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聲

《菟絲花》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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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一切終於都過去了。

　　當我站在這間我和媽媽共同居住了十二年的小屋內，收拾著我的行裝時，腦中仍然是昏昏濛濛的。似乎從媽媽嚥氣的一刻開始，我就沒有好好的清醒過一分鐘。我的哭喊，擠滿屋子的媽媽的同事，殯儀館、花圈、祭弔吊、火葬場，圍繞在棺木前垂淚的小學生，林校長主持的追悼會……這一切一切，難挨的時光，可怕的時光，忙碌而又昏亂的時光，終於都過去了。而今我孤獨的在室內整理著媽媽的遺物，收拾我要帶走的東西，心中是那樣恍惚和迷茫。

　　媽媽去了！多少天以來，我把自己陷在處理後事的忙碌中，雖然曾經撫棺呼喚，曾經嚎啕痛哭，但是，那份淒楚和無助還遠不如現在面對這空曠的屋子時來得深切。媽媽去了！我唯一的親人！這以後，十八歲的我，將面臨怎樣的一份前途和命運？

　　室內那樣寂靜，那樣淒冷。午後的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漠然的照射在石灰剝落的牆壁上。牆上原來掛著兩個鏡框，一個是我和爸爸、媽媽的合照，那年我才六歲，照這張照片的第二年爸爸就去世了，所以是我們唯一的一張全家福。另一個鏡框是媽媽早年畫的一張油畫，畫面是平原、石峰和落照。

　　現在，這兩個鏡框都已被我收進了箱子裡，牆上只留下兩塊淡淡的灰黃的痕跡。兩張單人床，一張屬於媽媽，一張屬於我。都已經只剩下光禿禿的木板。棉被、蚊帳、和媽媽的衣物，全遵照媽媽的意思送給了給我們洗衣服的「阿巴桑」。

　　媽媽！我真佩服她的冷靜，在臥病的期間內，她已把一切身後的事都安排得那麼井井有條，包括我在內！

　　「聽我說，憶湄，如果媽媽死了，你辦好喪事，就離開高雄，到臺北去投奔羅教授。他會給你安排一份很好的生活。」

　　「不！」我叫：「沒有那一天！永不會有那一天！」

　　「會的，」媽媽說，溫柔而平靜的望著我。「憶湄，你是個從不肯面對現實的孩子。但是，記住，逃避現實不能解決問題，不久之後，我會留下你而去，你一定要學習面對現實，學習獨立，和……變成大人。」

　　如今，是我學習獨立和面對現實的時候了。到臺北去！投奔羅教授去！這是我唯一的一條路，是媽媽給我安排好的一條路，我沒有考慮的餘地。但是，羅教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會不會拒絕我？他又會怎樣來安排我？……未來的問題似乎還有一大串，不過，那些，都還沒有到我的眼前來。目前，我所要做的，是儘快收拾好衣箱，趕下午四點半的柴油特快到臺北去！

　　把最後的幾件衣服從壁櫥裡取出來，收進了衣箱裡。薄薄的一口小皮箱，裡面已容納了我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只因為我和媽媽一直很貧窮，靠著媽媽這份小學教員的薪水，供給了我整個中學的教育，已非常吃力了，我們沒有餘錢來多做衣服。

　　闔好了箱蓋，我四面張望了一下，好了，什麼都整理完了！我也該去向林校長、和張老師、魏老師等告辭了。可是，佇立在這小屋中，我忽然失去了力量，這小屋，每一分每一寸的地方，都有著我和媽媽共同生活的痕跡。每一丁點空間，都盛載著過多的回憶。這麼多年來，我屬於媽媽，媽媽屬於我，小屋屬於我們兩人！而現在，一眨眼間世界已經全變了。媽媽去了，我將離開，小屋不知又會迎接何人？

　　我佇立了那麼長久，幾乎忘記了趕火車的事，直到一聲門響驚動了我。轉過頭來，是林校長。她匆匆的向我走來，把一隻手同情的放在我的肩膀上。

　　「憶湄，你馬上就去臺北嗎？」

　　「嗯，」我輕聲的說：「四點半的火車。」

　　「為什麼這樣急？你實在可以再多住幾天的！」

　　我搖搖頭。「反正要去，還是早點去。這間屋子，我一個人住著太難過。」

　　林校長嘆了一口氣，凝視著我說：

　　「憶湄，我不瞭解你母親，我和她共事了十二年，也算得上是她的好朋友了，難道不放心我？認為我不能照顧你？為什麼還要你跑到臺北去投奔一個多年沒有來往的朋友？那位羅教授，就真能照顧你嗎？」

　　我不語。林校長是這所小學的校長，和媽媽已有十二年的交情。但，我知道媽媽為什麼不願把我交給她。媽媽希望我念大學。

　　「只有一個人能為你安排，羅教授！」

　　林校長是個好朋友，但她自己有六個子女，一個讀大學，三個讀中學，還有兩個讀小學。她無法再負擔我。

　　「好吧！憶湄，」林校長終於說：「如果要趕火車，就該走了！你去看看情形，假若那邊住不下去，還是回來吧！我家不怕多你一個人吃飯！」我點點頭。

　　真的，距離火車開行的時間已只有一小時了。我走向小屋的門口，林校長默默的走在我的身邊，走出房門，我不勝依依的再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只有六席大的教員宿舍！我和媽媽度過了十二年光陰的地方再見了！一瞬間，我鼻中酸楚而淚眼模糊了。

　　「憶湄！」有人叫我，我回過頭來，我面前竟黑壓壓的站著一大群人，張老師、魏老師、何老師……幾乎所有媽媽的同事都來了。我吸了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我應該變成一個大人了！挺了挺背脊，我走上前去，和他們一一握別。我表現得那麼沉靜，那麼穩重，簡直都不像「我」了。我接受了無數的祝福，也喃喃的說了許多感激的言語。最後，我終於走出了××小學的大門，離開了我居住多年的地方。

　　林校長送我到火車站，站在月臺上的車窗外面望著我。我坐在車內，倚著窗子，對著媽媽這位多年的老友，我有滿懷愁緒，而又默默無言。只因為前途太渺茫，太未可預料，這份沉重壓迫著我，使我無法說話。林校長也一反平日的豪放熱情，而顯得出奇的沉默，大概她在為我難過，為媽媽難過，也為她自己難過……她竟無力照顧一個老友的遺孤。

　　一聲汽笛響，「轟隆」一聲，車子蠕動了。林校長把頭伸了過來，喊著說：「憶湄！要寫信哦！」

　　「我知道！」我也喊：「再見！林校長！」

　　「再見！……」林校長不由自由的追了車子幾步，又傳來一句話：「憶湄！學著自己照顧自己！從今起，你是個獨立的人了！」

　　車子馳遠了，林校長瘦瘦的身影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之中。

　　是的，我是個獨立的人了，換言之，我是個無依無靠的人了。羅教授，他會成為我的倚靠嗎？他會接納我嗎？仰靠在椅背上，凝視著車窗外飛馳而去的青山綠樹，我是更加迷惘沉重了。遠在五年前，有一天早晨，媽媽放下了早報，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怔怔的說：

　　「羅毅……居然來臺灣了。」

　　「羅毅是誰？」我問。

　　「一位地質學家。」媽媽淡淡的說，開始吃她的早餐，我把報紙拉到面前來，看到一條不大不小的消息。

　　「名地質學家羅毅博士昨日携眷由港來臺，將應聘為×大教授。」

　　這消息引不起我的興趣，那時是暑假，我正計劃和同學遊大貝湖。拋開了報紙，我不經心的問：

　　「你認識這位教授？」

　　「以前認識，在大陸上。我和他太太是好朋友。」媽媽說，「許多年沒見過了。」

　　「你要去看他們嗎？」我問，吃著燒餅。

　　「看他們？」媽媽愣了一下。「不！何必呢？他們很得意，我去倒顯得……」媽媽把話嚥住了，對我警告的說：「憶湄！你又弄了一地的燒餅渣！」

　　關於羅教授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以後媽媽再也沒有提起過他。我呢？在幾分鐘之後就把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一直到三個月以前，媽媽已證明患上了子宮癌，我們母女都已很清楚的明白，死亡的陰影正籠罩著，隨時可以降臨。媽媽有一天讓我去寄一封信，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是羅毅，地址是臺北羅斯福路×段×巷×號。我寄了信回來，媽媽才和我談起羅毅。

　　「他是一位學者，和我們是世交，假如我有什麼不幸，他是我唯一想得出來，能夠照顧你的人！」

　　正像媽媽說的，我是個不大肯面對現實的「孩子」，或者由於我是媽媽的獨生女兒，未免從小有點兒嬌寵，養成了任何事情都不能承擔的習慣。因此，雖然我很清楚的明白，媽媽患上了絕癥，遲早要拋開我而去，但我拒絕去想它，拒絕去談它，也拒絕去承認它。

　　每當媽媽提起她身後的事，我就跺著腳嚷：「沒有那一天，永遠沒有那一天！」然後跑開，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裡去悄悄的哭。

　　可是，而今，「那一天」終於到我眼前了。我行囊中有媽媽臨終前三天所寫的一封信，囑咐我面交給羅教授。信是媽媽親手封好的，我不知道裡面寫些什麼，我猜想，無非是託孤的意思。媽媽一生好強，從不肯向人低頭或請求什麼，沒料到她走到生命的盡頭，卻必須向一個多年未謀面的朋友，請求收容她那「長不大」的女兒！

　　「長不大」的女兒！媽媽常常問我：

　　「憶湄！什麼時候你可以長大？什麼時候你能懂事，不再是個毛毛躁躁的小女孩？」

　　小女孩！我但願永不長大！永遠縮在媽媽的懷裡，任何事情，有媽媽幫我作主，我只要吃飯、睡覺、念書、和歡笑！可是，媽媽去了！在失去歡笑的這一段日子裡，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最起碼，我已被迫去面臨那許許多多無可奈何的「現實」！

　　車窗外面，黑夜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曠野中，偶爾有點點的燈火在閃爍。車輪輾過了原野、城市、村莊，把我帶向一個未可知的命運。車子誤了點，抵達臺北時已將近十一點了。下了火車，提著我的箱子，走出了火車站，站在車站門口，四面張望。

　　臺北！十二年來，我跟著媽媽住在高雄，一直沒有到過這全省最繁榮的都市。抬起頭來，霓虹燈在夜色中閃耀，旅行社、小吃店，林立在對街。臺北！我久已希望來到的地方！望著成排的三輪車、計程汽車，和街頭仍然熙攘的人群，我有種慌亂和惶恐的感覺。頭一次，我發現這世界竟如此之大，不再是只有六席大的小屋！那麼複雜的道路，那麼多的建築，也不再是我和母親共同生活的那樣小小的天地。

　　一輛三輪車滑到我面前。

　　「要車嗎？小姐？」

　　我有些猶豫，終於說：「羅斯福路三段。」

　　「十塊！」十塊！我不知道是貴還是便宜，因為我根本不知道羅斯福跨在何方？

　　跨上了車子，我才有些後悔，深夜十一點鐘，貿貿然的跑去投奔別人，不是太晚了嗎？或者他們已經睡了，把別人從睡夢中拖起來，多麼不禮貌！媽媽總說我做事從不經過思考，看樣子我仍然沒有成熟。可是，現在，車子已經在黑夜的街道上滑行，初夏的晚風帶著微微的涼意撲面而來，我似乎無暇再做別的計劃了！

　　車子在巷子中足足兜了二十分鐘的圈子，最後到達了目的地，下了車，我發現自己停在一條佔地頗廣的圍牆前面，嵌在那圍牆正中的，是兩扇豪華而堂皇的紅漆大門。看了看門牌號碼，一切都沒有錯誤，我付了車錢，望著三輪車隱沒在巷子的盡頭，才又怯怯的對那圍牆和大門作了一番巡禮，大門邊不及三尺的地方，一盞街燈正明亮的照耀著，我的影子瘦瘦長長的投在門前的地下，看來那樣孤獨、寂寞，和渺小！

　　我手腕上是媽媽的舊表，時間已是十一時半。靠在門邊，我遲疑了大約二十秒鐘。從門縫中向裡偷窺，黑影幢幢的深院內似乎還隱隱的有著燈光。好吧，既來之，則安之，管它是深更半夜，還是半夜深更！我總不能在門外站一夜！橫了橫心，我撳下了門鈴。

　　這屋子一定很深很大，我在門外無法聽到門裡的鈴聲。等了很久，裡面毫無動靜，大概主僕都已熟睡，不管一切，我連撳了三下門鈴，撳得長長的。於是我聽到門裡有了腳步之聲，這聲音沉重而迅速的「奔」向門口，接著，大門豁然而開，一張滿面鬍子的臉龐突然從門裡伸了出來，是個碩大的腦袋，張牙舞爪的毛髮之中，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近乎獰惡的瞪視著我。

　　「你發什麼神經？」一聲低沉的怒吼對我捲了過來。

　　「我……我……」我接連向後退了兩步，瞠目結舌，不知所云。這顆刺蝟狀的頭顱驚嚇我。

　　「你……你……」他對我掀了掀牙齒，像一隻猛獸。「你滾開吧！」在我還沒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以前，門已經「砰」然一聲闔上了。

　　我驚覺的撲上前去，用力的打了兩下門，無論如何，我不能這樣被關在門外，夜色已深，我又無處可去。我打著門，嚷著說：「喂喂，等一等，我有話說！」

　　門又猛的打開了，那顆毛髮蓬蓬的頭顱差點撞到我的鼻子上，一聲使人魂飛膽裂的巨吼震耳欲聾的對我當頭罩下。

　　「滾！聽到沒有？誰是喂喂？喂喂是誰？」接著，那「怪人」一掀牙齒，又是一聲大叫「滾！」

　　門再度「砰」然闔上，我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心臟像擂鼓似的狂跳著，那「怪人」的幾聲狂吼使我心驚膽戰。望著那兩扇闔得嚴密之至的門，我完全失去了主意。

　　到臺北來之前，我曾經有幾百種對羅宅的想像，但沒有一種想像是這樣的。我曾害怕他們不接待我，但也沒有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來拒絕我！那個鬚髮怒張的怪人，幾聲大吼，我竟連見到主人的機會都沒有！而現在，我被關在這門外，在深夜十二點鐘，一個陌生的城市裡。我，怎麼辦？

　　好半天，我就呆呆的站在門口，不知該何去何從。夜風拂亂了我的頭髮，天上疏疏落落的掛著幾顆星星。北部和南部的氣候相差了幾乎一個季節，我裸露在短袖襯衫外的雙臂已感到涼意。我總不能在這門口開箱子取衣服，於是只能忍受著夜風的侵襲。

　　長長的巷子裡寂無一人，更找不到一輛車子，我難道就從黑夜站到天明？仰視著夜空，孤獨和無助使我想哭。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那在泉下的媽媽，可曾知道我所受的「接待」？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間，有一輛腳踏車從巷子的那一頭轉了進來。我無意識的瞪著那輛車子。戛然一聲，車子停在我的身邊，一個男人從車子上跳了下來，詫異的望著我。我也望著他，只因為我不知他是誰，也不知該不該向他解釋我站在這門外的原因。

　　我們彼此瞪視了幾秒鐘，那男人先開了口：「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睜大了眼睛，無法回答。幹什麼？我怎麼述說呢？

　　那男人把腳踏車架好了，望望我，又望望地下放著的箱子，點了點頭，抱著手臂說：「我猜，和媽媽吵了架，出走了，是不是？這樣吧，告訴我你的住址，我送你回家。」

　　我凝視他，一個愛管閒事的男人，他把我當成三歲的小孩子了。在我的凝視下，我才發現他年紀很輕，大約不會超過二十六、七歲，穿著件白襯衫，袖口隨隨便便的挽著，沒有打領帶，鬆著領口，還有一頭亂蓬蓬的濃髮。

　　「怎麼樣？」他繼續問：「你準備在這兒過夜嗎？要不然，你就進去坐坐吧！」他指指那兩扇紅門。

　　我的精神突然振作了，站直了身子，我問：

　　「你住在這兒？這是你的家？」

　　「我住在這兒，」他點點頭：「雖不能說是我的家，也等於是我的家，我想，我可以想辦法讓你住一夜。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好好的回家去。怎樣？」

　　「我……我已經沒有家了。」我低低的說，接著就摔了摔頭，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我必須解決我的問題：「我是來找一位羅教授的，羅毅教授。」

　　「找羅教授？」他詫異的說：「那麼，你為什麼不按門鈴？」

　　「我按了，」我說：「可是我給一個怪人趕出來了。」

　　「一個怪人？」

　　「嗯，」我點頭：「一個滿臉鬍子，找不到眉毛嘴巴的人。」

　　他用有興味的眼光盯著我，問：

　　「你找羅教授有事嗎？」

　　「有，很重要的事。」我說。

　　「那麼，你跟我進來吧！」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鑰匙，開了門，一手推著車子，一手提起我的箱子，領頭向門裡走去。走進了門，我發現置身在一個花木蔥蘢的大院落中了。他把車子推進了大門邊的一間小屋內，關好了小屋的門和大門，然後說：

　　「好吧，先到客廳去看看羅教授在不在。」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夜色裡，只隱隱的看到一幢幢的花木和樹影，穿過了一條龍柏夾道的小徑，我看到了那幢挺立在夜色中的建築物，這是棟二層樓的房子，門前有著石階，裡面還透著燈光。跨上臺階，推開了一扇玻璃門，我走進一間黑暗的房間裡。他不知道從那兒摸到了電燈開關，於是，燈忽然亮了，我停在一間寬敞而漂亮的客廳內，牆邊放著沙發，屋角有一架大鋼琴，琴上是瓶康乃馨。

　　「你先坐一坐，我到書房去找羅教授。」

　　我坐了下來。他推開一扇小門走出去了。我忐忑不安的四面張望著，這客廳仿佛每一面都有著通往各處的小門，只有大門那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長窗，垂著白紗鏤空的窗簾。四週有份奇異的寂靜，我覺得十分的不安，而且，我非常非常的疲倦。從清晨到現在，我就沒有休息過一分鐘，何況又有那麼多的感觸、傷懷、擔憂……現在，我真渴望能回到我和媽媽共有的小屋內，好好的睡一覺。

　　一聲門響，我迅速的回過頭去，不禁大吃一驚，那個怪人不知從那一扇門裡跑了進來，圓睜著一對怒目，虎視眈眈的望著我。在明亮的燈光下，他的身影那麼高大，亂髮虯結的面孔又那麼怪異，我的心臟一下子提陞到了喉嚨口。

　　他對我大踏步的衝了過來，一瞬間，我以為他會把我舉起來，扔出房間去。但，他並沒有碰我，只跳著腳吼著說：

　　「誰讓你進來的？誰許你進來的？」

　　「是我！」一個聲音在另一扇門邊響起。「怪人」回過頭去，那個帶我進來的青年正走進門來。

　　「你？」怪人咆哮的目標轉移了對象，他對那青年舞了舞拳頭：「你為什麼放她進來？誰叫你放她進來？」

　　「她說要找羅教授，」那青年昂著頭說，對怪人的咆哮仿佛一點也不在意。「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我想你驚嚇了她，羅教授。」

　　羅教授！天哪！難道這個毫不友善的「怪人」就是媽媽心心念念要我來投靠的人？我瞪大了眼睛，驚異更超過了原先的異懼。

　　那位羅教授也瞪著我，然後，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不耐煩的蹙了蹙眉頭，用忍耐的口氣說：

　　「那麼，你不是皜皜的女朋友了？」

　　我一愣，他在說些什麼？但是，立即我就瞭解到我一定被誤會成一個不受歡迎的人了。無論如何，我現在應該趕快把自己介紹出來。於是，我說：

　　「我姓孟，名憶湄，我是江繡琳的女兒！」江繡琳是媽媽的名字。「我母親有一封信要我交給您。」說著，我從手提包裡找出了媽媽的信，遞了上去。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個怪人像是突然觸了電，我的自報姓名如同仙人的魔杖，一下子把他點成了化石。他微張著嘴，注視著我，半天都沒說話。然後，他突然醒了過來，抽出我手中的信，他迅速的拆開了信封，取出信紙。他的眼光在信箋上游移，他看得那麼快，我相信他根本沒有看清信裡說些什麼。他的眼光掉回到我身上，近乎粗魯的說：

　　「你母親怎麼了？」

　　「死……了。」我說。

　　他蹙蹙眉，鼻子裡似乎哼了一聲。

　　「怎麼會死？」他簡短的問：「死在哪兒？」

　　「子宮癌，」我也簡短的回答：「高雄。」

　　「高雄，」他喃喃的說，像是在咒詛，又重複的說了一遍：「高雄。哼！」他望著我，發光的眼睛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遲疑了大約十秒鐘，他又用手揉揉鼻子，忽然說：「好吧，一切明天再談，你好像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嗯？」他那粗魯的聲調中有股突發的溫柔。「你最好是馬上睡一覺，嗯，你從高雄來的嗎？」

　　「是的。」

　　他看來有些懊惱。「剛剛我開門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早說？」他責備的問。「假若不碰到中枬，你就預備在門外站一夜嗎？」

　　「噢，」我困惱的說：「你並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

　　「哼！」他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看一直站在一邊的那個青年：「過來！中枬。」

　　那青年走了過來，對我溫和的微笑。

　　「帶她上樓去！」羅教授用命令的語氣說，又轉向我：「喂喂，你說你姓什麼叫什麼？」

　　「孟憶湄。回憶的憶，水字邊一個眉毛的湄。」

　　「孟……憶……湄……」他仿佛想把這名字記牢，接著就低低的嘰咕了一串，大概是在咒罵什麼、可能對我的名字不大滿意，然後他揮揮手說：「孟就孟吧，這不是什麼好姓！中枬，帶這個孟小姐上樓，皚皚隔壁的一間房間，知道嗎？」對著我，他用同一種命令的口氣說：「馬上睡覺，明天我還有話和你談！知道嗎？」

　　我點頭，囁嚅著說：「可是……我，想先洗個澡！」

　　「天哪，」羅教授不耐的喊：「怎麼如此嚕囌！」揮揮手，他嚷著說：「上樓去！上樓去！」

　　我遲疑的站起身來，那位名叫中枬的青年已經提起我的箱子，領先向一扇門走去。我只好跟在後面，走到門邊，我又回過頭來，輕聲的說：「明天見，羅教授。謝謝你收容了我。」

　　他站著，那分不清眉毛嘴巴的臉似乎痙攣了一下，那些虯結的鬚髮微微牽動，銳利的眼睛閃過一抹近乎溫柔的光。然後他掉轉了身子，用背對著我，低低的發出許多希奇古怪的咒語般的言語。自顧自的在一張沙發中坐了下來，仿佛我已經不存在了。

　　跟著那位青年，我從一扇小門出去，走進了另一間大廳內，這大廳大概是羅宅的飯廳，寬敞而整潔，有一個寬寬的樓梯直通樓上。上了樓，是一條寬走廊，兩邊如公寓般分作許多房間。

　　他帶著我走向右面第三間，推開了門，開亮了電燈，微笑著對我說：「孟小姐，我想，羅教授已經等待了你好幾個月了，這間房間是三個月前就準備好了的！」

　　我眩惑的望著室內，這是間小巧精緻的臥房，一張單人的彈簧床，一個梳妝檯，一個大的衣櫥，一張玲瓏而精緻的書桌，上面放著盞小小的檯燈，還有一個玻璃門的書櫥。床上被褥枕頭都已齊全，書櫥的頂上還有一瓶新鮮的玫瑰花。這一切的佈置，就好像已料定我今天會到似的。

　　我有些迷惑的轉過頭來，那位青年仍然對著我微笑。

　　「還不錯，是嗎？這是完全仿照皚皚的房間佈置的，皚皚是羅教授的女兒。」他說，對我彎了彎腰：「孟小姐，歡迎你成為羅家的一員。我想我不打擾你了。明天見！」他向房門外退去，退了一半，又停住了，加了一句話：「還有，浴室在走廊的最後一間。」

　　「謝謝你。」我說，咬咬嘴脣，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因為我始終沒弄清楚他是誰。

　　「我姓徐，」他看穿了我的懷疑，「徐中枬，中間的中，木樹的木，木字旁一個丹心的丹字。」他凝視了我幾秒鐘。「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我們在羅宅的地位可能是類似的。好，以後有機會再談吧！再見！」

　　他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我站在房子的中間，望著那扇門闔攏，才輕輕的吐出兩個字：

　　「再見。」我不相信他會聽到我的道別。

　　瀏覽著室內，我有種置身幻境的感覺，一種不真實感牢牢的抓住了我。這小房間太華麗，太舒適，太不可能是將屬於我的！我把手指送到脣邊去咬了咬，很痛！那麼，這是真的了！我沒有被拒絕，沒有被嘲笑，卻被安插在比我和媽媽的小屋強幾百倍的環境中。

　　走到窗邊，我拉開了淺藍色的窗簾，推開玻璃長窗，一陣夜風夾帶著強烈的花香對我撲面吹來，我深深的吸了口氣，神志恍惚的倚著窗子喃喃的問：

　　「我是誰？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孤兒。我在什麼地方？一個陌生朋友的家中。這……會是真的嗎？」

　　夜風吹過園中的樹梢，在我身畔徘佪。掠身而去的風聲，依稀在低回的重複著我的句子：

　　「是真的嗎？真的嗎？」

第二章

　　我在晨光微現中醒了過來，一時間，非常朦朧和迷糊，不知自己身之所在。軟綿綿的床墊，簇新的枕頭，帶著薰人欲醉的花香的柔風，和那玻璃窗在風中輕微的震顫聲，這一切，對我是那樣的陌生而又新奇。

　　我微微的張開眼睛，什麼地方吹來的風？那樣輕柔細緻，那樣香氣彌漫，我吸了口氣，是玫瑰？茉莉？還是早開的鬱金香？在枕上翻了一個身，又闔上眼睛，我仍然睡意濃厚。但是，有一些地方不對，風使我覺得雙臂微寒，擁緊了棉被，風依舊吹拂在我的臉上。難道昨夜忘記關窗？可是，我清晰的記得曾關好了窗子並拉緊窗簾。那麼，什麼地方吹來的風？我在枕上搖搖頭，吃力的睜開眼睛，真的清醒過來了。

　　我的眼睛正對著那兩扇玻璃長窗，一剎那間，我吃驚的愣住了。玻璃窗是敞開著的，淺藍色尼龍的窗簾在晨風中飄蕩。曙色正從窗口湧入，灰濛濛的塞滿了整間屋子。使我吃驚的發愣的並非敞開的窗子，而是窗前正亭亭的站著一個白色人影，似真似幻的佇立在曉霧迷濛之中。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她的臉向著窗外，背對著我。穿著件長長的，白色輕紗的晨褸。一頭烏黑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在曉風的吹拂下，她的衣袂翩然舞動，長長隨風飄飛。她的個子高而苗條，透過那薄薄的衣衫，我幾乎可以分辨出她那瘦伶伶的身子。

　　我凝視著她，詫異她為何出現在我的屋內？她又是誰？我等待了一段長時間，她並沒有改變姿態，仿佛全心全意都集中在窗外的某一點。我忍不住的輕咳了一聲，於是，她移動了，慢慢的回過頭，她對我的床邊走了過來。

　　她停在我的床前，低頭注視我。我仰躺著，也睜大了眼睛注視她。這是一張奇異的臉；瘦削、蒼白、凝肅。一對大大的眼睛是唯一能代表生命的地方，烏黑的眼珠空洞迷惘，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這張臉有股震懾人的神秘的力量，使我在她的眼光下瑟縮而無法發出言語。她那毫無血色的嘴脣也閉得緊緊的，似乎並不想對我說話。我們就這樣僵持著彼此對視，誰也不開口。

　　曉色在逐漸加重，室內光線也越來越明亮。跟著光線的轉變，我可以更仔細的看清她。她已不再年輕，雖然她的皮膚仍然維持光潔細潤，但眼角已有四散的皺紋，嘴邊也有著時間刻下的痕跡。她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了四十歲。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掉開了瞪著我的眼光，發出了一聲悠長綿邈的嘆息。這嘆息那樣長，那樣幽幽的，給人一種森冷陰沉的感覺。然後，她望著窗外，低低的說：

　　「她……死了嗎？」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問我，我也不知道她這個「她」是指誰。不過，聽到她說話使我振作，因為我曾懷疑她是屬於幽靈一類的東西。言語應該能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陌生，我渴望能使我們的關係弄得融洽些，我猜，她可能是羅宅的女主人。於是，我熱心的說：「您……在問我嗎？」

　　她看了我一眼，那冷冰冰的眼光使我打了一個寒顫。

　　「你以為我在問誰？」她反問。

　　「噢，」我有些失措。「你指我母親？她已經逝世了。」

　　她望了我好一會兒，點點頭，自言自語的說：

　　「去了！死了！」她悵惘的看了看盛滿陽光的窗子：「死了，也就解脫了。」她的話顯然不是對我而發，再看了我一眼。

　　她一聲不響的走向門口，腳步輕悄得毫無聲息。扭開門柄，她輕緩的走了出去，當她隱沒在門外的那一剎那，我直覺的感到她對我有份敵意。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沉思了幾分鐘，我想不出什麼道理，只覺置身在一個奇異的環境中。不過，我迅速的擺脫了這份思想，媽媽常說我不務實際，就會胡思亂想。我要學著「長成」，不再活在孩子氣的遐想中。

　　起了床，我換掉身上的睡衣，打開房門，走廊裡寂無一人，也沒有絲毫聲音。腕錶上指著八點正，看樣子這家人是習慣於晚起的……

　　除了我屋裡那位神秘女人之外。

　　我到浴室裡去梳洗了一番。我喜歡鏡子裡的自己，明亮的眼睛和寬寬的額角。媽媽以前說我從不知道憂愁，真的，媽媽生病以前，我的生命裡是從無憂愁的。我喜歡笑，快樂得像一支「忘憂草」。忘憂草！我不知道是否真有這種草，這是媽媽對我的稱呼，她叫我作她的忘憂草！可是，媽媽的病和死，捲走了我所有的歡樂。「忘憂草」也懂得了憂和愁，還有人世間許多的悲哀和無奈。

　　從浴室回到我的房間裡，我驚異的發現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僕正在為我整理房間。棉被已整齊的疊好，睡衣收入了抽屜裡，連我的箱子都已打開，裡面的衣物掛進了櫥裡。只有那兩個鏡框，併排的躺在書桌上面。

　　「孟小姐，」那女僕對我彎彎腰：「我叫彩屏，太太叫我來服侍你。」

　　「噢！」我有些受寵若驚，我從沒有被人「服侍」過。望著那乾淨俐落的女僕，我笨拙的說：「其實我自己都會做的！」

　　彩屏望著我微笑，或者她認為我是個見不得世面的窮人家的女孩，但她的微笑裡並無嘲弄的意味。抱起了書櫥頂上的花瓶，她問我：「孟小姐，你喜歡換一種花嗎？」

　　「哦，」我說：「玫瑰就很好了！」

　　「我們小姐不喜歡紅顏色的花，」彩屏說：「她要藍顏色的花，你不知道藍色的花多難種，又難得開花。太太是認定要白色。」

　　「哦，這些花都是自己培植的嗎？」我詫異的問。

　　「是的，外面是花園，我們還有一間暖房。」彩屏說：「羅家每個人都愛花。噢！」她驚覺的說：「差一點忘了，老爺在餐廳裡等你。」說著，她向門口走去，又回頭說：「還是插玫瑰花嗎？」

　　「好的！」

　　彩屏抱著花瓶退了出去。

　　我在梳妝檯前站了站，梳平了我的短發，鏡子裡的我明朗清新，那兩道微向上挑的眉毛使我帶著幾分男兒氣概。有一綹鬈髮垂到額前來了，我把它拂向腦後。我又聞到了花香，從敞開的玻璃窗裡望出去，綠蔭蔭的樹木中雜著彩色繽紛的花壇，紅黃一片的花朵迎著陽光閃爍，我看呆了。新的環境使我興奮和振作，媽媽去世的陰影在我心頭悄然隱退，我那愉快的本性又逐漸抬頭了。仰望青天白雲，俯視綠草如茵，我覺得心胸開曠，幾乎想引吭而歌了。

　　走出我的房間，穿過長廊，我輕快的走向樓下。在那間大而明亮的餐廳裡，我見著了羅教授。他正在吃他的早餐，大概聽到我下樓的聲音，所以仰著頭望著我走下樓梯。在明亮的光線下，他那亂髮蓬蓬的頭一如昨日，鬍子如同春日路邊的雜草，茂盛的滋生著，掩蓋了他的嘴巴。眼睛是「叢林」中的燈炬，灼灼的從亂草中射了出來。

　　「早，羅教授。」我微笑著說。

　　「唔，」他哼了一聲，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坐下來！」他命令的說。

　　我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桌上放著香腸臘肉和小菜。一個中年女僕給我盛了一碗稀飯來。羅教授不再看我，低頭吃著他的早餐。我好奇的望著他。

　　猛然間，他抬起頭，直視著我：「你為什麼不吃飯？」他蹙著「眉」（如果分辨得出是眉毛的話）問：「你瞪著我幹什麼？」

　　「哦，我……」我倉卒的說：「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怎麼能順利的把稀飯喝進嘴裡而不弄髒你的鬍子？」

　　我的話才說完，身後就有人爆發出一陣大笑。我回過頭去，一個青年正從樓梯上跑下來，他徑直走到我的身邊，用很有興味的眼光望著我，我立即發現，他那對炯炯逼人的眼睛簡直是羅教授的再版。但是，他整潔而漂亮，下巴上剃得光光的，頭髮梳得十分平整，穿著件白襯衫，繫著一條銀灰色的領帶。他對我咧著嘴微笑，眼睛裡閃著一抹嘲謔的光芒，渾身都帶著種玩世不恭的味兒。

　　羅教授對他狠狠的瞪了一眼：

　　「皜皜！你做什麼？」

　　「這就是昨夜差點被你趕到門外去的那位小姐嗎？爸爸？」那位青年說，又轉向了我，對我深深一鞠躬：「小姐，容我自我介紹，羅皜皜。不過，我不喜歡我的名字，皜皜，像個女人，我寧可叫羅皜，簡單明瞭！」

　　「你坐下！皜皜！」羅教授咆哮的喊。

　　羅皜皜坐了下去，仍然用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他看來十分年輕，年輕得像個大孩子……頂多隻比我大三、四歲。

　　「爸爸，這位孟小姐將在我們家長住嗎？」羅皜皜轉頭去問他的父親。

　　「唔，」羅教授哼了一聲：「不關你的事！你今天有課沒有？還不吃飯？」

　　「有課無課都一樣，」羅皜皜滿不在乎的說，望著我：「孟小姐，你的大名是……？」

　　「憶湄。」我說。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支原子筆，在一本小冊子上寫了兩個字給我看，寫的是「意梅」，他用詢問的眼光看我。

　　「是這樣嗎？」他問。

　　「不！」我說，接過筆來，寫下「憶湄」兩個字，他點點頭，笑著說：「中國字很有意思，是不是？同一個發音，卻有各種不同的字。」

　　「皜皜！」羅教授嚴厲的喊：「你出去！我有話要和孟小姐談！」

　　「爸爸！」羅皜皜抗議的喊。

　　「出去！」羅教授怒吼著，瞪圓了眼睛。

　　「好好好，我出去，」羅皜皜站起身來，忍耐的說，再看我一眼：「孟小姐，有機會我們再詳談。我們羅家，父子是不能同在一間屋子裡的，否則，屋頂會被掀掉。我們誰看誰都不順眼！」說著，他頭也不回的穿過一扇門走出去了。

　　這兒，羅教授已經吃完了他的早餐，他站起身來，對我簡短而有力的說：「憶湄，我想我有權直呼你的名字。若干年前，你母親是我們家的好友，她是個個性倔強的女人。三個月前，她有信給我們，卻沒有附上地址，我想她並不願意我們找到她。她要我們照顧你，所以，你會得到照顧和保護。但是，有一點你必須注意，對於皜皜，你最好少理他，他是我們家的浪子，一個不長進的傢伙！至於皚皚，我相信你會和她做朋友。」

　　他看了樓梯一眼，似乎在找尋皚皚的蹤跡，但樓梯上沒有一個人影。

　　他繼續說：「皚皚是我的女兒，大約和你差不多大。關於我的太太，」他望著我，聲調突然變了，他不由自主的降低了聲音，非常柔和的說：「她說今晨見到過你，嗯？」

　　「是的，」我說，想著那個消瘦蒼白的女人：「我並不知道她就是羅伯母。」

　　「她的身體很壞，」羅教授說：「平常是不離開她的房間的，你……最好少打擾她。」

　　「我會……」我咬咬嘴脣說：「儘量不麻煩你們。」

　　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說：

　　「你大概和你母親的脾氣很像，嗯？很倔強，很多心，很執拗，又有……過份強的自尊心！」

　　「媽媽是個好母親……」我像分辯什麼似的。

　　「當然！」他打斷了我：「吃你的早餐吧！你的飯冷了！」說完，走出了飯廳。

　　我獨自一人在偌大的餐廳內吃完我的早餐，餐廳和客廳有類似之處，四面都有四通八達的門。其中有一面是整面的玻璃長窗，透過這扇長窗，可以看到園內的花木扶疏。看樣子，這幢房子超過我想像的大。假若不是因為我和羅宅還太陌生，我真願意去「探險」一番。可是，在我和他們都還沒有混熟以前，我想我還是收斂一些的好。

　　放下飯碗，我四面張望了一下，壁上掛著好幾幅油畫，多半都是煙霧迷離的風景寫生，每張的右下角都簽著「Ｋ‧Ｋ」兩個英文字。

　　我上了樓，向我的房間走去。但，經過一間屋子時，我停了一下，這房門是敞開的，門內，羅太太正坐在桌前的一張椅子裡。她已換了一件白色繡花的衣服，腰間鬆鬆的繫著根帶子，長髮挽了起來，在頭頂盤成一個髻，露出白皙而秀氣的頸項。她的臉側面對著門，是一張極美的側面像，高高的鼻子，和長長的眼睫毛，高貴、莊重、雅麗，像一張畫。

　　「進來！」她忽然說。

　　我吃了一驚，四面看看，並沒有第二個人，那麼，她是叫我了？我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進去。她已轉過臉來正面向著我，大眼睛靜靜的落在我身上。

　　「我說，進來！」她說，語氣冷淡而寧靜。

　　我走了進去，想起清晨的見面，我可能對她有些失禮的地方，於是，我向她點頭微笑，輕輕的說：

　　「羅伯母。」

　　她凝視我，好長一段時間後，才說：

　　「過來！」

　　我走近她，她上上下下的望著我，然後，她那美麗的大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朦朧的霧氣，她輕輕的抬起一隻手來，撫摸我的手臂，接著，她就用兩隻手分別握住了我的雙手，她的手指枯瘦蒼白，和我那被陽光曬成的健康膚色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把我的手握得非常緊，用一種做夢似的神情和語氣，悠悠然的說：「多麼美的皮膚，和你母親一樣！」她仰望著我的臉：「你的母親，她和我如同姐妹，她總說：『你不要做這樣，你不要做那樣，你要多休息，要長胖一點！』她給我佈置一個最好的環境，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桌巾，什麼都是白色。她說：『雅築，只有白色配得上你，你那麼美，如果我有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她不讓我勞動，不讓我操作，寵我，像寵一個小娃娃。她說：『我會照顧你，永遠，永遠……』」

　　她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臉色顯得更加蒼白，眼光透過我的身子，眼神是渙散而昏亂的。她的神情驚嚇了我，我俯下身去，擔心的問：「羅伯母，你怎麼了？」

　　她的手仍然抓住我，眼光卻更加昏亂和狂熱。她注視著我身後的某一點，對於我的問話恍如未覺，只繼續蠕動著嘴脣，輕輕的說：「她說：『你是我的小妹妹，我要照顧你，永遠，永遠。』她說的，她要照顧我，永遠，永遠，永遠……」

　　她開始喃喃的，重複著那幾個句子，囈語般的講個不停。大眼睛瞪得那樣大，裡面像發著熱病似的燃燒著。我真的驚慌了起來，我試著要抽出我的手，但她牢牢的扣著我的手腕，像鐵索般箍緊了我。她的囈語逐漸加快，逐漸語音模糊而不可辨。我慌亂的喊了起來：

　　「羅伯母！羅伯母！你怎麼了？你……」

　　我緊張的想從她的掌握中掙扎出來，她卻緊扣著我不放。我們糾纏成了一團，忽然間，一個念頭像電光般在我腦中一閃：她是個瘋子！這念頭使我恐怖，因為我對瘋人的懼怕遠超過妖魔鬼怪。我開始大聲尖叫：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有人衝進了屋裡，我轉過頭，是個美麗的少女，她只張望了一眼，跑了出去。立即，我聽到有重重的腳步聲奔上樓梯，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竄了進來，是羅教授！

　　他一直跑到我們的身邊，把兩隻巨大的手掌壓在她妻子的肩膀上，沉著聲音喊：「雅築！」羅太太頓時鬆開了我，茫然的收回了眼光，望著羅教授，接著，她就哭泣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

　　「她說她會照顧我，永遠照顧我！」

　　「好了！雅築！」羅教授說著，聲音出奇的溫柔，像在安撫一隻小貓。他把她的頭攬進他的懷裡，那梳著髻的小小的腦袋緊倚在他寬闊的胸膛上。他的手拍撫著她的背脊，不斷的說：「好了，雅築。好了，雅築。」

　　羅太太仍然在嗚咽著，但她很快就平靜了下去。半晌，她抬起淚濛濛的眼睛，迷迷離離的望著羅教授，顯然已神智恢復，幽幽的說：「我很抱歉，毅。」

　　「沒事了，是嗎？」羅教授說，眼光那麼柔和，簡直使我懷疑不是出自他的眼睛裡。看到他那樣暴躁粗魯的人也會有溫柔的一面，令我驚奇而困惑。他又拍了拍她的背脊：「去躺一躺，好嗎？我讓彩屏來侍候你。」

　　羅太太順從的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去，像只聽話的小白兔。

　　我退出了房間，羅教授緊接著也走出來了，看到了我，他的溫柔一掃而空，他對我圓睜起一對怒目，氣沖沖的說：「你！誰叫你來招惹她的？我難道沒告訴你，叫你別去打擾她？」

　　我覺得一肚子的委屈，天知道我並不想去「招惹」她，而且，假若我知道她是這樣碰不得的，我一定遠遠的避開。噘起嘴來，我低低的嘰咕了一句：

　　「真不知是誰招惹了誰？」

　　羅教授瞪了我一眼，帶著滿臉不澤之色，轉身走開了。

　　我退到我的房門口，心中充滿了懊惱和難堪。這是我到這兒的第一個早晨，就如此的不吉利！推開房門，我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想到以後漫長的寄人籬下的生活，都要這樣看盡別人的臉色，不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有一個陰影遮到我的眼前來，我抬起頭，是剛剛那個曾衝進羅太太屋裡的少女。她對我點點頭說：

　　「你沒有關門，所以我進來了。」

　　我望著她，她的年齡不會比我大。穿著件白色洋裝，披著一肩柔髮。不用任何人的介紹，我也知道她是誰。她像極了她的母親，卻比她母親更美。那細膩而白皙的皮膚，和她母親一樣帶著不正常的蒼白。一對烏黑得像黑色潭水似的眼睛，深不可測。那長長的眼睫，彎彎的覆蓋在眼睛上方的眉毛，和那薄薄的嘴脣，都具有那樣動人的美，使我眩惑而迷惘。雖然我不是個男孩子，但是，我一樣為她著迷。我向來崇拜一切的「美」。不過，和她母親類似，她身上也有那份特殊的氣質：高貴、典雅，卻令人難以接近。

　　「你是皚皚？」我問。

　　她點點頭。

　　「我是孟憶湄。」我說。

　　她再點點頭，有股冷漠與傲岸的神情，似乎並不想和我談話。於是，我也默默無言。

　　好一會兒，她才又輕輕的說：

　　「媽媽有神經衰弱癥，但是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有時她會忽然發病，只要有爸爸在，她總是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望望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動的激情。我想，她是特地為了對我講這幾句話而來的，她怕她的母親驚嚇了我。在她那冷淡的外表下，一定有一顆善良而真摯的心，有一種人，是天生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的。這樣一想，我更加喜歡她了，我熱心的說：「是嗎？為什麼不請醫生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有請醫生看？」

　　我的一腔熱情又被一下子拋進冰窖裡了。我想，我還是少說幾句話的好，否則注定要碰釘子。閉上了嘴，我在心裡發誓不再說話。可是，忽然間，窗外的花園裡傳來了一個少女的歌聲，歌喉婉轉抑揚，柔美而富磁性，唱的是一支我很熟悉的歌，因為媽媽生前也常唱的：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那歌聲那樣的蕩氣回腸，我完全被它所吸引了。忘記了剛剛有不說話的誓言，我抬起頭來，興奮的問皚皚：

　　「是誰在唱歌？」

　　「是嘉嘉。」她說。

　　冷淡的轉過頭去，在我第二句問話「嘉嘉是誰？」還沒問出來以前，她已自顧自的走出了我的屋子。

　　我愣了愣，就被那歌聲引向了窗口。從窗口望出去，花圃之後是一片濃蔭，歌聲由濃蔭深處傳來，只聞歌聲，卻不見人影。

　　我側耳傾聽，那歌聲一再反覆著：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嘉嘉！羅宅的小一輩似乎都喜歡用重複字做名字，皜皜，皚皚，又一個嘉嘉！這嘉嘉是皜皜皚皚的小妹妹嗎？聽那聲音，她一定也是個美麗無比的女孩子！我走出房門，心裡也隱隱的明白，我最好是留在屋裡少出去，一個早上，我已經有些動輒得咎了。但，我無法抵制那歌聲的吸引力，我急於找出這個唱歌的人來。下了樓，我循著歌聲，向花園中走去。

第三章

　　推開了飯廳的落地長窗，跨下了好幾級臺階，我走進了那寬大的花木蔥蘢的院子裡。沿著一條龍柏和杉樹夾道的小徑，穿了出去，是一個圓形的花壇。花壇以一棵鐵樹為圓心，外面一層一層的栽植了各種不同的花，最外一層，佔地最廣，是清一色的玫瑰，香味濃郁的彌漫在空間，隨著初夏的柔風向各處飄散。越過這花壇，就是綠蔭蔭的一座小小的林子。

　　一眼望去，這林子似乎是毫無系統的種植著些樹木，但走近細看，卻顯然經過極細密的一番布置。林木栽種得疏落得宜，大部份都是松與柏，並不高大，但枝幹聳直，也勁健有力。松柏之間，還點綴著一棵棵的扶桑和茶花。這不是茶花的季節，可是，扶桑卻絢爛的開著。綠樹叢中，綴著朵朵不同色彩的花朵，分外別致和引人。樹木的腳下，也散植著各種不同的花草，玫瑰、菊花、石榴、薔薇……數不勝數，還有許多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走到林子的入口，我已經可以清清楚楚的辨認那歌聲。抑揚的，輕柔的從林木深處傳來，偶爾也會有片刻的停頓，似乎唱歌的人正在工作著。歌詞是反覆著唱的，同一支歌，永遠是那樣的幾個句子，時斷時續，時高時低，起伏間歇，別有韻致。

　　跟蹤著歌聲，我走進了林裡，繞過幾株樹木，面前陡然一亮。我絕沒想到，在這濃蔭深處，卻還別有天地，一架小巧精緻的花棚豎立在林木之中，花棚上爬滿了紫藤花，一串串粉紫色的花朵在棚架上迎風輕顫，嬌艷欲滴。花棚下是幾張竹製的躺椅，椅上空無一人。

　　我站住了，側耳傾聽，歌聲忽然停止。我四面張望，看不到一個人影，眼前只有綠樹青藤，和枝頭的輕紅點點。穿過花棚，我對各處搜尋著望過去，到處都是樹木和花朵，靠在棚架上，我思索著，也傾聽著。風在林梢低吟，花棚上有幾隻麻雀在嬉鬧。除此而外，聽不到一點其他的聲音，我有種被捉弄的感覺，揚起頭來，我心有不甘的喊：

　　「喂喂！有人在嗎？」我的聲音消失在林中的風聲裡。我又默立了片刻，周遭有種反常的寂靜，似乎連小鳥的喧鬧聲都忽然停止了。我感到微微的不安，濃郁的花香使我薰然欲醉，眼前迷離的樹影花影讓我眩惑。轉過身子，我找尋我來時的路徑，想退出這座樹林。但，我剛剛起步，那斷續飄搖的歌聲就響起來了：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我捉住那個歌聲的尾音，迅速的衝進了林子裡，於是，我猛的站住了，我看見了她。

　　她蹲在一棵松樹前面，背對著我。身邊放著澆花的水壺和花鋤。她俯著頭，在清除著樹根下的雜草，一面唱著歌，她工作得那麼專心，以至於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我打量著她的背影，纖細，苗條，穿著一件印花的臺灣綢的衫褲，頭髮卻舊式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看裝束，她應該屬於女僕之類。

　　我站住，喊了一聲：「嗨！」我喊得很響，但她卻寂然不動，依舊唱著她的歌。

　　我詫異的望著她，忽然，我發現她身上有什麼地方不對，是了，她的頭髮！那頭髮是花白的！一個少女怎麼可能有花白的頭髮？我無法按捺我的好奇了！繞過樹木，我走到她的正面站住，再喊了一聲：「嗨！」

　　這一次，她抬起頭來了，也停止了她的歌聲。我凝視著她，這是張奇異的臉，她應該是個老婦人了。但，就和她那少女的歌喉一樣，她有張「娃娃」臉。儘管臉上皺紋遍佈，可是，那神態，那眼神，卻宛如一個三歲的小娃娃。她仰視著我，眼睛裡流露的是天真的光芒，微微張著的嘴，帶著股孩子氣的憨態。無論如何，這張又老又小的臉讓我覺得非常的特殊，但，她是不討人厭的。

　　我試著對她微笑，詢問的說：

　　「這花園都是你照顧的嗎？」

　　她從地上站起來，個子比我矮得多，大概只齊我的眉毛。她繼續望著我，並不回答我的問話，卻對我展開一個近乎癡呆的笑容。

　　「你的歌唱得真好聽。」我說，她的笑容對我是一個鼓勵，我高興我終於在這兒找到了「友善」。

　　她繼續對我笑。仍然一語不發，笑得那麼單純，使人不能懷疑她的笑有何心機或嘲弄的意味。可是，我一連兩句話都得不到反應，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鼓起勇氣，我想我還是先把自己介紹出來好些。

　　「我是孟憶湄，將要在羅家長住。」

　　她還是笑，那張臉像個雕刻出來的笑面佛。我的言語如同落進了海浪裡，連一點漣漪都掀不起來。我有些不高興了，無論如何這羅家每一個人對我都不太真摯，我所伸出的友誼的手，竟無一人願意接受！我掉開頭，有些氣憤的說：

　　「我很好笑，是嗎？你幹嘛那樣盯著我笑？我又沒有少一個眼睛或多一個鼻子！」

　　大概我的話使她不好意思了，她低下頭去，然後就重新蹲下身子，用手去清除那些雜草，對我看都不看一眼。這份冷漠使我難堪而尷尬，我下意識的把大拇指送到嘴邊去咬著，一面呆愣愣的站在那兒，考慮我要不要收拾東西離去，回高雄去。林校長雖然清寒貧苦，無法供給我一份好的生活，但她熱情誠懇，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我正想得出神，那位「嘉嘉」忽然又抬起頭來了，她仰視著我，依然帶著那鎮的笑容，對我指指面前的松樹，一個一個字的說：「要開花了！」

　　我愕然。要開花了！什麼東西要開花了？順著她的手指，我對那棵松樹看過去。於是，我發現在那棵松樹的樹幹上，纏繞著一株小小的、黃褐色的藤蔓，藤蔓上沒有葉子，只有著成串的小花苞，在風中擺動，有股楚楚可憐的、嫵媚的味兒。我有些驚喜，一來高興她終於對我說話，二來也對那成串的小花苞發生濃厚的興趣。我用手指輕輕的撥弄著那些粉白色的花苞，愉快的問：「這種花叫什麼名字？」

　　她傻傻的望著我，仿佛我說的是蒙古話。

　　「要……開花了。」她重複的說，站起身來，撫摸著那映著陽光而變成金色的藤蔓。「要開花了。起風的時候，葉子落了，花也開了。」她抬頭看看天，臉上有種專注的神情。

　　「起風的時候，葉子落了，花也開了。」她再重複一遍。

　　我詫異的望著她。「為什麼要起風的時候呢？」我問。

　　她不答，望著我一味的傻笑。半晌，才又說：

　　「你看見了嗎？」

　　「什麼東西？」我一愣。

　　「花……要開了。」她指指松樹。

　　我凝視她，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一切似乎都很反常，我有些神智迷茫了。就在我望著她發呆，她望著我傻笑的時候，一個人從樹蔭間走了出來。

　　我抬頭，是那個昨天帶我走進羅家的徐中枬！他仍然衣著隨便，而神情灑脫。脅下夾著本很厚的書，他大踏步的對我走來，看樣子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眉宇間浮動著開朗的笑意，和清晨的陽光一樣溫暖和煦。他對我點點頭：「早，孟小姐。」

　　「早，徐先生。」我也點了一下頭。

　　「早，嘉嘉，」他再對那老婦人點點頭，走過去拍拍老婦人的手背像哄孩子似的說：「花開了嗎？」

　　「花……要開了。」嘉嘉熱心的指著藤蘿。

　　「噢，」徐中枬高興的叫了起來：「還是真的要開了呢！今年會提前開花了。」他再拍拍嘉嘉的手背說：「好好的照顧它們，今年，不用等到起風的時候，花就會開了！」他轉向了我：「孟小姐，我們在林子裡走走，如何？」

　　「好的。」我說。

　　我們在濃蔭間緩緩的邁開了步子，他說：

　　「你不必費心和嘉嘉『談話』，她什麼都不懂，她是一個白癡。」

　　「哦！」我驚嘆著。

　　「但是，她是善良而無害的，」徐中枬說：「有的時候，她又好像並不是完全昏昧無知，例如，她很喜歡人誇讚她，她很懂得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她又會照顧花草，懂得區別雜草和花苗。有時，我甚至於覺得她近乎聰明，她對於某一些事或一個人，常會有奇異的記憶力，就像那支她常唱的歌，她從不會把句子漏掉或唱走了調。」

　　「哦，」我詫異而好奇的聽著問：「她是羅家的什麼人？」

　　「一個遠房的親戚，羅家把她從大陸上帶出來的。事實上，她等於是羅家的園丁，她照顧整個花園。你一定認為羅家的花園還不壞吧？全虧嘉嘉管理！她對花草很有耐心，而且也很有感情。她能記住每種花的花期……很奇妙，是不是？」

　　「嗯。」我深思的點點頭。

　　「不過，她有她自己的措辭，她說起風的時候，是指颱風季節來的時候。她特別喜歡那株藤蔓，她照顧它就像母親照顧孩子一樣。」

　　「那藤蔓叫什麼名字？」

　　「噢，」他笑了。「我對植物是很陌生的，這花園裡的許多植物我都叫不出名字，但我喜歡研究一切的東西。那藤蔓……你聽說過一種植物叫菟絲嗎？」

　　「菟絲？」我仰起頭：「舊詩裡倒常常看到這兩個字。李白有一首很纏綿的詩，講菟絲和女羅的。」

　　「對了，我懷疑所謂菟絲花，就是那枝藤蔓，但我並不能證實。有一次我查字典，找菟絲，它的解釋和這藤蔓的情形很相似，所以我就叫它作『菟絲花』！」

　　「可惜沒有一枝女羅草，」我笑著說。「否則，『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這種韻味多美！」

　　他側過頭來，深深的望著我：

　　「你很愛詩？」

　　「不見得，我母親常常念詩，我是耳濡目染，多少受點影響。不過我很沒耐心去專攻一樣東西，我的興趣太廣泛，又很不願意受拘束，詩詞這玩意兒，必須用全心靈去體會，對我而言，未免太艱深了。」

　　我們走到了一個石頭的長凳前面，他問我：

　　「坐一坐嗎？」

　　我坐了下去，他坐在另一端，把脅下夾的書取了出來，放在膝上。我看過去，是一本「普通心理學」。

　　「你是學心理的？」我詫異的問。

　　「不，我學藝術。」他說：「可是我對什麼都有興趣，也很喜歡研究心理學。」

　　「你……」我凝視他：「為什麼住在羅家？」

　　「我是羅教授的學生，念了兩年地質系，覺得枯燥乏味，就轉了系，學藝術。去年剛畢業，在×中學教書，羅教授找我來，住在他家裡，教他的女兒畫畫。」

　　「皚皚？」我問。

　　「不錯！」他點點頭：「皚皚的天份很高，是個非常可愛而用功的學生。」

　　我想起皚皚，她那超凡出眾的美，和她的冷漠。

　　「你在這兒住了多久了？」我問。

　　「一年多。」

　　我沉思不語，四面張望了一下，我的眼光又落回到那本「心理學」上。

　　「心理學記載些什麼？」我問：「它能使你明白別人的心理嗎？」

　　他把書抱在懷裡，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帶著股調皮的笑意。「不錯！」他說：「例如，我現在就可以分析你的心理。」

　　「試試看！」我說。

　　「你嗎？」他凝視著我的眼睛：「你在想，羅宅的每一個人都出乎你的意料，你奇怪這個家庭的組合：一個脾氣暴躁而怪僻的父親，一個患神經衰弱癥的母親，一雙特殊的兒女，還有個白癡的女園丁。再包括那個吃家教飯的我！你覺得這次投奔羅宅是件不智的事，你認為你並不受歡迎，而感到自尊心受了傷，你正在計劃，是不是離開羅宅，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更好些。」

　　他對我微笑，把額前的一綹短髮拂到腦後去：「有一些對嗎？」

　　「噢！」我非常的驚奇，張大眼睛說：「你可以成為心理學的權威了！」

　　他大笑了起來，笑得爽朗而開心。笑完了。他說：

　　「告訴你，這種分析與心理學風馬牛不相及。事實上，心理學完全是一種科學，研究心理學和瞭解別人的心理是兩回事，心理學裡面全是些專門性的東西，與醫藥及人體構造有關，與心理並無太大關係。至於我能分析你的心理，那是非常簡單的……一年前，我剛到這兒來的時候，就有你現在這種心理。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一定會有和我當初類似的心理……」

　　「哦！」我也笑了起來：「原來如此。」

　　「很簡單，不是嗎？」他說。

　　「確實很簡單，」我說：「但是，你怎麼克服了你自己不受歡迎的那種感覺呢？」

　　他深深的望著我，沉吟了一會兒，表情很奇異。

　　然後，他站起身來，凝視著我，慢慢的說：

　　「有一天，你也會克服的。」說完，他望望林外：「我要去給皚皚上課了。」他走了兩步，又站住：「你高中畢業了嗎？」

　　「是的，畢業了快一年了，我的學齡很早，因為媽媽病倒了，我就沒有考大學。」

　　「要考嗎？」我點點頭。

　　「預備念那一系？」

　　「噢！我還沒決定。」

　　他再站了一會兒，微笑著說：

　　「人類真奇怪，你覺不覺得？每一個人，同樣具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卻從沒有完全相同的兩張面貌；每個人都有一樣的內臟，骨骼構造，和大腦小腦，卻沒有相同的個性。至於智慧的懸殊，興趣的差異，更是一人一個樣子，上帝造人，居然不會造出一份重複的來？像你和皚皚，都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但是卻完全是兩種典型。」

　　我笑了，說：「這就是你研究心理學的原因嗎？」接著。我又想起來問：「皚皚難道沒有讀書？」

　　「她只念了高一，就休學了。」

　　「為什麼？」

　　「肺病，或許還有其他的病。她太孤僻，太不合群，不能適應學校生活，現在她的肺病已經好了，卻不願回到學校去。她興趣十分狹窄，中學的通才教育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換言之，」我說：「她在學校裡功課很壞？」

　　「不錯，她很少有及格的功課，除了美術音樂之外。可是，在藝術方面，她又有奇異的領悟力和天才。她的鋼琴也彈得很好。對於這種有偏才的孩子，中學教育實在是一種新傷！」

　　「你很為她不平？」

　　「確實。她是個……」他深思了一下。「很特殊，但很可愛的女孩子。」

　　我想著皚皚，沒有人會認為她不可愛，「美麗」實在是件好東西。上帝造人的確奇怪，同樣用眉毛眼睛鼻子來構造，怎樣會有妍醜之分？

　　「噢！」他大發現似的說：「我要走了，你可以繼續散散步，林子裡很陰涼，又有風。好！再見！孟小姐！」他走到林子口，回過頭來，對我爽朗的一笑，再說：「和你談話，是一件最愉快的事，你有一副很清醒的頭腦。」

　　我坐在那兒，目送他頎長的身子消失在林木之外。用雙手抱著膝，我靠在一棵叫不出名字來的大樹上，靜靜的沉思起來。風在林梢靜靜的搖撼，好幾片落葉飄墜在我的裙子裡，我拾起了一片心形的葉子，嫩嫩的淺綠色，帶著淡淡的清香。我把葉片放在鼻尖上摩擦，我喜歡葉子的那股香氣。

　　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悄悄的，緩緩的向我移近，我回過頭去，是嘉嘉！她站在我身邊，用一種特殊的神態望著我，那不像個白癡的眼神！她定定的盯著我看，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和回憶。我拍拍身邊的位子，對她鼓勵的笑笑，說：

　　「你坐嗎？嘉嘉！」

　　她那癡癡的笑容又浮了上來，轉過身，她又悄悄的走開了，一面走過，一面嘴裡喃喃的，低低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只聽清片段的幾個字：

　　「她說……她喜歡的……她叫我管花……她說你和它們一樣，沒有照顧……活不了……」

　　我又獨自坐了一會兒，腕錶上已經快到十二點了。站起身來，我抖落了身上的落葉，緩步走出了樹林。陽光正灼熱的照射在花園裡，那些五顏六色的花朵亭亭的伸展著枝子，綻開的花瓣正欣欣然的迎著陽光。我走到花壇旁邊，摘下了一朵淺藍色半開的小花，我不知道這花的品種，但那細碎的花瓣別有股嬌柔的韻致，拿著花，我跨上臺階，推開玻璃門，走進了房間裡。

　　一瞬間，我愣住了。起先我到花園裡去的時候，是從飯廳中出去的，但，我現在走進的房間，卻並不是那間飯廳！這是間光線幽暗的房間，因為我剛從明亮的太陽底下走進來，一時竟有些目光模糊，接著我就看出這房子所以幽暗的原因，除了我的入口是玻璃門之外，這間屋子有兩面都是大的玻璃櫃，裡面陳列著許多希奇古怪的石頭，另一邊有一扇小門，藏在一大排書架之間，整間屋子居然沒有窗子！我好奇的左顧右盼，然後，我發現羅教授正坐在一張大書桌後面，全神貫注的注視著我。

　　「哦，羅教授！」我說：「對不起，我想我走錯房間了！」

　　他仍然注視著我，在那堆茅草般的鬚髮之中，那對閃爍著異樣光彩的眼睛看起來是奇怪的。

　　由於他沒有答話，我感到微微有些窘迫，再望了這屋子一眼，我斷定這是羅教授的書房，看情形，我的貿然撞入使他著惱了。

　　「對不起，」我再道了一次歉，向門邊退去：「好抱歉我打擾了您！」

　　「別走！」他忽然說話了：「你過來！」

　　我遲疑的走了過去。

　　他審視著我，然後推了一張椅子在他面前，說：「坐在這兒！」

　　我依言坐了下去，現在我和他面面相對了，我可以更清楚的看清他，他有兩道濃黑的眉毛和飽滿的前額（大部份掩蓋在亂髮中），還有個代表堅毅倔強的方形下巴。鼻準微微的隆起，應該是個強硬的人物！

　　「你，你在想什麼？」他突然問。

　　「哦，我……」我吃了一驚：「我在想你刮光了鬍子，會是怎麼一副樣子？」

　　他對我翻翻眼睛。

　　我很懊惱，我是怎麼回事，永遠會冒出一兩句不該說的話？正像媽媽說的，我哪一天才能「長大」？偷偷的從睫毛下望望他，還好，他並沒有發怒的樣子。他的眼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我手中的花朵上：

　　「你也愛花嗎？」他問，語氣竟非常平和。

　　「是的。」

　　他從我手裡取下那朵花，審視著。

　　「這是皚皚的花，」他說：「她叫它作毋忘我。」

　　「是嗎？這就是毋忘我？」我問。

　　「或者是，」他拋下了花：「花草是女人愛的玩意兒！」他抬起眼睛來望我，忽然間，他定住了，出神的看著我的臉，好半天，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的盯住我，仿佛我臉上有什麼希奇的東西。接著，他舉起一隻粗大的手來，輕輕的拂開我額前的鬈髮，這突兀的舉動使我嚇了一跳，但他是非常溫柔而小心的。他的眼光在我臉上四處梭巡，然後他垂下手來，靠在椅子裡，低沉的說：「你並不很美，最起碼，你沒有皚皚美。可是，你有對很聰慧的眼睛和開朗的額角，我相信你的穎悟力是很高的。」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打量我，好像他是個看相的人。「你還不止聰慧，你也很熱情，是嗎？」用不著答案，他又自顧自的說了下去：「美麗兩個字應該不單單指外表，」他拍了拍我放在膝上的手：「憶湄，你非常美麗！」

　　我被催眠了，他的眼睛有著異樣的魔力，他溫柔的語氣使我感情激動。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那多變的性格下有一顆怎樣的心？那毛髮蓬蓬的臉……你能說他不漂亮嗎？不！他很漂亮，一張十足男性化的臉！像……像什麼？像一隻氣態昂藏的雄獅。雄獅！我想起雄獅的鬣毛，和眼前這張臉上鬍鬚，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噢！」他蹙起了眉頭：「你常常這樣突然發笑的嗎？」

　　「哦，對不起，」我有些慌亂的說：「我常常笑得不是時候，我一定……儘量改正。」

　　「你說說看，什麼事讓你覺得好笑？」

　　「是……是……」我結舌的說：「是……雄獅。」

　　他狠狠的盯著我，剛剛的溫柔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常常這樣胡言亂語的嗎？」

　　「不，不，不是胡言亂語。」我囁嚅著：「只是……說得不大完全。」

　　他審視了我幾秒鐘。轉開了頭，突然顯得不耐煩了。把椅子挪後了一些，他冷淡的說：

　　「今天……是你假期的最後一天！」

　　「什麼？」我沒聽懂。

　　「明天起，定一個作息時間表，開始念書準備明年考大學！我讓徐中枬來做你的家庭教師，他文理功課門門都強。這是你母親的希望，你好自為之吧！你可以出去了！」

　　我站了起來，有些錯愕的望著他，但他似乎不準備再說話了。拿起桌上的一本書，他自顧自的看了起來，不再望我。

　　我走向那扇小門，照我想像，它應該是通飯廳的，推開來，果然不錯。那個中年女僕已在擺中飯了。我走進飯廳，闔上那扇小門，略一遲疑，我又推開門，伸進頭去說了一句話：

　　「羅教授，謝謝你，謝謝你待我的一切。」

　　他瞪著我發愣，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第四章

　　我在羅家住下來了。

　　到羅家的第三天，徐中枬就奉羅教授的命令，來做我的家庭教師。

　　他是×中的圖畫教員，每天下午要去上課，一、三、五的晚間還有別家的家教，常教到深夜十一、二點鐘才回來。上午十一時至十二時是屬於皚皚的時間。於是，我的課程就從每天早晨八點鐘開始，到十一時為止。徐中枬很科學的給我訂了一張作息時間表，八時至九時，九時至十時，十時至十一時，像上課般分成三節，分別補習三種不同的功課。每星期一、三、五及二、四、六補習的功課又各各不同。因為我決定考乙組，所以功課都偏於文科。下午是我自己溫習及作練習的時間，黃昏和晚上，依徐中枬的說法是應該：

　　「休息，娛樂，散步，看小說！儘量放鬆你自己！」

　　我立即開始了念書。

　　同時，在羅家居住四、五天之後，我對這家庭和每個人的生活習慣也逐漸熟悉了。羅家一共是八個人（除我以外），是羅氏夫婦，皜皜皚皚兄妹，徐中枬，李媽（中年女僕），彩屏，外帶一個非主非僕的嘉嘉。八個人的組合，應該是個很熱鬧的家庭，但羅宅卻大部份時間都是安靜得找不出人聲的。只有嘉嘉的歌聲，會不論清晨黑夜，隨時飄送。

　　而且，羅家有個很大的特點，是我進入羅宅第二天就發現了的……他們不像一個「家庭」。例如，他們從不會全家團聚在一張桌子上吃飯，永遠是各吃各的，誰先到誰先吃，而皚皚和羅太太，還經常是在自己屋子裡吃飯，根本不下樓。羅教授和皜皜這一對父子，有些水火不相容、皜皜經常整日整夜不回家，還常常會有些太妹型的女孩子到門上來找他，羅教授就不分青紅皂白，咆哮著趕出去。再有，他們彼此之間，都非常的不親熱，就像皚皚，我從沒有看到她依偎在羅太太面前撒撒嬌，如同媽媽在生時我所常做的那樣。總之，這家庭給我的印象，是特殊而奇怪的。

　　我剛剛到的那一天，曾經覺得羅家的人對我都很不歡迎，可是，隨後我就發現，他們並非特別對我冷淡，而是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事實上，羅教授對我確實很寬大，我有一間華麗而精緻的臥室，一份安靜的讀書環境，還有一位幫我補習功課的家庭教師。我，孟憶湄……一個無父無母孤苦無依的孤兒，這已經是走入天堂了，我還能有什麼更好的希望？

　　有了「家」（我已算它是家了），有了安定的生活，有了家庭教師，又有了作息時間表。我應該定下心來，好好努力念書，以期不辜負我的母親，和羅教授的一番栽培。我想，這以後，我的生活會是平靜而單純的，向唯一的一個目標……考大學……去邁進。

　　我也靜下心來接受這份生活了，除了夜深人靜，我偶爾會躲在棉被裡偷偷啜泣，思念那離我而去的媽媽之外，平日，我儘量使自己安詳明快，儘量想使生活寧靜和平。按道理，生活中應該是沒有波瀾的，但是，事實上並不如此。

　　這是一個晚上，我到羅家已將一星期了。

　　白天念了過多的書，晚上就不願再埋進書本裡，倚著窗子，看到的是月色朦朧下的滿園花影，聽到的是夜風吹拂中的樹梢低唱。一切那麼美，那麼靜謐，「夜」是上帝所創造的最奇妙的時光。大地沉睡著，月光把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一層淡淡的白，黑影幢幢的樹林迷離而神秘。

　　無法抵制夜色的誘惑，我離開了窗子，開開房門，沿著樓梯走下去，到了花園裡。聞著花香，踏著樹影，我穿過龍柏夾道的小徑。碎石子鋪的小路響應著我的足音，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時而和樹影相合，時而又倏然呈現在開曠明朗的地上。不知不覺的，我已越過了花壇，而在那小樹林之外緩緩的踱著步子，我不想走進樹林，因為那盛滿風聲的樹林過於幽暗，而給人一種奇異的不安的感覺。

　　在林外兜了一圈，我下意識的覺得這花園中並不止我一人，仿佛有一對眼睛正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注視著我。我站住，四週張望，有花、有樹、有月光，還有樓房龐大的黑影，只是，沒有人。我繼續走，又猛然站住，我幾乎聽到了呼吸聲，一個沉重的呼吸聲音。我確定，這花園中還有另外一個人！

　　停在林外，我的目光向樹林中搜索過去，在這樣明亮的月光下，只有樹林中可以隱住身形。風在林間搖撼著，扎結的樹木伸展著枝椏，重重疊疊的樹影中偶爾會篩落幾點月光、在地上閃爍，如同許許多多鏡子的碎片。

　　然後，我看到了，就在離我身邊不遠的林內，在一片濃蔭裡，有一點紅色的火光，正靜靜的閃爍著。有人在樹林中抽煙！我可以嗅到花香中所摻雜的那一縷煙味。這是誰？他應該是看到我的，因為我正暴露在月光之中。為什麼他竟如此安靜？我感到一陣不安，背脊上微微有些涼意，瞪視著那如豆的火光，我問：「是誰在樹林裡？」沒有答覆，那點火光依舊一明一滅。

　　我的不安加深了，與不安同時而來的，是模模糊糊的一層恐怖感。提高了聲響，我再問：「有誰在樹林裡面？」仍然是一片沉寂。我再佇立了幾分鐘，那點火光突然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弧線，墜落在草地上，顯然抽煙的人已拋掉了煙蒂。我凝視著那躺在草地上的一點微光，只一會兒，就被草上的露水所撲滅了。林子內剩下一片幽暗，和繁星一般穿過樹隙的幾點月光。

　　掉轉頭，我想我最好是回到我的房裡去，夜的世界裡永遠會包含著一些不可解的神秘，對這個家庭而言，我至今也還是個一無所知的陌生者。追究謎底往往比不追究更可怕。我開始舉步，向來時的路走去。

　　我只走了十幾步，就聽到身後另一個踏在碎石子路上的腳步聲。我停住，那腳步也停了，我再走，那腳步又響了。我手臂上的汗毛全豎立了起來，手心中微微的沁著冷汗，背脊發冷。略一遲疑，我斷定這人是在跟著我，而且從我在林外散步起，他就在窺探著我，為什麼？他是誰？存心何在？許多問題在我腦中一閃而過，但，最具體的是媽媽生前常向我說的一句話：「面對現實！」於是我倏然的回過頭去。

　　那是一個男人，月光下，他的身形面目都清晰可辨，那是張年輕而漂亮的臉，烏黑的眼珠在夜色中閃著光。當我回頭面對他的那一剎那，他仰了仰頭，縱聲大笑了起來，眼睛愉快而揶揄的看著我，帶著股得意和調皮的神情。

　　我驚魂初定，用手撫著胸口，我相信我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我盯著他，有些憤怒的說：「是你？羅先生？為什麼要這樣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他向我走了過來，咧著嘴對我微笑。

　　「你最好叫我皜皜，我不習慣被稱作先生。」他說：「希望我沒有驚嚇了你。」

　　「假如符合了你的『希望』，你大概就該『失望』了，」我說，仍然怒氣未消：「我想你是有意要『驚嚇』我的！」

　　「你……生氣了嗎？」他斜睨著我說，脣邊的笑意更深了。

　　看他的神情，對我的「生氣」和「驚嚇」似乎都同樣的感到興趣，我想，如果要挫折他，最好是對這個惡作劇裝作滿不在乎。於是，我也微笑了。

　　「怎麼會呢？」我說：「你僅僅使我有點吃驚而已。」

　　「我喜歡開玩笑，」他說：「你慢慢會對我習慣的。你很喜歡在月光下散步嗎？」

　　「不錯。尤其有這麼好的花園。」

　　他好奇的凝視我。「你不會覺得這個花園太大？有些陰森森？」

　　「你這樣覺得的嗎？」我反問。

　　「我不知道我父親為什麼看中這幢房子，」羅皜皜說：「現在我對這花園已經習慣了，但剛剛遷進來的時候，我真不喜歡它。尤其這個樹林，假若夜裡有一個人躲在裡面，外邊的人一定看不見。它不給人愉快感，而給人種陰冷的，神秘的感覺。我是喜歡一切東西都簡單明朗化，花園，種一些花就好了，要這麼多樹幹什麼呢？有一次，我曾經被嘉嘉嚇了一跳。」

　　「於是，就給了你靈感來嚇唬我嗎？」我說。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你似乎膽量很大，皚皚晚上是不敢在樹林旁邊散步的，除非有人陪她。據說，在我們搬進來以前，這林子裡曾經……噢，不說了，你會害怕！」

　　「說吧，」我的好奇心引起來了：「我不會害怕！」

　　「有人說，這林子裡曾經吊死過一個女人。」他望著我，大概想研究我的反應。「而且，傳說每到月明之夜，這女人會重新出現在林子裡，吊在樹上左晃右晃，還會嘆氣呢。」

　　我的後腦冒上一股涼意，但我不願表現得像個弱者，尤其在他那微帶笑謔的眼光裡。

　　「難道你見過？或聽到過她嘆氣？」我問。

　　「沒有！」他仿佛很遺憾：「我的綽號叫『鬼也嫌』，大概鬼真的討厭我，所以從沒在我眼前出現過。可是，李媽發誓聽到過她的嘆息和呻吟，所以，大家晚上都遠遠的避開這個樹林。」

　　「鬼也嫌？」我對這綽號發生了興趣。「多奇怪的綽號！」

　　「因為我太愛搗蛋，從小沒人喜歡我！」他笑著說。

　　我真想擺脫掉那個關於「女鬼」的話題，雖然我對這位女鬼的傳說也很好奇，可是在這樣樹影幢幢的月夜，和這廣大的深院中談起來，總有些讓人感到毛骨悚然。所以，我熱心的抓住了這個話題：「你母親一定很喜歡你的，是嗎？」

　　「我母親？」他深思了一下。「我可不能確定，母親一生中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生病，她時時刻刻都需要別人照料，實在沒辦法再去照顧兒女。如果她喜歡，也只是放在心裡，缺乏行動來表現。」

　　我想著那脆弱而冷漠的女人，和她那次突發的病癥，她是怎樣的一個人？我低頭望著腳下的碎石子路，沉思著沒有說話。地上，我和他的影子併排向前移動，瘦瘦長長的。我們正穿過曲徑，繞向前面院子裡去。

　　「羅家的人都有些怪，你覺得嗎？」他突然問。

　　「噢，」我抬起頭來，羅家的人都有些怪？確實。但，這話竟由羅家的一份子問出來，好像有些奇妙。「怎麼呢？」我泛泛的反問。

　　「你看，我父親有他的怪脾氣，你決無法認為他是十分平常的人，是嗎？我母親，曾經有一個醫生說她是神經病，該送醫院。皚皚，是個用冰雕塑出來的美人，美則美矣，毫無暖氣！至於我呢？正和皚皚相反，似乎太過於熱情了，而且，我很樂意把我的感情廣施天下，我的女朋友從女學生到酒家女應有盡有，我都一視同仁……你可別認為我是色情狂，我愛她們，也尊重她們！許多人說我用情不專，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女孩子好像是一朵花……你愛花嗎？」

　　「當然。」

　　「可是，花有許多種類。玫瑰、薔薇、康乃馨、百合、蘭花、海棠、蒲公英……數不勝數，每一種花都有它特殊的可愛處？對嗎？」

　　「不錯。」我點頭。

　　「所以，我每一種花都愛，女人也和花一樣，每個女孩子都有她特殊的美處，所以，我也都愛！」

　　多麼奇妙的理論！乍聽起來好像還滿有道理。仔細想想又有點似是而非，只是，一時間想不出理由來駁他。我望著他，他那對漂亮的眼睛也正在凝視著我，嘴邊依然掛著那抹笑意。我不贊同他的理論，卻很欣賞他那份坦率和灑脫，那微笑和眼神也有其動人之處。笑了笑，我說：

　　「怪理論！真的，你們羅家的人都有幾分怪。」

　　「有一次，中枬和我談話，」他笑著說：「他說我們羅家人人都有些神經病，可以稱作『神經之家』！事後，我分析了一下，羅家的人確實都有些神經。可是，這世界上的人又有幾個沒有神經病？你想想看，每個人的個性都不同，生活習慣也都不同，是不是每人都會有他『怪』的地方？所謂『怪』，不同於一般性就叫『怪』，是不是？」

　　「嗯。」我表同意。

　　「那麼，任何人都會有他不同於一般性的地方，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有他怪的地方。例如你，你常在不該發笑的時候發笑，常會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哦，」我笑了，臉有些發熱：「我有我的道理！」

　　「每個人都有他自認為合理的『道理』，就像我的『博愛』論，可是，在別人眼光裡看起來就是『怪』，就是『神經』，就是『沒道理』！這樣分析起來，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神經病，只是神經的地方，方式不同而已，所以，我常說……」他頓了頓。

　　「說什麼？」我問。

　　他笑笑，慢吞吞的念：

　　「神經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神經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這算什麼話？但是，再分析一下，這話還真的頗有道理。我奇怪他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妙論，那活潑幽默的個性和暴躁易怒的羅教授有多大的不同！這父子二人實在是奇異的。

　　我們已經繞進前面院子裡了，前面的花園和後面的比起來就小得太多了。我們一邊走著，一邊熱心的談著話，他是個容易接近的人，「陌生感」已經迅速的從我心頭消除，我感到他仿佛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就在這時，從大門邊傳來一陣羅教授的咆哮怒罵聲，羅皜皜側耳聽了一下，就皺著眉說：

　　「好了，我父親又在趕我的朋友了，他是個天下最不慈祥和友善的人！他生平最感興趣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朋友關在門外！」說著，他對大門口直竄了過去，我也緊跟著他向大門口走，走到門邊，剛好趕上羅教授把門「砰」然一聲闔上，和他的雷霆一般的大吼：「滾！我們這兒沒有羅皜皜這個人！」

　　羅皜皜衝了過去，嚷著說：

　　「爸爸！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羅教授把他滿是鬍子的臉湊到他兒子的鼻子前面：「就是這個意思！你在外面亂交朋友我管不到你，可是你別想把你這些狐朋狗黨帶到家裡來！」

　　「你怎麼知道我的朋友是狐朋狗黨？」羅皜皜的聲音提得和他父親同樣的高：「你自己不愛朋友就不許別人交朋友！一個家庭像一座大墳墓！」

　　「你不滿意，盡可以走！」羅教授嚷：「晚上九、十點鐘還在外面閑蕩，這種年輕人會是好東西？女孩子打扮得妖裡妖氣，半夜三更找上男朋友的門，簡直不要臉！」

　　「白天找我的人，你也是照樣趕呀！」羅皜皜說：「你希望我怎麼樣？沒有一個朋友，也沒愛人，一輩子不結婚，做個老怪物，是不是？」

　　「你可以交朋友，但要是正派的人！」

　　「你把我的朋友一概都得罪了，所有的都趕出去，你怎麼知道被你趕走的人裡，有沒有滄海遺珠的正派人呢？」

　　我站在旁邊，望著這父子二人腦袋對著腦袋，鬥牛似的把兩個頭越湊越近，兩人的鼻子都快碰成一堆了，這景象奇妙而怪異，羅教授吹鬍子瞪眼睛，羅皜皜則臉紅脖子粗，兩人都大有把對方吃下去才甘心的樣子。可是，論起吵架的技巧來，顯然羅皜皜比他的父親高了一著，羅教授只會窮嚷窮叫，羅皜皜則每句話都有些份量，常使他父親答不上辭。

　　羅教授更加激怒了，他暴跳如雷的狂喊：

　　「我斷定你那群朋友裡沒有一個好東西！我斷定！」

　　「好！」羅皜皜說，突然伸手把我拉了過去。「你曾經把憶湄也關在門外，問都不問清楚，你相信你的眼光，那麼，你只憑一眼就斷定憶湄也不是好東西了？」

　　羅皜皜這一手完全出乎我的意外，顯然也很出乎羅教授的意外。看到了我，羅教授愣住了，他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瞪視著我的臉，半天，才蹙著眉問：

　　「你怎麼也在這兒？」

　　「我……」我說：「我本來就在花園裡。」

　　「我們在散步，談天，和賞月。」羅皜皜冷冷的加了一句。

　　「散步？談天？你和皜皜？」羅教授盯著我問，帶著股不信任的神情，仿佛我和羅皜皜一塊兒散步是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是的，」我說：「我們談了好一會兒。」

　　羅教授突然的暴怒了，他對我伸過頭來，嚷著說：

　　「你！不學好！」

　　我愕然。難道他竟如此討厭他的兒子？父子之間，又沒有深仇大恨，怎麼可能如此仇視呢？而且，說實話，我很欣賞皜皜，他有他的一份可愛。幽默、愉快，微微有些玩世不恭，這些，都不能算是缺點呀！年輕人愛交朋友，這也是很正常的事。羅教授未免責人太苛了！我為皜皜不平，再說，我既然住在羅家，和皜皜談談天，散散步，就是「不學好」嗎？這不是有些言之過重？

　　於是我帶著幾分反抗的情緒，低聲的說：「我和皜皜談得很愉快，他很溫和，又很會談話，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好。」

　　「好呀！」羅教授的鼻子差點撞到我的鼻子上，他跳著腳說：「你是個笨蛋！大笨蛋！笨！笨！笨！」他猛然停住，用手揉著鼻子，眼睛奕奕的瞪著我，喉嚨裡嘰哩咕嚕的不知在詛咒些什麼。然後他對我命令的說：「你跟我來！」

　　我不敢不從命，跟在羅教授後面，我們向客廳走去。我曾偷偷看了皜皜一眼，他給了我一個安慰而鼓勵的微笑，漂亮的黑眼睛溫柔的凝視著我。

　　走進客廳，羅教授並不停留，而把我帶進了他的書房裡。關上了房門，他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拍了拍他面前的另一張椅子：「你坐下！」

　　我順從的坐了下去。他凝視著我，咳了一聲，伸伸脖子。

　　好半天，才說：「我告訴你，憶湄，」他又蹙蹙眉頭，用手抓了抓滿頭亂髮，不知所云的說：「你是……是個好女孩。」

　　我瞪視著他，他到底要說什麼？

　　「你看，憶湄，」他聳聳鼻子，似乎儘量要使語氣平和：「我很想幫助你，讓你順利的考進大學。我給你安排一個讀書的環境，又叫中枬來幫你補習。可是，你，你居然不學好！」

　　我漲紅了臉。「羅教授，」我囁嚅著說：「我自認沒有做錯什麼！」

　　「你還說沒有做錯什麼！」他又大吼了起來，嚇得我在椅子上跳了一下。但他立即又忍耐下去了，只一個勁兒的在鼻子裡哼著氣，半晌，才又說：「我告訴你，我期望你好，你該好好的念書，別想交男朋友。皜皜這孩子……是……是……嗯，也不是很壞，可是，嗯，嗯，反正，嗯，他見一個女孩子追一個，嗯，你嗎？你是個好女孩……喂！你懂了嗎？」

　　我張大了眼睛，他嗯嗯哼哼了一大串，老實說，我實在沒有聽懂。他瞪著我，看樣子有些懊惱，他又揉鼻子，又蹙眉頭，又嘰哩咕嚕的詛咒，鬧了半天，才猛的把頭向我一伸，吼著說：「反正一句話！你少和我的兒子接近！知道沒有？」

　　我有些氣憤，站起身來，我說：

　　「您放心，羅教授，我不想給您惹麻煩。我知道，您收容我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一等我考上大學，我就搬到宿舍裡去住。我對你們家並無企圖，而且……而且……」我憋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我一點也沒有想要做你家的兒媳婦！你實在不必防範我！」說完，眼淚已經在我的眼眶裡打轉了。

　　想想看，只因為我無父無母，所以要來受這家人的氣！他以為我看上了他的兒子嗎？轉過身子，我想走出去，但他伸出一隻大手抓住了我，他的眼睛看來煩惱而無助。

　　「喂喂，你別走！」他說，語氣又突然的溫柔了起來：「憶湄，你不要誤會。嗯，哼，我是為了你，我這個兒子不成材，他是個……嗯，色情狂……」

　　「他不是，」我打斷他：「您從沒有費心去瞭解過他，他是個很善良很好的人。」

　　他盯著我。「哼！好吧，就算他很好。不過，我希望你少去招惹他。嗯，你……應該以考大學為重！」

　　我點頭，憋著氣說：「好，我明白了，我會……按您的希望去做！」

　　「那麼……就沒事了，你走吧！」

　　我向門口走去，剛推開門，羅教授又在房裡叫：

　　「憶湄！」我回過頭來，羅教授站在桌子旁邊，怔怔的望著我。

　　那張被鬍子掩蓋的臉似乎有些扭曲，發亮的眼睛靜靜的凝注在我的臉上，裡面包含了一些新奇的東西……屬於感情的東西……以前，在他安慰羅太太時，也曾出現在他的眼光裡，有著使人心碎的溫柔和深情。

　　我呆住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對立著，然後，他走近了我，俯頭望我（他比我高了將近一個頭），吁出了一口氣：

　　「憶湄，你還缺乏什麼嗎？」

　　我搖頭。

　　「哦，你會沒有錢用，我忘了這一點。」他大發現似的說，伸手到口袋中，掏出一堆亂糟糟的鈔票，有一元的，十元的，五十元的，和一百元的，也不知道一共是多少張，往我手裡亂塞一陣，我有些猶豫，退後著說：

　　「我……我……我並不需要錢用。」

　　「拿去，你會需要！」他總算把那一大堆鈔票塞進了我的手中。沉吟了一下，他又說：「哦，對了，你到臺北來，都沒有出去玩過，你想玩嗎？那一天，我帶你出去玩玩，怎樣？」

　　我點點頭。「好……」

　　他說：「你去吧！」

　　我走了出去，握著那一大堆鈔票，神思恍惚的向樓上走。心裡有些昏昏濛濛，情緒激蕩而不安。剛剛走上了樓梯，一個人影竄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我一驚，抬起頭來，是皜皜！他關心的望著我：「憶湄，爸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我輕聲的說，繞過他的身邊，逕自走向了我的屋裡。我必須單獨一個人，靜靜的想一想。

第五章

　　這天，我起了一個絕早。天還只有點矇矇亮，清晨的空氣清新而馥郁。我梳洗過後，覺得渾身都有著用不完的活力。站在窗口，我聽到嘉嘉柔潤的歌聲，正在晨風中飄送。我走出房門，「跑」下了樓梯，「衝」進了花園，我差一點撞在一個男人的身上，收住步子，我抬起頭，是夾著書本的徐中枬。

　　「早！」我愉快的說：「不過，我並沒想到你會比我更早！」

　　「是嗎？」他對我微笑：「我每天都這麼早起來的，我喜歡早上到樹林裡去看書。」

　　「哦，我一直以為羅家的人不到八點就不會起身的。」

　　「但是，我並不是羅家的人！」他說。「何況，每天八點鐘已經該給你上課了。」

　　「你覺得厭煩嗎？」我問。

　　「什麼事情厭煩？」

　　「給我上課！我是這樣一個笨學生！」

　　「你？」他望著我笑。「如果我每一個家教的學生都和你一樣『笨』，就好了！」

　　「你晚上所教的那個學生很聰明嗎？」我問。

　　「唔，」他鎖攏了眉頭：「非常聰明，太聰明瞭！」

　　「怎麼呢？」

　　「舉個例子和你說吧。那孩子今年只讀初一，預先講明瞭我是門門都教，初一的課程裡有一門博物，你總知道？」

　　「嗯。」

　　「有一天，我用了整個晚上的時間，給他講一點，什麼是雌雄同體，什麼是雌雄異體。講得我舌敝脣焦，然後問他懂了沒有？他說懂了。我想出個題目考他一下，題目太深怕他答不出來，就問了一個我認為近乎荒謬的問題。我問他：『人是雌雄同體還是雌雄異體？』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想了半天，回答我：『是雌雄同體！』」

　　我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我們併肩走入了龍柏夾道的小徑。

　　徐中枬說：「我是隻身來臺的，到臺灣時只有十幾歲，我來投奔我的阿姨，結果阿姨不收容我。十幾年來，我獨自奮鬥到大學畢業，就靠家教維持，我教過數不清的家教，對於有一種人最深惡痛絕！」

　　「那一種人？」

　　「庸才！」

　　「可是，世界上的庸才可能超過了天才。我並不討厭庸才，我討厭一種人。」

　　「什麼人？」他反問我。

　　「奴才！」

　　他笑了起來。「真的，是庸才更可惡還是奴才更可惡？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他深思的說。

　　「庸才不是可惡，而是可厭，奴才才是可惡！」

　　「你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庸才是無用，奴才是下賤，對於無用的人，或者還可以忍耐，對於專門打躬作揖的那種人，倒真是無法忍耐的。憶湄，你想得比我更透徹些。不過，有一種庸才，一輩子在泥潭中滾屎蛋，滾得自己又髒又臭又窩囊，還偏偏要嘲笑那些赤手空拳打天下的人。他們會自命是與世無爭，安於貧賤，而把那些肯努力的人稱為野心份子，嘲笑他們熱中名利，不夠清高！對於這種滾屎蛋的人，我可真看不起。我從不相信，這世界上真有對名利完全無動於衷的人，假若有人肯說他絕不為名利心動，他一定是虛偽！」

　　「不錯，」我同意的說：「我想，那些嘲笑別人的成功的人，只因為自己無法成功，或不肯努力。如果讓他們坐在房間裡，而名利能從天上掉到他們的頭上，不需要他們去爭取就能不勞而獲的話，他們一定很樂意於接受的！」我凝視他：「你該是個『野心份子』？」

　　他也凝視著我，那張方正而清秀的臉龐上有種堅毅的神情，該是具有強韌的奮鬥力的那一種典型。

　　論漂亮，他遠不及羅皜皜，皜皜英俊挺拔，還有份瀟瀟灑灑的味兒。徐中枬卻是個標準的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人！他並不「漂亮」，他對衣著十分隨便，吃東西也馬馬虎虎，做起事，教起書來卻非常認真。我喜歡看他蹙眉沉思的樣子，每當他蹙眉不語時，我總懷疑有多少的「思想」在他腦中「奔馳」。他一定有一個很發達的大腦，每天忙碌的為他工作，滿足他那份強烈的求知欲。

　　他望了我好一會兒，眼睛裡有種不常見的光芒。

　　「不錯，」終於，他沉著聲音說：「你可以說我是一個野心份子，我不自命清高，我將盡我的力量去『幹』，去『努力』，去爭取我所能爭取到的，不管是名或者是利！不過，對於利，我又有我的看法，我不要貧窮，但我也不想成為富豪！只要能做到不虞匱乏，也就夠了，多餘的金錢是沒有用的。假若有五十萬就能給你一份夠水準的生活，那麼，一百萬，一千萬，一萬萬，和五十萬都等於一樣。對嗎？」

　　我點點頭，問：「那麼，你對於名呢？」

　　他的眼睛更亮了。停了很久，才說：

　　「我小時候看了一本書，書名叫『英雄與英雄崇拜』，這本書對我的影響力很大。我希望自己是個被崇拜者，不願做個水面上的小泡沫，無聲無息的消逝。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是『浪費生命』！我願成功，願做個英雄，願被萬萬千千的人所崇拜。……你會笑我俗嗎？憶湄？」

　　「笑你『俗』？」我問：「不。我欣賞你的『不俗』！」

　　真的，他俗嗎？他是太不俗了！多少人渴望成功而恥於承認，他卻直說不諱。何況，我知道他不是個空口說白話的人，他有「野心」，他有「夢想」，他也有「毅力」！而且，只要有「毅力」去「追求」，他就已經握住了成功的一半。

　　我們走到花壇旁邊了，我站住。

　　嘉嘉正唱著歌，悠遊自在的澆著花。看到了我們，她停止澆花，抬起頭來，望著我們癡癡的笑。

　　「花都開了嗎？嘉嘉？」徐中枬溫和的問。

　　「花……開了。」嘉嘉傻傻的說，眼睛愣愣的停在我的臉上，仿佛在我臉上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她看得那麼出神，以至於水壺越提越低，水全流了出來，淌了一地。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了，走上前去，我微笑的望著她說：

　　「你的水壺要流空了，嘉嘉。」說著，我取過了她手裡的水壺，說：「讓我幫你澆澆花，好嗎？我很喜歡做。」

　　她似懂非懂的望著我，但她很順從的讓我取走水壺。我提著水壺，高興的淋著花，一隻手挽著裙子，因為水壺上有個漏洞，會把裙子弄濕。看到水珠沾在花瓣和葉子上，迎著初昇的太陽光閃爍，我感到一份孩子氣的開心。不知不覺的我一面澆著花，一面唱起歌來……唱的是嘉嘉唱了幾千萬次的那支被我聽熟了的「花非花」。

　　我一直澆到水壺空了的時候為止，放下水壺，我看到徐中枬正帶著個欣賞的微笑望著我，我回報了他一個微笑，把裙子拉平。掉轉頭來，我和嘉嘉的眼光接觸了。嘉嘉瞪視著我，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狂熱的光，滿是皺紋的面頰上漾起一片紅暈，微微的張著嘴。那神情就像一個孩子，看到一件極心愛的東西一般。

　　我有些驚異，走過去，我摸摸她乾枯的手說：「怎麼了？嘉嘉？」她繼續狂熱的望著我。

　　然後，她突然的「跳」開了，在花叢中輕快的奔著竄著，時而停下來在花叢裡採下一兩枝花來。接著，她跑回到我的身邊，手中舉著一束黃色的不知名的小花，這種花顯然並不名貴。……是種可以隨處生長的小草花。她把那束花遞給了我，臉上依然紅暈而「快樂」，最起碼，是接近「快樂」的。

　　「你……給我嗎？」我十分詫異，她把花往我懷裡送，那股誠意是不容人懷疑的。我愕然的接過花，點著頭說：「謝謝你，嘉嘉，非常謝謝。」回過頭來，我望望徐中枬，他的神態和我同樣的大惑不解。

　　我握著花，和徐中枬繼續向前面走去，走了好遠，我再回頭看，嘉嘉仍然佇立在那兒，凝視著我的背影。我把花送到鼻端聞了聞，又舉起來看看，疑惑的問徐中枬：

　　「你認得這種花嗎？」

　　「我想，它屬於蒲公英一類，是草本的植物。」他說：「這花似乎是這花園裡最不值錢的一種花。不過，它是嘉嘉的寶貝，嘉嘉允許別人採任何的花，卻不許人碰這種花。」

　　「是嗎？」我更迷惑了。

　　「所以，這件事就有些奇怪。」徐中枬深思的望著我說：「嘉嘉顯然很喜歡你，才會把她心目裡最珍貴的花採下來送你，她今天的表現，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我們走進了小樹林，又走到了花棚底下，在花棚下的椅子上，我們坐了下來。我仍然望著那束黃色的小花發呆，那是由五片花瓣合成的單瓣花朵，雖不美麗，看起來卻是楚楚可憐的。

　　「可憐的小花，」我說：「它看來不是有些瘦伶伶的嗎？那麼脆弱的，細細的花莖，好像碰一碰就會折斷。」我把花放在我身邊的椅子下，沉思了一會兒，說：「你認為嘉嘉也有感情和快樂悲哀的嗎？」

　　「應該是有的，」徐中枬說：「可能，她還有潛意識的記憶。」他凝視我，微微咬著嘴脣，眉毛又輕蹙了起來，他的「思想」又在「奔馳」了。

　　「我想，她或者很寂寞，沒有人肯把她當朋友看待，而你對她表現了友好，她就對你特別喜歡了。事實上，她也是個人，她也有人的欲望、感情，和她的一份『思想』。她的世界說不定比我們的世界更可愛。」

　　「怎麼說？」

　　「她只要花兒開得好，有人供給她吃飯，她就覺得很開心了，很滿足了。她沒有過份的奢求，也沒有失戀啦、自尊啦……種種的煩惱，而且，她還沒有知識的負擔，她實在比我們快樂，因為她『單純』！」

　　「知識的負擔？」

　　「你不覺得知識是人的負擔嗎？」他微笑的望著我：「知識越多，負擔越重，因為知識和思想成了正比。你看，那些勞力者，做了一天工，洗個冷水澡，吃一大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就什麼念頭都沒有了，睡眠就能給予他們滿足。一個學問很豐富，思想很複雜的人就不同了，決不是吃與睡所能滿足的。他們的欲望永無了時，他們研究人性，研究科學，研究社會，研究這個那個，弄得自己頭昏腦脹。你看，需要安眠藥才能入睡的人，一定都是知識份子。」

　　他的話引起我的興趣，用手抱住膝，我望著花棚上的紫藤花沉思。他向後仰，把手臂搭在我身後的椅背上，又說：

　　「人有兩個大負擔：知識，和感情。」

　　我蹙眉，凝思片刻。

　　「不過，」我說：「許多人把『負擔』這兩個字指物質方面，你所說的知識和感情是指那些生活水準已經很高的人，有些人僅僅為了溫飽，就夠煩惱了。衣食住行會成為比知識和感情更重的負擔。」

　　「你錯了，憶湄。」他搖頭。「溫飽是一件很容易滿足的事情。最初的人類，茹毛飲血，一樣滿足了溫飽的問題，幾片樹葉，一張皮裘，可以解決衣的問題，幾枚果實，一些生肉，就可填飽肚子。至於現在的洋房汽車，華麗的服飾，山珍海味，挖空心思的烹調，都是知識和思想的產物。假若沒有知識和思想，我們也還停留在茹毛飲血的階段。」

　　「那又有什麼好呢？」我說。

　　「又有什麼不好呢？」他說：「人人都如此，你會覺得你的生活是理所當然。你只要能獵到野獸，填飽肚子，就別無所求，生活不是單純得多，煩惱也少得多了嗎？最起碼，你不必為了考不上大學而擔心！也不必為了做不出一道三角證明題而傷心大半天了！」

　　我笑了起來，把話題從茹毛飲血的時代，一下子拉回到現實，這真是奇妙的！三天前，我曾為了證不出一道三角題目而眼淚汪汪，現在竟成了他取笑的對象！

　　我噘噘嘴，笑著說：「你在笑我了！」

　　他也笑了。忽然看了看表，大發現的說：

　　「怎麼搞的？已經快八點了。我們應該面對現實，上課去！你還沒有吃早餐嗎？那麼？快點吃！然後回到課本裡去，今天，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第一節就應該補習你最頭痛的三角！」

　　「哦，」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談得真開心，比上課有意思多了。」我望著他蹙蹙眉頭：「你知道嗎？中枬，我想你是個心腸很硬的人！」

　　「為什麼？」

　　「你看，在這樣愉快的氣氛中，你會要把我關進書本裡去！你過份理智，所以，我想你一定是個不重感情的人！」

　　「是嗎？」他微笑著，眼睛亮晶晶的。「關於這一點，你最好晚一點再下結論……等我們認識得更深一些的時候。」

　　我收集了椅子上的黃花，準備離去。

　　「你吃過早飯了？」我問：「不一起走嗎？」

　　「我給你十五分鐘吃早餐。」他說：「我還可以在這兒看十五分鐘的書。」他把膝上的「普通心理學」翻開了。

　　我拿著花向樹林口走去，走了一半，我回頭說：

　　「你知道嗎？我現在真希望是個上古時代的人！」

　　他盯著我。「可是，我們不是！對不對？」他說：「生活在現在這個時代中，隨時隨刻，你要和別人競爭。所以，憶湄，做個強者！不要做弱者！」

　　我心中怦然而動，望著他，那是張誠懇的期盼的臉，一個「朋友」的臉，一位「良師」的臉！我點頭，心中有些熱烘烘的。

　　「你放心，」我低低的說：「我會考上大學！」

　　拿著花，我走上了樓，回到我的屋裡。把書櫃頂上的花瓶拿下來，取出了裡面的玫瑰花，換上那束不知名的黃色小花。當然，這黃花沒有玫瑰艷麗、但它上面有著嘉嘉對我的友誼。倚著書桌，我坐了下來，用雙手托住下巴、我陷進一陣神思恍惚之中。

　　十五分鐘如飛而逝，徐中枬推開門走了進來。

　　「你吃了早餐嗎？」他問，坐在我對面，拿出了三角課本，準備講書。

　　「是……的。」我輕聲說：「吃得很飽……很飽。」我對他微笑，懶洋洋的翻開了書本。

　　一個下午，我走進了皚皚的房間。

　　皚皚正站在窗口，支著畫架，在畫一張油畫。由於房門敞開著，而她正好抬起頭來看到我從門口走過，她和我點了點頭。我呢，在遷入羅宅的一個多月中，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找機會和皚皚接近，我太渴望和她做朋友，她的美麗和沉靜使我「傾倒」。所以，我毫不考慮的走了進去。

　　皚皚的房間和我的佈置差不多完全一樣，但卻比我的房間雅致得多，淺藍色的窗簾，淺藍色的燈罩，淺藍色的床單，桌上還有瓶放射著淡淡的清香的藍色花束。

　　她垂著一肩黑髮，穿著件鵝黃色的薄紗裙子，站在落地玻璃窗之前，那樣的飄逸如仙。我站到她身邊去，望著她所畫的那張畫。

　　那是張以灰褐及紅色為主的風景畫，畫面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矗立著幾點石峰，石峰間銜著一輪落日。這畫面太熟悉了！我怔了怔，皚皚安安靜靜的說：

　　「這是偷你屋裡那張畫的佈局，我喜歡這畫面的氣氛，蒼涼而雄渾。」

　　我恍然。這是以媽媽那張畫為藍本畫的，（那張畫現在正掛在我的屋子中）可是，讓我來批評的話，她這張畫卻有青出於藍之勢。它比媽媽畫的那張「活」得多，「生動」得多，那種暮靄捲盡晴空，山色映在夕陽裡的味道，比媽媽的更深刻一層。

　　她畫完了，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突然提起筆來，在暮雲堆積的天邊，學著媽媽的畫面一樣，加上兩隻大雁，這雁更有種畫龍點睛的功用。

　　我讚歎了一聲：

　　「你畫得真好！」

　　她看了我一眼，神態是冷冰冰的。

　　「不是自己的構思，有什麼希奇？」她說。

　　皚皚永遠是這樣，她好像很難得用一副愉快的面孔和聲調和人談話，碰她的釘子，在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百次了。雖然多少有些訕訕的，可是，由於瞭解她的個性本就如此，也就不再看得很嚴重。走到桌邊，我沒話找話說：

　　「你喜歡藍顏色的花？據說這花的名字叫毋忘我，對不對？」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我喜歡藍顏色的花，是因為藍色的花最稀少，我不喜歡平凡的東西！」她蹙蹙眉。「至於這花的名字是不是叫毋忘我，我並不是植物學家，弄不清楚！」

　　我抬了抬眉毛，覺得還是回到自己房裡去好些。但她拋下畫筆，用油洗去了手上的油彩，轉向了我，大眼睛裡有抹霧般的朦朦朧朧的光彩，停駐在我的臉上。她在研究我！我仰著頭，也望著她，天呀，她是太美太美了！美得讓人迷惑，假若我是個男人，我真會不顧一切的來追求她！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長得像你父親？還是你母親？」

　　「我想，比較像我母親。」我說：「你也很像你的母親。」

　　「是的，」她說：「不過我寧願像父親！」

　　「為什麼？」我問：「你母親很美，你……更美。」

　　她看看我，走開去整理畫具，泡畫筆，收拾顏料。然後說：「你仔細看過我父親嗎？他才是真正的漂亮！尤其，他有個性，直而不曲，是棵高大的松樹，媽媽呢……」她歪著頭，沉思片刻：「是你屋裡插瓶的那種小黃花！」

　　我凝思著皚皚的比喻，確實有幾分對，羅教授之蒼勁梗直，羅太太的柔韌細弱，這一對夫婦的結合真奇妙。冥冥中不知有沒有一個超凡的力量，在安排著人世間一切的一切？

　　由於我不說話，皚皚也不再說話了，她熱心的整理著畫筆和顏料，她是個喜歡把所有的東西都弄得井井有條的人。

　　我無聊的倚著桌子，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冊子，翻開來，是皚皚的速寫簿。第一面畫著的是羅教授的速寫畫像，濃眉、扎髯、亂髮、怒目，傳神之至。第二面是花園的景致。第三面，我注目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是個男孩子，寬額、大眼、方正的下巴，堅毅的眼神，這是徐中枬。再看下去，我跳過好幾頁，翻開來、裡面夾著一朵小小的藍色花朵，空白的紙頁上有皚皚娟秀的筆跡，題著幾行小字：

　　「別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記載了些什麼？

　　別拋棄這抹微藍，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個！

　　別告訴我你不認得它，

　　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我凝視著這幾行字，和那朵已經壓得薄薄的藍花，深深的沉思起來。就在我拿著冊子出神的時候，皚皚忽然一陣風般的捲了過來、劈手奪下了我手裡的冊子，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狠狠的盯著我，憤怒的喊：

　　「你在做什麼？」

　　「哦，」我一驚：「對不起，我只是隨便翻翻。」

　　「隨便翻翻？」她盛氣凌人的說：「難道你母親沒有教過你，不能『隨便翻』別人的東西嗎？」

　　她那股傲岸的神態，和毫不留情的語氣激怒了我，我站直了身子，無法控制從我內心深處向外沖的那份怒氣，受辱的感覺使我語氣僵硬：「我母親教過我許多東西，尤其是，她教我如何愛人，和如何做人。她說：『你如果永遠對別人微笑，別人不會向你板臉。你如果待人以誠，別人不會報你以怨。只是……要認清你的對象！有一種人是沒有心的，他分不出笑臉，也認不出真心！』現在，我才能深切體會我母親的話！」

　　她的腰挺了起來，眼光灼灼的逼視著我。

　　好半天，她才點點頭說：「你有一個好母親，嗯？她告訴了你，有一種沒有心的人，是會以怨報德的，是不是？我想，我們羅家對得起你！」

　　我的臉驀的緋紅了，我望著她，她可以說得更厲害一些，我瞭解。這已經是最和緩的說法了，她那份言外之意表現得十分明顯：「孟憶湄！別忘了你是羅家收容的孤兒！」

　　淚水向我眼睛裡沖，掉轉頭，我奔向門外，我跑得那麼急，以至於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撞得我的頭發昏，那人正抱著一疊書，也全散落在地下。

　　他抓住了我：

　　「咦！憶湄，又是你，你好像總是那麼急匆匆……」他頓住了：「怎麼了？你？」

　　我用手背擦擦眼睛，如果我要流淚，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挺起背脊，我勇敢的給了他一個微笑，輕聲的說：「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他凝視我的眼睛，溫和的眼光一直搜尋進我的眼底，然後，他點了點頭，用一種特殊的語氣說：

　　「慢慢來，我要弄清你為什麼。」

　　我搖搖頭，他的眼光使我迷惑。

　　「真的沒有什麼。」我說，彎下腰去收集地下的書本，他也蹲下身子來撿，書本都收集好了，我從地上拾起一樣書本裡飄落的東西，一件我剛剛才在一個少女屋裡看到過的東西……一朵壓得薄薄的藍色小花。

　　「這是什麼？」

　　「噢！皚皚的花，」他滿不在乎的說：「她總喜歡把花朵隨便夾在書本裡，這也不知道是種什麼花？」說著，他從我手中取去花朵，不在意的揉碎了，團在手中準備拋掉。我愣住了，喃喃的，我念著皚皚的句子。

　　「別揉碎了那花瓣，你知道它上面記載了些什麼？

　　別拋棄這抹微藍，你知道它也有花『心』一個！

　　別告訴我你不認得它，

　　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噢，憶湄，你在念些什麼？」他問，審視著我。「念書使你太疲倦了，是嗎？憶湄，你也該散散心，星期六下午我請你看電影，然後，我們可以逛逛街。我一直想……」他誠摯的望著我：「買幾件漂亮點的衣服送給你。憶湄，你不嫌我說得太坦白嗎？」

　　我注視著他，我怎能「嫌」他呢？他的眼神那樣誠懇真摯，他的語氣那麼溫柔親切，眼淚又湧進了我的眼眶，我的視線模糊了。

　　「哦，憶湄，」他有些驚慌的說：「我使你難過了嗎？」

　　「不，不，中枬。」我說，繼續仰望他：「你為什麼對我好？大家都那樣……」我嚥住了下面的話。

　　「有誰讓你受委屈了嗎？」他機警的問。

　　「不，不，沒有。」

　　他深深的凝視我。「快樂起來，憶湄，」他鼓勵的說：「你不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對嗎？我告訴你一句話，憶湄，你並不孤獨。」他對我微笑：「我有一個和你類似的身世，但我從沒有讓悲哀壓垮過我。」

　　我點頭，離開他，向我自己的屋子走去。我已不再悲哀，真的，我的內心在唱著歌。

第六章

　　一連串的日子流過去了。

　　午後，一陣雷雨驅走了不少的暑氣。半彎彩虹在樹林頂端略現旋收，晚霞接踵湧上，燒紅了天、樹林、草坪，和蒼灰色的屋頂。黃昏的景致令人喜悅，雨後的晚風使人心曠神怡。我走出房門，從樓梯頂上向樓下一口氣衝下去，嘴裡喃喃的背誦著我剛剛正在念的書：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

　　「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一個聲音幫我接了下去，我抬起頭，皜皜正倚在樓下樓梯的欄杆上，胳膊支在扶手上面，托著下巴，微笑著望著我，嘴邊帶著他所慣有的嘲弄味兒。

　　「嗨！憶湄，」他說：「你快變成個書蛀蟲了。」

　　我笑了，說：「你知道，中枬是個很嚴厲的老師。」

　　他的笑容收斂了一下，接著，又笑了起來。把雙手抱在胸前，他審視著我說：「你和皚皚好像都很服中枬，嗯？不過，也別太用功，年輕人應該有點生氣和活力，整天埋在書本裡是不正常的。拿你的本性來說吧，我相信你是屬於活潑和灑脫的一類……」

　　「你怎麼知道？」我昂昂頭問。

　　「我就從沒有看到你好好的走過路，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橫衝直撞。」

　　「噢！」我喊了一聲，順勢在樓梯上坐了下來，用手托著下巴，不勝懊惱的說：「媽媽常說我不夠穩重，看樣子我真是無法變成個舉止莊重的大家閨秀。」

　　他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更深了。

　　「大家閨秀？」他挑了一下眉梢：「不，我知道你的出身並不是富有的家庭，因而，你全身沒有一點兒矯揉造作的氣息，你和皚皚就一目瞭然是在兩種教育下長大的，她比你莊重，你比她自然。她文雅，你隨便。可是，你猜我欣賞那一種？」他的眼睛灼灼的照著我，簡單的說：「你！」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

　　「我認為，她可愛極了。」我說：「我但願能學得和她一樣文雅，她的舉動那麼柔和，走路那樣裊娜。唉！」我又搖頭：「我想她本來就是比我高貴些，在本質上。」

　　「你覺得皚皚可愛？」他問我：「但她身上少了一樣東西，你知道嗎？」

　　「什麼東西？」

　　「活力！」他說：「別學她！憶湄，做你自己！」他打量著我：「你自己夠美，夠好了，我就欣賞你的馬虎和隨便……」他頓了頓，笑意又染上他的眼睛：「皚皚從來不會坐在樓梯上！」

　　我從樓梯上直跳了起來。他縱聲大笑。

　　「梯子上有針扎了你嗎？」他問：「還是有火燒痛了你的尾巴？你實在犯不著如此緊張！」

　　我對他瞪瞪眼，癟癟嘴。

　　「你很會罵人，嗯？」我說：「罵人使你覺得很開心？是不是？」

　　「確實！」他笑得更高興了：「慢慢的，讓我來教你如何享受這份快樂！」

　　「或者我並不感興趣。」

　　「你會感興趣，」他說：「我知道，因為你和我是同類！」

　　我凝視他，他的眼睛閃爍著，粗而黑的頭髮雖曾仔細的梳過，但仍然桀驁不馴的豎在頭上，鼻子中部微微隆起，在相法上沒有這種鼻子的人是要掌權的。嘴脣薄而漂亮，我不喜歡他嘴角上的那抹微笑……給人一種壓迫感，使人有喘不過氣來的錯覺。

　　我離開了樓梯，走向門口，推開了通往花園的玻璃門。臺階下的水泥地上，有一雙帶輪子的溜冰鞋，我抬頭望望他，他穿著件運動衫，結實的胸肌挺了出來，他一定剛剛溜過冰，他是個酷愛一切運動的人。

　　他走近了我，也望著那雙溜冰鞋。

　　「你愛運動嗎？」他問。

　　「是的。」

　　「會不會游泳？」

　　我點點頭。

　　「星期天請你去碧潭游泳。」他說，走下了臺階：「溜冰呢？行不行？」

　　我搖搖頭。

　　「下來，試試看，這是一學就會的！」他命令的說。

　　我情不自禁的走了下去，溜冰的引誘力對我是太大了，我久已想學會溜冰，只是沒有機會。臺階下面有一方並不太廣的水泥地，由於剛剛雨後，水泥地上依然是濕潤的。走下了臺階，他拿起一隻溜冰鞋，望著我說：

　　「坐下吧，穿上它！」

　　我略事猶豫，就在臺階上坐了下來，他的眼睛裡飄過了一抹難以覺察的微笑，我知道他在笑我剛剛從樓梯上跳起來，現在又席地而坐。可是，我顧不得他的嘲弄，學溜冰的興趣使我什麼都不管了。他蹲下身子，幫我繫上溜冰鞋說：

　　「先用一隻腳試試，慢慢來，別貪快，站起來！」

　　我站了起來，試了試，重心全無，東倒西歪，趕快使用另一隻沒有穿溜冰鞋的腳支住身子。幾度嘗試，都不能成功，總是才要滑開，另一隻腳就來幫忙了。他抱著手看了我一會兒，把我拉到臺階旁邊，不耐的說：

　　「我看你笨得很，嗯？坐下來！這樣子不可能學會，只好用強制的辦法了！」說著，他把另一隻溜冰鞋也幫我繫上了，笑著說：

　　「失去了倚賴，你就該站得起來，走得穩了！」

　　「嗨！可別開玩笑。」我說：「我對於摔跤不感興趣！」

　　「那麼，你就儘量維持不摔跤吧！」他說，不等我再表示意見，就捉住了我的雙手，把我從臺階上一把拉了起來，我驚呼一聲，抓緊了他不放。

　　腳下的四個輪子一經接觸地面，好像就非工作不可，發神經似的轉了起來，我的身子向前衝，整個地面在我腳下如飛的後退，我緊緊的握住他的手，嘴裡亂七八糟的喊：「這算什麼玩意嘛？你簡直開我的玩笑！這樣不行！哦呀呀，我要摔了！不行了，不行，馬上要摔……」

　　我喊著，他卻充耳不聞，非但不理睬我，反而用力掙脫了我的拉扯，抽身退向了一邊。我一失去了倚靠的力量，就像個火力十足，而煞車失靈的火車頭，對著前面橫衝直撞的滑了過去，他站在一邊，抱著手臂喊：

　　「減慢你的速度！重心放勻，如果兩腳分馳，就趕快抬起一隻腳來……」

　　天知道我如何「減低速度」，又如何「放勻重心」？不過，我不想摔跤，出於一種防禦的本能，我儘量去維持身體的平衡，舉著雙臂，胡亂的劃著空氣，（我可憐的手！它大概渴望能幫助我那不聽指揮的腳。）可是，我的努力仍然是白費了，我聽到皜皜的一聲高呼：「小心！憶湄！你要到水泥地外面去了！試著用腳尖的兩個輪子！左腳提起來！嗨！憶湄，小心……哦，天哪！」

　　隨著他的呼喊，我這隻控制失靈的火車頭，早已衝離了水泥地面，糟是糟在才下過雨，水泥地外，正有個積滿了雨水的泥潭，我向任何一個方向衝都好一點，我卻不偏不倚的衝向了這個泥潭。就在皜皜那聲「天哪」的同時，我連是怎麼回事都沒弄清楚，只聽到「噗突」的一聲水響，就發現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水潭的正中了。兩隻手朝後插在水潭的泥濘裡，穿著溜冰鞋的雙腳驚人的伸展在水面。

　　皜皜趕了過來，彎著腰看我，他的眉梢挑得好高好高，我相信我的眉梢也挑得同樣的高。他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我相信我的眼睛也瞪得同樣的圓和大。我們就這樣相對注視，彼此挑眉瞪眼。接著，他就縱聲大笑了起來，他笑得那樣開心，使我懷疑他是把一生的笑集中在這一次裡來笑了。

　　他的笑聲還沒有停，我看到有人大踏步的對我們走了過來，我抬起頭，是羅教授！他俯視著我，高大的身形像一座山，把陽光都遮住了，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從亂草似的毛髮中射出來，希奇的瞪著我。他一定以為他的視覺有了毛病，因為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把眼眶張得更大了一些，再仔細的看了我一遍……從我的頭髮到我的腳尖，全都看到了，喉嚨嘰哩咕嚕的發出一連串聽不清楚的詛咒。

　　然後，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唔，憶湄，我不認為你這樣坐在水潭中會是件很舒服的事。」

　　「嗯，」我不住的點著頭，喃喃的說：「確實。我也不認為這是件舒服的事。」

　　「而且……也頗不雅觀。」他蹙眉，搖著他巨大的頭顱。

　　「確實……頗不雅觀。」我說，一個勁兒的點頭。

　　「好，」他停止搖頭，擺出一副研究問題的面孔來：「那麼，你坐在這兒幹什麼？」

　　「哦，我……」我張大眼睛，困難的咽了一口吐沫，舉了舉我穿著溜冰鞋的腳，說：「唔，是這樣，假若你的鞋子底下裝上幾個滑溜溜的輪子，就很容易……造成這種局面。」

　　他的眉毛蹙得更緊了，微側著頭，他凝視了我的腳好幾秒鐘，終於點了一下頭，似乎接受了我的理由。用手揉揉鼻子，他忍耐的問：「那麼，你預備在這水潭中再坐多久？」

　　「哦，」我用舌頭潤潤嘴脣：「實在一秒鐘都不想坐了……假如你肯拉我一把的話。」

　　「好吧！」他慷慨的說，自我伸出一隻手來：「把你的手給我！」

　　我費力的從泥濘中拔出一隻手來，當然，這隻滿佈污泥的手是相當「漂亮」的，他望著我這隻手瞪眼睛，我想，他一定十分懊悔他的「慷慨」。但，他仍然勇敢的來救我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天哪，他那隻巨靈之掌是那麼有力和可怕！」他用力一拉，我的身子騰空而起，水淋淋的裙子在空中灑下不少水點。我的手臂幾乎被拉得脫臼，痛得我直咧嘴。

　　可是，接著，我就發現情況不大對，一經脫離水潭，而我習慣性的用腳去支持體重時，才發現那兩隻要命的溜冰鞋仍然在我腳上。我的腳剛接觸地面，那幾個該死的輪子就又開始發瘋的旋轉，我無法控制的向前滑去，衝過羅教授身邊，如箭離弦般「射」了出去。我聽到羅教授大出意外的咆哮的詛咒：

　　「這這這這……算什麼鬼花樣？」

　　同時，一直採取旁觀態度的皜皜爆發了一場可驚的大笑。我就在他們父子二人一個的詛咒聲中，一個的大笑聲裡，手舞足蹈的橫衝直撞。我再也顧不得羅教授的觀感，只能用全力去維持身體的平衡，因為，我實在不願再表演一幕摔跤。但，就在我驚險萬狀的「衝刺」中，有人推開飯廳的玻璃門，走下了臺階，我眼花撩亂，大叫著說：

　　「當心，我……來了！」

　　說完，就「砰」然一聲，撞進了那人的懷裡，那人出於本能，一把捉住了我，我定睛細看，是徐中枬！他正痛得蹙眉咧嘴，用一隻手揉著肩膀，呻吟著說：

　　「天哪！憶湄，你是火箭炮嗎？」

　　我趁勢在臺階上坐了下去，第一件事，是把那害人的鞋子解了下來。

　　皜皜向我走過來了，他已經收住了笑，可是，難以控制的笑意仍舊佈滿在他的臉上。俯下頭，他審視著我，那可惡的嘲謔的眼神！

　　我怒氣沖沖的把一雙溜冰鞋對他砸過去，憤憤的說：「你很開心吧？羅先生？我想，你對於捉弄我很感興趣，是不是？嗯？」

　　他繼續注視我，笑意逐漸從他臉上消失了。那對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我，閃爍著一種特殊的光芒。彎下腰，他收拾起地下的溜冰鞋，對我安安靜靜的說：

　　「憶湄，你已經抓住溜冰的訣竅了，你今天短短幾分鐘裡所學會的，比別人學了很久的都強了。」他深深的凝視我，頓了頓，又說：「聰明點，憶湄，別狗咬呂洞賓！」說完，他跨上了臺階，準備離去。

　　我呆呆的坐在那兒，泥污的手埋在我泥污的裙子裡，眼睛瞪著前方，莫名其妙的發起愣來。

　　「皜皜！站住！」猛然間，一聲大吼使我一震，我抬起眼睛，羅教授正其勢洶洶的大踏步的跨了過來。

　　「幹什麼？爸爸？」皜皜從臺階頂端回過頭來，用一副挑戰的神情望著他的父親：「我又拔了您的虎鬚嗎？」

　　「我向你警告，皜皜！」羅教授吼著說：「你在外面胡鬧我不管，你在家裡……給我放安分點兒！」

　　「我怎麼不安分了？爸爸？」皜皜問，那對酷似他父親的眼睛是任性而不馴的。「你不願我教憶湄溜冰嗎？」他望了我一眼，眼睛裡又恢復了他慣常的嘲謔的味兒，我不知他是在嘲謔我，還是嘲謔他的父親。

　　一個微笑飄過他的嘴邊，他慢條斯理的說：「不過，爸爸，我高興你終於發現了一個你所欣賞的女孩子了！」說完，他不再回顧，就推開玻璃門走進了飯廳。

　　這兒羅教授像座噴了一半的火山，兀自站在那兒「冒煙」，鼻子裡不住的出著氣，喉嚨裡也不停的嘰哩咕嚕的咒罵。好半天，他忽然發現了坐在臺階上的我，那未噴完的一半火就全對我噴了過來，他指著我的鼻子，暴跳著說：

　　「好！憶湄！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愕然的瞪著他，天知道！我才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呢？他不等我答覆，又叫著說：「我告訴你，憶湄，除了書本，你不許對任何東西有興趣！你住在我家裡，就要聽我安排！否則……」

　　他的話沒講完，就咽了回去，在喉嚨裡化為一聲模糊的咒語，然後，他又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怒氣未息的走進他的書房裡去了。我坐在臺階上，胳膊支在膝上，雙手托著下巴，怔怔的凝視著暮色漸濃的花園。有人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側過頭去，是徐中枬，他正和我一樣坐在臺階上。

　　「好了，」他說：「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攤了攤手。「就像你所看到的。」

　　他注視我，微笑了起來。

　　「憶湄，你猜你像什麼？」

　　「像什麼？」

　　「馬戲班裡的小丑！」

　　「噢！」我輕呼了一聲，看看自己泥濘的手，相信這手上的污泥塗到臉上去的一定不少，從臺階上跳了起來，提著濕漉漉的裙子，我說：「我要趕快去刷洗一番！」走上了兩級臺階，我又站住了，回頭說：「中枬，你認為大學是不是必須應該念的？」

　　「怎麼？」

　　「我……」我咬咬嘴脣。「我不想考大學了。」

　　「為什麼？」他盯著我。

　　「我想離開這兒。」我輕輕的說。

　　中枬走上來，站在我面前，把他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平靜的說：「你應該考上大學！憶湄。你窮苦、孤獨、無依，所以，能力和學識對於你比什麼都重要，人生是很現實的，你懂嗎？憶湄？」

　　我望著他，慢慢的點了點頭。我懂了，懂的比他告訴我的還要多。是的，我窮苦、孤獨、無依，所以我更要充實自己，更要在這粥粥眾生中謀一席之地！我回轉頭，緩緩的走進室內，跨上樓梯，沉思的向我自己的房間走去。

　　推開房門，我愣住了，羅太太正站在我的房內，仰視著牆上那張我和媽媽爸爸同攝的全家福。她的頭髮整齊的梳著髻，一件白色長裙飄然的披掛在她瘦骨支離的身子上，微仰的頭和定定的眼神，有棱角的尖下巴和秀氣的頸項……整個的人和姿態，都像一座蠟像館陳列的蠟像。

　　我走進屋內，關上房門。我的關門聲驚動了她，回過頭來，她呆呆的望著我，有如我是個突然撞入的陌生人。

　　「羅伯母。」我對她點頭，微笑。

　　她繼續凝視我，默然不語，我走到她身邊，也望了望那張照片，解釋的說：「這張照片是我六歲那年照的。你看我的樣子多滑稽，是不是？媽媽常說我小的時候長得像隻貓，有一張貓臉，就是沒鬍子。」我笑了，但是她沒有笑。

　　她盯著我，忽然間，她用手捧起了我的臉，拂開我額前的短髮，仔細的注視我。她那對又大又黑的眸子那樣深沉，那樣美麗，她的神情那麼落寞而蕭索，我被她的目光所震懾了。她對我審視得很細心，也很溫柔，就如同以前羅教授曾審視我的一般。然後，她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低低的，喃喃的，自語著說：

　　「皚皚。」

　　「皚皚？」我疑惑的問：「您要皚皚來嗎？羅伯母？」

　　「不。」她輕聲說，牽住我的手，走到床邊坐下，讓我站在她的面前。她又是一聲嘆息，幽幽的說：

　　「六歲的時候，你過得很快樂嗎？你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

　　「哦，我記不清了，他戴眼鏡，是個中學教員，媽媽說他是個老實人，是個書呆子。我想，他一定很好很好。」

　　她撫摸我的手臂：「他怎麼死的呢？」

　　「肺病。」我輕聲說：「我們太窮了。」

　　她似乎顫慄了一下，把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你們一直很窮嗎？」

　　「是的，」我說：「要不然，媽媽或者不會死得那麼快，最起碼，可以多拖兩三年，假如能用鐳錠治療，再開一次刀，或者送到美國去。但是，我們太窮了。」

　　她顫慄得更厲害了，由於她太重的拉著我，我就身不由主的彎下身子，乾脆坐在地板上，依偎在她膝前，仰視著她。在這一瞬間，我覺得和她之間的生疏感消除了不少，竟然「幾乎」覺得我們在逐漸親切起來。她又拂開我的頭髮看我，顫抖著嘴脣說：「可是，你好像……」她眉梢輕蹙，眼睛裡有著困惑和不解：「很快樂，你的性格並不憂愁。」

　　「是的，我從小就不憂愁，媽媽叫我忘憂草。」

　　「忘……憂……草。」她一個字一個字的念：「你媽媽呢？她也不憂愁嗎？」

　　「不，」我嘆息：「也常常憂愁，但她總是面對現實，她是個很強的女人。」

　　她不說話了，呆呆的望著我，大眼睛裡逐漸昇起一層朦朧的薄霧，接著，薄霧凝聚，而淚光瑩然了。我駭異的跳起來，生怕她又像上次那樣發病。但，她拍了拍我的手，柔弱而溫和的說：「你不要怕我。」

　　「不。」我不知所云的說。「我……」

　　她輕輕的說：「不會傷害你。」

　　「不！」我虛弱的重複了一句。

　　「她是個好人，」她說，怕我聽不懂，她又加了一句：「我是說你的母親。」一滴淚滴在我的手上，她不勝哽咽的說：「她是個好人，那麼好……」又是一滴淚墜落了下來，我震驚的喊：「羅伯母！你別傷心！」

　　「我不是傷心，」她神思恍惚的說：「有『心』的人才會傷『心』，沒有『心』的人從何傷『心』？我是個沒有『心』的人！我不會傷心，你懂嗎？我不會傷心！」

　　一連串的淚珠跌落而擊碎了。

　　我不知所措的望著她，完了！她一定又發病了，為什麼每次她在我面前就要發病？是我身上有什麼足以刺激人的東西嗎？她瞪視著我，繼續著她的囈語：

　　「並不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心，這世界上有一大部份人是沒有心的，還有一部份人沒有靈魂，我最糟糕，因為我又沒有心又沒有靈魂，我只有軀殼……一個無用的、可憎的軀殼……」

　　我瞠目結舌，正在心慌意亂之際，房門猛的開了，羅教授亂草似的頭顱伸了進來，我得救的喊：

　　「羅教授！」

　　羅教授大踏步的跨進來了，一眼看到正在垂淚的羅太太，他似乎比我更心慌意亂，他抓住了羅太太的肩膀，輕輕的搖撼著她，一迭連聲的說：「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哦！」羅太太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把頭倚在羅教授的胸膛上，寧靜而柔弱的說：「什麼事都沒有，我在和憶湄談話。」

　　「是嗎？」羅教授問，挽著羅太太，輕撫著她的肩膀，像個溺愛的父親在安慰他撒嬌的小女兒：「但是，為什麼要流淚呢？」他的聲音那麼溫柔，溫柔得可以滴得出水來。「為什麼呢？」他猛的抬頭望著我，聲音突然的粗魯了：「你說了些什麼？憶湄？」

　　「我？」我愕然：「我沒說什麼。」

　　「你一定說了什麼！」羅教授跋扈的說。

　　「噢！」羅太太嘆息的說：「你別對憶湄那麼凶，她……是個好女孩。」

　　「哦，哦，」羅教授忙亂的應著：「我不對她凶，她是個好女孩。」

　　「你對她太凶了，」羅太太又是一聲嘆息：「你要好好的待她，毅，好好的待她！」她把頭撲在羅教授胸前，哭泣了起來。

　　「哦，哦，」羅教授手忙腳亂：「你別哭，雅築，你別哭，我不對她凶，你看，我對她那麼好。」

　　羅太太收住了眼淚，羅教授試著把她牽起來，攬住她走出了我的房間。我站在房子當中，目送他們依偎著走出去，心底恍惚迷離，他們的影子消失了，我仍然愣愣的站著。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感到自己正被一些難以描述的東西所包圍著，那東西正像從窗口湧進的暮色一般：混沌、朦朧、模糊，而神秘。

第七章

　　又是個月明之夜！

　　我在花園中緩緩的踱著步子，看著我的影子和花影乍合乍分，聞著繞鼻而來的花香，心情恬靜而愉快。弄了一整天的英文成語，那些習慣用法的介係詞使我頭腦發脹，我高興讓這夜風來滌清我腦中的英文法及規則。

　　月亮圓而大，懸掛在小樹林的頂端。我在花壇邊摘了一朵金盞花，中間凹下的花心和那四面伸展開的花瓣真像一隻金色的酒杯，我把花朵對月亮舉了舉，孩子氣的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回過頭去，我望著月光斜斜的地面，找尋自己的影子，不錯，我的影子正頎長的投在地下。短髮零亂的頭和長長的睡衣，全像復版印刷般投射在地面上。我的目光從自己的影子上移開，猛然間，我覺得心臟往下一沉，接著冷氣由心底向外衝，而全身的皮膚都冒起了雞皮疙瘩。地上不止我一個人的影子！在距離我兩三碼外，另一個人影也清晰的印在地面上，長衣，長髮，是個女性！

　　我愣了約兩三秒鐘，那影子一晃，倏然消失。我迅速的抬起頭來，夜風低回，花樹迷離，四週沒有一個人！我本能的退後了兩步，這才發現，我正停留在小樹林的外面，自從知道樹林中有鬧鬼的傳說後，我一向避免在晚上走近這樹林，今夜是什麼鬼促使我走近了它？我回轉身子，向屋子的方向走，不管我所看到的影子是人是鬼，我決定還是避開為妙。

　　「唉！」一聲深長的、綿邈的嘆息隨著夜風傳進我的耳鼓，我的汗毛跟著這聲嘆息一起直立了起來。

　　我停住，側耳傾聽，下意識的想著：「是皜皜，他又來和我開玩笑了！」於是，我鼓足了勇氣，猛然回頭，我的目光迎了一個空，月光淒白，花影滿園，颯颯的風聲中雜著蟋蟀的低鳴。我的背脊上涼颼颼的，髮根都冒著冷氣，重新舉步，我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子。

　　「唉！」又是一聲嘆息，我已清晰的辨明是發自樹林裡，而且，這是個女性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震顫。深沉、幽冷、而淒迷。我的心臟狂跳了起來，恐怖感迅速地征服了我，我的四肢冰涼而冷汗涔涔了。一當恐怖的念頭滋生，就覺得四週都陰風慘慘，樹影花影，全變成了鬼影幢幢。

　　放開腳步，我由快步的行走轉為狂奔，奔跑中，我敏感的感到四週都是嘆息聲，我幻覺有個披頭散髮的吊死鬼正緊跟在我的身後……我一口氣奔上臺階，竄進了飯廳裡，明亮的燈光溫暖的迎接著我，我停住，望著那被關在玻璃門外的夜色和月光，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

　　「咳！」一個聲音在我身邊響起，我倏然一驚，掉過頭來，是披著一肩柔髮的皚皚！我把手壓在心臟上，我想，從衣服外面都可以看到我心臟的跳動。摸到一張椅子，我身不由己的坐了下來。

　　皚皚瞪視著我，問：

　　「你怎麼了？你的臉色那麼白！」

　　「哦，沒有什麼，」我搖搖頭，仍然不能控制自己微顫的聲調。但我不願讓皚皚他們笑我的膽怯。而且，那人影啦，嘆息啦，也可能是出自我的幻覺。

　　「你到那兒去的？」皚皚問，研究的望著我。

　　「樹林邊。」我輕輕的說，回視著皚皚，想看看她的反應，對於鬼的傳說，她知道幾分？

　　「你去樹林邊？」她睜大了眼睛：「你看到了什麼嗎？還是聽到了什麼？」

　　「有一個女人的影子，長頭髮，長裙子。但是，我沒有看到人，只聽到嘆息的聲音。」

　　皚皚看來毫不驚奇，她點了點頭，說：

　　「是她。」

　　「是誰？」我問。

　　「那個吊死的女人。」

　　「不！」我直覺的抗議：「我想那不是鬼，那是人！」

　　「人？」她對我冷笑：「是那一個人？這屋子裡只有兩個長頭髮的女人，我和媽媽，我在這兒，媽媽在樓上，那麼，她是誰？」

　　我打了個冷戰。「你也見到過嗎？」我問。

　　「沒有。」她搖頭：「李媽說常常聽到她嘆氣。不過，我相信鬼魂，我知道她在那兒……在樹林裡。她一定死不瞑目，月光下，是她徘佪的好時光。」

　　「你們都相信她的存在？」

　　「當然爸爸不會相信，五年前，我們剛來臺灣，爸爸想買一幢有花園的大房子，剛好這棟屋子賤價求售，爸爸就買下來了，後來才知道，賣得如此便宜，就因為它鬧鬼。但是，爸爸斥為無稽之談。」

　　「這個女人……為什麼要上吊呢？」

　　「誰知道！」她聳聳肩。「聽說因為她的丈夫愛上了別人，總之，是為了戀愛吧！」

　　我沉思的望著窗外，想像著那因情而死的女人，回憶著我所聽到的嘆息，和我所見到的黑影，不禁又接連打了兩個冷戰。如果那真是一個鬼魂，天知道她會做什麼？她是不是也有思想和欲望？她是不是有作祟人類的能力？再有，她也有形體嗎？否則，怎會有黑影？

　　「你怕嗎？」皚皚問，凝視我，她冷靜的臉上有一絲微笑。我隱隱的感到，她似乎因為我的膽怯而覺得開心。

　　「有人說，」她又開口了。「吊死的鬼魂是無處可以棲身的，那麼，這個鬼魂可以在黑夜中到任何地方，例如現在，她可能就在我們的窗子外面。」

　　我從椅子裡站了起來，靜靜的回視她。

　　「你想嚇唬我嗎？皚皚？」

　　「別告訴我你不害怕，」她冷笑著說：「我知道你已經害怕了。你玩過一種遊戲嗎？叫做請碟仙。」

　　「我聽說過，」我說：「是不是用一個盤子，倒扣在一張紙上，碟子上畫上箭頭，紙上寫滿各種不同的字，然後由三個人各用一個手指頂在碟子上，請來了碟仙，碟子就會自己移動，可以問各種問題，碟子停止時，箭頭所指的字，就是答案。對嗎？」

　　「不錯。」她點頭：「有一次，我曾經和哥哥還有中枬，一起請碟仙，我們把這位女鬼請來了。」

　　「真的嗎？她說了些什麼？」

　　「她用箭頭指示了四句話。」

　　「四句什麼話？」我的興趣提了起來。

　　皚皚注視著我，大眼睛烏黑深邃而清亮，她停了片刻，幽幽的念出四句話來：「魂魄縹緲，無處可依，欲尋舊情，唯恨綿綿。」

　　「真的？」我問：「這有些叫人難以置信！」

　　「你不信嗎？你可以問中枬，那天晚上在下雨，我們就在這間屋子裡請的，圍著吃飯的桌子，彩屏在一邊侍候我們。我作的禱告，她來的時候，先有一陣陰風，門窗全都格格作響，彩屏嚇得發抖……」她的話沒說完，一陣風來，窗櫺搖撼作聲，那兩扇玻璃的彈簧門被吹得開闔不止。

　　我驚跳了起來，瞪視著一無人影的門口，皚皚笑了，安靜的說：

　　「你怕了，是嗎？別在意那風，報上登過，今年的第一個颱風已經接近本省了。」說完，她轉過身子，向樓上走去，我不願單獨停留在這間空蕩蕩的飯廳裡，尤其剛剛那陣風來得怪異，我竟懷疑那鬼魂已經走進了這房間。緊跟著皚皚，我也上了樓。

　　我和皚皚在我的房門口分手，我覺得皚皚望著我的眼神有些特別……帶著幾分輕蔑和嘲弄。關上房門，我坐在床沿上，才忽然想起，假若今晚我所看到的黑影是皚皚呢？長髮，長裙（皚皚穿著的是件長的睡袍），她的哥哥曾經嚇過我一次，她為什麼不可能也嚇我一次呢？她盡可以裝出幾聲嘆息，然後從柏樹夾道的小徑走進羅教授的書房，再從書房走到飯廳，先我一步抵達，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可是，她又為什麼要嚇唬我呢？目的何在？她並不像她哥哥那樣愛開玩笑，而且……她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我可以肯定這一點。那麼，我今晚所見到的真是鬼嗎？真是那個上吊而死的女人的陰魂嗎？

　　一陣冷風吹在我的脖子上，我再一次驚跳，窗子被風吹開了，我站起來，走過去拴好了窗子，把上下的鐵栓都扭緊了。拉嚴了窗簾，我躺上了床，該睡了。但，今晚的遭遇和那些關於鬼魂的談話使我了無睡意，恐怖感仍然在心頭盤踞未泯。

　　我拿起一本中國歷史，翻開來，找到近代史部份，喃喃的念：「民國二年，公元一九一三年，國會成立，巴西諸國承認中華民國，正式政府成立，是年，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我伸手滅掉了床頭櫃上的臺燈，嘴裡依舊不停的背誦著民國二年的大事。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被刺於上海車站，被刺於上海車站……恍恍惚惚，朦朦朧朧，我似乎是睡著了。我睡得非常的不安穩，在枕上翻來覆去。我看到一列列的火車，看到一個男人倒臥在血泊裡，而我就站在他的身邊，一群人對我包圍過來，叫囂的喊著：「捉住她！她是凶手！她是凶手！」

　　有人扭住了我，我掙扎，狂叫，嚷著說：

　　「我不認得他，根本不認得他！」

　　那個地上男人把一張血污的臉抬了起來，瞪視著我，凸出的眼睛恐怖陰沉，他說：

　　「你不認得我嗎？我是宋教仁！」

　　我在枕上翻身，擁緊棉被，摔了摔頭，宋教仁？宋教仁被刺於上海車站！我知道我在做惡夢。上帝！請給我安眠！我把頭深深的倚進枕頭裡，又睡了。

　　我又開始做惡夢，冰天雪地裡，我一個人在一大片荒漠中行走，有很好的月亮，但是非常冷。冷風對著我的脖子吹，我走著，不斷的走著，卻走來走去都離不開那一片荒漠。風使我顛躓，我跌倒，又爬起來，然後，我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吊死鬼，一張慘白的臉，拖出來的舌頭，脖子上套著一個繩圈……她向我迫近，我躲避著，扭曲著身子，心底依稀仿佛的還有些明白自己是在做夢，而竭力想讓自己清醒。

　　但，她捉住了我，她冰冷的，只有骨骼的手指叉住了我的脖子，我掙扎，她的面孔向我迫近，對著我的臉吹氣，冷冷的氣息吹在我的臉上，脖子裡。她的手指觸摸到了我的面頰，我發狂的叫，掙扎，扭曲……驀然間，我聽到風把窗子吹得碰到牆上的聲音，「砰砰」的響聲單調而重複的響著，我曾關好窗子，何處來的風，我一驚，醒了。

　　首先，我感到的是一隻手，一隻真真正正的手，正在我的面頰和脖子間遊移，冷冷的手指在摸索著，我蠕動身子，潛意識中在告訴自己：「我還沒有醒，我還在做夢，還在做夢……」

　　我又聽到窗子的聲音，一陣風撲在我的面頰上，涼意使我一震！那隻手！真的有一隻手！我吃力的張開眼睛，觸目所及，是敞開的窗子和月光，我把眼睛移向床前，一剎那間，我的血液凝住，渾身冰冷，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正用手探索著我的頸項！我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尖銳的狂叫。

　　那隻手倏的縮回了，而我狂叫不止，蜷縮在棉被中，我只能一聲又一聲的狂叫，我的叫聲在寂靜的夜色裡傳播，使我自己恐怖，於是，我叫得更厲害。接著，有人衝進了我的房裡，電燈開關被摸著了，頓時滿屋大放光明，我睜開眼睛。

　　首先，我看到那個仍然站在我床前的女人……披著長長的頭髮，穿著件白色的繡花睡袍……是羅太太！她挺立在那兒。看來是被我的叫聲嚇住了，目瞪口呆的望著我。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衝進來的人是徐中枬！穿著睡衣，他惶惑的站在屋子中間，然後，走廊裡腳步零亂，所有的人都湧進了我的屋裡，包括：羅教授，皜皜，皚皚，和隨後又進來的彩屏。大家都緊張的詢問著：「怎麼了？什麼事？」羅教授的頭伸了過來，咆哮的喊：

　　「憶湄，你發了神經病嗎？」

　　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擁著棉被，仍然渾身抖顫，過份的恐怖之後，又被羅教授不分清紅皂白的搶白，我又氣又急又委屈，鼻子裡一酸，眼淚就奪眶而出。我依舊不能控制自己的顫慄，哭泣著，我喊：「羅伯母，你為什麼要嚇我？你們為什麼都要嚇我？你們全體！」

　　我想起樹林外的黑影和上次皜皜的惡作劇。「你們欺侮我，你們拿我尋開心！你們捉弄我！」我把臉埋在手心中，痛哭了起來。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教授不耐的問，喉嚨中又開始了他那慣常的詛咒：「誰欺侮了你？」

　　「羅教授，您慢慢的問她，看樣子她是真的受了驚嚇！」

　　說話的是徐中枬，他走到了我的床前，我抬起頭來，他那誠摯的眼睛正和煦而同情的凝視著我，然後，他的手壓在我的肩膀上，那是隻多麼溫暖的手！我的顫慄停止了。他沉靜的說：「憶湄，你做了惡夢？」

　　我望望羅太太，俯下了頭。

　　「是羅伯母，」我輕輕的說：「她使我嚇了一跳，我……我……我沒有想到她會半夜裡站在我的床前面。」我已經逐漸平靜了下來，而為我所造成的這個「轟動」的局面感到慚愧。「我抱歉……驚動了大家。」

　　「好吧，雅築，」羅教授把聲音放柔和了，問：「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羅太太有些囁嚅，同時也顯得有些茫然，她抬起那對美麗的大眼睛，困惑的望望羅教授，又望望我，輕聲的說：「我只是要看看她……有沒有蓋好棉被？」

　　我注視著羅太太，那長睫毛掩護下的一對眸子是深不可測的，她真那麼關心我嗎？我不相信！她的睫毛揚起了，我接觸到她坦白而真摯的眼神，在這一剎那，她看起來又是那樣誠懇而無邪。幾乎像一個孩子的眼睛，她低聲的對我說：

　　「我沒有想嚇你，憶湄，我不知道會驚嚇了你。」

　　我覺得狼狽而不安，結結巴巴的，我說：

　　「是……是我不好，我……沒弄清楚，就……大叫大鬧，我真……真慚愧。」

　　「好了，沒事了，是不是？」羅教授問，挽住了羅太太，「那麼，我們走吧，雅築。」

　　羅太太看來和我一樣懊惱，倚偎著羅教授，她怯怯的說：

　　「我很抱歉，毅。」

　　「好了，沒事了，別放在心上吧！」

　　羅教授和羅太太走了出去，皜皜大踏步的走過來了，他發亮的眼睛笑嘻嘻的望著我，嘲謔的味道更重了。看樣子，他十分為我的受驚而高興，站在我的床邊，他伸手揉了揉我的滿頭短髮，笑著說：「你也會『害怕』？憶湄？」

　　「恐懼是人類的正常反應。」我噘著嘴說：「半夜三更發現有一隻手在你脖子上蠕行，總是怪可怕的，何況你們羅宅又是幢……」我把下面的話咽下去了。

　　「又是幢鬼屋，對嗎？」皚皚插嘴進來說，對我點點頭：「你既然不相信鬼，為什麼又要怕呢？」

　　「天知道！」我喃喃的自語：「人有的時候比鬼更可怕！」

　　徐中枬轉過頭來盯著我看，我相信只有他聽清楚了我這句話，他的眼睛是深思的，研究性的。皜皜俯身看我，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笑，這一刻，他眼睛裡沒有嘲謔了。拍了拍我放在棉被上的手，他像個兄長般說：「好好睡，別再疑神疑鬼了，明天我去買一座鍾馗的塑像送你，你就可以安安穩穩的睡到大天亮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皜皜高興的說：

　　「終於看到你笑了，你笑起來非常美，中枬，你同意我的話嗎？」他斜視著中枬，中枬迎著他的目光，眼睛卻並不十分友善。

　　我聽到有人輕輕的冷哼了一聲，我看過去，皚皚正悄悄的退了出去，彩屏也不知何時早已走了。

　　中枬把眼光從皜皜臉上掉到我的臉上，從容的說：

　　「晚安，憶湄，睡吧，天已經快亮了。」

　　他又望著皜皜，眼睛裡帶著抹挑戰的光。

　　「你怎樣？如果有興趣，我們沖一壺咖啡，下兩盤圍棋，怎樣？到我屋裡去，可以下到天亮，如何？」

　　「賭東道嗎？」皜皜有興味的望著他。

　　「當然。」

　　「好吧，走！」他們一起走向門口，這兩人是棋仇！圍棋的程度是勢均力敵。

　　到了門口，中枬又伸進頭來，深沉的注視著我，慢吞吞的說：「再見，憶湄，假若我是你，我會鎖上房門睡覺。」

　　「你以為我們家裡有賊，會把憶湄偷走嗎？」皜皜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

　　「誰知道呢！」是中枬的聲音，他們已經走了出去，關上了房門。

　　我繼續坐在床上，用手抱著膝，凝視著花園裡的月光，我知道，這夜是不可能再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中枬帶著一副疲倦的神色來給我上課，坐定了之後，他用手揉揉額角，看來精神很壞。

　　我問：

　　「不舒服嗎？」

　　「下棋下得太傷腦筋。」他說。

　　「輸了？贏了？」我問。

　　「第一盤他輸了，第二盤我輸了，第三盤居然和了。」

　　「你們賭什麼呢？」我問。

　　他盯著我看，然後，低下頭，翻開書本。說：

　　「反正，我們永遠賭不出輸贏來，如果真問我們在賭什麼，我只能告訴你，賭氣而已！」

　　「你們不和嗎？」我問：「你不喜歡皜皜？」

　　「你喜歡他？」他反問我。

　　「是的，」我坦然的說：「我欣賞他！欣賞他的那股滿不在乎的味道，和他那些希奇古怪的理論！和他在一起，你永遠不會覺得沉悶，他總有那麼多用不完的急智。」

　　「不錯，」他用奇異的聲調說：「他是非常聰明的。」用手托著下巴，他凝視著我好半天。才靜靜的說：「現在，告訴我，昨天夜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望著他，然後，我把昨晚樹林邊的散步，黑影，嘆息，和皚皚的談話，一直到午夜的夢，敞開的窗子，風，摸索著我的冷手，以後我的驚醒和尖叫，完完全全的述說了一遍。

　　他非常仔細的傾聽，我說完了，他又沉思了片刻，才抬起眼睛來，安靜的望著我說：「憶湄，你記住，第一，世界上沒有鬼魂！第二，任何事情，必須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據我看來，樹林邊的人影和嘆息可能是出自你的幻覺，至於羅伯母走進你的房間，這與她的精神病有關……」

　　他鎖眉沉思，在椅子上不安的欠伸一下身子，似乎有什麼使他想不通的問題在困擾著他，然後，他咬了一下嘴脣說：「不過，憶湄，從今後，鎖上房門睡覺！」

　　我不安了，擔心望著他：

　　「你懷疑什麼嗎？中枬？」

　　「我？」他笑笑。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樣子來：「什麼都不懷疑！這家庭那麼單純，你也那麼單純，有什麼可懷疑的呢。來，我們開始講書吧！」他打開英文課本，一樣東西飄落了下來，我望過去，一朵乾枯的藍色的小花！伸過手去，我拾起了花朵，凝視著那壓得簿薄的花瓣，幽幽的說：

　　「好漂亮的小花，像它的女主人！」

　　「是嗎？」中枬問。伸手來索取那朵花，我把花遞過去，他接住了花……連我的手一起。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把我握得發痛，他的眼睛熱烈而深邃的望著我，輕輕的說：「你欣賞皜皜的急智？我有一份比他更強的急智，你知道嗎？例如現在，我知道我該做什麼。」

　　「做什麼？」我問，心在跳。

　　「吻你！」他的頭俯了過來，我的身子被緊擁在他的懷裡，一段神智昏蒙的時間。

　　一段迷離恍惚的時間……然後，睜開眼睛，我看到的是被我們兩隻手所揉碎的藍色小花，紛紛亂亂的飄墜在地下。

第八章

　　接踵而來的，是一段迷亂的日子。

　　這麼久以來，我的感情一直像一隻昏睡著的小貓，而現在，我卻整個的覺醒了。每日清晨，我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醒來，每個深夜，我又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睡去。白天，我神思恍惚，夜晚，我心境迷濛。對著鏡子，我看到隨時染在我面頰上的紅暈，也看到那一對醉意流轉的眼睛，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在我每一個翕張著的毛孔中讀到了答案，那細細的，私語般的聲音，低低的，反覆的訴說著：愛情，愛情，愛情！

　　在這樣的情緒中，再接受中枬的「上課」是奇異的，每天早上，我在期盼的心跳中，等待著他的扣門聲響。而當他推開房門，跨進門來的那一瞬，我只能微仰著臉，張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視著他。翻開了書本，我看著他如何用盡心機，去克制自己，而擺出一副「師長」的面孔來。然後，在他的講述聲中，我會突然的失去了自己，而用手托著下巴，望著他的臉愣愣的出神。於是，他會拋下了書本和鉛筆，蹙起眉頭，凝視著我說：「天哪，憶湄！你那麼可愛！」

　　書本冷凍在一邊，鉛筆滑落在地下，紙張隨著風飄飛，他的眼睛對著我的眼睛，他的嘴脣觸過我的額角和面頰，他的手指從我的鼻尖上向下滑，他的聲音如夢如癡：

　　「你有一個小小的翹鼻子，你有一對貓樣的大眼睛，你的眉毛太濃了，不夠秀氣。你的短髮最不聽話，總是遮住你的額頭，你的耳朵不夠柔軟，你的皮膚不夠白皙……唔，憶湄，我不認為你是個美女……可是，你那麼動人，你那麼可愛！」他的嘴脣貼近我的耳朵，孩子氣的耳語著說：「讓我悄悄的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聽嗎？」

　　「嗯。」我點頭。

　　「那麼，聽好了。」他故作驚人之筆。「那秘密是：有一個人想吃掉你！」

　　「誰？」

　　「我。」

　　「為什麼？」

　　「免得……別人來搶走你。」

　　「有誰會『搶』我？」

　　「唔，」他聳聳鼻子，像喝下了一罈子醋，酸味十足。「你知，我知，他知，何必還一定要說出名字？」

　　「你多心！」我笑了。

　　「是嗎？我多心？」他把臉拉開一段距離，審視著我，半晌，點著頭說：「你和我一樣瞭解，是不是？看你笑得多高興，你在為你的魔力而驕傲，對不對？在你內心深處，也想征服所有的男性嗎？」他搖頭：「女人！你的名字是虛榮！」

　　「別太武斷！」我說：「你以為你對心理學已經研究得非常透徹了。」

　　「當然，尤其是你的心理！」

　　「真的嗎？」我揚揚眉毛。

　　「嗯。」

　　「那麼，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我最希望的是什麼？第二，我在想什麼？第三，我最喜愛的是什麼？」

　　「第一題的答案是徐中枬，第二題的答案是徐中枬，第三題的答案也是徐中枬！」

　　「不害臊！」我跳起來。

　　「別走！」他捉住我。

　　「你要幹什麼？」

　　「讓你聽聽我的心跳，聽到了嗎？」

　　「唔。」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

　　「跳得厲害嗎？」他問：「怎麼跳的？」

　　「卜……通，卜……通，卜……通。」我說。

　　「你錯了，」他的下巴倚在我的鬢邊，輕輕的說：「它是這樣跳的：憶……湄，憶……湄，憶……湄。」

　　我抬起頭，他的嘴脣迅速的捕捉住了我的。我睜開眼睛，凝視他。「你實在是個壞老師，」我說：「你這算給我上什麼課？」

　　「上最深澳也最微妙的一課書……戀愛學。」

　　「呸！」我又笑了。

　　他翻開了書本，正襟危坐。先咳了一聲嗽，再板下臉來，瞪了半天眼睛，才使面部肌肉收緊了。把鉛筆從地上拾起來，他挺直背脊，嚴肅的說：「好了，這一分鐘開始；我們要好好的上課了！不許再胡鬧了！」

　　「哦，」我說：「好像是我先開始『胡鬧』似的！」

　　「本來就是你嘛，你那樣一直看著我，讓我心猿意馬。」

　　「我不看著你看誰？自己心猿意馬還要怪別人！」

　　「好吧！別吵！」他把一把尺放在桌子正中：「以後誰先離開了功課範圍就挨打，尺放在這兒，由對方執刑！現在，翻到一百二十一頁，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三角行列式！」

　　我翻開了書，找到一百二十一頁，抬起頭，靜靜的凝視他。

　　「找到了嗎？」

　　「嗯。」

　　「所謂三角行列式，就是……」他開始了講述，又陡的停住了。奇異的望著我說：「噢，憶湄，我發現了，你的眼珠並不是純黑的，而帶著點琥珀的顏色。」

　　我拿起尺來，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敲了一記，他痛得跳起來。「哦，憶湄，太重了。」他嘆了口氣：「天下最毒婦人心！」

　　「你到底講不講書？」我問。

　　「講講講！」

　　我們回到了書本上，他握著鉛筆，開始給我詳細的講解三角行列式，畫了圖，他舉著例子，我用手托住下巴，捕捉著他說話的聲浪。我喜歡他的聲音，那帶著男性的沉啞的聲調，富於磁性。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歌喉，雖然他是不大唱歌的。他喜愛交響樂，喜愛史特拉文斯基，這點，和我有些不謀而合。

　　「手給我！」他忽然舉起尺來。

　　「做什麼？」我不服的瞪著他。

　　「你沒有聽書，你在想什麼？」

　　「史特拉文斯基！」我衝口而出。

　　「好！攤開手吧，別多說了！」

　　我望著他，他高舉著尺，板著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嚴厲得真像個執刑官。無可奈何，我伸出了手，閉上眼睛，微笑著說：「打吧！老師！」他真的打了下來，而且相當重，我一驚，張開了眼睛，我以為他不會真打的。我望望我的手心，戒尺留下了一條紅痕，我對他蹙眉，心裡有了三分真氣。

　　「還要打嗎？」我憋著氣問。

　　「嗯。」

　　「那麼，再打吧！」

　　他的嘴脣蓋上了我的手心，他的聲音從我的手心中飄出來：「天哪，憶湄！你要另請家庭教師了！」

　　這天，我和中枬去看了一場晚場的電影，散場時大約只有九點多鐘，我們搭公共汽車到了新生南路和平東路口，而沿著新生南路向家裡的方向走去。天氣很好，夏日的夜晚，星光璀璨，涼風輕拂，我們併肩邁著步子，一路說說笑笑，心情愉快得一如那遼闊的夜空，連一丁點浮雲都沒有。

　　中枬在向我說他眼光中的羅教授，他說羅教授是一個「有極凶暴的面貌，卻有極溫柔的心地」的人。我反對他，認為羅教授的面貌並不「凶暴」，我說：

　　「他僅僅是不喜歡梳頭和刮鬍子而已，我常常想，如果他把頭髮理一理，鬍子刮乾淨，是一副怎樣的面貌？他的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鼻子很高。這些，都證明他應該是個漂亮的男人，你看，皜皜就很漂亮，羅教授年輕時，一定不會輸給皜皜！」

　　「你認為……」中枬慢吞吞的說：「皜皜很漂亮？」

　　「當然，」我說：「難道你認為他不漂亮？」

　　「他比我漂亮嗎？」中枬凝視著我問，眼光裡閃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我笑了，站住，打量著他說：「你是知道的，中枬，你並不是美男子。」

　　「他是？」他問。

　　「嗯，」我點頭：「他是！」

　　中枬蹙蹙眉頭，又聳聳鼻子。

　　我們繼續向前面走，中枬在路邊摘下了一段樹枝，嘴裡低低的說了一句：「希望他下地獄！」

　　「誰？」我問。

　　「皜皜。」

　　「唔，中枬，」我說：「背後詛咒人家，有失風度，而且，你的氣量太小了。」

　　「憶湄，」他嘆息著說：「只因為你太欣賞他的『漂亮』了！」

　　「難道你不欣賞他嗎？」

　　「欣賞一部份的他，欣賞他的幽默和灑脫，不欣賞他的博愛論。而且，憶湄，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所佔的位置……」

　　「別傻！」我打斷他。

　　「我不傻，」他深思的盯著我：「憶湄，我一點也不傻！尤其對於你，除了用全心靈來接近你以外，我還有一種第六感在探索你、研究你。我想，我能瞭解你內心深處的秘密，包括你自己都不瞭解的部份在內！」

　　「唔，是嗎？」我有些不安。「別太肯定，中枬。我不認為你是對的。」

　　「但願……我不對。」

　　我們走到了臺灣大學的圍牆外面，我伸頭看了看那高高的圍牆。「這麼高的牆，要進去可真不容易啊！」我感嘆的說。

　　「你會進去！」他肯定的說。

　　「你確定？」

　　「我確定！」

　　我笑了笑，我對自己並沒有信心。

　　正走著，我看到一團白色的小東西在牆邊蠕動，我站住，好奇的望著那個小東西。於是，我看清了，那是一隻白色的小貓。街燈下，牠孤獨而寂寞的倚在牆角，瘦瘦小小的，牠能出世還不到十天，看起來像一隻小白老鼠。

　　純粹為了好奇，我蹲下身子去撫摸牠的小腦袋，憐愛的說：「噢，一隻小貓！」

　　「牠被主人遺棄了！」中枬說。「牠活不了幾天，那麼小，應該還在吃奶的階段，這個主人也未免太忍心了！」

　　我把小貓從地上抱了起來，那小東西縮在我的掌心中可憐兮兮的顫抖著，用一對烏黑的大眼睛怯怯的望著我，有一張短短的小臉，和一個粉紅色的小鼻子。或者我的懷裡比牆角上舒服些，牠對我討好的「咪嗚」了兩聲。

　　中枬審視著牠，突然說：「天呀，憶湄！這小傢伙長得像你！」

　　「胡說八道！」

　　「真的像你！尤其這對大眼睛！」

　　我歪著頭打量了一下那小貓，牠也歪著頭打量了一下我，我皺皺眉頭，牠聳聳鼻子。中枬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們不但長得相像，連表情都像！」

　　「呸！」我說，把小貓放回到地下，預備和中枬走開。但，那小貓瑟縮的對我爬來，用毛茸茸的小腦袋在我腳下摩擦，乞憐的低鳴著，徘佪不去。我立刻發現牠有一條後腿是殘廢的，因此，牠無法快捷的蹦跳，只能拖著那條殘廢的腿爬行。我低頭注視著牠，惻隱之心大動，而不忍遽去。

　　嘆了口氣，我說：「一條可憐的小生命，假若沒有人收養牠和照顧牠，牠一定活不了！」彎下身子，我重新把那小貓抱了起來，對中枬說：

　　「你看，我能收養牠嗎？」

　　「為什麼不能呢？」中枬問。

　　「我只怕羅教授他們會嫌我嚕囌，他們似乎沒有人對小動物感興趣。不過，我願意自己照顧牠，決不麻煩別人！」我憐愛的拍著那小貓的頭：「一隻殘廢的小貓，多麼可憐！我從小就喜歡收養殘廢的小動物！」

　　「帶牠回去吧！」中枬說：「讓我來幫你照顧牠！看樣子，牠已經餓了。」

　　確實的，那小東西的肚子餓得癟癟的，正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舔著我的手臂，大而靈活的眼睛對我骨碌碌的轉著。我迫切的想弄點東西給牠吃，於是，我們叫了一輛三輪車，趕回了家裡。

　　走進客廳，我不禁一愣，平日冷清清的客廳，今日卻反常的人馬齊全！最使我詫異的，是從不下樓的羅太太，今日竟坐在沙發中，一件白色的紗衣，襯著她潔白如雪的皮膚，高雅得像畫裡的人物，飄然如仙！皚皚坐在鋼琴前面，正在彈奏一曲孟德爾松的春之聲。皜皜半倚半靠的站在窗前，一股懶散而慵閑的樣子，羅教授則深陷在沙發椅裡，微蹙著眉，正傾聽著皚皚的演奏。

　　「噢！」中枬驚嘆了一聲：「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不知道嗎？」皜皜說，燃起了一支煙，吐出一口煙霧：「今天是皚皚滿十八歲的日子！」

　　「哦，」中枬有些窘：「我居然忘了！」

　　皚皚一曲終了，闔上了琴蓋，倏然的轉過頭來。

　　她美麗的大眼睛閃爍著，森冷的掃了我和中枬一眼，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望著中枬，她淡淡的說：

　　「該記住我生日的，只有媽媽，因為那是她受苦受難的日子，對別人而言，我的生日算什麼呢？生日，是可喜的日子，還是可悲的日子，誰能斷言呢？」

　　「生日，是一條生命降生之日，」中枬熱心的說：「在我看來，生命的降生都是可喜的，這世界因為有生命而存在，沒有生命，也就沒有世界，你承認嗎？」

　　皚皚的長睫毛閃動了一下，黑幽幽的眼珠若有所思的停駐在中枬的臉上。「你的說法像是出自宗教家的口中，」她慢吞吞的說：「當然，對『世界』而言，沒有生命這世界就成了一塊大頑石。但對『生命』而言，存在與否實在沒什麼分別。上帝製造一條生命的時候，應該先考慮這條生命會不會對自己的生命厭倦，有時候，生命是負擔而非快樂，你又承認嗎？」

　　「你的話也有道理，」中枬點頭：「可是，如果已經有了生命，『你』這個個體已經存在了，那麼，就該珍惜自己的生命，找尋自己的快樂，在粥粥眾生中去一爭短長！人活著，就得對生命負責任，生命像一支蠟燭，燃一分鐘，發一分鐘的光，燃一天，發一天的光，直到蠟燭燒完的那一天，光才能熄滅……」

　　「好了，」皜皜不耐的走了過來，粗魯的打斷了中枬：「把你的生命啦，蠟燭啦，責任啦，全收起來吧，現在不是你上課的時候。家庭教師，如果你有一肚子的大道理，還是等到合適的時候再發揮吧！」

　　他走到我身邊，盯著我看：「噢，憶湄，你懷裡是個什麼東西？」

　　「一條生命！」我笑著說，把那隻膽怯的小貓放在沙發椅裡，那小傢伙用一對戒備的眼睛懷疑的打量著這陌生的環境。

　　「我想，牠的創造者對牠不想負責任了，所以我就把牠帶來了。」

　　「哦，我要說一句，」皜皜說：「憶湄，你未免太愛管閒事了！我不以為爸爸會允許你收留下這個流浪者。」

　　我望著羅教授，他的眉毛正不悅的緊蹙著，銳利的眸子狠狠地盯著我，看樣子，他對於我帶回來的這條生命絲毫不感興趣。我撫摸著小貓的背脊，懇求的望著羅教授，熱誠的說：

　　「您會允許我留下牠，是嗎？我不會讓牠去打擾別人的。您曾經收留無家可歸的我，那麼，您必定不會反對我收留下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是不是？羅教授？」

　　羅教授瞪視了我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

　　「把牠丟出去！」他簡短的說：「我們家裡不養小動物！」

　　「噢！羅教授！」我喊：「這小貓是無害的，如果把牠丟出去，牠一定會死。請你准許我收養牠，尤其，牠是殘廢的，牠決不能獨立生存，把牠丟出去未免太殘忍了！」

　　羅教授的鬍鬚牽動著，眼光陰沉，他用手揉了揉鼻子，低低的嘰咕了幾聲，顯然在和自己的某種思想鬥爭。然後，他把臉一板，眼光獰惡的盯著我，吼著說：

　　「我說把牠丟出去！你聽到沒有？」

　　我被他的吼聲嚇了一跳，低頭看看那隻小貓，我覺得心中一陣痛楚，那小東西似乎已經知道了牠的命運，對我無助的轉動著眼珠，哀哀的低鳴了兩聲。我抬起頭，直視著羅教授，為這小生命作最後一次的努力：

　　「羅教授，您為什麼拒絕做一件好事？收養一隻小貓對您是絕無損失的，而且，我保證牠不會妨害您。羅教授……」我輕輕的咬了咬嘴脣說：「您明明有一顆善良而熱情的心，為什麼您總要用凶惡的外表來掩飾那個真正的您？我不相信您是如此殘酷而無情的！」

　　羅教授直跳了起來，差點帶翻了他面前的小茶几，他的眼睛瞪得那麼大，眼珠幾乎從那堆茅草裡跳了出來。喃喃不斷的，他在喉嚨裡希奇古怪的詛咒了一大串，雙手握著拳，大有揍我一頓的樣子。可是，突然間，他握著拳的手放鬆了，眼睛向上翻了翻，他說：「你有『義務』要收養牠嗎？」

　　「沒有義務，」我說：「卻有興趣。」

　　「興趣？」羅教授懷疑的盯著我：「你用了兩個很奇怪的字。」

　　「確實是興趣，」我說：「我從小就有興趣收養小動物，尤其是殘廢的，無家可歸的，瘦弱或無助的小動物。在高雄的時候，媽媽生病以前，我養了三隻小狗，兩隻貓，還有五隻小兔子，我喜歡看那些小東西由瘦弱變成強壯，喜歡救助牠們，這使我自覺是個救難者，是個重要的人物。望著小生命成長，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情，有一次……」

　　我停住了，覺得已經說得太多，但羅教授用全神貫注的眼光望著我。「說下去！」他說。

　　「有一次，」我繼續了下去。「我有一個同學，家裡養了一隻猴子，那猴子生了病，快死了，我的同學要扔掉牠，我把牠抱回家裡，餵消炎片、感冒特效藥給牠吃，用我的全心去救助牠，居然把牠救活了，看到牠一日比一日健康強壯，我高興得不得了。可是，有一天，我和牠玩的時候，牠突然咬了我一口，害我到醫院裡去縫了四針，我傷心透了，想不到我救活的動物會來傷害我，媽媽對我說：『憶湄，這是一次教訓，記住，這世界有的時候是沒有道義可講的，傷害你的可能是你最信任和愛護的人，所以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朋友、親戚、姐妹！人要靠自己！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朋友！而且，別輕易的付託你的感情，以免加倍的傷心！』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從此，我就不再收養什麼。但，這隻小貓又使我動心了。」

　　我微笑，拍著小貓的頭：「我相信，牠不會咬傷我，也不會抓傷我！羅教授，你願意讓我作一番試驗嗎？請允許我收留這個孤苦無依的小東西……我不收留牠的話，牠只能倒斃街頭，您忍心看著一條生命倒斃嗎？」

　　羅教授瞪著我，一語不發。他的神情怪異而專注，那對發著光的眼睛探索的望進我的眼底，像一對探照燈。我被他看得十分錯愕，想不透一隻小貓何以會使場面變得這樣「緊張」。皜皜大踏步的跨到沙發旁邊，把那隻小貓提了起來，放在手心中審視，接著就哈哈一笑說：

　　「好貓！是一隻標準的避鼠貓，憶湄，養下來吧，我來幫你養。讓我們『共同』擁有牠，好嗎？這貓看樣子就很精靈，一定會捉老鼠。我同學家裡養了一隻貓，除了吃就是睡，胖得走不動路，老鼠在牠身上爬行，牠還是睡牠的，結果，有一夜，牠的鬍子全被老鼠吃掉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明知道他是在鬼扯，但是仍然禁不住要笑。可是，全房間也只有我一個人笑，空氣中有一份不正常的緊張，大家都嚴肅而沉默，我的笑聲尷尬的僵住了，望望羅教授，再望望羅太太，我不解的說：

　　「怎麼了？」

　　羅太太從椅子裡站了起來，蒼白的臉顯得益形蒼白，一對深黑的眼睛濛濛然的望著我，然後，她移開了目光，像一具僵屍般直挺挺的向餐廳的方向走去。羅教授立即跟了過去，攙扶住羅太太隱進了餐廳裡。但，在門闔上的一剎那，他回頭再盯了我一眼，那眼光陰沉而凝肅。他們走開後，皚皚也站了起來，冷冷的望了我一眼，又望望中枬，就輕輕的哼了一聲，也走了。

　　中枬回過頭來，他的眼光從我的臉上，落到我的手上，我跟著他的視線低下頭來，才發現我的手放在小貓的頭頂上，而小貓正倚在皜皜的懷裡。所以，我也等於是緊倚在皜皜的身邊，我的頭幾乎靠上了他的肩膀。中枬用鼻音重濁的問：「你們將『共同』養這隻小貓？」

　　「當然！」皜皜迅捷的回答：「而且，我已經給牠想好了名字了。」

　　「叫什麼？」中枬問。「叫小波。」

　　「小波？」中枬鎖鎖眉：「是何典故？」

　　「只怕……」皜皜也用重濁的鼻音回答：「有一場無形的風波，正懸在這隻小貓身上，但願我的聰明，能解得開一個謎！」

　　中枬深思的望著皜皜，皜皜也回望他；好一會兒，兩人的眼光中，都逐漸昇起一層敵意，然後，皜皜說：

　　「下兩盤棋怎樣？」

　　「賭東道嗎？」中枬問。

　　「當然！」皜皜把小貓往我懷裡一送，和中枬迅速的走開了。

　　一瞬間，偌大的客廳中就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呆呆的站在屋子中間，半晌都無法從惶惑中恢復，直到小貓咪嗚的一聲低喚，我才清醒過來。舉起小貓，我錯愕的問：

　　「告訴我，小波，這是怎麼一回事？」

第九章

　　小樹林裡那株菟絲花盛開了，黃綠色的藤葛上掛滿了一串串粉白色的花朵，迎著夏日的晨風飄蕩。我坐在樹下的草地上，用手抱著膝，凝視著那纏繞在松樹粗壯的樹幹上的花朵出神。那細碎的小花束和那柔弱的藤蔓，看來那樣的嬌嫩和楚楚可憐。而那雄偉的松樹，扎結的枝幹，又那樣的挺拔蒼健。望著這兩種糾纏在一起的植物，令人對自然界的神奇感到迷惑。

　　用手托著下巴，我愣愣的自言自語著說：

　　「造物之神是為了這棵松樹而造了菟絲花呢？還是為了菟絲花而造了松樹呢？」

　　「我想，是先有了松樹而後有了菟絲花。」一個聲音答覆著我，我抬起頭來，中枬正含笑的站在我面前。

　　「松樹離開菟絲花依然能夠存在，但菟絲花卻離不開松樹。你仔細研究，就能夠明白，菟絲花是沒有根的，它的根已深入在松樹的枝幹裡。」

　　我俯近去看，果然不錯。中枬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凝視著我。

　　「這松樹和菟絲花對你有啟示嗎？」他問：「多看看這菟絲花，像什麼？」

　　我望著那花串，搖搖頭。

　　「像菟絲花。」我說。

　　他笑了。拿著一支筆，他在手中的一本書的背面勾畫了起來，幾分鐘之後，他們他所畫的東西遞到我面前，他畫了一棵松樹，虯結麻亂的枝椏，樹幹上有一張人臉，濃眉、大眼，掩藏在針須狀的枝葉之中。另外，一株柔弱的藤蔓繞在松樹上面，細碎的小花朵形成一張女性的面孔，我抬起頭來，驚訝而感動。

　　「你畫的是羅教授和他的太太。」我說。

　　「不錯，」他點點頭：「像嗎？」

　　我沉思了一會兒。「中枬，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他伸手去輕觸那一串串的花朵，說：

　　「那是一棵菟絲花……我是說羅太太，你無法設想，假若她離開了羅教授，會不會繼續生存？她已經連根依附在羅教授身上了。看到松樹和菟絲花相依並存，使人感動。看到羅教授衛護他的太太，也給人同樣的感覺，是不是？我常想，人生是很奇怪的。就像你剛剛所問，造物者是為松樹而造了菟絲花，還是為菟絲花而造了松樹？我也常問，上帝是為羅教授而造了羅太太？還是為了羅太太而造了羅教授？他們就像我們面前這兩株植物一樣不能分割，我奇怪他們是如何遇合的？」

　　「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我輕聲的念著李白的句子。

　　「是的，」中枬說：「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那麼，誰是使那輕條斜過來的春風？」

　　「你認為……」我說：「羅教授和羅太太之間有一頁纏綿的戀愛故事？」

　　「唔，」中枬深思的望著我，好半天才說：「我認為，這整個家庭都頗不簡單，包括……」他突然頓住了，把說了一半的話哽咽了回去，直視著前面說：「嘉嘉來了，看樣子，她是為你而來的。憶湄，我覺得，你身上一定有一點魔力，你會在不知不覺中吸引每一個在你身邊的人，連混沌無知的嘉嘉，都同樣受你的吸引。」

　　真的，嘉嘉對我們走了過來，她手中捧了一大束黃色的花……那種不知名的小草花。她的臉上帶著笑，單純、信賴，而無邪的笑。她一步步的走近我，有些像個虔誠的信徒，正走向她的崇拜的神像。停在我面前，她慎重的把那束花遞給了我。我接過花，頗為感動，拍了拍我身邊的草地，我說：

　　「坐一會兒吧，嘉嘉。」

　　她順從的坐了下來，卻用她那遲鈍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看。對於她這種神情我已經是司空見慣，所以並不驚奇。但，中枬卻以研究的眼光，深思的望著嘉嘉。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嘉嘉忽然張開嘴，不合時宜的唱起那支老歌來：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她突然而來的歌聲讓我愣了愣，接著，我就發現她以討好的神態望著我，渴切的說：

　　「我會唱了，小姐。」

　　「噢，」我說：「你唱得非常好，嘉嘉。」

　　她看來十分開心，咧著嘴笑了起來。

　　「嘉嘉，」中枬開了口：「誰教你唱這一支歌的？嗯？」

　　嘉嘉癡癡的仰起頭來，不解的望著中枬，停了半天，才牛頭不對馬嘴的說：「花……要開了。」

　　中枬嘆了口氣，拉拉我的衣服：

　　「我們該走的，憶湄，你要開始上課了。」

　　我站了起來，撲掉身上的碎草，對嘉嘉揮了揮手，和中枬走出了小樹林。中枬一直沉思不語，看來似乎滿腹心事。上了樓，走進了我的屋中，我說：

　　「你在想什麼？」

　　「你！」中枬說。

　　「我？」

　　「是的，你！」中枬握住我的雙手，仔細的凝視我的臉，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想找出你特別引人的地方，我最初見你，就有一種錯覺，好像早就認識了你，你的臉……遠在我沒有見到你以前，就仿佛見過了似的！」

　　「你決不會見過我！」我笑著說，走開去把那束黃色的花插進花瓶裡。「在這三個月以前，我從沒有來過臺北，所以，連公共汽車站上碰過面都是不可能的！」

　　「你相信第六感嗎？」

　　「有一些相信。」

　　「那麼，大概是第六感，一定我夢中見過你，」他走過來，用手在我背後圈住我，吻我的耳朵。「憶湄，老天為我而造你，也為你而造我！所以我們會在一開始就似曾相識！」

　　我有些困惑，說真話，我在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並沒有他所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是第六感，為什麼單單他有那份第六感，而我沒有呢？就在我凝神沉思的時候，「咪嗚」一聲，小波不知從那兒跳了出來，落在書櫥上面。

　　我把牠抱了下來，走到書桌邊坐下，撫摸著小波的頭，我說：

　　「人世的一切，機緣遇合，恩怨因果，一定都有個定數，許多無法解釋的事，神啦，鬼啦，心靈感應啦，我們都找不出道理來。我相信命運，也相信有個大的力量在冥冥中操縱著人世的一切。拿小波來說吧，如果不遇到我，牠可能已經倒斃街頭了，而那一天，如果我們不去看電影，又怎會碰到牠？如果我們看完電影，就直接坐三輪車回家，又怎會遇到牠？」

　　我把小貓舉起來，用面頰倚偎著牠毛茸茸的小身體。「這是條幸運的生命！」

　　中枬對我微笑，伸手來撫摸小波的毛，他的手從小波身上移到我的下巴上，托起我的頭，凝視我的眼睛：

　　「你是一個善良的女孩，憶湄。」他搖搖頭，嘆息的說：「但願我不要這麼喜歡你，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牽動我每一根神經。」他的眼光朦朧了，不轉瞬的望著我，我也凝視著他，時光在兩人的注目下悄悄的流逝。半晌，他驚跳了起來：「噢，憶湄，打開書本吧！」

　　我把小貓抱在懷裡，懶洋洋的翻著書頁，眼光仍然凝注在他的臉上。「憶湄，」他用舌頭潤潤嘴脣伸了伸脖子。「你說一說，中國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哪一年召開？什麼地方召開？」

　　我瞪視著他。

　　「我問你問題，你聽到沒有？憶湄？」

　　「嗯？」我神思不屬。

　　「我問你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哪一年召開的？」

　　「噓！別說話！」我說：「小波睡著了，你聽牠的呼嚕聲，好像在低低的訴說什麼。」

　　中枬看了我幾秒鐘，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我身邊，一聲不響的把小貓從我懷中提起來，放在地下，輕輕的拍了拍牠，把牠趕到床底下去了。然後他坐回他的位子，嚴肅而冷靜的望著我，說：「現在，你能夠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噢，」我懊惱的說：「中枬，你未免太嚴厲了。」

　　他推開節本，握住了我的雙手，把我的手闔在他的手中間，直視著我的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

　　「憶湄，你不能永遠寄人籬下，是不是？考大學對於許多人是並不重要的，可是，對於你卻非常重要。憶湄，你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我注視他，他的聲音那樣溫柔誠摯，他的眼睛那樣深沉懇切，我的心情激動了，低下頭，我為自己慚愧。媽媽屍骨未寒，羅教授恩重如山，我不能落榜！抬起頭來，我自覺淚霧迷濛。

　　他的手在我的手上加重了壓力，他用令人心臟絞緊的溫柔的聲調說：「憶湄，憶湄！我抱歉讓你傷心。」

　　「不！」我迅速的拭去了淚，對他微笑：「你剛剛問我什麼？第一次國民代表大會嗎？」我側著頭思索：「是不是民國十三年在廣州召開的？」

　　中枬凝視著我，微微的瞇起了眼睛。笑意逐漸染上了他的嘴角，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說：

　　「憶湄，你真讓我心折！」

　　這是一個中午，整幢屋子都沉睡著，我打開房門，側耳傾聽，顯然羅家每一個人都在午睡，走廊裡空蕩蕩的毫無人影。折回屋裡，我拉開壁櫃，取出一雙前一日才上街去偷偷買回來的溜冰鞋。悄悄的走下了樓梯，來到飯廳外的水泥地上。坐在臺階上面，我把兩隻鞋子都繫好，對自己發誓的說：

　　「我一定要學會溜冰，而且要溜得又快又好，讓皜皜大吃一驚！」

　　帶著堅定的慶心，我戰戰兢兢的站了起來，輪子一經滾動，我立即撲倒下去。站起身，我再嘗試。中午的烈日曬著我，我卻渾然不覺。我一再跌倒，又一再爬起。反正無人看著我，我也不怕摔跤丟人。就這樣，我跌跌沖沖的，居然也可以平穩的滾動一段路了。

　　任何玩意兒，都是剛學的時候勁最大，我越來越有興趣，忘了時間，也忘了烈日如焚，我的襯衫都被汗所濕透。為了溜冰，我特地穿了一條長褲，整個褲子上都是灰塵。由於摔跤的次數太多，每次跌倒又都用手去撐住地面，所以手掌都跌腫了，而我仍然樂此不疲。我的摔跤並非沒有代價，我開始摸清溜冰的訣竅了，也懂得雙腳的運用和輪子的操縱。在愉快的心情下，我不知不覺的唱起歌來，我唱的是一支我小的時候媽媽常唱給我聽的娃娃歌：

　　「飛飛飛飛，這個樣子飛飛，向上飛，飛上去就要把頭抬，要轉彎尾巴擺一擺，……」

　　大概是尾巴沒有擺好，我的腳下一滑，就一屁股坐在地下了。這次摔得可不輕，脊椎骨的末端撞在水泥地上，痛得我從牙縫中向裡面吸氣。

　　氣還沒完，一個影子罩在我的頭上，我抬起頭，皜皜正彎著腰看我，他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嘴角掛著嘲謔和激賞，咧了咧嘴，他說：

　　「你不應該飛，憶湄。你的腳下有了輪子，但是肩膀上並沒有翅膀，如果你想飛，就難怪要摔跤了！」

　　我對他翻了翻白眼。「好，」我說：「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偷看我的？」

　　「從你提著一雙溜冰鞋，像做賊一樣從樓梯上偷偷摸摸的走下來的時候開始。」天呀！原來我這整個一段摔跤啦，爬起來啦，發誓詛咒啦……他都看見了！我噘起了嘴，沒好氣的說：

　　「那麼，我摔了跤，你既不加以扶手，反而冷嘲熱諷，豈不有失忠厚？」

　　他大笑，望著我說：「有失忠厚？憶湄，你明知我根本不是一個忠厚的人！」他再看我，又笑。「我說過了，只要你不想『飛』，你就溜得很好了！」

　　我咬住嘴脣，斜睨著他，這兩句話似乎頗有道理。他把手伸給了我。我握住他，他把我拉了起來，牽住我的手，像帶領一個瞎子般帶著我走，嘴裡不停的指示著說：

　　「用右腳……現在換左腳……再用右腳……換一隻腳用腳尖的輪子轉彎……好！不錯！我放手了！」

　　他放了手，我平平穩穩的溜了一圈，他接住我，把我帶到臺階前面，讓我坐下。掏出一塊大手帕，拋在我膝上說：

　　「把你的汗擦一擦，今天練習得夠了，以後，你應該選黃昏的時候來溜，這樣曬著太陽運動，你會中暑。」

　　我拿起他的手帕，在臉上塗抹一遍，整條手帕都變得又濕又黑，我的臉紅了。他看來卻十分開心，在我身邊坐下，用手托著頭，他微笑的凝視著我，欣賞的說：

　　「憶湄，你猜你給羅家帶來了什麼？」

　　「什麼？」我不解的問。

　　「生命！」

　　「生命？」我有些愕然。

　　「是的，生命。在你走進羅宅以前，羅宅是死的，你進來之後，羅宅才開始甦醒。」他的笑意漸消，眼睛深深的望著我。「你不覺得，我最近停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了嗎？」

　　這倒是真的，我思索著。他灼灼逼人的眼光使我不安。他又笑了，揚了揚眉毛說：「你有些怕我嗎？憶湄？」

　　「我什麼都不怕！」我噘著嘴說。

　　「你怕一件東西……鬼！」

　　我笑了，想起那個被羅太太所驚嚇的晚上。人，總是喜歡庸人自擾的！皜皜仍然托著頭注視我。忽然，他說：

　　「你剛剛唱的那支很滑稽的歌，你願意為我再唱一遍嗎？我喜歡它，有股親切感。」

　　我真的唱了。唱了一段，我停住，解釋的說：

　　「這支歌很長，是一個兒童的歌劇，前面是老鳥在教小鳥飛行，以及告訴牠該注意的事項。」

　　「唱下去！」皜皜命令似的說，他的眼睛深思的瞪著我，眉梢微蹙著。我唱了下去：

　　「你不要慌，你不要忙，飛了上去，要提防，老鷹老鷂很可怕，壞心腸。還有那，貓大王，還有那，蛇大娘……」

　　皜皜的眼睛一亮，興奮使他的面孔發紅，他加入了我唱起來：

　　「牠們都能夠爬上房，牠們都能夠爬進牆，你要時時刻刻，放在心頭上……」

　　「哦！」我叫著說：「你也會唱！」

　　他蹙緊了眉頭，思索著說：

　　「我一定在夢裡唱過這一支歌，我賭咒，平常並沒有聽人唱過！」

　　「你一定聽人唱過，而你忘了，」我說：「這並不是一支很少聽到的歌，許多年前，這歌曾經流傳很廣。」

　　「多久以前流傳過？」他問。

　　「大約二、三十年前吧！」

　　他瞪著我。「誰教你唱的？」

　　「我母親。」

　　一段沉默後，他的眉頭放鬆，爽然的笑了起來，愉快的說：「這不就獲得答案了？你看，你母親曾經和我母親情如姐妹，她們一定來往很密切，那麼，在我三、四歲的時候，你母親一定也教過我唱這支歌，所以我會對它有親切感。」

　　「三、四歲的記憶可以保持很長久嗎？」我問。

　　「我相信是可以的，最起碼，在潛意識中會有一個印象。」

　　我想起中枬也曾和我討論過潛意識中的記憶問題，這使我聯想起嘉嘉的潛意識。放開了這份思想，我彎下身子去解溜冰鞋的鞋帶，我剛解開一隻鞋子，我的手腕就被另一隻手捉住了，抬起頭來，我接觸到皜皜緊迫著我的那對灼熱的眸子，他的臉距離我的臉非常之近，兩道漂亮的濃眉在眉心糾結，眼睛裡燃燒著一抹奇異的火焰。

　　「憶湄，」他用一種稀有的，沉啞的聲調說：「記得我曾經和你談起我的『博愛』論嗎？」

　　我點點頭。

　　「我一直有我對女性的一套看法，」他說，眼睛沒有離開我的臉：「我認為每一位女性都有她獨特的可愛之處，所以，每一位女性都值得人愛。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眼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近來，我發現我的道理無法成立了。每一位女性或者都有一兩點符合於我的希望的可愛之處，可是，有一天，當一個女孩子具有各方面的優點，能在各方面吸引我，那麼，所有其他的女孩子，就都不能存在了。」他的眼光由灼熱而變得溫柔：「憶湄，你懂嗎？」

　　我慢慢的搖了搖頭，困惑的說：

　　「不，我不懂！」

　　「那麼，讓我來使你懂！」他說，用力一拉，我撲進了他的懷裡，他用手圈著我，眼睛對著我的眼睛，鼻子對著我的鼻子。我在他那烏黑的瞳人中看到自己的臉：緊張、困惑，而迷亂。

　　他壓低了嗓音，在喉嚨裡深沉的說：「中枬有什麼使你著迷的地方？嗯？憶湄？那只是一個書呆子……和你完全不相配。」

　　「不，」我輕聲的說，喉頭乾而澀：「你不瞭解他，他有思想，有毅力，有理性。」

　　「我沒有思想？沒有毅力？沒有理性嗎？」他問，咄咄逼人的。

　　「你……」我更加困惑：「似乎也有。」

　　「似乎？」他咧了咧嘴：「解釋一下！」

　　「你的思想太偏激，對人生的態度太隨便，你容易嘲笑任何事物……不論該嘲笑的或不該嘲笑的。你不重視許多東西，包括生命及感情。你經常是不負責任的，在讀書做事戀愛各方面都是……」

　　「我居然有這麼多的缺點嗎？」他的眼睛閃著光：「這就是你眼中的羅皜皜？」

　　「唔，」我哼了一聲：「不對嗎？」

　　「不，太對了一些……」他的嘴脣輕觸著我的面頰：「只是，婚後你決不許這樣隨便的批評我，現在我拿你無可奈何。以後，我會是一個強橫而專制的丈夫。」

　　我驚的跳。「你錯了，」我說：「我沒有意思要嫁給你。」

　　「我沒錯，」他冷靜而肯定的：「你將要嫁給我！」

　　「絕不！」

　　「一定！」他的嘴脣滑向我的鬢邊：「你的面頰為什麼發燙？你的心臟為什麼狂跳？你的身子為什麼驚悸？誰使你不安？誰使你興奮？誰使你害怕？你和中枬在一起時也會這樣嗎？嗯？告訴我！」

　　我掙扎。「你使我顫慄。」我說：「中枬使我安寧。」

　　「安寧？」他嗤之以鼻。「戀愛不是一件安寧的事兒。憶湄，讓我來教你戀愛！」

　　一陣緊迫的壓力，我突然無法呼吸，在心臟的狂跳下，在血脈的憤張中，在神智的昏蒙裡，我只能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那對也睜得大大的眼睛。於是，倏忽間，我和他的身子驟然分開，在我還沒有瞭解是怎麼一回事之前，我先聽到一聲重重的拳擊之聲，然後，我向上看，羅教授像個龐然巨物般聳立在我和皜皜之間，在羅教授旁邊，是臉色發白的中枬。而皜皜，正從臺階上爬起來，用手揉著他的下顎骨，瞪著怒目，瞠視著他的父親。

　　這突來的變化使我驚愕、慌亂，而無法出聲。羅教授和中枬的同時來到，以及羅教授居然會揮拳怒擊皜皜，都使我震驚不安。皜皜的下顎立即呈現出一片青紫，可見羅教授出手之重。他們父子二人對立著，好長一段時間，這兩人就如兩條發怒的鬥牛，彼此豎著角，怒視著對方。

　　「好，」是皜皜先開口，「爸爸，你是什麼意思？」

　　「我警告過你，」羅教授咆哮著說：「你不許招惹憶湄！」

　　「你覺得我不配？」皜皜仰了仰頭，瞇起眼睛來，冷冷的說：「你欣賞憶湄，是嗎？你以為我和她逢場作戲嗎？爸爸，你錯了！你該覺得高興，終於有人折服了我。對憶湄，我不是隨便玩玩，你懂嗎？爸爸？難道你不願意有這樣一個兒媳婦？」

　　羅教授似乎愣住了，許久都沒有出聲音，我也愣住了，我的視線和中枬接觸，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我的臉上，如同我是個陌生的人物，那眼睛裡沒有責備，卻有過多的沉痛和傷心，我張開嘴，想解釋，卻又無法開口，我的心神仍然陷在混亂中。

　　「神經病！」羅教授的一聲大吼使我嚇了一跳，接著，他暴跳如雷的對他兒子大叫大罵起來：「混蛋！你該死！該下地獄！下十八層地獄！你這畜生！你娶什麼女混蛋我全不管！你碰一碰憶湄我就打斷你的狗腿！混帳！混帳！混帳！」

　　罵著，他一下子跳過來，面對著我，一大串詛咒般的惡言惡語像傾水般倒了出來：「你沒出息！憶湄！你也該死！該死！該死！笨得像個豬！一群豬！你長了眼睛沒有？這個畜生有什麼地方吸引你！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混蛋！混蛋！混蛋！一群混蛋！……」

　　「哼！」皜皜冷冷的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父親的咒罵，他灼灼有神的眼光冷冰冰的望著羅教授，靜靜的說：「爸爸，你可以停止叫嚷了，我想，我已經證實了我的想法……」他頓了頓，慢吞吞的說：「你也在欺騙自己，是嗎？爸爸？你……愛上了憶湄！」

　　皜皜最後一句話如同一個炸彈，突然在我們之中炸開，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沒有一個人再能開口，包括說出這句話的皜皜在內。一段使人難堪的沉寂之後，我看到羅教授跳動了一下，接著，就是皜皜滾落臺階的聲音。我張大了嘴，驚愕、慌亂、恐懼、惶惑……幾十種難言的情緒對我潮湧而來。

　　皜皜從地上躍起，憤怒使他的眼睛發紅，他的面頰上又多了一塊青痕，他瞪視著羅教授，眼珠向外凸出。然後，他對羅教授衝過去，雙手緊握著拳，咬緊了牙，大有一拚生死之態，我大叫了一聲：「不要！」我無法望著他們父子打鬥，尤其是為了我。

　　我從臺階上直跳起來，向他們二人「奔」過去。我忘了我的一隻腳上還繫著溜冰鞋，我的腳在臺階上拐了一下，身子歪向水泥地面。一陣劇痛從我腳上直抽到心臟，我狂叫一聲，滾到地下。痛楚使我全身肌肉繃緊，我聽到他們跑近我身邊的聲音，張開眼睛，我看到三張俯向我的臉龐……皜皜、中枬、和羅教授。痛楚在我的腳踝處絞緊、撕裂。

　　我咬住嘴脣，閉上眼睛，有人碰觸到我受傷的腳，我大叫。冷汗從背脊上冒了出來，我聽到皜皜的聲音：「她的骨頭折了，必須馬上請醫生！」

　　有人把我從地上抱了起來，我睜開眼睛，是羅教授！他凝視著我的眼睛裡不止單純的關懷，還有著激動，和緊張，那鬚髮滿佈的臉龐因憐惜而扭曲，他狂叫著：

　　「請醫生去！請醫生去！」

　　皜皜奔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請醫生。羅教授抱著我走向屋裡，痛楚在我腳上繼續加重。我從眼角處看到中枬，他灰白的臉毫無血色，沉痛在他眼睛中燃燒。轉過身子，他咬著牙走向室外，落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下，孤獨而淒涼。我的心臟絞緊了，張開嘴，我想呼喚他，但，痛楚使我無法成聲，我呻吟，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第十章

　　我的腳上了石膏，被判定一個月的徒刑，必須坐在床上，眼睜睜的迎接著每個明朗的清晨和絢麗的黃昏。這，對於愛動的我來說，不啻是一大苦罪。本來，我應該進醫院療養，但是羅教授堅持要我留在家裡，認為這樣照顧起來比較方便。而我也怕透了住醫院，所以，就每日坐在床上，讓醫生到家裡來診視和打針。皜皜常取笑的對我說：

　　「現在，你總算有點文靜樣子了。」

　　羅教授常出其不意的來到我的房間裡，把他的大手掌壓在我的額上，試試我有沒有熱度。事實上，我從不是嬌嬌弱弱的那種女孩子，我的身體總是好得過份，連傷風感冒都難得有一次。這次的骨折帶給我最大的痛苦是不能活動，日日夜夜的挨在床上，使我心情煩躁，精神不振。

　　一天晚上，羅教授審視著我說：「憶湄，你的氣色不好，」回過頭去，他對剛好在我房裡的中枬說：「從明天起，暫時停止給她上課，讓她多休息。」

　　中枬默默不語。羅教授走出房間之後，他背負著手，走到落她窗前面，呆呆的凝視著外面。他的神情顯得那樣寥落，眼睛深思的望著窗外的夜色。他那低沉的情緒影響了我，自從羅教授父子為我而起爭執，以至於我摔傷腳踝之日起，他就明顯的消沉了下去，甚至有些在逃避我。雖然他也常到我房裡來看我，但，總是略事盤旋，就匆匆離去。我變得很難有機會可以和他單獨相處了，更難得有機會和他談話。我下意識的覺得，他在疏遠我，冷淡我，這使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因而，在他面前，我也比以往沉默，而且情緒低落了。

　　看到他一直瞪視著窗外，我忍不住了。

　　「中枬！」我喊。

　　「嗯？」他沒有回過頭來。

　　「你過來好不好？」

　　他慢吞吞的轉過頭，慢吞吞的走向我，停在我的床邊，他用被動的眼神望著我。我有些沉不住氣，帶著幾分憤怒，我說：「中枬，關於那天的事，我必須向你解釋……你別這樣瞪著我行不行？」

　　「不瞪著你怎樣呢？」他無精打采的問。

　　「你能不能坐下來？」

　　他在我的床緣上坐了下來，仍然用那種被動的神情，沉默的望著我。

　　「中枬！」我勉強壓制著自己煩躁的情緒，說：「你不應該不給我機會解釋，那天，你所看到的，關於我和皜皜……」我困難而艱澀的說：「完全是他主動……我根本就莫名其妙……」

　　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我，帶著點兒審察和研究的味道。

　　「是嗎？」他問，眉毛微微的向上抬：「憶湄，最起碼，他使你眩惑，對嗎？」

　　眩惑？我側著頭細想。中枬用了兩個很好的字，回憶當時的情況，我確實有些「眩惑」，甚至有些被皜皜所催眠。無論如何，我並沒有積極的去抵抗他。靠在靠墊上（我的背後塞滿了靠墊）我蹙眉沉思。而一旦仔細分析，我就發現一項事實，不可否認，皜皜對我確實有一份吸引力。年輕、漂亮、熱情、幽默、灑脫不羈……他身上有著太多讓人不能漠視的優點！那麼，在我的潛意識中，是不是對他也有一份超過了友誼的感情呢？再進一步想，我的偷偷學溜冰，是不是也有想得到他的讚美和欣賞的潛在願望？這樣一深思，我覺得立場動搖了，最起碼，我無法理直氣壯的向中枬解釋！望著被面上的花紋，我沉默了。

　　中枬握住了我的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審視著我的眼睛，我憂愁的回望著他，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對我搖頭嘆息了。

　　「憶湄，」他輕輕的說：「我不該對你責之過苛。你像一個光源，走近你身邊的人都受你的照耀，你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任何一個接近你的人，這，並不是你的過失！我太狹窄，太自私。但是，憶湄，我無法不狹窄和自私。在感情上，我承認我有極強的佔有欲！我不能容忍任何一個男性對你的親近，看到羅教授把手放在你的額上，使我全心都冒著火……」

　　「你不能對所有的人都懷疑，」我無力的說：「羅教授只是照顧我，像……一個長輩一樣的照顧我……」

　　「別自欺欺人，憶湄！」中枬說：「皜皜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你仔細用用思想就會明白！你想，羅教授是一個肯照顧別人的人嗎？除了羅太太，他照顧過那一個人？皚皚是他的女兒，身體那麼壞，三天兩天生病，你看到他去問一聲，摸一下嗎？他只給她請醫生，吃藥，打針，就算盡了責任。你，一個投奔而來的孤苦的女孩子，他憑什麼要特別的照顧你？憶湄，你那麼聰明，難道還看不出最明顯的事實？」

　　「不，」我掙扎的說：「中枬，我是個平平凡凡的女孩子，我並不美，又沒有什麼特別的聰穎和智慧，你不必懷疑任何人都會愛上我，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不美？」中枬深深的望著我：「你錯了，憶湄，你不知你自己有多美！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愛！你是一個最完整的生命，充滿了誘人的活力和熱情，像一個閃光的星體，走到哪兒，就閃耀到哪兒……」

　　我搖頭。「中枬，你喜歡誇張，你不該這樣的讚美我，反而使我覺得沒有真實感。」

　　「對，」他說：「我不該讚美你，但，我發誓我所說的，全是我最真實的感覺。憶湄，你並不十分明白你自己，我不會虛偽的去讚美你，因為，一切虛偽，在你面前都無法存在。你真摯、坦白，而蘊藏豐富，像一座發掘不完的礦，越發掘就越多……」他嘆了口氣：「唉！憶湄，但願我能少喜歡你一些，那麼，我就不會因嫉妒而苦惱，因怕失去你面緊張……你懂嗎？憶湄？那天，看到你和皜皜的情形，使我想打扁他，想揉碎你！」他捏緊我的下巴，捏得我發痛：「你該摔斷了骨頭，懲罰你那顆易變的心！」

　　「我並沒有變。」我說：「你像個多疑的老太婆！」

　　「我就是多疑，」他說：「我要你完完全全屬於我！每一個微笑，每一根汗毛，每一縷思想！」他捉住我，突然的吻我：「我不再和你生氣了，憶湄，」他輕聲的說：「如果我不能完全佔有你的心，一定是我還不夠好，讓我再繼續努力！」他對我微笑。

　　「在人生的戰場上，我從不肯承認失敗，在愛情的戰場上，你會看出我更大的韌力和毅力，我非得到你不可！你看著吧！」他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使我失笑，可是，笑歸笑，我的眼眶卻沒來由的發熱。他那份男性的堅強和固執，以及那份強烈的佔有的感情，都使我如此心折！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用手輕輕的撫摸他的手背，懇切的說：

　　「你已經有了你所要的，還不夠嗎？」

　　「是嗎？」他凝視我。

　　我含淚點頭。於是，他一把擁住了我，他炙熱的嘴脣緊貼著我的，我們滾倒在床上，弄痛了我的腳。我輕呼，他把我的腳架好，站在床邊凝視我，他看得那麼長久！然後，他微笑了，我也笑了。他的眼睛裡有淚，我的眼睛裡也有淚。重新坐在我的床緣上，他溫柔的握住了我的雙手，說：

　　「這就是愛情，是嗎？憶湄？活了二十五歲，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愛情；有笑，有淚。有甜蜜，有辛酸。有痛苦，也有狂歡！」

　　第一陣秋風從我窗前掠過，第一片黃葉穿過窗櫺，飄墜在我的書桌上面。

　　清晨，嘉嘉躡手躡腳的走進我的房間，用一束新鮮的雛菊換掉了我花瓶中的殘花敗葉。我的腳尚未復元，躺在床上，我假裝熟睡，偷窺著嘉嘉在我的屋內徜徉。

　　她發現了正蜷伏在椅子中打盹的小波，顯出一份孩子氣的高興，往地下一坐，她把下巴擱在椅子的邊緣上，和小波低低的作了一番沒人能瞭解的長談。小波站起身來，弓了弓背脊，對她慢吞吞的打了一聲招呼：

　　「喵！」

　　「喵！」嘉嘉熱心的答應了一聲，也弓了弓肩膀，我噗哧一聲笑了。

　　嘉嘉站起身來，走到我的床邊，側著頭凝視我。我重新闔攏了眼睛，也從睫毛下窺視著她。她那皺紋遍佈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癡癡傻傻的笑容。從花瓶裡摘下了一朵黃色的小菊花，她把花朵放在我的枕邊，又輕輕的為我拉好了棉被，細心得像個溺愛的母親，又像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然後，她滿意的笑了，再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我的房間，帶上了房門。

　　我睜開眼睛，可以聽到她穿過走廊的腳步聲，和她下樓時揚起的愉快的歌聲。我側身而臥，注視著枕邊那朵黃色的小菊花，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花瓣上還沾著幾顆小小的露珠。剛剛從枝頭摘下的花朵那樣新鮮而芬芳，我有些陶醉了。

　　門柄再度輕輕轉動，又有人來了，是誰？中枬嗎？我躺平身子，迅速的闔上眼睛，再一次孩子氣的「裝睡」，看看他會做些什麼？門開了，又關上。有人輕輕悄悄的走了進來，無聲無息的，像一隻小貓。我從瞇著的眼睛裡看過去，一襲白色的綢衣，一件白色的小坎肩，輕飄飄的款步而來，像一團軟煙輕霧！是羅太太！她要幹什麼？

　　停在我的床前，她俯頭看我，黑而美麗的眼睛迷迷濛濛，像破曉時分煙靄中的兩點曉星。她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向枕邊，眉頭蹙了起來，那本已十分蒼白的臉忽然變得更加蒼白。慢慢的，她從我枕邊拿起了那朵小菊花，背對著我，走向窗口。我無法看到她面部的表情，也無法看出她把那朵花怎樣了。只是，當她佇立在窗前的時候，我發現地板上飄墜下許許多多黃色的花瓣，最後落到地下的，是那綠色的花萼和花梗。

　　她在窗前大約佇立了五分鐘，小波突然跳到窗臺上，使她嚇了一大跳，凝眸注視著小波，她看起來頗不快樂，轉過身子，她走向我，我來不及再閉上眼睛，我們面面相對了。有一霎間，我們兩人似乎都有些驚愕，我在為那一朵花的命運難過，她，大概吃驚於我的清醒。

　　我們對看了幾秒鐘，還是我先開口：「早，羅伯母。」

　　她瞪著我不語。「你……」

　　我噘噘嘴說：「不喜歡黃色的花嗎？」

　　「誰給你採來的花？」她冷冷的問。

　　「嘉嘉。」我說。

　　「嘉嘉？」她沉思了，半晌，她喃喃的說：「嘉嘉！她知道些什麼？你又知道些什麼？」她望著我。「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憶湄？這裡沒有你認得的人，你怎麼就敢提著一口箱子來投奔？你怎麼知道你一定會受歡迎？你怎麼敢面對於一個陌生的環境？你……」她嚥住，神情怪異的盯著我，眼睛是灼熱的。「憶湄，你來做什麼？你告訴我，你到底來做什麼？」

　　我愕然了，從床上坐了起來，我詫異的望著她。她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投奔」除了無家可歸之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嗎？或者，她十分不歡迎我？迎著她的目光，我說：「我無父無母，所以我投奔了你們，羅伯母，我還可能有其他的目的嗎？你以為我來做什麼呢？」

　　「你……」羅太太的眼神有些渙散，低低的囈語般的說：「他讓你來的，是嗎？他讓你來！我知道，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來了，一切都不同了！我看到你，我知道你！嘉嘉也知道！是嗎？你要做什麼？你預備做什麼？但是，請你饒了一個人，好嗎？請你饒了他！請你……」

　　「羅伯母，」我靜靜的說：「我聽不懂你任何一個字，你在說些什麼？這個他，那個他，你是指誰？是人字旁的他？還是女字旁的她？羅伯母，你能說清楚一點嗎？」

　　「你懂的，是不是？你什麼都懂！」

　　「我什麼都不懂！」

　　羅太太怔怔的望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她張開嘴，一個字一個字說：「你不知道你的母親是誰嗎？」

　　「我的母親！」我叫：「我當然知道！她是江琳，已經去世了！羅伯母，你在故弄玄虛嗎？難道我的母親還有另外一個人？」

　　「你的母親……」羅太太的話沒有說完，羅教授猛然推開房門走了進來，他巨大的身子挺立在我的床前，亂髮蓬蓬中的眼光直射在羅太太的身上，用警告似的口吻說：

　　「我在門外聽到你們在談話，雅築，你在說些什麼？」

　　「她在談我的母親，」我說，懷疑的看著羅太太和羅教授：「你們以前和我母親很熟嗎？羅教授！我的母親是誰？」

　　「你的母親是誰？！」羅教授瞪大了眼睛，對我魯莽的喊：「你在發熱病嗎？憶湄？還是在說夢話？你連你的母親是誰都不知道了？還要問我們！你的頭腦呢？發了昏嗎？」

　　天知道！這是羅太太提出來的問題！卻害我挨上這一頓臭罵！我翹起了嘴巴，嘟嘟嚷嚷的說：

　　「真不知道是誰沒有頭腦，是誰在發昏，我不過是重複別人的問題而已！」羅教授看了羅太太一眼，說：

　　「雅築，你先回房裡去，我有話和憶湄談！」

　　羅太太順從的轉過身子，走出了房門，在隱沒在門外的一剎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光特殊而神秘，我是更加的大惑不解了。羅教授望著房門闔攏，然後，把他重大的身子塞進了我床前的椅子裡，瞪著我說：

　　「好了，憶湄，你有什麼話要說？」

　　我一愣，什麼話？！明明他有話要和我說，怎麼倒變成了我有話要說了，我皺起了眉，沉不住氣的說：

　　「我根本沒有話說！只是你們轉昏了我的頭！我覺得你們全體都在故作神秘！」

　　「故作神秘？」他的眼珠骨碌碌的轉了一下：「憶湄，你別聽雅築的話，難道你還不知道她的神經有問題？她說話向來沒頭沒腦的，你別去惹她就行了！你的毛病就是太愛管閒事！太好奇！太愛亂發問！」

　　「我？」我張大了瞳孔：「天知道！」

　　「哼！」他哼了一聲，突然用手揉了揉鼻子，仔細的凝視了我一會兒，文不對題的說：「憶湄，你好像瘦了不少！」

　　「唔，」我愣了愣。「都因為這隻腳，假如再這樣坐在床上，我真要發瘋了。」

　　「你……」他望著我，顯得若有所思，突然說：「應該吃點滋補的東西，你愛吃什麼？」

　　「我……我已經吃得很好了。」我說：「在這兒的生活，比起我以前，真是天堂了。」

　　「你曾經過得很苦嗎？」

　　「是的，有一陣，在媽媽生病的時候。」

　　他的嘴閉緊了，炯炯逼人的眼光在我臉上上上下下的梭巡著。然後，他那巨大的手掌忽然蓋在我的手上，那是隻大而有力的手！一股暖流從他手掌中灌注到我的心底。他的眼光逐漸轉變，變得那樣溫柔，那樣細膩，像他對羅太太發病時的眼光，溫柔得讓人心碎。除了溫柔以外，那眼光中還有些什麼，使我的心臟痙攣而脈搏增速，那是種惻然的，憐惜的，寵愛的光芒。

　　他對我慢慢的搖了搖他那巨大的頭顱，用充滿感情的低沉的嗓音，喃喃的說了一句：

　　「哦，憶湄。以後你將不再貧苦孤獨，你將遠離一切苦難！」

　　說完，他的大手掌在我的手背上加重了壓力，於是，剎那間，我發現我被擁進了他的懷裡，我的面頰緊倚在他的胸膛上。那是多寬闊的胸懷！他一定有一顆巨大的心臟，我清楚的聽到那心臟敲著胸腔的沉重的響聲！他滿是鬍鬚的下巴貼著我的鬢邊，硬硬的像個刷子般的鬍鬚刺痛了我。但，那是種舒適的疼痛，溫暖而親切。他的手輕撫著我的背脊，嘴上模糊的喊著：「小憶湄！可憐的憶湄。」

　　隨著他的低喚，我猛然覺得心境空靈，而疲倦欲睡。這是種難以描述的情緒，仿佛一個在深山中迷途許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家。一個被寒冷凍僵了的人突然找尋到一盆火。只感到四肢鬆懈，滿懷溫情，像置身在溫暖浪潮中，那麼舒適而安慰。我閉上了眼睛，本能的攀附在羅教授的身上，我不想離開他，他給我一個強大的保護的感覺，正如他所說的：

　　「以後你將不再貧苦孤獨，你將遠離一切的苦難！」

　　我知道這不是空言，而是真正的許諾！我被保護著，我被寵愛著，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幸福，更快樂的人嗎？

　　房門猛的被推開了，我不情願的張開了眼睛，是徐中枬！他手中捧著一個托盤，托盤裡是我的早餐！近來，他喜歡搶彩屏的工作，幫我送東西，幫我做許多小事。他一邊跨進門來，一邊興高采烈的叫著：

　　「該醒了吧！懶丫頭！太陽快曬到你的枕頭上了……」

　　我看到笑容如何在他脣邊凍結，我看到肌肉如何在他的面部繃緊，我看到血色如何在倏然間從他臉上消失，我也看到那托盤中的杯子如何彼此碰觸而發出叮噹的聲音。但，我仍然渾身倦意彌漫，不想從那溫暖的大胸懷中抬起頭來，我聽到我自己懶洋洋的招呼聲：

　　「嗨！中枬！」

　　托盤重重的落在床頭櫃上，牛奶杯子在盤中跳了一下，跳出托盤而跌碎在地上，在玻璃杯破碎聲中，我看到那四散奔流的牛奶，也看到比牛奶的顏色更白的中枬的面色。我一驚，忽然間醒了過來，迅速的離開了羅教授，我坐正身子，惶然的喊：「中枬！」

　　他站在那兒，惡狠狠的凝視著我，如果眼光能夠吃人的話，他一定已經把我吃進肚子裡去了。我從沒有看到過這樣地一對燃燒而憤怒的眼睛！他使我震懾住了，我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怎樣能告訴他，羅教授所給我的感覺？不是愛情！不是男女間的感情！是超乎了這一切感情上的感情！就像我寵愛小波，嘉嘉寵愛她的花……羅教授寵愛我！是純正，自然，而深刻的一種感情！我能體會，我能接受，而我無法解釋！

　　「憶湄，」中枬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像兩個鋼銼子磨出來的那樣堅硬生澀：「你這個三心二意，無情無意的東西！」我聽到他的牙齒磨出了聲響，我看到他嘴角邊的肌肉抽搐抖動……而我錯愕著無法出聲。

　　他走近了我，把一隻手重重的壓在我的肩膀上，在我還沒有弄清楚他的意思之前，他已握緊了我，幾乎將我的肩胛骨握碎，他猛烈的搖撼我，搖得我頭腦昏沉，神智不清，他嘴裡沙啞的，胡亂的嚷著：

　　「但願我能殺死你，弄碎你，把你燒成灰，磨成粉！你這個善變的、無情的、可惡的東西！你沒有人心嗎？你……」

　　「停住！中枬！」羅教授猛的大吼一聲。

　　中枬真的停住了。我喘了口氣，拂了拂散亂的頭髮，這才能看清中枬和羅教授。我看到羅教授的大手掌壓在中枬的手腕上，以權威性的眼光盯著中枬，臉上帶著種凜凜然的神情。而中枬雙手握著拳，眼睛狂怒的瞪視著羅教授，那對充血的眼睛看起來是可怕的，一瞬間，我竟恐懼他會對羅教授揮去一拳。

　　但，他顯然也在用盡全力去克制他自己，喉嚨上的大喉結上上下下的蠕動著，好半天，他才從齒縫裡迸出了幾句話：「羅教授，我一直以為你是有人性的，現在才發現你是個名副其實的老怪物！」說完，他舉起手來，用力一摔，摔脫了羅教授的掌握。回過頭來，他再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說：

　　「憶湄，我總算認清了你！」

　　轉過頭，他大踏步的向門外沖去，望著他從門口消失，我覺得心中猝然一痛，不禁翻身下床，想追向門口，嘴裡大喊著：「不要！中枬！」我的腳尚未復元，接觸地面的一陣痛楚，使我跪倒在地下，我狂叫著：「中枬！中枬！中枬！」

　　房門「砰」然一聲巨響，中枬頭也不回的走了。我撲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棉被裡，痛哭了起來。我哭得那麼傷心，以至於不知道羅教授是什麼時候走的。等到我哭停了，而抬起頭來，房間已剩下我一個人。地板上，片片黃花的花瓣，被窗口吹進的秋風斜掃著，我睡袍的下襬正浸在灑了一地的牛奶中。仰起頭來，我看到牆上那張全家福，母親正俯視著我。喃喃的，我問：「媽媽，你給我安排了怎樣的一份命運？」

第十一章

　　中枬三天沒有進我的房門，這三天我不知道怎樣度過的。清晨，我睜大了眼睛，等待著門柄的轉動聲，而每當門柄轉動，我心臟狂跳，眼睛因期待的瞪視而變得酸澀，門開了，永遠是捧著一束小雛菊的嘉嘉！不知何時，嘉嘉認為幫我換花和餵小波成了她的工作，她固執的做這兩項事情，絕不允許彩屏插手。

　　嘉嘉離去，彩屏捧來早餐，對著牛奶杯，我瞠目凝眸，無法咽下一口，卻讓眼淚滴進杯中，溶化進牛奶裡。皜皜的推門而入，常引起我一陣錯覺，等到看清楚了，失望使我五臟絞緊，熱淚盈眶。

　　直到此時，我才瞭解了自己，真真正正的瞭解了自己，在我身邊的兩個青年中，我對中枬的感情勝過了皜皜那麼多，那麼多，那麼多！但，中枬卻不走進我的房間，不聆聽我的解釋，不體會我的深情！這使我在深切的失望中，還揉和了更多的痛心和恨意。恨他的固執，恨他的主觀，恨他對感情方面的穎悟力那麼低微！

　　第三天的黃昏，皜皜走進了我的房間，往我床緣上一坐，他審視著我，對我咧嘴微笑，他看來永遠那樣樂觀和灑脫！

　　「好了，憶湄，」他說：「你已經眼淚汪汪的望了三天了，你還預備為那塊木頭浪費多少感情？嗯？」

　　「木頭？」我不解的說。

　　「嗯，木頭！我指的是徐中枬！告訴我，憶湄，他到底有什麼讓你傾心的地方？他只會長篇長篇的說大道理，要不就像個書呆子般埋在各種書本中。他有什麼好處？說實話，他趕不上我的十分之一！憶湄，你如果愛他，還不如愛十分之一個我好些！」

　　我噘噘嘴，沒說話。

　　「你看，我跟你算一個賬，」皜皜大模大樣的說：「你就可以想清楚了。徐中枬只抵得上十分之一個羅皜皜，那麼，假若有一個羅皜皜愛你，不是等於有十個徐中枬愛你了嗎？」

　　我噗哧一聲笑了，這算什麼謬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我從來沒聽說過比這個更荒謬的譬喻法！他看來非常之開心，注視著我的眼睛，他神采奕奕的說：

　　「你總算是笑了，憶湄，你十分傻！和我在一起快樂？還是和徐中枬在一起快樂？他只會用許多大道理來圈住你，何曾用一點心機來使你快樂？憶湄，你怎麼選擇的，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天下最聰明的人，但在愛情的選擇上，你實在是天下最笨的人！」我繼續保持沉默。

　　「好吧，」皜皜握起了我的一隻手，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說：「我今天想了想，考大學對你完全是不必要，我又不會讓你出去工作，對一個妻子而言，還是不兼作職業婦女為妙，我要你守在家裡，然後我寵你，照顧你，你所要做的，只是盡情的歡笑和享受！這些，大學的課程裡都沒有！」

　　「你在說些什麼？」我蹙眉說：「我一個字都不懂！」

　　「唉！」他嘆了口氣：「你的靈性都跑到那裡去了？我的意思是，我明年夏天大學畢業，我們明年秋天結婚，如何？秋天是結婚最好的季節，不冷也不熱……」

　　「皜皜，」我打斷他：「我不會嫁給你！」

　　他凝視了我幾秒鐘。「這樣吧，讓我們好好的談一談，」他把雙手抱在胸前，不慌不忙的說：「你之所以反對我，並非你愛上了徐中枬，你根本沒有愛上徐丹，你愛的是我，別插嘴，你聽我說完！你一開始就愛上了我，可是，你心裡有一個毒瘤，那就是我父親加給你的壓力！他一再反對你和我接近，使你覺得接近我就是一個過失。再加上，你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小東西，我父親收容了你，使你在心理上對羅家人有種抗拒，而徐中枬和你的地位類似，難免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情，你誤以為這種感情是愛情，其實完全不是！你懂了嗎？你愛的是我！不是別人！至於我父親呢？他顯然是太喜歡你了一些，因此，竟怕我會傷害你……他早已認定我是個不堪造就的浪子！但是，不要緊，憶湄，他會慢慢想清楚的……天哪，憶湄，我想你是太容易吸引男人了！」

　　「你錯了，」我說：「你父親很喜歡我，一種很正常的喜歡，我很喜歡你，也是種很正常的喜歡。但是，這些都不是愛情！」

　　「什麼是愛情？」

　　「我對中枬，和中枬對我！」

　　「你糊塗透頂！」

　　「我一點也不糊塗！」

　　「那麼，你確定你在『愛』他？」

　　「我確定。」

　　「你確定你『不愛』我？」

　　「哦，皜皜，」我哀愁的望著他，不勝惻然。「我確定。」

　　他瞪著我不說話，呼吸急促而不穩定，胸膛在劇烈的起伏著。他把額前的頭髮往腦後一摔，挑起了眉毛說：

　　「好吧，如果是這樣，我也無可奈何！但是，憶湄，你怎麼知道你沒有弄錯？」

　　「這是不會弄錯的事情！」

　　「那麼，愛情和友情有什麼不同？」

　　「皜皜，」我注視著他：「沒有你，我能照樣生存；沒有他，」我搖搖頭，淚珠在睫毛上懸然欲墜：「生命、歲月，全變得……」我猛烈的搖頭，語不成聲：「可怕！」

　　他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用一條手帕拭去了我的淚，他漂亮的黑眼睛中沒有了往日的嘲謔，顯得少見的深沉和懇摯。對我點了點頭，他嘆息著說：

　　「但願你的眼淚是為我而流的。憶湄，我總覺得這中間有些不對，你仿佛應該屬於我，我們那麼相像，是純屬於同一種類！但是……唉！」他再嘆息。「最起碼，憶湄，我還沒有死心，你願意再給我機會嗎？我是不太肯認輸的！」

　　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做我的好哥哥，」我說：「我從沒有兄弟姐妹，一直盼望有個哥哥來保護我，愛護我！」

　　他從我床上一躍而起。

　　「我不想做你的哥哥，」他走向門口，打開房門，回頭對我再拋下了一句：「我已經有一個妹妹了，夠了！」

　　我目送他走出房間，闔上了房門。暮色在室內湧塞著，窗外已經是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下了床，我試著走了幾步，該感謝現代的醫藥，更該感謝羅教授為我找的好醫生，我已經可以勉強的踱步了。走到窗口，我在窗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迎著惻惻輕寒的秋風，我有些兒瑟縮。花園裡，嘉嘉的歌聲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但願這不是寫一段感情，否則，豈不過份淒涼！我又想到中枬，中枬，中枬，中枬……這會也是一場春夢，一片流雲嗎？

　　夜，漸漸的來了。夜，又漸漸的深了。我在窗前已坐了那麼久！今天是星期幾？似乎是中枬有家教的日子，那麼他會在深夜返家，如果他看到我的房內還亮著燈光，他會不會進來看我？無論如何，我將等待！四週是這樣沉寂，整個羅宅似乎都已入睡，我側耳傾聽，秋蟲在花園中低鳴，夜風在小樹林的頂梢回旋，風聲，蟲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站起身來，我扶著牆走向門口，打開房門，我伸頭對走廊中看了看，中枬的房間裡沒有燈光，顯然他還沒有回家。我為什麼不到他的房裡去等他呢？如果他發現我帶著傷坐在他室內等他，他還忍心生我的氣？雖然這麼做未免有失自尊，但是，在愛情的前面，誰還能維持那份自尊？不管怎樣，我必須見到中枬，我渴望向他解釋！

　　我有說做就做的脾氣，走出房間，關上房門，我扶著牆走向了中枬的房間。扭動門柄，房門應手而開，我走了進去，想摸到牆上的電燈開關。但，黑暗中，一張椅子絆到了我受傷的腳，痛楚使我跌了下去，我呻吟了一聲，坐在地板上，揉著我的腳踝。我希望沒有弄出太大的聲響，以免驚醒了羅宅裡的人。

　　但，突然間，我有種奇異的感覺，這黑暗的屋子裡有些什麼？我警覺的抬起頭來，就在我抬頭的那一剎那，有一片陰影從我的眼前掠過，同時，有種柔軟的綢質裙緣從我面頰上拂過去，那是一個女人！我全心悸動而驚懼了。中枬的房內會有一個女人！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提起了膽子，我用震顫的聲音問：「你是誰？」

　　事實上，那女人已經不在室內了。門是開著的，就當她的衣服拂過我面頰的那一瞬間，她已擦過我的身邊，隱進黑暗的走廊裡去了。這是誰？會獨自停留在這間黑暗的房子裡？羅太太？皚皚？還是小樹林裡那傳說中的幽靈？我打了個寒戰，背脊上涼颼颼的冒著冷氣。好一會兒，我就坐在地板上無法動彈，然後，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黑暗，而能辨識室內的桌椅及陳設了。

　　這室內的佈置是我所熟悉的，除了我，我斷定不會再有別人了。扶著桌子，我站了起來，先把房門關上，再走到書桌前面，扭開了桌上一盞鵝黃色的檯燈，然後，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上放著一個海棉靠墊，上面餘溫猶存，那麼，今晚上我所遇到的那個女人一定是人而不是鬼了，鬼不會有體溫，這是歷來說鬼故事的都強調的一點，她會是誰？百分之八十是皚皚，她在這黑暗的屋子裡做什麼？也是等待徐中枬嗎？我的面孔發熱而妒意昇騰了。

　　我孤坐了片刻，四週的寂靜包圍著我，百無聊賴之餘，我拉開了中枬書桌的抽屜。立即，抽屜中有兩樣東西吸引了我的視線，一樣是一件水晶的胸飾，一朵水晶雕塑的小花，上面懸著塊小小的紙片，紙片上面寫著幾行細小的美術字，我湊近燈光細看，看到了下面的句子：

　　「願你像水晶般清瑩，卻不要像它那般寒凜！願你有水晶的璀璨，卻不要有它的冷硬！」

　　這筆跡對我是太熟悉了，雖然沒有簽名及任何說明的文字，我仍然能一眼辨出寫這個字的人：徐中枬！顯然，這件胸飾曾被當作一項禮物送給某一個人，而現在，受禮的人又將它還給了它的主人。除了這件胸飾之外，抽屜裡還有一張畫像。皚皚的畫像！微帶輕顰的眉梢，盈盈如水的明眸，垂肩的髮絲，和那略嫌瘦削的下巴。畫得那麼逼真，那麼傳神，那麼細緻！這是一張美麗的畫像，人美，用筆更美。在畫像的右下角，有中枬的英文簽名，和完成的日期，這是一年前所畫的了。翻過畫像的背面，同樣的，寫著幾行字：

　　「但願有一天，我能畫下你的微笑！但願有一天，你不這樣神情寂寥。那時候，我會低低問你：為你祝福，你可曾知道？」

　　這幾句話的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

　　「中枬繪於×年×月，為皚皚小病初愈之賀。」

　　我愣愣的呆了幾秒鐘，然後，我砰然的關上了抽屜，把那張畫像和胸飾一起關進了抽屜裡。現在，我能斷定今晚來過的女人是誰了，皚皚！為退還這兩樣東西？還是想提醒那個善變的追求者？中枬，他是因為追求皚皚失敗了，才退而求其次的找到了我？本來嗎，我憑什麼和皚皚一爭短長呢？她比我美，比我沉靜，比我文雅，比我高貴……她有太多太多賽過我的地方，我卻妄以為中枬是慧眼獨具，這豈不是有些狂妄嗎？我以為我有多少比別人強，而耐人發掘的優點？他會在皚皚與我之間，選擇了我而放棄了美麗無比的皚皚？他只是誤會，誤會追求皚皚毫無希望，所以他會來追求我！他忽略了皚皚的暗示，她的微藍，她的花「心」，她的……勿忘我！

　　我猛的站了起來，桌子上有一面鏡子，反映出我的臉，亂蓬蓬的短髮，微褐色的皮膚，大而並不烏黑的眼珠……如中枬所說，帶著些玻珀的顏色……兩道生得太低的眉毛，和短短的下巴。這就是我，像一隻貓的臉！誰會喜歡一個有貓臉的女孩子呢？對著鏡子，我喃喃的向鏡中那個自己說：

　　「孟憶湄，不要傻，你那麼平凡，那麼孤苦，那麼幼稚，你以為你真會使他傾心嗎？」

　　把鏡子倒扣在桌子上，我含淚走向門口，還來不及開門，我已經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中枬回來了！我打開房門，和中枬剛好面面相對，中枬跨了進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看來意外而驚喜！「你的腳好了嗎？憶湄？」

　　「可以走了。」我點點頭。

　　「來，坐一坐。」

　　「不，我要回房間去了。」我的語氣有些硬僵僵的。

　　「憶湄，在生氣嗎？」他低低的問：「我已經想明白了。」

　　他已經想明白了？但是，我卻想不明白了！他把我的臉扳向他：「你怎麼了？憶湄？」審視了我一會兒，他把語氣放得更加柔和：「告訴你，憶湄，我差一點搬出了羅宅，幸好我沒有太魯莽，今天下午，羅教授和我談了幾句話，他說得很簡單，但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

　　「他怎麼說？」我問。

　　「他說你非常之可愛，可愛得像個小嬰孩，他眼光裡的你，並非十九歲，而只有三、四歲，他但願你是他的女兒！而且……」他頓住了。

　　「而且什麼？」我追問。

　　「而且，他說……」他慢慢的用眼光在我臉上巡視：「他不反對我們的事，他指的是我們的戀愛，他說，我配你，比皜皜好得多，合適得多。」他嘆了口氣：「憶湄！還在生氣嗎？讓一切的誤會、不快，全消失吧！我那麼愛你！」

　　我想掙開他的掌握，如果沒有皚皚，我願撲進他的懷裡，但我無法漠視他曾追求過皚皚的事實！我只是一個候補！假若他追求皚皚成功了，他還會對我加以絲毫的注意嗎？我轉開頭，稚氣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帶著些微哽塞，我用濃重的鼻音說：「放開我，我要回房間去了。」

　　他沒有放開我，卻把我的手腕握得更緊，用另一隻手握住我的下巴，他強迫我面對著他，他的臉色沉重了，眼睛嚴肅了，聲音顫動了：「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我只是想回房間去。」我說。

　　「你在怪我，在恨我，在生氣，是不是？」他低聲下氣的說：「憶湄，別對我責備太苛，你想想，我怎能目睹你倚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在感情的領域裡，我承認我非常之自私，我不能容忍你的感情有一絲絲，一點點，一微微的外流，憶湄，嫉妒是很大的過失嗎？是不能原諒的嗎？」

　　我已經不怪他的「嫉妒」，我已原諒了那次誤會，事實上，我從沒有為他的這次嫉妒行為而怪過他！可是，現在的問題已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我可以原諒他的嫉妒，卻無法處置自己的嫉妒！何況，這之中牽扯的問題還不止嫉妒，還有我那份可憐的自尊！用力的掙脫了他，我一語不發的向走廊中走去，我步履蹣跚，必須扶著牆才能走穩，他立即追上了我，很容易的又捉住了我，帶著幾分被壓制的惱怒，他粗聲的說：

　　「憶湄！你這個固執而不講理的小東西！我這樣向你解釋，你還不能諒解嗎？」

　　「放開我！」我低低的喊。

　　「不！」

　　「放開我！」我抬高了聲音。

　　「不！」

　　「放開我！」我大叫。

　　他把我用力一拉，我正站立不穩，過份持久的站立和步行已使我受傷的腳吃不消，再經他這樣一拉，我就完全撲倒了下去。他的胳膊承住了我的身子，在我重新站穩之前，他已用力的箍住了我，同時，他的嘴脣壓住了我的嘴脣。

　　我有種被侮辱似的感覺，掙扎著，我奮力要從他的臂彎中解脫出來，我越掙扎，他箍得越緊，我生氣了，憤怒的喊：

　　「徐中枬！你如果是個男人，不要和我比體力！」

　　「我就和你比體力，」他固執的說，仍然箍住我不放，「因為你任性得完全不合道理！你倒說說看，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回去看看你書桌的中間抽屜！」我說。

　　「我書桌中間抽屜裡有些什麼？」

　　「你自己去看！」

　　「你跟我一起來，如果有誤會，我們馬上講清楚，假若再像這樣嘔上三天氣，我一定會發狂了！」

　　「我不去！」

　　「你一定要來！」

　　「我不要去！」我大叫著。

　　一扇房門「砰」的開了，羅皜皜穿著睡衣跑了出來，站在我們面前，他做作的打了一個大哈欠，伸伸懶腰，聳聳肩膀，不耐煩的說：「天哪，憶湄，你遇到強盜了嗎？」

　　「哼！」中枬在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沒好氣的說：「羅皜皜，你最好回到你的屋子裡去，少管閒事！」

　　「咦，」皜皜裝出一副驚訝萬狀的樣子來：「原來是你呀，家庭教師！你這是在教憶湄那一門功課！柔道嗎？」

　　「少管閒事！你懂不懂？」中枬惱怒的喊：「我和憶湄談我們的話，與你無關！」

　　「談話？」皜皜又聳了聳肩。「看樣子，你們談得過份『有聲有色』了！」他看看腕錶：「現在是午夜十二時二十五分，你們這種『轟轟烈烈』的談話，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談？否則，整幢屋子都要被你們談話所『震動』了！」他停住，對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紳士派的伸出手腕，演戲似的說：「孟小姐，我有沒有榮幸送你回房間？看樣子，你的腳已經過份疲勞了！」

　　我把手放在皜皜的手腕上。但，同時，中枬的手也放在皜皜的手腕上。他放得一定很不「柔和」，皜皜咧了咧嘴，立即車轉身子，面對著中枬，一時間，他們二人臉對著臉，眼睛對著眼睛，火藥味迅速的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燈光從兩扇開著的門裡透出來，照射在兩張臉上，中枬是極度的憤怒，皜皜卻帶著他特有的滿不在乎，可是，緊張和怒氣卻寫在他的眼睛裡。露了露牙齒，他似笑非笑的說：

　　「家庭教師，你想要賜教幾招武功嗎？」

　　「我告訴你，」中枬憤憤的說：「我看不慣你那副裝腔作勢的鬼樣子！請你別再干涉憶湄的事，否則……」

　　「否則怎樣？」皜皜挑戰的昂了昂頭。

　　「否則我要打落你的牙齒！」中枬大吼，激怒使他臉色發白，眼珠向外凸出。我從沒有看到他動這麼大的火氣，又這樣的不能自制過。

　　皜皜仍舊帶著他那滿不在乎的味兒，挑著眉梢，用低沉的嗓音說：「你不妨試試看！別人的事我懶得管，憶湄的事我就是要管！憶湄是我們羅家的客人，是你徐中枬的什麼人？嗯？家庭教師，你不覺得你才管得太多了嗎？」

　　徐中枬瞪大了眼睛，沉重的呼吸著，然後，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憶湄是我的未婚妻！」

　　「哦？」皜皜斜睨了徐中枬一會兒，掉頭來望著我，問：「憶湄，你是嗎？」

　　徐中枬也迅速的盯著我，用稍稍急促的口氣說：

　　「告訴他！憶湄，你是嗎？」

　　我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兩人間劍拔弩張的形勢使我緊張，我急於想出一個辦法來緩和一下空氣。但，他們兩人都盯著我，似乎問題的關鍵全懸在我的一句答案上，我口吃的，囁嚅的說：

　　「我……我……」

　　「憶湄！」中枬不耐的喊：「你是怎麼回事？」

　　「憶湄！」皜皜也喊：「你不用受他的威脅！」

　　「閉起你的嘴！」中枬對皜皜喊。

　　「閉起你的嘴！」皜皜喊了回去。

　　「砰」然一聲悶響，我眼前一亂，也不知道是誰打了誰，只知道他們已展開了戰鬥，出於一種本能，我驚呼了一聲，而他們之間已快速的交換了好幾拳腳。走廊中又是一扇門砰然而開，羅教授毛髮蓬亂的那顆巨大的頭顱伸了出來。

　　在一陣希奇古怪的詛咒之後，羅教授揉著眼睛，咆哮的喊：「這是什麼玩意兒？這是什麼玩意兒？」

　　就那樣幾跳，他已經站在我們面前了，看到了我，他似乎更加詫異，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他愕然的說：

　　「是你？憶湄？你的腳已經好了嗎？怪不得這樣『驚天動地』呢！」轉過頭去，他對那兩個已停戰的武士說：「你們在幹什麼？表演拳擊嗎？」他不同意的搖著他巨大的頭：「時間不對！地點也不對！給我全體回房間去！」

　　「哼！」中枬哼了一聲，對羅教授冷冰冰的說：「羅教授，我先說一聲，你們羅宅的家教我不幹了，您另請高明！我明天就捲鋪蓋離開這兒！」說完，他扭轉頭就走。

　　但，羅教授咆哮的喊了一句：

　　「慢著！中枬！站住！」

　　中枬站住了。

　　「你不幹了，憶湄的大學怎麼辦？」他盛氣凌人的說：「年輕人，你是這樣不負責任的嗎？虧你有滿肚子的大道理！你愛幹也得幹，你不幹也得幹，憶湄考不上大學我敲斷你的腿！說走就走，那有那麼容易的事？廢話！你們全回房間去，憶湄的腳好了，明天也恢復上課！好，全給我滾開！」

　　徐中枬顯然被羅教授的一頓臭罵罵得有點昏了頭。他愣了兩秒鐘，說：「羅教授，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非留在羅家不可！」羅教授大叫著說：「你想走，除非是你發了神經病！」

　　「我？」中枬愕然的說：「我發了神經病？天知道這屋子裡是誰有神經病！」說著，他轉過身子，悻悻然的向他自己的房間走去。

　　「憶湄！」羅教授突然又發現了我，怒吼著說：「你以為你的腳很結實是不是？半夜三更滿屋子閑蕩！我看你的神經也出了問題！」

　　我一愣，好，又罵到我頭上來了。噘起嘴來，我在喉嚨裡輕輕的嘰咕了幾句，一面向房間裡退去，羅教授沒有饒過我的嘰咕，他叫著說：「你在說什麼鬼？憶湄？」

　　「我說，」我站住，大聲講：「假若我的神經也出了問題，是受了你們羅家的傳染！」

　　羅皜皜縱聲大笑了起來，在這夜色中，他的笑聲在整幢樓中發出了回響。羅教授被激怒了，暴跳的喊：

　　「你這是幹什麼？笑什麼？神經病！發瘋！」

　　羅皜皜笑得更加厲害，一面笑，一面也走向他的房間，在笑聲中，他高聲的念：「神經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房門闔上了，在闔上的那一剎那，他又拋下了四個字的註解：「神經之家！」

第十二章

　　這夜，我又失眠了。腦子裡是那樣雜亂紛擾的一團，所有平日接觸的人物都在腦中盤旋不去。羅教授、羅太太、皜皜、皚皚、中枬……每一張臉譜都像電影中銀幕上的特寫鏡頭，輪流在我腦子裡出現。我疲倦萬分，卻無法睡著。感情上的困擾，精神上的不寧……種種種種，我覺得自己捲進了一個問題家庭，而又糊裡糊塗的變成了問題的核心，再又製造了許多新問題，這些問題都像一股股纏繞在一起的苧麻，把我層層的捲裹住了。

　　我不住的在床上輾轉反側，由於無法睡著，我開始數起數目來。從一數起，數到了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三十一、一千零三十二……我仍然了無睡意。迫不得已，我開始倒過來數，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二十九、一千零二十八……當我數到八百七十九，又混成了九百七十八，又混成了七百八十九，我再也弄不清楚了，嘴裡還在喃喃的七呀八呀九呀的，神思已逐漸恍惚，睡意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身子，沉甸甸的壓在我的眼皮上。心中模模糊糊的，還在想弄清楚，到底是七百八十九，還是九百八十七……然後，朦朧中我聽到一聲門響，仿佛有人輕輕的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的潛意識還在數字中掙扎，腳步聲、呼吸聲，一片似有似無的陰影，一隻手在輕觸我的手腕……我驚跳，從床上猛的坐了起來，大聲說：

　　「七百八十九！」我醒了。室內的光線昏昏濛濛，我忘記拉上落地窗的窗簾，月光透過了玻璃窗，成為一種黯淡的蒼灰色，塞滿了我的屋子。在我的床前，羅太太像個幽靈般挺立著。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在我的潛意識裡，早有一種本能的防禦，所以我並沒有因她的出現而驚嚇。相反的，她卻似乎被我那聲「七百八十九」嚇了一跳，呆呆的瞪視著我。

　　「噢，羅伯母。」我輕聲的說：「您有什麼事嗎？這麼晚了！」

　　她不響。我伸手扭亮了床頭櫃上的檯燈，她立即阻止的說：「不要開燈，我不想讓羅教授知道我在這兒。也不想驚動任何一個人。」我重新把燈關掉。靠床裡挪了挪，我拍拍床墊說：

　　「您坐一坐吧，好嗎？您是專門來找我嗎？是不是有話要和我談？」

　　她坐了下來，面對著我，好半天都沒有開口。但，從她憂愁的面色上，從她那美麗而悲哀的眼睛裡，我知道她一定有話要和我說。她平日是缺乏表情的，可是，現在卻有一張極特殊而柔和的臉，雖然光線那麼暗，我依然能辨出她與往日迥然不同的那副神情。她想對我說什麼？

　　忽然間，我心頭掠過一絲奇異的靈感，是不是她自始就想和我談話，而每一次都被人打斷了。如同那個被她驚嚇的晚上，以及好幾次的白天，在我屋裡，都有著片段的，奇妙的談話，她想告訴我一件秘密嗎？秘密，為什麼我會想到這兩個字？因為這家庭中總有一份潛在的神秘感嗎？因為這家庭的組合份子過份的特殊嗎？不管怎樣，我希望能聽到她所要說的。看到她遲遲不開口，我忍耐不住了。

　　「羅伯母，您要告訴我什麼嗎？」

　　她搖搖頭，深深的嘆了口氣，用一種憂傷的語氣說：

　　「不告訴你什麼，只向你請求一件事。」

　　「請求！」我驚異的喊：「您向我請求嗎？您怎麼會有事需要向我請求呢？」

　　「是的，我請求你，你能答應嗎？」

　　「什麼事呢？」我困惑的問。

　　「你……憶湄，你饒了他吧！」

　　又是這一句話！我簡直摸不著頭腦！我向她俯近了一些，加強語氣的問：「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羅伯母？你要我饒了誰？我是對任何一個人都沒有壞心的。我想，我不會傷害任何一個人！」

　　「你會，」羅太太用平靜的聲調說：「你會傷害許許多多人。」

　　「是嗎？羅伯母，為什麼？請你先告訴我，你要我饒了誰？」

　　「皚皚。」

　　「皚皚？」我更加驚愕了：「我對皚皚做了些什麼，使你如此不放心？羅伯母，您根本不明白，我一直希望和皚皚做好朋友，但是，她拒絕我！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對她沒有絲毫的惡意。……」

　　「你有！」她打斷了我。

　　「我沒有！」我申辯。

　　「你搶走了徐中枬！」

　　「徐中枬！」我叫，到現在，我才算摸到了一點門路，原來鬧了這麼半天，是為了徐中枬！我凝視著羅太太，凝視著她那在黑暗中的側影，挺直的鼻樑和閃爍的眼睛！這是一張母親的臉！我曾認為她是一個沒有什麼感情的母親！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她是個十足的母親。而且是個溺愛的母親！可是，她對我的責備卻未免太不合理！

　　我曲起了膝，把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下巴，靜靜的說：「羅伯母，我並沒有存心『搶走』徐中枬，我是『愛上』了他！您不能因為我有這份感情，而責備我，是嗎？」

　　「你是存心『搶走』他的，對不對？」羅太太緊緊的望著我說，她的眼光在柔和中又透著威棱，顯出份奇異的逼人的力量，「你是存心的，一開始，你就知道皚皚在愛他！」

　　「或者，我有一些明白皚皚在愛他，」我坦白承認。「但這與我對中枬的感情毫無關係，我並不因為皚皚愛他而我也愛他，我是因為他是徐中枬而愛他！」

　　「你真愛他？」羅伯母不太信任的問。

　　「是的！」我坦率而不害羞的說。

　　「可是，他……並非一個很吸引人的男人。」

　　「你這樣認為嗎？」我說：「但他非常吸引我，也很吸引皚皚，是不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為中枬辯白，我不喜歡聽到有人貶詆他。「吸引這兩個字並不十分妥貼，我相信，皜皜比較容易吸引女人一些，可是，真正感情的發生，並不是單單吸引兩個字來包括的……」

　　我遲疑了一下：「舉例來說吧，一般女性一定不會喜歡羅教授，他那樣暴躁易怒，粗獷不羈，而又不修邊幅，但他卻很能吸引你，對嗎？」

　　或者是我敏感，我覺得羅太太顫慄了一下，我的話有什麼地方使她震動了？她看來非常的不安和疑惑，那對眼睛中明顯的帶著些防備的神色，她在怕什麼？怕我嗎？為什麼？片刻之後，她的嘴脣蠕動了，突然說出一句話來：

　　「憶湄，你放棄了他吧！」

　　「放棄誰？」我一愣。

　　「中枬。」

　　「為什麼？」我本能的抗拒了。

　　「為了……皚皚。」她低低的說：「如果你不來，中枬會愛上皚皚的，或者已經愛上她了，你一來，把所有已建鑄的感情全破壞了。皚皚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看外表，總會覺得她是個冷冰冰的女孩子，但她脆弱而熱情。憶湄，你和皚皚不同，你堅強，你灑脫，你快樂，你禁得起打擊，皚皚卻不行。」

　　我頭一次聽到羅太太這樣清清楚楚的分析事情，也是頭一次聽到她這樣有條不紊的講上一大篇話，看來，她並非終日精神恍惚的！她也有清楚的理性和思想！可是，她所要求我做的事，是可能的嗎？

　　「羅伯母，」我說話了：「您太自私。」

　　「是的，我太自私。」她輕輕的說，嘆了口長氣，「不過，憶湄，你那麼堅強，失去中枬，對你不會是個太大的打擊……」

　　「你怎麼知道？」我反問：「羅伯母，人生有很多東西可以『放棄』，但是，絕不是愛情！如果有人能為了成全別人而放棄自己的愛情，那麼，她是神，而不是人！羅伯母，你把我估得太高了，我是人，而不是神。」

　　羅太太再度顫慄了一下，我又刺到她什麼地方了？

　　「可是，憶湄，」她仍然想說服我：「你不會像皚皚一樣的愛中枬。」

　　「你又怎麼知道？」我挑戰似的問。「不會有一種度量衡，能夠衡量出愛情的多寡。而且，就算你認為皚皚比我更愛中枬，這也不能成為我放棄中枬的理由！」

　　「當然，」她自語似的說：「可是如果沒有你，皚皚會得到他！」

　　我相信這是實情！但，羅太太這樣一說，卻提醒了我一件事實，我突然明白她為什麼認為有資格和權利要我放棄中枬了！我是羅宅收容的孤兒！我無權和羅家的小姐爭愛！假如我和皚皚的利害相衝突，我只能犧牲而成全皚皚！因為她是羅家的小姐！我是孤苦無依的、渺小的孟憶湄！

　　「哦，羅伯母，」我覺得深深的被刺傷了：「或者，您有些懊悔收容了我！」我的傲氣在一剎那間抬頭了，帶著激昂的情緒，我慷慨陳詞：「是的，羅伯母，我只是你們羅宅收容的一個孤女，但是，我不能因為你們是我的恩人，我就處處要聽你們的擺佈……」

　　「哦，你錯了，」羅伯母輕輕的打斷了我：「我並沒有想擺佈你……」

　　「但是，你要我放棄中枬！」我的聲音高了起來：「您能不能為了另外一個女人而放棄羅教授！你能嗎？」

　　羅太太猛的從床上站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我。我想，我已經觸怒了她。但，受傷的自尊使我顧不了這一切，我繼續說：「你能要求一個人放棄他的生命、意志、前途、夢想、快樂……這一切嗎？中枬對於我，就是這一切的一切！我怎能為了一飯之恩，把所有的東西都放棄？如果您認為給了我一個安身的地方，就有權對我作如此的要求，那麼，我寧願明天就遷出羅宅！我和中枬一齊遷出去，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比有所倚靠和助力而得到的更加有意義……」

　　「憶湄！」羅太太喊了一聲：「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皚皚太可憐，因為我知道她那份感情，和她那份柔弱，我知道得太深太深了。你要體諒我是一個母親……」

　　「皚皚，」我說：「她應該稍稍堅強些，我相信她會堅強，你不能把她再訓練成一株菟絲花。」

　　「菟絲花？」羅太太錯愕的問。

　　「是的，菟絲花！就像小樹林裡的那一株，你沒注意到嗎？攀附在一棵松樹上，根部深入在松樹裡，靠松樹給予它養分和生命。一旦松樹倒下了，菟絲花也就完蛋了。羅伯母，」我率直的未經深思的說了出來，「你已經是一株菟絲花了，你希望皚皚做第二株菟絲花嗎？在我，寧願做疾風中的一葦勁草，也不願做一株菟絲花！」

　　羅太太呆愣愣的站著，似乎被我的話所震住了，而陷入一陣深深的沉思中。我感到我的措辭未免太過份，最起碼，我不該對一個長輩這樣講話，於是，也懊喪了起來。但羅太太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她的大眼睛裡竟蓄滿了淚，亮晶晶的閃著光，這使我驚惶而莫知所措了。她輕聲說：

　　「不錯，應該做一葦勁草，而不要做一株菟絲花。可是，憶湄，菟絲花是一種植物嗎？」

　　「是的。」我不解的點點頭。

　　「也是大自然界裡的一種生物嗎？」

　　「是的。」我再點點頭。

　　「它的存在，它的生命，是上帝給予的嗎？」

　　「我想……是的。」我更困惑了。

　　「那麼，菟絲花不能不做一株菟絲花，是不是？我是說，假若它已經被造物者指定是一株菟絲花的時候，指定它必須攀附在別的植物上生存的時候！它不能對造物者說：『我不想做一株菟絲花，你讓我做一株勁草吧！』是不是？菟絲花就是菟絲花，你怎能要求它不是菟絲花呢？生命的本身，並無過失，對不對？」聽起來滿有道理，但是我的頭已經轉昏了。什麼菟絲花菟絲花的，我簡直弄不清楚了。羅太太幽幽然的嘆了口氣，用更輕的聲音說：「這就是我的悲哀，我……不能不做一株菟絲花！」

　　說完，她慢吞吞的向房門口走去，曙光已經微現，窗玻璃被染上了一層蒼白。她的臉色是同樣的蒼白色，黑眼睛黑得像看不見底的潭水，我被她那種深刻的哀愁所折倒了，禁不住的喊了一聲：「羅伯母！」

　　她站住了，面對著我，在我還沒有開口之前，她淒涼而憂傷的說：「好了，憶湄，我收回今夜所談的話，你很對，我無權要求你放棄中枬，我原以為……你或者並不很愛他，現在我知道我錯了，」她嘆息。「人生沒有一件可以強求的事情，你會恰巧在這個時候來到，正當皚皚和中枬的感情快要進入微妙階段的時候。然後又輕而易舉的搶走了中枬……」她仰頭看看微露出灰白色的窗外的天空，慢悠悠的自語般的問：「誰在安排人世間的一切？這世界上有沒有一條自然的法律，對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作一個公平的裁判？」

　　我不太能瞭解她的話，只能默默的望著她出神，她的眼睛那樣專注的望著窗外，像個熱心的宗教崇拜者，面對著他所信奉的神祇。她那傾訴般的言語，有一種扣人心弦的力量，使人眩惑迷茫。就在我們二人都默然不語的發著呆時，房門突然被緩緩的推開了。於是我看到中枬用一隻手支著門框，另一隻手推開房門，靜靜的站在那兒。

　　就這樣一眼，我已經斷定他在門口站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他的衣領散著，穿了件毛背心，還是昨晚的裝束，佇立在那兒，他一動也不動，只用一對火般的、燒灼著的、狂熱的眸子，不轉瞬的凝注在我的臉上。我也怔住了，一夜無眠使我昏昏沉沉，冗長的談話令我渾身倦意彌漫，而中枬的眼睛讓我如醉如癡。就這樣，我們對視著，誰也不開口，直到羅太太的一聲深長的嘆息，才把我們同時驚醒了過來。

　　她走向了門口，對攔門而立的中枬說：「你可以讓我過去嗎？中枬？」

　　中枬讓在一邊，卻對走出門外的羅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虔誠而懇摯的說：「謝謝您，羅伯母，您幫了我一個大忙。」

　　羅太太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的走了。中枬相反的走近了我，站在床邊，他繼續用那對狂熱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望著我。接著，他在床緣上坐了下來，伸手拉住了我的雙手，我以為他會給我一個熱情的擁抱或長吻，但是，他並沒有。他只靜靜的凝視著我，凝視得我的五臟都疼痛了起來。然後，他把他的臉埋進我的雙手之中，久久都無動靜。等到他抬起頭來之後，他的臉色那樣白，而眼睛那樣清亮！

　　他仰視著我，輕輕輕輕的說：「憶湄，我從不知道我在你心裡能有這樣的地位，我像個傻瓜，是嗎？你應該打我，我是這樣的愚蠢和無知！」

　　我沒有說話，只固執的望著他。他靠近了我，慢慢的把我拉進了懷裡，輕輕的用下巴摩擦著我的頭髮。在我的耳邊，低低的吐露出一番話來：「憶湄，我承認，在你未到之前，我確實想追求皚皚，這是我的弱點，或者是一般男性的弱點，皚皚太美，美得使人無法不動心。可是，很快我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並非由於皚皚的冷淡，而是由於性格、氣質一切都不相近，你懂嗎？憶湄！我對皚皚的撤退不是因為你的插入，是因為本身的悟解。至於你，憶湄，我不願誇你是美女或才女，但，你是我夢想多年的那個女孩子！是我心目中最最完美的一個偶像！」

　　他吸了口氣，輕喚著說：「憶湄，憶湄！讓那所有的不快和誤會都過去吧！以後，我們之間再沒有爭執、紛擾、嫉妒，和嘔氣！以前的所有不快，都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以後，我們應該都變得聰明一點，再別做庸人！」

　　他托起我的臉，嘴脣從我耳邊滑到我的脣上，靜靜的停在那兒，不再說話了。

　　天，已經完全亮了，怎樣一個無眠的夜！

　　我重新「蹦跳」於花園之內，數著菊花的朵數，拾著滿地的黃葉，兜著一裙子的秋風，快樂得像一株風鈴草（不過，我並不知道風鈴草是什麼玩意兒，只喜愛這個名字）。從花園轉入了小樹林，穿過了紫藤爬滿的花棚，一下子停在那棵纏繞著菟絲花的松樹前面。一時間，我愣了愣，皚皚正坐在松樹下，雙手抱著膝，靜靜地望著我連跑帶跳的跑來。她穿著件淺藍色的上衣，和深藍色的圓裙子，垂肩的長髮迎著風飄蕩。猛一看去，她真像一朵可愛無比的藍色小花……毋忘我。

　　「嗨！」我說，熱心的笑：「你在這兒幹嘛？」

　　「什麼都不幹。」她淡淡的說：「只是坐坐。」

　　我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坐了下去，伸長了雙腿，一面好奇的望望她，因為她的姿態那麼優美自然，而我就手腳都放得不成樣子。學著她架起腿來，怪不舒服，又伸了回去。用手撐著地面，我半躺在地下，愉快的笑著說：

　　「你怎麼能坐得那樣自然，我怎麼不行？」

　　「誰知道！」她碰了我一個釘子，臉上不掛一絲笑容。

　　看樣子，要在她身上找尋「友誼」一定是白找。還是少費力氣好些。鬆開手，乾脆往地上一躺，摘了一棵小草，我細心的剝掉兩旁的大葉子，而把草心放進嘴中去咀嚼。草心帶著股淺淺的幽香和淡淡的甜味，細細的沁入胃脾之中。皚皚坐在一邊，蹙著眉凝視我。為了免得再碰她的釘子，我不再開口，悠然的注視著樹隙之中的藍天和白雲。

　　「他們就是為了這些地方喜歡你嗎？」皚皚突然問。

　　「什麼？」我沒聽懂。

　　「我說皜皜和中枬。」

　　「皜皜和中枬怎樣？」

　　「就喜歡你這副樣子嗎？」她指指我，眉頭蹙得更緊了。

　　我坐了起來，對她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喜歡我什麼地方，」我坦白的說：「不過我也不認為這樣躺在地上有什麼不妥。」我剝了一根草心給她：「要試試嗎？在嘴裡嚼嚼很好玩，有點甜味。」

　　她躲之不迭，好像我要她吃的是毛毛蟲。把頭迴避得遠遠的，她驚嘆的說：「天！我真奇怪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高雄。」我說。

　　「高雄，那不應該是個野蠻的地方。」

　　「當然，那是個非常美麗的都市，有全省最大的百貨公司，有可愛的漁港和海灣，還有許許多多親切的人們。」我想起幾乎已被我遺忘的林校長和媽媽的同事們，以及那些活潑天真的小學生，我有好久沒有給他們寫信了。

　　「那裡的女孩子都吃草的嗎？」皚皚一本正經的問。

　　我愣了一下，就大笑了起來。多麼荒謬的問題！她以為吃草是一種民間的風俗麼？我奇怪她的頭腦怎麼那樣的單一化。

　　「這只是好玩而已，」我笑著說，把手裡的草丟開：「難道你小時候沒吃過野生的草莓，薔薇花的花心，或是酸酸的酢醬草？」

　　「這些是可以吃的嗎？」她仍然一本正經的問。

　　「噢！」我說：「只是好玩，我記得小時候專門跑到山邊上去找草莓，花心，或是酢醬草，有時還會採些野生的菌子，讓媽媽給我煮湯喝。這只是好玩而已。你從沒有這樣玩過嗎？」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她索然的說，從草地上站了起來，撲掉她裙子上的落葉，看樣子，她準備離去了。但，她並沒有馬上走開，站在那兒，她又凝視了我好一會兒，才點點頭，用冷冰冰的聲調說：「就是這樣，突然間，會有一個從未謀面的，會吃草的女孩子，從陌生的地方跑來，把一個原來安安靜靜的家庭，攪得天翻地覆。你不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嗎？」

　　我瞪視著她，一時間，有些轉不過頭腦，不知道她說這些的用意到底是什麼。她微微的笑了一下，一種淡漠的，帶著些輕蔑意味的笑。繼續說：

　　「你不感到奇怪嗎？我卻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麼你的母親要把你托付給一個多年沒來往的老朋友？為什麼我父親會收容你？你是誰？孟憶湄！就像這名字這樣簡單嗎？你到底是誰？你的母親是誰？你的父親又是誰？你到我們羅家來的目的是什麼？」

　　我瞠目結舌，皚皚的問句是咄咄逼人的，頓時，我也困惑迷糊了起來。我是誰？我的母親是誰？我的父親又是誰？對於羅宅，我像個來歷不明的人物嗎？「你的母親是誰？」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的問句，我的母親！難道……難道……難道……這是不可能的，我摔了一下頭，把皚皚加給我的陰影一起摔掉。

　　「哦，」我迎戰似的說：「皚皚，你想把我導入一條迷途嗎？最簡單的事讓你分析起來，可能變成最不簡單的！而你又不能體會吃一根草心的小樂趣，你是個思想古怪的人！」

　　「是嗎？」她問：「你認為這是簡單的問題嗎？吃草心！除了牛和羊這種動物是吃草的之外，我只聽說童話中有一種小天使，靠草葉花心和朝露為生，你是個天使嗎？」她審視著我，點著頭說：「或者你是！不是普通的天使，倒像個復仇天使！」

　　復仇天使！我頭一次聽到這樣荒謬的天使名稱！我復仇？我復誰的仇？失戀使皚皚神經錯亂了嗎？還是她想要錯亂我的神經？皚皚把被風吹亂了的長髮攏了攏，開始向樹林走去，走了幾步，她又掉頭對我說：

　　「你錯了，憶湄，我不是一株菟絲花，說不定我也是棵勁草呢！只希望你別殘忍到把我的草心也吃掉了。」

　　她走了。我仍然坐著。菟絲花！勁草！看樣子，那一夜我和羅太太的談話，偷聽者還不止中枬一個人！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在林外，我思想麻亂而紛雜，情緒迷茫而困惑。就在我恍恍惚惚的發著呆時，忽然間，有隻手冰冰涼的搭在我肩膀上，碰著了我的面頰。我大吃一驚，恐怖的回過頭去，是堆著一臉傻笑的嘉嘉！

　　我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用手按著狂跳的心臟，有些生氣的說：「你幹什麼？嘉嘉？」

　　「花……」她憨笑著說：「謝了。」

　　花謝了？當然，這已經是秋末時分了。我望著嘉嘉，她仍然穿著單衫，怪不得手凍得那麼冷。難道沒有人照顧她的服裝嗎？我脫下了身上的一件開口毛衣，站起身來，披在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肩膀說：

　　「這件衣服給你，多穿點，別受涼！」

　　她愣愣的注視著我，用手拉著毛衣的前襟，我簡直無法分析她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慢吞吞的，她轉開頭去了，一面走，一面單調的重複的說：

　　「花謝了。花謝了。花……謝了。」

　　我抬起頭來，猛然看到面前那株菟絲花，真的，花……

　　已經謝了。

第十三章

　　自從和皚皚作了上次那篇談話之後，我發現我和她之間是更加疏遠了。她似乎在有意無意間避開我，就是在走廊和飯廳中碰到了頭，她也很少和我說話。由於她的冷漠，我也失去了往日想在她身上找尋友誼的「雄心」。尤其，除了冷漠之外，我感到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每次看我時，都帶著幾分敵意和窺探的意味，常使我渾身不舒服，又滿心不自在。

　　可是，我的生活已經太充實，又太忙碌了，中枬和考大學兩項，就可以佔據我全部的思想和時間，我再也不願意為其他的事來傷腦筋了。

　　「我和中枬」，每每想到這四個字，我就能感到從體內流過一股暖流。是的，天冷了，冬風已起，黃葉紛飛，小樹林裡大部份是常綠喬木，何況臺灣許多植物都有「四季如春」的特性。但，有些冬季枯萎的，叫不出名字的樹木，已使遍地鋪滿了落葉。和中枬坐在落葉堆中，凝視著那些葉子飄飄墜墜，一剎那間，可以盛滿一裙子的黃葉，那份詩情，那份畫意，真非筆墨所能形容。冷嗎？不！當兩人心頭都充滿了暖洋洋的熱力，冬風與春風，又相差幾許？

　　有時，望著黃落飄零，我會衝口而出的念一句詩：「無邊落木蕭蕭下，」

　　中枬會立即接下去念：「不盡柔情滾滾來！」

　　他把杜甫的名句「不盡長江滾滾來」胡亂竄改，改得雖然不倫不類，卻很貼合我們的實際情況。我笑了，他笑了，我覺得落葉也笑了。坐在花棚之下，我捧著一本教科書，全力集中思想想看進去。

　　中枬坐在我對面，忙忙碌碌的把紫藤花編成一頂花冠，孩子的玩意兒！但他編得那麼專心，那麼有勁，會使你覺得他在製造一件藝術品！

　　回到我的書本上，我默記著那些差一點點就意義大異的英文片語，暗中詛咒著創造英文的那個人，怎麼會找到這麼多的介係詞，又用得如此廣泛和類似！誰能分得清楚那些ｉｎ，ｏｎ，ｏｆ，ｏｆｆ，發音像小波打噴嚏。真要命！還是中國的文字好得多，總不會把腦子轉得七葷八素。

　　我蹙蹙眉，聳聳鼻子，撇撇嘴，搖搖頭。怎麼回事？那些片語就不肯鑽進我的腦子裡去，死也不和我合作！有什麼事情不大對頭，中枬怎麼了？為什麼我情緒如此不穩定？我猛的抬起頭來，中枬正好好的坐在我對面，隔著石頭桌子，默默的注視著我。

　　「五十五次！」他說。

　　「什麼？」我愣住了，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正在試驗心靈感應。」

　　「什麼心靈感應？」

　　「我在心裡叫了你的名字五十五次，你才抬起頭來！」

　　多傻！不是嗎？怪不得英文片語不肯跟我合作，原來都被他叫跑了！我翻翻眼睛，噘著嘴。然後，我笑了，他笑了，穿過花棚的冬風也笑了！

　　雨季來了，花園裡整日是迷迷濛濛的一片。氣溫一天比一天低，厚厚的、灰白色的雲層壓在屋檐和小樹林的頂梢。彩屏在我室內生了一盆火，把火盆放在書桌旁邊，和中枬分佔著書桌的兩端，烤著火，聽著雨聲，望著雨霧織成的網，靜靜的溫習著功課。歷史、地理、國文、英文、代數、三角……哦，老天！如果沒有考大學的麻煩！風在林梢低吟著，像一支歌。雨在玻璃上輕敲著，像一首詩！他的鉛筆猛然敲上了我的手背，差一點使我把書本落進火裡去。

　　「收收心！」他說。

　　「如何收法？」我問。

　　「眼睛看著書，心裡想著書！」

　　我的眼睛看著書，書上有一張討厭的臉在望著我，我皺眉，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個六角形。六角形的面積！天！讓那些ｓｉｎ，ｃｏｓ，死掉吧！雨那麼好聽，雨那麼好看！收集了雨絲，織成一面網，網住了他，也網住我，有多美！

　　「你的心又不在書上了！」他說。

　　「噢，別太殘忍！」我祈求的仰望著他。

　　他的手指從我的額上滑到鼻尖上，然後落了下來，嘆口氣。「我想吻你，憶湄。」

　　「好的，把所有的學問都吻進我的肚子裡，我就可以不用再念書了。」

　　他對我搖頭。「你真不害羞。」

　　我的臉驀然發熱，低下頭，趕快把眼睛對正書本，目不斜視。但他的身子挨了過來，托起我的下巴，他的脣壓著我的，無數的吻，每吻一下，他輕輕的說：

　　「這是英文，這是國文，這是歷史，這是地理，這是代數……哦，還有三角、幾何、英文文法和補充教材，……噢，別動，補充教材比課本多一倍，現在才補到三分之一……」

　　一陣焦味，煙霧從腳下冒了起來，什麼地方失火了，推開他，我的裙角正拖在火盆裡，一個小型火災剛剛開始！我跳了起來，他拉住我，扯過床上的一條毛巾被，在我身上一陣亂揮，火災撲滅了，幸未受傷，除了那條倒楣的裙子！我們相對站著，我瞪著他，他瞪著我。然後，我笑了，他笑了，那盆燒得旺旺的火也吐著紅色的火舌笑了。

　　在愛情的領域裡，幸福似乎是無止境的，自從那次深夜談話之後，沒有了嫉妒，沒有了猜疑，也不再彼此折磨。用歡笑堆積起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用快樂填補了每一厘，每一寸的空間。一會兒的凝眸，一會兒的依偎，一會兒的別離……都有著各種不同的滋味。幸福之杯已經裝得太滿了，除了考大學的壓力時時刻刻壓在我心上，我看不出有什麼外力會使這杯子傾倒。

　　可是，太滿的杯子總會外溢，我不能讓那杯子跟著所盛的東西同樣增長。有時，我會覺得我擁有的已經太多了，憑我，一個渺小的孟憶湄，似乎是無此資格的。但願天不妒我！

　　隨著冬日的來臨，羅宅也比往日更沉寂，羅太太和皚皚都整日躲在房中烤火，輕易不走出門一步。羅皜皜，他是個變化最大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們都不再上門了。這，顯然也使羅教授減少了許多工作，以前那種驚天動地的咆哮聲久已不聞了。皜皜仿佛比過去喜歡待在家裡些，但他不再纏我。只是，經常要帶著那股嘲謔的神情，對我來上一句：「憶湄，你什麼時候可以覺悟？」

　　「覺悟？」我不解的問。

　　「唔，當你發現你選錯對象的時候，不妨再來找我！」

　　「永遠不會！」我笑著跑開。

　　他拉住我：「憶湄，我常覺得你是個沒心的女孩子，對於我的癡情，你似乎絲毫都不在意！」

　　「你錯了，」我站住說：「我有心，但是只有一顆心！」

　　「已經給人了，對嗎？」

　　「不錯！」我乾脆的回答。

　　「好吧！」他放開我，聳了聳肩：「看樣子，我只好去跳河了！」

　　我大笑。說：「你永遠不會跳河！」

　　他抱著手臂靠在走廊上，皺攏眉頭，屏著呼吸，狠狠的望著我。我帶著一串輕笑，溜向我的房間，他趕上來，幫我打開房門，像個紳士般對我一鞠躬，讓我進去。我隱進門內，他低低的說：「見鬼！我嫉妒你的快樂！」

　　轉過身子，他大踏步的走開。我倚在門上，望著他的影子消失。奇怪，難道他真的會如此「受傷」？那不該是他這種個性的男孩子所有的！明天，他就會找到一個新的女朋友，把一切的不快都忘掉了。我走進房門，立即把他的影子拋開，我有那麼多該想的事，實在無心去想他了！

　　小波選擇了火盆旁邊的一塊位置，作牠的「臥房」，現在，牠已經長成一隻碩壯的大貓了。只可惜，羅宅似乎沒有什麼老鼠，可以讓牠表演一下，偶爾，牠只能在廚房裡捉兩隻蟑螂，銜到我面前來炫耀一番。這樣也總比什麼都不捉好些，最起碼證明牠不是個完全的廢物！我這個可憐的小殘廢，在羅家，牠一直並不受歡迎，羅教授和羅太太對牠都有一份明顯的厭惡。或者，因為牠跛了一條腿，自然不像一般小貓那樣行動優雅，跳蹦敏捷。而我呢，卻正由於牠是殘廢，就特別憐愛牠一些。

　　小波也是個精靈鬼，牠深深明白，只有在我身邊，才是牠的安樂窩，不會被罵過來，趕過去，或踢上一腳。所以，牠總是縮在我的身邊。（皜皜早已忘記共同養牠的諾言，對牠根本置之不顧。中枬一看到牠，就要戲呼我作「小慈善家」。）

　　冬天一來，小波也染上了疏懶病，近來天天在火盆邊打呼嚕，連捉蟑螂的興致都沒有了。每次看到牠酣臥在火爐邊，都使我聯想起皜皜的笑話，不知道牠會不會有一天，鬍子也被老鼠咬掉了。不過，有一次，牠倒是真的燒斷了三根鬍子。

　　這天下午，我午睡醒來，火盆邊沒有小波的影子，床上也沒有，（近來，牠已養成上我的床的壞習慣了。）難得，牠今天居然變勤快了。

　　我起了床，把火盆中的火燃旺了一些，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看看表，距中枬下課回家還有好一會兒，打開了三角課本，禁不住再打了一個哈欠。ｓｉｎ２Ｘ等於多少？ｃｏｓ２Ｘ等於多少？一百個無聊。

　　一聲尖銳的呼叫，打破了整個樓房的寂靜。我拋開了書本，衝出房門，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於是，我看到走廊中已紛紛跑出了好幾個人，包括羅教授，羅太太，和皜皜。那聲尖叫，是從皚皚屋子裡發出來的，房門關著，皚皚還在裡面亂喊亂叫。羅教授衝上前去，一下子打開了皚皚的房門。於是，我看到一個嚇人的場面！

　　小波！我那隻殘廢的小貓，不知怎麼跑進了皚皚的房間，嘴中竟然緊緊的銜著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大概牠初創奇功，有些興奮過度，而皚皚的大驚小怪更引起了牠的慌亂。所以，牠銜著那隻老鼠滿屋子亂跑亂竄。

　　皚皚似乎正在畫畫，桌子上全是顏料瓶，支著一個大畫架。小波的奔竄，一連帶翻了好幾個顏料瓶，瓶子滾在地下打破了，流了一地紅紅白白的顏料。皚皚手中握著一把畫筆，又氣又急又怕（她緊緊的防備著不讓小波嘴中的老鼠碰到她），就一面大叫著，一面把畫筆向小波亂砸。她不砸還好，這樣一砸，小波就更加驚慌，竟一下子跳到畫架上面，把一張已快完工的畫撕下了一大條紙，身子吊在畫架上面，嘴裡還咬著老鼠不放。

　　皚皚更氣了，跳著腳，她把手裡所有的畫筆全砸向了小波，嚷著說：

　　「死貓！死貓！誰養的要命的貓！自己也不管！」

　　由於房門的敞開，小波發現了一條出路，就一躍而出，緊接著跑進我的屋子裡去了。皚皚看看她損失了的畫，氣得眼睛發紅，抓起一把畫筆，她跳著腳追入了我屋裡。我也追了進去，羅教授和皜皜等人也跟了過來。

　　我們這樣一擁進內，把驚魂甫定的小波又嚇得亂跑了起來，我嚷著說：「好了，好了，你們嚇著了牠！」

　　「死貓！鬼貓！」皚皚仍然嚷著，又是一把畫筆對小波扔了過去。小波凌空一躍，半死的老鼠落到地下，小波卻衝向了牆上懸掛著的媽媽的那張畫上，我只聽到噹啷一聲響，鏡框掉了下來，玻璃砸破了。小波穿過了落地窗，跑到外面，從窗子上跳落到花園裡去了。

　　一場風波，到此應該結束了。彩屏已聞風而來，拾走了半死的老鼠，也掃掉了玻璃碎片。可是，皚皚還在生氣，站在我的房門口，她氣得渾身發抖，喘息著說：

　　「我最近畫得最成功的一張畫，你賠我！」

　　「好了，算了，」羅教授不耐的擺了擺手：「一隻小貓，鬧得這樣天翻地覆，什麼玩意兒？」

　　「哈哈！」皜皜仰天而笑，看樣子非常得意：「我早就知道這隻小貓要引起一些風波，果然不錯！有趣！有趣！」說著，他轉向了皚皚，笑著說：「難得看到你這樣大呼小叫，而且運動了一番筋骨，小波值得嘉獎呢！你就缺乏運動，多發脾氣，多摔東西對你有益！」

　　皚皚對她哥哥翻了翻白眼，噘著嘴，一轉身向門口走去，彩屏已先到她房裡去收拾殘局了。她在門口停了停，大概越想越有氣，轉過頭來，她突然對我大聲說：

　　「憶湄！把你的貓丟掉！我們羅家不是收容所！除了收容你，還要收容你的殘廢畜牲！」

　　她走了，我僵立在室內，這幾句話像轟雷擊頂般的把我打昏了！是的，羅家不是收容所，收容了我已經是大面子了，而我還不識趣的弄了一隻殘廢小貓來！我咬住嘴脣，有兩股熱潮往我的眼眶裡沖，迅速的模糊了我的視線，於是，我聽到羅教授一聲巨大而震怒的吼聲：

　　「皚皚！你給我站住！」

　　接著，我聽到羅教授沉重的腳步聲奔向走廊，幾乎是立刻，他已拖著皚皚走回了我的房間。我驚愕的瞪大了眼睛，淚珠還在眼眶中打轉，淚霧迷濛中，我看到羅教授巨大的手掌緊握著皚皚的手臂，帶著一份野蠻的強迫性，把她給硬拉了進來。同時，暴跳如雷的在對皚皚喊：

　　「你道歉！皚皚！向憶湄收回你剛才講的那幾句話！趕快！說！」

　　皚皚一定被羅教授的手握得非常疼痛，她的眉毛蹙著，臉色蒼白，卻緊閉著嘴一語不發，羅教授更加激怒了。他跺了一下腳，使整個地板都震動了，然後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吼：

　　「皚皚！我叫你道歉！聽到沒有？」

　　皚皚開始哭了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那美麗的黑眼睛裡滾落下來，再加上她那細緻的抽泣嗚咽之聲，竟出奇的美麗和柔弱動人。我已經忘了我的傷心，反而對皚皚生出一種強烈的同情和抱歉的感覺。我的小貓弄壞了她的畫，打翻了她的顏料，又驚嚇了她，還害她挨羅教授這樣的一頓大脾氣！我用手揉掉了眼睛裡的淚，愣愣的說：

　　「噢，羅教授，她並沒有做錯什麼！」

　　羅教授盯著我，他的眼光看起來是奇怪的。半晌，他又在喉嚨裡發出他習慣性的那種模糊不清的詛咒，不知是在咒罵我的不識好歹，還是咒罵皚皚對我的侮衊。轉過身去，他似乎對於我們間的紛爭失去了興趣。一邊嘰咕，一邊大踏步的走開了。這時，羅太太走上前來，她的臉色和皚皚的同樣蒼白，牽住了皚皚的手，她把皚皚也帶出了我的房間。

　　望著她們母女一齊走出去，我突然感到一陣難言的孤獨和苦澀，心中模模糊糊的掠過了「天倫歌」歌詞中的兩句：

　　「人皆有父，唯我獨無，人皆有母，唯我獨無……」

　　如果我有父母，又怎會為了收養一隻小貓而嘔氣！我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裙褶裡，靜靜的陷進了沉思之中。有人走向了我，停在我面前，我抬起頭，是被我忽略了的皜皜！他正望著我微笑，看來心情良好而精神愉快。用手揉了揉我的短短的鬈髮，他笑著說：

　　「一件小事，是不是？假若你是株勁草，應該連颱風都不在眼睛裡。這，不過是陣微風罷了！何況，你不止是株勁草，你還是棵小小的忘憂草！」

　　勁草！勁草和菟絲花！看樣子，這個典故已經傳遍羅宅了。我仰望著皜皜，他對我眉飛色舞的笑笑，再揉揉我的短髮說：「快樂起來，憶湄！歡笑應該屬於你！」

　　他走了，幫我關上了房門。我目送他走開，心底湧上一股暖流，眼睛居然再度濕潤了，皜皜！我喜歡他，真的。

　　中枬下課回來，走進我房間的時候，我正在收拾我的行裝。我帶來的那口又小又破舊的皮箱放在桌子上，滿床堆滿了衣服書本，我卻對著那些衣物發呆。記得我來的時候，只有一點點簡陋的東西，現在，我的衣物已經增加了一倍有餘。這些，大部份都是羅教授給我的錢買的，小部份是中枬買給我的。如今，這些東西我是帶走好呢？還是留下好呢？

　　中枬推門而入，對這零亂的情況大感驚訝，皺了皺眉，他說：

　　「憶湄，你這是在幹什麼？」

　　「收拾東西。」我輕輕的說。

　　「做什麼呢？」

　　我抬頭望著他。「回高雄去，到林校長那兒去！」

　　「你發瘋了嗎？」中枬問。

　　「沒有。只是……我住不下去了。」

　　中枬走到我身邊，用手臂圈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攬到床邊，讓我坐下。凝視著我的眼睛，他溫柔的說：

　　「現在，告訴我，發生了些什麼事？」

　　我的額倚在他的肩膀上，我的身子靠著他。慢慢的，細細的，我把「小波」造成的「小風波」敘述了一遍。他仔細的傾聽著，然後，他放開了我，站起身來，在室內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似乎在考慮著什麼。最後，他在我面前一站，下決心似的說：「憶湄，你是不是決定要走？」

　　「嗯。」我哼了一聲，老實說，我並不十分「堅決」。

　　「好吧，這樣吧，」他說：「我們一起走！寄人籬下的生活本不好過，我原準備，等你考上大學，就可搬到宿舍裡去住。現在只好在外面租一間屋子給你住，我可以和朋友合租一間，要不，也可以到教員單身宿舍去。只是這樣當然很不方便，例如生活起居，衣食住行這些問題，你一個單身女孩子，難免讓人不放心。至於你說要回高雄，我是無論如何不會讓你去的。」

　　他把兩隻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俯身看我，又低低的說：「你總會成為我的妻子，請讓我照顧你。」

　　我默然不語，他又在室內走了一圈，站住說：

　　「你先別忙著整理箱子，讓我先給你把房子找好了，你才能搬出去。做事要有計劃，不能太魯莽，對嗎？」

　　停在書桌前面，他拿起媽媽的那張畫，仔細的看了看，玻璃已經打碎，木邊的框子也折斷了。他下意識的取掉了四邊的木框，把畫在手上捲了捲，又攤開來看，說：

　　「你母親可以成為一個畫家，她的筆觸很有魄力，皚皚的畫就太柔媚了一些。」翻過畫的背面，他看了看，突然深思的望著我，仿佛有所發現。過了好半天，他才用一種特殊的聲調說：

　　「憶湄，你出生在什麼地方？」

　　「噢，」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媽媽沒說過，可能是四川吧，怎麼？」

　　「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他說。

　　「有趣？」

　　「你母親這張畫的背面寫了幾行字，你知不知道？」

　　我搖搖頭。「那是媽媽自己配的鏡框，我從來沒有打開看過，怎麼會與我的出生有關呢？」

　　中枬把那張畫象到我面前來，於是，我看到在這張石峰夕照圖的背面，有媽媽娟秀的毛筆字，題著兩句詩：

　　「點點孤峰銜落日，行行哀雁帶斜暉。」

　　這兩行字的旁邊，還另外有一行細小的，耐人尋味的字：

　　「一九五九年秋，遙憶湄潭風光，往事如煙，不復可尋，因而作此圖。」

　　我抬起頭來，看著中枬。中枬也深深的望著我，他顯然在想著什麼問題，我幾乎可以看到他腦海中那匹思想的馬在如何奔馳著。他的眼睛專注而凝肅，牙齒輕輕的咬著下嘴脣。

　　「中枬……」我說。

　　「別吵，」他打斷我。「讓我想一想。」

　　「你在想什麼？」我問。

　　「一個問題，」他回答了等於沒有回答。然後，他放開眉頭，重新又「看」到了我。

　　「湄潭是一個地名，」他說：「在貴州省。是個小縣份。」

　　「哦？」我說：「你認為我母親是在湄潭生了我，所以給我取名叫憶湄？」

　　「不，我想的不是這個，」他說：「你母親可能是在湄潭生了你，也可能湄潭是她難以忘懷的地方，或者是她與你父親相遇的地方，所以為你取名憶湄，你的名字，當然與湄潭有不可分割的關係，而湄潭，又與你母親有不可分割的關係。可是，這些都不是我想的。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什麼事？」我不耐的說：「別賣關子。」

　　「一年以前，我曾經幫羅教授整理一份地質資料，翻出了許多的舊資料，由於資料殘缺了好幾頁，我在羅教授的書房中翻箱倒篋的尋找，曾經無意間看到一張舊照片，照片裡是一男一女，男的是羅教授，女的並不是羅太太，照片下寫著一行小字：攝於貴州湄潭。」

　　「噢，」我錯愕了一下。「你認為……那個女的是我的母親？」

　　「有此可能。」他望望牆上那張全家福裡的媽媽。

　　「那個女的像我的母親嗎？」

　　「這個我可不敢說，那張照片裡的女人是什麼樣子我早就記不住了，只記得是個很年輕的女孩。那張照片起碼有二十年以上的歷史，羅教授年輕漂亮，和……皜皜幾乎一模一樣。」

　　我沉吟不語，中枬又說：

　　「你看，憶湄，我獲得了一個觀念，你母親大概曾經是羅教授的舊情人，或者和羅教授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所以，你母親臨終的時候，會想起把你托付給羅教授，她知道羅教授一定會看顧你。」

　　「這……只是你的猜想，」我說，本能的抗拒這種「可能性」。「你並沒有辦法證實照片裡的女人確實是我母親。而且，如果真像你所分析的，我母親一定不會把我交給羅教授！」

　　「為什麼呢？」

　　「我的母親個性很強，不會願意把自己的孤兒托付給舊日的戀人。尤其，你該記住一點，我母親和羅太太以前是好朋友，假若我母親和羅教授戀愛過，一定和羅太太有過摩擦，怎麼還肯讓我來和羅太太生活在一起呢？羅太太又怎麼會友善的待我呢？」

　　「你以為……」中枬慢吞吞的說：「羅太太對你很友善嗎？」

　　「雖然不見得很喜歡我，最起碼也無惡意。」

　　「是嗎？」中枬用濃重的鼻音說：「你不覺得她……好幾次半夜出現在你屋裡，多少有些奇怪嗎？在你來以前，她並沒有夜遊的習慣。」

　　「你覺得……」我有些不安了。

　　「我覺得，」中枬加重語氣說：「整個的事情都不簡單，整個羅宅都是一個謎……包括突然插入這個家庭的你在內！」

　　「我記得……」我囁嚅著說：「我剛到羅家的時候，你曾經說我會習慣羅宅。那時，你似乎並不認為它是一個謎。」

　　「確實，那時的羅宅比現在單純些，你來了，使所有的事情複雜……」他凝視我，突然停住了，好一會兒，才又說：「我又有了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我問。

　　「別忙，」他說：「我必須仔細的分析一下，也證實一下！現在我還不能具體的說出來，讓我好好的想幾天。」他走到桌子旁邊，把我放在桌子上的皮箱闔起來，塞進了壁櫥裡，又把床上亂七八糟的衣服抱起來，向櫥中亂塞，我跳起來說：

　　「你幹什麼？」

　　「把你的東西收好，」他說：「你暫時不搬出去，等我弄清楚再說，我要解開這個謎！」他把櫥門關上，返身望著我：「別那麼不開心，好嗎？憶湄？來，今天晚上放一天假，我請你到外面去吃晚飯……兒童樂園的烤肉，怎樣？然後，我們去看場電影！」他對我微笑。「把所有的問題、煩惱都暫時拋開，你是株忘憂草，是嗎？走！出門玩玩去！」

　　「中枬，」我蹙著眉說：「你有了什麼新發現？」

　　「什麼都沒有！」他說，拉著我的手：「別再去想了，想得越多，煩惱越多，思想最簡單的人，才是最快樂的人！」

　　他拉著我走出房門，跑下樓梯。一個煩惱的白天過去了。一個美好的晚上正迎接著我們。

第十四章

　　這天下午，細雨綿綿密密的灑著，天空全是暗沉沉，灰濛濛的一片。報紙上的氣象報告，寒流正從華北而來，高氣壓向東南移動。我的房間因為有一面落地長窗，雖然嚴嚴密密的關著，又拉緊了窗簾，仍然覺得寒冷。爐火燒得很旺，熊熊的爐火使人昏然欲睡，這樣的天氣，最好是躲在被筒裡看小說，再準備點兒瓜子牛肉乾，如果再有個知心的人隨便聊聊，這才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拋開了書本，我嘆口氣，從火爐的椅子裡站起身來，桌上的茶杯中，剩著一點兒冷冰冰的殘茶，溫水瓶裡已經空了。抱著水瓶，我走出房間，到樓下廚房裡去灌開水，我高興有這麼一點小事來讓我做做。說真的，那枯燥乏味的課本真讓我厭倦透了！

　　下了樓，正想到廚房裡去，餐廳通羅教授書房的那扇小門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扇門是半開半闔的，似乎正在誘惑我走進去。側著頭想了想，今天是星期三，羅教授下午有課，不會在家裡。皚皚躲在她的房裡烤火，不會出來，羅太太就更不用說了，皜皜中午就出去了，臨出去之前，還到我房裡來轉了轉，發誓說一定要幫我找一隻和小波一模一樣的貓回來。（我忘了敘述一點，自從上次小波受驚從窗子裡跳走之後，就宣告失蹤，為了這事，我曾經浪費了不少的眼淚。）中枬每天下午都有課，所以，家裡的人都不會到書房裡來，這扇門一定是羅教授走的時候忘記關好。我沉思了幾分鐘，終於抵制不了那扇門的誘惑，把水瓶放在餐桌上，我躡手躡腳的走到書房門口。

　　把頭伸進書房，我張望了一下，果然，像我所預料的，整個一間書房中，除了冷冰冰的空氣，和暗沉沉的光線之外，一個人影都沒有。我跨了進去，返身關上了房門。於是，我置身於一個寒冷、陰森而空曠的大房間裡了。一瞬間，我心頭掠過了一陣奇異的，不安的感覺。四壁的大玻璃櫥，櫥下都是抽屜，櫥頂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紙張……可能是歷年來學生的考卷，也可能是羅教授的研究資料。我相信這些東西都有多年沒有整理，空氣裡散發著一層淡淡的霉味。

　　沿著那玻璃櫃，我開始慢慢的環著房間走，一面凝視著櫃子中陳列的那些岩石。每一塊岩石下都有一張卡片，上面記載著岩石的種類和名稱。我慢慢的看過去：元古紀；砂岩、礫岩、石灰岩、石英岩。結晶片岩紀；雲母片岩、千枚岩、石英岩、石墨片岩、石灰岩。片麻岩紀；片麻岩、魚閃岩……噢，多麼枯燥乏味的東西！怪不得中枬無法念下去。

　　只一會兒，我就對這些岩石失去興趣了。不再去注意那些岩石，我開始研究那些大抽屜，從第一個櫃子下的抽屜開始，我輕輕的拉了開來，拉抽屜的聲音沙嘎的響著，打破了這空曠的屋子的沉寂，使我自己吃了一驚。本能的，我對自己窺探的行為有些不安，下意識的感到可能有人在暗中注意著我，四面望了望，屋中靜寂如死，只有我的呼吸聲在急促的起伏著。

　　彎下腰，我望著我所打開的抽屜，全是些成年的老古董的資料，一個個的卷宗夾子，上面分別寫著年代，什麼元古代、太古代、古生代，新生代……的，我隨便的翻了翻，毫無意思。關上了這個抽屜，我再打開第二個，裡面是些尚未整理的資料和圖片，同樣的乏味。關上它，我再打開第三個。就這樣，我一個個抽屜開下去，順著秩序，這些抽屜也一個比一個零亂，越來堆的東西越複雜。

　　終於，我在一個抽屜裡發現了個古舊而發黃的牛皮紙信封，封袋上寫著「零星照片」四個字，我的心狂跳著，這裡面有我想找的那張照片嗎？打開封袋，我的手微微的發著抖，把一大疊亂七八糟的照片從封袋裡掏了出來，我正想逐張看過去，但，一陣輕微的響動驚動了我。我猛的抬起了頭，頓時間，我大大的吃了一驚，渾身一震，那些照片全從我手裡散落到地下去了。

　　在我面前，羅太太像從地底鑽出來的一般，正亭亭然的站在那兒。使我吃驚的，還不單單是她的突然出現，而是她的神情和眼色！她的背脊挺得那麼直，披著一件不知是什麼年代的白色披風，披風裡穿得仍然十分單薄。她在顫慄著，是由於冷，還是其他因素，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直直的瞪著我，森冷、清幽……是一種我所無法描述的神色！那眼睛和她那蒼白的面色相映，使人立即聯想起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靈和鬼魂。

　　我打了個寒戰，本能的退後了一步，訥訥的叫了一聲：

　　「羅……伯……母！」

　　她直視著我，不前進，也不後退，不動，也不說話。整個的人，像一座直立的木乃伊。我心底的寒慄在加重，說真的，她實在不像個活著的人！

　　「羅……羅……」我的牙齒打著戰：「伯……母，我……我……不知道……你在……在……這屋裡。我只……只是隨便……看看。」我笨拙的解釋著。

　　她繼續瞪著我。

　　「對……不起，」我向門邊退去，忽然間，我害怕起她來了，在這黑暗而充滿霉味的屋子裡，她給我一份近乎恐怖的感覺，那對大而空洞的眸子，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谷，要把人活活的吞進去。我轉動著門柄，繼續點著頭說：「我……我……希望沒有……打擾你，我……要上樓去了。」

　　我還來不及打開房門。她迅速的「移」到了我的面前，同時，她的一隻冰涼的手壓在我的手上，阻止了我打開房門。那是隻死人的手！那麼冷，那麼瘦骨嶙峋！她的眼睛黑得奇異，裡面有些什麼讓人害怕的東西！我陡的又打了個冷戰，我明白了！她在發病！現在的她，和那夜談「菟絲花」的她是多麼的不同！那夜，她溫和而有理性及思想，現在，她像個木頭雕刻的幽魂！我囁嚅著，顫慄著說：

　　「羅……伯母，您……您……要什麼？」

　　「你，你要什麼？」她反問了一句，這句話使我遲疑了一下，她到底是清醒的？還是在發病？

　　「我不要什麼，」我說，仍然在害怕。「我只是隨便看看。」

　　她的手從我的手臂上移動，我穿著厚厚的兩件毛衣，她的手指當然不可能接觸到我，但我卻跟著她手指的移動，皮膚上起著雞皮疙瘩。然後，一下子，她的手指挪到我的頸項上了，冷冰冰的手指，枯瘦得像雞爪一般，硬硬的扣在我的脖子上。我咽了一口口水，僵硬的轉動著頭顱。她的眼神渙散了，喃喃的，狂熱的，她開始說起一些不知所云的話：

　　「我並不是存心……你不該讓她來……這樣是殘忍的……你在這兒，你在這兒……監視我……我不能……我不容忍……這樣是殘忍的！我不是存心……」

　　我伸長了脖子，用手試著去拿開她的手指，但她一下子扣緊了我，她的眼神狂亂而可怕！我的呼吸緊迫了，恐怖征服了我。我掙扎著，那第一日早晨的可怕的經驗又重臨到我身上，我模糊不清的喊著：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在瘋狂的情況下，她竟變得那麼有力！我的喉頭緊縮而呼吸急促，眼前金星亂迸，求生的本能使我奮力掙扎了，我用雙手去抓她的手，而她也用雙手來掐住我，同時，她在狂亂的嚷著一些話：

　　「有了你……我們都要完……你不該來……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我的無法呼吸，使我也無法用力，在她手指的重壓下，我已經感到眼球發脹，耳朵裡嗡嗡亂響，而眼睛模糊不清……羅太太的臉在我眼前放大，一張可怕的臉！一張僵屍般的臉！那手指！如同無數的枯藤，勒在我的脖子上。菟絲花！這是菟絲花的藤蔓嗎？它必須繞在我的脖子上嗎？我的心志昏亂了！但我不願意死！我不情願死！

　　在這關閉的書房內，對一個瘋子所掐死！我掙扎，身子撐在門上，我竭力弄出響聲，只有響聲可以召來救援的人！我的腿碰到門邊的一張椅子，用力的，我踢翻了那張椅子，「砰」然的響聲似乎讓羅太太震動了，她的手指鬆了些，我乘機抓緊她的手腕向外拉……我們糾纏著，喘息著……然後，我聽到有人走近，房門被推開了。

　　幾乎是立即，一個人撲了過來，一下子撲在羅太太的身上，我脖子上的重壓解除了，我急忙跳到一邊，喘了一大口氣。這才看清撲上來救我的人，居然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是嘉嘉！嘉嘉，她的頭莊嚴的豎在她的脖子上，她臉上時時刻刻帶著的笑意消除了。她分開了羅太太的手之後，並沒有放鬆羅太太，她打倒了她！我驚愕的張大了嘴，看著她把羅太太摔倒在地下，正當她還要撲上前去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不要，嘉嘉！」嘉嘉停止了，抬起頭來，她愣愣的望著我，那張皺紋遍佈的臉顯得茫然和無知。很明顯，她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救了我，完全出於她的本能。但，我卻說不出我有多麼感激她，牽住她的手，我拍拍她的手背，喃喃的說：

　　「謝謝你，嘉嘉，謝謝你！」

　　她仍然愕然的看著我，可是，我的友善振奮了她，那癡癡的笑容又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看來興奮而愉快，那笑容是那麼單純，而又那麼想討好於人！嘉嘉，她是寂寞的，不是嗎？一陣感恩和憐憫的衝動之下，我貼近她，吻了吻她的面頰，低低的說：「但願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單純，那麼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我的舉動使嘉嘉完全怔住了，有好一會兒，她似乎連氣都透不過來。她那股真正的「受寵若驚」的神情令我衷心感動，我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濕潤了。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沒有緣由的崇拜你，沒有條件也不求代價的喜愛你，儘管是個白癡，也同樣讓人感動！

　　羅太太從地上坐了起來，她坐在一地的照片之中，依舊直著眼睛，同時，彩屏皚皚都已聞聲而來，彩屏瞪大了眼睛站在門口，皚皚卻緊緊的蹙起了眉頭，不信任的看著室內。

　　「這是怎麼了？」皚皚望著我問。

　　「我想，」我疲倦的說：「你最好打個電話給羅教授，讓他馬上回來，你母親又發病了，她幾乎掐死了我。」

　　說完這句簡單的話，我不想再管羅太太的事了，對於我，這簡直是一次可怕的經驗！牽著嘉嘉的手，我退出了羅教授的書房，心中發誓再也不走進這間房子。帶著嘉嘉，懷著一份對嘉嘉的感情，我頭一次走進了嘉嘉的房間（她住在一排下房中的一間），那是個陰暗狹窄的房子，玻璃窗破了一扇，冷風從破口處無拘無束的竄了進來。整個房子冷得像個冰窖，迎著風，我連打了兩個寒噤。

　　走到她的床邊，我摸了摸棉被和墊被，單薄得可憐，我望著嘉嘉，皺攏了眉頭，搖搖頭說：

　　「嘉嘉，你就住在這樣的地方嗎？」

　　嘉嘉對著我傻笑。一陣衝動之下，我跑到我的屋裡，把我床上的棉被抽了一條，又拿了條毛毯和一個比較舒服的枕頭，走回嘉嘉的房間，把棉被和毛毯給她鋪好，枕頭也放好。一回頭，我看到她瞪著眼睛，吃驚的望著我，傻傻的問：

　　「小姐，你做什麼？」

　　我高興她能問出一句有條理的話來，拍了拍床，我微笑的說：「嘉嘉，如果我的分析不錯，你應該也是個被收容者，我們有相同的地位，以後，讓我們分享我們所有的。」我明知道，這幾句話不是她所能瞭解的，再拍了拍床，我簡單的說：「給你的，嘉嘉。」

　　嘉嘉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摸摸枕頭，又摸摸棉被，再摸摸毛毯。都摸過了，她又去摸枕頭，再摸棉被，然後，她就癡癡的傻笑，一直坐在那兒笑。我悄悄的退了出去，當我走開的時候，我聽到她在唱歌了，又是那支老歌：花非花！她唱得那樣婉轉動聽，我知道她的內心也在歡唱著！給別人快樂也是自己的快樂，我跨上樓梯，向我的房間走去，羅太太使我受的驚嚇幾乎已被嘉嘉的歌聲所帶走了。

　　回到房屋裡，我關上房門，撥了撥爐火，添上兩塊炭，在藤椅子裡坐下，我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想想看！我差一點被羅太太掐死，不禁又心驚肉跳了一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冷冰冰的半杯殘茶，這才想起原來是下樓灌水的，結果開水也沒灌，還幾乎送命！回想起來，一定羅太太先就在書房裡，聽到了我的聲音，她就藏在櫥與櫥之間的黑暗的空隙中了，而等到我翻出了照片，她才突然現身。但是，她在書房中做什麼？她又為什麼要藏起來？還是她走進書房的時候就已經在發病中？整個的行為都是一種病態？

　　我搖搖頭，反正，都是解不透的謎！拿著火鉗，我無意識的撥著爐火，手仍然有些微顫。當我彎下腰去的時候，一樣東西從我毛衣外套的寬口袋中跌了出來，落在火盆的炭灰上，我拾了起來，是一張陳舊的照片，顯然這是那散落的許多照片中的一張，鬼使神差的落進了我的衣袋裡。帶著幾分好奇，我打量著這張照片，是張毫不出奇的嬰兒照。一個大約半歲大的女孩，坐在一張圈圈椅裡。翻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寫著：

　　「攝於皚皚六個月大。卅三、一、」

　　是皚皚！我再翻過照片的正面，注視著那個小女孩，照片已經很舊了，孩子的面孔並不太清楚，但，那是個碩壯的小東西！沒想到今天弱不禁風的皚皚，在嬰兒時代卻是個肥肥胖胖的娃娃！當然啦，十八年間，一個小嬰兒長成個楚楚動人的少女，你再要去找她們的相似處是不可能的！例如，這照片裡的女孩子有個短短的小鼻子，鼻梁處打著皺，胖胖的短下巴，靈活的眼睛，一股滑稽相！如果沒有背後的註解，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是皚皚！不過，說真的，我倒滿喜歡這照片裡的小娃娃，遠勝過今日的皚皚！嬰兒總給人一種親切感，而皚皚，卻過於冷漠了！把照片拋在桌上，我對它已失去了興趣。

　　在爐邊默默的坐了片刻，我聽到羅教授回家的聲音，羅太太顯然已在我為嘉嘉忙碌時就回進了她的房裡。我聽到羅教授沉重的腳步聲奔過走廊，急匆匆的跑進羅太太的屋裡。過了大約十分鐘，羅教授的腳步又穿過走廊，走下了樓梯。我沉坐在我的椅子裡，正在默想著要不要把今天的遇險源源本本的告訴羅教授，還沒有等我想出結論，羅教授已奔上了樓梯，沉重而狂暴的腳步一下子停在我的門前。

　　接著，我的房門被「撞」開了，羅教授「衝」了進來，狂怒而閃爍的眸子在鬚髮中射著光，那顆大頭顱一直逼到我的眼前，從喉嚨裡，他迸發出一聲可怖的怒吼：「憶湄！」

　　我嚇了一大跳，火鉗從手中落到地下。許久以來，他沒有這樣凶的對待我了。錯愕的抬起頭來，我愣愣的望著他。

　　「好！你倒說說看，你是什麼意思？」他暴跳如雷的嚷。

　　「羅教授！」我困惑的說：「怎麼……」

　　「你解釋！憶湄，」羅教授繼續喊：「你到我書房裡去找什麼？」

　　「我……」我囁嚅著：「看到書房門開著，我……走進去隨便看看，」我轉動著眼珠，想找出一個妥貼的理由來解釋我的翻箱倒櫃。「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

　　我的理由似乎並不太好，他的頭向我逼得更近，眼睛裡冒著火：「好！你說說看！書房裡有什麼『奇』值得你去『好』！」他的手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一拉一帶，我差點栽到火盆裡去，他的頭幾乎撞到了我的額角，用震耳欲聾的大聲，他叫得我心驚膽裂：「我告訴你，憶湄！我存心要好好待你，送你進大學，讓你幸福快樂！可是，如果你安心要破壞這個家庭的話，你就是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那麼，憶湄，還是在你把一切都破壞了之前，趁早送你走的好！」

　　我的背脊挺了起來，試著想掙脫他，但他那巨大的手掌，把我抓得那麼緊，我根本動都無法動。淚水在我眼眶中泛濫，我控制不住自己了。「羅教授！」我喊：「你的太太差點掐死了我，你又來欺侮我！你不必送我走，我自己會走！馬上就走！你放開我！」

　　羅教授沒有放開我，但他斜睨了我好一會兒，問：

　　「誰要掐死你？」

　　「你太太！」我說：「如果不是嘉嘉趕來救了我，我現在大概已經死掉了！你們看我不順眼，我也不要在這裡住下去了，整個羅宅像個瘋人院！說實話，我怕你們，羅教授，我怕你們家的任何一個人，除了人之外，我也怕你們家的鬼！好吧，我走！就是你不趕我走，我也要走了，我早就該走了！」

　　我一連串的大嚷大叫反而使羅教授平靜了，他放開了我，抱著手臂，站在我面前，深思的凝視著我。我揉著我的手腕，由於他用力太大，我的手腕已留下幾道紅痕，我含著淚，低低的自言自語的，不經考慮的說：

　　「一個是野蠻民族，一個是女瘋子！」

　　「唔，憶湄，」羅教授開了口，語氣裡的火藥味卻消除了：「不要胡言亂語！」

　　我噘起嘴。「事實如此！」

　　「好了，」羅教授帶著股息事寧人的態度說：「這事我就不追究算了。只是，以後你不許再到我書房裡去亂翻，把你的心思用在書本上吧，大學考不上，如何對得起你母親的一番苦心？現在，念書吧！」他大踏步的向門口走，我喊：

　　「等一等！羅教授！」

　　他站住了，回過頭來，不耐煩的說：

　　「你還有什麼鬼事？憶湄。」

　　「羅教授，」我堅定的，咬著牙說：「謝謝你這半年多來的收容和教育，這一次，我是決心要離開這兒了！你們使我有一種壓迫感，我無法在這種氣氛下生活！與其求人，不如求己！無論如何，我很感激你們，但是我要走了。」

　　羅教授盯著我，他的眼光再度燃燒起怒火，看來是凶惡的。「我這兒不是你的旅館，憶湄。」他憤憤的說：「你高興住進來就住進來，你高興走就走！世界上那有這麼方便的事？而且，你是你母親托付給我的，在你念完大學之前，你休想離開我們羅家！」

　　「大學可以不念，」我喃喃的說：「屈辱卻不能再受！」

　　「誰讓你受了屈辱？」他咆哮了起來，跳到我身邊，在我警覺到危險之前，他的大手已抓住了我的肩膀，接著，我就被他像篩糠般亂搖一通。「告訴你，憶湄！你別不識好歹！對於你，我已經不知道該把你怎麼辦才好了，你來了，惹雅築發病，讓皚皚傷心，又使皜皜不安，連徐中枬在內，無一不受你影響，而我……」

　　他猛的頓住，瞪視著我，壓低了聲音，在喉嚨裡自顧自的詛了一大篇咒，才放掉我，用手揉揉鼻子，喃喃的說：「算是命中注定的吧，你是羅家的剋星！我什麼都忍耐，你還要一來就要走！別糊塗！給我好好的待下去！」

　　他又走向門口，這次，我沒有再叫住他了，因為我已經被他連嚷帶鬧帶搖撼的，弄得頭昏腦脹了。他走出了房門，又回過頭來對我喊了一句：「憶湄！假若你敢走，被我捉回來，我就拆散你的骨頭！」

　　房門「砰」然關上，震痛了我的耳膜。我用手捧住頭，腦子裡如同萬馬奔騰，幾萬隻鐵蹄在我腦中踐踏奔跑著，眼前金星亂跳，胸中又悶又脹。整個下午的事件攪昏了我，坐在椅子裡，我無法動彈，只感到頭痛欲裂。

　　雨滴敲擊著玻璃窗，聲音單調而落寞，室內漸漸的昏暗了。爐火已熄滅，空氣冰凍了起來，我坐著。在麻木的腦子裡，不斷的出現著兩個問題，像幻燈字幕般一再映現：

　　「走？不走？」「走？不走？」「走？不走？」除了這個問題之外，我還有個更困惑的問題：

　　「他們是歡迎我？還是討厭我？」

　　天黑了，彩屏來敲我的門：

　　「吃飯了，小姐！」

　　「我不想吃，」我說：「不吃了！」

　　彩屏走了，我又繼續坐著。然後，門開了，中枬大踏步的走了進來，電燈一下子大放光明，我眨著眼睛，不能適應突來的光線。中枬審視著我：

　　「怎麼回事？」他問：「我一回家就聽到彩屏說起，羅太太又發病了嗎？」我點頭。

　　「你怎麼了？」他皺攏眉頭：「憶湄，你蒼白得像個鬼！」走近我，他托起我的下巴：「你的眼睛那麼奇怪，憶湄，告訴我，到底怎麼了，你像個迷了路的孩子！」

　　我是個迷了路的孩子嗎？我是的。誰帶我回家？我的家又在哪兒？撲進了中枬的懷裡，我用手臂圈著他，這是我唯一的親人和知己！我輕聲的喊：

　　「噢！中枬！噢！中枬！噢！中枬！」

　　於是我哭了起來。

第十五章

　　我不知道，誰會有突然失掉了自己的感覺？我就失去了自己。我說「失去自己」還不能完全表明我的感覺……不止於「失去自己」，而是驟然之間，發現將近十九年來你所認識的那個孟憶湄，幾乎是根本不存在的，你的背景、身世，一切都變成了謎。我是個最不善於分析的人，而中枬卻是個最善於分析的人。當我把所有發生過的事向他細細敘述，而他仔細思想之後，我發現自己陷進一團濃霧裡了。

　　火，已經重新燃了起來，屋子裡散放著懶洋洋的暖氣。中枬和我面對面的坐著，中間是爐火。夜已深了，他的手握著我的手，他的眼睛凝視著我的眼睛。他那兩道挺直的眉毛微鎖著，思想的馬又在他腦中疾馳了。許久，他沉思的說：

　　「但願我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我迷惑的說：「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名叫孟憶湄，今年將近十九歲。」

　　他搖頭。「沒有這麼簡單，你不是你，憶湄，你不是單單純純的孟憶湄。」他用手支著額，苦苦思索。「憶湄，你還記得你的父親嗎？」

　　「很模糊，」我說：「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身體很壞，常年纍月的生病，整天躺在病榻上看書，媽媽常說他是書呆子。」

　　「你長得像你父親嗎？」

　　我指指牆上的全家福照片。

　　「你看呢？」

　　「我看不像。」他搖搖頭：「憶湄，我有個大膽的假設。」

　　「什麼？」

　　「不過是假設而已，」他說，深深的望著我。「我說出來，你不要太吃驚。我的假設也並不見得對，但可以解釋許多疑點。」

　　「你說說看！」他握緊了我的手，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羅教授是你的父親！」

　　我驚跳。叫著說：「胡說八道！」

　　「別激動，」他說，「冷靜的想想，你會發現我的假設不是沒有道理的。你說過，你母親個性很強，卻把你托付給羅教授，如果沒有一份特殊的關係，她怎麼能確定羅教授一定會收容你？這是第一點。羅太太對你，顯然有些敵意，從許多事件上都可以看出來，而你又常引起她發病，原因何在？她一定知道你的身分，而她有種潛意識的嫉妒，不止對你，還有你母親，這是第二點。皜皜下了苦心追求你，羅教授顯然也欣賞你，以父子之情，他應該促成你和皜皜，但他沒有緣由的阻擾和反對，為什麼？可不可能你和皜皜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是第三點……」

　　「別說了！」我打斷他：「照你這樣分析，我母親是羅太太的好友，而與羅教授有了曖昧，生下了我，至於我那個父親，只是名義上的，是嗎？換言之，我是個私生子，羅教授對我沒有負上責任……」

　　「或者，是你母親不願讓他負上責任！」中枬插嘴說。

　　我沉默了，這倒很合乎媽媽的個性，帶著一個私生的女兒悄然離去，等到自己的生命已將結束，再把女兒還給那個父親。我咬著嘴脣，連打了兩個寒噤，只因為這「假設」的可能性太大！而我，百分之百的不願接受這個可能性！站起身來，我在室內無意識的兜了一圈，然後停在中枬面前，大聲的說：「無稽之談！我告訴你，完全是無稽之談！你在編小說了！」

　　中枬凝視了我幾秒鐘，說：

　　「有時，你很能面對現實，有時，你又喜歡逃避現實！」

　　媽媽也說過類似的話！我想，人都有同樣的毛病，對於自己不願接受的現實，就加以逃避或拒絕。我勉強的說：

　　「可是，中枬，你並沒有證據，這僅僅是你的猜測而已！」

　　「不錯，」中枬說：「這只是猜測。不過，我想，給我一點時間，我或者可以找到一些證據……」他沉吟片刻，抬起頭來說：「羅教授喜歡把所有的東西，往書房裡那些大櫥的抽屜裡塞，那裡面有沒有可以證明你身世的東西？羅教授和羅太太一定都不希望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我是說如果你是羅教授的女兒的話……那麼，今天羅太太的到書房去，是不是也想找出這些東西而加以毀滅，湊巧你也去了，她只好躲起來，同時窺探你的動機……」

　　「中枬，」我的不安加深了：「你的偵探小說看得太多了，再說下去，你會說羅太太是在裝瘋，而目的是想謀殺我了！」

　　中枬緊緊的盯著我。「無此可能嗎？」他問。

　　我悚然而驚。「中枬，」我叫：「你別嚇我！」

　　中枬站起身來，從我身後抱住了我，把我攬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貼在我的鬢邊，溫和而懇摯的說：

　　「聽我說，憶湄，我不想嚇唬你。可是，我要你提高警覺，人生有許多事是我們根本想不到的。羅太太確實是個神經不太正常的人，在你來之前，她也常發病，所以她的神經病不會是偽裝。可是，自從你來之後，她似乎越來越怪，今天居然會瘋到要掐死你，使我大惑不解。不過，她既然神經不正常，你就無法預料她會做出些什麼事來。所以，憶湄，聽我講幾句，儘量的避開羅太太，同時，晚上睡覺的時候，別忘了鎖門。你是從不記得鎖門睡覺的，記得那天你和羅太太談菟絲花和勁草的深夜，我在門外偷聽的事嗎？老實說，那夜我就是聽到羅太太的腳步聲向你的房間走，我不放心，跟蹤而去的。我一直有種恐懼……」

　　我寒顫了，說：「噢，中枬，你別胡扯，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中枬放開我，坐回到椅子上，嘆了口氣說：

　　「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但願……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我也坐回到他的對面，低頭注視著爐火，一塊新燃著的炭有了煙，我細心的用火鉗撥了出來，用灰把它掩遮，以免煙霧熏了眼睛。我的背脊上一直涼颼颼的，像有個小蟲子在爬，說不出來的一股不自在，好半天，我們誰都沒有說話。然後我下意識的在炭灰上劃著字，一面低低的說：

　　「我真想搬出去，我真不想住在這兒。我投奔到這兒來就是一個錯誤。」

　　「是嗎？」中枬的語氣有些特別。我抬起眼睛來，他正在注視著一張照片，是那張皚皚的嬰兒照！把照片放進他的口袋，他說：「你應該來，憶湄，否則，我如何能認識你？」

　　「你……喜歡這張照片？」我問，莫名其妙的妒意在胃裡昇騰。

　　「不錯，」他笑了，捏捏我的下巴。「你在意了，是不是？因為我又收藏了一張皚皚的照片？別去管它，我只是喜歡這小娃娃的表情，皺皺的小鼻子像個貓頭鷹。」他站起身，拍拍我的手背：「好了，憶湄，你也該睡了，記住要關好房門。」

　　他走向房門口，打開房門，跨了出去，又回頭問了我一句：「憶湄，到今年七月，你就滿十九歲了，是不是？」

　　「是的，怎麼？」

　　「我居然不知道你的生日！」他噘著嘴說。

　　「七月二十一日。」他笑了。「我會記得牢牢的，你比皚皚差不多大了一整歲。到時候，送你一打小白貓作生日禮，好嗎？以填補失去的小波。」

　　「小波的位置不是別的貓所能填補的，」我悵悵的說：「他們竟不能容忍一隻殘廢的小貓！其實，小波根本毫無過失！」

　　「皚皚的過失也不大，」中枬笑著說：「如果你是她，說不定也會發脾氣。皚皚的本性是很善良的，別把這點小事記在心上，那就不像你的個性了！」

　　「你好像很偏袒她哦！」我用鼻音說。

　　「別那麼酸溜溜的！」他的笑意更深了，再捏捏我的下巴，他的身子向走廊裡隱去，同時，還拋下了幾句話：「不過，嫉妒對你有益，最起碼，你不再眼淚汪汪的傷心了。好，明天見！保險你明天起來的時候，今天所有的煩惱都已成過去了！」

　　我目送他的影子消失，雖然明天一早就能見面，卻仍然若有所失。關上房門，我默立了片刻，終於，鄭重的鎖上了房門。剛剛把門落了鎖，我就聽到樓下嘉嘉的歌聲，不知從花園的那一個角落裡飄了過來：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在這陰雨綿綿的冬季的深夜裡，這歌聲別有一種蒼涼的韻味。忽然間我心底掠過一陣寒意。「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這是什麼？誰也無法瞭解白居易作這闋詞時的心情，更沒有人明白他在隱示著什麼？既非花，也非霧，能在夜半來，而天明去，這是什麼呢？一個夢？一段感情？一個幽靈？一個鬼魂？……噢，我是越來越神經質了！

　　清晨，我在冰冷的空氣中醒來，雙腳都已凍得麻木。分了一條棉被和毛毯給嘉嘉之後，我所蓋的就未免太單薄了。起了床，頭重鼻塞，腳還沒落地，已經一連打了三個噴嚏。下了樓，羅教授正坐在餐桌上，我的早餐也已擺了出來。剛剛坐下，左一個噴嚏右一個噴嚏，眼淚跟鼻涕都來了。羅教授從他的報紙上抬起頭來，盯著我。

　　「怎麼了？」他簡單的問。

　　「我想是感冒。」我說。

　　「為什麼不小心些？沒關窗子？」

　　「不，是棉被不夠！」

　　「棉被？」他的濃眉糾纏了起來。「怎麼會！我關照過，你床上的用具要和皚皚、皜皜一樣！那麼你為什麼不早說？要等到生病了才開口？想凍死嗎？」

　　我凝視他，這個毛髮蓬蓬的人是誰？我的父親嗎？和皜皜皚皚一樣！他想用同等的待遇來待我嗎？低下頭，我啜了一口稀飯，輕聲的說：「棉被本來是夠的，但是，昨天我分了一條棉被給嘉嘉。」

　　「嘉嘉！」他看來十分驚愕：「怎麼！」

　　「我不想讓她凍死，她睡覺的地方像個冰窖，玻璃窗破了，冷風滿屋子奔竄……」我停下來，鼻子裡一陣發癢，要打噴嚏又打不出來，我張著嘴，眨著眼睛，好不容易才把這陣難過熬過去。「我想，很少有人注意到她是怎樣生活的，她自己又什麼都不懂。我奇怪以前的那些冬天，她是怎麼度過去的！」

　　羅教授緊緊的盯著我，眼睛裡閃爍著兩簇奇異的火焰。

　　「於是，你就把你的棉被給了她？自己凍得生病？」

　　我點點頭。「不錯，我把棉被給了她，但並沒有料到會感冒。」

　　他繼續盯著我。「你也這樣愛管閒事！」他悶悶的說。

　　「噢，這不是閒事！」我說：「嘉嘉也是個有生命，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凡是生命，都該被重視……」

　　「凡是生命，都該對他自己負責任！」羅教授冷冷的說。

　　「有些生命，是無法自己負責的，他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你也無法對他苛求。嘉嘉是這樣，不止嘉嘉，羅伯母……」我頓住，一個噴嚏阻住了我下面的話。

　　羅教授冷然的接了下去：

　　「是一株菟絲花，是嗎？菟絲花是要靠別的植物支持才能生存的，是嗎？」

　　「噢，」我懊惱的說：「她告訴你的嗎？那……只是一個無心的譬喻。」

　　「一個很恰當的譬喻。」他喃喃的說，又問：「誰給了你這些奇奇怪怪的思想？嗯？」

　　我愕然。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說：「大概是與生俱來的！」

　　他不再說話，低下頭，他自顧自的吃著他的早餐，我也埋頭吃我的早餐，同時還要和我的眼淚鼻涕和噴嚏作戰。一頓飯，我不知道打了多少個噴嚏，我每打一次，羅教授都要抬起眼睛來看我一眼。就這樣，我吃完了早餐，一抬頭，我發現羅教授正靠在椅子裡，靜靜的望著我。

　　我心中一動，衝口而出的，我問：「羅教授，你知道一個地方，叫做湄潭的嗎？」

　　羅教授像觸電般一震，迅速的說：「你說什麼？」

　　「湄潭，」我重複了一次。「你知道這個地方嗎？你去過嗎？」

　　「湄潭？」他口齒不清的問，那些亂七八糟的毛髮全扎到一堆去了。「你從什麼地方聽到這個地名？嗯？」

　　「媽媽的畫上寫著這個地名。」我說。

　　「是嗎？」他的毛髮又舒展了。「我知道，那是個小縣份，在貴州省，風景很美麗。」

　　「你在那兒住過嗎？」

　　「是的，」他含糊不清的說：「一段短時間。」

　　「是不是……」我遲疑的問：「我母親認識你們的時候，就在……湄潭嗎？」

　　「見鬼！」羅教授跳了起來，把報紙扔在桌上，沒好氣的說：「你在幹什麼？憶湄？你想知道些什麼？還是在調查什麼？嗯？別自作聰明！」他轉身向餐廳門口走，又回過頭來，氣沖沖的說：「告訴你，憶湄！把你的心完全放到書本上去！別再管閒事！」

　　羅教授走了，我仍然坐在椅子裡，望著飯碗碟子發呆。羅教授是誰？我的父親嗎？看樣子，中枬的猜測是越來越合乎邏輯了。那麼，換言之，媽媽在一種不名譽的情況下生了我，「孟」只是名義上的姓而已！多麼可怕！不，這太不可能！我一定可以想出理由來推翻這可能性。媽媽是那麼一個正直的女人，怎會和有婦之夫發生曖昧？不過，感情的事常常是無法解釋的，我又有什麼把握，肯定媽媽一定不會呢？搖搖頭，我不願再想了！皚皚說過：

　　「你是誰？突然跑了來，把一個本來安安靜靜的家庭攪得天翻地覆？」羅太太也說過：「你知道你的母親是誰嗎？你知道……」

　　是的，我現在明白了，我的身世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簡單！我的身世是一個謎！站在飯廳的中央，我愣愣的自問：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你嗎？」餐廳門口有一個聲音在答覆我：「我想，應該是一種小妖魔和小仙女的混合品！」

　　我抬起頭來，皜皜站在餐廳門口，正咧著嘴對我笑。一經和我的視線接觸，他立刻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愉快的說：

　　「聽說昨天你曾受過一場虛驚，是嗎？」

　　「虛驚！」我說：「豈止是虛驚！我差一點送了命！」

　　「不過畢竟沒有送命！」他笑嘻嘻的說，走到我的面前，審視著我：「這麼一件小事就讓你變得如此蒼白嗎？」

　　我「阿啾」一聲，打了個噴嚏，用手揉著我不通氣的鼻子，說：「蒼白的原因是失眠和感冒。」

　　「失眠？」他大大的發生了興趣：「是為了我嗎？」

　　「呸！」我說：「皜皜，你從沒有正正經經說過一句話，永遠只會貧嘴！」再打了個噴嚏，我說：「你昨天回來得很晚？」

　　「你在關心我？」他反問。

　　「哼！」我哼了一聲：「皜皜，你是個最難於談話的人！」

　　他在餐桌上坐了下來，仍然望著我笑。

　　「你應該恭喜我，」他慢吞吞的說：「我有了個新的女朋友，我想，我這次不會再三心二意了。」

　　「真的？」我問。

　　「你希望是假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掉頭向餐廳門口走，他一下子趕上來，攔住了我的去路。抓住我的胳膊，他的臉逼近了我，眼睛閃爍的瞪著我，嘴角的肌肉收縮著。看樣子，他是在莫名其妙的生氣。

　　「你幹什麼？」我問。

　　「憶湄，」他恨恨的說：「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地方特別好！你不算很美，更談不上成熟及誘惑力，你又是這樣一個執拗而固執成見的小東西！但是，你身上具有什麼？真的，憶湄，你是誰？你不是個簡簡單單的女孩，而是個妖魔和仙女的混合品！羅家欠了你什麼？你將注定了來擾亂這整個的家庭！」

　　我困惑的瞪視著他，他也瞪視著我。然後，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放開了我，轉過頭去，自言自語的低聲說：

　　「我但願有一個巨大的力量，能把我從你的身邊拉開！」

　　我凝視他，蹙起了眉，於是，他一下子把我推開，推得又重又野蠻，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說：

　　「哈！你幹嘛做出那麼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來。你以為我羅皜皜會癡情如此？不過哄你玩玩而已，你可別自作多情！天下的女孩子那麼多，我羅皜皜誰都可以愛，你，算不了什麼！」他對我挾挾眼睛：「所以，憶湄，你看，你大可不必為我難過。」

　　我靜靜的望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我攀住他的肩膀，輕輕的吻了他的面頰。我的舉動觸怒了他，猛烈的推開了我，他像碰上了有毒的東西一樣，忙不疊的用手擦拭著被我吻過的地方，嘴裡低低的，嘰哩咕嚕的詛咒。這樣子和神情都像極了羅教授。

　　我輕聲的說：「皜皜，如果我恐懼的事情是事實，那麼，那個大力量終究會來的。」

　　「你在說些什麼鬼？」他問。

　　我搖搖頭，不再回答。離開了他，我走出餐廳，回到了我的房間裡。在書桌前坐了下來，鼻子塞得更加厲害，爐火烤得我頭痛。忽然間，我強烈的思念起媽媽，思念和媽媽共有的那些歲月：一間小小的房子，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和那份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寧靜得不能再寧靜的生活。想想看，不久之前，我還倚偎在媽媽身邊，事事讓媽媽拿主意，連早上起床，穿那一件衣服，都要問一聲媽媽。而現在，我竟處在這樣複雜紊亂的境況裡！媽媽，媽媽，在她交代我來投奔羅教授的時候，她曾預料到我會遭遇這些事情麼？

　　黃昏的時候，彩屏捧了一大疊毛毯和尼龍被走進我的房間，把東西堆在我的床上，她望著我說：

　　「老爺要你晚上在家裡不要出去，他請了醫生來給你看病！」

　　「哦，」我錯愕的說：「一點小感冒而已，真犯不著請醫生，中枬已經買了特效藥來了！我的身體又強，現在都不頭痛了。」

　　彩屏把棉被幫我鋪好，那是一床嶄新的、鵝黃色的底色，桃紅色的花朵的尼龍被，鮮艷而奪目。毛毯也是新的，淺綠的底，墨綠的格子。彩屏笑著說：

　　「老爺自己上街去買來的。我在羅家做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看到老爺買這些東西，以前都是叫我們去買的。」她看看東西上綴著的價格籤，又笑了。「老爺買東西一定不會講價，起碼貴了一百塊！」她注視我，含著笑意的眼光裡，似乎還帶著抹奇怪和研究的神情。連她，也在詫異我的身分，和在羅家的奇異的地位嗎？她也在懷疑我是誰嗎？床鋪好了，她又說：「小姐，你的棉被給了嘉嘉了嗎？」

　　「是的？」

　　「老爺今天下午叫了配玻璃的人來，把嘉嘉房間的玻璃窗都修好了。」彩屏說，望著我。「小姐，從你來，嘉嘉的生活好多了，以前，實在沒有什麼人會去注意她。」

　　她把換下的被單和枕套抱起來，向門口走，又站住說：「羅家的人都是好人，不過，他們都不大去注意別人的，每個人只管自己。」

　　這是下人嘴裡批評的主人，但，確實有些對。目送彩屏走出房間，我呆呆的在床緣上坐下，用手撫摸著那柔軟的尼龍被，嗅著那新東西上所特有的香味，有些兒心境恍惚。羅教授自己上街去買來的！難得他會記起幫我買棉被！貴了一百塊？豈止一百塊？但，最使我感動的，還不是他為我買棉被或請醫生，而是他為嘉嘉配玻璃窗！一件小小的事，卻可證明他那粗厲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的心！

　　望著窗子上的露珠，和窗外蒼蒼茫茫的暮色，我奇怪著這是怎樣一個世界？奇怪羅家所有的人，是怎樣的個性？奇怪他們是歡迎我，還是不歡迎我？是喜愛我，還是討厭我？為什麼他們好像都很喜歡我，而又總要令我難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因為我「特殊」的「身分」嗎？我「有」一個特殊的身分？對著窗子，我喃喃的問：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第十六章

　　接連而來的好幾天，我變得精神不安而神志恍惚，無論早晨或黃昏，白天或黑夜，我都會突然間衝口而出的自問一句：「我是誰？」我想，我已經快要精神分裂了。自從那天在書房遇險之後，我十分恐懼羅太太，每次碰到了她，我都會有種痙攣的感覺，而立即急匆匆的避開，羅太太對我是怎樣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敏感地覺得，她常在暗中窺探著我。那兩道眼神狂亂而怪異。許多時候，我會恐怖的想，她是在找尋機會，再來勒死我。這種念頭令我神經緊張而心情惡劣。

　　中枬在這幾天之內，顯得很忙碌，他常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忙些什麼。而在家的時間，他也很少到我房間來，他總是藉故停留在羅教授的書房裡，我猜他是在搜集一些資料，用來證實他的猜測。不過，從他沮喪而困惱的神色上看來，他是一無所獲。

　　羅教授似乎也變了，他那掩藏在鬚髮中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樣坦白自然。卻經常以一種奇怪的，懷疑的神色，不信任的望著我，或是中枬，或是皜皜和皚皚。甚至於，他也用同樣的神色去看羅太太。我覺得他有種潛在的緊張，時時刻刻都在戒備著什麼。

　　皜皜呢？那天在餐廳中和我談了幾句簡單的話之後，他似乎故態復萌，又變得早出晚歸，成天不在家。如果有一兩分鐘的在家時間，不是向中枬挑釁，就是和羅教授「頂牛」，有一次，我還聽到他在取笑皚皚，說她是個蠟像美人。

　　皚皚，她也真像個蠟像美人，她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瘦弱。由於瘦，鼻子就顯得特別高，眼睛也顯得特別大，有種西方的古典美人的美。但，她那黑而深邃的眸子使我不安。或者，她也知道她的眼光會使我不安。我覺得，她屢次屢次的故意盯著我看，仿佛想用她的眼光來殺我。她的眼光也確實收到了效果，我有份被傷害的難堪，羅宅對我而言，是愈來愈難處了！

　　這天早上，從睡夢中醒來，意料之外的，竟有著滿窗耀眼的陽光。長久一段時間，只看得到暗沉沉的天和低壓厚積的雲層。一旦看到陽光，那份喜悅和振奮真難以形容！何況我向來是個比較愛動的人，這些日子，被雨和寒流困在家裡，幾乎使我渾身的筋骨都發霉了。因此，當早上中枬來給我上課的時候，我像個冬眠乍醒的小昆蟲般「跳」到他面前，一下子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興奮的說：

　　「今天放我一天假，中枬。太陽那麼好，我們到郊外去走走！」

　　中枬把我的手從他脖子上拿下來，微蹙著眉頭望著我，那神情像我提出的是個荒謬絕頂的提議！絲毫不發生興趣的說：

　　「怎麼想出來的？好好的要到郊外去玩？你知道還有幾個月就要大專聯考了？」

　　「別那麼道學氣！」我噘著嘴說，因為被潑了一大盆冷水而不高興：「偶一為之，又怎麼樣？難得有那麼好的太陽！」

　　他看看天，太陽似乎燃不起他的興致。

　　「今天不行，憶湄。」他冷淡的說。你需要把或然率弄弄通，我也還有事要辦！」

　　「你這兩天在忙些什麼？」我有氣的說：「整天看不到你的人影！」

　　「要放寒假了，你知道，」他說：「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忙一點。」把書本攤開在桌子上，他說：

　　「來吧！讓我們開始上課！」

　　用手支著頭，我無精打采的望著課本，或然率！我對那些或然率一點興趣都沒有！陽光透著玻璃窗，暖洋洋的照射在我的身上，書桌上，和課本上。多好的陽光！多美的陽光！拿著一支鉛筆，我在筆記本上胡亂的塗抹，勾出一個人頭，加上些鬍鬚和亂髮，半遮半掩在亂髮中的眼睛，這人是誰？羅教授？一個地質學的專家？我的什麼人？在人頭的旁邊，我塗上兩句話：「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

　　「颼」的一聲，我的筆記本被中枬抽過去了。他看看筆記本上的人頭，又看看我。「這是你做的或然率的筆記？」他問。

　　「我討厭或然率！」我說：「中枬，你太嚴肅。」

　　他嘆息了一聲。「嚴肅，是為了你好。」他再看看那個人頭。「不過，你倒有很高的藝術天才，恐怕學畫比學文對你更適合。」

　　「中枬，」我懇求的說：「別上課吧，我一點心都沒有，太陽使我興奮，玩玩去，怎樣？」

　　中枬凝視了我幾秒鐘，低下頭，在課本的習題上一路圈出三、四十個題目，放在我面前，說：

　　「把這些題目做完，我們再出去！」

　　「這夠我做到月亮上昇！」我叫著說。

　　「不錯！」他點點頭：「我們可以去看晚場的電影！現在，你做習題，我也要出去了。」

　　「你到哪兒去？」

　　「去看個朋友！」

　　「你對看朋友有興趣，對陪我出去就沒有興趣！」我嚷著說。

　　「憶湄，」他站在我面前，深深的注視著我說：「人生，有許多『責任』，是比『玩玩』更重要的，我們已經浪費了不少的時間，不能再浪費了。我有些正經事要辦，你別太孩子氣，晚上我再和你詳談。」

　　「不要！」我任性的說：「你只知道正經事！在你腦子裡，責任啦、工作啦、前途啦……實在太多了！皜皜說得對，你是個只會談大道理的書呆子！跟你在一起，就別想開心的玩玩，你永遠是殺風景！」

　　我的話觸怒了他，聽到皜皜的名字，他的眼睛就冒起火來了。「我要告訴你，憶湄，」他板著臉說：「假如我有一個和羅教授同樣富有的父親，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沒房子住。我又有一個安於做寄生蟲的個性，昏昏噩噩靠父母的財產過一輩子就滿足了。如果我是那樣一個人，我會帶你玩，帶你瘋，帶你做一切你愛做的事！滿足你個性中壞的一面！或者你也希望我做那樣一個人，但是我不是！你對我滿意也好，不滿意也好，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說完，他氣沖沖的走向了門口，扶著房門，他又加了一句：「晚上請你看電影！」

　　房門「砰」然關上，我呆呆的坐在椅子裡，帶著滿腔的失意和受傷的感情，瞪視著向我誘惑的閃爍著的滿窗陽光。一早上歡悅的心情全飛走了，中枬，他是怎樣一個人！難道在愛情的領域裡，還是這樣的倔強和固執！我的提議是很不對的？他未免太過份了！責任！責任！他心中除了責任還有什麼？我沉重的呼吸著，憤怒和懊惱使我全心激動。「晚上請你看電影！」怎樣的語氣，仿佛請我看電影是他在向我還債！我希奇這場電影嗎？不過渴望有一天的時間，和他單獨相處而已，如果連這麼一點點領會力都沒有，還算什麼知心呢？

　　我大約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我跳了起來，走出房間。在走廊上，我碰到了正要下樓吃早餐的皜皜！他望著我，挾了挾眼睛，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陽光相映。帶著個和陽光同樣溫暖的微笑，他說：「早，憶湄！陽光沒有鼓舞起你一些活力來？」

　　「我向來是不缺乏活力的！」我說。

　　「是麼？」他銳利的望著我：「有興趣出去玩玩嗎？」

　　我心中怦然一動，注視著他，他的眼睛是慧黠而難測的。「到哪兒？」我意志動搖的問。

　　「由我來安排，包管你玩得很開心，怎樣？你的每一天都給了徐中枬，能夠給我一個整天嗎？從早上到晚上？」

　　「從晚上到深夜！」我衝口而出的說。為什麼我會冒出這樣一句話來？是在潛意識中想對中枬報復嗎？還是根本就很喜歡皜皜？皜皜不給我反悔的時間，拉著我的胳膊，他像個加足了油的火車頭，嚷著說：

　　「那麼，立即出發！」於是，我們併肩「衝」下了樓梯。

　　這是奇妙歡愉的一天，假如沒有中枬的陰影在時時刻刻的困擾著我的話，那就太完美無缺了。早上，我們叫了一輛計程車，一直駛到野柳。冬天的野柳，除了冷冷的岩石嵯峨聳立之外，就只有滔滔滾滾的海浪喧騰呼嘯。我們準備了野餐，坐在那大塊的岩石上，沒有其他的人，沒有車馬、電唱機、收音機等的吵鬧。靜靜的享受，那情調真美極了，動人極了。皜皜說了好多他自己的笑話，逗得我一直捧腹不已。然後，當一次我的大笑停止之後，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深深的凝視著我說：「憶湄，和我在一起不快樂嗎？」

　　「太快樂了！」我說。

　　「那麼……」我知道他又要舊話重提，趁他沒把話說出來之前，還是堵住他的嘴比較好。掉頭看看海面，我說：

　　「看！海上有一條船！」

　　他看看海面，遠處，真的有一點帆影，正渺小的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上。就那麼瞥了一眼，他又轉回頭來望著我，低低的說：「你喜歡中枬，因為他是個孤兒，一個有獨立性和乾勁的孤兒，對嗎？」

　　「或者，這也是原因之一，」我說：「愛情常常是沒道理可講的。有時，我覺得我更該愛上你，但是……」我聳聳肩，這是皜皜的習慣，和他在一起時，我常會在不知不覺中模仿他。「或者我們的個性太相近，反而……」

　　「好吧！別說了！」他打斷我，也聳了聳肩。「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我瞭解。」他把手壓在我的手背上，對我微笑。「以後我們不再談這個，憶湄，我實在太喜歡你。」他抬起眼睛來，重新望著海面，那一點帆影仍然在遠方的水面漂漂蕩蕩。「有一天，」他幽幽的說：「我會乘上一條船，揚帆遠去。我身上有許許多多的缺點，最大的一項，是沒有奮鬥和吃苦的能耐……其實，我是很瞭解自己的……我應該鍛煉鍛煉。有一天，我會獨自去創我的天下！」

　　他又望著我，突然大笑，跳了起來：「好了！我們的話題未免太嚴肅，簡直不像出諸羅皜皜之口。來！憶湄，站到那塊奇形怪狀的大石頭旁邊去，讓我幫你照一張相！」他帶了個小型的柯達照相機。

　　我站起身來，我們迅速的擺脫了剛才那話題給我們的拘束感。在岩石與岩石之間，我們像孩子般追逐嬉鬧，又像孩子般收集著蚌殼和寄居蟹。一直到紅日將沉，才盡興的離去。

　　從野柳回到基隆，正是吃飯的時間，我們在基隆吃了晚飯，皜皜說：「基隆有許多可玩的地方，你敢去嗎？」

　　「只要不是水手們聚集的酒吧！」我說。

　　「舞廳呢？」他斜睨著我問，帶著個有趣的挑釁般的微笑。

　　我略事猶豫。

　　「姑且放肆一次吧！」他說：「你難得被解放一天！應該快快樂樂的玩，瘋瘋狂狂的玩，你還那麼年輕，已經快被管教成一個小老太婆了。別顧慮太多，舞廳並不壞，不會吃掉你，何況還有我呢！」

　　於是，在盡興的一天之後，我們又有了瘋狂的一晚！燈光、人影、音樂、旋律……他拉著我的手，轉、轉、轉！轉得我的頭發昏，轉得我眼花撩亂！他大聲笑，我也大聲笑，像喝醉了酒。這是我生命中從沒有過的一夜，那些快節拍的舞曲使人飄飄然，仿佛渾身都充滿了活力。那些彩色繽紛而又旋轉不已的燈光讓人眩然如醉。而那些跳舞的人們的嬉笑歡樂又具有那麼強大的傳染力，我們快樂得像一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

　　深夜……真是名副其實的深夜，街上已沒有行人，天上只有幾點冷冷的孤星。我們乘著一輛計程車，在黑夜的街頭，疾馳著回到臺北。一日之遊使我睏倦，在車上我幾乎睡著了。

　　直到車子停在羅宅的大門口，我才驚醒過來，伸了伸懶腰，我倦意朦朧的問：「到家了？這麼快！」

　　「下車吧！」皜皜說。

　　我下了車，靠在大門口的圍牆上打哈欠，皜皜按了門鈴。深夜的冷風撲面吹來，我不勝瑟縮，皜皜解下他的大衣，裹住了我，笑著說：「在車上打瞌睡，出來時再被冷風吹一吹，你大概又要害一次重感冒。」

　　我哈欠連天，把頭縮進他的大衣領子裡，微笑了笑，沒有說話。假若再沒有人來開門，我可能站在那兒都會睡著了。門開了，我懶洋洋的跨了進去，並不知道門裡面，一場風暴正等待著我。

　　一隻手攫住了我的手臂，有人劇烈的搖撼著我，皜皜的大衣滑到了地下。突來的變故把我的睡意驅散，我驚愕的抬起眼睛，接觸到羅教授圓睜著的怒目。

　　「說！憶湄！」他厲聲的吼著：「你跟這個混蛋跑到哪兒去了？半夜三更才回來！」

　　我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是一陣猛搖。

　　「說！」他大叫，聲如巨雷。「你們到哪兒去了？做些什麼？」

　　「噢！」我說：「不過是玩玩而已！白天到野柳野餐，晚上去基隆跳舞……」我的話還沒有說完，羅教授揚起手來，重重的揮了我一耳光。這一下，我的睡意是真的完全沒有了，瞪大了眼睛，我呆呆的望著羅教授。羅教授的眼神是狂暴的，繼續抓著我的手腕，他嚷著說：「假如你來到羅家，是學習墮落，那麼，你還是離開吧！管你念不念大學！管你上進不上進！管你……」

　　「爸爸！」挺身而出的是羅皜皜。「是我帶憶湄去的！你要管，管我好了，別在憶湄身上出氣……」

　　「好，好，好！」羅教授喘息著，放開了我，轉到他兒子面前：「我正要找你，我是該管你了，早就該管你了！」他大叫：「你給我滾過來！」羅教授驟然放鬆了我的手臂，使我失去平衡，差一點栽倒在地下。

　　站穩了身子，我的面頰上被羅教授所打的地方，正熱辣辣的發著燒。恥辱和憤怒也在我內心中發著燒。從來沒有一個時候，我覺得如此恥辱和委屈！就是我的母親，也從來沒有打過我，這個怪人以為他收容了我，就有權「如此」來「管教」我嗎？何況我不認為我犯了什麼大過失，值得挨這一耳光。淚湧進了我的眼眶，顧不得那相對咆哮的一對父子，我哭著跑進客廳，又跑進餐廳，在樓梯口上，我碰到了正攔在樓梯口的皚皚！

　　她微仰著頭，臉上掛著似得意而非得意的笑。我想，她百分之百的目睹了我的挨打。冷冰冰的，她注視著我說：「噢，憶湄，我想你玩得很開心！」

　　她的諷刺對我如同火上加油，我的血管都幾乎爆烈，瞪視著她，我不再顧忌自己的語氣過份刻薄。倉卒中，我只想抓一樣武器來打倒她，打倒她的冷漠，打倒她的驕傲，打倒她的優越感！於是，我尖酸的說：

　　「當然，我玩得很開心！我用不著在別人的書裡夾花瓣，我用不著叫別人『勿忘我』，而他們願意跟我玩。至於你，就是種上一園子的勿忘我，人家仍然把你這抹微藍，拋棄在垃圾箱裡！」

　　我看著皚皚的臉色忽青忽白，我看著她的嘴脣慘白如紙，心底掠過了一陣報復性的快感。但，當我準備上樓而抬頭向樓梯上面看去時，我呆住了。

　　羅太太像尊石膏像般站在樓梯上，一對眼睛妖異的瞪視著我。然後，她一步步的跨下樓梯，一步步的向我逼近。我的背脊發麻，手心發冷。她又來了！我知道，她又來了！來要我的命！我向後退，她向前進。然後我的身子抵住了牆，再也無法後退了，靠在牆上，我被動的仰著頭望著她，她停在我的面前，並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來捏我的脖子，卻直著眼睛喑啞的問：

　　「你要怎樣才肯放手？你要怎樣才算達到目的？你要些什麼，由我來給你，好不好？我一定，一定讓你滿足，好不好？……」她昏亂而沒有系統的說著，慢慢的舉起了手來，我神經緊張，沒有等她接觸到我，就爆發了一聲尖叫。

　　我的尖叫似乎更加刺激了她，她捉住了我的手臂，嘴裡喃喃的，囈語般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同時，手指已箍緊了我。我掙扎，狂叫……我的喊聲把一切都壓倒了。於是，我看到羅教授和皜皜都衝了過來，同時，徐中枬也出現在樓梯的頂端，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我立即被「救」了出來，從羅太太的掌握下得到解脫，我啜泣著衝上了樓，奔向中枬。在我的困厄中，我永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中枬！抓著中枬的手，我顫慄的喊：

　　「噢，中枬。噢，中枬。」

　　中枬牽住了我的手，他嚴肅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笑容，把我送進了我的房間，他站在我的面前，冷淡的注視著我說：

　　「你不用告訴我，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全看到了！」

　　我張大了嘴，淚珠停在睫毛上，困惑而不解的望著他，他看來何等冷酷！

　　「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他冷冰冰的說：「那就是：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說完，他掉頭就向門口走，我慌亂的喊：

　　「中枬！」

　　他站住，忍耐的說：「你還有什麼事？你玩夠了，瘋夠了，回到家裡來，對別人也挖苦夠了，你還有什麼事？」走回到我面前，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

　　到這時，我才發現他在生氣，他眼中燃燒著怒火，語氣僵硬而冷漠：「我估高了你，憶湄。」他說：「現在，我願意告訴你，我這幾天在忙些什麼。我不願你繼續住在羅家，所以我找了一間房子，是我一個同學家裡分租給我的，我正佈置著它，希望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這是第一件事。我想以後由我供給你的生活和讀大學，所以正奔波著找尋一個兼差，現在已經找到了。是個廣告公司的設計員，待遇很高，約定今天要面試，所以我不能陪你出去玩，這是第二件。我默默的做這一切，在事情沒有完全弄妥之前，不想讓你知道，免得分你的心，也免得弄不成功，讓你失望……為你設想得如此周到，而你，卻陪著另外一個男人，流連於舞廳之中！」

　　他惡狠狠的瞪著我：「憶湄，你辜負了我待你的一片深情！」

　　「噢，中枬！」我無助的喊。

　　「這些，倒也罷了，你對皚皚說的那幾句話，簡直像個沒教養，沒風度的女孩子！憶湄，」他對我搖頭，仿佛我是個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人：「你使我失望！我想，是我認錯了你！為你做的一切，全沒有意義！或者，我配不上你，我太實際，不能陪著你胡天胡地的玩，只能默默的去為你工作。而你，對工作遠不如對娛樂的重視！你，和皜皜倒真是一對！」

　　他摔開我，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間，「砰」然的門響震碎了我最後的忍耐力。我撲倒在床上，把頭埋進枕頭裡，失聲的痛哭起來。我哭了那麼久，那麼久，那麼久。從有聲的哭變成無聲的哭，從有淚的哭變成無淚的哭……然後，我停止了啜泣，窗外寒星數點，夜風低回嗚咽，我茫然四顧。愴惻之中，已不知身之所在。我從床上坐了起來，靜靜的用手捧著頭，淒涼的回憶著我所遭遇的一切。

　　一件明顯的事實放在我的面前：羅宅已不是我所能停留的地方。羅教授對我那麼野蠻跋扈，羅太太時時刻刻都可能掐死我，皜皜對我徒勞的追求，皚皚對我的嫉恨，以及中枬……中枬，這該是我心頭最重的一道傷痕……已經鄙視了我。羅宅，我還能再留下去嗎？最好的辦法，是我悄然而去，把羅宅原有的平靜安寧還給羅宅！或者中枬還會再去追求皚皚，那不是皆大歡喜？至於我，孤獨而渺小的孟憶湄，是夢該醒的時候了！這半年多來的日子，對於我，不完全像一個夢嗎？

　　我站起身，慢慢的收拾好我的衣箱。又把牆上那張全家福的照片取下，對著媽媽的遺容，我淚水迷漫，語不成聲的說：「媽媽，請原諒我無法照你所安排的去做。」

　　把照片也收進了箱子，我又靜靜的坐了一會兒。然後，我在桌上留了一個小紙條：

　　「羅教授：

　　很抱歉，我的來臨帶給你們許多困擾，現在，我走了。以後羅宅一定能恢復原有的寧靜。謝謝您和您的家人對我的厚待和恩情！

　　祝福你們家每一個人！又及：請善待嘉嘉，那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可憐人。

　　憶湄留條」

　　除了這個紙條之外，我也留了個紙條給中枬。這條子足足寫了將近一小時，撕掉了半刀信紙。最後，只能潦草的寫上幾句話：

　　「中枬：我走了。帶著你給我的歡笑和悲哀走了。希望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我能夠距離你的理想更近一些。祝你幸福！

　　憶湄」

　　兩張紙條分別壓在桌上的鎮尺底下，天際已微微發白了。我提起箱子，輕悄的走出房間，闔上房門，對這間我住了將近九個月的房子再看了一眼，在心中低低的念：

　　「再見！再見！再見！」

　　我穿過走廊，走過了羅太太的房間，走過了羅教授的房間，走過了皜皜和皚皚的房間，也走過了中枬的房間。一路上，我淒楚的、反覆的，在心中喊著：

　　「再見！再見！再見！」

　　下了樓梯，穿過無人的小院落，我在晨光微曦中，離開了這有我的夢，我的愛，有我的歡笑和眼淚的地方。

第十七章

　　搭上了早晨第一班南下的柴油特快，我在中午的陽光中回到了闊別了九個月的高雄。提著箱子，站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舉目四望，高雄！那麼親切，那麼熟悉的地方！我離開的時候，車站前的那株鳳凰木花紅似火，現在，綠蔭蔭的葉子仍然在冬日的寒風中搖晃。高雄，高雄，別來無恙！而我呢？去時懷著一腔淒苦和迷惘，回來時卻懷著更多的淒苦和迷惘！

　　三輪車停在小學校的門口，我和媽媽共同居住了那麼多年的地方！孩子們在大操場中追逐嬉笑，教室中一片書聲朗朗。噢，我的故居！我成長的所在！林校長在家裡？還是在校長室？無論如何，我還是先到校長室去碰碰運氣。

　　林校長，她將多麼的驚奇我突然來到！

　　在校長室門口，我被一群熱情的故友們包圍了，媽媽的同事們！帶著那樣驚喜交集的表情，把我圍在中間，推來攘去的拉著我，無數的問題和評語向我湧來：

　　「噢！憶湄！你長大了！」

　　「憶湄，你成熟了，也漂亮了！」

　　「憶湄，臺北的生活好嗎？」

　　「憶湄，為什麼這麼久都沒信？把老朋友都忘了，是不是？」

　　「憶湄，到高雄來玩的嗎？能住幾天？」

　　左一個問題，右一個問題，我被弄得團團轉。然後，林校長排圍而入，從人群中鑽了進來，她大喊：

　　「憶湄！」

　　拋下箱子，我撲過去，一下子投進了她的懷裡。她拍著我的背脊，像個慈母般愷切溫柔，同時一連串的嚷著：

　　「怎麼？憶湄，一去半年多，起初還收到你兩封信，然後就音信全無了。羅教授待你好嗎？臺北的生活如何？大學考試準備得怎麼樣？現在怎麼有時間到高雄來？……」

　　面對著這成串親切而關懷的問題，我忽然失去了控制力，一路上，我竭力忍耐著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哇」的一聲，我放聲痛哭起來。林校長大吃一驚，用手環抱著我的肩膀，她失措的，驚慌的拍著我，結舌的說：

　　「這……這……這是怎麼了？憶湄，別哭！有話好好說，怎麼了？憶湄？你受了什麼委屈？來！先到我家去，慢慢再談。」

　　我拭去淚，抬起眼睛來，無助的望著林校長，低低的說：

　　「林校長，我回來了！不再去臺北了！這兒還能收容我嗎？」

　　「噢！憶湄！」林校長喊：「你說什麼話？這裡永遠是歡迎你的！來，來，來！一切都先別談，到我家去洗把臉，吃點東西。」挽住了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提起我的箱子，把我向她的家中拉去。

　　到了林校長家裡，洗了臉，吃了一碗特地給我下的肉絲面，精神好多了，心情也平定了不少。她的孩子們繞在我的身邊，孟姐姐長孟姐姐短的問個不休，林校長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算把那群熱心的小東西趕到外面去玩了。

　　關上房門，她握住我的手，關切的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怎麼回事？羅教授待你不好嗎？」

　　我凝視著林校長，怎麼說呢？我在羅宅的九個月中，一切是那麼複雜，那麼錯綜，人、事、及感情！我如何能把這事情清清楚楚的說出來？何況，這之中還牽扯著我的身世之謎，牽扯著媽媽的名譽！瞪著林校長，我微蹙著眉，久久無法說一語。

　　「哦，憶湄，」林校長拍拍我的手背：「不說也罷，我想我猜得出來。」她嘆了口氣。「本來嘛，你媽媽也想得太天真了，多年沒有謀面的朋友，就貿貿然的讓你去投奔，現在的人都那麼現實，誰還會真正的去重視友誼呢？……」

　　林校長的話絲毫搔不著我心中的癢處，搖搖頭，我本能的為羅教授辯護：「不，並不是這樣，羅教授是……是個很好的人……他……他待我也不壞。」

　　「那麼，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我想著昨夜，想著羅太太，想著我受的屈辱，皚皚和中枬……淚又湧進了我的眼眶，我搖頭，用手蒙住臉，啜泣著說：「不，不，請您別問。」

　　「好，我不問你，」林校長豪爽的說：「等你那天心情好的時候再告訴我。反正，你終於要在我家住下來了！我們地方小，你可以和我兩個女兒住一間屋子，你母親希望你考大學，你還是繼續念書，準備考試，如何？」

　　「不，」我說：「我想自食其力，我可以教那些孩子。」

　　「你想當教員？」我點頭。

　　「我認為……」林校長說：「你還是該完成你母親的遺志。」她沉吟了一下，又說：「好吧，你先住下來，這問題讓我們再慢慢討論。」

　　我又在我居住熟了的地方住下來了。早上，我踏著草地上的露水，找尋著我和媽媽共同生活的痕跡。我重新來到那破舊的小屋門口，現在，這屋子翻修過了，住著一位新來的男教員。我在那門口呆呆的佇立了那麼久，讓那男教員驚奇得瞪大了眼睛，而當他來找我搭訕時，我又像個受驚的鴿子般飛走了。

　　操場上、教室裡、走廊邊、校園內……處處有媽媽的影子。黃昏，我躲在無人的校園牆畔，望著彩霞滿天，望著落日西沉，我悄悄的啜泣低喚：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在哪兒？我在任何的地方找尋媽媽，處處有媽媽，又處處沒有媽媽！於是，我偷偷的流淚，偷偷的哭泣，哭我的孤獨，哭我的無依。就在這終日徘佪中，我領會了一件事，媽媽在我心中如同神聖，我之所以決然離開羅宅，是不是也由於害怕去面對一個可能公開的真實？我決不願想媽媽會生下一個私生子。媽媽，她是完美無缺的，她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許多天過去了。我仍然像一個遊魂般，整天在各處蕩來蕩去。

　　對媽媽的憑弔和哀悼稍稍平淡一些之後，中枬和羅教授等人的影子就跟著浮了上來。他們會找尋我嗎？中枬會難過嗎？皜皜？皚皚呢？羅太太呢？於是，我開始強烈的思念起他們，不止他們，還有嘉嘉、彩屏，以及早已失蹤的小波。我懷念那幢大宅子，懷念那花圃，也懷念那鬧鬼的小樹林！

　　我終日失魂落魄，攬鏡自照，憔悴蒼白得幾乎已不再像「我」。白天，我食不下嚥。夜裡，我寢不安眠。隨時隨地，我都像個易碎的物品般，不能輕觸。因為眼淚之閘永遠開著，碰一碰就要流淚。我，和九個月前離開的那個孟憶湄已經不同了。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失去了我自己。

　　中枬，他會和皚皚戀愛嗎？在失去了我之後，那抹「微藍」也該被重視了。本來，他就喜歡著她的，不是嗎？羅教授把中枬留在家裡，待以上賓之禮，讓他教皚皚畫畫，所為何來？他們早就期望著中枬和皚皚戀愛，不是嗎？那麼，現在，他們都可以如願以償了。

　　我整日整夜的想著這些問題，想得我頭發昏，想得我神思恍惚。而與這些問題同時而來的，還有一次比一次加深的內心的痛楚。於是，我明白了。在那些無眠的夜裡，我流著淚，在心中輾轉的呼喊著：

　　「中枬，你不可以愛她！中枬，你不可以愛她！中枬，你不可以愛她！」

　　日子冗長困倦，我的腳步踏遍了校園每一個角落，找尋不到失去的我。頭一次，我瞭解了李清照的詞：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的情意。

　　也是頭一次，我懂得了真正愛情的滋味。

　　我的失魂落魄瞞不過林校長，一天，她看著我端著飯碗發呆，笑著說：「憶湄，菜不合你的口味嗎？」

　　「噢！」我猝然醒覺：「不，很好。」我連扒兩口飯，伸長脖子咽下去。

　　「憶湄，告訴我，」林校長的手越過飯桌，握住了我。「你遭遇了一些什麼？」

　　放下飯碗，淚水奪眶而出，我站起身來，奔出了房子。

　　一天又一天，我慢慢的醒悟，我必須面對現實，拿出勇氣來生活了。早上，我圍上圍裙，到廚房去幫林校長弄早餐，然後，到院子裡去餵雞。撒下一把米，看著那些各種顏色的雞從四處跑來，小小的腦袋啄食著米粒，我心頭稍稍歡快了一些。生命，是可喜的，雖然我這條生命正在愁苦中，但我仍然愛其他的小生命。

　　餵完了雞，又到校園中，低年級的校園裡，有一個大的鐵絲籠子，裡面畜養著十幾隻小白兔。我和牠們每一隻都是好朋友，拿著一大把青菜和胡蘿蔔，我送到牠們的嘴邊，望著牠們爭先恐後的搶食。蹲在地上，我撫摸著牠們的背脊，和牠們低低的說話。

　　有一隻離群獨居，不肯吃東西，我摸摸牠的額，似乎比一般兔子的體溫高，病了麼？我憐惜的把牠抱了起來，向林校長的家裡走。對於小動物的病，我有個偏方，曾經百試不爽。是不管什麼病，都餵牠半包鷓鴣菜。抱著兔子，繫著圍裙，我慢吞吞的向前走去，到了林校長家的門口，看到林校長最小的一雙兒女，正在爭論著什麼。

　　「是海盜！」一個說。

　　「不是，是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可能是個殺人犯。」

　　「不是，是海盜，海盜都是這個樣子的，電影上我看過！」

　　「我也看過電影，囚犯都是那個樣子的！」

　　「我告訴你是海盜！」

　　「我告訴你是囚犯！」

　　「打賭！睹三顆彈珠！」

　　「好！等下我們問媽媽！」

　　我站住，在冬日的陽光下，望著那兩個爭執著的孩子。當孩子真好，不是嗎？無憂無慮，無愁無怨。兔子在我懷中蠕動，我拍撫著牠，安慰的說：

　　「別急，小兔子，馬上弄藥給你吃。」

　　有一片陰影罩了過來，我低著頭，可以看到有個人影由遠處移近。然後，我望見一雙穿著皮鞋的腳，鞋面上積著灰塵。深灰色的西服褲，褲管瘦而長。目光慢慢向上抬，西服上衣，敞開的領口，沒有繫領帶，方方正正的下巴……我的眼光和他的接觸了。他站在那兒，靜靜的望著我，眼睛深邃閃爍。我們彼此對望著，誰也不開口，時間慢慢的消失，雲遮住了太陽，又放開了牠。他一直顯得那樣安詳自如，只是臉色有些反常的蒼白。終於，他先開了口：

　　「好嗎？憶湄？」我點點頭，喃喃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他伸過手來，輕觸我懷裡的兔子，他的手指神經質的顫抖著。「牠怎麼了？」他問。

　　「病了，大概是感冒。」我說。

　　他的手指從兔子身上滑到我的手背上，一把抓緊了我，他顫慄的喊：「憶湄！總算找到了你。」

　　我閉上眼睛，一陣天眩地轉，淚珠沿著面頰滾落。好半天，我無法說話，也無法移動，只有淚水無拘束的泊濫奔流。於是，我覺得他拉住了我，又用手環住了我的腰，他的聲音清晰而痛楚的在我身邊響著：

　　「憶湄，你怎麼那樣傻？就這樣不聲不響的走掉？你使整個羅家都翻了天，你知道嗎？現在，都好了，是不是？我們來接你回去。別哭了，來吧！」

　　我仍然在哭，除了哭，我似乎不會做任何的事情了。中枬擁住了我，拍著我的肩膀，試著要穩定我激動的情緒。而我，把額頭抵在他寬闢的肩膀上，哭了個肝腸寸斷。好不容易，我的哭聲低微了。中枬托起我的下巴，像對待一個小娃娃一般，幫我擦著眼淚。接著，我聽到林校長的小女兒拍著手喊：「看啊！孟姐姐，不害羞，女生愛男生！女生愛男生！」

　　推開中枬，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拍著手的孩子，忍不住又掛著眼淚笑了。中枬注視著我，也笑了。於是，我忽然聽到一個人大踏步走近的聲音，同時，一隻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抬起了頭，看到的是羅教授鬚髮蓬蓬的臉，和灼灼逼人的眼睛：「好呀，」他誇張的嚷著：「憶湄！你逃學逃到這裡來了！也怪我平常太粗心，只知道你以前住的地方是個小學校，也不知道住址，這一下，把全高雄市的小學校都翻遍了，才把你翻出來！好！現在乖乖的跟我回去！」

　　「我……我……」我囁嚅著。

　　「你還有什麼鬼意見？」羅教授咆哮的喊：「你就是有什麼不高興，在家裡吵一頓，罵一頓都可以，幹嘛一個人跑掉？臺灣那麼多人口，那麼大地方，讓我到哪裡去找你？這不是給人出難題嗎？你走了不要緊，家裡人翻馬仰，中枬怪我不該打你一巴掌，其實，鬼才知道你挨了一掌就會跑掉！嘉嘉滿屋子跑上跑下的找你，結果突發奇想，以為你藏在抽屜裡，把所有的抽屜打開來找，翻得亂七八糟。皜皜也跟我吵……現在，好了，你趕快跟我回去吧！還有你那隻鬼貓，不聲不響的在我放卷宗的抽屜裡做了窩，啃了一抽屜的魚骨頭……這些，只有你回去處理……」

　　「什麼？」我驚喜交集的大叫：「小波，牠回來了嗎？」

　　「回來！」羅教授叫：「牠幾時失蹤過？失蹤的是你！現在，別多說了！走吧！看能趕得上幾點鐘的火車！」

　　我猶豫著，一轉頭，我看到含笑站在一邊的林校長。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臂，帶著個瞭解的笑容說：

　　「去吧，憶湄，羅教授都跟我講過了。回去吧！憶湄，好好念書！好好考上大學！」

　　我仍然在猶豫，羅教授拉著我的手腕就向校門口走。他的手碰到了我懷裡的小兔子，他吃驚的叫：

　　「天哪，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小兔子，牠在生病。」我說，舉起兔子來：「我可以帶牠一起走嗎？」我問。

　　「噢，噢，……」羅教授的眼珠奇異的轉動著，從他的大鼻孔裡吸著氣：「好吧！帶牠走！我看，家裡該為你闢一個動物園呢！」

　　我歡呼了一聲，多日來的煩惱憂愁和悲哀都在一瞬間飛走了。把小兔子交到中枬手裡，我說：

　　「幫我抱一抱！」就轉身衝進屋裡，去收拾我的箱子。

　　提著箱子，我走了出來，林校長過來和我握別，含蓄的笑著說：「下次，你再來的時候，希望不再是私逃的了。」

　　我望著林校長，有些依依不捨。羅教授已經不耐的抓耳撓腮了。我們向校門口走去，林校長的兩個孩子推來推去的低聲說著：「你去問！」一個說。「你去問！」另一個說。

　　「他們在做什麼鬼？」羅教授問。

　　我望著羅教授毛髮蓬蓬的臉，猛悟的大笑了起來，羅教授皺眉叫：「笑什麼？你？」

　　「笑他們！」我說：「他們想證實對你的猜測，不知道你是海盜呢？還是囚犯？」

　　中枬也笑了起來，林校長也笑了，羅教授瞪著眼睛，竭力把臉色放得嚴肅，卻在喉嚨中希奇古怪的詛咒。我們就在笑聲中，詛咒聲中，孩子的起鬨中，走出了大門。

　　兩小時後，我、中枬、和羅教授都在北上的火車中了。

　　火車向前疾馳而去，拋不了樹木、原野、村莊和城市。我和中枬併排坐著，羅教授坐在我們的對面。小兔子用個小鐵絲籠裝著，放在座位下面。一路上，我們都十分沉默，中枬似乎有許多話要對我說，礙於羅教授，只能默然不語。羅教授蹙著眉，瞪視著車窗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呢？車子越接近目的地，我就感到越惶惑。我出走了一次，又回來了！事實上，我出走時所想逃避的種種問題仍然存在，回來之後，我又將面對牠們，一切情形不會好轉，問題依舊沒有解決。我，該怎麼辦？

　　車子過了臺中，過了新竹，一站又一站，臺北漸漸近了。車窗外早已一片黑暗，遠處幾點燈火在夜色裡閃爍，一會兒就被車子拋下了。新的燈火又重新出現。我凝視著那曠野裡的燈光，茫然的想著，那些有燈光的地方，是不是都有人居住？這些人又都是如何生活著的？是不是也有像我這麼多的煩惱和困惑？

　　車子過了竹北，又過了桃園，中枬在椅子上不安的欠動著身子，我側過頭去看他，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終於，他咳了一聲，突然說：「羅教授！」

　　羅教授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瞪視著中枬。

　　「羅教授，」中枬說：「我有幾句話要和您說，在車子沒到臺北之前，我想先和您講清楚，」他看了我一眼，暗中伸過手來握緊了我的手。「我想和憶湄到臺北後就宣佈訂婚，同時，我預備負擔起憶湄的生活。我已經幫她租妥了一間屋子……」

　　「你是什麼意思？」羅教授滿臉的鬚髮虯結起來了，眼光凶惡的瞪著中枬。

　　「我的意思是……」中枬鎮定而堅決的說，絲毫沒有被羅教授的凶樣所折倒。「憶湄到臺北之後，不回你的家，我已對她另有安排。」

　　「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安排憶湄？」羅教授低沉的吼著，眼光更加凶惡了：「荒謬！荒謬透頂！」

　　「我是憶湄的未婚夫！」中枬緊握了我一下，挺了挺背脊：「我一定要安排她的生活！羅教授，她在羅宅太不安全！」

　　「太不安全？」羅教授的眼珠幾乎突了出來：「誰會吃掉她？」

　　「我怎麼知道！」中枬說：「最起碼，她在羅宅並不快樂，羅教授，您不能再逼走她一次！」

　　「我沒有要逼走她！」羅教授叫。

　　「事實上，羅宅的每一個人都在逼她！」中枬說，深深的盯著羅教授。「羅教授，」他一字一字的說：「憶湄是您的什麼人？」慢慢的，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羅教授。「這張照片裡的人又是誰？」

　　我對那照片瞟了一眼，是那張皚皚的嬰兒照！我詫異的望望中枬，又望望羅教授。我不知道中枬在玩什麼花樣，但，羅教授卻顯然被觸怒了，他的眼珠狂暴的轉動著，鬚髮怒張，握著那張照片，他的手發著抖。好半天，才從喉嚨裡迸出一句話來：「中枬，你以為你有權去窺探一個家庭的隱秘？」

　　「我想我有權要保護我所愛的人！」中枬昂了昂頭：「我必須要使憶湄不受傷害！」

　　「誰會傷害她？」

　　「我不知道，」中枬望望我。「或者是那個知道她的身世，而又嫉恨著她的人！羅教授，我想，您還是說出來吧，她是誰？」

　　羅教授的眼睛瞪得那麼大，我猜他很可能對中枬撲過去，如果這不是火車裡，後果真不堪想像。中枬鎮靜的迎視著羅教授的目光，似乎一點也不肯妥協，他們彼此瞪視著，誰也不說話。車子繼續在夜色中向前滑行，許許多多的燈光被拋在後面了，車子駛進萬華站，燈光熱鬧了起來。

　　羅教授低低的說一句：「你知道多少？」

　　「並不太多，」中枬也低低的說：「不過，您繼續保密太不聰明，世界上沒有一件秘密能夠長久保持，憶湄有權知道她自己的故事！」羅教授低低的在喉嚨裡嘰咕了一句，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中枬又開了口：「假如你認為憶湄該住在羅宅，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是嗎？如果她必須像個被收容的難民般，屈辱的寄人籬下，就不如離開羅宅，自由自在不受恥辱的生活！」

　　「恥辱？誰讓她受了恥辱？」

　　「皚皚。她看不起憶湄，看不起的最大原因，是因為憶湄是個來投奔的孤兒！」

　　羅教授怔了怔，我敏感的覺得，他似乎顫慄了一下。

　　車子進了臺北站，播音器裡在報告終點已到，中枬站起身，取下了我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我也忙不迭的提起我的小兔子。我們向車廂門口走去，中枬說：

　　「憶湄和皚皚的地位是平等的，是嗎？」

　　羅教授跨下車廂，站在月臺上，望了中枬一眼：

　　「並不完全平等。」

　　我跳下車廂，我們走過天橋，走出了臺北站，三輪車和計程車全來兜攬生意，中枬凝視著羅教授：

　　「回哪兒去？」

　　「當然是回家！」羅教授憤怒的叫。

　　「您的家？」

　　羅教授的背脊挺直了，他的一隻手壓在我的肩膀上，他在顫慄著。低聲的，他說：

　　「是的，我的家，也是憶湄的家。」

　　中枬的眉頭放鬆，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們鑽了進去。

　　「羅斯福路！」中枬對司機說。轉頭來看我：「你在幹什麼？憶湄？」

　　「我的小兔子，」我輕聲說：「牠在發燒。」

　　羅教授又顫慄了一下，接著，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你的小兔子！」他喃喃的說：「你的習慣和你的母親完全一樣。」

　　「我的母親是誰？」我問。這是個久已存疑的問題。

　　「是……」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說：「我的妻子！」

第十八章

　　窗外，有很好的月光。

　　我們環坐在客廳裡。所謂我們，是羅教授、中枬、皜皜、皚皚和我，只缺了羅太太。我們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鐘，羅太太已睡了。羅教授分別把皜皜、皚皚叫到樓下，並吩咐不要驚動羅太太。我們坐著，圍成一個圓形，中間生了一盆火。

　　夜，已經很深了，窗子關得很密，月亮把窗玻璃染成了灰白色。室內，只亮著壁角的一盞有著綠色燈罩的落地檯燈，整個室內的光線有些暗沉沉而綠陰陰。幸好爐火燒得很旺，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羅教授靠進椅子裡，眼睛深沉的凝視著爐火，開始了他冗長的敘述。

　　「那是一九三八年，我剛剛大學畢業，為了考察地質，我在廣西貴州一帶遊歷，收集一些鐘乳石和石灰岩。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我到了貴州的一個小縣城裡……湄潭。在那兒，我遇到了繡琳，也就是憶湄的母親。」

　　羅教授停下來，望望我，又轉頭去望著皜皜。「同時，也是你的母親，皜皜。」

　　「什麼？」皜皜驚跳起來。

　　「別動，」羅教授說：「讓我慢慢的說。」

　　他用手揉揉鼻子，回憶使他的眼光慘切，停了好久，他才又說：「我應該先告訴你們，我有個很富有的家庭，我父親是桂林城中的首富之一，我是獨子，很早就繼承了我父親龐大的遺產。所以，畢業後，我帶著兩個家僕，很舒服的在家鄉附近一帶遊山玩水，至於考察地質，不過是藉口而已。到了湄潭，我原不準備久留，那是窮苦而簡陋的小地方，但，我卻邂逅了江繡琳。

　　「那是個黃昏，落日銜在山峰之間，彩霞滿天，歸雁成群，我在一棵大樹下發現了江繡琳。支著個簡單的畫架，她在畫一張風景寫生，她的畫並不十分好，人長得也不算漂亮，服飾簡單淳樸，態度落落大方……很給人一種親切感，我那時年紀很輕，也很風流自許，上前去隨便找點話和她談了談，然後，我再也離不開湄潭了，我在那兒足足住了十個月，回到桂林的時候，已多帶回去一個人，江繡琳，我新婚的妻子。

　　「繡琳是個窮苦人家的女孩子，受過高中教育，樸實而善良。我常覺得她心中是個無價的寶窟，你可隨時在她身上發掘出寶藏來。回到桂林，我們家庭的富有嚇倒了她，成群的僕人使她手忙腳亂，故意刁難的老人家讓她暗暗流淚。但，她是相當堅強自信的人，在一年之內，她克服了所有的困難，也收服了所有的僕人。你不會找到比她更成功的主婦，也不會找到比她更得人心的主婦。大家都喜歡她，而她，也從沒有主人架子。她快樂，無憂無愁，愛唱歌，愛笑，愛鬧。她的笑語之聲，隨時隨地飄浮在那棟古老的宅子和深廣的花園裡。

　　「沒多久，深院大宅使她厭倦了。她是個完全閑不住的女子，她種花、養草、養金魚，這些，仍然不能讓她滿足。她有顆太善良而不甘寂寞的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染上了一個收集癖……她收集一切小動物，多半都是病弱無依而骨瘦如柴的。貓、狗、兔子、鴿子……無所不養。常常，她到外面去逛一趟，就抱回一個小髒貓，或者被拋棄的小狗……長了滿身的瘡。她會不厭其煩的給牠們治療，照顧他們，畜養牠們，看著牠們從瘦弱變成強壯，她也就快樂無比。

　　「這種收集小動物，起先我也覺得很好玩，看她那麼熱心，也分享她一份快樂。但是，逐漸的，家中雞飛狗跳，變成了個『病殘動物園』，總覺得不大是滋味。雖然說過她幾次，她卻依然故我，而且，她又有一篇大道理，振振有辭的說：

　　「『你怎麼能看著一條生命被棄置呢？難道你不喜歡生命嗎？有什麼快樂能夠比望著生命成長茁壯更讓人開心呢？我喜歡照顧牠們！你別剝奪我的快樂！』

　　「好吧，我只有讓她去！結果，她變本加厲。有一天，她到鄉下我們一個遠親的家裡去玩，回來的時候，居然把他家的一個白癡女兒也帶回來了，那就是嘉嘉，既說不出幾句整話，又什麼都不懂，而且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害著疥瘡。我責備她不經思索，弄這麼個白癡來豈不自找麻煩！她卻笑著說：

　　「『我們家又不怕多一個人吃飯，她家裡沒有人要她，生活得比我們家的狗還不如，實在太可憐。而且，她並不很笨，我可以教她做一些事，教她種花，養小動物，她一定會學得很好，反正，讓我來管嘛，又不要你操心！』

　　「就這樣，她把嘉嘉留在家裡，以後半年之內，她就忙著『教育』嘉嘉，教她種花，教她生活，教她養小動物，還教她唱歌！她忙得不亦樂乎，嘉嘉居然也似懂非懂的跟著學。那時候，繡琳最愛唱的一支歌就是花非花，她足足費了半年多的時間，終於教會了嘉嘉，直到如今，嘉嘉這支歌仍然是刻不離口。當嘉嘉學會了唱這支歌的時候，繡琳開心得就像得到了全世界，她跑來跑去的嚷著：

　　「『她不是白癡！她不是白癡！』

　　「但，白癡還是白癡，嘉嘉學完了這支歌，再也學不會別的，唱來唱去就是這一支，成天唱到晚。但，她倒是學會了種花和養小動物，而且，變成了繡琳的影子。繡琳對她的照顧，她也很能瞭解和體會。每當繡琳在花園中澆花唱歌時，她永遠在一邊手舞足蹈的跟隨著。繡琳的愛好，她也知道，例如，繡琳喜歡黃色的小草花……那是家鄉遍地野生的。嘉嘉常常滿山遍野去給繡琳採了來。這也是為什麼她特別喜歡憶湄的原因，憶湄長得太像繡琳，我想，她根本分不清憶湄和繡琳。

　　「一九四○年，皜皜出世了，這條小生命帶給繡琳的喜悅真非言語所能形容。我當然也很高興，尤其，我想，有了這個孩子，繡琳可以不再去收集小動物了，孩子應該可以佔據她全部的注意力，但是，我錯了。孩子滿月後，她娘家有人來桂林，希望她帶孩子回去住幾天，她去了。

　　「她在娘家大概住了兩個月，回來的那天，她的轎子後面跟著一乘小轎子，上面還垂著簾子，因為太陽很大。轎子抬進了大門，滿院子站著迎接她的僕人，還有我。她抱著孩子從轎子裡鑽了出來。我至今記得她的神情，用一種喜悅的，而又畏怯的眼光望著我，低低的喊：

　　「『毅！』

　　「『怎麼？』我瞪著另外那乘轎子。

　　「『我要給你一個意外。』她說。

　　「『是什麼？』

　　「『你不生氣才行！』

　　「『到底是什麼？』

　　「她把我牽到那乘轎子門口，一下子掀開了簾子，我和一個瘦骨嶙峋的女孩子面面相對了！老實說，我從沒有那樣吃驚過。那女孩蒼白得像個鬼，瘦得只剩下了骨頭，一對大得驚人的黑眼睛畏懼而懷疑的瞪視著外面的人群。我向後退，一時間，只能反覆的喊：「『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繡琳帶著可愛的微笑回答我：『是個人哪，我的老爺！』

　　「『哎，』我有些生氣了：『我當然知道她是個人，但是，她是個什麼人？』『一個女人嘛！』繡琳頑皮的望著我，對我瞬著眼睛，想緩和我的怒氣。

　　「『一個女人！』我暴怒的叫：『我當然知道她是個女人！但是，她來做什麼？她是誰？』

　　「『她是我的小妹妹。』繡琳噘著嘴說，因為我的生氣而有些氣餒。

　　「『小妹妹！我從沒有聽說過你有什麼小妹妹！』

　　「『不是親的，是個本家的姊妹。她也姓江，她父親和我父親是同曾祖父的兄弟！』

　　「『多遠的親屬關係！』我瞪著她，心裡有氣而又無可奈何，忍耐的問：

　　「『好吧！就算是你妹妹，你把她帶來幹什麼？』

　　「『她，她，她在生病。』

　　「『哦，』我翻翻眼睛，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成。『什麼病？』我氣呼呼的說。

　　「『肺病，第二期。而且，她，她，她……』

　　「『她怎麼？』

　　「『她的神經系統有點問題，她家裡要把她送到瘋人院去。』

　　「好！先是白癡，又是瘋子！我家裡豈不變成療養院了？望著繡琳那對坦白而切盼的眸子，我氣得說不出話來，停了好久，才問：

　　「『那麼，你怎麼把她帶到我們家來呢？難道我們家是瘋人院嗎？』

　　「『噢！』繡琳喊：『別那麼殘忍！你看她病成那副樣子，送到瘋人院去一定沒命。救人一命總是好事，而且，她的神經根本就沒什麼病。反正，我來管她，不要你操心嘛！』

　　「又是那句話！接著，她關於生命的大道理又來了。我嘆著氣，被她的熱誠所折服，何況，人已經來了，又不能再送回去，只得無可奈何的說：

　　「『好吧！你不怕麻煩，弄個病人到家裡來，我還有什麼話說？就留下她吧！』

　　「『啊哈！』繡琳歡呼的大嚷：『毅！你是天下最好，最善良，最偉大的人！』

　　「就這樣，這個女孩子走進了我們的家庭，這，就是雅築。」

　　羅教授停了下來，室內那樣靜，只有好幾個人的呼吸聲在起伏著。爐火劈啪的響，窗外有風聲，像是一聲嘆息。毛玻璃上晃動著樹影，遠處有一隻不知名的夜鳥在哀啼。喚什麼？想喚回失去的伴侶嗎？我的眼中凝著淚，繡琳，我的母親！沒有人比我對她更親近，聽著羅教授口中的她，我依稀看到一個年輕時代的媽媽，那副嬌憨任性而調皮的樣子。噢，我的母親！我的母親！羅教授抬起眼睛來望著我。

　　「憶湄，記得你關於菟絲花的那個譬喻嗎？」

　　我迷惑的注視著羅教授。

　　「雅築來了，」他繼續他的敘述：「是的，她就是一株菟絲花。一株柔弱細嫩的藤葛，必須攀附著別的植物才能生存。她的到來，使繡琳終日忙碌，但她忙得非常高興，她調養她，請最好的醫生來治療她，伺候她，寵她，愛她，如同待一個親生的小妹妹。

　　「第二年春天來臨的時候，雅築的肺病已經痊愈，面頰上也染上了一些輕紅，美麗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色睡蓮。繡琳更加愛她，更加寵她，喊她作白雪公主，給她做了許多白色的衣服，佈置一間漂亮而雅致的房間給她，認為只有她配穿白色的衣服，配用白色的東西。時間一天天過去，雅築也越來越美麗，她那時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齡……十九歲。她的精神病，在長期的治療下也很收效，她幾乎已經是個健康的女孩子。

　　「一九四三年，戰火已蔓延到廣西，我帶著家眷，輾轉到了重慶。嘉嘉和雅築都跟了出來。這年，繡琳又有了孕，我們決定，不管是男是女，都取名叫皚皚。

　　「就在這時，雅築病了。我們請醫生治療無效，查不出任何病源，但她茶不思飯不想，一天比一天憔悴。繡琳十分著急，拚命找醫生，一點用也沒有。她像一枝突然枯萎了的花，怎麼都鼓不起生的希望。說實話，長期和雅築相處，我難免對她有份感情。美麗的女孩常常本能的引起人的喜愛，何況柔弱的女孩子更容易激發男性的保護感。我承認，我幾乎是愛上了雅築。看到她臥病日久，越來越憔悴，我的焦急也不亞於繡琳。可是，我們的焦急和醫治都乏效了，她有三天粒米不進，我們都認為她沒有希望了。

　　「那天夜裡，我和繡琳輪流守望她，繡琳有孕，我讓她多休息，早些去睡，我就坐在雅築的床邊，凝視著雅築。然後，那奇異的一刻來臨了，雅築睜開眼睛，默默的望著我，宇宙間一切的東西，在剎那間化為虛無。我知道什麼事發生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竟然在愛她！那小小的，柔弱的，無法獨立生存的小女孩！我握住她的手，她笑了……我這才懂得為什麼古人肯為女人的一笑而毀國……凝視著我，她輕輕的說：

　　「『我快死了，是嗎？』

　　「『不！』我說。

　　「她深深的嘆息，說：

　　「『如果到了生命的盡頭，我能得到，也就滿足了，我愛了你那麼長久！』

　　「一句話崩潰了所有的堤防，她已將死！我還要隱瞞我的感情嗎？於是，我吻了她。我這一吻，把生命力量重新注進了她的體內，像奇蹟一般，她居然沒有死！就像她得病的突然，她痊愈得也突然。繡琳雀躍如狂，而我衷心如搗，既高興雅築的復生，又愧對繡琳的歡悅。」

　　「繡琳生了一個女孩，」羅教授抬起眼睛來望著我，「那就是你，憶湄。」

　　我凝視著羅教授，默默不語，火盆裡有一塊煤煙炭，煙熏了我的眼睛。

　　「新生的小女孩佔據了繡琳全部的注意力。那是個強壯而漂亮的小東西，我們叫她皚皚。當繡琳為新來的小女孩忙碌時，我和雅築的感情也進入了另一階段。這是難以解釋的，雅築的柔弱、病態，都喚起我一種強烈的感情。她和繡琳是完全不同的，她時時刻刻需要別人的保護，而繡琳時時刻刻要去保護別人。或者，在一種男性的本能上，對於弱者都比強者更加憐愛一些。我不否認，我欣賞繡琳，但，我愛上了雅築，即使是二十年後的今天，當著繡琳和雅築的孩子們面前，我仍然願意坦白的直陳這一點！」

　　我變更一下坐的姿勢，下意識的看了看皜皜和皚皚，皜皜的眉頭深鎖著，漂亮的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的父親。皚皚的臉色蒼白而肅穆，眼睛深不可測。

　　羅教授繼續說了下去：

　　「正像憶湄所說，雅築是一株菟絲花。真的，這株花一旦生根，就無法拔除，除非讓牠死。她對我的愛情也是根深柢固般固執和倚賴。或者，這是有罪的，這是錯誤的，這是不可原諒的。但感情一經發生，就無法遏止。我知道，她再也離不開我了，除非讓她死。而我，也無法抗拒她的美麗和深情。於是，我成了一個欺騙和背叛的丈夫！而我那天真忠厚的妻子，卻依然渾然不知的寵愛著她那白雪公主般的小妹妹！

　　「然後，雅築懷了孕，這事再也保不住秘密了，雅築懷孕之後，就病得很厲害，醫生診斷出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我再也忘不了那個晚上，繡琳注視著我的眼光。事情已到這一步田地來，我認為只有向繡琳坦白承認一切，我想，以繡琳一向寬大而不拘小節的個性，或者她能原諒我和雅築，而加以容忍。可是，事實上是錯了。我把一切說出來之後，繡琳憤怒悲痛得不可思議，她衝到雅築房裡，抓住雅築的衣服，搖撼著她喊：

　　「『你的心呢？你的心呢？把你的心拿出來給我看看！我要知道你到底是有心還是沒有心。把你的心拿出來，我親愛的小妹妹！』

　　「雅築只是哭，從頭到尾的哭，我介在她們之間，不知所措。不過，我也有種僥倖的想法，認為讓繡琳發一頓脾氣，可能可以減少她的憤怒。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她走了，她留下了皜皜，抱走了剛滿半歲的女孩。同時，她留了一個簡單而殘酷的紙條，上面潦草的寫著：

　　「『我養一隻狗，牠知道對我友善，我養一個白癡，她也知道感恩。而這次，我養了一個人……沒有心的人……她卻咬了我一口。這一生，我希望不再見到你們，如果有機會再見面，除非是向你們討還這筆債！繡琳」

　　「她走了，我們曾四處尋找，各方面打聽，卻再也沒有找到她。」

　　羅教授再一次的停頓，我的淚珠從睫毛上跌入火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室內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窗外的風大了，月亮仍然很亮，窗玻璃上有個陰影晃了一下，同時有一聲嘆息。是誰？那傳說中的幽靈嗎？我凝視著窗子，樹影搖動著，風在嗚咽……是我神經過敏。掉回眼光來，我看著羅教授，他看著爐火，火映紅了他的臉，他的眼光深沉寥落。

　　「我知道繡琳的個性，她這一走似乎再也不會回來了。雅築經此打擊，立即舊病重發，她神志昏亂，整日喃喃的向人說：

　　「『我是沒有心的，你知道嗎？我是個沒有心的人！一個沒有心的女人！』

　　「我請醫生治療她，她好了，抓住我的衣服一再哭著說：

　　「『我不是存心要搶你，我是情不自已！請別離開我！請別離棄我！』」

　　「我已經失去了繡琳，不願再失去雅築，我善待她，愛護她，也照顧她。不久，她也生了一個小女孩，為了紀念我所失去的那個女兒，我讓這新生的嬰兒頂替了另一個的名字……皚皚。」他望著皚皚：「這就是你。」又望著中枬說：「那張照片裡的是頭一個皚皚……也就是憶湄。」一段沉默。

　　他又說了下去：「從此，雅築的病時愈時發，任何觸起她回憶到繡琳的東西都會讓她發病。我送走了繡琳所樂養的小動物，獨獨留下嘉嘉，因為那是個無法獨立生存的女人，是繡琳下過一番工夫教育的，我不能送走她。我們一直住在重慶，一九四九年，到了香港，曾經打聽到繡琳一些消息，知道她已經改嫁。五年前，到了臺灣。然後就直到去年，收到繡琳一封信，說女兒已長成，而她將病逝，要我們照顧那孩子，支持她到大學畢業。收信之後，我立即託人調查全省的人名，想找出江繡琳其人，還沒等我找到，而你……」他注視我：「已經來了。」

　　我啜泣著，用手帕拭去了淚，新的眼淚又來了。我無話可說，在淚霧之中，我看到的是我那可憐的媽媽，長期掙扎於貧窮和疾病之中，那麼困苦，那麼艱難，到生命的末期，還不肯把這一段歷史告訴我！噢！我的母親！我的母親！

　　「這之後的事，不用再說了，」羅教授放低了聲音說：「我想，你們都瞭解了。皜皜！你不認認你的妹妹嗎？她和你是同父同母所生，你們有一個很偉大的母親。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反對你們太接近，皜皜的自作多情和風流自許，比我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雅築，她實在被憶湄所驚嚇，她一直以為，你是代替你母親，來向她討還那筆債的！但，憶湄，她不會傷害你，她一直是個膽小而善良的小東西。將近二十年來，她受著內心的譴責和折磨，她怕你！又愧對你！想對你好，又本能的抗拒你，再加上她的病，就造成種種變態的行為。她……以為你是有意爭取中枬，她實在不知該怎麼來對你！」

　　我泣不成聲，我不管羅教授和羅太太……羅太太！她是「羅太太」嗎？……我也不管皜皜和皚皚，我心中只有媽媽，我那可憐的媽媽！在這整個故事中，她是個無辜的犧牲者！她有什麼過失？該半生睏頓？因為她救助了一個將送命的女孩子！我想起我們的生活，貧苦、掙扎，那破舊的小屋，那簡陋的三餐，和媽媽的病！假若不那麼苦，她怎麼會那樣年輕就離開人世？這世界多麼不公平！

　　「今天，」羅教授又說：「我把這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了你們，不管你們作怎樣的想法。對我，對雅築，作怎樣的看法。我只希望表明一點，我有個失去的女兒，現在，她回來了！不是個投奔的孤兒，是個失而復得的孩子。在這個家庭裡，她有她的身分和地位……我希望，皜皜，你重新來認識你的妹妹。皚皚，你也來認認你的姐姐……」

　　羅教授的話沒有說完，皜皜站了起來，他站得很急，帶翻了椅子。接著，他就縱聲狂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刺激而可怖，一面笑，一面喘息的說：

　　「哈哈！怎樣荒謬的事情！憶湄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一個漠不相關的女人，我竟把她當作母親！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後仰。「爸爸！這是怎樣一個瘋狂的世界？」

　　眼淚從他的眼眶中跌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皜皜流淚。他踢開椅子，大踏步的對門外走去，迅速的消失在門外了。

　　皜皜刺激了我，站起身來，我望著羅教授，淚水在我面頰上奔流，我哭著喊：「不！不！不！我不要做你的女兒！我不是你的女兒！羅家給過我什麼？你又給過我什麼？我和媽媽困苦的生活，你卻和那個女人逍遙自在！這世界太不公平！你們該受罰！該受罰！我不要做你的女兒！永遠不要！」

　　「憶湄！」羅教授叫。

　　「你再也唬不到我，我要離開這兒！永遠離開！我恨你們！你和那個女人！那個沒有心的菟絲花！」

　　我哭著跑出門外，我選錯了門，跑進入飯廳。我聽到羅教授在我身後狂吼狂叫，我神志昏亂，頭腦不清，只知道心碎神傷，而急於逃避。我跑進了花園，後面有人在追我，狂叫著我的名字。倉卒中，我無目的的沿著小徑向前面疾衝，一面衝著，一面哭著，淚水使我看不清東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直到樹木的陰影遮住了月光，而樹葉拂過了我的面頰，我才知道我已經跑進了那小樹林。

　　風在樹木間低幽的嗚咽，幢幢的黑影如同妖魔鬼怪，我慌亂的在樹叢中亂衝亂撞，頭腦裡更加昏昧不清。然後，我撞到一件物體上，那東西立即蕩開了，我站住，喘息的望著地下。月光從樹隙中漏入，地上有一雙女性的白色繡花拖鞋，我迷茫的瞪著那雙拖鞋，腳像生根般的不能移動。接著，那件蕩開的物體又蕩了回來，碰到我的身上，我看過去，觸目所及，是一雙人腳！順著人腳向上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屍，正赫然的吊在那棵纏著菟絲花的松樹上！我恐怖的大叫起來，我的叫聲在夜色中尖銳的響著，然後，我昏倒了過去。

尾聲

　　「君為女蘿草，妾作菟絲花。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誰言會面易？各在青山崖。女蘿發馨香，菟絲斷人腸！枝枝相糾結，葉葉競飄揚。……」

　　一片葉子飄落在我的唐詩上，打斷了我正看著的那首李白的「古意」。拾起了葉子，我抬起頭來，呆呆的凝視著面前那棵松樹，和松樹上纏著的菟絲花。

　　這是夏天，菟絲花正盛開著，一串串粉白色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曳，細嫩而脆弱的藤蔓楚楚可憐的纏繞在松樹上，綠褐色的藤和粗壯的松樹相比，給人一種奇異的、感動的感覺，我看呆了。

　　一段小樹枝彈到我的臉上，驚醒了我，中枬含笑站在我面前。

　　「你的畫畫完了？」我問。

　　「唔，一張很成功的畫。」他笑著說。

　　「是麼？」我望著那支著的畫架：「你畫了張什麼？」

　　他把畫板取下來，遞給我。畫面是一個小叢林，叢林中的一塊石頭上，坐著一個托腮的少女，少女膝上有一本攤開的書，而她的眼睛卻凝視著前面的一株小小的白花。

　　「題目叫『凝思』，好嗎？」中枬問。

　　「你把我畫進去了。」我說。

　　他取開了畫板，蹲下身子來，捉住了我的雙手。

　　「你在想什麼？」他低低的問。

　　「菟絲花。」

　　「還在想那件事嗎？」他凝視著我：「半年多了，你也該從那個恐怖的記憶中恢復了。」

　　「我不是想那個。」

　　「你在恨她嗎？」他說，我明白他口中的「她」是指的羅太太，不，是雅築。「她已經用她的死贖了罪，人死了，什麼都可以原諒了。是不？忘記那些事吧！」

　　「她偏偏選擇這棵纏著菟絲花的松樹來上吊！」我感慨的說：「她也以菟絲花來自比！是嗎？我記得有一天，她曾經和我談起菟絲花，她說，如果生來就是菟絲花，怎樣能不做一株菟絲花？這就是她的悲哀。」我嘆息。「或者，她並沒有太大的過失，她只是一株菟絲花！」

　　「你想通了，」中枬吻我：「饒恕是一種美德，你真可愛！」

　　「她一定早就想上吊，」我說：「多年來內心的負擔可以壓垮一個健康的人，何況她本來就有病！這小樹林中曾經吊死過人的事一定給了她啟示，我曾看到過人影，聽到過嘆息，那一定是她，是嗎？」

　　「我想是的。」

　　「一株菟絲花！」我再嘆息：「我剛剛在看李白那首古意，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以前，我們總把菟絲花比作羅太太，松樹比作羅教授，現在，我覺得松樹應該是我的母親，羅教授是那株女蘿草！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他們藉著我母親來纏綿成一家，我母親是個默默的犧牲者，供給他們機會來生存！」

　　「一個很好的譬喻，」中枬說：「羅教授，你還喊他羅教授嗎？」

　　「我改不了口！」我說。

　　「試試看，憶湄，他很愛你，而且，他又那樣……那樣……寂寞。」

　　「皚皚來了！」我說。

　　真的，皚皚正慢慢的向我們走來，她手中拿著一個信封，臉上微帶著笑，半年來，她是羅家變化最大的一個人，她第一個從羅太太（雅築）的死亡中恢復，迅速的挺起她的脊梁，來面對現實生活！是的，她不再是一株菟絲花，而是一株勁草！望著她堅毅的掙扎著站起來，接受各種狂風暴雨，我佩服她！半年後的今天，她才是我真正的朋友和姐妹，我們的個性仍然不合，但我們都努力的去適應對方。

　　「嗨！中枬！」她喊著說：「哥哥有一封信給你！快拆開看！」

　　中枬拆開了信，看著，也笑著。我說：

　　「怎麼，他怎樣？中枬！信裡寫些什麼？」

　　「我念幾段給你聽聽，」中枬說，慢慢的念：

　　「告訴憶湄，我終於揚帆遠去，學習獨立了。國外什麼都好，只是沒有家裡的人情味，也沒有個刁鑽古怪的小丫頭鬥鬥嘴，殊覺無聊。到處擁擠不堪。連偷偷溜冰的地盤都找不到，頗懷念家中的水泥地，和那廣大的花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去，大概我回去的時候，憶湄已在教她的小憶湄或小中枬溜冰了……教技巧點，別像他媽媽那樣摔碎了骨頭……

　　……上星期自己煎蛋，把手指一齊煎進去了，想想人肉一定沒有煎蛋好吃，所以只吃煎蛋沒有吃手指……交了好幾個女朋友，一個比一個漂亮，有一個紅頭髮，兩個黃頭髮，四個黑頭髮。結論：還是黑頭髮最好看，蓋為中國人也。最近最親密的一位女友是美國人，談得非常投機，我常常帶她到我的公寓裡來玩，有一天大雷雨，她在我處共度了一夜，美極了。她芳齡四歲零三個月。皚皚怎樣？如果她再不交男朋友，我只好回來的時候給她帶個丈夫回來……爸爸好嗎？希望他已恢復了咆哮的精神，可惜我不在，使他少了咆哮的對象。問候嘉嘉，還有憶湄的小動物們！」

　　我和皚皚聽著，也笑著。中枬把信折了起來，笑著說：

　　「看信如見其人，還是那副老樣子！」

　　「不過，到底是獨立了。」我說。

　　「誰獨立了？」

　　一個聲音問，我抬起頭，羅教授正站在我們面前，他的鬚髮更加蓬亂，眼神黯然無光，半年的時間，他仿佛已經蒼老了十年。背負著雙手，他看來寥落而孤獨。

　　「是皜皜的信，您要看嗎？」中枬問。

　　「不，」他搖搖頭，又閃動著眼睛、無法抑制一份本能的關切：「他好嗎？有沒有闖禍？」

　　「他很好，他問候您。」

　　「是嗎？」羅教授轉動著眼珠。

　　「他說，希望您早日恢復咆哮的精神。」

　　「唔，」羅教授的鬚髮牽動著，他低下了頭，又迅速的抬了起來，眼眶竟微微有些濕潤，望著我，他說：「憶湄，我查了你的分數。」

　　「哦！」我叫，心臟猛跳：「很糟，是不是？我知道今年不會有希望！」

　　「三百六十八分，大概分發到第四、五個志願，第一個志願總是沒有希望了！」羅教授慢慢的說，看得出來，他在竭力抑制他的高興。

　　「噢！」我歡呼了一聲，跳了起來，忘形的撲過去，一把抱住羅教授，我的臉碰上了他的鬍子，挪遠了一些，我說：「什麼時候，您能把這些討厭的鬍子剃掉？嗯？羅……羅……爸爸！」

　　「爸爸」二字一經叫出口，我如釋重負，渾身都輕鬆了。羅教授……不，爸爸凝視著我，他的鬚髮亂動，眼眶真的濕潤了，喃喃的，他不知道逼在喉嚨裡說些什麼。好久，好久，我們都站在那兒，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東西，眼睛裡都凝滿了淚，誰也無法說話。

　　終於，我輕輕的說：

　　「我懂了，爸爸。」

　　「什麼？」他問。

　　「你，媽媽，和菟絲花。」我說：「你是棵女蘿草，媽媽是松樹，她是菟絲花。媽媽最偉大，而你們也沒有過失。」我輕輕的念：「輕條不自引，為逐春風斜。百丈托遠松，纏綿成一家。」

　　羅教授淒涼的笑了，用他的大手撫摸著我的頭髮，他說：「你是個善良的女孩，憶湄。」

　　我也含著淚笑了。遠遠的，嘉嘉的歌聲，隨著風飄送而來：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噢！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這是指的什麼？一段愛情？一段生命？像爸爸（羅教授），媽媽，和雅築的故事，也是一場春夢，一片朝雲嗎？

　　無論如何，這故事已經過去了。儘管世界上每天還有新的故事在產生，但，那些，也終將如春夢無痕，如朝雲流逝！

　　（全書完）

　　一九六四年夏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