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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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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尾聲

《問斜陽》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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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晚上，在紀家，總是很熱鬧的。

　　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語，把紀家的客廳填得滿滿的。何況，除客人以外，還有紀訪槐和紀訪萍兄妹兩個所抖落的歡愉，散播在全客廳的每個角落中，把那初秋剛剛帶來的幾絲蕭瑟感，全都趕出了室外。

　　紀家是歡樂的。但是，紀訪竹卻不屬於那間笑語喧嘩的客廳。她獨自坐在自己的臥室中，蜷縮在一張圓形的藤椅裡。一盞落地的弧形吊燈，伸在她的頭頂，一圈柔柔的光線，把她整個的籠罩住。她坐在那兒，懷裡攤著一本書。她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靜靜的，深深的出著神。漸漸的，她的眼眶濕潤，有兩抹霧氣在眼中凝聚，終於變成兩滴淚珠，沿著她的面頰，滾落在書頁上，滾落在裙褶裡。

　　紀家人人在歡笑。紀訪竹獨自在流淚。訪竹聽不到外面的笑聲，雖然客廳距離她的臥室也不過是幾步之遙。這種新建的大廈，每個單位都是三房兩廳或四房兩廳，廳與房之間，就都只有個小走道而已。隔音設備絕對擋不住七、八個人的歡笑。但是，訪竹就是聽不到那些笑聲，因為她正深陷在另一個世界裡。

　　她那麼安靜，那麼專心，那麼出神。以至於房門突然被衝開的時候，她都幾乎沒有被驚動。只是抬起那對淚汪汪的眼睛微帶困惑的看著房門。

　　訪萍正帶著滿臉的興奮和歡笑衝進門來，一眼看到淚眼凝注的訪竹，笑容僵在她的唇邊。她張開嘴，瞪大眼睛驚詫的嚷：「怎麼了？訪竹？」訪竹用手背拭去額下的淚珠，對訪萍微微的搖了搖頭，大眼睛明亮的睜著，淚珠洗亮了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她有股天真的、無辜的神情，很悲哀的無辜，很沉靜的無辜，好像訪萍問了一個傻問題。「老天爺！」訪萍喊，走進室內，從化妝桌上拿了一張化妝紙，遞給訪竹。「你又發生什麼事了？全家在客廳鬧得天翻地覆，你居然一個人躲在房裡哭。是誰欺侮你啦？還是你生病啦？」訪竹搖頭，用化妝紙拭乾淨了眼睛。

　　「是－－是安瑙。」她輕聲的說。

　　「什麼？」訪萍完全沒聽清楚。「樟腦丸嗎？樟腦怎麼了？樟腦粉弄到你眼睛裡去了嗎？」

　　「唉！」訪竹大大一嘆，那份天真的無辜就更誠摯了，使她的臉龐生動而純潔。眉目間是一片動人的溫柔。「我說的是哈安瑙。」她解釋著。「哈安瑙是一個人名。」

　　「哦！」訪萍恍然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哈安瑙！是蒙古人嗎？我認識一個蒙古人姓哈。這種怪姓也只有蒙古人有。好了，訪竹。這個蒙古人怎麼欺侮你了？」

　　「唉！」訪竹又是一聲輕輕低嘆。「哈安瑙不是蒙古人，她是英國人！」「英國人？」訪萍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眼睛也睜得更大更大。「我的好姐姐，你說清楚一點行不行？這個英國人怎麼會跑到台灣來，弄得你眼淚汪汪的關著房門。你告訴我，我找哈安瑙算帳去！」「你找不到她，她是十七世紀的人！」

　　「啊呀！」訪萍嚷著，跌坐在一張椅子中，呻吟似的說：「十七世紀的英國人，讓我的姐姐哭腫了眼睛，哼哼，這筆帳怎麼算？我是越攪越糊塗了！」

　　「她真可憐極了，太可憐了，但是，她又那麼勇敢，那麼固執，那麼堅強。」訪竹看著訪萍，一本正經的，熱烈的，真摯的說：「她十九歲遇到理察，一見鍾情。他們訂了婚，可是，在結婚前，哈安瑙騎馬摔成了殘廢，從此，她再也不肯見理察－－」訪萍越聽越驚奇，越聽越迷糊。忽然間，她有些明白了，跳了起來，衝到訪竹身邊，把訪竹懷中那本沾著淚水的書「啪」的闔攏，看看封面，赫然是徐鍾佩翻譯的一本小說《哈安瑙小姐》！她這才真正的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來這個呆子姐姐是在為小說中的人物掉眼淚，居然還哭得那麼傷心！她又好氣又好笑，真不懂，訪竹怎麼會和她是姐妹。她是永遠嘻嘻哈哈的樂天派，訪竹卻那麼善感又那麼細緻。有時，訪萍會認為自己是訪竹的姐姐，而不是妹妹，雖然事實上她們也只差一歲。但，訪萍樂觀豪邁，有男兒風，訪竹卻「女性」得細嫩，嫩得就讓人想保護她。

　　「好了！好了！」訪萍一迭連聲的打斷了訪竹的敘述。「把你的小說收起來吧！跟我到客廳裡去！你如果一天到晚為什麼十七世紀的英國老太婆掉眼淚－－」

　　「她不是老太婆，」訪竹耐心的解釋：「她認識理察的時候才十九歲！和你現在一樣大。」

　　「但是，她現在已經三百多歲了！」訪萍大聲說。「哎呀！訪竹！你不要發傻好不好？起來起來！把眼睛擦一擦，快到客廳裡來！你猜，外面有誰來了？」

　　「我知道。」訪竹說。「是何亞沛！」

　　「當然是何亞沛！」訪萍不耐煩的跺跺腳，亞沛幾乎每晚來報到，似乎從小就在追求這姐妹二人了。還用得著訪竹來猜？「告訴你，亞沛帶來了他的朋友，那個顧飛帆！」

　　「顧飛帆？」訪竹困惑的皺皺眉。「他是幹什麼的？我該認識他嗎？」「哎呀！」訪萍拉起了訪竹。「就是那個在印度打老虎的人！你怎麼忘了？那個傳奇人物！亞沛一天到晚說他，他剛從印度回來！你快出來，聽他說打老虎的經過！」

　　「他真的打過老虎？」訪竹不信任的問。

　　「出來！出來！你聽他自己說，才有趣呢！他差點被老虎咬掉一條腿呢！來，跟我來！」

　　訪萍抓住了訪竹的手，把她懷裡那本小說搶下來，丟在床上。不由分說的就把訪竹拖出了房門，一直拖到客廳裡去。

　　「爸，媽！」訪萍一邊拉著姐姐，一邊揚著聲音喊：「我總算把咱們家的大小姐給請出來了！她正在為英國一個三百多歲的老太婆哭呢！喂！顧飛帆，你再說一次你打那隻老虎的事，我姐姐沒聽到！」「訪萍！」紀醉山回頭望著那相偕而出的姐妹二人，心裡就湧起一股莫名的幸福和驕傲感，有這樣一對女兒是值得欣慰的。訪竹嫵媚輕柔，古典纖雅，飄然如白雲出岫。訪萍卻活潑明朗，現代熱情，瀟灑如玉樹臨風。這對女兒是他掌中珍寶，許多時候，他覺得自己愛兩個女兒更勝過愛那獨生兒子訪槐。當然，訪槐是很好的，優秀的，能幹的。卻沒有這對女兒那種對比的美感，和那種貼心的親切。他不知道，妻子明霞是不是和他有相同的感覺，母親應該比父親更和女兒親近。但是，明霞是個極端理智的女人，她總是很小心的保持著公正，對兒女都「一視同仁」。一視同仁？紀醉山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手指頭伸出來也各有長短，三個孩子中，他最寵愛訪竹，卻最欣賞訪萍。現在，他瞪著那口無遮攔、大而化之的訪萍，微笑就不由自主的湧上唇邊。「你怎麼和人家第一次見面，就連名帶姓的亂喊？顧飛帆比你總大了十來歲，你該喊一聲顧大哥才對。」

　　「啊呀！爸爸！」訪萍嚷著：「什麼大哥小弟的最肉麻了，咱們家，連姐妹都叫名字呢－－」

　　「這就是你不對！」紀醉山笑著說：「從小，要你叫哥哥姐姐你就不肯叫，跟著我們喊名字－－」

　　「她小時候，」紀醉山的太太明霞忍不住接口。「連叫爸爸都只肯叫『喂喂』，因為聽我總喊醉山『喂喂』！以為人人都該叫他喂喂！」「這還沒關係，」訪槐也插了進來，他高大，挺拔，眉目清秀，卻是全家唯一一個近視眼。他比兩個妹妹大了五、六歲，這是推行「家庭計劃」的結果。「她到了進小學一年級，還不肯叫我哥哥，一直跟著亞沛那些小混混喊我四眼田雞－－」「嗯哼！」亞沛咳了一聲，瞅著訪槐：「我怎麼成了小混混了？」「別裝蒜！」訪槐笑著嚷：「那時，咱們都是小混混，書不好好念，逃學去偷農人的雞－－」

　　「哇！」亞沛大叫，興奮得臉發紅，手舞足蹈。「那才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你記得我們吃叫化雞的事？那農夫聞到香味趕來，我們還請他吃雞腿，他吃得津津有味，直誇我們手藝好，後來才弄清楚是他家最肥的大母雞，氣得拿著雞腿暴跳如雷－－」「拜託拜託！」訪萍打斷了亞沛的敘述，清脆的喊：「你們那些偷雞摸狗的玩意兒我早聽夠了！別說了，讓顧飛帆講他抓老虎－－哎呀，人家抓老虎，咱們家的哥哥還談他偷大母雞的事！」全屋子一陣哄笑，連訪槐和亞沛也忍不住笑起來。確實，這是個不太好的故事，尤其家裡有那麼一位「傳奇」人物。這年代，幾個人會捉過老虎？偏偏面前就有這麼一個！捉老虎？顧飛帆的故事又豈止於捉老虎而已？

　　「說吧！顧飛帆！」訪萍慫恿著，把訪竹直拉到一位陌生人面前。「顧飛帆，你還沒見過，這是我姐姐紀訪竹，她只比我大一歲，很多人都以為她是我妹妹呢！」

　　訪竹終於被動的站在顧飛帆面前了。她對「捉老虎」一點興趣也沒有，對這位「顧傳奇」也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當她站在那兒，平視著顧飛帆時，她心底那一平如鏡的湖面居然輕輕的、緩緩的跳動了一下，就像有一粒小沙子落進去似的，引起了陣小小的微瀾。這個人，顧飛帆，也就是亞沛嘴中的「顧非凡」了！顧飛帆並不是漂亮英俊的男人，猛一看，他有些像南美洲的混血，因為他的眼睛比一般中國人凹，眼神幾乎有些凌厲，而且是深不可測的。使人聯想起奧瑪雪瑞夫的眼睛。訪竹是電影迷，生平最欣賞的兩個男性的眼神，一個是奧瑪雪瑞夫，一個是彼德奧圖。前者深湛如黑夜，後者澄藍如天空，而都有某種懾人心魂的力量。中國人是所有人種中最難描寫的，永遠是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訪竹常想，如果她是作家，她絕對會技窮於對人物的描寫，她不能寫郝思嘉眼珠的綠，不能寫哈安瑙眼珠的藍，不能寫金髮、紅髮、褐髮、甚至銀髮。不過，顧飛帆雖然眼神深幽，卻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他不漂亮，五官拆開來看，眉毛嫌太濃，鼻子略大，眼睛略凹，嘴唇－－嘴唇是勉強通過的，不算大也不算小，那下巴就嫌方了點－－對了！訪竹對這張臉有了結論，這是張有棱角的臉，有個性的臉，極端「男性」的臉！這些五官並在一起，再加上他特別濃密粗糙的頭髮，和下巴上那鬍子刮過後的陰影，以及那男人少有的黑睫毛，和那被太陽曬成紅褐色的皮膚，使他就有那麼種「與眾不同」的味道。和他比起來，訪槐太書卷味了，亞沛就太孩子氣了。在她面前的，顧飛帆，是個成熟的、性格的，甚至是倔強而帶點霸道的男人！這種男人－－唉！她心中不知道為什麼嘆了口氣。這種男人是具有吸引力的。儘管他不英俊，他不唇紅齒白，他卻是有吸引力的！當訪竹在打量顧飛帆的時候，後者也同樣在打量訪竹。他手中握著一杯茶，沒有喝，他只是轉動著茶杯，免得兩隻手閒著沒事幹。他今晚並不想到紀家來的，他的節目表和意識思想中，都從沒有「紀家」這個家庭。他只是拗不過亞沛的要求：「去幫我做個決定，我是該追姐姐，還是該追妹妹。」現在的男孩子真奇怪，居然弄不清楚自己喜歡的是誰，還要第三者的意見！而他，有那麼多「失敗」（或者，該算「成功」的愛情歷史，竟成為亞沛心目裡的英雄！唉！人生是個有許多切面的玻璃球，每一面有每一面的光澤，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就有不同的顏色。今晚，他已經看過訪萍，接觸過訪萍，那圓圓的面龐，閃耀著光采的眼睛渾身散發的青春氣息，靈活的眼珠，顧盼神飛的韻味，和那亭勻的身材，略帶魯莽卻十分可愛的談吐－－他已經代亞沛做了決定，追妹妹！這個妹妹是個不折不扣的可人兒，雖然她並不頂美麗。「美麗」兩個字是很複雜的，審美觀念因人而異。他相信很多人都會認為訪萍「美麗」，他也不否認，訪萍沒什麼可挑剔。僅僅是那熱誠坦率的個性，已足以讓人喜愛，何況，她又有張姣好的臉龐。對亞沛來說，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人選了。可是，現在，他看著訪竹。

　　從沒有一個女孩，用這樣一種坦蕩蕩而又靜幽幽的眼光來凝視他。她在打量他，她在研究他，她在評價他！他忽然就覺得，自己成了印度那關在籠中的老虎，正等待顧客的待價而估！事實上，這種感覺是荒謬的，是不應該存在的。因為，訪竹那微潤的眼睛中，絲毫都沒有不敬或讓人不安的地方。她看得坦然，看得細膩，看得溫柔。他心底有根細線驀然一抽，他忽然想起久遠以前，想起另一個女孩的眼光－－

　　微珊。他本能的挺了挺下巴，不想微珊，永遠不能再想微珊！於是，他也定睛凝視起訪竹來。這一凝視，他心中就響起一聲綿邈悠長的嘆息。唉！紀醉山何許人也？竟集天下之靈秀並有之。如果說訪萍是「秀」，訪竹該是「靈」了。

　　訪竹並不比妹妹漂亮。他想著。嚴格說，她不是美人，身材太苗條，不夠豐滿。眼睛太大，使其他的五官顯得渺小。她不像妹妹那樣均勻。但是，但是－－但是她那白皙的皮膚，那安靜的舉止，那微閃著淚光的凝視－－怎麼？她會讓人心痛。天知道，顧飛帆有一萬年、一億年沒有這種近乎「心痛」的感覺了。在這種感覺下，他對自己有點兒惱怒，就像剛剛覺得自己是籠中的野獸一樣，有種反抗的情緒。不，她沒有妹妹漂亮。一定沒有！「喂喂！」訪萍打斷了這段極短暫的安靜，一把拉住訪竹，她把姐姐拖到自己身邊，在顧飛帆對面的一張沙發中坐下來，她用雙手托著下巴頦，含笑的望著顧飛帆。

　　「說呀！」她喊。「說什麼？」顧飛帆似乎吃了一驚，睜大眼睛望著這姐妹二人，又在下意識的比較起她們兩人來。

　　「打老虎啊！」「你聽不膩嗎？」顧飛帆問，注視訪萍。「我都說膩了。每次遇到朋友，就要問我打老虎的經過，我今晚說過一次，不想再說第二次了。」「可是，訪竹沒聽到啊！」訪萍不高興的翹起嘴唇。「你說，你那些獵狗怎麼樣？」她想誘敵深入。「你有幾隻獵狗？五隻？八隻？十三隻？」「六隻。」顧飛帆中計了。「六隻大型獵犬，牠們兇猛無比，有次，活活咬死一條大蟒蛇，那蛇事後磅了磅，有八十三磅。那六隻獵犬什麼動物都敢鬥，包括人。」他停了下來，沉思著，用手握著茶杯，望著杯子裡飄浮的葉片，聞著那茶葉淡淡的清香。印度的叢林在這一剎那離他很遙遠，叢林，蠻荒，蚊蟲，獵犬，飢餓而貧窮的印度人，蟒蛇，老虎－－太遙遠了。他抬起頭來，接觸到訪竹那專注而寧靜的眼神，眼神裡有著什麼東西，他一時看不出來，他有些恍惚，有些迷惑。

　　「後來呢？後來呢？」訪萍追問著。「那六隻獵犬怎麼樣了？」

　　「訪萍！」明霞在給顧飛帆解圍了，她是個最懂得待客之道的女主人。「你不要一個勁兒纏著人家說不想再說的故事，反正，是六隻獵犬遇到了老虎，嚇得渾身骨頭都酥了，伏在地上站不起來，顧飛帆就開槍把老虎打死了，就這麼一回事。」

　　「哎呀，媽媽呀！」訪萍跌腳嘆氣。「人家好精采的一個故事，被你三言兩語，平平淡淡的就講掉了！早知道你要搶著講，我講起來也比你好聽！唉唉！氣死我了！唉唉！真煞風景，唉唉！」她那一臉的遺憾，一臉的懊惱，一臉的沮喪，弄得全家又都笑了起來。亞沛一邊笑一邊說：

　　「幸虧不是你來說，如果由你講，這打老虎的故事一定被加油添醋得神乎其神！」「對極了！」訪槐一個勁兒點頭。「訪萍最會誇張，她說她們班上那個綽號小鳳仙的同學美得可以當電影明星，什麼林青霞、林鳳嬌都趕不上，害我花了兩千塊請她們吃牛排。說了一車子好話請她拉紅線。結果，什麼小鳳仙！脖子長得像長頸鹿，眼睛像金魚，手指像雞爪－－」

　　「你們聽！你們聽！」訪萍氣呼呼的叫：「爸，媽，你們主持公道，咱們家誰最會誇張？小鳳仙本來就很漂亮，很現代，人家還當過服裝模特兒呢！只是瘦一點而已，現在流行瘦呀！被哥哥一說，好像是個混血野獸！要不然就是石器時代的大爬蟲！」全屋子大笑特笑起來。訪竹也笑，卻笑得靜靜的，文文的，雅雅的。她的眼光仍然坦蕩蕩的停留在顧飛帆臉上身上，眼底仍然有某種東西，某種類似關懷與疑問的東西。顧飛帆覺得很難逃開這對眼光不如乾脆去正對它。他的視線和她的接觸了。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浮現的一瞬間，顧飛帆竟然輕微的震撼了。他想起久雨的叢林，到處是泥濘，到處是濕答答的樹枝藤蔓，到處是吸血的螞蟥，到處是陰森森的暗影，－－然後，有一天，樹隙中忽然閃現了一線陽光那麼溫暖、那麼閃亮、那麼驚心動魄的陽光－－。

　　「你在印度做什麼？」訪竹終於開了口。盯著他。

　　他微微一驚。怎麼了，今天自己如此容易被震動？他發現，還是她第一次說話。「在印度？」他無意識的重複，只是拖延一點時間去想答案。他想給她一個很光明堂皇的理由，例如，他是人類學家，昆蟲學家，甚至是熱帶叢林研究家－－但是，他什麼「家」都不配！而這對潤潤的黑眸子，這對亮亮的眼光下，他無法說謊。「我在印度的叢林裡住過一年，」他直視她，坦率的說：「什麼都不做，只是遊蕩。」

　　「哦。」她怔了怔。「你去逃避什麼嗎？」

　　「噢！」他也怔了怔。「不。不是逃避。而是找尋一些什麼。」

　　她深深看他。「你找到沒有？」她問。

　　「沒有。」訪萍大感興趣，她插了進來：

　　「你去找什麼？哇！很精采的樣子，你讓我想起基度山恩仇記，你有沒有一張藏寶圖？聽說印度有些怪怪的宗教，還有什麼蠱毒之類的事情，你有沒有碰到過？」

　　「沒有。」顧飛帆轉頭望著訪萍，微笑起來。「我會讓你失望了，實在沒有什麼神秘，沒有藏寶圖，沒有故事－－除了打了一隻老虎以外。」「我以為－－」訪竹輕聲說：「印度在禁獵，聽說，老虎都快絕種了。」「不錯，政府是在禁獵。我不是到印度去打獵的，帶獵狗只是為了防身，叢林裡什麼動物都可能有。那隻老虎純粹是一件意外，牠竄了出來，我只好打死牠。」

　　「牠先咬死了你的兩隻狗，又來咬你的腳－－」訪萍開始補充，彷佛她親眼目睹：「你拔槍，牠比你更快－－」

　　顧飛帆笑了，轉頭看紀醉山夫婦。

　　「你們家的人都很有想像力。」他說。「她們生活面狹窄，只剩下想像力。」紀醉山笑著答。「不像你生活面太豐富，所以，都是實行力。」

　　顧飛帆深思的看了紀醉山一眼，笑容從他唇邊慢慢的，不落痕跡的隱去。「顧飛帆！」訪萍喊：「你說你去印度找東西，你去找什麼？」她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本性又發作了。

　　顧飛帆低頭看看茶杯，他把杯子慢慢的放在茶几上，抬起頭來，他看著那並排而坐的姐妹兩個，清楚而緩慢的說：

　　「我去找我自己。」訪萍楞了兩秒鐘。「找你自己？你把自己弄丟了？丟到印度去了？」

　　「唔。」他輕哼了一聲，眼光深邃的越過了她們。「你們太年輕了，年輕得不會弄丟自己。我不同，我和你們不在同一個世界裡，你們可以把我看成外星人。最近，有關外星人的傳說很流行。外星人很容易失去自己。我－－並不一定要去印度－－」「你只是要去一個陌生而孤獨的地方。」訪竹不由自主的接口。「而且，最好是個危險的地方，有挑戰性的地方，面對艱難困苦的地方－－這樣，你才能證實你自己活著，活著和－－成就感。」他迅速的調過眼光來盯著她，不信任、懷疑、困惑、迷惘，和－－震動。他很快的問：

　　「你聽說過我的故事？」

　　「打老虎嗎？」「當然不是打老虎。」「不。」她坦白的搖搖頭。「我對你一無所知。」

　　他對她緊盯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有些僵硬的站起身來，看看亞沛，又看看紀醉山夫婦。

　　「我想先告辭了，我今晚還要辦些事，謝謝你們的招待，這是個很值得的拜訪。」「你急什麼？」亞沛嚷著。「有誰在等你嗎？」

　　顧飛帆看著亞沛，又微笑起來。

　　「可能。」他說，調侃的、半開玩笑半認真的。「你知道我不會讓自己寂寞，否則，我又會跑到印度去了。」

　　「下一次，當你再失去自己的時候，你不必去印度，我介紹你去一個地方。」訪竹說，自己也不明白熱心個什麼勁。「你去斜陽谷。」「斜陽谷？」顧飛帆呆了呆。「沒聽說過，它在什麼地方？台灣的名勝嗎？」「不，它只是一家咖啡廳。在南京東路。」

　　「咖啡廳？斜陽谷？那裡面有什麼特別？」他困惑的問。望著訪竹那對盈盈帶笑的眸子。

　　「沒什麼特別。但是，你可以去打蜜蜂，打鴨子，打火鳥，打飛碟，甚至打鬼魂。一直打到你有成就感為止。」

　　他搖頭。「你把我弄糊塗了。」「去了，你就懂了。」她說。

　　「好，有一天我會去。」

　　他走了。全家把他送到門口，目送他消失在電梯裡，大家折回到客廳，立即，就都紛紛討論起這個「打老虎」的怪人來。訪萍議論最多，對他的「到印度找自己」頗不以為然，認為是「造作的哲學」思想作祟。訪竹一向就比較沉默，對這人不加置評。明霞比較實事求是，她好奇的問亞沛：

　　「你怎麼會認識這個人？」

　　「他是我大哥的朋友。」

　　「他很有錢嗎？去印度也不簡單呢！」明霞說。

　　「他有一筆遺產，他們家做紡織加工出口。」

　　「他住在台灣？」「他全世界亂跑，在台灣的時間很少。不過，他是台大畢業的，國貿系。」「他多少歲了？」「媽，」訪萍不耐的問：「你在對他作家庭調查嗎？管那麼多幹嘛？」「好奇而已。」明霞笑了，繼續望著亞沛。「他結過婚了嗎？」

　　亞沛大笑。「什麼事這麼好笑？」訪萍問，瞪大眼睛。

　　「他結過婚。」亞沛笑著說：「他是女人的毀星，正式結過婚的，有三個。」「什麼？」明霞驚奇得眼珠都凸出來了。「他有三個太太？這不是違法嗎？」「不是同時有三個太太，」亞沛熱心的解釋。「他結過三次婚，離過三次婚，現在，他一個太太也沒有。第三次離婚之後，他就去了印度。」「噢，」明霞呆望著顧飛帆坐過的位子。「這種人，既然去了印度，居然打死一隻老虎，而沒被老虎吃掉，也實在是奇怪。」醉山掉頭望著妻子，微笑起來。

　　「女人的道德觀。」他說：「因為他離過三次婚，你已經判決他是個壞蛋！」「他當然不會是個好東西！」明霞直覺的反應。「你一生認識的人裡，有離過三次婚的嗎？」

　　「還沒有。」醉山坦白的說：「也沒有打過老虎的。」

　　「所以，」亞沛點頭說：「我才說他是傳奇人物！」

　　訪竹悄悄的退回了自己的臥室。她對這傳奇人物不想再多談，也不想再多了解。一個陌生人，一個朋友的朋友，一個偶然的拜訪，一個到印度找尋自己的人，一個結過三次婚，離過三次婚的人－－怎麼會有人結三次婚，離三次婚？怪事！還有些什麼？這種男人必定會有無數的故事－－不，她搖搖頭。這確實是個外星人，和她的世界隔了十萬八千里的外星人，連他的故事都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她不會感興趣的故事。她喜歡痴情的人物－－像哈安瑙。

　　她拾起床上的「哈安瑙小姐」，蜷回到她的藤沙發裡，很快就把自己交還給了哈安瑙。

第二章

　　顧飛帆仰躺在床上，雙手枕住頭，眼光定定的看著那嵌著暗燈和彩色玻璃的屋頂。

　　這是他的「家」。從印度流浪回來後，冠群就力勸他在台北安定下來，冠群是亞沛的大哥。如果說，在台灣還有人真正了解一些他的過去，還能和他談談、和他共飲西窗下，就只有冠群夫婦了。主要，冠群娶了微珊的閨中知己－－白曉芙。有一陣，在那些沉落的、失去的年代裡，他、何冠群、鄧微珊、白曉芙四個，曾經多麼幸福的把歡笑到處拋灑。那時的他，比亞沛還小。微珊和曉芙，不是姐妹，只是同學，但卻有些像紀訪竹和訪萍姐妹兩個。怎麼？自從一個月前拜訪過紀家，那個家庭就在他腦子裡印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他幾乎無法忘記那兩個女孩；一個幽柔如涓涓溪水，一個明媚如朗朗秋月。但願幸福屬於她們！年輕的、青春的孩子們，她們都該有燦爛而溫馨的未來。孩子？在他眼中，她們真的只是孩子，而他，卻已蒼老麻木得像老人，雖然，他也才只有三十二歲。幾個三十二歲的男人，會經過那麼多事故？不，他已經活了別人的好幾輩子了。不行，不應該再去想紀家了。應該振作起來，面對一下自己的未來！就是冠群一再叮囑的。

　　「把你的精神放到事業上去，你的工廠和辦公廳都需要整頓，如果你繼續流浪，台灣這份產業遲早會被別的公司併吞！」

　　這是實話，台灣這些年來進步很快，工業發展到驚人的地步。他聽了冠群的話，確實下了一些工夫和時間在工廠上。但，工廠對他不是挑戰，兩個月時間，他已經讓一切就緒，讓外銷訂單增加了一倍。夠了，他並不想成為商業巨子，太多的金錢對他並沒有意義。很多年前，他就悟出一個道理：「賺錢的快樂在於能買到用錢的快樂」。而現在，他的問題是，他居然沒有用錢的快樂！他凝視著天花板，有花玻璃的暗燈，像一屋頂的彩霞。房子是冠群幫他買的，曉芙幫他室內設計的。他們夫婦配合得很好，丈夫經營建築，太太做室內設計。房子在「雲峰大廈」十一樓，居高臨下，可看到台北的車水馬龍。但是－－他環顧室內，多空曠的臥室啊！除了曉芙設計好的櫥櫃床椅之外，他沒有在房裡增加任何東西！牆上沒有字畫，桌上沒有擺飾，架子上沒有音響－－這棟屋子，簡直沒有「人味」！

　　就是這樣，這屋子沒人味！將近八十平米的面積，徒有三間臥室一間書房和一個大客廳，卻只有顧飛帆一個人！不，他自嘲的微笑，他連「一個人」都算不上，他只能算半個人，另外半個，他還沒找回來。他又想起訪萍那天真而孩子氣的問話：「找你自己？你把自己弄丟了？丟到印度去了？」

　　丟到哪兒去了？他瞇起眼睛感到胸口壓著一樣沉甸甸的東西，那東西厚、重、陰冷－－他對這東西很熟悉，自從離開微珊，他就對這樣東西熟悉起來，這東西無所不在，像影子似的追著他，追到美國、追到印度、追到台灣，追他一直追到海角天涯，它的名字叫「寂寞」。

　　他嘆了口氣，下意識的看看手錶，晚上八點鐘。

　　八點！正是台北燈火輝煌，家家歡聚的時刻。他這個「打老虎的英雄」卻像僵屍一樣躺在床上，陪伴他的，是那個最忠於他，永不會和他離婚的妻子：「寂寞」。

　　他又微笑了，自嘲的微笑。想起亞沛，亞沛崇拜他，認為他是「情聖」。「人家追一個都追不到，他可以連娶三個，好像天下女人由他挑似的！」

　　他很感激冠群夫婦，他們從不把他那些歷史拿出來渲染，即使對自己的家人兄弟，他們也三緘其口，這使他免掉許多尷尬。因為，他最怕別人問他「結婚沒有」。亞沛對他的事一知半解，這一知半解造成的效果竟是崇拜，這也是件滑稽事。人生，想穿了，滑稽的事實在太多！

　　他沉思著，不想動，不想說話。晚上八點鐘，台北華燈初上，歌舞喧嘩－－他卻擁抱著「寂寞」，躺在一張精致而豪華的雙人床上。門鈴驀然響了，清脆的「叮咚」聲敲碎了一屋子的沉寂，他被這突然的鈴聲嚇了一跳。這才想起，早上，大廈管理員就通知過要來收公共管理費，因為他白天不在家，「家」裡總是空無一人，他們很難收錢。他跳下床來，伸了個懶腰。信不信由你，「寂寞」也會讓人疲倦！他真有倦怠感，累了！累了！這個「累」字，是難以解釋的。

　　他走出臥室，穿過客廳，到玄關去打開了大門。

　　出乎意料之外，門外並不是管理員，卻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的冠群夫婦！「哈！是你們！」他有些驚奇的說：「怎麼不先打電話？」

　　「怎麼？屋裡有人嗎？」曉芙伸頭對裡面望望，悄聲問，笑意彌漫在眼底眉梢。顧飛帆不能不讚嘆，當了兩個孩子的母親，曉芙仍然像當年一樣，維持著那份天真和促狹的個性，也維持著當年的美麗。而且，她增加了一份成熟的韻味，就更加「有女人味」了。「我們出來散步，走呀走的就走到你這兒來了，根本沒想到單身漢的晚上，可能另有節目，這樣，咱們就告退了！」曉芙不由分說的，拉著冠群的手腕就往外走，好像他屋中真的藏了「嬌」。

　　「少胡鬧了。」顧飛帆笑著說，伸手把冠群和曉芙拉進屋子裡來。「家裡除了我就是我，我正悶得無聊，你們能來，太好了！」冠群走進客廳，四面張望。

　　「啊！」他怪叫著：「你屋裡怎麼還是這樣空蕩蕩的？住了兩個月，好歹要添點東西呀！怎麼連盞台燈都捨不得買？沙發上連個靠墊都沒有！還好曉芙給你裝潢的時候，買了沙發地毯，否則，你是不是預備席地而坐。」

　　「可能。」顧飛帆回答。

　　「這個人已經不屬於城市了。」曉芙對他大大搖頭。「他該待在印度那個蠻荒叢林裡不要回來！早知道你對住這麼不講究，真冤枉我幫你設計一番！」「抱歉抱歉！」顧飛帆笑著對曉芙點頭。「其實，你心裡有數，你明知道我很欣賞你的設計。對好的設計，添東西反而是種破壞－－」「別說恭維話！」曉芙打斷他。「我認得的顧飛帆從不虛偽！」顧飛帆看了她兩秒鐘。

　　「你認得的顧飛帆說不定早就死了！」他衝口而出。

　　曉芙微微一怔，笑容頓消。室內本就空蕩，這句話一出口，立刻，就在空蕩之餘，更增添了幾許感傷。冠群敏感的咳了一聲，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來，大聲說：

　　「飛帆，給我一杯茶好嗎？我們剛剛出去吃小館，那粉蒸肉又鹹又辣，現在只想喝水。」

　　「哦！茶！」顧飛帆回過神來，轉身往廚房走。「好，你們坐著，等我去燒開水。」「什麼？你連開水都沒有？」曉芙吸了口氣，走過去攔住他。「我看，我去燒吧。不過－－」她頓了頓，注視顧飛帆：「你家裡有茶葉嗎？」「哦！」飛帆醒悟過來。「沒有。」

　　「你平常喝什麼？」「我在家的時候很少，需要喝的時候，喝酒－－和自來水。」曉芙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

　　「你知道你這個家裡缺什麼嗎？」她口直心快。「缺一個女主人！」飛帆立即變色，眼神陰暗，嘴唇蒼白。「曉芙！」冠群警告的喊。

　　「我們為什麼不打開窗子說亮話？」曉芙睜大眼睛說。「飛帆是缺一個女主人！他才三十二歲，為什麼三十二歲的男人不能為自己再找一個太太，因為他離過三次婚嗎？因為有三個女人離他而去嗎？因為－－」

　　「曉芙！」冠群再喊，從沙發裡跳起來，走過去拉住妻子。「你今晚怎麼了？又沒喝酒，怎麼盡說些－－」

　　「不該說的話？」曉芙接口。「大家都避諱談這個問題，於是，好朋友間都避重就輕，只談天氣石油物價和美國大選！」

　　「這些事也是我們的切身問題呀！」冠群勉強的說。

　　「不是飛帆的切身問題。」曉芙固執的。「他該有個女朋友，該再去學習愛人和被人愛！」

　　顧飛帆的臉色更白了，他那深沉而凌厲的眼光就顯得特別黝暗起來。「曉芙！」他開口，聲音低沉、喑啞、誠懇、堅決，而有力。「你既然開了頭，在我的傷口上來開刀，我也只有實話實說。在台灣，我只剩下你們這一對知己，我的事，你們最清楚。但是，我心裡的感觸，你不一定能深入。讓我們今晚談過這問題，以後不要再談，好嗎？」

　　「你說！」「我這一生，再也不交女朋友！再也不談戀愛！」飛帆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出來，那種堅決和那種意志力，是曉芙夫婦從沒有感覺過的。「在經過那麼多事情以後，在這世界上，不夠水準的女孩，我看不上，好的女孩，我配不上－－」「你是不是自卑感在作祟？」曉芙打斷他，熱烈的盯著他。「那幾次失敗的婚姻，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過錯－－」

　　「別提它們！」飛帆喊，聲音嚴厲了起來。

　　曉芙吃了一驚，眼神立刻黯淡了，她有些受傷的低下頭去，用手挽住冠群，輕輕對冠群說：

　　「來得不是時候，咱們走吧！」

　　飛帆很快的攔住他們，神情沮喪，眼光誠摯。

　　「別走！」他輕聲說。「曉芙，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我－－」他困難的吐出一句話來。「或者還有個機會，我能重建幸福。」「重建？」曉芙迷惘的。

　　「微珊。」他費力的說出這個名字。

　　「微珊！」曉芙輕呼，臉色有些發白。

　　飛帆轉開頭，走到窗子旁邊，用手支著窗格，望著窗外的街道。街上車子穿梭，來往如鯽，車燈在暗夜中連成一條條的光帶。他不敢看曉芙，只死瞪著那些車子，低聲說了一句：「我從來不敢問，她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曉芙和冠群交換了一個視線。「我想，事情已經過去了。不至於了吧！但是，我不知道。」

　　「你難道沒有她的消息？」飛帆的手握著拳，手指上的青筋都凸了出來，他的聲音卻是沉靜的。「她好嗎？她在什麼地方？」「你都不知道？」曉芙無力的問。

　　「我不敢去知道。」「她－－」曉芙掙扎著說：「她很好，她又結婚了，三年前結的婚，對方是個物理博士。」

　　「哦。」飛帆閉上眼睛，那些閃爍的車燈使他暈眩。他的背脊挺直，身體僵硬如一尊塑像。「她總算有了個好歸宿！她在什麼地方？台灣嗎？」「不。她和她父母、全家移民到巴西，是在巴西結的婚。」一段短短的沉寂。飛帆睜開眼睛來，那些車燈仍然在閃爍，街車仍然在奔馳。人們，都在忙些什麼？那些坐在車裡的人，都要趕到什麼地方去？他抬頭去看黑夜的天空，幾點疏星在對他冷冷的眨著眼睛他心底有個小聲音在重複的說著：

　　「幻滅，幻滅，幻滅－－」

　　是的，幻滅。這種徹底的幻滅感會讓人發瘋，會讓人從心底寒冷到四肢百骸。永遠堅強的顧飛帆！永遠面對挑戰的顧飛帆正在絕望的浪潮中載沉載浮。不行！他深呼吸。必須擺脫這些，必須擺脫這種絕望，否則，他立刻就會精神崩潰！他驀的回過身子來，正視著冠群和曉芙。

　　「冠群，你還沒喝到茶。」他說。

　　「算了！」冠群懊惱而急促的接口：「我改天再來喝吧！曉芙，走了！」「等一下！」飛帆很快的說：「我家裡雖然沒有茶，但是，在台北，要找個喝茶的地方太多了！」他抓起沙發上的西裝上衣。「走吧！我請你們去一個地方，可以喝茶，喝咖啡，喝果汁，還可以打掉太空飛碟，打到你有成就感為止！」「你在說些什麼？」曉芙不解的問，一面關心的研究著飛帆，後者的臉色已恢復了平靜，除了眼珠特別黑，黑得像夜，深不見底之外，他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你要帶我們去哪裡？」

　　「斜陽谷。」飛帆笑了笑，望著冠群。「不要以為是什麼山谷之類，那是一家咖啡館。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斜陽谷，是從－－你弟弟亞沛那兒聽來的。最近，我有很多晚上，都消磨在那家咖啡館裡。」「哦？」冠群有些好奇。「那咖啡館有什麼特別嗎？亞沛去的地方，不可能有多奇妙。」

　　「確實，那兒並不奇妙。」飛帆自嘲的笑了笑。「那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廳，在那兒，你們可以喝到茶，我呢，可以發洩一些鬱悶之氣。」「我從不知道什麼咖啡廳可以讓人發洩鬱悶。」曉芙轉動著眼珠，眼光明亮。「但是，我猜到那咖啡廳裡有什麼東西了。」

　　「什麼東西？」冠群追問。

　　「最近才流行起來的玩意：電動玩具！」

　　「曉芙，」飛帆讚賞的說：「你是個天才！」

　　「電動玩具？」冠群怪叫著：「飛帆，你不是說，你迷上電動玩具了吧？那是小孩子做的事！」

　　「我確實說，我迷上了電動玩具，那並不是小孩子做的事。」飛帆從桌上拿起汽車鑰匙。「我跟你打賭，當你在打那些小蜜蜂的時候，你只一心一意要射掉那些飛舞的東西，而沒有心思想別的。」「老天！」冠群嘆著氣。「從打老虎到打蜜蜂，你可走了一條漫長的路！」「相當漫長，而且，是極端的不同。」

　　他們走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進入電梯以後，冠群還在那兒嘰哩咕嚕的抗議：「電動玩具！飛帆，你簡直是墮落了，墮落得一塌糊塗！我真不相信你會去玩一個玩具！你不要讓我輕視你，打老虎的顧飛帆去玩電動玩具！」

　　「你儘管輕視！」飛帆說，沉吟的看著他。「那些機器在進攻人性的弱點，每一種機器是一種挑戰－－」

　　「我以為，你的挑戰都在生命裡。」

　　顧飛帆嘴角的肌肉僵硬了一下，眼珠更黑更深更陰暗了。他們走出電梯，走向大廈停車場，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天上飄起毛毛雨來了。空氣裡有著寒意，風吹過來是蕭瑟而清涼的，涼得讓人的心境也淒冷起來。

　　一直走到車邊，打開了車門，顧飛帆才回過頭去，對冠群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

　　「如果我以後的生命裡，只要面對機器的挑戰，那就是我的福氣了！」曉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說話。

　　「你為什麼搖頭？」飛帆問。

　　「你還太年輕了。」曉芙說：「你的一切，都那麼奇怪，命中注定，你一生要面對挑戰。飛帆，我可以預言，你生命裡，還有無數的挑戰！」「請你別咒我！」飛帆鑽進駕駛座，讓冠群夫婦都擠在他身邊的位子坐下，他一面發動車子，一面輕聲說：「夠了。我不希望再發生任何事故。我可以面對機器、叢林、野獸－－只要不是人。」「不是女人。」曉芙加了一句。

　　飛帆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扭開了雨刷，雨絲紛紛飄落在玻璃窗上，雨刷再把那些細碎的小水珠一掃而空，周而復始，雨刷做著同樣的工作。飛帆搖頭低嘆，很多人，也像雨刷一樣，不是嗎？車子駛上了街道，加入了那些來往穿梭、勿忙奔馳的車海裡。

第三章

　　那些電動玩具的發明人一定是天才。

　　電動玩具忽然間就在台灣流行起來了，連百貨公司、超級市場、餐廳－－很多地方都會放上一兩台，以供客人娛樂。它們所佔的面積不大，每一台都是個平面的小桌子，桌面是銀幕，銀幕上，會顯現不同的畫面，有的是飛碟，有的是怪鳥，有的是小精靈，有的是蜜蜂－－桌子旁邊有按鈕和操縱桿，你可以按動按鈕，發射子彈，再握住操縱桿，左右你自己火箭的方向。電動玩具的玩法大同小異，你射掉飛碟，你得分，飛碟也會還擊你，炸掉你的火箭。每次Ｇａｍｅ以三架火箭為單位，如果三架火箭都被炸掉，一個Ｇａｍｅ就結束。每個Ｇａｍｅ只要丟五塊錢的輔幣。所以，對任何人來講，它都不是一個花費很大的娛樂。但是，它卻引誘你一次又一次的玩下去。這晚，斜陽谷的生意並不很好。

　　天下著小雨，秋意已深。這種突然轉涼的天氣，人們大多待在家中。因此，斜陽谷的電動玩具桌，幾乎有一半是空著的。但是，在一個不受注意的角落裡，訪竹已經坐在那兒，面對一架「火鳥」，苦鬥了一個多小時了。火鳥以五十隻鳥為一個攻擊目標，打完五十隻鳥，又會出來五十隻鳥，再打完，它再出來－－每次出來的方向、隊伍、形狀－－都不相同。訪竹一面射擊，就一面在想，這發明家一定還有點藝術天才，因為，那些鳥撲著翅膀飛來，五顏六色，忽而成行，忽而分散，忽而繞圈子，忽而俯衝攻擊－－每個顯像都是一幅畫。有時，她停止攻擊，只是呆呆的研究它們，看它們變戲法似的飛來飛去，驚奇著那電腦的「智慧」，更驚奇於「人腦」，怎會去創造出這些「電腦」？今晚，她原來的計劃並不是一個人來玩的。訪萍和亞沛說好了一起來玩，但是，臨時，亞沛又提議去看電影，那影片訪竹已和同學看過了，不願再看，於是，她落了單。事實上，近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訪竹心裡有數，一個男孩和兩個女孩在一起玩，總有一個會變成多餘的。她並不在乎成為多餘的一個。亞沛在她心中，只是個「中性」朋友，所謂「中性」，是引不起「異性」的觸電感的。而且，許多時候，她覺得「孤獨」也是一種享受，你可以坐在那兒，不受任何打攪，而讓思想在窗外，在原野，在英國的大草原，或在古希臘的神殿中奔馳。這滋味也是很好的。「思想」是每個人最大的寶藏，沒有人能侵佔的寶藏。訪竹很珍惜這份寶藏，雖然，偶爾，她也會對它生氣，當一些冷雨敲窗，長夜漫漫，她看完了所有的小說，而又睡不著覺的時候。

　　銀幕上出現了一隻藍色大怪鳥，搖搖擺擺像喝醉了酒的老頭，蹣跚著跋涉在黑色的天幕上。訪竹瞪著它，看它遲緩而笨拙的行動－－她的手指壓在按鈕上，卻沒有發射子彈，她在找尋那大怪鳥的眼睛，它有眼睛，真的。她看得出神，「轟」然一聲，怪鳥撞上了火箭，來了個「同歸於盡」。她搖搖頭，對那大藍鳥居然萌出一絲敬意，它那下墜的一剎那，簡直「壯烈」！斜陽谷的電動門開了，有人進來。咖啡廳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訪竹下意識的抬起頭來，不經心的對那幾個走進來的客人掃了一眼。立刻，她心中微微一跳，她認出了他！那個有對「奧瑪雪瑞夫」的眼睛的男人！他真的接受了她的建議，來這兒找成就感了？

　　同時，顧飛帆一進門就看到了訪竹。雖然她是坐在一個角落中，雖然斜陽谷的燈光並不明亮，雖然室內還氤氳著一層煙－－客人大都抽煙，空氣中總是煙霧濛濛的。但是，她坐在那兒，偏分的長髮一直垂到腰際，白皙的面頰帶著種「遺世獨立」的幽靜，穿了件純白色的洋裝，脖子上繫了條小小的紅紗巾－－她坐在那兒，安詳自如，飄然寧靜，卻像個發光體般璀璨，散發著某種難以描述的韻味－－屬於青春的，屬於女性的，屬於楚楚動人的那種輕靈。忽然，他心裡閃過一個思想。他頓時明白她何以吸引他了。她多像十年前的微珊！不是面貌長得像，而是那種韻味，那種你永遠無法具體描寫出來的韻味！他的眼光和她的幾乎是立刻就接觸了。訪竹的眼睛閃耀了一下，對他微微一笑。他不由自主的還了她一個微笑，轉頭望著冠群夫婦。「冠群，咱們碰到熟人了。那邊那位小姐，你們應該認識的。」

　　冠群和曉芙對訪竹看了過來。

　　「噢，」冠群說：「是紀家的女孩！」他看曉芙，解釋著：「記得嗎？在爸媽那兒見過，是亞沛的朋友！」

　　曉芙不太認識訪竹。她和冠群婚後就組織了小家庭，沒有和公婆住在一起。工業社會人人都忙，到婆家拜訪成了每星期的例行公事。只有星期天，他們才去公婆家，而星期天，亞沛是很少在家的。但是，她知道亞沛和紀家來往密切，因為紀家有一對如花似玉的姐妹花！

　　他們本能的走向訪竹。訪竹站了起來，她身材修長，亭亭玉立。她望著冠群夫婦，哈，真巧，是亞沛的哥哥嫂嫂。不過，再想想，實在沒什麼「巧」，顧飛帆本就是亞沛帶來的，本就是何冠群的朋友呀。「你們也來玩電動玩具？還是只來喝咖啡？」她問，眼光轉向飛帆，微笑柔柔的隱在眼底。「你真的來了！」她說。

　　「事實上，我來過很多很多次了。」飛帆坦白的說，面對訪竹，後者眼底那簇小火花又引起他那股近乎心痛的感覺。「你推薦了我這個地方，我發現你自己並不常來，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你。」「我常在下午來。」她說：「下課以後，和同學一起來玩。」「哦，你還在念書？什麼學校？」

　　「在輔仁，明年就畢業了。」

　　冠群和曉芙在隔壁一桌坐了下來，那桌面是一台小蜜蜂，許許多多蜜蜂狀的小飛碟排隊似的排在那兒。冠群對電動玩具沒興趣，只是望著訪竹，奇怪亞沛那兒去了？「亞沛沒和你在一起？」他率直的問。

　　「他和訪萍看電影去了。」訪竹笑笑。「他們去看『再見女郎』，我已經看過了。」「哦。」冠群應著，看樣子，亞沛終於在姐妹中有所抉擇，否則，他不會丟下姐姐和妹妹看電影。

　　飛帆在想同一個問題，心裡有些淡淡的歉然。是他給亞沛出的主意，是他勸亞沛選擇妹妹，為什麼？他也不明白，他只是直覺的認為訪萍的個性隨和，不拘小節，和亞沛比較相配。而訪竹－－訪竹是一首李商隱的詩；費解，神奇，深奧，而清靈無比。他在訪竹對面坐了下來，訪竹也坐回位子上，望著桌面的「火鳥」。她的「火箭」都被「火鳥」炸光了。現在，銀幕上，火鳥正在自己表演，飛翔、投彈、旋轉、爆炸。亞沛看看她，看看「火鳥」，歉然的想著，是他讓她這樣孤獨的坐在這兒面對一架機器的嗎？不。他立刻獲得了答案，她沒有失落什麼，她那麼安詳自如，那麼坦蕩蕩，又那麼幽靜。他幾乎有些嫉妒她的「飄然」，如此年輕！想必，從未嘗過「愁滋味」。「喂，飛帆，」曉芙在隔壁一桌喊，兩張桌子靠得很近，他們幾乎是坐在一塊兒，她正拿著飲料單研究，侍者在一邊等著。「你要喝什麼？」「哦。」飛帆醒悟過來，面對侍者。「給我一杯黑咖啡。冠群，你喝茶，是嗎？曉芙－－」

　　「我要杯番茄汁。」曉芙接口，注意到訪竹面前的杯子已經空了。「紀小姐，你呢？」

　　訪竹有些訝異的看了曉芙一眼，對侍者說：

　　「再給我一杯柳丁汁。」

　　然後，她又望向曉芙。

　　「叫我訪竹。」她說：「如果你叫我紀小姐，我會弄糊塗，不知道你在叫誰。」曉芙注視訪竹。是了，訪竹，這是她的名字，她妹妹叫訪萍。曉芙望著那張年輕的臉龐，那大而靈秀的眸子，那對眼睛多嫵媚！嫵媚得好像可以滴出水來－她奇怪，這樣的女孩子會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她更奇怪，亞沛怎麼放過了她？難道妹妹更加可人？「好的，訪竹。」她微笑的說：「不要讓我們打擾了你，你繼續玩吧！」「喂，」冠群被桌面那一群小蜜蜂吸引了。「這玩意怎麼玩呀？」「你要先去換五塊錢的銅輔幣。」飛帆說：「丟一個，你有三架火箭，如果能打到七千分以上，加一架火箭！來，讓我示範給你看。」飛帆從口袋裡找出幾個輔幣，把冠群擠往一邊，他丟下輔幣，開始射擊。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子彈從火箭口連串的射出來，小蜜蜂一隻隻呻吟著消失在星光點點的天幕上。一些蜜蜂俯衝下來，帶來無數子彈，掃射著火箭，火箭靈敏的迴避，打完了所有蜜蜂。新的一面「蜜蜂陣」又出來了，啾啾啾，火箭再度的攻擊，嗯嗯嗯，蜜蜂再度的消滅－－曉芙和冠群看呆了。終於，一隻黃蜜蜂帶著兩個紅守龍迅速的衝過來，火箭閃避不及，轟然爆炸。

　　一個Ｇａｍｅ玩完，飛帆打了一萬七千分。

　　訪竹望著他玩，等他玩完了。訪竹看著他。

　　「你確實常常玩，」她說：「你不是生手了。」

　　「你能打多少分？」飛帆問。

　　「不一定。」訪竹玩弄著手裡的幾個輔幣。「玩這個，需要熟練、技巧，加上運氣，才能打高分，缺一而不可。」

　　「你來試一下好嗎？」曉芙說。

　　「好，我試試看。」訪竹開始玩。子彈箭一般的射擊，啾啾啾－－居然彈無虛發，領隊的黃蜜蜂帶著兩個紅守蘢下來了，槍林彈雨中，訪竹先射掉紅的，再射黃的，銀幕上映出八○○的數字。訪竹解釋著：「如果你先射中兩隻紅的，再射黃的，加八○○分，要打出高分，必須這樣打。」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射了一個八百分。

　　「可是，」曉芙說：「那黃蜜蜂一飛起來就會丟炸彈呀！」「是的，所以你要冒險。」訪竹說：「發明這玩意的人對人性的弱點早就抓住了。往往，被射殺只因為貪心。」她邊說邊射擊，已打到第七面旗子了，銀幕的右下角，一列的排出七面小紅旗子，非常好看。「這是一個冒險，追殺，衝刺，死亡－－的遊戲。」她抬頭看了飛帆一眼。「像人生，是不是？」

　　飛帆怔了怔，不太信任的看她。她微笑著垂下睫毛去，繼續追殺那些小蜜蜂，態度從容而鎮定。他不相信的看著那低垂的睫毛，這只是個小女孩！這真的只是個不解人生的小女孩嗎？「我每次玩這個，」訪竹邊說邊玩。「就覺得不是我在玩它，而是它在玩我。因為，最後，永遠是它勝利，不是我勝利。那些蜜蜂不是獵獲物，我才是。」她又打了一個八百分。「但是，我仍然喜歡玩它，喜歡打出八百分的那種征服感和成就感，即使被那黃老頭撞死，也有雖敗猶榮的感覺，很壯烈－－」轟然一聲，她的火箭真的「壯烈成仁」了。她笑了。一個Ｇａｍｅ結束，她拿了四萬八千多分。

　　「噢，」冠群大感興趣。「這很容易嘛！我換銅板去！最高能打多少分？」「我聽說，」訪竹回答。「有人打過三十萬分，不過我不太相信，我自己，打過七萬分！」

　　「七萬！」飛帆瞪著她。「你一定在這上面耗費過很多時間！」訪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桌子上，端起那杯剛送來的柳丁汁，她啜了一口。她的嘴型小巧玲瓏，帶著天然的紅潤。她的面頰，因為剛剛的「戰鬥」而泛著微紅。她喝著果汁，沒看他，輕輕的說：「是消耗了很多時間。有時，覺得自己很傻，怎麼會和一架機器纏鬥不休。不過－－」她頓了頓，眼光迷迷濛濛起來。「時間是很多的。每個人打發時間的方法不同，有人－－去印度打老虎，有人在咖啡廳打火鳥。」

　　他銳利的盯著她。她抬起眼睛靜靜的迎視著他。

　　「你今晚很愛說話，」他說：「上次，我見到你的時候，好長一段時間，都以為你是啞巴！」「哦，是嗎？」她有點驚覺，側著頭沉思起來。真的，今晚，自己有些反常。為什麼說了那麼多話？為什麼把許多深藏在內心的感覺都說了出來？平常，自己確實是不愛說話的，尤其在「陌生人」面前。陌生人？她凝視飛帆，他是個陌生人嗎？好像是的，好像不是－－好像在幾千幾萬年前的遠古時代裡，她和他認識過－－算了，她猛的搖頭，想起紅樓夢中，寶玉初見黛玉，說：「這位妹妹我認識！」她的臉驀的發起燒來，她相信自己一定臉紅了。為了掩飾那心中那突發的、莫名其妙的羞澀，她低下頭去，很快的說：「我們來對玩一盤火鳥吧！輸的人付帳！」

　　他盯著她的臉，為什麼她的臉忽然紅得像火鳥？那雙頰的嫣紅再度牽扯了他心臟上的某根神經，他不喜歡自己那種類似悸動的感覺，這種感覺，只對微珊發生過。微珊，嫁了！微珊，嫁了！嫁了！嫁了！他也低下頭去。訪竹的火箭正在毫不留情的屠殺著一群飛雁。

　　隔壁桌上，冠群和曉芙早已玩起小蜜蜂來。冠群的火箭一再被擊滅。轟轟之聲不絕於耳，同時，冠群忘形的在那兒又吼又叫：「又炸掉了！又炸掉了！見鬼！它們會撞我！見鬼，怎麼滿場亂飛？哎呀，不得了！哎呀－－全飛起來了－－打死你！打死你！哎呀－－他媽的，又炸掉了！」

　　「冠群，」曉芙說：「你怎麼玩得毫無風度？你那麼用力幹什麼？把桌子都快掀了！」「輪到你了，」冠群說：「看看你的風度如何？」

　　訪竹聽著，似笑非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打電動玩具的各種「風度」，她都見識過了。不知道顧飛帆的風度如何？想到這兒，她微一分心，一隻「螢火蟲」炸掉了她的第一枚火箭。她看看分數，才兩千多分，最近，她從沒有玩過這麼低的分數。輪到顧飛帆了。他開始發射子彈，很準，很穩，很專注－－他打掉了第一面的五十隻鳥，加了一千分，已超過訪竹的分數。訪竹注視著他的手，那是一雙穩定，有力，手指修長的手。她有些眩惑，這樣的手該屬於藝術家的，絕不是一個狩獵者，或是－－流浪者。她把眼光從他的手悄然移向他的眉端輕蹙的眉端，有著濃濃的落寞。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哈安瑙小姐」中的男主角－－理察。不知道面前這個男人，有沒有失去過他的哈安瑙？哦，不會！他結過三次婚。一個結過三次婚的男人，如果不是太多情，必定是太無情！「想什麼？」他打斷了她的思潮。「該你了。」

　　「哦。」她又臉紅了，慌張的去發射她的子彈。

　　他們玩了將近兩小時，幾乎是勢均力敵。然後，訪竹看看手錶，居然十點多鐘了，再不回家，媽媽會訴說一個晚上。她回頭看看冠群夫婦，冠群正玩得面紅耳赤，激動無比，那操縱桿差不多要被他拔斷了，他嘴裡就沒停過咒罵和低吼：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哎呀！就剩這一隻，怎麼打不死！你瞧你瞧，它把我撞死了，它還停在那兒扇翅膀，對著我笑！你瞧你瞧！它真的在笑－－」

　　看他玩得那麼起勁，訪竹對飛帆說：

　　「我要先走一步了，你們繼續玩吧，我回去晚了，媽媽爸爸會說話。」「噢！」飛帆看看錶。「我們也該走了！」

　　曉芙去抓桌上的皮包。

　　「夠了，冠群，走吧！」

　　「不行，不行！」冠群死盯著那些蜜蜂。「我不走，我和它們幹上了！曉芙，你坐下別動，看我射那隻黃老頭！飛帆，你要走你先走－－哎呀！糟糕－－」

　　飛帆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冠群，微笑著。

　　「冠群，這是孩子玩的玩意兒！」

　　「少廢話！」冠群頭也不抬的說，又投下五塊錢。

　　「冠群，你簡直墜落了！」飛帆繼續說：「墜落得一塌糊塗，別讓我輕視你－－」「你走你走！」冠群對他不耐煩的揮揮手，忙不迭的又去發射他的子彈。「瞧！就是你在一旁多嘴，害我被炸掉了！」

　　曉芙抬頭看看飛帆，唇邊浮起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笑容，對飛帆聳聳肩。「這人玩瘋了！」她說：「他玩不好還會遷怒呢！你先走吧，我們再玩一會兒。」「噢，」訪竹慌忙對飛帆說：「你們儘管留下來玩，不要因為我要走而影響你們！」「我已經玩夠了！」飛帆看著她。「我送你回去，外面在下雨。」「不用，真的不用－－」

　　「我很願意送！」飛帆認真的說，注視著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我的車就停在門口！」

　　她沒有再拒絕。他們走出斜陽谷，外面的雨已經很大了，街道被雨水洗的發亮，街車也稀疏了。斜陽谷的霓虹招牌兀自在夜色中閃爍。訪竹和飛帆上了車。飛帆發動車子，回頭再看了看那霓虹招牌。「斜陽谷，很奇怪的名字，是不是？」他說。

　　「可能是取自一首歌，歌名『問斜陽』。」

　　「問斜陽？」他楞了楞。「沒聽過，歌裡說些什麼？」

　　她沉思了一會兒。「問斜陽，你既已升起，為何沉落？」她清脆的，喃喃的唸。她的聲音婉轉動人：「問斜陽，你看過多少悲歡離合？問斜陽，你為誰發光，為誰隱沒？問斜陽－－」

　　她停住了，不再唸下去。

　　他被那歌詞深深感動。

　　他回頭看她，她眼裡閃著淚光。

　　他驀的心慌而詫異，急促的問：

　　「怎麼了？」「別管我！」她輕聲說：「一本好書，一支好歌，一首好詩，一幅好畫－－都會讓我掉眼淚。訪萍說我是呆子，我有些傻氣，你不用管我！」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繼續開著車。

　　「歌詞的後一半呢？」他柔聲說：「能唸給我聽嗎？」「改一天，」她低語、淚珠在睫毛上輕顫。「我會寫給你。」

　　他再看她一眼，沒說話。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下意識的咬緊了牙根；改一天，他心想，我會怕見你！

第四章

　　「問斜陽，你既已升起，為何沉落？

　　問斜陽，你看過多少悲歡離合？

　　問斜陽，你為誰發光，為誰隱沒？

　　問斜陽，你燦爛明亮，為何短促？

　　問斜陽，問斜陽，問斜陽，

　　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問斜陽，你由東而西，為誰忙碌？

　　問斜陽，你朝升暮落，為誰匆促？

　　問斜陽，你自來自去，可曾留戀？

　　問斜陽，你閃亮如此，誰能抓住？

　　問斜陽，問斜陽，問斜陽，

　　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訪竹寫下了這支歌，她反覆的唸著那歌詞，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淒惻之感。她知道自己不該有這種感覺，短暫的二十年生命中，有父母的呵護，哥哥的照顧，妹妹的笑語呢喃，同學們的喜愛－－和那些男生的追求－－她是過得很幸福的，雖然「幸福」兩個字並不包括絕對的「滿足」，因為人的心靈，總有那麼些空隙，是「若有所失」，而又「若有所求」的！她托著下巴，望著桌上的鏇燈，一燈熒熒，萬籟俱寂。窗外的月色很好，前幾日的雨霧早已被陽光掃去。月光灑在窗帘上，是一片朦朧的、發亮的白。這樣的夜，是不該一個人待在小屋裡的，她傾聽了一下，客廳裡，亞沛和訪萍的嘻笑聲依然喧鬧。「我絕不看科學幻想片！」訪萍在嚷：「也不看恐怖片！只有一部電影可看：加州套房！」

　　「好小姐，」亞沛的聲音裡有遷就，有祈求。「我們先出去，再慢慢研究看什麼電影好不好？」

　　訪竹微笑起來，看樣子，亞沛可不在乎看什麼電影，他只在乎和訪萍出去單獨相處，離開父母的監視。瞧，這就是人生！有時，她代父母悲哀，把孩子一個個一手捧大，再去交給別人。一代一代，永遠在做重複的事！

　　「問斜陽，」她喃喃自語：「你朝升暮落，為何重複？問斜陽，年年歲歲，你迎接了多少英雄人物？又送走了多少英雄人物？」她笑了。這是在抄襲「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的思想。你瞧，書不能看太多，它們會佔據你的思想，讓你不知不覺的受影響。她最近，那種「不滿足感」大概就發生在書看得太多吧！她的人生已夠充實，那份婉轉的惻然和「孤獨」感從何而來？準是書看得太多！她每次看書，都會把自己幻化為書中人物，為他們的笑而笑，為他們的哭而耶

　　訪竹咬著筆尖，正沉思著，訪萍忽然推開房門，一陣風般捲了進來，急匆匆的說：

　　「訪竹，我要出去，你那件白色外套借給我穿好不好？你瞧，我穿了件粉紅衣裳，總不能配我那件咖啡色的外套吧？」

　　訪竹點頭。第一次發現大而化之的訪萍，居然也會對衣服的「配色」要求起來了。怪不得古人有「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的句子，看樣子，大局已定，亞沛畢竟打勝了訪萍學校裡那些男生。「你自己拿，在衣櫥裡。」

　　訪萍打開衣櫥，拿出那件白外套。奇怪，年輕女孩都喜歡嬌艷的顏色，偏偏訪竹的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她把外套拎在手上，關上櫥門。返身就預備跑出去，忽然，她停住了，轉頭看訪竹，燈下的訪竹，臉上有那樣一抹陌生的「寂寞」。她怔了怔，歉疚、關懷、憐愛－－的心情一湧而上。她不知道，訪竹是不是也喜歡亞沛？姐姐永遠是個謎，是深藏不露的。「訪竹，」她直率的說：「你自己要不要穿？」

　　「哦，」訪竹微微一怔。「我－－今晚並不打算出門，快期中考了，我想準備一下功課。」

　　訪萍看了她一會兒。「訪竹，你和我們一起去吧！我們要看電影，加州套房，聽說是有名的電影，提名金像獎的！」

　　「噢，我看過了。」「你怎麼什麼電影都看過了？和誰看的？」

　　和誰看的？訪竹的臉驀然一紅。那是打電動玩具之後的第三天吧，她又在斜陽谷遇到飛帆，那次又是晚上。其實，她很少晚上去斜陽谷，不知怎的，那晚心血來潮，就去了。不知怎的，他也會在那兒－－一個人。那晚他們兩個打得都很差，於是，他提議去看電影。他們看了加州套房，看完，他立刻送她回了家。整個過程，都很單調，他不大說話，她也沒說什麼。就這樣，沒什麼詩意，沒什麼特別，只是看了一場電影！「和－－同學去的。」她回答，不明白為什麼要對妹妹撒謊！「那麼，」訪萍遲疑了一會兒。「我們不要去看電影，我們去玩點別的－－」「你去吧！」訪竹微笑起來。「我不去夾蘿蔔乾！」

　　「訪竹！」訪萍的臉紅了。

　　外面客廳裡，亞沛已經在不耐煩的喊了起來：

　　「訪萍，要遲到了，片頭已經看不到了！再晚去，男女主角快從認識變成結婚了！」

　　「去吧！快去吧！」訪竹催促著訪萍。

　　訪萍略一猶豫，摔了一下頭，挺瀟灑的。

　　「我晚上回來有話和你談！」她說，拿著白外套，往屋外衝去。客廳裡再一陣喧鬧，醉山在叮囑不可以晚回家，明霞在叮囑別吃攤子上東西，當心吃壞肚子－－哎，天下父母心！終於，安靜了。訪萍和亞沛都走了。訪槐今晚有節目，根本沒回家吃晚飯。再一會兒，電視機開了，有位歌星在唱「不了情」：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錯，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風裡的擁抱。

　　－－－－－－－－－－」

　　她傾聽著，再看看桌上那首「問斜陽」。忽然間，她覺得再也坐不住了，覺得那種「若有所求」的感覺把她強烈的抓住了。她無法坐在這兒面對一盞孤燈，也無法把自己放到課本裡去。尤其，那歌星正纏綿的唱著：

　　「它重複你的叮嚀，一聲聲，忘了，忘了！

　　它低訴我的衷曲，一聲聲，難了，難了！

　　－－－－－－－－－」

　　好歌詞，她想。好一句忘了，忘了！好一句難了！難了！她吸口氣，突然站起身來，抓起桌上的「問斜陽」。她走到櫥邊，打開衣櫥找外套，才想起心愛的白外套已給訪萍拿走了。她拿了另一件全黑的，好在自己今天穿的也是一身黑。穿上外套，她把歌詞放在口袋中，走出臥室，到了客廳。

　　明霞從電視上轉向訪竹。

　　「怎麼，你也要出去？」她詫異的問。

　　「去－－找同學研究一下功課。」她說，又撒謊了。

　　「不會用電話研究嗎？」明霞敏銳的反應。「一定要親自去？」「好了，明霞。」醉山打了圓場，寵愛的看了訪竹一眼。這孩子已經太乖了，乖得讓人心疼。何必再拘束她呢？年輕人應該有她們自己的天地。二十歲的孩子不屬於一間斗室。「去吧，訪竹，早去早回！」「好的，爸爸。」訪竹順從的回答。「等會兒見，媽！我走了！」她穿上鞋子，走出大門，進入電梯。

　　幾分鐘後，她已經站在大街上了。街上，車來車往，永遠繁華。月光被街燈衝淡，變得無精打采了。她抬頭看看月亮，快要月圓了，用慣了陽曆，她從不知道陰曆的月日。看那明月將圓，她倒對於中國人的農曆頗覺有理，應該是十四、五吧！她想，把眼光從月亮上調回來，她才有一陣迷惘，去哪兒？她出門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要去那兒？斜陽谷嗎？她臉上燥熱。或者，潛意識裡，她是想去斜陽谷的，去找一個「偶然」。為什麼？她有些生氣的問自己，為什麼要找「偶然」？為什麼要找「巧合」？他不會晚晚去斜陽谷，除非他也在找「偶然」和「巧合」！她心中怦然一跳，會嗎？他會嗎？她想起看電影那個晚上。不，他不會。

　　她搖搖頭，在街上無目的的閒逛。

　　他對她沒什麼意義，她模糊的想。只因為他有個「謎」一樣的過去，有對「奧瑪雪瑞夫」的眼睛才會引起她的注意。她在他身上從沒找到過什麼優點，從沒發掘到過什麼寶藏。不過－－她遲疑的站住了，前面有個公共電話亭。不過－－自己真「發掘」過他嗎？

　　她不知道為什麼走進了電話亭。

　　瞪著電話機，她發現不知道要打什麼號碼。

　　她拿起那本剛換新的電話號碼簿，開始找尋。

　　杜、趙、陳、劉、顧－－有了！顧－－他不會登記號碼的。她順序找下去，越找，心中就越泛起一股渴望，給我號碼！給我號碼！你一定要登記！你非登記不可！但是－－找完了所有姓顧的，沒有顧飛帆！她失望的呼出一口氣。他真的沒登記！居然沒登記！她預備闔起電話簿，但，她突然看到用「顧宅」為名義登記的號碼，數一數，有十三個顧宅！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字，但是，管他呢！她突然有種「非做不可」的決心，就像她面對蜜蜂陣，而非要打掉不可一樣。她開始從第一個「顧宅」撥號。

　　「請問，有沒有一位顧飛帆先生？沒有？噢，對不起，打錯了！」再撥第二個，又錯了。第三個，還是錯了。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她的聲音越來越軟弱，失望感越來越強烈的抓住了她，除了失望感，還有挫敗感。而且，她是更加更加莫名其妙的想打通這個電話了！

　　第十二個了。她已放棄希望了，心中冷澀而酸楚，手指冷冰冰的，心中更冷。「喂，那一位？」對方那熟悉的聲音驀然傳來，「我是顧飛帆－－」淚水倏然衝進她的眼眶，她不信任的聽著那聲音，重重的吸氣，居然說不出話來了。

　　「喂？」對方懷疑的在問：「是誰？曉芙嗎？別開玩笑？怎麼不說話？－－不說話我就掛斷了！」

　　「不不！」她急促的低呼出來，聲音哽塞。「是我，紀訪竹。」她懷疑他還知不知道紀訪竹是誰。

　　果然，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

　　「哦，訪竹，」飛帆終於開了口。「你在那裡？斜陽谷嗎？」

　　「不！我不在斜陽谷，我在街邊上。」

　　「街邊上？」他不安而困惑。「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你在街邊上做什麼？」「我想－－來看你！」她衝口而出，二十年來，她從沒做過如此魯莽而大膽的事。「告訴我你的地址！」

　　對方又沉默了，她的心臟怦怦亂跳，呼吸急促。他一定驚愕極了，他一定認為她是不知羞的，他一定從開始就把她當小孩子，他一定被她嚇住了－－

　　「我－－」她囁嚅著，顫抖著說：「只是－－想把那首『問斜陽』的歌給你送來！」

　　「告訴我你在那兒，我來接你！」他終於說話了。是她多心嗎？她感到他語氣中的勉強。

　　「不要麻煩了，只要告訴我你的地址。」

　　「好吧！」他說了：「忠孝東路雲峰大廈十一樓Ａ。知不知道？很容易找。」「好，我馬上來！」掛斷電話，她走出電話亭，腿還是軟的，心還在跳，臉頰還在發燙，她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半小時以後，她已經置身在飛帆那講究而空曠的大客廳裡了。他凝視她，讓她坐進沙發。她逃避什麼似的環室四顧，空空的牆，空空的架子，空空的桌面，空空的沙發－－她望向他，兩人的目光接觸了；空空的顧飛帆！

　　飛帆挺立在那兒，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擠不出來。怎麼回事？他怕這個女孩的眼丕那樣柔媚，那樣明澈，那樣了然，那樣洞察到他內心去。他深深吸氣，振作的挺了挺背脊。

　　「你要喝點什麼？」他問。

　　「你有什麼？」她反問。

　　他楞了楞。茶葉，仍然忘了買，開水，仍然沒有燒。

　　「冰箱裡有香吉士，行嗎？」

　　「行。」他給了她一杯香吉士。自己倒了一小杯白蘭地，喝酒是在國外養成的習慣。他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人四目相矚，有好一會兒，誰都沒開口，只是靜靜的研究著對方。空氣裡有某種危險的東西在醞釀，某種飛帆熟悉的東西－－不要！他心裡冒出一句無聲的吶喊，這吶喊立刻震醒了他。他咬咬牙根，找出一句話來：

　　「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我查電話號碼簿。」「哦？」他懷疑的。「我好像沒登記名字。」「是的。」她坦白的說，手裡緊捧著那杯香吉士。她的目光不再看他，而看著杯子。「你登記的是顧宅。你知道有多少個顧宅嗎？十三個！你是第十二個！」

　　他緊緊的瞪著她，心臟怦然擂動。啜了一口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費力的把心神轉向別處去。

　　「你要給我的歌詞呢？」

　　她放下香吉士，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室內很熱，她脫下了外套，他看了她一眼，一襲黑衣，更襯出她皮膚的白皙，那面頰細柔嬌嫩，像樹枝上剛冒出的新葉；細嫩而且－－脆弱。脆弱而又－－帶著倔強有力的生命力。他再吸氣，倉促的低下頭去看那首「問斜陽」。

　　那歌詞深深的撼動了他。尤其最後那兩行：

　　「問斜陽，問斜陽，問斜陽，

　　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這竟像是在寫他呢！他再唸了一遍。訪竹很細心，歌詞上附著簡譜，他不由自主的隨著那譜輕輕的用口哨吹出調子來。她驚奇的看他，傾聽著，他的口哨吹得很好，很動人。他吹完了，她說：「你吹得很好，我以為，你不認得簡譜。」

　　「沒有人不認得簡譜！」他說。「知道嗎？我學過好一陣的音樂。我父親希望我當音樂家。六歲，我就開始學小提琴，你不知道學小提琴有多苦，我一直學到二十二歲。念大學期中，每到寒暑假，我就到餐廳去打工，拉小提琴賺外快，收入居然很不錯！」「後來呢？」她問。「後來，我父親去世了，工廠和事業都交給了我，我也發現自己永遠當不了柏格尼尼，就放棄了。」

　　「現在還拉嗎？」「拉給誰聽？」他反問，一絲自嘲的笑容浮上嘴角。「給印度的叢林聽？給我的獵狗聽？還是給那些衣不蔽體的印度人聽？」「你現在並不在印度。」

　　「是嗎？」他反問，望著她。

　　「是的。」她肯定的說，肯定而熱烈。「你回來了，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現在這一刻永遠是真實的。你回來了！在這兒，在這屋裡。沒有蠻荒，沒有叢林，沒有野獸和挫折－－」「你怎麼知道我受過挫折？」他打斷了她，眼神有些陰暗，兩小簇光芒在眼底的陰暗中閃動。

　　「一個離過三次婚的男人不可能沒遇到挫折！」她很快的說，幾乎沒經過思想和大腦。只為了－－她曾深陷在這問題中，代他設想過許多許多理由。「一個失敗的婚姻本身就是極大的挫折，別人頂多被挫折一次兩次，你居然連續三次！」

　　室內的溫暖似乎在一瞬間全消失了。空曠的房間驀然變成了冰般的寒冷。他的眉峰緊蹙，嘴唇蒼白，眼光死瞪著她，默然不語。她立刻後悔了！後悔而焦灼。她來這兒，並不是要說這些，她不是來刺探他，不是來碰痛他的傷口。她來－－送歌詞？僅僅是送歌詞嗎？不。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要來這兒，也不想去弄清楚它。現在，她只是急於彌補自己的失言，她的身子向前傾了傾，用舌頭舔著嘴唇，她急促而迫切的說：

　　「你生氣了。請你不要生氣，我們都會碰到挫折的，我從不認為挫折是恥辱。有時，我想，婚姻像考試，你只是一連考壞了好幾次－－」她住了口，他的眼光更深沉陰暗了。她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舉例不當，越說越錯，越解釋越糟糕。她一急之下，臉就漲紅了。空氣僵了片刻，然後，她深切的看他，乾脆坦白的、懇切的、真摯的問了出來。「告訴我你的故事。告訴我你的一切，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離三次婚？」

　　他盯著她。那懇摯的眼丕那動人的注視，那焦灼的、乞諒的聲音，那柔媚的、溫存的詢問，以及那女性的、甜美的青春！－－在在都震撼著他。他驚跳起來。不要！他心底又在瘋狂的吶喊了！不要！再也不要重來一次！再也不要！

　　他像被蜂子刺到般顫慄驚悚，很快的，他轉開身子，走到酒櫃邊去倒酒，他的聲音僵硬：

　　「你在做什麼？調查我的身世？」

　　「你明知道我不是。」她有些委屈，恨自己那麼拙於言辭。

　　「我的故事與你有關嗎？」他再問，聲音裡居然帶著挑舋的意味。「不，不是的－－」她不知該如何回答，臉頰更紅了，焦灼和難堪遍布眉梢眼底：「或者－－或者是的。」她語無倫次。「我－－我想，你很孤獨，很寂寞，你需要朋友，如果你把你那些事說出來，或者你會舒服很多。」

　　他猛的車轉身子，面對著她。「好吧，讓我告你！」他其勢洶洶的說：「讓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離了三次婚，因為我有結婚和離婚的嗜好，這世界上有殺人瘋子，也有離婚瘋子，我就是個離婚瘋子，行了嗎？」

　　「你－－你還在說氣話！」她被他嚇住了。「我來這兒，並沒有惡意－－」「我知道！」他打斷她，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帶著嘲弄，帶著諷刺。「你來這兒，因為我很寂寞，很孤獨，你要來安慰我，陪伴我，解除我的寂寞！」

　　她愕然的看他，目瞪口呆。

　　「你瞧！」他再說：「我顧某人怎麼逃得開艷遇？閉門家中坐，也會有美人天上來！」

　　她心中一陣銳痛，立即被大大的傷害了。被他的態度刺傷了，被他那嘲弄的笑刺傷了，被他那諷刺的、刻薄的話刺傷了。她的臉漲得通紅，接著就變白了。她緊盯他，想從他眼底讀出他內心真正的思想，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層深黝的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他隱在自己那黑暗的保護層裡，完全無意讓她看透他。

　　她猝然站起身來，想著在眼淚來臨之前，她必須離開這房間。她知道自己很愛哭，但是，她會為小說哭，為電影哭，為音樂哭－－卻不為自己哭，她不能哭！她打了十二通電話，她找上他的門，她得到了該得到的；輕視？傷害？侮辱？現在，她唯一能做的，是趕快離開這房間，永遠不要再來！

　　「我走了！」她急促的說，聲音震顫。「我來錯了，我不該打擾你！」她抓起外套，衝向門邊。他跳起來，飛快的攔在門前，他的背脊緊貼著門，他的身子挺直得像棵巨木，他眼底的保護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淒涼的凌厲。他的臉色變白了，嘴角的嘲笑已消失無蹤。但，他的表情極端的嚴肅、鄭重，而且森冷。「在你走以前，聽我說幾句話！」他啞聲說。

　　她站在那兒，被動的瞪著他。

　　「你是來錯了！」他清晰的，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對我完全沒有了解，只有好奇。我不是你心目裡的英雄，不是你小說中的男主角，不是任何好女孩夢想中的人物，如果你聰明就該遠遠的避開我－－」

　　「你－－你－－」她又羞又氣又愧又痛，各種複雜的情緒對她層層包圍，淚珠再也不受控制，衝進了眼眶，迷濛了她的視線：「你認為－－我是來追求你的嗎？」她憋著氣問。

　　「我認為，」他冷冷的答。「你錯誤的撥了那第十二個電話！」她如同挨了狠狠一棍。在她這一生裡，她從沒有像這一剎那間那樣狼狽、尷尬、羞慚和自卑。她睜大眼睛看他，淚珠沿著面頰滾下來。她心臟絞緊、絞緊，絞得她渾身痛楚。但是，她的頭腦卻清晰了，清晰得體會到自己的愚蠢、無知、魯莽、和幼稚。「顧飛帆，讓開！」她咬牙說：「讓我走！」

　　他往旁邊退了一步，緊繃著的臉顯得棱角更多了，那張臉確實不是女孩心目裡的男主角，他嚴峻得近乎冷酷。他不止讓開了，而且還為她打開了大門。

　　「再見！」他僵硬的說。

　　她再看了他一眼，就飛快的衝出了那房門，直奔向電梯間。她聽到他把房門砰然闔上，那關門的聲音震碎了她的心。她忽然淒楚的想到：他，顧飛帆，那個可惡的、殘忍的、冷酷的男人－－他把她那尚未成型的初戀砸得粉粉碎了，粉粉碎了，碎成了飛灰，隨著那夜風，飄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第五章

　　好一段時間，訪竹陷進一種前所未有的消沉裡。

　　上課，念書，放學，回家！－－她的生活變得十分規律化。每晚，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足不出戶。她不看電視，不看小說，也不出門，更不去打電動玩具。那家「斜陽谷」，她已足足半個月沒去過了。她常常放一張唱片－－隨便什麼唱片－－一聽就是一個晚上。也有時，她什麼都不做，就像呆子般凝視著那盞鏇燈，神思卻不知道飄遊何處。

　　她消沉，消沉到了近乎絕望的地步。

　　她這種變化，使全家都注意到，而且驚悸關懷起來。明霞數度闖進她房裡，不敢明問，怕那少女情懷，經過刺探更易受傷。她那母性的胸懷中，有個最恐懼的懷疑：一切因亞沛而起。姐妹兩個愛上同一個男孩是很普通的事，訪竹一向沉靜，不善表達感情，不像訪萍那樣直率瀟灑。而且，訪竹的消沉，和亞沛態度的明朗化，是差不多同時發生的事。一切很明顯，為了亞沛！明霞也曾輕撫著訪竹的頭髮、頸項。撫摸她那消瘦憔悴的面頰，低低的嘆息著說：

　　「訪竹，快樂起來！振作起來！看到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全家都心痛！」「哦，媽媽！」訪竹立刻把面頰埋進母親懷裡。哽塞著說：「不要為我操心！不要為我操心！我沒什麼，只是天氣的關係。」

　　見鬼的理由！明霞不說，心中更難受。女兒的淚水濕透了她的衣服，燙得她五臟六腑都為之灼痛。孩子啊！有什麼心事不能對母親說呢？是了，她能體會。這牽涉到自尊、面子、和那份姐妹之情。訪竹不能說，有多少苦她也不能說，她只能把眼淚往肚子裡吞。可憐的，可憐的，可憐的訪竹！

　　紀醉仙也非常煩惱，事業上的成功被女兒的愁苦完全衝淡了，尤其是他最喜愛的訪竹。私下裡，他和明霞數度討論，答案都只有一個：為了亞沛－－那該死的亞沛，他不會去追求別家的女兒，卻來擾亂紀家的生活！這種責難，使明霞啼笑皆非。她嘆著氣說：「公正一點，醉山。亞沛聰明能幹，年紀輕輕，已經當了工程師，人長得帥，脾氣又好－－這種男孩可遇而不可求。你無法期望有更好的女婿了！」

　　「那麼，他為什麼不追訪竹而去追訪萍？」醉山氣沖沖的，想都不想的說。「唉！你在說些什麼？」明霞又嘆氣。「你別太偏心。訪竹可愛，訪萍也可愛，如果我是亞沛，我也會選擇訪萍！」

　　「為什麼？」「訪萍愛笑愛鬧，活潑而沒心機，她是個好伴侶，容易帶給人快樂。訪竹深沉，心眼多。她比訪萍有深度，思想非常細膩，感情也非常脆弱－－這種女孩很難相處。除非彼此能愛之入骨，彼此能了解彼此的每根纖維，每個思想－－而且都能引起共鳴。否則，訪竹不會滿意－－事實上，亞沛大而化之，並不適合訪竹！」「那麼，」醉山皺著眉問。「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眼看著孩子在那兒自己受苦。或者，叫訪槐再去找個男孩子來！對了，我去和訪槐談！」「你最好別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好不好？」明霞阻止了他。「訪槐藏不住話，說不定去和亞沛胡鬧，讓訪萍和亞沛的快樂也被破壞掉。算了，以不變應萬變，時間會治療一切。訪竹還年輕，她會渡過這段時間，她會忘記的，我跟你保證。但是，請你千萬別驚動訪萍！」

　　訪萍真的沒被驚動嗎？訪萍真的沒看到訪竹的憔悴、落寞、苦楚和消沉嗎？她比誰都更感受到了。姐妹之間，本來是無話不談的，雖然各有臥房，卻常常同擠在一張床上，聊到天亮。但是，這些日子，訪竹幾乎不跟她說話了，事實上，訪竹跟全家都不怎麼說話。她躲避每一個人。尤其是亞沛，只要亞沛一來，她就像縷輕煙般捲進臥房裡去了。訪萍的想法，和父母完全一樣。她忍耐著，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和亞沛，剛從「友誼」的階段跨進「愛情」的門檻，再也沒想到「愛情」的滋味是如此甜蜜、溫馨、狂歡、而震撼的！如果訪竹不是這樣悲哀，她一定會把自己的感覺講給她聽。但是，如今，面對訪竹的消沉，犯罪感使她的愛情蒙上了厚厚的陰影。她歉疚，難過，為姐姐的痛苦而更痛苦，她甚至想放棄亞沛！不過，想歸想，她卻無法放棄亞沛，甚至不敢對亞沛提起訪竹。如果亞沛真的捨妹妹而取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風度做到「無動於衷」？

　　家中的氣氛，由於訪竹的關係而變得十分低沉了。訪槐最近認識了公司裡的一位女設計師－－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那女設計師才跨出校門沒多久，依然保持著學生的單純和文靜。訪槐立刻展開了攻勢。因而，十天有九天，他都不在家。家裡少了訪槐，就像少了好多人似的，因為訪槐也是個會笑會鬧，心無城府的人，全家只有他，沒感覺到家中的「低氣壓」。是的，家中的氣壓低極了。像有無數繃緊的弦，張在室內，輕輕一碰，都會引起斷裂。

　　這晚，醞釀已久的一場風波終於爆發了。

　　起因，仍然是因為訪萍跑到訪竹房裡去借衣服。這在兩姐妹間，是非常普通的事，本來兩人的衣服就可以混著穿。訪萍在衣櫃前選衣服，訪竹背對著她，只當沒看見，坐在書桌前，捧著本書猛看。訪萍打賭她根本不在看書，十分鐘來，她連翻動書頁都沒翻過。訪萍心裡有一肚子話，想對訪竹說，她多想打破姐妹間這層隔閡。

　　「訪竹，」她想說的都沒說，卻說了句不關緊要的。「我能不能穿你這件繡花的小黑背心？」

　　這句話應該沒刺激性吧？誰知道，訪竹忽然從桌邊跳了起來，飛快的捲到櫥邊，打開衣櫥，她七手八腳的取下許多件她平日比較心愛的衣裳、洋裝、背心、毛衣，包括那件白外套！她把一大堆衣服往訪萍懷中塞去，簡單而明了的說：

　　「拿去！都給你！」訪萍怔住了，呆住了，眼睛睜大了。

　　「訪竹，」她喊：「你這是做什麼？」「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訪竹很快的說，臉色陰暗如山雨欲來的天空。「你拿去可以穿給你喜歡的人看，我穿了只能給自己看！拿去吧！都拿去！」

　　她一面說，一面又把好多件衣裳拋進她懷裡，弄得訪萍滿手都是衣裳，連肩膀上都搭著衣裳。

　　「訪竹！」訪萍忍無可忍，積壓已久的懊惱迅速發作。何況她一向心直口快。「停下來！」她喊：「不要再亂發脾氣了！」她跑到床邊，把衣服都堆在床上，回過頭來，她用雙手握住了訪竹的兩隻胳膊，開始搖撼她，眼淚在眼中打轉，嘴裡激動的吐出一連串話來：「訪竹！你要我怎麼做？你不開心，你把全家都弄得不開心！我知道你的心事，我們不用打啞謎，這些日子來，你整天板著臉像大家欠了你債！我欠你債嗎！訪竹？我能讓發生的事不發生嗎？我能讓亞沛去愛你而不愛我嗎？還是要我把亞沛讓給你－－」

　　訪竹睜大了眼睛，微張著嘴，被訪萍搖撼得頭暈腦脹。但是，她的話卻清楚的鑽進了她的耳朵。她用力掙脫了訪萍的拳握，退後一步，不相信的看著訪萍。

　　「你在說些什麼？」她震驚得聲音低啞。「你－－你以為我愛上了亞沛？－－」「不要再演戲了！」訪萍跺著腳大喊，淚珠滾在圓圓的小臉龐上。「我知道你也愛亞沛，不止我知道，爸爸也知道，媽媽也知道，全家都知道！可是，你要我們怎麼辦？世界上只有一個亞沛，我不能把他剖一半給你，剖一半給我！我也不能對亞沛說：去愛我的姐姐，不要愛我－－即使我能這麼做，亞沛會怎麼想－－」「老天！」訪竹喊著，臉色雪白雪白。這是怎樣的誤會！怎樣充滿「屈辱」性的誤會！難道她被那個顧飛帆侮辱得還不夠？還要在家庭中再扮演另一個「失戀」的角色？她深抽了一口冷氣，覺得自己簡直要崩潰了。那積壓已久的痛楚和屈侮也頓時發作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張開嘴來，她神經質的大喊：「你瘋了！你以為全世界女人心目裡都只有一個何亞沛？讓我告訴你！我不愛何亞沛！不愛，不愛，不愛－－一絲一毫都不愛！以前不愛，現在不愛，以後也不會愛！他在我眼睛裡根本是個小孩子，除非我要扮家家酒，我才會喜歡何亞沛！你不要自作聰明，你更不要自尋煩惱－－我發誓心裡從沒有何亞沛，如果我說謊，我出門就被汽車撞死－－」「訪竹！」訪萍大叫：「不要發誓！」她用雙手蒙住耳朵。「不要發誓！」「我偏要發誓！」訪竹嘔得臉色更白了，眼睛裡都冒著火。「如果我愛他－－」她繼續喊：「我出門就被汽車撞死，下樓梯就會摔死，開電燈就被電死－－躺在床上都會被棉被悶死－－」「姐姐！」訪萍哭著喊。她是輕易不喊她姐姐的。「不要說了！請你不要說了－－」外面，明霞和醉山全被這陣喧鬧給驚動了。他們奔進門來，明霞急促的喊：「訪竹！訪萍！你們怎麼了？」

　　訪萍用手蒙住臉大哭。相反的，平日動不動就流淚的訪竹現在卻一滴眼淚都沒有。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睛中卻冒著火，掉轉頭來，她面對著父母，激動的說：

　　「爸爸，媽，我現在才知道，你們全體對我有怎麼樣的誤會！訪萍說我愛上了亞沛，現在，爸爸媽媽，你們是證人，我說的話每個字都是實話；何亞沛永遠走不進我的世界，他離我有十萬八千里遠！別說他沒追我，即使他追了我，追一百年也追不上！」說完，她拿起桌上的一個小手袋，往門外就衝去。「訪竹！」醉山嚷著：「你要去那裡？」

　　「我快被你們嘔死了！」訪竹說著，頭也不回的走向大門。「我必須出去透透氣！」明霞追到門口來。「訪竹！」「放心！」訪竹回頭說：「我散散步就回來，我不會出任何事。如果出了事，豈不是應了我的賭咒了？所以，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明霞還想阻止，醉山拉住她，對她搖搖頭。說：

　　「讓她去走走吧！」訪竹一把打開大門，直衝出去。她差一點和正要進門的何亞沛撞了個滿懷。亞沛驚奇的看著她，他從未見過她這樣滿面悲憤和滿身怒氣。訪竹往旁邊讓了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何公子，快進去，我家二小姐正為你哭呢！」

　　「為我？」亞沛大驚。「怎麼了？」

　　「她怕你會移情別戀！所以，」她一本正經，嚴厲的盯著亞沛。「如果你將來有個三心二意，對我妹妹有一絲一毫的不忠實，我第一個不會饒過你！」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衝進電梯裡去了。剩下亞沛和醉山夫婦面面相覷。亞沛是完全一頭霧水，莫名其妙，望著醉山，他直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進來吧！」醉山說，看了明霞一眼：「我想，我們真的弄錯了！完全弄錯了！」訪竹下了樓，走出大廈，街上的冷風迎面而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自己一怒出門，居然連件毛衣和外套都沒拿，而現在已經入冬了。她摸了摸手臂，身上只有件黑絲襯衫和一條小紅格的裙子，雙腿冷得發顫。她順著街道走了幾步，寒風一直瑟瑟然在街道上穿梭，如果她再不找個地方避避風，她準會應了誓：「被冷風吹都吹死！」

　　她去了「斜陽谷」。那兒有小蜜蜂，有火鳥，有飛碟，有吃豆子的小精靈。她可以逃避到機器上去，忘掉這所有所有的「屈侮」！一走進「斜陽谷」，她就怔住了，怎麼，又碰到熟人了！冠群和曉芙赫然在座，她四面張望，還好，顧飛帆不在，如果他也在這兒，她只能馬上掉頭而去，那麼，這個世界上，簡直連她置身之地都沒有了，連避風之處都沒有了！

　　曉芙首先看到她，立刻對她展開一個溫暖而友誼的微笑，招招手說：「過來跟我們一起玩吧！你瞧，都是飛帆害人，把冠群帶來見識什麼電動玩具！現在，這個瘋子入了迷，每晚來報到，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冠群正埋頭苦幹，頭也沒抬，這時，驀的冒出一句大叫：

　　「三萬四千兩百分！你看你看，曉芙！我破了我的記錄了！三萬四！我說我今晚一定會破三萬大關吧！可不是？」他總算看到訪竹了，心不在焉的應酬了一句：「哦，訪竹，亞沛也來了嗎？」活見你的大頭鬼，訪竹心想，難道你也以為我是你弟弟的女友嗎？她暗中咬牙冷冷的說：「亞沛和訪萍在一起，我是訪竹，別弄錯了。」「哦？」冠群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不知道這女孩在生什麼氣？但是，那蜜蜂陣正等著他去消滅，他無心去研究訪竹了，又低頭猛發起子彈來。「坐呀！」曉芙對她說，敏銳的注視著她。短短一個多月不見，這女孩怎麼憔悴如此！而且，她失去了那份曾經讓曉芙驚嘆的安詳與恬靜。她眉尖有怒氣，眼底有哀愁，那薄薄的衣衫裹著的是個不勝寒瑟的軀體。曉芙是女性的，是敏感的，是解事而具有領悟力的；她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女孩如果不是戀愛了，就是失戀了。這，會與亞沛有關嗎？她沉思著。訪竹不想和冠群夫婦坐在一起，她不要和任何熟人坐在一起，尤其是何家的人，又是顧飛帆的朋友！她要遠離開他們！她看了看咖啡廳，指了指遙遠的一個無人的角落：

　　「我習慣那張桌子。」她說：「我去玩我的，你們玩你們的！」

　　她逕直走向那角落，在一張電動玩具桌前坐下，是一具名叫「小幽靈」的玩具。那些「幽靈」正鎖在畫面正中的籠子裡，在那兒蠢蠢欲動。

　　侍者走來問她喝什麼。她看著飲料單，覺得有個飲料的名稱很符合現在自己的心情，她想也不想的說：

　　「血腥瑪麗！」血腥瑪麗送來了，她啜了一口，才發現居然有酒味，她一生也沒喝過酒。但是，那衝進胃裡的熱力把她剛剛在屋外受的寒氣驅除了不少，她就再大大的啜了一口。然後，她低頭玩起「小幽靈」來。她自己的「幽靈」開始沿著迷魂陣般的道路奔馳，四個「小幽靈」從四面八方來夾殺她。很快的，她的「幽靈」被一個「紅幽靈」一口咬住，那「紅幽靈」還發出「呱呱」的得意之鳴，她暗中詛咒，再開始一局。

　　她一局一局的玩了下去。侍者又來問她喝什麼，她再叫了杯血腥瑪麗。於是，她也一杯一杯的喝著血腥瑪麗。喝得渾身都熱了，額上也冒汗了，她和四個幽靈苦鬥，你追我逃，我追你逃，忙得不亦樂乎。她心裡沉甸甸的壓著怒氣，她還在極端的悲憤和刺激中，她要幹掉那些幽靈，她要一個一個的吃掉它們！偏偏，她總是走上絕路而被四面夾殺。她很生氣，很絕望，她認為自己就是那顆黃色的「小可憐」，總是逃不出「被吃掉」的命運。她握操縱桿的手因用力而發痛了。

　　忽然間，有個陰影遮在畫面上，有人坐到她對面來了。討厭！她想，抬起頭來，對面卻赫然坐著那個她最不想見，最怕見，最痛恨，最要逃避開的人－－顧飛帆！

　　她閉了閉眼睛，吸口氣。我眼花了，她想。我喝了酒，她想。絕對不是他！絕對不要是他！老天！請你不要讓這個人出現！她再睜開眼睛，顧飛帆仍然定定的坐在那兒，定定的望著她，眼珠深黑如井，會把人吞進去，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再吸氣，抓起那杯「血腥瑪麗」，正預備大大的乾它一杯，可是，突然間，他的手就壓住了她握著杯子的手，壓得又緊又用力，他的聲音裡帶著命令意味：

　　「不許再喝這個！」不許？他有什麼資格「不許」她做什麼。她注視他，心裡恍恍惚惚的，有些不真實感。他已伸手叫來侍者：

　　「給她一杯冰茶，給我一杯黑咖啡。」

　　那麼，真的是他了？該死！她在心中咒罵。世界那麼大，你那兒不好去？跑到斜陽谷來做什麼？這兒是我的地盤，是我最先來這兒玩的，你們一定要逼我出去，像那些幽靈逼那顆小黃豆似的，逼得它走投無路嗎？

　　他從她手裡取走了那杯「血腥瑪麗」。

　　冰茶送來了。他把茶杯直送到她唇邊。

　　「喝一點！」他依舊是命令的。「會讓你舒服一些！你一定開始頭暈發熱了，是不是？」

　　不喝！不喝！偏不喝！誰要你來！誰要你來管我？她的身子一偏，半杯冰茶都灑在衣襟上，又冰，又冷，又濕，她悚然的打了個冷戰，腦筋有些清醒了。思想就瘋狂的奔馳起來，那受創的感情驀的回首，像那桌面的小幽靈一般，一口咬住了她，咬得她又痛又驚又怒又無處可逃。

　　「你來做什麼？」她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怨恨、憤懣，和極深極切極沉重的絕望。「我不認識你，如果你無意間走進來看到了我，你也不該過來！我不認識你！」

　　「我不是無意間走進來的，」他說，盯著她，她的憔悴和絕望像鞭子般抽痛了他的心臟。「我有事找冠群，」他解釋著。「他家說他在這兒，我打電話來找他，曉芙告訴我，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喝血腥瑪麗！所以，我來了－－」他蹙緊眉頭，眼底的火燄在跳動，他下頦的肌肉繃緊了，似乎在努力壓制某種思想。她看著他，即使是在半醉的頭暈目眩中，她也可看出他正陷在一份矛盾的掙扎裡。「我不是無意間進來的，」他終於說出來：「我是為你而來的！」

　　「哦！」她輕哼著。「你為我而來？你來看一個會打十二通電話的壞女孩，怎樣渡過她的晚上？好，你看到了！」她點點頭，開始感到酒意的發作了，她眼前的他，忽然變成了好幾個，她笑了。「你看到了。」她那含笑的眸子裡蒙上了淚霧：「你看到了。我坐在這兒打小幽靈，那些幽靈一個個過來咬我，它們就是這樣－－」她吸吸鼻子，想哭。「他們逼得我無路可走！我－－從家裡逃出來，你又在這兒圍堵我，何苦？何苦？為什麼不饒了我？我說過，我錯了！我向你認過錯了，是不是？我這一生，再也不願意見到你，你為什麼來？你為什麼要提醒我．我受過的侮辱和嘲笑？你為什麼－－」她說不下去，暈眩征服了她，絕望、悲痛和恥辱征服了她，她已經弄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她的頭俯了下去，她伏在桌面上，把面頰埋在臂彎裡，開始低聲的飲泣。無助的、壓抑的飲泣。

　　她那啜泣聲撕碎了他最後的面具，震痛了他的神經，他望著那單薄的聳動的肩頭，那濃密披瀉的黑髮，－－他咬緊牙關，站起身來，一語不發的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那顫抖著的肩頭上。她倏然驚動，抬起頭來，她把那上衣推落到地下，淒怨而惱怒的看著他。「不要惹我！」她低語。「走開！請你不要來惹我！讓我還保留一點點自尊，行不行？」

　　他由心底而震顫。老天！他對她做過些什麼事？他已經毀掉她所有的自信、尊嚴、和恬靜了。他俯下身去，拾起外衣，再披到她肩上，他在她身邊低語了一句：

　　「你醉了，讓我們離開這兒，好嗎？」

　　「不好。」她伏回到桌面上去，輕語著：「不要惹我，在全世界，我最不要見到的就是你！我不要見你！我不要！我不要－－」她的聲音低弱了下去，意識在幻散，她開始反胃、想吐，腦中是許多小蜜蜂的俯衝爆炸聲，轟轟轟，炸碎她所有的意識，她不能思想了。冠群夫婦走過來了，他們一直在遠遠看著。

　　曉芙注視飛帆，後者那憔悴痛楚而矛盾的眼神那麼熟悉，那麼似曾相識，那麼洩露了一切。她恍然了，記起第一次在這兒見到訪竹的情形。曉芙彎下身去，看著訪竹。

　　「她醉了，」她說：「飛帆，我們必須把她弄出去，讓她找個地方躺一躺。」她想扶起訪竹，訪竹掙扎著，東倒西歪。

　　飛帆蒼白著臉，堅定的走過去，不顧咖啡廳裡那些好奇的眼光，他把訪竹一把橫抱了起來，用自己的上衣裹著她。他對冠群說：「你去結帳，麻煩你們陪我把她送回家去！」

　　「這樣子送回去嗎？」曉芙說：「用用腦筋吧，飛帆！」

　　訪竹想掙扎，她還有一些剩餘的意識，她想說話，可是，一陣暈眩征服了她，她的頭歪向那結實而堅定的臂彎裡，什麼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第六章

　　訪竹並沒有醉到完全人事不知的地步，恍惚中，她被抱進了一輛汽車，車子的顛動搖晃引起了她強烈的反胃，她直想吐，但她還有意志力去克服那想吐的感覺，不能弄髒別人的車子。但是，當她又被抱出車子，冷風再一吹，她是更想吐了。終於，她被抱進一間客廳，她再也克制不住，開始大吐特吐起來。恍惚中，有好些人在為她忙著。曉芙，冠群，還有那個獵老虎的人！恍惚中，她鬧得天翻地覆－－恍惚中，她哭著說著呻吟著，又恍惚中，她在笑，笑訪萍和亞沛，笑那十二通電話－－再恍惚中，她在低低詛咒，詛咒那些圍堵著她的小幽靈－－有人用冰毛巾壓在她額上，她被強迫的喝了些什麼，有人把她抱上一張床，用棉被蓋住她。這是什麼地方？她迷糊的想著：不行，我要回去，媽媽爸爸會急死，我要回去－－但，她的眼皮好沉重好沉重，睡意像驅不散的惡魔，她無法抗拒，閉上眼睛她睡著了。

　　她似乎立刻就醒了，睜大眼睛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有空空的牆和一盞很可愛的藤製吊燈。這是什麼地方？糟了！她該回家的！她翻身欲起，立刻，有隻溫柔的手把她的身子壓回到床上。她看到曉芙，曉芙正對她溫暖的、體貼的、細膩的微笑著。「醉酒的滋味很難受，是不是？」她溫柔的說：「看你那樣一杯杯的喝血腥瑪麗，我就知道你不會喝酒。當時就該去阻止你的，免得你受這麼多罪！」

　　訪竹掃視室內，沒有其他的人，她有些放心了。

　　「這是那裡？」她的聲音依舊澀澀的，喉嚨乾燥。「是你家嗎？我一定把你家弄得亂七八糟了！」

　　「不。」她體貼的遞了一杯冰水給她：「先喝點水！多喝幾口！」她連喝了好幾口，酒意更消褪了，腦筋更清楚了，她環室四顧，這屋子有什麼熟悉的地方－－她的心怦然一跳，不要，她的臉發白了。「這是那裡？」她再問。

　　「是飛帆的臥室。」曉芙說，微笑著：「我本想帶你去我家的，但我家又是孩子又是傭人又是朋友－－恐怕不方便，就只好帶你來這兒了！」她嚥了一下口水，掀開棉被，想坐起來，一陣頭暈使她身子直晃，曉芙立刻把她按回到床上。

　　「躺著！」她像個體貼的大姐姐。「你放心，我已經打電話給你爸爸媽媽了。我告訴你媽我在斜陽谷碰到你，你的情緒不太好，喝了點酒，不想回去，所以我帶你到我家了！」

　　「你－－」她驚奇的。「怎麼知道我不想回家？」

　　「你說的！」她笑了。「醉酒的人總會說些心裡的話，你一直說不回家，不回家，不回家－－」

　　「哦！」她失魂落魄，老天！她還說過些什麼？看了看手錶，怎麼，都已凌晨兩點鐘了。「我媽怎麼說？」她急促的問，她從沒有通宵不回家的記錄。

　　「你媽很好，她要我照顧你一下，和你談談，要你明天再回去。當然，亞沛也在你家，向你媽打了包票，說他大嫂是世界上最會照顧人的人！」

　　「哦！」她輕應著，心中茫茫然的湧上一層愁苦，再看這房間，她又驚悸的震動了。「不行，我不能待在這兒，我還是馬上回家去！」她又想翻身起床。

　　她再度壓住她，笑意和了解明寫在她眼睛裡。

　　「不行。訪竹。有人等了整個晚上要和你談話！」

　　訪竹驚慌的看她。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別走！」她嚷著。「我不要和別人談話！」

　　「你要的。」曉芙誠懇的說，把她的手放回棉被上，站起身來，她低頭看她。「你也應該和他談談。」她轉過身子，翩然走向門邊，打開臥房門，她回頭再看她一眼：「我今晚也不回去，這裡有好多臥房，我去睡覺了，明天，我負責把你送回家！今夜，你必須依我，和他好好的談一談！」

　　她走出去了。訪竹瞪著那扇臥房的門，心神又變得恍恍惚惚起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自己在這兒？為什麼不在斜陽谷玩電動玩具？為什麼不喝柳丁汁而叫了那該死的血腥瑪麗！她正出神中，房門開了。顧飛帆走了進來，兩眼直直的望著她。她心臟狂跳，喉嚨緊縮，一轉身子，她立刻把頭轉向床裡面，用背對著房門。她不要見他！她不要見他！她在全世界，最不要見的就是他！

　　房門闔攏了。飛帆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他伸出手去，扳住她的肩頭，試著要讓她轉過身子來，他低喚了一聲：

　　「訪竹！」這一聲呼喚那麼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碎。她眼睛一熱，淚珠已盈滿眼眶，而且奪眶欲出了。她心裡的怨恨、委屈、憤怒、絕望－－都在這一聲呼喚中化為最深切的心酸和最無奈的悲痛。她的身子被他扳轉了，透過那盛滿淚霧的眼光，他的臉像浸在一池秋水中，那麼模糊而遙遠。

　　他在她的淚眼凝視下震撼，頓時心痛如絞。怎樣的眼光！怎樣含愁含怨含悲含怯又含情的注視！他崩潰了！那銅牆鐵壁般的堤防卻被兩小滴淚珠所衝垮，所淹沒，所摧毀了。他忘形的握住了她的手，那手輕盈纖柔，無力的躺在他的大手中，她似乎掙扎了一下，卻又放棄了。一任他握著，一任他注視著，她帶著種悲傷的、被動的溫柔，躺在那兒靜靜的凝視他。「訪竹，」他低語：「原諒我！」

　　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那眼睛大大睜著，烏黑的眼珠一瞬也不瞬的瞅著他。「原諒你什麼？」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原諒我的懦弱、自卑、矛盾，和畏縮。」

　　她睜大眼睛更深的看他，眉端輕蹙。那眉頭，那眼睛！他突然想起：「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的詩句。誰的句子？不管他！如今，他面對這「眉眼盈盈處！」他知道，他完了！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自從離開微珊後，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完完全全的被融化，被瓦解，他嘆了口好長好長好長的氣。

　　「訪竹，你這麼年輕，這麼美好，這麼純潔－－」他由衷的說：「你為什麼偏偏遇到我？」

　　她不語，繼續看他。「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有多麼自卑嗎？」他再說：「你知道我已經是個不能愛，不取愛，不該愛的男人嗎？你知道我命中是愛情的劊子手，我曾經嚴重的傷害過別人，也嚴重的被傷害過，我發過毒誓－－這一生，再也不愛人，也不被人愛！」

　　她瞅著他，淚痕已乾，神情專注。這一定睛凝視，她才發現他瘦了，那麼消瘦、孤獨。他的眼神不再凌厲，而是熱烈中混合著酸楚，乞諒中混合著掙扎。他的語氣低微，誠懇，每一個字，像從內心深處挖出來的，還滴著血的。他的下巴上，一夜未刮的鬍子像雨後的草地，雜亂著一片青蔥－－哦，這個男人！他確實不是女孩子心目中的英雄。但，她卻那麼深深的淹沒在他的一切一切之中－－包括他的冷酷、凌厲，和罪惡－－如果有罪惡的話。她閃動眼瞼，無法說話。顧飛帆，顧飛帆，如果你真的再也不愛人，也不被人愛，你就該躲在你那印度的叢林裡，根本不要回來！

　　「我一直不敢再提我的過去，」他又說，握緊了她的手，盯著她，由於她那長久的沉默而擔憂了。他嘆息，有些焦灼的說：「或者，你已經不想聽了。」

　　她無法沉默了，她揚起睫毛，讓眼光和他的纏在一起，她一直看到他眼睛的底層去。「那些女孩，」她輕聲問：「都傷害過你嗎？」

　　「不。」他坦白的說。眉頭纏結，回憶顯然是條毒蛇，在兇猛的啃噬著他的心臟。「最起碼，微珊從沒有傷害過我，是我傷害了她。」「微珊？」她怔了怔，本能的重複著這名字。

　　「微珊，」他咬了咬嘴唇，唇上立刻留下幾個好深的牙齒印。「鄧微珊，她是曉芙的同學，也是我的同學。十年前，我在台大念國貿，微珊在外文系，是以社會組狀元取進台大的，你可以想像她的才華。她並不是只會念書，她聰明沉靜，美麗大方，一進台大，就成了外文系之花，追求她的男同學，可以組成一連軍隊。」她瞅著他。微珊－－她心中低念著這個名字－－鄧微珊，見鬼，她在嫉妒她！「我在國貿也是個名人，我打籃球，拉小提琴，演話劇，辦社團，除了念書之外，我什麼都做。」他盯著她。「你聽說過大學裡有留級生嗎？我就是一個！別人念大學念四年，我的大二就念了兩年，然後，微珊來了。我和她吃過兩次飯，看了三次電影，就整個掉進去了。我想，我瘋了，她住女生宿舍，我整晚在宿舍外拉小提琴給她聽，一直拉到天亮，我送玫瑰花，送得整個女生宿舍連舍監屋裡都堆滿了花。我寫情書，把情書寫在落葉上，寫在糖果上，寫在火柴盒上－－恨不得寫在我的皮膚上，連我的皮一起剝給她－－」

　　訪竹咬牙，老天，她嫉妒她！

　　「微珊本來是看不起我的，她的追求者太多了，她出自書香門第，雅潔脫俗，飄然出塵。她認為我太不務正業，太不用功，也－－不容易專情。我不理她的冷淡，苦追又苦追，你不知道我追得有多苦。我瘋了，我真的為她瘋了，如果得不到她，我想我非死不可。到大四的時候，我的痴情總算打動了她，她對我說，如果你這學期考第一名，我嫁你！老天，那時已考過期中考，我有三門當掉，如何去考第一名？我沒反抗，回家起就死啃書本，那學期我以全校第一名畢業。第二年，我服完兵役，微珊嫁給了我。」

　　訪竹吸了口氣，老天，我嫉妒她！

　　「娶到了微珊，我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們也確實過了一年的神仙生活，然後，父親的公司出了事，他代理進口棉花加工，美國方面的廠商忽然停止了我們的代理合約，這會逼使我們破產，父親立刻派我去美國，為了查明真相。你對商場的競爭和黑暗了解不多，我也不詳細說。反正，我在紐約和那廠商談判失敗，眼看工廠就會倒閉，我靈機一動，此處不留人，必定另有留人處！我看中了另一家更大的廠商，那產業的主人是義大利的美籍移民，我開始爭取外銷代理權。在爭取的過程中，我認識了那老板的女兒黛比。一個十足的性感的小野貓，她對我興趣濃厚，我當時想，黛比明知我結過婚，這只是一場遊戲，我不敢得罪她，怕影響到我們的代理權。事實上，黛比風流成性，她的男友，什麼國籍都有，除了東方人。或者，她只是想在她的收集中再加一項。這是場遊戲！但，我錯了，這不是遊戲。有一天早上，我住在旅館中，才起床，黛比父親的兩個保鏢就來找我，說老頭子請我去談話。兩個保鏢都隨身帶著槍。我司空見慣，也沒有懷疑，誰知一到那老頭子的豪華住宅，就看到賓客盈門，我走進大廳，立即樂聲大作－－」他停住了，注視著訪竹，誠懇而沮喪的說：「你簡直不能相信這種事，如果寫成小說，別人都會罵我編故事！你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那是個婚禮！兩個保鏢一人一邊押著我，槍頂在我的背脊上，我想掙扎，想逃跑，但，那保鏢在我耳邊警告我別動，而且，在我耳邊說了句：『黛比會厭倦的，三個月之內你就可以離婚，急什麼？』那種場面下，我的震驚已經超過了一切，連思想的能力都沒有了。一位神父出來，幾句我聽也聽不懂的意大利話講過之後，我就算是和黛比結了婚！」訪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瞪視著飛帆，到這時，才喃喃的、急切的插了一句嘴：

　　「那你豈不是犯了重婚罪？微珊又怎麼辦？」

　　「意大利人才不管我在台灣有沒有太太，黛比也不管！結婚當晚我就和黛比大吵大鬧，黛比笑著說，如果你這麼不喜歡我，馬上就可以離婚，不要你要付贍養費。你不知道美國那贍養費的可怕！老頭子為了安撫我，表示可以給我代理權了！這種方式得到代理權，我還能做人嗎？我一嘔之下，代理權也不要了。我去找律師，希望了解我的處境，律師表示，婚禮完全合法，這是國際與國際間的法律漏洞，所以，很多國內已結過婚的人，在國外仍然有合法妻子！我真氣壞了，而且，我發現黛比必須結婚的原因了，她有了孩子。」

　　他停住了。她正視著他，低問：

　　「是你的孩子嗎？」他迎視著她的目光，坦白的回答。

　　「很可能是我的，連黛比都相信是我的。所以－－我難以辭其咎，我不是柳下惠，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我不能推卸責任，反正，是我的錯，我沒有拒絕誘惑。」

　　她凝視他，他的臉色激動，眼神裡又有那種陰鬱、凌厲、和沮喪。「我寫了封長信給微珊，想把經過告訴她，請她諒解並等我解決問題。那知，我的信還來不及寄出，台灣的報紙已登出一則花邊新聞，我至今記得那標題：『留學生遺棄糟糠妻，新大陸盛禮迎新人』。其實，我也不是留學生，報導裡錯誤百出，黛比被寫成僅次於歐納西斯的富翁之女，我是追求金錢和美人的敗類！當然，報導中把我挖苦責備得體無完膚。這報導一出，微珊的處境可想而知，我打長途電話回去，她完全拒絕聽，父親則再三叮嚀，親友們議論紛紛，對我責難備至，台灣方面已鬧得人翻馬仰，叫我暫時待在美國，不要回去。事實上，我也無法回去，因為黛比扣留了我的護照。

　　「兩個月以後，微珊寄了一封律師信給我，法院判決我和微珊的離婚。在信中，微珊只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滿了相同的兩句話：

　　『我活著，永遠不要見你的面，

　　我死了，願化厲鬼報復你！』

　　「不用多說了，她對我仇視之深，已沒有言語或解釋可以弄得清楚。當時，我自覺是陷入了困境，已經心灰意冷。對黛比，我如何能愛她？我簡直恨她，恨她全家！我不接受那代理權，終於說服了原來的廠商，把代理權還給了我們。」他停了停，深思著。「你相信嗎？訪竹？一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這代理權還給我們，還是黛比的父親去說的，是那老頭在暗中幫了忙。」訪竹坐起來，靠在床背上，她動容的看他。

　　「我相信，」她說：「那意大利老頭是真心喜歡你，真心要你當女婿的。」「可能。」他說。「但是，我和黛比的關係已經越弄越精了，我簡直無法見她了，我天天躲出去，酗酒買醉，有一陣子，我幾乎變成了酒鬼。然後，黛比的孩子生了下來，居然是個黑孩子！這使我氣得快瘋了，我破口大罵，罵盡了我知道的英文、中文、意大利文的各種髒話！黛比的父親也呆住了，原來，那老頭也深信孩子是我的！第二天，我請律師辦理離婚，老頭沒有刁難，黛比也無話可說，於是，我結束了我這第二個荒謬的婚姻。」他垂著頭坐了一會兒，好半天，才又抬起頭來。

　　「這時，台灣來電，我父親去世了。我倉促返台，辦理父喪。我是獨子，母親去世很早，我們父子感情很好，父親的去世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我連遭婚變，又逢父喪，心情之惡劣，可想而知。好在那些年紡織加工是最熱門的行業，工廠和外銷的情況都好，父親手下的幾個老人也都非常能幹，每件事都有專人管理，我還算清閒。辦完父喪，我去找過一次微珊，微珊的父親見到我就跑去抓了把菜刀要來殺我，她母親居然對我跪下來，哭著說：『你饒了我們微珊，再也不要來找她！』然後，他妹妹才告訴我，她到歐洲去了，有男朋友，快結婚了，要我不要再去破壞她的生活。當晚，我去了中山北路一家酒廊，有個小酒女名叫燕兒，我喝得爛醉如泥，燕兒始終照顧我，我在那酒廊裡連醉一星期，燕兒也連續照顧我一星期，然後，有一晚，有別的客人叫燕兒陪酒，我大為生氣，不許她過去，我在酒家大打出手。醉得路都走不穩，我說：『燕兒，我是結婚專家，你嫁我吧！』第二天，我仍然沒有酒醒，我帶燕兒去法院公證結婚。娶了我的第三任妻子。」

　　他停了，望著她。她早已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故事，簡直讓人不能相信，他說得歷歷如繪，她聽得痴痴呆呆。他握緊了她的手，又把她的手放在棉被上，他輕輕撫摸她，嘆了口悠長的氣。「我和燕兒的婚姻只維持了六個月。當我酒醒之後，我就知道又錯了，又大錯特錯了！燕兒並不壞，但，她沒受過教育，又出自風塵，我和她幾乎無話可談，沒有一點點心靈的交通。我常常不相信自己會娶她，從微珊到燕兒，我的婚姻是每況癒下，我痛恨自己，厭惡自己已達極點。燕兒不笨，她知道我娶她，只因為我醉了。六個月後，她也耐不住寂寞，主動提出離婚，我給了她一筆錢，了結了這件事。然後，我開始沉思，我覺得自己已經不可救藥，已經完全迷失了。我想，如果我不把自己找回來，我遲早會進瘋人院。於是－－我去了印度。」他幽幽的看她。「以後的事，你應該都已經知道了！」

　　她定定的凝視著他，看了好久好久。從他那濃黑的頭髮，看到他那虯結的眉頭，從他那黝暗的眼睛看到他那滿是鬍子渣的下巴，從他那大大的喉結，看到他放在棉被上的手－－她這長久的注視使他心慌而意亂了，他忍不住問：

　　「你在看什麼？」「一個傳奇人物。」她說，抬起睫毛，兩人的眼光又接觸了，她低問：「在印度，你沒遇到過印度女孩嗎？」

　　「噢，」他怔了怔。「當然有，怎麼呢？」

　　「好險！」她說：「你很可能再娶個印度女孩！」

　　他的臉色轉紅了，因她的調侃而紅了

　　「在印度的蠻荒裡，你喝不喝酒？」她又問。

　　「喝的，也喝印度人的酒。」

　　「更險了！如果喝醉了，說不定把母老虎母猩猩都娶回來了！」他睜大眼睛瞪她。「你－－」他說不出話來，狼狽、慚愧、而無地自容。

　　「你在嘲笑我！」終於，他嗒然的說：「我早知道不該去提那些事，它們只會幫助你來輕視我！」

　　他回過頭去，站起身子，想離開這房間。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你去哪兒？」她問。「去客廳。你可以睡一睡，」他的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和冷淡。「明天一早，我就讓曉芙送你回家。」

　　她拉住他不放手。「客廳裡還有誰？」她問。

　　「沒有人呀！曉芙和冠群睡在客房裡。」

　　「那麼，你去客廳做什麼？那兒又沒女孩子在等你！」她仰起頭，滿面嫣紅，雙目如醉，面頰如夕陽燒紅的天空，眼光像黑夜閃爍的星辰。「你要走開，從我身邊走開－－」她幽幽的說，聲音輕柔如原野的微風，吐氣如蘭。「你看過太多女孩，又娶了好多女孩，所以，我在你眼光裡，輕微的像一粒沙塵，渺小得不如一根小草。我自己也知道，我幼稚、無知、任性、又一廂情願！可是，顧飛帆，你命中注定會有女孩子纏你，你－－你－－你－－」她囁嚅著，臉更紅了，羞澀、腆，卻柔情如水。「你無法輕易擺脫我！」

　　「訪竹！」他喊，熱烈、激動、心臟狂跳。他回過身來，一下子就坐在床邊，迅速的擁她入懷。「訪竹，我還能再愛嗎？我還有資格嗎？還有資格嗎？你那麼好，那麼純，那麼年輕，我有資格嗎？我有嗎？」他一迭連聲的問著。「你不輕視我嗎？不把我看成怪物嗎？」「哦！」她嘆息著。「我輕視的！」

　　「是嗎？」他的下巴靠在她的頭髮上，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前，他不敢去看她那光潔的臉龐。「輕視我？」

　　「是的！」她低語，低而清晰。「輕視像你這樣一個堂堂男子漢，居然不敢面對你的感情！而我－－」她在他懷中顫抖了一下，這顫抖使他悸動。「你不知道我是多害羞的，多被動的，多保守的！而我，當感情來臨的時候－－我－－我還有勇氣去撥十二通電話－－然後，讓別人來侮辱－－」

　　他用手一把蒙住她的嘴唇，用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讓她的臉仰向他。他的眼光閃灼的盯著她，臉色由蒼白而漲紅了。「別再說！」他喉嚨沙嗄。「別再說！那個混蛋並不是侮辱你！他只是－－怕害了你！他自卑，怕傷害你！他那麼怕傷害你，就只能說些混帳話了！但是，他－－受過報應了！」

　　她被他蒙著嘴，不能說話，她的眼光在問他：

　　「是嗎？」「是的，是的，是的！」他急促的，一迭連聲的說：「他受過報應了，從那一天起，他每一人每一秒都在懊悔與煎熬中渡過，你不知道他有多苦！你不知道！」

　　她的眼睛綻放著光采，有淚珠流轉，「水是眼波橫！」她的眉頭微蹙著：「山是眉峰聚！」

　　他的手從她嘴唇上移開，她唇邊湧現一個微微的、動人的、細膩的微笑，他盯著那笑容，不由自主的俯下頭去，幾乎帶著種虔誠而神聖的心情，把嘴唇輕輕輕輕的蓋在那個笑容上面。

第七章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杯由甜酒和蜂蜜混合起來的飲料；香醇，甜美，醺然，而溫暖。少喝，讓人周身舒泰；多喝，讓人醺然薄醉。訪竹一下子就變了一個人，她不再蜷縮在小屋中聽音樂，不再把自己深埋在書堆裡，不再為不相干的人掉眼淚，不再和訪萍起任何爭執。她變得溫存，愛笑，愛臉紅，對每個人都淺笑盈盈。她渾身上下，都滿溢著某種看不見的幸福，她也毫無吝嗇的順手把幸福拋撒給別人。她會無緣無故的擁抱父親，親吻母親，再用自己最好的衣服去打扮妹妹－－甚至對訪槐，她都關心備至。知道訪槐追女朋友追得很苦，她甜蜜的嘆著氣，貢獻她自己的意見：

　　「你有沒有試過把情書寫在落葉上給她？」

　　「把情書寫在落葉上？」訪槐哇哇大叫：「這是二十世紀呢！」「二十世紀的女孩，和十五世紀都一樣，」訪竹悠然出神的說：「愛情永遠一樣；有三分詩意，三分瘋狂，三分幻想，再加三分激情！」「你愛過嗎？」訪槐追問。

　　訪竹微楞，眉端帶笑，眼角含顰。然後臉頰緋紅著，翩然轉身逃跑了。訪槐笑著對父母說：

　　「我打賭，她在戀愛！」

　　醉山和明霞也明顯的看出來，訪竹變了！前一天還哭哭啼啼詛咒發誓－－後一天就盈盈含笑如沐春風－－是誰讓她變了？是誰有那麼大力量，讓那個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在一夜間變成溫順可人的小天使。明霞有些想打電話問曉芙，又怕此事與曉芙完全無關，反而弄得別人心生疑惑。亞沛比較理智，他很合理的推測「訪萍，你姐姐是不是常常留在學校裡了？」

　　「是呀！」訪萍說：「她下了課總有理由留在學校忙到晚上才回家！」「不知道是那個男同學的福氣了！」亞沛笑著。「知道嗎？訪萍？戀愛會傳染！我們的親密一定刺激了訪竹，所以，她也會很快的接受某個男孩。唉！」他忽然誇張的嘆氣：「你瞧，她最近變得更美了！美得讓人著迷。當初，唉，我真該一箭雙鵰，把你們兩姐妹都追到手才對！」

　　「啊呀！你說些什麼鬼話！」訪萍大叫，順手拿了一本雜誌，捲成一卷，劈頭就對他打過去。「你作夢，你還想追我姐姐呢！也不照照鏡子，你這副蛤蟆相，頂多配配我，怎麼配得上我姐姐－－」亞沛慌忙逃開，用手去擋那雜誌，訪萍只是一個勁兒的追著打，亞沛繞著客廳的沙發逃，訪竹繞著沙發追。亞沛邊逃，嘴裡還不住口的開玩笑：

　　「別打別打，再打，母蛤蟆就沒有公蛤蟆了！」「什麼母蛤蟆？」「你說我是蛤蟆相，只能配你，你當然是母蛤蟆了！人家是龍鳳配，咱們就叫蛤蟆配－－」

　　「你－－你－－你－－」訪萍一怒，乾脆把手裡的雜誌卷對著亞沛的腦袋砸過去。亞沛閃開，那雜誌卷不偏不倚的落在小茶几上，把上面一個細磁花瓶打到地上，「匡」一聲，花瓶跌得粉碎。同時，屋裡的醉山夫婦都驚動了，全奔出來驚問：「什麼事？什麼事？」訪萍和亞沛互相觀望，訪萍紅了臉。亞沛忙不迭的笑著彎腰：「剛剛不知從那兒跑進來兩隻蛤蟆，蛤蟆打架，把花瓶給打倒了。」「蛤蟆打架？」醉山困惑的。

　　「得了得了。」明霞笑著拉住醉山。「咱們別去管蛤蟆打架吧，做我們的事去！」她回頭瞅著訪萍，似笑非笑的。「你最好轉告那兩隻蛤蟆，打破了花瓶不要緊，可別把電視也砸了。」

　　醉山會過意來，瞅著小兩口只是笑，笑得訪萍和亞沛的臉都紅了。醉山說：「我看，不是蛤蟆打架，是螃蟹打架，不但是螃蟹，還是煮熟了的螃蟹呢！」「怎麼講？」明霞不懂。

　　「不是煮熟的螃蟹，怎麼會臉紅呢！」醉山說。

　　明霞笑了，訪萍和亞沛是更加臉紅了，真是像一對煮熟的螃蟹了。

　　在紀家，訪萍和亞沛正充分享受著他們的青春和歡樂。同時，在顧家，也有另一番滋味。

　　訪竹斜倚在沙發中，冠群和曉芙也統統在座。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熱騰騰的茶，本來，飛帆想喝點酒，但是，訪竹鑒於他以前有連醉兩周，醉到去「結婚」的「發昏」程度，央求他最好戒酒。於是，飛帆連點滴小酌，都不太敢了。而訪竹，自從有「血腥瑪麗」的經驗，更是滴酒不沾。曉芙端著那杯翠綠而透明的茶，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茶葉香，不禁點著頭，瞅著訪竹微笑。「訪竹，幸虧有了你，否則，我們在飛帆家裡，想喝杯茶可是件難事！你不知道這人有多懶散，住了幾個月的家，可以沒茶葉、沒開水、沒煤氣，連書報雜誌－－都找不到！」

　　「不是懶散，」飛帆解釋著，他正斜倚在窗前，站在那兒，帶著種深深的、沉沉的激情，注視著斜靠在那兒，眼波盈盈如醉，眉端清秀如畫的訪竹。「只是沒有情緒，你不了解，那時的我，只算半個人，連半個都不算，因為連那半個都是半死不活的。」「現在呢？」曉芙調侃著，從沙發裡站起來，把茶杯放在桌上，她那心直口快的毛病又來了。她一直走到飛帆身邊，盯著他。「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再戀愛了呢！我以為－－什麼不夠格的女孩你看不上，好女孩你又配不上！哦哦，飛帆，任何話都不要先說得太滿，你瞧－－」

　　「曉芙！曉芙！」冠群很快的打斷她。「你又來了！就不能少說幾句嗎？」「少說幾句？」曉芙睜大眼睛。「你不記得那天我被飛帆給堵得無話可說？他那股嚴肅樣兒，那股鄭重樣兒，那股不動凡心的樣子，還說什麼除非微珊－－」

　　「曉芙！」飛帆及時喊，對曉芙一揖，深深到地。「你包涵一點，要知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曉芙輕輕一笑，去看訪竹。訪竹正深思的看著他們，若有所觸。曉芙心裡暗暗一驚，這孩子敏感細緻，實在不該在她面前提到微珊的。真的，自己就不能少說幾句嗎？為了掩飾失言，她倉促的轉向冠群：

　　「走呀，你不是要我陪你去打小蜜蜂嗎？」

　　「好呀！」冠群的興趣被勾起來了。「要不要大家一起去？飛帆，我現在可以和你賭，一塊錢一分，要不要來？敢不敢來？」飛帆對他搖頭。「不敢？」冠群問。「不是不敢，」飛帆說：「是不要。」

　　「為什麼？你不是說－－」

　　曉芙扯住了冠群的胳膊，往門口拉去。

　　「你這個呆子！」她說。「一天到晚說我不懂事，我看你也不見得懂事。飛帆現在對小蜜蜂沒興趣，我們走吧！你知道什麼叫『朋友』？該留的時候留，該走的時候走，這就是朋友！」

　　冠群會過意來，跟曉芙走向門口，訪竹站起來，送到門口，始終沒說什麼話。曉芙在大門前停住了，伸出手去，她憐惜的摸摸訪竹的下巴，那種女性的直覺又發作了，她輕聲問：「有心事嗎？訪竹？你怎麼不像平常那樣高興？」

　　訪竹勉強的笑笑，搖搖頭。

　　「是我說錯什麼話了嗎？」曉芙問。

　　她再搖搖頭。「對我，不該有秘密吧？」曉芙說。

　　「不，」她開了口，真摯的凝視她。「我知道微珊的事，」她終於說出來。「你不必忌諱。微珊，一定很美很美很可愛很可愛吧？」曉芙怔住了。該死，就知道不該提微珊。

　　「是的。」她仍然坦白的回答。「不過，微珊的事早就過去了。你選擇了一個怪人，這人命中多事，你如果要接受他，就必須連他的過去一起接受！」她正色說，撫摸她垂在胸前的長髮。「戀愛中的第一大忌，是去翻老帳！訪竹，享受你的現在和未來吧！也給他你的現在和未來吧！因為－－他的過去，並不快樂。」曉芙和冠群走了。訪竹關好門，回過身子來，望著飛帆。當然，飛帆也聽到了曉芙的話，他始終就站在門邊。他們彼此對望著，望了好久好久，然後，訪竹一下子就投進了他的懷裡，他緊抱著她，用下巴貼著她的頭。她在他懷中輕輕顫抖，啞聲說：

　　「哦，我知道我不該，可是，我嫉妒她！我嫉妒她！我真的嫉妒她！」她的顫抖引起他全心靈的憐惜和感動。

　　「都是過去的事了，訪竹。」他柔聲說：「都過去了。不要再去想，我們都不要再去想，好嗎？」

　　「她是－－你唯一追求過的女人。」她低語著。「這就是我嫉妒的原因，她是唯一的！」

　　他推開她，驚愕的去看她的眼睛。

　　「別忘了你自己！」他說。

　　她垂下眼瞼，卑屈的看著地下。

　　「你沒追過我，是我主動的。我常想，有一天－－你會為這個而看不起我！」他用雙手捧起她的面頰，仔細而深沉的注視她，專注而懇切的注視她，然後，他說：

　　「聽著，訪竹。從亞沛把我帶到你家去的那個晚上，當我第一眼看到你，當你用你這對沉默的大眼睛盯著我看的時候，我已經被你吸引了－－別說，別動！聽我說！我絕不撒謊，絕不為了顧全你的自尊而編任何故事！我只要告訴你真正的事實。可是，我那麼自卑，我的過去，變成了我渾身洗不淨的污點，你清秀脫俗，純潔飄逸，我確實沒想過要追求你，一點都沒想過，我不敢想，也不能想！主要的，我不配有這種念頭！後來，我們在斜陽谷第二次見面，你那晚比較活潑，你玩電動玩具，一邊玩，一邊那樣瀟灑的說些讓我心折的話－－哦！訪竹，我沒追過你，我更不敢追你了！你的美好只能襯托我的卑賤，我不敢追你，卻不能不欣賞你，欣賞到害怕的地步！記得嗎？有一晚我們去看電影，我自始至終連說話都不敢，看完電影，我匆匆把你送回家，就怕你對我的那份強大的吸引力，就怕我會洩露了我的感情－－後來，你帶著『問斜陽』而來，你說你撥了十二通電話－－噢，訪竹！你說過，你是保守的、被動的、害羞的－－可是，誰給你勇氣打十二個電話來找我？誰給你的？」

　　她震動的凝視他，他的面容激動，眼光深切，整個臉孔，都被熱情燒得發亮。「讓我告訴你是誰給你的力量？是我！訪竹，是我！即使我如此逃避，如此掩飾，如此害怕－－你依然看透了我！你知道我在愛你，你知道！就算你的理智不知道，你的感情卻知道！你那麼敏感，那麼纖細，我在你面前早已無法遁形，你了解我的感情，甚至了解我的自卑，所以，你來了。是嗎？是嗎？是嗎？」他急促的問著：「你敢說不是嗎？」

　　「我－－我－－」她囁嚅著，心裡忽然就揚起了音樂的聲音，像有個合唱團在齊聲歡唱，唱一首最美妙最美妙的歌。她知道他是對的！在這一瞬間，她完全明白他是對的！就是他的眼光就是他的聲音，就是他一舉一動一言一語所流露的那份感情，才把她帶來了！她囁嚅著，在全心靈的喜悅和感動中，說不出任何話來。「那晚，我很冷酷，是不是？」他繼續說：「我不止冷酷，而且殘忍，是不是？哦！訪竹，我不是對你冷酷和殘忍，我是對自己冷酷和殘忍！我拚了我全身心的力量來克制對你的愛，拚了全身心的力量來－－保護你。我用『保護你』三個字，你會覺得我言之過份嗎？你會覺得我是虛偽和找藉口嗎？聽我說－－」她搖頭，在他的手掌中搖頭，淚珠緩緩的浸濕了她的眼珠，她側過頭去，用嘴唇熨貼在他的手掌上，然後，她舉起手來，輕輕的蒙住了他的嘴。

　　「不用再說了！」她說，眼光閃閃的望著他。「你追我也好，我追你也好，在愛情的前面，甚至沒有自尊。」放開了手，她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唇：「我多麼多麼喜歡你！我多麼多麼喜歡！」她熱烈而坦率的低語。用雙手環抱住他的腰。「我不再追究你的過去，不再吃醋，不再嫉妒－－甚至於，我不再去提它們！讓你的過去統統死掉！但是－－但是－－」她深深吸氣，緊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以後絕不能再愛別的女人！連逢場作戲都不可以！你只能愛我，只能愛我一個！如果你再愛上別的女人，我會死，我真的會死－－」

　　他用嘴唇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唇，把她攔腰抱了起來，抱到沙發前面。他把她放在沙發上，自己跪在沙發前，深深的、輾轉的、熱烈的吻著她。他把全身心的感情、愛戀、歉疚、痛楚、憐惜、承諾－－統統集中在這一吻裡。

　　好半晌，他抬起頭來，臉發熱，眼睛閃灼。她躺著，頭髮披瀉在靠墊上－－那靠墊，還是她買來的，這些日子，她已逐漸把這沒「人」味的公寓弄得生氣盎然了。－－她那長長的睫毛微往上揚，眼光中濃情如酒。她伸手輕觸他的面頰，他吻著她的指尖。噢！他心底有個小聲音在狂呼著：訪竹，訪竹，紀訪竹！從此，你將是我的一切了！一切的一切了！往日的荒唐，往日的流浪，往日的追尋－－最後，就都歸依在你的身上了！她動了動，想看手錶，他最怕她看錶，那表示她該回家了。她的家不在這兒，她還有父母兄妹－－他打了個冷戰，愛情的背後永遠藏著一個逃避不掉的東西－－現實。他不知道她的父母兄妹能不能接受他？他幾乎怕去想這個問題。可是，他已經發現，她在竭力避免讓家人發現他們的來往，每次開車送她回家，她總在巷口就要他停車，她不請他去她家，她也不談父母－－那麼，她如此纖細，如此敏感，她已經可以確定，他不會被接受了？她舉起手腕去看錶，他握住那手腕，把那錶面完全遮住。她轉頭看他，眼底帶著縱容、了解、而無奈的笑。

　　「不要孩子氣！」她說。「有一天，你趕我我都不會走！」

　　「有一天，是什麼時候？」他提著心問。

　　「我明年暑假才大學畢業。」

　　「你意思是說，到那時，我就可以－－娶你？」

　　「唔，」她哼著，臉轉向沙發裡面，她用手指撥著沙發上的紋路。「可能，我們還需要一番戰鬥。」

　　他不語。沉默了。是的，這番戰鬥會相當艱苦，只因為對象是他－－顧飛帆。如果她愛上一個同學，一個像亞沛那樣的年輕人，甚至，有過離婚紀錄而不要像他這樣「輝煌」的－－她都不至於要面對艱苦戰鬥。只因為是他，她才要躲躲藏藏，她才要掩飾和－－撒謊，她一定要對家裡撒謊的！可是，未來總要面臨，他不知道，當面臨的那一天，她要承受多少！「不要怕，」她說，緊握了他一下。「他們會接受你，因為他們太愛我！」他驚奇的看她。怎麼，她能讀出他的思想呢！可怕的女孩！可愛的女孩！可疼的女孩！可敬的女孩！他又有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了。為了掩飾這種感覺，他忽然站了起來，說：「你就這樣躺著，不許看錶。我要給你看一件東西！等著，我去拿。」「哦？」她懷疑的，卻順從的躺在那兒。

　　他奔進書房，然後，他很快的出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提琴的盒子。她驚奇的坐起身，忽然想起他說過，用小提琴賺錢的日子，用小提琴追求微珊的夜晚－－她注視他。他打開琴盒，取出小提琴，一句話都沒說，他把琴放在肩頭頦下，拿起弓來，他擦了擦松香，試了兩個音，那弦聲清脆的迸跳在夜色裡。然後，一串熟練的、美妙無比的弦音流瀉了出來；居然是那首《問斜陽》！她激動的用手托住下巴，一瞬也不瞬的抬頭盯著他。他的眼光也深深的注視著她的，讓那弦聲震顫的流瀉在夜色之中。那麼美的音色，那麼動人心弦的「演奏」，那奇妙的顫音和延長音－－她簡直想哭了，如此美妙的音樂會讓她流淚。他一曲既終，她眼眶濕潤，他放下了小提琴，她跳起來抱住他的腰：「你知道嗎？」她激動的喘著氣：「你是個音樂家！你實在不該放棄小提琴！依我聽來，柏格尼尼也不過如此！真的！」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笑了。

　　「全世界只有你會說這句話！」他說。「我的小提琴還不配去第八流的交響樂團參加一份子。這就是學音樂的悲哀，花數十年工夫，有時只落得在街頭賣藝。我有次在紐約的格林威治區，聽到一個嬉痞在街邊拉小提琴，他拉得比我好了一百倍！當時，我為他很感慨，可是，後來我又為他很開心。」

　　「怎麼呢？」「我感慨他在寒風中拉琴，賺一點別人丟給他的角幣。我開心的是他當時那種表情，他正沉溺在音樂的境界裡，他滿臉都是陶醉－－不，他並不在乎賺不賺錢，他在享受。」他正視她，臉色莊重。「真正的音樂家，必須對音樂付出全部的狂熱。換言之，音樂就是他的愛人、妻子、和生命。我當不了音樂家，我只有音樂的感性，而沒有那種放棄一切的狂熱。」

　　「可是，」她讚嘆著說：「你這首《問斜陽》拉得太好太好太好了！」「我承認還不錯，」他笑了，居然有些赧然。「我練過一陣子，當那晚我把你氣走了以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就每晚拉這支《問斜陽》，來渡過那些漫長的夜晚。我拉的時候，想的是你，不是音樂。」「哦！」她輕呼著，瞪著他。

　　「剛剛我拉給你聽，當然更加用功了。」他說，微笑著，「我有些賣弄。訪竹，我要讓你知道，我除了賺錢結婚離婚以外，還會點別的！」「說好了的！」她喊：「不再提結婚離婚了的哦！你又提了！」

　　「是我錯了！」他慌忙說，抓住她的手，因為她又想看錶了。「唉！」他長嘆：「問斜陽，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斜陽答，」她迅速接口，想都沒想。「我與你同在，且揮手告別孤獨！」他驚愕的看她，為她那反應的敏捷而心折，然後，他忍不住又深深嘆息，把她再度擁入懷中。與我同在！同我同在！他心裡反覆低語：請與我同在！且揮手告別孤獨！

第八章

　　日子一天天的滑過去了。

　　訪竹非常意外，她和飛帆的交往居然瞞過了家裡，平安的渡過了整個冬天。她不知道，醉山夫婦對她都太信任，了解她那種「好教養」下的大家閨秀之風，絕不會走到軌道之外去。他們相信她有個要好的男同學，等待她把男同學帶回家的日子。醉山說過：「如果她不帶回來，表示感情並未成熟，這種事我們不能表現得太熱心，必須順其自然。訪竹是好孩子，她自己會有分寸的。」大家都還記得為了亞沛的誤會，訪竹憤而離家的事件，所以，誰也不去追究她的感情生活，只默默的等待那謎底的揭曉。然後，有一晚，謎底終於揭曉了。

　　那晚，已經是春天了，春寒仍然料峭。但是，距離「暑假」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近了。飛帆的心情幾乎恢復初戀的時期，在患得患失中，在迫不及待的等待中，在渴望與深沉的熱戀裡，他過得甜蜜而又焦灼。有層隱憂，始終在他心頭蕩漾，隨著日子的流逝，這隱憂也與日俱增。

　　這晚，訪竹打扮得很漂亮。她穿了件深紅的衣裳，嬌艷如一朵初綻的杜鵑。她很少穿紅色，這紅衣就尤其醒目。她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一舉手，一投足，都抖落青春的氣息。這樣的晚上，把她關在家裡太自私了。於是，他提議去夜總會跳舞，因為，自從他們相識以來，他們還沒有去跳過舞。她欣然同意。他們去了夜總會，在一棟十四層大廈的頂樓，名叫「攬月廳」，這兒可以看到全台北市的夜景。倚窗而坐，台北市的燈海交織閃爍。她輕顰淺笑，一臉的幸福，一臉的光采。

　　「我可以喝一點酒嗎？」他問她。

　　「只能一杯。」她笑著說。

　　「你會是個很嚴厲的小妻子！」他埋怨著，叫了一杯酒，給她叫了「粉紅女郎」Ｐｉｎｋ　Ｌａｄｙ。她紅著臉，只為了他說了「小妻子」三個字。酒送來了，她看著自己的杯子，有些心驚膽戰。「這是酒？很像血腥瑪麗，只是名字比較好聽。」

　　「放心喝，」他笑著。「有我在這兒，不會讓你醉。嘗嘗看，很淡很淡的。」她啜了一口酒，香醇盈口，她對他舉杯：

　　「祝你幸福！」他心中迅速掠過一抹不安。他立刻和她碰杯，更正的說：

　　「祝我們幸福！」她笑了，放下杯子來，瞅著他。

　　「你很會在字眼裡挑毛病啊！事實上，如果你不幸福，你以為我還會幸福嗎？我的幸福就寄托在你的幸福上呀！」

　　他全心溫熱而激動。拉住她的手，他說：

　　「我們去跳舞！」他們滑進了舞池。「攬月廳」的樂隊奏的都是些老歌，是支慢四步。他擁她入懷，輕輕滑動在舞池中，她緊貼著他，面頰倚在他的肩頭。他們並不在跳舞，他們只是跟著音樂的節奏在晃動，彼此貼著彼此，彼此想著彼此，彼此沉溺在音樂、燈光、酒意，和那些衣香鬢影中。她滿足的低嘆，那熱氣吹拂在他耳邊，癢癢的，酥酥的，甜甜的，醉醉的。

　　「我很快樂。」她低語。「好快樂好快樂！」

　　他更緊的攬住她，忍不住輕微顫抖。

　　「怎麼了？」她問。「沒什麼，」他在她耳邊說：「只是太幸福了！幸福得不敢相信我也有今天。好些年來，我都以為我的感情早就化為灰燼，再也不可能燃燒，現在才知道－－唉！」他嘆了口長氣：「活著真好！」「噓！」她輕噓著：「不許提過去！」

　　「是！」他順從的。「再不提了！」

　　有位歌星走上台來，開始唱一支「西湖春」，唱完了，她又唱起一支很柔很柔的抒情歌：

　　「今宵相聚，不再別離，

　　讓燈影、人影、花影、夢影把我倆相繫！

　　今宵相聚，不再別離，

　　讓昨日、前日、去年、前年都成為過去！

　　今宵相聚，不再別離，

　　讓相思、懷念、悲嘆、感傷化飛煙消逝！

　　今宵相聚，不再別離，

　　讓明天、後天、今生、來生世世在一起！」

　　她聽著，眼眶濕潤。「她在為我們唱歌！」她說。

　　一曲既終，他們停下來，瘋狂鼓掌。他們的掌聲驚動了舞池中其他的客人，大家都停下來鼓掌。訪竹覺得有人在注意自己，她沒有很在意。她正深陷在那難繪難描的濃情蜜意裡。當音樂再起的時候，他們回到桌邊坐下，他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兩人只是長長久久的痴痴凝望。彼此的眼光述說了千千萬萬句言語。忽然，有人走到他們身邊來了。

　　「訪竹！」那人喊著。訪竹驀然抬頭，驚奇的發現，站在那兒的居然是訪槐！她楞了楞，一個思想飛快的閃過她的腦海，該來的畢竟來了！她暗中嚥了一口口水，並不驚慌，反而篤定了。反正，她必須要面臨這一天，這樣也好，免除了她向父母啟口的尷尬。這樣一想，她幾乎是高興的看著訪槐，她把身子移進去。微笑的說：「噢，哥哥，你也來了？是不是帶了我未來的大嫂一起來的？在那兒？」她伸長脖子找尋。

　　「我們有一整桌人呢！」訪槐說，銳利的看了飛帆一眼，他幾乎想不起這個男人是誰。「我們公司同仁在聚餐。吃完飯接下來就跳跳舞。」「那麼，」訪竹拍拍身邊的位子。「坐下來和我們一起聊聊！」訪槐坐下來了，他依然盯著飛帆，現在，他已經完全記起他是誰了，那個在印度打老虎，拿結婚當遊戲的怪人！他和亞沛去過紀家。這種人，你見過一次，就不容易忘記了。

　　「飛帆，這是我哥哥，」訪竹望著顧飛帆。「你總不會忘記吧？」她又轉向訪槐：「哥哥，這位是－－」

　　「我記得，」訪槐笑了。「打老虎的英雄，呃？」

　　飛帆伸手給訪槐，兩個男人各懷心事的握了握手。飛帆問：「你要喝點什麼？我來叫！」

　　「不用了！」訪槐說：「我那桌上有喝的！」他瞪視著訪竹面前的酒杯。「你喝酒嗎？訪竹？」語氣裡有責備意味，離開家裡，這哥哥就不會忘記他是「長兄如父」了。「你怎麼可以喝酒？」「別小題大作！」訪竹說：「這酒很淡！」

　　「很淡也是酒！」他望向飛帆。「我剛剛看到你們在跳舞，老實說，我以為我眼睛花了。訪竹是咱們家最乖的女孩子－－」他一向就是想什麼說什麼的人，想起訪竹和飛帆剛剛的親熱勁兒，和那緊貼在一起的樣子，心裡已經在冒火了。這男人！這打老虎的「英雄」，居然在誘惑他那最乖巧最文靜的妹妹！「我簡直沒想到她會跳舞！」

　　「哥哥！」訪竹抗議的說：「我都快大學畢業了，我不是小孩子了！跳舞有什麼希奇？訪萍不是常常和亞沛去跳舞嗎？訪萍比我還小呢！」「那不同。」訪槐說，仍然緊盯著飛帆，敵意明顯的流露在眼神裡。「他們已經等於是未婚夫妻了！跳跳舞，玩晚一點都沒關係，你－－」他調過視線來盯著訪竹，壓低聲音，責備著，「你這樣和人在夜總會跳貼面舞，如果給你的男朋友知道，會怎麼說？」「男－－朋友？」訪竹楞住了。

　　「訪萍說，你在學校裡有男朋友！」

　　訪竹吸了口氣，定睛注視著哥哥，然後，回頭看向飛帆，她眼底有攤牌的堅決。「哥哥，你最好弄清楚，我除了飛帆以外，沒有第二個男朋友！」

　　訪槐大驚。認真的去看飛帆，彷佛想看清楚他是人是鬼似的。「她在說些什麼？」他問飛帆。

　　「她在告訴你一件事實。」飛帆定定的回答，定定的迎視著訪槐的目光，定定的握著酒杯。他那種堅定，那種成熟的、果斷的堅定－－是個百分之百的男人！相形之下，訪槐像個未成年的孩子。「我想，我們也早該好好的談談了，我和訪竹－－我們計劃在她畢業以後結婚。」

　　「結婚？」訪槐大大一震，事情不對了！有什麼事完全不對了！大錯特錯了。他的眼珠凸了出來，盯著飛帆：「你不是已經結過婚了嗎？」他率直的問。

　　「但是，早就離婚了！」飛帆答，語氣穩重。他知道，在這一刻，他不能意氣用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坐在對面的，是訪竹的哥哥！「你又要結婚？」訪槐問得魯莽，魯莽卻帶著強大的打擊力。「我聽說，你結過兩次婚了。」

　　「三次。」他更正著。「三次！」他驚嘆著。「真的結過三次婚？不是謠言？不是傳說？是真正的『結』過『三次婚』？」他問得已經有點傻氣了。「是的！」飛帆回答。「你現在對我妹妹進攻，想再來一次？」

　　「是的！」訪槐回頭看著訪竹，不由分說的抓住訪竹的手腕。

　　「訪竹！」他命令的說：「跟我回家去！」

　　訪竹掙脫了他，低聲警告的說：

　　「你不要亂鬧，也不要惹我！我正和飛帆在跳舞，我們玩得很快樂，你不要來破壞我們！如果你對飛帆有任何不滿意，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要留在這兒，和飛帆在一起！」

　　「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嗎？」訪槐問，盯著妹妹。「你怎麼會和這個－－這個－－」他想說「流氓」，終於費力的嚥了下去。「這個人在一起？」

　　「我為什麼不能和這個人在一起？」訪竹的呼吸沉重起來，訪槐那種嚴重的輕蔑意味使她大大的反感起來，侮辱飛帆比侮辱她自己還難受。「我要和他在一起，我高興和他在一起！哥哥，你不要管我！」「我怎麼能夠不管你？」訪槐生氣了，漲紅了臉。「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能不管你？你昏了頭，會和一個－－一個－－感情騙子混在一起！我是哥哥，我有責任救你！跟我回家去！」他再度握緊了她的手腕。「你不可以罵他！」訪竹急促的說：「你怎麼可以隨便說人家是感情騙子！你根本不了解他！放開我！我不跟你回家！我不跟你回家！」「訪竹！」飛帆開了口，他的聲音堅決而有力，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奕奕。「你哥哥堅持要你回家，就回家吧！」

　　「飛帆！」她驚喊。「回家去！這問題遲早要攤開來談。訪竹，我不能讓你一個人來面對這件事，我和你們一起回去！」

　　她看他，他的眼神多堅定啊！又堅定得近乎凌厲起來。但他那神情，卻有著無比的決心，這撼動了她，振奮了她。畢竟，他不會做感情上的逃兵！他招手叫侍者結帳，站起身來：

　　「訪槐，」他說：「我們走吧！」

　　訪槐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想把妹妹押解回家去好好「規勸」一番，卻沒料到這個傢伙也要跟了去。他猶疑了一下，本能的抗拒：「我們回我們的家！用不著你來！」

　　「有一天，」飛帆陰鷙的注視他：「你妹妹要從你們的家進入我的家。你要帶走的，不止是你家的人，也是我家的人！紀訪槐，我希望交你這個朋友，因為你是訪竹的哥哥。但是，如果你繼續用這種態度來拒絕我，我必須對你明說，你根本無權帶走訪竹！她是屬於我的！」

　　「是嗎？」訪槐又驚又怒：「這世界上，有多少女人是屬於你的？」飛帆面孔雪白。「只是訪竹。」「只有訪竹？」訪槐冷哼著。「以前那三個女人呢？都只是你的收集品？別人收集郵票，你收集女人？」

　　「哥哥！」訪竹喊著，站起身來，很快的看著飛帆。「飛帆，我先跟哥哥回家，你不要來了，我明天跟你通電話！」

　　「不行！」飛帆堅決的。「要走，我們一起走！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你的父母！」「飛帆，」訪竹有些焦灼，焦灼而感動。「我會應付的，我會的。你去了，你會－－」

　　「你怕我受不了嗎？」飛帆盯著她。「你認為我逃得掉嗎？如果有任何屈辱，我寧願我來承受，而不要你來承受！走吧！」

　　訪槐看看飛帆，又看看妹妹，他非常惱怒，惱怒而又拿這男人無可奈何。他那種堅決和果斷是他從沒有經歷過的，從沒有見過的。他幾乎恨他那種篤定，恨他對訪竹說話時的那種堅決與憐惜。亞沛說得對，這種男人是女性的剋星，他不知道剋過多少女人，現在竟克起紀家來了！而且，偏偏是訪竹！如果是訪萍，他也會放心些，因為訪萍瀟灑，提得起而又放得下，樂觀，不在乎。訪竹不同，訪竹從小就是家裡一顆又脆弱又明亮又易碎的小玻璃珠！被全家每個人捧在掌心裡呵護著，如今－－如今－－他惡狠狠的瞪著飛帆；如今竟要被這個男人來摧殘了！飛帆在訪槐那充滿敵意的注視下有些驚心的寒意，為什麼？為什麼他被看成魔鬼？為什麼許多人在認識他以前就先拒絕他？他深呼吸，振作了一下，無論如何，他要去紀家，他要說服她的父母，他要表明自己的態度，無論如何，他再也不願藏在一角，做訪竹的「地下情人」！

　　他們走出了大廈，訪槐仍然死命捏著訪竹的胳膊，由於訪槐拒絕坐飛帆的車子，他們一起鑽進了一輛計程車。這情況有些滑稽，訪竹夾在兩個男人之間，又驚又怒又惱又沮喪，她轉頭看飛帆，後者挺直著背脊，臉上每根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尊塑像。她有些心慌起來，某種直覺在告訴她，不該讓飛帆在這種情況下見父母。但是，看他那陰沉的表情，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從阻止。該來的，會來的，就一定會來！終於，他們拖拖拉拉，個個怒形於色的走進了家門。醉山夫婦正在看電視，訪萍和亞沛也在座。訪竹幾乎是被訪槐摔進客廳的，飛帆又幾乎是強行衝進門的，三人這一出現，全家都呆住了！訪萍驚叫：「訪竹！」亞沛驚叫：「飛帆！」醉山夫婦則驚叫：「訪槐！」大家面面相覷。訪槐把大門「碰」上，轉身站在客廳中間，橫眉豎目，氣衝牛斗的說：

　　「爸爸，媽媽，我給你們介紹一對新情侶！顧飛帆和紀訪竹！我在夜總會撞到他們，兩個人親熱得讓所有客人側目而視－－」「哥哥！」訪竹怒聲說：「你不要誇大其辭！」

　　「我誇大！」訪槐怒問到訪竹臉上去，把對飛帆的惱怒也一股腦的移到妹妹身上。「你整個身子掛在人家脖子上，簡直－－不要臉！」「哥哥！」訪竹的臉色發青了，氣得眼睛都漲紅了。

　　「不要吵！」醉山喊了一句，心裡已經有了數，他瞪視著面前的三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飛帆往前跨了一步，他胸中沸騰著怒氣與不平，但他知道現在不是他發火的時候。他注視醉山，再注視明霞，他點了點頭，沉聲說：「我很抱歉，紀伯父，紀伯母。我會在這種不友善的情況底下，來向你們提出我的請求；我請求你們，把訪竹嫁給我！」

　　醉山夫婦呆住了。一時間，房裡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大家都像中了邪，誰都說不出話來。連那把飛帆帶到紀家的亞沛，都呆若木雞，只是直楞楞的瞪著飛帆，彷佛飛帆是個外太空人！訪萍是更傻了眼，她和訪竹親密無比，早就猜到她已有男友，但，怎會想到是這個傳奇人物－－顧飛帆！

　　室內靜了好一會兒，打破這沉靜的，還是顧飛帆。

　　「伯父，伯母，」他低聲下氣，卻仍不失風度，那種堅定和那種固執的倔強，幾乎是讓人驚佩的。「我知道我很冒昧，我知道我一定帶給你們太大的意外，我更知道，我絕不是你們理想中的女婿。但是，請看在訪竹和我的感情上面，答應我們的婚事！」明霞深吸口氣，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終於明白了飛帆的目的，她不看飛帆，而轉向訪竹。她的女兒、她那嬌弱、善感、不知人間事故的女兒！她眼中帶著種深刻的悲哀和失望，定定的望著訪竹。這目光把訪竹打倒了！她驚慌失措的看著母親，乞諒的、啞聲的喊了一句：

　　「媽媽！」明霞走過去，把訪竹攬入懷中。她緊抱著她，似乎這個女兒馬上就會消失。她的面頰貼著訪竹的頭髮，她低低的說了句：「訪竹，是家庭沒有給你溫暖嗎？」

　　「哦，媽媽！」訪竹驚愕而心疼的喊：「媽媽！你怎麼這樣說？我不過是長大了！像訪萍一樣長大了！媽媽，你當初也長大過，是不是？是不是？」

　　「是的！」明霞說。「我也長大過，但，我沒有傷父母的心，訪萍也長大了，她－－也沒傷父母的心！」她聲音裡含著淚，眼中已被淚水充盈。「成長，是一件必然的事，我們都為你的成長祝福過。可是－－訪竹，你在做些什麼？你知道，你今晚是突然出現，拿刀子來刺我了－－」

　　「媽媽！」訪竹驚喊，淚珠頓時滾滾而下，她哽塞著，語不成聲的嚷：「不是！不是！媽媽，我沒有要傷你的心，是哥哥逼我回來，是－－是－－」

　　飛帆又驚又痛，訪竹的淚珠絞痛了他的心臟，他忘形的跨前一步，想伸手去觸摸訪竹，明霞驚懼的摟著訪竹閃開，像躲避一條毒蛇。飛帆的手垂了下去，他懇切的、低聲的說：

　　「伯母，請你不要折磨她！如果你有任何不滿，衝著我來吧！所有的事，都是我引出來的！」

　　醉山攔住了飛帆，他深切的盯著飛帆，到這時才開了口，他的聲音冷峻、莊嚴，而沉痛：「顧飛帆，」他清晰的說：「你怎麼敢說一位母親會去折磨她的女兒？你不知道親人之間，是血與血的聯繫嗎？你不知道，你讓訪竹這樣對待父母，是她在折磨父母嗎？你來請求我把女兒嫁給你，你以為訪竹只是我們的一件家具，一本書，一件小擺飾，可以隨隨便便送人嗎？你是不是太輕視我們這身為父母的人了？－－」「伯父！」飛帆低喊，注視著醉山，在後者那咄咄逼人，而又義正詞嚴的辭鋒下頓感汗流浹背。在這一瞬間，他知道，紀醉山夫婦絕不是一般的父母，他們不會輕易把女兒給他，因為，在他們的良知和內心中，都為他判過罪了。怪不得訪竹不敢洩露這段感情，怪不得訪竹一再拖延攤牌的時刻！「伯父，」他囁嚅著，第一次這樣不堪一擊。「我並不輕視你們，如果我做得不周到，或者我有不禮貌的地方，請原諒我！我發誓，對訪竹，我出於一片至誠的愛她，我會保護她，照顧她，給她幸福！」「對你前幾任的妻子呢？」醉山問：「你對她們每一位都保護過？照顧過？和給予幸福了嗎？」

　　飛帆閉了閉眼睛，心中有陣劇痛，眼前閃過一陣暈眩，他無言以答。忽然間，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把他牢牢的抓住了，那種很久以來，沒有出現的絕望感又發作了。他睜開眼睛去看訪竹，後者正蜷縮在母親懷中啜泣，明霞流著淚撫摸她的頭髮，她的肩，她的背，好一幅慈母孝女圖！他再看醉山，這位父親是莊嚴的，文雅的，正義的－－也是慈祥的。他額上冒出了冷汗，轉過頭去，他看到了訪萍和亞沛，訪萍發著呆，年輕，秀麗。亞沛攬著訪萍，漂亮而正直－－好一對郎才女貌！他再看訪槐，後者已不發怒了，靠在牆邊，他正痴痴的看著訪竹母女，感動的深陷在那份母女相泣的圖畫裡。這房中一切的一切，都那麼諧調，那麼溫馨，那麼高貴！唯一不諧調和寒傖的東西，就是他了－－顧飛帆！他額上的冷汗更多了，心臟在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窖裡。他轉過頭來，正視著醉山。他們彼此深刻的對視了良久良久，然後，飛帆一句話都不再說，就閉緊了嘴，咬緊牙關，大踏步的走向房門口。他的背脊挺直，抬高了頭，脖子僵硬，渾身上下，仍然保持著僅餘的一抹尊嚴。他打開了大門，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訪竹驀然驚覺，從母親懷中轉過身子來，她眼看飛帆的身子消失，房門闔攏，她驟然發出一聲淒厲的狂喊：

　　「飛帆！」她撲向房門口，訪槐攔腰抱住了她。她又踢又，淚落如雨。房門早已闔上，飛帆的身影早已消失，她掙開了訪槐，哭倒在紀醉山的腳前。「爸爸！」她哭著說：「你好殘忍，好殘忍，好殘忍，好殘忍－－」她一連說了無數個「好殘忍」。紀醉山呆住了。明霞呆住了。全家都呆住了。

第九章

　　這是一個漫漫長夜。在紀家，這夜幾乎沒有一個人能睡覺。

　　訪竹自從飛帆去後，就把自己關進了臥室，躺在床上流淚，明霞坐在床邊，試著要勸醒她，說了幾百句話，訪竹只當聽不見。訪萍默默的坐在訪竹床頭，不停的拿化妝紙為她擦眼淚，把一盒化妝紙都擦光了。醉山、訪槐和亞沛三個男人，則坐在客廳裡低聲討論。飛帆當初是亞沛帶來紀家的，於是，他好像也有了責任。醉山不停的抽著香煙，弄得整個客廳都煙霧騰騰，盯著亞沛，他不斷的問：

　　「這個顧飛帆，到底是怎樣的人？」

　　「說實話，」亞沛有些沮喪。「我對他並不很了解，他是我大哥的朋友，或者，我打電話把大哥大嫂找來，他們常常在一起，對顧飛帆很熟悉，他們對他一定了解。」

　　「不用了。」醉山吐著煙霧，沉思著。「顧飛帆真的結過三次婚？」「是的。」「知道對方都是些什麼女人嗎？」

　　「這－－」亞沛有些遲疑。「亞沛！」訪槐不滿的喊：「現在不是你袒護朋友的時刻了，你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吧！」亞沛咬牙。「我知道得不多，也不詳細，可能也有錯誤。他第一任太太很有名，是台大外文系之花，聽說他苦苦追求了三年才追到手。這樣的婚姻應該很珍惜才對，我也不知他怎麼會迷了魂，到美國去留學的時候，又追上了一個外國女孩，停妻再娶，當時還引起過許多議論，和法律上的問題－－」「你是說，他在離婚前又娶了一個？」醉山緊盯著問，眉頭緊蹙。「大概是吧！反正，他先結婚，再辦離婚，他和外國太太的婚姻也沒維持多久就離了。他的第三任太太，好像－－好像是個酒家女。」醉山深深的抽了一口煙，似乎要把整支煙都吞到肚子裡去，他瞪著亞沛，絲毫不掩飾他的不滿。

　　「你居然把這樣一個人帶到我家來！」

　　「紀伯伯！」亞沛漲紅了臉，本能的要代飛帆解釋。「顧飛帆並不是壞人，他有許多優點。他很有英雄氣概，很義氣，很豪爽，很熱情，也很幽默。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喜歡女人，總逃不開女人的糾葛，本來嘛，成語中也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不要曲解成語！」醉山惱怒的打斷他。「我看不出他有什麼英雄氣概，就算他打過一隻老虎，也不能算英雄！即使他是英雄，過不了美人關，人家英雄只過一個美人關，他要過多少？他今年幾歲？」「好像和我大哥同年，三十二。」

　　「三十二歲，幾歲結第一次婚？」

　　「受完軍訓，應該有二十四、五了。」

　　「算他二十四，最後一次離婚算他三十歲，他在六年裡結婚三次，平均一次婚姻維持兩年－－」

　　「沒有。」亞沛坦白說：「只有第一次維持了一年多，後來的好像幾個月就離婚了！」

　　「亞沛，」醉山熄滅了煙蒂，立刻又點燃了一支：「他真是不平凡，太不平凡了！難怪你崇拜他！你也跟著學吧！我倒要考慮考慮你和訪萍的婚事－－」

　　「紀伯伯！」亞沛大驚失色。「我沒有學他呀！天地良心，我發誓，我帶他來的時候，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追求訪竹！我對他也不是崇拜，是－－是－－」他抓頭髮，想不出妥當的詞句：「是欣賞－－不，是－－是好奇－－」

　　「爸爸！」訪槐皺著眉喊：「這又不是亞沛的錯，你遷怒到亞沛身上來，真有點不公平。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倒是想想辦法，怎麼打消訪竹的痴情才對！」

　　「哦！」訪槐提醒了醉山，真的，責怪亞沛是有些過份了。但是，亞沛帶這種人來家裡，仍然不能辭其咎。他再盯了亞沛一眼，傾聽訪竹臥室裡的聲音。「訪竹－－唉，她還在哭嗎？」

　　是的，訪竹在哭。她把臉埋在枕頭中，一任淚水泛濫，一任那枕面被淚水浸誘。明霞撫摸著訪竹的肩頭，嘆著氣，含著淚，苦口婆心的說：「訪竹，並不是我們當父母的專制，要干涉你的戀愛和婚姻，而是因為我們愛你，我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走進一項錯誤裡。你知道，人生許多事都可以錯，只有婚姻不能錯，婚姻是一生的賭注，一旦錯了，再回頭就已全盤皆輸。你是女孩子，不是男人，不是顧飛帆，可以左結一次婚，右結一次婚，還有女孩子要他！訪竹，我知道你愛他，愛到了頂點，愛得不顧一切，你才會把他那些歷史，都拋諸腦後。可是，訪竹，愛情往往很盲目，往往是一時的衝動，往往只是個夢。夢醒了，才發現什麼都沒有了，到那時候，就悔之已晚！」

　　訪竹在枕頭中絕望的搖頭。說不明白的！她忽然發現，她永遠說不明白的！顧飛帆的歷史，像紋身的花紋，深刻在他全身上下，大家見到的，只是那些「紋身」，而不是真正的顧飛帆！她休想讓父母去了解顧飛帆，更休想去解釋那三次婚姻－－她絕望的搖頭，讓淚水沾濕了被褥。她心中還有另一種說不出口的沉痛：顧飛帆，你怎麼可以被爸爸幾句話就氣走？你說要並肩作戰的，你說要一起面對屈辱的－－可是，她想起了，當時自己撲向了母親。在那一瞬間，彷佛是她在「家庭」與「飛帆」間做了選擇。飛帆，你去了，你去了！你去了！－－因為你看到了一個美滿家庭，因為你又自卑了，因為你發現自己是這個家庭的破壞者。你去了－－你甚至不深刻的想一想，你這一走，要我怎麼辦？

　　「訪竹，」明霞還在述說，用手憐惜的撫摸女兒那被淚水沾濕的頭髮。「你還小呢！你還年輕呢！未來的日子還長呢！你會遇到其他的男人，若干年後，你會發現今天的你很傻，很幼稚－－」訪竹的頭從枕上轉過來了，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臉色又蒼白又憔悴，眼底卻有股燃燒著的火燄，那火燄如此強烈，如此耀眼，似乎可以燒毀一切。她終於不哭了，從訪萍手中抓過一把化妝紙，她擦去了淚痕，堅定的說：

　　「媽，你什麼都不用說了！都不用說了！我是很年輕，但是，經過今晚，我不會年輕了。屬於青春的快樂、甜蜜、狂歡－－都已經被你們送進了地獄！未來的日子還長，是嗎？每一個日子會變成一種煎熬！你是母親！你是愛我的母親！等著瞧吧！親愛的媽媽，為我數一數，我以後還要挨過多少煎熬的日子－－」「訪竹！」明霞驚痛的喊。「你理智一點吧！你怎麼這樣說呢？事情並沒有糟到這種地步，是不是－－」

　　「媽！」忽然間，訪萍忍無可忍，在一邊大聲的開了口。「你們為什麼不給他機會？」

　　「不給誰機會？」明霞不解的問。

　　「顧飛帆！」訪萍喊了出來，激動而熱烈。「你們為什麼把他否決得這麼乾脆？媽，你看不出來，他和姐姐彼此相愛嗎？你也愛過，你不知道愛情的力量有多大嗎？而且，顧飛帆到底有那一點罪不可赦？」「訪萍，」明霞嚷著：「你站在哪一邊？」

　　「不是哪一邊，你們和顧飛帆，包括我，我們大家都愛訪竹，我們在同一邊！」「你不要攪和，行不行？」明霞生氣了。「管你自己的事，行不行？」這一吵，驚動了客廳裡的三位男士，大家都湧到訪竹門口來，七嘴八舌的問：「怎麼了？又怎麼了？」

　　訪竹驚奇的看訪萍，想不到在這家庭裡，自己還有一票。她乾脆翻身起床，走到客廳裡去，反正大家都不能睡，反正天都快亮了。她早已哭得舌燥唇乾，她倒了一杯水，在沙發中坐下，大家也都跟進客廳裡來。她喝了口水，抬眼望每一個人。「爸爸，媽媽，我愛你們。」她說。

　　「我們也愛你呀！」明霞說。

　　「可是，」她清楚的說：「我更愛顧飛帆！成全我們，是你們的恩惠，拆散我們，以後，大家都要在愁雲慘霧中過日子。何苦？爸爸媽媽，何苦？」

　　大家怔了怔，醉山先開口：

　　「訪竹，如果婚後三個月，他就遺棄了你，或者停妻再娶，你怎麼辦？你能擔保，那時候，我們就不會在愁雲慘霧中過日子？」「哦！」訪竹銳利的看了亞沛一眼。「看樣子，有人已經報告過他的婚姻史了。可是，你們真正完全了解這經過嗎？」

　　「你又真正完全了解這經過嗎？」醉山逼視著她。「你所有的資料，是從顧飛帆那兒得到的吧！他既然在追求你，他一定有個很合理很令人同情的故事！我想都想得出來，三次婚姻，三個故事，可能個個都有情不得已之處！他這種男人，既然能騙到那麼多女人，包括我那個聰明細膩的女兒紀訪竹，他當然不是一個等閒人物！他的故事很動人吧？可以寫小說吧？」

　　訪竹怔住了，瞪視著父親，她知道，那槍管下的婚姻，醉酒中的公證－－都不必去說它了。說出來也沒人會相信，說出來也是自找沒趣。她垂下頭，無助的看著地下。訪萍卻及時開了口：「爸爸，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什麼事情不重要？」醉山問。

　　「顧飛帆的過去！」訪萍有力的回答：「他的過去根本不重要！他離過一百次婚也罷，一千次婚也罷，那都是他的歷史，你們又不是要把訪竹嫁給過去的顧飛帆，而是嫁給未來的！依我看，顧飛帆有他的優點－－」

　　「訪萍！」醉山皺緊眉頭：「沒有人徵求你的意見！你最好閉嘴！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過去堆積而成，怎能不追究他的過去？大家都不追究過去的事，法律也不需要了，監獄也不需要了－－」紀醉山的議論只發了一半，門鈴忽然急促的響了起來，大家都吃了一驚，醉山抬起頭來，才發現天都亮了，黎明的曙色染在玻璃窗上，透出了朦朧的乳白色。是送牛奶的人吧！他每次把牛奶放在門口時都要按兩下門鈴。訪槐走到大門前去打開門，立即，他嚇了一跳，門外，赫然是那去而復返的顧飛帆！訪槐想立刻關上門，但，飛帆伸出腳來，很快的抵住了門，他無法關門了。飛帆推開房門，大踏步的跨進來，一眼看到客廳裡人影綽綽，他點點頭說：

　　「很好，你們都沒有散！」

　　「你又跑來幹什麼？」醉山問。

　　飛帆看了他一眼，就掉頭去看訪竹，訪竹那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面頰已向他說出了一切。但是，看到他進來，她那漆黑的眼珠就閃耀起光采來。她注視著他，沒有開口，沒有移動，只是靜靜的望著他。

　　「我在街上走了一夜。」他望著大家，說：「我想，你們也談了一夜。我一面走，一面在想著我們的問題，我和訪竹的問題，也是我和你們紀家的問題。我一直走一直走，也一直想一直想，然後，我覺得，我必須回來，把我的想法、看法、和我的立場告訴你們。我不能這樣糊糊塗塗一走了之，所以，我又回來了！」「我們並不需要你的想法和看法！也不需要你回來！」明霞說。「你們需要的！」飛帆深深的看了明霞一眼。「因為你們愛訪竹，你們不想失去她。我走了，你們也就失去她了，永遠失去她了！」他轉頭凝視訪竹，兩人的目光立即交織在一起，似乎在電光石火間，迸射著火花。他們彼此痴痴凝望，不交一語，那默契，那熱情、那了解、那渴望－－都在彼此眼底，盡訴無遺。這眼光使醉山夫婦都看呆了。

　　飛帆終於把眼光從訪竹身上移開，再望向大家。

　　「我剛剛走了，因為我很自卑，」他繼續說：「你們是個好家庭，一個高尚的、快樂的家庭，是我的出現，破壞了這家庭的美好，所以，我走了。我當時想，我會永遠走了，把訪竹還給你們－－我想，我會再做一次逃兵，去印度、去非洲、去愛斯基摩，去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訪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可是，我回來了，為了告訴你們，我不能走！為了告訴訪竹，我這一生，做錯過許多事，失去過很多東西，也放棄過很多東西，但是－－這次，我不能失去，不能放棄！我要訪竹。」訪竹滿眼淚水，滿臉光采。明霞瞪著她，天哪，從沒看過她如此美麗，如此光華奪目！

　　醉山緊盯著飛帆。「你說得很簡單，」他說：「你認為只要你不放棄，你就能得到她？」「是的。」飛帆肯定的說，挺了挺背脊，眼光固執而狂熱。「你們否決我，只有一個理由，你們輕視我的過去－－」

　　「還有一個理由，」醉山說：「我們也不相信你的未來！」

　　飛帆點了點頭。「還好，我並不需要娶你們全體！我只要訪竹！紀伯伯，」他凝視醉山：「你很頑固，你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力，你心中有一個法庭，你判了我的罪。我不怪你，易地而言，我可能也一樣，如果我有女兒，我也不會願意她嫁給一個離過三次婚的男人！可是，紀伯伯，你沒有選擇，你必須接納我！」

　　「為什麼？」醉山惱怒的問，色厲而內荏。他感到自己內心深處，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在蠢動。

　　「因為你愛訪竹。你捨不得讓她痛苦一生，你捨不得讓她憔悴下去，消瘦下去，你也捨不得她每天以淚洗面，度日如年。你更受不了，她將來會恨你怨你！」

　　「你這麼有把握？」醉山掃了訪竹一眼；老天，這傢伙說的是實話！訪竹那痴痴凝視，已把什麼話都說出來了，她可以沒有這世界，卻不能沒有這個人－－顧飛帆。

　　「是的，我有把握！」飛帆走了過去，伸手給訪竹，訪竹立刻緊緊的握住了他，握得好緊好緊，似乎生怕一鬆手，他就會飛到愛斯基摩去了。「紀伯伯，紀伯母，」他繼續說：「我知道我不好，我不夠好，對我的過去，我根本不願解釋，統統都是我錯！我在你們心中，配不上訪竹。但是，我們相愛了！我從沒有渴望一樣東西，像我渴望擁有訪竹這麼強烈。我用最坦白最簡單的話告訴你們，我愛她，我要她，你們答應，我衷心感激，你們不答應，我帶她私奔！」

　　「什麼？」明霞輕呼。「你簡直是蠻幹！」

　　「是的，我會蠻幹！」他認真的說，絲毫不是威脅，他眼中迸射著光芒－－那種不顧一切的光芒。「我剛剛在街上走，我想過，我要放棄訪竹，但是，和這思想同時湧上來的，是一種最絕望最絕望的感覺，我聽到一個小聲音在我心底說：離開她，不如死去！不如死去！我被這小聲音嚇呆了－－或者，我沒有很認真的衡量過我對訪竹的感情，但，在這一剎那，我明白什麼是生死相許！紀伯伯，即使你是上帝，你是神，你也沒有權利拆散我們！你也沒有權利把我們兩個都毀得乾乾淨淨！」醉山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飛帆，這篇話，這種堅定，這份熱情，和這赤裸裸的坦白把醉山打倒了。他盯著面前這個人看，看了好久好久，室內靜悄悄的。訪槐靠在門邊，滿臉的困惑，注視著飛帆。訪萍倚著亞沛，眼底帶著崇拜，也驚奇而折服的看著他。明霞也看著他，敵對、反感、與抗拒都在消減－－消減－－而感動之情，竟不知不覺油然而生，她眼裡居然潮濕了。訪竹仍然緊握著飛帆，在這瞬間，她有死而無憾的感覺，聽他如此坦白的在眾人面前，公開他內心深處的思想－－只有她，明白這對他是件多困難的事！他是驕傲的，有保護色的，又那麼「性格」的！她抬頭仰望他，一臉的喜悅，一臉的狂歡，一臉的幸福！死而無憾！死而無憾！她還怕被拆散嗎？她什麼都不怕了！終於，醉山輕咳了一聲，他喉中有個硬塊在滾動。

　　「這篇話，你以前說過嗎？」他啞聲問。

　　「以前，沒有機會，也沒有力量逼我說這些話！」

　　「你愛過很多次！」他提醒他。

　　「唔，」他支吾著。「我以為，我們可以免掉再去研究歷史。我不想對我的過去再說什麼。因為，我剛剛已經說過了，都是我錯！」「這次呢？會不會又是你錯？」

　　「可能是。」他更坦白的。

　　「什麼？」明霞驚問。「錯在一開始，」他說，低頭看坐在那兒，拉著他的手，痴痴凝望著他的訪竹。「我不該來你們家，我不該認識她，不該受她吸引，不該去斜陽谷－－」他搖搖頭。「很多很多的錯，最錯的是去愛上她，也允許她愛上我！」

　　訪萍從沙發中跳了起來，滿眼淚水，她撲過去抓住父親的雙臂，搖撼著他，嚷著：

　　「爸爸！你好心一點吧！你慈悲一點吧！你還忍心趕走他嗎？」她掉過頭來，熱烈的伸手給飛帆：「我第一個接納你！顧飛帆－－哦，不，姐夫！」

　　飛帆感激的用左手握了握訪萍，他的右手始終握著訪竹的手。

　　醉山挑起了眉毛，終於粗聲大氣的說：

　　「明霞，咱們輸了，孩子有他們自己的世界，我們只能祝福，不能代他們去過一輩子，是不是？與其讓孩子恨我們，不如大方一點，你說呢？」明霞閃動著滿眼的淚水。

　　「我說－－」她看看窗子。「天都亮了，我看他們都鬧夠了，一個哭了一夜，一個走了一夜－－我還是去廚房弄點東西給他們吃吧！」她真的走進了廚房，去掩飾她那脆弱的感動之情。訪槐大踏步的走向飛帆，瞪著他。

　　「顧飛帆，」他說：「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我知道。」飛帆說。「我不喜歡你那些歷史，不喜歡你的傳奇故事，不喜歡你什麼打老虎－－也不喜歡你把我們家鬧得天翻地覆，弄得我一夜沒睡－－不過，將來有機會的時候，我們私下得談談！」

　　「哦？」飛帆狐疑的。「你必須把你追女孩子的秘訣，傳授給我一些！」說完，他轉身向外走。「倒楣，一夜沒睡覺，還要趕去上班！」他打開門，消失在門外了。一句話提醒了亞沛，他看看錶，驚呼著：

　　「哎呀，怎麼都八點多了？我也要去上班了！」他過去拍拍飛帆的肩膀。「別忘了請我喝謝媒酒！」

　　「等我！」訪萍喊：「你順路送我去學校，我第一節還有課！」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就各走各的，散了個乾乾淨淨。連紀醉山，也識相的避進臥室裡去了。

　　客廳裡，只剩下了飛帆和訪竹。

　　他們相對注視，千言萬語，欲說還休。對他們兩個，這一夜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但，也在這一個晚上，他們彼此對彼此，都更深的認識了一層。他們注視了許久，終於，他把她從沙發深處拉起來。他擁著她的肩，走向窗子前面。

　　他推開了窗子，日光四射著透進屋內，太陽在遠遠的天際閃耀，放射著萬道光華。

　　他回頭看她，她整個人都浴在陽光裡。

　　「從今天起，」她低語著：「只有陽光，沒有烏雲！從今天起，只有未來，沒有過去！從今天起，只有歡樂，沒有哀愁！」

　　他攬緊了她，虔誠而熱烈的攬緊了她。

　　「是的，」他喃喃的說：「從今天起，所有的問題都沒有了！所有的陰影都沒有了。」真的嗎？真的嗎？他們相擁在那兒，沉溺在彼此激動的情懷裡，誰也沒注意烏雲正悄然移來，陽光已不知不覺的隱進雲層裡去了。

第十章

　　一連許多醉人而溫馨的日子，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擔心害怕，不用再撒謊逃避－－幸福的日子如飛消失，暑假來了。暑假來了，訪竹也畢業了。這是她答應過飛帆結婚的時刻，紀家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他們的計劃。忙碌是開始了，一談到正式結婚，總有那麼多現實的事要做，選日子，做衣裳，訂酒席，印請帖，布置新居－－這是紀家第一次準備嫁女兒，又是嫁給這樣一個奇特的人物！新人，結婚是當新人，可是，訪竹將是飛帆「第四任」妻子。在國外，這可能是司空見慣的事，在台灣，這畢竟太不尋常，難怪紀醉山夫婦，都隨著婚期的接近，變得不安、緊張、煩躁，而又隱憂重重了。

　　婚期選在九月十五日，根據黃曆，是大好的上上吉日。七月起，大家的生活就都亂了。新居當然用飛帆的大廈公寓，不需要再裝修，卻需要添購很多東西，從牆上的字畫、裝飾品，到床單、床罩、浴巾、台燈、鍋盆碗灶－－一一買起。曉芙最熱心，幾乎成了男方的代理人，什麼想得到的，她都一手包辦，買這個，買那個，她出入顧家，比誰都頻繁。

　　訪竹是忙於添衣服，買首飾，做嫁衣。飛帆堅持不用租來的禮服，要為她訂做一件全新的，式樣來自歐洲時裝雜誌的設計。於是，選材料、量身、試身－－忙得不亦樂乎。那件禮服用了許多碼白紗，紗上綴了許多朵粉紅色的小玫瑰花，婚紗是用粉紅玫瑰編成花環，再披垂下一片輕霧似的薄紗－－試裝那天，飛帆就看呆了，她穿著新娘禮服，玫瑰花下，面龐隱在婚紗中，如仙，如夢，如一首最美最美的詩。那合身的剪裁，顯出她細細的腰肢，拖地的禮服，顯出她修長的身段－－這個女人，這個像一支夢幻曲般的小女孩，將成為他的第四任新娘嗎？顧飛帆幾乎不能相信，每次他看她，他都有不能置信的感覺。他越來越覺得一切都像夢，他興奮、緊張、失眠，心悸－－這種感覺，是他和微珊結婚前都沒有過的。那時，他只有興奮和期待的快樂，卻不像這次有患得患失的恐懼。他生怕到了婚期，紀家夫婦又會反悔。連訪竹，在接近婚禮的時期裡，也變得反常起來。她有時會很尖銳，有時又會莫名其妙的傷感起來，有時快樂得像隻飛在雲端的小鳥，有時又沉默得像躺在河床邊的小鵝卵石。她極端敏銳，又極端易感。「你以前的新娘，也穿訂製的禮服嗎？」她會問。

　　「你一定沒有新奇感了哦！結婚對你不是陌生的事了！是不是？」她還會問。「要請多少你的客人？那些公司的老職員，會不會參加你的婚宴都參加膩了？」她再問。

　　終於，一天晚上，他忍無可忍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訪竹！」他喊。「嗯？」「以後我們要共渡那麼長遠的歲月，我希望我們的生活裡只有快樂，沒有憂愁。為了我們的婚姻，我們都掙扎過，奮鬥過，好不容易才論及婚嫁。我－－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

　　「唔！」她哼著，極度不安。

　　「再也不要提過去！連暗示都不要！」他誠摯的，穩重的，低沉的說：「過去種種，都已經死了，葬了，化成灰了！別提它，讓我們用最愉快的心情來接受未來，行不行？如果你再這樣問些讓我刺心的問題，我會受不了！訪竹，我真的受不了！」她投進他懷中，立刻抱緊他，把面頰藏在他胸前的衣服裡。「我不好！我不好！」她低呼著。「我想，我害上了婚前緊張症！」他推開她，吻她。噢，他不敢告訴她，他也害上了婚前緊張症！。不過，從那晚開始，她就再也不暗示過去了，她小心避免一切能讓兩人想起過去的事情。她努力去想未來；她的家！她和飛帆的家！可以朝朝相對，暮暮相依！可以一起唱歌，一起談天，一起渡過年年歲歲！還可以－－有兩個小孩！她臉紅了，哦，是的，起碼要兩個小孩，她愛孩子，有孩子的家庭才有歡笑。她又變得甜蜜了，溫柔了。甜蜜的讓人心動，溫柔得讓人心醉。哦，太好了！飛帆幾乎焦灼的等待著，九月十五日！太遠了！為什麼不訂在八月十五日呢？他那麼迫切的、迫切的想擁有她呀！「我的訪竹。」他常擁著她喃喃低語。「我的！我的！我的！你每根頭髮，每個細胞，每個思想－－還有這手指－－」他吻她每個指尖：「都是我的！」

　　她眼眶潮濕，緊依在他的懷中，她低聲說：

　　「傻呵！飛帆！你是個傻瓜！」

　　為這個，她寫了一首小詩：

　　「我認識一個傻瓜，他不怎麼漂亮，不怎麼瀟灑，但是他每個表情，每句話，都讓我迷失，讓我喜悅，讓我牽掛！」

　　他喜歡這首小詩，說她有那麼「一點點」文學天才。她紅著臉瞅著他，說這一點點「小天才」還是他給的靈感。他忙不迭的點頭表示同意，她敲打著他的肩膀，又笑又氣又欣賞又甜蜜的叫：「我認識一個傻瓜！他又驕傲又臭－－」

　　「我也認識一個傻瓜，」他打斷了她，笑著說：「說不出她有多笨，說不出她有多傻，說不出她的糊塗和笑話－－只為了，她要嫁給一個傻瓜！」

　　於是，他們相對大笑，笑得滾成一團，笑得喘不出氣來，笑得從沙發上滾到地下，笑得她頭髮零亂，面頰潮紅，笑得－－他忍不住把嘴唇緊貼在那「笑容」上。

　　這種日子，是期待、甜蜜、緊張、焦灼、忙碌－－的綜合。這種日子，簡直沒有閒暇來「孤獨」，連那斜陽谷的蜜蜂陣都再引不起兩人的興趣。幸福，是被兩人緊捧著的，緊抱著的，緊緊緊緊攥著的。但是，一件飛帆完全沒有料到的事情卻發生了。

　　距離婚期已只有一星期，那晚，明霞要帶訪竹去拿最後的一批新裝。飛帆難得一個人在家布置新居－－實在沒什麼可布置的了。他就把一張訪竹的放大相，配了鏡框，放在小茶几上。訪竹說好，一試完衣服就來這兒。他要給她一個小意外，在照片下端，他寫了幾行小字：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

　　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把照片框擦得亮亮的。他斜倚在沙發中等訪竹。每隔一分鐘看一次手錶。當電話鈴忽然大作的時候，他還以為是門鈴，差點跑去開門去了。然後，才醒悟過來是電話，拿起電話聽筒，對面就傳來曉芙略帶緊張的聲音：

　　「飛帆，訪竹在你身邊嗎？」

　　「噢，沒有。」他的心一緊，曉芙的語氣古怪，訪竹出了事！撞車？不！他飛快的搖頭，急促的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說不清楚，我馬上過來！」

　　喀啦一聲，電話掛斷了。飛帆頓時渾身冷汗。訪竹出事了！訪竹出事了！他模糊的想著，忽然記起，第一次見訪竹，她淚眼盈盈。後來，她說是為了哈安瑙。哈安瑙－－小說中的人物。她在婚前摔斷了腿，從此她不見他的未婚夫！會有這種事情嗎？曉芙一定得到了什麼消息。訪竹去拿衣服，能出什麼事？撞車？老天，為什麼一定要想到撞車？他跳起來，繞室徘徊。然後，他瘋狂的罵自己，傻瓜！不會打電話到紀家去問嗎？他立刻撥號，接電話的是訪萍，一聽他的聲音，訪萍就笑開了：「哎呀，姐夫，一個晚上不見都不行嗎？她跟媽媽去拿衣服，如果太晚就不會去你那兒了！什麼－－你要來等她？少討厭了！我們家地方小，你們兩個把客廳一佔，我們都沒地方去－－」門鈴真的響了，曉芙來了，她來得可真快。聽訪萍的語氣，訪竹不會有事的，或者，又是他的「婚前緊張症」！掛掉了電話，他匆匆走到門邊去打開大門。

　　曉芙正站在門外，她行色匆匆，臉色凝重，很快的跨進門來，她關上門，四面張望：

　　「訪竹真的不在嗎？」她懷疑的問。

　　「真的不在！」他焦灼的看她：「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有什麼事－－」曉芙拉住他的手臂，把他一直拉到沙發邊，按進沙發裡，她倉促的說：「你坐好，別暈倒，我有事要告訴你！」

　　「曉芙！」他喊，血色從面頰上消失。「不要賣關子，有話快說，到底怎麼了？」「你要重新考慮和訪竹的婚姻！」曉芙說，聲音低啞而嚴重，態度嚴肅而正經。「最起碼，婚禮不能如期舉行！」

　　「為什麼？」他驚喊。曉芙死盯著他，她眼裡閃著淚光。這使他更加心慌意亂，和曉芙認識十幾年，他沒看過她掉眼淚。他驚懼而恐慌，手腳都冰冷了。「曉芙！」他喊：「看老天份上，你做做好事！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是訪竹－－去找了你？她說了什麼？」

　　「不，不是訪竹。」曉芙說：「是微珊！」

　　「微珊！」他大大一震，面孔雪白：「微珊不是在巴西嗎？不是嫁了嗎？」「是的，」曉芙深深的看他，像要看進他靈魂深處去。「可是，她回來了！」「回來了？」他吶吶的說，思想是一片混亂，完全整理不出頭緒來。「她從巴西回來了？她丈夫呢？她現在在那裡？」

　　「在我家！」「什麼？」他驚跳。「在你家？微珊在你家？」

　　「是的。你聽我說，飛帆。我長話短說，微珊和她父母全家都移民到巴西，是因為你。那時，輿論使他們全家都快瘋了。你知道微珊的父親是很要面子的。報紙把你的事哄出來，繪聲繪色，黛比的照片天天見報，他們根本受不了。起先，微珊一個人去了歐洲，等你又和燕兒結婚之後，兩位老人家就去了巴西。微珊從歐洲到巴西跟父母會合。四年前，微珊嫁給了一個巴西人－－」「你不是說，嫁給一個博士？」飛帆驚問。

　　「那是騙你的。微珊已經結婚了，何必讓你難過？事實上，那個巴西人簡直是個野蠻人，微珊嫁他，主要是嘔氣，還在和你嘔氣。你能娶外國人，她就能嫁外國人！但，這些年，她等於活在地獄裡，那巴西人有虐待狂，他打她，經常打她，打得她遍體鱗傷，他在外面還另有女人。去年年底，微珊的歷史再度重演，這巴西人別有所戀，遺棄了她。」

　　飛帆目瞪口呆，定定的望著曉芙。

　　「微珊第二度離婚後，就整個崩潰了。她住進了精神病院，治療了差不多足足半年。這使微珊父母都破了產，他們從大房子遷小房子，小房子遷貧民區－－」

　　「你怎麼不告訴我？」飛帆吼了起來，抓住曉芙的胳膊。「你怎麼不告訴我？」他大叫，臉色由蒼白而漲紅了。「我可以去一趟巴西，我可以安排一切－－」

　　「別叫！」曉芙說，沉重的看著他，呼吸急促。「如果我知道，我當然會告訴你，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微珊結婚後就和我斷了聯絡，我一直以為她很幸福！」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天。微珊告訴我的！」

　　「她才回來？」「我今晨接到她的電報，上午，冠群和我開車去機場，把她接到我家，她才把一切告訴我。我還沒說完呢，你聽好，今年三月，微珊的父母在一次大車禍裡雙雙喪生。微珊在巴西所有的親友都沒有了，這打擊把她再度送進了精神病院。這次，她住的是國家辦的那種－－瘋人院。她很可能一生都會在瘋人院裡渡過了。可是，有位很好的老醫生治好了她，最主要的，她在那醫院裡認識了一個意大利籍的女護士，據微珊說，這護士曾經在黛比的親戚家或朋友家裡待過－－她證實了你的故事，那逼婚的故事！不過，據我猜，這護士只是來自美國，為了安慰微珊，而故意順著她的心事說。」

　　飛帆睜大眼睛看著曉芙。

　　「結果，微珊像奇蹟一樣又出了院，她忽然決心回來了，回來－－原諒你。她這麼說的。」曉芙的淚珠奪眶而出，她打開皮包，取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她含淚凝視飛帆。「飛帆，我從沒遇到過像你有這麼多故事的男人，也從沒遇到過像微珊那樣悲慘的女人！你知道嗎？當她提起你的時候，她的眼睛發光了，她好像又和以前一樣美了。我這才知道，她一生裡沒有愛過別的男人，除了你！」

　　飛帆費力的和腦中一陣突發的暈眩掙扎，他的眼眶漲紅了，濕了。跳起來，他沙啞的說：

　　「走！」「去那兒？」曉芙問。「去你家看微珊呀！」他急促的說。

　　「你先不忙，你聽我說完！」她把他拉回沙發裡。「我今天和微珊談了一整天。她說，她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不肯聽你的解釋，你的信，你的電話，你的電報－－她統統不相信，她只是恨你，恨不得想殺了你。可是，現在，她不恨你了，她反而恨自己，恨自己當時的倔強，固執，和－－無情。」曉芙哭了，用手絹捂著眼睛。她哽塞著說不出話來。

　　飛帆咬緊牙關，他胸中在翻騰。

　　「曉芙，」他低沉的說：「你還有事在瞞我！」

　　「是的！」曉芙猛然拿開手帕，紅著眼睛看飛帆。「我還瞞著你一件事，你馬上就會發現的事！」

　　「是什麼？」「微珊不是以前的微珊了！」她抽著氣，忍不住嗚咽。「不是你當年娶的那個人見人愛的校花，那個光采奪目的女人。她已經變了。飛帆，你要有心理準備。她以前的驕傲，快樂，自信，美麗，才華－－都已經變了質。她完全不是當年的微珊了。事實上，她－－她－－她並不很正常，她的病並沒有全好。她一直說重複的話，可是，她非常興奮，非常興奮，她急於要見你。她對於－－燕兒和訪竹，都一無所知。她以為－－你離開黛比之後，就一直在想念她，還和以前一樣愛她，還和以前一樣－－她說了許多舊事，你在落葉上題詩，在女生宿舍外拉整夜的小提琴，還有鬱金香，記得鬱金香嗎？－－她不停的說，不停的說－－哦，飛帆！我從沒責備過你，可是，看到微珊這種情況，我－－真恨你，是你，你毀了她這一生了！」飛帆的身子晃了晃，又從沙發裡站了起來。

　　「走！」他沉聲說：「她不是在等我嗎？我們還發什麼呆？走呀！」曉芙坐著不動。「曉芙！」飛帆喊。曉芙抬頭望著他，淚光閃爍。

　　「飛帆，」他說：「我要問你一句實話！」

　　「什麼話？」飛帆不耐煩的問，不耐煩而焦灼。他不由自主的回憶著微珊，微珊偏愛鵝黃色，鵝黃色的運動衫，鵝黃色的短褲，她活躍在網球場上，長髮翻飛，衣袂翩然，身材亭勻，像一朵盛開的黃色鬱金香。是他第一個為她取了個外號叫「鬱金香」，後來全校都叫她「鬱金香」。他們結婚的時候是春天，席開一百桌，每桌上都有一朵「鬱金香」。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個世紀？一萬年？一億年？而現在，她回來了！帶著滿身心的創傷回來了！微珊，鄧微珊！鄧微珊！他曾深愛著、深愛著、深愛著的鄧微珊！

　　「我要問你，」曉芙說：「你還愛她嗎？」

　　還愛她嗎？飛帆怎能回答？如果沒遇到訪竹－－噢，訪竹！這名字從他心底抽搐過去，是一陣尖銳的刺痛。他腦子裡混亂成了一團，無法分析，無法思想。他的眼光不由自主的移向小幾，那兒有訪竹的照片！

　　曉芙追隨著他的視線，也看到訪竹的照片，她下意識的拿了起來。訪竹淺笑盈盈，雙眸如水，渾身上下，綻放著青春的光華！她看到那兩行小字了：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曉芙放下照片，抬眼注視飛帆：「欲同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她念著那句子，死盯著飛帆。「是嗎？飛帆，我就是想問你，去哪邊？去哪邊？眉眼盈盈處！誰的眉？誰的眼？」

　　飛帆背脊上冒出了涼意，他苦惱又苦惱的看著曉芙。誰說過去的事都已化為飛灰？飛灰也會復活？誰說過去都已過去？過去也會回來！他深深吸氣。微珊在等他，微珊急著要見他，微珊很興奮，微珊已經原諒了他－－

　　「不管怎樣，」他堅定的說：「我現在要去看微珊！我迫不及待的要去看微珊！別的事，都再說！」

　　他走向門口，是的，微珊！在這一刻，他心中確實只有微珊，那為了他而浪跡天涯，為了他而受盡憂患，為了他而帶病歸來的鄧微珊！至於訪竹，那即將成為他的新婦的訪竹，他用力摔頭，他暫時不能想，暫時不能想－－。

　　他和曉芙很快的走出門，走進電梯。

第十一章

　　飛帆走進了曉芙的客廳，他幾乎一眼就看到了微珊。

　　微珊蜷縮在那大大的沙發中，正啃著手指甲。事實上，在曉芙帶飛帆來見微珊之前，已經用了將近兩小時的時間來清洗打扮微珊，她不能讓微珊那種邋遢的樣子嚇住飛帆。現在，微珊穿著件曉芙的睡袍，純白色的睡袍上滾著淺紫色的花邊，睡袍很考究，只是，穿在微珊身上顯得太大也太不相稱了。飛帆一眼就看出來，那睡袍裡的身子是骨瘦如柴的。她的頭髮洗得很蓬鬆，她本有一頭烏黑烏黑的長髮，現在剪短了，短得只到耳邊，並且是參差不齊，乾燥斷裂的。在那蓬鬆的頭髮下，藏著一張瘦削的、骨骼突出的臉龐，那臉龐幾乎只有一個巴掌大。她的嘴被她的手遮住了，因為她正猛啃著手指甲，像在吃雞爪似的。但是，她那對烏黑發亮的眼睛，卻瞪得好大好大。這整個臉龐上，似乎只有這對大眼睛！

　　飛帆依然被嚇住了！怎樣都無法把面前這個女人和微珊聯想在一起，微珊是神采飛揚的，是驕傲自信的，是美麗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是嫵媚多端的，是靈活愛笑的，是口齒伶俐的，是－－那麼聰明，那麼燦爛奪目的－－而現在，這個女人，這個蜷在沙發中，神經質的啃著手指甲的女人，就是當年那亭亭然，裊裊然，一枝玉立，如一朵盛開的鬱金香般的少女嗎？

　　飛帆被嚇住了，震呆了，但是，也激動了。

　　他一下子就衝到微珊的沙發前面，半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想仔細的再看清她。微珊眼見飛帆衝過來，立刻，她用手臂把整個臉都遮住，把面龐藏到那寬大的睡袍袖子裡去了，她轉身伏在沙發背上，用力的呼吸，卻不抬起頭來。

　　「微珊！」飛帆激動的喊著。

　　那白色睡袍中的身子一陣顫慄。

　　「微珊！」飛帆再喊，想伸手去抓她的手，又不敢去碰她，只覺得這小小身子，像一堆勉強拼攏的積木，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整個碎掉垮掉。曉芙走了過來，把手溫柔的按在微珊肩上。

　　「微珊，」曉芙說：「我把飛帆找來了，把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對他說吧！你不是要見他嗎？你不是急著要見他嗎？怎麼又不肯面對他呢！」那身子更強烈的顫抖了。

　　「我－－我不能抬頭，」她終於吐出了聲音，一個軟弱無助，像孩子般的聲音。「我－－不敢讓他看我。」

　　「怎麼呢？」曉芙問。「因為－－因為－－因為我很醜！」

　　飛帆震動了，伸出手去，他再也不顧這堆積木會不會被碰碎，就一下子托住了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了。她很害羞的、怯怯的、被動的看著他。立刻，像奇蹟一般，那對眼睛又生動了，又靈活了，又發光了，又恢復到往日的美麗了，她緊緊的盯著他，囁囁嚅嚅、口齒不清的呼喚出一句：

　　「飛帆！」驟然間，淚水湧上來了，浸在水霧裡的眸子依舊那麼黑，那麼亮，那麼清麗！哦，微珊！飛帆心痛的閉了閉眼睛，把她迅速的擁進了懷中。哦，微珊！在這一瞬間，他竟想起兩句老歌的歌詞：「我終日灌溉著薔薇，卻讓幽蘭枯萎！」微珊倒進了他懷裡，用手死命攥住他的衣襟。他們相擁在沙發中。在一邊旁觀的曉芙和冠群，眼眶都發熱了。曉芙拍了拍飛帆的肩：「飛帆，你們兩個好好談談，我和冠群在臥室裡，需要我們的時候，叫我們一聲！」

　　飛帆點點頭，冠群和曉芙進去了。

　　微珊依然在顫抖，似乎不勝寒瑟。飛帆極力擁抱著她，那身子的瘦小和枯瘠使他震驚，當年的微珊，是發育勻稱的，是女性的，那纖肥適中的身段是她許多優點之一。現在呢？她只是一堆積木，一堆隨時會散開的積木。他喉中湧上了一個硬塊。顧飛帆！你是個劊子手！顧飛帆，看看你做的好事！看看吧！終於，微珊又抬起頭來了，她含淚的看他，努力想微笑，那微笑在唇邊尚未成型就消失了。她的眼神是興奮的，驚怯的，不相信的。「飛帆，」她開了口，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他的臉，才碰到他，就飛快的把手縮回去了。「我－－我－－」她瑟縮著說：「不再怪你了！不再恨你了！」

　　「不。」他掙扎著，想起她寄離婚證書給他時所附的紙條：「我活著，永遠不要見你的面，我死了，願化厲鬼報復你！」那麼倔強的女孩，怎變得如此怯弱？他寧可她抽他兩耳光，怒罵他上千上萬句，而不要這樣軟弱淒涼！「不。」他搖著頭說：「你該怪我的，你該恨我的！是我對不起你！我做錯太多事！」

　　「不！不！」她開始興奮而激動了，坐正身子，她目不轉睛的看他，抽著氣，又哭又笑的說：「是我不好，我不好，我很壞，我對你太壞了！你沒有錯，你寫了信給我，你又打長途電話來－－你知道，我把信燒掉了，我把你的信燒掉了－－」她側頭沉思，似乎陷入一種久遠以前的世界裡。「我不接那些電話，我摔掉了聽筒－－哦，我對你太壞了！我不該那樣做，我是個壞女人！壞女人要受報應－－後來，我真的受報應了！你瞧！」她忽然擄起衣袖，讓他去看她的手腕。那手腕細瘦得可憐，但，真正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那手腕上的傷痕，一點一點褐色的灼傷，遍布在手臂上。

　　「這是什麼？」他驚問。

　　「那個人，」她犯罪似的垂下睫毛。「他用香煙燒我！他總是燒我－－我應該的，因為我對不起你，我背叛了你！」她放下衣袖，喃喃的說：「我對不起你，飛帆，我把你的信燒掉了－－我對不起你！」「老天！」他喊：「不要再說對不起我！你沒有任何事對不起我！不要再這麼說！不要！」

　　她驚悸而恐慌，怯怯的看他，身子立刻往後退縮，似乎他會打她「是，是，是。」她顛抖著說：「我不說了！不說了！再也不說了！」她不住往後退。

　　他不信任的看著她，他嚇住她了，只為了他喊了一句，她就嚇壞了。上帝！她遭遇過多少苦難，才會變成這樣一個畏怯的、抖抖索索的小婦人。他又記起了，那活躍在網球場上的年輕女孩，長頭髮飛呀飛的，她飛奔，歡笑，俐落的接球，球成弧度飛出去，她那短短的運動褲下，是奔跑著的－－修長的腿。一切像電影裡的慢鏡頭，從他眼前緩緩的浮過去－－

　　他的沉默使她更加慌亂了，她伸手摸摸他的手，又害怕似的縮了回去。「你生氣了。」她低語著：「你生氣了。」她又往後退。

　　「沒有。」他回過神來，努力振作自己，努力去面對她。她已退縮到沙發的另一頭去了。他對她伸出手。「過來！」他溫和的說：「過來！」她很順從，很聽話的過來了。

　　他握緊了她的手。「微珊！」他柔聲叫。「你回到台北來了，在國外受的那些苦，你可以完全忘掉，明天，我帶你去看醫生－－」

　　「不不！」她驚懼的喊著。「不要！飛帆，不看醫生！我已經好了！我一看到你，就什麼病都沒有了！不看醫生，求求你，不看醫生－－」她急促的說，淚光瑩然。「你知道，我不需要，只需要你！一直就是這樣的，我一直知道的！他們說我瘋了，我沒有！我只是想你，想你，想你！噢，飛帆如果你太想太想太想一個人，就會有點瘋瘋的。我並不是真的有病，你相信嗎？」「是的。」他咬牙，咬得牙根都痛了。「我相信。好，微珊，你別怕，我們不看醫生！」

　　「謝謝你！謝謝你！」她一迭連聲的說，真誠的感激使她落下淚來。她飛快的擦去淚痕，又努力對他笑。「我好傻，看到你還哭。我發過誓，如果看到你一定要笑，絕對不哭。你記得嗎？在讀書的時候，你寫了好多信給我，你的花招頂多了，有一次我過生日，你送了我一個蛋糕，上面全是鮮奶油做的鬱金香。我切開蛋糕，裡面居然有個小盒子，小盒子裡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記得嗎？你在卡片上寫著兩句話：『願每分每秒，每天每年，看到你的笑。』哦！飛帆，我不哭了，我再也不哭了，我會為你笑！」她真的笑著，笑得讓人心酸，笑得讓人想流淚。「我以後，會每分每秒，每天每年，都為你而笑。」飛帆傾聽著，眼眶發熱，舊時往日，被她的話一一勾起。那些瘋狂的日子，那陣瘋狂的追求！微珊，外文系之花，全校男生注目的對象。那些寫詩、唱歌、拉小提琴、傳遞情書、施出全身解數的日子，那些－－那些－－那些過去的歲月！那些永遠「過不去」的歲月！

　　「記得嗎？記得嗎？」她仍然在訴說，面頰因興奮而泛起紅潮。「你第一次吻我，在校園裡那棵老榕樹下面，我緊張得不知所措，你沒辦法，把我摟在懷裡，在我耳朵邊悄悄說：『我沒想到你還這麼純，你連接吻都不會！』然後，你低低教我，我一羞，就跳跑了！你記得嗎？記得嗎？哦，飛帆，」她崇拜而熱情的凝視他。「那是我的初吻！真的。」

　　怎會忘記？怎能忘記？那純潔的小女生，閉緊了嘴唇，緊張得渾身僵硬。哦，微珊！他注視著面前蓬著一頭亂糟糟的短髮，顳骨突出，憔悴而神經質的女人。微珊，我的微珊。她雖然這麼消瘦了，她雖然這麼憔悴了，她雖然不再美麗，不再青春，不再光芒四射了－－她卻依然記得往日的點點滴滴！想必，她那些被關在精神病院裡的日子，就靠這些「回憶」來活著的！哦，微珊，她還是他的微珊！

　　這晚，微珊就一直唸唸叨叨的說著，說了笑，笑了又哭，哭完慌忙道歉，再笑，再說－－隨著時間的消失，她越來越有真實感了，越來越放鬆了。她敢觸摸他，她敢主動的握他的手了，她甚至敢把那乾枯的嘴唇印在他的手背上了。她失去的幸福和歡樂似乎像注射葡萄糖一般，在一點一滴的注進她生命裡去。他說得很少，只要傾聽她，心痛的凝視她，撫摸她的面頰，緊握她的手－－給她力量。因為，有時，她會忽然定定的看著他，期期艾艾的說：

　　「飛帆，是你吧？確實是你吧？」

　　「是我！當然是我！」他會慌忙說。

　　「是你！可是，你在恨我吧？我對不起你！」

　　「我永遠不會恨你，我從來不恨你！」

　　她感激的雙手合十，兩眼緊閉，喃喃祈禱。然後，再飛快的睜開眼睛來，看他還在不在身邊。

　　這樣折騰著，述說著，哭著，笑著，回憶著－－終於，她弄得筋疲力竭。最後，她倚在他的手腕上，睡著了。他不敢動，怕驚醒了她。在他們這長長的談話期中，電話鈴響了許多次，都被曉芙和冠群在臥室裡接聽了。後來，大概曉芙怕電話聲再驚擾他們，就乾脆把電話開關撥進臥室，讓他們安靜的相聚。

　　飛帆一直等到微珊睡得很沉很沉了，他才輕輕把她的頭放在沙發靠墊上，把她的身子放平在沙發上。他站起身來，渾身酸痛，滿心憐惜。他對她看了好一會兒。她睡在那兒，眼角已有皺紋，眉頭輕鎖－－她睡得依然不穩吧？她那麼瘦，那麼小，那麼枯萎，像一朵凋謝的鬱金香。他心中驀然緊縮而痛楚。微珊啊微珊？為誰花開？為誰花落？為誰春來，為誰春去？他看到她在夢中輕顛，她冷了。他想著，悄悄的走到曉芙臥室門前，敲了敲門。曉芙立刻就開了門。「怎樣？」她關懷的問。

　　「噓！」他低語。「她睡著了，有毛毯嗎？」

　　「有。」她返身進去，拿了一床毛毯出來。飛帆把毛毯小心的蓋在微珊身上，微珊蠕動了一下，喃喃的夢囈著：

　　「我會笑，會為你笑。」

　　他咬咬牙，把毛毯拉到她的下頦處，蓋住了那瘦骨嶙峋的肩頭。站起身來，他發現冠群夫婦都出來了，都若有所思的望著他。曉芙對他招招手，走到遠處的窗前去。他跟了過去，冠群也跟了過去。「你預備怎麼辦？」冠群開門見山的問。

　　他憐惜的再看了熟睡的微珊一眼。

　　「我要治好她！」他說。

　　「怎麼治？」曉芙插了進來。「飛帆，我必須提醒你，她身體上，只是衰弱而已，真正的病在內心裡。飛帆，要治她，要殺她，可能都在你一念之間了！」

　　「曉芙！」他詫異的看她：「你以為我會置她不顧嗎？我說了，我要治好她！」「飛帆，」曉芙又壓低聲音說：「訪竹打了好幾個電話來找你，她很擔心。她說你們晚上約好了要見面的，她到你的公寓去，門鎖著，她進不去，按鈴也沒人理，打電話也沒人接，所以，就打電話給我，問我知不知道你在那裡？怎麼不跟她連繫？」哦，訪竹。他心中又一痛，紊亂的人生！紊亂的遭遇！紊亂的感情！紊亂的顧飛帆！他轉過身子去看窗外，不敢看曉芙。他低沉的問：「你怎麼說？」「我撒了謊。我說你和冠群一起出去了，去那裡我也不知道。於是，她每隔半小時就打電話來問我，你們回來沒有？我看，你需要打個電話給她！」

　　「現在嗎？」他看看錶。逃避的：「快一點鐘了，她大概已經睡了。」曉芙盯著他。「你明知道她不會睡！」

　　飛帆用額頭抵著窗玻璃。頭痛如絞。訪竹！他那即將結婚的小妻子！那和家庭奮戰來寵護他的小妻子！訪竹，他眼前閃過訪竹的形象：明眸皓齒，清靈秀麗，年輕得像枝頭初綻開的小花蕾，渾身上下，都是詩情畫意，都是美麗，都是青春！他再想躺在沙發上的微珊，憔悴，病弱，瘦削－－再也談不上青春和美麗。十年前，微珊把她的青春和美麗送給了一個男人，完完整整的送給了一個男人，卻落得今日的情況。他回轉身子，看那躺在沙發上的女人：不再青春，不再美麗。「你在想什麼？」冠群問。

　　「冠群，能不能給我一杯酒！」

　　「你不要喝醉！」曉芙說：「你應該保持頭腦的清醒，現在是你最需要清醒的時候！」

　　「我很清醒，我需要一杯酒！」

　　「給他喝吧！」冠群說：「如果我是他，我現在需要一加侖的酒！」倒了兩杯酒，兩個男人站在窗邊喝著酒，默然發呆。有電話鈴響，曉芙慌忙衝進臥室去接電話。趁曉芙走開，冠群對飛帆很快的說：「飛帆，曉芙很女性，你知道女人感情上的脆弱。你和訪竹，婚期已訂，請帖都發了，再有變故，不知道後果會怎樣？訪竹也是個感情強烈的女孩，不論怎麼做，你要小心。如果你捨微珊而選訪竹，我絕對能了解，也絕對能同情。總之，我們誰也沒料到，微珊會在這個緊要關頭跑回來，是不是？」

　　飛帆深深的看了冠群一眼，感激的點點頭，啜著杯子裡的酒。曉芙在臥室門口對飛帆招手。

　　飛帆的心一沉，訪竹的電話！該對她怎麼說呢？怎麼說呢？他走到臥室門口，果然，曉芙指指臥室裡的電話機，很快的說：「去接電話，怎麼圓謊是你的事！我告訴她你和冠群剛剛才到家，我還來不及問你們的去向呢！」

　　飛帆蹙緊眉頭，只覺得頭更痛了，痛得連胃裡都痙攣起來了。他把酒杯裡的酒一口喝乾，把杯子遞給曉芙，匆匆的說：「再給我一杯！」曉芙瞪了他一眼，去給他倒酒。

　　飛帆接起了電話。「訪竹，」他說：「對不起，讓你擔心！」

　　「你是怎麼啦？」訪竹那清脆而溫柔的聲音傳了過來，那麼柔嫩，那麼細膩，他的心臟立即絞痛起來。「訪萍說，是她給了你釘子碰，把你碰跑了？真的嗎？你這人也真是，我不是說好去你那兒的嗎？」「是，」他勉強的說，語氣短促，他怕太長的句子會洩露什麼。「我忘了。」「忘了？」她怔了怔，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好嗎？飛帆？你沒發生什麼事吧？如果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她多敏感！是的，她一向是敏感的，是反應迅速的，是能透視進他內心的，是了解他每根纖維的。

　　「是－－是－－」他竟無法撒謊，他竟編不出任何藉口。「是發生了一些事，」他說，聲音有些不穩定。「訪竹，明天我再告訴你！」訪竹沉默了片刻，他有些擔心。

　　「訪竹？」「現在！」訪竹說：「現在告訴我！」

　　「不行！」他吸了口氣。「太晚了，你睡吧，明天我一定告訴你！我答應你，明天再說！」他很快的掛斷了電話，渾身乏力的坐倒在地毯上。曉芙走進來，遞給他一杯酒。

　　他握著酒杯，電話鈴又響了。他嘆口氣，苦惱的凝視那電話，想不接，曉芙拿起聽筒，硬塞進他手裡去。說：

　　「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倒楣！你不接，要它響一夜嗎？」

　　飛帆無可奈何的接聽那電話。

　　「飛帆！」訪竹在問：「是你嗎？」

　　「是我。」他軟弱的答著。

　　「你別急著掛斷電話。」訪竹的聲音已有些不穩定，她帶著微顛。「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要老實告訴我；你有沒有撞車？生病？還是身體上出了什麼問題？」

　　「不，」他急促的說：「決沒有。訪竹，不是這種事！不要亂猜！」「那就好了！」訪竹如釋重負，居然笑了。「那麼，對我而言，就不會有任何嚴重的事了。拜拜！」她掛斷了電話。

　　飛帆瞪著那聽筒，足足瞪了兩分鐘，才把聽筒掛回到電話機上。然後，他舉起酒杯，一口氣乾了那杯酒。

第十二章

　　訪竹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

　　她做了許多希奇古怪的噩夢；一忽兒是她和飛帆跋涉在一個沙漠裡，四面全是風沙，她一轉頭，飛帆不見了，她狂呼著他的名字，醒了，滿頭的汗。她再睡，有個神父在禮壇上主持著她的婚禮，她那有粉紅玫瑰花的婚紗如詩如夢的罩著她。神父在問，有沒有人反對這婚事？她四面悄悄注視，一轉頭，整個禮堂空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教堂裡，連飛帆都不見了，她又狂叫著醒來，滿身都是汗。再睡，她和飛帆走進了一座原始叢林，像印度，像亞馬遜河流域，像非洲，反正是個又大又陰森的叢林，驀然間，叢林裡衝出一隻老虎，飛帆沒有拔槍，她驚愕的回頭張望，飛帆化為另一隻猛虎，對她齜著牙咆哮，她這一驚，又醒了。

　　看看窗子，天已經亮了，她坐了起來，不想再睡，那些噩夢使她非常不安，飛帆昨夜的去向和電話也使她非常不安。她抱著膝，望著窗子上的曙色被黎明染亮。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一本小說「簡愛」。簡愛在婚禮前一夜做噩夢，夢到她的婚紗被人撕碎了。醒來後，她發現她的婚紗在地板上，果然從頭到尾被撕成兩半。訪竹驚跳下床，她並沒有夢到她的婚紗被撕碎，可是，她卻衝到衣櫥邊去，打開衣櫥；她那件白紗禮服正燦爛奪目的掛在那兒，那婚紗漂漂亮亮完完整整的披瀉著。「婚前緊張症！」她咒罵自己，不再睡了，去浴室梳洗。

　　吃早餐的時候，明霞仔細的看她：

　　「臉色不太好，昨夜沒睡好嗎？」

　　「還好。」她勉強的回答。

　　醉山憐惜的看看訪竹，又看看明霞。

　　「只剩六天了！」他說：「哎，還是生兒子比較好，女兒再疼愛，也是人家的！」「算了！」明霞笑著說：「如果生個女兒，老是嫁不出去，也夠你頭痛的！咱們兩個女兒，倒都有主了，你該為兒子傷傷腦筋了！」「我不用你們傷腦筋！」訪槐說。「遲早，我會娶個太太回來！媽，你知道我為什麼總看不上那些女孩，因為咱們家兩個女孩太強了，相形之下，別的女孩都沒她們好，我追得就不熱心，我看，非要等她們兩個都嫁了之後，我才能討到老婆！」訪萍從臥室裡奔出來，她和亞沛，已經決定分當伴娘和伴郎，訪槐是總招待。訪萍跑出來，邊跑邊嚷著：

　　「訪竹，我那件伴娘裝好像太短了，你說要不要送去再改一改！」「訪萍，」明霞說，「結婚的時候，大家都看新娘子，你的禮服長一點短一點都沒關係。」

　　「何況你也名花有主，」訪槐插進來。「用不著利用伴娘的身分去吸引男人注意！」「哎呀，你錯了！」訪萍大笑。「我正想引人注意呢！」

　　「為什麼？」「男朋友永遠不嫌多，」訪萍笑得開心，「多交幾個，讓亞沛也急一急，別篤定得以為我穩是他家人，不會出毛病！真的，」她歪著頭沉思，一股調皮相。「我是該再交幾個男朋友，只交一個就嫁了，太沒意思！」

　　「你在說我嗎？」訪竹微笑的問。

　　「才不是呢！」訪竹擁抱了她一下，對她作鬼臉。「真捨不得你嫁！來，幫我扣一扣領子後面的扣子。這些時裝設計家總給人出難題，扣子釘在背後，人的手又沒練過軟骨功，怎麼去扣那些扣子？」她拿了一塊烤麵包，一邊吃，一邊用背對著訪竹，讓姐姐給她扣衣鈕。醉山和明霞看看這兄妹三個，模糊的想著，這種一家團聚的歡樂場面，不會太多了。兒女，小時候就巴著他們長大，長大了也就飛了！「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白居易的「樑上雙燕」早已寫盡了人生！「噢，訪竹，」訪萍想了起來。「昨晚，顧飛帆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叫他不要來我家等你，其實也是開玩笑！不過，我們這位姐夫啊，別人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怎麼一分不見，一秒不見，也會如隔三秋呢！何況，再忍耐幾天，就分分秒秒都是他的人了－－」

　　門鈴響。訪槐看錶，早晨八時半。他一面倒退著去開門，一面舉著手說：「大家猜！是亞沛還是飛帆？」

　　「飛帆！」訪萍說。「亞沛！」訪竹說。姐妹互視，都忍不住要笑。只因為，兩人都明白，各人說的和各人期望的並不是同一回事。

　　門開了，是飛帆！訪萍勝利的挑挑眉，看了訪竹一眼，心裡卻失望的在想，等亞沛來的時候不敲他腦袋才怪！人家結過三次婚的人比他還熱情，深夜通電話，凌晨來報到，和飛帆比起來，亞沛的愛情就太淡了！敲死他！她心想！敲死這個感情淡如水的傢伙。飛帆的臉色壞極了，眼神陰暗，心事重重。他連寒暄都沒有，就很快的說：「訪竹，我來接你出去，有些事要談談！」

　　「哇，哇！」訪萍怪叫：「還沒有談夠嗎？」

　　明霞詫異的看了飛帆一眼。

　　「怎麼？」她問：「你昨夜也沒睡好？」

　　「沒什麼。」飛帆掩飾的說：「只是頭痛。」

　　「當心！」醉山不知怎的，一旦接受了飛帆，就心疼他起來。「最近流行性感冒鬧得很兇，馬上要結婚了，可別傳染上，還有好多事要忙呢！」「我知道。」飛帆簡短的說。

　　「出去了要早點回來！」明霞叮囑：「訪竹，你的新娘捧花是不是決定去蘭園訂？假如你自己沒意見，我就幫你做主了！全體用鮮花！你們要全體用玫瑰呢？還是用混合的？」

　　訪竹徵求意見的看飛帆。「你說呢？」她問。「隨你。」他很勉強的回答。

　　怎麼了？訪竹緊緊的盯他一眼，心有些往下沉，她想起他昨晚的「失蹤」，想起那些噩夢，想起他電話裡怪怪的聲音－－她很快的回頭對母親說：

　　「都用玫瑰吧！和頭紗比較相配！我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走出大廈，上了飛帆的車，訪竹什麼話也不問，直到飛帆開動了車子，她才說：「說吧！」「什麼？」飛帆似乎吃了一驚。

　　「你不是我話要告訴我嗎？」訪竹說，凝視他。「說吧！昨晚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夜沒睡，對不對？你的眼圈都發黑了，而且，你喝了酒，你答應過我少喝酒的！」她把手溫柔的放在他膝上，輕輕嘆氣。她眼底有憐愛和縱容。「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都不會怪你！」他看了她一眼，心裡又在抽痛了。她那明眸如水，她那飄逸如仙！他要她！他要她！他要她！他心中在瘋狂般的吶喊，他要她！天知道他多麼要她！他咬緊牙關，一語不發的，帶她回到自己的公寓。走進了客廳，飛帆關上房門。立刻，他把訪竹擁入懷中，緊緊緊緊的擁著她。他吻住她的唇。那麼熱烈，那麼有力，那麼焦渴，那麼心痛，那麼深情，那麼灌注了全心的激情－－他給她一個又長又久又狂猛又纏綿的吻。然後，他抬起頭來，心痛的看她的眉，她的眼，她如醉的目光，她嫣紅的面頰，和那潤潤的嘴唇，嫩嫩的皮膚－－哦，他要她！天知道，他多想多想要她！不止要她的青春美麗，還有她那滿身的詩情畫意！她多美！老天！她多麼多麼美麗啊！

　　她詫異的看他，被他這突然的一吻，弄得整個身心都熱烘烘的。她深切的探索的去看他的眼睛。怎麼？他又變得那樣深不可測了！怎麼，他臉上的表情多麼古怪！他那樣熱情，又那樣悲哀！好像自己已患上絕症，他正吻著一個垂死的愛人似的！她打了個冷戰，有陣不祥的預感從她心頭掠過，她的臉發白了。「飛帆！」她低低的喊：「飛帆！怎麼了？怎麼了？告訴我！你病了？」她想起「愛的故事」，女主角害了絕症。不，自己是健康的，那麼，是他了？癌症！她渾身冰冷了。

　　「飛帆，」她的聲音顫抖。「你快說吧！如果有最壞的事，你也要讓我知道，是不是？飛帆，你不對勁，什麼都不對勁了！我知道，有事發生了！說吧！告訴我吧！」

　　他把她帶到沙發前，輕輕的按進沙發裡。他就跪在沙發的前面，跪在那兒，他抬頭凝望她。

　　「訪竹，」他終於開了口，聲音苦澀而痛楚。「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有多愛你？」她懷疑的沉思著。「是的。」她說：「那天，爸爸不答應我們的婚事，你在街上走了一夜，然後回到我家來，你說了，你說，失去我，你寧可死去。」她吸口氣，正視他。「飛帆，我要告訴你，聽了你這句話，我當時就想，我這一生是再也沒有遺憾了！」

　　他深抽了一口氣，把面頰埋進她膝上的裙褶裡。她抱住他的頭，驚懼使她顫慄。她等待著，等待他說話。半晌，他抬起頭來了，他眼底有不顧一切的堅決。

　　「訪竹，」他啞聲說：「記得微珊嗎？」

　　她大大一震。「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名字的，」她說，凝視他。「不過，我們不是說好，都不要再提過去。」

　　「你爸爸有句話說對了！我們每個人的現在，都是由過去堆積起來的，沒有人能擺脫過去。」

　　「什麼意思？」她的臉更白了。

　　「微珊回來了。」他終於說出口來。「她昨天回來的，現在正住在曉芙家裡。」她睜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他。

　　於是，他開始說微珊的故事，她怎樣負氣去歐洲，怎樣移民至巴西，怎樣被巴西丈夫虐待、遺棄、離婚，怎樣父母雙亡，怎樣兩度住進精神病院，怎樣決心回來－－一直說到他和她昨晚的重逢。他說得很零亂，但卻很詳細，只是，重逢後的一幕，他卻完全略過了。他不提微珊現在的憔悴，不提微珊對他的倚賴，不提微珊的哭訴和懺悔－－只說了一句話：「她現在－－一無所有了。」

　　他說完了，她緊盯著他。

　　有好一會兒，他們互相注視，誰也不說話。他們只是彼此看著彼此，彼此探索著對方靈魂深處的思想，彼此體會著這件事帶來的影響－－和以後的命運。然後，訪竹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毅然的摔了一下頭，問：

　　「她知道我的事嗎？」「不。」他坦白的說。「我不忍心說，她連燕兒的事都不知道。」她點點頭，咬了咬嘴唇，眼神古怪。

　　「好，我們現在去曉芙家，我要見見她！」

　　「訪竹！」他喊，苦惱的。「你最好不要去！」

　　她走近他，把面頰貼在他胸口，她就這樣熨貼著他，半晌，她抬起頭來，深切的看他：

　　「你知道，這件事無法瞞我，你也知道，你無法阻止我去見她。放心，飛帆，你既然沒有告訴她我是誰，我也不會讓你穿幫！但是，我非見她不可！走吧！」

　　飛帆又和她相對凝眸片刻。然後，飛帆點頭。他知道這無從避免，而訪竹－－那麼深刻的在體會一切啊！他怕自己所有的矛盾、掙扎、痛苦－－都在她眼底無從遁形。帶她去吧，讓這兩個女人見面吧－－奇怪的命運！奇怪的安排；微珊和訪竹－－他生命中真正愛著的兩個女人！

　　半小時後，他們已在曉芙的客廳裡了。

　　冠群和曉芙都在家。為了微珊，冠群沒有去上班，留在家中陪曉芙照顧微珊。兩個孩子都去了學校。飛帆帶著訪竹進門，使冠群夫婦都嚇了一大跳，他們不知道飛帆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訪竹了解了多少。曉芙本能的就一下子衝到沙發邊，似乎想寵護微珊似的。她遮住了微珊，低低的喊了一句：

　　「訪竹！」訪竹看著曉芙，眼底是一片坦率的溫柔。「我聽說你家有客人，我知道微珊的故事，我很好奇，你不反對我見見她吧？」曉芙不得已的讓開身子，責備而詢問的去看飛帆，可是，飛帆根本沒理會她的眼光，他正緊緊的注視著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微珊和訪竹。訪竹一眼看到微珊的憔悴、消瘦，就嚇了一大跳。她定睛看她。鄧微珊？台大當初的風雲人物！外文系之花！以美艷伶俐光采奪目而聞名的鄧微珊？如今，在她眼前的，只是徒具形骸的一個女人－－一個還活著的女人！甚至，連「活著」兩個字都有些令人懷疑。她坐在那兒，被動的看著她，眼神空虛迷茫，她枯瘦的手指，神經質的抓著靠墊－－一定有某種動物似的本能在提醒她，她在怕訪竹！她眼底有恐懼和懷疑，她的身子在往後退縮。

　　「微珊！」飛帆走了過來，把手壓在微珊的肩上。「這是一位朋友，紀訪竹，她特意來看你！」

　　微珊抬眼看飛帆，立刻，她眼底閃耀了，光芒和生命力都回來了，她的眼珠變黑了，亮了，幾乎「美麗」了。她瘦削的臉上，浮起一個可憐兮兮的微笑，戒備解除了，她對訪竹有些羞澀、有些歉然的點點頭，用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她還穿著那件睡袍。「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我還沒換掉睡衣。」

　　「沒關係。」訪竹說。深深的看她。「你不用忌諱我，我和－－曉芙是好朋友！」她沒提飛帆。

　　「哦！」微珊笑起來，有些像小孩。她雙頰那麼瘦，以至於笑起來都是紋路。她友好的看看訪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回頭去看飛帆。她注視飛帆的神情專注，痴情，熱烈，有抹嫣紅飛上了她的雙頰。「飛帆，」她柔柔的說，柔得怯弱。「對不起，我昨晚太累了，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她似乎忘記訪竹的存在了，她更加怯弱的伸手去輕碰了飛帆的手一下，有些擔心的問：「我昨天說了些什麼？你沒有生我的氣吧？你有嗎？」她試著想拉他過來。「你為什麼站在後面？你生氣了？我說了些傻話，是不是？是不是？」

　　「沒有，你很好。」飛帆急促的說，很快的看了訪竹一眼。訪竹正全神貫注在微珊身上。

　　微珊放心的輕輕一嘆，回轉頭來，忽然又發現那緊盯著自己的訪竹了。她不安的蠕動了一下身子，對訪竹羞澀的笑著，很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我忘了有客人。你知道－－他－－他－－」她用眼光輕掃著飛帆。「他是我的丈夫。」

　　訪竹渾身掠過一陣痙攣。她站起身子，不用再看了，她已經看到她所看的了。她繞過沙發，拉住曉芙的手，她低聲說：「我們去你臥室談談。」

　　走進臥室，訪竹關上門，定定的看著曉芙。

　　「曉芙，」她說：「微珊的病根本沒好。」

　　「我知道，」曉芙說，困惑的看著訪竹，不知道訪竹的意思和目的。「她很衰弱，很沒信心，她從下飛機，就在和每一個人說對不起。她的話－－你不要太放在心上。」她是指「丈夫」那兩個字而言。訪竹注視曉芙，面容嚴肅。「你預備就這樣收留下微珊嗎？」她問：「我聽說，她在台灣已經沒有親戚了。你要讓她一直住在你家嗎？一直睡在你家的沙發上嗎？你家不大，又有兩個小孩。」

　　「你－－你有更好的建議嗎？」曉芙問，直視著訪竹。「反正，我決定不再送她進精神病院。她並不瘋，如果你聽她談過去的事，你會發現她什麼都記得！她只是缺乏精神上的支持力量－－如果你指精神病院，訪竹，我不忍心！微珊曾經和我情同姐妹，我絕不送她去瘋人院！」

　　「我也不認為她該去精神病院，何況，我認為精神病院根本治不好她！只有一個人能治療她！曉芙，你難道看不出來？解鈴還需繫鈴人，你難道還不知道？」

　　「訪竹！」曉芙驚喊。「飛帆。」訪竹低聲說，低而清晰。「她真正需要的醫藥和一切，只是－－顧飛帆和－－一個家。」

　　「訪竹！」曉芙再喊。訪竹走到床邊，在床上坐下來，她低垂著頭，望著自己的手指－－模糊的想著，婚戒已經訂製好了。白金的，上面鑲著小小的鑽石。她咬緊嘴唇，嘴唇出血了，她用舌頭舔去了血跡。「曉芙，」她清楚的說：「拜託你去叫飛帆進來。我有話和他說。」曉芙一語不發的出去了。立刻，飛帆走了進來。

　　訪竹抬起頭來，她定定的、深深的、緊緊的注視著飛帆，飛帆也同樣注視著她，兩人都不說話。然後，訪竹跳起來，一下子投進了他的懷中，他抱緊了她，那麼緊，那麼緊，生怕一鬆手她就消失了。他抱緊她，吻她，她也回吻著他，激烈的回吻著他。然後，她低喊著說：

　　「飛帆！你認為這是什麼時代？你認為我會把屬於我的珍寶讓給別人嗎？你以為我有這麼好的風度嗎？你以為離開了我，你還能有幸福嗎？我又有幸福嗎？我打賭，在這一刻，你愛的是我，不是她！你敢說不是嗎？你對她是憐惜、責任和歉疚，對我，是－－愛情。對不對？我說對了嗎？」

　　他長長吸氣。「你是對的。」他說，痛楚的說：「如果我說我愛她超過愛你，那未免太虛偽了。你是對的，你總可以－－把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眼淚滑下了她的面頰。「你這個傻瓜！你居然選擇她而放棄了我！」「我選擇了嗎？」他問，心痛如絞，眼眶濕了。

　　「你選擇了！」她說，淚珠盈盈中，那對眸子閃亮如星辰。「當你在你家像生離死別般吻我的時候，你就已經選擇了。你不能不這麼選擇。她無家可歸，又病又衰弱－－你是她唯一的支柱，是她的－－丈夫。」她深呼吸。「尤其，她不是當年的校花了，她也不再年輕。失去了青春和生命力的女人，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歸宿。你就是她的歸宿，所以，你的責任感，你的見鬼的良心，你的憐憫－－把我的地位全佔掉了。」

　　「訪竹！」他啞聲喊。眼中已蒙上淚影。「讓我們好好的再想一想－－」「有什麼可想？」她責問著。「我說了，你離開我之後不會幸福，我離開你之後也不會幸福，我們經過了多少努力和奮鬥才爭取到婚姻和家庭的承認。現在，請帖發了，日子訂了，未來本來已經被我們抓牢了。而她來了！她來了！飛帆，以兩個人的幸福去換一個人的幸福，好像是件很荒謬的事，是不是？你這個傻瓜！你這個傻瓜！你居然要犧牲掉我們兩個人的幸福去換她一個人的幸福－－」她痴痴看他，踮起腳尖，她吻他的面頰。「可是，如果我們如期結婚了，真的會幸福嗎？在她來了以後？如果我們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然後，我們照樣結婚，照樣去度蜜月，甚至生兒育女－－哦，」她抽泣著：「我們真能那麼『理智』，你就不是你，我就不是我。我不會愛上你，你也不會愛上我了！」她哭倒在他肩上。「所以，傻瓜，照你的選擇去做吧！這並不是不合算的選擇，事實上，你已經想過了。我們結婚，是三個人的不幸，我們分手，起碼還有一個人幸福！去吧！傻瓜！去做你選擇的事！去吧！」

　　他緊摟著她，然後用雙手捧住她的面頰，他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面頰－－他的淚和她的交織在一起。然後，他又把她的頭緊壓在胸口：「不！」他掙扎著。「我捨不得你！我－－做不到！訪竹，你為什麼不自私一點？為什麼不自私一點？你明知道，只要你對我說，你離不開我－－」

　　「胡說！」她嚷著：「我是自私的，自私得不敢用我的婚姻來冒險！而且，我還年輕，我還有青春和美麗－－若干年後－－我－－我－－」她努力抑制抽噎。「我可能還會找到幸福！」他驚愕、震動、痛楚，而迷茫。

　　「你怎麼可能－－把我所有的思想都讀出來？」他問。「你怎麼把我透視得這麼清清楚楚？」

　　「你就為了這點而愛我的！不是嗎？」她問，用力一摔頭，把長髮摔到腦後去，她用衣袖擦淨了淚痕，那充滿青春的面龐是光潔而明朗的。她狠狠的瞪著他，咬牙說：「不要讓我輕視你，顧飛帆，永遠不要讓我輕視你！外面客廳裡，有個被命運折磨得快滅亡的女人，你不去救她，沒有第二個人能救她！你去吧！你知道她已經糟到什麼地步了嗎？把你放給她，我連嫉妒心都沒有了！」她仰了仰頭，推開他，她大踏步的衝往門口，打開臥室的門，她翩然回顧，唇邊湧現一個無比無比美麗的笑容，她幾乎是灑脫的說：「再見！飛帆！」她衝進客廳，微珊還蜷縮在沙發中啃指甲，痴痴呆呆的等待著飛帆。冠群夫婦不安的在室內徘徊。她一直掠過他們，像陣旋風似的捲往大門口，冠群夫婦愕然的送到門口來，訪竹在門外忽然停了停，回頭說：

　　「冠群，曉芙，你們要轉告飛帆，他和微珊現在並不是夫妻，除非他們再結一次婚！哈！飛帆命中注定，是要結四次婚的！我會送一件有玫瑰花環的婚紗和禮服來，九月十五，聽說是好日子！」她再摔摔頭，長髮飄飛。她穿了件白色絲質洋裝，衣袂翩然。她眼睛明亮，皮膚皎潔，整個人煥發如一片發亮的雲，她轉身奔跑，飄然的消失在走廊裡了。

尾聲

　　兩年的歲月無聲無息的過去了。

　　兩年，每個人的變化都很多，紀家的夜晚不再笑鬧喧嘩。紀訪萍在大學畢業後嫁給了亞沛，能有個在婚前不出問題的婚姻，紀醉山夫婦已經謝天謝地。他們夫婦永遠忘不掉訪竹那日興沖沖和未婚夫出去，回來時卻簡單明了的用一句話，對紀家像投下個炸彈般爆炸開來：

　　「爸爸，媽媽，不要準備了，沒有婚禮了！」

　　丟下這炸彈後，她就那樣深沉的把自己埋在沙發深處，急得全家暴跳如雷，她卻靜悄悄的不言不語，直到醉山要撥電話給冠群夫婦找飛帆，她才跳起身來壓住聽筒，用那麼輕柔那麼溫暖又那麼真摯而淒涼的聲音說：

　　「不要打電話去，求你們！他已經夠痛苦了，他面對的問題、折磨和困難比我多得多！求你們，別再問了！不是他取消了這婚姻，是我！爸爸媽媽，你們本來也不贊成這婚姻的，是不是？何況，結婚並不一定是喜劇的結果，分手也不一定是悲劇的開始。我很快樂－－」她掉下淚來。「只要你們不追究，我很快樂！」醉山夫婦被她弄得手足失措而又驚詫達於極點。最後，還是亞沛跑來，揭穿了所有的謎底－－他從他哥哥嫂嫂那兒聽到了最完整的故事，也見到了這故事的另一主角－－微珊。醉山夫婦都不說話了。人生，有的是奇奇怪怪的故事，為什麼，偏偏要輪到紀家來承受？偏偏要輪到像訪竹這樣纖柔的女孩來承受？纖柔？紀醉山事後想了很久，訪竹真像她外表那樣柔弱嗎？不！能在短短數小時中，拔慧劍，斬情絲者，世上真有幾人？不，訪竹是堅強的，訪竹都能堅強如此，身為父母者還能不支持她嗎？於是，那一段尷尬、困難、掙扎的日子－－終於成為過去了。同時，大家都有了默契，包括亞沛在內，他們對飛帆的一切開始隻字不提，好像這個人在紀家從未存在過，在世界上也從未存在過。連他的發展，大家也不過問，雖然訪竹確實守信，在第二天就把那有玫瑰花環的婚紗和禮服，派亞沛送到曉芙家去了。兩年了，對訪竹來說，她覺得自己像經過了一場生死般的修煉，她成熟了。那個為哈安瑙掉眼淚的小女孩，那個多愁善感，動不動就流淚的小女孩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強、穩定、獨立的女人。不過，在她內心深處，依然有那麼柔軟的一部份，深藏著，深埋著，不為人見，不為人知。但，兩年來，除了成為她妹夫的亞沛，紀家和所有飛帆的朋友都不來往了，包括曉芙夫婦。人，朋友總在一個時期一個時期的改變著。訪萍婚後，和亞沛也組織了小家庭，姐妹間依然來往頻繁，那默契始終存在－－她們絕口不提顧飛帆，甚至，不提冠群夫婦。

　　訪竹成了××報的女記者，兩年內，她已是報社的紅人，她深入各階層，永遠能採訪到別人採訪不到的新聞，她努力，肯幹，忙碌，下筆迅速，而每次，她採訪到的新聞總比別人寫的更有人情味。她奔波在人與人之間，有時，她也會激動，為一個殘廢孩子，一個放棄生命的年輕人，或一個不可挽救的悲劇－－她會激動得跳腳，漲紅了臉喊：

　　「不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所有的悲劇，都可以在來得及的時候，預先制止！」她的上司－－採訪主任劉楠，曾經笑著說：

　　「紀訪竹，她是個矛盾綜合體！她的堅強，和她的脆弱，常常會在一剎那間同時爆發，每當這時候，她的眼睛就會閃出一種奇特的光來－－那是她最美麗的時候！」

　　報社同仁，常等待一個故事的開始－－或結果，大家都認為劉楠對訪竹的欣賞已遠遠超出了上司和下屬的距離。可是，訪竹莫測高深，劉楠深藏不露，誰也不知道他們未來的發展。最主要的，報社盛傳過，訪竹以前有「禮堂逃婚」的記錄，據說，有某實業家為她大大傾倒，已經發了請帖，走上了結婚禮堂，訪竹卻臨陣脫逃了。像訪竹這種女人，好像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大家傳說歸傳說，卻沒有人敢去正面證實它。只有一次，劉楠提了提，訪竹卻笑了，笑得美麗而又若有所思，她沒回答，只說了句她很愛說的話：

　　「所有的悲劇，都可以在來得及的時候，預先制止！問題只在於大部份人不去制止。」

　　「那麼，」劉楠問過：「如果確有逃婚的故事，不算是悲劇了？對你或對他？」她瞅著他。「你想呢？」她記者化的反問，然後跑走了。

　　紀訪竹是個閃亮的發光體，她永遠讓人眩惑，也永遠讓人看不透。世界上所有發光的東西，都會吸引人注意，然後閃耀得讓你看不清，這就是紀訪竹。

　　這天午後，經濟部有個重要的酒會。劉楠和訪竹代表報社，都出席了。這酒會真盛大極了，幾乎所有政界、商業界的人都參加了，酒會中衣香鬢影，人群擁擠，劉楠必須緊盯著訪竹，才不會被一波一波的人群衝散。與會的貴賓幾乎都帶著夫人參加，所以，貴婦們像服裝競賽似的穿得一個賽一個的華麗，相識的人彼此聚在一塊兒聊天。穿著制服的侍者穿梭於賓客之間，遞給每人雞尾酒。

　　訪竹和認識的人打著招呼，幾乎每家報社都有代表參加。拿著一杯酒，她好幾次都差一點被人群擠得把酒灑掉。小心翼翼的，她移向窗邊，想找個空隙站一站，心想，這種酒會，不參加也沒人知道，早曉得這麼擠，她就不來了。想著走著，忽然間，窗前有個女賓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個雍容華貴的女人，一頭烏黑鬈曲的濃髮，垂在耳際額前。白皙的皮膚，明亮的眼睛，小小的翹鼻子，和一張紅潤小巧的嘴。她穿了件露肩的白禮服，披了件純白長毛的狐貍皮披肩，身材修長，肥瘦適中，微露的肩頭是豐潤的，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在笑，笑容美好，嫵媚、溫柔、而幸福－－很少看到如此具有吸引力的女人！很少看到如此「美麗」的女人！訪竹不大對女人給予「美麗」兩個字的評語，因為她認為真正配得上「美麗」兩個字的人太少。它不止包括容貌，還包括了風度、儀表、談吐和內涵。這女人，她正和身畔的一位男士談著話，那盈盈淺笑，那渾身散發的一種雅雅的高貴，自然而毫不做作的溫柔。是的，訪竹吸了口氣，她真「美麗」！雖然她不是個很年輕的女人，她卻比年輕女人更有女人味！訪竹不知不覺的走向了這女人。

　　那女人正好回過頭來，看到訪竹了。她似乎怔了怔，對訪竹溫和的微笑著，她在回憶，可是，顯然她記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訪竹了。「你好！」訪竹對她點著頭，用手拍拍腦袋。「假若我沒記錯，你是顧太太吧？顧飛帆的夫人？」

　　「是的。」顧太太－－微珊，她笑了，眼底流動著光華，唇邊綻放著歡愉。「我見過你－－可能在上次外交部的宴會上？」

　　「可能。」訪竹說：「我是××報的記者，什麼酒宴都會軋上一腳，我姓紀。」「紀小姐，」微珊笑得高貴，笑得真誠。「很抱歉，我總是記不住別人的姓名，但是，見過面我會記得的。一見你我就覺得挺面熟的。」「不要抱歉，」訪竹說，「像您－－顧太太，我們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因為您實在太－－亮了。我常常跑新聞，很少看到像您這樣－－」她思索著句子，沉思的凝視微珊。「沉浸在幸福裡的女人！噢！」她笑了。「如果我對您做個專訪，這會是個好標題。您很幸福吧？顧太太？」她率直的問。

　　微珊側頭沉思，她深沉的樣子可愛極了。然後，她正視訪竹，很坦白，很誠懇，很無保留的說：

　　「我確實很幸福！」「微珊！」有個男人在喊，端著酒杯從人群中擠過來，一路和人打招呼。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材－－訪竹想逃了，來不及了，她和飛帆面對面了。

　　飛帆一震，似乎和什麼人撞了一下，酒潑了出來，濺了一身都是，微珊慌忙走過去，用一條滾著小花邊的手帕幫他輕輕擦拭著。飛帆瞪視著訪竹，訪竹對他勉強的擠出了一個微笑。「我想，這就是顧先生吧！」她說：「我是××報的記者，我正和您夫人在討論－－什麼叫幸福。」

　　微珊發現了她的疏忽，及時轉過身來彌補，她介紹著面前的兩個人：「飛帆，這位是紀小姐。」

　　「紀－－小姐，」飛帆從喉嚨中逼出了稱呼。伸出手去。「我－－打賭我們認識過！」

　　她被動的去和他握手，他握住了她的手，立即緊握了一下，那麼緊，緊得她的心都跳動了一下。他放開她，眼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微珊站在一邊笑，幸福的笑，解釋的說：

　　「我們和紀小姐在外交部的酒會上見過。」

　　「哦？外交部？」飛帆咕噥著，眼底，在閃耀著兩簇火燄，危險的火燄，洩露秘密的火燄。

　　「顧先生，你打斷我們的談話了！」訪竹飛快的說，看了微珊一眼。「我剛剛正和您夫人說，我很少看到像她這樣沉浸在幸福裡的女人。幸福得－－讓人嫉妒！」她笑了。對飛帆再深切的看了一眼。「能讓女人幸福的男人，這世界上已經找不到幾個了。」「能讓男人永懷不忘的女人，這世界上也找不到幾個了！」飛帆說，盯著她。她把杯子送到唇邊，飲了一口酒，從杯緣上，她看過去，飛帆眼底的火燄依然明亮。她再喝了一口酒，看到微珊悄悄的整理飛帆的領帶－－劉楠終於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到訪竹身邊來了。

　　「訪竹！」他叫，擦著額上的汗。「我看我們可以先走一步了。」訪竹回頭看到劉楠，她親熱的挽住了劉楠的胳膊。回過頭來，她很快的說了句：「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先走一步！顧－－先生，很高興認識你們夫婦！很高興看到你們－－這麼幸福的一對！」

　　很快的，她和劉楠離開了酒會。一直走到大街上，她還覺得，飛帆的眼光在後面燒灼般的盯著她。

　　「剛剛那個人，是紡織界的顧飛帆嗎？」劉楠問。

　　「是。」「哦，你該去採訪他！他是個傳奇人物！」

　　「是嗎？」訪竹不動聲色的。

　　「他的故事才多呢！他在非洲打過一隻犀牛！」

　　「哦，非洲嗎？犀牛嗎？」她驚嘆著。

　　「是的！最絕的，聽說他結過七次婚！」

　　「七次嗎？」她挑高眉毛，更驚嘆的。「不太多嗎？剛剛那位是第七任嗎？」「是第七任。」「哦？」「這個人把結婚當遊戲一樣，結了離，離了又結，他現在這個太太，聽說還是搶來的呢！」

　　「搶來的？」她更驚嘆了。「怎麼搶？」

　　「這位太太原來的丈夫是個葡萄牙人。」

　　「哦？」「他硬把別人的太太搶來了！還是外國人的太太！這種人的故事，寫出來一定很好看。有機會，你該去採訪一下。不過，」他笑了笑。「讀者不會喜歡這種故事！」

　　「取信的能力太低了！」她聳聳肩。「沒有人會相信這故事－－包括我在內！」她忽然在街邊站住了，旁邊有一家咖啡館，她回頭望著那咖啡廳。劉楠跟著她停下來，望著那咖啡廳－－斜陽谷。多奇怪的名字！「你想喝杯咖啡？我請你！」

　　「我只想做一件事！」她走進斜陽谷，別來無恙！電動玩具的聲音啾啾、嗯嗯嗯、呱呱呱的響著。她逕直走到一台「小蜜蜂」前面，丟下了一個銅板，她開始發彈射擊：啾啾啾啾啾－－小蜜蜂一排排消滅，黃老頭開始俯衝，槍林彈雨中，轟然一響，她的第一架火箭被消滅了。第二架又來了－－一局既終，她只拿了一萬兩千多分。她和劉楠走出了斜陽谷。

　　「我不知道你還玩電動玩具，這是小孩玩的！」

　　「是的。」她笑著。「當我是小孩的時候，我打過七萬分！現在，只能打一萬兩千分了。」「七萬分？」劉楠不信任的。「你誇大其辭！記者的通病，就是誇大！」訪竹笑笑，沒說話。他們向前走去。她抬起頭來，這正是黃昏時刻，一輪落日，帶著萬丈光芒的彩霞，燒紅了天，燒紅了地，燒紅了台北市的高樓大廈，正在那兒緩緩沉落。她停了停，驀然回頭對劉楠說：「我想一個人走一走，再見！」

　　劉楠站住了，他知道跟過去會自討沒趣，他知道這個女孩－－矛盾綜合體。她每次從人群中退出，就會渴望著孤獨。他站在路邊，神往的望著她。

　　訪竹走向那輪落日，整個人都浴在斜陽餘暉中。她昂著頭，步履穩定，向前一步步的走去，心裡在低唱著一支歌：

　　「問斜陽，你既已升起，為何沉落？

　　問斜陽，你看過多少悲歡離合？

　　問斜陽，你為誰發光，為誰隱沒？

　　問斜陽，你燦爛明亮，為何短促？

　　問斜陽，問斜陽，問斜陽，

　　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問斜陽，你由東而西，為誰忙碌？

　　問斜陽，你朝升暮落，為誰匆促？

　　問斜陽，你自來自去，可曾留戀？

　　問斜陽，你閃亮如此，誰能抓住？

　　問斜陽，問斜陽，問斜陽，

　　你能否停駐，讓光芒伴我孤獨！」

　　她繼續一步一步往前走，眼裡有些濕漉漉的。但，她的唇邊浮起了一絲微笑。她並不悲哀，她想。她早就告別了多愁善感的時代。孤獨！或者是的！但是孤獨並不代表悲哀。她走著，走著，走著－－斜陽把她的影子，瘦瘦長長的投射在紅磚路上。問斜陽？她凝視著斜陽；斜陽無語，斜陽無語。斜陽無語！

　　一九八○年十二月九日初稿完稿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一年二月廿三日黃昏修正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