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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天涯路》

徐薏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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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月，是春意正濃的時節。

　　十五六歲，正是不識愁滋味的年齡。

　　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年輕的孩子們給繁華的春天更增添了許多熱鬧。

　　這是陽明山通往新北投的公路，路相當長，幾個年輕人捨車步行，要試試他們的腿勁。

　　走在前面的兩個女孩子是杜亞玫和紀蕾。

　　十二歲的紀蕾，圓圓的面龐，嵌著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她能說會道，個性很活潑，一身紫色衣裙，配上兩條紮著同色緞帶的長辮，真像是一雙春天裏的彩蝶。她蹦蹦跳跳地走著，大聲和身旁的亞玫談笑。

　　只長紀蕾兩歲的亞玫，看起來似乎成熟得多，她的個子並不比紀蕾高多少，但那淺淺的笑容和溫文的舉止，可以明顯看出這兩個少女個性的差異。她穿一襲淡藍衣裙，蓄一頭短髮，像一隻停在花間的藍色小粉蝶。

　　在她們身後走著三個男孩子。走在最右邊的是康仲揚，從他的體型看來，十五歲的年紀發育正常，他是三人中讀書成績最好的一個，不太愛說話，可稱得上老成持重，因為對文學有偏愛，所以常常出口成章，也比同齡的孩子更愛思索，常被他的同伴戲稱書呆子。

　　走在中間的，是杜亞玫的哥哥杜亞明，他個子最高，比康仲揚長一歲，書讀得不太好，個性活潑好動，爽朗耿直，好打抱不平，是校內運動選手，籃球名將，頗出風頭，紀蕾最佩服他。

　　最左邊的紀倫和仲揚同年，是個頗富心計的孩子，有口才，善交遊，在學校裏很能博得老師同學對他的好感，由於家庭富有，難免有些闊氣，但大方爽朗的個性頗能得人好感。

　　現在，亞明正在興高采烈地講述一場球賽，他連說帶做，不時引起一陣哄笑。

　　「看你們笑得多起勁，也不問問我們走不走得動？」紀蕾轉過身去大聲說。

　　「怎麼？小蕾，才走了不到一半你就要投降啦？」紀倫故作驚訝：「別忘了走不動的人要罰啊！負責買車票，外加每人一瓶汽水。」

　　「哼！誰說我走不動？大哥，你在我們五個人中間最胖，輸的一定是你！」

　　「笑話，」紀倫最討厭別人笑他胖，尤其在妹妹面前更要逞逞強：「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紀蕾靈機一動，笑著說：「大哥，你敢把山邊上那幾朵花採來，我就服你。」

　　這一激將法很有效，紀倫望望山崖邊一人多高的地方長著幾朵小黃花，很有把握地走了過去。

　　其餘四個人都走攏來，看他吃力地往上攀，又迅速滑落，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紀倫爬得滿頭大汗，卻始終無法摘到那幾朵近在咫尺的小花。亞明有些不忍，自告奮勇去替他摘取，由於亞明身手矯捷，又加上體型較高，很輕易就攀摘到了。大家都為他鼓掌，只有紀倫面露不悅。

　　「到底是運動健將，身手不凡。」仲揚笑著說。

　　「杜大哥，謝謝你！」紀蕾笑盈盈地舉著花一再道謝。

　　「要不是亞明多事，再跳兩回我一定摘到。」紀倫不服輸的個性，永遠找理由為自己強辯。

　　聽他這樣說，大家想起他跳起來的滑稽相，又都忍不住笑了。

　　在笑聲中，五個快樂的年輕人，又排成了方才的行列繼續前進。

　　仲揚、亞明和紀倫，換了一個話題，仍談得興高采烈。他們三人是同班同學，個性雖有差異，卻成了好朋友。這天是星期日，為了尋春，他們相約郊遊，還各自帶了妹妹參加。仲揚是獨子，他好羨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人，因為課餘常到好友家走動，所以和紀蕾亞玫都很熟，把她們當自己妹妹一樣看待。方才他們已在陽明山暢遊了一陣，幾張含笑的面龐，映著滿山杜鵑花，都攝進了相機裏，飽食了一頓豐富的野餐之後，便興緻勃勃的一致贊成徒步前進，要走完這九公里長的青山翠谷環峙的山路，當然，萬一女孩子們走不動，還可以搭上往來的公路班車。

　　但一路上，沒有人提出要搭車的話。女孩子們對疾馳而過的班車，露出驕傲的微笑，男孩子們更得意地揮著手，充分顯示出他們的快樂和朝氣。

　　不甘寂寞的紀蕾，說完了學校裏的趣事，又談她的老祖母，和老祖母那隻心愛的暹邏貓凱蒂，凱蒂和她都向老祖母爭寵，總是她佔上風，她笑得好得意，亞玫聽了嘴角也浮起淺淺的微笑。

　　為了體貼女孩子，男孩子們提議在路旁的石塊上坐下來休息一陣。

　　大家隨意坐下，山谷中吹來的涼風，拂去了臉上微沁的汗珠。這條傍山而築的公路，一邊緊倚山壁，一邊面臨深谷，谷中綠樹叢生，谷底有層層旱田，對面青山遙遙相望。放眼望去，盡是深淺相間的綠色，使人心靈不由得產生安寧與恬適的感覺。

　　亞玫的目光瀏覽在山谷綠野間，滿眼蒼翠，她覺得比陽明山嬌豔的櫻花和鮮麗的杜鵑更令人賞心悅目，不由得在心中讚嘆，大自然的美真是無可比擬的。

　　「累嗎？」有一個柔和的聲音響在亞玫耳邊，她轉過頭去，看見身旁站著的是仲揚。向身後瞥了一眼，紀蕾正嬉笑著和兩個男孩子在搶水壺裏的冷開水喝。

　　「還好，不太累。」亞玫掠了掠被風拂起的短髮。「我想我可以走得完全程。風景好美，美得讓人忘了累。」

　　「其實，懂得欣賞風景的人，絕不會忽略沿途的風光。」

　　「所以走這一趟是很值得的，你看下面的山谷，好美，我在想，如果有霧的早晨，谷中盛滿了濃霧，一定更美。」

　　「你很會想像，」仲揚著意地望她一眼，「如果大家有興緻，那一天我們可以選個有霧的早晨再來走一趟。」

　　「來看霧谷。」

　　「霧谷？很美的名字！」

　　「就定在秋天吧，」亞玫的表情充滿了嚮往，「秋天多霧，秋的原野一定另有一種情緻的美。」

　　「好，一言為定！」仲揚熱烈地表示贊同。

　　「甚麼事一言為定？」紀蕾頑皮的面龐伸過來露出探索秘密的興味。

　　「秋天我們再來作一趟旅行，有沒有人提出異議？」

　　仲暢高聲向同伴徵詢，他得到的回答是熱情的響應。年輕人誰不愛玩呢？為青春寫下快樂的樂章，讓年輕的日子留下更多懷念。

　　然而，誰又知道明天？和無數明天帶給人們所遭遇的一切？

　　他們竟沒有機會再一同來玩了，不可逆料的人事變遷，播弄了人的命運，那結伴同遊的快樂時光已不復再得。

　　直到十年後，仲揚重臨舊地，回憶往事，不勝感慨。

　　十年無疑是一段悠長的歲月，年輕的生命在現實環境無情的考驗下茁長，十年後，他們都成人了，而每個人都在生命歷程中經過了如許曲折和艱辛。沒有一條生命的道路是永遠平坦的，但每個人邁向坦途的方法卻不盡相同。

　　而康仲揚向險惡命運挑戰的勇氣，和與現實奮鬥的精神，卻值得讚頌，正如在這次旅程末段，紀蕾嚷著走不動，大家齊聲附和的時候，他堅持走完全程，他說：

　　「人要能堅持到底，人要有成功的信心，才有成功的把握，才能享受成功的歡愉。」

　　這是康仲揚的人生哲學，也憑著這份信念，向人生的道路上邁進。

第二章

　　星期日早晨，和煦的陽光靜靜地灑在屋前的石階上。

　　五月的朝陽帶著暖意，坐在石階上的仲揚，絲毫不曾因這美好的天氣感到喜悅，他一手支頤，雙眉微蹙，望著院中龍眼樹上兩隻吱吱喳喳的小鳥發愣。

　　這是一幢日式平房，仲揚出世以前，他的父親康為誠結婚時就把它買了下來，房屋本身已很陳舊，但有一座寬大的院落，康太太又對園藝特別有興趣，在院子裏種了不少花樹，幾間小屋又經常收拾得一塵不染，住在裏面自然有一種幽雅舒適的感覺。對仲揚來說，這個家有賢淑慈愛的母親，明理溫和的父親，充滿了安詳和樂，他常感到自己是多麼幸福。在公家機關作小主管的康為誠，收入足夠一家人溫飽，優裕的生活使仲揚小心靈中常感到自己太富足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少作伴的兄弟姐妹，這不過微不足道的遺憾罷了。

　　但這天早晨，他心中卻湧起了從未有過的憂悒。

　　那是因為他的母親病了。

　　康太太健康情形一直很良好，仲揚簡直不能相信，蓬亂著頭髮、面色蒼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卻是往日衣飾修潔、經常面露微笑的母親。

　　仲揚覺得母親的病來得太突然，三天前一病不起，住進了醫院以後，好像就很沉重。仲揚只聽說是肝病，從父親緊蹙的眉尖，他已能體會到母親病情的嚴重。他不知道該怎樣安慰憂急的父親和痛苦的母親，只有更乖巧地做個懂事的孩子，他開始學習家務，自己照顧自己的飲食起居。

　　父親變得沉默寡言，也使他很難過，很不習慣，這個家突然那樣安靜，父親的高聲朗笑，母親的輕柔細語，和他愉快的歌聲都銷聲匿跡了。幸福和快樂像隻脫籠的小野兔，一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

　　晚間，在充滿了沉寂的屋子裏，仲揚伏在桌上無心書寫功課，一心只盼望能迎接痊癒歸來的母親，除了盼望，他還能作甚麼呢？人雖萬能，卻被疾病支配了命運，第一次他對生命感覺到是如此無可奈何。

　　昨晚，康為誠很晚才從醫院裏回來，仲揚被開門聲驚醒了，一會兒，只聽到父親走進他房內，在他床前默默站了片刻，深深嘆了一口氣才退出去。那嘆息聲久久縈迴在他腦際，在黑暗中，他擦著眼淚低聲祈禱：「哦，上帝，請保佑媽媽快好起來吧！」

　　「砰」地一聲，康為誠關上客廳門，也驚動了仲揚的沉思。看父親出現在廊下，他站起身來迎向前去。

　　康為誠一手提著一隻裝了物品的塑膠袋，伸過一隻手來，緊緊握住了兒子的手，一句話也沒說。他又能說什麼？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怎忍心讓他承擔過重的心靈負荷？

　　「爸，媽的病好一點了嗎？」坐在車上，仲揚忍不住問。

　　「別擔心，孩子。」做父親的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在盡最大的努力希望她能好起來。」

　　的確，為誠請求醫生替妻子用最昂貴的醫藥，住在頭等病房裏，有特別護士照應，他已竭盡所能，但生命的凋謝又豈是人力所能挽回。醫學家們精心研究出的醫藥，並不能消滅所有頑強的病魔。

　　康太太從病發到去世，只有短短數星期，她去得太突然，她的親人們簡直不能相信她就這樣從此永遠離開了他們。生與死之間一條無法跨越的深淵，阻隔了至愛的親人，嘶啞的悲泣，至情的呼喊，再也喚不回逝去的靈魂。

　　可憐的康太太，又何嘗願意離棄這值得留戀的人間？她從未料到自己會中年棄世，因此樂觀地表現強烈的求生慾，直到生病末期陷入昏迷，始終未給她的親人留一句遺言。

　　選了一處風景宜人的墓地，黃土隔別了生死，康為誠才覺得妻子已真正離他而去，他一再哀哀地哭泣，痛不欲生。仲揚扶著驟然變得蒼老衰弱的父親，也流著流不盡的哀傷的眼淚，哽咽著勸父親節哀，自己卻被傾洩的淚水所淹沒。

　　失去了妻子和母親，父子倆的生活頓時也沒有了重心和憑依，飲食起居都失去常態。家，只少了一個女人，就沒有了所有的歡笑與溫暖，這豈是生活在幸福中的人們所能想像？

　　母親永遠地去了，伴著的是哀傷逾恆的父親，仲揚簡直不知該怎樣適應這驟來的劇變？他深深體會到了在幸福、歡笑背面那苦難、哀傷的滋味了。

　　※※※

　　七月，夏的炙熱，使多少擠向升學窄門的莘莘學子們，備嘗「烤」的艱辛。

　　這天，是省中聯考的最後一門，康仲揚交了試卷，抹著額上的汗水，鬆了一口氣，走出試場。

　　看見杜亞明和紀倫站在樹下向他招手，走近了才發覺亞玫和紀蕾也來了。

　　「我們兩人是專程來請客的，慰勞你們這幾天考得太辛苦。」亞玫笑著說。

　　「我跟媽敲了不少請客費，」紀蕾把手裏的小皮包向大家揚了揚，「我請吃點心，外加兩客冰淇淋。」

　　「我請看電影。」亞玫接著說。

　　「好呀！」亞明和紀倫鼓掌歡呼。

　　「這怎麼好意思？讓你們破費。」仲揚望著眼前好友們的笑臉，彷彿把考試壓在心上的沉重負擔都減輕了。

　　「別客氣，」紀倫笑得好高興：「難得我這小氣鬼妹妹肯請客，我們一定要多吃一點。」

　　大家說說笑笑出了校門，仲揚也被歡笑感染，露出多日未見的笑容。

　　電影是喜劇，觀眾笑聲不絕，仲揚笑得很大聲，似乎藉此舒展多日來心中的鬱結。

　　從電影院出來，踏在黃昏的街頭，仲揚又重新回到現實，他驚異於方才自己的笑聲，他已太久把自己禁錮於一片暗澹的灰色中；母親去世後，在寂寞淒涼中哀悼、悲嘆，就是生活的全部。他怎能不感激好友們的關懷？他知道今天的安排主要是為了他，想說道謝的話，又覺得不能表達心中的感激。

　　兩對兄妹都爭相邀他去他們家裏晚餐，仲揚因念及孤獨的父親而婉辭了。

　　和紀倫兄妹告辭，仲揚的家因為和杜家離得較近，三人沿著人行道緩緩向前走。

　　「康仲揚，你一定考得很好吧？我有自知之明，毫無進省中的希望。」亞明自我解嘲，「不過，也許奇蹟出現也說不定。」

　　「我也沒有把握，」仲揚面露憂傷，「心裏總是亂得很，情緒不能穩定。」

　　「我覺得你應該振作起來。」亞玫加以勸慰，「你以前不是說過？人要能經得起打擊，才能勇往直前。」

　　「但是失去母親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尤其看到父親那樣消沉，生活再也沒有一點樂趣，人生實在是很痛苦的。」

　　「小小年紀怎麼說這種話？」亞明笑了，「我們的人生還長得很呢！你要學學我的樂觀，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我們不也活得很好嗎？」

　　「哥哥的話說得不錯，在事實發生以後，悲傷也無濟於事。康大哥，你應該振作起來，也要幫助伯父振作，所以你千萬不能再愁眉苦臉。」

　　「亞玫的話很有道理。」仲揚點點頭。

　　「我妹妹是小哲學家，她的話當然沒錯。」

　　「這個暑假又看了很多本小說吧？」仲揚轉變話題問亞玫。

　　「嗯，下學期進了初三就沒空了，所以預備多看幾本。」

　　「亞玫真是個小說迷，捧一本書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媽說她感情太豐富了，將來準會吃虧，……」

　　「哥哥！」亞玫紅著臉截斷了亞明的話，「媽說你最討厭讀書，將來也會吃虧。」

　　仲揚笑了，看他們兄妹倆真有趣，如果自己有一個妹妹，現在也可以互相安慰。想著，他的心情又黯然了。

　　「考完了該輕鬆輕鬆，」亞明想提起仲揚的興緻，「過幾天我們再去作一次郊遊，仲揚，由你決定地點。」

　　「只要康大哥決定，大家一定舉雙手贊成。」亞玫也附和著。

　　「我那有玩的興緻？」仲揚苦笑著：「如果我心情不好，影響大家，不是太掃興了嗎？」

　　「仲揚，」亞明憐恤地，「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幫助你才好。」

　　「不要替我擔心，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它慢慢會沖淡悲哀。」語調很老氣，是過度的悲傷使他迅速成長了。

　　兄妹倆被同情心壓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回想那次陽明山的郊遊多麼快樂，」仲揚不勝感慨，「誰知幾個月後我會遭受這樣大的變故，命運真會捉弄人。」

　　「康大哥，我記得有位學者說過，人，要創造命運，不要受命運的播弄。」

　　「謝謝，我會記住。」仲揚點點頭，展佈在生命中的道路何其漫長，勇敢的人要坦然承擔無數打擊與失意，想著，他的心踏實多了，哀愁似乎也減輕了些。

　　走在分岔路口，揮手道別時，杜家兄妹再三說，他們會常去探望他，友情的安慰使他感到溫暖，也更深深體會到友情的重要。但是，他的腳步仍然變得沉重起來，他真有點怕踏進那冷寂的家。

第三章

　　電鈴響了，康家新來的女傭阿菊提著菜籃正預備去買菜，心想，這麼早會有誰來？開了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女孩子。

　　「你找誰？」

　　「找康仲揚，他在家嗎？」

　　「他還沒有起床，你自己去叫他吧。」阿菊頭也不回地往大門外走了。

　　杜亞玫站在門前，躊躇片刻，還是走了進去，並隨手關上大門。

　　她是來向他道賀的。仲揚以第一志願被錄取，紀倫考取了第二志願，亞明卻名落孫山。她內心雖然很替哥哥難過，卻又無法不替仲揚高興，這趟來主要還是請仲揚去安慰她那被母親痛責的哥哥。

　　仲揚卻高臥未起，連看榜都缺乏勇氣嗎？

　　她決定在院子裏等待他起床。

　　環顧四週，昔日花樹繁茂的庭院，如今卻是一片殘敗的景象，雜草叢生，盆花都枯死了。一個家缺少了女主人，連沒有知覺的花樹都會哭泣。

　　亞玫彎下身去拔草，不知不覺做起整理庭院的工作。她做的很起勁，也很認真，後來竟連有人在不遠處觀望，她都不知道。

　　那人正是康仲揚。

　　仲揚昨夜因父親酒醉歸來，鬧了許久已是深夜，今晨醒的較晚，他醒了以後也沒有立刻起床，想到今天是發榜的日子，心中毫無錄取把握，回想求學以來一直名列前茅，實在缺少嘗試失敗勇氣。

　　但謎底總是要揭曉的，他緩緩從床上起來，決定去取前門信箱裏的報紙。

　　走出客廳，看見院牆邊也一個纖瘦的背影正在彎腰拔草，絕不是胖胖的阿菊，一種錯覺幾乎使他失聲叫了出來，「媽──」當然不是媽，再定睛看時，他認出了亞玫。

　　仲揚立在臺階上望著她，從亞玫上幼稚園的時候，他就認識她了。那時他和亞明同進一所小學，他只比她大一歲，總覺得自己年長很多似的。後來她也做了他們的同學，仲陽和亞明一直很好，也把亞玫當作自己的妹妹一樣看待。她很文靜、很和氣，此刻望著纖秀的背影，忽然覺得她的性格和母親很相似。

　　怎麼把她和母親相比？仲揚敲敲自己的頭，又搖了搖頭。

　　「杜亞玫！」他聲音很低，怕驚嚇了她。

　　亞玫聞聲轉過身來，望見了仲揚，揚揚手立刻向他跑近。

　　「康大哥，你考取了第一志願，你知道不知道？」

　　「真的嗎？太好了！」仲揚高興得抓住亞玫的手跳了起來。

　　亞玫輕輕抽出了手，從裙袋裏拿出一張報紙，「怕你不相信，發榜報紙都帶來了。」

　　仲揚找著了自己的名字，笑得嘴都合不攏來。

　　「謝謝你來告訴我這好消息。」這才想起道謝。

　　「該請客吧？」她含笑問。

　　他望著她的笑容，太陽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眼睛好亮，笑容好美，他忽然發現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跟在他和亞明身後的小女娃娃了。

　　亞玫並不曾察覺仲揚臉上異樣的表情，她說：

　　「很久沒有看見你這樣大聲笑了，希望你從今以後會快樂些了。」

　　「我會的。」他向她也是向自己保證。

　　她點點頭，神情像個長姐。

　　「亞明和紀倫都考取了嗎？」想起好友，關心地問。

　　「亞明沒取，正在被媽責罵，我就是來請你快去把他『救』出來。」

　　仲揚便立刻和亞玫往杜家去。

　　從清晨看到發榜報到現在，杜太太涕泗橫流地痛責落榜的兒子，也難怪，從六年前丈夫去世後，家無恆產，僅靠她一份微薄的薪金收入勤儉度日，把一生的指望都放在一雙兒女身上了。兒子不爭氣，考不上理想的高中，連帶著大學的門也難闖進，希望似乎全落空了，她怎能不生氣？不痛心？

　　「叫你用功讀書，你總好玩，這麼沒出息，將來叫我去靠誰？」杜太太邊罵邊哭，越罵越傷心，丈夫早逝，兒子又不成材，多苦命啊！

　　做兒子的卻不能體會為娘的苦心，垂手而立的杜亞明，認為母親實在不值得如此傷心落淚，考不上省中，讀私立中學還不是一樣。

　　見母親哭得傷心，也有些不忍，那額上深深的皺紋，那早生的華髮，都顯示母親為子女辛勞的痕跡。便請求著：

　　「媽，別傷心了，我以後一定好好用功，好好讀書！」

　　「你還有以後？你不配讀書，只配去工廠作學徒。」

　　亞明知道母親不會不讓他讀書的，母親一定會盡全力培植，但是他對讀書一直缺乏興趣。他想，為了不讓母親傷心，以後真要用功些了。

　　「跪著，好好的給我想一想！」

　　跪吧，也許跪下後能不再聽到一再重覆的責罵。

　　看兒子溫順地跪下，杜太太倒有些不忍心，但為了給他一些教訓，便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她頹然坐在椅子上，卻無法制止湧出的淚水。

　　亞明跪在客廳，一直到亞玫和仲揚來到。

　　「伯母，」仲揚向亞明母親懇求：「讓亞明和我們一起到學校去看榜，報上登的可能有錯誤。」

　　「好吧，」杜太太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也希望有個人來打圓場。「亞明，你怎麼不學學康仲揚？人家還是沒有媽的孩子！」

　　「媽，我們走了。」亞玫拉著哥哥急急向門外走去，她也怕母親嘮叨，有時過份的關愛反使人受不了。

　　「早點回來。」杜太太的聲音還在身後，他們已出了大門。

　　三人走著都默不作聲，亞明是羞愧，仲揚卻被杜太太說他是沒媽的孩子那句話觸引了內心的傷痛，靈巧的亞玫也想不出一句恰當的話來打破沉默。

　　「仲揚，恭喜你！」還是亞明灑脫：「勝敗是兵家常事，我值得去傷心嗎？」

　　「你能想得開就好，其實所進的學校並不能代表每個人的前途。」仲揚誠摯地：「以後我們雖不能常在一起，希望永遠仍然是好朋友。」

　　「一言為定！」亞胡說著伸出右手，兩人緊緊地握住，友誼滋潤了彼此的心，他們已不再在意那各自失落的了。

　　※※※

　　黃昏時分，康仲陽站在兩扇高大的紅門前。

　　這是紀蕾和紀倫的家，同學三年中，他來的次數不多，他不習慣這個家的氣氛，太富麗、太拘束。

　　現在，他被邀請來參加紀弘安夫婦為兒子高中舉行的慶祝宴，雖然紀倫考得並不理想，榜上有名總值得慶賀，客人都是紀倫較要好的同學，共有十多位。

　　按過門鈴，紅漆大門啟開了，一個男僕很有禮貌地請他進去。踏進這幢二層樓的花園住宅，立刻傳來客廳裏的樂聲和喧嘩的笑話，從庭園的綠蔭中望去，燈光燦亮，原是一個熱鬧的宴會。

　　站在客廳門前迎接仲揚的是紀蕾，她今天打扮得十分漂亮，粉紅色的大蓬裙，長長的頭髮也用一根粉紅色緞帶紮住，紀蕾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那麼漂亮、可愛。

　　「康哥哥，你來了，我帶你去見爸爸媽媽。」紀蕾很自然地拉著仲揚的手，客廳裏好多雙眼睛都望著他，他有點窘，很不自然地踏著厚厚的地毯往前走。

　　大廳的另一端，坐著雍容華貴的紀太太和紳士型的紀弘安，看女兒拉著一個長得很端正的男孩子走過來，兩人相視微微一笑。

　　「爸、媽，這是康仲揚，哥哥最好的朋友，他好棒啊，功課好，演講好，這次也考取了省中，而且是第一志願。」

　　聽女兒一番介紹，紀弘安夫婦不由得更著意地打量仲揚，兒子有這樣一個好朋友，倒是很值得安慰的。

　　「好！好！」紀弘安點點頭，「進了高中，你們更要常常在一起切磋研究。」

　　「歡迎以後常到我們家來玩。」紀太太也笑著附和。

　　仲揚連連點頭，以前他來紀家，從未見過男女主人，原因是紀先生商務繁忙，紀太太也經常忙於酬酢，都很少在家，今天見了他們這樣親切和善，真羨慕紀倫兄妹的幸福。

　　「隨便玩，不要拘束。」紀弘安的話，使仲揚又點點頭，才鞠躬退下。

　　「這孩子文質彬彬的，很有家教的樣子。」紀太太望著仲揚的背影，低聲對丈夫說。

　　「我們小蕾對他挺親熱的。」紀弘安滿面笑容。

　　「小蕾倒很有眼光。」

　　「別忘了你女兒才十二歲！」紀弘安揚聲大笑，笑聲包含了多少得意與自滿。

　　「快得很呢！孩子們長大成人還不是一轉眼的事。」紀太太說時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掠落在鬢邊的短髮，她雖然已有三十七八歲，由於注重穿著打扮，看來依然風姿華麗。

　　「你呀，是希望他們長大，又怕自己會老。」紀弘安說中了太太的心。

　　「有很多東西是金錢買不來的。」紀太太並不否認，「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很富足，有時候又覺得很貧乏。」

　　「不管你怎麼想，我們還是多努力賺錢，有了錢，至少生活的內容不會空虛，你說是不是？」

　　這就是紀弘安的人生哲學，也代表某些人對人生的看法。

第四章

　　一大早康為誠就起床了。

　　往常星期日他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穿著睡衣又躺到客廳的沙發上去閉目養神。往往仲揚替他預備的稀飯已經冷透了，他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坐到飯桌前。

　　自從喪妻以後，為誠變得頹喪、懶散，因為工作不力而喪失了升遷的機會，使他更加消極，他學會了喝酒，也學會了對人生的逃避。

　　中年喪偶，失去了相依的伴侶，他不僅感到生活一片空虛，對生命也是一片茫然；像沒有根的浮萍，飄蕩著，想抓住些甚麼，美好的回憶只能更增痛苦，於是，他藉酒澆愁，酒成了他唯一知己。

　　仲揚在哀傷中更痛心父親的消沉，勸慰不能發生作用，他只有默禱時間逐漸愈合父親心靈的創傷。

　　這天清晨他正坐在院子裏早讀，聽到屋裏有聲響，發現父親也起床了，這是好現象，他欣喜父親畢竟有了轉變。

　　康為誠提了菜籃走出來，告訴兒子要去市場買菜，家裏已有女傭阿菊，難得父親有這樣好興致。

　　「爸爸，我跟您一塊兒去。」

　　「不用了，你還是專心讀書吧。」

　　仲揚微笑著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他希望從今以後，陽光會重又照臨這久已陰暗的家。

　　康為誠買了不少菜，回來以後就指揮阿菊在廚房裏忙碌，仲揚不知道父親要請甚麼客人，至少客人所帶來的熱鬧是他所歡迎的。

　　仲揚正在屋裏演算習題，看見父親穿了一套畢挺的西服走進來，頭髮也梳得很光潔，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有這樣修潔的儀容。

　　「仲揚，快換衣服，」父親嚴肅地對他說，「今天是你母親冥誕，我們去鄉下掃墓。」

　　噢，原來是去看母親的墳墓，「七七」過後就沒有再去過了，那些從院中移植到墓前的花樹，不知生長得可茂盛？風霜雨露，母親的新墳是否無恙？這些都是他懸念的。

　　坐在公路車上，父子倆都很沉默。仲揚發現自從母親去後，父親很少和他交談，深重的哀思使親情也有了隔閡。望望凝注車窗外的父親，驚訝他鬢邊觸目的白髮，他感嘆人真是禁不起任何打擊，但人應該堅強地承受打擊啊！

　　天氣有些陰沉，走在山道上，一陣風拂過，便感到了幾許微涼。仲揚瞧見滿地凋零的黃葉，才發覺已是深秋了。他記起是誰說過，大自然對季節是最敏感的，而人只有對感情才最敏感。

　　寬廣的公墓，整潔的墓園，顯示生者對死者的懷念與敬意，這裏背山面海，視界廣闊，一片寧靜，踏上墓地的石階，不由得使人產生一份莊嚴肅穆的心情。

　　來到墓前，仲揚獻上鮮花，父子倆凝視著墳墓，康為誠陷入了沉思中，仲揚便在墓前小花園中作清除雜草的工作。

　　數月前栽下去的花苗，都展露著生機，桂樹抽出葱綠的新葉，聖誕紅長得最快，紅色的熱帶闊葉樹也更濃密。一面拔草他一面想，大自然真是生生不息，只有生命的寂滅，不再回返，人，多麼應該珍惜有限的有生之年！

　　看父親坐在那兒發呆，便默默在他身旁坐下，循著父親的眼光望去，是遙遠的雲天。

　　不知甚麼時候，仲揚的手被父親緊緊地握著，他聽見父親愛憐地說：「仲揚，你瘦了！」

　　望著父親由圓而變長的臉，忍不住說：「爸，、您也瘦了。」

　　「唉！」康為誠長嘆一聲：「你媽一定不希望我這樣自苦！」

　　「是啊，媽如果地下有知，不知道有多擔心呢！」

　　「唉！」又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爸，媽一定也不贊成您喝酒。」

　　「孩子，你那裏知道爸爸心裏有多苦？你媽去了，我心都碎了，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只好用酒來麻醉自己。」

　　「爸，人不能永久麻醉，您要振作起來！」

　　「好，為了你，我也該振作。」他拍拍兒子的手，表示決心的堅定。「從今天起我就戒酒。」

　　「爸爸，您真好！」仲揚深深被感動了，沒有母親，有一個好父親，仍然值得慶幸。

　　「這幾個月來，我也沒有盡到照顧你的責任，不過，你是好孩子，能讓我放心。」

　　「噢，爸爸！」他忽然想哭，想大聲哭一場，但抑制了激盪的淚水，雙手把父親的手緊緊握住。

　　自從憂傷充盈在心中以後，第一次父子間是這樣了解，這樣接近，從此彼此深深得到安慰。

　　在這世界上，他們深信將永遠相依為命。

　　但是誰又能預卜未來？許多事情的發展，常非人們始料所及。

　　康仲揚坎坷的命運，現在只是一個開始罷了。

第五章

　　又是春天。

　　康仲揚背著書包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下午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人家院牆上伸出的紅花，好幾次吸引了他的視線。

　　──春夫又來了，為什麼我的心卻不曾因此激起一點喜悅？

　　──是母親帶走了我心中的春天？

　　──經常嘆氣、發牢騷的父親，像把家永遠罩在嚴冬中，難道生活就永遠不再有生氣了嗎？

　　為什麼「失落」是多麼容易？「獲得」是如此困難？哪一天再能重享家的溫暖呢？

　　他用力踢了一粒路邊的石子，藉此發洩心中的苦惱。

　　春天為大地帶來了熱鬧，仲揚心中仍然異樣寂寞，好友雖常相聚，畢竟不如以前同班時來往那樣密切了。亞明進了一所私立學校，他那夥新的愛玩會鬧的朋友，更牽引了他。倒是亞玫常來替他整理庭院，拔拔草，修修枝，院子裏一些花樹又在她細心培植下茁壯了。

　　亞玫畢竟是女孩子，他們談得很少，也找不出什麼可談的，仲揚認為女孩子不會了解男孩子心裏所想的事，在他那種年齡，認為男孩和女孩並不是「同類」。

　　但亞玫的溫柔與善體人意，仍是他寂寞生活中的安慰，如果沒有亞玫這個朋友，他會更寂寞了。

　　仲揚又用力把一塊石子踢得遠遠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母親」在一個孩子的生命中竟是那樣重要？

　　走到家門口，習慣掏出鑰匙來開門，阿菊以寂寞為由已辭工不幹了，現在他已學會洗衣、掃地和煮簡單的飯菜。

　　飯菜雖然簡單，對他來說仍是吃力的事，用電鍋煮上了飯，沒有炒菜的本領，經常開兩個罐頭，煮一碗蛋湯，等到一切弄妥當，他已忙了好一陣子。等父親回到家，兩人默默地吃了，接著他做功課，康為誠反覆翻著那幾張報紙，然後各人上床休息，就這樣又過完了刻板的一天。有時仲揚忍不住想，這刻板無生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嗎？

　　今天仲揚炒了一盤青菜，嘗嘗味道還不錯？心裏很得意，希望能得到一句誇讚。蛋湯剛煮好，前門傳來門開的聲音，是父親回來了，他趕快迎出去。

　　「仲揚，我今天買了你愛吃的滷菜，快打開看，是我專程去買的呢！」

　　仲揚接過滷菜，並未立刻打開，卻怔怔地望著父親，不明白他今天的聲音忽然高揚了，竟帶有許久不曾聽到的喜悅的音調。

　　「傻孩子，發什麼呆？」

　　「爸爸，您今天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康為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仲揚，你很敏感。」

　　是敏感嗎？看父親容光煥發，春風滿面，是什麼使他有了改變？

　　是春天嗎？是春天的陽光？春天的和風？

　　面對著父親的笑容，仲揚忽然徹悟，把自己禁錮在憂傷的樊籠裏，是傻子。笑吧！他已把笑遺忘得太久了。

　　父子倆都覺得這是多日來吃得最香的一頓飯，笑，竟也能佐餐呢！

　　飯後，康為誠洗刷碗碟，仲揚在一旁幫忙，很快就收拾妥當。離開廚房前，仲揚從不忘記替父親泡一杯濃茶。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康為誠，喝了一口茶，帶著些感嘆說：「女人做的事，我們男人到底做不習慣。」

　　「爸爸再找個女佣人吧。」

　　「女佣人不好找啊，花費又太大。」

　　「那以後吃完飯由我來洗碗，我會洗乾淨的。」

　　「難得你這樣孝順，」為誠露出慈和的笑容：「來，坐過來，我們父子倆好久沒有在一起談談了。」

　　仲揚挨著父親身旁坐下，真的，許久不曾和父親這樣接近了，多高興他仍像往昔一樣和藹，一樣可親。

　　康為誠望望兒子，他已經長得快和自己一樣高了，但含笑的臉上仍帶著稚氣，不過，孩子太乖巧，太懂事，說話得婉轉些。半天想出一句開場白：

　　「家裏真少不了一位主婦，不然，生活實在太苦了。」

　　「爸爸，我會慢慢學會做家事，學做菜。」

　　「不，我不能讓我的兒子這樣辛苦，你功課又繁重，會累壞了身體。」

　　「怎麼會呢？您瞧，我的身體不是很結實嗎？」他在心裏喊著，只要爸爸每天很高興，累一點又算得了什麼？

　　做父親的仍搖搖頭，

　　「這總不是長久之計，所以爸爸為了你才決定做一件事。」

　　「什麼事？」

　　「替你娶一位繼母。」

　　「繼母？」仲揚愣住了。

　　「讓另一個女人代替你母親來照顧你。」

　　「不，爸爸，」仲揚驚愕得大叫：「我不要！我不要繼母！」

　　他的腦中掠過了一些陌生女人的面龐，橫眉豎目或虛情假意都是後母的典型，而卻要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也是他難以接受的。

　　「不要表示的這樣堅決，她是個好女人。」

　　「她？」

　　「我已經決定下個月結婚，她有一個女兒比你大一歲，你也有了伴。」

　　「爸爸，我求您不要這樣做，」仲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媽媽死了不到一年，您難道就把她忘了嗎？」

　　「就是因為忘不了你媽，我才這樣做，我太痛苦，如果長此下去，我會發瘋！」

　　「那個女人您和她並沒有感情。」

　　「至少她可以填補我心裏的空虛，她可以讓我過正常的生活。」

　　「爸爸──」

　　「你心裏不要存偏見，」為誠力圖說服兒子：「繼母也有很多是很好的。」

　　「爸爸，為了兒子的幸福，求您再多考慮考慮。」

　　「告訴你她是好女人，你還不相信爸爸的選擇？」為誠開始不耐，對這件事他表現得很專橫、很固執。

　　「那麼，」仲揚還在作最後的掙扎，「等過了今年媽媽的一週年忌日吧。」

　　「不要多說了，你不能改變我已經決定的事。」想起自己向媒人提出的儘速結婚的要求，康為誠厭惡地對兒子揮揮手，站起身來，走進臥室，留下仍跪在地上的仲揚伏在沙發上哭泣。

　　仲揚此刻的滿懷悲傷，並不亞於母親去世時；那時是哀悼母愛的失落，如今，他不僅無母，更將失去父親……在哭聲中，他對自己說，他永遠不會原諒父親對母親的寡情。

　　膝蓋跪痛了，哭聲嘶啞了，他被人用力攙扶起來，發現是父親。

　　康為誠把一塊手帕遞給兒子，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第六章

　　不是雨季，卻竟日下著雨。

　　入夜，雨落得更大了。

　　紀蕾站在窗前，望著簷下燈光照耀中濛濛的雨霧出神。

　　好無聊的夜晚。

　　紀弘安夫婦外出應酬未歸，紀倫去補習班補習去了，紀老太太正全神貫注電視機裏的電視連續劇，暹邏貓凱蒂蜷伏在老主人懷裏，半睜著她那雙綠中帶藍的眼睛，也像懂得欣賞，贏得主人不時給予疼愛的輕撫。紀蕾看不慣凱蒂那諂媚和得意的樣子，便百無聊賴地站在窗前觀看夜雨，也盼望外出的家人歸來，可是，望了許久，眼前仍只是那毫不間歇的雨。

　　「阿婆，大哥快回來了吧？」

　　「嗯，快了。」

　　「爸爸媽媽怎麼還不回來？」

　　「你爸媽不到十二點鐘是不會回來的。來，坐下來，別那麼神不守舍的樣子。」

　　忽然，門鈴響了。

　　「老黃，去開門！」隨著紀蕾高八度的嗓音，男傭老黃從後屋應聲而出。

　　「婆，大哥要九點多鐘才下課，現在還不到九點，您猜是誰？」

　　「莫非是你爸媽回來啦？真是奇蹟！」老太太面露猜疑的向門外望。

　　謎底很快揭曉，紀倫跑進了客廳。

　　「雨好大！」他把書本往沙發上一扔。

　　「大哥，你逃學了？」

　　「什麼話？老師請假，少上一節課。」紀倫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擦臉。

　　「怎麼？淋了雨？」老太太心疼地問。

　　「沒有，下車的時候淋了一點雨水。」

　　「看你多辛苦的，上了一天課，還去什麼補習班？請個老師回來教多方便。」

　　「阿婆，你不懂，補習班的老師就是學校教我們的老師，我們才要去。」

　　「好，就算我不懂，你去洗個澡，早點休息。」

　　紀倫雖然口頭裏答應，卻拉著紀蕾要告訴她一件有趣的事，兄妹倆嘰嘰喳喳地聊了起來，不時傳出清朗的笑聲。老祖母搖搖頭，臉上卻佈滿笑容。

　　忽然，門鈴急促地響了幾聲，室內的人都感到有點意外，看老黃急急地跑去開門，紀蕾笑著說：

　　「爸爸媽媽也提前回來啦！」

　　可是，出現在客廳門旁的，卻是一個濕淋淋的身影，燈光照著他滿是雨水的面龐，頭髮貼在額前，還不時地在向下滴水。

　　「康仲揚，是你？」紀倫奔過去，驚訝地注視他。

　　「康大哥，你怎麼全身都濕透了？」紀蕾也訝異地問。

　　仲揚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苦笑著說：「我在雨裏跑了好大一段路。」

　　「啊呀！你們小孩子就這麼任性！」紀老太太一直很喜歡仲揚，對他被雨淋得一副可憐相，便愛憐地說：「快進來換件衣服，喝杯薑湯，當心著了涼。」

　　「謝謝紀婆婆。」仲揚的聲音有些哽咽，一陣感傷，忍住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沿著面頰往下淌，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了。但他立刻用手迅速擦去，他必須堅強，從現在起，他要更堅強地活下去。

　　在紀家祖孫的慇勤招待下，康仲揚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了一身紀倫的衣服，喝著紀老太太親手沖泡的滾熱薑湯，望望每一張親切的笑驗，這是一個多麼和樂的家庭，可惜不是屬於他自己的家。

　　屬於他自己的那個家──唉，他真不願意去想。

　　可是，在別人善意的詢問下，他又不能不把在家裏發生的一切說出來。

　　「仲揚，從你家到我家的路不算短，為什麼在雨裏跑這樣久？發生了什麼事？」紀倫很表關切。

　　「康大哥，看你的神情好像很憂愁，一定有什麼讓你不快樂的事？」紀蕾也毫不放鬆地連聲追問。

　　「孩子，有困難說出來，我們會儘量幫你的忙。」老太太慈祥的語氣，給予人最大的安慰。

　　友誼的溫泉流過心底，融解了冰冷的恨意；即使他對人間會滿懷怨恨，此刻，也因為真誠的安慰，而不再感到那麼淒切、無助。

　　於是，仲揚開始把他的遭遇向關心他的朋友們吐露；並不一定希冀幫助，說出來，心裏也舒坦些。他開始敘述：

　　「失去了母親的孩子才是最不幸的，……」

　　※※※

　　失去了母親的孩子才是最不幸的。

　　仲揚在母親去世後，生活缺少照顧，心靈失去憑依，他慶幸仍有一位愛他的父親。

　　得知父親即將續弦的消息以後，他憂心忡忡；那陌生的女人，會不會奪去了他唯一的親人？

　　當眼淚無法阻止父親的堅決時，仲揚雖怨父親對母親的寡情負義，卻又有幾分同情那渴望安慰的孤寂的心，只有默禱後母是個性情溫柔易於相處的女人。

　　向兒子表白了自己的決心以後，康為誠立刻就擇定了婚期，他認為再婚是無可厚非的；兒子和他都需要人照顧，雖然他並非完全忘情於亡妻，但如果自己能活得愉快些，亡妻的在天之靈該也不會反對吧？

　　在朋友介紹為誠認識廖淑芸之前，他也並無再婚打算，經過熱心朋友的一番撮合，又見淑芸長得還算端正，三十多歲正好匹配，一個喪夫，一個失妻，彼此也可安慰，還有那隨她嫁過來的女兒，給仲揚也添個伴，似乎良緣天訂，何必多作猶疑？

　　不料仲揚堅決反對，為誠非但未改變初衷，反而心生惱怒，認為兒子太不懂得體貼，他竟有意和他作對似的。

　　仲揚知道自己的勸說、哀求已完全無效時，他的心中充滿了哀傷；對母親的懷念，對繼母的恐懼，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心頭。

　　這天下午，康為誠下班回來，臉上佈滿了喜氣，高聲叫喚在廚房裏忙碌的兒子：

　　「仲揚，你出來呀！」

　　那高昂的聲調，和平日低沉的命令語氣完全不同。

　　仲揚走了出來，用疑惑的眼光望著父親。

　　「你看，這喜帖印得漂亮嗎？」

　　「喜帖？」望著父親手上那張大紅色的紙片，他一時還不能聯想到和父親有什麼關連。

　　「嗯，我決定在下個星期六結婚。」

　　「這樣快？」要來到的一天畢竟來了，雖然明知只是時間問題，仍不免驚惶失措。

　　「反正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再說，我們家裏也真立刻需要一位主婦。」

　　做兒子的還能再說什麼？只有強自壓抑即將湧出的淚水。

　　為誠拍拍兒子的肩，柔聲說：

　　「我知道你非常愛你母親，對於這件事不很贊成。孩子，你該替做爸爸的想一想，還有幾十年光陰，我總不能就這樣一直過孤獨的日子？」

　　仲揚真想大聲喊：「您不孤獨！您有我！」但他嚥下了他的話，即使喊破喉嚨，也無濟於事了。

　　「你不說話，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意，等你長大了，對人生多體驗一些了就會體諒爸爸的苦衷。我今天和你談話的目的，是希望你先在心理上有一個準備，將來對繼母的態度一定要注意，比對你生母還應該恭順些。」

　　聽到最後一句話，仲揚抬起頭來，以憤懣的眼光注視父親。──啊，您的要求未免太過份了，我恨您，更恨她，我不會接近她，更別妄想我把她當母親一樣看待，我永遠只有一個母親，一個，沒有人能取代她！

　　稚子心中的吶喊，化成一條奔騰的激流，以含恨的眼光向外噴射，無言的抗議，比吵鬧更讓人不安。

　　康為誠像在躲避什麼，他轉過身去整理喜帖，一面說：

　　「去吃飯吧，把我的話再仔細想一想。」

　　仲揚不發了一言快步走開，他衝進自己的小屋，關上門，躺在床上發愣，這時，他已完全沒有飢餓的感覺了。

　　這晚，他以絕食來表示他的抗議，為誠冷笑著獨自進餐，對兒子的態度非常生氣。

　　不過，很快地，喜悅沖淡了他心中的陰影，兒子的不滿，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波折罷了。

　　康為誠結婚那天，仲揚未去參加，雖然父親很慷慨地替他做了一套新衣，他卻不屑地把它扔在一旁。

　　也許仲揚的態度是太激烈了一些，但做父親的安撫政策也很重要，置之不理或嚴加責備，只會使倔強的孩子變本加厲。

　　為誠對兒子的敵對態度很是著惱，結婚前夕又教訓了一頓，殊不知收到的是反效果，這一對原本感情很好的父子，心中已有了深深的隔閡。

　　既決定不去參加父親的婚禮，仲揚本想去找亞明或紀倫，但又覺得不該把煩惱帶給好友，他寧願躲在家裏痛痛快快哭一場。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就像仲揚思母的眼淚。他獨坐窗前，默默凝望黝黑的天空，想母親的英容笑貌，想昔日的溫暖親情，如今，獨處在淒冷的雨夜裏，他像被雲層遮沒的星光，誰也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雨，像滴落在心上，也滴在失落的夢裏……和著淚。

　　十六歲了，十六歲對男孩子來說，應該已屬於堅強的年齡，流淚於事又有何補益？望著茫茫的雨霧，他對自己說，不該再流傷悼的眼淚，要堅強地活下去，為開拓自己燦爛的前途而努力。

　　這樣想著，仲揚的心情比較平靜些，為了不願見到從喜宴歸來的父親，和未謀面的繼母、異母姐姐，他決定提早就寢，不料剛睡上床，就聽到開門和說話聲，顯然，父親他們已經回來了。

　　他決定閉眼裝睡。

　　康為誠一進門就大聲呼叫：

　　「仲揚！仲揚！」

　　沒有聽見回音，便各處查看，推開臥室門，見仲揚躺在床上，便怒從心起，語氣也嚴厲了：

　　「起來，起來，見見你的母親和姐姐。」

　　「爸爸，我已經睡啦！」

　　「叫你起來，少廢話！」

　　仲揚不再作聲，他穿衣下床，然後緩緩走進客廳。

　　客廳裏，和父親併肩坐著的，是一個濃𥺁豔抹面貌平庸的女人，在一旁，站著一個矮小的瘦女孩，身高至多只能到自己肩膀，難道還要叫她姐姐？仲揚心中嘀咕著，對這兩個已成為家中成員的女人，第一印象非常惡劣。

　　「這是你的兒子吧？」淑芸的語氣帶著幾分尖酸：「長得倒還不錯，就是架子大了點，要做爸爸的去請才出來。」

　　「仲揚，這是你母親，這是你姐姐，叫人哪！」

　　「不！」這是仲揚內心的回答，他真想大聲疾呼：「他們不配！」

　　空氣裏凝凍著難堪的沉默，是淑芸打開了僵局：「怎麼？不願意？孩子不願意也不必勉強啦！」

　　「這事可由不得他，不願意也得叫，這麼大了，連最基本的禮貌也不懂？」康為誠要顯一顯作父親的威風。

　　仲揚仍不屈服，默無一語僵直地站著。

　　「我平日教你的規矩到哪裡去了？」做父親的顯然著了惱，嗓門大得嚇人。

　　這就是往日慈祥和藹的父親嗎？看他那憤怒的神情，似乎對自己已完全消失了愛心，他驚訝，他悲哀，便更堅持以沉默作無言的抗議。

　　「孩子不懂規矩，就算了吧！」淑芸的話無異火上加油。

　　「不行！」為誠可不願意在新婚的妻子面前下不了臺，也要向仲揚顯示做父親的威信。

　　「我看，還是我們瑞珍先叫吧。」淑芸向站在一旁的女兒遞個眼色。

　　瑞珍正抿嘴暗笑，期待有好戲上場，聽到母親的指示，便露出她恭敬的樣子，說：

　　「爸爸好，弟弟好。」

　　「真是懂禮貌的乖孩子。」康為誠立刻換上一副笑臉。

　　仲揚仍然面無表情，對瑞珍非常不恥，更強烈的自尊，和更固執的倔強，使他不願吐出一個字。

　　「你到底叫不叫？」

　　「不！」在父親的逼迫下，他大膽地說出了這個字。康為誠大為震怒，暴跳起來，揮手對兒子的面頰上就是一掌。

　　仲揚愕了，傻了，撫著疼痛的面頰，驚詫地瞪視父親；從小到大他一直是父親心目中的乖孩子，從未挨過打，卻為了一個陌生的女人遭受父親的憎恨，……無法忍住的眼淚溢出了眼眶，並不是為了疼痛，而是哀悼父愛已從此失落。

　　「爸爸……」聲音裏帶著乞求，他願意屈服，只要父親仍然愛他。

　　「算啦！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為他生氣，多掃興！」繼母冷冷的聲音，重重刺在仲揚的心上。

　　「滾！滾！你給我滾開！好好去想一想！」

　　父親咆哮的樣子多麼可怕，那兩個「滾」字更使他深受刺激，抱頭轉身向外衝去，衝出了客廳，衝出了大門，也不管門外的風冷雨急。

　　仲揚向屋外跑去，為誠立刻就後悔了，不該這樣逼迫孩子的，正要追去阻止，淑芸卻攔住了他，她說：

　　「別管他，不然，他以後更不會把你放在眼裏。」

　　為誠點點頭，在兒子和妻子的比重上，後者已在他心裏佔了較重的份量。

　　仲揚越過黑暗的街道，雨，濕透了全身，雨水和著淚水從面頰流下。漸漸地，他減低了奔跑的速度，漸漸地，雨水冷卻了他的悲哀和憤怒，當他感到濕透的衣裳傳進身體陣陣涼意時，他發覺已跑了很長一段路。

　　他緩緩走著，情緒也冷靜了下來，不禁考慮今晚將何去何從？不願回家去見父親那令他恐懼的臉色，更不願去見那兩張從心底憎惡的面龐，發現距紀倫的家已很近，便決定作不速之客。

　　老祖母和紀倫兄妹聽了仲揚的敘述，都非常同情，紀倫更是氣憤填膺，但大家都愛莫能助，這是一件外人不能幫忙解決的事。

　　紀老太太說：「仲揚，你就在我們家裏住幾天，等你父親氣消了再回去，我想他還是很疼你的，向他賠個不是，他不會再強迫你做什麼的。」

　　「明天早晨我去你家裏說一聲，」紀倫想得很週到，「我去替你拿衣服和書包。」

　　「太好了！」紀蕾高興地拍手：「康大哥，我要你教我下圍棋。」

　　仲揚點頭微笑，煩惱已化作輕烟，任溫馨的友情把它衝散。

第七章

　　七月，暑氣逼人。

　　在炎熱的天氣裏，人們都顯得懶洋洋地。

　　這是開設在鬧市的一家書店，規模還算不小，中外著作和各種工具書陳列得琳瑯滿目。在此刻下午三、四點鐘光景，是一天中生意比較清淡的時候，店裏三個店員，有一個斜倚書架在打盹，另一個望著街景出神，還有一個正捧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閱讀，雖然這是違反工作規定的，但坐在櫃檯後面的老闆，由於他工作表現很努力而特別寬許。這個勤奮好學的年輕人，就是康仲揚。

　　仲揚和繼母之間感情的破裂，並非完全由於他倔強得不肯稱呼她一聲，那只是加深她對他的厭惡。對這丈夫前妻之子，淑芸在未見面前，就已由衷地感到憎厭，原因是為誠一再向他誇讚兒子聰明好學，她更因有一個既笨且醜的女兒而深深嫉妒。

　　仲揚不肯稱呼，更加深了她的自卑感，因此她要報復，除了精神上的虐待，更要處處離間父子的感情。

　　仲揚出走後第三天，紀倫、亞明一同護送他回家，淑芸冷笑著奚落他：

　　「少爺，你可回來啦！在外面玩夠了，還是要回家，我以為你一輩子不回來了呢！」

　　仲揚氣得面色鐵青，只有忍住對她不加理睬，心想真該一走了之，但自己才十六歲，身無一技之長，不回家又將棲身何處？

　　晚間硬著頭皮見了父親，總以為會挨一頓罵，沒想到父親點點頭，嘆了口氣說：「孩子，以後不要再這麼任性。」

　　他心中頓時感到很難過如果拂逆父親就是不孝，他怎能做個不孝的孩子？便決心日後儘量遵照父親的話叫去做。

　　為誠也不再強迫兒子對淑芸作稱謂上的讓步，一家人似乎過得很平靜，但是，父子間的感情卻再也不像以往那樣親密了；父親懾於繼母的潑辣，竟連和他多說幾句話都要看繼母的臉色。

　　淑芸更逐漸把許多家務推給仲揚，他必須洗自己的衣服，吃過飯洗碗掃地的事也由他來做，無異剝削了休息作功課的時間，他都不以為苦，雖然看不慣瑞珍無所事事地守在電視機旁邊哼哼唱唱，只要不招惹自己，他也很滿意了。

　　家，從溫暖的小巢變成了冰窟，仲揚一天天數著日子，希望時間快快過去，只要高中畢業，不論升學或就業，他都可以脫離家庭自立了，但還有兩年時間，卻真難挨。

　　更難挨還是放了暑假整天待在家裏的日子，和兩個面目可憎的女人朝夕相對，他只有把自己關在小屋裏，默默地讀書，靜靜地遐思。

　　這天，是放暑假後的第一次返校，仲揚拿著名列全班第一的成績單，喜孜孜地回家，走進大門，看見瑞珍在院子裏跳方格子，懶得理她，從旁邊繞過去，瑞珍卻及時攔阻了他的去路。

　　「你這是做什麼？」仲揚惱怒地問。

　　「不做什麼。」似乎有意挑釁。

　　「請你讓開！」

　　「沒這麼容易，丟下買路錢。」

　　「你，簡直欺人太甚！」

　　「給不給？不給的話我就大聲嚷嚷你欺悔我。」

　　這是瑞珍的絕招，如果她一叫，繼母聞聲而來，準有一頓臭罵，甚至在父親面前告上一狀，不分青紅皂白的父親，可能會加給他皮肉之苦。

　　「給你！」仲揚掏出袋中僅有的少數零用錢，瑞珍接過去得意地笑了。

　　忍耐吧，仲揚對自己說，活在這個世界上要忍耐的事情是很多的。

　　晚間，仲揚走進客廳，看見父親靠在沙發上抽烟，繼母和瑞珍正聚精會神地觀看電視，那是她們的寵物，仲揚是無緣接近的。

　　「仲揚，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要跟你說。」父親今天的態度顯得很親切，仲揚有點受寵若驚了。

　　他笑著把手裏的成績單遞過去：「爸爸，您看看，這是我的成績。」

　　「嗯，不錯，又是第一名。」

　　「哼，有什麼了不起！」瑞珍撇撇嘴，投過去嫉妒的眼光，她讀了五年初中才畢業，對讀書沒有興趣，也不打算進高中了。

　　「為誠，」淑芸語帶尖酸：「有這麼好的兒子，真是你的福氣。」

　　康為誠望望妻女乾笑著，他確有一點得意，孩子總算很替他爭面子。

　　「你不是有事情跟他說嗎？」淑芸急忙提醒，擔心康為誠會變卦，「他這樣聰明，那件事給他做，一定會做得很好。」

　　「甚麼事？爸爸。」

　　「是這樣的，暑假反正你閒著，爸爸替你找了份工作，也可以替自己賺點學費，就算是給爸爸幫忙。」

　　「哦，是甚麼樣的工作？」

　　「書店裏作店員。」

　　「爸爸，我」

　　「雖然是店員，書店裏的可和一般商店不同，」淑芸忙加解釋，「我們小珍想去做還不夠資格呢！」

　　「你願不願意？」為誠對妻子出的這主意並不十分贊同，所以不願加以逼迫。

　　「我願意。」仲揚爽朗地答應了，不管這是誰的主意，不管受多少折磨，他會逆來順受，何況能暫時離開這個家，本是他的心願。

　　第三天，仲揚就到書店做了學徒。

　　張老闆對人還算和氣，其餘兩個店員也都樂意幫助他、教導他。但每天站立十小時實在很苦，而自尊心更使他羞於讓朋友們知道。

　　就連老朋友紀倫和亞明他也不會告訴，何必讓生活在幸福中的老友為自己添憂？當然，更不願讓亞玫見到他這副落魄相。

　　漸漸地，仲揚也習慣了店員生涯，站立一天也不以為苦了，他更驚喜置身於無盡的寶藏中；知識的寶庫夠他慢慢發掘，在生意清淡的時候，和短暫休息的時間裏，楊老闆並不禁止他去翻閱所喜愛的書籍。

　　不過一面看書，他仍提高警覺，有顧客走進來，便立刻迎上去。

　　這天下午，仲揚正在研讀一本英語會話，眼簾裏感覺有人走進來，便立刻閤上書，迎過去。

　　「你──」兩人幾乎同聲說。

　　杜亞玫臉上有驚喜的表情，仲揚尷尬地笑笑。

　　「好巧呀，你也來買書？」亞玫問：「放暑假以後，哥哥老是找不著你，原來你變成了書蛀蟲。」

　　仲揚不能再隱瞞，他搖搖頭說：「我在這兒工作。」

　　「啊？你在這裏工作？」亞玫很感意外。

　　「是的，有半個多月了。」

　　「那你賺錢了，該請客呀！」不便詢問緣由，亞玫故意把語氣顯得很輕鬆，「甚麼時候下班，請我吃冰淇淋。」

　　「今天？」

　　「嗯，今天。」

　　他們約定了見面的地點和時間，仲揚不再自慚形穢，亞玫使他恢復了自尊。

　　晚間，亞玫準時到達約定的冰店，仲揚以為來的一定不止亞玫一個人，至少有亞明，甚至還有紀倫兄妹。便忍不住問其餘的人呢？

　　亞玫搖了搖頭，「我不想做你的義務宣傳。」

　　他很感激她處處在替他維護那份可憐的自尊。

　　──如果我有這樣一個妹妹多好。他著意地望望她，記不起是第幾次了，心中又泛起同一意念。

　　他覺得她長高了，出落得更清秀了，他想，不論她長得多大，在他的心目中，永遠是一個最可愛的妹妹。

　　吃著冰淇淋，亞玫告訴仲揚，她對不久前參加的高中聯考沒有十分把握，仲揚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接著她又提到亞明，對這位兄長憂形於色，原因是亞明結交了許多不愛讀書的朋友，上學時經常逃課去打撞球，放了暑假更是整天不見人影，使母親很傷心，雖然責罰勸導軟硬兼施，他仍執迷不悟。

　　聽了亞玫的話，仲揚也很黯然，昔日同窗好友，情同手足，他有幫助亞明向上的責任，但是，整日被困在書店小小的空間，身不由己，又如何去接近、開導亞明？

　　仲揚相信亞明的轉變一定有原因的，他不是個自甘墮落的年輕人，一定有某些苦悶的因素，使他尋找發洩的途徑，是學校或家庭管教不善？他似乎是在逃避，但逃避的是甚麼呢？

　　仲揚何嘗知道亞明所逃避的是學校和家庭給予的雙重壓力；一次偶犯的小過錯，便成了訓導記錄中的壞學生，從此動輒得咎，嚴受處罰，幾次以後，非但不在意，反而產生了反抗的心理，既然認定我是壞學生，我又何必一心向好？放縱遊玩，自求快樂。而家庭的不諒解，責罵不能產生嚇阻作用，反而變本加厲。

　　每個人的一生中，都會遭遇到一些挫折或不幸，但有些人是由他自己造成的，亞明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以後不幸的遭遇和仲揚相比，仲揚所受的這些生活上的磨鍊，實在算不了甚麼。

　　看仲揚憂形於色，亞玫心存感激，她說：

　　「等以後見了面再勸勸他吧。」

　　「好，過幾天我休假，我就去找他。」

　　「哥哥如果像你一樣肯上進多好。」

　　「我做店員，你們不會看不起我吧？」

　　「怎麼會呢？用勞力換取代價，是值得敬佩的。」

　　亞玫真摯的友情，使仲揚寬慰地笑了，在他孤寂的心田，一兩句安慰的話就是最大的鼓勵。

　　※※※

　　暑假已近尾聲。

　　這天下午仲揚休假，約了紀倫、紀蕾、亞明、亞玫在一起聚聚。

　　這幾個年輕人，已有許久沒碰頭了，能聚在一起，大家都非常高興。

　　先看了一場電影，是仲揚請客，然後到小吃館晚餐，紀倫作東，餐後冷飲，由亞明付帳。現在，他們五個人正圍坐在冷飲店裏的一張桌子旁高談闊論。

　　天氣很燠熱，不知是店裏涼爽的冷氣使他們不願離去，還是珍惜難得的相聚不忍分離。

　　紀倫為了減胖，最近每天早起勤練太極拳，頗有成效，滔滔地講述心得，希望獲得同好。

　　「你說胖的會減瘦，瘦的會增胖，不是成了萬靈丹了嗎？」亞明問得大家都笑了。

　　「無論如何，每天早起到公園去呼吸新鮮空氣總是有益的。」仲揚說著卻感嘆自己每天早晨正被太多的工作羈絆，煮早飯、準備便當、洒掃庭院，一直忙到去書店的時刻，如果母親還在的話，他也能享受早晨公園的清新，和打太極拳的樂趣。

　　「還是打保齡球有意思。」亞明一提到他新近的嗜好就眉飛色舞，自從被母親嚴加禁止打撞球後，保齡球成了他消耗充沛體力的最佳娛樂，他舉起結實的手臂：「你們看，我的臂肌發達多了！」

　　「好了，好了。」紀蕾不耐煩地打斷亞明的話：「你們男生最喜歡吹牛，依我看來還是練芭蕾舞對身體最有益，每一部份平均發展，你們看，我的體格不是很標準嗎？」她露出屬於十三歲女孩子的嬌憨笑容，把大家都逗笑了。只有仲揚眉尖微蹙，不知在想什麼。

　　「仲揚，你半天不說話，好像有心事？」還是紀倫比較細心。

　　「你看起來很憂鬱，讓人擔心！」亞玫很自然流露出她的關懷。

　　「大家在一起多快樂，以後我恐怕很少有這種機會了。」

　　「為甚麼？」大家幾乎是同聲問。

　　「誰叫我的命運那麼壞！」

　　「有甚麼都快說出來，我們也好替你拿個主意。」亞明連聲催促，他生性嫉惡如仇，好打抱不平，也最樂意幫別人的忙。

　　「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仲揚環顧好友們熱切的眼光，平靜地說：「我父親告訴我，書店裏的工作必須做下去，下個學期我不能再回原班讀書，只能轉讀夜間部。」

　　「哪有這樣不愛兒子的父親？」紀倫深感不平：「我們去找他理論。」

　　「一定是你那後母出的鬼主意，」亞明揮舞著拳頭：「我去把她揍一頓。」

　　「你們不要衝動，我雖然很不願意，倒沒有一點要反抗的意思，不願給父親增加煩惱。」

　　「你就這樣逆來順受？」紀蕾瞪著大眼睛很不以為然。

　　仲揚點點頭。

　　「做你的好朋友，不能眼看你受苦不幫忙。」亞明希望能助一臂之力。

　　「有你們精神上的支持已經足夠。」仲揚反而寬慰大家：「不要替我發愁，半工半讀我會應付得了。」

　　「康大哥，真佩服你和現實奮鬥的勇氣，」亞玫由衷稱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克服任何困難達到成功。」

　　「妹妹說的話很對，將來你一定比我們更有成就。」

　　「古往今來，不是有許多在逆境中成功的偉人嗎？」紀倫拍拍仲揚的肩：「不要氣餒！」

　　仲揚在深摯的友情中展露微笑，他不再畏懼那坎坷的人生歷程，因為他並不孤寂，溫馨的友情將是無盡的鼓舞。

第八章

　　夜幕已低垂。

　　杜亞明獨自在街上躑躅。

　　霓虹燈耀眼的光亮在他眼前閃爍，就像他腦子裏五彩繽紛虛幻的夢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追求甚麼，但卻是如此強烈地不滿於現實的一切。

　　望子成龍的母親，過份關切而永遠掛在嘴邊的嘮叨，是他精神上最痛苦的負擔。他厭惡那一再重覆的話語，也著惱母親對他寄予過高的期望。

　　亞明對讀書一直沒有多大興趣，翻開英語、數學就頭痛，成績始終脫不了赤字，卻對工藝這一門課程發揮了高度智慧，那些泥土、木塊，一經他手，就呈現出令人激賞的模型。他平日做事很粗心大意，卻能細心雕塑一件物品，仿製一件玩具。可惜，中學裏的全才教育，使他不能發揮所長，更無人去發掘他的天才。杜太太關心的只是亞明的功課，成績欠佳深深使她傷心，因此，如果看見亞明把時間放在做勞作上，便立刻加以阻止，勸阻仍無效時，就會破口大罵，甚至強行奪下。在她認為是要兒子求上進，對亞明來說深深感到被壓抑的痛苦。

　　母親的嘮叨和怨訴，非但不起作用，甚至使亞明厭煩，因此他儘量減少在家中的時間，外出消耗過剩體力。起初沉迷於撞球，還是仲揚和亞玫的勸導使他感愧，安靜了一段日子，他愛上了保齡球，最近又成為溜冰的擁護者。

　　亞明當然也了解母親的愛心，惹母親不愉快本非他所願，但要做個好兒子實在也並不容易，就像今晚，原無外出打算，卻在街上流浪了好幾個鐘點，說流浪並不過份其辭，因為他毫無目的地，只是在逃避，逃避那屬於他的現實。

　　立刻回家吧，想到家，他就想到自己那憤怒的一刻。……

　　事情發生在傍晚，他像往常一樣，放了學回到家裏。

　　母親已先他下班回家，當他走進客廳，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便招呼了一聲﹒

　　「過來！」杜太太聲色俱厲，使亞明一愣。

　　「媽，什麼事？」

　　「看看你的成績！」杜太太擲過去由學校寄到的成績單：「三科不及格，越來越退步了，讀了高二還不知道用功上進，你真要把我氣死！」

　　「媽，您別生氣，」亞明拾起成績單，低聲懇求：「下一次我一定考好些。」

　　「下一次，你還有多少個下一次？成績越來越壞，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媽，您別氣壞了身體。」亞玫走過去勸慰：「哥哥會用功的。」

　　「你妹妹都比你強，考上省立高中，成績單上最少也有七八十分。」杜太太越說越氣，「亞明，一心指望你將來能進大學，出人頭地，你真是使我太失望了！」

　　「媽，不進大學還不是一樣能做一番事業。」亞明申辯。

　　「你這沒出息的，」杜太太氣極了，「我含辛茹苦撫養你，居然這麼不爭氣！」

　　見亞明低頭不話，她痛心地說：「你的頭腦不用在課本上，只知道玩鐵片木頭，我要把你那些東西通通扔掉。」

　　「媽，請您不要」亞明哀求著。

　　杜太太毫不理會，怒氣沖沖地衝進兒子的房間，把書桌上一些已完成和未完成的手工全用力扔在地上。

　　亞明眼看自己的心血化為烏有，他心痛極了，這些他自認為的得意傑作，竟毫不留情地被摧毀，尤其是那尊最心愛的黏土塑像，也在地下碎成了片片。一向倔強從不流淚的他，霎時淚水迷濛了雙眼，他的眼淚，一方面是哀悼那些心血的結晶，一方面悲哀母親對自己的不了解，那份濃烈的母愛，反而深深刺傷了他。……抓起一塊地上的碎片，他的悲哀轉成了憤怒，他要逃開，逃離母親的辱罵，逃離那傷害了他的愛。……衝出屋子，衝出大門，他聽到身後的呼喚，卻不顧一切向前奔去。……

　　走過大街，穿過小巷，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覺得雙腿很疲累，亞明才在路邊一個冷飲攤旁坐下來。這時氣惱也消散些了，望望眼前熙來攘往的人群，看每一張不同的面龐，亞明腦子裏升起了一個問題，這些人之中，有多少人生活得很快樂？是不是也有人像自己一樣，快樂被限制了，讀不愛讀的書，興趣被禁止發展，所作的一切都要使母親滿意。十七歲的亞明無法把這一切想得透徹。

　　初中畢業以後，亞明體諒家境欠佳，曾請求母親讓他進工廠學習，遭堅決反對，並被責罵沒出息，甚至想進工廠職業學校也被否決。在杜太太的觀念裏，認為只有進大學，將來才會有出息，她忽略了兒子的專長和興趣，也許這也是許多做家長的錯失，常常因此貽誤子女終身。

　　亞明一離開了冷飲攤，想起母親充滿愛的眼淚，便又不忍心在外耽擱太久使她懸念，還是回家去吧。辨明方向，才發現離家已經很遠，本想乘公共汽車，又怕轉車麻煩，還是走回去；翻山越嶺都不在乎！這點路算得了甚麼？他灑脫地笑笑，搖搖頭，把方才的不愉快都已揮開。

　　走著走著，路，無止境地伸展，機械地跨著腳步，肌腸轆轆，彷彿嗅到家裏的飯香，看到母親滿含關愛的目光。鬧市漸漸拋在身後，四週變得冷清了，這一帶是住宅區，安靜得只聽到幾聲犬吠。前面是一所國民小學，家已在望，大概再走十分鐘就可以到了，他很興奮，不管母親多聽嚴苛，家，永遠是溫暖的。

　　路燈照著他孤獨的身影，他踢起一粒路邊的石子，發出一些聲響，雖然並不害怕，仍下意識藉此壯壯膽。

　　走到國民小學院牆外，側著頭向黑黝黝的校園內望望，被濃密樹葉覆蓋著的老樹，儘是些高大的陰影，他記起小學時多少次在校園內玩球、捉迷藏的情景，彷彿聽到兒時同伴的呼喊歡笑。童年，是一段不知愁的歲月，在充滿幸福的日子裏，不能想像人間尚有疾苦。但幸福卻像斷線的汽球，一瞬間，眼前的五彩繽紛都消失了，再也捉不回來，父親的去世帶走了一切，包括不虞匱乏的安定生活，和充滿歡笑的快樂歲月。

　　由童年想到父親，童年的歡樂依稀可尋，父親的音容均已淡漠，他忽然不明白人為什麼不能把握自己的生命，就像不能永遠把握快樂一樣。

　　「救──命──」忽然，隱約傳來女人的呼叫，亞明心頭一震，側耳傾聽，第二聲呼喊又傳入耳中，聲音來自校園東側，一股正義感發自心中，亞明不顧一切翻過矮牆，奔入校園。

　　也許，他不該多此一舉，像許多怕惹是非明哲保身的人一樣，充耳不聞。可是，如果沒有見義勇為的人，誰來為正義伸張？

　　校園內黑沉沉地，老樹濃密的枝葉，遮擋了星星灑下來的微光，杜亞明踏著大步循聲向前，方才一聲「救命」的呼叫是如此清晰地傳入耳鼓，此刻卻沉寂得似乎整個世界只有他一人，跨著的腳步緩慢了，心頭升起疑問，不，還有些微膽怯。

　　剛才也許是聽錯了吧？

　　這一意念幾乎使亞明回轉身去，就在此時，他忽然瞧見朦朧的光影中，緊貼教室牆邊站著幾個黑影，心中一懍，是人？是鬼？不論人鬼總要弄個明白。

　　亞明仗著人高體壯，放大膽量毫不猶疑走了過去。

　　「站住！」一聲暴喝，亞明吃了一驚，腳步自然停止。

　　聲音來自牆邊：「快滾開，饒你一命！」

　　亞明向前注視，目光已習慣較暗的光線，辦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年齡和他相仿的男孩子，其中一個身前站了個女孩子，他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女孩的雙手，另一隻手摀住她的嘴。

　　「你們這是幹什麼？」亞明大聲喝問。

　　「識相的少管閒事！」站在右邊的發話。

　　「有話好說，你們不要欺侮女孩子。」亞明語氣很和緩。

　　「告訴你也沒關係，我們向這小妞借她手上那隻錶，她不肯。」那男孩子說著把手從女孩子嘴上拿開，「你敢再叫一聲，可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原來是不良少年，攔路搶劫，膽子未免太大了，亞明不由得怒從心起：

　　「哼，你們簡直是膽大包天！」

　　「我看你小子還是走遠點，惹得我們發了脾氣你可不好受。」仍是站在右邊的說話。

　　「我今天管定了！」

　　「有意跟我們飛龍幫過不去？」女孩左邊的那個人聲調加高了。

　　「你是那一幫的？」右邊的那個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你們管得著嗎？」亞明高傲地揚揚頭，眼前這三個人，論身材都比他矮小，再加上平日勤練太極拳和保齡球，自覺臂力過人，身手不凡，以一抵三並不膽怯。

　　「我們老大問你話，你客氣點。」

　　「好吧，告訴你我是四海幫的，」亞明信口編造，目的想嚇唬對方：「我們有一百多個兄弟，你們得罪得起嗎？我看你們還是乖乖走路，不要惹火了我。」

　　那個被稱為老大的一陣冷笑，「好漢不擋財路，你再不滾開，有你好看的。」仗著人多，他的膽也壯。

　　亞明被激怒了，這些不良少年為非作歹，可惡已極，今天碰上了，非給他們一點教訓不可，他大聲挑戰：

　　「有種的上來！」

　　「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左邊的那個嘴裏罵著，跳上去就是一拳。

　　於是，一場混戰開始了，起初是一對一，見亞明佔了上風，其餘兩個人一齊參戰，那飽受驚嚇的女孩子，開始時在牆角瑟縮觀戰，見無人注意她，便悄悄地、迅速地跑開了。

　　以一擋三，自然很吃力，亞明挨了不少拳，卻越戰越勇，也顧不得身上疼痛，幾度把對方打倒在地上。他自忖能擊敗他們，內心泛起強烈的優越感，於是揮起一拳，提起一腳，把兩個再度撲過來的敵人擊倒，看他們伏在地上大聲呻吟，似乎一時還爬不起來，只剩下飛龍幫的老大站在面前對他怒目而視。

　　「怎麼樣？領教了吧？」亞明得意地：「剛才我可是手下留情，識相的給我快滾！」

　　對方沒有作聲，卻以動作問答，一把閃亮的彈簧刀亮了出來。亞明向後退了一步，他有些驚慌，他不願傷害對方，更不願被對方傷害，看來自己方才一再說的那個「滾」字，該由自己來實行了，正預備拔腿飛奔，忽然，一陣哨亮的哨音和手電筒的光線照射過來。

　　「警察來了！」躺在地上的兩個不良少年口中驚呼，迅速爬起身來，向校外逃去、拿刀的那個也驚慌了，手一揮，小刀向亞明擲出，便飛快逃逸。

　　亞明猝不及防，再加上光線昏暗，他雖然閃避，仍被擊中了左臂，一陣劇痛使他搖搖欲墜，又因為一晚上在街上奔走的疲累，和打架時體力的消耗，他終於昏暈了過去。

　　…………

　　醒來時，亞明躺在警察拘留所的木床上，手臂已被醫治包紮。

　　他翻身坐起，望望四週的環境，摸摸隱隱作痛的手臂，才記起了所發生的一切，腕錶上指著六時二十分，怎麼？已是第二天早晨？

　　「喂，警官，」隨著亞明的聲音，一位值勤的警官向他走了過來。「請問，我可以回家嗎？」

　　「回家？沒這麼簡單，」警官嚴肅地搖搖頭，「你們這些不良少年，整天肇事惹禍，總得給你們一點教訓。」

　　「我怎麼會睡到現在？我家裏的人一定很著急。」

　　「你還想到家人？」警官一聲冷笑：「我看你倒是很習慣住拘留所，昨晚暈過去醒來以後，沒說兩句話就沉沉睡去，拘留所一定睡得比家裏還舒服吧？」

　　亞明被說得一陣臉紅，忍不住又問：「那三個飛龍幫的呢？」

　　「逃了，你這個四海幫這次佔了下風。你們這些不良少年，為什麼不肯安安份份過日子？」

　　「警官，我不是不良少年，我更不是什麼『四海幫』，」亞明急了，替自己申辯：「昨晚我不過路見不平，去救助那個被他們欺侮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那位小姐來報案，我們儘快趕去，你們總有一兩個死傷。年紀輕輕的，不往正路上走，如果再不管訓，將來準是社會上的敗類。」

　　「警官，我的確不是四海幫的，我是規規矩矩的學生。」亞明內心充滿被冤屈的悲哀。

　　「那位小姐親耳聽到還會有錯？」警官不耐地：「當然，我們希望你從此以後，能退出幫會，改過自新。」

　　於是，亞明蒙上了不白之冤，「不良少年」這四個字從此緊緊扣在他的頭上。報紙報導了不良少年火拼的消息，也披露了他的姓名，他便毫無挽留餘地被學校開除了。

　　最堪同情的是亞明的母親杜太太，那一夜不曾合眼的焦灼，追悔不該對兒子過份責備，流淚等候到天明。可憐天下慈母心，又有多少做子女的能體會？

　　天明以後，杜太太正和亞玫商量出外尋找，忽然有警察找上門來，向杜太太說明原委。聽到兒子械鬪、受傷，做母親的幾至昏厥。「不肖的畜生！」她咬牙切齒地，內心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充滿了絕望、悲哀、無告。

　　儘管杜太太滿心悲哀和憤怒，但一份與生俱來的母愛，仍促使她為兒子奔走解脫，結果亞明總算被保出來了。

　　杜太太雖全力為亞明療傷，卻從此對他非常冷漠；認為兒子生性頑劣，不堪造就，不必再費神苦苦相逼，所以亞明被學校開除以後，她從不提復學的事。「任他自生自滅吧！」這是傷心絕頂的杜太太痛苦中的自語。「哀莫大於心死」，她對兒子已經死心了。

　　唯一能了解亞明的是亞玫，她相信他對那晚事件解釋的真相，也相信他的無辜。她安慰他，鼓勵他，但是，一個人的安慰和鼓勵，怎能抵消無數親朋的卑夷和唾棄？

　　最難過的除了母親的淡漠，好友紀倫兄妹也有意中斷這份友誼，因為出事後他們從未來探望過他，他們甚至勸仲揚也避得遠些，以免被連累。

　　仲揚把紀倫的表示告訴亞明，他深為嘆息，災禍是友誼的試金石，他們卻經不起考驗，他為那段夭折了的持續多年的友誼哀悼。

　　「亞明，受點挫折算得了什麼？跌倒了再爬起來，把好的表現做給那些恥笑你的人看。」

　　「現在閒著正好把功課仔細的溫習溫習，下學期再去考插班，也正好徹底作個反省，千萬不可以自暴自棄！」

　　仲揚的苦口婆心只換來亞明低頭苦笑，他對自己已毫無信心，在人生的道路上甚至失去了往前踏步的勇氣。

　　每個人都會對未來編織綺麗繽紛的遠景，但有些人卻忍受不住過重的打擊，覺得失意、頹唐、自暴自棄，淪入無法自拔的深淵。

第九章

　　十五路公共汽車內，擠得無法立足，正是上班上學的時刻，大家都在趕，只有拼命往車子裏擠。康仲揚被擠得喘不過氣來，再加上胃裏空空的，人有點暈眩的感覺，他閉了閉眼，然後把頭伸向通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這才好過些。

　　雖然生活忙碌、辛苦，但一向身體健康從無病痛，這也是仲陽足以安慰的事，不過每天早晨空著肚子擠公共汽車實在有點吃不消，所幸問題已獲解決，書店老板答應讓他住宿在書店的閣樓上。

　　想到從此可以遠離繼母和瑞珍，仲揚心中一陣歡欣，繼母那永遠像陰霾天氣一樣的臉色，瑞珍惡意地百般作弄，都使他心驚。經過一再爭取，才使父親允許他在外留宿，淑芸雖嫌他多餘，畢竟可以幫忙不少家事，但仲揚表示可以把節餘的車資拿回家，也就表示同意。

　　仲揚在書店工作，每月有八百元薪金和三百元伙食費，以前回家去住，中午帶便當，每月交給繼母六百元，剩下的除了瑣碎開支，積存下來交學費綽綽有餘。從今天起，要自理伙食，願意每月仍交六百元給繼母，淑芸自然相當滿意。

　　仲揚計算自己剩下的五百元，要買上學的公車月票，添一兩件必須的衣服，還要留下一部份作為學費、書籍費，只有儘量節省了。無論如何，他得每月先把學費留下來，即使吃不飽、穿不暖，又有什麼關係？

　　唉，真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人生的變化是多麼大，昔日在母愛的呵護下，怎會料到還不到自立的年齡，就要為生存奮鬥。

　　雖然感嘆，也有重獲自由般的輕鬆，冰冷的家不啻是一座牢籠，能早日掙脫束縛靈魂的鎖鍊，總是值得慶幸的。

　　步下公共汽車，寒風撲面，仲揚打了一個寒噤，他緊抱那隻裝了衣物的小旅行袋，瑟縮著往前走。身上的舊夾克短而小，已不能禦寒，心想，真該添一件新夾克了，接著，他又搖搖頭，對自己說，冷算得了什麼呢？便挺起胸膛，大踏步向前走。

　　時序更迭，轉眼已是十二月，不久又將增添一歲，回想這一年多以來，現實的鞭子抽得他遍體鱗傷，但畢竟安然渡過，而且活得更堅強。他堅信，未來的歲月不管仍有多少苦難必須經歷，他永不會被現實擊倒。

　　於是，他微笑了。

　　在路邊的小食攤，匆匆吃了一份最經濟實惠的豆漿燒餅，混身頓時充滿活力，他跨著的步子比方才更有力了。

　　來到書店，仲揚以最快的速度開門、清掃、整理，然後迎接老板滿意的目光。

　　「和家裏說妥了吧？」張老板一向很器重這勤樸的年輕人，「這樣你可以省下許多精力，更專心讀書和工作。」

　　「張伯伯，我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您才好。」他由衷地表示謝意。

　　「不必客氣，」張老板笑笑搖搖手，「我也沒能幫你什麼忙，你安心在這裏工作，把書讀好才更重要。」

　　──多麼親切的關懷，誰說人間不是處處有溫暖？

　　這天仲揚工作格外賣力，耶誕節近了，買賀卡的客人很多，使他加倍忙碌，但他忙得很愉快。

　　※※※

　　中午，仲揚去麵攤用過午餐，剛回到店裏，正整理那些一被翻亂了的聖誕卡，出乎意外地，亞玫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有點驚喜的問：「怎麼，下午不上課？」

　　「忘了今天是星期六？」她淺笑著，他被她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大概又有兩個月不曾見面了，每次見到她，總覺得她比上次長高了些，她已逐漸長成一個大女孩子。他不好意思多看她，忽然意識到增長的年齡可能增加他們之間的隔閡。可是，今天她出現在自己面前，顯然並無意疏遠彼此的友誼，用包含興奮和喜悅的聲調，他問：

　　「來買聖誕卡？」

　　「是的，想選幾張送給老師同學，還有……」

　　「還要買幾本好的文藝小說？最近到了不少新書，都很不錯。」

　　「我……」亞玫有點吞吞吐吐地，「我今天來，主要是把這個送你。」說著她把一個紙包遞到仲揚手裏。

　　「給我？是什麼？」

　　「一條圍巾。」

　　「圍巾？」

　　「是我學著織的，你上學圍著可以暖和些。」

　　還沒有打開紙包，仲揚就覺得有一股暖意自心底升起，這禮物代替的關懷，使他深深感激。自從母親去世以後，父親的冷漠，繼母的兇悍，親情與愛心已同時失落，他覺得人間是多麼冷酷，午夜夢迴，倍感身世淒涼，常忍不住落淚。最近一年來，年歲增大，又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感情也堅強多了，何況周圍的人們都對他很友好，也就很少傷感。如今想想，真正關心自己的又有誰呢？只有亞玫了；她細緻的心懷，像溫暖的和風，拂去了週身的寒意，是感激，也有比感激更多的感恩。

　　「謝謝你，」他低聲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別客氣，打開看看，喜歡不？」

　　拆開紙包，一條棕色毛線織成的圍巾呈現眼前，摸摸很柔軟，很暖和，他再次道謝，並且有些激動地說：

　　「太好了，我一定好好愛護它。」

　　「只要你喜歡我就高興了，別老說謝。」

　　她的口吻像個長姐，卻有比長姐更多的溫柔，在這人情淡薄的世界，仲揚從不祈求在精神上獲得些甚麼；低微的職業，窮苦的生活，只要朋友不嫌棄他已夠滿足，怎奢望得到更多關懷？但是她，這熟悉又似乎陌生的女孩子，有多深摯的友情啊─

　　「為甚麼老看著我？」她有點窘。

　　「如果你是我的姐姐該多好！」

　　她被他稚氣的話語逗笑了，「你的想法真有趣，如果每個人的命運由自己決定，我很願意是你的姐姐。」

　　她笑了，能聽她這樣說，怎還會去在意命運安排的遺憾？

　　望著他的笑容，她敏感地由「過去」聯想到「未來」，未來的命運又將是如何安排呢？更讓人難以揣測。

　　「送你一張聖誕卡，」仲揚挑了一張很精緻淡雅的，「祝你聖誕快樂。」

　　亞玫很大方地接受了，並要求他簽上名字。

　　這時店中的顧客很少，仲揚又陪伴亞玫挑選了兩本文藝小說，一邊詢問亞明的近況，自從他臂傷以後只見過幾次面，心中一直很惦念。

　　亞玫告訴仲揚，亞明的手臂除留下一條疤痕，已完全復原，不過他心靈的創傷似乎比身體的創傷更難痊癒，他變得很消極。從他勤讀書本，準備下學期再轉別校復學、又看得出他一心在向上。不過最近一星期好像又有不對了，整天往外跑，深夜才回家，不知又在混些甚麼，亞玫曾加詰問，也得不到要領。

　　「哥哥如果真走上了歧途，該怎麼辦？」亞玫很憂慮，「你們是好朋友，他會聽你的勸導，有空請你去勸勸他。」

　　「好，明天是星期天，晚上不上課，我去看他。」

　　「謝謝你，明天晚上見。」

　　亞玫轉身走了，仲揚目送她纖秀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人叢中，腦子裏仍映著她溫柔的淺笑。

　　※※※

　　星期日，康仲揚在晚餐後匆匆來到杜家。

　　迎接他的只有亞玫。

　　喝著茶，仲揚問：「伯母和亞明呢？」

　　「我母親到教堂去了，她現在是虔誠的基督徒，一星期去好幾次，心靈有了寄託，也比較想的開些。亞明從早晨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沒說到哪兒去？」

　　「他向來不告訴人他的行蹤，自從媽生氣不再管他以後，樂得自由自在沒有了顧忌。」

　　仲揚為老友擔憂，難得抽空出來，總要見個面，即使勸說不會發生多大效果，也要費些唇舌，便決心等亞明回來。

　　和亞玫閒聊各人學校裏的瑣事，不時發出笑聲，仲揚本不善言辭，但他發覺和亞玫在一起總是談得很愉快。

　　後來亞玫拿出一副象棋，兩人又聚精會神地下起棋來，時間便迅速地溜走了，等到杜太太從教堂回來，仲揚才驚覺已經不早了。

　　杜太太見了仲揚很高興，詢問他一些近況，她說：

　　「康仲揚，你真是個好孩子，如果我有你這樣一個兒子，就心滿意足了。」

　　語音帶著些哽咽，使聽的人也很黯然，亞玫悄悄用手擦了擦眼角，她是個懂事的女孩，盡全力緩和母親與哥哥之間的磨擦，卻失敗了，生活在這樣一個欠缺和樂的家庭，確夠痛苦。

　　亞玫送仲揚出了大門，她堅持要送他到街的轉角。屋外空氣冷冽，她卻仰起頭，迎著寒風，她在想，人生有無盡的哀愁，而在哀愁的背面，往往顯示永不間歇的奮鬥，像仲揚，像她自己，相信永遠不會被無情的現實擊倒，而母親和亞明，顯得多麼脆弱，只得以逃避人生的方法來躲開現實。

　　「唉！」不自覺地，她輕嘆了一聲。

　　仲揚詫異地望望她：「又在替你哥哥擔心了？」

　　她轉過頭去，接觸到他的眼睛，充滿了關切與了解，剎那間似乎一切煩惱都沒有了，不禁想來，人，多麼需要一位知心的朋友啊！她笑了，仲揚也笑了，誰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兩人愉快地道別，仲揚並未立刻回書店去，他心中有了主意，到保齡球館去找亞明，說不定不會落空。

　　走進亞明曾提起他常去的那家保齡球館，只見人群擁擠，保齡球滾在球道上的聲音此起彼落，想不到有這許多年經人愛好此道。從樓下找到樓上都不見亞明，再往三樓走去，原來是一間餐廳，也是座無虛席，仲揚繞了一圈，正要失望而歸，卻被人抓住了手臂。

　　「嗨！仲揚，想不到你也來玩球！」說話的正是遍尋不著的亞明。

　　「我正在找你，反被你找著了。」仲揚喜出望外。

　　難怪剛才自己沒能認出他，他蓄著齊頸長髮，留了鬍鬚，完全變了樣。再看同桌五六個人，也是這副怪模樣。

　　亞明拍拍仲揚的肩：「我給大家介紹，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康仲揚，標準好青年，這幾位是我的結拜兄弟。」

　　幾個人向他揚了揚手算是招呼，仍然繼續喝酒談笑。

　　愣在那兒的是仲揚，摸不清亞明到底怎麼回事，甚麼時候開始和這些太保型的人物稱兄道弟起來？

　　「亞明，我有話要對你說，你現在可以離開嗎？」

　　「大哥，你說呢？」亞明向對座那人徵求同意。

　　「你去吧，」被稱作大哥的表現很慷慨，「記著，明天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見面。」

　　「好！」亞明一一向大家打了招呼，扶著仲揚的手臂，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仲揚嗅到衝鼻的酒氣。

　　「你喝酒了？」

　　「這有甚麼大驚小怪？」

　　倚著欄杆，亞明熟稔地點燃一支香煙。

　　「你還學會了抽煙。」

　　「這叫少見多怪！」亞明朗聲大笑。

　　亞明變了，變得太多了，而且變得太可怕了，非和他詳細談談不可，究竟是何種原因使他有了如此巨大的轉變？

　　走出保齡球館，對街是家小咖啡廳，他們走了進去，仲揚要一杯紅茶，亞明喝不加糖和牛奶的咖啡。

　　「說說你最近的經歷，」仲揚命令式的口吻：「不要隱瞞我一個字。」

　　「好，」亞明把黑咖啡一飲而盡，「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不許替我張揚，連我妹妹也不許講。」

　　「我答應你就是了。」

　　「先別大驚小怪，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已正式加入幫會，是四海幫的一份子了。」

　　「噢！？」仲揚驚異得張口結舌：「真的嗎？」

　　「看你嚇成這樣！」亞明笑得很得意。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甚麼要走上歧途？」

　　「因為我煩惱，我苦悶，得不到別人的諒解和寬恕，尤其是我母親，那冰冷怨恨的臉色我受不了，我寧願她打我、罵我。」

　　那麼，杜太太以消極方法來對付犯過的兒子，是錯誤的了，她以冷漠來懲罰他，卻收到了相反的效果。過猶不及，和聽任自然，都不是管教子女的良好方法，杜太太一錯再錯，終於導致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提到杜太太，仲揚無言了，卻仍想極力規勸：

　　「亞明，你可以用好的表現來糾正大家對你的成見。」

　　「哼，」亞現一聲冷笑：「要別人扭轉對自己的看法是那麼容易嗎？別人認為你是不良少年，你就得永遠背著那說不清的壞名聲。」

　　「這樣說來，你加入四海幫，是為了報復那些歧視你的人？」

　　「一方面也解脫內心的苦悶，你看我現在不是生活得很快樂嗎？」

　　仲揚搖搖頭，以憐憫和憂愁的眼光注視亞明，他想，該怎麼幫助他？他迷誤已深，不是三言兩語能勸導得了的。

　　「說起來也是一段奇遇，要不要聽聽我加入四海幫的經過？」

　　聽他說說吧，多知道一些他的情形，也能對他增加了解。

　　「我在家裏養傷，每天足不出戶，讀讀書、練練字，安安分分過了一個多月，媽對我一直不理睬，我知道這次被學校開除太讓她傷心，可是我儘量在學好，儘量往她希望的方面去做，她為甚麼還不肯原諒我？」

　　亞明很激動，他的聲調也隨之提高，發現自己的失態，他頓了頓，又繼續說：

　　「我很難過，媽也許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心裏很煩，我又開始過遊蕩的日子，媽仍是不聞不問，既然她有意放縱，亞玫的勸告當然不會起作用。這天我在公園裏閒逛，忽然被幾個太保型的人攔住了去路。」

　　「又是飛龍幫？」仲揚很緊張。

　　「不是的，那幾個人年紀都在二十歲上下，對我很客氣，說有話要和我談。其中一個對我說他是四海幫首領，讀報知道我以一抵三打得很漂亮，既然自稱是四海幫，所以有意邀我入伙，最近觀察我的行動以後，才決定爭取我。」

　　「你就被他們說動了？」

　　「我一想，這倒不錯，過過新鮮刺激的生活，反正大家都認為我壞，我又何必學好？」

　　「亞明，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我希望你聽我的勸告立刻退出，」仲揚義正詞嚴地：「你會毀了自己一生！」

　　亞明哈哈一笑：「老弟，你想得太遠了，只要目前過得好好，管以後做甚麼？」

　　「我們是好朋友，我不能看你墮落。」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墮落？」

　　「不是墮落為什麼被稱做不良少年？」

　　「哼！」亞明語塞了，「別人要這麼說也沒辦法，我們的宗旨是專打抱不平。」

　　「好，就算你有理，圍毆、械鬥能不犯法？再說你現在這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就讓人看不順眼。」

　　「既然看不順眼，就不必交我這個朋友，」亞明惱羞成怒，一推椅子站了起來，「以後我們如果見了面，就當從來不認識一樣。」他丟下兩張鈔票，頭也不回衝出咖啡廳。

　　仲揚像被人重重一擊，呆呆坐在那裏，望著厚厚的玻璃門出神，這後果又豈是他始料所及？

　　他深深嘆息，眼睛不自覺地濕潤了，是哀悼友誼的失落，也悲痛好友的沉淪。

第十章

　　這是一間陳設得很華麗的臥室，豎起高鏡的梳粧檯上，放著兩個很可愛的大洋娃娃，牆上貼著幾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中外明星照片，一張鋪疊很整齊的單人彈簧床，床頭櫃上還放了些精緻的小擺飾。

　　門被推開，一個穿制服提書包的女孩子走了進來，她把書包往床上一扔，脫下制服，換上一套紅色衣裙，對鏡作了一個漂亮的舞姿，再看看鏡子裏蘋果般的面龐，閃亮的大眼睛，她滿意地微笑了。

　　這個女孩子就是紀蕾，她現在已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聰明活潑再加上模樣乖巧，贏得老師同學一致喜愛。她像是一株生長在溫室裏的花樹，不曾經歷過人生的風暴，也不知甚麼是悲傷、疾苦，甚至在她的生活裏，不如意的事也很少遇到，雖然她任性、好強，誰都願意讓他幾分。

　　這天，紀蕾的心情特別愉快，嘴裏輕哼著一支歌，對著鏡子作各種表演的姿勢。原來後天星期六晚間，她的芭蕾舞老師要舉行學生成績展示會，她擔任了一項獨舞的重要節目，能出風頭當然是最高興的事，所以一連許多天都非常興奮。

　　女傭阿秀請她下樓去吃晚飯，她連蹦帶跳走進了飯廳，難得今天一家人都在座，甚至不常在家的父親，也已端坐在他的座位上。

　　「這麼大了，走路應該斯文些。」紀弘安雖然在教訓女兒，臉上仍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蕾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紀太太疼愛地望著女兒。

　　「我倒是看小蕾越長越漂亮啦！」老祖母也笑著湊興：「將來長大準是個大美人。」

　　「不來啦！」紀蕾紅著臉撒嬌，「婆婆總是取笑我。」

　　「妹妹將來可以去考電影明星，做明星真了不起，又出風頭，賺錢又多。」

　　紀倫不過信口說說，聽的人卻發生了興趣，紀太太嚮往著：「如果小蕾出了名，我們一家人都沾光了。」

　　「小蕾如果當了電影明星，我一定聯合工商界全力支持。」做爸爸的居然也有興緻。

　　「那我就不愁沒有電影看囉！」老祖母樂得哈哈大笑。

　　記蕾面露微笑，聽家人為她未來的遠景畫下美麗的藍圖，那也是她所企盼所嚮往的，她默默在心中立下誓願，將來，一定要做一顆閃亮的星星。從小到現在，從來沒有不能達到的願望，那麼，只要自己去努力，擷取成功的果實，將是輕而易舉的事。

　　紀蕾充滿了自信，也許就是未來成功的泉源。

　　「小蕾才十四歲，談這些還早得很呢？」還是做母親的比較切合實際：「倒是星期六的表演一定得替小蕾好好捧捧場，弘安，你答應的十個花籃，和兩位攝影專家該不會失信吧？」

　　「你放心，早安排好了。」

　　「爸爸，您一定要去哦！」紀蕾希望為她捧場的人越多越好，家人當然是基本觀眾。

　　「我也約幾個同學去，等你表演完了，拼命給你鼓掌。」紀倫說得大家都笑了。

　　這頓飯吃得非常愉快！飯後，紀太大陪紀蕾上街去試穿訂製的舞衣，試穿以後十分滿意，母女倆又去百貨公司購物，抱著大堆東西決定回家時，時間已經不早了。坐在自備的汽車中，紀蕾的情緒仍然非常亢奮，想像穿著漂亮的舞衣在舞台上輕盈地起舞，贏得許多讚賞，她就高興得合不攏嘴來。

　　忽然，紀蕾想到了康仲揚，那個一直使她欽服和仰慕的人，幾乎忘了請他去觀賞自己的表演，那怎麼可以？如果能得到他的稱讚，比任何讚美的話更能使她感到光榮。

　　「媽，我想現在到康仲揚家去一下。」她向母親請求。

　　「時候不早，別人可能已經睡了。」

　　「不會的，他很用功，一定還在讀書。」她猜想康仲揚可能剛從夜校回來，不會很快就寢，知道母親很勢利，便不願說出他半工半讀的事。

　　紀太太拗不過女兒，只得吩咐汽車轉換方向。

　　「去送請帖給他？」做母親的問。

　　「是呀，老朋友嘛，怎麼能不請他去看？」

　　「很久沒看到這孩子了，還記得前年為了你大哥考取學校請客，那天你只陪他一個人玩，對他好親熱。」

　　「媽，您總愛開玩笑，他是哥哥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紀太太笑而不語。

　　汽車在康家門前停下，門鈴響後，來開門的是淑芸，她的身邊還跟著女兒瑞珍。淑芸有點驚訝，打量眼前乘自備車來的貴客，很客氣地問：

　　「請問兩位找誰？」

　　「我找康仲揚。」紀蕾回答。

　　「他已經睡了。」淑芸不願說出仲揚已不在家住宿的事，恐損及她作後母的名聲。

　　「哦，睡了就不必驚吵他，」紀蕾很失望，遞上手中的兩張請帖，「麻煩您轉交給他，請他一定要去。」

　　「是甚麼？」瑞珍上前一把搶了過去，她對眼前這衣著華麗的小姐深感興趣，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不知母親要接過來的是甚麼，要先睹為快。

　　紀太太對瑞珍的不懂禮貌皺了皺眉，紀蕾心裏老大不高興。

　　「請放心，我一定交給他，兩位請進來坐坐。」

　　淑芸的客套表現得太虛假，紀太太沒有再作停留就告辭了。

　　目送母女倆登上自備汽車，淑芸臉上表情很奇特，自言自語著，想不到仲揚還會交上這麼位闊朋友。

　　一眼瞧見瑞珍把兩張入場券撕破了丟在地上，她很不解，問：「你這是做甚麼？」

　　「我還以為是甚麼好東西，」瑞珍不屑地：「原來是兩張廢紙。」

　　「叫我怎麼跟仲揚交代？」

　　「不告訴他不就得了？」

　　「也只好這樣了。」淑芸撿起了地上被撕成碎片的兩張紅色入場券，拋進了垃圾箱裏。

　　一星期後的晚間，紀弘安夫婦外出歸來，紀老太太也出去拜訪老友了，紀倫和紀蕾剛分別由外歸家，兩人坐在客廳裏閒聊。

　　紀倫從目前苦學英語，談到將來出國留學是此生唯一目標，紀蕾從成功的芭蕾舞展，表示將來有意從事表演生涯。

　　「這年頭非得個洋博士才有作為。」紀倫的結論。

　　「影星、歌星才是大家最崇拜的。」紀蕾肯定地說。

　　兄妹倆不免互相鼓勵一番，談得興高采烈。

　　「那天晚上真可以說是一場成功的表演，」紀蕾仍有無窮回味：「我的花籃最多，我的掌聲最多，真出足了鋒頭。」

　　「小蕾，你還沒有好好謝我呢！」

　　「等你以後有事求我的時候，我一定盡量幫忙。」紀蕾頑皮一笑，隨即又陷入沉思，「我真想不透康仲揚為什麼不去？」

　　「你這是第三遍問我了，誰知道呢？」紀倫不耐地：「那種沒出息的人，還是少跟他來往為妙。」

　　「你說康大哥沒出息？」紀蕾很驚異紀倫的論調。

　　「生在那種環境，還不是一輩子做個書店裏的小店員，會有什麼出息？」

　　「你居然這樣看輕他？」紀蕾很不以為然，「你的看法不見得正確，苦讀也能成功的。」

　　「小蕾，我知道你對康仲揚的印象一直很好，如果你看到那付卑躬屈膝的小伙計模樣，你會替他可憐。」

　　「難怪你最近都不跟他來往了，大哥，你不覺得太現實、大勢利了麼？」

　　「這個社會有幾個人不現實？不勢利？」紀倫老氣橫秋地。

　　「聽說杜亞明做了不良少年，你當然更不跟他來往了？」

　　「這還用說？」

　　「你不是很喜歡杜亞玫嗎？」

　　「誰叫她有那種哥哥？」

　　「真可惜，你們好朋友一場，誰也不會料到有這種結果。」

　　「有什麼可惜？」紀倫年紀輕輕，卻有他的一套處世哲學：「對自己有利的朋友才值得一交，交朋友是要有選擇的。」

　　紀蕾不再說什麼，無疑的，紀倫的一番話多少使她受了些影響；她不再固執於自己單純的看法，被父兄耳濡目染的結果，她是否也會逐漸變得世俗了？

　　正如紀蕾所說，十分可惜，這一夥好友就此星散了，他們是否會再聚首？是否能再回復以往的親密，誰也不能作肯定的回答。

第十一章

　　時光像小溪的流水，緩緩地流走了，一晃就是九年。

　　九年，是一段不算長也不算短的日子；襁褓中的幼兒長大了，少不更事的孩子成人了，昔日背著書包的高中學生，都已邁進了社會的門檻。

　　九年歲月，對一個年輕人的改變自然是很大的，除了外型的差異，每個人的遭遇也多少和以前有些不同，尤其以剛進入成年人階段的青年，一切都迥異於往昔。

　　先說康仲揚吧，二十六歲的他，已是一個英挺的青年了，他已大學畢業，受完預備軍官訓練，如今在一所大學裏擔任講師，苦盡甘來，當他品嘗著努力後的成果，仍不時咀嚼生命中那段最艱苦的日子，警惕自己毫不懈怠地更加努力。

　　在仲揚的生命史上，從初中畢業到大學畢業完成的這一階段，確是值得記載的一頁，他嘗盡了多少艱苦，歷盡了多少磨難，為生活出賣廉價的勞力，為強烈的自尊鞭策自己向上，他不論環境多麼惡劣，始終有一顆堅定向上的心，努力讀書、求知識，他對自己說，只有力爭上游，才有光明前途，為了未來的遠景，即使吃更多苦又算得了什麼？

　　書店裏的學徒生涯整整繼續了三年，那一千多個日子對仲揚來說何其漫長；拖著站立了一天的疲累的雙腿，擠上了公共汽車，坐在課堂裏，睜大了倦澀的眼睛，仔細諦聽老師的講解，為了爭取好成績，他犧牲睡眠，深夜猶在燈下研讀，數著日子一天天挨過去，卻是那麼難熬；他不在意工作的辛勞，生活的困苦，主要是親情的失落，孤寂的心靈得不到一絲安慰，才是真正的苦惱，但誰又能為他解除這份苦惱。

　　只有亞玫，她同情仲揚，更欽佩他，不時給他安慰和鼓勵，這份純真的感情，確給了仲揚許多鼓勵的力量。

　　但是後來亞玫的家自北南遷，兩人也就從此斷了音訊。亞玫突然離去後，仲揚才體會到她在自己寂寞生活中的重要，他思念她，說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卻羞於對自己承認藏在心底的一份情愫，只暗暗在內心立下誓願，將來，他要讓她看到奮鬥努力的成果，並且告訴她，她對自己的重要。

　　仲揚對亞玫的感情是很自然的，除了亞玫，再沒有第二個人關心過他，父親懾於繼母的雌威，已無親子之情，仲揚每個月回家一次，卻往往急於逃避家人的冷淡而迅速離去。康為誠有時也問問他讀書和工作的情形，話題卻常被繼母的不耐所打斷，為了避開瑞珍仇視的目光，仲揚也不願在這幢夢中常出現的屋子裏多待一會兒。

　　有一次仲揚回家，是在一場感冒痊癒之後，人顯得消瘦了些，康為誠那天一反往常，兒子辭別時送他出門，走到大門外，仲揚向父親道別，康為誠卻說：

　　「你看起來瘦多了，我心裏很難過。」很驚異聽到父親說這樣富於感情的話，他感激地說：「我的身體很好，不久就會完全復原的。」

　　做父親的嘆了口氣，他心中有許多歉意，卻又很難用言語來表達，拍拍兒子的肩，以嘉許的口吻說：「我知道你是個肯上進的好孩子，不過也不要太用功了，體力透支對身體就是虧損，你要懂得愛護自己的身體。」

　　多溫厚的愛，多親切的叮嚀，哦，原來父親仍然是愛他的，他並不孤零，並不可憐，想著，內心頓時充實了許多，連同累積在心中的怨恨都一下子消除了，帶著激動而感恩的心情，他回答：「爸，我會記著您的話。」

　　「去買點營養品，補補身體。」康為誠說著把一張百元鈔票塞進了兒子的衣袋。

　　「爸爸……」

　　康為誠卻揮揮手說：「去吧！」聲音裏包含了許多無可奈何。

　　若不是這帶著無可奈何卻又有點冷漠的聲音，康仲揚真有緊緊擁住父親的衝動，告訴父親自己再也不惱恨他，仍像以前一樣愛他。……

　　「快走吧！」他不能違拗父親再次催促，想到門內繼母那雙兇狠的眼睛，他向父親說聲再見，舉步離去。

　　再回頭看看，父親已經關上大門走進去了。仲揚緊握袋中的鈔票，在他心目中，那不是一張有價值的紙幣，而是無價的父愛，也是他自力更生向人生坎坷的旅程邁進時更有力的支持。

　　這件事，使仲揚了解父親對他的愛並未完全消失，那些冷淡，那些漠視，原也是不得已啊！於是，他原諒了父親的一切。

　　高中畢業了，那是他付出了多少辛勞所獲得的代價，握著那張象徵著學業告一段落的文憑，他激動得不能自已；畢竟已越過了一段難難的路，但並不意味著已由生命的激流邁向坦途，求知慾迫使他作更艱苦的奮鬥，他要升學，他要在知識的領域裏求得滿足。

　　升大學的門是狹窄的，每年總有那許多人要擠進去，卻絕大多數被摒於門外，仲揚很緊張地參加了那場劇烈的競爭，在考場外，看別人的父兄姊弟殷殷在旁叮嚀、慰問，雖然他已習慣孤獨，卻仍不免黯然，只有自己給自己打氣，一定要爭氣啊！

　　仲揚畢竟贏得了那場艱苦的戰鬥，進入了理想的學校和學系，他開心地笑了，幾年來深鎖的眉頭展開了，喜悅地接受老師和同學的道賀，似乎已瞧見了前途的燦爛遠景。

　　仲揚辭去了書店的職務，因為工作和上學的時間衝突，他不得不另尋收入，張老板雖然因失去了一個得力助手而感到惋惜，卻為這年輕人的力爭上游而倍加讚許，臨別時，還送了一筆足夠繳一學期學費的獎金，表示由衷的鼓勵。

　　這筆錢，使仲揚綽綽有餘的繳了入學費用，還餘下一些生活費，心中的感激自然是無可言喻，他暗暗立下誓願，對於好心腸的人雖無以回報，等將來自己有能力時，一定盡力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開學以後，仲揚找著一份夜間家教的工作，但收入有限，只能維持最低生活費用，無法滿足繼母的需索，仲揚心裏很不安，他向父親表示儘量再去設法賺錢，做父親的卻婉言阻止他：

　　「仲揚，你不必再拿錢回家了，你母親那裏我會替你解說，好好讀書，把握這四年，多求點學問。」

　　「爸爸，我太感激您了！」父親的寬大與慈愛，出乎仲揚意料之外，望望老人家多皺紋的面龐，再也找不出三年前繼母剛進門時他對兒子的那股兇狠，父親畢竟是父親，根植在內心的愛是不會輕易消失的，慚愧自己以前竟萌生不應有的怨恨。

　　「對爸爸還說什麼感激？」康為誠淡淡一笑，「等你大學畢業賺大錢了，爸爸再享你的福吧！」

　　「爸爸，我一定會好好奉養您。」

　　「你繼母，我知道你一直對她有反感，其實她就是心眼小些，並不是一個太壞的女人，你要原諒她。」

　　仲揚點點頭，有什麼不好原諒的呢？人要講忠恕之道，寬待別人就更心安理得。

　　後來，仲揚申請到學校的工讀，經濟寬裕些了，也不時買些小禮物回家孝順父母，淑芸對他的態度似乎經過了為誠的勸說，也比較和氣些了。

　　在仲揚三年級的時候，瑞珍出嫁了，她已二十二歲，讀書不成，又長得毫不出色，幾經媒人撮合，就做了一個商人的續弦。那家有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家事忙得她透不過氣來，孩子也頑皮搗蛋，常捉弄得她哭笑不得。懶惰的她，迫於環境，一下子變得勤快起來，卻還得不到丈夫的好臉色，只有回家向母親哭訴，母女倆相擁落淚時，心中不免都自咎昔日對待仲揚的苛刻，也算是因果報應吧。兩人的態度頓時改變了許多，趾高氣揚的神情早已消失無蹤了。

　　那天仲揚回家，瑞珍也在，她懷裏抱了個白胖的小兒，自己卻瘦多了，仲揚向他道賀，她卻苦笑著：

　　「別恭喜我了，有了這一個我就更忙了，弟弟，你快大學畢業了吧？還是讀書好，以前如果我肯用功讀書，現在也不會去替別人做牛馬。」

　　那哀怨的眼神，那沉痛的語調，就是以前專門捉弄人的瑞珍嗎？環境對人的改變真是太大了。仲揚不禁感嘆。

　　「瑞珍姐，有幾個你愛和愛你的孩子，也是很幸福的。」他只能這樣勸慰她。

　　「仲揚，你還恨我嗎？」瑞珍有點不安地問。

　　「恨？怎麼會呢？」

　　「以前我常捉弄你，想想真不應該。」

　　「那些事我早忘了。」他回答的是真話，以往的不愉快，已隨著瑞珍友好的態度煙消雲散。他想，是現實使瑞珍成熟了，改變了。

　　由瑞珍態度的轉變，仲揚深深了悟，一個人不必去計較別人對自己的言行，誠懇待人，總能博人好感。

　　對於淑芸，仲揚表現得更加恭順，更加深了淑芸心中的慚愧。他除了一直固執地不曾叫她一聲「媽」，幾乎已把她當作母親看待。仲揚住宿在學校裏，週末假期偶爾回家，淑芸還為他加菜，一家人已處得和和睦睦了。

　　最感欣慰的是為誠，這就是他所期望的，卻又盼望了多麼長久。

　　就在忙碌和愉快生活中，仲揚結束了大學四年的課程。因為成績優異，得到母校師長的器重，留校聘用，教書正合他的興趣，就在受完預備軍官訓練以後，仲揚又開始了人生另一段新的歷程。

　　仲揚一面做助教，仍孜孜向學，在學無止境的原則下，考進了研究所，求得更高深的知識，他像個對食物貪得無饜的小孩，絕不放棄任何能使他滿足的機會。在現實的生活裏，他是貧乏的，在知識的領域裏他願自己富足。

　　仲揚獲得碩士學位後，次年又因工作成績優異，得到了學校發給他的講師聘書。

　　生命的列車平穩地向前駛去，困頓、憂煩似乎已離得他很遠了；再也沒有學費無著的惶恐，也更難想像難以溫飽的歲月，一切是如此順遂，他常為自己的幸運感恩不已，感謝上蒼對他的仁慈，其實這正是努力應得的收獲。

　　誰不對年輕有為的康講師刮目相看？他卻仍然謙和勤奮，一如往昔。

　　仲揚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裏，所得的薪俸大半交給父母，淑芸對這位以往厭惡的前妻之子，態度好得近乎巴結，每次見到仲揚，總說些稱讚的話。這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是不勢利的？

　　仲揚心滿意足之餘，內心深處仍念念不忘杜亞玫，記得當年得到亞玫關懷時，曾暗暗在心中立下誓願，將來要好好報答她，而今卻不知伊人在何方？因為心中印著亞玫的影子，對別的女孩子從不加以青睞，二十六歲的他，還沒有交過一個女朋友。

　　靜夜裏，燈影下，回憶亞玫的音容笑貌，那溫婉嫻淑的個性，善良慈愛的心懷，都使他覺得她是一位難得的女性，深深的懷念，加強了想和她見面的渴望。

　　常百思不解，她為什麼不辭而別呢？

　　那年，杜亞明加入了不良少年幫派不久，有一天，仲揚又去杜家探望，見到哀傷的杜太太，和愁容滿面的亞玫，知道亞明許久未歸，並且犯案累累，警察正在追捕。

　　忘不了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亞玫拭著淚對他說：

　　「我有這樣墮落的哥哥，真覺得丟臉，害我在人前都抬不起頭來，你還要我這個朋友嗎？」

　　「只要你不嫌棄，我們永遠是朋友。」

　　「謝謝你。」

　　「怎麼忽然變得客氣了。亞玫，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不是嗎？」

　　亞玫點點頭，望著眼前這高出她半個多頭的健壯青年，認識他已有十年了，她熟悉他正直的個性、誠摯的為人，她佩服他奮發向上的精神，除此之外，她還了解些什麼呢？他有沒有時常把她放在心上，和自己一樣寄與深切的關懷？

　　「這兩年來，在困苦的環境中，你的友誼給了我許多鼓舞的力量，亞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你才好。」

　　只是為了想博得他的感激？哦，不，那又是為了什麼？想著，她臉一紅，避開了他的視線。

　　「希望有一天，我能報答你。」

　　「報答？」她把頭用力搖了搖，「對好朋友是不該提這兩個字的。」

　　「如果經濟能力許可，我也想買一件禮物送你，」仲揚笑著說，「像你送我的那條又漂亮又實用的圍巾一樣。」

　　──他想的只是物質上的報償。亞玫滿心黯然，心裏沉沉地，像失落了什麼。

　　「將來你總有飛黃騰達的一天，還怕買不起送我的禮物？只恐怕到那時候，已經想不起我這個朋友了。」

　　亞玫的語調冷冷地，但仲揚並未察覺，想到燦爛的遠景，他立刻滿懷興奮：

　　「我會繼續不斷努力，達到我的目的，十年以後，你一定會滿意我努力的成績。」他很想說，我要把努力的成果獻給你，但又怯於說出這樣露骨的話；十七歲的少年，畢竟還太稚嫩，一份被壓抑的情懷，不敢輕易顯露出來。

　　但十六歲的少女，又豈善揣摸心意？聽了仲揚的話，亞玫的心更往下沉落，她想，等仲揚功成名就，而她怎有資格攀附？貧窮的家庭，又有壞名聲的兄長，而她本身又未具國色天香，他會中意她什麼呢？便淡淡地說：

　　「我預祝你成功。」

　　仲揚見亞玫神色憂傷，猜想她一定對亞明的事難於釋懷，便安慰她說：

　　「你也別太難過，亞明他只是一時犯了錯誤，相信他會覺悟改邪歸正的。」

　　亞玫懷傷地搖搖頭，「可能嗎？恐怕不可能了！」

　　那黯然的神情，久久縈繞在仲揚的腦子裏，辭出後，他恨自己笨拙的口才不能多說些安慰的話。

　　仲揚因忙於書店的工作和學校繁重的課程，又有一段時間未去杜家。這天，他忽然在報上讀到亞明和另外幾個問題少年被送往少年感化院的消息，內心著實替好友難過了一陣，想到杜太太和亞玫必然非常傷心，他有去安慰他們的義務。

　　星期日，仲揚放棄了難得的休閒，上午就急急來到杜家，一路上想了許多安慰的話要對亞玫說，雖然只是些空洞的言詞，總能和緩她一些內心的激動。

　　到了杜家，撳按門鈴，久久無人應門，正在詫異，隔鄰一位中年婦人走了出來，告訴他杜家已經搬走了。

　　「搬走了？」仲揚很難相信亞玫怎會不告訴他。「請問搬到哪兒去了，您能把地址告訴我嗎？」

　　「大概是南部吧，詳細地址我也不知道。」中年婦人愛莫能助地搖搖頭。

　　再也問不出所以然，仲揚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猜不透亞玫故作神秘的原因。他傷心地想，自己一直把她當作好朋友，甚至是最知心的朋友，她卻絲毫未把他放在心上，越想越傷心。

　　後來，他盼望能接到亞玫的來信，卻仍然失望了，亞玫彷彿已從此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思念她，又有點恨她的寡情，日子悄悄地流走了，但流不去她留在他心中的影象。

　　盼望著她會突然出現在眼前，笑著向他道歉，像小時候捉迷藏一樣，總會把她找到。但是，他的盼望落空了。

　　一晃就是九年，人長大了，學識豐富了，感情成熟了，但仲揚心中抹不去亞玫的影子。年事稍長，偶爾也興起對異性的渴慕，卻緊閉心扉，守著渺茫的期待。常忍不住猜測她是否已有了美滿歸宿，也忍不住想像她成長的模樣，仲揚驚異於自己的情痴。

　　這晚，仲揚參加朋友們為慶祝他陞遷的晚宴歸來，帶著薄薄的醉意，獨自在校園裏徘徊。

　　月色很好，照著他孤獨的影子，心中既充實又空虛，充實的是，事業上已稍有成就，只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走下去，前途光明可期。空虛的是精神上缺少異性慰藉，生活難免有點乏味，於是，很自然地，亞玫秀麗的影子又浮上心頭。

　　伊人在何方？他望月輕嘆。

　　忽然，一個主意湧上心來，何不登報與亞玫聯絡。只要她仍在臺灣，總不難找尋，這是最值得一試的辦法，怎麼以前沒想出這主意？大概是因為還不曾準備把那份思念化作積極的行動吧？

　　說做就做，仲揚立刻匆匆趕往報社，刊登了這樣一個尋人小啟

　　「杜亞玫小姐見報請速聯絡

　　××大學康仲揚啟」

　　小啟連續刊登三天，能不能發生效果，就要看仲揚的運氣了。

第十二章

　　這是臺北市郊一幢花園洋房，環境清幽，是很理想的住宅區。

　　寬敞的客廳佈置得很高雅，許多別致的擺飾，看來很脫俗，那些擺飾都是製作精巧的玩具，有美麗的洋娃娃，可愛的小動物，各種類型，非常生動。

　　晚間，客廳的大吊燈亮著柔和的燈光，坐在客廳沙發上一位胖胖的中年婦人，正含笑與身旁裝束樸素、面貌秀麗的女郎閒話家常，她們就是杜太太和杜亞玫。

　　這九年，對杜家來說，確有太大的變遷，九年前亞明淪為不良少年，杜太太深受刺激，及至亞明被送管訓，她因悲痛過度，而導致精神完全崩潰，無法再繼續工作。憂急的亞玫，和母親磋商結果，決定遷往南部，那兒有一位父執可以照應，賣出房屋，也可以使母女倆維持一段時期生活。

　　離開這使人傷心和受人歧視的地方，她們毫無留戀，迅速成行，匆匆南下，甚至沒有向親友們辭行。亞玫雖然很想告訴仲揚她的去處，但亞明使她有了強烈的自卑感，尤其不久前兩人一席談話，仲揚是那樣對他的前途充滿信心，未來在他心目中是一幅太美麗的遠景，那遠景中有不凡的成就，輝煌的事業，卻沒有她。而她，現在、未來都是一個最平凡的女人，怎奢望高攀？最使她傷心的是，他竟對她默默的情意毫無所覺，在他的心目中她不過是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罷了，強烈的自卑感使她在逃避。

　　雖然逃避後她曾後悔，卻數度壓抑了因思念而企圖執筆和他聯絡的衝動。

　　亞玫高中畢業後，為了負擔家計，便不再升學，到一家公司做個小職員，杜太太的健康早恢復了，母女倆渡著平靜的日子。仲揚的影子仍不時浮起在亞玫的心中，時間並不曾使記憶褪色。

　　聊堪安慰的是，亞明從感化院寫信回家，已徹底覺悟，立誓重新做人，並且一再強調感化教育不僅使他洗心革面改邪歸正，還從書本和老師的傳授，學到了許多知識和技能。亞玫讀信後高興地想，但願一切如他所說，那麼，她又得到了已經失去的哥哥。

　　從大專放榜名單中，亞玫在一所公立大學錄取的新生裏，找著了康仲揚的名字，她暗暗為他高興，為他祝福。

　　亞玫的日子過得很平淡，但平淡中卻充滿了希望，希望亞明從感化院歸來後，能力圖振作有所作為。還有一個默默的希望，不曾向任何人透露，就是能和仲揚重逢，再繼續兩人的友情。

　　在家人的盼望中，亞明回來了，他已服過兵役，身體比以前更高大健壯，幾年不見，果然前後判若兩人，他循規蹈距，安份守己，對母親不但恭順，而且極盡孝道，杜太太早已原諒了兒子的一切，一家人又過著和樂的日子。

　　亞明起初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工作，對於機械從小就有興趣的他，再加上感化院中學有所長，作來得心應手，很得老板器重。後來，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合資經營了一所小型玩具工廠，年輕人苦幹實幹的精神，使工廠業務蒸蒸日上，又因亞明對玩具的設計、創造頗有心得，這長久以來的興趣，現在可以盡量發揮所長了。新穎的產品使訂單源源而來，銷路日漸廣大，不到兩年，「立立玩具去司」已遠近知名。資源增加，設備擴充，是一所頗具規模的工廠了。

　　因為廠址在臺北近郊，杜家也隨著由南北遷，業務的興盛，使亞明收入激增，他終於有能力為母親購置了一幢舒適的住宅。

　　杜太太眼見兒子目前的成就，她覺悟當年自己對亞明錯誤的期望；讓孩子隨著他的興趣去發展吧，別太左右他的意願，書讀得好固然能出人頭地，學有所長，照樣有成就。現在她一再這樣勸導固執的父母們，當年，若不是她苦苦相逼，亞明也不致走上歧途，所幸因禍得福，如今對所擁有的一切，她真是太滿足了。

　　懸念在心的，是兒女們的婚事。

　　孩子們都已到了成家的年齡，但亞明熱衷事業，無暇也無心交女朋友，他總是對母親說等他事業有了更穩固的基礎再談婚姻，其實他認為婚姻靠緣份，沒遇到一個使他動心的女孩子，又何必急著去找尋？亞玫眼光太高，雖然經別人一再熱心介紹，至今未有中意的。杜太太也不知道孩子們心裏究竟有什麼打算，但她願意做一個開明的母親，絕不能勉強他們。

　　這天晚飯後，母女倆坐在客廳裏閒聊，初秋的天氣仍有點燠熱，轉動的電風扇吹散了屋內的熱氣。

　　「亞玫，」杜太太忽然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麼每天都待在家裏，也不出去玩玩，女孩子們都喜歡看看電影，溜溜街。」

　　「媽，我喜歡在家陪您。」

　　「媽知道你的孝心，其實，我一個人在家也習慣了，白天還不是這樣度過嗎，讀讀聖經，看看電視，也不會嫌寂寞。」

　　「您每天一個人在家，晚上我陪陪您也是應該的，再說我喜歡安靜，不願意到人堆裏去湊熱鬧。」

　　「如果你跟亞明都結了婚，家裏就熱鬧了，也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能娶到我的女兒。」

　　「媽，您怎麼又繞到老問題來了？」

　　「都二十五歲了，怎麼不讓媽替你操心？」辛苦一生，邁入老境的杜太太，只剩下含飴弄孫的願望了。

　　「媽別著急，哥哥和我總不會讓您失望的。」亞玫柔聲安慰，「現在一般人結婚都遲，二十六七歲結婚也是很平常的。」

　　杜太太微笑著點點頭，亞玫的話永遠使她聽了很舒服，多年來，女兒已成了她精神的支柱，在亞明移送感化那段黯淡的日子裏，亞玫的安慰，是她生存的力量。

　　亞玫岔開話題，講了些同事間發生的趣事，正講著，亞明回來了。

　　他在工廠晚餐，總要到八九點鐘才回家，今天卻七點多鐘就回來了，喝了一口亞玫為他倒的冰開水，笑著說：「我今天提早回來，因為有一件事急著要告訴妹妹。」

　　「告訴我？」亞玫不解，「看你笑容滿面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喜事？」

　　「當然是喜事。」

　　「亞明，快說吧，別賣關子了。」杜太太也在一旁催促。

　　「你看這份報上的這則尋人啟事。」

　　亞玫接過報紙，看到用紅筆勾出的那一小塊尋人啟事，再一讀內容，她一陣心跳，臉上泛起了興奮和喜悅激起的紅潮，仲揚查報尋找自己，動機何在？難道這些年來他依然對她念念不忘。就像自己心中總存著他的影子。

　　「是康仲揚啊！」杜太太也很驚喜，「那個家境不好很會讀書的男孩子，現在不曉得怎麼樣了？你們也有多年不見了吧？」

　　「九年了啊！」亞玫輕嘆一聲，「我們都長大了，不知道見面還認不認識？」

　　「今天我見了報上的啟事以後，就打了一個電話到那所大學去，打聽康仲揚這個人，」亞明興沖沖地說：「原來，他還真了不起呢！」

　　「比你還了不起嗎？」亞玫問。

　　「我算什麼？人家是學者，堂堂大學講師。」

　　「他到底出人頭地了！」亞玫有說不出的高興，似乎仲揚的成就她也有光榮。她問：「哥哥，你為什麼不立刻去找他？」

　　「他找的是你，我當然把優先權讓給你呀！」

　　「對了，亞玫，你總得給人一個回音吧？」杜太太表示她的意見。

　　「這麼多年不見了，見了面會怪不好意思的。」

　　「瞧，妹妹還像個小女孩！」亞明取笑她。

　　「如果要去見他，哥哥，你陪我一塊兒去。」

　　「好吧，我總是聽你的差遣，將來，可別忘了謝我。」

　　「媽，您看哥哥又開我的玩笑。」亞玫又羞又急，心中卻好甜蜜。

　　杜太太笑得好高興，如果仲揚和亞玫……未免想得過早了吧？

　　內心最不平靜的自然是亞玫，青梅竹馬的感情多麼純真，彼此深深的關懷會因時日而沖淡嗎？歲月使人成長和成熟，重續舊誼，將會培養一份成熟的感情嗎？

　　一個失眠的夜晚，她憧憬別後的重逢。

　　幻想重逢的歡愉。

第十三章

　　在××大學的會客室裏，亞明和亞玫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亞玫顯得有點緊張，不時轉過頭去望望門外，一陣腳步聲傳來，她又急忙低下頭去。

　　仲揚剛下課，回到教師辦公室，工友就來告訴他，有一位杜先生先生和杜小姐求見，他覺得很意外，那則小啟昨天才登出來，這樣快就收到了結果，懷著驚喜的心情，他急忙向會客室走去。

　　越接近會客室，他的腳步也越遲緩；只為了按捺心中的激動，也為了壓抑過多的喜悅。

　　終於來到會客室門前了，站住腳步定睛向裏望，那位秀髮垂肩低眉沉思的女孩子就是亞玫了吧？還有向他含笑站起來的年輕紳士，他是……是亞明，他立刻確定了，外型雖然有許多改變，輪廓還是熟悉的。當年淪為不良少年，從來不修邊幅的亞明，如今衣飾修整，風度翩翩，多令人驚奇的改變！

　　「仲揚，想不到吧？我也來了！」亞明笑著趨前招呼微愕的仲揚。

　　「亞明，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仲揚熱情地緊握亞明的手，「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這幾年你一定很有成就。」

　　「還是你的成就最高，」亞明很謙虛，「我怎能跟你相比？」

　　「老朋友還說客氣話？在什麼地方高就？」

　　「和幾個朋友合開立立玩具公司。」

　　「失敬了，原來是青年企業家。」想不到當年的問題人物，如今居然使人刮目相看。

　　亞玫在一旁仔細打量仲揚，和九年前相比，他長高了，也健壯些了，戴一副眼鏡，文質彬彬，儼然有學者風度。她微笑著和兩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寒暄。

　　「還認識舍妹亞玫嗎？」亞明退後一步，使亞玫和仲揚面對著面。

　　兩人含笑點頭招呼，仲揚驚異於亞玫成熟和娟秀的外貌，和記憶中纖弱的女孩子完全不同，她體態豐滿而輕盈，顯示正常的發育和成長。時間真像是一位魔術師，歲月悄悄從它的魔杖中溜走，一切就有了令人驚訝的變化。

　　「分別得太久，其實我們早該連絡的。」亞明說。

　　「是啊！日子過得好快！」亞玫淺笑著。

　　「是快，也是慢，九年，也真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難得你還記著老朋友。」

　　「我相信大家都忘不了舊日的感情，只是該有個人來發動連絡，想不到這麼順利。」

　　「可不是，一見到報，我跟妹妹都迫不及待想見到你。」亞明插嘴說。

　　「幸虧你有登報的靈感。」亞玫笑著讚許。

　　「還住在南部？」仲揚問。

　　「搬回臺北快兩年了。」亞玫回答，想到自己那次不辭而別，真無理由解釋，幸虧仲揚未加詰問。

　　「我們都還沒成家，跟母親住在一起。」亞明忙加詮釋。

　　「伯母好吧？」仲揚不讓喜形於色，卻掩不住臉上的笑意。

　　「很好，身體比以前還健康。」

　　「現在她老人家一定過得很快樂。」

　　「是啊，我們家有今天都是妹妹的功勞，在最困苦的時候有她支撐。」

　　「現在我們的生活完全改善了，還是該歸功於哥哥。」

　　「你們是一對了不起的兄妹，」仲揚忍不住誇讚：「真讓我佩服，亞明，我急於想知道你傳奇性的經歷。」

　　「說來話長，有時間再慢慢聊。對了，我們該好好慶祝一下，就今天晚上吧，由我來作東吃晚飯。」亞明性急、爽朗的脾氣絲毫未改。

　　仲揚也要作東，亞玫笑說以後多的是機會，望著亞玫的笑容，仲揚真有如夢的感覺，只怪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

　　這天晚上，三人在一家飯店裏歡聚，席間，各人簡述別後的經過，當亞明和仲揚說完了自己奮鬥的事實，聽的人都大加讚許，今日的成就又豈是當年同學時所能預料？亞明的轉變，仲揚更是難以置信，當年因他沉淪而深深惋惜，以為從此他已把一生斷送，沒想到一個人若決心改過自新，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仲揚一再說：「亞明，你真了不起！」

　　「你把我誇獎得臉都紅了，」亞明笑著推卻：「其實，我算不了什麼，一個人只要肯耕耘，總會有收穫的，我想，人的一生無時無刻都應該在默默耕耘中。」

　　「哥哥自從做了總經理以後，說話都帶著點哲學的意味。」亞玫如今很以乃兄為榮。

　　「對人生的領悟，亞明比我更透徹。」

　　「說來真慚愧，還不是因為有那段痛苦的經歷，」亞明並未對以往的劣跡避諱，「只怪那時對人生的看法有偏差，又太容易衝動，才嚮往更富刺激的生活，不過，我也得到了最寶貴的教訓。」

　　「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在那家小咖啡館裏，我說了你幾句，結果不歡而散。」

　　「真該向你道歉，你勸我的都是金玉良言，那時我就是執迷不悟。」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人一生的際遇，很難下定論，就拿我自己來說吧，繼母的虐待，我反而更發奮圖強，不知道該恨她還是該謝她。」

　　說得大家都笑了。

　　這一頓飯，吃得非常愉快，真摯的友情，迅速消弭了多年不見的隔閡，談笑風生一如往昔，三人唯一的遺憾，就是不知紀倫兄妹的消息，否則老友都能歡聚，一定更增愉快。

　　他們猜想，紀倫兄妹若未出國，一定仍在臺北，不過，誰也不會發起尋找他們的提議，因為當年他們所表現的勢利，大家記憶猶新，他們早已摒棄了這份舊誼，誰還願自討沒趣。

　　滿面笑容的三位老朋友揮手道別了，當然，他們很快又會再見面。

　　仲揚回到宿舍，興奮仍然充盈心中，亞玫的風采不時在腦中湧現，擁著太多的甜蜜，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他酣然入夢。

　　亞玫的興奮並不亞於仲揚，他的學識、風度深深牽引了她，可貴的是毫不驕矜，謙和坦誠一如往昔，這次見面，礙於第三者在場，雖未互訴離情，互道思念，但從他含笑凝注自己的目光裏，憑女性特有的敏感，她已覺察到一份默默的情意。

第十四章

　　過了不久，杜太太邀仲揚到家裏去便餐，對於這位苦讀成功的青年，她自然刮目相看，非常熱情地款待。仲揚吃著杜太太親自做的美味菜餚，聽杜太太一疊聲誇讚，他有受寵若驚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對亞玫的那份情意，將不會受到任何阻力，只要他有追求的勇氣。

　　於是，仲揚又作東宴請了杜家母女，幾次往返，彼此再沒有一點生疏，就好像這些年不曾分別過一樣。

　　終於，仲揚單獨邀約了亞玫。

　　欣賞完了那場音樂會，夜已深沉，併肩走在車少人稀的臺北街頭，這是重逢後第一次單獨相處，兩人似乎都覺得有點不自然，剛才在音樂會裏坐在許多人中間，並無此感覺，此刻仲揚有許多話想說，竟不知如何啟口。

　　沉默地又走了一段路，不覺走到公園門外，仲揚忽然說：「進去坐一會兒好麼？我負責送你到家，遲一點不要緊吧？伯母放心嗎？」

　　亞玫點頭同意，母親知道她和仲揚在一起，還會不放心？

　　他們在園邊的長椅上坐下，夜風微寒，葉影輕搖，疏星閃爍，這是一個很富於詩情畫意的夜晚。

　　「我很少來公園，夜晚更是從沒有來過，不知道公園的夜是這麼美。」仲揚說。

　　「美與不美是由每個人內心去感受。」

　　「你的感受呢？」仲揚問。

　　「當然和你一樣。」亞玫輕笑著。

　　「亞玫，分別了這許多年，你對我的觀感有沒有改變？」仲揚以試探的口吻問。

　　「當然有。」

　　「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從來你在我心目中都留有最好的印象，以前如此，現在更不必說了。」亞玫據實相告。

　　「那麼，至少你們突然搬離臺北到南部去的那一次，你對我心有芥蒂，不然怎會不告而別？」仲揚一定要解開這個謎。

　　「也不怪你有誤解，是我的錯誤，我因為亞明使我有了很深的自卑感，那晚談話之後，我覺得你有遠大的前程，而我一無可取，還有一個不名譽的哥哥，所以不配跟你做朋友，後來我也有點後悔，又不好意思給你寫信。」

　　「現在總知道你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吧？一個女孩子可不可取是在她的本身，和家世無關。你可知道，你走以後，我曾在屋外徘徊許多次，希望能碰見你。」

　　「我鄭重向你道歉。」

　　「我接受道歉，也原諒你。」仲揚笑著說，「現在我已把你抓住，再也不讓你逃走了。」

　　仲揚露骨的話，使亞玫的臉緋紅，她低頭無話，回憶九年前的誤解，這遲來的幸福該倍加珍視。

　　「亞玫，你相不相信，這些年來我從沒有一天忘記過你。」

　　「我不相信。」亞玫故意這樣回答。

　　「是真的，我絕不騙你，」仲揚有點急了：「你記不記得送我的那條圍巾。現在我很珍貴地收藏在箱子裏，冬天捨不得用它，有時拿出來看看，就想起了點點滴滴的往事。」

　　「哦，」亞玫很感動。

　　「我珍惜的不是圍巾本身的價值，而是無價的友情，在我孤苦寂寞中，你毫不吝嗇給我溫暖，我能不感激嗎？」

　　「你知道，我不是為了要你感激。」

　　「我知道，也許我應該早一點尋找你，但我覺得自己要有一點成就，才好意思站在你的面前。」

　　「仲揚，我在你心裏的份量竟是這樣重嗎？」

　　「你在懷疑？」

　　「我相信。」

　　「謝謝你，亞玫！」再沒有比被別人了解更高興的事了。

　　接著亞玫也告訴仲揚，多年前仲揚在書店做學徒時送給她的一些聖誕卡，她還保留著。

　　仲揚再度向她道謝，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肌膚接觸，激起了心靈的震顫，愛像一股電流，由一顆心通到了另一顆心。

　　攜手走出公園，兩人對秋夜的風寒夜冷都渾無所覺。

　　這以後，仲揚和亞玫開始不斷訂下約會，仲揚的工作很忙，亞玫家又住在市郊，他們並不常見面，但週末和假日卻常在一起度過。一雙快樂的情人，心中再無隔閡，愛情美化了人生，充實了生命，像婉轉的百靈鳥，生活中只有快樂的歌聲。

　　他們在一起，最多的話題，就是回憶少年時候的種種，讀小學和中學的一件件往事，總是回味無窮，許多甜蜜的追憶，更縮短了心與心的距離。

　　※※※

　　日子過得很快，冬日來臨。

　　臺灣的初冬，依然天高氣爽，有秋的明朗，卻沒有冬的肅殺，是郊遊的好時光。

　　星期日，仲揚和亞玫相約去陽明山遊玩，他們到達的時間很早，雖然不是花季，遊人也不算少。

　　下了車，順著寬闊的公路往山上走去，陽光明麗，晨風帶著清新的氣息，道旁的綠樹，遠處的青山，都異樣悅目。仲揚渾身感覺到一股振奮，高興地說：

　　「人每天侷促在屋子裏，真該常和大自然接觸。」

　　「是呀，大自然是百看不厭的。」

　　亞玫說著掠了掠被風吹亂的頭髮，拋給仲揚一個淺笑，最近她很愛笑，在戀愛中的女孩子，像一朵盛開的花，展露著誘人的芬芳。仲揚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她的面龐泛著淡淡的紅潤，那襲藍色衣裙配著她適中的身材，顯得那麼飄逸。仲揚發現亞玫很喜歡穿藍色衣服，她給人的感覺永遠是那樣清麗脫俗。

　　這是他們重逢後第一次在一起郊遊，選擇陽明山，也是基於一種很微妙的心理；舊地重遊，讓往事在心頭增加更多溫馨。

　　終於，陽明山公園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了，雖然見不到杜鵑和櫻花，公園內也比以前增添了許多新的建設，但景物依舊是熟悉的，留在心上的記憶也依舊如新。

　　他們帶著懷舊的心情，走遍整座公園，兩人都清晰記得當年攝影和憩息的地方，同聲感慨韶光易逝。

　　「時間真是最奇妙的，在不知不覺中，一切都隨它在改變，」仲揚望著亞玫，「那時候你多小，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女孩，一轉眼你就長得這麼大了。」

　　「一轉眼，你自一個光頭的中學生變成教大學生的老師了。」

　　說得兩人都笑了。

　　「再過十年，我們不知道又會是什麼樣子？」女孩子想得總是比較遠。

　　「大概兒女成群了吧？」仲揚含有深意地望著亞玫。

　　亞玫避開了仲揚的視線，說：「那時候我一定老了，醜了！」

　　「不管你變得多老多醜，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不會變。」是愛的誓言，是情的保證，亞玫安心了，低聲說：

　　「仲揚，我相信你。」

　　「亞玫，這些日子裏，你不知道我有一種多幸福的感覺？有時我會神經過敏，耽心你像以前一樣突然失去蹤跡。」

　　「我們都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不會再讓它失去了，是不是？」

　　「這就是人生，甜蜜的人生！」仲揚滿足地。

　　「我是個平凡的人，只願能過平凡平靜的日子。」亞玫的希望很單純。

　　「我相信在我們兩人今後的生活裏，都不會再有波折、有煩惱。」仲揚的語氣很肯定。

　　「但願如此！」

　　真如他們所願生活中再無波折煩惱了嗎？事實並不盡然。

　　他們相視而笑，幸福充盈心中。但是，是誰說過，人生是一連串的奮鬥，一連串的等待，和一連串的苦惱，人要運用智慧和毅力，平穩地踏過去。

　　生命道路雖展現在眼前，人卻無法望斷那茫茫的天涯路。

第十五章

　　杜亞明正坐在辦公室內批閱一些生產計劃，工友小王推開關閉的玻璃門，走了進來，對他說：

　　「報告總經理，有一位先生要見您。」

　　「是誰？」亞明從公事上抬起頭來，「請他和汪小姐聯絡，再約定見面時間。」

　　「我是這樣告訴他，可是他說一定要現在求見，這是他的名片。」

　　亞明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印的是：

　　興隆紡織廠廠長
　　紀倫

　　亞明注視著手中精緻的名片，「紀倫」這兩個凸起的黑字，使他感到一陣驚喜，自然有比喜悅更多的驚異；他們已多年失去聯絡，亞明以為這份曾經親密的友情早已終止，想不到他竟突然出現，登門拜訪。不知道他這些年的際遇如何？不過，紀倫有一位富有的父親，已有了助長事業成功的重要因素，名片上廠長的頭銜，應該得來並不困難。

　　雖然多年前紀倫曾自動和他斷絕往來，但亞明仍然由衷地歡迎這位老友，他從名片上抬起頭來，對佇立在一旁的工友說：

　　「快去請客人進來。」

　　很快地，工友引進了一位西裝筆挺的年輕紳士，昂首闊步，顯得器宇非凡。

　　杜亞明站起身來迎接，兩人熱烈地握手。

　　紀倫戴一付金邊眼鏡，蓄著長髮短鬚，比以前更發福，身材更顯得有些矮胖，驟然一見，亞明幾乎認不出他來了。

　　「亞明兄，久違了！」

　　「多年不見，真高興再見到你這位老朋友。」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你真了不起！」

　　「太過獎了。來，坐下來慢慢談。」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工友奉上茶，亞明又為客人點烟，他自己卻與煙絕緣了。看紀倫噴著煙霧，他問：

　　「這幾年都好吧？」

　　「大學畢業以後，到國外去考察了一趟，最近剛回國，父親就把他的事業交給了我。」

　　望著紀倫春風滿面，亞明不由得說：

　　「恭喜你，學業事業一帆風順。」

　　「謝謝。我一切都太順利了，所以很平凡，」紀倫笑著說，「倒是你多姿多采的生活，靠自己創造、奮鬥，才更有意義。」

　　「白手起家，能有今天的這點成就，也是我的幸運。不過，如果我沒有經過那次打擊，也許到今天還是一事無成。」亞明靦腆地笑笑，「想起那段荒唐的日子都會臉紅，我現在頓悟了，一個人向好向壞，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亞明兄，你知道不知道？現在工商界全把你當作一位傳奇性的人物，昨天我參加一處晚宴，聽人談起白手起家的你，大家不但稱道你的創業精神，更讚美你產品的精良和創新，後來才知過這位了不起的人物原來是我的老朋友，所以今天迫不及待就登門拜訪你了。」

　　「原來是這樣，」亞明微微一笑，「大家太誇獎我了，這點小事業又算得了什麼？倒是我們老朋友能重逢，真太難得了！」

　　「以後我還要向你多學習。」紀倫表現難得的謙虛。

　　「不敢當，我自己要學習的還很多。」

　　「亞明，你確是了不起，我從來不佩服人，現在不能不佩服你了！」

　　「怎麼儘說誇獎我的話？伯父母令妹他們都好嗎？」

　　「都很好，老奶奶也和以前一樣健旺，紀蕾現在是鼎鼎大名的影歌雙棲紅星，你知道不知道？」紀倫很以妹妹為榮。

　　「噢，我真是孤陋寡聞，」平日專心事業，從不涉足娛樂場所，電視也很少看，因此對紀蕾的成名竟毫無所知，很有興趣地問：「那個愛撒嬌的小女孩，成了熠熠紅星？」

　　「她的藝名是白麗，聽說過嗎？」紀倫又提示一句。

　　亞明歉然地搖搖頭，「在這方面我知道得太少。」

　　「這樣吧，明天晚上我們在明園大酒店聚餐，我作個小東，那裏是舍妹駐唱的地方，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請代我邀請令妹，她結婚了吧？」

　　「還沒有，我們都還沒成家，你呢？一定已有如花美眷？」

　　「未婚妻倒有了，佳期尚未訂。」紀倫笑迷迷地，能娶到莉茱那樣漂亮的名門閨秀，也了卻生平一願。

　　「又該說一遍恭喜了！」看對方多麼躊躇自滿，他忽然想到「命運」這兩個字，上帝給每個人各種不同的安排，人卻要經得起命運的考驗。紀倫確是太幸運了，而自己和仲揚，卻踏過了一大片荊棘，才步向坦途。想到仲揚，他說：

　　「紀倫，當年我們三巨頭的另一位你還記得嗎？」

　　「你是指那個書店學徒康仲揚？」紀倫的語氣充分表示他的輕蔑。

　　「他現在早已不是學徒了，苦學成功，真是很了不起呢！」

　　「哦？」紀倫有點不信，「苦學成功？」

　　「他現在是大學裏的講師，想不到吧？」

　　「真的？」紀倫的態度立刻有了很大的轉變：「我以前就看出他一定會有出息，果然不錯，他在哪個學校？你們有沒有聯絡？」

　　「我們也是最近才聯絡上的，他看起來一派學者風度。時間真像魔術師，八九年中就把每個人徹底改變！」

　　「可不是，你們真讓我驚訝，我也因為有你們兩位傑出青年的老朋友，深感榮幸。」紀倫笑聲很響亮：「明天晚上當然也有仲揚，我要為老朋友們好好乾幾杯。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居然找到了你們兩位！」

　　亞明隨著笑了，當然，他也是非常高興的；重續純真的友情，在這充滿虛偽的世界裏，又是多麼值得珍惜。

　　過去親密的感情，像一根繩索緊緊繫住了彼此的心，似乎誰也不會感覺別離的隔閡。

第十六章

　　「明園大酒店」幾個霓虹燈組成的大字，在黑夜裏閃著耀眼的光。

　　康仲揚跨下計程車，抬頭望了望閃亮的店招，便向那兩扇大玻璃門走去，自動玻璃門隨即啟開，登上電梯，進入了寬敞的大廳，只見臺上帷幕深垂，臺下賓客熙攘，座無虛席。心想，臺灣如今經濟繁榮，大家的消費能力都提高了，夜總會成了消閒應酬的好去處。

　　仲揚從不曾來過夜總會，一方面對於觀賞表演沒多大興趣，一方面他深居簡出，律己甚嚴，閒暇都放在書本上，絕少應酬，雖處在繁華的都市中，卻不影響他好靜的性情，今天，卻應老朋友的邀請，破例作一次座上客。

　　還是亞明眼快，一眼瞧見了站在進們處張望的仲揚，便立刻趨前迎接。

　　那張舖著潔白檯布的圓桌旁，已有三個人在座，一眼就瞧見了向他面露微笑的亞玫，仲揚也向她頷首致意。亞明笑著說：

　　「兩位，還能認得出老朋友嗎？」

　　「認識，認識。」紀倫站起來，緊握仲揚的手，朗聲說：「老朋友分別得再久，也不會陌生。仲揚倒沒多有少改變，只是增加了一派學者風度。」

　　「紀倫，你看起來真像是大老板，是名符其實的青年企業家。」

　　「過獎，過獎！」紀倫響亮的笑聲使氣氛更融洽了。

　　仲揚覺得，年歲給予紀倫的改變，除了外型的成長，性格也更趨於圓熟，他一向不欣賞太世故的人，但有多年的舊誼又當別論。無論如何，對於老友能隔別多年再度歡聚，他還是很興奮的，因此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平復過。

　　「仲揚，你的成就比我們都高，能在最高學府裏教書，老同學都引以為榮。」紀倫回敬他。

　　「別一見面就忙著互相恭維，」亞明笑著打岔，「坐下來慢慢聊。」

　　在入座之前，紀倫向身旁坐著的一位濃位豔抹、穿著入時的年輕女郎說：「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大名鼎鼎的大學教授康仲揚先生。」

　　女郎用描著黑眼線的大眼睛打量他，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輕輕點點頭。仲揚心存狐疑，她就是紀蕾嗎？那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幾乎已找不出昔日的輪廓，俗話說女大十八變，她竟變得這樣多？正在懷疑，卻聽到紀倫接著說：「這是我的未婚妻，楊莉茱小姐。」

　　「楊小姐，你好！」仲揚禮貌地招呼。

　　「康先生，聽說你是苦學成功的，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莉茱嫵媚地一笑，帶著幾分關切的語氣問。在富裕環境中長大的她，對未婚夫的好友有幾分善意的同情，而聽的人卻感到有些被嘲笑的憐憫，仲揚愣了愣，亞明機警地立刻為他解圍：

　　「這叫苦盡甘來，古今中外許多大人物也都是經過了奮鬥才成功。」

　　「是呀，不吃苦就成不了大人物，所以我註定是個小人物。」紀倫的俏皮話逗得大家都笑了，在笑聲裏，仲揚的心情回復了自然。

　　「紀蕾呢？她今晚會來嗎？」坐定以後，仲揚忍不住問：「真難想像她長大的模樣，變得很多了吧？」

　　「她是這裏的歌星，要演唱完畢以後才能來。」紀倫回答。

　　「等一會兒你們見了她可能不認識了，我們五個人之中，我想是她改變得最多。」

　　「是歌星？一定好漂亮！」沉默的亞玫開了口。

　　「紀蕾小時候就很漂亮，我就知道她長大以後一定會很出色。」亞明未見其人，已經頓感興趣。

　　「舍妹如果知道各位這樣讚美她，會高興得合不攏嘴來。」紀倫也很以乃妹為榮。剛才見了久別的亞玫，雖然不否認她外貌秀麗，體態動人，但若與紀蕾比起來，卻缺少一份艷麗。紀蕾那明媚照人的光彩，就連莉茱也及不上。

　　莉茱輕哼一聲，暗示被冷落的不耐，紀倫警覺，立刻轉換了話題向大家說：

　　「楊小姐是美容專家，舍妹的化粧術是向她請教的。」

　　一時每個人眼光都集中在楊莉茱臉上，她立刻面露微笑，充分展示面部的魅力。

　　「紀倫，你的福氣真不淺，有這麼一位又漂亮又能幹的未婚妻。」

　　仲揚的話使紀倫面露得色，在事業的成就上雖不及老友，感情的收獲卻比他們豐富得多，也足以自豪了。

　　這時侍者端上了菜餚，他忙著舉杯敬酒，為這重逢的歡樂，男士們都豪爽地乾了杯，仲揚雖不勝酒力，也毫不遲疑地喝了下去。

　　酒菜很豐富，主人很慇勤，回憶以往的許多趣事，笑聲不絕，那些同讀書同遊玩的快樂時光，是生命中美麗的珠串，細細數來每一粒都那麼晶瑩可愛。

　　似乎具有共同的默契，都避諱著不談近十年中的光景；踏過那段成長的鴻溝，生命皆是值得歌頌的歡愉。

　　紀倫的話最多，點點滴滴的事都被渲染了，而且儘量替自己吹噓，似乎要在未婚妻面前表現自己，聽的人也無意去計較，那被誇大的事跡更使他逸興遄飛。

　　仲揚望著紀倫被酒精染紅的臉，覺得眼前這位老友似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當事從記憶的匣子裏被掏出來，不論可靠的成份有多少，總倍感親切，生命中難忘的少年時光，有多少歡樂的影子，那影子裏紀倫的活躍，仲揚的沉靜，和亞明的灑脫，卻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友誼的網。而今被中斷而又重續的友誼，是紀倫表現的世故使他感覺陌生？不禁自問，是紀倫改變得太多？還是自己改變得太少？

　　仲揚希望紀蕾不會也變得這樣俗，變得這樣多，但是，在這社會的大染缸裏，她能依然保持一份純真麼？何況她從事的又是接近大眾的娛樂事業。

　　「仲揚，來，我再敬你一杯，」紀倫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沉思，「你喝得太少了，這杯一定要乾！」

　　「我真的不會喝酒，我們還是隨意吧！」

　　「男人怎麼可以不會喝酒？」紀倫不以為然，「我喝兩杯，你喝一杯總可以囉？」

　　仲揚不能再推辭，端起高腳酒杯，豪爽地大口喝下去，辛辣的液體刺激著他的喉嚨，雖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仍不免不了皺了皺眉，亞玫關切地望著他，當著許多人的面，又不能把關切表示出來，只能把脈脈含情的眼光投注。

　　紀倫一連喝下了兩杯，面不改色地又向亞明勸酒去了。

　　就在這時，一陣震耳的樂聲響了，臺上的帷幕緩緩拉起，露出了寬敞的舞臺。

　　長裙曳地的報幕小姐緩步走向臺前，簡單預報了今晚的節目，接著一位手持麥克風的女歌星出現在臺上，用沙啞的嗓音唱出流行的調子，再接下去是熱舞和歌劇。進行的節目似乎大同小異，甚至歌星們的外型看起來也幾乎類似；塗了厚厚脂粉的面龐，紅白分明，假睫毛和黑眼線遮擋了眼睛原有的嫵媚，閃亮的長禮服，誇張做作的姿態，刺激了觀眾的視覺和聽覺。

　　「下面請影歌雙棲紅星白麗小姐為各位演唱一支『五月的黃昏』。」報幕小姐的聲音還未結束，臺下就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白麗就是紀蕾，請各位多多鼓掌捧場。」紀倫的聲音很興奮，他的掌聲也最響亮。

　　「原來白麗就是紀蕾！」亞玫忙說，「她真是大大有名，我常在電視上看到她。」

　　亞玫的話，使亞明和仲揚全神凝注著舞臺，並非急於要欣賞她的歌唱藝術，而是要看看記憶裏的小女孩變成了甚麼模樣？

　　隨著音樂，舞臺中央緩緩升起的圓檯，出現了一位體態輕盈、修長窈窕、穿一身淡綠色長禮服的女郎，她面容姣美，美而不俗，嬌而不豔，似乎有意以淡雅與他人有別。那頷首微笑的風儀，的確讓人激賞。

　　看到舞臺上表演的紀蕾，亞玫的觀感是，她的確很美，臺風不錯，歌聲也很圓潤，難怪她會成名。

　　亞明面露微笑，這是個令他驚異的女孩子，包括她的成長和成熟；他竟無法把眼前這儀態萬千的女郎，和記憶中那跳跳蹦蹦的嬌憨小女孩發生關聯，他的微笑包含了許多讚美、許多驚訝。

　　在紀蕾還不曾出場時，仲揚把她估得很低，總以為她一定也很俗；脂粉堆砌，珠光寶氣，哼著毫無內容的調子，自然更談不上歌唱修養。不料臺上的白麗，卻給人清新的感受；適度的化粧，襯托出明眸皓齒，一縷綠衫，又在淡雅中顯出嬌麗，而她的歌聲清脆婉囀，包含著濃濃的感情。她咬字清晰，他聽得出她唱的每一個字。「五月的黃昏」，是一首曲詞優美的新歌，歌詞是這樣的：

　　「微風飄送著玫瑰花香，
　　陽光溫暖地照在地上，
　　這是明媚的五月，
　　這是我企盼的時光。

　　我們曾經相約在今朝，
　　相約在五月的黃昏，
　　在那盛開的玫瑰花旁，
　　我要向你表白我的衷腸。

　　黃昏已換上漂亮的彩衣，
　　早升的星星像你明亮的眼睛，
　　遠處飄逸的身影一定是你，
　　你和五月的黃昏一樣使我驚喜。」

　　一曲終了，掌聲最響亮的，除了紀倫還有亞明和仲揚。

　　紀倫向大家道謝，卻得到一疊聲的道賀，恭賀他有一位色藝俱佳的妹妹。

　　當紀蕾姍姍地走到臺下紀倫他們那一桌時，大家一同站起來歡迎她。

　　「小蕾，你恐怕都不認識了吧？」紀倫把在座的三人一一向她介紹。

　　「真了不起，有這樣深的歌唱造詣，你大讓人驚奇了！」亞明緊握住紀蕾的手笑著讚美。

　　「杜大哥，你也是很讓人驚奇的，」紀蕾的伶俐口齒，更甚當年：「你是出色的青年企業家。」

　　握著仲揚的手，紀蕾搶先說話：「康大哥，從小我就一直佩服你，現在更佩服你了。」

　　「真的嗎？」仲揚面露微笑，「那我真是太值得驕傲了。」

　　他注視著她，她的確很美，成長使她成熟和豐滿，渾身散發著青春的光彩。在那雙閃亮的大眼裏，仲揚欣喜地尋著了屬於十年前的那份稚氣。

　　被介紹到亞玫時，紀蕾以女人特有敏銳的眼光打量對方，接著用誇張的語氣說：「亞玫姐，你長得好美啊！我真的認不出你來了！」

　　「紀蕾，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話，我怎能跟你相比？」

　　「兩位小姐都不要謙虛，」紀倫笑著插嘴：「今晚我們這一桌在座的小姐都是最美的。」

　　說得大家都笑了。

　　紀蕾坐下來，端起酒杯一一向每個人敬酒，亞明爽快地乾了一杯，不善飲的仲揚，竟也豪性大起，喝下滿滿一杯。

　　接著仲揚又問起唱歌的情形，似乎對紀蕾的歌唱生涯發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使得對座的亞玫不由的多望了仲揚幾眼。

　　不只是仲揚，亞明的興趣也很濃，影星和歌星的行業對他們來說都是陌生而好奇的，何況長大的紀蕾，美麗嬌媚，具有十足的女性美，深深吸引了他們。

　　話題都以紀蕾為中心，在座其他兩位女士顯然被冷落了，亞玫倒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莉茱卻有點不高興了，她打開皮包，逕自化起粧來，一付旁若無人的樣子。

　　紀蕾神采飛揚，老友們的讚賞使她倍覺光彩，尤其是心目中敬佩的仲揚，每一句話都激起她更多的喜悅，揚起她更愉快的笑靨。

　　於是，在喜悅中結束了這次歡聚，仍要留下來參加消夜演唱的紀蕾，笑盈盈地送別了大家。臨別時她說：

　　「希望老朋友們以後多多給我捧場。」

　　「一定，一定，這是義不容辭的。」仲揚忙問答。

　　「謝謝康大哥。」

　　「以後我們會常來，你可要為我們多唱幾支好聽的歌。」亞明也表示他的熱心。

　　「杜大哥，你喜歡聽什麼歌，我會專為你唱。」

　　亞明笑了，紀蕾的話和她人一樣甜，他的內心充滿了舒暢和歡愉，因此，當他和她握別的時候，他那雙發光的眼睛牢牢地盯在她的臉上，胸腔中激盪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

　　走出明園酒店，五個人分乘了兩輛計程車各自回家，仲揚和亞明兄妹共一輛，他和亞玫坐在後座，望了望亞玫，才意識到今晚竟不曾和她說一句話，便帶些歉意說：

　　「我今晚太興奮，喝多了酒，也說多了話。」

　　「酒逢知己千杯少呀！」

　　「你好像很沉默。」

　　「是嗎？所有的光彩都被紀蕾佔去了，我哪有說話的機會？」

　　仲揚並未察覺亞玫話中的酸意，仍興致勃勃地說：「過幾天由我來作東，再去那家夜總會，紀蕾這女孩子值得大家去為她捧場。」

　　「好呀！」前座的亞明問過頭來附議：「一言為定啊！」

　　「就這個星期六晚上吧，亞玫，你有沒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亞玫的反應很冷淡。

　　「我也不能不作一次主人，」亞明興奮地表示：「這樣吧，下個星期六晚上由我請客。」

第十七章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座上客，仲揚與亞明的心情卻與前次迥異。

　　前次來此，沒有這番熱烈的情緒，佳餚美酒，輕歌妙舞，比不上紀蕾的風采與歌喉，他們鼓紅了手掌，只因忝為老友，也分享到她的光彩。

　　今晚，她穿了襲淡藍禮服，髮型也變換了，雲髻高聳，淡藍的長耳墜搖曳著，平添無限風姿。她一出場，大家的眼睛似乎一亮，而她有異於別的歌星，並不完全在乎綽約的風姿，那嘴角掀起的甜笑，均是別人所缺少的，使人感到親切，感到愉快。

　　「我一直不欣賞流行歌曲，」仲揚說：「可是由紀蕾唱出來，卻別有一番韻味。」

　　「可不是，」亞明深表贊同，

　　「還不是因為她喝得好，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當年，誰能想得到她會成名？」

　　「想不到的事多著呢！」莉茱冷冷地加上一句。

　　「楊小姐的話一點也不錯，」亞明不以為忤，「這是一個多變的世界，人和事的變化常讓人莫測。」

　　「所幸我們大家都變得不錯！」紀倫躊躇自滿。

　　「其實你們都值得驕傲，」亞玫端起了酒杯，「來，我們為自己乾一杯！」她大口把酒喝了下去，男孩子們紛紛舉杯，紀倫向她豎豎大拇指，讚聲好酒量。亞玫笑了，她能感覺到笑聲中苦澀的味道。

　　是嫉妒紀蕾的光芒？是感嘆自身的平凡？亞玫低落的情緒連她自己都摸不清所以然。

　　表演節目結束，樂隊奏出了悠揚的輕音樂，紀蕾也從臺上走到臺下，她已換了件短短的迷你裙，步履輕盈地走過來。

　　亞明站起來迎接她，忍不住拋過去一聲讚美：

　　「長裙短裙總相宜，你穿什麼都漂亮。」

　　「謝謝杜大哥，為了表示我的謝意，我陪你跳這支舞。」紀蕾笑盈盈地，亞明倒被這意外的邀請微微一愣。

　　「多年不跳，我的舞步都生疏了。」亞明當年淪為不良少年時，曾沉迷歌臺舞榭，這些年來未再涉足，紀蕾的主動相邀，不能也不願推卻，便說：「跳得不好，你別見笑。」

　　「杜大哥太客氣。」紀蕾輕笑著，拉了亞明的手，步向前面舞池，幾雙眼睛目送他們，仲揚心中的感覺很複雜，有些羨慕，也慶幸紀蕾拉著的不是自己，否則連最基本舞步都不會，不是要出洋相了嗎？

　　紀倫也站起身來邀莉茱共舞，笑著對仲揚和亞玫說：

　　「你們也別坐著呀！辜負了這麼好的音樂多可惜。」

　　看翩翩起舞的雙雙儷影，仲揚望望亞玫：「你會嗎？」

　　見亞玫搖頭，仲揚寬慰地一笑，說：

　　「我也不善此道，似乎有點不太適合潮流。」

　　「每個人有不同的喜惡愛憎，不一定要順應潮流呀！」

　　仲揚點點頭，以探索的眼光注視亞玫，「你好像對夜總會的氣氛不太習慣，我看得出你沒有多大興趣。」

　　「也許我太土，不太喜歡這種鬧哄哄的場合。」亞玫以微笑掩飾，「不過，偶爾調劑一下生活也很好。」

　　「明天是星期天，我們還是去看場電影吧，」仲揚說，「為一部好電影消磨兩個小時也很值得的。」最近天冷不宜郊遊，看電影成了他們經常的娛樂。

　　「好呀，」亞玫很高興地表示同意，「這幾天有兩部老片子上演，都值得一看。」

　　「片子由你選，明天兩點鐘我在老地方等你。」老地方是西門鬧區他們經常約定見面的一家冷飲店。

　　就這樣他們訂下了一星期一次的約會。重逢以來，在和諧融洽的相處中，雖然兩心相悅，卻未點起燃燒的情燄，不像時下一般年輕人，愛得那麼火熱，那麼放肆；捉住每一個兩人共度的時光，把熱情傾注。他們除了手的接觸，數月來，甚至不曾有過一次擁吻，是仲揚太木訥？是亞玫太含蓄？也許他們認為當心泉交融時，熱情的動作反成多餘。

　　在朦朧的燈影下，仲揚捉住亞玫停留在唇邊的微笑，他的心感到甜適和寧貼。

　　音樂停了，燈光驟亮，仲揚的視線被吸引牽往別處，迎著他的是紀蕾燦麗嬌媚的笑。

　　「康大哥，下一支曲子該輪到你啦！」

　　「我？」仲揚笑著忙搖頭：「我不會。」

　　「不會我教你。」

　　「我很笨，學不會的。」仲揚急忙推辭。

　　「小蕾，別勉強他，」紀倫替他打圓場：「仲揚是標準的讀書先生，恐怕除了讀書他對什麼都沒興趣。」

　　紀蕾笑笑不再堅持，挨著仲揚身旁坐下，偏著頭問：

　　「不跳舞，跟我談談總可以囉？大教授，對我的歌唱生涯有什麼感想？」

　　「這是很好的行業，可以成名，可以賺很多錢。」

　　「你以為我只是為了這些麼？」

　　「當然，主要還是你有歌唱方面的造詣和興趣。」

　　「算你說對了一半，造詣可不敢當，如果大家還喜歡我的歌聲，那是苦學的成績。興趣倒是與生俱來的，人有時候很固執，從小喜歡的就是無法改變。」

　　聽了紀蕾的話，仲揚覺得她真是完全長大了，思想的成熟和她的外型成正比，她的話包含不可否定的哲理，自己不也是對讀書有興趣，才苦學不輟嗎？便說：

　　「恭喜你已經摘到了成功的果實。」

　　紀蕾一揚眉，嘴角盈滿笑意：「沒有一個人能走到成功的頂點，我們還有更多要努力的是不是？」

　　「想不到紀蕾現在居然出口成章！」亞明在一旁忍不住稱讚。

　　「那是受康大哥的影響，跟他說話，我也變得有書卷氣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在笑聲中，仲揚對紀蕾更增好感，本來只認為她色藝超群，此刻更欣賞她是個具有內在美的女孩子。

　　談談笑笑時間過得很快，紀蕾今晚不唱宵夜，便和他們一同離開，走到門外，分成三組登車。紀倫送莉茱，亞玫和亞明同行，護送紀蕾回家的責任就落在仲揚身上了。

　　看紀倫和亞明各自開著自備車離去，仲揚扶紀蕾登上計程車，問她住處，紀蕾卻吩咐司機到西門町凱莉咖啡廳。

　　「陪我去喝杯咖啡可以嗎？」她問。

　　怎麼不可以？即使不願意也很難說出拒絕的話，何況他也不急著要回宿舍。

　　坐在凱莉臨街的樓窗前，俯看窗外西門鬧區的車潮，車輛像穿梭的魚，車燈如急流的水，這臺北市的心臟地帶，熱鬧極了，也繁華極了。

　　「這幾年臺北市改變得很多，」仲揚收回目光，向靠在對座高背沙發上的紀蕾說：「馬路拓寬了，高樓聳起了，我們應該很慶幸，生活在這個進步神速的時代。」

　　「應該慶幸的是，我們又碰在一起了。」

　　「住在同一個城市，居然會快十年不見面，多奇怪！」

　　「是你在避著我們吧？」

　　「是嗎？」仲揚淡淡一笑，「也許我很自卑，環境的驟然改變，除了自哀自憐，我不願讓人憐憫同情。」

　　「我倒認為你太高傲，你知不知道那時有一件事情我對你很生氣呢！」

　　「什麼事？」仲揚很感興趣。

　　「那年我登臺跳芭蕾舞，親自送入場券到你家去，你不在家，請你繼母轉交，結果我好失望，你居然沒有去。」

　　「有這回事？我不但沒有見到入場券，繼母也沒有對我提起過。」

　　「真的？那我不該生你的氣。」

　　「不過，我還是要向你表示歉意。」

　　「康大哥，我覺得你一點也沒有變，跟以前一樣溫和、有禮。」

　　「是嗎？不過，經過了艱苦的生活折磨，至少人變得世故些了，什麼事都看得很透徹，對人也常常心生戒心。」

　　「哦？對我呢？是不是也有點戒心？你教書，我唱歌，多麼不調和的職業。」

　　仲揚失笑了：「紀蕾，我不會把你當名歌星，你還是我心目中那個頑皮的小妹妹。」

　　「謝謝你，」紀蕾高興地笑了，「我也要向你道歉，如果哥哥和你一直保持連繫，這些年來我們不都在一起了嗎？也不會顯得這樣生疏。」

　　「在書店作學徒的那些日子，我的自卑感太深，受不住一句嘲笑的話，看不得一絲鄙夷的臉色，也可以說我在逃避你們。」

　　「人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當年你有沒有料想到今天的成就？」紀蕾頗感興趣地問，她自己也會幻想迴舞於眩目的燈光下，陶醉在如雷的掌聲中。

　　「想過，也可以說沒有想過，希望在明天，但明天有多少希望能兌現？那就不是自己有把握的了。」仲揚說的確是實話，隨著時間的腳步艱難地踏過去，只顧到腳旁的荊棘，無心展望未來的大道。

　　「我和你想法不同，當然生活環境對我也有幫助，我有成功的慾望，也有成功的信心。」紀蕾笑問：「聽我這樣說，你會笑我吧？」

　　仲揚搖搖頭，很著意地望了紀蕾一眼，倒看不出她是一個很有性格的女孩子。除了她的歌唱造詣，他開始對她有了更多欣賞。

　　「康大哥，哦，我還是叫你仲揚順口些，我已經長大了，有資格叫你的名字了，是不是？」

　　仲揚笑笑，「你喜歡怎麼稱呼都一樣，不過，我還是叫你紀蕾，不習慣稱白麗小姐。」

　　「我不是說過了嗎？在老朋友面前，我是紀蕾，不是白麗。」

　　「白麗是一顆閃耀的星星，紀蕾是一位可愛的老朋友。」

　　「那麼，老朋友有事想請你幫忙你願不願意呢？」

　　紀蕾說得很輕鬆，仲揚卻有些緊張，忙問：「我幫得了忙嗎？」

　　「只有你才能幫忙。」

　　望著紀蕾那雙帶著懇求的大眼睛，仲揚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點點頭說：「好，有什麼事你說吧！」

　　「明天下午一點鐘請你到這兒來等我。」

　　「明天？為什麼要等到明天？」仲揚不解。

　　「今天已經很晚了，不是嗎？」

　　「也好，那麼明天我準時來。」仲揚認為替朋友幫忙是義不容辭的，何況又是紀蕾相託。

　　紀蕾見他首肯，喜上眉梢，也不再多談，起身告辭，走出「凱莉」，紀蕾不要仲揚送她，兩人揮手道別。

　　站在熙來攘往的街頭，仲揚自送紀蕾離去，腦子裏還在想著紀蕾留給他的謎，似乎有點神秘，卻又想不出所以然來。

第十八章

　　一點鐘差五分，仲揚已坐在凱莉咖啡廳的樓座上了。還是昨天那位子，他叫了一杯橘子水耐性等候，想到兩點鐘和亞玫的約會，他希望不會被紀蕾耽擱得太久。

　　俯看窗外，仍是那穿流不息的車群，汽車喇叭聲，不遠處火車的汽笛聲，交織成都市的交響樂。他想，這是一個繁忙熱鬧的世界，處身於喧嘩中，唯有任心靈保持一份寧泰。

　　「喂，在想什麼？」

　　紀蕾的聲音喚回了他的沉思，他招呼她坐下，她卻回答現在就走。

　　「到哪裏去？」他問。

　　「跟我去你就知道了。」

　　他跟著她離開咖啡廳，跟著她坐上了停在街邊的一輛紅色金龜車。

　　紀蕾發動汽車，技巧純熟地向前駛去，轉頭對仲揚說：

　　「我的駕駛技術不錯，你可以絕對放心。」

　　「難道不可以告訴我目的地嗎？」

　　「康大哥，你很膽小，也太細心，你放心，我不會綁架你。」

　　仲揚不再說什麼，這時車已開到車輛流量最大交通最亂的北門圓環，為了不願紀蕾駕車分心，他也不便再多問，經過火車站，望見那座最準確的時鐘已經指到一點十五分了。

　　車筆直地向前駛去，新闢的立體交叉道，使車輛暢行，而拓寬的馬路，更使車速增加，風呼呼地從洞開的車窗吹進來，因為有陽光，北風並不十分寒冷。

　　「如果你冷，可以把車窗搖上去。」

　　「謝謝你的關心。」

　　「你好像有點不高興？」紀蕾笑問。

　　「你以為我應該很高興嗎？」

　　「只是為了我對目的地暫時保密？好吧，我告訴你，我要你陪我兜風，到海邊去。」

　　「兜風？海邊？」

　　「久住在都市裏，不應該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嗎？我祖母住在白沙灣海濱別墅，我也想去看看她。」

　　仲揚本來要拒絕同行立刻下車的，為了亞玫的約會，他可以改天奉陪，但紀蕾談到他祖母，腦子裏映出了那位慈和的老太太，當年對自己多麼愛護，不該去拜望她麼？略一思考，便說：

　　「好，我陪你去，不過我得趕快下車打個電話。」

　　「有約會？真抱歉，一定是女朋友的約會。」

　　仲揚笑而不答，紀蕾知道自己已猜中，心中微微有些酸意，不過隨即就釋然了；她有自信，自己要攫取？的，必定能如願以償，從小到大，憑她的美麗、聰慧，沒有不曾達到的目的。如今，她捨棄眾多追求者，而獨青睞於童年的伴侶，不相信不能虜獲他，即使他已有女友，她也要把他奪過來，當然，她還不知道那個情敵就是亞玫。

　　在一處公用電話亭旁，仲揚下了車，撥通電話，接聽的正是亞玫，她已準備妥當，剛要出門。聽仲揚說因為臨時有事不能赴約，感到非常失望，她曾為這約會興奮地準備了許久，因為尊重對方，不便詢問緣由。仲揚也基於一種很微妙的心理，不曾把紀蕾說出來。

　　重新坐上車，仲揚以很輕鬆的語氣說：

　　「現在我準備把整個下午交給你，由你安排吧。」

　　紀蕾得意地笑了。

　　車由市區轉入市郊，車行的速度也更加快，只見廣漠的田野迅速向後移退，沒有落塵的空氣畢竟清新得多，紀蕾全神貫注駕車，仲揚也不和她多說話，但覺車行過速，看了看速度表已達八十里，便忍不住說：

　　「開慢些吧，又不趕時間。」

　　「我喜歡開快車。」

　　「開快車危臉太大，生命不應該珍惜嗎？」

　　「好吧，」她立刻將時速減到五十里，「我心煩的時候，常常一個人開車在郊外兜風，坐在飛快的車裏，我就有一種已征服世界的感覺。」

　　「你是一個很有野心的女孩子。」

　　「這句話算你說對了。」

　　「難道對目前已擁有的你還不滿足？」

　　「人是永遠不滿足的動物，得到了一樣，又要追求另一樣。」

　　「你的話好像沒道理，又像有些道理。」仲陽沉吟著。

　　「別為我的話傷腦筋，」紀蕾投給他一個淺笑，「我希望你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

　　仲揚笑笑，心想和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在一起，怎會不愉快？很自然的，他想到了亞玫，從小她們就是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孩，長大了依然如此，和亞玫在一起時，她很少說話，他喜歡看她經常掛在唇邊的靜靜的微笑。而紀蕾充滿青春活力，談吐俏皮，也令他欣賞。

　　雖已減速，仲揚仍覺得是在北基公路上飛馳。然後開向通往金山的路，更充滿了村野的情調，終於，他望見海了，那白茫茫的一片，激盪起一陣莫名的喜悅。

　　「有很久沒有到海邊來了，」他很感慨地：「人的一生好像永遠都是在忙碌中，有一天我老了，我希望能到海濱或山林去隱居，好好享受人生。」

　　「偷得浮生半日閒，也是人生的一種享受。」

　　他無法不同意紀蕾的話，便點點頭：「倒看不出，你是一個懂得享受人生的人。」

　　「我什麼也不懂，我只知道讓自己快樂。」

　　聽了紀蕾的話，仲揚不覺轉過頭去望望她，她雙目平視前方，全神貫注開車，側面的輪廓很挺秀，微揚的眉梢，圓睜的雙眼，顯示她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子，那被風拂起飛飄的長髮，和漾在嘴角的一抹淺笑，又襯托出一份柔美。

　　他從不會這樣悄悄注視過一個少女，不知為什麼，紀蕾竟引起他研究的興趣。當年，那嬌憨的小女孩，像是一隻不引人注意的小毛蟲，如今毛蟲蛻變成了彩蝶，讓人忍不住驚嘆和讚笑。不過也僅止於欣賞而已，繼續童年時純真的友誼，共度歡樂時光，但他何嘗料到紀蕾卻有意使友誼變質？

　　公路經過海濱浴場，可以望見沙灘上疏落的戲水者，看浪潮在沙灘邊沿捲起的浪花，連綿不斷，仲揚欣賞海的雄偉，更欣賞海的動盪，像人的努力，永不休止。

　　公路轉入岔道，不久就望見了一座座聳立在濱海矮坡上的別墅，散落在各處的房屋，皆無院牆，花樹繁茂、碧草如茵的庭院，令人賞心悅目。視野更是遼闊，山坡下的大海，可以一覽無遺，仲揚不禁讚美：

　　「這裏真是養老渡假的好地方。」

　　「我厭煩了熱鬧，就到這兒來逃避。」紀蕾說。

　　「現在臺灣一般人生活水準雖然提高許多，不過有車有別墅的人究竟還是不多，不是每個人都能常常『逃避』。」

　　紀蕾笑了：「至少你要『逃避』的時候，這裏永遠歡迎你。」

　　說著，車已在一幢外表漆著淺藍色的房屋前停下來，兩人下了車，紀蕾領前踏上屋前的臺階，前院四週種著矮矮的冬青樹，一條水泥甬道直進客廳，院子裏金盞菊開得正盛，草坪平整，可以看出主人整飾的工夫。

　　推開客廳紗門，紀蕾迅速跑進去，擁住坐在搖椅上的一位鬢髮全白的老人，仲揚知道他就是紀婆婆了。

　　「婆，我帶了位客人來，您看看認不認識他。」

　　紀老太太摘下老花眼鏡，把正在看的一本書放在膝上，抬頭打量站在眼前的年輕人，然後搖搖頭：

　　「你的男朋友這麼多，阿婆又不是每個都見過。」

　　「他是康仲揚呀，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常常到我們家來玩的，功課最棒了，他還有一個很壞後母。」

　　「你就是那個受後母虐待的康仲揚？真認不出來了，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呢！」

　　「現在他是大學教授了，他的後母不但不虐待他，奉承都來不及了！」

　　「年輕人真有出息！小蕾，你們很多年沒來往了吧？怎麼現在又碰到啦？小蕾，你就應該交像仲揚這樣的朋友。」說著她以很特殊的眼光打量兩個人，心中很贊許孫女的選擇，臉上使露出了笑容。

　　「仲揚，小蕾個性太活撥，你要常常跟她在一起，讓她受到一些好的影響。」

　　「紀婆婆，您把我說得太好了。」

　　「別客氣。」老太太笑迷迷地：「小蕾也很有眼光呢，你是第一個被帶到別墅來的男孩子。」

　　仲揚不安地望望紀蕾，後者正對他報以微笑。

　　一聲「咪嗚」，老太太抱起胸旁的一隻貓，疼愛地撫摩，只有她最愛的孫女的婚姻大事，才是她所懸念的，如今見了仲揚，她完全安心了。

　　「婆，我帶仲揚到附近走走。」紀蕾已不像小時候一樣妒嫉祖母對貓兒的寵愛，長大了她才了解，人的喜好，可以使精神有寄託，生活更愉快。

　　「我叫阿珠做點心，不要去得太久。」老太太慈祥地說。

　　紀蕾答應一聲，便拉著仲揚的手往外走，望著他們的背影，老祖母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

　　回到市區，已是萬家燈火。

　　仲揚請紀蕾吃晚飯，然後紀蕾又開車送他回宿舍。

　　洗過了澡，仲揚沒有像每天一樣作睡前閱讀，他覺得有點累，把自己擲向床上，卻毫無睡意，腦子裏疊映著白天和紀蕾在一起的種種，她的談話、笑容、舉止，都清晰地留在腦海中。半日相聚，對紀蕾他知道得很多，也了解不少。

　　在斷續的敘述中，紀蕾把別後的情景向他細細告訴，高中畢業後，投考大學落第，她進了一所私立商專，卻對記帳和數字不感興趣，勉強畢業後，父親介紹她到一家商行任女秘書，這時她開始把舞蹈表演方面的興趣轉向歌唱，拜在一位青年音樂家的門下做學生，專習流行歌曲，後來，她參加電臺舉辦的流行歌曲比賽，名列前茅，而一舉成名，展開了燦爛的歌唱表演生涯。

　　「我有今天，最要感激的是我的老師，他教導認真，督促嚴格，我成名了，全是他的功勞。」他還記得她說話時臉上表現的虔誠，人是應該感恩的，當年苦讀，若不是書店張老闆的慷慨，在大學裏青黃不接時，師長和同學的濟助，哪會有今天？

　　「他是樂隊指揮，又會作曲作詞，我的新歌都是他專為我作的呢！」由她的談話裏，仲揚可以聽出她對那位音樂家的欽佩，人有時候就常常要靠運氣，能遇到一個賞識自己而又願扶持自己的人，就太幸運了。大學畢業後，若不是有那位欣賞他的老教授全力推薦，他也不會在專業上如此一帆風順。他想，紀蕾是個幸運兒，他雖歷盡坎坷也並非完全不幸。

　　「仲揚，我已經灌了四張唱片了，銷路都還不錯，你從小就有文才，替我寫首歌詞好不好？算是送給我重逢的禮物。」寫歌詞倒是從未嘗試過，不過，既有勇氣發表不成熟的新詩，何妨試試自己是否真有文才？想著，他笑了，從床上一躍而起，坐到書桌前攤開稿紙沉思。

　　塗塗寫寫，寫寫塗塗，從筆下流出的字，使他的倦意消失了，終於，他興奮地擱下筆，拿起桌上的紙低低地唸著：

　　「你是一朵茉莉花，
　　綻放在六月的晨霧裏，
　　多麼潔白，多麼純淨，
　　幽香陣陣使我陶醉。

　　你是一朵茉莉花，
　　搖曳在六月的晨霧裏，
　　那樣輕盈，那樣飄逸，
　　高雅的風度使我沉迷。
　　如今芳跡已渺，幽香難尋，
　　因為你已消失在夏日的晨霧裏」

　　唸完了，然後他在歌詞前寫上「夏日茉莉」四個字的歌名。摺疊起來，放進信封，明天他要寄給紀蕾，忍不住笑自己雅興不淺，但又覺得如果紀蕾真把它唱出來，不也怪有趣的麼？

第十九章

　　這是鬧市住宅區的一座大廈，紀蕾乘電梯上了九樓，在一扇雕花木門前按電鈴，門開了，立刻一陣鋼琴聲傳入耳中。

　　青年音樂家韋達，正坐在鋼琴前彈練他的新曲，寬大的客廳，迴盪著悅耳的琴聲，紀蕾走過去，韋達瞧見是她，琴聲戛然終止。

　　「白麗，你來得正好，」韋達含笑招呼她，「這是我昨晚剛完成的一首新歌，你試試看。」

　　「我也帶來一首新歌，是我一個朋友替我作的歌詞，韋先生，你一定要替我譜上最好聽的曲子。」

　　「你的朋友？也是歌唱界的？」

　　「不，他在大學裏教書。」

　　「哦？想不到也有大學教授來捧你的場。」

　　「我們從小就在一起玩的，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認識我了。」

　　「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對韋達的追根究底，她並不在意，便據實回答：「有一段時間我們失去聯絡，最近又碰面了，他的學問好，寫出來的歌詞多有韻味。」

　　「是嗎？」他著意地看她一眼，「你好像很欣賞他？」

　　「不只是欣賞，簡直就是崇拜，從小我就崇拜他。」

　　韋達在琴鍵上重重彈了一個一音階，站起身來，走到沙發上坐下，半晌才說：「白麗，我很少聽到你這樣稱讚一個人。」

　　「我不也崇拜你嗎？有你的指導，我成功地走上歌壇，有你出色的新歌，我的聲譽一天比一天增高，這一生我都該感激你。」

　　韋達淡淡一笑，「你該知道，我是一個不太喜歡接受別人感激的人。」

　　「所以我從不說感激的話呀！」

　　韋達點燃了一支煙，緩緩吐著煙霧，對拿著新譜正輕哼著的紀蕾說：

　　「白麗，我們認識也有兩年多了，也算是老朋友吧？」

　　「當然。」她不明白韋達說話的意思，有些不解地望著他，「韋先生，不只是老朋友，也是好朋友。」

　　「既然是好朋友，為甚麼不肯叫我的名字？『韋先生』三個字顯得多生疏。」這不知是第幾次了，他提出要她改變稱呼的要求。

　　「噢，因為你也是我的老師，」她靈巧地回答：「我敬重你，而且，也叫習慣了。」

　　他低頭不語，把煙蒂在煙灰缸裏重重揉著，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紀蕾身旁，一隻手輕輕挨著她的肩頭，柔聲說：

　　「白麗，我週圍的女孩子不算少，對我存好感的大有其人，可是沒有讓我對她們真正發生興趣，我只欣賞冷若冰霜的你，難道我們不能把彼此的距離縮短一些嗎？」

　　他臉上表現的一片真誠，使她不忍去刺傷他的心，便輕輕推開了他的手，微笑著說，「也許還需要一些時間吧！」

　　不是絕望，總有希望，韋達又走到鋼琴前輕快地彈奏了起來，而紀蕾卻陷入沉思。

　　這是第一次，他這樣露骨地向她表示，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從平日的特別關注，早已覺察了那份情意，但是，她在心中築了一道厚堤，牢牢阻擋了向她湧來的感情的波濤，雖然敬佩他的才華，卻憎厭那玩世不恭的做人態度，尤其女友成堆，舊歡新好不時替換，女孩子都喜歡結交有名氣的男人，她卻刻意期待心目中幻想的白馬王子。

　　仲揚，就是她所要期待的吧？想著，她微笑了，心情也立刻好轉。

　　「韋先生，你彈慢些，我來唱第一句。」

　　韋達望望她，搖搖頭，她的笑容和她的歌聲一樣可愛，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頗為傾心了。

　　※※※

　　「夏日茉莉」是名歌星白麗最近唱紅的一首新歌。

　　韋達為了博白麗歡心，曾用心譜曲，一再修改，配上白麗清脆的噪音，立刻博得了廣大聽眾的好評。

　　到白麗登臺獻唱的歌廳和夜總會去，常會聽到她唱這支歌，是聽眾喜愛？還是她自己喜愛？也許後者佔的成份比較大吧。

　　有一天，韋達忍不住問她：

　　「白麗，我替你作的歌也不少了，我發現你喜歡『夏日茉莉』甚過其他任何一首歌。」

　　「也許這首歌很動聽吧！」

　　「是詞好還是曲好？」

　　「曲和詞都好。」

　　「恐怕是違心之論吧？」他注現著她的眼睛，她卻避開了，而他，一個年近三十飽經世故的男人，已從她飄忽的眼神裏洞悉了甚麼。他問：

　　「那個康仲揚他對音樂很有研究？」

　　「不，也只是一時興趣。」

　　「噢，你們來往很密切？我的意思是你們常在一起嗎？」

　　他似乎在探聽她的私生活，本不願回答，但覺得無須對他隱瞞甚麼，便說：

　　「他呀，他忙得很呢，我約他兩次他都沒空。」

　　──哦？這樣看來是她在一廂情願了，真猜不透這個女孩子的心，恐怕自己下的功夫還不夠，便故作輕鬆地說：

　　「聽說新開了一家觀光大飯店，裏面甚麼玩的都有，暖水游泳池，保齡球館，音樂咖啡廳，西餐館，樣樣都齊全，明天我陪你好好玩一天，我們都該輕鬆輕鬆了。」

　　「算啦？﹒」紀蕾興味索然：「我還是在家睡覺的好。」

　　「我一個人去不太形單影隻了嗎？」

　　「你的女朋友多的是，可以隨便約一個。」

　　「如果我只想約你呢？」

　　「好吧！」她無可奈何地應允了，他們是經常的玩伴，只因為解除彼此內心的寂寞，常一同消磨閒暇時光。除了不得已的應酬，紀蕾很少答應一些追逐者的約會，至少，韋達比較尊重她，和他在一起，心理上安全些。

第二十章

　　星期日下午，仲揚和亞玫從電影院出來，氣溫很低，撲面的寒風，讓人感到冬的凜冽。穿了厚大衣的仲揚一點也不冷，還很有興緻地隨亞玫觀看櫥窗裏的陳設，堆積的貨物，顯示市面的繁榮，產品更精良，價格卻偏低，這是經濟建設的成果。

　　人是懷舊的動物，仲揚很自然地由今日的飽暖，想到十年前苦讀時的窘困，穿著單薄的衣衫，在寒風中抖瑟，而只有可貴的同情心給他溫暖，書店張老板的仁慈，亞玫的雪中送炭，使他永存感激，這也是為甚麼他對亞玫念念不忘，重逢後決心把她納入自己的心扉。愛與感激原不該並存，可是他認為，一個好心腸的姑娘，必也是一個賢淑的好妻子。

　　再度相聚後，亞玫的秀麗溫良，使他堅定了自己的感情，也毫不猶疑向她表示，更欣喜順利地被她接納了。一直未向她提到婚娶，原是為奠定更穩固的經濟基礎，不過，他已暗自計劃，在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訂婚，秋涼後結婚，雖然還不曾向亞玫透露，想必她一定同意。

　　不過，最近他忽然感到情緒很不穩定，腦子真時常浮起另一個女孩子的影子，紀蕾，像夜空裏一朵燦爛的火花，在他眼前閃耀著奪目的光彩。起初只是一份驚嘆和著讚美，直到那天，紀蕾邀他出遊，駕車海濱歸來，言語交流了感情，也對那個自己並不想了解的女孩子，有了許多了解，更驚異內心驟生的愛慕，衝動地為她撰寫歌詞，那份激盪，那份喜悅，竟都是不曾經歷過的。難道這就是愛麼？他立刻向自己否認，不，有了亞玫，胸臆中再也不能容納任何一個女孩子了。

　　原以為紀蕾只是像小時候一樣，無聊了找他作一次玩伴，卻不料她接二連三又打來邀他同遊的電話，他在驚喜中冷靜地作了決斷，不能對不起亞玫，在火焰剛點燃時，就讓它熄滅吧！

　　婉拒了紀蕾的約會，竟有些悵然若失，幾次拿起電話來想撥給她，最後卻撥給了亞玫。

　　「仲揚，你在瞧什麼呀？看得那樣出神。」

　　聽到亞玫的聲音，他才警覺，原來是一隻漂亮的玉鐲吸引了他的視線，那天出遊時紀蕾在左腕上戴著相仿的一隻，於是，又勾起了她的音容笑貌……。

　　「我，我在看那隻玉鐲。」他不善撒謊，因而竟有些臉紅。

　　「很漂亮。」女孩子都對小飾物有興趣，亞玫也不例外。

　　「我買來送給你好不好？」靈機一動，他這樣表示，也掩飾了自己的心虛。

　　她愉快地接受了，為他贈送的貴重禮物，異樣興奮。

　　然後，他們走進了一家有暖氣的咖啡廳，室內溫暖如春，流瀉在空間的輕音樂，使人彷彿到了鳥語花香的世界，而亞玫臉上的突容也正像盛放的春花。

　　仲揚忽然頓悟到，饋贈給女友一件禮物，更甚過許多蜜語甜言。

　　亞玫把玩著手腕上的玉鐲，突著說：

　　「快過年了，仲揚，我也要送你一件禮物。」

　　「免了吧，」仲揚含笑回答，「何必一定要禮尚往來？」

　　「現在我不想再送你圍巾了，我替你織一件毛衣好不好？」

　　「隨你送我甚麼，我都喜歡。」

　　亞玫不再作聲，低下頭去喝咖啡，這時唱機裏的輕音樂終止了，轉換了流行歌曲，仲揚一聽前奏，原來正是他為紀蕾所作的「夏日茉莉」，這首歌從問世以來，他已聽過好幾回了，第一次是紀蕾在歌廳正式演唱，邀請亞明兄妹和仲揚光臨，當然也少不了紀倫和他的未婚妻，大家的情緒很熱烈，仲揚尤其受到老友們許多稱讚。

　　當音樂響起，紀蕾姍姍步上舞臺，仲揚全神貫注，心情竟然有些緊張，就像讀大學時，教授要朗讀他的考卷答案，明知是榮譽，卻又恐有地方寫得不妥，貽笑於人。

　　但是，他發現他的顧慮是多餘的，紀蕾委婉的歌聲，把歌詞裏的感情都表達出來了，徐緩的曲調是那樣動聽，沒有誇張的嘶叫，和低啞的呻吟，那是時下許多流行歌曲的特色。全曲像流水，像清風，帶給人清新的感受，也許他的感受比別人更深刻吧！

　　在如雷的掌聲中，他忍不住笑了，感覺也分享到了那份榮譽。

　　後來又有好幾次在電視機或收音機裏聽到這支歌，每次他都聽得很仔細，也暗暗感激那位作曲人，把文字賦與了鮮活的生命。

　　此刻，多麼湊巧，又聽到了這熟悉的歌聲，不禁凝神靜聽，分辨是否紀蕾所唱。

　　「紀蕾這支歌唱得很好，也不辜負你的一番心血，」亞玫岔開了他的思緒，「她真是個很有天才的女孩子。」

　　亞玫看仲揚不作聲，她又說：「和紀蕾比起來，我就太平凡太不出色了。仲揚，我告訴你一件事，你還得幫忙呢？」

　　「甚麼事？」仲揚雖不耐她在歌聲中打岔，仍和悅地問。

　　「哥哥很喜歡紀蕾，他託我們給他幫忙，製造接近的機會。」

　　「哦？」這倒出乎仲揚意料之外，不禁說：「我們幫得了忙嗎？」

　　亞玫笑笑：「盡力而為吧，成人之美總是好事。」

　　仲揚不置可否，而他聽覺追蹤的歌聲已是最後一個音符了，不過，在他腦子裏並未畫下休止符，歌聲仍在迴響。

　　亞玫又繼續描述亞明對紀蕾的癡戀，他已變成了「白麗狂」，甚至他工廠出品的洋娃娃，都以紀蕾臉型作藍本。仲揚只是聽聽而已，他不願意說一個字對這件事的看法，感情的事誰又能把握？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一個穿玫瑰紅大衣，戴同色呢帽的漂亮女郎走了進來，她是紀蕾，身後還緊跟著一位男士，待她走到跟前，背著她坐的亞玫才發現，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都有些意外。亞玫心想，真巧，剛在談她，她就出現了。紀蕾有意要瞧瞧仲揚的女朋友，不料竟是亞玫，居然是她搶先了一步！

　　「仲揚、亞玫！你們好悠閒。」紀蕾大方地招呼。

　　「大紅星，你也很悠閒呀！」亞玫回敬一句。

　　「我來介紹，這位是韋達先生，我的歌唱老師。」紀蕾把身旁的韋達向他倆介紹，也把兩人介紹給韋達。

　　仲揚站起來跟韋達握手，後者不禁細細打量這個在白麗心目中分量很重的男人。

　　「原來是康先生，你的歌詞作得美極了﹒」

　　「韋先生，你譜的曲讓紀小姐唱出來更是繞樑三日。」

　　男人們最善恭維，真實的成份有多少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這次無意中的邂逅，對紀蕾來說是個收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從小她對亞玫的性格很了解，絕不是一個強大的敵人，她開始有了制勝的把握。

　　韋達對眼前這個書生型的男人，也認為並非勁敵，何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白麗，這朵有刺的玫瑰，會被自己摘到手的。

　　每個人活著都有他的想望；感情、物質、學業、事業各方面的，一個懸著的目標，使他努力以赴。

第二十一章

　　拓寬的臺北市馬路，美化了的林園大道，使這一帶成為高級的住宅區，一幢幢高樓聳立起來，入夜，大道兩旁燦亮的日光燈，和高樓的燈火相輝映，星月的光輝都暗淡了，使人不禁讚嘆都市建設發展的快速，和物質文明帶給人們生活的享受。

　　豪華的大廈，有中央系統調節的冷熱氣，人在屋中，炎夏與寒冬都不必去關心了。退休後的紀弘安，就在他佈置得極為奢華的住室裏，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公司業務讓兒子紀倫放手去做，已不再過問，生活無所事事，除了宴客，就是赴宴，夫婦倆都極喜歡請客人來家小聚，一方面顯示他們的闊綽，一方面也充實生活的內容。老太太就是不習慣宴客的喧嘩，和接觸不到陽光的生活，帶著個女傭獨居海濱別墅，倒也自得其樂。

　　今天，紀公館裏顯得很忙碌的樣子，下午，餐館裏叫來的師傅，就在廚房裏忙著做菜了，紀太太吩咐傭人佈置整理，像個發號施令的指揮官。其實，屋子本來就不必多整理，厚地毯早已被吸塵器吸得很乾淨，擺滿了洋酒和擺飾的古董架，也拭擦得一塵不染，連小酒吧的弧形檯子都光可鑑人。那組價值三萬多元的沙發，幾隻漂亮的小椅墊都放得平平正正的，就是大理石矮几上的那盆插花，老覺得插得不夠美，只怪自己去研究班學了甚麼中年美容術，而無興緻去學實用插花。想到美容，紀太太一看腕錶，發現離客人來的時間已接近了，該進去更衣化粧一番。

　　坐在梳粧檯前，足足化了半小時，她才稍感滿意，花白的頭髮可以染色，粗糙的皮膚能以脂粉掩蓋，無奈眼角的皺紋是掩飾不了的。歲月不饒人，兒女都這麼大了，自己也真該老了。

　　想到小蕾，她的嘴角就浮起笑意，生了這麼一個出色的女兒，多少人羨慕她。在現代人的眼光裏，既會賺錢，又有名氣的女兒，才是父母們的光彩，又怎能不百般疼愛？

　　今晚這盛宴，就是紀蕾要求父母宴請的，她要請老朋友仲揚和亞明兄妹，而且為了聯絡感情，還一併邀請他們的父母。她還有意無意地仔細介紹了康仲揚，讀書不多的紀弘安夫婦，對這位青年學者也深為敬佩，當然，敏感的母親更從女兒的談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百分之百贊成仲揚成為未來的佳婿。因此，紀太太全力準備今晚的盛宴，訂了最好的筵席，要做最熱忱的主人。

　　從梳粧檯前站起來的紀太太，總算對自己的化粧已稍感滿意，又在客廳巡察一番，然後走進女兒的臥室。

　　這是一間佈置得很精緻的閨房，淺紅地毯，配著全白鑲金邊的家具，色調很調和，最觸目的，是擺設著許多形狀大小各異的洋娃娃，都那麼生動可愛。幾乎全是亞明贈送的，每一個都博得紀蕾的喜愛。紀蕾對亞明也就像對這些洋娃娃一樣，很欣賞、很喜歡，但欣賞和喜歡卻不是愛。

　　紀太太走進來的時候，紀蕾已穿戴整齊，正在鏡前作最後的審視，今晚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絲絨長旗袍，配一串珍珠項鍊，顯得成熟而高雅。

　　「媽，您看我這樣好嗎？」她含笑迎向母親。

　　「你的身材好，穿旗袍最適宜。」做母親的笑著端詳：「那個康仲揚真是哪輩子的福氣，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喜歡他。」

　　「媽，我真的很漂亮嗎？」

　　「傻女兒，你不漂亮怎會有許多歌迷捧你？」

　　「要抓住他的心並不太容易呢！」紀蕾幽幽地說。

　　「就像你唱歌一樣，先集中對方的注意力，」紀太太面授機宜：「然後再展示你內在和外在的美，自然他就會傾倒了。可是這種事情是急不來的，你得給他一些培養感情的時間。不過，小蕾，他真值得你那樣去愛他嗎？」

　　「愛是沒有猶疑的，愛是一種直覺，媽，您聽說過這兩句話嗎？」

　　做母親以愛憐的眼光注視女兒：「好吧，媽願意做你的後盾。」

　　紀蕾在母親的頰上印了個感激的吻，母女倆愉快地笑了。

　　傭人來通報，已有客人光臨，母女兩人忙出去迎接，來的是杜家兄妹和杜太太，亞玫遞給紀太太一個電動按摩器，是亞明工廠最近的新產品，亞明獻給紀蕾一束鮮花，紀蕾卻不知道鮮花中包含的默默情意。

　　賓主坐下，兩個做母親的，不免客套一番，互相稱謂對方的好福氣，有一雙出色的兒女。雖然未謀過面，卻一見如故，杜太太更著意地打量紀蕾，暗自讚許兒子的眼光。

　　談笑間，紀先生回來了，接著紀倫和莉茱也到了，客廳裏頓時熱鬧了起來。不久，又是一聲門鈴，傭人去開門時，紀蕾從沙發旁款步走向大門前。

　　門開了，進來的果然是仲揚和他的父親、繼母。

　　仲揚的父親和繼母紀蕾是認識的，多年不見，蒼老了許多，模樣並沒有多少改變。

　　「康伯父康伯母歡迎你們。」紀蕾趨前招呼。

　　「紀小姐，我一看你就認識了，你比電視上還漂亮！」淑芸的大嗓門，誇張了她的讚美。

　　「紀蕾小姐跟小時候還是很像的。」康為誠也接著說。

　　「謝謝伯父伯母，快請進來。」招呼兩位長輩進門，紀蕾迎向走在最後的仲揚，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

　　多年前，家中為慶祝紀倫考取省立高中請客時，自己不也是挽著他的手臂走進客廳的麼？那時候心中直覺對他比別人更具好感，如今，只是這份好感更強烈些吧了。

　　仲揚被挽著似乎有點不自然，尤其是在亞玫和亞明的注視下，但紀蕾卻面含微笑，泰然自若，把他引到父親面前。

　　接著，互相介紹，彼此寒暄，氣氛既融洽又熱鬧，經常參加酬酢的紀弘安夫婦，談笑自如地和客人們應對，雖都不熟悉，卻也能閒話家常，沒有冷落哪一位客人。

　　彼此恭維兒女們的成就，是幾位長輩的話題，聽別人誇讚，做父母的早已忘了當年養育的辛勞，喜在心頭，笑在眉梢。康為誠雖然在笑，心裏卻十分慚愧，對仲揚他自覺虧欠未盡父責，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又使他深感自豪。

　　「還是紀太太最有福份，你的小姐多有名氣哪！」淑芸不放過奉承的機會：「多少人在羨慕你有個好女兒。」

　　看紀太太的笑意更濃了，她又加上一句：「只有你這麼能幹的媽媽，才會生出又漂亮又出眾的女兒。」

　　淑芸對紀太太的讚美是由衷的，一進門，她就被紀家豪華的佈置、高貴的氣派所震懾了，兒子居然結交了這麼有錢的朋友，真該好好拉攏感情。剛才進來時，見紀蕾對仲揚頗為親熱，立刻敏感地聯想到，將來若結為親家，有這麼體面的親戚，也真光彩。因此她表現得最熱絡，話也最多

　　「康太太，別儘誇獎我，」紀太太笑著說：「你有這麼個好兒子，也真不錯，有幾個人能在大學教書。好多人想進大學都考不進去呢！」

　　「是啊！」淑芸眉開眼笑，「從小我看仲揚有出息，果然不錯，這孩子讀書就從來沒讓人操心過。」

　　誰都知道仲揚的遭遇，兇悍的後母，曾想盡方法去剝奪他讀書的機會，而淑芸卻那麼自然地遮飾了一切。聽的人都在心中陪笑，紀蕾更向仲揚頑皮地擠擠眼睛，仲揚報以淺笑，時過境遷，他早已不把那些折磨放在心上了。對淑芸他很尊敬，也很冷淡，只是仍固執地不肯喊聲「媽」，淑芸倒也不在乎了，每次仲揚回家，她噓寒問暖，讓人摸不透她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

　　「請各位入席。」紀弘安這句話說的恰是時候，再寒暄下去，恭維的客套話說盡了，大家就快要無話可說了。

　　五個長輩，六個小輩，十一個人滿滿地坐了一圓桌，豐盛的酒菜，殷勤的主人，賓主盡歡，一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小時。中國人講究吃的藝術是名符其實的，也在佳餚美酒間表達了主人的感情。

　　離開餐桌，主人又款待香噴噴的咖啡，幾個年輕人，就坐在客廳一旁小酒吧的高檯上高談闊論，聲音最宏亮說話最多的還是紀倫，楊莉茱是他最忠實的聽眾，亞明喝著咖啡，眼光總追隨著紀蕾，而紀蕾的注意力卻不時被仲揚牽引。此刻，仲揚身旁坐的是亞玫，她冷冷地觀望他們，心中幽怨地想，難道我真不如亞玫？難道他們真已有了牢固的感情基礎？

　　客人告辭了，主人殷殷送別，這一頓飯聯絡了三個家庭的感情，而對企望能發生作用的紀蕾，卻毫無收獲。

第二十二章

　　「小姐，有一位先生來拜訪你，我已經請他坐在客廳了。」女傭阿秀向紀蕾通報。

　　時鐘已指向十一點，紀蕾才起床不久，遲睡遲起已是她的生活習慣，她剛梳洗完畢，正坐在梳粧檯前，聽了阿秀的話，便放下粉撲，轉過頭去問：

　　「是誰呀？是韋先生嗎？」韋達來過她家不少次，阿秀認識他。

　　「不是，」阿秀搖搖頭，「我沒問他貴姓，不過前幾天太太先生請客的時候，他也來了。」

　　「是仲揚！」紀蕾高興得跳起來，「快去對他說，我馬上就來。」

　　阿秀走後，她匆匆梳理，換了件外出的洋裝，就走向客廳。客廳裏，那唯一的客人，正站在一幅字畫前觀賞，背影比想像中的高大，使她縮回了正要叫出口的仲揚的名字。

　　腳步聲驚動了訪客，他轉過身來，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亞明。他從未單獨造訪，以前送玩偶都是派工廠工友代勞，現在正是上班的時間，他怎會有空？便問：

　　「杜大哥，有什麼事嗎？」

　　「沒事，來看看你，順便帶來這些工廠新出品的動物玩偶。」

　　「謝謝你。」她有些不解地望著他，只此小事，何必親自勞駕？

　　當亞明遞給她那些用絨布做的唯妙唯肖的小貓小狗時，歡笑暫時驅走了心中的疑問，抱在懷裏，用手輕撫著柔軟的絨毛，一副童心未泯的樣子。

　　亞明含笑望著她，就欣賞她既成熟而又天真的模樣。

　　「你們工廠出的產品真了不起，簡直跟真的一樣，又可以替國家賺一大筆外匯了。」

　　聽了紀蕾的話，亞明謙虛地笑笑：「當初創業原不為了賺錢，只是想有一份自己的事業，現在資本越來越雄厚，就更要不斷地研究改良產品，達到最高的標準。」

　　「我哥哥就跟你不同，他一天到晚就想賺大錢，結果業務反而比爸爸經營的時候差。」

　　「哦？」這倒出乎亞明意料之外，原以為紀倫精明能幹，必青出於藍。便安慰紀蕾：「做生意也要憑運氣，他也許很快就會好轉。」

　　「但願如此，不過我覺得他還是應該跟你學學。」

　　聽紀蕾一再誇讚，亞明欣喜自己在她心目中有良好印象，便不再遲疑，把他到此來最重要的目的說出來：

　　「紀蕾，快十二點了，我請你去吃午飯好不好？」

　　「這──」她猶疑著，分析不出他請她吃飯的動機，便問：「是不是還有亞玫和你的女朋友？」

　　「不，只我們兩個人，」他急忙解釋：「我沒有女朋友，慚愧得很，到現在我還是形單影隻。」

　　「是眼光太高了？要我給你介紹一位嗎？」

　　「不，不，」亞明急急推辭：「現在還不需要。噢，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紀蕾何其聰明，她已完全洞悉亞明的意圖了。一轉念，認為自己既已心有所屬，不可能再有意於他，又何必礙於老朋友的顏面加以敷衍，讓事情還未開始就已結束了吧，應付韋達的追求，豪客的捧場，和歌迷的熱情，她已疲累，再加上自己一顆心還懸在半空中不得著落，怎有興緻再增加額外的精神負擔？

　　「杜大哥，對不起得很，中午我已經有約了。」她委婉推拒。

　　「那麼就吃晚飯吧？」

　　「晚上，明天，我都有推不掉的約會，你知道有些應酬是不能不應付的。」

　　亞明的失望明顯寫在臉上：「那就改天再說吧，我是誠心誠意的。」

　　空氣凝凍著難堪的沉悶，亞明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茶，紀蕾在尋思適當的措辭。

　　「在製作玩偶的時候，也許我還算聰明，」亞明說：「可是有些時候我很笨拙，就像現在，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心意。」

　　「杜大哥，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嗎？」

　　「杜大哥，原諒我說得坦白些，如果你希望我們的友誼變質，那是不可能的。」她認為儘早表白，對亞明和她都較有益。

　　亞明似乎深受震動，定了定神才問：「為什麼？」隨即又自我解嘲：「瞧，我多傻，這還用得著問嗎？告訴我，誰是那個幸運兒？」

　　紀蕾笑笑，她認為還不是揭穿謎底的時候，便顧左右而言他：「杜大哥，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從小我就敬佩你，希望今天的談話，不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

　　亞明露出他慣有的、瀟脫的微笑：「當然，正如你說的，我們還是好朋友。」

　　紀蕾為亞明的無可奈何深感抱歉，但是，也只有存一份歉意了，如果沒有仲揚，也許她會接納亞明，如今卻誰也不能左右她的意願，她發現自己很固執，甚至為那份固執感到吃驚，也感到苦惱。

　　也許在痛苦中有甜蜜，在甜蜜中有痛苦的，才是人們嚮往的愛情吧？

　　※※※

　　長長的圍牆，圍住了一排排整齊的平房，屋前種植不少花樹，環境很清幽，這裏是大學教職員宿舍，前面幾排住著有眷屬的，後面是單身宿舍。

　　紀蕾開車進了大門，然後筆直向前開去，到了倒數第二排，她走下車，在一扇虛掩的木門上經輕敲著。

　　因為是星期日，仲揚起得晚些，七點多鐘才起床，梳洗完畢，剛吃過早點，正在整理授課的講義，聽見有人敲門，便起身去開門，沒想到站在門外的是紀蕾。

　　她今天穿一條牛仔褲，一件米色短大衣，紮了條馬尾，臉上未施脂粉，樸素得像個女學生。

　　「嘿，仲揚，早哇！」

　　「早，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

　　「瞧你，記性真壞，去白沙灣別墅回來的那天晚上，我不是開車送你到大門外嗎？剛才我向別人一問就知道你住在幾號了，怎麼？不預備請我進去坐坐嗎？」

　　「有事嗎？」

　　「沒有事就不能來找你？告訴你，我今天休息，想出去玩玩，邀你作伴。」她回答。

　　「又是去兜風看海？」

　　「今天的目的地由你選擇。」

　　「你居然那麼肯定我會答應陪你去玩？」

　　「為什麼不呢？」紀蕾輕笑著：「我們都緊張了一個禮拜，都需要有輕鬆的調劑。」

　　「不考慮我是不是已經有了約會？」

　　「和亞玫嗎？所以我起了個大早，搶先來約你，我不應該有優先權嗎？」

　　「紀蕾，你很強詞奪理。」仲揚覺得她那樣子，就像小時候一樣，橫蠻得可愛，讓人無可奈何。

　　「就算我強詞奪理吧，反正你是脫不了身啦，還是趕快給她打個電話吧，不要像那一次，急得在路上找電話亭。」

　　「對於我和亞玫你知道多少？」仲揚試探著問。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仲揚本來想和亞玫感情進展的事告訴她，卻被擋了回去。

　　「還是安排一下我們今天的日程吧。」紀蕾接著說。

　　「看樣子我是逃不了啦！」仲揚笑著說，奇怪，要拒絕紀蕾實在很難，而且，似乎也並不十分堅持，他連自己的心向也弄不清楚了。便據實說：「本來今天倒真也沒事，原是打算下午回家去一趟。」

　　「那麼我們就走吧。」紀蕾笑容滿面，這是第一回合的勝利。

　　仲揚已身不由己，坐上汽車，捉摸紀蕾臉上的笑意，不由得尋思紀蕾一再邀他共遊的動機。

　　那個瀟灑的青年音樂家韋達，那些慕名的崇拜者，聽說追求她的人不少，自己又為何獨獲她青睞？也許只是找老朋友解解寂寞，又何必多作猜疑？

　　車先開到鬧區，陪紀蕾吃了早點，她又買了兩份野餐，和一些水果，看情形她準備在戶外消磨一整天。

　　紀蕾表示尊重仲揚，一定要他決定目的地，冬天，實在不是郊遊的好日子，沒有鳥語花香的美景可欣賞，還得冒著冷冽的風寒。

　　仲揚想了一陣，有心試試紀蕾的反應，就說：

　　「你願不願意陪我到母親的墓地去看看，有好幾年沒去了，心裏老掛念著，回程到陽明山玩玩，看看有沒有早開的櫻花。」

　　「好，完全依照你的路線，」紀蕾毫不考慮就表示同意：「現在我們馬上去買些鮮花。」她設想很週到。

　　仲揚很感動，也對紀蕾更增好感，人就是這樣，經常會對別人的友善，給予相對的友善。車平穩地向前馳去，快慢適度，仲揚未習駕駛，開車的任務由紀蕾獨擔，循著仲揚指點的路線，車從市區開向郊外，路程不算短，爬上曲折的山道時，已開了將近一個小時了。

　　下了車，仲揚心情頓時肅穆起來，捧著鮮花一步步向前走，山上風大，一隻手便攙扶被風吹得搖幌的紀蕾。

　　墓園冷寂，在這肅瑟的季節，更帶著淒涼的意味，不少在寒風中凋落的樹，光禿禿的枝幹，更顯出墓地的空曠。

　　透過雲層的陽光，顯得軟弱無力地，不過至少籠罩著曠野的那層淡金色，減少了幾許蒼涼的意味。紀蕾緊挽著仲揚，似乎有些莫名的膽怯，在她度過的幸福日子裏，從未經歷過親人死亡的哀傷，生命的終站更是遙遠得難以想像。如今那聳立的墓碑，給予她強烈的感受，人，多麼應該把握短暫的生命。

　　她看了仲揚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緩緩踏著上升的石階，似乎沉入往事的追憶裏。

　　的確，仲揚在記憶中尋找母親的是音容，雖仍有清晰的印象，卻已無絲毫悲哀的感覺；歲月過濾了人的感情，透過時間的大網，再濃的哀愁都會逐漸淡薄了。

　　站在母親的墓前，仲揚獻上鮮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三鞠躬，十多年來，墓園一切依舊，只是墓前的樹長得更高，當年手植的桂樹苗，已超過了他的頭頂。樹的生機，正像人的生命，憑自己的努力往上爬，如今小有成就，也可告慰母親在天之靈了。

　　看紀蕾也隨著他鞠了三鞠躬，仲揚說：

　　「謝謝你今天陪我來，以往我都是一個人來憑弔，父親再婚後，繼母就不許他再紀念母親了。站在這裏，我總是可憐自己的孤獨，今天忽然沒有了這種感覺。」

　　「是嗎？希望你永遠沒有這種感覺。」

　　「所以，人不能沒有朋友，我覺得，人交朋友的理由很單純，就是心靈的需索，彼此升起情感的共鳴。」

　　「那麼愛情是單純還是複雜呢？」

　　「如果彼此很真誠，很坦率，自然就是單純，只要不插入第三者，就不會複雜。」

　　「我喜歡複雜的愛情。仲揚，你呢？」

　　他不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便毫不考慮地問答：「我只能應付單純的。」

　　「就像你和亞玫嗎？」

　　聽他提起亞玫，仲揚才發覺和紀蕾在一起這許多時間裏，亞玫竟未在思緒中出現過，怎把她完全撇開了？多麼不應該！她此刻在做甚麼？是在靜靜讀了一本書？聽音樂？也許在想自己吧？

　　「怎麼不說？想亞玫啦？」

　　仲揚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她陪你來過這兒嗎？」

　　「沒有，我沒有約過她。」

　　「這樣看來我們的交情更深些囉！」

　　「紀蕾，我必需告訴你，亞玫是我唯一的『女朋友』，重逢以後，我們的感情進展得很自然。」仲揚認為向紀蕾道出實情，對三個人都有益。

　　紀蕾微微一愣，卻很平靜地問：「是嗎？究竟進展到甚麼地步？」

　　「只差還沒有向她求婚。」

　　「你打算向她求婚嗎？」

　　「是的，只是遲早問題。」

　　「好了好了，別儘談亞玫好不好？」紀蕾的度量畢竟有限，她忽然有想哭的感覺，便轉過頭去，凝望遠處的雲天，天邊灰白的雲塊，和她企及的感情一樣，竟都是那麼遙遠。她輕嘆一聲，包含著多少無奈。

　　「紀蕾，原諒我說得太多了。」仲揚有些不安，以為說出來比較心安理得，見她落落寡歡，又怨自己多言。

　　「你應該告訴我的，」紀蕾苦笑著：「你看，我多自不量力，居然想跟亞玫競爭。」

　　「如果我不是和亞玫重逢在先，你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女孩了。」

　　「謝謝你安慰我。」紀蕾灑脫地一笑，「看樣子，我們應該各自去追求幸福了，走吧，在這世界上值得你留連的太多，而我竟沒有一處可以駐足。」

　　說完，她頭也不回奔下石階，她跑得很快，翻飄的衣角，飛揚的長髮，在仲揚眼裏卻帶著許多淒楚和無奈。一個美麗可愛的女孩子，多少人想追求而不可得，自己竟狠心地傷了她的心，他有些後悔了，剛才向她剖白和亞玫的一段私情，只為在和她之間築起一道防禦，多麼自私，多麼無用，難道竟怕她會突破自己感情的堤防？

　　一份憐恤，一份自責，還加上幾許關懷，隨著她飛奔的腳步，他也快步追下去。

　　突然，她踩空了一級石階，身體一傾，跌倒在地上，還翻滾了一下才停住，足部的扭痛，加上彆在心中的怨惱，立刻化作了傾洩的淚水，仲揚飛奔過來扶起她的時候，她哭得更傷心了。

　　看淚珠滴落在灰色的石階上，仲揚手足無措，一疊聲問她哪裏跌痛了，紀蕾也不理睬，哭了一陣才站起來。跨步時仍很疼痛，不得不倚在仲揚的手臂上。

　　「紀蕾，你不要緊吧？」看她多軟弱，他的關懷更甚。

　　「當然不要緊，跌一跤根本算不了什麼，小的時候我們捉迷藏，我不是也常常跌倒嗎？」

　　「紀蕾──」仲揚竟不知說什麼好。

　　「還是小時候好，無憂無愁，多快樂！」

　　「我也懷念那些日子。」

　　「當我們白髮蒼蒼的時候，也許懷念的又是現在，多可笑的人生！」

　　「應當把握的，當然還是現在。」

　　「你認為我該把握什麼呢？」紀蕾臉上掠過一絲苦笑：「金錢？名聲？愛情？人應該把一切看得很淡，人才不會自苦。」

　　他著意地望她一眼，這不是一個平庸女孩子說出來的話，他驚異地發現她內涵的深度，也更覺得她的可愛。

　　彼此都沉默了，她在想她自己說的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就太難了。他卻在想她這個人，此刻依恃在他臂彎裏的惹人憐愛的女孩子。

　　下山的路不算短，加上紀蕾腳疼走得又慢，到達山下的車旁，已花費了不少時間。

　　扶紀蕾進了汽車後座，關上車窗，隔絕了外面冷風，是一個溫暖的小天地，仲揚義不容辭地替紀蕾揉著足踝，兩人靠得如此接近，幾乎可以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其實我早該料到的，」紀蕾幽幽地說：「小時候我們在一塊兒玩，你就跟亞玫比較接近，更處處關心她，那時候我就很嫉妒。」

　　「哦？」那個永遠響著愉快笑聲的小女孩，也會有妒意？「我一點都不知道。」

　　「當然，你從來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大概因為我跟亞玫的年齡接近些，思想也接近些。」

　　「記得那年我們大伙兒去遊陽明山，走在環山公路上，你們兩個有說有笑的，我都搭不上腔。告訴我，仲揚，那時你就愛上她了嗎？」

　　「你問得真傻，十四五歲怎懂得什麼是愛？」

　　「那麼現在你就懂了？你能把愛情的定義解釋一下嗎？」

　　「男女兩心相悅，彼此深深關懷，相處時從內心感受到最大的快樂，應該就是愛情了。」仲揚說出他的體驗。

　　「我問你，如果你不喜歡我，你會願意和我一同出遊嗎？你不關懷我，怎會對我唱歌大感興趣，為我作詞呢？再說，我們在一起不快樂嗎？只要不提到亞玫，你笑得多舒暢。」

　　「這──」仲揚竟然語塞了。

　　「仲揚，用正眼看看我，究竟是亞玫美？還是我美？」

　　她以一雙大眼睛逼視著他，眼睛裏滿盛著使他心顫的柔情。光潔的皮膚，挺秀的鼻子，殷紅的嘴唇，像一朵盛開的鮮花。如果把她比作嬌艷的玫瑰，亞玫就像純潔的百合，百合自然不及玫瑰誘人。

　　「怎麼不說話？」她把雙手輕輕放在他的肩頭，偏著頭問，鬢髮便觸及了他的額角。

　　他忽然一陣心跳，便有些一迷亂，那近在咫尺的紅唇，對他是一股有力的誘惑，彷彿是兩塊異性相吸的磁鐵，唇與唇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然後，像兩塊相撞的隕石，爆出了耀眼的火花。

　　思想在霎那間停頓了，意識在霎那間模糊了，只感覺到心中翻騰的熱流，只體會到舌尖傳達的愛戀……直到紀蕾輕輕推開了他，仲揚這才醒覺了，他不自在地望了她一眼，把她輕輕擁進懷裏。

　　──天！我吻了一個我不愛的女孩子！

　　──我真的不愛她嗎？

　　他竟無法給自己答覆。

　　「回去吧，」他輕輕扶起了她，「我們也該回去了，是不是？」

　　她點點頭，望了望放在座旁的野餐，雖已是中午，誰也沒有吃東西的食慾。

第二十三章

　　「亞玫，這幾天老看你皺著眉，好像有什麼心事，跟仲揚鬧彆扭？」

　　聽母親問起，亞玫便不想再隱瞞，在心裏彆了幾天都快爆炸了，想了想，她問：

　　「媽，你覺得仲揚對我好不好？」

　　「這還用得著問嗎？仲揚是個老實的孩子，他對你是死心塌地的。」

　　「我以前也跟您一樣看法，現在可不敢這麼想了。」

　　「這話怎麼講？」做母親的很感驚異：「他對你說了什麼嗎？」

　　「那倒沒有，他一直都對我很好，問題出在紀蕾身上。」

　　「哦？」

　　「媽，您沒看見他對紀蕾那種讚美和傾倒的樣子，有紀蕾在一起，他眼裏根本就沒有我，而且紀蕾也對他表現得很親熱。」

　　做母親的笑了：「孩子，氣量放大些，你這完全是捕風捉影，自尋煩惱嘛！」

　　「不，我終於找到了真憑實據，上個星期日，仲揚說要回家去看父母，我們就沒有約會，想不到他跟紀蕾去約會了，我的同事看見他們在西門町買野餐。」

　　「可能你那同事看錯人了呢？」

　　「不會的，她見過仲揚，而且她也認識歌星白麗呀！我早看出紀蕾對仲揚很有好感，就憑仲揚替他寫歌詞那份熱心，也讓人懷疑。媽，您看紀蕾會不會把仲揚搶走？」

　　「仲揚是那麼不堅定的人嗎？」

　　「這就很難說了，」亞玫憂形於色，「紀蕾樣樣條件都比我好，比我年輕、漂亮，又有名氣。」

　　「告訴我，亞玫，你是真的喜歡仲揚？」

　　「媽，這還用問嗎？而且現在別人都知道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也丟不起這個臉！」

　　「好，讓做媽媽的這回給你幫個忙。」杜太太胸有成竹地安慰女兒。

　　「媽，您預備怎麼辦？感情的事實在很難。」

　　「媽自有辦法，星期六你約仲揚來吃晚飯。」

　　「好的。」亞玫感激地說：「媽，謝謝您。」

　　杜太太慈祥地笑笑，兒女大了，婚姻問題是唯一要操心的了。

　　※※※

　　星期六，亞玫一大早就起床了，把屋子內外灑掃一番，然後陪母親去菜市場，買了不少好菜。中午下班回家小睡片刻，起床後便忙著打扮自己，她一向淡粧素抹，今天卻要為仲揚打扮得出色些。

　　不僅塗脂抹粉，還描了黑眼線，臉上的輪廓果然突出，她換了件大紅呢裙，配上同色耳環，鏡子裏出現了一個鮮麗的影子，顧影自憐，她滿意地微笑了，自忖並不比紀蕾遜色。

　　杜太太瞧見女兒的打扮，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建議她再配掛一串珍珠項鍊，更顯高貴，一下午亞玫就在梳粧檯前度過，還是她有生以來化粧最長的一次。

　　鐘敲五點的時候，亞玫還在鏡前左顧右盼。另一處的仲揚從書桌前站起來，在毛衣外加了件短大衣，就匆匆出了門。

　　杜太太請他吃晚飯，原是很平常的事，半年來他已是杜家的常客了，不過從前兩天接到亞玫邀他便餐的電話以後，內心竟有些不安，雖然他相信星期日和紀蕾同遊的事，亞玫不會知道，但總覺得對不起亞玫，竟把寶貴的初吻獻給另外一個女孩子，即使為此深深自責，也不能洗去對亞玫感情的瑕疵。

　　他自認是一個對感情很執著的人，因此一再對自己否認有移情別戀的企圖，也否決心內的掙扎，不把紀蕾和亞玫同時放在感情的天秤上，雖然他知道這樣對紀蕾是不公平的。

　　那天從墓地轉向市區，兩人坐在車中，各懷心事，沉默著沒說一句話，仲揚深悔行為孟浪，也暗責缺少控制感情的理智；他掙扎著要從感情的漩渦中浮升起來，卻沉溺得更深。

　　坐在紀蕾身旁，看她沉著地開車，臉上一片肅穆，他更不安，想不出如何向她說幾句解釋的話。開到市區邊緣，他決定下車，要獨自在寒風中的河濱公園走走，冷靜一下。下車前，他對紀蕾說：

　　「紀蕾，原諒我，千言萬語，只有請求你的原諒。」

　　紀蕾輕咬下唇，默無一言，望著他橫過馬路，走向公園入口，一陣感傷，眼淚便溢出了眼眶，好強的她，從來絕少流淚，卻不禁伏在駕駛盤上盡情地哭了一場。

　　仲揚和亞玫都有共同的默契，見面後絕口不談紀蕾，亞玫不願詰問使仲揚難堪，仲揚認為保有那份秘密，對三個人都有好處，至少大家能在表面上保持一份友善，不使多年的友誼受損。

　　因此，他準備當他出現在亞玫面前的時候，就像任何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而且要表現出更多的情意，為此，他特別去買了一束鮮花，這是以前所忽略的小殷勤。

　　來開門的是杜太太，把他讓進客廳，笑容可鞠地接過鮮花，然後，在母親的呼喚聲中，盛粧的亞玫從裏面走出來。

　　他從未見亞玫如此打扮過，乍見之下不免有幾分驚奇，緊接著的感想是，她並不適合濃粧豔抹；百合與牡丹同為人所欣賞，淡雅或豔麗各具特色，刻意模仿，反失去了原有的美。

　　「謝謝你的花，仲揚。」亞玫喜形於色，輕嗅著含苞吐蕊的紅梅。

　　見仲揚仍愣愣地望著她，不免得意地問：

　　「你看我今天這樣打扮好嗎？」

　　女為悅已者容，為了不願掃她的興，便回答：「唔，很好。」

　　「過幾天陪我上街去選幾件漂亮衣服，」亞玫的興緻更高了，「媽說像我這個年紀再不打扮，以後就沒機會了。」

　　「其實你不打扮也很好看。」這是真心話，也許受心情的影響，他竟有些不耐，幸而這時杜太太端了茶走進來，他忙轉換話題，問亞明什麼時候回來。

　　「我今天叫他早些回來一同吃晚飯。」杜太太又是疼愛，又是埋怨，「星期六下午從來都不休息，亞明就是太熱心工作，把婚姻大事都給耽誤了。」

　　「人就是有這股勁，自己喜歡做的，辛苦勞累也不會埋怨。」仲揚想到自己也常為研究一個專題廢寢忘食。

　　「說的是呀，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我唯一的心事就是兒女們的婚姻了，」杜太太把話轉入主題，「把亞玫交給你，我是絕對放心的，我想你們就先選個日子，訂了婚吧！」

　　母親的話使亞玫微紅著臉低下頭，仲揚雖望不見她臉上的表情，看樣子是百分之百完全同意。

　　「我跟亞玫還沒有商量過，伯母的意思是──」

　　「我想你們最近先訂婚，明年春天再結婚，準備的時間也很從容。我昨天看了黃曆，下個月初六是個好日子，反正訂婚也不必準備什麼，請幾桌至親好友，舉行個簡單的儀式。仲揚，你的意思呢？」

　　「我……」何必再猶疑推拖？既然有人幫助你下決心，不正是堅定自己的最好機會麼？況且早有意和亞玫締婚，也好趁此了卻一段不應有的情緣。略微沉思，便毅然回答：「我完全同意伯母的決定，亞玫，你呢？」

　　「我也沒意見。」亞玫笑盈盈地，掩不住心頭的喜悅。

　　「好，那你們商量商量訂婚的細節，我去預備晚飯。」杜太太為事情進行的異常順利頗感欣慰，總算了卻了一樁大事，愁鎖眉尖的女兒，從此該喜逐顏開了。亞玫待母親的背影消失，才低聲說：

　　「媽急著了卻一件心事，你不會覺得勉強吧？」

　　「千萬別這麼想，亞玫，」仲揚急急辯白：「我是因為自己還缺少經濟基礎，想作更充足的準備，所以還沒有向你求婚。」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我能吃苦耐勞，況且我們兩人都有工作，生活可以無憂。」

　　「是啊！所以伯母提出來以後，我也認為沒有再考慮的必要了。」雖順著她的話說，難免有幾分違心之論，若不是紀蕾在心頭打了個結，也許這樁終身大事，仍希望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

　　想到紀蕾，仲揚的心又紛亂了，那淒切的話語，那熱情的擁吻，那淒涼的話別，仍縈繞腦際。瞪著亞玫的紅裳，彷彿是一團彩色的霧，在霧的包圍中，他願自己不再迷失。

第二十四章

　　紀蕾今天的情緒惡劣到了極點。

　　下午打電話向歌廳和夜總會請了假，便躺在床上睡覺，其實，哪裏睡得著，思緒佔滿了腦子，再也揮不去，盤旋著的都是仲揚的影子，越是不要想他，往事越是點點滴滴地湧上腦際。

　　上午起床不久，接到紀倫的電話，問她有沒有看見報上康仲揚的訂婚啟事，紀蕾頓時愣住了，這是她不願想像的事實，不料這樣快就來到了，起初還以為是紀倫在開玩笑，但紀倫發誓說是真的，還安慰妹妹不必在意。她放下電話，急急找來報紙，果然找到第一版下框著喜字的套紅啟事，排在仲揚旁亞玫的名字，像在向她示威，她把報紙一扔，整個人癱瘓在沙發上。

　　自從和仲揚去墓地回來以後，一直鼓不起勇氣再去找他，女孩子的勇氣畢竟仍有限，她認為既已把自己表白，可喜的仲揚也有了明顯的反應，由他的擁吻，以及與她在一起愉快的表情，相信他對自己絕非毫無愛意，那麼，在她與亞玫之間作抉擇，該由他採取行動了。

　　從小，紀蕾就是一個有自信的女孩子，從邁上歌壇到走紅，這毫無把握的機遇，她都充滿自信，那麼要獲得一顆心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何況她對他是那樣情癡，再加上她有姣好的面貌，又有青梅竹馬的感情作基礎，還有什麼值得疑慮的？如果沒有亞玫……

　　亞玫，這兒時的好友，不料長大後竟成情敵，她絕不相信亞玫的條件比自己強，但事實擺在眼前，她失敗了，這是生平第一次遭受失敗，而且敗得很慘。

　　怨誰？怨仲揚？怨亞玫？不，該怨的還是自己，竟連一心企盼的幸福都抓不住！

　　任眼淚沿著面頰流下來，她感到內心空空洞洞的，像飄流在海洋中的孤舟，找不到憑依。她想痛痛快快哭一場，那是無告和無助的哭，沒有人能幫助她，甚至最親愛的母親。

　　當紀太太瞧見流淚滿面的女兒時，她驚詫極了，忙問情由，而女兒卻不發一語，伏在她膝上號啕大哭，彷彿受了極大的委曲。

　　再次相詢，才明白女兒哭泣的原因。紀太太也很意外，用懷疑的語氣問：

　　「怎麼？他會忽然跟別人訂婚了？前幾天媽問你，你不是還說他對你挺好的嗎？」

　　「誰知道？本來他對我就不壞麼！」

　　「別難過了，小蕾，這種見一個愛一個的風流男人，不值得為他流淚。」

　　「媽，他不是您說的那種人！」紀蕾擦著眼淚說。

　　「他傷了你的心，你還替他辯護？」紀太太不解地望著女兒，隨即又了解地點點頭：「這回你陷得很深，告訴媽，是不是你第一次真正愛上一個男人？」

　　「是的，愛真是很奇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樣固執地愛上他？愛一個人比被愛要痛苦得多！」

　　「可憐的小蕾，」紀太太無限憐愛地：「我驕傲的女兒竟然會敗在別人手裏，那個亞玫我也看不出有那一點比你強，媽實在也替你不平，不過現在別人都訂婚了，想挽回也沒辦法啦！」

　　「就這麼放棄，我真不甘心！」

　　「不是還有好些一有好條件的青年追求你嗎？你爸爸朋友胡伯伯的兒子，是剛從美國回來的博士，還有音樂家韋達，這兩個人都不錯，也來得最勤，你難道對他們一點意思都沒有嗎？」

　　「那位胡大哥滿嘴洋文，洋氣沖天，談的都是什麼電腦電子，我對他沒興趣。韋達嘛！我從來都把他當作師長，沒法培養那份感情。」

　　「忘掉康仲揚，你就會慢慢培養一份新的感情了。」做母親的耐性勸說。

　　「愛上一個人，再忘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看得出來，他對我也不是完全無情，所以我才受不了這打擊！」

　　「唉，孩子，康仲揚有多少可取？你會對他那麼傾心。論才學，總比不上博士，論財富，也不及韋達有經濟基礎。當初媽疼你，才不反對你的選擇，現在你可以理智地衡量一下了，別那麼死心眼！」

　　「也許我和他有緣吧？」紀蕾無可奈何地替自己解說。

　　「現在事實放在眼前，你跟他是沒緣了。乖女兒，抹乾眼淚，去找個真正有緣的人吧！」

　　「媽，我好心煩，您別勸我，也許這輩子我根本就不結婚了！」

　　「有這麼嚴重嗎？」紀太太嘆了口氣，搖搖頭，女兒大了，父母已左右不了她的思想和意願，小的時候偶有不如意，撒一回嬌，流幾滴眼淚就過去了，看樣子，這次她很認真，親情的安慰已不再發生任何作用。

　　「媽，您也不用替我擔心，」女兒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不會有什麼讓您擔心的。」

　　紀太太拍了拍女兒的手，無言地點點頭。

　　這天中午，紀蕾未吃午飯，推說頭痛躺在床上睡覺，勉強喝下了母親為她沖泡的牛奶，滿心悲戚地靠在枕上，望著天花板出神。

　　滿腦子都是仲揚的影子。

　　回想小時候，那些美好的記憶，帶給她無比溫馨。

　　她是哥哥身後的小尾巴，因為沒有姐妹，只好跟在哥哥後面玩，而個性溫厚的仲揚總是照顧著她。有一次玩捉迷藏跌了一跤，膝蓋跌破了皮，紀倫罵她不小心，而仲揚立刻帶她去塗紅藥水，還哄她不要怕痛，總算忍住了要溢出的眼淚，這是唯一一次跌跤沒有哭。那一年，她記得很清楚，仲揚五年級，她二年級，一個八歲未諳世事的小女孩，對喜惡的分辨是憑直覺的，誰待她好，她就對誰好，跟仲揚有時比跟自己的哥哥還親熱些。

　　紀蕾讀五年級時，仲揚已是初中的學生了，那年端午，她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做了好幾個香袋，把自認做得最好的一個送給仲揚，仲揚也回送她一隻木刻的小船，紀蕾很珍貴地放在案頭。有一天，她和紀倫到仲揚家裏去玩，看見仲揚靠近書桌的牆上共掛著兩個香袋，一個是她做的，另外一個問了仲揚，才知道是亞玫送的。本來自認做得很好的手工，和亞玫的比起來竟相形見絀，遠不及別人的精緻漂亮，一陣無來由的氣惱，她悄悄取下帶回家去，用剪刀剪得粉碎。原來在那個時候自己就已經嫉妒亞玫了。

　　還有那次春假旅行，五個人走在環山的公路上，仲揚總不時找機會單獨和亞玫攀談，有亞玫在，她總覺得自己被冷落，對亞玫的妒意也越來越濃了。

　　於是，經過十年的隔別。

　　在成長和為開創前程而努力的過程中，她幾乎已淡忘了仲揚，緊閉的心扉，卻因過份自矜，太過挑剔，而不曾接納任何一位異性。

　　及至仲揚出現，他的談吐、風度、學識，無一不令她傾倒，這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於是，舊誼化作了新的感情，她毫不矯情地製造了接近他的機會。

　　本以為傾心相待，必然得到相等的回報，誰知他已心有所屬，這倒是始料未及。可惱的是，發現情敵竟是杜亞玫，為了替自己爭一口氣，也為了不使可貴的初戀夭折，她不得不作更多的努力。

　　車中擁吻，使她驚喜交集，終於，她捉住了他內心深處的矛盾，是悲，也是喜，悲的是，看他臨別神色黯然，似有無限歉疚，那麼，在矛盾中掙扎的感情，她必處於下風。喜的是，他畢竟在壓制中還是把一份愛意顯露出來了，也該有無限安慰。

　　期待著，明知是渺茫的期待，仍希望他能向自己再表白些什麼。愛，也有自尊，她絕不能再去找他，只是痛苦地期待。……

　　報上的訂婚啟事，不啻晴天霹靂，希望再渺茫，仍有希望，如今卻墜入絕望的深淵了。

　　恨他嗎？啊！不，她發現心中的愛意仍比恨意深濃。

　　「自古多情空餘恨」，想著，她又流下了眼淚。

　　又哭了一陣，從來以為自己最堅強，不料卻如此軟弱！

　　在突然響起的敲門聲中，她忙拭乾眼淚，推門進來的是楊莉茱。

　　「紀蕾，伯母說你在傷心，要我來陪陪你，有什麼事情大不了，值得你掉眼淚？」

　　她們是閨中密友，無話不談，這回跟仲揚的事，紀蕾卻因為害羞而保密。

　　見她進來，紀蕾從床上坐起，勉強笑了笑說：

　　「沒事，有點不舒服。」

　　「別瞞我，伯母都告訴我啦！」莉茱往床沿上一坐，格格地笑著：「那個姓康的是還不錯，不過還有一位杜先生不也長得挺帥的嗎？聽伯母說他對你很有意思，同樣是青梅竹馬何不退而求其次？」

　　「莉茱，你有完沒完？囉唆一大堆，」紀蕾假作慍怒，「沒聽說過感情像付鈔票一樣，隨便給的？」

　　「好，算我說錯了。我陪你出去散散心，何必一個人在家裏生悶氣？」

　　說的是啊！傻瓜才傷心流淚！

　　「快換衣服化粧吧，我們去趕兩點多鐘的電影，還來得及。」

　　莉茱不由分說拉她下床，紀蕾也就不再堅持。

　　紀太太目送兩個女孩子說說笑笑出了門，她寬心了，以為風暴已經過去，女兒，原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女孩。

　　電影是鬧劇，莉茱原希望她忘憂，滿電影院的人都在笑，聽不到紀蕾的笑聲。從電影院出來，兩人坐在小吃店裏，莉茱忍不住說：

　　「看你這樣子，我都要哭了，你一向不是很灑脫的嗎？怎麼這回這麼放不開？」

　　紀蕾輕嘆一聲，即將成為大嫂的莉茱，又怎能體會她的心情？沉浸在愛情的蜜汁裏，怎了解失戀的苦澀？

　　看她愁鎖眉尖，能言的莉茱也不知該怎麼說安慰話了。

　　隔了半晌，紀蕾忽然說：「我對唱歌也有些厭倦了。想先辭去歌廳，說不定過些日子，又恢復做我女秘書的老本行。」

　　「怎麼？要退隱了？」莉茱很驚詫，「你現在如日中天，正是走紅的時候，該好好把握良機呀！」

　　「求名，求利，人生到底是為了什麼？」

　　「別這麼心灰意冷的樣子，我看了都心酸。不是有人說過嗎，愛情並不是生命的全部，」莉茱盡心勸慰：「如果因為失去他對人生都感到乏味，你就太傻了。」

　　──是啊，我真的很傻！

　　「如果明天你還不想上班，我再陪你好好玩一天。」

　　「謝謝你，莉茱姐，也許在忙碌的工作裏，我會忘記一切，明天我還是照常上班，一早我就要去韋達那兒練歌。」

　　「這才是我的好妹妹，過幾天我們去聽你的新歌，替你捧場。」

　　在莉茱的笑容裏，紀蕾也附和著笑了。如果「明天」能使人忘記一切，她願意永遠生活在明天的憧憬裏。

第二十五章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韋達把一杯咖啡遞給紀蕾，「你臉色有點蒼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我向來吃得下睡得著，怎麼會睡不好？」紀蕾靠在韋達客廳裏寬大的沙發上，望著從大玻璃門斜照進來的淡金色的冬陽，不在意地說。

　　「昨天晚上也許不同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紀蕾把眼光投在韋達似笑非笑的臉上。

　　「他昨天訂婚了，你總不大好受吧？」

　　「我好不好受，關你什麼事？」紀蕾沒好氣地。

　　韋達哈哈一笑：「這等於肯定地給我回答。唉，這世界上有些人也真怪，愛她的她不愛，不愛她的她又偏愛。」

　　「什麼愛呀愛的，噁心死了，我最討厭像你這種幸災樂禍的人。」

　　「白麗，你如果討厭我，你就少一個真正關心你的人了。」

　　「我沒心情跟你鬪嘴，」紀蕾神色黯淡，「給我一支煙吧！」

　　「想來點刺激？不行，不會抽煙的人會壞了嗓子，我們馬上要開始練歌了。」

　　「瞧你，處處跟我彆扭，練就練吧。」紀蕾懶懶地站起來，去拿放在鋼琴上的歌譜。

　　韋達跟著走過去，說：「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就別練了，先帶回去看看。我知道昨天你請了一天假，今天要不要再續一天？我陪你出去好好玩玩。」

　　「算了，還是練歌吧，只要唱一天，還是好好唱，別讓捧場的人失望。」

　　「白麗，這多不像你的口吻，從來你不是這麼在乎的。」

　　「別儘研究我。」紀蕾低頭看曲譜，高興地說：「這回你請白羽作詞，他是位很有才華的詩人，文字美極了，能請他作也真不容易吧？」

　　「的確費了不少工夫一再請託。淨化流行歌曲，我們得起帶頭作用，再說要由你唱紅的歌，還能能不是第一流的作品嗎？」

　　前面一個理由是由衷之言，第二個理由自然是討好她，紀蕾很明白，只能說聲謝謝，表示感激這首取名「也許」的歌，白羽作的詞是這樣的：

　　「摘一朵鮮麗的小花，
　　花心有個微笑的你，
　　看一彎清澈的流水，
　　水中有個含愁的你，
　　也許你就在我身邊，
　　我們仍心心相印。

　　我打開寂寞的心扉，
　　心中有苦澀的滋味，
　　在淒迷的思念裏，
　　也許你和我同樣傷悲。
　　也許有一天我們將再相遇，
　　細訴著甜美的回憶，
　　拾回的愛像燦爛的朝霞，
　　照著我歡欣的淚滴。」

　　「『也許」，人能給自己多少個也許？唸完了這首歌詞，我忽然有想哭的感覺。」

　　「別這麼多愁善感，」韋達很想笑，卻忍住了：「聽聽我譜的曲怎麼樣？」

　　隨即他在鋼琴上彈奏起來，柔美、悅耳的音調迴響在空間，使人能感受到幾分淡淡的哀愁，無可諱言韋達是一位有才華的作曲家，靜靜諦聽著，紀蕾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濡濕了手中的歌譜。……

　　往常，韋達彈練新曲，紀蕾總是輕和著，今天怎麼半晌無聲息，回轉頭一看，韋達氣得跳了起來：

　　「說你情緒不好，你偏不承認。算了算了，今天別練啦，你還是痛痛快快去哭一場吧！」

　　看所愛的人為別的男人哭泣，這是任何人所不能容忍的事實，縱使韋達在紀蕾前慣有的好脾氣，也難以遏止因妒而生的怒火。

　　目送紀蕾默默拉開大玻璃門走上陽臺，他重又在鋼琴前坐下來，雙手重重按在琴鍵上，從他指下滑出音符，充滿了震動與激盪。

　　在琴聲中，他的情緒逐漸平息了，音樂卻真能給人鎮定的力量。

　　琴聲戛然終止，韋達站起身來，步向陽臺，拍了拍呆立著的紀蕾的肩頭說：

　　「風太大，別凍僵了，快進去吧！」

　　「你看，滾滾塵煙，」紀蕾面對著櫛比鱗次的房屋，和往來不絕的車輛，「那些人在忙著什麼？他們又得了什麼？」

　　眼前灰濛濛的高樓此起彼落，從九層樓上望下去的汽車，小了許多，韋達缺少觀看的興趣，便說：「忙碌當然有收獲，不然這世界怎麼天天在進步？好了，大道理我也不懂，我的小姐，你再不進屋去，我可要強制執行了。」

　　「別惹火了我，你不怕我從這樓上跳下去？」

　　「哈！這倒是頭條的花邊新聞，歌星白麗跳樓殉情，我韋達也可以藉此出出風頭。」笑罵過了，韋達板起面孔正色說：「白麗，我提醒你，別讓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影響了你的生活，你向來是個很有理性的女孩子，懂得安排自己，現在居然變得提不起放不下，你真讓我這個做好朋友的失望！」

　　紀蕾被教訓得怔住了，隨即卻和悅地點點頭：「韋達，你說得對，我不該讓愛護我的人失望，我們進去吧。」

　　挽著韋達的手臂，他們進入室內，拉上玻璃門，便被溫暖包圍著。韋達臉上浮起笑意，第一次聽她喚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見她如此柔順，看來前途可期。

　　他倒了兩杯酒遞給紀蕾說：

　　「來，我們慶祝一下。」

　　「慶祝？」

　　「『也許』一定又是一首暢銷歌，不該慶祝嗎？」

　　紀蕾把酒一飲而盡，帶著些微醺說：「也許我已不再是做夢的年齡了，我應該正視現實，追求更多的名和利。」

　　※※※

　　「也許」果然被紀蕾唱紅了，白麗的聲譽更隆。

　　亞明是她最忠實的聽眾和觀眾，經常獨自坐在歌廳或夜總會裏，欣賞她的歌藝。

　　自從那次向她透露心意而遭受婉拒以後，亞明就再也不曾作過絲毫表露，他很識趣，自尊心也不容許他再度受挫。但是，紀蕾卻成了他精神的寄託，像欣賞天邊那顆明亮的星星，只要望見她的光芒，他已心滿意足。

　　自然，他不知曉紀蕾對仲揚的鍾情，亞玫因無確實證據，也不願把心底的猜測隨便說出來，並關照母親守密，所以亞明對紀蕾和仲揚的事一直被蒙在鼓裏。只是他發現紀蕾最近愛唱比較哀怨的歌，歌聲淒楚，表情落寞，叩人心弦。總以為她唱作俱佳，也未多加研究，他暗笑自己，竟成了十足的歌迷，不，應該說是「白麗迷」。

　　有一晚，亞明宴請幾個生意上的朋友，特地邀約到明園酒店，他一再介紹白麗是他十多年的老朋友，要大家多鼓掌。

　　白麗出場的時候，他們這一桌的掌聲最熱烈，等她唱完了，大家趁著酒性，要亞明介紹白麗跟他們認識，亞明無奈，只得寫了一張字條，請侍者送到後臺去，他並無多少把握，因為紀蕾曾透露過絕不勉強自己應酬客人。

　　但是，紀蕾竟然出現了，她穿著及地長裙，風姿綽約地走過來，含笑和亞明的朋友們招呼。面對著這位出色的佳麗，大家都有些受寵若驚，等著向她敬酒，紀蕾也不推辭，來者不拒，亞明很驚異她的酒量，又不便阻止！一看紅暈飛上她的面頰，身體也略微有些搖幌，他要扶著她坐下，她卻拒絕了，說：

　　「謝謝各位，我得走了，那邊還有人要請我喝酒呢！」

　　「紀蕾，你……」亞明想勸阻她。

　　「杜大哥，再見！」

　　紀蕾飄然而去，留下錯愕的亞明，他覺得她有些變了，以前在他的心目中她一直是位端莊淑女，現在給人的印象卻像個交際名花。

　　目光追蹤著她走向另一桌，隱隱傳來的笑鬧聲使他不安，真耽心她會醉倒，幾次共餐，她並不善飲，今天為何一反往常？他低頭沉思，因失態被同桌的人取笑了一陣。

　　更使他深受刺激的是，竟瞧見紀蕾和一個胖胖的中年人相擁共舞，舞姿親熱得有些過火。亞明起初壓抑著心頭的激動，但越看越是無名火起，終於在第二支音樂剛起時，他忍不住了，向同桌的人告罪一聲，就大步走向舞池。

　　和紀蕾擁舞的中年人正沉醉中，驀地被人猛力拉開，看是個健壯的年輕人，自己並非對手，本想發作的脾氣也按捺住了，悄然走開。

　　「杜大哥，你要跳舞，也不必把我的朋友得罪了。」

　　「管他什麼朋友，紀蕾，你醉了！」

　　「你別管我！」紀蕾想掙脫亞明強有力的手臂並不可能，何況她已不勝酒力，比平時更軟弱，任由亞明扶她回座，大家見紀蕾醉了，提議散席，促亞明送她回家。

　　紀蕾也未表示異議！隨亞明走出酒店，靠在他的臂彎裏，她忽然有一種安全感，除了家人，他是最關心她的一位朋友了。

　　坐在車中，她閉目靠在椅背上，熱辣辣的酒精刺激她渾身乏力，頭腦卻很清醒，最近的生活像個萬花筒般在眼前轉動。──不再故作矜持，虛情假意只為取樂，看為她顛倒的眾生，怎不可笑？不再嚴格律己，縱酒狂舞，也算是尋找一些刺激帶來的快樂吧？

　　她真的快樂嗎？並不見得，曲終人散的冷清，倍感乏味，舞罷酒醒的孤獨，更增惆悵。快樂像炎夏突來的一陣清風，瞬息消失，留下更多苦惱。

　　如今，她積極追求名和利，為商店剪綵，做廣告模特兒，以前她常推卻，現在一概來者不拒。忙著在歌廳和夜總會趕場，更忙著應酬捧場的客人，以往這些都是她拒絕做的，因此，她博得的好評更多，名氣也越來越大了。

　　可是，她自問，又得了什麼呢？只有空虛，無盡的空虛。

　　「唉！」不自覺地，她嘆了一口氣。

　　「紀蕾。」亞明關切地問：「我以為你睡著了，好好的嘆什麼氣？」

　　紀蕾睜開眼睛看了亞明一眼，杜大哥，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紀家安靜得很，偌大的屋子，只有女傭阿秀坐在客廳裏看電視，見他們進來，忙把電視機關了起身招呼。

　　亞明扶紀蕾在沙發上坐下，吩咐阿秀去倒杯果汁來，看她喝完果汁，酒意也醒了些，忍不住埋怨：

　　「不會喝酒，幹嘛一定要喝呢？拒絕喝酒也不犯法呀！」

　　「我喜歡喝嘛！」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吧？」

　　「以前？」紀蕾格格地笑了起來，「你是指十幾年以前麼？」

　　「你是說十幾年前我了解你，現在不了解了？」

　　「那麼，亞明大哥，你了解我為什麼要喝酒嗎？」

　　「有人說借酒消愁，你現在事業一帆風順，雜誌用你做封面，報上常刊登你大幅照片和生活報導，該沒有可愁的囉。難道說是為了感情失意而找尋刺激？」

　　「杜大哥，總以為你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沒想到你居然明察秋毫？」

　　亞明很驚異，「我不希望我會猜中。」雖然他很嫉妒那個盤佔她芳心的男人，但卻不願見她感傷。

　　聽他這樣說，紀蕾很感動，「杜大哥，你真是一位好心的人，我想，亞玫他們並沒有把事情告訴你。」

　　「亞玫？告訴我什麼？」

　　「告訴你我跟康仲揚的事呀！我跟亞玫都愛仲揚，而仲揚選擇了她，就這麼簡單！」

　　這太令亞明驚奇了，他瞪著紀蕾，不相信地問：「有這回事？原來你愛的是康仲揚？你為什麼一定要愛他？」他頓了頓，在一個苦笑之後，替自己回答：「瞧我問得有多傻？仲揚他當然比我強得多！」

　　「不，杜大哥，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仲揚他知道你愛他嗎？」

　　紀蕾點點頭，

　　「我們同遊過幾次，我相信如果不是亞玫在先，而且和她已有過白首之盟，仲揚不會走出我的生命。」

　　「當然，你本身的條件比亞玫強，仲揚是個君子，既已愛亞玫，就不可捨她就你。」

　　「謝謝你安慰我。」

　　「就為了仲揚和亞玫訂婚，你整個失常了。」

　　「這是很重的打擊，不只是愛情的失落，自尊心也嚴重受損，從小到大，我都予取予求，從沒有達不到的希望，現在，我好像覺得整個生命都落空了。」

　　「真有這麼嚴重嗎？」亞明憂傷地握住她的手：「在愛情的門外還有友誼，我永遠是你最忠實的朋友。」

　　「杜大哥……」她想說太多感激的話。

　　「答應我，藏起你的哀愁，不要折磨自己，只要看到你快樂，我就高興了。」

　　紀蕾柔順地點點頭：「我會努力。」

　　亞明無言地拍拍她的手，他多麼希望把她包圍在自己溫厚的愛裏，不讓她再受到絲毫損傷，可是，這是無法勉強的，他的心何嘗不在哭泣？

　　但他的臉上仍掛著溫柔的淺笑。

第二十六章

　　亞明並不預備回家對亞玫說什麼，不管她對紀蕾和仲揚的感情知道多少，說出來對紀蕾都是一種損傷。

　　想到亞玫自從訂婚後活潑開朗的神情，臉上更經常掛著笑容，以為人逢喜事精神爽，誰知還包括勝利者的因素在內。

　　他不免嘆息這錯綜複雜的感情；愛她的她不愛，不愛她的，她又偏愛，人的感情是多麼難以揣測。

　　紀蕾雖未接納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並未拒絕他的友誼，肯吐露心中的隱密，至少已把他當作最親密的朋友。

　　照理說，還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安慰一顆失意的心，填補失去的空虛，能收到更好效果。但他不願乘虛而入，紀蕾的失落，使他更生警惕，任何事不可強求。

　　從此，亞明反而減少去歌廳和夜總會，有時打個電話請紀蕾共餐，她也不拒絕，談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看她似乎已恢復正常，他就放心了，人與人的相處就是這樣，當心無猜忌與隔閡的時候，就不再故作矜持，紀蕾下意識裏，已把亞明當作了兄長一般看待。

　　越與亞明相處，紀蕾也越欣賞他寬厚正直的個性，可是，欣賞絕非愛，要把感情轉換，也許須假以時日，但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這種可能？

　　紀蕾的生活雖然逐漸回復正常，但心情並未平靜，要淡忘一個人，要勾銷一段情，並不是很容易的事。

　　其實仲揚心情又何嘗平靜呢？他知道自己突然訂婚的消息，會帶給紀蕾莫大的震驚，使她深受刺激，雖然傷害紀蕾非他所願，但使自己感情的方向不致迷失，更不願愧對亞玫，便顧不得這許多了。

　　訂婚後，在亞玫的喜氣洋洋中，他似乎有些恍惚，總不時想到紀蕾含愁的眉，盈淚的眼，便隱隱心疼。她恨他麼？原諒他麼？其實，她並無恨他的理由，他也沒有要她原諒的必要，因為他並未負情，但是，為什麼總覺得辜負了她而難於釋懷呢？

　　看見一個風姿綽約的長髮女郎會想起她，瞥見駕車急駛而過的女人，會追憶同遊的往事，當然，聽到婉囀的歌曲，腦子裏更不禁泛上她秀麗的倩影。

　　有時候跟亞玫在一起，常因此心不在焉，而又對亞玫有無限歉意。亞玫似有所覺，又似乎並無所察，因為她從未在言語行動間表現出來。直到有一天──

　　這天，是新年過後的假期，過了一個豐足的新年，年的歡愉氣氛還留在每個人的心中，杜家也不例外，門框上是新貼的鮮紅對聯，桌上放著待客的瓜果，今天杜太太要請他的準女婿到家裏來便餐，沒有請其他客人。仲揚到時，杜太太招呼一聲，又到廚房去忙碌了，亞明外出尚未回來，亞玫就陪仲揚在客廳裏看電視。

　　電視節目很精彩，是個綜藝節目，有短劇，有歌舞，當一個滑稽短劇演完時，亞玫朗聲大笑，連說有趣，仲揚卻認為沒什麼可笑的，也許是各人體會不同。

　　當下面一個節目換上時，亞玫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凍了，螢光幕上打出「白麗──百合花」，她多麼不願意突現的紀蕾，打擾他們愉快的心情，幾乎是一種出於本能自衛的反應，她伸手去轉動頻道，不料，仲揚竟及時阻止。

　　「別動它──」他喝阻的聲音很急促，像是命令。

　　她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默無一語回歸原座。

　　「你不喜歡紀蕾的歌？」他深深望了她一眼，「她唱的並不比別的歌星差？」

　　「我不知道你喜歡聽。」她沒好氣地回答。

　　仲揚不再理會，全神貫注凝視螢光幕，七彩的顏色，襯托出柔美的畫面，原野背景，小橋流水，綠樹紅花，紀蕾穿一襲白色長裙，倚立橋欄，給人純和美的感覺，當她唱出「潔白美麗的百合花」，仲揚覺得彷彿就是她本身的寫照。

　　自從同去墓園分別後，未再見過面，雖只月餘，在仲揚的感覺裏，似乎隔別了很長遠的時間，許多關注，許多懸念，都默默藏在心底，甚至克制自己不聽她的唱片，不開收音機，因宿舍未購置電視機，也無緣在螢光幕上見到她，但今天有這湊巧的機緣，卻不願放過，尤其亞玫的舉動使他不耐，更要堅持。

　　他並未注意聆聽紀蕾的歌聲，她臉上落寞的表情才是他所關心的。大眼睛盛著不再是飛揚的神采，嘴角失去了甜甜的笑意，這一些都是為了他嗎？……歌聲終了，畫面更換，在吵鬧的廣告聲中，他仍瞪著電視機沉思。

　　「仲揚，在想什麼？」亞玫忍不住把他喚回到身邊來。

　　「哦，」仲揚失神地，「沒什麼。」

　　「還忘不了紀蕾？」亞玫神秘地一笑，伸手關了電視機，這回仲揚未阻止。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仲揚急急反問。

　　「別瞞我，仲揚，其實我都知道，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說出來也沒關係，紀蕾對你很有意思，你們還一同出去郊遊過，是不是？」

　　既然她早洞悉，卻毫無表露，對她的深沉仲揚有些一反感，便說：「你很沉得住氣。」

　　本以為他會否認，他的坦率令她不快，淡淡一笑說：「你覺得我該爭風吃醋？這不是我的本性。」

　　「至少也要表示些不滿。」

　　「我不是採取了行動嗎？」亞玫露出勝利的微笑：「我們一訂婚，所有的風浪自然都平息了。」

　　噢，原來如此！頓時心中因紀蕾而對亞玫產生的歉意立即消失，在這場愛情爭奪戰中，亞玫一直居佔上風，儘可不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他奪過去。如果他們愛情的基礎牢固，就不會受第三者的影響而搖動，如果她自覺不能把持他的心，即使訂婚也並非絕對的束縛，風浪能因此平息嗎？

　　「你很有自信。」不是想恭維她，是想不出更恰當的話。

　　「我就是因為太缺少自信，紀蕾樣樣都比我強，我自忖不是她的對手，所以……」

　　「算了，還是不要談紀蕾吧，」仲揚打斷了亞玫的話，不耐煩地說：「事情都過去了了，何必再談？」他不明白自己情緒浮躁的原因，本來應該心平氣和告訴亞玫，紀蕾縱然有情，他也絕無移情別戀的意思，曾一再以理智自持。但他忽然什麼也不願說，不願讓亞玫以為他是在懺悔、求恕。

　　看仲揚取了一張晚報閱讀，亞玫也不再作聲，這是第一次，他們之間有了小小的不愉快。

　　吃晚飯的時候，亞明回來了，談笑風生中，發現兩人都很沉默，感覺有異，也不便多問，飯後仲揚很快辭出，亞玫送到大門前，亞明說要散散步，便陪仲揚往巷口走去。

　　一走出大門，亞明就問：「仲揚我看你們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對，怎麼？鬧彆扭了？」

　　「沒什麼。」仲揚不願多談。

　　「亞玫性情還算溫順，就是心胸可能比較狹窄些，你依順她一點就是了。」

　　「亞明，你是我的好朋友，這件事也不必瞞你，今天我們看電視，紀蕾出場唱歌，亞玫突然要把它扭開去，我阻止了她，她才說出已知紀蕾和我有往來，才要求迅速訂婚，她的態度，她對我的不信任，在我來說都是對自尊心的一種傷害。」

　　「亞玫她怎會知道你跟紀蕾的事？我們從沒談起過，我也是最近紀蕾告訴我才知道。」

　　「紀蕾？他告訴了你？」

　　「她最近情緒很惡劣，行為很反常，有一天在夜總會裏，我看見她多喝了酒，有些醉了，把她送回家去，她說出了對你的感情，你訂婚，她當然很痛苦。」

　　仲揚聽了一陣黯然，強自鎮定，才平靜地對亞明說：「請向她轉致我的歉意。亞明，希望你好好安慰她。」

　　「當然盡力而為，紀蕾很癡，我又太笨。不過，仲揚，紀蕾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專心愛我妹妹吧！」

　　「我會的，謝謝你，亞明。」仲揚伸出手來和亞明緊握著，至少，亞明已使他心中的負荷減輕了些。

　　他瞥見了暗沉沉夜空中那顆明亮的星，星星光亮依舊，而距離他卻越來越遙遠了。

第二十七章

　　春節一過，春天的腳步就緩緩步向大地。

　　綠芽悄悄從樹枝上冒出來，花蕾靜靜地為展開笑靨而努力，鳥鳴更清脆，流泉更悅耳。雖然是亞熱帶，未經冰凍霜侵之苦，但度過了一長串陰冷潮濕的日子，人們對和暖的春陽總有無限喜愛。

　　於是，在休假的日子裏，大家都爭相走出了屋子，去尋訪一些春的氣息。市郊的名勝，有絡繹不斷的遊客，市區的公園內，也是遊人如織。

　　沒有風，陽光帶著些暖意，孩子們在公園的草地上奔跑，笑聲漾向四週，仲揚望著那群歡笑的孩子，他的嘴角也浮起了笑意。不禁說：

　　「看他們多開心，真是無憂的童年。」

　　「我們小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嗎？奇怪，每個孩子都喜歡捉迷藏。」

　　坐在他身旁的亞玫也附和著說，他們已經在這白色躺椅上坐了好一會兒了，陽光很溫暖，風兒很柔和，享受星期日悠閑的下午，公園是他們共同認為的好去處。

　　「大概捉迷藏是發洩兒童過剩精力的最好方法。」仲揚的眼光仍未離開那群孩子。

　　「小時候的事已經離我們太遙遠了。」亞玫感喟著。

　　「我倒覺得好像還是在昨天，許多事仍然很清晰，很難忘記。」

　　「記憶裏那個讓你難忘的是誰？是我？還是紀蕾？」

　　她的問話很突兀，使他不由得轉過頭去望她一眼，望著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反問了一句：

　　「你以為是誰？」

　　「當然是紀蕾囉，小時候她那麼活潑，那麼可愛，誰不疼愛她？」

　　「亞玫，我發覺你還在嫉妒她，現在，你不該再有這種心意了。」忍不住表露出一絲不滿。

　　「仲揚，有人說過，愛與嫉妒是成正比的，你了解了這句話，就不會在意我的嫉妒了。」

　　「不過，你老提紀蕾，總讓我不大自在。」

　　「這表示你還不能完全忘情於她。」

　　「亞玫，我們不能另外換一個話題嗎？」

　　「對不起，以後我不說就是了。」亞玫柔順地：「仲揚，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仲揚無可奈何地笑笑：「當然不會。」然後他又把目光投回草坪上喧笑的孩子。

　　「仲揚，我覺得我們應該談點正事了。」

　　「正事？」

　　「我是指我們的婚事，你有沒有計劃和安排？」

　　他迅速轉過身來面對著她，「計劃？安排？你的意思呢？」

　　「這件事當然由你決定，不過我母親問我要結婚的日期，她好準備嫁粧。」

　　「這……」

　　「你決定了沒有？」

　　「沒有，這是終身大事，我想，不應該太匆忙。」

　　「不過，大概決定一個日子，我們也好準備起來。」

　　「讓我回去考慮考慮，再給你一個確切的答覆，不過，原則上我認為暑假結婚比較好，主要是遷就我的工作，那時候比較有寬裕的時間去渡蜜月，也不必掛念耽誤學生的課程。」

　　訂婚後，仲揚未再考慮過結婚的事，他認為這是一件大事，得慢慢來，現在，訂婚的倉促感還未在心中消失，怎會思及另一個計劃？經亞玫問起來，他才想到安排在暑假中。當然，空閒是一個理由，主要是目前還有半年時間，在心理上、在金錢的準備上，都不會有太匆忙的感覺。

　　「好吧，我把你的意思轉告給媽就是了。」她隱藏了心中的不滿，臉上仍帶有笑意。到底把他的話逼出來了，還以為他不想結婚了呃，總算有個日子，那份夜長夢多的憂慮，也只有默默藏在心中了。

　　「亞玫，我覺得結婚除了佈置一個新家，其餘的也不必多作準備。」

　　「佈置一個新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拿房子來說吧，」亞玫提出了擱置在心中的問題，「我們是租呢還是買？」

　　「買？亞玫，你也許不了解我的經濟情況，作了這幾年事，我的儲蓄不多，收入有一半都交給了我父親。」

　　「你父親呢？聽說你們家原先住的那塊地值不少錢？」

　　「地是賣了，改建公寓，父親手邊可能還存點錢，可是你知道我繼母那個人，她是不會拿出一文錢來給我的。」

　　「那，買房子的錢由我來出好不好？我也是亞明工廠的股東之一，這幾年分了不少紅，我還可以把我的股抽點出來。」

　　「謝謝你，亞玫，我還是要拒絕你的好意，房子的事由我來負責，我可以向學校申請配給宿舍，雖然不很有把握，也不是絕對沒希望。我們別再談錢好嗎？多俗氣！」

　　亞玫笑了，「在這處處講現實的社會裏，人怎能不現實？你到底是個書生，每天在書本裏打轉，所以我比你俗氣多了。」

　　她說的也許不無道理，不過，人若只求現實，豈不太缺少美感？亞玫不也曾是個詩情畫意的女孩子麼？是什麼使她改變了？是經過窮苦的奮鬪？是因為年歲的增長？還是自己對她的觀感有所不同？

　　想著，他有點煩躁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亞玫，他從不願在心中對他有一絲不良印象，可是，頻繁的接觸，總會暴露一些無法隱藏的缺點，當然，他不該去在意她小小的瑕疵，就如同要努力欣賞她各方面的優點一樣。

　　「到那邊去走走。」他指指公園較偏僻的一邊，孩子們的笑鬧聲竟有些觸耳，心境影響情緒，居然如此強烈。

　　亞玫默默走在仲揚身邊，她的心情是愉快的，看道旁的一株杜鵑，綻開出粉紅色的花瓣，充滿了春意，她忽然想起誰說過的一句話：「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現在她要把它換成另一句：「春天來了，夏天還會遠嗎？」想著，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什麼事這樣高興？」仲揚不解地望著她。

　　「不告訴你。」亞玫的臉微紅了。

　　那嬌羞的樣子很可愛，仲揚握住了她的手，「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反正你的思想裏一定有我。」

　　「你知道就好了。」

　　仲陽把她的手捏得更緊些，像是給她保證。

　　前面有一片小小的池塘，塘邊三三兩兩地坐著一些人，其實，池中也沒甚可欣賞的，幾片殘缺的蓮葉，飄浮在無數凋敗的落葉中，看起來池水很混濁，讓人很難想像夏日睡蓮競開的盛況。兩人正緩緩地走向池邊，突然，亞玫停住腳步，用手指了指前方。

　　仲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他愣住了，又彷彿吃了一驚，握住亞玫的手鬆開了，目不轉睛地呆呆望著。

　　那是紀蕾，她獨坐池邊，凝望池水發愣，她一手支頤，全神貫注，正陷入沉思中，她的側面向著仲揚他們，娟秀的面部，似乎有一股沉重，也無視於在她身旁的世界。

　　仲揚向前跨了一步，亞玫卻把他拉住了，她低聲說：「我們走吧，何必去打擾她？」

　　仲揚不太願意地隨著亞玫向後轉，還忍不住回頭望望那雕塑似的倩影。

　　「為什麼不讓我跟她打個招呼？」走遠了他有點氣惱地問。

　　「怕你們舊情復燃呀！」她以很俏皮的口吻回答，他的反感更甚。

　　「我不知道你是一個嫉妒心很重的女孩子。」

　　聽他這樣說，知道他真的有些不高興了，才覺察自己表現得氣量過份狹窄，便說：「那我們回頭去吧。」

　　「算了，也許她真的需要安靜，又何必去打擾？」

　　兩人默默地往前走，各懷心事，沉默凝凍在他們之間。

　　亞玫想的是，為什麼她和仲揚之間會插入一個紀蕾？就像一池靜水，被擲入了一塊石子，攪擾了整個平靜；本來仲揚是完全對她傾心的、專一的，如今，她卻透視了他心中的紛擾，雖然他在竭力排除那些紛擾，可是，就像被風吹動的樹葉，那是身不由己的。也許假以時日，他會對紀蕾逐漸淡漠，也只有這樣默默期望了。

　　仲揚在想，為什麼紀蕾會一個人坐在池邊呢？她在想些什麼？看她低眉沉思，似有滿腔心事，是遇到了困難？遭到了挫折？還是心中有解不的結，躲開熟悉的人，到這兒來靜一靜？訂婚以後再未見過她，雖然關心她的反應，卻無法得知她的反應，但願她開朗的性格，也不會太在意感情上的損失。唉！人為萬物之靈，就因為人有理性，人懂愛情，但千古以來，多少人為愛情所苦！

　　聽他一聲輕嘆，亞玫詫異地回頭望望仲揚，雖然不知道他的心事，也可猜中一大半，還不是在為紀蕾的孤獨嘆息嗎？幸虧今天有自己在他身邊，不然，也許真免不了有重敘舊情的可能。但現在他畢竟已屬於自己了，還有什麼可擔憂呢？想著，她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仲揚，到我家去吧，」亞玫以很輕鬆的語氣說：「昨天我買了兩張古典音樂唱片，是你最愛聽的小喇叭獨奏，煮兩杯咖啡，我們靜靜欣賞音樂，不也很好嗎？」

　　「好吧，那又去打擾伯母一頓了。」

　　「還這麼客氣？我母親歡迎你都來不及呢！」

　　「我們現在就走吧，順便到外面店裏買一盤水果帶去。」

　　「你總是這麼多禮。」她含笑說。

　　看她輕鬆愉快的樣子，他也暫時拋開了心底那份沉重，兩人相偕向公園邊門走去。

　　陽光仍很溫暖，風兒仍很柔和，只要不自尋煩惱，世界永遠是美好的。

　　將要走到園門的時候，在另一條岔路上，從一叢矮冬青樹後，突然轉出來一個人，霎時雙方都意外得站住了。

　　還是亞玫機靈，她揚起一臉笑意，向對方招呼：

　　「紀蕾，真巧呀，你到哪兒去？」

　　「回家。」紀蕾面無表情簡短回答。

　　「好久不見了，你好嗎？」仲揚擠出了這樣一句。

　　紀蕾冷冷地看看他，未加理會，和亞玫說了聲再見，就快步走開了，目送她的背影遠去，然後消失在園門外，仲揚還呆立在那裡。

　　「瞧，她都不願意再理你了，剛才在蓮花池邊如果你去招呼她，不也自討沒趣嗎？」

　　仲揚悻悻地不再作聲，在這心情紛亂的時候，他認為說任何一句話，聽任何一句話，都是多餘的了。

　　匆匆走出公園，紀蕾有想哭的感覺，怎料到會狹路相逢？看他們親熱地併肩同行，難免有形單影隻的淒涼。未與亞玫多作寒暄，實在缺少做作的本領，不答理仲揚，也恐出言不遜，更傷和氣，當然還因為心中苦惱，不願對他假以顏色。

　　本來順道公園，只為探訪一點春的訊息，蓮池小坐，勾起無端惆悵，看儷影雙雙，感觸更深；名氣、金錢、榮譽，只換來暫短的歡愉，感情的踏實才最真切，難怪有人說過，愛情是女人生命的全部，從來自以為生性最灑脫，誰知當心無著落時，會如此失魂落魄！

　　最近很久沒有去韋達那裏了，韋達打了好幾次電話，要她去練唱新歌，她都提不起勁，一再以身體過於疲累推辭，這是很反常的現象。最近她對什麼都不熱衷了，接近她的朋友也都感覺的出來這種改變，不過除了韋達，誰也不知道是由於感情失意所引起。

　　今天，由於韋達再次懇請，她才又到他那裏去，韋達像往常一樣笑著歡迎她，看她情緒低落，講些趣事解悶，很感激韋達的用心，雖然隨著他笑，再無往日飛揚的神采。

　　幾分憐愛，幾分關切，韋達的心情也輕鬆不起來了，練唱了一會兒，便自動停止，囑她回家再練習，建議一同出去玩玩，散散心。

　　「我有點頭痛，想馬上回家。」她隨便想個拒絕的理由。

　　「不要這樣心灰意冷的樣子，這不是本來的你。」毫不留情道破她的隱衷。

　　「人總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她牽強地自辯。

　　「你是聰明人，該提得起放得下，老追悼失去的，不把握現實，是不是有點傻？」

　　見她不作聲，他又說

　　「白麗，我看你最近好像對唱歌也有點厭倦了，是不是有退隱的意思？」

　　「厭倦是有一點，我還沒有作退出歌壇的打算。」

　　韋達笑笑，親熱地擁向她：「白麗，跟我結婚好不好？急流湧退，最是明智，我一定會給你最舒適的生活，我們到日本、東南亞去渡蜜月，痛痛快快玩一陣，心理即使有任何不愉快，都會忘得乾乾淨淨。」

　　紀蕾被逗笑了，「別那麼一廂情願好不好？我既不打算結婚，也不打算跟你結婚。」說著她把身體從韋達身旁挪開。

　　韋達也不以為忤，仍和悅地說：「結婚是女人的歸宿，遲早你會走上這條路，告訴我，除了康仲揚，我在你的結婚候選人中，是排第幾？」

　　「你以為呢？」

　　「當然排第一。」

　　「韋先生，」紀蕾正色說，「我們不要再繼續這無聊的話題好嗎？我缺少開玩笑的心情。」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開玩笑？我說的每一句都是正經話，」韋達的態度也轉為嚴肅：「白麗，你如果再往牛角尖鑽，老是想不開，你會毀了自己，即使不致這麼嚴重，你也會憂鬱成病，我不在乎你忽視我的關心和愛護，可是，你要愛護你自己，為一個不愛你的人這樣失魂落魄，就太愚蠢了。」

　　「韋遠，你……」從來對她恭維備至，她驚異於這一連串的責備。

　　「我是愛之深，責之切，你還是多想想吧！」

　　她不作聲，沉默片刻，便告辭出來，韋達也未挽留。出了電梯，是在人群熙攘的鬧市中，腦子裏仍迴響著韋達的話，仲揚、韋達、歌唱、結婚，像走馬燈似的在腦中盤旋，也抓不住一個頭緒。走著走著，不覺來到公園旁，推動園門走了進去，紅花綠樹的那份清新，頓使她煩亂的心緒寧靜了些，在蓮池旁的石塊上坐下，看枯葉滿地，殘荷片片，不禁思索起人生，生命短暫，青春幾何，又何必自苦奈爾？

　　這正是仲揚和亞玫望見她，而她不曾發覺他們的時候，坐了一會兒，好像有點想通了，至少心緒已平靜得多，便起身回家，誰知竟然冤家路窄，會巧遇那極不願意看見的一對，雖匆匆而過，那份平靜又完全被擾亂了。

　　出了公園，她登上了一部計程車，司機問她的去處，想了一想便說出了地址，那是韋達的住所

　　「怎麼又回來了？」開門一見是她，也感意外。

　　「來找你陪我去玩呀！先給我來一杯酒！」

　　「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想通了。」

　　韋達笑了，紀蕾也笑了，似乎都笑得很開心。

第二十八章

　　紀府洋溢著一片喜氣。

　　兒女結婚對父母來說，是一件最高興的事了，看他們長大，看他們成家，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安慰？

　　喜上眉梢的，除了結婚當事人紀倫和莉茱，就是紀弘安夫婦了。因為莉茱要另組小家庭，夫婦倆很開明，也不堅持要兒子媳婦同住，紀弘安慷慨地送給兒子一幢小洋房，紀倫為了討好莉茱，把房屋佈置得十分奢華，莉茱的父母更錦上添花陪嫁了各種電器設備，和一輛小轎車。即使慣於挑剔的莉茱，對擁有的這一切，也十分滿意了。

　　紀太太除了幫忙兒子佈置新家，還忙著替自己選購衣飾，總得做個風光體面的主婚人。

　　紀蕾也被家中的那份喜氣感染了，很起勁地幫著忙碌，最近她幾乎已回復正常，似乎仲揚在她心中掀起的那陣波瀾，已經完全平復了，甚至和她經常在一起的莉茱也覺察不到她還有任何異樣。

　　紀蕾是莉茱的女儐相，順理成章地陪伴她到各處購買新娘所需要的一切衣物，訂製禮服，配備首飾，裁剪衣裳，從內衣到外出服一應俱全。從選樣，試穿到成衣，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次，花了多少時間，紀蕾一直都很有耐性地作莉茱的義務顧問，再加上每天的演唱，忙得她無暇去想任何事，累得她再也沒有精力去憂傷煩惱，有時她會失笑地想，忙碌居然是一帖治療心靈創傷的良藥。

　　紀倫找的男儐相是杜亞明，像他這樣一個具有商業頭腦的人，做任何事都會衡量一下價值，請亞明做男儐相，一方面是想拉攏紀蕾和亞明的感情，藉此使兩人有多接觸的機會，他早肯定亞明是未來妹夫的理想人選。一方面想加強和亞明之間的友誼，勸他投資自己的事業，將更易獲得首肯，紡織工廠業務並不十分景氣，他準備大量吸收投資，亞明資力雄厚，是很理想的對象。

　　當他懇請亞明做儐相時，意料之中，立刻得到首肯，亞明一疊聲向他道賀，連說老朋友義不容辭。

　　紀倫笑著說：「我打頭陣，仲揚第二，希望你很快排上第三名。」

　　「談何容易，連女朋友都還沒著落。」

　　「加緊努力呀，我覺得你跟小蕾真是郎才女貌，再適合也沒有。」

　　「我跟令妹真的很適合嗎？」

　　「當然，當然，你年輕有為，長得又英俊瀟灑，配舍妹綽綽有餘。」

　　「只恐怕我有意，她無情，唉，追女孩，我真不內行。」

　　「下工夫呀，鐵杵磨成針，只要功夫深。」紀倫面授機宜：「要有鍥而不捨的精神，女孩子的心腸軟，最後一定會被感動。」

　　「是嗎？」他竟不知道該怎麼去表現鍥而不捨。

　　「我追莉茱當初就是這麼成功的。」紀倫越說越起勁，「再說，雖然她曾經中意仲揚，現在這個強有力的對手已經不存在了，她對你的印象又一直很好。好自為之，大有可為！」

　　「謝謝你的鼓勵，這件事得慢慢進行，我們相處得是還不錯，不過我發現她對我的態度像對待兄長一樣，我就很難再表白什麼。」

　　「有志者事竟成，可千萬別洩氣！」

　　紀倫的鼓勵，像給亞明一份興奮劑，他又待重新努力了。

　　喜期終於來到。

　　在提倡節約聲中，紀弘安也不願太過舖張宴請眾多的親朋，他只在大酒店席設了數十桌筵席，否則依他的個性，百餘桌也不為過。

　　下午亞明隨迎親的新郎去接莉茱，盛粧的儐相和新娘同時出現在眼前，他無暇去觀賞新娘經過特別化粧的面龐，已被紀蕾迷人的豐采所吸引，她的長髮做成許多可愛的小捲掛在頭上，襯托薄施脂粉的臉，帶有幾分稚氣，尤其那一襲白紗短裙，整個她看起來那麼飄逸，那麼純淨，像謫落塵寰的小仙女。

　　他想向她說一句讚美的話，卻拙於出口，只把愛慕的眼光向她傾注。

　　她也覺察到了，遞給他一個淺笑，然後從容地走過去，對他說：「杜大哥，這是你男儐相的佩花，要我替你扣在衣襟上嗎？」

　　「謝謝你。」

　　她的頭髮觸及了他的下頷，便聞到一股幽香，他的心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猛然發現自己在感情激流裏已經身不由主了。

　　「紀蕾。」他激動地扶住她的雙肩。

　　「什麼事？」她已扣好佩花，抬起頭來問。

　　「沒什麼。」他把手縮回來，不安地搓著。

　　一陣鞭炮聲遮住了他的窘態，紀蕾走開去照顧新娘，楊家每個人忙碌地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他，他自我嘲解地笑笑，也許正如紀倫所說，真該積極進行追求步驟了。

　　禮車載著新人和儐相開向照相館，足足拍了兩個小時才大功告成，在這兩小時中，紀蕾極有耐性地照顧新娘，不厭其煩，亞明發現她在任性中，也有極溫柔的一面。

　　來到禮堂，才是正式節目的展開，結婚進行曲響起了，紀蕾扶著新娘踏上紅氈地毯，隨著音樂的節拍緩步向前走。攢動的人頭，嘈雜的低語，她都毫無所覺，看起來她是在專心扶持新娘，實際上她的思緒也很紊亂，觸景情生，由別人的婚禮，難免聯想到自己的終身，將來是誰和她同偕自首呢？什麼時候也會踏上這一條實際短促卻給人漫長感覺的紅氈道？仲揚今天也來了吧？但願不要見到他才好，一看見亞玫那勝利者的微笑，她就有被人重擊般的痛楚，震動的心情要很久才能回復平靜。

　　──他們結婚的時候，我能裝著毫不在意地去參加嗎？我做不到！做不到！

　　她的心中在吶喊，她的情緒很激動，但臉上依然漾著平靜的微笑。

　　──嗨！白麗！

　　──誰在向我招呼？是歌迷？是朋友？管他是誰？還是依舊保持這習慣了的職業性的端莊微笑吧！

　　仲揚伴亞玫坐在禮堂的一角，他無法從擁擠的人群中瞻望伴娘的豐采，但可以想像到她高雅的風姿，姣美的容顏，尤其聽到別人說，女儐相比新娘還引人注目呢，他更能確定自己的推斷。

　　行婚禮的時間很冗長，各種身份的人上臺致詞，被觀禮者嗡嗡的低語遮蓋了，聽不清楚，但講的人仍然很起勁，仲揚不禁想到紀蕾，站立在一旁一定很累。

　　為何思緒總圍繞在紀蕾身旁？最近常有這現象，和亞玫在一起，腦子裏常浮起紀蕾的影子，尤其自公園不期而遇，他曾為此震動多日。因此總感愧疚，常向亞玫獻此慇勤，彌補內心的不安，就像此刻，他把紀蕾努力推出胸臆，望著身旁的亞玫低聲說：

　　「你贊不贊成這種傳統式的婚禮？」

　　「既然是傳統，自然有它的優點，結婚嘛，就應該像這樣，很熱鬧，充滿了喜氣。」

　　「你的思想還很保守，關於我們將來的婚禮，我有意換一種方式。」

　　「哪種方式？」

　　「公證結婚，然後茶點招待，既響應節約又簡單隆重。」

　　「我不贊成，」亞玫連連搖頭，「一生只有一次，即使浪費些，奢侈些，又有什麼關係？」

　　「你的語氣好像很堅決。」

　　「仲揚，關於婚禮我希望你同意我的堅持。」

　　他有些不悅了，為什麼亞玫的主張經常和他背道而馳？她似乎很溫馴，有時卻異常固執，她愛他，就不能為了愛委曲自己一些嗎？

　　固然，他也該為愛而順從她，不過太多的順從就變得毫無主見，那不是他的本性。

　　人與人之間，接近的機會越多，了解的成分越大，但仲揚發現對亞玫的漸漸了解，不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

　　幸而婚禮已近尾聲，打斷了他的沉思，在輕快的樂聲中，一雙新人緊挽手臂，面露微笑，快步退出，觀眾齊把碎紙花灑滿了他們一身，象徵奔向燦爛美好的人生。仲揚因他們而微笑，然後，他的微笑凝凍在嘴角了，他瞧見了多麼相稱的一對，亞明和紀蕾，併肩走在新人身後，一個風度翩翩，一個婀娜多姿，都面露微笑，是新人的喜氣感染了他們？還是由於心境的愉快？他默默祝福他們。

　　「瞧我哥哥跟紀蕾真是很相配的。」亞玫也有同感。

　　「但願他們很快傳出喜訊。」

　　「這也是我們共同的願望。」

　　仲揚心想，恐怕你希望他們結合的願望，比我要強烈得多了。

　　更衣出場的新娘博得了如雷的掌聲，送入首席，紀蕾才鬆了口氣，和亞明在鄰桌的席位坐下來，真有點累，即使趕場、登臺再忙，也不如今天吃力。亞明替她在盤子裏揀了不少菜，她並無食慾，同桌的人向她敬酒，倒不推辭，爽快乾了一杯，近來對酒頗有好感，明知絕非好現象，也不在乎。

　　剛喘過一口氣，又得立起身來陪新娘去更衣，真想不透為何結婚要像服裝展覽。將來自己若有這一天，一定要除去這些繁文縟節，婚禮並非愛情的保證，只要兩心相知，任何儀式都是一樣。唉！何必去想這許多？哪天才會走進結婚體堂？說不定就此抱獨身主義。

　　陪新郎新娘敬酒也是一件苦差使，鬧了新娘，鬧女儐相，硬要把酒逼她下肚，紀蕾故示大方，亞明著急得替她推辭，笑鬧更甚。幾十桌敬下來，紀蕾喝了不少酒，人便混混沌沌了。

　　再度在筵席旁坐下來，亞明遞給她一碗熱湯，喝下去，胃裏才好過些。

　　「你喝醉了，」亞明關切地說，「要不要早些回去，我送你回家。」

　　「我沒醉，」她仍逞強，「再說也不能比新娘先離席。」

　　說的也是，亞明未再堅持，只希望快些散席。

　　終於上完了最後一道菜，新娘新郎到門前送客了，亞明扶著走路有些踉蹌的紀蕾，向新婚夫婦告別。

　　「我把小蕾交給你了，」紀倫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你要好好照顧她。」

　　「保證平安送她到家。」亞明笑著回答。

　　剛走出大門，正要叫車，後面突然竄上一個人來。

　　韋達，他已在身後跟蹤好一會兒了，整個婚禮進行中他一直密切注視他們，看亞明情深款款的樣子，頗為吃驚，剛慶幸沒有了競爭的情敵，斜刺裏怎又鑽出一個人來？可不能讓他佔盡先機，阻撓接近的機會，才是明智之舉。

　　「白麗，回去嗎？我的車在那邊，我送你。」完全是老朋友的姿態。

　　「謝謝，不用了，我送她也是一樣。」亞明搶著回答。

　　「這位是──」

　　「杜亞明先生，杜亞玫的哥哥。」

　　原來也是利用青梅竹馬的關係，他一想更惱，不由分說攬住紀蕾的腰肢，「跟我走吧，別客氣了。」

　　「韋達，別拉拉扯扯的，至少也得跟杜先生說聲再見。」

　　「原來你就是韋達先生，久仰大名。」亞明表現很有風度：「誰送紀小姐，也該徵求她本人的意願，是不是？」

　　「杜大哥，就讓韋先生送我吧，你累了一天，也該早些回去休息。」和韋達在一起，至少可以擺脫那無微不至的關懷愛護給予心中的壓力，在心情尚未平靜的現在，還無意接納新的感情，而亞明露骨的表現，對她是一種沉重的心靈負擔，也許今晚給他的刺激，可讓他暫時疏遠些。她雖有些醉了，神智仍極清晰。

　　看亞明悻悻而去，心中難免抱歉，鑽進韋達的汽車，她真有精疲力竭的感覺，閉上眼，靠在椅背上，不再說一句話。

　　車停了，韋達扶她登上電梯，然後她拿出皮包裏的鑰匙遞給他，等他開了門，推門進去，她才發現客廳裏的陳設不是自己的家。

　　「怎麼把我帶到你住的地方來了？」她很不解。

　　「時間還早，幹嘛急著回去？我弄點水果給你吃，解解酒，我完全是一片好意。」

　　管他好意惡意，往沙發上一躺，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喝酒的經驗不少，倒從未這樣醉過，也許躺一會兒就好了，她閉上眼睛，不理韋達。

　　只感覺韋達輕輕推動她，要她喝杯橘汁，她也未答理，然後韋連走開了，浴室裏隱約傳來放水的聲音，在水聲中，她的意識逐漸模糊……彷彿來到了有淙淙流水的小溪邊，赤著腳在水裏嬉戲，仲揚、亞明、亞玫都在近處，還都是小時候的模樣。她跟亞玫打水仗，好有趣，亞玫輸了，突然用力推了她一下，紀蕾便滑跌在水裏了，在溪水中載浮載沉，嚇得她大叫：「仲揚救我！仲揚救我！」

　　「別怕，有我在你身邊。」是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響在耳畔，她突然驚醒了，睜開眼睛，看見的只是暗沉沉的四週。

　　「你是誰？」她猛然坐起來，才發現自己原來是躺在一張床上。驚惶地問：「我怎麼睡在這裏？」一看自己穿著整齊，才放心。

　　韋達開了燈，笑容滿面地說：「怕你在沙發上睡得不舒服，才抱你進來，剛一放上床你就醒了。」

　　「你真的沒對我做什麼？」

　　「君子不欺暗室，只在你頸上輕輕吻了一下。」

　　看他整齊地穿著睡袍，倒也能相信他的話，不過，我如果不及時醒來，後果就很難想像了。想著，冷哼一聲，板起臉說：「謝謝你，我該走了。」

　　「何必著急？再休息一會兒。」

　　「不，我必須馬上回去。」

　　「你心情不好，回家也睡不著，還不如在這兒跟我聊聊天。」

　　「有什麼好聊的？」說著她下了床，光著腳到客廳，人還有些暈眩，穿上鞋才發現放在沙發上的外衣和手提袋卻失去了蹤影。

　　「請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如果我不還呢？」

　　「請你不要耍無賴。」

　　「白麗，對我的癡心，你怎麼一點都無動於衷？我真不明白，那個姓康的究竟有什麼好？別人都訂了婚，你還這麼失魂落魄？我韋達哪點比他差？」

　　「我有愛人的自由，你管得著？」

　　「白麗，你也不過是個唱歌的，何必自抬身價？我韋達看得起你，是你的福份，你嫁給我，是你的造化。」彆在肚子裏的悶氣，總該有發洩的時候，加上剛才又喝了幾杯悶酒，便口不擇言了

　　「你越說越不像話了，我看你才真是喝醉了。」

　　「好，就算我喝醉了，我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話就讓你走，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我？」

　　「不，不，不！」

　　一疊聲的拒絕，使韋達著惱，「不答應，今天就休想走出這個門！」

　　「妳敢！」

　　他撲過去，她用力把他推了個踉蹌，便迅速奪門而出，來不及等電梯，順著樓梯往下跑，轉了幾個彎，不見韋達跟蹤下來，才放下心，高跟鞋扭得腳痛，便索性脫了鞋提在手上往下跑，好不容易跑完九層樓，已經氣喘如牛，站在街邊，被晚風一吹，冷得直哆嗦，一陣委曲，眼淚便簌簌地流了下來。……

　　總不能站在街邊哭泣？忽然升起了強烈的慾望，要找一個能訴一訴委曲的人。人在無助的時候自然渴望著安慰，能安慰自己，必然是最具好感的人。

　　她的腦子裏，掠過了一個人，未再思考，便任性地決定投向他。

　　登上計程車，內心也不如方才激動了，就像一艘歷經兇險波濤的船，已駛向風平浪靜的港灣，苦難都拋開了，只有對前程的嚮往。

　　計程車平穩地向前馳去，她並不想要獲得什麼，聽聽他溫和的口吻，善意的安慰，就已足夠了。

　　到了，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來，顯然他還未睡，那黃色的光亮，就使她感到莫名的溫暖。

　　有敲們聲，是誰？將近十點鐘了，還會有訪客？再聽一聽，不錯呀，房門上是有輕輕的剝啄聲。

　　康仲揚打開了們，看見門外站著的紀蕾，意外得目瞪口呆。「你──」那尾音裏拖著太多的問號。

　　「請替我把車資付一付。」

　　看她薄薄衣衫，不勝料峭春寒，立刻拿了件外衣替她披上，付完車資，走進屋裏，關上門，又替她倒了杯熱開水，看她慢慢喝下去，才問：

　　「從哪裏來？衣服穿得這麼單薄，還不回家？」

　　「我從韋達家裏來，他，他要欺侮我，我才逃出來。」

　　她把經過向他細細訴說，知道有驚無險，他才鬆了口氣。忍不住責備她：

　　「你不該豪飲，錯還在你，總是逞強，差點自誤。」他的語氣像教訓女兒的母親。

　　「人家受了委曲，你還責備我？」她盈盈欲淚，一付楚楚可憐的樣子。

　　「紀蕾，我總覺得對不起你，是我讓你心裏不痛快，你才毫無顧忌地喝酒。」

　　「你該知道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我知道。」

　　「有一件事還要請你原諒，那天在公園裏遇見你們，我狠狠走開，是怕克制不住自己，也許會說出不應該說的話，在你面前失態。」

　　「我了解，我什麼都了解。但願你不要太自苦，讓我於心難安！」

　　「放心，至少我不會做出任何傻事。」

　　「紀蕾，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是不是相逢恨晚？如果我們能早一年相遇，也許，所有的情況都不同了。」

　　「你是說沒有亞玫在先，你就會愛我？」

　　問得很露骨，回答也不必含蓄：

　　「應該是很肯定的答案，因為妳是一個值得愛的女孩子，何況我們有相等的熱情。」

　　像是討論一個學術上的問題，仲揚是如此平靜地剖白自己的心靈；既已時過境遷，也不再有難抑的激情了。

　　可是，紀蕾卻不似仲揚一般平靜，她激動地說：

　　「仲揚，只要有你這幾句話，我就滿足了。是誰說過，『醉過方知酒醇，愛過方知情重。』人只要愛過和被愛，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很抱歉──」

　　「不要說抱歉的話，今後，我還是跟以前一樣，一個熱衷歌唱、追求名利的女孩子。只是，我和韋達要疏遠些了。」她幽幽地輕嘆了一聲，那份沉靜，和仲揚記憶裏活撥開朗的女孩子迥然不同。

　　「紀蕾，我知道你還是把我當作好朋友，妳願意接受我的建議嗎？亞明是一個很不錯的年青人，他很愛你，也值得你去愛他，何不給他一點機會？」

　　「我……」她很想說已心如止水。

　　「不要為自己找任何理由，嘗試著去接受他，你會重新得到快樂。」

　　「會嗎？」她把頭一揚，露出他熟悉的甜笑，「好吧，我願意照著你的話去做，請問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吩咐，我敢嗎？」

　　「只要你說的話我都會聽，你要我愛亞明，我就去愛。康大哥，從小我就很聽你的話，不是嗎？」聲音逐漸哽咽。

　　「紀蕾！」

　　「……」紀蕾的眼淚又落下來了，仲揚用手帕去替她拭擦，淚水卻跌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瞬間，他的雙眼也迷濛了，怔怔地望著紀蕾出神。……

　　愛，是多折磨人的精靈；多少人品嘗愛的蜜汁，又有多少人吞下愛的苦果。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他猛然警覺自己的失態，掩飾地站起身來。

　　「是該回去了。」她順從地表示同意。

　　出了門，看見月色很好，紀蕾要求走一段路，裹在仲揚的大衣裏，異常溫暖，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同行，忽然有一種錯覺，就像是重逢後第一次同遊，快樂盈滿心中，愛的迷霧自週圍升起。……

　　有時候真願意時光停頓，有時候又盼望歲月匆匆，人就是這麼矛盾。就像此刻，紀蕾希望路無止境地延伸，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上車吧，能不上車嗎？車停了，能不說再見嗎？唉！再相見又待何時？

　　踏月歸來，仲揚和衣倒在床上，輕嘆一聲，他緩緩低詠起李後主的詞句：

　　「曉月墜，宿雲微，無語枕頻欹，夢迴芳草思依依，天遠雁聲稀！」

第二十九章

　　韋達見紀蕾倉惶奪門而出，知道自己真逗急了她，立刻後悔了，他連聲道歉又要她拿了皮包和大衣再走，他的話卻被厚厚的木門阻隔了。待他追到門外，已不見紀蕾蹤影，只得回轉身到臥室去拿了方才藏起的皮包和大衣，也顧不得換衣服，站在電梯前，滿心焦急和悔恨，心想，即使追不上她，也要追到她家裏向她道歉。

　　進了電梯，偏偏在六樓停下，進來一個男人，他氣得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到達底樓，用極快的速度走到大門外，一眼就瞧見了穿粉紅長裙的紀蕾，正叫住一輛計程車。

　　「白麗！」他揮手叫喊，望著汽車發動離去，他立刻也到街邊攔了一輛車。

　　去紀蕾家的路是韋達所熟悉的，奇怪，前面那輛車竟向右轉，和她家的方向背道而馳，韋達滿心不解，產生了一瞧究竟的好奇心，吩咐司機跟蹤。

　　夜間跟蹤比較困難，司機採取緊迫盯車，在一次急剎車時，幾乎和紀蕾座車相碰，幸而不久車轉入冷僻的巷道，兩車保持了適當的距離，紀蕾竟對被人盯梢毫知所覺。

　　待前面車進了宿舍大門，韋達抬頭瞧見大門上掛著大學宿舍的牌子，他才恍然大悟，原來她來找康仲揚，簡直不可思議。

　　──他們還藕斷絲連，居然舊情難捨，太可恨！

　　──明天我倒要問問紀蕾，看她如何來圓說？

　　「先生還要跟蹤嗎？」計程車司機問。

　　「算了，回去吧！」方才還興高采烈，現在就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真不該多此一舉去跟蹤她，惹得滿心煩惱，不過，無意中得知了她的秘密，也算是收獲吧？

　　第二天上午，韋達來到了紀家，阿秀告訴他小姐尚未起床，他表示願在客廳等候，心中卻在冷笑，她昨天晚上不知和那小子玩到多晚回家。自己曾和多少個女人有過交往，卻越來越摸不透女人的心了。

　　喝了兩杯茶，抽了半包烟，紀蕾才姍姍走出來。

　　「嘿！白麗，昨晚上睡得好嗎？」他揚起笑臉迎上去。

　　「謝謝你，總算沒失眠。」她冷冷地回答。

　　「大衣和皮包給你送回來了，請你點收。」

　　「不送回來也沒關係，我也不想要了。」

　　「白麗，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昨天我也喝多了酒，說錯了話，請別計較，大人不記小人過，對不對？」

　　「計較當然不會，我還能把你韋先生怎麼樣嗎？不過，叫我不放在心上，那就很難辦到了。」

　　「怎麼？你真的生氣了？」真受不了她的冷漠態度。

　　「你以為我不敢麼？」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要我這朋友了？」

　　「韋先生，如果你不尊重我，我們的友誼就很難繼續了，因為我不能忍受你的輕狂。」

　　「輕狂？哈！」韋達突然發出震耳的狂笑，「這字眼對另外一個人恐怕比對我更適合吧？」

　　紀蕾怔怔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狂笑的原因，也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

　　如果不把韋達逼急了，他還想暫時保留得知紀蕾昨晚行蹤的秘密，揭人陰私，總是很傷和氣的，如今，紀蕾不但不接受他的道歉，更表現得毫無情義，甚至既存的友誼也願毀棄，他簡直氣極了，便口不擇言：

　　「去接近一個已經訂婚的男人，算不算輕狂？」

　　「你，你究竟在罵誰？」

　　「我再說清楚些，你就明白了，昨晚你從我那裡出去以後，去找康仲揚了是不是？我以為你早跟他斷絕往來，沒想到還藕斷絲連！」

　　「我昨晚的事你怎麼知道？哦，原來你跟蹤了我，好卑鄙的行為！再說，我的事你管得著嗎？請你以後少關心我的私生活。」紀蕾大為生氣，她從未被人教訓過，更不滿韋達爭風吃醋的口吻。

　　「除去了我的私心，我也是片好意，掉進了感情的泥淖不能自拔，將來痛苦的還是你。」韋達的語氣轉為溫和，現在該是勸解她的時候了：「你是聰明人，你要深思。」

　　「請你不必再費口舌。」

　　「好吧，我也不多說了，我還是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無論在言語行為上冒犯了你，希望不損傷我們之間的友誼。」

　　見紀蕾不作聲，韋達又說：「至少我們還是事業上的伙伴，是不是？」

　　紀蕾心裏很煩亂，只希望他趕快離開，好讓自己靜一靜，便點點頭。

　　「上次交給你的那首新歌，我們還沒練，哪天去？我保證不跟你說一句唱歌以外的話。」

　　「我已經決定接受高雄歌廳的邀請，去演唱兩個星期，所以在半個月之內，我不可能去練歌了。」

　　「換換環境也好，以後再爭取出國表演的機會，名利雙收，哪個歌星不是在爭取？只有你不熱衷。白麗，你有最燦爛的前途，要懂得把握，但願我能做一名幕後功臣。」

　　「謝謝你。」

　　「不再打擾你，我告辭了，等你從高雄回來，我再替你洗塵賠罪。」

　　韋達離去後，在紀蕾的感覺上像經歷了一陣風暴，他的責問，雖然嚴重損傷了自尊，但自覺理虧，不該惱他，決定到外地散散心，也算明智之舉了。

　　她走進臥室，開始整理南下演唱的行裝。

　　※※※

　　三天後，紀蕾摒擋一切，離北南下。

　　韋達得知她已離開臺北，認為應該是他採取行動的時候了，從紀蕾家回來，他已擬定了全盤計劃。人都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想得到，對紀蕾，韋達絕不肯在愛情的爭奪戰中敗北，何況康仲揚的阻礙並不大，只要他一旦結了婚，任何問題都不再存在了。

　　那麼，怎樣促成仲揚早日結婚呢？關鍵在亞玫，她的催促應該比甚麼都有效，去給亞玫一點暗示，確是事在必行了。

　　這天，韋違來到亞玫服務的公司，對這位不速之客，亞玫很感意外，在會客室裏坐下，就問他有何貴幹。

　　「杜小姐，我們雖只見過一次面，我對你的印象很深刻，你是屬於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
　　「你過獎了。」他該不是只來說恭維話的吧？

　　「康先生能娶到你這樣一位賢內助，他真有福氣。」話轉到了主題：「兩位的佳期大概近了吧？」

　　「還早呢！」不明他探問的原因，也只能據實回答。

　　「大概的日子總定了吧？」

　　「韋先生好像對這件事很關心？」

　　「不過想討杯喜酒喝喝。」

　　「那你可要久等了，我們大概要等到暑假。」

　　「不怕夜長夢多？」

　　「這話怎麼講？韋先生，我想你今天來是有目的的，不如開們見山說吧！」一見韋達，亞玫就心存疑惑了。

　　「好一位聰明的小姐，」韋達笑著說：「我貿然拜訪，是想跟你談一件切身的事。」

　　「願聆指教。」

　　「這件事如果不採取積極的行動，對你對我都有很大影響，關於令未婚夫康仲揚和白麗之間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亞玫深受震動，但仍鎮定地問：「你以為我該知道多少？」

　　「你們訂婚以後，他們仍有來往，你知道嗎？」

　　亞玫確實一驚，卻不露聲色，淡淡地說：「如果缺少真憑實據，隨意捏造事實，至少要負良心上的責任。」

　　「我們在社會上混的人，自己的信譽最重要，不是親眼目睹，也不敢來告訴你杜小姐。」

　　「你究竟看見了甚麼？」亞玫真的緊張了。

　　「也只有一次，不過我想只此一次也就夠了。」

　　於是他把紀倫結婚那天晚上，紀蕾去尋仲揚的事繪影繪聲說了一遍，只減去紀蕾被他所戲奪門而出那一幕。

　　「真有這種事？深更半夜她還會去找他？韋先生，也許晚上你跟蹤跟錯人了。」

　　「第二天我問白麗，她居然毫不隱瞞的承認了。所以杜小姐，我們應該面對現實了，你愛康先生，我愛白麗，我們要努力去把握自己的幸福！」

　　「我心裏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辦？」亞玫顯出了她的軟弱，「你告訴我兩件意想不到的事，紀蕾會再去找仲揚，顯示還未死心，也想不到你對紀蕾有情，照理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呀！」

　　「如果不竄出個康仲揚，我是很有希望的。杜小姐，我看只有你們儘快結婚，我們就各得其所了。」

　　「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事不宜遲，這兩個星期，白麗在高雄登臺，最好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等她回臺北你已做了康夫人，她只有乖乖投進我的懷抱了。」

　　「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會去全力進行這件事。」

　　「祝你成功，也祝你新婚快樂。」

　　韋達踏著輕快的步子離去了，留給亞玫滿心沉重。

　　整整一天，她神不守舍地坐在辦公室內，思索對策。

　　事不宜遲，她決定今晚說去找康仲揚，這次她不願再像訂婚一樣借助母親的幫助了。

　　晚飯後，打扮整齊出了門，只對母親說去看個朋友，也未給仲揚先通電話，就逕往仲揚的宿舍而去。

　　除了和亞玫約會，仲揚很少外出，這天也不例外，坐在屋內看一本消閒的書，手提唱機內正播放著音樂，適意地享受悠閒的晚上。

　　敲門聲驚動了他，那輕輕的敲擊，使他記起前幾天晚上來訪的紀蕾，不可能是她，她不是剛去高雄？這消息還是從亞玫那兒間接得來的，紀蕾把行蹤告訴了亞明，顯然她已接受自己的勸說，也可稍感安慰了。

　　拉開門，亞玫出現，仍然是個意外。

　　「沒想到你會來，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來嗎？」

　　「你難得來，如果事先告訴我，一定去買點好吃的招待你。」

　　「是啊，我難得來，」她走進去，在籐椅上坐下，「這是第二趟吧？」心裏卻在想，紀蕾一定是常客。

　　「不敢邀你，這裏太簡陋。」

　　「這麼好的音樂，又安靜，不比咖啡館情調更好麼？」

　　「如果你願意，歡迎經常光臨。」

　　「仲揚，別那麼客氣，不顯得太生疏了麼？我們兩人還需要說客氣話？」

　　「是啊，」仲揚笑笑，一面替她沏茶，卻想到跟紀蕾在一起，遠比與亞玫相處更隨和，小屋裏揚起的笑聲，依然迴響在心頭，唉！如今一切都已遠了。……

　　「唱片完了。」亞玫提醒他。

　　他忙放下茶杯去換唱片，亞玫阻止了他。

　　「音樂停一停吧，我想跟你談一點正事。」

　　──她果然有所為而來，有何正事可談？我不欣賞她那嚴肅的樣子，像個面對頑皮學生的女老師。

　　「說吧，小姐，」在她對面坐下，他故作輕鬆：「我洗耳恭聽。」

　　「仲揚，本來這件事我是不好意思開口的，不過，既然是我們兩人的事，我也可以提點建議，對不對？」

　　「你是指──」

　　「我不贊成把婚期訂在暑假，我認為春天最適合，你們不是也有婚假嗎？如果你不願耽誤學生功課，我們可以在暑假再補蜜月旅行。」

　　話是說得合情合理，簡直無反駁的餘地，可是這提議太突然了，仲揚毫無心理準備，連婉轉的話都來不及思索，便回答：

　　「再讓我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考慮結婚的事？還是考慮我這個人？」

　　「亞玫──」他愣愣地望著她，那一臉憤懣，一臉冷漠，使他陌生。

　　「我應該早知道你對這件婚事缺少誠意，我憑那一點跟別人爭？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已經很好了！」

　　那尖刻的口吻真不像溫婉淑女，是氣惱使她失去了原有的風度？她已無法制止自己損及對方的尊嚴。

　　「亞玫，你好像很生氣？」仲揚仍平靜地。

　　「我當然很生氣，因為，因為你對我不是全心全意的。」

　　「這話有甚麼根據？我跟你訂婚，自然只愛你一個人。」

　　「不但有根據，而且有證據，你還撇不開她，你們仍然有來住。」她激動得提高了噪音。

　　「她？」

　　「別裝傻，難道還要我說出她的名字？前兩天半夜三更的，她不是還來找過你？我想，可能比我們在一起談得更愉快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她竟然都知道了，但並非自己邀紀蕾來，既未做不可告人的事，又未說不可告人的話，心中坦蕩，態度便有些一強硬：

　　「紀蕾確實來過，她受點委曲，我勸她幾句，就送她回去了，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她真會演戲，在公園碰面，理都不理你，又悄悄跑來找你。仲揚，不管你對她的態度如何，總不會願意讓另一個女人在我心上投下陰影，影響我的情緒吧？」

　　「她以後不會再來找我了。」

　　「誰能保證？只有一個方法證明你只愛我一個人，那就是我們馬上結婚。」

　　他感覺越來越受不了她那咄咄逼人的氣勢，結婚原是遲早的事，不能把它當作寬恕過錯的條件。何況，對亞玫的反感，也不願意軟弱地遂她心願；自從紀蕾攪進了漩渦，亞玫表現出濃烈的妒意，言語行為都讓仲揚對她原存的內在美打了折扣，當然，還不至影響和她結婚的初衷，但他不願意急急結婚，甚至對自己也難自圓其說。難道是對紀蕾放不開麼？他絕不肯承認，雖然不否認紀蕾曾在心湖漾起漣漪，只不過像投影在湖心的一片雲，不留下一點痕跡就消失了。真是這樣嗎？會不會是自欺欺人的想法？他就不願再深思了。

　　「怎麼不說話？」亞玫自覺語欠溫和，萬一傷了和氣，反把事情弄僵，語氣立刻轉為和緩：「仲揚，也許我態度比較激烈，你要了解我的心，你就會原諒我。」

　　「人與人相處，貴在相知，我們認識多年，你對我毫無信任與了解，我很傷心。」

　　仲揚的語調沉重得讓亞玫吃驚，剛壓抑住的氣惱又升起來了：「你傷心，我就不傷心嗎？她愛你，你又不拒絕她，這種事任何女人都受不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拒絕她？」他想說，不然，她早已取代了你，但他只頹然嘆了口氣：「算了，多說無益，反而損傷別人。」

　　「你總是為她著想，不能也為我著想嗎？」

　　「亞玫，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都有克制感情的理智，放心，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說了半天，這還像一句話。」

　　「關於結婚的事，我們再商量，要提早些，未嘗不可，不過，我不願意太急促，顯得草率，我已申請宿舍，大概要等新建的那批落成，總還得兩三個月。」

　　「只要你對我不二心，我也不是急著要做你太太。」亞玫的臉上有了笑容。

　　「我們以後不要再為這事鬧得不愉快，多不值得。」

　　「好，我不再提紀蕾，希望你也不要再單獨跟她見面。」

　　「她如果來找我，我就告訴她說，亞玫不許我開門。」說得兩人都笑了，充滿火藥味的空氣才轉為輕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紀蕾來也是這樣催她回去的嗎？」亞玫問。

　　「剛說不提她，你又提了？」

　　「要解開紀蕾留在我心上的結真不容易！」

　　仲揚聽了心裏一驚，這不正是自己的感觸嗎？心中被紀蕾打的那個感情的結，又何嘗容易解開？被震撼的心弦，是很難平復的。

　　和亞玫併肩走在黑沉沉的路上，月亮雖有光華，卻比前幾天暗淡得多，同樣情景，心情也截然不同，那晚曾盼望路無止境地延長，今夜但願立刻走到盡頭，那晚，有摻揉著感傷的溫馨，今夜，卻在感觸中尋找溫馨。

　　「這條路好長呵，上次來倒不覺得。」

　　奇怪，亞玫竟也和我有同樣的感受。

　　攔住了一輛計程車，把亞玫送上車，揮一揮手，她就從眼前消失了。

　　路，展現在面前，星光彷彿閃耀在路的盡頭，天涯路迢迢！

第三十章

　　「總經理，興隆紡織廠的紀廠長來拜望您。」亞明剛送走兩位客戶，工友小王就進來向他通報。

　　「快請紀廠長進來。」

　　紀倫來訪，亞明比接待任何客人都要熱忱，一方面固然因為是老朋友，一方面他對紀蕾的追求，紀倫是熱烈的贊助者。

　　「無事不登三寶殿。」紀倫一走進門就笑容滿面地說：「小蕾明天從高雄回來，後天我約了她在我家吃晚飯，你是當然陪客，只有我們四個人。」

　　「她知道有我嗎？」

　　「知道不知道又有甚麼關係？見了你她自然會明白我的安排，到時候就要看你的囉！」

　　「追求女孩子，我實在是個低能兒。」亞明惶恐地說。

　　「你也別低估自己，老朋友，配我妹妹你是綽綽有餘。」紀倫給他打氣，「感情要慢慢培養，不過也得積極進行，我替你製造接近的機會，你再下點工夫，不怕小蕾不動心。」

　　「謝謝你，紀倫，你真是個好朋友。」

　　「謝甚麼？如果有你這個妹夫也是我的光彩。」

　　「我實在很笨拙，既不會動筆，也不善言辭，真怕讓你失望。」

　　「別耽心。」紀倫像老大哥似的拍拍亞明的肩，「有我跟我太太做你的後盾，這是很有力的後盾呵！」

　　亞明寬慰地笑笑，彷彿瞧見了前途展現的美景。

　　「今天來還想問問你，上次跟你談的投資的事，不知道能不能給我一個具體的答覆。」紀倫技巧地轉到了主題。

　　「對了，我也正想在這一兩天告訴你，最近我把我們工廠的盈餘仔細核算了一下，也跟幾位股東有了默契，決定提出兩百萬來投資貴廠。」

　　「太好了！」紀倫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亞明，你真夠朋友，幫了我這個大忙，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老朋友談甚麼謝？」

　　「有你的資金週轉，我相信我的紡織廠一定會有起色，今後你是股東了，希望你能給我們一些技術指導。」

　　「我對紡織一竅不通，紀倫，別太抬舉我，」亞明誠懇地，「任何事我相信只要腳踏實地苦幹實幹，總不會有太大的差錯。」

　　「我一定記取你的話，」紀倫表現難得的謙虛，「你永遠是我的榜樣。」

　　「不敢，不敢！我們彼此切磋。」亞明笑了，紀倫也朗聲笑了，似乎又回復到少年時親密往還的日子。

　　紀倫滿懷高興離去，亞明也非常興奮；能幫老朋友的忙是他所樂意的，而一個幾乎破滅的希望，又重新點燃起希望之火。只因一份深深的愛戀，對紀蕾的感情雖然一再受挫卻難以割捨。以前從不知道愛的滋味，自與紀蕾重逢，難抑愛慕情愫，備嘗魂牽夢縈之苦，他才了解任個性再灑脫，一旦墜入情網，幾無掙扎的餘地。

　　二十多年來，從無愛的經驗，當一個美麗的倩影總在腦中盤旋時，他驚喜地發現了自己心之所向，然後，遭受坦率的拒絕，霎時墜入了絕望的深淵，且不解既未參加競爭，何故卻被淘汰？心中那份苦澀的滋味，實難描摹。

　　後來，得知紀蕾鍾情於仲揚，比他被拒更感驚訝，表面上很平靜，內心竟有被撕裂的痛楚。

　　於是，仲揚亞玫訂婚，紀蕾落空後所表現的頹喪，又令他心憂，把愛意化作了一份默默的關切，幸未遭到拒絕，也可稍慰於心。

　　他明白愛情不可勉強，不敢再生妄想，同作男女儐相，傾倒於她的溫婉與姣美，幾至失態，既無法制止自己去愛她，也就越陷越深，只有悄悄把她供奉在心的聖壇上。

　　怎能不感激紀倫的熱心相助？內心不也企求著幸運的降臨嗎？有人助一臂之力，成功的機運總比較大些，雖早已欠缺信心，若不再嘗試，又怎知事情無轉機的可能？

　　第二天，他仔細修飾了一番，對穿衣鏡那英挺的青年也甚感滿意，才喜孜孜地去赴約，買了一盒蘋果、送給紀倫夫婦，一朵緞帶佩花蝴蝶蘭是給紀蕾的，他一向最忽略這些人情小節，愛使得他的思想也濃密了。

　　亞明到達時，紀蕾尚未來，莉茱和紀倫很親切地招待他，看他們佈置得精緻的新房，看新婚夫婦甜蜜與親熱，內心著實有些羨慕，和一個自己愛的人廝守在一起，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他不由得說：

　　「你們的小家庭像個溫暖的小巢，給我的感想是人應該結婚。」

　　「那你就趕緊加油呀！」紀倫笑著說，「只要多下點工夫，包你有希望。」

　　「小蕾對你的印象一直都很好，」莉茱也接著說：「現在沒有了康仲揚這個阻礙，你應該是第一人選。」

　　「謝謝兩位的鼓勵。」

　　「拿出你創業的勇氣和精神，一定成功。」紀倫的氣打得很足，也收到了效果，亞明的笑容至少顯示他已有幾分信心。

　　紀蕾走進來的時候，亞明立刻轉為緊張，人一有了患得患失的心理，就再也輕鬆不起來了。

　　還是莉茱提醒，他才記起把蘭花遞給紀蕾。

　　「我最喜歡蘭花，太美了，真謝謝你。」紀蕾表現的歡欣，給了他勇氣，便趁機說：

　　「哪天你有興致，我陪你去看蘭花展覽，又多又美，包你喜歡。」

　　「好呀，難得有你這麼一位雅人陪我去看花，哪有不去的道理？」

　　紀倫站在紀蕾身後，向亞明眨眨眼，暗示他反應良好，進攻順利，應該再接再厲。

　　亞明對紀蕾的反應也很意外，以前邀她，總遭推拒，從未應允與他約會單獨相處，今天態度的改變似乎有些反常，難道停逗高雄兩週，她竟徹悟了些甚麼？為了要證實自己的猜測，他進一步試探：

　　「那就明天上午去好嗎？」

　　不等紀蕾回話，莉茱搶著說：「這幾天天氣很好，正是賞花的時候，紀蕾，明天上午你如果沒事，就跟杜先生出去走走吧。」

　　「我也沒說有事呀，」紀蕾笑了，笑兄嫂這樣著急替她牽這根紅線，止住笑，對亞明說：「杜大哥，明天上午十點鐘你來接我，我在家等你。」

　　「好，我一定準時到府上。」

　　紀倫和莉茱相視而笑，看情形，下一次約會他們就不必從中出力了。

　　一頓飯吃得非常愉快，女傭的烹飪技術雖好，紀蕾的笑語更能佐餐，她情緒高昂，笑聲不絕，一反多日來的陰沉抑鬱，大家都認為她已逐漸拋開了那應該淡忘的仲揚。

　　她真已忘記仲揚願意接納別人來填補感情的空白嗎？事實完全相反；她正牢記住仲揚的話，開始實行對他的允諾，試著去愛杜亞明，不管是否能接納他，她願意為仲揚這樣做，也只有把自己交給另外一個人，仲揚才能心安，既然他希望她的對象是亞明，又為甚麼不順著他的意思呢？

　　把自己交給誰不都是一樣麼？因為她的愛已失落在和仲揚難圓的夢裏。

　　有時候她也感驚異，為甚麼對仲揚的感情這樣深？這樣牢不可拔？當他擁著另一個女人的時候，恨意也未把愛意遮蓋，也許就因一開始已傾心相待、也許生性固執，自身也難左右意願。無論如何了結這股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去親近另一個異性，如今仲揚已為她選擇，再無猶疑的理由了。

　　做作的笑容，矯飾的快樂，誰又能分得清究竟是真實虛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生本如戲，她唱作俱佳地在臺上表演，那是光彩的白麗，喝采和掌聲湧自四週。曲終人散，被孤獨包圍，在暗中抹淚的是紀蕾，一個追求著愛和渴望著愛的平凡女孩子。

　　──亞明，我無意欺騙你，可是叫我不再愛仲揚，那是辦不到的，如果我接納了你，而心中仍然揮不去仲揚的影子，那算不算是一種欺騙呢？

　　她暗暗自問，誰也覺察不到她笑容背面的苦澀，亞明就像驟然獲得財富的乞丐，喜從天降，無心再去追尋緣由了，甚至他認為愛是毫無理由的，他要以全心靈去迎接一顆傾向他的少女心。

　　這第一次約會，使亞明一夜不曾好睡，儘做著和紀蕾同遊的夢，夢中，她春花般的笑容，她綿綿的情意，在他醒後仍有無比甜蜜漾在心頭。

　　見了面，伴著她，仍如夢中情景；笑聲多清脆，舉止多親暱，挽臂同行，怎不似一雙情侶？

　　「蘭園」花開正盛，名種盆蘭，各具美姿，目不遐接。一一觀賞，見紀蕾讚不絕口，亞明心有所感，蘭花是最高貴的花，養蘭非比平常，紀蕾恰似一株名蘭，豔麗、高雅、不同凡俗，自己有幸忝為一名園丁，灌溉、培養將加倍花費心機。

　　紀蕾很自然地挽著亞明的手臂在「蘭園」徘徊，欣賞蘭花的美只在其次，增進和亞明之間的感情才更重要。

　　如果沒有仲揚和亞明作比較，她簡直無法找出他的瑕疵，亞明的溫馴體貼、謙和恭謹，就像奉她為女王。而和仲揚在一起，卻願意聽從他的指使，接受他的安排，那才有意思，才值得咀嚼與回味。

　　這也許就是異性相吸的道理，仲揚牽引了她，無須有別人所能了解的理由。

　　繁花似錦，和風拂面，是多麼讓人留連的良辰美景，如果挽著的是仲揚，人生豈不是毫無遺憾了嗎？

　　「紀蕾，我買兩盆蘭花送給你好不好？」

　　「送給我甚麼？」她茫然地望著他。

　　「你喜歡那一盆？不要在意上面所標的價格。」

　　「送我蘭花？我不要，我不要！」她連連搖頭，為何美好的東西一定要據為己有？

　　「跟我還客氣？」仍是滿心誠摯，「我有足夠經濟能力，買任何你所喜歡的。」

　　「杜大哥，感情不需要以金錢來充實，我不是一個俗不可耐的女人。」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亞明惶恐地：「我只是想表達一點我的心意。」

　　「你不表達我也知道。」

　　「真的嗎？你不會再拒我於千里之外了吧？」

　　紀蕾淡淡一笑，「今天不是一個最好的說明？」

　　「紀蕾！」亞明緊緊握住她的手，除了興奮、激動，他還有太多的感激。

第三十一章

　　天涯路康仲揚

　　「路伸向遙遠的天涯。
　　人在時間的洪流中飄泊流浪，
　　我孤獨、我徬徨；
　　哪裏去找我的理想？我的希望？
　　藍色的憧憬來自遠方，

　　清明的曙色閃耀著光芒，

　　世路多歧，世海難航；
　　我也要把握生命之舟的方向。

　　一陣風吹在我的臉上，
　　一團火燃燒在我心房，
　　充滿信心，莫再徬徨；
　　堅定著步伐走向海角天涯。」

　　康仲揚寫的新詩「天涯路」在報紙副刊發表，亞玫讀後冷哼一聲，把報紙重重一擲。

　　──哼，還說要在家寫論文，原來是寫這種消遣的東西！

　　──兩星期沒見面了，總推說忙，忙得連跟我見個面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寫詩倒有閒情？

　　──誰知道他寫的是新詩還是歌詞？紀蕾又可以把它唱紅了，難道要他忘記她是件不可能的事嗎？

　　她越想越氣惱，也顧不得是否該含蓄些，便決定給仲揚打個電話，是正午時刻，仲揚必已回到宿舍，宿舍裏的工友會請他接那架公共電話。

　　電話打過，工友立刻去找康講師了，過了不久，電話那頭傳來仲揚熟悉的聲音：

　　「我是康仲揚，請問哪一位？」

　　本想讓他猜一猜，但若猜的是紀蕾，自尊心必大受損傷，便說：「我是亞玫，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亞玫，你在哪裏？」

　　「還不是在辦公室，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中午向來都是不回家的。」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

　　「哦，你吃了午飯沒有？」

　　「等你請我吃午飯，早就餓死了！」

　　似乎瞧見了她一臉不高興的神情，不解地問：「亞玫，是我惹你生氣了。﹒」

　　「我怎會生你的氣呢？我的大詩人，今天在報上拜讀了你的大作，特地向你道賀。」

　　「那是隨便塗寫的一首小詩，算不了什麼。」

　　「也花了不少心思吧？你不是在趕寫一篇論文嗎？怎麼有工夫寫詩？」話轉向了主題。

　　「不是最近這幾天寫的，」仲揚據實相告：「那晚你來宿舍，送你出們，你離去後，我一個人走在路上，心裏有所感觸，回去後信筆寫了下來。」

　　「原來還是我給你的靈感，希望我能常常給你靈感。」

　　「謝謝你。」

　　「我不喜歡聽你說謝，論文快寫完了嗎？」

　　「快了。」

　　「這個星期天我們可以出去玩玩囉？」

　　「也好，你幾點鐘出來，我等你的電話。」

　　「好吧，我再打電話給你，再見！」

　　「再見。」

　　亞玫掛上電話，又陷入沉思，研究仲揚的語氣，與她約會似乎很勉強，難道他在躲著自己？難道寫論文是一種遁詞？女人都善猜疑，亞玫的疑猜使她自尋苦惱。

　　她認為只要紀蕾一天不結婚，便是她和仲揚之間無形的阻礙，也許覺得仲揚熱情在減退是一種敏感，婚約有破裂的危機是一種杞憂，但設法去阻止有可能發生的事實，總是明智之舉。

　　既然仲揚不願立即結婚，只有希望紀蕾有所歸屬，讓仲揚死心。亞明對紀蕾雖有興趣，無奈追求手腕太差，始終毫無進展，同作男女儐相後，曾問他情況有否改善，亞明黯然搖頭，最近很少和他見面，也不知他在忙些什麼。

　　那麼，只有韋達是最有希望的人選了，他能言善道，又與紀蕾志同道合，下功夫猛追，成功可期，前次來找自己，不也對仲揚和紀蕾的暗中往來甚表不滿嗎？給他點暗示，要他加緊力追，看來是必要的了。

　　事不宜遲，想到這裏，她認為應該立刻去拜訪韋達，看看腕錶，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便翻開電話簿，找著了韋達的電話號碼，通話之後，韋達對她來訪甚表歡迎，並告訴了詳細地址，要她立刻前去，他在家恭候。

　　對於杜亞玫的突然來訪，韋達知道她已和他站在同一陣線，要在感情的戰場上並肩作戰，多一個盟友，總是比較有利些。

　　因此，亞玫來到時他非常熱烈歡迎她。

　　「杜小姐，本來應該我去看你的，勞駕你走一趟。」

　　「不都是一樣嗎？」亞玫笑著說。環顧室內的豪華佈置，和鋼琴上疊著厚厚的樂譜，她說：

　　「你正忙吧？我是不是打擾了你？」

　　「中午是我休息的時間，這時候也最清靜，」韋達端上飲料：「整座屋子只剩下我一個人，不必耽心有人妨礙我們的談話。」

　　「上次你到我那兒去過以後，我立刻把你所見到的情形責問仲揚，他也承認了。」

　　「既然抓住把柄，對兩位的婚期他就不好再拖延了？」

　　「我們幾乎鬧得不愉快，他保證不再理她，也不堅持暑假結婚，可是始終不給我一個確切的婚期，我懷疑──」本來對一個並不熟識的朋友，是不便說出口的，但有利害關係，又當別論：「我懷疑他是在拖延。」

　　「也有可能啊！」

　　「所以韋先生，我覺得只有你和紀小姐有了明顯的發展，所有的問題都不在了。」

　　聽了亞玫的話，韋達沉吟著：「這也是一個難題，不瞞你說，我已經向她求過婚了。」

　　「她答應了嗎？」

　　韋達搖搖頭。

　　「其實你的條件很好，年輕有為，紀蕾如果有眼光，應該選擇你。」

　　「也許我下的功夫還不夠。」

　　「希望能很快聽到你的好消息。」

　　「感情真是奇妙的東西，我越來越摸不透了，」韋達心有所感：「杜小姐，像你這麼一位秀外慧中的小姐，康先生能得到你，應該很慶幸，不該再三心二意！說句開玩笑的話，如果你不是名花有主，我倒想轉移目標了。」

　　「韋先生很會說笑話，我哪能跟紀小姐相比？」

　　「話不能這麼說，人各有各的長處，你有的優點也不一定是她所有的。」

　　韋達的話很中聽，亞玫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心情也開朗些一了，她喝了兩口果汁，甜甜的滋味，似乎已沖淡了心中苦澀。

　　「杜小姐，為了追求我自己的幸福，這件事情我決定全力去進行，」他給了她一顆定心丸：「放心，康先生永遠只屬於你的。」

　　「謝謝你，那我告辭了。」

　　她伸出手來和他緊握著，這原本陌生的兩個人，由於利害關係相同，而展開了友誼的新頁。

　　送亞玫進了電梯，韋達關上門，搓著手在室內徘徊，既已出言允諾，必得思索良策，這比寫暢銷歌要難得多，沒把握得多。

　　門鈴響了，他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人使他喜出望外，正是朝思暮想的白麗。

　　紀蕾因為讀到了報上的「天涯路」新詩，迫不及待地來找韋達，請他譜曲，方才在大門前剛下計程車，瞧見亞玫匆匆從門內出來，因為隔著段距離，中間又有行人，不便招呼，不免猜測亞玫會來找誰？找韋達？絕不可能，也許看別的朋友，大樓裏住著這許多人，這是很有可能的。她怎會料到兩人同為「天涯路」這首詩而來，原因相同，目的不同罷了。

　　「白麗，我正想你，你就來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韋達笑容可掬。

　　「我可不是想你才來，我是有事情來麻煩你。」

　　「什麼話？只要小姐吩咐一句，小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沒這麼嚴重，只是借重你的才華。」紀蕾的和顏悅色，韋達有些受寵若驚，前次得罪，看來並未放在心上。

　　「小姐請講，在下洗耳恭聽。」韋達得意忘形，唱作俱佳。

　　「哪，這兒有一首詩，請你譜上收好聽的曲子。」紀蕾把一方剪報遞給韋達。

　　「又是康仲揚的大作，」韋達洩了氣，「我拒絕。」

　　「如果你拒絕，我們就絕交。」紀蕾說得很認真。

　　「有這麼嚴重？」

　　「當然，因為你不夠朋友。」

　　「白麗，你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對他，你應該了解我是什麼樣的心情？替他譜曲，不是給自己過不去嗎？」

　　「你也太小心眼了，你應該就藝術的觀點來看，這首詩值不值得譜曲？」

　　「他的詩當然沒話說。」

　　「好了，那就暫時把私人的恩怨撇開，把你對藝術的熱忱拿出來。其實他也不一定願意我這樣做，是我請求你，你願意幫這個忙嗎？」

　　「白麗，一直認為你的歌唱得好，原來口才也不差。」

　　「那你是被我說服了？」

　　「我是永遠對你臣服的。」韋達一語雙關。

　　「謝謝你。」紀蕾這才露出了笑容。

　　「光是一個謝字就夠了嗎？總要點實際的報償。」

　　「我出加倍的作曲費。」

　　韋達笑了：「我幾時把作曲費放在眼裏？茶舞外加一頓晚飯，就看你願不願意交換？」

　　「好吧。」紀蕾爽朗地答應了，雖然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但為了達到替仲揚新作譜曲的目的，也就勉為其難了。

　　紀蕾真是個情癡，在已絕望的愛情裏，她仍然固執地守住一份愛戀。正如拉馬丁「葛萊齊拉」中所寫的：「時間會抹去地上的一切，但抹不去為愛刺透的心上初戀的痕跡。」

第三十二章

　　我倆訂於六十二年三月十日星期六訂婚

　　恭請
　　您攜伴參加我們的訂婚舞會

　　杜亞明
　　紀蕾

　　鞠躬

　　地點：藍天俱樂部
　　時間：下午七時半

　　「杜亞明真有辦法，這麼快就把紀蕾追到手了。」莉茱一面端詳請帖，一面對丈夫說。

　　「我們總也應該有點小小的功勞吧？」紀倫很得意。

　　「當然，你是大媒人。」莉茱笑著說。

　　「算起來小蕾從高雄演唱回來，我們請他倆吃飯，離現在還不到一個月，我正預備再給他們拉攏拉攏，沒想到他們居然訂婚了。」

　　「這叫做特別快車。」

　　「這下好了，每個人都有了理想的歸宿。」

　　「理想？」莉茱不同意地搖搖頭，「我總覺得他們感情進展的快速有點不尋常，紀蕾真愛杜亞明嗎？實在很難說，其中原因就不是我們能猜得透的了。」

　　「你們女人就會胡思亂想，小蕾不愛亞明哪會同意訂婚？」

　　「我們女人比你們男人細心，而且也更能了解女人，我認為紀蕾這次決定多少跟康仲揚有點關係。」

　　「哦？我聰明的太太，願聞其詳。」

　　「多半是賭氣，你訂婚，我也訂婚給你看看，當然，杜亞明也有可取的長處，她才肯以身相許。」

　　「不管原因如何，結果總是可喜的，亞明是個好青年，我妹妹嫁他絕對正確，感情要慢慢培養，訂婚以後他們有了親密的關係，還怕培養不出更親密的感情？」

　　「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們就準備去參加訂婚舞會吧，晚上你陪我上街去訂購一套最漂亮的禮服。」

　　「我的好太太，又不是你做準新娘，衣櫃都滿了，再買衣服，你往哪裏放？」

　　「不買衣服，我就不去參加。」

　　「好好好，去買去買，誰讓我愛你？愛一個人，就得做愛的奴隸。」

　　※※※

　　藍天俱樂部內，燈光燦亮，衣香鬢影，空中紮結的彩紙，無數擺飾的花籃，透著陣陣喜氣，寬大的舞池四週，是放滿了飲料和點心的雅座，客人陸續來到，座位將要客滿了。

　　悅耳的音樂，喧嘩的笑語，俱樂部內熱鬧非凡，來的幾乎都是年輕男女，是亞明和紀蕾平日來往比較親密的朋友。

　　雙方家長和親戚，已在六點鐘舉行訂婚儀式的晚宴中宴請過了，舞會沒有老一輩參加，也減少些拘束，此刻，亞明和紀蕾正從飯店趕往俱樂部。

　　舉行訂婚舞會，原是亞明的意思，知道紀蕾喜歡熱鬧，想博得她高興，也願讓他和紀蕾的好友分享他們的喜悅。

　　最近一個星期，亞明做夢都會笑醒，快樂盈滿心中，人就像吹足了氣的汽球，有輕飄飄的感覺，原不敢夢想紀蕾會委身於他，而夢想的實現竟如此快速，太令他驚喜。

　　賞蘭歸來，暗喜紀蕾態度的轉變，以前雖然對他很親切，卻缺少一份親熱，心與心之間似乎存在著無法丈量的距離，如今從紀蕾親熱的舉止裏，款款的柔情中，距離突然縮短了，他終於嗅到了久已盼望的愛情氣息。

　　紀蕾鼓勵了亞明追求的勇氣，在一連串頻繁約會之後，他自信感情的滋長已漸趨成熟。

　　那晚兩人在「摘星樓」中小坐，夜已深沉，亞朋剛從夜總會把唱完消夜的紀蕾接出來，並未立刻送她回家，在這富於羅曼蒂克的音樂咖啡廳裏，小聚片刻，共渡溫馨的時光。

　　「摘星樓」中是一片寧靜的天地，屋頂疏落的小燈像星星，輕柔的古典音樂帶給人恬適，紀蕾把頭靠在亞明一肩上，沉靜無語，像在欣賞音樂，也像小憩片刻。

　　亞明不敢打擾她，但願能永遠給她依靠，給她舒適，望望她臉上一片平和，但凝視空間的雙眼，時隱透露著倦怠。輕輕捉住她的手，心情有幾分激動，希望自己是她生命船隻的避風港，給她安全與庇護。

　　在亞明激動的思緒中，紀蕾的思想卻是一片空白，和亞明在一起時，她很少去想什麼，只表現異樣的隨和與柔順，使彼此快樂。就像此刻，看星星，聽音樂，如果想得更多，星星裏會浮現仲揚的影子，音樂中會響起仲揚的聲音，這對亞明是不公平的。

　　「紀蕾，很累嗎？」亞明柔聲問。

　　「還好。」

　　「我覺得你太辛苦了，真沒有必要這樣勞累自己。」

　　「習慣了也不覺得。」

　　「今天去等你，才知道你每天回家有多晚，我真不放心，想天天送你回家。」

　　「謝謝你，請別替我操心。」紀蕾轉過頭去向他笑笑。

　　「我能不操心嗎？」亞明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你知不知道每一分鐘我都在關心你。」

　　「我知道。」

　　「紀蕾，嫁給我吧，讓我永遠做你的侍衛，永遠保護你。」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他說出了事先不曾準備的話。

　　「你在向我求婚？」很意外，但也似乎在意料中。

　　「我了解自己並無可取，唯一可取的，是對你的真誠。」

　　「我相信你，亞明，你樣樣都好，對你，我實在也沒有可挑剔的了。」

　　「那你答應了？」亞明急急地問。

　　紀蕾點點頭，心中卻在說：仲揚，從此以後你可以安心了！

　　「紀蕾，」亞明激動地捧住她的雙手，像立下誓言，「我會愛你一輩子，一直到老死，都不會減少一分對你的愛。」

　　他又說了許多只有戀愛中人才會說的癡話，看紀蕾臉上的微笑，他相信已贏得了她的芳心。

　　「我們馬上先舉行一個訂婚儀式，我要開一個最熱鬧的訂婚舞會，讓朋友們分享我們的快樂。你同意嗎？」

　　「我同意你的任何決定。」

　　「以前你在我的心目中是個很任性很高傲的女孩子，現在才發覺你既溫柔又隨和，不過，即使你很任性很高傲，我還是一樣愛你。」

　　紀蕾仍保持微笑，她記起誰曾說過：被愛比愛人更幸福，她已深深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義。

　　當亞明為準備訂婚而忙碌時，紀蕾仍一如平常，一切由亞明代勞，她甚至不曾參加一點意見，既然已決定把自己交付給亞明，任何形式都不是她所關注的了。

　　當仲揚獲知紀蕾即將與亞明訂婚的消息時，很難分析心中的感受，雖感安慰，也不無惆悵，就像目送升騰而去的汽球，明明是自己的盼望，仍有失落的惋惜。

　　一連幾天，心緒很落寞，做什麼事都不起勁，甚至無端煩躁，他不承認是紀蕾訂婚給他的影響，可是，情緒無故反常，是不容否認的事實。

　　那一天，教完了上午兩節課，夾著書走出校們，像往常一樣搭車回宿舍，將近候車亭，突然望見候車人群中有一個長髮女郎的背影很熟悉，他深受震動，是紀蕾？紀蕾來找他了？在她將屬於另一個男人之前，他仍有權陪她共渡歡愉的一刻。他高興地想，要請她吃一頓最可口的中飯，要和她度過最快樂的數小時，想著腳步也加快了，發現自己是如此迫切地要見到她。

　　「紀蕾──」

　　誰是紀蕾？那長髮女郎轉過身來時，是一張陌生的面龐，仲揚從未如此失望過，他幾乎舉步乏力。

　　坐上車，再也攔阻不住思念，任紀蕾的影像在腦中浮沉，想她的輕顰淺笑，想她的淚眼情癡。──哦，紀蕾，你快樂嗎？你不快樂嗎？我多希望知道。

　　在紊亂的思緒裏，也不留意車開了多遠，等他警覺站起身來要下車時，才發現早已過站了。一轉念何不坐到終站？反正無事，下了車在附近走走，也許能排遣煩亂。

　　終站是市區邊緣，由於都市發展的迅速，郊區也繁榮起來了，但至少可以望得見近在咫尺的青山，和綠油油的稻田，沿著一條小道走向山邊，他嗅到了泥土的氣息。

　　仲春三月，風軟如絲，他坐在山邊的石塊上，聽葉叢中絮絮的低語，像永不休止的情話，看晴空裏飄浮的白雲，就像追逐的情侶。怎麼總在一個「情」字上打轉？唉，人若無情，就可避免多少煩惱！

　　面對空曠的四野，人也感染道大自然的純樸，無須再矯情偽飾，在人前人後總否認的對紀蕾的感情，這幾天在失落的恍惚中，不得不承認「道是無情卻有情」了。從什麼時候愛的幼苗開始萌芽？舞臺上的初見，眩惑於動人的風姿？同遊白沙灣，沉醉於青春的光彩？曠野裏，寒鴉、淒風中，已被那深情而幽怨的獨白所感動？終於情不自禁了，吻，爆發出了感情的火花，卻又懦弱地以理智把感情克制。直到那晚紀蕾深夜突訪，細訴哀怨，自己還裝出若無其事勸她擇人而事，多麼冷酷，多麼無情，我真是這樣冷酷無情嗎？不，不是的！不是的！

　　天！原來我真正愛的是紀蕾，這是早就發現的事實，而我卻一再以道學者的假面孔去蒙蔽，我欺騙了自己，欺騙了紀蕾，也欺騙了亞玫！

　　我該怎麼辦？我又能怎麼辦？

　　他痛苦地把臉埋在掌心，悔恨充滿心中，那是無可彌補的悔恨。

　　站起身來，他的腳步竟有些踉蹌，似乎不勝承擔心中沉重的負荷。

　　※※※

　　於是，木然地參加了新人的訂婚喜筵，因亞玫帶來的親戚關係，他是少數被邀參加的親友之一，望著紀蕾的笑容，望著紀蕾和亞明的親暱，他相信她在絕望的愛情之後，已重新培養起一份新的感情。

　　他為他們祝福。

　　以身體不適為由，想逃避使他再陷入痛苦的訂婚舞會，但亞玫不放他離開。

　　「頭痛嗎？」亞玫笑著說，「我這裏有萬金油，擦一點就會好了，你不去多掃興，亞明給我們惡補了一個多小時的舞步，我正想好好跟你跳一陣呢！」

　　可不是，亞明和紀蕾訂婚，除了當事人之外，最高興的就是亞玫了，她趕製參加舞會的新裝，她拉著仲揚學舞，她的臉上不時展露愉快的笑靨，活潑得像隻春陽中的小麻雀。

　　好吧，去就去吧，這世界上不能逃避的事太多，總得面對現實。

　　走進鬧哄哄的環境裏，仲揚心裏反而舒泰些，興高采烈的人群中，不會有人注意到他落落寡歡，而亞玫忙著和熟悉的人打招呼，也減少了對他關注所加在心上的壓力。

　　一陣熱烈的掌聲，一對準新人挽臂進入，亞明神采飛揚，紀蕾嬌笑甜美，一個瀟灑英挺，一個美艷出眾，誰能不讚賞這一對是郎才女貌？

　　仲揚的視線隨著紀蕾在轉動，追蹤著她的目光似乎已身不由己。

　　第一支舞曲，首先步下舞池的是今晚的男女主人，舞步輕盈地在探戈舞的中迴旋，贏得了如雷的掌聲。

　　「他們真是最相配的一對。」亞玫像自語，也像對仲揚說。

　　這也正是他的觀感，那麼，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呢？她畢竟已有了最美滿的歸宿。

　　接著是慢四步，來賓紛紛進入舞池，亞玫也躍躍欲試，催促仲揚下去，於是，他們也隨著眾人在樂聲中旋轉，起初兩人都有些緊張，漸漸就起落自如了，亞玫很興奮，像第一次下水的小鴨子，充滿了新奇。下一曲再響時，有人來請她共舞，她也就欣然離座。

　　仲揚獨坐一角，喝著咖啡，沒有加糖的咖啡很苦澀，他覺得苦還不夠刺激，他忽然想喝一杯酒，一杯烈酒，來澆滅燃燒的心焰。

　　音樂再響時，他無興趣再起舞，身旁的亞玫又被邀走了，看她玩得興高采烈，他很羨慕，常以為她心細如髮，城府很深，竟無視於他今晚的反常，對她這點性格上的不滿，今後似乎應該修正了。

　　有人提議新娘高歌一曲，立刻博得熱烈響應。

　　紀蕾大方地走到台前，對著麥克風說：「今晚是我這首歌第一次公開。」

　　當她唱出「路伸向遙遠的天涯，人在時間的洪流中漂泊流浪，……」仲揚幾乎驚跳了起來，他激動得緊握住雙手，瞪大了眼睛。──啊？紀蕾，為什麼你還不把我從你的心中撇開？

　　亞玫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臉上的表情很怪異，她也為紀蕾的不能忘情非常激動，但表面上很冷靜，只輕輕發出一聲冷笑。

　　「一陣風吹在我的臉上，一團火燃燒在我心房。……」

　　──紀蕾，你唱的時候可知道這正是我心情的寫照？

　　歌聲結束，餘音仍在仲揚心頭迴響。

　　「你寫得好，她唱得也好，你們真是綠葉紅花相得益彰。」亞玫的話聽起來完全是恭維。

　　「我不知道她會把它唱出來。」

　　「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我不懂你話真裏的意思。」

　　「就像我不懂你的感情一樣，究竟對我是真情還是假意？」

　　「亞玫，你這樣說就太不公平了。」

　　「你今天失魂落魄的樣子，傻瓜也看得出來，我就要看看你到底有多難受？」

　　「亞玫，你……」

　　「我，我說錯了？」

　　「好吧，你說吧！」

　　「你以為我喜歡說嗎？」

　　仲揚悶不作聲，原不是亞玫伶俐口舌的對手，何況又自知理屈。

　　「兩位怎麼不跳舞？杜小姐肯賞光嗎？」

　　站在亞玫面前鞠躬邀舞的是韋達。

　　亞玫欣然站起身來，隨韋達滑入舞池。

　　「我出現得可能正是時候，兩位好像有點不愉快？」韋達幸災樂禍地。

　　「還不是紀蕾？偏偏要唱仲揚寫的詩，居心何在？」

　　「令兄都不在乎，你又何必計較？」

　　「韋先生，真佩服你的灑脫，落空了也無所謂。」

　　「有所謂又能怎麼樣？我現在想通了，感情是不能強求的，將來我會找一個我愛而又愛我的人結婚，勉強結合，會痛苦一輩子。」

　　「你說的話也有道理。」

　　「人很聰明，有時候也很笨，許多道理要經過一再受打擊，才想得通。」

　　韋達的話令亞玫深思，她自問是否想通了許多道理呢？

　　她探頭向仲揚座位的方向望去，人群擋住了視線，她也並不一定要望見他，她心裏又惱又恨，真想暫時避開他。

　　其實，仲揚已不在座位上了，紀蕾的歌，亞玫的話，都使他受到太多震動，心緒煩亂，樂聲更增加煩躁，他悄悄離座，推開邊門，走向面臨花園的長廊。

　　樂聲漸渺，星月的光輝給幽暗的長廊憑添無限詩意，仲揚倚欄小立，感受到的是月光的清冷，他長嘆一聲，抒一抒心中的鬱結。

　　長廊那一端突然有了動靜，似乎受了他嘆息聲的驚動，一個白色的影子移過來，他有點不安，未注意那邊有人，竟如此毫無顧忌。

　　白色的影子漸漸近了，他已看出是一位女士，她穿著及地長裙，然後他分辨出那是灑著小紅花的衣裙，然後，他瞧見了眉眼的清晰輪廓。

　　「紀蕾──」忍不住失聲呼叫。

　　「噢，仲揚，是你！」她也吃驚。

　　「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面？」

　　「我？我想靜一靜。」她不能說出原是唱完了「天涯路」，抑制不住激動的情緒，悄悄走出來。

　　「恭喜你。」

　　「謝謝。」

　　「我要謝謝剛才你唱我那首不通的小詩。」

　　「怎麼忽然變得客氣了？」

　　「我就要叫你一聲嫂嫂了，能不客氣嗎？」

　　「你難道不高興？我聽你的話答應嫁給杜亞明，只要你高興，任何你叫我去做的事，我都願意去做。」

　　「你的意思是要嫁給亞明並不是出於你的自願？」仲揚急急地問，這太出乎他意外。

　　「我的願望只有一個，被否定了以後，就再也沒有願望了。」

　　「那麼你愛不愛亞明呢？」

　　「也許以後我會愛他。仲揚，你以為愛是很容易轉移的嗎？」

　　「紀蕾──」

　　「老實告訴你，為什麼我會走出來，因為唱完那支歌，我忍不住我的眼淚。」

　　「可憐的紀蕾！」仲揚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雙手。

　　就在這時候，通往長廊的門輕輕地被推開了，一雙人影站立門旁，悄悄注視他們。

　　「仲揚，別替我難過，你瞧，在人前我不是笑得挺開心嗎？」

　　「唉！望你珍重。」千言萬語何從訴？只有一聲祝福。

　　「你也珍重。」

　　「哼，好親熱！」亞玫一聲冷笑，驚得他們急急鬆開手。

　　「原來在這兒談情說愛！」亞玫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亞玫，你聽我解釋。」仲揚還想分辯。

　　「不需要解釋。對不起，打擾了！」

　　亞玫氣沖沖地轉身而去，韋達尾隨著，仲揚也追了過去，走到大門外，韋達對仲揚說：

　　「杜小姐在氣頭上，你最好避開些，我替你送她回去吧！」

　　仲揚目送他們乘車離去，他站在街道，頓感無所適從，終於，他邁開了大步，走向車輛如流的街心。

第三十三章

　　「仲揚，我今天約你出來，是要好好跟你談談。」

　　「亞玫，我很抱歉，昨晚惹你不愉快。」

　　「你也不必抱歉，幸虧有昨晚的事我才完全醒悟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從紀蕾介入我們中間以後，你的心情從沒有一天平靜過，我看得出來，她引起你心靈的震動，比我強得多，」亞玫情緒逐漸激動，聲音也高揚了：「你能否認那不是愛嗎？你在欺騙我，也欺騙你自己！」

　　「……」

　　「但是你是君子，你否定了自己的心意，為了不願意辜負我，你開始變得喜怒無常，有時你眼裏流露的那抹不耐煩，讓我心悸。」

　　「亞玫──」

　　「不要打岔，聽我說下去，愛情確像揉不進一粒沙的眼睛，看你為她神情恍惚，我抑制不住流露我的妒意，這使你很不高興，可是仲揚，我是人，不是神，我不能容忍被分割的愛情。」

　　「我並沒有表示愛她，怎可以說愛情被分割？」

　　「的確，我相信你沒有向她透露過愛意，不然也不會變成今天的局面，你早就向我攤牌了，就因為你對我始終如一，我愚昧地自信紀蕾只是在你心裏掀起的一陣風波，在我們訂婚以後，我以為那陣風浪會平息，但是我錯了。」

　　「你沒有錯，我是一直在努力。」

　　「不錯，我也相信你這句話，可是，你左右不了自己的心，你沒法拋開她，即使在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她仍然存在，破壞我們之間的和諧。」

　　「我並不覺得。」仲揚力圖否認。

　　「是我敏感？那麼，就拿新年看電視的那件事來說，你堅持要看紀蕾表演，甚至不惜開罪於我，就可以看出誰在你心中的比重更重了。再說，你拖延婚期，不也是有力的明證？說明你擺脫不了心中的牽扯。」

　　亞玫抽絲剝繭加以分析，振振有詞，仲揚已無言辯白。

　　仲揚的沉默，表示他已默認，亞玫冷冷地望著他，又接著說：

　　「既然我對你已無能為力，只有盼望紀蕾能有歸宿，這樣也可了卻你們之間的一段情緣，我很天真，也很幼稚，以為感情就像一樣東西，別人奪不去，就完全是我的了，所以亞明能得到紀蕾，我的高興並不亞於亞明。」

　　「我也看得出來。」

　　「那麼我就看不出來你滿臉寫著哀傷？好像受了重大刺激一樣，看你失神的樣子，我的心在絞痛。你心不在焉的跳舞，你對紀蕾歌聲所表現的激動，重重刺傷了我，諷刺你幾句，已經極力控制了我自己。」

　　「我了解你的心情。」仲揚低聲說。

　　「韋達送我回座，不見了你，猜想你可能出去透透空氣，沒想到在走廊上看見的是卿卿我我的一幕，像一對生離死別的情侶。天！我才發覺自己多愚笨，為什麼一定要抓住那顆並不傾向我的心？像突然變得聰明的傻子，看清了自己所犯的錯誤。回家後，我哭了許久，也完全清醒了，今天就是要對你說些清醒的話。」

　　「亞玫，如果你要說責備我的話，你就說吧，我是應該接受你的責備。」

　　「我要對你說的是，我們解除婚約，勉強結合，將來更增痛苦，及時回頭，還不太晚。」亞玫神情很平靜，語氣卻斬釘截鐵。

　　「解除婚約？」仲揚很感意外，在他剛決定全心全意開始去愛亞玫的時候，她卻要和他分手了。

　　「是的，仔細想想，你就會覺得我的決定很明智，嫁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娶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彼此會痛苦一輩子。」

　　「你的話太武斷，事實上並不完全如此。」

　　亞玫淡淡一笑，「我不需要聽你的辯白，現在已不是辯白的時候。」

　　「你很堅決？」

　　「我一向優柔寡斷，這次意志的堅定，我自己也很驚訝。」

　　仲揚沉默了，亞玫也許是對的，自己是很喜歡亞玫，但絕不是刻骨銘心的愛，喜歡和愛是有區別的；喜歡只是欣賞她的優點，她的美好，愛卻包容了完整的她；愛她的缺點和優點，愛她的美與醜。亞玫能清楚分辨，顯示她有很高的理性，她這一決定，未嘗不對兩人都有好處？可是，既失去紀蕾，又失去亞玫，今生將何以堪？

　　「亞玫，我對不起你。」他淒然說。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今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找一個愛我的男人結婚，我不能受一次打擊，就要做老處女。」

　　「我為你祝福。」

　　「你呢？去要求紀蕾和亞明解除婚約？」

　　「不，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我不能這樣做，我去年已申請到國外的獎學金，本來不打算去深造，也沒對你提起過，現在，我想那是一條很好的路，我要去趕辦出國手續，也許很快就可以成行了。」

　　「我也祝福你。」這決定倒出於亞玫的意料之外。

　　「亞玫，我有一個最後的要求，希望你能答應。」

　　「說吧。」

　　「就是在我出國以前，希望不要把我們解除婚約的事對任何人透露，以免影響紀蕾對亞明的感情，我已經對不起你，不能再對不起亞明。」

　　「我答應成全你的君子風度。」

　　「謝謝你。我們還是好朋友。」

　　「是的，還是好朋友。」亞玫的眼圈紅了，忍住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溢出眼眶。她嗚咽著說：「我好像做了一場夢，一場很難忘記的夢！」

　　※※※

　　機場，那充滿離情別緒的地方。

　　寬廣的大廈，擁擠的旅客，多少人嚮往海闊天空的世界，振翅飛去，又有多少人懷著重返家園的歡愉，欣然歸來。離情的淚，重聚的笑，是多麼截然不同的心情。

　　仲揚提著簡單的行囊，卻懷著沉重的心情步入機場，他雖然決定兩年後歸來，但遠離故土家園難免依依不捨，再加上對紀蕾的思念，對亞玫的歉疚，都是心中很重的負荷。

　　自從和亞玫有了默契，他一方面積極辦留學手續，一方面在人前仍和亞玫表現得跟往常一樣，甚至親熱些，誰也料想不到他們感情已破裂。紀蕾和亞明訂婚後，她似乎和仲揚的恩怨已了，見了面很客氣，但很冷淡，那冷冷的神情使仲揚心痛。

　　一次由紀倫夫婦作東，他們三對在紀蕾亞明訂婚後第一次小聚。婚後的紀倫喜歡在家裏宴請朋友，這天也不例外，美酒佳餚，賓主盡歡，仲揚附和著大家談笑，目光均不由自主不時追隨著紀蕾，看她神情自若，笑語不絕，他相信她已完全不在意那段感情的失落了，新的愛情填補了舊的創傷，他強自壓抑滿心痛楚，只在心底發出無助的悲吟。「她曾為愛受苦，如今由我來承受這份煎熬，這也算是報應吧！」他想著，便不在意有更多苦澀的滋味。

　　行期定了，盼望日子急速地過去，換個環境，心情會舒暢些，但又不免留戀，真能「揮揮手，不帶走一絲牽掛」？那是做不到的，有時他真想找紀蕾告訴她實情，即使不能挽回，也可死了心，如果紀蕾仍然愛他，他願立刻放棄出國，和她長相廝守。可是，他克制了一時的衝動，懷著矛盾、痛苦、憂慮，終於踏進了機場大門。

　　送行的人除了父親、繼母，還有瑞珍、亞玫和他的學生同事們，辦好出境手續，學生們擁著他照相，然後和他的家人合影，瑞珍抱著個孩子，要單獨和她這異父異母的弟弟合照一張，她感覺很榮耀。照完了相，登機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擴音器裏已發出呼叫，一行人擁到海關檢驗處門前，仲揚和父母握別，這才記起送行的亞玫，向四處探望，發現她遠遠站在一角，便放下行李快步走過去：

　　「亞玫，多保重，希望很快能聽到你的喜訊。」

　　「謝謝，祝你一帆風順。」

　　「再見。」他伸手和他握別。

　　「再見！」她嗓音低啞。

　　他大踏步走了，終於消失在她的視線外，她才真正感覺到他已確實走出了她的生命。

　　「杜小姐，你也別難過，只怪我們仲揚沒福氣。」康為誠對默然站立的亞玫說，他也弄不清兩人何故要解除婚約的，年輕人的事，老一輩的已無權過問了。

　　「康伯伯，是我沒福氣。」

　　「喲！杜小姐，像你這麼標緻的人，還怕找不著好對象？」淑芸心直口快，「只怕會比我們仲揚還強些。」

　　「杜小姐，我給你介紹一個好不好？」瑞珍也來湊熱鬧。

　　亞玫苦笑著，說聲再見，她轉身快步走開，她不需要憐憫、同情甚至善意的安慰。

第三十四章

　　「紀蕾：

　　當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抵達紐約將近一星期了，一切安好，因為是學期中途，我先旁聽，開學後再正式入學，所以毫不緊張，心情也正需要悠閒來鬆弛。身處異國，百感交集，決定給你寫一封信，也許你正納悶，也可得到些解答。

　　在我走後，你一定立刻獲知我和亞玫已解除婚約，和我已出國留學的事，原諒我事先保密，也感激亞玫能嚴守承諾，不向任何人透露，希望你能諒解我的苦衷。

　　我與亞玫解除婚約的導火線，是在你訂婚舞會中，我們無意長廊相遇，被亞玫撞見，第二天她就向我提出解除婚約，她說她已經完全覺悟不再勉強我愛她，因為我真正愛的是你，被揭露的；是隱密，再也無須隱瞞，我一再對自己否認的，卻向她坦白承認了。

　　可是，為時日晚，你已有了歸屬，你愛亞明，亞明愛你，我怎能自私地加以破壞？我愛你，當然希望你能幸福，我相信亞明絕對可以做到，何況亞明是我好友，奪人所愛，非我所願。

　　這就是我匆匆出國和瞞著你們的原因，出國原為逃避，隱瞞恐你煩惱。我非強者，要用逃避來減輕內心的苦楚。最近，每一次見到你和亞明情深意濃，我心都在哭泣，這是應得的懲罰，我不是也曾使你如此嗎？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希望你全心愛亞明，他是值得你愛的，但願兩年歸來後，見你已是『綠樹成蔭子滿枝了』，答應我做亞明的好妻子，把屬於你我的往事都埋在心底，我勸你，我自己也會努力。

　　為你祝福

　　仲揚上」

　　讀完信，紀蕾笑了，是發自內心最愉快的笑。

　　自從得知仲揚悄悄離去後，幾乎承擔不住那突來的震驚，獨自關在屋子裏飲泣，恨仲揚太不了解她；原為愛仲揚才依順他許身亞明，既然他與亞玫分手，有情人何不終成眷屬？還要表現什麼君子風度悄然離去。

　　如今她該怎麼辦？失望又變成了希望，是誰說過，只要有一份希望，就該牢牢抓住，可是，海天遠隔，那分希望又是多麼渺茫。

　　只知他去了紐約，預定兩年後歸來，她即刻有了守候兩年的打算，待他回鄉，再握手言歡，她認為兩年並不長，即使五年、十年，也願等待，問題是怎樣讓他知道她的癡癡等候？還有，如何向亞明啟口？

　　幾天來她的心神極為不寧，獨自煩惱著，這件事無人可以訴說、商量，甚至最親近的母親，因為必定得到勸阻和責備，除了自己，誰又能了解這份愛的深厚和固執？

　　這天是她休息的日子，一早就駕車去了白沙灣海濱別墅，老祖母驚喜這許久未來的愛孫女突然光臨，笑著問：

　　「杜亞明呢？沒陪你一起來？」老太太在訂婚喜宴上見過亞明，印象良好，雖然準孫女婿不是仲揚，也並不引以為憾。

　　「我跟他已經一個多星期沒見面了。」

　　「怎麼？鬧彆扭了？」

　　「我心裏煩，不想見他。」

　　「告訴阿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替你拿個主意。」

　　紀蕾望著老人家慈祥的笑容，心中彷彿有了依恃，她鼓起勇氣說：「我決定跟亞明解除婚約。」

　　「哦。」老太太很驚異，「是發現他有什麼重大缺點。」

　　紀蕾搖搖頭，據實以告：「是這樣的，康仲揚突然出國讀書去了，而且已和杜亞玫解除婚約，他走後我才知道。婆，其實我並不愛亞明，和他訂婚是聽了仲揚的勸告，現在，我不必再勉強自己，我知道他也愛我，我一定要等他回來。」

　　「你們年輕人什麼愛呀愛的，都把我弄昏頭了，我就不明白，康仲揚既然愛你，幹嘛要悄悄的走呢？」

　　「因為他怕我挽留他，不願意奪人所愛，他是君子。」

　　老太太笑了：「小蕾，你真是個癡情的女孩子，說說看，你打算怎麼辦？阿婆支持你。」

　　「跟亞明解除婚約，等仲揚回來。現在立刻退出歌壇，再做女秘書。」她已決定為他洗盡鉛華，歸真返璞，靜靜守候相聚的日子。

　　「很有決心，」老太太讚許地點點頭，「那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兩件事，得到亞明同意，和讓仲揚知道你的決心。」

　　「第一件事就很難，我怎麼對亞明啟口呢？他待我太好了，我真不忍傷害他。第二件事更難，去向誰要仲揚的地址？他的父親會給我嗎？真不好意思去求他們。」

　　「孩子，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本來我也並不贊成你，可是，人生數十寒暑，能給自己滿足，而又無損於他人，是該追求的。」

　　紀蕾感激地親了親老太太的面頰：「婆，謝謝您給我的鼓勵。」

　　「今天晚上就在這兒住吧，陪陪阿婆，明天回去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紀蕾欣然允諾，享受鄉野的清靜，更可回味與仲揚同遊的往事。

　　但願鴛夢重溫，細數來日可期。

　　※※※

　　第二天回返，案頭赫然擺著仲揚遠從太平洋彼岸的來信，展讀之後，喜上眉梢，一個難題已迎刃而解，現在就只有儘速向亞明攤牌了。

　　是「人約黃昏後」的時刻，紀蕾打電話給亞明，相約在一家幽雅的咖啡廳裏。

　　亞明匆匆趕到，笑著埋怨她：

　　「約你幾次你都沒空，一個多星期沒見面，想你想得好苦。」

　　「現在不是見面了嗎？」

　　「在忙些什麼？﹒」

　　「什麼也沒忙。」

　　「瞧我真是多問，我不也常無事忙嗎？不過，無論我有多忙，還是想能常常和你見面。」

　　「亞明──」

　　「還沒吃晚飯吧？這裏西餐不錯，我們先點菜。」

　　「我已經吃過晚飯了，馬上要趕到歌廳去，我有話要對你說。」

　　「說吧，我洗耳恭聽。」

　　「有件事情要你幫忙。」

　　「為你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亞明，我值得你對我這樣好嗎？」

　　「當然值得，因為我愛你。」

　　「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愛你呢？」

　　「我經不起這種玩笑，在感情方面我脆弱得很。」

　　「如果我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呢？」

　　「紀蕾，不可能的，你愛我，才和我訂婚，是不是？」

　　「我不否認對你很有好感，可是，那不是愛，我的愛早就給了仲揚了。」

　　「在我們交往以後，甚至在我們訂婚以後，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他？難道我的努力，我的心血竟然一點沒有收穫？」亞明神情很激動。

　　「為了仲揚和亞玫的幸福，不因我而受影響，我努力接納了你，如果他們結了婚，我也會嫁給你，再慢慢愛你，可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他們分了手，我也不得不對你說聲抱歉，再去追尋我一心嚮往的幸福。」紀蕾平靜地說。

　　「唉！我總擔心不能娶到你，母親笑我杞人憂天，現在果然憂慮成真，我還能再說什麼？」

　　「我很抱歉。」

　　「不要一再說抱歉，相信我能諒解。」

　　「亞明，我從沒有欺騙你的意思。」

　　「這點我知道，所以也能心平氣和些，再說這次仲揚表現的風度很好，也讓我心服。」

　　「他並不要把我從你身邊搶走，他相信你能給我幸福。」

　　「亞玫公開她和仲揚的事以後，我詳細問過她，知道仲揚用心良苦，他是一個很夠交情的朋友。」

　　「愛一個人很苦也很甜。」紀蕾幽幽地說。

　　「不，苦的比甜的多。」亞明修正了紀蕾的話。

　　「我決定明天起就告別歌壇，明天是我在夜總會演唱的最後一天，你願意去聽我唱歌嗎？」

　　「我想我會去的，我能放棄最後一次欣賞你歌藝和丰采的機會嗎？」

　　「杜大哥，謝謝你。」

　　「我還是做你的杜大哥更好些，」亞明淡淡一笑，「我忽然想到人為什麼要長大？小時候我們在一起，多單純，多快樂！」

　　「是啊！不過我還是喜歡長大，在痛苦中才能加倍體會出快樂。」

　　「你說的也許有道理。預備等他兩年？」

　　「是的，十年都一眨眼過了，還在乎兩年？」她的臉上又浮起他所熟悉的笑意，想到那是另一個男人引起的，他的心好痛，輕嘆一聲說：

　　「今後我會感覺更孤獨了。」

　　「會有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愛你。」

　　「那我們就彼此祝福吧！」亞明苦笑著。

　　「我得走了。」紀蕾站起身來，伸出手和亞明握別。

　　「請轉達我對他的祝賀。」握著她的手，他強自鎮定，迸出了連他自己也感詫異的話，竟如此大度，表現如此毫不在意。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他大口吞下了面前又苦又冷的咖啡，冷和苦不正是此刻心中的感受？

第三十五章

　　機場的看臺上擠滿了人。

　　送行的人也不在意燥熱的陽光，觀看停機坪裏巨大的飛機，一架波音七四七靠得最近，他們的親友就在那上面，一條隔絕視線通往飛機的長甬道，阻止了旅人們和親友最後揮別的機會，但望一望那龐大的機身，也能稍慰離情別緒。

　　杜太太抹著淚瞪視飛機，說不出為什麼悲傷，亞明只去歐洲考察兩個月，轉眼即將歸來，不過母親總歸是母親，不放心愛兒遠行，何況他心情惡劣，正需要親人在旁勸慰、照顧。

　　杜亞明決定去歐洲考察玩具工業，順道遊覽，主要就是為了一解心中鬱結，失落紀蕾的打擊，幾使他頹唐消沉，想換個環境，也振作自己，他有了歐洲之行的計劃。

　　計劃很快實現，他踏上飛機，暫時拋開滿腹怨惱，期待迎接即將來臨的新奇世界。

　　來給亞明送行的人都已先回去，去到看臺上的只有杜太太、亞玫和紀蕾。

　　自從仲揚離去，紀蕾也和亞明解除婚約以後，這兩個曾經互相仇視的女人，又和好如初了。大概因為仇視的原因已不存在，她們又恢復了親密的友誼。

　　見了面客客氣氛，就好像任何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有一次紀蕾在韋達處碰見了亞玫，雖然很意外，不免高興地為這兩位她所關心的朋友祝福，亞玫愉快地招呼她，和善而又親切，她知道舊的嫌隙已隨著新的變化烟消雲散。

　　紀蕾已離開歌唱行業，重又去作女秘書，歸繁華於平淡，在寧靜的日子裏，她懷著最美好的期待。

　　和亞明分手，立刻寫信告訴仲揚，收到滿紙感激的回信以後，總以為要備嘗兩年相思才能見面，沒想到上帝卻為他們安排了巧妙的機緣。

　　「中華藝術團」，是組合影歌星赴美宣慰華僑的隊伍，第一站就是紐約，紀蕾得到這消息，要求參加不取分文酬勞，她的要求被接納了，成為團員之一。

　　送走了亞明，再過幾天，該是她起程的日子了。

　　越接近行期，她越無法按捺心中的興奮，異地重逢，鴛夢重溫，多甜蜜的嚮往。

　　感激眼前這些巨大的噴射機，縮短了空間的距離，幾千里的途程只要一晝夜就到達了，被海洋和高山阻隔的相思，再也不足為慮，科學的昌明，真是人類的福祉。

　　「我們下去吧。」亞玫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沉思：「紀蕾，願不願意陪我媽一塊兒上街去吃中飯？」

　　「好呀，我請客。」

　　「不，應該我請，過幾天你也要走了，就算給你餞行吧。」

　　「那怎麼好意思。」

　　「紀小姐別客氣了，不要辜負我們亞玫的一片心意。」杜太太在一旁說。

　　「好，我就謝謝了。」

　　「你該謝我的很多，以後再慢慢謝吧。」亞玫意味深長地說。

　　「是的，這一輩子我都要感激你。」

　　「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越來越相信宿命論了，一切自有前定，誰也不能強求。」

　　「亞玫姐，你是智者。」

　　「是嗎？人總有聰明的時候，我也曾經比誰都愚笨過。走吧，話說得太多，就不是智者了。」

　　她們扶著杜太太走下樓梯，在熙來攘往的大廳中，忽然瞧見韋達迎面快步走過來。他先向杜太太招呼，喘著氣說：

　　「總算找著你們了，我有點事耽擱遲來，亞明兄已經上飛機了吧。」

　　「上去了！你有事也不必趕來。」亞玫回答。

　　「應該的，我的車在外面，你們上哪兒去？」

　　「去吃飯呀！」亞玫說：「你是趕來請客的吧？」

　　「當然，伯母，我請您到一家新開的大飯店，您愛吃什麼，樣樣都有。」

　　「韋先生樣樣精通，就由你帶路吧。」杜太大笑著說。

　　紀蕾發現韋達和杜家原來已經很熟了。

　　「白麗，準備得差不多了吧？」韋達不忘招呼沉默的紀蕾。

　　「也沒什麼好準備的，排演了一齣簡單的歌劇，整理了幾件登臺穿的比較像樣的衣服，反正只去一個月。」

　　「亞玫，你有沒有告訴紀小姐我們的事？」韋達滿面笑容。

　　「還是你對她說吧。」亞玫也隱藏不住臉上的笑意。

　　「等你回來我們要請你喝喜酒了。」韋達向紀蕾宣佈。

　　「真的？恭喜你們，是訂婚還是結婚？」

　　「當然是結婚，」韋達笑得好得意，「看你們解除婚約看得都心寒了，誰還敢再訂婚？」

　　說得大家都笑了。

　　上了車，亞玫陪母親坐後座，紀蕾坐在韋達的駕駛座旁，車發動以後，韋達扭開了收音機，電臺播放的竟然是紀蕾退出歌壇前最後唱紅的一支歌──「天涯路」。

　　紀蕾靜靜聆聽，剛撇開的仲揚的影子又浮上腦際；那是他的心聲，也是兩人共同的心聲。

　　韋達轉頭望她一眼說：

　　「多巧，又是你的歌，歌迷們會很懷念你。」

　　「我也會懷念那些多采的日子。」

　　「你到了紐約，康先生會去機場接你嗎？」

　　「會的，他來信說──」

　　──怎麼能說出口呢？仲揚在信上寫著，要給我最熱烈的擁抱，最熱情的甜吻。

　　想著，彷彿已被擁在他胸前，他已吻在她唇間，她沉醉了。

　　韋達見她欲言又止，會意地笑笑。

　　「天涯路」的歌聲仍在空中迴蕩，紀蕾隨歌輕唱，那是最後兩句：

　　「充滿信心莫再徬徨，
　　堅定著步伐走向海角天涯！」

　　（全書完）

　　六十二年冬脫稿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