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水千山走遍》

三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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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言】

　　大地啊！

　　我來到你岸上時原是一個陌生人，

　　住在你房子裡時原是一個旅客，

　　而今我離開你的門時

　　卻是一個朋友了。

　　　　　　三毛　錄自泰戈爾《飄鳥集》

〈大蜥蜴之夜〉　墨西哥紀行之一

　　當飛機降落在墨西哥首都的機場時，我的體力已經透支得幾乎無法舉步。長長的旅程，別人睡覺，我一直在看書。

　　眼看全機的人都慢慢的走了，還讓自己綁在安全帶上。窗外的機場燈火通明，是夜間了。

　　助理米夏已經背著他的東西在通道邊等著了。經過他，沒有氣力說話，點了一點頭，然後領先出去了。

　　我的朋友約根，在關口裡面迎接，向我高舉著手臂。我走近他，先把厚外套遞過去，然後雙臂環向他擁抱了一下。他說︰「歡迎來墨西哥！」我說︰「久等了，謝謝你！」

　　這是今年第四次見到他，未免太多了些。

　　米夏隨後來了，做了個介紹的手勢，兩人同時喊出了彼此的名字，友愛的握握手，他們尚在寒暄，我已先走了。

　　出關沒有排隊也沒有查行李。並不想做特殊分子，可是約根又怎麼捨得不使用他的外交特別派司？這一點，我是太清楚他的為人了。

　　畢竟認識也有十四年了，他沒有改過。

　　「旅館訂了沒有？」我問。

　　「先上車再說吧！」含含糊糊的回答。

　　這麼說，就知道沒有什麼旅館，台北兩次長途電話算是白打了。

　　在那輛全新豪華的深色轎車面前，他抱歉的說︰「司機下班了，可是管家是全天在的，你來這兒不會不方便。」

　　「住你家嗎？誰答應的？」改用米夏聽不懂的語言，口氣便是不太好了。

　　「要搬明天再說好嗎？米夏也有他的房間和浴室。你是自由的，再說，我那一區高級又安靜。」

　　我不再說什麼，跨進了車子。

　　「喂！他很真誠啊！你做什麼一下飛機就給人家臉色看？」

　　米夏在後座用中文說。

　　我不理他，望著窗外這一千七百萬人的大城出神，心裡不知怎麼重沉沉的。

　　「我們這個語文？」約根一邊開車一邊問。

　　「英文好囉！說米夏的話。」

　　說是那麼說，看見旁邊停了一輛車，車裡的小鬍子微笑著張望我，我仍是忍不住大喊出了第一句西班牙文──「晚安啊！我的朋友──」這種令約根痛恨的行徑偏偏是我最愛做的，他臉上一陣不自在，我的疲倦卻因此一掃而空了。

　　車子停在一條林蔭大道邊，門房慇勤的上來接車，我們不必自己倒車入庫，提著簡單的行李向豪華的黃銅柱子的電梯走去。

　　約根的公寓，他在墨西哥才安置了半年的家，竟然美麗雅致高貴得有若一座博物館，森林也似的盆裁，在古典氣氛的大廳裡，散發著說不出的寧靜與華美。

　　米夏分配到的睡房，本是約根的樂器收藏室，裡面從紙卷帶的手搖古老鋼琴、音樂匣、風琴，到全世界各地大大小小的各種古古怪怪可以發聲音的東西，都掛在牆上。

　　我被引著往裡面走，穿過一道中國鑲玉大屏風，經過主臥室的門外，一轉彎，一個客房藏著，四周全是壁櫃，那兒，一張床，床上一大塊什麼動物的軟毛皮做成的床罩靜靜的等著我。

　　「為什麼把我安置在這裡？我要米夏那間！」

　　我將東西一丟，喊了起來。

　　「別吵！噓──好嗎？」約根哀求似的說。

　　心裡一陣厭煩湧上來，本想好好對待他的，沒有想到見了面仍是連禮貌都不周全，也恨死自己了。世上敢向他大喊的，大概也只有我這種不賣帳的人。

　　「去小客廳休息一下嗎？」約根問。

　　我脫了靴子，穿著白襪子往外走，在小客廳裡，碰到了穿著粉紅色制服，圍條白圍裙的墨西哥管家。

　　「啊！您就是蘇珊娜，電話裡早已認識了呀！」

　　我上去握住她的手，友愛的說著。

　　她相當拘謹，微屈了一下右腳，說︰「請您吩咐──」約根看見我對待管家不夠矜持，顯然又是緊張，趕快將蘇珊娜支開了。

　　我坐下來，接了一杯威士忌，米夏突然舉杯說︰「為這藝術而舒適的豪華之家──」對於這幢公寓的格調和氣派，米夏毫不掩飾他人全然的沉醉、迷惑、欣賞與崇拜。其實這並沒有什麼不對，公平的說，這房子畢竟是少見的有風格和脫俗。而米夏的驚嘆卻使我在約根的面前有些氣短和不樂。

　　「阿平，請你聽我一次話，他這樣有水準，你──」米夏忍不住用中文講起話來。

　　我假裝沒有聽見，沉默著。正是大夢初醒的人，難道還不明白什麼叫做蓋世英雄難免無常，榮華富貴猶如春夢嗎？

　　古老木雕的大茶几上放著我的幾本書，約根忙著放「橄欖樹」給我們聽。這些東西不知他哪裡搞來的，也算做是今夜的佈景之一吧，不知我最厭看的就是它們。波斯地氈，阿拉伯長刀，中國錦繡，印度佛像，十八世紀的老畫，現代雕塑，中古時代的盔甲，錫做的燭台、銀盤、銅壺──沒有一樣不是精心挑選收集。

　　「收藏已經不得了啦！」我說，衷心的嘆了口氣。

　　「還差一樣──你猜是什麼？」他笑看著我，眼光中那份收藏家的貪心也掩飾不住了。

　　剛剛開始對他微笑的臉，又刷一下變了樣子。

　　我嘆了口氣，坐在地氈上反手揉著自己的背，右肩酸痛難當，心裡一直在對自己說︰「我試了，試了又試！再沒有什麼不好交代的，住兩日便搬出去吧！」

　　約根走去打電話，聽見他又叫朋友們過來。每一次相聚，他總是迫不及待的拿我顯炫給朋友們看，好似一件物品似的展覽著。

　　米夏緊張的用中文小聲說︰「喂！他很好，你不要又洩氣，再試一次嘛！」

　　我走開去，將那條蒼蒼茫茫的「橄欖樹」拍一下關掉，只是不語。

　　旅程的第一站還沒有進入情況，難纏的事情就在墨西哥等著。這樣的事，幾天內一定要解決掉。同情心用在此地是沒有價值的。

　　門鈴響了，來了約根的同胞，他們非常有文化，手中捧著整整齊齊的十幾本書和打字資料，仔細而又友愛的交給我──全是墨西哥的歷史和地理，還有藝術。

　　我們一同談了快三小時，其實這些上古和馬雅文化，在當年上馬德里大學時，早已考過了，並沒有完全忘記。為了禮貌，我一直忍耐著聽了又聽──那些僵死的東西啊！

　　他們不講有生命的活人，不談墨西哥的衣食住行，不說街頭巷尾，只有書籍上訴說的史料和文化。而我的距離和他們是那麼的遙遠，這些東西，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是來活一場的。

　　「實在對不起，米夏是我的助理，這些書籍請他慢慢看。經過二十多小時的飛行，我想休息了！」

　　與大家握握手，道了晚安，便走了。

　　米夏，正是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年齡，新的環境與全然不同的人仍然使他新鮮而興奮。留下他繼續做聽眾，我，無法再支持下去。

　　寂靜的午夜，我從黑暗中驚醒，月光直直的由大玻璃窗外照進來。床對面的書架上，一排排各國元首的簽名照片靜靜的排列著，每張照片旁邊，插著代表元首那國的小旗子。

　　我怔怔的與那些偉大人物的照片對峙著，想到自己行李裡帶來的那個小相框，心裡無由的覺著沒有人能解的蒼涼和孤單。

　　墨西哥的第一個夜晚，便是如此張大著眼睛什麼都想又什麼都不想的度過了。

　　※※※

　　早晨七點鐘，我用大毛巾包著濕頭髮，與約根坐在插著鮮花、陽光普照的餐廳裡。蘇珊娜開出了豐豐富富而又規規矩矩的早餐，電影似的不真實──佈景太美了。

　　「不必等米夏，吃了好上班。」我給約根咖啡，又給了他一粒維他命。

　　「是這樣的，此地計程車可以坐，公共車對你太擠。一般的水不可以喝，街上剝好的水果絕對不要買，低於消費額五十美金的餐館吃了可能壞肚子，路上不要隨便跟男人講話。低級的地區不要去，照相機藏在皮包裡最好，當心人家搶劫──」

　　「城太大了，我想坐地下車。」我說。

　　「不行──」約根叫了起來︰「他們強暴女性，就在車廂裡。」

　　「白天？一千七百萬人的大城裡？」

　　「報上說的。」

　　「好，你說說，我來墨西哥是做什麼的？」

　　「可以去看看博物館呀！今天早晨給自己去買雙高跟鞋，這星期陪我參加宴會，六張請帖在桌上，有你的名字──」

　　我忍住脾氣，慢慢塗一塊吐司麵包，不說一句傷人的話。

　　那份蟲噬的空茫，又一次細細碎碎的爬上了心頭。

　　約根上班前先借了我幾千披索，昨日下機沒來得及去換錢。這種地方他是周到細心的。

　　推開米夏的房間張望，他還睡得像一塊木條，沒有心事的大孩子，這一路能分擔什麼？

　　為什麼那麼不快樂？右肩的劇痛，也是自己不肯放鬆而弄出來的吧！

　　蘇姍娜守禮而本份，她默默的收桌子，微笑著，不問她話，她不主動的說。

　　「來，蘇珊娜，這裡是三千披索，雖說先生管你伙食費，我們也只在這兒吃早餐，可是總是麻煩您，請先拿下了，走的時候另外再送你，謝謝了！」

　　對於這些事情，總覺得是豐豐富富先做君子比較好辦事，雖說桿給是不禮貌的，可是，這世界上，給錢總不是壞事。

　　蘇珊娜非常歡喜的收下了。這樣大家快樂。

　　「那我們怎麼辦？照他那麼講，這不能做，那又不能做？」

　　米夏起床吃早餐時我們談起約根口中所說的墨西哥。

　　「低於五十美金一頓的飯不能吃？他土包子，我們真聽他的？」我笑了。

　　「你不聽他的話？他很聰明的。」米夏天真的說。

　　「認識十四年了，也算是個特殊的朋友，有關我半生的決定，他都有過建議，而我，全沒照他的去做過──」我慢慢的說。

　　「結果怎麼樣？」米夏問。

　　「結果相反的好。」我笑了起來。

　　「昨天晚上，你去睡了，約根說，他想拿假期，跟我們在中美洲走五個星期，我沒敢講什麼，一切決定在你，你說呢？米夏問。」

　　我沉吟了一下，嘆了口氣︰「我想還是一個人走的好，不必他了，真的──」

　　「一個人走？我們兩人工作，你卻說是一個人，我問你，我算誰？」

　　「不知道，你拍你的照片吧！真的不知道！」

　　我離開了餐廳去浴室吹頭髮，熱熱的人造風一陣又一陣悶悶的吹過來。

　　米夏，你跟著自然好，如果半途走了，也沒什麼不好。畢竟要承當的是自己的前程和心情，又有誰能夠真正的分擔呢？

　　※※※

　　住在這個華麗的公寓裡已經五天了。

　　白天，米夏與我在博物館、街上、人群裡消磨，下午三點以後，約根下班了，我也回去。他要伴了同遊是不答應的，那會掃興。

　　為著台北一份譯稿尚未做完，雖然開始了旅程，下午仍是專習的在做帶來的功課。

　　半生旅行飄泊，對於新的環境已經學會了安靜的去適應和觀察，並不急切於新鮮和燦爛，更不刻意去尋找寫作的材料。

　　這對我來說，已是自然，對於米夏，便是不同了。

　　「快悶死了，每天下午你都在看譯稿，然後晚上跟約根去應酬，留下我一個人在此地做什麼？」米夏苦惱的說。

　　「不要急躁，孩子，旅行才開始呢，先唸唸西班牙文，不然自己出去玩嘛！」我慢慢的看稿，頭也不抬。

　　「我在籠子裡，每天下午就在籠子裡關著。」

　　「明天，譯稿弄完了，寄出去，就整天出去看新鮮事情了，帶你去水道坐花船，坐公車去南部小村落，太陽神廟、月神廟都去跑跑，好嗎？」

　　「你也不只是為了我，你不去，寫得出東西來嗎？」米夏火起來了。

　　我笑看著這個名為助理的人，這長長的旅程，他耐得住幾天？人生又有多少場華麗在等著？不多的，不多的，即使旅行，也大半平凡歲月罷了。米夏，我能教給你什麼？如果期待得太多，那就不好了啊！

　　認真考慮搬出約根的家到旅館去住，被他那麼緊迫釘人並不算太難應付，只是自己可能得到的經驗被拘束在這安適的環境裡，就未免是個人的損失了。

　　決定搬出去了，可是沒有告訴米夏，怕他嘴不緊。約根那一關只有對不起他，再傷一次感情了。

　　※※※

　　才五天，不要急，匆匆忙忙的活著又看得到感得了什麼呢！

　　不是為了這一夜，那麼前面的日子都不能引誘我寫什麼的，讓我寫下這一場有趣的夜晚，才去說說墨西哥的花船和街頭巷尾的所聞所見吧！

　　不帶米夏去參加任何晚上的應酬並沒有使我心裡不安。

　　他必須明白自己的職責和身份，過份的寵他只有使他沿途一無所獲。

　　再說，有時候公私分明是有必要的，尤其是國籍不一樣的同事，行事為人便與對待自己的同胞有些出入了。

　　※※※

　　那一夜，蘇珊娜做了一天的菜，約根在家請客，要來十幾個客人，這些人大半是駐在墨西哥的外交官們，而本地人，是不被邀請的。

　　約根沒有柔軟而彈性的胸懷。在階級上，他是可恨而令人瞧不起的迂腐。奇怪的是，那麼多年來，他愛的一直是一個與他性格全然不同的東方女孩子。這件事上怎麼又不矛盾，反而處處以此為他最大的驕傲呢？

　　再大的宴會，我的打扮也可能只是一襲白衣，這樣的妝扮誰也習慣了，好似沒有人覺得這份樸素是不當的行為。我自己，心思早已不在這些事上爭長短，倒也自然了。

　　當我在那個夜晚走進客廳時，已有四五位客人站著坐著喝酒了。他們不算陌生，幾個晚上的酒會，碰來碰去也不過是這幾張面孔罷了。

　　男客中只有米夏穿著一件淡藍的襯衫，在那群深色西裝的中年人裡面，他顯得那麼的天真、迷茫、興奮而又緊張。冷眼看著這個大孩子，心裡不知怎的有些抱歉，好似欺負了人一樣。雖然他自己蠻歡喜這場宴會的樣子，我還是有些可憐他。

　　人來得很多，當莎賓娜走進來時，談話還是突然停頓了一會兒。

　　這個女人在五天內已見過三次了，她的身旁是那個斯文凝重給我印象極好的丈夫──文化參事。

　　她自己，一身銀灰的打扮，孔雀似的張開了全部的光華，內聚力極強的人，只是我怕看這個中年女人喝酒，每一次的宴會，酒後的莎賓娜總是瘋狂，今夜她的獵物又會是誰呢？

　　我們文雅的吃東西、喝酒、談話、聽音樂、講笑話，說說各國見聞。不能深入，因為沒有交情。為了對米夏的禮貌，大家盡可能用英文了。

　　這種聚會實在是無聊而枯燥的，一般時候的我，在一小時後一定離去。往往約根先送我回家，他再轉回去，然後午夜幾時回來便不知道了，我走了以後那種宴會如何收場也沒有問過。

　　那日因為是在約根自己家中，我無法離去。

　　其中一個我喜歡的朋友，突然講了一個吸血鬼在紐約吸不到人血的電影；那個城裡的人沒有血，鬼太餓了，只好去吃了一隻漢堡。這使我又稍稍高興了一點，覺得這種談話還算活潑，也忍受了下去。

　　莎賓娜遠遠的埋在一組椅墊裡，她的頭半枕在別人先生的肩上，那位先生的太太拚命在吃東西。

　　一小群人在爭辯政治，我在小客廳裡講話，約根坐在我對面，神情嚴肅的對著我，好似要將我吃掉一樣的又恨又愛的凝視著。

　　夜濃了，酒更烈了，室內煙霧一片，男女的笑聲曖昧而釋放了，外衣脫去了，音樂更響了。而我，疲倦無聊得只想去睡覺。

　　那邊莎賓娜突然高叫起來，喝得差不多了︰「我恨我的孩子，他們拿走了我的享受，我的青春，我的自由，還有我的身材，你看，你看──」她身邊的那位男士刷一抽身站起來走開了。

　　「來嘛！來嘛！誰跟我來跳舞──」她大嚷著，張開了雙臂站在大廳裡，嘴唇半張著，眼睛迷迷濛濛，說不出是什麼慾望，那麼強烈的狂奔而出。

　　唉！我突然覺得，她是一隻飢餓的獸，在這墨西哥神秘的夜裡開始行獵了。

　　我心裡喜歡的幾對夫婦在這當兒很快而有禮的告辭了。

　　分手時大家親頰道晚安，講吸血鬼故事給我聽的那個小鬍子悄悄拍拍我的臉，說︰「好孩子，快樂些啊！不過是一場宴會罷了！」

　　送走了客人，我走回客廳去，在那個陰暗的大盆景邊，莎賓娜的雙臂緊緊纏住了一個淺藍襯衫的身影，他們背著人群，沒有聲息。

　　我慢慢經過他們，坐下來，拿起一支煙，正要找火，莎賓娜的先生啪一下給我湊過來點上了，我們在火光中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一句話。

　　燈光扭暗了，音樂停止了，沒有人再去顧它。梳妹妹頭髮，看似小女孩般的另一個女人抱住約根的頭，半哭半笑的說︰「我的婚姻空虛，我失去了自己，好人，你安慰我嗎──」那邊又有喃喃的聲音，在對男人說︰「什麼叫快樂，你說，你說，什麼叫快樂──」客廳的人突然少了，臥室的門一間一間關上了。

　　陽台不能去，什麼人在那兒糾纏擁抱，陰影裡，花叢下，什麼事情在進行，什麼慾望在奔流？

　　我們剩下三個人坐在沙發上。

　　一個可親的博士，他的太太跟別人消失了，莎賓娜的先生，神情冷靜的在抽煙斗，另外還有我。

　　我們談著墨西哥印地安人部落的文化和習俗，緊張而吃力，四周正在發生的情況無法使任何人集中心神，而我的表情，大概也是悲傷而疲倦了。

　　我再抽了一支煙，莎賓娜的先生又來給我點火，輕輕說了一句︰「抽太多了！」

　　我不再費力的去掩飾對於這個夜晚的厭惡，嘩一下靠在椅墊上，什麼也不理也不說了。

　　「要不要我去找米夏？」這位先生問我，他的太太加給他的苦痛竟沒有使他流露出一絲難堪，反而想到身邊的我。而我對米夏又有什麼責任？

　　「不！不許，拜託你。」我拉住他的衣袖。

　　在這兒，人人是自由的，選擇自己的生命和道路吧！米夏，你也不例外。

　　莎賓娜跌跌撞撞的走進來，撞了一下大搖椅，又撲到一棵大盆景上去。

　　她的衣冠不整，頭髮半披在臉上，鞋子不見了，眼睛閉著。

　　米夏沒有跟著出現。

　　我們都不說話，大家窒息了似的熬著。

　　其實，這種氣氛仍是邪氣而美麗的，它像是一隻大爬蟲，墨西哥特有的大蜥蜴，咄咄的向我們吹吐著腥濃的喘息。

　　過了不知多久，博士的太太瘋瘋癲癲的從樂器室裡吹吹打打的走出來，她不懂音樂，驚人的噪音，沖裂了已經凝固的夜。一場宴會終是如此結束了。

　　唉唉！這樣豪華而狂亂的迷人之夜，是波蘭斯基導演的一場電影吧！

　　那隻想像中的大蜥蜴，在月光下，仍然張大著四肢，半瞇著眼睛，重重的壓在公寓的平台上，滿意的將我們吞噬下去。

　　※※※

　　還有兩個客人醉倒在洗手間裡。

　　約根撲在他臥室的地氈上睡了。

　　我小心的繞過這些身體，給自己刷了牙，洗了臉，然後將全公寓的大落地窗都給它們打開來吹風。

　　拿了頭髮刷子，一間間去找米夏。

　　米夏坐在書房的一塊獸皮上，手裡在玩照相機，無意識的按快門，卡擦一下，卡擦又一下，臉上空空茫茫的。

　　我一面刷頭髮，一面喊了一聲︰「徒兒──」

　　「沒做什麼，真的──」米夏淡淡的說。

　　「這沒什麼要緊，小事情。」我說。

　　「可是我沒有做──」他叫了起來。

　　「如果今夜我不在呢？」我嘆了口氣。

　　米夏不響，不答話。

　　「莎賓娜可憐──」他說。

　　「不可憐──」

　　「阿平──你無情──」我慢慢的梳頭髮，沒有解釋。

　　「今夜夠受了──」米夏喘了一口大氣。

　　「有掙扎？」我笑了。

　　米夏沒有笑，怔怔的點了點頭。

　　「沒有見識的孩子，要是真的事情來時你又怎麼辦？」我站起來走開了。

　　「阿平──」

　　「明早搬出去，旅館已經打電話訂了，這一種墨西哥生涯到此為止了，好嗎？」我說。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在墨西哥

〈街頭巷尾〉　墨西哥紀行之二

　　這一趟旅行雖說會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全然是未知，可是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仍然算是有備而來的。

　　我的習慣是先看資料，再來體驗印證個人的旅行。

　　這一回有關中南美的書籍一共帶了四冊，要找一家便宜而位置適中的旅館也並不是難事，書上統統都列出來了。

　　來到墨西哥首都第六天，一份叫做「ＥＬ　ＨＥＲＡＬＤＯ　ＤＥ　ＭＥＸＩＣＯ」的報紙刊出了我的照片。與寫作無關的事情。

　　那麼大的照片刊出來的當日，也是我再梳回麻花辮子，穿上牛仔褲，留下條子，告別生活方式極端不同的朋友家，悄悄搬進一家中級旅館去的時候了。

　　旅館就在市中心林蔭大道上，老式的西班牙殖民式建築，白牆黑窗，樸素而不豪華，清潔實惠，收費亦十分合理，每一個只有沖浴的房間，是七百披索，大約是合二十七元美金一日，不包括早餐。

　　書上列出來的還有十元美金一日的小旅館，看看市區地圖，那些地段離城中心太遠，治安也不可能太好，便也不再去節省了。

　　助理米夏在語言上不能辦事與生活，這一點再再的督促他加緊西班牙文。鼓勵他獨自上街活動，不可以完全依靠我了。

　　墨西哥城是一個方圓兩百多平方公里，座落在海拔二千二百四十公尺高地的一個大都市。

　　初來的時候，可能是高度的不能習慣，右耳劇痛，鼻腔流血，非常容易疲倦，這種現象在一周以後便慢慢好轉了。

　　有生以來沒有在一個一千七百萬人的大城市內住過，每天夜晚躺在黑暗裡，總聽見警車或救護車激昂而快速的哀鳴劃破寂靜的長夜。這種不間斷的聲音，帶給人只有一個大都會才有的巨大的壓迫感，正是我所喜歡的。

　　【這一張張美麗的臉】

　　除了第一日搬去旅舍時坐的是計程車之外，所用的交通工具起初還是公共汽車，後來試了四通八達的地下車之後，便再也捨不得放棄了。

　　大部分我所見的墨西哥人，便如上帝捏出來的粗泥娃娃沒有用刀子再細雕，也沒有上釉，做好了，只等太陽曬曬乾便放到世上來了──當然，那是地下車中最最平民的樣子。

　　這兒的人類學博物館中有些故事，述說古時住在這片土地上的居民，他們喜歡將小孩子的前額和後腦夾起好幾年，然後放開，那些小孩子的頭髮成扁平的，臉孔當然也顯得寬大些，在他們的審美眼光中，那便是美麗。

　　而今的墨西哥人，仍然有著那樣的臉譜，扁臉、濃眉、大眼、寬鼻、厚唇，不算太清潔，衣著鮮艷如彩虹，表情木然而本分。而他們身體中除了墨西哥本地的血液之外，當然滲雜了西班牙人的成份，可是看上去他們仍是不近歐洲而更近印地安人的。

　　常常，在地下車中擠著去某個地方，只因時間充分，也因捨不得那一張張已到了藝術極致的臉譜，情願坐過了站再回頭。

　　人，有時候是殘酷的，在地下車中，看見的大半是貧窮的人，而我，卻叫這種不同的亦不算太文明裝扮的男女老幼為「藝術的美」，想起來是多麼大的諷刺。

　　墨西哥城內每天大約有五百到二千個鄉下人，湧進這個大都市來找生活。失業的人茫茫然的坐在公園和街頭，他們的表情在一個旁觀者看來，張張深刻，而這些對於飢餓的肚子，又有什麼關聯？

　　【自殺神】

　　雖說對於參觀大教堂和博物館已經非常膩了，可是據說墨西哥的「國家人類學博物館」仍然可能是世界上最周全的一座，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知，還是勉強去了。

　　第一次去，是跟著館內西語導遊的。他不給人時間看，只強迫人在館內快速的走，流水帳似的將人類歷史尤其墨西哥部分潑了一大場，進去時還算清楚，出來時滿頭霧水。

　　結果，又去了第二次，在裡面整整一日。雖說墨西哥不是第一流的國家，可是看過了他們那樣大氣勢的博物館，心中對它依然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尊敬。

　　要說墨西哥的日神廟、月神廟的年代，不過是兩千多年以前，他們的馬雅文化固然輝煌，可是比較起中國來，便不覺得太古老了。

　　只因那個博物館陳列得太好，介紹得詳盡，分類細膩，便是一張壁畫吧，也是豐富。館內的說明一律西班牙文，不放其他的文字，這當然是事先設想後才做的決定。我仍是不懂，因為參觀的大部分是外國人。

　　古代的神祇在墨西哥是很多的，可說是一個想像力豐富的多神民族。日神、月神、風神、雨神之外，當然還有許許多多不同的神。

　　也可能是地理環境和天災繁生，當時的人自然接受了萬物有靈的觀念，事實上，此種信仰是因為對大自然的敬畏而產生。

　　其中我個人最喜歡的是兩個神──玉米神和自殺神。

　　玉米是我愛吃的食物之一，可說是最愛的。有這麼一位神，當然非常親近它。當我第一次聽見導遊用棒子點著一張壁畫，一個個神數過去，其中他滑過一個小名字──自殺神時，仍是大吃了一驚。

　　跟著導遊小跑，一直請問他古時的自殺神到底司什麼職位，是給人特許去自殺，還是接納自殺的人，還是叫人去自殺？

　　導遊也答不出來，只笑著回了我一句︰「你好像對自殺蠻感興趣的，怎麼不問問那些影響力更深、更有神話意義的大神呢？」

　　後來第二次我自己慢慢的又去看了一次博物館，專門研究自殺神，發覺祂自己在圖畫裡就是吊在一棵樹上。

　　世上無論那一種宗教都不允許人自殺，只有在墨西哥發現了這麼一個書上都不提起的小神。我倒覺得這種宗教給了人類最大的尊重和意志自由，居然還創出一個如此的神，是非常有趣而別具意義的。

　　墨西哥大神每一個石刻的臉，看癡了都像魔鬼。

　　這麼說實在很對不起諸神，可是它們給人的感應是邪氣而又強大的。沒有祥和永恆的安寧及盼望。它們是懲罰人的靈，而不是慈祥的神。說實在，看了心中並不太舒服，對於它們只有懼怕。

　　是否當時的人類在這片土地上掙扎得太艱苦，才產生了如此粗暴面孔的神祇和神話呢！

　　【金字塔】

　　當然，我們不可避免的去了西班牙文中仍叫它「金字塔」的日神廟及月神廟。據考證那是公元前兩百年到公元九百年時陶特克斯人時期的文明。在今天，留下了人類在美洲壯觀的廢墟和歷史。

　　那是一座古城，所謂的日神月神廟是後人給它們加上去的名稱。外在的形式，像極了埃及的金字塔，只是沒有裡面的通道，亦沒有帝王的陵墓。

　　為了這些不同年代的人類文明和古代城市的建築，我看了幾個夜晚的資料，預備在未去之前對它們做一個深切的紙面上的瞭解。

　　然後米夏與我在轉車又轉車之後，到了那個叫做「阿那烏阿克之谷」ＶＡＬＬＥ　ＤＥ　ＡＮＡＨＵＡＣ的底奧帝烏剛諾的金字塔。

　　烈日下的所謂金字塔，已被小販、遊覽車，大聲播放的流行音樂和大呼小叫的各國遊客完全污染光了。

　　日神廟六十四公尺高的石階上，有若電影院散場般的人群，並肩在登高。手中提著他們的小型錄音機，放著美國音樂。

　　我沒有去爬，只是遠遠的坐著觀望。米夏的紅襯衫，在高高石階的人群裡依舊鮮明。

　　那日的參觀沒有什麼心得。好似遊客湧去的地方在全世界都是差不多的樣子。當米夏努力在登日神廟頂時，我借了一輛小販的腳踏車，向著古代不知為何稱為「死亡大道」的寬大街道的廢墟上慢慢的騎去。

　　本想在夜間去一趟神廟廢墟的，終因交通的問題，結果沒有再回去。

　　我還是不羞恥的覺得城鎮的人臉比神廟更引人。

　　至於馬雅文化和廢墟，計劃中是留到宏都拉斯的「哥龐」才去看一看了。

　　【吃抹布】

　　第一次在街頭看見路邊的小攤子上在烘手掌大的玉米漢餅時，我非常喜歡，知道那是墨西哥人的主食「搭哥」（ＴＡＣＯ），急於嘗嘗它們。

　　賣東西的婦人在我張開的掌心中啪一下給了一張餅，然後在餅上放了些什麼東西混著的一灘餡，我將它們半捲起來，吃掉了，有醬汁滴滴嗒嗒的從手腕邊流下來。

　　「搭哥」的種類很多，外面那個餅等於是一張小型的春卷皮，淡土黃色的，它們永遠不變。

　　裡面的餡放在一隻隻大鍋裡，煮來煮去，有的是肉，有的是香腸，有的看不清楚，有的猜不出來。要換口味，便換裡面的東西。

　　在城內，除非是遊客區，那兒可以吃中國菜、義大利麵食，還有丹麥甜點蛋餅之外，也可以吃「搭哥」。

　　可是當我們坐車離城去小村落時，除了「搭哥」之外，實在沒有別的東西可吃。

　　在城外幾百里的小鎮上，當我吃了今生第幾十個「搭哥」之後，那個味道和形式，實在已像是一塊抹布──土黃色的抹布，抹過了殘餘食物的飯桌，然後半捲起來，湯湯水水的用手抓著，將它們吞下去。

　　一個「搭哥」大約合幾角到一元五美金，看地區和內容，當然吃一個胃口是倒了，而肚子是不可能飽的。這已是不錯了，比較起城內高級飯店的食物，大約是十倍到十五倍價格的差距。雖然我們的經費充足，仍是堅持入境問俗，一路「搭哥」到底。這對助手米夏便是叫苦連天，每吃必嚷︰「又是一塊小抹布！」

　　在墨西哥的最後一日，我怕米夏太洩氣，同意一起去吃一頓中國飯，不肯去豪華的中國飯店，挑了一家冷清街角的，先點了兩隻春卷──結果上來的那個所謂「春天的卷子」的東西，竟然怎麼看，怎麼咬，都只是兩隻炸過了的「搭哥」。

　　吃在一般的墨西哥是貧乏而沒有文化的。

　　它的好處是不必筷子與刀叉，用手便可解決一頓生計，倒也方便簡單。至於衛不衛生就不能多去想它了。

　　【貨物大同】

　　在城內的遊客區裡，看見美麗而價格並不便宜的墨西哥人的「大氅」，那種西班牙文叫做「蹦裘」（ＰＯＮＣＨＯ）的衣物。

　　事實上它們只是一塊厚料子，中間開一個洞套進頸子裡，便是禦寒的好東西了。

　　我過去有過兩三個「蹦裘」，都因朋友喜歡而送掉了。這次雖然看見了市場上有極美麗的，總因在遊客出沒的地區，不甘心付高價去買它。

　　下決心坐長途車去城外的一個小鎮，在理由上對米夏說的是請他下鄉去拍照。事實上我有自己的秘密，此行的目的對我，根本是去鄉下找漂亮、便宜，而又絕對鄉土的「蹦裘」來穿。

　　坐公路車顛幾百里去買衣服也只有最笨的人──而且是女人，會做的事情，不巧我就有這份決心和明白。

　　到了一個地圖上也快找不到的城鎮，看到了又是所謂景色如畫的貧窮和髒亂。我轉來轉去找市場──資料書中所說的當地人的市集，找到了，怪大的一個廣場。

　　他們在賣什麼？在賣熱水瓶、鏡子、假皮的皮夾、搪瓷的鍋、碗、盆、杯，完全尼龍的衣服，塑膠拖鞋、原子筆、口紅、指甲油、耳環、手鐲、項鍊──。

　　我到處問人家︰「你們不賣ＰＯＮＣＧＯ？怎麼不賣ＰＯＮ─ＣＨＯ？」

　　得到的答覆千篇一律，舉起他們手中彩色的尼龍衣服向我叫喊︰「這個時髦？這個漂亮？怎麼，不要嗎？」

　　【水上花園】

　　那是過去的一大片沼澤，而今部分已成了城鎮，另外一小部分彎彎曲曲的水道，仍然保存著，成了水上的花園。

　　本來也是要自己去划船的。星期天的舊貨市場出來後計劃去搭長途公車。我的朋友約根算準我必然會在星期日早晨的市集裡與當地人廝混。他去了，也果然找到了我與米夏。

　　於是，我們沒有轉來轉去在公車上顛，坐了一輛大轎車，不太開心的去履行一場遊客必做的節目。

　　一條條彩色繽紛的木船內放著一排排椅子，比碧潭的大船又要大了些。墨西哥人真是太陽的兒女，他們用色的濃艷，連水中的倒影都要凝固了。

　　參考書上說是二十五塊美金租一條船，划完兩小時的水道。船家看見是大轎車來的外國人，偏說是五十美金，我因不肯接受約根的任何招待，堅持報社付錢，就因如此，自己跑去與人爭價格，已經降到四十塊美金了，當然可以再減。講價也是一種藝術，可惜我高尚的朋友十分窘迫，不願再磨，浪費了報社的錢，上了一條花船。

　　三個人坐在船中木頭似的沉默無聊，我忍不住跑去船尾跟船家說話，這一搭上交情，他手中撐的那支好長的篙跑到我手上來了。

　　用盡了氣力撐長篙，花船在窄窄的水道裡跟別的船亂撞，這時我的心情也好轉了，一路認真撐下去。

　　本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水道，只因也有音樂船、賣鮮花、氈子和食物和小船一路擠著，它也活潑起來。

　　雖是遊客的節目，只因長篙在自己的手中，身份轉變成了船家，那份生涯之感便是很不同了。

　　那一天，我的朋友約根沒有法子吃他昂貴的餐館，被迫用手抓著碎肉和生菜往玉米餅裡捲著做「搭哥」吃。買了一大堆船邊的小食。當然，船夫也是請了一同分食的。

　　水上花園的節目，一直到我們回碼頭，我將粗繩索丟上岸，給船在鐵環上紮好一個漂亮俐落的水手結，才叫結束。自己動手參與的事情，即便是處理一條小船吧，也是快樂得很的。奇怪的是同去的兩位男士連試撐的興趣都沒有。

　　【你們求什麼】

　　又是一個星期天，也是墨西哥的最後一日了。

　　我跟米夏說，今天是主日，我要去教堂。

　　來了墨西哥不去「爪達路沛大教堂」是很可惜的事情。據說一五三一年的時候，聖母在那個地方顯現三次，而今它已是一個一共建有新舊七座天主教堂的地方了。

　　「爪達路沛的聖母」是天主教友必然知道的一位。我因心中掛念著所愛的親友，很喜歡去那兒靜坐禱告一會兒，求神保佑我離遠了的家人平安。

　　我們坐地下車往城東北的方向去，出了車站，便跟著人群走了。洶洶濤濤的人群啊，全都走向聖母。

　　新建大教堂是一座現代的巨大的建築，裡面因為太寬，神父用擴音機在做彌撒。

　　外面的廣場又是大得如同可以踢足球。廣場外，一群男人戴著長羽毛，光著上身，在跳他們古代祭大神的舞蹈。鼓聲重沉沉的混著天主教擴音機的唸經聲，十分奇異的一種文化的交雜。

　　外籍遊客沒有了，本地籍的人，不只是城內的，坐著不同形狀的大巴士也來此地祈求他們的天主。

　　在廣場及幾個教堂內走了一圈，只因週遭太吵太亂，靜不下心坐下來禱告。那場祭什麼玉米神的舞蹈，鼓得人心神不寧，而人群，花花綠綠的人群，擠滿了每一個角落。

　　我走進神父用擴音機在講話的新教堂裡去。

　　看見一對鄉下夫婦，兩人的身邊放著一個土土的網籃，想必是遠路來的，因為籃內捲著衣服。

　　這兩個人木像一般的跑在幾乎已經擠不進門的教堂外面，背著我，面向著裡面的聖母，直直的安靜的跪著，動也不動，十幾分鐘過去了，我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他們的姿勢一如當初。

　　米夏偷偷上去拍這兩人的背影，我看得突然眼淚盈眶。

　　那做丈夫的手，一直搭在他太太的肩上。做太太的那個，另一隻手繞著先生的腰。兩個人，在聖母面前亦是永恆的夫妻。

　　一低頭，擦掉了眼淚。

　　但願聖母你還我失去的那一半，叫我們終生跪在你的面前，直到化成一雙石像，也是幸福的吧！

　　我獨自走開去了，想去廣場透透氣，走不離人群，而眼睛一再的模糊起來。

　　那邊石階上，在許多行路的人裡面，一個中年男人用膝蓋爬行著慢慢移過來，他的兩隻手高拉著褲管，每爬幾步，臉上抽筋似的扭動著，我再低頭去看他，他的膝蓋哪裡有一片完整的皮膏──那兒是兩隻血球，他自己爬破的一癱生肉，牛肉碎餅似的兩團。

　　雖然明知這是祈求聖母的一種方式，我還是嚇了一大跳，哽住了，想跑開去，可是完全不能動彈，只是定定的看住那個男人。

　　在那男人身後十幾步的地方，爬著看上去是他的家人，全家人的膝蓋都已磨爛了。

　　一個白髮的老娘在爬，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在爬，十幾歲的妹妹在爬，一個更小的妹妹已經忍痛不堪了，吊在哥哥的手臂裡，可是她不站起來。

　　這一家人裡面顯然少了一個人，少了那個男子的妻子，老婆婆的女兒，一群孩子的母親──。

　　她在哪裡？是不是躺在醫院裡奄奄一息？是不是正在死去？而她的家人，在沒有另一條路可以救她的時候，用這種方法來祈求上天的奇蹟？

　　看著這一個小隊伍，看著這一群衣衫襤褸向聖母爬去的可憐人，看著他們的血跡沾過的石頭廣場，我的眼淚迸了出來，終於跑了幾步，用袖子壓住了眼睛。

　　受到了極大的驚駭，坐在一個石階上，哽不成聲。

　　那些人扭曲的臉，血肉模糊的膝蓋，受苦的心靈，祈求的方式，再再的使我憤怒。

　　愚蠢的人啊！你們在求什麼？

　　蒼天？聖母馬利亞，下來啊！看看這些可憐的人吧！他們在向你獻活祭，向你要求一個奇蹟，而這奇蹟，對於肉做的心並不過分，可是你，你在哪裡？聖母啊，你看見了什麼？

　　黃昏了，教堂的大鐘一起大聲的敲打起來，廣場上，那一小撮人，還在慢慢的爬著。

　　我，仰望著彩霞滿天的穹蒼，而蒼天不語。

　　這是一九八一年的墨西哥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青鳥不到的地方〉　宏都拉斯紀行

　　由墨西哥飛到宏都拉斯的航程不過短短兩小時，我們已在宏國首都「得古西加爾巴」（Ｔｅｌｇｕｃｉｇａｌｐａ）的機場降落了。

　　下飛機便看見槓槍的軍人，雖說不是生平第一次經驗，可是仍然改不掉害怕制服的毛病。對我，衣服象徵一種隱藏的權力，是個人所無能為力的。

　　排隊查驗護照時，一個軍人與我默默的對峙著，凝神的瞪著彼此，結果我先笑了，他這也笑了起來，踱上來談了幾句話，心情便放鬆了。

　　那是一個寂寞的海關，稀稀落落的旅客等著檢查。

　　碰到一個美國人，是由此去邊境，為薩爾瓦多湧進來的難民去工作的。

　　當這人問起我此行的目的時，我說只是來做一次旅行，寫些所聞所見而已。在這樣的人面前，總覺得自己活得有些自私。

　　我們是被鎖在一扇玻璃門內的，查完一個，守門的軍人查過驗關條，就開門放人。

　　當米夏與我被放出來時，蜂湧上來討生意的人包圍了我們。

　　有的要換美金，有的來搶箱子提，有的叫我們上計程車，更有人抱住腳要擦鞋。

　　生活的艱難和掙扎，初入宏國的國門便看了個清楚。

　　我請米夏與行李在一起坐著，自己跑去換錢，同時找「旅客服務中心」，請他們替我打電話給一家已在書上參考到的旅館。

　　宏都拉斯的首府只有四五家世界連鎖性的大旅館，那兒設備自然豪華而周全。可是本地人的客棧也是可以住的，當然，如果付的價格只是十元美金一個房間的話，也不能期待有私人浴室和熱水了。

　　此地的錢幣叫做「連比拉」（Ｌｅｍｐｉｒａ）。這本是過去一個印地安人的大酋長，十六世紀時在一場赴西班牙人的和談中被殺。而今他的名字天天被宏都拉斯人提起無數次──成了錢幣。

　　兩個連比拉是一塊美金。

　　計程車向我要了十二個連比拉由機場進城，我去找小巴士，可是那種車掌吊在門外的巴士只能坐十二個人，已經客滿了。於是我又回去跟計程司機講價，講到六個大酋長，我們便上車了。

　　公元一五○三年，當哥倫布在宏都拉斯北部海岸登陸時，發現那兒水深，因此給這片土地叫做「宏都拉斯」，在西班牙語中，便是「深」的意思。

　　並不喜歡用落後或者先進這些字句來形容每一個不同的國家，畢竟各樣的民族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形態與先天不平等的立國條件。

　　雖然那麼說，一路坐車，六公里的行程，所見的宏都拉斯仍是寂寞而哀愁的。便是這座在印地安語中稱為「銀立」的三十萬人的首都，看上去也是貧窮。

　　這是中美洲第二大面積的國家，十一萬兩千八十八平方公里的土地，百分之四十五被群山所吞噬，人口一直到如今還只三百萬左右。

　　宏都拉斯出產蔗糖、咖啡、香蕉、棉花和一點金礦、錫礦，據說牛肉也開始出口了。

　　我到的旅館除了一張床之外，完全沒有其他的傢俱。走道上放著一隻方桌子，我將它搬了進房，做為日後寫字地方。

　　米夏說他床上有跳蚤，我去看了一看，氈子的確不夠清潔，可是沒有看見什麼蟲，大半是他心理作用。當然，旅館初看上去是有些駭人。

　　街上的餐館昂貴得不合理，想到此地國民收入的比率，這樣的價格又怎麼生活下去？

　　走在路上，沿途都是討錢的人。

　　初來宏都拉斯的第一夜，喝了浴室中的自來水，大概吃下了大腸菌。這便昏天黑地的吐瀉起來，等到能夠再下床走路，已是兩天之後了。

　　在旅舍內病得死去活來時，米夏向「馬雅商店」的中國同胞去討了熱水，如果不是那壺熱水和人參茶救命，大概還得躺兩天才站得起來。

　　三十萬人的首都沒有什麼特別可看的東西，十六世紀初葉它本是一個礦區小鎮，到了現在，西班牙殖民式的教堂和建築仍是存在的，有些街道也仍是石塊砌成的。

　　城內好幾家中國飯館和雜貨店。看見自己的同胞無孔不入的在世界各地找生活，即使在宏都拉斯這樣貧窮而幽暗的地方，也住了下來，心中總是一陣又一陣說不出的黯然。

　　這兒純血的印地安人──馬雅的後裔，可說找不到，百分之九十是混血、棕色皮膚的人，只有少數北部海岸來的黑人，在城內和諧和生活著。

　　雖說整個的山城裡雜亂而沒有秩序的，可是一般的建築在灰塵下細看仍是美麗，窄窄的石砌老街，添得紅黃藍綠有若兒童圖書的房子，怎麼看仍有它藝術的美。生活在城市中，卻又總覺得它悲傷而氣悶的，也許是一切房舍的顏色太濃而街道太髒，總使人喘不過氣來似的不舒服，那和大都市中的燈火輝煌又是兩回事了。

　　宏都拉斯首都的夜，是濃得化不開的一個夢境，夢裡幽幽暗暗、走不出花花綠綠卻又不鮮明的窄巷，伸手向人討錢苦孩子的臉和腳步，哀哀不放。

　　※※※

　　這兒，一種漆成純白色加紅槓的大巴士，滿街的跑著。街上不同顏色和形式的公車，川流不息的在載人，他們的交通出人意料的方便快捷。

　　特別喜歡那種最美的大巴士，只因它取了一個童話故事中的名字──青鳥。

　　青鳥在這多少年來，已成了一種幸福的象徵，那遙不可及而人人嚮往的夢啊，卻在宏都拉斯的街道上穿梭。

　　我坐在城內廣場一條木椅上看地圖，那個夜晚，有選舉的車輛，插著代表他們黨派的旗子大聲播放著音樂來來回回的跑，有小攤販巴巴的期待著顧客，有流落街頭的人在我腳旁沉睡，有討錢的老女人在街角叫喚，更有一群群看來沒有生意的擦鞋童，一路追著人，想再賺幾個銅板。當然，對面那座大教堂的石階上，偶而有些衣著整齊的幸福家庭，正望了彌撒走出來──就在這樣一個看似失落園的大圖畫裡，那一輛輛叫做「青鳥」的公車，慢慢的駛過，而幸福，總是在開著，在流過去，廣場上的芸芸眾生，包括我，是上不了這街車。

　　「不，你要去的是青鳥不到的地方！」長途總車站的人緩緩的回答我。

　　計劃在宏都拉斯境內跑一千四百公里，工具當然是他們的長途汽車，其實也知道青鳥是不會跑那兒的，因為要去的小城和村落除了當地的居民之外，已經沒有人注意它們了。

　　那是「各馬亦阿爪」城中唯一的客棧。

　　四合院的房子裡面一個天井，裡面種著花、養著雞、曬著老闆一家人的衣服。小孩在走廊上追逐，女人在掃地煮飯，四個男人戴著他們兩邊向上捲的帽子圍著打紙牌。而我，靜靜的坐在大雜院中看一本中文書。因為腸炎方癒，第一日只走了不到一百公里，便停住了。

　　平房天花板的木塊已經爛了，小粉蟲在房間裡不斷的落下來。床上沒有氈子，白床單上一片的蟲，擋也擋不住。

　　「我的床不能睡。」米夏走出房間來說。

　　「可以，晚上睡在床單下面。」我頭也沒抬的回了一句。

　　天氣仍是怪涼的，這家小客棧堅持沒有氈子，收費卻是每個房間二十個連比拉，還是落蟲如雨的地方，只因他們是這城內唯一的一家，也只有將就了。

　　問問旅舍裡的人第二天計劃要去的山谷，一個七八小時車程距離，叫做「馬加拉」的印地安人村落，好似沒有人知道。他們一直在收聽足球賽的轉播，捨不得講話。

　　小城本是宏都拉斯的舊都，只因當年目前的京城「得古西加爾巴」發現了銀礦，人口才往那兒遷移了。

　　一條長長的大街，幾十家小店舖，一座少不了的西班牙大教堂，零零落落的幾家飯店，就是城內唯一的風景了。當然，為了應應景，一小間房間，陳列著馬雅文物，叫做「博物館」。

　　※※※

　　小城一家雜貨店的後院給我們找到了。極陰暗的一個食堂。沒有選菜的，老婦給了煮爛的紅豆，兩塊硬硬的肉，外加一杯當地土產的黑咖啡，便收六塊連比拉，那合三塊美金，同吃的還有一位警察，也付一樣價格。

　　雖然報社給的經費足足有餘，可是無論是客棧和食堂，以那樣的水準來說，仍是太貴了。

　　照相膠卷在這兒貴得令人氣餒，米夏只剩一卷墨西哥帶過來的，而我們有三架照相機。

　　黃昏時我們在小城內慢慢逛著沒事做時，看見大教堂裡走出來一個拿著大串鑰匙的老年人，我快步向他跑過去。

　　「來吧！米夏，開心點，我們上塔頂去！」我大喊起來。

　　老人引著我們爬鐘樓，六個大銅鐘是西班牙菲力普二世時代送過來的禮物，到如今它仍是小城的靈魂。那個老人一生的工作便是在守望鐘樓裡度過了。

　　我由塔邊小窗跨出去，上了大教堂高高的屋頂，在上面來來回回的奔跑。

　　半生以來，大教堂不知進了多少座，在它屋頂上跑著卻是第一次。不知這是不是冒犯了天主，可是我猜如果它看見我因此那樣的快樂，是不會捨得生氣的。畢竟小城內可做的事情也實在不多。

　　※※※

　　坐小型巴士旅行，初初開始時確是新鮮而有趣的事情。十七八歲的男孩算做車掌吊在門外，公路上若是有人招手，車尚沒有停穩他就跳了下去，理所當然的幫忙乘客搬貨物和行李，態度是那樣的熱心而自然，拚命找空隙來填人和貨，車內的人擠成沙丁魚，貨裡面當然另有活著的東西；瘦瘦的豬，兩隻花雞。因為不舒服的緣故，那隻豬沿途一直號叫。

　　一對路邊的夫婦帶了一台爐子也在等車，當然爐子也擠進來了，夫婦兩人那麼幸福的靠在爐子邊，那是天下唯一的珍貴了。

　　泥沙飛揚的路上，一個女人拿著小包袱在一座泥巴和木片糊成的小屋前下車，裡面飛奔出來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做母親的迫不及待的將手中幾片薄餅乾散了出去。那幅名畫，看了叫人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兒是青鳥不到的地方，人們從沒有聽過它的名字，便也沒有夢了。

　　米夏與我一個村一個鎮的走。太貧苦的地方，小泥房間裡千篇一律只有一張吊床。窗是一個空洞框框，沒有木板更沒有玻璃窗擋風。女人和一堆孩子，還有壯年的男人呆呆的坐在門口看車過，神色茫然。他們的屋旁，大半是坡地，長著一棵桔子樹，一些玉米稈，不然什麼也不長的小泥屋也那麼土氣又本分的站著，不抱怨什麼。

　　看見下雨了，一直擔心那些泥巴做成的土房子要沖化掉，一路怔怔的想雨停。宏都拉斯的確是景色如畫，松林，河流，大山，深藍的天空，成群的綠草牛羊，實在是一幅幅大氣魄的風景。

　　只是我的心，忘不了沿途那些貧苦居民的臉孔和眼神，無法在他們善良害羞而無助的微笑裡釋放出來。一路上，我亦是怔怔。

　　※※※

　　旅行了十天之後，方抵達宏都拉斯與瓜地馬拉的邊境。馬雅人著名「哥龐廢墟」便在叢林裡了。

　　這一路如果由首都直著轉車來，是不必那麼多時間的，只因每一個村落都有停留，日子才在山區裡不知不覺的流去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全身被跳蚤咬得儘是紅斑，頭髮裡也在狂癢。那麼荒涼的村落，能找到地方過夜已是不易，不能再有什麼抱怨了。

　　還是喜歡這樣的旅行，那比坐在咖啡館清談又是充實多了。

　　到了鎮名便叫「哥龐廢墟」的地方，總算有了水和電，也有兩家不壞的旅舍，冷冷清清。

　　我迫不及待的問旅舍的人供不供熱水，得到的答覆是令人失望的。

　　山區的氣候依舊濕冷，決定不洗澡，等到去了中北部的工業城「聖彼得穌拉」再找家旅館全身大掃除吧！

　　這片馬雅人的廢墟是一八三九年被發現的，當時它們在密密的雨林中已被泥土和樹木掩蓋了近九個世紀。

　　據考證，那是公元後八百年左右馬雅人的一個城鎮。直到一九三○年，在發現了它快一百年之後，才有英國人和美國人組隊來此挖掘、重建、整理。可惜最最完整的石雕，而今並不在宏都拉斯的原地，而是在大英博物館和波士頓了。

　　雖然這麼說，那一大片叢林中所遺留下來的神廟，無數石刻的臉譜、人柱，仍是壯觀的。

　　在那微雨寒冷的清晨，我坐在廢墟最高的石階頂端，托著下巴，靜靜的看著腳下古時稱為「球場」，而今已被一片綠茵鋪滿的曠野，幻想一群高大身軀在馬雅人正在打美式橄欖球，口中狂嘯著滿場飛奔。

　　千古不滅的靈魂，在我專注的呼喚裡復活再。神秘安靜佈滿青苔的雨林裡，一時鬼影幢幢。

　　我撿了一枝樹枝，一面打草一面由廢墟進入叢林，驚見滿佈青苔掩蓋的散石，竟都是刻好的人臉，枕頭般大的一塊又一塊。艷綠色的臉啊！

　　一直走到「哥龐河」才停了腳步，河水千年不停的流著，看去亦是寂寞。

　　米夏沒有進入樹林，在石階上坐著，說林裡有蛇。竟不知還有其他或許更令他驚怕的東西根本就繞著他，只是他看不見而已。

　　※※※

　　當我們由「哥龐」到了工業城「聖彼得穌拉」時，我的耐力幾乎已快喪失殆盡了。

　　路面是平滑而大部分鋪了柏油的，問題是小巴士車墊的彈簧一隻隻破墊而出，坐在它們上面，兩個位子擠了三個人，我的身上又抱了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腳下一隻花雞扭來扭去，怕它軟軟的身體，拚命縮著腿。這一路，兩百四十多公里結結實實的體力考驗。

　　下車路人指了一家近處的旅館，沒有再選就進去了──又是沒有熱水的，收費十幾美金。

　　米夏捉了一隻跳蚤來，說是他房間的。

　　本想叫他快走開，他手一鬆，跳蚤一蹦，到我身上來了，再找不到它。

　　自從初來宏都拉斯那日得了一場腸炎之後，每日午後都有微燒，上唇也因發燒而潰爛化膿了，十多日來一直不肯收口結疤。

　　為了怕冷水沖涼又得一場高燒，便又忍住不洗澡，想等到次日去了北部加勒比海邊的小城「得拉」再洗。

　　仔細把臉洗乾淨，牙也刷了，又將頭髮梳梳好，辮子結得光光的，這樣別人看不出我的秘密。雖然如此，怎麼比都覺自己仍是街上最清潔的人。

　　那一晚，放縱了自己一趟，沒有要當地人的食物，去了一家中國飯店，好好吃了一頓。

　　也是那一晚，做了一個夢，夢中，大巴士──那種叫做青鳥的乾淨巴士，載了我去了一個棕櫚滿佈的熱帶海灘，清潔無比的我，在沙上用枯枝劃一個人的名字。劃著劃著，那人從海裡升出來了，我狂叫著向海內跑去，他握住了我的雙手，真的感到還是濕濕的，不像在夢中。

　　※※※

　　由「聖彼得穌拉」又轉了兩趟車，是大型的巴士，也是兩個人的座位三個人擠了坐，也是載了貨。它不是夢中的「青鳥」。

　　「得拉」到了，下車看不到海。車站的人群和小販也不同於山區小村的居民，他們高瘦而輕佻，不戴大帽子，不騎馬，膚色不再是美麗的棕色，大半黑人。房子不再有瓦和泥，一幢幢英國殖民地似的大木頭房子佔滿了城。

　　過去宏都拉斯的北部是英國人，荷蘭人，甚而十九世紀末期美國水果公司移來的黑人和文化。西班牙人去了內陸，另外的人只是沿海擴張。

　　一個同樣的小國家，那麼不同的文化、人種和風景。甚而宗教吧，此地基督教徒也多於天主教了。

　　那片海灘極窄，海邊一家家暗到有如電影院似的餐館就只放紅綠色的小燈，狂叫的美國流行歌曲污染了大自然的寧靜，海浪兇惡而來，天下著微雨。

　　城裡一片垃圾，髒不忍睹，可惜了那麼多幢美麗的建築。

　　十幾家大規模的彈子房比賽似的放著震耳欲聾的噪音。唉，我快神經衰弱了。菜單那麼貴，食物是粗糙的。旅館的人當然說沒有熱水。

　　這都不成問題了，只求整個的城鎮不要那麼拚命吵鬧，便是一切滿足了。

　　夜間的海灘上，我撿了一隻垃圾堆裡的椰子殼，將它放到海裡去。海浪沖了幾次，椰子殼總是去了又漂回來。

　　酒吧裡放著那首Ｉ　Ｌｏｖｅ　Ｙｏｕ　Ｍｏｒｅ　Ｔｈａｎ　Ｉ　Ｃａｎ　Ｓａｙ，中文改成「愛你在心口難開」的老歌。海潮裡，星空下，恰是往事如煙──。

　　我在海邊走了長長的路，心裡一直在想墨西哥那位小神，想到沒有釋放自己的其他辦法，跑進旅館冰冷的水龍頭下，將自己沖了透濕透濕。

　　這個哀愁的國家啊！才進入你十多天，你的憂傷怎麼重重的感染到了我？

　　※※※

　　回到首都「得古西加爾巴」來的車程上，一直對自己說，如果去住觀光大飯店，付它一次昂貴的價格，交換一兩日浴缸和熱水的享受，該不是羞恥的事情吧！

　　可是這不過是行程中的第二個國家，一開始便如此嬌弱，那麼以後的長程又如何對自己交代呢？畢竟這種平民旅行的生涯，仍是有收穫而值得的。

　　經過路旁邊的水果攤，葡萄要三塊五毛連比拉一磅，氣起來也不肯買。看中一幅好油畫，畫的就是山區的小泥房和居民，要價四千美金。我對著那個價錢一直笑一直笑，窮人的生活真是那麼景色如畫嗎？

　　米夏看我又回到原先那家沒有熱水的旅舍去住，他抗議了，理由是我太自苦。我沒理他，嘩嘩的打開了公用浴室的冷水，狠狠的沖洗起這一千四百多公里的塵埃和疲倦來。

　　旅舍內關了三整日，寫不出一個字。房間換了一間靠裡面的，沒有窗，再也找不到桌子，坐在地上，稿紙鋪在床上寫，撕了七八千字，一直怔怔的在回想那一座座鬼域似淒涼的村莊。家徒四壁的泥屋，門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神就是愛」，想起來令人只是文字形容不出的辛酸。

　　可是不敢積功課，不能積功課。寫作環境太差，亮度也不夠。不肯搬去大旅館住，也實在太固執。

　　這兒三日觀光飯店連三餐的消費，可能便是山區一貧如洗的居民一年的收入了。

　　雖說一路分給孩子們的小錢有限，報社經費也豐豐足足，可是一想那些哀愁的臉，仍是不忍在這兒做如此的浪費。窗外的孩子餓著肚子，我又何忍隔著他們坐在大玻璃內吃牛排？

　　當然，這是婦人之仁，可是我是一個婦人啊！

　　最後一日要離去宏都拉斯的那個黃昏，我坐在乞兒滿街的廣場上輕輕的吹口琴。那把小口琴，是在一個趕集的印地安人的山谷裡買的，捷克製的，算做此行的紀念吧！

　　便在那時候，一輛青鳥巴士緩緩的由上街開了過來。

　　米夏喊著︰「快看！一隻從來沒有搭上的青鳥，奔上去給你拍一張照片吧！」我苦笑了一下，仍然吹著我的歌。

　　什麼青鳥？這是個青鳥不到的地方！

　　沒有看見什麼青鳥呢！

　　【後記】

　　宏都拉斯是一個景色壯麗，人民有禮，安靜而有希望的國家。他們也有水準極高的工業，城鎮和住宅區。

　　這篇文字，只是個人旅行的紀錄，只因所去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地，所處的亦是我所愛好最基層的大眾。因此這只代表了部分的宏都拉斯所聞所見，並不能一概而論，特此聲明。

〈中美洲的花園〉　哥斯達黎加紀行

　　這一路來，常常想起西班牙大文豪塞萬提斯筆下的唐。

　　吉珂德和他的跟隨者桑卻的故事。

　　吉珂德在書本中是一位充滿幻想，富於正義感，好打抱不平，不向惡勢力低頭的高貴騎士。他遊走四方，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天天與幻想出來的敵人打鬥──所謂夢幻騎士也。

　　桑卻沒有馬騎，坐在一匹驢子上，餓一頓飽一餐的緊緊跟從著他的主人。他照顧主人的一切生活起居，主人面對妖魔時，也不逃跑，甚至參加戰鬥，永遠不背叛他衷心崇拜的唐。吉珂德。

　　當然，以上的所謂騎士精神與桑卻的忠心護主，都是客氣的說法而已。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兩個人，一個是瘋子，另一個是癡人。

　　此次的旅行小組的成員也只有兩個人──米夏與我，因此難免對上面的故事人物產生了聯想。

　　起初將自己派來演吉珂德，將米夏分去扮桑卻，就這樣上路了。

　　一個半月的旅程過去了，赫然驚覺，故事人物身份移位，原來做桑卻的竟是自己。

　　米夏語文不通，做桑卻的必需助他處理，不能使主人挨餓受凍，三次酒吧中有什麼糾纏，尚得想法趕人走開──小事不可驚動主人。

　　在這場戲劇中，米夏才是主人吉珂德──只是他不打鬥，性情和順。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沿途便是笑個不休。

　　※※※

　　當我深夜裡在哥斯達黎加的機場向人要錢打公用電話時，米夏坐在行李旁邊悠然看雜誌。

　　生平第一次伸手向人乞討，只因飛機抵達時夜已深了，兌換錢幣的地方已經關門，身上只有旅行支票和大額的美金現鈔。不得已開口討零錢，意外的得到一枚銅板，心中非常快樂。

　　宏都拉斯已經過去了，住在哥國首都聖荷西有熱水的旅舍裡，反覺憂如夢中。在宏國時奔波太烈，走斷一雙涼鞋，走出腳上的水泡和紫血，而心中壓著那份屬於宏都拉斯的嘆息，卻不因為換了國家而消失。

　　寫稿吧！練練筆吧！如果懶散休息，那麼旅行終了時，功課積成山高，便是後悔不及了。

　　一個月來，第一次跟米夏做了工作上的檢討，請他由現在開始，無論是找旅館、機票、簽證或買膠卷、換錢、搭車、看書、遊覽……都當慢慢接手分擔，不可全由我來安排，他的日常西語，也當要加緊唸書了。

　　說完這些話，強迫米夏獨自進城辦事，自己安靜下來，對著稿紙，專心寫起沿途的生活記錄來。

　　這一閉關，除了吃飯出去外，摒除萬念，什麼地方都不去，工作告一段落時，已是在哥斯達黎加整整一周了。

　　七日中，語文不通的米夏如何在生活，全不干我的事情。

　　據說聖荷西的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的，米夏卻沒有什麼友誼上的收穫。只有一次，被個女瘋子窮追不捨，逃回旅館來求救，被我罵了一頓──不去追美女，反被瘋子嚇，嚇了不知開脫，又給瘋子知道了住的地方，不是太老實了嗎！

　　【中美洲的花園】

　　哥斯達黎加號稱中美洲的瑞士，首都聖荷西的城中心雖然不能算太繁華，可是市場物資豐富，街道比起宏國來另一番水準，便是街上走的人吧，氣質便又不同了。

　　這個西鄰尼加拉瓜，東接巴拿馬，面積五萬一千一百平方公里的和平小國，至今的人口方才兩百萬人左右。

　　這兒的教師多於軍隊，是個有趣的比例。一九四八年時，哥斯達黎加宣佈中立，除了一種所謂「國家民防隊」的組織維持國內秩序之外，他們沒有軍防。

　　據說，當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紀進佔這片土地的時候，當地的印地安人因為歐洲帶過來的傳染病，絕大多數都已死亡，因此混血不多，是一個白人成份極高的國家。

　　東部加勒比海邊的里蒙海港地區，因為十九世紀末期「美國聯合水果公司」引進了大批牙買加的黑人來種植香蕉，因此留下了黑人勞工的後裔，佔數卻是不多。哥斯達黎加在一八○五年由古巴引進了咖啡，政府免費供地，鼓勵咖啡的種植。四十年後，它的咖啡已經供應海外市場。又四十年以後，國內鐵路貫穿了加勒比海與太平洋的兩個海港，咖啡的外銷，至今成了世上幾個大量出口國之一。

　　在建築哥國的鐵路時，來自中國的苦力，因為黃熱病、極壞的待遇和辛苦的工作，死掉了四千人。那是一八九○年。

　　那條由聖荷西通到里蒙港的鐵路，我至今沒有想去一試。

　　一節一節鐵軌被壓過的是我們中國人付出的血淚和生命。當年的中國勞工，好似永遠是苦難的象徵，想起他們，心裡總是充滿了流淚的衝動。

　　※※※

　　哥斯達黎加實是一個美麗的國家，在這兒，因為不會計劃深入全國去旅行，因此便算它是一個休息站，沒有跑遠。

　　去了兩個距首都聖荷西不遠的小城和一座火山。沿途一幢幢美麗清潔的獨院小平房在碧綠的山坡上怡然安靜的林立著，看上去如同卡通片裡那些不很實在的樂園，美得如夢。

　　這兒不是宏都拉斯，打造的大巴士車廂一樣叫「青鳥」，而我，很容易就上了一輛。

　　中美洲躲著的幸福之鳥，原來在這兒。

　　【中國的農夫】

　　在哥國，好友的妹妹陳碧瑤和她的先生徐寞已經來了好幾年了。

　　離開台北時，女友細心，將妹夫公司的地址及家中的電話全都寫給了我，臨行再三叮嚀，到了哥國一定要去找這一家親戚。

　　只因我的性情很怕見生人，同時又擔心加重別人的負擔，又為了自己拚命寫稿，到了聖荷西一周之後，徐寞夫婦家的電話仍是沒有掛過去。

　　其實自己心裡也相當矛盾，徐寞是中興大學學農的，進過農技隊。而今不但是此地一家美國農技公司的大豆推廣專家，同時也與好友合作經營自己的農場。他當是一個與自己本性十分相近的人才是。

　　碧瑤是好友的親妹妹，十幾年前她尚是個小娃娃時便見過的，當然應該拜望。眼看再過三日便要離此去巴拿馬了，偏是情怯，不太肯去麻煩別人，只怕人家慇勤招待，那便令我不安了。

　　電話終於打了，訥訥的自我介紹，那邊徐寞就叫起我三毛來，說是姐姐早來信了，接著碧瑤也在喊，要我過去吃晚飯。巧是他們農場大麥豐收，當天請了許多朋友，中國人，外國人都有，定要一同去吃飯。

　　晚上徐寞開車親自來接，連米夏都強邀了一起去，這份情誼，叫人怎麼拒絕？徐寞及碧瑤的家，如果在台北，是千萬富翁才住得起的花園小平房，他們卻說是哥國最普通的住宅。

　　我仍有一些失望，只因徐家不住在農場裡。其實孩子上學的家庭，住在偏遠的農場上是不方便的，徐家兩個可愛的孩子，五歲的小文是雙聲帶，家中講中文，學校講西文。可是她的兒童畫中的人臉，都是哥斯達黎加味道的。

　　那個夜晚，遇見了在此定居的中國同胞，其中當然有徐寞農場的全伙好友們。這些農夫談吐迷人，修辭深刻切合，一個個有理想、有抱負，對自己的那塊土地充滿著熱愛和希望。

　　他們稱自己的農場是「小農場」，我聽聽那面積，大約自己走不完那片地就要力竭。

　　如果不是為了社交禮貌，可能一個晚上的時間都會在追問農場經營的話題上打轉。畢竟對人生的追求，在歷盡了滄桑之後，還有一份拿不去的情感──那份對於土地的狂愛。我夢中的相思農場啊！

　　誰喜歡做一個永遠飄泊的旅人呢？如果手裡有一天捏著屬於自己的泥土，看見青禾在晴空下微風裡緩緩生長，算計著一年的收穫，那份忠實的心情，對我，便是餘生最好的答案了。

　　徐寞和碧瑤怪我太晚通知，來不及去看他們的農場和鄉下。最後徐寞又問我，能不能多留幾日，與米夏一同下鄉去。

　　我不敢改變行程，只怕這一下鄉，終生的命運又要做一次更大的變動。而現實和理想必然是有距離的。更怕自己孤注一擲，硬是從頭學起，認真辛苦的去認識土地，將自己交付給它，從此做一個農婦──。

　　徐寞在送米夏和我回旅舍時，談起他的孩子，他說︰「希望將來她也學農！」聽了這話，心裡深受感動，他個人對土地、對農夫生活的摯愛，在這一句平凡的話裡面表露的清清楚楚。

　　我們這一代的移民是不同的了！

　　哥國地廣人稀，局勢安定，氣候溫和，人民友善真誠。學農的中國青年，在台灣，可能因為土地有限而昂貴，難以發展。在這兒，如果不怕前十年經營的艱苦，實是可以一試的地方。帶著刻苦耐勞不怕吃苦的中國人性格，哥斯達黎加會是一片樂土。

　　上面這番話，包括了作者十分主觀的情感和性向。事實上移民的辛酸和價值，見仁見智，每一個人的機遇又當然是不同了。

　　光是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和前程，能否成功，操在自己手中的那分決心，事實上只有一半的承諾和希望，畢竟大自然也有它的定律在左右著人的命運呢！

　　【另一種移民】

　　聖荷西是一個不滿三十萬人口的首都，滿街中國餐廳，幾步便是一個。去了幾家，營業都不算太興旺，價格卻是不公平的低廉。想來此地餐館競爭仍烈，價高了便更不能賺錢。

　　去了一家中國飯店認識了翁先生。都是寧波人，談起來分外親切。那晚沒有照菜單上的菜吃，翁先生特別要了「清蒸魚」給我嘗。

　　這份同胞的情感，沒有法子回報。也只有中國人對中國人，不會肯在食物上委屈對方，畢竟我們是一個美食文化的民族。

　　翁先生來了哥斯達黎加五年，娶了此地的女子為妻。白手成家，年紀卻比米夏大不了兩三歲。能幹的青年，中文程度在談吐中便見端倪，在見識上亦是廣博，分析僑情十分中肯，愛家愛國，沒有忘記自己的來處，在異鄉又創出一番天地。想想他的年紀，這實是不容易。

　　所以我又說，這一代的移民，我們台灣移民，在哥斯達黎加，是表現傑出的。

　　【我想再來】

　　與徐寞和碧瑤相見恨晚，他們可愛的大孩子小文，賺去了我的心，另一個因為太小，比較無法溝通。

　　碧瑤說得一口西班牙文，初來哥國時住在沒有水電的農場上，那種苦日子一樣承受了下來。而今相夫教子，過得怡然本分，說起農場和將來，亦是深愛她自己選擇的人生，這一點，便是敬她。

　　三日相聚，倒有兩日是碧瑤煮菜包餃子給米夏與我吃。

　　徐家的朋友們，個個友愛，更可貴的是彼此談得來，性向相近，都是淡泊的人。

　　本是沒有什麼離情的異鄉，因為每一個人的友誼，使我一再想回哥斯達黎加。

　　【異鄉人】

　　在我的旅程中，哥國是來休息的一站，便真的放鬆了自己。有時就坐在公園內看人。

　　一個賣爆米花的潦倒中年人，掮了一個大袋子，就在公園裡一個人一個人的去兜。默默的看他跑了三四圈，竟沒有一筆小生意成交。

　　最後他坐到我身邊的長椅子上來，頭低垂著，也不去賣了。

　　「你怎麼不賣給我呢？」我笑著問他。

　　他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馬上打開了袋子，拿出紙口袋來，問我要幾塊錢一包的。

　　我不忙接米花，問他今日賣了多少。他突然眼睛濕濕的，說生意不好做。

　　原來是古巴出來的難民，太太孩子都留在那兒，只等他在異鄉有了發展去接他們。

　　「賣了幾個月的爆米花，自己都三餐不濟，只想等到簽證去美國，可是美國沒有一個人可以擔保入境，有些早來的古巴人在這裡已經等了三年了，而我──」我靜靜的聽著他，看他擦淚又擦淚，那流不乾的眼淚裡包含了多少無奈、辛酸和鄉愁──。

　　「這包米花送給您，在這個異鄉從來沒有人跟我講講心裡的話，說出來也好過些了，請您收下吧！」

　　他交給我一個小包包，站起來慢慢的走開去了。

　　我摸摸口袋裡的錢，還有剩的一疊，忍不住去追他，塞在他的衣服口袋裡，不說一句話就跑。後面那個人一直追喊，叫著︰「太太！太太！請您回來──」

　　自己做的事情使我羞恥，因為數目不多，同情別人也要當當心心去做才不傷人。可是金錢還是最現實的東西。第一日抵達達哥國的，別人也捨給我過一枚銅板，那麼便回報在同樣的一個異鄉人身上吧！

　　我是見不得男人流淚的，他們的淚與女人不同。

　　【離去】

　　只因聖荷西是一個在十八世紀末葉方才建造的城市，它確是一個居住的好地方，但是在建築和情調上便缺少了只有時間才能刻劃出來的那份古意盎然。

　　這兒沒有印地安人，亦是不能吸引我的理由之一。哥國太文明了。

　　走斷了一雙鞋，在此又買了一雙新的，預備走更長的路。

　　離去時，坐在徐寞的吉普車上，看著晴空如洗的藍天和綠色的原野，一路想著農場的心事──我會為著另一個理由再回這兒來嗎？

　　上機之前要米夏給徐寞拍照。這些中國好青年在海外的成就和光榮，是不應該忘記的。

〈美妮表妹〉　巴拿馬紀行

　　又是陌生的一站了。

　　機場大旅館的價格令人看了心驚肉跳，想來小旅館也不可能便宜。

　　這兒是巴拿馬，美國水準，美式風格，用的鈔票也乾脆是美金，它們自己只有銅板，紙鈔是沒有的，倒也乾脆。

　　旅途中經費充足，除了宏都拉斯超出預算之外，其他國家都能應付有餘。可是住進巴拿馬一家中級旅社時，卻使人因為它的昂貴而憂心了。

　　抵達的那個夜晚，安置好行李，便與米夏拿了地圖去老城中心亂走，只想換一家經濟些的安身。

　　找到一家二十多塊美金一間的，地區髒亂不堪，惡形惡狀的男女出出進進，它偏叫做「理想旅舍」。

　　門口的醉漢們也罷了，起碼躺在地上不動。那些不醉的就不太好了，即使米夏在我身旁，還是不防被人抓了一把。我停住了步子，罵了那群人一句粗話，其實他們也實在沒有什麼認真的惡意，卻將米夏嚇得先跑了幾步才回頭。

　　那樣的地區是住不得的了。

　　二姨的女兒在此已有多年了，雖然想念，卻又是擔心驚動他們一家，住了一夜，遲遲疑疑，不知是不是走的那日再打電話見見面，這樣他們便無法招待了。

　　雖說如此，才有四日停留，巴拿馬不預備寫什麼，而親情總是纏心，忍不住撥了電話。再說，這個妹夫我是喜歡的。

　　只說了一聲︰「美妮！」那邊電話裡的表妹就發狂的喊了爬來──「平平姐姐──」那聲慘叫也許是她平日的語氣，可還是害我突然哽住了。表妹十年遠嫁，她的娘家親人還算我是第一個來巴拿馬。

　　過了一會兒，表妹夫也打電話來了，驚天動地的責我不叫人接機，又怪不預先通知，再問我身體好不好，又說馬上下班，與表妹一同來接了家去。

　　這份親情，因為他們如此親密的認同，使我方才發覺，原來自己一路孤單。

　　雖然不喜歡勞師動眾，可是眼見表妹全家因為我的抵達而當一回大事，也只有心存感激的接受了他們的安排和招待。

　　在旅館樓下等著表妹與妹夫來接時，我仍是緊張。米夏說好是不叫去的，他坐在一邊陪我。

　　妹夫外表沒有什麼改變，只是比以前成熟了。

　　表妹相逢幾乎不識，十年茫茫，那個留著長髮、文靜不語的女孩，成了一個短髮微胖戴眼鏡的婦人。

　　表妹拉著我的手腕便往外走。當然米夏也被強拉上車了。

　　「不要米夏去，我們自己人有話講，他在不方便！」我抗議著。

　　表妹倒是實際︰「有什麼話要講？吃飯要緊，先給你們好好吃一頓再做道理！」

　　十年前，表妹二十歲，妹夫也不過二十四、五歲，兩個不通西班牙文的大孩子，遠奔巴拿馬，在此經商，做起鐘錶批發買賣，而今也是一番天地了。

　　表妹與我仍說上海話，偶爾夾著寧波土話，一點不變。變了的是她已經羼雜了拉丁美洲文化的性情︰開放、坦率，西班牙文流利之外，還夾著潑辣辣的語調，是十年異鄉艱苦的環境，造就了一個堅強的婦人，她不再文弱，甚而有些強悍。

　　用餐的時候，我無意間講起表妹祖母在上海過世的消息，本以為她早就知道的，沒想台北阿姨瞞著她。這一說，她拍一下打了丈夫一掌，驚叫起來︰「德昆！德昆！我祖母死啦！死掉啦！」說著說著便要哭出來了！

　　眼看要大哭了，一轉念，她自說自話，找了一番安撫的理由，偏又是好了起來。

　　初初見面，在餐廳裡居然給了表妹這麼一個消息，我自己內疚了好幾日，誰曉得她不知道呢？

　　「你前兩年傷心死了吧？」表妹問我，給我夾了一堆菜。

　　「我嗎？」我苦笑著，心裡一片空空茫茫。

　　「要是表姐夫還活著，我們家起碼有我跟他講講西班牙文──」表妹又說。

　　我突然非常欣賞這個全新的表妹，她說話待人全是直著來的，絕不轉彎抹角，也不客套，也不特別安慰人，那份真誠，使她的個性突出、美麗，而且實在。

　　只有四日停留，不肯搬去表妹家，只為著每日去會合米夏又得增加妹夫的麻煩。雖然那麼樣，表妹夫仍然停了上班。自由區的公司也不去了，帶著米夏與我四處觀光。

　　換錢，弄下一站的機票，吃飯和一切的一切都被他們包辦了。在巴拿馬，我們沒有機會坐公共汽車。

　　名為表姐，在生活起居上卻被表妹全家，甚而他們的朋友們，照顧得周周密密。

　　在這兒，同胞的情感又如哥斯達黎加一般的使人感動。

　　農技團蘇團長一家人過來表妹處探望我，一再懇請去他們家用餐。妹夫不好意思，我也堅持不肯麻煩蘇媽媽。結果第二日，使館的陳武官夫婦，中國銀行的向家，蘇家，彭先生，宋先生加上表妹自己，合起來做了滿滿一席的酒菜，理由是──請遠道來的表姐。

　　蘇家的女孩子們離開中國已經好多年了，家教極好，仍看中文書，是我的讀者。武官太太陳媽媽也是喜歡看書的。看見別人如此喜愛三毛，心裡十分茫然，為什麼自己卻不看重她呢！難道三毛不是部分的自己嗎？

　　巴拿馬本是哥倫比亞的一部分，當年它的獨立當然與美國的支持有著很大的關係。

　　運河與自由貿易區繁榮了這個國家，世界各地的銀行都來此地吸取資金。市區像極了美國的大城，街上的汽車也是美國製造的佔大多數，英文是小學生就開始必讀的語言。

　　雖然美國已將運河交還給巴拿馬政府了，可是美軍在此駐紮的仍有三萬人。

　　妹夫與表妹各人開的都是美國大車，渡假便去邁阿密。免不了的美國文化，可是在家中，他們仍是實實在在的中國人，生意上各國顧客都有，而平日呼朋引伴的度週末，仍舊只與中國朋友親密。

　　在表妹可以看見海景的高樓裡，妹夫對我乾乾脆脆的說︰「什麼外國！在家裡講中國話，吃中國菜，週末早晨交給孩子們，帶去公園玩玩，下午打打小牌，聽聽音樂，外面的世界根本不要去看它，不是跟在中國一樣？」

　　我聽了笑起來，喜歡他那份率真和不做作，他根本明白講出來他不認外國人，只賺他們的錢而已。這是他的自由，我沒有什麼話說。

　　這又是另一種中國移民的形態了！

　　要是有一日，巴拿馬的經濟不再繁榮，大約也難不倒表妹夫。太太孩子一帶，再去個國家打市場，又是一番新天新地。

　　中國人是一個奇怪而強韌的民族，這一點是在在不同於其他人種的，隨便他們何處去，中國的根，是不容易放棄的。

　　表妹來巴拿馬時根本是個不解事的孩子，當年住在「哥隆」市，接近公司設置的自由區。在那治安極壞的地區，一住五年，等到經濟環境安定了才搬到巴拿馬市區來。

　　回憶起「哥隆」的日子，她笑說那是「苦籠」。兩度街上被暴徒搶皮夾，她都又硬奪了回來。

　　被搶當時表現得勇敢，回家方才嚇得大哭不休。這個中國女孩子，經過長長的十年之後，而今是成熟了。

　　我看著表妹的三個伶俐可愛的孩子和她相依為命的丈夫，還有她的一群好中國朋友，心中非常感動，畢竟這十年的海外生活，是一份生活的教育，也是他們自己努力的成果。

　　表妹與表妹夫深深的迷惑了米夏，他一再的說，這兩個人的「個性美」。雖然表妹夫的西班牙文不肯文謅謅，粗話偶爾也滑出來，可是聽了只覺那是一種語調，他自己的真性情更在裡面發揮得淋漓。奇怪的是，這些在家中只講中文的人，西班牙卻是出奇的流利。

　　在巴拿馬的最後一日，曾大使夫婦與中央社的劉先生夫婦也來了表妹夫家中。大使夫婦是十多年前在西班牙做學生時便認識的，只因自己最怕麻煩他人，不敢貿然拜望，結果卻在表妹家碰到。

　　聆聽大使親切的一番談話，使我對巴拿馬又多了一份瞭解。只因這一站是家族團聚，巴拿馬的歷史和地理也便略過了。

　　三天的時間飛快的渡過，表妹和他們朋友對待我的親切慇勤，使我又一次欠下了同胞的深情。

　　臨去的那一個下午，表妹仍然趕著包餛飩，一定要吃飽了才給上路。她的那份誠心，一再在實際的生活飲食裡，交付給了我。

　　行李中，表妹硬塞了中國的點心，說是怕我深夜到了哥倫比亞沒有東西吃。

　　妹夫再三叮嚀米夏，請他好好做我的保鏢。

　　朋友們一趟又一趟的趕來表妹夫家中與我見面，可說沒有一日不碰到的。

　　機場排隊的人多，妹夫反應極快，辦事俐落，他又一切都包辦了。

　　表妹抱著小嬰兒，拖著另外兩個較大的孩子，加上向家夫婦和他們的小女兒、彭先生、應先生……一大群人在等著與我們惜別。

　　進了檢查室，我揮完了手，這才一昂頭將眼淚倒嚥回去。

　　下一站沒有中國人了，載不動的同胞愛，留在我心深處，永遠歸還不了。

　　巴拿馬因為這些中國人，使我臨行流淚。這沉重的腳蹤，竟都是愛的負荷。

〈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　哥倫比亞紀行

　　這一路來，隨行的地圖、資料和書籍越來越重，雜物多，索絆也累了。

　　巴拿馬那一站終於做了一次清理，部分衣物寄存表妹，紙張那些東西，既然已經印在腦子裡，乾脆就丟掉了。

　　隨身帶著的四本參考書，澳洲及英國出版的寫得周全，另外兩本美國出版的觀點偏見傲慢，而且書中指引的總是──「參加當地旅行團」便算了事。於是將它們也留在垃圾桶中了。

　　說起哥倫比亞這個國家時，參考書中除了詳盡的歷史地理和風土人情介紹之外，竟然直截了當的喚它「強盜國家」。

　　立論如此客觀而公平的書籍，膽敢如此嚴厲的稱呼這個佔地一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國家，總使人有些驚異他們突然的粗暴。

　　書中在在的警告旅行者，這是一個每日都有搶劫、暴行和危險的地方，無論白晝夜間，城內城外，都不能掉以輕心，更不可以將這種情況當做只是書中編者的誇張。

　　巴拿馬台灣農技團的蘇團長，在來此訪問時，也遭到被搶的事情。

　　可怕的是，搶劫完蘇團長的暴徒，是昂然揚長而去，並不是狂奔逃走的。

　　米夏在聽了書中的警告和蘇團長的經歷之後，一再的問我是不是放棄這一站。而我覺得，雖然冒著被搶的危險，仍是要來的，只是地區太差的旅舍便不住了。

　　離開台灣時，隨身掛著的鍊條和刻著我名字的一隻戒子，都交給了母親。

　　自己手上一隻簡單的婚戒，脫脫戴戴，總也捨不得留下來。幾番周折，還是戴著走了那麼多路。

　　飛機抵達博各答的時候，脫下了八年零三個月沒有離開手指的那一個小圈，將它藏在貼胸的口袋裡。手指空了，那分不慣，在心理上便也惶惶然的哀傷起來。

　　夜深了，不該在機場坐計程車，可是因為首都博各答地勢太高，海拔兩千六百四十公尺的高度，使我的心臟立即不適，針尖般的刺痛在領行李時便開始了。沒敢再累，講好價格上的車，指明一家中級旅館，只因它們有保險箱可以寄存旅行支票和護照。

　　到了旅館，司機硬是多要七元美金，他說我西班牙話不靈光，聽錯了價格。

　　沒有跟他理論，因為身體不舒服。

　　這是哥倫比亞給我的第一印象。

　　住了兩日旅舍，第三日佈告欄上寫著小小的通告，說是房價上漲，一漲便是二十七元美金，於是一人一日的住宿費便是要六十七元美金了。

　　客氣的請問櫃檯，這是全國性的調整還是怎麼了，他們回答我是私自漲的。

　　他們可以漲，我也可以離開。

　　搬旅館的時候天寒地凍，下著微雨，不得已又坐了極短路的計程車，因為冬衣都留在巴拿馬了。

　　司機沒有將碼錶扳下，到了目的地才發現。他要的價格絕對不合理，我因初到高原，身體一直不適，爭吵不動，米夏的西班牙文只夠道早安和微笑，於是又被迫做了一次妥協。

　　別的國家沒有那麼欺生的。

　　新搬的那家旅館，上個月曾被暴徒搶劫，打死了一個房間內的太太，至今沒有破案，這件事情發生之後，倒是門禁森嚴了。

　　初來首都博各答的前幾日，看見街上每個人緊緊抱著他們皮包的樣子，真是驚駭。生活在這麼巨大的，隨時被搶的壓力下，長久下去總是要精神衰弱的。

　　米夏一來此地，先是自己嚇自己，睡覺房間鎖了不說，尚用椅子抵著門，每次喚他，總是問了又問才開。

　　便因如此，偏是不與他一起行動，他需要的是個人的經歷和心得，不能老是只跟在我身邊拿東西，聽我解釋每一種建築的形式和年代。便是吃飯罷，也常常請他自己去吃了。

　　個人是喜歡吃小攤子的，看中了一個小白餅和一條香腸，炭爐上現烤的。賣食物的中年人叫我先給他二十五披索，我說一手交錢一手交餅，他說我拿了餅會逃走，一定要先付。

　　給了三十披索，站著等餅和找錢，收好錢的人不再理我，開始他的叫喊︰「餅啊！餅啊！誰來買餅啊！」

　　我問他︰「怎麼還不給我呢？香腸要焦了！」

　　我說︰「給什麼？你又沒有付錢呀！」

　　這時旁邊的另一群攤販開始拚命的笑，望望我，又看著別的方向笑得發顫。這時方知又被人欺負了。

　　起初尚與這個小販爭了幾句，眼看沒有法子贏他，便也不爭了，只對他說︰「您收了錢沒有，自己是曉得的。上帝保佑您了！」

　　說完這話我走開，回頭對那人笑了一笑，這時他眼睛看也不敢看我，假裝東張西望的。

　　要是照著過去的性情，無論置身在誰的地盤裡，也不管是不是夜間幾點多鐘自己單身一個，必然將那個小攤子打爛。

　　那份自不量力，而今是不會了。

　　※※※

　　深秋高原的氣候，長年如此。微涼中夾著一份風吹過的悵然和詩意。只因這個首都位置太高，心臟較弱的人便比較不舒服了。

　　拿開博各答一些小小的不誠實的例子不說，它仍是一路旅行過來最最堂皇而氣派的都市。殖民時代的大建築輝煌著幾個世紀的光榮。

　　雖說這已是一生中第一百多個參觀過的博物館，也是此行中南美洲的第十二個博物館了。可是只因它自己說是世上「唯一」的，忍不住又去了。

　　哥倫比亞的「黃金博物館」中收藏了將近一萬幾千多伯純金的藝術品。製造它們的工具在那個時代卻是最最簡陋的石塊和木條。金飾的精美和細膩在燈光和深色絨布的襯托下，發出的光芒近乎神秘。

　　特別注意的一群群金子打造的小人。有若鼻煙壺那麼樣的尺寸。他們的模樣，在我的眼中看來，每個都像外太空來的假想的「人」。

　　這些金人，肩上繞著電線，身後背著好似翅膀的東西，兩耳邊胖胖的，有若用著耳機，有些頭頂上乾脆頂了一支天線般的針尖，完全科學造形。

　　看見這些造形，一直在細想，是不是當年這片土地上的居民，的確看過這樣長相和裝備的人，才仿著做出他們的形象來呢？這樣的聯想使我立即又想到朋友沈君山教授，如果他在身邊，一定又是一場有趣的話題了。

　　博物館最高的一層樓等於是一個大保險箱，警衛在裡面，警衛在外面，參觀的人群被關進手肘還厚的大鐵門內去。

　　在那個大鐵櫃的房間裡，極輕極微號角般的音樂，低沉、緩慢又悠長的傳過來。

　　全室沒有頂光，只有專照著一座堆積如黃金小山的聚光燈，靜靜的向你交代一份無言的真理──黃金是唯一的光榮，美麗和幸福。

　　步出那層嚴密保護著金器的房間，再見天日時，剛剛的一幕寶藏之夢與窗外的人群再也連不上關係。

　　下樓時一位美國太太不斷嘆息著問我︰「難道你不想擁有它們嗎！哪怕是一部分也好了！天啊，唉！天啊！」

　　其實它們是誰的又有什麼不同？生命消逝，黃金永存。這些身外之物，能夠有幸欣賞，就是福氣。真的擁有了它那才叫麻煩呢！

　　在中南美洲旅行，好似永遠也逃不掉大教堂，美國烤雞，義大利餡餅和中國飯店這幾樣東西。

　　對於大小教堂，雖說告以不看，完全意志自由，可是真的不進去，心中又有些覺得自己太過麻木與懶散，總是免不了去繞一圈，印證一下自己念過的建築史，算做複習大學功課。

　　至於另外三種食的文化，在博各答這一站時，已經完全拒絕了。尤其是無孔不入的烤雞、漢堡和麥克唐納那個國家的食物和文化，是很難接受的。至於中國飯店，他們做的不能算中國菜。

　　在這兒，常常在看完了華麗的大教堂之後，站在它的牆外小攤邊吃炸香蕉，芭蕉葉包著有如中國粽子的米飯和一隻隻烤玉米。

　　這些食物只能使人發胖而沒有營養。

　　※※※

　　博各答雖是一個在高原上的城市，它的附近仍有山峰圍繞。有的山頂豎了個大十字架，有的立了一個耶穌的聖像，更有一座小山頂上，立著一座修道院，山下看去，是純白色的。

　　只想上那個白色修道院的山頂去。它叫「蒙色拉」，無論在哪一本參考書，甚而哥倫比亞自己印的旅遊手冊上，都一再的告誡旅客──如果想上「蒙色拉」去，千萬乘坐吊纜車或小鐵路的火車，不要爬上去，那附近是必搶的地區。

　　城裡問路時，別人也說︰「坐計程車到吊纜車的入口才下車吧！不要走路經過那一區呀！」

　　我還是走去了，因為身上沒有給人搶東西。

　　到了山頂，已是海拔三千公尺以上了，不能好好的呼吸，更找不到修道院。山下看見的那座白色的建築，是一個教堂。

　　那座教堂正在修建，神壇上吊著一個金色的十字架；神壇後面兩邊有樓梯走上去，在暗暗的燭光裡，一個玻璃櫃中放著有若人身一般大的耶穌雕像──一個背著十字架，流著血汗，跪倒在地上的耶穌，表情非常逼真。

　　在跌倒耶穌的面前，點著一地長長短短的紅蠟燭，他的櫃子邊，放著許許多多蠟做的小人兒。有些刻著人的名字，紮著紅絲帶和一撮人髮。

　　總覺得南美洲將天主教和他們早期的巫術混在一起了，看見那些代表各人身體的小蠟像，心中非常害怕。

　　再一抬頭，就在自己上來的石階兩邊的牆上，掛滿了木製的枴杖，滿滿的，滿滿的枴杖，全是來此祈求，得了神跡療治，從此放掉枴杖而能行走的病人拿來掛著做見證的。

　　幽暗的燭光下，那些掛著的枴杖非常可怖，牆上貼滿了牌子，有名有姓有年代的人，感恩神跡，在此留牌紀念。

　　對於神跡，甚而巫術，在我的觀念裡，都是可以接受的，畢竟信心是最大的力量。

　　就在那麼狹小的聖像前，跪著一地的人，其中一位中年人也是撐著枴杖來的，他燃了一支紅燭，虔誠的仰望著跌倒在地的耶穌像，眼角滲出淚來。

　　那是個感應極強的地方，敏感的我，覺得明顯的靈息就在空氣裡充滿著。

　　我被四周的氣氛壓迫得喘不過氣來，自己一無所求，而心中卻好似有著莫大的委屈似的想在耶穌面前慟哭。

　　出了教堂，整個博各答城市便在腳下，景色遼闊而安靜，我的喉嚨卻因想到朋友張拓蕪和杏林子而哽住了──他們行走都不方便。

　　又回教堂裡面去坐著，專心的仰望著聖像，沒有向祂說一句話，祂當知道我心中切切祈求的幾個名字。

　　也代求了歐陽子，不知聖靈在此，除了治療不能行走的人之外，是不是也治眼睛。

　　走出聖堂的時候，我自己的右腿不知為何突然抽起筋來，疼痛不能行走。拖了幾步，實在劇痛，便坐了下來。在使人行走的神跡教堂裡，我卻沒有理由的跛了。那時我向神一直在心裡抗議，問祂又問祂︰「你怎麼反而扭了我的腿呢？如果這能使我的朋友們得到治療，那麼就換好了！」祂不回答我，而腿好了。

　　代求了五個十字架給朋友，不知帶回台灣時，誠心求來的象徵，朋友們肯不肯掛呢？

　　雖說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搶，可是走在博各答的街上，那份隨時被搶的壓迫感卻是不能否認的存在著。

　　每天看見街上的警察就在路人裡挑，將挑出來的人面對著牆，叫他們雙手舉著，搜查人的身體，有些就被關上警車了。

　　在這兒，我又覺得警察抓人時太粗暴了。

　　米夏在博各答一直沒有用相機，偶爾一次帶了相機出去，我便有些擔心了。

　　那一日我坐在城市廣場裡曬太陽，同時在縫一件脫了線的衣服。米夏單獨去舊區走走，說好四小時後回公園來會合。

　　一直等到夜間我已回旅館去了，米夏仍未回來。我想定是被搶了相機。

　　那個下午，米夏兩度被警察抓去搜身，關上警車，送去局內。

　　第一回莫名其妙的放了，才走了幾條街，不同的警察又在搜人，米夏只帶了護照影印本，不承認是證件，便又請入局一趟。

　　再放回來時已是夜間了。這種經歷對米夏也沒有什麼不好，他回來時英雄似的得意。

　　這個城市不按牌理出牌，以後看見警察我亦躲得老遠。

　　離開博各答的前兩日，坐公車去附近的小城參觀了另一個鹽礦中挖出來的洞穴教堂，只因心臟一直不太舒服，洞中空氣不潔，坐了一會便出來了，沒有什麼心得。

　　哥倫比亞的出境機場稅，是三十塊美金一個人，沒有別的國家可以與它相比。紀錄博各答生活點滴的現在，我已在厄瓜多爾一個安地斯山區中的小城住了下來。飛機場領出哥倫比亞來的行李時，每一隻包包都已打開，衣物翻亂，鎖著的皮箱被刀割開大口，零碎東西失蹤，都是博各答機場的工作人員留給我的臨別紀念。

　　那是哥倫比亞，一個非常特殊的國家。

　　【附記︰一封給鄧念慈神父的信】

　　敬愛的鄧神父︰收到您的來信的現在，我正在巴西旅行。這封信經過聯合報轉到台北我父母的家中，因為是限時信，很抱歉的由我父親先代為拆閱了，然後轉到巴西給我。

　　拜讀了您的英文信之後，我的心裡非常的難過與不安，在我的文字中，無意間傷害到了您的情感和國家，雖然並不是故意的，可是這件事情的確是我個人在處置上的粗心和大意。

　　身為一位哥倫比亞的公民，在看到了我對於他自己國家的報導上有所偏差時，必然是會覺得痛心的。您寫信向我抗議是應當的行為。這一點，如果我與您換了身份與國籍，也一定會向作者寫出同樣的信來。在這兒，我要特別向您以及您的國家道歉。

　　因為我這次旅行，在哥倫比亞恰巧碰到了一些不誠實的事情，首都博各答的治安也因事先閱讀書籍的報導而影響了我的心理，因此便寫了出來。事實上，世界上任何國家，每一個城市，每日都有大小不同的暴行在發生，這不只是哥倫比亞，是全球人類的悲哀和事實，不巧我的文字中記錄下來的只有一國，這當然是不公平的。尤其使我歉疚的是──我深深的傷害到了一位為著我們中國人而付出了愛與關心的神父，這是我萬萬不願意的。

　　在我旅行結束回到台灣去時，請您千萬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請您答應見我，接受我個人的道歉，希望這件事情能有一個挽回的機會，不但是向您私人道歉。我也有義務將這封信發表，算做對哥倫比亞這個國家的歉意。

　　我們都是有信仰的人，對於這個美麗的世界和生命，除了感恩之外，必然將天主的愛也分佈到人間。您，早已做到了這一點，而我，卻在這份功課上慢慢學習。愛，是沒有國籍也沒有膚色之分的，這份能力來自上天，失了它，我們活著又有什麼其他的意義呢！

　　看完您的來信已經一天了，可是我心中的愧疚不能使我安睡，請您瞭解我的真誠，但願因為這一篇文字，而使我們因此做了朋友。回到台北時，我要來「耕莘文教院」拜望您，如果您肯接見我，當是我最大的歡喜，因為可以當面向您解釋和交談，也但願您對我的粗心大意能夠有所教導，都是我當向您學習的地方。

　　許多的話，說出來並不能減輕我內心的負擔，可是這封信是一定要寫的，請您原諒，寬容，實在是十分對不起。急著回來見您！

　　　　　敬祝

　　安康

　　　　　　　　　　　　　　　晚三毛　敬上

〈藥師的孫女──前世〉　厄瓜多爾紀行之一

　　那時候，心湖的故事在這安地斯山脈的高原上，已經很少被傳說了。

　　每天清晨，當我赤足穿過雲霧走向那片如鏡般平靜的大湖去汲水的時候，還是會想起那段駭人的往事。

　　許多許多年前，這片土地並不屬於印加帝國的一部分。自古以來便是自稱加那基族的我們，因為拒絕向印加政府付稅，他們強大的軍隊開來征服這兒，引起了一場戰爭。

　　那一場戰役，死了三萬個族人，包括我的曾祖父在內，全都被殺了。

　　死去的人，在印加祭師的吩咐下，給挖出了心臟，三萬顆心，就那麼丟棄在故鄉的大湖裡。

　　原先被稱為銀湖的那片美麗之水，從此改了名字，我們叫它「哈娃哥恰」，就是心湖的意思。

　　那次的戰役之後，加那基族便歸屬於印加帝國了，因為我們的山區偏向於城市基托，於是被劃分到阿達華伯國王的領地裡去。

　　那時候，印加帝國的沙巴老王已經過世了，這龐大的帝國被他的兩個兒子所瓜分。

　　在秘魯古斯各城的，是另一個王，叫做華斯加。

　　歲月一樣的在這片湖水邊流過去。

　　戰爭的寡婦們慢慢的也死了，新的一代被迫將收穫的三分之二繳給帝國的軍隊和祭司，日子也因此更艱難起來。

　　再新的一代，例如我的父母親，已經離開了故鄉，被送去替印加帝王築石頭的大路，那條由古斯各通到基托的長路，築死了許多人。而我的父母也從此沒有了消息。

　　母親離開的時候，我已經是個懂事而伶俐的孩子，知道汲水、餵羊，也懂得將曬乾的駱馬糞收積起來做燃料。

　　她將我留給外祖父，嚴厲的告誡我要做一個能幹的婦人，照顧外祖父老年後的生活，然後她解下了長長一串彩色的珠子，圍在我的脖子上，就轉身隨著父親去了。

　　當時我哭著追了幾步，因為母親背走了親愛的小弟弟。

　　※※※

　　那一年，我六歲。一個六歲的加那基的小女孩。

　　村子裡的家庭，大半的人都走了，留下的老人和小孩，雖然很多，這片原先就是寂靜的山區，仍然變得零落了。

　　外祖父是一個聰明而慈愛的人，長得不算高大，他帶著我住在山坡上，對著大雪山和湖水，我們不住在村落裡。

　　雖然只是兩個人的家庭，日子還是忙碌的。我們種植玉米、豆子、馬鈴薯，放牧駱馬和綿羊。

　　收穫來的田產，自己只得三分之一，其他便要繳給公共倉庫去了。

　　瓊麻在我們的地上是野生的，高原的氣候寒冷，麻織的東西不夠禦寒，總是動物的毛紡出來的料子比較暖和。

　　母親離開之後，搓麻和紡紗的工作就輪到我來做了。

　　雖然我們辛勤工作，日子還是艱難，穿的衣服也只有那幾件，長長的袍子一直拖到腳踝。

　　只因我覺得已是大人了，後來不像村中另外一些小女孩般的披頭散髮。

　　每天早晨，我汲完了水，在大石塊上洗好了衣服，一定在湖邊將自己的長髮用骨頭梳子理好，編成一條光潔的辮子才回來。

　　我們洗淨的衣服，總是平鋪在清潔的草地上，黃昏時收回去，必有太陽和青草的氣味附在上面，那使我非常快樂，忍不住將整個的臉埋在衣服裡。

　　※※※

　　在我們平靜的日子裡，偶爾有村裡的人上來，要求外祖父快去，他去的時候，總是背著他大大的藥袋。那時候，必是有人病了。

　　小時候不知外祖父是什麼人，直到我一再的被人喚成藥師的孫女，才知治療病人的人叫做藥師。

　　那和印加的大祭司又是不同，因為外祖父不會宗教似的作法醫病，可是我們也是信神的。

　　外祖父是一個沉默的人，他不特別教導我有關草藥的事情，有時候他去很遠的地方找藥，幾日也不回來，家，便是我一個人照管了。

　　等我稍大一些時，自己也去高山中遊蕩了，我也懂得採些普通的香葉子回來，外祖父從來沒有阻止過我。

　　小時候我沒有玩伴，可是在祖父的身邊也是快活的。

　　那些草藥，在我們的觀念裡是不能種植在家裡田地上的。

　　我問過外祖父，這些藥為什麼除了在野地生長之外，不能種植它們呢？

　　外祖父說這是一份上天秘密的禮物，採到了這種藥，是病家的機緣，採不到，便只有順其自然了。

　　十二歲的我，在當時已經非常著名了，如果外祖父不在家，而村裡的小羊瀉了肚子，我便抱了草藥去給餵。至於病的如果是人，就只有輪到外祖父去了。

　　也許我是一個沒有母親在身邊長大的女孩，村中年長的婦女總特別疼愛我，她們一樣喊我藥師的孫女，常常給我一些花頭繩和零碎的珠子。

　　而我，在採藥回來的時候，也會送給女人們香的尤加利葉子和野蜂蜜。

　　我們的族人是一種和平而安靜的民族，世世代代散居在這片湖水的周圍。

　　在這兒，青草豐盛，天空長藍，空氣永遠稀薄而寒冷，平原的傳染病上不了高地，雖然農作物在這兒長得辛苦而貧乏，可是駱馬和綿羊在這兒是歡喜的。

　　印加帝國的政府，在收稅和祭典的時候，會有他們的信差，拿著不同顏色和打著各樣繩結的棍子，來傳遞我們當做的事和當繳的稅，我們也總是順服。

　　每當印加人來的時候，心湖的故事才會被老的一輩族人再說一遍。那時，去湖邊汲水的村中女孩，總是要怕上好一陣。

　　外祖父和我，很少在夜間點燈，我們喜歡坐在小屋門口的石階上，看湖水和雪山在寂靜平和的黃昏裡隱去，我們不說什麼多餘的話。

　　印加帝國敬畏太陽，族人也崇拜它，寒冷的高原上，太陽是一切大自然的象徵和希望。

　　當然，雨季也是必需的，一年中，我們的雨水長過母羊懷孕的時間。

　　小羊及小駱馬出生的時候，草原正好再綠，而湖水，也更闊了。

　　我一日一日的長大，像村中每一個婦女似的磨著玉米，烘出香甜的餅來供養外祖父。在故鄉，我是快樂而安靜的，也更喜歡接近那些草藥了。

　　有一日，我從田上回來，發覺屋裡的外祖父在嚼古柯葉子，這使我吃了一驚。

　　村子裡的一些男人和女人常常嚼這種東西，有些人一生都在吃，使得他們嘴巴裡面都凹了一塊下去。這種葉子，吃了能夠使人活潑而興奮，是不好的草藥。

　　外祖父見到了我，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淡淡的說︰「外祖父老了！只有這種葉子，幫助我的血液流暢──」那時候，我才突然發覺，外祖父是越來越弱了。

　　沒有等到再一個雨季的來臨，外祖父在睡眠中靜靜的死了。

　　在他過世之前，常常去一座遠遠的小屋，與族人中一個年輕的獵人長坐。那個獵人的父母也是去給印加人築路，就沒有消息了。

　　回來的時候，外祖父總是已經非常累了，沒有法子與我一同坐看黃昏和夜的來臨，他摸一下我的頭髮，低低的喊一聲︰「哈娃！」就去睡了。

　　在我的時代裡，沒有人喊我的名字，他們一向叫我藥師的孫女。

　　而外祖父，是直到快死了，才輕輕的喊起我來。他叫我哈娃，也就是「心」的意思。

　　母親也叫這個名字，她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兒。

　　外祖父才叫了我幾次，便放下我，將我變成了孤兒。

　　※※※

　　外祖父死了，我一個人住在小屋裡。

　　我們的族人相信永遠的生命，也深信轉世和輪迴，對於自然的死亡，我們安靜的接受它。

　　雖然一個人過的日子，黃昏更寒冷了，而我依然坐在門前不變的看著我的故鄉，那使我感到快樂。

　　那一年，那個叫做哈娃的女孩子，已經十五歲了。

　　外祖父死了沒有多久，那個打獵的青年上到我的山坡來，他對我說︰「哈娃，你外祖父要你住到我家去。」

　　我站在玉米田裡直直的望著這個英俊的青年，他也像外祖父似的，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髮，那時候，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湖水也似的溫柔起來。

　　我沒有說一句話，進屋收拾了一包清潔的衣物，掮起了外祖父的藥袋，拿了一串掛在牆上的繩索交給這個獵人。

　　於是我關上了小屋的門，兩人拖著一群駱馬和綿羊還有外祖父的一隻老狗，向他的家走去。

　　我的丈夫，其實小時候就見過了，我的狗幾年前在山裡打過架。

　　當時他在打獵，我一個人在找草藥，回家時因為狗被咬傷了，還向外祖父告過狀。

　　外祖父聽到是那個年輕人，只是慈愛而深意的看了我一眼，微笑著，不說什麼。

　　沒曉得在那時候，他已經悄悄安排了我的婚姻。

　　※※※

　　有了新的家之後，我成了更勤勞的女人，丈夫回來的時候，必有烤熟的玉米餅和煮熟的野味等著他。那幢樸素的小屋裡，清清潔潔，不時還拿尤加利的樹葉將房間熏得清香。

　　我們的族人大半是沉默而害羞的，並不說什麼愛情。

　　黃昏來臨時，我們一樣坐在屋前，沉靜的看月亮上升。而我知道，丈夫是極疼愛我的。

　　那時候，村裡的藥師已經由我來替代了。

　　如同外祖父一個作風，治療病家是不能收任何報酬的，因為這份天賦來自上天，我們只是替神在在做事而已。

　　雖是已婚的婦人了，丈夫仍然給我充分的自由，讓我帶了狗單獨上山去摘草藥。

　　只因我的心有了惦記，總是采不夠藥就想回家，萬一看見家中已有丈夫的身影在張望，那麼就是管不住腳步的向他飛奔而去。

　　※※※

　　那時印加帝國已經到了末期，兩邊的國王起了內戰，村裡的人一直擔心戰爭會蔓延到這山區來。

　　雖然我們已成了印加人收服的一個村落，對於他們的祭司和軍隊，除了畏懼之外，並沒有其他的認同，只希望付了稅捐之後，不要再失去我們的男人。

　　戰爭在北面的沙拉薩各打了起來，那兒的人大半戰死了。

　　北部基托的阿達華的國王贏了這場戰役，華斯達王被殺死了。

　　也在內戰結束不多久，丈夫抱了一隻奇怪的動物回來，他說這叫做豬，是低原的人從白人手中買下來的。

　　我們用馬鈴薯來餵這隻豬。當時並不知豬有什麼用處。

　　三隻駱馬換回了這樣的一隻動物是划不來的。

　　村裡偶爾也傳進來了一些我們沒有看過的種子。

　　我渴切的等待著青禾的生長，不知種出來的會是什麼樣的農作物。

　　有關白人的事情便如一陣風也似的飄過去了，他們沒有來，只是動物和麥子來了。

　　平靜的日子一樣的過著，我由一個小女孩長成了一個婦人。我的外祖父、父親、母親都消失了，而我，正在等待著另一個生命的出世。

　　做為一個藥師的孫女，當然知道生產的危險，村中許多婦人便是因此而死去的。

　　黃昏的時候，丈夫常常握住我的手，對我說︰「哈娃！不要怕，小孩子來的時候，我一定在你身邊的。」

　　我們辛勤的收集著羊毛，日日紡織著新料子，只希望嬰兒來的時候，有更多柔軟而暖和的東西包裹他。

　　那時候，我的產期近了，丈夫不再出門，一步不離的守住我。

　　他不再打獵，我們每餐只有玉米餅吃了。

　　那隻豬，因為費了昂貴的代價換來的，捨不得殺它，再說我們對它也有了感情。

　　一天清晨，我醒來的時候，發覺門前的大鑊裡煮著幾條新鮮的魚。這使我大吃一驚，叫喊起丈夫來。

　　心湖裡滿是跳躍的銀魚，可是百年來，沒有一個人敢去捉它們，畢竟那兒沉著我們祖先的身體啊！

　　丈夫從田上匆匆的跑回來，我痛責他捕魚的事情，他說︰「哈娃！你自己是藥師的孫女，懷著孩子的婦人只吃玉米餅是不夠的，從今以後吃魚吧！」

　　丈夫每夜偷偷去湖裡捉魚的事情，慢慢的被族人發現了。

　　他們說我們會遭到報應，可是我們不理會那些閒話。

　　只因跟著丈夫相依為命，生產的事情，約好了絕對不去請求村中的老婦人來幫忙。她們能做的不多，萬一老婦人們來了，丈夫是必定被趕出去的，沒有丈夫在身邊，那是不好過的。

　　在一個寒冷的夜裡，我開始疼痛。

　　悄悄起床煎好了草藥才喊醒沉睡的丈夫。

　　起初兩個人都有些驚慌，後來我叫丈夫扶著，包著毯子到門外的石階上去坐了一會兒，這便心靜了下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月光下的雪山、湖水和故鄉茫茫的草原。

　　掙扎了三個日出與日落，那個叫做哈娃的女人與她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死了。

　　在一汪油燈的旁邊，跪著愛她如命的丈夫。他抱著哈娃的身體，直到已成冰冷，還不肯放下來。

　　那是後人的日曆十六世紀初葉，一個被現今世界統稱為南美印地安人的女子平凡的一生。

　　哈娃離世時十九歲。

〈銀湖之濱──今生〉　厄瓜多爾紀行之二

　　掛完了電話，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朋友馬各不在家，留下了口訊給他的父親，總算是連絡過了，見不見面倒在其次。

　　旅途的疲倦一日加深一日，雖然沒有做什麼勞苦的工作，光是每日走路的時間吝起來便很可觀，那雙腳也老是水泡。

　　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見旅館的床，碰到枕頭，就能睡著。

　　萬一真休息了，醒來又會自責，覺得自己太過疏懶，有時間怎麼不在街上呢？打完電話時正是炎熱的午後，朦朧中闔了一下眼睛，櫃檯上的人來叫，說是樓下有客在等著。

　　我匆匆忙忙的跑下去，看見找不著的馬各就站在大廳裡。

　　多年不見，兩人猶豫了一會兒，才向彼此跑過去。

　　「馬各，我回來了！」我喊了起來。

　　「回來了？什麼時候來過厄瓜多爾了？」他將我拉近，親了一下面頰。

　　「忘了以前跟你講的故事了？」

　　「還是堅持前生是印地安女人嗎？」他友愛的又將我環抱起來，哈哈的笑著。「而且不是秘魯那邊的，是你國家裡的人，看我像不像？」

　　我也笑吟吟的看著他。

　　馬各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靜靜的看了我幾秒鐘，也不說話，將我拉到沙發上去坐下來。

　　「還好嗎？」他拍拍我的臉，有些無可奈何的看著我。

　　「活著！」我嘆了口氣，將眼光轉開去，不敢看他。

　　馬各是多年的朋友了，結婚時給寄過賀卡，我失了自己的家庭時，又給寫過長信，後來他由法國去了黎巴嫩，又回到自己的國家來，彼此便不聯絡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誰都不說話。

　　「說說在厄瓜多爾的計劃吧！」

　　「上安地斯高原去，跟印地安人住半個月到二十天，沿途六個大小城鎮要停留，然後從首都基托坐車下山，經過低地的另外兩個城，再回到這兒來搭機去秘魯，總共跑一千幾百公里吧！」

　　當時我正住在厄瓜多爾最大的海港城娃雅基的旅館裡。

　　「先來我們家過了節再走，明天聖誕夜了！」

　　「我這種人，那有什麼節不節，謝謝你，不去了！」

　　「幾號上高原去？」

　　「二十五號走，第一站七小時車程呢！」

　　「先去哪裡？」

　　「里奧龐巴！」我又說了那個城附近的幾個小村落的名字。

　　「你的地理不比我差，前世總是來過的囉！」馬各笑著說。

　　「要去找一片湖水──」我說。

　　「湖應該在沃達華羅啊，弄錯了沒有，你？」

　　我知道沒有錯，那片湖水，不看詳細地圖找不著，可是它必是在的。

　　「Ｅｃｈｏ，可不可以等到二十七號，我開車回首都基托去上班，你和那位同事跟我沿途玩上去？那樣不必坐長途公車了！」

　　最令人為難的就是朋友太過好意，接受別人的招待亦是於心難安的，以我這麼緊張的個性來說，其實是單獨行動比較輕鬆自在的。

　　堅持謝絕了馬各，他怎麼說，也是不肯改變心意。

　　約好二十日後兩人都在基托時再聯絡，便分手了。

　　對於不認識的馬各，米夏的興趣比我還大，因為馬各是社會學家，跟他談話會有收穫的。

　　聽說有便車可搭，米夏巴不得跟了同去。這兩個人語言不通，如果長途旅行尚得做他們翻譯，便自討苦吃了。

　　再說，我要去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極封閉的地方。如果三個遊客似的人拿了照相機進去，效果便很可能是相反的壞了。

　　厄瓜多爾二十八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簡單的可分三個部分。

　　東部亞馬遜叢林，至今仍是莽荒原始，一種被叫做「希哇洛斯．布拉浮」的野林人據說仍然吹箭獵頭，他們不出來，別人也不進去。

　　厄瓜多爾的政府對於叢林內的部落至今完全沒有法子控制，便兩不相涉了。

　　中部的厄瓜多爾，一路上去便是安地斯山脈所造成的高原，兩條山鍊一路伸沿到哥倫比亞，中間大約六十五公里闊的大平原裡，純血的印地安人村落仍是多不勝數。他們的人口，佔了六百萬人中的百分之四十。

　　高原上除了幾個小城之外，六十多萬人口的首都基托，就建在海拔兩千八百五十公尺的北部山區裡，是世界第二高的首都。

　　南方的海岸部分，一般書中叫它做低原，那兒氣候常年炎熱，家產豐富，一座叫做「葛位托」的中型城市，更有另一個別名──中國城。

　　許多廣東來的老華僑，在那兒已經安居三代了。那兒的「香蕉王」，便是一位中國老先生。

　　厄瓜多爾另有幾個小島，叫做「加拉巴哥斯」，泡在遠遠的太平洋裡面。

　　渴切想去的地方，在我，當然是安地斯山脈。

　　其實山區裡的高原人民，自有他們的語言和族稱，只是當年哥倫布航海去找中國，到了古巴，以為安抵印度，便將當時美洲已住著的居民錯稱為「印度人」，便是而今美洲印地安人名稱的由來了。

　　※※※

　　車子是中午在炎熱的海港開出的，進入山區的時候，天氣變了，雨水傾倒而下，車廂內空氣渾濁不堪，我靠著窗戶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

　　當我被刺骨的微風凍醒時，伏蓋著的安地斯蒼蒼茫茫的大草原，在雨後明淨如洗的黃昏裡將我整個擁抱起來。

　　眼前的景色，該是夢中來過千百次了，那份眼熟，令人有若回歸，鄉愁般的心境啊，怎麼竟是這兒！

　　車子轉了一個彎，大雪山「侵咆拉索」巨獸也似的撲面而來。

　　只因沒有防備這座在高原上仍然拔地而起的大山是這麼突然出現的，我往後一靠，仍是吃了一驚。

　　看見山的那一駭，我的靈魂衝了出去，飛過尤加利樹梢，飛過田野，飛過草原，繞著這座冷冰積雪的山峰怎麼也回不下來。

　　一時裡，以為自己是車禍死了，心神才離開了身體，可是看看全車的人，都好好的坐著。

　　「唉！回來了！」我心裡暗暗的嘆息起來。

　　對於這種似曾相識的感應，沒有人能數說，厄瓜多爾的高地，於我並不陌生的啊！

　　「阿平！阿平！」米夏一直在喊我，我無法回答他。

　　我定定的望著那座就似撲壓在胸前的六千多公尺高的雪山，覺著它的寒冷和熟悉，整個人完全飄浮起來，又要飛出去了。

　　一時裡，今生今世的種種歷練，電影般快速的掠過，那些悲歡歲月，那些在世和去世的親人，想起來竟然完全沒有絲毫感覺，好似在看別人的事情一般。

　　大概死，便是這樣明淨如雪般的清朗和淡漠吧！

　　「哎呀！你的指甲和嘴唇都紫了！」米夏叫了起來。

　　我緩緩的問米夏︰「海拔多少了？」

　　「這一帶，書上說超過三千兩百公尺，下到里奧龐巴是兩千六百五十。」

　　這時候我才看了一下自己的雙手，怎麼都腫起來了，呼吸也困難得很。

　　什麼靈魂出竅的感應，根本是身體不適才弄出來的幻覺。

　　車子停在一個小站上，司機喊著︰「休息十分鐘！」

　　我沒有法子下車，這樣的高度使人難以動彈。

　　就在車站電線桿那支幽暗的路燈下，兩個老極了印地安夫婦蹲坐在路邊。

　　女人圍著深色的長裙，披了好幾層彩色厚厚的肩氈，梳著粗辮子，頭上不可少的戴著舊呢帽。

　　兩個人專心的蹲在那兒用手撕一塊麵包吃。

　　我注視著這些純血的族人，心裡禁不住湧出一陣認同的狂喜，他們長得多麼好看啊！

　　「老媽媽啊！我已經去了一轉又回來了，你怎麼還蹲在這兒呢！」我默默的與車邊的婦人在心裡交談起來。

　　有關自己前世是印地安人的那份猜測，又潮水似的湧上來。

　　這個小鎮的幾條街上，全是印地安人，平地人是看不到了。

　　暮色更濃了。街上人影幢幢，一切如夢如幻，真是不知身在何處？

　　方才下了里奧龐巴的公車站，一對歐洲模樣的男女好似來接我們似的走了上來。

　　那時我的心臟已經很不舒服了，對他們笑笑，便想走開去，並不想說什麼話。他們攔住了我，一直請我們去住同一家旅館，說是那間房間有五個床，位子不滿，旅館叫他們自己出來選人。

　　下車的人那麼多，被人選中了，也算榮幸。

　　旅館是出租舖位的，一個大房間，宿舍一般，非常清潔安靜。

　　那對旅客是瑞士來的，兩人從基托坐車來這小城，預備看次日星期六的印地安人大趕集。看上去正正派派的人，也不拒絕他們了。

　　進了旅舍，選了靠窗的一張舖位，將簡單的小提包安置在床上，便去公用浴室刷牙了。

　　旅行了這一串國家，行李越來越多，可是大件的東西，必是寄存在抵達後的第一個旅舍裡，以後的國內遊走，便是小提包就上路了。

　　打開牙膏蓋子，裡面的牙膏嘩一下噴了出來，這樣的情形是突然上到高地來的壓力所造成的，非常有趣而新鮮。

　　初上高原，不過近三千公尺吧，我已舉步無力，晚飯亦不能吃，別人全都沒有不適的感覺，偏是自己的心臟，細細針刺般的疼痛又發作起來。

　　沒有敢去小城內逛街，早早睡下了。

　　因為睡的是大統鋪，翻身都不敢，怕吵醒了同室的人，這樣徹夜失眠到清晨四點多，窗外街道上趕集的印地安人已經喧嘩的由四面八方進城來了。

　　里奧龐巴的星期六露天市集，真是世上僅存的幾個驚喜。

　　一般來厄瓜多爾的遊客，大半往著名的北部沃達華羅的市集跑，那兒的生意，全是印地安人對白人，貨品迎合一般觀光客的心理而供應，生活上的必需品，便不賣了。

　　這兒的市集，近一萬個純血的印地安人跑了來，他們不但賣手工藝，同時也販菜蔬、羊毛、家畜、布料、食物、衣服、菜種、草藥……

　　滿城彩色的人，繽紛活潑了這原本寂靜的地方。

　　他們自己之間的交易，比誰都要熱鬧興旺。

　　九個分開的大廣場上，分門別類的貨品豐豐富富的堆著。

　　縫衣機就在露天的地方給人現做衣服，賣掉了綿羊的婦人，趕來買下一塊衣料，縫成長裙子，正好穿回家。

　　連綿不斷的小食攤子，一隻隻「幾內亞烤乳豬」已成了印地安人節日的點綴，賣的人用手撕肉，買的人抓一堆白飯，蹲在路邊就吃起來。

　　但願這市集永遠躲在世界的一角，過他們自己的日子，遊客永遠不要知道的才好。

　　印地安人的衣著和打扮，經過西班牙人三四百年的統治之後，已經創出了不同的風格。

　　市集上的印地安男人沉靜溫柔而害羞。女人們將自己打扮得就像世上最初的女人，她們愛花珠子、愛顏色，雖然喧嘩笑鬧，卻也比較懂得算計，招攬起生意來，和氣又媚人。

　　那些長裙、披肩、腰帶，和印加時代只有祭司和貴族才能用上的耳環，都成了此地印地安女子必有的裝飾。

　　歐洲的呢帽，本是西班牙人登陸時的打扮，而今的印地安人，無論男女都是一頂，不會肯脫下來的。

　　沃達華羅那邊的族人又是一種，那兒的女人用頭巾，不戴帽子，她們穿闊花邊的白襯衫。

　　雖說統稱印地安人，其實各人的衣著打扮，甚而帽沿的寬狹，都因部落不同的而有差異，細心的人，觀察一會兒，便也能區分了。

　　在我眼中，印地安人是世上最美的人種，他們的裝飾，只因無心設計，反倒自成風格。而那些臉譜，近乎亞洲蒙古人的臉，更令我看得癡狂。

　　高原地帶的人大半生得矮小，那是大自然的成績。這樣的身體，使得血液循環得快些，呼吸也方便。起碼書本中是如此解釋的。

　　看了一整天的市集，沒有買下什麼，這份美麗，在於氣氛的迷人，並不在於貨品。

　　賣東西的印地安人，才是最耐看的對象。

　　坐在街邊地上吃烤豬時，偷偷的細聽此地人講契川話，付帳時，我亦學了別人的音節去問多少錢，那個胖胖的婦人因此大樂。

　　便因我肯學他們的話，賣烤豬的女人一面照顧她的豬，一面大聲反覆的教我。很疼愛我的樣子。

　　教了十幾句，我跑去別的攤子立即現用，居然被人聽懂了。他們一直笑著，友善的用眼睛悄悄瞟著我。

　　黃昏來臨之前，鎮上擁擠的人潮方才散光，一座美麗的城鎮，頓時死寂。

　　我爬上了城外小丘上的公園，坐在大教堂的前面，望著淡紅色的雲彩，在一片平原和遠山上慢慢變成鴿灰。

　　呼吸著稀薄而涼如薄荷的空氣，回想白日的市集和印地安人，一場繁華落盡之後所特有的平靜充滿了胸懷。

　　再沒有比坐看黃昏更使我歡喜的事情了。

　　次日早晨，當我抱著一件厚外套，拿著自己的牙刷出旅舍時，一輛旅行車和它的主人華盛頓，還有華盛頓的太太及一男一女的小孩，已在門外站著等了。

　　車子是前晚在小飯店內跟老闆談話之後去找到的，不肯只租車，說是要替人開去。

　　那位叫做華盛頓的先生本是推土機的機械師，星期天才肯出租車子，他的名字非常英國。

　　我要去的一群印地安人村落，大約需要幾小時的車程在附近山區的泥沙路內打轉。華盛頓說，他的家人從來沒有深入過那兒，要求一同參加，我也一口答應了。

　　只有米夏知道，如果附近果然找到那片在我強烈感應中定會存在的湖水，我便留下來，住幾日，幾天後自會想法子回鎮。

　　這一路來，米夏的興趣偏向美洲殖民時代留下來的輝煌大建築與教堂，還有數不清的博物館，這一切在使他迷惑驚嘆。畢竟他來自一個文化背景尚淺的國家，過去自己看得也不夠。

　　我因教堂及博物館看得不但飽和，以前還選了建築史，那幾場考試不但至今難忘而且還有遺恨，不想再往這條線上去旅行。

　　嚮往的是在厄瓜多爾這塊尚沒有被遊客污染的土地上，親近一下這些純血的印地安人，與他們同樣的生活幾天，便是滿足了。

　　於是米夏選擇了鎮內的大教堂，我進入高原山區，講好兩人各自活動了。

　　這趟坐車去村落中，米夏自然跟去的，他獨自跟車回來便是了。

　　這樣開了車去山區，華盛頓盡責的找村落給我們看，那兒的印地安，看見外人進來，便一哄而散了。

　　因為無法親近他們，使我一路悶悶不樂。

　　眼看回程都來了，我仍然沒有看見什麼，一條沒有經過的泥路橫在面前，心中不知為何有些觸動起來，一定要華盛頓開進去。

　　「這兒我沒有來過，據說山谷內是塊平原，還有一片湖水──」他說。

　　聽見湖水，我反倒呆了，說不出話來。

　　我們又開了近四十分鐘的山路。

　　那片草原和水啊，在明淨的藍天下，神秘的出現在眼前，世外的世外，為何看了只是覺得歸鄉。

　　「你們，拜託，米夏不許再拍照了！」我下了車就趕他們，湖邊沒有車路了。遠處的炊煙和人家那麼平靜的四散著，沒有注意到陌生人的來臨。

　　這時華盛頓的太太才驚覺我要留下，堅決反對起來。

　　「我一個人進村去找地方住，如果找到了，出來跟你們講，可以放心了吧！」過了四十分鐘不到，我狂跑過草原，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和牙刷，還有一盒化妝紙，便催他們走了。

　　「過幾天我來接你！」米夏十分驚怕的樣子，依依不捨的上車了。

　　他不敢跟我爭，贏不了這場仗的。雖然他實在是不很放心。

　　車子走了，草原上留下一個看下去極渺小的我，在黃昏的天空下靜靜的站著。在台灣的時候，曾經因為座談會結束後的力瘁和空虛偷偷的哭泣，而今一個人站在曠野裡，反倒沒有那樣深的寂寞。

　　我慢慢的往村內走去，一面走一面回頭看大湖。

　　誤走誤撞，一片夢景，竟然成真。

　　有時候我也被自己的預感弄得莫名其妙而且懼怕。

　　※※※

　　她叫做「吉兒」，印地安契川語發音叫做ㄐ─ˊㄦ。

　　我先是在她的田地上看動物，那兒是一匹公牛、一匹乳牛、一隻驢子和一群綿羊。

　　一站在那兒，牛羊就鳴叫起來了。

　　吉兒出門來看，並沒有看我的人，眼睛直直的釘住我脖子上掛的一塊銀牌──一個印地安人和一隻駱馬的浮雕便在牌子上，古董店買來的小東西。

　　她也沒問我什麼地方來的，走上前便說︰「你的牌子換什麼？我想要它。」

　　她的西班牙語極零碎，拼著講的。

　　我說留我住幾日，給我吃，我幫忙一切的家務，幾天後牌子給她，再給一千個「蘇克列」──厄瓜多爾的錢幣。她馬上接受了。

　　我就那麼自然的留了下來，太簡單了，完全沒有困難。

　　吉兒有一個丈夫和兒子，兩間沒有窗戶只有大門的磚屋。

　　第一天晚上，她給了我一張蓆子，鋪在乾的玉米葉堆上，放了一個油燈，我要了一杓水，喝了便睡下了。隔著短木牆的板，一隻咖啡色的瘦豬乖乖的同睡著，一點也不吵。

　　他們全家三人睡在另一間，這些人不問我任何問題，令人覺得奇怪。

　　這家人實在是好，能蓋的東西，全部找出來給了我。在他們中間，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單純而安全。

　　第二日清晨，便聽見吉兒的聲音在門外哇哇的趕著家畜，我也跟著起床了。

　　我跟她往湖邊去，仍是很長的路，湖邊泥濘一片，吉兒打赤腳，我用外套內帶著的塑膠袋將鞋子包起來，也走到湖邊去幫她汲水。

　　雖然這是一個村落，裡面的房舍仍是稀落四散的，因為各人都有田莊。

　　一九七三年此地的政府有過一次土地改革，印地安人世居的土地屬於自己的了，他們不再為大農場去做苦工。

　　印地安人村居的日子，我盡可能的幫忙做家事，這些工作包括放牛羊去湖邊的草地上吃草，替吉兒的兒子接紡紗時斷了的線，村附近去拾柴火，下午一起曬太陽穿玻璃珠子。

　　吉兒有一大口袋麥片，她將牛奶和麥片煮成稀薄的湯，另外用平底鍋做玉米餅。

　　我們一日吃一頓，可是鍋內的稀湯，卻一直熬到火熄，那是隨便吃幾次的，吉兒有一隻鋁做的杯子。

　　我也逛去別人的家裡，沒有人逃我，沒有人特別看看我。

　　奇怪的是，居然有人問我是哪一族的──我明明穿著平地人的牛仔褲。

　　黃昏的時候，田裡工作的男人回來了，大家一起坐在門口看湖水與雪山，他們之間也很少講話，更沒有聽見他們唱歌。

　　那片湖水，叫做「哈娃哥恰」，便是心湖的意思。

　　玉米收穫的季節已經過了，收穫來的東西堆在我睡房的一角，裡面一種全黑色的玉米，也跟那咖啡豬一樣，都是沒見過的東西。

　　黑玉米不是磨粉的，吉兒用它們煮湯，湯成了深紫色，加上一些砂糖，非常好喝。

　　這兒的田裡，種著洋蔥、馬鈴薯和新的玉米青禾。

　　湖裡的魚，沒有人撈上來吃。

　　問他們為什麼不吃魚，吉兒也答不上來，只說向來不去捉的。

　　湖水是鄉愁，月光下的那片平靜之水，發著銀子似的閃光，我心中便叫它銀湖了。

　　村中的人睡得早，我常常去湖邊走一圈才回來，夜間的高原，天寒地凍，而我的心思，在這兒，簡化到零。

　　但願永不回到世界上去，旅程便在銀湖之濱做個了斷，那個叫做三毛的人，從此消失吧！

　　別人問我叫什麼，我說我叫「哈娃」。

　　村中的老婦人一樣喜愛珠子，我去串門子的時候，他們便將唯一的珍寶拿出來放在我手中，給我看個夠。我們不多說話。

　　歲月可以這樣安靜而單純的流過去，而太陽仍舊一樣升起。

　　也就是在那兒，我看到了小亞細亞地區遊牧民族的女人佩帶的一種花彩石，那是一種上古時代的合成品，至今不能明白是什麼東西造出來的。

　　它們如何會流傳到南美洲的印地安人手中來實在很難猜測。

　　這種石頭，在北非的市場上已經極昂貴而難得了。

　　婦人們不知這種寶石的價值，一直要拿來換我那塊已經許給吉兒的銀牌，不然換我的厚外套。

　　不忍期負這群善良的人，沒有交換任何彩石，只是切切的告訴他們，這種花石子是很貴很貴的寶貝，如果有一日「各林哥」進了村，想買這些老東西，必不可少於四十萬蘇克列，不然四百頭綿羊交換也可以。

　　「各林哥」便是我們對白人的統稱。

　　村裡的人大半貧苦無知，連印加帝國的故事，聽了也是漠不關心而茫然。

　　他們以為我是印加人。

　　最遠的話題，講到三百里外的沙拉薩加那邊便停了。

　　我說沙拉薩加的男男女女只穿古怪的黑色，是因為四百年前一場戰爭之後的永久喪服，他們聽了只是好笑，一點也不肯相信。

　　吉兒一直用馬鈴薯餵豬，我覺得可惜了，做了一次蛋薯餅給全家人吃，吉兒說好吃是好吃，可是太麻煩了，她不學。

　　銀湖的日子天長地久，她似出生便在此地度過，一切的記憶，都讓它隨風而去。

　　望著那片牛羊成群的草原和高高的天空，總使我覺得自己實在是死去了，才落進這個地方來的。

　　※※※

　　「你把辮子打散，再替你纏一回。」

　　村中一間有著大鏡子人家的男人，正在給我梳頭，長長的紅色布條，將辮子纏成驢尾巴似的拖在後面。

　　我鬆了長髮，將頭低下來，讓這安靜溫和的朋友打扮我。

　　那時我已在這個村落裡七天了。

　　就在這個時候，聽見細細的卡嚓一聲。

　　室內非常安靜，我馬上抬起了頭來。

　　那個米夏，長腳跨了進房，用英文叫著︰「呀！一個印地安男人替你梳頭──」他的手中拿著相機，問也不問的又舉起來要拍。

　　我的朋友沉靜的呆站著，很侷促的樣子。

　　「有沒有禮貌！你問過主人可以進來沒有？」我大叫起來。

　　「對不起啊！」我趕緊用西班牙文跟那個人講。

　　米夏也不出去，自自在在的在人家屋內東張西望，又用手去碰織布機。

　　「我們走吧！」我推了他一把。

　　我跑去村內找每一個人道別，突然要走，別人都呆掉了。

　　跑去找吉兒，她抱了一滿懷的柴火，站在屋旁。

　　「牌子給你，還有錢！」我反手自己去解鍊條。

　　「不要了！哈娃，不要！」吉兒拚命推。

　　她丟下了柴，急步跑回屋內去，端了一杯牛奶麥片湯出來，硬叫我喝下去。

　　「你跟各林哥去？」她指指米自。

　　米夏要求我與吉兒拍照，吉兒聽我的，也不逃相機，坐了下來。

　　消息傳得很快，吉兒的先生和兒子都從男上跑回來了。

　　我抱起自己的外套，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吉兒一定拒絕那塊銀牌子，不說一句話就跑掉了。

　　我塞了幾張大票子給吉兒的丈夫，硬是放在他手裡，便向遠遠那輛停在湖邊入口處的旅行車跑去。

　　我愛的族人和銀湖，那片青草連天的樂園，一生只能進來一次，然後永遠等待來世，今生是不再回來了。

　　這兒是厄瓜多爾，一九八二年初所寫的兩篇故事。

〈索諾奇──雨原之一〉　秘魯紀行之一

　　那個瘦人坐在暗暗的光線裡吹笛子，一件灰紫色的襯衫下面是條帶著流蘇的破長褲。

　　棕色的頭髮黏成一條一條，額頭綁著印地安人手編的花繩子，脖子掛著項鍊，左耳用了一隻耳環。

　　吹的是秘魯常見的木笛，不會弄，嗚嗚的成不了調子。

　　房間沒有窗，只有對著天井的方向，開著一扇寬寬的木門。

　　房內兩張雙層床，無論上鋪下鋪都已成了一片零亂不堪的舊衣攤，就連地上，也滿是半乾的果皮、煙蒂和紙團。

　　我進房的時候，室外雨水滂沱，低頭先用一把化妝紙擦淨鞋底，再對吹笛的人道了日安。

　　那個人理也不理，站起來大步走到開著的門邊去，用腳砰一下踢上了房門。

　　「請問上鋪的東西是你的嗎？」我用西班牙語問他，他不理，又用英文問，也是不睬。

　　※※※

　　那支死笛子吹得要裂開了還不肯放手。

　　當時我跟米夏剛剛從首都利馬乘飛機上到高原的古斯各來──印加帝國當年的都城。

　　下機時天空是晴朗的，海拔三千五百公尺的古城，在一片草原圍繞的山丘上氣派非凡。印加的石基疊建著西班牙殖民時代的大建築，兩種文化的交雜，竟也產生了另一種形式的美。

　　提著簡單的行李一家一家問旅社，因為雨季，陸空交通時停時開，滯留的客人常常走不掉，要找一家中級的旅館安身便是難了。

　　問了十幾個地方，全是客滿，那不講理的大雨，卻是狂暴的倒了下來。

　　我知自己體質，初上高原，不能再捂著心臟亂走，眼看一家名為旅社，而氣氛實在是不合適的地方，還是走了進去。

　　就連這樣的小客棧，也只剩兩張上鋪了。

　　「上層被我租下了，請您將東西移開好嗎？」又對那個吹笛人說話。

　　我反正是不理。

　　我將床上的一大堆亂東西仔細的給拿了下來，整齊的放好在那人的身邊。

　　自己的小行李包沒有打開，也不去佔下面的任何一塊空間，脫了鞋子，兩隻鞋帶交互打了一個結，繫在床尾的柱子上，行李包便掛在床上。

　　屋裡空氣渾濁不堪，一隻暗暗的燈泡禿禿的從木板縫裡吊下來，幾面破牆上塗滿了公共廁所才寫的那些髒話。

　　另一張雙層床的情況不會比我這張好到那裡去，亂堆的髒衣服看不出是男人或是女人的。

　　米夏登記好旅館，也進來了，看我坐在上鋪，也動手去理起另一張床來。

　　「最好先別動它，這張床主不在，萬一賴我們少了東西反而麻煩！」我用中文對他說，那樣吹笛子的人八成聽不懂。

　　又來了一個頭髮爆花似的髒女孩子，鞋上全是泥濘，也不擦一下就踩進來了，地板上一隻隻濕印子。另一張下舖位子是她的。

　　「媽的！又住人進來了。」她自言自語的罵著，也是不打招呼的，講的是英文。

　　米夏呆看著她，居然一聲驚喜的呼喚︰「你是美國人嗎？」

　　媽的米夏，我被他氣得發昏，這種低級混混也值得那麼高興碰到，況且她正在罵我們。

　　我知自己快發「索諾奇」了，快快的躺著，希望能夠睡一下，給身體慢慢適應這樣的高度。

　　再醒來時，房內一樣昏昏暗暗，也不知是幾點了。另一個舖位上躺著的不是米夏，是不認識的一男一女，下鋪和笛聲沒有了，坐著蹲著另外四個骯髒的人，不太分得出性別。

　　第一個反應便是趕緊去摸自己後腰上的暗袋，那兒全是報社的經費和重要的證件，它們仍在原來的地方。

　　除了這個動作之外，警覺自己竟不能移動一絲一毫了。

　　頭痛得幾乎要炸開來，隨著砰砰狂擊的心臟，額上的血管也快炸開了似的在狂跳。

　　呼吸太急促，喉頭內乾裂到劇痛。

　　這是高原病，契川話叫做「索諾奇」的那種鬼東西來了。

　　並不是每一個上高原的人都會發病的，只是敏感，如我，是一定逃不掉的。

　　笛聲是停了，代替著大聲播放的音樂，打擊樂器的聲音，將我本已劇痛的頭弄得發狂。

　　一夥傢伙在抽大麻，本已不能好好呼吸，再加那個味道，喉嚨痛得不想活。

　　只想一杯水喝，那怕是洗手間裡接來的生水都是好的，可是弱得不能移動自己。

　　「音樂小聲一點可以嗎？」我呻吟起來。

　　下鋪沒有人睬我，上鋪的男女傳著大麻煙，也是沒有表情的。

　　我趴著掛在床沿，拍拍下面人的頭髮，他抬頭看著我，我又說︰「音樂小一點啊！拜託！」

　　「咦！我們在慶賀中國新年呢，什麼小聲一點。」他聳聳肩，嘻皮笑臉的。

　　再不喝水要渴死了，而米夏沒有出現。

　　本是穿著毛衣長褲睡覺的，強忍著痛，滑下了床，撞到了一個人的肩上去，他乘機將我一抱，口裡喊道︰「哎呀！哎呀！」

　　我滑坐到地上去，慢慢的穿鞋，眼前一片金星亂冒，打個鞋帶的結手指都不聽話。

　　這種高原病沒什麼要緊，在厄瓜多爾的首都基托我也犯過，只須一兩天便好了，只是這兒又比基托高了七百多公尺，便又慘了一些。

　　我摸到門邊去，出了門，找到洗手間，低下頭去飲水，那個浴室，髒得令人作嘔，進去一次幾個月也別想忘記。

　　舖位不是沒有睡過，這些嬉痞的大本營卻不是我當留下的地方了。

　　我撐到街上去，經過雜貨店，趴在櫃檯邊向他們買古柯葉子。

　　已是黃昏了。大雨仍是傾盆而下。老闆娘看見我那麼痛苦的樣子，馬上將我扶到椅子上去坐著，向後間喊起來︰「爸爸，快拿滾水來，沖古柯給這位女士喝！」

　　「剛剛上來是不是？慢慢走，不要亂動，古柯茶喝了會好的。」她慈愛的攏了一下我的頭髮。

　　那雙粗糙的手是基督給她的。

　　在店裡靠了半天，喝了一般書中都說已經禁售了的古柯，可是沒有什麼效果。

　　古斯各並不是一個小城，十四萬的人口加上四季不斷的遊客，旅舍不可能沒有空位，只是我已力瘁，無法一家一家去找。

　　「武器廣場」的附近便是一家四顆星，最豪華的飯店，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飄過去的。

　　沒問價格，也沒再找米夏，旅舍的好人扶我上二樓，我謝了人家，回絕了旅館要請醫生的好意，撲在床上，便又睡了過去。

　　睡著下去時，覺得有婦人用毛巾替我擦全濕了的頭髮。

　　第二日清晨我醒來，一切的不適都消失，下樓吃了一頓豐富的早餐，居然跑去櫃檯跟人講起價來。

　　「啊！會動啦！」櫃檯後面的那位老先生和和氣氣的說。

　　我嘻的一笑，說起碼要住半個月以上的古斯各，他一口答應給我打八折房錢──四十塊美金一日。

　　那邊舖位是三塊半美金一個人。

　　經過廣場，回到小客棧去，看見米夏尚在大睡，我禁不住納悶起來，想也想不明白。

　　想呆了過去，米夏才醒。

　　「咦！那麼早就起床了？」

　　失蹤一整夜，這個福氣的人居然不知道。

　　「我昨晚回來，看見你不在，想你跑出去看土產，所以先睡了。」他說。

　　那時房內的傢伙們都已不在了，東西居然又攤到我的上鋪，反正不住了，我把那些雜物嘩一下掃到地下去。

　　在那樣雜亂的環境裡，米夏將身懷巨款的我丟在一群品行不端的陌生人中間睡覺，而沒有守望，是他的失職，當然也是我自己的不是和大意。

　　也沒告訴米夏自己已有了住處，昨日的高原病狂發一場，要杯水喝尚是沒人理會，這個助理該罰一回。

　　陪米夏吃過了他的早餐，兩人坐在大廣場的長椅上，這個城市的本身和附近的山谷值得看的東西太多。

　　便是我們坐著的地方吧，一八一四年西班牙人還在這兒公開處決了企圖復國的最後一個印加帝國的皇族杜巴克．阿瑪魯二世，他的全家，和那些一同起義的族人。好一場屠殺啊！

　　過了十二年，秘魯脫離西班牙的控制，宣佈獨立。又過了二十三年，秘魯進口中國勞工，慘無人道的對待他們，直到公元一八七四年。

　　說著這些熱愛而熟讀的歷史給米夏聽，曬著寒冷空氣中淡淡的陽光，計劃著由這兒坐火車去「瑪丘畢丘」──失落的印加城市，這旅程中最盼望一探的地方便在附近了。

　　廣場上遊客很多，三五成群的喧嘩而過，不吵好似不行似的，看了令人討厭。便在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金髮齊肩，穿著暗紅棉外衣、藍布長褲的女孩，身邊放著一隻小行李包。

　　只有她，是安靜極了的。

　　※※※

　　雨，又稀稀落落的開始撒下來。我跟米夏說，該是買雨衣雨傘的時候了，這雨季是鬥不過它的。

　　我們慢慢走開了，跑進廣場四周有著一道道拱門的騎樓下去。

　　那個女孩，單獨坐著的，竟然沒有躲雨，乾脆整個的人平躺到椅上去，雙手緊緊的壓著太陽穴。看上去極度的不適而苦痛。

　　我向她跑過去，跟她說︰「回旅館躺下來，將腳墊高，叫他們沖最濃的古柯茶給你給吃，會好過些的呀！」

　　她不會西班牙文，病得看也不能看我，可是一直用英文道謝。臉色很不好了，一片通紅的。

　　「淋濕啦！」我說，改了英文。

　　「沒有旅館，都滿了，剛下飛機。」她有氣無力的說。

　　直覺的喜歡了這個樸樸素素的女孩。

　　「我在附近旅館有一個房間，暫時先跟我分住好不好？分擔一天二十塊美金對你貴不貴呢？」我輕輕的講，只怕聲量太大頭痛的人受不了。

　　那種索諾奇的痛，沒有身受過的人，除非拿斧頭去劈他的頭，可能才會瞭解是怎麼回事。那女孩呻吟起來，強撐著說︰「不貴，只是麻煩你，很對不起，我──」

　　「來，我的同事扶你，慢慢走，去旅館有暖氣，會好過的。」

　　我提起了她的行李包。

　　米夏發覺我居然在四顆星的大旅館中有了房間，駭了一大跳。

　　這是旅途中第一次沒有與他公平分享物質上的事情，而我的良心十分平靜安寧。

　　進了旅館的房間，那個女孩撲到床上便闔上眼睛。

　　我將她的白球鞋脫掉，雙腳墊高，蓋上毛氈，奔下樓去藥房買喜巴藥廠出的「阿諾明那」──專治高原病的藥片。我自己心臟不好，卻是不能服的。

　　回旅舍時，那個女孩又呻吟起來︰「替我叫醫生，對不起──」眼看她是再也痛不下去了。

　　米夏奔下樓去找櫃檯要醫生。

　　「這裡有錢和證件，請你替我支配──」女孩拉住我的手，摸到背後，她藏東西的暗袋，與我一個樣子，同樣地方，看了令人禁不住一陣莞爾。

　　絕對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傻女孩，而她卻將這些最重要的東西全交給了我──一個連姓名尚不知道的陌生人。

　　這份對我全然的信任，使我心中便認定了她，在她狂病的時候，一步也不肯離開了。

　　醫生給打了針，開的便是我給買來的同樣的藥。

　　安妮沉沉的睡去，我站在窗口大把大把的嚼古柯葉子。

　　印地安人吃這種葉子是加石灰一起的，我沒那個本事，而索諾奇到了下午，又找上了我。

　　我躺到另一張床上去，米夏跑去小客棧拿來了我的行李，這一回他不敢走了，守著兩個一直要水喝的病人。

　　第二日早晨我醒來，發覺那張床上的女孩張著大眼睛望著我，沒有什麼表情的在發愣。

　　「還痛不痛，安妮？」

　　「你曉得我的名字？」

　　「替你登記旅館，醫藥費二十五塊美金也付掉了！東西還你！」

　　我將枕下的護照支票現款都交給了她，對她笑笑，便去梳洗了。

　　「你是──印地安人嗎？」她躺在床上問我。

　　我噗的一下笑出來了，一路來老是被問這同樣的問題，已將它當做是一份恭維。

　　做了八年多空中小姐的安妮，見識不能說不廣，而她竟難猜測我的來處。

　　「相信人有前生和來世嗎？我認識過你，不在今生。」安妮緩和低沉的聲音令我一怔。

　　很少有人見面談這些，她如何知道這是我十分寂寞的一環──其他人對這不感興趣而且一說便要譏笑我的。

　　我笑看了她一眼，荷蘭女孩子，初見便是投緣，衣著打扮，談吐禮貌，生病的狂烈，甚而藏東西的地方，都差不多一個樣子。

　　眼看安妮已經好轉了，我不敢因此便自說自話的約她一同上街，當做個人的權利。

　　單獨旅行的人，除了遊山玩水之外，可能最需要的尚是一份安靜。

　　留下她再睡一會兒，我悄悄地下樓用餐去了。

　　早餐兩度碰到一個從利馬上來看業務的青年，兩人坐在一起喝茶，談了一會兒我突然問他︰「你房間分不分人住？」

　　他看著我，好友愛的說︰「如果是你介紹的，可以接受，只是我可不懂英文呀？」

　　於是米夏處罰結束，也搬了過來。

　　那個愉快而明朗的秘魯朋友叫做埃度阿托。

　　雨，仍是每日午後便狂暴的傾倒下來，不肯停歇。

　　去瑪丘畢丘是每一個來到秘魯的旅人最大的想望，那條唯一的鐵路卻是關閉了。

　　我每日早晨乘著陽光尚明，便去火車站跑一趟，他們總也說過一日就能通車，滿懷盼望的淋著小雨回來，而次日再去，火車仍是沒有的。

　　車站便在印地安市場的正對面，問完火車的事情，總也逛一下才回來。

　　那日看見菜場的鮮花開得燦爛，忍不住買下了滿滿一懷。

　　進旅館的房間時，只怕吵醒了還在睡眠中的安妮，將門柄極輕極輕的轉開。

　　門開了，她不在床上，背著我，靠在敞開的落地窗痛哭。

　　我駭了一跳，不敢招呼她，輕輕又將門帶上，抱著一大把花，怔怔的坐在外面的走廊上。

　　她是不快樂的，這一點同住了幾日可以感覺出來。可是這樣獨處時的哀哀痛哭，可能因為我的在場，已經忍住好多次了。

　　一個人，如果哭也沒有地方哭，是多麼苦痛的事情，這種滋味我難道沒有嘗過嗎？

　　等了近兩小時才敢去叩門。

　　「買了花，給我們的。」我微笑著說。

　　她啊了一聲，安靜的接了過去，將臉埋在花叢裡，又對我笑了笑。

　　兩人插好了一大瓶花，房中的氣氛立即便是溫馨，不像旅館了。

　　那幾日埃度阿托被雨所困，到不了玻利維亞的邊境去繼續做業務考查，長途公車中斷了，短程的也不下鄉。

　　我們四個人商量了一下，合租了一輛小車，輪流駕駛，四處參觀去了。

　　星期天的小鎮畢沙克便在古斯各九十多公里來回的地方，那兒每週一次的印地安人市集據說美麗多彩，而印地安人的彌撒崇拜亦是另有風味的。

　　我們四人是一車去的，到了目的地自然而然的分開，這樣便省去了說話的累人；再說獨處對我，在旅行中實在還是重要的。

　　不知別人在做什麼，我進了那間泥磚的教堂，非常特別的一座。

　　印地安人用自己的繪畫、花朵、詩歌、語言，在主日的時間誠誠心心的獻上對神的愛。

　　破舊的教堂，貧苦的男女老幼，幽暗燭光裡每張虔誠的臉，使人不能不去愛他們。

　　去擠在人群裡，一同跑了下去。

　　聽不懂契川話，說阿門時，每一顆心卻都是相同的。

　　彌撒散了，遠遠椅邊一個人仍是跪著仰著頭，熱淚如傾──那是安妮，不知何時進來的她。

　　我沒有上去招呼，怔怔的坐在外邊的石階上那亂成一片的市場和人群，心裡一陣黯然。

　　雨，意外的沒有落下來，遠山上燒出一串串高高的白煙，別人告訴我，這是河水暴漲時，印地安人求雨停止的一種宗教儀式。

　　再見安妮時，她戴上了太陽眼鏡，在古董攤子上看一隻老別針，我幫忙上去講價，等她買下了，才將自己的手掌攤開給她看──裡面一隻一色一樣的。

　　然後我們又分開了，講好一個小時以後車上見面。剛剛慟哭過的人，給她安靜比較好。

　　山中人家租馬給人騎，不是在什麼馬場裡跑，而是滿山遍野去騎的。

　　騎完了馬，時間差不多了，我急著找安妮，想她一試。

　　悲傷的人，只有運動可能使她得到一點點暫時的釋放，哪怕是幾分鐘也是好的。

　　世上的歡樂幸福，總結起來只有幾種，而千行的眼淚，卻有千種不同的疼痛，那打不開的淚結，只有交給時間去解。

　　我不問別人的故事，除非她自己願意。

　　「來！那邊有馬騎，太好玩了！」我將安妮從攤子上拉出來。

　　我們向租馬的人家走去，路上互看一眼，不說什麼，其實都已瞭然──只有失落的人才要追尋，我們又找到了什麼？

　　那幾日的暴雨時歇時落，誰也去不了別的地方，古城內走走看看，只等瑪丘畢丘的鐵路通車，看過那個地方，便可以離開了。

　　安妮與我在這高原上，每天下午必然又要頭痛，病中的人精神自然差一些，兩人靜靜的躺著，幾小時也不說一句話。

　　除了吃飯的時候四個同旅舍的人湊在一起之外，上街仍是各自披了雨衣散去。合得來，又不特別安排纏在一塊，實在是一件好事。

　　有時我上街去，買下了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東西──玻璃彈珠，碎布做的印地安娃娃，一隻木扣子，一對石刻小羊……回到房間順手一放，便是漠然，並不能引起什麼真正的歡喜。

　　這些類似的小玩意兒，安妮不巧也幾乎同樣的回來，買來也是一丟，再也不去把玩它們。

　　有一日安妮與我說起美國這個國家，我說那兒只有一州，是我可能居住的地方。

　　「是緬因州嗎？」她笑著說。

　　「你怎麼曉得？」我看了她一眼。

　　「那個地方寒冷寂寞而荒涼，該是你我的居處。」

　　安妮，難道以前我們真真認識過，為什麼彼此那麼熟悉呢？

　　一日早晨我去看城市清晨的市場批賣菜蔬，回到旅館時埃度阿托在用餐，他叫住我，說肓妮早班飛機走了。

　　我跑回房間去，桌上一張信紙，一瓶鮮花插好了放在旁邊。

　　Ｅｃｈｏ︰你我從來只愛說靈魂及另一個空間的話題，卻不肯提一句彼此個人的身世和遭遇。

　　除了這十天的相處之外，我們之間一無所知，是一場空白。我們都是有過極大創傷的人，只是你的，已經溶化到與它共生共存，而我的傷痕，卻是在慢慢習慣，因為它畢竟還是新的。

　　也許你以為，只有我的悲愁被你看了出來，而你的一份，並沒有人知曉，這實在是錯了。

　　廣場上一場索諾奇，被你認了過來，這是你的關心，也是我們注定的緣分。

　　彼此的故事，因為過分守禮，不願別人平白分擔，卻都又不肯說了。

　　雖然我連你的姓都忘了問，但是對於我們這種堅信永生的人，前幾世必然已經認識過，而以後再來的生命，相逢與否，便不可知了。

　　我走了，不留地址給你。我的黑眼珠的好朋友，要是在下一度的生命裡，再看見一對這樣的眼睛，我必知道，那是你──永遠的你。

　　彼此祝福，快樂些吧！

　　安妮

　　　　◇

　　看完了安妮流暢的英文信，我輕輕的撫那一朵一朵仍然帶著水珠的鮮花，房內寂靜無聲，人去樓空。

　　這一封信，是安妮的教養逼她寫下的，其實性情私我們，不留一字，才叫自然，安妮又何嘗不明白那份相知呢！

　　窗外的雨，一過正午，又赴約似的傾倒了下來，遠處的那片青山，煙雨茫茫中一樣亙古不移，冷冷看盡這個老城中如逝如流的哀樂人間。

〈夜戲──雨原之二〉　秘魯紀行之二

　　那個中午，陽光從厚厚的雲層裡透過，悶悶熱熱的照著這片廣場。

　　我們還在古斯各，等待著去瑪丘畢丘的火車。不看見那個地方是不肯離開秘魯的。

　　無盡的等待，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煎熬，就如那永不停歇的雨水，慢慢在身體裡面聚成了一份全新而緩慢加重的壓力。

　　旅程在這古老的城市中暫時中斷了。

　　這個大廣場是一切活動的中心，因為它的寬暢和清潔，便是每天坐在同一個地方望它，也是不厭的。

　　這一日我坐在大教堂最高石階的上面，托著下巴靜靜的看人來人往，身邊一隻總是自己跑來找我的小白狗。

　　廣場上兜售土產的人很多，大半全是印地安的婦女和小孩，男人便少見了。

　　「印地安人」這個字眼，在中文裡沒法另找代用字，可是這種稱呼在他們中間是不可用的，那會被視為是極大的侮辱。

　　※※※

　　他的出現是平凡的；身上一件灰撲撲的舊西裝，米色高領毛衣，剪得髮根很短的老派頭髮，手中一隻方硬公事包──卻是個中年印地安人。

　　曬太陽的遊客很多，三五成群的聚在廣場上。

　　只因他手中不賣任何貨品，卻向一個一個遊客去探問，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每見別人總是聽不完話便對他搖頭，他還是道謝才去，便使我的視線跟住他的腳蹤不放了。

　　古斯各的人，在對人處事上，總帶著一份說不出的謙卑和氣，這種情形在厄瓜多爾也是一樣的。只因他們全是安地斯山脈的子孫。

　　也是這份柔和安靜而溫順的性格，使得當年印加帝國的版圖由現今阿根廷、智利的北部、玻利維亞、秘魯、厄瓜多爾的全境，伸延到哥倫比亞的南方才停止。

　　印加帝國用一種社會主義的嚴厲手段統治了這一片高原不同的民族近四百年，直到十五世紀初葉，卻被西班牙的征服者用一百八十個士兵便佔了下來。

　　比較之下，印加帝國仍是又老實了一步。

　　廣場上那個拿手提箱的人一直在被人拒絕著，一次一次又一次，他卻不氣餒，步子緩緩的又向另一個遊客走上去。

　　看來不像討錢的樣子，每一回的失望，使我的心便跟著跳一下，恨不得在這已經幾十次的探問裡，有人對他點一下頭。

　　雨，便在同樣的正午，撒豆子似的開始落了。

　　廣場上的人一哄而散，剩下遠遠的提著公事包的男人，茫茫然的站在空地上。我坐的石階背後是教堂的大木門，躲小雨是個好地方，再說，雨來的時候，便套上了桔紅色的一大片塑膠片，又在教堂的門環上斜撐了傘。

　　這一來，坐著的地方即使在雨中，也是乾的了。

　　也許是水中的那一塊桔紅色過分鮮明，遠遠的身影竟向我走了過來。

　　我釘住那人漸走漸近的步子，感覺到巨大的壓力向我逼上來，這人到底在要什麼？

　　還沒有到能夠講話的距離，那張已經透著疲倦而淋著雨絲的棕色的臉，先強擠出了一個已經陪出過幾十次卑微的笑容來。

　　我的心，看見他的表情，便已生出了憐憫。

　　「日安！」也不擦一下雨水，先對我鞠了一躬。

　　「坐一下吧！這裡還是乾的！」我挪了一下身體，拍拍身邊的石階。

　　他不敢坐，竟然嚇住了似的望著我。

　　那隻勢利的小白狗，對著來人狂吠起來。

　　既然我已是他廣場上最後的一個希望，就當在可能的範圍裡成全他了。

　　「請問你喜歡音樂和舞蹈嗎？」他問。

　　我點點頭，撐著的傘推開了一些。

　　「我們，是一個民族音樂舞蹈團，想不想看一場精采的表演呢？」這幾句話，也說得怪生澀害羞的。

　　「你也跳嗎？」我問他。

　　「我吹『給諾』！」他非常高興的樣子，急急的回答著我。

　　給諾便是一種印地安人特有的七孔蘆笛，聲音極好聽的。

　　「音樂家呀！」我笑著說。

　　想到這個可憐的人還站在越下越大的雨裡，我不敢再多扯下去。

　　「多少錢一張票？」趕快問他。

　　「不多的，才合三塊美金，兩小時不中斷的表演，可以拍照──」他緊張起來，因為價格已說出來了，對我又是貴不貴呢？

　　「給我三張。」我站起來便掏口裝，裡面的秘魯零錢折算下來少了一千，也就是兩塊美金左右。

　　不願意當人的面到背後暗袋中去提錢，我告訴他錢暫時沒有了。

　　「那麼你晚上來的時候再補給我好了。」他遷就的說，竟連已付的鈔票都遞上來還給我。

　　「這些當然先付了，晚上再補一千，好嗎？」

　　眼看是個沒有生意頭腦也過分信任他人的藝術家，好不容易賣掉了三張票，怎麼連錢都不知要先收下的。

　　「我們的地方，有一點難找，讓我畫張地圖給您！」他打開公事包，找了白紙，蹲在雨中便要畫。

　　「票上有地址就找得到。您淋濕了，快去吧，謝謝了！」

　　兩個人彼此又謝了一回，他離去時我又喊︰「別忘了我欠您的錢呀！」

　　※※※

　　回到旅舍去找米夏和埃度阿托，他們都不在，我便下樓去看電視新聞去了。

　　看得專心，頭上被雨傘柄剝的敲打了一下。

　　「做秘魯人算囉！我們部長講話，傻子聽得像真的！」

　　我見是埃度阿托這麼說，便笑了起來。

　　「晚上請你看民族舞蹈！」我搖搖手中的票子。

　　「請我？做秘魯人一輩子了，還看騙遊客的東西？再說晚上那種狂雨酷寒，誰願去走路？」

　　「才三塊美金一張呀！」我說。

　　旅行中，三塊美金實在不能做什麼，再說古斯各花錢的地方太多，一張大鈔出去便化了。

　　「這個路要是再不修好，我們是被悶死，連觀光客做的事情都會跑去了，民族舞蹈，唉──」埃度阿托又說。

　　「不去瑪丘畢丘我是絕不走的。」

　　為了對那座失落迷城的癡心，一日一日在等待著雨歇。

　　旅館內的早餐不包括在房租裡，當然不敢再去吃了，外面便宜的吃飯地方太多了。

　　「票買了，到底去不去呢？」我又問。

　　「這算一個約會嗎？」埃度阿托笑嘻嘻的說。

　　「神經病！」罵他一句，還是點頭。

　　「好，晚上見！穿漂亮一點啊！」他走了。

　　雖然請旅館傍晚六點鐘一定喚我，又開了鬧鐘，又托了米夏，可是還是不能睡午覺。

　　索諾奇這種東西，別人發過便好，可是我每天午後仍是要小發一場，不得不躺下。

　　「緊張什麼嘛！就算去晚了，也不過少一場舞蹈！」米夏說。

　　「我想早些去，把欠錢補給人家，萬一開場一亂，找不到人還錢，晚上回來又別想睡了！」

　　「他那裡會逃掉的，你頭痛痛傻啦！」米夏說。

　　「那個人吹吹笛子會忘掉的！」我仍堅持著。

　　吵吵鬧鬧，黃昏已來了，而我的頭痛並不肯好一些。

　　風雨那麼大，高原氣溫到了夜間便是突降，埃度阿托說他要看電視轉播足球，無論如何不肯出門，賴掉了。

　　「你要跟去的哦！是工作，要去拍照！」我威脅米夏，只怕他也不去。

　　那個市場地區白日也搶，晚間單身去走是不好的，舞蹈社的地方大致知道在那附近了。

　　多餘的票白送給街上的行人，大家看了都說不要，好似我在害人似的。

　　也沒吃晚飯，冒著大雨，凍得牙關打結，踏著幾乎齊膝的泥漿，與米夏兩人在風裡走到褲管和鞋襪透濕。

　　其實我也是不想看這種觀光表演的，誰叫欠了人的錢，失信於人這種事情實在做不出來。

　　到了地址的門牌，裡面悄無聲息，推開了鐵門，一條長長的走廊，每一扇門內都有人探頭出來。

　　「看跳舞嗎？再往下走──」有人喊著。

　　經過一家一家的窗戶，裡面的人放下了煮菜的鍋子，張大著眼睛，望著我們穿過。

　　難道看表演的人如此稀奇，也值得那麼張望嗎？他們每晚都在表演的啊！

　　彎彎曲曲的走到了底，一扇毛玻璃門被我輕輕推開，極大的劇場廳房竟然藏在黑冷的走廊盡頭。

　　沒有人開燈，近兩百個全新的座位在幽暗中發著藍灰色的寒光。

　　看看米夏的錶正是六點三十分──票上寫的開場時間，而裡面是空的。

　　我們不知如何才好，進退兩難。

　　回到走廊上去站著，這才看見白天的印地安人匆匆忙忙的進來了，看見我們，慌忙道歉，跑著去開了全場的燈。

　　「其他的客人還在吃晚飯，請你們稍稍等十五分鐘，不然先去對面喝杯咖啡再來好嗎？」

　　他的臉是那麼的疲倦，那身舊西裝已經全濕了，說話的口氣盡可能愉快有禮，可是掩飾不住那份巨大的悲愁。

　　「早晨欠的另一千先給您！」我說。

　　「啊！謝謝，不忙的！」他彎了一下腰，雙手來接鈔票。

　　三個人難堪的對立著，大家都不知說什麼才好！

　　「真的，我們的票，全賣給了一個旅行團，他們在吃飯，馬上要來了──」

　　「我們去喝杯咖啡再回來，不急的。」我拉了米夏便往外走。

　　臨行還是托了那人一聲︰「第三排靠走道的位子請留下給我，別給人佔去了呀！」

　　「不會的，一定給您，請放心！」他說著說著好似要哭出來了似的。

　　我快步踏到外面去。

　　對面哪兒有什麼東西喝，一組電動玩具響得好熱鬧。

　　我們才在街上，便看見那個提著公事包男人又在大雨傾盆的街旁，攔住了每一個匆匆而過的路人，想再售一張票。

　　「您想他是不是騙我們的？沒有什麼旅行團的客人了？」我問米夏，兩人便往廣場的方向走回去。

　　「不會吧！遊客那麼多！」

　　到了廣場的走廊下，那兒的地攤邊全是買土產的外國人，外面傾盆大雨，走道上仍是一片活潑。

　　那個可憐人，竟還在拚命銷票，彼此幾次又快碰到了，都躲開去，看也不敢再看。

　　已是七點半了，我們不得不再走回跳舞的地方去。

　　裡面燈亮了，布幕的後面有人悄悄的偷看我們，一隻辮子滑了出來，一雙黑眼睛明麗如湖水。

　　我移坐到第一排去，米夏在我旁邊。

　　這麼深遠的空虛，在靜極了的大廳裡，變成了一份看不見的壓力重重壓在我的雙肩上。

　　除了我們，另外近兩百張位子全空。

　　提著公事包的人匆匆趕回來，低著頭，一手擦著臉上狼狽不堪的雨水，逃也似的推開通向舞台的小門，然後消失了。

　　「哎呀！不要強撐了，退票算了吧！」我輕輕的摀住頭，低低的喊起來。

　　便在那個時候，布幔緩緩的拉開來。

　　舞台的地竟是光滑的木板，正正式芋的場地，在這樣的老城裡，實在難得了。四個樂師坐在舞台後方凹進去的一塊地方，抱著不同的樂器，其中那位銷票的中年人，也在裡面。

　　他們的服裝，換了蹦裘外衣和本地人的白長褲，下面是有風味的涼鞋，只有匆忙趕回來那人的長褲沒有換。

　　那時，其中一個大男孩子站出來報幕，問候歡迎觀眾在先，介紹樂師在後，有板有眼。

　　我與米夏盡可能給他們最大的掌聲，四個樂師欠了一下身算做回禮。

　　那樣的掌聲，將大廳迴響得更是寒冷空洞而悲傷。

　　第一個表演不是舞蹈，合奏的音樂本是歡樂的節日曲，可是對著空空的台下，他們實在止也止不住的奏成了不同的心情。

　　特別細聽那支蘆笛，音色滾圓而深厚，不是亂來的。

　　一面聽著音樂，一面緊張的期待著突然而來的大批遊客，只要外邊的走廊起了一點聲響，我都以為是導遊帶人進來了。

　　不敢常常回頭，怕台上的人分心，畢竟他們的演出，只是想承擔那一分信，便是九塊美金的收入，亦是不能失信於人的。

　　這樣守信演出，是他們對觀眾的看重，便是這份心意，就當得起全心敬愛的回報。

　　給他們掌聲吧！只要有一雙手可拍，今夜哪怕是我一個人來，也必將全場弄熱才干休。

　　一曲終了，我喊了起來︰「好孩子！ＢＲＡＶＯ！」

　　這是西班牙文中看任何表演都可用的字──誇獎他們的演出。

　　台上的人，先是一愣，然後有了笑容。

　　我們狂烈的鼓掌不能使報幕的人繼續，他站了一會等我們停，自己很不好意思的也笑了起來。

　　雖然場內的那份緊張已經消失，我深深的自責卻不能釋然，如果不是早晨自己的多事，這場演出也取消了。

　　哪一種情況更令台上的人難堪？是今夜不表演，還是對著只有兩個觀眾的台下強撐著唱出舞出一場並不歡樂的夜來？

　　舞台的後簾一掀，六對打扮活潑美麗的印地安男女，唱著契川語，臉上蕩著淡淡的笑容。眼光一溜一溜的偷看台下也是梳著辮子，穿著蹦裘的人，載歌載舞的跳了起來。

　　我偷看米夏的錶，已經八點鐘了，還會有人進來嗎？

　　還來得及，他們只演兩小場。

　　算了一下。台上的舞者，樂師加報幕的，一共十七個人。

　　九塊美金十七個人能吃什麼？

　　這麼一算，什麼也無法欣賞，盯住那坐著吹笛的人尚是透濕的褲管和鞋子，一直黯然。

　　表演出乎意料的緊湊和精采，一場團舞之後，同樣的舞者退去換衣。

　　那支笛子站出來獨奏，悠長的笛聲，安靜了剛才的一場熱鬧，如泣如訴的笛，在那人站得筆直的腰脊上，吹出了一個沒落印地安人悲涼的心聲。

　　他們是驕傲的，他們不是丐者，這些藝人除了金錢之外，要的是真心誠意的共鳴。那麼還等什麼呢？盡可能的將這份心，化做喝采，丟上去給他們吧！

　　「你的頭還痛不痛了？」米夏問著。

　　「痛！」我簡短的回答他，一面又向台上喊了起來︰「ＢＲＡＶＯ！ＢＲＡＶＯ！」

　　這些舞者樂者，不是街上隨便湊來的，舉手投足之間，那深植在他們身體裡的「藝骨」，便算只是跳給觀光客看的東西，仍然擋也擋不住的流露出來。

　　已是九點了，台下凍得忍不住發抖，可是開場的空虛，卻因米夏與我的熱烈，慢慢溶化消失。

　　雖說米夏與我的掌聲再也填不滿一室的空虛，可是那天夜裡，只因存心回報，強大的內聚力海水似的送上舞台，定要台上和台下結合成一體。

　　他們感到的力量和共鳴，不該再是兩個孤伶伶的觀眾，我，也不覺得身後完全是空的了。

　　歌舞的人沉醉到自己的韻律裡去，那九塊美金的辛酸，暫時消失。

　　「米夏，拍些照片吧！」我說。

　　這種舞蹈的照片其實是不好看的，可是閃光燈的加入，起碼又起了一種氣氛，雖然那遊客似的趣味是我自己並不喜歡的。

　　米夏站起來去拍照，台上的一群人，對著台下唯一的我那份好不容易才化去的悲涼，竟然因為一個人的離座，又一絲一絲的滲了回來。

　　我不再是唯一的，身後什麼時候坐著一個漫不經心打著毛錢的本地太太。

　　「快結束了才來？」我輕聲問她。

　　「不，我是前面的住戶，過來坐坐的！」

　　「這麼好的場地又是誰的呢？」

　　「那個嘛！吹給諾的呀，田產全賣了，一生就想吹笛子給人聽，知道沒有人只肯聽他獨奏，又組了一個舞蹈團，太太小孩都快餓死了，他還在強撐，瘋子啦！」

　　「這種事情，要貼大海報，每個旅館內給佣金銷票，再不然早晨不下雨的時候，全團的人先去廣場遊行宣傳，然後當場開始賣票，絕對做得出來，水準又不算差的──」我說。

　　「藝術家嘛，哪裡在想這些，再說他這幾天內就要垮了，拖不了多久啦！」

　　說完這話，那位太太也不管台上正在演奏，大聲的嘆了好長一口氣，站起來搖搖頭，慢慢踱出去了。

　　騙人騙己的藝術家，還說票子全賣給了旅行團，真是有點瘋了。

　　最後一場舞蹈是「搶婚」，一個個印地安姑娘背進了後台，他們自己先就笑得要命，做起遊戲來了似的孩子氣。

　　幕落了，我鬆了口氣，長長的一夜，終於結束，這場戲，大家都盡了全力。

　　靜坐在那兒發愣，台上一片嘰嘰喳喳的聲音，幕又打開了。

　　全體舞蹈的人奔下台來拉我，音樂又吹彈起來。

　　我笑著將米夏推給他們，女孩子們喊著︰「要你！要你！」

　　我上了台，四周的男女將我放在中間，他們圍住我，手拉手，唱起最後告別的歌。

　　這一回，突然正面對著台下，那兩百張空位子，靜成一場無色的夢魅，空空洞洞的撲了上來。

　　面對這樣的情景，方才明白了，台上兩小時熱烈的表演，他們付出了什麼樣的勇氣和那份頑固的執著。

　　我不願站在中間，拆開了一個手環，將自己交給他們，也參與進歌舞，成了其中的另一個印地安人。

　　大家笑著握手分別，我下台來，穿上蹦裘預備離去。

　　那吹笛的中年人，站在一角靜靜的看著我，被凝視到全身都凝固了，他方才走到後台去。

　　報幕的人衣服已換，又跑上台來。

　　「各位觀眾，今天的節目本來到此已是終止，可是我們的團長說，他要加進另一場獨奏，獻給今天早晨在雨中廣場上碰到的一位女士，這是他自己譜曲的一組作品，到目前為止，尚沒有定標題──」

　　我的心狂跳起來──他要為我一個人演奏。

　　燈光轉暗，後台舞蹈的一群，從邊門一個一個溜出──竟連他們，也是先走了。

　　那個身體寬矮的印地安人，慢慢的走上了舞台，神情很安詳，手中那支已經吹撫了千萬次的舊笛，又被粗糙短胖的手指輕輕擦過。

　　燈光只照到他一個人，他的雙手，緩緩的舉了起來。

　　演奏的人，閉上了眼睛，將自己化為笛，化為曲，化為最初的世界，在那裡面，一個神秘的音樂靈魂，低沉緩慢的狂流而出。

　　剛才的民族舞蹈和演奏再不存在，全室的飽滿，是那支音色驚人渾厚的笛，交付出來的生命。

　　一隻簡單的笛子，表露了全部的情感和才華，這場演奏，是個人一生知音未得的盡情傾訴，而他竟將這份情懷，交給了一個廣場上的陌生人。

　　奏啊奏啊，那個悲苦潦倒的印地安人全身奏出了光華，這時的他，在台上，是一個真正的君王。

　　我凝視著這個偉大的靈魂，不能瞬眼的將他看進永恆。

　　不死的鳳凰，你怎麼藏在這兒？

　　那支魔笛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整個大廳仍然在它的籠罩下不能醒來。

　　沒有掌聲，不能有掌聲，雨中一場因緣，對方交付出的是一次完整的生命，我，沒有法子回報。

　　舞台上的人不見了，我仍無法動彈。

　　燈熄了，我沒有走。

　　後台的邊門輕輕拉開。

　　那襲舊衣和一隻公事包悄悄的又露了出來。

　　彼此沒有再打招呼，他走了，空空洞洞的足音在長長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迷城──雨原之三〉　秘魯紀行之三

　　那一日我拿了兩張火車票，彎彎曲曲的在城內繞近路，冒著小雨，跑進伊蓮娜的餐館去。

　　午餐的時間尚早，食堂內沒有人，推開邊門走到大廚房裡去。

　　伊蓮娜和她的母親坐著在剝一大籃蠶豆──我給訂的今日客飯菜單。

　　「明天去瑪丘畢丘！」說著跨坐在一張小板凳上，也動手幫忙起來。

　　住了十七八日的古斯各，吃飯已經在這家經濟的小店包了下來，他們每天只做一種湯、一種菜算做定食，收費只是一塊五毛美金一客──當然是沒有肉的。

　　「那麼快嗎？」伊蓮娜的母親停了工作，很遺憾的看著我。

　　嬤嬤知道，看過瑪丘畢丘便也是我永遠離開古斯各的時候了。

　　這裡一般人對老年些的婦人統稱「媽媽」（音︰ｍａｍａ），對我和伊蓮娜這樣的，便叫「媽瞇達」，也就是小媽媽的意思。

　　我喜歡將這印地安媽媽寫成──嬤嬤，正如她的麻花辮子一般。

　　「總算通車了！」我嘆了口氣。

　　「去一天就回來吧！」伊蓮娜說。

　　「不一定哦！如果喜歡，當天下瑪丘畢丘，走一兩公里路，去『熱泉』找舖位睡，便不回來了──」

　　「還是回來吧！」嬤嬤說。

　　「那片廢墟裡有鬼──」伊蓮娜衝口而出。

　　我聽了笑了起來，還當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呢！原來是這個。

　　「就是找鬼去的呀！」我嚼嚼生豆子，怪怪的笑。

　　嬤嬤聽我這麼說，嚕嚕囌囌的念起契川話的經文來，又用手劃了一個十字架。其實嬤嬤和伊蓮娜都沒有去過瑪丘畢丘，那是所謂遊客去的地方。

　　只因這座在一九一一年方被美國人希蘭姆．賓漢（Ｈｉｒａｍ　Ｂｉｎｇｈａｍ）發現的廢城至今考證不出它的居民何以一個也不存在，便罩上了「失落的印加城市」的名稱，慢慢知名於世了。

　　嬤嬤和伊蓮娜為著瑪丘畢丘這兩個契川字，熱烈的爭論著，一個說是「老城市」的意思，一個說該譯成「老山峰」。

　　管它叫什麼東西，反正那座山城內的居民一個也不剩下，挖出來的骨骸比例是十個女人對一個男子。

　　「處女城啊！」嬤嬤說。

　　「骨頭只看得出是男是女，處不處女你怎麼曉得？」伊蓮娜又跟母親辯起來。

　　「其實我們印加帝國的子孫，一直曉得那座廢城是存在的，無意間帶了個美國人去看，變成他發現的了──」嬤嬤說。

　　「你們又沒有去告訴美國耶魯大學！」我笑說。

　　「不告訴不是好一點，你看那些嬉痞年年湧來古斯各，不全是瑪丘畢丘害的！」伊蓮娜罵著。

　　我搖搖頭，站了起來，出去走一圈再回來吃午餐，知道在我的那份客飯裡一定又是多個荷包蛋。

　　「明天吃什麼菜單？」嬤嬤追出來。

　　「烏埃釀合炒一炒，加綠蒜葉和白米飯！」我喊著。

　　「我不來吃呀！」回頭加了一句。

　　「烏埃釀合」也是契川話──玉米粒發的芽，便是那好吃的東西。

　　※※※

　　長久的等待不止是在這十多天的雨季，童年時書上便看過的神秘迷城，終究也是要過去了。

　　那個夜間幾乎徹夜未眠，清晨尚是一片黑暗，便去敲米夏和埃度阿托住著的房間了。

　　「祝你們旅途愉快！去了不要失望！」埃度阿托叭在枕上喊著。

　　「一定會失望的，哈哈──」他又惡作劇的笑起來。

　　「快走吧！不許吃早飯了！」我催著米夏。

　　清晨六點多的火車站一片人潮，看見那麼擠擠嚷嚷的各國遊客，先就不耐。

　　「那麼吵！」我慢慢的說。

　　「不吵不能表示開心嘛！」

　　「開什麼心？」我反問米夏。

　　我們買的是二等車票，上了火車，找好位子，將雨具放在架上，我守著，米夏一定要下車去喝咖啡。

　　「去吃！去吃！車開了活該，不會再給你去了！」我說。

　　「飯也不給人吃？太嚴格了吧！」米夏喊起來。

　　「那就快去嘛！」

　　只七分鐘便開車了，米夏匆匆忙忙與一群上車來的人亂擠，跑下去了。

　　那群吵雜的人也是一陣忙亂找座子，對號的票，竟會坐在我對面和右邊兩排。

　　「咦！是她呀！」一個披著鮮綠發閃光夾克的青年人叫起來。

　　彼此照了個面，發覺竟是第一天上古斯各來時一同住舖位的那一夥傢伙。

　　「喂！喂！印地安姑娘，你好嗎？」

　　「笛子吹出調來了沒有？」我似笑非笑的答著。

　　他們將我圍住，惡作劇的戲笑起來，旁邊兩個他們一夥的女孩子，又是泥濘的鞋子就伸過來在我清潔的座位上一擱。

　　「這是我的座位！」我啪一下將一個人的腳推下去。

　　「媽的！」那個女孩瞪我一眼，移坐到另一邊去。

　　這一團人不再找我，竟又圍上了一個剛上車來賣玉米穗的極小印地安女孩噓個不停。

　　那個小孩被一群金髮陌生人嚇得快哭了，一直擠不出去，脹紅著臉拚命用籃子去抵擋。

　　「給她走好不好？」

　　用力扳開一個人的肩，拉過小孩子，叫她從另一邊車廂下車，她提著重重的籃子逃掉了。

　　一場戰爭結束，雙方成仇，面對面坐著都板著臉。

　　火車緩緩的開動了，這群人一陣鼓掌號叫，米夏匆匆趕過來，正好跳上車。

　　「咦！是他們──」米夏輕輕的說。我嘆了口氣，不說什麼。這近四小時的車程想來是不可能安靜了。

　　※※※

　　火車沿著烏日龐巴河慢慢的開，我坐在左邊窗口，整個山谷中的農田、牛羊及花草看得清清楚楚。昨日力爭要左窗的票子，賣票的人奇怪的問我︰「你去過了？怎麼知道那一邊風景好？」

　　這一著是算中了，其他全都不對，那群討厭的人會在我四周坐著便是自己不靈。

　　這條烏日龐巴河與整個古斯各附近的山谷用了同一個名字，由高原一直進入亞馬遜叢林，長長的奔流下去。

　　火車緩慢的開著，那條河緊跟不捨，水面洶洶滔滔的竟起著巨浪，一波一波的互撞著，冒起了一陣濛濛的霧花來。

　　天沒有下雨，綠色的山谷和穿著自己服裝的印地安人在田野裡是那麼的悅目而安然，一座座農舍的水準，比起厄瓜多爾那片同樣的安地斯山高原來，又是好了很多。

　　河水越走越高，那邊座位的人擠到這一半來看大水，一隻手臂壓到我肩上來。「哎唷！讓開好不好？」我反身將人推開，又鬧了一場。

　　米夏看見那份亂，拿了相機跑到兩車連接的外面去，不再進來了。

　　我怕那夥人趁機佔下米夏的空位，趕緊脫了鞋子，穿著乾淨的厚毛襪，平擱在他的一邊。

　　另一些遠排的遊客將面對面位子中間的一塊板撐了出來，開始打橋牌。

　　我從車窗內伸出頭去數車廂，鐵路繞著山、沿著河走，一目了然是五節車子。一節頭等，四節二等，位子全滿了，三百七十個遊客。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來回每人收二十美金，大概貴在火車太慢的理由上，一小時才走二十七八公里。

　　瑪丘畢丘是一座不語的廢城，去看它的旅客卻是什麼樣的都有，說著世上各色各樣的方言。

　　隨車服務員客氣的給我送來了一杯滾熱的古柯茶，付錢時順口問他︰「那條外面的河，在平常也是起巨浪的嗎？」

　　他想了一下，自己也有些猶豫︰「好像沒有，今天怪怪的！」

　　天空晴朗得令人感激，趴在窗口盡情的吸入一口口涼涼的新鮮空氣，一面向下邊站著修路基的工人搖手。

　　那條怒江，在有些地方咬上了鐵軌，一波一波的浪，眼看將枕木下的泥沙洗了帶去。

　　我擠到火車的門外去找站著吹風的米夏。

　　「看見一小段枕木下面是空的，水吃掉了下面的路基。」我有些憂心。

　　「不會怎麼樣的，天氣那麼好，說不定到了下午也不會有雨呢！」

　　我釘住遠遠山谷中一道印加時代便建著的石橋，火車開得極慢，總也繞不過它。

　　「剛剛的水位，在橋下第四塊石基下，你看，現在漲了一塊石頭變成第三塊泡在水裡了！」

　　「你眼花啦！那會這麼快嘛！」米夏說。

　　我想自己是眼花了，一夜未睡，頭暈得很，跑進自己的兩個座位，將毛衣外套做了枕頭，輕輕的側躺下來。

　　那群旁邊的人之中有一個犯了索諾奇，大聲的抱住頭在呻吟，我聽了好高興。他的同伴們一樣不給他安靜，不知什麼事情那麼興奮，一陣一陣嘩笑吵翻了車廂。

　　「還不到嗎？」我問經過的查票人，他說路基不好，慢慢開，雨季中要五小時才能到，平日三小時半。

　　這條去瑪丘畢丘的山路，前半段是有公車可通的，後半段五十公里便只有靠鐵路了。

　　這樣著名的遺跡，如果去掉來回十小時的車程，最多只在它的青峰上逗留兩小時，那是太匆忙了。

　　我決定看完了廢城，下山住小村「熱泉」，次日再上一次，傍晚才坐車回來。除了雨具之外完全沒有行李，所謂雨具，也不過是一方塑膠布而已，這樣行路就省了許多麻煩。

　　那片即將來臨的廢城，在瑞士作家凡恩．登尼肯的書中亦有過介紹；偏說全城的人神秘失蹤，不是當年棄城而去，是被外太空來的人接走了。

　　這我是不相信的，不知倪匡又怎麼想？

　　信不信是一回事，偏在這條去見它的路上，想起許多熱愛神秘事情的朋友來。到了那兒，必要試試呼喚那些靈魂，看看他們來不來與我做一場宇宙大謎解。

　　想著想著，自己先就出神，慢慢在河水及水車有節奏的聲中睡了過去。

　　睡眠中覺著臉上有雨水灑下來，嘩一驚醒，發現是對面的人喝啤酒，竟沾濕了手指悄悄往我面孔上彈。

　　我慢慢的坐了起來，擦一下臉。

　　對方緊張的等我反應，偏偏一點也不理他，這下他真是窘住了。

　　近五小時緩慢的旅程，便在與正面那排人的對峙上累得不堪的打發掉。

　　※※※

　　火車上早已先買下了抵達時另上山的巴士票，別人還在下車擠票，我拉了米夏已經上了最先的一班。

　　瑪丘畢丘尚在山的頂峰，車子成之字形開上去，這一段路，如果慢慢爬上去，沿途的奇花異草是夠瞧的，只是我已失了氣力。

　　「這段路只有鐵軌，這些公車怎麼飛過來的？」我趴在司機先生後面同他說著話。

　　「火車運來的嘛！」他笑笑。

　　「河呢？你們不用河運東西？」我反身望著山崖下仍在怒吼的烏日龐巴河，一片片河水還在翻騰。

　　「太危險了，不看見今天更是暴漲了嗎？」

　　開了二十分鐘左右的山路，車子停在一片廣場上，同車的一位導遊先生先下車，喊著︰「太陽旅行社的客人請跟我走，不要失散了！」

　　竟有人到了古斯各還不會自己來瑪丘畢丘，實在太簡單的事情了嘛！

　　旅行團的人一組一組的走了，除了那條在二千公尺的高山上尚能望見的山谷河水之外，沒有見到廢城，而我們，的確是在目的地了。

　　跟著遊人慢慢走，一條山谷小徑的地方設了關口，入場券分兩種，外國人五塊錢美金，秘魯人一塊多。

　　「怎麼分國籍收費的呢？」我說。

　　「外國人有錢！」賣票的說。

　　「秘魯人做這次旅行比較便宜，我們路費貴──」

　　「路費貴還會來，可見是有錢。」這是他的結論。

　　那一片迷城啊，在走出了賣票的地方，便呈現在山頂一片煙雨朦朧的平原上。書本中、畫片看了幾百回的石牆斷垣，一旦親身面對著它，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激動。

　　曾經是我心中夢想過千萬遍的一片神秘高原，真的雲雨中進入它時，一份滄桑之感卻上心頭，拂也拂不開。

　　「米夏，跟你分開了，不要來找我──」說著拿自己的那片雨布，便快步跑開去了。

　　大群的遊客在身後擠上來，通向石城的泥路只有一條。

　　我滑下石砌的矮牆，走到當年此地居民開墾出來的梯田中去，那些田，而今成了一片芳草，濕濕的沾住了褲管。

　　快速的跑在遊客前面，在尚沒有被喧嘩污染的石牆和沒有屋頂的一間間小房子內繞了一圈。

　　整個廢墟被碧綠的草坪包圍著，那份綠色的寂寞，沒有其他的顏色能夠取代。

　　迷宮一般的小石徑，轉個彎便可能撞倒一個冒出來的旅人，不算氣派大的建築。

　　四十分鐘不到，廢墟跑完了，山頂的平原不多，如果再要摸下去，可能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書中的考證說，這個城市一直到十七世紀，都已證實是有人居住的，那麼為何突然消失了呢？

　　平原後面一座青峰不長一棵樹的峙立在那兒，守護著這被棄的一片荒涼。

　　高崗的上面三五個印地安人，才見到遊人的頭頂冒上石階，便吹彈起他們的樂器來。

　　我彎身，在樂師腳前的一個空罐裡輕輕放下小銅幣，趕快走了。

　　同火車來的人全湧進了石牆內，導遊拚命想管住他的客人，一直在狂喊︰「請走這邊！請跟住我，時間有限──」

　　我離開了城，離開了人，一直往另一個小山峰上爬去。

　　在那一片雨水中，瑪丘畢丘與我生了距離，便因不在那裡面，它的美，方才全部呈現在眼前。

　　長長的旅程沒有特別企盼看任何新奇的東西，只有秘魯的瑪丘畢丘與南面沙漠中納斯加人留下的巨大鳥形和動物的圖案，還是我比較希望一見的。

　　瑪丘畢丘來了，旅程的高潮已到，這些地方，在幾天內，也是如飛而逝。

　　沒有一樣東西是永遠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麼便讓它們隨風而去吧！

　　我坐在一塊大石上，盤上了雙腳。

　　這座失落的城市，在我的推測裡，可能只是一座如同修道院一般的地方。

　　當年的印加帝國崇拜太陽，他們極少像現今墨西哥的古代阿斯塔人或馬雅人，用活人獻祭，可是族中最美最好的處女，仍然被選出來侍奉太陽神，關在隔離的地方。

　　如有重大的祭典和祈求，處女仍是要拿出來殺的。

　　這座城鎮的空茫，也許是慢慢沒有了後裔方才完全沒落的。

　　印加帝國的星象、社會組織、道路與建築雖是完整，只因他們當年所用的是精密的結繩記事，已有契川話而沒有文字，一些生活細節便難於考查了。

　　那麼唱遊詩人呢？吟唱的人必是有的，這座迷城為何沒有故事？

　　我深深的呼吸了幾回，將自己安靜下來，對著不語的自然，發出了呼喚。

　　另一度空間裡固執的沉默著，輕如嘆息的微波都不肯回給我。

　　「阿木伊──阿木伊──」改用契川語的音節在心中呼叫著︰「來吧，來吧！」

　　眾神默默，群山不語。

　　雲來了，雨飄過，腳下的廢城在一陣白絮中隱去，沒有痕跡。

　　※※※

　　「咦……哈囉！」那邊一個也爬上來的人好愉快的在打招呼。

　　原來是伊蓮娜餐室中合用過一張桌子的加拿大人。

　　「你也來了？」我笑著說。

　　「不能再等囉！這兒看完就去玻利維亞！」

　　「啊！這裡好──」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自己一分心，跟來人說了些話，那份專注的呼吸便放下了。

　　就因這份輕鬆，那邊的空間不再因我個人強大內聚力的阻擋，微微的有了反應。方要去撲捉那份異感，身邊的青年又開始說話了。

　　「這裡有鬼，你還是下去吧！」我拉拉披在身上的雨布，慢慢的說。

　　聽了這話他大笑起來，脫下了外套抖著沾上的雨，一直有趣的看著我。

　　「怎麼樣，一同下去喝杯咖啡吧？」他問。

　　「不能──」我失禮的喊了出來。

　　「你先去，我一會便來，好嗎？」又說。

　　「也好，這兒突然冷起來了，不要著涼啦！」

　　那人以為是推脫他，赧然的走了。

　　※※※

　　細細碎碎的雨聲撒在塑膠布上，四周除了我之外，再沒有人跡。

　　有東西來了，圍在我的身邊。

　　空氣轉寒了，背後一陣涼意襲上來。

　　──不要哭，安息啊，不要再哭了！

　　啜泣和嗚咽不停，他們初來不能交談。

　　可憐的鬼魂，我的朋友，有什麼委屈，傾訴出來吧，畢竟找你們、愛你們的人不多！

　　雲雨中，除了那條河水憤怒的聲音傳到高地上來之外，一切看似空茫寧靜而安詳。

　　我將自己帶入了另一個世界。

　　靜坐了好久好久，雨霧過去了，淡淡的陽光破空而出。

　　聽完最後幾句話，不敢讓那邊空間的靈魂為我焦急，收起了雨布便往山下跑去。

　　遊人早都去吃飯了，迷城中稀稀落落的幾隻駱馬在吃草。

　　「米夏──」我叫喊起來。

　　「米夏──米夏──米夏──」山谷回答著我。

　　在那座廢城內快速的找了一遍，只有吹奏音樂的印地安人躺在石塊上。

　　「看見了我的同伴沒有？」我問他們。

　　「你是一個人來的呀！」你們說。

　　我跑著離開迷城，背後一陣麻冷追著不放。

　　停下來再看了一眼陽光下綠野裡的廢墟，心裡輕輕的說︰「再見了！」

　　「不要悲傷，再見了！」

　　我又靜了一會兒──靈魂，我的朋友們散去，肩上也不再冷了。

　　米夏根本就好好的坐在山谷外邊的餐廳裡吃中飯。

　　「快吃！我們趕火車回古斯各去。」我推推他快快吃光了的盤子，一直催著。

　　「不是今天去住『熱泉』的嗎？」

　　「現在突然改了！」

　　「才三點鐘囉。」

　　「你怎麼曉得？」

　　「不要問啦？反正就是曉得了──」眼看最後兩班巴士也要走了，我拉起米夏來就趕。

　　經過那個還在欄杆上靠著的加拿大人，我急問他︰「你不下去？」

　　「也許坐六點半的那班火車──」

　　「請你聽我一次，這班就走，來嘛！」

　　我向他喊，他搖搖頭，我又喊了一遍，他仍是不動。

　　「你神經了？跟你旅行實在太辛苦，行程怎麼亂改的。」米夏跳上了公車，氣喘喘的說。

　　「那個加拿大人沒有走？」我回身張望。

　　「他的自由呀！」

　　「唉！傻瓜──」我嘆了口氣，這才靠了下來。

　　巴士停了，我跑去購票口要火車票，回程給我的，竟是來時同樣的座號。

　　三點二十分，鐵軌四周仍是圍了一大群遊客在買土產，不肯上車。

　　「上來吧！他們不通知開車的！」我對一組日本家庭似的遊客叫著，他們帶了兩個孩子。

　　「還有二十分鐘！」下面的人說。

　　「你急什麼呢？」米夏不解的說。

　　便在這時候，火車慢慢的開動了，連笛聲都不鳴一下就開動起來。

　　下面的人一片驚呼，搶著上車，好幾個人追著火車跑，眼看是上不來了。

　　我趴在窗口怔忡的注視著河水，它們的浪花，在河床中沖得已比岸高。

　　「我睡一會兒，請不要走開！」

　　對米夏說完了這話，再回望了一眼青峰頂上的那片高地，靠在冷冷的窗邊，我合上了眼睛。

〈逃水──雨原之四〉　秘魯紀行之四

　　這一回，對面來的是個婦人，坐穩了才驚天動地的喘氣，先罵火車不守時間早開，再抱怨一路看見的印地安人髒，最後又乾脆怪起瑪丘畢丘來。

　　我閉著眼睛不張開，可是她說的是利馬口音的西班牙文，不聽也不行。

　　朦朧中開了一下眼，對座的腳，在厚毛襪外穿的竟然是一雙高跟涼鞋，這種打扮上到瑪丘畢丘去的實在不多。

　　「你說我講得對不對？」雨傘柄敲敲我的膝蓋，原來跟我在說話。

　　我抬起頭來，對這短髮方臉，塗著血紅唇膏的婦人笑笑，伸了一下懶腰，也不回答什麼。

　　她的旁邊，一個亦是短髮瀏海的時髦女孩自顧自的在吃蘇打餅乾，不太理會看來是她母親的人。

　　「累嗎？」那個婦人友善的看著我，一副想找人講話的樣子。

　　「又累又餓！」我說。

　　「為了那一大堆爛石頭跑上一天的路，實在划不來，我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下次再也不上當了──」她的聲浪高到半車都聽得見。

　　「吃餅乾嗎？」那個女孩對我說。

　　我拿了一片，謝了她。

　　「你呢！」又去問米夏。

　　「啊！謝謝！」

　　四個大人排排坐著吃餅乾，看下去有點幼稚園的氣氛，我笑了，趴到窗口去看風景。

　　※※※

　　車子開了只短短一程慢慢的停了下來。

　　「怎麼了？」那個婦人最敏感，倒抽一口氣，一片餅乾咬了半邊，也停了。

　　「會車！」我說。

　　「會什麼車？這條鐵路只有早上來的兩班，晚上去的兩班，你亂講──」收短的雨傘又來敲我的膝蓋。

　　「緊張什麼嘛！」身邊的女孩瞪了她一眼。

　　「是你母親？」我笑著問。

　　「姑姑！歇斯底里──」她搖搖頭。

　　因為車停了，一半的人亂衝下鐵軌，舉起照相機，對著那條已是巧克力色，咆哮而來的憤怒河水拍起照來。

　　「看那條河，不得了啦！」那個婦人指著窗外，臉色刷一下變了。

　　「整天只下了一點小雨，河能怎麼樣嘛！」她侄女看也不看，又塞了一片餅乾。

　　車下的人孩子似的高興，左一張右一張的拍個不停，米夏也下車去了。

　　我經過一節一節車廂，走到火車頭上去。

　　車停著，司機、列車長、隨車警察和服務員全在那兒。

　　「怎麼突然停了？」我微笑著說。

　　他們誰也不響，做錯了事情一般的呆立著，那份老實，看了拿人沒辦法。

　　「是不是河水？」我又問。

　　也不置可否，臉上憂心忡忡的樣子。

　　「三十多公里外的那道橋，可能已經漫水了。」

　　終於開口的是一位警察。

　　「開到那裡再看嘛！」我說。

　　「這邊路基根本也鬆了。」訥訥的答著，竟是駭得要死的表情。

　　車外一片河水喧嘩的聲音，遊客紅紅綠綠的衣服，將四周襯得節日般的歡喜起來。

　　「預備將我們這三百多個乘客怎麼辦？」我對著他們。

　　「不知道！」慢慢的答著，完全茫然了。

　　窗外的人，不知事情一般的跳上跳下，扳住車廂邊的橫柄做起遊戲來。

　　「再等下去，這兒也可能上水！」一個警察說。

　　我抬頭望了一眼左邊的峭壁山脊和右邊的河，再看看天色──只是四點不到，已經山霧濛濛的了。

　　擠過頭等車廂，那個身材高大的導遊無聊的坐著抽煙，彼此瞄了一眼，不肯打招呼。

　　在瑪丘畢丘山頂的時候，這位西語導遊帶著十幾個客人在看一條印加時代運水的小溝，我從他正面走來，眼看石徑太小，不好在他講解的時候去擠亂那一團人，因此停了步子。

　　沒想到這個竟然也停了說話，瞪住我，臉上一片不樂︰「有些人沒有付錢參加旅行團，也想聽講解，是無恥的行為！」

　　「您擋在路中間，我怎麼過去？」我大吃一驚，向他喊起來。

　　「那麼請你先過，好嗎？」他仍怒氣衝天的對著我，態度很不好的。

　　「過不過，如何過，是我的自由。」說著我靠在牆上乾脆不走了。

　　有了一次這樣的過節，再見面彼此自然沒有好感。

　　回到自己的車廂去，只有伊達，那個婦人，獨坐著在咬指甲。

　　「你去問了？」她又先倒抽了一大口氣，緊張萬分的等我回答。

　　「河水有些太高，他們停一停再開。」我笑著說。不嚇她，她其實也已先嚇倒了。

　　起碼伊達比車下那些寶貝靈敏多了。

　　「我們怎麼辦？」她張大眼睛望著我。

　　「等一會兒再說了！」我也坐了下來。

　　等到六點左右，眼看對岸低地的牛羊與草房整個被水所吞掉，只是一些屋頂露在水面。

　　房舍裡的人一個也沒有看見。

　　本來尚是嘻笑的人群，沉靜茫然的望著越壓越重的天空，車內一片死寂。

　　忍不住又去了一次車頭，穿過一節車廂，發覺有兩個小孩子趴在父母的身上睡了。

　　頭等車中白髮高齡的外籍遊客很多，他們聽不懂話，焦急的拉住過往的人打探消息。

　　「我們現在在哪裡？」指著火車頭內貼著的一張舊地圖問司機。

　　「才這兒。」他指指前面的一小段。

　　「接不上公路？」

　　「過橋再二十多里就有路了。」

　　「慢慢開過去成不成？」

　　「除非很慢，還是危險的。」

　　「停在這兒地理情況不好，水漲了除非上火車頂，那邊的峭壁是爬不上去的。」

　　「我跟列車長商量一下再說。」他擦了一下汗水，也緊張得很。

　　過了一會兒，車子極慢極慢的開動起來。

　　天色昏暗中，我們丟掉了氾濫的河，走到一片平原上去，車內的人一片歡呼，只有伊達與我仍是沉默著。

　　「還要再來的，那道橋──」她喃喃的說。

　　那道橋，在緩慢的行程裡總也沒有出現。

　　窗外什麼時候已經全黑的，寒冷的雨絲刷刷的打著玻璃。

　　另一節車內一個小孩子哭鬧的聲音無止無休的持續著，做父親的一排一排問著人︰「請問有沒有阿斯匹靈，我的孩子發燒──」

　　沒有人帶什麼藥，大家漠然的搖著頭，只聽見那個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向前車遠去。

　　「橋來了！」我趴在窗口對伊達說。

　　她撲到窗邊，看見那湧上橋基的洪水，呀的叫了一聲，便躺在椅上不動了。

　　「停呀！！」全車驚叫的人群亂成一團。

　　那條長橋，只有橋墩與鐵軌，四周沒有鐵欄杆，更沒有再寬的空間。

　　先是火車頭上去，然後再是頭等車廂，我們在的是第三節。

　　車子劇烈的抖動起來，晃得人站不穩，車速加快，窗外看不見鐵路，只有水花和洶滔的浪在兩旁怒吼。

　　我趴在窗外靜靜的回望，第四五節也上來了，火車整個壓在橋上，車頭永遠走不到那邊的岸。

　　「阿平──」米夏在我身後，兩隻手握上了我的肩。

　　我望了他一眼，臉色蒼白的。

　　車頭上了岸，這邊拖著的車廂拔河般的在用反力，怎麼也不肯快些被拖過去。那一世紀長的等待，結束時竟沒有人歡呼，一些太太們撲到先生的懷裡去，死裡逃生般的緊緊的抱著不肯鬆手。

　　峭壁，在昏暗的夜裡有若一隻隻巨鳥作勢撲來的黑影，那獸一般吼叫的聲音，竟又出現在鐵軌的左邊。

　　窮追不捨的河，永遠沒法將它甩掉，而夜已濃了。

　　喘著氣的火車，漸行漸慢，終於停了。

　　「怎麼又停了！」

　　方才安靜下來的伊達，拉拉毛衣外套，掙扎著坐直，茫茫然的臉上，好似再也承受不了任何驚嚇，一下變成很老的樣子。

　　鐵軌邊是一個小小的車站，就在河水上面一片凸出來的地方建著，對著車站的仍是不長樹的峭壁荒山。

　　天空無星無月，只有車燈，照著前面一彎弧形的冰涼鐵軌。

　　司機下了車，乘客也跟著下，向他擁上去。

　　「今晚一定要回古斯各去！」伊達一拍皮包，狠狠的說。

　　她的侄女興致很高的爬上車回來，喊著︰「沒希望了！前面山洪暴發，沖掉了路基，空懸著的鐵軌怎麼開呢！」

　　「都是你這小鬼，雨季裡拖人上古斯各，好好的在利馬舒舒服服過日子，不是你拚命拉，我會上來呀！」她嘩嘩的罵起侄女來。

　　二十二歲的貝蒂也不當姑姑的話是在罵她，伏身到我耳邊來說︰「不走最好，我喜歡那個穿綠夾克的青年，快看，窗下那個綠的。」

　　我知道她在指誰，就是那一群同車來時對面位子上的嬉痞之一嘛！

　　「趣味不高！」我開她玩笑，搖搖頭。

　　「你覺得他不好看？」追問我。

　　「臉是長得可以，那份舉止打扮不合我意。」

　　「也好！我倒是少了個情敵。」她笑嘻嘻的半跪在椅子邊。

　　「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講悄悄話！」姑姑又叫起來，一手放在胸前。

　　「九點半，晚上！」貝蒂聳聳肩，又下車去了。

　　「米夏，也下去聽消息，拜託！」

　　米夏順從的走了，好一陣沒有回來。

　　「替你蓋著吧？天冷了！」我拿出蹦裘來，坐到姑姑身畔去，一人一半罩在氈子下。

　　手電筒光照射下的人影，一個個慌張失措。

　　下面一陣叫喊，人們退了，有的跳上小月台，有的回了車廂。

　　「怎麼了？」我問一個經過的人。

　　「水來了，一個浪就淹掉了這片地。」

　　身邊的伊達閉上了眼睛，聖母瑪利亞耶穌的低喊，一直在祈禱。

　　米夏過了很久才上車，我翻他放照相機的袋子。

　　「明明早晨出門時塞了一板巧克力糖在你包包裡的，怎麼找不著呢？」低頭在暗中一直摸。

　　「我吃掉了！」他說。

　　「什麼時候吃的？」我停了摸索。

　　「剛剛，在月台上。」

　　「米夏，你早飯中飯都吃了，我──」

　　他很緊張的在黑暗中看著我，一隻手慢慢放到後面去。

　　我一拉他，一隻紙杯子露了出來，杯底蕩著喝殘的咖啡。

　　「這個時候，哪裡有熱的東西吃？」我驚問。

　　「月台旁邊那家點蠟燭的小店開著在做生意──」

　　「怎麼不知道自己先喝了，再買兩杯來給伊達和我？」我搖著頭，瞪了他一眼。

　　「再去買？」商量的問他。

　　「沒有了！賣完了！」

　　「賣完了──」我重複著他的句子，自己跳下車去。

　　淺淺的水，漫過了鐵道，四周一片人來人往，看不清什麼東西，只有月台邊的小店發著一絲燭光。

　　我抱著三杯咖啡，布包內放了一串香蕉、四隻煮熟的玉米出了店門，月台下擠著那群嬉痞，貝蒂的身影也在一起靠著。

　　「貝蒂，過來拿你的一份！」我叫起來。

　　她踏著水過來接，臉上好開心的樣子。

　　回到車上褲管當然濕了，分好了食物，卻是有點吃不下，一直注視著漸漲漸高的水。

　　已是十點一刻了。

　　車站的人說，打了電話到古斯各去，要開汽車從公路繞過來接人。

　　問他們由古斯各到這個車站要多久時間，說最快兩小時，因為沿途也在淹水。兩小時以後，這兒的水是不是齊腰，而那公路的好幾道橋，水位又如何了？

　　漫長的等待中，沒有一個人說話，寒夜的冷，將人凍得發抖。

　　十一點半了，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下面一片騷亂，貝蒂狂叫著︰「來了一輛卡車，姑姑快下！」

　　我推了伊達便跑，下了火車，她一腿踏進冷水中，又駭得不肯走了。

　　「跟住我，拉好伊達！」我對米夏丟下一句話，先狂奔而去。

　　許多人往那輛緩緩開來的卡車奔著，車燈前一片水花和喊叫。

　　「後面上！不要擠！」車上的司機叫著，後面運牛羊的柵欄砰一下開啟了。

　　人潮狂擁過去，先上的人在裡面被擠得尖叫。

　　我根本不往後面跑，一溜煙上了司機旁邊的座位，將右邊的門鎖鎖上，這才想起伊達他們來。

　　米夏在一片混亂的黑暗中張望了幾次，找不到我，跑到後面去了。

　　我不敢大叫，又溜下了位子，跑下去一把捉住他說︰「上前面，伊達和我可以坐司機旁邊！」

　　「噢！我不能坐卡車，一生沒有坐過卡車啊！」伊達叫喊掙扎著。

　　「這時候了你還挑什麼？」我用力將她往上推。

　　「貝蒂呢！貝蒂不在了！」又不肯上。

　　「她有人管，你先上！」我知她爬得慢，怕人搶位子，一下先滑進了司機位，才拉伊達。

　　「喲！喲！這種車我怕啊！」她的喊叫引來了瘋狂往後面卡車上擠的人群。

　　鎖住右邊的玻璃拚命被人敲打著，我不理他們。

　　「我們是有小孩子的！」一個男人衝到司機一邊來強拉我下去。

　　聽見是有孩子的父親，一句也不再爭，乖乖的下來了。

　　那個外籍遊客，推進了太太、小孩和他自己，司機用力關上後面擠得狂叫的木柵欄，跑上他的座位，喊著︰「快走吧！公路的橋也撐不住啦！」

　　一陣巨響及水花裡，那輛來去匆匆的卡車消失了。

　　「都是你，討厭鬼！都是你！」貝蒂向姑姑丟了一個紙杯子，狂罵起來。

　　「孩子，你姑姑一生過的是好日子，那裡上得了那種車！」

　　伊達站在水中擦淚。

　　「下一輛車再來，我們快跑，伊達不管她了！」我輕輕對米夏說。

　　「他們剛剛講，就是有車來接，也是旅行團導遊的車，鐵路是不負責叫公車的，我們沒有參加團體的人不許上──」米夏說。

　　「什麼？什麼？你聽對了？」我問。

　　「不知對不對，好像是這麼說的。」

　　黑暗中沒有一個人再說話，一輛卡車的來臨激起了他們人們的盼望，三百多個男女老幼，都不再回火車，泡在漸漸上漲的冷水中靜靜的等待著。

　　雨水，又在那個天寒地凍的高原上撒了一天一地。

　　我看了一下地勢，除了火車頂和車站的平台上是可以避水之外，那座大石山沒有繩索是上不去的。

　　小店中的一家人，扛著成箱的貨品，急急的踏水離去，那一小撮燭光也熄滅不見。

　　通往公路的那條泥路有些斜坡，水尚沒有完全淹住它，再下去是什麼情況完全不知道。

　　※※※

　　這便是所能看見的一切了！

　　河，在黑暗中看不見，可是膝下冰涼的水，明明一分一秒在狂漲。

　　已經上膝蓋了。

　　遠處有著不同於河水的聲音，接著燈光也看見了，一輛小型的迷你巴士在人們開始狂奔向它的時候，停在斜坡上不肯下來。

　　「宇宙旅行社的客人，手拉手，跟著我，不要散開了──」一個說瑞典話的導遊跳上了車，霸住車門不給擠過去的人上。

　　真是只有旅行團的人才能上？我便不信那個邪。

　　才上了十一個人，明明車廂內的光大亮著，後面的位子全空，那輛車撞下水，趁著人群驚叫散開的時候，快速的在鐵軌上倒了車，一個急轉彎，竟然只載著十一個客人跑了。

　　「喂！！混賬！」我追著去打車子，水中跑也跑不快，連腰上都已濕了。

　　「我不懂──」我擦擦臉上的水，不知要向誰去拚命。

　　大雨傾盆中，又來了一輛小巴士，一陣扭打哄亂，上去的竟又只是十幾個遊客，還是沒有坐滿，那輛車子根本沒有停，是導遊推著整團手拉手的遊客追車上去的。

　　車上另有一位男車掌把門，他們居高臨下，佔了優勢，下面的人要爬進去不太可能的。

　　聽說一共來了四輛車，想不到都是小型的，更想不到他們竟然如此處理事情。

　　「再下一輛我要衝了，跟不住我就古斯各再見面，照相機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下要當心！」我對米夏說。

　　「Ｅｃｈｏ，我們一起的，我們在一起──」貝蒂跑上來站在我身邊，伊達蹌蹌跌跌的也來了。

　　「等會車一來，如果我先上了，擋住車門時你就搶，知不知道！這些導遊車掌都婊子養的混帳！」我說著。

　　已經十二點半了，水好似慢了些，鐵路工作人員一個也沒走，提著煤氣燈出來給人照路。

　　「不是大家要搶，你們也得管管事情，剛才那種空車給他們跑掉，是你們太懦弱──」我對一個隨車警察說。

　　一般的人都沉默著，可憐的另一對父母親，背上懷裡掮著兩個孩子，也站在黑黑的水中。

　　車又來了，看見遠遠的燈光一閃，就便開始往斜坡上狂奔而去。

　　那群太陽旅行社的人串成一條鍊子，突然成了全部搶車的敵人，彼此擠成一片。

　　車掌開了門，導遊跳上去了，有人搶著上，他便踢。

　　旅行團的人上了全部，才十四個，我緊緊擠在後面，車門尚未關。已經抓住了門邊的橫槓。

　　「你不是的，下去──」那個與我有過過節的導遊驚見我已踏進了門，便用手來推。

　　我一把拉住他的前襟，也不往上擠了，死命拖他一起下去，車門外便是人群，人群後面那條瘋狂的水。

　　「我們不走，你也別想走──」我大喊著，他怎麼掙扎，都不放他的衣服，拚命拉他下水。

　　「要上來可以，先給五千塊。」他嚇住了，停了手，車子看見門關不上，也停了。

　　「要錢可以，先給人上──」我又去推他。

　　「下面的人還不去擋車子。」我叫起來。

　　人群湧向車頭，導遊一慌，我跑上了車。

　　他又跑去擋門，米夏扳住門把，上了一半。

　　「給他上來呀──」我衝去門邊幫忙，將那人抵住米夏前胸的膝蓋狠命往後一拉。

　　米夏上了車，我拚命的喘氣，眼看前例已開，車頭又被擋住了，這一回他們跑不了。

　　門邊的伊達哭叫起來，她就是太細氣，還沒來得及上，車門砰一聲關上了，一個坐在第一排的遊客，馬上把裡面的那片鎖啪一下扣住了。

　　「走──」導遊催著司機，那輛王八蛋巴士，竟然往人群裡真壓過去。

　　「瘋啦！」我脫下蹦裘，丟在一個空位子上，奔到司機座又去扭打。

　　「是不是人！上帝懲罰你們下地獄去！是不是基督徒──」我上去拍司機的肩，狂罵起來。

　　說起宗教，這些人還是被抽了一鞭，他們全是天主教徒──也就是我西語中的基督徒。

　　「太太，這是旅行團包的車，你不講理──」

　　「我不講理？車上全是空位，你們讓下面的人泡在水裡，眼看路要斷了竟然不救，是誰不講理？」

　　說著我一溜就跑到門邊去開門扣，扣柄開了，門扭在司機旁邊控制中，無法打開。

　　「開門！」我叫著。

　　「讓你上來了還要吵，要怎麼樣？下去！」

　　導遊真生氣了，上來雙手捉住我就往外推。

　　門開了，這次我拉不住他的衣襟，雙臂被他鐵鉗般的大手掐得死死的。

　　眼看要被推下車，下面的人抵住我，不給我倒下去。

　　「幫忙呀！」我喊了起來。

　　便在這時候，車內坐著的一個黑鬍子跳了過來，兩步便扳上了導遊的肩。

　　「混帳！放開她！」一把將我拉進車。

　　導遊不敢動他的客人，呆在那裡。那個大鬍子門邊站著，車又開動了。

　　「別開！」一聲沉喝，車不敢動了。

　　「請不要擠！那邊抱孩子的夫婦上來！老先生老太太，也請讓路給他們先上！」他指揮著。

　　人潮放開了一條路，上來的夫婦放好兩個小孩子在空位上，做母親的狂親孩子，細細的低泣著。

　　另一對白髮老夫婦也被送上來了。

　　伊達、貝蒂全沒有上，我拚命在人群裡搜索著她們，雨水中人影幢幢，只看見那件綠色的夾克。

　　「什麼我多管閒事，這是閒事嗎？你們秘魯人有沒有心肝──」那邊那個大鬍子推了導遊一把，暴喝著。

　　「不要吵啦！快開車吧！」車上其他的客人叫著，沒有同情下面的人，只想快快逃走。

　　「不許開！還可以站人。」我又往司機撲上去。

　　那時車門砰的一下被關上了，車掌最後還踢了掛在門上一個人的前胸。

　　一個急轉彎，車子丟開了亂打著車廂的人群，快速的往積水的公路上奔去。

　　我不鬧了，呆在走道上，這時車內的燈也熄了。

　　「阿平，你坐下來──」米夏什麼時候折好了我丟掉的蹦裘，輕輕的在拉我。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很快移開了。

　　那邊的大鬍子走過來，在我面前的空位子上一靠，長嘆口氣，也不鬧了。

　　掏出一包半濕的火柴來，發抖的手，怎麼樣也點不著煙。

　　「請問那裡來的？」前面的那人問我。

　　「中國，台灣，您呢？」我說。

　　「阿根廷。」他向我要了一隻煙，又說︰「講得一口西班牙話嘛！」

　　「我先生是西班牙人。」

　　明明是過去的事情，文法上卻不知不覺的用現在式。

　　長長的旅途中，頭一回與陌生人講出這句話來，一陣辛酸卡上了喉頭。便沉默不說了。

　　雨水嘩嘩的打著車廂，車內不再有任何聲息，我們的車子過不了已經積水的公路橋，轉往另一條小路向古斯各開去。

　　清晨四點鐘方才到達吉斯各。

　　一個一個遊客下車，到了我和米夏，導遊擋住了路︰「一萬塊！」

　　「答應過你的，不會賴掉。」

　　在他手中放下了兩張大鈔。

　　「錢，不是人生的全部，這些話難道基督沒有告訴過你嗎？」我柔和的說。

　　他頭一低，沒敢說什麼。

　　「回去好好休息吧！」米夏窘窘的說。

　　「什麼休息，現在去警察局，不迫到他們派車子再去接人，我們能休息嗎？」我拖著步子，往警局的方向走過去。

　　注︰那一日的大水，失蹤六百個老百姓，屍體找到的只有三十五具。

　　掉在車站的那兩百個遊客，終被警方載回了古斯各。

　　鐵路中斷，公路亦完全停了，那些留在瑪丘畢丘山區中沒有下來的旅人，在我已離開古斯各坐車下山去那斯加的時候，尚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附錄：飛越納斯加之線　米夏

　　小型飛機終於從崎嶇不平的碎石跑道上起飛了，飛進沙漠的天空，早晨的空氣清涼又乾爽。我心裡在想︰「又要飛了。」

　　又飛了，不過，這一趟空中之旅就是不一樣。自從三毛和我去年離開台灣，我們曾經飛過千山萬水，飛越過成千上萬各有悲歡離合的芸芸眾生。

　　每一次在飛機降落之後，我們剛剛才看清楚一片新土地，也才揭開這片土地的一點點秘密，不過，只有一點點。一個人窮畢生之力也不足以完全瞭解一個地方，包括我們自己的家鄉在內。時間過的太快，我們還沒準備妥當，就又要上飛機了。我坐在駕駛員的旁邊，小飛機起飛的時候，他在胸前劃十字，我心裡就在想︰「這一趟一定跟以前不一樣。」他的舉動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由於這趟旅程的終點充滿了神秘色彩，駕駛員的舉動倒很適合這種氣氛。

　　「納斯加之線嘛！」三毛說。

　　「什麼線？」我回問三毛。在我們前往秘魯途中，三毛問我知不知道這個有名的古跡。

　　「我們馬上就要到秘魯了，難道你對南美洲最令人不解的謎竟然一無所知嗎？」

　　「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知道，瑪丘畢丘，印加帝國失落的古城，對不對？」

　　「不對啦，那是一個廢墟，是印加人過去居住的地方，唯一令人不解的是，他們為什麼放棄了那個城市。我現在說的是一個直到今天都沒有人能解開的謎。」

　　「什麼謎？」

　　「你沒有看過登尼背（Ｖｏｎ．Ｄａｎｉｋｅｎ）的書，還是根本沒聽說過他的書？」

　　「誰的書？」我問。她每提一個問題，我就愈發覺得自己沒知識。三毛看過不少雜書，她看西班牙文、德文書，當然還有中文書，雖然她自謙英文不行，但無損於她閱讀英文作品。三毛不僅看書，而且過目不忘。

　　她不僅看書過目不忘，她對看到的東西，吃過的東西，在那裡吃，跟誰一起吃的，以及價錢多少，都有很好的記性。

　　有一天，她真令我大吃一驚，她能記得十一年前住在芝加哥時香腸賣多少錢，並且拿來跟利馬市華埠香腸的價錢相比。

　　在這次旅行中，我不只一次覺得自己像上笨瓜，這個中國女孩子總會問出一些我從未念過或記不得的事情。

　　三毛像老師教笨學生一樣，很有耐心地向我解釋︰「登尼肯是一個作家，他寫了一本書，談到我們這個世界上有些未解開的謎，他認為這些奧秘與地球以外的生命有關。」

　　「我不是從他的書裡第一次聽說納斯加之線，但是，我看了他的書以後，就很想到秘魯觀光，親自看一看。」又說。

　　飛機把我帶到了納斯加這個綠州小城的上空，「親自看一看」這句話還在我的腦際迴響。納斯加座落在秘魯南方的大沙漠中。

　　從空中看，這個小城像一個綠色的島，大片的荒漠一直伸展到地平線上的山脈，只有這一小片綠色。

　　在我們的腳下，一天的作息剛剛開始。一個女人在井邊洗她一頭烏黑的長髮，一座泥屋升起了裊裊炊煙。一對父子已經帶著工具騎自行車上工了，母親和兒媳婦留在家裡。

　　一屋又一屋，一街又一街，到處都有日常的活動。在我這趟飛行中，至少有一小段時間沒有把我跟我熟悉的日常生活完全隔離。

　　飛機飛過城中心的時候，我往下看那家旅館，三毛想必還在床上休息。

　　「實在是不太對。」我覺得，「她才應該在飛機上，去看沙漠中的那些神秘的巨大圖案，不該由我去。」

　　我心裡很難過，因為三毛竟不能去看這些神秘的古跡，她一直認為這些東西是南美洲比較重要，比較有趣的一景。

　　說實在的，她已無法上飛機。在前往納斯加途中，三毛開始暈車，因為長途公車在秘魯崎嶇的道路上行駛，顛得厲害。

　　公車愈往前行，她暈得愈厲害。幾個小時她都默默不語，一手按在頭上，一手按著肚子，後來，她喘著氣說︰「我暈得好像要死了！」

　　「我們下一站一定要下車！」

　　「不行！」

　　「但是，你病得很重，不能再走。」

　　「沒關係，我們一定要到納斯加。」三毛很堅決地說。

　　這是她典型的個性。一旦她下定決心，什麼事阻止不了她達到目標。

　　經過大約五百公里的折磨，深夜裡我們終於到了納斯加。

　　感謝上天，公車站附近有一家旅館，我們住進去的時候，三毛已經十分虛弱了。

　　「米夏，我告訴你，我真的病了。」我扶她進房間的時候，她很痛苦的說。

　　「吃一點藥，好好休息。」

　　「明天我不能飛了。」三毛有氣無力的說。

　　「什麼？」我簡直不能相信剛才聽到的話，我知道她累瘋了，身上有病痛，但是，我認識中的三毛不會就此罷手。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今晚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談。」

　　「我不行。」

　　「可是，你盼望了那麼久，跑了那麼遠的路。」我表示不平。

　　「別傻了，你今天已經看到我在公車上是什麼樣子。如果我坐那架小型飛機飛上天。我會暈死。」

　　「我們能不能買些什麼藥來？」

　　「以前試過所有這一類的藥，沒有一種管用。即使到蘭嶼，只坐很短時間的飛機，下飛機的時候我也快要死了。」

　　「那你為什麼要到納斯加來，你明知納斯加之線只有從空中才能看到？」

　　「我以為我可以勉強自己，可是，經過今天在公車上的情形以後，我知道我在空中支持不到五分鐘。」三毛深深嘆口氣，「你走吧，讓我休息！」

　　飛機飛過旅館上空，我希望她好好休養。我還是不相信她竟會放棄這個機會，不過，我知道，她一定達到了體力的極限，才會忍痛這樣決定的。

　　仰望萬里無雲的碧藍天空，我不禁要問，上天何其不公，為什麼世間一個意志最強的女子，身子卻經不起風霜。

　　沒有多久，我們已經離開納斯加很遠。我們還要在荒涼的沙漠上空再飛二十二公里，才能看到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所留下的巨大創作。

　　「你是哪裡人？」有人用西班牙話問我。一上飛機，我就專心在想缺席的三毛，還沒留意到飛機上其他的人。

　　我朝說話的人望去，看到駕駛員笑著跟我招呼。

　　「美國人，」我用非常蹩腳的西班牙語回答，「你呢？」

　　「我是秘魯人，不過，我母親是義大利人，我父親是法國人。」

　　我很想多問一些關於他的事情，無奈我的西班牙語已經技窮，只好笑笑，大家都沒再說話。

　　其他的座位上只有兩個年輕人，他們用德語交談，雖然我是第三代的德裔美國人，可是，我對德語一竅不通。

　　我覺得我跟他們有很大的距離，我像我與地面上的人相隔甚遠，既然沒有交談的對象，我就設想，如果是三毛，而不是我在飛機上，情況會有什麼不同。

　　她的西班牙語和德語都說得很好，她的聰明活潑會透過語言發散出來，讓人如沐春風。任何人如果跟三毛聊過五分鐘，一定會念念不忘。她講話就像玫瑰在吐露芬芳。

　　在這趟單獨飛行之前，我體會不出如果沒有我的老闆娘，這趟南美之行就不夠圓滿。

　　沙漠很快就越過了，在破曉的陽光中，展現出一片到處都是石頭的不毛之地，有一種寂靜的美。

　　「我們馬上就要到了。」我們的駕駛員說。

　　他指向第一道線，我趕緊把照相機準備好。

　　在我們底下，有一塊綿延好幾公里，至少有半公里寬的廣大地區，看起來像飛機跑道。

　　這條地帶的邊緣很平、很直，好像是用建築師的直尺畫出來似的。在界線以內的表面地區，沒有任何石頭，而且很平滑，與周圍崎嶇及多石塊的沙漠恰成對比。一個甚至沒有文字的農業文化，怎麼會有這種技術造出這麼龐大、這麼精確的地界標呢？

　　這是登尼肯在他的書中提到的一個問題。他對這個問題提出一個理論作為答案，他認為，納斯加文化（在公元八百年達到顛峰，大約比印加帝國的興起早四百年）不可能有足夠的技術造出這樣的地界標。登尼肯推論的結果是，這些納斯加之線是地球以外生物的傑作，他們把這片沙漠當作降落的場所。

　　這只是一個理論而已，而且很難證明是否正確。無論是誰鋪的，這些線鋪了許多。有些鋪成長方形，有些是三角形，有些線成直角交叉。

　　我們飛越的是一個佈滿了幾何圖形的沙漠，而且不知這些圖形是怎麼來的，可是，這還只是納斯加之謎的一半。

　　駕駛員指向地面，用英文說︰「Ｍｏｎｋｅｙ（猴子）。」然後把機身急轉，讓我們仔細看清刻在沙漠中的巨大圖形。圖形很簡單，看起來像是出自兒童之手。沙漠中這一塊地盤變成了動物園。我們飛越過鳥、魚、蛇、鯨魚、蜘蛛、狗，甚至還有一棵樹的圖案。

　　這些圖形最令人驚訝之處是體形龐大。其中有一隻鳥，翅膀超過一百公尺。沒有空中鳥瞰之助如何能刻出這些圖形？為什麼要刻這些圖案？這是迄今仍未解開的謎。

　　我們飛過一個小小的觀測塔，此塔是由德國女子瑪麗亞．雷奇所建，她花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研究這些奧秘。

　　不過，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她只做了一個結論──這些龐大的線和動物圖形可能是巨大天文曆的一部分。她並且認為，這些線大約是在西元前一千年左右所建，遠在納斯加文化出現之前。

　　直到今天，雷奇和登尼肯都不能證明他們的理論是對的，因此，納斯加之線之謎仍然無人能解。

　　我們的飛機在這個謎團的上空再盤旋幾圈，讓我們看這些動物和跑道最後一眼，然後飛回納斯加。

　　我們默默地離開這片沙漠，奧秘仍未揭開，只有山邊一個由不知來歷的古人所刻的巨大人形，在那裡永久守望著迄今仍未解開的納斯加之線之謎。

　　※※※

　　三毛注︰米夏並未在文中說明，其實在赴納斯加之線以前，已在秘魯全境做了近六十小時的長途公車之旅，因此體力不繼，未能到空中去。不是暈車五百公里，是暈車近六十小時不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