為何在此處？」

　　他一怔，立刻懷疑是否有其他人在，但一瞧見她狼狽的衣袍與披風，他笑道：「妳必是使計逃離，而後躲在這裡，來不及回宮，怎會帶人來？」

　　哎呀，他人能不能不要這麼聰明？她暗惱，卻也跟著苦笑：「大哥好厲害，難怪朝中竟無一人看出你的本性。」要笑，大家一起笑，起碼輸命不輸陣。

　　他慈悲笑著：「來年，我為妳上香便是。」

　　她歎了口氣，閉上眸子。

　　她不懂武，逃不出他的手掌。再度舉起匕首，她是如此的瘦弱，一刀必能斃命，由他親手解決她，不怕她再復生。

　　匕首往她心窩刺去。她忽然說道：「大哥，再這樣下去好嗎？獨自沉淪，無人分擔。你一直想為天下人謀福，卻因聖上盡信小人而無用武之地，你戴上面具，周旋在奸臣之間以求便利為民，你的本性未變，心裡卻開始住了一個魔鬼。」

　　匕首在她胸前停下。

　　她微微張開眼，手心是汗，幾乎要虛脫了。

　　「大哥，你對殺人習以為常了吧，即使無辜如我，你也因為借刀殺太多人而不再有真正的憐憫，你狠得下心殺我，因為你的良心漸弱。」

　　「妳倒是了解我。」

　　她直視他，啞聲說道：「如果說，這世間真有什麼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

　　這樣的話多虛假，明明知道依她聰明，極有可能又在欺騙他，但就是心頭一緊。

　　這世間有誰了解他？

　　這些年來他彷彿走在繩索上，心知自己須步步為營，不論往哪方倒去，下場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出賣自己的靈魂；他也隱約發現他雖可為天下黎民付出性命，但他心中的殘忍無情，卻日益加深。

　　不拿下面具，這個世間永遠不會有人懂你──

　　聶五語重心長的警語猶在耳畔，如今卻有人未在他卸下面具時，讀透他的心。

　　譚碔砆明知不爭氣，但手腳就是發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掙扎。

　　外頭忽而飄進雜亂的踏步聲。她暗叫不妙，果然立刻見到他握緊匕首。

　　「大哥！一人獨走，你遲早有所偏頗；小弟雖不才，好歹也是探花郎，可以隨時扶持你、幫助你！我之才華，你亦見過，難道我不能與你共事朝廷嗎？」她急促說道。

　　她是聰明，敗就敗在她是女兒身。「妳留下來，是禍端。」

　　「是福是禍，大哥只是預料而已！」

　　「妳是外人，要我如何信任妳？」

　　「是家人，大哥就願信我？」

　　腳步聲愈來愈近，他看著她汗流滿臉，隨時會暈過去。這樣活生生的一條人命，要毀在他手上，確實心有不忍。

　　「妳我身內流的並非同一種血，永遠不可能是家人，妳就認命吧！」

　　這次真要失血不少了，不只像方才手指頭流血就可以混過去。她注視他，說道：

　　「什麼叫永遠？你我是凡人，如何能得知未來？我讓你看，世上並無絕對，只有願不願意而已。」

　　忽地，她讓自己的手腕用力到過他的匕首，痛感讓她的眼皮跳了下，詛咒自己的血光之災，再趁他一時錯愕，她傾向前咬破他的手腕。

　　頓時，腕間噴出鮮血，她將自己的傷口貼合他的，血從他們彼此的手臂汨汨流出。

　　她的眼裡沒了焦距，咬住牙關說道：「大哥，你感覺到我的血在你體內流竄嗎？」

　　他的容顏已是一片模糊，最後看清的是他的愕然。

　　「妳──」

　　「我頭頂是皇天，后土在我腳下，我譚碔砆以此立誓，與聶滄溟義結金蘭！你體內有我，我亦有你，同父同母的兄弟算什麼，你我雖非同父母所生，但從此以後你我命相依，你要除惡，我一定相助，為你丟宮，為你賠命，我都甘願。」

　　「就是這兒──有賊在這兒──」眾人已到後廂房的拱門外。

　　他未作聲，她也無法辨他的臉色說話，只好撂下話，低喝說道：

　　「這世上，除了你自己，還有誰能了解你？只有我能明白你在想什麼──」說情說理加諸威嚇，她都試過，管不管用、就得憑運氣了。

　　她在賭，賭他一時的心軟。他還有心軟可言嗎？白霧在眼前環繞，耳畔不再有聲音，她雙眼一翻，倒向他。

　　要保命，就不該暈了，但她一向散漫，沒有培養精神勝過肉體的能力，只好自己跟自己賭，賭她這一昏頭，再張開眼時見到的是地府小鬼，抑或是他。

　　前者的機率──是大了點，她暗歎。

　　一人一天之內，好運豈會來兩次？

　　她恐怕是必死無疑了──

　　※※※

　　「人的一生中，總要做幾次選擇。」

　　「爺──您在說話？」

　　「叫爹，要我打妳屁股嗎？」

　　「爹──」

　　「小堇，妳跟在我身邊多久？」

　　「我五歲見爺──見爹，如今已有八歲了。」

　　「哦？自妳親爹去世之後，妳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嗎？」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小堇，妳猜猜看，我心裡正在想什麼？」

　　「啊？」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問題，但仍照實答道：「小堇看不出，但小菫知道爹的人很好很好。」

　　「也對。我怎會問妳呢？妳的年紀這麼小，看人不準。」

　　模糊裡，聽見這樣的對話，譚碔砆唇畔勾起笑來。

　　「爹──公子哥哥在笑呢。」小菫踮起腳尖，將擰乾的毛巾放到譚碔砆額上。

　　「她該笑，因為她的夢中並無牛頭馬面。」

　　「那，公子哥哥的夢裡會有誰呢？」她好奇問道。

　　「她的夢裡，只有我。」

　　「為什麼只有爹？」

　　他輕笑一聲，揉了揉小菫的頭，歎道：

　　「妳不懂，會懂的只有她。也許，她說得沒錯，她能了解我。這樣了解我的人，該不該留下呢？」眼角瞥到小菫打呵欠，他笑道：「妳先去我的房裡睡。」

　　「不，我是爹的護衛，該隨侍在側。」

　　「妳現在不睡，明天也會睡，妳想偷懶明日的武課？」

　　「沒，小菫不敢──」她懊惱自己太小，無法日夜保護爺。「小菫去睡就是。爹可別亂跑，有事就大聲叫，我立刻來。」

　　他含笑點頭，目送她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再回頭注視譚碔砆蒼白的睡容。

　　她的眼珠微動了下。他的笑化為詭異，在床沿坐下，雙手撐至她二側，臉龐逼近她的，低聲輕斥：「妳再睡就不像話了，我怎會相信一個試圖再使詐的家人呢？賢弟？」

　　氣息噴到她的臉，譚碔砆連忙張開眼，見到他近在眼前的臉，虛弱笑道：「大哥，我能再見你，真是──修了不少福分呀。」

　　「妳以為妳一張眼，見的是牛頭馬面？」他輕柔說道。

　　她的臉不懼，眼不移，唇是白的，卻露出笑顏道：

　　「大哥視我為弟，表示當我是自己人看待了？那真好，以後小弟有靠山，誰敢欺負我？」好險好險，這回真是死裡逃生。

　　「妳這苦肉計用得真好呀。」他忽然說道。

　　「大哥心如鐵石，小小苦肉計怎能動搖大哥？再者，這不是苦肉計，是小弟的真心誠意。小弟也是有格調的人，要當家人，我看不順眼的還不要呢！」

　　他注視著她半晌，輕哼一聲，離開床沿。

　　她暗暗低喘了幾口氣，拭去額上細汗。

　　「妳的性子真今人討厭。」嫌惡之意，溢於言表。

　　「唉，能看透人心的總教人討厭，所以小弟一向懶得用腦子，唯有大哥，讓我絞盡腦汁。」

　　「哦？妳老說妳能看透我，那麼，妳說我現在在想什麼？」他走到桌前，微笑望她。

　　她試圖翻坐起來好幾次，才狼狽地爬坐起來。棉被之下是未脫的官服，束起的長髮被放下，凌亂地披在肩上。

　　她略遲疑一下。心想，不知在他眼裡，會不會女態畢露？隨即暫拋此念，硬著頭皮笑說：

　　「大哥在想──世上只有死人不說話，你有把柄在我手裡，難保將來不會私傳出來，所以你也要想我不為人知的祕密？」

　　如今才如被人看透的心情並不好受。聶滄溟微笑，望著她稚氣未脫的模樣，雖說宜男宜女貌，但確實太偏女相。

　　「我在等。」等她自己揭露她的女兒身，以表誠心。

　　「我──」譚碔砆沉吟了會。

　　「我要的是真心，不是要妳編織下的謊言，譚碔砆。」

　　雙眸一抹黯色，飄忽不定地注視他，她輕聲答道：

　　「如果我說──我這功名是假的，你信不信？」

　　他信。科舉之下重重關卡，除非買通官員，否則不論她是半途頂位或者是女兒身，皆無法應試。

　　「大哥必定料到我買通官員。是的，我原名譚碔砆，假造三代姓名及譚璿玉之名，一路往上應試，重金買通官員為我假造資料。」見他面露懷疑，她笑道：「你一定在想，既然官員能買通，必是貪財之輩，皇榜上我乃探花，為何這幾日未見他們來勒索？大哥，我曾說過我的運好得出奇，聽說我上舉人之時，那些貪官們，一人心狹症而死，數人食物中毒，這會全死無對證了。我是不知有沒有可能旁人也靠他們假造出了問題，而前去殺人滅口，但如今我這個祕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這算不算我的真心？」

　　這樣就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他非要逼問出她的女兒身不可。「妳既有才華中探花，為何要以譚璿玉之名來應試？」

　　「因為譚碔砆本無心應試，用璿玉之名是為圓他人夢。」

　　「是無心或者不能？」他上前一步。

　　她一怔，正要答話，外頭有輕微敲門聲。

　　「我是元澤。」未經同意，段元澤已推開房門。「滄溟兄，我已讓人循線追下去，明日一早要出城之人必會經過盤查──」嗅到不對勁的味道，抬起眼這才注視床上的人已起來。

　　他的嘴微張，目光環視房內，確定無人之後，跳過聶滄溟再望向床上的人兒。

　　「敢情這位就是──探花譚碔砆？」

　　「下官正是譚碔砆。」她微微一笑道。

　　「哦──哦──譚──在下左軍右都督段元澤，請多指教指教。」他咧開嘴，傻笑道。

　　譚碔砆抬舉雙臂，向他拱禮。

　　好──好秀氣的男孩！段元澤暗暗咋舌。譚碔砆的臉色蒼白，身子在官袍下極為瘦弱，現下這孩子稚氣未脫，將來在朝中──怕是許多斷袖人的最愛。他的眼角悄悄瞥向聶滄溟。

　　「你下午不是見過她嗎？」聶滄溟明白他的眼神，微斥道。

　　「我下午只見你抱起他，他長什麼樣，我可沒看清楚呀。」他反駁，隨即正色說道：「我已將邵元節送往章大人府邸，明日一早章大人邀咱們一塊進宮。」

　　「那有什麼問題。」

　　見他又微笑，段元澤一肚子火，衝口道：「是沒有問題！最好這個邵元節真懂長生之道，讓君王長命百歲，大明永生不息！」忿恨一掌擊向桌面，眼尾猛然瞧見譚碔砆蹙起眉頭，想起這孩子是文人，臨時將手勁轉個方向，打到柱子上頭。圓柱上多了掌印，他低聲惱道：「嚇著你了，碔砆。」

　　「是呀，我的肚皮嚇壞了。」她面不改色說道。

　　「肚皮？」

　　「我餓了，好餓好餓。」她坦白說道。可憐兮兮地望向聶滄溟。「大哥，我盤纏用盡，月俸也還沒拿到，既然你我是兄弟，就該不分彼此，從此以後小弟是否不必付租、不必付點心錢，就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兄弟？你們義結金蘭？」怒火半降的段元澤吃驚問道。

　　「你受傷了，那關滄溟兄什麼事──啊，啊──」眼尖瞧見聶滄溟的腕上也綁著繃帶。段元澤的嘴大張，久久無法言語。

　　如果說，他是小道消息集散地，所網羅的消息可以寫成一本書，那麼無疑的，今天他所見所聞會成為那本書裡最大條的震撼消息。

　　據他所知，聶滄溟雖然脾氣極好，卻從不跟朝廷大臣結拜。即使是他自己，也是處於自己賴上去的「好朋友」，更別提義結金蘭啊──他瞄瞄譚碔砆清雅秀麗的容貌，忽而道：

　　「該不會──是碔砆受了傷，滄溟兄你捨不得，所以──」

　　「胡說些什麼！」聶滄溟輕笑斥道，不以為意。「你有你的正經事要做，如果抓不到那些為非作歹的京師大盜，罪一降下來，你我受不起。」

　　段元澤哼了一聲，看向譚碔砆怔然的表情，說道：「幸虧你沒事，那些京師大盜也真夠殘忍，竟然錯傷無辜的你。要不是滄溟兄及時救你，豈不多了一條冤魂？」

　　將他們對話拼湊一二，可以揣測出聶滄溟對外的說辭。原來，他連段元澤也不信任，這樣的男人會留下她的命，實是意料之外。

　　這可不好，得想個法子得到他的信任才行，不然哪天怎麼偷偷被他害死都不知情──

　　「碔砆，妳怎麼啦？」聶滄溟對上她的眼眸，似在探索她會如何回應。

　　她連眼也不眨地笑說道：「大哥，我真是嚇怕了，幸好有你來救，既然連我的命都救了，不妨連我的肚皮也一塊救吧。只要供我吃喝，我這輩子絕對不離心。」

　　他亦微笑。「妳的要求真小。」要求愈小的人，愈不易掌控。

　　「那是大哥不知我多挑食，能養得起我的人不多。」

　　所以她找上了他？他的眼神如此詢問。

　　她笑顏漾深，隨即苦笑摀肚，拱起身來。

　　「我好餓──」從下午餓到現在，歷經死關一回，更耗體力。

　　「餓？好好，我馬上差人去煮。」段元澤最見不得的就是細瘦的孩子挨餓。

　　「我不吃無料陽春麵，不吃無味白饅頭，冷食我不要，飯無菜不吃，多謝了，段爵爺。」她叫道。

　　段元澤錯愕了下，脫口道：「你真挑，若是只有一碗白飯，一碗白麵，那你豈不餓死？」

　　她的笑紋明露，歎說道：「那就讓我餓死吧。誰教爹娘生了我這樣的身體，你瞧，我的弱點多好抓，只要餓上我幾頓，我自動見閻王。」

　　她的眼投向聶滄溟，彷彿在說，她已將所有弱點曝光在他眼下，請他儘管安心。

　　他仍在笑。笑紋都出來了，仍不願給她個肯定答覆。

第四章

　　「這兒有你說話的分嗎？」章大人惱斥道。眼角瞥到邵道人繞著聶滄溟緩緩走著，目露打量。

　　「我們可曾見過？」邵元節忽然問道。

　　聶滄溟微笑，雙目柔和。「我老家南京，後而北上，不曾去過道人故鄉，與道人應是未曾相識。」

　　「那為什麼──我總覺得我見過你？」

　　「天下貌似之人，並非沒有。」他不徐不緩地說道。

　　邵元節瞇起眼，專注望著他的眼睛。「不，我不是說相貌，而是你的眼睛。昨晚，我只見到段爵爺領兵來救人，怎麼沒見到你？」

　　「他領兵救人，我領兵追人，可惜沒有追到。」他歎道。

　　「我聽說，聶爵爺身手極好，沒有逮到京師大盜，是因救了新科探花？」

　　「正是。新科探花路經那裡，遭賊人挾持，我為救她，不及擒盜。」

　　「是這樣嗎？」邵元節轉向章大人問道：「可否請譚大人出來？」

　　聶滄溟與段元澤的眼神彼此交會，後者顯得困惑；聶凔溟則暗暗吃驚，微惱自己昨晚沒殺了譚碔砆，今日大患是自己害的，恕不得人。

　　有僕引譚碔砆出來，她笑臉迎人地向章大人拱禮。

　　「大人，您府廚子的手藝真是一等一的好，讓下官差點離不開桌，就此賴上了這兒呢──啊，二位爵爺也在此？」

　　聶滄溟向她笑道：

　　「譚大人不在府裡養傷，身子好些了嗎？」身側五爪成拳，青筋暴於袖內手臂，恨極自己的愚蠢。

　　「還有點不太舒服。」她虛偽笑道：「幸而章大人邀我過府品嚐美味手藝。您知道的，我貪吃又挑嘴，在聶府裡連吃點心都要錢，不免讓人氣惱。」

　　「不必氣惱，不必氣惱，你若愛吃，時時刻刻都歡迎。」章大人笑瞇了眼。當日在殿試裡，遠遠地沒有瞧清譚碔砆的臉，只覺這探花膽子好小，今天細看之下，才發現相貌奇佳，讓他心癢難耐。

　　他是養過孌童，譚碔砆雖是少年，但如果不是官，真想將他占為己有。

　　「多謝章大人。」她笑得淘氣，眼角瞥到聶滄溟平靜的臉色。「下官的弱點啊，就是十分貪嘴，哪裡有美食，我就往哪兒跑。」

　　聶滄溟的牙關咬緊，已滲出薄血來。現在才知要保持一貫笑容有多難。

　　「譚大人，你昨晚──怎會遇上京師大盜？」邵元節插嘴問道。目光又落在聶滄溟熟悉的雙目上。

　　譚碔砆縮了縮肩，笑容收斂。「說起昨晚──真是嚇壞下官。我生了病，聶爵爺好心送我回府，半途遇見惡賊，將我擄去，幸而後來爵爺追上救人，否則下官小命休矣。」

　　「那惡賊你可有瞧清？」

　　「惡賊蒙面，瞧不清楚。」

　　「那麼身形呢？」

　　「身形與聶爵爺極為相似，若不是他倆有對上幾招，我還真以為是同一人呢！」她老實說道。

　　「哦？」邵元節與章大人對看一眼，後者似乎在說他太過多慮了。「那麼你的傷──」

　　「是匕首傷的。」一思及傷，她臉露懼意，解開繃帶。傷口是新鮮的，剛塗上藥，隨時又會滲出血來。她將手腕舉起來，歎道：「聶爵爺也有一傷，正是惡賊欲傷我之時，爵爺護我所受的傷──」語畢，眼淚滾在眼眶裡。

　　「你──你不要哭──」章大人忍不住脫口，見不得這樣的文弱少年淚汪汪。

　　「嗚──大人莫要取笑我，我一想起昨晚差點魂斷京師，就忍不住流下眼淚來。幸而有聶爵爺相救，不然現下我不是只受了點傷就了事──」袖尾連連擦拭眼角掉出來的淚珠。

　　一個少年當著眾人之面哭，是有點孬；但一個少年哭得好看，則讓人心痛。

　　章大人心痛了，連忙說道：「好了好了，這些渾事就別再提了。你快回去養傷吧，別要傷口又裂了，擒賊之事就交給五府去辦。聶爵爺，你先護譚碔砆回去休息吧。」

　　邵元節似要再言，卻遭章大人阻攔。譚碔砆吸了吸鼻子，拱禮退出，眼角上揚，瞧見聶滄溟一臉平靜地領命。

　　她暗自微笑，他沒有流露情緒，但並不表示她猜不到他的內心。

　　出了章府，她坐上轎子。段元澤隨轎子走一段順路，便與聶滄溟低聲說道：

　　「章大人──不會是看中了碔砆吧？」

　　「就算看中，她也自有辦法。」

　　「辦法？什麼辦法？你瞧他方才光提到昨晚發生之事，便嚇得魂不附體。他太年輕，怎能應付姓章的那個老色魔？」他憂心道。

　　「我也嚇得魂不附體。」聶滄溟喃喃道。

　　「什麼？」行至街口，便要分道，他不及問出下文，只好說道：「你送他回去吧，勸勸他以後少到章府去。是沒聽過那老色狼玩過少年，但防著點總是好的。」

　　唉，人太好看也是一種錯誤，這年頭誰說女人是紅顏禍水？男人──其實也是禍水。

　　「大哥，段爵爺走了嗎？」轎內傳出聲音。

　　「嗯，他往城門去了。」

　　「那請停轎吧。」聲音有些急促。

　　女人是麻煩，一點也沒錯，聶滄溟讓轎伕停下轎子，不悅地掀開轎幔，說道：

　　「妳要餓了，就忍一忍吧──」

　　她連瞧他一眼也沒有，鑽出轎子，衝往牆角連連作嘔。

　　是吃壞了肚子嗎？一股淡臭傳來，他見她彆下身子翻吐不已，遲疑一下，走上前去。

　　「嘔──」她又連翻作嘔。

　　他蹙起眉。「妳──是吃了什麼，怎麼吐成這樣？」

　　譚碔砆又嘔了幾聲，悉數將方才所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才虛弱地拭去嘴角殘渣。

　　「我餓了──」

　　「又餓了？」

　　她向他伸出手。他瞪了一會兒，才勉為其難將她拉起來。她的手掌冰冷，身子傾了傾，他連忙退一步。

　　「你要昏，先上轎子吧。」

　　「大哥，你真殘忍，枉我對你真心真意，為你開脫其罪。」她抬起臉，頰上淚痕滿布。

　　聶滄溟撇開眼，注意到轎伕望來的奇怪眼神，他要收手，卻被她抓得緊緊的。這女孩到底知不知羞，扮男裝扮過火了吧？

　　「大哥，為什麼要排斥我呢？明明你我已是同一陣線的，如果我有心扯你後腿，方才正是最佳時機，但我的心是向著你的，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怎會不明白？先前她大可揭露事實，但卻為他隱瞞，這一隱瞞下來，表示什麼？表示將來若被人發現，那麼她算是共犯了。

　　他不是不願接納她，只是他一向多疑，也獨來獨往慣了，直覺排斥親近他的人。

　　「大哥？」

　　「妳的弱點太多了。」他笑容微歛。

　　「但你卻留下我這個弱點太多的人，表示你對我已心軟。我對你忠心啊，章府的廚子算什麼，他就算技如易牙，我也忍痛割捨，不願留戀。」

　　他望著她良久，才緩緩說道：

　　「妳都如此表真心了，我還能說什麼？別讓我發現妳背叛我，碔砆。」他越過她，走回轎前撩開布幔，歎口氣說道：「快上轎吧，賢弟。」

　　她暗鬆了口氣，抿嘴一笑，悄悄扮了鬼臉。忖思道，他的心是硬，但畢竟年輕不夠老辣，所以留下她一條小命來。

　　上轎之前，他忽問：

　　「為什麼會吐？妳不是說，妳極愛章府美食？」

　　「因為我不吃奸臣之食。」她應答如流，像極有骨氣，但一想起章府廚技，就忍不住全身發抖，說到底，還是聶家廚子堪稱易牙高手。如果讓他知道她不背叛的原因之一是為了聶家廚子，不知道他會是怎生的反應？

　　「妳倒是能屈能伸，這樣的性子當官必能一帆風順，妳打算當多久的官？」

　　她微笑，坦言道：「我還在想。」

　　「想？想什麼？」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似乎穿透她的想法。

　　既以兄弟相稱，他就要她全然的坦白。就算不透露她最終的私密，也要她不以虛偽言辭來應對，以保她的真心。

　　這一點，她豈會不知？

　　「想當官究竟有什麼樂趣，等我想透了，小弟自然辭官回鄉。」她微笑，黑眸半垂，認真許下諾言。

　　這一想，想了三年有餘。

　　※※※

　　三年來，譚碔砆的官運平平，仍是翰林院的學士，平日負責編修，行事極為低調。

　　若有人想起她來，泰半是記不起她的名字，只有一句脫口：

　　「就是那個聶爵爺的斷袖同好嘛。」

　　「聽說是義結金蘭，是兄弟，不是斷袖！」

　　如果有人為他們解釋，必也有人回答：

　　「那只是一個藉口。君不見聶爵爺待他極好，轎不可與人同坐，屋不必與人同睡，一日六餐皆由專人送來，甚至有一回，聶爵爺竟送他一枝簪。簪呢！女人家用的，這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咦？你從哪兒聽來的傳聞？」

　　「不知道。」

　　「不知道哪兒來的，你又怎知道這件事？」

　　「少跟我咬文嚼字。反正有人傳，就有人聽；有人聽，就有人說，不然你回頭看看那個翰林學士，是不是真的唇紅齒白？這樣的少年連我地想要──」

　　細碎的消息由四面傳來，耳朵無法封起，即使是不想聽，也身不由己地聽了不少。

　　白白細雪紡降，片片飄落在他的官服上，他輕輕撢開，動作流暢而瀟灑，身邊的官員一一越過他，不忘恭喜二聲，眼光彷彿有所欽羨，亦有妒忌。

　　欽羨他翰林為官三年，便被預測入主內閣最有希望的人選；妒忌他的才學與時運，有岳家當雄厚靠山，他在朝中的地位只升不降。

　　他是個正常人，有妻將要有兒，無法理解這些奇怪的癖好，只明白他與譚碔砆，一個是天，一個是地。

　　順著一片雪花望去，瞧見譚碔砆緩步走在他的身後，落雪飄在鼻尖，譚碔砆懶得揮開，只是皺起鼻子動了動，讓它滑落；雙手互插進衣袖之中，兩頰凍得微紅，眼眸呈半瞇。

　　不由自主的，他放慢腳步，讓其他官員先過。

　　「碔砆，你還好嗎？」

　　她掀了掀眼，強打精神，笑道：「我好得很。恭喜，顯亞兄，我在這裡先祝你今年受封為內閣大學士，嫂夫人也有好消息傳出。」

　　他挺起腰桿，頗為得意，但一見譚碔砆的臉色疲憊，清麗笑顏卻顯真誠，不免一時失了神。周旋在百官之間，他雖極力打點人際關係，卻也心知肚明旁人對他的妒忌；唯有譚碔砆，不曾妒忌過他。

　　「顯亞兄？」

　　他回過神，拱手笑道：「今日是新年，我也祝你──祝你──」

　　祝什麼？祝譚碔砆官運亨通？真的不是有心貶他，他人雖好，但頭腦連庶吉士都不如，真不知他當年如何考中探花的？

　　那就祝他──人比花嬌吧！縱然自己是正常人，不曾對碔砆生過非分之想，但最近愈來愈覺得碔砆容貌偏女相。三年前，他是稚氣少年；三年後，他過弱冠，非但不增男子氣概，反而越發清美。

　　私心認為全是聶滄溟惹的禍。

　　「就祝我，明年沒這大朝儀吧──」她咕噥道。從晨到暮，好好一個新年，就這樣跟百官站在奉天殿上，大喊萬歲，累也累死她了。

　　談顯亞耳尖，嚇了一跳，當作沒有聽見，以明哲保身。

　　西華門就在眼前，皇宮之內不得坐轎坐車，一出門便能搭轎回府休息，眾官相互擁擠，衝散他們，談顯亞忽然脫口低喊：

　　「碔砆，你想回家嗎？」

　　她回首，笑道：「想，好想極了。」

　　「那──在外頭等我，我送你一程吧。」

　　她看他一眼，掩去呵欠，不努力鑽出人群，反而順著人潮緩緩走出西華門。

　　西華門外，百官散去，或以乘馬，或以坐車、坐轎。她蹙起眉四處張望。

　　「恭喜賢弟，又平安度過一年。」

　　她的身邊傳來淡笑，隨即披風落在她的身上。

　　不必抬眼，也知身邊站了誰。她玩笑道：「恭喜大哥，一年來又老了不少。」

　　「我今年二十六歲，已有白髮數根。」他歎道。

　　她輕笑出聲，抬起臉打量他。「有白髮是表示大哥為民煩憂，為國盡忠啊。」

　　「而妳，卻是先天下人之樂而樂，後天下人之憂而憂。」

　　「那是因為天塌了，也有大哥頂著，我憂心什麼？」

　　就是如此啊。為國家煩心，不致異極；為她日夜擔心，怕有人發現她的私密，這才是主因。原以為三年前她鋒芒畢露，將來前途難以形容，哪裡知道她確保有人當她靠山之後，她變得──散漫了。

　　當他失算吧！收了一個賢妹，只會作威作福；她雖聰明，卻只用在己身。

　　「文武百官分東西而站，小弟眼力極好，能瞧見大哥的身影，你真厲害，從晨到晚的大朝儀，你竟然連動也不曾動過分毫。」跟著他走向聶府馬車。

　　「妳卻差點昏了過去。」看得他膽戰心驚。

　　「我冷啊！」她低聲抱怨道：「什麼大朝儀！新年就該躲在家裡睡覺，出來喊著萬歲萬歲，究竟有何樂趣可言？」

　　「繁文褥節，不能少。」他注意到她微微發抖，便將她的披風繫好。身邊的官員見他的舉止曖昧，皆投以怪異的眼神。

　　譚碔砆視若無睹，繼續歎道：

　　「連裝病也不能，這官，一點也不好當。」平日能偷懶便偷懶，旁人做事，她樂得逍遙，唯有宮廷諸多節慶禮儀，躲也不能躲。

　　「碔砆，妳──想透了嗎？」他意味深長地問。

　　她看他一眼，唇畔有笑。「還沒有。」

　　馬車在前，車伕將車門打開。聶滄溟扶她一把，將她提上馬車，隨即跨上車內。

　　「還會冷嗎？」他問。將窗幔拉起，冷風吹進，讓她打了哆嗦。

　　「都快成凍柱了。」她的身子依舊無骨，倒向備好的軟毯上。

　　「妳本是南方人，不習慣是自然。」他說道。

　　第一年的冬天就見到她畏寒的天性，一出翰林院，她連晚飯也不吃，直接睡倒在床，原以為她身上帶病，後來才知她怕冷的天性在作祟。

　　他正欲要車伕起程，忽然聽見有人叫道：「等等！等等！碔砆，且慢要走！」

　　「是妳的同事，碔砆。」

　　「哦。」原本快睡著又被驚醒，她咕噥一聲，微惱地坐起來。

　　待她坐定之後，聶滄溟將車門半開，適時遮去她的身子。

　　他向談顯亞微笑道：「談大人，有何要事？」

　　「也沒什麼事。」眼角不住向內窺探。「我本與碔砆相約，載他回去。」

　　「何必麻煩談大人？我正要回聶府過節，順道送她回去。您還是快回府邸度佳節吧。」他婉拒道。

　　皓皓白雪愈飛愈亂，一陣狂風將雪花吹進車內，譚碔砆打了個噴涕，縮成一團，雙眸含怨瞪他。

　　瞪他什麼？同事可不是他的啊。這小女子越發的囂張，簡直將他這個兄長當作打發人的僕傭。

　　「碔砆，蓋上毯子吧！」聶滄溟微蹙雙眉，欲將車門關上。

　　談顯亞不知從哪裡來的神力，連忙撐住車門，叫道：

　　「聽說每逢佳節，爵爺若不巡城，便是與三五好友留宿聶府，徹談國家未來，我雖在翰林，但也關心百姓事，今晚可否算上我一份？」語畢，見到聶滄溟的視線不落他身上，反而越過他，停在他的身後遠方。

　　他回過頭，見到西華門外稀落同僚中，有一人也注視著這裡，正是深得皇上信任的邵元節。

　　「我若再拒絕，分明是不賣給談大人面子，請上來吧。」聶滄溟忽然說道，將門打開，遲疑了一下，在談顯亞鑽進之前，向譚碔砆低道：「失禮了。」

　　高大身軀移到譚碔砆身邊，將原先的位子讓給談顯亞。

　　「大哥的人情做得真好，不漏疏一個。」她打個呵欠，似乎沒有聽見他之前的歉意。

　　「我是為妳打點。妳撐著點，回去再睡。」他在她耳邊低語。

　　她含糊應了一聲，談顯亞擠進，立時車內變得擁擠，他長手長腳，不慎觸及譚碔砆的雙手，正要脫口道好冰的手。

　　猝不及防的，聶滄溟拍開她的手，避開他的碰觸。

　　「好痛。」她濃密的睫毛掀了掀，皺眉道。

　　聶滄溟微笑。「把妳的毯子蓋好，別連手腳也露出來，會冷的。」

　　談顯亞心頭猛然跳了下，對上聶滄溟的視線，嘴巴動了動，才找到話說：「既然譚碔砆冷，那──那我將窗幔拉下──」

　　「不，談大人，車內不易透氣。」他極有禮貌地阻止。

　　「哦──是──」明明他們沒有特殊的舉動，談顯亞的臉就是不由自主地微紅起來，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將目光放在何處，大聲問道：「聽說爵爺去年上奏朝廷，加強東南沿海一帶防禦？」

　　談顯亞咳了兩聲，看著閤上眼睡著的譚碔砆輕震一下；他又咳了一聲，譚碔砆又動一下，卻不願張開眼睛。忽然想起家中妻子養的家貓，好──好有趣。

　　「東南沿海一帶，民不聊生，朝廷若有兵力分駐在沿海一帶，多少有威嚇倭寇作用，只可惜被打了回票。」聶滄溟的答覆讓他短暫回過神。

　　「原來如此。」尷尬笑道。他的目光又落在譚碔砆的睡容上，又偷咳一聲，見譚碔砆動了動。

　　「碔砆，清醒點。」聶滄溟彷彿注意到他異樣的眼神，不願失禮搖她，直接越過她拿出攢盒。「把嘴張開。」

　　「唔──」

　　「碔砆。」他冷靜低喊。

　　她依言半啟櫻唇，他將酸棗糕放進她的嘴裡。她的臉立刻酸了起來，張開惺忪的眸子。

　　「好酸。」

　　「酸才好，開胃又濟精神。」是聶府廚子專做來治她的聖品。「我聽府裡人說妳昨晚未進食便回房睡了，你是一天吃六餐的人，今天又不吃，你會病的。病了就要看大夫，妳不是不愛看大夫嗎？」

　　「大哥真是神通廣大。」她微惱說道。自己又拿了塊酸棗糕放進嘴裡。

　　談顯亞瞪他們瞪到眼珠幾乎凸了出來。什麼叫斷袖？今日總算大開眼界！原來，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戀情，如同男與女一般。譚碔砆是他的同僚，平日只覺此人貌似女，男生女相是常有的事，有時靠近他，也會聞到一股香氣；舉手投足間也顯斯文，是笨了點，但還不致於無可救藥──

　　要他眼睜睜看著他墮進眾人嫌惡的世界裡，他──良心難安。

　　馬車一停下，他立刻先跳下去。

　　「大哥，他怎麼啦？」

　　「他在胡思亂想了。」聶滄溟淡淡說道。

　　「他在家中受氣，大哥就對他好一點吧。」

　　「哦？我以為你們交情不深，沒想到他連家務事也告訴妳。」他與談顯亞並無交集，但打過幾次照面，看得出他不是個會將委屈往外說的男人。

　　「我猜的啊，大哥。」她掩嘴打了呵欠。「新年夜呢，有家累的人豈會跟一群單身漢共度？想是家中受氣，才會不願回府。他的娘子是千金之軀，必有驕氣，會有爭執不是意外。」

　　聶滄溟望著她良久，確定她無心懸在談顯亞身上，才故意取笑道：「幸而當年妳只是探花，否則今日受氣的會是妳。」

　　譚碔砆但笑不語。不搭腔，是自保，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懂的。每每他這樣意味深長的話，總教她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看出她的性別？可能嗎？她立於百官之間，無人認出她女扮男裝，憑什麼他能看得出來？

　　「爵爺，快下馬車吧！」談顯亞的聲音在外急促說道，彷彿懊悔方才不該早下馬車，留譚碔砆與聶滄溟獨處。

　　「碔砆，可要我扶妳下車？」聶滄溟問道，向她伸出手來。

　　她回過神，直覺漾起笑，說道：「多謝大哥。」欲握住他的手，他卻巧妙躲開，改抓住她衣袖下的手腕，托她下馬車。

　　她心裡閃過一抹警訊，但迅速隱去。她不願花腦筋再深想，更不願相信自己竟會在他面前露出破綻來，寧願當自己是多心，因為她的自尊心會受損。

　　「啊，雪愈下愈大了。」她喃道。抬眼見到滿天雪花飛舞，最終飄落地面，形成積雪。

　　「年年雪花都一樣，但女人呢？」聶滄溟若有所指地暗示道：「女人又有幾年青春好蹉跎？妳說是不是，碔砆？」

　　她面不改色地答道：「大哥在感慨了。你也近三十了，怎麼還不娶妻？」

　　「我的心在朝廷。」

　　「難道你要一生獨自一人嗎？」她隨口問道。

　　聶滄溟聳了肩，笑道：「在家鄉，我有親生兄弟；在朝中，有我知心賢弟陪著我，夠了。我這一生所要的情就這樣了。賢弟妳呢？難道妳也要單身一人？」她可不比他，能一生一世不論婚嫁。

　　「我？」她沉吟了一會，揚起眉笑道：「我與大哥手足同心，既是同心，那我也陪著大哥單身一生吧。」

　　「無理取鬧。」他喃道。

　　銀白的雪片愈飄愈大，狂風吹來，吹滅了懸於車頂的油燈，一片灰黯之中乍見她的臉上交織詭魅銀光；她雖笑，卻讀不出她笑顏下的思緒。

　　長年在朝中，見過的閨女有限，她算是唯一深交的姑娘。她未曾背叛過他，與他交心一切，上至國事，下至興趣，她無一不坦白；唯有她的性別，她仍死咬住不說。

　　她不說，他不問，只是偶爾心裡好生惋惜，惋惜她胸無大志，只願當到翰林學士。若她是男兒，他必逼她展露自己的才華，偏偏她不是。

　　三年前，他只恨她不是男孩兒；三年後，他只恨科舉制度竟容不下女兒身！

　　「大哥，你又在歎息了。難道近日國事真有這麼危急嗎？」

　　「唉。」又歎一聲。忖思道，會歎息，不是為國事，而是為她啊！

　　縱然旁人眼光有異，他是真心將她當妹子看待，暗保她的清白，即使是自己也與她盡力保持距離，將來她若喜歡哪家男兒，他定將她風光嫁出。

　　但前提是，這男子要有足夠的才智，要能容她，要能──敢要她。

　　好頭痛。一想到她再老下去，合條件的男子愈來愈少，他的頭更痛了。

第五章

　　風愈吹愈狂，亂雪打在窗板上吱吱作響。這樣的天氣，真教人巴不得穿上好幾層棉被出去見客。

　　「碔砆哥哥，你再不應聲，小菫就進門了喲。」

　　「我在應聲了──」她昏昏欲睡。

　　「應了聲，就快點出來吧。爺要我請你過去。」除了在聶滄溟面前之外，她依舊不喊爹。

　　「妳就告訴他，我睡了吧──」

　　「爺說，你不去，他就來親自請人了。」

　　「好個小菫，淨拿大哥來威脅我。」她咕噥道，又耽擱了一會，才勉強從澡盆裡出來。

　　即使有火盆，在房內仍然冷得緊，連忙束胸，穿上家居長衫。好冷，身子不由自主移向床沿，翻身滾上去，蓋上層層厚被。

　　「碔砆哥哥？」若不是爺有規定，進門之前一定要得到碔砆哥哥的同意，她早就衝進去了，省得只能在此喊話。

　　「唔──不吃了、不吃了，真是討厭──」她的臉埋進被褥之間，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冷意凍醒了她。明明蓋著被，手腳卻逐漸發冷，冷得她不得不張開眼睛，從被窩裡探出頭去。

　　「啊──」她慘叫。

　　「妳已兩天未進食了，一直睡下去也不好。」門是開的，聶滄溟就站在門口，不進屋內；身邊的小堇含怨瞪著她。

　　「唉──」她又惱歎一聲。冷風不斷吹進來，看樣子他是不會走了。

　　「碔砆？」

　　「來啦！」她猛然翻起身，微惱地下床，腳尖輕觸冰冷的地板，立刻又縮回去，忽聽小菫笑出聲，她瞪了一眼，不甘願地穿上靴子。

　　小菫立刻走進，拿起椅上披風，說道：

　　「王廚子做了餃子，都是碔砆哥哥愛吃的，有墨珠餃、肉末餃、瓜懸金鉤餃，還有──」

　　「哎呀，別說別說了，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小菫，妳愈來愈貼我心，將來怎麼捨得妳出嫁呢？」她用披風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才願與聶滄溟走向屋外。

　　「王廚子對妳，真是絞盡腦汁。」他撐起傘來為她擋雪，見她不以為然的模樣，淡笑道：「北方年都是食餃，不合意妳不吃，重複四五次的菜妳也不動，妳這樣挑嘴，遲早會出問題。」

　　「我有大哥當靠山，天掉下來你擋，我不怕。」

　　他搖頭，對於她不經心的態度，不予苟同。「也許再幾年，戰事一開，就得在軍中過年了。」

　　她半瞇著眼，微抬起臉睨他。「大哥，真有戰爭也不見得非你不可。」她的語氣裡泰半是能躲就躲，要當先鋒死別人。

　　聶滄溟微微一笑，低語：

　　「這也好，妳升不了官，當個翰林學士，就不必上前殺敵。」

　　「小弟有自知之明。我手無束雞之力，別說要殺敵，連殺隻雞都有問題，我表盡忠上陣殺敵，我死了也沒有什麼好處，不如留待後方思策。」

　　她呵著冷氣，幾朵飛雪纏上她束起的長髮；他見狀，輕輕挑開她髮上白雪。

　　身後撐著小傘的小菫呆了呆，血衝腦門，脫口道：

　　「碔砆哥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還好不是女兒身，不然怎麼下廚為夫作羹湯呢？」特意加重「女兒身」，讓爺注意。是她多心也好，總覺爺漸漸與外頭謠傳的一樣了。

　　「反正我挑也挑不起、扛也扛不動，將來等小菫長大了，我就娶妳這個什麼都會的小姑娘好了。」譚碔砆輕笑，在小菫還來不及抗議時，就先推開花廳。

　　一陣溫氣襲來，她連忙走進屋內。

　　圓桌上是熱騰騰的北方餃，段元澤笑道：「你總算來了。我還在賭，賭你這瘦弱身子會在哪年新年的大朝儀倒下去呢！」

　　她啐了一聲，與聶滄溟同時入座。她的對面是談顯亞，會注意到他，是發覺從一進門，他的視線就在她身上打轉。

　　她露出淺笑，道：「顯亞兄，你是怎麼啦？」

　　「啊──」談顯亞回過神，臉龐微紅，急忙垂下視線。「沒什麼──沒什麼──」只是一時看傻了。

　　他與譚碔砆有同事之誼，卻從未瞧過褪下官服的她。官服之下他雖修長，卻有柔弱的氣質，難怪──難怪聶滄溟會有斷袖之舉，因為對象是碔砆啊──連方才他的心臟也猛跳了兩下。

　　段元澤看他一眼，再看看渾然不在意的聶滄溟，打圓場說道：「談先生也別在意，碔砆人比花嬌是事實，連我這個時常瞧他的人都會偶爾看傻眼，何況是你呢？」

　　「什麼人比花嬌，花有分種類，大哥，你說我是什麼花？」譚碔砆笑言，似乎不介意旁人說她似女。

　　聶滄溟微笑。「我說，妳什麼花也不是，倒像是黃鼠狼。快吃吧，涼了就失了味道。」將圓盤餃子推到她面前，隨即對著談顯亞說道：「談大人請用吧！新年新氣象，廚子動了手腳，您若嚐到甜味，那可要恭喜你今年必定喜泰乎安。」

　　談顯亞舉起筷來，望著圓桌上二、三盤的餃子，再往譚碔砆面前獨特一盤的水餃，遲疑了下。

　　「要討好采頭，怎麼碔砆不與咱們共用？」莫非有病，怕傳染？

　　「因為她挑食。」

　　「挑食？」談顯亞聲量略高，瞪著譚碔砆心滿意足地細嚼盤中餃，心頭生起薄怒，叫道：「大男人挑什麼食？難怪旁人都當你──」當你是聶滄溟的附屬品，當你是聶滄溟的男妻，當你是雌雄莫辨的兔子。

　　多惡心啊！他一直以為是旁人太過火，只因碔砆的容貌似女，就賴他是斷袖癖，如今──好不恥！幸而他來了，願救碔砆脫離萬劫不復之地。

　　在桌三人見他慷慨激昂，聶滄溟眸光微閃，並不答話。

　　譚碔砆頗覺有趣，笑道：

　　「顯亞兄，你這話失之公允。難道只有女人會挑食嗎？」

　　「大男人大丈夫，何來挑食之說？」要改譚碔砆行止，先糾正其思想。這個蠢碔砆，存心幫他，難道看不出來？

　　他正要撥開她筷中餃子，聶滄溟忽地伸手來擋，溫和笑道：「談大人，碔砆有二日未進食，她要挑食，你就隨她吧。」

　　「是啊，是啊。」段元澤也覺他大驚小怪，說道：「人嘛，總有好惡，喜歡與不喜歡在一線之隔，瞧我，我也有不喜歡的人、不喜歡的事，不喜歡的食物嘛。」

　　「不喜歡，可以忍。」談顯亞怒叫，目光灼灼瞪著譚碔砆。

　　「我忍不了，我會吐。」譚碔砆笑道。

　　「忍不了，難怪你仍是翰林小小學士！」話一脫口，頓覺悔意湧上心口。即使事實如此，他也不能如此傷人。譚碔砆是笨，可是很乾淨，始終未染官場習性，這一點一直是他羨慕又妒忌的。

　　肚子在叫，她開始惱為何要讓談顯亞來打擾她的用飯。如果可以，寧願躲回自己的被窩裡吃，真是倒楣。眼一花，她倒向聶滄溟，低語：「替我擋吧，大哥，我不行了。」

　　談顯亞見狀，倒抽口氣，顫抖的手指，指向他倆：「你們──你們──」

　　聶滄溟啼笑皆非，歎笑道：「碔砆是餓暈了，談大人不必多想。」

　　「就算是多想，碔砆跟著滄溟兄也只有好日子過。」段元澤滿嘴餃子，忍不住說道：「起碼，比起那個喜好孌童的章大人，滄溟兄是正常了些。」

　　「章大人？」談顯亞吃驚不已。「難道──他在打碔砆主意？」

　　「談先生不知情？你的消息太落伍了。」伸手欲夾譚碔砆盤中蒸餃，譚碔砆立坐起來拍開他的筷子。

　　「你在說笑，章大人喜好孌童，碔砆已過了年紀，怎會打他主意？」

　　「美之物，人人愛，尤其碔砆相貌難辨男女，若不是礙著有滄溟兄，也許已成章大人手下收藏。」

　　談顯亞瞪著又吃起水餃的譚碔砆，腦海浮現章大人因性慾而鬆弛的身體。即使他對這類消息並不靈通、也無興趣，但也曾聽過幾名孌童被章大人玩死過，他一直以為事不關己，再者流言百變，誰知是真是假，可是──

　　「談先生，你放心。」段元澤說道：「聽說最近那老色鬼轉移目標，盯上一名美少年。」

　　「小心隔牆有耳。」聶滄溟提醒，看了一眼談顯亞。

　　「大哥別要擔心顯亞兄，他人正直又護下屬，我在翰林院全賴他照顧，他不會在外頭胡亂說話的，是不，顯亞兄？」譚碔砆朝他微笑，一時之間讓談顯亞又失了神。

　　聶滄溟微瞇黑瞳，隨口應了聲，暗惱她淨用一些吹捧的手段來收買人心。難道她忘了她是女兒身，若是招惹出什麼，她擔得起嗎？尤其一思及當年她就是用這種手法試圖纏上他，他的心頭就略嫌不痛快。

　　在旁段元澤天生對小道消息特別敏感，目光落在聶滄溟身上。

　　※※※

　　「談先生說得沒錯，碔砆真是年年出落得比女人還漂亮。」飯後，段元澤試探地說道。

　　譚碔砆已回房休息。外頭風雪過大，也暫讓談顯亞留宿一夜，但他的睡房離譚碔砆極遠。這樣的刻意安排，還是再瞧不出，他也不會留在官場數年，還未遭殺身之禍了。

　　「是嗎？可能我天天瞧著她，所以沒有感覺吧。」杯盤狼籍盡收起，擺上溫酒，聶滄溟逕自倒上一杯，淺啜說道。

　　「我可以瞧得出你對碔砆有感情。」

　　「她是我義弟，自然會有感情。」他仍笑道。

　　「我是你朋友嗎？」段元澤一本正經地問道。

　　「當然，你我是生死之交，是朋友。」

　　「你說起謊來，還是面不改色。」段元澤面露苦澀之意。「相處多年，就算無法了解你的全部心思，但多少也知道你有許多的祕密難以與人分享，不管何人，你從未把心打開過，除了碔砆。三年前──究竟發生什麼事，讓你如此信任他？」

　　聶滄溟避重就輕地說道：「三年前我與她兄弟結拜。」

　　「這個兄弟真寶貴，我確實一直以為你視他為弟，但現在，我迷惑了，我從不知道原來你真有斷袖癖。」

　　聶滄溟哈哈笑道：「怎麼連你也不信我了？碔砆與我親弟年紀頗近，我從小離開家園，雖然兄弟眾多，但從未親近過他們，碔砆算是彌補了我對兄弟的感情。」只是從兄弟改為賢妹而已。

　　兄與妹，差不多也就是這樣了吧。她的性子與家裡的兄弟不同，較難捉摸心思，但妹子驕縱是常有之事，他能忍，也盡力保她清白。

　　只是，心裡總有被騙的感覺。原以為接納她，她能為自己有所幫助，後來才發現她根本只想找個靠山，一旦靠穩了，就不願再動腦。

　　而他已付出兄妹的情感，不忍毀她了。

　　「凔溟兄！」段元澤皺起眉，認真說道：「你真是當他是弟？」

　　「難道還有假嗎？」

　　「可是，你們未免太過親近？縱使你對碔砆有心有情，相信旁人不敢說話，但以往你行事小心謹慎，有進士住進聶宅，你絕不輕言進聶府一步，如今你時常過府見他，你不怕有心人說話嗎？」

　　聶滄溟沉默了一會兒，笑道：「當初住進宅裡的進士皆陸續搬出去，只剩碔砆。她在朝中不成氣候，不會有人在意的。」

　　「可是──我總覺他有點奇怪──」

　　「奇怪？」心漏了一拍，笑容有些僵化。

　　「是啊，但我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段元澤歎了口氣，直勾勾地注視他。「他與你，都是一肚子神祕的傢伙。滄溟兄，我只是想讓你明白，朋友不是作假的，咱倆是一塊從沙場出身的朋友，你有祕密，我不強問；你喜歡碔砆，我樂見其成，倘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時，就請告訴你這個可憐的朋友吧！我能收集宮中閒言消息，卻始終收集不到你真正的心思，你不說，我是不會明白的。」

　　聶滄溟的臉色不變，微微笑道：「我懂。」

　　「你懂就好──」段元澤微惱他又是一臉微笑，轉身看窗外飛雪，說道：「心有餘而力不足，我想請調東南沿海，卻始終未有下文。在朝中，我也只是個領著薪俸的無用將領，也許再過幾年，我會辭官回鄉當農夫，自給自足好過身不由己。滄溟兄，你呢？」

　　「我的一生願奉獻給朝廷。」

　　「即使賠盡你所有一切？」段元澤見他張口欲言，先搶白說道：「要聽假

　　天天朝中都有人說，我要的是你的真心話。」

　　聶滄溟聞言，沉吟一會，坦白道：「我願犧牲身邊一切，只求國泰民安。」

　　※※※

　　聊至深夜，火盆降溫，室內驟冷起來。

　　讓段元澤留宿廂房後，舉起燈籠往書房走，路經譚碔砆的房院，他未停下腳

　　縱是以兄長自居，男女之別仍要有。行至書房，內有微弱燭光，他怔了怔；京師聶府裡，書房一向只有他與譚碔砆進來，小菫不愛讀書，其他人也不敢擅進此地。

　　他推開門，映進眼的是趴在屏榻上的譚碔砆。燭檯立於几旁，燭光在她的臉上形成陰影，她支手托腮，眼眸半垂，似在凝視手中書。

　　她正值盛開年齡，豈容男人唐突？

　　他暗驚，立刻要退出房外，眼角瞥見小菫睡在書桌後椅上。

　　「大哥？」譚碔砆抬起視線，笑道：「你與段元澤聊了盡興？」

　　「還好。」正要託個理由離開，忽然見到她閤上藍皮書。書封上的書名讓他怔了下。「妳在看兵法？」

　　「怎麼？大哥是不願我動這書？」

　　「不，書房內的書，妳愛怎麼看就怎麼看，沒人會阻攔，我只是好奇。」好奇她算一介書生，對軍事兵法並無興趣，怎會突然動起想看的欲望？

　　「不瞞大哥，我本想看那個的。」她趴在長椅上，纖纖素指指向桌上另一本薄皮書。

　　他遲疑了一會兒，走上前拿起那本書來，略吃一驚。「妳知道我在做什麼？」

　　「大哥，碔砆不愛動腦，但那不表示當年我說了解你是空話。你憂心東南沿海的倭寇遲早成禍患，所以暗自先召集大明船工，只要打通關節，得聖上允諾，就可正大光明地造戰船。」

　　他瞪著她。「妳──竟能揣測我心裡七八分。」

　　「可別又來了。大哥，我對你死忠得緊，別再欺我無束雞之力，欲置我於死地。」她取笑，隨即又歎道：「可惜，我沒有天分，雖然看得懂船圖，卻無創造之能。」

　　「妳只是一介書生，能看得船圖就已是了不起；這非你本行，當然不懂造船之能。」他是大大地吃驚，一股熱血翻騰。每當一遇好的人才，他心裡總想扶持一把，但同時也不斷提醒自己，她是個女人！

　　天既生她聰慧，為何又賜她一具女兒身？是要讓他嘔死嗎？

　　她微微側臉，修長的睫毛遮掩她眼下的肌膚。她輕言笑道：「我一直當我無所不能，只要我想的，沒有得不到的，原來，我也有不懂的地方。」她似在自嘲又在高興。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瞪視著她。「妳真教我心疼。」

　　「心疼？」她失笑，昂起臉望他，黑髮垂在長椅上，如黑緞。燭光閃爍不定，不停在她的臉上造成詭魅的陰影。「我有什麼值得大哥心疼的呢？這幾年來，我賴得大哥吃喝，連房租都不必付了；你給的慷慨，我拿的也不心虛，因為我知道遲早會有用到我的時候。」

　　「妳是翰林學士，就算再過幾年，妳不努力，依舊是個小學士，將來就算我領軍出戰，妳不能上戰場，看兵法又有何用？妳連一把刀都握不緊，時刻一至不吃飯，就會暈，妳怎能上戰場？」他喃道，又開始惱怒起來。

　　每每見到她聰明的一面，他就會恨老天爺的玩弄；玩弄她的性別，讓他痛心疾首。

　　「大哥，我聽說聶家兄弟身邊都有一名貼身護衛，我初遇你時，小菫不滿十歲，照理來說，不像是你貼身護衛。」她忽然問道。

　　他也不隱瞞，答道：「妳想的是。小菫的親爹才是我的貼身護衛，因戰爭而死，他的妻子早逝，我原想帶回他的女兒，認作義女，小菫不願意，堅持承襲她爹的職位，成為我的貼身護衛。」

　　「難怪啊──」她沉吟道。

　　「難怪什麼？」

　　她笑道：「大哥既有心認小菫當女兒，可別因國事而忽略她。她也十一歲了，心事只會藏在心裡，說要當一個爹，不是口頭上說說就是。」

　　他畢竟是男人，對於小女娃兒的心事是一竅不通，正要開口問是不是小菫跟她說了什麼，眼角忽然瞥到桌上擺的另一封信，他倏地一驚，拳頭緊握。

　　「大哥的弟弟真有趣。」她順著他的眼，也看見了。

　　「妳看了那封信？」他厲言問道。

　　「大哥莫要怪我。我與你結拜數年，未曾拜會過你家人，我只是一時好奇，才發現你的兄弟皆是聰明之輩。」

　　「哦？」他緩緩轉過臉，眼瞳一片空白。「怎麼說？」

　　「家信主筆者是你十二弟，他年歲應該不大，寫的信像猜謎，一封普通的家書卻充滿玄機，處處拼湊成狐狸無恙，安然脫身。他的頭腦挺活絡的，大哥一直致力於尋找人才，為何不讓他隨你一塊做事？」她的視線鎖住他，無視他伸出手輕掐她的脖子。

　　「因為十二不適合官場。」他輕柔說道：「我早該燒了那封信。」

　　偏偏捨不得燒。他一年幾乎見不到他們一次面，唯一有聯絡的就是靠十二定期的家書；家書有時普通、有時會透露狐狸王的消息，但十二聰明，一直變換不同的方法讓他解讀，沒想到她懂得。

　　「大哥，你又想殺我？」

　　「妳該明白若讓人知道狐狸王是我兄弟，會帶來我全家殺身之禍。」他勒緊力道。

　　「難道你還是不相信我？」

　　「我的命可以睹上，但我全家人的性命一有差池，我絕不會輕易饒過。」

　　她怔怔望他，未覺呼吸細碎，喃道：「若我有你這樣的家人，今日我何苦走到這一步？」

　　又來苦肉計？三年的感情，不是造假，他對她除了憐惜，還有心痛。心痛她的才華，憐惜她女扮男裝，身處這大染缸裡，他還對她有著兄與妹的情感，怎願痛下殺手？

　　「妳真讓我咬牙切齒。」他猛然鬆手，讓她一時不穩，掉下屏榻。

　　他眼明手快，及時抱住她的腰，穩住她的身子。

　　她的臉埋進他的心窩裡，束起的長髮搔過他的掌中，他的心漏跳一拍，她渾身都是香氣，擾騷著他的神經。

　　「大哥，你心跳得真快。」

　　他連忙鬆開，將她放回榻上，連退數步。

　　「什麼心跳得快？妳差點嚇死我了。」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裡頗感訝異。

　　「不要讓我發現妳背叛我，碔砆，也不要再試圖發現我其它的祕密了。妳明白我的，將來若有一日，只要妳再阻礙了我，我不會再輕易饒過妳。」連燈籠也沒拿，他走進滿天大雪之間，未曾再回過頭。

　　譚碔砆錯愕未語，良久才低語說道：

　　「難道是我錯眼？竟瞧見他露出尷尬之意，那樣的表情像──」像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家，更像一個短暫失了魂的男子。「莫非他真有斷袖之癖？不，一點也不像呀，這幾年連他的兄弟都沒有我與他來往的密切，他斷然沒有這等癖好，還是他──」發現了她的性別？連想也不願想的立刻否決這個念頭。

　　說是她自負也好，就是不願相信她立於百官之中，無人看穿她，沒道理他竟能看透她！

　　她抿了抿唇，又喃道：「也許，該為他找個娘子？他的心盡在朝中，連段元澤這個小道收集人，也沒有聽過他的閒言閒語，他這年歲再沒有中意的人，怕一輩子都會孤獨一身。我若好心，確實該為他這個大男人想個法子。他不喜歡，也沒有關係，反正他的心在朝中，妻子得不到他全部的愛，說是繁衍後代子孫的工具還比較貼切。」

　　思及此，她露出淺笑，似有算計在眸裡。

第六章

　　醉仙客棧起了一陣輕微騷動。

　　打從店門一開，就陸陸續續湧進了人潮；二樓雅座紛紛客滿。

　　「好多人吶，是出了什麼喜事嗎？」賣唱的姑娘才來十幾天，沒遇過高朋滿座的時候，尤其前幾天大雪覆蓋整座京師，上門的寥寥幾人而已。

　　掌櫃掐指一算，笑瞇了眼。

　　「今兒個是初九，又是賞心悅目時啦。小青，待會唱完兩首，妳就到二樓去唱，盡妳所能地唱，我讓妳留在京師最大的酒樓賣唱，就是看中妳的歌聲及美貌，別要讓客倌不滿意，去去去。」

　　小青見掌櫃難得大聲起來，連忙與拉胡琴的老伯走到樓梯前，聽見鄰近的客倌竊竊私語。

　　「來了嗎？」

　　「還沒還沒。他不會這麼早來，多半是近晌午才過來。」歎息一聲：「唉，有時候真希望他不要來了。」

　　「你這什麼話？你瞧他不順眼，就不要來！」

　　「我哪瞧他不順眼，就因為太順眼了，所以才覺得自己心術不正啊！」語畢，二人同時沉默。

　　門外有轎停下，下轎的是輕衫便衣的青年。青年身子纖弱，手持搖扇，往醉仙客棧望來，直覺露出笑顏。

　　掌櫃連忙走上前，搓手說道：「譚大人，好久不見啦。」

　　譚碔砆笑道：「我每月必來報到一回，哪來的好久不見。二樓老位子還空著嗎？」

　　「空著，空著，就為等著譚學士，請請！」掌櫃讓小二招呼其他客倌，親自引路上二樓，順便偷瞄譚碔砆身後的兩名男子。

　　每月初九，泰半是聶爵爺相伴而來，若無空時，總是段爵爺前來為譚學士打發一些斷袖癖好者，今天相伴而來的另一男子並非「官場四貴爺」中的一名，那麼會是誰呢？

　　「他是當今內閣最佳人選談顯亞，亦是前年狀元公，掌櫃還有疑問嗎？」段元澤看穿掌櫃嘴臉下三姑六婆的本性，問道：「最近京師有什麼趣事嗎？」

　　「段爵爺，就您跟我合著來！」掌櫃眉開眼笑地倒茶說道：「最近大過年的，大夥躲在家中避風雪，哪會有什麼小道消息，也不過就是──」他壓低聲音，貼近段爵爺身邊說道：「年初二，有人瞧見吏部尚書章大人帶著謠傳中的少年去廟裡上香，有人親眼目睹那少年的容貌，只有一句話：美！」他豎起大拇指，瞧一眼正好細聆聽的譚碔砆，忙改口：「他的美自然不比譚學士。譚學士瞧起來就是今人賞心悅目的；他不同，總讓人從心底發毛。」

　　「哦？」她微沉吟，憶起三年前的故人。

　　等掌櫃離去之後，談顯亞薄怒道：「好大的狗膽！竟然敢說朝廷命官的不是，他是不要命了嗎？」

　　「章大人的癖好是眾人皆知的事實，大家茶餘飯後聊一聊，聽聽就算，談兄何必如此認真？」段元澤不以為然說道。

　　不認真，怕碔砆也跟著淪陷在不正常的戀情之中！談顯亞幾乎脫口而出。眼角瞧見眾人舉目往這裡瞧來，譚碔砆微笑一一頷首。他奇怪問道：

　　「你與他們交情極好嗎？」在翰林院三年，不知譚碔砆交友情況，只知她趁空就發呆，不是活潑好動之人。

　　「不，我一點也不認識他們。」她笑道。

　　談顯亞楞了楞。「那為何與他們打招呼？」

　　「禮尚往來啊，顯亞兄，雖不相識，但總有幾面之緣，打聲招呼是應該的。」

　　談顯亞張口欲言，瞧見有人仍癡癡望著這裡，眼神充滿愛慕之情，他心頭更覺怪異，又見段元澤唇畔無奈的微笑，他方恍悟。

　　「談兄一中狀元，即被招贅，自然來不及享受一下被人崇拜的滋味。京師繁華，閒人閒話不止章大人一樁，老百姓無事弄出了官場四貴爺的稱謂，排名為首的是滄溟兄，第二則是不才區區在下我，三貴爺是三大營統帥武大人，小貴爺則是碔砆，都是取著好玩的，你猜咱們四人之間有何共同點？」

　　「單身、年輕、貌非凡。」

　　「談兄果然厲害。」沒說出口的是除譚碔砆外，其他人加官進爵皆屬高官之流，譚碔砆三年仍堅守崗位，要再升職，很難。能排上名，主因是譚碔砆貌美似女，朝中官員無一人可比。

　　「真是無聊。」談顯亞咕噥道。隱約惱怒自己未成百姓津津樂道的話題。

　　「說到單身──」譚碔砆輕輕搖扇，微傾身上前，神祕說道：「你們是否覺得滄溟大哥的年歲也不小了？」

　　「他年二十六歲，在朝中算是年輕了。」

　　「不不，我不是指這個。顯亞兄二十三娶妻，正值年少，便已成家立業，滄溟大哥卻仍是獨身。他的條件也算極好，難道你們都不曾想為他介紹一個美嬌娘？」

　　燙口的茶讓段元澤猛嗆了一下，血液倒流到臉上。

　　「碔砆，你是昏了頭嗎？」

　　她無辜地說：「我好得很。我是想，既然我身為滄溟大哥的義弟，自然該為他處處設想。他不娶妻，我怕將來他的年紀再大點，身價可就要暴跌了。」

　　「對！碔砆說得對！是該讓聶爵爺迎個美嬌娘回去的時候了！」談顯亞拍案大喜道。

　　娶妻回去，好跟你一樣成妻奴嗎？段元澤瞪他一眼，卻沒將話說開來，只認真望著譚碔砆說道：

　　「你們最近鬧意氣了？」

　　「沒有啊，我與大哥向來互相敬重，怎會有意氣之爭？」

　　「那你怎會突發奇想，想為他尋妻？」

　　她緩緩眨了兩次眼，失笑道：「段大哥，這不是突發奇想。你與大哥朋友多年，難道沒有覺得他很寂寞嗎？」

　　滄溟兄是寂寞，但那是在認識碔砆賢弟之前啊！段元澤強壓下話來。這二人是老相好，滿朝文武皆知，義結金蘭只是巧立名目，明為兄弟，實則有曖昧之嫌，碔砆會突出此言，表示他們之間真有問題了。

　　「滄溟兄──知情嗎？」他試探問道。

　　「他是不知情。但他的心事，我最是了解，也該是有個賢妻照顧他的時候了。」她微笑道。

　　「那──你呢？」碔砆怎能不痛不癢地說出這種話來？

　　「我？我年紀還小，大哥之後還有段兄擋著，我還不急娶妻。」她徐緩搖著扇。對女人來說，二十一歲已過婚嫁；但對男人來說，卻正是立業時機，當男人真好。

　　「正是！」談顯亞面露喜色。「碔砆，你總算想通了，我還以為得費盡心血才能說服你脫離聶爵爺的控制！」

　　「什麼控制？話說得這麼難聽，他們是兩廂情願，誰也怨不得誰，你這外人來插什麼手？」段元澤不悅說道。

　　「我與碔砆是同事之誼，怎能眼睜睜見他墮落？他本性單純，若不是聶爵爺有心勾引他，他怎會自甘墮落？」

　　「難道你娶妻就正常，就算快樂嗎？」段元澤忍氣暗示道。任誰也知道談顯亞之所以能入主內閣全賴背後岳丈支持，但相對也受其控制，他的才學與抱負只能依吳大人之意而行。他會急於拉譚碔砆脫離斷袖之戀，正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你這是什麼意思？」談顯亞薄怒，猛然拍案站起。

　　譚碔砆搖頭歎息，見掌櫃循聲上樓，她舉手示意無事。

　　段元澤冷笑道：「我的意思很簡單，管好自己的事即可。碔砆告假，你也不必死跟著他來，到時嫂夫人誤以為你別有用意，掀起一場風波，累及碔砆，那可就不妙了。」

　　「哎呀，大夥加起來也要過半百了，何必吵吵鬧鬧，讓別人看笑話？」當事者沒動怒，只覺好笑。

　　她站起要拉談顯亞坐下，卻被他揮開，她沒預料到他激烈的反應，往後蹌跌幾步，纖腰打到花欄，連忙穩住身子；扇子飛落，正好掉在經過的轎頂上，輕咚二聲，彈到地面。

　　「碔砆！」段元澤身手極快，在她扶住花欄的同時，抓住她的衣領，一股香氣逼來，他錯愕了一下。

　　「碔砆，你沒事吧？」談顯亞反應慢了一拍，見到客棧裡的男人皆站起身來望向這裡。他心裡一驚，暗道就算他讓碔砆脫離聶滄溟的魔掌，這樣的美貌怕也會被其他男人騙去。

　　她不以為意地展顏笑道：「沒事沒事，我好得很──」

　　轎子停下，走出一人，她楞了一下，腦海才浮出警訊，就見那人抬起頭望向二樓。

　　「你離欄邊遠一點吧，方才真是嚇壞我了。」談顯亞上前要拉離她，見到她臉色閃過淡淡惱意，心底略為吃驚。

　　譚碔砆一向隨和客氣，笑顏永在臉上，讓人瞧了就心底愉快；他跟著往下看去，好奇是什麼人讓譚碔砆困擾──

　　「是章大人？」

　　段元澤聞言，低叫：「不好，碔砆快退。」要托她身子往後移，又暗詫她的身子好輕。有碔砆在的地方，必有滄溟兄；凔溟兄若不在，必會託他照顧碔砆，但他知碔砆是滄溟兄的人，也不曾輕言靠近他，今天一近身，只覺這個碔砆──當男人太可惜。

　　「來不及了。」譚碔砆面不改色地笑歎道，微微向樓下章大人頷首。

　　「要躲什麼？他是是吏部尚書，碔砆與他打交道只有好處。」談顯亞奇怪道。

　　段元澤是武將，兇狠瞪人時格外今人駭怕。

　　「你懂什麼？」低咆才完，就見一名小廝上來。

　　「咱們家大人有請三位大人下樓。」

　　「好，咱們馬上就來。」譚碔砆笑道。

　　「碔砆，待會你就待在我身邊，他若要你做什麼──全由我來說話。」段元澤附在她耳邊低語，又聞到一股香味。是碔砆的體香嗎？一個男人有這樣的體香，也難怪一向不曾動過心的滄溟兄會不顧性別地愛上碔砆了。

　　「段爵爺，你這是大驚小怪了。吏部尚書與邵元節有交情，他若願為碔砆在皇上面前──」話還沒說完，衣領猛然被拉起。

　　段元澤暗暗咬牙，壓低聲量地低怒道：

　　「你身為朝廷命官，究竟是為百姓做事，抑或只求升官發財？難道你的眼睛被狗屎蒙蔽了嗎？邵元節是怎樣的人，你會不知道？你高中狀元，圖的是什麼？碔砆若從此消失在你我眼前，不要說我不怪你，滄溟兄肯定不會放過你，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談顯亞一頭霧水，不及答話，就見譚碔砆與段元澤走下樓。他連忙追上去，慌亂中聽見掌櫃與小二的低語──

　　「章大人不是在府裡養了美少年嗎？難道他還想打譚學士主意？」

　　「譚學士容貌極清美，他的笑容也是讓人心頭舒服，我瞧──他是凶多吉少了。」

　　談顯亞聞言心頭一沉，趕緊追出去，盼能保住譚碔砆。一出酒樓門，就見另頂轎子停在章大人後頭，正是他的恩師兼岳丈吳博忠。

　　※※※

　　近看之下，譚碔砆的容貌更顯美麗。

　　三年前只覺這孩子年輕而稚氣，雖然是好看的少年，但總覺太過稚嫩，他若存心找，可以找上比這孩子漂亮的少年，而後這三年間偶爾遠遠看過，都讓聶滄溟不著痕跡地帶開。

　　他也聽過不少傳聞，聶滄溟假借結拜之名，實已將譚碔砆視作愛人；他不碰，是因為不想撕翻臉，但從沒有料過脫下官服的譚碔砆讓他這年過半百的老頭子──蠢蠢欲動。

　　淡黃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頗有弱不禁風的模樣，長髮束起，露出瓜子臉，他手下豢養美麗少年無數，卻無譚碔砆這樣的氣質。

　　他喜歡收藏美之物，而現在他──想要譚碔砆，想到心癢心動，想到要不擇手段了。

　　「你──真是越發的標致啊。」章大人癡癡望著她，說道。

　　譚碔砆笑容可掬地拱禮說道：「一個男人被說成標致，心裡可不會好過呢，章大人。」

　　「我說的是實話。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瘦弱？難道聶爵爺沒有好生照顧你嗎？」他歎了口氣，別有用意地說道：「若是你在我門下，我必定細心照料你。」

　　「可惜碔砆心有所屬了，滄溟大哥待我極好，章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領了。」她笑道。

　　「那──」章大人仍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順口說道：「你就來本官府邸住個一二日吧。」

　　「下官不敢冒犯。」她恭敬答道。

　　「是啊，章大人，碔砆乃翰林學士，每日負責編修文書，怎能一連數日曠職呢？」段元澤心驚膽跳地說道，見到章大人眼神便知大大不妙。那樣的眼神不止是癡迷，分明是想將碔砆占為己有。

　　他的不擇手段是出了名，被玩死的孌童與少年不是沒有，碔砆只是學士，只要章大人動一動手指，就算明日碔砆成了屍具，朝中也沒有人敢說話。

　　章大人哼了一聲，眼角微微瞧向黝黑的段元澤，相形之下，譚碔砆柔弱得讓人心疼。少年總是會成長，成長之後，細瘦的骨架與美貌皆會粗俗化，即使皮相留下，也只是蒼白病懨的年輕男子；但譚碔砆不同，像盛開的花。

　　他心癢難耐，決意要得到這個世間少有的美少年。他薄怒斥道：

　　「這裡由得你說話嗎？不過是個學士而已，我要碔砆來，他就得來。本官膝下無子，若是討得歡心，就算將碔砆收作義子，誰敢說話？來，碔砆，你這就隨本官回府吧。」

　　他的身後站著隨侍武士，段元澤微瞇著眼，已摸到腰間長劍，打定主意力保譚碔砆。

　　譚碔砆輕數口氣，生乎最討厭陷進不可避免的局面，她已優閒很久，不知思考為何物，如今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走上這一回；她不走，只會累及段元澤。她暗惱，思量片刻，便氣定神閒地說道：

　　「好啊，章大人之令，下官自當遵守。自從三年前一別章府，碔砆真是日夜皆思章府廚子的好手藝。」

　　章大人楞了一下，眉開眼笑：「好好，來來，跟著本官走，你不會吃虧的。」

　　「碔砆！」段元澤低叫：「你是不要命了嗎？」

　　她微笑，搖搖頭。唇齒不露地低語：「我要命，所以走。你就告訴大哥，我去尋弟弟了。」

　　弟弟？他孤身一人，哪來的弟弟？碔砆是發了瘋嗎？

　　「就煩請段爵爺告訴滄溟大哥，我到章大人府裡作客，他不必擔心，我過兩天就回去。」她笑道，舉步走向章大人。

　　「碔砆！」談顯亞伸手欲拉住她。

　　吳博忠立喝道：

　　「住手！章大人招待的客人，容得你胡來嗎？」

　　談顯亞心急插嘴：「岳父大人，碔砆他豈容──」

　　「章大人的面前有你說話的分嗎？我就說你請假怎麼不在府中，原來是在這裡！」吳博忠怒斥道。

　　談顯亞瞪著自己的恩師兼岳丈。曾經他以為他的恩師是正直好官，而後他發現好官人人都想當，當到最後不免與人同流合污。這是人的天性，天性難改，因為好官太累，貪官容易；而他自己也逐漸在變，當年滿腔抱負如今只剩滿心算計。

　　此刻，他才發現他開始親近譚碔砆的理由。因為譚碔砆不曾變過，所以他羨慕，不由得想要接近，想要知道為何這世上竟有人能堅持到底？

　　「還不放手！」

　　他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開。

　　譚碔砆微微一笑，走向章大人。

　　「來來，跟著本官一同進轎吧。」

　　「那不好，大人乃尊貴之軀，我怎敢與大人同坐呢？我隨侍轎外，跟著大人一塊回府。」

　　「你這麼瘦弱，禁得起走嗎？不如跟本官──」

　　「這是碔砆堅持。否則將來若真收碔砆當義子，哪有父子同坐一轎的道理，這不是讓碔砆難堪嗎？」

　　「這──也對也對。好好，別惱。你一惱，本官就心疼，還是你笑著好看，讓本官瞧了心裡好舒服。」

　　「那，請大人上轎吧。」譚碔砆笑道，注意到段元澤欲衝上前，她連忙使個眼色。

　　而後，轎遠離，段元澤痛恨地目送。

　　「這算什麼？這與擄人有何不同？連一個當官的也難逃他魔掌，何況京師百姓？」他望了一眼呆楞原地的談潁亞，冷笑道：「你要碔砆脫離滄溟兄，現在他算是脫離了，連滄溟兄也保不了他，咱們只能等著為他收屍吧──」

　　※※※

　　「碰」地一聲，玉瓷杯摔得粉碎。

　　「被吏部尚書請回府裡？」聶滄溟猛然站起，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三、四個時辰前。」

　　聶滄溟的心涼了半截。三、四個時辰裡能發生多少事？只怕她名節早不保了。

　　他的臉色不變，身側拳頭卻緊握住。「怎麼沒有人來知會我一聲？」

　　「你忙於公務時，向來不愛私事打擾，從沒有例外。所以咱們也只能等你下班後──」

　　這不是小事啊！差點脫口而出，聶滄溟及時咬住牙，青筋暴跳不已。

　　「你怪我吧，是我讓碔砆從我眼下走的──」段元澤自責道。

　　「不是你的錯，就算我在場，也不見得能保住碔砆。」他隨口道，腦裡眾念同時紛轉，轉想要如何救她？想她一旦清白不保該如何是好？想──她現在還活著嗎？

　　他費盡心力保她名節，不是要將她送進姓章的虎口裡啊！

　　「快，快讓人持拜帖，說五府都督兼封公爵聶滄溟過府拜訪。」

　　「滄溟兄，你想出法子了？」段元澤大喜。

　　「不，我無法可想。」

　　「那──你去有什麼用？你沒有瞧見那姓章的垂涎碔砆的模樣，他這一去無異是羊入虎口！我曾聽說有孩童進章府，短短幾個時辰後偷渡出來一具童屍，難保──難保──」

　　聶滄溟抿唇不語。要如何在不開罪章大人的情況下，救出碔砆來？

　　談顯亞見他心急如焚，只得安撫說道：「幸而碔砆不是女孩家，就算被──被玷污了──也沒有關係──」

　　聶滄溟聞言，臉色頓時一白。

　　「你在胡扯什麼？」段元澤怒叫：「是男是女不都一樣？同樣是被蹧蹋，有何差別？」見聶滄溟臉色變了，他強壓怒意道：「滄溟兄，這小子的渾話你別要當真──」他以為聶滄溟是怕譚碔砆真受到玷污，卻沒料想他臉色難看的原因肇於那句「女孩家」。

　　就算章大人對碔砆心懷不軌，但一旦發現了她的女兒身，他會怎生的反應？

　　守了三年的性別祕密，終究要揭露了嗎？這一揭露，殺頭是必然，而他身為義兄，也脫離不了關係，當年他的預感要成真了嗎？

　　「章大人喜好美之物，萬一發現『他』是她，會有什麼反應？」他自問，腦海列出無數可能。

　　最嚴重是殺頭，最輕微是想要得到碔砆，連帶以此控制他。

　　腦海印著過往總總──

　　嚴格來說，與碔砆相處時日不算極多，白日她身在翰林，他在都督府及京師之間來回；夜晚他回聶府，剛開始是監視她，而後則是習慣與她談及朝中國事。

　　他少與人提及心中想法，而他不必提，她便知他內心深處所想望的；有時他錯當她是男兒身，然而每每瞧見她的容顏、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又不免失了神。

　　為什麼失神？

　　當她是妹子呀！牠的兄弟若在京師，他是這樣待他們啊──真是這樣待他們的嗎？

　　關心她的身子、照料她的飲食；她愛貪懶，看書時沒個正經坐姿，所以他在書房擺了屏榻，讓她趴在上頭看書。

　　她看書是為了取悅自己，純享樂主義，然而從年前開始她陸陸續續在看兵書，他想她是為討他歡心，做做樣子，光是這樣就足夠讓他感動了。

　　「滄溟兄？」段元澤見他臉色有異，愈變愈可怕，輕聲喚他。

　　「我待她，如何？」他忽然問。

　　「你待碔砆極好，好到我幾乎要以為你心甘情願寵他一輩子。」段元澤老實答道。

　　寵她？他確實在寵她了，他在寵一個禍害啊！莫怪人說紅顏禍水，她不必主動惹禍，禍事自動找上她，連帶連累了他。

　　偏偏他還在想要如何救出她！

　　「滄溟兄，碔砆隨那姓章的回去之前，曾說他要去找弟弟，他不是孤身一人嗎？怎麼會有弟弟？」

　　「弟弟？」聶滄溟回過神，不及細想，瞧見聶僕進來。他問道：「拜帖送去了嗎？章府怎麼說？」

　　「稟大人，奴才被擋於門外，看門的守衛說章大人今日一律不見外客──」

　　「你吞吞吐吐什麼，有話直說！」

　　聶僕遲疑一下，才道：「他們道章大人今日有喜事，明日不到晌午，是不會出門──」

　　腦中轟然作響，聶滄溟跌坐椅上。

　　「滄溟兄，咱們可以夜探尚書府，救出碔砆！」

　　「你這是打算豁出去了嗎？」聶滄溟的目光略嫌遙遠，喃道：「碔砆是我義弟，朝中誰不知她在我保護之下？她剛被請進尚書府，便有人救她，還會有誰不知是誰救的嗎？」

　　「那咱們就硬闖進去，跟那老色鬼挑明了碔砆是你的人，請他放過吧！」段元澤急道，一瞧見聶滄溟的遲疑，心頭微震。「原來碔砆在你心裡仍遠不及你的榮華富貴嗎？」

　　「榮華富貴？」聶滄溟差點失笑了。他要榮華富貴就不會只當個五府都督了。「元澤，我在想如何能保咱們與碔砆的法子。就算我們硬闖，先莫說我們官位不保、身陷險境，就連碔砆也不能全身而退。」

　　「你我功夫不弱，難道怕一個老頭子？」

　　聶滄溟望著他，黑眸有些空洞。「咱們武功好又如何？尚書府有多少衛兵，一、二十個咱們能應付，一、兩百個呢？就算真逃出了尚書府，接著呢？我有家人，怎能連累他們？你上過戰場，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知道，他只是不服，不服碔砆這樣秀氣的人才要蹧蹋在那老色鬼的手裡。

　　他閉了閉眼，低聲說道：「那麼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躺著出來嗎？」

　　聶滄溟久久不語，看向一臉灰白的談顯亞。

　　「你也不用奢望他了，他的靠山雖強，卻也站在老色鬼那頭。」

　　「我明白。」聶滄溟失了精神，啞聲說道：「人都會變，尤其是官場中人，不知變通，只有等死的分兒。現在咱們就等吧。」

　　「等？」

　　「等他有心見咱們。畢竟碔砆曾在我保護之下，無論結果如何，他必定會找上我。」一旦發現了碔砆的女兒身，章大人更會找上他。

　　屆時，他要如何應對？腦中紛亂，此時此刻該想如何保住自己，心底情感的聲音卻在不停地詛咒，詛咒自己的無用，詛咒他堂堂一名守護京師百姓性命的都督，竟連自己的賢妹也守護不了。

　　如今天一亮，恐怕連自己的命也保不了了。

　　紅顏禍水啊，她果然成為自己的催死判官。

第七章

　　思考於他，是家常便飯；無時無刻地玩弄心機，彷彿成了他天性裡的一部分，難以再改。

　　但是，究竟從何時起，他無法思考了？腦裡只是不停地交錯著譚碔砆清白受損的幻影。

　　她只是個姑娘家，怎麼受此折磨？

　　姑娘如花，一折就斷，不敢想像就算救回了她，她還活得下去嗎？

　　「爺！」小菫匆忙跑進庭院。

　　他抬起眼，發覺遠方日陽昇起，白霧極濃。他一夜無眠，怎麼沒發現天亮了？

　　「爺，尚書府有人來啦，要請爺過府一敘。」

　　「來了嗎？也該是時候了。」他啞聲說道。

　　屋內二人被驚醒，連忙奔出。

　　「有消息了嗎？滄溟兄，我跟你一塊去吧，人多好辦事，萬一真有什麼，多一人也是好的。」段元澤急道。

　　「不，我去就行。小菫，妳也留下。」聶滄溟說道。

　　見到眾人錯愕瞪著他，他雖感不對勁，但無暇細想，便先召來一夜守在尚書府外的家僕。

　　「昨晚尚書府可有異動？」他問，暫時摒除雜念。

　　「稟大人，至清晨都無人從尚書府出來。」

　　他沉吟了下，舉步往外欲生馬車。

　　「滄溟兄！」段元澤叫道：「如果──如果碔砆他──他不幸──不幸英年早逝，你要如何？」

　　「我能如何？領回她的屍首便是。」

　　「就這樣？難道你沒要為碔砆報仇？」

　　聶滄溟淡淡微笑。「咱們與章大人皆為朝廷效力，將來仰仗他之處甚多，報什麼仇？」

　　「爺──」小菫叫道：「碔砆哥哥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聶滄溟低下頭看她紅通的眼，憶起前些日子譚碔砆提到小菫。她的心真細，連他身邊的小菫也注意到了。他忽然抱了抱小菫，說道：

　　「不管如何，我必定會將她這人給帶回來。」語畢，走出庭院。

　　小菫嚇了跳。爺雖待她好，卻從沒像爹那樣抱過她──是碔砆哥哥偷偷說了她心中的祕密嗎？

　　「好狠的聶滄溟。」談顯亞不平惱叫：「碔砆算是認錯了人！」

　　段元澤瞪他一眼，向小菫說道：「立刻備車，咱們就跟在滄溟兄後頭，別要讓他發現。若是出了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

　　小菫用力點頭，施展飛毛腿的功夫消失在庭院之外。

　　※※※

　　尚書府──

　　「這是密道？」暗門緩緩開啟，裡頭黑濛濛一片。

　　「嗯。」

　　「戒弟，你真清楚。」見他毫不猶豫地走進去，連忙低叫：「我可沒能力在黑暗中辨路啊。」

　　走在前者的少年遲疑了下。「我去拿油燈。」

　　「拿油燈不便，易被人發現。」她主動拉起他的手。「你牽著我走吧。我怕若是遲了，會給他賣了也不一定。」

　　少年忍住將她揮開的衝動，逕自往密道裡走去。他的步伐極大，她得快步跟上。黑暗中，她確實無法視物，見不到也好，省得瞧見一些今人作嘔的東西。

　　密道裡有股腐敗混以惡臭的氣味──她遲疑了下，聰明的不問他是否有屍體藏在裡頭。問了，她怕會腿軟，寧願當那般惡臭來自於幻覺。

　　「待會兒你不要說話，牆極薄，練武人聽得見。」少年說道。

　　她隨口應了一聲，注意到才一會兒他的掌心盡是汗，輕微的鐵鏈碰觸聲在密道裡響起。

　　這樣的聲音真刺耳，她是打定主意要逃命，也得帶著這少年走，只是沒有把握聶滄溟是否真能將她帶走。

　　他大概以為他是來領屍首的吧。這幾年來，她與他感情漸入佳境，稱得上是好兄弟，昨晚他應一夜無眠，思考要如何救出她；她也相信他必定會救她，但前提是不與他心中的國事相衝突。一旦衝突，她怕一輩子就要鎖在尚書府裡了。

　　她暗歎一聲，不會不明白這個義兄為國可以犧牲一切的心理；而她也發覺章大人對她興趣相當濃厚。

　　「別出聲了。」少年暗示，輕輕側過身子，將她推向暗門，附在她耳邊低語：「聽見了沒？隔著這道門，是大廳，那是你義兄的聲音。」

　　她側耳仔細聆聽，聽了半天終於聽見有人在說話──

　　「本官活了這麼大把歲數，第一次遇見這麼討喜的可人兒。他是官，但只是個小學士，只要我註銷了他的官位，他便可陪在本官身邊。聶爵爺，你可願意將他送給我？」

　　聶滄溟微笑，心底不知該喜該憂。她未死；但有時候，活著更難過。

　　「碔砆是人，怎能談得上送或不送呢？」

　　「又在玩這一套。」牆後的譚碔砆不以為意地咕噥道。少年輕輕推了她一下，暗示她閉嘴。

　　「你在拒絕我？你以為你是誰，聶爵爺？若不是碔砆堅持要你同意，本官何須問你？」

　　看得出來，他極喜愛碔砆，才會任她開出條件。思考開始轉動，推敲起她的念頭來，聶滄溟面不改色地笑道：「大人應知碔砆與我的關係。」

　　「滿朝皆在謠傳，我豈會不知？」他不悅道。一想起譚碔砆的身子被此人碰觸過，便滿心不高興。

　　原來碔砆有心製造這樣的印象。聶滄溟斂起笑容，順水推舟拱拳道：「碔砆與我兩情相悅，盼大人成全，將她交還給我。」

　　章大人輕哼一聲。「昨晚碔砆流淚──」

　　他心驚肉跳。「流淚？」為何而流？是因為被──雙拳無意識地緊握兩側，克制著自己。

　　「從沒有見過有人流淚可以流得教人心疼。白晢的肌膚像吹彈可破，他說他已二十多歲，但肌膚紋理勝之本官所擁有過的少年──」

　　眼前起了紅霧，再也聽不清姓章的接下來曖昧不明的話，明知克敵制勝之先機在於冷靜判斷，但就是難以控制自己。

　　他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嗎？

　　「聶爵爺？」

　　輕微奇異的聲音話進耳裡，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自己咬緊牙關的聲音。

　　她不過是個女人──

　　她只是個義妹──

　　天下間女人有多少，他要從中認義妹多容易！她絕非獨一無二的，被侵犯了又如何？男人要成大事，就該犧牲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樣吧──」章大人退一步，說道：「要得珍寶就該付出代價。本官瞧你對碔砆確有幾分感情，我也不要強搶人，就跟你以物易物吧。」

　　密道裡，譚碔砆暗叫不妙。

　　章大人繼續說道：「本官聽聞你數次往上呈報，為防禦沿海矮人，須造戰船建船砲，但始終未有下文。你若將碔砆送給本官，明日上朝之時，本官定會完成你的心願。以他來換你的心願，你滿意了吧？」

　　聶滄溟雙目一亮。「章大人可是當真？」他脫口問道。

　　譚碔砆身子一軟，貼著牆上滑落，閉上雙眸，暗歎口氣。早知如此，就不該奢望靠他來救，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還來得快點。

　　「本官所言不假！」

　　能造戰船領軍出戰，將倭寇一網打盡是他近年的心願，無奈昏君當朝，他可以買通任何官員，卻無法買通看他不順眼的邵元節。邵元節是聖上當下眼前紅人，而章大人是當年引他入宮之人，若是有章大人相助──

　　話滾到唇邊就要答應，卻遲遲沒有應諾。

　　「如何？聶爵爺，本官保證不讓碔砆名聲受損，明裡收他為義子，連帶你也算是我半個孩子，將來你在朝中只會一帆風崸，要貪要污隨你，為一個碔砆放棄，你不值啊。」他的雙手揮舞著，彷彿天下間沒有他要不到的東西。

　　聶滄溟望著他老邁的雙手。

　　這樣的雙手在昨天撫摸過碔砆的身子──心頭一角緩緩崩塌，他掉開眼注視牆上，企圖罔顧內心的衝動。

　　早在義結金蘭時，她就該知道遲早有一天，國事與她要作選擇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賣了。

　　她該清楚的！

　　牆上有掛軸，掛軸上畫的是一片梅林。腦海浮起去年梅花盛開時，她折下一截梅枝，轉身向他笑道：

　　「大哥，你又在憂心國事了。憂心有什麼用？一國的將來豈能是你一人左右？不如學我一般，閒閒無事做，只求平安樂。」

　　他不以為然地答道：「若每個人都有妳的想法，誰來扶持大明江山？」

　　她微笑，將梅枝送到他面前。「大哥說得也對。天下間就是有你這樣的人，小弟才能優閒度日。這梅適合你，我卻不變。」

　　「妳有聰明才智，若用心於朝中，有多少百姓受惠？」他恨鋼不願經百鍊。

　　她仍在笑。「要用心也得看對象，扶不起的阿斗，我就算是諸葛亮也是於事無補。」

　　「爵爺，這畫有這麼好看嗎？」章大人尖銳的聲音響起，他才發現自己已走到畫前。

　　碔砆、碔砆，昨晚妳流了多少淚？他自問，卻幻想不出她真正流淚的模樣。她一向都是笑容滿面的，不管是虛偽的笑，或以真誠笑臉，始終是生氣勃勃，不曾面露憂愁──他竟連她哀怨之貌也憶不起。

　　隔著牆，譚碔砆沒聽見他的回應，喃道：

　　「也罷。他不吭聲，表示他在掙扎了，他對我算是仁至義盡了。」接下來該要想的，是如何逃出尚書府。

　　不借義兄聶滄溟之力逃出尚書府的話，就決計不能再回頭當官了；屆時要以逃官之罪來辦她，那也無所謂。她扮回女裝，天下就再無男子譚碔砆了，雖然有點可惜，但當捨則捨，才有活命機會。

　　她抬起臉，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卻能感覺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她。

　　「你跟我走吧。」

　　「走？」少年彷彿錯愕了一下。

　　「跟我一塊離開尚書府，重新過活。」

　　「不，我無心跟你走。」

　　死腦筋。「難道你要日夜任他蹂躪，直到他對你厭倦？」

　　少年沉默了下，又答：「我不走，你走就好。」

　　「你算是我弟弟，我怎能棄你於不顧？」

　　「誰是你弟弟？」少年有些惱怒，厭煩她的遊說。

　　「你啊，你可別忘了當年以天地為憑證，你我歃血為盟，我年長你數歲，你自然為弟弟。」

　　「呸，好個天地憑證，歃血為盟！當年你沒留下等我──」自覺音量稍高，立刻壓低下來。「我們之間什麼也沒有。」

　　「你從未出過城門，對不？」她柔聲說道：「你必定發現了我每月在醉仙樓等你，所以昨晚你才會──」

　　「你住口！我要待在這裡，因為這裡享受不盡，不必鎮日想著如何逃走！你這娘娘腔的男人若當了我兄長，我丟臉都來不及！」他嗤道。

　　「唉，正因以後娘娘腔是必然，所以才要帶你走，以後生活都要靠你打點。」她開始自言自語：「說到底，我還是滿自私的，無論到哪兒都先找個靠山。」畢竟恢復女兒身討生活，諸多不便，有了個義弟在身邊，由他外出討生活也不錯。

　　牆外，聶滄溟微微蹙起了眉，彷彿聽見了什麼。產生幻覺了嗎？竟隱約聽見碔砆的聲音？沒想到才相處三年，對她的感情已陷得這麼深──

　　「聶爵爺！」

　　聶滄溟一咬牙，撩起衣角，單跪在地。「請大人放過碔砆吧！」

　　「難道你不要本官上奏造戰船之事？」章大人顯然錯愕幾分。

　　「滄溟寧要碔砆，請大人成全！」

　　他的答覆顯然出乎譚碔砆意料之外，連掩嘴避輕呼。

　　「你真好，有人為你賭命。」少年冷笑。

　　「是啊，我真感動，感動到──」她猛然站起，低叫：「快帶我回去。」黑暗中胡亂摸索少年的手。

　　少年直覺伸出手握住她細白滑嫩的心手。「回去？你不往下聽了？」

　　「不必再聽。既然他下了決心，話一說出口，他勢必達成。咱們得快回房裡，省得章老頭兒回頭找不到人。」

　　少年遲疑了下，拉著她按原先的路線走回去。

　　「你對他，真了解。」

　　她微笑，心頭是卸下重擔了。至少她還能再做幾年官逍遙，至少不必扮回女裝賣命生活，當男人她似乎當上癮了。

　　「他能猜我下一步，我豈能輸他？這是我當他兄弟的小小樂趣。」她的眼眸有些酸溜，原以為是人緊張的緣故，直到有些濕意，才赫然發現是太感動了。她笑歎：「這也不枉我與他結義三年，他在觀察我，我也在估量他啊。」臨時轉了話題，說道：「殷戒，你真不跟我走？」

　　「我這樣的容貌，走到哪兒都會引人非議。」他淡淡地說道，不曾回頭。

　　就算他回了頭，她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聽音辨色，她也明白至今他的心，仍有結。

　　「我欠你情，我是記著的，所以我想帶你走。你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想殺親爹，卻遲遲不下手，你這樣待下來，只會繼續被蹧蹋──」話沒說完，忽感前面少年停下腳步。

　　她一時煞不住，撞上去。

　　殷戒正要避開，密道只容一人通行，他不由得被撞了幾步，跌在地上。

　　一股體香襲來，她跌在他身上，他卻覺她的身子柔軟。她已過二十多歲，照理不該有少年的體質──

　　他呆了呆，腦中一閃。「你──是女的？」

　　「哎呀。」她勉強爬起，坐在地上，神色自若地歎笑：「什麼叫做紙包不住火，我總算明白了。」見他仍然呆怔，她點頭說道：「沒錯，我是個女的。」

　　「但妳──妳是官──」難怪總覺她美得不像男子。

　　「我是女子，也是官，二者之間衝突不大，只要習慣就好。」她笑顏粲粲地說：「這下可好，我的祕密你知道了，你非跟我走不可。」

　　「原來妳──妳一直在騙我，我還當妳與我是同樣出身──」他氣忿。

　　「家家都有難以啟口的事，你有，我也有，只是不盡相同。殷戒，你對我的恩，我留在心頭，正因留在心頭，所以萬分不捨你待在這裡被人欺負。你留在這裡，心頭是想要殺你爹的，但你有愛又有恨，他不知道，他只當你是他豢養的少年──你可記得我當年是如何跟你說的？命是自己闖出來的，你躺在臭水溝裡夠久了，既然你是我的義弟，我怎能放任我的親人留在這般骯髒之地？」

　　她說得滿天大道理，他冷哼一聲：

　　「我要怎麼做，妳管不著！還是趁著我一時好心，快快滾回去與妳的義兄相見吧！」

　　話說完，等了一會兒，不見她應聲。轉頭看她，才發現在黑暗裡，她的黑眸閃閃如星，彷彿在說：你的體內已有我的血了，你來不及逃了！

　　他心一急，當真覺得天羅地網罩下來。怎麼會呢？她不過是個女人，他不會讓她說動，不會再被她給騙了──

　　「不！我沒有親人！我才沒有親人呢！」他怒叫道。明知自己內心深處那個小男孩的心意開始搖擺了，卻死不肯承認。

　　如果有一天，他能乾乾淨淨地過活，那麼豬也會飛天了！

　　他轉身快步走出密道。

　　譚碔砆慘叫：「哎，等等我，我瞧不見路啊！」

　　※※※

　　以為是雪片飛舞，落在他的雙鬢之上，但天雖冷，卻無大雪紛飛；靠近之後，才發現那不是雪，而是壯年白了鬚。

　　她緩緩眨了眨眼，再次確認她所看見的。從一初識，他正值二十三歲，一頭黑髮，年輕而沉穩，三年來親眼見到他的雙鬢多了幾根白髮，而現在盡白。

　　是──為了她嗎？

　　「碔砆？「聶滄溟定眼望她。見她從尚書府後門出來，似乎並無任何受到傷害的地方。

　　然而真正殘忍的傷疤卻留在她的衣衫之下。

　　「大哥，讓你多費心神了。」她輕言說道。

　　不及表達自己的感動，就見他上前來。直覺猜到他要做什麼，心底卻吃驚他一向少碰觸她，怎麼突然──正要退幾步，他已緊緊地抱住她了。

　　「大哥──」他是武將，將她抱得喘不過氣來。

　　「讓妳受驚了，碔砆。」再多的言辭也挽不回她的清白。她的體香依舊，這樣美麗的花朵，卻遭人賤酷地摘下。

　　一思及此，內心翻騰不已，不得不停地提醒自己，她能活下來，已是天賜的恩惠了。

　　「大哥，你太激動了。」極少見過他卸下面具的時候，她低語：「此地是尚書府前，不如等我們回去再詳談吧。」

　　是啊，他暗叫自己太大意，她自是不願留在這傷心地。他連忙將車門打開，要扶她上去。

　　她微笑先拒，回頭叫道：「殷戒，你快過來，我來向你引薦。」

　　「殷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才發現一名少年體型的孩子站在不遠處，臉上戴著鐵面具。「他是誰？」

　　「他是我弟弟。」她笑道。

　　「弟弟？」憶起段元澤代轉的話，他心生疑惑：「妳不是孤兒嗎？難道妳願意來尚書府，主因就在他？」

　　「他算是一個因，卻不是主因。我找他很久了。」她坦承說道。

　　他半瞇起眼，猜道：「這就是妳三年來固定去醉仙樓的原因？妳是孤兒，卻半途殺出一個弟弟──」

　　「哎呀！」她無辜說道：「大哥，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是從三年前知道我會多一個大哥相伴，那麼臨時殺出一個小弟來，也不必太過驚訝。」

　　言下之意便是那叫殷戒的少年是她認的義弟。不是他有心貶她，她不愛動腦，但也一向不感情用事，要她以現在的男兒身去親近旁人，除非那人有利用價值，而當年她認他是為當靠山，那麼認這少年的原因──

　　他望著那少年。那少年體型瘦長，臉上戴了面具，露出一雙冷眼。那種孤絕的眼神很眼熟，彷彿在哪兒見過；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掌上，那是一雙綀過武的手。

　　「隨妳吧。」她不傻，會這樣做，自有她的原因。他拉起她的手，欲扶她上馬車。

　　她巧妙要抽開，卻硬生生被握緊。

　　「碔砆，妳已二十出頭，難道不曾想過成親嗎？」他忽然問。

　　就算再奇怪他今日反常的舉止，她仍泰若自然地笑道：「大哥未成親，小弟怎敢先大哥談嫁娶呢？」

　　「我也二十六了啊──」他喃喃自語，忽而揚眉笑望她。「我煩國事，心無多餘地方來納妻，但娶妻生子乃天經地義之事，碔砆，反正我目前沒有打算要成親，而妳也無此心意，不如我三十以後，再無意中人，彼此就將就點，妳我成雙成對算了。」

　　這是玩笑，抑或試探？心底閃過警訊，她面不改色地笑道：

　　「好啊，反正我也沒有意中人，大哥若不介意外頭的流言，我願與大哥相伴一生。」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誤踏陷阱。

　　會不會有一個可能，在她自認了解他的同時，他也將她的性子摸了個徹底，他只須挖個洞，她就會自動往下跳？

　　有時候，看著他認真沉穩的臉龐，幾乎會忘了他的原形是頭老狐狸。她暗惱，總覺輸他一棋。

　　他微笑，一把拉她進馬車，見殷戒站在不遠地，他問道：「你可要上馬車？」

　　「我坐前頭便是。」殷戒快步走向車頭。

　　聶滄溟瞇眼注視他的身形。少年的體型變化極大，認他體型是認不出來，但依他的行走方式，莫非是──

　　他心底有了底，卻不戳破，縮回車內。見譚碔砆望著他，他露出溫柔的笑；笑得她全身雞皮疙瘩猛起。

　　「大哥──」她輕嗆了下，注意到他伸手欲拍她的背，她急忙移動身子避開。

　　他的眼裡流露短暫的傷痛，隨即掩去。

　　她頓覺怪異起來，試探說道：「大哥，呃──昨日種種像場惡夢，現在才知珍惜以往的生活。」

　　「既是惡夢，就不必再想起。」他柔聲說道：「從今以後，妳無須再害怕了。」

　　果然出了問題。他們之前一向有條線隔絕了對方，即使明為兄弟，也不曾越過那條線；他對她親切有禮，她對他則尊敬為兄。她佩服他的兩面人，喜歡與他暗中較勁，也能互相分享心事，但從新年那日那一次在書房起，隱約發現那條線開始動搖，如今他試圖跨越那條線，走到她的身邊，這讓她──頭皮發麻起來。

　　垮了那條線，就不是單純的情誼了。

　　「碔砆，妳怕我嗎？」

　　「不，怎麼會呢？」她奇怪他的問題，而後靈光湧現，今她咋舌不已。「大哥──你──待我這麼好，莫非是以為我被章大人給──」

　　「夠了，碔砆，回憶有時是件殘忍的事，妳不要多想。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切有我頂著。」

　　哎呀，他果然是以為她被玷污了。她緩緩眨了兩次眼，伸出細白雙手，委屈說道：

　　「昨天章大人老握著我的手不放，怎能忘掉？他的觸感殘留在手上，像是隻毛蟲久繞不去。」

　　聶滄溟的臉色鐵青，勉強自己嘴角勾勒起僵硬的微笑，合掌將她的小手包住。

　　「現在妳感覺到什麼？」

　　她怔了下，沒料到他的舉動。不妙，想逗他，卻讓自己陷進困境裡。他究竟以為自己是男是女？

　　「大哥，被他碰過的豈止只有雙手？」不動聲色地硬抽出雙手。「唉，人長得俊秀也是麻煩，我待在尚書府裡見到的多半是少年及孩童，從來不知一個垂老之人竟能如此虐待他們。我遇見殷威時，他像狗一樣地被對待，手銬腳鐐，項圈繞頸。」

　　他的黑眸半垂，一會兒才應聲：「難道妳也被──」

　　他的聲音沙啞難辨，彷彿在盛怒之中。她一向佩服他的理智凌駕於己身的情感之上，如今，他破戒了，是為她。

　　「我沒有，大概還忌我是朝廷命官吧。」她笑歎，有點懊惱自己的未來將會因他而變。「大哥，我安然無恙啊。」

　　「我知道妳現在安然無恙了──」他痛心道，開始怨恨自己昨夜沒有擅闖尚書府。

　　「我是說，我在尚書府除了喝茶、下棋、賞花賞少年之外，沒有其它事發生。」

　　好半晌，才吸收了她的話。聶滄溟迅速抬起臉，錯愕瞪著她貌美如花的容貌，她笑意盈盈，確實沒有受到極大創傷的痛，他一直以為她是強顏歡笑──

　　「妳──沒有──」章老頭兒是好色之人，怎會放過她？

　　「沒有，大哥你別忘了小弟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起碼腦子還有點作用，最多讓他吃吃豆腐，摸個手，就再也沒有其它了。」見他仍難以置信，她的唇畔逸起笑。「白天我尚有法子，入了夜，全賴殷戒幫忙。」

　　「他？」

　　「他──」她遲疑了下，做了個唇形，才再說道：「大哥，你莫要瞧輕他。」

　　那少年代她承受？非親非故，怎會甘願讓身子被一個老男人給蹧蹋？那孩子才幾歲呀！

　　心裡有對那少年的憐惜，但有更多的慶幸，慶幸譚碔砆並未受到傷害。

　　「大哥，你料得沒錯，殷戒正是當年殘殺王公貴族的兇手，他的同夥已死，他一直待在京師不曾離去，直到去年被章大人收藏起來──」她輕聲說道，不讓聲音話出車頭之外。

　　「難道他是想要謀刺章大人？」但為何遲遲不下手？

　　「他是想要謀刺章大人，下不了手是因父子天性在作祟。」見他詫異，她搖頭苦笑：「大哥，你該知道這些年來靡爛的生活導致淫亂理所當然化，貴族間有一遊戲，比誰弄出來的男孩最俊美，鄉野村姑因此受害，殷戒正是這項遊戲的產物。出生了，卻無人理會，他孩童時曾因家窮被收作孌童，後來逃出。他入尚書府，是想手刃親爹，到頭來卻心軟了。大哥，一個人怎能恨與愛同時擁有呢？」

　　這是亂倫啊！父與子搞出了什麼？這樣的孩子又受盡了多少苦楚，就算從此以後活了下去，他身上曾烙過的傷痛永遠不會褪──聶滄溟該悲歎，但等了半晌，殘存在他心頭的還是只有慶幸。

　　「既然謀刺不了，他怎會心甘情願地跟你走？章大人已失去妳，又怎會願意讓出手下的少年？」他開口問道。

　　「因為我聰明啊。」她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如這樣吧，大哥若能說出你如何讓章大人點頭放人，我就告訴你，我是如何說服他們的。」

　　他露出掩飾的微笑。「人都救出了，還談那些做什麼？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在敷衍，她聽得出來，也不想再逼問他。他所付出的，必定是連她也會內疚一輩子的東西，倒不如不要知道，省得罪惡感加深。

　　天底下，他大概會是唯一一個以為她被侵犯，而執意要她的男人吧。說不感動是騙人，只是很想問他，方才他究竟是在對一個男子求婚，抑或對一名女子允下承諾呢？

　　想問他，卻不能問，還是寧願當他以為她是個男兒身；因為她小心眼兒，不甘心自己的性別被人瞧出。

　　「我早該明白的──」他喃喃道。

　　「明白什麼？」她好奇問。

　　「明白妳──毫髮未損。」他真是氣昏了頭。她的身子若真被碰過，姓章的怎會不知她的真實性別呢？一旦知道她的性別，大可以殺頭罪來辦他，屆時就無人搶碔砆──

　　當時他喪失了理智，是他的錯。抬起眼望著譚碔砆的笑臉，他氣自己的疏失，但只要她平安，這點疏失算什麼？

　　馬車一個顛簸，她的身子極輕，往前傾了下，不小心跌進他的懷裡。

　　她的臉微紅起來，笑道：「對不起，大哥──」正要爬起，他卻緊緊地抱住她不放。

　　他身上的味道再無當年那股腐敗之味，是因為他心中的魔鬼逐漸褪去了嗎？

　　「大哥，你的味道真好聞。」她笑歎。

　　「若是妳愛聞，那麼就讓妳聞上一輩子吧。」

　　她呆了下，暗自要不動聲色地脫離他的懷抱。他抱得極緊，難以掙脫，她心一慌，正要言語激他鬆手，馬車已停在聶府大門。

　　馬伕俐落地打開車門，見到的正是這一幕。

　　※※※

　　一個月後，馬伕辭了職，在京師開了間小客棧。

　　在往後的四年裡，對他們之間所有捕風捉影的臆測全結束在這間小客棧裡，馬伕義正辭嚴對每個有心人說：

　　「我曾為聶而做事，理當為他們闢謠。」頓了頓，又道：「我在聶而做事，親眼目睹了許多事，如果想知道事實真相，不妨留下用飯吧──」

第八章

　　謠言似真似假又流傳了四年。四年裡小事不斷，皆安穩度過，只是譚碔砆的美愈來愈驚人，像一朵盛開不凋的花。

　　他想摘，頭一遭這麼想要摘下這朵花，卻苦於這朵花的自我太強，只能等待最佳時機。

　　「碔砆，妳在書房嗎？」外頭傳來輕喊。

　　等了一會兒，書房內無人應聲，他輕輕推開門，舉步如貓地走進。

　　尚未見到人，就先瞧見地上掉了一張帖子。他順手拾起，帖子是給譚碔砆的。不知是何人邀約？

　　這幾年，即使有人覬覦譚碔砆，也礙於他，不敢輕舉妄動。

　　「賞花宴？」他略看了一下名單，被邀多是翰林院之人，她一向有所節制，他也盡量不干擾她的社交活動，她參加過大大小小的宴會，這一次應該地無礙。

　　他放下帖子，直覺往窗下屏榻望去，瞧見她側躺在上頭小憩，屏榻角落還擱著點心及幾本藍皮書。

　　根本無病無痛地無事，卻跟翰林請假。大明朝官俸極少，她一連請了半月假也不怕扣薪，分明是吃定他了。

　　一陣春風從窗外吹來，拂動她幾許髮絲。他的手不聽控制，自動撩開她頰上的亂髮，指尖輕觸她細嫩的肌官，心跳快一拍，立刻退開一步，保持距離。

　　他自認非貪戀美色，然而每見她一回，總覺心中蠢蠢欲動。

　　又是微風吹進，飄進幾朵落瓣，他怕她著涼，伸手越過她，欲將窗子關小。

　　花瓣落在她的頰上、唇上，他瞪著她，明知不該，但就是心猿意馬起來。

　　脫口輕喚一聲：「碔砆？」

　　見她睡容依舊秀雅，俯身隔著花瓣在她唇上烙印一吻。窗外落花紛飛；窗內他貪戀逾矩。

　　她的唇又涼又甜，怎麼沒有人發現這樣柔軟的唇瓣是女子所擁有呢？他暗自歎息，喃道：

　　「碔砆啊，碔砆！妳可知妳時時教我提心弔膽嗎？」縱容短暫地失神望她。

　　他明白她聽不見他訴衷情，因為她一旦入睡，任由地動山搖，不到時辰不會醒來。

　　去年京師大地動，全宅的人都逃出去，唯獨不見她蹤影，他奔進找她，才發現她睡死了。

　　她聰明在大處，小處的迷糊卻足夠害死她了。

　　「滄溟兄？」段元澤在外頭喊道。

　　他一凜，回過神，怕驚醒她來，連忙將點心盤子挪到几上，拉好她身上的薄被，才輕步退出書房，將門靜靜閤上。

　　「滄溟兄，聽說碔砆今日又請假，是不是又不舒服？」

　　「小聲點，她剛睡。」

　　「又睡？」看了書房一眼，段元澤見怪不怪。與譚碔砆相識七年，早已習慣她在哪兒都容易入睡。「最近他睡得真多，是不是得了怪病？可要請大夫來看。」他壓低聲音說道。

　　「春天一來，她易昏昏欲睡，讓她睡夠了就沒事。」

　　「我可沒見過哪家男兒像他這麼嗜睡的。唉，幸好有你收留他，不然萬一他娶妻生子，我還真怕他的老婆跟孩子嫌棄他胸無大志。」段元澤取笑道。隨即推了推他，說道：「你──該不會不願其他男人見到他的身子吧？我瞧他這幾年若有小病小痛，也是到藥鋪子抓藥了事，不請大夫。滄溟兄，你的獨占欲未免太強了──」

　　聶滄溟一陣苦笑。

　　「我確實不願讓其他男人碰她，哪怕是大夫也不成。」有意引他到前廳去坐，免得吵醒譚碔砆了。

　　段元澤卻說：

　　「前廳有談顯亞，我與他在門口相遇，他也是來探望碔砆的。」

　　「他也來？」談顯亞來的次數未免過於頻繁。

　　「碔砆請了半個月的假，他擔心，所以來探採。我瞧他對四年前碔砆身陷尚書府，他卻礙於其岳父無力救人之事耿耿於懷，所以這幾年他待碔砆不錯，連建戰船一事，他也鼎力相助。其實，多一人對碔砆用心，碔砆就多一分安全，你就暫時將這嫉妒吞下肚裡去吧！」

　　聶滄溟直覺反應笑言：「我哪兒來的嫉妒呢？有人對她好，表示她的魅力無法，也證明我沒選錯人。元澤，你真是說笑了。」

　　段元澤看他一眼，摸鼻搖頭。「你要當我說笑就說笑吧，反正大夥心知肚明。只是我得先提醒你，一旦你領兵出戰倭寇，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你在東南沿海，碔砆身在朝中，章大人雖已告老還鄉，可邵元節仍對你有敵意，我怕他將主意打到碔砆身上。」說得很含蓄，言下之意就是怕當年之事再重演，屆時朝中無人可護譚碔砆。

　　他垂下雙眸，並不表態，良久，才說一句：「其實──她有足夠的才智可保護自己，有我無我並無差別。」

　　這句話是肯定她的能力，也同時在說服自己，但心裡總會有牽掛。

　　「滄溟兄，你變了。」段元澤又吃驚又正色，說道：「你竟將你部分真實的面貌揭露給我瞧見，這是不是表示，你真當我是肝膽相照的朋友了？」

　　聶滄溟怔了下，收起臉上猶豫，搖頭笑著：「別要吵醒碔砆，咱們前頭談去。」語畢，與他共同離開庭院。

　　「哎──」什麼吵醒？她壓根未睡，他們的所言所行，她是聽得一清二楚。

　　書房內，譚碔砆微惱地張開黑眸，撫上朱唇。唇上有花瓣，但隔著它依舊能感覺他唇上餘溫及氣味，不難聞，甚至她已習慣了這樣的味道。

　　她傭懶地爬起，撩起垂下的長髮，伸舌咬進花瓣吞下，喃道：

　　「是第幾次了呢？他分明早就發現我是女兒身了，才會這樣待我，可惡。」

　　她隻手托額，半倚半坐在屏榻上，束起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她沉思不語半晌，瞧見几上殘餘點心，直覺再捧回懷裡細嚼慢嚥。

　　「真惱！他不是會胡亂毀人名節的人，他敢逾矩，表示他心裡已有打算。」她又不笨，自然猜由他的打算是什麼，只是氣他的自以為是。「他的條件好，但也不表示我就會看上他啊，對我毛手毛腳，欺我不敢言語嗎？這男人，真是自大得緊。」

　　她抱怨，心知這只是遷怒之辭，她最氣的是他早看破她的性別。明明她行止得宜，怎會看穿？

　　她不愛攬鏡自照，並不表示她不知自己年紀愈長，容貌愈顯女性。一般美麗的少年一旦過了責春時期，便開始具有男相之貌，唯獨她，愈來愈有成熟的美艷，翰林院新來的進士往往看她看到發了呆，但並無人看穿她的女兒身。就是這點讓她的自尊難以忍受！

　　「究竟是怎麼看出的呢？」她自信滿滿自己絕無破綻，他是如何看破？

　　不知不覺盤子空了，她又發呆坐了一會兒，考慮要不要親身下地去拿吃的。吃飯皇帝大，任有天大難事，她也要先吃飽再說。

　　聽見外頭有聲，她微微側身往窗外瞧去，瞧見殷戒走進庭院梩。

　　殷戒雖名為義弟，但幾年下來，他似乎只願待在她身邊，意在守護她。她明白能引他出尚書府已是不易，他仍不願輕易相信別人。

　　她正要喊住他，仗著他聽她的話，要勞動他再去廚房拿一盤點心來，忽見拱門後小菫在窺視。

　　窺視什麼？她頗感有趣地賴在窗檻上。小堇也十五歲了，莫非喜歡上殷戒？

　　「不像不像，我眼皮活絡得很，有什麼事會從我眼下跑過，而我會輕忽的呢？」暫忘煩事，她感興趣地打量二人。「我也算看著小菫長大的，她的個性單純，立志要一生當大哥的護衛，心裡卻也想要大哥當爹，她不想嫁人、不想生子，她的眼神也無迷戀，戒兒終日戴著鐵面具，她怎會喜歡上他？」出尚書府之前，殷戒戴上鐵面具，盼今生再無人瞧見他陰柔過頭的容貌，是以聶府上下，甚至聶滄溟也未曾看過他的相貌。

　　哎，戴著也好，她不強迫他拿下，是因他尚有心結，不喜旁人看著他的臉。

　　「殷戒，你有空嗎？」小菫問道。十五歲的她談不上美麗，一見就如是練過式的女孩兒。

　　「我沒空。」

　　小菫早已習慣他冷淡的說話方式，鍥而不捨地說道：「我知道你要守在碔砆哥哥附近，但我聽爺提及他又在書房睡著了，現下就算是天塌了，地裂了，也驚不醒他，你不必擔心他。可願與我比劃二招？」

　　「我沒興趣。」

　　「你──跟我打兩招吧。」圓圓的臉有著渴望。「我知道你比我有天分，爺教你的功夫，你學得比我還快，你與我相互砌磋，增進功夫，不也很好？」

　　哎呀，原來小菫是為了學功夫，難怪會纏著殷戒不放。譚碔砆閒來無事，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們，靜觀其變。

　　不是她無聊，而是她愛看周邊發生的事，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她也深覺新鮮有趣。反倒是翰林院愈來愈留不住她，鎮日反覆做著相同的事，談顯亞於兩年前當上內閣成員，有心以自己的背景推薦她入內閣；她也曾想了一會兒，便以能力不足的理由推辭了。

　　她才閃神一會兒，一定睛就見小菫忽然撤出了銀鉤，直逼殷戒而去。

　　「失禮了，殷戒。」

　　庭院裡，落葉紛亂捲起，殷戒直覺刀劍出鞘，擋住銀鉤，小菫乘機以天生飛毛腿的功力躍進，近身逼戰。

　　譚碔砆目不轉睛地望著，忖思道：「小菫還是一樣莽撞，數年都不改，她再這樣下去，是絕不能讓她跟著上戰場。」

　　她未到東南沿海一帶過，也不曾親眼看過倭寇的暴行，但知道年前與雙嶼相制衡的狐狸島被燒得一乾二淨，從此雙嶼必成大明沿海的大患，朝中被逼不得不出兵，這才對聶滄溟當元帥，擇日出發。

　　他是個人才，若配於強兵，戰勝之日可期，但邵元節始終不信任他，在皇帝老頭兒面前下讒言，雖明封元帥，再撤他都督之職，以表分權。

　　「不是我有心要洩氣，但士兵非他平日操練，紀律鬆散不說，軍心怕也難以凝聚──」

　　她凝思。一時未覺殷戒起了薄怒，用重力道將銀鉤打飛出去。

　　「好痛！」小菫鬆開了手，見到銀鉤筆直飛向書房窗口，她驚叫：「碔砆哥哥！」

　　殷戒立回過身，也吃了一驚。

　　「妳快閃！」他叫道，撲上去抓住鉤尾。

　　身邊勁風快至，一顆飛石如影撂過殷戒的身影，打歪了銀鉤，就見鉤子擦過譚碔砆身邊，勾住她的頭髮。她慘叫一聲，被鉤拉動，整個身子往後撲倒。

　　「碔砆！」聶滄溟疾步奔進書房。見到她狼狽跌坐在地上，正要上前扶起她，發現她一頭長髮如瀑布垂至地上。

　　「怎麼啦？有沒有事？」段元澤的聲音由遠而近，談顯亞也忙跟在後頭。

　　「痛死我了。」痛得差點掉出眼淚。

　　「不要進來！」聶滄溟叫道，快步上前抱住譚碔砆。

　　殷戒緊跟著他跑進書房，也瞧見了她「原形畢露」，急踢上門，擋住其他人進去。

　　段元澤只來得及瞥見聶滄溟擋住她的身影。他脫口問道：「是不是打中碔砆了？我立刻去請大夫。」

　　「不！」書房內響起聶滄溟不穩的聲音。「她沒受傷，只是──鉤子劃破了她的衫子，等她換了衣服，咱們便到前廳去。元澤，請你代我盡主人之職吧。」

　　談顯亞一聽，俊容微露不悅。

　　「碔砆畢竟是男人，一輩子依附在另個男人之下，對他不是件好事──」上流社會可以容許貴族豢養男人，但碔砆是官，畢竟不合宜。

　　抱怨的聲音漸行漸遠，終至消失。

　　「哎，大哥，你可以放開我了。」她歎道。

　　※※※

　　「如果我放開妳，妳會逃嗎？」他問。懷裡的身軀極為柔軟，幾乎捨不得放開。

　　天見可憐，一個男人要守身如玉不容易，眼睜睜地望著鍾情的女子日夜在跟前晃，卻無法正大光明地碰觸她，那更是非人的折磨。

　　「大哥，你不放我，我會沒法吸氣。」她冷靜地推開他，抬起臉，見到他目不轉睛地凝視她，這種異樣的眼神曾多次停留在她的身上。事已至此，再裝傻也騙不了人了。「大哥，難道我真這麼像姑娘家嗎？」

　　「豈止像，妳根本就是。」長髮滑過頰畔垂至腰間，眉目含怨，女兒之態畢露，就算隨便在大街上抓一個人進來瞧，也能瞧出她的性別來，怎能讓其他男人看到她這副模樣？

　　「你果然早就發現了。」她從鼻孔輕哼一聲，頗不以為然道：「你該視而不見，至少，得等我願意親口承認，你再大吃一驚。」

　　「我等妳七年，妳不曾對我吐露過，妳還要我等多久？」

　　她瞪著他。「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從我第一次見到妳，就知妳非男兒了。」

　　「胡說！」她惱道。走離他數步遠，注意到他的目光隨著她移動。「我裝扮得當，無耳洞、無脂粉味，學男兒學了數月有餘，滿朝文武無人識穿我，你卻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我？這根本不可能！」說她小心眼也好，就是不服氣。

　　「妳沒有耳洞，沒有脂粉味，舉手投足是像男孩子，但打第一眼瞧見，我就是知道妳是女扮男裝。沒有理由，如同妳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質，不是嗎？」聶滄溟開始微笑。

　　微笑什麼？這次的笑，真誠而不再虛偽，不是對她，而是對他自己。因為他長年的等待終於結束，她本來還在想計，想要如何完美地結束偽裝，雖然他早知她的女兒身，但他不說，她就當他不知道，如今卻得為了個死鉤子，七年的女扮男裝就這樣窩囊地結束。她不高興啊，不高興他的直覺竟將她吃得死死的！

　　「妳想透了嗎？碔砆？」他忽然問道。每一天，他幾乎要重複問她，當年當官的理由想透了嗎？

　　想透了，就要辭官，這是她承諾的。

　　「大哥，你可知道近四年來，我不再答覆你，只以笑相對的原因嗎？」見他搖頭，她狡黠笑道：「因為我早就想透了。」

　　「哦？」他的微笑僵住。「妳卻不肯說。」

　　「我不說，不是因為我貪當官的滋味，而是我捨不得大哥，捨不得朝中朋友啊！辭了官，我得回歸女兒身，你別忘了我是孤兒，那樣的生活，我可受不住。」

　　是捨不得他，還是捨不得他所能給的蔽蔭呢？「就算妳恢復女裝，我依舊是妳的親人。妳在朝為官，諸多不便，我是時時擔憂妳啊。」

　　「我知道。」她無辜笑道：「當捨則捨，有捨才有得，也該是我辭官的時機了。」

　　他聞言驚喜。「妳當真要辭官？」萬萬不敢想像這件事會圓滿落幕！

　　她一辭官，再也不怕有人會發現她的性別，七年！他錯估了她的智商，以為她遲早會曝光！

　　七年來，他不知道作了多少夜的惡夢，夢裡她被揭露女兒身，被拖出去砍了頭。初時，他怕自己受牽連而惡夢不斷，後來為她擔憂受怕啊！人人都以為他雙鬢白髮是操心國事，只有他自己深知內情。

　　七年吶，沒有人跳出來喊她陰陽顛倒，戲弄君臣，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確實要辭官，難不成要等人發現了，頭掉了才喊著要辭？雖然小弟──妹自信再當個幾年官，也不會有人發現。」她說道，頗為自負。

　　「然後呢？」他試探問道。

　　「然後？」她緩緩眨了兩次眼，露出笑臉。「小妹只好揹著包袱，拿著這幾年的積蓄回鄉，開間小店舖吧。」

　　他一怔。「妳哪來的積蓄？」壓根身無分文了，開什麼店鋪。他以為依她的才智，應該明白他的心。

　　「沒有嗎？」扇柄輕敲了頭一下，故作惱狀。「小妹一向沒有理財概念，沒有積蓄，我要怎麼過下半輩子呢？哎呀──反正我年紀不小了，回鄉之後，我找個人嫁了，就賴著他吃飯好了。」

　　黑眸凌厲地鎖住她的嬌顏。如果再聽不出她在捉弄他，這些年的相處就白費了。她想玩他，也得要看他願不願意讓她玩！

　　「誰能忍得了妳的性子？」他不怒反笑。

　　「小妹又不驕縱，說起刻苦耐勞，還知道怎麼個寫法。」她也在笑，笑得連貝齒也露了出來。

　　「妳貪睡貪吃又極為挑剔，不是美食，妳不肯動口；能坐轎就絕不走路，連妳在翰林工作，也時常偷懶發呆。不要以為我不知情，妳從聶府賬房那裡支領的銀子除了供妳吃喝玩樂外，妳還發給新進的庶吉士，要他們幫妳做編修工作。碔砆，妳已被養得嬌貴，如何能適應外頭生活？」

　　哎，把她說得像頭豬公一樣，真夠刻薄的。

　　「大哥，你真是如我甚詳，但那又如何？如果我說，我有一塊田，我不必親自下手耕作，有辦法請人為我做事，我只需躺在家裡等收成，你信不信？」她笑得很詭異。

　　他見識過她的聰明，怎會不信？他的牙齦隱隱約約抽緊，唇畔仍然在笑，有多久沒有以虛假的面貌待她了？是她自討的。

　　「妳想嫁人，也要看誰願意娶妳？妳連伺候夫婿都不懂，何況妳年齡過大，願娶妳的人有限。」他暗示自己正是一個好人選。

　　「那就找個老頭兒吧！」視若無睹他笑臉下已火冒三丈。「人隨環境而改，反正媳婦都能熬成婆了，我熬個幾年，熬到他見閻王也不是難事，到時是人伺候我，不是我來伺候人。」

　　「碔砆！」他目光灼灼。

　　「大哥？」她無辜回視他。

　　「妳──這是在逼我嗎？妳既是了解我，就該明白我的心意，何須逼我說出口？」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即使再心靈相通之人，也須用到言語。大哥，你不說，我不知道；就算你說了，我也不允。」

　　他錯愕了下，本以為她是有心刁難而已，到頭來她依舊屬於他，倒沒料到她忽由此言。「難道妳不願嫁與我？」

　　「我為什麼要嫁你？大哥，咱們是兄妹，兄妹豈能論婚嫁？」

　　還在捉弄他嗎？他直勾望進她認真的眼瞳裡，心頭彷沉大石。他一直以為她心裡有底，相處七年，還有誰能這樣寵她憐她？

　　說實話，他是有私心的。剛開始敬重她的才華，視她如妹，自然待她好；後來有心寵她，是讓她離不開他。

　　這世上還有誰能忍受她奇怪的性子？

　　「妳──」一時之間無法揣測到她的心思。「難道妳對我真無感情嗎？」多少夜在外庭秉燭談心，彼此相知相惜，他以為她明白的。

　　譚碔砆歎了口氣，拾起束環，隨意將長髮再度束起。「大哥，你對我又有何感覺呢？」

　　「妳是知心人，而我很幸運的，能夠有一個知心人共享彼此。」他含蓄說道。

　　她微哼一聲，顯然不滿意他的答覆，又問：「你從四年前就開始打算娶我了？」

　　「正是。就等妳甘願辭官，恢復女兒身。」

　　「好個肯定語氣！不過我敢打包票，你再繼續肯定下去，就真是在作白日夢了。」

　　「碔砆，妳在怨我了。為什麼怨？就因為我不曾將心中想法告訴妳嗎？妳扮男裝，不曾表露意願要讓我知道妳的祕密，妳要我如何吐露心聲？」她待人平日是隨和自在，但她自認才智過人，本性多少帶有驕傲之氣。

　　而現在，她在怨他。他多冤啊，平日不見她耍性子，如今在這當口卻開始發作了。

　　他的話讓她啞口無言，卻也惱羞成怒。

　　「大哥，你以為夫妻之間只須知心，只要習慣就行嗎？倘若今日與你相處的不是小妹，你也都要嗎？知心人，我當你妹子也能繼續知心下去；當你妹子多好，何苦讓自己跳高一層身分？」揉了揉頭皮，見他微瞇起眼，知道凡事該適可而止，便緩下語氣說道：「反正日子還久，這事暫可放下不談，等戰事結束之後再說吧。」

　　「妳說的是。」他半垂視線，掩飾眸裡神色。

　　她不嫁他，又能嫁誰呢？明知她在鬧意氣，卻得咬牙承受下來，誰教他真的有心想娶她進聶門。

　　「到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我也只是個凡人而已。」他忽然說道。以往心神皆在朝事，如今卻逐漸心不在此，對朝中生起無力之感，是一因；碔砆的出現，亦是一因。

　　她的唇畔勾笑。「大哥，該做的做了，你已盡力，餘下的是天算，我們無能為力了。」

　　她是懂他的，他不由自主地綻出微笑。初時，她讀透他的心，他驚奇不已，不管他再如何掩飾，她仍然輕易看穿，如今他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該了解的。

　　「我絕不放過妳。」他輕聲說道。放過她，他的生命還有何意義？

　　「好呀，大哥，咱們可以來試試看。」她瞇起眼笑著。

　　※※※

　　圓月當空，殷戒匆匆穿過迴廊，瞧見小菫守在書房外，那表示聶滄溟在書房內。他上前與小菫私語一陣，語調雖然乎穩，但顯得憂心忡忡。

　　小菫聞言一驚，連忙對著門喊道：

　　「爺！不好了，碔砆哥哥賞花未歸──」還沒說完，房門就被推開。

　　「賞花？」聶滄溟憶起前幾日在書房發現的帖子。「這麼晚了，還賞什麼花？戒兒，現在什麼時辰了？」

　　「剛過子時。」殷戒頓了頓，聲音略啞。「我該陪著她去，但她明白我不愛在眾人面前露面，所以──」

　　聶滄溟聞言，自喃道：「帖子的名單上有談顯亞，也有三大營統帥雷大人，碔砆若有難，他多少也會看我薄面，救她一把。」

　　難道是出了什麼不可預料之事嗎？他心頭突地一跳，頓感不安起來。

　　「小菫，去備車，別要驚擾其他家僕。」他快步走回書房，拿起短劍，隨即往大門走去。

　　殷戒緊跟著他，說道：「我也去。以往賞花宴都是沒事的，如果我跟著她，也許──」

　　「不，你別去。」

　　他心底隱隱不安，如同當年她被章大人請去作客一般，那時有戒兒相助，如今她一人──

　　他跨上車之前，回頭說道：「你們都裝作無事，守好後門，天亮之前我必定會回來。」

　　殷戒點頭，了解他話中之意。裝作無事，是當作沒事發生，如果碔砆真發生了清白受損之事，也要視若無睹。

　　目送馬車離去之後，他喃喃道：「早知道我去了，也可轉移目標。」反正他的身體也髒了，不怕再來一回。

　　大夜裡，車行極快奔山城南方。

　　發帖子之人是都御史呂長風，他是愛好風雅之輩，過去幾年皆有賞花宴邀譚碔砆過府吟詩作對。

　　「他的廚子不錯，我挺喜愛的。」這對譚碔砆是不可抗拒的誘惑之一。所以幾乎年年都去，但從未晚歸過。

　　夜寂靜，路上只有馬車在奔馳，他運馬伕也不敢叫醒，由自己來駕車。

　　「連上陣殺敵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恐懼感，我還以為今生不會再有。」他蹙眉忖思道。

　　都御史府就在眼前，照理說，該先持拜帖──他轉了個頭，將馬車隱藏在都御史府後門，隨即跳下馬車。

　　黑夜濛濛，裡頭一片靜聲，就算有人也都該入睡了。譚碔砆不曾在外頭留宿，連要夜宿翰林院，她也不肯，怎會深夜未歸。

　　他施展輕功，輕躍到屋簷上。他來訪過幾次，對於地形還算熟悉，若要宴客，該會在聚喜廳內。

　　他屏息踩過屋瓦，迅速躍過幾個屋簷，來到聚喜廳上。他搬動屋瓦，趁縫往內瞧去，暗吃一驚！

　　他翻身躍下地，走進廳內。杯盤狼籍，一陣酒氣撲鼻，倒臥在地的都是受邀的官員。談顯亞就躺在他的右腳呼呼大睡，分明是醉了酒。

　　「喝得如此盡興？」舉杯一聞，濃烈的酒氣斥鼻。「是御賜的貢品葡萄酒？」沒有酒量的人極易入醉。

　　難道碔砆是醉了嗎？

　　心裡隱感此事不簡單，譚碔砆也不在裡頭。他避開談顯亞的翻身，走出聚喜廳。

　　夜涼如水，他輕步往花園走去，經過迴廊時，聽見輕微的淫笑聲。那樣的笑聲讓他頓時如遭雷擊，不顧是否會被人發現，快步上前推開傳出笑聲的房門。

　　那種男歡女愛的笑聲，他怎會認不出？房內又是一陣酒氣，直覺連想到今日賞花是另有用意。

　　他猛然停住，瞪著地上凌亂的衣衫，衣衫分男女，布幔之後是糾纏的人影。他凝神傾聽，淫蕩的呻吟是陌生的，他暗鬆口氣，立刻退出門；再過幾間房門時，仍傳出交歡的呻吟，他一一進去如法炮製，仍未見譚碔砆蹤影。

　　「酒能亂性，但豈會如此過分？」依著房內掉落的配飾，還能猜出床上是何人，幾名乃是正經的官員，難道──「被下藥？」

　　他膽戰心驚。碔砆不愛吃藥，對藥物抗性極弱──他的額上滲出汗珠，不敢細想，往其它房巡去。

　　未久，仍未發現她的蹤影。

　　「還是──被帶到其它地方？」混帳傢伙！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有料到都御史人面狼心。

　　行經花園，花香撲鼻，沖淡了瀰漫空氣中的酒味。愈晚發現她，他怕她早被人糟蹋，愈想愈惱，不顧旁人發現的可能，用力折下鄰近枝葉。

　　如果──真的被蹧蹋了，寧願她醉到不省人事，至少沒有回憶。她本性是驕傲的，他怕她一知曉，會尋短見。

　　他要回頭，再找一次，忽然聽見輕微的噴涕聲。

　　他停下腳步，轉身望著花園。黑夜裡，花園一片靜默，是他錯聽？

　　他未吭聲，輕步走過花叢與花亭。亭頂掛著微弱的油燈，照著四周，放眼所及，並無人躲在花叢之中。

　　再往前，就是蓮花池了。

　　他期待地走近池畔，細心搜索池上，一顆心又猛然沉下。

　　又是一個輕微的噴涕聲，聲音極小，像是及時遮掩住。他迅速抓住來聲，循聲望去附近假山。

　　聲音太小，聽不出是不是譚碔砆的聲音，但──他從未向上蒼許願過什麼，如今他願捨棄他最珍貴的東西來換回譚碔砆。

　　他輕步移近假山。假山有洞，一如當年他想殺她，而她躲起的地方。他忐忑不安地輕喚：

　　「是碔砆嗎？」

　　假山內未有聲音傳出。他原要鑽進，但洞太小，他的身形高大，難以進去。

　　「是碔砆嗎？」他又問一聲，耐心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含糊的聲音傳出。

　　「你是大哥？」

　　他聞言，激動得幾乎虛脫，劇烈跳動的心臟這才歸回原位。武人的氣息亂了，他竟發現自己在大口喘息，滿臉大汗。

　　他是早已知道他想要碔砆陪他共度一生；也知道失去她，他怕一生再無人了解他。當年的章大人強邀她作客，他已深深體會過了。

　　如今再來一次，他的恐懼更甚當年。

　　原來，這四年來在他等待她自認女兒身的同時，他的情根繼續發芽茁壯，讓他再難回頭。

第九章

　　烏雲遮住圓月，大地立時一片黑暗。

　　「碔砆，妳快出來，馬車就在外頭，我趁夜帶妳回。」

　　裡頭靜默了很久，才又傳出含糊的聲音：「你叫──什麼？」

　　他怔了下。

　　「我是妳大哥，聶滄溟啊！」方才一時鬆心，沒有發現她的怪異。

　　「你的聲音很像──」又停半晌，她才緩緩說道：「我喝醉了──」

　　難怪說起話來前後不連貫，原來是喝醉了。

　　「喝醉之人──大多會有幻影，我怕我錯聽、錯看，等我一旦清醒，我心會後悔──」

　　「妳能這樣想，表示妳神智清楚。碔砆，妳先出來，我怕再晚些，會被人發現。」

　　「大哥，你曾經想要殺我嗎？」

　　他愕然一會兒，隨即明白她在測試他，立刻承認道：

　　「我是想殺妳。一在七年前醉仙客棧裡；一是四年前妳窺視我祕密之時。」她能飲酒，但有節制，所以未曾遇過她醉酒之時。

　　如今開始懷疑她到底是否喝醉了？一個喝醉之人怎還會神智如此清晰？

　　良久，假山有了動靜，一抹人影搖搖擺擺地走出洞裡。

　　烏雲飄散，藉著月光瞧見她的臉蛋滿布紅暈，半垂的眸子迷濛，鎖不住焦距。

　　她蹌跌了一下，他立刻上前抱住她嬌弱的身子，她全身濕透，微微發抖。

　　「大哥？」她抬起臉望著他，半醉的眸子裡是一片迷糊。

　　「我是。」他憐惜答道。她醉人的模樣很迷人，朱唇嬌艷欲滴，他只能暗慶無人見過她的醉態。

　　「我──看不清楚──我連你的味道都聞不出來──」她微惱道，有些大舌頭。

　　「那是因為妳喝醉了。噓，別說話，我先帶妳離開。」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後門。

　　她努力張著眸子，要想看清他。

　　「我在等你──我以為──」她又閉嘴，想了很久，才說：「我要找個地方躲起，只要時間一過，你察覺不對勁，必定會來尋我，我只要等到你就好了──」

　　「我知道。」他柔聲說道，一提氣，抱著她飛上屋簷。

　　「現在是何時了？」

　　「早過了子時。」

　　「子時？」她又想了很久，蹙起眉。「你來得好晚，難怪我老覺得我等了很久，很久──」

　　「是我的錯。」躍過後門，他直奔藏馬車之處，將她抱進車內後，立刻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蓋上。「妳再忍一忍，一回去妳就能好好睡覺，不必擔心旁人發現妳。」

　　她臉紅得今人心驚，摸了摸她的額間，並無發熱，不是受了風寒，難道酒裡加了什麼料嗎？

　　他愈想愈憂心，要退開去駕車，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我想握住你的手，大哥。」

　　「妳握住了。」

　　她的唇緊閉，硬生生嚥下歎息，勉強開口：「你模模糊糊的，我老是看不清楚，什麼叫半夢半醒，我總算明白了──你私下答應過我，一到春天，要先為戒兒與小菫辦婚事，我明白你不捨小菫，但她遲早都要嫁，你何時才會著手去辦？」

　　他錯愕她沒頭沒尾的一番話，隨即心疼地回握她的手。「我明白妳多疑是為了保身，但戒兒跟小菫何時有婚事？我瞧妳明明還會試探我，哪裡像醉迷糊的樣子？」

　　她吐了一口氣，閤上眼。

　　「你果然是大哥──」心一鬆，他的體溫從掌中傳來，讓她胸腹之間如火燒。她暗叫不妙，懷疑自己究竟還餘下多少克制能力，她低語：「大哥，我要回家，你快放手吧。」

　　是她緊抓他不放啊！聶滄溟沒有反駁她，要抽手，她卻硬握住他的手。她的眉目之間盡是痛苦，他心中懷疑加深，最後用力將她拉開。

　　她的身子直覺縮起，喃喃道：「大哥，快點，我怕晚了，連怎麼吃掉你，我都記不住了──」

　　他見狀，連忙越過她，鑽到車前駕車。

　　※※※

　　天色未亮，遠方已有雞啼，聶府後門在望，他一拉韁繩，守在門外的殷戒立刻上前。

　　「怎麼了？她──」

　　「快去燒水，將木桶搬到碔砆房裡，順便叫小菫去熬個解酒湯來。」他打開車門，抱出譚碔砆。

　　她像睡著，被他一動，她又驚醒。「大哥？」

　　「我是。咱們回家了。」

　　「哪個家？」

　　「京師聶府。」趁著僕人未起，他一路將她抱回房內。「先別睡著，待會兒妳洗個澡會好過些。」要把她放在床上，卻發現她緊緊抱住他不放，像貪戀極他的體溫。「碔砆，妳可以放手了。」

　　「我在抱你？」她呆呆然，兩眼無神地喃道：「原來我自制力這麼差，大哥，勞煩你把我拉開吧。」

　　聶滄溟忍住滿腔疑惑，將她拉開，她立刻側向床上。

　　「碔砆，妳是哪兒不舒服──」

　　正要摸上她的臉，她閤眼低叫：

　　「別碰我！」

　　若是再沒發現不對勁，他就枉稱老狐狸了。

　　「除了酒，妳還吃了什麼？」他厲聲問道。

　　她沒應聲，咬住唇，像在忍什麼。

　　殷戒將木桶搬進，灌進熱水。聶滄溟暫離床邊，將屏風拉出。

　　「應該讓小菫來幫忙的。」殷戒突出一句。

　　「你也是男人，應該明白我剛失而復得的心情。」他回首，望譚碔砆一眼。「何況她也只能嫁我了，沒有關係。」

　　面具遮住殷戒的神色，他的眼神卻透露有趣。「她一向不愛你的自以為是。」

　　「我知道。」他微笑，待殷戒離開之後。他又回到床沿，搖醒譚碔砆，說道：「妳要自己脫衣服，還是我來？」

　　他極為擔心她臉上不自然的紅暈。

　　若只是喝醉了也就算了，最多喝個解酒湯就夠了，就怕她誤食了其它東西。

　　她迷迷糊糊地張開眼，張了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可惡，可惡──」

　　他暗歎了口氣。「我來動手了，妳不要害怕，我不會胡來的。」

　　「大哥，你要脫我衣服嗎？為什麼？」她慢半拍地問。

　　「因為妳一身濕透，不洗個熱水澡，會著涼。」他耐心地說。

　　「哦──」她舔了舔乾澀的唇，又冒出一句：「我沒力脫衣，你把眼睛閉上，別碰我的身子。」語畢，她又難受地閉上眼。

　　「真不知該不該高興妳對我的信任。」他喃道。

　　脫下她的外衫跟裡頭的罩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的身上。她的鎖骨極美，細緻的肌膚呈粉紅色，胸前纏繞白布，雖然瞧似平胸，也顯瘦弱，卻足使他心跳加快，他硬生生地將視線抽離，助她將長褲脫下，順手拉過長毯將她捲抱起來放進水裡。

　　他將她的長髮綰起，露出雪白的頸項，沿著頸骨下來是光滑纖細的背。水溫適當，也夠清澄，水面下的春色一覽無遺。他暗咒一聲，退開二步。

　　「大哥，你有閉上眼嗎？」她含糊問道。

　　「有。」他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汗水背叛他緩緩流下。

　　「哦──」她忽然將臉埋進水裡。他以為她不小心，正要上前拉她一把，她又冒出臉來，用力甩了甩頭，似乎想要甩回神智。

　　「碔砆，妳──究竟還吃了什麼？」愈見她愈不對勁，像是氣血逆流，讓她極端不舒服。「妳要告訴我啊，我好讓戒兒去抓藥。」

　　「我吃了什麼──」她泡在水裡有一會兒，水溫有些涼了，讓她的肌膚表層頗受敏感，低低呻吟忍不住溢出咬住的唇。

　　這樣耳熟的呻吟，他再不知道就是在騙自己了！他的臉色驀然鐵青。

　　「妳吃了催情藥？」

　　「哎呀──還是被發現了。」

　　「是誰搞的鬼？」他怨聲問道。若是他晚一步到呢？還是若有人找到躲起來的她呢？

　　「我要知道，我第一個惡整他。」她喃道，他得上前一步仔細聆聽。「可惡，這成了我畢生的恥辱，我原以為我可以躲過的，是我太過自負，沒有料到身邊的人喝的酒才沒有摻藥──」

　　過了好一會兒，她沒再說話。聶滄溟見她面露痛苦，明白她此時應該渾身發熱，難怪方才在都御史府裡那些男歡女愛的叫聲過於放浪，不論男女壓根無法控制自己。

　　「還好是我找到了妳。」他的聲音微顫。

　　「大哥，我好難受──」她的臉埋進雙手之間，溢出泣聲。

　　聶滄溟思緒百轉，不忍見她痛苦難忍。

　　「我真是認栽了！」以往他心繫國事，但游刃有餘，少有難以應付之事；遇上了她，他時時都在驚嚇、都在擔憂，尤其見她難受，他更是心疼萬分。

　　轉眼之間，他心裡已有主意。反正他要娶定她了，提前洞房，不算損她清白。

　　「碔砆，妳知道我是誰嗎？」他柔聲問道，拉開她的雙手。

　　她的臉色仍舊紅通，眸子含淚，卻強忍不落下。

　　「大哥？」

　　「唉，妳知道是我就好。」他喃道，俯下身，放肆封住她的唇瓣。

　　她的朱唇柔軟依舊，嘗起來有淡淡酒味。以往他偷吻，皆是點到為止，怕驚動她，現在他終於得償所願，讓她主動回應，他卻只想苦笑連連。

　　她對他的熱情不見得出自她的本意，現在她只是屈服在藥性之下，任由催情藥效控制她的情慾，明日一早恐怕她連這一夜與誰纏綿都沒個記憶。

　　她的舌尖貪婪地鑽進牠的唇間，他的心一動，雙手摸索到她胸前白布欲扯下。她的眉間皺了一下，遲緩將臉轉開。

　　他未察覺，沉浸在她的柔軟之間。

　　「大哥──你也誤吃了藥嗎？」她問。

　　他聞言，停下動作，瞠目瞪著她。

　　「我不甘心啊──大哥，我一向自認我應付得當，沒有人能欺我一步，當年章大人想欺我，我以智退他的侵犯──賞花嘛，每年都賞花，都御史大人是個附傭風雅的老好人，我料想應是沒有什麼問題，放低了戒心；賞花過後，他拿御賜葡萄酒，我想平日我飲酒不易醉，喝個一、二口不是問題，但他望我眼神奇異，我怕他暗中下藥，所以就與身邊同僚暗換過來，反正他若醉倒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我竟沒有算到連他的酒也加了藥，我喝一口就覺後勁過強，身邊人一一倒下，我想要先行告辭，卻寸步難行，我瞧不清楚，又聽見有女人進來──我愈覺愈怪，若是毀在他手裡，我死也不甘心，於是拚命走出聚喜廳，我召不來僕人僱車，所以──」

　　「所以妳就先找地方躲了起來。」他代她答道，伸手欲憐惜摸上她的臉，卻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嗯──好像有人在追我，我不確定，也不甘心，若只有大哥發現我的女兒身，我就認了，但我藏了七年的祕密，讓其他人知道，說什麼我也不要！」就是這股力量迫使她憶起白日經過的假山洞，她就要辭官了，豈能在她圓滿落幕之前讓人揭露她的性別，這麼孬的事，她可不幹。

　　到頭來，還是她的驕傲與自負救了她。

　　「這一晚，妳會很難受的。」他柔聲提醒她。她一向怕痛怕折磨，也不愛吃苦，吃了苦藥必配甜湯，她能在醉酒之後保持清醒，他是佩服極了，但那不表示她嬌貴的身子能承受得了。

　　「這是我自作自受。」她惱道，閤上眼：「如果我屈服了體內的藥性，不就等於我輸了嗎？我可不要日後回想今天所發生之事，老想著究竟是不是出於我的意願，究竟是不是只要男人就行？我會懷疑，你也會，那會是我畢生的恥辱。」

　　聶滄溟望著她，柔聲說道：「妳──想得真多。」

　　若是換個時間，他必會笑她死腦筋，但現在怎能笑得出口？

　　他不著痕跡地試了試水溫，說道：「水涼了，妳先起來吧。」

　　「不，讓我待著吧！受了風寒也無妨，我的自制力沒有大哥你想像中的好。」她雙臂環在木桶邊緣傾靠，咕噥：「就算我連餓一天，也沒有這麼難受過。那酒的後勁好強，我若睡著了，你也別吵醒我，我想大概非睡個幾日才會醒──」

　　「我懂。」

　　「大哥──這正是辭官的機會──」

　　他懂她之意，在她耳畔低聲允諾：「都交給我吧，妳好好休息，別再多想了。」

　　※※※

　　貢品葡萄酒後勁極強，這一醉，讓她醉了三日有餘，再醒來時，只覺得渾身疼痛，眼冒金星。

　　「好吵──誰一大早就在吵？連死人都吵起來了。」譚碔砆掀了掀眼皮，瞧見熟悉的擺設，低語：「我回來了嗎──」

　　守在一旁的小菫上前，驚喜叫道：「碔砆哥哥，哎──應該叫碔砆姐姐才是。」

　　譚碔砆轉了轉眼珠，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我的頸子好痛，好像被砍斷了一樣。」

　　「那是因為爺打了妳一記手刀。」小菫眉開眼笑：「太好了，我跟爺還以為妳要再睡上幾日。」

　　「哦──」她的反應有些遲緩，最後的記憶是要大哥打她一拳，最好將她打昏了，她就不必才入睡又被體內的火焰給痛醒。「小菫──我睡了幾天？」

　　「三天多了，聽說那日賞花宴在場的官僚都早醒了。爺很擔心妳，正打算要請大夫呢！」

　　「妳扶我起來吧。」藉著小菫之力，扶坐床頭。她緩緩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身上並非赤裸，猜測是小菫為她換的衣服。

　　屏風之後，露出個小臉望著她。她怔了一下，脫口：「是耀祖？莫非是顯亞兄來了？」

　　小菫立刻轉過身。「哎，小孩怎麼跑進來了？」

　　譚碔砆笑著向小男孩招招手。「耀祖，你過來讓哥哥瞧瞧。你一定是從你爹嘴裡聽見我的名字，便跟他鬧著來瞧我是吧？」

　　小男孩咯咯發笑地跑過來，小菫怕他撞到頭，適時提他一把，讓他跳上床，撲進譚碔砆懷裡。

　　「碔砆哥──姐姐，我確實看見他是跟談大學士一塊來的。」

　　「我一向有小孩緣，這孩子像早知道我是女子，老愛親我的臉，難怪顯亞兄的夫人一見我就討厭。」譚碔砆虛弱笑道。憶起每回一到吳府作客，談顯亞之妻始終躲在內堂偷窺。「以後，我也得像她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能隨意見男客。」她喃道，望著耀祖。「傳宗接代是必然，但孩子可愛歸可愛，玩別人的不必費力，要我生那可就累了。」

　　一剎那之間真希望繼續扮回男的譚碔砆，但隨即暗罵自己太過貪心，當夠隨心所欲的譚碔砆，理該回歸女兒身了。

　　當捨則捨，再拖下去，也只會成為聶滄溟的負擔。她也不願他一出戰，還得分神擔心朝中的她。即使不願承認，但她的容貌、她的祕密都讓她在官場上十足的危險，這些年全賴聶滄溟的地位來保她；紙包不住火，不辭官，遲早會曝光。

　　她可不要斷了頭、失了身，再來鬼哭神號的。

　　「看開點，我一向最自傲的，便是不戀棧該捨去的東西。」她喃道。

　　「我兒見碔砆有何不可？」外頭傳來談顯亞的斥道。

　　「她在病中，不易見客。」聶滄溟淡淡說道。

　　「是不易見客，還是你有心藏人？」

　　「就算藏她，也好過讓她曝光在危險之中。」

　　「好埋怨的口氣。「譚碔砆在房內聽了，輕笑搖頭：「大哥是在怨當日顯亞兄也去了，卻沒能救我嗎？小菫，去請顯亞兄進來吧，我有話要跟他說。」

　　「爺真是擔心受怕啊，碔砆姐姐，除了三大營統帥雷大人來訪外，這三日來，爺就坐在椅子上陪著妳呢！」小菫邊說邊放下紗幔，再去門口請人。

　　聶滄溟驚喜道：「醒了？」他快步走進，見到紗幔後坐起的人影，心頭一鬆，輕聲問道：「碔砆，妳──還有不適之處嗎？」

　　「我很好，大哥真是正人君子。」她柔聲說道。

　　「知道我是正人君子，就要好好把握。」他暗喻，瞧見談顯亞上前欲掀紗幔，他伸手阻擋，不悅道：「碔砆尚在病中，不易見風。」

　　「既然在病中，為何不請大夫？」談顯亞對著紗幔後頭的人影說道：「碔砆，我與太醫素來交好，不如──」

　　「不勞談大學士煩心，碔砆乃我義弟，就算請大夫，也該由我來請。」

　　譚碔砆眨了眨眼，從紗幔交接的縫裡可以窺到聶滄溟的半面臉。他在微笑，語氣中的獨占慾卻極強。

　　她朱唇微啟，想要說什麼，卻礙於談顯亞在場，只得轉了話題。「大哥，為我辭官了嗎？」

　　「妳放心，仗我與吏部交好，妳已是一介普通人了。」聶滄溟溫聲說道，轉過臉，也注意到紗幔縫間她微白的臉色。

　　她向他眨了眨眼，他露出微微笑意，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耀祖；耀祖緊緊抓著她的頭髮，小臉埋進她的胸前。他的臉色斂起，她被他打昏之後，讓小菫解開她胸前纏布，讓她好好睡上一覺──

　　「碔砆，你為何辭官？」談顯亞問道：「你當得好好的，莫非是在翰林院受了什麼委屈？還是──那一天，你發生了什麼事？」

　　「顯亞兄，那一天，你又發生了什麼事？」她回問。

　　「我──我一覺醒來，瞧見我夫人──」

　　「你夫人？」她望見聶滄溟的臉色，隨即懂了。

　　「是三大營統帥雷大人差人將我們送回府的。真是可惡，好個都御史之子，竟敢將咱們玩弄在手掌之間，你──」談顯亞及時收住口，不敢問譚碔砆究竟有沒有喝下摻有藥的葡萄酒。他改了口：「你何必辭官呢？都御史之子已遭報應，妳不必怕以後──」

　　「顯亞兄莫要多想，只是經此一次，我想辭官回鄉教書，官場終究不適合我啊！」

　　談顯亞是萬萬捨不得她。雖然她有些呆，時常偷懶又反應極慢，但與她交心不必費心；想要留她，但心裡也知如她所說，官場非她能久留之地，她的容貌是一大阻礙。

　　他沉默了半晌，望了聶滄溟一眼，暗示說道：「既然如此，你辭了官，就重新開始，莫要再沉淪過去，找個好姑娘成親生子，我將來若有空，必會帶耀祖去看你。」

　　「哎，將來我的孩兒若有耀祖的可愛，那就好了。」她向耀祖皺起笑臉來。

　　紗幔外，聶滄溟的唇畔抹上笑。

　　「耀祖這孩子也真喜愛你，非要跟我來不可。耀祖，你出來吧──耀祖，住嘴！」談顯亞忽然叫道。紗幔極薄，能瞧見裡頭人影，自己的小兒子竟湊嘴親上了碔砆的唇。

　　「哎呀！」她不怒，反而微笑看著小男童。「這麼小的娃兒，就懂得輕薄，將來怎麼了得？」她捏捏他的鼻子，將他塞進小菫懷裡。「不送了，顯亞兄。」

　　談顯亞一臉蒼白地接過耀祖。「我──我改口再來探你。」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不知為何，總覺今日一別，難再相見。是他太傷感了嗎？她辭了官，等過幾年，公事鬆了，他可以去看她啊！暗笑自己的敏感，低頭看了耀祖一眼，隨即憂心起來。

　　等他離去，小菫拉起紗幔，識相地說道：「碔砆姐姐剛起來必定餓了，我這就去熬湯。」語畢，輕輕關上房門。

　　譚碔砆含笑望著聶滄溟，輕聲笑道：「大哥，你是在嫉妒耀祖了嗎？」

　　「我有嗎？」

　　「你的眼神在告訴我，你當個正人君子，什麼都沒有得到，一個小男娃兒就這樣輕易奪去我的唇。」她費力舉起手臂，他立刻握住。「你過來點，我沒力靠過去。」

　　等他依言傾向前去，她輕輕吻上他的溫唇。

　　他的黑眸未閤上，直勾勾望著她。「這是出於妳的意願嗎？」

　　「大哥，你莫要誤會，我這只是感激你的君子作為。」她笑道。

　　「我當了七年君子，妳就這一點感激？」

　　「大哥，我知道自你與我相識以來，不曾主動去過花樓；有人暗渡美人給你，你也退回，這種守身如玉的男人還真是世上少有啊。」

　　聶滄溟不知該笑，抑或該惱她的取笑。他前三年真心將她當妹子，沒有特別想守身，只是在閒暇之餘徹夜與她談天聊地，頗有一番樂趣。

　　一個知心人勝過肉體一時的歡愉，從未對她明說，他的心靈得到平靜，這樣的妹子難尋，當時心裡打定主意為她找個好夫婿。後四年，他已暗自預定下她的將來，他怎敢亂來？

　　即使不得不與同僚進花樓，他也不沾惹花樓美色、不過夜，因為知道她在看，她的所見所聞都會成為日後她對他的評判，沒道理他先為自己惹一身腥。

　　「碔砆，現在妳辭了官，我先將妳送往南京，等戰事結束，再──」

　　「誰說我一定聽從你的安排？」

　　他瞇起眼。

　　「妳在鬧性子？妳的身子我瞧光了，妳的清白算是我玷污了，妳不嫁給我，難道要獨自終老一生嗎？」他怨言道，見她張口要說話，又氣又惱將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她。「我要妳的人、要妳的知心，這樣還不夠嗎？」

　　明知自己有些失態，但心裡占有慾超乎他的想像之外，幾乎埋沒了他的理智。

　　也許是因為她失而復得吧！那一夜在都御史府裡，他每走一步，就深怕見到她慘遭不測，那時才發現「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當他以為他是習慣她的存在時，卻在日復一日的習慣下逐漸卸下心防，讓她鑽進他的心扉之中。

　　多可怕，他的心竟然分給了另一個人，讓自己毫無主控權。

　　「只有妳能看穿我的面具，只有妳能卸下我的面具，難道這還不夠嗎？」他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譚碔砆環住他的腰，心裡直喊不對勁。這三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大哥──那日除我之外，其餘的同事呢？」

　　「都請雷大人差人送回府了。」他閉上眼，埋進她的肩窩裡。「帖子上本有他名字，他賣我三分情，必會特別注意妳的安全，哪料他因事沒去，竟鬧出這樣荒唐淫亂之事。」

　　「那日招待是都御史之子，我沒見過他，只知他剛回京師，都御史正要安插個官位給他，所以擺了賞花宴邀客。中途都御史不適回房，由他兒子招待，我總覺奇怪，如果針對我放藥，怎會連我身邊的同事都被下了藥？」

　　聶滄溟握緊拳頭，不自覺將她摟得更緊。「都御史之子在民間名聲極差，他仗著其父是都御史，在民間荒淫作亂，拿百姓來玩樂，如今敢用在你們身上，當真是膽大包天，自找死路。」

　　譚碔砆並非他們絕對目標，隨機放藥，誰吃下了算誰倒楣。喝下有藥的，共計八人，藥性之強，可以讓人無分男女，而其中一名誤食藥者正是雷大人的「親戚」，讓他狂怒不已。

　　「何須我動手，自有人會下手。」聶滄溟咬牙說道。

　　「大哥，你要生氣，也別要勒死我。」她笑歎。

　　他連忙鬆開手勁，緩下語氣說道：「碔砆，我一出征，不知何時回來，社會亂象甚多，妳一個花容月貌的大姑娘身處在那樣的環境裡，我終究心有牽掛，妳先往南京聶府，那裡有我兄弟，多少也有照應──」

　　「我有本事照顧自己。「見他不信，她不悅說道：「你這是在污辱我了。我明白在朝為官時三番兩次遭你相助，那不表示我辭了官就沒有辦法照顧自己。我要讓男身譚碔砆斷個乾乾淨淨，那就得回我老家。大哥，我不去南京，我回我老家等你。」

　　「等我？」莫非她已有心等他這準情郎？

　　正暗鬆口氣時，又聽她笑顏說道：

　　「我等你這大哥凱旋歸來，我這小妹子好為你一來洗塵，二來為你配良緣啊。」

第十章

　　半年後──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海師吃了敗仗啦！」有人衝進客棧，大聲喊道。

　　坐在二樓的少女猛然站起。

　　「坐下坐下，沿海消息傳到這裡，至少也有半個月以上，妳現在就算衝過去，又有什麼用？」同桌的年輕人笑道，徐緩搖著扇。

　　「碔砆哥哥，難道妳一點也不擔心爺？」

　　「叫他爹。」以後也得叫她娘了。想到自己將來會有個相差十歲的女兒就有趣。

　　「他是爺──」小菫臉一紅，嘴硬說道：「不是爹！」

　　「真是死腦筋。原來妳還是不將他當爹來看，那表示什麼？一個大男人收留一個小女孩也就罷了，但這小女孩一旦長大了，男女畢竟授受不親，要待在他的身邊，不喊爹，難道要喊聲相公？」

　　「不不！」小菫怕她誤會，連忙叫道：「我從沒逾矩過自己的身分，我是爺的貼身護衛，一輩子都是！不會成親，也不曾貪戀過節──」爺出征前，曾要她好好保護毫無功夫的碔砆姐姐，若是出了差池，她就算自盡也難脫內疚。

　　「可是，我聽說聶老五就是從小養了一個貼身護衛，一不小心，貼身護衛變老婆。大哥與聶五同是一家人，相似的心態一定會有，難怪大哥要妳學讀書識字，原來──」她垂下眼，深深歎息。

　　小菫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這樣的誤會我怎麼擔得起？殷戒，你為我說說話吧，爺跟五爺是不一樣的──」望向戴著鐵面具的殷戒，他連句話也沒有說，唇畔隱約有笑，她一怔，又轉向譚碔砆。「妳──又在嚇我？」

　　譚碔砆無辜笑道：「反正將來妳喊我娘的機會極大，當娘的嚇妳一下，妳可別發火，我會受驚的。」

　　小菫聞言，腿一軟，趺坐椅上。「碔砆哥哥，妳老愛欺負我。」

　　「我欺負妳，是因為妳開始像大哥了。我明白妳崇拜他的心，妳學他有什麼好？多學我一點，才不會悶壞自己。」她斂起笑顏，將食指擱到唇畔，阻止小菫再說話。

　　報訊之人大聲說道：「已經連吃了二回敗戰，難道咱們大明海軍連小小倭寇都打不過嗎？」一時間，客棧鼓譟不已。

　　「不知爺──爹怎麼了？我該隨他出海才是。」小菫憂心道。

　　譚碔砆沉吟了會兒，低聲說道：「這會是一場打得很辛苦的戰爭。當日我跟他一塊出京師，親眼目睹他手下軍隊，軍隊良莠不齊，即使有他親信數千，要嬴也很難。」

　　「碔砆哥哥，殷戒留下保護妳，我去幫爹吧！」

　　「妳能幫什麼？妳性子毛躁，去了只會礙事，就像我。」她也想去啊，若有差池，她也好相助，可惜她不懂武，去了只會誤事。

　　「難道，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空等嗎？」

　　「妳怕空等，就回我宅子好好學做一頓飯吧。南方食米，妳別老煮些麵食給我，我會膩的。哎，今年過年總算不必留在北方吃餃子了。」譚碔砆心滿意足地笑。

　　小菫瞪大了眼，難以置信當爺在遠方戰爭時，碔砆姐姐卻優閒似神仙。

　　※※※

　　三個月後，城東譚宅。

　　「碔砆姐姐！」小菫匆匆闖進書房，叫道：「好消息，好消息！大明兵奇襲成功，倭寇退出沿海了！」

　　譚碔砆從書桌前抬頭，隨口問道：「是在陸地上奇襲成功嗎？」

　　「正是！人人都說，聶元帥真是奇才，竟想出了奇陣對付倭寇呢！」今天晚上就來吃慶功宴。

　　「果然──畢竟大明軍隊不習於海上作戰。」譚碔砆發起呆來。

　　小菫上前，瞧見她又在寫書信。

　　自從爺上戰場之後，碔砆姐姐不定時寄書信，有時厚厚一疊，有時只有短短幾字，有一回她不小心偷窺了一點，裡頭不是談情說愛，只有碔砆姐姐日常生活的紀錄。

　　「碔砆姐且，不知道爹的奇陣叫什麼呢？」

　　譚碔砆回過神，有趣說道：「妳不提，我倒忘了取名，叫什麼才好呢？我沒上過戰場，只能依兵書作變化，大哥練兵時又作改良，若叫『鴛鴦陣』，小菫，妳說好不好呢？」

　　「啊？」隱約明白碔砆姐姐有點小聰明，但沒有想過她能寫兵陣，難怪過去幾年，碔砆姐姐還是一介朝中文官時，一直向爹討來不少倭寇兵器玩，研究倭人交戰特性，原來──「如果碔砆姐姐是男兒身，必能與爹共征沙場。」她脫口而出。

　　「我雖是女孩兒，身無法與他同在，好歹我也能盡力。」譚碔砆笑道。忽而神智恍惚地低喃起來：「也許，這就是上蒼賜給我才智的原因吧！」

　　小菫覺得有異。城東這間譚宅是買來的，但聽說城西也有一個譚宅，是碔砆姐姐的老家，但早已荒廢，上一回碔砆姐姐走過一趟後，發呆的時間變多了，有時不知自言自語什麼。

　　她改了話題，輕聲問道：「碔砆姐姐，妳想爹還要多久才能回來？等他班師回朝後，會立刻來找咱們嗎？」

　　譚碔砆聞言失笑。「瞧妳高興的。倭寇退出沿海只是暫時，戰事不會這麼容易結束。」

　　「咦？為什麼？只要那些賊子一上陸地，就用陣法困死他們，還怕不嬴嗎？」

　　「真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

　　數月後，城西荒宅──

　　「是──是誰？大半夜的，怎會在譚府出現？」

　　打更人舉起燈籠，藉著微弱火光，瞧見白衣男子緩步走向荒宅。

　　「我不能出現呢？這是我家，我來是理所當然。」

　　打更人一驚，再一細看，脫口叫：「鬼──鬼啊！」

　　白衣飄飄，沒有雙腳，不是鬼，是什麼？只是譚家長子死了近十年，如今再回來，為了什麼？

　　見他狼狽爬走，譚碔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黑靴，搖頭笑道：「人鬼分不清。」

　　徐步走進荒宅裡。

　　許久未回，她仍然很熟悉宅裡的擺設走向，不藉燈籠，繞了幾個迴廊，走進荒廢的庭院。

　　院中雜草叢生，她撩開門上蜘蛛網，掩鼻推開房門。

　　「他們真沒有回來──」她喃語。走進，將窗打開，灰塵弄得她一身都是。

　　她一向愛乾淨，現在卻不以為意，點起蠟燭，房內立時一片暈黃光色。

　　她四處張望，雙手合十，閉上眼說道：「大哥，什麼是官，我可親身了解了，你想當官，我為你當了，你該瞑目了。」

　　外頭忽然有聲，她不驚不怕，默禱了一會兒，才問道：

　　「戒兒，是你嗎？」

　　他一向緊跟她，今晚好不容易才溜出她在城東買下的宅子，沒想到他還是如影隨形。

　　「不是戒兒。在下只是一個想要見自己女人的男人。」

　　外頭傳出熟悉的聲音，她一驚，喊道：

　　「大哥！」她匆匆步出房外，見到院中有一名男子。

　　「是大哥嗎？」她燃起火褶子，趁光望著她日思夜想的聶滄溟，她瞪了半晌，唇角緩緀漾起動人的笑來，柔聲說道：「大哥，我還以為至少要再過一個月，你才會來。」

　　兩個月前，朝中下旨，召回聶元帥及其軍隊。當時她不解為何在節節逼退倭寇的同時，朝中會下此命令，後來經過打聽，才知皇上要建醮壇求長生道，邵元節進言禁殺戮，以求積福。

　　「我待不住京師，便來了。」他露出微笑。

　　他看起來──滄桑不少，她亦微笑。

　　「我很想你，大哥。」一時不察褶子燒透，只覺手指驀然疼痛起來。

　　他見狀，立刻上前拍掉褶子，抓起她的手。「一年多不見，妳怎麼連照顧自己都不會？」

　　「因為我在等大哥回來繼續照顧我啊，你知道我多散漫的。」

　　她的身影、她的聲音、她的氣味都在眼前，幾乎要以為是在作夢了！聶滄溟忽然緊緊將她摟進懷裡，低語：「碔砆！碔砆！」

　　她閤上眼，回抱住他。「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到頭來一場空。」他忿恨說道。

　　「誰說一場空？沒有大哥，沿海一帶豈會有短暫的安好？如今就算沒有軍隊，還有你訓練的當地居民，你讓他們知道當國家無法保護他們時，要保住自己的家園只有靠他們自己。你不是神，已盡了力，那就夠了。」她柔和說道：「再者，時不我予，那不表示將來沒有能者之輩來解決倭寇問題。」

　　「能者之輩何時會出？「他咬牙道。

　　她溫和笑道：「會出，只是要等。前兩個月，小妹一聽大哥急召回朝，心知聖上有心建醮壇，短時間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我──將鴛鴦陣給人了。」

　　「給人？」這一帶並無駐守的強將，她能給誰？

　　「我遇見了個小孩兒，姓戚，小名阿光，他家人都是軍人，他與叔叔本欲趕往沿海，盡一分心力，沒料想路經此地借住幾天時，正好傳來你回朝的消息。我瞧他年紀小小，即有心為國，挺像你的，於是我試了試他，發現他頗有天分，便給了他陣圖，將來他若長大有心殲滅倭寇，那麼這是一個小小幫助。大哥，你可會怪我的莽撞？往好處想，百姓開始懂得要生存，就得自己出來抵抗，這是件好事啊。」

　　他聞言不再作聲。

　　蟲鳴蛙叫，她任他靜靜抱住，不作反抗。

　　也不知過了多久，乎穩的聲音響起：「碔砆，我早就知道有妳在身邊，即使遇見再大的困難或挫折，我的心靈也能得到平靜。」

　　她抬起臉，望著他深情款款的神色，轉了話題笑道：「大哥，你還想要我嗎？」

　　這種笑容多眼熟，其中必有詐，偏偏他被欺得很高興。她不知他在戰場上受挫時全賴她的書信打氣──注視她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動容脫口道：「不，妳知道的。」

　　「知道什麼？」她笑問。

　　「我要定妳了，碔砆。錯過妳，我這老頭子還有誰要呢？」

　　譚碔砆但笑不語，輕輕推開他，牽起他的手徐緩往外走去。「大哥，夜深風涼，我帶你在宅裡走一走，讓你瞧一瞧我的出生之所。」

　　他面不改色，打量四周荒蕪。「好，我要看究竟是什麼地方蘊育出像妳這樣的女子。」

　　她輕笑，帶他走在破舊的迴廊裡。「譚府算是小康人家，我自幼在此出生，不算備受寵愛，不過爹娘疼大哥，大哥疼我，連帶我要什麼就有什麼。」

　　「妳有大哥？」

　　「我大哥名叫譚璿玉，方才我待的屋子便是他生前所住的地方。」繞過廢池，走進蝴蝶拱門便停下來。

　　牽住他的手忽然收緊，聶滄溟心知有異，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看似書房的樓屋。

　　「這是璿玉哥哥寒窗苦讀十年的地方。」她輕聲說道：「大哥，你認為科舉制度真的能為國家帶來好處嗎？什麼叫功名，考中功名究竟是為了什麼？」她轉過臉望著他，微微冷笑起來。「萬般皆下品，只有讀書高，讀書是為了什麼？考功名？考功名又是為了什麼？是為當官以光宗耀祖，抑或為百姓做事？當官真有這麼重要嗎？璿玉哥哥他背負我爹娘的期許，考了好幾年都沒考上，最後一次他自盡在考場之中。」

　　※※※

　　夜風襲來，四周荒草搖曳不定，風聲微微刺耳，她恍若未聞，再回頭望向黑漆的書齋，清冷笑說道：

　　「我爹娘聽到消息之後，大病一場，我扮男裝買通號軍及考官，得知璿玉哥哥吊死時的試卷題目──那是什麼試題？我好吃驚，就為了那種寫不出來的試題，上吊自盡？」

　　臉頰有觸感，她回過神，才注意他抹去她臉上的淚。

　　「好奇怪，都快十年了，我還難以忘懷。」她輕笑，緊緊抓住他的手，聲音微顫地說道：「我從未跟人提過，我氣極了，氣璿玉哥哥輕賤自己性命，更氣──更氣我自己。大哥，我看到試題時，幾乎昏了過去，對我來說，這種考題太過簡單，而他竟然為了這麼簡單的考題而自盡！我恨自己何必這麼聰明？他苦讀十多年，我隨他念書，平日散漫而不用心，但就因為上蒼多給我一點才智，所以我勝過他苦讀數年嗎？我好不服氣！這種科舉制度害死多少人？璿玉哥哥想求功名，好，我為他而求，我扮男裝，傾盡家產假造三代祖先之名，重新取作同名譚璿玉應試，我一路上殿試，對我來說如探囊取物，這就是璿玉哥哥要的功名嗎？像我這麼聰明的人當了官又如何？不過是個官而已，他為此而死，太愚蠢了。」

　　「碔砆，妳在怪自己了。」他柔聲說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倘若我的聰明才智分他一半，那麼他也不會自盡了，所以從此以後我不願意再動腦。」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淚，很快調適自己，抬頭笑道：「大哥，我爹娘早在我扮男裝應試時，就遷家不知何處去了。」

　　見他微訝，她搖頭苦笑：

　　「他們怕有朝一日我被識破，到頭顛倒陰陽，戲弄君臣的大罪不只要殺頭，株連九族都有可能，便在獲知我高中探花之後，收拾細軟，舉家遷移。他們不信我能假扮男兒而不被發現，事實上也只有你一人依賴著你的直覺看穿了我而已。」語氣又有酸意，顯然仍在計較他識破她的女兒身。

　　再讓她計較下去，難保不會又有什麼差池。女人心眼小，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他不著痕跡想要轉移她的酸意。「妳不曾想過找妳爹娘嗎？」

　　她笑道：「我爹娘與我感情素來極淡，他們真要找我，過去數年必知如何找到我，我何必主動去找？去找了，他們反倒嫌麻煩。有個太過聰明的女兒，只會讓他們為難。」遲疑了下，再說：「不過我搬到城東買下宅子後，曾私下打聽了下，他們搬到內地過得極好，膝下女兒在數年前病死，我爹納了新妾，又生了一子。他們既假造我的死因，那麼必定不願再與我相見。大哥，現在我真算是獨身一人了。」她說得雲淡風清，雙眸掩不住淡悲。

　　「妳還有我，碔砆。」

　　她淺笑望著他，別有用意地說道：「我還有你。」

　　他未察，歎道：「以往我只恨妳不是男孩兒，不能與我共同盡忠；如今我慶幸妳是姑娘，能與我長伴廝守終生。」

　　她緩緩抽出與他交疊的手，說道：「大哥──誰說，我與你必會長伴廝守終生？」

　　他半瞇起眼。

　　「妳又想做什麼？」尤其見她緩緩眨了兩次眼，心裡更為確定有難當頭了。

　　她想主意時，眼皮子特別活絡，讓他不得不全神貫注。

　　「大哥，事隔一年，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在京師聶府書房要我嫁你之時，你所說的話？你要知心人，我就是你的知心人；可是我想要廝守的，不只是與我知心而已。」

　　他暗鬆了口氣。原來她還在計較這個。

　　他微笑：「妳要出難題，我接。我要妳，要的不是一個賢妻，我要的是一個懂我、愛我的女人。碔砆，我為妳白雙鬢、多操心，妳身陷都御史府裡，我罔顧擅闖官家府邸的重罪，執意定要救妳出來，妳該明白我的性子，沒有放下重情，我不會冒著失去前程的危險救妳。」

　　她聞言，憶起四年前他遲遲沒有立刻上尚書府來尋她，卻在四年後不顧後果闖進都御史府裡，不論她清白與否，就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如果再看不出來他的心意，她就真是愚蠢了。

　　偏偏她就是要裝愚蠢。

　　「可是──」她無辜地說：「我心裡總有疙瘩啊！」

　　「疙瘩？」

　　「大哥，你對我有情，小妹子對你也是心牽情掛，否則也不會耗上數年與你相處，小妹確實有心與你相守到白頭，可是──我不服氣啊！若是沒有弄個明白，就算我嫁了你，我心會時時牽掛，難以忘懷。」

　　好虛偽的口吻，分明要他誤踏她的陷阱。聶滄溟瞇起眼，直覺露出狐狸般的笑：「妳不是小家子氣的人，莫要斤斤計較，打壞了我對妳的印象。」

　　「夫妻要長久，必先坦誠以對。小妹是小家子氣，但沒有個結果，我心不甘心下嫁於你。」

　　「哎，我倒寧願是另一種袒裎相對。」他故意取笑，存心打亂她的計畫。

　　她白了他一記眼，臉微紅，道：「大哥，你想干擾我的心思？人人都說夫妻要白首，這幾十年的光陰必會相看兩厭煩，偏偏我倒覺得我們相處幾年極好，能揣測到你的心意。」

　　「那，妳能猜到我的下一步嗎？」他忽然上前，傾吻住她柔軟的朱唇。

　　她一錯愕，連忙退了數步，踢到磚塊差點跌倒，他緊緊摟住她的腰身。

　　「碔砆，小心！」

　　「大哥，你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美男計都用上了。」她惱道。

　　他笑道：「多謝賢妹誇獎。愚兄只知不擇手段，否則我打光棍，誰負責？」

　　她瞇起眼笑著。「大哥，你說，我算不算美女呢？」

　　「妳花容月貌，有時瞧著妳，只覺人比花嬌，我還怕有朝一日皇上見了妳，不顧妳的性別，將妳──」忽然啞然，見到她踮起腳尖，輕吻他的溫唇。

　　沒有細嘗，她迅速退開數步之遠，望著他驚詫的面容，笑說：「大哥，你有美男計，難道我就沒有美人計嗎？男女素來授受不親，以後你想親近我，想要小妹如同方才那樣待你，那得要先娶我才行；要娶我，先解我心裡疙瘩。」

　　他撫上唇，唇上尚殘留他朝思暮想的柔美氣息，輕歎：「英雄難過美人關，此話果然不假。妳說吧，要如何欺我，才能解妳心中疙瘩？」

　　她雙手抱拳，向他行了個大禮。「多謝大哥成全。你說，你第一眼就識破了我的性別，並非因為我的舉止，也非我的容貌，只是因為你的直覺，就這樣看穿小妹。我心裡不服你的直覺，所以三天後，請大哥上街一趟，猜猜哪個才是小妹我？」

　　知她必刁難，但──「我知妳容貌，怎能猜不出？」

　　她舉袍掩嘴輕笑。「大哥，你不曾見過我女孩家的模樣吧？」

　　「妳要扮女裝？」她扮男裝已教人想入非非，換固女裝豈非天姿？

　　她沒直接回答他，只說道：「我會變成女孩家。三天後，我讓小菫跟戒兒跟在你身邊，告訴你那一日的路線圖，到日落之前，你只能猜三次，猜猜看你所看見之人裡究竟哪個是我？」

　　「若猜不出來呢？」

　　「哎，猜不出，那就表示大哥的直覺有誤，更顯出咱們朝夕相處都無默契，還談什麼知心？」言下之意，就是人也別娶了。

　　他注視她良久，黑眸精光乍現。「好，碔砆，要摘下妳這朵花還真不容易，妳的氣味、妳的身形、妳的容貌烙在我腦海近十年，我豈會猜不出來？妳敢下戰帖，我就敢接。」

　　笑眼彎彎，她心裡已有計。忽然，風吹草動，彷彿有人在笑。明知是風聲，譚碔砆仍舊不由自主地回過身，望著書房。

　　「碔砆？」聶滄溟似乎也聽見風聲。

　　她癡癡望著書房好一會兒，才說：「數年光陰為了璿玉哥哥而身處官場，如今我要還我的女兒身，重新自己的生活了。」

　　風又吹，讓她衣袂飄起，好像聽到有人在說：少裝得像委屈妳自己了，分明是妳貪懶貪鮮，在官場玩了七年才肯辭官。

　　「碔砆，夜涼如水，早點回去吧。」

　　「嗯。」她笑顏粲粲，接過他的外衣披上，又看了書房一眼，才與聶滄溟雙雙離去。「大哥，你想咱們半夜在此談心，明日會不會有人傳出有一對幽魂在此？」她笑問。

　　「妳已經讓人以為此地有魂不歸地府了。」

　　「大哥，你打一開始就跟蹤我？」遠遠的，傳來她吃驚的聲音。

　　「不是跟蹤，只是好奇妳半夜擺脫殷戒，會去哪兒？」

　　「若我是去會情郎，大哥會有何反應──」聲音愈來愈遠，終至消失。

　　荒廢的譚宅裡，風不止。

　　※※※

　　三日後，大街上人來人往，每走一步，同時擦身而過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今天是什麼日子？竟有這般多人。」聶滄溟立於大街中央，目光一一越過所經過的姑娘家。

　　「爹，不是特別日子，是前兩天打更伕瞧見城西荒廢的譚宅在鬧鬼，好像先是譚家長子顯了靈，按著病死的譚姑娘也跟著出現，在譚宅裡飄蕩。城裡人怕遭災，這幾日天天上香呢。」小菫在旁監視說道：「爹，碔砆姐姐要我轉告您，您一有動作就表示您要猜了，猜之前切記三思再三思。」語畢，掩嘴偷笑。

　　聶滄溟瞪她一眼，在大街上緩步走著。街極長，不停有人在走動；兩旁有攤，前頭有大廟，廟前有乞丐，來上香的婦女甚多。方才已去過廟裡，並沒有神似譚碔砆之人，他退出廟，在大街上來回閒逛。

　　「爹，要猜了嗎？」小菫追問。快要正午了，終於見到爺走到攤販前，灼灼瞪著一名背對他的姑娘。

　　那姑娘的背影極像譚碔砆，站在賣簪子的攤子前，是在暗示什麼嗎？當年認她當義弟，便是以一枝金花簪當見面禮。當時她面不改色，假意怒斥他為何要送女人物品，他故意推說將來可以轉送給未來的弟媳。

　　她在此選簪，是在暗示她的身分嗎？

　　「爹，不能再近身，一近身，你就真要猜了。」小菫再次提醒，遭他瞪眼。

　　他轉身離去，小菫與殷戒對望一眼。「爹，為什麼你不猜她？」

　　「碔砆絕不會這麼輕易讓我猜中，她是在設陷阱，好讓我用盡三次機會。」她到底在想什麼？難道讓他猜不出來，她真會高興嗎？

　　街頭有紅轎迎面而來。

　　有人叫道：「是有人要嫁娶嗎？」

　　「我怎麼一點也沒聽說？是哪戶人家要嫁娶？」

　　聶滄溟聞言，立時注意起來。

　　「無人嫁娶，就不該無故出現紅轎。」八人抬轎而來，他眼尖，瞧見小菫微微側過臉，極偽裝作自然貌，眼神卻飄忽不定。

　　小菫一點心機也沒有，性子率直，難以隱瞞心事。他遲疑了下，紅轎往他面前而過，從轎窗望去，紅紗飛舞，隱約瞧見轎裡新娘露出鼻子以下的容貌，極像譚碔砆。

　　小菫的拳頭緊握，殷戒面具下的視線緊緊跟著轎走。

　　「她先露假給我猜，料定我心會懷疑下一個神似者；一遲疑，就會讓她溜走，讓她以真亂假，逃過我眼下。」他喃道，心意一定，躍過轎頂，停在轎前。「且慢要走！碔砆，妳──」掀開轎幔，正要拉下新娘頭巾，赫然注意到新娘筆直的坐姿，迅速收手，連退數步。「妳不是碔砆！」

　　「來不及了，爹，你已算是猜了一次！」小菫叫道。隨即全身顫抖不已，高興地自語道：「我竟能騙倒爹這個老狐狸，我竟誆了他，幸好碔砆姐姐教了我一夜的神態與動作。」

　　聶滄溟微瞇瞪著她。「小菫！妳這一年跟著她，倒真學了不少。」

　　小菫臉紅了下。「不能怪我，我只是依碔砆姐姐的話──她說，你心眼太多，必定會以虛實來判斷。」

　　聶滄溟不怒反笑。「好個碔砆，妳想證明什麼明心靈相通嗎？」他往客棧走去。

　　殷戒緊跟而上，說道：

　　「她扮女裝，很美。」

　　「你看見了？」

　　「我是第一個瞧見她扮女裝的模樣。」殷戒平靜地說道：「從她回故鄉之後，在晚上時常換固女裝。」

　　這是在挑剔，抑或暗示他？殷戒一向少言少語，容易讓人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只要碔砆下班之後回到聶府，有她的地方必能瞧見他隨侍在側。日夜如梭，他將殷戒當孩子看待，但孩子會成長，不知不覺中，殷戒已有高瘦之身，是二十出頭的青年了。

　　沒見過他面具下的容貌，也不想主動去探知，只猜測他的容貌必曾帶給他一段傷心往事。

　　「你大可放心，我不愛女人，也不愛男人，我對她，只有男女之愛外的情感。」殷戒以為他沉默，是誤會他對譚碔砆的感情，補述道：「再者，我有自知之明，絕不會去愛上一個我駕馭不了的人。」

　　聶滄溟微笑，忖思起殷戒平日話少，但說起話來條理分明，讓他留在碔砆身邊固然有用，但他已二十出頭，再留下來只會扼殺他將來的前程。或許等他與碔砆成親之後，將殷戒送往南京聶府或者再多念幾年書，多接觸些不同形貌之人，強拉他出塔外，對他只有好處──

　　沉思之際，已到客棧。客棧是譚碔砆平日收集戰事消息之地，他一進去，目光晃過掌櫃與小二，隨意環視一樓客座，並無譚碔砆蹤影；賣唱的姑娘蒙面，他未費心神去猜，因譚碔砆的歌聲輕柔而沒力氣，不似賣唱中氣十足。

　　「二樓都滿了，客倌。」店小二叫住他。

　　「無妨，我上樓找朋友。」他上樓，果然客滿座，看見幾名姑娘背對著他與其他人共坐，其中一名背影極像譚碔砆。

　　他走上前。

　　「爹，你又要猜了嗎？只剩二次機會呢。」小菫追上來大聲叫道。

　　聶滄溟未應聲，走過一桌。桌旁只坐一名男子，他隨意看了一眼，注意到以這樣的天氣，男子穿的有些厚，桌前是四小碟的精緻點心。他抽開眼神，要往神似譚碔砆的姑娘走去，不知為何，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

　　直覺迫使他又回頭，那男子仍然背對著他，隻手托頰，坐姿有些傭懶，腦海赫然浮現殷戒提及譚碔砆扮女裝皆在晚上，同時終於明白為何覺得不對勁了。

　　這男子穿了耳洞。

　　「小菫，我要猜了。」

　　「第二次機會了，爹。」

　　「不必有第三回了，我若猜不中，就當我與她無緣吧。」他咬牙切齒地走到男子身邊坐下，不必抬眼，就知道男子的容貌。「碔砆，妳真是在欺我了。」

　　「我有嗎？」男子正是譚碔砆打扮。她笑臉迎人的，摸了摸耳垂。「大哥，你沒瞧見我的耳洞嗎？我說我會變成姑娘家等著你來認，只是這個姑娘穿著男裝而已，你不知打耳洞多痛，痛了我一夜難眠。」她討好地為他斟了一杯茶。「恭喜你，大哥，現下小妹是心悅誠服，完全信了你的直覺。」

　　明明知道她是在鑽漏洞，是在強詞奪理，偏偏無法反駁她。

　　「妳的氣，消了嗎？」

　　「消了消了，小妹這才恍悟大哥的直覺是為湊成咱們的緣分。」她笑道。

　　「倘若我三次都猜不出來，妳打算怎麼辦？」

　　「再另想個更簡單的法子讓大哥猜啊，總會讓你猜中的。」她笑道，傾身上前。「小妹也是為大哥好，讓大哥心裡有所準備，我這樣性子的人要改很難了，要娶我，我當然得有點良心來警告你。」

　　聶滄溟聞言，露出老狐狸般的笑。「賢妹，我這心裡是準備好了，妳呢？」

　　「我？準備什麼？」

　　他傾身上前，譚碔砆以為他有什麼祕密要說，也跟著靠近他一些。

　　「準備妳的名節都毀在我手裡吧。」他說完，俯頭吻住她的唇。

　　她錯愕地張大眼，隨即明白他的想法，小城小鎮不比京師，豈容得了異戀。想要抽身，卻被他緊緊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抽氣聲四起。

　　小菫瞠目，臉也紅了。「他們──」

　　「快閃吧。」殷戒說完時，已走到樓下。

　　樓上開始起了騷動。

　　殷戒聽而不聞，先快步走出客棧，躲進附近的巷口內。面具下的臉龐幾乎在微笑了，隔了一會兒，他摸上面具，喃道：

　　「我真為他們感到高興。」

　　暫時失了神，因為明白自己永遠也不可能會經歷那種感情。

　　他很快釋懷，說道：「也罷，幸好我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我永遠都是自由的──」

尾聲

　　穿著一襲華貴白衫，在聶滄溟新婚三個月後，段元澤上聶府拜訪，存心讓聶滄溟小觸霉頭。

　　「碔砆呥，碔砆！我待你也算不薄了，在你死後，為你出一出氣。將來你投胎轉世，可要好好看清對象，別要再遇見薄情寡義之人。」他喃喃道，心裡憶起淡淡的怨恨。

　　三個月前，滄溟兄偕同新婚妻回京，他已是大吃一驚，再聞捎來訊息，說碔砆病死故里，他震驚得三天吃不下飯。凔溟兄是新婚，不便將碔砆死訊一一傳達給與碔砆有交情的官員，他自願扛起這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跑遍了朝中傳遞。

　　他抿起唇，無意間闖近了七月廳。七月廳是聶府裡碔砆常待之地，因碔砆不喜端正坐著，滄溟兄特在七月廳裡擺上屏榻，讓她方便。平日僕傭要進門之前，必先敲門，以防她不雅之姿外洩；而她若愛坐臥，也只能在此廳裡。

　　「想不到恩情猶在，人卻病死了──」他歎了口氣。

　　忽見殷戒走進庭院，他直覺閃進亭內，隨即失笑自己的小心。正要出去跟殷戒打聲招呼，忽見這孩子端著點心，直接推開廳門而入。

　　「莫非廳內有人？」他吃了一驚。

　　還來不及思考，殷戒便走出七月廳。小菫迎面而來，急問：

　　「殷戒，你可曾看見段爵爺？」

　　「不，沒瞧見。」

　　「沒有嗎？哎，方才他過府說要為碔砆上香，可是──哪兒來的靈堂？我託辭說爹剛娶新娘，那是觸霉頭，哪知他轉眼就不見了──」

　　殷戒沉思了會，答道：「他可能是在為她抱不平吧。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說這幾日已是段爵爺的底限，必定會來先興師問罪，再恭喜聶大哥成婚。」

　　小菫皺起眉頭。「好吧，我再四處找找好了。你是要留下，還是隨我去找？」

　　「我要再上廚房一趟。」殷戒歎了口氣，像是萬般的不甘情願。

　　二人一塊走出庭院。

　　段元澤現身，奇怪道：「是誰這麼了解我？竟知我過府拜訪的理由？廳內究竟又是誰，能指使得了殷戒這個怪孩子？」好奇心愈來愈重，腦海印著聶滄溟回京，除了頭兩天悲痛之外，泰半時間像根本把譚碔砆給忘了。

　　廳內到底是誰？他遲疑了下，走近廳門。

　　「我只是好奇，並非窺探滄溟兄的祕密。」他說服自己，推開七月廳的中門，大聲說道：「失禮了，在下段元澤，特來拜訪──」

　　門在他的掌力之下由右而左緩緩推開，逐漸一一揭露廳內的景象。

　　首先映進他眼中的是屏榻的尾端，他心裡好痛，憶起譚碔砆生前時常半躺在上頭，隨即他的眼錯愕大睜，因為目睹了尾端漸露一截黃衣──

　　有人躺在屏榻上頭！

　　隨著門愈推愈開，露出那人的身影，由下到上的，依她服裝，分明是個女人。

　　段元澤最後停在她的臉上。

　　她亦回望，笑顏迎人。

　　「赫，碔砆！」他嚇得退了幾步，一時之間有個錯覺是譚碔砆爬出地府了。

　　「段大哥，好久不見。」她笑道，翻身坐了起來。

　　「啊──啊──不對不對，依她氣色，應是活人。難道──難道是碔砆的姐妹？」他恍悟。「原來如此，難怪滄溟兄匆匆成親，是為了把握這個神似碔砆的姑娘──」是他錯怪了滄溟兄。

　　「你的自言自語真有趣，段大哥，才一年不見，你的眼力倒變差不少。」譚碔砆笑說，隨手將點心盤捧進懷裡。

　　他瞠目，望著她滿足地吃起點心。

　　「怎麼連挑吃的模樣也一般，難道──難道真是碔砆？」見她含笑點頭，胸口燃起怒意，叫道：「你這混小子在做什麼？竟敢裝死扮女裝，多難看！」

　　譚碔砆呆了呆，低頭望了自己平坦胸部一眼，又抬起臉來。「段大哥，你認為我還是適合男裝？」

　　「這不是廢話嘛！」

　　「哎，原來我這三個月扮回女裝這麼醜，虧我還沾沾自喜──」見段元澤薄怒，知他是為她裝死而忿怒，她笑道：「段大哥，不裝死，我如何能與滄溟兄雙宿雙飛呢？」

　　「你們要雙宿雙飛，也不必裝死啊！你可知你的死訊傳來，讓咱們有多悲痛，尤其是談顯亞，他悲痛得三天不進內閣──對啊，待會我就過吳府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不必告訴他。」譚碔砆說道。

　　「不必告訴他。」門外亦傳來同樣的答覆，兩人是異口同聲的。

　　段元澤轉過身，瞧見聶滄溟走進廳內。

　　「我詐死，就是為了杜絕與京師的所有關係，讓他知道了，只會招惹麻煩。何況他對我的感情太複雜，不讓他知情是為他好。」譚碔砆笑道。

　　段元澤怔了怔，心裡忽感不舒坦起來。

　　「你是說，假設我也沒發現你，你與滄溟兄也不會告訴我，你壓根沒死的事實？」終究他還是打不進滄溟兄真正的內心嗎？一起打過戰，可以互托生死的，偏偏對他還是有所隱瞞。

　　也許在這個世上，能知聶滄溟心事的，唯有譚碔砆一人吧。

　　譚碔砆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笑說：「我怕你會嫌棄我現在的模樣啊，萬一你強逼我換回男裝，我怕大哥第一個就不允。」笑看了聶滄溟一眼，彷彿在說，從她第一天改穿女衫開始，他就不吝於讚美，原來都是說假的。

　　聶滄溟瞪她一眼，眼含笑意。

　　「妳別再胡亂生事，再扮回男裝，只會徒惹事而已。」將段元澤引向廳外。「咱們先去前廳坐，碔砆隨後就來。」巧妙地將廳門關上。碔砆趴在屏榻上看書的神態最是傭懶，男裝如此，女裝更甚，若非必要，他極度不願給外人瞧見。

　　「滄溟兄，這樣可好？好端端的一個男兒，竟然為了與你長相廝守，假扮女兒身，他──畢竟曾是個翰林學士啊。」

　　聶滄溟含笑。「她若覺委屈，斷然不會與我成親。成親之時，彼此約法三章，一是朝中之事，不論好壞，我必會與她分一口子；二則她可插手我未來出路──」

　　「未來出路？」

　　「官場不能久留，也許再過兩年我便會辭官。」

　　「辭官？連你也要──」段元澤震驚不已。

　　「碔砆是學士之時，有不少姑娘見過她，如今她以我妻子身分出現在京師，也無法與其他女眷相識。我想，過兩年，辭了官回去，她的生活就不會只限在府裡，能多交些朋友吧。」他微笑，見段元澤仍說不出話來，他輕歎：「這只是理由之一，真正原因是我對朝中灰了心，也心不在此了。」

　　「滄溟兄，你變了好多，連這種事也願意告訴我，難道你不怕我到處散播碔砆未死嗎？」

　　聶滄溟露笑，望著他。「若不真將你當朋友，豈會告訴你這些？前二日，碔砆還在賭，賭你必會在月底之前過府，你果然沒讓她失了望。」

　　雖然暗暗感動聶滄溟開始將他當知心好友，但對譚碔砆男扮女裝一事仍有芥蒂。

　　「也許過兩年，我也隨你一塊辭官吧。」他感慨道。又說：「不是我有心阻擾你們，但既然滄溟兄當我是朋友，我一定得說實話。你們的戀情，我一向不反對，就算碔砆是男的，只要你們傾心相待，那便足夠，為何強要他扮女？顛倒陰陽就等於否決了碔砆過去二十多年的歲月，你讓他恢復男裝，別讓旁人知情，也就不會再有人對碔砆心懷不軌，這樣皆不也很好？」

　　聶滄溟停下腳步，望著段元澤，失笑道：

　　「你還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什麼？」心裡已在盤算要如何說服譚碔砆扮回男裝。碔砆扮女，美則美矣，但就是太自然了，他心裡才覺得怪。一個男人怎能比女人還漂亮？

　　聶滄溟笑道：「果然碔砆說得沒錯。她從未讓人懷疑過，只有我看穿了她的性別。」

　　「什麼？」

　　「元澤，現下我要說之事，你聽了，莫要驚慌，也別外傳。」

　　「啊？什麼事這麼重要？」竟能逃出他這個小道收集王。「好好，我準備好了，你快說吧。」

　　聶滄溟笑道：「碔砆原本就是女兒身。她假冒男兒應試中探花，以男兒之身与咱們共事七年，但她的性別是女，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嬌娘。」

　　「啊啊啊──」驚叫聲響透整座聶府。

　　七月廳裡還在細嚼慢嚥的譚碔砆聽到叫聲，縮了縮肩，喃道：

　　「好可怕的叫聲，這種叫聲除了段元澤還會有誰？必是大哥跟他說了我是女兒身。真是奇了，難道我的女裝真有這麼難以置信嗎？」

　　她微笑，將點心擱在一旁，端坐起來，開始默數。

　　過了一會兒，門被打開了，段元澤衝進來；聶滄溟跟在他身後，向她搖頭苦笑。

　　段元澤瞪著她半晌，才大笑說道：「與妳相處七年，竟然還看不出妳是女的，枉我自喻為京師小道流言收集者！沒想京師最大的流言竟是妳──哈哈哈──」

　　笑聲連連，譚碔砆目不轉睛看著他，他仍在笑。

　　「原來妳真是女的──哈哈──」終於笑不下去了。眉頭忽然一斂，非常正經問她道：「碔砆，告訴我實話，妳真是女的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