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如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萬事如意》

黑潔明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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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哈哈！上天實在不是普通的眷顧她呀！憑著多年習來的繡工，她一圓了到洛杉磯的美夢那贊助藝品展的企業竟還提供食宿，真不賴啊只是在台灣的好運並未跟著她來到異地尤其一與那酷得不得了的男人相遇她總是糗事不斷，他則是霉運連連吉祥堂妹的「楣星高照」今她已能體會只是可憐了這個有錢男人得受她牽累──

　　自從與有著燦爛笑靨、迷糊個性的她相識以來他在改變：不再在夜加班，不再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她甚至破了他絕不和同一個女人約會超過五次的紀錄面對看起來有些憨傻的她，他不自覺會說出秘密長久以來堆積在心中的壓力亦因她而漸漸消弭更動了與這位傑出女繡才結成連理的念頭無奈這一生他和人訂了無數次合約皆順順利利唯獨他最在乎的「終身」契約卻問題重重啊──

【第一章】

　　雨在下，暗巷中，突然傳來雜沓腳步聲。

　　一衣衫襤褸的黑髮少年從更暗的巷尾中倉皇逃出，身後率群混雜著各色人種的幫派少年，他們追著他，口操英文吆喝著，有如兇神惡煞。

　　還有一百公尺！

　　他喘著氣，跑得極快地往那透出天光的巷口大街衝去。他每踏出步，就濺起老大的髒水，有些噴到了下他張開喘氣的嘴裡，甚至是他的眼裡，激起了刺痛的感覺。但他沒閉眼，也沒伸手擦拭，他只是睜大了那灰色的雙瞳，望著前方，腳下連停都未停，直直往前方那光亮的巷口而去。

　　還有八十公尺！

　　快到了、快到了！

　　風刮著他的臉，雨水和汗水浸濕了他身上骯髒的衣衫。

　　他奮力衝刺著，知道自己只要跑到了街上，就能出生天，那片光明，是他唯一的希望。

　　還有五十公尺！

　　後方的腳步及咒罵聲越來越近，他有感覺到洛克的黑手已觸及他的發尾，因為害怕，他更是加快了腳步，即使他感覺胸肺因冰冷的空氣而脹痛著，感覺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幾乎要因快快跑的疼痛及恐懼而爆裂而來，感覺他腳上的筋肉灼燙提幾乎近斷裂，但他仍是跑著，不敢稍微停下。

　　還有三十公尺！

　　他不能被抓到，他絕對不能被抓回去，回去的後果只有死一條，他知道，這次他們絕對會將他揍個半死，但只要能衝出去，他就自由了──

　　還有二十公尺！

　　光明就在前方，他伸出手，臉上露出肌渴的表情。

　　他可以得到自由的，這次一定可以！還有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兩公尺──

　　當他髒污的手指前端接觸到那明亮的光源時，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卻在下一瞬，發現他污瘦的脖子被人一把攫住，毫不留情的將他往後拖，帶離了那溫暖的光源。

　　不！不！不要──

　　在那一剎那，所有的事物皆像慢動作一樣，他能看見外頭的車潮，他能聽見街上說話的人聲，他甚至能聞到附近餐廳飄出的食物香味，不是腐敗的，而是新鮮美味的食物

　　他的五指仍張著，渴求著那點明亮，但他卻完全無法抵抗，只能張著大眼驚慌失措地看著那美麗燦燦的光線一寸一寸地脫離了他的手掌，他發出驚恐的尖叫，所有的聲音卻全彼那只黑手壓在喉中，連一了點也發不出來。

　　下一瞬，他被那只黑手硬甩到巷弄中潮濕的牆面上，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下一腳已經跟著踢來，然後是另一腳，然後是鐵鏈，然後是棍棒，然後他就完全無法分辨打在他臉上和身上的到底是什麼了。

　　粗俗的咒罵聲在他身前伴隨著拳腳此起彼落，他只能給縮著身子，緊抱著頭，忍受那些疼痛，承受著所有人的圍毆，直到他再也無力抵抗，甚至無力再保護自己的頭部。

　　當一個硬物再度敲上他的額角，他只感覺到熱燙的液體流進了右眼，視線成了血紅一片。

　　雖然見了紅，他們仍沒放過他，拳打腳踢中，他仍隱約看見近在咫尺的光亮。

　　為什麼？就只差那麼一點而已，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光線的溫暖啊！

　　他的自由──

　　他在劇痛中咳出了血，突然一人抓著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他在恍他中只看到染血的朦朧黑影。是洛克！他睜著腫脹的眼認出那黑人來。

　　洛克用英文罵著髒話，一臉兇狠。

　　他全身癱軟，完全無力的任他擺佈，只有那雙眼，仍帶著野獸般的憤恨，狠狠地瞪著眼前的黑人。

　　「你這狗娘養的雜種！」

　　當他聽到洛克罵出這句話時，右腳突然不知哪來的力氣，一腳狠命地端問了洛克的下體。

　　洛克粹不及防，痛叫出聲，抓著少年的大手奮力往外一甩，彎腰抱著自個兒的命根。

　　少年被甩出了暗巷，這一下改變，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忙要衝出去抓他。

　　行人道上的人潮被迫突然出現的染血少年嚇了一跳，全都閃避開來。

　　乍見天光，他雙眼有一剎那的疼痛，但幾乎是立刻的，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即使雙眼還睜不開，即使全身仍疼痛得站不住腳，他還是胡亂的扶著人行道上的石板，奮力的撐起自己，站了起來，然後盡力遠離那條暗巷，急切地往洶湧的大馬路上衝去！

　　「嘰」

　　先是緊急煞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下一秒，他發現自己被撞飛到了半空之中，那時，他疼痛的視覺才恢復過來，他看見了如針般落下的雨絲，看見了灰濛濛的天空，看見了兩旁高聳入天的大樓，還有那雄偉銀亮的玻璃帷幕。

　　他像鳥兒一樣飛往在半空之中，他自由了，自由了──

　　「啪」地一聲，他整個人像塊破布般落到了地上，後腦勺流出濕熱的液體，他耳中聽到人們嘈雜的聲音，然後眼前出現了晃動的人影，跟著就失去了意識──

　　※※※

　　萬里無雲的藍天上，一架噴射客機飛行而過，帶出了一長條白線，像被綁了線的玩具飛機。

　　孫如意打了個呵欠，騎著腳踏車往購物中心而去，仰頭時，因為看到那架飛機，不由得打量起它來，臉上浮現傻傻的微笑。

　　上星期她才坐在那飛機上頭，讓它載著她，當然還有其他好幾百人，飛越了北太平洋，一路來到這自由的國家。

　　從小，她就好想來這兒看看，只是一直都沒機會，沒想到這次竟能趁著她作品來美展覽的機會一塊兒來這裡看看，一想到那贊助藝品展的企業竟然這提供食宿她就覺得自己真是幸福到了極點，更別提當她看到接下來一個月，她所要住的那間公寓時，簡直就是覺得上天實在不是普通的眷顧她。

　　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氣，如意笑咪咪地繼犢踩著腳踏車往附近的超級市場而去。

　　這兒是洛杉磯，她的作品這個月被一個奇怪的企業邀來這兒展覽，本來照理說她人是不用來的啦，但是據說美國人對所謂的中國刺繡很感興趣，所以才透過藝品商連她本人都請來，在展覽的這一個月中，辦幾場雙面刺繡的現場表演及解說。

　　如意哼著歌，笑意盈然的邊往前騎，邊想著。

　　其實一開始，她會學這傳統技藝也只不過是興趣，後來老師發現她的手巧，便介紹她去向繡法名家學習，於是她就在邊讀書邊練習的情況下，一路很順利的讀完了大學，學會了繡藝。

　　在這兩、三年，她更是因為心無旁騖，而加強了刺繡技巧，練出的作品接二連三的在海內外得到大獎，所以才有了這次出國的機會。雖然她不是最有名的，但至少賺的錢夠她吃飯，還有多餘的小錢可以存下一筆小小的存款。

　　有時候想想，她真的覺得自己比一般人幸運，雖然在十幾歲時便痛失雙親，卻從來沒為錢煩惱過，甚至大學還沒畢業，她的作品就已經開始賣錢，連找工作的煩惱都沒有。

　　從小到大，她的考運是一路順暢到底，無論她做什麼、想要什麼，幾乎都能實現，她的運氣比起她那堂妹吉祥，簡直就有如身處天堂與地獄。

　　如意歪著頭，蹙起秀眉想著。

　　其實她真的有點搞不懂，明明她們倆幾乎就是同時出生，只是吉祥是先從娘胎裡蹦出來的那一個，不過大概快了她一、兩秒而已，為何兩人的命運就是如此的天差地別，難道說，差那麼一、兩秒真的就差那麼多嗎？

　　一輛吉普車從她身旁奔馳而過，揚起了一陣塵煙。

　　她伸手揮了揮鼻頭前的灰塵，咳了兩聲屏住呼吸，等煙塵散去，才大口吸氣，對著那輛揚長而去的車子吐舌拉眼做了個鬼臉。

　　討厭鬼，馬路這麼大，不會開裡面一點啊！

　　哼！

　　誰知鬼臉一做完，她就發現前頭路邊停了輛黑色跑車，車外站著位戴墨鏡的帥哥，他正在點煙。

　　啊！他是不是看到了？

　　如意臉一紅，低著頭，用力踩著踏板快速通過男人的身邊，卻又忍不住偷瞄他，結果竟看見他含煙的薄唇隱隱露出微笑，也確認了他的確看見了她方纔的幼稚動作。

　　天啊，好丟臉！他一定認為她那麼老了還做這種幼稚的行為很可笑。

　　如意羞得雙耳通紅，頭也不敢回，只是死命地猛踩著腳踏車，迅速往已近在眼前的超市而去。

　　匆匆忙忙在停車場停下腳踏車，她拿了錢包就往門裡衝，確定自己已經脫離了那男人的視線後，才停下來喘氣。

　　真是丟臉極了，早知道她就先看清楚附近有沒有人再做鬼臉。不過，前幾天她老被人當作未成年少女，因為外國人發育比較成熟，說不定那男人也會以為她才十七、八歲呢，這樣子就比較不會那麼可笑了。

　　雖然，呢──她胸前的發育也滿成熟的，不過國外的小孩子也差不多啊！

　　看著超市玻璃門上的反射，如意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後，才鬆了口氣，推著推車到堆著滿坑滿谷商品的超市內購物去。

　　※※※

　　傑森‧道爾倚在黑得發亮的流線型跑車門邊，指間夾著香煙，看著遠方的天際，等著司機麥克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沒有絲毫不耐，只是靜靜地抽著煙，看著馬路上車來人往，看著遠處的高山，看著萬里無雲的藍天。

　　車子會在這橋頭處拋錨，他並不覺得意外，反而對於能偷得浮生半日閒，感到鬆了一口氣。

　　這幾年來，他忙著道爾家的生意，幾乎忘了天空是如此的遼闊。

　　他知道要等麥克從市區趕到這裡還要一段時間，他其實可以隨便攔輛車回市區去，但是他卻不想，只想暫時拋開繁忙的商務，好好休息，喘口氣。

　　半個小時過去了，他前面經過了無數輛車，TOYOGA、賓主、福特，BMW、勞斯萊斯、VOLVO──

　　以前，他曾經羨慕過有車階級，但現在，他自己車庫裡就有七、八輛。

　　當年那種欣羨，到如今已完全無感，在已是身價億萬的今天，他甚至想不起當初那種感覺。

　　只是心底那種強烈的饑渴焦慮仍然存在，它逼使他一再的賺錢、一再的吞噬用這的所有，但是無論他賺了多少、有了多少，他仍然覺得不夠，仍然覺得空虛，仍然覺得不安。

　　那樣子的感覺，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縱使如今的他早已得到他當年想得到的一切，甚至更多，但他卻始終沒有滿足感，就好似他體內存在著一個有著無底洞胃袋的餓鬼一般，他依然覺得饑渴，而且開始對一切感到厭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錢，他賺得夠多了；但是當有錢賺時，他還是會在週末披掛上陣，徹夜不眠的連線歐洲分公司。

　　食物，他吃得夠豐富了，天下美食他少有沒嘗過的，他如今的經濟能力，也不會讓他有匿乏之餘，但他還是習慣在用餐時，快速大量的進食。

　　車子，他有了；但他也依然會在新款推出時，一輛接一輛的買。

　　公司，夠大了；而他還是不斷不斷的擴充它，將觸角伸展到更廣的地方。

　　道爾企業在他內心饑渴餓鬼的驅使下，不斷不斷的擴張，從小公司到大企業，然後股票上市，然後跨足地產業、建築業、科技電子業──

　　他的資產不斷地增加，內心空洞饑餓的感覺卻只是有增無減，他不知道要到那一天，住在他內心的那只餓鬼才會感到滿足。但他知道，還沒到那一天，他就已經開始感到厭煩疲累，開始受不了這所有的事物。

　　他希望自己能停下來，卻又十分清楚他停不了多久，頂多就是這一個小時，然後他又會開始感到饑餓、感到不安，跟著便又會驅策自己去追逐時間、追逐金錢、追逐一切。

　　望著指間將燃盡的煙，傑森將它拎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才丟到地上踩熄。

　　也許他會就這樣操勞到死，或是得到肺癌；帶著那無止盡的饑餓感──

　　看著地上散落的四、五個煙頭，他如是想著，卻還是重新掏出口袋的煙，再度點燃了一根。

　　一陣風吹了過來，燃亮了他剛點著的煙頭，他看著那點火紅，然後發現更前方出現一個詭異的畫面，讓他愣了一下，不由得盯著那人看。

　　陽光熾熾，幾輛汽車馳過，帶起陣陣輕塵。

　　只瞧對面馬路上，方纔那騎著腳踏車自他眼前經過的東方女孩，此刻同樣是騎著方纔那輛腳踏車，只是後座小小的鐵椅上卻綁了一大包搖搖欲墜的食品，前頭那小小的籃子也塞了兩、三包，旁邊多餘的空間甚至還塞了一隻大大的氣球槌子。她伸出左手扶住那滿出籃子要掉不掉的食物，右手雖然是握著車把沒錯，卻也同時在車把上吊了一袋。

　　我的老天，她是在表演特技嗎？那女孩這個樣子竟然還有辦法騎單車？

　　傑森簡直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事實上，路上大部分的人在看到那明顯絕對是超載的東方女孩時，個個都目瞪口呆。

　　雖然她騎得搖搖晃晃的，十分不穩，但顯然沒人想到要上前叫她停下，最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還真的有辦法這樣子從超市平平安安地騎了一、兩百公尺。

　　就在她剛好經過他正對面時，忽然吹來一陣強風，她身後座椅上完全沒綁好的那一大包東西，突然就從繩縫中歪斜出來。

　　正當人們要出聲警告她時，沒想到她竟自己發覺了，緊急在路邊停下，右手向後一伸就扶住了它。

　　她有些尷尬的杵在路邊，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才有辦法在不讓東西掉下來的情況下停好車，然後到後面重新將那袋東西綁好。

　　可是風還在吹著，下一秒，原本插在她車籃裡的大槌子氣球，竟整個被狂風吹著跑。

　　「啊啊──啊──」

　　望著那飛奔而去的氣球，他聽到她張嘴輕叫了幾聲，滿臉的急切。

　　有那麼一瞬，他以為她會拋下滿載重物的單車，飛奔去追她的槌子氣球，但那陣風並沒有給她機會，因為它一路帶著新得到的玩具，興奮的奔上了橋，然後在找到橋旁鐵欄杆的漏洞之時，快快樂樂地將那槌子氣球帶下了橋面，私奔去了。

　　在見不到那黃色的氣球時，她的臉垮了下來，細瘦的雙肩也垮了下來，滿臉欲哭無淚，看起來傷心已極，好像丟了最心愛的朋友一般。

　　怪的是，在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時，他胸中的心弦突然為之一緊，不知為何有些不忍。

　　悵然若失的又瞧了橋上鐵欄杆的缺口好一會兒，東方女孩才一臉黯然，回頭瞧了瞧那包要掉不掉的東西，像是終於想到了辦法，只見她一手扶著前頭那幾包，一手扶著椅後那包，然後極其笨拙的將右腳胯過單車到了右腳這一邊，跟著才將那支架踢下，拎下了前面其中一包的食物，放到地上，才到後面重新將那包東西在鐵架上綁好。

　　不一會兒，她便重新上了車，繼續帶著那少說有四、五公斤的東西，搖搖晃晃地向前騎去，在經過那斷裂的欄杆缺口時，她還依依不捨地朝那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歎了口氣，才繼續往前騎去。

　　傑森楞楞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知為何，他忽然很想過去看看那黃色的大槌子氣球還在不在那橋下。

　　他竟有股衝動想去幫她將那氣球搶回來。

　　這想法方在腦海中迴盪，他卻瞧見過了橋的她，竟在橋的另一頭停了下來，然後跑到橋邊彎腰探頭出去看。

　　他還沒搞懂是怎麼回事，她已經騎著腳踏車迴轉了過來，繞到馬路這一邊，帶著一臉決心朝他騎來。

　　傑森瞪著她，本以為她是要他幫忙，卻未料她只是怯怯地朝他笑了笑，先是將單車停在他黑色跑車後面，跟著便小心翼翼地過了馬路。

　　他看著她到了那欄杆的缺口處，然後又探頭出去看了看。

　　他正猜不透她在幹嘛時，她竟突然從缺口處跳了下去！

　　赫！搞什麼？

　　該死！那笨女孩該不會就為了一個氣球要自殺吧？

　　傑森嚇了一跳，低咒一聲，甩掉手中香煙，立刻穿越馬路衝了過去！

　　這橋面離河到底有多高他不知道，但至少他這邊看下去，少說也有三、四十公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久沒邁開腳步奔跑過，但至少這雙腿還沒廢掉，他以超乎平常的速度衝到她跳下去的地方。

　　他的腿在跑，心在跳，他大力呼吸，血液在體內沸騰，那股恐怖的感覺重新凝聚在胸口。

　　可當他奔過三十米寬的路面衝到那裡時，所看到的景象卻讓他愕然呆住！

　　她沒事，好好的，抱著那黃色的大槌子氣球，正滿臉通紅的要爬上橋來，而她腳下所站的地方離橋面只有近兩公尺而已。

　　橋的這邊和另一邊土地落差極大，這裡不像另一邊是斷崖壁，這邊還有兩、三平方公尺的坡頂，然後才往外傾斜而下，而她所站的地方，正是那裡，完全安全無慮，難怪她敢跳下去。

　　傑森在剎那間鬆了口氣，望著她笨拙的動作，他實在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需要幫忙嗎？」他開口問完，怕她聽不懂英文，乾脆蹲下身，伸手給搆不到邊的她。

　　發現上頭有人，如意嚇了一跳，這下子小臉可是更紅了，不過她還是握住了他伸出的大手，接受他的幫助。

　　她的手好小，又軟又小；他有一時的閃神，但立即回過神來，手一提，輕而易舉就將她拉上橋來。

　　「你還好吧？」傑森邊問邊想，方纔遠遠看還以為她很輕，沒想到實際上挺有分量的，幸好他這些年雖忙，依然有上健身房，要不可能還無法一下子就將她拉上來。

　　如意手上抱著大槌子氣球，拍著股上的泥灰，不好意思地紅著臉，彎腰鞠躬回以英文道：「謝謝你，我沒事。」

　　「這東西很重要？」他看著她緊抱在懷中的氣球，一臉面無表情。

　　「呃──」如意尷尬的張嘴，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這氣球雖然不是很重要，但她就是不想這樣放棄它嘛，能撿回來當然是最好啊。

　　「幫弟弟或妹妹買的？」見她無措的模樣，他再問。

　　「啊──」如意嘴裡發出無意義．的聲音，有些羞愧的搖搖頭。

　　怎麼辦？這傢伙戴著墨鏡，看起來好兇喔，要是他知道這氣球只是買食品附送的玩具，而且是她自己要玩的，他會不會把她踹回橋下去啊？

　　想到這裡，如意低著頭偷瞄他，忘了身後沒有護欄，忍不住偷偷退了一步，結果一腳踩空！

　　「哇啊！」

　　「小心！」見她差點又跌下橋去，傑森大手緊急一伸，將她抓了回來，不由得皺眉道：「嘿！你在想什麼？沒帶大腦出來嗎？」

　　「我我我──我忘了──」如意一頭撞到他結實的胸膛，腳下踩空虛浮的感覺盈滿心胸，一想到自己差點摔下橋去，便嚇得她滿嘴結巴。

　　「忘了什麼？大腦？」傑森一挑眉，嘴角扯出一記淺笑。

　　「才才才──才不是──」她仍是結巴，但在看見他嘴邊的笑意後，才發現他是在開玩笑，緊張的心情這才稍稍和緩下來。

　　「我看我們還是離這裡遠一點好。」他隔著墨鏡對她笑了笑，回身往馬路對面走去。

　　如意本要跟上，可一輛大車忽然駛來，她心生懼意，又退回人行道上。

　　傑森走到橋中央的分隔島，才發現那東方女孩沒跟上，回頭一瞧，卻見她怯生生地還站在原地對著百公尺處的車輛張望，好幾次她腳都踏上柏油路了，卻又在車子駛來時，咚咚咚咚地抱著氣球跑回人行道上。

　　他見狀一楞，才想起方纔她過馬路時好像也是這德行，只是剛才沒什麼車，所以她才能一下子就跑過去。

　　雖然說馬路如虎口，不過這女孩也太膽小了吧？那幾輛車至少還在百來公尺外耶！

　　見她那副小心翼翼、心驚膽戰地瞧著遠方來車的模樣，他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天曉得要等她自己過來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搖了搖頭，只能大踏步過去，等前方車流過後，牽起她的手、攬著她的腰，強行便帶著她快速通過。

　　「啊啊──很危險呢──小心、小心──車來了、車來了──快快快──」

　　如意一路上小跑步著，嘴裡嘟嘟嚷嚷著中文字句，一顆腦袋慌慌張張地直向車來處張望，好不容易過完馬路，她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雖然她講得小聲，但他還是聽了個清楚，在聽聞那內心深處熟悉的語文時，傑森微微一僵。他沒想到這女的是中國人，他還以為她是日本人或亞洲其他國家的人。

　　一到了人行道上，他就鬆開了她，直直往停在前方的跑車而去。

　　「幸好、幸好──」如意沒發現他不善的面色，只是跟在他身後小聲的咕噥慶幸著。

　　在發現她是中國人後，舊日的記憶無端浮上心頭，傑森心緒有些紊亂，本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麼，但一見到停在他車尾後的超載單車，他腳一站定，忍不住在單車旁就開了口

　　「你怎麼一個人騎單車買那麼多東西？」

　　「呃啊？」如意差點一頭撞上他的背，幸好及時發現，她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然後繞到單車的另一邊，才不好意思。小小聲地說，「我──呢─

　　─在超市裡時，忘記自己是騎腳踏車來的，所以不小心──呢──就買了太多的東西，出來後看到車子才想起來的，可是都已經買了──」她邊說邊將大槌子氣球重新插回籃子中，確定它很穩不會再掉了，小手又在車上其他東西無措地東摸摸、西摸摸，紅暈從小臉擴散到耳仔及頸項，話到最後越說越小聲，連她都覺得自己很蠢。

　　「你不會將部分東西先退回去嗎？」他皺著眉。

　　「沒──沒關係啦，反正都是要買的，那個─

　　─退貨好像很麻煩，我帳都已經結了──」如意怯懦的說著，看著自己在他墨黑的鏡面上反射的身影，她努力扯出小小的微笑，摹著過重的單車，小小聲的和他道謝，「呃，先生──謝謝你──我呢──我先走了──謝謝。」說完，她胯上單車，像逃命似地對他點了點頭，怯怯一笑後，便趕緊踩下踏板搖搖晃晃地離開。

　　不知何故，她直覺這個人心情好像突然變得很不好，還是早早閃遠點為妙。

　　從前方迴轉處迴轉之後，她在對面馬路上再度經過他時，遠遠又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見那傢伙重新倚在跑車門上，手上再度點燃了一根煙，一臉的木然，看起來比方纔更酷了。

　　如意將視線拉回前方馬路，吐了吐舌頭，真是──好怪的傢伙啊──

　　看著那女孩上了橋離開，傑森蹩起了眉頭，想起記憶深處那嬌小的東方女人，心情不由得陰鬱起來。

【第二章】

　　從老舊的夢靨中倏然驚醒，傑森猛地從床上坐起，絲被滑落至腰際。

　　外頭正下著雨，附近高樓的警示小紅燈在夜空中閃爍，透過整面的落地玻璃看出去，這城市在雨夜中看起來特別寧靜，但那終究只是表面而已。

　　這地方難得會下雨，他盯著像水幕一般的窗面，深深地吸了口氣，緩緩鬆開了緊握著的拳頭。

　　Los Angeles這個城市的名字加個T，就成了迷失的天使，住在這城市的人迷了路，雖然很努力的想回到天堂，卻總是在五光十色、燈紅酒綠中走上了叉路；以前的人來這裡作淘金夢，現在的人來這裡尋明星夢，更多的人來這裡作發財夢，但他懷疑究竟有多少人能成功。

　　這裡的人種混雜，紅的、黑的、黃的、白的，非裔美國人、亞洲人、墨西哥人、歐州人、印地安人都有。

　　這城市有最華麗的舞台，也有最頹廢的暗巷，有最成功的演員，也有最委靡的毒蟲；有最燦爛的夜景，也有最黑暗的角落。

　　這是個複雜的城市，複雜又矛盾的城市，一如它所擁有的名字。

　　重新倒回柔軟的枕頭上，他以單手覆住眼，吐出一口沉重的氣息，不曉得在二十年後的現在，自己為何還會夢到兒時在暗巷的生活。

　　也許是因為白天時遇到的那個東方女孩──

　　她和她有點像，身材嬌小、水漾雙眸，還有一頭柔細長髮，連說話的聲音都是那般的輕柔──

　　想到舊時記憶中的那名東方女子，他的頸背不由得一緊。

　　他是個棄嬰，是英華將他從水溝裡救了起來，還供他吃穿。

　　雖然她是名流鶯，卻有著天使的靈魂，她就像這城市一樣，是迷路的天使。

　　英華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城市的，他並不清楚，但像她那樣年輕的女子，在這城市中無親無戚，身無分文、無一技之長，又只會幾句簡單的英文，最後為了謀生也只能出賣自己的身體；像她那樣的例子，在這城市中比比皆是。

　　她在街頭招攬客人，這城市雖然黃種人很多，但因為她輕柔的語調和那楚楚動人的表情，她在那幾條街還算小有名氣，所以一開始他們倆的生活還算過得去。

　　起初他以為她就是他的母親，因為從他有記憶以來，這個女人就一直照顧著他。他跟著她說中文，她卻堅持要他也學說英語，他起初不解，後來聽旁人說，他才曉得她和他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她要他學英語是因為英語才是他的母語。

　　他為此感到耿耿於懷立誓一定要報答她的恩情，要讓她過好日子，於是他小小年紀就會偷搶拐騙。沒想到好景不常，在他七歲時，英華在一場幫派械鬥中被牽連進去，死了。

　　從此之後，他就一個人在街頭巷尾討生活，他恨那些害死英華的幫派分子，卻又因為生活不得不向他們低頭。因為他手巧，跑得快，他們便要他當扒手，扒到的錢全要交出去，然後他們會供他和其他境遇差不多的孩子吃食，允許他們睡在廢棄的危樓公寓裡。

　　他們看似行動自由，其實無論到哪都被嚴密控制著，想跑，沒那麼簡單，那地方是那些人的地盤，很容易就會被人抓回來，他曾跑過無數次，每次都被打個半死！

　　有時就算有人成功脫離了那些幫派的魔掌，但大部分卻有更糟的下場，因為他們沒有任何謀生的技能，沒有學歷，甚至沒有身分、沒有社會安全號碼，所以不是重回暗巷，要不就是餓死在外頭──

　　但縱使如此，他還是想出去，想得到自由，十三歲那年，他成功了，雖然被車撞得差點去掉一條命，但他總算是成功了，成功脫離了那黑街暗巷。

　　擱在眼上的大手往上移，撫過亂髮到後腦勺，直到摸到那手術的痕跡才停了下來。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天花板。直到今天，他還能清楚記得那下著雨灰濛濛的天空，那時他以為他今生終於解脫了，可他後來才知道，即使他活了下來，即使他物質上的生活過得越來越好，他內心的饑渴卻從未饜足過──

　　他仍是那個黑街的小男孩，仍是那個害怕三餐不繼的男孩。有時，望著鏡中的男人，他仍會看見骨瘦如柴的自己蹲在那熟悉的暗巷角落中瑟縮發抖。

　　輕扯了下嘴角，他無聲的諷笑著。

　　他懷疑他這一生會有摒棄不安、放鬆下來的時候。

　　※※※

　　上午九點，道爾企業辦公大樓。

　　「道爾先生，這是今日的行程。」一名西裝筆挺、金髮藍眼的男士分秒不差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遞上了幾份文件，「還有今早倫敦分公司傳來的傳真。」

　　傑森接過觀看，另一人送來一杯黑咖啡後又走了出去，那衣冠楚楚的男人則站在一旁等著指示。

　　先審現過那些急件，簽了幾份之後，他才重新看回最上面那份行程表。

　　「繡品展？」看到其中一行奇怪的名詞，他狐疑的揚眉，看問他那向來幹練無比的秘書。

　　「中國傳統刺繡藝品展，公司贊助的藝術活動，可以抵稅。」推了下鼻樑上的銀邊眼鏡，凱文班克字正腔圓地解說。

　　「為什麼我需要到場？」

　　「選舉快到了，開幕時市長會去，他希望你能到場，以表示道爾企業體對本市藝術活動的支持。」

　　對藝術活動的支持？是支持那傢伙當選吧！政商、政商，似乎自古以來，政界與商界總是脫離不了關係。

　　他扯了扯嘴角，諷笑道：「出錢還不夠嗎？」

　　凱文唇角微揚，不過那笑意一閃即逝，他正色回道：「顯然對他來說是不夠的。」

　　傑森向後靠向椅背，將那份行程表丟回桌上，「叫卓爾去。」

　　「卓爾昨晚去了拉斯維加斯。」

　　他聞言微微蹩起了後，卻沒說什麼，只又問，「亞力呢？」

　　「副總還在紐約，他錯過了班機，來不及趕回來。」

　　傑森抿了抿嘴，只好放棄，道：「告訴他，我只去露個臉，不接受記者訪問。」

　　「知道。」凱文點了下頭，這才拿起簽好的文件，轉身出門處理事情去。

　　看著向來一絲不苟、有條不紊的凱文走了出去，傑森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整個人因為稍晚要去面對鎂光燈及那些有如蒼蠅般的人群而有些抑鬱。雖然他生活在號稱電影工業最發達的城市，他卻對好萊塢一切不感興趣，不知為何，他始終沒想過要跨足娛樂業，也許是因為他從來就不懂得什麼叫做娛樂──

　　※※※

　　展覽會場外，萬頭鑽動。如意努力的想往前擠，卻因為個頭嬌小而陷在高大洋人的人群裡，眼看前方開幕記者會就要開始了，她卻還在遙遙數十公尺外的地方，而且漸漸被人群往更遠的地方推擠。

　　前方鎂光燈此起彼落，好像人手機似的，每個人都高高地舉起手中的相機，爭先恐後的拍著照。

　　「咚」地一聲如意整個人終於被推到了人群的最後方，像豆莢裡的小豆子一般被人給擠了出來，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哎喲喂呀──」她發出無意義的聲音，好不容易穩下了身形，卻再也無力重新擠回前方去。

　　怎麼辦呢？如意試著跳高看著前方，只能隱約瞧見自己的位子被空了出來，其他重要人士好像全到了場，嗯，還是看不太清楚──不過，藝品社的張姐東張西望的，似乎在尋找她的樣子，可惜她雖然死命的揮著手，但因為個頭矮小，還是被前方人高馬大的外國記者給遮住了。

　　唉，早知道她就不出來亂逛了。

　　如意吐吐舌頭。誰知道那個主辦單位的企業主一到場，會突然跟著也冒出那麼多的記者，會被蜂擁而至的記者重擠到後方來，也不能怪她啊，她只是想趁沒人的時候先去外頭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嘛！

　　一臉無辜的如意，眼看前方的開幕記者會已經正式開始了，只得聳了聳肩。反正這次那麼多大師級的人物在，少她一個小角色也沒差啦！

　　再說她怎麼看都覺得這些記者是來看那個什麼道爾企業的老闆的，他們應該也不會注意到她的不在場吧？

　　既然如此，她乾脆到會場附近逛逛好了，省得等一下人家要散會時，她又被這些高頭大馬的外國人擠成肉乾。

　　對了，她記得她剛來時經過的公園，好像有個賣熱狗的小攤子耶！

　　想到吃的，如意雙眼一亮，立即很沒良心的忘掉前方焦急在尋她的張姐，轉身離開會場，直往那小公園中紅白相間的攤販而去。

　　前方在麥克風前的傑森，一臉木然的瞧著眼前洶湧的記者群，整場開幕會裡，無論他們怎麼問，他還是酷酷的，一句多餘的廢話也沒說出口，等無聊的開幕儀式一結束，他對市長露出一個應付的微笑，就將一切事情丟給凱文，自己則在大批人員的陪同下走進會場，然後拐進電梯裡，從地下停車場分批離去。

　　前面幾輛車子吸引了大批記者的尾隨，他自己則又等了十分鐘後，才讓司機開車出去。

　　外頭陽光正盛，路旁人們三五成群的逛著街，馬路上的車子正依循交通號志前進。

　　車行不久便遇到紅燈，停了下來，傑森不由得向外看去，旁邊正好是一座公園。

　　今天因為是假日，公園裡有許多親子同行，金黃色的陽光穿林透葉，中間不時夾雜著七彩氣球的身影。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看起來繽紛已極，帶著歡樂的氣氛。

　　歡樂嗎？他看見幾個孩子嬉笑著一同遊戲，臉上好似閃爍著笑容。

　　不覺中，他按下了車窗，公園裡人們的笑聲溢進車裡──

　　公園那一頭有幾個年歲尚幼的孩子們在噴水池邊嬉戲著，公園這一頭，不知誰擺放了個大型的U型滑道，幾位十五、六歲的男孩踩著滑板，在那上頭飛躍。

　　一位金髮男孩「唬」地一聲踩著滑板從最高處躍下，然復順著U型滑道在瞬間躍起，飛上了藍天──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跟著那男孩的身影昂起，男孩身後閃耀著金黃色的陽光，他瞇起了眼，男孩停留半空，然後翻轉，剎那聞，他彷彿看見那孩子背上有雙金黃色的羽翼振翅昂揚──

　　心跳，砰砰加快。

　　男孩隨著滑板落下，臉上帶著燦爛笑容，當他再度從另一頭躍起，還自信滿滿地在空中伸手向同伴比了個「V」的勝利手勢，他快樂的笑著，金髮迎風飛揚，臉上的雀斑似乎也沾染了他的興奮幾欲要脫離飛上天似的。

　　傑森在車上看著那幾個孩子，有種莫名感動，他們像是長了翅膀，能夠停留半空的翅膀！

　　他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好像自己長了翅膀，彷彿可以到達任何他想到的地方──

　　「好啊、好啊，再來一個！加油、加油、加油！」

　　一聲響亮的口哨穿起，然後是帶著熱烈鼓掌的吆喝聲！傑森聞言，才發現U型滑道旁站了個女孩，她興高采烈的拍著手，一副啦啦隊長的模樣。

　　奇怪，那女的好面熟──

　　綠燈了，車子突然往前行駛。傑森轉頭去看，這下才終於認出那女孩是昨天那少根筋的東方女孩。

　　她在這裡幹嘛？

　　傑森蹙緊了眉頭，沒多加細想，就已開口，「麥克，前面靠邊停。」

　　「啊？喔，知道了。」老闆突然叫停，司機麥克楞了一下，忙照指示將車子在公園旁停下。

　　車才停下，傑森就開門走了下去。

　　「啊？道爾先生──」麥克有些慌張的跟著下了車來。不知道老闆為什麼突然下車，要是老闆在這裡出了什麼事，他可擔待不起。

　　「你在這裡等著，我過去看看。」傑森輕描淡寫的交代兩句，腳步連停都未停。

　　麥克，只好惶惶不安的站在車旁，眼看身穿三件式西裝的道爾先生，一臉面無表情、格格不入地走進五彩繽紛的公園裡去。

　　奇怪，道爾先生為什麼要進公園呢？那裡有什麼好看的？他看裡頭只有一群小鬼頭在玩滑板而已呀，真是怪了──

　　※※※

　　「老闆，再五個熱狗麵包，還要五杯可樂！」

　　如意清新的音揚起，胖胖的老闆一抬頭，就見她身後還站了兩個小蘿蔔頭。

　　赫，嚇他一跳！他還以為這丫頭還要再吃呢，原來是買給其他孩子的呀！方纔她一個人就已經吃下三個熱狗麵包了，他在這兒賣熱狗賣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到食量那麼好的女孩。

　　瞧她身子骨瘦的，沒想到這麼會吃，不過東方女孩好像都不容易胖。

　　賣熱狗的老闆邊想邊動作熟練的弄著食物，很快就裝好了五杯飲料，相繼又先弄好了三個熱狗麵包，他先行拿給了那女孩。

　　如意接過了手，便交代身後兩個男孩，「湯姆，米克，來，你們先把這些拿回去給亞力他們。

　　還有兩個沒好，我等一下就過去。」

　　「好。」金髮的湯姆和棕髮的米克笑咪咪地答應，雙雙捧著可樂及熱狗麵包回U型道旁去。

　　傑森才走進公園就看見那兩個男孩踩著滑板迎面而來，他向旁退了一步，想讓他們過去，未料金髮的那一個還是不小心撞到了他，男孩手上的可樂翻倒，咖啡色的香甜飲料大半全沾上了他昂貴的西裝。

　　「啊？先生，對──對不起！」湯姆一臉慌，無措的道著歉。

　　如意聞聲回頭時，老闆正要將剩下的食物給她，她見狀，忙帶著那兩個熱狗麵包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怎麼回事？湯姆，你沒事吧？」

　　有事的是他吧？傑森面無表情的低首看看西裝上那甜膩的可樂，眉頭不覺微蹙了起來。

　　「先生，真是對不起，湯姆不是故意的。」如意這時才發現傑森的災情，忙將右手的熱狗麵包疊到左手的熱狗麵包上頭，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面紙幫他擦。

　　「不用了。」傑森退了一步，一臉冷然。

　　如意像沒聽到似的，還是一手抓著面紙、一手捧著熱狗麵包湊上前去擦他西裝上的可樂汁，嘴裡仍在道歉，「對不起，真是抱歉──」

　　她話才說到一半，左手上疊在上頭的熱狗麵包因為她的移動突然一個傾斜，像慢動作似地往前滑動，她見狀，忙抽回幫他擦拭西裝的右手，七手八腳的想救起它，可惜她心慌意亂下，只來得及將那滑落的熱狗拍起。

　　就見她像救球一樣，手忙腳亂地拍起一次、兩次、三次，嘴裡還一邊發出見鬼似的叫聲，「哇啊啊啊──小心！」

　　當她第四次沒救到它時，只能眼睜睜地瞧著那站著芥末番茄醬的大熱狗，在半空中投奔眼前那倒楣男人的懷抱。

　　「啪塔」一聲！熱狗打在西裝上，然後緩緩滑落，像是印象派大師在黑色畫布上即興潑灑的大作，黃色與紅色的醬計在黑色西裝上分外鮮明。

　　如意嚇得閉眼縮頸，不放著那男人臉上的表情。

　　太好了，現在他身上不止有可樂，還有番茄醬和黃芥未，接下來是什麼？冰淇淋嗎？低頭看著西裝上的顏色，傑森突然間覺得自己像是將飯吃得到處都是的三歲小孩。

　　他到底是發了什麼神經才會下車過來？

　　緊蹩著眉，他暗暗納悶著，微抬首，瞧見身前那像受到驚嚇的烏龜般縮著脖子的小妞，他藏在墨鏡後的雙瞳不覺一瞇。

　　他很恐怖嗎？為什麼她一副嚇得半死的模樣？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見對方久久沒作聲，皺著一張小臉，如意勉強睜開一隻眼，瞄了瞄他西裝上那顏色鮮艷的醬汁，怯怯地道歉。

　　「面紙。」他面無表情的開口。

　　「啊？喔，在這裡。」如意愣了一下才聽懂，趕忙將早捏爛在手中的面紙送了過去，「我幫你擦！」

　　「那上面有醬──」傑森出言阻止她，可惜慢了一步，她早拿著那張爛爛又滿是芥末番茄醬的面紙抹擦，將他西裝上的污漬範圍加以擴散。

　　「啊？哈──哈哈──」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如意緊急縮回手，乾笑著，「對不起，我我我──我忘了──」

　　「先生，這裡有乾淨的。」一旁的湯姆，適時的和熱狗攤的老闆要了幾張面紙，拿了過來。

　　傑森接過手，稍微擦了一下，但因為污漬實在太明顯，他乾脆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拿在手上。

　　喔哦，亞曼尼的西裝耶！

　　那西裝很貴的呢，動輒數萬元的說，洗起來一定很貴！

　　如意也向湯姆拿了幾張面紙擦手又瞄到他在領內的商標，不禁吐了吐舌頭，萬分抱歉的低頭拿了一張乾淨的面紙抄了電話給他，道：「先生，對不起，把你的西裝弄髒真的很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聯絡電話，因為我現在身上沒帶多少錢，你看那西裝送洗要多少，再打電話和我說──」如意邊說邊抬頭伸手將寫了電話號碼的面紙遞給他。

　　這回翌抬，她才真正看清了對方的長相，卻突然發現這男的很面熟。如意愣之下，瞇著眼、歪著頭，當她在他黑色墨鏡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時，才猛然想這傢伙就是昨天幫了她的那個男人。

　　「啊，你是昨天那個」她杏眼圓睜，小手指著他，輕呼出聲，這下越發尷尬得滿臉通紅。

　　怎麼她難得出糗，連續兩天鬧笑話，結果這傢伙都在？

　　忽然間，如意開始瞭解到吉祥的感受──

【第三章】

　　黃昏時分，滿天都是紫紅彩霞。

　　高樓大廈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天上虹彩，紫的雲、橙的光、灰的暗影，自然的雲彩、人工的大樓，在窗外形成一幅美麗又奇異的圖案。

　　天色漸暗，傑森在辦公室燈光亮起時，才驚覺時光飛逝。

　　他抬起頭，將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到那大片的玻璃窗，城市裡，五彩霓虹燈已一一亮起。

　　他看了看錶，知道自己該離開了，道爾家向來有週末聚會的傳統，雖然他早在七年前就已搬離那棟大宅，住在辦公室樓上，但每週的聚會，他還是會盡量到場。

　　只是最近──他實在不想過去。

　　算著漸漸籠罩在黑影中的洛城，傑森站起身，倚在桌邊，保保吸了口氣，冷硬的灰色雙瞳閃著鬱悶。

　　歌蘭這而是他這生中第二個母親，她一向對他很好，但近來卻老是用擔心的眼神看著他，她向來很少嘮叨他，但他光看到她那關心的眼神，就覺得心生愧疚。

　　她總是擔心他壓力太大、擔心他工作過度，他實在不想讓她擔心，但卻無法遵照她的希望讓自己放鬆下來。

　　既然他無法照她的意思去看那收費貴得離譜的心理醫生，也許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別去參加聚會，省得又惹得她擔心。

　　望著桌上的電話，他遲疑了一會兒，便將之拿起，撥了個熟悉的號碼。

　　「喂，這裡是道爾家。」

　　「尼克，歌蘭在嗎？」聽出是老管家的聲音，他鬆了口氣。

　　「夫人在廚房，我幫你轉過去。

　　「不用了。」傑森聞言忙阻止他，「我今晚有點事，可能沒辦法回去了，你幫我和她說一下。」

　　「是。」老管家應著。

　　傑森本想將話筒掛回去，想了想卻又重新握緊了話筒，深吸了口氣問道：「最近家裡還好嗎？」

　　「還好──」老管家考慮了一會兒，還是覺得該將事情告知他，才道：「不過小姐最近常徹夜不歸，夫人有些擔心。」

　　徹夜不歸？傑森蹩起了眉頭，看著外頭越來越暗的天色，一手插人褲口袋裡，沉聲問，「知道她都去了哪裡嗎？」

　　「小姐說是去朋友家，但是──」老管家握著話筒，回頭見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憂心忡忡地小聲說：「前兩天瑪莎在小姐房裡撿到白粉。」

　　「什麼？」傑森一震，整個人立時站了個直。

　　「量不多，只有一小包，幾公克而已，但她最近臉色很差，又常晚歸，我們怕她已經上癮了。」

　　老管家滿臉憂慮。

　　「歌蘭知道嗎？」傑森握緊了話筒，臉色微變的問。

　　「不清楚，我們沒和夫人說，但夫人知道小姐有些不對勁。」

　　「別和她說，這件事我會處理。」

　　老管家聞言，壓在心上的大石總算輕了些，

　　「知道。」

　　客廳裡傳來叫喚尼克的聲音，傑森便要尼克去忙他的，收線後他立刻又重新撥了個號碼。

　　電話一通，他馬上道：「我找賽門。」

　　「等一下！」對方在喧鬧的　PUB音樂聲中大喊。

　　不久，話筒被另一個人接了起來，他語調很冷，只簡潔的問了一個字，「誰？」

　　「傑森。」

　　似乎是有些訝異會接到他的電話，賽門愣了一下才問，「什麼事？」

　　傑森冷著臉，語音蘊含冷冽的怒氣道：「有人賣毒品給伊莉亞，我要知道是誰。」

　　「我查到通知你。」他說完話就收了線。

　　傑森掛上電話時，仍覺得心情甚差。

　　該死的！她什麼不好沾惹，為什麼偏偏要沾上毒品？

　　他將右手也插到褲口袋裡，瞪著已完全暗下的天色，夜色降臨，這城市又已完全沉入黑暗之中。

　　多年前，在黑街中，當他們年歲漸長，越來越無法操控時，那些人就是用毒品控制他們的；到現在，他還記得他在醫院中清醒後，毒癮發作時，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經驗。

　　憶起當時的苦痛，他全身不自覺的僵硬起來。

　　在黑街裡那群沒有身分、沒有親人的孤兒之中，他算是幸運的一個，至少他從那裡逃了出來，當時撞到他的道爾先生收留了他，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其他人不像他那般幸運，有的還沒長大前就死了，就算沒死，也染上了毒癮，成了一條毒蟲；他們販毒，他們自己也吸毒。比較聰明的會想辦法戒掉毒癮，但卻少有家賽門般戒得如此徹底的，因為在那隨時可以拿到毒品的環境裡，想戒毒不止需要決心，也需要強大的克制力和毅力。

　　幾年前，當長大成人的賽門重新出現在他面前時，傑森非常的訝異，因為他不止沒染上毒癮，還在情況最危急時救了他一命。

　　那時他和另一家背景很黑的企業同時競標一筆發展潛力十足的土地，對方找殺手想幹掉他，那幾名殺手卻被賽門悄無聲息的給一一解決了；他本也不知道暗中救他的人是誰，直到最後一名被安排在暗的殺手開槍射殺他，賽門才及時現身將他拉到一旁──

　　當時傑森一瞧見賽門和他那把形狀特殊的小刀，立刻就認出他來。

　　因為說像賽門一樣簡潔的人並不多，能左右開弓將一把小刀使得出神人化的人也不多，何況他是他從小到大認識的人裡，唯一個左撇子。

　　記得當時他曾問賽門為什麼要救他？他們兒時雖然認識，但並非多麼友好的朋友。兩人都是冷漠的人，何況在當時那樣子的情況下，大部分的人都只能自求多福，他們的字典裡沒有「朋友」這兩個字。

　　當年就沒什麼交情了，何況是多年不見的現在？

　　冷靜地擦掉匕首上的血跡，賽門聞言望著他，淡漠的說：「當年，你是唯一一個有勇氣逃跑的人，不該死在這裡。」

　　就為這句話，他們重新認識了對方，成為知交，或許是因為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他們是生存者，他們在對方身上，總看得到自己的影子，也因此更能瞭解信賴對方。

　　賽門也是名殺手，傑森曾想幫他脫離，但他並不願意。

　　「我們各自有各自的罪要背負。」他說話時，淺藍色的雙瞳閃著複雜的情緒，「我還有事要做。」

　　傑森瞭解他有難言之隱，所以也不勉強他，只問，「我能幫你什麼？」

　　「假如我死了──」他小麥色般的金鬃在風中飛揚，一臉平靜的說著，好似他嘴裡說的不是自己的死亡，「幫我把骨灰撒在那條街上。」

　　當時他愣了一下，但隨即答應下來。

　　這些年來，賽門始終在這城市的黑暗面中生存，若有人能查出是誰賣白粉給伊莉亞，那人必定是他。

　　傑森繃緊了下顎，在褲口袋中握緊了拳頭，他現在只希望還來得及，希望伊莉亞還沒上癮，他實在不希望她受那種罪。

　　什麼東西？

　　握拳時，他碰到口袋裡的面紙，傑森有些狐疑的將那面紙掏了出來，在看到那上頭用原子筆抄下的電話號碼時，他才猛然想起早上在公園裡遇到的女孩。

　　喔，不，該是女人才對。早上她說要付洗衣費時，他就猜她實際年齡比外表看起來遠大，至少應該是成年了。

　　當時她認出他後，又連連道歉，然後將這寫了電話的面紙給他之後，就滿臉通紅的匆匆跑開了。

　　他看著那被自己抓皺的面紙，不覺將它給攤平，上頭寫了三個中文字，和一組電話號碼。

　　「孫──如意？」他遲疑的念著，不確定自己的發音正不正確。

　　中文，他已經多年沒說過了，只有在偶爾遇到華人客戶時，才會用到。不過，如果他沒記錯，如意是中國人用來祝福的話吧？怎會有人拿來當名字？

　　她該不會是寫來唬他的吧？

　　傑森的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畢竟一般人可沒幾個看得懂中文的，她若是有誠意，該寫英文才是，雖然說他一點也沒去向她要洗衣費的意思，但一想到那女孩騙他，心裡就有點不是很舒服。

　　他不覺得她像是會騙人的那種女孩，不過人不可貌相，誰知道呢？

　　傑森盯著那皺巴巴的面紙，另一個可能性冒了出來。

　　或是──她不會寫英文？他望著那張面紙猜測著，心想也有可能是她太過迷糊，忘了這裡的人看不懂中文。

　　不過，他究竟在這裡猜測這個幹嘛？

　　傑森突然覺得自己很莫名其妙，今早在公園時也是，他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在看到她時，會想要下車去。

　　真是的，再這樣下去，也許他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傑森一皺眉，想到要去見那種愛分析別人的傢伙，他就覺得自己很像實驗動物，鬼才會去那裡花錢找罪受！

　　他咕噥了一聲，不屑的將那面紙重新揉成一團，丟到一旁的字紙簍裡去，然後轉身套上西裝外套，走出辦公室，決定到附近餐廳吃飯去。

　　電梯燈號跳動著，他視而不見的看著那綠色的燈號，等著它爬上來。

　　昨天那家墨西哥菜不錯。

　　13、14、15──

　　亞訊科技的合作案明天應該可以順利簽約。

　　21、22、23──

　　她到底是不是騙他呢？

　　32、33、34──

　　當他發現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不解思緒為何又會回到她身上。木然的看著電梯燈號繼續跳到這層樓，傑森在心底自我解釋，也許他只是介意被人騙罷了。

　　哨！

　　電梯門緩緩打開，裡頭空無一人。

　　他緩步走了進去，當門將要關上時，他卻突然又緊急將門按開，走出電梯，折回辦公室去，將字紙簍中那張揉到快爛的面紙撿了回來。

　　孫如意──

　　瞪著那女孩的名字，他扯扯嘴角，反正他打通電話也沒差，他只是想確定她到底是不是騙他，解解他心頭疑惑而且，免得那疙瘩一直卡在那裡。

　　將面紙攤平在桌上，他拿起話筒，照著上頭的數字撥了相同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等到第四聲時，通了。

　　「喂？啊啊啊──哇啊──」她先是喂了一聲，跟著大叫出聲，然後是一連串鏘鏘鍊練的撞擊聲，接著他才又再聽到她氣喘吁吁的聲音，「喂，對不起，我剛才話筒掉了，請問找誰？」

　　「孫──如意。」認出她的聲音，傑森半遲疑的念著她的名字。

　　原來她並沒有騙他。憶起她今早救熱狗的笨拙，傑森幾乎可以在腦海中想像出她方纔在救話筒的爆笑情景。「我是。請問你哪一位？」半點不覺得突然聽到有人叫她中文名字有什麼奇怪，如意只是呆呆地問。

　　「我是傑森道爾，今早在公園你給了我這支電話。」

　　「啊？喔。」她聞言恍然想起今早在公園發生的事，小臉不覺又紅了起來，「對不起，今天早上真是不好意思。對了，你的洗衣費多少？我拿去給你。」

　　洗衣費？呃，對了，他打這通電話該是向她要洗衣費才是。

　　傑森稍稍楞了一下，才理解過來，但事實上他一點也不需要她的洗衣費，他只是──閒著無聊而已。

　　忽然問，他終於承認自己為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煩躁，只是因為他最近的生活越來越規律，規律到讓他有點受不了。

　　也許歌蘭說得對，他就算不去看心理醫生，也該好好休息一下，多一點非商業行為的約會──

　　「你吃過飯沒？」當他回過神來時，那句話就已這樣問了出口，不過他卻不怎麼感到後悔，反正飯都是要吃的，和誰吃都一樣。但如果今天他要找人陪他用餐，他寧願找一個單純點的女人，也不願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明星吃飯。

　　「啊？什麼？」如意呆了一呆，本來想說他為什麼沒有回音，誰知就聽他開口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吃飯，我問你吃過晚餐沒有？」他重複。

　　如意眨了眨眼，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問這個，不過還是很老實的回答，「還沒。」

　　「那你請我吃晚餐，就當抵洗衣費吧。」

　　「啊？」她再度眨了眨眼，不由自主的茫然起來。

　　「你想在哪用餐？」

　　「我──」

　　聽聞她遲疑的聲音，他又道：「算了，你慢慢想，等一下再決定也沒關係。你住哪裡？我現在過去接你。」

　　「咦？現在？」如意看看自己身上邋遢的打扮，有點無措起來。

　　「不行嗎？」他無意識的用食指輕敲著桌面，等著她回答。。

　　「也──也不是不行啦。」她小小聲的回答，邊在心裡咕噥著，只是這傢伙看起來一副有錢人的樣子，要吃飯一定是到那種貴得要死的餐廳去吃飯，她怕她請不起啊；而且說實話，她來美國也沒帶幾件可以穿得上抬面的衣服。

　　唉，不過誰要她要把熱狗拍到他身上去呢──

　　「你有事？」

　　唉，她好希望有事啊，如意只肩一垮，囁嚅地道：「沒有──」

　　「和人有約？」

　　「沒有──」她越說越小聲。

　　「我打擾到你了？」

　　「沒──沒有──」嗚──欲哭無淚啊──

　　如意認命的在腦海中計算著她身邊的現金，算了，請他吃頓飯，總比要一整套亞曼尼的西裝好。

　　「那好，你住哪裡？」

　　在他接近律師質詢的魄力語調下，如意半點不敢反抗，只有乖乖說出這裡的地址。

　　「我大概半個小時會到。」話完，他就掛掉了電話。

　　聽聞電話傳來斷線的嘟嘟聲，如意傻楞楞地瞪著話筒看，然後再低著頭看自己身上穿的短褲和上頭印著我愛洛杉磯的T恤，以及腳上那一隻二十幾新台幣的便宜拖鞋，然後又想到她那昨天才整理好的衣櫃中少之又少的衣裳

　　半個小時會到？

　　呃，她要是假裝沒人在家，會不會有效？

　　※※※

　　叮咚、叮咚！

　　聽聞電鈴聲響，如意還弄著長髮，還手忙腳亂的打開對講機，「誰？」

　　「傑森。」

　　「哪一個？」奇怪，她不記得她認識一個叫傑森的人啊？如意蹙起眉頭，用脖子夾著話筒，一邊弄著頻頻散落的長髮，一邊努力的回想這丟曾見過的外國人的姓名。

　　「約你吃飯的那個，我剛和你通過電話。」

　　「啊？喔，那個。」他一提，她才呆呆的想起，他方纔的確曾說過他叫傑森道什麼的──

　　呢，該不會他就叫傑森道吧？聽起來好像路的名字喔，呵呵。

　　如意傻笑了兩聲，傑森在樓下見她沒回音，奇怪的問，「喂，你還在嗎？」

　　「在啊，你等等，我馬上下去。」語畢，她將對講機切掉，趕忙回到鏡子前重新將秀髮盤起，但試了好幾次，它還是不時散落，她皺著眉頭，最後只好放棄盤起它，只拿個簡單的髮飾將之束起，然後便匆匆抓了皮包下樓去。

　　在電梯裡時，她又不安的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裝扮。

　　白色連身裙、亞麻小背心，腳上則是一雙簡便但不失大方的涼鞋──

　　沒辦法，這是她帶來的行李中，除了早上穿的那一套之外，算最正式的衣裙了。本來她是想有需要再在當地買就好了嘛，誰曉得會有這種突發狀況發生，半個小時她根本沒辦法出去買正式一點的衣服來穿呀。

　　也許她還是應該假裝不在家才是──

　　「噹」地一聲！電梯門開了，她趕忙轉回身來，走出電梯，往門外去。

　　一出了門口，她就見到他西裝筆挺的站在大門外等著，剛毅的臉上還是掛著那副黑墨鏡。

　　黑西裝、黑墨鏡，加上不苟言笑的石頭臉。喔哦，這傢伙怎麼看都像義大利黑手黨的大壞蛋，還是教父級的那種。

　　如意在心裡暗暗想著，臉上扯出一記僵硬的笑容，和他打招呼，「你好。」

　　「你好。」對她雅致簡單的裝扮，他並沒有多說什麼，甚至沒有多看兩眼，只是轉身往身後車子指捨，說：「我車在那裡，上車吧。」。

　　「喔。」如意快步跟上，傾他的指示乖乖上了車。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他養的小狗，主人一轉身，她就要乖乖地跟上；主人頭一抬，她就要乖乖地上車。

　　「想去哪裡吃？」

　　如意才坐定，身旁的人就開口問。

　　「啊？」去哪裡吃？她才剛來這裡幾天，誰曉得要去哪裡呀──

　　見她一臉茫然，他眉一皺，道：「你還沒想好嗎？」

　　「呃──我對這裡不熟。」她小小聲的說，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會覺得慚愧、可是聽到他那種不悅的語氣，她莫名其妙的就對自己對洛杉磯不熟而覺得羞慚。

　　「不熟？」傑森一揚眉。

　　「呃──我才剛到洛杉磯幾天而已。」

　　傑森瞄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訝異，不過他沒說什麼，只道：「那去長堤好了。」

　　如意對他說的地方一點概念也沒有，但她可不敢有絲毫意見，只能道：「喔，好啊。」

　　不過他一點也沒等她回答的意思，她話都還沒說完，他已經先行發動車子轉了方向盤，俐落的將車子開上康莊大道。

　　那，這人本來就自己決定好了嘛，那幹嘛還問她？

　　如意在心底暗暗咕噥著，不過這些話她還是只藏在肚裡而已，一個字都不敢迸出嘴來。

　　車行不久便上了高速公路，如意納悶著不知道他所說的長堤究竟有多遠。

　　希望不是太遠才好，她希望能趕快吃一吃，趕快付一付錢，然後趕快回公寓去。這傢伙怎麼看都讓人覺得望而生畏，而且他比吉祥還專制呢──

　　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見他很專心的在開車，她收回視線，突又轉頭過去看他，在看清他的面容時，雙眼登時瞧得老大。

　　赫，原來地摘下墨鏡是長這副模樣！

　　哇，他長得好像之前她在飛機上的雜誌上看到的一個男人喔，因為照片上那傢伙的瞳孔是灰色的，所以她記得特別清楚，傑森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呢。那種淡淡的灰色，隨著光線的流轉有時看起來像是銀色一般，真的好神奇喔。

　　如意愣愣地偷瞄著他，發現他長得真的很像雜誌上那個男人，她不記得雜誌上的專訪到底說那傢伙是幹什麼的，只記得那幾張照片都沒有笑容，全都是這樣冷冷的、面無表情的。

　　只有其中一張和一位老婦人合照的才有好一些，其他的全是緊抿著唇，一臉僵硬，好似全世界的人都欠他錢一般。

　　傑森會不會就是他呀？他們真的長得好像耶！

　　如意一邊偷瞄他，一邊努力的回想，但卻還是想不起來那個上雜誌的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是他嗎？

　　她在微涼晚風下打量著他，發現他其實長得還不賴的，雖然表情有點冷，個性又有些獨斷，但仔細看起來，還是十分讓人怦然心動的。

　　他為什麼會想要和她出來吃飯呢？

　　她並不認為他會缺少女伴，因為他怎麼著都一副「我是有錢人」的樣子。

　　遠處霓虹閃爍，高速公路的燈光一路亮下去，指引著人們方向。

　　如意瞧瞧車窗外，不由得想著──

　　長堤到底在哪裡呢？

【第四章】

　　長堤的海景無比絢麗，從這家餐廳落地的玻璃窗看出去，一邊是岸上的城市，一邊是無邊無際的大海。

　　岸上高樓林立，岸邊私家遊艇停靠著，今天因為是週末假日，不少遊艇都升帆出海，海面上帆星點點，處處笙歌。

　　天上的星月、岸上的樓光、海上的船燈，在黑夜中相映生輝。

　　她為這兒美麗的夜景而驚歎不已。雖然這裡的用餐價格可能不菲，但光看到這樣的夜景，她就覺得十分值回票價了。

　　海風淡淡吹拂著，棕桐樹輕輕搖晃，她耳中隱約還能聽見那溫柔蕩漾的潮浪聲。眼前的桌上點著幾隻臘燭，燭台旁還有一隻插著玫瑰的水晶花瓶，餐廳裡則有人現場彈奏著柔和的鋼琴樂譜。

　　這地方浪漫得讓人無法置信，只可惜對面的男人，帥則帥矣，不過臉上表情卻冰冷得像是正在北極吃冰。

　　吃著侍者送上來的沙拉，如意暗暗想著，真難想像這男人會挑這種羅曼蒂克到無以復加的地方吃飯。

　　她又偷偷瞄一眼，發現他很專心的吃著眼前的食物，才剛送上來的生菜沙拉，他一下子就有如秋風掃落葉般吃完了。

　　他吃完他的沙拉，便抬頭看她，在見到她盤中還滿滿一盤時，並沒有多加置評，只是好整以暇的問，「你剛說你對這裡不熟，你不是當地人？」

　　「啊？嗯。」她點點頭。

　　「來玩還是來念書？」

　　如意蹙起眉頭，她看起來就這麼像閒閒沒事的人嗎？

　　「我是來工作的。」她用力夾起片生菜，有些示威的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才昂頭驕傲的道：「是人家請我來這裡工作一個月的。」

　　來工作？傑森一揚眉，看出她的不悅，所以沒再說什麼．只又問，「從哪裡來的？」

　　「台灣。」為了怕他不知道，她又補訴，「就是在太平洋西邊，靠近香港那邊。」

　　「我知道。」他握著酒杯，輕啜葡萄酒，道：「台灣的電子產業前景相當看好。」

　　「呵呵，真的嗎？」如意聞言，只覺得好像自己被稱讚一樣的，深感與有榮焉，不免露出傻笑。

　　這女人的情緒轉變真快，傑森點頭，見她笑得開心，不覺問道：「你笑什麼？」

　　「沒有啊，只是我幾年前也曾到國外玩過，但是當時知道台灣的，對台灣的印象十個有八個是台灣是一個盜版王國，別人這樣說，我聽了就很難過。幸好現在大家對台灣的印象不限於我們只會盜版而已，我們也很有智慧呀，聽了就覺得很高興。」她笑咪咪地說。

　　他聞言微微一愣，不覺一扯嘴角這「我們這裡有句話說，若有中國人的腦袋、猶太人的嘴、老墨的腿，那做生意必然不會失敗。」

　　「為什麼？」她眨了眨眼間，邊拿叉子叉了一粒小番茄進嘴裡。

　　「因為中國人聰明腦筋轉得快，猶太人擅談判，墨西哥人肯苦幹實幹。若有了這三種條件，就不怕在市場上生存不下去。」

　　「是嗎？嘻。」終於聽出來他是在稱讚中國人，如意不覺咬著叉子又傻笑起來。「啊，對了，那你是哪種人？」

　　他微微一僵，在驚覺自己差點把酒杯給握碎時，才匆忙鬆手將杯子給放回桌上。

　　如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趕忙小聲的道：「呃──如果你不方便說沒關係啦──」

　　傑森瞪著杯中那酒紅色微微晃蕩的液體。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乎這個問題，但卻不清楚這件事還會如此影響他，直到聽見她無意中問了出來。

　　酒紅色的液體漸漸平靜下來，等他發現時，他已經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我不知道。」

　　「咦？」她呆了一下。

　　「我是孤兒。」他將視線從酒杯上移開，直視著她道：「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

　　「啊？呃──對不起──我──我很抱歉──」

　　如意一臉尷尬窘迫，有些語無論次的想安慰他，「我沒想到──呃，其實那也不重要啦，至少你現在很成功啊，現在才是最重要的嘛！而且美國不是一個大熔爐嗎？大家多多少少都有混到一點血吧，你就當自己是混血的，呃──大家都說混血兒都很聰明又比較漂亮啊，對不對？我看你的輪廓分明，鼻子又高又挺，說不定就有英國的血統，你的眼睛是銀灰色的，那可能就是有北歐的血統啦。那你的聲音渾厚帶有一定的韻律感，說不定就是有墨西哥人或印地安人的血統，你的膚色是棕黃色的，說不定還帶點亞洲人的混血呢。看，你能融合各家之長，也不一定就是不好啊，對不對？」

　　「是嗎？」被她一說，傑森覺得自己好像什錦大雜燴，但他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揚起。雖然她有些拙於言詞，表達的方式也不怎麼恰當，可當他聽到她─一點明他臉上的特徵，並笨拙地嘗試著去歸類，幫他找到歸屬時，他無法不感到她的善良，心頭不覺有種莫名的感覺在發酵。

　　「對啊。」如意肯定的點點頭。

　　聞言，他嘴角漾出一抹淡笑。

　　見到他臉上那稀有的笑容，如意稍稍鬆了口氣，心情不覺跟著好了起來，而且經過方纔那段談話，她發現他也是人嘛，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可是，真看不出來他是孤兒呢。如意沉吟著，不過誰曉得孤兒到底是怎樣的呢？她不是他，所以就算她再如何去想，也很難體會他的感覺。

　　但，她倒是不難想像他小時候一個人孤零零的景象──

　　侍者在這時送上牛排，兩人的對話一度被打斷，雙雙拿起餐巾擋著，牛排上的罩子打開時，登時熱氣及香氣四溢，鐵板上還噴著熱燙燙的油。

　　「哇，好香喔。」她對他笑笑。

　　「嗯。」他應了一聲，拿起刀又專心吃起牛排。

　　雖然他並沒有再說什麼，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他的表情柔和了些，似乎沒之前那麼剛硬冷酷了。

　　如意滿意的笑笑，拿起刀叉也開始切起牛排，當她好不容易將所有的牛排都切好，準備要吃時，卻突然發現對面那傢伙竟然已經拿餐巾擦嘴了，他面前的鐵板還隱隱冒著餘煙呢，他卻已經將其上的東西吃得一乾二淨。

　　我的天，他的動作怎麼那麼快？

　　這傢伙有這麼餓嗎？

　　如意眨了眨眼，看看自己在一旁還剩一半的沙拉和海鮮濃湯，不由得將自己面前的鐵板往前推，道：「你還要不要？我這給你。」

　　「你不吃？」他整眉問，「不好吃嗎？」

　　「不是。」她笑了笑，指指一旁的沙拉和濃湯道：「我不是很餓，我剛吃那個就已經飽了，我不習慣浪費食物，如果吃完那個再吃牛排，我可能就會脹到癱在這裹不能動了。」

　　當傑森聽到她說「我不習慣浪費食物」時，不覺更令他對她另眼相看，因為從他成年後到現在，幾乎每個和他一同用餐的女伴，都是將食物切一切，等到切好後就不吃了。

　　對那些女人來說，在外用餐的功能是在於表現餐桌禮儀和切割藝術，浪費食物是正常，把食物吃下去才是怪胎。

　　但她不一樣，她並非在說客氣話，他看著她那幾乎已快吃完的沙拉和濃湯，她並沒有將那些蔬菜翻弄，她只是有次序的將其吃掉。

　　一口湯，一口蔬菜沙拉，她似乎很重視餐桌上的平衡。

　　奇怪的是，她這點和他一樣，他也習慣將食物分配平均的進食。

　　不知為何，這點讓他心情有些莫名輕鬆。

　　「還是你吃吧。」如意笑著指指自己面前的牛排。

　　傑森聞言，也就不和她客氣，將她的鐵板弄過來，續繼專心的解決它。

　　如意實在很難不睜大眼看他，雖然她明知道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人家吃東西是很沒禮貌的事，但她從來沒見過有人吃東西能做到如此有效率，簡直就只有快、狠、準、三個字能形容。

　　他吃東西很專心，不說話，刀叉運用得非常俐落，沒兩三下就將盤中的牛排清了個空。

　　「你吃東西都這麼快嗎？」她忍不住問。傑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這時才發現自己進食太快，他看了她一眼，木然「我習慣了。」

　　「習慣？」如意怪怪地重複著，一臉茫然。

　　傑森望著她，本不想說，但心裡卻有另一道聲音說，既然已經開了口，就將它說完吧。念頭才在腦海裡閃過，他已經聽到自己的聲音，「小時候常常餓肚子，所以有食物的時候就會吃得很快，後來就養成了習慣。」

　　「啊？呃──對不起──我──」如意一聽，又尷尬的愣住了。為什麼她今天好像問什麼就會錯什麼呢？她實在不是故意要讓他想起不愉快的記憶的。

　　「沒關係。」他不介意地牽動了下嘴角，話出了口，他才發現自己是真的不介意她的問題，只是有些奇怪，他為什麼會和她說呢？

　　傑森在心裡暗暗納悶著。不知為何，她雖然看起來有些傻傻的，但問的問題常會在不自覺中切中要害，莫名其妙的是，那些原本他根本很少也不想和人提及的事，卻在她問到時，很自然的從口中說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他剛剛聽到她說她只會在這裡待一個月吧！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在面對她時才會比較沒有負擔，對他來說，她和他只是暫時在生命線上交會的陌生人，她只是來洛杉磯工作一個月的女人，等一個月過後，她就會回到那遙遠的小島上，不太可能會再和他有任何關聯，也之所以如此，他才會較沒顧忌。

　　思及此，他才恍然發現，其實她就是他目前所需要的。

　　一個不會牽涉到太深感情的女人，偶爾可以約個無傷大雅的會，沒有商務、沒有太多的負荷，而且還可以舒解歌蘭所說的壓力，然後一個月後，她可以照樣回她的小島，他也可以繼續過他的生活，如果「增進女性交際」這方法有效，那他或許可以逃過歌蘭電話本裡那一長串心理醫生的荼毒。

　　※※※

　　吃過飯後，如意本要去付錢，但當她趁著去化妝室回來時，走到櫃台付帳，那位小姐卻和她說傑森已經付過了。

　　她不解的走回餐桌，問道：「你結過帳了？」

　　「嗯。」他起身往外走。

　　她跟在他身後，「不是說這次我請客嗎？」

　　「下次吧。」男侍幫忙開了門，外頭夜風吹來，傑森一腳踏出了門外，深吸了口氣。

　　「咦，下次？」如意呆了一呆。

　　「對，下次。」他說完，泊車小弟正好將他的車子開了出來，他便直接往車子走去。

　　「啊，喂，等一等！」如意見他一副就要上前開車的模樣，立刻忘了心中的疑惑，趕緊抓住了他，「傑──傑森！」

　　他停下腳步，看看抓著他手臂的如意，一縷夜風吹來，她耳際散落的髮絲柔柔隨風揚起──

　　奇怪，他的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意外的順耳，他那帶點異國腔調的語音絲毫不讓人覺得怪異。

　　「什麼事？」他問。

　　「你剛喝了酒，現在就開車不好吧？」她擔心的勸說。

　　他像是看到怪物似地看著她，「那只是葡萄酒。」

　　「葡萄酒也是酒。」她堅持著。

　　「我只喝了一點。」

　　「是半瓶。」如意一臉憂慮的陳訴。

　　這女人該不會真的要為了那半瓶的餐前酒，就不准他開車吧？

　　他一臉的不可思議，卻見到她眼裡純粹的恐慌和憂心。

　　如意見他沒說話，忙加把勁道：「其實我吃得很飽，我們能不能到附近走走，消化一下，等過一會兒，再回來開車嗎？」

　　「附近走走？」

　　「對啊、對啊，我──我沒來過洛杉磯嘛，當然也沒來過長堤，你可以陪我逛逛嗎？」她語音中帶著急切和不安。

　　傑森發現她抓著他手臂的手不自覺的用力，才領悟她不知為何，是真的不想他現在去開車。

　　天曉得他到底幾年沒做過這種毫無目地逛街的舉動了，但是當他看著眼前和英華神似的東方面孔時，他仿佛看到英華擔憂的面容，所以他聽見自己說：「好，我們到附近走走。」

　　橘黃的路燈一路蔓延下去，人行道旁，一邊是馬路，一邊是海港。

　　海風徐徐吹拂著，燈光下，有三三兩兩的行人。

　　「這地方夜景真漂亮，你常來這裡嗎？」如意跟在他身旁，沒話找話說。

　　「偶爾。

　　「是嗎？」她無意義的應著聲，望著海面上的遊艇，有些好奇那些豪華遊艇到底一艘要多少錢？

　　嗯！一定很貴，這裡果然是有錢人的世界。

　　馬路上有一輛貨櫃車突然投了兩聲喇叭，從旁呼嘯而過，還順便噴出了一股廢氣。

　　「赫！」如意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抓緊了傑森的手臂。

　　見她臉色發白，傑森微微一愣，「怎麼了？」

　　「沒──」如意緊急鬆開了手，蒼白著臉，勉力扯出微笑，「我只是──不喜歡大車子──」

　　不知哪來的靈光一問，他若有所悟的看著如意問道：「這和你不想我酒後駕車有關嗎？」

　　如意無措的絞扭著手，輕垂著眼瞼，不自在的道：「我──呃──我爸媽還有我大伯和嬸嬸，就是因為有個卡車司機酒後駕車，才出車禍死掉的，所以──我後來看到大車都會怕，也不希望我的朋友們喝了酒還開車。」

　　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傑森心一緊，輕聲這：「抱歉。」

　　如意抬起頭，臉上血色總算恢復了些，微微笑了笑，道：「沒關係，我知道可能有些人會認為我太小題大作了，可是我每次看到那種龐然大車從旁經過就會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而且大家不是常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嗎？我覺得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望著她那有如小鹿斑比般明亮卻隱隱閃著不安的黑瞳，傑森的喉嚨不知為何有些收緊，也許是因為她那樣怕被否定的表情，也許是因為她那期待不安的眼神──

　　什麼叫做「小題大作」呢？她想必因為這件事被人笑過許多次。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為什麼她在過馬路時會那麼地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被來車撞到一般。

　　「他們過世時，你幾歲？」他凝望著她，聽到自己沙啞的開口。

　　「十五。」她說。

　　他不知該說什麼，只能道：「我很抱歉。」

　　如意噗哧一笑，「又不是你的錯，你和我道歉幹嘛？」

　　傑森一愣，見她已釋懷，嘴角也牽扯出一記微笑道：「不知道，這是禮貌吧，為了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沒有什麼該或不該問的。」如意搖了搖頭，看著他笑意盈盈地說：「人和人本來都是陌生的，因為相遇，所以有了對話，所以成了朋友。因為人是群居的動物，只要遇到了一起，就會想要認識對方，如果人與人之間都沒有問題，那哪來的答案呢？」

　　有些詫異看似傻傻的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聞言訝然，隨即笑了出聲，「你說得是，不過方纔你也和我道歉，你的行為和想法不是很矛盾嗎？」

　　「那是我方纔一下子沒想到嘛。」如意縮著脖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笑著強辯道：「再說這兩件事其實一點也不矛盾，有問題本來就該問出口，但是如果問出來的問題觸及到對方的傷痛，還是要道歉呀，就像你說的，這是禮貌呀。」她笑了笑，喘口氣，繼續道：「問題歸問題，道歉歸道歉，重點是在如果心裡有問題不問，那你就不太可能知道答案。所以，沒有什麼該不該問的，想知道，就要開口問，至於那個問題到底問對或問錯，不是問問題的人所決定的，而是掌控在被問的人手中，如果對方想說，對方就會說，如果對方不想說，那他就不會說。好運的話，通常會得到答案，若是剛好人家不想答，那也無妨啊，對不對？」

　　她說話時，仰頭看著他，那心形臉上微場的粉色唇形，像是天生就屬於微笑。

　　「對。」傑森望著她在街燈下的笑顏，心情不覺也跟著愉悅起來。初見她時，他對她的印象一直是她有些單純，腦袋可能不怎麼靈光，但在方纔那一席話下來，他才發現她並不是沒大腦，也不是傻，她只是很直接，她的觀念很直接，想法也很直接，行為也很直接，做人能做得如此直接的，怕在這世上也是少了。

　　如意笑著轉身往前繼續漫步，海風揚起了她的髮，她因為微涼的夜風而打了個冷顫。

　　見她在打顫，傑森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罩在她身上。」

　　「啊，不用了。」驚覺披上的大衣，她有些慌的轉頭拒絕。

　　「披著。」他以不容量疑的口氣說著。

　　「但是你──」

　　「我不會冷。」他微扯了下嘴角，「感謝發明二件式西裝的人。」

　　沒想到他也滿幽默的！如意聞言淺淺一笑，發現他真的不怎麼需要這件大衣，才沒再拒絕他。

　　中間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如意披著他的大衣，只覺得十分暖和，大衣上有他的味道，可是她並不覺得討厭，反而還覺得很好聞，是那種乾淨而且溫暖的味道──

　　那一晚，當他送她回公寓時，如意已經改變了對他的想法。

　　這頓晚餐，她吃得很高興，他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冷硬，而且今晚的對話，也讓她稍微瞭解他這個人。

　　他是個孤兒，他事業有成，他沒有種族歧視。

　　他也許有些專制，卻不會太過霸道；他也許有點冷漠，卻也不會太過冷血。

　　他不是老古板，也不會太死腦筋，而且，他十分擅於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但即使如此，她對他還是帶著很深的好奇，只不過──

　　如意在鏡前拆下髮飾，緩緩想著，他們倆也許沒什麼機會再見面了。

　　他和她的社交圈差了十萬八千里，是屬於兩個不同層級的人：雖然他說了下次再讓她請，但她覺，得他並不是那麼在意金錢的問題。

　　至於他今晚為什麼會來約她吃飯，她還是不甚瞭解，也許只是因為他一時無聊吧。

　　※※※

　　回到家中，傑森邊脫下大衣，邊鬆開了頸間的領帶，要將大衣掛到衣帽間時，他嗅聞到如意在衣上殘留的香甜味道。他將大衣湊到鼻尖，發現那是檸檬的香味，很淡、很女人──

　　腦海中，不覺浮現她方纔披著他大衣的模樣，她真的很嬌小，大概只有五尺二寸左右，不像西方女人那般的蒼白，她有著蜂蜜一般的膚色，她那張總是漾著笑容的臉上，幾乎看不到什麼毛細孔。

　　不可否認的，他原本會選擇的她出來吃飯，私心裡其實是因為她的長相和英華有點神似。在他心裡，一直想替英華做些什麼，但她已經死了。他心中一直有種愧疚，想補償報答英華，所以下意識裡，才會對孫如意特別在意。

　　可一餐飯吃下來，他才發現她們倆完全不一樣。

　　也許是環境的關係，英華總是一臉憂鬱，就算是微笑著，她眉宇間也始終帶著淡淡的哀愁；但如意卻很愛笑，她對每個和她說話的人微笑，好似這世界上沒有壞人一般。

　　雖然她開朗的模樣給人的感覺好像從小被人捧在掌心、受到眾人的呵護，不知人間疾苦，但實則不然，她也曾在年少時遭受喪親之痛，她也曾被人質疑、受人嘲弄，可她卻能以較為豁達的態度去面對。

　　外表看似迷糊的她，並不是真的那般無知呆傻──

　　傑森將大衣掛回去，倒了杯水喝。

　　窗外夜色已深，五彩的霓虹逐漸熄滅，漸漸只餘各棟大廈的飛行警示燈，那小小的紅燈，在每棟大樓的屋頂上閃爍，像紅色的星辰。

　　「Los Angeles──」望著這城市的夜色，他低聲輕念著它的名字。

　　她會是另一個迷路的天使嗎？

　　在瞬間，她單純的笑顏和這城市的夜色在玻璃窗上重疊──

　　傑森握著水杯的手一緊，不覺沉吟起來。

　　也許──他還是該注意她一點，至少在這一個月之中，他能夠確保她不會因為意外而迷失，成為墮落的天使──

　　良心發現了嗎？

　　傑森因為這念頭而無聲的諷笑著，說是他也能受惠還差不多吧。

　　至少吃了這頓晚餐，他的確因為話題沒在商務上打轉，而讓塞滿了公事的腦袋休息了好一會兒。

【第五章】

　　再接到傑森的電話，是在一個星期後，她表演完第三場雙面繡的當天晚上。

　　如意本以為是張姐來提醒她別忘記晚上的餐會，沒想到電話接起來，卻聽到傑森的聲音。說實話，她是滿驚訝的。

　　「你吃過飯沒？」

　　聽聞這句熟悉的問話，她眨了眨眼，直覺回道：「還沒。」

　　「我去載你。」他簡潔的說，好像這樣就決定了一切。

　　「喔。」如意呆呆地應了一聲，才旋及想起，她今晚要參加的餐會，馬上揚聲道：「喂，等等，傑森、傑森──」

　　才要掛斷電話的傑森，聽到她的大叫，忙將話筒移回耳旁，「什麼事？」

　　「我今天晚上有事。」

　　聞言，他不自覺的蹙起後頭，「和誰？」

　　「什麼和誰？」她有些不懂。

　　「你和誰有約？」瞪著桌上小鐘上一格一格跳動的秒針，他盡量讓語調聽起來平靜無波，卻難掩質問的意思。說實話，從多年前，他就已不常被人拒絕，更少讓人將他排在第二位。

　　這種感覺，讓他有點小小的不爽。

　　「喔，那個呀──」記得張姐好像和她提過要見主辦單位，還有贊助廠商，還有其他大師級的銹品老師，加上一些記者。如意想了想，道：「應該──是很多人吧。」

　　「很多人？」他不解。

　　「嗯，張姐說那餐會一定要到場。」如意吐了吐舌頭，上次她開幕沒到，已經是很失禮了，這次要是再沒到，她鐵被張姐罵到臭頭。

　　「公事應酬？」

　　「對啊，算是吧。」她點點頭。

　　傑森聞言，緊蹩的眉頭頓時舒緩，「是嗎？那你明晚有事嗎？」

　　「明天？」如意想了想，確定明天沒事，才應這：「沒有。」

　　「那好，我明天晚上七點去接你。」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

　　將話筒放回電話上，如意有些餘愣地走回房間換衣服，裙子套到一半時，她才醒覺自己方纔到底答應了什麼。

　　「呃哦──」

　　她兩眼看向天花板，有一點點納悶，為什麼她好像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他牽著鼻子走？

　　如意邊拉上裙子的拉鍊邊想著，其實也不是說她不想和他一塊兒去吃飯啦，再怎麼說她還是欠他一餐飯嘛，只不過她原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

　　在鏡子前面將衣服整理好，她看看鏡子裡的人影，自言自語著，「真不懂他在想什麼──」

　　管地！想那麼多幹嘛？

　　她皺了皺鼻頭，不覺扮了個鬼臉，然後笑了出來。

　　電鈴在這時響了起來，她匆忙跑去接對講機，結果是張姐來接她去會場，她匆匆拿了皮包，趕緊下樓去。

　　※※※

　　雖然不想承認，但奇異的是，這一個星期來，即使工作很忙，傑森總是會不經意想起和如意用餐的那天晚上，還有她燦爛的笑容。

　　他甚至在第二天就想再找她出來吃飯，卻因為工作太多，加上一種莫名的心理因素，讓他覺得太快約她出來不好──

　　總之，他日日加班到深夜，直至他發現大部分的工作都進度超前，他才打了她的電話，想約出來用餐，誰知她卻有事。在百般無聊下，他只好接受凱文的建議，去參加原先就已排好的行程──中國繡品藝術展的餐會。

　　那餐會是在四季飯店所舉行的，理所當然的，同樣因為市長選舉將近的原因，來賓們是政商雲集，看起來主角倒不是那些繡藝大師，反而像是政商要員們的較勁舞台。

　　他才進門五分鐘，就已經後悔了。

　　從侍者托盤上拿了杯調酒，他實在很想將那杯金色的液體，潑到那在他面前喋喋不休的禿頭市長頭上；但他當然沒有，他是一個標準的商人，有些人是即使你十分討厭他，也不能不給他面子的，也因此縱使在心情煩躁的現在，他也只是牽動著嘴角，似笑非笑的點頭同意對方的觀點。

　　當那禿頭市長講到他這次競選中的第十二條政見時，傑森將酒杯湊到嘴邊，

　　決定他只能再忍受一分鐘，然後他就要離開這個地方。思及此，他猛然想起如意那晚上說的話，不覺瞪著手中的液體看，下一瞬，他將其拿開，重新放回侍者的托盤。

　　既然他要走了，也可以等回家再喝。

　　他禮貌性的向市長告退，轉身往門外走去。從他進門到走出門外，在裡面待不到十分鐘。

　　飯店外，夜涼如水。

　　傑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望滿天星辰。

　　不知道為什麼，方纔在那瞬間，他竟在那金色的液體中，看見如意那擔憂的容顏，她的臉，和英華憂愁的面容重疊在一起，然後那張臉越來越年輕，他發現自己看到一名年輕的東方女孩，正蒼白著臉站在路邊哭得傷心欲絕。

　　她父母過世時，她當時人在哪裡？

　　這個問題，有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他腦海。

　　如果她那時不在現場，她會這般害怕大車嗎？

　　傑森臉一沉，想到這裡，他突然完全沒了喝酒的興致。

　　※※※

　　「如意，你跑哪去了？怎麼才一眨眼，你就不見人影？」

　　如意才從化妝間出來，就見到張姐匆匆走來。

　　「方纔吃飯時，我不小心把口紅吃掉了，我去補一下啊。」她眨眨烏溜溜的雙眼，一臉無辜的說著。

　　「剛剛那贊助企業的老闆來了，我本要介紹你認識一下的，誰知道你卻跑得不見蹤影，真是！」張姐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吐吐舌頭，笑道：「沒關係啦，反正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你就算介紹了，人家大老闆還不是照樣記不太起來。」

　　「呵，你是還沒見到他，才會談沒關係這種話。」

　　「怎麼說？」如意好苛的問。

　　「你不知道，他是美國十大黃金單身漢之一喲。道爾先生年輕又多金，加上長得又不算太差，他現在是當紅炸子雞，燒燙燙的，炙手可熱呢。」

　　如意聞言噗哧一笑，道：「張姐，瞧你說的，好像他很好吃的樣子。」

　　張姐沒好氣的說：「去！我是為你著想，看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這些年來就不見你有要好的男友，本想說你們倆年紀相當，我來幫你介紹、介紹，看看會不會擦出點什麼火花之類的，誰知道你每次都給我搞失蹤。」

　　「我不是故意的嘛。」如意笑笑的辯稱，「再說，照你所說，這位道爾先生可是人人在爭的金龜婿，就算我伸出根釣竿，他說不定還看不上我放出的餌呢。」

　　「說這什麼話？那麼沒志氣。」張姐蹙起眉頭。

　　「說實話。」如意攤開手，在她面前轉了一圈，好笑的道：「你瞧，我這人，要身高沒身高，要身材沒身材，要錢財嘛，也沒什麼錢財，況且像他那樣的大老闆，也不怎麼需要我那點小小的錢財；那我唯一勉強拿得上台面的，就是繡才！但現在這時代，人家好端端的，沒事娶個繡才回家幹嘛？無聊的時候，銹些花兒、鳥兒給他看嗎？」

　　「嘖，你這丫頭，平常就不見你這麼伶牙俐齒，只有在這時候，才會突然辯才無礙。」拿她沒辦法，張姐無力的搖搖頭。

　　「張姐，你剛剛才說我年紀不小，怎麼現在又說我是丫頭？我已經二十八了那，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她笑笑的要她放心。

　　張姐一揚眉，雙手抱胸，斜睨著她道：「哼，你也知道你已經二十八了呀，不知誰喲，上次才在開幕酒會上鬧失蹤，一點都不負責任，還敢和我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如意聞言，臉一紅，忙拉著她的手，撒嬌道：「哎喲，張姐，我知道錯了，我發誓，下次再也不敢了。」

　　「還有下次啊？」張姐揚高了音量，一臉誇張的道：「拜託你大小姐行行好，別這樣折騰我老人家。」

　　如意見狀，趕忙揮著手，改口道：「沒了、沒了，保證絕對不會有下次的。」

　　「真是這樣就好。」張姐持保留態度，不怎麼信她。

　　「呵呵──」如意知道自己紀錄不良，只能傻笑著。

　　「你呀，就會裝傻。算了、算了，走吧，我們過去吃點東西。」張姐說完就帶著如意往餐檯走去。「對了，你這兩天有沒有打電話回去給吉祥？」想起孫家另一位姑娘，她忙問道。

　　「有啊，我打了，她要我幫她向你問好。」如意拿起一小塊起土蛋糕，說完咬了一小口。

　　「我聽說她之前在公司昏倒，她現在還好吧？」

　　「嗯，她上次猛爆性胃炎發作，醫生要她最好休息半年，所以她現在都在家休息。」她又咬了一小口入口即化的起士蛋糕，邊在心裡讚歎著，天啊，這裡的蛋糕真是好吃，難怪這邊住一晚上要將近美金一、兩千元，幸好她今天只是來吃飯的，更幸好今天吃這餐飯不用她出錢。

　　「猛爆性胃炎？我只聽過有猛爆性肝炎，怎麼胃炎也有這種說法嗎？」張姐拿起用牙籤串在一起的小鮑魚三明治。

　　「嘻，不是啦，那是我的說法，誰要她不發作則矣，一發作就驚天動地的。」她嘟著嘴埋怨銳：「我一聽她被送醫急救，真是差點把我嚇死。」

　　「唉，你們兩個都那麼大了，還不會好好照顧身體。」張姐感歎的道：「不要嫌張姐囉唆，我看你們兩個還是早點找個人嫁了，讓你們的老公來照顧你們，我們這些旁邊的才能安心些。」

　　如意一聽，忍不住咕喊道：「天啊，張姐，你越來越像我外婆和奶奶了，一天到晚就要我們倆結婚，我也想結啊，但沒對象怎麼結？」

　　張姐瞥了她一眼，「沒對象就找對象啊，你找不到，我幫你介紹。」

　　「介紹什麼？像剛剛那個道爾企業的大老闆嗎？那就免了。」如意皮笑肉不笑，一臉「拜託不用麻煩」的表情。

　　「你知道嗎？你這表情語氣真像吉祥。」張姐沒好氣的瞄了她一眼。

　　如意眨了眨眼，微笑道：「我們是堂姐妹嘛。」

　　「你確定你們兩個不是雙胞胎嗎？」她方纔還以為在和她說話的是吉祥呢。

　　「確定呀，我們倆爸媽不是同一個人呀。」她笑意盈盈地說著。

　　「呃──」張姐一想到吉祥和如意的雙親立時不予置評。她曾看過孫氏兄弟夫婦的結婚照，老實說，她實在分不出那兩張照片到底有哪裡不一樣，在她看來，那根本就是同一張嘛！

　　再想到上次去拜訪孫家在鄉下的老家時，她還以為自己得了散光，因為大部分的面孔都有相同的兩張，真是嚇了她好大一跳。

　　如意的注意力從食物上轉移到張姐身上，問道：「對了，張姐，我明天是不是不用來呀？」

　　「嗯，不過你後天還有一場。還有，明天記得去買洛杉磯時報來看。」

　　「為什麼？」她疑惑的問，邊伸手去拿另一個奶油泡芙。

　　「會有你的照片啊。」張姐笑笑的回答。

　　如意睜大了眼，「啊，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嘛。對了，應該還會有那個道爾先生的照片，方纔我看到記者在替他拍照，你可以順便看看人家的長相。」

　　聽了前面，如意自動略過後面兩句，高興的道：「哇，真好，我明天一定起個大早去買報紙來看。」

　　她嘴裡含著奶油泡芙傻笑著。真沒想到她孫如意還會有上報的一天哪，上的還是國外的報紙呢，呵呵呵呵──

　　※※※

　　一早起來，在外頭探險了一天，如意想盡辦法才回到了公寓，趕在傑森來接她前換上正式點的服裝。

　　他按門鈴時，她剛好準備就緒。

　　這回他並沒有問她想去哪裡吃，而是直接帶她來到這裡。如意覺得這兒的氣氛雖然沒上次那一家好，但食物卻十分好吃。

　　「傑森，你知不知道洛杉機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啊？」叉起一塊鮮美的橙汁排骨送人口中前，如意看著對面的傑森問道。

　　他停下進食的動作，看著她，遲疑的問，「好玩？」

　　「對啊，好玩。」如意點點頭，道：「吉祥說我難得到洛杉磯住一個月，應該有空就到處走走，以增長見聞。」

　　「增長見聞？」他挑起右眉重複。

　　「嗯，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先就有說過啦，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所以我今天早上就出去走走，啦，但洛杉磯好大，我都有點搞不清楚方向，光坐公車就耗了大半天了。後來下午我就打電話回台灣和吉祥說──」

　　「下午？」如果他沒記錯，台灣和洛杉磯這裹的時差有十個小時吧？突然間他同情起那位叫吉祥的人。

　　「對啊，下午。因為我公車坐了老半天都坐不到我要去的地方嘛，坐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就只好打電話給吉祥──」

　　他突然又打斷她，有些好笑的問，「你迷路打電話回台灣去幹嘛？遠水又救不了近火。」

　　如意聞言，辯道：「可是我忘了帶張姐的電話嘛，還有，我才沒有迷路呢，我只是搞不清楚方向而已。」

　　這有差嗎？傑森差點笑了出來，不過他沒反駁她，只又問，「這位吉祥是誰？」

　　「吉祥嗎？她是我堂妹。哎呀，你不要直打斷我，先讓我說完啊！我下午打電話回去，她聽了後要我問洛杉磯的朋友，就把電話掛了。我在洛杉磯認識的人又沒幾個，所以才想到要問你呀。你是在洛杉磯土生土長的對吧？那你知道這地方有哪裡好玩的嗎？」

　　哪裡好玩？傑森愣之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是在洛杉磯土生土長的沒錯，但這城市對他來說，從來不是遊玩的地方──但見她一臉期盼的看著他，他只好努力的從記憶中翻找出人們曾提過的觀光區，「呃──迪士尼樂園、好萊塢片場、中國戲院──」

　　「啊！對喔，我要去迪土尼──」如意雙眼一亮，忍不住大叫，但在中途發現自己聲音大大，引來臨桌客人的關注，她忙降低了音量，紅著臉小聲道「我要去迪士尼樂園，你不說我都忘記迪士尼樂園在這裡了。

　　「你要去迪士尼樂園？」他有此詫異，他一直以為那種地方是小孩子才愛去的。

　　如意一臉興奮的回答，「對呀，我從小就好想去迪士尼樂園玩耶，現在終於可以去玩了。對了，那裡搭公車會到嗎？」

　　「呢──」傑森臉上冒出黑泉。說實話，他壓根兒沒搭過公車，怎麼可能知道搭公車到底能不能到迪士尼樂園。

　　「你不知道嗎？」見他半天沒回應，如意有些失望的問。

　　「你什麼時候要去？」

　　「這幾天有事，所以應該是下星期吧。為什問？你也想去嗎？」她一臉好奇。

　　傑森一怔。他本是想說叫司機送她去的，現在聽她這樣一說，他還真有瞬間想和她一塊兒去那叫做「迪主尼樂園」的地方，看看那裡面到底有什麼可以吸引世界上成千上萬的人蜂擁而至。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逝，他一扯嘴角，搖頭道：「不，我必須工作，不過我可以讓麥克載你去。」

　　「麥克是誰？」如意叉起另一塊排骨，愣楞地問。

　　「我的司機。」

　　司機？哇！

　　如意一聽呆了一下，叉到一半的排骨停在半空。老天，她都忘了對面這男人是有錢人，竟然還問他知不知道怎麼搭公車。

　　「呃──我想──」如意放下又子，有些尷尬無措的揮著手，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傻笑拒絕，「我想──還──還是不用麻煩了，迪士尼嘛，大家都知道，我──呃，我自己問一下路就行了。」

　　「你確定？」他狐疑的望著她。這女人早上才剛迷路，他實在很懷疑她能順利到達迪士尼樂園。

　　「當──當然。」如意回答得有點心虛，笑容也有些心虛。

　　「你確定要去的日期後，我叫麥克去載你。」

　　他眉挑，以一副沒得商量的語氣說完，便低頭繼續進食。

　　「真的不用──麻煩了──」她話說到一半，一見到他那眼神，她後面的聲音就變小了。「呃，再說你不是也要用車嗎？」

　　他將最後一塊肉送進嘴裡，然後拿餐巾擦了擦嘴，「我這幾天都會待在公司，就算要用車也有別輛。」

　　「呃──喔。」她僵笑著，乖乖閉上嘴。既然人家如此堅持，她還能說什麼呢。

　　回過神來時，發現他已將食物吃完了，而她的卻還剩一堆，忙也低下頭專心的將自己餐盤裡的排骨吃掉。

　　用完餐後，走出餐廳時，如意突然大叫一聲。

　　「哎呀！」

　　「怎麼了？」傑森被她嚇了一跳。他今天可沒喝酒。

　　「我剛又忘了付帳了。」她懊悔的說：「你剛付多少錢，我直接拿給你好了。」

　　傑森無言的看著她。這女人難道不知道他約她出來吃飯，並不是為了貪她那一點小錢嗎？他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不用了。」

　　「怎麼可以不用，我說了要給你洗衣費的。」

　　她振振有詞的說著，蹙起了眉頭，「我不喜歡欠人錢。也許對你來說，這只是一筆小錢，但對我來說，那卻是一筆債，成天都壓在我心頭上，很不好受。

　　傑森倒是沒想過她會因為這件事而煩惱，見她說得認真，執意要還他錢，只好和她說了晚餐的金額。

　　如意聽了，將錢如數給了他，才笑逐顏開，但才走兩步，她又突然叫道：「啊！糟了！」

　　「又怎麼了？」

　　「我忘了買報紙了！」見夜色漸深，她著急的道：「快快快！你知不知道現在哪裡還買得到報紙？」她邊說邊在街邊四處張望。

　　「報紙？你買報紙幹嘛？」傑森不解。

　　「我今天有上報啊！」她咧嘴一笑，伸手比了個「V」字，一臉驕傲。

　　「上報？」

　　「對啊！昨天有記者來幫我拍照──啊，那邊有賣！」她大叫一聲，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很快的拉著他往報攤過去。

　　傑森被她帶著走，在看到頭版上那張照片時，立時覺得大事不妙，他不怎麼想讓她知道他的身分，瞧她方才發現她有司機的反應，他可不覺得讓她發現自己是道爾企業的老闆會讓她自在到哪裡去，因為她對他的態度是如此的輕鬆隨意，比之一般矯揉造作的女子要好太多了。

　　最近已經很少有人在面對他時，是因為他是傑森，而不是道爾企業的總裁，但如意在對著他、面對他時，卻單單只是因為他就是他，只因為他是傑森這個人，而不是道爾企業的總裁，老實說這種感覺實在不錯；事實上，那好到讓他還想再邀她出來。

　　幸好如意像是沒注意那頭版新聞，拿了零錢給老闆，連瞄都沒瞄頭版一下，就直接翻到下一版看。

　　她在找自己的新聞和照片時，他乘機攬著她的腰將她帶離那滿是他大頭照的報攤。

　　「啊，在這邊、在這邊！」如意找到自己的照片，像是獻寶似的，忙將那篇新聞獻給他看，「看，台灣傑出雙面繡品藝術家，孫如意洛杉磯展手藝！」

　　傑森在看到那篇報導時，立時愣住了，他好半天才清了清喉嚨，問道：「你是來參加中國傳統刺繡藝品展的？」

　　「對啊！」如意仍在讀那篇報導，看到其中一段文字，不覺笑道：「哇，他稱我是東方來的小精靈耶！」

　　「你昨晚上就是去參加主辦單位辦的餐會？」

　　「嗯，對啊！」如意點點頭，注意力仍全在那篇報導上。

　　傑森微微蹩起了眉頭。他不記得昨晚有看到她，不過老實說，昨晚上他也沒在那裡面呆多久。是了，他想起來了，開幕當天其中一位沒趕到，想來當天那個失蹤的就是她了。

　　「呵呵，真好，我要把這篇新聞帶回去給吉祥看。」如意傻笑著，突然想起，「對了，張姐說那贊助企業的大老闆也會上報，奇怪，怎麼都沒看到？」她邊說過繼續翻找各版。

　　傑森一聽，忙將那報紙拿了過來，道：「我看看你那篇報導。」

　　如意聞言便將報紙順勢給了他。反正她本來也不是真的很想看那大老闆的照片，只是方纔突然想起罷了。

　　感謝那位記者將他給放到財經新聞版去，傑森邊看邊有技巧的將財經新聞版和頭版那兩張給折了起來。

　　「原來你是繡品藝術家，你學這個很久了嗎？」

　　如意笑笑，「嗯，從第一次接觸，到現在十幾年有了吧。」

　　他看到新聞旁除了她正在示範雙面繡的那張外，其他還有幾幅單作，便問，「這些都是你的作品嗎？」

　　如意搖搖頭，指著上頭的照片道：「只有這張示範中的雙面繡，還有這幅龍鳳圖是，其他都是別的師傅的作品。」

　　「龍鳳？我只看到龍啊。」他一臉疑惑。

　　「呵，那是因為鳳在另一面呀！」她笑意盈盈地說著，「你要是有興趣，改天可以去看看啊，我們這次的展覽要辦一個月喔。在這一個月之中，我除了現場表演雙面異物繡之外，還會開一個小班制的課，講解關於中國繡品的演變喲。」

　　傑森一聽，不覺對她另眼相看。其想不到她看似迷糊，竟能做出如此細膩精采的東西。

【第六章】

　　是開竅了嗎？

　　凱文‧班克拿著一份又一份的公文，站在桌邊看著老闆一邊快速的簽閱文件、一邊頻頻看錶，腦海中不覺浮現這樣的念頭。

　　據他這些天所見，他們公司這位年年榮登工作狂俱樂部排行榜第一名的傑森道爾，竟然會成了朝九晚五的準時上班族，非但如此，他在工作時還會突然就對著文件發愣起來，有時那如同千年石刻般的僵硬嘴角甚至還會微微地牽揚起來。

　　他在笑呢，而且是溫柔的微笑，不是那種讓人看了會全身發涼的笑容，更不是那種嘲諷似的笑容，而是那種溫柔的、淡淡的微笑。

　　這真是個奇蹟啊！

　　凱文偷瞄了傑森一眼。他知道這位大頭這些天每天都約了人在餐廳吃飯，因為位子是他替他訂的，所以他曉得有兩個人，不過一開始他也以為那是商業應酬的飯局，直到這幾天明顯看到大老闆的改變。

　　像是快到下班時間就會頻頻看錶、心情愉悅；像是突然對休閒娛樂的場所有了興趣；像是開始會問候他的家人──

　　有一天傑森甚至抽了個空跑去看當初他半點不感興趣的繡品展，還買下了好幾幅繡畫，其中最大的一幅雙面繡屏風，就直接擺設在這辦公室裡頭。

　　凱文第一次看到那幅繡作還真是有些歎為觀止，特別是當他發現那一前一後的龍鳳竟是繡在同一張布上時，還忍不住湊上去研究了老半天。

　　抬眼瞄了下那細緻的中國龍鳳繡品，他起初還覺得那東西放在這裝演冷硬的冷色系辦公室中實在是有點格格不久；但幾天這樣看下來，那中國龍鳳還挺有氣勢的，著久了倒也慢慢習慣了。

　　老實說，他是不會不喜歡老闆這樣的改變啦，至少現在看來，他的這位大學同學看起來比較正常了。

　　「還有什麼事嗎？」傑森看完最後一份文件，確定無誤後，邊簽邊問。

　　「倫敦分部和柯特公司的技術合作案已經確定，亞力先生已經搭機從倫敦回來。」凱文扶了扶金邊眼鏡，「還有，麥克方纔電話通知說已將孫小姐載到餐廳去了。」

　　「亞力明天會到？」傑森將最後一份文件交給他。

　　「應該是。」

　　「那好，明天他到的時候，請他先來我辦公室一趟。」說完他便站了起來，走到衣帽架分拿起外套穿上，邊吩咐道：「如果有急事的話，就打我行動電話。」話完，他人已走出了大門。

　　「是。」凱文微一頷首，望著傑森那匆勿急行的背影，唇角不覺微微一揚。

　　他猜──這傢伙大概是戀愛了吧？

　　凱文雙眼向上看向天花板，不一會兒眼珠子又轉移方向瞧瞧那幅巨大的錦繡屏風。

　　至於對象嘛，八九不離十是那位姓孫的中國小姐──

　　只是他實在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竟能這樣影響傑森這工作狂？

　　她不但改變了傑森夜夜加班的習性，還讓在洛杉磯名人界對女人號稱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斥資買下他以往最嗤之以鼻的藝術品！

　　更厲害的是──凱文瞄了眼桌上的桌歷，揚起了眉。這女人還破了和傑森約會最多的次數紀錄！

　　說實在話，他這位大老闆長相還不差，加上又是全球億萬富豪榜上有名的黃金單身漢，一般女人見到他，就好像蜜蜂見到了蜜糖、蒼蠅看到了西瓜，立時前仆後繼的撲上來。

　　只不過有三分之一的女子在和傑森的過一次約會後，就會因為他的不解風情、冷淡木然而打退堂鼓。

　　還有三分之一則是會在第二次認知到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而且還是位個性詭異的鐵公雞後，就會自動消失。

　　另外的三分之一，到了第三次約會才發現秀色可餐的自己在傑森心目中的地位，不只排在工作及親人後面，也排在車子後面，更慘的是，竟然還排在食物後面。

　　當那些女人發現自己連個麥香堡都比不上的時候，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會放棄繼續和這個老是將美女晾在一旁的男人交往了。

　　套句某名女星憤然離去前說的話──對牛談琴都比和他在一起好，至少牛還會聽你說話！

　　所以，據他所知，能夠和傑森約會超過五次的女性，到目前為止也只有一個，就是這位中國女子孫如意。

　　真不曉得這女子是何方神聖，她到底有啥本領，非但能忍受，甚至還能讓傑森連續六天都和她用心約會？

　　凱文嘴角微揚、似笑非笑，他是真的挺好奇這位神秘女子的廬山真面目，就不知那位中國娃娃能撐到幾周就是了──

　　※※※

　　好怪，他竟光是看到她就覺得心情愉悅。

　　車才剛開到餐廳外頭，傑森就看見如意坐在靠窗的位子，捧著手裡的菜單，很專心的在研究著；不一會兒，只瞧她杏眼圓睜，笑意盈盈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指著精緻菜單上頭的法文，一一詢問站在一旁的待者。」

　　她紅撲撲的臉龐在柔和的燈光照射下，更顯嬌嫩。

　　將車開到餐廳門口，他下了車將車鑰匙交給泊車小弟，便興匆匆地走了進去。

　　「你是說這是蝸牛嗎？」

　　傑森來到位子上時，如意正抬著某單上的一行法文，張大了眼問著那不厭其煩解釋每道菜色的侍者。

　　「是，那的確是蝸牛，這是本餐廳的名菜。」訓練有素的男侍微笑介紹。

　　「哇，原來法國人真的吃蝸牛啊？我還以為只有中國人才會什麼都吃咧。」她咧嘴笑著，一抬頭看見傑森，便將菜單交給他，「幸好你來了，這菜單都是法文，我都看不懂，還是你點吧；不過，我不要吃蝸牛喔。」

　　傑森微微牽動著嘴角，接過菜單，很快的幫她和自己點了菜，將菜單交還給侍者，然後才轉頭看她，「你今天去迪士尼好玩嗎？」

　　「當然好玩啊，那地方好大，我玩了一天都還沒全部玩完呢！」如意開心的笑著說：「要不是麥克和我說你已經訂了餐廳的位子，我真想繼續玩下去，真可惜你要上班不能一起去。」她有點同情的看著他。

　　傑森眼裡有著笑意，淡淡說道：「你可以說給我聽啊。」

　　「聽到的和實際看到的會有差啊。」如意湊上前，積極鼓勵道：「我真的覺得你有空可以去玩玩喔，有很多人都是像我一樣不遠千里而來耶，你們住洛杉磯的就很幸運啊，休假的時候就可以跑去玩了！」

　　休假？

　　傑森揚起眉。說到休假，他已經很久沒休過假了，對他來說，就算是假日，他也是照樣將工作帶回去做；或許他是該找幾天真正放鬆下來。

　　說實在話，這幾天晚上，他都邀她一起用餐，那種不用想太多的感覺很好。

　　他從來沒遇過像她一般思想如此單純的女子，她不矯揉造作，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是如此純真，就像不小心落入凡間的天使，她的一切情感都是單純而直接，有時甚至直接得讓他措手不及。

　　她的單純也許在別人來看是少根筋，像是前幾天晚上，一位國際巨星上前攀談，她竟語出驚人，問對方的鼻子是不是真的整形過，要不然就是完全不認得對方是誰，搞得所有人除了他之外全都尷尬不已，他則是差點爆笑出來；大前天晚上，她則是在吃螃蟹時，一不小心將敲螃蟹的小槌子給槌飛了出去，掉到人家菜盤裡；前天晚上，她因為掉了一個耳環，就這樣直接蹲了下來，趴在地上，鑽到人家餐桌下去撿，結果嚇得那桌夫妻立刻起立讓位。

　　昨天晚上更絕，他去接她時，只瞧她眼眶濕潤，鼻頭髮紅，像是才哭過，他還以為她出了什麼意外，一問之下，才發現她只是因為看電影「「西雅圖夜未眠」看到掉淚。

　　要是在以往，他只會覺得這種看電影看到掉淚的女人很可笑，但見她難過，他的情緒竟也跟著鬱悶，還以為那是個悲劇，只好笨拙的安慰她，要她下回找些好結局的喜劇片來看。

　　結果今早上班時，他問凱文，才知道那部片子根本不是什麼愛情大悲劇──

　　「那為什麼有人會看到哭？」傑森一臉納悶的問凱文。

　　「我想是因為之中的劇情，安排男主角在空中電台剖析內心對亡妻的感情，感動了那些女人吧。」凱文面無表情的解說著。

　　「在電台？」傑森經起了眉，「你開玩笑？」

　　凱文搖搖頭，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什麼樣的人會在成千上萬的聽眾前剖析自己的內心世界？

　　傑森只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但顯然那位男主角那樣做感動了許多女人，至少孫如意是其中一個。

　　望著此刻眼前表情生動的如意，再想到早上和凱文的對話，傑森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情緒竟被她影響得如此深遠，他在乎她的喜怒哀樂，他發現自己喜歡她，非常喜歡。

　　也許就是因為她是那樣的真，所以讓他漸漸被她吸引，漸漸無法再把她當成只是一個吃飯的朋友。

　　突然間，他突然領悟到一件事。雖然他還不瞭解到底自己想要把她放在哪一個位置，但卻十分確定，他不要她在展覽結束後就和他分道揚鑣。

　　「我是說真的，你住那麼近，不去玩一玩真的是太浪費了！」

　　如意的聲音突然傳進耳中，傑森回過神來，只聽她說：「我覺得你實在應該多多休息放輕鬆點。

　　你知道嗎？我前兩天呀，看到一棟大樓大門旁的牆壁有個雕像，那個雕像面向大樓，西裝筆挺的，手裡提著一個公事包，可是他卻沒有頭喔，因為他的頭全塞到牆裡去了。」

　　「什麼？」他楞了一下。

　　她正經的點點頭，道：「沒錯，那傢伙的頭全塞到大樓的牆裡去了，大樓外只有西裝筆挺的身體，手裡還提著公事包。你整天都想著公事，小心有一天變成像那傢伙一樣喔，為了公司而活，連整顆腦袋都塞進公司的牆裡去了。」

　　他聞言不覺怔忡，腦海裡只迴盪著她帶著腔調的英文。

　　為了公司而活──

　　見他沒說什麼，如意又用力建言，「所以啊，有時間常常出去玩，暫時忘掉公事呀，讓自己放鬆休息一下。」

　　看著她積極勸說的面容，他的嘴角不覺牽起微笑，「也許下次吧。」

　　※※※

　　夜半時分。

　　在床上躺了半天睡不著，如意乾脆爬起來沖了杯牛奶喝。

　　站在廚房中，她手裡拿著湯匙攪伴著牛奶，望著那漸溶於水中的奶粉，她的思緒不由得又飄向那佔據了她腦袋瓜子整個晚上的男人。

　　這星期，她老是在和他吃飯，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她就會答應和他一塊兒去用餐。

　　可是有人請客啊，不吃白不吃嘛！

　　如意笑著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說實在的，也不全是為了貪小便宜呀，老實說她還滿喜歡和他說話的，雖然她說的話可能在大多數的時候很沒營養，但傑森非但沒有敷衍了事，反而很專心的在聽她說話，對她一些奇怪或愚蠢無知的問題，他也不會嘲笑或瞧不起她。

　　原先她還以為像傑森這樣的有錢人，一定會覺得和她在一起很無聊，不過他似並沒有這樣覺得，要不然也不會每天都來和她一起用餐了，不是嗎？

　　她端著熱牛奶走到客廳沙發上坐好。

　　他這人其實對她挺不錯的，老是給他請實在也很不好意思──

　　喝著熱燙的牛奶，如意不覺想著，也許她下次可以再回請一次。不過，洛杉磯她又不熟，也不知道哪裡有好吃的東西，再說，他那麼有錢，可能什麼都吃過了吧。

　　如意煩惱地安緊了秀眉，又喝了一口熱牛奶。

　　啊，對了！

　　突然間她靈光一閃，她可以自己煮給他吃啊，煮她拿手的家常菜！洛杉磯雖然有中國餐館，但他不一定每一種都吃過嘛！

　　對，就這麼辦！

　　她笑嘻嘻地放下杯子，忙跑去拿紙筆擬起菜單來。

　　要煮什麼呢？

　　「嗯，酸菜鴨──糖醋排骨──」如意邊喃喃自語著，邊將菜名及食材寫了下來。

　　「還有什麼呢？」她咬著筆頭，揚眉想了想，「對了，還要一份青菜！」

　　寫上，然後又想到，「還可以清蒸條魚，再做個三杯雞。」

　　不一會兒，她擬好菜單，笑咪咪地將那張紙拿起來看。依稀記得張姐曾和她說，這兒有些地方是可以買到中國人特有的食物的，等天一亮，她去多跑幾個地方，應該就可以找到需要的材料，到晚上她就能請他來吃飯了。

　　※※※

　　跑了三個超市，去了一趟唐人街，如意大包小包的將材料提回家，等她煮到一半，想通知傑森時，才發現自己找不到他。

　　前幾次吃飯時，他曾經給過她一個電話號碼，但接那支電話的小姐卻只問她一句「你有沒有預約」。

　　當她回答沒有時，那小姐只公事化的說出一長串請她先行預約後再打來，便將電話給掛斷了。

　　有些茫然的看著發出「嘟嘟」斷訊聲響的話筒，她一時無法反應，半晌才認命的將它給掛了回去。

　　看來她只好等傑森自己聯絡她了。

　　如意胸口有些悶，坐在沙發上發

　　呆了好一會兒，才安慰自己，現在才中午嘛，前幾天傑森最遲都會在他下班前打電話來，他今天應該也是會自己打來吧？到時她再和他說就行啦！反正就算他訂了位，也是可以取消的呀！

　　對，他會自己打來的！

　　如此這般一想，如意臉上的茫然才消去，重新換上快樂的面容，振奮起精神走回廚房忙去。

　　時間在忙碌中快速流逝，標示時間的指針分秒不停。

　　下午兩點，她笑自己太愛看錶。

　　下午三點，她告訴自己現在還早。

　　下午四點，她看著太陽想說它離地面還高。

　　下午五點，她頻頻走到窗邊查看。樓下來往街道。

　　下午六點，她忍不住一再拿起電話看看它有沒有壞掉。

　　下午七點，她手裡握著一把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螺絲起子，努力專心的在拆電話，當她拆下第三個小螺絲時，才猛然回神，發現自己的行為很可笑。

　　如意停下拆解的動作，坐在沙發上，抱著拆到。

　　一半的電話，呆楞地望著牆上的大鐘。

　　滴答、滴答、滴答──

　　那黑色的長針短針一分一秒的在跳動著，好像她的心跳。

　　一秒、兩秒、三秒──

　　一分、兩分、三分──

　　她無聲無息地望著牆上的鐘，當指針一格一格地走到七點半時，她緩緩低下頭來悵然地撿拾起桌上的螺絲，然後動作笨拙地一顆一顆將它們栓了回去。

　　不一會兒，她將電話放回茶几上去，然後一一將那些飯菜及湯上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依序亮起。

　　她像個木頭人似地為自己添了碗飯，然後端著碗筷，面對著一桌的飯菜，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也許他在忙吧。

　　她食不知味的咀嚼著一口白飯如是想著。

　　也許他和別人約了──

　　她夾起一塊排骨，卻沒送進嘴裡，只是有些茫然的瞧著它。

　　說老實話，她又沒事先和他約好，找不到他也是很正常的。

　　如意眨了眨眼，這樣告訴自己，嘴角努力牽起微笑。

　　再說也沒人規定他一定要和她一起吃晚餐啊，只是這一個星期來，他們倆天天一起用餐，她還以為今天晚上──

　　也是一樣。

　　不過，這也只是她自己以為而已吧。

　　楞得地著著筷子前端夾著的排骨，如意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胃口，只覺得胸口鬱悶，她緩緩地放下了筷子，不覺望著滿桌的飯菜發起呆來──

　　※※※

　　叮咚、叮咚！

　　電鈴突然響起時，如意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她竟對著整桌飯菜發呆了兩個小時。

　　牆上鐘裡的時針已指到了九點半的地方。

　　拉開椅子，她摸著臉，茫茫然地走去接對講機，可她「喂」了半天卻沒人回答、當她正納悶時，電鈴聲又再度響起，她才發現那鈴聲是樓上的門鈴，而不是樓下的大門電鈴。

　　她真是昏了頭了！

　　笑自己的蠢笨，她忙拉開門栓，一轉門把將門打開。

　　「對不起，我剛聽錯──」如意摸著額角，不好意思地笑著解釋，未料一抬頭就看見傑森，她一呆，語音一頓，不覺停了。

　　「樓下剛好有人進門，所以我就直接上來了。」傑森嘴角微微牽動解釋著，卻見如意望著他動也不動。

　　下一瞬，她突然就掉下淚來。

　　「怎麼了？」他嚇了一跳，不知道她原本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就哭了起來，上次她看電影看到哭時也沒這樣突如其來就掉下淚來啊。

　　「對不起，我不是──」如意搖搖頭，慌忙擦去淚珠。她想笑，想停止掉淚，但那些淚水就是不聽她控制，她不覺話無倫次起來，「我只是──我不知道──」

　　「噓，乖──」也許是有了上回的經驗，他這次總算是知道該如何處理，趕忙攬著她進門，坐到沙發上，好生安慰，「別急，慢慢說，出了什麼事？」

　　「我──」她開口才說了一個字，看到他關心的臉，淚意又湧上雙眸，迅速滑下眼眶，喉頭不覺哽咽。

　　「你又看了愛情電影？」他見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掉淚，只好自行猜測。

　　如意搖搖頭，想笑卻還是笑不出來。

　　「悲劇小說？」

　　如意再搖頭，還是淚眼朦朧的。

　　突然想到她這棟公寓附近的治安並不怎麼好，他心頭突起不安，臉色一白，「你被搶了？」

　　他急著要檢查她有沒有受傷，卻見如意一手捂著嘴還是搖頭。

　　傑森見她淚流滿面的，只好先轉頭尋找面紙要拿給她，卻不經意發現那一桌滿滿的飯菜，他微微一楞，卻聽到身旁的她終於抽抽噎噎地開了口。

　　「我──我煮了菜，打電話通知你──但──

　　但是──」她抹去自己臉上的淚痕，新的淚水又滑了下來。方纔她還以為他今晚上都不會來了，結果卻突然見到他出現，佔據著她胸中腦海近兩個小時的那股空茫，像是突然被塞入了洶湧的情緒波濤，在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就忍不住掉下滑來。

　　「你為我煮飯？」傑森轉過頭來看她，一臉震撼。

　　如意二度抹去自己的淚水，覺得自己好笨好促，再次嘗試著微笑，道：「我──呃──我知道你忙──而──而且我昨晚也沒先和你說好──可可是我們──我以為──我──我好傻──呵──

　　」她在笑著，淚中帶笑，笑自己的傻氣。

　　「為我煮的──」傑森愣愣地這。

　　她為他煮飯，就只為了他，為他一個人，不是為別人，更不是順便，而是特地為他一個人做飯──

　　「不，你不傻──」他胸口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和暖意，喉頭不覺緊縮著，他抽了兩張面紙替她拭淚，臉上表情整個軟化下來，溫言道：「你一點也不傻；是我不好，今天公司有點事，我沒想到你會──」

　　如意不好意思的笑著，淚水卻還是不由自主的往下掉，「我──我知道我沒先和你說──我也曉得──你不知道──我本來還好好的──但是但是──一看到你──我──我就覺得──就覺得──

　　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就覺得好想哭──」

　　如意右手抹完淚，左手繼續擦，結結巴巴說著、說著就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老實說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樣莫名其妙掉下淚來的行為很荒謬，但她就是無法控制自己，只能睜著淚汪汪的大眼，一臉無辜的看著他。

　　天啊，他只覺得她好可愛！

　　這女人對自己下意識的行為毫無所覺，傑森既感動又好笑的替她拭去淚痕，她可能到現在還沒搞懂她為什麼會掉淚，他卻知道，從她單純的想法及行為裡知道，知道她很在乎他，非常非常的在乎。

　　他輕柔的將她臉上的淚痕都拭去，胸口盈滿著溫暖。

　　這種感覺很好，真的很好。

　　撫著她的小臉，看著她那如小鹿斑比水汪汪的黑瞳，他的拇指不覺停在她粉嫩的柔唇上，停下

　　下一瞬，他低首吻住了她。

　　如意呆住了，甚至忘了一切，直到他那靈動的舌哄誘她張開了小嘴，來了進來，她都還無法反應。

　　她吻起來好香好甜，還有著淡淡的檸檬香，傑森為之眷戀不已，不覺加深了這個吻。

　　「喔，天啊──」當他終於離開她的唇時，如意也只能輕喘著氣，一臉茫然地瞪著他瞧。

　　喔，天啊、天啊、天啊──

　　如意胸口如小鹿亂撞，腦中一片漿糊，她在心裡亂叫。天啊！他幹嘛親她？

　　傑森看著她那茫然傻氣的表情，忍不住又笑著啄了下她的粉唇。

　　「這是問候的吻嗎？」她傻愣楞的，直覺反應問道。

　　他笑著搖頭道：「剛剛那個是，之前的不是。」

　　「啊？喔。」如意雙頓迅速染紅，只覺得自己方纔好像問了一個傻問題。她不好意思的應聲表示明白，接下來卻不知該說什麼，而且她也不知道兩隻眼睛該看向哪兒，眼珠子瞟啊瞟的，就是不敢看他，心裡卻忍不住尖叫著。

　　天啊！他到底為什麼吻她啊？

【第七章】

　　屋子裡很安靜，傑森好整以暇的看著如意臉色越來越紅，只覺得她的不安可愛得緊。

　　說實話，他從來沒吻過那麼害羞的女人，瞧他才吻她一下，她就不敢看他，無措地一下子摸摸臉、一下子順順髮，一張臉更是紅得發燙。

　　傑森望著她，唇角輕揚，猜測著她臉上紅暈何時才會消。

　　如意越來越無措，剛開始還只有雙頰火燙，接著全身都發熱起來，她在沙發上坐立不安。

　　他為什麼都不出聲？

　　如意忍不住想看看他在幹嘛，視線一移回來卻立刻對上他的眼，她像是被嚇到一樣，立刻跳起來，紅著臉，指著餐桌上的飯菜結結巴巴道：「啊──呃──那個──你吃過了沒──那個我──我我──我去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傑森看著她邊說邊手足無措的往餐桌那兒退，眼看就要被後頭的椅子絆倒，他忙起身提醒，「小心──」

　　結果如意見他站起來更慌，又退了一步，立刻因那張椅子失去平衡，她嚇得大叫，「哇啊──」

　　傑森兩個大步向前，雖然緊急抓住了她，卻反被她整個倒勢拖下，他在瞬間和她掉換位子，將她護在懷中，所以兩人摔倒在地時，反而是他在下。

　　公寓中發出一聲巨響，只瞧他們一塊兒壓塌了那張木頭椅子。當一切塵埃落地，不再聽到任何聲響，如意才敢抬起頭來，卻發現傑森早成了她的墊背。

　　「喔，天啊！傑森，對不起，你沒事吧？」如意慌張的爬起來，一臉著急，這下可一點也不結巴了。

　　「沒事。」他苦笑一聲，跟著爬坐起來，沒想到手才一動，他臉色立刻刷白。

　　「傑森？」望著他的臉色，如意擔心的叫喚他。

　　「沒事，只是剛才撞到而已。」他牽動嘴角，要她別擔心。

　　「你把外套脫下來我看看。」如意說著也不等他回答就動起手來。

　　傑森本想說不用，但她已經主動幫他脫起外套，他也只好由她。

　　如意脫下他的外套，再幫他捲起袖子，只見他整條手臂，從手肘上方到上臂都腫了起來，而且已經開始有點發紫的跡象了。

　　「我的天！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意，沒關係──」見她一臉愧疚，他忙開口，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她給打斷。

　　「你等我一下！」如意沒注意他說的話，只匆匆跑到房間從行李箱中翻出萬金油，又忙跑回客廳，「來，你坐下，我幫你擦藥。」

　　傑森被她帶回沙發上坐好，沒想到背才靠到椅背上，他忍不住又倒吸一口氣，臉色微變地立時坐直。

　　「喔，對不起，你的背是不是也──」她滿臉抱歉，秀眉全擰在一起。

　　他苦笑點頭，「我想大概是。」

　　「那──我看你背心和襯杉也脫掉好了。」如意專心努力的開著被轉得很緊的萬金油蓋子，完全沒想到其他。

　　脫掉？

　　傑森嘴角一揚，十分聽話的照做，雖然他懷疑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好不容易將蓋子打開，如意挖了一些萬金油出來，猛一抬頭卻看見他赤裸裸的胸膛！

　　她一駭，整罐萬金油差點脫手飛出去！

　　「你──你你──我──我我我──」才稍微消褪的紅暈再度以極快的速度沖回如意的臉上，她紅著臉，張口結舌支吾了半天，卻連一句完整的字句都吐不出來。

　　「不是要幫我擦藥？」傑森眼底帶笑提醒她。

　　「嗯啊──呃──是──對──」她像是這時才想起，語無倫次的點頭。

　　他主動伸出右手，如意雖然害羞，也只好握住他的手腕，將食指上的藥抹在他紅腫的手臂上，然後順著他臂上的肌理搓揉起來。

　　長這麼大，她可從沒見過男人那麼的活生生、血淋淋──喔，不，是赤裸裸的出現在她面前。

　　他的身材真是──好啊！

　　如意低著頭，不敢看他，雙眼只放盯著他的手臂瞧，但光只是這部分，就讓她愛不釋手──

　　赫？她在想什麼呀！

　　她像被燙到一樣，突然就放開了他的手。

　　「怎麼了？」傑森一臉平靜的明知故問，心裡卻在暗笑。呵，他真喜歡看她害羞地對他垂涎。

　　臉上的紅暈似乎蔓延到了耳際，她結結巴巴地道：「沒，呃──我──你的手這樣就可以了──

　　請請你轉過去──還還有你的背──」天啊，她的臉是不是開始冒煙了？傑森嘴角噙著微笑，如她所願的背向她。

　　沒了他的視線，如意總算鬆了一小口氣，忍不住摸摸自己火燙的雙頰，直到聞到萬金油的味這充斥鼻間，她才忙回過神來，繼續幫他結實的背脊擦藥。

　　沒了他的注視，如意手腳俐落了起來，專心的幫他按摩著。「這藥很涼。」傑森突然開口。

　　「是啊，這是我從台灣帶來的，吉祥每次撞到都是擦這個的。」

　　「每次？」傑森好奇的挑起眉，奇怪的問。

　　「對呀！也不知道為什麼吉祥從小就常會受傷，她很衰呢，如果今天有個盆栽從樓上掉了下來，若我和她走在一塊兒，被砸到的就一定是她；不過在她旁邊的人都很幸運呢。」

　　「真的？」他到著前方玻璃窗上兩人的倒影，一臉好笑的回問。

　　「真的。」如意確定的點點頭，卻在這時注意到他背上有些淡淡的疤痕，那像是久遠的傷疤，因為他方纔撞到後背部紅腫才明顯了起來，她不覺放柔了力道，撫著那些傷疤忍不住問，「傑森，你這些傷怎麼來的？」

　　擱在地身上的手，感覺到他的肌肉在瞬間僵了一僵，如意跪坐在沙發上，會錯意的以為他背痛手忙腳亂的問道：「對不起，是不是我剛才太用力了？很痛嗎？你哪裡較疼？我先幫你抹藥揉揉，我這次會輕點的。」

　　傑森緊繃的心緒不覺因她焦急的關心而放鬆了下來、按住她扶在他肩頭上的小手，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你沒有太用力。

　　那些疤，只是小時候玩耍時，不小心弄傷的。」

　　「喔，原來──」發現自己太大驚小怪，如意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他覆住的小手，莫名傳來一股電流，她手心不覺出汗，怕他發現，她害臊的忙將手抽了回來，趕緊再挖出一些萬金油抹在手上替他擦藥，藉此掩飾心中的緊張。

　　可是，小手一摸上地結實的背，她就忍不住要胡思亂想。他的背真好摸，溫溫的、熱熱的，既平滑又結實，他背部的曲線，像男模特兒一樣漂亮──

　　她本來是在揉散化背部紅腫的，到後來卻漸漸摸上了癮、出了神。

　　傑森只覺得她的小手接觸面從指腹變成掌心平貼，從擦藥變成愛撫摩掌，當她那冰涼的柔荑往上揉擾他的後頸，然後是他的肩頭，跟著往前滑下輕撫他的肩腫骨時，他不覺閉上了眼，得握住拳才能制止自己轉身將她撲壓到沙發上。

　　當如意的手更向下滑，來到他的胸膛時，傑森倒抽口氣，呼吸因她的撫摸而急促了起來，他懷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如意──」他張開眼，聲音沙啞的喚她。

　　她像是沒有聽到，小手有如翩翩蝴蝶般輕柔的在他上半身遊走。

　　「如意。」他深吸口氣，克制洶湧的欲望，又叫了一次。

　　「啊？什麼？」她有些茫茫然，仍未回過神來，兩隻手仍不規矩的在他身上流連。

　　「我想應該夠了。」被她摸得心癢難耐，他開口提醒她，伸手壓住她溜到他胸膛上的手，怕她再摸下去，他會受不了。

　　「什麼夠了？」她還有點兒餘愣，只知覺到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跳動。

　　「藥應該擦夠了。」

　　「啊？喔，對──」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做了什麼，快得閃電般抽回手，跳下沙發，滿臉通紅的絞扭著手道：「你你──你餓不餓？有菜──」

　　傑森轉過身來，微笑道：「我知道，你為我煮的。」

　　「我找我──我去熱菜──」說完她就轉身匆匆進了廚房，看都不敢再著他一眼。

　　看著她倉皇而逃，傑森不覺撫額輕笑，幸好她這次沒再跌倒。

　　菜是熱的，冒著白煙，飯菜香引人食指大動。

　　中國菜，其實是他相當熟悉的食物，因為想念英華，所以只要有機會他總是會去接觸和中國有關的事物，食物是如此，當初會答應要贊助繡品藝術展也是如此；只是他從沒想到贊助那場展覽，竟會將如意從遙遠的異地帶到他身邊來。

　　傑森將襯衫套回身上，環顧四周，他的思緒不覺遊走起來。桌子、電視、沙發、衣櫥、音響、床。

　　那是他屋子裡會有的東西，他在辦公室上的房間很寬敞、乾淨，乾淨得一塵不染，也乾淨得很空洞，沒有絲毫人氣，不像如意的這間公寓。

　　這公寓本是他公司的產業，雖然是在市區，但是因為太過老舊附近又沒停車場，所以一直閒置著，偶爾才出租出去。他記得凱文曾和他提過要將這公寓出借給繡品展其中幾位人員，但他在遇到如意時，卻沒注意到她的地址。事實上，除了這次之外，他以前也沒到過這公寓來看過。

　　方纔，一進這間屬於他公司產業的老公寓，他只覺得如意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至少無論他怎麼看都不覺得她只在這公寓裡住了一個星期。

　　她的窗簾是拼布做成的，客廳桌上插了一瓶花，電視上除了錄影帶還有十幾本雜誌，沙發上擺著他初次遇到她的那天她奮力撿回來的槌子大氣球，冰箱裡則塞滿了零嘴和食物。

　　她的公寓看起來十分溫馨，又不會太過雜亂，而且一點也不空洞，似乎處處都看得到她存在的痕跡。

　　望著她忙碌的將熱好的飯菜一一擺上桌，他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要不要我幫忙？」他從沙發上起身走向她。

　　「不用了，我已經弄好了。」在廚房忙碌了好一會兒的如意，臉上紅雲終於消褪，這會兒較沒那麼手足無措了，她將湯端上了餐桌，在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這幾道都是我們那兒常吃的食物，你嘗嘗看。」她笑著說，見到桌上的筷子，突然想到外國人不習慣用筷子吃飯，忙起身這：「啊，對了，你等等，我去幫你拿刀叉。」

　　「等等！」傑森叫住她，在餐桌旁坐下，熟練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看著她，微笑道：「我會用。」

　　「啊？真的耶。」她一臉稀奇，回身添了一碗飯給他，再幫自己添了一碗，邊好奇的笑著問，「我來洛杉磯這幾天，你是第一個我見到會用筷子的外國人，你怎麼學會的？」

　　「小時候學的，我第一個養母是中國人。」

　　「真的？」見他自己提到小時候的事，如意心裡有些高興。雖然她很遲鈍，但經過上次的事，她知道他其實很在乎自己是孤兒的事實。

　　「嗯。」想起英華，傑森雙眼一黯。

　　不知為何，如意竟能感覺到他的哀傷，她不覺柔聲道：「她一定是個好母親。」

　　「為什麼這麼說？」他拉回愁緒，有些好奇她為何會這樣認為。

　　「因為你是個好人啊。」如意微笑解釋，「我們中國人有一句話，叫『三歲定八十』，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性情是在三歲就定了，所以說她一定是一個好母親，才會養出你這麼一個好兒子。」

　　說實在話，傑森常聽到別人奉承的話，但長那麼大，他還是第一次聽到人家說他是個好人。

　　他嘴角微揚，「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如果你不是好人，你就不會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跑來幫我爬上橋啦！」

　　見她笑瞇瞇地說得一臉理所當然，傑森眉一挑，道：「你怎麼知道我那時不是因為車子拋錨，一時好奇加上無聊，所以才過去的呢？」他頓了一頓，似有所感的又冒出了一句，「我並不是好人，至少不是你想像的那種。」

　　她眨了眨眼，突然正色了起來，「當時那兒也有其他人，可是只有你過來了，也只有你對我伸出了手。雖然我一開始也覺得你好像很冷漠，但事實是，你並沒有你自己所想的那般冷酷，不管你怎麼認為，我──我還是覺得你是好人──你你幹嘛這樣看我？」

　　她說話時，他一直盯著她瞧，也不知為何，她說到後來雙頰就越來越紅，莫名其妙的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她還是堅持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你知道嗎？」他溫柔的看著她，微笑說道：「我一直以為像你這種善良的人早就已經絕跡了。」

　　如意的臉更紅，「謝謝，不過我大概也沒你所想的那麼善良，我也是有很沒良心的時候。」

　　「例如什麼？」

　　「呃──啊──」如意很努力的想了一下，才道：「像是上次開幕會我沒有到，張姐就說我很沒有良心呀。」

　　傑森聞言直笑。如意自己說完也覺得好笑，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

　　吃過飯，如意本想拿冷飲給傑森，一開冰箱卻發現飲料沒了，本要自己下樓去買，傑森忙提醒她現在已是晚上十點，附近店家都打烊了，便提議開車載她去遠一點晚上比較熱鬧的地方去買。

　　「我吃太飽了，得走一走，消化一下胃裡的食物。」他笑著說。

　　他說得沒錯，附近的店家的確都打烊了，車子開了一段路才看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

　　也許真的是時間已晚，店裡只有幾位客人。

　　如意拿了兩瓶氣泡式礦泉水，轉身到櫃台結帳，傑森的行動電話在這時突然響起。

　　「喂，我是傑森。」他很快的接起電話。

　　電話中傳來老管家力持鎮定的聲音，「傑森少爺，夫人心臟病發作！」

　　他一聽道，立時沉聲問：「通知凱薩琳醫生了沒？」

　　「已經通知了。」

　　「我馬上回來！」語畢，他便將通訊結束，一轉頭看到如意，他才想到她的存在。這地方離她住的公寓有點距離，他懷疑她能自己回去，尤其是她那公寓附近的治安，到了晚上其實並不怎麼好。

　　已經結好帳的如意看出他的遲疑，忙揮手道：「沒關係，你有事先去忙好了，我自己會回去的。」

　　他看著她，下一瞬，便強自攬著她一起上車。

　　「你和我一起過去。」

　　「啊？什麼？傑森──」如意呆了呆，被半強迫的帶到了車上，本想再說什麼，但見他臉色凝重，她那後面的話就不了了之了。

　　雖然才認識他沒多久，但她已發現，若他決定了某件事，那就表示那事情已經定案，她最好還是別浪費口舌比較好。

　　車子一發動，就有如流星般飛馳而出，她懷疑他把油門踩到了底，她得極力遏止才能不尖叫出聲。

　　才上車一分鐘，她已經覺得想吐了。

　　這時，他突然來個九十度轉彎她頓時臉色發白。

　　天啊，那個需要看凱薩琳醫生的人大概對他十分重要，只是她希望她還能有命看到那個人，也希望等一下車停時，她不會吐在傑森的車上，或是那人的家裡。

　　一個緊急煞車，差點讓安全帶迫出了她壓在喉嚨的食物，幸好接下來車子又衝了出去，她往後一倒，撞到椅背上，那嘔意勉強壓回食道裡。

　　當車子的速度越來越快時，如意忍不住臉色刷白的想著，早知道方纔就不吃那麼多食物了。

　　也許她可以在下車時，吐在路邊──

　　※※※

　　車子開進比佛利山莊時，如意發覺自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兩眼瞪得老大。雖然是晚上，有些屋子看不出真正的規模，但其中光是從圍牆低矮的那種屋子外，看進去的驚鴻一瞥，就已讓她瞧得欣羨不已，更別提其他大門深鎖，綠樹圍牆重重的豪門大宅忙著觀看車外的豪宅，她甚至忘了方纔想吐的念頭。

　　這時，她突然發現車速慢了下來，傑森將車開進了一戶庭院深深的鐵門之中，不久他就將車開到了大屋前停了下來。

　　車一停，傑森便匆匆下了車，如意跟在後面，卻在下車後，忍不住目瞪口呆的看著車旁大門前那座會發出藍光，上面還有著好幾個天使雕像的噴泉。

　　我的老天爺啊！

　　如意仰頭張嘴望著那座噴水池，忍不住發出驚呼聲，「哇──」

　　傑森都已經進門了，她還讚歎的望著那座雕功精緻的噴泉，懷疑自己人到了羅馬；等她回過神來時，傑森早已不見人影了。

　　一回頭，她這才注意到坐落在她身後的豪門大宅。

　　乖乖！如意眨眨眼，再度仰首，打量眼前的龐然豪宅，一張小嘴不知不覺又張了開來。

　　天呀！她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如果她沒認錯，這是維多利庭式的房子，像這樣子的屋子，她在老城區見到不少，但保持得像這棟那麼完好的，她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好不容易鎮定了心神，她才想到要進門。豪宅的大門敞開著，她一路走了過去，並沒有看見其他人，不過卻聽見二樓隱約傳來人聲，她猜所有的人大概都在上頭。

　　進門後，從玄關起，一直到那金碧輝煌的大廳，她一隻眼眨都沒眨一下，連走路都躡手躡腳的，光是看到那磨得發亮、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板，她就覺得自己站在上面很不應該。

　　大廳裡，地上舖著一張看起來很貴的地毯；牆上，有一張看起來十分面熟的印象派風格畫作，想來也是名家的作品──

　　挑高的天花板、大片的落地窗、直垂到地的厚重窗簾、華麗的水晶吊燈──

　　如意因為環視廳堂而在中間緩緩旋轉著圈子，她目不暇給的看著這棟華麗的大屋，轉了一圈後，驀然發現前方那座裝飾勝於實用的鑲金壁爐，和其上方鑲嵌在牆上的鏡子。

　　光潔的鏡面，反映著她的影像。

　　望著鏡中的女人，如意深深覺得身在這看起來處處名貴的屋子裡，自己非常的突兀和格格不入。

　　好像跑錯時代的舞台演員──

　　她對著鏡子無聲的咧嘴一笑。

　　突地，樓上傳來一連串的吼叫與咒罵。

　　那吼叫的人是名女子，因為她的英文說得太快了，如意一時間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只認出另一個冷聲說話的男人是傑森。

　　她好奇的走到樓梯上探著，卻差點被從樓上衝下來的金髮女子撞到跌倒。

　　那頭髮削得極短的女子火大地瞪著擋路的她，嘴裡口冒穢言。

　　如意這幾句可聽懂了，畢竟那兩句「F」和「S」開頭的字眼她可是在電影裡聽過許多次。但因為突如其來的被人罵，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只能有點驚嚇的看著怒氣沖沖的金髮女子，而忘了要讓路給她。

　　「讓開啦！白癡！」那女的突然伸手推她。

　　如意被她一推，整個人失去平衡。

　　「哇啊──」

　　她嚇得大叫一聲，伸出手卻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就這樣從樓梯上跌了下去！

【第八章】

　　聽到如意的尖叫聲，傑森從房裡衝了出來，只看到如意躺在樓梯口的地板上，而伊莉亞一臉驚慌失措的站在如意身邊。

　　他心跳一停，血色盡失，立刻衝下樓去。

　　伊莉亞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傑森時，不覺害怕的退了一步。

　　傑森蹲下身，發現如意還有氣，忙將她抱了起來。

　　樓上的其他人在這時走了出來，見到這情況全部倒抽了一口氣。

　　「我的天呀！伊莉亞，你做了什麼？」一名老婦人驚訝地瞪著樓下的景象，她雙手撫著胸口，旁邊還有人攙扶著。

　　「不是──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伊莉亞臉一白，慌張的大叫著，說完就往門外衝了出去。

　　「伊莉亞！伊莉亞──」老婦人臉色蒼白的叫喚著，但那金髮女子並沒在回頭，老婦人忙要管家去追她，「尼克，快去追她回來！」

　　老管家聞言忙追了出去。

　　傑森抱著如意上了樓，凱薩琳醫生忙要地將如意放到床上去，然後立刻幫她檢查起來。

　　老婦人在僕人的攙扶下進了房，見狀忙焦急的問醫生，「凱薩琳，她沒事吧？」

　　凱薩琳回頭和老婦人說著，「除了手上和額際有點擦傷之外，其他都還好，不過她有撞到頭，所以她頭部有沒有內傷要等她醒來後才知道。」

　　「傑森，這女孩是誰？」望著床上的東方女孩，老婦人問著自己的養子。

　　「我的朋友。」他抿著唇，雖然不想對歌蘭擺臉色，但見到躺在床上仍在昏迷中的如意，他就無法控制自己臉上陰沉的表情。

　　該死！他本來是不想讓如意受到傷害所以才帶她回來的，誰知她卻在這裡受了傷。

　　方纔看到她動也不動的躺在樓梯口，他還以為他失去她了，好似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被人抽去，他甚至有一瞬無法呼吸；即使是現在，他還是為此感到驚慌不已。

　　歌蘭伸出手，碰觸著他的手臂，「傑森，我很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看到歌蘭愧疚的面容，傑森只覺得自己很混帳，他的臉色逐漸緩和下來。

　　床上的如意這時突然發出一聲呻吟，眾人的注意力立時轉移過去。

　　如意睜開眼時，只看見一些陌生的人在注視著她，而她的額頭痛得要命，伸手輕觸著疼痛的地方，她聽見最靠近她的外國女人湊上前關心的問道：「哈羅，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有，我的頭。」如意碰到自己額上的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輕叫出聲，「噢。」

　　「小心，別碰那裡，你頭上撞傷了，你記得自己的名字嗯？」

　　聽到那女人間這問題，如意只覺得好笑，「我當然記得自己的名字，我叫孫如意。」

　　聽到她毫不猶疑的回答，所有的人聞言都鬆了口氣。

　　凱薩琳邊幫她處理額上的傷口，又問了她一些問題，確定她真的沒什麼事之後，才讓了開來。

　　如意在這時終於在這位女醫生的後方發現一個熟悉的面孔，「傑森？」

　　傑森走向前，「你還好吧？」

　　如意掙扎著坐起，傑森伸手幫了她一把。

　　「嗯，沒事，只是頭有點痛。」她蹙了下眉頭，又牽扯到額角的傷口，她下意識的又想去碰那傷。

　　「別去碰！」傑森見狀忙拉住她不安分的手，問道：「剛才你和伊莉亞是怎麼回事？」

　　「伊莉亞？你是說那個金髮的女人嗎？」

　　「嗯。」

　　右手被他抓住，如意乖乖地回答，「呃──是我自己不好啦，方纔她下樓時，叫我讓開，因為她英文說得很快，我一時沒聽懂她說什麼，才會被她撞到。」

　　在傑森旁邊的老婦人間言，抱歉的說：「對不起，都是伊莉亞太莽撞了。」

　　「不，是我反應太遲鈍了，我也有不對喲─

　　─」如意一邊望著老婦人不好意思的說，一邊好奇的看看傑森和她，不曉得她和傑森是什麼關係？

　　老婦人眼中閃著憂心，臉上卻還是勉強露出微笑，「你是個很好心的小姐。」

　　老管家尼克在這時進門來，「夫人，小姐──

　　開車出去了，我來不及攔。」

　　老婦人臉色一白，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唉，那丫頭──」

　　傑森見狀開口「我會讓人去找她的。你身體不好，還是先去休息吧。」

　　「是呀，道爾夫人，你還是先去休息吧。」凱薩琳醫生也在旁勸說。

　　「那這位小姐──」老婦人還是有些擔心。

　　如意見狀，指著自己，然後忙說：「喔，我嗎？我沒事，真的，真的沒事。」說完她便要下床證明自己好好的，沒想到腳才落地，方要站直，腳踝卻傳來一陣劇痛，若不是傑森緊急扶住她，她差點整個人又跌倒在地。

　　傑森將她扶回床上坐好。

　　凱薩琳醫生則忙蹲下來檢查她的腳。

　　「怎麼了？」老婦人擔憂的問。

　　「沒事，只是扭傷而已。」凱薩琳檢查完後對如意說：「你還是先暫時不要走動好了。」

　　「沒那麼嚴重吧？」如意一臉茫然的瞧著自己的腳。

　　「你若讓你的腳適當的休息當然就不會很嚴重，但要是勉強去使力，就會變得很嚴重了。」

　　「啊？」她抬起頭，看著凱薩琳醫生，問道：「那我明天可以站一下下嗎？」

　　「站一下下是站多久？」凱薩琳微笑問她。

　　「呃──嗯──三個小時。」如意怯怯地回答。

　　「不行！」

　　旁邊突然插來一句，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轉頭去看說話的傑森。

　　「為什麼不行？」如意蹙起眉頭，不解。

　　傑森一時啞口。他方纔只是反射性的開口，他知道她是要去表演那個什麼雙面繡，即使不知那東西的製作過程，他也知道弄那東西很耗心力，加上又要在進行中解說，還要在事後面對記者，他不認為在她腳受傷的情況下還能夠輕鬆完成；再者，他不要她離開，經過方纔的事件，他不以為他能忍受她離開美國回去台灣，他也不以為自己能就這樣讓她走出他的生命。

　　他需要時間，他必須將她留在這裡！

　　瞪著如意那一臉不解，眾人皆等著他回答，傑森面無表情的道：「你方纔撞到了頭，可能會有點腦震盪，明天最好去醫院做詳細一點的檢查。」

　　「但是──」

　　「不用說了，你今天在這裡休息，展覽會那裡我會去處理。」他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完，跟著就轉身離開。

　　老婦人和凱薩琳互著了一眼，突然像是發現了什麼，她倆會心一笑，老婦人忙轉身對仍坐在床上一臉茫然的如意道：「你放心在這裡休息。」

　　「可是──」

　　「孫小姐，傑森說得對，你的確可能會因為撞到頭而有點腦震盪，明天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凱薩琳打斷如意的話，忙幫腔。

　　「是嗎？」

　　「對。」老婦人笑笑的說「你好好在這裡休息晚上，我才比較放心，不用拘束把這兒當家裡一樣就行了。」

　　把這裡當家裡？

　　如意看看這房裡豪華的家飾和大床，不覺尷尬的笑笑。天知道，她能在這地方睡著才有鬼哩──

　　※※※

　　四天後

　　睜開眼時，如意發現天光早已日上三竿了。

　　她躺在床上沒有動，只用眼珠子東瞟西瞄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口氣，再重新吐了出來。

　　望著四角床柱上垂下的紗帳，如意眨了眨眼。真沒想到她竟然有辦法在這兒睡著，還一覺到天亮，而且是連續四個晚上的安眠。

　　涼風將紗帳輕輕吹起，她坐起身，整個人有點茫然。

　　天曉得她為什麼會在這兒住下，但事情似乎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發生了。

　　傑森在她摔下樓的第二天，真的帶了她去醫院檢查，而且不知道他和張姐怎麼說的，當她自個兒打電話去給張姐時，張姐只笑咪咪地要她好好休息，不用擔心表演的事，教她頓時納悶不已──為張姐的那句「不用擔心」也為她那曖昧的笑聲。

　　也是同一天，傑森將她公寓裡的行李全搬了過來，她從醫院回來時，她的窮酸家當就格格不入地全擺在這豪華臥房裡了。

　　兩位女僕以極有效率的工作時間，將她的行李在房裡歸位，她們完全不讓她動手整理自己的東西，甚至連內衣褲都幫她一整理好。她滿臉通紅的想將自己的貼身衣物搶回來自己整理，卻在爭執中，一不小心失手，將自個兒那粉色小內褲脫手飛出，好死不死就飛到正巧進門的傑森臉上。

　　天呀，她當時真是糗死了！

　　想到這裡，如意的臉又倏地紅了起來，真不曉得她為什麼每次出糗時，傑森都會剛好在場。

　　摸著自己發燙的臉頰，如意莫名其妙的想著，奇怪，自己本來都很幸運的呀，但是好像自從遇見他之後，她就常常會做出些丟臉的行為。

　　光是在他面前檢那槌子大氣球，後是將熱狗拍到他身上，跟著又老是忘記他是有錢人，然後是在公寓裡跌倒，害他為了救她也跟著跌倒，接著又在他家跌下樓梯，又將自己的內褲丟到他臉上去──

　　天呀，為什麼她好像開始變衰了呢？

　　在心底哀歎了一聲，她撩起紗帳，下了床。

　　腳踝其實在昨天就已好上許多了，但這兒的人，一見她站起，卻全都大驚小怪的要她快點坐下。

　　據說，是因為傑森交代要她好好休息，不准下床。

　　如意一跛一跛地來到窗戶邊的椅子坐下，她繡到一半的雙面繡正架在前方。

　　雖然張姐要她不用忙了，但她還是要人幫她將這幅作品架了起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既然不能站，她坐著繡著總成吧。

　　為什麼說是「據說」呢？因為自從她將內褲丟到他臉上去之後，他已經三天沒出現在她面前了，關於他的事她都是聽人說的。

　　如意拿起銀針，將繡線穿過針孔。

　　來這兒的第二天晚上，她才知道原來那老婦人叫歌蘭，是傑森第二位養母；至於那天撞到她的金髮女子，叫伊莉亞，是歌蘭的女兒，傑森沒有血緣的妹妹。

　　道爾家的大家長在五年前過世了，所以道爾家現在的成員很簡單，只有傑森、歌蘭、伊莉亞而已。

　　就著充足的陽光，如意開始依照圖樣在布面上繡了起來。

　　其實，這幾天，最讓她動容的，是無意中知道了傑森之前的遭遇。

　　昨天，她陪著歌蘭喝下午茶，當歌蘭不經意提起傑森兒時的情況時，她實在是詫異萬分的，而且既震驚又心痛，為當時那個小男孩所受的苦感到心痛──

　　※※※

　　洛杉機的白天是明亮的，陽光、藍天、白雲，似乎就是這城市的標記。

　　如意靜靜看著眼前的老婦人。歌蘭望著明亮的天空，眼神悠遠，讓記憶回到久遠之前──

　　「這城市難得有下雨的時候，我記得，那天正巧是個雨天──」她緩緩開口訴說「那一天，丹尼和我正要去公司，車子開了一半，那孩子就從旁邊衝了出來。雖然丹尼已經踩了煞車，他還是被撞了出去。我嚇壞了，丹尼則趕緊下車去查看，發現他還有氣，我們很快就將那孩子送到醫院去。我們後來才發現，那孩子是個棄嬰，他在這個國家並沒有身分，他沒有親戚，也沒有上過學校：而當時，他已經有十二、三歲了。在那之前，他和一些同樣無親無戚的孩子們，被幫派分子控制著，一直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靠著偷竊當扒手為生。」她歎了口氣，道「在我們將他送醫之後，醫生卻發現他身上並不止有車禍的傷，還有更多──是被毆打的傷痕。你知道嗎？當我在醫院看到那孩子肋骨斷了三、四根，全身滿是被毆打的淤青痕跡，他的臉整個腫起來、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的皮膚時，當場難過得哭了出來。我真不敢相信，這世界上怎麼有人能這麼殘忍地對待一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

　　她搖搖頭，語音有些哽咽。

　　如意聽了心兒一陣抽痛，她蹙起了眉，小手不覺緊握。

　　「當時那些一人甚至為了控制那些孩子，而替他們施打毒品，傑森在醫院裡發作過許多次，幸好他最後還是熬了過來；沒有多久，我們就決定要收養他。而這些年來，傑森也從未辜負我倆的期望，他一直是個很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他也比一般的孩子敏感許多，很多事不用我們說，他自己就會做到。」

　　如意替歌蘭倒了杯熱茶，歌蘭接過手，輕啜了一口，感歎地緩言道：「這孩子很聰明，也很努力，其實在我們收養他之前，他甚至沒上過學，會的單字也只有少數幾個，但也不知是不是想向我們證明，他在短短兩、三年之內就將該補的東西補上，他求知若渴，對所有的知識都感到興趣，我們也盡我們的能力，給他他想要學的東西。」說著說分，她有些意傷，「雖然我們並沒有要求他一定要做到什麼程度，但那孩子卻總是自己定下了標準，然後盡力去達成它。也許是不想辜負、甚至報答我們，他給了自己很大的壓力，總是鞭策著自己。因為丹尼經商，所以他也跟著學商，然後用最短的時間完成了大學的學業，並在一畢業就到公司幫忙，沒多久，他就幫著丹尼擴充了公司的業務，更在丹尼過世後，一肩扛下整間公司，並擴展到現在這樣的規模。但不知從何時起，他深陷在那樣的商務工作之中，不知該如何停下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像是著了魔，他總是工作、工作又工作，幾年前他搬到公司樓上後，就更加的變本加厲。我常勸他放鬆些，他卻似乎無法做到──」

　　如意聞言，直覺地輕聲回道「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那樣的生活方式了。」

　　歌蘭聽了，頗為讚賞的看著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說：「或許吧。人是習慣的動物，或許他真的是習慣了那樣的生活方式。我一直覺得他的壓力太大，曾多次建議他去看看心理醫生，但他卻從來不把它放在心上；不過，現在我總算放心了。」

　　「放心？為什麼？」如意愣愣地問。

　　「呵，因為他總算將我的話聽進去了些。」

　　「什麼意思？」如意聽了一臉納悶。歌蘭提著如意的手，笑呵呵、語焉不詳地說：「沒有，只是這孩子已經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這麼多年來，他總算開始在乎起他自己的感覺了，我覺得很高興。」

　　「啊？」如意有聽沒有懂。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歌蘭講的話，好像外星人講的話一樣，難道是她的英文解釋錯誤了嗎？

　　她想了想，還是沒聽懂方纔歌蘭那幾句話，只好不好意思的道：「對不起，你可以再說一次嗎？我想我沒有聽懂你方纔的意思。」

　　「聽不懂沒關係，總之，我很感謝你。」歌蘭笑笑地看著她。

　　如意聞言，卻更加茫然了──

　　「噢，好痛！」

　　指尖的疼痛化作一滴血紅，如意的思緒轉回眼前繡畫上，她微蹙著眉，停下了針線，吸吮著不小心刺傷的手指。

　　繡畫上，因她的不小心沾染上了一滴鮮血，望著那逐漸擴散的血紅，她不覺有些征忡。

　　她並不知道為什麼歌蘭會和她說那些，但卻對她所說關於傑森的事情感到相當震驚。她知道傑森是孤兒，他之前曾說過的，但她當時所想像的和真正聽到他童年時的情況，相差何只千里──

　　※※※

　　當賽門和伊莉亞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時，傑森並不怎麼訝異，他一向相信賽門的能力。伊莉亞一臉蒼白，她抿緊了唇，看似倔強不爽的臉上，卻還有著一絲絲的害怕與驚慌。

　　「謝謝你將她送回來。」傑森起身道謝。

　　賽門扯扯嘴角，只微一頷首，沒說什麼就走了。

　　伊莉亞有一瞬想跟著賽門一起離開，但最後還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畢竟方纔那傢伙也沒比傑森好到哪裡去。再說那個男人說得對，她早晚都要面對現實的；可她還是為此感到不安和害怕。

　　望著眼前和自己完全無血緣關係的小妹，傑森在心底歎了口氣。他進道爾家一年後她才出生，孩童時的伊莉亞多可愛呀，總是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的，從什麼時候起，他那可愛的小妹個性竟然變得這樣難纏？

　　他重新坐回辦公椅，變手在桌上交握著，半晌才道：「如果你是因為怕自己成了殺人兇手，你大可放心，她還好好活著，只是扭傷了腳踝而且。」

　　伊莉亞一聽，大大地鬆了口氣，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我要你去向她道歉。」

　　聽聞此句，她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我不要！」

　　傑森額上青筋微微抽動，他勉強克制對她發脾氣的衝動，冷靜的回問「說說看你不該去道歉的理由。」

　　伊莉亞聞言，火大不爽的道：「她是哪棵蔥哪棵蒜？憑什麼要本小姐去和她道歉！」

　　「憑你無緣無故把人家推下樓去。」

　　「我才沒有！」她大聲道。

　　「不是你推的，難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她昂起頭，桀驁不馴，涼涼地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說不定就是她閒著無聊看你有錢，想要你賠醫藥費，自己跳下去的！」

　　「所以你也是閒著無聊，覺得家裡有錢，所以才去吸毒的嗎？」他冷聲說著，為她的強辯感到生氣。

　　「我都說了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吸毒！」她怒氣沖沖地衝到桌前，激動的道：「為什麼你們就是不相信我？」

　　「如果你沒有，為什麼你房裡會有這個？」傑森說著便將那一小包尼克交給他的白粉丟到桌上。

　　一見到那東西，伊莉亞臉色頓時劇白，突然閉起了嘴。

　　「這是哪來的？」傑森冷冷地看著伊莉亞。他曾請賽門查過，但顯然伊莉亞手中這包並不是和人買來的。

　　她還是緊閉著嘴一句話都不說。

　　見她不說，他換個問題問，「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伊莉亞遲疑了一下，才道：「白粉。」

　　很好，至少她沒和地說這是麵粉。傑森深吸了口氣，道：「伊莉亞，歌蘭很擔心你，她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伊莉亞截斷他的話，「不用你們擔心，我沒吸毒，你們要是不信的話，可以檢查我身上有沒有針孔！」

　　傑森頭痛的看著她，突然之間再沒力氣和她生氣，他深深吐出胸中鬱氣，雙手一攤，無力地道：「好，既然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只要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有這東西？」

　　她嘴一閉，還是不肯說。

　　「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一直都把你當親妹妹，我希望你有任何問題都能和我說。」傑森歎了口氣，扯扯嘴角道：『算了，反正我只是個外人──」

　　「才不是！」伊莉亞見傑森一臉黯然，不覺大聲抗議。

　　「不是什麼？」他揚眉問。

　　「你不是外人──」她嘟著嘴不甘願的道。

　　「是嗎。但是你有問題卻不會來找我商量。」傑森還是一臉自己被她排除在外的樣子。

　　「可惡，哥，你最詐了！」伊莉亞跺跺腳，才不惜不願的道「那不是我的東西啦！」

　　「是誰的？」傑森一臉正經，心裡卻在暗笑，他這小妹就是吃軟不吃硬。

　　「朋友的。」她在另一張皮椅坐下，不悅的回答。

　　傑森蹙起了眉，「既然是朋友的，為什麼會在你這裡？還有你那是什麼朋友？為什麼會有毒品？」

　　「那也不是妮娜的，是她男朋友的，當初妮娜和那男的在一起時，並不知道他是毒販，那男人騙她說他是某某藝術家。後來因為她男朋友偷了人家的貨，他將那些貨縫到外套的夾縫中，沒想到妮娜卻不知情的將外套拿來穿。上個月她到家裡來時，不小心將外套留在家裡忘了帶走，我本來要拿去還給她，卻發現那外套很重，仔細摸一摸還能摸到夾層裡頭好像有東西，我好奇之下就將那外套拆開，誰知卻掉出一地這些東西。這包大概就是那時掉到床底下的。」

　　聞言至此，傑森總算大大鬆了口氣，「有這種事你怎麼不和我們說？」

　　伊莉亞看著膝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妮娜是黑人，我怕說了你們會覺得是她的錯，不准我再和她來往。」

　　傑森一凜，正色問道：「伊莉亞，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深深吸了口氣，抬頭看著傑森道：「很多人都是這樣，雖然大家嘴裡講得很漂亮，私底下還是有些人會因為膚色的關係而歧視其他人。」

　　「你覺得我和歌蘭會有種族歧視嗎？」

　　伊莉亞搖搖頭，這：「我不知道，不過我不想冒險。妮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只是比較倒楣遇到一個雜碎而已。」

　　「你後來怎麼處理那些毒品？」

　　「我發現那些東西之後，跑去找妮娜，那傢伙因為妮娜把外套弄丟而大發脾氣，對她拳打腳踢的，妮娜在掙扎中用力推了他一把，因為他剛好站在窗戶邊，結果就摔下去了。」

　　「什麼？！」傑森一聽背脊頓時涼了一半，他怎樣也沒想到事情還牽涉到命案。

　　伊莉亞趕緊眷妮娜辯解，「那不是她的錯，當時很多鄰居看到那男人打妮娜，所以後來警方也認為她是自衛。而且我趕到時，妮娜已經被他打得全身是傷，我一到就趕緊將她送到醫院去，醫生還說幸好我送得快，要不她搞不好會死呢！在醫院時，警方來問口供，我就將那些毒品交出去了。」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為什麼都不說？」傑森頭痛地揉著太陽穴。

　　「妮娜要我保密嘛！她覺得她會被那種爛人騙很丟臉啊！事情要是傳到學校去，她就不用做人了！」她們讀的是貴族學校，裡面的學生十個有七個眼高於頂，八個愛傳八卦，九個愛附和上位者，這種事情只要給其中一個知道，妮娜大概一輩子在洛杉磯的上流社會都抬不起頭來。

　　「那你前陣子為什麼常常徹夜不歸？」

　　伊莉亞嘟著嘴說：「就是為了要照顧妮娜呀，她父母雖然用錢把這件社會新聞給壓了下來，但是卻對妮娜很不諒解，連一次都沒去醫院看過她，但是她因為這次事情，常會在半夜作噩夢，所以我才去醫院陪她的嘛！」

　　原來如此！聽她這樣一說，傑森終於放下了心，卻還是忍不住交代道：「下次有這種事一定要和我說，懂嗎？」

　　「知道了啦！」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沒好氣的說：「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還不行，你還沒交代你這幾天都待在哪裡？」

　　「當然是醫院啊，要是待旅館，一定會被人找到的。」

　　傑森微微一笑，這丫頭還真聰明，不過他卻很好奇另一件事，「賽門是用什麼辦法把你帶回來的？」

　　「賽門？你是說那個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的傢伙嗎？」伊莉亞滿臉不爽的抱怨，「那個神經病拿刀子把我架上車的，害我差點以為我被人綁架了！」

　　「他沒說是我讓他去找你的嗎？」

　　「才沒有！」她皺著眉頭道：「那傢伙像個悶葫蘆一樣，到了車上才說他是你的朋友。好了，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只要記得回家時和歌蘭說一聲，別讓她擔心。還有，別忘了和如意道歉」伊莉亞翻了個白眼，道：「我又不是故意推她的！」

　　「不是故意也要道歉，你害人家腳扭傷，工作也泡湯了，最少也欠她一個道歉」傑森蹙起眉說。

　　「知道了啦！」伊莉亞悻悻然地敷衍，心裡卻想著，會和她這工作狂的老哥在一起的女人，十個有八個是因為看上他們家的錢。

　　哼！那種淘金女，鬼才會去和她道歉！

　　看出她的想法，傑森微微一笑，只在她走出辦公室前補述了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我會打電話回去向尼克確認。」

　　Shit！伊莉亞暗暗咒罵了一句，才頭也不回的回道：「知道了啦，我會去的！」

【第九章】

　　日子又悠哉地過去了幾天。

　　道爾家的孩子，似乎很不喜歡待在這屋子。

　　傑森因為早搬了出去，這幾天大概是忙於公事，所以始終不見人影；而伊莉亞也不知跑哪兒去，那女孩因為在前兩天曾心不甘、情不願的回來向她道歉，她猜想伊莉亞大概並不是自願的，所以才會看自己非常的不順眼。

　　這些天伊莉亞每次看到她都沒給過好臉色，如意本以為伊莉亞和自己年紀相仿，後來才知道她只是外表看起來很成熟，實際上只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

　　大清早洗臉洗到一半，如意忍不住看看鏡中的自己。

　　為什麼西方人的長相看起來那般成熟呢？還是因為她個頭矮的關係？

　　思及此，如意不覺低頭拉開衣領看看，然後滿意地咧嘴一笑，

　　「呵，幸好雖然矮了點，還是很有料的──」

　　不知為何，腦海中在這時浮現傑森的臉。

　　如意愣了一下，鏡中的一張俏臉驀然通紅。

　　為什麼會想到他呢？

　　她愣愣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因為他是男的嗎？她吃吃笑了出來，為自己荒謬的答案。

　　摸著自己的粉唇，想起那天他突然吻她，如意雙頰更是發燙不已。

　　他為什麼吻她呢？

　　她雙手撫壓交疊在心口，制止那不安分的心跳，卻發現在鏡中的自己笑得像是只偷吃了魚的貓。

　　為什麼她會在每每想到他時，就覺得心幾怦怦跳呢，

　　如意雙手遮住發紅的嘴臉，歪著頭又想。

　　是因為他長得很帥嗎？也許有一點吧──

　　轉身走出浴室，她來到窗邊，繼續拿起針線繡著圖。

　　可能是因為他人很好吧？

　　不過其他人對她也很好呀──

　　她想了好半天，還是找不出答案，只知道自己只要一想起他，就覺得心情好好，好到走起路來都輕飄飄的，連嘴角都忍不住揚了起來。

　　她手拿針線微笑工作著，直到最後完全專注於手裡的針線和銹圓，才漸漸將這個問題給淡忘掉。

　　當傑森來到他曾住了十多年的房間時，如意正專心地在窗邊繡著圖，她黑色的長髮並未束起，而是隨意的披散在身後；陽光透窗而進，她白色的衣裙反射著日光，在她身旁形成了一圈淡白色的光暈。

　　恍惚中，他像是看到了天使，一位黑髮的天使，他的天使。

　　多年前，他曾希望自己能像天使一樣長出翅膀，逃出那黑暗的地方，那是他心中一直深藏的渴望。但即使是離開了黑街暗巷，來到了道爾家，他還是覺得被一個無形的牢籠禁錮著他還是渴望有一天能長出翅膀，渴望著自由。

　　然後如意出現了，像是迷路的天使，不經意的出現在他的身旁，她的微笑燦爛如陽光，她的善良如同她的翅膀，包圍了他、溫暖了他。

　　她曾說他對她伸出了手，她卻不知道其實是她對他伸出了手，拯救了他。

　　她摔下樓的那一天，他真實的認清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不會放她走，也許他不會擁有自己的翅膀，但他會擁有一位迷路的黑髮天使。

　　緊握口袋裡的小盒子，傑森只覺得自己手心冒汗。

　　這些天，他沒日沒夜的工作，提前將重要的案件先行處理完，為的就是能有充分的時間說服她留下，他希望等一下口袋裡那小盒子中的東西能幫得上忙。

　　傑森在門邊深吸了口氣，才走向在窗邊的如意。

　　她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還是很專心的工作著。

　　站在她身後，傑森本要開口喚她，卻莫名緊張起來。

　　要是她拒絕了怎麼辦？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的心就一陣緊縮。

　　不會的，她是喜歡他的，要不然怎麼會每次都答應他的邀約。

　　但共進晚餐和這個怎麼能相提並論？

　　該死的！他暗暗詛咒一聲，卻見如意突然回過頭來，他才發現自己不小心發出聲音來了，幸好他說得很小聲，她顯然沒聽清楚地說了什麼。

　　「傑森，你嚇了我一跳。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怎麼都沒聽到？」如意撫著胸口，杏眼圓睜。

　　「剛來而已。」發覺自己聲音太沙啞了，他極力鎮定自己，清了清喉嚨，然後道：「你的腳還好嗎？」

　　如意站了起來，顯示自己雙腳無恙。「你們真的太大驚小怪，我的腳早好了，看！我前兩天就已經可以走了。」只不過站久還是會痛而已。她將後面這句話藏在心裡。

　　見她腳傷已愈，他安心了些，順勢道：「你幾天沒出門了，想不想出去走走？你還沒看過白天的洛杉磯海灘吧？我們可以到海邊用餐。」

　　「真的嗎？好啊、好啊！」一聽到能去海邊玩，如意興奮地收拾針線，後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回頭問他，「傑森，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不用，我休假。」他微笑，在心裡加上另一句，如果今天一切順利，接下來他會休好一陣子的假。

　　※※※

　　白沙、艷陽、大海。

　　蔚藍的海天在天際成為一線，溫暖的海水一波又一波的湧上沙灘，然後變成白蕾絲般的泡沫才緩緩退去。

　　腳下的白沙被海水帶走了些，傑森的足踝又陷入沙裡些許。

　　另一波浪潮如情人般的手再度湧上，如意提著裙襬笑著跑給它追，在它退回大海裡去時，她又好奇的跟回去看，銀鈴般的笑聲因為不斷來回的潮浪而迴盪在空氣中。

　　望著如意快樂的笑臉，聽著她歡樂的笑聲，傑森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舒緩了整個早上不斷痙孿的腸胃。

　　天知道，就連當初第一天進公司面對董事們時，他都沒這樣惶然，但從早上見到她起，他整個人就一直處在緊張的狀態下，一顆心始終忐忑不安，可在面對她時，還得保持鎮定，強裝無事。

　　天曉得，他從來沒這麼緊張過！

　　口袋裡的小東西莫名沉重，他一直意識到那小盒子的存在，每每要伸手將它掏出來，才開了口，對她說出的話卻總是被她興奮的話語及好奇的問題給打斷，要不然就是因為她突然的全神貫注，讓他更加緊張得說不出話來，聲音莫名戛然而止，最後勇氣一消，只好轉移話題到別的地方去。

　　一早上，他試了少說有五、六次，卻沒有一次成功過。

　　想到凱文昨晚的諄諄教誨，傑森就覺得頭大，腸胃更加緊張。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凱文扶了扶眼鏡，就事論事的說：「女人都喜歡羅曼蒂克，求婚的氣氛很重要，氣氛對了，她們就很容易被感動。」

　　「是嗎？」傑森兩手交提，心緒有點不寧。這種事他實在沒經驗，他平常根本也不需要花心思在女人身上，更別說是向人求婚了。

　　「海灘、鮮花、鑽戒、燭光晚餐，再加上一些甜言蜜語，只要天時、地利、人和，那事情十之八九會有成功的機會。」凱文微揚嘴角，繼續道：「我已經幫你訂好了花，也訂了餐廳，你明天先帶她去海邊，再去吃飯，只要著氣氛不錯時，就趕快把握住機會。」

　　趕快把握住機會？天知道他到底浪費多少次機會了！

　　望著天真爛漫追逐著海潮的如意，傑森不安的爬著頭髮。就是凱文昨晚那席話，害得他現在只要一開口，就會想到那所謂的「甜言蜜話」，頓時所有字句都梗在喉間。

　　一輩子沒說過「甜言蜜語」這種話，現在突然要他說，他還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不要說是一些些了，他連一句都吐不出來，更別提要說到讓如意答應嫁給他了。

　　「傑森，你看、你看，有螃蟹呢！」

　　在沙灘裡發現了墨綠色的小螃蟹，如意笑咪咪、氣喘吁吁地拎著它跑來，卻看見他眉頭深蹙，她不由得收起興奮的神情，認真關心的問，「你不高興嗎？」

　　「沒有，你怎麼會這樣認為？」他趕忙否認。

　　她指指自己的眉間，道：「你皺著眉。」

　　傑森微怔。他不知道自己竟然皺起了眉。

　　「你在擔心公司的事情嗎？」

　　看著她水汪汪的大眼，他伸手撫著自己的額頭，有些無措，只覺得自己的胃又抽痛了起來。

　　「不是──」

　　「你今天不是休假嗎？既然是休假，就不要再去想公事了。」她眨巴著大眼，舉起螃蟹，笑道：「你不在一天，公司也不會倒，我想你們公司的人也不會因為這樣就像這只小螃蟹一樣噗咯噗嘻地口吐白沫，對吧？」腦海中浮現凱文口吐白沫的模樣，傑森不由得牽動嘴角，微微一笑，「是不會。」

　　「歌蘭說你壓力太大，老是想著工作，她很擔心呢。」如意邊說邊蹲下，將那口吐沫、一副快翹掉模樣的小螃蟹放回沙灘上。小螃蟹一獲得自由，立刻橫行回沙洞裡去。

　　「我知道。」他苦笑著。

　　她站起身來，自然而然地牽握著他的手，在沙灘上漫步道：「你瞧，洛杉磯這裡的天氣這麼好，一年四季陽光普照，遠一點有山、近一些有海，我要是住這兒呀，才不會一天到晚窩在屋子裡呢。」聽到她後面這兩句，傑森的心猛地一跳，又忙鎮定心神，強裝無事的問道：「你覺得住洛杉磯很好嗎？」

　　「是呀。」她迎著風，笑意盈盈地說。

　　「那你會想住在這裡嗎？我的意思是在這裡定居。」說話的同時，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著聽她回答。

　　「你是說搬到這裡來嗎？」她停下腳步，杏眼圓睜地轉頭看他。

　　「對。」

　　「嗯──這個嘛──」她歪著頭擰眉想了一下，「其實搬到這裡當然是不錯呀，不過卻不太可能。」

　　他聞言心跳一倍，忙問，「為什麼？」

　　「因為我的親戚都在台灣──」她話說到一半，眼角瞄到不遠處馬路對面有人在賣飲料，便道：「啊！你等一下，我去買個飲料。」說完她就放開了他的手，提著裙襬往飲料攤跑去，沒兩三下就到了馬路邊。

　　該死！每次他才正要切入重點，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傑森暗暗咒為了一聲，忙邁開腳步跟了上去，「等一等，如意！」

　　聽到他的叫喚，她在馬路中央停了下來，回頭問，「什麼事？啊，對了，傑森，你要不要喝什麼？」

　　「什麼？」他沒聽清楚，邊加快了腳步，邊回問。

　　「我說，你要喝什麼？」如意一手圍在嘴邊，笑著揚聲重複。

　　「我不喝。」他搖頭苦笑，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啥？」她向他揮手，一副沒聽到的模樣。

　　「沒有，別站在馬路中央，車來了。」他伸手指向馬路左方提醒她。

　　「什麼？」她轉頭看向他所指的方向，這時才瞧見一輛貨櫃車朝她開來。

　　貨櫃車司機趙遠就見馬路上有人，本想說離得邏遠，所以一直到五十公尺處才老神在在地按下喇叭，以為那人會自動閃避，是以也沒減速。

　　說實在的，那車子本來離她還有段距離的，但當如意一看到那巨大的車頭，突然勝一白、腿一軟，竟整個人坐倒在地。

　　這下可當場把那貨櫃車司機和傑森給嚇傻了。

　　「如意──」幾乎是同時，傑森想起她怕大車，立刻大叫著衝了上去。

　　咬著煙的大胡子司機趕緊踩下煞車，並轉動方向盤想閃避她，但因為其勢太猛，車頭雖勉強煞住，車尾卻還是往如意甩去。

　　一時之間，空氣中充斥著刺耳的輪胎磨地聲！

　　如意被輪胎輾過的情景幾乎能清楚浮現眼前，傑森只覺得血液倒流、呼吸停頓，彷彿聽到自己急速躍動的心跳。眼看她瞪大了眼，一臉死白，動也不動地望著那朝她甩來的車尾，所有的聲音全在他耳中消失，他在最後一刻衝到了她身邊，抱起她閃避車尾，但即使如此，還是差了一點。

　　貨櫃車的車尾撞上了他右半邊的背，傑森抱著如意被車子撞得彈飛了出去，落地後又滾了好幾滾才停了下來。

　　刺耳的煞車聲停了，一切安靜了下來。

　　艷陽、藍天，海風徐徐。

　　椰子樹的長葉被風吹得揚起。

　　人們在這時才回過神來，逐漸開始聚集了過來。

　　如意睜開了眼，越過了傑森的肩頭，她先是看見了椰子樹上的耀眼艷陽，然後是感覺到傑森的懷抱，跟著才意識到方纔發生的事！

　　天呀！她是個白癡，她竟嚇到呆掉了！

　　她匆忙要爬起來，才發覺傑森還壓抱著她，沒有鬆手的意思。

　　「傑森？」她試探性的喚他，卻發覺一股濕熱的液體從他身上滴到了她的左臉上，然後滑過了她的耳際，然後是頸項，「然後是他枕在她腦後的大手──

　　他沒有回答她。

　　「傑森！」她慌了起來，急切的叫喚著他。

　　他還是沒有回答，動也不動地壓在她身上，彷彿沒有了呼吸。

　　「傑森？！你別嚇我！」如意慌張的喊著。

　　當她伸手摸了臉，發現在她身上流動的液體是他的血後，她嚇哭了出來，「傑森，你醒一醒，傑森──」

　　陽光在樹梢閃耀著──

　　「拜託誰來幫幫忙啊──」

　　天上的白雲仍在椰子樹頭上緩緩飄動──

　　如意盈滿淚水的眼，卻什麼也看不清，只能伸出染血的雙手，抱著地仰天哭喊了出來。

　　「傑森──」

　　※※※

　　急診室裡，有嘈架的人聲、刺鼻的藥水味，還有緊繃的氣氛。

　　這一生在這之前，她只到過急診室一次，那一次，她失去了她的雙親，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再度來到這向來與她無緣的地方，而且竟然得再面對一次相同的情況。

　　手術室的燈仍亮著，如意呆滯地坐在椅上望著它，從方纔和傑森一起被救護車送來之後，她就一直等在這裡，腦中一片空茫。

　　護士來了又走，替她身上的擦傷做了簡單的醫療，稍微拭去了她手臉上的血跡，並幫她打電話聯絡了傑森的家人。她剛到時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們幫她打了鎮定劑，她才安靜了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還是呆滯的望著那扇門、那盞燈，直到有人擋住了它。

　　如意一慌，方要抬頭．卻在下一瞬被人打了一巴掌！」

　　「你這個爛女人！」伊莉亞火冒三丈的還要再揮下另一掌，卻被身後的人抓住了手。

　　如意撫著臉，愣愣地看著她，完全反應不過來。

　　「伊莉亞，你幹什麼？不要亂來！」歌蘭大老遠看到女兒的惡行惡狀，忙出言制止。幸好她方纔要尼克先行跟上，否則怕是如意還得被伊莉亞打上幾下。

　　「尼克，放開我！讓我扁她！我剛問過了，哥會出車禍都是她害的！」伊莉亞氣沖沖地在一老菅家的手下掙扎，一臉兇悍。

　　「伊莉亞，不要亂說話！」

　　歌蘭趕上前來，皺著眉頭。

　　「我才沒有亂說，哥會出車禍本來就是她害的，都是她！哥要不是為了救她也不會被車撞到！」伊莉亞說完便轉頭怒不可遏地指著如意的鼻頭破口大罵，「都是你，你這個拜金女、掃把星！

　　要死也不會閃遠點！都是你──」

　　伊莉亞的手被抓住，腳可沒有，只見她大腳一踢，作勢就要踹如意。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掃把星──」

　　如意淚眼朦朧，驚慌失措的起身閃避，一後退卻被身後的盆栽絆倒。

　　「如意！」歌蘭無法阻止女兒發瘋，見如意跌倒忙要扶她。

　　伊莉亞看了更氣，「媽！哥都要被她害死了，你還幫她！」

　　「伊莉亞，不要亂說話！」歌蘭扶起如意，生氣地瞪了女兒一眼。這丫頭真是口沒遮攔。幸好她方纔先在前頭問了護士情況，知道傑森只是有些內出血，加上背部有個比較長的撕裂傷，雖然看起來好像有點　嚴重，但因為送醫及時，所以情況還算在控制當中。若非她先行問了個清楚，要不現在可也被伊莉亞說的話給嚇死了。

　　「為什麼不能說？我偏偏就要說！」伊莉亞見自己老媽幫著外人，氣得對如意大吼道：「你是個掃把星、掃把星、掃把星！」

　　「不是──我不是──」如意一臉死白，淚流滿面地一步退過一步。她雖無辜慌張的接著頭，但伊莉亞口中一聲聲的「掃把星」，卻讓她不期然想起這些天來自己的霉運，語音跟著不覺微弱起來。

　　「是！你就是！你這個掃把星，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最好給我滾遠點！我警告你，我哥要是出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伊莉亞！見她實在太不像話，歌蘭怒斥女兒。

　　伊莉亞氣上心頭，早失了理智，哪管母親的喝斥，只是一個勁兒地對如意吼叫，「滾啊你，還不滾！趕快滾回你的台灣去！我們這裡不歡迎你！」

　　看著伊莉亞對著自己張牙舞爪，如意心慌意亂，一時害怕，不由得又往後退，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又要摔倒，幸好歌蘭扶著她便未放手。

　　歌蘭見伊莉亞冷靜不下來，如意身上的衣衫又有多處車禍造成的服污和撕裂，這裡是醫院，讓伊莉亞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拉著如意走遠了些，對她道：「如意，我看你還是先回去洗個澡、換個衣服，休息一下再來，好嗎？」

　　「可是傑森──」如意看著手術室門上那依然亮著的燈號，一臉惶惑擔憂。

　　「放心，傑森沒事的，我問過了，他只是背部有個比較大的傷口，他們正在幫他縫合，他不會有事的。」

　　「真──真的？」她雙唇微顫的輕問。

　　「真的。」歌蘭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有些心疼這個女孩。方纔那護士和她說，如意和傑森披送來時，如意緊握住傑森的手，她們差點沒辦法將如意從傑森身邊移開，後來是幫她打了一針鎮定劑，她才稍微放鬆了下來，之後就一直呆呆地待在手術窒們外不肯離開。

　　不遠處伊莉亞還在叫囂，如意聽到她口中的言詞，不由得又瑟縮了一下。

　　歌蘭朝如意微微一笑，安慰道：「你不要理她，伊莉亞從小被她爸和傑森寵壞了，不要聽她胡說。來，你看看，你的裙子都破了，我先讓人送你回去，你回去後洗個熱水澡，換件乾淨的衣服再過來，如果有什麼情況，我會再打電話回去的。」

　　如意本還不肯，直到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了，醫生宣佈傑森情況良好，接下來只需要好好休息應該就能出院，她這才鬆了口氣。

　　這對歌蘭又在旁勸說她先回去休息，加上情緒激動不斷吼罵的伊莉亞在後面助陣，為了不讓歌蘭不好做人，她只好乖乖讓人先載回道爾家去。

　　※※※

　　浴室中，熱水從蓮蓬頭灑落，滿室水氣蒸騰。

　　如意低著頭，看著身上沾染到的血水被熱水沖滑下她的身軀，然後在腳邊聚集，跟著流進排水孔裡，她莫名熱淚盈眶，無聲的哭了出來。

　　那是傑森的血，為了救她所流的血。

　　都是她害的──

　　因為車禍太過突然，事情從一發生到現在，如意一直完全無法反應，到了醫院之後，伊莉亞又來鬧場，被她那麼一鬧，她遲鈍的腦袋才開始運轉。

　　你是個掃把星、掃把星、掃把星──

　　伊莉亞的聲音沒來由的在耳邊響起，一聲亮過一聲。

　　如意咬著下唇，低著頭嗚咽著。

　　難道說──她真的是個掃把星嗎？

　　伊莉亞的咒罵，讓她不由自主的開始自我懷疑起來。

　　熱水滑過發間在臉上和她的淚混在一起，如意低首抹著臉上的液體，卻分不清那是水還是淚。從小到大，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幸運，雖然沒完全像她的名字一般事事如意，但與一般人相較，她總覺得自己一路走來無風無浪，和一向倒楣的吉祥比起來，更是顯得她十分順利。

　　人們拿她們堂姐妹來比較，也總是為她雖然少根筋卻每每誤打正著的幸運驚訝不已，吉祥的霉運和她的幸運甚至成了社區傳奇，大家都說她是傻人有傻福，也因此日子久了，她也開始漸漸這樣認為，直到現在──

　　來到洛杉磯的這些天，不知為何她總是出糗犯錯、霉運連連，一開始她還沒放在心上，但當傑森連著幾次都因為她而遭殃，甚至今早為了救她而進了醫院；伊莉亞兇惡的咒罵叫囂、讓她不得不懷疑自己真如同她所說的是個掃把星。

　　雖然不想記起，但醫院的急診室還是提醒了她多年前的那場車禍──

　　不知為何，她卻在這時突然想起，車禍發生的當時，吉祥並不在現場，只有她在而已。那年暑假吉祥被留校查看，並沒有和她及大人們一塊兒回老家去，那一年只有她和大人們而已，他們中途會停下，是因為她下車去和人借廁所，所以才沒留在車上，誰知道她才從雜貨店的門口一出來，就看見爸媽他們的車子被砂石車撞上了──

　　水聲嘩啦，熱氣騰騰的浴室中，如意心頭肉莫名一跳，她心驚的捂住了口，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

　　她一向都是和吉祥在一起的，那一年，吉祥是不在的，而這一次，吉祥也遠在台灣

　　難道說──其實幸運的不是她，而是吉祥？她才是倒楣的那一個？

　　如意心神一慌，臉色慘白，越想她就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在吉祥身邊的人一向都特別幸運，大家都說是沾了吉祥和她的福氣，卻沒想過，也許她也是沾了吉祥的福氣，而吉祥的霉運說不定全是被她這個掃。

　　把星所辜累的！

　　掃把星──原來她真的是一個掃把星──

　　伊莉亞說得沒錯，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害的，她是個掃把星，看，她今早就差點把傑森致害死了──

　　如意傷心的蹲了下來，趴在膝頭上痛哭失聲。

　　一想到傑森，她更加難過，因為剛才伊莉亞趕她回台灣時，她竟下意識的不想回去，而且心痛得不能自已，那時她才發現，她好喜歡、好喜歡傑森，她一點都不想回台灣！

　　可是，她是個掃把星，她要是留在這裡，他一定會被她害死的！

　　你是個掃把星、掃把星、掃把星──

　　伊莉亞火氣十足的責怪又在耳邊響起，如意腦海中不由得浮現稍早傑森滿身是血的畫面。

　　她淚如雨下，一顆芳心更加疼痛。

　　和傑森認識的經過有如走馬燈般一幕幕地在腦海裡播放──酷酷地戴著墨鏡靠在跑車旁的傑森、在橋上對她伸出手的傑森、霸道攬著她過馬路的傑森、快狠準用餐的傑森、脫下大衣替她罩上的傑森、笑得十分僵硬的傑森、手足無措安慰她的傑森、專心吃完她煮的飯菜的傑森──

　　天呀！她好愛他，她不要他死掉──

　　你是個掃把星、掃把星、掃把星──

　　浴室裡的熱氣依然蒸騰，伊莉亞的咒罵也依然在腦海中迴盪著。

　　如意不由得越哭越大聲，哀悼自己的愚蠢，也哀悼自己的霉運，更哀悼她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

　　一個小時後，當她雙眼紅腫的走出浴室時，她翻出了錢包和護照，決定要如伊莉亞所願，離開這裡回台灣去！

【第十章】

　　小窗子外一片雲海，從他的位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右邊的機翼，還有其下的引擎。傑森僵著臉，瞪著窗外翻騰的雲海，眉頭深鎖。

　　三天前在醫院中醒過來時，他猛地坐起身，第一個要找的就是如意，因為動作太過粗魯，還差點將點滴針頭給扯掉。

　　在一旁的護士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忙喚醫生過來。

　　當他意識到自己身處醫院病房時，還有一瞬的無法反應，跟著看到醫生時他的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別的，就是如意。

　　一時之間，兩人的對話還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直到後來歌蘭來了，傑森才搞清楚情況，得知如意沒事，只是有點兒擦傷時，他方鬆了口氣。不過在他聽到如意不告而別時，他又差點要衝出病房去找她，幸虧眾人合力阻止，加上適時出現的凱文答應會幫他找到如意，大伙兒搞了老半天才總算將執意出院的他給勸住。

　　頭等艙的位於雖比商務艙好些，但坐了十幾個小時，還是讓人很不舒服。

　　傑森僵硬的坐在位子上，一手插在口袋握住裡頭的小盒子，薄唇抿得死緊。

　　他真不懂，為什麼她會突然就離開了，歌蘭說她沒帶行李，只交代了屋裡的傭人傳話就走了，她甚至連個招呼也不打，也沒等他醒來。

　　這三天，他在醫院裡簡直就是坐立不安，只能緊握著這小盒子，惶惑地等著凱文帶消息來。

　　誰知道昨天當凱文透過辦繡品展的主辦單位找到那代理如意的張小姐時，那張小姐卻說如意雖然是曾在她那兒住了兩天，但昨天已經回台灣了，凱文向她問地址，那中國女人起初還不肯講，後來還是他從醫院蹺了出來，帶著傷親自到那女人家中問，她被他嚇了一跳，跟著才說出如意在台灣的地址。

　　他一得知，立刻訂了機票，不顧眾人的反對就上了飛機。

　　他向來說一不二，既然他已經決定要娶她，那他就是要娶她，就算她跑到天捱海角，他也要找到她，至少讓他順順利利把求婚的台詞講過一次，等她真的拒絕了，他再死心也不遲，更何況他一點也沒有死心的打算！

　　傑森低頭看了下表，算算時間，大約也該到台灣了。

　　果然，沒多久機艙中就響起空服員的聲音，他再朝窗外望去，機身往下穿過雲層，只瞧機翼下已出現陸地。當飛機逐漸下降，他的心不覺狂跳，知道很快就可以見到她。

　　※※※

　　活了整整二十八個年頭，如意從來沒有像這幾天一樣如此沮喪過。

　　這樣的想法，才剛在腦海中迴盪，卻在下一刻，當她看見歐陽青來找林菱之後，更加加深了她的難過。

　　唉，林菱真好，有一個這麼疼她的老公。

　　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眼前旁若無人、吻得難分難捨的一對，如意不覺記起傑森，眼眶投來由的又蓄積了些淚水。萬分沮喪地暗暗歎了口氣，怕待一下會出現限制級的養眼鏡頭，她認命地起身將客廳讓給林菱和歐陽青。

　　拉開了客廳的紗門，如意來到前院，打算找吉祥一塊兒出去走走，沒想到卻看見一個想也想不到的人出現在大門口，他正在和吉祥說話。

　　天啊！是傑森！他怎麼來了？

　　她心口一跳，頓時又悲又喜，還沒決定是該上離還是離開，卻驚見他突然伸手攬住吉祥，低首就吻了下去──

　　天啊！她看到了什麼？

　　如意倒抽了口氣，一隻明眸越瞪越大，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情景！

　　啊啊啊──

　　他他他──他做了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

　　如意臉色慘白，只覺得時間突然停止流動，腦袋瓜子一片空茫，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眼中所接收到的畫面，下一瞬，她才整個反應了過來。

　　他在吻吉祥──他竟然在吻吉祥，傑森竟然吻了吉祥？

　　捂住了差點尖叫出聲的小嘴，如意倒退了一步，傑森在這時抬起頭來，如意一臉震驚的看著他，淚水從眼眶中滑落，跟著她想也沒想轉身就跑！

　　該死！

　　傑森一碰到吉祥的唇，就發現不對．因為懷中的女人，不止臉上血色盡失，兩眼還瞪得老大，整個人更是僵硬得像個死屍，一副嚇壞的模樣；而且她身上的味道也不對，如意身上始終帶著甜甜淡淡的檸檬清香，這女人聞起來卻像風信子。

　　他一發覺不對，猛一抬頭卻看見前頭站著另一個女人，而且她還有著一張和這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更且，雖然她也是一副嚇壞的模樣，跟著卻哭了出來，然後轉身就跑。

　　他呆了一下，瞬間發現自己搞錯了對象，立刻拋下手中緊攬著的女人，直覺就追了上去！

　　「如意！」

　　她像是沒有聽到，只是一個勁兒地跑進屋子裡，他追了進去，看到她淚流滿面，不小心撞到了另一對抱在一起的男女，跑上了二樓。

　　他停也不停，匆忙向那對男女說了聲「Sorry」，跟著便追上一樓，緊急在她關上門前一腳卡住臥房門。

　　「嗚──你走開！走開──」如意推著他，抽泣著不想讓他進門。

　　傑森不理她哭哭啼啼的抗議，硬是擠了進去。

　　力氣比不過他，她退到了床邊，萬分委屈地拿床上大大小小的抱枕丟他，「討厭、討厭！你出去、出去──」

　　「如意，不要這樣──」努力的閃躲她丟過來的抱枕，他試著接近她。

　　「嗚──你走開、走開，我不想看到你！」如意抽抽噎噎地掉淚，根本不聽他說話，左手丟完。

　　右手丟，抱枕丟完她繼續丟布偶。

　　低頭閃過她丟出的皮卡丘，卻還是被另一個黑白相間的趴趴熊砸到額頭，傑森差點沒抓狂。

　　可惡！她哪來那麼多小布偶！

　　「如意，別鬧了！」好不容易閃過她那些軟布娃娃和抱枕的攻擊，他終於一把抓住了她其中一隻小手，阻止了她的作亂。

　　「放開我！放開──」如意坐在床上哭著想掙脫他大手的箝制，另一隻手就捶上了他受傷的右肩。

　　傑森一個吃痛，臉一白，差點就鬆了手，為了制止她，他乾脆將她整個人壓到床上，低頭就吻，堵住了她嗚咽的小嘴。

　　原本吵鬧不休的如意，這才因為人被壓住、手被抓住、嘴被堵住，而整個安靜了下來。

　　香香、甜甜、軟軟的，像是沾了白砂糖的檸檬軟糖一樣。

　　這才是他的如意──

　　傑森對她的唇舌眷戀不已，

　　好不容易才勉強自己離開了她的小嘴。

　　一抬首，就見她兩眼迷濛、粉頰微紅，不過鼻頭也紅紅的，看起來一副可憐兮兮又茫然的樣子。

　　她看著他，然後吸了吸鼻子，跟著小臉一皺，又嗚咽了起來，「嗚──」

　　「怎麼了？別哭啊，你哭什麼？」他心疼的幫她拭淚，不懂她到底有什麼好哭的。

　　如意哽咽一聲，傷心的道：「嗚──你──你欺負我──」

　　他都還沒和她算她不告而別的帳，她竟然先埋怨起他來了。傑森皺了下眉頭，問道：「我怎麼欺負你了？」

　　如意抽泣著說：「嗚──你──你你你你竟然喜歡吉祥，怎麼──怎後還可以再吻我。」

　　「我──什麼？！」傑森瞪著她，懷疑自己聽錯了。「我什麼時候喜歡吉祥了？」

　　「你──剛剛明明就在門口吻她──還──還說沒有──嗚──」她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說著。

　　說著又哀怨地啜泣起來。

　　傑森聞言翻了個白眼，有些無力。

　　他只是要求個婚而已，誰知道竟然會搞成這樣。

　　這一生中，他和人訂了無數次合釣，每每都十分順利，唯獨他最在乎的這一次終身合約，卻是從一開始就問題不斷。

　　真不知他是得罪了誰，這次老天爺簡直就像是要跟他作對似的，非但讓他在求婚當天挫敗連連；甚至到最後還出了車禍，結果他連一句求婚的話都還沒說出口，就進了醫院，等醒過來時，如意卻沒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誰知卻不小心吻錯了人──

　　誰知道如意的堂妹竟會長得和她一模一樣？

　　暗暗歎了口氣，他萬分無力的說：「我沒有喜歡她，我會吻她，是因為──」

　　「怎樣？」如意紅著眼眶等著。

　　他拂開她額上的發，柔聲道：「因為──我以為她是你，所以才會吻她。」

　　「真的？」她吸了吸鼻子，一臉狐疑。

　　「真的，小笨蛋。」他低首吻了下她的額頭，「誰要你從沒和我說你堂妹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人家──人家沒想到嘛！」她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說。

　　傑森屑一挑，揚起了嘴角，「話說回來，我親她你為什麼哭？」

　　如意心一跳，羞得伸手遮住了臉，「我──我──」

　　「你怎樣？」傑森拉開她的手，心情甚好的問。

　　說老實話，本來他來這兒的一路上，始終緊張萬分，可方纔被她這麼一鬧，卻讓他放鬆了下來，特別是當他發現她並不是不在意他，而且竟然還會為他吃醋的時候，他那一顆忐忑不安的心，總算是安了下來。

　　「我──」她尷尬萬分的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心跳一百地道：「我──我不知道──」

　　「是嗎？」他笑了笑，揚眉道：「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在吃醋！」

　　「才──才才才沒有──」如意聞言，立刻羞赧地反駁，不過那微弱的語音卻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真的？」他輕笑著，一臉不相信。

　　「真──真的──」她囁嚅著，死不肯承認。

　　「可是──我想要你吃醋──」他邊說俊臉湊得更近，兩片薄唇幾乎要貼上了她的唇角。

　　「啊？」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如意輕喘著，聽到他說的話後，她嬌題更紅。「為──為為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他毫無預警突然就脫口而出，話出了口，他才發現要說出這句話好像沒想像中那麼難嘛！

　　「什麼？」如意眨了眨眼，呆了一下。

　　「我喜歡你，再說正確點，應該說──我愛你。」傑森又重複地說了一次，跟著不覺笑了笑。感覺上的確是沒那麼難，事實上，他覺得好極了。

　　「啥？」如意抽了口氣，小嘴微張、杏眼圓睜，這下可是整個人傻住了。

　　「對，我愛你！」傑森覺得十分滿意地再說了一遍，然後稍稍拉離開了點距離，直到他能看清楚她整張臉，才問，「你知道當我在醫院醒來，卻沒看見你的感覺嗎？」

　　「我──我找我──」如意瞪大了眼「我」了老半天，因為刺激太大，一時之間竟然除了「我」

　　這個字之外，說不出其他話來。

　　「你為什麼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甚至沒等我醒過來？」

　　「我有──我沒有──我的意思是說──」她著急的想要解釋，一時語無論次的，搞了老半天總算找到了要說的話，「我──我有去看你──等你醒──我偷偷去看你──可是──可是──」她說著、說著淚意又上了心頭，不覺便嚥，「可是──

　　不行──你不行喜歡我──　」

　　「為什麼？」他有聽沒有懂，不覺狐疑的開口問著。不知道她那小腦袋瓜裡這會兒又想歪到哪去了。

　　「因為──因為我是掃把星──」

　　她傷心萬分的啜泣著，「你要是和我在一起，你會衰的──我不要你死掉──」

　　打死他都沒想到她離開的原因竟然是這個！傑森聞言蹙起了眉頭，「誰說的？」話一問完，他突然想起吉祥方纔在大門口，曾和他說伊莉亞對如意說她帶衰害了他。

　　真是！那個小鬼，難怪如意在他醒來後只在醫院出現過一次，之後就消失得不見蹤影。

　　他搖搖頭，旋即道：「你別聽伊莉亞胡說，她從小就口沒遮攔的。」

　　「她──她沒有胡說──真的──我是個掃把星──吉祥才是那個比較幸運的，當年爸媽那場車禍也是因為她不在才發生的，你也是為了要救我才會被車撞到的，都是我──嗚──我著你還是去喜歡吉祥好了，不要喜歡我──這樣你就不會有事了──」她滿臉淚痕，嗚咽地哭著說。

　　「胡說八道！」他心疼的輕斥，對她的說法好氣又好笑。輕拭著她臉上的淚，他安慰道：「噓──乖，別哭了、別哭了──小笨蛋，哪有人因為一、兩件事；情就覺得自己是掃把星。我是個棄嬰，七歲養母又死了，之後二度被收養沒幾年養父也死了，那照你的說法來算，我不就更帶衰？」

　　如意愣了一下，止住了啜泣，「那──那不一樣──」

　　「哪裹不一樣？我比你更衰嗎？」他好笑的輕問。

　　如意望著他，想了老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吧？你那說法是無稽之談。」他坐起身，抽了張床頭上的面紙給她，道：「你父母會出車禍並不是因為你在場的關係，我會受傷也不是因為你害的。事實上，那天我要是沒帶你去海邊，你也不會跑到馬路上去，所以那並不是你的錯，懂嗎？」

　　「可是──」她也跟著從床上坐了起來，接過面紙擦了擦鼻涕，卻還是對他的說法抱著懷疑。

　　「沒有什麼可是。有時候，人就是會遇到一些不可抗力的事，只是也許你以前碰到的機會比較少而已，但那不代表若是發生了壞的事情，而吉祥又剛好不在的，就是你的錯，她只是剛好不在而已！」

　　「是嗎？」她蹙著眉頭，情緒總算穩定了些，小腦袋瓜也開始慢慢運轉了起來。

　　「當然。」輕撫著她的臉，他笑了笑，道：「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如意看著西裝筆挺的地，發現的確是如此，但想起他當時滿身是血的情景，她還是瑟縮了一下，不由得怯怯地問，「你──真的沒事了？不──不痛了嗎？」

　　「痛當然還是會痛，不過我寧願我痛，也不願你痛。」他凝望著她，溫柔的說。

　　「對不起──」如意聞不覺紅了眼眶，「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看到那車子就──

　　「我知道、我知道──」他攬她入懷。

　　「對不起──」如意還是覺得萬分愧疚。

　　「乖，別哭──」他懷抱著她，揚起嘴角說：「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以身相許如何？」

　　「什麼？」如意愣了一下，在他懷中仰頭看他。

　　「你們中國習俗，不是常說為了報答救命之思，就要以身相許嗎？」地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哪──哪哪有──哪有這種習俗？」如意羞紅了臉，「你──你你從哪看來的？」

　　「白蛇傳！」傑森反應迅速的大聲說。

　　「那──那那那──」如意一時語塞，紅著臉本想說那不一樣，但一時卻又找不出不一樣的理由，結果只好「那」個沒完。

　　「沒有什麼好『那』的。」幾乎是怕她想出反對的理由，他很快的從口袋裡掏出這幾天來幾乎快被他捏壞的精緻小盒子，拿出裡面的戒指，理所當然的將鑽戒套上了如意的無名指。

　　心形的鑽戒璀璨無比，如意屏住呼吸看著那美麗的小東西，差點失神。

　　雖然很高興她看起來像是十分喜歡這枚他派人特別訂做的鑽戒，但他可是一點也不樂見她全副精神都被它吸引去。

　　他不由得伸手板起她的下巴，低首攫住她的小嘴，直到她重新注意到真正的重點可是在他，而不是戒指！

　　一陣火熱擁吻之後，他不知不覺又將她壓回床上去，在把她吻得昏頭轉向、後百交纏之際，不忘問她，「嫁給我，好嗎？」

　　「你──讓我想想──」她因為他不安分的大手而倒抽口氣，嚶嚀一聲。

　　他灼熱的灰盾在她頸間游牧低哺，「嫁給我──」

　　「啊──什麼？」如意小嘴輕喘，一臉茫茫然。

　　「說好。」他眼神火熱，輕咬著她的耳垂誘導著。

　　「啥？」如意嬌喘一聲，只覺得全身發熱。

　　「說好。」地狡詐的重複。

　　「喔，好──」她完全無法運作的腦子在接收到他的聲音後，自動自發的傳達指令給小嘴。

　　傑森滿意的勾起嘴角，邊吻她邊偷笑著，「OK！我們明天結婚。」

　　「什麼？！」如意一呆，這時才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

　　可惡！這男人為什麼總是輕而易舉的就能牽的她的鼻頭走？

　　如意懊惱不已，才要抗議傑森早重新堵住了她的嘴。不用多久，她就忘了自己到底想抗議什麼了。窗外，正是夏日炎炎。台北的夏天，同樣有著艷陽藍天──

【尾聲】

　　當然，事情沒那麼簡單！

　　傑森後來才發現，要娶如意，還得先拜見孫家在鄉下老家中那一卡車的雙面親戚，而且台灣人嫁女兒，更是有一大堆羅哩叭唆的習俗。

　　半年後，他才終於搞定了那些孫家長輩們的諸多反對聲浪，在和他們講了一長串的條件之下，先在鄉下老家辦了一場婚禮，再在台北辦了第二場婚禮，然後回到洛杉磯之後又舉辦了一次婚禮，最後才真正抱得美人歸。

　　讓他驚異的是，婚後幾年，他逐漸發現，每當如意出現的時候，都會有好事發生。像是帶她去談合約，合約便會順利談妥；帶她出門遊玩，就算當地原本有暴風雪，只要她一到天氣便會轉好；而且他家的花園在第二年開始莫名茂盛起來，所有的花開得是四季如春──

　　銀鈴般的笑聲從外頭傳來。

　　坐在大皮椅上，傑森忍不住朝窗外望去花地處處、蝶兒翩翩。

　　如意頭戴著草帽，笑得燦爛如花，她身邊跟著一個小小人兒，頭上也戴著相同樣式的草帽，只不過帽子太大，幾乎罩住了小人兒的整個腦袋。

　　望著那在草坪上嬉戲的一大一小，他只覺得幸福盈滿胸口，開始相信上天雖然沒有給他一隻能遨遊藍天的翅膀，卻真的給了他一名天使，一名幸運的黑髮天使。

　　從妻女身上移回視線，傑森看著電腦螢幕敲下最後幾個鍵。雖然娶了如意後，他一時之間還是改不掉工作過度的習慣，常會將工作帶回家中，但這些年來，他已經學會漸漸放手，將大部分的事務交由底下的人去處理。

　　螢幕上出現伊莉亞從日本傳回來的詳細合約。

　　傑森滿意的看到小妹終於能獨當一面，不覺露出微笑。

　　看來，也該是他完全放手的時候了。

　　他敲著鍵盤，交代了最後加幾樣事情之後，便關掉了電腦從椅上起身，打開落地窗門在藍天艷陽下、走向他最心愛的家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