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風雨之夜
第二章：梅安安的日記之一
第二章：梅安安的日記之二
第三章：雷蒙
第四章：阿姆斯特丹
第五章：海上
第六章：黑暗之屋
第七章：卡力巴島
第八章：往事前塵
第九章：孤島之夜
第十章：卡力巴之火
第十一章：真相大白

《天堂島之戀》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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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風雨之夜

　　一夜暴風雨之下，村中房舍大都損失匪淺，我們的老屋也未能例外，但也正因此才會有那次意外的發現。當時我十八歲，我哥哥斐力二十三，往後的歲月裏，每逢追憶往事，我總覺得那場暴風雨改變了我們的一生。

　　暴風雨緊跟有史最酷烈的熱浪而來，那陣子氣溫驟升到攝氏三十五度以上，有兩個老人和一個嬰孩被熱死了，日常話題免不了都要扯到天氣上。許多信徒聚在教堂裏祈禱求雨，最有趣的是一位年屆九十的戴老太太，她年輕時生活不怎麼檢點，直到七十歲才改邪歸正，現在卻扮著一副女先知的神態，大聲疾呼：土地乾涸、穀物欠收、牲畜渴死，都是上帝對人類的懲罰，最後審判的日子就要來到眼前了。大多數人對她都嗤之以鼻，可是暴風雨那晚，卻不由得人不信心動搖了。

　我自幼生長在一棟都鐸式古老宅第中，接受奶奶的管教。最初，斐力和我周圍有兩大勢力對峙。就是梅家奶奶和柯家外婆，我們戲稱之為「兩婆之戰」。是從我出世──也就是母親去世──的同時開始的。

　　斐力九歲時已非常懂事，偷偷告訴四歲的我說：「外婆和奶奶都想要我們。」我們自覺有這麼多人要，是很神氣的事。

　　斐力還告訴我，柯家外婆提議，把我們兄妹拆開，她帶一個，奶奶帶一個。好像我們是什麼糖果餅乾，可以任意分來分去似的。這件事大大傷了我對外婆的感情，從此我一直不大肯相信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是斐力，他總是陪伴我、照顧我、保護我，並且用他比我多五年的人生經驗指導我，即使我們不免偶爾拌拌嘴，但他不開心的時候，我比他更難過，也更覺得他對我的重要性。

　　好在奶奶對於拆散我們的主張也大為光火。

　　「拆散這對小兄妹？甭想！」她吼道，同時斬釘截鐵的表示，她身為父系祖母，天經地義的有權擔任孫兒女的監護人。外婆爭不過她，只有俯首接受妥協條件：每年夏季接我們去齊郡住幾個星期；她自己每隔一段時間可以來探望我們，在梅宅住一夜。每次來她都會帶小洋裝送我，帶小水手裝給斐力，我們生日或過聖誕節，還能收到小襪子和小手套。

　　我十歲時，外婆因心臟病去世了。

　　「孩子要是落到她手裏呀，這下可不知會成什麼樣子呢！」我聽見奶奶對鄧傑明這麼說。

　　「生死有命，少說兩句的好，梅太太！」老鄧溫和的頂她一句，鄧傑明是少數敢跟奶奶頂嘴的人之一，但是奶奶說，要不是看在他十二歲起就在店裏幹活，像他一般精通製圖業的人世上難尋的份上，才不吃他這一套呢。

　　奶奶除了在史丹頓莊園當家，每天還得驅車上史丹頓鎮一趟，她叫巴約翰駕車，戴老太太的曾孫小湯姆坐鎮車後。

　　斐力十八歲時，已成為我心目中最聰明的人，他告訴我，辛苦得來的東西往往比生來就有的更受人珍惜，他說的就是奶奶。奶奶是嫁給爺爺之後，才晉入地主階級。住進這棟有兩百年歷史的老宅，可是梅家再也找不出比她更以姓梅為榮的人了。

　　我從沒見過爺爺，「兩婆之戰」之前很久他就去世了。

　　奶奶運用鐵腕政策管家與治理農莊，非常有效率。她親自主持所有的慶典及賽會，性情和順的教區牧師和他那位「漿糊腦子」的牧師娘，對奶奶的一切安排都俯首帖耳。奶奶嚴格規定早晚禮都得有一定數目的出席率，莊上男女僮僕每個禮拜天都逃不了要上教堂，不消說，斐力和我更是每個禮拜要向教堂報到，我們分侍奶奶兩旁，一人牽她一隻手，規矩端莊的走進教堂。梅家在教堂裏有特定的一排座位，旁邊是一扇梅氏祖先於一六三二年捐建的彩色玻璃鑲畫長窗，畫的是耶穌基督在客西馬尼花園蒙難的故事。

　　奶奶最心愛的當然還是祖傳的店舖，通常地主階級是不經商的，但是我們這店舖卻相當不尋常，甚至可說是梅家歷代榮耀的紀念碑。

　　梅家人曾數度完成環航全球的壯舉，早在伊莉莎白女皇時代，他們已在海上揚威了，奶奶始終堅持，英國能有今日強大的海軍，全是梅家人的功勳。

　　梅家人曾於十七世紀時追隨杜雷克船長出航，是有史可稽的事實，但一開始他們航海的目的，便朝與世俗不同的路上發展，他們不以擒獲西班牙人或荷蘭人的船艦為職志，卻只想用紙筆勾劃出全世界的輪廓。

　　奶奶認為，梅家的聲名會在世界史上永垂不朽，日後無以數計的航海家以及陸上探險家，都從梅家受益匪淺。

　　我們家的店舖位於史丹頓鎮的大街上，是一棟古老的三層樓房，一樓大門兩旁，設有兩排弧窗，以供陳列商品。

　　一扇弧窗裏，擺著一具用極為美麗的藍色、綠色和粉紅色繪製的地球儀，我小時候為之著迷得不得了，每次跟奶奶到店裏來，我都要纏著老鄧帶我去玩大廳裏一個類似的地球儀，他一圈又一圈的轉動那個大圓球，讓我看海洋是多麼廣闊、海與陸的分界，更忙著指給我看一塊塊粉紅色內區域──全是大英帝國的領土。我也真的相信，若是梅家祖先不曾繪製這些地圖，探險家們一定找不到那些地方，更遑論征服了。

　　斐力每次到店裏去，也跟我一樣興奮，回來時會喋喋不休談上好幾天。我們家塾的課室牆上，也掛了一幅大地圖，奶奶每逢來探視我們上課的情形，必然會順口就地圖出幾個問題考考我們，因此地理順理成章變成我們最主要的課目，奶奶見我們對地理這麼有興趣，覺得十分歡喜。

　　大門另一邊的弧窗裏，掛著一幅巨大無匹的世界地圖，每次站在它前面都給我一種神奇美妙的感覺，我正前方面對著亮麗的藍色海洋，左邊是非洲，右邊是美洲，大部分的土地塗成綠色，但也有一小部分是黃色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像隻老虎，它左邊就是英倫三島，看來怪不起眼的。地圖上最令人興奮的一樣東西，就是右下角的一個金字簽名：「梅靜生繪於一六九八年。」

　　「我長大以後，」斐力道：「也要坐船到世界各地去測繪地圖，然後用金色把名字簽在我做的地圖上。」

　　奶奶聽了正中下懷，笑得簡直合不攏嘴。她一定暗自慶幸沒有讓外婆把斐力搶走，否則他長大，不被栽培成一個建築師或律師才怪呢！

　　我長大一點，才發覺奶奶一直不贊成父親跟母親的婚事，我見過母親的畫像，美麗得像仙女一般，可是也顯得非常嬌弱。奶奶就是嫌她身體不好，或者這也是她在生我時難產去世的主因。但是話說回來，死於難產的婦女那麼多，有些連嬰兒都未能保全──我竟能存活至今，豈不也可視為人生的一場小勝利？有次我就對斐力說：人類的延續是婦女具有堅忍不屈毅力的一個鐵證。他卻瞪著眼說：「你怎麼會說這麼莫名其妙的話？」

　　斐力個性比我實際得多，我愛做夢，滿腦子浪漫的幻想。他覺得畫地圖就是計算與測量等工作。只要一放開羅盤或其他五花八門的儀器，他的手就不知該在哪裏擺。我對地圖卻有一種全然不同的態度，地圖上一個個不同的地方，住了些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尤其每當我注視圖上汪洋中的幾個熱帶島嶼，情不自禁要編織各種故事，設想我去到島上，與土著共同生活時，會發生什麼情況。

　　斐力和我的人生觀可說是背道而馳，但也許這反而成為我們相處得好的理由，我們可以互補對方的不足，而且我們又都自幼失母，父親滯居他鄉不回，只好相依為命。

　　父親剛跟我母親成婚時，也住在家裏經營祖業，他自小受的教養與斐力一模一樣。若是母親還在世，他也可能一直留在家中，按照奶奶希望的方式生活。但是母親死後，他覺得老家的生活變得無法忍受，凡事都會挑起他痛苦的回憶，甚至他還可能憎恨造成母親死亡的我，於是他到荷蘭的一個製圖商那裏去，換個環境休養一陣子，設法忘懷喪妻的創傷。荷蘭有不少先進製圖商，他可以順便學習一些新技術，當時奶奶一定認為這是一舉兩得的好法子。

　　不幸的是，父親就此留在荷蘭不回來了，不久他就娶了一個名叫瑪嘉的荷蘭出口商女兒，更令奶奶生氣的是，父親婚後便轉業幫岳父做起生意來，為了不值一顧的「商業」而放棄輝煌的製圖業。他們還生了好些個我們從沒有機會晤面的弟妹。

　　父親曾計劃接走斐力，但奶奶一直從中阻撓，我猜她怕斐力也會被帶離祖宗傳下的事業。父親只有把長子交給奶奶照顧，自己跟新家眷住在一起。

　　暴風雨前三個月，我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照顧我七年的女家教兼保姆接著就離開了。我明白這表示我不再需要受教育，奶奶也開始為我物色佳婿了。到目前為止，雖然有不少青年紳士來拜訪，我還沒有一個中意的，我心目中愛情絕不是這麼陳腐乏味的。而且想到要跟一個鄉下仕紳共度一生，我就覺得索然無味。

　　奶奶告誡我道：「眼睛不要長在頭頂上，小姑娘，這一帶就這麼幾個合格的年輕人，妳早晚得挑一個。挑精揀肥，等久了說不定一個都不剩了，到時看妳怎麼辦。」

　　但是十八歲的我怎麼聽得進這種話呢？

　　現在這種生活也沒什麼不好呀！

　　奶奶比較重視斐力的婚姻，因為他的妻子將來就是梅宅的女主人，而我是要嫁出去的。相信當年奶奶接納母親時，心中一定充滿了憂慮，果不其然，母親孱弱的身子於產下一兒一女便長辭人世，害得奶奶的兒子也落入一個「荷蘭婆子」的掌握。

　　自從父親再婚起，奶奶就不曾說過半句有關荷蘭人的好話。

　　「可是，奶奶啊，」我反駁道：「妳不是說荷蘭有些世上頂尖的製圖家嗎？他們也是最早的航海國家之一，還有那個發現投影製圖法的麥卡托，不也有一半的荷蘭血統嗎？他是多麼偉大啊！」

　　奶奶既喜且惱，喜的是我對製圖業的歷史相當有概念，惱的是我竟膽敢跟她頂嘴，而且用的都是她自己說過的話。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荷蘭人還買進便宜的黑白地圖，著上彩色以高價出售牟利，這種手段真是無恥。」她試著自圓其說。

　　「可是後來很多人模仿他們這種做法，也同樣大賺其錢呢！」我不肯罷休的說。

　　「妳懂什麼？」奶奶的語氣中卻不含半點責備之意。接著她照例在沒有百分之百勝算嬴得這場爭論時，趕快把話題岔開。

　　奶奶見我愛到店裏去，也很高興，因此下午上完課，家庭教師常帶我散步去史丹頓鎮，讓我在店裏消磨愉快的幾個鐘點。

　　我喜歡找老鄧聊天，他把製圖視作生命一般。有時候他帶斐力和我到印製廠去，告訴我們從前怎麼印地圖，現在又有哪些方面的改進。

　　一談到技術方面的細節，我就變得昏昏欲睡，但是斐力卻對每個步驟都有問不完的問題，我聽不下他們的談話，只有在一旁瀏覽牆上的掛圖。這些圖大都是兩、三百年前作品的複製品，我利用這機會想像那些勇敢的探險家，初臨一片新土地時所懷的心境。

　　斐力二十一歲時完成了教育，便開始看守店舖，跟老鄧學習製圖業的經營訣竅，奶奶對他十分滿意。

　　老鄧跟斐力都明白我不愛聽他們談技術方面的事，他們似乎覺得，毛病都出在我生成個女孩兒家上面，命中注定對於神奇美好的製圖業無法作進一步的了解。

　　有一天，老鄧談起他希望能在地圖的印刷上，達到一個大突破，光靠石印就能產製大量而廉價的彩色地圖。

　　他拿一張彩印的畫片給我看。不是地圖，而是一張全家福的畫像。

　　「這是一個叫喬治．巴克斯特的人做出來的，」老鄧說：「妳看那些色彩都是印的，如果把這種技術應用到印製地圖上，該有多好啊！」

　　「有什麼困難呢？」我問。

　　「巴克斯特挾技自珍，不肯讓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出來的。不過我還是可以猜出個大概，我相信他用了一套不同顏色的版，但是印第二道或第三道顏色時，必須把位置對準，這一點在印製地圖上尤其重要，真正是所謂『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一點沒對好，印出來的東西就不成樣子了……妳明白嗎？」

　　「那麼你們只有繼續以人工著色囉？」

　　「目前也只好這樣，但總有一天我們會克服技術上的困難的。」

　　「老鄧，我要幫你們著色。」

　　「妳？安安小姐，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啊！」

　　「什麼意思？就算它不容易，你憑什麼認為我無法勝任？」

　　「呃，妳是個小姐嘛！」

　　「鄧先生，請搞清楚，小姐並不等於白癡。」

　　「哎呀！我可沒有這麼說呀，安安小姐。」

　　「那就讓我試試看。」

　　他只有無可奈何的拿了張草圖紙給我試，我表現很好，於是他們開始放心讓我替真的地圖著色。我多麼喜歡這工作啊！碧藍海洋是我最心愛的色彩，工作中我彷彿聽得見珊瑚礁上海濤澎湃，美麗的熱帶女郎全身上下戴著花環，黑膚的孩童光著身子奔向海中，狹長的獨木舟破浪駛來，我像身歷其境。

　　這成為我的午後歷險，我或攀登叢山峻嶺，或橫渡河川，前途更有數不盡的奇遇在等待。

　　老鄧認為我不久就會因厭倦而放棄這工作，他錯了。我非但越做越起勁，而且越做越好。每一張成品老鄧都要仔細檢驗後才能出售，他稱讚我的作品都很完美。

　　我也漸漸對製圖案有更深入的認識，老鄧拿了一張第二世紀繪製的地圖給我看，我才知道人類對世界的觀念，在過去一千多年中，產生了多大的改變，因此我對製圖家也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在著色的下午，我編織著一個個瑰麗的夢，夢境裏有遙遠和恆古的冒險家，在崎嶇的路上繪製地圖，使後來的人不至於迷失。

　　有時奶奶也會跑來，若有所思的注視著我工作。眼看著一雙孫兒女都有志繼承祖先衣缽，她心中該是無限安慰的吧？奶奶最愛幫別人安排生活，她認為只要她插手，事情就會變得更好。

　　這時，她已看出史丹頓週遭的青年鄉紳，的確都不見得適合做我的終身伴侶，她也暫時不打算催我結婚。對我而言，這是緩刑。我只想安安逸逸住在家裏，繼續紙上的冒險活動。

　　梅家老屋是個非常有趣的地方，但是我一輩子生於斯，長於斯，對於它的許多特色往往視為理所當然。

　　家裏有個據說會鬧鬼的地方，是二樓走廊上一個黑暗的角落，走廊到這兒便突然中斷，無路可走─像是當初建築師在把房子蓋到這裏時，突然決定這樣就夠了，不必再蓋下去，就此草草結束，才留下這麼一塊死角。

　　天黑以後，僕人都不肯走近這一帶，他們也說不出緣故，只是覺得這兒陰森森的。傳說許多年前，有人被封死在牆裏。

　　我去找奶奶探口風，奶奶卻只輕描淡寫的罵聲荒唐，就派我替她跑腿送東西給鄰居去了。她三言兩語就否決了這件事，就像當年攆掉外婆一樣，實在教人不得不佩服。

　　但是我對那個角落依舊滿懷好奇，有時我故意趁天黑後跑到那兒，的確有種古怪的感覺──我彷彿聽見輕微的悉蘇窸窣聲……有什麼東西在那裏面？有一次我宛然覺得肩上被輕輕拍了一下，又似乎聽見嘶嘶的低語……

　　或許這也不過是我聽了古老的傳言，一個人胡思亂想，無中生有，跟我在地圖上著色時，覺得置身於珊瑚礁的海灘一樣。

　　※※※

　　我常去看望母親的墓，照顧墓上植的草木，我很想念她。雖然我從未見過母親的面，但是從外婆口中的故事，我在心目中塑造出母親的形象。母親又美又溫柔，像是天上的仙女，她十六歲就嫁給父親，次年產下斐力，她去世時也才不過二十二歲，外婆每次提起往事，便不由得淚眼婆娑。

　　這時我會乘機對外婆說，我覺得母親是因我而死的，我心裏好難過。但是奶奶若聽到我說這種話，一定會罵我一頓：「胡說，小孩子懂什麼，哪有資格說這種話？妳母親身體太差了，就這麼一回事。」

　　外婆相形之下要來得多愁善感，她總是說，母親犧牲自己保全我，一定是心甘情願的。我聽了卻更難受，我連命都是讓人犧牲生命換來的，這是多麼大的虧欠啊！

　　因此我定時上母親的墳，為她種植多種玫瑰香草。但我把這件事保密，不給任何人知道，甚至斐力也不知情。我不希望被人看破我內心的愧疚，有時我會跟墓碑說話，祝福她在另一個世界裏過得快樂，並向她訴說我的歉意。

　　有一天，我正替母親墳上的花草澆水，卻一不小心絆到旁邊一塊突起的石頭，跌了一跤，把膝蓋也擦破了。

　　我仔細看看那塊害我跌倒的石頭，才發現原來蔓草中有圈石塊，圍出一方墓地，這兒是梅家世傳的墓園，怎麼會有墳墓被蓋在雜草中呢？

　　我拔清了野草，果然看到一個墓，沒有立碑，只有一方小銅碑，在年深月久的泥土和污垢下，已經辨認不出字跡了。

　　我去提了些水，又在抽水機旁找到一塊抹布，用力把銅牌擦洗乾淨─突然我渾身一陣寒戰，我跳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梅安安之墓，逝於一七九三年二月六日，享年十八歲。」

　　恍如眼前就是我自己的墳墓。

　　我呆站了很久，心中泛起種種疑問，這個默默長眠在梅家列代祖先之間的女孩究竟是什麼人？

　　我回到家後，心神慢慢鎮定下來，小孩子跟長輩取相同的名字是常事，往往同樣的名字在一個家族中會再三出現。安安，她去世時也不過跟我現在一樣大。

　　那天晚飯桌上，我跟奶奶說：「今天我在墓園裏發現了一個荒墳……」

　　她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望望斐力，又說：「墓碑上的名字跟我一模一樣。」

　　「哦？」斐力道：「那倒有意思，我還以為只有妳一個人叫安安這種名字呢！」

　　「這個梅安安是誰啊，奶奶？」

　　「我怎麼知道。本來也不是只有妳一個人可以叫安安呀！」

　　「妳當初為什麼要叫我安安呢？」

　　「剛好挑中。」奶奶簡單明瞭的答覆我。

　　「為什麼沒有人照顧她的墓呢？」

　　「人死得久了，親戚也把她忘了，這是很自然的事。」

　　「她下葬快有一百年了。」

　　「那可真夠久的了。」麥力說。

　　「好奇怪喲……我把雜草拔掉，只是想看看葬在那兒的是誰……沒想到竟會看見自己的名字……」

　　「唔，那我倒要去看看有沒有梅斐力的墓碑。」哥哥開玩笑的說。

　　「當然有囉……多得快數不清了呢。」

　　「妳看妳，就愛沒事去看人家墓碑上寫些什麼字。」他乘機調侃我。

　　奶奶不喜歡談這種事，立刻岔開了話題。

　　※※※

　　但是我忘不了那個梅安安。一方面因為我們有一模一樣的名字，一方面也因為她去世時正好跟我現在同年。

　　下次我去墓園時，特地找園丁討幾株玫瑰花苗，準備為安安種在墓上。他抓抓頭皮，說植苗的季節早已過了，很勉強的給了我一些，我又跟他要迷迭香。

　　「長不出來的！」他愁眉苦臉的說。

　　今年長不出來，我明年會再栽，我暗自忖道。我清理乾淨墓地，把花苗栽上，使這塊地方煥然一新，又有人在關心死去的梅安安了。

　　我猜她也在梅家老屋出生，也跟我一樣，十八年都在那兒度過；再加上名字，簡直就是我自己。

　　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闖入我的思緒裏。

　　她死於一七九三年，距今將近一百年，當時這地方的生活情形是怎樣的呢？可能跟現在差不多，鄉下的生活向來變化極少極慢。外面的世界卻不斷有大事發生，她死的那年，法國大革命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法國皇帝和皇后不久就上斷頭臺了。

　　現在安安的熟人該都已經離開人間，連村中最老的戴老太太，也是她死後才出世的。還有一位七十九歲的郭太太，說不定會聽她父母談到過安安。

　　從前郭太太在我們家做過管家，現在她已退休，跟兒子住在一塊兒，跟我們仍有來往，奶奶還不時差我送些東西給她。

　　下次我去郭家時，一定要找郭太太談談。

　　照郭太太自己的說法，郭姓一族在我們這兒是「鶴立雞羣」。他們擁有一家營造廠，也兼做木工，史丹頓及四周的村鎮，凡是動錘子、敲釘子的活計都得找他們，因此他們一向自以為高人一等，言行舉止都流露出一種優越感，好像怕大家不知道他們比人強。

　　從小，我印象裏的郭太太，就成天裏裹著一身黑嗶嘰衣服，一副不可侵犯的凜然神情，使得斐力和我都望之生畏。

　　我長大了以後，見她還是不由自主的害怕。有次我問奶奶：「為什麼我們對郭太太要特別客氣？」

　　「她是個好管家，這樣的人不容易找呀！」

　　「可是有時候她那個態度，好像她才是這房子的主人似的。」

　　「這是好僕人表達忠心的一種方式，」奶奶像從未考慮過這問題似的，想了好一會兒，才又繼續說道：「郭家自己又不缺錢，郭太太肯來幫忙，是看得起我們……妳要記得，她可不像別人一樣，指望我們家的薪水來養家活口呢！」

　　奶奶還常塞一些名貴的小禮物給郭太太，一般施捨給窮人的東西──如聖誕節的毯子或煤炭什麼的──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送郭太太的東西跟送朋友的一樣：松雞兩隻、牛蹄凍一盆……郭太太雖然不屬於仕紳階級，但也不像僕人那麼低微，她的地位介於兩者之間。從前她公公和丈夫在世時，都是一流的木匠，現在傳到她兒子威廉手上，生意更加興隆。

　　我想只有郭太太可能知道一點有關那個埋骨荒墳的梅安安的故事。

　　我纏著大廚子烘培了一些郭太太最愛吃的杏仁糖，送到她家。把糖遞到郭太太手中，我便一屁股坐在她旁邊，開始追問。

　　我道：「前幾天我去母親的墳上。」

　　「令堂待人親切和藹，」郭太太回憶道：「我永遠忘不了她去世的那天。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十八年了。」我說。

　　「我早說她撐不過去的，她身子太虛弱了。真是世上少見的一個美人兒啊！妳父親可真當生命也似的愛她呢！」

　　「郭太太，那麼久以前的事妳怎麼還記得呢？」

　　「我向來記性好呀！」

　　「我在墓地裏發現一座多年沒有人照顧的荒墳，妳猜怎麼，上頭的名字竟跟我一模一樣，也叫梅安安，她是一七九三年去世的，那時她才十八歲呢！」

　　郭太太噓了口氣：「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快一百年了，可不是嗎？妳沒聽說過她的事情吧？」

　　「我還沒有一百歲呢，梅安安小姐。」

　　「可是妳記性好呀！說不定妳聽別人談過有關她的事呢？」

　　「我丈夫湯姆比我大，他是一八○八年出世的，那時這女孩也死了滿久的了，對不對？不過妳剛提的這個年份倒很特殊，這一年對我們郭家的事業而言，是頂要緊的一年。」

　　「那一年呀？」

　　「妳剛不是說她是什麼時候死的？一七九三年嘛！我們這個木匠店，也是一七九三年開張的，外頭院子的牆上就刻著：建於一七九三年。所以妳一說，我就特別有印象。」

　　我真失望，郭太太心裏只有她家的店，對於刻著我名字的墳墓，卻沒有半點兒興趣。她自顧自喋喋不休的誇她兒子手藝好，生意好，正計劃交一部分到她孫子手裏：「我兒子威廉說得好。年輕人的責任心要從小孩時開始訓練，梅安安小姐，妳知道，早點兒給他們找份正當的職業，比什麼都有益處，所以這一帶的人對我們郭家有那麼好的口碑。我們的家教也有關係呢！」

　　眼看著從郭太太這裏，再也問不出什麼了，我決心去戴老太太家碰碰運氣。

　　她正躺在床上，一見我來，那雙貪婪的眼睛，便盯著我手中的籃子不放。

　　「熱浪一直不退，是吧？」她搖著腦袋說：「唉，還不是這些人自找的！妳可知道，上禮拜六，他們還開舞會……跳過了午夜，干犯了上帝的安息日，後果該誰負責，再不悔改的話，哼！糟糕的還在後頭呢！」

　　「妳有沒有聽說過，很多年前，梅家有個叫梅安安的女孩？」我岔開話題，不想聽她胡扯。

　　「啊？什麼？不就是妳嗎？」

　　「不。我說的是從前，大約一百年前。」

　　「我就說妳這名字很奇怪，為什麼他們要幫妳取一個與眾不同的名字？」

　　「妳到底知不知道另外有個梅安安？」

　　「不知道，沒聽說過。」

　　「妳有九十歲了，戴老太太，妳這麼長壽，真是好福氣啊！」

　　「這是我一輩子清修祈禱的結果。」，

　　總算她還有點羞愧之心，說這句話時不敢正視我。其實她頂多修練了二十年。戴太太的丈夫死於海上，但甚至他還在世時，戴太太已跟各式各樣的男人搞七捻三，穢名傳遍鄰近的村鎮。

　　「當然。」我裝得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的樣子，因為她越裝得聖潔，對我越有利。「我在墓園裏發現一座墳墓上有我的名字，嚇得我渾身僵冷，不知道我死後，墳墓會不會是那個樣子。」

　　「妳從現在就要悔改以往犯下的罪孽。」

　　「我倒沒想那麼多。」

　　「這時代的問題就出在這裏，年輕人……不肯用腦筋，我已經再三叮嚀家人，我臨終一定要請牧師來悔罪……雖然我一輩子清修……」

　　「哦，不用擔心，妳一定會上天堂的，我打賭他們會派大批天使來迎接妳。」

　　她閉上雙眼，點點頭。

　　我覺得很洩氣。似乎沒有人知道從前那個梅安安的事。可是戴老太太應該是她死後不久就出生的，她生長於這個區域，難道不會有人提起過梅安安的名字嗎？我知道村子裏的人，把我們家每件事都當新聞傳誦，梅宅的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大事。

　　「戴老太太，」我說：「墳墓裏那位小姐，應該是在妳出生前不久去世的，妳真的沒有聽過別人談到她嗎？」

　　「沒有，這件事從沒有人提過？」

　　「沒有人提？妳是說不准談這件事？」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妳記不記得小時候聽人談過的任何事情呢？」

　　「呃，大概只有郭家吧，他們通常就是談郭家，郭家得到有意的栽培……日子過得好……有了事業……主要就是這些事。我母親常說：『看看郭太太，戴了那頂紫帽子……像有錢人家太太一樣上教堂去。誰會知道，才不過幾年前，她也跟我們一樣，身無分文呢？』」

　　「是啊！」我有點不耐煩的說：「大家都知道郭家越來越發達了。」

　　「他們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家告訴我……」

　　「他們做這一行已經很久了，店門口刻得有字，說是一七九三年創立的，我問妳的那位小姐也是同一年死的。」

　　「有人歸主，也有人大賺其錢，自以為比我們大家都優秀得多。」

　　「妳真的不記得……」

　　戴老太太說：「有些閒話……不，我記不起來了，有人說梅宅一位小姐突然死了，好像就是這樣。」

　　「然後呢？戴老太太，然後呢？」

　　戴老太太聳聳肩膀。

　　我又催她：「妳一定聽說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一般人死前，總該有機會懺悔一生的罪孽。」

　　她歎口氣，又把話題轉回郭家。

　　「不應該啊！大家都在說，他們郭家好像做什麼都不會錯。我記得好久以前……我只有一丁點兒大的時候，他被逮著了，那個叫什麼來著的？該死，我想不起來了，大概叫湯姆吧？就叫他郭湯姆好了。他偷獵松雞，當場被逮到，獵物就藏在他外套裏面……於是把他押到鄉長面前……結果妳知道怎麼樣？郭家人到梅宅去求情，大家眼睛都還來不及眨呢，郭湯姆就大搖大擺，神氣活現的放出來了。妳怎麼說偏袒是不好的，大家都不喜歡這樣，好像梅家什麼都要順著他們姓郭的。」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實在對郭家的歷史毫無興趣，覺得很不耐煩。

　　「當然，那時候我才一丁點兒大，」她繼續道：「可是一直是那個樣子，梅宅一直在替姓郭的撐腰，大家都這麼說。」

　　「好吧，他們的生意的確越做越好，我想人家因此很眼紅他們。」

　　「有人暗中幫忙……別人告訴我……」

　　「俗話說『天助自助』，妳跟上帝比我們更接近，應該知道得更清楚才對。」

　　我話中的諷刺對她全無作用，她只裝出很明理的模樣，點點頭說：「說得好。」

　　我知道再也問不出任何有關梅安安的事，便告辭回家。

　　我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斐力。

　　「妳為什麼對她那麼有興趣？」他問道：「只因為她有跟妳一樣的名字？」

　　「只是一種感覺。」

　　斐力素來不信任我的所謂感覺。他大笑起來。

　　「出去騎一會兒馬吧？」他說。

　　我最喜歡與他並轡馳馬，立刻便接受了這項邀請，可是我仍然忘不了死去的梅安安，這位埋骨荒草的神秘女郎，在我心頭縈迴，揮之不去。

　　※※※

天氣更熱，風也夾著一種不祥的預兆，靜止不動了。

　　大家都說：熱得沒法子幹活，熱得不能動，熱得連呼吸都難。

　　就要過去了，他們說，老天爺拜託降點雨水吧！

　　我沮喪到了極點，因為不論我如何追尋，都找不到有關這位令我魂縈夢繫的梅安安的任何蛛絲馬跡，郭太太年紀差太遠，什麼也不知道；戴老太太卻只會嫉妒郭家的好運道，根本不肯專心和我談。

　　我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

　　我這是為什麼？我不過恰巧發現她的墓，她恰巧跟我同名同姓，又恰巧在我這年齡死去，這不過是一連串的巧合，為什麼我會忘不了她，好像她就活在我身邊？斐力說我生來就愛鑽牛角尖。就算我知道了她的遭遇，又有什麼意義？畢竟她已死了，不是嗎？

　　她不快樂，我想，我覺得在屋子裏，在她墳上都有這種感覺。

　　為什麼沒有人照料她的墓？別人的墓都好好的呀！好像人家埋葬她以後，就決心把她遺忘。

　　那日午後，天熱得既不宜外出散步，也不適合騎馬，我只好躺在花園樹蔭下的一張長椅上，聽蜜蜂嗡嗡叫。丁香已開完了，花都被我們摘了做成香囊，放在抽屜跟櫥櫃裏，因此蜜蜂都在紫籐花架上忙碌。我懶洋洋的望著蜻蜓點水，飛過池塘；一絲金光閃過，是塘中魚兒游泳，自然中彷彿有種張力，一切都靜止……等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暴風雨前的寧靜，我想道。

　　下午的酷熱一直未退，晚餐後，我們無精打采的坐著，奶奶說，今天太熱，她不去史丹頓鎮了，我認為她的決定很明智。

　　我們很早便各自回房，熱得令人難以成眠。凌晨兩點左右，暴風雨開始了。我才進入半睡眠狀態，立刻就被頭頂上一陣陣暴烈的雷鳴驚醒，由床上坐起，久候不至的暴風雨終於來了。

　　一陣閃電照亮整個房間，緊接著又是一陣密集的悶雷。

　　天色像著了火，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閃電。我聽見房子裏有人走動，大概是僕人們醒了。

　　雷雨並不常見，有也很快就過去，但這次雷雨似乎集中在我們正上方，雷響一陣比一陣急。

　　我起身，披上睡袍，這時外面傳來最響亮的一陣雷聲，我站著不敢動，心跳得非常劇烈。

　　接著我又聽見了，就在我們上面，我聽見石塊墜落地面的聲音。

　　我衝出房間，斐力在走廊裏。

　　「有地方被擊中了。」他說。

　　「你是說……這棟房子？」

　　「我也不確定。」

　　又一陣雷，又一陣，又是一陣。

　　奶奶也出來了。

　　「怎麼回事？」她問道。

　　「還不知道，」斐力說：「我想這房子被雷擊中了。」

　　「那麼我們最好找出被擊中的是什麼地方。」

　　有幾個僕人也來了。

　　「斐力先生認為這棟房子被雷擊中了，」奶奶說：「不要慌張，損害不會很大。我們找到地方再看。哎喲！」

　　頂上又是一陣轟雷。

　　「斐力……還有你，詹寧斯，」她指著剛才趕到的管家。「你們兩個去看看，你說會在哪裏？」

　　「我說會在屋頂上，梅太太。」詹寧斯答道。

　　「雨水會灌進來，」斐力道：「得趕快找出破漏的地方。」

　　我聽見雨水打在窗上的聲音，斐力與詹寧斯率領僕人，匆匆上樓去了。

　　奶奶和我跟在後面。

　　我聽見斐力一聲喊：「屋頂壞了」

　　我聞到焦臭，但是看不見火光，即使有火也早就被傾盆大雨澆熄了，水不斷灌到走道上。

　　奶奶非常鎮靜，指揮若定，大家把各式各樣的容器都搬上來接雨水，一陣忙亂與興奮，使我們幾乎忘了外面的風雨，只有雷聲不斷。

　　但是一名女僕有點歇斯底里。

　　「她最怕打雷，小姐，」另一名女僕告訴我：「因為她五歲的時候，常被她姑媽鎖在碗櫥裏，還嚇她說，打雷是上帝生氣了在懲罰全世界……」

　　兩名女僕把歇斯底里的同伴帶下去照顧。

　　詹寧斯跟奶奶一樣冷靜，他細看了損壞的地方，說道：「只有等明天修理了，梅太太，明天我們找郭木匠來。」

　　暴風雨持續了一個小時，我們不斷把一桶桶雨水倒出去，同時盡力使損害不至於擴大。雨終於停了，灌進來的水柱，漸漸也變成小水滴，大家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這一夜真夠受的。」從馬房裏趕來幫忙的約翰說。

　　「別擔心，梅太太，」詹寧斯道：「事態還不像我原來估計的那麼糟，郭家一開門，我就去找他來修。」

　　「我們來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奶奶說：「調一些熱甜酒好了。詹寧斯，就麻煩你，我們在我的小客廳裏喝，另外在廚房裏也做一份。」

　　我們都坐在奶奶的小客廳裏，傾聽著漸漸遠去的雷鳴，啜飲著熱甜酒，每個人都說這是永遠難忘的一夜。

　　郭威廉一早便趕來修理屋頂，他說附近還有一家也被雷擊中了。人們說，這是百年僅見的大雷雨。

　　郭威廉在屋頂上待了好一會兒才下來，臉色十分凝重。

　　「比我預期的更糟，」他說：「必須要大修……而且，妳也知道，梅太太，除了修理之外，要替這樣一棟老房子配瓦，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既要舊，又要牢，還不止這樣，木工的部分也壞了，好些地方得換新。」

　　「沒問題，郭先生，」奶奶道：「你需要什麼，告訴我就是了。」

　　「讓我先檢查一下損壞部分的鑲板，壞掉的板必須全部換新，否則慢慢會腐爛脫落的。」

　　「你好好檢查，」奶奶道：「查完我們再談。」

　　他花了一整個上午爬進爬出，這裏敲敲，那裏摸摸。

　　我出去巡視一下村裏的情形，許多樹被吹倒了，但空氣中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滿地都是水窪，似乎全村的人都跑到外面來等待上帝最後的旨意。

　　我迫不及待的去看戴利老太太，她端坐在床上，活像一個古代的先知。

　　「好大的暴風雨啊，真難以相信！我從床上坐起來，大叫：『懲罰他們吧，神啊！只有這樣，才能讓世上的罪人悔悟。』」

　　我想起家裏那個五歲起就常被鎖在碗櫥裏，聽大人恐嚇說，打雷是上帝對人間懲罰的女僕，只覺得她這種宗教狂，往往是世界禍亂的根源。

　　「我相信上帝一定很高興接納妳的忠言。」我克制不住，諷刺的說。

　　「聽說梅宅遭到雷擊了，」戴利老太太像沒聽見我的話，自顧自說道：「是屋頂吧？對吧？」我覺得她口氣似乎帶著失望，好像這還不夠嚴重。「還有葛家，也被擊中了，誰叫他們一家都游手好閒。妳可知道，他們竟替那個小愛梅買了一副純金的鏈子和鎖片？她那麼小……」

　　「所以他們家該遭雷擊？只為他們游手好閒，又買了金鎖片？」

　　「我不知道，人人都罪有應得，聖經裏說的。」

　　「是嗎？寫在哪一篇哪一章？」

　　「妳不用管，反正是有的，有就是了。」

　　「好吧，我倒替妳慶幸，戴利太太，一切都平安。」

　　「哎呀，我早知道我不會有事的。」

　　「老天會保護妳，是嗎？不過虔誠的信徒不見得一直能逃脫災難喲，妳想想古時那些殉道徒和聖人就知道了。」

　　但是戴利老太太對於宗教論爭毫無興趣。

　　她只喃喃自語道：「這一次他們可受到教訓了……或許……」

　　稍後，我回到家中，上樓察看郭威廉跟他的助手進行修繕工作的情形。

　　我在那段號稱鬧鬼的走廊上找到他。

　　他說：「我正在檢查這面牆，梅安安小姐，水從這地方滲進來，妳看看，」他拍拍那面牆，繼續道：「我認為這樣不牢靠。」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呢？」

　　「我認為我們該拆掉這面牆，這裏根本不該有牆，鑲板的質料也比別的地方差很多。」

　　「只要你覺得有必要，我相信祖母都會同意的。」

　　他敲敲牆壁，搖搖頭。

　　「奇怪得很。」他道：「我去找梅太太談談吧。」

　　暴風雨後的整修工作非常繁複，倒不是說損害多麼大，但牽涉到需要整理的地方，卻比我所預期的要多得多。屋頂是最重要的部分，郭威廉率領工人，首先把它補好。

　　我對那道有待拆除的牆最感興趣，因為大家一直傳說這裏鬧鬼，而且我也總是覺得這地方神秘。他們動手的那天，我特地留在家中。

　　我上樓去看他們工作，結果成為第一個踏入那房間的人。

　　大家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空氣中瀰漫灰塵與碎石屑，像有一層霧，但霧後……的確是一個房間……房間的陳設，好像主人隨時就要回來。

　　郭威廉叫道：「天啊，我從來沒……」

　　他的助手也嘟囔道：「老天爺！」

　　我瞪大雙眼，心裏十分興奮。

　　我喊道：「真是封起來的，太奇怪了，一定有什麼原因。」

　　我衝了進去。

　　「小心！」郭威廉道：「這地方被封了很多年，空氣不新鮮，妳最好等下再進去，梅安安小姐。」

　　「好奇怪啊！」我喊道！「好像主人才走出去似的。」

　　「不要接觸那裏面的空氣與灰塵，梅安安小姐，妳可能會生病的，等一下再進去，讓新鮮空氣流通一下。我們要把這整面牆都拆掉，比爾。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事。」

　　我不耐煩再等，我非進去不可，可是我仍然等了將近半小時，我一直在附近徘徊，再三問他們是否可以進去了。最後，郭威廉終於說灰塵已不再四處飛揚，空氣也流通了一會兒，他陪我一塊兒進去。

　　房間不大，所以才能掩飾這麼多年，不被發現。裏面有一張床，懸有藍色天鵝絨的帷幔。在厚積的灰塵下，看來似乎是藍色的。有個小小的五斗櫃、兩把椅子、一張梳妝臺，一把椅子上，還丟著一條三角形的鏤花披肩和一副手套。我好奇的瞪著這一切，彷彿直到房間被封的前一秒，這裏仍然有人住，而且房間的主人連收好披肩，拿開手套的時間都沒有。很明顯的，原來住在這裏的是個女人──就算沒有那幾件女用的物品，我也有把握斷定這是個女人的房間。一切擺設都非常女性化，梳妝臺周圍點綴著荷葉邊，檯面上丟著一柄手鏡，供她隨時顧影自憐。

　　郭威廉站在我的身旁。

　　「這裏原來有一扇窗子。」他道。

　　「當然，窗子，應該要有窗子。」

　　「封起來了。」他說：「似乎在非常倉促的情形下封的。」

　　我回頭瞪著他。

　　「多麼奇怪的發現，」我說：「誰會把這麼一個房間封起來呢。」

　　他聳聳肩膀，他不是個很有想像力的人。

　　我又說：「我認為他們至少該把傢俱搬出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他剛拆下的木板。

　　「怎麼了？」我問。

　　「有記號。」

　　「什麼記號？」

　　「郭家的記號。」

　　「在哪裏？」

　　他指給我看，是一方刻出來的小圖案，有只長尾巴毛茸茸的松鼠，前爪捧著乾果，蹲坐地上。

　　我不解的看看他，他解釋道：「這個房間是郭家的木匠封的，很可能是我祖父，他喜歡用這記號，我們現在仍在工程上做記號，已經成為傳家商標了。」

　　「這也很有可能，你們家在這裏做木匠業已經很多年了。」

　　「妳似乎很吃驚。」郭威廉說。

　　我想，這麼說似乎還太含蓄了一點。但是我事實上對郭家的商標毫無興趣，發現這房間像一場精采的冒險，才是我興奮的主因。我猜測著誰會住在這裏，為什麼人家要把它封起來？房間是搬不走的，要消滅一個房間，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它封起來。

　　奶奶聽說這件事，也覺得很驚訝，我陪她和郭威廉上去，又看了一遍那個房間，她覺得最怪異的就是封房之前，竟沒有把傢俱搬走。她對我說：「而且，如果他們只是不願意別人再用這個一房間，把門鎖起來不是更方便嗎？」

　　「梅家人有時候是很古怪的。」她又補了一句，對於梅家採取這種超然的態度而且加以批評，在她是難得一見的，只有在她覺得情況過於違背常理時才會這麼做。

　　「一定有個理由。」我道。

　　「我們是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奶奶道：「現在怎麼辦，我想我們該先查看一下這些傢俱。妳說這裏本來有扇窗子？就從窗子開始好了，把它恢復原狀。至於傢俱……封起來這麼多年，可能都腐朽了。有多少年呢？誰知道？至少不是從我這一輩開始的。先叫人來把它們弄弄乾淨。」

　　郭威廉道：「對不起，梅太太，不過妳該等兩天再做這些事，先讓空氣流通一下，可能會有害健康……如果妳懂我的意思。」

　　「很好，先讓空氣流通一下，好吧，跟大家說，沒有我許可，不得擅自進入這房間。我想一定會引起不少閒言閒語，跟他們說，這可不是展覽會。」

　　「對了，梅太太。」郭威廉說：「而且進來的人也要當心，經過這麼多年，我怕地板也不夠結實。」

　　「等妳說可以，我們再進來，郭先生。」

　　「我打算先徹底檢查一遍，梅太太，確定一切沒有問題之後，再開始大整理。」

　　「就這麼辦！」

　　我陪奶奶下樓，斐力也回家了。他迫不及待的去看那房間。那天晚上，這件奇事就是我們談話的主題。

　　※※※

　　我躺在床上，輾轉難以成眠，我對這件事比誰都興奮。為什麼呢？我不斷自問，這是多麼奇怪的舉措，為什麼要費這麼多手腳把房間封死？正如奶奶所說的，為什麼不簡簡單單把它鎖上？

　　我忘不了這整件事，每個細節都像刻鏤在我心上。圍著天鵝絨的床，布料上積著多年的塵埃，已變為灰色；天花板上的蜘蛛網，也彷彿仍在眼前，我好像還看見那個梳妝臺，臺上的手鏡，擱著披肩和手套的椅子。她是正要穿戴它們，或是剛把它們脫下？還有那個五斗櫃，不知櫃中會有些什麼？

　　我翻來覆去，天亮了我就去看，會有什麼害處呢？我小心點就是了，郭威廉是怎麼說的？地板會不牢嗎？不潔的空氣會令我中毒？

　　我突然覺得非親自去看一眼不可。有何不妥？我望著天花板……上樓……沿著走廊。

　　我心急速跳動著，快得令我不舒服，我打了個寒噤，僕人說那兒鬧鬼，我也半信半疑，照目前的情形看，很可能是真的。

　　等到早晨吧，心底怯懦的自我勸道。

　　但這豈不是一場挑戰！何況心頭走馬燈似的思緒蜂湧而來，一個又一個為什麼？為什麼？

　　我輕手輕腳下了床，穿上拖鞋，披好睡袍，點蠟燭時，我的手有點發抖。

　　我開了道門縫傾聽，屋子裏靜寂無聲。

　　我開始爬樓梯，每走一步就停一下，暗自慶幸我對這地方十分熟悉，知道哪裏踏上去就吱吱作響，可以避開那些地方。

　　我已走進那條走廊，看得出空氣中仍瀰漫著灰塵，有股我從未聞過的怪味……是陳舊、潮濕、和一些不屬於現世的東西混合的怪味。

　　我跨過一片破裂的木板，走入房中。

　　我讓燭光照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燭光下，污跡似乎更為明顯！比白天藉著走道裏透進來的天光下更清楚，床畔那面牆上的污跡是什麼……另外一面牆上也有？我舉高蠟燭，不錯，天花板上也有。

　　我幾乎要掉頭逃走。

　　我覺得這個房間裏，藏著一個可怕的秘密，雖然我那麼害怕，但我體內另有一種衝動，不完全是要強迫我留下，可是它在哀求我留下。

　　也許這是我事後自己想出來的，可是我覺得像有什麼東西……或許是某個人……趁著今夜，把我召來此處……我就是那個注定要來發掘秘密的人。

　　我雖然只呆站了幾秒鐘，感覺上卻像好久，我瀏覽著整個房間，眼神卻不斷回到牆壁和天花板的污跡上。

　　「這是什麼意思？」我低語道。

　　我沉默的傾聽，好像真以為有人會回答我一樣。

　　我謹慎的踏前一步，注視著那個五斗櫃。

　　有種衝動帶領我走上前去，我把蠟燭放在櫃頂，試著去開第一個抽屜，抽屜卡住了，不易打開，我再用力拉，它慢慢滑開。裏面有東西，我低頭細看，有一頂綴著薄紗和羽毛的小帽子，配著一個鑲鑽石的別針，還有一頂飾有白色的小花朵。

　　我關上抽屜，我覺得自己在偷窺別人的東西。而且在這寂靜的深夜，在這奇怪的房間裏，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眼睛在監視我，更詭異的是，它們在指揮著我繼續。

　　我在關上抽屜的同時，發現第二格抽屜裏，有東西突出來──似乎當初太匆忙，來不及把它關好。我費了一番力氣，也把它打開了。裏面有些襪子、手套、圍巾等，我伸手觸摸時，只覺得它們又冷又濕，給我一種噁心的感覺。回房去吧，理智在提醒我，三更半夜，妳到底想在這裏幹什麼，明天跟斐力及奶奶一塊兒來不好嗎？她若發現妳來過這裏，會怎麼說呢？「妳不服從命令，郭威廉說地板可能會塌陷，隨時有危險的。」

　　我取出一些物件，又把它們放回去，這時我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卷羊皮紙。我打開一看，是張地圖，匆匆一瞥之下，像是海中的幾個小島。

　　我把它捲好，放回原處時，又碰到了一件東西。

　　我的心跳得更為激烈了，這是一本皮面的大書，封面上浮雕著「日記」兩個大字。

　　我把它放在櫃頂上，翻開來，便不由得輕呼一聲，扉頁上竟寫著「梅安安十六歲生日，一七九○年五月。」

　　我扶住五斗櫃，突然覺得頭暈目眩，站立不穩，這發現太驚人了。

　　這就是那個無人看顧的孤墳中女孩的日記！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裏盯著扉頁看了多久，我完全不懂，我覺得有什麼超自然的力量在引導我，我被引導著去找到她的墓──而現在……這本日記。

　　我用發抖的手指翻開後面，上面寫滿了纖小清晰的字跡。

　　當時我以為，解開一切謎團的答案已在我手中，這就是那個被遺忘在墳墓裏的女孩的日記，她就是抽屜裏那兩頂秀氣的帽子還有那件披肩及那副手套的主人，她跟我同名同姓，只是比我早生了將近一百年。

　　有些事很神秘，我似乎被帶引著發現這些東西，我覺得她似乎在墓中看著我，她要我知道她一生的故事。

　　我拿起日記，轉身要走。遲疑一下，我又從抽屜裏取出剛才放回去的那張地圖，拿著蠟燭，悄無聲息的回到自己房裏。

　　一進房門，我便由更衣室鏡中看見自己的身影，我臉色蒼白，眼神非常狂野，我還有點發抖，而且興奮得不得了。

　　我看看放在我梳妝臺上的日記本，打開地圖，是一大片海洋，偏北是羣島嶼，再隔一段距離，又有座孤島……孤零零一個，旁邊有幾個小字。我費力細看，字又小又不清楚，終於看出是「天堂島」三字。

　　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我可以拿去給斐力和鄧傑明看，他們一定曉得。

　　但我最想看的，還是那本日記。

　　什麼地方的鐘敲了一點，我確信今晚是睡不著了，除非把日記看完，我絕不可能入睡。

　　我又點起一根蠟燭，脫下睡袍及拖鞋，豎起枕頭，鑽進被裏，靠坐在床上，開始讀那本日記。

第二章：梅安安的日記之一

　　一七九○年五月三十日

　　我十六歲生日收到一份禮物──一本日記，以前我從沒想過要記日記，我有自知之明，缺乏恆心，頂多記一個禮拜就會把它丟在腦後，忘得一乾二淨。不過話說回來，我想也不妨把重要的事情記下來，一般瑣事不記也罷。

　　就這麼決定，我要把所有覺得重要的事寫在日記上，以便日後查考。我常發現，一般人喜歡在回憶中扭曲事件的真相，把往事修改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我不願如此，我要借記日記來保存事情的真面目。

　　家中生活幾乎天天都一樣，好像永遠不會改變，有什麼可記的呢？今天早晨我跟白小姐在一塊兒，白小姐是我的家庭教師，才只有二十出頭，長得既溫柔又美麗，我們相處已經六年了，我非常喜歡她。當初父親還怕她年紀太輕，不能勝任這份工作，我很高興他仍然決定用白小姐，跟她在一起真好。

　　看看今天的日期，才想起已是母親的忌日。母親去世已有兩年，我還是暫時不要談她，一想到母親的死，我就不由得悲從中來，我好懷念以前偎在她膝畔唸書的情景，那是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刻，現在只有白小姐安慰我，我們也常一塊兒唸書，感覺卻不一樣。

　　但願有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哥哥，我唯一的兄長查理比我大太多了，我經常覺得孤單，父親也不關心我，他把照顧我的工作交給別人，自以為這麼就算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了。

　　有時我出去散步或騎馬，或者到村中拜訪貧戶，送東西給他們，這就是我生活的全貌，有什麼值得寫在日記裏的呢？

　　六月二十日

　　記日記真是我一生最奇怪的決定，但今天終於有些事情發生了。距上次寫日記已經快要一個月了，我還以為再也不會在這本日記上寫字了呢。希望能藉著把感想寫下來，使自己覺得好過一點。

　　該從我最親愛的白小姐說起，今天早上，她看起來比往日都美麗，也顯得特別快樂，我不免受到她的感染，直到我明白原因何在為止。同一件事在兩個彼此親愛的人身上，竟會有截然相反的效果，這是多麼具有諷刺性的對比啊！

　　我們在一塊讀小說，她突然打斷我道：「梅安安，有個好消息告訴妳，我要妳第一個知道這件事。」

　　我熱心的放下書本，準備聽她宣佈是什麼消息。

　　「傑姆向我求婚了。」

　　艾傑姆是本地牧師的兒子，自己也在五十哩外的一個教區擔任牧師的工作，定期會回來探望他父親，是個條件很好的單身漢。

　　「但這樣妳就要離開我了，白小姐！」我情不自禁的說。

　　「恐怕不得不如此了，」她露出一個可愛的酒渦，微笑著說：「不用擔心，妳會有個新老師的……她一定比我聰明，比我能幹，妳會喜歡她的。」

　　「才不會呢！」我氣得臉都歪了。

　　白小姐溫柔的把我摟在懷中，向我解釋：「我一直想著，他該向我求婚了，」她一字一字緩緩的說：「可是他都沒有採取行動，結果我差點以為是我會錯了意，自作多情，誰知他一直在努力鼓起勇氣……」

　　「妳馬上就要離開嗎？」

　　「我要先跟妳父親說明。妳以後可以到我家來玩。」

　　「不一樣了。」我沮喪的說。

　　「世界上沒有永遠不變的事，如果一切都永不改變，人生不就太單調了嗎？」

　　「我喜歡單調，我不要妳離開。」我道。

　　「唉！別孩子氣了，」白小姐說：「這是件喜事啊！」

　　我注視著她洋溢歡樂的面孔，才覺得不能與她分享心中的欣喜，為她祝福，是多麼自私的行為啊！

　　七月四日

　　時光飛馳！我一直努力為白小姐裝出高興的樣子，因為她真的很快樂，傑姆更是一見到她，便一副高興得手足無措的樣子。

　　前幾天早上，在樓梯口撞見爹，他照例笨拙的用手摸摸我的頭，說道：「我們得另外找一位白小姐了，不是嗎？」

　　「爸，」我說：「我已經十六歲了，也許……」

　　他搖搖頭：「不行，至少還要由老師帶妳一年，我們會找到像白小姐一樣的好老師的。不用怕。」

　　白小姐忙著在置辦嫁妝，經常心不在焉。有時她眼睛望著我，心神卻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去了，眸子裏充滿了美麗的憧憬，也許在想像與艾湯姆的新婚生活吧。

　　我覺得格外孤寂，時常獨個兒出外散步或騎馬。照理我不該單獨外出，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八月一日

　　白小姐月底就要離開了，她要先回密得蘭的娘家，等艾傑姆去迎娶。我現在比較少想她，而必須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擔憂。新老師明天抵達，爸爸特地把我叫進書房去，跟我談新老師的事。這位老師是他親自到倫敦去接洽的，我心中暗自覺得不滿，老師是來教我的，我應該可以參加一份意見，他去倫敦卻不肯帶我，一切自作主張。

　　「紀珞依小姐明天就到了，」爸爸說：「她趕在白小姐走之前到我們家來，這樣白小姐才有機會把職務交代清楚。我相信妳會喜歡紀小姐的，她做事非常有效率。」

　　我才不管什磨效率不效率，我只要白小姐，至少也要一個跟她差不多的人，而我從不覺得白小姐是個有效率的人，她一直有心不在焉的毛病，現在更為嚴重；此外，她在數學方面向來很差勁，她偏向文學、音樂與藝術，我覺得這樣很好。

　　紀小姐聽來是個很可怕的女人。

　　我擔心極了。

　　八月二日

　　今天是個大日子，紀小姐來到我們家。

　　我跟白小姐一塊兒守在樓上窗口，眺望她來臨的情景。一輛馬車駛到門口，車上步出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衣著樸素，卻顯得高貴而雅致。

　　「她看來一點也不像個家庭老師。」我話才出口，便想到可能會傷到白小姐的自尊，白小姐人雖長得漂亮，卻不能給人高雅的感覺，她身材小巧，略顯豐滿，嬌柔可愛，十足的女人味──就是談不上高雅。

　　不久，有人來叫我下樓到客廳裏去。

　　我提心吊膽的走下樓梯，爸爸身旁正是那位剛由馬車裏走下來的淑女。

　　「這就是小女安安。」爸爸介紹我說。

　　「妳好，安安！」

　　她握一下我的手，我注意到她有雙碧藍的大眼睛，輪廓分明，頗具古典美人的風韻。她鼻子長而挺，嘴唇豐滿，我暗忖道：熱烈的唇卻配上冰冷的眼。

　　或許我對她產生偏見唯一的原因是她不是白小姐。

　　「安安，見過紀小姐，以後妳倆就是師生了。」

　　「相信我們會處得很好。」紀小姐說。

　　我倒不那麼有把握。

　　「安安跟白小姐上課已經……呃……」爸爸接不下去。

　　「有六年了。」我說。

　　「現在白小姐要辭職結婚去了。」

　　紀小姐微笑著聽下去。

　　父親說：「妳帶紀小姐去看看她房間吧！」他又轉頭對紀小姐說：「等妳安頓好了，請來跟我們一塊兒用下午茶，然後再由安安介紹妳跟白小姐見面。」

　　那真是不自在的下午，我帶她去看房間時，覺得她像在給所有的東西打分數，包括房子、傢俱擺設，還有我。她硬裝出一見如故的樣子，使人覺得很不自然，而且她一再重複說相信我們會處得很好之類的話。

　　喝茶時有父親在場，似乎使她感覺比較舒適，我希望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能早日消除。我相信事態會漸漸好轉的，她既然努力討好我，我也該盡力接納她，還能有什麼問題呢？

　　紀小姐喝茶時談了很多話，我在旁卻想到，父親平日這種時間極少留在家裏，今天卻特地等著迎接她，而且陪她喝茶，他們談得興高采烈，把我冷落一旁，倒好像紀小姐是當他的家庭教師，與我無關似的。

　　紀小姐談的都是她自己的身世，她父親原是德汶郡的一個小地主，不幸誤信一名匪類，把家產交託他經營，結果所有財物被捲逃一空，她父親也氣死了。可憐的紀小姐頓時變為身無分文的孤女，只有藉著替人當家教謀生。

　　父親十分同情她的身世。

　　「請不用為我煩心，」紀小姐說：「我相信一切磨難都已過去了，因為我覺得在這裏帶安安會非常愉快。」

　　「我們一定盡力使妳愉快。」父親的口氣，好像她是請來的貴賓，而不是他雇的一名家庭教師。

　　我照父親所言，介紹她與白小姐見面，我很想知道白小姐的觀感，但是我這位舊老師早已生活在未來的美夢中，我看得出，她跟父親一樣心甘情願讓紀小姐牽著鼻子走……

　　我希望目前這種不自在的感覺早日消除，我也很高興能把心中的感想直接寫在日紀上。說不定再過幾天，我就會覺得現在的想法很可笑。希望能如此。無論如何，我希望永遠都能知道我今天真正的想法是怎麼樣的。

　　十月十日

　　好久沒記日記了，自從白小姐結婚以來，我一直很不快樂，什麼也不想記。為什麼直要等我們分開之後，我才真正知道她有多好呢？我去參加了她的婚禮，大家都說他們是郎才女貌的佳侶，唯一不快樂的只有我一個。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自私，可是我真覺得他們把快樂建築在我的痛苦上、也許痛苦這個字眼過於強烈，不過我在日記中也不妨任性一點。記日記有時就像跟自己談話，說不定有些人就為了發洩自言自語的衝動而記日記呢！最重要的，我希望能記下生活的真相，不要讓它在回憶中變得太好或太壞。

　　還有紀小姐，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也還是不清楚。她一點也不嚴格，其實她是個很有趣的人，很聰明，知識豐富，就是不像個老師。

　　我真希望有個可以談心的人，查理哥哥成天守在店裏，專心經營祖傳的事業。他在幾個月前參加一個冒險隊，去勘察一處地圖上沒有的地方，如果我是個男孩子就好了，至少我可以要他帶我一塊兒去。

　　我應該多記一些與紀小姐有關的事，我希望能多了解她一點，我這樣記日記，常覺得對自己和別人有進一步的了解。我對所有的人都有興趣，都想了解，我也覺得自己在觀察人性方面，有特別的天賦，但對紀小姐我卻沒有辦法。我一直覺得她有秘密，甚至她眼神中也藏了些什麼東西。她的眼睛長得很奇怪！極深的藍眼珠配上濃黑的眼睫與眉毛──頭髮也很黑，我猜她可能畫眉毛，因為有時看來比平日更黑。

　　昨天父親邀她一塊兒喝雪利酒。

　　「他要知道妳功課的進度，」紀小姐後來告訴我說：「我該怎麼說？」她頑皮的盯著我，可是這神態並不適合她，反而更令我覺得心頭不安。

　　我說：「妳應該把妳真正的看法告訴他。」

　　「如果我跟他說，妳是個非常好的學生，教妳非常輕鬆愉怏，妳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難以相信。」我道。

　　「我希望他快樂，也希望妳快樂，妳不會要我說妳是個偷懶的學生吧？」

　　「當然不，那也不是事實，可是我從來不覺得妳會認為我是個好學生。」

　　「妳真是個聰明的小東西，」她說：「妳的感覺一點也沒錯。」

　　她臉上閃過一抹暗影，每逢她向我示好而我沒有反應時，她總有點惱羞成怒。

　　十月十四日

　　下午發生一件事，我要記下來。

　　我不應該獨自去騎馬，但我已不大重視這個規定了，說真的，我已經十六歲了，不久就要十七──其實還有七個月、我覺得像我這種年紀的女孩，應該有點自由才對。

　　馬伕們從來不打小報告，我每次獨自騎馬出去，也都自己上馬鞍，不驚動他們，也省得連累他們。

　　紀小姐偶爾會陪我騎馬，但她不是那種會騎馬散心的人，她一定要有個目的地。她不像白小姐會欣賞沿途的風景，而且白小姐還會講很多有關人物、動物和植物的故事。紀小姐不來這一套，她只求到達目的地，對於旅途上的一切絲毫不感興趣，跟她騎馬實在很無聊。

　　今天下午，我又一個人騎馬出去，走得比往常都遠，經過橡樹酒店時，看見我們家的一匹馬拴在門外，那是紀小姐的座騎。

　　旁邊還有一匹沒見過的馬，我不知道是否看錯了，出於好奇，我決定走進酒店去看個究竟。

　　我下了馬，把馬與另外兩匹拴在一起，進入店裏。

　　我沒看錯，果真是紀小姐，她坐在一張桌旁，面前擺著一杯酒，正與一個男子交談，那男子長得非常英俊，戴著一頂撲了很多粉的白色假髮，是最時興的樣子，把他烏溜溜的眼睛襯托得極為出色，他身著燕尾外套，頭戴寬邊帽，也都是最時髦的款式。

　　紀小姐的裝扮也十分俊俏，大圓裙上面是件緊身上衣，配上飄逸的白領巾，騎馬步行都相宜，頭戴一頂與裙子相同色澤的藏青小帽，插著彩羽，根本不像個家庭教師的樣子。

　　她見我走進來，臉色頓時大變，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

　　她半站起身招呼我，但是聲音也變了：「安安！」

　　「哈囉，」我說：「我剛好經過，看見妳的馬拴在外面，我覺得很眼熟，所以進來看看我有沒有認錯。」

她很快就恢復鎮定：「哎呀！真是巧！我不過進來喝杯飲料，偏就遇見一位世交老友。」

　　那名男子站起身，他看來跟紀小姐差不多年紀，都是二十七、八左右，他朝我深深一鞠躬。

　　「對了，妳看我都忘了，」紀小姐忙道：「這位是費德蒙先生，我給妳介紹一下，這位是梅安安小姐，我的好學生。」她隨即轉頭問我：「妳一個人嗎？」

　　「是的，」我帶著挑戰的口吻答道：「我不以為這有什麼不妥……」

　　「誰說不妥來著？」她說話的神情一點老師的樣子都沒有，只顯得頑皮。

　　似乎我們成了共謀者。

　　「梅小姐要不要喝點什麼？」費先生提議道。

　　「叫杯飲料吧？」紀小姐也說。

　　「我就來杯蘋果汁好了。」

　　費先生立刻招呼一名女侍過來，那女孩長得很漂亮，身上穿了件連花邊的短衫，秀髮束一條白色頭巾。

　　費先生說：「請妳給這位小姐端一杯蘋果汁來。」

　　那女孩風情萬種的朝費先生嫣然一笑，好像特別願意為他服務似的，我突然開始對這種眉目傳情的小動作敏感起來。

　　費先生轉頭望著我，一雙發亮的黑眼睛像要看穿我的心。

　　過了一會兒，紀小姐恢復平日泰然自若的神態，說道：「太巧了，先是費先生，然後是安安……簡直可以開個小宴會。」

　　她一直強調她與費先生相遇只是巧合，反而令人起疑，不知他們是否預先約好在此晤面的。她跟別的很多人同樣犯了一個小錯誤，一味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其實我的思考已經很像大人了。我看得出來，紀小姐與費先生彼此有情，絕不像他們裝出來的那麼簡單。

　　蘋果汁來了。

　　「希望妳喜歡，梅小姐。」費先生道。

　　「很好喝，」我答道：「而且我也渴了。」

　　他靠過來說：「真高興妳想到進來，否則我不知該多麼遺憾呢！」

　　「如果我不進來，你什麼都不會知道，又有什麼好遺憾的呢？」我說。

　　紀小姐笑道：「我這位學生很聰明的，講理你爭不過她的，不看看她是誰調教出來的嘛！」

　　「我現在明白了。」他故意裝出很嚴肅的樣子說。

　　他問起我們家的製圖事業，我告訴他我們的祖先曾隨同杜雷克出海航行，那時便奠下了我們家在這一行的基礎。

　　「製圖業不僅有趣，利潤也很高。」紀小姐說。

　　他詢問我鄉居生活及家中的情況，我不由得提起母親早逝，以及我對她的思念。

　　他同情的拍拍我的手，說道：「但妳還有父親，他一定把妳當成掌上明珠，格外疼愛。」

　　「他根本不關心我。」

　　「才不呢，他是最好的父親。」紀小姐抗議道：「他常跟我談起妳。」

　　「他以前難得跟白小姐說一句話。」

　　紀小姐神秘的一笑。

　　「我覺得他很注意妳的生活起居。」她說。

　　費先生又把椅子搬近我一點，談話中，他不時拍我一下或碰碰我，彷彿要強調他的論點，使我覺得十分不安，我不喜歡這種舉動，紀小姐看在眼裏，似乎也不大高興。

　　我說：「你住在附近嗎，費先生？」

　　他似笑非笑的盯住我，我把頭掉開了。

　　「希望妳真的在意這件事，安安小姐。」他說。

　　「我只希望你有個舒適的住處。」我說。

　　「希望妳下次騎馬出遊，我能有幸再見到妳。」

　　「梅安安喜歡打破成規，」紀小姐說：「她不應該一個人出來騎馬。好在我們遇到了，這樣我們可以一塊兒回去，人家會以為我們是一塊出來的。」

　　「妳常做這種不守規矩的事嗎，安安小姐？」他問道。

　　「很多不合理的規矩，根本沒有遵守的必要，我馬上就十七歲，可以一個人騎馬外出了。」

　　「是啊，十七歲，花樣的年紀。我看得出來妳是個叛逆心很強的小姑娘。」

　　「我看我們該回去了。」紀小姐打斷話題道。

　　我站起身，我實在很想能早點脫身，趕快回房，記下全部的經過情形，趁我忘記之前。

　　我們走出酒店，上了馬，費先生陪我們騎了一小段路，告別時行了一個誇張的鞠躬禮方才掉頭而去。

　　「多麼奇怪啊！」紀小姐重申道，「碰到這位世交老友，完全是件意外……完全沒想到……」

　　是啊，我暗中道，妳未免強調得過火了，紀小姐。

　　我不信任紀小姐。

　　我直接衝回房裏，把一切寫在日記上。

　　一七九一年一月一日　新年

　　自從上次記日記到今天，又是好久了，我似乎失去了記日記的興趣。因為今天是新年，我才又想起它，而且也為了爸爸。

　　這本日記一直躺在抽屜的角落裏，日記上記的都是我心底最隱秘的想法，我不願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更不願任何人讀它。

　　自從第一次邂逅以來，我又見過費先生一、兩次面，他似乎經常到這一帶來。他自己說是來「辦正事」，但我甚至很懷疑他究竟有沒有固定的職業──即使有，也該遠在倫敦，如此經常來來去去，費不少時間。

　　僕人們竊竊私議，說他在「追」紀小姐，我想也很有道理，她是那種很容易引得男人來「追」的女人。

　　我倒真希望他能追到紀小姐，這樣他就可能娶她，並把她帶走，像艾傑姆帶走白小姐一樣，我就不用再見到他們兩個，而且父親到這時也該覺得我已夠成熟，不需要再找家庭教師了。

　　費先生對待我的態度也令我不安，他似乎一直想接近我，有時甚至動手動腳──我想不出別的字眼來形容他的舉止。談話中他愛用手勢強調語氣，不時按我的肩膀，拍我的手臂，還會摸我的頭髮；碰了我又不肯快點把手挪開；他眼睛常亮晶晶的盯著我，使我渾身不舒服。

　　我覺得他帶著邪氣。

　　但他既然是紀小姐家的世交老友，來探訪她實在是合情合理的事。以前白小姐常說我想像力過於豐富，也不無緣故。

　　今年聖誕節過得跟去年大不相同──跟過去的任何一個聖誕節都不一樣。我們照例請了幾個朋友來共度佳節，父親也邀紀小姐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兒過節。

　　「聖誕節畢竟是聖誕節。」父親大異尋常的找我談話：「紀小姐沒有別的地方去，我們應該請她一道來過節。安安，就由妳來邀請她吧，這樣才顯得妳周到又體貼。」

　　不久以前，紀小姐開始和我們一同用餐，父親說我快滿十七歲了，不必再在兒童房裏用餐，應該和紀小姐一起來陪他吃飯。紀小姐十分贊同。

　　我們三個人共處時，父親改變了很多，我相信這種變化是紀小姐造成的，她談笑風生，常逗得父親開懷大突，她具有一種圓滑世故的魅力，能把異性深深吸引住。紀小姐聽說我們要請她共度聖誕節，似乎覺得有點尷尬，見她態度很猶豫，我就沒有多說。倒是她自己在晚餐桌上，又提起這件事。

　　「我很感動，」她道：「但最好還是不要打擾你們，你們要請朋友……很親密的朋友來呢。」

　　「可是安安很希望妳能留下呢，是不是，安安？」父親挽留道。

　　他自己的主意，為什麼要假裝是我的呢？

　　我遲疑了一下，父親的臉立刻板起來，我只好說：「呃……當然。」我不敢說出真心話，其實我根本不願意她留下，有紀小姐在，聖誕節也變質了。

　　我料得一點也沒錯，紀小姐改變了我們的聖誕節。

　　一天，她對父親說：「我有位朋友……一位世交老友……他住在附近的客店裏，來不及返鄉過節了，我想到他得一個人孤零零的過節，就覺得非常難過。」

　　父親立刻堅持要她把那位朋友也請回家來。

　　來者果然是費先生。

　　有他們兩個在，聖誕節真是難過極了。

　　他跟我跳舞，他那隻手，那雙不安份的手……多麼可厭啊！後來我做噩夢時還會見到他的手，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一月三日

　　我簡直沒法子記下這件事，我到現在遠不能相信它是真的。我寧可記別的事，因為我知道，我看見它記在日記本上，就不能再否認它的真實性，但是欺騙自己又有什麼用呢？

　　父親把我叫到書房裏，告訴我說：「我要妳第一個知道。」

　　我立即猜到是怎麼回事，不由自主想要脫口喊道：「不，不要告訴我！不可能的！」

　　但我只能沉默的瞪著他，而他一點也不知道，我多麼怕聽他要宣佈的事。

　　「妳母親去世已經很久了，安安，我一直覺得很寂寞，妳懂嗎？」

　　「我當然懂。」我說：「希望人家不要老是認為我不懂。」

　　我回答的態度很尖酸，使他有點驚訝，但他繼續說道：「我打算再結婚，珞依跟我都覺得該先告訴妳……在我們正式宣佈之前。」

　　「珞依！是紀小姐？」

　　「一切都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她竟然答應我求婚，使我太驚喜了，她比我年輕那麼多，又那麼漂亮。」

　　我悲哀的瞪著他，一心希望他會告訴我，方才的話只是一個玩笑。

　　「妳說這不是件大喜事嗎？」他道。

　　我結結巴巴的說：「我……我不知道。」

　　「妳會吃驚是很正常的。自從珞依來到我們家，一切都改變了。」

　　是的，我也覺得一切都改變了。

　　「家裏變得又有生氣，好像從前……」

　　「像從前我媽媽還在世的時候？」

　　「悲劇發生了，安安，我們總歸要接受事實，凡事皆出於上帝的意旨。活著的人，不能讓自己一直沉浸在哀痛之中，我們應該拋開不幸的包袱，重新追尋幸福的生活。」

　　我木然點點頭，轉身想走。

　　「我很高興妳能諒解我們，」他說：「我再婚一方面也是為了妳。」

　　我真想朝著他尖叫：不要把我拖進來，我才不要你跟她結婚，我希望她馬上離開……帶著費先生一起走。

　　「一月五日聖靈節時，我們要開一個大宴會，」他又說道：「到時我們會宣佈這件事。」

　　我再說任何話，都不免要透露心中真正的感覺，因此我只有點一下頭，便匆匆逃出去。

　　現在我坐在這裏，呆瞪著我記下的每一個字：父親要跟紀小姐結婚了。

　　我腦海深處，有個聲音在說，我一向最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三月一日

　　他們今天成婚。家中已經安靜下來了，使我想到一頭鼾睡中的猛獸──等它醒來，就會撲攫，它會毀滅一切，把這個家整個改頭換面。

　　我愛我的小房間，我拉上床鋪的帷幔，把自己關在裏面，這就是我的避難所，我可以躲在裏面，不受任何人打擾。

　　他們下午前往義大利度蜜月。

　　紀小姐說：「我一直就想去義大利。」

　　他們計劃好好玩一場。他們不能去法國，因為那兒鬧革命，正亂成一片，據說連國王與皇后都有生命的危險，父親說，這種時候，只有瘋子才會到法國去。義大利有美麗的風光，還有全世界最好的藝術品，對爸爸極具吸引力，而紀小姐不該再叫她紀小姐，現在她是我繼母了──對所有能吸引他的東西都感興趣。

　　她是個完美的伴侶。

　　我跟白小姐分開，只是不久前的事，哦，為什麼她要離去？她已經懷孕了，在信裏她自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若希望她不會遇到艾傑姆，也未免太自私了。

　　可是我又怎麼能克制自己呢？

　　我自言自語道：想想看，要是白小姐還在，妳也不會有什麼繼母。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也許會有點沉悶，但至少很舒服。

　　現在……什麼都不一樣了，家裏有種新的氣氛，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我看是不會，難道一切都是我想像出來的？

　　有一股邪氣進入了家中……不出聲的等待著，要攫去所有的安詳與幸福。

　　三月二日

　　今天我一個人出外騎馬散心，沒騎多遠便遇到了費先生。

　　我大吃一驚，他策馬到我身邊，我只覺得一陣寒意涼透骨髓。旁邊就是樹林，四下無人，我不禁疑心是否我一出門他就跟蹤我，特別選擇這個時機才現身的。

　　「真巧啊，我今天太幸運了。」

　　「呃……午安，費先生。」

　　「我要毛遂自薦，陪妳騎一段。」

　　「希望你來此辦的事很順利。」

　　「不能再好了。」

　　「你住在客店裏，想必很厭煩吧？我相信你一定急於早點把事情辦妥回家去。」

　　「我倒覺得這兒的生活相當愉快，起碼有幾位談得來的朋友。」

　　他把馬湊到我身旁，我回頭瞪他一眼，他卻笑吟吟的盯著我，似乎在暗示，我也是他談得來的朋友之一。我很高興他現在夠不到我，否則他一定不是搭著我肩膀，就是扶著我手臂。

　　我說：「我現在想飛奔。」便快馬加鞭，向前跑去，但他卻如影隨形，緊跟在我旁邊。

　　跑到大路上，我不得不緩下韁繩。

　　「令尊帶著新婚夫人度蜜月去，府上想必變得非常安靜。」他說。

　　「我倒不覺得。」

　　「我以為妳會覺得寂寞。」

　　「一點也不。」

　　「無疑妳有很多朋友。」

　　「夠我忙的了。」

　　「不必再上課了……妳失去了一位老師，卻得到一個繼母。」

　　「我年紀已經大得不必上課了。」

　　「看得出，妳已經是一位年輕的淑女了。」

　　「費先生，我要在這裏轉彎了。」

　　「我也要走那個方向。」

　　「我回家去。」

　　「怎麼妳只騎這麼一下子？」

　　我沒理他，因為我正極力克制心裏的衝動，真想直接對他說，我是為了躲他才要回去的。

　　「現在妳是……一個人……或者抽空我們見個面？」

　　「不行，我很忙。」

　　「忙得連跟朋友見面的時間都沒有嗎？」

　　「跟朋友我的時間是儘夠的。」我特別強調「朋友」二字。

　　「哦，安安小姐，我一直希望妳把我也當成朋友的。」

　　「你是紀小姐的朋友。」

　　「紀小姐？噢……妳是說梅太太，當然。上次令尊請我到府上跟你們過節，真是太客氣了。既然現在我的世交老友成為他的夫人，我被邀請的機會就更多了。」

　　「我父親的妻子會決定該邀請誰。」

　　「我會盡力做一個受歡迎的人。」

　　我家的房子業已在望，我這次騎馬被迫中途打斷。使我很不開心，但我也決心非擺脫他不可。

　　「再見了，費先生。」

　　我橫過寬闊的草坪，向大門奔去，但他依然跟在旁邊。

　　「妳不請我進去嗎？」

　　「恐怕沒有辦法……再見。」

　　他一副很難過的樣子：「好吧，等妳有空我再來拜訪好了。」

　　他脫下帽子，又以那種誇張可笑的姿勢深深一鞠躬。他曾經暗示說他隨侍過皇太子，這種鞠躬方式可能就是那時候學的。

　　我但願他回倫敦去，在那批顯貴面前賣弄這種小丑把式。

　　我回到家裏──滿身大汗外加一肚子氣。

　　紀小姐──我拒絕以別的方式稱呼她──徹底破壞了我的生活。

　　三月六日

　　難道我就沒法子躲過那個討厭的傢伙嗎？他昨天跑上門來，我正巧出去了；回家的時候，就見他坐在廳裏等。如果我在家，就可以叫女僕去跟他說我不在，把他打發掉。偏偏這次被他逮著了。

　　他大聲說他口渴，一旁的女僕聽見，便用目光徵詢我，我只好請他喝點酒，而且得陪他喝。

　　我帶他到大廳旁邊一間用來招待普通朋友的小客廳裏坐，心想不知得受多久的活罪。

　　「我太愉快了。」他說。

　　我默不作聲，這時甚至連嗯哼一聲表示同意，都是天大的謊言，我不屑為之。

　　「我真高興來拜訪妳，」他說：「雖然倫敦近在咫尺，這裏仍然是全世界最可愛的角落。」

　　「哦。」

　　「那天與妳繼母偶然重逢，可說是我一輩子最幸運的一天，這樣我才有機會到府上來。」

　　我又不作聲，我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客氣的女主人，但我當上這個女主人，實在是一點也不情願。

　　「快樂的新婚夫婦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他們大概要去一個月吧，走那麼遠的路才到達目的地，太早回來也不合算。」

　　「度蜜月！」他定睛望著我，我想掉回眼光，奇怪的是卻無能為力。他似乎有種控制我的怪異力量，我希望自己能不為所動，他的力量卻強得可怕，我就像兔子遇到黃鼠狼一般無能為力。他繼續道：「妳能想像嗎？翡冷翠……威尼斯……羅馬，我相信這些地方他們都會去。妳想不想去呢，安安小姐？」

　　「相信會很好玩的。」

　　「得看妳的同伴而定。」

　　我尖刻的瞪著他說：「這是當然，從威尼斯到委內瑞拉都一樣。」

　　「妳怎麼知道？」他笑起來說：「妳到過委內瑞拉嗎？」

　　「沒有，我連威尼斯都沒去過。」

　　「有一天妳會的，我希望到時妳有個好同伴。我承認我也沒去過委內瑞拉，不過我對威尼斯可不陌生，那個城市很美，我願為妳導遊，妳一定很喜歡……坐著岡朵拉遍游全市的運河……或者去翡冷翠……在維琪歐橋上購物……」

　　「我想每個人都夢想能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夢想成真才是最好的，不是嗎？」

　　「再來點酒吧？」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為斟酒必須走近他身邊。我把酒杯遞過去時，他又碰了我的手。

　　「對我而言，今天早晨太美好了。」他道。

　　我沒答話，他繼續道：「妳明天願意跟我一塊兒騎馬嗎？我知道不遠有家很好的酒店，做的烤牛肉極為鮮美。」

　　「不可能，」我答道：「明天我有約了。」

　　「後天呢？」

　　「我時間都排滿了。」

　　「妳這位年輕淑女可真忙碌呢！我非找到個妳有空的時間不可，我希望能瞻仰一下妳們家著名的事業。」

　　「哦，你對製圖業有興趣？」

　　「簡直是著迷了，我有很多這方面的問題想請教妳。」

　　「你找錯人了，」我得意的說：「我什麼也不懂，你不如到店裏去問人。要是我哥哥在，倒可以跟你談談。」

　　「噢，原來妳還有個哥哥？」不知是否我的想像，但他語氣中透著遺憾。

　　「是啊，他在國外參加一支探險隊，探測新土地，這在製圖上是很重要的步驟。」

　　「我明白了。」

　　「他可以解答你所有的問題，一談到地圖，他就非常熱心。」

　　「他比妳大不少吧？」

　　「是啊，所以他從來沒時間理我。」

　　「寂寞可憐的小東西！」

　　「我並不寂寞，我有很多事可做，不需要任何人陪。」

　　「妳很獨立自主，這是好事。」

　　「是的。」

　　「那麼，我們一塊兒騎馬的事怎麼決定？」

　　他如此鍥而不捨，我若不說真話，簡直沒有辦法拒絕他。事實是我不喜歡跟他在一起，而且不知怎麼搞的，我打內心深處覺得必須處處提防他，或者是本能吧。我推托說道：

「這個禮拜不可能，下個禮拜也有問題。」

　　他多少明白我的心意，半帶嘲諷的望著我，說道：「有一天我會逮著妳有空的。」

　　他的話像是在威脅。

　　他終於走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三月十日

　　他做到了，他「逮」著我了。我真希望能有足夠的勇氣叫他別來惹我。我從小受的教養太好，只會對人客氣，連說老實話的本能都被剝奪了。

　　我只會逃避他，儘量避免直接傷到他的自尊。可是我覺得我越躲，他反而把這當成一種挑戰，更有興趣非逮著我不可。

　　昨天的天氣極好，田野遍地都是黃白相間的雛菊、金盞花和蒲公英，馬栗樹和梧桐也抽出了鮮翠的新芽。

　　清新的和風帶著春天的氣息，鳥兒的歌聲快樂得像要發瘋，這正是我最愛的季節。

　　可愛的春天！我愛奔馳過野花遍開的原野上；在灌木叢中漫步，在河堤上採集野花，追憶白小姐以前告訴我各種花草的名字。

　　父親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前赴義大利已經十天了，他們計劃四月一日回來，到時一切都會改變，有時我真怕他們回來。有時我想，我該擬一些計劃，他們回來後生活會發生哪些變化？我得預作準備。但我又能做什麼？沒有人能為我提供忠告，只有白小姐──艾太太，艾媽媽，她的心思全放在即將出生的小娃娃身上。不，我不該去打擾她幸福的家庭生活。我只能等待，也許事態不會真的那麼糟，也許我太誇張了，畢竟紀小姐能把我怎麼樣？她的態度向來很緩和；在功課上也不曾給過我壓力；她一直想跟我建立良好的友誼。為什麼我會這麼害怕？為什麼？這跟我對費先生的感覺是同樣的嗎？

　　我騎近第一次撞見他與紀小姐相會的酒店時，卻見他迎面而來。

　　「哈囉，」他招呼道：「真令人驚喜，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妳。」

　　「我正要回家。」

　　「好像我們每次相遇，妳都正要回家，不必那麼匆忙嘛。」

　　「我不想遲到。」

　　「我知道妳有很多重要的約會，就這一次，好不好？喝點兒飲料？這是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家店，喝一杯以茲紀念，好不好？」

我遲疑著，或許過去我都太任性，對他十分無禮，何況喝杯蘋果汁也沒什麼害處，說不定我可以藉機說服他，讓他以後不再來打擾我單獨騎馬。

　　我終於點點頭，於是我們一同下馬，走進酒店。

　　我們就坐在上次他跟紀小姐坐的位子上。

　　「度蜜月的人馬上就要回來了，」蘋果汁端來時他說：「祝妳健康快樂，安安小姐。」

　　「謝謝，也祝福你。」

　　「妳的心意我很感激，不過我有個預感，快樂與否，完全要靠妳來決定。」

　　「我不懂，費先生。」

　　「那只因為妳太純潔了，人生對妳而言才剛剛開始。」

　　「我不喜歡別人強調我年紀小，我可以算大人了。」

　　「是啊，我知道妳快滿十七歲了，是哪個美好的日子呢？五月二十一嗎？」

　　「你怎麼會知道？」

　　「怎麼說？一隻小小鳥替我傳遞消息……」

　　「我看不是什麼小小鳥，一定是紀小姐說的。」

　　「現在不叫紀小姐了，她是幸福的梅太大，而且說妳年輕也不是壞事，青春是人生最珍貴的禮物，只可惜不能持久。」

　　「我倒寧可老一點。」

　　「人年輕的時候總想快點長大，真正老了又希望重拾青春，就是這麼想不開。我們換個話題吧，我想聊聊妳自己的事。」

　　「恐怕不會是個有趣的話題。」

　　「我覺得很吸引我，妳覺得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問題嚇了我一大跳，我的臉頓時紅了，我不能把我對他真正的觀感說出來。我搜索枯腸的說：

「我覺得你……呃……很精明。」

　　「哦，謝謝，還有呢？」

　　「呃，很……世故。」

　　「精明又世故，不算差，還有嗎？」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費心來問這種事。」

　　他笑了起來，說道：「要不要聽聽我對妳的看法？」

　　「沒什麼興趣。」

　　「妳還在成長，妳常常不說實話，沒有人不喜歡聽聽別人對他們的看法的，我一定要告訴妳，我覺得妳很可愛。」

　　我確信我連耳根都紅了。

　　「我說的句句實話。」他補充道。

　　我力持鎮定。

　　「那我也告訴你實話好了，」我說：「我相信你會告訴任何女人說她很可愛。」

　　「妳很聰明，我不能否認。」

　　「否認也沒有用。」

　　「何況我們現在是要講真話的，」他說：「可是，妳是最可愛的一個。」

　　我冷冷掃他一眼，說道：「謝謝你請我喝蘋果汁，我必須回去了。」

　　「我們才坐下啊！」

　　「喝蘋果汁用不了多少時間。」

　　「可是我還沒喝完呢！」

　　「你可以留下來慢慢喝。」

　　「我不能讓妳一個人回家。」

　　「本來我就是一個人出來的。」

　　「令尊知道妳一個人出來遊蕩，不知會怎麼說。」

　　「他心裏只有新婚妻子，哪有時間管我。」

　　他的手突然伸過來，我還來不及躲，他已緊緊握住我的手，輕輕撫著。

　　「妳有點……嫉妒？」

　　「完全不是。」

　　「大家都說繼母不好當。」

　　「事實會證明一切。」我用力掙脫他的手，站起身。

　　「妳真的非走不可？」

　　「不錯。」

　　「我們正聊得高興。」

　　「是嗎？」

　　「當然，我正想告訴妳，我有多麼欣賞妳，妳天生麗質……」

　　我惱怒的瞪著他：「費先生，我長得什麼樣子，我自己會照鏡子。」

　　我記起以前白小姐安慰我的話：「安安，妳還不能算漂亮，可是妳的臉很有個性，我相信妳會長成一個有吸引力的女人。」

　　他竟敢說什麼天生麗質的鬼話！

　　「妳有一頭美麗的褐髮，還有妳的眼睛……我說不出是什麼顏色，棕色？綠色？灰色？」

　　「普通人稱之為棕色，」我道：「一點也不出色。」

　　「妳的嘴也很美。」

　　「謝謝，請不要再談我的外表了。」

　　「我永遠也談不膩。」

　　「那你就一個人在此自言自語好了，我覺得這個話題很乏味。」

　　他一口喝乾杯中的果汁。

　　「妳真的要打斷我們愉快的密談嗎？」

　　他站在我身旁，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臉湊得極近，我差點以為他要吻我，恐懼的向後退縮。

　　「妳難道對我沒有半點好感？」他悲哀的說。

　　我掙開手臂，大步向門外走。

　　「我根本對你不熟，費先生，」我回頭道：「我從不急於下判斷。」

　　「妳真正了解我之後，一定會喜歡我的。」

　　他堅持要扶我上馬。

　　「謝謝。」我道。他抬頭望了我一會兒，突然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我覺得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哀求的望著我說：「給妳自己機會了解我。」

　　我沒答話，便掉馬而行，我覺得他眼中似乎爆出一抹憤怒的火花。我不敢肯定，但心裏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陣寒意。

　　他仍然陪我回家，一路上我們都不作一聲。

　　我心中更覺得不安。

　　三月二十三日

　　再一個禮拜他們就要回來了，我真巴不得他們早點回家，過去這個月，費先生一直像鬼魂一樣纏繞不去。

　　我現在簡直不敢去騎馬散心了，因為費先生總是潛伏在半路上，等著向我說一些求愛的無聊話。

　　我一點也不相信他喜歡我，事實上我覺得他相當恨我，他過去應付女人一定是無往不利，因此在我身上遭受挫折，令他格外著惱。

　　以前我以為他在跟紀小姐戀愛，如果那是真的，該有多好！他就會帶她一塊兒離去，不再侵入我平靜的生活。

　　要不是白小姐快生產了，我就會去找她談，可是我仍然不可能把心中的想法告訴她。費先生堅持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我也只有奉陪。我覺得這比方再合適沒有了，貓捉到老鼠一定要逗弄半天，假裝放它走，又把它捉回來，測驗它，折磨它……最後還是把它殺死。

　　我對費先生真是越想越怕。

　　有時我會半夜突然驚醒，覺得他就在房裏，甚至有時我會真的起身，打開房門，看看他是否躲在走廊裏，有時我會躲在窗後，仔細眺望樹木後與田野中間，是否藏有費先生的身形。

　　我不由得失笑：「愚蠢的幻想罷了。」

　　但我心底真的害怕。

　　為什麼我這麼怕他，彷彿是一個惡兆，一個警告。

　　他們回家後就會好的，我再三告訴自己。

　　再一個禮拜就好了。

　　五月三日

　　今天我又想起這本日記，一開始我到處都找不到它，我以為它丟了，嚇慘了。萬一它落到繼母手中，真不知她會怎麼想，我知道我沒寫過一句關於她的好話。

　　或許我不該那麼寫，但是若不誠實的記下心中的想法，又何必記什麼日記呢？

　　我終於找到它時，心中不知有多高興，我把它藏在抽屜後部，壓在一大堆手套和圍巾下面，似乎很安全。

　　他們回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迎接他們時，仔細打量了爸爸的氣色，他看來非常愉快；紀小姐──我當她面要記得叫繼母──也顯得容光煥發。她買了很多漂亮的新衣服，僕人們暗地說她的衣著很有「法國風味」，雖然他們從沒到過法國，也沒看過法國人。

　　我開始覺得自己或許錯看了紀小姐，大家都認為他們是對佳偶，爸爸找到他的「第二春」，每個人都為他慶幸。死者已矣，過去的哀痛就讓它過去。

　　這種話一直有人提，我簡直聽煩了。

　　繼母改動了幾個房間的佈置，此外她很少干涉僕人的事，這使她相當有人緣，但仍有些人覺得她原來的身份與傭僕相差無幾，現在是「飛上枝頭做鳳凰」了。

　　不過她當女主人大致很愉快，人家也漸漸忘了她的出身。

　　我不用再跟家庭教師上課，但是繼母建議由她督促我每天讀一點書。父親聽了都一一同意，這是母親去世以來，他表現得最像個父親的時候……

　　事實上後來我讀不讀書也沒人管，我倒覺得這樣很稱心。

　　我該怎麼稱呼她，引起一點小爭執，有幾次我不小心脫口叫她紀小姐，她非常不高興……父親也一樣。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什麼也不叫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辦到的。但是有一天，她趁我們吃罷晚飯，走出餐廳時，摟住我的肩膀，用格外甜蜜的聲音對我說：「要是妳能叫我聲媽，該有多好呢？」

　　「哦……我不能。」我結結巴巴的說。

　　「為什麼不能？」她聲音變得很鋒利，我看見父親痛苦的眼神。

　　「呃，」我口吃的說：「我忘不了我的親生母親，沒有人能……」

　　父親顯得不耐煩，但她換上溫和的語氣道：「當然……當然……」她歎口氣，又甜甜的一笑說：

　　「叫繼母呢？這樣可以嗎？」

　　「好吧，我想可以的。」我說。

　　所以現在我都叫她繼母。

　　可是我能不叫的時候總是什麼也不叫。

　　六月一日

　　費先生還沒有走，而且跟以前一樣，常在半路上把我截住，我也還是一樣千方百計躲避他。我決定不再對他假客氣，跟他直來直往，反而容易些。

　　他說：「妳在躲我嗎？」我就直截了當的答道：「是的。」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喜歡自己逛逛。」

　　「可是我偏偏喜歡跟妳在一起。」

　　「我不明白是為什麼。」

　　「我覺得妳美麗又刺激，妳覺得我呢？」

　　「既不美麗又不刺激。」

　　「我自取其辱，不是嗎？」

　　「一點也不錯。」

　　「妳真是個坦白的小淑女。」

　　「我只是盡力而為。」

　　「殘忍！」

　　「那我不能同意。」

　　「妳傷了我的心。」

　　「是你逼我這麼做的。」

　　「戀愛中的男人還有別的選擇嗎？」

　　「換個對象會有幫助。」

　　「世界上哪裏再能找到這樣的美貌與機智？」

　　「哪裏都找得到。」我針鋒相對的說。

　　「妳錯了，只有這裏……只有這裏……我的心在這裏……」

　　我現在已經不怕他，甚至可以嘲笑他了。自從父親帶著他的新太太回家以後，一切情況都漸漸好轉，他也不像以前那麼陰魂不散，我經常可以痛快的騎一會兒馬，不再半途敗興而返。

　　但我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我已經滿十七歲了，繼母說我們應該多請些客人來家裏玩，她對父親說：「別忘了，你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呢！」

　　「若非有妳在旁照顧，我一直疏忽了父親的責任，親愛的。」他說。

　　「為了安安著想，我們該多請些客。」她堅決的說。

　　今晚費德蒙要來吃晚飯，我聽說他要來就覺得很苦惱，一想到跟他處於同一個屋簷下，就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毛骨悚然之感。我很想藉口頭痛不跟他們一起吃晚飯，但這麼做未免太明顯，同時有別的客人在，或許不會那麼糟糕。

　　結果我料得不錯，雖然他還用那種炯炯的奇怪目光隔著桌子看我，但他完全變了個人，他極力裝得年輕，又很客氣的稱我為安安小姐，言語舉措都非常拘謹，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就是幾天前還在糾纏我，向我求愛的那個人，他的假面具也太多了。

　　我懷疑他的轉變與我的繼母有關，稍後我有個機會證實了這個揣測。

　　晚飯後大家到客廳去，通常他們會喝酒聊天到深夜，雖然我已被當做大人，但這種活動仍然被認為不合適，所以我直接回房，準備就寢。

　　我很高興能溜回來，記我的日記，同時思索費德蒙轉變的原因，以及他通常與眾不同的舉止。

　　這時，我聽見下面馬廄傳來蹄聲。

　　我閃到窗邊一看，費德蒙正好由馬廄出來，準備回住處去，我立即躲到一旁，生怕被他發現。

　　然後我聽見繼母的聲音，她的語氣森冷：「不能再這樣，我不許。」

　　他說：「有什麼關係……只是一種遊戲。」

　　「我不許，你直接回去！」

　　「跟妳說只是遊戲，她還是個孩子啊！」

　　「她比你想像的要精明得多，無論如何，你得停止。」

　　「吃醋了？」

　　「你最好不要忘記……」

　　聲音沒有了，我趕緊一望，費德蒙正策馬離開，繼母望著他的背影，他回頭揮揮手，繼母也揮揮手。

　　這是怎麼回事？我知道他們在談我，難道她已經知道他在纏我，而她不高興？她不要他再來找我？

　　她聲音似乎很生氣。

　　我很高興。

　　但我不明白她怎麼會知道，又為什麼那麼不高興。

　　以後我要把日記藏在更隱密的地方，我很高興開始記日記，每次翻閱過去的記載都會帶來有趣的回憶。

　　六月五日

　　今天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費德蒙走了，奇怪的是他沒來道別，就直接走了。

　　自從我聽見他與繼母在樓下私語那夜以來，我只遇見過他一次，他似乎收斂了很多，我想她的警告果然生效了。

　　我最近經常反省，或者我對她的判斷是錯誤的，我沒有理由不喜歡她。我們對別人的好惡應該有個原因，現在回頭想想，也許只因為她取代了我最喜歡的白小姐。

　　她對我一直很和氣，而且她真是很用心的在為我挑選理想的婚配對象，父親婚後也的確愉快得多，敵視她是不大公平的。

　　前幾天他有點不舒服，我平常很少看見他，所以直到下午我才知道這件事。

　　早飯我們通常不一起吃，午飯時繼母才告訴我他今天得在床上休息，她說情況不嚴重，只是他年紀大了，偏又愛逞強，自以為還年輕，她堅持叫他躺著多休息。

　　她照顧他非常用心，下午我去看他，他已經坐在床上東張西望。繼母為他忙來忙去，似乎令他十分開心，她一會兒擔心開著窗子會不會讓他吹風著涼，一會兒又要他披上睡袍。

　　「妳快把我寵壞了，親愛的。」

　　「沒問題，你是寵不壞的。」

　　「妳看妳忙的，珞依。」

　　「我當然要把你照顧好呀！」

　　我望著他們，他看起來好快樂──她也一樣。

　　是的，我想我錯看她了。

　　我要試著去喜歡她，為了她接替白小姐的位置，然後又接替母親的位置就不喜歡她，是我的不對。

　　我要講理，每個人都說她使父親快樂。

　　九月二日

　　這麼久沒記日記，真是太不應該了，我真的把它忘了。剛才我為了找一副手套跟一件新衣服搭配，一直翻到抽屜底才找到手套，同時也找到了這本日記。記日記這麼沒有恆心，真該覺得羞愧。

　　我重讀了過去的記事，一切彷彿又回到我心頭。

　　這段日子，我跟繼母相處很平靜，我一直試著去喜歡她，卻就是做不到，為此我也不知自責過多少次，她對父親極好，每次他生病她都全心全意照顧他，後來他又發過三次病，她堅持親侍湯藥，而他總是笑她小題大作。

　　僕人們常在背後竊竊私議他們的老少配，他們故作神秘的說：「他上了年紀，撐不住了。」

　　繼母一定要他去看醫生，龐醫生檢查不出什麼毛病，只勸他凡事要多節制，父親聽從他的勸告，減少了去史丹頓鎮的次數，繼母反正對店舖不大感興趣。我也只知道我們的店舖聞名全國，而且利潤很高，許多製圖業者從世界各地到史丹頓鎮來拜訪父親和他的經理，有時父親也會請他們到家裏來，繼母總是個出色的女主人。

　　我聽見父親對她說：「妳答應來教安安那天，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一天。」

　　她熱情的答道：「我也一樣。」

　　因此，我們家非常圓滿和諧，我相信父親也寧可多留在家裏陪伴繼母，何況他的經理非常能幹，一個人也把店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我們趁旅遊旺季去巴斯，繼母認為那兒的溫泉浴會有益父親的健康，他為了討她歡喜，決心去試試看。

　　繼母也暗示，我在那兒或許能遇到合適的對象，但我們周圍大都是些罹患痛風的老先生和他們饒舌的妻子；年輕瀟灑的紳士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我常在旁聽見他們高聲抱怨這地方乏味透頂，他們巴不得立刻離開，回到倫敦皇太子麾下；另外還有不少來釣金龜的女子，不懂事的小女孩，以及急於出嫁的老處女。

　　我很想念史丹頓自由自在的生活，這裏每個人都有脫皮的煩惱，每天穿得規規矩矩，故作淑女狀，也令我覺得很無聊。

　　日子長得像永遠過不完，喝礦泉水、洗澡、上教堂、聽乏味的音樂會，偶爾會舉行舞會……

　　繼母卻過得非常愉快，大家都很喜歡她，有不少年輕紳士猛對她送秋波，我看得出她為此暗暗自得，但是她一直守在父親身旁。

　　她常鼓勵我出去交際，但我又覺得她並非出自真心，我常常無法看透她真正的用意。

　　我只能跟父親和繼母一塊兒騎馬外出，因為繼母對這種運動不感興趣，我也很少有機會騎。我只能每天早晨到田間散步，散步的人很多，所以他們准我一個人去。一天早晨，我意外遇見許久不見的費德蒙。

　　他照例用那種我很討厭的誇張方式深深一鞠躬：「這不是安安小姐嗎？真想不到……我太高興了……妳一個人？令尊令堂讓妳一個人外出嗎？」

　　「當然，我已經長大了。」

　　「而且更漂亮了。」

　　「你也來巴斯度假嗎，費先生？」

　　「妳還跟我這麼客氣？我希望妳叫我德蒙就好了。我是來這裏小住幾天，妳喜歡巴斯嗎？」

　　「這裏風景很美，建築物也很有特色。」

　　「妳也喜歡這裏的社交圈嗎？」

　　「馬馬虎虎。」

「我想單獨見妳，我有很多話要對妳說。」

　　「有話現在說也一樣。」

　　「現在說不出來，妳讓我說不出口。」

　　「我不是請你說了嗎？」

　　「只要妳對我多少有點好感……」

　　「有沒有好感，跟說話有什麼關係」

　　「跟妳在一起真有意思。」

　　「我相信你不久就會遇見我的家人，這裏人們好像很快就熟起來，而且不少人來之前就認得。」

　　「安安。」

　　他走上前來，面色凝重的拉住我的手臂，我跟在常一樣，不由自主的退縮。

　　「不要告訴妳繼母，今天看見我的事，嗯？」

　　「為什麼？」

　　「她，呃……她可能會不高興。」

　　「我跟人說話不需要經過她許可，你知道。」

　　「我相信，可是無論如何……拜託不要提。」

　　「我本來就不想提，到我回去的時候，說不定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他用責備的眼神看我一眼，便笑起來：「我不信妳這麼容易就忘記我。」

　　我臉紅了，他說得沒錯，到現在我還在噩夢中見到他，夢醒時我會非常不安，甚至在清晨的田野中，我見到他也會覺得不舒服。

　　「我該走了，」我道：「再見。」

　　「再見，希望如此。」

　　我沒等他說，就匆匆棹頭回去。

　　我常想到這個人，他求我不要跟繼母說我遇見他時，態度是那麼急切。

　　當時我想；她不許他來纏我，她真心想保護我。

　　我又多了一個該喜歡她的理由。

　　巴斯之旅終於結束了，我很高興。

　　父親一到家就又發作了一次──這次比以前都嚴重。繼母要去請醫生，但父親說沒有必要，人家跟他說，這種病是過於勞累所引起的，顯然是旅途困頓所致。

　　不過她還是找醫生來給他看病，她說不請醫生看看她不放心，為了討她歡心，父親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除了巴斯之行和意外遇見費先生之外，就沒什麼事可記了，我想這就是我今天才想起這本日記的緣故。

　　我坐在桌前，咬著筆，努力回想，不知是否遺漏什麼重要的事？事情發生當時就該馬上記下，這樣才能保存真貌。目前我實在想不起什麼來。

　　一七九二年二月一日

　　又好久沒寫日記了，我實在不是寫日記的材料，而且我的生活也太平淡，只有比較突出的事件發生時，我才會想到要記日記。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繼母提起有關瑞迪的事。前一陣子，她一直若有所思，父親也注意到了，他問我說：「你覺得繼母還好嗎？」

　　他非常擔心。「妳怎麼會問這問題呢？」我反問道。

　　「她看起來……有煩惱。」

　　我承認我也有同感。

　　「我問她，她說沒事。」

　　「也許只是我們的想像。」

　　顯然我猜錯了，今天她終於揭露了真相。

　　為了讓父親開心，我會陪他們一塊兒喝下午茶，他喜歡確定我跟繼母處得好。我曾聽他對別人說，我們處得極為和諧：「再婚對我們父女都有好處。」

　　他喜歡這樣自欺，我也不去拆穿，即使他當面說這種話，我也不作聲，只是微笑。

　　我不知她是否特地趁我在場時才提瑞迪的事，我到現在還是沒法子完全信任她。

　　她在倒茶，我先端一杯給爸爸，自己也拿了一杯，突然她開口道：「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啊！」父親道：「果真有事。」

　　「我考慮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親愛的，妳儘管跟我說呀！」

　　「我私人的煩惱不該拿來煩你。」

　　「珞依，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妳知道我心甘情願為妳分擔一切，妳一直對我這麼好！」

　　「呃……這件事不一樣，」她說：「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們等著。她咬咬嘴唇，說道：「幾個月前……我的嫂子……去世了。」

　　「妳的嫂子？妳怎麼都不說？我根本不知道妳還有親人在。」

　　「她死得很突然，葬禮完後我才聽到消息。」

　　「親愛的，我很難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鄒起眉頭，父親溫柔的注視著她，有耐心的等她繼續往下說。

　　「我哥哥當初跟父親爭吵，離家出走，後來他回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他臨死，我們才知道他已在外娶妻生子。現在連我嫂子也死了……只留下一個小孩子。」

　　「太可憐了。」父親道。

　　「這小男孩無父無母……呃，他是我的親侄子。」

　　「妳要去看他？」

　　「我就想跟你們商量這件事，我得去看看他，我想幫助他，我不能丟下他不管，天知道他會遭到什麼命運。」

　　父親似乎鬆了一口氣，雖然我不知道他原先以為是什麼事，不過他顯然沒猜對。

　　「我們一起去，他在哪裏？」

　　「我想一個人去比較好，他在英格蘭。」

　　「隨妳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親愛的。」

　　「我要設法安置這孩子，」她低下頭，把碟子裏的蛋糕壓成一團：「我一直想跟你談……可是提不起勇氣，我好擔心喲。」

　　「我就覺得有問題，」父親得意的說：「珞依，妳直說好了，我一定會盡力幫忙的。」

　　「我……呃……想把那孩子帶回家來，你知道，我也沒有別的地方，除非把他送孤兒院……那是我萬萬不敢想的，畢竟……他是我的親侄兒。」

　　「親愛的珞依，就這麼簡單嗎？妳早該告訴我的，這是妳的家，我們當然歡迎妳侄兒來住在一塊兒。」

　　她撲向父親，跪在他身旁，捧住他的手深深吻著。

　　父親極受感動，我看見他目中閃著淚光。

　　我覺得我也該受到感動，這場面實在很動人，可是我唯一的感想只是：表演得太好了！

　　我覺得我是在看戲。

　　三月一日

　　小小的紀瑞迪，幾禮拜前來到我們家。他個子瘦小，膚色蒼白，很易緊張，非常敬畏我繼母，幾乎要把她當女神看待。現在她在這棟屋子裏有兩個崇拜者了。

　　從第一眼看見瑞迪，我就喜歡上他了，他看來比實際年齡八歲更小，我自告奮勇要教他讀書，繼母很高興，她對我比以往更親切，當然也是為了瑞迪的緣故。

　　我覺得好像多了個小弟弟。查理跟我沒什麼兄妹的感情，他認為我年幼無知，通常不把我當一回事，可是我絕不會因為瑞迪小就看不起他。

　　瑞迪似乎覺得，我們肯收容他是絕大的恩惠，我猜他原來的環境可能相當差。我跟他聊起他的母親，他總是支吾其詞，根本不願談起過去，但一提到珞依姑姑，他就必恭必敬的。

　　每天早晨醒來，想要教他讀書，我就覺得精神十足。他很聰明，可惜不曾得人指導，上課很用心，常提問題。

　　父親也非常快樂──為了我，為了瑞迪，當然更為了他迷戀著的繼母。

　　他樂於接納瑞迪，因為這樣可以討繼母的歡心。

　　我們真像一個快樂家庭。

　　四月三日

　　我一直忙得沒時間寫日記，若非最近發生了一件極重要的大事，我也不會想到它。

　　這是有生以來最令我興奮的事。

　　我遇到了貝美戈。

　　一切都發生得很正常，有天晚飯時，爸爸說他剛接到斯堪的那維亞一位同行的信：「這位同行說他的兒子對製圖業極為熱中，剛從太平洋探險歸來，準備實際參與製圖工作。」

　　「我覺得出外冒險，真正從一個地點走到另一個地點，才是製圖業最有趣的部份。」我接著說。

　　「妳的想法太浪漫了，親愛的。」父親用溺愛的眼光看著我說。他又轉向繼母道：「我們該邀請這孩子來玩，他出門在外可能會有點寂寞。他父親希望他在史丹頓住一陣子，觀摩一下我們的手法，我已經叮嚀麥經理幫他找個合適的住所，而麥經理說他家正好有個空房間，他太太也想出租賺點錢補貼家用，所以我打算讓他住麥家，偶爾請他來吃頓飯什麼的。」

　　麥經理幫父親經營我家的店舖，辦事非常有效率，在他心目中，製圖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業。

　　「麥經理對這件事很感興奮。」父親繼續道：「貝家在製圖界相當有名，製作海圖尤其專精，他盼望能早日見到這個年輕人。何況他又剛才航海歸來。這是個交換兩國技術的好機會。」

　　「製圖家能互相切磋琢磨，不像別的行業有同行相忌的情形，多麼好啊！」我道。

　　父親笑了起來。

　　「我但願妳哥哥在家。」他說。

　　我點點頭，查理離家已有相當久的時間，我們都明白，這一類探險活動常耗時數年，但這不能抵消我們對他的思念。

　　「我相信他不久就會突然歸來，」繼母說：「不知他見到我會怎麼說。」

　　「他一定會很高興，」父親向她擔保道：「他是個很明理的孩子。」

　　「我希望他有很多新發現，」我插嘴道：「找到從沒有人到過的地方……大片大片未曾見過人跡的土地。」

　　「安安太愛幻想了。」父親笑瞇瞇的看看我，又看看繼母：「希望查理早點回來倒是真的。」

　　「我也希望。」我說：「瑞迪也對地圖有興趣，前幾天我帶他去史丹頓鎮，順便到鋪子裏逛逛，麥經理好喜歡他，一直不住的說：『好孩子，好孩子。』我從沒見過瑞迪那麼開心過。」

　　父親顯得極度欣慰。

　　「他很聰明。」繼母帶著自豪說。

　　「真是很聰明。」我又加上一句。

　　「安安得到一個小弟弟好開心呢。」父親笑著說。

　　我抬頭只見繼母定睛望著我，眼睛亮閃閃的，彷彿含著淚光，但我不敢確定。

　　我有點窘，趕快說道：「我們還是想想該怎麼招待這位──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呃──美戈是吧？」

　　「貝美戈，沒錯，說得對，我們該盛大的歡迎他。」

　　就是為了他我才急於記下這件事，我要永遠記住初次相見的每一個情景。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注視，都在我心中造成從未有過的悸動。

　　初見那夜，我簡直不相信我才第一次見到他，我覺得像從一生下來就認識他了。我只恨自己對製圖學的了解不夠多，沒有機會跟他多說幾句話，但我已暗中下定決心，趁他在的時候要多加學習，因為我看得出，他對地圖的興趣極為濃厚，一談起地圖，他就眉飛色舞；而且他還為了製圖，特地出海冒險。他談到各地的海域與島嶼，生動的描述令我盼望能身歷其境。

　　他具有一種超人的活力，我相信他做任何事都會比一般人出色。

　　他個子很高，衣著樸素，身上從頭到腳都是灰色，頭上也跟別的男子一樣戴了假髮。但是式樣很簡單，只繫了一根黑色的細髮帶。

　　可是衣著全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動的個性與魅力。

　　他英語說得非常流利，只帶著一點點迷人的外國口音。

　　父親問了他很多有關探險的問題，美戈說他曾遭到嚴重的船難，差點以為再也回不到家了。

　　「多刺激啊！」我道：「你可能會淹死呢！」

　　「我攀著一截木筏，漂流了很久，」他告訴我說：「一邊擔心有鯊魚，一邊又不知還能生存多久。」

　　「後來呢？」

　　「我終於漂到岸上，是一個島。」我不知是否又在想像，但我覺得他聲音有點顫抖，似乎那個島對他具有特殊意義。

　　我說：「一個島？是什麼島，我來在地圖上找找看。」

　　「下次我再慢慢跟妳說。」他道。我聽說還有跟他說話的機會，便覺得十分快樂。

　　「後來有船救你，你才有機會回到文明世界？」

　　「是的。」

　　「船難時，你的地圖一定都損失了，真是不幸。」父親道。

　　「不錯，但我會再回去。」

　　「這種事沒什麼保障。」父親感傷的說，我猜他一定又想起了查理，他繼續道：「我相信你住在麥家會過得很好。」

　　「我相信會的，麥先生真是學識淵博，跟他討教是我無上的光榮。」

　　「相信你們有很多共同點。」

　　「還有麥太太……她真和氣，她還說我太瘦了，她要想法子養胖我呢。」

　　「她的確是個好太太，」父親道：「世上唯一令她生氣的事，就是她丈夫一心放在地圖上，不論她做了什麼好菜，他都味同嚼臘。」

　　「她的菜的確做得好。」

　　「以後歡迎你常來玩。」

　　他隔著桌子朝我微笑道：「只怕你們不請我呢！」

　　他走後，我興奮得不得了，我迫不及待想回到房裏，把一切經過記在日記上。寫的同時，我好像又把這件事重新經驗了一遍，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極為重要的一晚，我要把這篇日記一讀再讀。

　　五月三日

　　這個月太好了，我常有機會見到貝美戈，他平時整天都待在店裏，我就帶瑞迪一塊兒坐馬車到鎮上去，有時我還會帶一籃野餐，我們可以到外面用餐，否則的話，我就在店裏陪他吃三明治，喝蘋果汁，聊天，我說這是一種使他覺得賓至如歸的方式。

　　他非常健談，瑞迪和我常聽得入迷，他談起異域風光，常順手拿起地圖，指給我們看那地方在哪裏，畫出他行經的路線，但他最愛的還是航海。

　　有一天，我對他說：「把你遇到船難的地方指給我們看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握緊我的手說：「改天我再告訴妳。」

　　我渾身一震，就像那天他談到他漂流的小島一樣，我知道這件事對他別具意義，他一定要在我倆獨處時才肯說。

　　瑞迪當時在旁，正纏著麥經理教他怎麼使用各種製圖工具。

　　我聽見麥經理在說：「這個叫雕刻刀，你看這個地方多麼鋒利，是鋼做的，用來切東西。你再看看這把手像什麼？像草菇對不對？來，這樣拿，手指這樣彎起來，包住草菇……對了。現在試試看……切下去……用力……」

　　我笑著說：「他教瑞迪製圖的訣竅呢！」

　　「瑞迪是個好學生。」

　　我憑本能知道，只要有第三者在，他就不可能告訴我有關那個島嶼的事，一定要我倆獨處。怪的是雖然我們常見面，卻從來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店裏總是有人在，瑞迪更從不走遠，我們家也老是很多人在一起。

　　只要有他在，我就覺得不一樣，每天早晨我起床時，心中都滿懷喜悅，我常想著他，我愛看他抬眉毛的神情，他略帶一點外國味，更顯得有吸引力，尤其是他的異國口音，及與眾不同的用詞遣字，都令我喜歡。

　　我愛上貝美戈了。

　　他對我怎樣呢？

　　我知道他對我非常感興趣，我們沒有機會獨處，也令他同樣的苦惱，但有一天我們會克服這項困難的。

　　前幾天，繼母說：「妳的生日該好好慶祝一下，妳就要十八歲了，我來跟妳父親商量看看。」

　　「我想他應該知道我要滿十八歲了。」

　　「他對這種事向來不大用心，為了妳，我們要多請幾次客才對。」

　　我聳聳肩，請客唯一的目的就是為我找丈夫，我現在對這種事毫無興趣，我本來就覺得這種安排很傷我自尊心，更何況我已經心有所屬，根本不想接納別的人。

　　但他們還是決定舉行一個生日舞會，宴客的名單由繼母安排，菜單點心也都由她開列。

　　「五月生日太幸運了，」她說：「正是一年中風光最明媚的時候，天氣好的話，我們可以到花園裏去，成為露天宴會。」

　　「看妳那麼起勁，親愛的。」父親寵愛的說：「妳真會替安安著想。」

　　我要做一件特別的禮服，繼母找了村中的栽縫來幫我選樣子，她替我挑了一件玫瑰紅的絲料，露出肩膀的袖子，打了袖褶，又鑲著花邊，大領子上也釘滿花邊，上衣非常貼身；裙子很蓬，打細褶，加很多荷葉邊，荷葉邊上也綴得滿滿的花邊，極為富麗堂皇。我忙著試衣服，看著裁縫在我身旁用針線固定衣料時，心裏十分快樂，我覺得這套衣服穿起來會十分美麗，我幾乎看得見自己站在美戈面前的模樣。

　　我很感激繼母為我費的心思，她似乎想藉此答謝我對瑞迪的照顧。

　　我是否漸漸開始喜歡她了？我也不確定。戀愛中的人對世界的看法會整個兒改變，可能會對所有的人都發生好感。

　　不……不見得是「所有的人」。

　　我今天遇到一件驚人的事，一定要記下來。

　　下午我在花園裏，家裏很安靜，父親自從發病以來，養成了睡午覺的習慣，雖然他還是喜歡逞強，自命身體很好，我卻覺得他已傷了元氣。

　　繼母坐車上史丹頓鎮購物，把瑞迪也帶去了，說要替他添幾件新衣服。

　　我喜歡坐在花園裏，透過前庭欣賞那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不遠外就是教堂的尖塔及幾間古舊的茅舍，中間是個池塘，四周有木造的椅子，再過去是一小片樅樹林。我最喜歡坐在玫瑰園的籐椅上眺望這片美景。

　　我照例坐在老位子上，假裝在看書，心裏想著貝美戈，他今晚要來吃飯，一想到這件事我就非常開心。

　　「哦，安安小姐……」一名女僕來通報說：「有位紳士來拜訪妳。」

　　我立刻跳起身。

　　我心裏只有美戈，因此不再追問訪客的姓名便衝到廳裏。一見來客竟是費德蒙，我不由得大吃一驚。

　　我全身一陣寒戰，每次見到他都會引起這種反應。

　　「安安小姐，我的榮幸……」

　　「呃……費先生……好久不見你來了。」

　　「我非常抱歉。」

　　「你回來了。」

　　「只能住一會兒，太可惜了。」

　　「你請，呃……請坐一會兒……要喝點什麼嗎？」

　　「我是專程來看妳的……其他都無所謂。」

　　「請進吧，」我帶他到小客廳裏讓坐。

　　「我叫他們送點東西進來，喝杯茶怎麼樣？」

　　「好極了。」

　　「我去叫他們準備。」

　　「哦……」他見我沒有按鈴叫人，卻直接衝到外面，不免有點驚訝，卻不知我是另懷目的。

　　我急急奔到父親的臥室，幸好他沒有上床，只是坐在椅上打盹。

　　我說：「爸，有客人來了，就是繼母的那個朋友，你最好來一下。」

　　「當然，當然，」繼母的朋友是不能簡慢的，他問道：「是哪一位？」

　　「費先生。」

　　「噢，對的，我記得他。」

　　「他在小客廳裏，你去陪他聊聊吧，我去叫人備茶。」

　　我回到小客廳時，父親已經跟費先生聊起來了。

　　費先生不樂的瞪了我一眼。

　　茶端來了，費先生先是談天氣，又客氣的問候父親的身體健康，父親說他不能更好了，我不大相信他的話，但自從再婚以來，他在別人面前總是這麼說。

　　「好久不見，安安小姐似乎又長高了。」

　　「她就要滿十八了，你知道。」

　　「真的，這該大大慶祝一下啊！」

　　我見他們旁若無人的拿我當話題，不免暗自生氣，

　　「是啊，」父親道：「我們是要慶祝一下，我太太比自己過生日還開心呢！」

　　「是哪一天呢？」

　　「再過幾天就到了，二十一號，我不知道她請了多少人，反正她名單越開越長。」

　　「恕我魯莽，我想憑著我跟梅太太家是世交份上……是不是也可以來參加呢？」

　　「我太太的朋友我們都歡迎，對不對，安安？」父親掉頭對我說。

　　我很高興他無意等我回答，雖然費德蒙一直用期待的眼光望著我。

　　父親緊接著道：「希望老天保佑，那天會是個好天，如果到時活動都局限於室內，可能會很擁擠。」

　　「這麼好的日子，老天一定會幫忙的。」費德蒙湊趣的說。

　　我坐在一旁，肚子都要氣破了。他要來我的生日舞會，我有預感，他會破壞一切。

　　我已經好久不再受他的夢魘壓迫，但現在他又回來了。

　　繼母回來時，跟我一樣的吃驚，她招呼費德蒙的態度也十分冷漠。

　　「我到附近來，」費德蒙道：「我知道，我若不來看妳，妳一定會生我氣的。」

　　「你要待多久？」我很少看見繼母說話如此直率無禮。

　　「看我辦事是否順利。」

　　父親道：「費先生已答應來參加安安的生日舞會了。」

　　「哦。」繼母隨口應了一聲。

　　他終於走了，我很高興。

　　可是我覺得一切都變了。

第二章：梅安安的日記之二

　　五月二十一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最快樂的一天。

　　早晨有很厚的雲層，我們真擔心會下雨，僕人們不斷跑出去觀望天色。

　　我一天之中，起碼去看了二十次我那件新禮服，這是我這輩子最漂亮的一件衣服。我還求她今晚讓瑞迪晚一個鐘頭上床，她不大情願的答應了。我們都很喜歡瑞迪，雖然我和她不大合得來，這個共同點卻常把我們結合在一起。

　　下午天色漸漸開朗，大家都額手稱慶，我們的露天宴會開得成了。

　　繼母精神奕奕的安排各項雜事，父親笑逐顏開，在一旁監督。他再婚後變化極大，繼母至少是他快樂的泉源，我覺得連母親在世時，他都沒有這麼快樂過。

　　客人來了，我們一家四口──瑞迪真的像個小弟弟──在門口列隊歡迎。

　　美戈跟麥家的人一起到達，多快樂啊！他仍然穿著樸素的衣服，但是顯得極為高雅，那些花花公子跟他一比都大為失色。

　　天氣十分完美，甚至月亮也出來了。更添幾分情調，大家在大廳裏取了食物，便可自由到草坪上或花園裏享用。

　　唯一令我不快的就是費德蒙也在場，而他似乎非找到我才干休。

　　美戈決定留在我身旁，我多麼高興呀！我們合作逃過了費德蒙。

　　瑞迪很聽話的回房睡覺，他很乖，從來不敢違抗大人的命令。有時我覺得他很可憐。不知繼母的嫂嫂當初是怎麼對待他的，我常感覺到他個性抑鬱，不願重提過去的生活。

　　今天是我生日，我算主人，當然有招待客人的責任，我陪幾位父親的朋友跳了舞。他們都是有名的製圖家，不辭遠道特地趕來的。

　　我跟他們談到製圖業本行時，不再像以前那麼無知──都是拜美戈所賜。

　　但我一心想著要早點回到美戈身邊，可能還是有點心不在焉。我們經過幾分鐘小別重逢時，都快樂得不得了。

　　然後世界上最神奇美妙的事，發生在玫瑰園裏，哦，帶著玫瑰清香的一七九二年五月二十一日之夕，我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忘記。

　　我們並肩坐在兩張籐椅裏，面對著花園的鏤花鐵門，萬一有人進來，我們會第一個看見。

　　廳中傳來小提琴的悠揚樂聲，不時夾雜著笑語聲，晚風柔和而芬芳。

　　他拿起我的手，吻了一下。

　　他說：「我第一眼見到妳就知道了。」

　　「我也是。」

　　「好像我們早已相識……我了解妳，妳也了解我？」

　　「那就是我的感覺。」

　　「生命多麼美好，我從不知道人生會這麼和諧。」

　　「我們要珍惜。」

　　「會的。」

　　「美戈，」我說：「將來會怎麼樣？畢竟這不是你的家。」

　　「不錯，我在這兒住一年……也許久一點，然後就得回家。」

　　「一年！」我快樂的叫道：「我們有一年可以共處。」

　　「然後我要帶妳回家，」他繼續道：「我要跟妳結婚。」

　　「我們就永遠快樂的生活在一起……像童話故事裏說的一樣？」

　　「我們會生很多小孩，他們會跟我們一起工作，一起到世界各地探險，我們會生活得很幸福。」

　　「我太快樂了，」我說：「我擁有世上最快樂的十八歲生日。」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我們可以一塊兒去找我的島。」

　　「對了，你的島，你不是一直想告訴我有關那個島的事嗎？」

　　「趁著今晚的花月良宵，我現在就告訴妳吧！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這經驗像一場夢，我有時真分不出是真是假。」

　　「快說吧，我都等不及了呢。」

　　他又遲疑了一下才開始說：「我參加了一支測繪海圖的探險隊，我們確信海中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小島，決心把它們一一找到。我相信我找到了一個，我有把握，讓我慢慢告訴妳。我們當時在太平洋中，接近三明治羣島，大約十年前，有位庫克船長在那兒遭到土人狙擊喪生。我該如何解釋，才能讓妳明白，在一片從未有人航行過的海面上航駛的滋味呢？庫克船長是位極偉大的發現家，我以前常擔心什麼都被他發現光了，我就沒什麼可發現的了。」

　　「談談你發現的那個島吧！」

　　「是的，我要告訴妳，因為我要妳陪我去找那個島，我非回去不可……」

　　我伸手輕觸一下他的面頰，他握住我的手，印下無數熱吻。

　　「妳到時就會懂得我的感覺，」他又說道：「妳會感到大海的召喚，要人去探險……去馴服它，使它為人所用。生在地球上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我還是先告訴妳那個島的故事吧！」

「快說吧，我簡直覺得你在吊我胃口呢，你每次要開始說……就又換了話題。這島究竟怎麼樣呢？」

他又沉默了幾分鐘才開口道：「海上十分平靜……太平靜了……簡直不覺得在航海，突然之間，起了暴風雨……難以想像有那麼猛烈的暴風雨，安安。大自然狂暴完全出乎人的想像，風中像有無數的厲鬼在尖嘯，海面沸騰成一片，雨被風刮得水平打過來，狂風暴雨似乎要把所經之處的一切全部毀滅。船隻在這樣的風雨中根本沒有機會，我知道我們完了。我們祈禱有奇蹟出現，但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的船再也吃不消了。我想我的死期到了，奇怪的是，我卻感到很平靜，唯一的遺憾只是我再也沒有機會去發現新天地，我會籍籍無名的死去。我原本夢想跟麥哲倫、杜雷克、哥倫布、庫克一樣名垂千古，但我已沒有機會了……壯志未酬身先死，這一生就這樣快要結束了。

「大海輕易的一口把我們吞噬，又重新吐出來；雷電交加，風聲像妖魔的獰笑。不久船就裂了，甲板在我們腳下粉碎，船板被拋入空中，沒有救了。我在混亂中抓到一塊船板，明知道生存無望，我還是憑著本能抱緊船板不放。我大致知道暴風雨初來時船的位置，但後來我們被吹了多遠，吹在哪個方向，我就完全不知道了。我抱著船板，任憑海浪擊打，一會兒被打入浪底，一會兒又被掀到水面，我只是閉上眼睛等死。有人說，淹死的時候，一輩子所有發生過的事都會回到眼前……所有的細節……童年……青春期……我不知道我當時是否已經太麻木了，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把船板抱得那麼牢，反正我什麼都沒想，只是抓牢木板。風浪打得我疲倦不堪，漸漸我就失去了神智。再睜開眼，一切都不一樣了，我聽見浪花輕拍著沙灘，風中送來花香。我睜開眼，只見晶亮碧海，海面平靜得像鏡子。海水是一種透明的綠，跟所有別的地方的海都不一樣，事實上這個島一切都跟所有別的地方不一樣。」

「這就是你要說的島？」

「是的，我就這樣來到了島上，我睜開眼睛最先看見的是……人。他們蹲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男人女人都很高，光著身子的孩子用好奇的黑眼睛瞪著我瞧。他們皮膚是淺棕色的，頭髮又濃又黑。幾乎每個人都戴著黃金的飾物，女人還在脖子上和腳踝上繫著花環。有個塊頭最大的男人，看來似乎是酋長，走過來對我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我想對他們說明我的遭遇……不過也不需要再說什麼，一看我的樣子和我手中的木板，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跟他們溝通大都靠手語，我已累得不能走路，他們用一種繩索和木片串成的擔架，把我抬回村裏，我住的似乎就是酋長的家，他們的房屋都建成圓形，屋頂鋪草，泥土地面。桌椅都做得很粗糙。他們輕輕放下我，有幾個人圍過來仔細觀察我。他們拿些食物給我果腹，除了芒果、木瓜、香蕉、乾果外，還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水果；他們還給我喝了一些火辣辣的飲料，我喝下去馬上頭昏起來，最後他們還用椰殼裝了些椰子汁給我喝。

「我不知道他們會把我怎麼樣，我曾聽說過一些野蠻部落的可怕事跡，庫克船長到三明治羣島去追回一艘被竊的小船時，慘遭土人亂棒打死。但我並不覺得他們對我有任何惡意，相反的，他們很友善。他們身高體壯，打仗一定佔優勢，可是我覺得他們非常溫和良善，我一點也不害怕。

「我累壞了，睡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每次醒來時，至少有一雙黑眼睛在注視著我。他們給我吃麵包和一種我從來沒嘗過的果汁。

「我大概睡了四天四夜才恢復知覺。

「我終於能站起身時，他們都拍著手，有個男人從一間房子裏衝出來，用力敲擊一個鼓，把所有的人都召集過來。以後那個小時所發生的事我終身難忘，他們都來看我，繞著我走，用手觸摸我，不時發出驚奇的歎聲。我想他們大概從未見過藍眼睛白皮膚的人，尤其我一頭金髮最令他們覺得奇怪。

「最奇妙的是我心裏一點也不害怕；這些高大的男女土著包圍著我，每個人身上都裝飾著黃金或鮮花。也許他們會讓我受盡苦刑，再把我殺死……可是我完全沒想到這種可能性。我是離開那個島以後，才想到也可能會發生這種慘劇的。

「他們是個快樂的種族，笑聲不斷，圍著我蹲坐在地上，不斷的撫摸我的頭髮，拿各種水果給我吃，又用椰子殼裝著酒給我喝。

「我坐在酋長身旁，我猜他就是酋長，因為他身上的金飾比誰都多，而且顯得很有威嚴的樣子。

「就是這樣……我的島就是這樣。」

　　「你在島上住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記時間。」他轉頭對我說：「我必須找到它，島上的一切都那麼奇異，我有時覺得只是一場夢……都是我想像出來的。」

　　「你怎麼會呢？」

　　「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我真的到過那樣一個島。」

　　「再說下去，把一切都說給我聽，我要分享你所有的冒險。」

　　「我們一直用手語交談，我也漸漸學會了幾個他們的單字，如『去』、『來』等。島上因為生活條件好，人口相當多，他們有豐富的水果與海產，也會種植一些我從未見過的農作物，他們以魚為主食，用黃金的鍋子煮食物，穿的衣服不是樹葉編的，就是用植物的纖維做的。他們的生活非常單純。每個人都很善良，大家一同工作，真正實踐了『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理想……那簡直就是天堂，安安。

「那兒遍地黃金，像水裏的魚和樹上的果實一樣隨手可得，你只要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就會留下滿手金屑。他們利用黃金鑄成各種飾物，又喜歡把金飾擦得亮晶晶的，映在陽光下，閃閃生輝。我猜他們只是愛黃金的光芒，而且他們崇拜太陽神，認為它是生命的賜與者，每天早上，他們看著太陽升起就會歡呼雀躍，晚間見太陽落下，又會變得沉重嚴肅。我還記得在島上海邊看日落，紅日一落到水平面就立刻不見了，跟我在任何地方看到的日落都不一樣，簡直不像是同一個太陽。哦，我談起我的島就談個沒完。」

　　「可是我愛聽。」

　　「我跟他們生活了……多久呢？我也弄不清楚，我幾乎成了他們的一員。」

　　「你難道不想回家嗎……回到家人身邊？」

　　「怪的是我一點也不想家，我像生活在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裏，也忘了我航海的野心，我只覺得跟他們生活在一起非常滿足。我跟他們一塊兒捕魚，他們還幫我蓋了一間小屋……我沒法子解釋，我想可能是他們太善良了，我若非親身經歷，絕不會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存在。」

　　「你為什麼要走呢？你是怎麼離開的？」

　　「有時我覺得這場經歷過於神秘，所以我不大願意跟別人說。我們既然以魚為主食，就得常常出海捕魚，他們造的船都很原始……跟獨木舟差不多。我還記得那一天，船隻容得下兩個人，因此我們通常兩人結伴出海，我當時交了一個很好的朋友，名叫王剛，他教我他們的語言，我也教他一些我的語言。

「我們到了海面上，太陽升得很高，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我們戴著草帽防曬。我們並不急於捕魚，划了幾槳就任小舟漂流，我記得自己還回頭望了一眼，小島是那麼葱鬱美麗。我唱起故鄉的歌謠，他們都很愛聽的。王剛聽著就閉上了眼睛，不久我也開始打瞌睡。

「醒來的時候，空中已濃雲密佈，天色昏暗。我急忙叫醒王剛，他四下一望，小島早已看不見了，一陣強風吹得小舟顛簸不已。

「熱帶海洋中常有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大雨傾盆而下，風也開始怒吼，像是歷史重演……但這次我是在更脆弱的獨木舟上，更沒有能力自保，不久船就翻了，我們只有緊緊抱住舟身，突然王剛已不見蹤影，一個大浪擊碎了獨木舟，把它捲入半空中，我緊抱住一片木板，一切真的都跟以前一樣。

「我想這下我的死期真的到了，我抱牢了木板不放，任憑海浪把我翻下騰上。我始終沒有放鬆那塊木板！真可說是一個奇蹟。

「我想，不會有第二次的，這次真的死定了。

「我不知道支持了多久，我又回到那場夢魘中……麻木……漸漸失去知覺……只等著大海把我吞噬。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是白日或黑夜，我只是抱著木板，不知哪一次浪來就是我生命的終點。

「風忽然停了，海面仍是波濤起伏，但是我不再被打到水面下，天空放晴。烈日無情的灼在我身上，我幾乎盼望回到暴風雨中。我在平靜的海面上漂流，渾身無力……不知經過了多久。

「有艘船經過，把我救起來，我不知道身在何處，幾乎連自己是什麼人都想不起了。只記得躺在船上一個陰涼的地方。清涼的飲料通過我的咽喉，我在囈語，我不斷訴說著島上的事。

「我終於清醒了，船上的醫生來看我，告訴我船要駛往鹿特丹，他還說我能脫離險境可說是奇蹟，一般人處於相同情況下，都不可能死裏逃生的。我遭到嚴重的日炙，又加上飢餓疲倦，好在我年輕力壯，船還沒有抵達港口，我已完全復元了。」

　　「真是場不可思議的冒險，如果不是這場遭遇，你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我淒惶的望著他，他笑起來說：「那麼妳根本也不會認識我，也就沒什麼好傷心的。」

　　「以後沒有帶我，你就不准再去航海。」

　　「我一定會帶妳。」

　　「經過這麼多危險，你還是要去嗎？」

　　「我一定得去，那是我的生命……我必須去尋找新的土地，而且我還要回那個島。」

　　「你找得到嗎？」

　　「不容易，我跟一些水手談過，他們都認為我只是在做夢。哪裏會有和平的土著，大家相親相愛，永遠不擔心缺少海鮮和水果；遍地是黃金，多得可以用來做菜鍋？我只是昏迷中狂想罷了。而且，安安，妳知道嗎，有時我也幾乎覺得自己是在狂想，一切都是我在做夢編出來的。妳也知道，我經歷了船難，又被別的船隻救起。說不定我在海上漂流。進入半昏迷狀態時，想像出這些奇怪的事，根本不是真的。」

　　「可是你不可能在海上漂流那麼久呀！」

　　「我在島上的時間也不長，頂多一、兩個禮拜，回想起來似乎很久，一天天日出日落，但我也不確定。有時候我覺得他們說的對，所以我更要回去尋找那個島。」

　　「我要跟你去。」

　　「哦，安安，我知道妳會了解我的，第一次看見妳我就知道。我畫了一張圖，哪天我拿給妳看。我畫出了島嶼大概的方位，我知道我們的船是在哪裏遇到暴風雨的，島嶼不可能距離太遠。」

　　「太好了，我要看你的圖。」

　　「一定給妳看。」

　　他伸手把我攬入懷中，捧起我的臉頰吻著，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突然有腳步聲走近，可是我不想離開美戈的懷抱。

　　一個聲音打破四周的寂靜：「我不明白妳為什麼不動手？那麼簡單的事，妳是怎麼了？妳變了，愛上這種舒服日子了，嗯？妳想悔約？」

　　是費德蒙的聲音，他聽來凶狠而憤怒，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口氣說話。他在跟誰說話？只可能是繼母，但這是不可能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的。

　　「怎麼回事？」美戈問。

　　「我想有人來了，你聽。」

　　腳步聲漸漸走遠了。

　　「他們一定改變了主意，」美戈道：「不來跟我們搶這個美麗的花園了。」

　　「我們該回去了，他們會找我的，」我無奈的歎口氣：「我但願能一輩子留在這裏。」

　　我們又擁吻在一起。

　　「我們可以計劃一下，」美戈說：「明天我就把地圖拿給妳看。」

　　我們一同回到大廳裏。

　　我現在一邊寫日記，一邊慶幸自己決心記它，我要把今晚的每一刻都記下來，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夜。

　　但我回憶時，費德蒙的聲音仍不時回到耳際，它破壞了今晚的和諧。我猜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它帶來困惑，侵入我的幸福……為美好的遠景帶來一抹陰影。

　　六月三十日

　　今天下午康先生來訪，似乎只有在災難或喜事到來時，我才會想到記日記。不過這樣也好，我若連日常瑣事也一股腦兒記下，這本日記看起來一定乏味多了。

　　美戈與我互訴愛意已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這個月是多美好啊！我們有那麼多話說，我們為未來擬了無數個計劃，他要在英國住一年，學習各種特有的製圖方法，他的家族並邀請我哥哥也到他們那邊去研習一年做為交換。若是查理在家，現在可能已經啟程前往了，父親說他會很高興去的。

　　美戈每天都很用心的鑽研製圖術，我也不去打擾他，我決心要幫他完成一切他想做的事。

　　我們計劃明年年初成婚，然後我就跟他一塊兒回家。

　　他常談到他的祖國挪威，美麗的峽灣與山脈是那個國家的特色。他給我看挪威的地圖，指點他家所在的地方，我太高興了。我生活在未來，成天夢想著美麗的田園生活；午夜仍有白日高懸，躺在漂浮於峽灣中的小舟上，跟他一塊兒釣魚、游泳，騎馬馳過森林；還要陪他去找尋那個小島……一塊兒……永遠不分開。

　　他拿地圖給我看，圖上就一個島，他稱之為天堂島。

　　「就在這一帶，」他指點道：「我研究過這一帶的地圖，都不見有人提過。這裏就是所羅門羣島，最近才重被發現的。我的島可能在它南方或北方……我不確定，但它一定在這一帶……某處。這兒的島嶼大都是近年才被發現的，洋面也都未經勘定。不是很值得興奮嗎？我們將要有了不起的發現呢！我要再畫一張圖送妳，安安，這樣我們就各擁有一張天堂島的地圖，世上僅有這兩張。妳一定要好好收起來，好好愛惜。」

　　我還沒拿到地圖，可是我一定會珍視它。我要把它收在抽屜裏，跟我的日記藏在一起。美戈不願讓別人看見它，我想他一定怕別人先他找到那個島。

　　父親和繼母已經知道美戈與我情投意合，但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已互許婚嫁，他們可能認為這只是小男孩與小女孩的愛情，他們並不覺得我已是十八歲的大人，而且美戈還比我大三歲呢。我們早就不是孩子了。怪的是繼母不久前還計劃藉舞會替我找丈夫的事，好像只有他們作主的婚姻才算得上正式。

　　父親的健康近來比以往更糟了，經常露出倦態，繼母一直盡心照顧他，她老是忙這忙那，拿毯子到花園去替他蓋腿，生怕風大他會受涼；他打瞌睡時幫他在頸下墊一個枕頭，他總怪她不該拿他當病人看待，但他的病癒來愈厲害了。

　　我很高興生日舞會後，費德蒙沒有再出現過，我真怕他陰魂不散，又在半路上攔我，說些無聊話。

　　我不斷記這些瑣事，只是想延緩記下那件大悲劇的時間。

　　今天下午我帶瑞迪坐車上史丹頓鎮，玩了一個痛快的下午，見到了美戈，我駕車回家時，仍沉浸在幸福的美夢中。到家把車停好，步出馬廄時，有個人騎馬奔來。

　　他在我面前停住，點頭為禮道：「妳是梅小姐沒錯吧？」

　　我吃了一驚，我對這人沒什麼印象，記不起他名字了，但我答道：「是的。」

　　「我就想是妳，上次見到妳，妳還很小呢！」

　　「我記起來了，你是我哥哥的朋友。」我突然住口，一陣可怕的預感使我無法繼續往下說。

　　「我有話要跟妳說，我是否可以把馬牽進馬廄，進屋坐一下呢？」

　　「怎麼回事？」我喊道：「快告訴我，是我哥哥。」

　　他點點頭：「船在澳洲外海失蹤了，我是倖存的少數人之一。」

　　我覺得暈眩，抓牢瑞迪的手說：「瑞迪，快去叫珞依姑姑來，跟她說……有客人來。」

　　我領康先生到馬房裏，馬伕替他把馬牽開，我們都默不作聲。

　　我們慢慢走向房子。

　　「帶來這樣的壞消息，我心中的確難受，真非言詞所能形容。」他終於說道：「但我不得不來見妳──還有令尊。」

　　「你太仁慈了，」我跟他說：「他老人家近來身體不適，讓我先跟他說吧！」

　　父親在花園中打盹，我去找他說道：「有客人來，是一位康先生，你記得他吧？查理出海前，他來過我們家。哦，爸爸，有不好的消息，查理──」

　　我永遠會記得父親的表情，他宛如受到致命的一擊，顯得蒼老而倦怠。

　　繼母從樓上趕下來，坐在父親身旁，握緊了他的手。康先生大略敘述了航海的經過，海難的情形，我感到這是與大海對抗者無可避免的下場。我已從美戈那邊聽到無數航海的險事，現在也不過是重聽一遍──只是查理竟在這次海難中一去不回了。

　　康先生沒有久留，我想他是怕我們看見他倍增感傷。

　　今晚我們全家守喪。

　　八月一日

　　悲哀的氣氛並未稍減，我們都不能相信今生再也見不到查理了。

　　繼母竭盡一切力量使父親快樂，康先生告辭的次日，他的病又發作了一次。繼母堅持把醫生請來，大夫說以父親目前所受的打擊，發病也是意料中事。

　　這次病情特別嚴重，父親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繼母在旁念聖經給他聽，他似乎從中得到很大的安慰。

　　過了一、兩個星期，有天父親勉強振作精神，上史丹頓鎮去找律師。

　　後來他告訴我說：「安安，妳要知道，這件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梅家絕後了。梅家在這幢房子裏住了好幾個世紀，現在這房子也得改姓了。」

　　「姓不姓梅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關係的，這是梅家祖先傳下的產業，妳很可能要嫁到外國，這裏的事業只好由外人來經營了，我將來怎麼面對歷代祖宗呢？如果查理不出事，一切還可以傳到他手中，現在──」

　　「爸爸，」我說：「事業能經營下去，經營者又能生活得愉快，才是最重要的，又何必堅持他姓什麼呢？」

　　「聽來妳已心有所屬了，是美戈吧？對嗎？」

　　「是的。」我低頭答道。

　　「他是個聰明的青年，見多識廣，對製圖業又非常熱心──不像我。麥經理說他很有才氣，他也喜歡冒險，跟妳哥哥查理一樣。」他沉默了一下，繼續道：「我要跟阮律師談談這件事。」他停下來喘口氣，又說：「我一直在想房子的事，房子該留給妳，妳打算怎麼樣，我不希望妳把它賣掉。」

　　「不會的，爸爸，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希望只要繼母在世，就一直可以住在這屋裏，我已經替她安排好了。當然，還有妳堂哥約翰，好久沒他的消息了，不過至少他姓梅……我想……有一天妳不想再住在這裏，房子該交給他──不過，當然也要等妳繼母也過世以後。」

　　「爸爸，你說這種話，好像你準備要──」

　　「放心，我短時間內還死不了，可是我要把一切都安排好……因為查理出事……」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握住他的手，我們很少這麼接近過。

　　我不喜歡這樣的談話，家裏一片愁雲慘霧，只有在美戈身邊，我才能稍微忘懷。

　　快樂的同時卻必須認知悲劇就在門口伺機出襲，我不願再深思。日記也記得潦草起來。

　　九月三日

　　我們家真的變成喪居了。

　　父親昨晚辭世，是繼母發現的。她臉色灰白的跑來叫我，藍眼睜得極大，雙唇顫抖不已。

　　「安安，快──快來……看看妳父親！」

　　他平躺在床上，面容蒼白而寧靜，我碰一下他的臉，冷得像冰一樣。

　　我瞪著繼母說：「他──死──了。」

　　「不可能的，」她堅持不肯承認，而且要我同意她：「他以前也發作過。」

　　「以前跟這次都不一樣，」我說：「我們得去請大夫來。」

　　她倒在椅子裏，雙手蒙住臉：「哦，安安！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鎮定得出奇，好像我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我馬上派人去請醫生。」我說。

　　我走出去，把她一個人丟在父親的遺體旁邊。

　　管家又陪我進房，她一見到父親的樣子便哭起來。繼母只是坐著動也不動，手一直蒙在臉上。

　　我走到她身旁，摟住她肩膀，對她說：「妳要鎮定，我看是沒什麼希望了。」

　　她淒慘的望著我，雙唇顫抖的說：「他對我那麼好，他……他以前也發作過，也許……」

　　我搖搖頭，覺得無法再忍受這個房間裏的氣氛，便急忙走到外面，把她一個人留在裏面。我獨自走到大門口，眺望著草坪，盼著醫生到來。

　　好像過了好幾個鐘頭他才趕到。

　　「怎麼回事，梅小姐？」他問道。

　　「我父親──他昨晚過去了。」

　　我領他到父親臥房裏，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卻沒說什麼話。

　　他走出房間，才對我說：「妳哥哥的死帶來太大的打擊，他一直沒復元過。」

　　我現在面對著日記，記下今天的悲劇。

　　我一直想到他，再婚在他身上造成多大的改變，他從來不像現在這麼喜愛家庭生活。

　　至少他最後這兩年過得很快樂，可說全是拜她之賜，我該感謝她，我希望我做得到。

　　現在他已離開人世，我再也看不見他躺在椅子裏打瞌睡，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掛著幸福微笑的神情。

　　家中一片愁雲慘霧，不久後還得處理葬儀：大家要換上黑衣服到墓地去聆聽牧師的安魂經，把他的棺木放入墓穴，喪鐘敲響……

　　然後我們回到家中……一切都變了，沒有他，所有的事物都會不一樣。

　　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沒法子想像。

　　繼母還會住在這裏，瑞迪也會在，我卻一下子失去了父親和兄長。

　　但至少美戈還在史丹頓鎮的麥家住，他會跟我牽掛他一樣的牽掛我，只要他在，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如果沒有美戈在，我就該害怕嗎？

　　我停下筆想想，不錯，我相信我會害怕。怕什麼呢？怕家中居喪的氣氛？怕再也沒有父親的生活？

　　為什麼我心中如此不安？

　　但現在沒什麼可怕的，美戈就在附近……不久後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

　　九月十日

　　今天是父親下葬的日子，雖然他才去世一個星期，感覺上卻像過了好久。

　　父親才去世，繼母就病了，她真的病得很厲害，父親在世時，我從未見她哭泣過，但她為父親的死哀泣不已，我不得不相信她真的愛他很深。當然過去她也一直表現出愛他的樣子，但我並不信任她，我從初見面就不喜歡她，以後不論她怎麼做，都無法消除我的成見。

　　我以為她病得不能起床參加葬禮，但她勉強振作，換上一身沉重的黑衣，到了墓地。黑色的寡婦裝扮並不適合她，她穿綵衣才好看。

　　沉痛喪鐘像永遠敲不完，黑色的靈車，頭戴黑羽的馬匹，穿著黑長袍，頭頂黑高帽的殯葬人員，黑色的送葬行列……在在更添我們的傷悲。

　　為什麼死亡也要這樣大肆鋪張？我不懂，就讓我們靜靜的把他下葬，不好嗎？

　　我走在繼母一邊，瑞迪在另一邊，牽著她的手。她半倚著我，不時伸手擦眼淚。

　　一小羣村民圍在路旁觀看，我聽見一個人說：「可憐哪，她跟他生活很快樂呢！看他們在一塊兒教人心裏也很舒服的。可憐他竟這樣就去世了……」

　　繼母也聽見了這番評語，她似乎拚命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免失態。

　　教堂禮拜結束得很快，我暗中舒了口氣，我們緊跟著抬柩隊伍走出教堂。第一把土落在棺木上時，一聲聲像敲在我心上。繼母上前，拋了一束花在棺上，回來抓住我的手，抓得好緊。

　　我抬眼一望，正好看見費德蒙也夾雜在送葬的人羣中。

　　我心跳加速，突起的恐懼淹沒了我，他眼光牢牢盯在繼母身上。

　　我們走出墓地時，他跟上來。

　　「親愛的女士們，」他說：「我才聽說這件噩耗，就特地趕來致哀……」

　　我一言不發，繼母也一樣。

　　她加緊腳步，我想她希望甩掉他。

　　他卻亦步亦趨，跟我們走到馬車旁邊，並扶我們上車。雖然他表情很嚴肅，但他最後一鞠躬時，眼中卻閃出一道令我不安的異光。

　　最悲哀的一日雖已結束，我卻抹不去費德蒙站在墓穴旁邊那幕不祥的景象，甚至現在一想到那情景，我心頭便起了一陣寒顫。

　　十一月一日

　　一切改變得多麼厲害啊！我預料到會有改變，卻沒想到變化竟是如此之大。要是沒有美戈在旁。我簡直不知會多麼害怕。

　　美戈是我的生命，他幫我鼓舞精神，給我快樂，使我忘懷心頭的恐懼，我每天去看他，為我倆的未來擬定計劃，他說我們不久便可成婚，一塊兒離開這裏。

　　但我不時會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一種力量正企圖摧毀我和美戈的幸福……一種可怕的東西……它對我另有所圖。

　　宣讀父親遺囑時，我才知道我們家非常富有，製圖業有很大的盈餘，家傳的店舖要交給我，但目前盡可放心交給麥經理管理。父親希望我能繼續梅家的製圖事業，但我若不願接手，或有一天出嫁，店舖就必須交給一位名叫梅約翰的遠房堂兄。即使我終身守著這份產業，我死後也仍須交由一個梅姓的人接管。

　　遺囑的內容非常複雜，繼母得到一份很豐富的收入，但是大部分的錢財及所有的不動產都還是我的。

　　我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就是父親遺命由繼母擔任我的監護人，他在遺囑中特別強調，他絕對信任繼室的判斷力，因此才把女兒的監護權交到她手中，直到我滿二十一歲或結婚才能完全自主。

　　我不由得暗暗歎氣──父親自從第一次見到紀珞依就被迷住了，至死不悔。

　　我雖然對於這項安排非常不滿，但我從未料到，它對我的影響竟會如此之大。

　　事情漸漸開始了，這兒不再像是我的家，有些毒計正在醞釀……我也漸漸開始了解？

　　葬禮後約三、四個星期，費德蒙又露面了。

　　他進來時，我正和瑞迪在花園裏散步。

　　一看見他，我心頭照例一緊。

　　「哈囉！」他道：「我來拜訪並致哀。」

　　「哦，繼母在家，我去跟她說妳來了。」

　　「我也希望跟妳聊聊，安安小姐。」

　　「謝謝你的好意，」我道：「但是我相信繼母會更樂於見你。」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手臂，森冷的說道：「妳還是不願與我友善，對嗎？」

　　我只說：「來呀，瑞迪，我們去跟繼母說她來了客人，好不好？」

　　瑞迪很機靈，而且他現在與我感情很深，常能用孩童特有的方式照顧我及安慰我。他立刻聽出我語氣中的哀求，順口答道：「好呀！來呀！」

　　他拖著我的手，把我拉開，費德蒙只有氣沖沖的在後面望著我們跑開。

　　這只是開端。

　　他在我們家吃了中飯，又賴到晚餐。

　　然後他說時間太晚了，不方便走。

　　他第二天也不肯走，一直賴到現在。

　　我不大清楚繼母對他留下抱著什麼態度，我覺得她也希望他早點走，可是她不知何故，始終沒有開口。

　　但最令我懼怕的是他竟敢到我房裏來糾纏。

　　我只要一個人在房裏，不久他就會找進來。

　　他住在我家，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若我出去騎馬，他也必然要跟在旁邊，我只有隨時拉著小瑞迪一塊兒行動，現在瑞迪簡直成了我的保護人。

　　我常跑到店裏去找美戈，有時我們一同到附近的郊外野餐。有一回，費德蒙竟還敢跟上來。

　　有他在，家完全變了……不安……甚至恐怖。我真怕他，哦！我真的好害怕。

　　十一月六日

　　我現在經常有記日記的衝動，我覺得日記是我唯一能傾吐心事的朋友。我還是無法信任繼母，我想不通她為什麼不叫費德蒙走，因為我覺得他為繼母帶來的不安並不遜於我。昨天我從窗中看見他們一道在花園裏，繼母拿了個籃子，忙著採摘最後一批菊花。費德蒙對她說了一些話，她回答的表情十分激烈。真希望我聽得見他們說些什麼話。

　　美戈已經把他應許的那份地圖畫給我了。我把它藏在抽屜底，跟日記本放在一起。我但願能有一個保險箱，至少是一個可以上鎖的箱子，把我秘密的東西都收在裏面。不過說不定抽屜底反而比較安全，別人不見得會想到我的襪子、手套下面，還藏著重要的東西，要是我把秘密鎖在箱子裏，他們就知道裏頭一定有什麼我特別珍視的物件。我是自從父親去世後，才開始有這種不安全的感覺的。

　　我常常把地圖拿出來看，夢想著有一天航行到那個島上，我真想去三明治羣島看看，還有大溪地……還有美戈的天堂島。

　　有一天，美戈和我會一塊兒找回天堂島，那時我再想起今日的一切，便不由得失笑，我只是在想像，一切都出於我自己的虛構。我硬把費德蒙想得很邪惡，以前我對繼母不也一樣嗎？

　　過了幾天，費德蒙終於走了，我大大鬆了一口氣。他不過是死皮賴臉得跡近無恥罷了，他又能把我怎麼樣呢？但若不是出於繼母的默許，他也不可能賴那麼久，她若不歡迎他，盡可以明說，早早把他打發走，我也一定會支持她。我常覺得她討厭他，可是她為什麼不肯採取行動？

　　當然，他不久就又回來住了。

　　他頓頓飯在我們家吃，對菜餚欣賞得不得了，尤其愛喝我們窖藏的美酒，吃飽喝足便伸長兩腿，志得意滿的四下張望，好像自以為是這房子的主人。我氣壞了，為什麼繼母始終不出面叫他滾蛋？

　　今天我去找美戈，以前這種事我都忍著不說，今天我實在忍不住了，一五一十的對他傾吐。

　　我說：「我恨那個人，他嚇壞我了，他走路都不出聲，進門也不打招呼。我一個人在房裏……突然一抬頭……他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了。哦，美戈，家裏一切都變了。」

　　美戈道：「是會變的……妳父親不在了。妳很愛他老人家……跟有親生母親在也是不一樣的。」

　　「我哥哥又失蹤了，」我說：「父親一過世……世上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有我在，妳怎麼會只剩一個呢？」他答道。

　　「有你在真好，想到你我就能快樂起來，但我有種可怕的預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我們……我們也不知能否長相廝守。」

　　「妳說能發生什麼呢？」

　　「我真的不知道，只是一種預感……像有什麼邪惡的東西在黑暗中等待……」

　　「明年四月，」他說：「我們一起回我家去，我們住一陣子；定一個計劃，一塊兒去探險，今生今世再也不分開。」

　　「還要去你那個島？」

　　「當然，妳看了地圖有什麼想法？」

　　「資料不多，就是一片海，海中有個島……要是有島上的圖畫該多好！」

　　他笑了起來：「不用畫，我們去親眼欣賞就好了。」

　　「我們能在那兒長住嗎？」

　　「哦，不行，我覺得那樣不好，我們就去拜訪一下，學學那種滿足的態度。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他們銷售黃金。」

　　「那不是會改變他們的生活方式嗎？我覺得他們生活那麼幸福，就是因為他們單純，如果他們為了賺錢，連煮飯鍋也賣掉了，你想他們還會快樂嗎？」

　　「我們到了那裏再決定好了，反正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快樂了。」

　　「希望明年四月就能實現。」

　　「或許可以再早一點呢。」

　　「真的？可以嗎？」

　　「安安，妳不真那麼害怕，是吧？」

　　「呃……不，我想不真的那麼可怕，我只是急於跟你開始過新生活而已。」

　　我們笑起來，我們擁吻，陶醉在彼此的懷抱裏。每次跟美戈在一起，我都覺得幸福無邊，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我一邊寫，一邊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我豎起耳朵，不久便有人輕敲我的房門。我急忙把日記收入抽屜。

　　門外站的是繼母。

　　「我猜妳還沒睡。」她道。

　　「妳臉色好壞，」我對她說：「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但即使是說話的當兒，我心中還在懷疑她是否故意裝病。我知道她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都是用來搽臉的，她可以隨情況需要，讓自己顯得病弱不堪或是容光煥發。

　　她摸一下自己的額頭說：「我有點頭痛，自從妳父親去世以來……我早該猜到他撐不久，可是後來他又有好轉的趨勢……我該心裏有準備的……但這打擊畢竟還是太大。我常覺得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復元了。」她悲哀的朝我笑笑：「這裏是喪居……對妳這樣的年輕女孩可能不大合適。」

　　「不過這是我的家，他是我的父親。」

　　「親愛的安安，我知道一開始的時候，妳很不喜歡我，妳跟白小姐太好了，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下接她的職位，不是易事。」

　　我保持沉默，她繼續道：「我只有盡力而為。後來我跟妳父親結婚，我想妳更加生氣，我也能了解的，繼母本來就不是什麼受歡迎的人物，親生母親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可是我真的盡力想做好……我想我算失敗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有結結巴巴的道：「可是，妳……妳使父親非……非常快樂。」

　　她笑起來，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是的，我做到了這一點，他還把一件神聖的職責交託給我。」

　　「還有一筆豐厚的收入，不是嗎？」

　　她幾乎是憤怒的看我一眼，「我根本沒考慮到那一點，我想的是妳。我很重視擔任妳監護人的工作。」

　　「沒有必要，我也不懂為什麼父親會有這樣的決定，我不是小孩子了。」

　　「妳才十八歲，也不算大，何況妳一輩子都受到周全的保護，沒有經驗過人世的險詐，他怕妳任性、被騙。」

　　「哦，他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妳一下子就跟貝美戈接近起來，他很不放心。」

　　「有什麼可不放心的呢？」我尖刻的問。

　　「他怕妳憑一時衝動，做出日後會後悔的決定。畢竟妳遇見的年輕男孩不多……」

　　「我們附近的年輕男孩不能算少，我跟他們也都認得；家裏也常有男客來……」

　　「一個曾經周遊七海的年輕人……又遭遇船難，聽起來是很浪漫。妳父親常跟我談起，他說貝家是好人家，製圖界的好手，聞名全歐……可是美戈太年輕了，妳更小，妳父親說你們若想訂婚，也要多等一陣子才能做結婚的打算。」

　　「太荒唐了，就算我們年輕不懂事，至少我們心裏的感覺自己是清楚的。」

　　「親愛的安安，我是為妳好，妳真的太年輕了……你們兩個都是。」

　　「我要跟他結婚，他走的時候，我要跟他一起走。」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妳確定嗎？」

　　「絕對確定。」

　　她歎口氣：「我寧可妳嫁個更成熟的人，妳年輕熱情，應該找個能指導妳的人……一個能領著妳向前走的人。」

　　「我又不是牛馬，繼母。」

　　「親愛的，我沒有那個意思，妳要明白，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出發點完全是為了妳好。如果我太直率，也請妳原諒。話說回來，妳對貝美戈究竟了解多少？」

　　「該了解的都了解。」

　　「妳知道麥太太的侄女也住在她家嗎？」

　　「麥太太的侄女？她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一位年輕小姐……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必然經常碰面。年輕的男孩……呃，妳也知道年輕男孩是怎麼樣的。」

　　「妳是說，美戈跟李太太的侄女可能……」

　　「親愛的安安，我只是告訴妳外面謠傳的情形而已。」

我呆住了，我不相信她。

　　她抬了一下肩膀：「希望我的話不至於令妳不快，我只是想盡我的職責。親愛的安安，妳年紀實在太輕了，我知道另外有個人一直都在關心妳，事實上他對妳傾心已經很久了，這個人年齡也大一點，因此……該怎麼說……也比較可靠。」

　　「我完全不懂妳的意思。」我道。

　　「我談的就是費先生。」

　　「費先生！妳在開玩笑吧？我根本不喜歡他，從來就對他沒有好感。」

　　「感情也不是沒有在這種情況下開始的呀！」

　　「是嗎？這在我身上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那個人。我簡直就討厭他，既然妳對我明說。我也不妨向妳坦白，請問他在我們家到底算什麼？他就這樣住下了嗎……這可是我的房子了，他憑什麼一直住著不走呢？」

　　「他沒有住著不走，他是來作客的，妳父親向來好客，他也一直鼓勵我待客要周到。他曾答應過，我可以在這裏招待我的朋友的。」

　　「好吧，既然他是妳的朋友，請妳轉告他，不必再把無聊話傳到我這裏來，我也不希望他再到處跟著我，我不喜歡。」

　　「他愛上妳了，安安。」

　　「請不要再提這件事，我半個字也不相信，我根本不願聽見任何有關這個人的事。」

　　繼母雙手遮住眼睛，猛力的搖頭……

　　「原諒我，我一時口沒遮攔，可是我也是為了妳好。」

　　「我已經十八歲了，」我再度強調：「夠資格自己挑選丈夫嫁人了，我有信心，我要嫁自己愛嫁的人，沒有人……沒有人能逼我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結為夫婦……甚至我父親都不能這麼做，別的人更不要想。」

　　「親愛的，原諒我，我知道妳生氣了，可是妳要諒解，我也都是為妳著想。」

　　「那就拜託妳不要再提這回事，我恨透了這個話題……」

　　「妳原諒我了？」

　　她跑過來，抱住我，我跟她略貼一下面孔。奇怪的是，我從來沒有真心想親吻她的念頭。

　　「晚安，親愛的孩子，晚安。」

　　她走後，我頹然在床畔坐下，她方纔的語句句猶在耳際，麥太太的侄女！

　　「不可能是事實。」我喊道。

　　我想她要阻撓我與美戈的婚事，她想逼我嫁給費德蒙。

　　我幾乎要笑出來，但一想到麥太太的侄女，我又笑不出了。

　　後來我又取出日記，把一切經過情形記下來，

　　十一月七日

　　一切都沒事，我又快樂起來了。我早知道，只要見到美戈，跟他談談，就都會好的。

　　我告訴他繼母提到麥太太的侄女的事，他把我嘲笑了一番。不錯，麥太太的確有個侄女住在他家，我應該跟他一起去看看她。

　　我果真跟去了，她是個豐滿而和氣的女人，起碼有三十五歲，目前守寡，有個兒子在外地學校寄讀。她相貌平庸，沒有半點迷人之處，她跟麥家所有的人一樣，待美戈非常之好，很明顯的，繼母的話完全是空穴來風，無稽的謊言。

　　我們獨處時，又笑了一陣，我說道：「她還說要我延長訂婚期……我跟她說我們都不認為那是可能的事。」

　　「明年三月，妳說怎麼樣？」美戈道：「妳有三個月的時間作準備。」

　　「我不需要準備，」我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知道妳對我的家庭會有什麼看法。」

　　「我會愛你的家。」

　　「妳作決定經常不把別的條件列入考慮嗎？」他問道。

　　「只在與你有關時才這樣。」我反駁道。

　　我們在一塊兒總是那麼快樂，我竟會懷疑他，真是太愚蠢了！

　　但一回到家就完全不一樣了，我討厭十一月，整個月都是陰陰的。我愛春天和初夏，倒不是為氣溫宜人，而是為那光明的感覺。十一月裏，往往不到四點天就黑了，夜長得像永遠過不完，我就恨這一點。

　　我回家時已差不多四點半了，到了點蠟燭的時候，通常蠟燭都已點好，放在一進門的那間大廳裏，回來的人可以自行取用，用過了僕人會再把它們收回來。

　　我一走進通往我房間的那道走廊，便覺得不對勁，不久我便明白問題何在，費德蒙正站在走道盡頭，等著我。

　　我把蠟燭舉高，他朝我走來，身影被燭光投下一道極長的黑影，映在牆上，我雙膝不住顫抖。

　　「晚安，」我說，轉身想開門，但他緊貼在我身旁。

　　我沒有進房間，我怕他會跟跟我進去。

　　他湊得更近。「妳一個人？多好呀！」他壓低聲音道。

　　「你想幹什麼？」我簡單的問道。

　　「就說幾句話，妳不至於這點面子也不給吧？」

　　「快說吧，我很忙。」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狠心？」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相信我全家上下都該不會怠慢你吧？」

　　「妳那麼美麗……又那麼驕傲，安安，為什麼妳不肯給我機會？」

　　「機會？什麼機會？」

　　「讓妳自己愛我呀！」

　　「這是任何機會都辦不到的事。」

　　「妳難道下定決心要恨我一輩子嗎？」

　　「這跟決不決心也沒有任何關係。」

　　「妳為什麼老是那麼冷若冰霜？」

　　「我沒有，我只是忙而已。」

　　我仍然不敢開門，生怕他會跟我進房。

　　我說：「現在請你走吧。」

　　「除非妳肯聽我說，不然我不走。」

　　「我已經叫你快點說了，你到底還有什麼話？」

　　「妳年紀輕。」

　　「哎呀，拜託，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知道自己幾歲，不見得那麼年輕。」

　　「妳涉世未深，我可以教妳，最親愛的小妹妹，我會令妳非常快樂。」

　　「我夠快樂了，多謝，我也不想再上課，現在你走開好不好……」

　　他嘲弄的盯著我，他知道我怕他跟進房，所以一直不敢開門。

　　「妳真是沒心肝，」他道：「只要一下下……親愛的小安安。」

　　他伸手想抱我，我嚇得幾乎瘋了，用力把他推開，他沒想到會遭到這麼激烈的反抗，倒退幾步，撞在牆上。我立刻衝進房裏，把門緊緊關上。

　　我靠在門上，靜聽外面的動靜，心跳得胸腔都要爆裂了，氣喘非常劇烈，全身都拚命發抖。

　　他竟敢！而且在我的家裏！他一定得走。我一定要告訴繼母，我再也不能容忍他，他得馬上走路。

　　我整個人貼在門上，我相信他會再設法闖進來，我是多麼無助！門上沒裝鎖，我以前從不覺得有需要。我一定要裝個鎖，他在同一棟房子裏，門上不裝鎖，教我如何安枕？我真的相信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我必須提防。

　　我傾聽著，卻什麼也聽不見，他走路悄無聲息，以前我就跟美戈說過：「他走路像貓一樣。」事實正如此。

　　一點聲音也沒有，外面走廊中鴉雀無聲，但我仍然不敢動，只怕一開門就見他站在外面。

　　我心跳漸漸恢復了正常，但我仍在顫抖不已。我輕輕開了門，向外張望，走道裏空空如也。

　　我回到房裏，搬了張椅子頂住房門。

　　到了該整裝下樓用晚餐的時候了，女僕不久就要給我端熱水到房裏來。

　　我把門口的椅子搬開，否則女僕看見了不知會編出怎麼一番故事，她一定會把閒話傳到廚房裏，僕人們就有得猜的。

　　四月是多麼遙遠啊！美戈說可能會提前到三月，但感覺上仍是遙不可及。

　　費德蒙在晚餐桌上表現很正常，絕口不提走廊裏發生的那一幕，不過我也早料到他會這樣。

　　晚上我在房門口設了防禦工事，否則我整夜都不可能合上雙眼。

　　我不安的進入夢鄉之前，還不忘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裝一把鎖。」

　　十一月八日

　　我勝利了！我把手中的鑰匙當寶貝一樣，翻來覆去欣賞，它代表我的安全。

　　今天一早，我起床就去找郭湯姆，他在教堂附近有間小木屋，權充工作場，平日就靠做木工、打鑰匙裝鎖，及另外一些零工勉強維持生活，史丹頓鎮上另有一家大木匠店，把好的工作都搶光了。剩下沒人想幹的才輪到郭湯姆頭上。

　　我找到他就跟他說，我要他替我打一把鎖，而且今天就要。

　　他說沒問題。

　　他到我房間來看過情形後，天黑前就把鎖跟鑰匙都做好送來，並且替我裝在門上。

　　我歡呼道：「哦，真謝謝你。」付了他兩倍的工錢。

　　他不知道這把鎖對我的意義何等重大。

　　我寫完日記就要上床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見門上的鎖，保護著我，心中覺得無限安慰。

　　我知道我今晚一定會睡得很好，把昨夜一夜驚慌失眠都補回來。

　　十二月一日

　　聖誕節就要到了，時間過得實在不夠快，我很高興費德蒙沒有天天守在我們家裏，他也常上倫敦去，可是只要他一回到這一帶，就大搖大擺的住在我們家，好像他才是這裏的主人一樣。我跟繼母談過我對此事的不滿，可是她總搖搖頭說：「他是我的世交老友，我也沒法子。」然後她還要加上一句：「妳父親在世時說過，歡迎所有我的朋友來。」

　　我只有安慰自己，再忍耐三個月就到三月了，美戈說我們等到三月就結婚，快到了快到了。這樣想我就覺得舒服得多。

　　雖然費德蒙離開時我會生活得比較愉快，但同時也會造成一種緊張，不知他什麼時候又會突然現身，每次我上樓都擔心他躲在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裏，這跟實際碰到他同樣的可怖。

　　有時我半夜醒來，會覺得有人在轉我房門的把手，我多麼慶幸裝了那把鎖啊！我非常感激郭湯姆，甚至還安排了幾件工作給他做，而且我暗自打定主意，下次家中有大件的木工，要留給郭湯姆，不再去史丹頓鎮雇工人了。

　　我覺得他雄心不小，也肯努力工作，這樣的人該給他上進的機會。

　　今天我遇到一件不愉快的意外。

　　我認為我們應該照常慶祝聖誕節，但當我提醒繼母該開始各項過節的準備時，她大驚失色道：「可是，親愛的，我們在居喪呀，我們過節完全不能鋪張，安安靜靜的就夠了。」

　　「我也不是要開什麼大宴會……不過是請幾個朋友。」

　　「不許請客，妳父親死了才沒幾天呢！」

　　我聳聳肩：「好吧，那就請貝美戈好了。」

　　「哦……可是一個客人都不該請呀！」

　　「可是父親說要好好照顧他，讓他覺得賓至如歸的。他在這裏沒有家，我們只請他一個人就是了。」

　　我暗中竊笑，這樣最好了，只請美戈，我們可以白天去騎馬，享受安靜的一天。

　　「我已經考慮到了，」繼母道：「我跟麥太太談妥了，她會招待美戈過聖誕節。我們正談著，麥先生也來了，我們就直接告訴他，他也很高興的答應了。」

　　我很生氣：「你們安排事情，怎麼問也不問我一聲呢？」

　　「哎呀，真抱歉，可是我們也不真是要安排什麼，只是以目前的情況，這樣比較合適就是了。」

　　繼母的手腕非常圓滑，她使我自覺不講理又愚蠢，她的手法那麼高明，我除了承認理屈，完全無話可說。

　　十二月二十七日

　　聖誕節過完了，我很開心，只要三月更接近一天，我就開心了。

　　節過得還好，唯一的討厭事就是費德蒙又出現了。

　　他早上來教堂找我們，當時大家正起立高唱「神的羔羊」，他的歌聲活像狼嚎，又特別響，特別突出，而且他還一直向我靠過來。

　　我們走過草坪，回到家中。

　　繼母說她很難過，過節使她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

　　我在教堂裏看見美戈跟麥家夫婦坐在一起，他看了我一眼，我就立刻快樂起來。他的眼神彷彿在說：不必再等多久了，明年這時候，我們會在哪裏呢？

　　我沉浸在美麗的幻想中。

　　聖誕節就這樣過了。

　　不久又要過年了。

　　一七九三年一月二日

　　這個新年開始得多奇怪啊！

　　我跟瑞迪出去騎馬，雖然他來我們家之前從來沒騎過馬，現在騎術卻已頗有可觀，所以我常拉他一塊兒去。

　　回到家，有個僕人來通報，說有兩位紳士求見梅太太或梅小姐。

　　「他們是什麼人？」我問。

　　「他們沒有通名報姓，安安小姐，可是他們說有急事。」

　　「太太到哪兒去了？」

　　「她不在家。」

　　「那我去見見他們好了，他們在小客廳裏嗎？」

　　我先打發瑞迪上樓，走到小客廳。看見有一位紳士很面熟，就是上次帶查理的壞消息來的那位。

　　「敝姓康，梅小姐。」他道。

　　「哦，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這位是葛先生。」

　　我們互道寒暄。

　　「葛先生剛從澳洲來，帶來一個很重要的消息，我想該立刻來跟妳報告，跟令兄有關。梅小姐，很抱歉上次我帶了壞消息來，目前看來，令兄似乎尚在人間。」

　　「哦……」我的聲音很微弱，我太高興了，查理沒死！這消息太好了，康先生轉頭對他的同伴道：「請葛先生解釋一下吧！」

　　「請坐。」我無力的道。

　　大家重新就坐後，葛先生把整個經過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查理遭到海難後，在大海中漂浮了幾天，很幸運的遇救了，當時他已九死一生，救他的船駛到雪梨，可是查理因為受驚過度，又疲弱不堪，竟失去了記憶。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葛先生道：「而且他衰弱得連是否活得下去都沒有把握。等他健康稍微轉好，醫生便診定他患了失憶症，所以你們才一直接不到他的消息。我恰好也在那條船上，經營英國與北美殖民地之間的貿易，我覺得令兄的病情非常特殊，我答應照顧他。我看得出來，他是個世家出身的英國青年，在船上的時候，我就設法幫助他回憶，他也想起一些有用的背景資料，後來我把他送到雪梨的友人家中，托他們照顧查理。過了一陣子，我們一塊兒研究你們家出版的一些地圖，他竟然有特別強烈的反應。我知道這些是梅氏家族印製的，而且我也認得康先生，我費了不少時間，才跟康先生聯絡上，我們研究的結果，認為這個人就是妳的哥哥梅查理，但是在百分之百確定之前，我不想把他帶來……暫時他還住在我朋友家裏。這兩天我跟康先生詳細談過，我相信他必定是梅查理無誤，我已安排讓他盡快坐船回英國，大約三月他就可以到家了。」

　　我叫道：「這消息太好了，若是父親生前就知道該有多好啊！」

　　「怎麼？他已去世了嗎？」康先生驚問道。

　　「是的，先父因病辭世已有一段時間了。查理的死訊對他是個致命的打擊……他終於向病魔屈服了。」

　　「但願我不曾把那個壞消息帶來。」

　　「不，還是謝謝，你仗義帶訊給我們，我們許久沒他的消息，早就開始擔心了。」

　　「哪裏，這是我該做的事，好在這次的消息比上次好多了。」

　　這時繼母也走了進來，她剛聽說小客廳裏有客人在。

　　「這位是康先生，這位是葛先生，他們帶來一個大好的消息，查理還活在世上！」我控制不住的歡聲說道。

　　「查理……」

　　「就是我們以為已經葬身大海的哥哥呀！他遇救了。」

　　「遇救……」她目瞪口呆的說：「怎麼可能？隔了這麼久！」

　　我覺得她想證明這消息是假的，遇救的也不是我哥哥。

　　「航海常有奇遇。」葛先生道：「我以前也聽說過這樣的事，梅查理先生遭遇海難又獲救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他備受打擊，又患了失憶症，因此無法與家人聯絡。」

　　「這……太不可思議了。」

　　她臉色極度蒼白，當然她從來沒見過查理，也不可能像我一樣為這事雀躍萬分。

　　「他要回家了，真太好了！」我嚷道：「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我們來為查理獲救喝一杯吧，並祝福那些照顧他的善心人士。」

　　繼母已恢復鎮定，喚了一名僕人來斟酒，並多排兩個晚餐的席位。

　　今天是多麼快樂啊！

　　我現在覺得安全了。查理不久就要回家了。

　　我突然想到，這樣我就不再是這棟房屋的主人了，我很高興，這最好不過，否則我離去時一定會倍感傷心不捨，現在我可以放心跟美戈結婚了。

　　哦，快樂的一天！新年最好的開始。

　　一月四日

　　今天費德蒙又來了，我進門正好撞見他下樓。

　　我站住腳步，瞪著他說：「你又來了。」

　　「這算妳歡迎我的方式嗎？我真太覺得賓至如歸了。」

　　「看來你已經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了！」我道。

　　「因為妳們都太好客。」

　　我覺得渾身發冷，正如以前白小姐常說的──好像有人在我前世的墓上走過。

　　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這是大白天呀！陽光映著霜雪，明亮得刺眼，白晝已一天天加長，三月不久就到了。

　　我有什麼好怕的？

　　他似乎受了震驚，晚餐桌上，我就看出他懷著掩飾不住的憤怒，我當然心裏有數，是為了查理，他憤怒的是查理還活在人間。

　　他對我有某種顯而易見的企圖，他以為房子和產業都會傳給我，因此他非把我娶到手不可。

　　現在一切都變了，真正合法的繼承人就要回來了，到時這屋子裏就再也不會有他費德蒙的容身之地。

　　快回家吧，查理！

　　我今天很快樂：白天變長了；我門上裝妥鎖，不讓外人隨便侵入；查理就要回來了；三月也近在眼前。

　　二月一日

　　我不能相信，這是不可能的，史丹頓鎮竟流行起瘟疫來。我對瘟疫的了解都來自以前白小姐的故事：有病人的房子門口都要畫一個大紅叉；運死人的車子沿街喊著：「把屍體送出來！」

　　這在今天都不可能再發生了。

　　我趁中午休息時間到店裏去。麥家就住在店裏對街，但麥先生常常連中午也不肯放下店務，所以麥太太常過街給他送中飯來。

　　我喜歡跟他們一起吃中飯，總是那麼愉快。

　　上個禮拜主要的話題是法國國王被砍頭的消息，大家都十分吃驚，不知這種事會為法國帶來多大的改變……對英國又會有什麼樣的影響。美戈對此事興趣非常濃厚，而且他生長於歐洲大陸，對很多事都有不同的觀點，他很愛聊天，我跟他在一起後，也發現自己已成了一個聊天健將。

　　但我們今天對國際大事卻毫不關心，本地的事情才更值得注意。

　　幾天前，有個做裁縫的甘先生和他兒子，從不遠的達馬提鎮運回來兩大箱布疋。不久，老甘先生就得了一種怪病──發高熱，體溫急遽升高，嘔吐，發囈語。醫生不敢確定病因，正要約別的大夫會診，老甘先生皮膚上開始出現黑斑，每個斑點都潰爛腫大，種種症狀都與又名黑死病的鼠疫吻合，但是這種瘟疫已在英國絕跡一百年了。

　　他很快就死了。

　　本來一般人不見得會重視這件事，可是又過了一、兩天，小甘也得了相同的病。

　　現在可以確信他們患的是鼠疫了，因為這種病散播極快，很多人都被隔離起來觀察。

　　我們一面吃著麥太太做的美味雞肉，一面談著這個新聞。

　　美戈照例帶動著整個話題，他談到一六六五年倫敦的大瘟疫，全城死的死，逃的逃，幾乎變了空城。他說，那次大災難後，大家覺悟到環境清潔的重要性，努力朝這方面改進，因此英國再也沒有過大規模的瘟疫。

　　「本世紀西歐也只發生過兩次，」他說：「一次在俄國與匈牙利，並散播到普魯士與瑞典，第二次是在法國南部……距英國相當近。大約二十年前，俄國與土耳其之戰中，也爆發過一次，最近是在達馬提發現有病患。」

　　「甘家父子就是去達馬提回來後得病的。」我搶著說。

　　「大家處理這件事都非常審慎。」麥經理說道。

　　「應該是這樣的。」美戈道。

　　我們正談著，一個名叫約翰的製圖工人跑來通報說，小甘也病死了。

　　「人家說他們帶回來的那兩箱布匹帶有病毒。」約翰道。

　　「那很有可能。」麥經理說。

　　「該把它燒棹。」美戈添上一句。

　　「沒有人敢去碰那些布，」約翰說：「他們都在裁縫店樓上，說要把床單什麼都燒掉，可是沒有人肯去動布匹。他們現在決定把房間整個用木板釘死，說這樣比較穩妥。」

　　「真奇怪！」我喊道：「我覺得燒掉比較可靠。」

　　「房間本身也可能受到感染，」麥經理說：「這麼決定也不無道理。」

　　「如果瘟疫就此銷聲匿跡，」美戈說：「才能證明他們做得對。」

　　我一直忘不了這件事。

　　晚飯時我跟繼母談起瘟疫的事，費德蒙也在旁，他們對這事似乎毫不感興趣，我覺得他們都別有心事。

　　二月四日

　　又有好消息，今天我一到店裏，美戈就急著想找我私下談話，我與他心意相通，立刻就看出他的意思。我們目前已不藉言語即可了解對方心裏的意念。

　　他低聲對我說：「明天我要上倫敦去，麥經理要我陪他去見一、兩位重要的朋友。我要順便打聽回家的船期，買好船票，回來時一切就都安排好了。」

　　「哦，美戈，多麼好呀！」我嚷道。

　　「妳不必再等多久了。」他說畢就吻了我一下。

　　以後隨便別人說什麼我都沒聽進去。

　　我一到家就衝進自己房裏，我一定要準備好，雖然還有一個月要在等待中過去，幸好上天慈悲，二月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個月。當然差也不過只差兩、三天而已，可是我實在覺得度日如年啊！

　　快了……

　　我是那麼快樂，那麼興奮。我甚至擔心會被人看出來。瑞迪果真看穿了我，他問我說：「你是不是有開心的事，安安？」

　　「你怎麼會這麼問？」我反問道。

　　「你的臉告訴我的。」他說。

　　我捏了一下他手臂，他問道：「是個秘密？」

　　我道：「對，以後再跟你說。」

　　他聳起肩膀，嘻嘻的笑了，他喜歡秘密。

　　「什麼時候才告訴我？」

　　「呃……很快了。」

　　然後我才想起，到時我也必須離開他，這使我很難過。

　　他沒再說什麼，但一整天裏，我常發現他從旁往視著我；每次我們四目相對，他就微笑起來。好像我們已經在分享那個秘密，事實也差不多，我們的秘密是我們都知道有個秘密存在。

　　我實在太大意了，我誰也不該說的……包括瑞迪在內。

　　明天一大早，美戈就要出發了。

　　我剛寫完前面這一段，收好日記，準備就寢，卻無睡意。我腦子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計劃，該帶哪些東西等等，過了午夜還是睡不著。這時我突然聽見地板一聲脆響，有人在樓下走動，大概是繼母，就是她房間。

　　我側耳靜聽，詭異的腳步聲，我再看看門上的鎖，這是我的安全保障。

　　我起身到門邊探聽外面的動靜。

　　我悄悄開了鎖，朝走廊裏張望，躡手躡足走到樓梯口，正好看見費德蒙手持一支蠟燭，光著腳，身上披著睡袍，開了繼母的房門進去。

　　我退後一步，這是無庸置疑的事。

　　我抓住欄杆，思索著，顯然他們之間有私情，他那麼大方的深夜步入她房間，好像習慣於這麼做似的，連門也不敲一下，這種時候，他找她做什麼？

　　我全身抖索不已。

　　我覺得必須等著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確信這事非常重要。

　　我一直站到三點，他始終沒出來。

　　沒什麼好再懷疑的了。

　　我回房把門鎖好。

　　他們真的有私情，而他是來向繼母求歡的嗎？而他同時竟還敢追求我！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否父親在世時，甚或更早，他們已是情人了？繼母明知他在打我主意，卻一直幫著他，甚至不惜造美戈與麥太太侄女的謠言，以便為費德蒙鋪路，這是為什麼？

　　我今夜不可能入睡了。我早該看破他們的詭計的，我還差點相信繼母呢，我竟相信她真的為父親的死傷心，我竟還真心想當她的朋友。

　　我腦中千頭萬緒，像風車在轉。

　　父親……哦，父親！他那麼深愛著她，說不定他死後她才……

　　我想到千百種可能性。

　　因此我又把日記拿出來，記下這一切，這樣我會略感心安，略感寧靜。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要把所見的情形告訴美戈，但他要一個星期後才會回來。我只有慶幸，不久便能脫離這地方。

　　二月五日

　　我整天沒有出房門，我用頭痛作藉口，但事實上是我無法想像一旦見到那對男女，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

　　有時候我想痛罵他們，有時我覺得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我真正是怕他們，也怕這棟房子，我一直擔驚受怕，以至於非在門上裝一把鎖不可，都是一種警告，彷彿我在本能中看出了事情險惡的真面目。

　　自從紀珞依一來，家中的一切就改變了，從前一切都公開而自然，她帶來一種邪惡的氣氛──她是噩運的肇始者。

　　中午她來看望我。

　　我聽見她的腳步聲，故意閉上雙眼。

　　「親愛的，」她道：「你看來好蒼白。」

　　「不過是頭痛罷了，我今天躺一天就好了。」

　　「也好，那我叫人送吃的上來。」

　　「我沒胃口。」

　　「至少喝點湯吧！」

　　我點點頭，又閉上眼，她靜悄悄的出去了。

　　瑞迪也想進來看我。

　　「不行，乖孩子，」她道：「你不要進去，安安今天不舒服，讓她好好休息。」

　　我朝站在門口的他笑笑，他滿面憂容，他真是個好孩子。

　　我喝了湯，躺下來沉思。

　　每件事有什麼意義？他們有私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記起第一次在酒店撞見繼母跟費德蒙在一起的情形，我相信那時已開始了，可是她還要嫁我父親，而且現在父親竟去世了，他留給她不少錢，既然她最初只是來當家庭教師，她的生活不可能寬裕，而現在她的朋友……她的情人……還打主意要跟我結婚，我太吃驚了。

　　我知道查理獲救的消息令他們十分慌張，原因呢？查理才是真正的繼承人，雖然我還是會過得很富裕，卻不會像查理去世的話那麼有錢。

　　一切都配合起來了。

　　「揣測看看。」我自言自語。

　　換個角度看吧，我提醒自己，父親去世已相當久了，說不定她是那種沒有個情人就守不下去的女人；說不定他們也不過才開始發生關係；說不定他現在改變心意，對我失卻興趣了，說不定他會把她娶走呢？

　　我怎麼知道哪一種揣測是正確的呢？萬一他們……父親一再發病，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再婚前從來沒有這種毛病的呀！

　　假如她是兇手？假如他們兩個人合謀？假如他們現在還有陰謀？他是否想娶了我再把我謀殺掉，就像她謀殺……

　　像這樣把一個個念頭記下來，有助於我思考，不連貫，但對我有幫助。

　　家也變成一個危險的地方。

　　我好怕，哦，美戈，你在我身旁該有多好！如果你在，我要你今晚就把我帶走，我再也不要在這地方多待一分鐘。

　　我真的害怕，太可怕了，我的幻想竟已變為恐怖的現實。

　　我一定得想個對策。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今晚我要試試看。我要去偷聽他進房間後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家中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她房間隔壁有個空房間，兩房中間有一扇門，平常都鎖著，我可以躲到那個房間去竊聽他們的動靜，今天下午趁他們不在的時候，我就去查看那個房間是否便於溜進去，而且是否聽得見隔壁的響動。

　　現在已是下午，我已弄清楚想要知道的事，我到過樓下，那一扇門是兩邊都上閂的。

　　那扇門做得不大合，如果我站在矮凳上，便能從門頂一道小縫聽到隔壁的聲音。

　　今晚我就要去試試看。

　　當然我也很可能什麼都聽不見。我已經知道他在她房裏過夜，可是我還想知道他們在一起時，會談些什麼。

　　平日他嗜飲紅酒，晚餐後還要喝上幾杯，那時偷聽他們談些什麼，可能也會得到一些線索，但是僕人的嘴最不可靠，他們當然會特別當心。

　　我只有一條路……趁今夜……

　　現在已是凌晨一點，我手抖得連筆都幾乎拿不住。但我必須立刻寫下所有的經過。我聽見他們進門時，已過午夜，我猜他喝多了，帶著醉意，只希望他不是真正喝過量，否則他一下子就睡著，我也聽不見什麼了。

　　我輕輕走下樓，把繼母隔壁房間的門開大，以便萬一必要時，盡快趕回我自己房裏，同時也讓我房間的門開著。

　　我手抖得好厲害，我好怕。

　　起初一切都比我預期的更順利，他想找人吵架。

　　我站在凳子上，耳朵貼著門縫，可以把他說的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她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繼母道：「她頭痛。」

　　「我看這鬼丫頭在打什麼主意。」

　　「你放棄算了，讓她嫁給那個瑞典人還是哪一國人算了。」

　　「你真奇怪，珞依，你到了這種地步，怎麼又喪失勇氣了呢？當初你也不想除掉老傢伙的，對不對？你看那麼簡單的事你拖了不知有多久！你愛上這種富貴生活了，我看你說不定還愛上老傢伙了呢！」

　　她靜靜的說：「他是個好人，我不想……」

　　「我就知道，你不想幹了，是不是？」

　　「別吵了，我們睡吧！」

　　「你不想再談下去？你也不想再幹下去，你把我們那個小雜種也弄來了，對不對？這倒幹得不壞，哦，這地方住著多舒服呀！你真是婦人之仁，珞依，女人就這麼自私，你把自己安排好了，把小雜種也安排好了，就啥也不管了。那我怎麼辦，嗯？」

　　「你太大聲了。」她道。

　　「誰會來聽？現在她老哥又要回來了，我們原先的計劃不都泡湯了，嗯？」

　　「我們可以離開，德蒙，讓他們去吧！」

　　「你倒好心，嗯？可是我怎麼辦呢？我非把那丫頭娶到手不可，你釣到了老傢伙，我也該把她弄到手，雖然她現在不值那麼多錢了……不過總比沒有好。」

　　「她不會嫁你的。」

　　「我們就逼她嫁！」

　　「怎麼逼？」

　　「我們來想法子呀！」

　　「你想怎麼辦……勾引不到……強暴她？我不許你做這種事。」

　　我幾乎氣昏了，一不小心就弄翻了凳子，我跳到地上。

　　他們一定聽見聲音了。

　　我立刻衝回自己房裏……我現在就在房裏。

　　我好怕，明天我一定要離開這房子，我可以去找麥太太把一切都告訴她，我要在她家等美戈回來。

　　我的字也抖得不成話，幾乎認不出。外面是什麼？我聽見聲音，是腳步聲……

　　我聽見了……有人要來我房間。

　　他們來了……

第三章：雷蒙

　　我徹夜翻讀梅安安的日記，不覺時光飛逝，讀到最後一頁，天已大亮了。

　　我好像一直跟她在一塊，我覺得我也認識她，她的男友，她的繼母，以及歹毒的費德蒙。日記結束得那麼突兀，使我非常失望，我迫切的想知道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她是那夜死去的，因為她的墓碑上這麼寫的。

　　我能體會她的恐懼──樓梯上的腳步聲，我彷彿看見她匆匆把日記塞到抽屜裏，甚至來不及把抽屜再關好，任由絲巾的一角露在外面。

　　究竟後來怎麼樣了？她有沒有記得把門上鎖？不可能，她認為那把鎖是她安全的最大保障，她一定會記得……可是她聽見那段驚心動魄的對話之後，處於劇烈的震撼下，會不會……

　　到底怎麼了？

　　多麼奇怪啊！一百年來；我是第一個看到這個記載的人，好像這本日記是專為我而寫的。我找到她的墓，我第一個進她房間，我發現這本日記。

　　我迫不及待想把這件事告訴斐力，甚至想立刻去叫他起床，但是我考慮一下，決定還是稍安毋躁，斐力一向起得很早，他七點半不到就去吃早飯了。

　　我已先他坐在餐桌前了。

　　「斐力，」一看見他，我就叫道：「昨晚發生了一件全世界最稀奇的事。」

　　他聽了我的敘述，也跟我一樣興奮，但他最感興趣的卻是那張地圖。

　　「快去拿來。」他說。

　　我拿了地圖來，他仔細端詳了半天。

　　「我知道這個區域，」他說：「這幾個島……嗯，我們已有相當的了解……可是天堂島……不像是個真實的地方。」

　　「可是好幾個羣島都在這一帶呀，為什麼其中不能有個天堂島呢？」

　　「我等下拿去給鄧傑明看，他應該會知道。」

　　我們都沒什麼胃口，因為實在太與奮了。我提議把日記和地圖的事告訴奶奶，否則她會大為光火的。

　　我們到了奶奶的房間，她習慣在床上用早餐。

　　她聽完我的陳述，先把我訓了一頓。

　　我明知道未得她允許是不准再進那個房間的，而且可能會遇到危險。

　　「奶奶，可是像有人在召喚我，」我道：「我沒有辦法抗拒。」

　　「三更半夜，有人在召喚她呢！」斐力從旁插嘴道。

　　「所以我就拿了根蠟燭爬上樓去。」我不理他，繼續說道。

　　「你聽了那麼多鬼故事，還有這種膽量，真不簡單。」斐力又嘲弄我道：「萬一你碰上什麼無頭厲鬼怎麼辦？」

　　「你看了那本日記就不會說這種輕浮的話了。」我熱切的說。

　　於是我立刻回房把日記拿來，他們看了都驚歎不語。

　　「你一整夜都在看這本日記嗎？」斐力問。

　　「是啊！換了你不也一樣嗎？反正我一開始讀就無法釋手。」

　　「我會等到早上再傷這個腦筋。」

　　「你覺得這張地圖怎麼樣，斐力？」奶奶打斷我們的鬥嘴道。

　　「是內行的手筆沒錯。我知道這個地區，畫得很清楚。但我從沒在別的圖上見過這個天堂島，我去找鄧傑明討論一下。」

　　「聽聽他的意見最好。」奶奶道：「日記先放我這裏，我要看一遍。」

　　真是個奇異的早晨，雖然我一夜沒睡，精神卻好得出奇。我又到那個房間去看，但一切似乎都跟昨夜不一樣了，或許是因為有工人在的關係。我什麼事都沒法子做，腦子裏只盤旋著梅安安，好像我已化身成她，隨時等著歹惡的費德蒙出現。

　　讀過那日記之後，我像變了一個人。

　　※※※

　　奶奶午餐時一直在談論那本日記，她花了一個早晨，坐在床上把日記看完了。

　　「這故事真可怕，」她道：「你想那女孩會遭到什麼命運？」

　　「我猜他們上樓把她謀害了。」

　　「我也這麼想。」

　　「然後他們把房間封掉。」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也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他們葬了她，就是我發現的那個墳墓。」

　　「這真是個解不開的謎團，不知道那張地圖怎麼樣，那個外國人所說的島……到底在哪裏？我們也不知道是否真有這麼一個島，我們對這個外國青年了解得太少了，那女孩又迷戀他成那個樣子，如果他有問題，她也是看不出來的。」

　　「哦，可是我相信他是愛她的，而且他真心相信有這樣一個島，他們要一塊兒去找。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是啊，我也想知道。很可能那女孩死後，他就一個人到島上去了。」

　　「想想看，他回來發現她已經死了！」

　　「嗯，我真想知道老鄧看了地圖怎麼說。」

　　我急切想知道結果，因此當天下午，我就趕到店裏去了。我發現斐力與老鄧坐在成堆的舊地圖中間。

　　斐力朝我搖搖頭：「怎麼找也找不到。」

　　「如果它真的存在，到現在也該被發現了，」老鄧說：「這幾塊洋面都有極詳細的海圖。」

　　「說不定就偏偏這個島被遺漏了。」

　　老鄧聳聳肩膀：「或者有可能。」他用指頭叩一下天堂島的地圖：「這是內行人的作品。」

　　「是啊，他是專家。」

　　「梅先生跟我說你還找到一本日記。據我推測，這個畫圖的人可能弄錯了地點。」

　　「可是如果沒錯的話……」

　　「老實說，可能性太小了。你知道這張圖有一百年了，這一百年間，製圖業可說是進步神速。」他搖搖頭：「誰知道呢？他也可能會弄錯呀！我相信他這張圖是憑記憶畫的。」

　　「我真想找到這個島，」斐力說。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老鄧補上一句。

　　「當然存在，」斐力瞪著他說：「我相信它存在。」

　　我們又討論了一會兒，聽他們談起航海，就像親身在大海中航行過一遭。斐力只要對一件事發生興趣之後，就會全心全意去實現，他那熱切的神情是多麼可愛喲！

　　他對天堂島就像我對梅安安一樣著迷。

　　但是後來每當我憶起這個下午，便覺得寧可不曾找到那張地圖。

　　※※※

　　斐力開口閉口，談的都是天堂島，他常常伏案對著一堆舊地圖苦思。

　　「很可能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他說。

　　「可是貝美戈也是製圖專家，」我道：「他不可能比你自己錯得更離譜。」

　　「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錯。」

　　他專注的藍眼睛凝瞪著蒼空，近乎自言自語的說：「梅安安，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島。」

　　他像著了魔，心裏只記掛著這件事，奶奶也看出來了，十分擔憂。

　　郭威廉率領工人把屋頂修好之後，開始整修房間內部。所有的帷幔裝飾都已朽爛，只好丟掉。但是一部份傢俱仍可使用。

　　我親自整理她遺下的衣物，手套、圍巾、帽子、衣服……有些已爛掉了，但是沒有壞的東西，我都叫僕人洗淨，收在箱子裏，跟她的鞋子一塊兒放在屋頂間的儲藏室裏。

　　我非常珍視這些東西，我對她有種特殊的感情，有時我覺得她就在一旁，懷著感激之情，看我替她收拾這些東西。

　　有天趁只有郭威廉在房裏工作時，我去問他，牆上的污斑究竟是什麼東西。

　　他說，隔了這麼多年，實在看不出來，可能是濕氣造成的霉點。

　　「像濺上去的，」我說：「會不會是……血？」

　　「血，梅安安小姐？呃，也不是不可能……看起來……嗯，滿像的，不過我絕對想不到那上面去。老房子裏濕氣重，常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污跡。安安小姐，你怎麼會這麼問呢？」

　　「只是亂猜罷了。」

　　「反正不管什麼東西，等我們把房間整理好就看不見了；再把窗子復原，這就是個頂好的房間了。」

　　「你要把窗子安裝在原來的位置上？」

　　「一定的，牆都砌好了，窗子的位置就沒法子再加以改變。你從外頭看過來，這面牆上都爬滿了藤蔓，我想他們是想用藤蔓擋住窗子被封起來的痕跡。你等看看吧，等我們完工，你一定會喜歡這個房間的。」

　　他們修好房間，便把傢俱搬回原位上，一切又都恢復梅安安在世時的舊貌。

　　僕人們還是不肯在天黑以後走近這一帶，他們說這地方鬼氣森森的。

　　只有我喜歡在黃昏時獨坐室內，有時我會輕聲喚她：「安安，但願你能告訴我，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時我覺得她就在我身邊，但也許是我想像力太豐富了。

　　自從暴風雨之後，家裏的一切都好像變了，她整個佔據了我的心神，我們之間的關係比什麼都深，我們同是梅家的女兒，有相同的名字，住同一棟房子，唯一分開我們的只是一百年的悠悠歲月。

　　我常想，時間的鴻溝要怎樣才能跨越呢？

　　我從來不跟人談這番心事，奶奶與斐力都是實事求是的人，只會譏笑我的狂想。

　　可是斐力也懷著另一個夢想，他不時提起那個島，我看得出一個個計劃在他胸中成形。奶奶比我更了解他，她的憂慮也更深了。

　　一天吃晚飯的時候，斐力說：「我一直想去探險，到實地去測繪地圖……」

　　斐力接著說，他一個很好的朋友是航海世家出身，最近組了一支探險隊，要去南半球的海洋勘測，邀請斐力一塊兒去。

　　奶奶保持沉默，也沒有驚訝的表情。

　　「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斐力繼續道：「現在有很多測量的新儀器，我可以用它們來校正舊地圖……老鄧跟我都認為，目前用的地圖上，仍有不少微小的偏差。」

　　奶奶晚上到我房裏來。

　　「他是非去不可的。」她說。

　　她突然顯得很可憐濺我從沒想到會看見她這個樣子。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她道：「這是自然而然的。」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她搖搖頭：「不能這樣，這是他的人生……他的職業，他的決定並沒有錯，我不能擋他的路。他該去看看世界，當初老鄧若有這樣的機會，成就不知會比今天高多少倍。斐力非去不可，我早就料到了。」

　　「我們會……很想念他的。」

　　「也不過是一年的時間，他回來的時候會更有知識，更有成就。我是會想念他，但是還有你在我身邊，乖孫女，你不知道你們這兩個孩子給了我多大的安慰。」

　　我覺得一陣悲從中來，其實我多麼希望能跟斐力一塊兒遠遊啊！

　　我一直看著斐力高高興興的擬計劃，早已覺得十分羨慕。

　　本來我想要斐力帶我去，只是怕他不肯答應，但是聽了奶奶的話，我明白我只有留下來一條路，若要出海也只有等待未來，有一天我要找到貝美戈的天堂島。

　　安安的心願也就是我的心願。

　　我覺得很沮喪。

　　※※※

　　十月裏一個晴朗的日子，我陪奶奶去南安普頓送別斐力。

　　斐力意興昂揚，船開前，他要先上船睡幾夜，以適應船上的生活。

　　奶奶和我都為離別而感傷，但我們也都相信，此行對斐力有極大的益處，他除了上學之外，在這以前從沒有離開過家。

　　他臨行前那個星期，我幫他收拾行李，我們從沒有這麼親近過。

　　「我但願你也能跟我來，」他道：「那會多好玩呀！」

　　「我也希望啊，這裏沒有你會變得多麼單調呢？」

　　斐力說：「好多次，我都差點開口叫你跟我一塊兒去，可是我們都走了，奶奶怎麼辦呢？」

　　「我明白。」

　　「沒關係，等我找到天堂島，再回來接你們，那時奶奶不知會多開心呢。」！

　　「早點回來。」我說。

　　他叫我也複製一份天堂島的地圖：「你自己留一份，不管發生什麼，多一份總是比較保險。」

　　「我早把圖記熟在腦子裏了。」

　　「我不要有任何差錯，畫下來比較好。」

　　「好吧！」

　　圖是我自己畫的，我對自己的作品深感得意，拿去給斐力看。他也讚道：「太完美了。一點也不錯，你要收好。」。

　　我脫口說道：「我要把它藏在抽屜最深處。」話一出口，我便有種奇怪的感覺，這不是跟安安當初的想法一模一樣嗎？

　　斐力的船出港時，奶奶的臉色好蒼白。我們站在碼頭上，凝望船隻駛遠，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為止。

　　※※※

　　生活好沉悶，每天都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有時我在花園裏眺望安安的窗口，總覺得窗後有一張臉，住在這樣一棟空洞的大房子裏，太容易產生幻覺了。

　　聖誕節又到了，我只希望快點過完節，每一項過節的準備工作都感覺少了斐力幫忙，使我們對他倍加思念。

　　我們極力裝得興高采烈，但是我心裏只想要一件禮物──斐力回來過節。

　　節還是照樣得過，親朋好友來串門子，回拜、請牧師夫婦吃飯，請村裏的兒童來開派對，到底維持著往年的規模。

　　「時間過得很快的，」奶奶歎道：「不久他就要回來了。他只是要看看那個地方……看到了，滿意了……他就該回家了。」

　　我卻不那麼有把握，斐力一直想去航海，海洋是個多迷人的地方喲！他一定會想達成什麼驚世駭俗的新發現……要是我去了，也會這樣的。

　　二月收到他一封信，我們才略微開心一點。我先念給奶奶聽，奶奶又念了一遍給我聽，我們怎麼也讀不厭，因為讀信的時候就像斐力又在我們身邊。

　　寄自雪梨

親愛的奶奶和安安：

我到了！真不敢相信我竟真的來到這兒，而你們倆卻在世界的另一端。

航程非常順利──至少同船的夥伴都這麼說。我在船上交了幾個有趣的朋友，他們跟我一起在雪梨下船，但是再過幾天又要離開，到時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計劃去離岸約數百里的一些小島上看看，每星期三有船到島上去，也就是後天……我要趁出發前把這封信寄走。

希望這封信能平安到達你們手中，聽說澳洲每星期有四百包郵件寄回英國。

但願你們在我身旁，那我就更快樂了。我已認識了幾個澳洲朋友，怪的是他們都沒聽說過天堂島，我也研究了不少地圖，可是都沒找到天堂島的綜影，這地方可真神秘。

一有新發展我就寫信告訴你們。

我身體很好，精神抖擻，準備進行大計，說不定你們不久就可以見到我了。

摯愛你們的斐力

　　「他似乎生活得很愉快，很有目標。」奶奶說道。

　　「斐力向來如此。」

　　「也許他冒夠了險，就會想念家裏的舒適，巴不得早點回來呢。」

　　我很懷疑斐力會這麼做。

　　※※※

　　一天又一天，我天天在盼斐力的信。

　　「信從那麼遠的地方寄過來，難免有差錯，」奶奶說：「一定有不少信中途遺失的。」

　　我想她說得也對，可是我仍然渴望早日收到信。

　　我對店舖失卻了興趣，每次走進店門我總惦念著斐力，翻開海圖只令我想到各式各樣海難的故事，為他擔心，我還記得安安日記中海難的記載。斐力現在什麼地方？他航海是否都平安無恙？他說過要坐船到小島去，他去了沒有？

　　老鄧千方百計的想逗我開心，但他的強顏歡笑只有令我更加憂慮。

　　奶奶一向很理智，她覺得大家這樣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收不到斐力的信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我們不該猛往牛角尖鑽。

　　她聽說倫敦要舉行一個製圖商聯合會議，便決定帶老鄧和我去參加，同時可以散散心。

　　會期長達三天，老鄧負責訂妥布萊克旅館的房間，那是一家很氣派的老式旅館，坐落於畢加得利大道，每次我們家上倫敦都住那兒。旅館裏，到處是厚重的窗幔及厚實的地毯。侍者都穿黑色制服，銅鈕扣擦得晶亮，全旅館安靜得聽不見半點聲息。

　　會程中除了各種不同主題的各次會議及演講外，並將在一家豪華旅館中舉行盛大的舞會。

　　我們在家裏忙碌的展開準備工作，尤其要為舞會裁製新禮服，家中又恢復熱鬧的氣氛，斐力杳無音訊帶來的煩憂，也暫時被放在一旁。

　　倫敦街上的繁華與多彩多姿，跟鄉間的悠閒寧靜相較，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五光十色的店舖，使我目不暇給；街上的行人疾步穿梭於各式各樣的馬車中間，一點也不怕被馬踢到或被車撞上，也令我心驚肉跳。

　　會議與演講都在一家大旅館的會議廳舉行，議程都相當精采，大家最關心的一個問題，就是地圖改為彩色印刷所需要做的技術性突破。

　　第一天，老鄧先去會場，奶奶跟我打算先進逛街。奶奶對他說：「不用擔心，我們聽完演講在門口碰頭就好了。你也不必幫我們留位子，我們自己去找。」

　　但是我們碰到交通阻塞，趕到會場，演講已經開始了。

　　會場的位子竟全部坐滿了，我們覺得很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坐在後排的青年看見我們的窘態，立刻起立，把位子讓給奶奶。

　　她猶豫了一下，一名侍者隨即搬來兩把椅子，放在最後面，這位好心的青年和我便並肩坐在奶奶身後。

　　我向他道謝；他和氣的笑道：「這是我的榮幸。」他的笑容是那麼真誠，令人覺得完全不需要對他存有任何戒心。

　　我覺得演講非常吸引我，他不時偷瞧一眼，當然我不能否認我也在偷看他。他中等身材，我在女孩子當中，算是相當高的，他只比我略高一點兒，淺棕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相貌不錯，但並不出眾，不過他嘴角常掛著坦白熱誠的笑容，倒很討人喜歡。

　　演講完畢，奶奶再次向他道謝，他客套了幾句，告訴我們另外一間廳裏有茶點招待，邀我們一道去享用，他是一個人來的。

　　奶奶說：「我們有個朋友。他比我們先到，大概坐在前面。」

　　「我們可以去找找看，四個人坐一桌正好。」

　　正談著，鄧傑明就過來了。

　　「這位是鄧傑明，我們史丹頓鎮鋪子的經理。」奶奶替他介紹道。

　　「難道你們就是梅氏地圖？」

　　「一點也不錯。」奶奶自豪的說。

　　「我真是太榮幸了。在下姓畢，名雷蒙。」

　　「幸會，畢先生。」老鄧道。

　　「今天真是難得，」我說：「遇見你之前，畢氏地圖的聲名我們早已仰慕多時了。」

　　「何止如此，我還覺得見見面遠勝聞名呢！」畢雷蒙笑道。

　　我們到隔壁大廳坐下，男士們便去端飲料和點心。

　　我們熱烈的討論剛才演講的內容，雖然男士們發言較多。可是奶奶跟我對地圖業也有深入的認識，不時插嘴，補充意見。

　　談到後來，大家都捨不得告別。

　　畢雷蒙提議，我們以後可以結伴去聽演講，這樣的討論使每個人都獲益良多。他又說，第二天的一場公開討論會中，他也要發表一段心得，到時他會送我們幾張前排的票。

　　畢家在倫敦設有分店，因此他有自用馬車，送我們回旅館。

　　奶奶非常欣賞他。

　　「多麼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啊！」她道，平常她絕少稱讚年輕一輩，只有批評和指責，可見畢雷蒙的特殊。

　　老鄧說，他實在沒料到會遇見這家地圖界的泰斗：「他們只要跺跺腳，地圖界就會大地震，你說是不是呀，梅太太？」

　　「他們的確名氣很大，不過比起梅氏地圖，還是差了一點。」

　　「那是當然，梅太太，他們才不過有一百年的歷史。」

　　「還沒那麼久呢，」奶奶糾正他說：「頂多八十年了不起，他們相當用心經營倒是真的，聲望也挺高的。」

　　「我喜歡那孩子。」奶奶後來又添了一句。

　　我也是──他幫我們暫時忘記了斐力。

　　※※※

　　以後三天之內，雷蒙跟我們可說是寸步不離，他帶我們去河濱大道參觀他家的店舖，並介紹他的父親和弟弟伯瑟跟我們見面，他們都非常謙和可親，奶奶還說難怪外界對畢家有那麼多好評。

　　奶奶並邀請雷蒙來史丹頓鎮參觀我們工作的情形。

　　他在討論會上的表現也極為出色，不僅在風度和遣詞用字上，在在顯露出世家子弟的風範，學識的淵博及精通的程度，也遠超羣倫。

　　作為壓軸好戲的那場舞會中，他也順理成章的成為我的舞伴。我不必假裝。我心裏明白他如此慇勤招待，大部份是為了我，我更不必勉強掩飾心裏的歡喜，否則就是太矯情了。

　　其實我也很喜歡他，他成熟而不失活潑，待人和善卻毫不做作，是個理想的好青年。

　　他舞也跳得很好，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說：「這次會議太有意義了，是我所參加過最好的一次。」

　　「是不是每年都有呢？我是第一次參加，說不定我們會再度碰頭。」

　　「哦，我希望不必等那麼久。」

　　我也笑了起來：「是啊，一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令祖母邀請我去史丹頓鎮參觀你家的店舖。」

　　「她非常熱愛這份事業，不過事實上鄧先生才是真正的專家。」

　　「你的知識也很豐富。」

　　「我？我只是感興趣罷了，他們說我對地圖的了解，純粹出於一個浪漫的角度。我看到藍色的海洋，就會想起棕櫚和划獨木舟的土著。」

　　「這也是其中的一部份呀。」

　　「可是像你們，你們還喜歡用六分儀等儀器測量這、測量那的，對我來說太實際了，我哥哥就是那樣……」

　　我突然頓住話題，心頭泛起了斐力的影子，我覺得悲傷。

　　「你哥哥？他現在在哪裏？」

　　「我們都不知道，大家都在擔心，去年十月他參加一支探險隊去航海。」

　　「以後就沒有消息了嗎」

　　「只有一封信。」

　　「哦，那也不錯了，信要從那麼遠的地方寄到也不容易呢。」

　　「是啊！」

　　我們默默跳著舞。

　　隔了一陣子，他問：「你在難過？」

　　「只是在想他。」

　　「跟我談談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呃，你也知道，我倆相依為命……母親很早就去世了，父親在國外又結了婚，他跟另外一家人住在荷蘭，是奶奶把我們帶大的。」

　　「她是個很迷人的老太太，但我相信她也相當嚴格。」

　　「一點都不錯，斐力跟我一直都很親近。」

　　「告訴我你小時候的生活情形……我想多了解你一點。」

　　「不是很有趣的！一下子就講完了。」

　　「我會覺得很有趣，真的。」

　　他的手臂把我摟得更緊。

　　我說：「音樂快要結束了。」

　　「是啊，唉！舞曲快完了。」

　　我們回到奶奶和鄧傑明身旁，雷蒙提議道：「我們何不一塊兒去找點晚飯吃？」

　　他照顧我們真可說是不遺餘力，他為我們在隔壁餐廳保留了最好的座位，一坐下，他就跟鄧傑明去端自助餐。

　　「這次會議真是太愉快了。」奶奶說：「我從來沒開過這麼圓滿的會議，全是這位年輕人的功勞。安安，你看，一些極小的事故往往能改變我們整個的人生，要不是那天我們遲到，也不會遇見他。」

　　「他不過是讓座給你而已，怎麼會改變我們的人生呢？」

　　「可是我們就這樣認識他了呀！」奶奶顯得十分滿足，甚至有點志得意滿，其實我也明白她心裏在想什麼。雷蒙喜歡我，在這之前，奶奶一直擔心我找不到合適的結婚對象。

　　我自己呢？我覺得怎麼樣？我喜歡他，我非常喜歡他，要是這輩子再也不能見到他，一定會很難過，而且會想念他。

　　這難道就是戀愛？不含一點點激情，我一點也不興奮，也不覺得他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那個人，一切只是很平靜，很愉快。

　　男士們端回來三文魚，配著小洋芋球和煮青豆，雷蒙還特地點了一瓶香檳，由侍者送過來。我們吃喝談笑，回憶過去三天以來，最有趣難忘的事。

　　「這真是最完美的收場，」奶奶說：「畢先生，我特別要謝謝你過去幾天來的招待。」

　　「可是我沒做什麼呀！」

　　「別客氣了，你費了那麼多心，我們都非常感激，對不對，安安、傑明？」我們都忙不迭的點頭稱是，奶奶又說：「你一定也要給我們機會，到史丹頓鎮來玩玩，接受我們的招待。」

　　「隨時聽您吩咐。」

　　「那就定下下個禮拜怎麼樣。傑明，你沒有問題吧？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約會？」

　　「沒問題！」鄧傑明答道。

　　「你考慮一下吧，畢先生。」

　　「不必考慮了，只要您指定時間。我正迫不及待想到府上拜訪呢！」

　　「好，就這麼決定，史丹頓鎮離倫敦反正不遠，你來舍下做客，我們鄉下老房子，有的是地方住。」

　　「我非常樂意。」他說話時，眼睛注視著我不放。

　　※※※

　　為了準備迎接畢雷蒙來訪，我們在忙碌中，稍微忘卻斐力杳無音訊造成的憂傷。

　　「我們該為他舉行盛大的晚宴。」我說。

　　「會安排的。」奶奶說：「不過我相信他一定很想到鄉下各處看看。我已經告訴過他，你馬騎得不錯，他可能會要跟你出去騎馬逛逛。」

　　我早已看透奶奶的心意，她已經把雷蒙當成未來的孫女婿了。他家境好、人品好、性情也好，更何況又是地圖世家之子；此外，我相信他家近在倫敦，也是奶奶特別看中他的原因。

　　她已經在想像孫女兒帶著孩子回史丹頓住，或者她去倫敦拜訪她的幸福家庭的情景了。她腦子裏的每一個念頭都逃不過我。

　　可是我知道，奶奶無論如何都還是拋不開斐力一去無蹤的陰影，她一直裝得樂觀，但我看得出她在強顏歡笑。

　　我自己則全心投入歡迎雷蒙的準備工作之中上，一方面當然因為我真心喜歡他，也渴望再見到他，另一方面卻也希望能藉著忙碌暫時忘掉斐力，每過去沒有他音訊的一天，我心底的焦慮就又增一分。

　　雷蒙到了，我比上次更覺他迷人。他對我們家的古宅非常感興趣，對店裏簡直是著了迷，跟鄧傑明去參觀各種製圖機、印刷機、測量儀器、及古地圖，一聊就是大半天。

　　我帶他出去騎馬，他也一樣的高興，我帶他到田野間漫遊，有時我們在一些鄉下小酒店裏，喝一杯蘋果汁，叫一份剛出爐的熱麵包，配上乳酪、果醬、熱騰騰的醃肉或烤牛肉什麼的。

　　他談了很多有關他自己的事，通常我們在小酒店裏，坐在窗口聊，要是天氣好，我們就坐在店門口的長條凳上。

　　他從小就在地圖堆裏長大，地圖是他們的家族企業，跟我們一樣。當然，一八二0年他祖父才創立這事業，比起梅家可差遠了。

　　我大都跟他談斐力，談著談著，許多我早已忘懷的往事又都回到心頭。

　　「我看得出你們之間的感情非常深厚。」雷蒙道。

　　「是的，他是個非常可愛的人。」

　　「我猜你一定很想跟他一起去探險。」

　　我點點頭：「我真想去，可是我不能把奶奶一個人丟在家裏。」

　　「年輕小姐到南半球的海上去冒險，可是很不尋常的事；不過話說回來，你也是個很不尋常的女孩。」

　　「要不是奶奶在，我一定要他帶我一起去的。」

　　他了解的說：「我很想見見你哥哥，說不定哪一天……」

　　「我也希望你能見到他。」

　　「我還想帶你去見我的家人。」

　　「我很希望能有這個機會。」

　　「我們家在鄉下也有棟房子……在白金漢郡，倫敦不是我們真正的家，只是為了方便照顧店裏。一有空我就回鄉下去，我也跟你一樣有位祖母在，我希望你能見見她！她比梅奶奶大得多，不過還是很活潑機智。她有點風濕，行動不很方便，你願意來看她嗎？」

　　「我很樂意。」

　　「通常我八月會去一趟，等下我就邀你祖母到我家玩，你想她會同意嗎？」

　　「她會的。」

　　「那我今晚就跟她提。」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談話間，一抹夕照穿過窄小的酒店窗子，映在他臉上，映出他熱切而溫柔的表情，感情在他臉上煥然生光，我覺得很想再接近他一點，他立刻明瞭我的心意，伸手握住我的手。

　　「我希望……我們彼此都能更進一步了解……」他道。

　　「是的，」我說：「我想這會……很值得。」

　　我們步出酒店，閒步斜陽下，彷彿我們中間的聯繫又深了一層，但我仍然覺得不確定。

　　或許只能怪我自己幻想太多，我喜歡跟他在一起，但我以為戀愛應該有的那種瘋狂沉醉的感覺，卻沒有出現。

　　※※※

　　那年夏天，雷蒙經常來史丹頓鎮，我們的感情也發展得很快。他通常是週末來訪，陪我騎馬，也到店裏跟鄧傑明談天，為我們減輕不少斐力不在的憂傷。

　　我覺得像在一個晴和的日子，躺在小舟中順流而下，適意的陽光照在我身上，耳邊傳來曼陀鈴的悠揚樂聲，這一切的安排雖然不夠刺激，卻也很愉快。

　　我也聽見僕人們在竊竊私語：雷蒙先生是安安小姐的「對象」。

　　我已經滿十九歲，比安安去世時還大，怪的是我經常想跟她比較，向她認同，不過自從雷蒙出現後，我這種傾向已淡了很多。我常懷念發現她日記前的那段日子，因為要不是連帶著找到那張地圖，斐力也不至於遠行，離家去找一個地圖上不存在的奇幻島。

　　現在我只需要平靜的等待雷蒙下次來訪，從他那裏窺視我的未來。

　　我會嫁給雷蒙似乎已無庸置疑……只要我願意。我願意嗎？多多少少是的。絕大多數人都遲早會結婚！否則一定會有遺憾的感覺，就像奶奶以前說我的：早晚非挑一個人嫁不可，東挑西挑，到頭來一個都不剩可怎麼辦？

　　我想大多數人最後都必須妥協，年輕女孩總夢想著羅曼史……騎著白馬的王子……日常生活中找不到的英雄。

　　雷蒙有一流的條件，跟我家又門當戶對，我也相當喜歡他，他定期來訪，更為我們帶來很大的安慰。到他邀我們去白金漢郡小住時，好像我的未來都被安排妥貼了。

　　「我們只把白金漢郡的房子稱作家。」雷蒙說。

　　他說那房子是他祖父在一八二○年買的，當時是一幢極為破舊的古屋，又遭火災半毀，幸好大部份的基礎仍然完好無缺。

　　「你們可能會覺得那房子有點七拼八湊的感覺！因為當初整修房子的時候，建築師採用了當時流行的設計，而沒有設法恢復它古樸的風貌，新舊兩種設計可能有點格格不入，但我們還是很愛這個家。」

　　奶奶和我坐火車前在，雷蒙來車站接我們。

　　他見到我們非常高興。我們穿過濃蔭覆蓋的窄街，彎彎曲曲行了不到半哩路，轉個彎便見到他家了。

　　雷蒙形容得沒錯，那是棟堅固莊嚴的大宅第，建材用的是灰色的石塊，但又添加了許多俗麗的裝飾──到處都可見到漩渦形的飾條。前面有個很大的門廊，上面爬滿了蔓籐植物，側面加蓋了一間很大的玻璃花房。

　　「好像所有可以加在房子上的東西它都有了，」雷蒙笑道：「據說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都是這樣的。你可能會覺得它過於華麗，不過我敢保證，住起來是很舒服的。」

　　「看起來很有意思，」我嚷道：「我想進去探險。」

　　「我家的人都急著想見你呢。」

　　奶奶極為滿意的哼了幾聲，我感覺得出，她是越來越欣賞雷蒙了。

　　他全家人都在等我們，他父親和伯瑟像老朋友一樣的招呼我們，又為我們介紹了他的母親、妹妹歌麗、和最小的弟弟吉謨。

　　雷蒙的母親身材嬌小，有一雙明亮帶笑的眼睛。

　　她道：「我們常聽雷蒙談起你，還有他爸爸跟伯瑟也提過你，一直盼望能見到你。」

　　我環顧四周微笑的面孔，心裏頓時覺得既溫暖又愉快。

　　「先帶客人去房間吧，」雷蒙說：「等下我們可以一邊喝茶一邊聊。」

　　「歌麗跟我一起去，」吩咐完畢，畢太太又轉向我們說：「不周到的地方還請包涵。」

　　「你太客氣了。」我由衷的說。

　　「你請我們來，真是太好了。」奶奶也說。

　　「哦，我們早就想請你們來了，雷蒙說你們是在一個年會上碰到的。地圖……這些人腦子裏只有地圖，這是我們家唯一的話題。地圖、地圖、地圖，談不完的地圖，是不是，歌麗？」

　　歌麗同意道：「本來只有雷蒙跟爸爸談，現在連吉謨也成個樣子了。」

　　「沒辦法，這是傳統。」畢太太說著，在樓梯口停住腳步，我猜她是怕奶奶會覺得樓梯太陡。她道：「你們住二樓的客廳，雖然上樓比較麻煩，可是那兒視野好。我們房子是不小，不過沒有好好設計，開始時說不定一不小心還會迷路呢，但是熟了就好了。啊，到了，梅太太，這是你的房間。呃，安安，親愛的……我安排你……我叫你安安好嗎？我們在家已經這麼叫了，我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我說：「聽了這稱呼，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我們正希望如此，來！你就住你奶奶隔壁。」

　　她打開房門。房裏有扇法國式落地長窗，窗外是石圍的陽臺，上面放了幾盆盛開的花。跟我們家比起來，這房間高爽明亮多了，我歡呼讚歎，使得女主人十分開心。

　　「太可愛了！」我說。

　　「這幾個房間在前面，比後面的大。」

　　「我們要給你們好印象。」歌麗道。

　　「歌麗！」畢太太半開玩笑半責備的喝道。

　　「媽媽，我想客人一定想先梳洗整裝，等下好來喝茶。」歌麗說。

　　「我也想到了，熱水一下就送到。啊，來了！」

　　送水的女僕行了個禮，我朝她微笑。

　　「就放這裏吧，小琴。」畢太太道：「給你們十五分鐘，夠嗎？」

　　我十分鐘就打扮好了，衝到隔壁奶奶房裏，只見她也準備妥當。

　　「這家人真可愛，」她說：「我很高興，只是……」

　　我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斐力，便說：「也許我們很快就會收到他的信，雷蒙說遠途的信件經常遇到耽擱。」

　　我們下樓喝茶，桌上還擺了好些點心。

　　他們的客廳非常寬敞，屋頂極高，有個巨大無比的壁爐，四周雕滿了各式各樣的花飾，壁爐上方掛了一個龐大的大理石鐘，牆上有好些照片，照片中人都一副維多利亞式打扮。

　　「都是祖先，」歌麗笑道：「我們還沒有很多照片或畫像，所以把所有都掛出來了。聽說你們家完全不一樣，雷蒙把你們家詳細的描述給我們聽了呢」

　　「少出賣我！」雷蒙道。

　　「他好喜歡你們家呢。」歌麗說。

　　「我真希望能去看看！」伯瑟道。

　　「歡迎你來。」奶奶說。

　　「啊，太感謝了，梅奶奶。」

　　我們聊著鄉間生活。兩個地方不同的特色，最後話題很自然的回到地圖上。

　　「真奇怪！」畢太太說：「這種愛好怎會一代代傳下來的呢？」

　　奶奶也有同感：「我們家也一樣，我孫子斐力從小就對地圖有興趣，那時就看得出，他一定會走上這條路。」

　　「聽說他參加了一支探險隊。」

　　「是啊，在南太平洋。」

　　「我也想去那地方。」吉謨說。

　　「小孩子亂講話！」伯瑟喊道：「他們都以為冒險多好玩，像坐船兜風一樣。才不是那麼回事，我跟你保證。」

　　「你參加過探險隊？」我問道。

　　「是啊，我十六歲的時候去過。」

　　「我覺得這對孩子們有益。」畢先生說：「吉謨慢慢也會有機會去的，讓他們親自接觸現實人生。他們很快就明白探險不是坐船兜風而已，伯瑟最清楚，事實上有很多不舒服的地方。」

　　「是啊！」伯瑟得意的說。

　　「我孫子去年十月就走了。」奶奶說。

　　「一年時間做不了多少事。」畢先生道。

　　「我們已經好久沒接到他消息了。」我插嘴道。

　　「那也不稀奇，通信相當困難。伯瑟，你那次出去，好像一封信也沒寄回來過？」

　　「我何必花時間跟精力去寫一封不見得寄得回來的信呢？」

　　歌麗搶著說：「可見伯瑟的精力也不怎麼旺盛嘛！」

　　我抬頭只見雷蒙正朝我微笑，心中不禁通過一陣愉快的暖流。

　　喝完茶，雷蒙帶我去花園裏散步，畢太太跟歌麗則帶奶奶去參觀房子。

　　雷蒙說我們來他很高興，並補充道：「真不能相信我們認得才三個月。」

　　「時間過得好快，你覺得呢？」

　　他拉住我的手：「我覺得也快也慢，等著見你，覺得慢……在一起時，總覺得時間不夠，回想起來好像很短，但我又覺得我好像認識你好多年了……」他停下來，專注的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又繼續說：「我母親以這個花園為傲；她大部份心思都放在這上面，花園跟食品儲藏間是她最大的驕傲。她以後會帶你去看的。」

　　「她很可愛。」我說。

　　「我希望你們會處得好。」

　　「跟她相處該不是難事。」

　　「跟你也一樣。」

　　「哦，我是因人而異的。」

　　他笑起來，捏了我手臂一下。

　　我們談到各式各樣的花，但我不以為有誰心裏真正在想花的。

　　晚上我們在大廳裏用膳，有個極大的壁爐，天花板的木樑上有繁複的雕飾，似乎任何設計放進去都不會找不到地方安置。

　　大家談得很愉快，甚至周圍穿梭服侍的僕人也似乎很開心。我覺得每個人都對我很感興趣。

　　我想起家中僕人說過，雷蒙是我的對象，似乎這裏的僕人也抱著相同的看法。

　　這兒還有一件事跟我家相同，談著談著，話題又轉到地圖上。

　　畢家其實跟我家很像，不過大一點而已，我覺得他們對目前的生活十分滿足，每個人都盡心做好自己的工作，有固定的人生目標，並且對於上蒼的安排深懷感謝。

　　我很容易就可以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做一個畢家人，生活在這幢維多利亞式的大宅中。甚至這幢裝飾得有點過分的房子，我體會得出畢家一家對它的熱愛，我相信即使拿全國最好的房子來跟他們交換，他們也不會放棄它。

　　我們家相形之下，未免有點淒涼而冷清。

　　不過我還要做客一個多星期，目前不必擔心回家的事──也不必急著做決定。

　　飯後我們又一塊兒坐在客廳裏喝咖啡。

　　「你們全家人都太好了。」奶奶說。

　　歌麗卻回答：「哦……可是你還沒見到我們家的每一個人呢！」

　　「可是你們不都在這兒了嗎？」奶奶問。

　　「不，我的奶奶沒在。」歌麗答道。

　　「奶奶已經八十歲了。」雷蒙解釋道：「她也很想見你們，可是她昨晚有點兒不舒服，醫生要她今天多休息，如果她明天好一點，我們就帶你們去見她。」

　　「我快等不及了。」

　　「她大部份時間都生活在過去的回憶裏。」畢太太說。

　　「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告訴你很多我們家以往的趣事。」伯瑟道。

　　我們度過愉快的一晚，臨睡前我還在奶奶房裏，又陪她聊了一陣子。

　　「這家人真有意思，」她道：「看了他們，真希望我們家的人也多一點，使我想你荷蘭的父親……還有他那些孩子，我們應該住在一起才對。」

　　「你為什麼不叫他回家來呢？」

　　「我不知道，我們中間有爭執。他知道我不願意他留在荷蘭，而且放棄了製圖業……對我真是個大打擊，幸虧傑明在，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簡直無法想像。我真羨慕畢家，有三個兒子繼承事業，那個女兒也滿懂這一行的。」

　　「好像地圖真有魔力似的，我們的生活都以它為中心。」

　　「是啊……否則我們今天也根本不會來這裏，你也碰不到雷蒙。我真喜歡這孩子，安安，我看人不會看走眼的，他一家人我都喜歡，我喜歡跟他們來往。」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道。

　　「你也喜歡他，不是嗎？他喜歡你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我是很喜歡他。」

　　「喜歡會發展成愛情的，你知道，這要靠時間培養。什麼一見鍾情，為愛發狂，都是胡說八道，環境是最要緊的……就像你祖父跟我……我也是一開頭很喜歡他，又欣賞他為地圖著迷的那股傻勁兒。我常想，如果你是男孩就好了，你也可以把地圖當成終身的事業，可是女孩子家最好的歸宿就是結婚、你們年輕人以為可以不在乎這種事，但是為了未來著想……」

　　我摟住她親她：「別擔心了，奶奶，不必再跟我推銷他了，我第一次看見他就喜歡他，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喜歡，這樣好不好？」

　　她微笑著，也回親我一下，她很少有這麼溫馨的舉動，因為她天生不是個善於表達內心情感的人。

　　「你們這兩這孩子，」她道：「我在世上最愛的就是你們，有時我真擔心，萬一斐力再也不回來了……」

　　「別說了，奶奶，想都不要想。」

　　「這不是辦法，不管情況再怎麼懷，我們都要預先考慮，留下退路，萬一壞事成真，你也有了心理準備。我常想，萬一斐力不回來，荷蘭方面一定要送一個男孩來繼承。誰知道呢，說不定他們會有人對地圖有興趣的？」

「哦，奶奶，我不要討論這種事情，至少不要在今晚，也不要在這裏，我要忘記一切的煩惱！」

　　「你說得對，親愛的，我是在杞人憂天。我只是要你知道，有個家是多麼好，幸福不像你們小女孩想的會由天上掉下來，幸福要自己去創造。」

　　「你想雷蒙會跟我求婚嗎？」

　　她點點頭說：「只要你鼓勵一下，他一定會的。」

　　「可是奶奶，我才認得他三個月啊！」

　　「可是你們經常見面，不是嗎？」

　　「是的。」

　　「他不是儘量在增進你們彼此的了解嗎？」

　　「大概是吧。」

　　奶奶滿意的點點頭。

　　※※※

　　第二天，歌麗領我去見畢家祖母。

　　「她耳朵不好，」歌麗先警告我道：「可是她不肯承認，聽不見時也硬要假裝聽見了。」

　　我點點頭。

　　「她知道你來了，非常想見你。」

　　我就坐在畢奶奶對面，她盯著我猛瞧，她眉毛也已變為灰白，但仍然很濃，眉下的雙眼很黑，也很靈活。

　　「啊，你就是他們一直在談的那位梅小姐吧？」

　　「真的，我希望他們談的都是好事。」

　　她笑了幾聲：「當然都是好事，你住得還習慣嗎，親愛的？」

　　「很好，我很喜歡這裏。」

　　「真抱歉，你來的時候我還不能離開房間，那些年輕醫生。看我這把年紀，還敢對我發號施令。」

　　「哦，奶奶，」歌麗抗議道：「他們才不敢呢，你會生氣的！」

　　「那當然，別看我年紀大，腦子還是很清楚的，凡事我可以自己決定。小姑娘，你呢？你喜歡自己做決定嗎？」

　　「我？大概吧！我倒沒有想過這問題。」我答道。

　　「可見你是自己有主張的。來，談談你們家的情形吧，你們的房子是有歷史的，不是嗎？」

　　「哦，是的，我們已經在那兒住了好多代了，房子一蓋好就是我們家的。」

　　「真有意思，我們家也能有這麼久的歷史就好了。」

　　「奶奶總喜歡談歷史，是不是，奶奶？」歌麗道。

　　「我喜歡聊過去的人和事。希望你多住幾天，親愛的，不要才來就走了。」

　　「我們要住一個星期呢！」

　　「你會再來看我吧？」

　　「只要你不介意我來打擾。」

　　「我們本來只想打個招呼就好了，奶奶，安安明天會再來的。」

　　「真的？那我明天等你來喲！」

　　歌麗帶我出了她房間，並解釋道：「她今天有點疲倦，所以有點心不在焉。我想這樣的話，我們不要待太久。你願意的話，明天下午可以再來看她。」

　　我說我很願意。

　　那天晚上，有幾個鄰居到畢家吃飯，我們仍然過得很愉快。次日早晨，雷蒙帶我去騎馬，本來吉謨要跟我們一塊兒去，可是走到馬廄，他母親又把他叫開，說要他去辦事，跑一趟腿。她自己要教奶奶調一種奶酒，還要到親手栽培的草藥園裏去採摘配料。

　　我相信她是有意把吉謨支開，讓我有機會跟雷蒙獨處的。

　　這天非常美麗，田間成熟的玉米在陽光下款款擺動，雷蒙說今年的收成一定很好。風吹過玉米田的沙沙聲，令我想到沙灘上的浪濤，我又想起斐力，不禁難過起來。

　　但這麼美的早晨容不下悲哀，我已暗自下定決心，只要雷蒙求婚，我就答應嫁給他。儘管我沒什麼戀愛的感覺，但我也夠喜歡他的，我甚至不大想回家，離開他我會想念他。我假想他若跟別人結婚，我會有什麼感覺？昨晚的客人當中，有兩個相當漂亮的小姐，他跟她們說笑時，我不也覺得隱約的妒意嗎？

　　奶奶說得對，我跟他一起生活會很愉快，我若平白放過這機會未免太傻了，感情可以培養的。

　　我能夠想像我們宣佈訂婚的時候，每個人歡欣鼓舞的情景，似乎大家都已經在預期這個好消息了──說不定他們已經決定在我做客的最後一晚宣佈此事。

　　然後我們就要著手備辦嫁妝，那時沒有人再有空去為斐力煩心，頂多偶爾想想罷了。

　　我已經準備要答應了，只等雷蒙開口求婚。

　　但是那天早上他沒有提，也許我真的應該鼓勵鼓勵他。

　　次日，畢家奶奶又覺得不舒服，所以下午我也就沒有去看她。

　　「再等一、兩天吧，」歌麗說道：「她通常好得很快，她精神好的時候非常靈敏的，上次你見到的她不是平常的樣子，否則她一定會有很多話跟你聊的。」

　　一天天過去，我常跟雷蒙、伯瑟、歌麗結伴去騎馬，晚上也常有客人來，每天都過得很愉快，畢家人都周到而好客。有外客的時候，話題也會由地圖轉到政治，我都很用心的聽他們談話，不時我也會提出自己的看法。

　　畢家人有個特色，他們每次談論問題都很熱烈，但也絕不至於鬧得不愉快，他們能堅守就事論事的原則。

　　我真的覺得不想離開這一家人，我喜歡他們每一個人，甚至也喜歡那棟怪模怪樣，大而無當的維多利亞式老屋。

　　如果我不嫁雷蒙，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又一個清晨，我們並轡出遊，八月已近尾聲，田野美麗得難以形容。山谷中籠著薄霧，在清涼的晨風中緩緩飄動。

　　我們在一家小酒店門口下馬，喝一杯蘋果汁，才坐下，雷蒙就隔著桌子向我笑道：「我看你滿喜歡我家人的。」

　　「他們都太可愛了。」我答道。

　　「跟他們相處越久，越能感覺到一點。其實歌麗有點粗枝大葉，伯瑟又成天一副自以為什麼都懂的樣子，還有吉謨也喜歡硬充大人；我父親心裏只有地圖；媽媽只想著她的花園，還有我……唔，我暫時還不要告訴你我有哪些缺點，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發現。」

　　「我根本不相信你有任何缺點，你的家不能再完美了，每個人都配合得那麼好。奶奶跟我回家以後，一定會想念你們的。」

　　他伸過手來，握住我的。

　　「你會回來的，」他道：「你會回來的……你會在我們家一直住下來。」

　　「就等你請了！」我微笑著說。

　　我想他求婚的話已到口邊了，但正好有一羣喧鬧的酒客蜂擁而入，打斷了我們的談話。

　　他幾乎要求婚了，我相信我們回家前，他一定會找機會正式求婚的。

　　那一刻，我已經確定要答應他了。我幾乎就要告訴他，我願意嫁給他。

　　※※※

我差一點……真的，差一點……就嫁給雷蒙了。

　　我去看了畢家奶奶兩次，她似乎很歡迎我去，她喜歡坐我對面，看著我說話。兩道濃眉下那雙亮閃閃的眼睛，分秒不離我的面孔。

　　她說她以畢家及畢家的成就為榮。

　　「從事製圖業的人都知道我們家。」

　　「是的，」我同意道：「還有我們家也一樣，我們第一次碰到雷蒙就是……哦，他都告訴過你了，不是嗎」

　　「是啊！反正每個人開日閉口只有地圖，不過，不可否認，地圖是我們的收入來源，這棟房子就是靠地圖蓋的。」畢奶奶道。

　　「就是嘛，地圖利潤極高，但是為了製作精確的地圖，出外探險也需要相當的資金，冒很大的風險，就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

　　她微笑道：「聽說早在伊麗莎白女皇時代，你的祖先已在從事製圖行業了。」

　　「我奶奶常說，我的祖先曾追隨杜雷克般長航海呢。」

　　「但願我們也能有這麼光榮的宗譜，可惜我這一代之前，畢家就沒什麼可追溯的了……畢家是後來的。這房子是我父親建的，我是獨生女，我娘家一系到我就斷絕了，我嫁給姓畢的，才開始有畢家這一支。」

　　「哦。」

　　「我一直想繡一幅宗譜圖，可是我眼睛不行了，繡不下去，最後只有放棄。我父親之前，竟然無可追溯，因此我們的譜系表短得可憐，相信你們家的譜系表一定相當可觀吧？」

　　「我倒不大清楚，我想家裏應該有一份，我回去找找看，下次帶來給你看。」

　　「我一直對這方面的事極有興趣，我真想知道我父親的父親是什麼人，他母親……再嫁過，他是前夫的小孩，所以我們對從前的事所知極少。我拿我的刺繡給你看，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當然，我很想看。」

　　「看到那邊一個盒子沒有……架子上的？跟絲線什麼的都放在一起。我先用鉛筆描下名字，然後自己配彩色的繡線。我從下面開始繡的，因為譜系圖都做成樹的樣子，先有根才有樹，你說是不是？」

　　「真是個好主意。」

　　「不過才只有一百年，好少呢！」

　　「我還是很想看看。」

　　我替她把盒子捧過來，她很莊嚴的把盒子放在桌上，取出一幅亞麻布，說道：「看哪！這是我父親紀瑞迪，我不知道他父親的名字，但他一定是姓紀，他母親的名字是珞依，第一個丈夫姓紀，後來她再嫁給梅喬治。」

　　我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什麼……紀瑞迪。」

　　「是的，親愛的，那是我的父親，我真希望能知道他的父親是什麼人……也許可以請人去調查……那樣的話……」

　　「紀珞依！」我不由自主的重複這個名字：「她再婚是嫁給梅喬治……」

　　日記上的句子─浮現在我眼前，好像我又重讀了一遍，不會錯的，可是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雷蒙的曾祖父竟然就是日記上的瑞迪？我在心裏很快的計算了一下，瑞迪初到梅家時有多大？安安說他是八歲。如果畢奶奶是一八一○年左右出生的，現在差不多是八十歲，而一八一○年她父親瑞迪該是二十五歲左右，全都符合。

　　「你怎麼了，親愛的？你為什麼突然不說話，好像受了驚一樣？」

　　我說：「我剛剛才想到，紀珞依再嫁的是我的一個先祖，也就是梅喬治。」

　　「你也姓梅？」

　　「是啊，難道你不知道？」

　　「哎呀，真是太巧了，我從沒有聽人提過你姓什麼，大家一向只稱你安安。」

　　「我叫梅安安，我們兩家似乎有一點親戚關係。呃……這位紀珞依……或者該稱呼她梅太太……後來怎麼樣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父親紀瑞迪是個成功的地圖商，事業很興隆，他買下這棟房子，我是在這兒出世的。後來我嫁給畢約瑟，他搬進來跟我們父女同住，父親去世後，一切都交給他經管，所有的產業就改姓畢了。」

　　「真是不尋常，」我道：「我太驚訝了。」

　　「我想，如果我們好好追溯過去，說不定全世界的人都多多少少有點親戚關係呢。現在世界上這麼多人口，在千萬年前也不過百十個而已。你在家裏，有沒有聽說過我父親的名字呢？」

　　「呃……聽過。我知道這件再婚的事，而且紀瑞迪曾經在梅家住過一段時間，但我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或他母親是否一直留在梅家。除了他在那兒住過之外，其他的事我都一無所知。」

　　「嗯，反正關係是存在的，我倒很想查出紀珞依的第一個丈夫是誰，那才是我真正的祖父。」

　　我瞪著亞麻布上精細的刺繡，心頭卻浮現著日記上的話語，我知道畢奶奶的祖父是誰，但我怎麼能告訴她？而她正指指點點，一一告訴我譜系圖上的誰是誰，現在在做什麼事，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

　　我終於脫身，立刻逃回自己房裏。

　　我想道：我們兩家竟有親，雷蒙的高曾祖母曾經嫁到梅家來過。

　　我不想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一提便勢必要談到安安的日記，我不能讓雷蒙知道，我不能跟他說：你的高曾祖父是個罪犯，是個兇手，還有你的高曾祖母是他的共謀，我怎麼能說這種話？我最好把這一切都忘掉。真正追究起來，誰又能擔保自己的祖先世代都清白，還是讓它繼續保密下去吧。

　　我誰都沒有提這件事。

　　※※※

　　後天就要回家了；畢太太提議利用最後一晚開一個舞會，她覺得這樣每個人都會很開心。我知道他們在等雷蒙和我宣佈訂婚的事，到處洋溢著期待的氣氛。

　　雷蒙邀我騎馬出遊，他比往日都寡言。

　　我們照例停下來喝蘋果汁，在酒店裏，他向我求婚。

　　我隔著桌子，注視著他溫柔的面容，卻覺得他背後有個可怕的暗影。安安的日記裏把費德蒙描繪得那麼可惡復可厭，我心頭有他活生生的影子，揮之不去，我只覺得在雷蒙身後，看見他歹毒的獰笑。

　　我覺得噁心，自從那夜讀了安安的日記之後，我似乎已成了她的化身，我彷彿經歷了她所經歷的一切。甚至現在，我在自己家裏，似乎還覺得有費德蒙與紀珞依的魔影，而雷蒙卻是這兩個惡魔的直系子孫。

　　當然我也承認，這想法不合理，祖先的罪惡不該遺傳到子孫身上，我們不該執著於過去的仇恨，尤其是好幾代以前的。但是我就是有這種感覺，我能怎麼辦呢？

　　也許我若真心愛他，就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我會對過去的事一笑置之，專心把握現在的幸福，畢竟沒有人該對別人的錯誤負責，我向來不信什麼「父債子還」的論調。

　　但是……就因為這種感覺，我不能嫁他……我完全沒有辦法接受他。也許再過一陣子，等我比較理智的時候。

　　我現在只能遲疑。

　　「你怎麼了？」他柔聲問。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們才相識三個多月……」

　　「你不以為，該知道的我們都已經知道了？我們在一起很快樂，不是嗎？我們的家人也處得很好。」

　　「話是不錯，」我道：「可是還有別的因素。」

　　「你是說你不愛我嗎？」

　　「我很喜歡你，也喜歡跟你在一起，我在你家也覺得一切都很舒適又有生氣，可是我仍然不敢確定……」

　　「我逼你逼太緊了？」

　　「有可能。」

　　「你需要再考慮一段時間？」

　　「是的，我是這麼想。」

　　他溫柔的笑道：「我了解，我還是會常常去看你，也歡迎你常來玩，我會讓你有充分的時間考慮。」

　　可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如果他早幾天求婚，我確定我會答應的。只因為他祖母告訴我的事，令我過於震驚，而無法接納他。我但願能解釋給他聽，可是我不能把安安的故事告訴他。即使我說了，我也無法說明，過去的事為什麼到現在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我在讀日記的當兒，竟完全跟安安認同，只要一想到眼前這個青年，居然會是謀害安安的兇手的後裔，我甚至想立刻走開，不要再見到他。

　　我會好的，我不願失去雷蒙的友誼，自從斐力走後，只有他能給我快樂，我若錯失這個終身幸福的良機，未免太愚蠢了。

　　給我時間，我會恢復理智的，但目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

　　每個人都大為失望，我也感覺到了，幸好次日我們就要告辭回家。

　　宴會結束後，奶奶到我房裏來。

　　她進門時，我正一邊梳頭，一邊回憶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我彷彿又聽見晚餐桌上的竊竊私語，又看見一張充滿期待的笑臉，期待的氣氛。

　　晚餐後，什麼也沒有宣佈──我們只說第二天要回家了。完全的反高潮。

　　奶奶坐下便開門見山的說：「我以為雷蒙會跟你求婚。」

　　「他求了。」

　　「你不肯？」

　　「呃，也不完全是，我還沒有辦法接受，也許我永遠都沒有辦法。」

　　「大小姐，我看你腦筋有毛病！」

　　我搖搖頭：「我要他……再給我時間考慮考慮。」

　　「時間！你不是個小孩子了。」

　　「奶奶，我知道我已經老大不小的了。」

　　「別跟我歪纏，到底怎麼回事，你詳細的給我說。」

　　「他跟我求婚，我說我不能答應。奶奶，我要告訴你，跟那本日記有關。」

　　「日記？你是指安安的日記？」

　　「是的，我又有驚人的發現，畢奶奶跟我聊到他們家的過去，她娘家姓紀，後來嫁給姓畢的，畢家就是這樣來的。」

　　「娘家姓紀？」

　　「你記得日記上提到一個紀珞依吧？她就是雷蒙的祖母的祖母，畢奶奶的父親就是瑞迪，也就是紀珞依帶來梅家的那個小男孩。」

　　「我不能相信，有這種事？」

　　「一開頭好像都只是巧合，但是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整個發展都合情合理，瑞迪不是一直對梅氏地圖有濃厚的興趣嗎？安安提過的呀！他長大了從事這一行也是很自然的事。我猜他後來沒有再留在梅家。我推測事情是這樣的，梅查理沒有死，平安歸來了，並且繼承了梅家的產業。我不確定紀珞依後來怎麼樣，但很可能她在查理回家後離開了梅家，那麼瑞迪也沒有可能會留下。反正他後來當了製圖商，這是他從小就有興趣的事。」

　　「我們竟然……這樣相遇？」

　　「這也很合理，我來解釋給你聽，我們都是同行，在全國性的同業會議中相遇本就天經地義，我相信那會議只要國內叫得出名字的製圖商都會派人參加。仔細想想，其實沒有多少巧合的成分。」

　　「說得有理。」奶奶緩緩說道：「可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可是……我對安安有種奇怪的感覺。我……自從發現她的墓以來，你知道，好像一切都是命中生定，我也第一個找到她的日記，有時我覺得我是她的一部分，好像……我跟她是同一個人。」

　　「我不要聽這種胡說八道，」奶奶說：「不過，你說的關於同業會議裏遇到同業那番話，倒滿有道理的。好吧，那麼你確定雷蒙是紀珞依的後代了……」

　　「完全沒有疑問，一切都明擺在眼前，時間都符合，而且這個紀珞依後來還當了梅太太。」

　　「你跟畢家祖母怎麼說？」

　　「我說我們姓梅，紀珞依再嫁的丈夫就是我們的一個祖先。我沒說她事實上沒結過第一次婚，而且瑞迪的父親是個兇手。」

　　「那麼雷蒙跟我們並不算真正有親戚關係囉？」

　　「當然，但我們的確有關係，是費德蒙的關係……那個惡魔才是他的祖先。」

　　「你提到那本日記了嗎？」

　　「沒有，一點都沒有。」

　　「千萬不要提，我相信我們若仔細回溯家族歷史，一定也會找到不少惡棍和敗類。照安安的日記，費德蒙實在壞透了，可是你又怎麼知道會不會有一部分是她編出來的？」

　　「可是她被害死了呀……就在那天晚上，他們連她房間都封了起來。我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她把她看見聽見的一切，都忠實的記在日記上，這是無可懷疑的事實，她不可能捏造的。」

　　「好吧，不過如果有人指認你的高曾祖是兇手，可不是什麼好事。我們就不要再提那本日記的事。畢竟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明白，可是我不禁就會想到費德蒙那個大壞蛋，我看著雷蒙，就好像會見到他，所以我才沒法子接受他的求婚，一想到那兩個兇手是他的高曾祖，我就覺得無法忍受。」

　　奶奶搖搖頭：「你不過是受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太出人意料之外……你會好的。大家都覺得很失望，不過再等等，也未嘗不好，慢慢你就明白什麼是最好的。」她親我一下，又道：「我很高興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好好休息一晚。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去。」

　　但是我睡不著，我一直做著瘋狂怪異的夢，我就在那個房間裏……那個被封閉了近一百年的房間，門鎖著，門上掛著一把大鎖。我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有人想推門，我盯著那把鎖，門關得很牢。但突然一聲巨響，門被打破了，一個人衝進來……是雷蒙，我歡呼著向他伸出雙臂……可是他的臉卻改變了，變成猙笑的費德蒙，一步步向我走來……我開始尖叫。

　　我被自己的叫聲吵醒。

　　我瞪著一片黑暗。

　　如果我嫁他，我會一輩子做這樣的夢，我會永遠在丈夫身上尋找那個惡人的影子。

　　我怕再做噩夢，不敢再睡，但我還是瞌睡過去，等我再張開眼，女僕已經替我端熱水來了。

　　該起床了。

　　白天一切都不一樣，我想起我身在何處，這趟快樂的作客生涯即將告一段落，不由得感傷。本來一切都會完全不一樣的……

　　我會非常想念雷蒙。

我真傻，我想道，不久一切就會改觀，一切都會好轉，我不會再胡思亂想，我們還是有希望的。

第四章：阿姆斯特丹

　　回家真是件難受的事，斐力仍然沒有消息，大房子裏安靜極了，奶奶說：「偏偏我們又剛從那麼熱鬧的人家回來，我現在真希望能有個大家庭，我希望斐力早日回家，我也希望你父親能回家來。」

　　我回房把行李打開，把衣物一樣樣取出來，回憶著我穿戴它們的每一個場合：晚餐、圍桌閒聊、騎馬外出……

　　唉！我真想回畢家去，從前我從不覺得家裏這麼安靜，以前斐力在的時候，還比較有生氣，現在我們只有默默思念他。少了他，生活彷彿出現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空洞，一天天的等待只帶來一天天的失望。

　　我太傻了，我該答應雷蒙求婚的。我若非愛他，現在怎麼會這麼思念他呢？在他家的時候，我很少想到斐力，現在一切的擔心焦慮卻又都回到心上。

　　要是我答應嫁雷蒙，現在心頭就會佔滿婚禮的各種籌備工作，我會跟奶奶忙著擬定各種教人興奮的計劃。

　　我寧可這樣，我從前多愚蠢啊！

　　我走到安安房裏，獨坐窗前。

　　「如果我不曾發現你的日記，一切都會大不相同。」我朝空中說，好像安安就站在我面前，的確我常覺得她在我身旁：斐力也不會著魔似的非去找到天堂島不可，他還會留在家裏，我也會高高興興的準備嫁給雷蒙。梅安安，為了你，一切都變了。

　　四下寂靜，只有那扇新開的窗子外面，傳來風兒吹過樹梢的低鳴，我彷彿聽見人聲……我又在胡思亂想了。

　　奶奶說得對，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前的事還一定要放在心上計較，只是跟自己過不去。發現雷蒙的先人跟我們家──尤其是安安的日記──有關，也實在太令人吃驚。他的高曾祖雖是兇手，但他的曾祖父瑞迪倒似乎是個討人喜歡的小男孩，雷蒙小時候是不是也一樣可愛呢？

　　一遍又一遍，我但願從不會發現那本日記，也從不曾知道我們兩家過往的糾葛。人生有許多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獨自一個人，呆望著窗外，想著死去的安安以及最近發生的許多事。突然，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緩慢、沉重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逼近來。

　　我又變成了當年的安安，我僵冷的瞪著門，把手轉動了，百年前的噩夢難道今夜要重演？我跟那不幸的女孩中間，難道真有不可知的因果輪迴？

　　門慢慢啟開了，我等著他現身……一張相當英俊但充滿肉慾的臉，豐厚貪婪的嘴唇，兇惡好色的黑眼，他一看上什麼就非弄到手不可，誰敢阻擋他，他就除掉誰。

　　我吐了一口長氣，進來的是奶奶。

　　「你又跑到這兒來了。」她說：「怎麼了？你臉色好蒼白，嚇呆了？你跟那班傳說這裏鬧鬼的僕人一樣糟糕，但他們至少不會亂跑到這裏來，比你還懂事些。」

　　她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房中的氣氛又恢復了正常。

　　「你到底躲在這裏幹什麼？你老愛往這個房間跑，我把它重新封起來算了。」

　　「我好像有一種衝動想來這裏，」我說：「我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就以為……」

　　「你以為我是墳墓裏的死人，爬出來找你這孩子，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全是胡思亂想，你自己編出來嚇自己的。要不是那場暴風雨……」

　　「我也常這麼想，要不是那場暴風雨……」

　　「好了，現在說這話也沒有用了，事情過去就算了。你到底來幹什麼？你讀了那本日記以後，就好像著了魔。」

　　「可是奶奶，你要知道，先是我發現她的墓，現在我又知道瑞迪就是雷蒙的曾祖父，好像有什麼命定的因果在其中。」

　　「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呀，親愛的，我們不是已經談好了嗎？瑞迪從小對地圖有興趣，又經過環境的薰陶，因此他成為地圖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他父母做的事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我們也不能跟他的後代子孫計較。我們在製圖商會議中遇見雷蒙也很合理，根本沒什麼神秘的因果存在，別再胡思亂想了。你太愛幻想，這樣下去，對你是有害無益，快恢復正常吧。我一想到你竟為了這麼不著邊際的事，就不肯嫁給雷蒙那麼好的孩子，我就不知道我教養你是否出了什麼差錯。真不知到底為了什麼，斐力也出海去找那麼一個無憑無據的小島，連信也沒有……」

　　她說不下去了，我們默默相對，我突然撲過去，抱住她。

　　她馬上恢復了自制，她向來不肯輕易流露自己的感情。

　　「我們在畢家作客很愉快，」她繼續道：「現在回到家，還懷念著過去幾天發生的事，我要請雷蒙來度週末，我相信他會接受的，希望你到時候腦子要放清楚點。」

　　「我也希望，奶奶。」

　　「好吧，那我們先回樓下去吧！」

　　※※※

　　雷蒙還是常來我家，幾乎每個星期都來度週末，他還說他的家人很歡迎我們再去玩。

　　我雖然很想去，卻又擔心那場噩夢重現，我也沒有把握是否就此能完全接納他，做他的終身伴侶。這樣報答雷蒙待我的仁慈與了解，實在不公平，有時我幾乎忍不住想跟他說：「只要你要我，我隨時可以嫁給你。」

　　我跟他幾乎是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他祖先犯下的罪案。但是我若不能跟他坦白這件事，我們中間的鴻溝便永遠無法去除，我一直懷著恐懼，我會在他身上找尋費德蒙的魅影……有一天，費德蒙會在他身上重生。我一直感覺安安的幽靈在冥冥中向我提出警告。

　　當然這都太荒謬了，我發現的墳墓、被封閉的房間，以及安安的日記，逐漸發展成一種揮之不去的執念。

　　只要有雷蒙在，不論我們是騎馬出遊，或陪奶奶及別的朋友吃飯，情況都大不相同。我喜歡見他說服別人接受他的看法，喜歡聽別人稱讚他的魅力，更喜歡看鄧傑明跟他談話時流露出的那副佩服的神情。我想這可說是愛情了吧！

　　我想奶奶很生我的氣，她希望藉婚禮的熱鬧來排解對斐力的恩思念，何況婚禮後，不久就可能有希望抱曾孫，她就更開心了

　　有時候我覺得已經準備好與雷蒙結婚，但是一到這時候，那個噩夢就會出現，我夢見雷蒙一轉眼就變成了費德蒙。

　　彷彿我心底有個聲音在叫：「還不行，還不行……」我又有時覺得那是安安在跟我說。

　　又是十月，斐力離家已經滿一年了，奶奶和我都怕面對他離家的週年。奶奶特別叫雷蒙那天一定來陪我們，有他在，的確令我們輕鬆不少。

　　終於進入了十一月……陰沉沉的日子……充滿了慘淡的回憶的日子。

　　畢家邀我們去過聖誕節。

　　雖然我們免不了會思念斐力，在畢家過的這個聖誕節，仍然可說是我們歷年來過得最愉快的一次。一切都照老規矩，壁爐中有熊熊的火焰，豐盛的食物，鄰人都應邀來歡聚一堂。

　　聖誕節次日，我們年輕的一輩相約騎馬出遊。歌麗、伯瑟和吉謨照例又在半路上紛紛消失蹤影，只留下雷蒙和我獨處。

　　以我心頭牽掛著斐力久無音訊的重擔下，當時我算得上很開心了。雷蒙明白我的心，一路上都陪我談斐力，他沒有刻意安慰我，我想他也開始覺得斐力可能會遇到意外，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也好。

　　這是個晴朗的冷天，使人覺得頭腦清新，馬兒也都躍躍欲試，我們便縱轡讓它們疾馳過田野，狂奔到一片樹籬前才打住。

　　雷蒙說：「來喝杯蘋果汁怎麼樣？」

　　我欣然同意，今天這種日子，酒店很可能空無一人，我們可以享有獨處的私密性。

　　酒店的大廳裏，燃著一爐熊熊的火，窗前裝飾了一棵聖誕樹，牆上掛的圖畫後面也都點綴著冬青的枝葉。

　　「他們真不肯讓我們忘記現在是聖誕節呢！」雷蒙笑道。

　　店裏沒有別的客人，他點了蘋果汁。

　　店主人親自把飲料送來，並說道：「今天早上客人少，大家都在家裏過節。」

　　雷蒙舉杯道：「祝福大家。尤其是你，安安，我祝福你早日聽到好消息。」

　　我知道他指的是斐力，不由得難過起來：「那麼久了……」

　　他點點頭。

　　「到十月就已經滿一年了，他只來過一封信，一定出事了。斐力知道我們會擔心，所以不可能這麼久都不寫信的。」

　　雷蒙沒說話，只是凝視著他的杯子。

　　「我真想去南太平洋，」我道：「我要自己去……」

　　「自己去？」他放下杯子：「你是說……你要一個人去那裏？」

　　「有何不可？我最討厭人家說什麼女人不及男人之類的話。」

　　「我沒這麼說，但這段旅程上危險重重。」

　　「很多人都去了，其中也有不少女性，她們照樣熬過一切的磨練，在最危險的地方生活。」

　　「你真的要去？」

　　「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你就因此不願跟我結婚？」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是不愛你，事實上我很愛你，只不過沒有我所想望的那種激情。說不定這樣更好。」

　　「愛比激情更持久，激情只是一時的。」

　　「你對我的感情是哪一種呢？」

　　「兩者都有。」

　　「雷蒙，你太好了，而我太笨了。」

　　「不，你只是想更確定，更有把握，我了解。」

　　「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了解我的，你也了解我對斐力的感覺，對不對？」

　　「是的，我相信我了解。」

　　「我安定不下來，我要知道他現在怎麼了。要是他出事，我也要查明真相，然後我才能接受打擊，慢慢把它忘懷。像目前這種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況，我會被逼瘋的。」

　　「我明白。」

　　「那麼你覺得我想採取行動，打破這個僵局，也不純是愚蠢了？」

　　「我認為這很自然，我也會這麼想的。」

　　「哦，我真愛你，你是這麼講理的人。」

　　「多謝！」

　　「我……我早晚一定會嫁給你，只要到時候你還要我。」

　　「我會等你。」

　　我感動得泫然欲泣。

　　他俯身向我說：「你哥哥的安危莫卜，在我倆中間形成了一道藩籬。如果他平安歸來，你就願意安頓下來；如果你能確知他遭到意外，你也會來找我尋求安慰。」

　　「大概是這樣。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擔心，我們已經那麼久沒有他的消息，有時我真覺得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又不能親自去找他，祖母只有一個人，我必須留下照顧她。你知道，我們兩個人都走了，那她怎麼辦呢」

　　「可惜你們家只有兩個小孩，如果人多的話……」

　　「其實我還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可是都是同父異母的，他們住在荷蘭。」

　　「哦，我想起來了，你父親再婚了。」

　　「奶奶很不高興他放棄地圖業，改行從商，」我忍不住微笑起來：「她氣得不得了，可是我猜真正使她生氣的是，她的孫兒女竟然在那麼遠的地方，不跟她住在一起。」

　　「可是你嫁給我以後，也必須離開她，不再跟她住一起呀！」

　　「這不一樣呀！她也希望我嫁給你呀！她急著想抱外曾孫，而且我們也不會住得離她很遠。別看她那副嚴肅的樣子，她最愛小孩子了，而且她最重視家族的繁衍遞續。」

　　「你們這樣一家分在兩地，見面都不容易，實在太遺憾了。」

　　「他們住在阿姆斯特丹，父親經常有信來，但也僅此而已。他很愛那邊的家，這也沒什麼不對，他們就在他身旁，而我們在很遙遠的地方，而且我母親因生我而去世，他甚至可能想起我就會難過，我了解他的感受。」

　　「一個家庭不應該這樣被拆散，何況如果有別的孫兒女在，幫你照顧奶奶；你不就可以離家去航海了嗎？」

　　「那樣她也還是會反對的，但我有把握克服一切的阻撓，我唯一放不下心就是沒有人照顧她……唉！要是斐力回來就好了。」

　　「我們為這事乾杯吧！」他舉杯道。

　　我們四目相接，我暗忖道：我是愛他的，不會錯了，世上哪裏再能找到這麼溫柔體貼、慷慨仁慈的男人呢？

　　我過去多傻啊！

　　但是殘酷的回憶卻不肯放過我，安安初次遇見費德蒙也是在一個類似這地方的小酒店裏，當時他也坐在一張桌前，日記上的字句清晰的在我腦中浮現。

　　何時我才能揮去這件事？

　　只要給我時間……總有一天……

　　※※※

　　二月，雷蒙宣佈了一件大事。

　　他來我們家度週末─現在他只要週末不回白金漢郡，就一定會來看我們。他剛到沒多久，我們在奶奶的小客廳裏用下午茶。他說：「我三月要隨侍家父出國一行，要到歐洲大陸的法國、德國、荷蘭等地，這是我們例行的業務旅行。」

　　「那我們要好久見不到你了。」奶奶道。

　　「你要去多久？」我問。

　　「大約一個月吧。」他道。

　　一個月見不到他！我想道，每天起床只有盼著斐力的消息，作種種揣測。一遍遍自問，他究竟怎麼了，為什麼一去無蹤？

　　我們已慢慢能接受他遭到意外的想法，但日子仍然極不好過，我覺得要有確定的消息，我們才有希望脫離這種生活。

　　現在雷蒙又要離開我們一個月，生活豈不變得更淒慘？

　　「歌麗也要跟我們去。」雷蒙又道。

　　「歌麗！」奶奶驚呼道。

　　「我們……呃，全家人都覺得，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樣有權利看看這世界。歌麗又一直在纏我父親，他向來很寵她。父親說，我們平日忙於業務，沒什麼時間陪歌麗，為了減少她的寂寞，最好給她找個伴兒，呃……我們在想，安安……呃，安安會不會有興趣一道來？」

　　我呆瞪著他，心裏卻一下子快樂有如登天！離開家一段時間……脫離這一切……旅行！我一直就想到世界各地去看看，親眼去看地圖上那一塊塊綠色或棕黃色的地方，究竟有些什麼東西。

　　但我又立刻想到奶奶，回頭看她，她臉上卻一無表情。

　　「歌麗會很高興……父親和我也一樣。事實上，你去不去可以決定歌麗能不能去，她正急著聽你的回音。」他又轉頭對奶奶說：「我們了解，如果安安去的話，你會很想念她，所以家母想請你到我們家住一陣子，她說如果你肯去，是她的榮幸。你知道她多麼以她的花園和各色食譜為傲，平常也沒什麼人跟她聊這方面的事，她老是說我們都不把這些當一回事。」

　　一片沉默，我不敢看奶奶，因為我實在沒法子掩飾自己的心情。

　　「我大概不可能去住一個月之久，」她道：「這邊還有店舖的業務要照顧。」

　　「我們的店務都是交給經理管。」雷蒙道：「貴店的鄧經理是一個極為出色的人才，我們要能請到這樣的人就好了，有時我真想把他挖走。」

　　奶奶緩緩說道：「我想這會對安安有好處。」

　　我撲過去親吻她，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摟著她的脖子嚷道：「奶奶，你真好，你真好……你太好了……」

　　「胡鬧！」她道：「你這樣就想去歐洲大陸亂跑？我真看不出來這對你們年輕小姑娘有什麼好處。」

　　「有人會照顧我的。」我笑道。

　　奶奶說：「回去坐好，安安，雷蒙看了成什麼樣子！」

　　我看得出她眼睛亮晶晶的，她怕當眾流淚，但我真想跟她說：「哭吧！奶奶，哭了只有令我更愛你。」

　　雷蒙鎮定得出奇，彷彿一切都早在他意料之中。

　　「家父經常到各地旅行，」他平靜的說，好像完全沒有看見我們方纔那番戲劇化的表現：「他覺得這是業務上很重要的一環。如果兩位決定了，我要盡快通知歌麗，省得她再擔心。我是不是可以跟她說，安安會陪她到歐陸旅行呢？」

　　「我想可以吧，」奶奶說：「不過我們沒有機會詳加考慮，安安，你的意見怎麼樣？」

　　「如果你覺得沒有我可以生活一個月……」

　　「什麼話，難道沒有你我會怎麼樣？我會自己過日子的，放心好了。」

　　「我知道，奶奶，可是我會擔心的呀！」

　　「為什麼？人家已經請我去白金漢郡了，我住在那裏會很愉快的。」

　　雷蒙道：「我得趕快回家去報訊，安安，你會喜歡這趟旅行的。兩位何不下週一塊兒到我們家，我們再詳細的計劃？」

　　一切就這麼決定了。

　　※※※

　　我興奮得幾乎把因斐力而起的擔憂完全丟到腦後，只有這樣的事才能暫時為我解憂。

　　我們三月中出發，四月回來，兩家商議了好幾回之後，我才看出奶奶原來跟我一樣的興奮，她也希望能藉此不再沉湎於煩憂中。

　　我下定決心要去找斐力，這念頭一天比一天更堅定。我打算由雪梨開始，那兒應該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裏，問題是我怎麼到雪梨去？一個單身女子！即使只是去一趟歐洲，我都非得有畢家父子的監護才能成行。

　　一天早晨，雷蒙陪我去騎馬，我自從獲准去歐陸以來，心情大為好轉，他也看得出來。

　　我已習慣把所有的心事向雷蒙傾吐，我道：「不知道我會不會有機會去找斐力。」

　　「你想他會不會歸化成土著的一份子？也許他在那兒結了婚，不願意丟下那邊的家？」

　　「你不了解斐力，他知道我跟奶奶會擔心，不會這麼忍心的，他起碼會讓我們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還是想親自去找他？」

　　「他在寄回的那封信上說，有條船每星期三送人到澳洲沿岸的幾個小島去，他一定坐過那條船。只要能從澳洲搭同一條船到島上去，我確信會有所發現的。」

　　雷蒙專注的望著我。

　　我說：「我相信你會贊成我去，你不會當我只是癡人說夢。」

　　「當然不會，而且我很了解，你若不能查出斐力究竟出了什麼事，是永遠不會心安的。我希望你心安，希望你快樂，然後我們可以成婚。」

　　「哦，雷蒙，我說不出你為我帶來了多大的快樂，自從遇見你，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了。還有這趟旅行，我相信你是為我特意安排的。」

　　他微笑道：「你該出去走走，不要成天關起門來發愁，那樣一點好處也沒有，如果斐力真的有困難，你也幫不上忙呀！」

　　「所以我才想去找他，我跟斐力從小沒有父母在旁，相依為命的情感比一般的兄妹更密切……一度我奶奶跟外婆爭奪我們的監護權，我們差一點被分開……當時我還不懂事，但是斐力已經學會揣摩大人的心意，後來他告訴我大人想拆散我們，我覺得好可怕……我有把握，只要他還在人間，絕不會不跟我聯絡的，因此我非找到他不可。」

　　「我懂了，我會想法子讓你去找他的。」

　　「怎麼樣的法子？」

　　「世上沒有完全不可能的事。」

　　「可是，奶奶……」

　　「她上了年紀，怕寂寞，她要孫兒女守在膝旁，但你不是她僅有的孫女啊！」

　　「你……你是說……」

　　「我們第一站到荷蘭，先去阿姆斯特丹，我建議你先給令尊寫一封信，告訴他你終於要去看他了。你在他那兒住一陣子，跟弟弟妹妹都熟悉一下，說不定你可以帶他們回英國，說不定奶奶會留下他們之中的一個陪她，那麼你不就自由了嗎？何況斐力萬一不回來，這些弟弟中的一個，就必須繼承梅氏地圖的事業，也該開始學習經營這一行的訣竅了。」

　　我瞪著他大叫：「雷蒙，你是個鬼靈精，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足智多謀！」

　　「戀愛中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到。」他答道。

　　※※※

　　我寫信給父親，不久便收到他的回信，他非常高興，他的妻子瑪嘉、兩個男孩傑恩與朝樂、小女孩薇兒都盼望早日見到我。

　　我把信拿給奶奶看。

　　「唔，」她只隨便哼了一聲，但我相信她心裏很高興。

　　雷蒙很開心，他道：「我想你應該跟他們同住一個月。」

　　「一個月！我還以為要去法國和德國。」

　　「你不是要去更遠的地方嗎？」

　　我望著他微笑，心想道：我愛你，雷蒙，我何必再遲疑？也許只需要離開這一帶……

　　我又跑到從前安安的小房間，只有外面樹梢上的風聲。

　　我從床上望到曾經藏著她日記的五斗櫃，習慣性的期待著有什麼神秘的訊息……也許安安會給我什麼啟示？

　　什麼都沒有，我甚至已經在計劃行李中要帶哪些東西。我突然覺悟到，自從雷蒙提議要帶我去歐陸以來，我連惡夢也不做了。

　　※※※

　　我第一眼看見阿姆斯特丹，就喜歡上了這城市，我相信這城市在世界是獨一無二的，即使是現在，我已見識過世上不少其他城市以後，也仍然堅持這個看法。

　　城建於阿姆斯特河流入須德海的河口，城基就是個大堤防，被河流及各個小運河分割成上百個小島，由三百餘座橋樑銜接。

　　父親住在城中一座豪華大宅裏，四鄰都是最古老、最富麗、最具荷蘭風味的古宅。大門都比街道高，階梯的扶手是擦得雪亮的黃銅鑄的，每一家都有精雕細琢的角樓，室內十分寬敞。但最令我驚奇的就是一切擺設都擦得亮晶晶的，到處一塵不染，走道都鋪著大理石，牆上貼著淺藍的磁磚，我猜這樣比較易於打掃。每一扇門上都有繁複的雕飾；窗子都很大，各處放了鏡子，讓人不必探頭到窗外，便可看見街上的各種動靜，傢俱的式樣則比英國老家的簡單多了。

　　但是看來該是冷清嚴肅的這棟房子裏，卻充滿了溫馨和歡迎的熱情。

　　父親伸臂迎接我，我立即便知道來對了。第一眼我便喜歡了繼母，她人很豐滿，圓圓臉，皮膚光潔，有雙淺藍色的眼睛，起先她有點緊張，但我牽起她的手，又吻了她面頰，她高興得脹紅了臉，這份天真靦腆使我對她好感油然而生。這時我突然想起安安的繼母紀珞依，怪的是我們兩個都有繼母，但瑪嘉和紀珞依截然不同，我不該老是拿自己的生活跟她比較。

　　我也認識了那些同父異母的弟妹。

　　一下子突然擁有一大家人是多麼美妙啊！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如果多年前我們就團聚在一起，該有多好呢！隨即我心頭便浮起對雷蒙的感謝，若不是他提議，我也不會到這兒來。

　　傑恩十五歲，朝樂十二，薇兒九歲。

　　他們把我團團圍住，傑恩說，他一直盼望有個大姐姐。他們的英語說得很好，自小他們就生活在一個雙語的環境裏。

　　我喜歡每一個人，而且更高興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真心歡迎我來。我最喜歡的還是傑恩，因為他有很多跟斐力相似的地方，跟他說話使我憶起斐力十五歲的模樣。

　　我跟父親談話，也了解他不能從小看著我們長大，在他也是一件極為遺憾的事。

　　他們招待畢家父子三人也至為熱誠，父親非常感謝他們帶我來荷蘭，他邀請歌麗和我一塊兒住在家裏，雷蒙和他父親則住附近的旅館。

　　我們幾個很快就廝混熟了，傑恩跟我簡直是如影隨形，他什麼都要帶我去看，帶我們到城中各處觀光，解釋每一處細節，興致高得不得了。

　　畢家一行人只打算在阿姆斯特丹住一個星期，我很想跟他們去看看別的國家，但我更想跟新找到的家人多聚聚。我跟雷蒙傾吐心裏的矛盾。

　　他說：「你剛找到自己的親人，該多跟他們住一段時間，培養感情，何況我們當初已經計劃要讓你留下。」

　　「你想我該跟他們住一整個月嗎？」

　　他沉重的點點頭：「我認為這樣最好，你該讓他們了解，你在世上最渴望的就是與他們團聚，你真正把他們當做親人。我看得出，傑恩跟你最好，如果將來他願意跟你回英國……問題就解決了。」

　　「他們會讓他走嗎？」

　　「我不知道，可是也沒什麼不可能，只要他自己想去，憑什麼他們不讓他回去看看祖母呢？」他拉住我的手：「我們的計劃正一步步開始實現，你想去從事一件對你而言最有意義的冒險，等你找到斐力的下落，我們就可以結婚。我了解你，不先找到他，你絕不肯安頓下來，當然我也可以說：『嫁給我，我就帶你去找他。』但這無異是賄賂你或要挾你，我不願這麼做。我也不該丟下我父親和家裏的事業，我有我的責任。我只是抱著一個信念：『有志者事竟成』……不，這麼說不對，我想最終我還是希望你會心甘情願的嫁給我……我……我不知怎麼能表達我真正的感覺。」

　　「不，」我道：「我明白你的心意，雷蒙，你真是世間少有的好人。」

　　「那麼你多少是喜歡我的囉？」

　　「才不止呢，我好喜歡你，有時我覺得不趕快嫁給你，我就是個大傻瓜。謝謝你一直給我的支持和鼓勵，我想我會說服傑恩跟我回英國，而且我相信奶奶會喜歡他的。你是不是覺得斐力不會再回來，所以傑恩回去，不只是要替我照顧奶奶，而且也要學著繼承梅氏地圖的事業？」

　　「也許我只是想得太多，計劃得太多，而人生往往有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事發生……可是我的確有這樣的打算……甚至我想，萬一你不得不放棄出外冒險的瘋狂夢想……原諒我這麼說……有傑恩在，至少可以帶來一點安慰，使你們都不至於太傷心。」

　　「我真羨慕你們可以在歐洲到處旅行。」我說。

　　「你暫時還不必決定，再等幾天看事情發展，再做最後的決定吧。」

　　我果真找到機會跟父親談了一下，我覺得他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了。

　　一天晚上，吃罷晚飯，孩子們都上床睡了，瑪嘉在別處忙，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

　　他熱切的向我解釋這麼多年來，未能照顧我們兩個小孩的苦衷。

　　「我一直想見你跟斐力，我非常想念你們，但你祖母有時是很難講話的，她一聽說我們打算再婚並長住荷蘭，就氣壞了。」

　　我微笑道：「其實她生氣，主要是因為你放棄製圖，改從事出口業。」

　　「瑪嘉希望能住在她自己的國家，跟家人團聚。我本來想把你們接過來，但是你祖母堅決反對，她說她絕不放你們來這裏，我只好放棄。我覺得我已極端忤逆她的旨意，惹她不高興了，不能再火上加油。」

　　「你快樂嗎，爸爸？」

　　「也差不多吧！我想念你跟斐力……現在斐力又音訊不明，他為什麼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那裏充滿了危險。」

　　「他非去不可，他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他跟你不一樣，爸爸，他對製圖非常有興趣，他覺得這是世上最浪漫、最刺激的行業，我也跟他有同感。」

　　「我想這是遺傳的，我們家很多人都這樣，不過我是個例外。不可思議的是傑恩也是瘋狂的熱愛地圖，他成天談的就只有地圖，而且他常愛找我提問題。」

　　我心跳突然加速，傑恩有興趣，真是好得令人不敢置信。

　　「我很喜歡傑恩，爸爸。」

　　「是啊，我看得出，你們中間有一份特別的感情，我覺得很安慰。」

　　「爸爸，我想在這兒跟你及家人住一個月，你說好嗎？」、

　　「親愛的安安，我再高興也沒有了，可是這樣你不是要做很大的犧牲嗎？我以為你有很多地方想去想看呢。」

　　「不錯，但我認為沒有比找到自己的親人更重要的事了。」

　　「歡迎你，親愛的，我們歡迎你留下。」

　　「我想多了解一下傑恩……我想奶奶一定會很喜歡他……你說他對地圖有興趣，如果他長大以後想從事這個行業，你會同意嗎？」

　　「只要他真心喜歡，我有什麼好不同意的呢？」

　　「朝樂可以繼承你做進出口。」

　　「我從來不願強迫別人做他不想做的事，他們可以自己做決定，你祖母和我當年爭執不下的問題就在於此。」

　　「我知道，她現在為斐力傷心極了。」

　　「總還有希望的……」

　　「一天天過去，希望也愈來愈小，我在想……不知你願不願讓傑恩來我們家看看？」

　　「你以為你祖母會……可是當初她極力反對我跟傑恩的母親結婚的呀」

　　「我知道她其實很想見到孫兒們，只是不肯承認罷了。我很盼望傑恩能來一躺。」

　　「好吧，我們問問傑恩自己好了。」

　　「那麼你是准我跟他提這件事了？」

　　「你不要先問問祖母嗎？」

　　我搖搖頭：「我太了解她了，如果我帶傑恩回家，她會很高興；她第一眼就會愛上他。他跟斐力好像……都那麼熱情……又都對地圖有濃厚的興趣。這對她會有很大的好處，對我們都有好處，甚至對傑恩也好……他可以去找鋪子裏的鄧傑明談談。斐力成天在鋪子裏，我也一樣，似乎傑恩也是我們的一員。」

　　「你要慢慢跟他說……讓他自己做決定。」

　　我相信傑恩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但父親說得對，我要慢慢跟他們進行溝通。

　　我把經過情形告訴雷蒙，他非常滿意。

　　「我們運氣真不錯，」他道：「我又有了主意，為什麼不邀傑恩跟我們一起走？我想他會要去各國看看的，這樣……我們也不必分開了。」

　　「雷蒙，」我叫道：「你真是全世界最聰明的人。」

　　他謙虛的笑笑：「我是不是腦子轉得太快了一點呢？」

　　「當然不是，這樣才能佔到先機。」

　　我跟父親談起帶傑恩周遊各國的事，他遲疑了一下，說要先跟瑪嘉商量。

　　我不知道她肯不肯放傑恩走，因為以她的聰明，一定看得出我們最終的企圖。我相信她也知道傑恩想去英國，但是我並不了解她。像我父親，他是個愛孩子的人，但他更愛妻子，他以前最愛我母親，可以不顧奶奶的反對與她結婚，但也為了同樣的原因，他把我們丟在家鄉，遠居異國。所以在這件事上，真正掌握決定權的人是瑪嘉。

　　瑪嘉是個極顧家戀鄉的人，我很懷疑她會不會讓大兒子遠離家鄉──即使只是很短的時間。

　　我相信她掙扎了很久，終於決定讓傑恩有機會朝感興趣的路上發展。而傑恩得到允許，可以跟我們出國旅行，興奮的程度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本來他很難過，因為他怕我走後很難有再見面的機會。他得知他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看德國的森林、萊茵的城堡、瑞士的湖泊，以及世界知名的各大城市，他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他跟我們一塊兒出發，全家人都來送行，而我在回英國前，還要再來跟他們住三天。

　　看到傑恩興奮的表情，跟他聊天，在湖邊漫步，一同攀上德國黑森林的城堡……是多麼有趣的事

　　我們坐在山坡上，傾聽不時傳來的牛鈴聲，嗅著撲鼻的松樹香，我幾乎算得上滿足！唯一的缺憾只是不見了斐力。我突然坐直身子問道：「傑恩，你想不想到英國來？」

　　「英國？你說真的，安安？」

　　「當然，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回家，你可以住一陣子，看你喜不喜歡。我帶你去店裏看，那兒有好多地圖及各種印圖的機器，還有我們管店的經理鄧傑明，他是公認全英國最好的地圖專家，他會告訴你，地圖是怎麼製作的，非常有意思。」

　　傑恩沉默了一會兒，我屏住呼吸等他答話。

　　他抬頭看我，眼中滿是興奮之光。

　　「可是父母都不會讓我去的。」他道。

　　「我有把握他們會的。」

　　「父親還有可能。」

　　「母親也會准的。」

　　「你不了解她，安安。」

　　「我了解的，事實上我已經跟他們談過了，我覺得先獲得他們允許再跟你說比較好。他們已經同意，現在就看你自己了。」

　　他不說話，我知道這消息太令他興奮，有點兒沖昏了頭。

　　※※※

　　哦，那些快樂的日子，我永遠也忘不了瑞士的山川湖泊；順萊茵河乘舟而下，兩岸聳峙的古堡像童話故事中來的；沿途的小鎮、樹林都帶著傳說與神話的氣氛。

　　雷蒙和他父親沿路有正事要辦，歌麗、傑恩和我三個則結伴出遊。我們去探訪各地的教堂、市場、狹窄的石板街道、大街，我看著傑恩的興奮，覺得自己也變得年輕起來，像小時候跟著斐力到處玩耍的情景。

　　有一次，我們賽跑從山坡上往下衝，一同衝到山下，倒在草地上大笑，他對我說：「一個人一生最棒的事就是找到一個大姊姊。」

　　「不對，」我說：「是找到一個大弟弟。」

　　我們又笑起來，我真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會讓眼淚奪眶而出。

　　他對我有特別重要的意義，他剛好在斐力失蹤的這一段時間，進入我的生命，我正需要幫助，也只有他能幫我。

　　我們回到阿姆斯特丹，受到全家人熱烈的歡迎。

　　「瑪嘉特別料理了半隻小肥牛給你們接風。」父親道。一整晚就聽我們兩個講述旅途的故事，夜深還不休息，父親與瑪嘉想到傑恩不久又要離家，都顯得有點悲傷。

　　我道：「你們讓他來英國，真是太好了，其實路不算遠。」

　　瑪嘉說：「我們看他走，是會難過的，孩子長大了，開始自立生活，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感傷。」

　　「他很希望將來能進入製圖業。」我說。

　　父親同意道：「這我也看出來了。」

　　「奶奶會很疼愛他的，相信我，我們都會好好照顧他，而且他也需要一個能夠培養他成為製圖專家的環境。」

　　「說得對！」父親注視著瑪嘉說，她帶著悲哀的微笑點點頭。

　　「你們一家真幸福，」我道：「我在這裏體會到真正的和諧與快樂。你們廝守一起，還有朝樂和小薇兒，傑恩也不過在……只有一小片海水的對岸。」

　　「說得對，」父親說：「說實話，我也一直在為傑恩擔心，本來我想就近送他去學點專業技術。他已經滿十五歲，該為將來著想了。」

　　「他遺傳有對地圖的興趣，我們不能強迫他去做別的他不喜歡的事。」瑪嘉添了一句。

　　「一切都是為了他好。」我說。

　　「是啊，我們必須克制自私的想法，」瑪嘉道：「我一直希望孩子們都能留在我身邊的……」

　　「唉，時間過去……說不定你們全家都可以來看我們，奶奶一定會很高興。這是打破僵局的好辦法，畢竟過去那些爭執也沒什麼道理。」

　　「安安，你是第一個打破僵局的人。」父親道。

　　「要靠大家努力才會成功。」

　　「你們明天就要走了，你的朋友都很可愛。」瑪嘉道。

　　父親朝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們已經決定我該跟雷蒙結婚了。

　　我想著雷蒙為我做的事，今天所有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否則我只有淒淒切切的守在老家，半絕望的等待斐力的消息。

　　每個人都認為有雷蒙來愛我是我的福氣，那還能有錯嗎？

　　※※※

　　不出我所料，奶奶初見到傑恩，雖然因為我事先完全沒跟她商量而有點不悅，但她的歡喜之心，不久便壓倒一切其他的感覺了。

　　傑恩很快就成了她的心肝寶貝，他長得很像斐力，使奶奶又悲又喜。她說：「他從頭到腳就是梅家的人，一點荷蘭味道也沒有。」

　　我說：「奶奶，你也會喜歡他母親的，她非常溫柔賢慧，充滿了愛心。」

　　「我看你已經被他們迷住了。」

　　她不喜歡透露真感情，不過現在她簡直控制不住自己。她故作生氣的說：「你好大的膽子，安安，鬼鬼祟祟把一切安排成這樣子，我看你走之前已經打好主意了。」

　　「可是，奶奶，我總覺自家人記仇到不聯絡不見面的地步，是很愚蠢的事，我們到底是一家人嘛！」

　　「我要把你看緊一點，不然早晚你要爬到我頭上來了。」

　　說歸說，她是很高興，我認為她甚至因此而對我刮目相看。

　　我說：「我們請他們全家來過聖誕吧！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我可不知道，問問傑恩的意思吧。」

　　「他一定會贊成的。老鄧說一看到傑恩就令他想起……」

　　「我知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他天生該進地圖這一行，我就不知道他父親有什麼毛病。」

　　「傑恩正在用心學習所有的店務，他對什麼都有興趣。老鄧說他有好多的問題，什麼都想知道。」

　　「我知道。而且他非常喜歡你，我看他對我這個老奶奶也沒什麼不滿意的。」

　　「他跟我說，他早就想來英國了，從前他聽父親談老家的事，就一直覺得只有英國才是他真正的故鄉。」

　　「他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有他在真好，我們在他面前總把悲哀藏起來，也絕口不談斐力的事。

　　※※※

　　五月初，我們又到畢家拜訪，傑恩跟我們一塊兒去，他在這兒適應得很好，雖然他也常想家，但我問他是否寧可回家時，他總說他情願留下。

　　他幾乎每天下午都在店裏過。

　　奶奶開始跟父親有密切的書信往返，他想多了解傑恩的近況，而奶奶也樂於重新得回這個兒子。傑恩的教育是個問題，但奶奶跟教堂的副牧師商量，他學問很好，也有興趣多賺一份學費，因此答應每天上午教傑恩半天，直到我們有更進一步的安排為止。奶奶說，如果傑恩真要從事地圖業，任何時間都不嫌早，自家店裏給他安排工作機會不成問題，何況我們的水準又是世界一流的。

　　父親大致同意，唯一的條件是不能讓他放棄正規的課業。

　　奶奶目前對我只有一件事不滿意，她不明白為什麼我還不肯嫁給雷蒙。

　　我還是常到安安的舊房間小坐，我已經快滿二十歲了，可是我仍然覺得我們的人生有神秘的相通之處。我無法跟任何人討論這個問題，奶奶只會說我荒唐，雷蒙可能也會這麼覺得，但他會試著了解我。

　　到了白金漢郡車站，雷蒙和歌麗等著迎接我們，大家見面都很高興。

　　「我們家還有客人，」雷蒙說：「我們家的老朋友，戴芙麗小姐跟她姨媽柯小姐，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他問傑恩的學習近況，傑恩迫不及待要說給他聽。

　　「傑恩每天都從早忙到晚，」我說：「下午在店裏，上午由葛利生副牧師給他上課。」

　　傑恩扮了個鬼臉。

　　「我寧可整天都在店裏。」他道。

　　坐馬車到了畢宅，雷蒙趁扶我下車時，悄聲道：「我們的計劃很成功。」

　　「你該當個大將軍。」

　　「打仗比調解家庭糾紛可難多了。」

　　我們進了客廳，便被介紹與戴芙麗小姐和柯小姐相識。

　　芙麗長得很漂亮，看來跟我差不多年紀，一頭柔和的棕色秀髮，棕色大眼，身材嬌小，極有女人味，我在她旁邊，自覺粗大而笨拙。她姨媽也是小個子，帶點吹毛求疵的味道。

　　「芙麗和柯小姐是我們家的老朋友，」畢太太說：「我已經聽說你們到歐陸旅行的故事，這位想必就是傑恩了。歡迎你，傑恩。」

　　畢家像往常一樣，充滿了祥和溫暖的氣氛。

　　但是晚餐桌上卻提起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是跟那兩位客人有關的。

　　畢太太問芙麗道：「你去跟未婚夫會合的事，有眉目了嗎？」

　　「有了，」她答道：「我計劃九月出發，正好躲過這邊的冬季，等我到那邊的時候，他們正好在過夏天。」

　　「聽起來太棒了。」歌麗道。

　　「我一直想去澳洲，」伯瑟道：「你真幸運，芙麗。」

　　「哦，是的。」她垂下眼皮說。

　　雷蒙告訴我說：「芙麗的未婚夫在澳洲，她要去跟他會合。」

　　「多好呀！」我說。

　　「我有點害怕。」芙麗道：「要在海上航行那麼久，到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有我陪你啊，芙麗！」柯小姐說，好像只要有她在，一切都會有保障似的，她就是那麼自以為很了不起的人。

　　「女孩子出門都要有監護人。」歌麗道：「為什麼男人都不需要？」

　　「親愛的，要知道男人比較會保護自己啊！」畢太太說。

　　「男人也有弱的，女人也有強壯的。」歌麗說，同時瞟了我和柯小姐一眼。

　　我說：「我們的社會比較不重視女人。」

　　「哦，不是的，」雷蒙急忙道：「我們只是太重視女人，才刻意保護，不讓你們受到傷害罷了。」

　　「我認為這是不給我們自立的機會。」

　　這題目引起了大家的興趣，七嘴八舌的討論婦女在當前社會中的地位──畢家晚餐桌上常出現這樣的場面。

　　我們辯論得很熱烈，連奶奶也搶著發表意見，只是芙麗不怎麼開口，我想她是個特別羞怯的女孩。

　　後來我跟雷蒙打聽她的情形。

　　「一場旋風式的戀愛，」他說：「幾個月前，有個叫關威廉的人來這一帶找太太，結果找到了芙麗。她根本不適合墾荒的生活，要是關威廉住在雪梨或墨爾本之類的大城裏就沒問題，但我相信他不是。我無法想像芙麗這樣的人，怎麼能面對大片的荒地，還有旱災、森林火災等。」

　　「是啊，我也覺得她不合適，可是她真的九月要去？」

　　「她是這麼說，柯小姐要陪她去。芙麗沒有父母，前些年她父親去世後，就一直跟這個姨媽住。你也看得出，柯小姐是個相當厲害的人，有她陪對芙麗是好事。」

　　「那麼柯小姐也同意這件婚事了？」

　　「關威廉是個強有力的人，他年紀不輕了，我看他至少比芙麗大十五歲，但他就是把她迷住了，也許她覺得這一切都很浪漫。只希望她能喜歡那邊的生活……我看傑恩跟你祖母處得不錯。」

　　「她以他為榮，鄧傑明對他讚不絕口，你該想得到，她會有多麼開心。有一天我聽她跟人說到『我的孫子』，口氣中那份自豪，你真該聽聽看。我真高興能帶他回來。」

　　「妳出嫁時，她就不至於那麼孤單了。安安，妳要什麼時候才肯嫁我？我的家人都在催，他們覺得我們結婚已成定局，為什麼還要拖呢？」

　　「他們知道……斐力的事嗎？」

　　「當然知道。」

　　「他們不諒解？」

　　他搖頭說：「他們覺得我可以安慰妳，要是……」

　　「要是……可是好像已經確定了，他到底在哪裏？為什麼沒有消息？」

　　「我不知道。」

　　「我在受煎熬。」

　　「嫁給我……我會帶妳去找他，我放棄一切也帶妳去。」

　　這是極大的誘惑，是我一直想要的，去找斐力，我覺得暈眩。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猶豫，彷彿是死去的安安在我耳邊說：不，這樣不對，你嫁雷蒙的時機還沒有到。

　　「為什麼不，安安？」他摟住我的肩膀，把我抱在懷中，有人這麼擁抱我是多麼舒服啊，我把臉埋在他的衣服裏。

　　「我們今晚就宣佈。」他道。

　　我縮回身子：「不，雷蒙，這是不對的，你不能丟下你家的事業……不能這樣就走。我可能要在那兒住很久。你想想，路上就要那麼長的時間……」

　　「我們可以去度蜜月。」

　　「度蜜月而可能發現我哥哥的悲劇？我不要這樣。」

　　「妳考慮考慮。」

　　「好的，我會考慮。」我道。

　　※※※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芙麗愛上了雷蒙？或許是她看他的眼神？或許她跟他說話會用不同的聲調？

　　雷蒙的條件好是不用說的，每個人都欣賞他，我不肯嫁他是何其愚蠢啊！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這樣，是安安日記的影響？我還把她的日記藏在抽屜深處，一大堆襪子和手套後面，學她從前一樣，像出於本能，又像是她在冥冥中誘導我。

　　我再三拒絕雷蒙，也彷彿出於相同的本能。

　　我很想多了解一點芙麗，因此我常設法找她搭訕，可是她並不是一個容易接近的人，她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嚴密的封鎖起來，似乎有什麼不欲人知的秘密。

　　她父母那一代跟畢家已有很深的交情，母親在她三歲時染上熱病去世，母親的妹妹柯小姐就從那時開始到她家幫忙管家。從小芙麗就由她帶，到父親去世，柯小姐就掌管了一切。

　　我漸漸發現，芙麗其實很怕到遠方去，她有一回自承這種懼怕。

　　我對她說：「可是這是那麼有趣而浪漫的事，旋風式的戀愛……訂婚……然後你要去萬里尋夫。」

　　「他還不是我丈夫呢。」芙麗道，她的口氣明顯的表示出她的感受。

　　我問她認得關威廉有多久，她說到訂婚為止才一個月。

　　「不算很長的時間。」我說。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當時我們都以為夠了。」

　　「不過我覺得很有意思。」

　　「我倒不那麼有把握。」

　　「但是柯小姐會陪妳呀，妳還是有自己的親人在旁。」

　　她點點頭說：「我想妳……妳會跟雷蒙結婚吧？」

　　「哦，我們還沒有決定。」

　　「可是他很想跟妳結婚，妳應該也……」

　　「我覺得這種事不能太倉促。」

　　她臉一下子紅了，我才發現這話剛好刺傷了她，只有添一句道：「……除非妳非常確定。」

　　「哦，對的，」她同意的說道：「除非妳很有把握。」

　　我對她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但她守口如瓶，像怕被人知道太多底細似的。

　　雷蒙對我說：「我又有個主意，妳為何不跟芙麗和柯小姐一塊兒去澳洲？」

　　「什麼？」我叫道。

　　「這也是個法子，反正他們絕不會准妳一個人上路的，至少妳可以到澳洲，看看能否調查出一個結果。柯小姐會負起監護之責，她去了也要住一陣子，然後妳們可以結伴回來。」

　　「哦，雷蒙！」我說：「你怎麼會這麼聰明呢？」

　　「唉！我知道你非查明妳哥哥的下落才肯安頓下來，妳去了或許會找到答案。他最後不是從雪梨寫了信來嗎？那兒應該還有人認得他。妳設法跟當初他一起出行的那個人聯絡上。他叫古大維，對吧？他若在澳洲境內從事勘察工作，可能還在雪梨附近，妳可以自己去調查。何況妳也可以給芙麗做伴，我覺得她有點不安，有個朋友在旁，她到那個陌生的地方去，也會比較好過。」

　　「這主意太棒了，但我不知道芙麗會怎麼說，她跟我完全不熟。」

　　「她會喜歡多一個朋友在旁的，還有柯小姐，她回來有個伴當然也是好事啊！」

　　「你真是個智多星，雷蒙。」

　　「我也說不定會抽空走一趟，幫妳做些偵探的工作。」

　　「真的？」

　　「我不能公然陪妳去，除非我們先結婚。否則未婚男女同行去那麼遠的地方，未免太驚世駭俗了。」

　　「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雷蒙，自從我們在那個年會上第一次見面以來，我的人生整個因你而改變。」

　　「這是命運。」他輕吻一下我的前額。

　　「可是奶奶會怎麼說？」

　　「要說服她是很難的。」

　　我笑起來：「那還用說嗎？」

　　「妳要慢慢下工夫。她非常了解妳，也非常疼愛妳；她希望妳快樂；她也明白斐力失蹤，對妳是多大的打擊，妳已經給了她的信心，妳有能力照顧自己。我再給妳幾個提示……先讓她習慣這個念頭……讓她覺得妳陪芙麗去澳洲是很自然的事……只要柯小姐幫芙麗安頓好，妳們就立刻結伴回來。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我越聽越有道理，」我說：「剛才你一提出來的時候，我還認為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我們慢慢想法子，總會有出路的。」

　　「哦，雷蒙，我好愛你。」

　　「那我們改個計劃，我來帶妳去。」

　　我猛搖頭，說道：「我一找到斐力的下落，就回來跟你結婚。」

　　「好吧，一言為定。」他道。

第五章：海上

　　九月一個晴朗的日子，芙麗，柯小姐，和我登上了「南十字號」。行前一個星期，種種紛忙的準備工作，使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偶一回想過去一年所發生的事，簡直是匪夷所思。

　　我的情緒很紛亂，我已踏上企望已久的征途，我非找到斐力的下落才能重獲心情的寧靜；另一方面，此行的結果也可能仍是一場空。

　　說服奶奶是一件非常艱巨的工作。

　　「瞎胡鬧！」她說：「你到了那邊又能怎麼樣？」

　　我答道：「我需要時間搜集線索，可是我覺得我一定能查明真相的。」

　　「我真不明白雷蒙，他怎麼會鼓勵妳這麼做呢？他應該極力要把妳留下才對呀！」

　　「雷蒙了解我，他知道我不找出答案是永遠不會快樂的，斐力是我的一部分，你最清楚不過了，奶奶，我們從前是形影不離的，我不能讓他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失蹤了。」

　　「難道我不也這麼覺得嗎？妳以為只有妳一個人是這樣的嗎？」

　　「我知道，奶奶，」我道：「可是我會找出他下落的，一找到我就回來跟雷蒙結婚。他也同意了，所以他才鼓勵我去的。」

　　「我可不想把你們兩個都失落掉，你明白嗎？」

　　「不會的，奶奶，我會回來的，說不定我還把斐力也帶回來呢。」

　　「你想他到哪兒去了？他在躲我們？」

　　「我也不知道，奶奶，可是我要去查出來，我要設法知道，現在還有傑恩陪妳……」

　　「哼，我看下一個就是他要去澳洲了。我怎麼知道妳會發生什麼事？」

　　「奶奶，不過旅行一趟而已，好多人都去的，而且又有芙麗跟柯小姐在，我會跟柯小姐一道回來的。」

　　她雖然仍不大贊成，但反對的態度也不是那麼激烈。

　　自從第一次晤面以來，我又跟芙麗和柯小姐會過幾次面，我覺得我已相當了解柯小姐了，她是個直率而自以為是的人──非常典型化，通常她話還沒出口，我就猜得到她要說什麼。

　　芙麗就大不相同，表面上她似乎沉默寡言，對任何事都無精打采的，但我不確定她是否真是這麼樣的人，我覺得她在隱瞞什麼，我很好奇。

　　我也考慮著，抵達雪梨後該採取什麼行動。似乎在禮貌上，我該陪她們去新南威爾士的一處「農莊」，距雪梨不遠，而且在那兒住到柯小姐決定啟程回來為止。可是我住在那種地方能做什麼？芙麗的新郎顯然不可能有機會認得斐力，否則未免太巧了。

　　但我仍毅然決然的踏上旅途，我堅信我終會得到指引，我心頭想著死去的那個安安，覺得這是她要我走的路，她在冥冥中看顧著我，會及時指引我怎麼做。

　　奶奶在雷蒙與傑恩陪同下來送別，看著傑恩扶持奶奶的景象，使我覺得安心不少。她心中對我此行仍覺不悅，又怕洩漏離別的傷感，因此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我明白，如果她像我一般年紀，又有相同的機會，她會採取跟我一樣的行動。

　　我不以為她真對我有信心，認為我查得出斐力的生死之謎；但是她了解我需要行動，不能呆坐家中，不論成敗，我一定要試試看，至少要給我一個盡力的機會，我才能安心。

　　道完最後一聲離別，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分離是最難熬的時刻，離情別緒令人黯然神傷，眼看著心愛的人獨自投入不可知的未來，怎麼能不傷心。

　　雷蒙緊握住我的手說：妳你回來的時候……」

　　「是的，」我道：「我回來的時候。」

　　「不會太久吧！」

　　「大概不會。」

　　「我會再來接妳。」

　　「是的……來接我。謝謝你，雷蒙，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我抱了他一下，又親了奶奶和傑恩一下，便頭也不回的走上船去。

　　多麼嘈雜啊！到處亂成一片，大批人跑來跑去，有人在狂吼著發號施令，汽笛尖鳴。

　　芙麗和柯小姐共住一艙，我的房間在她們隔壁，室友是一個跟隨父母出外旅行的澳洲女孩。

　　我環顧狹小的艙房，以後幾個星期，這裏就是我的家，我真不知道是否受得了房裏只容得下兩個舖位、一個五斗櫃跟一個櫥架。不久，我的室友也進來了。

　　她長得很高大，年齡與我相仿，皮膚曬得又黑又亮，頭髮捲曲而濃密，個性活潑。

　　她道：「哈囉，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對不對？這地方挺擠的，也得想法子適應啊，不是嗎？我睡上鋪好不好，我不喜歡別人在我床上爬上爬下的。」

　　我說我無所謂。

　　「希望你的行李不至於太多，」她又道：「地方已經夠小了。我叫文梅西，我爸媽就住隔幾道門的房間，我們是做羊毛的，你去澳洲做什麼？我猜猜看，去結婚，對不對？澳洲男人來這兒找老婆，把你找上了。」

　　「完全不對，」我說：「我同行的一個朋友倒真是去結婚的。我名叫梅安安。」

　　「哎呀，真好呀！我喜歡妳的名字，好別緻呢！你就叫我梅西好了，別人都這麼叫的，出門在外，要學得放開一點才好。」

　　「我會的，梅西。」我說。

　　她滿意的點點頭，我們分妥了五斗櫃和櫥架的空間。

　　然後我到隔壁去探望芙麗和柯小姐的情形。

　　柯小姐抱怨地方太窄，芙麗說幸好她把大件行李都托運了。

　　我們一塊兒去餐廳。

　　只有幾個人在，船長大概正在船橋上指揮出港事宜，也沒有出現。我們太興奮了，什麼也吃不下，不過湯的味道不錯。

　　我注意到附近有個男人，不住的朝我們這邊瞧，他身高超過六呎，虎背熊腰，相當引人注目，我很討厭他這種無禮的作風。他頭髮是一種幾乎像漂白過的淡金色，很可能是長年風吹日曬的結果，一雙深藍的眼睛，在古銅色的臉龐上特別突出。當我們眼神相接時──幾乎我每次抬頭都發現他在看我──他朝我微微一笑。

　　我立刻垂下眼睛，轉頭他顧。

　　柯小姐嫌湯不夠熱，說希望別的食物能夠下嚥，她聽說船上的伙食向來是糟透了。

　　芙麗很少開口，她顯得很蒼白，她大概收拾行裝過於勞累，而且千里迢迢去跟一個才認識一個月的男人結婚，也難免為她帶來很大的心理壓力。

　　我們走出餐廳的時候，那個無聊男子仍坐在原位，我們必須由他身旁經過。

　　他招呼道：「晚安。」

　　我別無選擇的應道：「晚安。」

　　「今晚海上有風浪呢。」他又道。

　　我點一下頭便急急走開。

　　柯小姐說：「真沒禮貌，這樣來找我們搭訕。他倒好像喜歡風浪似的，莫名其妙！」

　　「也許他只是想表示友善。」我說。

　　「我相信船長會負責介紹我們認識其他船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我恐怕這地方不會那麼正式，」我說：「我們慢慢看吧！」

　　我托詞要回房去整理行李，便告辭了。

　　我正忙著整理，梅西便進來了。

　　她證實了那個陌生人的話，今晚會有大風浪。

　　「妳一定經常旅行吧？」我說。

　　「爸每隔兩年總要來一趟，我們做羊毛，我已經告訴過妳了，我們在墨爾本北方有個牧場。每次媽都要跟他來，我當然也不能讓他們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我喜歡來看看『祖國』。」她擠擠眼睛。

　　「妳喜歡英國嗎？」

　　「當然，不過回家我也很高興……比較自由自在。」

　　「妳覺得我們太拘束？」

　　她望著我笑道：「你說呢？」然後便開始描述她家的牧場給我聽。

　　我說：「我該介紹妳認識我的朋友戴小姐，我跟她還有她姨媽結伴同行，她要去跟一個也是有農場的人結婚，他的農場在雪梨附近。」

　　「哦，那是在新南威爾士省，我們那裏屬於維多利亞省，你知道。」

　　我跟她一起笑起來：「我明白了，妳的家是最好的地方。」

　　我想我們會處得很好。

　　當晚果然風浪很大，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差點被顛下床來。

　　「這只是小意思，」梅西在上鋪帶著輕鬆的口吻道：「不過這風浪來得太早，該讓你們這批新手先習慣一下海上生活的。」

　　「哦，我們會適應的，不是嗎？」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天生不能航海。妳若當不了好水手，妳就根本沒法子當水手。我希望妳能成為一個好航海家，試著不要去想自己在海上，這是一個秘訣，其次新鮮空氣也有幫助……我要睡了，晚安，今晚不需要人來搖搖籃了。」

　　我躺著凝聽船身吱吱作響，風浪擊上船身砰然有聲，梅西說得沒錯，慢慢我也被搖入了夢鄉。

　　※※※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發現風浪並沒有隨黎明消退，在艙中簡直無法站直，我勉強蹣跚到浴室梳洗著裝。我精神很好，不過因船身搖擺不已，頗費了一番工夫才打扮好。

　　梅西在上鋪說：「等妳出門我再起床，我們以後就這麼安排，這裏不夠我們一起裝扮的。妳要吃早飯嗎？」

　　「我只想喝杯咖啡，也許再來塊牛油麵包。」

　　「很好，我建議妳也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只要吃得下東西就不會有問題。食物加上新鮮空氣……」

　　我到隔壁去看芙麗與柯小姐。

　　她們兩個都暈船，不想受打擾，我只有自己去餐廳。那兒空無一人，我用畢咖啡和麵包，便照梅西所說，到甲板上散步。

　　浪不斷打上船來，我連站都站不穩，好在我發現一艘救生艇下有一處乾燥的地方，又在甲板旁邊的櫃子裏找到一條毛毯，把身子裹住，坐下來沉思。

　　我想著到雪梨之後該怎麼辦。胡鬧！奶奶言猶在耳，難道真是如此嗎？

　　有人在甲板上踉蹌走來，我一眼便認出是昨晚在餐廳遇到的那個大個子。我覺得有點厭煩，也有點好奇，如果他是跟蹤我而來，我也不會驚訝，他在我身旁坐下。

　　「哎呀，哈囉！」他道：「妳真是個勇敢的小姐，向大自然挑戰嗎？」

　　「聽說這是最好的法子。」

　　「也得有膽氣才行，我打賭百分之九十的乘客都在床上呻吟，妳相信嗎？」

　　「不見得，你這百分比有根據嗎？」

　　「妳在餐廳裏看見幾個人？在這兒又看見幾個？好在兩個人遠比一大羣人有趣多了。」

　　「是嗎？」

　　「真的，不過我這個人實在欠禮貌，我坐下之前該先徵求你的同意。」

　　「現在不是太遲了嗎？」

　　「我也是迫於形勢不得已啊！妳看，除了這艘救生艇下面是乾的，哪兒還有可坐的地方呢？妳允許我坐下嗎？」

　　「我不許你怎麼辦？」

　　「我還是照樣坐下。」

　　「那麼你是多此一問。」

　　「妳真是個有腦筋的小姐。先容我自我介紹，我叫韓密頓，密頓是個了不起的名字，我告訴妳它是怎麼來的。我母親當初也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姐。你看我這麼富於天生的魅力就知道了。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給她帶來很大的痛苦，她沒法子出外交際，人生簡直失去了意義，這就像大詩人密爾頓所寫的『失樂園』一樣，妳知道吧？等我一生下地──最迷人的一個小天使──她把我抱在懷中，大叫：『重返樂園』──這也是密爾頓的大作。所以我除了這名字還能叫什麼呢？」

　　我不由得笑起來，忘懷了周圍惡劣天氣帶來的不適，也忘了我近乎絕望的任務，只覺得很有趣。他對自己那麼有信心，而且一心一意要與我為友。

　　「好了，」他說：「現在該妳了。」

　　「梅安安。」我說。

　　「梅安安，」他道：「好名字，非常特別，正適合妳。」

　　「謝謝。你想這壞天氣會持續多久呢？你經常航海嗎？」

　　「天氣是很難預料的，天氣只有老天爺才能掌握。不過妳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我的確經常在海上來去，我幾乎每年都回家一趟。」

　　「你家在英國？」

　　「是的，我有一個蔗園，我要定期回倫敦安排業務。妳去澳洲做什麼？」

　　「我陪一個朋友跟她的姨媽旅行。我朋友去澳洲結婚。」

　　「我好像每次都會在船上遇見去結婚的小姐，男人遠別家鄉，很容易覺得寂寞，便回家找個新娘，把她帶去分享他的孤寂。開始我以為你也是要去跟某一個寂寞男子會合的。」

　　「妳猜錯了。」

　　「我很高興我錯了。」

　　「真的？」

　　「當然真的。」他笑道：「我真不願想像妳這麼一位小姐在荒涼的農場上生活的情景，這麼嬌嫩的皮膚在酷烈的陽光下曬得乾枯起皺。妳不知道家鄉有多好，太陽不會曬枯作物，曬死牲畜；也沒有颶風來把一年的辛苦收成都刮走；還有蝗災……」

　　「聽來簡直像聖經裏遭神譴的埃及……」

　　「事實就是如此。」

　　「那為什麼還有人要住在那裏？」

　　「也許他們相信，人間樂園並非一蹴可就的。」

　　「妳是為此去澳洲的嗎？」

　　「我並不住澳洲內地，我住在一個叫卡力巴的島上，距澳洲沿海大約一百哩之遙，先是我父親遷移過去，我從他那兒繼承了這片蔗園。有一天我會把蔗園賣掉，回來買一座莊園，當一個像模像樣的英國鄉紳。」

　　「鄉紳通常都是好幾代世襲的。」

　　「那我再另想辦法。」他道：「先告訴我，妳去澳洲做什麼呢？」

　　「我去參加我朋友的婚禮，住一陣子，再陪她姨媽回來。」

　　「我也常去雪梨，我們做朋友好嗎？」

　　「很難說，友誼不是見一兩次面就能建立的。友情靠培養才能滋長。」

　　「我們就來培養吧！」

　　「你先稍安勿躁，」我說：「我們昨天才上船，我也不過在餐廳裏見過你一面而已。」

　　「妳慢慢會了解我的一大優點，我表現得越大膽，就是我在培養友情的時刻，妳喜歡這樣嗎？」

　　「要看場合而定。」

　　「我們會處得很好，我們是同類，妳知道。」

　　「你覺得我大膽？」

　　「完美的淑女總是在她優美的儀態下藏著大膽，我看得出它在躍躍欲試，舉個例子吧，妳跟一個未經正式介紹認得的男人，坐在甲板上幹什麼呢？」

　　「我認為這純粹是形勢所逼，這種天氣逼得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坐，而你也是不得已才來坐在這兒的。船不是我家的，我沒有權利趕你走。」

　　「有道理，不過我還是相信妳大膽，讓時間來證明好了。」

　　「風好像變小了。」

　　「嗯……一點點。」

　　「我要回去看看我的同伴怎麼樣了。」

　　「她們正躺著呢，不是嗎？」

　　「恐怕是吧。」

　　「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的。」

　　「我還是得去看看。」

　　我站起身差一點就跌倒，急忙抓住甲板的欄杆，他在旁一把抱住我，我們的臉靠得很近，我從沒遇見過像這麼令人心煩意亂的男人。

　　「小心，別被大浪捲下去。」他道：「別靠得離這欄杆太近，我來扶妳走。」

　　他伸出手臂，把我緊緊抱住，我們東搖西擺的走過甲板，我覺得喘不過氣，但又慶幸有他強壯的臂彎保護我。

　　「我離開英國的時候，心裏歎道：『啊！失樂園。』」他道：「不過我現在又想道：『唔，重返樂園。』你瞧！我這名字可不是隨便取的。」

　　我忍不住又笑起來，他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我跌跌撞撞走回船艙，發現柯小姐臉色蒼白，芙麗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道：「真糟糕，我們還要忍受多久呢？我好像要死了。」

　　「慢慢會好的。」

　　「那就謝天謝地了。」

　　「妳到哪兒去了？」柯小姐問。

　　「甲板上，我的室友建議我去呼吸點新鮮空氣。」

　　「你看來紅光滿面，」芙麗道：「好像挺愉快的。」

　　我笑一笑，想道：是啊，的確如此！

　　※※※

　　過了兩天，天氣漸漸好轉，柯小姐暈船很厲害，她的情況比芙麗還糟，我猜她心裏一定很後悔來。旅程才開始三天，前面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她想起來就害怕。

　　這時我已經跟韓密頓相當熟稔，他神出鬼沒，不管我到哪裏都會碰到他。

　　我不想裝腔作勢說不喜歡人家這樣追求我，何況船上的人都很敬重他，他跟船長是好朋友，每個船員都認得他，似乎他在船上還享有特權。

　　船抵第一站馬德拉時，他問我們要不要上岸，我當然說好，但是柯小姐堅持，女士沒有人陪伴就不該下船。

　　他嚴肅的望著她說：「的確，夫人，你真是明智，女土是不該單獨上岸的，我請求你允許我陪伴她們。」

　　「哦，可是，韓先生，我不能答應，我才認得你沒多久。」

　　「可是，夫人，我們一起去的話，年輕小姐是絕對安全的。」

　　他頑皮的偷看我一眼，因為他了解我不欣賞這種輕佻的對話。

　　但是我很驚訝的發現，柯小姐非常欣賞他，我從沒想到，他的大膽與男性的傲慢，竟會贏得一個老處女的好感；有趣的是，她卻認為他正符合她心目中「男子漢大丈夫」的標準，甚至對他格外的敬重。

　　她遲疑了一下，但與他為伴，游埠觀光這事本身就有極大的誘惑力，她說：「呃……韓先生，如果我們都去……」

　　「包在我身上！我來帶妳們各處去玩。島上太美了，我一向最喜歡這地方，我願與各位女士分享。」

　　那天玩得真開心，他做領隊，對柯小姐處處彬彬有禮，總是先照顧她，她笑得花也似的，連這幾日來暈船的痛苦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雇了一輛牛車，讓我們坐了在城裏兜風，我們參觀了盛大的花市、古老的教堂、總督府、聖勞倫斯古堡，還有古修道院花園的遺跡。

　　為了他想看當地蔗園的情況，我們又駛到城外。

　　沿途他告訴我們糖的製造過程，甘蔗如何榨汁、蒸餾……聽了使人不由得想去拜訪他的蔗園小島。

　　「這裏的甘蔗是由西西里、塞普路斯、及克里特島等地傳入的，是島上的主要出產，與酒分庭抗禮，馬德拉的酒聞名世界。柯小姐，請原諒我斗膽，可以嗎？」

　　「哦，韓先生，」柯小姐咯咯笑道：「你想做的事，我哪兒阻止得了呢？」

　　「我隨時服從你的命令。我剛才想到我有個好朋友住在附近，他開一家酒廠，一定很樂意讓你們參觀製酒與窖藏的過程，甚至還會請大家試飲一杯。」

　　「哎呀，天哪！韓先生，這聽起來不大安全呢！」

　　「你的保護者在此，柯小姐，不必怕。」

　　於是我們在酒廠門口下了牛車，絡繹入內。廠主是個高大黧黑的漢子，圍了一大件皮圍裙。一口葡萄牙語說得飛快，有時也冒出幾句洋涇濱英語。他見到韓密頓，顯然很高興。

　　我們先繞廠一周，然後他請我們坐在酒桶改裝的凳子上，端來馬德拉酒給我們品嚐。

　　我們異口同聲稱讚好酒，芙麗似乎受到酒精影響，話變多了。她也玩得很開心，甚至說她想在島上多住幾天。

　　「可是這樣一來，不就耽誤妳去澳洲的行程了嗎？」韓密頓道：「妳一定急著想早點趕到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相信這令大家都心裏有數。我明白芙麗的秘密了，她害怕將來，她每接近澳洲一天，就更加懷疑自己的抉擇是否有誤。

　　「呃，是的……當然，當然。」她肯定的語氣誰都聽得出是偽裝的，更令我生憐的是她迷亂的眼神。

　　「他的農場在哪裏？」韓密頓問。

　　「雪梨城外幾哩的地方。」

　　「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知道。」

　　「關家牧場。我未婚夫姓關。」

　　「關威廉？」韓密頓蒼白著臉問。

　　「是的，我就是去嫁他的。」

　　「你認識他？」我趕緊問道。

　　「只是點頭之交，我幾乎每個月都去雪梨，在旅館裏會遇到各地來的人，我見過他。」

　　「多巧啊！」柯小姐叫道。

　　「不見得，」韓密頓對她說：「那裏跟倫敦不一樣。事實上，全澳洲的人口加起來還不及倫敦多，只是分得很散。方圓幾十哩的人都會擠到一間旅館去，所以在那兒多認得幾個人也沒什麼稀奇。」

　　「的確不足為奇。」我說。

　　但我心中開始覺得不安。

　　柯小姐又喝了一杯酒，開始咯咯笑個不停。

　　我們重新驅車回船。

　　我的不安一直揮之不去，我相信韓密頓知道某些關威廉的事，而且一定不是好事，所以在酒廠時他不願多談。

　　我決心趁我們獨處時，跟他問出個究竟，即使是壞事，先知道也比全然不知要好，我漸漸生出一種保護芙麗之心，她是那麼無助，我真希望能照顧她。

　　要找到跟他獨處的機會並不難，我單刀直入的對他說：「我想跟你談談……單獨談。」

　　他驚訝的豎起眉毛說：「當然，樂於從命？」

　　我們找到甲板上一個隱密的地點坐下

　　「倒不是你說了什麼話，只是你當時的態度令我不解，」我道：「在酒廠我們提到關威廉的名字時，你的表情很奇怪。你知道他的一些事，對不對？」

　　「知道一點。」

　　「知道什麼？」

　　「他有個農場，離雪梨不遠。」

　　「那我們都知道，你還知道什麼特別的事嗎？」

　　「妳想知道什麼？身高？頭髮和眼睛的顏色？」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戴小姐不遠千里來嫁他，要是有什麼問題。我認為我們該有心理上的準備，請你告訴我吧！」

　　「如果你覺得有問題，你會怎麼辦？」

　　「我可以告訴她，另作打算……」

　　「我對別人的觀感不見得正確，不該隨便說。尤其不該在這種情形下說。」

　　「那你當初就不該提起……」

　　「親愛的安安小姐，我什麼都沒說過。」

　　「你是沒說，可是你作了暗示。你認識他，但你不願談論他……你一定在隱瞞什麼。」

　　「我跟他根本不熟，只是聽見一些閒言閒語……一個小團體裏，大家難免會說長道短的……」

　　「不要再跟我兜圈子了，到底別人說他些什麼閒話？」

　　「沒什麼，他比戴小姐老得多。」

　　「這個她也知道；老夫少妻不見得不幸福，還有什麼？」

　　「你真是非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好吧，我告訴你。我聽說他酗酒，人寂寞的時候這也是難免。」

　　「我明白了，你因此才在酒廠有異常的表現？」

　　「我當時沒有要表現什麼呀！」

　　「你不肯多說，我們就知道不對勁。」

　　「如果我令戴小姐不安，我很抱歉。」

　　「她沒注意到，但是她本來就有點不安，我但願她肯把心裏的疑惑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上忙。」

　　「她是在英國認識他的？」

　　「是的，當初他回來找太太。」

　　「可是她已經答應嫁他了，沒有人逼她這麼做。」

　　「我很為她擔心。」

　　他握住我的手。

　　「妳真好心。」他道。

　　我馬上抽回自己的手。

　　「你還知道什麼別的事？」

　　他聳聳肩膀，不肯再多說，我真的覺得他隱瞞了什麼不願告訴我的事。

我起身，他也跟著站起：「我們一塊兒去喝杯餐前酒好嗎？」

　　「不了，謝謝，我要回房間去。」

　　他不僅沒能減輕我的疑慮，反而令我更為擔心。

　　※※※

　　船出馬德拉港，又遇上了壞天氣。芙麗似乎比較能適應這種生活，但是柯小姐仍然病得很厲害，她在床上躺了兩整天，等風平浪靜以後，她還是虛弱得不能下床。

　　我們已接近非洲西岸，進入熱帶海洋，坐在甲板上很舒服，柯小姐上了甲板，靠在躺椅裏，氣色還是很壞。芙麗偷偷告訴我，她很為柯小姐擔憂。

　　「她如果早知道航海這麼痛苦，說什麼她也不會來的。」芙麗道：「我怕她熬不過下一陣風浪了。」

　　柯小姐只坐了一會兒便要回房間，我跟芙麗扶她下來。本來我們想陪她坐坐，可是她想設法睡一下。

　　我們回到甲板上，韓密頓走來，坐在一旁。

　　「柯小姐似乎病得很嚴重。」他道。芙麗說她也很擔心。

　　「前面就是暴風角，一定會有風浪的。」他說。

　　「天哪！」芙麗道。

　　「有人天生不宜航海，看來柯小姐就是一個。就算到得了澳洲，她還得坐船回去呢！」

　　「我希望現在就能讓她回家。」芙麗道。

　　「那好辦！」

　　「怎麼辦？」

　　「她可以在開普敦轉船回家。」

　　「一個人？」芙麗道。

　　「除非我們陪她回去，」我加了一句。我看看芙麗：「我們不大可能那麼做。」

　　「看她暈船暈成這個樣子，我想……」韓密頓道：「我對開普敦很熟，我有朋友在那兒。」

　　「你好像到處都有朋友？」我道。

　　「我常旅行，到過這些地方，次數多了就不免交上幾個朋友，我可以幫忙安排……」

　　芙麗凝視著海水，她是否希望能在開普敦折返英國呢？

　　「我去跟柯小姐談談。」韓密頓自告奮勇道。

　　「你？」我驚呼。

　　「是呀，有什麼不對？我有把握她會聽我的。」

　　「我看她會以為男人的意見比女的有價值。」

　　「不錯，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他望著我笑：「安安小姐，妳要能學學她該多好！」

　　「我們不要開玩笑好不好？」

　　「當然好，她應該趁早回去，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而且我可以幫她安排轉船，不怎麼麻煩的。甚至我還可能在回程的船上托人照顧她，像她這種情況，留在家比去哪裏都好。」

　　我看著芙麗，她點點頭。

　　她道：「但她不會同意我們單獨旅行的。」

　　「我會跟她說讓我來照顧妳們。」

　　「你！」我叫起來：「她一定會說這不合規矩，我們上船之前，根本不認得你。」

　　「成天生活在一起，友誼成熟得快，她得獨自面對回去的旅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但至少她是一天天離家更近了，對她的健康會有莫大的好處。」

　　「我們家的人是因為柯小姐同行才准我來的，」我告訴他說：「他們覺得年輕女孩不可以獨自一人航行到世界的另一端去。」

　　「那他們的看法不正確，你看，現在是你們兩個在照顧柯小姐。交給我辦吧，下次我看見她。就會很緩和的建議她回家的事。」

　　他做到了。

　　第二天是個好天，柯小姐又上甲板了，我和芙麗坐在她身邊，她氣色實在糟透了，陽光下她的臉色依舊臘一般黃。

　　不久，韓密頓就晃過來，跟我們攀談。

　　「柯小姐，真高興見到妳！」他拉過來一張椅子，然後問道：「跟妳們坐一起，可以嗎？」

　　「只要你願意。」柯小姐很開心。

　　「我聽說妳病了，真是遺憾，」他說：「有人天生不適合航海的。」

　　「我就是這樣，」柯小姐訴苦道：「我跟你講，韓先生，過了這次，我就再也不要坐船了。」

　　「妳也不該再坐了，不過我看妳沒什麼選擇，妳不是還要回英國嗎？」

　　「拜託你不要提，我想到都嚇死了。」

　　「不過妳可以縮短這次旅程。」

　　「縮短？怎麼可能？」

　　「妳可以在開普敦折回家。」

　　我看見她兩眼發光，但立即又渙散了：「可是，韓先生，我必須把我甥女送到她未來的丈夫手裏啊！我負責照顧她和梅小姐的呀！」

　　「你非常負責，但是萬一你病倒了，柯小姐，又怎麼能盡責任呢？」

　　「我必須克服萬難。」

　　「如果妳決定在開普敦折回家，我可以替妳安排。」

　　「真的，你真的要幫忙？」

　　「我可以安排轉船，我有一些朋友長年都在海上來去。」

　　「韓先生，你太好了，可是我專程來照顧我甥女的。」

　　「她未來的丈夫就在雪梨等她，以後他會好好照顧她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來病勢已經輕了一點，雙頰也泛出一抹紅潤，似乎只要想到能早日返回英國的故土，就有治療的奇效。

　　她輕笑了幾聲：「你真仁慈……但是，當然是不可能的。」

　　「只要稍微安排一下，真的，沒什麼不可能，一點也不麻煩，我不會騙妳，很簡單的事。」

　　「可是這兩個……」

　　「她們都是很能幹的小姐，我負責照顧她們亳髮無損，交給我好了。」

　　這個人膽大得令我吃驚，他使盡渾身解數，慫恿柯小姐回去，究竟是出於什麼居心？我猜不透他。他追求我的方式也很有趣，又有點神秘，跟雷蒙大不相同，似乎他什麼事都能做，也做得出。我漸漸開始了解，雷蒙是個多麼單純可靠的男人了。

　　「唉，可是，韓先生……」柯小姐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你覺得我們相交為時太短暫，但是這段日子裏，我們幾乎天天見面，算起來不見得比三、五年的朋友少啊，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有多少。你再想想看，柯小姐，還有那麼寬闊的海洋有待橫越，現在你只消從開普敦回家就夠了，等我們抵達澳洲的同時，你也回到了英國，馬上便可恢復健康，不必再受這種苦楚。」

　　「你說得簡單，韓先生。」

　　「這沒什麼辦不到的。」

　　他轉口談起他以前旅行過的地方，遭遇到的奇事，他說，不管到哪裏，他最想去的還是英國，而且將來他要回英國定居。

　　他絕口不提開普敦，但我看得出，他在設餌。

　　柯小姐一直在心裏反覆思量，自我掙扎，她是否能說服自己的良知，任由我們兩個女孩子自行到澳洲去？我想柯小姐這輩子都沒做過會使良心不安的事，但是目前的情況太誘惑人了。我一路上常聽她哀傷的提起故鄉的房舍園圃，熱帶的氣候跟風浪同樣令她不適，她天生不是旅行的材料。到了澳洲之後，她可能這輩子都回不去英國了。

　　又過了幾天，韓密頓成天與我們形影不離，不時甜言蜜語的哄柯小姐早作回家的打算，他的手段高明得令我難以置信，他從不正面勸她，只是不斷的旁敲側擊，建議她轉船回鄉。我們抵達開普敦前，自然遠沒有辦法採取行動，但是她必須先打定主意，我們只停留三天，沒有多餘的時間再供她遲疑。

　　我很想了解他，他不是那種肯平白無故替人效勞的人，而他對我緊跟不捨，也只可能有一種解釋，我雖然不夠世故，也遠不至於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他從未提過家裏有妻子，我也無從得知他是否已經結過婚，但以他的年富力壯，沒有必要硬去壓制自己的慾望，我相信他經驗過不少女人。要是我容許他進一步的要求，真不知道我們的友誼，會朝什麼地步發展。

　　他說澳洲有很多男人去英國尋覓妻室，而他也剛從英國回來，是否他也是懷著同樣目的去的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顯然這次他失敗了，但我不能想像他做任何事會失敗──尤其是在找太太上面。

　　我真想多知道一點他的底細。

　　目前，我決定跟他保持距離，做起來並不容易，因為他成天糾纏著我，已引起全船的旅客側目，大家早已知道芙麗是要去嫁人的，因此我接受韓密頓的追求，也是順理成章。

　　我不能否認，我很喜歡當這種浪漫事件的女主角，幾乎每一天我都過得特別愉快。

　　他預料得沒錯，我們果然在暴風角又遇到了風浪，柯小姐終於下定決心，她說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因為芙麗婚後就定居當地，我卻必須一個人坐船回國。

　　韓密頓跟她再三保證，他會為我安排妥回家的行程，而且一定會托他的好朋友沿路照顧我，一點都不需要她擔心。他的保證，加上惡劣的天氣，到底讓柯小姐想通了。

　　韓密頓說，船一靠岸，他就去為柯小姐安排一切事宜。

　　在開普敦那幾天，完全在為柯小姐轉船的事忙碌，我們還得一再叫她放心，沒有她我們也不至於出危險。

　　關威廉會來雪梨接我們，婚禮前有我陪芙麗住，然後韓密頓會為我安排回家。他有些朋友在當船長，我可以坐一艘那樣的船。

　　有韓密頓照料，一切都不會有問題。

　　他果真能幹，先為柯小姐訂妥了最好的旅館，介紹她認得一些正準備回英國的朋友，大家同行可以壯膽。

　　費用由他安排，保證不會讓她吃虧。

　　她如此信任這個才認識幾個星期的人，實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想都是緣於他獨具的一種力量，在他想與人為善的時候，能令對方覺得愉快而舒適，但我不知道萬一他與人為敵時，能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我只想更了解他一點。

　　日子過得很快，城中優美的景致，我們只來得及匆匆一瞥，我永遠忘不了桌面峰的風光，與山頂長年不散的白雲，氣候溫和，到處盛開著彩色繽紛的花朵。

　　離別的時候，柯小姐有點歇斯底里，我差點以為她會改變心意，跟我們回船。她一直嘀咕著她的職責，我明白她的良心曾經跟她對航海的恐懼，天人交戰了很久。良心打敗了，船再駛出開普敦時，已不見了柯小姐的蹤影。

　　※※※

　　我覺得韓密頓很高興能把她擺脫掉，甚至目前的結果大部分也是他處心積慮安排的。他究竟居心何在？

　　他一定有個動機，他就是那種人。他也佔據了我太多的思考，雖然他是那麼厚臉皮又傲慢的一個人。

　　芙麗有點怕他，我注意到每次有他在場，她都很緊張，他對她也有相當的影響力。

　　既然柯小姐走了，我就離開原來的室友文梅西，搬去跟芙麗同住一間，自然我們的關係也變得更為親密。

　　她睡上鋪，我在下鋪，我們經常躺在床上聊天，直到睡著為止。我覺得這種躺在搖搖晃晃的床上，昏昏欲睡的時刻，比並肩坐在明亮的甲板上，更能挑起人傾吐心曲的願望。

　　芙麗終於向我承認她心裏害怕。

　　「我希望旅程永遠不要結束。」她道。

　　「哦，妳喜歡航海？」

　　「是啊，只要習慣就好了，一開頭真難過，我幾乎想死。」

　　「跟可憐的柯小姐一樣？」

　　「我真想不到她會決定回去，她一直堅持要嚴格的管教我。」

　　「韓密頓的說服力很強。」

　　「她很服他，安安，妳覺得他怎麼樣？」

　　「哎，我不想妄下斷語。」

　　「可是妳一定對他抱著某些觀感。」

　　「呃，我覺得他很有趣，跟這種人認識……一小段時間可能滿好的……尤其是在船上。反正到了雪梨就必須跟他分手……再過幾個月，說不定我們就會說：『船上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

　　「妳真相信他，他跟我姨媽擔保，以後會把妳平安送回家？」

　　「只有看著辦了。」

　　「我相信我不會忘記他，他把我姨媽哄走的手法……」

　　「哄走？」

　　「對啊……他不要她在這兒，不是嗎？」

　　「為什麼？」

　　「監護人很會煞風景呀！」

　　我笑起來：「她根本成天關在艙裏，有什麼可煞風景的呢？」

　　「只要想到她就夠了，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了。」

　　「芙麗，妳害怕嗎？」

　　她不開腔，我等了一會兒，又說：「妳害怕，我知道，妳為什麼不肯跟我談呢？」

　　「我真想跟姨媽回去。」

　　「芙麗！妳是要去跟你所愛的人成婚呀！」她又不說話了，我只好繼續說下去：「我看妳有心事，願不願跟我談呢？」

　　「一切都太快了。」

　　「聽說你們是旋風式的戀愛。」。

　　「我想我當時只是想改變……因為去……」

　　「因為什麼？」

　　「沒什麼……我正好遇見威廉，那天我到鄰居家喝下午茶。他跟我聊了一會兒，對我顯然很感興趣。後來我們常見面，他就跟我求婚，似乎這是最好的法子……」

　　「妳現在覺得沒有把握？」

　　「我在想，我根本不了解他，又離家這麼遠，簡直像是嫁給一個陌生人。」

　　我也沉默，搜盡枯腸想找一些適當的話安慰她，我想起韓密頓說那人有酗酒的惡習。可憐的芙麗！她太嬌弱，這種情況教她要如何去面對？

　　「都怪我自己，」她道：「這樣也解決不了問題，只有把事情搞得更不可收拾，我是自作自受……」

　　「是解決不了問題，」我表示同意道：「但情況也未必像妳所想的那麼糟，說不定妳到達之後就會喜歡上那裏。他應該非常愛妳，否則也不會向妳求婚……妳應該也相當喜歡他……」

　　「事實並非如此，他只要來找一個妻子，差不多的女孩都可以，他不過剛好遇到我罷了。」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安排妳在一個剛好的時刻遇見剛好的人……」

　　「妳不懂，我只是需要人注意我，有人肯娶我，我很高興，現在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妳要知道，有別的人，我愛他，妳懂嗎，我愛他愛了一輩子。」

　　「他呢？」

　　「他愛上了別的人……不是我。」

　　「哦，芙麗，我很抱歉。」

　　「我姨媽覺得我該嫁給他，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可是他偏偏愛上了別人，一切都完了。自從我十四歲起，我就只想……我們兩家是好朋友，非常要好，我們常有機會見面……當他愛上另一個女孩……事態那麼明顯……我覺得又寂寞又傷心，所以威廉向我求婚，而且要我跟他回澳洲的時候，我以為這是個脫身的好機會……我現在才想到後果。」

　　「我明白了，芙麗，」我說：「我早看出妳有煩惱。」

　　「不久我就到那兒了……只有一個人。」

　　「妳還有個丈夫。」

　　「我怕的正是他。」

　　我盡力安慰她：「很多新娘子在新婚前夕都是這樣的。」

　　「還好妳在我身邊，安安。」

　　「我本來就想來，妳知道。」

　　「是啊，為了找妳哥哥。」

　　我們沉默相對。

　　過了一會兒，我說：「芙麗，妳睡著了嗎？」

　　「沒有。」

　　「一切都會好的。」我說。

　　她沒有答話。

　　※※※

　　通過印度洋的時候，天氣變得非常炎熱，韓密頓還是成天跟我們在一起。

　　「別忘了，我答應過柯小姐要好好照顧你們的。」他道：「她現在恐怕已經到家了，真可憐，好在我還幫得上一點兒忙。」

　　「你幫助她真是不遺餘力。」我半諷刺的對他說。

　　「我是個好心人。」他渾似不覺的答道。

　　「不過不大謙虛。」

　　「我不欣賞謙虛，你知道，所謂謙虛差不多都是偽裝出來的。我寧可坦白一點，要是我不這麼瞧得起我自己，我也不必在別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

　　「因為你總是自以為是，所以如果你謙虛的話……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也一定要有個值得謙虛的理由。但是也因為你總是自以為了不起，所以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謙虛了。這麼說對不對？」

　　「你這番話真複雜，我想你說得對極了。梅安安小姐，我們不久就到雪梨了，希望你能到卡力巴島上來看我。」

　　「哦，我要陪芙麗住一陣子呢。」

　　「妳知道我已經答應可敬的柯小姐要好好照顧妳，我要為妳安排回程，而且還要找人跟妳做伴。」

　　「這並不包括要去卡力巴島呀！」

　　「我只想請妳參觀一下我的蔗園，妳為什麼要擺出這麼冷漠的態度？妳真是一個冰霜美人，我會想出法子融化妳的冰冷，剝下妳的面具，讓妳的人性顯露出來。」

　　「你有這種感覺，使我很驚訝，我以為我對你已經相當友善了。」

　　「有時候跟妳在一起，我會在你眼中捕捉到一絲溫暖……好像很高興見到我。」

　　「因為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很愉快。」

　　「真的？要不要聽我對妳的感覺？」

　　「反正你是要說的，我說不要也是白搭。」

　　「又說對了，我覺得妳很迷人。」

　　我沉默下來，他靠過來拉起我的手，湊到唇邊一吻。

　　「我要妳來卡力巴住一段時間，」他道：「我不要失去妳，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是什麼話？」

　　「我已經被妳迷住了，跟妳在一起分分秒秒都快樂，妳的長相，妳走路的樣子……甚至妳對我冷冰冰的態度……樣樣都令我著迷。這趟旅行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次，只為了一個人……妳，梅安安。」

　　「我該告訴你，我跟英國一個人已經有了口頭上的婚約。」

　　「解決起來很方便。」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你真是世界上最自大的人。」

　　「妳就欣賞我這一點嗎？」

　　「我幾時欣賞過你？」

　　「妳用無數種不同的方式欣賞我，不需要言詞表達。妳跟我……我們是天生一對。我要帶妳去蔗園，我們會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以後我還會帶妳回英國。他怎麼能算是愛妳？如果他愛妳，他絕不會讓妳孤身遠渡重洋，到地球的另一端來。他人在哪裏？要是我，我甚至不會讓妳走出我的視線。」

　　「你真熱情，韓先生，我打賭你的蔗園裏另有嬌妻，你不過是想勾引我罷了。」

　　「我沒有妻子……到目前為止。不過我已經決心改進。」

　　「這算是求婚嗎？」

　　「我對妳這樣出身高貴的淑女，會有別的企圖瑪？」

　　「你太荒唐了。」

　　「這艘船快把我逼瘋了，不管走到哪裏都有人在，我要單獨跟妳在一起，卻無處可去，我要讓妳知道真愛是怎樣的。」

　　「請不必多費心，我知道什麼是真愛，我一輩子都跟愛我的人生活在一起。我現在明白的告訴你，我有個真心相愛的人在英國，我回去的時候就要跟他結婚。」

　　「我不相信。」他道。

　　我聳聳肩：「你相不相信都不能改變事實。」

　　「我不會放妳走，你知道，我不會在遇見世界上我唯一想娶的女人之後，白白放她溜走的。」

　　「你大概向來隨心所欲慣了，不過這一次只好破例。既然你已表明了態度，我想我們以後還是少見面的好。」

　　他大笑起來：「有時候你還是一個完美的英國淑女，我喜歡這樣子，不過這不是真正的你。」

　　他突然反身一把把我摟入懷中，熱烈的吻我的嘴唇，從來沒有人這樣吻過我。我想推開他，但他力大如牛，我氣也喘不過來。我心裏覺得憤怒，卻又帶點兒興奮。

　　他終於放開了我。

　　「好吧，」他道：「但願我們有機會獨處。」

　　「難道你不明白，我已經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拒絕你那自命不凡的魅力嗎？」

　　「這句話超出我的理解之外。」他道。

　　我忍不住想笑；但我知道我必須表現出憤怒的樣子，我拚命想生起氣來。

　　說老實話，我喜歡這一切；我沒法子否認，他特別挑我出來，很能滿足我的虛榮心。我本能的知道，他跟很多女子戀愛過，我不該自欺的以為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他現在施展的也不過是一套用舊了的伎倆而已。

　　但我儘管不信任他的誠意，這種從來沒有人在我身上做過的事，依然對我具有一種純粹肉體的吸引力，我對雷蒙不會有過類似的感覺，但我清楚的知道，雷蒙是個比較好的男人。

　　我說：「希望你不要再做這種事。」

　　「如果妳說的是真心話，未免對我太缺乏了解。不過我知道妳不是真心的。我看妳還希望我再來一次呢。」

　　「韓先生，請不要再胡鬧了。」

　　「妳聽起來挺正經的。」

　　「我是希望你正經一點。」

　　「有一天妳肯接納自己的真感情時，妳會來跟我說：『我愛你，韓先生。』」

　　「這是永遠不可能的事。」

　　「不要隨便使用『永遠』這個字眼，有一天，妳會發現自己非認錯不可。」

　　「你未免太樂觀了。」

　　「妳對我說話真刻薄，不過我就喜歡這樣。」

　　「你的品味真奇怪。」

　　「我是全世界最有品味的人，我選的是全世界的女王，我要融化她的冰霜，讓她的熱情爆發出來。這樣的女人才配做我的終身伴侶。」

　　我又笑了出來。

　　「妳畢竟喜歡跟我在一起的。」他道：「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我看見芙麗沿著甲板走來。

　　他道：「神奇的時光結束了，別擔心，以後還會有的。」

　　※※※

一切都不一樣了，我不由自主的思念他，當然他很蠻橫無禮，一個有腦筋的女人不會相信他半個字，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航海羅曼史。

　　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他難道以為我是那種談幾星期的瘋狂戀愛，到了港口就可以說再見的女人？

　　可是他的確提起過結婚，我無可避免的遐想著跟他結婚以後，住在他的蔗園裏的情景；我們可以每年回一趟英國；我們定期上雪梨。但是這都不重要，我主要想的是他……這個有無窮精力的大個子；他說話的方式，他迷住柯小姐的魔力──她竟在他的勸誘之下，乖乖的回家，甚至把甥女都交在他手中。

　　只有魔法才辦得到的事，他竟辦到了。

　　現在我也彷彿中了他的魔咒，我常躺在床上裝睡，免得芙麗來打擾我的夢想……夢裏都是他，他的吻，他的懷抱，我不知道跟這麼一個男人做愛是什麼滋味。

　　我試著想雷蒙，他是那麼冷靜、溫和、純潔。韓密頓絕不可能當得純潔這樣的形容詞，他完全跟雷蒙相反，我想他便是背叛雷蒙，可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不斷侵入我的思緒。

　　我們不久便可到達雪梨，我要跟他說再見，永遠不見他。船上這段插曲就讓它過去，只不過因為乘船在海上漂泊，彷彿與現實生活脫節，才會發生這種事；好像生活在夢中，如此而已。他的個性非常突出，有權威感；又對我特別，我有點受寵若驚罷了。畢竟我也是凡人，喜歡受奉承，喜歡別人稱讚我漂亮，一切都很容易理解。因此……我不能再想他，我要謹記此行的目標。何況要不是有雷蒙幫忙，我也不可能來這裏。

　　雷蒙！我只消記住雷蒙，我要完成任務找遍所有的角落，直到找到斐力為止，一找出答案，我就要回到雷蒙身畔。

　　我們的旅程已接近終點，兩天之後就要入雪梨港了。

　　芙麗極度緊張，她道：「妳一定要答應我，陪我一陣子再走。」

　　我本想提醒她，我此行是為了尋找斐力，但一時心軟，看她的可憐樣，只好答應她住一段時間。

　　我告訴她，住在雪梨這段期問，我計劃跟當初率領斐力那支探險隊的一位植物學家聯絡，他可能會知道斐力去了什麼地方，我就可以追蹤而去。無論如何，我暫時不走……我會參加她的婚禮，並且在她的新家住幾天──大約一個星期左右。她聽了似乎覺得很滿意。

　　這幾天日子特別長，大家都急著想上岸，船上一片期待的氣氛。

　　登岸前夕，我跟韓密頓在甲板上，天氣很溫暖。黑絨般的夜幕上佈滿了星星。

　　「時間不多了。」他道。

　　「大家都盼著早點上岸。」

　　「我可不，」他說：「我只想跟妳永遠航行下去。」

　　「聽起來很浪漫，不過可信度不高。」

　　「妳使我覺得浪漫。」

　　「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

　　「妳覺得我太俗氣，不懂得浪漫？」

　　「也許。」

　　「這就是妳對我的了解？」

　　「該了解的人和事都太多了。」

　　「有時候很乏味，但我倆之間卻不然。」

　　「你都預備好了嗎？」

　　「我還不預備離開妳。」

　　「天空太美了，星星看起來好近。」

　　「卡力巴的天空更美，你會喜歡的。事實上，我確信你會愛上卡力巴的。」

　　「你一定急著回你的樂園。」

　　「地上的樂園都不夠完美，總缺少一些什麼，我找到一個女孩……」

　　「她肯跟你去嗎？」

　　他握住我的手，「她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想守著她，可是她脾氣很彆扭。只怪她的教養……妳知道，英國世家的繁文縟節。可是她騙不了我。」

　　「我看你只是自欺，除非你談的這個人我不認識。」

　　「妳知道我說的是誰，只可能是一個人。」

　　「我很驚訝，你怎會覺得她配得上你？」

　　「我從不以為能找到配得上我的人。」

　　「不過你不肯放棄。」

　　「這就是我，不肯中途放棄的人。」

　　「我們講講理好不好。」

　　「我向來講理。」

　　「你這樣追求我就沒有道理……旅程就要結束了，這段插曲很有趣，不是嗎？可以調劑單調的海上生活，你算成功的勾引到了我，我看你已經達到目的，也該讓這件事跟著航程告一段落了吧？」

　　「妳所謂的勾引，是長達一生的偉大愛情序曲。」

　　「你太誇張了。」

　　「我們放正經點，好嗎？」

　　「那是再好不過。」

　　「我不能再正經的告訴妳，我不會容許這件事在船到雪梨時就結束，我要妳到我的島上來看看，卡力巴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妳一定想它是片沙灘，種著椰子樹，還有划獨木舟的土著。但除此之外，我們運用賣糖的錢，建設了一個繁榮的社區，島上的自然資源都被充分的利用；島的面積也不是你所想像的那麼小──以島來說，可算是相當大，而且是附近四個島嶼中最大的。我們有碼頭及設備完善的旅館，島民靠蔗糖致富，知識水準也相當高，我要你來看看。」

　　我遲疑著。

　　「我在島上有一棟很大的房子，歡迎你來住，如果妳覺得不好，我剛才也提過，旅館的設備也夠得上水準。答應我，妳一定要來。」

　　「我不能答應任何事。」

　　「妳為什麼這麼固執？」

　　「你看，我沒什麼可取的地方。」

　　「不對，我連妳的固執也愛，我對妳著迷到妳的一切我都覺得是完美的。」

　　「我已經答應要陪芙麗了。」

　　他點點頭：「我相信你不會住多久的，妳可知道，妳並沒有告訴我多少有關妳自己的事……還有妳的家庭背景，我只知道妳陪芙麗小姐不遠千里來到澳洲。」

　　「你也沒告訴我什麼有關你自己的事呀！」

　　「妳來卡力巴的時候我再告訴妳，我知道妳跟祖母住，所以我猜測妳父母已經去世了。」

　　「我母親去世了，但我父親再婚後住在荷蘭。」

　　「我要知道所有妳的事，我只知道你叫梅安安，我的梅安安……不平凡的女孩就有個不平凡的名字，梅安安，有一家很有名的地圖商也姓梅。」

　　「就是我家。」

　　「真的，那妳一定是……」

　　「怎麼？」

　　「梅家有個年輕人來過卡力巴……我剛想到……大概是兩年前。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也是做地圖的。」

　　我心跳急速，幾乎說不出話來：「斐力……是不是叫斐力？」

　　「梅斐力……嗯，我想是這個名字。」

　　「他去過卡力巴？」

　　「是的，我相信他在那兒住了幾天。」

　　我口乾舌燥，張口結舌，他竟見過斐力；我們扯了這麼久的廢話，而我早就可以從他得到很多有價值的情報的！

　　「他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我不知道，他來了……大概又走了。」

　　「他是我哥哥。」我道。

　　「妳哥哥，當然，你們都姓梅……我剛剛才想到。」

　　「請再告訴我一點他的事情。」

　　「妳應該比我清楚得多。」

　　「他後來怎麼了？他一直沒有回家，他都在做什麼？他去島上做什麼？」

　　「讓我想想，我記得一點了……他似乎有一張地圖，他要找到地圖上的一個地方，但是沒有人知道有那地方，我也記不大清楚，我對他不怎麼有興趣，常有人懷著各式各樣的計劃到島上來。」

　　「請你再想想看有沒有別的事，這對我非常重要。」

　　「我只見過他一次，當時他住在旅館裏，我就知道這麼多。」

　　「他去過卡力巴？」

　　「是的，這一點我絕對敢肯定。」

　　我驚呆了，這多多少少算是一個線索，真是完全沒想到，過去幾個星期來，一直找我打情罵俏的韓密頓，竟然掌握了這麼一個線索，而我到現在才知道，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斐力既然在卡力巴島的旅館住過，或許旅館的員工有人記得他，能提供我進一步的資料。

　　我覺得非常興奮，船還沒到雪梨，我已經有所發現了。

　　「妳會來卡力巴吧？」韓密頓問道。

　　「會的。」我肯定的說：「我會到卡力巴去。」

　　※※※

　　我跟許多人都靠在欄杆上，看船駛入雪梨港。多麼壯觀呀！不愧當初完工時，總督誇下海口道：「這是全世界最好的海港。」芙麗站我一邊，韓密頓在另一邊，他緊握住我的手臂不放，我很想抗議，但又覺得在這麼一個萬頭攢動的場合，還是不要引起太多注意的好。我想他也看出情勢於他有利，正在暗暗竊喜。

　　芙麗顯得很緊張。我並沒有把那片蒼翠的海灣放在眼裏，只想著斐力來到這裏之初，究竟發現了什麼。

　　我相信在卡力巴旅館裏，一定找得到記得斐力的人，我要去找他們談談。等芙麗完婚，我頂多再住一個星期，就動身去卡力巴。

　　我知道每星期三有船載客到島上去，到時候韓密頓會接待我，我當然不會住到他家裏去，我會住旅館，同時著手調查斐力的行蹤。

　　船已靠上碼頭，不久我們也要上岸了。

　　「多美呀！」韓密頓低聲說：「妳覺得感動嗎？」

　　「誰不會呢？」

　　「等妳看到卡力巴再說，我會等妳來。」

　　「你說有旅館，是真的吧？」

　　「妳住我家會舒服得多。」

　　碼頭上已擠了一羣人，看來都是等著接人的。

　　我轉頭問芙麗道：「妳的威廉來了嗎？」

　　她焦急的在人羣中搜索，然後說：「太遠了，我看不清楚。」

　　「他應該就在那邊。」

　　她在發抖。

　　乘客們紛紛各自回房取手提行李，準備下船。

　　「我們也該走了。」我道。

　　韓密頓鬆開我的手，我們走下甲板。

　　一個男人朝我們走來，帽子拿在手中，嘴邊掛著微笑。

　　芙麗很小聲的說：「是威廉。」

　　「芙麗，妳終於來了！」他擁抱她：「我以為妳永遠都到不了呢。」

　　芙麗說：「威廉，這位是梅安安小姐。」

　　他握我的手太用力，弄痛了我，他道：「我聽說你要來，歡迎光臨雪梨。」

　　他兩眼泛著紅絲，下眼泡浮腫，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看我，令我很不舒服。他滿身橫肉，若不是個子高，會顯得肥胖，給我的感覺是一個縱慾的人。

　　芙麗說：「姨媽暈船太厲害，無法繼續，她在開普敦就轉船回去了。」

　　「可憐的老太太。」

　　「這位是韓密頓先生，他對我們很好，幫我們不少忙。」

　　「我們以前見過。」韓密頓道。

　　「是了，在旅館裏……跟那些牧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是島上來的，對不對，做糖業的？」

　　「正是，我去英國辦一點事，回來的時候有幸跟幾位女士同船。我猜你不久就要離開雪梨回農場去？」

　　「我們只打算停留一下子，我們要在這兒成婚，比較方便一些。我訂了皇冠旅社，那地方滿合適的。」

　　「是的，我也這麼想。」

　　「行李怎麼辦？」

　　「妳還有大箱子吧？」

　　「當然囉，我有很多東西要帶呢！」

　　「當然當然，不必擔心，行李一下船，我就安排讓他們直接送到農場去。你隨身的這些，在雪梨湊合著也可以了，到了新家就會看到行李正好好的等著妳。」他回頭對韓密頓說：「看來妳得等到下星期三了，去卡力巴的船要星期三才有，對不對？」

　　「是的，不過我可能再多待幾天，」他對我微笑：「我在雪梨還有事要辦。」

　　「我們坐車去旅館。」威廉道：「路不遠。」

　　我興奮得沒有心情瀏覽城內風光，我覺得坐立不安，我不知道芙麗為什麼會答應嫁給這名粗俗的男子，她顯然一點也不愛他，但這是她的抉擇，我無權干涉。我只想著，不久就要跟韓密頓分手了，我不知道該作何感想，我會想那些避他、跟他鬥嘴的愉快日子，沒有他，生活會變得很奇怪。

　　但我不久就會回雪梨，搭星期三的船去卡力巴島，調查斐力的下落，我也會見到韓密頓的家，我不否認，我已經開始盼望早日到達卡力巴了。

　　但我也很為芙麗擔心，她馬上要跟一個不愛的人結婚，我也覺得這個男人一無可愛之處，她當初不知中了什麼邪，竟會答應嫁他？只為了另外一個人不愛她，她何苦馬上隨便抓一個人嫁呢？難道她害怕自己也會像柯小姐一樣，落到當一個老處女？她這決定太瘋狂，我相信她也在後悔，好在還來得及，她還沒有真正結婚。

　　我們駛過彎曲狹窄的街巷，上了一條濃蔭蔽天的大路，來到旅館門前，房子很寬大，懸著紅絲絨窗幔，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到處是耀目的銅器。

　　旅館人員對韓密頓十分恭敬，似乎他是這裏的常客，他低聲對我說：「我是他們的好主顧，每次來雪梨，我都住這兒。」他提高聲音問大家道：「飯前我請各位喝一杯開胃酒怎麼樣？」

　　關威廉欣然同意。

　　約好了，我們先到各自房裏，芙麗和我住隔壁。

　　我房間裏擺的傢俱都很龐大，天花板極高，有一扇臨街的大窗子。擺設跟大廳裏很像……一色的紅絲絨帷幔，黃銅欄杆，到處給人一種整潔愉快的感受。

　　我有點惶恐，我已離家萬里，尋兄的任務還沒什麼頭緒，但是已牽涉到一件意外的高潮裏，芙麗的婚禮迫在眼前，我深為她的命運擔憂，我一見面就對她的未婚夫缺乏好感，覺得他是一個完全不可信賴的人，他看起來……該怎麼說……？放縱酒色？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他看我的眼神也令人感覺下流。但到目前為止，他的表現還差強人意，他似乎很高興見到芙麗。我是否真的看清他了呢？光憑第一印象下斷言，可能過分草率了點。我對他的不信任感，主要還是從芙麗那邊來的，還有韓密頓──我真不願再想他，但他又潛入我的思緒，好像他生來就是要亂人心思的。想到他很快就要搭船回島上去，我心中油然生出一份不該有的惆悵。

　　我得趕快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忘掉，專心進行任務，我來此是為了要查出斐力的下落。一有結果我就馬上回家嫁給雷蒙，恢復我平靜的生活。

　　我打開自己的小箱子，梳洗換裝完畢，芙麗便來敲門了。

　　「呃……妳好了嗎？」

　　「是啊，進來吧！你房間怎麼樣？」

　　「跟這間一樣。」

　　「似乎相當舒服。」

　　我們不著邊際的胡扯幾句，兩個人都怕接觸正題。

　　「威廉似乎很高興妳來。」我無話找話說。

　　「是啊！」她道。

　　「妳會發現一切都很興奮。」

　　她毫無自信的點一下頭。

　　我摟住她，吻她一下，她把我緊抱了一會兒。

　　「妳會跟我們回農場去，對不對？」

　　「如果妳要我去……只住幾天，我想威廉度蜜月時不會歡迎外人來的。」

　　「妳答應過我要來的。」

　　「我知道，我會去的……頂多住一星期，到時妳也該安頓下來了。」

　　她似乎安心了一點。

　　有人敲門，是一名女僕，她說男士們在等我們了。

　　※※※

　　次日清晨，明亮的朝陽湧入我房裏。

　　我躺著不動，想起自己已置身雪梨要開始調查了。今天我要設法跟古大維聯絡上，我聽人提到某個澳洲的植物研究機構，只要大維在雪梨，便該跟他們有聯繫，說不定我去就能找到他。

　　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個起點。

　　我想起昨晚，喝過餐前酒，我們享用了美味的牛排，男士們似乎都吃得很過癮，但是芙麗和我都覺得份量太多了。

　　「我們澳洲人胃口都很大，」關威廉道：「因為戶外工作十分繁重，消耗很多體力。」

　　我注意他不停杯的喝酒，酒精下肚，他的舉止也有了改變，他抓起芙麗的手輕拍，隨即把她手拉來放在自己大腿上，芙麗顯得極不舒服。

　　韓密頓是談話的領袖，他談到很多與澳洲有關的事，我得知關威廉在這兒已經住了二十年了，我猜他年約三十八歲，可是他人看起來還要老得多。

　　「小姐們明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買一頂能遮陽的大帽子。」韓密頓道：「你說是不是，老關？不能讓太陽曬壞了她們細嫩的皮膚，我告訴你，澳洲的太陽會把人曬成醜八怪的。」

　　「我們明天就去逛街，安安。」芙麗道。

　　我整晚都坐立不安，韓密頓也看得很清楚，我很高興終於能回到房裏，我以為芙麗會跟到我房裏來，好在她沒有，當然我也希望能安慰她，但我所能給她唯一的建議就是跟我回英國去。

　　可是我怎麼能說這種話？她必須自己做決定才行。

　　無論如何，至少我已來到夢寐以求的雪梨，我暗暗責備自己，不該介入別人的事，該一心一意完成自己的任務。

　　我穿好衣服，便去敲芙麗的房門。

　　她還躺在床上，皺著眉頭說：「我頭痛，想再休息一下。」

　　「你可以叫點東西上來吃，我替你去安排。」

　　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我，我差點以為她要告訴我，她已改變心意了。我沒有催她，我覺得該讓她自己把話說出來。

　　我下樓叫旅館送一份咖啡和牛油麵包給她，自己也點了一份同樣的早餐，侍者看我沒有點牛排，似乎很失望，因為四周有不少人在吃牛排。

　　吃罷早點，我去問櫃檯，知不知道澳洲植物協會在哪裏，他們立刻告訴我在喬治街。

　　我要怎麼去？需不需要叫車？不，大約走十分鐘就到了。

　　他們詳細的教我怎麼走去，我又回房略事梳洗，便出發了。我運氣很好，沒有碰到關威廉或韓密頓，我不想對任何人解釋要去哪裏，我急於展開追尋。

　　早晨的空氣令人神清氣爽，我相信等下會變得很熱，又記起韓密頓叫我們要買頂大帽子，我們那種純裝飾用的小帽，起不了什麼作用。

　　等一下吧，我想道，先找到古大維要緊。

　　我很輕易就找到了植物協會，門上有面銅牌，我推門走了進去，有個神色愉快的人在桌前。

　　「早安，」我道：「我有件事想麻煩你，我要找古大維先生。」

　　他顯得困惑：「這裏沒這個人呀！」

　　「是沒有，他大約兩年前從英國來此，是個植物學家，我相信他會跟你們聯絡，不知道你們是否有人知道他目前在哪裏？」

　　「哦，兩年前從英國來的探險隊，妳請等一下，我去問問看有沒有人幫得上忙，請坐。」

　　我應命坐下來等，心裏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是否即將知道答案了呢？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回來了。

　　「請跟我來。」

　　我起身跟他走到一扇銅門前面，他扭開門把我讓進去。

　　桌後一個男人起來迎接我。

　　「早安。」

　　我們握握手。

　　「聽說你在打聽古大維先生。」

　　「是的，據我所知，他不久前參加一支探險隊來過這兒。」

　　「大約有兩年了。」

　　「是的，我以為這裏可能是他的總部，不知你能否給我他的地址？」

　　「他的信件都寄到這裏，可是他目前不在澳洲。」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我興奮的問。

　　「探險隊不會有確定的地址，他們的路線也經常變更。我只知道他計劃去昆士蘭，然後還要到巴里爾珊瑚礁，那些島嶼上常能發現罕見的植物。」

　　「哦，」我非常失望。

　　「他已經走了六個月了，」他道：「最近聽說他們要回澳洲大陸來……也許他不久就會到。」

　　「你說不久是多久？一個星期……兩個星期……」

　　「哦，不會那麼快，起碼是一個月吧。」

　　「一個月，」我像洩了氣的皮球。不過至少有人認識他，也算向前邁了一小步。

　　「他回來的時候，就請你跟他說，我來找過他，請他跟我聯絡。我可能在這個農場上，如果我離開也一定通知你。農場距雪梨不遠，我跟一些朋友住。」

　　「當然。」

　　「我叫梅安安。」

　　「哦，跟那個製地圖的梅家有關嗎？」

　　「正是我們家。」

　　「以前也有一位英國的梅先生來過……唔……他是跟古大維來的。」

　　「那是我哥哥，我實際要找的是他，你知道他是否留在雪梨，或者也走了呢？」

　　「恐怕我不清楚。他跟古先生來過幾次，後來就沒有看到了。」

　　「謝謝，」我道：「你真太好了。」

　　「我一定會告訴古先生妳來找過他……他一回來我就說。地址在這兒……很好。我會特別記下來，別擔心，他只要一回來妳就會得到消息的。」

　　我回到陽光下。

　　一個開始，不見得很有希望，但至少是個開始。

　　※※※

　　我回到旅館，第一個遇見的是韓密頓。

　　「妳出去了，」他喊道：「妳偷溜出去了。」

　　「早晨比較舒服，等下就要熱了。」

　　他用心盯著我看，「妳有心事。」

　　我聳聳肩。

　　「告訴我，也許我能幫忙。」

　　我搖搖頭：「沒什麼。別的人在哪裏？」

　　「新郎大概還在睡，新娘似乎也一樣，我們自由了。要不要坐車在城裏逛逛，我以雪梨為傲，自從第一批英國人登岸以來，這裏改進了許多，我可以一一告訴妳。來吧，我們叫輛馬車。」

　　我讓他帶我坐上馬車，心裏還想著古大維能為我提供什麼樣的線索。

　　這是個快樂的早晨，韓密頓帶我去看海港；穿過曲折的窄巷，一度這裏只有羊腸小徑；現在兩邊都是房屋；他還告訴我一切歷史故事，我揣想著最初踏上這片土地的人，要把這地方當作以後的家，生活下去，心裏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忘記了，找不到古大維本人的挫折感，他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也許會有好消息告訴我。只要跟韓密頓在一起，我似乎就變得很樂觀，他的自信感染了我，使我覺得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我們在一家店舖前停下來，買了一頂我的帽子，又為芙麗選了一頂淺紫的，我認為這顏色很適合她。

　　「好了。這下子我放心了，」韓密頓道：「妳美貌的大敵已被防守在外。」

　　「你怎麼這麼稱呼太陽呢？它是生命的主宰啊。」

　　「啊，它是好朋友，也是最可怕的敵人，人生就是如此。海洋、火都既可與人為善，也可以一下毀滅一切。」

　　「如果友誼也會如此翻臉無情的話，就算不得真友誼。」

　　「怎麼回事，梅安安小姐，每次我們在一起聊天，妳總要扯到心理分析上去？」

　　「我道歉，」我說：「有時我太陳腔濫調。」

　　「不，妳始終令人著迷，我什麼時候在卡力巴見到妳？」

　　「我不知道，我不會在關家住太久的。」

　　「我也相信妳不會。」

　　「我有點為芙麗擔心。如果你知道關威廉的什麼劣跡，我認為芙麗也該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內心在掙扎，這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現象，他向來自信心超乎常人的強。

　　「她自己該看得出來。」最後他說道。

　　「他昨晚喝了不少酒，可是沒喝醉。」

　　「他酒量不錯，而且那種場合也使他比較能自制，我不知道他真喝多了會怎麼樣，我想我們走後他會再喝，他會躲在房間裏喝。」

　　「不是應該告訴芙麗嗎？」

　　「這種時候，什麼應該說什麼不該說都是很難決定的事。我覺得芙麗該自己去發現，說不定她很愛他，愛情是盲目的。每個人都有權過自己的生活，妳知道。」

　　「等他們結婚就太遲了，我一直覺得她會毀了自己的一生。」

　　「親愛的梅安安，這該由她自己決定。」

　　「你不以為……」

　　「我以為妳不必再擔心，讓她自行抉擇，每個人都有這個權利。跟她去看看她婚後生活的情形，自己也多想想……我們兩個的事，盡快來卡力巴，每星期三都有船，我會盼望著……等妳來……」

　　我嘲笑他，可是他的話卻真的令我安心不少。

第六章：黑暗之屋

　　芙麗現在是關太太了，自從婚禮以後，她就好像把自己封鎖起來，外人完全無法看透她的內心世界。

　　婚禮冷清而簡短，雪梨婚禮大多如此，新娘千里跋涉來與丈夫會合，早點辦完儀式也就算了。家人都不能來參加，連朋友到場的都不多，女孩子憧憬的白紗禮服與新娘花束只是多餘。

　　韓密頓也回卡力巴去了，只為我留下一片空虛，他在的時候，我可以把心頭的不安暫時拋開，星期三他搭船離開後，一切的疑慮就都回來了。

　　現在我們正在前在關威廉農場的途中，坐在柯柏驛車公司的車上，駛離雪梨市區，進入所謂的內地。新郎新娘，我，及其他六位乘客，把可容九人的車廂擠得滿滿的，駕駛是個活潑的小個子。

　　我們已駛經壯麗的海港，進入開闊的原野，路很崎嶇，窗外的尤加利枝葉不時拂進來，打到我身上，不知這些樹已在此生長了多久。車子一顛一顛，似乎很危險，但除了芙麗之外，所有的乘客看來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芙麗一副看破世事的消沉表情，好像再也沒有能讓她詫異的事，我猜不出這代表什麼，只希望她能像婚前一樣，跟我談談她的心事，這樣對她比較好。

　　關家牧場距雪梨有一天的路程，我們抵達一個名叫拉龍溪的小鎮時，天色還很亮。這地方名之鎮，其實只是一條泥巴路，兩邊的房舍包括一家酒店和幾間鋪子，零星的幾棟住宅。驛馬停在酒店前換馬一一這就是我們的終點站。

　　我的心往下一沉，這就是最近的一個鎮，我們根本不會有興趣常到這兒來。

　　驛馬駛進酒店時，有個頭戴草帽、身著灰襯杉和條絨褲的男人，懶洋洋的從酒店外一張長凳上站起身來，朝地上吐了一口煙草汁。

　　我看了芙麗一眼，她仍然保持那種不為所動的漠然，好像不管怎麼難以忍受的事，她都要忍受一般。

　　「噢，瘦皮猴來了。」關威廉道：「車駕來了嗎，瘦皮猴？」

　　「是的，主人，我已經等了一個小時了。」

　　「好，我們馬上回去。」

　　瘦皮猴轉身去駕過來一輛輕巧的四輪馬車，由一匹灰馬拉著。

　　我們剛下驛車，渾身都坐僵了。

　　「就到了，」關威廉道：「再五哩路而已。」

　　他把我們扶上馬車，送上手提行李，自己才上來坐在芙麗身旁。我坐他們對面，覺得非常不自在，因為每次抬頭都發現關威廉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眼神中帶著嘲諷，我擺出不滿的表情，希望他能識相一點。

　　這一帶的風景跟家鄉完全不同，相形之下，英國鄉間的樹木都像受過刻意的栽培，這裏充滿了野性，有一種高大的樹，樹皮是灰色的，看起來鬼氣森森。

　　「看來像鬼一樣。」我憋不住說道。

　　「我們叫它鬼膠樹，」關威廉說：「工人天黑後就不肯從它前面經過，他們以為這是遭橫死而不肯安息的鬼魂變的。跟家鄉完全不同，對不對？」他伸手攬住芙麗，把她拉近身旁，我看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妳們馬該騎得不錯吧？」他問。

　　「我喜歡騎馬，」我說：「我想芙麗也一樣。」

　　芙麗點點頭。

　　「我們有很多馬，妳們可以騎，但是要小心不要迷路了。妳們可能一直在曠野裏兜圈子而不自知，這兒最容易做到的一件事就是迷路。」

　　他沉默下來，我瀏覽著周圍的風景，一堆堆的樹叢，四處盛開著羽毛狀的金合歡。飄來陣陣花香。家鄉也有這種植物，閉上眼睛，我彷彿又回到整齊的英國田野。

　　「快點吧，瘦皮猴！」關威廉道：「我們要趁天黑前到家。」

　　「是的，主人，」瘦皮猴趕著馬開始快跑。

　　我被顛得倒向前方，關威廉一把把我抱住，有幾秒鐘，我們的臉靠得很近，我可以聞到他嘴裏的酒氣，真是噁心極了。

　　我立刻掙脫他的掌握。

　　「路不好走，」他說：「放慢一點吧，瘦皮猴，女士們顛得不舒服了呢！」

　　他朝我咧嘴一笑，我沒開腔。

　　馬車行過一道小溪，車馬濺起的泥漿噴到我身上，我用手帕擦掉。

　　「穩著點，瘦皮猴，瞧你把小姐的衣服都濺髒了。」

　　我覺得他在嘲弄我，他特別不喜歡我，藉著每一個機會羞辱我，我想道：我要設法盡快離開這兒。

　　天快黑了，太陽已落到地平線上，我知道這個地方的黃昏極短，黑暗會很快的降臨。

　　換一個不同的場合，我會欣賞這裏壯觀的風景，但現在我離雪梨越遠，就越感到不安。

　　他道：「進入我的地界了，這都是我的，上千畝的土地。這裏只有一樣東西便宜，就是土地……唔，還有人工。大家來這裏想發財，黃金潮……羊毛……這一大片都是牧場。不見得每個人都發得了財，但是總得想法子活下去，所以人工也便宜。」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終於到了。

　　「這就是你的家，新娘子，怎麼樣？跟你家不一樣，對不對？不是那種有百年歷史的華廈，鑲框的窗子，大圓柱什麼的。我們這兒蓋房子只打算住幾年，不要住四、五百年，你會慢慢習慣的。」

　　馬車停在門前，他扶我們下車，眼前就是芙麗的新家。

　　這是棟兩層樓的房子，又亂七八糟加蓋了幾間出來。木板看起來骯髒灰暗，門上的油漆也剝落了，牆壁上有一點一點的污跡。門廊上方有個陽臺，我一眼便看見梯子有好多地方損壞了，另有一扇玻璃門開向陽臺。

　　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出來，看來大約三十出頭，滿頭濃密的黑髮，精心盤在頭頂；長了一雙細長的吊梢眼，有點東方味道。她身材很高，豐胸巨臀，配上一把細腰，頗具風韻。她眼睛瞄著我。我直覺的知道她以為我是關威廉的新婚妻子，目光中帶著極深的敵意。

　　我急切的想糾正她的誤解。

　　「我們終於回來了，馬太太。」關威廉道：「給妳介紹關太太，還有她的朋友梅安安小姐，馬太太幫我們照顧這裏，對不對，蜜莉？她把我照顧得很好。」

　　我立刻覺得他話中有話，他們中間似乎有什麼曖昧的關係存在。

　　「來吧，請進。」他道。

　　馬太太也說：「歡迎妳們來。」

　　「謝謝。」我說，芙麗只點點頭，好像不會說話。現在馬太太的注意力，已轉移到芙麗身上，使我更確定剛才的直覺是對的。

　　我們走進一間狹小的客廳，可以看見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廚房，雖然天這麼熱，裏面卻是火光熊熊。

　　「我們先要吃的，」關威廉道：「大家都餓壞了。我們坐了一整天驛車，顛得要命，女士們都不習慣這麼艱苦的生活，蜜莉，她們是直接從英國來的。」

　　我說：「我們一路在船上，也經歷了好幾次大風浪。」

　　「讓妳們先有個準備，是吧？」關威廉說：「怎麼樣，蜜莉，吃的東西呢？」

　　「都準備好了。」

　　「我們先梳洗一下，好嗎？」我提議道。

　　「聽到了沒有，蜜莉，女士們要梳洗。」

　　「她們需要水，」她道：「我叫莎莉去提，我要不要先帶她們上樓？」

　　「我來好了，妳去弄吃的。」

　　我們到了一個大房間，傢俱很少，木造地板和草編的墊子，給人一種不夠舒適的感覺。關威廉點起一盞油燈，微光在黑暗的房裏跳動。

　　「妳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家，是在黑暗中。」他道：「妳一直沒說話，親愛的。」

　　芙麗道：「我累了。」

　　「當然，當然，沒事了，妳已經到家了。」

　　我們爬上二樓。

　　「這間是新房，」他道，我看見那扇通往陽臺的法式落地窗。他又說：「窗子必須關著，這裏蚊多成災……還有別的小動物。來到內地就得設法適應這種事。我再來帶安安小姐去看她的房間。」

　　房間在走道盡頭，反正離他們遠一點，我高興還來不及。

　　房間很小，光禿禿的板壁，沒有經過粉刷，草墊、一張銅床、一個臉盆架、一個小櫃子、一把椅子，僅此而已。

　　「就是這樣，」他說：「妳光臨舍下時，就請睡這一間。」

　　「謝謝。」我輕蔑的說。

　　他遲疑了一下，用那種可怕復可厭的眼神瞪我一眼。

　　我從小小的窗戶眺望出去，天色太暗，看不見什麼，只隱約望到遠處有幾間獨立的棚子和灌木叢。

　　有個小女孩端了熱水進來，還不到十四歲的模樣，個子很小，看了關威廉在，就露出畏懼的神情。當然她是絕沒有理由怕我的。

　　「謝謝你。」我對她說，接過熱水，我就轉身背對著關威廉，他走出去時我真正鬆了一口氣。我心裏一直盤算著，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地方。

　　我不知道丟下芙麗一人在此是否恰當，我跟自己辯論：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明明已經看穿他是塊什麼材料。或者當初在英國時，他偽裝得很好，我也覺得他是個善變的人。

　　我梳洗完畢，在走廊裏就聽得見樓下的聲音。我快步走到他所謂的新房門口，輕敲了一下門。

　　「誰？」芙麗的聲音緊張而尖銳。

　　「是我……安安。」

　　「哦，請進。」

　　我走進去。她呆望了我一會兒，一副要嚎啕大哭的神情。

　　她突然投到我懷中，我摟住她。

　　「別怕，別怕。」我說：「天黑了，黑暗中看東西不能算數，早上就好了。」

　　「我真高興有妳在。」她道。

　　我真想對她大叫：「我就要走了，我不能一直留在這地方，這地方太……」

　　但我沒開口，我知道她心裏什麼感覺，她上當了。

　　我輕輕拍拍她，見她沒哭，我覺得輕鬆不少，不知道關威廉面對眼淚會有什麼反應。她大概也想到，等下還得去見他和樓下那個女人。

　　我們一塊兒下樓。

　　馬太太等在廳裏，領我們走進廚房。「我們都在這裏吃飯，」她道：「有時也到外頭去吃……煮飯也在這裏。」

　　火上放了一個煎鍋和一個水壺。關威廉已經坐在一張木桌前，桌子放在廚房的另一角，儘量離火爐遠一點。

　　馬太太替我們舀湯，味道很好，一碗下肚，我們也立刻恢復了一點元氣。下一道是冷牛肉，關威廉狼吞虎嚥的大嚼，他瞧不起胃口小的人，說那是娘娘腔。

　　「內地會改變你的。」他望著芙麗說。

　　這頓飯總算吃完了。

　　「好了，」關威廉道：「該上床了，我相信大家都需要休息。」

　　他一手按著芙麗的肩膀，對我奸笑。

　　「走吧！」

　　我躺在床上，瞪著窗外，黑暗的夜空中星光更加燦爛，照亮了我的房間。

　　我想念老家的舒適，也希望能早日驅散心頭的不安。

　　芙麗的不幸卻縈繞我心裏，久久不退。她現在怎麼樣？我不由得抖了一下，她變了，我想起第一次在畢家見到她的情景，當時她似乎還對婚姻抱著很大的期望。我想她起先以為旅行到世界的另一端是很有趣的事，是一場浪漫的冒險，或許只因如此，她才能忍受嫁給關威廉這樣的一個人，才能忘記他種種令人無法忍受的低俗言行。

　　可是我又來這裏做什麼？如果柯小姐還在，也許一切會比較正常，我不知道她對這個地方會作何感想：在廚房裏用餐，風騷潑辣的女管家……

　　我必須設法脫身，這不是什麼難事，我只要騎馬到拉龍溪小鎮，便能查出下一班前在雪梨的驛車時刻，我到旅館裏住一、兩天，等到星期三……

　　再見到韓密頓我會多麼高興呀！世界上沒有我更想做的事了。

　　我想我今夜是睡不著了，但一整天的奔波疲累，使我不知不覺的沉入睡鄉。

　　我醒得很早，乍醒時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再三四顧，才想起來，也開始又覺得憂慮不安。

　　但大白天裏，情況似乎不那麼差。

　　他說有馬讓我們騎，我可以到各處看看，到處景物都類似，可想而知是很容易迷路的，但我不妨認定一些路標，有機會騎馬使我心情比較好一點。

　　我也可以跟芙麗談談，也許她也會想逃走，我們可以一起行動。

　　我在昨晚送來的壺裏，找到一些用剩的水，就用這些水洗了臉。我明白，在這樣一個環境裏，我所習慣的一些便利與舒適，都必須放棄。我穿好衣服走下樓，四下安靜無聲，我開了門走到戶外，清新的晨風令人神清氣爽。我才房子走了一圈，從遠處看它，陽臺上殘缺的樓梯實在太引人注目，我設法不去想到嫁給這樣一個男人，日子要怎麼過的問題。

　　我突然發覺身後站著一個人。

　　我猛然回頭，原來是馬太太跟在我後面。她大概看見我走出來，便悄悄的跟著。

　　「呼吸新鮮空氣？」她道。

　　「是啊，早晨很美。」

　　「等下就熱起來了。」她道，眼睛一直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我。

　　她看看那個陽臺，又斜著眼睛神秘的瞄著我。

　　突然我聽見一陣從未聽過的怪笑，像在揶揄，又像不可理解。

　　我吃驚的四下張望。

　　馬太太咧咧嘴，說道：「是笑魚狗，一種鳥，你知道吧？你聽，又來了，一共有兩隻，它們總是成雙出現的。」

　　「聽來好像它們在嘲笑我們。」

　　「說不定就是，進來吧，我替你弄點早飯，你要的話也有咖啡，我已經把火生好了。」

　　我坐在廚房裏的餐桌前。

　　「火大的時候，整個房間就像個大烤箱，」她說：「但飯不能不做，關先生很重視吃。」

　　「你一定熱得受不了。」

　　「裏面不見得比外面熱多少，有時候我們在外面做飯……趁日落之前，那時間最好，蒼蠅也比較少，但吃的東西一擺出來，它們就都來了。」

　　她坐下來，手肘撐在桌上，瞪著我看。

　　「你會覺得這裏生活比較苦，跟英國大不相同的。」

　　她奸詐的笑起來。

　　我想道：我非要到鎮裏去看看下一班驛車什麼時候不可。

　　這一天比較好過，離開馬太太之後，我去散了一會兒步，大約四十五分鐘後我回來的時候，芙麗剛起床而關威廉正準備出門，他要出去一整天。他說：「你們兩位不妨趁今天熟悉一下環境。蜜莉會給你們做嚮導，對不對，蜜莉？」

　　馬太太說這是她的榮幸。

　　關威廉一走出視線；芙麗就似乎振作了一點兒。能夠一天不必看到他，對她而言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提議去馬房裏看看，說不定可以出去騎一會兒馬。

　　芙麗似乎也很感興趣。

　　我們找到馬匹便立刻出發，我想換個情況，我一定會很願意四處去觀賞原野風光。我喜歡這裏遼闊的空間，秀麗的金合歡與高大的尤加利都令我看迷，未經人工雕琢的自然界有強大的吸引力。

　　「我願意這樣騎一輩子。」我告訴芙麗。

　　「你是說離這裏越遠越好？」

　　我很快的看她一眼，說道：「你會習慣的，一開頭一切都陌生，我們看能不能騎到鎮上好嗎？」

　　「你是說那個有酒店的地方？」

　　「是啊，應該不很遠。」

　　「你想能找得到嗎？」

　　「能啊，不是有條路嗎？我們沿著路走去，一路回想昨晚是怎麼來的，我記得有一棵特別大的樹。還有一些灰色的樹叢生在一起。我們試試看，但願不至於迷路。」

　　芙麗一副迷路她也不在乎的表情。

　　我本來想跟她談談逃走的計劃，最後決定等一段時間再說。

　　「牧場上該有不少工人。」我說。

　　「是啊，我也這麼想，地這麼大，有人住在離此相當遠的地方，繞一圈就要花上好幾天呢！」

　　「我想你先生就必須這麼做。」

　　她沒答腔。

　　我希望她能跟我談，我覺得那樣我就可以幫得上忙。

　　一個男人騎馬經過。

　　他招呼道：「嗨！」

　　我認出他是瘦皮猴。

　　我說：「早安，瘦皮猴，這條路可以到鎮上去嗎？」

　　「對了，一直走，繞過鬼膠樹林就到了。」

　　他騎走了。

　　「他人不錯，」我說：「也許跟他們都混熟了就好了。」

　　芙麗還是沒說話。

　　「你聽見了沒有？」我叫道：「小鎮就在那個方向。」

　　「我們去做什麼？」她問。

　　「冒險啊。」

　　我們騎到酒店門口，有根柱子供客人繫馬之用。

　　「要進去嗎？」芙麗問道。

　　「當然。」

　　「為什麼，你想喝點飲料？」

　　「不，我想打聽一些事情。」。

　　我推開門，裏面零星坐了幾個男人，正舉著大杯子豪飲，我們兩人走進去時，他們都盯著我們看。

　　我不理他們，直接走到吧檯前面。

　　「請問前往雪梨的驛車什麼時候會到？」我問道。

　　「路上的時間靠不住的，小姐。」

　　一個漢子叫道：「早的話十點……晚的話十一點……十二點也可能。趕路哪能知道呢？」

　　男人們都笑起來。「輪子會掉，」又有個人說：「說不定何耐德的鬼魂會擋路呢！」

　　似乎每個人都覺得這是個好笑話，都狂笑起來。

　　「星期天來沒有用，」一個人說：「星期天沒有車。星期二也是，星期一、三、六有車而已。」

　　「謝謝，你們很幫忙。」

　　他們又有趣的大笑成一堆。

　　我們出來牽了馬，芙麗一直沒開腔，騎了一段路她才突然問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是啊，我不該留在這裏，不是嗎？」

　　「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要走。」

　　「我還沒走呢，我只想知道一下驛車的時間。」

　　「關家的人也知道的。」

　　「我就是想自己去問出來。」

　　「那些人真可怕……」她說。

　　「他們也不見得壞，不是把我們要知道的事告訴我們了嗎？我相信你慢慢會習慣的，只是對人的態度有差別而已。」

　　「我想我永遠都不會習慣的。」

　　「哦，你會的。」

　　「安安，你還不回家，對不對？暫時還不走？」

　　我遲疑了一下：「我留在這裏也沒有用，畢竟我只是個客人。」

　　「我想……我丈夫……很喜歡你。」

　　「哦？我倒沒注意，我相信他也不歡迎我住太久的。」

　　「答應我你不走，暫時不走……」

　　換我沉默了，終於我道：「你知道我來此是為了我哥哥。」

　　「我知道。」

　　「留在這裏，我什麼也不能做。」

　　「一下，就好……千萬不要不告而別，求求你。我受不了有一天醒來。發現只剩……我一個人！」

　　「我答應，走前一定讓你知道。」

　　我們不談了，她已經承認了她心中的懼怕。

　　※※※

　　過了幾天，我對周圍的環境漸漸有了認識，我知道得越多，就越想早點離開。

　　好幾次我真想脫口對芙麗說，我非走不可了。但我又想到，我當初藉著參加她婚禮的名義出來，是多麼興高采烈，現在就不該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拋棄她。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把她從她丈夫手中解救出來，我只能在白天陪著她。

　　我也習慣正午的烈日，成羣揮之不去的蒼蠅，煎牛排的怪味等。這裏的人好像以牛排為主食。熊熊的爐火，爐灰烘的大餅，還有虎視眈眈的成羣餓狗，似乎都已變成風景的一部份。我常把剩下的食物拿去餵狗，時間一久，它們都會來巴結我。這裏男人極多，每個人都曬得黑油油的，頭戴草帽──有的帽子上還附了趕蒼蠅的軟木拂子。有時候他們也進屋子來，坐在廚房裏裏外外，玩牌喝酒。牧場的工作一直很忙碌，養了無數的羊，因為關威廉是做羊毛的。

　　像馬太太所說的，他們常在戶外炊食，用一個裝滿紙片的桶，架上烤架來烤肉，油滴在紙上，所以火一直不熄─反正他們也只吃半生不熟的牛排。他們唱關於波托尼灣及袋鼠的歌，對我們總抱著一種嘲弄的態度，我想其中混合了憤慨與羨慕。

　　關威廉常跟他們一塊兒作樂，他們天黑了還不散，我在房裏也聽得他們喧嘩笑語，不時也唱首歌──而且酒不離口。

　　我躺在床上聽他們鬧，心想著一定要搭下班驛車回雪梨，找一家旅館住到星期三，然後坐船去卡力巴。

　　但是早晨看見芙麗，我就覺得還不能走。

　　我住了一個禮拜，卻覺得比一個月更久，我常出去騎馬，芙麗每次都跟我去，我常覺得她幾乎就要把心事都告訴我了，但她始終沒說。我最後打定主意，我是非走不可的，她如果真的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不妨跟我一起走。

　　我覺得鼓勵一個妻子背夫出走，實在是件不聰明的事。

　　這片土地實在很迷人，強烈的對比之中蘊藏著許多美，但無窮盡的灌木叢中，也藏匿著千奇百怪，可怕的小蟲，連房子裏都會有蜈蚣出沒；馬蜜莉常以怨毒的眼神監視著我們；但最令我受不了的還是關威廉。

　　我住滿一個星期的那個晚上，男人們在戶外喝酒聊天，近午夜時，突然傳來一陣爆笑。

　　我每次聽見關威廉回房去找芙麗的腳步聲，都會覺得十分不安，非要等他關上門好一陣子以後，我才能放心入睡。我門上沒有鎖，我很怕他會闖進來。

　　他踉蹌爬上樓，嘴裏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我猜他今天喝得特別多。

　　我聽見他關臥室門的聲音，心裏再一次告訴自己，該準備離去了，最後我決心早上非跟芙麗談明白不可。

　　我正躺著計劃怎麼跟她措詞，便聽見一聲門響，我立刻提高警覺，跳下床，等著。

　　門做得不好，門邊有道寬縫，剛好夠我查向走道上的動靜。我的心幾乎要靜止了，關威廉穿著拖鞋，穿一件及膝的睡衣走來。我怕得渾身抖索，發誓要不計一切保護自己，同時想道：早上我一定要走。

　　他在走道中間就停了下來，開了一扇門，那是馬太太的房間。

　　他進去了。

　　我靠在門上，重重的喘了口氣，這一切證實了我早先的猜測，至少他還沒有侵犯我的企圖。

　　原來……馬太太果真是他的情婦，所以她那麼敵視他的新娘。這太可惡了，不過隔了幾間房，他正式的太太就躺在同一個屋簷下，他竟……

　　「這傢伙是個惡魔。」我對自己說。

　　再睡也睡不著，我裹在睡衣裏，倚窗而坐。

　　明亮的星光下，荒野顯得很詭異，遠方灰色的尤加利，像站崗的幽靈。

　　我必須採取行動，我想道。我必須離去，但我又不能留下芙麗無依無靠的在此。

　　我突然有了個主意。

　　我拿出紙筆，在微弱的光線下。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雷蒙：

我很煩惱，這地方不對勁，這件婚事是一個錯誤，不只是新生活、新環境難適應而已，芙麗很害怕，我了解她的心情。

在這裏生活不容易，即使有個好丈夫，芙麗也很難適應。或許你以為這麼說，未免有點誇張，但我真心相信是如此。他竟然還跟別的女人偷情，那女人在他家做管家，我相信他們從前就有曖昧的關係，她一開始就對芙麗很不友善。就在我寫這封信的當兒。大概是凌晨一點左右……他正跟這管家在一起。我很想離開，但芙麗求我不要走；我實在沒法子再住下去，但我一提要走的事，芙麗就會變得歇斯底里──她改變了很多。

我覺得必須找出對策，雷蒙，你向來聰明，幫了我好多忙，教我該怎麼辦！柯小姐人不能跟我們來，你現在該知道芙麗身旁沒有一個能救她的人，求你幫她想想辦法，她需要有人照顧。

我儘量多留一陣子，但這裏的生活很不方便，而且她的丈夫令我非常不安。

求你，雷蒙，這是我心底的呼聲，教我該怎麼辦，我想要她離開，可是她責任心太強，畢竟他是她的丈夫。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在極為暗淡的光線下寫這封信，只有天上的星光。好在這兒的星星都比較亮。

我很絕望，也許到早上會好過一點，但不管怎樣我都要把這封信寄掉，因為天一黑，這感覺又會回來，我要你明白這裏的情形。

寫信給你就像跟你談話一樣，我現在覺得好過多了。

我的搜尋工作只有一點點進展，上次在雪梨寫給你的信上，已經提到過，我們在船上結識了一個叫韓密頓的人；柯小姐想必也會談及此人──柯小姐在開普頓轉船是他幫忙安排的。他在卡力巴島上有個蔗園，他說曾在島上的旅館遇到過斐力，我一離開這裏，就要去那裏看看。但我最想見的是古大維，我曾經到雪梨的澳洲植物協會去找他，那兒的職員告訴我，他去參加另一次探險，大約一個月後會回來。我希望在前赴卡力巴之前先跟他談談。斐力在卡力巴島上的旅館裏住過，應該認得一些人，我算是找到一些線索，但不見得一定有用。

我最擔心的還是芙麗，真希望有你在，你一定知道該怎麼辦。

要是能當面跟你談這些事多好，一切就會變得正常起來。我真的很擔心。

愛你的安安

　　我把信封好。明天是星期三，驛車會經過拉龍溪，把我的信帶到雪梨，然後寄往英國。

　　很久以後，雷蒙才能收到信；無論如何，我明天一定要趁十點以前到達酒店，千萬不能錯過驛車。

　　有個牧人負責收齊大家的信，到鎮上投信，也順便取信。不過我不敢信任他，萬一關威廉突發好奇心，想看看我寫了些什麼，我相信他不把偷拆別人的信當一回事的。

　　我重新上床。寫信的時候，我一直在注意走道上的動靜，但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聽見，顯然關威廉今晚是在馬太太房裏過了。

　　終於我睡了。

　　我醒得很早，大概是因為有心事，睡不好的關係。

　　我下樓沒找到馬太太，通常她一早就在廚房裏了，火也沒生。我找到一個酒精爐，煮了一點咖啡，拿了昨天剩的一張大餅，抹了點牛油。

　　這樣就夠我當早餐了。

　　芙麗也來了，她今天看來氣色略好一點，大概因為昨晚沒受到丈夫騷擾的緣故，我猜他若夜夜在馬太太房裏過，她會認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說，「早上我很想騎馬，我寫了一封信要拿到鎮上寄，今天是星期三，我要趕驛車。」

　　「我跟你去。」她道。

　　「好，快點，你還得換衣服。」

　　她換好衣服下樓，我們就出發了。

　　「你為什麼不叫送信的人帶去寄就好了？」

　　「我要趕驛車，天曉得車要什麼時候才到。」

　　「再拖也不過等到星期六寄就是了。」

　　「我要馬上把它寄走。」

　　她跟我一起進酒店，裏面有個負責處理郵件的櫃檯，我把信交給負責人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信封，所以她知道信是寄給雷蒙的，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我們已經有了口頭上的婚約。但她若是知道信的內容，不知會有什麼反應。

　　※※※

　　信寄出去，我好像也卸下了一肩頭的一部份重擔，雖然還要好幾個星期，雷蒙才能看到信，又要經過更長的時間，我才能接到他的回音，至少我已採取了某些行動。光是這個想法，就足以使我覺得安慰不少。

　　今天我們特別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中午有個牧場的新手趕來，他正在學習如何在澳洲經營牧羊業，目前的工作是巡視整個牧場，查看各處羊羣是否都安好。因為關威廉這片地上羊羣極多，面積也太大，必須經常巡視，才不至於發生令人措手不及的問題。

　　他看起來才從英國來此不久，態度很認真，可能希望不久就能擁有自己的牧場。早在我們到此之前，他就跟一個名叫瓦魯的土著出去巡視了。瓦魯很受信任，因為他已在此連續工作了三年，對土著而言，這段時間是難得的長久。一般土著據說都有一股天生的衝動，安居一段時間就非出去「走走」不可，他們離開的時候，也不會預先通知任何人，有時他們幾個月後會回來，有時就永遠不見了。

　　瓦魯跟這名新手出外巡視的途中，突然決定要去「走走」，便把他一個丟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所以他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摸回來。關威廉對他帶回來的情報十分重視，這個年輕人或許地形不熟，但他對羊卻很有經驗，他發現有些羊生病快死了，某些地帶的籬笆也需要大修，他一個人做不來。

　　這就是我們的運氣。關威廉決定帶另外三個工人和那名新手，親自去了解情況。他們至少要一個星期後才回來。

　　我大感振作，一個星期不用看見他！我可以暫緩離去。而且信也正在寄達雷蒙的途中。

　　我看著關威廉一行人馬離去，心中覺得很高興。

　　芙麗也奇蹟似的改變了，好像從死裏復活，我這才明白這段日子她受了多少苦。

　　當晚我睡得很安寧，不必提心吊膽的等他睡穩在自己房裏，才敢闔眼。

　　次日早晨，我們一塊兒去騎馬，天氣很好，我們由鎮外繞到小溪畔。這一帶很美，像荒野中的綠洲，潺潺的溪流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方的鬼膠樹在晨光中，顯得神秘而不可思議。

　　「我喜歡這地方，」我說：「只要……」

　　我才發現自己說話完全沒有經過大腦，芙麗接下去道：「只要沒有這些人？」

　　我默然無語。

　　「我很想去探險，」我遲疑了一下道：「我想到藍山去看看山裏有些什麼，聽說以前人家相信山裏有鬼魂，不准人過山，而山的另一邊是最好的牧羊場巴賽斯特。」

　　「是啊，我也想去呢！」芙麗道。

　　她帶著渴望的表情，眺望著地平線，我本想趁她較為平靜的時候，重提我要離開的話題，但我又不願破壞這麼美好的一天……我們第一個自由的日子，還有一整個星期呢。

　　「也許將來有一天我們會去。」我說。

　　「妳真的要走。對不對？」

　　既然她自己提出來，那我們非談不可了。

　　「是啊，我早晚要走的，這裏不是我的家。」

　　「我想妳要回英國去跟雷蒙結婚，妳真是世上最幸運的人。」

　　「世事是無法預料的。」

　　「安安，我該怎麼辦？」

　　「什麼事怎麼辦？」

　　「所有的事，我的一生，我受不了這地方，我受不了……他。我從來不知道結婚是這個樣子，要做……的事……我一點都不知道。」

　　「妳要談談嗎？」我溫和的問。

　　「我沒法子談，那是不能說的事……每天晚上。」

　　「前晚呢？」我問。

　　「前晚？」她很快的反問。

　　我說：「我知道，我聽著他走出妳房間，去找馬太太了。」

　　她點點頭：「我很高興，感謝上帝，安安，妳真的不會知道。」

　　「我想我多少知道一點兒。」

　　「我從沒有想到……」

　　「夢醒得很殘酷。」

　　「我要是早知道，我一直以為是很美……很浪漫……我也從沒有把威廉當對象。」

　　「我知道，你告訴過我，妳愛的是別人。」

　　「他一定不會這麼做，有時候我覺得要瘋了，我真的沒法子忍受下去。」

　　「冷靜下來，我們有一個星期可以喘口氣，想一條出路，我們可以明天到鎮上去，趕搭去雪梨的驛車……脫離這個地方。」

　　「他是我丈夫，梅安安，我已經跟他結婚了。」

　　「那並不表示妳必須一輩子忍受他的凌辱呀！」

　　「可是我已經嫁給他了。」

　　「好吧，那妳想怎麼辦？留下來繼續忍耐？」

　　「我沒有選擇，有時我想我慢慢會習慣的……何況還有馬太太。」

　　「你連這種事都同意？」

　　「我沒有選擇。」

　　「我就不會，我會逃走，我不會再多住一分鐘。」

　　「他不會讓我走的。」

　　「他可不見得那麼愛妳。」

　　「他根本看不起我，我想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那為什麼……」

　　「他到英國來找太太，他要一個馴順又有點錢的女人，我想我大致符合。」

　　「錢！」我叫出聲。

　　「是的，我父親留下一筆財產，我從前一直不把錢當一回事，威廉要我的錢，他想改良這個牧場，這一大片地是他的，我也搞不清邊界在哪裏，他要清理掉所有的灌木，他認為地上可能產黃金，要找人來探勘。就這方面而言，我對他很有用……雖然在別的方面我簡直是個白癡。」

　　「哦，可憐的芙麗，我現在確定了，妳一定要設法離開，得找人來幫妳忙。」

　　我真慶幸我寫了那封信給雷蒙，至少是個開端。我早知道這些事就好了，可以在信裏一併告訴他。不過我可以再寫一封信……一封更緊急的信。

　　「聽著，我們只有一條路，馬上趕到鎮裏，訂好驛車位子。」

　　「我不能走，安安，他一定會找到我的，那時情況就更糟，他不會原諒我，他會讓我再也沒法子逃走，他會把我囚禁起來。」

　　「妳還不到那麼絕望的地步，我可以幫助妳，我們一起走。」

　　「妳是什麼都不用怕，他又不能對妳怎麼樣，哦，安安，妳不懂，每次他進房來，我都盼望能發生什麼事，隨便什麼可怕的事都行，火災也好……只要能把我從他那裏救出來。」

　　「親愛的芙麗，這太可怕了，妳要清醒，我來帶妳走，妳只要等我查到我哥哥的下落，我們就一起回家。」

　　「妳說得太簡單了，妳一輩子沒經過波折，妳太幸運了，雷蒙愛妳……」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說：「幾乎每個人都公認這件事，每個人都說他只是在等我長大，我們總是在一起，我們相互有份特殊的感情，一切都照大家的預期發展，直到……他遇見了妳。他愛上了妳，妳跟我完全不一樣，妳很聰明，我相當笨，可是……雷蒙一直也不嫌我，他總是溫柔有耐心的保護著我，好像不可能有問題，直到……他遇見了妳。」

　　我目瞪口呆，我早就有點懷疑，而到現在，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可憐的，可憐的芙麗！她的不幸都是因我而起的。

　　「哦，芙麗，」我道：「我很抱歉……非常抱歉。」

　　我看見她頰上的淚光。

　　「不能怪妳，」她說：「我想他本來愛我就不夠深，只是一種習慣……他遇到妳以後才想通。只要……事情原本會完全不一樣的，但後來一切都出了問題，又……又多出來個威廉。」

　　「妳是為了雷蒙跟我才嫁給他的？」我道：「唉！芙麗，妳怎麼會這麼傻？」

　　「我當時只想盡快脫離那個環境，留下來的話，會常常看見妳跟雷蒙在一起，我覺得我會受不了。」

　　「真是一團糟，」我說：「糟透了！」

　　「妳一直對我那麼好，要是沒有妳，我可能老早死掉了。我該騎一匹馬去迷失在荒野裏……或者跳到河裏淹死……只要能離開。」

　　「我更加確信我們該離開這裏。」

　　「他會找到我的。」

　　「他不會，世界這麼大，我們一回英國就能找到人幫忙，雷蒙一定會幫忙。」

　　「我不能面對雷蒙。」

　　「胡說！他是妳的朋友，一直都很關心妳呀！」

　　「他愛妳。」

　　「他也愛妳，家鄉有很多值得妳留戀的事物，妳吃了很多苦，但這不是人生的終點，妳還年輕，還有一輩子要過呢。」

　　「安安，留下來，沒有妳我活不下去。」

　　「聽著，我們都冷靜一點，我們有一整個星期的時間，事不宜遲，我們先去訂妥下一班驛車的票，一到雪梨，我們就盡快坐船去卡力巴，韓密頓會幫助我們，我有把握，他會教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是另一個愛妳的人。」

　　「妳把愛說得太簡單了，芙麗，韓密頓只愛他自己──他心裏根本容不下別人。」

　　「我相信他愛上妳了。」

　　「他一直很幫忙，他是個很熱心的人，他會想法子解決妳的困難。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這種婚姻生活是那麼可怕，妳不必忍受下去。」

　　「我只要跟妳談談，就會好過一點。」

　　「我們採取行動之後，妳會更加好過，我們到酒店去吧。」

　　「今天不要，求求妳，安安，今天不急，也許明天……」

　　「我認為要訂位子就該趁早，我們不一定搭得上最近的那班車，一輛車只坐得下九個人，要是位子都滿了怎麼辦？」

　　「我還不能決定，安安……拜託妳等我到明天。」

　　「那就明天吧！我們來騎一會兒馬，這星期我們是自由的，好好享受一下吧！」

　　※※※

　　我早該料到，她還是打不定主意，只是一味哀求，拖延時間。她怕關威廉怕得要死，我真不了解她怎能如此順從的承受他的獸性。要是我處於相同的情況下，絕不可能多留一天，但話說回來，一開頭我也不會嫁給他，他那種色迷迷的噁心姿態，從初見面就表露無遺。我相信在英國的時候，他會裝得人模人樣，他的出身大約跟芙麗差不多，知道怎麼做才能讓人接納，但我是不會上他當的。

　　他不在身旁，芙麗開始比較有安全感，晚上也睡得好，看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她不必再躺在床上發抖，等著他來蹂躪，但她還是顯得很麻木，無法下定決心。

　　我知道他絕不會輕易放棄她，他把她弄來有一定的目的──替他生兒子，給他金錢改良他的土地；他一定要達到目的才甘心。

　　或許她以為，只要她懷孕，關威廉就會暫時放過她，反正管家巴望著要侍候他，而且說不定還有別的女人，我看見過有的。

　　這種情形根本不是一個正常婦女可以忍受的，芙麗真是太傻了。

　　我再三勸她跟我去找韓密頓商量，我們至少可以送她回英國，她到家就安全了。我可以一個人留此調查斐力的行蹤，我沒什麼好怕關威廉的。

　　她有時會聽得津津有味，但到頭來總是相同的一個藉口：「可是他會找到我的。」

　　一天天就這樣過去了，三天……四天……五天……我終於相信她不可能跟我走了，我很想單獨離開；但她又一直哀求我留下，想到她所說有關雷蒙的事，我實在不忍心丟下她。

　　關威廉回來了。馬太太特別做了烤羊腿及許多肉餅，歡迎他回來。他一進門，整間房子又變成了地獄。

　　那天晚上，有很多工人來吃飯，他們坐在戶外喝酒聊天到很晚。

　　我回到房裏坐著等……等他上樓。

　　他過了午夜才上來。

　　我聽著他蹣跚走入那間有陽臺的臥室。

　　我睡不著，為什麼芙麗就是不肯把握良機，跟我一起逃走呢？

　　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逃到曠野裏，或是投河自盡。

　　也許，但更可能的是她會一直忍受惡劣的命運，一個接一個的生兒育女，讓自己很快變成一個又老又憔悴的黃臉婆，對生活再也沒有夢想，再也沒有希望，把不幸視為理所當然。

　　※※※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已經在這兒住了三週了。真無法想像，我怎麼可能在這樣一個地方住這麼久！不知古大維是否已回到雪梨，反正就要走了。這次我非堅持不可，就算芙麗還是堅持不肯走，我也要一個人離去。

　　一個星期天下午，我聽見樓下傳來一陣騷動，我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一羣男人正激動的七嘴八舌在議論。

　　關威廉向他們走去，我只聽得出片段的句子：「皮克林家……遭土匪了……就是這樣……只有婦女在家，男人都出去工作了……皮太太跟她兩個女兒……」

　　「都還是小孩子，一個十三，一個十五……」

　　「魔鬼！」有個人罵道。

　　「聽說土匪有五個人。」

　　「五個男人對付三個女人……我的天！」

　　「把皮家洗劫一空，錢什麼的……全沒了。他們說不知道皮太太救不救得活，可憐喲，就這樣看著她女兒被……那羣混蛋……」

　　「是些什麼人？有沒有人知道？」

　　「一點線索也沒有，只聽說有這樣一幫人到處打家劫舍。所有的婦女都有危險，只知道這麼多。」

　　我從窗口縮回身。

　　這太可怕了，我一定要告訴芙麗，我們必須趁早離去。

　　所有的人都在討論皮家的慘案，關威廉騎馬到鎮上去，回來的時候，吼著叫芙麗跟我到樓下去。

　　桌上放著幾把手槍。

　　他嘲弄的看著我。

　　「你槍打得好嗎？」

　　「我？我從來沒有用過槍。」

　　「那你得學學了。」

　　他把手按在芙麗肩上，我看著她極力忍受，不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把手搶插在她上衣的領子裏，像在給她上一種特別的苦刑，她像失去所有感覺似的站著。

　　「還有妳，我的愛人，妳玩槍玩得有多好？」

　　「我不行。」

　　「也許妳會覺得奇怪，不過我想妳應該不會才對。」他突然提高聲音道。「妳們必須學會用槍。妳們聽到皮家的案子了吧？附近有土匪，他們不但搶錢，對妳們這種漂亮女人也特別有興趣……妳們不會欣賞的……嘿嘿！妳們不會欣賞的。所以妳們得學會怎麼用槍，他們來的時候，馬上就用得到。他們不會晚上來，這裏晚上多得是男人，他們會等到這房子裏只有女人在的時候來，到時妳們就把槍拿出來……必要的時候就射，懂嗎？」

　　「懂了。」我道。

　　他點點頭，朝我咧一下嘴。

　　「好了，我現在就要給妳們上一課，教妳們用槍。我知道我的寶貝太太一定是學不會的，她只會傷到自己。來，親愛的，這地方叫槍柄……子彈從這個地方射出來。」

　　芙麗像沒有感覺似的站著。

　　離房子不遠的一處樹叢前面，放了一個金屬牌子，當做槍靶。

　　馬太太也在，她槍打得很好，所有的女人都分到一枝槍。

　　我很快就學會了，雖然我還不能正中紅心，但至少我打得到槍靶。

　　關威廉對我說：「不壞，真不錯，這樣拿槍，握得更緊一點。」他用手指圈住我的手，我相信他一定知道我恨透了這種接觸，因此他更覺得有趣，他有點虐待狂。

　　芙麗射得離標的很遠，他諷刺的說：「我太太手裏有槍的時候，大家都該當心點。」

　　上完了第一課，我已知道該怎麼裝子彈及開槍。

　　「妳每天多練練，妳會成為一個好槍手的。」關威廉對我道。

　　「多謝。」我冷冰冰的說。

　　我們回到屋裏，可憐的芙麗一副受盡羞辱的表情，他以此為樂，我相信她一定覺得他比土匪更可怕。

　　※※※

　　我愈來愈對射擊有興趣，開始很喜歡打靶。每晚我都把槍放在枕畔伸手可及的地方；出外騎馬時，我佩了一個槍套放槍。這真的為我帶來莫大的安全感。

　　我對槍一天比一天熟練，我能夠很快的拔槍射擊，不消幾秒鐘便可擊中目標。芙麗卻是一點希望也沒有，她跟怕這裏所有其他的東西一樣怕槍。

　　上完第一節課後兩天，房子裏非常安靜，我猜芙麗是在睡覺，她每天都被關威廉弄得疲憊不堪。

　　有人悄悄走到我身旁，我心知一定是關威廉，所以頭也不回的專心射擊。

　　「很好，」他道：「好極了！妳會是個神槍手，只是早晚的問題。」

　　我把槍插回皮帶套，轉身要走。

　　「妳是個好女人，安安小姐，」他道：「妳更能適應這裏的生活。」

　　「我不以為然，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我太太一直求妳別走，對不對？」

　　「她非常好客。」

　　「希望妳覺得我也一樣，這是我的地方，妳知道。我不想讓妳離開，我喜歡有妳在這裏。」

　　「謝謝。」我轉身要走回屋裏。

　　他一步跨到我前面，擋住我的去路。

　　「我但願能先遇到妳。」他道。

　　我故作不解的挑起眉毛。

　　「在我親愛的太太之前，」他道：「我一定先向妳求婚。」

　　「我不會答應的。」

　　「哦，不見得，我們有很多相似之點。」

　　「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喜歡妳，妳很有勇氣。」

　　我自顧向屋子裏走，他拉住我的手臂，把臉湊到我而前，嘴裏濃烈的酒臭薰得我幾乎要嘔出來。

　　我臉上的表情一定洩漏了心裏的感受，因為他把我的手臂捏得很痛。

　　「請你放手，」我冰冷的說。

　　他放鬆了一點，卻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我們在一起會過得很愉快。」他道。

　　「我看不起妳。」我反駁道：「我會搭最早一班車離開。」

　　他笑起來：「妳不會的，妳自己明白，只要小芙麗來找妳哭求，妳會留下的……再一天……又一天……我不在乎，正合我意，我天天都在想妳，我有好多東西要給妳看。」

　　「留給你的朋友吧！」我說。

　　我抽出手臂，走進屋子，雖然我外表上力持鎮靜，心裏卻十分害怕。

　　明天，我跟自己保證，明天我一定要去鎮上訂一個驛車位。

　　我很惶恐，我早已覺得他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中，充滿了色慾，但這是第一次他開口明講。

　　是該走的時候了。

　　那天夜裏，我在臥室裏等著他回自己的臥房，槍放好在手邊，我現在不敢讓槍離開身邊了。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又「碰」的一聲關上。

　　我舒了一口氣，搬了一張椅子頂住房門，這樣只要有人想開門，我一定會被驚醒，至少我可以爭取到一點反應的時間……而且我還有槍。我決定射他的腿，我會來得及。

　　我聽見開門的聲音，立刻抓起槍，跳下床，跑到門縫前窺看。

　　有人在走道上，不，不是關威廉，而是馬太太，她悄悄走到那間有陽臺的臥室門前，開了門走進去。

　　這是什麼意思？

　　我等著，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

　　最後我明白了，她在裏面……跟他跟芙麗在一起，簡直太可怕了，怎麼受得了？他在玩什麼荒淫無恥的把戲？這個男人非但好色，而且心理變態，不知節制。

　　我一定要走，而且一定要帶芙麗走。

　　我幾乎一夜都沒有睡著，不論怎麼樣，我明天要去鎮上訂車位。

　　※※※

次晨，我看見芙麗臉上一片漠然的神情，彷彿她已不再生活在這個世界裏。任憑我再怎麼富於想像力，也猜不出昨晚她臥房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能再跟這樣一個人共同生活下去，她自己也該明白了。

　　我對她說：「我要去騎馬，妳要一起來嗎？」

　　她點點頭。

　　我們騎到一段距離後。我說：「芙麗，我一定要走了，我不能再住下去。」

　　「我明白妳的感覺。」

　　「你跟我一起走嗎？」

　　「我不能，安安，我不敢。」

　　「妳知道我非走不可，我不能把妳一個人留下。」

　　「我只有留下，我是自作自受。」

　　「妳真的不必承受這一切，妳可以脫離這場婚姻。」

　　「我不能，我上當了，我被困住了。」

　　「總有辦法脫身的，跟我走，我去訂兩個人的座位，只要一有機會就離開。」

　　「我不行。」

　　「我知道所有的情形，我老實跟妳說好了；我們也沒有時間再假裝，我看過他到馬太太房裏去，還有昨晚……」

　　「哦，安安……」

　　「是的，昨晚，我看見了，她到你們房裏，她在那兒過夜。哦，芙麗，這太可怕了，妳沒有必要忍受這種事，可以安排離婚的。我要問韓密頓該採取什麼行動，跟我走吧！」

　　「他會追來的。」

　　「他不會。」

　　「他會……為了錢……」

　　「我們至少試試看，只要到了雪梨。就可以坐船去卡力巴，韓密頓會幫助我們的，我有把握，他飽經世故，他會知道該怎麼辦，妳不能再過這種非人的生活，太可怕了，誰都會諒解的。」

　　「我不能面對別人，」她哀慘的說：「我不能跟任何人談……甚至妳。」

　　「不能再這麼下去，」我說：「我不信任他，我自己也怕他怕得要死，我不願再在他的屋簷下再多住一晚，我是一定要去訂位的。理智一點，芙麗，我幫妳也訂一個位子，好嗎？」

　　「不行，我不敢，他會殺掉我。」

　　「他才不敢。」

　　「為了錢他什麼都敢。」

　　「妳為什麼要懲罰自己一輩子過這種生活？韓密頓早跟我表示過，姓關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妳看他早已惡名遠播了。」

　　「我已經很害怕，但我更怕他發現我訂了位子之後，會採取的行動。」

　　「他怎麼可能發現？」

　　「也許會有人告訴他。」

　　「想逃就得冒險。」

　　「我不能，我不能。」

　　「那麼，芙麗，我只好一個人走了。」

　　「哦，安安，求求妳！」

　　「我已經住了很久了，早就該走了。我不能再耽擱下去，我一定要走。」

　　她閉上眼睛，又做出那種淡漠避世的表情，我很討厭她這個樣子，或許只因為這與我天性不合，我絕不會毫無反抗的承受環境加諸的壓力，我一定會奮鬥求變。

　　芙麗天生不是個鬥士。

　　但我不能再讓步，我一直想著關威廉……那充滿血絲的眼睛，酒氣沖天的臭嘴巴。他早晚會找上門來，我很靈活，腦筋動得快，也很強壯，但他比我更強。

　　我堅決的騎向鎮裏。

　　我不敢看芙麗，生怕意志會再度動搖，我們縛好馬便走進酒店。

　　星期六的驛車已經客滿了，我只好訂星期一的。

　　「幾位呢，小姐？兩位？」

　　我看看芙麗，她搖了一下頭。

　　「一個就夠了。」我道：「星期一的車，一張票。」

　　我走到店外的陽光下，心情輕鬆了很多，但同時也覺得悲哀與緊張，雖然我不久便可脫逃，芙麗的命運卻永遠令我懸念。

　　※※※

　　再過兩天我就自由了！星期六和星期天，緊接著就是星期一，我會一早趕到鎮裏。以免誤了車。

　我要找瘦皮猴駕車送我，因為我還有行李要拿。他應該不會拒絕我的。

　　芙麗顯得很絕望，我設法安慰她，但她只說：「妳就要走了，這裏沒有妳，日子怎麼過？」

　　「還來得及，」我說：「說不定還有空位。」

　　可是她不肯。

　　我開始收拾東西，也拜託瘦皮猴星期一送我到鎮上去，他一口答應。

　　馬太太說：「妳要離開我們了嗎？」

　　自從看見她半夜走進芙麗的臥室以來，我根本不願跟她說話。起初他進她房間的時候，我還不怎麼怪她，因為我早已猜到他們中間有曖味的關係，但她後來那種行為使我覺得噁心到極點。

　　我冷冰冰的答道：「是的，我不打算住久。」

　　「想必是關太太留妳。」

　　「那當然，我來也只是為了給她作伴。」

　　「她膽子真小。」

　　「這裏的一切跟她所受的教養都不配。」我說。

　　「是啊，這種地方原本不是妳們好人家小姐住的。」

　　我回樓上房裏繼續整理行裝，同時不斷給自己打氣，過了今晚就只剩一夜了。我迫不及待想早點到雪梨，但驛馬要傍晚才會抵達，星期二我就去植物協會打聽古大維的消息，接著我可以訂星期三赴卡力巴的船票。

　　我不能否認，一想到再見韓密頓，我就很興奮。我要把這裏的情形源源本本告訴他，我不會拋棄芙麗，就算她不肯自救，我也還是要設法解救她，我相信韓密頓能給我出一些好主意。

　　今晚跟前幾個星期六晚上一樣，只是門外的歡鬧聲似乎更吵一點，他們到午夜才散，各自回家。我聽見關威廉爬上樓來。

　　我等著，聽著，他進了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我稍微鬆了口氣，我要再等一會兒。等他睡好了才上床，而且還要用椅子頂住門。

　　十分鐘過去了。

　　我上了床。

　　大約又過了十五分鐘，我突然聽見鬼鬼祟祟的腳步聲，我立即在床上坐起，把槍拿好。屏息靜待。

　　我心跳很急，腳步聲就在我房門外停住。

　　椅子動了一下，吱吱磨著地板作響，終於倒在地上，他毫無忌憚的走進來，星光照出他獰笑的面孔──充滿恐怖的色慾與決心。

　　我跳下床，隔著床跟他對峙，槍握好在手中。

　　「你再向前，我就開槍。」我說。

　　他很驚訝的瞪著我。

　　「天啊！」他道：「妳準備好了，一直在等著我。」

　　「我早把你看穿了，」我道：「不想挨子彈就給我出去！」

　　「妳這野貓。」他說。

　　「不錯，記著，你再走一步，我就叫你後悔都來不及。」

　　「妳不會開槍的，對不對？」

　　「我會，我一定會。」

　　「在我家裏謀殺我……太殘酷了吧？」

　　「沒什麼殘酷的，我早就對你忿恨不平，我厭惡你，我瞧不起你，你不是人，你是最低級的畜生，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下流的把戲？我本想把芙麗帶走，只可惜她不肯走，她的責任感用錯了對象。對你有責任感！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退後，再動我就開槍。」

　　他見我以槍對準他，先是吃了一驚，慢慢就恢復常態。

　　「別……別，」他道：「我不過來看妳睡得好不好，好像聽見什麼怪聲……是不是潛進來什麼人？」

　　「大概是你的情婦來找你吧。」

　　「我怕是土匪……」

　　「是嗎，我告訴你，土匪沒來，要是你再趁我在房裏的時候進這個房間，我不會再警告你了，我直接開槍。」

　　「妳這火爆脾氣的小野貓，妳真是個母老虎，我又不會害妳，我喜歡妳，我越來越喜歡妳了，我喜歡有脾氣的女人，真的，妳何不試著多了解了解我？」

　　「我對你夠了解的，越了解得多，我越瞧不起你。」

　　「給我一個機會。」

　　「出去。」

　　他想要繞到床的這一邊來。

　　「妳不是真心的，對吧？」

　　「我是，你再向前一步我就開槍了，我不會打不中的，你自己說過，我是個好槍手。」

　　「妳要謀殺我嗎？」

　　「我只射你的腿，我不過是自衛，我會跟所有的人說，你進來想強暴我，我還會告訴他們你把管家找去跟你們夫婦同床的事，從此以後，即使在這種荒野之地，別人也不會再尊重你的。」

　　我明顯的看出，他被擊敗了，他用仇恨的眼光瞪著我。

　　他道：「好吧，妳這母狗，母狼，妳以為你了不起？滾出我的家，現在就滾。」

　　「明天一早我就走。」

　　「妳要去哪裏？睡野地裏？配得上妳這種高貴淑女的身份嗎？」

　　「我到酒店去，我已經決定坐星期一的驛車回雪梨，要是店裏沒有房間，我可以隨便睡哪裏……他們的門廳裏……我無所謂，反正只要不在這裏就夠了。」

　　「滾！」他道：「滾了清爽。」

　　他氣鼓鼓的衝出去，一腳把椅子踢開，「碰」的把門關上。我倒在床上，雙膝發軟，好在我不必再硬撐起勇氣去面對他，我的手也抖得連槍都握不住，牙齒捉對兒打戰。萬一他回來，我真不知道是否還有餘力應付他。

　　我提高警覺，靜臥不動，只聽見他「登登」走下樓梯，我等著聽他什麼時候回來，極力控制自己的四肢，不要抖得那麼厲害。明天我非走不可，我要去酒店裏問問有沒有地方給我住，一定會有人願意收留我一夜的吧──熬到星期一早上就可以走了，這場可怕的噩夢就此結束。

　　他幹什麼去了？我沒聽見半點兒聲息。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不再顫抖，手裏一直抓著槍。

　　然後我聽見他了，他又上樓來，我湊到門縫上往外看，聽見他喃喃自語的聲音，隱約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東倒西歪的走著，他一定喝得爛醉了。

　　我注視著他在樓梯口遲疑，最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大約才五分鐘，我還在緊張的等待，突然聽見一聲槍響，

　　我知道槍聲是哪裏來的，便拿好手槍，沿著走廊走到他們房門口，開了門。

　　通在陽臺的落地窗開著，芙麗在外面；緊抓著斷裂的扶手。

　　「芙麗！」我叫道：「怎麼回事？」

　　她張開嘴，卻說不出話來，她搖搖頭，又指指陽臺下面。

　　我看見陽臺上的梯子破壞得更厲害，幾乎所有的積木都折斷了，我再走過去，往下看，只見關威廉倒在地上，槍丟在一旁。

　　他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像一個大布偶，姿態非常不自然。

　　我直覺的知道，他已經死了。

　　※※※

　　我沒有坐上星期一的驛車，我留下來陪芙麗，我把她拉出那間充滿恐怖回憶的房間，讓她睡我床上，床夠睡兩個人。

　　她完全麻痺了，只是目光呆滯的瞪著前方，我真擔心她會失去理智。

　　後來幾天內發生的事我已記不清了，有好多好多的事，關威廉的屍首被搬走了。他頭上中了一槍。

　　雪梨的官方派了人來，詢問了很多問題。

　　他們要知道他是怎麼跌下去的。

　　他靠在陽臺上，欄杆承受不住他的體重。

　　我很平靜，芙麗沒有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敢追問，我覺得她的精神瀕於崩潰的邊緣。我暗中懷疑她是到達了忍耐的極限，開槍把關威廉打死的，如果她真的這麼做，我也很了解，我自己都差點開槍射擊他，人的耐力是有限度的。

　　我一心一意想早點脫離這地方，而且想帶芙麗一起走，這裏的事到此已告一段落，我只想安慰她，使她平靜下來，我明白她經受的苦痛。

　　警方的揣測是有土匪潛到附近，皮家的慘案記憶猶新，大家都記得土匪的殘暴手段。

　　我說死者當天晚上曾到我房裏，跟我說他似乎聽見有人潛入的聲音，他擔心會是土匪。

　　這是百分之百的實話。

　　大家都承認，自從皮家出事以後，他一直在擔心土匪會進攻我們。

　　因此可能是他在聽見響動後，帶了槍去陽臺上查看，陽臺的扶欄老早就該修理了，事情很夠簡單，他衝出去的時候，忘了欄杆早已朽壞不堪，他靠在欄杆上，一不小心摔下去；半途上掙扎開槍，又射中了自己；撞在地上時，手槍脫手彈到好幾呎外。

　　荒野中這種悲劇並不罕見。

　　我相信若在老家，對這種案子會有更詳細的調查，但這裏人命如草芥，大家在墾荒，開闢新天地，本來就要冒很多險，死亡是尋常事。

　　馬太太也供稱，皮家案子以後，我們都領到一把槍，關先生希望婦女能有完善的保護。

　　「土匪早晚會就逮的。」一名警官道。

　　我不知道到時他們是否會承認，關威廉的死該由他們負責。

　　我說我希望能盡早離去，關太太受驚過度，若不離開慘劇的現場，恐怕也無法康復。

　　但我們無法逃避參加葬禮這種活罪。

　　鎮外有個小墳場──他的墓跟另外那位被土匪害死的皮太太緊鄰。

　　我們環繞墓穴而立，芙麗、馬太太、我，還有幾個男人。不少人從幾哩外趕來參加葬禮，大家都對芙麗深表同情，我擔心的望著她，只怕她會失去自持，洩漏內心真正的感受。

　　這裏的葬禮也跟家鄉不一樣，氣氛一點也不莊嚴隆重，看不見穿黑色大禮服的執事人員，拉靈車的馬也沒有戴特製的羽飾，裁製喪服更是做夢都不要想。我們只有因陋就簡，湊合出一身黑衣服就算數。

　　「可憐的小寡婦！」一個旁觀的婦人道：「那些土匪真是天殺的；只要有朝一日被逮到，一定叫他們遭千刀萬剮。皮太太……真夠慘的，現在連關先生也遭了他們毒手。」

　　大家都把我們的沉默當成悲哀，葬禮完後，瘦皮猴駕車送我們回去。

　　關威廉生前，仗著太太有錢，在外借了很多債，現在只有把所有的產業賣掉，才夠清償這些債務。芙麗無精打采的聽憑人家安排一切，能夠放手不管這件事，對她來說是再好不過了。她告訴我說，她不想要關家一根草，只想趕快離開，這一切就當它只是一場噩夢，沒有真正發生過。

　　我早把行李都收拾好，準備前往雪梨。

　　芙麗既不肯一個人留在屋子裏，又不肯到鎮上去，她很怕聽見別人安慰的話，我進鎮時，她一個人在鎮外徘徊，顯得非常緊張。

　　我訂到星期三的驛車票，距關威廉的死已有十一天了。

　　芙麗精疲力盡，我很慶幸，這樣子至少她晚間睡得很熟，我經常獨坐窗前，凝視她的睡姿，揣想著過去幾天她究竟怎樣承受關威廉的凌辱。

　　陽臺已經修好了，有次我到那間房裏去查看，因為我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事，總覺得有點陰森森。看見長窗兩旁掛的棕色窗簾、巨大的櫥櫃、梳妝臺和兩把椅子，我都不由得打個寒戰，及至再看到那張大床，心底的寒意更重。

　　我推開長窗，走到室外，向下看去，只見新的梯架夾雜在舊木頭中間，分外耀眼。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猜不透，也許有一天芙麗會主動告訴我。

　　我絕不會去問她。

　　這幢房子有股邪氣，主要集中在這間臥室裏，芙麗在這裏遭到人所不能忍的折磨。

　　我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頭皮發麻，難道毛骨悚然就是這種感覺？

　　這裏不止我一個人。

　　我急速轉身，像關威廉從前一樣，抓緊了陽臺的欄杆，以為一定會看見他滿臉淫笑，站在我身後。

　　但我見到的是馬太太謎樣的眼睛。

　　「哦，」她道：「妳來憑弔最後一眼？」

　　我答道：「陽臺現在看來很牢了。」我的聲音尖銳而不自然。

　　「那件事太可怕了，」她道：「土匪實在太壞了。」

　　我點點頭。

　　「這地方變了。」

　　「我相信。馬太太，妳有什麼打算？」

　　「我留下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律師要我留下，這兒總得有人照顧……何況關先生……」

　　「這安排很理想，不過我問的是以後妳有什麼打算。」

　　「雪梨有位很好的紳士請我去，也是當管家。」

　　她得意的朝我微笑。

　　「我真替妳高興。」我道。

　　「妳們要走了，我相信這樣對關太太最好，她不能適應我們的生活方式。」

　　她帶著追憶的神情四顧，但我看得出，她心裏其實想的是將來，到了雪梨那位殷實的紳士家，可以有什麼發展。

　　「他們會抓到那些人的，」她道：「土匪已經引起公憤了。唉，要是關先生還在……不過妳反正要走了，本來他去世的第二天妳就要的……結果妳又多留了這麼些一天，要不是有那些壞人……」

　　我說：「是啊，一點也不錯。」我又從陽臺走回房裏，但是非從她身旁走過才能到達房門口。我眼前彷彿出現她與關威廉及芙麗共處一室的景象。

　　她用諷刺的眼光冷冷看著我，不知是否已看穿了我的想法。

　　這個女人很難纏，好在我們星期三就要走了。

　　※※※

　　最後一夜，芙麗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我坐在椅子上瞪住她，床實在不夠睡兩個人，通常我都縮在床邊上，免得驚擾了她。

　　每天我上床的時候，她差不多都已睡得爛熟，我想連日來的恐嚇與打擊，已經消耗盡她的精力。有時我獨坐窗前，回想這幾個星期以來，發生過的一切，似乎關威廉的死，把一切都變得猶如夢幻。

　　希望離開這兒以後，記憶會漸漸模糊──只像一場噩夢，不會干擾正常的生活。

　　至少我希望如此。

　　芙麗的箱籠業已運往雪梨，存在碼頭上，準備跟她同船運回英國，我的行李和芙麗幾件較輕便的行李也都已運到鎮上，以便明天搬上驛車。我們都只剩一件隨身的小提包。

　　我又走到窗前坐下，一點睡意也沒有，離開這裏後，我有的是機會補足睡眠。

　　這時芙麗開口道：「妳為什麼要坐在窗口，安安？」

　　「我睡不著，我倆的最後一夜，芙麗，我真高興我們能一塊兒離開。」

　　「哦，安安，妳當時要把我一個人丟下時，我好怕。」

　　「我知道，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了解。」

　　一陣沉默後，她又說：「一切都結束了，真難以相信。」

　　「只要捱到明天早晨了，我倆一早就去趕驛車。」

　　「然後我們就再也不必回這個地方了。」

　　「是的，我倆要把它徹底忘記。」

　　「妳想做得到嗎？」

　　「我會努力試著做。」

　　「妳是比較容易。」

　　「慢慢來，妳會做到的。」

　　「我永遠都忘不了，安安。」

　　「我想有時難免會回憶，可是記憶會漸漸變淡……越來越遠……」

　　「我想不會的……尤其是那晚。」

　　「當然，暫時似乎是如此，但只要妳離開這裏，我向你保證，沒問題的。」

　　「那一晚不可能的，我會永遠記得……就像刻在我心上，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我默不作聲，她繼續道：「事實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安安。」

　　「不是。」我答道。

　　「那不是事實，我非把真話說出來不可，我憋不住了。」

　　「如果妳真的非說不可，最好還是告訴我。」

　　「那天晚上……他來了……自言自語，又在傻笑，他喝了很多酒，可是並沒有醉……後來才醉的。他出去了……我以為他去找馬太太，妳知道，他常去的。」

　　「是的，我知道。」

　　「他常說，她比我好幾十倍……我說不出的一些事。」

　　「那就別說。」

　　「可是我一定得告訴妳，我想我跟妳說了，也許我就不會再一直想……至少不會想那麼多。」

　　「那就說吧！」

　　「他離開了很久，我以為他整晚都留在那裏了，他通常如此。我寧可那樣，他不在真好，我甚至感激馬太太，因為她比我好……在那種事情上……」

　　「哦，芙麗！」我喊道：「我不在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慶幸妳終於脫離了苦海。」

　　「我也很高興，也許這麼想很邪惡，可是我真高興他死了。」

　　「世界上少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就更好一點，我們該為他的死慶賀。」

　　她抖了一下，突然由床上坐起來，眼睛盯著房門。

　　我說：「他進不來的，他已經死了，妳不怕他的鬼魂，對吧？」

　　「我覺得有某棵尤加利樹會變成灰色，他的鬼魂就會住在裏面。」

　　「那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到時候妳已經遠走高飛。過一陣子，妳連這個地方都不記得了。」

　　「回家，」她說：「像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不久妳就到家了，很快妳就可以搭上回家的船，不過我還不能走，我在這兒還有事要辦。」

　　「我知道，是我耽誤了妳，對不對？我要陪妳留在這裏，安安。」

　　「也好，我們一起留下，一定很刺激，我們一塊兒去卡力巴島。」

　　「是啊……是啊……只要我跟妳在一起，然後等妳辦完事，我們就一塊兒回家。」

　　她又微笑著躺回床上。

　　過了一會兒，她說：「可是我還是要告訴妳那天晚上的事。」

　　「說啊……我要聽。」

　　「不說我的心永遠也不能平靜，妳要跟我說，我不是壞女人。」

　　「妳當然不是，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是罪有應得。」

　　「好吧，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我好疲倦，安安，我成天都覺得疲倦；那些可怖的夜晚……」

　　「不要去想它了，繼續說下去。」

　　「他等了好久才又回來……大約有一、兩個鐘頭，他醉得一塌糊塗，朝我大聲吼道：『醒來！我看我只好將就了。』真的，他真是這麼吼的。我立刻想到，他大概是跟馬太太吵架了。然後我突然起了一個念頭，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把他推開，要不是他喝得那麼醉，我也推不動他，我跳下床，抓起手槍，對他說：『你敢碰我一下，我就自殺！』」

　　「哦，不，芙麗！」

　　「真的……真的……他嘲笑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除了自殺，沒有別的選擇，我實在受不了了。太卑賤，太羞辱……我恨透了那一切，我恨他，更恨自己，我覺得好骯髒……不配活在世間。他追我，我逃到陽臺上，他抓住我，想奪去我手中的槍。他一直在笑……滿口酒臭，突然之間……大概是我推了他，我也不知道，我記不清楚，陽臺的欄杆斷了……槍走火了，『砰』的一聲掉到下面地上……他就躺在旁邊……一身的血。我開始尖叫……你就進來了。」

　　「我明白了。」我說。

　　「是嗎？我想是我開槍打死他的。」

　　「你們當時在掙扎，槍走火了，別想了，已經過去了，不管怎麼樣，妳並沒有錯。」

　　「哦，沒有嗎？真的？」

　　「當然，妳只要記住，妳沒有做錯。」

　　「好，我把話說出來，就覺得好多了。說不定我也該跟那些來調查的人說，可是這樣一來。我就必須跟他們談那些我不願再提的事情了。」

　　「像現在這樣最好，他已經死了，就讓一切結束吧。妳現在自由了，芙麗，光明正大的自由了，這才是妳該想的事。」

　　「謝謝妳，安安，好在有妳陪我。」

　　「是啊，我們還要一起共處一段時間……然後一起回家。」

　　「太好了，回家，但願我不曾離開過。」

　　「回去的時候妳才會更愛它呀！想想看，明天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忘記一切。」

　　「太好了，我會這麼想，我要忘記，跟妳談的確很有幫助。」

　　她不再說話，一會兒便睡著了。

　　我沒有上床，只在椅子上打個盹兒。我看見破曉的景色，這天的黎明美極了。

　　※※※

　　翌日，我們搭乘顛簸的驛車前往雪梨，我的心情每一分鐘都變得更興奮，黑暗已經過去，新生活就此開始。

　　我們於傍晚抵達，運氣很好，皇冠旅社還有空房間。我們好好吃了一頓，又安穩的睡了一晚，第二天覺得精神都恢復了。

　　我第一件要務就是去植物協會，讓芙麗一個人留在旅館裏。

　　好消息，古大維已隨探險隊歸來，目前人正在雪梨。

　　他們告訴他，我曾經去找過他，他把地址留給我，我興致勃勃的前往。

　　他住在離皇冠旅社不遠的一間小旅館，運氣可說是好得出奇，他在房裏沒出去。

　　他熱誠的歡迎我，當初斐力準備出航時見過他，因此我們不算陌生。

　　他把我請到一個小房間裏，坐下交談。

　　我說：「我們沒有斐力的消息……已經很久了。」

　　「奇怪，」他道：「我也沒有他的消息，我也曾四處打聽，但似乎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你是在哪裏打聽的？」

　　「在卡力巴島上的一家旅館裏。」

　　「哦，是的……我也聽說他去了那裏。」

　　「他在那兒住了相當一段時間。」

　　「然後呢？」我熱切的問。

　　「他決心要找到某一座島，我記得他有一張地圖，奇怪的是在島該在的地方卻沒有島，顯然地圖有問題，別的地圖上也沒有這項資料。但是斐力堅持不死心，他說必然有這座島……他要不計代價找到它。」

　　「你最後聽到他的消息是在哪裏？」

　　「就是在卡力巴，那兒有個蔗糖園……唔，我們最後聯絡時，他在卡力巴沒錯，聽說他是突然離開的。」

　　「你是指，離開旅館？」

　　「是的……我就知道這麼多，他本來住在旅館裏，因為他確信，他要找的島就在卡力巴附近。他離開時沒有通知任何人……從此就再也沒有人聽過他的下落。」

　　「我明白了。」

　　他抱歉的看著我：「恐怕我幫不上什麼忙，我只知道這麼多，很久了是不是？」

　　「兩年多了。」

　　「自從他離家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呃，他來過一封信，僅此而已，所以我決定親自來找他。」

　　「進展不大？」

　　「是啊！目前我只知道他去了卡力巴。」

　　「我在卡力巴住過一段時間，全島幾乎都是那個蔗園主人的私產，他像是個酋長。」

　　「我想那個人我見過，他是不是叫韓密頓？」

　　「正是。」

　　「他對我跟我的旅伴都很好。」

　　「似乎斐力最後被人看見就是在卡力巴。」

　　「你完全不知道他後來可能去哪裏？！」

　　「恐怕我完全沒有概念，說不定他坐船出海，這一帶海面上常有驟起的暴風雨，小船……機會不是很大。」

　　「要是這樣的話，實在很奇怪……他為什麼不跟任何人說他要去哪裏呢？」

　　「也許他說了。」

　　「我相信旅館或者有人能為我解開他的下落之謎。」

　　「的確很可能。梅小姐，我一有消息就通知妳。妳要去卡力巴，是不是？那裏只有一家旅館，只要我有消息，或者想起什麼事，我就寫信告訴妳。」

　　「你太好了。」

　　他不安的望著我：「妳有一項非常艱巨的任務。」

　　「我準備面對一切的困難，我一定要找到他。」

　　「祝妳好運。」他真誠的說。

　　他握一下我的手，送我回到皇冠旅社。

　　下一個星期三，芙麗和我便搭船到卡力巴去。

第七章：卡力巴島

　　星期四一早，我們抵達了卡力巴。

　芙麗和我夜裏就坐在甲板上打盹，自從關家牧場那場惡夢開始以來，我的心境從未有如此寧靜過，海平如鏡，偶爾有一兩道漣漪反光。美得出奇。南十字星及伴隨的羣星提醒我，故鄉在萬哩之外。我只希望卡力巴島上會找到一些線索，從而引出斐力的下落……而且，我也可以再見韓密頓。

　　生活中充滿冒險──有些很可怕──但最可怕的莫過我才脫身的那場危難。

　　我看芙麗一眼，她緊閉雙目，自從她把那一夜的真相坦白告訴我以來，她整個人改變了許多，似乎她已卸下了肩頭的重擔。可憐的芙麗！她受的苦實在超乎尋常，好在不論用的是何種方法，目前總算結束了。

　　現在等著我們的是──卡力巴與韓密頓。

　　太陽像一下子就出現了，水面的神秘感頓時一掃而空，在晨光中呈現半透明的藍。

　　我隨即看見了島羣，有好幾個……在海面上看見陸地，果真是很令人興奮的；早期的探險家在沒有任何地圖可供參考的情形下發現這些島，又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船駛得更近，我喚醒了芙麗。

　　「快看，芙麗！我們就要到了。」

　　我們靠在欄杆上眺望，我回頭看她，見她臉上掛著微笑。我拍拍她的手說：「里現在氣色好多了。」

　　「我覺很得平靜，剛才坐著打盹，我一個夢也沒有做。只覺得……呃，平安。」

　　「以後都會這樣的。」

　　「謝謝，」她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妳為我做的一切。」

　　我想道：若不是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妳現在該已跟雷蒙結了婚，過著快樂的生活……我不由得陷入沉思中。

　　那樣的話，芙麗的生活會多麼不同呀！她會專心專意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做夢都不會想到，世界上竟會有關威廉這種人。

　　我也第一次想到，他們是多麼相配，如果沒有我介入，他們結婚是最順理成章的事，不管娶誰，雷蒙都是位理想丈夫。

　　奇怪的是我自己一直在想著要嫁他──又再三拖延我們的婚事──現在卻開始想他跟別人成婚的情形。

　　但這裏是卡力巴，一場新冒險的開始，我決心要有一番美好的經驗，我即將達成此行的目標。

　　島上一片蒼翠蓊鬱，籠著一層熱騰騰的蒸氣。

　　芙麗用手遮眼向前望，說道：「有一個島顯得比較遠。」

　　「是啊，這邊四個島都很接近，我看距離頂多不到半哩，只有那一個例外。不知道那個島叫什麼名字？有沒有人住？」

　　我們接近了面積最大的卡力巴島，小小的港灣裏，已有好幾艘船在忙碌。我們的船正在下錨，因為港裏水淺，我們必須由小船接上岸。

　　小船向我們劃來，船裏的小男孩朝我們咧嘴微笑，用洋涇濱英文叫我們把錢幣扔進海裏，他們會潛水撈取。水清見底，銅板落下去，看得一清二楚。

　　我們開心的紛紛把銅板丟到海裏，看一條條靈活的棕色小身體，像游魚一樣，在水中穿梭覓取。他們每取得一枚錢幣，便得意的高舉著炫耀，然後拋到自己船裏，喊著：「再來！再來！」

　　這樣玩了一會兒，船員叫我們到下層甲板集合，準備換船登岸。

　　我們爬下一道岌岌可危的繩梯，上了停在下面的小船，划向島上。

　　我心情像繃緊的弦，這就是斐力最後露面的地方，這裏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陽光由高空中瀉下，氣溫暖多了，白色的房屋閃閃發光，其中有一棟特別大的房子，我猜那就是旅館。

　　這裏完全不像我所想像的只是一片沙灘，而是個生氣蓬勃的小社區，碼頭上堆滿了板條箱，等著由同一班船運往雪梨，很可能以後就運往世界的各個角落。我看見一箱箱青色的香蕉，及各種我不知道名字的水果，各種膚色的人種──黑、棕、白都有。每個人都忙碌的跑來跑去，大聲喧嘩。

　　我對芙麗說：「我們直接去旅館，這裏的人應該知道怎麼去。」

　　船已快要泊岸，划船的兩個孔武有力的黑人中，有一個跳進水裏，小心的把船推到岸邊。

　　他然後把我們抱上岸，免得我們的腳被水打濕。

　　我聽見一聲喊──他來了，把人羣撥開而來。白色的牙齒在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臉上，分外耀眼。

　　「我差點以為妳不來了呢。」他道。

　　我心中如五味雜陳，感動得簡直有點莫名其妙，只覺一切的憂患從此都成為過去。

　　※※※

　　他高聲下令，我們的行李在哪裏？由他來照料。似乎所有的人都準備服從他的命令。

　　我笑起來，覺得著魔似的快樂，說道：「你真像個白人酋長。」

　　「這兒只有這件工作配我做。」

　　他勾起芙麗和我的手臂。

　　「妳們辛苦了，我知道，這趟路不好走，而且一晚上都不能睡覺。」

　　「我們打了個盹兒，是不是，芙麗？」

　　「甲板上好安靜，夜色又那麼美。」

　　「妳們運氣好，天色變幻莫測，我馬上叫人把妳們的行李抬回去。」

　　「抬到哪裏去？」

　　「我家呀，當然囉！妳們是我的客人。」

　　「不，不，」我道：「我們要住旅館。」

　　「我不答應。」

　　「我堅持，謝謝你的好客，可是我們一定要住旅館，我還有很多事要辦，我要住旅館裏。」

　　「每次雪梨有船來，我就到這裏等著，我把妳的房間都準備好了。沒想到妳也會來，關太太。」

　　「說來話長，以後再談，」我道：「我們要住旅館。」

　　他嘲弄的盯著我。

　　「我不想用暴力拖妳回家，我看我只好帶妳去旅館了。」

　　「這樣才對。」

　　「也許以後我能說服妳來我家坐坐？」

　　「謝謝你的邀請，不要以為我忘恩負義，你以前幫我們的忙，待我們種種好處我都記得，可是……我們必須住旅館，我們暫時不想住到任何人家裏去，關太太遭到一件不幸的事。」

　　他看來吃了一驚，顯然消息尚未傳到卡力巴，但我相信關威廉的死訊早晚會傳來的。

　　「是一場意外，」我說，同時用眼睛示意他，不便在芙麗面前多說。

　　「我聽了很遺憾。」他對芙麗說。

　　「你若願送我們去旅館就太好了。」我乘機插入道：「我相信，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會受到最好的招待。」

　　「來吧！」他說：「妳們的隨身行李就這些，對不對？」他轉頭吩咐一個人道：「叫人送到旅館去。」

　　「是的，主人。」那人應命道。

　　「我們走吧，就在碼頭附近。」

　　我說：「是不是那幢大白房子，有陽臺的？」我突然閉口，只見芙麗的臉色頓時變得灰白。

　　「正是。」他說：「還過得去，裏頭會涼快一點，我會替你們找個好房間。」

　　他一手拉我們一個，我們走在路上，十分神氣，每個人都用敬畏的眼光注視我們走過。

　　「看來你就是島上的王。」我說。

　　「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我。」他瞟我一眼，扮個鬼臉道：「呃，還差一點就是了。」

　　門前有三級臺階，一個小黑男孩衝過來為我們開門，我們走進了旅館的大廳。

　　有個看來近乎白種的婦人，坐在櫃檯後面，我猜她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統。

　　「早安，主人，」她道。

　　「我帶來兩位貴賓，露莎，」他說：「給她們全旅館最好的房間，要前面有陽臺看得見海港的那種。」他回頭對我們說：「妳們會覺得很有有意思，這個港業務鼎盛……隨時有貨物進出。」

　　「現在只有一間空著，主人。」

　　「就要那間，還有隔壁的房間。」

　　「隔壁那間沒有陽臺呢。」

　　我對芙麗說：「妳喜歡那間，對不對？」

　　「對，對！」她急忙答道。

　　「黃昏有涼風時，陽臺上很舒服。」韓密頓說：「日落後氣溫降得很快。」

　　「沒關係，芙麗想乘涼的時候，可以來我房裏，我們就要這兩個房間吧。」我說。

　　「好的，」他道：「妳們兩位今晚來我家吃飯，我先給妳們一整天時間休息。七點鐘我再來拜訪，妳們旅途辛苦，歇一下吧。我先陪妳們去看房間，確定它能讓妳們滿意。」

　　「是，主人。」那婦人喚了一名穿制服的侍者來為我們帶路。

　　「早安，主人。」他說。

　　「早安，賈可。」

　　上樓的時候，我說：「似乎島上的一切都由你來管。」

　　「在這麼幸運的機緣下，是的。」

　　「真令人肅然起敬。」

　　「我就是這個想法，受人尊敬使我心情愉快，不過妳的來到更令我愉快。」

　　我們到了房間，寬敞的空間，寬大的雙人床，窗口有簾子擋太陽，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鋪著草編的墊子，床上還備有蚊帳。

　　「一定要記得掛蚊帳。」韓密頓警告我們道：「否則到早晨蚊子就已經把妳吃掉了。還有白天要用窗簾，否則房裏會非常熱。」

　　他打開通往陽臺的法式落地窗：「妳看，港灣多美，太陽下山後景致更好，妳可以坐在這兒，妳一定會喜歡的。」

　　我走到外面張望，芙麗遲疑著；我拉住她手臂，把她拖到外面。

　　我摸摸陽臺的鐵欄杆，非常結實可靠，但她全身輕輕抖索，我們走回室內。

　　「妳們最好先吃點東西，」韓密頓道：「我去叫他們送點吃的來。」

　　「你真周到。」我對他說。

　　「我等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所有的細節。妳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以後再告訴你。」我別有深意的說。

　　他明白我的意思。

　　「好了，我該走了。」他說：「今晚七點我再來接妳們。要什麼儘管吩咐旅館的人，我會特別關照他們好好侍候妳們的。」

　　「有你這麼一位有權有勢的朋友，真令人心安。」

　　「我只希望妳們在我的島上住得愉快。」

　　「謝謝，你太仁慈了。」

　　他拉起我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兩眼發光，他因我的來到而高興是毫無疑問的事。

　　他走了以後，我對芙麗說：「怎麼樣？我們已經到了這裏。」

　　「他待我們真好。」

　　「我們在船上的時候，他也幫過我們，記不記得，他安排讓妳姨媽回家的？」

　　她點點頭：「我一直覺得他故意要把她弄走。」

　　「為什麼？」

　　「這樣他才有更多的機會跟妳接近，姨媽是我們的監護人……總有點礙事。」

　　「是她自己要走的。」

　　「我有時候覺得她這個念頭也是他促成的。」

　　我笑起來：「他是個很有力量的人。」

　　「好在他跟我們站在同一邊，我真不敢想像。有他這樣一個敵人會有什麼結果。」

　　我正想答話，一個高大的黑婦人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面擺著麵包捲、一盤水果包括芒果、香蕉和鳳梨，還有像牛奶的飲料，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椰子汁。

　　非常好吃，也正好填我們的飢腸。

　　用畢食物，我問芙麗是否要打開行李，然後休息一會兒。

　　她說正想如此，我陪她去看她的房間，窗簾已經拉下來了，也沒有陽臺提醒她可怕的往事。

　　「我好累！」她說。

　　「那先睡好了，」我道：「等一下再整理行李。」

　　「妳就在隔壁？」

　　「當然。」

　　「妳要出去，一定要告訴我？」

　　「我保證，妳要找我只要走到隔壁就行了。」

　　我吻了她面頰一下，便逕自回房。

　　我回到房間走到陽臺上，人們似乎到處跑來跑去，大船泊在海面上。裝貨需要幾天的工夫，駛回雪梨後，下個星期三再回來。

　　我聽著忙碌的嘈雜聲，看著穿花色鮮艷長裙的婦女，很多人脖子上環著花圈，披著一頭油亮的黑髮，她們相貌美麗，動作優雅，男人都穿得很少，長得也不那麼好看，大都只圍一條丁字帶，一邊叫嚷，一邊拍板條箱。

　　一片多彩多姿的景象。

　　我回到房裏，略微整理一下東西，覺得極端疲倦，便倒在床上，馬上就睡著了。

　　※※※

　　醒來的時候，已經快要五點了，我想起韓密頓七點就要來接我們。

　　我跳下床，去敲芙麗的房門，她還在睡，我看見她寧謐的睡姿，心境也十分愉快。她已經能遺忘了，我忖道，這個島是個忘憂的好地方。

　　我坐在她身旁，柔聲喚她名字：「是我，安安，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她睜開眼，一時臉上又佈滿驚恐，我明白她一定又想起關家的臥室，以為猶置身魔窟。

　　「別怕，」我忙道：「我們在卡力巴，妳睡了一個好覺，我也一樣。」

　　她坐起身。

　　「幾點了？」

　　「五點多了。」

　　「他七點要來。」

　　「是啊，我們該打扮一下，妳有沒有理出一件衣服來穿？」

　　「有啊，一件藍色的，我沒有在關威廉面前穿過……」

　　「別想了，妳已經脫離那兒了。」

　　「在那地方穿過的所有衣服，我都沒有帶來，我連看都不想再看它們一眼。」

　　「妳的藍衣服在哪兒，哦。我看見了，真漂亮。」

　　「反正他也不會看我，妳眼睛一直放在你身上。」

　　「我以為他會注意到一切。」

　　「妳要穿什麼呢？」

　　「紅色那件。」

　　「顏色很亮眼。這裏的人都穿得很鮮艷。」

　　「配上那些鮮花正好。」

　　「我們會住多久，安安？」

　　「妳急著想回家？」

　　「除非到家，我不會真正覺得平安。」

　　「妳知道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找我哥哥，一找到他的下落我就走。妳如果想先走……」

　　「不，我不敢一個人回雪梨，更何況還要坐船……」

　　「我們可以找韓先生幫忙，我相信他會為妳安排得很好。」

　　「不，我要跟妳在一起……我想我會喜歡這裏的。也許我真的需要一段時間……忘記……忘記那一切……然後再回家。」

　　「妳坐船回去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我寧可跟妳在一起，我要留下，我希望妳早點找到你哥哥。」

　　「我也一樣。我該去換衣服了，你也梳妝一下吧，我來叫些熱水。」

　　「安安！」

　　「嗯？」

　　「能離開……能逃出來真好。」

　　韓密頓依約七點來到，駕著一輛豪華的馬車，車身擦得發亮，拉車的兩匹馬一眼便知不同凡響。

　　「我平常不用這輛車。」他告訴我們說：「騎馬更方便些，妳們也需要馬，我會派人送兩匹到旅館來。」

　　「我們太感動了。」我道。

　　「妳們來我的島上玩，是我的榮幸。」

　　太陽七點半落山，白日即將結束。這裏一年四季變化極少，不像故鄉四季分明，這裏無冬無夏，只能大略分為旱季及雨季，幸好現在不是後者。

　　我們來到兩扇大敞著的鐵格門前，門裏是一條兩旁夾著茂密蔗林的大道，這裏就是蔗園了。終於我們來到一座白色的豪華巨宅前，映著嫣紅的夕照，更覺得富麗堂皇。四下目光所及之處，都看得見甘蔗。

　　我不由得讚歎的喘了口氣。

　　「妳喜歡嗎？」他問。

　　「真是……華麗！」

　　「妳本來期望是什麼樣子？」

　　「大宅第……但不是這樣，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建築。」

　　「妳沒有來過蔗園，好在榨汁廠和鍋爐廠都在遠處看不到，那就沒這麼好看了。」

　　我們的車停在石礫道上。

　　「到了。」他跳下車，立刻有個人像變魔術似的，不知由什麼地方鑽出來把馬牽開。韓密頓扶著芙麗和我走進屋子。

　　室內高敞，設計完全仿照英國式的莊園，令我憶起自己的家。窗上掛著柔軟的絲質窗簾，因為厚重的絲絨在這種氣候下，完全不相宜，一張長桌周圍放著式樣優雅的椅子，看來有十八世紀的味道。

　　「希望妳們欣賞我的家，」他道：「我們先坐下喝杯冷飲，然後再開飯好嗎？」

　　「這裏簡直跟家裏一模一樣。」芙麗說。

　　他滿意的微笑著。

　　有個走路悄無聲息的女孩，穿了一身藍底印紅白玫瑰的輕衫，送來冷飲。

　　「這是本地人慣用的一種飲料，」韓密頓說：「沒什麼酒精，在炎熱的季節裏喝下去很舒暢。」

　　我覺得非常好喝。

　　他探問我們旅途的辛苦，並且告訴我們，這班船已帶來關威廉的死訊。

　　「外界的消息完全靠船帶來，這兒的人自然會把新聞散佈出去。我相信這對妳一定是很大的打擊，土匪為害日甚一日。不過在這裏不用怕，島上治安非常良好，法律很嚴格，因此沒有人敢以身試法。」

　　「在這裏要捉拿一個罪犯，比在澳洲容易多了。」我說。

　　「是的，所以妳們儘管放心。」

　　他告訴我們島上的一般情況，種甘蔗與賣糖的故事。

　　餐廳的佈置也很像我們自己的家，甚至牆上也掛了一張大壁氈，開了法式長窗通往院子裏。他說：「吃了飯，我們可以到外面坐坐，太陽下山後，氣候就很舒服。我給妳們扇子，可以用來趕蟲子，白天扇熱氣也很有用。」

　　每道菜都是我沒見過的，有很多種我從來沒嘗過的魚，我還首次嘗到了烤過的麵包果。

　　「習慣了就會喜歡的，」他說：「妳慢慢就能適應。」桌上還有千奇百怪的水果，以及島上特製的飲料。

　　自從離家以來，這是我吃過最好的一餐。

　　吃罷晚飯，我們到院子裏去坐，有人替我們送精緻的扇子來，扇骨是象牙做的，漆成艷麗的彩色，我的是藍色配綠色，芙麗的是紅色配白色。

　　我們看見這些扇子，不由得讚歎的叫出聲。

　　「這樣妳們才會在天熱的時候想起我。」他笑道。

　　晚風送來陣陣花香，園中遍植各色鮮花，有紅色的芙蓉、粉紅的茉莉與劍蘭。

　　飲料中的酒精含量顯然比韓密頓所說的要多，再加上優美的環境，我開始覺得醺醺然。

　　但或許也因為我剛脫離開威廉的惡夢，或因為我正要展開追尋，或因為此時此地的確奇異而美麗，或因為我真正喜歡跟這個人在一起……

　　※※※

　　那天晚上，我半睡半醒的躺著回憶晚餐的情景，似乎仍聞得到素馨的芬芳，仍聽見昆蟲撲入火焰時發出營營聲。

　　「只是些蟲子罷了，」他說：「它們常撲火，沒什麼了不起，過幾天就習慣了，這裏有不少跟家鄉不一樣的事。」

　　我坐在花香中，凝望黑絨似的夜空，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他十點鐘送我們回旅館，要我們再好好休息一晚。

　　我說我們已經睡了一整個下午。

　　「妳們還是該好好睡一個晚上。」他堅持道。我們坐著馬車經過兩旁有蔗林的大路，馬蹄聲嘀噠嘀噠，我看見海岸邊有小船隨波起伏，明天即將駛返雪梨的大船，仍停泊在海灣裏。

　　我躺在床上，儘量克制自己的睡意，因為我要記住今晚發生的一切。

　　早晨醒來，我覺得精神完全恢復了，我掀開蚊帳一躍下床，拉起窗簾衝到陽臺上，下面港灣中早已展開一天的活動，牛拉的車子往來穿梭，帶農產品來此出售的人們正在整理攤位。

　　海面上有幾艘小船似乎正在打魚。

　　侍僕送了水來，我匆匆梳洗整裝就緒，便去敲芙麗的房門，沒有人應聲，我就自行推門入內。

　　她仰臥床上，瞪著天花板，我走近時只見她頰上淚光瑩然。

　　「芙麗！」我喊道：「怎麼回事？」

　　她說：「他來了……晚上他來了……他回來了……他在這房裏……跟在那間可怕的房裏一樣。」

　　「妳做夢了，」我說：「不過是一場夢，妳已經到了卡力巴，昨天妳不是很喜歡這兒的嗎？窗子下就是港口，看起來好熱鬧呢！」

　　她渾身發抖：「我永遠都躲不掉！」

　　「聽我說，芙麗，他已經死了，他再也傷害不了妳，那已經都過去了，我們要重新開始。」

　　她搖搖頭，牙齒格格作響，眼神空洞，我發現她根本沒有聽見我的話。

　　我心裏發慌，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第一個念頭是她做了場惡夢，白日能驅走一切夢中的懼怕與不快，但事實並不這麼簡單。她只是動也不動的躺著，我叫她，她也彷彿一無所聞。

　　我極為擔心，我開始明白，即使我帶她離開關家，她也無法如我如願，忘懷那場可怕的經歷。她受了很多苦，又經過關威廉的暴死，僅僅帶她脫離那環境，並不能抹平這番痛苦的遭遇在她心上留下的創痕。

　　我立時想到韓密頓，只有他能幫助我。

　　我衝到樓下櫃檯，對那混血婦人說：

　　「我朋友病了，我很擔心，能否替我送個信給韓先生？」

　　「當然可以，我馬上派人去。」

　　她叫了個人來，那人立刻出發去報信。

　　「謝謝。」我道。

　　「另外那位女士病了，真可憐！」她說：「她看來不太強壯。」

　　「是啊！」我同意道：「她受了不少苦。」

　　「醫生很快就會治好她的。」

　　她那雙黑眼好奇的打量著我，我想主要是因為韓密頓如此慇勤接待我們的緣故，而且如果他們知道關威廉的死訊，他們也會知道，芙麗就是他的寡婦，因而她在重大打擊之下，健康受損也是可理解的。

　　我回去看芙麗，她還是躺在床上，空洞的呆瞪著天花板。

　　不久，韓密頓就趕到了。

　　他直接到房間來，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就衝出去迎接。

　　「芙麗病了。」我道：「她的表現好奇怪，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她晚上睡不好，做惡夢……情況很嚴重。」

　　「我先看看她好嗎？」他說。

　　他走進房裏，她害怕的瞪著他看。

　　我安慰芙麗道：「沒事，這位是韓先生，他是來幫助妳的。」

　　她咬緊牙關道：「他沒死……」她低語道：「就在這間房裏……」

　　我望著韓密頓。

　　「我去請羅大夫來，」他說：「我跟大夫很熟，我會向他說明。」

　　「哦，謝謝你。」

　　他快步走出房間，芙麗還是像沒有知覺的躺在床上。

　　我一聽見他回來的聲音，就奔到外面走廊上。

　　「她遭受的精神打擊，現在才開始發作。」他說：「她的確受了很重的打擊，我們現在才知道有多重。」

　　「我一直以為她快要撐過來了。」

　　「她坐船來此，一路上都很辛苦轉移了她的注意，但一旦環境穩定下來，累積的後果就都顯現出來了。我相信只要經過休息和細心的照顧，她就會復元。羅大夫人很好，已經在島上住了很多年，他五年前來這兒，想汲取一些經驗……就長住下來。他會盡力治好芙麗的。」

　　「我非常擔心。」

　　他按住我的肩膀：「有我在，我會照顧妳……還有芙麗。」

　　我掉開頭，心裏激動得說不出話，但我仍然極度擔心芙麗。

　　醫生診斷之後，開了一些鎮定劑，讓她入睡。我們三個人走到樓下，坐在外面一張露天的桌前討論。

　　羅大夫道：「她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我們得小心，她必是經驗了什麼可怕的事。」

　　「是的，」我說：「她丈夫剛去世不久，慘劇發生時，她恰好在場。」

　　「就是關家牧場那件案子。」韓密頓道。

　　「哦，我明白了，這下子我就懂了。可憐的女人，她的個性本來就易於緊張，一定是既悲痛又震驚。」

　　「這場婚姻本來就不幸福，」我說：「關太太不能適應牧場上的生活。她在英國的生活相當優裕平靜，也根本不知道婚後要進入那樣的環境。」

　　「嗯，我想她治得好，但需要一段時間，我先讓她睡幾天，以後也要避免任何的刺激，妳住在她隔壁嗎？很好。我想她以後會有很多依靠妳的地方。」

　　「我會一直陪著她。」

　　「靜養、休息……她會好的。」

　　「謝謝你。」我說。

　　「我已經開了些鎮靜劑，等下我會再派人送些藥丸來，明天我也還會來看。我相信她目前最需要休息，休息能令她心情平靜下來。藥丸就交給妳保管，每晚臨睡前吃一顆，兩顆就有危險，再多會致命，妳一定要小心，不要隨便交給她，目前她似乎了無生趣。今晚就開始給她吃。」

　　醫生走了，我再去看芙麗，她閉著眼睛靜臥不動，我便自己下樓，見韓密頓還沒有離開。

　　「她還好吧？」他問道。

　　「很安靜，但我仍舊擔心，她看來好奇怪。」

　　「我覺得她隨時可能崩潰。不過別擔心，羅醫生會照顧一切，有他在島上是我們的運氣。他一直想回家，可是我們總有法子勸他留下，他在這裏太有用了，甚至土人也認為他是個法力高強的巫醫呢。」

　　「謝謝你趕來。」

　　「親愛的安安，我是為妳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向他笑了一笑，他是那麼不一樣，甚至可說是溫柔，我跟他在一起就有種特別的感覺──有時興奮，但此刻卻是說不出的深沉雋永。

　　「坐一會兒，」他道：「可不要自己擔心出病來，妳知道，妳必須堅強，妳得幫助她、治療她、看護她，最好妳們搬到我家來。」

　　「我們必須留在這裏。」

　　「妳們在我家會安全又舒服。」

　　「不，我們必須留在旅館裏。」

　　「好吧，妳口氣那麼堅決，妳真是個頑固的女人。」

　　「我想也是，抱歉。」

　　「我們開門見山說個明白，我知道妳為什麼不肯來，全是為了妳要在此進行調查。另一件妳不見得說得出口，但是島上的規矩可不像英國老家那麼嚴格。妳覺得不能信任我，既然開門見山，我就告訴妳一個秘密。我的確不可信任。」

　　我笑起來。隨即發現這是我進芙麗房裏發現她得病以來，臉上第一次有笑容。

　　「坐在這兒，」他說：「看看海港，那些人忙得讓妳想打瞌睡。」

　　「是啊，真的有催眠的效果。」我說：「真抱歉把你拖來，本來我可以自己請醫生的，我一定就誤了你的正事。」

　　「妳要找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只有聳聳肩膀，避開話頭，我沒有心情調情。

　　他馬上換回正經的表情：「只要妳記得，我隨時願意提供協助。」

　　「我很感激。」

　　「有一天，」他說：「我要比感激更多的東西。」

　　「拜託……現在不要……」

　　「我只是老實說出心裏的話。我知道妳心情不好，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謝謝。」我說。

　　「一切都很容易理解，他墜樓死去時，她就在一旁。」

　　我點點頭，無法自抑的脫口道：「不只那樣，那是最後的高潮，是以後才……」

　　他困惑的瞪著我。

　　我實在太疲乏，也迫切的想博取他的了解，竟滔滔不絕把一切都傾吐出來……初抵關家，見到馬太太，芙麗經歷的那些可怕的夜晚，後來馬太太介入他們夫妻的關係，芙麗只能默默承受，她甚至無法把發生的情況對我訴說。

　　「他名聲不好，好色貪杯，不過謠言不值得重視。」

　　「關威廉壞得沒有什麼謠言能再破壞他的名譽。」

　　我繼續往下說，講到他發槍給我們，然後有天晚上他潛入我房裏，我只有威脅要用槍射他。才終於把他趕走。

　　「天老爺！」他驚呼道。

　　「其實我真該打死他，」我說：「我從來沒動過殺人的念頭，但我當時差一點就下手，我說我只射他的腿……讓他殘廢……他真有點害怕，他知道我是說真的，而且我槍法不錯。」

　　「我要是早知道……」

　　「你會怎麼樣？」

　　「我絕不會讓妳跟他走。」

　　「我又怎麼能離開芙麗？她是那樣的脆弱溫柔，她照顧不了自己，可是……」

　　他問：「那天晚上……在陽臺上又是怎麼回事？」

　　「聽說他是想射擊一個土匪。」

　　「實際上沒有土匪來，是嗎？」

　　「我不知道，我猜她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他們掙扎了一會兒，手槍走火，他就摔到地上。」

　　「難怪她會這樣，幸好妳帶她來這兒，我們一起來照顧她。」

　　我嘴唇抖了半天，才說道：「我也很高興我們來到這裏……跟你一起，我該怎麼謝你呀！」

　　「妳這麼說，」他道：「比什麼都更有意義。」

　　我們相對默默，靜靜坐著，我雖然面向港灣，卻彷彿什麼也沒有看見，而又回到那幢黑暗的房子，重新經歷那可怕的生活，芙麗所受的苦難比我又不知大多少倍。

　　醫師的助手送了藥丸過來，我把它們藏在抽屜裏，地圖的旁邊。

　　接著我回到芙麗房裏，在她身旁坐了一段時間，她睡得很安詳。

　　※※※

　　下樓時。我赫然發現韓密頓還在。

　　「她睡著了。」我說。

　　他點點頭，說道：「她需要睡眠，我們一塊兒吃了中飯；妳也睡一下。這裏人人有睡午覺的習慣，下午太熱，除了睡覺什麼事都不能做，兩點到四點之間一片寂靜。晚上我再來看妳們。」

　　「謝謝。再謝謝你。」我說。

　　我只吃得下一點水果，芙麗的情況太令我不放心，尤其是她空洞的眼神，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韓密頓相當體諒我，他為我講述島上的故事及當地的風俗民情，希望能轉移我的注意力，有時我嘴邊也會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但心裏對他實在非常感激。

　　我不斷自問，要是沒有他我怎麼辦？

　　他離去後，我回到房裏，先到芙麗房中查看，她平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我睡不著，一直翻來覆去，腦中思潮洶湧，萬一她真病得厲害怎麼辦？萬一她發瘋，我怎麼辦？我對她有責任。唯一能令我安慰的是韓密頓在這裏，他會幫忙。

　　想到他，我才開始有了睡意。

　　芙麗睡了一整天，日落時分，我到她床畔坐下，她睜開眼睛跟我微笑。

　　「我覺得累……好累喲！」她道。

　　「妳要多休息……多睡。」我說。

　　她微微一笑，闔上眼皮。

　　我走下樓，韓密頓已在等著，他問芙麗的情形，我說她一直在睡。

　　「她就需要這樣。」他道。

　　我們一塊兒在旅館裏吃晚飯，我很沉默，但他興致勃勃的談個不休，使我度過一個相當愉快的晚上。說晚安的時候，他握住我的手，輕吻我的面頰。

　　「別忘了，害怕的時候就叫我來。」

　　我回房，從陽臺上目送他離去，他回頭向我揮手，送來一個飛吻。

　　我笑著揮一下手，他就走了。

　　我又到芙麗房裏

　　「天黑了嗎？」她問。

　　「是的。」

　　「我怕黑夜。」

　　「別怕，妳現在是在卡力巴。」

　　「我會做夢……惡夢。」

　　「我就在隔壁，牆很薄，妳醒了敲敲牆壁，我就馬上過來。」

　　「好的……我會的。妳對我真好，安安。」

　　「胡說，我不過是互相照顧罷了。」

　　我扶她躺好，替她放好蚊帳。

　　「我覺得好悶，」她說：「像又被關在……」

　　「妳離那裏好遠了呢！一切都過去了，這裏完全不一樣，而且記住，我就在牆的另一邊。」

　　我輕吻她一下，坐在她床邊，直到她睡著才回自己房裏，我覺得非常疲倦。

　　大約半夜兩點鐘，我被敲牆聲驚醒，我匆匆起床，披上晨褸，便衝到芙麗房裏。

　　她坐在床上，慌亂的四下張望。

　　「不！不！」她呻吟道。

　　「沒事了，」我喊道：「我聽見妳敲牆就趕來了，妳又做夢了？」

　　「他進來了……」她結結巴巴的說：「威士忌……我聞到威士忌的味道，我恨威士忌……因為……因為……」

　　「聽我說，」我道：「那些事都過去了，妳一定要忘記，只要忘記，妳就會好的。在這個島上，有好多事可做，這地方很好玩的，韓密頓也會幫助我們，妳只要快點好。我給妳吃一顆藥，」我忙亂的說：「醫生說妳一個晚上只能吃一顆……本來我睡前就想叫妳吃藥，可是妳當時睡得好好的……來，我們現在來吃一顆，這樣妳就睡得著，而且會做個好夢。」

　　我奔回房去把藥拿來，她乖乖的吞下去。

　　「我在卡力巴，不是嗎？妳陪在我身邊，他已經死了……他死在地上，滿身是血……」

　　「他死了，」我說：「而且早已下葬了，他已經不存在，也不可能再折磨妳。只有我們還活著，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她道：「是的。」

　　「現在躺好在床上，閉起眼睛，我等妳睡著才走。」

　　「妳保證？」

　　「我保證。如果妳再做惡夢，只要對自己說：『這只是夢』，如妳需要我，敲敲牆我就來了。」

　　「嗯……是的……就這麼簡單，事情都過去了。」

　　「妳沒事了。」我重述道。

　　她躺著喃喃說道：「沒事了……」

　　藥性很快就發生作用，不久她呼吸轉為舒暢，一下就睡著了。

　　然後我聽見她在囈語：「雷蒙……哦，如果……只要……哦，雷蒙……」

　　我靜坐在床畔望看她。

　　我想：要是我不曾參加那個年會……如果我不曾遇見雷蒙……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她睡得很熟，我起身回房。

　　我思索著我們之間的三角關係，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她愛雷蒙，目前她最需要的就是由雷蒙來告訴她他愛她。

　　我真心盼望他會這麼做，因為我越來越明白，如果我有一天必須離開卡力巴──尤其是韓密頓──我今生再也不會完全快樂的。

　　次日早晨，我一醒來便去看芙麗，她面無表情，但心裏似乎很平靜。

　　我下樓，在旅館的後花園裏用早餐，叫了甜薯、新鮮麵包和椰子汁。正吃的當兒，那名混血女郎走來，探問芙麗的病情。

　　我說醫生稍晚會來，芙麗似乎好一點了，但仍然十分疲倦。

　　「需要什麼，儘管吩咐我。」她說：「我叫露莎，這裏的人我都熟。」

　　「是啊，我相信全島的人都會上這兒來。」

　　「關太太真可憐，她的病勢似乎很重。」

　　「我們希望她早日復元。」

　　「韓先生很關心她……還有妳。」

　　「他待我們很仁慈，幫我們很多忙。」

　　「他很有地位，全島都靠他，我們都知道……他也是。」

　　這算是一種緩和的批評嗎？我不清楚。

　　我只點點頭。

　　「蔗園造成島上的繁榮……這一切……」她攤攤手。

　　「是啊，我相信。」

　　「好多人需要糖……好多好多。我們的蔗園比第二島的大得多了。」

　　「妳說的是最近的那個島？那是第二大的嗎？」

　　她點頭道：「那是孟先生的蔗園……不過他不久前去世了，就是韓先生去英國的那段期間死的，現在由美姬夫人經營……她是位非常聰明的女士。」

　　「很有意思，哪一天我也要去別的島上看看。」

　　「也許韓先生會帶妳去第二島參觀，但也許不會。」

　　她似乎覺得這是件很有趣的事，緊接著她道：「對不起，我要回去工作了。」

　　我靠在椅背上，揣摩著另一座島的情形，卻想不透為什麼露莎談起孟美姬時，會有那種怪有趣的表情。

　　吃罷早餐，我又回去看望芙麗，我進門的時候，她睜開雙眸，我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她說要，我很高興，急忙下樓為她張羅。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吃，她看來好多了，也沒提昨晚驚醒的事，似乎已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她說她還覺得疲倦，我說那可能是藥力作用，她該再睡一會兒。

　　我一直坐到她睡入夢鄉才又下樓，我在旅館門前佇立了一會兒，眺望港灣。旅館前面門廊下，有幾個人搬了椅子在那兒閒坐，外面的桌子上張了陽傘，看來頗有歐陸露天咖啡座的情調。大家都手持一杯冷飲，我猜都是土著的配方調配的，但我覺得這麼一大早就喝酒精性的飲料是很奇怪的事。入境隨俗，我喃喃自語。

　　我也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一個侍者過來，問我要不要點東西，我說不用。

　　「早晨真美！」我道。

　　他說天氣慢慢會熱起來：「妳一看見島上佈滿了霧，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了。」

　　他跟島上所有的人一樣，只要對他們有一點友善的表示，就會很快變得像熟朋友，跟你有說有笑。

　　我問他名字叫什麼，他答說是俄巴底。

　　「是聖經上的名字，好名字。」我道。

　　「哦……我們都是基督徒，小姐，我上過教會學校。」

　　「在這島上？」

　　「是呀！為小孩子成立的，他們都上教會學校，聽神的道理，還有學加法，大家都是受過教育的。」

　　「你在島上很久了嗎，俄巴底？」

　　他哈哈大笑，好像我剛才說了個笑話。

　　「哎呀，小姐，妳一定在開我玩笑，我生在這裏。除了像妳這樣來做生意……或是來玩的……沒有人到卡力巴來，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

　　「我猜你在這旅館裏工作也很久了？」

　　「是啊，上帝保佑妳，小姐，我這麼大就在這裏工作了。」他比了個大約十歲男孩的身高：「本來我是替人開門的，穿得可真是漂亮呢！每天我都好高興，好驕傲。連主人都說：『俄巴底，你工作認真，前途不可限量！』不過不是這個主人，是另外那個。」

　　「哦……另外那個？」

　　「是現在這個的爸，一個好心的大個子，跟主人很像。他是主人的爸，現在的主人也該娶太太，生幾個小的，這樣蔗園才能繼續下去。」

　　「我明白了，主人就是韓先生。」

　　「對了，他就是主人，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真的，他是大人物，就是主人，我們都希望他早點娶太太生小孩。」

　　「那他還沒有結婚囉？」

　　「沒呢，小姐，沒太太，我們都以為，他回來的時候會帶個太太一道來，他們喜歡海那邊的太太，這裏沒有配得上主人的……我是說不配當太太。不過還有孟太太，可是妳要知道，他去的時候，她還不自由，現在可不同了。」

　　孟太太又來了！我猜測她是韓密頓的好朋友，覺得心裏像被刺了一下，又很關心。難道這就是妒嫉？是不安？我真是讓自己陷入太深了嗎？

　　「現在孟太太又怎麼了？」我問道。

　　「哦，呃……我們等著看吧，也許主人沒帶太太回來是好事呢……也許。」

　　「你是說孟太太現在自由了，可以做主人的太太了？」

　　「主人不喜歡別人談這事。」

　　「誰會喜歡呢？」

　　他用手捂著鼻子，似乎覺得自己太多嘴，說錯了話，又像求我不要再說出去。

　　我點了一下頭，算是答應他，換了個話題問道：「俄巴底，兩年前的事你記得嗎？」

　　「兩年？是什麼事？」

　　「你記得所有在這兒住過的人，對不對？尤其是海那邊來的人。」

　　俄巴底敲敲腦袋，咧嘴笑道：「都在這裏面，多少年前我都記得。」

　　「你記不記得曾經有一位梅斐力先生來過？」

　　「梅斐力？唔……好像有印象。」

　　「是一位年輕的先生，大約兩年前的事。」

　　俄巴底兩眼骨溜溜往上轉，說道：「當然，我記得，很好的人。」

　　「他是我哥哥。」

　　「妳哥哥，小姐，真的？」

　　「你常見到他吧？」

　　「哦，是的，常見到。」

　　「後來怎麼了？」

　　「呃，他本來住在這裏……後來就不見了。」

　　「他去了哪裏？你知道嗎？」

　　俄巴底苦苦思索，搔抓著腦袋。

　　「他是不是個畫地圖的人？」

　　「是呀！」我興奮的說。

　　「呃，那我猜他是出去畫地圖去了。」

　　「他怎麼去的？去哪裏？」

　　「他就走了。」

　　「有人跟他一塊兒去嗎？」

　　「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想想看，他在這裏住了多久？」

　　俄巴底晃著腦袋：「可能一個星期，也可能兩星期……甚至也可能三或四個星期……」

　　「可是你剛說他走了，他沒有說要去哪裏？他也不可能突然不見呀，他至少得先付清帳單。」

　　「哦，那我可不知道，俄巴底不管帳單的事。」

　　我看再也無法從他口中問出什麼消息了，不過他的確記得斐力，這也是個收穫，旅館中可能還有人會記得他的。

　　那天早晨，我又跟幾個人談過，大多數人都記得斐力，可是他的離去似乎一點也不神秘，他的來去就跟旅館中其他住客一般平常。

　　我閒逛到碼頭上，可是我不能隨便拉住一個人，就打聽我哥哥的下落。我覺得很沮喪，不知道是否真能找出什麼線索，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卡力巴，但事情到這裏就斷了線，而且我還得抽出時間照料芙麗。

　　我茫然踱回旅館，正要跨上臺階，便迎面撞見韓密頓。

　　「我給妳送了匹馬來，」他道：「我已經安排好，把它寄養在這兒的馬廄裏。來看一眼吧！芙麗好嗎？」

　　「她似乎好了一點，大部份時間她都在睡覺，不過心情似乎比較平靜了。」

　　「很好，我們就希望如此。」

　　我跟他到旅館後面所設的馬廄去，他指給我看一匹栗色的小牝馬說：「她名叫刨花，妳不覺得這名字很可愛嗎？」

　　「太可愛了。」我道。

　　「下午不要騎她出去，天氣太熱，妳們都會受不了的，她步伐穩健，對這一帶地形也很熟悉，性情溫和而友善。」

　　「真是再理想不過了，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報。」

　　他盯著我說道：「妳要回報並不難。」

　　我保持緘默，他繼續道：「事實上，該由我來感謝妳，妳來了使我非常快樂，我希望妳會住很久。」

　　「可是我才來不久，誰知道，說不定我耽久了，你會巴不得我離開。」

　　「絕不會，我想結婚，那樣我們今生今世再也不會分開。」

　　「跟我結婚？」

　　「別做出那麼驚奇的樣子，沒什麼好奇怪的，妳早就知道我的意圖了。」

　　「只知道一部份，我不知道還包括婚姻在內。」

　　「妳聽了我的什麼閒話嗎？」

　　「有什麼不便讓我知道的事嗎？」

　　「總會有的，人生在世免不了幾樁為人斐短流長的事。」

　　「尤其是像你這麼有地位的人，一整個早晨我都在聽人告訴我，你是多麼有錢有勢。」

　　「哦？」

　　「有個叫俄巴底的，似乎非常敬畏你。」

　　他道：「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便領我走進大廳。露莎從櫃檯後面向我們微笑。

　　「我們要私下談話，幫我們看著，別讓人打擾。」韓密頓對她說。

　　「是，韓先生。」

　　她的笑容很曖昧，不知她心中又在猜測什麼。

　　韓密頓帶我到一個可以俯望港口的小房間，陽臺上擺了幾張椅子，他把門關好，我們一塊兒走到陽臺上。

　　「我們在這裏可以獨處。」他道。

　　「看來每個人對你都是絕對的服從。」

　　「當然。」

　　「這是你天生的權利？」

　　「我們說正經的。我要妳留下……陪我……直到永遠。我要妳嫁給我。」

　　「你不是到英國去找太太的嗎？」

　　「我想每個男人了解生命的意義後，便開始不自覺的尋找一個終身伴侶。」

　　「你的尋找並不順利囉？」

　　「那可不，我在由英國回來的路上找到了理想的人，我的任務──如果這算任務的話──完全成功了。」

　　「還必須她也同意才行，你未免太有把握了吧？」

　　他走過來，用手環住我的肩膀：「我絕不接受失敗。」

　　「你說得太早了，即使是最有決心的人也會有失望的時候。」

　　「我了解妳，最親愛的安安，妳實在想要我……可是妳不肯相信真相，澳洲大陸那段事故，對妳的影響並不亞於芙麗，可是人生不是那樣的，那也不是真正的婚姻。」

　　「我當然不會以為所有的婚姻都像那樣，否則全世界的人都要發瘋了。」

　　「聽我說，」他道：「這些島嶼暫住還滿有趣的，我一直計劃賣掉蔗園，回英國老家去，為了子女的教育起見，還是回去的好，我不希望他們自幼就必須離鄉背井，遠別父母去求學。」

　　我說：「我必須提醒你，我已經跟別人訂過婚了……在某種意義上。」

　　「他竟任憑妳孤零零的來此？」

　　「有充分的理由。」

　　「什麼理由？」

　　「這是我跟我未婚夫的事。」

　　「我不會讓妳離開我。」

　　「我早已打定主意，你知道。」

　　「妳打定主意離開他？他一定是個在愛情上慢半拍的人，我可完全不一樣。」

　　「我在船上、雪梨，還有這兒看見你，」我道：「你在這兒幾乎像個神，每個人都對你又敬又怕，向你低頭，崇拜你……可是你有時候卻表現得像個不懂事的小孩。」

　　「妳是指陷入愛河？」

　　「是啊，你以為只消叫我嫁你，我就會丟下一切，跟你說：『感謝你啊！』」

　　「那就是愛情，」他答道：「告訴我吧，妳為什麼來？為什麼妳的未婚夫會讓你這麼做？」

　　「是他幫助我來的。」

　　「他怎麼會願意妳離開他好幾個月？」

　　「他幫助我，因為他明白這件事對我的重要性，且聽我說。」

　　我把地圖的來由及斐力對天堂島的癡迷一一講給他聽。

　　「他到了這裏就失蹤了，我要找出原因，也要查出他生死下落，我們兄妹的感情，比一般兄妹更深厚，若不能知道他遭遇了什麼事，我永遠都不會心安。」

　　「他沒寫過信？」

　　「他在雪梨寄過一封信回來，信上說他要到一個島上去，我現在知道那就是卡力巴，我現在要查的是，以後他又到哪兒去了，發生了什麼事。」

　　「妳有張地圖，妳說的？」

　　「是的，這是我們家所發現的那張地圖的副本，是我畫的。跟原圖一模一樣，我也懂一點製圖技術。」

　　「妳帶著地圖嗎？」

　　「是的，要我去拿來嗎？」

　　他點一下頭。

　　我回房找出地圖，帶下樓給他看。

　　「天堂島，」他嘟嚷道：「這地圖畫得不對，沒有這樣的島。」

　　「可是地圖上有。」

　　「原圖是誰畫的？」

　　我把那個封起來的房間的故事，還有找到地圖和日記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

　　「妳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他道：「只為了那女孩的名字跟妳一模一樣，親愛的安安。妳實在太浪漫了。我真高興妳還有這麼浪漫的一面，本來我差點以為妳是個絕對理智型的人呢！」

　　「你碰到相同的奇事，難道不會心動嗎？」

　　「當然會，為此妳哥哥才遠渡重洋來到這裏，然後就神秘的失蹤了。他在島上住得不久……我想跟一般遊客一樣住在這家旅館裏，但他後來去了哪裏呢？雖然事隔兩年，他的下落不易追查，可是這個島如果真的存在，應該不難找到才對。妳看地圖，我們在這裏，」他指著說：「卡力巴就在這裏，這是另外幾個島，這個島離我們最遠……再過來就是天堂島，你看有多遠？我猜大約三十哩……照圖上看來。我經常在這片海域上航行，從來沒見到過任何類似的陸地。卡力巴羣島周圍一百方哩以內，都不可能有天堂島存在。」

　　「這代表什麼呢？」

　　「畫圖的人畫個不存在的島。」

　　「我相信天堂島存在，只是位置上可能有錯誤，因為最初的圖也是純靠記憶畫出來的。從前那個人因為船難才來到這個島上……離開之後才畫了這張圖。」

　　「妳來自地圖世家，該知道純靠記憶繪出的圖不可信賴。」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這一切背後，必然有個原因。」

　　「除非妳說的那個人想像出這麼一個島來。」

　　「也不是沒有可能，他離開這島時又遇到一次暴風雨的船難，被別的船救起時已筋疲力盡了。」

　　「也許他一直在做夢，幻覺。」

　　「我也想到過。但斐力又到哪裏去了呢？」

　　「有好幾種情形，他可能也遭到船難，妳在關家牧場那樣的地方，已見到這裏的人命不值錢，他也可能被盜賊所害；失蹤的理由太多了。」

　　「我該怎麼辦？」

　　「求助。」他道。

　　「到哪裏？」

　　「這裏。」

　　「你願意幫我忙？」

　　「難道妳還不知道，我願意為妳做任何事。」

　　我覺得無法掩飾的快樂，我望著他，情知眼中必定閃耀著由衷的感激，如果我不小心自制，甚至會流淚的。

　　他了解我，說道：「我是多麼愛妳，隨妳怎麼樣我都愛妳，頑固、尖酸刻薄、強悍。還有現在這樣的無助又溫柔。不要否認吧！」

　　他伸手把我攬入懷中。

　　「承認吧，」他說：「我加入妳會更高興。」

　　「我只是覺得，你隨便做什麼都會成功。」

　　「妳最好一直記得這一點。」

　　「你肯幫忙我會很高興。」

　　「好吧，」他道：「首先，我們該試著找到天堂島，我們需要一條相當大的船……當然也不必像妳從雪梨坐來的那條那麼大。但是普通的小船也不合用。我們帶著地圖出海，讓妳弄清楚究竟是否有個天堂島，至少地圖上畫的這個區域裏，是否有這個島。」

　　「謝謝你哦，謝謝你。」

　　「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說：「妳是不是找到妳哥哥下落後，就要回英國？」

　　「我的確有這樣的打算。」

　　「而且嫁給那個幾個月看不見妳也不在乎的年輕人？甚至他還幫助妳離開他。」

　　「他非常體諒我，他知道我若不能解開斐力的生死之謎，是不可能安頓下來的。」

　　「所以他放妳走？」

　　「他完全了解。」

　　「如果是我，我絕不會讓妳一個人走，我一定會陪著妳來。」

　　「我們何時開始找尋天堂島的工作？」我轉換話題道。

　　「要看天氣，交給我吧，同時我也要詳查妳哥哥居留島上期間，做過哪些事，接觸過哪些人。順便我帶妳到島上各處看看，下午五點我會來接妳，那時會涼快些，我要妳去蔗園看看，然後我們一塊兒吃晚飯。白天太熱，妳最好別出門。」

　　他站起身，我也跟著起立，他握住我兩隻手說道：「我們會盡一切可能找到妳哥哥。來吧！」

　　我們走到櫃檯前，露莎臉上又泛出那種曖昧的笑容。

　　他說他想找施先生談談，露莎立即去叫那位先生來，施先生是個棕色皮膚的小個子，擔任旅館的經理，他熱烈的邀請我們到他辦公室坐。

　　韓密頓要求查閱最近三年內的旅客登記簿，我大致記得斐力來到島上的日期，很快便查出斐力在此住了三週。

　　施先生還記得他，說他是個好主顧，帳單都付清了，他是結清帳後光明正大離開的，並沒有神秘失蹤。

　　「他坐船回雪梨了嗎？」我問。

　　施先生說很可能，但怪的是按照紀錄，他搬出旅館的那天沒有航班，他是星期天走的。

　　不，施先生沒看見他離開，但他會向員工查問。

　　似乎很有進展──都是韓密頓的功勞。

　　雖然芙麗還是令我擔心，但我的心情已經好多了。

　　※※※

　　儘管施先生後來沒有查到什麼結果，以後幾天中，我還是抱著很高的期望。沒有人見到斐力走。他似乎突然就不見了，但他既然禮拜天搬出旅館，至少他不會馬上搭船回雪梨。

　　我們走入了迷宮，但韓密頓卻認為我們已掌握了一些線索，早晚會得到結果，起碼我們在採取行動中。

　　我對芙麗已較為放心，她還是很安靜，很淡漠，但她的確有好轉的傾向，她喜歡留在自己房裏，可是惡夢已做得少了。醫生警告我，她的情況還不穩定，我應有心理準備，而且要不斷的給她安慰與鼓勵。

　　她遵照醫囑，睡得很多，她身心俱疲，需要休息與安靜。

　　我每天都與韓密頓見面，他來探望芙麗後便邀我出遊，我們騎馬走遍全島，生活得很愉快。

　　他帶我去參觀蔗園，一切都很新鮮，我從來沒接觸過製糖的過程，他熱心的解說使每個步驟都彷彿精采動人。

　　我們到蔗林中步行，甘蔗大都有十二呎高，吋半粗，比起來我們都顯得很渺小。他說這裏溫曖潮濕的氣候正適合甘蔗生長，我還到榨汁廠和鍋爐廠去，那兒的工人都是土著，會對我露齒而笑，有人指給我看一頭捉老鼠的貓鼬，還有蔗園的死敵白螞蟻。

　　我說：「你離開這裏一定不會快樂的，它是你的生命。」

　　「不，不。」他道：「這只是達到我目的的一條途徑而已，蔗園是我父親一手創立的，他把卡力巴建設成今天的局面，但他一直想等時機成熟就還鄉，他沒有等到，我會完成他的心願。」

　　「可是這麼多人都依靠你？」

　　「我會等到有合適的人來接手時才走。」

　　「到那時候你真的會走？」

　　「妳知道，世界上有一件對我比蔗園更重要的事……」

　　「是什麼？」

　　「跟妳在一起。」

　　「那可不太容易。」

　　「是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知道你永遠不接受失敗的。」

　　「這是最好的生活態度。」

　　「再告訴我一些蔗園的事。」

　　他興致勃勃的繼續解說煮沸蔗汁的過程。

　　遊畢蔗園，我們又共進晚餐。

　　他說：「妳隨便什麼時候住膩了旅館，都歡迎來我家做客……帶芙麗一起來。」

　　「旅館很舒服，」我答道：「他們幫我照顧芙麗，而且很關心她，她只要搖一下鈴，侍者就會馬上趕到。此外我也喜歡眺望港灣的風景。」

　　我們航海的日子終於到了，我已經放心把芙麗托給旅館的人，因此可以專心致志到海上去尋求進一步的線索。

　　船本身不大，但操縱人員共有三個，我帶了地圖，我們穿過羣島，我第一次有機會看清較遠那個小島的真面目。

　　「那是獅子島，」韓密頓說：「等下妳就會知道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有一片懸崖臨海，從遠處看很像一頭獅子。」

　　「那兒有條船，那是房子嗎？」

　　「是的，這島屬於一個富有的澳洲採礦世家，他們來此度假，我猜他們很少來，他們也不喜歡跟人來往。看見了吧！那兒就是頭躺著的獅子。」

　　我們只在遠處看看，不再接近獅子島。

　　不久所有的島都被我們拋在身後。

　　「出海這麼遠，一定要有堅固的船，」韓密頓道：「隨時會遇到突起的風暴，一般船隻很容易翻覆，或許妳哥哥就遭到這樣的命運。」

　　我沒有說話，現在他的話令人難以置信，海面平靜得幾乎連波紋都沒有，我看見飛魚在水面上掠過，遠處還有海豚在嬉戲，一片美麗寧靜的風光。

　　韓密頓拿起地圖說：「照我的推測，島應該就在這一帶，妳可以一望好幾十哩，沒有任何島的跡象啊！」

　　「是沒有，」我同意道：「除了大海什麼也沒有。」

　　「妳要的話，我們可以在這一帶多兜幾個圈……可是真的什麼也沒有……一定是有什麼地方錯了。」

　　我搖搖頭：「我想唯一的結論就是沒有島，但是我不明白，這跟原圖應該是完全相同的。」

　　「原圖在妳哥哥手中嗎？」

　　「是的，他帶出來了。」

　　「可是，妳看，事實就是這樣，什麼也沒有。我看我們只有放棄搜索……先回卡力巴吧！」

　　我呆望著一片空茫茫的大海，想起當年那個遭遇船難的年輕人，也同樣困惑的漂泊於平靜的海面上，他不知自己漂流了多久，也不知是否在做夢，難道天堂島只是他編出來的夢境？或者他已經死過，去過天堂，又回到人間，在天堂的經歷卻變為天堂島的夢？

　　海水既平且美，他在海難中所見必然完全不同。某些地方湛藍的海水轉為淺綠，回過頭，可以見到一塊塊綠色的水域。

　　我正想叫韓密頓看，他卻道：「幸好今天大海待我們很仁慈，妳看，前面獅子島又出現了。」

　　我專心看著，便忘了海水顏色的事。

　　我覺得淡淡的失望，因為現在不得不接受天堂島不存在的事實，那只是貝美戈在船難時幻想出來的。

　　※※※

　　一天天過去，慵懶而又多采多姿的日子，可是我還有什麼藉口繼續留下？我找不到斐力的蹤跡，而天堂島已證實只是一場夢。至少不在地圖上所指的地方。

　　芙麗是一個理由，當然。

　　我對自己說：「她康復之前，我們沒法子離開這裏。」

　　但是我自己也想留下──我當然想留下，我想天天跟韓密頓見面，讓他仰慕我，毫不保留的把一腔熱情傾注在我身上。這是種無藥可救的虛榮。

　　我喜歡從陽臺上望著他策馬馳近旅館，他受到每個人的尊敬，使我引以為傲。大家都給他讓路，他是島上最有勢力的人──他就是王，賜予每個人生活所需。一切都依賴蔗園，而他掌握了蔗園。

　　然後他會看見我在陽臺上，停住馬向我微笑，我看見他棕色臉上的藍眼睛發亮。他如此對我，如果我還不動心，一定是我自己有問題了。

　　會有什麼結果？我也不知道。正因為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整件事更平添不少吸引力，但我總有一天得回家，把異國風情置諸腦後，我會一輩子記得這段不平凡的戀情，而生活中沒有了他，又會變成多麼乏味啊！

　　因此我不願談到將來，只想放縱自己享受這場眼前的幻夢。

　　芙麗漸漸在康復，昨天黃昏，她跟我一起坐在院子裏。每當陌生人跟她搭訕，她都會露出畏縮的表情，不過至少這是她第一次肯跟我到戶外來。

　　她偶爾還做惡夢，我現在睡覺都很警醒，隨時期待會聽見她敲牆的聲音，只要聽見聲音，我就驀地跳下床，趕到她房裏。她由夢中嚇醒，眼中總是帶著那種教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懼，我明白她需很長的時間才能復元。

　　好在她畢竟是一天天在好轉了。

　　她會跟侍候我們的女僕閒聊幾句。通常我陪她在房裏吃中飯。但因為她早晨起得晚，我只有一個人吃早餐。如果韓密頓早上來，我們一塊兒出去騎馬的話，我會拜託瑪莉照顧她，如果她要找我，就跟她說我很快會回來。

　　女僕瑪莉很多話，也很熱心，或許她工作不見得很有效率，但她非常和氣。她身材苗條高挑，留著一頭長長的黑髮，黑眼常帶笑意，膚色是淺棕色的，滿身帶著走動就作響的珠串、項鏈、手鐲等。

　　她說話時眼珠子總是轉個不停，人生對她而言，像是個快樂的故事，甚至談到苦難的事，她也會發笑。島上每件新聞她都不會錯過，她告訴我們，有個叫山姆的摔倒在剛收割的甘蔗殘株上，被刺成重傷的事。「滿身是傷，」她尖聲咯咯笑道：「手跟臉都流血不止，他這輩子都會留著疤痕。」還有朱巴太太被牛車撞倒的事，她也同樣說得很開心。

　　不論是愉快或是哀傷的消息，她一律笑個不住，最後我只好把這當成她的一種習慣，不以為怪了。

　　瑪莉有個男友，現在布利斯班的一家牧場工作，計劃買下一個自己的牧場後就把瑪莉接去，他們兩人為了這個目標都在拚命省錢。

　　我專心聽她說，似乎她的男朋友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他生在卡力巴，可是卡力巴不夠他發揮抱負，瑪莉就是為了跟他重聚的那一天而活。

　　只有談到她男朋友時，是瑪莉唯一會顯得嚴肅的時候。

　　她喜歡留在我房裏，她對我的衣服非常感興趣。有次我發現她在翻我的衣櫥，我驚訝的喝阻她，但她的好奇心是那麼的出於自然，她又那麼想討好我，我實在生不起氣。

　　一天早晨，我坐在陽臺上，突然看見一個引人注目的女子走進旅館。她個子很高，烏黑的秀髮全盤在頭頂，走路的姿勢非常優雅，一望即知與眾不同。我光憑她走路的樣子，就覺得她身份地位必然極為重要。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寬袍，脖子上戴了一條金鏈。

我決定一見到瑪莉就跟她打聽這名女子的來歷，瑪莉一定會知道的。

　　我很吃驚的發現，瑪莉已經在我房裏了，進房不敲門也是她的習慣之一，雖然我常提醒她該先敲門，她卻老是忘記。

　　「梅小姐。」她尖聲叫道，她似乎笑得不可開交，連話都說不出。「樓下一位女士要找妳，她專程來拜訪妳。」

　　「哦，是誰呢？」

　　瑪莉狂笑起來，隔了好幾秒鐘才勉強開口道：「是孟太太。」接著她又開始大笑。

　　「是我剛才看見的那個嗎？個子很高，黑色皮肩，穿白袍子？」

　　瑪莉點點頭。

　　「我馬上去。」我說。

　　孟太太坐在大廳裏，我一眼便看見露莎站在櫃檯後面，還有好些人閒立四周，都是一副好像期待什麼重要事件發生的緊張模樣。

　　我進來時，她站起身。

　　「梅小姐，」她道：「我特來拜訪妳，我叫孟美姬。」

　　「哦，幸會，我聽過妳的大名。」

　　「住在島上，什麼事都聽得到。」

　　「是韓密頓先生跟我提起妳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四周的人都用心聽我們對話，彷彿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

　　「或許我們可以到別處談談。」我道。

　　露莎毫不掩飾她在偷聽我們談話，滿不在乎的說：「好呀，梅小姐，請這邊來。」

　　她把我們帶到上次韓密頓和我談話的小房間裏。

　　「妳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問。

　　「要的，麻煩妳。」

　　我要露莎幫我們準備兩杯冷飲，我們並肩坐在陽臺上。

　　「我早就想來拜訪了，」她道：「可是蔗園工作太忙。」

　　「蔗園？」

　　「哦，妳不知道嗎？我住在第二島，我在那兒也有個蔗園，規模當然不及這裏……不過還是夠忙的。我不像密頓能把工人管理得那麼好，他真有辦法……先夫也跟我一樣笨拙。密頓曾教過我們一些訣竅。」

　　「原來妳也有個蔗園。」

　　「是啊……太累了，先夫去世不久，要是沒有密頓幫忙，我真是撐不下去。」

　　有名侍者端冷飲進來，他一副不情願走開的樣子，我猜門外可能有不少人在討論我與孟美姬會見的情形。

　　「我聽密頓談過妳，一直想來看妳。」她道：「妳也該來我家玩玩，來吃晚飯。聽說妳還有一位朋友同來？」

　　「是的，不過她病了，還沒有好呢。」

　　「我也聽說她在大陸遭到一件不幸的事，」她帶著抱歉的神色看著我：「妳知道，這地方新聞傳得很快，地方小嘛！」

　　「她目前還不能會客，不過她在逐漸康復之中。」

　　「妳還沒來過第二島對不對？我知道妳沒有，否則我不可能不知道。」

　　「是沒有，但我常看見它，島上一片青翠，很吸引人。」

　　「青翠的是甘蔗園……」

　　「妳自己照顧蔗園嗎？」

　　「不完全是！我有個好助手，叫賈喬治，他本來是先夫的左右手。蔗園的問題很多，暴風雨、老鼠、白螞蟻，鍋爐蒸餾的時間不對，榨汁廠的磨子會卡住。密頓的設備是最好的，極少出問題……而且他又懂得怎麼管人。他在鐵腕外面戴了一副絲絨手套，我真不明白是怎麼辦到的。先夫常說，他是個管理天才……我看我一直說這些，一定使妳很厭煩，我來此的目的，是想邀妳一塊吃晚飯。」

　　「我樂於參加。」

　　「我來安排一下，找密頓帶妳過來，距離不很遠。我真的早就想見妳，實在我一直很忙。妳知道，先夫去世才幾個月，是密頓在英國時出的事。」

　　「真遺憾。」

　　「他病了很久，這事也不算出乎我們意料之外。我再通知妳詳細的時間，大概就在下星期，可以嗎？妳暫時還不會走吧？」

　　「我大概也快了，只要確定關太太受得了長途旅行。」

　　「當然。」

　　她站起身來。動作非常從容優雅，陽光映著她的金鏈，襯托得她格外美麗。

　　我送她到旅館門口。

　　大廳裏有好多雙眼睛目送我們，我相信只要我們一走出視線，他們就會開始竊竊私議。

　　我回到房裏。

　　瑪莉在我房裏，誇張的揮著一把撣子，但顯然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

　　那天晚上，見到韓密頓時，我跟他提起孟美姬來訪的事。我不知道他是否一整天都跟她在一起。

　　他照例來陪我吃晚飯，他常邀我去他家用餐，但我還是不敢完全信任他，而且也不放心丟下芙麗一個人，我要留在她找得到的地方。

　　晚飯前，我們同坐在院子裏，我對他說：「早上我有一位客人，是你的朋友。」

　　「美姬。」他道。

　　「她告訴你了？」

　　「是啊。」

　　「我猜她離開這兒就直接去找你了？」

　　「唔，大概吧。」

　　「她說她有個蔗園在那邊的島上。」

　　「是的，比這邊的小。」

　　「她也說了。她自己一個人經營那地方。」

　　「她有個好幫手叫賈喬治。不過老孟不是經營蔗園的材料，他當初根本不該買下那塊地的。」

　　「她說你幫了他們很多忙。」

　　「只是提供一些建議而已……那是老孟在世的時候。」

　　「你在英國的時候他去世了。」

　　「她告訴妳不少事情嘛。」

　　「好像每個人都對她來看我這件事非常感興趣。」

　　「他們對什麼事都感興趣。」

　　「他們似乎對這件事特別有興趣。」

　　他好笑的盯著我說：「美姬守活寡已有一段時間了，她日子過得很苦。老孟是被榨汁機壓傷的，他管理蔗園的經驗不夠，常遇到難題。他受傷不能動彈已經四年了。」

　　「你很夠朋友，一直在幫助他們。」

　　「賈喬治也是我找來的，他非常優秀。」

　　我現在已有清楚的輪廓，丈夫不能盡丈夫的職責；年輕美麗，活力充沛的妻子守活寡，於是韓密頓常到他們的島上幫忙──尤其是幫美姬。

　　當然島上的人會看出來，他們什麼都知道，他們可能以為，現在老孟死了，韓密頓會跟他的寡妻成婚，可是又出現了一個我。唔，我完全懂了。

　　我有了一個情敵，我無法不去想她那種靈巧有活力的美，使我相形之下顯得笨拙。她端莊美麗，而且比我更能適應島上的生活，不知道韓密頓對她究竟如何。我相信他跟美姬說話時，聲音一定會放得特別柔和，我心中覺得妒嫉的刺痛。太荒謬了，我拚命告訴自己，芙麗的病一好，我就回家去嫁雷蒙。

　　他繼續道：「我們明天計劃去潛水，──願來看嗎？」

　　「潛水？」

　　「是啊……明天日出時分，我們在南邊有一塊牡蠣養殖場，有時能找到品質極好的珍珠，但數量不多，不值得進一步作企業化的經營。我們只把它當一種遊戲，也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值大錢的珍珠。」

　　「我很想見識一下，誰擔任潛水呢？」

　　「我們有一批潛水夫，他們必須有純熟的投巧。有時我自己也下海，但我很少這麼做。相當刺激──尤其是查看收穫品的時候。什麼形狀都有……顏色都很美，可惜外形不夠勻稱，有時還有空心的。最開心的是發現一兩顆完美的珠子，不論顏色、質地、形狀都符合理想。」

　　「你真的找到過這樣的珠子？」

　　「只有一次，是我父親在世的時候，真是顆稀世之寶，我再也沒看過及得上它的。不過也有不少還過得去的。」

　　「我一直以為這島上只產糖，從沒想到還會有珍珠。」

　　「哦，妳還有很多沒想到的呢，那麼，妳要來看我們潛水囉？」

　　「我非常想去。」

　　「妳能早起嗎？我們要坐一小段船去養殖場，日出就開船。」

　　「我準時到。」

　　「日出時見。」他重複道。

　　次早我清晨即起，趕赴島的南岸，我看見海邊已站了一羣人，有幾個我在蔗園中已見過了。

　　我問道：「韓先生在嗎？」

　　有個名叫約柯的人朝水面上起伏漂動的一艘小船示意。

　　「韓先生今天也要下海。」

　　「真的……他親自潛水？」

　　「啊，是呀，他要潛水。」

　　我站在岸邊張望，船上有好幾條人影，我猜其中特別高的一個就是韓密頓。

　　「他們在水面下會停留多久？」我問。

　　「不久，小姐，待不久的。一直不能呼吸，頂多一分鐘而已。」

　　有個人說：「吉摩有次潛了六分鐘。」

　　「吉摩是了不起的大潛水家，可是有次他潛得太久，他想打破紀錄。」

　　「他後來怎麼了？」

　　「在下面活不久的，小俎，沒有空氣啊！」

　　「你是說，他死了？」

　　「潛水是危險的工作，所以能賺很多錢，好多好多錢呢。」

　　「可是韓先生也下去了。」

　　「主人什麼都會……做得比誰都好。」

　　「那個怪聲音是什麼。」

　　「用來嚇走鯊魚的。」

　　「鯊魚！這裏也有鯊魚？」

　　「有時它們會接近這一帶，但是只要有這種聲音，它們就不會來。」

　　我不由得擔心起來，我不相信那種哀泣的怪聲真能趕走鯊魚。

　　「鯊魚傷過人嗎？」我問道。

　　「是的……」

　　「那時你們也用這種方法趕鯊魚嗎？那個人當時在做什麼？」

　　「意外是難免的，小姐。」

　　「他們怎麼下去呢？」

　　「你看見船邊那個人嗎？他負責照顧一個潛水夫，他們都成對搭配；一個人下海，另一個照顧他身上的繩索。」

　　「我覺得好像很危險。」

　　我站著觀望，心中突然很害怕，他是為了我才下去的，他要證明給我看，他樣樣比別人強。我憤怒的想道：他以為這次能找到什麼價值連城的珠子來向我炫耀。

　　我心中掠過一幕幕景象，巨大的鯊魚忽然出現，綁在他身上的繩索斷裂，我彷彿看見他換不過氣來，即將窒息……

　　「讓他平安，」我在心中默禱：「讓他歸來……」

　　我才明白他對我的意義何其重大，我只希望他安全，那一刻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不再重要。我跟自己爭辯，我早晚要走的，我必須回英國去嫁雷蒙，善良忠厚的雷蒙，可是上帝啊，求求你保佑他平安歸來。

　　我早該知道，他不會有事的。

　　我怒氣填膺的望著他坐船回到岸邊，他跳下船便向我跑來，神采飛揚。

　　「妳來了。」他道。

　　「我以為你會在岸上，為什麼你要下海？」

　　「非常刺激呢！」他道。

　　「你找到名貴的珍珠了嗎？」

　　「或許，還得經過挑選，妳看來有點不舒服。」

　　「我剛跟這幾個人在談潛水的事，非常危險呢。」

　　「幾乎所有的企業都帶有冒險的成分。」

　　「尤其是潛水。」

　　「也許它比較危險一點吧，那麼妳看見我安然回到岸上，也一定特別高興囉？」

　　「當然我高興。」

　　他拉起我的手，緊緊握了一下：「別擔心，我不會出事的。我會一直在妳身邊。」

　　他露出勝利的微笑，我又洩漏了心底的秘密。

第八章：往事前塵

　　兩天後，我剛用罷早餐，坐在廊下我最喜歡的一個位子上，眺望著碼頭。我養成每天早晨在此閒坐的習慣，過一會兒，我還要去芙麗房裏探望她。

　　風景總是十分吸引我，瞬間即有變化，沒有兩秒鐘是相同的。

　　我坐著看見一名男子走過來，前幾天我已看過他，我猜他是一個旅館的客人，他一看便知是英國人，走過我旁邊時，他打招呼道：「早安。」

　　「早安。」我答道。

　　他猶豫一下說：「我可以坐這兒嗎？」

　　「請便。」

　　他在我身旁坐下。

　　「我看見妳也住這兒，」他說：「一切都愉快嗎？」

　　「哦，是的，非常愉快。」

　　「下面那些人真吵！他們好像不叫不笑就沒法子工作似的。」

　　「是啊，看他們工作很有意思。」

　　「妳是英國來的，對吧？」

　　「是的。」

　　「我是澳洲大陸來的。」

　　沉默了一會兒。

　　他又開口道：「聽說妳要找一位梅斐力先生。」

　　我立刻提起了興趣：「是的，是的，你認得他？」

　　「不能這麼說，我大約兩年前來此……曾跟他有一面之緣……就像我們現在一樣。」

　　「他是我哥哥。」我說。

　　「真的？」

　　「是的，我叫梅安安，你有我哥哥的消息嗎？」

　　「消息？沒有。我只跟他聊過一、兩句，後來我就回家了，隔了幾個月我再來的時候，問起他別人就跟我說，他已經離開了。」

　　「這兒好像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我跟他聊天的時候，他跟我說他要去某一座島。」

　　「對的……對的……正是這樣。」

　　「他似乎非去那個島不可，顯然他試過都沒有成功。」

　　我覺得愈來愈興奮，這個人提供給我的資料比任何人都多。

　　我說：「我一直不知道家兄遇到了什麼事，我們等了好久好久，卻收不到他的消息。」

　　「你們一定很難過。」

　　「我只想查明他遭到了什麼事，要是我能找到那個島……」

　　「這裏的海域都有詳盡的地圖，應該不是難事。」

　　「可是那個島似乎不在我們以為它該在的地方。」

　　「妳來這兒找尋那個島嗎？」

　　「我主要只想找到哥哥的下落，我要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妳上次接到他消息是多久以前？」

　　「兩年前。」

　　「真是很久了。」

　　「這裏的人還記得他，但他們不能提供我任何進一步的資料。他們見過他，跟他說過話。可是他似乎跟你談得比誰都多，他告訴過你有關那個島的事。」

　　「但是我也只知道這麼多。我想他跟我聊得比較多，也很自然，因為他來自英國，我也是英國人。雖然目前住在澳洲。我們聊著，順口他便提起那個島。」

　　「你不記得任何別的事情嗎？」

　　「沒什麼別的事了，我們就是某幾個早晨有機會聊上半個小時左右，如此而已。」

　　我覺得很失望。

　　「我叫艾約翰，」他說：「希望妳不要介意我找妳攀談。」

　　「一點也不，凡是跟斐力有關的事，我都有興趣。」

　　「但願我幫得上忙。」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卡力巴的情形，我便告退了。

　　第二天，他又來找我。

　　他說：「我一直在想我們昨天談的事，我覺得……那個島……有意思。」

　　「它顯然並不存在。」

　　「妳怎麼那麼確定？」

　　「因為我曾出海搜尋過，在地圖上標的位置，完全不見島的蹤影。」

　　「那麼妳有張地圖囉？」

　　「不錯，我有地圖。」

　　「圖上有這個島？」

　　「是的。」

　　「那麼就該有這個島才對呀！」

　　「這張圖非常古老，而且我手頭的也只是複製的。」

　　「這張圖妳是哪兒找來的？地圖上明明標有的地方，怎麼可能不存在呢？太奇怪了。」

　　「是我家的一張地圖複製的。」

　　「你家的？怎麼……？對不起，我如此追問不休很失禮。」

　　「不，不，沒關係。圖是在我家找出來的，大約已有一百年的歷史了，圖上繪有這個島。」

　　「妳有這張圖嗎？」

　　「我帶著我的副本。」

　　「我能不能……是否……我想看看，不知這要求是否過分？」

　　「當然不會，我現在就去拿。」

　　我拿了地圖回到樓下，他很用心的研究了一番。

　　「就是這個島？」他指著問：「這個叫天堂島的？」

　　「那是第一個畫這張圖的人為它取的名字。」

　　他用困惑的眼神望著我。

　　「說來話長，」我說：「我們家整修時，發現這張地圖，一切就因此而起，斐力下定決心要找到這個島。」

　　「所以他萬里跋涉來到這裏……」他指著圖上的島說：「明明島畫在這地方，但是我也在那一帶洋面航行過，從沒見過有什麼島，地圖一定畫錯了。你確定這跟你家發現的地圖一模一樣嗎？」

　　「絕對一模一樣，是我繪製的副本。」

　　「妳繪製的？」

　　「正是。」

　　「妳畫得很好。」

　　「我家世代從事製圖業，我也耳濡目染，學會一點技巧。我向你保證，這張圖跟原圖絕對一樣。」

　　「真有意思！」

　　他把地圖交還我。

　　他說：「我真的對這件事發生了興趣，但願我幫得上忙。」

　　「跟你談話很愉快。」

　　我們的話題轉到別的事情上，不久我道個歉便回到房裏。

　　他似乎已慣於早晨找我聊天，第三天早晨，他又來了。

　　「我覺得很興奮，」他道：「我想到一件事，今天五點鐘我想到這主意就一直睡不著，我覺得主意妙極了，不知你有沒有興趣接受？」

　　「請說。」

　　「跟地圖和那個島都有關，圖顯然畫錯了，可是最初繪圖的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那個人遭遇船難，被海浪打到島上，他在島上住了一段時間，又在出海捕魚時遇到暴風雨，差點淹死，最後很幸運的被大船救起，後來他就畫了這張圖。」

　　「天哪！這樣事情就明白了。」

　　「你是說根本沒有這個島存在，一切都出於他的幻想？我們早就想到了。」

　　「那當然也可能，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憑著記憶繪圖，距離上可能有很大的差異。」

　　「是的，那也是一種可能，可是除了這個島，幾百哩內再也沒有別的島嶼存在。」

　　「但如果他的島就是這些島之一呢？」

　　「怎麼可能？這些島清清楚楚，畫在圖上呀！」

　　「有一座島……距這個島羣有好幾哩路，這四座島都很接近，但這座島比較遠。」

　　「你說的是獅子島？那些採礦家族擁有的島。」

　　「對呀，一個遭到海難的人很可能漂流到獅子島，卻自以為在更遠的地方。」

　　我猶豫了一下，他又繼續道：「妳不覺得值得深入調查嗎？」

　　「可是那座島是有主的。」

　　「何不去拜訪他們試試看？島主可能會對島的過去有所了解。」

　　「你認為我可以這麼做嗎？」

　　「我不以為有何不妥，妳要知道，我對這件事非常感興趣，從早上五點開始，這個念頭一直在我心中盤桓，今天天氣很好，我何不就帶妳去看看。我有法子找到船，我們立刻可以出發。」

　　我考慮著，有何不可？反正我早上也沒有別的事，密頓要晚上才來，我相信芙麗也不會出事。雖然我一點也不覺得獅子島與天堂島會是同一個島，而且即使真是同一個島，經過這麼多年，改變也一定很大，我又如何能證明？但我早已下定決心；絕不放過所有的線索。縱然看來不可能，試試又何妨？

　　我終於答應與他同去。

　　我去看芙麗，她還躺在床上，她說覺得懶洋洋的，要晚一點兒才起來。

　　我道：「我要到另一個島上去，得花一整個早上，或許晚點回來；妳不用擔心。」

　　「到另一個島上去？」

　　「是的，只是去看看，有人邀我去，我不想錯過這機會。」

　　芙麗的病使她對週遭的事都很漠然，而且無精打采。她點一下頭，便闔上雙目。

　　我們上了船，風非常柔，天氣晴和，我望向前方，只見那頭臥獅愈來愈近。

　　船靠岸時，我開始覺得後悔。

　　「我們這樣不是侵入別人的土地嗎？」我問。

　　「我想沒什麼關係。」

我站上沙灘，向後回顧，卡力巴及其他幾個島嶼都不見蹤影。

　　「我以為那幾個島那麼近，不該完全看不見。」我困惑的說。

　　「我們是在獅子島的另一邊。」

　　我用手遮住眼睛四下張望，一個小海灣裏泊了兩艘船，一艘相當龐大。

　　「現在怎麼辦？」我問道。

　　「開始探險。」

　　「我們怎麼知道這裏是不是天堂島呢？」

　　「我也不知道，只有看以後的發展了。」

　　果然有事發生，有個男人朝我們走來，他中等身材，金髮碧眼，我彷彿見過他──或只是事後才有這種錯覺？

　　他伸出手來，說道：「歡迎到我的島上來。」

　　我把手放在他手中。

　　他說：「容我自我介紹，我叫貝美戈。」

　　我覺得惶惑，不能置信，當天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到現在依然覺得迷惑，自從他拉起我的手；對我說話開始，我就覺得像生活在夢中。我呆呆瞪著他，覺得已不是自己，我變成了安安，她變成了我百年前的情人，現在就站在我面前，只是這是千萬里外的獅子島。

　　「我叫梅安安。」我說。

　　「妳終於來了。」他回答。

　　「我……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妳知道我是誰。」他答道：「我們有太多的話要相互傾訴。」

　　我們似乎都忘了艾約翰正張大嘴巴，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

　　「到屋子裏來。」貝美戈說。

　　我們走上一個山坡，我極力想用常理來解釋這一切。我在做夢，我想道，這是唯一的可能，他怎麼可能是貝美戈，貝戈美不可能活這麼久。

　　他的房子是一幢美輪美奐的宅第，在陽光下白得閃閃發光，各色艷麗的鮮花盛開在四周的花園裏，我覺得一切都顯得不真實。

　　他領我們穿過大門，走進一間涼爽的大廳。

　　艾約翰這時才第一次開口道：「真豪華！」口氣十分敬畏。

　　「你早就該帶梅小姐來了。」貝美戈道。

　　「今天早晨艾先生才動了念頭，邀我一塊兒來島上看看。」我說；說話時我漸漸恢復正常，想起與艾約翰見面談話的情景，我又把握住現實。

　　我們走進一個房間，牆上開了一面大窗，可以眺望遠海。

　　貝美戈對艾約翰說：「奇異的巧合，梅小姐的家族和我的家族，多年前會有密切的關係，我們要好好敘敘舊。你今天帶她來真是榮幸，謝謝你。」

　　「我也很榮幸。」艾約翰笨拙的回答。

　　「我們這裏很少有客人，我們也不歡迎人來，這是我家族隱居的地方，我們來這兒追尋孤獨。」

　　「或許我們根本不該來打擾你……」我說。

　　他用責備的眼神看著我說：「妳是受歡迎的……真的歡迎妳。」

　　一名僕人進來，他下令給我們端冷飲來，立刻飲料便端上來。

　　我沒法子不細看他，我想起我初讀安安日記的那夜，有什麼事發生在我身上……我喜歡坐在她房裏……我為她整理墳墓……現在我竟與貝美戈面對面相逢。

　　我當然也明白，眼前這個人並不是那個在店裏打工，決心娶梅安安，並帶她去尋找天堂島的貝美戈，我更不是那個躺在史丹頓墓園裏的梅安安，但是這兩個人有一部分活在我們裏面，我相信我即將有重大的發現。

　　最後貝美戈道：「艾先生，你不是想到島上各處參觀嗎？梅小姐跟我有很多往事要談，你需要一匹馬，我會派個人給你帶路。我們一點整吃中飯。」

　　「我必須回卡力巴，」我說：「我還有個朋友住在旅館裏，她在生病，見不到我會擔心的。」

　　「可是如果妳吃過中飯就走，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

　　「那我得在中飯前離開。」我堅持道。

　　他微笑道：「好吧，那麼留一個鐘頭，我們聊一個鐘頭再走，我會叫人送你們，艾先生，就一個鐘頭，下次我們再長談。」

　　我們現在單獨相處了。

　　「我看得出，妳很困惑。」他說。

　　「的確是。」

　　「你知道多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我把暴風雨之夜和發現日記的經過，一一告訴他。

　　「那個貝美戈是我的曾祖父。」

　　「那麼你知道所有的經過。」

　　「這故事在我們家族中流傳，曾祖父告訴祖父，祖父告訴父親，再傳下來到我，我們都叫美戈，也是一脈相傳。你也叫安安……」

　　我說：「可是這不是天堂島。」

　　他搖搖頭。

　　「請把你知道的事告訴我。」我哀求道。

　　「我說過，這故事在我家族中口耳相承，我曾祖父回到史丹頓莊園，發現他的意中人已去世了，別人說她是染瘟疫死去的，但他完全不相信。梅家設法隱瞞真相，甚至把她的房間封起來，而負責封房工程的木匠，自此便發達起來。曾祖父相信那木匠一定在房中見到了什麼，他的緘默為他換得了很好的報酬。」

　　「他究竟見到了什麼呢？」

　　「曾祖父相信，安安是被謀害的，她繼母及姦夫謀殺了她，她可能是被槍殺的，因此房中一定會留下血跡。他們怕被人發現血證，唯一的辦法便是消滅整個房間，而正好同時有裁縫的房子被封的事件，給了他們靈感。他們就此逃脫了法律的制裁，若不是瘟疫和那個敗德木匠之助，絕對不可能辦到。」

　　「聽來很合理。」

　　「我相信妳剛見到我時，真以為我就是當年的貝美戈。妳是不是以為自己也變成從前的梅安安了呢？」

　　「我看過她的日記，印象仍很鮮明，彷彿從此我就著了魔，我覺得自己變成了她的一部分。剛才在海灘上見到你，又聽見你的名字，我覺得……好奇怪，好迷惘。真的，剛才有一會兒，我真的以為回到了過去。」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向你保證，世界上的一切都會有合理的解釋。我想祖先的一部分留在我們身上是不爭的事實，我的遺傳中有美戈，妳的遺傳中也有安安。但我們方纔的相遇真像是奇蹟。我也一時以為過去與現在，就在那片刻中合而為一。」

　　「你說：『妳終於來了。』」

　　「我是這麼說的，不是嗎？我不自覺就這麼說了，好像有人藉著我這麼說一般，妳也感覺到了。」

　　「是啊，那一刻真奇異。」

　　「我想我有合理的解釋。」

　　「告訴我一切，那個島並不存在，是嗎？」

　　他搖搖頭。

　　「我告訴妳我所知道的，妳也告訴我你知道的。我們家傳的故事是這樣的，曾祖父去倫敦安排返鄉的船票，他準備帶安安一塊兒走，後來他辦完事，回到史丹頓莊園。」

　　我點點頭，這跟我在日記上讀到的完全符合。

　　「他回去發現她死了，據說她死於瘟疫，照例會立刻下葬，以免病菌散播，而且連她的房間，也在相同的藉口下被封閉了。他不相信這種說詞，他懷疑繼母，也懷疑那個男人與她有姦情。他心碎了，他要查出真相，也要復仇。當地再沒有發生瘟疫的病例，事實上只死了兩個人，安安的死因相當可疑。他不能安心，他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疑心愈來愈重，他找木匠查問過，可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他又沒有別的選擇，他年輕，又是外國人，莊園的人有財有勢，最後他只好放棄返鄉去。但他還是不能忘記，他要去找到天堂島。」

　　「他找到了嗎？」

　　他搖搖頭：「沒有島的蹤影，開始他還不肯相信，經過很久的時間，他才肯接受殘酷的事實。但他仍然不願離開這一帶，後來他回到澳洲，開始采金礦的事業。他總是覺得只要繼續，總有重見天堂島的一天。」

　　「你認為那只是幻覺？他第二次遭遇暴風雨的船難實在太巧合，你認為一切全是他的想像？但那樣的話，他一定在海上漂流了好多天。」

　　「我想這是唯一合理的結論，只是他不願接受。你想想看，島上的生活太完美了……可愛的土人……遍地黃金，只是一個理想，一場夢罷了。也許再假以時日，他自己也會想通的。不過好在他發現了金礦，賺了不少錢，他娶了一個墨爾本女孩，生了兒子，也就是我祖父。就是這樣，後來我父親買下了這個島，我們來這兒度假，偶爾來這裏住一陣子。」

　　「你全家人都會來嗎？」

　　「通常只有我，我沒有兄弟姐妹，父親也很少來了，一切都交給我。」

　　「你的家人呢……你的妻子與小孩？」

　　「我沒有結婚……還沒有。」

　　「你打算結婚嗎？」

　　他定睛望著我說：「我想每個人都會有想結婚的時候，我也有過……可是都沒有成功，我又臨陣退縮了。妳呢？我這問題不至於冒犯妳吧？」

　　「我不也剛提出相同的問題嗎？」

　　他笑起來，說道：「我們畢竟不是那麼陌生，不是嗎？我們的相遇彷彿是冥冥中安排的。」

　　「我有同感，你問我是否有結婚的打算。故鄉有個人，我想我會嫁他，他已經向我求婚了，可是……目前……」

　　「我完全明白了。妳來這裏是為了……」

　　「我給一個來此結婚的女友作伴，同時希望能找到我哥哥的下落。」

　　「妳哥哥？妳家還有人？」

　　「我只有一個哥哥，因為家庭情況特殊，我們兄妹非常接近。家母在我出生時去世了，父親在外國另娶，不再回家。由祖母照顧我們兄妹，小時候我們差點被拆散，使我倆變得更親密。他來此找尋那個傳記中的天堂島，此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

　　「是多久見前的事？」

　　「兩年了。」

　　「哦……不大妙。」

　　「我特地來找他的。」

　　「妳打算怎麼著手？」

　　「我也不知道，我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打破這謎團。」

　　「找到任何線索了嗎？」

　　「可以說完全沒有，有些人見過他……記得他……他到過卡力巴，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裏。」

　　「沒有人知道？」

　　我搖搖頭：「我覺得很沮喪，好像一點希望也沒有。」

　　「聽來似乎真的很渺茫。」

　　「我現在真不知如何是好，我也曾到海上搜尋過那個島的影蹤。卡力巴有個人，你可能也認識……韓密頓。」

　　「誰不認識他？一個有實力的人物，我相信全島實際上都歸他所有。」

　　「他擁有島上的蔗園。」

　　「他帶妳出海搜尋，看看有沒有天堂島這個地方？」

　　「是的，我家有張地圖，是在那個被封閉的房間裏找到的。原圖是我哥哥拿去的，我手上的是副本，我們到了地圖上標明的地方，卻什麼也沒有找到。」

　　「什麼都沒有嗎？」

　　「真的是什麼都沒有，韓先生說，方圓一百哩內，沒有半個島嶼。」

　　「妳當時帶著地圖嗎？地圖是否正確呢？」

　　「雖然我有的只是副本，不跟我有把握，跟原圖是一模一樣的，我自己做的副本。」

　　「妳？」

　　「你知道我們家世代經營製圖業，你的曾祖父來英國時，也對我們家的事業很感興趣，我想他後來既然轉入探礦，一定放棄地圖了。」

　　「哦，對了，梅氏地圖非常有名。」

　　「我有時在店裏幫忙，對製圖也略知一二……足夠做出正確的副本。」

　　「我懂了，但願妳哥哥的事，我幫得上忙，我很有興趣見見他，今天早晨太愉快了。」

　　「我也一樣，我還沒有從初聽見你名字的訝異中恢復過來。」

　　「你現在該相信，我不是從過去還魂的一個鬼了吧？」

　　「一切經過你的解釋，都合情合理，可是我們能夠相遇，是多麼巧啊！」

　　「聽來像奇蹟，但妳仔細想想，全都是那個子虛烏有的天堂島惹出來的，妳跟我曾祖父一樣，一心盼望找到它。雖然我的家族已經安於從事探礦，我們仍然忘不了那個島……所以我們才買下獅子島。妳是因為找到了日記與地圖才來的，都是事出有因。」

　　「是啊，所以我覺得更值得興奮。」

　　「妳知道一個小時快過完了嗎？妳真的非回去不可？」

　　「我不得已，我的朋友關太太會擔心的，她情緒本來就很緊張，因為她在澳洲遭遇了一件慘劇，她的丈夫死於橫禍。」

　　「哦……是姓關的？我聽說過，被土匪害的，對嗎？他追拿土匪，自己卻跌了一跌，手槍走火而死。」

　　「正是如此。」

　　「報紙上報導了很多，可憐的關太太，我相信她一定受了很大的打擊。」

　　「出事時我跟他們住同一幢房子，後來我帶她來卡力巴，我們打算不久就結伴回鄉。」

　　「希望妳們暫時還不走。」

　　「我想會再住一陣子，不過我已經準備放棄找尋我哥哥了。」

　　「我也覺得希望不大。」

　　「那麼你明白我為什麼不能久留了？」

　　「當然，妳的同伴很快就會回來，妳會再來玩吧？」

　　「我很願意，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的遭遇。」

　　「妳同意的話，我也可以去卡力巴看妳。」

　　「太好了。」

　　「這會是個很好的開始。我聽見腳步聲，他們回來了。」

　　「我該跟道別了。」

　　「我們會再見的。」

　　艾約翰滿面紅光的走進來，顯得很高興，他說：「這個島太美了，可惜妳不能多看看。」

　　「梅小姐已經答應我，她會再來的。」貝美戈道。

　　他送我們到沙灘上，嚴肅的扶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還是覺得有點暈眩。

　　「今天早晨真是怪事連連。」我們划到澄碧的海面上時，艾約翰說：「沒想到他那麼熱誠的接待我們，他竟然還認得妳家，你們是世交，太巧了！你們談得一定很愉快。」

　　「是啊，我也覺得很驚訝，一百年前，我們兩家曾有密切的關係。」

　　「我很慶幸我想到帶妳來。」

　　「我也很感謝你。」

　　我靠在船舷上，望著那頭臥獅漸去漸遠，仍有身在夢中的感覺。

　　※※※

　　我在韓密頓家的院子裏，迫不及待的把早晨的冒險一五一十告訴他。我拜託瑪莉幫我看著芙麗，萬一有事，馬上派人來韓密頓家叫我。她一邊點頭稱好，一邊嘰嘰咕咕笑個不住，我相信我每次來韓密頓這裏，都會引起不少猜測。

　　他冷靜的聽我敘述，表情卻不大高興，我想主要是因為附近還有個勢力不遜於他的人存在的緣故。

　　「妳說妳問也不問就跟這男人上了船？」

　　「不錯，我僅有另一次與一個男人同船的經驗，但是另外這人名叫韓密頓，有什麼不同嗎？」

　　「當然不同。」

　　「我只是不願放過一切可能的線索而已，你知道。」

　　「所以妳去見這個神秘的淘金者？」

　　「事情真是很奇怪……我一生從沒碰過這麼不尋常的事，我們站在沙灘上，他說他的名字是貝美戈，跟我的曾祖姑婆安安要嫁的人完全同名同姓，我真以為是在做夢……要不就回到了過去。一切都像奇蹟，他就是那個人的後裔，而且當年的事他都知道……跟我在日記上讀到的一模一樣。因為他們家一代代的傳誦這件事。」

　　「後來呢？」

　　「我們談了很久……他要我留下吃中飯，可是我不放心芙麗，就早早回來了。你不覺得這樣相遇很不尋常嗎？」

　　「是不尋常，」他說：「可是我不喜歡這樣。」

　　「因為你不在場，這件事跟你無關，所以你不喜歡。」

　　「只要跟妳有關，就跟我有關，我只希望能對這個來自過去的訪客多了解一點。」

　　「他不是來自過去，他不過是過去那人的後裔罷了。哦，這件事多有意思啊，我從沒想到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情。」

　　「妳好像有點頭暈，妳一晚上都這樣。」

　　「我沒法子不想這件事。」

　　「他為什麼一下變得那麼友善，以前我聽說他對擅去島上的人都非常嚴厲。」

　　「這次情況特殊嘛。」

　　「我要調查一下這個人。」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喜歡故作神秘的人，他只偶爾來一下……據說他富可敵國，他擁有這一帶唯一的金礦，產量也很豐富，他好像真有什麼了不起似的。」

　　「只有你獨一無二，是最了不起的人？」

　　「當然，我希望妳不要經常讓陌生人帶著亂跑，而且妳再輕舉妄動，最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

　　「你是輕舉妄動的好榜樣。」

　　「那不一樣。」

　　「我明白了。」我對他微笑。我很高興他安然坐在我面前，我還記得那天見他潛入有鯊魚出沒的海域，我心中是多麼焦急。

　　「還有，」他繼續道：「孟美姬想請妳吃飯，她要我帶妳去她家。」

　　「我很想去。」

　　「時間定在後天晚上，如果芙麗能去，美姬也歡迎她參加。」

　　我搖搖頭：「她還是不願見人，你想她好一點了嗎？」

　　「我認為這種事，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復元。」

　　「我會問問她，反正我一定會去就是了。」

　　他駕車送我回旅館。

　　臨別時他突然說：「我想再看妳那張地圖一眼。」

　　「地圖？我們不是去過那兒，什麼也沒找到嗎？」

　　「不錯，可是我還想再看一眼地圖。」

　　「好吧，我下次帶給你看。」

　　我回到房裏，想到最好把地圖放在順手拿得到的地方，以免明天忘記。我學安安從前一樣。把地圖藏在抽屜底部。

　　我翻開抽屜，卻找不到地圖。

　　我不能相信，只要沒把它拿出去，我絕不會把它藏在別的地方。

　　太古怪了。

　　我把抽屜整個翻出來，但仍然找不到地圖，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一定把它放到別處了。可是能放在哪裏？明天早上我再仔細的找。

　　我輾轉難眠，心頭一直浮現那人站在海灘上的情景，他說：「我叫貝美戈。」

　　我知道一切都合情理，但太合情理了，反而有我無法接受之處，好像我被故意帶去，故意安排我在這種情形下，見到貝美戈。

　　我很容易相信這是死去那個安安的撥弄，她誘使我到這裏，並且到獅子島去見她的情郎，她要我過她不能享有的生活，要我代她繼續因那悲劇之夜而中斷的人生。

　　這次會面不可能事出無因，但原因何在？可能有哪些原因？我已經愛上韓密頓，我見到他就快樂，我對他依依不捨，我知道他潛水可能會有危險，心裏便焦急得恨不能以身相替。若不是為了雷蒙，我會毫不猶豫的肯定這就是愛。我也愛雷蒙，我信任他，可是難道我不信任密頓？也許不完全放心，可是些許的猜疑更添愛情的刺激。雷蒙會是個忠實的丈夫，密頓行嗎？孟美姬已在我對他的信心上投下了陰影，我確信他們中間曾有過曖眛的關係。跟他共同生活，難免有驚濤駭浪，而雷蒙卻能帶給我平靜與祥和。我該怎麼選擇？我不知道。

　　現在又多出個貝美戈，我才見過他一面，但我對從前那個貝美戈是多麼熟悉啊！我覺得像早已認識他，我讀安安日記，彷彿已成為她的化身，在某種程度上，我就是安安。

　　※※※

　　人生越來越複雜了。

　　那天晚上，我無可避免的做了很多夢，我又回到那個被封的小房間，坐在桌前記日記，把當天發生的事儘量翔實的記下來。我就是安安，不時傾聽樓梯上是否傳來腳步聲。

　　我清清楚楚看見這些句子：「我好像聽見聲音，腳步聲……我聽見聲音……外面有什麼事，他們來了……」

　　接著我真的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我瞪大眼睛，望著門上的鎖，有人猛力的撞門，我聽見門後有喘息聲，門被撞開了。

　　我尖叫著醒來，滿身冷汗，發現自己躺在蚊帳裏。我曾是個百年前死去的人，現在又重生人間，我就是安安，她要我來到這裏……我就來了，一切都是她在冥冥中操縱。

　　我瞪著門，它輕輕的開了。

　　我幾乎以為自己仍在夢中，我以為會看見那歹毒的繼母與她的姦夫，那男人手中有把槍。

　　「芙麗！」我喊道。

　　她穿了一襲白袍，長髮披肩，看來活像個女鬼。

　　「我聽見妳的叫聲。」她道。

　　她走到床邊，我喃喃道：「我……我做了個惡夢。」

　　「妳也會做惡夢。」

　　「我想每個人都會做惡夢的。」

　　她突然笑起來：「事情反過來了，這次是我……過來安慰妳。」

　　我突然心頭一鬆，今晚芙麗比什麼時候都更像過去的樣子。

　　我送她回房，坐在她床畔，我們聊了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我回到自己床上。

　　我已完全清醒，夢幻已逝，一切必然有合理的解釋。

第九章：孤島之夜

　　韓密頓親自划船，帶我去孟美姬住的島上，芙麗本來答應要去。這是她病情的一大突破，但是最後一刻，她還是覺得無法面對陌生人。我覺得還沒有到可以逼她的時候，順其自然比較好，她一直在進步，我不願操之過急，反而壞事。

　　我與韓密頓單獨在船上，看著他划槳的姿勢那麼輕鬆自如，好像不費半點氣力。

　　沒有風，空中有一層霧氣，只有木槳擊水的聲音打破沉默。

　　我揣想著孟美姬家會是什麼樣子，我不能否認，我的確對她懷著妒嫉，她是那麼優雅美麗，我自歎弗如。

　　途中我問韓密頓道：「她是你的好朋友，是嗎？」

　　他無所謂的回答：「非常好的朋友。」

　　兩島相距不遠，我們很快就抵達了。韓密頓收好槳，跳下船來扶我上岸。

　　我穿了一身寬鬆的淺紫色衣裙，這是我在雪梨為參加芙麗的婚禮而買的，穿起來很涼快，適合這種天氣。脖子上戴了一串十七歲生日時奶奶送我的項鏈，是鑲紫水晶的金鏈，跟衣服十分相稱。我行前刻意裝扮了一番，有備而來。

　　房子離海灘有一段路，而且跟韓密頓的家一樣，周圍植滿甘蔗，也是白色的，除了規模小一點之外，大致都很相似。

　　大門口有三級石階，她站在石階頂端迎接我們，穿了一身潔白的衣裙，看來簡直是舉世無雙的高雅，我不知道她是否為了戴孝才每次都穿白衣服。

　　她的白衣裳領口開得很低，正好襯托她纖細的腰肢與完美的身段，脖子上繫著一條頸圈式的粗金鏈，手上也戴了黃金鐲子，再加上搖曳的大耳環，恰是一整套。

　　她身旁站了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相貌很討人喜歡。

　　她很熱烈的歡迎我們。

　　「你們終於到了，我真高興。」她說：「我早就想請你們來，但是中間有事耽擱了。這位是喬治……賈先生。」

　　他說：「你好嗎？」並向我鞠了一躬。

　　「我真怕今晚有霧，那你們就來不成了。」美姬道。

　　「的確有層淡淡的霧，」韓密頓回答說：「不過還不足以阻擋我們來赴約。」

　　她笑起來，把我們讓進屋裏，裏面跟她的人一樣優雅。法式長窗開向一片綠油油的草坪，遠處是大海，海上的天空殘留著夕照的紅光，太陽在水平線上，變成一個紅色的大球，光芒已斂。不久即將消失，留下一片黑暗給我們。

　　她招待我們喝冷飲，並詢問我島上生活的感受。

　　我說我覺得很有趣。

　　「妳對什麼最感興趣呢？」賈喬治問。

　　「人。」我答道：「無疑是這裏的人！他們總是那麼快活……而且滿足。」

　　「他們不見得一直這樣，」她說：「是不是，密頓？」

　　「我們也常遭到困難。」

　　「例如太陽，陽光大部分時間都太烈，沒有人願意在烈日下工作。」

　　「可是他們似乎一直笑個不停。」我說。

　　「笑不見得代表快樂。」美姬道。

　　「是的，」韓密頓也同意她的看法：「：就是在這兒住一輩子，也未必能了解這些人。」

　　「可是你管理得很成功，密頓。」賈喬治說。

　　「我找到了竅門，你必須讓他們覺得你高深莫測，懷著一點懼怕……但同時又要待他們和善，兩者必須混合得好。這是要花一點時間的，我是跟先父學的。」

　　「而梅小姐才來不久呢！」美姬道。

　　「妳打算住多久呢，梅小姐？」賈喬治問。

　　我遲疑了一下，因為知道韓密頓正在冷眼旁觀。我說：「我同來的朋友病了，得等她恢復健康才能動身，坐船是很辛苦的。」

　　「是啊，我也聽說她病得很重，僕人每天給我們報告島上的新聞，他們天天去卡力巴採購，順便當包打聽，所以我們知道她不幸的遭遇。」

　　我在島上一切的生活情形都瞞不了她，可想而知。她專注的望著我和韓密頓，真不知道那雙笑瞇瞇的眼睛後面，藏著什麼想法。

　　「我們開飯好嗎？」她說：「廚子很興奮，花了一整天研究菜單，我都隨他們安排，干涉反而會壞事。我隨便說什麼，他們都咯咯亂笑，如果我要強制執行，他們就把一切弄得一團糟……現在我總算學乖了，省事又省心。」

　　餐廳很暗，點著巨大的油燈，窗口搭著紗網，一名僕人拉上窗簾，把美麗的風景擋在外面。我從在此居住多日的經驗知道，為了不受蚊蟲騷擾，這是必須的犧牲。

　　先上來一道十分鮮美的甲魚湯，接著是主菜的魚，這兒的魚種類比英國多，而且都不相同。再來是鱷魚排，加了很多作料，味道也不壞。

　　不過我對人比對食物的興趣更濃厚。

　　坐在主位的美姬，在燈光下顯得神秘，每次我抬頭，都發現她若有所思的盯著我。我想她一定跟我懷疑她與韓密頓一樣，懷疑我與韓密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關係，我確信她對他有很特殊的感情，所以才會對我這麼感興趣。

　　他們大部分時間在談英國，賈喬治是八年前來的，原來在雪梨附近的一個驛站上工作，遇見韓密頓後，經由韓密頓的介紹，才開始幫孟家夫婦經營蔗園。

　　「喬治來得正是時候，」美姬道：「我們真感激密頓介紹喬治來。」

　　她嫵媚的先朝韓密頓一笑，又向喬治一笑說：「我們覺得太幸運了。」

　　「我也很幸運。」喬治道。

　　「妳知道，不久我先生又出了事。」

　　韓密頓插嘴道：「妳剛才不是還說，這兒的工人看來都很滿足嗎？但這就是一個不滿足的工人的故事。我告訴安安可以嗎，美姬？」

　　「當然，請便……只要梅小姐願意聽。」

　　「我非常想聽。」我連忙道。

　　「我建議大家都不要那麼正式，」韓密頓道：「先生來小姐去，聽著都煩。就叫安安、美姬、喬治不是很好嗎？」

　　美姬看我一眼，問道：「妳說呢？」

　　「當然好啊！」

　　「那麼，你就告訴安安吧，密頓。」

　　他轉頭過來說：「有個工人偷偷把一塊石頭塞在磨子裏，老孟不知道機器出了什麼問題，試著自己動手修，機器炸了，他也受了重傷。」

　　「太可怕了。」

　　「要不是有密頓在，我真不知怎麼活得下去。」美姬說。

　　「我不過是盡鄰居的本分罷了，我趕來跟工人們好好談了一番，教他們懂得該敬畏上帝。」

　　「而且讓他們明白，」美姬接下去道：「跟我們作對就是跟自己作對。」

　　「他們相信，只要再發生問題，我就會關掉蔗園，」韓密頓道：「這是他們最不願發生的情況。他們也知道，這裏的繁榮完全靠蔗園，沒有蔗園，生活水準會一落千丈。」

　　「是啊，密頓救了我們的蔗園，我會因此永遠感激他。」

　　她看韓密頓的眼神是那麼溫柔，我覺得她愛他。他們是同類，她帶著野性，他們真相配，她跟他有同樣的目標、同樣的觀念、同樣比我寬大得多的道德觀，我相信她會不計一切去爭取所愛的人心。

　　「後來他又幫我們找到喬治。」她繼續道。

　　她又轉向喬治微笑。

　　「密頓找到我那天，是我畢生最幸運的日子。」喬治道。

　　「喬治天生就適合這兒的工作，」韓密頓說：「我一看就知道。」

　　他慈祥的看著美姬與喬治，我覺得房裏充滿錯綜複雜的感情。我想道：她請我來，是為了要把我看清楚一點，她聽說他的心都放在我身上就很憤怒。她是個美人胚子，他一定會被她吸引的。

　　但他卻被我吸引過來，而我跟她可說沒有一個地方相像，我覺得我們極不一樣，她說話圓滑。對男人很有經驗，她會巧妙的阿諛男人，設法討他們歡心，而我是即使知道這一套怎麼做也不肯實行的，我生性善變易怒，也缺乏人生經驗。

　　他們的話題轉到個人嗜好上。

　　「喬治是個天文學家，妳知道。」

　　「只是業餘的。」喬治不好意思的說。

　　「他跑到澳洲來的原因，是因為他看膩了地球另一端的天空。」韓密頓道。

　　喬治笑著對我說：「這可不是事實。」

　　「我很喜歡聽人談天文學。」我說：「它們竟在無數光年之外，真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你想想看，你看見一顆星的時候，這顆星可能早已不存在了，只是因為它距離遠，所以光線才到達你眼睛而已。」

　　「這就是科學，」美姬道：「而且還不止星星呢，喬治。還有地球跟各個不同的時期。那次你不是告訴我，什麼冰山融化，氣候改變的事嗎？」

　　「妳真的有興趣聽？」喬治問道。

　　「真的。」我說。

　　喬治津津有味的為我們講述冰河期的成因，大家也七嘴八舌的發表自己的看法，一頓晚餐很融洽的結束。

　　美姬提議回到客廳坐。

　　我恭維她菜很好，她問我有沒有興趣參觀一下這幢房子。

　　「讓男人聊他們的。」她說：「他們對這兒已經太熟了，不會有興趣再看一遍的。」

　　她拿了一個燭臺，陪我走上雕花的核梯，這幢房子內部裝潢很有西班牙風味，我猜孟家夫婦都是西班牙人。

　　「我丈夫一來就蓋了這棟房子，」她說：「我想他計劃把這裏當做永久的家，可是外國畢竟是外國。」

　　她帶我去看她自己的臥室，有一張大床，圍著精緻的帷幔，我一想到韓密頓可能曾與她在此幽會，便迫不及待的跑出來。她帶我一間間看，我卻無法專心，只是猜測她與韓密頓的關係究竟如何。

　　「妳的家真可愛。」我說。

　　「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一個家。」她道：「我們跟這地方實際上是格格不入！我從小生活在大城市中，跟這裏完全不一樣，島上幾乎什麼也沒有，每一樣東西都得去卡力巴採購。幸好我們還有幾位朋友，若是沒有密頓，孟先生發生意外後我真是活不下去。」

　　「我可以想像。」

　　「他替我照顧一切，他實在是個了不起的朋友，我先生也很喜歡他，我們都靠他。」

　　「現在你又找到賈先生，我相信他一定很能幹。」

　　「喬治……哦，是的，而且別忘了，他也是密頓找來的。妳知道，密頓是我的大恩人。他實在是個好人，不過很多人不了解……因為他以鐵腕統治卡力巴，每個人都對他敬畏有加，得到別人的敬畏並不是易事。」

　　我也點頭稱是。

　　「他們知道，如果我們出了問題，密頓一定會介入，因此沒有人敢鬧事。他一手維持卡力巴的繁榮與安定！呃……我看我們該回去了，男士們會猜想，我們走開這麼久，不知有什麼事呢！」

　　我們回到樓下。

　　「我們還以為妳們拋棄我們了呢！」韓密頓道。

　　「我們在聊天。」美姬說。

　　「希望不是聊我。」

　　「妳看！」美姬說：「他就是這麼自以為了不起，好像我們無時無刻都只有他可以做話題似的。」

　　他仔細的看看美姬，好像擔心她對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事實上，我們的確談到過你。」我向他坦白道。

　　「別緊張，」美姬笑著接道：「我跟她說的都是你的好話。」

　　「除了好話還有什麼可說的？」他道，隨即轉了個話題：「我們該回去了。」

　　「非走不可嗎？還不到十一點呢。」

　　「親愛的美姬，我把這位小姐划回卡力巴後，還得先送她回旅館呢。」

　　「好吧，我看只有讓妳回去了。」

　　「哪天來我那兒吃頓便飯吧，還有你，喬治，我們四個人再聚一次。」

　　我帶了一件薄薄的開司米斗篷，現在正好披上，抵擋寒冷的夜風。

　　走出房子，美姬便喊道：「還有霧呀！」

　　「而且更濃了。」喬治說。

　　「密頓，你真的要今晚走，我看你留下過夜吧！」美姬勸道。

　　「沒問題，」韓密頓說：「反正距離很短，而且這條路也沒有人比我更熟了，我在這段海面上來去的次數真是無法計數。」

　　我不知是否在幻想，但他們兩人互視了一眼，我想像韓密頓在暗夜中獨自划來島上、進到屋子裏，殘廢的丈夫已經熟睡，美姬會偷偷溜出來迎接他，他們熱情的擁抱在一起……然後他會牽著她的手走進屋裏。

　　「來吧，安安，妳像做夢一樣。」

　　是的，我想道，我夢見你跟美姬在一起，我討厭你們在一起，又恨自己竟有這種想法。他的過去跟我有什麼關係？為何在我心中激起這麼大的衝突？

　　他拿起斗篷，替我裹緊。

　　「風很冷，」他說：「在霧中會更冷。」

　　他扶我上船，把船推離岸邊，跳進船裏。美姬與喬治站在海灘上揮手。

　　「你真的要今晚回去嗎？」美姬叫道。

　　「非常確定。」韓密頓答道。

　　我們不久後，滑行在水面上。

　　「怎麼樣？」他問。

　　「這是很有趣的一晚。」

　　「我知道，我看得出妳對很多事都有興趣。」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我贊成。」

　　「她只有賈喬治幫忙，就能管理整個蔗園，在女性當中很不平凡。」

　　他不懷好意的盯著我說：「她有很好的朋友。」

　　「比方說你。」

　　「我很高興當她的朋友之一。」

　　「很特別的一個朋友，我猜。」

　　「可以這麼說。」

　　我沉默了。

　　「冷嗎？」他問。

　　「是的，有一點。」

　　「霧真不好。」

　　「這情形很少見吧？」

　　「呃，不常見，不過一開始有霧，就會連著好幾個晚上有霧。」

　　「好像越來越濃了。」

　　「我看妳有點不安，難道妳還沒有學會；跟我在一起時，什麼也不用擔心嗎？」

　　「我可沒有那麼大的信心。」。

　　「別怕，即使我們漂流在大海中，妳也可以放心依靠我。」

　　他默默的划了一陣子，突然把槳收回船上，四下張望。

　　「卡力巴在哪兒？我們該已經到了才對。」

　　「你迷路了？」我問。

　　他沒答話，又開始划船，過了幾分鐘，前方出現了陸地。

　　「看來很眼熟。」我道：「但這裏不是港口。」

　　「不是卡力巴，」他說：「我要在這兒靠岸，霧這麼濃，再划也沒有用。」

　　「不是卡力巴！那麼這是哪裏？」

　　「只是一個小島，我們離卡力巴還遠。這種天氣，再划下去就太傻了。霧很快就會散的，妳只好在這孤島上跟我將就一夜了。」

　　「哦，不！」

　　「哦，是的，我們在兜圈子，不過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們就在這兒等霧散。」

　　「可是那可能要……整個晚上。」

　　他很感興趣的望著我，然後說：「可能。」

　　我暗中忖道：這一切可能都是他安排的，我相信他一直都知道我們置身何處。這是他典型的作風，我根本不該信任他。

　　船上了沙灘，他跳進淺水，一把抱起我，大步涉水上岸。

　　「我先得把船拉到岸上，」他說：「否則潮水說不定會把它沖走，然後我們去找個避風的地方。」

　　「島上有人住嗎？」

　　他朝我咧嘴一笑，搖搖頭。

　　「這個島只有半哩寬，長度更短，只不過是一塊突出海面上的礁石罷了。本來還大一些，漸漸被海水侵蝕掉了。」

　　「我們到哪裏去找避風的地方？」

　　「如果我記得不錯，附近有個舊船塢，不過我只有小時候來過一次。我們看看它還在不在，在的話可以利用一番。來，讓我牽著妳的手。」

　　他拉起我的手便在前走。

　　「妳腳步遲疑，」他說：「怎麼，妳不願在前走？妳覺得不放心？」

　　「這段路本來就不好走。」

　　「馬上就好了，跟我來。」

　　我們走了一小段上坡路。

　　「有個山坡，」他說：「要不然這島早就被海浪淹沒了。啊，看到了，船塢就在前面。」

　　「為什麼會有人在這無人荒島上建船塢？」

　　「這只是過去的遺物，島上曾經有人住過。至少我聽說是如此。」

　　砂漏進我鞋子裏，愈來愈不好走，他攔腰把我抱起，當一件行李一般挾著走。

　　「放下我，」我說：「我太重了。」

　　「跟羽毛一樣輕，」他理也不理我，繼續向前走：「看見了吧，就在那邊，比上次更破敗了，不過我們也不該苛求。」

　　他把我放下，打開門，門差一點就整個倒下來。

　　裏面有個長長黑黑的東西，我仔細一看，原來是艘獨木舟。

　　「還在呢！」他得意的嚷道：「別關門，裏面太暗了。小時候我最愛躺在這船裏，夢想在大海中航行，非常舒服。他們造這種東西造得最好，我猜它有五十年了，雖然看來不怎麼牢，事實上卻很堅固。」

　　他用手臂環住我說：「我們在這裏會很舒服。」

　　我趕緊縮開身子。

　　「別出去，會受涼的。裏面又溫暖又舒服，我們在獨木舟裏歇一下，慢慢等霧散。」

　　「別人會想我不知在哪裏。」

　　「他們到早上才會想到這事。」

　　「我該去向芙麗道晚安，她會擔心的。」

　　「她知道妳跟我在一起。」

　　「那她可能會更不放心。」

　　他大笑起來，好容易才止住笑，說：「他們會以為我們住在美姬家裏。霧是有目共睹的，他們會說，這種天氣不可能有人要划出來的。」

　　「你就划了。」

　　「因為我什麼事都敢嘗試。來吧，我們把這兒弄舒服一點，我們在獨木舟裏鋪一個床。」

　　「哦，不！」

　　「不是該到時候了嗎？」他說：「妳還要讓我失望多久？」

　　「我相信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

　　「妳對我估計稍微高了一點，儘管我聰明絕頂，也還是無法支配天氣。」

　　「可是我認為你還是能划回卡力巴。」

　　「是嗎？」

　　「是的，而且我認為你故意把我帶到這裏來。」

　　「妳會很高興我這麼做。」

　　「高興！我只想馬上回到旅館。」

　　「妳會發現我們這艘獨木舟，比妳那張貞潔的床有趣得多。」

　　「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霧可不是我安排的，我已經告訴妳了。」

　　「你抓住了機會。」

　　「我從不放過機會。」

　　他摟住我，開始吻我，最令我害怕的是我竟不知不覺的回吻。一經發覺，我就用力推開他，擺出生氣的嘴臉。我心裏還想著孟美姬，而且我才知道，原來我自己也跟他一樣不可信賴，我們單獨來到孤島，四周沒有別人，這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單獨跟他在一起……可是我又怕。我覺得著了魔，一方面為了雷蒙，但主要卻是獅子島那番奇遇，好像死去的安安在鼓勵我，不要向韓密頓讓步，不要衝動，她從史丹頓老家選上我，使我遠渡重洋來到這裏，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我見了貝美戈才一次，以後還有機會，雖然我只跟他相處了一個小時，但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一定會再見到他。

　　島上不只我跟韓密頓在，安安的幽魂也在。

　　他繼續吻著我，柔聲在我耳邊說：「別怕……這是不可避免的……自從第一眼看見妳，我就知道妳是我理想的人兒……妳也這麼覺得，不是嗎？有時候人生就是如此奇妙。」

　　我依偎在他胸前，心想道：「滾開吧，安安，我不要當妳，我是我自己，妳的生命在那間被封的臥室中已經結束了，我卻活生生站在這兒，我要跟面前這個男人在一起，我知道我真心愛他，我要跟他分享餘生。」

　　他立刻察覺我的軟化，把我輕輕抱起，放在獨木舟裏。

　　他為我取下髮針，仔細的收在他的口袋裏，我覺得他很周到，因為回卡力巴的時候，我不能蓬頭散髮的，但我又立刻想到，他可能經常在做這種事。

　　他說：「妳好美。」

　　我不悅的說：「你帶過多少女人來這島上……躺在這艘獨木舟裏？」

　　「妳很榮幸，因為妳是第一個，而且我發誓，絕不會有第二個。也許我們以後回英國之前。該來這裏朝拜一番，我們都會，永遠記得今晚……這是真正的開始。」

　　「開始什麼？」

　　「相互愛慕。」

　　「你以為今晚就一定能把我弄到手嗎？」

　　「這地方太理想了，除了稍微擠一點而外，情調極為浪漫，海浪輕拍著沙岸，濃霧包圍著孤島。」

　　「不。」我說。

　　「不？」

　　「我不要這樣。」

　　「親愛的安安，妳以為我不了解妳嗎？你愛我……妳也一直想要我……跟我想要妳一樣的熱烈。妳已經愛我很久了。」

　　「但是我也告訴過你，我差不多算是訂過婚了。」

　　「過了今夜，妳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理他，自顧自說道：「我聞到大海的氣息。」

　　「否則妳想聞到什麼，阿拉伯香水？」

　　他在我身旁，用手圈住我。

　　「我要你聽我說。」我道。

　　「我在聽。」

　　「我知道在這個地方，只有指望你憐憫我，你比我強壯，我反抗也不會有什麼效果，你真的打算用強嗎？」

　　「妳會心甘情願的。」

　　「我若不心甘情願，你就一點也不要想得到我。」

　　「既然妳已經說我比你強壯，我怎麼可能失敗呢？」

　　「你如果用強，也不過是一時的勝利，那只是強暴。」

　　「不過是名稱不同而已。」

　　「我永遠不會忘記，而且永遠不會原諒你，你也許能獲得一時的滿足，不過這也證實我一直想求證的事實：你不是個可托終身的人。」

　　「妳不是當真的吧？」

　　「我發誓是真的，而且我會馬上離開卡力巴，我會把芙麗一起帶走，我會告訴她真相，我相信她一旦發現我需要她照顧，她一定會立刻恢復精力。她會了解的，因為她也遭遇過相同的處境，只是當時她沒有退路，她已經嫁給那個流氓了。但我還是自由的，我想跟你在一起，卻絕不是在這麼苟且的地方，只因有機可乘就為所欲為，而是因為我心甘情願，完全出於自由的抉擇。」

　　他溫柔的吻我一下，說道：「是的，繼續說下去。」

　　「今晚我們要坦誠相見，是嗎？」

　　「是的。」

　　「我想我愛你，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像跟你共處時那麼快樂。但我也喜歡畢雷蒙，他跟你不同……他不喜歡引人注意，一點都不自私，你跟他完全不同。」

　　「我比較有人性。」他說。

　　「可以這麼說，你會大步衝進來，把自己想要的任意取走，但是如果你對我用強，你就會永遠失去我。」

　　他說：「不是那樣的，我會讓妳明白我們能給對方多大的快樂，我會教妳，我們倆有多麼相配，我要做給妳看，而且我們一生一世都可以那麼愉快的生活在一起。」

　　「你對我了解多少？」

　　「我非常了解妳，所以才那麼愛妳；因為太了解妳，所以我知道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會知道我很驕傲，我不會向你屈服，如果我不是心甘情願。你就不可能真正得到我。我陪芙麗住在關家的時候，她每夜都得承受那種非人的苦楚，我看得很清楚，那段苦難的日子，不僅在她一個人心上留下莫大的創傷，我也一樣。而且我知道，我愛上一個人或嫁給一個人時，並不表示向他屈服，我們是平等的。我不會在壓迫下低頭……像芙麗一樣，你懂嗎？」

　　「懂，」他道：「說下去。」

　　「我覺得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但是中間有雷蒙在。我了解雷蒙，他溫柔又善良，我認為我跟他也可以生活得很愉快，雖然不及跟你在一起時那麼興奮刺激。我明白這一點，跟他是平平淡淡的……沒有起伏。」

　　「妳會覺得乏味。」

　　「不是乏味，只是愉快……像在風平浪靜的海上航行。」

　　「最平靜的海面也會突起強風，還有霧……」

　　「是的，我知道，但雷蒙很可靠。」

　　「我就不可靠嗎？」

　　「我不敢確定，你認識很多女人……」

　　「哦，可是雷蒙絕對守身如玉，毫無疑問，他是個完美的中古時代騎士的化身。我相信他現在一定心平氣和的在家裏擦勳章，一點也不擔心妳會跟我在這荒島上過夜。」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太荒唐了。」我說。

　　「妳自己要在這種時候提到這麼一位大聖人的。」

　　「可是你也別忘記，我來此是為了找尋我哥哥的下落，我一直以為我能解開他失蹤之謎。」

　　「妳還在想獅子島上那個陌生人？」

　　「是的。」我誠實的答道。

　　「妳對他有什麼看法？」

　　「很奇怪，我有時覺得自己是死掉的那個安安的化身……她是我的一部分，經過我她又復活了。」

　　「所以妳對這個人很感興趣？妳知道嗎，我覺得他對我的威脅，比聖人雷蒙更大。」

　　我沉默了，是嗎？我跟韓密頓相擁躺在獨木舟裏，只覺得意亂情迷，可是好像安安守在一旁，逼我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拒絕他……好像安安要我緊守著貞操……像她一樣，要以完璧之身當貝美戈的新娘。可是安安已經死了，為什麼她一定要我去實現她未完成的心願呢？

　　「妳有好多古怪的想法。」他輕吻一下我的前額。

　　「我已經坦白完了。你是孟美姬的情人，是不是？」

　　他遲疑了一下，才說道：「她很寂寞，一個人在島上……丈夫又殘廢了。從前我常去看她。我們成了很好的朋友。」

　　「她丈夫知道嗎？」

　　「我想知道。」

　　「哦……這倒很方便。」

　　「我們從未考慮過婚姻，妳知道，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像妳一樣的女孩。只可惜妳耽誤了那麼久。」

　　「我覺得她恨我。」

　　「不會的，美姬很明理，她了解的，我們從來沒談過結婚。」

　　「可是你們相愛。」

　　「要看妳所謂的愛是什麼，我們都喜歡對方，相處得也非常和諧，我們配合得很好，也是不能再好的朋友，我會為美姬做很多事。」

　　「你知道……我的感覺。」

　　「妳還是傳統的想法，這裏的習慣跟老家不一樣，或許是氣候的關係。我相信妳會諒解的。」

　　「你現在跟美姬呢？」

　　「已經過去了。」

　　「我不以為她也這麼想。」

　　「我了解她……」

　　「她似乎很神秘。」

　　「那是因為妳用不同的眼光觀察她。妳不喜歡我跟別的女人好，甚至在認識妳之前。我喜歡這樣，讓我覺得很安慰。」

　　我不說話，他又抱緊我，輕吻我的面頰。我真希望能拋開一切，撲進他的懷抱，告訴他我願意永遠跟他在一起。我幾乎做到了，我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可以了，但我真開不了口。我愛這一刻，我想告訴他……可是有一股我不了解的力量，拉著我的舌頭，不讓我說出心裏的話。

　　我們相擁而臥……貼得很緊……良久，良久，在他的臂彎裏，我覺得非常舒服。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切──外面輕柔的濤聲……沉默……幸福的感覺，我知道他愛我極深方能抑制肉體的衝動，我知道他的慾望，更了解他尊重我意願的苦心。

　　我們的愛一定要是完美的，不會被獨木舟裏的苟且行為所破壞。我為他的體諒而更加愛他。

　　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但是霧散時天已微明了。我兩腿發麻，他把我扶出來。

　　「天色清朗，」他道：「妳看見卡力巴嗎？」

　　「我們離卡力巴好近呀！」我說。

　　我仰起臉，他吻了我。

　　「謝謝你。」我說：「我會永遠記得咋夜，它會是我最珍貴的回憶。」

　　「我們住這兒的時候，可以每年回來一次。甚至等我們回英國定居之後，也可以常回來憑弔。」

　　「我懷疑。」我說。

　　「沒什麼好懷疑的，就這麼說定。」

　　「誰能說定呢？」

　　「我能。」他道。

　　「你沒犯過錯嗎？」

　　他又恢復了老樣子，可是經過昨夜的經歷，我看到了他個性的另一面，他比以前更值得我愛。

　　我坐在船上，他向我微微一笑，從口袋裏掏出髮針給我。

　　「我喜歡妳披著頭髮的樣子，」他道：「但是把頭髮束起來比較端莊。」

　　我接過髮針，他打起槳，划回卡力巴。

第十章：卡力巴之火

　　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們留在美姬家過夜，霧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藉口。芙麗一開始很擔心，幸好有旅館的人安慰她。早上回去的時候，沒有什麼人大驚小怪，令我放心不少，不過四處多了不少咯咯竊笑聲，我假裝沒注意到。

　　芙麗看來又好了一點兒，一塊兒吃早飯的時降，我告訴她美姬蔗園的情況，她聽得滿高興的，這是最近幾個月來很少見的現象。我覺得她厭世的態度已改進了不少，非常可喜。

　　我喜歡坐在陽臺上，眺望雪梨來的船入港，儘管大船每個星期照例來一次，仍會造成很大的騷動與興奮。碼頭上更加嘈雜，牛車輪轂相摩，帶著貨物來趕集的人也更多。

　　我已對這幕景象相當熟悉，而且也已自認是島上的一份子，昨夜的經歷仍縈繞在我心上，我留戀的想著與韓密頓並肩躺在獨木舟裏的情景，我覺得這一夜足以證明他愛我的真誠，否則的話，他不難逼我順從，而滿足他個人的慾念。

　　我接著又想到雷蒙，但我想得更多的是貝美戈，他挑起我一種奇怪的感情，他顯得遙不可及，連言詞談吐也饒有古風，如果他說他是百年前的貝美戈重生人間，我也會相信他的。

　　船到了，旅客紛紛被載到岸上，我懶洋洋的旁觀，心裏卻想著別的事。

　　突然我吃了一驚，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在做夢，只是我的想像而已，但是千真萬確，雷蒙由一艘小船上走下來。我瞪大眼，一定只是個長得像他的人，我一定看錯了，尤其距離這麼遠。

　　我衝出旅館，沿著碼頭奔過去，希望走近一看，就可以證實來人不是雷蒙。

　　可是走得越近，就越證明我方才沒有看錯。

　　「雷蒙！」我喊道。

　　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直向我望來。

　　我衝到他身旁，他一把抱住我大叫：「安安！」

　　「雷蒙，哦……雷蒙，真的是你。」

　　「我來找妳……還有芙麗。」他道。

　　「哦，雷蒙，我真是又驚又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們都沒料到……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妳一走我就決心要來，」他說：「但我還得把一切安排妥當，我這是一趟業務旅行，妳知道，我在雪梨還得拜訪幾個人。」

　　「為什麼不先通知我們呢？」

　　「寫信太慢了，事實上我已經寫過信了。」

　　「寫到哪裏？」

　　「澳洲大陸。」

　　「我們離開大陸已有一段時日，那你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大事囉？你收到我的信嗎？」

　　「我臨走時收到了一封，好像出了問題，芙麗不快樂，婚姻不成功，是妳信上說的。後來我在雪梨聽說妳們搭船來到卡力巴。」

　　「哦，雷蒙，中間又發生了好多事情，你就住這家旅館吧。」

　　「芙麗在哪裏？」

　　「她也住這兒，她病了……很嚴重。」

　　「病了！」他大驚失色道。

　　「她漸漸在康復，雷蒙，在你見到她之前，我必須把聽有經過都告訴你，她完全不一樣了；她差點就精神崩潰，都是由於她在澳洲受了那麼多的苦。你還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訊吧，我想你們在英國不可能得到消息，是雪梨報紙的頭條新聞呢！」

　　「親愛的安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高興見到妳，我是多麼想念妳啊！」

　　「原來你一直計劃要來找我。」

　　「我也不敢確定。我能否走得成與業務有關。我不想告訴妳要來之後，又發現走不開，讓妳失望。」

　　「你的行李呢？」

　　「他們會替我運到岸上。」

　　「那麼你在這兒等行李，我先去幫你訂房間，我一定要先跟你談一談，才能帶你去見芙麗。」

　　「真有那麼嚴重嗎？」

　　「太嚴重了，不過她慢慢在好轉，我現在就幫你去安排房間，你就叫人把行李直接送去那裏吧。我一定要先跟你談，記得喔！」

　　「聽來神秘兮兮的。」

　　「雷蒙……你來真是令我大吃一驚，我真高興你來了。」

　　他拉起我的手，吻了一下，我便匆匆離開他，跑回旅館。露莎替我們開了一個房間，一面神經質的咯咯亂笑。關太太跟我的朋友來了，是位男士呢！她覺得這是件天大的新聞，我看得出，她會迫不及待的向她的同事宣佈的。

　　雷蒙搬進房間，行李也都放妥後，我拉他到旅館的前廊坐，並點了兩份冷飲。

　　然後我把所有的經過都告訴他：婚禮、關威廉的真面目、芙麗遭受的種種非人的磨難，以及最後陽臺上的手槍走火。

　　「可憐的孩子！」他道：「她怎麼承受得了？」

　　「所以她變得這麼……不平衡，也不足為怪。」

　　「她天性是那麼溫柔……他們那麼當心的教養，都落到一個粗漢手中。」

　　「真是不幸，但她一開始就不該答應他求婚的。」

　　「我想她只是對異國生活好奇罷了。」

　　「我想不止如此。」我說。

　　「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她？」

　　「我想你最好到她房裏來。」

　　他立即起身，跟我上樓。

　　我要雷蒙在門外等一下，我先進去，她正慵懶的倚在窗口，眺望下面的景致。

　　「芙麗，」我說：「有人來看你。」

　　她驚跳起來，我不知道她以為是誰，關威廉的鬼魂？馬太太？來自過去的某人？因此我立刻接著道：「畢雷蒙來了。」

　　「雷蒙！不可能！」

　　他已經走進來了，她半信半疑的瞪著他，臉上漸漸煥發出喜悅的光采，連我在旁看了也覺得感動不已。

　　「雷蒙！」她歡呼著躍起，跑到他跟前。

　　他將她攬入懷中。

　　她哭泣道：「這不可能真是你，我一定是在做夢。」

　　「我真的來了，」他道：「我特地來照顧妳……還有安安。」

　　「哦，雷蒙！」她盡情的哭了起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她哭泣了，她伸手觸摸著他的臉，好像要再次肯定，他已來到她身旁。

　　他緊緊抱住她，輕輕搖著，溫柔的說：「沒事了，我在這裏，我來帶妳回家。」

　　她把手按在他胸前，我看見淚珠從她面頰上一顆顆滾下來。

　　我關上房門，讓他們獨處。

　　我回到自己房裏，想道：她愛他，他也愛她，唉！我們把這件事弄得一團糟，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看見韓密頓來，絲毫不覺得訝異，他一定一得到消息就趕來了。

　　我陪雷蒙與芙麗坐在旅館前廊，遠遠便看見他趕來，他一步跨上臺階，我起身迎接他。

　　我說：「畢雷蒙來了。」

　　他臉色非常陰沉。

　　「來見見他，」我說：「雷蒙，這位是韓密頓先生，我跟你提過的。他幫了我們很多忙。」

　　雷蒙伸出手，我看見韓密頓很快的對他作一估量，可是從他的表情，我看不出他心裏的想法。

　　「我們正坐在這兒瀏覽港口風景。」我說。

　　「妳看來好多了，芙麗。」韓密頓道。

　　「哦，是的。」她答道。

　　韓密頓在我們桌旁坐下。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不是嗎？」韓密頓突然轉頭問我：「或者妳早已知道了？」

　　「真正是意外。」我說。

　　「寫信太慢了。」雷蒙道：「通訊真不是易事，我在雪梨打聽了很久，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搭船趕來島上。」

　　「你打算長住嗎？」

　　「不，我沒法子，我得盡快回去。不過我聽說一個星期只有一班船。」

　　「你打算下星期就離開？」

　　雷蒙向我微笑道：「我還在考慮，畢竟我剛剛才到，還沒有時間跟她們商量，我聽說芙麗生病，真是嚇了一大跳。」

　　芙麗垂下眼，臉上泛起紅暈。

　　「你們一定要來蔗園玩，我請大家吃飯。」韓密頓道。

　　「我倒想請你今晚來旅館與我們共餐。」我說。

　　「謝謝，我現在得趕回去了，晚上七點我再來。」

　　我陪他去馬房取馬，留下雷蒙與芙麗。

　　韓密頓道：「妳不能跟他回去。」

　　「我不知道，一切都太意外了，我看見他下船的時候，簡直不知如何是好。」

　　「妳一點都不知道他要來？」

　　「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他應該帶芙麗回去；他一來她就好多了，看來像是換了個人。」

　　「是的。」我點頭同意。

　　「為了他，對不對？」

　　「我想一定是這樣。」

　　「讓他們走，妳留下。」

　　「我不知道，密頓，我還不能決定該怎麼辦。」

　　「我替妳決定好了。」

　　「不，我一定要自己來。」

　　他憂愁的望著我，說道：「我不知道能有幾成勝算，一個情敵是聖人，另一個是個鬼魂。」

　　「我覺得你誰也不用怕。」

　　他突然轉身，一把摟緊我，我但願能有根魔杖，一揮之下，所有的礙難便消失不見。

　　「我們今天吃晚飯見。」我說。

　　「我準到，我要多了解一下，這位聖人是怎麼回事，我也要研究研究那個鬼，他必有古怪，然後我要把妳嬴到手，妳會留下的，妳知道，妳一定會嫁給我。」

　　我對他微笑，心中想道：「這也是我的心願。」

　　他跨上馬走了。

　　※※※

　　氣氛很緊張，是雷蒙的出現帶來的，芙麗在一陣狂喜之後，開始察覺雷蒙實在對我情有所鍾，在言行上不由自主的表露出對我的恨意。她愛他極深，我看得很清楚，這也是她無法改變的，因為他自小就是她的偶像──也是她一直夢想的新郎。事實上，據她說，雙方的長輩都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如果沒有我，事情不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因此我不能怪她仇視我。

　　我很想告訴雷蒙，我不能嫁他，我要他帶芙麗回家，把我一個人留下，但我沒有跟他單獨談話的機會，芙麗一直跟我們在一起。

　　我要跟他解釋，我不能回家，即使找不回斐力。甚至我已下意識的接受他已淹死的假設──即使一點線索也沒有，至少我在此發現了一件事：我愛韓密頓。這種愛與我對雷蒙的感情全然不同，我只確定一件事，要是跟雷蒙回去，我永遠不會真正快樂，因為我的心會留在卡力巴，但我若能留下，每一分鐘的現在都會比過去更重要，我會愉快的把往事丟在腦後。

　　我想告訴他的就是這些，可是我必須等待恰當的時機。

　　昨晚韓密頓依約來與我們共進晚餐，這頓飯吃得非常不舒服，韓密頓非常具侵略性，一直在談島上生活與蔗園的情形，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雷蒙當然只有讓他，這是雷蒙的天性。

　　終於吃完飯，韓密頓告辭，我鬆了一口氣。

　　「滿有趣的一個人。」這是雷蒙給韓密頓的評語。

　　我想韓密頓給雷蒙下的評語，絕不會這麼客氣，不過這是他們不同個性的表現。

　　我睡不著，又翻尋了一遍地圖，我翻遍每一個角落，就是找不到。

　　我懷疑有人把它偷走了，為什麼？誰會要這張圖？它能有什麼用呢？真令人想不透。

　　翻找地圖的當兒，我看見芙麗的安眠藥，她最近已經不吃藥了，我也幾乎把它們忘了。她認為這是她好轉的一個徵象，不過萬一有什麼緊急狀況，我還是把藥丸留在手邊的好。藥瓶裏還有十顆藥。希望她再也用不到。

　　下午芙麗休息的時候，我跟雷蒙談了一會兒，我們坐在院子裏的遮陽篷下面，還是覺得熱，蟬叫個不住，有時還傳來幾聲鳥鳴。

　　他說：「那麼妳可以說完全沒找到斐力下落的蛛絲馬跡？」

　　我搖搖頭說：「有些人還記得他，他來過島上，也住這家旅館，後來他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我只查出這麼多。」

　　「遠渡重洋只有這樣的結果，似乎是徒勞無功。」

　　我無奈的點點頭。

　　「妳變了，芙麗遭經巨變，也跟以前不一樣了，妳想她能康復嗎？」

　　「我想，在某種情況下是可能的。」

　　「妳是說回家？」

　　「我是說，如果有一個愛她的人……用愛與溫柔，讓她明白婚姻並不都像她所經驗的那麼可怕。」

　　「我很慶幸有妳跟她在一起，她說若是沒有妳，她真不知道會落到什麼地步。」

　　「那段經歷對我們兩個都很可怕。」

　　「是的，我想妳也因而變了，妳是不是很想早點回家？」

　　我遲疑著。

　　「不，」他說：「我明白妳不想，這裏的生活把妳吸引住了。我想我了解。」

　　「雷蒙，」我說：「你是全世界最體貼的人。」

　　「妳可曾想到過……我們？」

　　「常想。」

　　「妳還是不能確定嗎？」

　　我又沉默了。

　　他說：「我大概了解，那個人愛上妳了，對不對？」

　　「呃，是的……他向我表示過。」

　　「妳呢？」

　　我說：「我不知道，你待我這麼好，我們當初為斐力傷痛的時候，多虧認識了你。後來……你又為我安排了這一切……我才能如願以償來到這裏，再也沒有人，能比你對我更好了。」

　　「我懂了。」

　　「真的嗎，雷蒙。」

　　他點點頭：「暫時別談，對不對？我們再等一段時間，我來得太突然，我但願有法子先通知妳。」

　　「生活改變了很多，我一直在擔心芙麗，你一到她就像換了個人。」

　　「我們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她告訴我，她幾乎已經恢復正常了，真像是奇蹟……這麼大的轉變。」

　　「她會好的，我來負責。」

　　「你什麼時候要回去？」

　　「很快。」

　　我點點頭，隨即把我遇見貝美戈的事告訴他：「你記得嗎？就是安安日記上提過的那個人，是他的曾孫子。」

　　「真是不尋常的巧合。」

　　「你仔細想想，就會覺得一切都很合情理，他的家族知道安安的事，也知道天堂島。第一代的貝美戈，為了天堂島來到澳洲，雖沒找到天堂島；卻找到了黃金。貝家買下獅子島，是因為這個島距他們夢想中的島最近。你看，這麼想的話，一切都不是出於無因。」

　　「可是妳會遇見他，卻是很奇怪的。」

　　「是的，那純是巧合。但你知道，我實在太驚訝了……甚至現在還是一樣。」

　　「以後妳沒再見過他？」

　　「我見到他也不過是這幾天的事，他說他會再請我去，要不他就來看我。我相信他會實踐諾言的。」

　　「我明白了，安安，我們就再等幾天，也許等到下班船開的時候，妳就能下決心了。」

　　「一個星期？」

　　「或者我們可以再多等一個星期，可是我想那是最大限度了。我在雪梨還有事待辦，那才該是我來此的目的。」

　　「該是？」

　　「是啊！當然我一直想知道妳遇到些什麼事，收到妳那封信的時候，我也為芙麗擔心得不得了。我覺得她對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沒什麼信心。」

　　「是啊，她決定得很草率。」

　　「我也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衝動。」

　　我注視著他說：「事實上她愛的是別人。」

　　他皺皺眉頭，沒有接腔。像他這麼一個善解人意、體貼別人的人，難道對於自己的事卻特別遲鈍？

　　沉默了一段時間，他說：「好吧，我看我們只有等，再等幾天……或許……」

　　我沒有答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蟬叫得真響。」

　　現在我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習慣於韓密頓的直率與熱情之後，我才發現雷蒙非常冷靜而實際，他的親吻都很溫柔而短暫，他知道韓密頓在愛我，他也知道韓密頓不是個肯節制自己的人，他是否已看出我對韓密頓的感情？我表現出多少？要是我選擇韓密頓，留在卡力巴，他會覺得怎麼樣？他的冷靜是否代表他對任何事都沒有深刻的感受？我一直依賴他的鎮靜與穩定，但現在我卻無法確知他的想法。

　　多奇怪啊！我現在的感覺太混亂，甚至對雷蒙也失去了信心。

　　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獅子島一行是否只是一場夢，我再也沒有聽見貝美戈的消息，我本以為他會來卡力巴，或許不過才幾天，但我覺得已很久了。

　　自從艾約翰送我回卡力巴之後，我也沒有再看見過他，不知他是否已離開了，可是他應該會來跟我道別的呀！

　　不過，第二天早晨，我就又見到他了，他在跟我們的女侍瑪莉談話。瑪莉隨便跟什麼人都能聊。她是旅館職員中最多話的一個。

　　這麼說，艾約翰還沒離開。

　　我想叫他帶我去獅子島，但是未經邀請我實在不便貿然前往。只有等待，我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韓密頓既沒有提起要來旅館跟我們吃晚飯，也沒有請我們去蔗園，我想可能是因為雷蒙在的緣故。

　　我想念他而覺得坐立難安，我很快就必須面臨抉擇，我一直在逃避現實，只想繼續跟韓密頓在一起，卻不必作任何決定。

　　現在非下決心不可了，我究竟要跟雷蒙及芙麗同路回家，或是留下來嫁韓密頓？

　　我知道我要什麼，我對雷蒙的感情，因為芙麗，已經產生了變化，我覺得只要我不夾在中間，他們會生活得很好。雷蒙一定會與芙麗結婚。以後她會快樂滿足的過一生；而雷蒙呢？我漸漸發現，他的感情比一般人冷淡得多，所以他能以冷靜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

　　不久紅日即將西沉，晚霞滿天，大海被映成粉紅，天空血一般的紅，我永遠不能把這樣的美景視為等閒，總是全心全意望到日沒海中才鬆一口氣，沒有兩次日落是完全相同的。

　　我定不下心，最後決定到碼頭邊散散步。

　　我邊走邊欣賞七彩斑斕的天空與海洋，突然看見島的另一端騰起了濃烈的黑煙。

　　我停下腳步，仔細看是怎麼回事，只見煙霧盤旋捲向高空，熊熊的火舌夾起更多濃煙。什麼地方著火了，我的心急速跳動著，失火的方向正是蔗園所在的地方。

　　蔗園失火了！

　　我被恐懼攫住，韓密頓在家。我心裏頓時浮現的唯一念頭，我一定得找到他，我一定要知道他安全無恙。

　　我跑回馬廄，連衣服也來不及換。穿著一身家常便服便躍上馬背，奔向蔗園。

　　我沒看錯，真的是蔗園失火了，到處都聽見人在喊叫。我從未見過這種景象，猛烈的火焰像在甘蔗林中賽跑，四下有人拎著水桶站著，各種小動物沒命的由火中竄出來。

　　我想分開一條路，趕去韓密頓家中。

　　「走開！」有人對我吼道。

　　「韓先生，」我叫著：「他在哪裏？我一定要找到他。他……」

　　然後我就看見他了，他朝我走來，我急忙撲向他懷中，他緊緊抱住我。

　　我心情一鬆，不由得哭道：「你沒事，感謝上帝，我以為……我好害怕。我怎麼受得了，萬一你……」

　　「這對妳這麼重要嗎？」他道。

　　「你該知道。」

　　他抱緊我，歡呼道：「妳已對我心許了，妳到現在才肯承認。」

　　他勝利的哈哈大笑。

　　我不解的瞪著他說：「你的蔗園著火了……怎麼你還在……」

　　他說：「這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刻，妳看妳，滿面焦慮與淚痕，慌得手足無措……一切都因為妳怕失去我，妳這下該上了一課吧？」

　　「你怎麼還能……這是什麼時候呀──」

　　「真是太有意思了。這真是個大玩笑，我畢生最好玩的一件事。」

　　「你瘋了。」

　　「高興得瘋了，一點也沒錯，我心愛的人也愛著我，妳看，她什麼都可以放棄……連那個聖人她也不管了……只是拚命向我奔來……只因為她以為我有危險。到我家來，我慢慢跟妳說明。」

　　「你的蔗園快要燒光了。」

　　「我要告訴妳我是多麼愛你。」

　　「我不了解你，你不在乎嗎？你就要失去所有的財產了。」

　　「只要有妳的愛，那有什麼可惜的，妳再也不能賴皮了，妳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妳不能再騙我了，承認吧。」

　　「密頓！」

　　「好吧，我告訴妳好了，蔗園並沒有失火，明天要收成甘蔗，先燒清林地比較容易進行，這只是例行的步驟。」

　　「你是說你們故意放的火？」

　　他點點頭：「時間一到，我們就要放把火，把園地燒清，明天早上就可以收割了。」

　　「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是的，每個程序都要考慮到，風向一定要對……時間要控制……而且必須預留火巷，大家都得在旁看著。萬一火勢失去控制，後果就不堪設想，甚至整個島都會燒掉的。」

　　我高興得只會傻笑。

　　「妳一直跑來救我……就這身打扮。哦，安安，我最親愛的安安，這真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刻。」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了。」

　　「好吧，但是這句話值得一說再說。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天，她來到我身旁……妳要是看得見自己臉上那種恐懼的表情……而且都是為了我。」

　　我只會抱緊他笑，我大概有點歇斯底里。

　　「我真的好害怕。」我道。

　　他吻我一下：「現在妳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我搖搖頭。

　　「妳要留下來陪我，妳去告訴他。」

　　「我想他已經知道了。」

　　「我先弄杯飲料給妳，然後再送妳回旅館。」

　　「他們會奇怪我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回去好了。你應該留在這兒監視火勢。」

　　「這兒有的是人，他們會照顧一切的。」他張望了一下：「反正火也快熄了，燒黑的蔗桿砍起來很輕鬆，今天的任務十分成功……從來沒這麼成功過。來吧，我先用車子送你回去，明天我再把馬送回去。妳這樣子不能騎馬的，又沒有上鞍子，真是荒唐，都是為了我。我今晚太快樂了，妳再說說妳是多麼害怕。」

　　「你知道了嘛。」

　　「我看見妳的表情，記得以前還有一次，妳記得我下海探珍珠那次嗎？」

　　「記得太清楚了。」

　　「妳不喜歡我潛水，對吧？」

　　「我怕會有鯊魚。」

　　「我答應妳，結婚以後我再也不親自去採珠了。」

　　我輕觸一下他的面頰，說道：「你是個很強壯的男人。」

　　「妳也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小姐呀，我們相互愛的都是對方真實的樣子，我不希望妳有任何的改變，我就為妳是妳而愛妳。」

　　「我也一樣。」

　　「來，把這個喝下去，會讓妳舒服一點兒。妳真的受驚過度了。」

　　我一口一口啜飲，他坐在旁邊，用手攬住我。不知怎的，我覺得好滿足好快樂，好像經過今夜，一切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他送我回旅館。

　　大家都在擔心我不知出了什麼事。

　　韓密頓幫我解釋。

　　「安安太擔心我了，她以為我困在火中，就不顧一切，急急趕來……連衣服也沒換，馬鞍也沒裝。她幾乎會撲進火中，把我救出來呢！」韓密頓笑道。

　　「你要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兒吃晚飯嗎？」雷蒙問道。

　　「多謝，不了。我還得趕回去處理善後。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不過還是小心為妙，火是個靠不住的朋友。」

　　「我了解。」

　　「我看妳就早點休息吧！」韓密頓對我說：「臨睡前喝杯椰子汁，能幫助妳放鬆緊張的情緒。我會叫瑪莉替你送一杯到房裏去。」

　　他一副已經在指揮我的樣子，我不知道別人是否也看出來了，不過看出來我也不在乎，我實在太高興了，明天我會找雷蒙談談，我會把一切向他解釋清楚，我相信他會諒解的。

　　韓密頓走時對我說：「明天晚上見，我給妳一整個白天把事情處理好。」

　　他所謂的事情，當然就是找雷蒙談。

　　我也想快點跟雷蒙把話說明白，本來我當晚就想這麼做的，可是芙麗一直在場，我沒有開口的機會。有他在這兒，她不再像以前一樣，老早就回房休息了，不管什麼時候，她都不願離開他身邊。

　　我覺得很欣慰，一切事最後必能圓滿解決的，雷蒙會帶芙麗回家，不久──不會太久的……他們就會結婚。我越來越覺得他們實在是一對，雷蒙需要一個依賴他的女子，讓他照顧，芙麗卻只需要雷蒙，他是世上唯一能治癒她心頭創痕的人。

　　我覺得從沒有像今晚這麼快樂過。

　　吃晚飯時我有點心不在焉，很早就去睡了。打開房門便看見桌上放了一杯椰子汁。

　　我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已經吩咐過瑪莉了，既然他要我喝，我就要照著他的話做。

　　我在鏡中照照，發現上衣有塊污斑，剛才竟沒有人告訴我，頭髮也亂了，但眼睛炯炯有神，我看來衣衫不整，不過非常快樂。

　　我一面寬衣，一面考慮著明天的事。只要一有機會跟雷蒙獨處，我就要跟他談，我要使他了解一切的發展都是無可避免的。他一定會諒解，而且芙麗正等著安慰他，我認為他愛芙麗比他自己知道的更深，他表現得那麼關心她，那麼熱切的照顧她。

　　是的，所有的事都會很順利。

　　我換好衣服，梳好頭。

　　看見床畔的椰子汁，我心頭就浮起韓密頓的臉，亮晶晶的藍眼有神的嵌在曬黑的臉上，當他得知我對他的真感情時，那份勝利的狂喜……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椰子汁有時會有一種令人噁心的怪味，我把杯子放下，我實在喝不下去。

　　我坐在床上，回憶著蔗園之火，以及韓密頓突然出現時，我心裏的感覺。

　　我又喝了一口椰子汁，味道實在太古怪了。我把杯子放下，不小心濺了一些在桌子上。起身找塊布擦桌子時，我見到杯底有些沉澱物。

　　我從沒見過椰子汁會這樣。

　　桌子才擦乾淨，我已覺得倦不可當，便急忙爬上床，只覺得房中的傢俱都慢慢退向遠方，不久就睡熟了。

第十一章：真相大白

　　通常我醒得很早，但這一天，直到瑪莉來收拾房間，我才被聲音吵醒，我覺得不對勁，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四肢沉重，費了我好大的力氣才掙扎下床。

　　瑪莉站在我床畔，手足無措的瞪著我。

　　「妳病了嗎？」她問。

　　「不，我想沒什麼，我睡太熟了。」

　　我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扶著頭，漸漸憶起昨天的事，火……韓密頓……回到旅館。

　　「我覺得怪怪的。」我說。

　　我想起韓密頓說要叫瑪莉端椰子汁來的事，回頭一看，桌面上已空了，看起來才擦拭過。

　　「妳沒有喝椰子汁。」瑪莉道。

　　「我喝了一點。」

　　「妳潑掉了一些，我替妳擦乾淨了。」

　　「謝謝妳。」

　　「現在端熱水來好嗎？」

　　「好，麻煩妳。」

　　她走出房門，我也站起身，覺得有點頭重腳輕，昨晚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我知道我情緒非常激動，我永遠忘不了看見火焰及親歷火場時心中的感受，熾熱的空氣，嗶剝的爆裂聲，我彷彿還看見嚇昏了的老鼠在地上亂竄，一心想逃離燃燒的甘蔗林。

　　大概這件事對我的影響，比我所感覺到的更嚴重，一想到韓密頓可能遭遇不測。我心中便恐懼莫名……再加上發現他沒事時的狂喜……

　　後來又是椰子汁。

　　對了，椰子汁，多麼奇怪的事呀！但是瑪莉本來就該把它清理棹，這是她職責的一部分。

　　我又坐下回想……她端著熱水進門時，我還在想。

　　我梳洗完畢，換好衣服。

　　有人來敲門。

　　是芙麗，她訝異的望著我。

　　「哦……妳才起來呀？」

　　「我睡遲了。」

　　「不像妳。我已經跟雷蒙一塊兒吃了早飯，我想帶他去各處看看，妳要一起來嗎？」

　　「今天早上不了，我有點頭痛，你們自己去吧！」

　　她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

　　「大概昨晚太興奮了，又是火災，又是什麼的……妳那樣打扮就衝出去了。」

　　「是啊！」我道：「我猜也是那樣。」

　　她走出我房間。

　　她真的變了個人，完全不一樣了，她徹頭徹尾是個戀愛中的女人，雷蒙不可能看不出來，太明顯了。而且他也喜歡她……非常喜歡她。

　　我坐下來，希望能擺脫腦中昏亂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這樣過。

　　我大概仍覺得很睏，所以沒有立即想到椰子汁上，直到我下了樓，用罷早餐，才想起可能是椰子汁有問題。

　　椰子汁！我才喝了一小口……杯底還有沉澱物。

　　我立即回到房裏去。

　　一路上我想道：椰子汁、沉澱物，難道有人暗中下了藥？

　　為什麼？有人要我睡得很熟？有什麼目的？但我才喝了一小口，一小口就有這麼大的效力，要是我整杯喝下肚，會有什麼後果？

　　通常我給芙麗吃安眠藥時，都把藥溶在椰子汁裏，醫生說，這樣的效果最好。

　　我突然心頭一悸，連忙打開抽屜，瓶子還在。我用顫抖的手指轉開瓶蓋，果然裏面只剩六顆藥了。

　　才不過兩、三天前，我還數過，一共剩下十顆藥。

　　我覺得暈眩，那另外四顆到哪裏去了？我自問。我看見鏡中自己的影子，臉色蒼白、雙目圓睜，充滿緊張、驚恐。

　　有人在我的椰子汁裏放了四顆安眠藥，要是我喝了下去，現在早已長眠不醒，有人想謀殺我。

　　我記起醫生的話：一顆藥足以讓芙麗平靜的睡一夜。每天頂多只能吃一顆，兩顆還不見得一定有危險，但已相當冒險，再多吃便足以致命。

　　而有人偷偷在我的杯子裏放了四顆！

　　我試著回憶，韓密頓叫瑪莉給我送椰子汁來，我回房時，它已在桌上了。難道會是瑪莉？可是瑪莉為什麼要害我？她一直對我很友善，我給她的酬勞一向很豐厚，因此她很喜歡我，侍候我也特別慇勤。當然她經常在刺探，我曾經逮到她在翻我的衣服，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她只是生性好奇罷了。

　　不可能是瑪莉！

　　芙麗呢？哦，不！溫柔的芙麗，她見什麼都會害怕，她怎麼可能謀殺人。謀殺？我不相信真有人要謀殺我，可是我若吃下那四顆安眠藥，現在就不可能站在這裏了。其實我真有可能喝掉那杯椰子汁的，要不是我馬上就變得很睏，我會把它喝光的。我當時覺得味道很怪……但椰子汁常有怪味，那麼現在……我就已經死了。

　　但是芙麗，不可能的！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我，雷蒙一定會回到她身旁。她全心全意的愛他，他是她的一切，自從他到了以後，她就奇蹟一般的百病全消，而我夾在中間……至少她是這麼以為。她會採取這麼極端的行動嗎？一切對她都太簡單了，她知道我有藥，雖然她不知道我把藥藏在什麼地方，但她知道藥在我房裏。她盡有時間找出來，我經常不在旅館裏，讓她一個人留下，她要找到藥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我不能相信。

　　孟美姬，她比芙麗更可能使用謀殺的手段。而且她有謀殺我的動機，同樣是為了一個男人。她跟韓密頓究竟有多親近？她是否很想跟韓密頓結婚？他們是否在我出現前互許過什麼諾言？但她怎麼能來到旅館，而且進到我房裏？昨晚有人在我杯中下藥時，她根本不在卡力巴。或許她買通了一名侍僕替她下手……我越想越覺得可能……她熟悉這個島，她知道怎麼跟土人打交道。

　　我仍然心慌意亂，不知道該怎麼辦。

　　至少我還活著，亳髮無損，安眠藥的藥性在漸漸消退，只是有點頭痛，沒什麼大不了的。

　　另一方面，我也可以這麼想，昨晚實在太興奮了，我受驚過度，我以為蔗園起火，便不顧一切的奔馳而去，心裏懷著無法言喻的恐懼。當我看見韓密頓平安無恙時，整個情緒又一下子逆轉過來。我接受事實的真相，我拖延了好幾個星期，一直不肯承認的事，完全被這次行動洩漏了出來。一個黃昏經過這麼多次重大的情緒起伏，使我非常疲倦，因此才睡得那麼熟。椰子汁沒問題，全是我自己幻想的。或許椰子屑沒濾乾淨，才會有沉澱物出現。

　　全是我想像出來的。

　　可是安眠藥為什麼會不見呢？那又是另一個疑點。

　　算錯了。

　　十顆變成六顆！要是只差一、兩顆也就算了，四顆！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

　　是了，安眠藥失蹤，其中必有隱情。

　　我把瑪莉叫來。

　　我問：「昨晚的椰子汁是你端來的？」

　　「嗯，是啊！」她答道：「我放在妳床邊，韓先生說妳喝了會睡得好。」

　　「妳是直接從廚房端來的嗎？」

　　「當然了。」她的口氣非常詫異，不懂我怎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

　　我定睛注視她，她眼中照例充滿笑意，一點也不迴避。

　　我相信瑪莉是無辜的。

　　「妳把剩下的椰子汁拿走了？」我又問。

　　「是呀……今天早上才拿掉的。昨晚剩的東西，不能喝了。」

　　「妳說汁濺在桌上。」

　　「沒什麼……只有一點點，我擦掉了。」

　　「我明白了。」

　　我能說什麼？問她有沒有把安眠藥放進杯裏？她一定會出去大肆宣揚，每個人都會以為我發瘋了。

　　我說：「可以了，下去吧，瑪莉。」

　　我想忘記這件事，但瓶中的安眠藥卻不那麼容易忘懷，我又翻出瓶子細看。真的只剩六顆。

　　我把瓶子放回原位，突然想到，原來藥瓶跟地圖是放在一起的……而地圖失蹤了。天堂島的地圖到哪裏去了，一定有人拿了它。偷拿地圖的人，自然會看見藥瓶的，我一直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的。

　　我又找了一遍地圖。

　　瑪莉來替我鋪床和收拾房間，我正坐在房裏等她來。

　　「瑪莉，」我說：「妳看見過我的一張地圖嗎？」

　　「地圖？」

　　「是的……一張地圖，不很大，差不多這麼大小，」我用手比了一下：「我找不到了。」

　　「有次我看見妳在樓下拿一張地圖給別人看，已經好久以前了。」

　　我想道：原來他們一直盯著我的一言一行。

　　「當時我的地圖還沒有丟掉，我記得我把它收在房裏，現在卻找不到了。」

　　「我來幫妳找。」她說。

　　「我已經找遍了所有的地方。」

　　「我會找。以前關太太掉過一條圍巾，她也是說找不到，她房裏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結果我在她床下找到了。」她覺得好笑得不得了似的。「我會幫妳找到地圖的。」她又添了一句。

　　不，我不能懷疑瑪莉。

　　我丟下她，自行下樓，獨坐著沉思，不能決定是否立即去找韓密頓，把心中的憂懼告訴他。

　　他可能會要我馬上搬出旅館，住到他家裏去。我不由得微微一笑，這也不壞，我在那兒會心安得多。

　　艾約翰走過我身旁。

　　「早安，」他說：「妳好嗎？」

　　「呃，不錯，你呢？」

　　「不能再好了。」

　　他沒有停步。

　　我繼續在沉思，會不會藥丸從瓶裏掉出來了呢？我曾經把它們倒出來計數，說不定就因此掉了四顆，雖然似乎很不可能，但是這種事確實發生過，說不定那四顆安眠藥還在抽屜裏，如果真是如此，幸好我沒有張揚疑心別人在我杯裏下了藥的事，否則一定會成為笑柄的。那麼地圖呢？地圖也是我收到別處忘記了嗎？

　　老實說，自從關家牧場歷險以來，我的精神狀態一直很亢奮，處理事情常因心不在焉而特別草率，再加以昨晚在蔗園大火中受驚過度，會不會因而產生妄想症呢？

　　美姬由碼頭那邊走過來，看見我就向我搖手。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特地來查看我是否已經死了。

　　可是她見到我，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但這也沒什麼了不起，如果她心機險毒到可以安排教唆人謀殺我，現在要掩飾一點驚異之情，也是輕而易舉。

　　「早安，真高興再見妳。」她道。

　　「妳來得真早。」

　　「我帶了廚子來採買，他去市場買菜，我順路來看看妳。」

　　「妳真周到。」

　　「妳還好嗎？」她盯著我望，我更疑心她了。

　　「很好，多謝妳關心。」

　　「明天晚上我要宴客，希望妳能來參加，我當然也會請密頓，還有妳的朋友若是覺得好一點兒，也非常歡迎她來。聽說妳另外有位朋友也在島上，或許他也會願意來。」

　　「現在他跟關太太在島上觀光，等他們回來，我會轉達妳的邀請。」

　　「我們是為了慶祝才辦宴會的。」

　　「真的？」

　　「是啊！我跟喬治訂婚了。」

　　「哦！」我一下子洩了氣，如果她要嫁喬治，她就完全沒有要除掉我的動機了。

　　「我們都覺得這是個合理的決定，奇怪我們以前怎麼沒想到。」

　　「他是個有魅力的男人。」我說。

　　「我也這麼想。」

　　「我相信你們會生活得很愉快。」

　　「那麼妳答應要來參加囉？」

　　「我很樂意。」

　　「請代我邀請妳的朋友。採買完畢後，我還要到蔗園去請密頓，我該走了，還有很多事要辦呢！真高興見到妳，再見吧！」

　　我回到房裏，瑪莉已整理好一切離開了。

　　那麼，美姬要跟喬治結婚了，我對她的猜疑完全沒有根據。而且她也不可能在我的椰子汁裏下藥，只剩兩個人有嫌疑，芙麗和瑪莉。

　　我想不透芙麗怎會做這種事，我一直覺得她柔弱膽小，可能是她嗎？那一夜陽臺上究竟出了什麼事？關威廉丟下我，到樓下痛飲一場，接著就去找她，她說她的忍耐力已達到了極限，舉槍聲言要自殺，但是可不可能她一開始就威脅要殺他呢？

　　她的槍法極差，但是，也許──我想道，或許她一直在玩花樣，我彷彿一下子都想通了。她的恐懼、厭恨……他獰笑著邁向她……喝得爛醉……我簡直能目睹她衝到陽臺上，她有沒有開槍？她是否存心要殺他？她若蓄意殺死他，我不會怪罪她，但她做了沒有呢？

　　不論動機是否正當，謀殺終歸是謀殺，而且我相信任何人做出這種事以後，就再也不能恢復本來的樣子了。

　　難道這才是事實？

　　那一槍把她從羞恥與痛苦的煉獄中拯救出來，只要一槍──而現在──四顆安眠藥，她就不必在失望中過一生，而能與雷蒙白首偕老。

　　他也默默的在愛她，我知道。

　　哦，一切都合情合理。

　　我想立刻去找韓密頓，但令我遲疑的是，我不願讓他知道我懷疑芙麗。常識判斷使我覺得對她猜疑是荒唐的事，可是芙麗確實有要除去我的理由……就像當初她必須除掉關威廉一樣。

　　至少有一點不同，他不把她當人虐待她，而我是她的朋友。她不知說過多少次，沒有我她就不知該怎麼辦，問題是我擋在她與她一生最渴慕的人中間。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芙麗會是謀殺的兇手──她是那麼一個溫柔寡言的女孩。但我又怎能知道別人藏在心底的想法？人與人交往，對彼此的了解能有多少呢？

　　我回到房裏，把抽屜整個倒出來，會不會藥丸掉在圍巾或手套裏呢？我仔細翻開每一件東西，同時我也在找地圖。它究竟到哪裏去了？這已足以證明有外人動過我的東西。

　　地圖為什麼會失蹤？我沒有理由懷疑芙麗偷我的地圖。

　　這太詭異了，我很想去找韓密頓商量，但現在美姬一定在他家中，我又不想接見她。

　　其實又有什麼關係？她會請他去參加她跟喬治的訂婚宴會，一個男人得知一個跟他關係特殊的女人要嫁給別人時，不知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我覺得自己太單純……對世事缺乏了解，有那麼多我該學的事，離開英國後我只學會了一件事，就是我知道的太少了。

　　我想我要等下午熱浪消退以後再去找他了。

　　我走到前廊，港口的吵聲似乎很遙遠。我找了張椅子坐下，腦中仍是一片混亂，像在迷宮中摸索。

　　我看見美姬在市集的攤販中穿梭而行，她的廚子緊跟在她身後。是個皮膚黑得油光發亮的高個子，穿著白襯衫和藍褲子。他們正在討價還價。

　　我懶洋洋的望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了韓密頓。

　　美姬跟他打招呼，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兩人大笑起來。

　　不久他就離開她，擠過人羣，向旅館走來。

　　我衝下臺階去接他。心情驀然輕鬆下來。

　　「你來我好高興。」我說。

　　「我也高興，妳跟雷蒙談過了嗎？」

　　我搖搖頭。

　　「我沒有機會，芙麗一直都在場，後來又帶他出去觀光。她愛他，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很愛她，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問題。」

　　「妳還好嗎，安安？」

　　「你怎麼會這麼問？」

　　「妳看起來好蒼白，而且很緊張……」

　　我道：「我要找你談談，出了一件怪事，我們在前廊坐坐吧。」

　　然後我把椰子汁和安眠藥失蹤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他大吃一驚。以前我從未見過他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最後他說：「妳確定安眠藥少了嗎？」

　　「我到處都找過了，我確信我不會數錯那麼多，要是只少一顆……或者兩顆，我還可以說是數錯了，但是四顆……」

　　「四顆，會致命的呀！」他的臉色也變得很蒼白，眼神中透出深刻的關注，使我幾乎覺得，所有的危險都是值得的。

　　「似乎有人故意要我睡得很熟。」

　　「為什麼呢？」

　　「為了我房裏的一些東西，也許那個人不知道藥力那麼強大。」

　　他搖搖頭說：「會是什麼東西呢？但他們有的是機會偷或搶，犯不著多費這番手腳呀！」

　　「地圖不見了。」

　　「天堂島的地圖，昨晚被人偷走了？」

　　「不……不是，還要早，地圖早就丟了，我把它藏在抽屜裏，跟藥丸放在一起。」

　　「地圖？」他又重複一遍：「這就怪了，妳不能再在這裏多住一個晚上。」他堅決的說。

　　「那我要住哪裏？」

　　「住我家，還有哪裏？」

　　「可是芙麗跟雷蒙呢？」

　　「他們可以留下……如果他們願意，也可以一起搬來，反正有的是房間。不過妳非來不可。」

　　「哦，密頓！我真高興把這事告訴了你。我還在猶豫，不知該不該去找你談。我覺得聽起來好蠢，我不願說什麼會令自己後悔的話。」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因為我懷疑是芙麗下的藥。你也知道，她有足夠的動機，她以為我會跟雷蒙結婚，而她愛他非常深、她又受過那麼大的刺激，我不知道陽臺上那夜究竟出了什麼事，可是她的情緒非常不平衡，有時我覺得她已失去了理智，因為如此，我才疑心她會做出很可怕的事來。」

　　「芙麗？」他說得很慢：「那麼地圖呢？她拿走地圖有什麼用意呢？」

　　「哦，不不，那跟她沒有關係。」

　　他沉默著，我又接下去道：「我完全不敢確定，說不定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你知道，我記得那杯椰子汁裏有些沉澱物……本來我想可能是椰子屑，你也知道椰子汁看起來什麼樣子。我昨天晚上太興奮……經過火災，又發現你平安……一連串的事故使我精疲力竭，心理上跟生理上都是。我很可能自然就睡得很熟。」

　　「失蹤的藥丸呢？那妳又怎麼解釋？」

　　「說不定是我上次打開的時候弄掉的，瓶子不透明，我只有拿出來一顆一顆數，說不定剛好有四顆掉在地上，打掃的時候被掃掉了。」

　　「難道妳會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試著從所有可能的解釋中，找出一個最合理的。」

　　「那妳又怎麼解釋地圖的失蹤呢？」

　　「可能是我自己丟掉的也說不定，我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找不到它了，跟這次的事未必有關係。」

　　他說：「我要妳搬過來才能放心，妳把東西收拾一下，現在就走吧。」

　　「我要等芙麗回來，我必須先向她解釋清楚，而且措辭得特別小心。如果真是芙麗下的藥，我應該對她溫和，我了解她，她只是一時想不開才出此下策，我不願把事情鬧大。」

　　他點點頭說：「可是妳不能再住旅館了。」

　　「你真的在管我了呢！」我微弱的一笑說。

　　「我是照顧妳，從現在開始，這就是我最重要的職責。我了解妳對芙麗的看法，我們不能張揚……而且一定要小心從事。他們回來的時候，妳要說妳今晚要來蔗園過夜。他們要留在旅館裏也隨他們，妳一定要來就是了。」

　　我說：「我也想去，我不敢再一個人睡這兒了。」

　　「現在就跟我回去吧。」

　　我搖搖頭：「我還是得先跟他們說明，我不要讓他們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我會想個好藉口，而且我會設法勸芙麗一起走，我覺得我要看著她才放心。」

　　「妳今天早上見過她沒有？她的舉止正常嗎？」

　　「她只覺得我起床太晚很奇怪。我真為她擔心，但願一切都能圓滿解決，那麼雷蒙帶她回英國之後，他們就可以成婚。他們生活在一起會非常美滿的。」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人的生活，不見得像外表看來那麼簡單，要讓他們自己決定。我該走了，還有事要忙，妳日落前過來好嗎？我等妳。要是妳沒趕到，我會來接妳。」

　　「哦，密頓，我真高興告訴了你。」

　　他緊緊握一握我的手，又吻我一下。

　　「我永遠會照顧，」他說：「這輩子都一樣。」

　　我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叢中，又看見美姬跟她那名高大的廚子，仍在攤位之間梭巡。

　　「梅小姐！」

　　艾約翰來了。

　　「哦……哈囉。」我道。

　　「真高興能找到妳，我給妳帶了個口信，是獅子島那個人要給妳的。」

　　「哦？」我立刻提高了警覺。

　　「他派來的人說找不到妳。」

　　「我一直在這兒呀！」

　　他聳聳肩膀說：「反正，他認得我，看見我就叫我遇見妳時把口信轉給妳。那個人說要妳盡快趕去獅子島，貝先生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妳。信差說他不能久留，但是我答應他，除了把口信轉告妳之外，我會送妳過去。妳方便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我馬上可以找到船。」

　　「那太麻煩你了。」

　　「哦，我也是沒事做嘛，我這人天生不喜歡閒著，有點事做我也愉快點，到海上走走對我也是好的。」

　　「你如果真的……」

　　「當然真的，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好，我去拿帽子。」

　　「妳會需要帽子的，我就在這兒等。別耽擱太久喲，我們要趕在下午的熱浪之前回來的。」

　　我急急衝回房裏，拿好帽子，自從第一次見到貝美戈開始，我就在等待這樣的機會。早上揮之不去的瞌睡，現在已一掃而空。他有重要的事告訴我，也許我此行的任務即將達成，也許他有斐力的消息，我最近遇到太多意想不到的事，幾乎已忘懷了找尋斐力下落的目的。

　　艾約翰領我踏上小船，美姬還在市場裏，她突然轉頭望見我，便向我揮揮手。

　　艾約翰扶我坐好，便划離岸邊。

　　「今天的天氣沒上次好，」他道：「風向也不對，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

　　「但願沒有霧就好了。」我說。

　　「風會把霧吹散的。」

　　我看見那頭臥獅漸行漸近，不久它便聳峙在我們上空，沙灘也近在眼前了。他把船推上岸，扶我下來。

　　「到了，倒也不那麼久。」

　　我們橫過沙灘，走向那幢大宅，貝美戈在門口迎接我們。

　　他握住我的手，熱情的笑道：「多謝妳，這麼快就趕來。」

　　「我急於聽你要告訴我的事，你有什麼新消息？」

　　「有的，先請進來坐下吧。」

　　那種神秘奇異的感覺又掠過我心頭。跟他在一起，我就會想起安安的日記，每一句話都像在我腦海中重現。

　　「先喝杯冷飲，」他說：「馬上就端來了。」

　　他帶我到那間可以從落地窗眺望到大海的房間。

　　「自從上次見到妳，我一直想去卡力巴，」他說：「或者邀請妳來玩，但我必須先確定一件事。我要先告訴妳我的發現。」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先喝一杯飲料吧，這是我僕人特別調製的，他對調酒非常在行，妳一定會喜歡的，相當能提神醒腦。」

　　我喝了一口說：「謝謝。我想聽……」

　　「是的，我知道。的確有個天堂島。我就是要告訴妳這件事。」

　　「你找到了！在哪裏？地圖錯在哪裏？」

　　「地圖十分正確。」他說。

　　「可是……」

　　「是的，我知道，妳跟卡力巴那位先生出海找過，什麼也沒看到。但那是因為妳找得不夠仔細，這也不足為奇，我會告訴妳一切。一點也不保留。我非常愛慕妳，妳比一般女人有活力得多，熱愛冒險，妳越過半個地球來找尋失蹤的兄長。妳又很浪漫，安安的日記非常令妳感動，不是嗎？我相信妳常常自比為那個安安。妳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妳不能否認……妳真的以為時光能倒流，我們又回到了過去，妳以為我就是那個要帶妳脫離可怕的家庭的年輕戀人。妳真的以為，對不對？承認吧。」

　　「但我從不曾忘記自己真實的身份。」

　　「哦，但我相信妳經常以為自己是安安轉世投胎的。那時候我牽起妳的手說……我說什麼來著？……『妳終於來了』，使妳覺得毛骨悚然，我知道，我親眼看見的。」

　　「呃，可能是這樣。我只想聽聽有關天堂島的事。你剛才說，地圖是正確的。」

　　「把飲料喝了吧，很能提神的。」

　　我又啜了一小口，開始覺得不安，他的言行都很古怪，好像在嘲弄我，他跟上次我得到的印象完全不一樣了。

　　「告訴我，天堂島到底在哪裏？」我說。

　　「在海底。」

　　我不由得驚呼出聲，記得上次跟韓密頓出海搜尋，回程時我就覺得那一帶海水色澤深淺不一，而且有藍有綠，莫非就因為海底比別的地方高的關係？

　　「答案非常簡單，」他道：「大約八十年前，氣候發生巨變，為時只有一年左右，大多數地區都變得炎熱不堪，兩極的冰也融化了一部分，流入海洋，使得很多地方鬧水災，而且淹沒了若干島嶼，我們的島就遭到了這樣的命運。」

　　「哦，現在我明白了，我記得以前聽人談過這種可能性……」

　　「跟天堂島有關？」他立刻問道。

　　「呃，不……只是一般而言。」

　　我看到艾約翰在窗外走過，突然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沒有跟我一起進來呢？

　　「他跟你是朋友嗎？」我指著艾約翰的背影問道。

　　「他為我工作。」

　　「可是……我一直以為他不認識你。我以為來到這地方只是巧合……」

　　「是我叫他帶妳來的。」

　　「你是指，第一次……」

　　「不錯。」

　　「那他為什麼要裝做不認得你呢？」

　　「我會把一切告訴妳的。妳為什麼不喝？」

　　「我不渴。」

　　「不難喝，對不對？」

　　「不難喝，非常好喝。」

　　「妳會覺得它很提神。」

　　「本來我以為你有我哥哥的消息要告訴我。」

　　「哦，當然，妳哥哥。」

　　「你認識他嗎？」

　　「他來過島上，是個很好問的青年，也很有觀察力，跟他妹妹很像。學識非常豐富。他對地圖和海洋都有很深入的了解，不久便猜到，天堂島沉沒在海底。」

　　「那麼你見過他？」

　　「他注意到海水的顏色不同，這是不常有的事，只有在某種天氣狀況下才看得到，有時一點跡象也看不出來。」

　　「那麼斐力終於發現了……」

　　「天堂島早就被發現了。」

　　「可是上次我見到你的時候……」我瞪著他，他卻若無其事的舉起杯子，並且示意我也照著做。

　　我遲疑了一下，他為什麼這麼急切的要我喝下那杯飲料？昨晚的經驗之後，我已經學乖了，我相信我從此不會再輕率的喝下任何東西。

　　這件事透著詭異，他看我的神情，他說話的方式，一直在避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越來越覺得不安，我猜測他的精神可能有點不正常。

　　他看起來非常冷酷，他的眼睛是藍色的。韓密頓也一樣。但此外完全不同！我渴望能有韓密頓在旁保護我，我現在很害怕，但是大海阻隔，我該怎麼辦？

　　「我相信你知道我哥哥的下落，你該告訴我。」

　　「我的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我站起來：「帶我去見他。」

　　「時間到了我會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告訴我地點？」

　　「我希望妳放輕鬆點，把飲料喝掉，然後我們可以愉快的談一會兒。」

　　「不，」我說：「我不喝。我不想喝，也不覺得口渴，我只想你告訴我斐力的消息。」

　　「好吧，我告訴妳他在哪裏，他在天堂島。」

　　「可是天堂島不是……」

　　「是的，在海底。」

　　「你是說，斐力已經……」

　　「他在下面……就看魚把他吃剩多少了。」

　　我說：「我要走了，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可是我不願在這裏多待一分鐘。」

　　「那不大禮貌。妳的曾祖姑婆安安會怎麼說呢？」

　　「你找我來有目的，告訴我為什麼？」

　　「會的……我但願妳剛才就把那杯飲料喝棹了，這樣對妳會容易一點。我喜歡妳，妳很迷人，我相信以前那個安安絕不及妳漂亮，更不及妳有活力。妳是個精力充沛又勇敢的女孩，妳要所有的人都順著妳，尤其妳獨自跋涉萬里，來此尋兄，更值得佩服。因此我決定讓妳得到答案，達成此行的目標……然後妳可以跟妳哥哥重聚。」

　　「什麼？」

　　他點點頭：「但是時間還沒到，妳知道從前貝美戈跟梅安安相愛而未能結合，妳知道吧？安安是個非常單純的女孩，而我曾祖父是個非常傑出的青年，當時心中充滿了理想，後來他變了。我相信安安若有機會，也一定會變的，人沒有不變的，環境逼著他們改變，妳贊成嗎？」

　　「我要你手下那個姓艾的馬上送我回卡力巴。」

　　「這是我的島，我費了不少手腳把妳弄來，妳想走就走？沒那麼容易。我喜歡回到過去，我喜歡當自己是那個年輕的製圖家，到英國去愛上一個美麗的年輕女郎。妳非走不可。但先得讓我滿足一個小小的幻想，我們來假裝是一對情人……我們要享受一下他們沒有機會……或沒有勇氣做的事。從前社會規範嚴格得多……現在也還是一樣，但在我的島上，我的話就是法律。」

　　「我認為你瘋了。」我說。

　　「不，我神智非常清醒。我必須跟妳說，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妳了，妳走進龍潭虎穴，眼睛都不眨一下。妳實在很不謹慎，跟妳哥哥一樣，他很好騙，他先是要派人潛水下去，後來又要親自下去，我這裏有設備。我送他去……回來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他知道的太多了……我就怕他會那樣。」

　　我恐懼的瞪著他，然後惶惑的四下張望。他隨著我的眼神望去，說道：「四面八方都是海，沒有出路。妳若是把那杯飲料喝下，現在就會覺得昏昏欲睡……我本來是這麼計劃的，我要靜靜的跟妳做愛……很溫柔的。就像我曾祖父待安安的方式……如果他有機會的話。但妳這麼頑固，妳不肯喝。」

　　我說：「昨晚是你想殺我嗎？」

　　「妳不能提問題，喝吧，喝了一切都會比較好。我要一個甜蜜寡言的情婦，我要她跟當年的安安一模一樣。妳一定會掙扎，我知道妳會的，安安是不會反抗她的情人的。」

　　我說：「你瘋了。」

　　「不，我一點也不瘋，我做的每件事都合於邏輯。妳跟妳哥哥一樣，對我構成危險。妳專程來找他，好吧，我就讓妳如願以償，你們馬上就可以團聚了。」

　　「你以為殺死我會像斐力一樣簡單？他在這兒人生地不熟，我可不同，這裏有人會追究我下落的。」

　　「卡力巴那個大個子嗎？我已經考慮到了，他會找到船……翻了。艾約翰失蹤，妳也一樣。我會安排不容置疑的證據，人們看見妳跟艾約翰一道離開的。」

　　「他們會知道他帶我到這裏來。」

　　「他們為什麼會知道？沒有人知道他跟我有關係呀！」

　　「我已經告訴過好幾個人，上次是他帶我來的。」

　　「那也不能證明他會帶妳來第二次。」

　　「我跟他出海，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隨妳吧，反正不會有人知道妳會來過這裏。」

　　我沒有話說了，他言出必行，這個人冷酷而精於計算，我為什麼會找到那本日記？要不是為了日記和地圖，斐力還平平安安在家裏……我也不可能遇見韓密頓。

　　「密頓，密頓。」我在心中暗念他的名字，你現在在哪裏？如果你聽得見我的呼喚……能傳到你的心中嗎？

　　我極力維持冷靜的思考，要過好幾個鐘頭才會有人發現我失蹤。芙麗與雷蒙回旅館時，會猜疑我去了哪裏，他們會焦急嗎？說不定他們會以為我去蔗園吃中飯。有人看見我跟艾約翰上船嗎？對了。孟美姬還向我揮過手，但她會記得，並且告訴韓密頓嗎？那時說不定已經太遲了。

　　他們要等到黃昏才會警覺，我已失蹤了大半天，要是我能衝到海邊……搶到一條船……自己划回卡力巴。但我現在怎麼逃呢？

　　他是個瘋子，跟我一樣對過去的事著迷，我們都像被鬼纏住了。安安造成了我的悲劇，而他也一心想扮演貝美戈。

　　我望入他冰冷的藍眸，好像面對著死神。

　　可是我多麼希望能活下去！我要永遠跟韓密頓生活在一起，我要跟他分享他夢想的生活……回英國的老家，生一羣孩子。自從發現我已深愛著他以來，我就一直懷著這樣的希望……一切從沒有像現在這麼清楚過。

　　或許韓密頓能聽見我的呼喚，我全心全意想著他，他不可能完全不為所動，他一定會知道，我現在處於極大的危險之中。密頓，密頓，你現在在哪裏？他應該是在蔗園裏，監督工人砍伐昨天燒焦的甘蔗。密頓……我無聲的喚著他。

　　我要保住性命，每一分鐘都很重要。

　　貝美戈是個瘋子，他並不很急於結束眼前這一幕，他對我沒有真正的感情，甚至於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慾念，他只把這一切當成一種儀式，只為了要完成一百年前的愛情故事。

　　如果我能誘他說下去……

　　「你答應要解釋給我聽的。」我道：「你說過，我應該知道。」

　　「什麼？」

　　「島上究竟有什麼秘密？為什麼你不願意讓人知道，它沉沒在海底？」

　　「我來告訴妳。」他說：「我的曾祖父，也就是梅安安的戀人，到這一帶來找尋天堂島，他一直沒找到，但他開始對黃金產生了狂熱，妳知道，天堂島上遍地是黃金。他對黃金著了迷……結果他在澳洲找到了黃金，成了一個小富翁。後來他娶妻，生下一個兒子，也就是我的祖父。我祖父秉承父業，但是黃金不是取之不盡的，礦脈漸漸枯竭，祖父年紀也大了，他又來找尋天堂島。我的家族一直夢想著天堂島，無論如何擺脫不掉，就像妳哥哥一樣。」

　　「然後呢？」我追問道。我心裏盤算著逃生之路，我能逃出這房間嗎？我能躲到哪裏去？危險的時刻，人的感覺會變得特別敏銳，我豎起耳朵，外面是否有響動，或者我只是在幻想？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他專心在講他的故事：「祖父買下了這個島，只為了接近他相信天堂島該在的地方，他立志要以餘生找到那個島……他成功了。他派潛水夫下海，那兒真的是遍地黃金，好像永遠拿不完，過去五十年來，我們一直在天堂島取黃金。」

　　「所以你才能成為澳洲最成功的黃金礦主，原來黃金是島上來的。」

　　他點點頭。

　　「但那些黃金並不屬於你。」

　　他聳聳肩膀說：「我們不希望外人來干涉我們的事。」

　　「你是說，別人想要分一份？但是我相信法律並不承認那些黃金屬於你。」

　　「屬於我的家族。」他堅持道：「永遠會屬於我們，所以我不能容許精明的間諜來此四下刺探。」

　　「我開始明白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妳不能否認。」

　　我眨眨眼，我看見有條船駛到距島不遠之處，但我沒有洩漏心中的狂喜。他坐的地方看不見窗外，我必須裝做什麼也沒有看見，繼續逗他說話，我必須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但我心中的安慰簡直無法控制。有人來了！

　　他的部下也一定會有人看見那艘船，除了他自己和艾約翰，島上還有多少人？潛水夫？再加上僕人？人數必是不少。

　　我說：「要是我答應絕不透露天堂島的秘密，你能放我走嗎？」

　　「我憑什麼相信妳？」

　　「我人格擔保。」

　　「那妳哥哥，怎麼辦？」

　　「人死已矣，不能復生。」

　　「我不喜歡暴力手段。」他說。

　　「真的？我很驚奇。」

　　「妳哥哥的死一點也沒有暴力成分，他自己要求跟潛水夫一同下海，我讓他下去後，割斷了繩子，就把他留在海底，非常簡單。」

　　「你也想這麼對付我嗎？」

　　「我只要妳喝下那杯飲料，那樣容易得多。」

　　「我昏睡以後，你就把我拋到海裏，真是又簡單又方便。」

　　「妳為什麼不把它喝了呢？」

　　「知道喝了就會死，我怎麼喝得下？」

　　「只有這條路，妳該明白。」

　　我好像聽見船拖上沙灘的聲音。

　　「沒有絕對的事。」我說。

　　「只有這樣，妳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就計劃好了。或許我那時候下手反而好，但我還得解決一些事，妳說妳有地圖，我不希望它再落入別人手中。」

　　「所以你把它偷走了，怎麼偷的？」

　　「不必多問，反正現在不再有地圖了，不久也不再有人知道這個島了。」

　　外面傳來一聲尖叫。

　　我立刻跑到窗口，打開窗子，他還沒來得及抓到我，我已逃到室外。

　　多高興啊！韓密頓大步行過海灘，身後跟了大批人馬，他們正紛紛把船拖上岸。

　　「密頓！」我喊道：「密頓！」

　　我奔向他懷中，任他緊緊摟住我，他在笑，我知道那是寬慰的笑。

　　我安全了──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就覺得安全。

　　※※※

　　他帶我回到蔗園，雷蒙、芙麗、美姬及喬治都在。

　　他告訴我一切的經過，那天他離開我後，就去找瑪莉，因為她偷地圖和下藥毒我的嫌疑最大。

　　他恐嚇她、威脅她，把她嚇得魂不附體，終於吐露了真相。

　　不錯，地圖是她偷的，她想不過是一張破紙而已，又不是什麼金銀珠寶……也不是錢。她把安眠藥混在椰子汁裏，也只是希望梅小姐能睡得好一點兒。

　　她為什麼這麼做？因為艾先生答應給她很多錢，這樣她就可以早點去找她的情人。

　　但是梅小姐沒有喝那杯椰子汁，所以艾先生只給了她偷地圖的報酬，她還是沒有足夠的錢。

　　韓密頓詢問完瑪莉不久，便又遇見美姬，她說她看見我跟艾約翰上了一艘小船。

　　這樣就夠了，韓密頓知道我有急難，他們昨晚已經想謀殺我不成，今晨我又自投羅網。他立刻召集島上的治安人員，馬上趕來援救。

　　偵訊期間，獅子島上的人一律不准擅離，韓密頓派潛水夫下海探索，果然找到了天堂島。

　　我不知道竊取黃金該當何等罪名，但是貝美戈謀殺了斐力，已是證據確鑿的事。

　　韓密頓說，這段期間，我需要特別的照顧，由他來負責。

　　照顧我最好的方式便是盡快與我成婚。

　　我也跟雷蒙談過。

　　他非常諒解我的處境，他那次不是這樣呢？

　　他說：「我一到就看出你們之間的感情了。」

　　「雷蒙，」我說：「我真抱歉，你一直對我那麼好。」

　　「我希望妳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你快樂才最重要，沒有人比你更配。」

　　「我沒問題，他跟妳才合適，我知道。我不夠快，對不對？不愛冒險，不夠強。也不夠努力。」

　　「我愛他。」我坦白的道：「沒有他我不會快樂。」

　　「我知道，所以妳該嫁他。」

　　「你呢？」

　　「我會帶芙麗回英國。」

　　我知道他會好好照顧芙麗的。

　　※※※

　　事情到此已告一段落，離開英國後，我走了很長遠的路─不只是里程上，也是心理上的。我已脫離了過去，嘗到了真實人生的滋味。有時我想，留在英國，我一樣會結婚生子，過得很幸福；但我已歷經許多艱險，面對過死亡，走過所有的危險，來到韓密頓的身邊，我不後悔，人生的大獎必須出生入死才能得到。

　　我當了韓太太，雷蒙與芙麗也已回到英國，我相信他們不久就會結婚。她已經大致復元，心情也非常愉快，我曾經懷疑她想害我，真覺得慚愧。美姬與喬治也已結為夫婦，我們兩家成了極好的朋友。

　　有一天我們會搬回英國，回家再見奶奶和傑恩該多好啊！

　　韓密頓有天故意對我說：「記得我曾說過，妳總有一天會對我說：『韓先生，我愛你。』但我還沒有聽妳說過這句話。而我們可能不久就要回英國了。」

　　「我很想回英國，可是，韓先生，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這個答覆使他非常滿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