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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舞！舞！舞！》

村上春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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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

　　我經常夢見海豚飯店。

　　夢中我包含在那裡面。也就是說，我以某種持續狀態被包含在那裡。夢明顯地提示著那種持續性。在夢中海豚飯店的形狀是歪斜的。非常細長。因為實在太細長了，因此看起來與其說是飯店不如說更像附有屋頂的長橋。那橋從太古一直細長地延續到宇宙的終極。而我則被包含在那裡。有人在那裡流著眼淚。為了我而流著眼淚。

　　飯店本身包含著我。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鼓動和溫暖。我，在夢中，是那飯店的一部分。

　　這樣的夢。

　　醒過來。這是什麼地方？我想。不只是想而已，並且實際開口問自己。「這是什麼地方？」然而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不用問，答案早就知道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生活。所謂我，這個現實存在的附屬品。雖然不記得曾經特別承認過，但卻在不知不覺之間以我的屬性存在著的一些事情、事物、狀況。身邊也曾經有女人躺著過。但大體上都是一個人。房間正對面高速公路發出車輛奔馳的呻吟聲、枕邊放著玻璃杯（底下還剩有五釐米左右的威士忌）、和含有敵意──不，那或許只是單純的不關心吧──滿是灰塵的晨光。有時正下著雨。下著雨時，我就會繼續躺在床上發呆。如果玻璃杯裡還殘留有威士忌，便喝下。然後一面眺望著從屋簷滴落下來的雨水，一面想海豚飯店。我試著慢慢伸展手腳，並確認自己只不過是自己，並沒有被包含在任何地方。我沒有被包含在任何地方。然而我還記得夢中的感觸。在那裡只要我伸出手，包含著我的全體像就會呼應著動起來。就像利用水巧妙設計成的自動裝置似的。每一個階段一面小心地──慢慢發出微小的聲音，一面陸續依序反應下去。我只要側耳傾聽，就可以聽得見那進行下去的方向。我側耳傾聽著。於是聽見有人在安靜哭泣的聲音。非常安靜的聲音。在黑暗深處的某個地方傳來的啜泣聲。有人正在為我哭泣。

　　海豚飯店是存在現實中的飯店。在札幌街上一個不怎麼引人注意的角落。我在幾年前曾經在那裡住過一星期左右。不，好好想一想。弄清楚啊。那是幾年前呢？四年前。不，正確說是四年半前。我那時候才二十幾歲。我跟一個女孩子兩個人住在那家飯店。是她選的那飯店。她說我們就住那家飯店吧。她說非要住那家飯店不可。如果不是她這樣要求，我想我是一定不會住那家什麼海豚飯店的。

　　那是一家小而寒酸的飯店。除了我們之外幾乎看不到別的住宿客人。我們住在那裡的一星期之間，在門廳看見的客人只有兩、三個左右，而且也不確定他們是不是住在那裡的客人。不過因為掛在櫃台板子上的鑰匙有一些地方是空的，因此我想除了我們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客人住宿。就算不多，總有少數吧。再怎麼說，總是在大都市的一個角落掛著看板，在職業別電話號碼簿上確實刊登出電話號碼的，如果說完全沒有客人來的話，常識上是無法想像的。不過就算除了我們之外有別的客人也好，他們應該是極其安靜的一些人。我們幾乎既沒有看見他們的影子，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也沒有感覺到他們的動靜。只有鑰匙板上的鑰匙配置每天都有些許的變化。他們都屏著氣息，大概像淡薄的影子一般貼著牆壁在走廊上來來去去的吧。偶爾一陣咔噠咔噠咔噠咔噠電梯升降的聲音客氣收斂地響著，但那聲音一停，感覺上沉默便比以前變得更沉重了似的。

　　總之那是一家不可思議的飯店。

　　那令我聯想起像生物進化的走走停停。遺傳因子的退化。往錯誤方向前進之後變成無法回頭的畸形生物。進化的遺傳因子載體消滅了，只能在歷史的昏暗中漫無目的地站立不動的生物孤兒。時間的溺谷。那不是誰的錯。既不是誰的錯，也不是誰可以救得了的。首先最重要的他們就不應該在那裡蓋飯店。錯誤從這裡開始。從第一步開始，全都錯了。第一個鈕扣扣錯了，隨著下去全都致命地混亂了。想糾正混亂的嘗試又生出新的細微的──不能說是洗練的，只能說是細微的──混亂。而那結果，一切的一切都各自顯得有些歪斜，一直凝視著那其中的什麼時，頭就會極自然地傾斜幾度。那樣的歪斜。說是傾斜也只是極小的角度而已，因此並沒有什麼實際上特別的害處，既不會感覺不自然，一直處在其中也可能會習慣，不過總是有些令人掛心的歪斜（而且如果習慣那樣的東西之後，搞不好下次看正常世界時，頭還要傾斜過來也說不定呢）。

　　海豚飯店就是這樣一種飯店。而且說那是不正常的是指──那家飯店在混亂加混亂的重疊結果，已經達到了飽和點，終將會在不久的未來被時間的大漩渦整個吞沒掉──是誰看了都一目瞭然的事。一家哀愁的飯店。就像被十二月的雨淋濕的三隻腳的黑狗一樣哀愁。當然世上也還有許多其他哀愁的飯店吧，然而海豚飯店和那些又有點不同。海豚飯店是更概念性的哀愁。因此便顯得更加哀愁。

　　雖然我想那是不用說的，會選擇那樣的飯店特地去住宿的人，除了什麼也不知道就誤闖進去的客人之外，不會有很多。

　　海豚飯店並不是正式的名稱。正式名稱叫作「Dolphin Hotel」，不過那名字和從實體所感受到的印象之間實在距離太遠了（Dolphin Hotel的名字讓我聯想愛琴海一帶砂糖糕餅一般雪白的休閒飯店），只是我個人這樣叫它而已。入口處掛著一塊畫有海豚的相當氣派的浮雕。也掛有看板。不過如果不是掛有看板的話，我想那就完全看不出是一家飯店了。甚至掛有看板，看起來還是不太像。那麼若要問看來像什麼的話，那看來簡直就像一間破舊的博物館一樣。好像擁有特殊好奇心的人，為了看特殊的展示物，而會悄悄來到的那種特殊的博物館。

　　不過如果有人站在海豚飯店前面，而擁有這樣的印象，也絕不是毫無根據的想像力任意飛翔。其實說真的，海豚飯店的一部分就是兼博物館。

　　有誰會住這樣的飯店呢？那種一部分當作莫名其妙博物館的飯店？黑暗的走廊深處堆積著剝製的羊、滿是灰塵的毛皮、發黴的資料和變成咖啡色的舊照片的那種飯店。一些未曾實現的夢想如同乾掉的泥巴般緊緊黏貼在各個角落上的那種飯店？

　　所有的家具全褪色了，所有的桌子都傾軋有聲，所有的鎖都無法好好關緊。走廊的地板磨薄了，電燈是昏暗的。洗臉台的栓塞是歪斜的，水無法順利積起來。肥胖的女侍（她的腳讓人聯想到象）一面走過走廊一面發出喀哼喀哼不祥的咳嗽聲。經常守在櫃台的經理是個眼神哀傷的中年男人，手指少了兩根。這男人看起來，是屬於那種做什麼都做不好的典型。簡直就是那種類型的標本一樣。就像在淺藍色墨水溶液中浸泡了一天之後，才拉出來的那樣，他的存在徹頭徹尾都染透了失敗、衰退和挫折的影子。令人想把他裝進玻璃櫃裡，放進學校理化教室。掛上一塊「做什麼都做不好的男人」的牌子。光是看到他，大多數人就算有多少之差，心情都會變得悽慘起來，甚至不少人會生起氣來。有一種人只要看到那種類型悽慘的人就會毫無道理地氣憤難平。有誰要住這樣的飯店呢？

　　不過我們卻住了。我們應該住這裡，她說。而且後來她失蹤了。留下我一個人，她就消失無蹤了。告訴我她走了的是羊男。她走掉了噢。羊男這樣告訴我。羊男知道。她不得不走的事，我現在也知道了。因為她的目的是把我引導到那裡。那就像是命運一樣的東西。就像莫爾道河（Moldau）流到海裡去一樣。我一面望著屋簷的雨簾，一面想著那件事。命運。

　　我開始做起海豚飯店的夢時，首先腦子裡浮現的她。她還在找我嗎？我忽然想道。要不然為什麼我會像這樣好幾次都夢見同樣的夢呢？

　　她，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還跟她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呢。我對她實質上什麼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她是屬於某個高級應召女郎俱樂部的。俱樂部是會員制，只以身分確實的客人為對象。可以說是高級妓女。除此之外她還擁有幾個工作。平常白天在一家小出版社打工當校對，偶爾也兼做耳朵專門的模特兒。換句話說她生活是非常忙碌的。當然她並不是沒有名字。實際上她擁有好幾個名字。不過同時她也沒有名字。她所擁有的東西──幾乎等於沒有──都沒有登載名字。她沒有定期車票、駕駛執照或信用卡。雖然有一本小記事本，但那上面只用原子筆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暗號而已。她的存在沒有所謂牽扯。妓女也許有名字。但她們是活在沒有名字的世界。

　　總之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在什麼地方出生的，年齡多少，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的學歷，連她有沒有家人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她就像下雨一樣，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也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只留在記憶裡而已。

　　但我現在感覺到在我周圍她的記憶又再重新開始帶起某種現實性了。我這樣感覺到。她透過海豚飯店這狀況在呼喚著我呢。對了，她現在正需要我。而我唯有再一次被包含進海豚飯店裡，才能夠和她再度相遇。而且她很可能正在那裡為我流著淚。

　　我一面望著雨簾，一面試著想想自己被包含在什麼裡面的事。並試著想想有人正為我而哭泣的事。那感覺上像是非常非常遙遠的世界的事。那感覺就像在月球或什麼那類地方的事似的。結果，那畢竟是夢。不管手伸得再長、腿跑得再快，我都沒辦法到達似的。

　　為什麼有人會為我流淚呢？

　　不，雖然如此，她還是正需要我啊。在那海豚飯店的某個地方。而我也正在心中的某個角落這樣希望著。希望被包含在那個地方。被包含在那個既奇怪又致命的地方。

　　然而要回到海豚飯店卻不是簡單的事，並不是打一通電話預約房間，搭上飛機飛到札幌就去得成的。那既是一家飯店同時也是一個狀況。那是採取飯店這形態的一種狀況。回到海豚飯店，意味著和過去的影子再度相對。一想到這裡，我便被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陰鬱所襲。是的，這四年之間，我一直傾全力想拋棄那冰冷而陰暗的影子。而回去海豚飯店，則等於是將這四年之間好不容易逐漸一點一點靜靜積存起來的一切，又全部放棄丟掉的意思。當然我並沒有得到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那些幾乎怎麼想都只是些暫定的便宜的垃圾而已。不過我總是盡了我能力所及，把那些垃圾巧妙地組合起來，讓自己和現實搭上關係，基於自己的一點微薄的價值觀建築起新的生活。難道又要再一次回到原來的空洞裡去嗎？難道說又要打開窗子把一切的一切全丟出去嗎？

　　不過結果，一切就從這裡開始了。我很明白。只能夠從這裡開始。

　　我躺在床上，一面望著天花板，一面深深嘆一口氣。算了吧。我想。算了吧，想什麼都沒有用的。那是超越你能力所及的事情。不管你想什麼都只能夠從那裡開始。那是注定的。已經。

　　　　◇

　　談一談我的事吧。

　　自我介紹。

　　從前，在學校常常這樣做。每次重新編班的時候，就依照順序走到教室前面，站在大家面前談自己的種種。我對這個實在很不行。不，不僅不行。我從那樣的行為中找不到任何意義。我對我自己到底知道什麼？我透過我的意識所捕捉到的我是真的我嗎？正如錄進錄音機裡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聲音一樣，我所捕捉到的我自己的形象，難道不是被歪曲認識後，方便改造過後的形象嗎？……我每次都這樣想。每次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每次不得不在人前談自己時，我就會有好像在任意改寫自己的成績單似的感覺。每次都不安得不得了。所以每次這樣的時候，我都盡量小心只說不需要加以解釋和說明的客觀事實（我養狗。喜歡游泳。討厭吃的食物是乳酪。等等），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好像在談一個虛構的人的虛構的事實似的。而且以這樣的心情聽著其他所有人的話時，便覺得他們也在談著他們自己以外的別人的事似的。我們都是在虛構的世界呼吸著虛構的空氣而活著的。

　　不過總之，談一點什麼吧。一切都從談一點關於自己的什麼開始。那是最初的第一步。至於正確或不正確，則等以後再判斷好了。由我自己判斷也行，由別人判斷也行。不管怎麼樣，現在是該談的時候了。而且我也不得不學著談談。

　　我現在喜歡吃乳酪了。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自然變喜歡了。我養的狗在我上初中那年被雨淋濕，得了肺炎死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養過一隻狗。至於游泳，到現在還喜歡。

　　完了。

　　不過事情並不能這麼簡單地結束。人對人生追求什麼時（有人不追求什麼嗎？）人生便對他要求更多的資料。為了畫出明確的圖形，需要更多的點。要不然，就得不出什麼答案。

　　「因為資料不足，無法解答。請按消除鍵。」

　　按下消除鍵。畫面變空白。教室裡的人開始向我丟東西。嚷著：再多談一點。再多談一點自己呀。老師皺起眉頭。我失去語言，呆呆站在講台上。

　　說啊。不然的話，什麼都不能開始。而且要盡量長。至於正確不正確，以後再想就行了。

　　　　◇

　　有時候，女孩子會來我房間住。而且一起吃早餐，再去上班。她也沒有名字。不過她之所以沒有名字，單純只因為她不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她會立刻消失不存在。為了避免混亂我不給她名字。不過我不希望因此而被以為我輕視她的存在。我非常喜歡她，即使她不在了之後的現在，那種感覺還是沒變。

　　我和她是所謂的朋友。至少她，對我來說是唯一有可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她除了我之外還有正式的男朋友。她在電信局上班，用電腦計算電話費。雖然我沒有詳細問過她工作場所的事，她也沒有特別提起。但我想大概是那類的工作。依著每個人的電話號碼一一計算費用製成收費單，或那一類的工作。所以每個月我看見信箱裡的電話費收費單時，就會覺得好像收到私人信件一樣。

　　她和這些都沒關係，只是和我睡覺。每個月兩次、或三次，差不多是這樣。她認為我是月世界人或什麼的。「嘿，你還不回月球去嗎？」她一面吃吃地笑著一面說。在床上，我們赤裸著，身體互相貼在一起。她的乳房壓在我的側腹上。我們在黎明前的時刻經常這樣聊著。高速公路的聲音一直不停地繼續響著。從收音機傳來單調的Human League的歌。Human League。好笨的名字。怎麼會取一個這樣無意義的名字呢？從前的人會給樂團取更正常更有節度的名字的。Imperials，Supremes，Flamingos，Falcons，Impressions，Doors，Four Seasons，Beach Boys。我這樣一說她就笑了。然後說我好怪。我不知道我什麼地方怪。我覺得自己是個想法非常正常的非常正常的人。Human League。

　　「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她說。「有時候，好想跟你見面。比方說正在上班的時候。」

　　「哦。」我說。

　　「有時候。」她強調著用語。然後隔了三十秒左右。Human League的歌唱完了，換成不知名樂團的曲子。「這是個問題點喏，你的。」她繼續說。「我雖然非常喜歡跟你兩個人像這樣子，不過卻不想每天從早到晚一直在一起。為什麼呢？」

　　「噢。」我說。

　　「並不是說跟你在一起很拘束之類的。只是在一起的時候，會覺得有時候空氣好像咻一下變稀薄了。簡直就像在月球上一樣。」

　　「這只是一小步而已──」

　　「嘿，這不是跟你開玩笑噢。」她抬起身體一直凝神注視我的臉。「我是為了你而說的噢。除了我，還有人會為你說什麼嗎？怎麼樣？有人會對你說這種話嗎？」

　　「沒有。」我坦白說。一個也沒有。

　　她又再躺下，乳房溫柔地貼在我的側腹上。我用手掌輕輕撫摸她的背。

　　「總而言之，我常常會覺得好像在月球上一樣空氣變稀薄噢，跟你在一起的時候。」

　　「月球上空氣並不稀薄。」我指出。「月球表面空氣根本就不存在。所以──」

　　「很稀薄噢。」她小聲說。她到底是無視於我的發言，或者完全沒聽進耳裡，我不知道。不過她聲音之小令我緊張。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裡面含有什麼令我緊張的東西。「常常會咻一下就變稀薄了噢。而且我覺得你正在吸著和我完全不一樣的空氣喲。我這樣認為。」

　　「是資料不足吧。」我說。

　　「你是說，我對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自己也對自己不太瞭解的。」我說。「真的是這樣噢。並不是從哲學的意義上說的。而是從更實際的意義上說的。整體上資料不足。」

　　「不過你已經三十三歲了吧？」她說。她是二十六。

　　「三十四。」我更正。「三十四歲又兩個月。」

　　她搖搖頭。然後下了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看得見高速公路，道路上方浮著骨頭一般白的清晨六時的月亮。她穿著我的睡衣。

　　「回到月球去吧，你。」她指著那月亮說。

　　「大概很冷吧。」我說。

　　「冷，你說月球嗎？」

　　「不是，我說妳現在呀。」我說。現在是二月。她站在窗邊吐著白氣。我這樣一說，她好像才發現冷似的。

　　她趕快回到床上。我抱緊她。那睡衣非常冷冰冰的。她的鼻尖緊貼在我脖子上。那鼻尖也很冰。「我好喜歡你喲。」她說。

　　我想說點什麼，但話卻無法順利說出口。我對她懷有好感。像這樣兩個人躺在床上，時間可以過得很愉快。我喜歡為她把身體摀暖，喜歡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喜歡聽聽她細微的沉睡鼻息，到了早上送她去公司上班，收到她計算的──我這樣相信──電話費通知單，看她穿著我的寬大睡衣。不過這些事，一到了要說出口時，卻無法用一句話來適當表現。當然不能說愛，但說喜歡也不對。

　　該怎麼說才好呢？

　　不過總而言之我什麼也說不出口。語言這東西怎麼也無法適當浮現。於是我感覺到我的什麼也沒說傷到她了。雖然她儘量不讓我這樣感覺，不過我卻可以感覺到。我一面從她柔軟的皮膚探索她背後骨的形狀時，一面這樣感覺。非常清楚地。我們一時什麼也沒說地互相擁抱著，聽著不知名的歌曲。她的手掌輕輕放在我的下腹部。

　　「去跟月世界的女人結婚生個優秀的月世界孩子吧。」她溫柔地說。「這樣最好。」

　　從打開的窗戶看得見月亮。我還依然抱著她，越過她的肩膀一直注視月亮。偶爾聽得見載滿什麼非常重的貨物的卡車，發出彷彿冰山開始崩潰似的不祥聲音奔馳過高速公路。到底載著什麼呢？我想。

　　「早餐，有什麼？」她問我。

　　「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跟平常差不多一樣。火腿、蛋、土司、昨天中午做的馬鈴薯沙拉，還有咖啡。我幫妳把牛奶溫熱泡個咖啡歐蕾。」我說。

　　「好棒。」她說著微笑。「幫我做個火腿蛋、泡個咖啡、烤個土司好嗎？」

　　「當然。非常樂意。」我說。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嗎？」

　　「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最喜歡的事啊，怎麼說呢。」她一面望著我的眼睛一面說。「就是在冬天寒冷的早晨，一面想著好討厭喏，真不想起床，一面聞到咖啡的香味，煎火腿蛋嗞嗞嗞嗞發出的香味，聽到烤麵包機咔鏘的聲音，於是忍不住，乾脆從床上跳起來。」

　　「很好。我來試試看。」我笑著說。

　　　　◇

　　我並不是什麼怪人。

　　我真的這樣認為。

　　雖然或許我不能算是一個平均的人，但並不是怪人。我也自有我極其正常人的一面。非常直。像箭一樣直。我以我的方式極必然地、極自然地存在著。因為這是已經很明白的事實，因此不管別人是怎麼掌握我這個存在的，我都不太在乎。別人要怎麼看我，那是跟我沒關係的問題。那與其說是我的問題，不如說是他們的問題。

　　某種人把我想成比實際上更愚蠢。某種人把我想成比實際上更功利。不過那都無所謂。而且所謂「比實際上更」的表現法，也只不過是比我所捕捉到的我自己的像而言罷了。對他們來說的我，實際上也許是愚蠢、也許是功利。那不管怎麼樣都沒關係。不是什麼大問題。世上沒有所謂的誤解這東西。只有想法的不同而已。這是我的想法。

　　不過跟這個又不同的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是被我身上的這種正常所吸引。雖然只是極少數，不過確實存在。他們或她們，和我，簡直就像飄浮在太空的黑暗空間中的兩顆遊星般極自然地互相吸引，然後離去。他們來到我這裡，和我互相關聯，然後有一天離開而去。他們成為我的朋友、成為戀人、成為妻子。有些情況成為對立的存在。不過不管怎麼樣，全都又從我身邊離去。他們放棄了，或絕望了，或沉默（扭開水龍頭再也流不出什麼），然後離去。我的房間有兩個門。一個是入口，一個是出口。沒有互換性。從入口出不去，從出口進不來。這是一定的。人們從入口進來，從出口出去。有各種進來的方式，各種出去的方式。但不管怎麼樣，大家都會出去。有的是為了嘗試新的可能性而出去，有的是為了節省時間而出去，有的是死了。沒有一個人留下。房間裡沒有誰。只有我而已。而我經常都認知到他們的不在。已經離去的人。他們口中說出過的話，他們的氣息，他們所哼的歌，我可以看得見像塵埃般飄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我想他們所看到的我的像大概相當正確吧。因此他們才都筆直地來到我這裡，然而終於又離去。他們認知我心中的正常性，認知我為了繼續維持這正常性所顯示出我特有的誠實──除了這個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表現法。他們想要對我訴說什麼，想敞開心。他們幾乎都是心地善良的人。然而我卻無法給他們什麼。即使能給，光是那樣也還不夠。我總是盡可能努力付出。盡我所能地全部做到。我也想向他們尋求什麼。然而結果卻不順利。於是他們便離開了。

　　那當然很難過。

　　不過更難過的是，他們比進來的時候懷著更哀愁的神色走出房門。他們體內的什麼更加一層地磨損之後才出去。這一點我很清楚。說起來雖然奇怪，不過看起來他們比我磨損得更多。為什麼呢？為什麼我總是被留下來？還有為什麼我手上總是留下磨損的什麼人的影子呢？為什麼？我真不明白。

　　資料不足啊。

　　所以解答總是出不來。

　　還缺了什麼。

　　有一天我接洽完工作後回來一看，信箱裡有一張風景明信片。是一張太空飛行員穿著太空衣走在月球表面的攝影明信片。雖然沒寫寄信人，不過我一眼就可以理解那是什麼人寄的明信片。

　　「我想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比較好。」她寫著。「因為我想我可能會在最近和地球人結婚。」

　　可以聽見門關閉的聲音。

　　因為資料不足，不能解答。請按消除鍵。

　　畫面變白。

　　這種事情要繼續到什麼時候呢？我想。我已經三十四歲了。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我並不覺得悲哀。因為這顯然是我的責任。她會從我身邊離開是當然的事，那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她知道，我也知道。不過我們也曾經想追求一點微小的奇蹟。像是由於某種細微的契機而可能導致根本上轉變也未可知之類的事情。然而當然那東西並沒有來臨。於是她走了。她不在以後我雖然覺得寂寞，但那是以前也曾經體驗過的寂寞。而且我也知道自己可以妥善地排遣那寂寞。

　　我繼續在習慣著。

　　這樣想時我心情很厭煩。覺得好像黑色的液體從內臟滿溢出來快要淹到我喉頭上來了似的。我站在洗臉台的鏡子前面，想道這就是我自己。這就是你呀。是你把你自己磨損成這樣子的。你比你所想的磨損得更多呢。我的臉比平常看來更髒、更老。我用肥皂仔細地洗臉，把乳液擦進皮膚裡，再慢慢洗手，用新毛巾把手和臉好好擦乾。然後走到廚房去一面喝啤酒一面整理冰箱。把枯萎的蕃茄丟掉，把啤酒排整齊，把容器換裝過，記下購物備忘便條。

　　黎明時分我一面獨自呆呆眺望著月亮，一面想這要繼續到什麼時候呢？我是不是終究還會在什麼地方遇見別的女人呢？我們就像遊星一樣自然互相吸引。然後又徒然地期待奇蹟出現，消磨著時間，磨損著心，再分別離去。

　　那要繼續到什麼時候？

２

　　收到她寄月球表面的風景明信片來的一星期後，我為了工作到函館去。照例稱不上是多麼有魅力的工作，不過我對工作並沒有選擇的立場。而且大體上會指派給我的工作，無論拿任何一件來看，都沒有什麼值得選擇的差別存在。不知道幸或不幸，一般來說事物這東西是越往邊緣走，那質的差就變得越不明顯了。就和周波數一樣，過了某一點之後，鄰接兩個音到底哪個高幾乎都聽不出來，終於變得無法聽出，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是為某女性雜誌介紹函館美味餐飲店的企畫。我和攝影師去轉了幾家餐廳，由我寫文章、攝影師拍照片。總共五頁。女性雜誌需要這一類的報導，而必須有人來寫這樣的報導。就像收集垃圾和剷雪一樣的事。不得不由誰來做。和喜不喜歡沒有關係

　　我在三年半之間，繼續做著這種文化性的半調子工作。文化上的剷雪。

　　由於某種原因我辭掉向來和朋友二個人經營的事務所之後，有半年左右幾乎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呆地活著。做什麼都不起勁。從那前一年秋天到冬天真是發生了許多事。離婚。朋友死去。不可思議的死。女朋友什麼也沒說就離我而去。和奇怪的一些人相遇，被捲進奇怪的事件裡。然後當一切都結束時，我被過去從來沒有經驗過的深沉寂靜所團團包圍。我的房間裡飄散著幾近恐怖的濃密不在感。半年之間我一直窩在那個房間裡閉門不出。除了生存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購物之外，白天幾乎都不外出。只有在沒有人跡的黎明時分我才到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到了人們開始在街上出現的時候我就回房間睡覺。

　　然後傍晚醒過來做簡單的東西吃，給貓餵貓食。吃過東西後坐在地板上反覆好幾次又好幾次地回想自己身邊發生過的事，試著整理。重排順序，把存在那裡的選擇途徑列出表來，尋思自己的行動是否正確。一直繼續到快天亮。然後又到外面去漫無目的地徘徊在無人的街頭。

　　我在半年之間每天每天都繼續這樣。對，一九七九年的一月到六月。我一本書都沒看。連報紙都沒翻開。音樂也沒聽。既沒看電視，也沒聽收音機。既沒和誰見面，也沒和誰說話。酒也幾乎沒喝。因為並不想喝。世上發生了什麼？有誰成名了，誰死掉了？我一概不知。並不是我堅決拒絕一切的資訊。只是並沒有特別想知道而已。世界在動著我也可以感覺。即使在房間裡安靜不動，我的肌膚還是可以感覺到那動態。只是我對那沒有任何興趣。一切就像無聲的微風一樣，吹過我身邊而去。

　　我只是坐在房間的地板上，繼續讓過去在腦子裡再現著。雖然說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那半年間我每天每天這樣繼續著，竟然完全不覺得無聊或倦怠。為什麼呢？因為我所體驗到的事件實在太巨大、實在擁有太多層面了。既巨大又真實。連手都可以觸摸得到。那簡直就像聳立在電暗中的紀念碑似的。而且那紀念碑是為我一個人而樹立的。我把全部一一檢視。我由於經歷了那事件當然自己也承受了損傷。不算少的損傷。大量的血無聲地流出。幾許傷痛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消失。但幾許傷痛則是隨後才來到。不過我在半年之間一直繼續關閉在那房間裡，並不是因為那傷痛的關係。我只是需要時間而已。為了把那事件有關的一切做個具體的──實際的──整理、檢討，需要有半年的時間。我絕不是變得自閉，或堅決拒絕外在的世界。那只是單純的時間問題。我需要再一次好好恢復自己，重新站起來的純粹物理性時間。

　　關於自己重新站起來的意思，和往後的方向性我盡量還不要去思考。那又是另外的問題，我想。關於這個以後再想就行了。首先第一件事是恢復平衡。

　　我連跟貓都沒說話。

　　電話響過幾次，我沒有拿起聽筒。

　　有人偶爾來敲門，我沒有回應。

　　信也來了幾封。我過去的共同經營者寫來說擔心我。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做著什麼事。總之暫且先寫信到這個地址來。如果他能幫上什麼忙希望告訴他。那邊的工作目前還算順利，他這樣寫。也提到我們共同認識的人的消息。我試著重讀了幾次，掌握住那內容之後（我不得不重讀四次或五次才好不容易能掌握）收進書桌的抽屜裡。

　　分開的妻也來信了。信上寫著幾件很實際的事情。調子非常實際的信。不過結尾的地方寫道自己將再婚，再婚對象是你不認識的人。一副好像想說「往後的事你就不用知道了吧」似的冷漠寫法。這麼說的話，她和我離婚時交往的那個對象已經分手了。我早料到會這樣的，我想。我很清楚那個男的，因為並不是怎麼樣的男人。雖然會彈爵士吉他，但並沒有什麼特別驚人的才華。也不是特別有趣的人。我完全搞不清楚她為什麼會被那樣的男人吸引。不過，反正那是別人跟別人的問題。對於我她什麼都不擔心，她寫道。因為你是做什麼都會做得很好的人。我所擔心的是往後即將和你有關的一些人。我最近不知道為什麼非常擔心這件事。

　　那封信我也反覆讀了幾次，然後照樣也放進書桌的抽屜裡。

　　就這樣時光流逝著。

　　金錢方面不成問題。暫且還有可以過半年的儲蓄，而以後的事以後再想就行了。冬天過去，春天來臨。春天我的房間充滿了溫暖和平的光。每天望著從窗戶射進來的光所描出來的線時，可以知道太陽的角度稍微逐漸在改變著。春天也讓我的心充滿了各式各樣古老的回憶。離開的人們，死去的人們。我想起雙胞胎。我跟她們一起三個人過了一段日子。那是一九七三年的事，沒錯。那時候我住在高爾夫球場旁。一到黃昏，我就跨過鐵絲網走到高爾夫球場裡面，漫無目的地散步，撿丟失的球。春天的黃昏令我想起那樣的情景。大家不知道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入口和出口。

　　我也想起死掉的朋友和我們兩人常去的小酒吧。我們在那裡一起度過了一些無從捉摸的時光。不過現在回頭看來，那似乎是過去的人生裡最具有實體感的時光。真是奇怪。在那裡放過的古老音樂都還記得。我們是大學生。我們在那裡喝啤酒，抽菸。我們需要那樣的場所。而且談了很多事情。不過想不起談過什麼了。只記得談了各種事。

　　他已經死了。

　　抱著所有的東西，他死了。

　　入口和出口。

　　春天漸漸變深。風的氣味改變了。夜的黑暗色調也改變了。聲音開始帶上不同的聲響。然後季節變成初夏。

　　五月的末了貓死了。唐突地死了。沒有任何預兆。有一天早晨起來一看，貓在廚房的角落蜷曲著死了。大概牠自己也是在不太明白的情況下死掉的吧。身體變成像冷掉的烤雞一樣僵硬，毛比活著的時候看來髒一些。名字叫作「沙丁魚」的貓。牠的人生絕對算不上幸福。尤其既沒有被誰特別深愛過，也沒有特別深愛過什麼。牠總是以不安的眼神看著人的臉。自己現在是不是將要失去什麼呢，似的眼神。能有這種眼神的貓除了牠之外並不多見。不過總之牠死了。一旦死了之後，就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這是死的優點。

　　我把貓的屍體裝進超級市場的紙袋放在車子後面的座位上，到附近五金行去買了一把鏟子。而且打開實在好久沒開了的收音機開關，一面聽著搖滾樂一面朝西邊去。大多是無聊的音樂。Fleetwood Mac，Abba，Melissa Manchester，Bee Gees，K.C.＆ The Sunshine Band，Donna Summer，Eagles，Boston，Commodores，John Denver，Chicago，Kenny Loggins……。那些音樂像泡沫般浮現又消失。無聊，我想。好像為了搜刮少年零錢的垃圾般大量消費的音樂。

　　不過接著忽然心情變得很悲哀。

　　時代改變了啊。只不過是這麼回事。

　　我一面握著方向盤，一面試著回想一下自己少年時代從收音機聽過的幾曲無聊音樂。Nancy Sinatra，嗯，那真是垃圾，我想。The Monkees也很糟。Elvis Presley也唱了好多無聊的曲子。還有什麼叫作Trini Lopez的。Pat Boone大部分曲子令我想起洗臉肥皂。Fabian，Bobby Rydell，Annette，然後當然還有Herman`s Hermits。那真是災厄。接二連三出來的無意義的英國樂團頭髮長長的，穿著奇裝異服的呆模樣。想得起幾個呢？The Honeycombs，The Dave Clark Five，Gerry ＆ The Pacemaker，Freddie ＆ The Dreamers……沒完沒了。令人聯想死後變僵的屍體的Jefferson Airplane。湯姆瓊斯（Tom Jones）──光聽到名字身體就會變僵。那個酷似湯姆瓊斯的醜Engelbert Humperdinch。怎麼聽都像是廣告音樂的Herb Alpert。那偽善的Simon ＆ Garfunkel。神經質的Jackson Five。

　　一樣的東西呀。

　　什麼都沒改變。任何時候任何時候任何時候，事物的狀態都一樣。只是年號改變了，人更替了而已。像這種沒意義的用了就丟的音樂任何時代都存在，往後也還會存在。就像月的圓缺一樣。

　　我一面恍惚地想著這樣的事一面開了相當長時間的車。中途播出了滾石的〈Brown Sugar〉。我不禁微笑。很棒的曲子。「正點」我想。〈Brown Sugar〉流行是在一九七一年吧，我想。我想了一下，但正確時間記不起來了。不過那都無所謂。不管一九七一年也好一九七二年也好，事到如今已經都無所謂了。那種事情為什麼非要──認真去思考不可呢？

　　在進入較深的山區時我開下高速公路，找到一片適當的樹林，在那裡把貓埋了。在樹林深處用鏟子挖掘了一個大約一公尺深的洞穴，把包裹在西友商店紙袋裡的「沙丁魚」放進去，在那上面蓋上土。很抱歉，不過我們就適合這樣囉，我最後對「沙丁魚」開口說。我在埋著洞穴時，什麼地方的小鳥正繼續啼叫著。鳥以長笛高音部音色般的聲音啼著。

　　洞穴完全埋平之後，我把鏟子放進車後的行李廂，開回高速公路。然後又再一面聽著音樂一面把車開往東京。

　　什麼也沒想。我只是讓耳朵聽著音樂而已。

　　播過Rod Stewart和J.Geils Band。然後播音員說現在要放一首老歌。Ray Charles的〈Born to Lose〉。那是一首悲哀的曲子。「我從生下來就繼續失去。」Ray Charles這樣唱著。「而現在我又將失去妳。」聽著那首歌時，我真的很傷心。甚至快要流淚。偶爾會有這種事。由於某種些微的狀況，會觸動我心裡最溫柔的部分。我在途中把收音機關掉，把車停進服務區，走進餐廳點了蔬菜三明治和咖啡。到洗手間把手上沾的泥土洗乾淨，三明治只吃了一片，咖啡喝了兩杯。

　　貓這時候怎麼樣了呢？我想。那裡黑漆漆的吧？我想。我想起泥土掉在西友商店紙袋上的聲音。不過那很相配呀。對我對你都是。

　　有一個小時，我在那餐廳恍惚地注視裝著蔬菜三明治的盤子發呆。正好在一小時後一位穿著三色菫紫色制服的女服務生走過來，客氣地問我可以把盤子收下嗎？我點點頭。

　　好了，我想。

　　是該回到社會的時候了

３

　　在這如同巨大螞蟻窩一般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裡，要找一份工作並不是多難的事。當然是指：只要對那工作的種類和內容不太奢求的話。

　　我在開事務所的時候，曾經接觸過不少編輯工作，在那過程裡也曾自己用心寫過一些文章。在那業界關係還有幾個熟人。所以要以一個自由作家賺取自己一人份的生活費還算簡單。本來我就是一個不太花生活費的人。

　　我找出以前的電話手冊試著打電話給幾個人。並直接坦白地問有什麼工作我可以做的沒有。因為某種原因我閒了一陣子，可能的話我想再找工作，我說。他們立刻轉給我幾件工作。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工作。大體是ＰＲ雜誌或企業說明書的填空報導之類的。說得客氣一點，我所寫的原稿一半是完全無意義的，對誰都沒有用處的東西。只有浪費紙漿和墨水而已。不過我什麼也不想，幾乎是機械式地工整地把工作解決掉。剛開始時工作量並不怎麼樣。一天裡做兩小時工作，然後就散散步、看看電影。看了相當多電影。大約有三個月我就是以這個步調悠哉地過著。一想到不管怎麼樣總之我已經逐漸和社會產生關聯了時，心情就放鬆下來了。

　　我周圍的狀況開始看出變化是在入秋不久的時候。工作的委託忽然激增。我房間的電話響個不停，信件量一下增加。我為了洽談工作而和許多人見面，一起吃飯。他們對我很親切，也說以後還有很多工作要我做。

　　理由很簡單。我既不挑剔工作，派給我的工作也都一一接受。在截稿期限前能夠整理好，有什麼狀況從不抱怨，字也整齊。工作細心。其他傢伙會偷懶的地方，也都認真做，酬勞低也從來不會露出不高興的臉色。如果半夜兩點半打電話來說無論如何六點以前要寫出二十頁四百字稿紙（關於機械式鐘錶的優點、或四十歲代女性的魅力、或赫爾辛基都市──當然沒去過──之美）的話，會在五點半前妥當地寫好。如果說要重新修改則可以在六點以前改寫好。評價會好也是當然的。

　　就像剷雪一樣。

　　只要下起雪來，我就會有效率地把它剷到路邊去。

　　既沒有一絲野心，也沒有一片希望。只是把來的東西一一有系統地快速解決掉而已。說真的也曾想過這是不是在浪費人生。不過既然紙漿和墨水都已經這樣被浪費了，就算我的人生被浪費掉應該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這是我所獲得的結論。我們是活在高度資本主義社會裡呀。在這裡浪費是最大的美德。政治家稱其為內需的成熟洗練化。我稱它為無意義的浪費。這是想法的不同，不過就算想法有所不同，那總之是我們所生活著的社會。如果對這個不滿意的話，只能到孟加拉共和國或者蘇丹去了。

　　我對孟加拉共同國和蘇丹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

　　所以只好繼續默默工作。

　　不久之後，不只是ＰＲ雜誌的工作，一般雜誌的委託也來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很多都是女性雜誌的工作。我開始做一些採訪性的工作，或整理一些實地報導。不過這些和ＰＲ雜誌比起來並不特別有趣。我所採訪的對象，由於雜誌的性格，多半是些藝能界的人。不管問什麼人，都只能得到蓋章般雷同的答案而已。他們會怎麼回答，在問問題之前我已經可以料到。糟糕的時候，首先由經紀人把我叫去，事先要我告訴他要問什麼問題。所以我要問的答案全都事先準備好了。我如果對那十七歲的女歌手提出預定之外的問題時，旁邊的經紀人就會插嘴道：「這跟原先約好的不同所以恕不能回答。」要命，這女孩子如果沒有經紀人的話，是不是連十月的下個月是幾月都不知道呢？我常常會認真地擔心。這種東西當然稱不上什麼採訪。不過我還是盡我所能去做。採訪前盡量做細密的調查，思考一些別人不太會問的問題。用心花精神在結構組成上。這樣做並沒有得到特別的好評，也沒有人對我說什麼好話。我之所以會這樣拚命做，是因為這樣做對我來說最輕鬆。自我訓練。我想讓有一陣子沒有運作的手指和頭腦盡量多用在實際性──而且盡可能無意義的──事物方面。

　　重返社會。

　　我每天過著從來沒經驗過的忙碌日子。除了擁有幾個定期性工作之外，還有許多臨時冒出來的工作。誰都不願意接的工作一定會轉到我這裡來。會有麻煩的複雜工作也一定會轉到我這裡來。我在這個社會裡是處於城市邊緣廢車處理場一般的位置。有什麼情況惡劣時，都會丟到我這裡來。在每個人都沉睡後的深更半夜裡。

　　託這福我的存款簿數字膨脹成過去從未見過的金額，又因為太忙而沒有空閒去使用。我把問題很多的舊車子處理掉，從朋友那裡便宜地讓了一部二手Subaru Leone。雖然是前一型的車，但因為跑的距離還少，汽車音響和空調又齊備。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開附有這些東西的車子。過去住的公寓離都心太遠，因此搬到澀谷附近來。窗前就面對著高速公路，雖然有些吵，但只要不介意這個，還算是相當好的公寓。

　　我和工作上認識的幾個女孩睡過。

　　重返社會。

　　我知道自己跟什麼樣的女孩睡比較好。而且也知道可以和誰睡，不能和誰睡。還有不該和誰睡。上了年紀之後，這些自然就會知道。而且也知道到什麼地步該結束。這樣既自然也輕鬆。誰都不會受傷，我也不會受傷。只是沒有那種被綁緊了似的心的震動而已。

　　和我關係最深的，是那個在電信局上班的女孩。我和她是在某個年終晚會上認識的。兩個人都喝醉了，互相開開玩笑，談得很來，於是到我的公寓去睡。她是個腦筋很好，腳非常漂亮的女孩。我們也開著中古Subaru到很多地方去兜風。她心血來潮時會打電話來，問說可以過來住嗎？像這種有更進一步關係的對象只有她而已。這種關係到達不了任何地方是我知道，她也知道的。不過我們兩個人安靜地共有著人生的某種猶豫期似的東西。那對我來說，也是好久沒有過的心平氣和的日子。我們溫柔地相擁，小聲地說話。我為她做菜，彼此交換生日禮物。我們到爵士樂俱樂部去，喝雞尾酒。我們從來沒吵過一次架。我們瞭解彼此在追求什麼。然而那終究也結束了。有一天突然像底片用光了一樣噗哧地結束了。

　　她離去了這件事，給我心中帶來比預料更多的失落感。有一陣子，自己感覺到難以忍受的空虛。結果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大家都紛紛離去，只有我永遠還留在被延長的猶豫期裡。既現實又非現實的人生。

　　不過那並不是我感覺到空虛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問題是在我心底並沒有真正需要她這回事。我喜歡她，喜歡和她在一起。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可以度過身心舒服的美好時光。心情也會變溫柔。但畢竟我並沒有需要她。她離去的三天後，我清楚地認識到這件事。對，終究我是一面在她身旁一面在月球上。側腹部一面感覺到她乳房的感觸，而我真正追求的卻是別的東西。

　　我花了四年時間，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存在的平衡性。我把人家給我的工作一一認真地處理掉，人們對我有了信賴感，雖然數目不算多，但也有幾個人對我懷有類似好感的東西。不過，雖然不用說，這樣還是不夠。完全不夠。也就是說，我花了很多時間卻只不過是回到出發點而已。

　　好了，我想。三十四歲我竟然又回到出發點了。那麼，往後該怎麼辦才好呢？首先要做什麼才好呢？

　　不用想。做什麼才好，是一開始就知道的。結論從很久以前就像凝固的雲一般好端端地浮在我頭上了。我只是下不了決心把它付諸實行，而一天又一天地往後延而已。到海豚飯店去。那是出發點。

　　而且我不得不去那裡見她。那個把我引導到海豚飯店去，做過高級妓女的女孩子。因為奇奇現在正需要見我（對讀者，她有必要有名字。就算那是暫定的名字也好。她的名字叫奇奇。片假名的キキ。我是後來才知道那名字的。這件事以後再詳細敘述，我在這個階段給她這個名字。她是奇奇。至少在某個奇妙狹小的世界裡，她是被這樣叫的）。而且奇奇握有開始者的鑰匙。我必須再一次把她喚回這房間才行。這個一旦出去就再也回不來的房間。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有沒有可能。不過總之只能試一試。從這裡開始新的循環。

　　我整理了行李，暫且先把截稿期緊迫的工作一一急速解決掉。並把預定表上寫著下個月的工作全部取消。打電話給大家，說家裡有事無論如何必須離開東京一個月。雖然有幾個編輯嘀嘀咕咕地抱怨，但因為我這樣做是第一次，而且日期也還早，他們從現在開始總是有辦法處理。因此，最後大家都同意了。一個月後會好好回來繼續工作，我說。於是我搭上飛機直飛北海道。一九八三年三月初的事。

　　不過當然我的逃離戰場一個月是完不了的。

４

　　我包租一部計程車兩天，和攝影師兩個人在積雪的函館一家又一家地繞著餐廳跑。

　　我們的採訪很有系統而且效率很高。這類採訪最重要的是事先查好資料和設定細密的工作進度。這甚至也可以說是全部。我在採訪之前徹底搜集過資料。有很多組織為從事我們這種工作的人做好各種調查。只要成為會員每年繳納年費，大多的事情都可以為我們調查好。比方我們說想要有關函館餐飲店的資料的話，他們就會收集相當數量給我們。用大型電腦從資訊的迷宮中有效地找出必要的東西來。而且用電腦，確實地歸檔好，再送給我們。當然要花相對的錢，不過想到可以用錢買到時間和節省精力，那絕不算是高額的錢。

　　除此之外，我也用自己的腳勤快地走動，收集屬於自己的資訊。有收藏和旅行有關資料的專門圖書館，也有收集地方新聞、出版物的圖書館。這些資料如果全部收集的話會有相當數量。從其中挑出可能有用的餐廳。事先打電話到這些店，確定營業時間和休假日。能夠先做好這些的話，到當地之後就可以節省相當多時間。我在筆記上劃線編出一天的預定表。看著地圖，把移動的路線寫進去。把不確定因素降到最低限度。

　　到了當地，就和攝影師逐家順序跑。總共大約有三十家，當然都只吃一點點而已其他都剩下。只要嘗個味道。消費的洗練化。在這個階段隱瞞我們是在採訪的動機。也不拍照。走出店裡之後，攝影師和我討論味道，充分滿足地給予評價。如果好就留下，不好就刷掉。預定要刷掉一半以上。然後同時進行，也和當地的小眾傳播雜誌接觸，請他們推薦資料表上漏網沒列出來的店五家左右。這些地方也去看看。再挑選。然後最終的選擇確定後，再一一往店裡打電話，說出雜誌的名字，請求採訪和攝影。光是這樣就花了兩天。夜裡我在飯店房間裡寫出大概的原稿。

　　第二天攝影師快速地拍攝這些餐點的相片，在那時間我和店老闆談話。很短潔地。總共用三天解決。當然也有些同業可以更快做完。不過他們什麼也不調查。只是適度地選出名店跑跑而已。其中當然也有人什麼都不吃就寫稿子的。只要想寫就寫得出來，沒問題。坦白說，我想這種採訪大概很少人會像我這樣仔細去做吧。如果要認真做真的是很累的工作，而想要偷懶的話是怎麼偷懶都行的工作。而且不管是認真做，或偷懶做的，完成的報導幾乎看不出有什麼差別。表面上看來好像一樣。不過仔細看是會有一點點差別。

　　我並不是因為自豪而做這樣的說明。

　　我只是想把我工作的概要之類的讓人瞭解而已。瞭解和我有關的消耗是什麼種類的消耗而已。

　　這個攝影師以前也和我一起做過好幾次。我們還滿投合的。我們是專業的。就像戴著白手套，戴著大口罩，穿著一塵不染網球鞋的屍體處理員一樣。我們乾淨俐落而簡潔地進行工作。既不說閒話，也彼此尊重對方的專業。私底下都明白這是為了生活而做的無聊工作。不過那不管怎麼樣，要做就要好好做。在這層意義上我們是專業的。第三天夜裡我把原稿全部整理完畢。

　　第四天是預先空出來的日子。因為工作已經完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可做，於是我們租了車子到郊外去，進行了一天的越野滑雪。那天晚上我們一面吃著火鍋，一面慢慢喝著酒。度過悠閒的一天。我把原稿託給他。這樣一來即使我不在也有別人可以把後續工作接下去做。睡前我打電話到札幌的查號台。查海豚飯店的號碼。電話號碼立刻就知道了。我重新坐回床上呼地嘆了一口氣。這下子總算知道海豚飯店至少還沒有倒閉。應該可以說是暫且安心了吧。因為那是隨時倒閉都不奇怪的飯店哪。我深呼吸一下之後，撥了那號碼。立刻有人接。好像迫不及待地等在那裡似的，立刻。這使我稍微有些混亂。身手未免有點太快了吧。

　　接電話的對方是年輕女孩。女孩子？怎麼會？我想。海豚飯店不是那種櫃台有年輕女孩子的飯店哪。

　　「Dolphin Hotel您好。」她說。

　　我因為弄不清楚怎麼回事，於是慎重起見試著確認一下地址。地址是和以前一樣的地址。大概是新請了女孩子吧。試著想想也沒什麼好在意的。我想預約房間，我說。

　　「謝謝。請稍候。我現在為您轉客房預約組。」她以清晰明白的明朗聲音對我說。

　　客房預約組？我又再混亂了。到這個地步怎麼都解釋不通。到底那家海豚飯店發生了什麼事？

　　「讓您久等了。這是客房預約組。」這聽起來也很年輕的男人聲音說。很明確而有禮貌的聲音。怎麼想都是個專業飯店人的聲音。

　　我總之預約了三天的單人房。把姓名和東京的電話號碼告訴他。

　　「好的。從明天開始三天，我為您訂好了單人房。」男人再確認一次。

　　除此之外我想不起還要說什麼，因此道過謝，就在一團混亂的狀態下掛斷了電話。電話掛上之後混亂的程度更加深。並且暫時一直注視著電話機。感覺是不是會有人打來，為我說明那是怎麼回事。不過卻沒有說明。算了吧，順其自然，我放棄了。只要實際去了一切就會明白。只有去看一趟了。不管怎麼樣，都不得不去。其他並沒有特別明顯的選擇途徑。

　　我打電話到飯店櫃台請他們幫我查去札幌的火車出發時刻。中午以前正合適的時間有一班特別快車。然後我打電話給客房服務組，請他們送半瓶威士忌和冰塊來，一面喝著一面看電視上的深夜電影。克林伊斯威特主演的西部片。克林伊斯威特一次也沒笑。連微笑都沒有。連苦笑都沒有。我幾次試著對他笑，他都無動於衷。電影演完了，威士忌也喝光了之後，我把電燈熄了沉睡到早晨，一個夢也沒做。

　　　　◇

　　從特別快車的車窗只能看見雪。很晴朗的日子，看了一會兒外面之後，眼睛便扎扎地刺痛。除了我之外沒有一個乘客看外面。大家都知道。看外面也只能看到雪而已。

　　我因為沒吃早餐因此十二點前走到餐車去吃了午餐。喝啤酒、吃煎蛋包。我對面坐著一位整齊地穿西裝、打領帶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也是喝啤酒，吃的是火腿三明治。他看起來好像是機械技師似的，實際上正是機械技師。他向我搭訕，說自己是機械技師，做的是自衛隊飛機的維修工作。而且還告訴我很多有關蘇聯轟炸機、戰鬥機侵犯領空的詳細情形。不過看來他對蘇聯機侵犯領空的違法性並不在意的樣子。他所在意的是幽靈Ｆ４的經濟性。他告訴我緊急出動一次要吃掉多少燃料。燃料非常浪費呀，他說：「如果讓日本的飛機公司來製造的話，可以大為便宜的。性能不輸給Ｆ４，如果想要製造便宜的噴射戰鬥機的話是可以做到的，馬上就可以。」

　　於是我告訴他，所謂無謂的浪費這東西，是高度資本主義社會的最大美德。日本從美國買幽靈噴射機，搞緊急出動以浪費無謂的燃料，世界經濟因此才得以大為轉動，由於那轉動資本主義才往更高度發展下去。如果大家都不去製造一些無謂浪費的話，會引起大恐慌，世界經濟可能會變得一塌糊塗。浪費這東西是引起矛盾的燃料，矛盾則使經濟活性化，活性化又製造出浪費。

　　或許是這樣，他考慮了一下後說。不過因為自己小時候是生長在可以說是物資極端貧乏的戰爭時代，因此不太能掌握這種社會結構的真實感，他說。

　　「我們跟你們年輕人不一樣，對這種複雜事情實在很不習慣。」他一面苦笑一面說。

　　我也絕不習慣，不過話再拖長下去也傷腦筋，因此沒有特別表示異議。我不是習慣，只是掌握、認識了而已。這兩者之間有決定性的差別。不過總之我把煎蛋包吃完，向他打個招呼便離開座位。

　　到札幌的列車裡，我睡了大約三十分鐘，讀了在函館車站附近的書店買的傑克倫敦的傳記。比起傑克倫敦波濤萬丈的生涯來，我的人生看來真是像在橡樹頂上的洞穴裡枕著胡桃，迷迷糊糊等待春天來臨的松鼠般平穩。至少暫時有這種感覺。傳記就是這樣的東西。到底什麼地方會有誰願意去讀一個和平的沒有小孩的平凡活著又死去的川崎市立圖書館員的傳記呢？總之我們所需要的是一種代償行為。

　　我到達札幌車站後，決定慢慢走路到海豚飯店去。沒有風的安穩下午，而且行李只有一個背包而已。街上到處是高高堆起的髒污積雪。空氣緊繃著，人們一面小心注意著腳底一面簡潔地移動著腳步。高中女生的臉頰全都凍紅了，往空中旺盛地吐出白氣。好像可以在那上面寫字似的懸空的白氣。我一面望著那樣的街頭風景，一面悠閒地走著。已經有四年半沒來札幌了，看來覺得就像好久沒見的風景。

　　我在途中走進一家咖啡店去休息一下，點了加白蘭地的熱濃咖啡喝。在我周圍繼續進行著那些極為普通的住在都市的人們的營生。戀人們以細小的聲音交談著，兩個生意人把文件攤開來檢討著數字，幾個大學生聚在一起談著滑雪旅行或Police樂團的新ＬＰ。那是全日本所有的都市日常到處展現的光景。把這店的內部搬到橫濱、或福岡去應該也完全沒有不調和的感覺。不過雖然如此，不，正因為表面上完全相同，所以我坐在那店裡一面喝著咖啡時，一面便感覺到強烈的燒灼般的孤獨感。發現只有我一個人完全是局外人。我完全不屬於這個都市，和這些日常生活。

　　當然，如果要問那麼我是屬於東京的某家咖啡店嗎？我也完全不屬於任何地方。不過我在東京的咖啡店並沒有感覺到這種強烈的孤獨感。我喝著咖啡、讀著書、度過著極普通的時光。因為那是不需要深思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在這札幌的街上，我卻感到像是一個人被遺棄在極地島上似的強列孤獨感。情景和平常一樣。是隨處都有的情景。但只要把那假面具剝下之後，這地面和我所知道的任何地方都不相通。我這樣想。很像──但不一樣。簡直就像另一個星球一樣。雖然語言、服裝、臉的長相都一樣，但卻有什麼決定性不一樣的另一個星球。某種機能完全不通用的另一個星球──但什麼機能是通用的，什麼機能是不通用的則必須一一確認看看才行。而且如果有個什麼差錯的話，大家都會察覺我是別的星球的人。大家都會站起來一起指責我。說你不一樣。你不一樣、你不一樣、你不一樣。

　　我一面喝著咖啡一面恍惚地想著這些事。是妄想。

　　不過我是孤獨的──這件事則是真實的。我和誰也沒有關係。那是我的問題。我正在找回我自己。但我和誰都沒有聯繫牽扯。

　　在這之前認真地愛過什麼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好久以前。某個冰河期和冰河期之間。總之是很久以前了。歷史性的過去。侏儸紀，或那一類的過去。而且大家都消失了。無論恐龍、大怪獸、劍虎。或打進宮下公園的瓦斯彈都消失了。然後高度資本主義社會來臨。我一個人孤伶伶地被遺留在這樣的社會裡。

　　我付了帳走出外面。而且什麼都不想地筆直走到海豚飯店。

　　因為我記不清楚海豚飯店的地點，因此有些擔心是不是能夠立刻找到，但沒有必要擔心。飯店立刻就找到了。那已經變形為二十六層樓的巨大建築物了。包浩斯風格的摩登曲線、光輝燦爛的大型玻璃和不鏽鋼金屬、入口車道豎立的整排旗桿和飄揚在上面的各國國旗，穿著筆挺制服指揮計程車的配車組人員，直達最高樓層的玻璃電梯……這種東西有誰會看漏呢？入口的大理石柱上鑲著海豚的浮雕，那下面這樣寫著：

　　「Dolphin Hotel」。

　　我站定在那裡二十秒左右，嘴巴半開，只是抬頭一直注視著那飯店。然後嘆了一口深長得可以筆直延伸到月球去的深深嘆息。我非常驚訝──以極保守的表現法來說。

５

　　因為總不能永遠茫茫然地呆站在飯店門口，於是我決定暫且進到裡面去看看再說。住址是對的，飯店名稱也對。預約也訂好了。只有進去了。

　　我走上呈和緩斜坡的入口車道，走進擦得閃閃發亮的旋轉門。門廳像體育館一般寬敞，天花板是挑高的。玻璃牆一直延伸到最上方，從那裡射進來燦亮的陽光。地上配置著大尺寸看來頗昂貴的沙發，其間搭配有大量氣派的觀葉植物盆栽。門廳深處有豪華的咖啡廳。在這種地方點三明治就會送出名片大小排成四片的高尚火腿三明治，用大銀盤裝著端出來。相當於謹慎節儉的一家四口午餐的價錢。牆上掛著一幅好像是畫北海道某處濕原的三疊榻榻米房間那麼大的油畫。雖然稱不上特別有藝術性，但可以確定是看來很氣派的大幅畫。大概有什麼聚會吧，門廳相當多人。有一團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點著頭、高聲昂揚地笑著。大家都以相同的方式抬起下巴，以相同的姿勢蹺著腳。我想大概是醫師或大學教授的團體吧。除此之外──不，或許是同一個聚會吧？──也有盛裝年輕女性的團體。一半穿和服，一半穿洋裝。有外國人。也有身穿著業務西裝，打著不醒目領帶，抱著公事皮包好像在等候人的業務人員。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的話，新海豚飯店是一家生意興隆的大飯店。

　　是確實投入資本，確實在回收著的飯店。這種飯店是如何建立的，我很知道。因為我曾經做過一次某連鎖飯店ＰＲ雜誌的工作。這種飯店在籌建之前，業主是事先確實做好全部一切計算的。他們召集各方專家，用電腦把所有的資料打進去，徹底試算過。連衛生紙的進貨價格和使用量都試算過。也採用工讀生在札幌市區各個街頭調查過通行人數。為了算定結婚典禮的次數並調查札幌適婚年齡男女的人數。總之從一切到一切都調查過。藉此逐漸減少風險程度。他們花很長時間做好周密的計畫。組織計畫小組，收購土地。集合人才，打出大手筆廣告。只要是花錢可以解決──而且確信那錢將來可以回收的話──他們多少錢都可以丟進去。是這樣的大生意。

　　經營這種大生意，只有把各色各樣的企業納入旗下的大型複合企業才行。為什麼呢？因為不管如何把風險降低，總會留有無法計算的潛在風險，能夠吸收這種風險的，只有這種複合企業才行。

　　新海豚飯店坦白說，並不能說是我所喜歡的飯店。

　　至少，在一般狀況下，我是不會自己出錢來住這種飯店的。價格太高，多餘的東西太多。但沒辦法。不管怎麼樣總之這是變貌後的新海豚飯店。

　　我到櫃台去報了名字。一律穿著淺藍色亮麗西裝制服的女孩子們像牙膏廣告一樣露齒微笑地迎接我。教育這種笑法也是投下資本的一部分。女孩子們全都穿著處女雪一般潔白的襯衫，頭髮做得整整齊齊。女孩子有三個，但只有到我這邊來的女孩是戴眼鏡的。眼鏡很配，感覺很好的女孩。她迎過來使我稍微覺得放鬆一點。因為三個人裡面她是最漂亮的，而且我第一眼就對她有好感。她的笑臉中有什麼吸引我心的東西。簡直就像把飯店應有的樣子具現化的飯店精靈似的，我想。手上拿著金色仙女棒忽地搖一下，就會像迪士尼電影一樣飛出魔法金粉，出現一把房間鑰匙。

　　不過她用的是電腦代替金色仙女棒。她手法俐落地在鍵盤上打進我的名字和信用卡號，確認畫面後又微微一笑把卡式鑰匙交給我。１５２３是我房間的號碼。我請她給我一本飯店說明書。而且，試著問她這飯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營業的。是去年的十月，她反射性地回答。才不過五個月而已。

　　「我想請教妳一下。」我說。我也確實地在臉上露出營業用感覺良好的微笑。這一套我也很會。「從前在這同一個地方不是曾經有過一家同名字『Dolphin Hotel』的小飯店嗎？妳知道那變怎麼樣了嗎？」

　　她的笑臉稍微亂了一下。就像在高尚安靜的泉水中丟進啤酒瓶蓋一樣波紋安靜地在她臉上漾開，然後又收斂住。收斂之後，笑臉比以前消退了幾分。我很佩服地觀察著那複雜的變化。甚至覺得，泉水精靈或許會出現，問你現在投進去的是金瓶蓋還是銀瓶蓋呢？不過當然那些東西並沒有出現。

　　「這個，我不太清楚。」她說，用食指輕輕碰一下眼鏡框。「因為那是開業以前的事了，我們對這個不太……」

　　她在這裡切斷了話。我等她繼續，但卻沒有下文。

　　「對不起。」她說。

　　「哦。」我說。隨著時間的經過我開始對她越來越有好感。我也想用食指碰碰眼鏡，但很遺憾我沒戴眼鏡。「那麼，問什麼人才知道呢？那方面的經過？」

　　她暫停呼吸沉思起來。笑臉也消失了。一面笑一面停止呼吸是極困難的。只要做看看就會知道。

　　「很抱歉。請等一下。」她說，退到後面去。大約三十秒後她伴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穿黑衣服的男人回來。看來就有飯店生意專家氛圍的男人。以前在工作上也曾經見過幾次這種人物。他們是奇妙的人。他們大體上常面帶笑容，然而因狀況的不同笑臉也可以分為二十五種左右來應用。從客氣的冷笑，到適度抑制的滿足的笑為止那笑臉的等級全都附有編號。從No.1到No.25為止。這種東西，就像他們因狀況不同而選擇不同的高爾夫球桿一樣地分開使用。就有這種類型的男人。

　　「您好。」說著他以中間性的笑臉客氣地對我低頭。我的服裝似乎沒有給他多好的印象，因此笑臉下降了三級。我穿著附有毛皮裡子的溫暖獵裝半長大衣（胸部戴有Keith Haring的徽章）戴著毛線帽子（奧地利陸軍的阿爾卑斯部隊戴的那種），穿著附有很多口袋的粗線條長褲，和為了行走雪地的堅固工作靴。每一樣都是確實而像樣的，而且很現實的商品，但在那家飯店的門廳卻顯得有點過份重裝備了。不過這不能怪我。這是生活方式的不同，也是想法的不同。

　　「您對本飯店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以非常客氣的口氣說。

　　我把雙手放在櫃台上，提出剛才對女孩子問的相同問題。

　　男人以檢視挫傷了前腳的貓的獸醫般的眼神，瞄了一眼我所戴的迪士尼手錶。

　　「很抱歉。」他停頓了一下說。「您為什麼想知道以前飯店的事呢？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那原因？」

　　我簡單地說明。幾年前曾經住以前的海豚飯店，和那主人熟識。這次相隔很久想再來訪問，卻完全變樣了。因此想知道他變怎樣了。不管怎麼樣這都是極私人性的事情，我說。

　　他點了幾次頭。

　　「說真的，我也不清楚詳細情形。」男人一面很小心地選擇用語一面說。「不過我只很簡單地為您說明，我們買下了以前那家海豚飯店的土地，在那基地上建了新的海豚飯店。確實名字還一樣，但經營上卻是完全不同的飯店，具體上沒有一點關係。」

　　「為什麼名字還一樣呢？」我試著問。

　　「很抱歉，這方面的情形我不太清楚……」他說。

　　「以前的主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大概也不知道吧？」

　　「很抱歉。」他把笑臉切換成No.16回答。

　　「要問誰才知道，這些各種事情？」

　　「這個嘛。」他說著，稍微歪頭想著。「我們是現場的工作人員，開業以前的事情完全沒有接觸。因此您忽然問起該問誰，一時也想不起來。」

　　他所說的確實也有一番道理，不過我腦子裡還是有什麼不以為然。那個男人的應對，和那女孩的應答，都散發著某種人工的氣味。並不是有什麼地方不通。不過卻無法令人坦然接受。採訪做多了自然會有這種職業性的靈感。隱瞞了什麼時的口氣，說謊時的表情。沒有任何根據。只是忽然會有感覺。也就是說，這裡面隱藏了什麼言外之音。

　　不過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再在這裡勉強追問他們也得不出任何結果。我向男人道過謝。他輕輕行一個禮就退到後面去。穿黑衣服的男人不在之後，我問女孩子有關用餐和客房服務的事。她有禮地告訴我。她在說話的時候，我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時好像要看見什麼了。她和我視線相遇時，臉就紅了起來。我因此變得更喜歡她。為什麼呢？難道因為她看起來像是飯店精靈嗎？總之我道了謝離開櫃台，搭電梯上到房間。

　　１５２３號房是相當氣派的房間。以單人房來說，床和浴室都很寬。冰箱裡放了很多東西。信封、信紙很多，書桌也很像樣。浴室裡從洗髮精、潤絲精、刮鬍膏、到浴袍都一應俱全。衣櫥也很寬大。地毯是新新厚厚軟軟的。我把大衣和靴子脫下坐在沙發，試著讀飯店的說明書。說明書很像樣。因為我也做過這種東西因此很清楚。沒有一個地方馬虎。

　　這家海豚飯店是嶄新型高級都會飯店，說明書上寫著。一切現代化設備都齊全，提供二十四小時全天候服務。而且房間全都寬敞而有餘裕。所有用品都是精選的，是既寧靜、又溫暖的居住環境。說明書上提到「人性化空間」。總之是花了錢的，住宿費很高。

　　詳細讀了說明書後，發現這確實是各種東西一應俱全的飯店。地下有大型購物中心。有室內游泳池，有三溫暖、日光浴室。有室內網球場，有教練現場指導的健身俱樂部，備有同時翻譯的會議室、五家餐廳、三家酒吧。甚至有通宵營業的自助餐廳。還有機場飯店間的專車接送服務。備有各種文具、事務用品的圖書室，誰都可以去使用。想得到的東西全都有。屋頂甚至還有直升機停機坪呢。

　　沒有什麼沒有的東西。

　　最新的設備、豪華的裝潢。

　　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企業擁有並經營這家飯店的呢？我把說明書和其他所有的東西全部讀完。但任何東西對經營母體卻隻字未提。怎麼想都覺得奇怪。因為能夠興建和經營像這樣超Ａ級豪華飯店的只有擁有飯店連鎖店的專門企業才有可能，而這種企業應該一定會把自己公司的名稱放上去，並順便為自己公司的其他飯店作宣傳的。例如住王子飯店的話，那說明書上就會印刷有全國王子飯店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應該是這樣。

　　而且像這樣氣派的飯店，為什麼還會繼續沿用以前的什麼「海豚飯店」這種小氣的舊飯店名字呢？

　　怎麼想都想不起任何片斷的答案來。

　　我把說明書丟在桌上，舒服地靠在沙發上把兩腿伸直，眺望著十五樓窗外廣闊的天空。窗外只能看到一片藍色的天空。一直望著天空時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隻鳶了似的。

　　不管怎麼樣，我好懷念從前的海豚飯店。從那裡的窗戶可以看得見各種東西。

６

　　黃昏之前我在那家飯店裡閒逛著消磨時間。檢查看看餐廳、酒吧，窺探一下游泳池、三溫暖、健身俱樂部、網球場，到購物中心去買買書。到門廳逛逛，到遊戲中心玩了幾次小精靈。光做做這些很快就到了黃昏。簡直就像個遊樂場嘛，我想。世上也有這種消磨時間的方式。

　　然後我走出飯店，試著在黃昏的街頭隨便走走。一面走著時逐漸勾起對那一帶地理的記憶。從前住在舊海豚飯店時，我每天每天都到街上逛到厭煩為止。轉過什麼地方就有什麼，也大致還記得。因為以前海豚飯店裡沒有餐廳──就算有，大概也不會想在那裡吃──我和她（奇奇）每次都兩個人到附近的餐廳去吃東西。我懷著好像碰巧走過以前住的家附近般的心情，漫無目的地在還留有記憶的街頭花一個多小時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天黑後肌膚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冷氣了。路面殘留著黏上去似的雪，腳底下開始發出啪吱啪吱的聲音。不過卻完全沒有風，走在街上很愉快。空氣清新澄澈，街角到處像螞蟻窩般堆積起被排氣瓦斯染成灰色的雪，在夜晚的街燈下看來卻顯得清潔，甚至如同幻覺一般。

　　跟從前比起來，海豚飯店所在的區域可以看出明顯的變化。當然說是從前也只不過是四年多一點前而已，因此我們從前看過的或進去的店大多還照老樣子留下來。街的氣氛基本上也和以前一樣。即使這樣這附近有什麼正在繼續進行著則可以一眼看出來。有幾家店把門關上了，掛著預定建築的牌子。也有實際在建築中的大樓。一些汽車可以開進去買的漢堡店、設計家的名牌服飾店、歐洲車的展示間、中庭種有沙羅樹的嶄新設計喫茶店、採取大量玻璃的亮麗辦公大樓，這一類從前沒有的新型態店鋪和建築，把從前色調老舊的三層樓房、或掛有門簾的大眾食堂、經常有貓在暖爐上睡午覺的糕餅店之類的像往後推開似地陸續出現。就像小孩換長新牙的時候一樣，街容一時呈現著暫時奇妙共存的現象。銀行也開了新店。那或許也是新海豚飯店的波及效應也不一定。因為那樣龐大的飯店突然降臨似地出現在什麼也沒有的極普通的──甚至有點被遺棄似的味道的──區域一角，因此當然街的平衡也起了很大的變化。人的流動變了，出現了活潑的朝氣。地價也隨著上漲。

　　或許那變化是更總體性的也不一定。也就是說不是因為海豚飯店的出現給街帶來變化，而是海豚飯店的出現也是那區域變化的一個過程也不一定。例如長期都市計畫的再開發之類的。

　　我走進從前進去過一次的酒吧喝了一點酒，吃了簡單的東西。又髒、又吵、又便宜、又美味的店。我一個人在外面吃東西總是盡可能選擇很吵的店。那樣比較可以放鬆。既不寂寞，自言自語也沒人會聽見。

　　吃完以後還覺得有些意猶未盡，於是我又點了一點酒。而且一面讓熱熱的日本酒慢慢流進胃裡，一面想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舊海豚飯店已經不存在了。不管我想在那裡尋找什麼，總之海豚飯店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啊。已經不存在了。在那地基上蓋起了像《星際大戰》的祕密基地般愚蠢的高科技飯店。一切只不過是過期的夢了。我只不過在做著已經被毀滅了的海豚飯店的夢，做著已經從出口出去消失掉的奇奇的夢而已。或許確實有人曾經在那裡為我哭泣。但那也已經結束了。這地方已經什麼也沒留下。你還在這裡想幹什麼呢？

　　對呀，我想。或者這樣自言自語地說出口也不一定。確實對呀。這裡什麼也沒留下。這裡沒有任何我想要的東西。

　　我緊緊閉著嘴唇盯著櫃台上的醬油瓶看了一會兒。

　　長久一個人生活之後，就會變成經常盯著各種東西看。有時候也會自言自語。會在吵鬧的店裡吃東西。會對中古Subaru車懷著親密的愛情。而且逐漸變得落後於時代。

　　我走出店裡，回到飯店。雖然來到相當遠的地方，但要找到回飯店的路卻很簡單。因為只要一抬頭，從街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海豚飯店。就像東方三位博士以夜空的星星為目標，就能輕易地跋涉到耶路撒冷或伯利恆，我也很容易就回到海豚飯店。

　　回到房間洗了澡，一面吹乾頭髮一面眺望窗外廣闊的札幌街頭。這麼一說，我想到從前住在海豚飯店時，窗外也看得見小公司啊。雖然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公司，不過總之是公司。人們好像很忙碌似地工作著。我從房間窗戶一整天眺望著那樣的風景。那公司現在怎麼樣了？以前有一個漂亮女孩子。那女孩子怎麼樣了？不過，那本來到底是在做什麼的公司呢？

　　因為沒事可做，因此我便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團團轉了一會兒。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來看電視。只有非常糟糕的節目。好像在看各種複製品的吐出似的。因為是複製品所以並不髒，但一直注視著時，看來逐漸像是真品在吐似的。我關掉電視穿上衣服，到二十六樓的酒吧去。然後坐在吧台喝著用蘇打水兌淡並擠上檸檬汁的伏特加。酒吧的牆壁全是玻璃窗，可以從這裡看見札幌的夜景。在這裡的一切都令我想起《星際大戰》的太空都市。不過除此之外則是一個感覺很好的安靜酒吧。酒調得很道地。玻璃杯也是上等貨。玻璃和玻璃相碰時發出非常悅耳的聲音。客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三個人。兩個中年男人在靠裡邊那桌坐著一面喝威士忌一面悄悄壓低聲音說話。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看起來好像是在談非常重要的事情似的。或許在研究如何暗殺Darth Vader的計畫也不一定。

　　我右邊那桌坐著一個十二歲或十三歲左右的女孩子，耳朵戴著隨身聽的耳機，正用吸管喝著飲料。很漂亮的女孩子。長頭髮筆直得近乎不自然，髮梢輕柔滑溜地散落在桌上，睫毛很長，眼珠流露著令人莫名心痛的透明感。她用手指喀吱喀吱地在桌上敲著打拍子，但那纖細的指尖比起其他整體印象來卻格外顯得女孩子氣。並不是說她看來像大人。不過那女孩子身上有某種從上面俯視一切似的味道。並不是有惡意，也不是有攻擊性。只是，怎麼說就是以中立的姿勢，往下俯視著。就像從窗裡俯視夜景一樣。

　　不過實際上她什麼也沒看。周圍的一切她可能也全然沒看進眼裡。她穿著藍牛仔褲白鞋子，穿著有「GENESIS」字母的運動衫。運動衫的袖子拉高到肘部一帶。她一面在桌上喀吱喀吱地敲著，一面集中精神在隨身聽的錄音帶上。偶爾，小嘴輕微地做出片斷話語的唇形。

　　「那是檸檬汁。」好像在解釋似地，酒保走到我前面來說。「那女孩在那裡等她母親回來。」

　　「噢。」我含糊地回答。確實想想，十二歲或十三歲的女孩子夜晚十點鐘在飯店酒吧一個人一面聽著隨身聽一面喝飲料，實在是奇怪的光景。不過酒保沒有說之前，我並沒有感覺到那是不自然的。我只是像在看很平常的東西似地看著她。

　　我又點了伏特加續杯，和酒保開始閒聊。天氣啦、景氣啦、這些不著邊際的話。然後我若無其事地試著說道：這附近一帶也變了啊。酒保好像有點傷腦筋似地微笑說，其實自己到這飯店來以前是在東京的飯店工作，因此對札幌的事幾乎什麼也不知道。這時候，有新的客人進來，因此那對話終於也在沒有結果的情況下結束了

　　我總共喝了四杯伏特加兌蘇打水。覺得好像多少杯都喝得下似的，但這樣會沒完沒了，還是四杯為止吧，我在帳單上簽字。我站起來離開吧台時，那女孩子還坐在那桌繼續聽著隨身聽。母親還沒出現，檸檬汁的冰塊已經完全溶化了，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這種事情似的。我站起來時，她忽然抬起眼睛看我。然後看了二秒或三秒之後，只稍稍微笑一下。或許那只是嘴唇的細微牽動而已也不一定。不過我看起來是她朝我微笑。那使我──說起來真奇怪──胸口瞬間一震。我有點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她選上了。那是我過去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奇妙胸口震動。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飄浮在空中離地五公分或六公分似的。

　　我在一片混亂中搭電梯下到十五樓，回房間。為什麼會這樣心神不寧呢？我想。被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子迎面微笑而已。要說是女兒都不奇怪的年齡啊，我想。

　　GENESIS──又是個名字無聊的樂團。

　　不過她穿上印有那名字的襯衫時，那就像變成非常象徵性的語言似的了。創世紀。

　　不過，我想，為什麼只不過是一個搖滾樂團而已，卻非要取一個這樣了不起的名字不可呢？

　　我還穿著鞋子就往床上一躺，閉起眼睛試著回想她的樣子。隨身聽。在桌上喀吱喀吱敲著的白皙手指。GENESIS。溶化的冰。

　　創世紀。

　　閉著眼睛安靜不動時，可以感覺到體內酒精正慢慢地循迴著。我把工作靴的帶子解開，脫掉衣服，鑽進床裡。我似乎比自己想像中的更疲倦，更醉了。我等著旁邊的女孩子對我說「嘿，你喝太多了噢。」然而誰也沒說我。我只是獨自一個人。

　　創世紀。

　　我伸手把電燈關掉。大概會夢見海豚飯店吧，我在黑暗中忽然想。但結果根本沒做什麼夢。早上，一覺醒來時，感覺到自己空虛得不得了。零。我想。沒有夢、也沒有飯店。我在一個不是自己要來的錯誤地方，做著不是自己想做的事。

　　床腳下工作靴像兩隻走不動了倒下來的小狗似地躺著。

　　窗外暗色的雲密密低垂。好像現在就要立刻下起雪來似的冷冷的天空。看著那樣的天空時，實在打不起勁來做任何事。時鐘的針指著七點五分。我用遙控器開電視，躺在床上看著晨間新聞。播報員正談著即將來臨的選舉。我看了十五分鐘之後，還是乾脆下床，到浴室去洗臉刮鬍子。為了打起精神甚至哼起《費加洛的婚禮》序曲。但哼著之間，又覺得那像是《魔笛》序曲似的。越想越弄不清楚不同在哪裡。到底哪個是哪個呢？好像做什麼都不會順利的一天。刮過鬍髭刮過下顎，正要穿襯衫時發現衣袖扣子脫落了。

　　在早餐桌上，我又遇見昨天在酒吧看見的少女。她和看來像母親的女人一起。她今天早上沒帶隨身聽。而且穿著和昨天晚上同樣有「GENESIS」的運動衫，一副很無聊似地喝著紅茶。麵包和炒蛋她似乎都沒沾。她母親──大概是吧，是個大約──四十出頭的小個子女人。頭髮在後面綁一個糾結，白襯衫上穿一件牛奶糖色的喀什米爾薄毛衣。眉毛形狀和女兒一模一樣。鼻子挺直品味高尚，煞有其事地在吐司上塗奶油的動作有某種吸引人心的地方。只有習慣於被別人注目的女性才能養成的那種裝扮舉止。

　　我經過那桌旁時，少女忽然抬起眼睛看我的臉。而且對我微微一笑。這次的微笑比昨晚的微笑確實得多。是不會看錯的微笑。

　　我一面獨自一個人吃著早餐，一面想思考什麼，但被那少女這一微笑後什麼都沒辦法想。想要試著想什麼，腦子裡卻只有同樣的語言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而已。因此我一面恍惚地盯著胡椒瓶，一面什麼也沒想地吃著早餐。

７

　　沒有任何事可做。既沒有該做的事，也沒有想做的事。我是特地到這裡來住海豚飯店的。然而那根本命題的海豚飯店卻不見了，因此什麼辦法也沒有，只好舉手投降。

　　我暫且走下大廳，在那豪華的沙發坐下來，試著擬一下今天一天的計畫吧。卻擬不成什麼計畫。既不想參觀市區，也沒有想去什麼地方。雖然想到去看個電影消磨時間，但也沒有想看的電影，何況來到札幌了卻到電影院去消磨時間也未免太呆了吧。那麼該做什麼才好？

　　沒有任何事可做。

　　對了，去理髮吧，我忽然想到。試著回想在東京時，因為工作忙連上理髮廳的時間都沒有。已經快一個半月沒去理髮了。這想法不錯。既實際又健康。因為有空了，所以去理髮。有道理。向任何地方提出都不丟臉的發想。

　　我到飯店的理髮廳去看看。是一家既清潔又感覺很好的理髮廳。本來但願人很多需要等候，但事與願違，因為是平常日的早晨所以當然很空。藍灰色牆壁上掛著抽象畫，ＢＧＭ（背景音樂）小聲地播著Jacques Rouchet的Play Bach。我這輩子第一次進到這樣的理髮廳。這已經不能稱為理髮廳了。這樣下去也許不久以後連大眾澡堂都可以聽到羅馬教皇Gregorian聖歌。而稅捐處的會客室可以聽到阪本龍一也不一定。幫我理髮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理髮師。他對札幌也不太清楚。我說這家飯店建好以前曾經有一個同名字的小飯店在這裡，他只不過噢一聲而已，並沒有特別感動。好像這種事情都無所謂似的。真酷。而且還穿著Men`s Bigi的襯衫。不過因為手藝還不錯，我總算滿足地走出那裡。

　　離開理髮廳後，我又回到大廳想想接下來要做什麼才好。才消磨了四十五分鐘而已。

　　什麼也沒想到。

　　沒辦法只好在大廳的沙發坐下來，暫且恍惚地望著周遭。櫃台那邊可以看見昨天那位戴眼鏡的女孩子。眼光和我相遇時，她顯得有一點緊張。為什麼呢？我的存在難道刺激到她身上的什麼嗎？真不明白。不久時針指出十一點。考慮中餐也不奇怪的時刻。我走出飯店一面想著到什麼地方去吃中飯一面在街上逛。但看到每家店都不心動。大體上都湧不出食慾來。沒辦法隨便走進一家眼睛看到的店，點了義大利麵和沙拉。並喝了啤酒。好像立刻就快下雪的樣子，卻還沒下。雲紋絲不動，好像浮現在《格列佛遊記》裡的國家一樣，沉重地覆蓋在都市頭上。地上的一切東西看起來都被染成灰色。叉子和沙拉和啤酒看來全都是灰色。這種日子想不出任何正常事情來。

　　結果決定坐計程車到市中心去，在百貨公司買東西消磨時間。買了襪子、內衣，買了預備用的電池、旅行用的牙刷和指甲刀。買了宵夜用的三明治、小瓶白蘭地。每一件都不是必要的東西。只是為了消遣而買的。因此總之磨掉兩小時。

　　然後我到大街上去散步，並沒有特別目的，只是張望一下櫥窗，這也看膩了之後，便走進喫茶店去喝咖啡，繼續接著讀傑克倫敦的傳記。這樣那樣之間終於天色接近黃昏。好像在看一部很長又無聊的電影似的一天。要把時間無謂地消磨掉確實也是一件相當辛苦累人的事。

　　回到飯店正要通過櫃台時，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正是那位戴眼鏡的服務台女孩子。她從那邊叫著我。我走過去，她就把我帶到旁邊一點櫃台角落的地方。那邊是租車的櫃台，但只在看板旁堆著簡介而已，並沒有任何負責人在。

　　她有一會兒手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轉把玩著原子筆，以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似的臉色看著我。她明顯地迷惑著混亂著覺得很害羞。

　　「很抱歉，請你裝成正在洽談租車的樣子。」她說。然後以側眼瞄了一下櫃台那邊。「因為照規定我們是不可以跟顧客私下交談個人的事的。」

　　「好啊。」我說。「我問妳租車的價錢，妳回答那問題。不是個人的事。」

　　她有一點臉紅起來。「對不起。這家飯店，規則很囉嗦。」

　　我微笑著。「不過眼鏡非常搭配。」

　　「對不起？」

　　「那眼鏡跟妳很搭配。非常可愛。」我說。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眼鏡邊緣。然後乾咳。大概是容易緊張的類型吧。「其實我是想請教您一點事情。」她恢復鎮定地說。「是個人方面的事。」

　　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摸摸她的頭讓她心情平靜下來，但卻不方便這樣，於是默默看著對方的臉。

　　「昨天您說過的，是關於以前在這裡的那家飯店。」她小聲說。「同樣名字的，海豚飯店……那是什麼樣的飯店呢？是正常的飯店嗎？」

　　我拿起一張租車簡介，裝成在看的樣子。「妳說的正常的飯店是指什麼意思呢？具體上？」

　　她用手指拉扯著白襯衫兩邊的領襟，然後又再乾咳。

　　「那個……我說不上來，不過是不是有什麼奇怪因緣之類的呢？我，總覺得非常在意，那家飯店的事。」

　　我看了她的眼睛。正如以前也覺得的，那是誠懇而美麗的眼睛。我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時，她又臉紅起來了。

　　「雖然我不清楚妳說在意是怎麼一回事，不過不管怎麼樣都說來話長。在這裡不方便談吧。看來妳也很忙的樣子。」

　　她快速地瞄了一眼在櫃台工作的同事們的方向。然後以整齊的牙齒輕咬著下唇。她有點猶豫，但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

　　「那麼等我工作結束後，可以見面談一下嗎？」

　　「妳的工作幾點結束？」

　　「八點結束。不過不方便在這附近見面，因為規則很囉嗦。遠一點倒可以。」

　　「如果遠一點的地方，可以慢慢談的話，我可以去。」

　　她點點頭，考慮了一下之後在桌上備用的便條紙上用原子筆把店名和簡單的地圖記下。「請在這裡等。我八點半以前到。」她說。

　　我把那便條收進大衣口袋裡。

　　這次她一直注視我的眼睛。「請你不要把我想成很奇怪。我這樣做是第一次。打破規定。不過真的我不得不這樣做。原因等以後再說。」

　　「我不覺得奇怪。所以妳不用擔心。」我說。「我不是壞人。雖然不怎麼受歡迎，但我不做令人討厭的事。」

　　她一面把原子筆在手上團團轉著，一面考慮了一下，但好像不太能瞭解我所說的意思。她嘴邊浮起曖昧的微笑，然後又用食指推一下眼鏡樑框。「那麼，等一下再說了。」她說。然後對我行了一個業務性的禮就回到她的崗位上去。一個有魅力的女孩子。而且精神上多少有些不安定的地方。

　　回到房間，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喝，把在百貨公司地下食品賣場買回來的烤牛排三明治吃掉一半。好了！我想。這樣一來暫且決定下一個行動了。雖然才把排檔打進一檔，就算還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但狀況已經慢慢開始啟動了。不壞。

　　我到浴室去，洗臉、又刮了一次鬍子。沉默著、安靜地，什麼歌也沒唱地刮了鬍子。擦上爽鬍水，刷了牙。並且看看好久沒有仔細看的鏡中自己的臉。沒什麼大發現，也沒有湧起特別的勇氣。只是平常的我的臉。

　　我七點半走出房間在飯店門口搭上計程車，把她給我的便條紙拿給司機看。司機默默地點頭，把我載到那家店前，計程車費一千圓多點的距離。一棟五層樓建築的地下室，雅緻的酒吧，打開門就聽見以相當音量播放著Gerry Mulligan的老唱片。那時候的Mulligan還剪很酷的小平頭，穿扣領尖的襯衫，Chet Baker和Bob Brookmeyer都在的樂團。從前經常聽。那是Adam Ant出來以前的時代。

　　Adam Ant。

　　怎麼取個這麼無聊的名字呢。

　　我坐在櫃台，一面聽著Gerry Mulligan很有品味的美好獨唱，一面花時間慢慢喝著Ｊ＆Ｂ兌冰水。八點四十五分了她還沒出現。不過我並不介意。大概工作拖延了吧。店裡氣氛滿舒服的，一個人消磨時間也習慣了。我一面聽著音樂一面啜著威士忌，喝完又點第二杯。然後因為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看的東西，因此望著放在前面的菸灰缸。

　　她進來時是差五分九點。

　　「對不起。」她很快地道歉。「工作拖延了一點。忽然客人來很多，換班的人又晚到。」

　　「我沒關係。妳可以不必介意。」我說。「反正我總要在什麼地方消磨時間。」

　　她說位子換到後面去吧。我端起威士忌玻璃杯移動。她脫下皮手套，拿下格子毛圍巾，脫下灰色大衣。身上穿的是黃色薄毛衣，深綠色毛裙子。她穿毛衣的樣子，可以看出她胸部比想像的大很多。而且耳朵戴著高雅的金耳環。她點了血腥瑪麗。

　　飲料來了之後，她就先啜了一口。我問她吃過飯沒有。她回答還沒有，不過並不太餓，因為四點吃了一點東西。我喝一口威士忌，她又喝了一口血腥瑪麗。我手拿起一個核果檢查一下咬一咬，再拿起一個檢查一下咬一咬，一面重複著這動作，一面等她恢復鎮定。

　　她最後慢慢嘆一口氣。非常長的嘆息。大概自己都覺得長吧，過後才抬起頭來以有一點神經質眼睛看我。

　　「工作很累吧？」我試著問她。

　　「嗯。」她說。「滿累的。還不太習慣這工作，而且飯店本身開幕還不久，所以上面的人也很緊張。」

　　她雙手伸出在桌上，手指交叉著。只有小指上戴了一個小戒指。沒有什麼裝飾感的，極平常的戒指。我和她兩個人看著那戒指一會兒。

　　「關於那家舊海豚飯店。」她說。「不過，您，不是和採訪或這方面有關的人吧？」

　　「採訪？」我吃了一驚反問道。「怎麼說呢？」

　　「只是想問一下而已。」她說。

　　我沉默著。她一直還咬著嘴唇，一個勁地望著牆壁上的一點。

　　「因為發生過一點事情，所以上面的人非常警戒。對大眾傳播。關於土地的收購、這類的事……您知道吧？那些東西寫出來的話飯店就傷腦筋了。因為要做生意呀。那樣會影響形象對嗎？」

　　「過去曾經被寫過什麼嗎？」

　　「有一次，在一本週刊雜誌。報導過類似貪污嫌疑，公司對拒絕遷離的人找流氓或激進分子去恐嚇威脅把他們趕走，這類的報導。」

　　「結果，以前的海豚飯店也牽連在那事件裡嗎？」

　　她輕輕聳一下肩，啜著血腥瑪麗。「我想大概是吧。所以經理一聽到你提起那個飯店名字，就對你警戒了。對嗎？他有警戒吧？不過說真的我對這件事的詳細情形並不清楚。只聽說過這家飯店命名為海豚飯店，就是因為和以前的飯店有牽連。有人說過。」

　　「聽誰說的？」

　　「黑仔裡的一個。」

　　「黑仔？」

　　「穿黑衣服的同事。」

　　「原來如此。」我說。「除此之外還有沒有聽過什麼關於海豚飯店的事？」

　　她搖了幾次頭。然後用左手的手指玩弄著右手小指上的戒指。「我好害怕。」她好像在耳語似地呢喃說。「好可怕噢。怕得不得了。」

　　「可怕？怕被雜誌採訪嗎？」

　　她微微搖搖頭。然後嘴唇暫時輕輕貼著玻璃杯。好像在苦苦思考著該怎麼說才好似的。

　　「不是。不是這樣。雜誌的事我倒無所謂。因為，雜誌不管刊登什麼都跟我沒關係。不是嗎？只有上面的人會慌張。我說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是那家飯店的整體。那家飯店，也就是說，有什麼不對勁。應該說是有點不正常吧……有什麼歪斜的地方。」

　　她沉默下來。我喝乾威士忌，點了續杯。並幫她也點了第二杯血腥瑪麗。

　　「怎麼個歪斜法，能不能具體說說妳的感覺？」我試著問。「我是說如果有具體的什麼的話。」

　　「當然有。」她有點意外地說出。「雖然有，但那很難用語言來表達。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從來沒有對誰說過。我所感覺到的是極具體的事，不過一旦想要用語言講的時候，就覺得那種具體性之類的好像就逐漸變淡了似的。所以我沒辦法好好講。」

　　「像很真實的夢一樣？」

　　「跟夢又不一樣。所謂夢這東西，我也常常會作，那會隨著時間的經過而隱退下去。那種真實感。但那個卻不會。經過多久都一樣。過了好久好久好久，還是很真實。不管經過多久，都還一直在那裡。會忽然浮現在眼前。」

　　我沉默著。

　　「沒關係，我試著說說看好了。」她說著喝了一口酒。並用紙餐巾擦擦嘴。「那是一月、一月初。剛剛過完年不久的時候。那天我值晚班──我很少值晚班，不過那天沒有人沒辦法──於是總之，工作結束時是午夜十二點左右。在那個時間工作結束時，公司會叫計程車，把大家順序送回家。因為已經沒有電車了。因此，十二點以前工作結束後，換上自己的衣服，搭工作人員的電梯上到十六樓。十六樓有工作人員的休息室，因為我把書忘了在那裡。雖然第二天再拿也沒關係的，不過因為讀了一半，而且另外一個預定一起搭計程車回家的女孩工作還要再花一些時間，所以我想算了順便上去拿好了。十六樓和一般客房不同，有那種工作人員用的設備。可以說是假寐室、或喝個茶休息一下的地方。所以一有空經常會上去一下。

　　就這樣子，電梯門一開，我很平常地走出去。什麼也沒想。對嗎？不是會這樣嗎？平常總是做慣的，去慣的地方，就會毫不考慮地行動對嗎？反射性地，我也極自然地猛然踏出腳步。我想我大概在想什麼，一定是。雖然不記得在想什麼了。我兩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站在走廊忽然發現，周圍一片漆黑。完全漆黑。我吃了一驚回頭一看，電梯門已經關上。是停電嗎？我想過，當然。不過不可能的。首先飯店就有確實的自動發電設備。所以如果停電，會立刻自動切換。自動地。啪一下。真的是立刻會。我也參加過這種訓練，所以很清楚。因此原理上，是沒有所謂停電這回事存在的。而且，如果萬一，自動發電設備也故障的話，走廊也應該還有非常燈會亮著才對。所以，沒有理由會這樣完全漆黑一片。走廊應該有綠色燈光照亮的。不能不這樣。考慮過所有的狀況之後，都不可能。

　　然而，那時候，走廊卻完全黑漆漆的。看得見的光說起來只有電梯按鈕和樓層數顯示而已。紅色的電子數字。我當然是按了按鈕噢。但電梯卻一直往下降，不再回來。完了完了我想，我試著環顧四周。當然很害怕，但同時也覺得好麻煩哪。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搖搖頭。

　　「也就是說，像這樣變得黑漆漆的，一定是飯店的機能出問題了吧？在機械方面、結構方面、或這一類的。那麼一定又要引起大騷動了。好不容易才取消假期、從早到晚訓練訓練，上面的人緊張兮兮的。這種事情真煩人。好不容易總算才安定下來不久呢。」

　　原來如此，我說。

　　「於是，我正這樣想的時候，漸漸生起氣來。與其說恐怖不如說生氣比較強烈。於是我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試著走了兩、三步。慢慢地。結果，好奇怪。也就是說，腳步聲和平常不一樣。我那時候穿的雖然是低跟鞋，但走起來的感覺和平常不一樣。不是平常走在地毯上的觸感。而是更粗硬的感覺。因為我對這種事情很敏感，所以不會搞錯。真的噢。而且，空氣也和平常不同。怎麼說才好呢，有黴味。和飯店的空氣完全不同。我們飯店的空氣是完全用空調控制的。非常花心思的。不是普通的空調，而是製造出好空氣送出來的。不像其他飯店那樣太乾燥，鼻子都乾乾的，而是送出自然的空氣。所以，有黴臭味這回事是無法想像的。在那裡的空氣，用一句話來說，是古老的空氣。幾十年以前的空氣。就像小時候，到鄉下爺爺家去玩，打開舊倉庫時聞到的那種臭味。混合著各種舊東西，一直沉澱著似的那種空氣。

　　我再一次回頭看看電梯。但這次連電梯開關的燈都熄滅了。什麼都看不見。全部死掉了，完全。那真的好恐怖。這是當然的吧？在完全漆黑裡頭只有我一個人哪。好恐怖噢。可是，很奇怪。周圍實在太安靜了。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不是很奇怪嗎？因為停電變成黑漆漆的噢。大家應該都會開始騷動對嗎？飯店幾乎客滿，如果發生那種事的話絕對應該會大騷動的。然而，卻靜得令人害怕。因此，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飲料送來了。我和她各啜了一口。她放下玻璃杯，用手碰碰眼鏡。我沉默著，等她繼續說下去。

　　「到這裡為止的感覺你能瞭解嗎？」

　　「大體可以。」我說著點點頭。「在十六樓出了電梯。是一片黑漆漆的。氣味不同。太安靜。有什麼不對勁。」

　　她嘆了一口氣。「不是我自豪，我並不是那種膽小的人。至少在女孩子裡我想我算是勇敢的。不會因為停電，就像普通女孩子那樣尖聲怪叫。恐怖當然是會覺得恐怖，不過我想不能隨便屈服。所以還是確認看看吧。於是我伸手摸索著在走廊試著前進。」

　　「往哪邊？」

　　「右邊。」說著她舉起右手，確認那沒錯是右邊。「對，往右邊前進。慢慢的。走廊是筆直的。我沿著牆壁前進了一會兒，走廊就往右邊轉彎。而且看得見那前方，有朦朧的光線。非常微弱的光噢。好像從很後面洩出來的蠟燭的光似的。於是我就想，大概有人找到蠟燭，把它點上了吧。因此，我想暫且走到那邊去看看吧。走近的時候，那蠟燭光是從打開一小縫的門裡漏出來的。好奇怪的門。我不記得有這種門。我們飯店裡應該沒有那種門才對呀。不過總之從那裡漏出來。我站在那前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裡面也許有人在也不一定，如果出來一個怪人就傷腦筋了，而且門又是從來沒見過的。我試著小聲在門上敲敲看。好像聽得見又像聽不見的輕輕叩叩兩下。但那聲音比我預料的響得大聲得多噢。因為周圍極其安靜。但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有十秒鐘吧。在那十秒鐘之間，我一直安靜站在那門前。因為不知道該做什麼。不過接下來裡面傳來咔沙咔嗦的聲音。怎麼說好呢，就像穿著厚衣服的人從床鋪上站起來似的，那種聲音。然後聽得見腳步聲。非常慢的腳步聲。沙啦……沙啦……沙啦……那種拖著拖鞋走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地往門的方向接近而來。」

　　她好像在回想那聲音似的，注視著空中。然後搖頭。

　　「我聽到那聲音的瞬間嚇呆了。覺得這不是人的腳步聲。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憑直覺這樣想。這不是人類的腳步聲。我第一次感覺到背脊凍僵的感覺，那時候。背脊真的凍僵了。不是修辭上的誇張。我奔跑起來。一個勁地跑。我想中途跌倒了一次或兩次吧。因為絲襪都破了。不過這種事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一直跑著逃走。跑的時候只想著如果電梯還死在那裡不動的話該怎麼辦才好。不過電梯確實在動著。顯示樓層的按鈕電燈也亮著。電梯停在一樓。我不顧一切地按了按鈕，電梯就上來了。可是那上升法卻非常慢。真的是難以相信的慢。二樓……三樓……四樓……這樣。快點來、快點來，我一直唸著，但都不行。花了好長的時間。好像故意要讓人焦急似的。」

　　她嘆了一口氣，又啜了一口血腥瑪麗。然後一圈又一圈地轉著戒指。

　　我沉默地等她繼續說。音樂停了。有人在笑。

　　「可是，還聽得見喏。那腳步聲。沙啦……沙啦……沙啦……地走近來。慢慢地，可是確實地。沙啦……沙啦……沙啦……的。走出房間，走過走廊，往我的方向走過來了。好可怕噢。不，那不叫作可怕。我的胃縮緊了吊起來，一直吊到喉嚨下面來喲。而且全身直冒冷汗。好難聞的冷汗。一股惡寒。簡直像蛇在皮膚上爬行著一樣。電梯還不來。七樓……八樓……九樓……。而那腳步一直往這邊接近。」

　　她沉默了二十秒或三十秒。而且依然在慢慢地轉動著戒指。就像在轉收音機的選頻鈕似的。吧台席上女人說了什麼，男人又笑了。怎麼不快點放音樂呢，我想。

　　「那種恐怖，沒有經驗過是無法瞭解的。」她以乾乾的聲音說。

　　「然後怎麼樣了？」我問。

　　「當我一留神時，電梯門開了。」她說，稍微聳了一下肩。「門開了，從裡面溢出令人懷念的電燈光。我名副其實地滾進去。而且渾身一面抖個不停一面按了一樓的按鈕。回到門廳大家嚇了一跳。可不是嗎？我臉色發青，話都說不出口渾身顫抖著啊。經理走過來，喂，怎麼了啊？他問我。於是，我才一面結結巴巴地說明。十六樓有什麼好奇怪喲。經理只聽到這裡就立刻叫了一個男孩子過來，跟我一起三個人上到十六樓。去檢查看看發生了什麼。可是十六樓什麼也沒發生。電燈亮亮的，也沒有什麼怪臭味。和平常完全一樣。也到休息室去問過在那裡的人。那個人一直醒著，可是說完全沒有停電哪。為了慎重起見還到十六樓的每個角落都走一遍看看，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我好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

　　下樓之後經理把我叫到他自己的房間。我以為他會發脾氣。但他卻沒有生氣。而且叫我把詳細情形說明一遍。於是，我把全部經過詳細地向他說明。連那沙啦沙啦的腳步聲也說了。雖然覺得好像很愚蠢。心想他大概會笑說妳作夢了吧。

　　但他並沒有笑。不但如此還滿臉認真的樣子。而且這樣對我說。『現在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噢。』以很溫和的口氣。『我想大概是搞錯了吧，不過不能嚇到別的工作人員，所以妳不要說噢。』我們經理不是說話這麼溫和的人。而是更嚴厲的。因此我那時候想。說不定我不是第一個有這種經驗的人。」

　　她沉默下來。我試著在腦子裡整理她的話，那氣氛似乎應該問她一些什麼才好。

　　「那麼，妳有沒有聽別的工作人員談過這一類的事情？」我問。「有沒有什麼跟妳的經驗相通的異樣的事，或奇怪的事，不可思議的事？只是純粹的流言也沒關係。」

　　她考慮了一下之後搖搖頭。「我想沒有。不過，我可以感覺到。那裡有什麼不平常的東西。聽完我的話之後經理的反應也是，加上我總覺得那裡好像悄悄話的聲音太多了。雖然我無法適當說明，不過總覺得怪怪的。我以前服務的飯店就完全沒有這種事。當然那飯店沒有這麼大，情況多少有一點不一樣，不過即使這樣差別也太大了。以前的飯店也有類似的怪談──每家飯店多少總有一兩件這種話題──我們都會拿來當笑話談。但這邊卻不一樣。沒有談笑的氣氛。所以才更覺得恐怖。經理也是，那時候如果把它當笑話聽過去就算了。或者生起氣來把我怒罵一頓也好。那樣的話說不定我就可以想成或許是搞錯了吧。」

　　她瞇細了眼睛，一直凝視著手上拿的玻璃杯。

　　「後來妳有沒有再去過十六樓？」我問。

　　「去過好幾次。」她以平板的聲音說。「因為是工作場所，有時候不想去也不得不去對嗎？不過只有在白天去。晚上就不去。不管有什麼事都不去。我不想再遇到那種事。所以也不值晚班了。我跟上面的人說不想做。清清楚楚地說了。」

　　「到現在為止妳都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嗎？」

　　她只短潔地搖了一次頭。「就像剛才也說過的那樣，今天是第一次跟人談起。想講也沒有對象可以講。還有我想說不定你對這件事情心裡知道什麼也不一定。關於那十六樓發生的事。」

　　「我？為什麼這樣想？」

　　她以茫然的眼光望著我。「雖然不太清楚……可是你知道以前海豚飯店的事，而且想聽那家飯店不見的事情……所以我就覺得或許你對我所經驗過的事情可以想到什麼也不一定。」

　　「好像沒有特別想到什麼。」我思考一下之後說。「而且我對那家飯店的詳細情形也並不特別瞭解。只知道是一家小巧的、生意不太好的飯店。大概四年前我在那飯店住過，認識那裡的主人，因此再來拜訪。只有這樣而已。從前的海豚飯店是極普通的飯店。我也沒聽說有什麼特別的因緣之類的事。」

　　雖然我實在不認為海豚飯店是普通的飯店，不過對我來說，並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透露太多什麼。

　　「可是今天下午我問你說海豚飯店是正常的飯店嗎的時候，你說這說來話長對嗎？那又是為什麼？」

　　「那件事是非常私人性的。」我說明。「要談那件事就長了。不過我想這跟妳現在所談的大概沒有直接關係。」

　　我這樣一說她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她嘴唇歪一下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背。

　　「很抱歉沒能幫上忙。難得妳特地告訴我這些。」我說。

　　「沒關係。」她說。「這不怪你。而且反正能讓我說出來也好。因為說出來之後稍微輕鬆一點了。這種事情一個人悶在心裡，心情好不安穩喏。」

　　「一定是這樣的。」我說。「不告訴任何人而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裡，那會在腦子裡越來越膨脹。」我把雙手展開做出像氣球吹脹的樣子。

　　她默默點點頭。然後團團轉著戒指，最後把它從手指上摘下來，又戴回去。

　　「嘿，你相信我說的話嗎？那十六樓的話？」她一面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面說。

　　「當然相信。」我說。

　　「真的？可是這種事情，不是很異常嗎？」

　　「或許確實很異常。不過這種事情是會有的噢。我知道。所以我相信妳說的話。某種東西和某種東西會忽然連繫在一起。因為某種原因。」

　　她一個勁兒地思考著這個。

　　「你以前經驗過這種事情嗎？」

　　「有。」我說。「我想是有。」

　　「可怕嗎，那時候？」她問。

　　「不，那不叫可怕。」我回答。「也就是說，有各種聯繫方法。我的情況……」

　　然而在這裡語言突然咻地消失了。感覺好像遠方有人把電話線拔掉了似的。我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說不知道。「沒辦法說清楚。不過這種事確實是有的。所以我相信。就算別人不相信，我也相信妳說的。不是謊話。」

　　她抬起臉來微笑。這和過去的微笑是感覺有點不同的微笑。是個人性的微笑，我想。她因為說出來了而顯得比較放鬆些。「不知道為什麼？跟你講話的時候不曉得怎麼覺得心情好像逐漸平靜下來了。我，其實是很怕生的，跟第一次見面的人不太能談什麼，跟你卻可以很自然地說出口。」

　　「那是因為我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相通的地方吧。」我會心地微笑說。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迷惑著，終究什麼也沒說。只嘆了一口大氣而已。但並不是有不好感覺的嘆氣。只是單純地調整呼吸而已。「嘿，要不要吃點什麼？覺得肚子忽然餓起來了。」

　　我問她要不要到什麼正式一點的地方吃晚飯，但她說在這裡簡單吃就好了。於是我們把服務生叫來點了披薩餅和沙拉。

　　我們一面吃著一面談各種話題。她談飯店工作的事，札幌的生活。她也提到關於自己的事。她二十三歲。高中畢業，在訓練飯店從業員的專科學校唸了二年後，在東京工作了兩年，然後看到海豚飯店的徵人廣告來應徵被錄用，於是搬到札幌來。到札幌對她來說很方便。因為，她老家本來就在旭川附近經營旅館。

　　「算是相當好的旅館喏。從以前就開到現在。」她說。

　　「那麼妳在這裡可以算是來實習或修業一樣嘛，準備繼承家業嗎？」我試著問問。

　　「也不能這樣說。」她說。然後又伸手扶一下眼鏡框。「我完全沒有想到將來要不要接棒的事，還早。我只是單純的喜歡而已，喜歡在飯店工作。各種人來了，住下，又走了，這樣。在那之間我覺得非常放鬆。可以安心。大概從小時候就在這種環境長大的吧。習慣了。」

　　「原來如此。」我說。

　　「為什麼說原來如此呢？」

　　「妳站在櫃台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飯店的精靈似的。」

　　「飯店的精靈？」她說著笑了。「好棒的用語。要是能夠變成那樣就太棒了。」

　　「如果是妳，只要努力就辦得到。」我說著微笑。「不過，飯店誰也不會留下來喲。那樣也好嗎？大家都來了，只是通過，又走掉而已喲。」

　　「是啊。」她說。「不過如果有什麼留下，反而覺得可怕。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是膽小嗎？大家來了，然後走掉。因為這樣也輕鬆啊。好奇怪噢，這種事。一般的女孩子不會這樣想吧？一般的女孩子都在追求什麼確實的東西。不是嗎？但我不是。為什麼呢？我真不明白。」

　　「我想妳並不怪。」我說。「只是還沒安定而已。」

　　她很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嘿，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呢？」

　　「為什麼噢？」我說。「不過總覺得可以知道。」她對這個思考了一下。

　　「談一談你吧。」她說。

　　「沒什麼意思噢。」我說。她說那也沒關係，她想要聽。因此我便談了一點點自己的事。三十四歲，有離婚經驗，以寫文章的半調子工作維持生計。開Subaru二手車。雖說是二手，但倒附有汽車音響和冷氣空調。

　　自我介紹。客觀的事實。

　　但她對我的工作內容想知道更多。因為沒必要隱瞞，因此我就說明。最近採訪了女明星，和實地調查函館餐飲店的事。

　　「這種工作好像非常有趣噢。」她說。

　　「我從來沒有覺得有趣過。寫文章本身對我並不痛苦。我不討厭寫文章。寫作時覺得很輕鬆。但寫的內容卻是零。沒有任何意義。」

　　「例如什麼樣的地方呢？」

　　「例如一天要繞十五間餐廳或料理店，分別嚐一口每一道端出來的菜，然後把其他全部剩下。這種事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想。」

　　「可是總不能全部吃完吧？」

　　「當然不行。那樣三天就會死掉。大家會以為我是傻瓜。這種死法誰也不會同情。」

　　「那麼，這不是沒辦法的嗎？」她一面笑一面說。

　　「是沒辦法啊。」我說。「這我知道。所以就像剷雪一樣。因為沒辦法而做。不是因為有趣而做。」

　　「剷雪？」她說。

　　「文化上的剷雪。」我說。

　　然後她想知道我離婚的事。

　　「不是我想離婚而離的，是她有一天突然出走。跟男人走了。」

　　「你受傷了？」

　　「只要是站在那樣立場的人，誰都多少會受一點傷吧。」

　　她在桌上支著下巴看我的臉。「對不起，我問得好奇怪。不過你是如何受傷的，我不太能想像。你是如何受傷法呢？受傷後會變怎樣呢？」

　　「會像在大衣胸口別起Keith Haring的徽章一樣。」

　　她笑了。「只有這樣？」

　　「我想說的是。」我說。「這種事情是會慢性化的。吞進日常生活裡去，弄不清楚什麼地方受傷了。不過那卻是存在的。傷這東西就是這樣。並不是可以說就是這個，然後拿出來給人家看的。能夠讓人家看的東西，就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了。」

　　「我非常瞭解你想說的。」

　　「真的？」

　　「或許看不出來，不過我也曾經受過很多傷，相當多噢。」她小聲說。「因為種種原因，所以結果我辭掉東京的飯店。是受傷了。很難過。有些事情我無法像一般人那樣善於處理。」

　　「哦。」我說。

　　「現在還有傷痕。一想到那件事，現在都還常常會想乾脆死掉算了。」

　　她把戒指拿下，又再戴上。然後喝血腥瑪麗，弄弄眼鏡。接著微微笑一下。

　　我們喝了相當多酒。喝得搞不清楚到底點了幾杯。時鐘已經十一點了。她看看手錶，說明天早上必須早起所以要回去了。我說用計程車送她回家。她住的公寓在車程十分鐘左右的地方。我付了帳。走出外面剛開始飄著零星的雪。雖然雪不大，但路面結凍了滑溜溜的。因此我們緊緊挽著手臂走到計程車乘車場。她有點醉醺醺飄飄忽忽的了。

　　「嘿，關於那本刊登那塊土地收購糾紛的週刊雜誌。」我忽然想起來說。「妳記得那本週刊雜誌的名字嗎？還有大概的發行日期。」

　　她告訴我那本週刊雜誌的名字。是報社系統的週刊雜誌。「我想應該是去年秋天吧。因為我沒有直接讀到，所以詳細情形並不清楚。」

　　我們在小雪飄舞中等計程車等了五分鐘左右。在那之間，她一直緊挽著我的手臂。她是放輕鬆的。我也是放輕鬆的。

　　「好久沒有這樣悠哉了。」她說。我也好久沒有這樣悠哉了。我們兩人之間有什麼相通的地方，我再一次這樣感覺。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在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就對她懷有好感。

　　在計程車裡我們漫無顧忌地閒聊著。談到雪、談到寒冷、談到她的工作時間，東京的事、這一類的。一面談著這些話，我一面為接下來要跟她怎麼樣而煩惱。我明白再往前推一下的話是可能跟她睡覺的。這種事情就是知道。至於她是不是想跟我睡覺則當然不清楚。不過只知道她覺得跟我睡也可以。這種事從眼神、呼吸、談話方式、手的動作就知道了。而對我來說當然是想跟她睡的。也知道即使睡了也不會有什麼麻煩。只是來了然後走掉而已。就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然而我下不了決心。這樣跟她睡不是不太公平嗎的想法，老是在我腦子的角落裡揮不掉。她比我小十歲，有些不安定，而且又相當醉，連腳步都站不穩了。這樣就像是用做了記號的撲克牌玩遊戲一樣。不公平。

　　不過在性的領域裡所謂公平這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我試著問自己。如果要在性方面要求公平的話，何不乾脆變成綠苔好了，那樣不是比較省事嗎？

　　這也有道理。

　　我在這兩個理論之間煩惱了一陣子，計程車快要到達她的公寓時，她非常乾脆地為我解除了這個困境。「我和我妹妹兩個人住。」她對我說。

　　因此，我不必再想東想西，覺得輕鬆了一些。

　　計程車停在公寓前時，她對我說對不起我覺得很害怕，可以跟我走到門口嗎？因為走廊一到深夜有時候會有奇怪的人，她說。我跟司機說五分鐘回來，請他在這裡等一下，於是挽著她的手臂走過入口前結凍的道路。然後我們沿樓梯走上三樓。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簡單鋼筋骨水泥公寓。來到門上有３０６號碼的門前時，她尷尬地微笑著，說謝謝，今天很愉快。

　　我也很愉快，我說。

　　她轉動門鎖打開門，把鑰匙重新收回皮包。絆扣發出咔吱一聲乾乾的聲音響徹走廊。然後她一直注視著我的臉。好像在注視寫在黑板上的幾何問題一般的眼神。她在迷惑著。她在猶豫著。沒辦法巧妙地向我道別。我可以明白。

　　我手搭在牆上等她下決心。但她很難下決心。

　　「晚安。為我問候妳妹妹。」我說。

　　有四秒或五秒鐘之間，她嘴緊緊閉上。「我說和妹妹一起住，是騙你的。」她小聲說。「其實我是一個人住。」

　　「我知道。」我說。

　　她的臉慢慢地花時間紅起來。「為什麼知道？」

　　「為什麼知道噢？就是知道啊。」我說。

　　「你這個人真討厭。」她安靜地說。

　　「是啊，或許吧。」我說。「不過就像剛開始說過的那樣我不會做令人討厭的事。也不會勉強什麼。所以沒有什麼需要說謊的。」

　　她猶豫了一會兒，但好像放棄了似地笑了。「對呀。沒有必要說謊噢。」

　　「可是。」我說。

　　「可是，很自然就說了。我也曾經受過傷啊。就像剛才說過的那樣。曾經有過很多事情。」

　　「我也一樣受過傷。胸口還戴著Keith Haring的徽章。」

　　她笑了。「嘿，要不要進去一下喝個茶？我還想跟你多談一點。」

　　我搖搖頭。「謝謝。我也想跟妳談話。不過今天要回去。為什麼我不知道，不過覺得今天回去比較好。覺得妳好像不要一次跟我談太多比較好。為什麼噢？」

　　她以好像在讀招牌上的細字時一般的眼神注視著我。

　　「我不會說明。不過有這種感覺。」我說。「有很多話想說的時候，最好是一點一點分開說。我這樣覺得。也許錯了也不一定。」

　　她想了一下我的話。然後放棄再想。「晚安。」說著她安靜地關上門。

　　「嘿。」我試著開口出聲。門打開十五公分左右，她露出臉。「最近可以再邀妳嗎？」我問問看。

　　她手還搭在門上深深吸進了一口氣。「大概吧。」她說。然後再關上門。

　　計程車司機很無聊似地攤開報紙讀著。我一個人坐回座位說出飯店名之後，他好像嚇了一跳。

　　「真的要回去嗎？」他說。「我還以為你會斷然說不用等了你回去吧。從氣氛上看。一般多半會這樣的。」

　　「大概吧。」我同意。

　　「這種工作做久了，可以憑感覺猜中。」

　　「做久了有時候還是會猜錯。從機率上說。」

　　「那倒是。」司機以有些混亂的聲音說。「不過，先生您有一點怪喲。」

　　「是嗎？」我說。我有那麼怪嗎？

　　　　◇

　　回到房間洗了臉，刷了牙。一面刷著牙時一面還有點後悔，不過最後還是就那樣睡熟了。我的後悔大概經常都不會持續很長。

　　　　◇

　　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到櫃台，我把房間的預約延長了三天。沒有問題。反正現在是淡季。客人不太多。

　　然後我買了報紙走進附近的Dunkin`Donuts甜甜圈店，吃了兩個鬆餅，喝了兩大杯咖啡。飯店的早餐這東西只要吃一天就膩了。還是Dunkin`Donuts最棒。既便宜、咖啡又可以續杯。

　　其次搭計程車到圖書館去。我說到札幌最大的圖書館，就把我送到了。我在圖書館試著查一查她告訴我的週刊雜誌舊刊。登有海豚飯店報導的是十月二十日號。我把那部分影印了，到附近的喫茶店，一面喝咖啡一面坐定下來好好地讀。

　　相當難懂的報導。我不得不讀了好幾次，才好不容易弄清楚。記者拚命想寫得讓人容易理解一些，但那努力在面臨事態的複雜性之前也似乎顯得難以應付。複雜得可怕極了。不過用心好好讀下去終於瞭解大概的輪廓。報導的標題是「札幌的土地疑雲。黑手蠢動的都市再開發」。還登出即將完工的海豚飯店空中攝影照片。

　　大概整理起來是這樣一回事。首先札幌市的一部分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土地購併。在兩年之間土地名義在地下暗中進行著異樣的變動。地價無意義地暴漲。記者獲得該情報開始調查。一調查之下，發現土地被各種不同的公司買走，但那大多是只有名義的紙上公司。公司是登記了。也納稅了。但既沒有辦公室，也沒有職員。而且這些紙上公司又和其他紙上公司有連繫。真是巧妙地進行著名義上的土地轉移。以兩千萬被賣出的土地又以六千萬被轉賣，再以兩億賣出。極其辛苦而有耐心地追蹤這些紙上公司的迷魂陣下去，最後到達一個地方。叫做Ｂ產業的不動產公司。這是個真實的公司。在赤坂擁有一棟很新潮的總公司大樓。那家Ｂ產業雖然不是公然的但卻和叫做Ａ總業的複合企業有關聯。旗下包括從鐵道、連鎖飯店、電影公司、連鎖食品店、百貨公司、雜誌社、信用卡金融、損害保險等的巨大企業。Ａ總業在政界也擁有龐大勢力。記者繼續往下追查。於是發現更有趣的事。Ｂ產業所購併的地區就是札幌市進行再開發計畫的土地。預定中地下鐵建設、政府廳舍的遷移、這些公共投資即將在該地區進行。這些資金大半是由國家出資的。政府和北海道和札幌市共同商議擬定再開發計畫，最後達成決議。地點、規模和預算等等。然而打開蓋子一看，那決定地區的土地在幾年之間早已被某人的手緊緊握住購併下來了。情報流到Ａ總業。而那計畫在最後決定之前，土地的購併已在地下悄悄地進行著。也就是說最終的決定是最初就在政治上被決定了的。

　　該購併的尖兵是海豚飯店。首先將海豚飯店確保為一等地。該巨大飯店將扮演Ａ總業的總部角色。它也將扮演該地區的領袖角色。引人注目，改變人潮流向，象徵該地區的變貌。一切都在周密的計畫之下進行。那就是所謂的高度資本主義。投入最巨額資本的人可以獲得最有效的情報，獲得最有效的利益。這不是誰壞的問題。所謂資本投下就是內含這些東西的行為。投下資本的人要求和該投下額相應的有效性。就像買二手車的人會踢踢輪胎試試引擎一樣。投下一千億資本的人會仔細檢討該投下的有效性，有些情況也會加以操作。在這個世界公平沒有任何意義。要一一考慮這些的話投資資本的金額會過於龐大。

　　強求的事也做。

　　例如，有人不答應賣土地。有一家歷史悠久的鞋店老鋪不願意賣。於是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一些恐嚇的人來。所謂大企業就是會擁有這種管道。這些公司從政治家、小說家、搖滾歌手、到流氓，凡是有呼吸的東西都一應俱全。帶著日本刀的傢伙蜂擁闖進來恐嚇你。連警察都不太熱心出手干涉這種事件。他們和警察的最上級都可以直接通話無阻的？那甚至不算腐敗。而是系統。那就是所謂的投下資本。當然自古以來這種事情多少也是有的。和過去不同的只是那資本的網已經細得無與倫比，牢固得無堅不摧了而已。巨大的電腦使它成為可能。而存在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和事象都悉數網羅其中。由於集約和細分化使資本這東西昇華為一種概念。如果說得極端一點，那甚至是一種宗教性的行為。人們崇拜著資本所擁有的動力主義。崇拜那神話性。崇拜東京的地價，崇拜閃閃發亮的保時捷所象徵的東西。除此之外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殘留什麼神話了。

　　這就是所謂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們就是活在這樣的社會裡。連所謂善惡的標準都細分化了。詭辯化了。善之中有新潮的善，和非新潮的善。惡也有新潮的惡，和非新潮的惡。新潮的善之中也有正式的、休閒的、有熱的、酷的、有合潮流趨勢的，有假道學的。搭配組合還頗好玩的。就像穿膩Missoni毛衣，配Trussar長褲、穿Pollini皮鞋一樣，可以玩複雜的樣式。在這種世界，哲學逐漸類似經營理論。哲學逐漸接近時代的動力主義。

　　雖然當時並不覺得，但一九六九年世界還是單純的。只有機動隊員丟石頭而已。有時候人還可以達成自我表現。可以算是自成一個良好時代。在詭辯化的哲學下，到底有誰能對警察投石頭呢？到底有誰自動願意去承受催淚瓦斯呢？那是現在呀，從每個角落到每個角落都張滿了網子。網子之外還有網子。什麼地方也去不了。要是丟石頭的話，會彈回來打到自己。真的是這樣。

　　記者傾全力追蹤探索那疑雲。然而不管他多麼高聲疾呼，不，越是高聲疾呼，那篇報導越微妙地喪失說服力。失去訴求力。他並不瞭解這點。那甚至不是疑雲。那是高度資本主義的當然過程。這個大家都知道。因此誰也沒去注意。有誰會去在意巨大資本以不當手段獲取情報購併土地，或強求政治性決定，最後更利用流氓去威脅小皮鞋店老闆，毆打過氣小飯店的經營者之類的事呢？事情就是這樣。時代像流沙般繼續流著。我們所站立的場所，已經不是我們過去站立過的場所了。

　　我認為那是一篇傑出的報導。調查得很清楚，充滿了正義感。但是不合潮流。

　　我把那篇報導的影印本塞進口袋。又喝了一杯咖啡。

　　我回想舊海豚飯店經理的事。天生就被失敗的陰影所覆蓋的不幸男人。他是不可能適應這個時代的。

　　「不合潮流。」我試著說出聲音。

　　女服務生正經過旁邊，露出驚奇的臉色看我。

　　我招了一部計程車回飯店。

８

　　我從房間打了一通電話給以前的共同經營者。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接的電話，問我的名字，然後又有一個人轉接問我的名字，最後終於接給他。好像很忙的樣子。我們幾乎有一年沒說話了。我並不是有意避開他。只是單純因為沒話說。我對他一直懷有好感，到現在依然沒有改變。但終究他對我來說（或我對他來說）已經屬於「過去的領域」了。不是我把他推開，也不是他自己要進去。只是我們分別步上了不同的道路，而這兩條路又很難交叉。如此而已。

　　你好嗎？他問。

　　好啊。我說。

　　我說現在在札幌，他就問那邊很冷吧。

　　很冷啊，我回答。

　　工作方面怎麼樣？我問。

　　很忙，他回答。

　　不要喝太多酒噢，我說。最近很少喝，他說。

　　那邊現在有沒有下雪？他問。

　　現在什麼也沒下，我回答。

　　一個勁彬彬有禮地投球接球一番。

　　「有一點事想拜託你。」我提出來。很久以前他欠過我一個人情。他還記得，我也還記得。而且我又不是個經常會拜託別人的人。

　　「沒問題。」他簡單地說。

　　「我們以前不是一起做過有關飯店業界刊物的工作嗎？」我說。「大概五年前，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些關係現在還保持嗎？」

　　他考慮了一下。「雖然不算頻繁，不過還是存在的。要聯繫並不是不可能。」

　　「那邊不是有一個記者，對業界的內幕非常詳細嗎？名字我忘了。不過瘦瘦的，每次都戴一頂奇怪帽子的。能不能跟他聯繫上？」

　　「我想大概可以吧，你想知道什麼嗎？」

　　我把海豚飯店醜聞的報導概略地說給他聽。他把週刊雜誌名稱和發刊日記下。然後我告訴他在大海豚飯店建好之前，那裡有個小海豚飯店。而我想知道接下來的事情。首先，為什麼新飯店繼續沿用「海豚飯店」的名字？還有小海豚飯店的經營者遭遇到什麼樣的命運？醜聞後來的進展如何？

　　他把這些全都記下，在電話上唸給我聽。

　　「這樣可以嗎？」

　　「這樣就可以。」我說。

　　「一定很急吧？」他問。

　　「很抱歉。」我說。

　　「我試著想辦法在今天內取得聯繫。你告訴我那邊的電話號碼好嗎？」

　　我告訴他飯店的電話號碼和房間號碼。

　　「那麼，再聯絡囉。」說著他掛斷電話。

　　我在飯店的自助餐廳吃了簡單的午餐。下到門廳看看，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在櫃台。我到門廳邊緣的椅子上坐下來望了她一會兒。她好像很忙似地工作著，似乎沒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許注意到了，但卻視若無睹。不過不管怎樣都沒關係。我只是想看一下她的身影而已。我一面看她，一面想如果我想跟她睡覺的話，已經睡成了。

　　有時候有必要這樣子給自己勇氣。

　　我看了她十分鐘之後，就搭電梯上十五樓，在房間裡看書，今天的天空依然陰沉著。感覺好像住在只有些微光線照進來的紙糊布景裡似的。因為也許什麼時候電話會打進來，因此不想出去，留在房間裡除了看書之外也沒有別的事可做。我把傑克倫敦的傳記看完之後，再看關於西班牙戰爭的書。

　　好像被拖得好長好長的黃昏似的一天。沒有什麼起伏變化。窗外的灰色逐漸混進濃重的黑色，終於夜幕來臨。只有陰鬱的質稍微改變而已。世界只存在著兩個顏色。灰色和黑色。每隔一定時間便來回更替而已。

　　我打電話請服務生送三明治來。然後慢慢地吃著一個又一個三明治，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喝。啤酒也是一口一口慢慢喝。沒事可做，只好把每件事情都花時間刻意去做。七點半共同經營者打電話來了。

　　「聯絡上了噢。」他說。

　　「很費事吧？」

　　「還好。」他想了一下然後回答。大概相當費事，我想。

　　「我大概告訴你。首先第一，這個問題已經被完全封蓋起來了。蓋上蓋子，用帶子綁緊，收進金庫裡去。誰也不再回頭去挖掘。結束了噢。醜聞已經不存在了。或許中央政府內部或市政府裡有兩、三件不明顯的異動之類的。不過並不嚴重。好比輕微調查之類的。除此之外誰也沒被驚動。檢察單位也稍微動了一下，但卻沒有抓住任何確實的東西。各種煩雜的脈絡糾纏在一起。很燙手。所以很難問出。」

　　「這是私人的事，也不會給誰添麻煩。」

　　「我也跟對方這樣說了。」

　　我手還拿著聽筒走到冰箱去拿出啤酒，用單手打開蓋子注入玻璃杯。

　　「雖然或許聽起來囉嗦，不過如果勉強出手搞不好會受傷噢。」他說。「這是個很龐大的組織。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咬著這件事不放，但總之最好不要太深入。雖然你也許有什麼緣故，不過我想你還是放輕鬆一點過過和自己身分相當的人生比較好噢。雖然我沒有說。要像我這樣。」

　　「我知道。」我說。

　　他乾咳一下。我喝了一口啤酒。

　　「從前的海豚飯店到最後都不肯退讓，因此遭遇到很多可憐的境遇。要是能夠順從地退出去就好了，但卻沒出去。看不出時勢大局呀。」

　　「他們就是屬於這種類型的人。」我說。「不合潮流。」

　　「他們遭遇到各種麻煩。例如幾個流氓一直住進旅館裡胡作非為。在不犯法的範圍內。面目猙獰的人整天一直坐在門廳。有客人進來時就瞪著人瞧。你懂嗎？這種事？但飯店方面卻不出聲。」

　　「我好像可以瞭解。」我說。海豚飯店的經理已經習慣人生的各種不幸了。不會為一點小事而驚嚇。

　　「不過最後海豚飯店提出一個奇怪的條件。而且說如果能同意那個條件的話，他們可以出去。你試著想像一下，什麼樣的條件？」

　　「不知道。」

　　「想想看哪。稍微。」他說。「因為這也可以解答你的一個問題呀。」

　　「以繼續用『海豚飯店』的名字當條件？」

　　「沒錯。」他說。「那就是條件。於是，買方同意了。」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名字不錯啊。不是嗎？『Dolphin Hotel』不壞的名字啊。」

　　「這倒是。」我說。

　　「而且Ａ總業計畫要建立新的飯店連鎖店，這正好。不是過去手頭擁有的中上級飯店連鎖店，而是最高級的連鎖店。而那名字還沒有取好。」

　　「Dolphin Hotel Chain。」我試著說。「對。就像可以和希爾頓、凱悅之類匹敵的高級連鎖飯店。」

　　「Dolphin Hotel Chain。」我再重複一次。一個被接續下去，擴大下去的夢。「那麼以前的經營者怎麼樣了？」

　　「這個誰也不曉得。」他說。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用原子筆搔搔耳垂。

　　「搬出去的時候，領到一整筆錢，也許用那個在做什麼吧。不過無從調查。因為就像個過路人似的小角色啊。」

　　「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我承認。

　　「大致上就是這樣了。」他說。「只知道這些。其他就不知道了。可以嗎？」

　　「謝謝。非常有幫助。」我道著謝。

　　「嗯。」說著他又乾咳。

　　「花了不少錢吧？」我試著問。

　　「不。」他說。「我想請他吃一頓飯，帶他到銀座的俱樂部去，付給他回家的車費就可以了吧。這點小事你不用掛心。反正全部都可以報開銷。什麼都可以報開銷。會計師也叫我多花點開銷。所以這件事你不用掛心。如果你想去銀座的俱樂部，下次我可以帶你去一次。用公司報帳。反正你也沒去過吧？」

　　「銀座的俱樂部到底有什麼？」

　　「有酒，有女人。」他說。「去了會計師會誇獎噢。」

　　「那你跟會計師去好了。」我說。

　　「上次去過了。」他好像很無趣似地說。

　　我們彼此致意，然後掛了電話。

　　　　◇

　　掛上電話之後，我想了一下共同經營者的事。他跟我同年齡腹部已經開始凸出來。書桌上放了好幾種藥瓶子，對選舉很認真思考。對孩子的學校很氣餒，夫妻經常吵架，不過基本上是愛家庭的男人。雖然有一些軟弱的地方，常常喝太多酒，但基本上是個工作很細心的人。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個正常的男人。

　　我們大學畢業後就搭檔做事，長久之間兩個人相處很好。從一個小翻譯事務所開始，工作規模逐漸加大。雖然我們本來並不是多親密的朋友，但有些地方還滿投合的。每天碰面，從來沒吵過架。他是個教養很好的人，我也不喜歡爭吵。雖然多少有差異，還能夠彼此尊重繼續在一起工作。但結果我們在最好的時期分開了。我突然去職之後，他沒有我還是做得很好，老實說是在沒有我之後做得更好。工作業績順利成長。公司也擴大了。找了新人進去，很能善用他們。精神上也是在變一個人之後才安定多的。

　　我想或許我這邊有問題吧。也許我身上有什麼對他來說不太健康的影響。因此我不在之後他才能更舒展得開。一面教唆慫恿或連哄帶勸地善用人手，和業務的女孩開開玩笑，一面覺得無聊還是拚命花著開銷，招待人家到銀座的俱樂部去。如果跟我一起的話，他或許會覺得緊張而沒辦法好好輕鬆地放手去做這種事也不一定。他總是在意我的看法，老是想如果做這個不知道我會怎麼想吧。他就是這種人，雖然說真的他在旁邊到底在做什麼其實我都沒有什麼感覺。

　　這個人還是一個人留下來做比較好，我想。在各種意義上。

　　換句話說他由於我不在了，而能夠做出和年齡相配的動作。和年齡相配，我想。然後試著說出口「和年齡相配」。一試著說出口之後，就覺得那好像是別人的事似的。

　　　　◇

　　九點電話鈴再響起一次。我想不起有誰會打電話來，剛開始還搞不太清楚那是什麼聲音。卻是電話。我在響了第四次時拿起聽筒來聽。

　　「你今天在門廳一直看著我對嗎？」櫃台的女孩子說。從聲音聽起來似乎既沒有生氣，也沒有高興的樣子。淡淡的聲音。

　　「看了。」我承認。

　　她沉默了一會兒。

　　「工作中被人家那樣看，我會非常緊張噢。託你的福我出了好多差錯呢。被你看著的時候。」

　　「我不再看了。」我說。「我只是為了給自己勇氣才看妳的。沒想到讓妳那麼緊張。以後我會小心不要看。妳現在在哪裡？」

　　「在家啊。現在準備洗澡睡覺了。」她說。「嘿，你住房時間延長了啊？」

　　「嗯，事情稍微拖延了。」我說。

　　「不過你不要再那樣看我噢。那樣我會很傷腦筋。」

　　「不再看了。」

　　有一會兒，沉默。

　　「嘿，你覺得我有點太緊張嗎？整體上來說。」

　　「這個啊，不知道。因為這有個人差異呀。不過我想每個人被人家一直盯著看總是多少會緊張的。妳也不必太在意。而且我經常有盯著什麼看的傾向。我會一直注視很多東西的。」

　　「為什麼有那種傾向呢？」

　　「傾向這東西是很難加以說明的。」我說。「不過我會注意不去看就是了。因為我不希望讓妳在工作上出差錯。」

　　她尋思了一下我說的話。

　　「晚安。」終於她說了。

　　「晚安。」我說。

　　電話掛斷，我洗過澡，在沙發上看書到十一點半。然後穿上衣服走出走廊。在像迷宮一般複雜的長走廊上試著往每個方向走看看。樓層最邊端的盡頭深處有從業員用的電梯。通常從業員用電梯大致都會設在客人眼光不容易接觸到的地方，不過倒不至於隱藏起來。沿著太平門的箭頭方向走時，就有幾間沒有客房編號的房間並排著，在那一角有個電梯。為了不讓投宿的客人搭錯而掛有「載貨專用」的牌子。我在那前面觀察了一會兒，但電梯一直停在一樓。這個時刻幾乎沒有人使用。天花板的喇叭小聲地播出背景音樂。是Paul Mauriat的〈Love Is Blue〉。

　　我試著按按看電梯按鈕。結果一按，電梯就像忽然醒過來似的抬起頭，升上來了。樓層顯示數字１、２、３、４、５、６……地上升。慢慢地，但確實地接近了。我一面聽著〈Love Is Blue〉一面望著那數字。如果裡面有人的話，就說是搞錯以為是客用電梯就好了。反正飯店的住宿客人經常都會搞錯的。11、12、13、14地升上來了。我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在口袋裡等門開。

　　在15的地方數字停止上升。並停有一瞬之間。什麼聲音都聽不見。然後門才咻地開了。裡面沒有任何人。

　　非常安靜的電梯啊，我想。和從前海豚飯店那部像有氣喘病般的電梯相當不同。我走進去，按了16的按鈕。門無聲地關閉，有輕微移動的感覺，門又開了。是十六樓。但十六樓並不像她所說的那樣暗。燈是確實亮著的，從天花板依舊播放著〈Love Is Blue〉。也沒有任何臭味。我試著把十六樓的每個角落都走遍。十六樓和十五樓是完全相同的格局。走廊彎彎曲曲，到處都有客房連續著，在那之間有集中放了幾台自動販賣機的空間，有幾台客用電梯。門前有幾個客房服務用過晚餐的盤子。地毯是深紅色，柔軟的高級品。腳步聲都聽不見。周遭靜悄悄的。背景音樂換成Percy Faith交響樂團的〈A Summer Place〉。我走到盡頭之後往右轉，又再折回中途，搭客用電梯在十五樓下。然後又再試著重複做一次同樣的事。搭從業員電梯上到十六樓。眼前還是亮著燈的極正常的樓層。音樂播著〈A Summer Place〉。

　　我放棄了，下到十五樓，喝了兩口白蘭地就睡了。

　　　　◇

　　天亮了，黑色變成灰色。正下著雪。好了，我想。今天該做什麼才好呢？

　　沒有任何事可做──依然沒變。

　　我在雪中走到Dunkin`Donuts吃甜甜圈，喝兩杯咖啡，看報紙。報上登著選舉新聞。電影欄依然找不到想看的電影。有一部是我中學時候的同班同學當演員演第二主角的。片名叫《單戀》的青春電影，是一個剛開始走紅中的少女明星，和同樣剛開始走紅中的偶像歌手合演的校園電影。我以前的同班同學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我不用想就可以預料到。既年輕又英俊又懂事的好老師角色。體格修長、運動萬能，女學生們只要被他叫到名字就會六神無主的地步，都暗戀著他。而那主角女孩也暗戀著他。因此星期天做了餅乾帶到老師住的地方去。而一個男孩則暗戀她。非常普通的、有點膽小的男孩子……情節大概是這樣。不用想也知道。

　　他當了明星之後，我一半為了好奇看了幾部他演的電影。但後來完全不看了。每部電影以電影來說都完全沒有一點趣味。因為他每次每次都像蓋章一樣演同樣的角色。英俊、運動萬能、清潔、腿長的角色。剛開始多半演大學生的角色，然後變成多半演老師、醫生，或年輕的精英上班族之類的角色。但做的事總是都一樣。被女孩子愛上的鬧劇。他牙齒漂亮，微笑起來連我看了都覺得有好感。不過我不想為了看那種電影而花錢。雖然我並不是非費里尼或塔爾柯夫斯基之類的才看的那種既認真又假惺惺的電影迷，不過他演的電影實在太糟糕了，情節太明白，會話太普通，既不花製作費，導演也很混。

　　不過想想他在當演員之前其實就是那種類型的人。感覺很好，實體則不太清楚。我中學時代跟他同班過兩年。理科實驗時和他用同一張實驗桌。因此也常常談話。從以前開始簡直就跟電影裡一樣，感覺那麼好。女孩子當時就對他著迷得不得了。他一跟女孩子說話時，女孩子眼睛都陶醉了。理科實驗的時候，女孩子都在看他。有不懂的地方就去問他。他以優雅的手勢點瓦斯火時，大家都以像在瞻仰奧林匹克開幕典禮般的眼神看著他。沒有一個人在意過我的存在。

　　他的成績也好。經常是班上第一或第二名。為人親切、誠實、而且不驕傲。不管穿什麼衣服都顯得清潔、帥氣而有教養。連在廁所小便時都是優雅的。小便的姿勢看起來優雅的男人實在太少見了。當然運動也萬能，當班級委員也很能幹。據說和班上最受歡迎的女孩感情很好，不過是不是真的就不清楚了。老師對他也很熱心，家長會的日子，媽媽們都喜歡他，他就是這種男生。不過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和電影一樣。

　　有什麼理由現在還花錢去看那種電影呢？

　　我把報紙丟進垃圾筒，在雪中走回飯店。經過門廳時看了一下櫃台，沒看見她。也許是休息時間吧。我到有電視遊樂器的一角去，各玩了小精靈（Pacman）和銀河系（Galaxy）幾次。雖然設計得很好但那是屬於神經質的遊戲。太過於好戰了。不過倒是可以消磨時間。

　　然後我回到房間讀書。

　　沒什麼特別事情的一天。書看膩之後，就眺望窗外的雪。雪一整天繼續下著。下得真教人佩服居然有這麼多雪可下的程度。到了十二點我到飯店的自助餐廳去吃午餐。然後又回房間看書，眺望窗外的雪。

　　不過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事情。我在床上看著書時，四點鐘傳來敲門的聲音。打開門一看她站在門口。戴著眼鏡，穿著淺藍色制服的櫃台女孩子。她從只打開一點的門縫之間像扁平的影子般溜進房間便迅速把門關上。

　　「如果被發現我在這裡，會被開除的。這家飯店在這方面是很嚴的。」她說。

　　她在房間裡看了一圈然後在沙發坐下，拉扯兩下裙襬。然後鬆一口氣。「現在是休息時間。」她說。

　　「妳要喝什麼？我要喝啤酒。」

　　「不用。沒什麼時間。嘿，你躲在房間裡一整天在做什麼啊？」

　　「沒有特別做什麼。在消磨時間。看看書、看看雪。」我從冰箱拿出啤酒，一面倒進玻璃杯一面說。

　　「什麼書？」

　　「關於西班牙戰爭的書。從開始到結束寫得很詳細。充滿各種啟示。」西班牙戰爭真的是充滿了各種啟示的戰爭。從前確實就有這種戰爭。

　　「嘿，你不要想歪了噢。」她說。

　　「想歪了？」我反問她。「想歪了的意思，是指妳來這裡的事？」

　　「嗯。」

　　我拿著玻璃杯在床邊坐下。「不會想歪呀。雖然有一點吃驚，不過妳能來我很高興。因為正無聊，希望有人談談。」

　　她站到房間正中央，把淺藍色外套滑溜溜無聲地脫下，為了免得弄皺便掛在寫字椅背上。然後走到我旁邊來，併著雙腿坐下，脫下外套的她，顯得有點柔弱、容易受傷的樣子。我伸手挽著她的肩。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非常好聞的香氣。白襯衫燙得平平整整的。

　　就這樣維持五分鐘左右。我一直安靜抱著她的肩，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像在睡覺似的安靜地呼吸著。雪一面把街的聲音吸進去一面繼續不停地下。簡直聽不見任何所謂的聲音。

　　她大概疲倦了，想在什麼地方休息吧，我想。我好比讓她依靠的木樁一樣。對於她的疲倦我感到憐惜。因為我覺得像她這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卻這樣疲倦是不近情理而不公平的。但仔細想想這既不是不近情理也不是不公平。疲倦這東西是不管美醜、年齡，一樣會來的。就像下雨、地震、打雷、洪水一樣。

　　五分鐘過去後，她抬起頭離開我身邊，拿起外套穿上。然後又在沙發上坐下。再玩弄著小指頭上的戒指。穿上外套後的她看來好像又顯得有點緊張和疏離了。

　　我依然坐在床上看著她。

　　「嘿，妳上次在十六樓遇到奇怪的事情噢。」我試著問她。「那時候有沒有做什麼跟平常不同的事？在搭電梯之前，或搭電梯之後？」

　　她稍微歪著頭想了一下。「這個嘛……有沒有？我覺得沒有特別做什麼啊？……想不起來了。」

　　「也沒有任何跟平常不同的奇怪徵候之類的嗎？」

　　「跟平常一樣啊。」她說著聳聳肩。「沒有任何一件奇怪的事。我只是極平常地搭上電梯，跟著門一開就一片黑漆漆的了。這樣而已。」

　　我點點頭。「嘿，今天要不要一起到什麼地方吃晚餐？」

　　她搖搖頭。「對不起。很抱歉，今天有個約。」

　　「明天怎麼樣呢？」

　　「明天要去上游泳班。」

　　「游泳班？」我說。然後微笑。「古代埃及也有游泳班妳知道嗎？」

　　「這我怎麼會知道。」她說。「你騙人對嗎？」

　　「真的啊。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我查過一次資料。」我說。雖然是真的，也不能怎麼樣。

　　她看看手錶站了起來。「謝謝。」她說。然後和來的時候一樣無聲地溜出門外去。這就是那一天唯一的特別事情。微小的事情。不過古代埃及人也是繼續從每天一些微小的事情中發現歡喜，過著微不足道的人生，然後死去的吧。一面學學游泳，一面做做木乃伊。這些東西的累積人們稱之為文明。

９

　　十一點之後終於沒事可做了。能做的事全部都做了。指甲剪了，澡洗了，耳朵清了，電視新聞也看了。伏地挺身和伸展彎曲運動也做了，晚餐吃過，書也看到最後結尾，但還不睏。想再去搭一次從業員電梯，但那時間還早。等從業員往來的蹤跡消失的十二點過後再去比較好。

　　考慮了各種情況之後，終於決定到二十六樓的酒吧去。茫然地望著窗外不停下著雪的暗夜，一面喝著馬丁尼，一面想埃及人。古代埃及人到底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我想。是什麼樣的人到游泳班去上課呢？大概是法老一族或貴族，這類高等級的人吧。時髦而有錢有閒的埃及人。為了這些人要用，而把尼羅河的一部分區隔開來，想辦法作成類似游泳池一樣的地方，在那裡教授優雅的游泳方式嗎？有像當上電影明星的我的朋友一樣感覺很好的老師，對偉人們以「是的殿下，非常好。只是我想自由式的右手如果能夠再往前筆直地伸出去一點點會更好。」之類的臉色說教著吧。

　　我可以想像這種光景。像藍墨水般深藍色的尼羅河水，燦燦亮亮的光輝太陽（當然那裡大概有蘆葦編的屋頂吧），為了趕走鱷魚和平民而有持矛的衛隊，隨風搖曳的蘆葦草、法老的王子們。然後公主呢？我想。女孩子是不是也學游泳呢？例如克里奧佩特拉。就像茱蒂佛斯特一樣感覺的年輕時候的克里奧佩特拉（埃及豔后）。她也會看到我的朋友游泳教練就著迷嗎？大概也曾經吧。因為那是他的存在理由啊。

　　不妨拍這種電影，我想。這種影片倒是可以去看。

　　游泳教練不是出身卑微的人。是以色列或亞述一帶王族的公子，但因為戰敗了被帶到埃及來，變成奴隸。雖然變成奴隸但他的感覺之好依然絲毫沒有喪失。這點跟卻爾登希斯頓和寇克道格拉斯不同。露出潔白的牙齒面帶微笑，優雅地小便。如果讓他拿起夏威夷四弦琴的話，好像就能站在尼羅河岸唱起〈Rock─a─Hula Baby〉似的。這種角色非他莫屬。

　　然而，有一天法老一行人通過他面前。他在河岸上割著蘆葦，那時候正好船翻覆在河裡。他毫不猶豫地跳下河裡，以耀眼的自由式游到那邊，抱起一個小女孩一面和鱷魚競爭著一面游回來。極其優雅地。就像在科學實驗室裡點上瓦斯火時一樣極優雅地。法老看在眼裡非常佩服，對了。讓這個青年來當王子們的游泳教練吧，他想。前一位教練因為出口不遜而在一星期前才剛被丟進無底的深井裡去。因此，他便當上了王族游泳班的教練了。總之，因為他感覺很好，大家都對他著迷。到了晚上宮女們便在身上塗上各種香料潛進他的床上。王子們和公主們也對他心服口服。這裡可以放進像《出水芙蓉》和《國王與我》加起來似的豪華大場面。他和王子、公主們可以一起表演類似水上芭蕾群舞般的節目慶祝法老的生日。法老龍心大悅，於是他的股價又上漲了。但他並不因此而驕傲。他十分謙虛。經常面帶微笑，優雅地小便。宮女潛進床上來時他會花一小時前戲，讓對方確實達到高潮，結束後還撫摸對方的頭髮說「妳是最棒的」。非常體貼。

　　和埃及宮女睡覺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試著想了一下，但腦子總是無法浮現具體印象。勉強想要喚起印象時，無論如何都會浮現二十世紀福斯公司的《埃及艷后》來。伊麗莎白泰勒和理察波頓和雷克斯哈里遜演的糟糕電影。那些用附有長柄扇子為伊麗莎白泰勒呼啦呼啦搧著扇子的好萊塢式異國風味腿長皮膚黑的女孩子們。以各種大膽姿勢，取悅著他。埃及的女人們擅長這方面的事情。

　　於是，茱蒂佛斯特般的克里奧佩特拉昏了頭似地為他著迷。

　　或許有些平凡，不過不這樣的話就不成其為電影。

　　他自己也迷上了茱蒂克里奧佩特拉。

　　不過迷上茱蒂克里奧佩特拉的不只是他而已。膚色漆黑的阿比西尼亞王子也癡戀著她。一想到她就會禁不住地手舞足蹈起來。這怎麼說都必須由麥可傑克森來演才行。他因為熱戀而從阿比西尼亞千里迢迢地穿越沙漠來到埃及。在商旅隊的營火之前抱著手鼓一面唱著〈Billie Jean〉一面跳舞。眼睛映著星光而閃閃發亮。於是當然游泳教練和麥可傑克森之間有了糾葛。變成了情敵。

　　我想到這裡時，酒保走過來，很抱歉似地說很抱歉我們快要打烊了。一看錶已經十二點十五分了。留下來的客人只有我一個人。酒保幾乎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要命，怎麼會這麼長時間去想這麼無聊的事呢，我想。既無意義又愚蠢。怎麼回事。我在帳單上簽字，把留下的馬丁尼喝乾，站起來。然後走出酒吧，雙手插在口袋裡等電梯來。

　　但茱蒂克里奧佩特拉由於習俗的關係必須和弟弟結婚，我想。那幻想的劇本沒辦法從腦子裡趕走。一幕又一幕接連湧上腦海。個性軟弱而彆扭的弟弟。誰來演好呢？伍迪艾倫，不可能。這一來就變成喜劇了。在宮廷裡說不好玩的笑話經常會用塑膠鐵槌敲自己的腦袋。不行啊。

　　關於弟弟的事以後再想。法老還是由勞倫斯奧立佛來演。他有頭痛的毛病，經常用食指壓著太陽穴。看不順眼的人就把他丟進無底深井裡去，或弄到尼羅河讓他和鱷魚戰鬥。充滿智慧而殘酷。有時候也會把人眼瞼拿掉放逐到沙漠裡去。

　　想到這裡電梯門開了。無聲地滑溜溜地開了。我走進裡面時按了十五樓的按鈕。然後繼續想事情。並不想去想那種事的。但想停都停不下來。

　　舞台一轉變成了荒涼的沙漠。沙漠深處的某個洞窟裡一個被法老放逐的預言家在那裡沒有人知道地孤獨活著。他的眼瞼被割掉，但總算能橫越沙漠奇蹟式地生存下來。他披著羊皮遮避烈日，他在黑暗中活著。吃蟲子、啃乾草。並獲得內在的眼睛預言著未來。法老的終將沒落、埃及的黃昏，還有世界的轉變。

　　是羊男，我想。為什麼在這種地方突然會出現羊男呢？

　　門又滑溜溜無聲地開了。我恍惚地一面想著事情一面走出外面。羊男，他是從埃及時代就存在的嗎？或者這些都只不過是我腦子裡產生出來的無意義的幻想而已呢？我還依然把手插在口袋裡站在黑暗中想著這回事。

　　黑暗？

　　當我一留神時，周圍是一片黑暗。看不見一點微小的光線。在我後面的電梯門關上之後，周圍漆黑的黑暗降臨了。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也聽不見背景音樂了。〈Love Is Blue〉或〈A Summer Place〉都聽不見了。空氣冷冰冰的，一股黴臭味。

　　我一個人站定在那樣的黑暗中

１０

　　那是可怕的完全的黑暗。

　　無法識別任何一件有形狀的東西。連自己的身體都看不見。甚至無法感知那裡有什麼動靜。在那裡有的只是黑色的虛無而已。

　　在那樣的黑漆漆裡，自己的存在感覺上變成純粹是觀念性的東西，肉體在黑暗中溶解，沒有實體的我這個觀念則像個靈媒體所放出來的物質般飄浮在空中。雖然我被從肉體解放出來了，但還沒有被賦予新的去向。我在那虛無的宇宙中徘徊著。在惡夢與現實的奇妙境界線上。

　　我暫時在那裡站定不動。身體想動，手腳卻像麻痺了似的失去原本的感覺。就像被壓到深海底下去了似的。濃密的黑暗把奇怪的壓力加在我身上。沉默壓迫著我的鼓膜。我設法多少讓眼睛去適應習慣這黑暗。但是沒有用。這不是隨著時間的經過眼睛便會習慣的那種半調子的黑暗。而是完全的黑暗。就像用黑色顏料重複塗了好幾層又好幾層似的深得沒有縫隙的黑暗。我試著無意識地探索著口袋。右邊口袋裡放有皮夾和鑰匙環。左邊則有房間的卡片鎖、手帕和一點零錢。但這些東西在黑暗中沒有任何用處。我第一次後悔戒了菸。如果沒戒菸的話，口袋裡應該會有打火機或火柴的。但現在後悔這種事情也沒有用。我手從口袋伸出來，試著往可能有牆壁的方向伸出去。我感覺到黑暗深處有堅硬的縱向平面。牆壁在這裡。牆壁滑溜溜冷冰冰的。以海豚飯店的牆壁來說它太冷了。海豚飯店的牆壁並沒有這樣冷。因為冷氣經常維持空氣的穩定溫度。鎮定下來慢慢思考一下吧，我告訴自己。

　　鎮定下來思考。

　　首先這是和那個女孩所遭遇過的完全一樣的事態。我只是在重蹈覆轍而已。因此沒有什麼可怕的。她也一個人好好經歷過擺脫過這種狀況的。我當然也可以。不可能不可以。因此要鎮定。只要像她所做的那樣去做完全一樣的動作就行了。這個飯店裡潛存著某種奇怪的東西，而那很可能是和我自己有關的事。這家飯店確實有某個地方和那個海豚飯店有連繫。因此我才會來到這裡。對嗎？是啊。我不得不和她一樣地行動，而且必須看清楚她所沒看到的東西。

　　可怕嗎？

　　可怕。

　　要命，我想。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害怕。覺得好像變成赤裸裸了似的。感覺很壞。深沉的黑暗在我身邊飄著暴力的粒子。而我連那個正像海蛇般無聲地潛近都看不見。無救的無力感支配著我。覺得全身能稱得上毛孔的毛孔都直接曝露在黑暗中似的。襯衫被冷汗濕透了。喉嚨乾乾渴渴的。想要吞唾液都極為困難。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不是海豚飯店。絕對不對。只有這點是不會錯的。這是什麼別的地方。我不知道穿過了什麼，進到這奇怪的地方來了。我閉上眼睛大大地深呼吸了幾次。

　　雖然說來有點蠢，不過我好想聽Paul Mauriat大交響樂團的〈Love Is Blue〉。心想如果現在能聽到那背景音樂的話不知道有多幸福。可以得到多大的鼓舞。理查克萊德門也好。要是現在的話那也可以忍受了。或者Los Indios Tabajaras，或Jose Feliciano，或Julio Iglesias，或Sergio Mendes，或The Partridge Family，或1910Fruitgum Company，什麼都可以。現在什麼都可以忍受。什麼都行，只想聽音樂。實在太靜了。即使是Mitch Miller合唱團，我也可以忍受，Andy Williams和Al Martino的二重唱也可以忍受了。

　　少來了，我想。無聊事想太多了。但又不可能不去想。什麼都行。想用什麼把腦子裡的空白填滿。因為恐怖。在空白中恐怖會潛進來。

　　在營火前面敲著手鼓跳著〈Billie Jean〉的麥可傑克森。連駱駝們都聽得著了迷。

　　頭腦有點混亂。

　　頭腦有點混亂。

　　我的思考在黑暗中輕微地發出回聲。思考竟然會有回聲。不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必須開始行動才行。不是嗎？我不是為了這個而來到這裡的嗎？

　　我下定決心，在黑暗中摸索著慢慢往右邊開始移步前進。但腳還不太能動。覺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腳似的。肌肉和神經無法順利連動。我雖然打算移動腳步，但實際上腳卻沒有動。像黑暗的水一樣的黑暗把我完全包住無法逃出。那黑暗無止盡地延伸。一直到地球的芯為止。我正往地球的芯前進著。而且到了那裡之後，就再也無法再回到地上來了。想點別的事吧，我想。不想點什麼的話，恐怖便逐漸支配著身體。想想電影的情節吧。剛才進行到什麼地方了？到羊男出現的地方。但沙漠的背景到這裡就結束了。畫面又回到法老的宮殿。金碧輝煌的宮殿。整個非洲的財富全都集中在這裡。努比亞人的奴隸在那裡必恭必敬地侍候著。法老就在正中央。音樂響著Miklos Rozsa般的調子。法老顯然正煩躁。「埃及一定在腐敗中。」他想。「而且就在這宮殿裡，有什麼不對的事正在進行中。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必須糾正才行。」

　　我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往前跨步。而且想。那個女孩子居然能夠應付這種事。我真是佩服極了。突然被放進這種莫名其妙的漆黑裡，而且一個人往那黑暗深處去確認有什麼東西。連我──連事先已經聽說過有這種怪異空間的黑暗存在的我──都覺得這麼可怕。如果沒有任何預告就獨自被丟進這黑暗中的話，我大概不會想要往前進。我一定會一直站在電梯前不動吧。

　　我想起她來。想像她穿著游泳比賽用的黑色光滑的游泳衣，正在游泳班學游泳的樣子。而且我那當電影明星的以前的同班同學也在那裡。她似乎也癡癡地為他著迷。當他向她提示自由式的右手該如何往前伸時，她正以陶醉的眼神望著我的朋友。而到了晚上她就溜進他的床上。我好悲哀。甚至受傷了。這樣不可以，我想。妳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感覺很好很親切而已。或許他會對你甜言蜜語，讓妳得到高潮，但那只是親切而已喲。那只是單純的前戲問題呀。

　　走廊往右邊轉彎。

　　正如她所說的。但在我腦子裡，她正和我那同班同學睡覺。他溫柔地脫掉她的衣服，一一讚美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而且是真心地讚美。真要命。實在佩服。但接著便逐漸生起氣來。這是不對的，我想。

　　走廊往右轉了。

　　我的手依然扶著牆壁往右轉過彎。遠方看得見微弱的光。好像穿過幾層濃霧透過來的朦朧微弱的光。

　　正如她所說的。

　　我的同班同學正溫柔地吻著她的身體。從脖子、肩膀往乳房慢慢地。攝影鏡頭對著他的臉和她的背。然後鏡頭圓滑地旋轉。於是映出她的臉。但那不是她。不是海豚飯店櫃台的女孩子。那是奇奇的臉。以前和我一起住在舊海豚飯店，擁有美麗耳朵的高級妓女奇奇。什麼也沒說便一聲不響地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掉的奇奇。我的同班同學和奇奇正在睡覺。那看來像是實際上電影中的一幕似的。分鏡精確。有點過於精確了。甚至可以說是平庸。他們在公寓的一個房間裡相擁著。光線從窗戶的百葉簾照進來。奇奇。為什麼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時空正混亂著。

　　時空正混亂著。

　　我朝向光前進，腳踏出之後，腦子裡的影像悄然消失了。

　　淡出。

　　我在沉默的黑暗中沿著牆壁前進。我決定不再多想。想也沒有用。只有拖延時間而已。什麼也不想，只集中注意力在把腳往前移而已。非常小心、確實地。光幽微地照出周圍。那並不亮到足夠看清那是什麼樣的場所。只能看見門而已。不記得曾經見過的門。對了，正如她所說的。古老的木製門。那上面附有號碼。但那數字則讀不出來。太暗了，門牌也髒。總而言之這裡不是海豚飯店。海豚飯店裡應該沒有這樣古老的門存在。而且空氣的質也不一樣。這臭味到底是什麼？簡直像是古老的紙的臭味。光偶爾飄忽地搖曳著。大概是蠟燭的光吧。

　　我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那光。

　　然後又再想起那個櫃台的女孩子。那時候我是不是應該和她睡覺呢，我忽然想。我還能夠回到那個現實世界嗎？還有我還能夠和那個女孩子約會嗎？想到這裡我對現實世界和游泳班感到嫉妒。或許正確地說那不是嫉妒。那是被擴大被歪曲了的後悔之念也說不定。但表面上看那和嫉妒一模一樣。至少在完全的黑暗中那感覺像是嫉妒本身一樣。真要命，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感到嫉妒呢。已經好久沒有對什麼嫉妒了。我是一個幾乎對嫉妒這種感情沒有感覺的人。或許我太個人主義而無法嫉妒什麼。但現在，我感到令人吃驚程度的強烈嫉妒。而且是對游泳班。

　　太愚蠢了，我想。有什麼地方的誰會去嫉妒游泳班呢？從來沒聽過這回事。

　　我吞進一口唾液。發出像用金屬棒敲在汽油桶正中央一樣巨大的聲音。只不過是吞一口唾液而已。

　　聲音響法好奇怪。就像她說的那樣。對了，我必須敲門才行。要敲門哪。於是我試著敲門。不假猶豫地下定決心。小聲地叩叩兩下。但願聽不見，那樣小聲地。但傳出來的聲音卻是巨大的。那聲音簡直像死本身那樣沉重、冰冷。

　　我停止呼吸等待著。

　　有一會兒沉默。和她那時候一樣。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也許是五秒鐘，也許是一分鐘。在黑暗中時間並不確定。會動搖、拉長、或收縮。在那沉默中連我自己都動搖著、拉長著、收縮著。配合著時間的扭曲我自己都扭曲了。像站在照妖鏡前映出來的像一樣。

　　然後那聲音傳來了。咔沙咔吱地被誇張的聲音。是衣物摩擦的聲音。有什麼從地上站起來。然後是腳步聲。那正朝向這邊慢慢走過來。像是拖著拖鞋似的沙啦、沙啦的聲音。有什麼走過來了。什麼不是人的東西，她說。正如她所說的。那不是人類的腳步聲。是什麼別的東西的。現實上不存在的什麼──但卻存在這裡。

　　我沒有逃走。可以感覺到汗正沿著背脊流下。但隨著那腳步聲的接近，很奇怪的是我心中的恐怖反而逐漸減淡了。沒問題，我想。這不是邪惡的東西。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沒有什麼可怕的。只要順其自然就行了。沒問題。我在溫暖的體液的漩渦中。我緊緊握住門的把手，閉上眼睛，停止呼吸。沒問題。不可怕。我在黑暗中聽著巨大的心音。那是我自身的心音。我被包裹在、包含在自身的心音中。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對自己說。只是連繫著而已。

　　腳步聲停下來。那就在我身邊。而且正看著我。我閉著眼睛。連繫著，我想。我和所有的地方連繫著。尼羅河岸、奇奇、海豚飯店、古老的搖滾樂、一切的一切。塗滿了香料的努比亞宮女們。滴答滴答刻著時間的炸彈。古老的光、古老的音樂、古老的聲響。

　　「我在等你喲。」那個說。「一直在等你。進來吧。」

　　那是誰我不用張開眼睛也知道。

　　是羊男。

１１

　　我們夾著一張小而古老的桌子談話。小而圓的桌子，上面只放著一根蠟燭而已。蠟燭立在粗糙的素燒瓦碟上。那房間裡能夠勉強稱得上家具的只有這個而已。因為連椅子都沒有，因此我把堆在地板上的書當做椅子坐。

　　那是羊男的房間。細長狹窄的房間。牆壁和天花板的氣氛和以前海豚飯店的房間感覺有點類似，但仔細看又覺得好像完全不同似的。盡頭有窗子。但窗子內側釘上了木板。釘上之後大概已經經過相當歲月了，木板縫隙上積著灰色的塵埃，釘頭都生鏽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只像個四方箱子一樣的房間。沒有電燈。沒有衣櫥。沒有浴室。也沒有床。他大概在地上睡覺吧。身上還裹著羊的皮衣。地上只空出一個人好不容易可以勉強走過的空間而已。此外便擁擠地堆積著古老的書籍、報紙和收集資料的剪貼簿。全都變成茶色，有些已經絕望地被蟲子蛀了，有些是被翻得破破爛爛零散脫落了。我大概瞄了一眼，看到的全是和北海道綿羊歷史有關的東西。大概是把從前海豚飯店所有的東西收集在這裡了吧。從前的海豚飯店裡有羊的資料室之類的地方，主人的父親管理著那裡。他們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羊男透過飄忽搖曳的蠟燭光焰看了我的臉一會兒。羊男巨大的影子在有污點的牆上搖晃著。被擴大誇張的影子。

　　「好久不見了啊。」他從面罩後面一面看我一面說。「不過沒什麼變哪。瘦了一點吧？」

　　「是啊。也許瘦了一點。」我說。

　　「那麼，外面的世界怎麼樣？有什麼改變嗎？我在這裡，外面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他說。

　　我蹺著腳搖搖頭。「沒什麼改變啊。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社會逐漸變得複雜一點而已。而且事物進展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了。不過其他大致相同。沒有特別改變。」

　　羊男點點頭。「那麼，下一次的戰爭還沒有開始噢？」

　　雖然我不知道羊男所想的「下一次戰爭」到底指哪一個戰爭，不過我搖搖頭。「還沒有。」我說。「還沒開始。」

　　「不過，終究還會開始噢。」他一面摩擦著戴了手套的雙手一面以沒有抑揚頓挫的單調聲音說。「你要注意。如果不想被殺的話，要注意一點才好。戰爭這東西是一定會來的。任何時候都一定有。不會沒有。即使看起來沒有也一定有。人類這東西呀，在心底下是喜歡互相殘殺的。而且大家殺到疲倦為止。殺累了會暫時休息。然後又開始互相殘殺。這是一定的。誰也不能信任，什麼也不會改變。所以沒辦法。如果不喜歡這樣的話，只有逃到別的世界去。」

　　他穿的羊毛皮衣比從前看來變薄，變髒了幾分。好像毛硬化了整體沾上油脂的感覺。他臉上覆蓋的黑色面罩，也比我記憶中顯得寒酸。看來好像是湊合著做出來的粗糙假面具似的。但那或許是因為在這洞穴般潮濕的房間，和微弱幽暗光線下的關係。而且或許記憶這東西總是不確實而一廂情願吧。但不光只是那服裝而已，連羊男本身也比以前顯得多少疲倦一些了。我可以感覺到這四年左右的期間裡他老了，身體也似乎縮小了一圈。他偶爾會深深嘆息，而那氣息則發出很礙耳的奇怪聲音。好像氣管中有什麼塞住了似的發出喀囉喀囉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我以為你會更早來的。」羊男看著我的臉說。「所以我一直在等你。上次有人來過。我以為是你。但卻不是你。一定是有人迷路闖進來了。好奇怪。其他的人應該不可能這麼簡單地迷路進入這裡的。不過那不去管他，我以為你會更早來的。」

　　我聳聳肩。「我是想過大概會來這裡吧。也覺得不能不來。但很難下決心。做了好多夢。夢見海豚飯店喏。經常做的那個夢。不過到下決心要來這裡確實花了些時間。」

　　「想忘記這裡的事嗎？」

　　「是曾經想過。」我坦白說。然後透著搖搖晃晃的燭光照自己的手看。風從什麼地方吹進來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曾經想過如果能忘得了的東西就忘了吧。我想和這裡斷絕關係地活下去。」

　　「是因為你朋友死了而這樣想嗎？」

　　「嗯！因為我死掉的朋友。」

　　「但你終究還是到這裡來了。」羊男說。

　　「是啊我終究還是回到這裡來了。」我說。「我忘不了這地方。快要忘掉的時候，一定會有什麼又讓我想起這裡。或許這裡對我來說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吧。不管我喜不喜歡，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包含在這裡似的。那具體上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也不明白。但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噢。在夢裡這樣感覺。這裡有人在為我哭泣，而且正需要我。因此我決心來這裡。嘿，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

　　羊男注視著我的臉一會兒。然後搖搖頭。「細節我也不知道。這裡是非常寬廣、非常黑暗的。至於有多寬廣，多黑暗，我也不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這個房間而已。其他地方的事我不知道。所以我無法告訴你詳細的事。不過總之，你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你來這裡的時候到了噢。我這樣想。所以關於那件事你也不用多想。也許有人透過這個場所為你而流淚。也許有人需要你。如果你這樣感覺的話，一定是這樣噢。不過那個歸那個，現在你回到這裡來真的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鳥歸巢一樣。是很自然的事。反過來說，如果你不想回來的話，這裡就等於完全不存在一樣。」羊男又再搓搓雙手。隨著身體的動作牆上的影子便擴大地搖晃著。簡直就像黑色幽靈正要從頭上襲擊我似的。就像從前的卡通電影一樣。

　　就像鳥歸巢一樣，我想。被他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感覺。我只是隨波逐流地順著追到這裡來而已。

　　「嗯，說說看吧。」羊男以安靜的聲音說。「說說你的事啊。這是你的世界。沒有什麼可顧慮的。想說的話就照著那樣慢慢說出來好了。你應該是有話要說的。」

　　我一面望著牆上的影子，一面在幽暗的光線中對他說出自己所處的狀況。我真的好久沒有這樣坦誠地把自己的心敞開來談自己了。花了好長的時間，像要溶化冰塊般慢慢地、一件一件地。關於我如何總算是維持著自己的生活。卻什麼地方也到不了。什麼地方也到不了只是年紀逐漸增長。關於我變得無法認真去愛。我已經喪失那種心的震撼。關於我變得不知道自己該追求什麼才好。關於我對自己現在涉及的事物把自己該做的盡可能做好。但那卻沒有任何用處，我說。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逐漸僵硬化了。好像從身體的中心開始肉體組織一點一點地變僵硬下去了似的。我對這個感到害怕。我勉強覺得跟自己有連繫的只有這個地方而已，我說。我漸漸覺得自己好像是被包含在這裡。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地方。但我本能地這樣感覺。我是被包含在這裡的，我說。

　　羊男什麼也沒說地一直安靜聽著我說。他看起來幾乎是睡著了。但我說完之後他張開眼睛。

　　「沒問題，你不用擔心。你真的是被包含在海豚飯店裡喲。」羊男安靜地說。「過去一直被包含著，將來也會被包含著。一切從這裡開始，一切也將在這裡結束。這是你的地方。這個不會改變。你是和這裡連繫著的。這裡跟大家都有連繫。這裡是你的連結點所在喲。」

　　「跟大家？」

　　「跟已經失去的東西。尚未失去的東西。跟這些全部啊。這些以這裡為中心全都連繫在一起。」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羊男說的話。但不太瞭解他想要說的是什麼。未免太模糊了，我跟不上。能不能說明得更具體一點，我說。但羊男沒有回答我這個。他一直沉默著。那是無法具體說明的事。他安靜地搖搖頭。一搖頭，做出來的假耳朵便飄忽地搖動著。牆上的影子大大地搖晃。大得好像牆壁本身都快要崩落下來似的，嘩啦嘩啦地。

　　「你以後就會明白。該瞭解的時候到了就會瞭解。」他說。

　　「嘿，這姑且不提，我還有一件事總是搞不明白。」我說。「海豚飯店的主人為什麼讓這家新飯店用同樣的名字呢？」

　　「為了你呀。」羊男說。「為了讓你隨時都回得來而讓他們用了同樣的名字噢。因為如果換了名字，你就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了，不是嗎？海豚飯店就在這裡喲。即使建築物改變了，什麼改變了。那種事都沒關係。在這裡。在這裡等著你。所以名字也就照舊留下來了。」

　　我笑了。「為了我？為了我一個人這家龐然巨物的飯店名字才變成『Dolphin Hotel』的嗎？」

　　「是啊。這很奇怪嗎？」

　　我搖搖頭。「喂，不是奇怪。我只是有點吃驚。因為實在太離譜了吧。總覺得好像不是現實的事似的。」

　　「是現實的事啊。」羊男安靜地說。「飯店就是這樣現實地存在著啊。『Dolphin Hotel』的招牌也確實現實地存在著。不是嗎？這是現實吧？」他用手指咚咚地敲著桌子。蠟燭火焰隨著搖動。

　　「我也好好地在這裡。在這裡等你。大家都是認真的。事先想好了。讓你可以好好回得來。讓大家都能好好連繫在一起。」

　　我看了一會兒搖曳的蠟燭。我還無法完全相信。「嘿，為什麼要為我特地這樣做呢？特地為我一個人？」

　　「因為這裡是為了你的世界呀。」羊男好像很當然似地說。「不要想得很難。只要你有需求，這就有啊。問題在於，這裡是為了你而存在的場所這件事。你懂嗎？你不能不瞭解這個噢。這真的是一件很特別的事。所以我們才為了讓你能順利回得來而做了努力。讓它不損壞。讓它不消失。只是這樣而已呀。」

　　「我真的被包含在這裡嗎？」

　　「當然哪。你被包含在這裡，我也被包含在這裡。大家都被包含在這裡。而這裡是你的世界。」羊男說。然後把一根手指往上舉。巨大的手指浮上牆壁。

　　「你在這裡做什麼？還有你是什麼呢？」

　　「我是羊男哪。」他說著以嘶啞的聲音笑了。「正如你所看到的。披著羊的毛皮，活在人所看不見的世界。被追逐而躲進森林。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不起來的久了。在那之前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總之自從那以來就不在人前露面。不要讓人看見，不要讓人看見自然而然就變成人家看不見了。而且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離開森林住進這裡來。我被安置在這裡，負責看守著這裡。我一樣也需要遮風避雨的場所。森林的野獸一樣也至少有個窩啊。對嗎？」

　　「當然。」我附合著。

　　「在這裡我的任務是連繫。你看，就像配電盤一樣啊，把各種東西連繫起來。這是總結點──所以我就連繫下去。為了避免失散凌亂，好好地，緊緊地繫起來。這是我的任務。配電盤。連繫。你有所求，我就把有的東西繫上。明白嗎？」

　　「有一點。」我說。

　　「那麼。」羊男說。「現在，你需要我。因為你正混亂著。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迷失了，被沖散了。想要到什麼地方去，卻不知道該去哪裡。你失去了各種東西。各種連繫的結都鬆開了。卻找不到代替的東西。因此你正感到混亂。覺得自己好像跟什麼都沒有關聯。而實際上也跟什麼都無關。你所關聯的地方只有這裡呀。」

　　我試著想了一會兒。「或許正是如此。正如你說的。我迷失了，被沖散了。正混亂著。跟什麼地方都沒關聯。只有跟這裡有關聯。」我把話切斷。用燭光照著看自己的手。

　　「但我感覺到什麼了噢。有什麼正想要跟我連繫。所以夢中有人在尋找我，為我流淚。我一定正要跟什麼連繫上。我這樣覺得。嘿，我想試著再一次從頭做起。而且因此需要你的力量。」

　　羊男沉默著。我也沒有其他話可說了。沉默非常沉重，簡直感覺像在深深深深的洞穴底下似的。沉默的重力在我肩上沉甸甸地壓著。連我的思考力都在那重力的支配之下。我的思考在那濕濕的重力之下像披著深海魚般不舒服的僵硬外衣。蠟燭的火焰不時發出嘰哩嘰哩的聲音搖晃著。羊男眼睛向著那火焰。好長一段時間沉默繼續著。然後羊男抬起臉看我。

　　「為了讓你能順利和那什麼連繫上，我會盡力試著做看看。」羊男說。「不知道順不順利。我有些上了年紀。也許不比從前那麼有力了。我也不知道能幫你多少忙。總之我會盡力做做看。不過，就算順利行得通，也許你也不會變幸福也不一定噢。只有這點連我也無法保證。在那邊的世界或許已經沒有你該去的地方了。我不能明確說。但正如你剛才自己說過的那樣，你看來已經相當僵化了。一旦僵化的東西是不能恢復原狀的。你也已經不再那麼年輕了。」

　　「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你到現在為止失去了很多東西。失去很多重要的東西。那不是因為誰的問題。問題在你附加在那上面的東西。你每次失去什麼的時候，就在那上面留下了什麼別的東西。簡直就像做記號似的。你不應該這樣做的。你應該為自己留下的東西也留在那裡了。就因為這樣，你自己也逐漸一點一點地消耗下去了。為什麼呢？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不知道。」

　　「不過，那大概是沒辦法的事吧。就像某種宿命似的。怎麼說呢？我想不起適當的話來……」

　　「傾向。」我試著說。

　　「對，就是這個。傾向。我這樣想。就算讓你重新再活一次，你大概一定還會做一樣的事吧。這就叫作傾向噢。而且這所謂傾向的東西，在越過某一點之後，已經無法回到原來的地方了。太遲了。這東西我一點也幫不上忙。我所能做的只有看守這裡，把各種東西幫你連繫起來而已。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能。」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我試著再問一次剛才一樣的問題。

　　「就像剛才說過的一樣，我也會盡可能去做。試著讓你能順利連繫上。」羊男說。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你也要盡量去做才行。不能老是安靜不動地坐著想而已喲。那樣是什麼地方也到不了的。明白嗎？」

　　「我明白。」我說。「所以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跳舞啊。」羊男說。「只要音樂還響著的時候，總之就繼續跳舞。我說的話你懂嗎？跳舞啊，繼續跳舞啊。不可以想為什麼要跳什麼舞。不可以去想什麼意義。什麼意義是本來就沒有的。一開始去想這種事情時腳步就會停下來。一旦腳步停下來之後，我就什麼都幫不上忙了。你的連繫會消失掉。永遠消失噢。那麼你就不得不在這邊的世界生活了。會漸漸被拉進這邊的世界來喲。所以腳不能停。不管你覺得多愚蠢，都不能在意。好好地踏著步子繼續跳舞。這樣子讓那已經僵化的東西逐漸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應該還有一些東西還不太遲。能用的東西要全部用上。要全力以赴噢。沒有什麼可怕的事。你確實是累了。疲倦、害怕。任何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覺得一切的一切好像都錯了似的。所以停下腳步。」

　　我抬起眼睛，又再注視著牆上的影子一會兒。

　　「不過只能夠跳舞。」羊男繼續說。「而且要跳得格外好。好得讓人家佩服。這樣的話或許我就可以幫助你也不一定。所以跳舞吧。只要音樂還繼續響著。」

　　跳舞吧。只要音樂還繼續響著。

　　思考又回響了。

　　「嘿，你說的這邊的世界到底是指什麼？你說我變僵化之後，就會從那邊的世界被拉進這邊的世界。但這裡是為了我而成立的世界對嗎？這個世界是為我而存在的對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進入我的世界，這有什麼問題呢？你不是說這裡是現實上存在的嗎？」

　　羊男搖搖頭。影子又再大搖大擺著。「在這裡有的，是和那邊不一樣的現實啊。你現在還無法在這裡生活。這裡太暗，太大了。我很難用我的話對你說明這個。就像剛才說過的，連我也不太明白詳細的情形。這裡當然是現實噢。你跟我現實上正這樣談著話。這不會錯。但是，現實並不只有一個而已。現實有好幾個。現實的可能性很多。我們選擇了這個現實。為什麼呢？因為這裡沒有戰爭。而且我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捨棄。但是你不同。你生命的溫熱還依然清楚地保留著。所以這裡對現在的你還太寒冷。這裡也沒有吃的東西，你不該來這裡的。」

　　羊男這麼一說，我才發現房間的溫度好低。我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輕微顫抖著。

　　「冷嗎？」羊男問。

　　我點點頭。

　　「時間不多了。」羊男說。「待得越久會越冷。你差不多該走了。這裡對你來說太冷了。」

　　「還有一件事想問你。我剛才忽然想起來。忽然發現。我覺得自己過去的人生中好像一直都在尋找你似的。而且覺得過去好像在各種地方看過你的影子。你好像以各種形式在那裡似的。那形影非常模糊。或許只是你的一小部分而已。但現在試著回想起來，覺得那些好像全都是你。我這樣覺得。」

　　羊男用雙手的手指做了一個曖昧的形狀。「對呀，正如你所說的。正如你所想的。我們經常都在那裡。我們以影子、以片斷，在那裡。」

　　「可是，我不懂。」我說。「現在我可以這樣清楚地看見你的臉和形體。以前看不見的，現在卻像這樣看得見了。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你已經失去很多東西了。」他安靜地說。「而且可以去的地方變少了的關係。所以你現在可以看見我們的形影。」

　　我不太明白他話的意思。

　　「這裡是死的世界嗎？」我乾脆放膽問問看。

　　「不是。」羊男說。而且大搖著肩膀吐氣道。「不是的。這裡不是死的世界。你、還有我們，都還好好的活著。我們兩個人，都一樣清楚地活著。兩個人還這樣呼吸著，談著話。這是現實。」

　　「我無法理解。」

　　「跳舞啊。」他說。「除此之外沒有辦法。很多事情但願能更清楚地說明。但沒辦法。我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樣。跳舞。什麼都不用想，盡可能把舞跳好。你不能不這樣做。」

　　溫度急速下降。這種寒冷我有記憶，我一面顫抖一面忽然想起來。那含有濕氣的透骨冷氣，我以前在某個地方曾經經驗過一次。遙遠的從前，遙遠的地方。但想不起來那是在哪裡。快要想出來了，但又怎麼也想不起來。腦子裡有某個地方麻痺著，麻痺而僵硬著。

　　麻痺而僵硬著。

　　「你可以走了。」羊男說。「在這裡，身體會凍僵掉。下次再見吧。只要你需要的話。我們隨時都在這裡。我們在這裡等著你。」

　　他一面拖著腳步一面送我到走廊轉彎角。他一走路就發出那沙啦、沙啦、沙啦……的聲音。然後我跟他說再見。並沒有握手，也沒有特別道別。只說了再見而已。於是我們就在黑暗中分開了。他回到狹小細長的他的房間去，我朝著電梯的方向走。我按了按鈕，電梯便慢慢升上來。而且門無聲地開了，明亮柔和的光線溢出走廊包住我的身體。我走進電梯裡，靠在牆上靜一會兒。門自動關上，我依然安靜靠在牆上。

　　那麼，我想。但「那麼」之後卻沒有下文。我正處於思考的巨大空白的正中央。無論往何處去，都永遠是空白。什麼地方也到不了。正如羊男所說的，我既疲倦又害怕。而且一個人孤伶伶的。像在森林裡迷路的小孩一樣。

　　跳舞啊，羊男說。

　　跳舞啊，思考回響著。

　　跳舞啊，我試著出聲複誦著。

　　然後按了十五樓的按鈕。

　　在十五樓走出電梯時，從藏在天花板裡的喇叭傳來亨利曼西尼的〈月河〉歡迎著我。現實世界──我也許無法變幸福，也許無處可去的現實世界。

　　我反射地看看手錶。回返時刻是上午三時二十分。

　　那麼，我想。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那麼……思考回響著。我嘆了一口氣。

１２

　　回到房間後，我就先把浴缸放滿熱水，脫掉衣服，讓身體慢慢沉下去。但身體簡直泡不熱。凍徹身體的芯了，泡在熱水裡反而感覺到一股寒氣。我打算在熱水裡泡到那寒氣消失為止，但在那之前我的意識被蒸氣蒸得迷離，朦朧，因此放棄了走出浴室。我把頭貼在窗玻璃上讓它稍微涼一點，然後在玻璃杯裡斟了一大杯白蘭地咕咕地喝乾，就那樣上床。什麼也不想，讓沒有一點塵埃的頭腦沉沉入睡吧我想。但不行。要想睡著是絕對不可能的。我依舊抱著僵化的意識躺在床上。而早晨終於來臨了。陰沉沉灰撲撲的早晨。雖然沒有下雪，但天空沒有一絲縫隙地被灰色的雪雲所覆蓋，街上的每個角落都被那灰色染遍了。映入眼裡的一切全是灰色的。落魄的靈魂所居住的落魄的城市。

　　我並不是因為想什麼，而睡不著。我什麼也沒想。要想什麼我的頭腦太疲倦了，然而卻睡不著。我的身體和精神的大部分都希求著睡眠。然而頭腦的一部分卻僵硬了頑強地抗拒著睡眠，因此神經可惡地亢奮著。那就像從以猛烈速度急馳中的特快車車窗裡，想讀取車站名的標示時的焦躁很類似。車站接近了──好吧，心想這次要定睛好好讀取站名──卻不行。速度太快。可以模糊地看到字形。卻不知道是什麼字。剎那間那已經過去了。就這樣無止盡地繼續著。車站一個接一個來到。不知名的邊境小站。列車汽笛鳴響了好幾次。那高亢的響聲像蜜蜂般刺著我的意識。

　　這繼續到九點。確認過時鐘指了九點之後，我放棄地起床。不行，睡不著，我想。我到浴室去刮鬍子，但為了好好刮完鬍子，我不得不好幾次對自己說「現在正在刮鬍子噢」。然後我穿上衣服用髮刷梳頭，到飯店餐廳去吃早餐。坐在靠窗的位子點了歐陸早餐，喝了兩杯咖啡，啃了一片吐司。一片吐司都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吃完。灰色的雲連吐司都染成灰色。吃起來像棉絮一樣的味道。好像在預言地球終結似的天氣。我一面喝著咖啡，一面反覆重讀早餐菜單五十次左右。但仍然無法去除頭腦的僵硬。列車依舊繼續急馳。還聽得見汽笛聲。就像牙膏硬化了一樣，那種感覺的僵硬。我周圍人們熱心地吃著早餐。他們在咖啡裡放砂糖，在吐司上塗奶油，用刀子和叉子切著培根、蛋。不斷發出咔鏘、咔鏘餐具和盤子的磨擦聲。簡直像調車場一樣嘛，我想。

　　我忽然想起羊男。現在這個瞬間他也存在著。他在這飯店的某個小時空的歪斜裡。嗯，他在。而且他正想告訴我什麼。但不行。我無法讀取。速度太快。腦子僵硬，無法讀出字來。只能讀出停止的東西。Continental Breakfast ─Juice（orange,grapefruit,or tomato）,Toast,or……有人跟我說話，要我回答。是誰？我抬起眼睛。是服務生。他穿著白襯衫，雙手拿著咖啡壺。像是拿著什麼獎品一樣。「請問要不要續杯？」他客氣地問。我搖搖頭。他走掉之後，我站起來走出餐廳。咔鏘咔鏘的聲音在我背後繼續響著。

　　回到房間再度泡澡。這次已經沒有寒氣了。我在浴缸裡慢慢伸展身體，花時間像解開打結的線團般讓關節一一緩解。指尖也能好好運動了。對，這是我的身體，我想。我現在在這裡。在現實的房間中，現實的浴缸中。並不是在什麼特別快車裡。也聽不見汽笛聲。已經不必再讀取車站名稱了。不必再想任何事了。

　　走出浴室上了床看看鐘，已經十點半。要命我想。甚至想乾脆別睡出去散步算了？但正恍惚地這樣想著時睡意卻突然來臨。就像舞台轉暗一般，一瞬之間急遽的睡意。我還清楚記得落入睡眠的那一瞬間。一隻巨大的灰色猿猴拿著鐵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進到房間裡來，從我腦後使勁地敲下。於是我便像昏倒了似地落入深沉的睡眠。

　　那是堅硬紮實的睡眠。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沒有背景音樂。既沒有〈月河〉也沒有〈Love Is Blue〉。簡單而沒有裝飾的睡眠。「16的下面是什麼？」有人問。「41。」我回答。「睡著了。」灰色猿猴說。對，我睡著了。在硬硬的鐵球裡我把身體縮成一團像松鼠般沉睡著。好像搗碎樓房時用的那種大鐵球。裡面挖空了。我在那裡面睡著。堅硬、紮實而簡單地……

　　有什麼在呼喚我。是汽笛嗎？

　　不，不是，不對，海鷗們說。

　　有人用瓦斯管的火正想燒開鐵球。發出那樣的聲音。

　　不，不對，也不是這樣，海鷗們齊聲說。像希臘劇的合唱一樣。

　　是電話，我想。

　　海鷗們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回答我。為什麼海鷗們不見了呢？

　　我伸出手拿起枕邊的電話。「嗨。」我說。但只聽見嗡──的聲音。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的聲音在別的空間響著。是門鈴。有人在按門鈴。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門鈴。」我試著出聲說。

　　但海鷗們已經不在了，誰也不會稱讚一聲「答對了。」

　　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披上浴袍走到門口，什麼也沒問地打開門。櫃台的女服務生溜了進來，把門關上。

　　腦袋後面被灰色猿猴敲打過的地方還疼。何必這麼用力敲呢，我想。真過分。覺得腦袋好像凹進去了似的。

　　她看看我穿的浴袍，然後看看我的臉。於是皺起眉頭。

　　「怎麼在下午三點鐘睡覺呢？」她問。

　　「下午三點？」我重複著。我也不太想得起來為什麼。「為什麼呢？」我試著向自己發問。

　　「什麼時候睡的？到底？」

　　我想了一想。試著努力想。但什麼都沒辦法想。

　　「沒關係，不用想了。」她好像放棄了似地說。然後在沙發坐下，用手稍微碰一下眼鏡邊緣，認真地看我的臉。「不過，你的臉色很難看喏。」

　　「嗯，我想大概是吧。」我說。

　　「臉色很壞，而且浮腫。有沒有發燒？有問題嗎？」

　　「沒問題。只要好好睡一覺就會復原的。不用擔心。我向來很健康。」我說。「妳是休息時間嗎？」

　　「對。」她說。「我來看看你的臉。因為覺得有一點興趣。不過如果會打攪你的話我就出去。」

　　「不打攪。」我說，在床上坐下。「雖然睏得要死，但不打攪。」「也不會做怪？」

　　「也不做怪。」

　　「大家都這樣說，但卻都做了。」

　　「也許大家會做，但我不做。」我說。

　　她考慮了一下，然後好像要確認思考結果似的用手指輕輕壓壓太陽穴。「也許噢。我覺得你跟別人有一點不一樣。」她說。

　　「而且現在要做什麼也太睏了。」我補充道。

　　她站起來脫下淺藍色外套，把它像昨天那樣披在椅背上。但這次她沒有來到我身旁。卻走到窗邊去，站在那裡一直眺望著灰色的天空。也許我只穿一件浴袍的樣子，還有臉色很糟糕的關係吧，我想。但沒辦法。我也有我的狀況這東西。總不能以擺好臉色給別人看當目的活著啊。

　　「嘿。」我說。「我想上次也說過了，我覺得和妳之間好像有什麼微小地方是相通的。」

　　「是嗎？」她以無感動的聲音說。並就此沉默了三十秒左右。「例如？」三十秒後她說。

　　「例如──」我說。但頭腦的旋轉完全停止了。什麼也想不出來。什麼語言也浮不上來。我只是忽然有這種感覺而已。這女孩子和我之間就算只是很微小的東西，不過確實是有什麼相通的東西，我這樣覺得。沒有例如，也沒有雖然，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不知道。」我說。「很多事情還需要整理。階段性地思考。整理，然後才能確認。」

　　「不簡單。」她朝著窗玻璃說。她的語氣裡雖然聽不出嘲諷的意味，但也沒有特別佩服的樣子。只是淡淡的，中立的。

　　我上了床，背靠著床板望著她的姿勢。沒有一點皺紋的白襯衫。深藍色窄裙。被絲襪包裹著的修長的腿。她也一樣被染成灰色了。因此她看來簡直就像舊照片中的人像似的。看著這樣子感覺真美妙。覺得自己好像和什麼連繫著似的。我甚至勃起了。那也不壞。灰色的天空，睏得要死的午後三時的勃起。

　　我望著她相當長一段時間。直到她轉過頭看我，我還依然一直望著她。

　　「為什麼這樣一直看著我呢？」她問我。

　　「我在嫉妒著游泳班。」我說。

　　她稍微歪著頭，然後微笑。「怪人。」她說。

　　「不怪呀。」我說。「只是有點混亂而已。想法有必要整理。」

　　她來到我身旁，伸手摸摸我額頭。

　　「嗯，好像沒發燒。」她說。「你好好睡吧。做個好夢。」

　　但願她一直在這裡我這樣想。在我睡覺的時候也一直在我身邊。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望著她穿上淺藍色外套走出房間而去。她走掉以後，就像交替似地灰色猿猴又拿著鐵鎚進到房間來。「沒問題。不用這樣做我都可以睡著的。」我想這樣說。但卻無法順利說出來。於是又挨了一擊。

　　「25的下面是？」有人問。「71。」我說。「睡著了。」灰色猿猴說。當然哪，我想。那樣用力敲嘛，當然睡著了啊。昏睡，是正確的語言。然後黑暗來臨。

１３

　　連繫的結，我想。

　　那是晚上九點，我正一個人吃著晚餐。我在午後八時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和睡著時一樣，我突然醒來。睡眠和覺醒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中間地帶這東西。張開眼睛時我已經在覺醒的中樞了。頭腦的運作好像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灰色猿猴敲過的後腦部疼痛也消失了。身體不再疲倦，也不覺得冷了。一切都可以清楚地回想起來。也有食慾──不如說是猛烈的肚子餓。於是我到第一個晚上去的飯店附近的酒吧喝酒，吃了幾道小菜。烤魚、煮青菜、螃蟹、馬鈴薯之類的，各種東西。酒吧和上次一樣擁擠，一樣吵鬧。各種煙味和氣味，充滿了整個店裡。每個人全都互相大聲吼著。

　　有必要整理，我想。

　　連繫的結，我在那一團混亂的中心朝自己發問。然後安靜地說出口看看。我有所求，羊男為我連繫上。

　　那是怎麼一回事我還無法充分理解。實在太過於比喻式的表現了。但那或許是只能用比喻才能夠表現的那種事吧，我想。因為首先羊男就不可能用比喻式表現來玩弄我。很可能他只會用這種語言來表現。只能用這種形式來向我顯示。

　　我透過羊男的世界──透過他的配電盤──和各種東西連繫著，他說。而由於那連繫產生混亂。為什麼產生混亂呢？因為我已經無法順利追求什麼了。所以那連繫的結變得不能順利發揮機能。正混亂著。

　　我喝著酒，注視著眼前的菸灰缸一會兒。

　　還有奇奇變怎麼樣了，我想。我在夢中感覺到她的存在。她正在那裡呼喚著我。她對我有所求。因此我才會來到海豚飯店。但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到我的耳朵裡來。訊息被切斷了。就像無線電訊的插頭被拔掉了一樣。

　　為什麼很多事情都這樣模糊呢？

　　因為連繫正混亂著，大概吧。我必須先弄明白自己在追求什麼。然後藉羊男的助力，把每件事一一連繫上。不管狀況看來是多麼模糊，只能耐著性子一一去解開了。解開，然後繫上。我必須恢復狀況才行。

　　到底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呢？到處都沒有頭緒。我正懸掛在高牆上。周圍的牆像鏡子般的滑溜。我的手沒地方可伸。沒東西可抓。我正走投無路。

　　我喝了幾瓶酒，付了帳走出外面。天空正慢慢飄下大片的雪花。那雖然還不是真正的大雪，但街上的聲音已經因為雪的關係而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了。我為了醒酒而在那個街廓繞了一圈。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呢？我一面望著自己的腳一面走。不行，我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什麼。甚至不知道該往什麼方向走。生鏽了。生鏽而僵化了。像這樣獨自一個人的時候，逐漸覺得好像快要迷失自己了似的。要命，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才好呢？總之不得不從某個地方開始。那個櫃台小姐怎麼樣，我想。我對她有好感。可以感覺到我和她之間好像有什麼心靈相通的地方似的。而且覺得如果想和她睡的話就能睡成的樣子。但那又怎麼樣呢？從那裡又能到什麼地方呢？我想。大概哪裡也去不成。或許我只會更迷失。為什麼呢？因為我無法掌握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啊。而且只要我還無法掌握自己要什麼的話，正如已經分手的妻說的那樣，我大概還會繼續再傷害不同的對象吧。

　　我繞了那個街廓一周，然後決定再繞一次。雪安靜地繼續下著。雪落在我的大衣上，稍微停留，然後消失。我一面走著一面繼續在腦子裡整理。在夜的黑暗中人們飄吐著白色氣息從我身旁通過。由於寒冷臉上皮膚都痛了。但我繼續依照順時鐘方向繞著那個街廓，繼續思考。妻的話像咒語般緊緊貼在我頭上。但那是真的。正如她所說的。再這樣下去我大概會永遠傷害和我有關的人，繼續損傷下去。

　　「你回月球上去吧。」說著我的女朋友離我而去。不，不是離去。而是回去。她回到所謂現實這個偉大的世界裡去。

　　奇奇，我想。她應該是第一個頭緒才對。然而她的訊息卻中途像煙一般地消失了。

　　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才好呢？

　　我閉上眼睛尋找答案。但腦子裡沒有任何人。羊男不在，海鷗們不在，連灰色猿猴也不在。空蕩蕩的。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坐著而已。誰也沒有為我回答。在那房間裡我年老，乾涸，疲倦了。我已經沒在跳舞了。那是悲哀的光景。

　　站名無論如何都無法讀出。

　　因為資料不足，無法解讀。請按消除鍵。

　　然而回答在第二天下午來到。正如過去一樣沒有任何前兆。突然。像灰色猿猴的一擊一樣。

　　連繫的結，我想。

　　那是晚上九點，我正一個人吃著晚餐。我在午後八時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和睡著時一樣，我突然醒來。睡眠和覺醒之間並不存在所謂的中間地帶這東西。張開眼睛時我已經在覺醒的中樞了。頭腦的運作好像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灰色猿猴敲過的後腦部疼痛也消失了。身體不再疲倦，也不覺得冷了。一切都可以清楚地回想起來。也有食慾──不如說是猛烈的肚子餓。於是我到第一個晚上去的飯店附近的酒吧喝酒，吃了幾道小菜。烤魚、煮青菜、螃蟹、馬鈴薯之類的，各種東西。酒吧和上次一樣擁擠，一樣吵鬧。各種煙味和氣味，充滿了整個店裡。每個人全都互相大聲吼著。

　　有必要整理，我想。

　　連繫的結，我在那一團混亂的中心朝自己發問。然後安靜地說出口看看。我有所求，羊男為我連繫上。

　　那是怎麼一回事我還無法充分理解。實在太過於比喻式的表現了。但那或許是只能用比喻才能夠表現的那種事吧，我想。因為首先羊男就不可能用比喻式表現來玩弄我。很可能他只會用這種語言來表現。只能用這種形式來向我顯示。

　　我透過羊男的世界──透過他的配電盤──和各種東西連繫著，他說。而由於那連繫產生混亂。為什麼產生混亂呢？因為我已經無法順利追求什麼了。所以那連繫的結變得不能順利發揮機能。正混亂著。

　　我喝著酒，注視著眼前的菸灰缸一會兒。

　　還有奇奇變怎麼樣了，我想。我在夢中感覺到她的存在。她正在那裡呼喚著我。她對我有所求。因此我才會來到海豚飯店。但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到我的耳朵裡來。訊息被切斷了。就像無線電訊的插頭被拔掉了一樣。

　　為什麼很多事情都這樣模糊呢？

　　因為連繫正混亂著，大概吧。我必須先弄明白自己在追求什麼。然後藉羊男的助力，把每件事一一連繫上。不管狀況看來是多麼模糊，只能耐著性子一一去解開了。解開，然後繫上。我必須恢復狀況才行。

　　到底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呢？到處都沒有頭緒。我正懸掛在高牆上。周圍的牆像鏡子般的滑溜。我的手沒地方可伸。沒東西可抓。我正走投無路。

　　我喝了幾瓶酒，付了帳走出外面。天空正慢慢飄下大片的雪花。那雖然還不是真正的大雪，但街上的聲音已經因為雪的關係而聽起來和平常不一樣了。我為了醒酒而在那個街廓繞了一圈。該從什麼地方開始呢？我一面望著自己的腳一面走。不行，我不知道自己在追尋什麼。甚至不知道該往什麼方向走。生鏽了。生鏽而僵化了。像這樣獨自一個人的時候，逐漸覺得好像快要迷失自己了似的。要命，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才好呢？總之不得不從某個地方開始。那個櫃台小姐怎麼樣，我想。我對她有好感。可以感覺到我和她之間好像有什麼心靈相通的地方似的。而且覺得如果想和她睡的話就能睡成的樣子。但那又怎麼樣呢？從那裡又能到什麼地方呢？我想。大概哪裡也去不成。或許我只會更迷失。為什麼呢？因為我無法掌握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啊。而且只要我還無法掌握自己要什麼的話，正如已經分手的妻說的那樣，我大概還會繼續再傷害不同的對象吧。

　　我繞了那個街廓一周，然後決定再繞一次。雪安靜地繼續下著。雪落在我的大衣上，稍微停留，然後消失。我一面走著一面繼續在腦子裡整理。在夜的黑暗中人們飄吐著白色氣息從我身旁通過。由於寒冷臉上皮膚都痛了。但我繼續依照順時鐘方向繞著那個街廓，繼續思考。妻的話像咒語般緊緊貼在我頭上。但那是真的。正如她所說的。再這樣下去我大概會永遠傷害和我有關的人，繼續損傷下去。

　　「你回月球上去吧。」說著我的女朋友離我而去。不，不是離去。而是回去。她回到所謂現實這個偉大的世界裡去。

　　奇奇，我想。她應該是第一個頭緒才對。然而她的訊息卻中途像煙一般地消失了。

　　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才好呢？

　　我閉上眼睛尋找答案。但腦子裡沒有任何人。羊男不在，海鷗們不在，連灰色猿猴也不在。空蕩蕩的。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我一個人坐著而已。誰也沒有為我回答。在那房間裡我年老，乾涸，疲倦了。我已經沒在跳舞了。那是悲哀的光景。

　　站名無論如何都無法讀出。

　　因為資料不足，無法解讀。請按消除鍵。

　　然而回答在第二天下午來到。正如過去一樣沒有任何前兆。突然。像灰色猿猴的一擊一樣。

１４

　　奇怪的是──也許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那天夜裡我十二點上床就那樣沉沉睡著了。而醒過來時是早上八點。雖然前面是那樣顛三倒四的睡法，但總之卻正常地在早晨八點鐘醒來了。好像繞了一圈回到原位似的那樣。感覺很舒服。肚子也餓了。於是我又到Dunkin`Donuts去喝了兩杯咖啡，吃了兩個甜甜圈。然後並沒有特定目的地試著在街頭漫步著。道路結凍得硬硬的，柔軟的雪像無數的羽毛般繼續安靜地下著。天空依然不變地滿滿覆蓋著沉重的陰雲。實在不能算是個散步的好日子。但在街上走著覺得精神好像放鬆多了。最近一直持續的沉重壓迫感消失了，連嚴寒的空氣接觸皮膚都覺得很舒服。到底怎麼回事？我一面走著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事情還一件也沒有解決，為什麼心情會這麼好呢？

　　我走了大約一小時後，回到飯店時，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子正在櫃台。櫃台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一位值班小姐，但那位小姐正在接待客人。她則在接著電話。她拿著聽筒貼在耳朵上，面帶營業用的微笑，無意識地用手指一圈一圈地夾轉著原子筆。看到她那樣子，我想隨便說什麼都好，總之想跟她說話。而且最好是盡可能無意義的話。我在尋找不成意義的傻話題。我走到她那邊去，安靜等她講完電話。她以懷疑的眼光瞄了我一眼，但那依照營業手冊擺出的感覺良好的微笑並沒有中斷。

　　「有什麼貴事嗎？」她講完電話之後朝向我禮貌地問道。

　　我乾咳一下。「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聽說這附近的游泳班有兩個女孩被鱷魚咬到死掉了，是真的嗎？」我盡可能裝成一本正經的臉色隨口說出來。

　　「哦，是嗎？」像製作精巧的人造花一般的營業用微笑依然掛在臉上她回答。不過看她的眼睛時我知道她正在生氣。看來臉頰微紅，鼻腔好像變硬了。「這種事情我們倒是沒有耳聞，對不起是不是客官您弄錯了呢？」

　　「非常大的鱷魚，聽看到的人說有station wagon的房車那麼大，那鱷魚突然從天窗敲破玻璃撲進去，一口把兩個女孩吞進去吃掉了，然後還把椰子樹當做飯後甜點吃了半棵才逃掉呢，那鱷魚有沒有被捕？要是沒被捕到還留在外面的話……」

　　「很抱歉。」她表情不改地打斷我的話。「客官何不直接打電話問警察呢？我想那樣會比較確實。或者走出大門往右邊一直走就有一家警察局，我想問他們也非常好。」

　　「說得也是，我會試試看。」我說。「謝謝。但願力量與妳同在。」

　　「不好意思。」她手碰一下眼鏡框，很酷地說。

　　　　◇

　　回到房間過一會兒，她打電話來了。

　　「你在說什麼嘛？」她好像在強忍著怒氣似地以安靜的聲音說。「上次不是說過我在工作中不要跟我瞎扯嗎？我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做這種事。」

　　「抱歉。」我坦誠地道歉。「我只是想跟妳說話，說什麼都好。想聽妳的聲音。也許是很無聊的玩笑。不過玩笑的內容不是問題。只是想跟妳說話而已。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麻煩吧。」

　　「我會緊張啊。以前也說過了吧？在工作中，我是非常緊張地在做的。所以希望你不要來擾亂。不是約好了嗎？我說過不要盯著我看的。」

　　「我沒有盯著妳看。只是跟妳說話而已呀。」

　　「那以後也不要像那樣跟我說話。拜託你。」

　　「好。我答應不跟妳說話。不看妳，不跟妳說話。像花崗岩一樣安靜乖乖地不動。嘿，不過妳今天晚上有空嗎？或者今天是有登山課的日子嗎？」

　　「登山課？」她說出口之後嘆了一口氣。「又開玩笑了。」

　　「對，是開玩笑。」

　　「我經常跟不上這種笑話。登山課什麼的。哈哈哈。」

　　她像在讀寫在牆壁上的字一樣以乾乾的平板的聲音說哈哈哈。然後掛斷電話。

　　我就那樣再等了三十分鐘看看，電話已經不再打來了。在生氣呢。我的幽默感經常是完全不被對方理解的。正如我的認真經常完全不被對方理解一樣。因為想不起有什麼別的事可做，因此決定到外面走一走。順利的話也許會遇到什麼也說不定。也許可以發現什麼新東西。與其什麼都不做不如動一動比較好。做點什麼嘗試比較好。但願力量與我同在。

　　我走了一小時左右什麼也沒發現。只有身體凍冷了而已。雪還繼續下著。十二點半我走進麥當勞吃了起司漢堡和炸薯條，喝了可口可樂。我完全不想吃這種東西。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偶爾就會不知不覺地去吃。也許身體結構就是做成定期需要一些垃圾食物吧。

　　走出麥當勞又走了三十分鐘。什麼也沒有。只有降雪添加了激烈程度而已。我把大衣拉鍊拉到最頂上，把圍巾一圈圈地圍到鼻子上去。這樣還是冷。極想小便。因為在這麼冷的日子還喝什麼可口可樂的關係。我望望周遭看看有沒有地方可能有廁所。看到馬路對面有電影院。非常落魄的電影院，不過廁所總有吧。而且小便之後，一面看電影一面暖身體也不壞。反正時間多的是。我看看招牌看在演什麼。是連演兩部的日本電影，其中一部是《單戀》。我同班同學演的電影。真要命，我想。

　　解決完很長的小便之後，我到販賣店去買熱咖啡，帶著進裡面看電影。雖然正如預料中的空蕩，但場內很溫暖。我坐在座位上一面喝咖啡一面看電影。《單戀》已經開演三十分鐘了，但即使不看前面的三十分鐘，劇情也太過於充分能夠理解了。因為正如想像中的劇情。我的同班同學演一個長腿而英俊的生物老師。演主角的女生暗戀著他。正如慣例一般崇拜他崇拜得入迷了。而有一位劍道社的男孩子則暗戀她。簡直可以說是dejavu（既視現象）一般的玩意兒。這種電影我也會拍。

　　只是我的同班同學（五反田亮一是他的本名，當然後來取了一個更氣派的藝名了。很遺憾五反田亮一這名字並不能引起女孩子的共鳴。）比以前扮演的角色稍微複雜了一點。他不僅是英俊而令人有好感而已，同時還背負了過去的傷痛。由於參加過學生運動而如何如何，讓女朋友懷孕了並拋棄了人家又如何如何之類的平凡傷痛，不過反正是比什麼都沒有好一些。偶爾會像猴子往牆上甩黏土般很笨拙地插入一些這種回憶。甚至插入一些安田講堂鬧學潮時的攻防戰寫實影片。我實在很想小聲喊道：「沒有異議！」的，不過覺得很愚蠢而作罷。

　　總之，不管怎樣五反田君就是演這樣一個負傷的角色。而且還相當賣力地演出。不過電影本身很糟糕，而導演則沒有半點才華。有一半台詞是幼稚得令人羞恥的笨東西。令人啞然的無意義畫面漫長地延續著。女孩子的臉老是無意義地變成特寫。因此不管他多賣力演出，看來也只不過是從旁邊浮上來而已。我漸漸覺得他很可憐。看著都覺得心痛。但試著想想又覺得他在某種意義上或許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過的是這種令人心痛的人生吧。

　　有一個床戲的地方。五反田君星期天早晨在自己公寓的房間正和女人睡覺時，演主角的女孩子帶著親手做的餅乾或什麼的來造訪。要命，簡直和我想像的完全一樣嘛。五反田君和我預料的一樣在床上也溫柔體貼。感覺非常好的做愛。彷彿氣味極好的腋下。性感而凌亂的頭髮。他撫摸著她赤裸的背。攝影鏡頭迴旋移轉照出那女人的臉。

　　Dejavu。我吞了一口氣。

　　那是奇奇。座位上的我身體凍僵了。後面聽得見咔啦咔啦咔啦瓶子滾動的聲音。是奇奇。正如在那走廊的黑暗中所看見的形象一樣。奇奇真的和五反田君睡覺。

　　連繫著，我想。

　　　　◇

　　奇奇出現的地方只有這一幕。她在那個星期天早晨和五反田君睡覺。只有這樣。五反田君星期六夜裡在某個地方喝醉了找到她，帶回自己的公寓。並且到了早晨再抱她一次。就在這時候自己的學生演女主角的女孩子來了。糟糕的是門忘了上鎖。這樣的一幕。奇奇只有一句台詞。「這是怎麼回事呢？」而已。女主角深受打擊往外跑走之後，五反田君茫然了，奇奇這樣說。真糟糕的台詞。但那是她所說的唯一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不是真的奇奇的聲音，我不確定。因為我不能正確記憶奇奇的聲音，而且電影院的擴音器聲音也很糟糕。但她的身體我還記得。背部的形、脖子和光滑的乳房依然是和我記憶中一樣的奇奇。我身體仍僵硬著一直盯著銀幕上的奇奇。那一幕在時間上大約是五分或六分鐘，我想大概是這樣。她被五反田君抱著，愛撫著，看來似乎很舒服似地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抖。並輕輕嘆息。那是不是演技呢？我無法判斷。嗯，大概是演技吧。因為這是電影啊。但我全然無法接受奇奇在做著演技這件事本身。我因此而相當混亂。因為，如果那不是演技的話，她就是真的被五反田君抱著而陶醉著，如果是演技的話，在我心中她的存在意義便動搖了。對，她是不該去演戲的。不管怎麼說我都強烈地嫉妒那電影。

　　游泳班，然後是電影。我開始嫉妒很多東西。這是良好的徵候嗎？

　　然後主角女孩子打開門。於是她目擊兩個人赤裸擁抱著。吞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跑掉。五反田君感到茫然。奇奇說「這是怎麼回事呢？」茫然的五反田君的特寫。淡出。

　　從此奇奇就不再出現在畫面上了。我根本不管劇情，只是小心地盯著畫面注意看，但她的身影從此絲毫沒有再出現。她和五反田君在某處相遇認識，和他睡覺，並在他的人生的一幕裡列席見證，然後消失而去。是這樣的一個角色分配。就跟我一樣。忽然出現，列席見證，消失而去。

　　電影結束，場內燈光亮起。音樂播出。但我的身體還僵硬著，眼睛一直睨著白色銀幕。這是現實嗎？我想。電影結束後，那好像完全不是現實。為什麼奇奇會上電影呢？何況又是和五反田君在一起。真呆。我一定是在什麼地方搞錯了。回路弄錯了。在某個地方把想像力和現實交錯混亂了。我只能這樣想，不是嗎？

　　我走出電影院在附近繞著走了一會兒。並且一直想著奇奇的事。「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繼續在我耳邊呢喃著。

　　這是怎麼回事呢？

　　但那是奇奇。沒錯是她。被我抱著的時候，她也是那樣的表情，那樣嘴唇微顫著，那樣輕輕嘆息著。那不是演技。是真的。但那卻是電影啊。

　　我真不明白。

　　時間越過去，我越不能信任自己的記憶了。那只是幻想吧？

　　一個半小時後我再度走進那家電影院。並且再看一次《單戀》。星期天早晨，五反田君抱著女人。看得見女人的背。鏡頭旋轉。女人的臉出現。是奇奇。沒錯。主角女孩子走進來。吞一口氣，閉上眼睛。跑掉。五反田君感到一陣茫然。奇奇說「這是怎麼回事呢？」。淡出。

　　完全一樣的重複。

　　雖然如此電影結束後，我還是完全不能相信。我想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吧。為什麼奇奇會和五反田君睡覺呢？

　　第二天，我再到電影院去看看。並坐在位子上試著再看一次《單戀》。我一直靜靜等著那一幕來到。非常焦躁不安。終於等到那一幕。星期天早晨，五反田君抱著女人。女人的背出現。鏡頭旋轉。看見女人的臉。是奇奇。沒錯。主角女孩進來，吞一口氣，閉上眼睛。跑掉。五反田君感到一陣茫然。奇奇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在黑暗中嘆一口氣。

　　ＯＫ，這是現實。沒有錯。是連繫著。

１５

　　我深深沉入電影院的座位，雙手手指交叉在鼻子前面，對自己發出和每次一樣的問題。那麼，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每次都一樣的問題。不過有必要靜下來好好思考。有必要好好整理。我應該做的事情。

　　要把連繫的混亂解除。

　　確實有什麼混亂著。那不會錯。奇奇、我和五反田糾纏在一起。雖然我找不到為什麼會變這樣的原因，但總之是糾纏在一起。我必須把它解開。透過回歸現實性的自我回歸。或許這不是連繫的混亂，而是和那無關所持續產生的新連繫也未可知。但不管怎麼樣，以我來說大概只能試著從這條線去探索。不要讓這條線斷掉地小心探索下去。這就是頭緒。總之開始動吧。不要停下來。繼續舞吧。好好舞得讓大家佩服為止。

　　跳舞啊，羊男說。

　　跳舞啊，思考回響著。

　　不管怎麼樣，回東京吧。我想。繼續待在這裡也沒有用。我造訪海豚飯店的目的已經充分達成了。回到東京重新調整態勢開始試著探索那連繫的結吧。我把外套拉鏈拉上，戴起手套，戴上帽子，把圍巾一圈圈圍到鼻子上走出電影院。雪越下越激烈，甚至看不見前面了。整條街像冷凍的屍體般絕望堅硬地凍結了。

　　我一回到飯店，就打電話到全日空航空公司的辦公室，預約了下午第一班往羽田的班機。「因為下大雪，所以說不定起飛前會決定延遲或不飛，這樣可以嗎？」負責預約訂票的小姐說。沒關係，我說。既然決定回去了，就希望能早一刻回到東京。然後我整理好行李，到樓下去結帳。然後走到櫃台去，把戴眼鏡的女孩叫到租車服務台。

　　「因為臨時有急事，我要回東京了。」我說。

　　「謝謝惠顧，歡迎再度光臨。」她一面笑瞇瞇地露出營業性的微笑一面說。也許像這樣突然說出要回去多少傷了她的心吧，我想。她好容易受傷。

　　「嘿。」我說。「我還會再來喲。不久的將來。那時候兩個人再一起吃飯，慢慢聊一聊。我還有事情必須好好跟妳談。不過現在我不得不回東京去整理很多事情。階段性的思考。前瞻性的姿勢。總合性的展望。這些需要我去做。這些結束之後，我還會來。要花幾個月我不知道。不過我真的會回來。如果要問為什麼？這裡對我來說……也就是說怎麼說呢，因為我覺得這是個很特別的地方。所以我遲早會回來的。」

　　「嗯噢。」看來她是有些否定地說的。

　　「嗯噢。」而我則是比較肯定地說的。「不過我說的話聽起來一定很呆吧。」

　　「沒這回事。」她沒有表情地說。「只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我無法想像而已。」

　　「我倒不覺得有那麼久噢。還會再見的。為什麼嗎？因為我跟妳之間有某種相通的地方。」我像要說服她似地說。但她看來並沒有被說服。「妳不覺得嗎？」我試著問。

　　她只用原子筆頭在桌上咚咚地敲著而已，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麼，你難道這就要搭下一班飛機回去了嗎？」她說。

　　「是這樣打算。只要有飛的話。不過這種天氣，不知道會不會飛。」

　　「如果你搭下一班飛機回去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當然。」

　　「其實有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必須回東京去。她媽媽有事不知道先到什麼地方去了。而那女孩子，一個人被留在這飯店裡。不好意思，你可以把那女孩帶回東京嗎？行李還不少，一個人搭飛機也教人擔心。」

　　「我真不明白。」我說。「為什麼做母親的會把小孩一個人丟下不管，自己卻跑到什麼地方去呢？這不是太亂來嗎？」

　　她聳聳肩。「是啊，是很亂來的人。是個有名的女攝影師，人有點怪。一心血來潮就會馬上跑到什麼地方去。把小孩的事都忘光。不是嗎？因為是藝術家，一有什麼，滿腦子就被那一件事佔滿了。事後想起來才打電話來我們這裡。說把小孩留在這裡了，希望我們幫她安排飛機讓她回東京。」

　　「那她自己來帶不就好了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接下來的一星期因為工作上的關係，無論如何必須留在加德滿都。而且她是個名人，又是我們的常客，總不能得罪她。雖然說只要把她帶到機場，然後她就可以一個人回去了，話說得輕鬆，但總不能這樣。因為是女孩子，萬一有個什麼，我們也傷腦筋哪。那會變成責任問題。」

　　「要命。」我說。然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脫口試問看看。「嘿，那女孩子是不是頭髮長長的，穿著搖滾樂運動外套，每次都在聽隨身聽的？」

　　「對呀。怎麼，你認得嘛。」

　　「要命。」我說。

　　　　◇

　　她打電話到全日空辦公室，預訂了和我同一班飛機的位子。然後打電話到那女孩的房間，要她把行李整理好立刻下來，說是因為找到可以一起回去的人了。沒問題，因為是很熟的好人，她說。然後把服務生喊來。叫他到她房間去拿行李。然後叫飯店的機場接送專車。動作嚴謹非常俐落。真能幹。妳好俐落，我說。

　　「我不是說過我喜歡這工作嗎？我適合做啊。」

　　「不過，人家開個玩笑妳就會生氣。」我說。

　　她又用原子筆頭咚咚地敲著桌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不太喜歡人家跟我開玩笑或逗趣，從以前就這樣。這樣我會非常緊張。」

　　「嘿，我完全沒有要讓妳緊張。」我說。「正好相反。我是想讓妳放鬆才開玩笑的。雖然或許是很無聊而無意義的玩笑，不過我也是盡我的力量努力在說笑話啊。當然有時候對方並不像我自己所想的那樣覺得有趣。不過我並沒有什麼惡意。並不是在笑妳。我說笑話，是對我來說有這種必要。」

　　她稍微抿著嘴注視著我的臉。以站在山丘上眺望洪水退掉後的遠景般的眼神。然後她像在嘆氣，像從鼻子哼氣似的，發出複雜的聲音。「對了可以給我一張名片嗎？站在把一個女孩子委託你的立場上。」

　　「立場上。」我嘴裡一面含糊地嘀咕著，一面從皮夾裡抽出名片交給她。我畢竟也是有名片的。大概有十二個人忠告過我，名片還是有必要帶的。她好像在看一塊抹布似地一直注視著那張名片。

　　「可是妳的名字呢？」我試著問。

　　「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告訴你。」她說。然後用中指碰一下眼鏡的梁架。「如果能再見面的話。」

　　「當然能再見面哪。」我說。

　　她露出新月般清淡而文靜的微笑。

　　十分鐘後女孩子和服務生一起下到門廳來。服務生拿著Samsonite的巨大行李箱。簡直可以裝得下一隻站直的德國牧羊犬那麼大的行李箱。確實總不能把帶著這種東西的十三歲女孩子丟在機場不管就走掉。她今天穿著印有「TALKING HEADS」的運動衫，窄管牛仔褲和皮靴。上面披著看來很高級的毛皮外套。和上次見到時一樣，她令人感覺到一種好像能透明看穿似的奇妙的美。非常微妙的──即使明天就消失掉也不奇怪的──那種美。不過那美卻彷彿會令看見的人產生某種不安定的感情似的。大概因為那太過於微妙了吧。「TALKING HEADS」我想。不錯的樂團名字。好像Kerouac小說的一節似的名字。

　　「對我說話的頭在我旁邊喝著啤酒。我非常想小便。我去小便噢，我對對我說話的頭說。」

　　好教人懷念的Kerouac。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女孩子看看我。但這次她沒有微笑。好像在皺眉似地看我，然後看戴眼鏡的女孩。

　　「沒問題，他不是壞人。」她說。

　　「沒有看起來那麼壞。」我也補充一句。

　　女孩子又再看我。然後一副沒法子似地點了幾次頭。好像在說，沒有選擇餘地似的。因此我感覺好像對她做了非常糟糕的事。就像變成吝嗇鬼爺爺似的。

　　吝嗇鬼爺爺。

　　「妳不用擔心，沒問題的。」她說。「這位叔叔很會說笑話，還會告訴我們一些很高明的事，對女孩子很體貼。而且是姊姊的朋友。所以沒問題，噢？」

　　「叔叔？」我啞然地說。「我還不是叔叔。才三十四歲呢。說我是叔叔太過分了吧。」

　　不過沒有人聽我說話。她牽起女孩子的手往停在大門外的豪華轎車的方向走去。服務生已經把Samsonite搬進車子裡了。我提起自己的提袋從後面追上。叔叔，我想。真過分。

　　搭往機場豪華轎車的只有我和那個女孩子。天氣太糟了。到機場的路上，不管看什麼方向都只能看到冰和雪而已。簡直是極地。

　　「嘿，妳叫什麼名字？」我試著問女孩子。

　　她一直注視著我的臉。然後輕輕搖頭。一副真要命似的感覺。然後好像在找什麼似地慢慢回頭看看四周。不管看任何方向都只能看見雪。「雪。」她說。

　　「雪？」

　　「名字啊。」她說。「那個。雪。」

　　然後她從口袋拉出隨身聽來，沉浸在個人的音樂中。到達機場為止，她連一眼也沒再看過我。

　　真過分，我想。雖然後來我才知道，雪真的是她的名字。不過那時候，怎麼想都覺得只是她當場即席胡扯的名字。因此我有一點受傷。她偶爾從口袋拿出口香糖來一個人嚼著。卻連一片也沒有問過我要不要。雖然我並不想吃什麼口香糖，但總覺得禮貌上也該問我一聲才是啊。因為這種種，使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個非常寒酸的上了年紀的老人似的。沒辦法我只好把身體深深沉入座位，閉上眼睛，並回想以前的事。我想起和她年齡差不多時候的事。說起來我那時候也收集過搖滾樂的唱片。45轉的單曲唱片。Ray Charles的〈Hit the Road，Jack〉，Ricky Nelson的〈Travelin`Man〉。Brenda Lee的〈All Alone Am I〉，這些唱片我有一百張左右。每天反覆聽著直到歌詞都可以背起來。我試著在腦子裡回想〈Travelin`Man〉的歌詞並唱出來。也許令人難以相信，歌詞居然全部記得，雖然是無聊得要命的歌詞，但唱唱看居然順口就唱出來了。年輕時候的記憶力真不得了。實在記了好多無意義的事。

　　And the China doll

　　down in old HongKong

　　waiting for my return.

　　這跟Talking Heads的歌確實很不一樣。時代改變了──times are changing……

　　　　◇

　　我把雪一個人留在候機室，到機場櫃台去買票。我想等事後再算，於是用信用卡付了兩人份的費用。訂票員說離登機時間還有一小時，不過也可能會更延遲。「等一下會廣播，請注意聽。」她說。「總之目前能見度很差。」

　　「天氣會不會轉好？」我試著問一問。

　　「氣象預報是這樣，不過不知道要花幾個鐘頭。」她好像很厭煩似地說。同樣的事情已經說了兩百遍左右，誰都會覺得厭煩吧。

　　我回到雪的地方，說因為雪還下個不停，所以飛機可能會延遲。她略微瞄了我一眼然後露出〈哦〉的表情。但什麼也沒說。

　　「因為還不知道會怎麼樣，所以行李暫時不要Check in。一旦Check in之後，要領出來會很麻煩。」我說。

　　〈隨便你〉她臉上表示。但什麼也沒說。

　　「只好暫時在這裡等著了。雖然並不是多有趣的地方。」我說。「對了，妳吃過中飯沒？」

　　她點點頭。

　　「要不要到咖啡廳去？想不想喝點什麼？咖啡、可可、紅茶或果汁，什麼都可以？」我問她看看。

　　「要不要呢？」她臉上表示。感情表現很豐富。

　　「那就走吧。」我說著站起來。於是推著Samsonite行李箱，和她一起走到咖啡廳去。咖啡廳很擁擠。看來每一班飛機都延後，大家一樣都露出疲倦的臉色。在那吵雜的店裡，我點了咖啡和三明治代替午餐，雪喝了可可。

　　「嘿，妳在那家飯店住了幾天哪？」我問問看。

　　「十天。」她想了一下之後說。

　　「妳媽媽什麼時候走的？」

　　她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雪。然後說「三天前。」簡直像在唸初級英語會話那樣地說。「學校在放春假嗎？一直放假？」

　　「沒上學，一直沒上。所以不用管我。」她說。然後從口袋拿出隨身聽來，把耳機套在耳朵上。

　　我喝著剩餘的咖啡，看著報紙。最近我好像老是在惹女孩子生氣。為什麼呢？只是運氣不好嗎？還是有什麼其他更根本的原因呢？

　　大概只是運氣不好吧，我下結論。看完報紙之後，我從提袋裡拿出福克納The Sound and the Fury（《聲音與憤怒》）的袖珍本來看。福克納和菲力普．Ｋ．狄克的小說，在神經有某種倦怠感時讀起來，非常能夠理解。我在這種時刻來臨時，一定會讀他們之一的小說。除了這種時候之外則不讀。中間雪上了一次洗手間。並換了隨身聽的電池。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傳來廣播聲。往羽田的班機延遲四小時起飛的廣播。只有等天氣轉好了。我嘆了一口氣。真要命，在這裡還要等四個小時之多。

　　但沒辦法。因為這事先已經有警告過了。想一點比較積極的事吧，我想。積極思考的力量。五分鐘積極思考，或許靈機一閃就有什麼好創意。也許順利，也許不順利。不過總比在這吵雜而煙味瀰漫的地方茫然地耗時間要好得多。我對雪說在這裡等一下，然後走到機場租車公司的櫃台去。並說我想租車子。櫃台小姐立刻為我辦好手續。一輛附有汽車音響的Corolla Sprinter。他們用小型巴士把我送到租車辦公室，在那裡把Corolla的鑰匙交給我，辦公室在離機場大約十分鐘左右的地方。是一輛附有雪地輪胎的白色Corolla。我開著那輛車，回到機場。然後走到咖啡廳，對雪說：「我們開車到這附近兜三個小時吧。」

　　「可是雪下得這麼大，說是開車兜風，但什麼也看不見不是嗎？」她有點吃驚地說。「而且到底要去哪裡？」

　　「哪裡也不去。只是開著車跑而已。」我說。「不過可以大聲聽音樂。妳不是想聽音樂嗎？我讓妳好好聽個夠。光用隨身聽耳朵會聽壞喲。」

　　她一副是嗎似地搖搖頭。不過我說走吧並站起來時，她便也站起來跟著來了。

　　我把行李扛起來放進車後行李廂，慢慢把車開出雪下個不停的道路上，漫無目的地跑著。雪從肩帶皮包裡拿出錄音帶，放進汽車音響裡，按下開關。David Bowie唱起〈China Girl〉。然後是Phil Collins，Jefferson Starship，Thomas Dolby，Tom Petty ＆ the Heartbreakers，Hall ＆ Oates，Thompson Twins，Iggy Pop，Bananarama。這些一般女孩子普通會聽的音樂一直繼續放著。The Rolling Stones 唱起〈Goin`to a Go─Go〉。「我知道這首曲子。」我說。「從前Miracles唱過，Somkey Robinson和Miracles。在我十五、六歲的時候。」

　　「哦？」雪一副沒什麼興趣似地說。

　　「Goin`to a Go─Go」我也配合著曲子唱起來。

　　然後Paul McCartney和Michael Jackson唱〈Say Say Say〉，路上車子很少。可以說幾乎沒有。雨刷煞費其事地把沾在車窗上的雪片啪噠啪噠啪噠地拂落著。車子裡很溫暖，搖滾樂唱得很舒服。連Duran Duran聽起來都很舒服。我相當放鬆地偶爾和著錄音帶一面唱著一面在筆直的道路上筆直地前進。雪看來似乎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她把那九十分鐘的錄音帶全聽完之後，眼睛開始停在我從租車公司借來的帶子上。「這是什麼？」她問。我回答是一些老歌。在回機場的路上，可以消磨時間。「我想聽聽。」她說。

　　「不知道妳會不會喜歡，因為都是些老歌。」我說。

　　「沒關係，隨便都可以。因為這10天左右一直在聽一樣的帶子。」

　　於是我把那錄音帶設定好。首先是Sam Cook唱的〈Wonderful World〉「雖然我對歷史不太清楚……」不錯的歌。Sam Cook，在我初中三年級時被子彈打死了。Buddy Holly〈Oh Boy〉。Buddy Holly也死了。是飛機失事。Bobby Darin〈Beyond the sea〉。Bobby Darin也死了。Elvis〈Hound Dog〉。Elvis也死了。麻藥中毒。全都死了。然後是Chuck Berry唱。〈Sweet Little Sixteen〉。Eddie Cochran〈Summertime Blues〉。Everly Brothers〈Wake Up Little Susie〉。

　　「你記得好清楚啊。」雪似乎很佩服地說。

　　「這倒是真的。我以前也和妳一樣那麼熱心地聽過搖滾樂啊。」我說。

　　「跟妳差不多年齡的時候。每天趴在收音機前面，把零用錢都存起來買唱片。搖滾樂。我曾經覺得全世界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光是聽著都覺得很幸福。」

　　「現在呢？」

　　「現在也還聽。也有喜歡的曲子。不過已經沒有那麼熱心記歌詞。也沒有以前那麼感動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噢？」

　　「告訴我啊。」雪說。

　　「大概是已經明白真正的好東西並不多吧。」我說。「真正的好東西非常少。什麼都一樣噢。書也好，電影也好，音樂會也好，真的好的很少。搖滾樂也是這樣。好曲子聽收音機一個小時頂多有一曲。其他都是大量生產的垃圾一樣的東西。不過以前並沒有認真想過這種事。聽什麼都滿快樂的。因為年輕嘛，有的是時間，而且在談戀愛。不管無聊的東西，或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可以把震動心弦似的感覺寄託在上面。我說的妳能瞭解嗎？」

　　「好像有一點。」雪說。

　　因為正播著Del Vikings的〈Come Go with Me〉，因此我和著那曲子一起唱了一會兒。「妳會不會覺得無聊？」我問看看。

　　「不會。還不錯。」她說。

　　「不錯。」我也說。

　　「你現在不戀愛了嗎？」雪問道。

　　關於這個我認真想了一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說。「妳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沒有。」她說。「討厭的傢伙倒有很多。」

　　「我瞭解這種心情。」我說。

　　「還不如聽音樂比較輕鬆。」

　　「這種心情我也瞭解。」

　　「真的瞭解？」雪說，瞇細了眼睛懷疑地看我。

　　「真的瞭解。」我說。「大家把這叫作逃避。不過這也很好，我的人生是我的東西，妳的人生是妳的東西。只要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妳就去過妳喜歡的生活好了。人家怎麼說都不必去管它。那些傢伙都讓大鱷魚吃掉好了。我從前，像妳這種年紀的時候這樣想。現在還是這樣想。這或許是我的人格沒有成長也不一定。或許我永遠是對的。我還不太清楚。不太能解答。」

　　Jimmy Gilmer〈Sugar Shack〉。我一面從齒縫間吹出口哨一面開著車。道路的左手邊是雪白延伸的原野。「Just a little shack made out of wood，Espresso coffee tastes mighty good」。好歌。一九六四年。

　　「嘿。」雪說。「你好像有一點怪喲。別人有沒有這樣說？」

　　「沒有。」我否定地說。

　　「結婚了嗎？」

　　「結過一次。」

　　「離婚了啊？」

　　「對。」

　　「為什麼？」

　　「太太逃走了。」

　　「真的嗎？」

　　「真的啊。太太喜歡上別的男人，一起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好可憐。」她說。

　　「謝謝。」我說。

　　「不過我好像可以瞭解你太太的心情。」

　　「怎麼說？」我試著問。

　　她聳聳肩什麼也沒說。我也不想再追問。

　　「嘿，要不要吃口香糖？」雪問。

　　「謝謝。不過不用。」我說。

　　我們感情稍微變好一點，The Beach Boys的〈Surfin`U.S.A.〉我們兩個人伴唱合唱的部分。像「inside─outside─U.S.A.」之類簡單的部分。不過很開心。〈Help Me Rhonda〉重複的短句也兩個人一起唱。我還沒有丟掉。我還不是吝嗇鬼爺爺。就在這之間雪逐漸變小。我回到機場，把鑰匙送回租車櫃台。並把行李Check in，三十分鐘之後進到登機門裡去。結果飛機遲了五小時後起飛了。雪在飛機一起飛後立刻睡著。她的睡臉漂亮得不得了。美得好像是用某種非現實的材料所作出的精細雕像一般。看起來好像如果有人用力一碰就會損壞似的。那種美。空中服務員送果汁來，看見她的睡臉時露出非常眩眼的表情。然後朝我微笑。我也微笑了。我點了琴酒tonic。然後一面喝著，一面想奇奇的事。我試著在腦子裡讓她和五反田在床上擁抱的映像一遍又一遍地再生重現。鏡頭在周圍繞著打轉。奇奇在那裡。「這是怎麼回事呢？」她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思考回響著。

１６

　　在羽田機場領出行李，我問雪家住在哪裡。

　　「箱根。」她說。

　　「好遠哪。」我說。已經晚上八點多了，現在不管搭計程車或搭什麼，要回到箱根都沒那麼容易。「東京有沒有熟人？親戚，或熟朋友之類的。」我試著問。

　　「雖然沒有這種人，不過赤坂有一間公寓。雖然是小公寓，但媽媽到東京的時候常用到。可以住那裡，因為沒有別人。」

　　「沒有家人嗎？除了媽媽以外。」

　　「沒有。」雪說。「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而已。」

　　「哦。」我說，好像是有點複雜的家庭，不過那都跟我沒關係。「總之先搭計程車到我那裡。然後一起到什麼地方吃個晚飯。吃過飯後，我再用車子送妳回赤坂的公寓。這樣好嗎？」

　　「都可以。」她說。

　　我召了計程車到我澀谷住的公寓。然後叫雪在門口等，我自己回到屋裡，把行李放下，換成不是重裝備的普通便裝。普通球鞋、普通皮夾克和普通毛衣。然後用我的Subaru車載著雪，到開車十五分鐘左右距離的義大利餐廳去吃飯。我吃了義大利餃子和生菜沙拉，她吃了義大利蛤蜊麵和菠菜。然後點了一盤脆皮炸魚兩個人分著吃。炸魚份量相當多，但她好像非常餓的樣子，此外還連提拉蜜蘇甜點都吃了。我喝了Espresso咖啡。

　　「好好吃。」她說。

　　什麼地方有美味的餐廳，這種事情我最清楚，我說。並談起到處找有好東西吃的餐廳也是我的工作。

　　雪默默聽著我的話。

　　「所以很清楚。」我說。「法國有嗚嗚叫著找地下香菇的豬，我就跟那個一樣。」

　　「你不太喜歡你的工作嗎？」

　　我搖搖頭。「不行，我沒辦法喜歡，非常不喜歡。沒有任何意義的事啊。找美味的餐廳。登在雜誌上向大家推薦。請到這裡，請吃這個。但為什麼非要這樣做不可呢？大家各自吃自己愛吃的東西不是很好嗎？對嗎？為什麼非要連餐廳都一一告訴人家不可呢？為什麼連菜單的選法都要人家教呢？而且這些被介紹出來的餐廳，出名之後味道和服務也隨著逐漸走下坡。十有八、九是這樣。因為供給和需求失調了啊。這就是我們在做的事噢。找到一些什麼，然後把它一一仔細地貶低下去。找到雪白的東西，就把它弄成滿是污垢。人們把這個叫做資訊。把生活空間裡每個角落都不遺漏地一網打盡，叫做資訊的洗練化。我對這個覺得徹底厭煩。而自己就在做著。」

　　雪從桌子對面一直注視著我。好像在看什麼稀奇的生物似的。

　　「不過你還在做噢？」

　　「因為是工作啊。」我說。然後我突然想起坐在對面的只不過是個十三歲或差不多如此而已的女孩子。要命，我到底在對這樣一個小女孩說什麼啊？「走吧。」我說。「夜已經深了，我送妳回那公寓去。」

　　坐上Subaru，雪隨手拿起滾落在那邊的錄音帶塞進汽車音響裡。那是我自己錄的一些老歌帶子。我平常一個人一面開車一面聽那些。The Four Tops的〈Reach out，I`ll Be There〉。因為路上很空，很快就到赤坂了。我問雪公寓在哪裡。

　　「不想告訴你。」雪說。

　　「為什麼不想告訴我呢？」我問。

　　「因為還不想回家。」

　　「嘿，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我說。「好長好辛苦的一天。累得像狗一樣睏了。」

　　雪從旁邊的座位一直盯著我的臉。雖然我眼睛看著前方路面，但卻繼續感覺到她的視線在我左側臉頰上。不可思議的視線。雖然那裡頭並不含有什麼感情，但那視線卻令我心砰砰跳著。注視了我一會兒之後，她的視線轉向相反一側的窗外。

　　「我不睏哪。而且現在回公寓去也是一個人，我想再兜一會兒。聽一聽音樂。」

　　我想了一下。「再兜一個小時，然後回去好好睡覺。這樣好嗎？」

　　「這樣好。」雪說。

　　我們一面聽著音樂，一面在東京街頭團團轉著。而且想到這樣做著，會使得大氣污染，臭氧層破壞，噪音增加，人們神經焦躁，地下資源枯竭。雪則把頭靠在椅背上，一句話也沒說地呆呆望著夜晚的街頭。

　　「聽說妳媽媽在加德滿都？」我試著問。

　　「對。」她好像很累地回答。

　　「那麼在她回來之前，妳是一個人囉。」

　　「回箱根的話有幫忙的歐巴桑。」她說。

　　「哦。」我說。「常常有這種事嗎？」

　　「你是說把我丟下不管嗎？常有啊。她只要一想到攝影就滿腦子只有攝影的事。雖然沒有惡意，但她就是這種人。換句話說只考慮到自己。把我的存在都忘了。跟雨傘一樣。只是單純地忘記。於是一個人忽然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想去加德滿都，就滿腦子只有那一件事。當然事後會反省會道歉，不過立刻又會做出一樣的事。心血來潮說要帶我一起到北海道去，於是把我帶去，帶我去雖然很好，但我每天都只在飯店的房間裡聽隨身聽，媽媽幾乎都沒回來，我一個人吃飯……。不過我已經想開了。這次也是說過一星期就會回來的，不過不能相信。說不定又從加德滿都到什麼地方去呢。」

　　「妳媽媽叫什麼名字？」我問問看。

　　她說了名字，我沒聽過那名字。我說，好像沒聽過。

　　「她有工作上的名字。」雪說。「她一直用雨這名字在工作。所以把我的名字叫做雪。你不覺得很呆嗎？她就是這種人。」

　　我知道雨。誰都知道她。非常有名的女攝影師。只是不在大眾媒體上露面。也不參加應酬。連本名都沒有人知道。只做喜歡做的工作。以特立獨行出名。拍些具有攻擊性的銳利寫真。我搖搖頭。

　　「那麼妳父親是那個小說家嗎？牧村拓，確實是這樣吧？」

　　雪聳聳肩。「他不是那麼壞的人，只是沒有才華。」

　　我過去曾經讀過幾本雪的父親寫的小說。年輕時候寫的兩本長篇和一本短篇集還不錯。文章和觀點都新鮮。而且書也還算賣得相當暢銷。本人也像變成文壇寵兒般。在電視、雜誌等各種地方露面，對社會的各種事象發表意見。並且和當時新進的攝影師雨結婚。那是他的頂點。然後就糟糕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但他突然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接著寫的兩、三冊是一無是處的東西。評論家殘酷地評論，書也賣不出去。然後牧村拓居然完全改變風格。從天真純樸的青春小說作家突然轉向實驗性前衛作家。但缺乏內容則依然不變。文體也像是從法國一帶的前衛小說一部分一部分抄襲而來拼湊起來的令人厭煩的東西。雖然如此仍然有幾個連想像力的碎片都沒有、卻喜歡新東西的評論家讚美。然而過了兩年，評論家果然也覺得這不行了吧，於是什麼都不再說了。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我不明白。但總之他的才華在最初的三本就完全枯竭了。不過雖然如此，文章還是相當能寫。因此就像被去勢的狗，憑著過去的記憶而嗅著雌狗屁股的氣味一樣，在文壇周邊徘徊著。那時候雨已經和他離婚了。正確地說，雨已經看穿他了。至少社會上的說法是這樣。

　　但牧村拓並沒有就這樣結束。他以冒險作家的表現方式在工作上拓展新領域。一九七○年代初期。告別前衛，邁向行動與冒險。他探尋世界的祕境，寫出有關的文章。和愛斯基摩人一起吃海豹，在非洲和原住民一起生活，到南美洲採訪游擊隊。並以激烈言詞批評書齋型作家。最初這也沒什麼不好，但十年都做一樣的事之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家也開始膩了。畢竟世界上並沒有那麼多冒險的種子。現在已經不是英國傳教士探險家David Livingstone或挪威南極探險家Roald Amundsen的時代了。冒險的質薄弱，只有文章冠冕堂皇。而且實際上那連冒險都稱不上。他所謂的「冒險」多半有經理人、或編輯、攝影師等大隊人馬同行。如果和電視扯上關係，則大約有十個左右的工作人員或贊助廠商跟著來。連導演都有。越是後期導演就越多。這種事情只要是業界的人大家都知道。

　　他大概不是那麼壞的人。只是沒有才華。女兒這樣說。我們對這位作家父親沒有再多談。雪似乎不想談，而我也不特別想談。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聽著音樂。我握著方向盤，望著前面藍色ＢＭＷ的車尾燈。雪一面用靴子尖端配合著Solomon Burke的旋律打著拍著，一面看著街頭的風景。

　　「這輛車子很好噢。」過一會兒後雪說。「叫什麼？」

　　「Subaru。」我說。「是二手的舊型Subaru。一般不太有人會特地出口讚美的。」

　　「我雖然不太懂，不過坐著好像有一點親密感。」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我很愛這部車子的關係吧。」

　　「這樣就可以產生親密感嗎？」

　　「調和性。」我說。

　　「我不太懂。」雪說。

　　「我和車子互相幫忙。簡單地說，也就是，我進入這個空間。我覺得我愛這車子。於是這裡就產生這種空氣。於是車子也感覺到這種空氣。我也覺得很舒服。車子也覺得很舒服。」

　　「機器也會心情好嗎？」

　　「當然會。」我說。「不知道為什麼。但機器也會有心情好的時候，和生氣的時候。雖然理論上無法解釋，不過以經驗來說是這樣。不會錯。」

　　「就跟人類相愛一樣嗎？」

　　我搖搖頭。「跟人類不同。這種事情，是只限於當場的感情。對人的感情則和這不一樣。會配合對象而經常產生微細的變化。會動搖、會困惑、會膨脹、會消減、會被否定、會受傷。多半的情形是不能以意識去統御的。和對Subaru不一樣。」

　　雪對這個想了一下。「你跟太太意見不能溝通嗎？」雪問。

　　「我一直以為可以溝通。」我說。「但我太太並不這麼想。見解不同。所以她走掉了。大概覺得與其修正見解的不同，不如到別的男人那裡去，還比較簡單吧。」

　　「不像Subaru那麼順利噢？」

　　「大概是這樣吧。」我說。要命，這難道是適合跟十三歲女孩談的事嗎？

　　「嘿，你對我怎麼想？」雪說。

　　「我對妳幾乎還一無所知。」我說。

　　她又再一直盯著我左側的臉頰。我覺得左邊臉頰好像快要打開一個洞了似的。那樣銳利的視線。我知道了，我想。

　　「妳大概是我到目前為止約會過的女孩子裡最漂亮的女孩子。」我一面看著前方路面一面說。「不，不是大概，而是不會錯最漂亮的。如果我才十五歲的話，一定會愛上妳。但我已經三十四歲了，沒那麼容易戀愛。不想再不幸下去。還是Subaru比較輕鬆。這樣行嗎？」

　　這次雪以平板的視線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說「怪人。」被她這樣一說，我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人生的殘敗者似的。大概沒什麼惡意吧。但被她這樣說，倒是很介意。

　　　　◇

　　十一點十五分我回到赤坂。

　　「好了。」我說。

　　這次雪乖乖告訴我那公寓的所在地。是一棟用紅色屋瓦蓋的雅緻大廈，在乃木神社附近安靜的路上。我在那前面把車子停下，熄了引擎。

　　「關於錢。」她仍坐在座位上安靜說。「飛機票，餐費等。」

　　「飛機票錢等妳母親回來後再還就行了。其他的我來出。妳不用介意。我不做各自付帳的約會。只要飛機票就行了。」

　　雪什麼也沒說，只聳聳肩，打開車門。然後把嚼過的口香糖丟在盆栽裡。

　　「謝謝。哪裡哪裡。」我一個人出聲說著彬彬有禮的台詞。然後從皮夾拿出名片交給她。「如果妳媽媽回來了請把這交給她。然後如果妳一個人遇到什麼麻煩事的話也可以打電話到這裡。能幫忙的話我會盡力。」

　　她拿起我的名片瞪了一會兒。然後塞進大衣口袋。

　　「好怪的名字。」雪說。

　　我從後座拉出沉重的行李皮箱，搭電梯搬到四樓。雪從肩袋拿出鑰匙打開門。我把行李箱放進屋裡。餐廳兼廚房和臥室，並附有浴室的格局。建築物還很新，房間裡像樣品屋一般整理得很雅潔。餐具、家具和電氣用品一應俱全，而且全都是別緻而高價的東西，卻幾乎聞不到所謂生活氣息。總之是付了錢全部花三天時間買齊的那種感覺。品味很好。但有點超現實。

　　「我媽只偶爾用到。」雪追蹤著我的視線說。「她在這附近有攝影棚，在東京的時候，幾乎都像住在那裡似的。在那裡睡覺在那裡吃飯。這裡只偶爾回來而已。」

　　「原來如此。」我說。似乎是很忙碌的人生。

　　她脫下毛皮大衣掛在衣架上，點著瓦斯暖爐。然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拿來Virginia Slim的香菸盒，在嘴上含了一根，用紙火柴很酷地擦火點菸。十三歲的女孩子抽菸，我覺得不是好事。對健康不好，皮膚也會變粗。但她抽菸的姿勢卻無可挑剔地有魅力。因此我什麼也沒說。好像用刀子切出來似的薄而銳角的嘴唇上，靜靜銜著濾嘴，點火時長睫毛像合歡樹的羽葉般慢慢美麗地伏下。落在額頭上細細的前髮配合著她的小動作而柔軟地搖著。真完美。如果我是十五歲，一定會愛上她，我重新想到。而且是像春天的雪崩般宿命性的戀愛。而且會變成不知道如何是好，大概會變不幸吧。雪讓我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女孩子。我十三或十四歲時喜歡上的一個女孩子。當時所體驗到的那種淒切心情又忽然重新復甦了。

　　「要不要喝咖啡或什麼？」雪問。

　　我搖搖頭。「已經晚了該回去了。」我說。

　　雪把香菸放在菸灰缸站起來，送我到門口。

　　「小心香菸的火和暖爐噢。」我說。

　　「好像爸爸一樣。」她說。頗正確的評語。

　　　　◇

　　回到澀谷的公寓，我在沙發上躺下來喝啤酒。並檢查一下從信箱拿出來的四、五封信。每封都沒什麼重要，全是和工作有關的信。等稍後再看，我只拆封了就先丟在桌上。身體好疲倦。什麼都不想做。但情緒卻非常亢奮，不可能順利睡著。好長的一天，我想。拉得好長好長的一天。好像花了一整天在搭雲霄飛車似的。身體還在搖晃著。

　　結果我到底在札幌待了幾天呢，我試著想想。但想不起來。各種事情一一發生之後，睡眠時間混亂了。天空又是沒有界線的灰色。發生的事和日期錯綜混淆在一起。首先是和櫃台小姐約會。打電話給以前的工作搭檔，請他調查有關海豚飯店的事。和羊男見面談話。到電影院裡去看奇奇和五反田君演出的電影。和十三歲的漂亮女孩合唱Beach Boys的歌，然後回到東京。總共幾天？

　　無法計算。

　　一切都等明天再說了，我想。可以明天再想的事，就明天再想吧。

　　我到廚房去在玻璃杯裡倒了威士忌，什麼也沒加就那樣喝起來。並吃了幾片還剩一半的餅乾。餅乾和我的頭腦一樣有些潮濕。我以很小聲放令人懷念的Modernaires唱令人懷念的Tommy Dorsey的老曲子。就像我的頭腦一樣有些過時的。而且裡面還有雜音。不過不會帶給任何人麻煩。自己自然會完結。什麼地方也不會去。就像我的頭腦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呢？我腦子裡奇奇這樣說。

　　攝影機鏡頭繞圈子旋轉著。五反田君端正的手指優雅地在她背上爬行。簡直像在探尋隱藏在那裡的水路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呢，奇奇？我確實正相當混亂。我對自己沒有以前那麼有自信了。愛和二手Subaru車是兩回事。是這樣嗎？我嫉妒著五反田君端正的手指。雪是否把香菸的火星好好熄滅了？是否確實把瓦斯暖爐的開關關掉了？好像爸爸一樣。完全沒錯。我對自己沒有自信。而且我大概會在這個高度資本主義的大象墓場般的地方，像這樣一面自言自語一面腐朽下去？

　　不過一切都等明天再說了。

　　我刷了牙，換了睡衣，然後把玻璃杯裡剩的威士忌喝乾。正準備上床時，電話鈴聲響了。我站在屋子正中央愣了一下一直注視著電話機，但終於拿了起來。

　　「現在把瓦斯關掉了。」雪說。「香菸火也弄熄了。這樣可以了吧？安心了嗎？」

　　「這樣很好。」我說。

　　「那麼晚安。」她說。

　　「晚安。」我說。

　　「嘿，」雪說。然後停了一下。「你在札幌的那家飯店裡看見了穿羊毛皮的人對嗎？」

　　我以好像正在孵著有裂痕的蛋似的模樣，把電話機抱在胸前並在床邊坐下。

　　「我知道噢。我知道你看見那個了。雖然我一直沒有說出來，不過我知道噢。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妳跟羊男見過面嗎？」我試著問。

　　「嗯嗯。」雪曖昧地說。咯地彈了一下舌頭。「不過那件事下次再說。下次見面再慢慢說。今天已經睏了。」

　　於是她咔鏘一聲掛斷電話。

　　太陽穴好痛。我到廚房去喝威士忌。我的身體毫無辦法地止不住繼續搖晃著。雲霄飛車又開始發出聲音動了起來。連繫著，羊男說。

　　連繫著，思考回響著。

　　各種事情開始一點一點地連繫起來。

１７

　　我靠在廚房流理台上又再喝了一杯威士忌，想著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想過從這邊再打一通電話去給雪。問她為什麼知道羊男的事。不過我有些太累了。好長的一天。而且她說「下次再說。」而掛了電話。只好等下次再說了吧。而且，我想，我也不知道她公寓的電話號碼。

　　我上了床，但並沒有睡，卻盯著枕頭邊的電話看了十分或十五分。因為覺得或許雪會再打電話來也不一定。或者不是雪而是別的什麼人。這種時候，電話這東西令人覺得像是被留下來的定時炸彈似的。誰都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響起來。只有可能性在刻著時間。而且仔細看時，電話這東西形狀好奇怪。非常奇怪。雖然平常沒留意到，但一旦一直注視它時，那立體性卻令人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切實感。電話看來好像非常想對你訴說什麼的樣子，相反的看來又好像是非常憎恨被所謂電話這形態所束縛著這件事似的。那看來就像是被賦予笨拙肉體的純粹概念似的。電話。

　　我想起電信局。線路連繫著。那線從這個房間一直連繫到任何地方去。原理上我可以和任何人連繫。甚至可以打電話到安克拉治去。也可以打到海豚飯店、可以打給分手了的妻。其中有無數的可能性。連繫點在電信局。電腦處理著那連繫點。以數字排列轉換連繫的結點，溝通因而成立。經過電線或地下電纜、或海底隧道或通訊衛星，我們互相連繫，巨大的電腦統御著這些。然而不管在方式上是多麼優越、精密，如果我們沒有想要說話的意志的話，那麼它什麼也無法連繫。而且假定擁有想要說話的意志，但像這次這樣如果不知道對方的電話號碼（忘記問了），也沒辦法連繫。其次就算確實問過號碼，也可能遺忘，或遺失電話號碼簿。即使記得號碼，也可能會撥錯。那麼，我們就無法連繫上。我們是極不完全的，不反省的族類。還有。假定我把這些條件都清除掉，就算我能夠打電話給雪，她也可能會說「現在不想說話。再見（咔鏘）」地掛斷電話也不一定。這麼一來所謂會話這東西也不能成立。那只不過是單方面的感情宣示而已。

　　電話似乎對那事實感到焦躁。

　　她（或許是他，在這裡我暫且把電話這東西以女性形來掌握）為了自己的不能以純粹概念自立而感到焦躁。為了意見溝通是基於不確定而不完全的意志為基礎而感到生氣。那對她來說未免太不完全，未免太偶發性、未免太被動了。

　　我一隻手肘支在枕頭上望了一會兒那樣的電話。不過那是毫無辦法的事。這不能怪我，我對電話說。所謂意見溝通就是這麼回事。是既不完全、又偶發性、又被動性的。她因為把這當成純粹概念來掌握因此而焦躁。這不是我的錯。相信她到任何地方都會覺得焦躁。不過或許因為屬於我的房間而使她的焦躁提高了幾分。在這層意義上我也覺得有一點責任。我並不是沒有感覺到我或許在不知不覺之間煽動著那不完全性、偶發性和被動性。就像正在扯著後腿。

　　接著我忽然想起了分手的妻。電話什麼也沒說地一直靜靜地瞪著責怪我。就像妻一樣。我一直是愛妻的。我們度過相當愉快的時光。也彼此說了許多笑話。性交了幾百次。到各處去旅行。然而，有時候妻會這樣靜靜地瞪著責怪我。半夜裡，安靜地，一直瞪著我。她在責怪我的不完全性、偶發性和被動性。她在焦躁生氣。我們相處得很好。但她所追求的東西，她腦子裡所描繪的東西，和我的存在之間有決定性的差距。妻追求著意見溝通的自立性之類的東西。意見溝通彷彿是舉著一塵不染的白旗引導人們奔赴光輝的熱血革命般的形象似的。完全性是將不完全性吞下並治癒似的狀況。這是對她而言的所謂愛。對我則當然不是這樣。對我來說所謂愛是將不靈巧的肉體藉著被賦予的純粹概念，通過地下電纜也好，電線也好的繁雜途徑，好不容易才在某個地方聯結上的東西。是非常不完全的東西。有時候也會跳線。連號碼都弄不清楚了。有時也會有打錯的電話打進來。但那不能怪我。只要我們是存在這肉體之中一天，永遠就是這樣。原理上是這樣。我這樣對她說明。說過好幾次、好幾次。

　　但有一天，她就出走了。

　　或許我煽動了、助長了那不完全性吧。

　　我一面望著電話，一面想起和妻交往的時光。但在出走之前的最後三個月左右，她一次也沒和我睡覺。因為她和別的男人睡覺。雖然那時候我還完全不知道她和別人睡覺。

　　「嘿，很抱歉，你去別的地方跟別人睡吧。因為我不會生氣。」她說。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竟然是認真的。我並不想跟別的女人睡覺，我說。因為我真心不想啊。可是我希望你跟別人睡，她說。而且我想我們彼此都重新想一想以後的事情吧，她說。

　　結果我並沒有跟什麼人睡覺。雖然我不能說自己在性方面是個有潔癖的人，卻不會為了要重新想一想而去和女人睡覺。而是想跟誰睡才會睡。

　　然後過不久她就離家出走了。如果我那時候照她說的那樣去和別的地方的別的女孩睡了的話，妻難道就不會離家出走嗎？她是不是想藉著這樣做，而讓和我之間的意見溝通能夠稍微自立一些呢？但那未免太傻氣了。因為我那時候完全不想跟別的女人睡。但我並不太瞭解她在想什麼。因為關於那件事她具體上什麼也沒說。離婚之後，也什麼都沒說。只是極象徵性地說了而已。有關重要的事情她總是採取象徵性的說法。

　　高速公路的雜音過了十二點還不中斷。偶爾響起摩托車激烈的排氣聲。雖然那聲音是透過隔音密閉玻璃朦朧地傳來的，但那存在感卻沉重而濃密。那個存在於那裡，和我的人生接近著。我被確實地規定在地表的某個部分。

　　電話看膩了之後，我閉上眼睛。

　　一閉上眼睛，彷彿迫不及待似的無力感便無聲地填滿那空白。非常俐落，而快速地。然後睡意慢慢來臨。

　　　　◇

　　吃完早餐，我翻閱通訊錄，打電話給一個認識的從事影劇方面經紀工作的人。由於雜誌採訪工作的關係，過去和他接觸過幾次。因為是早上十點，他當然還在睡覺。我為吵醒他道過歉後，便說我想知道五反田君的聯絡電話。他雖然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一下，但還是把五反田君所屬的製作室電話號碼告訴我。算是實力中堅的製作室。我試著撥了那號碼。等負責的經紀人接了之後，我說出雜誌名稱，並說想跟五反田君聯絡。是採訪嗎？對方問道。正確說並不是，我回答。那麼有什麼事？對方問。這倒也是正當的疑問。我有一點私事，我說。什麼樣的私事呢？對方問。我們是初中的同班同學，而且有點事情無論如何必須跟他聯絡，我說。請告訴我名字，對方說。我告訴他我的名字。他把名字記下來。有重要的事噢，我說。由我這邊來幫你傳達好了，對方說。我想直接跟他談，我說。這種人有好多啊，他說，光是初中同班同學就有幾百個人呢。

　　「真的有重要的事。」我說。「所以如果這次這件事能聯絡上的話，我想我們雜誌這邊在工作上也會給你們方便。」

　　關於這點對方想了一下。當然這是謊話。我並沒有力量去做這種利益輸送。我的工作只有做做人家要我做的採訪而已。

　　「不是採訪噢？」對方說。「如果是採訪的話，不透過我是很傷腦筋的，必須要正式來才行。」

　　不是，是百分之百的私事，我說。

　　你告訴我你那邊的電話號碼好了，他說。我告訴他。

　　「是初中的同班同學噢？」他嘆了一口氣說。「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或明天我會讓他打電話給你。當然那要他本人願意才行噢。」

　　「那當然。」我說。

　　「他是個忙人，而且說不定不想跟初中同學談話也不一定。又不是小孩子，我總不能勉強把人家拉到電話筒前面哪。」

　　「那當然。」

　　然後對方一面打呵欠一面掛斷電話。沒辦法。才早上十點。

　　中午之前我開車到青山的紀伊國屋去買菜。我把Subaru停在SAAB和賓士之間。簡直就像我自己的身分似的身架狹小的舊型Subaru。但我喜歡到紀伊國屋買東西。雖然說起來很傻，這裡賣的生菜可以保持新鮮最久。為什麼我不知道。但就是這樣。或許在打烊後把生菜集合起來加以特殊訓練。即使是那樣我也完全不吃驚。在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各種事情都有可能。

　　我把電話答錄機設定好，但沒有任何錄音留言。誰也沒有打電話來。我一面聽著收音機播出來的〈Theme from Shaft〉一面把買回來的青菜一一包裝好放進冰箱。那個男人是誰？Shaft！

　　然後我又到澀谷的電影院去看《單戀》。這已經是第四次了。但不能不看。我大概算好時間走進電影院，恍惚地等著奇奇出現的一幕，把精神集中在那一幕。希望不要看漏細節。情景還是依然不變。星期天早晨。到處都有的慵懶星期天光線。窗戶的百葉簾。女人赤裸的背部。男人在那上面爬行的手指。牆上掛著建築師柯比意（Le Corbusier）的畫。床的枕頭邊放著Cutty Sark的酒瓶。有兩個玻璃杯，還有菸灰缸。Seven Stars香菸盒。房間裡有音響組合。也有花瓶。花瓶裡插著像是瑪格麗特似的菊花。地板上散落著脫下的衣服。還看得見書櫥。鏡頭繞圈子轉著。是奇奇。我不禁閉起眼睛。再張開眼睛。五反田君抱著奇奇。輕巧溫柔地。「不對呀。」我想。而且不禁脫口而出。有四個坐在對面座位的年輕男人瞟我一眼。主角女孩子出現了。她的頭髮梳著馬尾巴。棉布風衣和藍牛仔褲。紅色愛迪達鞋。手上拿著蛋糕或餅乾盒之類的東西。她走進房間，然後逃走。五反田君茫然了。他從床上起身，以注視眩眼的光線似的眼神，凝神注視著她已離去之後留下的空間。奇奇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憂鬱地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走出電影院。並且漫無目的地在澀谷街頭到處走。

　　由於已經開始放春假了，街上充滿了初中生和高中生。他們去看電影，在麥當勞吃著宿命性的垃圾食品，到《Popeye》、《Hotdog Press》或《Olive》之類的雜誌所推薦的店去買一些沒什麼用處的雜貨，到遊樂場去花零錢。那一帶店面門口以大音量播放著音樂。Stevie Wonder，或Hall ＆ Oates，柏青哥店的進行曲，右翼宣傳車的軍歌，一切的一切都渾然化為一體，製造出像大混沌般的喧鬧吵雜聲。澀谷車站前正在進行著選舉演講。

　　我一面想起在奇奇背上爬行的五反田君纖細端正的十根手指尖一面在街上走。走到原宿，然後穿過千駄谷走到神宮球場，從青山路朝墓地下走，走過根津美術館，經過「費加洛咖啡店」前，然後走到紀伊國屋。再經過仁丹大樓前回到澀谷。相當長一段距離。到澀谷時天色已經暗了。從斜坡上眺望時，各色霓虹燈開始亮起的街道上，身穿黑色大衣面無表情的上班族們正像溯著暗流往上游的鮭魚群般以均等的速度流動著。

　　回到房間時，看見電話答錄機的紅燈亮著。我打開屋裡的電燈，脫下大衣，從冰箱拿出罐裝啤酒來喝了一口。然後在床邊坐下試著按了答錄機的再生按鈕。錄音帶倒帶，然後播出留言。

　　「嗨，好久不見。」五反田君說。

１８

　　「嗨，好久不見。」五反田君說。相當清晰明快的聲音。既不太快、也不太慢、既不太大、也不太小、既不緊張，但也不太鬆懈的聲音。很完美的聲音。我在一瞬之間就知道那是五反田君的聲音。那是一種只要聽過一次就不太容易忘記的聲音。就像他的笑容，整齊清潔的牙齒，和筆直的鼻梁一樣，不容易讓人忘記。我過去從來沒有注意過五反田君的聲音，也從來沒有想起過，但雖然如此那聲音卻像在更深夜靜中清澈的鐘聲響起般，把緊緊貼附在我頭腦角落的潛在意識就在一瞬之間喚醒了。實在真不得了，我想。

　　「我今天晚上會在家，所以請你打到我家來。反正我到早晨都不睡覺的。」他說，把電話號碼重複兩次。「那麼到時候再說了。」於是他掛斷電話。從區域號碼判斷，應該離我的公寓不太遠。我把他說的號碼記下來，然後試著慢慢撥看看。在響第六聲之後電話開始答錄。現在正外出，請留話，女人的聲音說。我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和時刻錄進去。並且說我會一直在這裡。真麻煩的世間。掛了電話我走到廚房，把芹菜洗好切細，沾上美乃滋醬，一面喝啤酒一面嚼著時，電話打來了。是雪打的。你現在在做什麼？她說。我在廚房嚼著芹菜喝著啤酒啊，我說。這樣子真悽慘哪，雪說。也不見得，我說。還有更多更悽慘的事呢。只是她還不知道而已。

　　「妳現在在哪裡？」我問問看。

　　「還在赤坂的公寓。」她說。「現在要不要開車到什麼地方去兜風？」

　　「很抱歉今天不行。」我說。「我現在正在等一通工作上重要的電話。下次再去吧。嘿，對了，妳昨天提到的，妳見到披羊皮的人嗎？我想聽聽那件事。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下次再說吧。」她說著很乾脆地咔鏘一聲掛斷電話。

　　真要命，我想。並且望了一下手上拿著的聽筒。

　　　　◇

　　我嚼完芹菜之後，想想晚飯要吃什麼。義大利麵吧，我想。把兩粒大蒜厚切，用橄欖油炒。把平底鍋傾斜讓油流到一邊，花長時間用文火爆香。然後把紅辣椒整顆放進油裡面。和大蒜一起炒。在尚未炒出苦味之前就把大蒜和紅辣椒取出。這取出的時間相當難捉。再把火腿切好放進去，炒到表面快要起酥為止。然後只要把預先燙好的義大利麵放進去，上面輕輕灑一把瀝乾水分切碎的荷蘭芹菜末。再配上清爽的Mozzarella乳酪和番茄沙拉。不壞。

　　不過正在燒水準備燙義大利麵時，電話鈴響了。我把瓦斯關掉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

　　「嗨，好久不見。」五反田君說。「好懷念哪。還好嗎？」

　　「還好啊。」我說。

　　「經紀人說，你好像有事找我？總不會是想再一起解剖青蛙吧？」然後他很開心似地哈哈笑起來。

　　「不是，倒是有點事情想請教你。所以雖然我想你可能很忙，總之還是打個電話試試看。有點奇怪的事。其實是這樣的……」

　　「那麼，你現在忙嗎？」五反田君問。

　　「不，沒什麼忙的。因為很空正想要做晚餐呢。」

　　「那正好。如果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到外面吃晚飯吧。我也正想跟誰吃飯，正在找對象呢。一個人默默的吃也沒什麼味道啊。」

　　「不過這樣可以嗎？我突然打電話給你。也就是說，那個……」

　　「不用客氣呀。反正每天時候到了肚子就餓，不管喜不喜歡，飯總是非吃不行。又不是為了你才勉強吃這頓飯的。我們慢慢吃飯也喝一點酒，兩個人談談從前的往事吧。好久沒見老朋友了。只要你不嫌麻煩的話，我倒很想見你呢。或者這樣會打攪你嗎？」

　　「怎麼會呢？是我有事找你的啊。」

　　「那麼我現在就去接你。你那裡，是什麼地方？」

　　我把住址和公寓名字告訴他。

　　「嗯，這離我家很近。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就到得了。你準備立刻動身吧。我現在肚子好餓了。不能久等。」

　　就這麼辦，說著我掛斷了電話。然後歪著頭想。從前的往事？

　　我和五反田君之間有什麼從前的往事呢？我完全不能理解。我跟他當時感情並沒有特別好，話也沒說過多少。他是光榮好班的優等生，而我說起來則算是比較不起眼的存在。我連他到現在還能記得我的名字都覺得是奇蹟呢。從前的往事到底指什麼？有什麼值得一談的？不過不管怎麼樣，當然是總比被冷淡反應好得多了。

　　我迅速刮了鬍子，在橘紅色條紋襯衫上，穿一件Calvin Klein的斜紋毛西裝外套，打上以前的女朋友送我的生日禮物Armani的針織領帶。並穿上剛洗過的藍牛仔褲，準備穿剛買不久的雪白YAMAHA網球鞋。這些是我衣櫥裡最時髦的服裝了。而且我想但願對方能理解這種時髦。在我以往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和電影明星一起吃過飯。不知道這種時候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才好。

　　準二十分後他來了。一位五十歲左右舉止端莊言語有禮的司機來按我的門鈴，說五反田君正在下面等候。有司機的話應該是開賓士車吧，我想，果然是賓士。而且是非常大的銀灰色賓士車。看來像一艘汽艇一般。玻璃車窗是看不透裡面的。司機為我打開車門發出咔喳一聲舒服的聲音，我上了車。五反田君就在裡面。

　　「嗨，好懷念哪。」他臉上堆滿咪咪的微笑。因為沒握手什麼的，我總算大為鬆一口氣。

　　「好久不見了。」我說。

　　他穿著極平常的Ｖ字領毛衣，上面披一件深藏青色風衣，穿一件倒了毛的奶油色燈芯絨長褲。鞋子是褪了色的Asics慢跑鞋。但他的穿著果然不簡單。雖然是不怎麼樣的衣服，但由他穿起來卻顯得非常高尚而且看起來令人覺得舒服。他一面微笑著一面看我的服裝。

　　「很時髦嘛。」他說。「品味很好。」

　　「謝謝。」我說。

　　「好像電影明星一樣。」他說。不是諷刺，只是開玩笑而已。我笑了，他也笑了。因此兩個人都稍微放鬆些了。然後五反田君環視車子裡。

　　「怎麼樣？很棒的車子吧？這個，是有必要時，製片公司租給我們的。連帶司機一起。有這個既不怕會出事，也不擔心酒醉開車、很安全。對他們來說，對我來說，都很快樂。」

　　「原來如此。」我說。

　　「我自己不開這玩意兒。我自己喜歡比較小的車。」

　　「Porsche嗎？」我問。

　　「Maserati。」他說。

　　「我倒喜歡比那更小的車。」我說。

　　「Civic？」他問。

　　「Subaru。」我說。

　　「Subaru。」五反田君說，點點頭。「這麼一說我以前也開過。我第一次買的車。當然不是用報帳，是用自己的錢買的。用第一次演電影的片酬買的二手車。我非常中意那部車。都開著去攝影片廠。那是拍第二部當準主角的時候噢。立刻就被人家指點。你要是想當明星的話，就不要開什麼Subaru。於是我才換車。世界就是這樣。不過真的是一部好車。很實用。又便宜。我很喜歡喏。」

　　「我也喜歡。」我說。

　　「你想我為什麼開Maserati？」

　　「不知道啊。」

　　「因為有必要支出開銷經費。」他好像在抖出一個不太好的祕密似地皺起眉說。「經紀人要我多用更多更多經費。說是用得不夠。所以才買貴車子。買貴車子經費可以報很多。大家都快樂。」

　　真要命，我想。難道大家都不想想經費以外的事嗎？

　　「肚子餓了。」他說著搖搖頭。「想吃厚厚的牛排。可以陪我嗎？」

　　我說隨便由他決定，於是他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司機默默點頭。然後五反田君看著我的臉微笑，「好了。」他說。「我們來談談私事，你一個人正在準備做晚飯，那麼你難道是單身嗎？」

　　「是啊。」我說。「結婚，又離婚了。」

　　「那麼，跟我一樣。」他說。「結婚，又離婚了。因此付了瞻養費嗎？」

　　「沒付。」我說。

　　「一毛錢都沒有？」

　　我搖搖頭。「不接受。」

　　「幸運的男人。」他說。然後微微笑著。「我也沒付瞻養費，不過因為結婚變成一文不名。我的離婚你多少知道一點吧？」

　　「模糊地。」我說。他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說。

　　他在四、五年前和一個紅女明星結婚，兩年多一點就離婚了。週刊雜誌寫了很多關於這件事的花花草草。但正如往例一樣，真相如何卻不清楚。結果對方女明星家人和他之間的交涉似乎很惡劣。這是經常有的情況。對方女明星不管公私兩方面都密密聚滿了強悍的親友族類。他說起來則是比較公子哥兒式長大的，過慣了一個人悠哉生活的類型。當然不可能順利。

　　「真不可思議。覺得不久之前才一起做理科實驗的，再一次見面時彼此居然已經是離婚經驗者了。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他笑笑地說。並用食指尖輕輕撫摸眼瞼。「對了，你又怎麼會離婚的？」

　　「非常簡單哪。有一天老婆跑掉了。」

　　「突然？」

　　「對。什麼也沒說。突然就走了。我連預感都沒有。回到家就不在了。我還以為她到什麼地方去買東西了呢。於是我做了晚餐等她。但到早上都沒回來。過了一星期、過了一個月也沒回來。然後離婚申請書就寄來了。」

　　關於這件事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嘆一口氣。「這種說法也許會傷害你，不過我覺得你比我幸福。」他說。

　　「為什麼？」我問。

　　「我的情況，老婆沒離家出走，是我被趕出去的。名副其實。有一天她就把我趕出去了。」然後他透過玻璃窗一直注視著遠方。「真是很慘。從頭到尾她都是有計畫的。全盤周密的計畫。就跟詐欺一樣。在我不知不覺之間，各種東西的名義逐漸換掉了。那真的是不得了的厲害。我對這些一點都沒留意到。我們是委託同一位會計師全盤處理財務的。我信任他。把印鑑、證書、股票、帳簿全託他管，她說因為報稅需要叫我託給他，我也就一點都不懷疑地託給他保管。我對這種細微事情很不擅長，如果能託人辦就託人辦。然而那傢伙卻跟她的親戚勾結起來。當我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一文不名了。就像連骨髓都被吸乾了似的。於是我像一隻無用的狗一樣被她趕出去。學到很多。」於是他又微笑起來。「就這樣我也稍微成長了一點。」

　　「已經三十四了。大家就算不願意也都要長大的。」我說。

　　「確實是這樣，正如你所說的。就是那樣。不過，人也真奇怪噢。一瞬之間就變老了。真的是這樣。我從前以為人是一年一年逐漸順序上年紀變老的。」五反田君一直注視著我的臉說。「但卻不是這樣。人是在一瞬之間變老的。」

　　　　◇

　　五反田君帶我去的，是六本木僻靜的一角，一家看來很高級的牛排店。賓士車一停在大門口，立刻就有經理和服務生從店裡出來迎接我們。五反田君對司機說一小時左右之後來接我們。賓士車便像一隻很聽話的魚一般，無聲地消失在夜之黑暗中去了。我們被帶到稍微靠裡面的牆邊座位。店裡雖然都是一些服裝時髦的客人，但穿著燈芯絨長褲和慢跑鞋的五反田君看來卻是最有品味的。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總之他是沒辦法地醒目。我們一進去，客人們全都抬起眼睛來瞄他一眼。看了兩秒鐘之後才又把視線轉回去。大概再看久一點就會失禮了吧。真是複雜的世界。

　　我們坐下來之後，首先點了蘇格蘭威士忌加冰塊。「敬分手的老婆們。」他說。於是我們喝威士忌。

　　「這件事很傻。」他說。「不過我現在還是喜歡她。雖然遇到那麼糟糕的事，但我還是喜歡她。忘不了她。沒辦法喜歡別的女人。」

　　我一面望著水晶玻璃杯中被調成形狀極其高尚的冰塊一面點頭。

　　「你呢？」

　　「你是說我對分手的老婆怎麼想嗎？」我問。

　　「對。」

　　「不知道。」我坦白說。「我不希望她走。但她卻走掉了。我不知道是誰不對。但那是已經發生的事，已經變成既成事實了。而我則花時間努力想去習慣那個事實。而且除了去習慣之外，我盡量什麼都不去想。所以不知道。」

　　「嗯。」他說。「嘿，談這種事情，對你來說很痛苦吧？」

　　「沒這回事。」我說。「這是事實啊。總不能逃避事實。所以不是說痛苦吧。我不太清楚那種感覺。」

　　他啪吱一聲輕輕彈響手指。「對，就是這樣。搞不太清楚那種感覺。正如你所說的。就像引力發生變化了似的感覺。連痛苦都不是。」

　　服務生走過來，我們點了牛排和沙拉。兩個人都要五分熟。然後我們又點了第二杯威士忌。

　　「對了。」他說。「你有什麼事找我啊。先聽聽那件事吧。趁著還沒喝醉。」

　　「事情有點奇怪。」我說。

　　他以很舒服的笑臉對著我。雖然受過很好的訓練，但卻不令人討厭的笑臉。

　　「我喜歡聽奇怪的事。」他說。

　　「我最近看了你演的電影。」我說。

　　「《單戀》，」他說著皺起眉頭，小聲說。「很爛的片子。爛導演。爛劇本。每次都一樣。跟那部電影有關的人都想忘記那件事。」

　　「我看了四次。」我說。

　　他以注視虛無似的眼神看我。「我可以打賭，那部電影沒有任何地方有人看過四次的。在這銀河系宇宙的任何地方都沒有。跟你賭什麼都可以。」

　　「有一個我認識的人出現在那部電影裡。」我說。然後我補充：「除了你之外。」

　　五反田君用食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然後瞇細眼睛看我。

　　「誰？」

　　「我不知道名字。是那個演星期天早晨跟你睡覺的女孩子。」

　　他喝一口威士忌，然後點了幾次頭。「奇奇。」

　　「奇奇。」我反覆一次。奇妙的名字。感覺好像是別人似的。

　　「那是她的名字啊。至少大家都只知道那名字。在我們小小的奇怪世界裡她是以奇奇的名字來往的，這就夠了。」

　　「能跟她聯絡上嗎？」

　　「不行。」他說。

　　「為什麼？」

　　「我就從頭說起吧。首先第一點奇奇就不是職業演員。所以事情有點麻煩。演員不管有名沒名，大家都清清楚楚屬於某個製片公司。所以可以立刻取得連繫。大多數人都是坐在電話前面等聯絡的。但奇奇卻不是。她不屬於任何地方。她只是偶然出現在那部電影裡而已。是完全打工性質的。」

　　「她為什麼會去演那部電影呢？」

　　「是我推薦的。」他很乾脆地說。「我對奇奇說要不要演電影？並向導演推薦奇奇。」

　　「為什麼？」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嘴唇歪斜一下。「因為那女孩有類似才華般的東西。怎麼說呢，存在感。她有那種東西。可以感覺到噢。雖然不是有多麼美。或者演技能力怎麼樣。但只要有那女孩子在，畫面就有張力。很紮實。這種東西，應該算是一種才華。所以讓她演演看。結果很好噢。大家都很喜歡奇奇。不是我自豪。那一幕拍得很好。很真實。你不覺得嗎？」

　　「是啊。」我說。「很真實。確實是。」

　　「所以，我想讓那女孩子就那樣繼續進入電影圈。因為我想她可以演得很好。但不行。她消失了。這是第二個問題。她消失了。像煙霧一般。像朝露一樣。」

　　「消失了？」

　　「嗯，名副其實地消失了。大概是一個月左右前的事了，她沒來試鏡。只要能來試鏡，那部新電影她一定可以拿到演出相當重要角色的機會，我這樣為她從旁安排。而且在前一天還通過電話，把時間確實敲定。我說不要遲到，一定要準時來喲。但結果奇奇卻沒露面。就到此為止。斷了消息。到處找不到她。」

　　他抬起一根手指招服務生過來，點了兩杯威士忌續杯。

　　「我有一點疑問。」五反田君說。「你跟奇奇睡過覺嗎？」

　　「有。」我說。

　　「所以，嗯，也就是說，如果我說跟她睡過覺的話，你會受傷吧？」

　　「不會受傷。」我說。

　　「幸虧。」五反田君似乎安心了似地說。「我不善於說謊。所以我聲明在先。我跟她睡過幾次。是個好女孩。雖然有點怪，不過有一點像會對你訴說什麼似的地方。如果當上演員就好了。也許會有很好的表現。真可惜。」

　　「沒有她的聯絡地方嗎？本名或什麼的？」

　　「不行。無從調查起。誰也不知道。只知道她叫奇奇。」

　　「電影公司的財務部不是有付款傳票嗎？」我說。「付片酬的傳票。那些應該都需要有本名、住址的。因為要扣繳所得稅呀。」

　　「當然那個我也試著查過了。但還是不行。她沒有拿片酬。因為沒拿錢，所以也沒有收據。是零啊。」

　　「為什麼沒拿錢呢？」

　　「你問我，我也傷腦筋。」五反田君一面喝著第三杯威士忌一面說。「大概是不想讓人家知道姓名和地址吧？我不清楚。她是個謎一樣的女人。不過我跟你之間有了三個共通點。第一初中上同一個理科實驗班。第二兩個人都離婚了。第三都和奇奇睡過覺。」

　　終於沙拉和牛排送來了，很棒的牛排。就像圖畫中所畫的那樣正確的五分熟。五反田君好像非常舒服似地吃著。他的餐桌禮儀非常不嚴謹，在禮儀教室大概拿不到好分數，但和他一起用餐倒覺得很輕鬆，而且看著他吃好像非常美味的樣子。以女孩子的眼光來看大概會說很有魅力吧。這種舉止動作就是想學也不是短時間可以學會的。這是與生俱來的。

　　「那麼，你是在什麼地方認識奇奇的？」我一面切肉一面試著問看看。

　　「是在什麼地方啊？」他考慮了一下。「對了，是叫女孩子的時候，她跟著來的。所謂女孩子，就是，用電話叫的。你懂嗎？」我點點頭。

　　「自從離婚之後，大致上是一直跟這種女孩子睡覺。因為不麻煩。不是這行業的就不太方便，而如果以同行當對象又會被雜誌寫翻天。只要打一通電話就來了。費用很高噢。不過可以保守祕密、絕對保密。是製片公司的人幫我介紹的。女孩子也都很漂亮。輕鬆啊。因為她們是專家。不過還不世故油條。彼此都快樂。」

　　他切著肉慢慢品嚐著吃，再喝一口威士忌。

　　「這裡的牛排不壞吧。」他說。

　　「不壞。」我說。「沒得挑剔。好餐廳。」

　　他點點頭。「不過一個月來個六次也會膩的。」

　　「為什麼來到六次呢？」

　　「因為認識啊。我進來沒有人會騷動。服務生也不會竊竊私語。客人都習慣了名人，因此不會盯著你看。正在切肉的時候沒有客人會來要求你簽名。如果不是這種餐廳的話實在沒辦法安心吃飯，說真的。」

　　「好像是很辛苦的人生嘛。」我說。「經費也不能不多花。」

　　「完全沒錯。」他說。「對了，說到哪裡了？」

　　「說到叫應召女郎的地方。」

　　「對。」說著五反田君用餐巾擦擦嘴角。「於是，有一天我叫了一個經常叫的認識的女孩。但是，那個女孩不在。於是來了另外兩個女孩。大概是要我從中挑一個的意思吧。因為我是貴賓，所以服務很好。其中的一個就是奇奇。我想怎麼辦好呢？要選嫌麻煩，因此就跟兩個人睡了。」

　　「哦。」我說。

　　「不受傷嗎？」

　　「沒問題。如果是高中時代也許會受傷也說不定。」

　　「高中時代我也沒做過這種事。」五反田君笑著說。「總之，就是跟那兩個人睡了。不可思議的組合。也就是說，另一個女孩子非常華麗。甚至可以說華麗得火辣辣的。非常漂亮，身體每個細部都花了錢。這不是謊言喏。我在這個圈子也看過各種各樣的漂亮女人了，但那在其中仍然算是相當出色的。個性很好、頭腦也不差。還滿能談的。然而奇奇卻不是這樣。她不算多美。嗯，是漂亮噢。不過，那邊俱樂部的女孩子，全都是美得亮眼的。她說起來卻是……」

　　「輕鬆型的。」我說。

　　「對，就像你說的。輕鬆型的。真的。洋裝穿的也是家常服，不太說話，也不太化妝。好像怎麼樣都無所謂似的感覺。不過，很不可思議喲，心會逐漸被她那邊所吸引，被奇奇那邊喏。三個人做完之後，大家坐床上一面喝酒，一面聽音樂，一面談話。我很久沒有那麼快樂。就像學生時代一樣。一直有好久都不能像那樣放輕鬆。然後我們三個人睡過幾次。」

　　「是什麼時候的事？」

　　「離婚後半年左右之後，所以對了，大約一年半左右之前的事吧。」他說。「那樣三個人睡了大約五次或六次，我想。我沒有和奇奇光兩個人睡過。為什麼噢？是可以那樣睡的啊。」

　　「為什麼呢？」我也試著問問看。

　　他把刀子和叉子放在盤子上，再用食指輕輕按太陽穴。那似乎是他在思考事情時的習慣動作。有魅力，如果是女孩子的話可能會這樣說吧。

　　「或許是害怕吧。」五反田君說。

　　「害怕？」

　　「怕跟她兩個人單獨相處。」他說。並拿起刀子和叉子。「奇奇身上，有什麼會刺激人、挑逗人的東西。至少我有這種感覺。雖然非常模糊。不，那不能說是挑逗。我說不上來。」

　　「是啟示、引導。」我試著說。

　　「嗯，也許是也不一定。我搞不太清楚。因為我所感覺到的是非常模糊的東西。沒辦法正確說。不過，總之跟她單獨相處，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這勇氣。雖然我的心一直被她吸引。我說的話你能不能多少瞭解一點？」

　　「我覺得好像可以瞭解。」

　　「總之，即使跟奇奇兩個人睡，我想我也沒辦法放輕鬆吧。我覺得如果跟她發生關係的話我也許會走到更深的地方去似的。有一點這種感覺。但我並不希望這樣。我只是想放輕鬆而跟女孩子睡的。所以我沒有跟奇奇兩個人睡過。雖然我非常喜歡她。」

　　然後我們默默地用餐。

　　「試鏡那天奇奇沒有來，我打了電話到俱樂部去試試看。」過了一會兒五反田君像是想起來似地說。「並指名叫奇奇。但她不在。他們說她不見了。消失了噢，忽然。或者對方約好如果我打電話就說奇奇不在也不一定。這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無從確認。但不管怎麼樣，她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服務生走過來把盤子收下，問道，餐後咖啡要不要上了？

　　「與其咖啡不如想再喝酒。」五反田君說。「你呢？」

　　「我陪你喝。」我說。

　　第四杯威士忌送來了。

　　「你猜我今天白天做了什麼？」五反田君說。

　　不知道，我說。

　　「我一直在當牙醫的助手。為了實習一個角色。我現在正在電視連續劇演牙醫的角色。我演牙醫，中野良子演眼科醫師。兩家醫院都在同一個區域，兩個人是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但一直不能順利結合……這種故事。雖然是很常有的事，反正電視連續劇都是常有的故事。你看過嗎？」

　　「沒看過。」我說。「我不看電視。只看新聞。連新聞都一週只看兩次左右。」

　　「聰明。」五反田君點著頭說。「真無聊的節目。要不是自己演的我也絕對不看。不過很受歡迎。真的非常受歡迎。經常會發生的事總是受大眾支持。每星期都有好多觀眾來信。全國的牙醫都寫信來。說手勢不對，或治療法錯誤之類的，各種細節的抗議都會來。說是這種馬馬虎虎的節目看了令人生氣。不喜歡就不要看嘛。你不覺得嗎？」

　　「或許。」我說。

　　「可是，每次有醫師或學校老師的角色總是會找上我。我已經演了無數醫生的角色了。還沒演的大概只有肛門科醫師。因為那在電視上拍出來不好看。連獸醫都演過。婦產科醫師也演過。學校老師各種學科也都演過了。也許你不相信，我連家事科的老師都演過。為什麼噢？」

　　「大概你讓人家有信賴感？」

　　五反田君點點頭。「大概吧。我想多半是這樣。從前，我也演過個性彆扭的二手車業務員。一隻眼睛是義眼，只是嘴巴很行的角色。我非常喜歡那個角色。覺得很值得去演。自己也感覺演得不錯。但不行。觀眾來信很多。說讓我去演那種角色太不應該，甚至說太可憐了。還說如果再讓我演這種角色，他們就不買提供那節目廠商的商品了。那時候廠商叫什麼來的？是不是獅王牙膏之類的，或是Sun Star呢，我忘了。不過總之我的角色中途就消失了。消滅了。雖然是相當重要的角色，但自然就消滅了。可惜還滿有意思的角色……。從此以後又恢復醫師、醫師、老師、老師的連續。」

　　「好像很複雜的人生啊。」

　　「或者是單純的人生。」他笑著說。「嗯，反正，今天在那個牙醫那裡一面當助手，一面學習醫療技術。我已經到那裡去好幾次了。技術也相當提高了。真的噢。連醫師都誇獎我。說真的單純治療我好像已經學會了。誰都不知道是我。因為戴著口罩啊。不過，患者跟我說話都會覺得非常放鬆。」

　　「信賴感。」我說。

　　「嗯。」五反田君說。「我自己也這樣覺得。而且那樣做著的時候，自己也覺得非常放鬆。我自己就經常想，其實或許我很適合當醫師或老師也不一定。如果現實上我去做那種職業說不定我會過得很快樂。那並不是不可能。如果想做的話是可以做到的。」

　　「現在不快樂嗎？」

　　「很難回答的問題。」五反田君說。而且這次用手指尖按著額頭正中央。「重要的是信賴感的問題。正如你所說的。自己能不能信賴自己。觀眾信賴我。但那是虛像。只不過是形象而已。如果把開關關掉映象消失，我就變零。對嗎？」

　　「嗯。」

　　「不過如果我當了真的醫師或老師，就沒有開關。我經常都是我。」

　　「不過現在演戲的你也是經常存在的啊。」

　　「有時候覺得非常疲倦，對這個。」五反田君說。「非常疲倦。頭很痛。已經搞不清楚所謂真正的自己了。到什麼地步是自己，到什麼地步是扮演的人物角色。有時會失去自己。自己和自己的影子之間變成看不見界線了。」

　　「任何人多少也都會這樣啊。不光是你。」我說。

　　「當然這我知道。任何人有時候都會迷失自己。只是我的情況這種傾向太強了。怎麼說呢？是致命的。從以前就這樣噢。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說真的我以前很羨慕你。」

　　「我嗎？」我吃一驚地反問。「我真不明白。我有什麼地方值得讓人羨慕的？我一點都沒想到。」

　　「怎麼說呢？你看起來總是好像一個人獨自在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不管別人怎麼評價、怎麼想，你都不太介意，看來好像都在輕鬆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好像把自己這東西確保得很好似的。」他把裝著威士忌的玻璃杯稍微舉高，透著光瞧著。「嘿，我一直是優等生。從懂事以來一直是這樣。成績很好。也很受歡迎。長相不錯。老師和父母都相信我。經常是班上的領頭。體育也行。我一揮球棒，總是打出長球。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可以打中。你大概不瞭解那種心情吧？」

　　不瞭解，我說。

　　「所以每次有棒球賽，大家都來找來。沒有理由拒絕。一有辯論大賽，一定也會找我當代表。老師會叫我做。拒絕不了，一做又得優勝。有學生會長選舉時沒有理由不出來。大家都認為我會出來。考試的時候大家都預測我可以拿到好成績。上課中遇到什麼困難問題出現時，老師多半會找我發問。我一次也沒遲到過。好像不是我自己似的。我只是單純覺得這樣做適合我而這樣做而已。高中時代也這樣。差不多一樣。對了，我跟你上不同的高中。你上公立高中，我去上私立的升學高中。我高中時代參加足球隊。雖然是以升學為目的的學校，但足球相當強。差一點就可以打進全國大賽了。我跟初中時候大體一樣，是個理想的高中生。成績好、體育萬能、又有領導力。是附近女校女孩子愛慕的對象。我有過女朋友噢。是個漂亮女孩子。每次足球賽都會來為我加油，因此而認識。不過並沒有做，只有愛撫而已。我到她家去，父母親不在的時候用手摸，很急地。但那也很快樂。我們在圖書館約會。好像可以入畫般的高中生。ＮＨＫ的青春故事一樣。」

　　五反田君喝一口威士忌，搖搖頭。

　　「上大學之後，情況有些改變。當時鬧學潮。所謂全共鬥。當然我又當上了領導。有活動的地方一定有我帶頭。這已經注定了。搞障礙封鎖、跟女孩子同居、吸大麻、聽Deep Purple。那時候，大家都在做這些。機動隊進來，我被捉去拘留所關了些時候。然後變成沒事可做，被一起住的女孩子邀了就試著去演戲。起初是存著好玩的心，演著演著逐漸就變得認真起來。雖然是新人，但也讓我演好角色。自己也知道自己有這方面的才華。擅長去扮演什麼，很自然。做了兩年左右，開始紅起來。那時候滿亂來的。喝了很多酒、跟很多女人睡覺。不過大家那時候都那樣，電影公司的人來，說要不要演電影試試看。因為有興趣就去演演看。還不錯的角色。演一個容易受傷的高中生。馬上下一個角色就找上門來。電視也來了，然後就那樣定型了。一忙起來就把劇團辭掉。辭職的時候當然經過一番爭執。但沒辦法。總不能永遠一直演那地下劇呀。我對更廣大的世界感興趣。於是就像這樣。變成醫師和老師的專家。我演了兩支廣告片。胃藥的，和即溶咖啡。這就是所謂那個廣大的世界。」

　　五反田君嘆一口氣。雖然是非常迷人的嘆氣法，但嘆氣畢竟是嘆氣。

　　「你不覺得好像是畫出來的人生嗎？」

　　「也有很多人是不太能入畫的。」我說。

　　「這倒也是。」他說。「我承認我很幸運。不過試著想想，我什麼都沒有選擇。而且半夜裡忽然醒過來時一想到這個，我就會害怕得不得了。所謂這個存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我這個實體到底在什麼地方？我覺得我好像只是沒話說地在扮演著一個接一個分配給我的角色而已。我並沒有自主性地做過任何選擇。」

　　我什麼話也不能說。覺得好像說什麼也沒用吧。

　　「我是不是談太多自己的事了？」

　　不會呀，我說。「想說的時候就說好了。我不會到處去張揚。」

　　「這個我倒不擔心。」五反田君看著我的眼睛說。「這件事我從頭到尾都不擔心。我從一開始就相信你。為什麼我不知道。不過就是這樣。對你我可以談。覺得安心。我並不是對誰都這樣談的。倒不如說，幾乎對誰都沒談過。跟分手的老婆談過。非常誠實地。我們經常談，我們處得很好。互相瞭解。也彼此相愛。直到大家圍上來把我們搞得一團糟為止。如果只有我和她兩個人的話，到現在應該還好好的。但她精神上有很不安定的地方。她是在嚴謹的家庭長大的，太過於依賴家人了。不能自立。而我……不，話題扯太遠了吧。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想說的是以你為對象我可以安心談，只是，光聽我講不知道會不會給你帶來困擾。」

　　不會，我說。

　　然後他提到理科實驗班的事。說他經常都很緊張。他總是想好好把實驗做完。對理解力比較差的女生也必須好好為她們說明。在那期間他很羨慕我以自己的悠哉步調做好我的功課。不過我完全想不起來初中理化實驗時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呢？因此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到底羨慕我什麼。我記得的只有他手法非常俐落地做好實驗而已。而且他用瓦斯火燒東西、用顯微鏡看東西的動作非常優雅。女孩子們簡直就像面對奇蹟似地視線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我之所以很悠哉，是因為他把難的部分全部幫我做完了，理由只有這個而已。

　　但關於這點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聽著他的話而已。

　　過一會兒之後，有一個四十左右他認識的穿著不錯的男人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嗨！好久不見。手上戴著閃閃發亮令人眩眼的豪華勞力士錶。他在開頭的五分之一秒左右瞄了我一眼，然後就把我的存在忘掉。簡直像看到玄關的擦鞋墊時一般的眼神。就算我繫的是Armani的領帶，但他在五分之一秒內就知道我不是名人了，他和五反田閒聊了一陣子。「最近怎麼樣」，「噢，好忙啊」、「再找個時間去打高爾夫吧」，之類的話。然後勞力士男人再拍了一次五反田君的肩膀說「那麼再見」就走了。

　　男人走掉之後，五反田君皺了五釐米左右的眉之後，舉起兩根手指招服務生，說買單。帳單送來後他看也不看一眼就用原子筆在上面簽名。

　　「你不用客氣，反正可以報經費。」他說。「這甚至稱不上花錢，而是經費。」

　　謝謝你的招待，我說。

　　「不算招待，是經費。」他以無表情的聲音說。

１９

　　五反田君和我，坐上他的賓士車，開到麻布巷子裡的酒吧去喝酒。我們在櫃台靠裡的位子上各喝了幾杯雞尾酒。五反田君酒量似乎不錯，怎麼喝都完全不醉。從語氣和表情都看不出像變化的變化。他一面喝酒一面談起各種話題。關於電視台有多無聊。導演頭腦有多差。演員們有多低級簡直令人嘔吐。上新聞節目的評論家有多詐。他的話相當有趣。表情生動活潑，觀察尖酸辛辣。

　　然後他說想聽聽我的情況。你是怎麼走過你的人生來的？他說。於是我概略地談談自己的人生。大學畢業後，和朋友開了事務所做廣告和編輯之類的工作。結婚，又離婚。工作雖然進行順利，但因為有一點狀況而辭掉了。現在是一個自由作家。雖然賺不了什麼大錢，但反正也沒時間花錢……。概略談起來時，覺得好像是滿安靜的人生似的。好像不是我的人生似的。

　　不久之後酒吧裡客人開始逐漸多起來，談話有些不方便。也有些人眼光偶爾會瞟他一眼。「到我家去好了。」五反田君說著站起來。「就在附近，沒有任何人，而且有酒。」

　　他的公寓在從那酒吧轉兩、三個彎的地方。他跟賓士車司機說可以回去了。那是一棟很豪華的大廈。有兩座電梯，其中一座需要專用的鑰匙啟動。

　　「這大廈的房子是我離婚的時候被趕出家裡之後，事務所為我買的。」他說。「因為如果名演員被太太趕出家門變成一文不名去住公寓的話很難看。會破壞形象。當然我是要付租金的。形式上是我向事務所租的。租金則又可以報經費。正好。」

　　他的房子在最頂樓。寬闊的客廳和兩個房間，並附廚房。還有陽台，從那裡可以清清楚楚眺望東京鐵塔。家具品味不錯。從簡單、清潔來看，應該是花了不少錢的。客廳是木質地板，上面則鋪了幾塊大小不同的波斯地毯。每塊花紋都很高雅。沙發大大的，既不太硬也不太軟。效果很好地配置了幾盆大型觀葉植物盆栽。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照明吊燈和桌上的檯燈是義大利摩登風格的東西。裝飾品很少。只有在餐具架上排了幾個像是明朝瓷器似的盤子而已。房間整理得一塵不染。大概有請女傭每天來清掃吧。桌上放著《ＧＱ》建築雜誌。

　　「很棒的房子。」我說。

　　「好像可以用來拍片噢？」他說。

　　「確實有這種感覺。」我重新把房子環視一周之後說。

　　「請室內設計師設計的話都會變成這個樣子。變成像攝影現場似的。拍起來很上鏡頭。我有時會敲敲牆壁看看。因為會錯覺是不是片廠搭的布景。好像有點缺乏生活氣味。只是表面看來不錯而已。」

　　「那麼，你把生活氣味住出來就好了啊。」

　　「問題是我沒有生活。」他以無表情的聲音說。

　　他把唱片放在Ｂ＆Ｏ的唱盤上，放下唱針。喇叭是令人懷念的ＪＢＬ的Ｐ８８型。ＪＢＬ是神經質的Stadio Monitor流傳全世界前的時代，喇叭還以正常聲音響著的時代傑出產品。他放的是Bob Cooper的老ＬＰ。「要喝什麼？你想喝什麼？」他問。

　　「什麼都可以。喝你想喝的。」我說。

　　他走到廚房去，用托盤端出裝了幾瓶伏特加酒、Tonic水和滿冰罐的冰塊，三個切成一半的檸檬來。於是我們便安靜地一面聽著清潔的西海岸爵士樂一面喝加了檸檬的伏特加Tonic。確實生活氣味是很稀薄，我想。雖然說不上什麼地方怎麼樣，不過就是有點稀薄的感覺。但並不因為稀薄，而有什麼不自由的感覺。主要是想法問題。對我來說，這是非常令人覺得靜得下來的房子。我坐在舒服的沙發上放鬆地喝著酒。

　　「曾經有過很多可能性。」五反田君一面把酒舉到臉的高度透過天花板的燈照著看一面說。「如果我想的話，甚至可以當成醫生。大學時候我也選過教育學分。要想進一流公司上班也行。但結果卻變成這樣。過這種生活。真奇怪。眼前排出各種牌。我可以任意選的。我想我選任何一種應該都會順利的。我有自信。因此反而沒有去選擇。」

　　「我可從來沒有看見過什麼牌。」我坦白說。他瞇細了眼睛看我的臉，然後咧嘴一笑。他大概以為我在開玩笑吧。

　　他在玻璃杯裡加了續杯的酒，擠上檸檬，把皮丟棄在垃圾桶。「連結婚我都是順其自然的。我跟我太太合演一部電影，不知不覺間變得親近了。在出外景時一起喝酒，租了車子去兜風。演完電影之後，還約會過幾次。周圍的人也覺得我們是相配的一對，猜想我們會結婚。結果就順理成章似地結了婚。我想你大概不會瞭解，這真的是個很小的圈子。就像生活在巷子底的連棟住宅一樣。一旦形成一股流勢之後，真的就會產生一股實在的力量。不過我真的喜歡她。她是我這一生所得到的東西裡最正常的東西之一。結婚之後我才認識到這個。而且我很認真地想保有她。但卻不行。當我認真地想要選擇那個時，那個就會逃走。女人是這樣，角色也是這樣。如果是對方自動來的話，我是可以處理得極好。但如果是我自己去求來的話，全都會從我的手指縫間溜走。」

　　我沉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我想法消極。」他說。「我到現在還喜歡她。只有這樣而已。有時候我這樣想。如果我不再當演員，她也不再當演員，兩個人能夠悠閒地一起過日子不知道有多棒。不需要住時髦的大廈。也不需要開賓士車。什麼都不需要。只要有個平凡的工作，有個平凡的小家庭就夠了。也想要孩子。下了班跟朋友順路到一家小酒館去喝一杯，閒扯些話發些牢騷。然後回到家她就在家裡。用分期付款買一部喜美或Subaru車。這樣的生活。仔細想想我所希望的是這種生活噢。只要她在家，就好了。但卻不行。她要的不是這種生活。我家人對她都懷著希望。她母親是典型的後台星媽。父親是個拜金主義。哥哥當她的經紀人。弟弟老是惹麻煩。總是需要花錢為他收拾殘局。妹妹當歌星正開始走紅。她實在無法擺脫。而且她自己從三、四歲開始就一直深深被灌輸這種價值觀。一直在這個世界裡扮演著童星的角色，活在被塑造的形象中。和你我完全不同。她不瞭解所謂現實世界這東西。不過卻是個心非常美的女人。擁有非常清純的東西。這點我知道。但卻不行。沒辦法。嘿，你知道嗎，我上個月還跟她睡過覺。」

　　「跟已經分手的太太？」

　　「對。你不覺得不正常嗎？」

　　「也沒什麼不正常。」我說。

　　「她到這屋子裡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來的。她打電話來，說可以去玩嗎？我說當然可以。於是兩個人便像從前一樣地喝酒，聊天，然後睡覺。非常棒噢。她說她還喜歡我。我說如果能跟妳從頭來過不知道有多好。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著聽我說而已。我談到平凡的家庭。就像剛才跟你說的那些。她依然還是微笑地聽著。但其實她從頭開始就沒有聽。跟她談也沒什麼反應。完全沒有用。她只是覺得寂寞想要有人抱她而已。碰巧那個對方是我而已。或許這說法很過分也不一定，但確實是這樣。她跟我和你完全不同。對她來說寂寞這東西是要別人代為消解的感情。只要有人幫她消解就行了。那樣就完畢。此外就沒下文了。但我卻不是這樣。」

　　唱片放完了，沉默來臨。他把唱針舉起來，暫時想了一下什麼。

　　「嘿，要不要叫女孩子？」五反田君說。

　　「我都無所謂。隨你高興好了。」我說。

　　「你有沒有花錢跟女人睡過？」他問。

　　沒有，我說。

　　「為什麼？」

　　「想都沒想過。」我坦白回答。五反田君聳聳肩，對這點想了一下。「不過今天晚上你不妨陪陪我。」他說。「我來叫跟奇奇一起來過的女孩。或許她知道一點她的事也不一定。」

　　「一切由你安排。」我說。「不過我想這個總不會也以經費報帳吧？」

　　他一面笑著一面把冰放進玻璃杯。「或許你不相信，不過可以報噢，這個。制度是這樣成立的。名義上是宴會服務公司，還給你正式的乾乾淨淨閃閃發亮的收據呢。設計複雜得就算有人查帳，也不那麼容易知道。而且跟女人睡覺也大大方方地成為接待費。真是厲害的世間。」

　　「高度資本主義社會。」我說。

　　　　◇

　　在等女孩子來時，我忽然想起奇奇漂亮的耳朵，我試著問五反田君有沒有看過奇奇的耳朵。

　　「耳朵？」他莫名其妙地看我的臉。「沒有，沒看過。也許看了，但不記得。她耳朵怎麼樣嗎？」

　　沒什麼，我說。

　　　　◇

　　兩個女孩子來的時候是十二點稍過的時分。其中一個就是五反田君以「華麗」形容過的和奇奇搭配成一組的女孩子。她確實非常「華麗」。好像那種在某個地方邂逅，雖然當時沒有交談，但事後一直還讓你記得見過面的那種典型的女孩子。會勾起男人永遠的夢的那種女孩子。不落俗套。品味良好。她在雙排扣風衣裡，穿了綠色喀什米爾毛衣。和極普通的毛裙子。裝飾品只戴了簡單小巧的珍珠耳環。感覺像是品味高尚的大四女生。

　　另外一位女孩子穿著冷色系的洋裝戴著眼鏡。我不知道居然也有戴眼鏡的妓女。但真的有。她雖然不算華麗，卻依然是非常有魅力的女孩。手腳修長，曬得很黑。她說上星期到關島去一直在游泳。頭髮短短的，並用髮夾整理得很好。她戴著銀手鐲。動作很拘謹，肌膚光滑像肉食獸一般優雅地緊繃著。

　　我看到她們時，忽然想起高中的同班同學。雖然程度有別，但這兩種典型的女孩子班上大約都有一個。既漂亮又優雅的女孩子，和好動而有活力感的有魅力女生。簡直像同學會一樣，我想。開完同學會，消除緊張之後，和氣味投合的夥伴開二次會正喝著酒時的那種氣氛。雖然是很愚蠢的聯想，但真的這樣覺得。五反田君所謂放輕鬆的意思我多少有些明白了。他好像跟這兩個都睡過的樣子，女孩子們和他都輕鬆地打招呼。「嗨！」或「你好嗎？」這種感覺。五反田君介紹我說是中學同班同學，現在在寫作。你好，女孩子們微笑地說。沒關係，都是朋友，的那種微笑。在現實世界裡不太看得見的那種微笑。你好，我也說。

　　我們或坐在地板上，或躺在沙發上，喝著白蘭地蘇打，一面聽著Joe Jackson，Chic，Alan Parsons Project的ＬＰ一面聊各種話題。氣氛非常放鬆。我們很陶醉在那氣氛中，女孩子們也很快樂。五反田君以那個戴眼鏡的女孩為對象表演著牙醫的演技。確實很高明。看來比真的牙醫還要像牙醫。真有才華。

　　五反田君坐在戴眼鏡的女孩旁邊。他小小聲地說著什麼，女孩子不時咯咯地笑著。在那之間比較華麗的那個女孩輕輕靠到我肩上握住我的手。散發出非常美妙的香氣。讓人胸口覺得呼吸困難起來的那種香氣。真的很像同學會，我想。就像雖然那時候我說不出口，但其實我很喜歡你。為什麼你沒有追求我似的，男人的，少年的，夢。那種印象。我挽住她的肩膀。她輕輕閉上眼睛，以鼻尖探索著我的耳下。然後在我的脖子上親吻。輕柔地吸吻著。忽然留神時，五反田君和另一個女孩子已經不見蹤影。大概到臥室去了吧。把燈關暗一點好嗎？她說。我找到壁上的照明開關把燈關了，只留下桌上小檯燈的光。再一留神時，唱片已經換成Bob Dylan的錄音帶。曲子是〈It`s All Over Now，Baby Blue〉。

　　「慢慢的幫我脫。」她在耳邊細語著。我依照她說的慢慢地把她的毛衣、裙子、襯衫、絲襪之類的脫下。我反射地想把脫下的衣服疊起來，但又想到沒這個必要於是作罷。她也把我的衣服脫下。Armani領帶Levi`s牛仔褲和Ｔ恤襯衫。然後她只剩下光滑的小胸罩和內褲，站在我前面。

　　「怎麼樣？」她一面微笑一面問我。

　　「很棒。」我說。她的身體非常漂亮。美麗，而滿溢著生命感，清潔，而性感。

　　「怎麼棒法？」她問。「表達得詳細一點。如果能表達得好的話我會對你很體貼。」

　　「讓我想起從前。高中時候。」我坦白說。她一時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似地瞇細了眼睛微笑著看我。「你這個人有一點特別喲。」

　　「回答得不太妙嗎？」

　　「一點也不。」她說。於是來到我身旁，為我做了我三十四年的人生之中沒有人曾經為我做過的那種事。纖細而大膽，很不容易想得到的那種事。但有人想到了。我把全身的力氣放鬆，閉著眼睛，把身體任她擺佈。那和我到目前為止所經驗過的任何做愛都不一樣。

　　「不壞吧？」她在我耳根呢喃著。「不壞。」我回答。

　　那就像美好的音樂一樣撫慰著心，讓肉體溫柔地放鬆，讓時間的感覺麻痺。在這裡有的是洗練的親密感，是空間和時間安詳的調和，是以限定的形式做完美的溝通。況且這還可以經費報銷。「不壞。」我說。Bob Dylan正在唱著什麼歌。是什麼呢？這？是〈激雨〉（Hard Rain`s A─Gonna Fall）我輕輕抱住她。她放鬆力量進入我的臂彎中。一面聽著Bob Dylan一面以經費抱著一個華麗的女子總覺得怪怪的。在令人懷念的一九六○年代這種事情令人難以想像。

　　這只不過是一種映象而已，我想。只要一按掉開關一切都會消失掉。３Ｄ的性映象。性感的香水氣味，溫柔的肌膚感觸，和溫熱的吐氣。

　　我循著一定的路線確實地攀登而射精之後，我們兩人便走到浴室去沖澡。然後只圍著大浴巾就回到客廳，小口啜著白蘭地聽Dire Straits之類的ＬＰ。

　　你做寫作的工作是寫什麼樣的東西？她問。我大概說明了一下工作內容。好像不怎麼有趣的工作她說。看是寫什麼而定，我說。我所做的是所謂文化上的剷雪工作，我說。我所做的則是官能上的剷雪，她說。於是笑了。嘿，要不要兩個人再來剷一次雪，她說。於是我們在地毯上相交。這次是極簡單，而緩慢的。但不管是採取怎麼簡單的型態，她都很知道要怎麼樣讓我喜歡。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們一面並躺在大型長浴缸中，我一面試著問她有關奇奇的事。

　　「奇奇。」她說。「好懷念的名字。你認識奇奇呀？」

　　我點點頭。

　　她像小孩子一般噘起嘴唇，呼地嘆了一口氣。「她已經不見了。她突然就消失掉了。我們感情還滿好的。常常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喝酒。但她什麼也沒說就突然不見了。大概一個月、或兩個月前。但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做這種工作也不必辭職，只要想退出就默默退出。她不見了很可惜。因為我跟她很投緣。但是，也沒辦法。我又不是在做獵人工作。」她以修長漂亮的手指撫摸著我的下腹，輕輕觸摸著陰莖。「你跟奇奇睡過嗎？」

　　「從前我們一起住過一陣子。大約四年前。」

　　「四年前哪。」說著她微笑了。「好久以前的事啊。四年前我還是個乖乖的高中女生呢。」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見到奇奇？」我試著問她。

　　「很難喏。真的不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就像我剛剛也說過的那樣，她只是純粹消失掉了。簡直就像被牆壁吸進去了似的。沒有任何線索，就算想要找也無從找起吧。嗨，你到現在還在喜歡奇奇嗎？」

　　我在浴缸中慢慢伸展著身體，抬頭看天花板。我到現在還在喜歡奇奇嗎？

　　「不知道。不過跟這個無關，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見到她才行。我一直強烈感覺到奇奇好像想見我。我一直繼續夢見她。」

　　「好奇怪。」她看著我的眼睛說。「我也常常夢見奇奇。」

　　「什麼樣的夢？」

　　她沒有回答。好像想了一下卻只是微笑而已。好想喝酒，她說。我們回到客廳坐在地板上聽音樂，喝酒。她靠在我胸前，我摟著她赤裸的肩。五反田君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那配對的女孩睡著了，竟完全沒有從房間出來。

　　「嘿，或許你完全不相信，跟你像這樣在一起好快樂。真的。跟工作或演技之類的無關好快樂。這不是說謊噢。你相信嗎？」她說。

　　「我相信。」我說。「我也是這樣覺得非常快樂。很放鬆。好像在開同學會似的。」

　　「你這個人很特別喲。」她一面吃吃地笑著一面說。

　　「關於奇奇的事。」我說。「有沒有別人知道。她的住址、或本名之類的？」

　　她慢慢搖著頭。「我們幾乎不談這些事。大家都隨便取個假名過日子。比方奇奇之類的。我是May。另一個女孩叫媽咪。大家都是用片假名兩個字。至於私生活，大家都不知道，也不過問這種事。只要對方不提自己的話，這邊也不問。這是禮貌。不過感情倒滿好噢。會一起出去玩。但那卻不是現實。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並不清楚。我是May，她是奇奇。我們並沒有現實的生活。我們該怎麼說呢，只是形象而已。浮在空中。飄飄的。所謂名字也是取在幻想中的記號而已。因此我們都盡可能尊重對方的形象。這個你懂嗎？」

　　「我懂。」我說。

　　「雖然在客人之中也有人同情我們，但並不是那樣一回事。我們並不是為了錢而做這個的。我們在做這個的時候，其實也很快樂。我們俱樂部是採取嚴密的會員制的，因此客人素質都很好，大家都讓我們覺得很快樂。我們也很以這形象的世界為樂噢。」

　　「快樂的剷雪者。」我說。

　　「對，快樂的剷雪者。」她說。然後親吻我的胸前。「有時候丟丟雪球。」

　　「May。」我說。「從前真的有一個叫做咩的女孩子。在我事務所隔壁的牙醫做掛號服務。是生在北海道農家的女孩子。大家都叫她山羊咩。皮膚黑黑瘦瘦的。是個好女孩。」

　　「山羊咩。」她重複地說。「你的名字呢？」

　　「小熊維尼Pooh。」我說。

　　「好像童話一樣。」她說。「好極了。山羊咩和小熊維尼Pooh。」

　　「像童話一樣。」我也說。

　　「吻我。」May說。我抱著她吻。很棒的吻。好懷念的吻。然後我們喝了記不得是第幾杯的白蘭地蘇打，聽Police的唱片。Police，又一個無聊樂團名字。為什麼要取什麼Police這樣的名字？但我在想著這個之間，她已經在我手臂裡呼呼地沉睡了。在我手臂中睡著時的May看來已經不再是個華麗的女子。她看來像一個到處都有的極普通容易受傷的少女。好像同學會一樣，我又想。時鐘已繞過四點。周遭靜悄悄的。山羊咩和小熊維尼Pooh。只不過是單純的印象。可以用經費報銷的童話。Police。又是奇妙的一天。好像快速繫上了卻又連繫不上。順著線索前進，終於又噗哧地斷了。跟五反田君談過了。對他甚至開始懷有某種好感。跟山羊咩認識，跟她睡覺。好棒。我變成了小熊維尼Pooh。官能上的剷雪。但什麼地方也沒到達。

　　我在廚房煮著咖啡時，其他三個人醒過來起身了。那是早晨六點半。May穿上浴袍。媽咪只穿著五反田君的貝斯禮睡衣的上身，五反田君則穿著那下身。我穿著牛仔褲和Ｔ恤。我們四個人到餐桌前坐下來喝咖啡。還烤了麵包吃。互相遞著奶油和橘子果醬。ＦＭ正播著〈獻給您巴洛克音樂〉。Henry Purcell。像露營的早晨一樣。

　　「好像露營的早晨一樣。」我說。

　　「郭公鳥叫了，咕──咕。」May說。

　　　　◇

　　七點半五反田君用電話叫計程車送女孩子們回去。臨走時，May吻了我一下。「如果你能順利見到奇奇的話請幫我問候她。」她說。我悄悄遞一張名片給她，說如果妳知道了什麼消息請打電話給我。她點點頭，說會。

　　「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剷雪吧。」May眨一眨眼說。

　　「剷雪？」五反田君說。

　　剩下兩個人時，我們又再喝了一杯咖啡。是我泡的咖啡，我很擅長泡咖啡。靜靜的太陽無聲地昇起，東京塔眩眼地閃亮著。看著這個時，我想起從前雀巢咖啡的廣告。確實那上面也出現早晨的東京塔。東京的早晨以咖啡開始……也許不是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但總之東京塔在朝日之下閃亮著，我們在喝著咖啡。於是我忽然想起雀巢咖啡的廣告。

　　這是平常人們正急於趕上班、上學的時候。但我們卻不然。跟華麗的專業女子享樂一夜，正恍惚地喝著咖啡。然後接下來可能會沉沉睡個長覺。不管喜不喜歡，而且就算程度有別，我們──我和五反田君──都和極普通的世間生活模式脫離了。

　　「今天現在開始你要做什麼？」五反田君轉頭向我這邊說。

　　「回家睡覺啊。」我說。「沒有任何特別的預定。」

　　「我現在開始睡一覺，中午要跟人碰面，談事情。」他說。

　　然後我們暫時沉默，再度眺望東京塔。

　　「怎麼樣，快樂嗎？」五反田君問。

　　「很快樂啊。」我說。

　　「結果，怎麼樣？奇奇的事有沒有問出什麼？」

　　我搖搖頭。「只是忽然消失了。正如你說的那樣。一點線索都沒有。連個正確名字都不知道。」

　　「我也會幫你向電影公司的人打聽一下奇奇的事。」他說。「如果順利的話或許能知道一點什麼。」

　　然後他撇了一下嘴唇，用湯匙柄搔搔太陽穴。好有魅力，要是女孩子們的話會這樣說吧。

　　「嘿，不過你跟奇奇見了面，又打算怎麼樣呢？」他問。「想重修舊好，或這一類的嗎？或者只是戀舊而已？」

　　不知道，我說。

　　這我也不清楚。見了面要怎麼樣，只能等見了面再想。

　　喝完咖啡後，五反田君用他那輛一塵不染的茶色瑪莎拉蒂車送我回澀谷的家。雖然我說我坐計程車回去，但他說反正很近便送我。

　　「下次再打電話約你可以嗎？」他說。「能跟你談話很高興。我不太有可以談正常話題的對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最近我想再見個面。行嗎？」

　　「當然。」我說。並為牛排餐、酒和女孩子道謝。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搖搖頭。即使沒有語言也可以充分明白他想說的意思。

２０

　　接下來的幾天沒發生任何事安靜地過去了。每天雖然有幾通和工作有關的電話進來，但我一直設定電話答錄而沒有接聽。我的重要性似乎還沒有衰退。我做做吃的，到澀谷街上每天看一次《單戀》。因為是春假，因此電影院雖然不至於客滿但也相當擁擠。觀眾幾乎都是高中生，或初中生。正常的大人觀眾只有我一個。他們是為了看主演的女孩子和偶像歌手的模樣而到電影院來的，至於電影情節或品質如何則無所謂。他們一看到想看的明星出現時便大聲哇哇叫。像野狗收容所一般吵鬧。想看的明星沒出現時，大家都喀沙喀沙、啪啦啪啦地出聲吃著東西，或互相高聲吼著「哇塞」或「呀呼」。我忽然想到乾脆整個電影院燒光大概比較清靜吧。

　　《單戀》開演時，我很注意地盯著片頭字幕看。確實有奇奇的名字小小地出現。

　　奇奇出場的場景結束後，我走出電影院在街上恍恍惚惚地閒逛著。每次大概都走相同的路線。從原宿、神宮球場、青山墓地、表參道、仁丹大樓、到澀谷。途中偶爾也會喝杯咖啡休息一下。春天已經確實來到地上。發出令人懷念的春天氣息。地球正很有耐心地守著規矩繞太陽繼續公轉。宇宙的神祕。每次冬去春來時我都會想到宇宙的神祕。為什麼每次都會發出同樣的春天氣息呢？每年每年到了春天一定會發出這種氣息。雖然只是非常微妙而輕淡的氣息，但每次都完全一模一樣。

　　街上到處貼滿選舉海報。每張都是醜陋的海報。選舉演講車也到處跑。不曉得在說些什麼。只是吵鬧而已。我一面想著奇奇，一面繼續走在那樣的街上。而就在那之間，我發現自己的腳逐漸開始恢復活力。步伐變得輕鬆、而且確實，接著頭腦的活動也變得可以感覺到以前所沒有的敏銳了。雖然只是些微的改變而已，但卻一步一步朝前進了。我擁有了目的，因而極自然地產生這樣的步伐。這是不壞的徵兆。跳舞啊，我想。東想西想也沒辦法。總而言之好好地踩出確實的步子，維持自己的系統吧。並且繼續小心地注意看清楚這流向會把我送到什麼地方去。繼續留在這邊的世界吧。

　　三月底的四、五天就這樣平安無事地流過了。表面上沒有任何進展。我出去買菜，在廚房做做微不足道的食物，到電影院去看《單戀》，做長散步。回到家裡把電話答錄放來聽，錄的都是和工作有關的電話。夜裡一個人讀書、喝酒。每天都是同樣的反覆。在做著這些之間，以艾略特詩和Count Basie的演奏而聞名的四月終於來臨。夜裡一個人喝著酒時，忽然想起和山羊咩May做愛的事。剷雪。那是奇妙而獨立的記憶。和任何事都不相關聯。和五反田君，和奇奇和任何人都無關。那感覺像是極真實的夢一樣。連細部都記得一清二楚，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現實更鮮明，但結果那卻是和任何事都不相連繫的真實的夢。不過我覺得那對我似乎是一件非常可喜的事。以非常限定的形式所做的心的互相接觸。兩個人盡量努力尊重彼此的幻想也好形象也好。沒問題，我們都是好朋友式的微笑。露營的早餐。郭公鳥叫了。咕──咕。

　　奇奇和五反田君是怎麼樣睡的？我試著想像。她是否也和May一樣為五反田君做極性感的服務呢？那種服務是屬於那家俱樂部的女孩子大家都學會的做為職業上基本技術的know─how嗎？或者那只不過是May的個人性東西呢？我不知道。總不能去問五反田君。和我住在一起時，奇奇對做愛算起來是被動性的。我抱她時她便溫柔地回應我，但絕不會自己主動要求，或積極地做什麼。當被我擁抱時，奇奇身體的力量是放鬆的，我想她是非常放鬆地享受著。而且我對那樣的做愛從來沒有一次覺得不滿。因為抱著放輕鬆的她是很棒的事。柔軟的身體，安詳的氣息和溫暖的性器。我有了這些就足夠了。因此我實在無法想像她對誰──例如五反田君──做積極的職業的性服務。但或許那單純只是因為我的想像力不足而已吧？

　　所謂妓女是如何區別私生活和營業用的做愛的呢？那對我是意想不到的問題。正如我對五反田君說過的那樣，因為我以前從來也沒有和妓女睡過一次覺。雖然和奇奇睡過。奇奇是妓女。但不用說我當時並不是和做為妓女的奇奇睡覺，而是和以個人的奇奇睡覺。而相反地，我是和以妓女的May睡覺，而沒有和個人的May睡覺。因此就算會深究這兩種情況，相信也沒有意義吧。這是越深入思考越困難的問題。本來做愛這回事到底什麼地方屬於精神性的，從什麼地方開始是技術性的呢？到底什麼地方是實像而從什麼地方開始是演技呢？充分的前戲是精神性的嗎？或者是技術性的呢？奇奇是不是真的樂於和我性交呢？她在那電影中真的是在做著演技嗎？或者被五反田君的手指探索著背部時真正陶醉了呢？

　　實像和形象正混亂著。

　　例如五反田君。他做為醫師的姿勢只是單純的形象而已。但他看來卻比真正的醫師更像醫師。令人擁有信賴感。

　　我的形象到底又是什麼呢？不，我擁有這種東西嗎？

　　跳舞吧，羊男說。而且要跳得高明噢，高明得讓大家都佩服。

　　高明得讓大家都佩服。這麼說來，我畢竟也應該擁有所謂的形象這東西吧。而且如果有的話，大家是否會對我那形象感到佩服呢？大概吧，我想。到底什麼地方有誰會對我的實像感到佩服的呢？

　　　　◇

　　睏了之後，我把玻璃杯在流理台洗好，刷了牙睡覺。醒過來時已經第二天來臨了。一天一天過得很快。已經四月了。四月初。就像Truman Capote的文章那樣纖細，容易空虛，容易受傷，而且美麗的四月初的日子，早晨我到紀伊國屋去，買些調理好的青菜。並買了一打罐裝啤酒和三瓶打折的葡萄酒。也買了咖啡豆。還買了做三明治的燻鮭魚。買了味噌和豆腐。回到家把電話錄音播出來聽，有雪的留言。她以不太有趣沒精打采的聲音說十二點會再打一次請在家等噢。然後咔鏘一聲掛斷電話。咔鏘一聲把電話掛斷對她來說彷彿是一種身體語言似的。時針指著十一點二十分。我在廚房泡又熱又濃的咖啡，一面喝著一面坐在地板上讀艾德馬克班８７分局連載的新刊。我從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想別再讀這種東西了，但每次新刊出來還是忍不住會買來看。要說拿惰性使然當藉口的話，十年的歲月也未免太長了。十二點五分電話打來了。是雪。

　　「你好嗎？」她說。

　　「很好啊。」我說。

　　「現在在做什麼？」她說。

　　「正想差不多該做中飯了吧。調理得脆脆的生菜和燻鮭魚、切得像剃刀的刀片一般薄並用冰水泡過的洋蔥、加Horseradish芥末醬做三明治。紀伊國屋的法國奶油麵包很配燻鮭魚三明治。如果順利的話可以做得味道很接近神戶的名店德利卡特珊的燻鮭魚三明治。也有不順利的時候。但有目標，有試行錯誤事情才能成功。」

　　「像傻瓜一樣。」

　　「可是很好吃噢。」我說。「如果妳以為我說謊的話，可以去問蜜蜂。也可以去問三葉草。真的很好吃。」

　　「什麼嘛？你說什麼蜜蜂跟三葉草？」

　　「是比喻呀。」我說。

　　「要命。」雪半帶著嘆氣地說。「你呀，就不能長大一些嗎？已經三十四歲了吧？以我看來都有點傻氣喲。」

　　「叫我變得更社會化一點嗎？妳說的意思？」

　　「我想去兜風。」她不理會我的問題而說。「今天傍晚有空嗎？」

　　「我想應該有空。」我想了一下之後說。

　　「五點你到赤坂的公寓接我噢。地點還記得嗎？」

　　「記得。」我說。「嘿，妳從上次以來一直住在那裡嗎，一個人住？」

　　「嗯，反正回箱根也沒什麼。因為是在山頂的空屋子啊。那種地方我不想一個人回去。不如在這裡比較有趣。」

　　「妳媽媽呢？還沒回來嗎？」

　　「不知道，媽媽的事。她一點都沒聯絡。我想大概還在加德滿都吧。我不是說過了嗎？已經完全不能指望她了。根本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錢夠用嗎？」

　　「錢沒問題。因為我可以自由使用金融卡。我從媽媽的錢包裡抽一張。她就算遺失一張卡片，也都完全不會發現呢。我要不自衛的話會死掉的。因為她不太正常，這點事是當然的噢。你不覺得嗎？」

　　我避免回答只是曖昧地漫應著。「有沒有好好吃飯？」我試著問。

　　「有啊。你在想什麼啊？不吃可是會死掉的。」

　　「我在問妳有沒有吃像樣的東西？」

　　雪乾咳一下。「肯德基炸雞、麥當勞、Dairy Queen之類的。還有熱烘烘便當。……」

　　垃圾食物。

　　「五點鐘我去接妳。」我說。「帶妳去吃一點像樣的東西。因為妳的食生活實在是實在是太差了。思春期的女孩子應該多吃一點像樣的東西才行。像妳這樣的吃法，長久下去長大以後會變成生理不順噢。雖然要變成怎麼樣是妳的自由。不過如果妳變成生理不順可是會為周圍的人帶來麻煩喏。妳不能不為周圍的人設想。」

　　「像傻瓜一樣。」雪小聲說。

　　「對了，如果妳不嫌麻煩的話，可以把妳赤坂公寓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嗎？」

　　「為什麼？」

　　「像這樣單方面式的溝通法不太公平啊。妳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我卻不知道妳的電話號碼。妳心血來潮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心血來潮的時候卻不能打電話給妳──這不公平啊。而且像今天約好了要見面，萬一有了什麼急事必須改變預定時，卻沒辦法聯絡，這樣很不方便。」

　　她似乎有些猶豫似的鼻子小聲哼著，不過最後還是告訴我號碼了。我在手冊上的電話住址欄五反田君下面記下來。

　　「不過你可不要隨便更改約定噢。」雪說。「這樣任性的對象只要媽媽一個人就已經夠受了。」

　　「沒問題。我不會隨便改變約定。不是我說謊。當然妳也可以去問蝴蝶，或問苜蓿。很少有像我這樣守約的人。只是世上有所謂的突發事件這東西。無法預料的事情卻會忽然發生。因為世界是既廣大又複雜的，因此有時候或許會發生我所無法應付的事情。那樣的時候如果跟妳聯絡不上，就非常傷腦筋。我所說的妳明白吧？」

　　「突發事件？」她說。

　　「晴天霹靂。」我說。

　　「但願不會發生。」雪說。

　　「就是啊。」我說。

　　但那卻真的發生了。

２１

　　他們是在下午三點過後來的。兩個人一起來。我正在淋浴時門鈴響起。等我穿上浴袍，打開門為止門鈴響了八次之多。憤怒像要刺到肌膚上似的響法。我打開門時，兩個男人站在前面。一個四十五歲左右，另外一個看來和我差不多年紀。年齡大的那個個子高高的，鼻子上有傷痕。現在還是初春他卻已經曬得很黑了。像漁夫般深刻現實的曬法。而不是在關島海灘或滑雪場曬的樣子。頭髮看起來很硬，手大得招眼。他穿著灰色長大衣。年輕的那個個子矮小，頭髮有點長。眼睛瞇細，眼光銳利。看來像是前些時期的文學青年似的。有點像在同人雜誌的聚會時把前額的頭髮往上一撩，說道：「還是三島行噢。」似的氛圍。以前，大學時班上就有幾個這種同學。這個人穿的則是深藍色立領大衣。兩個人都穿著稱不上時髦的黑色皮鞋。如果掉在路上會讓人想要閃開走過的那種。既便宜、又落魄。這兩位紳士都不屬於我會想積極交上朋友的那種典型。「漁夫」和「文學」是我暫且為他們取的名字。

　　文學從大衣口袋掏出警察手冊無言地亮給我看。好像電影一樣，我想。雖然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警察手冊，不過一眼的感覺是那東西是真貨。因為那種落魄相就跟皮鞋的落魄相很相似。不過當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來時，卻竟然像是在推銷同人雜誌似的。

　　「我們是赤坂警署來的。」文學說。

　　我點點頭。

　　漁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若無其事地把一隻腳擱進門口。讓門無法關上。要命，真像電影一樣。

　　文學把手冊收進口袋，然後上下檢視我一遍。頭髮還濕淋淋的，身上只穿著浴袍。綠色雷諾瑪的浴袍。當然這是正牌貨，背後確實寫有雷諾瑪的牌子。洗髮精是WELLA。沒有任何羞恥丟人的地方。因此我一直安靜等候對方說話。

　　「其實是有一點事情想請教。」文學說。「因此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勞駕到署裡走一趟？」

　　「請教我，關於什麼呢？」我試著問道。

　　「這個嘛，到時候再說吧。」對方說。「只是因為要請教你還需要各種形式和文件之類的，因此希望能請你到署裡走一趟。」

　　「我換個衣服總可以吧？」我試著問道。

　　「那當然請便。」文學表情也沒變地說。以非常平板的聲音，非常平板的表情。如果讓五反田君來演刑警或許可以演得更真實、更高明吧，我忽然想道。所謂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我在裡面的房間換衣服時，兩個人便開著門站在門口。我穿上平常穿慣的藍牛仔褲和灰色毛衣，斜紋毛外套。把頭髮吹乾梳好，把皮夾、手冊和鑰匙環放進口袋，關上窗子，栓緊瓦斯總開關，關掉電燈，把電話答錄機設定好。然後穿上深藍色的Topsiders鞋。兩個人一副很稀奇似地盯著我穿鞋子。漁夫還把一腳擋在門口。

　　離我家公寓門外不遠的地方，停著一輛不太醒目的巡邏警車。非常普通的警車，駕駛席上坐著一位穿制服的警察。漁夫先上車，然後我上車，最後文學再上車。這也和電影一樣。文學關上門之後，車子便在無言之中發動了。

　　道路雖然很塞，但巡邏車並沒有鳴響警笛只是慢慢地開。搭乘的感覺和計程車大體上差不多。只是沒有計程儀表而已。前進的時間不如停止的時間來得多，因此周圍車上的駕駛都紛紛偷眼瞄著我的臉。誰都沒有開口。漁夫交抱著雙臂看著前方。文學那邊則像在練習描寫風景似地一臉嚴肅地睨著窗外。到底在描寫什麼樣的風景呢？我想。一定是用莫名其妙的語言做著暗淡的描寫吧。「概念式的春天正伴隨著黑暗的潮流激烈地來臨。那來訪正搖撼起黏在都市縫隙之間不知名人們的情念，將其無聲地推流往不毛的流砂而去。」

　　我想把這樣的文章從頭開始批改看看。所謂「概念式的春天」是什麼？「不毛的流砂」又是什麼？不過中途果然覺得很愚蠢而作罷。澀谷街頭依然充滿了穿著輕率小丑裝般頭腦不是很好的中學生們。既沒有春情也沒有流砂。

　　到了警察署，我被帶到二樓的調查室。是一間有小窗的四疊半榻榻米左右大小的房間。從窗戶幾乎不能照進什麼亮光。也許和隔壁的建築物太接近了吧。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兩張事務椅，此外並放有兩張輔助用的塑膠椅。牆上掛著設計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鐘。只有這樣。沒有別的。既沒掛月曆、也沒掛畫。沒有書櫥、沒有花瓶、沒有標語、也沒有茶器。只有桌子、椅子和掛鐘。桌上放著菸灰缸和筆托，書桌邊堆著文書檔案夾。他們進到房間便把大衣脫下，折起來放在輔助椅上，然後要我坐在鐵製的事務椅上。於是漁夫在我對面坐下。文學在稍微離開一點的地方站著，啪啦啪啦翻閱著手冊。兩個人暫時都沒說話。我也什麼都沒說。

　　「那麼，昨天晚上，你在做什麼？」停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漁夫才開口。試著想想漁夫這是第一次開口。

　　昨天晚上，我想。昨天晚上是什麼樣的晚上？昨天晚上和前天晚上沒有區別。前天晚上和大前天晚上也沒有區別。真不幸，但卻是事實。我暫時沉默地思考著。花了一些時間才想起來。

　　「你呀。」漁夫說。然後乾咳。「如果要提法律上的事情怎麼樣會很花時間噢。我只是問一些很簡單的事而已。你從昨天傍晚開始到今天早上為止在做什麼。這不是很簡單嗎？回答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吧？」

　　「所以我現在在想啊。」我說。

　　「不想就記不得了嗎？才昨天的事啊。又不是在問你去年八月的事。沒有考慮的必要吧？」漁夫說。

　　可是我想不起來呀，我想這樣說但沒有說。我相信這種記憶的暫時失落他們是無法理解的。讓他們認為我頭腦有問題可就糟了。

　　「我會等你。」漁夫說。「我會等所以請你慢慢想吧。」於是他從上衣口袋掏出Seven Stars香煙，用Bic打火機點上。「你要抽嗎？」

　　「不用。」我說。尖端都市生活者不抽菸，《Brutus》雜誌上這樣寫著。但他們兩個和那無關抽得很美味似的。漁夫抽著Seven Stars，文學抽著Short Hope。兩個人都近乎連續地抽著。他們才不會讀什麼《Brutus》呢。完全沒有一點趨勢概念的人。

　　「等五分鐘吧。」文學依然以無表情的平板聲音說。「在那之間總可以好好想出來吧。昨天晚上，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

　　「所以說啊，這個人是知識分子嘛。」漁夫朝文學那邊說。「我查過他以前也被調查過。還留下指紋呢。參加學生運動。妨害公務執行。書面送檢（傳不到案）。這些事他都很習慣了。老油條噢。討厭警察。法律也很熟練。對憲法所保障的國民權利之類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差不多快要說幫他找律師來了。」

　　「不過我們只是請他『任意同行』，詢問他極簡單的問題啊。」文學一副很驚訝似地對漁夫說。「我們也沒說是逮捕啊。真搞不懂。沒有任何理由找律師來吧？為什麼非要想得這麼麻煩呢？真是難以理解。」

　　「所以呀，我在想，這個人是不是只是單純地討厭警察。總之只要任何冠上警察名字的東西他都在生理上感到討厭。從警車到交通巡警。因此對這些他死也不肯幫忙吧。」漁夫說。

　　「不過沒問題。因為只要快一點回答，就可以快一點回家。凡是想法實際的人一定都會好好回答的。而且，只因為被查問昨天晚上做了什麼事就叫律師，律師也不會來呀。因為律師也很忙。知識分子的話這一點總該明白的。」

　　「說得也是。」漁夫說。「只要確實明白這個的話，彼此都可以節省時間。我們很忙，這個人也很忙。拖拖拉拉的只有浪費彼此的時間，而且也很累。這還相當累人。」

　　就在這對口相聲繼續之間那五分鐘已經過去。

　　「好了。」漁夫說。「怎麼樣，想出什麼來了沒有？」

　　既想不出來，也不願意去想。不久總可以想出來吧。但總之現在想不起來。記憶依然失落還未恢復。「到底是怎麼回事？首先我想知道。」我說。「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就沒辦法說什麼。我不希望在不明究底的情況下，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話來。而且先說明事情的由來再質問人也是做人的禮節。你們現在做的完全不合禮節。」

　　「不想說對自己不利的話。」文學像在檢討文章似地重複說。「他說不合禮節呢。」

　　「所以我不是說他是知識分子嗎？」漁夫說。「看事情的方法很彆扭。他討厭警察。是訂《朝日新聞》讀著『世界』的。」

　　「我才沒有訂報紙，也沒讀『世界』」我說。「總之到底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你們不告訴我，我就什麼都不想說。你們要怎麼折騰就儘管折騰吧。反正我也是閒著。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兩個刑警面面相覷一下。

　　「告訴你事情由來，你就願意回答嗎？」漁夫說。

　　「大概。」我說。

　　「這個人倒有若無其事的幽默感啊。」文學一面交抱著雙臂看著牆壁上方一面說。「他說大概呢。」

　　漁夫用手指摸一下鼻子上方橫向的一道傷痕。看來像是刀傷。相當深、周圍的肉都拉扯著。「我告訴你噢。」他說。「我們可是很忙噢。而且是很認真的。希望早些把這件事解決掉。我們也不喜歡這樣做。可能的話也想在傍晚六點回家，和家人一起悠閒地吃晚飯。我們既不恨你，也不怨你。只要你告訴我們昨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我們對你別無所求。如果沒有什麼可疑的事的話，告訴我們又何妨呢？或者是有什麼慚愧的事所以不能說呢？」

　　我一直注視著桌上的玻璃菸灰缸。

　　文學把手冊啪噠敲一下然後收進口袋。三十秒左右大家都不說一句話。漁夫又再含起Seven Stars來點著。

　　「老油條噢。」漁夫說。

　　「要不要叫人權擁護委員會呢？」文學說。

　　「嘿，這種事跟人權扯不上噢。」漁夫說。「這叫作市民的義務啊。市民必須盡可能協助警察的搜查，法律上不是好好寫著嗎？你所喜歡的法律也好好這樣寫的啊。你為什麼對警察這麼反感呢？你總該也向警察問過路吧？家裡遭小偷的時候也會打電話報警吧？不是彼此彼此嗎？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都不肯幫忙呢？真的不是很簡單的形式上的問題嗎？昨天晚上，你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了？少找麻煩趕快把事情辦完吧。這樣我們也可以進一步做別的。你也可以回家。萬事ＯＫ。你不覺得嗎？」

　　「我想先知道事情原由。」我重複說。

　　文學從口袋拿出衛生紙，發出巨大的聲音擤鼻涕。漁夫從抽屜拿出塑膠尺來，在手掌心啪噠啪噠地拍著。

　　「你明白嗎？」文學一面把衛生紙丟進桌子旁的垃圾桶一面說。「你正在讓自己的立場逐漸惡化噢。」

　　「嘿，現在可不是一九七○年代喲。我們可沒有閒工夫跟你在這裡玩反權力遊戲。」漁夫厭煩了似地說。「那種時代呀，已經過去了噢。所以，我跟你全都被這個社會給埋沒了。已經既沒有權力也沒有反權力喲。誰也再沒有那種想法了。這是個大社會喲。就算興風作浪，也沒有任何好處噢。系統已經穩固地成立了。如果不喜歡這個社會的話，只好等大地震來。你就去挖洞穴吧。但現在在這裡逞強可沒有任何好處噢。對彼此都一樣。只有消耗而已，如果是知識分子這點應該明白吧？」

　　「好了，我們也有點累了，口氣或許有點粗魯。那麼很抱歉。我們跟你道歉。」文學一面啪啦啪啦地翻著手冊一面說。「不過，我們也很累喲。不停地工作工作。從昨天晚上開始幾乎沒睡覺。孩子的臉已經五天都沒看見了。飯也沒好好吃過。或許你不喜歡我們這樣，但我們也是為了社會在工作。而你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逞強什麼也不回答。那我們可要著急喲。你明白嗎？你讓自己的立場惡化的意思，結果就是我們累了脾氣也跟著壞起來喲。本來可以簡單了結的事情也會變成不能簡單了結。事情便搞擰了。當然你有可依賴的法律。也有國民的權利。但那些運用起來很花時間。就在花時間之間，你或許要遭遇不愉快的事也不一定。因為法律這東西非常複雜，很麻煩費事，有時候無論如何得看現場的運用情形而定。這些，不知道你明白嗎？」

　　「要是誤解了可傷腦筋，我們並沒有恐嚇你喲。」漁夫說。「他只是在忠告你而已。我們也並不想讓你遇到不愉快的事。」

　　我沉默地望著菸灰缸。菸灰缸上沒有任何記號。只是個陳舊骯髒的玻璃菸灰缸而已。最初應該是透明的吧？現在卻不然了。泛白混濁著，角落裡黏附著菸油。到底放在這桌上有幾年了呢？我試著想。大概有十年了吧，我想像。

　　漁夫把玩著塑膠尺一會兒。

　　「好吧。」他好像放棄了似地說。「就把事情原由跟你說明吧。本來我們也有所謂詢問程序的，不過看來你也有你的苦衷，所以，現在就依你的吧。現在暫且噢。」

　　於是把尺放在桌上，拿出一個檔案夾，啪啦啪啦翻著，從中拿出一個信封來，把裡面的大型相片抽出來遞到我前面放下。我拿起那三張相片來看。是黑白的實際狀況的相片。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不是為了藝術目的而拍的。相片上映出女人。首先是赤裸的背部朝上趴在床上的相片。手腳修長，臀部緊繃。頭髮像扇子般散開從頭上把上面遮住。腳稍微張開，看得見性器。手往旁邊伸出垂下。女人看來像在睡覺。床上並沒有什麼有特徵的東西。

　　第二張更具真實性。女人被翻成仰臥。看得見乳房、陰毛和臉。手腳好好調整成立正的姿勢。不用說明女人是死了。眼睛張開，嘴角微妙地僵硬歪斜著。是May。

　　我看了第三張相片。臉部特寫的相片。是May。沒錯。但她已經不再豪華。她身上只剩下可以說像凍結了的無感動似的東西而已。脖子周圍略微留下像是磨擦過的痕跡。我嘴裡好乾渴，唾液沒辦法順利吞進。手掌皮膚怪怪地刺癢起來。May。她那美好的做愛。我們直到早晨在一起快樂的剷雪，聽Dire Straits，然後一起喝咖啡。而她居然已經死了。現在已經不在了。我想要搖頭。但沒有搖。我把三張相片疊起來。若無其事地還給漁夫。兩個人一直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我看相片的樣子。這又怎麼樣？我以這種臉色看漁夫的臉。

　　「你認識這個女人嗎？」漁夫說。

　　我搖搖頭。「不認識。」我說。如果說我認識的話，當然五反田君就會被捲進這件事裡。因為他是我和May的介紹人。但現在不能把他給捲進這裡。或許他已經被捲進這事件裡了也不一定。這個我不清楚。如果是這樣的話，而且五反田君已經說出我的名字，還有我和May睡過覺的事的話，我的立場會很糟糕。因為我供詞就變成謊話了。這樣的話可就不是開玩笑能了事的了。這是賭博。但不管怎麼樣總不能由我這邊把五反田君的名字抖出來。他跟我的立場不同。那樣事情會鬧得很大。週刊雜誌記者馬上會跑來採訪。

　　「你再好好看一次。」漁夫慢慢地以話中帶有含意的語氣說。「因為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請你再好好看一次，然後才回答。怎麼樣，記得這個女人嗎？請千萬不要說謊噢。因為我們可是專家，有人說謊的話我們肯定知道那是謊話。在警察前面說謊，事情會很糟糕。知道嗎？」

　　我再一次花時間把三張相片看過。雖然眼睛真想避開，但卻不可能避開。

　　「不認識。」我說。「不過，已經死了。」「已經死了。」文學做文學性的複誦。「十分死了。非常死了。完全死了。一看就知道。我們看見了噢，在現場。是個漂亮女孩。竟然赤裸地死了。是個漂亮女孩只要一眼就看得出。不過只要死掉之後，不管是不是漂亮女孩已經沒關係了。是不是裸體也沒關係了。只不過是個死人。如果不去管她就會腐爛。皮膚會裂開掀起露出腐肉來。非常臭。會長蟲子。這你看過沒有？」

　　沒有，我說。

　　「我們看過幾次。到那種地步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是不是曾經漂亮過。只是一堆腐肉而已。就跟腐爛的牛排一樣。聞過那臭味之後有一陣子會吃不下飯。我們雖然是專家，但對那臭味還是不行。那沒辦法習慣。然後如果時間再久一點的話，就只剩下骨頭。到這地步已經不臭了。一切都乾掉了。發白、而漂亮的玩意兒。骨頭是清潔的，真好。嗯，不過總之，這女的還不到那個地步。既不到骨頭的地步，也還沒有腐爛。只是死掉而已。只是變僵硬了。硬梆梆的。也還看得出曾經是漂亮女孩。如果能在她活著的時候和這樣的女孩好好玩一場的話想必很不錯。但看到裸體卻沒有任何感覺。因為已經死了。我們跟死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喲。所謂死人哪，就像石像一樣。也就是說，有這麼一道分水嶺，只要越過那裡一步就變成零了。變成完全的零。只有等著被燒掉。不過確實曾經是個漂亮女人。真可憐。要是還活著的話可以一直那麼漂亮的。不知道被誰殺了。這是不行的，這個女人也有生存的權利呀。才二十出頭呢。被人家用絲襪勒死的。而且不是很快就死。是花了些時間才死的。非常痛苦。連自己快要死了都知道。心裡想著，為什麼我非要在這種地方死不可呢？我還想活下去呀。可以感覺到氧氣逐漸變少快要窒息了。頭腦變成一片茫然。小便也禁不住。想辦法掙扎求救。但力氣卻不夠。終於慢慢地死去。實在不是很好的死法。我們希望能逮捕到讓她這樣死法的犯人。非逮捕不可。這是犯罪呀。而且是非常惡質的犯罪。有力氣的人以暴力殺害無力的人。這是不能容許的事。這種事情如果容許存在的話，社會的根基就會動搖。必須把犯人逮捕，予以處罰。那是我們的義務。要不然，或許犯人會再殺害其他的女人。」

　　「這個女人昨天中午左右在赤坂的高級飯店訂了一間雙人房，五點鐘一個人進去。」漁夫說。「她說是丈夫會來。名字和電話是偽報的。房錢事先付了。晚餐點了一人份的餐在房間裡用。當時還是一個人。七點鐘餐盤送出走廊。然後門外掛起請勿打擾的牌子。第二天十二點是退房時間。十二點半櫃台人員打電話去，但沒有人接。門上還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敲門也沒有回應。飯店從業員用備份鑰匙打開門。女人已經赤裸地死了。跟第一張相片一樣的模樣。沒有人看見男人來。最高層樓有餐廳，大家經常搭電梯上上下下。進出的人很多。所以這家飯店經常被用來做秘密約會。不容易被發現。」

　　「皮包裡找不到任何線索。」文學說。「既沒有駕照、也沒有手冊，信用卡、金融卡、什麼都沒有。衣服上沒有名字縮寫字母。有的只是放化妝品道具和三萬圓多一點現金的皮包，和避孕藥而已。其他什麼都沒有。不，只有一件、在皮包最裡面，不太容易發現的地方，放著一張名片。你的名片。」

　　「真的不認識嗎？」漁夫好像慎重起見再問一次。

　　我搖搖頭。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很想幫助警察，把殺害她的犯人逮捕。但，我首先不得不為活著的人著想。

　　「那麼，你昨天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可以告訴我們嗎？這樣一來你已經知道我們特地請你來這裡想聽你說明的理由了吧？」文學說。

　　「六點鐘在家裡一個人吃晚飯，然後看書，喝了幾杯酒，十二點前睡覺。」我說。我的記憶好不容易才恢復。大概看了May的屍體相片的關係吧。

　　「在那之間和什麼人見過面嗎？」漁夫問道。

　　「誰也沒見。因為一直是一個人。」我說。

　　「電話呢？有人打電話來過嗎？」

　　誰都沒打電話來，我說。「九點前後有一通打進來，但我設定電話錄音留言所以沒接。後來聽了是工作有關的電話。」

　　「為什麼在家卻設定電話留言錄音呢？」漁夫問。

　　「現在正在休假中，不想跟工作有關的人說話啊。」我說。

　　他們想知道那打電話對方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於是我告訴他們。

　　「那麼，你一個人吃過晚餐後，就一直在看書嗎？」漁夫問道。

　　「首先把盤子洗好，然後才看書。」

　　「什麼書？」

　　「或許你們不相信，是卡夫卡的《審判》。」

　　漁夫在紙上寫下卡夫卡的「審判」。因為不知道字怎麼寫，於是文學告訴他。正如我所預料的他確實知道卡夫卡的《審判》這回事。

　　「然後，你說一直看到十二點？」漁夫說。「還喝了酒？」

　　「傍晚先是啤酒。然後白蘭地。」

　　「喝了多少？」

　　我試著回想。「罐裝啤酒兩罐。然後白蘭地四分之一瓶左右。還吃了罐頭桃子。」

　　漁夫把這些全都記在紙上。還吃了罐頭桃子。「如果還想得起別的請想一想好嗎？不管怎麼細微的事都可以。」

　　我想了一下，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真的是沒有細微特徵的夜晚。我只是一個人安靜地看書而已。而在那樣沒有特徵的安靜夜晚May卻被什麼人用絲襪勒死了。想不起來，我說。

　　「嘿，你還是認真想比較好。」文學乾咳之後說。「因為你現在正處於非常不利的立場噢。」

　　「你聽好噢，我什麼也沒做，所以也沒有什麼利不利的。」我說。「因為我是個自由工作者，所以名片在外面工作接觸的地方到處發。為什麼那個女孩子會有我的名片，我不知道，但總不能憑這個就說我殺了那女孩吧？」

　　「如果是毫不相關者的名片的話，不可能特別珍惜地藏一張在皮包的深處吧？」漁夫說。「我們有兩個假設。首先第一這女孩子是你們業界的關係者，在飯店和男人幽會，大概是那對方殺死的。對方男的把皮包裡可以追蹤出線索的東西全都清光帶走了。但因為只有名片藏在皮包的最裡層，因此忘了拿走。第二，這個女的是職業的。賣春婦。高級賣春。利用高級飯店的。這些人身上是絕對不會帶能讓人查出線索的東西的。但因為某種原因被客人殺了。因為從錢沒被拿走看來，犯人或許是異常者。這兩條線可以考慮嗎？怎麼樣？」

　　我沉默著稍微偏一下頭。

　　「這兩者之一，都以你的名片為關鍵。因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只找到這個線索。」漁夫一面用原子筆頭在桌上叩叩地敲著，一面若有含意似地說。

　　「名片只不過是印了名字的紙片而已。」我說。「既不能當證據也不能當什麼。只有這個根本不能證明什麼。」

　　「到目前為止是。」漁夫說。他一直以原子筆頭繼續敲著桌子。「光有這個不能證明任何事。真是正如你說的。現在鑑識人員正在檢查房間和遺留物。也在解剖遺體。到明天就可以弄清多一些了。理出一些頭緒。只好等到那時候。那麼就等吧。在等的時候也請你想出各種事情。也許要花一個晚上也不一定，但我們會徹底做。慢慢花時間的話，說不定可以想出很多事來。我們從頭開始再好好來過吧。請你好好想出昨天一天的事。從早上一一順序想。」

　　我看看牆上的掛鐘。鐘一副非常無趣似地指著五點十分。這時我忽然想起和雪的約定。

　　「可以借一下電話嗎？」我對漁夫說。「我跟人約好五點鐘。是很重要的約。不聯絡會很糟糕。」

　　「女孩子？」漁夫問。

　　「是。」我回答。

　　他點點頭把電話往我的方向推來。我拿出手冊查了雪的電話號碼，撥過去。響第三聲時她來接。

　　「你要說有事不能來了對嗎？」雪先說了。

　　「是突發事件哪。」我說明道。「這不能怪我。雖然我覺得很抱歉，但一點辦法也沒有。我被警察找來這裡正被調查。在赤坂警署。要說明話很長，總之好像沒那麼容易放人。」

　　「警察？你做了什麼呢？到底？」

　　「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做殺人事件的參考人被叫來。我被牽連進來了。」

　　「像傻瓜一樣。」雪無感動地說。

　　「確實是。」我也承認。

　　「嘿，不是你殺的吧？」

　　「當然不是我殺的。」我說。「我雖然很多方面都失敗了，也犯了不少錯誤，但才不會殺人呢。他們只是在問我事情而已。被問了好多。不過總之對妳很抱歉。下次再好好補償妳噢。」

　　「真的像傻瓜一樣。」雪說。然後咔鏘一聲把電話用力掛斷。

　　我也把聽筒放下，把電話還給漁夫。兩個人側耳傾聽著我和雪的談話，但似乎沒有什麼所獲的樣子。不過如果知道我和一個十三歲的女孩約會的話，他們對我的懷疑也許要更加深一層吧我想像。一定把我想成是異常性慾者或什麼的。世間一般三十四歲的男人是不會和十三歲女孩子約會的。

　　他們從那之後對我昨天一整天的行動，做了細密入微的詳細盤問，並作成文書。在信紙般的下面鋪上厚紙墊，用原子筆以工整的字寫下。沒有任何意義的愚蠢文書。時間和勞力的浪費。上面真是清楚地記載著我吃了什麼，到什麼地方去了。我連晚餐吃的煮蒟蒻做法都詳細說明。半開玩笑地連柴魚的削法都說明了。但他們玩笑是行不通的。他們一一仔細地把它寫進去。變成相當厚的文書。真是毫無意義的文書。六點半他們從附近幫我叫外送的便當來。算不上多豪華的便當。說起來是接近垃圾食品。裡面有肉丸子、馬鈴薯沙拉、煮魚捲之類的。調味和材料都是不敢領教的東西。油膩膩的，調味太重。泡菜放了人工著色劑。但漁夫和文學都津津有味地吃著同樣的東西，於是我也就一點不剩地全吃完。因為如果被認為是緊張過度食物無法入喉的話就未免太氣人了。

　　吃完東西，文學幫我們送來淡而微溫的茶。兩個人一面喝茶又一面抽菸。狹小的房間裡充滿了菸味。眼睛痛起來，連上衣都沾上了尼古丁的臭味。喝茶時間過了之後，又開始詢問。無止盡的無意義的累積。《審判》從什麼地方讀到什麼地方？幾點鐘左右換上睡衣？這一類無聊事。我把卡夫卡小說的大概情節向漁夫說明，但那內容似乎並不太能引起他的興趣。或許那故事對他來說太過於日常性了。我忽然擔心佛蘭滋．卡夫卡的小說到底是否能傳到二十一世紀。不管怎麼說，他也把《審判》的概要寫進文書裡去了。為什麼非要把這些事一一問清楚記入文書裡不可呢？我完全無法理解。真是佛蘭滋．卡夫卡式的。我逐漸覺得很愚蠢而開始厭煩了。而且覺得累了。頭腦變得無法順利運轉。那未免太過於瑣碎、太過於無意義了。但他們很有耐性地找出所有事象的縫隙而針對那質問，並把我的回答仔細記入紙上。偶爾不知道字如何寫，漁夫便問文學。他們對這作業似乎毫不厭倦的樣子。相信他們也累了，但卻毫不馬虎。仔細聽著任何細微的事情看有什麼漏洞沒有，眼睛閃著亮光。偶爾有一個出去，過五、六分鐘再進來，他們是很強悍的人。

　　八點之後由文學代替漁夫質問。漁夫手臂果然也累了的樣子，站起來伸伸腰、揮揮手、轉轉脖子。然後又抽菸。文學也在開始質問之前，先抽一根菸。換氣不良的房間裡，簡直像氣象報告的舞台一般，整個房間煙霧瀰漫。垃圾食物和菸草的煙霧。我想到外面去盡情做深呼吸。

　　我說想去廁所。文學說走出門外往右走到盡頭的左邊。我慢慢小便，深呼吸後回來。在廁所深呼吸也很奇怪，事實上不是很舒服。但想起被殺死的May時便無法奢求什麼了。至少我還活著。至少我還能呼吸。

　　從廁所回來時，文學再度開始質問。關於那天晚上打電話給我的人，他詳細詢問。是什麼樣的關係？跟什麼樣的工作有關係？因為什麼事打來？為什麼沒有立刻接他的電話？為什麼休那麼長的假？經濟上有這餘裕嗎？有沒有報稅？問著這些細微的事。我回答之後他便和漁夫一樣把那些花時間用漂亮的楷書寫進紙上。這種作業他們真的認為有意義嗎？我無法判斷。也許這些不用思考，對他們來說只是日常的作業。佛蘭滋．卡夫卡式的。或許他們是想把我磨累了，以便抽出事實真相而特地拖拖拉拉地繼續這種無聊的事務作業也不一定。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真的達到目的了。我已經累趴趴的，煩透了，不管他們問什麼我都全部照答不誤。不管問什麼都好，只想早點結束。

　　但十一點了那作業還沒結束。連結束的徵候都看不出。十點鐘漁夫走出房間去，十一點回來。他大概去假寐了，眼睛變得有點紅。他檢查了一下自己不在時所記的文書。然後和文學換班。文學端來三杯咖啡。是即溶咖啡。而且還加了糖和奶精。垃圾食品。

　　我已經厭煩透了。

　　十一點半我又累又睏，我宣告到此為止我什麼也不說了。

　　「真沒辦法。」文學雙手在桌上交叉著，一面把手指關節弄出啪吱啪吱脆脆的聲音一面做出可憐的樣子。「這個非常緊急，而且對搜查是很重要的。很抱歉，但務必請繼續努力做到最後好嗎？」

　　「我實在不覺得這種問題會是重要的。」我說。「說真的我覺得這些好像是很瑣碎的事啊。」

　　「不過瑣碎的事後來也會很有用的。很多事件的例子就是從瑣碎的事而解決的。相反的也有很多例子是因為瑣碎的事情疏忽而後悔的。因為畢竟這是殺人哪。有一個人死掉了。我們當然認真。很抱歉請你忍耐配合。老實說，如果我們要做的話，也可以拿到拘留許可把你當重要參考人拘留的。不過那樣做只有增加彼此的麻煩。對嗎？需要一大堆文件。而且會變得無法融通。所以就在這裡穩當便利地做吧。只要你配合，我們不會採取粗魯動作的。」

　　「想睡覺的話，在假寐室睡一下如何？」漁夫從旁插嘴。「躺下來好好睡一覺，或許可以想起什麼來。」

　　我點點頭。什麼地方都可以。任何地方都比這煙霧瀰漫的房間好。

　　漁夫帶我到那假寐室去。走在陰氣的走廊，走下更陰氣的樓梯，再走在走廊。這地方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滲透著陰慘氣味。他所說的假寐室指的就是拘留所。

　　「這裡對我來說看來像是拘留所啊。」我露出非常非常乾澀的微笑說。「但願我沒有搞錯。」

　　「只有這裡呀，很抱歉。」漁夫說。

　　「別開玩笑了。我要回家。」我說。「明天早上再來。」

　　「不，我不上鎖。」漁夫說。「嘿，拜託。只有今天就忍耐一天吧。拘留所如果不上鎖也只不過是一間房間對嗎？」

　　我漸漸覺得這種一問一答已經麻煩透了。算了吧，我想。確實拘留所只要不上鎖也只不過是一間房間而已。總之我累得要命，睏得要命。再也不想跟誰說話了。不想開口了。我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地進到裡面，就往堅硬的床上一躺。好懷念的感觸。潮濕的墊子、便宜的毛毯、廁所的臭味。絕望感。

　　「我沒上鎖噢。」漁夫說著把門關上。發出咔鏘一聲非常冷的聲音。不管上不上鎖，同樣都是冷冷的聲音。

　　我嘆了一口氣。蓋上毛毯。聽得見有人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發出很大的鼾聲。那聲音聽來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在我不知不覺之間，地球竟劃分成無法互相通行的好幾個細小絕望的層次，而那聲音感覺好像是從那比較接近的層的某個地方傳來的似的。悲哀、遙不可及、而真實。May，我想。這麼說來，我昨天晚上還想起妳過。那時候妳還活著嗎？或者已經死了？到底怎麼樣我不知道。不過總之我那時候想起過妳。想起和妳睡覺時的事。我幫妳慢慢脫下衣服時的事。那真的是，怎麼說呢？就像同學會。就像世界的螺絲鬆掉了似的我好放鬆。真是好久沒有這樣了。不過，May，現在我不能為妳做任何事。很抱歉，什麼都不能。我想妳也應該明白的，我們都在過著非常脆弱的人生。對我來說，我不能讓五反田君被捲進醜聞之中。他是活在形象世界裡的男人。如果他跟妓女睡覺，被當做殺人事件的參考人被傳喚的事傳了出去的話，那個形象世界就會被損壞。節目和廣告也許都要下檔也不一定。要說無聊確實也真無聊。無聊的形象、無聊的世間。但他把我當朋友來信任，對待。所以我也要把他當朋友對待。這是信義的問題。May，山羊咩，我跟妳兩個人在一起時過得非常快樂。也很高興能夠跟妳睡覺。簡直像童話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那對妳來說是不是構成一種安慰，但我一直沒忘記，我還記得妳。我們兩個人曾經一起剷雪到天亮。官能性的剷雪。我們在形象世界中，使用經費擁抱。小熊維尼Pooh和山羊咩。脖子被勒一定很痛苦吧。一定還不想死吧。我想。但我什麼也不能幫妳做。這樣做是不是對的？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只能這樣做。這是我的活法。我的系統。因此我將閉嘴什麼也不說。很抱歉，山羊咩，至少妳不必再張開眼睛就行了。妳不必再死第二次就行了。

　　晚安，我說。

　　晚安，思考回響著。

　　郭公鳥叫了！咕──咕！May說。

２２

　　第二天依然是同樣類似事情的反覆。早晨我們三個人又默默在同一個房間喝難喝的咖啡，吃麵包。還不太差的牛角麵包。然後文學把電刮鬍刀借給我。我雖然不太喜歡電刮鬍刀，但也只好看開用那刮了鬍子。因為沒有牙刷，沒辦法只好仔細地漱了口。然後再度開始詢問。無聊的瑣碎問題。合法的拷問。像上了發條的蝸牛一般拖拖拉拉地繼續到中午。他們能夠問的問題到中午全部問完。好像終於再也找不到任何疑問了。

　　兩個刑警好像約好了似地同時呼地嘆一口氣。我也嘆了一口氣。他們大概因為把我留在這裡而爭取到一些時間吧，我猜想。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因為被殺的女人皮包裡放了一張名片而拿得到拘留許可吧。就算我沒有有效的不在場證明也一樣。因此他們才把我繫留在這麼愚蠢的卡夫卡式迷魂陣中。直到指紋和遺體解剖之類的結果出來，判定我是不是犯人為止。真無聊。

　　不過總之詢問是結束了。我要回家了。然後洗個澡、刷個牙、好好刮個鬍子。喝正常的咖啡。吃正常的飯。

　　「好了。」漁夫挺直了背，一面咚咚地敲著背一面說。「該吃中飯了吧。」

　　「既然好像問完了，我要回家了。」我說。

　　「那還不行。」漁夫有些為難地說。

　　「為什麼？」我問。

　　「你是這樣這樣說的，需要簽名。」

　　「好啊，簽就簽吧。」

　　「在那之前請你先讀讀看確認有沒有錯誤。一行一行仔細看。因為是非常重要的。」

　　我把三十頁或四十頁之多，寫得密密麻麻的公文信紙慢慢仔細讀完。經過兩百年之後這種文章或許會在風俗資料方面產生價值也不一定，我一面讀一面想。可以說近乎病態的詳細、而實證性。對研究者或許有用吧。一個在都會中生活的三十四歲單身男性的生活，相當生動地浮現出來。雖然不能說是平均的男性，但至少可以算是時代產兒。但現在在警察局的調查室讀來則只有無聊而已。花了十五分鐘才讀完。不過算了，這已經是最後了。只要讀完這個簽完名就可以回家了。我讀完在桌上咚咚地把紙張理整齊。

　　「可以呀。」我說。「很好。我對內容沒有異議。簽名吧。在什麼地方簽好呢？」

　　漁夫一面把原子筆在手指上團團轉著圈子一面看文學那邊。文學拿起放在暖氣機上的香菸盒，從裡面抽出一根，含在嘴上點了火。皺起眉頭望著那菸。我有一種非常討厭的預感。馬正頻臨死亡邊緣，聽得見遙遠的大鼓聲。

　　「沒那麼簡單，」文學以非常緩慢的語氣說。專家向外行說明時，刻意咬字清晰的說法。「這種文件哪，不親筆寫是不行的。」

　　「親筆？」

　　「也就是說，必須請你把這個重新再寫一遍。用你自己的字。要不然在法律上沒有效。」

　　我望一眼那整疊公文信紙。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想要生氣。而且想要怒吼，這樣做是不對的。也想要敲桌子。你們沒有這樣做的權利，我是在法律上被保護的市民啊。我想站起來立刻回家去。也知道正確說他們沒有阻止的權利。但我實在太累了。累得什麼都不想做了。對誰都不想主張什麼了。覺得與其主張什麼，還不如依照他們說的，做什麼都算了。覺得那樣會比較輕鬆。我變軟弱了，我想。累得變軟弱了。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會更認真地生氣的。對垃圾食物、香菸煙霧、電刮鬍刀，這些東西都無所謂了。年紀大了。變軟弱了。

　　「真討厭。」我說。「我已經累了。想回家。我有權利回家。誰也阻止不了。」

　　文學發出像是呻吟又像打呵欠似的曖昧聲音。漁夫一面抬頭望天花板一面用原子筆頭咚咚敲著桌子。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這樣變換節奏地敲著。

　　「你這樣說的話，事情就麻煩了。」漁夫以乾乾的聲音說。「好吧。如果你這樣說我們就去拿拘留許可。強制拘留起來調查。要是那樣的話可沒有這麼輕鬆噢。嗯，不，對我們倒是更好辦事。嘿，對嗎？」他問文學。

　　「是啊，那樣反而更好辦。好吧。就這麼辦。」文學說。

　　「隨你們便。」我說。「不過在拘留許可出來以前，我是自由的。我在家，許可出來的話你們來接我。怎麼樣都行反正我要回家。在這裡我快沒氣了。」

　　「在拘留許可出來以前我們也可以暫時把你留住。」文學說。「法律上確實有根據的。」

　　我本來想說把六法全書拿來給我看什麼地方有那法律的，但我已經沒有那氣力了。雖然知道對方在逞強，但要對抗他們我實在已經太累了。

　　「知道了。」我放棄地說。「就照你們說的寫吧。不過請讓我打個電話。」

　　漁夫把電話遞給我。我再打一次電話給雪。

　　「我還在警察局。」我說。「大概要耗到晚上。所以今天也沒辦法到妳那裡。很抱歉。」

　　「還在那裡呀？」她似乎吃一驚地說。

　　「像個傻瓜一樣。」被她說之前我自己先說了。

　　「不太正常噢。」雪說。事情有各種說法。

　　「妳現在在做什麼？」我試著問。「沒做什麼。」她說。「只是閒著而已。躺著聽聽音樂、看看雜誌什麼的，吃吃蛋糕。就這樣。」

　　「哦。」我說。「總之我出去之後會打電話給妳噢。」

　　「但願能出來就好了。」雪以平板的聲音說。

　　兩個人又再側耳傾聽著我的電話對話。不過這次好像並沒有獲得什麼的樣子。

　　「那麼，總之先吃中飯吧。」漁夫說。

　　中飯是蕎麥麵。用筷子一夾起來就會斷掉的那種鬆軟蕎麥麵。像給病人吃的流體食物一樣。發出不治之症的氣味。但因為那兩個人好像都吃得很好吃的樣子，於是我也學他們。吃完之後，文學又再端出溫溫的茶來。

　　午後就像沉澱的深河一般靜靜流著。屋子裡只有滴噠滴噠時鐘的聲音響著。偶爾傳來隔壁房間的電話鈴聲。我只繼續在公文信紙上寫著字。在那之間兩個刑警交替地休息。偶爾兩個人走出走廊小聲說著悄悄話。我面對桌子默默動著原子筆。把無聊的文章由左至右抄寫著。「我想六點十五分左右要吃晚飯，首先從冰箱裡拿出蒟蒻……。」純粹的消耗。變軟弱了，我對自己說。變得非常軟弱了。都照他們說的做。什麼也沒有反駁。

　　但不只是這樣，我想。確實變得有點軟弱了。但最大的問題是對自己沒有確實的信心。因此無法逞強。我做的事真的是正當的嗎？難道我不應該包庇五反田君，而其他方面全部坦白招供協助調查嗎？我是說謊了。說謊這件事，不管是什麼種類的謊，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就算是為了朋友。我可以對自己說，不管做什麼May都不能再活過來了。我可以像這樣說服自己。但卻無法逞強。因此我默默地繼續寫著公文。到傍晚為止寫了二十頁。長時間用原子筆繼續寫著細字是一件很要命的工作。手腕逐漸無力起來。手肘變得好沉重。右手中指開始痛。頭腦昏昏沉沉立刻就寫錯字。寫錯了就劃線，在上面按拇指手印。變得好喪氣。

　　傍晚又再吃便當。幾乎沒有食慾。一喝茶胃就噁心反胃。我到洗手間去看鏡子時，連自己都覺得臉色好難看。

　　「結果還沒查出來嗎？」我試著問漁夫。「指紋或遺留物、或遺體解剖的結果怎麼樣？」

　　「還沒有。」他說。「還要花一些時間。」

　　到十點為止還有五頁沒寫完但我已經好不容易努力盡力了，那已經達到我能力的極限。接下來我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我想。於是這麼說。漁夫又帶我到拘留所去。我在那裡沉沉睡去。對於既不能刷牙，也不能換衣服的事，已經都無所謂了。

　　早上又用電鬍刀刮鬍子，喝咖啡、吃牛角麵包。然後我想還有五頁。我以兩小時把那五頁寫完。並一頁一頁地確實簽名、按拇指印。文學檢查著這些。

　　「這樣總可以讓我解放了吧？」我說。

　　「再回答一點問題，就可以回去了。」文學說。「沒問題，是簡單的問題。只是想起來想請你稍微補充一下而已。」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還要把那寫成文書吧？當然？」

　　「那當然。」文學回答。「很遺憾公家機關就是這樣的地方。公文就是一切。如果沒有公文和印鑑，就好比什麼都沒有一樣。」

　　我用手指頭按按太陽穴。覺得太陽穴裡好像跑進什麼硬梆梆的東西似的。那是從某個地方進去，然後在頭腦裡膨脹起來。到現在已經無法取出來了。太遲了，如果稍早一些的話或許還容易取出來呢。真可惜。

　　「沒問題的。那不會花太多時間，立刻就可以結束。」

　　我無力地回答著重新提出的瑣碎問題時，漁夫進到房間來，把文學叫出去。於是兩個人長時間悄悄地站著說話。在那之間我背靠著椅子抬起頭，觀察著天花板角落上黏著的污點似的黑色黴斑。黴斑看來像是屍體照片的陰毛似的。而且那沿著牆壁裂痕，像玻璃瓶畫似的滲點朝下擴散。讓我感覺那黴斑上好像滲進了進出這房間的無數人的體臭和汗水。那東西是花了幾十年才形成那樣陰慘的黑黴的。這麼說來已經相當久沒看到外面的風景了啊，我想。也沒聽音樂。真糟糕的地方。這地方打算用各種手段壓迫抹殺人類的自我、感情、尊嚴和信念。為了不造成眼睛看得見的傷而在心理上折磨，把人在螞蟻窩似的官僚迷陣裡弄得團團轉，最大限度地利用人所有的不安感。並將太陽光遠隔在外，讓人吃垃圾食物。流討厭的汗。就那樣長出黴來。

　　我雙手並排放在桌上，閉上眼睛想著雪花紛飛的札幌街頭。巨大的海豚飯店和在那裡上班的櫃台小姐。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是不是站在櫃台嘴角露出燦爛的營業式微笑呢？現在我真想從這裡打電話給她。跟她說無聊的笑話。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連名字都不知道啊。沒辦法打電話。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我想。尤其她正在工作時的姿勢好棒。她是飯店的精靈。她喜歡在飯店工作。跟我不一樣。我從來沒有一次喜歡過工作。我是很認真地在工作。但從來沒有喜歡過。她則熱愛著工作本身。不過一離開工作場所之後她看來似乎很脆弱。看來好像很不安定而容易受傷的樣子。那時候，如果我想跟她睡覺的話是會成的。但卻沒有睡。

　　我想再跟她談一次話。

　　趁她沒有被什麼人殺掉之前。

　　趁她沒有消失無蹤之前。

２３

　　兩個刑警終於進到房間裡來，但這次兩個都沒有坐下。我又再恍惚地望著黴斑。

　　「你已經可以回去了。」漁夫以無表情的聲音對我說。「辛苦你了。」

　　「可以回去了？」我啞然地反問道。

　　「問題已經問完了。結束了。」文學說。

　　「事情有了很多改變。」漁夫說。「已經不用把你留在這裡。所以你可以回去了，辛苦了。」

　　我穿上滿是菸草臭味的上衣外套，從椅子上站起來。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不過不管怎麼樣還是趁他們沒有改變主意之前趕快回去比較好的樣子。文學送我到大門口。

　　「嘿，你是無辜的，我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他說。「鑑識和解剖的結果出來了，找不到任何跟你有關的東西。留下的精液和血型不同。也沒有出現你的指紋。不過，你隱藏了什麼噢。所以把你留下來。想再多推敲看看能不能讓你吐露出來。我們知道你隱瞞了什麼。憑感覺。職業上的感覺。那個女的是誰？你應該有譜吧？但因為某種原因你隱瞞了。這是不行的噢。我們可沒有那麼好騙。因為我們是專家。畢竟一個人被殺死了啊。」

　　「很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說。

　　「說不定還會再請你來喲。」他從口袋裡拿出火柴，一面用火柴棒推著指甲皮一面說。「真要幹的話，我們是很堅持的。下次就算有律師出面從旁干涉我們也不會理睬，會好好準備。」

　　「律師？」我問。

　　但那時候，他人已經消失到屋裡去了。我招了計程車回家。於是在浴缸放滿水，把全身慢慢沉進去。刷過牙、刮過鬍子、洗過頭。全身都是香菸臭味。真是個要命的地方，我想。像蛇穴一樣。

　　走出浴室我煮了花椰菜，一面吃著一面喝啤酒，聽Arthur Prysock以Count Basie交響樂團伴奏所唱的唱片。無懈可擊的豪華唱片。十六年前買的。一九六七年。聽了十六年之久。不膩。

　　然後我稍微睡了一下。就像稍微出去了一趟，往右轉個彎又折回來似的短覺。大約三十分鐘左右吧。醒過來時一看鐘，才一點。我把游泳褲和毛巾放進包包，開著Subaru到千駄谷的室內游泳池去，足足游了一小時。這樣才好不容易覺得像個人了。食慾也恢復一點。我試著打電話給雪。她在。終於從警察局解放出來了，我說。那太好了，她冷冷地說。吃過中飯沒有，我試著問問。沒吃她說。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兩個奶油泡芙而已，她說。依然是很糟糕的食生活，我想。我現在去接妳，我們出去吃點什麼，我說。嗯，她說。

　　我開著Subaru繞過外苑，經過繪畫館前的行道樹，從青山一丁目開出乃木神社。春天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厚。我在赤坂警署停留了兩個晚上之間，風的感觸變和緩了，樹木的葉子眼看著綠起來，光線漸漸變得圓滿柔和。連都市的噪音聽起來都像是Art Farmer的低音法國號似的優雅。世界是美麗的，肚子也餓了。太陽穴深處那形狀歪斜的硬梆梆的東西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按了玄關的門鈴，雪立刻就下樓來。她今天穿著David Bowie的運動衫，上面穿一件茶色揉皮夾克。然後提著帆布背包。背包上別著The Stray Cats和Steely Dan和Culture Club的徽章。好奇怪的組合，不過沒什麼不可以吧。

　　「警察局愉快嗎？」雪問。

　　「真糟糕。」我說。「就像喬治男孩的歌一樣糟。」

　　「哦。」她無感動地說。

　　「下次我買艾維斯普里斯萊的徽章送妳，妳可以換著別。」我指著背包上的Culture Club說。

　　「怪人。」她說。有各種說法。

　　我先帶她到像樣的店去，請她吃用純白麵包做的烤牛肉三明治，和蔬菜沙拉，喝極新鮮的牛奶。我也吃了同樣的東西，喝了咖啡。很美味的三明治。醬很清爽，肉很柔軟，用的是真正的Horseradish芥茉醬。辣味夠勁兒。這種才叫做食物。

　　「好了，接下來要去什麼地方？」我問雪？

　　「辻堂。」她說。

　　「好啊。」我說。「就去辻堂吧。不過為什麼還要去辻堂呢？」

　　「因為爸爸家在那裡。」雪說。「他說想要見你。」

　　「見我？」

　　「他人還不算壞喲。」

　　我一面喝第二杯咖啡一面搖頭。「我並沒有說過他是壞人。不過妳父親為什麼要特地見我呢？妳跟妳父親提過我嗎？」

　　「對。我打過電話。然後說是你從北海道帶我回來的，現在你被警察帶走了回不了家正傷著腦筋。於是爸爸請他的律師朋友向警察打聽你的事。他的交際還滿廣的。因為是個相當實際的人。」

　　「原來如此。」我說。「是這麼回事啊。」

　　「有效吧？」

　　「有效噢。真的。」

　　「爸爸說過，警察沒有權利把你留住。只要想回家的話你隨時都回得了家的。在法律上。」

　　「我知道啊，這個。」我說。

　　「那麼，為什麼沒回家呢？說一聲我要回家了就行啊。」

　　「這是個困難的問題。」我考慮了一下回答說。「或許是在處罰自己也說不定。」

　　「真不尋常啊。」她托著腮說。有各種說法。

　　　　◇

　　我們開Subaru到辻堂去。因為已經是下午較晚的時間了，路上空空的。她從背包拿出各種錄音帶來放。從Bob Marley的〈Exodus〉到Styx的〈Mr.Robot〉，真是在車內播出了各式各樣的音樂。有些是有趣的，有些是無聊的。但那東西就跟風景一樣。從右至左逐漸過去。雪幾乎沒開口一直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聽著音樂。拿起放在車前儀表板上我的太陽眼鏡，戴上它，途中並抽了一根Virginia Slim煙。我默默集中注意力在駕駛上。細心地換著檔，一直望著前面的路面。一一仔細檢視著交通標誌。

　　偶爾覺得羨慕她。她現在才十三歲。在她眼裡看來想必任何事物都顯得很新鮮吧。音樂、風景和人。那些和我所看到的樣子一定很不同。我從前也是這樣的。當我才十三歲的時候，世界還更單純。只要努力應該就會有回報，語言應該是有保證的，美好應該是會長久留存的。然而，十三歲時的我，並不是怎麼幸福的少年。我喜歡一個人獨處，一個人的時候可以相信自己，但當然大多的情況卻無法一個人獨處。被關在家庭和學校這兩種堅固的框架之中，我焦躁不安。那是焦躁不安的年紀。我暗戀著女孩子，那當然並不順利。因為我連戀愛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我甚至無法對她正常開口說話。我是個內向而笨拙的少年。雖然對老師或雙親強迫灌輸給我的價值觀我想唱反調或抗議，但提異議的語言卻無法順利出口。做什麼都笨手笨腳的不靈光。和做什麼都靈光順利的五反田君恰好完全相反。但我看得見事物新鮮的樣子。那是一件很棒的事。氣味可以確實聞出來，眼淚真的很溫暖，女孩子像夢一般美，搖滾樂是永遠的搖滾樂。電影院的黑暗優雅而親密，夏夜無限的深，我好煩惱。那些焦躁不安的日子，我和音樂、電影、和書一起度過。背誦著Sam Cooke和Ricky Nelson唱的歌詞度過。我構築起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在那裡面生活著。那就是我的十三歲。而且和五反田君上同一個理科實驗班。他在女孩子們熱切的視線中擦亮火柴，優雅地點著瓦斯棒。轟然一聲。

　　為什麼他非要羨慕我不可呢？

　　真不明白。

　　「嘿。」我向雪開口說。「能不能告訴我穿羊皮的人的事？妳在什麼地方見過他？還有為什麼知道我見過他？」

　　她臉轉過來，把太陽眼鏡摘下放回儀表板上。然後輕輕聳一下肩。「在那之前你能先回答我的問題嗎？」

　　「可以呀。」我說。

　　雪暫時合著像宿醉第二天早晨心情有些暗淡哀愁的Phil Collins的歌哼了一會兒，然後再度拿起太陽眼鏡玩弄著把手。「上次噢，你在北海道跟我說過對嗎？說我是你到目前為止約會過的女孩子裡面最漂亮的？」

　　「確實說過。」我說。

　　「那是真的嗎？還是為了討好我？我希望你坦白說。」

　　「真的啊。我沒說謊。」我說。

　　「你大概跟幾個人約會過，到目前為止？」

　　「無數個。」

　　「兩百個左右？」

　　「怎麼可能？」我笑著回答。「我可沒有那麼受歡迎。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受歡迎，不過應該說是很有局限的。範圍狹小的，缺乏廣度的。頂多大概十五個左右吧。」

　　「那麼少啊？」

　　「可憐的人生啊。」我說。「陰暗的、潮濕的、狹小的。」

　　「局限的。」雪說。

　　我點點頭。

　　她對這種人生稍微想像了一下。但似乎不太能夠理解的樣子。沒辦法。還太年輕了。「十五個人。」她說。

　　「大約。」我說。並再回顧一次三十四年的渺小人生。「大約是這樣。頂多也差不多二十個人左右吧。」

　　「二十個人哪？」雪似乎放棄了似地說。「不過總之我是那裡面最漂亮的噢？」

　　「是。」我說。

　　「你不太和漂亮的人交往嗎？」她問。並點起第二根菸。因為十字路口出現警察，於是我把那拿起來丟出窗外。

　　「也跟幾個漂亮女孩約會過啊。」我說。「不過妳比較漂亮。不是說謊噢。雖然不曉得妳能不能理解這種說法，不過妳的漂亮是獨立而機能地行動的漂亮。和其他女孩完全不同。不過拜託妳別在車上抽菸。從外面看得見，而且車子裡會有臭味。我以前也說過，女孩子從小時候就抽太多菸長大後會生理不順的。」

　　「像傻瓜一樣。」雪說。

　　「說說穿羊皮的人的事吧。」我說。

　　「羊男的事啊？」

　　「妳怎麼知道的，那名字？」

　　「是你說的啊，上次在電話裡，你說羊男。」

　　「是嗎？」

　　「是啊。」雪說。

　　路上塞車，我每個紅綠燈都不得不各等兩次。

　　「談談羊男吧。妳在什麼地方見到羊男？」

　　雪聳聳肩。「我沒有看到他。只是忽然這樣想到而已。看著你的時候。」並用手指一圈一圈地捲著又細又直的頭髮。「我有那種感覺。好像有個穿羊皮的人似的。有那種感覺。每次在那家飯店遇見你，就會那樣感覺。所以就那樣說出口試試看。並不是對那個特別知道什麼。」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我試著思考了一會兒這件事。有必要思考。有必要為頭腦上發條。嘰哩嘰哩地。

　　「所謂這樣想到，是什麼意思？」我問雪。「也就是說妳能看得見那樣子嗎？羊男的身影。」

　　「我說不上來。」她說。「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並不是那個叫作羊男的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出來。你懂嗎？好像是，看過那種東西的人的感情，會像空氣一般傳到這邊來似的。那是眼睛看不見的東西喲。雖然眼睛看不見，不過我可以感覺到，可以轉換成形式。不過那正確說並不是形狀。而是像形狀似的東西。就算能夠把那個原樣呈現給什麼人看，我想別人也會莫名其妙。也就是說，只有我才明白的形式。嘿，我實在沒辦法適當說明。像傻瓜一樣。嘿，你瞭解我說的嗎？」

　　「只能模糊地瞭解。」我坦白說。

　　雪一面皺著眉一面咬著我的太陽眼鏡架。

　　「也就是說，這樣對嗎？」我試著問她。「妳能夠感覺得出我心中所有的，或者附著存在於我身上的感情或思念，並且把它比方說像象徵的夢一般映像化嗎？」

　　「思念？」

　　「強烈想著的事。」

　　「是吧，或許是。強烈想著的事──但不只是這樣。還有產生出那強烈想著的事情的東西，有那東西噢。那個非常強的什麼。應該可以說是產生思念的力量吧？如果有那東西的話，我也能感覺出來。我想是可以感應出來。而且，我可以以我的方式看見那個。但那不是像夢一樣。是空無的夢。對，就是這樣。是空無的夢。沒有任何人在裡面。也看不見任何形體。嘿，就像把電視的對比調成非常暗，或非常亮的時候一樣。什麼都看不見。但那裡有人在噢。如果仔細定睛看的話。可以感覺到。在那裡的是穿著羊皮的人。不是壞人。不，那連人都不是。但不是壞的東西。只是看不見。就像烤出用明礬水畫的畫一樣，那在裡面。雖然看不見，但知道。以看不見的東西看見了。以無形的形。」她咋舌一下。「很糟糕的說明。」

　　「不，妳說明得很高明噢。」

　　「真的？」

　　「非常高明。」我說。「我覺得好像可以瞭解妳想要說的。只是我需要時間去消化而已。」

　　穿過市區來到辻堂的海邊時，我把車子停在松林旁的停車場白線內。幾乎看不見車子的蹤影。走了一會兒我向雪說。好舒服的四月下午。沒有什麼風，海浪也很平穩。就像有人在海面輕輕搖著床單似地微波湧來，然後退去。安靜而規則的波浪。衝浪者放棄衝浪，穿著濕濕的游泳褲坐在沙灘抽著煙。燒垃圾柴火的白煙幾乎筆直地朝天空上升，左手邊江之島像海市蜃樓般朦朧地隱約浮現。大黑狗以沉思的表情在海邊由右往左以均等的步調小跑步通過。海面飄浮著幾艘漁船，那上空海鷗像白色漩渦般無聲地成群飛舞。海也可以令人感覺到春的氣息。

　　我們在海岸的人行步道散步。一面和慢跑者或騎自行車的高中女生照面而過，一面往藤澤方向悠閒地走著，在一個適當的地方兩個人坐在沙灘眺望海。

　　「妳常常會有那種感覺嗎？」我試著問她。

　　「也沒那麼常。」雪說。「偶爾。只偶爾有這感覺。沒有那麼多對象讓我有那種感覺。只有一點點。不過我盡可能避免那種感覺。就算有什麼感覺也盡可能不去想它。如果覺得好像會有什麼感覺的時候我會啪一下關閉起來。因為那種時候多半可以感覺得到。關閉起來之後，可以沉潛下去感覺不到就過去了。就像閉上眼睛一樣。閉上感覺。那樣就什麼也看不見。知道有什麼事。但看不見。只要那樣安靜不動，就什麼也看不見。就像恐怖電影裡可怕的東西快要出來的時候會把眼睛閉上對嗎？就跟那一樣。在那過去之前一直閉著。安靜地。」

　　「為什麼要閉起來呢？」

　　「因為討厭哪。」她說。「從前──更小的時候──我沒有閉起來。在學校的時候，有什麼感覺我就說出口。但那樣做，大家都不舒服。換句話說，有人要受傷了我也知道。於是，我就對朋友說『那個人會受傷噢』，結果那個人真的受傷了。這種事發生過幾次，然後大家就把我當怪物一樣看待了。甚至曾經被人家叫過『妖怪』。出現這種評語。於是我深深受到創傷。從此以後我就決定不再說什麼了。對任何人都不說什麼。快要看見什麼的時候，快要有感覺的時候，就趕快把自己關閉起來。」

　　「但我的時候妳沒有關閉呀？」

　　她聳聳肩。「不知道怎麼突然那樣。沒有時間警戒。突然呼地，那印象似的東西就浮上來了。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在飯店的酒吧。我在聽著音樂，聽著搖滾樂……什麼都可以，不管是Duran Duran或David Bowie……嗯，安靜聽著音樂的時候就會這樣。不太有警戒。很放鬆。所以我喜歡。」

　　「是不是有所謂的預知能力呢？」我問。「例如那個，知道會受傷，之類的事？」

　　「不知道。我想跟那個又有點不同。我並不是預知，只是能感覺到在那裡的東西。但那要怎麼說呢？大概會發生什麼的時候會有將要發生的氣氛之類的吧？你懂嗎？例如玩鐵棒而受傷的人，都有什麼疏忽或過度自信之類的吧？太囂張了就任性亂來了之類的。那些感情的波浪似的東西，我可以很敏感地感覺得到。而且那感情的波浪，會這樣變成像空氣團一樣。於是我就會覺得，這個危險。於是像空空的夢一樣的東西便會忽然出現。那個一出現……就會發生噢，那個。並不是預告。而是更模糊的東西。但卻發生了。可以看見喏。但我已經不再說什麼。說了什麼就會被人家叫作妖怪。我只看著。這個人在這裡可能會被火燒傷吧。於是就被火燒傷了。但我什麼也不能說。這種事情，不是很糟糕嗎？會變成討厭自己。所以閉起來。只要閉起來，就不用討厭自己，事情便過去了。」

　　她暫時把沙抓在手上玩了一會兒。

　　「羊男真的有嗎？」

　　「真的有啊。」我說。「那家飯店裡有他住的地方。在那飯店裡還有另外一個別的飯店。那是普通看不見的地方。但那真的確實留在那裡。為了我而留下的。因為那是為了我而存在的地方。他就活在那裡，把我和很多事情連繫上。那是為了我的地方，羊男是為了我而工作的。如果沒有他，我就不能跟很多事情好好連繫上。他在管理著這些。就像電話接線生一樣。」

　　「連繫？」

　　「對，我在追求著什麼。想要和什麼連繫上。他就幫我連繫。」

　　「我不太明白。」

　　我也和雪一樣抓起沙子，讓那從指縫間滑落。

　　「我也還不太清楚。但羊男對我這樣說明。」

　　「羊男是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嗎？」

　　我點點頭。「嗯，從以前就有了。從小時候。我一直繼續感覺得到噢，有什麼在那裡。但那確定是羊男的形式，則是不久以前的事。羊男逐漸定形，在那住著的世界定形下來。隨著我的年紀增加。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有這必要吧。因為年紀長大之後，有很多東西都不見了，所以有這必要吧。為了活下去，變得需要有這種東西幫助才行吧。但我並不清楚瞭解喲。或許有別的原因也不一定。我一直在想這個。但卻不明白。像傻瓜一樣。」

　　「這件事，跟誰說過嗎？」

　　「沒有，我沒說過。這種事說了大概也沒有人相信。誰都不瞭解。而且我無法適當說明。跟妳說是頭一次噢。我覺得跟妳好像可以說的樣子。」

　　「我也是從來沒有這樣說明過，你是第一次。我一直沒說過。雖然爸爸和媽媽某種程度是知道的，但從來沒有由我談起過。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覺得這種事好像不要說比較好的樣子。在本能上。」

　　「能夠互相說出來真好。」我說。

　　「你也是妖怪組裡的一個噢。」雪一面玩弄著沙一面說。

　　　　◇

　　走回停車場的途中，雪談到學校的事。初中是多麼糟糕的地方，她說。

　　「我從暑假開始就一直沒去學校了。」她說。「不是因為不喜歡讀書。只是討厭那地方而已。我無法忍受。一去就覺得不舒服立刻會噁吐。我每天都吐。一吐又會因此而被欺負。大家都會欺負人喏。連老師都一起欺負人。」

　　「如果我是妳同班同學的話，絕對不會欺負像妳這麼漂亮的女孩子。」

　　雪望了海一會兒。「但有時候相反的因為漂亮人家才愛欺負啊？而且，我是名人的孩子。這種學生，不是被特別珍惜就是被特別虐待，二者之一。而我是屬於後者。我跟大家不能好好相處。我總是不得不緊張。你看，我不是必須經常把心關閉起來才行嗎？但這誰也不瞭解。為什麼我總是必須那樣緊張兮兮的理由。我一緊張起來，看來就像笨蛋一樣。於是人家就欺負你。以非常討厭的手法。簡直難以相信的討厭。讓你覺得羞恥極了。令人難以相信竟然能做出那種事。因為……」

　　我靜靜地握住雪的手。「沒關係。」我說。「把那些無聊事情忘掉吧。學校也不必勉強去。不想去的話就別去。我也很清楚。那是個很糟糕的地方。討厭的傢伙橫行霸道。無聊的老師則傲慢逞強。老實說老師中的百分之八十不是無能者就是虐待狂。壓力一直積著，然後以討厭的做法把那個發洩到學生身上。過多無意義的詳細規劃。建立起把人的個性摧毀的系統，絲毫沒有想像力的笨蛋則可以拿到好成績。從前是這樣。現在一定還是這樣。這種事情是不會變的。」

　　「你真的這樣想嗎？」

　　「當然。關於學校有多無聊我一個鐘頭都可以談。」

　　「但那是義務教育，初中。」

　　「那是別人該想的事，不是妳該想的。沒有任何義務到大家都欺負妳的地方去。完全沒有。妳也有權利討厭它。妳可以大聲說討厭。」

　　「可是以後怎麼辦呢？一直重複這樣的事嗎？」

　　「我十三歲的時候也這樣想過。」我說。「這種人生是不是會繼續下去呢。但並不會這樣。總會有辦法的。如果不行的話，到時候再想辦法就好了。再長大一些的話也會戀愛。人家會買胸罩給妳。看世界的眼光也會改變。」

　　「你真是傻瓜。」她好像很驚訝地說。「你知道嗎？最近十三歲的女孩子大家都有胸罩啊。你大概落伍半世紀了吧？」

　　「哦？」我說。

　　「嗯。」雪說。然後再確認一次。「你是傻瓜噢。」

　　「也許吧。」我說。

　　她就那樣不再說什麼，在我前面往車子走去。

２４

　　到了海岸附近雪的父親家時已經天快黑了。又古老又寬闊，庭院裡樹木很多的房子。那一帶還殘留著湘南還是別墅地帶時的模樣。寧靜而隱密，和春天的夕暮非常相襯。很多家的庭院裡滿樹櫻花正含苞待放。櫻花開完之後，接著則是木蓮花開吧。就像這樣色調和香氣幽微淡雅日日變化，可以讓人感覺得到季節的轉換。這樣的地方居然還留著。

　　牧村家被高高的圍牆圍起來。門是附有屋頂的老式建築。只有名牌格外新，上面以清楚的字黑黑地寫著「牧村」。按了門鈴之後等一會兒便出現一個二十五歲左右高個子的男人，把我和雪帶進裡面。頭髮短短的，很殷勤的男人。對我和對雪都很殷勤。以前跟雪好像見過好幾次的樣子。他和五反田君一樣笑法很清潔並給人有好感。不過當然五反田君要洗練多了。他一面帶我到後院，一面說自己是牧村先生的助手。

　　「開開車、送送稿子、查查資料、陪先生打打高爾夫、打打麻將、一起到國外旅行，總之什麼都做。」我並沒有問他，但他卻好像很高興地向我說明。「以從前的說法，可以說是寄宿的書生吧。」

　　「哦。」我說。

　　雪好像要說出「像傻瓜一樣」但什麼也沒說。她也是看對象說話的。

　　牧村先生正在後院練習高爾夫球。在松樹幹之間張了綠色的網，往正中央的目標使勁地打著球。聽得見球桿在空中揮出咻的聲音。那是我在世上最討厭的聲音之一。聽起來既淒慘又悲哀。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有偏見。因為我毫無道理地討厭叫高爾夫的運動。

　　我們進去之後他轉過身來放下球桿。然後拿起毛巾仔細擦著臉上的汗，對雪說「妳來得好。」她裝作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眼光閃開從夾克口袋拿出口香糖來，剝掉紙放進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嚼著。然後把包裝紙揉成一團丟在附近的植栽盆子裡。

　　「也不會說一聲你好。」牧村先生說。

　　「你好。」雪不耐煩似地說。然後把手插進夾克口袋就一轉身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喂，拿啤酒來。」牧村先生以粗魯的聲音對書生說。書生以「是。」一聲清澈明朗的聲音回答後，便快步走出庭院。牧村先生大聲咳一下往地面呸地吐口水，又用毛巾擦臉上的汗。並且無視於我的存在靜靜睨著綠色網子上白色的目標一會兒。好像在做某種總合省察似的。我在那之間恍惚地看著長了青苔的庭石。

　　當場的氣氛對我來說有些不自然、人工化，感覺多少有些愚蠢。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好。也不是有誰做錯什麼。但感覺似乎有點做作的意味似的。看來好像大家都在努力把賦予自己的角色扮演好。作家和書生。但如果是五反田君的話大概可以演得更高明引人吧，我想。五反田君什麼都能演得好，就算劇本差勁也能。

　　「聽說你照顧雪很多。」先生說。

　　「沒有什麼。」我說。「只是一起搭飛機回來而已。我什麼也沒做。倒是警察那邊謝謝你。幫了我的忙。」

　　「嗯，啊，沒什麼，那不要緊。總之這麼一來就互相不欠什麼了。請不要介意。而且我女兒難得對我有所求。那沒有什麼關係。我從以前就討厭警察。六○年代我也碰過很糟的事。樺美智子死的時候，我在國會外面。那是好久以前了。好久以前──」

　　然後他彎下腰拾起高爾夫球桿，朝向我，一面用球桿咚咚地輕輕敲著自己的腳一面看我的臉，看我的腳，又看我的臉。簡直像在尋找腳和臉的相互關係似的。

　　「──好久以前，還很清楚知道什麼是正義，什麼不是正義。」牧村拓說。

　　我不太熱心地點著頭。

　　「你打高爾夫球嗎？」

　　「不打。」我回答。

　　「討厭高爾夫嗎？」

　　「沒有喜歡或討厭，因為沒打過。」

　　他笑了。「沒有事情是沒有喜歡或討厭的吧。大體上沒有打過高爾夫的人都討厭高爾夫。這是一定的。你可以坦白說。我想聽你真正的意見。」

　　「不算喜歡，老實說。」我老實說。

　　「為什麼？」

　　「覺得好像怎麼都很愚蠢似的。」我說。「小題大作的道具啦、很了不起似的會員卡啦、旗子啦、穿的衣服、鞋子啦、彎下腰看草皮時的眼光啦、耳朵的站立法啦，這些我一一都不喜歡。」

　　「耳朵的站立法？」他以莫名其妙的表情反問我。

　　「這只是誇張，沒什麼意思。只是附隨著高爾夫的一切的一切都令人看不慣而已。耳朵的站立法是開玩笑。」我說。

　　牧村拓又以空虛的眼光看著我的臉一會兒。

　　「你是有些怪噢？」他問。

　　「沒什麼怪呀。」我說。「是很普通的人。只是開的玩笑沒什麼趣味而已。」

　　終於書生端著裝了兩瓶啤酒和兩個玻璃杯的托盤來了。他把托盤放在走廊下，用開瓶器打開瓶蓋，注入玻璃杯。然後快步走開消失了。

　　「來，喝吧。」他在走廊坐下來說。

　　謝謝，說著我喝了啤酒。因為喉嚨很乾啤酒味道非常好。但因為開車所以不能再多喝。只喝了一杯。

　　牧村拓大概有幾歲呢？我雖然不清楚，不過大約應該有四十五歲了吧。個子不太高，但由於體格紮實而比實際看起來高大。胸部厚厚，手臂和脖子也粗。脖子有些過粗。如果脖子再細一些的話看起來或許會比較像運動員型也不一定。和下顎直接連接似的粗脖子和耳下的宿命性肌肉鬆弛，表露出長年累月的不重視養生。那些東西不管打多少高爾夫都去不掉。而且人的年齡是不斷增加的。時光能取多少便取多少。我從前在照片上看過的牧村拓是瘦瘦的，眼光銳利的青年。雖然並不特別英俊，但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東西。一副前途有望新進作家的風貌。那是幾年前了？十五年或十六年前了吧？眼光還留有那銳利。偶爾因光線或角度不同，那眼睛看來漂亮而清澈。頭髮短短的，有些地方混雜著白髮。大概打高爾夫的關係吧，膚色曬得相當黑，和紅葡萄酒色的Lacoste運動衫很搭配。當然他把襯衫領口的扣子全部打開。脖子太粗了。要穿好Lacoste的紅葡萄酒色運動衫很困難。脖子太細顯得寒酸。太粗又顯得悶熱。很難恰到好處。要是五反田君的話一定可以穿得很好，我想。喂，停止吧，別再想五反田君的事了。

　　「聽說你的工作是寫作。」牧村拓說。

　　「談不上寫作。」我說。「只是提供填空的文章而已。什麼都可以。只要有寫字就行了。但總得有人寫。於是，我就寫了。就像剷雪一樣。文化上的剷雪。」

　　「剷雪。」牧村拓說。並瞄一眼放在旁邊的高爾夫球桿。「很有意思的表現法。」

　　「謝謝。」我說。

　　「你喜歡寫文章嗎？」

　　「關於現在所做的工作，倒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因為這不是那種層次的工作。不過有效的剷雪方法的確是有的。訣竅，或知識，姿勢、著力法，這些倒是有的。我不討厭去思考這些。」

　　「很明快的回答。」他似乎很佩服似地說。

　　「層次低的話事情就單純了。」

　　「哦？」他說。並沉默了十五秒左右。「那剷雪的表現是你想到的嗎？」

　　「是的，我想是。」我說。

　　「我可以拿來用在什麼地方嗎？那所謂的『剷雪』。很有意思的表現，文化上的剷雪。」

　　「可以呀，請便。因為並沒有申請專利。」

　　「你想要說什麼我也懂。」牧村拓一面捏弄著耳垂一面說。「我有時候也會這樣覺得。寫這些文章有什麼意義呢？偶爾會。以前不會這樣。以前世界更小。會有類似反應的東西。很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也很清楚大家在追求什麼。媒體本身很小。就像一個小村子一樣。大家都認得對方的臉。」

　　然後喝乾玻璃杯的啤酒，拿起瓶子注入兩邊的玻璃杯。我拒絕了，但他不理。

　　「但現在不是這樣。誰都不知道什麼是正義。大家都不清楚。所以只是把眼前的事情處理掉而已。就是剷雪。正如你所說的。」他說著又再眺望那張在樹幹和樹幹之間的綠色網子。草地上掉了三十個或四十個白色高爾夫球。

　　我喝了一口啤酒。

　　牧村拓在想自己接下來應該說什麼。思考花了一些時間。但他本人對這並不太在意。因為大家都習慣於安靜等待他的話。沒辦法我也只好等他開始說。他一直在用手指捏弄著耳垂。那看來簡直像在數著新鈔票一樣。

　　「我女兒很親近你。」牧村拓說。「她不是會隨便親近別人的孩子。相反的幾乎跟誰都不親近。跟我幾乎都很少開口說話呢。雖然也不太跟她母親開口，但她至少還尊敬母親。至於我，她卻不尊敬。完全不。甚至當我是傻瓜。也完全沒有朋友。幾個月前就沒去上學了。一個人窩在家裡光聽著吵人的音樂。甚至稱為問題兒都可以，實際上她的班級導師就這樣說過。她跟別人處不好。但卻肯親近你。為什麼呢？」

　　「為什麼噢。」我說。

　　「大概氣味投合吧？」

　　「大概是這樣也說不定。」

　　「你覺得我女兒怎麼樣？」

　　我在回答之前稍微考慮了一下。覺得簡直就像在接受面試一樣。我想應該坦白說吧。「很麻煩的年齡。沒怎麼樣就已經夠麻煩了，家庭環境太糟糕變成無法修正的困難。沒有人照顧她。沒有人想負責任。她沒有說話的對象。沒有可以敞開心傾訴的人。受傷很深。卻沒有人能夠治癒那傷痛。父母都太有名了。臉又長得太漂亮。她背負著太沉重的包袱。而且有點不平常。應該說是太敏感呢……還是有點特殊。但本來是個乖孩子。如果能夠好好用心帶，是會很好地成長的。」

　　「但卻沒有人去用心。」

　　「正是這樣。」

　　他深深長嘆。然後把手從耳朵上放下，長久定睛看著那指尖。「正如你所說的。完全就是這樣。但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首先，離婚的時候文件已經清楚地交換了。上面寫著我不管雪的一切。我沒辦法啊。因為那時候我也在玩女人，沒有立場可以說話。正確說，現在像這樣跟她見面也需要得到雨的許可噢。很無聊的名字吧。雨和雪。好吧，總之就變成這樣了。還有第二就像剛才我說過的那樣，雪完全不親近我。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聽我的。所以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女兒是可愛，不用說。只有一個寶貝嘛。但不行。我無從插手。」

　　然後又看著綠色的網子。黃昏的暗影已經相當深了。散落在草地上的白色高爾夫球，看起來就像撒了一整竹籠的關節骨似的。

　　「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手不管了吧？」我說。「她母親因為自己的工作已經夠忙了，跑到世界各地去，沒有時間想孩子的事。連有小孩的事都經常忘記。也沒給孩子錢，就把她留在北海道的飯店房間裡自己走掉了，三天後才想起來有這回事。花了三天呢。我帶她回東京之後，她什麼地方也不去，只是一個人關在公寓房間裡，聽搖滾樂，光吃炸雞、蛋糕之類的過日子。沒去學校，也沒有朋友。這怎麼想都是不正常的。當然，別人家的事，我這樣說也許多管閒事。不過實在太過分了。或者是我的想法，太現實性、常識性、太中產階級了呢？」

　　「不，百分之百正如你所說的。」牧村拓說。然後慢慢點頭。「真的是這樣。我也沒話可說。百分之兩百正如你所說的。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所以才特地請你到這裡來。」

　　我有不祥的預感。馬死掉了。印第安的大鼓聲也停了。太過於安靜。我用小指頭抓抓太陽穴。

　　「也就是說，你能不能幫我照顧雪。」他說。「說照顧也沒那麼嚴重。只要偶爾跟她見見面就行了。一天兩小時或三小時。兩個人談談話，帶她去吃正常的飯就可以了。這樣就可以喲。當成是工作我會付錢。換句話說你只要想成像是不教功課的家庭老師一樣就行了。我不知道你現在賺多少錢，不過我想可以保證能接近那個。而且剩下的時間你可以隨便運用。我只要你一天跟雪見面幾個小時。這樣還不錯吧？關於這件事我也打電話跟雨談過。她現在在夏威夷。在夏威夷拍照。我把情況大概說了之後，雨也贊成拜託你。她其實也很認真為雪設想。只是人有點不一樣而已。神經跟一般人不同。雖然非常有才華。真的，腦子會忽然啪一下飛走，就像保險絲斷了一樣。於是一切都忘光了。至於現實上的事情，就一點也不行。連減法都不太會算。」

　　「我真不太明白。」我一面無力地微笑著一面說。「你聽我說，那孩子需要的是父母親的愛。需要的是有人不求回報地打內心愛自己的確實自信。這些東西是我無法給她的。這些只有父母親才行。這一點，你和你太太應該好好認識清楚。這是第一點。其次第二，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無論如何需要有同年代的同性朋友。可以互相分享感情的共鳴，可以坦白談各種事情的同性朋友，如果有這種對象起碼可以輕鬆多了。我是男的，年齡又差太多。還有，你跟你太太大概都對我的事一無所知吧？十三歲的女孩子說起來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是大人了噢。長得非常漂亮，而且又是精神上不安定的女孩子。你們怎麼可以把這樣的孩子隨隨便便就託付給不清楚來歷的陌生男人呢？你對我到底知道什麼？我剛才還為了涉及殺人事件被警察捉去喲。如果我是犯人你怎麼辦呢？」

　　「是你殺的嗎？」

　　「怎麼可能？」我嘆了一口氣說。父女都問一樣的問題。「我才沒有殺呢。」

　　「那麼，不就行了嗎？我相信你的話。如果你說沒殺的話就是沒殺吧。」

　　「為什麼可以相信我呢？」

　　「你不是會殺人的那一型。而且也不是會強姦少女的那一型。這一點只要一看就知道了。」牧村拓說。「而且我相信雪的直覺。那孩子，從前就有非常敏銳的直覺。和一般的直覺敏銳有點不同。怎麼說呢，有時候會敏銳得甚至令人覺得可怕。有點像靈媒一樣。跟她在一起，偶爾會覺得她可以看到我所看不到的東西似的。你明白這種感覺嗎？」

　　「有一點。」我說。

　　「我想這是遺傳自她母親。那種超出常軌的地方。只是她母親集中在藝術方面。這樣一來，人家就把那個稱為才華。但雪還沒擁有那種可以集中的東西。只是漫無目的地溢出來而已。就像水從桶子裡溢出來一樣。像靈媒一樣。母親系統的血吧，那個。我不太有那種東西。完全沒有。我不是超出常軌的。所以母親和女兒都不太理會我。我也覺得跟她們兩個人一起生活有點累。暫時不想看見女人的臉。你一定不會明白吧，跟雨和雪一起生活是怎麼一回事。雨和雪喲，真無聊。簡直像氣象預告一樣。不過當然兩個人我都喜歡喏。現在還偶爾打電話跟雨談話。不過，再也不會想一起生活了。那是地獄。就算我有當作家的才華──曾經有過噢──也因為那種生活而完全消失了。說真的。不過雖然才華喪失了我居然還過得不錯，自己都這樣認為。剷雪。正如你所說的有效的剷雪。很高明的表現法。剛才說到哪裡？」

　　「我能不能信賴。」

　　「對。我相信雪的直覺。雪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你也可以相信我。我不是很壞的人。雖然有時候會寫一些無聊文章，但人是不壞的。」他又再乾咳然後把痰吐在地上。「怎麼樣？肯不肯幫忙？照顧雪的事情？你所說的我也很清楚啊。這種事情確實是父母親的任務。不過這和普通的情況有些不同。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那樣，我無從插手。只有請你幫忙，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我望著自己玻璃杯裡啤酒的泡沫一會兒。怎麼辦才好呢？我也不太知道。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家。三個怪人和書生星期五（Friday）。太空家庭羅賓遜一樣。

　　「偶爾跟她見見面是沒關係喲。」我說。「但不能每天見面。我有不得不做的事，也不喜歡義務性地跟人見面。想見的時候就見。錢不需要。現在我並不缺錢，跟她以朋友的方式交往，這一點錢我會付。我只能在這樣的條件之下才能接受。我也滿喜歡她的，能跟她見面對我來說也很高興。但我不負任何責任。這樣可以嗎？她會變成怎樣，最後的責任不用說還是在你們身上噢。為了把這個事先說清楚我也不能收錢。」

　　牧村拓點了幾次頭。耳下的肉搖晃著。打高爾夫並不能把那贅肉去除。需要更根本的生活改變。但他卻做不到。如果能做到應該早就做了。

　　「我很瞭解你想說的意思，而且你說的也很有道理。」他說。「我並不是在把責任推到你身上。我沒有感覺到責任這回事。我們只是除了你之外沒有選擇餘地，所以只好向你低頭拜託了。關於責任問題什麼都不用說。錢的事就等以後再考慮吧。我這個人虧欠人家是不會忘記總會還的。這一點請記住。但現在也許正如你說的。就由你決定吧。只要依你高興去做就好了。如果需要錢的時候，請跟我這邊，或雨那邊，任何一邊聯絡。我們都不缺錢。請不要客氣。」

　　我什麼也沒說。

　　「看樣子你也是個相當頑固的人啊。」他說。

　　「不是頑固。只是我有我想法的系統這東西而已。」

　　「系統。」他說。然後又用手指抓弄耳垂。「那種東西已經不太有意義了噢。就像手製的真空管音響增幅器一樣。與其花時間費工夫去做那東西不如到音響店去買新出品的電晶體增幅器比較便宜，聲音也好。壞了還會立刻來幫你修理。買新產品時還可以把舊的賣給他。已經不是想法系統如何的時代了。確實有過那種東西有價值的時代。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什麼都能用錢買。連想法都是。隨意買了來接上就行了。簡單哪。當天開始就能用了。把Ａ插進Ｂ就行了。一眨眼就成了。用舊了可以換新。那樣比較方便。在乎系統會落伍的。不能機伶應變，會被人家嫌煩。」

　　「高度資本主義社會。」我簡單歸納。

　　「對了。」牧村拓說。然後又暫時落入沉默。

　　周遭已經相當暗了。附近有狗神經質地吠著。有人氣悶地彈奏著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牧村拓坐在走廊蹺著腳，一面不知道沉思著什麼一面喝著啤酒。回到東京之後好像一直遇到奇怪的人，我想。五反田君、兩個高級妓女（一個死了），二人組刑警，牧村拓和書生星期五。一面眺望著昏暗的庭院，一面模糊地傾聽著狗叫聲和鋼琴聲時，覺得現實好像逐漸溶解被吸進昏暗中去了似的。各種東西逐漸失去本來的形狀而相互混合，失去意義變成一團混沌。撫摸著奇奇背的五反田優雅的手指，雪花紛飛的札幌街頭、說「郭公鳥叫了，咕──咕」的山羊咩May、刑警啪噠啪噠敲著手掌的塑膠尺，在黑暗的走廊深處一直安靜等著我的羊男的身影，這一切的一切都融合為一。是累了嗎？我想。但並不累。只是現實咻地在溶解著而已。溶解著化為一個圓形混沌的球。簡直就像某種天體的形狀一樣。而鋼琴聲彈奏著，狗吠著。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跟我說什麼。

　　「對了。」牧村拓對我說。

　　我抬起頭看他。

　　「你是不是認識那個女的？」他說。「那個被殺的女的。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在飯店裡被殺的對嗎？寫說身分不明。只有一張名片留在皮包裡，正在調查那個人。沒有寫出你的名字。聽律師說你在警察局堅持什麼也不知道，但不可能不知道吧？」

　　「你為什麼那樣想？」

　　「只是忽然哪。」他拿起高爾夫球桿，像刀子一樣筆直伸到前面靜靜地注視著。「我有這種感覺。我可以感覺到你在庇護什麼人。忽然這樣覺得。跟你談著的時候，逐漸有這種感覺。對細節一一都很在乎，但對大事情卻奇怪地寬大。可以看出這種類型。很有趣的性格。在這方面很像雪喲。活下去會很辛苦。不容易被別人瞭解。跌倒的話可能會沒命。在這意義上你們是同類喲。這次這件事也一樣。警察可是不容情的。這次算還順利，但下次可就不一定順利了。系統固然很好，但太堅持的話多半會受傷。已經不是那種時代了。」

　　「我也不是堅持。」我說。「那是像舞步一樣的東西。習慣性的東西。身體記得了。一聽到音樂身體自然會動。周圍改變了也沒關係。因為是非常複雜的舞步，所以沒辦法考慮周圍的情形。想得太多的話腳步會踏錯。只是不靈巧而已。不合潮流。」

　　牧村拓再默默睨著高爾夫球桿。

　　「有點怪。」他說。「你讓我聯想起什麼。是什麼呢？」

　　「是什麼？」我說。是什麼？畢卡索的〈荷蘭風花瓶和留鬍子的三騎士〉嗎？

　　「不過我滿喜歡你的，也可以信任你這個人。不好意思不過請你照顧雪。以後會好好報答你。我是個絕對有借有還的人。這個剛才也提過了吧。」

　　「我聽過了。」

　　「那就好。」牧村拓說。並把高爾夫球桿輕輕靠簷廊立著放。「很好。」

　　「報紙上還寫了什麼？」我問。

　　「其他幾乎什麼也沒寫。只有寫用絲襪勒死。一流飯店這地方是都會的盲點之類的。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什麼。正在調查身分。這樣而已。這種事件是常有的。立刻就會被大家遺忘。」

　　「應該會噢。」我說。

　　「不過也有人忘不了。」他說。

　　「大概吧。」我說。

２５

　　七點鐘後雪才晃回來。她說到海邊散步去了。怎麼樣要不要去吃飯，牧村拓問。雪搖搖頭。因為肚子不餓，要回去了，她說。

　　「那麼，下次想來的時候就來玩吧。我想這個月我還會一直在日本。」她父親說。然後轉向我說謝謝你特地來一趟，什麼都沒招待真抱歉。哪裡哪裡，我說。

　　書生星期五（Friday）送我們出來。庭院後面停車場上看得見吉普車Cherokee和本田750CC和越野腳踏車。

　　「看起來還滿責任重大的生活啊。」我試著對星期五說。

　　「是不輕鬆。」星期五考慮了一下才回答。「不是所謂作家的典型。因為一切都是以行動為第一的人。」

　　「像傻瓜一樣。」雪小聲說。

　　我和星期五都裝成沒聽見。

　　　　◇

　　上了Subaru雪立刻說肚子餓了。我在海岸旁的「Hungry Tiger」停車，吃牛排。並喝了不含酒精的啤酒。

　　「你們談了什麼？」她一面吃著甜點布丁一面說。

　　因為也沒有什麼非隱瞞不可的理由，於是我說明一下大體的內容。

　　「我就想大概是那麼回事。」她皺一下眉說。「很像他會想的事情。然後，你怎麼回答？」

　　「我拒絕了啊，當然。那種事情不適合我。道理說不通。不過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倒不妨常常見面，我想。為了彼此都好。雖然我們年齡差太多，或許生活環境、想法、感覺、生活方式都相當不同，不過我們兩個好像很多話還是很談得來。妳不覺得嗎？」

　　她聳聳肩。

　　「想見面的話由妳那邊打電話給我好了。人與人沒有任何必要為了義務而見面。只要想見面就見面好了。我們可以把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事互相坦白說出來，共同擁有秘密。對嗎？不是嗎？」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嗯。」

　　「那些話如果不去管他會在體內逐漸膨脹。有時候會壓制不住。不偶爾把空氣放掉，會爆炸噢。砰一聲。明白嗎？那樣的話活下去會很困難。一個人抱著什麼祕密是很辛苦的。妳也辛苦，我也曾經覺得辛苦過。不能告訴誰，誰也不瞭解。但我們可以互相瞭解。可以互相坦白直說。」

　　她點點頭。

　　「我什麼都不勉強妳。妳如果有什麼話想說就可以打電話給我。這跟妳父親所說的沒有任何關係。或許我對妳並不想扮演一個善解人意的哥哥或叔叔的角色。我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對等的。我想我們可以互相幫忙。因此我們最好能偶爾見見面。」

　　她什麼也沒回答。吃完甜點之後，便咕嘟咕嘟地喝水。然後斜眼瞄一瞄鄰桌坐著的肥胖的一家人，正熱心地張口大吃的樣子。雙親和一個女兒，一個小男孩。全都胖嘟嘟的。我手肘支在桌上，一面喝咖啡一面看雪的臉。真是漂亮的孩子，我想。定睛看著時覺得心的最深處像被投入小石頭似的。是那種美。洞穴彎彎曲曲複雜轉折，是那樣的深處不是普通能到達得了的，而她卻能夠好好投進小石頭。如果我才十五歲的話一定會墜入情網，我這樣反覆想過二十次之多。但如果是十五歲的我首先就無法瞭解她的心情吧。現在某種程度可以瞭解。也可以盡我的力量去庇護她。但我已經三十四，不能和十三歲的女孩子戀愛。這是不會順利的。

　　同班同學為什麼會欺負她，那種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瞭解。大概她太美了超越了他們的日常性。而且太敏銳了。何況她從來不主動去走近他們。因此他們覺得害怕，於是歇斯底里地欺負她。他們感覺到由於她而使自己親密的共同體彷彿受到不當的藐視似的。這是和五反田君不一樣的地方。五反田君非常明白自己帶給別人的印象強度，而小心地收歛著。控制著。他不會帶給別人恐懼感。當他的存在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太大了時，他會咧嘴微笑說起笑話。並不需要多高明的笑話。只要感覺很好地微笑一下開個普通的玩笑就行了。這樣一來大家也就可以變輕鬆地一笑置之。好傢伙，大家會這樣想。那就是──大概真的是好男人吧──五反田君。但雪卻不是這樣。雪是抱著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就已經很費力了。沒有餘裕去仔細思考周圍的人感情的動向並細心地去對應。於是結果便傷害了別人，也因此而透過別人也傷害到自己。她跟五反田君根本上不一樣。這是艱辛的人生。對十三歲的女孩子說有點過於艱辛了。連對大人都很艱辛。

　　往後她會變怎麼樣，我無法預想。如果順利的話，也許會像她母親那樣發現並獲得表現自己的什麼方法，往藝術領域發展也不一定。大概無論任何領域，只要適合她所擁有力量的性向，她便可以做出被別人承認的工作，我想。沒有什麼根據。但有這種感覺。正如牧村拓說的，她身上有一股力量，有靈氣、有才華。有超越常人的東西。不是剷雪性的東西。

　　或者她到十八、九歲時會變成一個普通女孩子也不一定。我看過幾個這種例子。十三、四歲時美得像要透明似的，敏銳少女，長到思春期的階段之後，便逐漸失去那光彩了。好像把手伸出一碰就會被切斷似的那種銳利也鈍化了。並且變成一個「雖然漂亮，但說不上多有印象」的女孩。不過本人那樣子看來卻很快樂。

　　雪會往其中的哪一邊成長呢？當然我無法預測。奇怪的是，每個人都各有所謂的顛峰時期。如果登上了，以後就只有走下坡。這是毫無辦法的事。而那顛峰到底在什麼地方則誰也不知道。心想大概還沒問題吧，突然間那分水嶺卻來臨了。誰也不知道。有人十二歲就到達顛峰了。然後便過著不怎麼樣的一生。有人到死之前還在繼續上升。有人在顛峰上死去。很多詩人、作曲家像疾風般地活著，由於太激烈地上升因而在尚未達到三十歲時便死去。畢卡索過了八十歲依然繼續畫著有力的畫，就那樣安然死去。只有這回事是不到最後終了都還不知道的。

　　我會怎麼樣呢，我試著想。

　　顛峰，我想。沒有任何地方曾經有過。回頭看看，覺得那甚至算不上是人生。稍微有過些起伏。唏唏嗦嗦地爬上爬下。但只有這樣。幾乎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生出來過。曾經愛過人，也曾經被愛過。但什麼也沒留下。出奇地平坦，風景是平板的。感覺簡直就像是走在電視遊樂器的遊戲中似的。像小精靈一樣。啪噠啪噠地在迷魂陣裡張口吃著點子。漫無目的地。而且終究確實會死。

　　你大概不會幸福，羊男說過。所以只好跳舞噢，跳得高明得讓人佩服。

　　我停止再想，閉了一下眼睛。

　　張開眼睛時，雪從桌子對面安靜地注視著我。

　　「沒問題嗎？」她說。「你好像很傷腦筋的樣子。是不是我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

　　我微笑著搖搖頭。「不，妳什麼也沒說。」

　　「你剛才想到討厭的事嗎？」

　　「也許。」

　　「你常常想那些嗎？」

　　「大概有時候吧。」

　　雪嘆一口氣，在桌上折著餐巾紙玩一會兒。「你曾不曾覺得非常寂寞？也就是說，半夜裡忽然想到那種事情？」

　　「當然有。」我說。

　　「嘿，為什麼現在在這裡會忽然想到那種事情呢？」

　　「大概因為妳太漂亮了。」我說。

　　雪以和她父親一樣空虛的眼神看了我的臉一會兒。然後安靜地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

　　晚餐的帳是雪付的。爸爸給我很多錢所以沒關係呀，她說。於是拿起帳單往收銀櫃台走，從口袋抽出五、六張一疊的萬圓鈔票，以其中一張付了帳，找的零錢也不仔細算過便塞進皮夾克口袋裡。

　　「他以為只要給我錢就好了。」她說。「像傻瓜一樣。所以今天我請你。我們不是對等的嗎，在某種意義上？因為每次都讓你請，偶爾這樣總可以吧？」

　　「謝謝。」我說。「不過我先告訴妳一個有用的經驗談，這種做法是違反古典約會禮儀的。」

　　「是嗎？」

　　「約會時吃過飯，女孩子不可以自己抓起帳單到櫃台去付錢。應該讓男孩子先付，事後再還他。這是社會的禮儀。不然會傷害男人的自尊。我當然不會受傷。我不管從任何觀點看都不是大男人主義的人。不過我沒關係，世上會介意的男人倒有很多。世界還是依然大男人主義盛行。」

　　「像傻瓜一樣。」她說。「我才不跟那種男人約會呢。」

　　「這也是一種見解。」我說。於是把Subaru開出停車場。「不過人有時候會毫無道理地開始戀愛。有些事由不得妳選擇。那就是所謂戀愛。等妳到了可以讓家裡買胸罩給妳的年齡時大概就會知道了。」

　　「我不是說過我有了嗎？」她握起拳頭使勁捶我的肩膀。因此我車子差一點就撞上塗成紅色的大垃圾箱。

　　「開玩笑的。」我停下車說。「在大人的世界我們都是互相開開玩笑的。或許那是很無聊的玩笑也不一定。不過妳也必須去習慣才行。」

　　「哼。」她說。

　　「哼。」我也說。

　　「像傻瓜一樣。」她說。

　　「像傻瓜一樣。」我也說。

　　「你不要學人家嘛。」她說。

　　我停止模仿。然後把車子開出停車場。

　　「不過像現在這樣用拳頭捶正在駕駛中的人是不行的噢，不是開玩笑。」我說。「這樣做的話可能撞上什麼，兩個人都死掉。這是約會禮儀第二條。不要死要活下去。」

　　「哼。」雪說。

　　　　◇

　　在回程的車裡雪幾乎沒開口。她以全身放鬆的倦怠姿勢靠在椅背上，想著什麼。有時候好像睡著了似的，但睡著時，和沒睡時不太有什麼差別。已經不聽錄音帶了。我試著放John Coltrane的「Ballads」錄音帶，但她並沒有特別抱怨。好像沒留意到有什麼在響似的。我一面小聲合著樂曲的獨唱調哼唱一面開著車。

　　夜晚從湘南回東京的路是單調的路程。我一直集中注意在前面車子的車尾燈上。並沒有說什麼話。進入首都高速公路後，她坐起身一直嚼著口香糖。並抽了一根菸。吹了三、四次菸便丟出窗外。如果她抽第二根我就準備抱怨的，但她只抽一根。第六感很好。知道我在想什麼。懂得適可而止。

　　到她赤坂的公寓前面我停下車。並說：「到了噢，公主。」

　　她把口香糖包進包裝紙放在儀表板上。並倦怠地打開車門下了車，就那樣走掉。也不說一聲再見，也沒關車門，也沒回頭看，真複雜的年紀。或許只是單純因為生理期到了也說不定。不過這樣子簡直就像五反田君演的電影情節一樣，我想。容易受傷年紀的少女。不，如果是五反田君的話一定比我擅長處理這種情況吧。如果對象是他的話，也許連雪也會著迷而暗戀他也不一定。如果不這樣就不成為電影了。而且……真要命，又在想五反田君了。我搖搖頭，把身體移到助手席伸手把車門關上。啪噠。然後一面哼著Freddie Hubbard的〈Red Cley〉一面開回家。

　　　　◇

　　早上起來，我到車站去買報紙。因為是九點以前，上班的人潮在澀谷車站前像漩渦般洶湧著。雖然是春天，但看不見幾個面帶微笑的人。而且那幾個數得出來的人或許也不是在微笑，而是拉扯著臉而已。我在販賣店買了兩份報，到Dunkin`Donuts一面吃甜甜圈、喝咖啡，一面看報紙。兩份報都不再刊登May的報導了。只登著迪士尼樂園開園的事、越南和高棉戰爭的事、都知事選舉的事，中學生不良行為的事。然而赤坂飯店有年輕貌美的女子被勒死的事卻已經一行都不提了。正如牧村拓說的那樣，很平常不稀奇的事件。無法跟迪士尼樂園的開園相提並論。發生這種事件，大家立刻就會遺忘掉。當然也會有幾個忘不了的人。我是其中的一個。殺人兇手也是其中的一個。那兩個刑警也忘不了吧。

　　我想去看個電影於是翻開報紙的電影欄來看。《單戀》已經演完了。於是我想起五反田君來。至少應該告訴他May的事吧。萬一因為某個原因他被調查，而扯出我的名字的話，我會處於非常糟糕的立場。光是想像再度被警察盤問的事就頭痛。

　　我用Dunkin`Donuts的粉紅色電話打電話到五反田君住的大廈看看。當然他沒接。是電話答錄。我說有一點重要事情請聯絡。然後把報紙丟進垃圾桶回家。一面走著一面想為什麼越南和高棉要戰爭呢。真不明白。好複雜的世界。

　　為了調整的一天。

　　很多事情非做不可。就有這樣的一天。不得不變得現實，從正面去面對現實性現實的一天。

　　首先我拿幾件襯衫到洗衣店去洗，拿幾件襯衫回來。然後到銀行去付現金，繳電話費、瓦斯費。並把房租匯過去。到修鞋店去，換新的鞋後跟。買了鬧鐘的電池和六捲空白錄音帶。然後回到家裡一面聽FEN一面整理房間。把浴缸洗乾淨。把冰箱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把裡面擦乾淨，檢點、整理一下食品。擦擦瓦斯爐，把抽風機的污垢清除掉，擦地板，擦窗戶，把垃圾處理好。換床單枕頭套。用吸塵器清潔。光做這些就耗到兩點。我一面合著Styx的〈Mr.Roboto〉唱著一面用抹布擦百葉窗簾時，電話鈴響了。是五反田君打的。

　　「能不能見個面直接慢慢談？電話裡有點不方便說。」我說。

　　「可以呀。不過很急嗎？現在工作排滿了走不開。電影和電視的錄影重疊在一起。要是再過兩、三天的話就可以輕鬆了。」

　　「很抱歉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攪你。可是有一個人死了。」我說。「是我們共同認識的，警察正在出動。」

　　他在電話上沉默下來。安靜而有說服力的沉默。到目前為止，我以為所謂沉默就只是安靜不動的沉默而已。但五反田君的沉默卻不是這樣。那就和五反田君身上所有其他一切資質一般帥氣、酷而充滿智慧。雖然我想這說法有點奇怪，不過側耳傾聽的話好像可以聽見他的頭腦正以最高速度轉動的聲音似的。「我知道了。我想今天晚上可以碰面。可能會很晚，沒關係嗎？」

　　「沒關係。」

　　「我想會到一點或兩點才能打電話來喲。很抱歉目前在那之前無論如何沒辦法挪出時間。」

　　「可以，沒關係。我會醒著等你。」

　　電話掛斷之後，我試著一一回想那會話。

　　可是有一個人死了是我們共同認識的，警察正在出動。

　　這簡直就像犯罪電影嘛，我想。和五反田君一扯上關係，好像什麼都變成電影的一幕似的。為什麼呢？我覺得現實逐漸一點一點地後退了似的。自己好像變成在扮演被賦予的角色似的。或許他擁有這種光暈似的東西吧。我想像戴著太陽眼鏡、立起雙排扣風衣外套的衣領，從他的Maserati轎車下來時五反田君的姿勢。吸引人。像輻射鋼絲輪胎的廣告一樣。我搖搖頭繼續擦著剩下的百葉窗簾。不要再想了，今天是現實性的一天。

　　　　◇

　　五點我散步到原宿，在竹下通找艾維斯普里斯萊的徽章。但艾維斯的徽章沒那麼容易找。有很多Kiss啦、Journey啦、Iron Maiden啦、AC/DC啦、Motorhead啦、Michael Jackson啦、Prince的，但卻沒有艾維斯的。不過在第三家店終於找到所謂「ELVIS.THE KING」的，於是買下來。我開玩笑地試著問店員有沒有Sly ＆ The Family Stone的徽章。結著小型方巾蝴蝶結的十七、八歲女店員以啞然的表情看我。

　　「那是什麼？沒聽過。是New Wave的或是龐克的嗎？」

　　「嗯，大約是在那中間吧。」

　　「最近出了很多新的。真的。好像假的一樣。」她說著咋舌。「實在跟不上。」

　　「就是啊。」我同意道。

　　然後我在「鶴岡」喝啤酒，吃天婦羅。就這樣漫漫然地時間流過，太陽終於西沉。Sunrise，Sunset。我獨立一個人以平面式的小精靈漫無目的地只有啪噠啪噠繼續吃著點線。感覺事態好像毫無進展。覺得我好像什麼地方也沒接近。中途伏線卻逐漸增加。而最重要的和奇奇連繫的線卻完全斷了蹤跡。我覺得好像一直往岔路前進似的。在到達主場戲之前，無謂地耗費太多時間和精力在相關的附屬劇上似的。但到底主場戲在什麼地方上演呢？還有那是不是真的在演呢？

　　因為半夜之前沒事可做，因此七點開始我在澀谷的電影院看保羅紐曼的《大審判》。雖然是不錯的電影，但我在中間幾次想到別的事情，因此劇情便零零散散地中斷了。看著銀幕時，覺得好像奇奇的赤裸背部忽然出現，因此不禁想著她的各種事情。奇奇──妳到底要我怎麼樣？

　　電影劇終標幟出現時，我幾乎在完全弄不清楚劇情之下站起來，走出外面。在街上走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常去的酒吧。一面嚼著核果一面喝了兩杯Vodka gimlets。然後十點過回到家，一面看書一面等五反田君的電話。我不時瞄一眼電話機的方向。因為覺得電話機好像一直在盯著我看似的。真是神經質。

　　我把書丟開，仰頭往床上一躺，試著想想埋在土裡的貓沙丁魚的事。牠是不是已經變成只剩下骨頭了呢？我想。在泥土中很安靜吧。而且骨頭也安靜吧。骨頭雪白而漂亮，刑警說。而且什麼也沒說。是我在那樹林裡把牠埋在泥土下的。裝在西友百貨公司的紙袋裡。

　　什麼也沒說。

　　一留神時，無力感正安靜無聲，像水一般充滿房間。我像在撥開那無力感似地走到浴室，一面用口哨吹著〈Red Cley〉一面沖淋浴，站在廚房喝罐裝啤酒。然後閉上眼睛用西班牙語從一數到十，出聲說「完了」，啪一聲拍手。於是無力感像被吹到風裡去了似地悄然消失。這是我的魔術。一個人獨自生活的人在不知不覺之間似乎也會自然學到各種能力。要不這樣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２６

　　五反田君打電話來是十二點半。

　　「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用你的車子開到我家來？」他說。「你還記得我家在什麼地方嗎？」

　　記得，我說。

　　「忙得亂七八糟的，結果還是沒辦法抽出時間。不過我想可以在車子上談。我想用你的車子比較好。讓司機聽見大概不方便吧？」

　　「嗯，是啊。」我說。「我現在出發。我想大約二十分會到那邊。」

　　「那麼，回頭見。」他說著掛斷電話。

　　我從附近的停車場把Subaru開出來，往他麻布的大廈開。只花了十五分鐘。我按了大門口寫著「五反田」本名的門鈴時，他立刻就下來。「這麼晚了真抱歉。實在忙透了。好糟糕的一天。」他說。「我接下來還得趕去橫濱。明天一大早要拍電影。在那之前想睡一下。已經訂了飯店。」

　　「那我送你到橫濱。」我說。「這樣的話在路上可以談話，也可以節省時間。」

　　「能這樣的話就幫忙很大。」他說。

　　五反田君上了Subaru後，像很稀奇似地環視車內。

　　「很安穩。」他說。

　　「因為心情相通啊。」我說。

　　「原來如此。」他說。

　　五反田君令我吃驚的是他真的穿了雙排扣風衣外套。而且真的很搭配。沒戴太陽眼鏡。代替的是戴著極普通的透明鏡片眼鏡。那眼鏡也非常搭配。看來非常有學問。我在深夜空蕩的道路上把車開往第三京濱的入口。

　　他拿起放在儀表板上Beach Boys的錄音帶，看了一會兒。

　　「好懷念啊。」他說。「從前經常聽。中學時代吧。Beach Boys──怎麼說呢，是一種特別的聲音。既親密又甜蜜的聲音。太陽總是閃亮著，飄著海的香氣，旁邊躺著漂亮女孩似的聲音。聽著歌的時候心情會變得好像那種世界真的存在似的。大家永遠年輕，一切東西都永遠閃亮著似的，那種神話世界。永遠的青春期。古老的傳說。」

　　「對。」我說，並點頭。「你說的一點沒錯。」

　　他就像在測量重量似地把那錄音帶放在手掌上。

　　「不過，那當然不可能永遠持續。大家年紀都會變大。世界也在改變。所謂神話就是大家總有一天都會死。沒有什麼是永遠繼續存在的。」

　　「沒錯。」

　　「這麼說來，自〈Good Vibration〉之後的Beach Boys我幾乎都沒在聽。好像已經不太會想聽了。現在都聽更重的東西。Cream，The Who，Led Zeppelin，Jimi Hendrix……。變成更重的時代。已經不是聽Beach Boys的時代了。不過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噢。〈衝浪女郎〉（Surfer Girl）之類的。古老傳說。不過還不錯。」

　　「是不錯。」我說。「不過〈Good Vibration〉以後的Beach Boys也不錯噢。有聽的價值。〈20/20〉、〈Wild Honey〉、〈Olanda〉、〈Surfs Up〉都是不錯的ＬＰ。我也喜歡喏。沒有初期東西那樣的光輝。內容也比較零散。不過從那裡可以感覺出某種確實的意志力。布萊恩威爾遜精神上漸漸不行。最後幾乎對樂團無所貢獻，但雖然如此大家都還很團結地努力生存下去，這種拚命的想法可以令人感覺得到。不過確實不合時代了。正如你所說的。不過還不錯。」

　　「我下次也想聽聽看。」他說。

　　「你一定不喜歡。」我說。

　　他把錄音帶放進片匣裡。〈Fun Fun Fun〉音樂便流出來。五反田君合著錄音帶小聲用口哨吹了一會兒。

　　「好懷念。」他說。「嘿，你相信嗎？這曲子流行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簡直感覺還是昨天一樣嘛。」我說。

　　五反田君以好像難以決定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咧嘴微笑。「你常常會開一些複雜的玩笑啊。」他說。

　　「大家都不太瞭解。」我說。「我開玩笑的時候，人家大多當真的。實在是糟糕的世界。連開個玩笑都不行。」

　　「不過一定比我所住的世界要好太多了。」他笑著說。「在那裡便當盒裡放玩具狗的大便就被當成高級笑話呢。」

　　「如果放真的話以笑話來說比較高級。」

　　「確實。」

　　然後有一會兒我們默默聽著Beach Boys的音樂。都是〈California Girls〉、〈409〉、〈Catch A Wave〉，那種天真無邪的曲子。細雨開始飄下來。我不時動一下雨刷，再停一會兒，然後再動一下。那種程度的雨。溫柔的春雨。

　　「提到中學時代，你會想起什麼？」五反田君問我。

　　「所謂自己這個存在的不成樣子和令人討厭。」我回答。

　　「其他呢？」

　　我試著想了一下。「我想起你在理科實驗時間用瓦斯棒點火。」

　　「怎麼會呢？」他不可思議地說。

　　「點火的手法，怎麼說呢，非常帥。一點火的時候，看來就像是人類史上殘存的偉業似的。」

　　「這有點誇張吧。」他笑著說。「不過我瞭解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的也就是……太愛現了對嗎？嗯，我也被人家說過幾次。而且以前曾經為這受傷過噢。因為我自己完全沒有愛現的本意。不過，我大概是這樣做了吧。很自然地。從小時候開始大家就一直在看著我。我受到注目。所以當然會意識到這個。做什麼的時候多少變得有點演技性。這漸漸養成習慣，也就是說，我在演出啊。所以當了演員之後，有點鬆一口氣。因為從現在開始可以堂堂正正地演了啊。」他把雙手的手掌在膝蓋上整齊地重疊合上。然後看著那一會兒。「不過，我並不是那麼差勁的人喏。真的──或者說，本來不是。不是那麼差勁的人。我也有我坦誠的一面，也很容易受傷。不是一直戴著假面具活著的。」

　　「當然。」我說。「而且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只是單純的你點瓦斯火時的手法很帥而已，甚至很想再看一次呢。」

　　他好像很樂地笑了，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一擦。非常迷人的擦法。「可以呀，那麼我下次試試看。」他說。「事先準備好瓦斯棒跟火柴噢。」

　　「為了防備昏倒，我會帶枕頭過去。」我說。

　　「想得很好。」他說。然後咯咯地笑了，再把眼鏡戴上。考慮了一下，把汽車音響的聲量調低。「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差不多該來談談你說的，那個死掉的人的事了，好嗎？」

　　「May。」我一面睨著雨刷的對面一面說。「她死了。被殺了。在赤坂的飯店，被人用絲襪勒死。犯人還沒查出來。」

　　五反田君一時以恍惚的眼光看著我。花了三秒或四秒才瞭解話的意思。瞭解之後臉都歪了。好像被大地震震歪的窗框的歪法。我斜眼瞄了幾次他的表情變化。他似乎是深受打擊的樣子。

　　「是哪一天被殺的？」他問。

　　我告訴他正確日期。五反田君像在整理著情緒似地沉默了一會兒。

　　「太過分了。」他說。然後搖了幾次頭。「這未免太殘酷了。根本沒有殺她的理由。她是個好女孩。而且──」他又搖了幾次頭。

　　「她是個好女孩喲。」我說。「像童話一樣。」

　　他全身失去力氣，深深地嘆一口氣。疲勞急速覆蓋著他的臉。好像再也藏不住了似的。他把那疲勞一直藏在體內別人看不見的某個地方。真是不可思議的男人，我想。居然能夠做到這個。疲倦的五反田君看來比平常稍微老些。不過疲勞一旦落在他身上看來依然迷人。看來像是人生的裝飾品似的。不過當然這種說法是不公平的。他也會真的疲倦。真的受傷的。我可以感覺到。只是不管做什麼終究看來都很迷人而已。就像不管手碰到什麼，都會變成黃金的傳說中的國王一樣。

　　「我們經常三個人聊天到天亮。」五反田君安靜地說。「我和May和奇奇。很快樂。感覺很親密。你會說像童話。不過就算是童話也不容易得到的。所以我很珍惜。不過卻一一消失了。」

　　然後兩個人都一直沉默著。我一直望著前方路面，他一直瞪著儀表板。我把雨刷動動停停。Beach Boys小聲唱著古老的歌。關於太陽、衝浪和賽車的歌。

　　「你怎麼會知道她死的事？」五反田君問我。

　　「我被警察叫去。」我說明。「她有我的名片。上次我給她的。我說如果有奇奇的消息請她告訴我。May把那放在皮包最裡面。她為什麼會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呢？不過總之她帶著。而且不巧的是，那成為能夠確認她身分的唯一遺物。因此我被傳喚。他們給我看屍體相片，問我認不認識這個女的。兩個很強悍的刑警。我說不認識。我說了謊。」

　　「為什麼？」

　　「為什麼？難道我應該說在你的介紹下兩個人買了女人？這種事情說出來你想會怎麼樣？喂！你怎麼搞的？你的想像力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抱歉。」他坦然道歉。「我也有點混亂了。多此一問。這種事想一想就明白了。真無聊。然後怎麼樣？」

　　「警察完全不相信。因為他們是行家，誰說謊聞都聞得出來。我被盤問了三天。在不觸犯法律之下，在身體不留傷痕之下，徹底被盤問。相當辛苦。已經年紀大了。跟從前不能比。因為也沒地方可以睡，就睡在拘留所。沒有上鎖。不過就算沒上鎖，拘留所還是拘留所啊。心情變得好暗淡。變得好軟弱。」

　　「我瞭解。我以前也進去過兩星期。完全沉默。總之人家叫我完全沉默於是我就完全沉默。不過好害怕。兩星期之間沒有看過一次太陽。我想大概從此再也見不到太陽了。變成那種心情。他們會揍人的。像用啤酒瓶捶絞肉一樣。他們知道怎麼做法，怎麼做人會屈服。」他一直盯著手指的指甲。「不過你被盤問三天，結果什麼也沒說嗎？」

　　「當然哪。總不能中途供出『其實是……』怎麼樣吧。那樣一來，才真的會回不了家呢。在那種地方一旦說出口的事就只好死守到最後。不管怎麼樣都只好堅持到底。」

　　五反田君又稍微歪一下臉。「真抱歉啊。我才剛介紹她給你，就讓你碰到這麼倒楣的事。被捲進來。」

　　「這個不是你該道歉的。」我說。「那時候是那時候。那次我也很快樂。而這次又是這次。她死並不是因為你的關係。」

　　「那倒沒錯。不過總之你為了我向警察說謊。為了不連累我而一個人承受折磨。那是為了我。因為我也有關。」

　　我在等紅綠燈時，一面看著他的眼睛一面向他說明最重要的部分。「嘿，那件事都沒關係，你不用介意。不用道歉。不用感謝。你有你的立場，這個我瞭解。問題是，我不能夠把她的身分抖出來。她也應該有家人吧，我也希望能逮捕到犯人。我也想把全部都供出來。但卻不能說。我為這個而難過。May在連名字都不明白的狀態下一個人死掉想必也很寂寞吧？」

　　他長久閉著眼睛沉思著。令人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因為Beach Boys的錄音帶已經全部播完了，於是我按按鈕取出錄音帶。周遭忽然靜下來。只聽見車子輪胎輾過薄薄的水膜時發出咻嗚咻嗚的均勻聲音而已。現在正是半夜啊，我想。

　　「我打電話給警察好了。」五反田君張開眼睛安靜地說。「我去打匿名電話。並說出她所屬的俱樂部名字。這樣就可以查出她的身分，也許能對調查有幫助。」

　　「真了不起。」我說。「你頭腦真好。原來有這種辦法啊。這樣警察就可以從俱樂部著手去查。然後知道May在被殺的幾天之前，被你指名叫到家裡去。當然警察就會傳喚你。這樣一來我被盤問了三天卻沉默地死守祕密的意義又在哪裡？」

　　他點點頭。「正如你說的。嗯，我真的是怎麼搞的。亂成一團。」

　　「亂成一團。」我說。「這種時候只要安靜不動就好了。那樣的話一切都會過去。這是時間問題。只是一個女的在飯店裡被勒死而已。這是常有的事，現在大家已經忘了。你沒有理由去感覺責任問題。你只要縮著脖子安靜不動就好了。什麼都不必做。現在你多管閒事反而會把事情弄糟。」

　　或許聲音有些過於冷酷吧。說法過於嚴厲吧。但我也有所謂的感情這東西。我也……。

　　「很抱歉。」我說。「我不是在責備你。只是我也很難過。對她我什麼也幫不上忙。只是這樣而已。不是在怪你。」

　　「不，應該怪我。」他說。

　　因為沉默變得很沉重。於是我換上新的錄音帶。Ben E.King唱〈Spanish Harlem〉。一直到進入橫濱市內為止我們都各自沉默著。但由於那沉默我終於能對五反田君懷有過去所沒有過的親密感。我伸手放在他背上，想要對他說，好了，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但我沒有說。有一個人死掉了。有一個人被冰冷地埋葬掉了。那擁有超越我的力量所能解決的沉重。

　　「到底是誰殺的？」過了很久他才說。

　　「誰知道。」我說。「做那種工作的話就會遇到各種對象。也可能發生各種事情。不光只是童話。」

　　「不過，那家俱樂部只以身分明確的人為對象。而且都嚴格地透過組織仲介，因此只要調查的話，應該立刻就能查出對方是誰。」

　　「那時候大概沒有透過俱樂部吧。我這樣覺得。是工作之外的私人對象，或沒有透過俱樂部的私下打工，一定是這二者之一。不管是哪一種，選的對象都惡劣。」

　　「真可憐。」他說。

　　「她太相信童話了。」我說。「她所相信的是印象世界。但那不可能永遠繼續。要繼續那樣需要有確實的規則。不過並不是大家都尊重並嚴守規則的。對象選錯的話事情就糟糕了。」

　　「真不可思議。」五反田君說。「為什麼那麼漂亮，頭腦又好的女孩子會去當妓女呢。真不可思議。那樣的女孩子應該可以找到更高明的生存之道啊。應該可以找到不錯的工作，也可以找到有錢男人的。當模特兒也行啊。為什麼會去當妓女呢？也許能賺到錢吧。不過那個女孩好像對錢也不是那麼有興趣。大概她在追求正如你所說的那種童話世界吧？」

　　「大概吧。」我說。「就跟你一樣。跟我一樣。跟其他大家都一樣。大家都各有不同的追求方式。所以有時候會擦肩錯過或互相誤解。而且有時候會有人死掉。」

　　我把車子停在New Grand Hotel前面。

　　「嘿，今天你要不要也在這裡住下來？」他問我。「我想可以訂到房間。我們叫酒到房間來，我想兩個人喝一下。反正看樣子也睡不著覺。」

　　我搖搖頭。「喝酒等下次吧。我也有點累了。我想就這樣回家什麼也不想地睡一覺。」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你送我。我今天好像一直在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啊。」

　　「你也累了。」我說。「人都死掉了不用急著去想。沒問題，她一直還是死著的。等你稍微有精神了再慢慢想就行了。我說的你懂嗎？一直死著。非常地、完全地死著呢。被解剖、被冷凍著呢。不管覺得有責任，或覺得怎麼樣都活不回來了。」

　　五反田君點點頭。「我很瞭解你說的。」

　　「早點休息。」我說。

　　「很多事要謝謝你。」他說。

　　「只要下次點瓦斯火給我看就好了。」

　　他微笑著正要下車，忽然又想到什麼看著我的臉。

　　「說起來有些不可思議，不過我除了你之外，真的連一個能稱得上朋友的人都沒有。二十年後重逢，而且今天才第二次見面。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說完他就走了。他立起風衣外套的領子，在春天的小雨中走進New Grand Hotel的大門。像《北非諜影》一樣，我想。美好友情的開始……。

　　不過我也和他有同樣的感覺。因此他所說的我可以充分瞭解。我也覺得現在能夠稱得上朋友的只有他而已。而且我也覺得這不可思議。那看來像《北非諜影》，並不是因為他。

　　　　◇

　　我聽著〈Slye ＆ The Family Stone〉，一面合著曲子啪噠啪噠地敲著方向盤一面回到東京，令人懷念的「Everyday People」。

　　「我不是多了不起的人，

　　妳也不過半斤八兩，

　　雖然做的事不同，

　　我們卻相似雷同。

　　嗚夏夏、Everyday People。」

　　雨依然安靜均勻地繼續下著。夜裡引出植物的嫩芽，溫柔地下著的雨。「非常地、完全地、死著。」我試著對自己說看看。並且忽然想道，我是不是應該住在那家飯店和五反田君喝酒呢？我和五反田君之間有四個共通點。首先是同一個理科實驗班。其次都離婚了現在是獨身。然後都跟奇奇睡過。第四是都跟May睡過。而May死了。非常地、完全地。是有一起喝酒的價值。其實陪他喝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也閒著，尤其明天並沒有什麼預定。是什麼阻止了我？大概因為那看起來像是電影的一幕所以我不喜歡吧，我得到這樣的結論。有時想起來還滿可憐的男人。實在是太過於迷人了。而且那也不能怪他。大概。

　　回到澀谷的公寓，我一面從百葉窗簾的空隙間眺望高速公路一面喝威士忌。四點鐘前睏了起來於是上床睡覺。

２７

　　一星期過去了。春天已經在地上一步一步確實前進的一星期。春天一次也沒有倒退過。和三月全然不同。櫻花開了，然後夜雨又將花打落。選舉終於結束，學校新學期開學了。東京迪士尼樂園開園。Bjorn Borg引退。電台的前十名排行榜第一名一直是麥可傑克森。死者依然還是死者。

　　對我來說那是無從捉摸的一星期。

　　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每一天的羅列。那星期我到游泳池去游了兩次泳。並上了理髮廳。偶爾買報紙來看，都沒看到關於May的記載。大概依然身分未明吧。我每次都在澀谷車站的販賣店買報紙，在Dunkin`Donuts裡看，看完後丟進垃圾筒。沒有什麼特別的報導。

　　那星期二、四和雪見面談話，用餐。並在一週過去後的星期一，一面聽著音樂一面開車出遠門。和她見面很快樂。我們有共通點。就是空閒。她母親還沒有回國。據說沒跟我見面時，除了星期天之外白天幾乎都沒外出。要是到處亂逛的話會被輔導，她說。

　　「下次，我們到迪士尼樂園去看看好嗎？」我試著問。

　　「我才不想到那種地方呢。」她皺起眉頭說。「我討厭那種地方。」

　　「那種軟性的、柔弱的、做作的、適合小孩的商業主義的米老鼠式的地方，妳討厭對嗎？」

　　「對呀。」她簡單地回答。

　　「不過一直待在屋子裡對健康不好。」我說。

　　「嘿，要不要去夏威夷？」她說。

　　「夏威夷？」我吃驚地說。

　　「媽媽打電話來，跟我說可以到夏威夷去小住一陣子。她現在，在夏威夷。在夏威夷拍照。一定是因為一直把我丟著不管，突然擔心起來了吧。所以才會打電話來。媽媽還有一段日子無法回日本，反正我也不上學。嗯，夏威夷不錯吧。而且她說如果你能來的話你那一部分的費用她會出。因為我一個人沒辦法去對嗎？我們就去玩一星期左右嘛。一定很好玩喏。」

　　我笑了。「迪士尼樂園和夏威夷有什麼不一樣？」

　　「夏威夷沒有輔導員哪。至少。」

　　「嗯，這想法倒不錯。」我承認。

　　「那麼你要一起去？」

　　我試著想了一下。而且越想越覺得去夏威夷好像也可以的樣子。倒不如說，有點想離開東京這個都市，讓自己置身於完全不同的環境試試看。我在東京這個都市已經完全走投無路了。頭腦完全浮不出什麼好想法來。線頭依然中斷著，絲毫沒有出現新線索的跡象。覺得好像是在搞錯的地方做著搞錯的事情似的。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得心應手。像在繼續吃著錯誤的食物，買著錯誤的東西似的心情暗淡。而死人則非常地、完全地，死著。用一句話來說，我有點累了。在警察局被盤問的三天之間的疲勞還沒有完全消除。

　　以前我曾經在夏威夷住過一天。為了工作到洛杉磯去時，中途飛機引擎出了問題，在夏威夷被迫歇腳，被安排在火奴魯魯住一夜。我在航空公司為我們安排的飯店販賣店裡買了太陽眼鏡和游泳褲，在沙灘躺一天度過。很棒的一天。夏威夷，不壞。

　　可以到那邊悠閒地待一星期，游泳游個夠，喝喝皮納可拉達（Pina Colada）水果酒然後回來。可以消除疲勞、讓心情也變愉快。好好曬曬太陽。並試著重新改變看事情的觀點和想法。而且大概會這樣想，是啊，有這種想法嘛。不壞。

　　「不壞。」我說。

　　「那麼，決定囉。我們去買機票吧。」

　　在那之前我問她電話號碼打到牧村拓家。是書生星期五來接電話。我報了名字，他便殷勤地幫我轉接。

　　我向牧村拓說明事情緣由。並問他可以帶雪去夏威夷嗎？他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

　　「你也到外國去放鬆一下比較好。」他說。「剷雪勞動者也需要休假。免得被警察盤問。那件事還沒了結吧？他們還會到你那裡去喲。一定的。」

　　「也許會。」我說。

　　「你不用擔心錢的事，盡興地去吧。」他說。跟這個人談話結果總是扯到錢上。真現實。

　　「說要盡興也很難。頂多只能去一星期左右吧。」我說。「因為我還有很多事不得不做。」

　　「都可以。只要隨你高興就好了。」牧村拓說。「那麼什麼時候走？嗯？越快越好吧？旅行這種事情就是這樣。一想到就立刻去。這是訣竅噢。不需要帶什麼了不起的行李。又不是去西伯利亞。不夠的話到那邊再買就可以了，那邊什麼都有賣。對了，我想後天的機票應該訂得到。這樣可以嗎？」

　　「可以呀，我的機票我自己會付錢噢。所以──」

　　「少囉嗦了。因為我在做這種工作，所以機票可以買得非常便宜。立刻可以拿到好位子。這就交給我來辦好了。每個人各有不同的能力呀。你就不用多說了。別提什麼系統如何如何的。飯店也由我這邊來訂。兩個房間。你和雪的份。怎麼樣？是不是要附廚房的比較好？」

　　「嗯，如果能自己開伙的話，我覺得比較方便──」

　　「我知道不錯的地方。靠近海灘，安靜、漂亮。以前我住過。我暫且先幫你們在那裡訂兩星期。高興住多久就繼續住好了。」

　　「可是──」

　　「什麼都不用多想。全部交給我。沒問題的。她母親那裡我會事先聯絡好。你只要到火奴魯魯去，和雪一塊兒躺在海灘休息，好好吃飯就行了。她母親反正會為了工作到處跑。一工作起來不管女兒也好什麼也好，全都忘光了。所以你也完全不必介意。悠閒地去玩就行了。只要讓雪好好吃飯就可以了。放輕鬆。全身力氣都放鬆。只有這樣。噢，對了，你有簽證吧？」

　　「有。只是──」

　　「後天噢。可以嗎？只要帶游泳褲、太陽眼鏡和護照就可以了。其他都可以用買的。很簡單。不是去西伯利亞，去西伯利亞好辛苦啊，那地方真糟糕。阿富汗也很辛苦。到夏威夷就像去迪士尼樂園一樣。一轉眼之間就到了。只要躺下來張開嘴巴就行了。不過你，英語還可以吧？」

　　「普通的會話還可──」

　　「很好。」他說。「夠了。太完美了。沒話說。我會叫中村明天送機票過去。那時候也會叫他把上次從札幌回來的機票錢也一起帶去。走之前再通電話吧。」

　　「中村？」

　　「書生啊。上次見過吧。住在我這裡的年輕人。」

　　書生星期五。

　　「有什麼問題嗎？」牧村拓問。雖然覺得好像有很多問題，但我一個也想不起。沒什麼，我說。

　　「很好。」他說。「反應很快。我喜歡。啊，對了，我還要送你一件禮物。也請你收下。那是什麼等你到那邊後就會知道。等著打開絲帶吧。夏威夷。好地方噢。遊樂場一樣。Relax。沒有剷雪。氣味好香。好好玩吧！下次再見了。」

　　於是掛斷電話。

　　Heavy Duty的作家。

　　我回到座位，對雪說，可能會決定後天出發。「好棒。」她說。

　　「妳一個人能準備嗎？行李呀、皮包、游泳衣、之類的東西。」我問問看。

　　「不是去夏威夷嗎？」她一臉訝異地說。「那就跟去大磯沒有兩樣啊。又不是去加德滿都。」

　　「說得也是。」我說。

　　　　◇

　　不過話雖這麼說，我行前還是有幾件事必須先做。我第二天到銀行去提錢，買了旅行支票。存款餘額還有不少。因為上個月的稿費也進帳了，因此不如說還增加了。然後到書店去買了幾本書。到洗衣店拿幾件襯衫回來。回到家整理冰箱的食物。三點鐘星期五打電話來。說現在在丸之內，問我現在送機票過來好嗎。我們約在巴而可的咖啡屋見。他交給我厚厚的信封袋。裡面有雪從札幌回東京的機票費，ＪＡＬ日本航空頭等艙回程開放的二人份機票，美國運通旅行支票兩本。另外還有火奴魯魯公寓式旅館的地圖。「到那裡去報您的名字的話應該就知道了。」星期五說。「雖然預訂了兩星期，但都可以縮短或延長。還有旅行支票請您先簽您的名字。請隨便用。不用客氣，反正可以報經費，就是這樣。」

　　「什麼都可以用經費報銷。」我吃驚地說。

　　「全部也許辦不到，但可能的話請盡量能拿收據就拿。事後由我來處理，所以有的話就比較方便。」星期五笑著說。絕對不是令人生厭的笑法。

　　「我會。」我說。

　　「小心一點，祝您旅途愉快。」他說。

　　「謝謝。」我說。

　　「不過因為是夏威夷。」星期五一面咧著嘴笑一面說。「又不是去非洲的辛巴威。」

　　有各種說法。

　　　　◇

　　天黑之後，我把冰箱裡的東西搜刮出來做了晚餐。剛好可以做蔬菜沙拉、煎蛋包和味噌湯。一想到明天起要去夏威夷就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對我來說那感覺就像明天開始就在辛巴威一樣的不可思議。那大概因為沒去過辛巴威的關係吧。

　　我從壁櫥裡拿出一個不太大的旅行袋，把裝了盥洗用具的小袋、書、換洗內衣和襪子放進去。然後把游泳褲、太陽眼鏡、防曬油放進去。馬德拉斯細格子夏天的棉襯衫折疊整齊放在最上面。然後把旅行袋的拉鏈拉上，確認好護照、旅行支票、駕駛執照、飛機票和信用卡。其他還有什麼要帶的東西嗎？

　　我想不到任何東西。

　　到夏威夷是非常簡單的事。確實和到大磯去沒什麼兩樣。反而到北海道去要準備的行李才多得多呢。

　　我把整理好的旅行袋放在地板上，準備了要穿去的衣服。把牛仔褲、Ｔ恤、遊艇連帽衫和擋風薄夾克先摺好疊起來放。做完這些之後，就變得非常空閒，沒有任何事可做了。沒辦法只好泡個澡，喝喝啤酒，看看電視新聞。沒什麼大新聞。播音員說明天開始天氣可能轉壞。很好，我想。我們明天開始已經在火奴魯魯了。我關掉電視，躺在床上喝啤酒。然後又想到May的事。非常地、完全地，死著的May。她現在，正在非常冷的地方。身分還不明。沒有人去指認。也不能再聽Dire Straits和Bob Dylan。而我明天起就要到夏威夷去了。而且是花別人的經費。這是世界正確的做法嗎？

　　我搖搖頭，把May的印象趕出頭腦外。以後再想吧。這對現在來說是太硬的話題，太硬、也太熱了。

　　我試著想想札幌的海豚飯店裡女孩子的事。戴眼鏡的櫃台女孩。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我最近幾天非常想和她說話。我連她的夢都做了。但到底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如果要打電話給她該怎麼說呢？說我想跟戴眼鏡的櫃台小姐說話，這樣說就可以嗎？不行。這樣是行不通的。大概不會有人幫我接吧。飯店這種地方是很嚴格的工作場所。

　　我試著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並且想一定有什麼更高明的方法。有意志的地方就會產生方法。十分鐘後我想到那方法了。不管是不是順利，總之有試一試的價值。

　　我試著打電話給雪。並聯絡明天的事。說明天早上九點半我坐計程車去接她。並且好像是順便似的，問她知不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就是，把妳託給我的飯店櫃台的女孩。戴眼鏡的。

　　「嗯，我想我知道。因為確實是很不可思議的名字，所以我記在日記上了。現在想不起來，不過我想查一下日記就知道了。」她說。

　　「妳現在幫我查好嗎？」我說。

　　「我現在正在看電視，等一下可以吧？」

　　「很抱歉，我很急。」

　　她雖然嘀嘀咕咕地抱怨，不過還是幫我查了日記。「Yumiyoshi。」她說。

　　「Yumiyoshi？」我說。「那字到底怎麼寫？」

　　「不知道啊。所以我不是說非常不可思議的名字嗎？我才不知道字呢。會不會是琉球人呢？那名字有這種感覺吧？」

　　「不，我想琉球也沒有這種名字。」

　　「不過總之是這樣啊。叫做Yumiyoshi。」雪說。「嘿，好了嗎？我在看電視呢。」

　　「妳在看什麼節目？」

　　她沒回答就咔鏘掛斷電話。

　　我試著查東京的電話號碼簿，從頭翻起找看看有沒有叫做Yumiyoshi的姓。令人難以相信的是東京都內有兩個姓Yumiyoshi的。一個寫成「弓吉」。另一個是照相館，用片假名寫著「ユミヨツ寫真館」。世上真有各種姓名。

　　然後我打電話到海豚飯店，試著問道請問Yumiyoshi小姐在嗎？雖然不太抱有什麼希望，但對方卻確實地轉接給她了。嗨，我說。她還記得我。我還沒有被遺棄。

　　「我現在正在工作中。」她以小聲冷靜簡潔地說。「我等一下再打。」

　　「好啊，等一下再說。」我說。

　　　　◇

　　我在等Yumiyoshi小姐的電話時，打電話到五反田君家，在電話答錄機上留言說決定明天開始臨時到夏威夷去一陣子。

　　五反田君好像在家的樣子，立刻打電話過來。

　　「真好。好羨慕你。」他說。「去轉換一下心情非常好。如果能去的話我也想去。」

　　「你也不是不能去吧？」我說。

　　「不，沒那麼簡單。我向事務所借了錢。結婚、離婚東搞西搞的借了不少錢。我應該跟你提過因此弄得一文不名的事對嗎？為了還那個錢我正賣命工作。連不想演的廣告片也接來演。說起來真是怪事。經費可以大筆的花。但借的錢卻老是還不了。世間變得越來越複雜。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貧窮還是富有。雖然物質是很豐富，但卻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錢可以盡量花，但卻不能花在自己想用的地方。漂亮女孩買幾個都行，卻不能跟喜歡的女孩睡覺。真是不可思議的人生。」

　　「借的錢金額很高嗎？」

　　「相當高。」他說。「不過，正因為相當高，所以到底變怎樣了連當事者的我都完全搞不清楚。嘿，不是我自豪，大多的事情我都不比人家差，或者比人家強。但是金錢的計算我卻完全不行。看到帳簿上錢的金額我生理上就會起反感。眼睛自然會避開。我們家算是比較保守的家，被教育成這個樣子。說是錢的事情去斤斤計較就不是高尚的人。別去在意數字，只要拚命工作能換得份內應得的生活就好了。不要去計較細節，只要掌握大原則確實地去活就行了。那也是一種想法噢。至少當時是這樣。不過，在份內應得的觀念本身已經消失的現在，那種想法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因而事情變得有點麻煩。大原則沒了，只留下對數字不靈光的細節。這是最糟糕的。什麼事情變怎樣了，我完全不知道。事務所的稅務會計師為我詳細說明。但太麻煩了我實在無法理解。錢一會兒往這邊去，一會兒往那邊去。有名義上的借款，名義上的貸款，有經費的操作，複雜得不得了。我說希望能更簡單清爽一點。不過這種話說了也沒有人理睬。我說那就只告訴我結果吧。於是告訴我。這很簡單。貸款還有相當多。雖然已經減少很多了，但還剩下一大堆。所以必須工作。另一方面經費可以盡量用。是這麼回事。真無聊。簡直像是螞蟻地獄般的陷阱一樣。嘿，工作是很棒噢。我，並不討厭。只是我無法理解這裡頭的花樣卻傷腦筋。有時候。常常覺得很恐怖──。啊，又談太多了。很抱歉。一跟你聊起來就不知不覺說太多了。」

　　「不要緊。沒關係呀。」我說。

　　「不過這跟你無關，下次見面再好好聊吧。」五反田君說。「你小心去吧。你不在我好寂寞。我一直在想有空的話要找你喝喝呢。」

　　「是夏威夷喲。」我笑著說。「又不是去象牙海岸。一星期就可以回來了。」

　　「嗯，這倒也是，回來之後給我電話噢？」

　　「我會。」我說。

　　「當你躺在威基基海灘的時候，我正在模倣牙醫的動作，償還著貸款。」

　　「世上真是有各種人生啊。」我說。「每個人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Different strokes for different folks.」

　　「Sly ＆ The Family Stone。」五反田君啪吱地彈響一下手指說。跟同年代的人談話時確實可以省掉一些麻煩。

　　Yumiyoshi小姐十點前給我電話。說是剛剛下班回家，現在是從家裡打電話。我忽然想起大雪紛飛中她的公寓。非常簡單的公寓。非常簡單的樓梯。非常簡單的門。她有點神經質似的微笑。這一切都令人非常懷念。我閉上眼睛想像夜晚的黑暗中安靜飛舞的雪花。簡直像在戀愛一樣，我想。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首先發問。

　　我說明是雪告訴我的。「我沒有做什麼不正當的事。也沒有在做購併。沒有竊聽。沒有毆打誰去打聽出來。我很有禮貌地問她之後她就告訴我了。」

　　她似乎有點懷疑地沉默一下。「那女孩怎麼樣？你把她好好送回去了嗎？」

　　「平安無事啊。」我說。「我好好送她回去了，現在還常常見面。她很好。雖然是有點怪的孩子。」

　　「她跟你很像。」Yumiyoshi小姐不帶任何特別感情地說。那聽起來就像是全世界大家都知道的明白事實似的。就像猴子喜歡吃香蕉，撒哈拉沙漠不太下雨之類的感覺。

　　「嗨，為什麼一直對我隱瞞名字？」我試著問。

　　「沒有啊。我不是說下次來的時候告訴你嗎？並沒有隱瞞哪。」她說。「沒有隱瞞，只是要告訴你太麻煩了而已。字要怎麼寫啦，這種姓常不常有啦，什麼地方出身啦，大家都會問這種事，所以嫌麻煩，我不太喜歡告訴人家姓名。這可是比你所想的還要麻煩喏。每次、每次都不得不回答同樣的問題啊。」

　　「不過是個好名字噢。我剛剛查了一下，東京都內也有兩個Yumiyoshi家。妳知道嗎？」

　　「我知道啊。」她說。「我不是說過我以前住過東京嗎？這一點我早就調查過了。當你擁有一個怪姓的時候，自然會養成一個怪癖，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去查電話號碼簿。到哪裡去都會先翻電話簿。Yumiyoshi、Yumiyoshi的。京都也有一家噢。好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我坦白說。「明天起要去旅行暫時會不在家。所以在那之前想要先聽聽妳的聲音。只有這樣。常常好想聽妳的聲音。」

　　她又再沉默了一會兒。電話有些混線。聽得見非常遙遠的地方女人在說話的聲音。好像從長走廊盡頭的那邊傳來的聲音似的。小小乾乾的，奇怪的響法。雖然聽不出話的內容，但那聽起來是很難過的聲音。很難過的，斷斷續續的那聲音繼續說著。

　　「嘿，我上次跟你說過，一走出電梯一片漆黑的事，對嗎？」Yumiyoshi小姐說。

　　「嗯，我聽過。」我說。

　　「其實後來我又遇到過一次。」她說。

　　我沉默著。她也沉默著。遙遠的地方女人還在很難過地繼續說著。她的談話對方不時搭腔著，但那聲音非常難聽出來。以含糊的聲音說「嗯」或「啊」之類──我想大概是這樣說的吧──只是很短的回答。女人好像在慢慢爬著梯子似地，辛苦地繼續說著。簡直像死人在說著話似的，我忽然想。死人從長走廊的盡頭向誰訴說著。死掉這回事，是多麼難過的事。

　　「嘿，你在聽嗎？」Yumiyoshi小姐說。

　　「我在聽啊。」我說。「你說吧，那件事。」

　　「不過，你真的相信我那時候說的話嗎？或者只是隨便聽過去而已呢？」

　　「我相信哪。」我說。「雖然我沒有對妳提起，不過在那之後我也去過和妳去的同一個地方。搭電梯，到同樣黑漆漆的地方。而且體驗到和妳完全一樣的事。所以妳說的話我完全相信。」

　　「你去了？」

　　「這件事改天我再慢慢告訴妳。我現在還無法適當說明。因為很多事情都還沒有解決。下次跟妳見面的時候我會依照順序從頭到尾好好說明。所以我為了這個也有必要再見妳一面。不過那是一回事，現在總之能先告訴我妳的事嗎？因為那是非常重要。」

　　沉默繼續了一陣子。混線的會話已經聽不見了。那只剩下電話上的沉默而已。

　　「幾天前。」Yumiyoshi小姐說。「大概是十天左右前吧。我搭電梯想下到地下停車場。是晚上的八點左右。於是又到了那個地方。跟上次一樣的。一走出電梯忽然發現已經在那裡了。這次既不是半夜裡，也不是十六樓。不過卻一樣。黑漆漆的，一股發黴的味道，濕濕的。氣味和黑暗和濕氣都完全一樣。這次我沒有到任何地方去。只是靜靜地一直站在那裡，等電梯回來。雖然覺得時間好像經過相當長。但電梯還是回來了，我搭上電梯離開那裡。只有這樣。」

　　「這件事有沒有告訴誰？」我問。

　　「我誰也沒說。」她說。「因為是第二次了對嗎？我想這次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比較好。」

　　「這樣就好。不要告訴別人比較好。」

　　「你看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最近我每次搭電梯都害怕得不得了，怕電梯門一開會不會又再遇上那黑暗呢。但在這種大飯店上班，一天總是必須搭好幾次電梯。你說我該怎麼辦？這種事除了你之外，我就沒有別人可以商量了。」

　　「嘿Yumiyoshi小姐，」我說。「妳為什麼不早點打電話給我呢？要是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更早跟妳說明了。」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啊。」她小聲耳語似地說。「可是你總是不在。」

　　「不是有電話答錄嗎？」

　　「我討厭那個。好緊張噢。」

　　「我知道了。那麼我現在簡單說明。那黑暗不是邪惡的東西，對妳也沒有惡意。所以妳不必害怕。只是有個東西住在那裡──妳不是聽過那腳步聲嗎──那絕對不會傷害妳。那不是會傷害別人的東西。所以如果妳再遇到那黑暗時，只要安靜閉上眼睛，等著電梯回來就行了。知道嗎？」

　　Yumiyoshi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咀嚼著我的話。「我可以坦白說出我的感想嗎？」

　　「當然。」

　　「我不太瞭解你。」Yumiyoshi小姐非常平靜地說。「有時候我會想起你。但卻不瞭解你這個人的實體。」

　　「我很瞭解妳所說的。」我說。「我雖然已經三十四歲了，但很遺憾的是和年齡比起來，還有太多尚未瞭解的部分。保留事項也太多。現在這些正在逐步整理中。我正在盡量努力。所以我想再經過一些時間，很多事情就可以正確地向妳說明了。而且我想我們也應該會更加深對彼此的瞭解。」

　　「如果能那樣就好了。」她以非常第三者式的說法說。就像電視的新聞播報員一樣，我忽然想通。「如果能那樣就好了。好，那麼下一件新聞……」似的感覺。那麼下一件新聞……

　　其實我明天要去夏威夷，我說。

　　「哦？」她無感動地說。那是我們會話的結束，我們說再見掛了電話。我只喝了一杯威士忌，便關掉電燈睡覺。

２８

　　那麼下一件新聞。我躺在Fort De Russy的海灘，一面仰望著藍藍的天、高聳的椰子葉和海鷗，一面試著這樣說出口。雪在我旁邊。我在草席上仰躺著，她則趴著閉上眼睛。從放在她身旁的巨大SANYO收錄音機正播出Eric Clapton的新曲。雪穿著橄欖綠的小比基尼，一直到腳指尖為止塗了大量的椰子油。她像年輕的瘦身海豚般全身滑溜溜油亮亮。年輕的薩摩亞族人抱著衝浪板從前面橫越而過，曬得黑黝黝的救生員坐在瞭望台上，金屬項鍊牌發出冷酷的閃光。整個街頭散發著鮮花、水果和防曬油的香氣。夏威夷。

　　那麼下一件新聞。

　　發生了各種事情，各種人物出場，場面一一變換。不久以前還在雪花紛飛的札幌街頭漫無目的地閒逛。現在卻躺在火奴魯魯的海灘仰望著天空。這就是所謂的順其自然。順著點前進拉起線來就變成這樣了。合著音樂跳舞的話，就來到這裡了。我是否跳得很高明呢？我在腦子裡一一順序回想到目前為止的事情進展，試著一一檢查自己對這些所採取的行動。不太差，我想。或許不算太好。但也不壞。即使再一次站在同樣的立場，我還是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吧。這就是所謂的系統。總之腳是在動著。繼續在踩著步子。

　　而我現在正在火奴魯魯。這是休閒時間。

　　休閒時間，我試著說出口看看。雖然只準備很小聲說的，但雪似乎聽見了。她一轉身望著我這邊，拿下太陽眼鏡懷疑地瞇細了眼睛，一直瞪著我。「嘿，你剛才一直在想什麼？」她以沙啞的聲音說。

　　「沒想什麼不得了的事啊。只是些瑣碎的事。」我說。

　　「你想什麼都可以，但不要在旁邊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如果想說的話，回房間一個人的時候再說吧。」

　　「很抱歉。我不再說了。」

　　雪以相當安穩的眼光看著我。「像傻瓜一樣噢，那樣。」

　　「嗯。」我說。

　　「簡直像個孤獨的獨居老人一樣。」雪說。然後又再一轉身朝向別的地方。

　　從機場搭計程車到火奴魯魯的公寓飯店，把行李放在房間，換上短褲和Ｔ恤衫，然後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附近的購物中心去買大型的收錄音機。雪這樣要求。

　　「盡量要大型的聲音巨大的。」雪對我說。

　　我用牧村拓給的支票買了一個還算大的SANYO收錄音機。並買了足夠多的電池和幾捲錄音帶。我問問雪還要不要別的什麼。要不要衣服、游泳衣、這一類的？她搖搖頭。什麼都不需要，她說。每次到海灘去，她一定要帶那收錄音機。當然攜帶是我的任務。我把那像出現在泰山電影裡的驃悍原住民一樣扛在肩上（「主人，再過去我不想去了。那裡住著惡魔呢！」）跟在她後面。ＤＪ不停地播放著熱門歌曲。因此，那年春天流行的曲子我全都記得了。麥可傑克森的歌像清潔的疫病般覆蓋了全世界。比那稍微平凡幾分的Hall ＆ Oates也拚命奮鬥著打開屬於自己的道路。缺乏想像力的Duran Duran，雖然擁有某種光輝但要把那普遍化卻有幾分能力不足的（我覺得不足）Joe Jackson，怎麼想都沒有前途的Pretenders、總是喚起中立性苦笑的Supertramp和Cars……其他不知其數的熱門歌曲和歌手。

　　房間正如牧村拓所說的相當不錯。當然家具、室內設計和壁畫離所謂時尚的標準相當遙遠，但那依然住起來不可思議地令人感覺舒服（人們到底在夏威夷群島的什麼地方能尋找到時尚的東西呢？）離海灘也又近又方便。因為房間在十樓，因此安靜而視野開闊。從陽台也可以一面眺望海一面做日光浴。廚房寬闊、機能優異而清潔。從微波爐、到洗碗機一應俱全。旁邊是雪的房間，那邊比我的房間小，沒有廚房但附有雅緻的爐台廚具，在電梯和服務台前見到的人們都穿著高尚良好。

　　買完收錄音機後，我一個人到附近的超級市場去，買了大量的啤酒、加州葡萄酒、水果和果汁。並買了可以做簡單三明治程度的食品材料。然後和雪兩個人走到海灘並排躺下，望著海和天空度過時間直到傍晚。我們幾乎什麼話也沒說。只偶爾翻身朝上偶爾轉身朝下而已，此外就什麼也沒做只是任憑時間過去而已。陽光令人驚嘆毫不吝惜地普照大地灼燒沙子。優雅溫柔而含帶濕氣的海風，不時像想起來了似地陣陣搖擺著椰子樹葉。我好幾次薰然欲睡，忽然又被腳下通過的人們聲音或風聲喚醒，每次這樣時就會想道我在哪裡呢？稍微花一些時間才說服自己現在是在夏威夷呢。汗和防曬油混合著順著臉頰，從耳根啪噠啪噠地滴落地面。各種聲音像波浪般湧來又退去。偶爾也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臟鼓動聲混合著那些一起響著。我感覺到我的心臟也是地球巨大營生中的一環。

　　我把頭腦的螺絲轉開，放鬆。是休閒時間哪。

　　雪臉上的表情也呈現明顯的變化。飛機在機場降落，一接觸到夏威夷特有的甘美溫和生鮮空氣時，就已經起了變化。她走下飛機的階梯時，便站定下來好像眩眼得受不了似地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張開眼睛看我。就在那時候，她臉上向來覆蓋著像一層薄膜般的緊張感已經消失。那上面再也沒有害怕和焦躁。連伸手摸頭髮，把口香糖揉成一團丟掉，無意義地聳肩之類她日常經常做的不怎麼樣的動作，看來也顯得從容不迫自然多了。相反地，這讓我更確實感覺到這孩子到目前為止所過的生活有多糟糕。那不但是糟糕，顯然是錯誤的生活。

　　把頭髮往上一紮，戴上深色太陽眼鏡，身上包著小比基尼躺在沙灘上時，雪的年齡變成不太看得出來。雖然身材本身還是小孩子，但她所呈現的自然而有些自我完結式的嶄新裝扮，讓她看來比實際年齡要大得多。雖然手腳纖細修長，但並不顯得軟弱，其中含有某種強有力的東西。她盡情地伸展那四肢時，連周圍的空間感覺都往四面拉長了似的。她現在正在經歷著成長最旺盛的階段啊，我想。正繼續激烈急速地成長為大人。

　　我們互相幫對方在背上塗抹防曬油。首先由雪在我背上塗油。好大的背，她說。我第一次被別人說背很大。我幫她塗時雪覺得癢而扭動著身體。因為頭髮紮起來的關係而露出小而白皙的耳朵和脖子。而那令我微笑。從遠處看時躺在沙灘的雪，有時連我都會猛然吃驚地顯得大人氣，但只有脖子還和年紀相應地年輕，並可以說是不適合場合般地殘留著孩子氣。還是小孩子嘛，我想。雖然很不可思議，但女人的脖子就像年輪一般逐漸依照順序上年紀。不知道為什麼，要問有什麼不一樣也無法正確說明。但總之少女有像少女的脖子，成熟的女人有成熟女人的脖子。

　　「剛開始要慢慢曬喲。」雪以一副很懂事的臉色對我說。「先在陰影下曬，再稍微在太陽下曬，又回到陰影下。要不然會變成像被火灼傷一樣。會起水泡，也會留下痕跡。變得非常醜噢。」

　　「陰影下、太陽下、陰影下。」我一面在她背上塗油一面複誦。

　　就因為這樣，到夏威夷的第一天下午，我們便大多躺在椰子樹蔭下聽著ＦＭ的ＤＪ。我偶爾到海裡游泳，再到海邊的飲料吧台喝冰得透透的Pina Colada水果酒。她沒有游。先放鬆一下，她說。喝著鳳梨果汁，花時間一口一口慢慢地嚼著夾了滿滿的芥末醬和酸黃瓜的熱狗。於是巨大的太陽西沉把水平線染成蕃茄醬一般紅，直到日落時分遊艇的船隻開始在帆柱上點起燈火為止，我們就那樣躺在那裡。直到她繼續品味到最後一道光為止。

　　「回去吧。」我說。「天也黑了肚子也餓了。稍微散步一下再去吃個像樣的漢堡吧。肉脆脆的還會有肉汁，番茄醬徹底不用客氣，夾有美味而起焦的鮮脆洋蔥的真正漢堡。」

　　她雖然點頭了，但卻還不站起來，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蹲在那裡。好像捨不得這一整天所殘餘的僅有時間似的。我把蓆子捲起來，扛起收音機。

　　「沒關係，還有明天哪。什麼都不用想。明天結束了還有後天。」我說。

　　她抬頭仰望我的臉，咧嘴微笑。我把手伸出去，她便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２９

　　第二天早晨，雪說要去見她媽媽。因為她只知道她母親住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因此我打了電話簡單地打過招呼，便問她家怎麼走。她在馬卡哈附近租了度假別墅住。從火奴魯魯開車大約三十分鐘她說。我預先說好大約一點過後會去拜訪。然後我到附近的租車辦事處去租了三菱Lancer。暢快得沒說話的兜風。我們把汽車音響放大音量，車窗敞開，沿著海岸公路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飛馳。所有的地方都滿溢著陽光、海風和花香。

　　妳媽媽是一個人生活嗎？我忽然想到試著問道。

　　「怎麼可能。」雪嘴唇略微歪一下說。「她不可能一個人在外國待這麼久。因為真的是很非現實的人。她如果沒有人照顧的話就完全不行。我可以打賭是跟男朋友一起。大概是年輕英俊的男朋友。和爸爸一樣。嘿，爸爸那邊不是也有一個嗎？那個皮膚光滑令人不舒服的同性戀男朋友啊？那個男的一天一定是洗三次澡，換兩次內衣喲。」

　　「同性戀？」我問。

　　「你不知道嗎？」

　　「不，不知道。」

　　「像傻瓜一樣。不是一看就知道嗎？」雪說。「爸爸有沒有這種興趣我不知道，不過那個人總之是同性戀喏。完全是百分之兩百。」

　　Roxy Music一播出，雪就把音量轉大。

　　「媽媽以前一直喜歡詩人。詩人或者志願詩人之類的年輕男孩子。她在顯影沖相或做東做西的時候就讓他們在後面朗讀詩。這是她的興趣。好奇怪的興趣。只要是詩什麼都好噢。好像是會宿命性地被吸引。所以爸爸如果能寫詩的話就好了。但他不管怎麼轉變都沒辦法寫詩……」

　　真是不可思議的家庭，我重新想道。太空家庭。行動派作家和天才女攝影師和靈媒少女和同性戀書生和詩人男朋友。要命。我在這抽象性擴大家族之中到底佔著什麼位置，扮演著什麼角色呢？是不是扮演照顧乖離常態女兒的滑稽貼身男侍，差不多是這樣吧。我想起星期五對我顯示感覺很好的微笑。那說不定是屬於具有連帶感的微笑。喂，少來了，我想。這只是暫時性的。休閒時間。懂嗎？等休假結束我就不得不恢復剷雪工作，那樣我就再也沒時間和你們玩了。這真的是暫時性。和主要情節無關的插曲似的。馬上就會結束。以後你們是你們可以繼續玩，我是我過我的日子。我喜歡更簡單而容易瞭解的世界。

　　　　◇

　　我依照雨告訴我的走法在馬卡哈之前右轉離開高速公路，往山的方向前進了一會兒。接著來到如果遇上大颱風恐怕屋頂都要被吹掉的那種危險簡陋的房子零星排列在道路兩側的地方，終於那也絕跡了，看得見正如她所說的集合住宅區大門。門口警衛亭有一個長得像印度人似的警衛，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說了雨住的度假別墅的號碼。他打了電話，然後向我點頭。「可以，請進。」他說。

　　進到大門裡後，整理得很好的廣大草坪無止盡地延伸。幾位開著像高爾夫球車般小車的庭丁默默地整理著草坪和樹木。黃色尖喙的鳥群在草坪上像昆蟲般蹦蹦地彈跳著。我把雪母親的住址給其中一位園丁看，向他打聽地方。那邊，他說著簡單地指著。手指的方向看得見游泳池、樹叢和草坪。黑黑的柏油路往游泳池後面劃出一個大圓弧。我向他道謝就那樣把車子開過去。下一個坡，再上坡的地方就是雪的母親住的度假別墅。設計成熱帶風味的摩登建築。門前有陽台，屋簷下搖著風鈴。周圍茂盛地長著不知名的果樹，結著不知名的果實。

　　我停下車，和雪兩個人一起走上五級階梯按了門口的門鈴。風鈴彷彿被帶著睏意的微風邀約似地偶爾發出小而脆的聲音，和從大大敞開的窗裡傳來的韋瓦第音樂奇妙而舒服地混合著。十五秒左右之後門靜靜地打開，出現一個男人。被太陽曬得很紅個子不太高的美國白人，左手從肩部開始就斷了。體格很紮實，留著有點深思熟慮趣味似的短髭。穿著褪了色的夏威夷阿羅哈襯衫、慢跑短褲、塑膠草履式拖鞋。看來年紀和我差不多。雖然算不上英俊，但長相感覺很好。以詩人來說外表看來或許太過於強壯了。不過世界上也有強壯的詩人吧。就算有也不奇怪。世界很大啊。

　　他看看我的臉、看看雪，又再看我，下顎稍微往下收歛然後微笑。「哈囉！」他以安靜的聲音說。又用日本話再說一次「你好。」並和雪握手，和我握手。不是太用力的握。「請進。」他以漂亮的日本話說。

　　他引我們進到寬大的客廳，讓我們坐在大沙發，從廚房拿出兩瓶Primos啤酒和一瓶可樂，三個玻璃杯，用托盤裝著端出來。我和他喝啤酒，雪連手都沒沾飲料。接著他站了起來走到音響組合前面，把韋瓦第的音量調小再回來。彷彿毛姆的小說裡會出現的那種房子。窗戶大大的，天花板裝著電風扇，牆上裝飾著南洋的民藝品。

　　「她現在，正在沖照片，再過十分鐘就來。」他說。「請在這裡等一下。我叫做狄克，狄克諾斯。跟她住在這裡。」

　　「請多指教。」我說。雪什麼也沒說地望著窗外的景色。從果樹的縫隙間可以看見蔚藍閃亮的海。水平線上只孤伶伶地飄浮著一片猿猴頭骨般形狀的雲。雲絲毫不動，也沒有將要移動的跡象。那是有點頑固感覺的雲。像漂白過似的雪白，輪廓極為清晰。黃色尖喙的鳥一面啼叫著一面不時往那片雲前飛過。韋瓦第播完之後，狄克諾斯把唱針撥起，用單手靈巧地拿起唱片放進唱片套，把那放回架子上。

　　「你日本話說得真好。」我試著說。因為其他沒有什麼特別可說的事情。

　　狄克諾斯點點頭，揚起單邊眉毛，閉上眼睛，然後微笑。「我在日本住很久。」他說。花了些時間才開口。「住了十年。因為戰爭──越南戰爭──第一次到日本去，就這樣喜歡上了，戰後我到日本上大學。上智大學。現在在寫詩。」

　　果然沒錯，我想。既不年輕、也不算英俊，但畢竟還是詩人。

　　「然後也做日本俳句、短歌、詩之類的英譯工作。」他補充道。「非常困難的工作。」

　　「我想也是吧。」我說。

　　他咧嘴微笑著問我要不要再喝一罐啤酒。好，我說。他又拿出兩罐啤酒來。用單手以令人難以相信的優雅手法拉開拉環，把酒注入玻璃杯很美味地喝一口。然後他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搖了幾次頭，像在檢視貼在牆上的安迪沃荷（Andy Warhol）海報似地凝神注視著。

　　「說起來真不可思議。」他說。「世上沒有所謂獨臂詩人。為什麼噢？有獨臂畫家、甚至有獨臂鋼琴家。也有獨臂投手。為什麼沒有獨臂詩人噢？要寫詩我覺得不管是獨臂或三臂都完全沒有關係呀。」

　　確實是這樣，我也想。不管有幾隻手臂，跟寫不寫詩沒有什麼關係。

　　「你想得起獨臂的詩人嗎？」狄克諾斯問我。

　　我搖搖頭。但說真的我對詩幾乎一無所知，連雙臂齊全的詩人都想不太起名字。

　　「獨臂的衝浪人倒有幾個。」他繼續說。「用腳划水。相當高明。我也會一點。」

　　雪站起來在屋子裡到處走，啪啦帕啦地翻看著唱片架上的唱片，好像沒有她喜歡的，皺起眉頭露出要說像傻瓜一樣的表情。音樂停止之後，周遭便像快要睡著了似地安靜。偶爾傳來除草機嗚嗚嗚嗚嗚嗯嗯嗯嗯的吟唸聲。有人在大聲叫喚著人。風鈴發出叮鈴叮鈴小小的聲音。鳥也啼叫著。但安靜卻是壓倒性的。即使有什麼聲音也會在剎那間不留一點痕跡地被吸進安靜之中。好像房子周圍有幾千個透明的沉默男人，以透明無聲吸塵器從每個角落把聲音吸掉似的。只要有一點微小的聲音大家便衝過去把聲音消掉。

　　「好安靜的地方啊。」我說。

　　狄克諾斯點點頭，很珍惜似地看著自己單邊的手掌，然後又再點頭。「是啊，安靜。這是最重要的。尤其對做我和雨這種工作的人來說，這種安靜是必要的。我們對hutsle─bustle很沒辦法適應。怎麼說呢──對了，吵雜。熱鬧的地方。不行。你覺得怎麼樣？火奴魯魯很吵吧？」

　　雖然我並不覺得火奴魯魯很吵，不過那樣說話會很長，太麻煩於是暫且同意他。雪依然以「像傻瓜一樣」的表情看著窗外的景色。

　　「KAUAI島是個好地方。安靜，人也少。我其實想住KAUAI。歐胡島不行。觀光味道太重，車子太多，犯罪也多。不過為了雨工作上的關係我們住在這裡。每星期必須到火奴魯魯街上兩、三次。因為器材的關係。需要各種器材。而且說起來，住在歐胡要聯絡比較容易，可以跟各種人見面。她現在在拍各種人相。在拍生活中的人。漁夫、園丁、農夫、廚師、道路工人、魚販……什麼都拍。她是個優秀攝影師。她拍的相片中含有純粹意義上的才華。」

　　雖然我沒有特別熱心地看過雨的攝影作品，但這也暫且同意他。雪以非常微妙的方式發出鼻音。

　　他問我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自由作家，我回答。

　　他似乎對我的職業滿感興趣的樣子。也許他覺得我們之間像是表兄弟的表兄弟似的同業吧。你在寫什麼樣的東西呢？他問。

　　什麼都寫，我說。只要有人委託的話什麼都寫。總之那是像剷雪似的工作。

　　剷雪？他說。以認真的表情思考了一下。大概不太明白意思吧。我猶豫是不是要再說明詳細一點或不要，這時正好雨走進來，因此談話就到那裡結束。

　　　　◇

　　雨穿著粗藍布短袖襯衫，白色皺巴巴的短褲。既沒有化妝，頭髮也好像剛睡覺起來似的亂蓬蓬的。雖然如此她仍然是個有魅力的女人，散發著我在札幌的飯店餐廳看見時完全一樣，應該可以說是高尚傲慢的氣質。她進到屋子裡來，一瞬之間，就讓在場的全部人確實感到她是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的存在。無需說明，也不必誇張，就在一瞬之間。

　　她什麼也沒說地筆直走到雪那邊，把手指伸進她的頭髮裡一陣亂攪直到滿頭蓬亂為止，然後用鼻子在她額角一帶摩擦著。雪雖然露出不太有趣的表情，但卻沒有抵抗。只把頭搖了兩、三次讓頭髮恢復原來直溜溜的樣子而已。並且冷冷地望著架子上的花瓶。但那酷樣子和見到父親時那種無可奈何的不關心又完全不同。從她身體的一點動作，就可以感覺出她笨拙冷淡的感情搖擺似的東西。這對母女之間好像確實有某種心靈交流似的。

　　雨和雪。真是有點傻氣，我想。實在取得很糟糕的名字。正如牧村拓說的簡直像氣象預報。如果再生一個孩子的話到底又會取什麼樣的名字呢？

　　雨和雪一句話也沒開口說。沒有「你好？」也沒有「近來怎麼樣？」只有母親把女兒的頭髮弄得一團亂，和用鼻子摩擦額角而已。然後雨走到我這邊來，在旁邊坐下，從襯衫口袋拿出Salem香菸用紙火柴點火。詩人不知道從哪裡拿出菸灰缸來，在桌上優雅地咚一聲放上。恰似在一個妥當的地方插入一個巧妙的裝飾句一般。雨在那裡丟掉火柴，然後吐出一口菸，吸一下鼻水。

　　「對不起噢。因為工作一時放不開手。」雨說。「我的個性是中途放不下。一開始做就不行了。」

　　詩人為雨送來啤酒和玻璃杯。然後用單手靈巧地拉開拉環，把啤酒注入玻璃杯。她看準泡沫收歛之後，一口氣喝掉半杯。

　　「那麼，你，能在夏威夷待到什麼時候？」雨問我。

　　「不知道。」我說。「並沒有特別預定。不過我想大約一星期左右吧。現在正在休假。接下來就必須回日本開始工作了……」

　　「如果能長住就好了。這是個好地方噢。」

　　「嗯，真是個好地方。」我說。要命，我說的話她什麼也沒在聽。

　　「吃過中飯沒？」她問。

　　「在路上吃過三明治了。」我回答。

　　「我們怎麼辦？中飯？」雨問詩人。

　　「我們確實是在一個小時前做義大利麵吃過了，在我的記憶裡是這樣。」詩人慢慢地以安靜的聲音說。「一小時前是十二點十五分，所以普通人大概把那叫做中飯吧，一般來說。」

　　「是嗎？」雨表情恍惚地說。

　　「是啊。」詩人說。然後他向我這邊微笑。「她一專心工作起來，就會忘記各種現實的事情。像吃過飯沒有，或者到目前為止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這些事全忘光。頭腦裡變成一片空白。這是強烈的集中力。」

　　這要怎麼說呢？我忽然想到這種事例與其說是集中力不如說是屬於精神病的領域吧。當然這話並沒有說出口。我坐在沙發上默默有禮地微笑著。

　　雨暫時以恍惚的眼神望著啤酒杯，但終於想到了似地把杯子拿起來又喝了一口。「嘿，不過，不管那個怎麼樣我肚子餓了呢。因為我們也沒吃早飯哪。」她說。

　　「唉，聽起來，好像我老是在發牢騷似的，不過如果要正確說出事實的話，妳早上七點半已經吃過大塊的吐司、葡萄柚和優酪乳。」狄克諾斯說明道。「而且還說非常好吃呢。妳說早餐美味是人生的一大樂事。」

　　「是這樣嗎？」雨說著搔搔鼻子旁邊。然後又再一面以恍惚的眼神看著空中一面回想這件事。簡直像希區考克電影的一幕似的，我想。變得逐漸搞不清楚什麼是真實了。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狂亂已變成無法判斷了。

　　「不過總之肚子非常餓。」雨說。「吃過了也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呀。」詩人笑著說。「那是妳的肚子，不是我的。妳只要想吃不管什麼都可以盡量吃。有食慾是一件好事啊。妳總是這樣。工作進行順利，食慾就來了。我幫妳做三明治吧。」

　　「謝謝。還有等一下順便也再拿一罐啤酒來好嗎？」

　　「Certainly。」他說著消失到廚房去了。

　　「你，吃過中飯嗎？」雨又再問我。

　　「剛才在路上吃過三明治了。」我又重複說。

　　「雪呢？」

　　不用，雪簡單地說。

　　「我跟狄克是在東京遇到的。」雨在沙發上盤腿坐著，一面看著我一面說。但我覺得她好像是在對雪說明的樣子。「於是他建議我到加德滿都去。說那邊會激起我的靈感。加德滿都，是個好地方噢。狄克在越南失去一隻手臂。因為地雷。叫作Bouncing Betty的傢伙。腳一踩上就會砰一聲飛起來在空中爆炸的那種。轟然一聲。旁邊的人踩到，結果他卻失去手臂。他是詩人喏。日本話很好吧？我們在加德滿都待一陣子，然後到夏威夷來。因為在加德滿都住過一陣子之後就想到熱的地方去。於是狄克幫我在這裡找到房子。這裡是狄克朋友的度假別墅。把客用浴室當暗房用。嗯，是個好地方噢。」

　　只說到這裡，就好像表示該說的全說完了似的。她嘆一口大氣，把背伸直。於是就那樣沉默下來。午後的沉默深沉。窗外強烈的光線粒子像灰塵般閃閃飄浮著，隨意往喜歡的方向慢慢移動著。猿猴頭骨般的白雲還以先前一般的樣子浮在水平線上。那看起來依然是一副頑固的樣子。雨放在菸灰缸的Salem幾乎連手都沒碰地在菸灰缸裡燒盡了。

　　狄克諾斯是如何用單手做三明治的？我想。要怎麼樣切麵包呢？用右手拿刀。這是理所當然的。那麼，要怎麼壓住麵包呢？用腳或什麼嗎？我真不知道。或者只要高明地踏著節拍，麵包自己就會幫你切好嗎？就算這樣為什麼他不裝義肢呢？

　　過一會兒之後詩人端著三明治排列優雅的盤子出現了。黃瓜和火腿的三明治，英國風式地切成小塊整齊配置，還附了橄欖。看起來非常美味的樣子。為什麼能切得這麼高明呢，我好佩服。然後他開啤酒，注入玻璃杯。

　　「謝謝你，狄克。」雨說，然後轉向我這邊。「他非常會做吃的噢。」

　　「如果以獨臂詩人為對象舉辦做菜比賽的話我絕對可以拿第一名噢。」詩人向我眨一下單邊眼睛說。

　　雨對我說，吃一塊看看。我抓了一片試吃。確實是非常美味的三明治。彷彿有一點詩的趣味。材料新鮮、處理方式洗練，音韻正確。好吃，我說。不過只有是怎麼切的，我無論如何還是搞不清楚。雖然很想問問，不過當然沒有理由問這種事情。

　　狄克諾斯好像是個滿勤快的人。他在雨吃著三明治的時候，又到廚房去為大家泡咖啡。非常美味的咖啡。

　　「嘿，你，」雨對我說。「你，跟雪兩個人在一起沒怎麼樣嗎？」我完全不瞭解那問題的意思。所謂沒怎麼樣是指什麼事？我試著問道。

　　「當然是指音樂呀。那搖滾音樂。你不覺得很痛苦嗎？」

　　「我倒不覺得痛苦。」我說。

　　「我一聽到那種音樂，頭就痛起來。二十秒我都無法忍受。不管怎樣都受不了。雖然跟雪在一起很好，但只有那音樂不行。」她說。用食指尖在太陽穴旋轉著壓著。「我能聽的音樂很有限。只有巴洛克音樂啦，某種爵士、民族音樂、能讓心平靜的音樂。我喜歡這種。也喜歡詩。調和與安靜。」

　　她又再拿出香菸點上火，吸一口就又放在菸灰缸上。大概從此就把香菸的事忘掉了吧，我想像，事實上就是那樣。我真佩服居然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火災。牧村拓說因為跟她生活自己的人生和才華都磨盡了，這句話現在我好像可以理解了。她不是可以給周圍的人帶來什麼的典型。而是完全相反。是為了調整自己自身的存在，而逐漸從周圍一點一點取走什麼的典型。不過人們不能不給她什麼。因為她擁有所謂才華這強大的吸引力。而且因為她以為這樣做是自己當然的權利。調和與安靜。為她要得到這些，人們就把手啊腳啊全伸出來給她。

　　不過這跟我無關，我想這樣喊。我在這裡，只因為我碰巧現在休假中。只有這樣而已。休假結束後我又會回到我的剷雪工作上。這種奇怪的狀況不久就會極自然地結束。首先，我對她那光輝燦爛的才華就沒有任何可以獻出的東西。就算我擁有什麼，我也必須為我自己使用。我只是由於命運之流的稍一紊亂而暫時被推到這裡──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來而已。可能的話，我想這樣大聲說。不過大概誰都不會傾聽我的話吧。在這擴大家族之中，我還是個無聲的二級市民。

　　雲還保持原來的形狀飄浮在水平線的稍上方。好像乘著船伸出釣竿就可以搆到似的。巨大猿猴的巨大頭骨。從某個歷史斷層掉落在這火奴魯魯的上空。我們或許是同類喲，我試著向雲說。

　　雨吃完三明治之後又走到雪那邊，把手指伸進她的頭髮裡慢慢撥動著。雪無表情地瞪著桌上的咖啡杯。「好棒的頭髮。」雨說。「這種頭髮我都想要呢。總是亮亮的直直的。我的頭髮一下就亂蓬蓬的。沒辦法整理。嘿，對嗎？小公主？」然後她又把鼻尖壓在雪的額角上。

　　狄克諾斯把空啤酒罐收下。然後播放莫札特的室內樂。「再來啤酒怎麼樣？」他問我。不用了，我說。

　　「嘿，我想跟雪兩個人在這裡談談家務事。」雨以毅然的聲音說。「是家庭內的話。母親和女兒的話。所以狄克，你帶他到海邊去走走好嗎？對了，一個小時左右。」

　　「好啊，當然。」詩人說著站了起來。我也站起來。詩人在雨的額上輕輕吻一下，戴上白帆布帽子，綠色雷朋太陽眼鏡。「我們去散步一個小時左右。妳們兩個人可以慢慢聊聊。」然後他拉起我的手肘說：「那，走吧。有很棒的海灘喏。」

　　雪稍微聳一下肩，以無表情的眼神抬頭看我。雨從菸盒抽出第三根Salem菸。把她們留在後面，我和獨臂詩人打開門走出熱氣蒸人的午後陽光中。

　　　　◇

　　我開著Lancer到海岸去。他說雖然裝上義肢開車就簡單了，但他想盡可能不裝。

　　「不自然哪。」他說明。「裝那個總覺得不安定。雖然方便是沒錯，但有異物感。好像不是自己一樣。所以盡量訓練自己習慣單手的生活。就算有點不足，也希望能光靠自己過下去。」

　　「麵包是怎麼切的？」我乾脆問問看。

　　「麵包。」他考慮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似的。然後好不容易才理解問題的用意。「啊，切麵包的時候啊。原來如此，理所當然的問題噢。普通人大概不知道吧。但是很簡單。用單手切呀。依照一般刀子的拿法是不能切。拿法是有訣竅的。一面用手指壓著一面拿刀噢，這樣咚咚地切。」

　　他以手勢實際示範給我看，但我依然很難相信那樣真的辦得到。而他居然切得比一般人用兩隻手切的還要高明。

　　「不過真的可以喲。」他看著我的臉微笑著說。「太多的事情都可以用單手解決。雖然不能拍手，但伏地挺身、練單槓都可以。這是訓練。你是怎麼想的？你以為我怎麼切麵包呢？」

　　「我想大概是用腳或用什麼吧……」

　　他很開心似地高聲笑了。「真有趣。」他說，「好想把它寫成詩。關於用腳做三明治的獨臂詩人的詩。會是滿有趣的詩。」

　　對這個我並不特別反對或贊成。

　　　　◇

　　我們沿著海岸的高速公路前進了一會兒後便停下車，買了六罐冰啤酒（他堅持要付錢），我們走到稍微離開路邊不太有人的沙灘，在那邊躺下來喝啤酒。因為太熱了，不管喝多少啤酒都不醉。不太像夏威夷的海灘。茂盛地長著低矮不整齊的樹木，沙灘的沙質也不均勻，有點粗粗硬硬的。不過至少沒有那麼觀光味。附近停了幾輛輕便貨車，帶著全家人來玩水的。海面有十個左右的當地人正在玩著衝浪。頭骨雲依然孤伶伶地浮在同樣的地方保持著同樣的形式，海鷗群像洗衣機的漩渦般團團在空中飛舞。我們恍惚地望著那樣的風景，喝著啤酒，斷斷續續地談著。狄克諾斯說起自己對雨是懷著多大的敬意。她是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地說。一談到雨，他就很自然地從日語切換成緩慢的英語。用日語無法適當表達感情。

　　「自從遇到她之後，我心中對詩的想法本身也改變了。她拍的相片怎麼說呢，會把詩這東西赤裸裸地剝光噢。我們選了再選的語言，絞盡腦汁所紡出來的東西，卻在她的相片上一瞬之間具現出來。具體呈現（embodiment）。她從空氣中，從光中，從時間的縫隙中迅速一把捉住，將人們藏在心中最深部分的心中情景具體呈現。我說的你懂嗎？」

　　大概懂，我說。

　　「看著她拍的相片，有時候會感到恐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存在好像變得很危險。是那樣壓倒性的。那個，dissilient這個字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說。

　　「日語怎麼說呢，像什麼東西打破了濺開了似的感覺。沒有任何預感突然間世界就破裂了。時間、光之類的東西dissilient了。一瞬之間，真是天才。跟我不同。跟你也不同。失禮，對不起，我還不太瞭解你。」

　　我搖搖頭。「沒關係，你說的意思我很瞭解。」

　　「所謂天才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一流的才能這東西並不是到處都有的。而能夠遇上它，能夠眼看著就在眼前，應該說是幸運吧。不過──」他說著沉默一下，然後像要將雙手張開似地把右手往外側伸出。「那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棘手的體驗。那有時候像針一般刺著我的自我。」

　　我一面不太專心地側耳聽著他的話一面眺望水平線和那上面的雲。這一帶海灘的浪比較大，在海邊像激烈地敲打般化成碎浪。我把手指伸入熱沙中，將沙握緊，再沙啦沙啦任其落下。這樣反覆做了幾次又幾次。衝浪人等著浪勢捉住浪頭衝上去：等逐浪來到岸邊時又再划出去回到海面。

　　「不過我遠比這個──遠比在意所謂我的自我──更被她的才華所吸引，而且愛她。」他說，並啪吱地弄響手指。「好像被巨大的漩渦所吸引著一般。嘿，我是有妻子的。她是日本人。也有小孩。我也愛我的妻子。真的愛。現在還是。不過當我第一次遇到雨時，就毫無辦法地被她吸引過去。像漩渦一樣。沒辦法抵抗。我知道。這是所謂一生一次的事。人家說這種邂逅一生中只能有一次。這種說法，我瞭解喲，確實。結果，我這樣想。如果跟這個人在一起的話，或許有一天我會後悔。但是如果不在一起的話，我的存在本身就會喪失意義。你到目前為止，有沒有這樣想過？」

　　沒有，我說。

　　「真是不可思議的事。」狄克諾斯繼續說。「我非常辛苦地努力才得到平靜而安定的生活。妻子、小孩和小小的房子，還有工作。雖然算不上多大的收入，但卻是有意義的工作。寫寫詩，也做翻譯。對我來說我想已經算是上好的人生了。雖然我在戰爭中失去一隻手臂，但我覺得這樣的人生已經得到充分補償而有餘裕了。為了得到這些我是花了很長的時間。並努力過來的。心的平穩。要得到這個是非常困難的。而我卻得到了。但是──」他說著把手掌舉到空中咻地往水平方向移動。「失去卻是一瞬間的事。一剎那之間。我已經沒地方可以回去了。日本的家不能回去。美國也沒地方可以回去。我離開美國太久了。」

　　我想說什麼安慰他，但想不到該說的話。我只是抓起沙子，沙啦沙啦地往下漏掉。狄克諾斯站起來，走到五、六公尺外長著乾巴巴茂密樹叢的地方去小便，又再慢慢走回來。

　　「坦白供出我的私事。」他說著笑了。「不過我是想要對什麼人說的。你覺得怎麼樣？」

　　問我覺得怎麼樣，我也沒辦法說什麼。我們都是超過三十歲的成人了。起碼要跟誰睡覺這種事只有自己來選擇，不管是漩渦也好，龍捲風也好，狂風沙也好，既然自己選擇了就只好想辦法過下去。我對這個叫做狄克諾斯的男人留下某種良好印象。甚至對他憑著單手一一處理好各種困難事情懷著敬意，但這種問題卻教我如何回答是好？「首先第一點，我不是一個藝術性的人。」我說。「所以這種被藝術性所激發的關係我不太瞭解。超越我的想像。」

　　他臉色略帶哀愁地看著海。他想說什麼，但結果什麼也沒說。

　　我閉上眼睛，剛開始只打算閉一會兒眼睛的，但似乎卻睡著了。也許是啤酒的關係吧。醒過來時樹影已經移動到遮住我的臉了。由於熱頭腦有點昏昏沉沉的。手錶針指著兩點半。我搖搖頭站起來。狄克諾斯在海邊正和什麼地方的狗玩著。但願沒有讓他傷心，我想。我在談話中途放下他不管卻自己睡著了。而且又是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話題。

　　不過我到底應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一面又再用手撈起沙子，一面望著和狗玩著的他的身影。詩人抱著狗的頭擁在懷裡。海浪發出聲音濺起水花，又再激烈地退去。白色細碎的浪花眩眼地閃亮著。我是否太冷酷了呢？我想，我並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不管手臂只有一隻，或兩臂齊全，不管是詩人或不是詩人，這都是個強悍而艱難的世界。我們每個人都各自抱著問題活著。但我們已經是大人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來了。至少不該對初次見面的人提出難以回答的困難問題吧。這是基本禮儀問題。太冷酷了，我想，然後我搖頭。雖然搖頭也解決不了什麼。

　　　　◇

　　我們開著Lancer回到度假別墅。狄克按了門鈴雪便以一副一點都沒有意思的表情打開門。雨銜著菸在沙發上盤腿坐著，好像在坐禪似的眼光一直看著空中。狄克諾斯走到她前面又在她額上親吻。

　　「話談好了嗎？」他問。

　　「嗯嗯嗯。」她還含著菸說。是肯定的回答。

　　「我們在海灘上一面悠閒地望著世界盡頭一面舒服地做日光浴。」狄克諾斯說。

　　「差不多該回去了。」雪以極平面的聲音對我說。

　　我也有同感。差不多想回到吵鬧的、現實的、觀光味濃厚的火奴魯魯了。

　　雨從椅子上站起來。「再來玩噢。我想看妳。」她說。於是走到女兒前面用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撫摸一下。

　　我向狄克諾斯說謝謝他的啤酒和其他的。他咧嘴微笑，說不客氣。

　　我讓雪坐上助手席時，雨拉著我的手肘靠過來。「嘿，我有話跟你說。」她說。我們兩個並排走到稍前面一個像是小公園似的地方。公園裡有個製作簡單的叢林原野健身設施，她倚靠在那裡銜著菸。然後好像嫌麻煩似地用火柴點著菸。

　　「你是好人，我，知道這個。」她說。「所以我想拜託你。請你盡可能多帶這孩子來。我喜歡這孩子噢。想要看到她。你明白嗎？想跟她見面談話。想跟她做朋友。我想我們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噢。在所謂母親和女兒之前。所以在這裡的期間我想盡量兩個人多談一談。」

　　雨說到這裡便暫時注視著我的臉。

　　我想不到任何一句應該說的話。但又不得不說點什麼。

　　「那是妳跟她之間的問題。」我說。

　　「當然。」她說。

　　「所以如果她想要見妳的話，我當然會帶她來。」我說。「或者妳以一個母親的身分叫我帶她來的話，我還是會帶她來。這兩者任何之一。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話說。所謂朋友是不必要第三者介入的自發性東西。如果我的記憶沒錯的話。」

　　關於這個雨思考了一下。

　　「妳說妳想跟她做朋友。這是好事。當然。不過妳知道嗎？妳對她來說在朋友之前首先是母親喏。」我說。「不管妳喜不喜歡，這是事實。而且她才十三歲而已。而且還需要所謂母親這東西。需要在黑暗難過的夜晚可以無條件地擁抱她的那種存在。妳知道嗎？因為我完全是外人所以說這種話也許不自量力。不過，她需要的不是不負責任半途而廢的朋友，而是首先可以完全接受自己的世界。這點要先弄清楚才行。」

　　「你不明白。」雨說。

　　「沒錯。我不明白。」我說。「可是妳知道嗎？她還是小孩子，容易受傷。需要有人保護她。雖然很費事，不過必須有人去做。那是責任哪。妳懂嗎？」

　　不過當然她是不會懂的。

　　「我沒有叫你每天帶她來喲。」她說。「只要這孩子說願意來的時候帶她來就行了。我這邊也會偶爾打電話過去看看。所以，嘿，我不想失去這孩子噢。這樣下去我覺得她好像會漸漸長大離我而去了。我想要的是精神上的連繫。牽絆。也許我並不是個好母親。可是在作為一個母親之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啊。那是沒辦法的。這點這孩子應該也知道。所以，我所要求的是超越母親和女兒以上的關係。說起來也就是有血緣連繫的朋友。」

　　我嘆了一口氣。然後搖搖頭。雖然搖頭並不能解決什麼。

　　　　◇

　　在回程的車上我們默默聽著收音機的音樂。雖然我有時也小聲地吹口哨，但除此之外只是繼續沉默。雪把臉背對著我一直看著外面，而我這邊也沒有什麼特別可說的話。十五分鐘左右我就那樣繼續駕駛。但有一點小小的預感。腦子裡有一個類似無聲的子彈一樣快速掠過的預感。覺得預感好像用小字寫著「最好把車子停在什麼地方」。

　　我依著預感把車子停到眼睛看到的一個海灘停車場，試著問雪是不是不舒服。「沒什麼嗎？有沒有怎麼樣？要喝點什麼？」雪沉默了一會兒。暗示性的沉默。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守候著那暗示的去向。年紀大了之後就會稍微能夠理解所謂暗示的暗示性這東西。而且記得要一直安靜等候到那暗示性採取了現實的形式為止。就像等待油漆乾一樣。

　　兩個穿著同樣形狀黑色小游泳衣的女孩子並排慢慢走過椰子樹下。以走在圍牆上的貓一般的運腳方式。她們赤著腳，游泳衣是像把幾條小手帕結在一起一般的野性玩意兒。看來好像強風一吹就會飛掉似的。兩個人好像是被壓抑的夢般一面奇妙地散發著很真實的非現實性，一面從我的視野右方往左方慢慢橫越過去而消失。

　　Bruce Springsteen唱〈Hungry Heart〉。一首好歌。世界還沒有被遺棄。ＤＪ也說這是首好歌。我輕輕咬著指甲，望著天空。那塊頭骨雲簡直像宿命般地在那裡。夏威夷，我想。像世界的盡頭一樣。母親想跟女兒做朋友。女兒與其要朋友不如要母親。錯開了。到不了任何地方。母親有男朋友。無家可歸的獨臂詩人。父親也有男朋友。同性戀的書生星期五。到不了任何地方。

　　經過十分鐘左右，雪把臉搭在我肩膀上開始哭。剛開始是安靜地，然後才開始發出聲音哭。她把兩手整齊地放在自己膝蓋上，鼻尖貼在我肩膀上哭。應該的啊，我想。如果我處在妳的立場也會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抱著她的肩膀讓她盡情痛快地哭。我的襯衫袖子終於濕了一大片。好長一段時間她繼續哭著。肩膀激烈地抽動，她哭著。我默默安靜地按著她的肩膀。

　　戴著太陽眼鏡，掛著閃亮迴轉手槍的二人組警察橫越過停車場。德國牧羊犬很辛苦似地一面伸出舌頭一面在周圍徘徊，然後消失無跡。椰子樹葉沙啦沙啦地搖著。福特的輕便小貨車停在附近，大個子的薩摩亞人從車上下來，帶著漂亮女孩走到沙灘上去。收音機裡J.Geils Band正唱著〈Land of 1000Dances〉。

　　痛快地哭過之後她似乎鎮定下來了。

　　「嘿，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小公主了噢。」雪的臉還貼在我肩膀上說。

　　「我叫過嗎？」我問。

　　「叫過啊。」

　　「我不記得了。」

　　「從辻堂回來的時候啊。那天晚上。」她說。「總之不要再這樣叫我。」

　　「不叫了。」我說。「我鄭重發誓。我對Boy George和Duran Duran發誓。不再叫了。」

　　「媽媽每次都這樣叫。叫我，小公主。」

　　「我不叫。」我說。

　　「她，每次每次都讓我傷心。但是她，完全不知道噢。而且她喜歡我。對嗎？」

　　「是啊。」

　　「我該怎麼辦才好？」

　　「只有成長沒有別的。」

　　「我不想。」

　　「只有這樣沒有別的辦法。」我說。「就算討厭，大家也都要成長啊。而且懷抱著問題繼續變老，大家不願意也都得死去。從以前開始一直是這樣，以後也還一直會這樣，不是只有妳才有問題。」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抬頭看我。「嘿，你就不會安慰人嗎？」

　　「我的用意就是在安慰妳呀。」我說。

　　「絕對搞錯方向了。」她說。並把我的手從她肩上撥開，從皮包裡拿出面紙來擤鼻涕。

　　「那麼。」我以現實的聲音說。然後把車開出停車場。「回家去游個泳，然後做美味的飯兩個人和好地一起吃吧。」

　　　　◇

　　我們游了一小時左右。雪游泳相當高明。有時游到海上，潛到海裡互相扯著腿玩。然後沖過淋浴，到超級市場買菜，買了牛排肉和青菜。用洋蔥、醬油烤了清淡爽口的牛排，把青菜做成沙拉。也做了豆腐和蔥的味噌湯。心情愉快的晚餐。我喝著加州葡萄酒，雪也喝了半玻璃杯左右。

　　「你做菜滿拿手的嘛。」雪很佩服地說。

　　「不是拿手。只是心中含著愛情細心地做而已喲。光是這點就會差別很大。這是姿勢問題。對很多事情如果努力去愛的話，是可以愛到某個程度的。如果努力讓自己心情愉快地活下去的話，也能夠某種程度愉快地活下去。」

　　「可是再多就不行了嗎？」

　　「再多就要靠運氣了。」我說。

　　「你這個人還滿會澆人家冷水的。還虧你是大人。」雪似乎已經啞口無言了。

　　兩個人洗完盤子收拾好餐具之後，我們走到外面在華燈初上繁華熱鬧的卡拉考娃路上（Kalakaua Avenue）閒悠地散步。逛著彷彿焦距沒對準的各色各樣的商店，品評著各種商品，望著路上來往的行人姿態，走到皇家夏威夷飯店的海灘酒吧去休息。我又再喝Pina Colada椰子鳳梨水果酒，她喝著果汁。然後想像狄克諾斯大概最討厭這種吵吵鬧鬧的都市夜晚吧。我倒沒有那麼討厭。

　　「嘿，你覺得我媽媽怎麼樣？」雪問我。

　　「老實說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我不太瞭解。」我想了一下後說。「我要整理想法、判斷事情還滿花時間的噢。因為頭腦不好。」

　　「不過你有點生氣吧？不是嗎？」

　　「是嗎？」

　　「嗯。看你的臉就知道了。」雪說。

　　「也許是吧。」我承認。並且一面望著夜晚的海一面啜了一口Pina Colada。「被妳這麼一說，或許是有點生氣。」

　　「為什麼？」

　　「為了應該對妳負責的人卻沒有一個認真負責。不過這都沒用。我根本沒有什麼資格生氣，就算我生氣了也一點都沒用。」

　　雪從盤子裡拿起脆餅棒咯啦咯啦地咬著。「一定是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想不得不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大概是這樣吧。好像誰都不知道的樣子。」

　　「你知道嗎？」

　　「我想只要安靜等待暗示性採取具體形式，然後再決定對策就好了。簡單說。」

　　雪一面用手指玩弄著Ｔ恤衫的領口一面思考。但好像不太明白的樣子。「這是指什麼意思？」

　　「只要等就好了。」我說明。「只要慢慢等著該來的時候來臨就好了。不要勉強想要改變什麼，只要看事物的流向。而且只要努力以公平的眼光去看事物就好了。這樣自然就會理解該怎樣做才好。不過大家都太忙了。都太有才華了，太多該做的事。對自己興趣太高，因此無法認真思考公平性。」

　　雪在桌上用手肘支著臉頰。然後把掉落在粉紅色餐桌布上的脆餅棒屑用手拂掉。旁邊一桌坐著一對穿著成組花色相同夏威夷衫和姆姆長裙洋裝的美國老夫婦，兩個人正喝著用巨大玻璃杯裝的豪華熱帶雞尾酒。他們看來非常幸福的樣子。飯店中庭穿著同樣花色姆姆裝的女孩子正一面彈著電子琴一面唱〈A Song For You〉。雖然不很高明，不過確實是〈A Song For You〉。庭園的幾個地方燃燒著火把形的瓦斯火焰。歌唱完之後有兩、三個人啪啦啪啦地鼓掌。雪拿起我的Pina Colada喝一口。

　　「好好喝。」她說。

　　「支持動議。」我說。「好喝兩票。」

　　雪一時以啞口無言似的表情認真地盯著我看。「你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實在無法瞭解。看起來好像是非常正經而正常的人，但有時候又像根本脫出常軌似的。」

　　「所謂非常正常這件事同時也是指脫離常軌。所以不必特別在意。」我說明。然後向一位殷勤得不得了的女服務生點了續杯的Pina Colada。她一面扭著腰肢一面迅速地把飲料送來，在傳票上簽字，留下像貓似的大幅度的微笑而離去。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雪說。

　　「妳母親很想見妳。」我說。「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因為這是別人家的事，而且又是有點特別的人物。不過如果以一句話來說的話，她希望超越過去發生過各種摩擦裂痕的所謂母女關係，而希望和妳做朋友。」

　　「我覺得人與人要做朋友是非常困難的。」

　　「贊成。」我說。「很困難兩票。」

　　雪手肘支在桌上以茫然的眼神看著我的臉。

　　「你對這個怎麼想？對我媽的那種想法。」

　　「我對那怎麼想完全不成問題。妳怎麼想才是問題。雖然這是不用說的。妳可以認為那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也可以認為那是個『值得考慮的建設性姿勢』。妳要怎麼想由妳決定。這不用著急喲。妳只要慢慢想，然後提出結論就可以了。」

　　雪依然托著腮點點頭。櫃台有人大聲笑著。彈鋼琴的女孩走回來，開始彈〈Blue Hawaii〉唸起開場白。「夜才剛開始，我們還年輕。來吧，趁著月亮正升上海面。」

　　「我們處得相當糟糕。」雪說。「到札幌去以前，那更糟糕。光是我要去學校不去學校這件事就爭了好久，情況非常險惡。幾乎都不講話，也不太有碰面。這種情況一直繼續。她不是那種能夠好好考慮事情的人。隨時想到什麼就馬上說什麼，事後就忘掉了。雖然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但什麼都不記得。偏偏常常又會心血來潮對扮演母親的角色覺醒過來。我對這種情況非常頭痛。」

　　「可是。」我說。接續詞式的存在。

　　「可是，嗯，她確實有某種超乎平常的優越的東西喲。雖然做為一個母親簡直亂七八糟差勁透了，我因此也受過很多傷，不過這個姑且不提，她不知道什麼地方，不知道怎麼樣，但是有一股吸引力。這點和爸爸完全不同。我也不太明白。不過，現在忽然說要做朋友，可是她跟我力量不一樣啊。我還是小孩，而她是強有力的大人。這一點任何人只要想一下也應該會知道吧！媽媽卻完全不知道。所以媽媽雖然想跟我做朋友，就算她拚命努力想做，但媽媽卻會在不知不覺之間一直傷害我噢。例如去札幌的事也是這樣。媽媽有時候會努力想接近我。所以我也往媽媽那邊接近。我也在努力喲。真的。可是我這樣做的時候媽媽卻已經朝向別的地方走掉了。腦筋已經被別的事情佔滿了而把我忘掉。她都是心血來潮想到什麼就不顧一切。」雪說到這裡，便把咬了一半的脆餅棒用手指彈出沙上。「她把我一起帶到札幌去。但結果卻變成那樣。她已經忘了把我帶去的事，卻忽然跑到加德滿都去。而且過了三天都沒有想到自己把我丟在那裡不管的事。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吧。而且那件事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她也不能真正理解。我是喜歡媽媽噢。大概，我想是喜歡。如果能做朋友我想應該很好吧。不過我已經不想被她再那樣遺棄了。不希望被她想到這個就把我丟這邊，想到別的又把我丟那邊。我已經很討厭這樣了。」

　　「妳說的話全部正確。」我說。「論旨也明確。我非常可以理解。」

　　「可是我媽卻不明白。這種事情就算好好說明，我想她一定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我也覺得是這樣。」

　　「所以我很生氣。」

　　「這個我也很瞭解。」我說。「那樣的時候，我們大人就喝酒。」

　　雪把我的Pina Colada咕嘟咕嘟地喝掉一半左右。因為是用金魚缽般巨大的玻璃杯裝的，因此有相當的量。喝完過一會兒，她在桌上用手托著臉頰，以恍惚的眼神看著我的臉。

　　「有點怪怪的。」她說。「身體好溫暖，好像有點睏。」

　　「這樣子很好。」我說。「會不舒服嗎？」

　　「不會。很舒服。」

　　「很好。好長的一天。不管十三歲也好，三十四歲也好，最後至少都有權利讓自己舒服一點。」

　　我付了帳，挽著雪的手腕沿著海邊走回飯店。然後幫她打開房間的鎖。

　　「嘿。」雪說。

　　「什麼？」我問。

　　「晚安。」她說。

　　　　◇

　　第二天也是很棒的夏威夷式的一天。吃過早餐立刻換上游泳衣到海灘去。因為雪說想要試試衝浪，於是我租了兩片衝浪板，和她一起走出喜來頓飯店外的海灘。我過去曾經從朋友那裡學過初步技術，因此便把那照樣教給她。波浪的捕捉法，腳的放置法，這種程度。但雪記性非常好。身體也柔軟，抓時間的感覺很敏銳。三十分左右她已經比我更能巧妙乘上浪勢了。「好好玩。」她說。

　　午飯過後，我帶著她到阿拉莫阿那附近的衝浪品店去，買了兩片二手的中級品衝浪板。店員問過我和雪的體重，幫我們分別選了合適的板子。「你們是兄妹嗎？」店員問我。因為麻煩所以我就回答「是啊。」看來似乎不像父女讓我稍微感到安心。

　　兩點鐘我們又到海灘去，躺在沙灘上做日光浴。游了一點泳、睡了一會兒覺。不過大部分時間我們只是恍惚地度過。聽聽收音機，啪啦啪啦地翻著書，看看人的姿態，聽聽椰子樹葉搖曳的聲音。太陽一點一點循著那既定的軌道移動。夕陽下沉之後我們回到房間沖過淋浴，吃了義大利麵和沙拉便去看史蒂芬史匹柏的電影。走出電影院，在街上散步一會兒，便到哈雷克拉尼飯店優雅的池畔酒吧去。於是我們又喝Pina Colada，她點了果汁。

　　「嘿，我可以再喝一點那個嗎？」雪指著我的Pina Colada說。「可以呀。」我說，把玻璃杯換過來。雪用吸管喝了二公分左右Pina Colada。「好好喝。」她說。「我覺得跟昨天那家酒吧的味道好像有一點不同。」

　　我叫服務生來點了一杯Pina Colada。然後把那整杯給雪。「妳可以全部喝掉。」我說。「每天晚上陪我一起喝的話，一星期妳就會變成全日本對Pina Colada最清楚的中學生了。」

　　游泳池畔大型舞曲伴奏樂隊正演奏著〈Frenesi〉。上了年紀的豎笛手中途吹起長獨奏。令人聯想起Artie Shaw品味優良的獨奏。合著那旋律有十組左右裝扮整齊的老夫婦正跳著舞。從游泳池底浮上來的照明幻想式地照著他們的臉。正在跳著舞的老人們看來非常幸福的樣子。他們在歷經各種不同歲月之後，來到這夏威夷。他們優雅地移動著腳步，準確合度地踏著節拍。男士們挺直著背，收緊著下顎，女士們團團畫著圓圈，長裙裙襬柔和地搖曳著。我們一直望著這些人的姿態。他們的姿態不知怎麼讓我的心感到落實。也許是老人們都以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在跳著舞的關係吧。曲子變成〈Moon Grow〉，他們互相輕輕貼緊臉頰。

　　「我又覺得睏了。」雪說。

　　不過這次她卻可以好好地自己走著回去。有進步了。

　　　　◇

　　我回到自己房間後，便拿著葡萄酒瓶和玻璃杯到客廳，看克林伊斯威特演的《Hang`Em High》。又是克林伊斯威特。而且又是一笑也不笑的。我在喝著三杯葡萄酒之間還在看著電影，但中途漸漸睏了起來，於是乾脆放棄把電視關掉，到浴室去刷牙。就這樣一天結束了，我想。是有意義的一天嗎？也不怎麼樣。可以說馬馬虎虎而已。早上教雪衝浪，然後去買衝浪板給她。吃過晚餐，看《ＥＴ》。然後到哈雷克拉尼的酒吧兩個人喝Pina Colada，看老人們優雅地跳舞。雪喝醉了，我帶她回到飯店。馬馬虎虎。不管是好是壞都是夏威夷式的一天。不過總之這樣一天已經結束，我想。

　　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就結束。

　　我只穿著Ｔ恤衫和短褲上床，關了燈還不到五分鐘門鈴就叮咚地響了。真要命，我想。手錶指著十二點稍前。我把枕頭邊的電燈打開，穿上長褲走到門口。在我走到那裡之前門鈴又響了兩次。是雪吧，我想。因為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會有誰來找我。因此我沒有確認是誰就把門打開。但站在那裡的不是雪。而是不認識的年輕女子。

　　「嗨。」她說。

　　「嗨。」我也反射地說。

　　看起來這女的好像是東南亞系的人。泰國、菲律賓、或越南。我對於人種間的微妙差異並不太清楚。但總之是這裡面之一。是個漂亮的女人。個子小膚色黑，眼睛大。並穿著有光澤的粉紅色、質地滑滑的洋裝。皮包和皮鞋也都是粉紅色。左手腕上纏著手鐲般的粉紅色大蝴蝶結絲帶。簡直像什麼禮物似的。到底為什麼會在手腕上纏著蝴蝶結呢？我想。但我想不通。她把手搭在門上，咧嘴微笑著看我。

　　「我的名字叫作June。」她以略帶某種口音的英語說。

　　「嗨，June。」我說。

　　「可以進去嗎？」她指著我背後問。

　　「等一下。」我急忙說。「我想妳一定是弄錯房門了。妳是要到誰的地方呢？」「嗯，等一下噢。」她說著，從皮包拿出便條來讀。「嗯，……先生的地方。」

　　是我。「是我，有什麼事？」我說。

　　「那麼就沒錯了。」

　　「請等一下噢。」我說。「名字是沒錯。不過我完全不明白。妳到底是誰？」

　　「總之能不能讓我進去一下？站在這裡說話不方便吧。人家會怎麼想呢？沒問題的，請放心。進到裡面不會敲詐勒索你的。」

　　確實站在門口沒完沒了地一問一答之間如果隔壁的雪醒過來走出來就麻煩了。我讓她進到裡面。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就好了。

　　June進到屋裡還不等我請，就立刻在沙發上輕鬆地坐下來。我問要喝什麼嗎。她說跟你喝一樣的就好。我到廚房做了兩杯Gin Tonic拿出來。並在她對面坐下。她大膽地蹺著腳很美味似地喝著Gin Tonic。滿漂亮的腳。

　　「嘿，June妳為什麼到我這裡來？」我試著問道。

　　「因為人家叫我來呀。」她以一副當然的表情說。

　　「誰？」

　　她聳聳肩。「對你懷著好意的匿名紳士。那個人付了錢。從日本，為了你。知道了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牧村拓，我想。這就是他所說的「禮物」。所以她手腕上纏著粉紅色的絲帶。他大概認為只要幫我安排好女人的話，雪就安全吧。真實際。實在真實際。我與其說生氣不如說坦然地佩服。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啊，大家都在幫我買女人。

　　「我已經收了到早上為止的報酬。所以兩個人可以好好充裕地玩玩。我的身體很棒噢。」

　　June抬起腳脫掉粉紅色高跟涼鞋，很性感地往床上一滾。

　　「嘿，很抱歉這樣不行。」我說。

　　「為什麼，你是同性戀嗎？」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個意思，那個付錢的紳士和我之間想法不同。所以我不能和妳睡覺。這是道理的問題。」

　　「可是錢已經付了，不能退喲。而且不管你跟不跟我睡，這件事對方都不知道。我總不能打國際電話向那個人報告。『是的，先生，我確實和他做了三次』什麼的。所以，做不做都一樣噢。不管什麼道理不道理。」

　　我嘆了一口氣。並喝了Gin Tonic。

　　「好嘛。」June很單純地說。「很舒服噢，那個。」

　　我搞不太清楚。而且逐漸覺得要去想各種事情、說明各種事情變得很麻煩。馬馬虎虎的一天好不容易結束了，才剛上床，關了燈正要單腳踏入睡眠中的節骨眼上。卻突然冒出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說要做那個。真是過分的世界。

　　「嘿，我們再各喝一杯Gin Tonic好嗎？」她問我。我點頭後，她便到廚房去做了兩份Gin Tonic。並把收音機打開。她好像是在自己家的房間裡一樣輕鬆自由。音樂播著重搖滾。

　　「太棒了。」June以日本話說。並在身旁坐下，靠到我身上來，小口地啜著Gin Tonic。「你不要想太多嘛。」她說。「我是專業的噢。對這種事情，我比你更清楚。這裡頭沒有什麼道理不道理的。所以你就全部交給我來辦吧。這跟那個日本紳士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這件事已經完全脫離他的手。已經是我跟你兩個人的問題了。」

　　於是June用手指溫柔地輕輕撫摸我的胸部。我對很多事情真的已經覺得不耐煩了。如果牧村拓因為我和妓女睡覺就以為可以放心的話，那也無所謂了，我甚至這樣覺得。如果與其要這樣辛苦辯白的話，似乎不如做了還比較省事。也只不過是做愛而已。勃起、插入、射精的話，事情就了結了。

　　「ＯＫ，來吧。」我說。

　　「可不是嘛。」June說。然後喝乾Gin Tonic，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不過我今天非常累。所以沒辦法做什麼多餘的事。」

　　「交給我來辦。從頭到尾都由我來好了。你只要安靜不動就行了。只是一開始希望你做兩件事。」

　　「什麼事？」

　　「把房間的燈關掉，幫我把絲帶解開。」

　　我把電燈關掉，拿掉她手腕上的絲帶。然後到臥室去。燈關掉之後，看得見窗外廣播電台用的天線塔。塔的最尖端閃爍著紅色燈光。我躺在床上，恍惚地望著那燈光。收音機繼續播著重搖滾樂。好像不是現實似的，我想。但卻是現實。雖然帶著奇怪色彩，卻是毫不虛假的現實。June手腳俐落地把洋裝脫掉，然後把我的衣服脫了。就算比不上May但她依然也是很有技巧的妓女，而且似乎以擁有那技巧為榮。她以手指、舌頭之類的讓我有效地勃起、合著Foreigner的曲子把我確實引導到射精。夜才剛開始，月亮升上海面。

　　「怎麼樣？很好吧？」

　　「很好。」我說。真的很好。

　　然後我們又各喝了一杯Gin Tonic。

　　「June。」我忽然想起來說道。「嘿，妳上個月是不是叫做May？」

　　June很開心似地哈哈哈笑著。「真有意思。我喜歡笑話噢。下個月叫July嗎？八月叫August。」

　　我想說我不是在開玩笑。上個月真的和叫作May的女孩子睡過。但當然說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我默不作聲。我一沉默，她又運用她的專業技巧讓我勃起。第二次。我真的是什麼也沒做地只是躺在那裡而已。她全部幫我做了。好像一個手腳俐落的加油站一樣。把車子停好鑰匙交過去，便從加油、洗車、檢查胎壓，點檢機油，擦窗戶，清除菸灰缸，到一切的一切都幫你做好。這種東西到底應不應該稱為做愛呢？但總之一切都結束時是兩點過後。然後我們迷糊地睡著了。接著六點鐘前醒過來。收音機還一直開著。外面已經亮了，早起的衝浪者已經把他們的輕便卡車排列在海岸邊了。我身旁赤裸的June正縮著身體沉沉睡著。地上掉落著粉紅色衣服、粉紅色鞋子和粉紅色絲帶。我把收音機關掉，把她搖醒。

　　「嘿，起來。」我說。「有人要來。年輕女孩子要過來吃早餐。很抱歉妳在這裡不方便。」

　　「ＯＫ、ＯＫ。」她說著起來。並赤裸著身子拿著皮包進去浴室刷牙、梳頭。然後穿上衣服，穿上鞋子。

　　「我很棒吧？」她一面擦口紅一面說。

　　「很棒。」我說。

　　June咧嘴一笑把口紅收進皮包，啪吱一聲合上絆扣。「那麼，下次什麼時候？」

　　「下次？」

　　「我已經先收到三次錢了。所以還剩下兩次。什麼時候好？或者希望改變一下心情換別的女孩？那也沒關係喲。我完全不介意。男人都喜歡跟各種女孩睡覺對嗎？」

　　「不，當然妳就很好了。」我說。其他也沒有什麼可說。三次。牧村拓一定是想把我體內的精液榨得一滴不剩吧。

　　「謝謝。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下次我會幫你做更不得了的服務。沒問題。請你期待吧。You can rely on me.嘿，後天晚上怎麼樣？如果是後天晚上我也有空，可以盡興地為你好好做。」

　　「那就好。」我說，然後給她十塊美金說當做車費。

　　「謝謝。那麼再見，Bye Bye。」她說。於是開門出去。

　　　　◇

　　我在雪起床過來吃早餐為止，把全部玻璃杯都確實洗好收拾完畢，菸灰缸洗了，床單皺紋拉平，粉紅色絲帶丟進垃圾筒。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但雪一進到屋裡的那瞬間立刻稍微皺了一下眉。對屋裡的什麼感到不中意。感覺非常敏銳。我故意裝作沒留意到，一面吹著口哨一面準備早餐。泡咖啡、烤土司，削水果。然後端到餐桌上。雪以可疑的眼光一面東張西望著一面喝著冰牛奶，啃著麵包。我跟她說話她也完全不搭理。好像不太妙，我想。屋子裡飄著一股嚴肅的空氣。

　　緊張的早餐結束後，她把雙手放在餐桌上，一直盯著我的眼睛看。以非常認真的眼神。「嘿，昨天晚上，有女人進來過這裡吧？」雪說。

　　「妳真能知道啊。」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輕鬆說。

　　「是誰呀？到底。在那之後你又從那邊找女孩子來嗎？」

　　「怎麼可能。我不會這樣做的。我沒有那麼勤快。是對方自己擅自來的。」

　　「不要說謊嘛。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呢？」

　　「我沒說謊啊。我不會對妳說謊。真的是對方自己擅自來的。」我說。並把事情全部確實地說明了。牧村拓為我買了女人。那女孩子突然來造訪。那對我來說也是突如其來的事。我想牧村拓大概認為事先滿足我的性慾的話，雪的身體就安全了吧。

　　「真是的。要命。」說著雪深深嘆氣，閉上眼睛。「為什麼那個人，每次每次都光會想到這種無聊的事呢？為什麼老是做出這種莫名其妙會錯意的事呢？真正重要的事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感覺，偏偏去注意那些毫不重要的多餘的事。媽媽也是這樣，爸爸雖然不同但腦筋也有問題喲。每次都做一些會錯意的事把什麼都搞砸了。」

　　「確實正如妳所說的。真是會錯意。」我同意道。

　　「可是，你為什麼讓她進來呢？你讓她進到房間裡來的吧？那個女人？」

　　「是啊。因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有必要跟她談。」

　　「不過你總不會做了什麼怪事吧？」

　　「沒有那麼單純哪。」

　　「難道──」剛說出口她又閉上嘴。想不到適當的表現法。而且臉有些紅起來。

　　「是啊。事情說來話長，不過總之沒辦法拒絕。」我說。

　　她閉上眼睛，用雙手壓著臉頰。「我不相信。」雪以非常小而乾的聲音說。「你居然會做那種事，我實在難以相信。」

　　「剛開始當然是打算拒絕的。」我坦白說。「不過漸漸覺得無所謂了。要想東想西變得不耐煩。不是我在找藉口，不過妳的父母親確實擁有某種強大力量。母親有母親的，父親有父親的，影響別人的力量。不管承認或不承認，他們確實擁有一種風格。雖然無法表示敬意，但卻也不容忽視。也就是說，如果這樣子妳父親就能安心的話也就算了吧我想。而且又是好像不壞的女孩。」

　　「可是這樣實在太過分了。」雪以乾乾的聲音說。「你讓爸爸買女人給你喲。你覺得那樣沒什麼嗎？那是不行的。錯誤的，可恥的事噢。你不覺得嗎？」

　　確實是這樣。

　　「確實是這樣。」我說。

　　「真的是真的是可恥的事噢。」雪反覆地說著。

　　「是的。」我承認。

　　早餐過後我們拿出衝浪板走出海灘。並且又到喜來頓飯店外的海上，玩衝浪到中午。但在那之間她一句話也沒跟我說。不管我跟她說什麼，她都不回答。必要時只用點頭、搖頭來回應而已。

　　我說差不多該回到陸上吃午餐了，她點點頭。我問回家做點什麼東西吃好嗎？她搖搖頭。我說那麼在外面隨便吃一點，她點點頭。我坐在Fort De Russy的草坪上吃熱狗。我喝啤酒、雪喝可樂。她還是一言不發。已經沉默了三個小時了。

　　「下次我會拒絕。」我對她說。

　　她拿下太陽眼鏡，簡直像在看天空的裂縫似地注視著我的臉。一直看了三十秒左右。然後用那曬得很漂亮的手拂一下前髮。

　　「下次？」她不可思議地這樣說。「你說下次是怎麼回事？」

　　我說明牧村拓還預先付了多兩次的錢。而且第二次是後天晚上。她握著拳頭捶了草坪幾次。「實在難以相信。真的像傻瓜一樣。」

　　「雖然我不是在袒護他，不過妳父親自有妳父親擔心的事。也就是說我是男的，妳是女的。」我說明。「妳懂嗎？」

　　「真的真的像傻瓜一樣。」她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到傍晚都沒出來。

　　我睡了一下午覺，一面讀著在附近超級市場買來的《Playboy》一面在陽台做日光浴。從四點左右開始出現雲影，徐徐將天空覆蓋，五點過後下起激烈的真正驟雨。看樣子如果再繼續下一小時的話恐怕整個島就要被沖到南極去似的激烈豪雨。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樣激烈的雨。五公尺前面的東西都已經看不清楚了。海灘的椰子樹像發狂似地叭噠叭噠上下撼動著葉子，柏油路轉眼之間已經變成河流一樣。幾個衝浪者拿著衝浪板代替雨傘頂在頭上快步從窗下跑過。而像超音速飛機音爆似的激烈聲音正劈哩啪啦地震動著空氣。我關上窗戶，在廚房泡咖啡。並考慮今晚的晚餐要做什麼。

　　再一次打雷時雪悄悄走進屋裡來，靠在廚房角落的牆上看我。我對她微笑，但她只是一直瞪著我。我拿著咖啡杯，帶她到客廳去在沙發並排坐下。雪的臉色不太好。大概是討厭打雷吧。為什麼女孩子都討厭打雷或蜘蛛呢？打雷只不過是稍微吵一點的空中放電現象。蜘蛛除了是特殊的東西之外也只不過是無害的小昆蟲而已。再一次閃青白光時，雪用雙手緊緊抓住我的右臂。

　　大約十分鐘我們就以那樣的姿勢眺望著豪雨和閃電。她握著我的右臂，我喝著咖啡。終於雷聲遠去，雨停了。雲裂開了，接近黃昏的太陽露出臉來。剩下的只有各處像池塘一般的水窪而已。椰子樹葉閃閃發光地滴著水滴。海則像不曾發生什麼似地依然翻著白浪，剛才避雨的觀光客也都紛紛開始在海灘現身露面了。

　　「我確實不應該做那種事。」我說。「不管怎麼樣都應該拒絕讓她回去才對。但那時候我很疲倦，腦子不太靈光。我是個非常不完美的人。既不完美又經常失敗。不過我會學習。我決心不再第二次犯同樣的錯誤。雖然如此還是經常第二次犯同樣的錯誤。為什麼噢？簡單哪。因為我既是個傻瓜又不完美。這時候我還是會討厭自己。然後決心第三次絕不犯同樣的錯了。稍微向上改進一點。雖然只有一點，但向上總是向上啊。」

　　雪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應。她手離開我的手臂，什麼也沒說地一直看著外面的景色。我甚至連她是不是聽見我的話了都不確定。太陽西沉，沿著海邊整排街燈開始亮起白色的燈。雨後的黃昏空氣清新光線鮮明。以深藍色夕暮天空為背景電台的天線高聳著，頂端的紅燈像心臟鼓動般規則地慢慢閃爍。我走到廚房去拿出啤酒來喝。並一面吃著幾片餅乾，一面想著我是否真的在逐漸向上改進呢？不太有自信。仔細想想完全沒有自信。覺得好像同樣的過錯繼續犯了有十六次之多似的。不過以基本姿勢而言對她說的並不是謊言，而且除了這樣說明之外，也沒有別的說明方法了。

　　回到客廳時，雪還是以相同的姿勢望著外面。腳彎曲起來，雙手抱著膝蓋坐在沙發，頑固地將下顎往內縮緊。我忽然想起結婚生活來。這麼說結婚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幾次這種情形，我想。我傷害了妻好幾次，也道歉了好幾次。那時候，妻也是好幾小時好幾小時不跟我開口說話，為什麼這麼容易受傷呢？我常常這樣想。試著想想，並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啊，我想。但這種時候我每次都很有耐心地道歉，說明，努力試著讓那傷痊癒。而且以為由於這種作業累積多次我們的關係就會向上改進。但正如看結果就知道的那樣，大概根本就沒有向上改進吧。

　　她只有一次使我受傷。只有一次。她和別的男人離家出走了。只有那次而已。結婚生活──那曾經是非常奇妙的東西，我想。像漩渦一般的東西。像狄克諾斯說的那樣。

　　我在旁邊坐下一會兒後，雪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

　　「我可沒有原諒你喲。」雪說：「只是暫時和好而已。那真的是不行的事，我受傷很重噢。知道嗎？」

　　「知道。」我說。

　　然後我們吃了晚餐。我用蝦子和扁豆做了西式炒飯，用白煮蛋、橄欖和番茄做了沙拉。我喝葡萄酒，她也喝了少許葡萄酒。

　　「看著妳的時候我偶爾會想起我太太。」

　　「已經不再愛你而跟別的男人出走的太太？」雪說。

　　「對。」我說。

３０

　　夏威夷。

　　然後繼續過了幾天和平的日子。就算還不至於稱為樂園式的，但也算是和平的每一天。我鄭重地拒絕了June的來訪。我說我好像感冒了，發燒、咳嗽（咳嗯咳嗯），我想暫時實在沒有那個興趣。而且又再給她十塊美金說當車費。那樣不行噢，如果好了的話打電話到這裡給我吧，她說著從皮包拿出自動鉛筆來，在門上寫下電話號碼。「Bye。」她說完扭著腰回去了。

　　我帶雪去她母親的地方幾次。並和獨臂詩人狄克諾斯兩個人到海灘散散步，在游泳池游游泳。他游得還相當高明。雪和她母親在那時間便兩個人單獨談話。她們到底談些什麼，我不知道。關於這個雪沒有提到任何事，我也沒有特地問。我租了車子送她到馬卡哈，和狄克諾斯聊聊閒話，游游泳，看看人家衝浪，喝啤酒小便，再帶她回火奴魯魯而已。

　　我有一次聽狄克諾斯朗讀勞勃福洛斯特（Robert Frost）的詩。詩的內容我當然不瞭解，不過卻是相當高明的朗讀。韻律很美，帶著感情。我也曾看過雨拍的剛剛顯像沖洗好還濕濕的相片。拍夏威夷人們臉的相片。沒有什麼的普通人相，但被她一拍起來每一張臉都活生生的，露出應該可以稱為生命的核似的東西。生活在南國島上人們樸實的溫柔、卑下、冷冷的刻薄、生之歡喜，都直接從相片傳達過來。既有力，又安靜的相片。這是才華，我想。「跟我不同，跟你也不同。」狄克諾斯說。正如他所說的。看了就知道。

　　正如我在照顧雪一樣，狄克諾斯照顧著雨。不過當然他比我做得更周全。他掃除、洗衣、做菜、買東西、朗讀詩、說笑話、到處跟著把香菸弄熄，問刷過牙沒有、補充衛生棉條（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去買東西），把相片歸檔整理，用打字機整齊地作出她的作品目錄。這些事他全部用單手包辦。做完這些之後，他還能留下時間做自己的創作嗎？我實在無法想像。真可憐的男人，我想。不過試著想想，我的立場也沒有資格同情他。就以照顧雪為交換，她父親為我出飛機票、飯店費，此外還為我買女人。怎麼看都不相上下。

　　　　◇

　　不去她母親家的日子，我們便練習衝浪、游游泳、或不做什麼只是躺在沙灘、買買東西、租車子到整個島上到處繞。夜晚我們便散步、看電影，或在哈雷克拉尼或皇家夏威夷的庭園酒吧喝Pina Colada。雪在希爾頓的服裝店買了熱帶花紋的新比基尼，穿上後看來就像是夏威夷土生土長的少女一樣。她衝浪的技術也進步很多，連我都無法搭上的小浪頭她都能巧妙地登上去。買了幾捲滾石的錄音帶，每天反覆地聽著。我去買飲料時，就把雪一個人留在沙灘，於是各種男人便來跟她說話。但雪不會說英語，因此這些男人們她百分之一百不理睬。我回來時他們都說「失禮」（或說更過分的話）而離開。她黑黑的、美麗、健康。而且非常放鬆地享受著每一天。

　　「嘿，男人是不是那麼強烈地需要女人呢？」有一天躲在沙灘時雪突然問我。

　　「是吧。雖然那強度有個人差別，不過原理上，男人是需要女人的。關於Sex妳大概知道吧？」

　　「大概知道。」雪以乾乾的聲音說。

　　「有所謂的性慾這東西。」我說明。「想跟女人睡覺。這是很自然的事噢。為了種族延續──」

　　「我不是在問種族延續的事。請你不要像在上保健課一樣。我是在問你關於那個性慾呀。關於那是怎麼一回事。」

　　「假設妳是一隻鳥。」我說。「並且覺得在天空飛非常舒服、非常喜歡。但因為各種原因只能夠偶爾飛。對了，因為天氣，風向，或者季節的關係，有時能飛，有時不能飛。但是如果不能飛的日子繼續太久，那麼力量會多餘，會焦躁不安。感覺好像自己被不適當地貶低了似的。為什麼不能飛呢？也會這樣生氣。這種感覺妳懂嗎？」

　　「懂。」她說。「我經常這樣覺得。」

　　「那麼，事情就好說了。那就是性慾。」

　　「你上次，是什麼時候在天空飛？那個，也就是，在前次爸爸為你買女人之前？」

　　「上個月底吧。」我說。

　　「快樂嗎？」

　　我點點頭。

　　「每次都很快樂嗎？」

　　「那可不一定。」我說。「不完美的生物兩個人集合在一起做的事，因此不一定每次每次都進行順利。有時候也會失望。或正心情愉快地飛著時卻一不小心撞到樹也有可能。」

　　「哦。」雪說。然後一直想著這件事。大概正在想像鳥在空中飛著時看旁邊或怎麼的一不留神撞到樹的光景吧？說不定我對一個多愁善感的妙齡女孩往完全錯誤的方向說教了呢？算了吧，反正長大以後自己就會知道了。

　　「不過隨著年紀越大會逐漸變高明，成功的比率也會向上提高。」我繼續說明。「會懂得訣竅。變得可以預測天候和風向。不過通常和這成反比，性慾本身卻會漸漸減少。是這樣一回事。」

　　「真悽慘。」雪搖著頭說。

　　「真的是。」我說。

　　　　◇

　　夏威夷。

　　到底我已經在這島上這樣子過了幾天了？日期觀念這東西，已經在腦子裡完全消失。昨天的下面是今天，今天的下面是明天。太陽昇起太陽沉下，月亮昇起月亮沉下，潮漲、潮退。我抽出手冊來試著數日曆上的日期。來到這裡已經十天了。四月也已經逐漸接近尾聲。我暫且決定休假的一個月已經過去了。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想。腦子的螺絲鬆了。完全鬆了。衝浪和Pina Colada的每一天。這倒也不壞。只是我本來是要找奇奇的下落的。從那裡開始了一切。我循著那蹤跡走，順著那流勢追。然而一留神時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變成這樣了。奇怪的人們一一出現，事物的流向完全改變。因此我便像現在這樣躺在椰子樹蔭下一面喝著熱帶飲料一面聽著Kalapana。我必須在什麼地方修正這流才行。May死了。被殺了。警察來了。對了，May的事到底怎麼樣了？文學和漁夫是不是已經查出她的身分呢？那麼，五反田君又會怎麼樣呢？他顯得非常疲倦困惑的樣子。他到底想要跟我說什麼呢？總之這一切我都半途而廢地放下不管。我不能這樣丟下不管的。我差不多該回日本了。

　　但我卻沒辦法就這樣站起來動身離開。對雪是這樣，對我也是一樣，畢竟長久以來沒有像這樣從緊張解放出來的日子，她和我一樣都需要它。我每天幾乎什麼都不想。曬太陽、游泳、喝啤酒、一面聽著Stones或Bruce Springsteen一面在島上開車兜風。在月光下的海灘散步，在飯店的酒吧喝酒。

　　當然我很清楚這種生活不可能永遠繼續。只是很單純地難以從這裡站起來離開。我放鬆著，雪也放鬆著。看著她時我實在說不出口「好了，我們該回去了」，而那也成為對我自己的藉口。

　　兩星期過去了。

　　　　◇

　　我和雪正在開車兜風。經過黃昏的鬧市。雖然道路很塞，但總之並沒有特別的事要趕，因此我便一面慢慢開著一面眺望沿路的風景。專門演色情片的電影院啦、舊衣新穿服飾店啦、賣越南長衫用布料的越南服飾店、中國食品店、舊書店、中古唱片店之類的商店延續不斷。有一家店門前兩個老人拿出桌椅來下著圍棋。就像火奴魯魯平常的鬧市一樣。街角隨處可以看見眼神呆滯的男人無所事事地站著。真有意思的城市。也有些便宜又美味的餐廳。但並不適合女孩子一個人單獨走。

　　離開鬧市接近港口的地方，貿易公司、倉庫、辦公大樓漸漸增加。街容也稍微顯得空曠、不親切起來。下班趕著要回家的人在等著巴士，咖啡店也亮起有些字母脫落的霓虹燈。

　　想再看一次《ＥＴ》，雪說。

　　好啊，吃過晚飯去看吧，我說。

　　然後她開始談起有關《ＥＴ》的事。如果你像ＥＴ的話就好了，她說。並用食指尖端輕輕接觸我的額頭。

　　「不行啊，這樣做那裡也治不好。」我說。

　　雪咯咯咯地笑了。

　　就在那時候。

　　那時候有什麼打中我。我腦子裡發出咔吱一聲有什麼連繫上了。發生了什麼。但在那瞬間我無法判斷是發生了什麼。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踩了剎車。後面的Camaro鳴響了幾次尖銳的喇叭，從旁經過時還從車窗對我破口大罵。對了，我看見什麼了。就是現在在這裡，看見非常重要的東西。

　　「嘿，怎麼了？突然間，很危險呢。」雪說。我想她大概是這樣說了。

　　但我什麼都沒在聽。是奇奇，我想。不會錯，我現在在那裡看見奇奇了。在火奴魯魯的鬧區。她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不知道。但那是奇奇，我跟她擦身而過了。她近得就在車子旁邊只要我把手伸出去就可以摸到的那麼近，她就那樣走過去了。

　　「嘿，妳把車窗全部關上把車鎖住。不要出去外面喏。不管誰出聲都不要打開。我馬上回來。」我這樣說完便下了車。

　　「等一下啊。討厭，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但我不管只在路上跑起來。途中撞到好幾個人，但我沒閒工夫一一去在意這些。我必須追到奇奇才行。為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必須抓住她，跟她談才行。我沿著人流跑過了兩個或三個十字路口。一面跑我一面回想她穿的衣服。藍色洋裝和白色肩帶皮包。我看得見前面遠方有藍色洋裝和白色肩帶皮包。在黃昏夕暮中白色皮包隨著她的步調搖著。她朝向鬧區熱鬧的方向走著。走出大馬路後忽然來往的行人增加，我沒辦法順利跑快。體重有雪三倍那麼重的巨大女人塞住了我的去向。雖然如此我還是總算逐漸拉近了和奇奇間的距離。她只是繼續走著。既不快也不慢地以普通的速度。既不回頭，也不左右看，而且沒有要搭巴士的跡象，只是一味地筆直向前走著。我覺得馬上就要追上了，但奇怪的是距離老是拉不近。紅綠燈一次也沒有阻止她。簡直像是計畫好那樣似地走著，信號一直是綠燈。我為了不要追丟她，有一次變紅燈了我還不得不跑著過去，差一點被車子撞倒。

　　我追到近得只剩下二十公尺左右時，她突然在街角往左轉。我當然也追在後面往左轉。是一條沒有人跡的狹小道路。兩旁排列著不太醒目的舊辦公建築，道路上停著骯髒的廂型貨車和小敞蓬貨車。路上看不見她的蹤影。我一面喘著氣，一面在那裡站定下來定睛探索。喂！怎麼回事，妳又不見了嗎？但奇奇並沒有消失。她只是被一輛大型卡車擋住，一瞬間看不見了而已。她繼續在人行步道上以相同的步調走著。夕暮一刻刻加深，但我可以清清楚楚看見那白色肩帶皮包在腰間像鐘擺般規律地搖晃著。

　　「奇奇！」我大聲叫。

　　我的聲音似乎傳到她耳裡了。她翩然回過頭來朝向我這邊。是奇奇，我想。當然我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又是黃昏，街燈又很稀少的黑暗道路。但我可以確定那就是奇奇。不會錯。而且她也知道是我。她甚至朝我微笑。

　　但奇奇並沒有停下來。她只是翩然轉過身來而已。步調也沒有減慢。她就那樣繼續往前走，走進路邊的辦公大樓之一去。我遲了二十秒左右進去那裡面。但已經太遲了。在門廳盡頭的電梯門已經關上。而且老式的樓層顯示針慢慢地開始轉。我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瞪著那針尖指的方向。針慢得令人焦急，轉到８的號碼時震顫一下然後停止。於是就不再動了。我按了電梯的按鈕，但又改變主意跑上旁邊的樓梯。途中遇到一個提著水桶像是大廈管理員的白髮上班族。我差一點就把他給撞倒。「喂，你上哪裡去？」他問我。「等一下再說。」我說。就那樣衝上樓梯。一棟充滿灰塵發出臭味沒有人跡的大樓。靜悄悄的，啪噠啪噠我的鞋子聲音大得煩人地響在走廊。完全沒有人的跡象。走出八樓的走廊時我首先試著往左右看看。但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人在。只有沿走廊排列著七、八扇沒有什麼特徵的辦公室門。每扇門上附有號碼和辦公室的名牌。

　　我一一讀著門上掛的名牌。但那些名牌並沒有對我說什麼。貿易公司、法律事務所、齒科醫師治療室──每一塊名牌都非常陳舊、骯髒。連寫在名牌上的名字都令人感覺陳舊骯髒似的。那些辦公室都沒有予人摩登的印象。不醒目的街道，不醒目的大樓，不醒目的樓層上，排列著不醒目的辦公室。我再一次慢慢依照順序看看名字。那上面找不到任何一件好像和奇奇有關的東西。我沒轍了只能靜靜站定在那裡。於是我側耳傾聽。沒有任何聲音。大樓像廢墟般沉靜。

　　然後我聽見那聲音。高跟鞋的鞋跟喀吱喀吱踏在硬地板上的聲音。那鞋聲在天花板高聳沒有人跡的走廊可以說異樣大聲地迴響著。那簡直像擁有太古記憶般沉重而乾乾的聲響。那聲響稍微動搖了我現在的存在。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徘徊在老早以前就死掉風化，乾癟了的巨大生物的迷宮般的體內似的。我因為某種原因而穿越時光隧道，並被那空洞整個給鑲嵌住了。

　　由於鞋子聲音實在太大，因此我一時無法判斷那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但那卻是由右手邊的走廊盡頭傳來。我極力消除我網球鞋的聲音，快步走到那邊去看。鞋子聲音是從最旁邊的門裡傳來的。覺得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但那確實是從那扇門的另一邊來的。門上沒掛門牌。奇怪，我想。剛才我查過全部門時，上面還好好掛著名牌的。我想不起是什麼行業的辦公室。但總之那上面掛有某個名牌。沒錯。如果有門沒有名牌的話我絕對會記得。

　　難道這是夢嗎？我想。但不是夢。不可能是夢。一切的一切都是確實連續接下來的。一一照著順序找來的。我在火奴魯魯的鬧市，追著奇奇來到這裡。不是夢。是現實。我覺得有什麼稍微錯開了。但現在還是現實。

　　我總之姑且試著敲那扇門看看。

　　我一敲門，鞋子聲音就停了。最後的聲響被吸進空中之後，周遭又被原來的完全沉默所覆蓋。

　　我就那樣在那扇門口等了三十秒鐘左右。但什麼也沒發生。鞋子聲音也依然還停止著。

　　我握住門的把手，放膽悄悄旋轉看看。沒有上鎖。把手輕輕旋轉，發出微弱的軋轉聲，門朝內開了。裡面暗暗的，有一股輕微的地板清潔劑的臭味。屋子裡完全是空的。沒有家具、沒有照明燈具。只有僅剩的夕暮殘光把室內染成淺藍色而已。地上掉落幾張變了色的報紙。沒有人影。

　　於是又聽見鞋子聲音。確實的四步，然後又沉默。

　　聲音好像是從右上方傳來的。我走到房間的最裡面去，發現窗戶邊有一扇門。那扇門也沒有上鎖。門後變成樓梯。我握緊冷冰冰的金屬扶手，一面慢慢確認著腳步一面踏上黑漆漆的樓梯看看。斜度很陡的樓梯。大概是平常不用的非常用太平梯或什麼的吧。但聲音確實是從那階梯上面傳來。階梯走到盡頭時，又有一扇門。我摸索著想找電燈開關，但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種東西。沒辦法我只好摸索著找門的把手，旋轉一下把門打開。

　　房間裡暗暗的。雖然不是完全漆黑，但裡面的樣子可以說完全看不見任何東西。只知道那是個相當寬大的空間。大概是像頂樓屋頂下的倉庫般的地方吧，我想像。不知道是沒有任何一扇窗戶，或者有但關閉著。高高的天花板正中央則看得見幾個像採光窗般的東西。但因為月亮還沒有上升，因此從那裡沒有可以稱為光線的東西照進來。雖然幽暗的街燈光亮幾經曲折又曲折最後只有些微從那天窗潛入，但幾乎沒有任何幫助。

　　我在那奇怪的黑闇中探臉出去，試著叫一聲「奇奇！」

　　等了一下，但沒有反應。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要進裡面太暗了。實在沒轍。我決定就那樣稍微等一下看看。或許不久眼睛就會習慣也不一定。或許有什麼新的展開也不一定。

　　在那裡安靜不動多長時間了，我不知道。我側耳傾聽，在黑暗中靜靜凝神注視。終於不知道為什麼，照進屋裡的光線稍微明亮了一些。是月亮上升了嗎？或者街燈開始亮起來了呢？我手離開門的把手，一面小心翼翼地留心著腳下一面朝屋子中央試著慢慢前進。我的橡膠鞋底發出喀嚓喀嚓重重乾乾的聲音。和我剛才聽見的鞋子聲一樣，深度和寬度交錯混濁成奇怪的非現實響法。

　　「奇奇！」我又再試著叫一次。沒有回答。

　　正如我最初直覺感受到的那樣，那是一間非常大的房間。空蕩蕩的、空氣靜止著。站在正中央環視一圈時，看得見角落那邊稀稀落落地放著像家具般的東西。看不清楚。但從那灰色輪廓來想像的話，好像是沙發、椅子、桌子、櫃子之類的東西。那光景有點奇怪。家具看來完全不像家具。問題在於那裡缺乏了現實感。房間實在太大了，和那比起來家具的數量則壓倒性地少。像被離心力擴大成的非現實生活空間。

　　我凝神注視著看什麼地方有沒有奇奇的白色肩帶皮包，她的藍色洋裝很可能被隱埋進房間的黑暗中了。但那肩帶皮包的白應該看得見的。她或許坐在什麼地方的椅子或沙發上吧。

　　但卻看不見肩帶皮包。沙發和椅子上只放著像白布一樣形狀皺巴巴的東西而已。大概是麻布罩子或什麼吧我想。但靠近去一看時，那並不是什麼布。而是骨頭。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個人的骨頭。兩個都是完全齊整的人骨。沒有缺少什麼。一個骨架較大，另一個個子較小。以他們活著時的姿勢就那樣坐在那裡。骨架大的人骨一隻手搭在沙發的靠背上。個子小的則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看來兩個人就好像在連自己都沒留意到之間便死掉了，就那樣失去肉體只剩下骨頭似的。他們看起來甚至是在微笑著。而且令人吃驚地白。

　　我並不感到恐怖。不知道為什麼。但並不恐怖。一切都留在這裡呀，我想。留著，不動的東西。正如那刑警所說的那樣，骨頭是清潔而安靜的東西。他們非常地完全地死著。沒有任何恐怖的地方。

　　我在房間裡繞一圈看看。每張椅子上，都各坐著人骨。骨頭總共有六體。除了一個之外其他都是完全的人骨，死掉後經過很長時間。每個都好像沒留意到已經死掉這回事似的，以非常自然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一個人骨正在繼續看著電視。電視當然是關掉的。但他（從那大小來看大概是男人吧我想像）一直瞪著那螢幕。視線筆直地連繫在那裡。被釘在那虛無映象上的虛無視線。也有靠在餐桌上死掉的。餐桌上依然還擺有餐具。餐具中的東西，不管過去曾經是什麼，但已經變成只剩白色灰塵了。也有躺在床上死掉的。只有那人骨是不完全的。左臂從肩部就沒有了。

　　我閉上眼睛。

　　這到底是什麼？妳到底要給我看什麼呢？

　　鞋子聲音又再響起來。鞋子聲從別的空間傳來。那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我不知道。感覺上那似乎從不是任何方位，從不是任何地方傳來。但看起來，這房間已經到盡頭了。從這個房間無法出去任何地方。腳步聲一直繼續著，然後消失。接下來的沉默濃密得令人窒息。我用手掌擦著臉上的汗。奇奇又消失了。

　　我打開進來的門走出外面。最後回頭時，在藍色黑闇中六體人骨看來正朦朧地白白地浮著。看來他們現在好像就要忽然站起來開始移動了似的。看起來他們正在繼續等待我的離去。當我一離開之後，就會突然電視開關也開了，盤子中溫熱的飯菜也回來了，那種感覺。我為了不要打攪他們的生活於是安靜地悄悄關上門走下階梯，回到原來空空的辦公室。辦公室還是像剛才看見的那樣。沒有任何人影。只有地上同樣的地方掉落著舊報紙而已。

　　我靠近窗邊往下看看。街燈亮著白光，沿著人行步道還和剛才一樣停著廂型貨車和敞蓬小貨車。沒有人影。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然後我在積滿灰塵的窗框上發現那個。一張大約名片大小的紙片上，用原子筆寫著彷彿是電話號碼的七個數字。紙和墨水都還是新的沒有變色。號碼完全沒有印象。翻過反面來看，但什麼也沒寫。只是白紙。

　　我把那張紙放進口袋走出走廊。

　　並在走廊站定，再試著安靜側耳傾聽一下。

　　但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

　　一切都死絕了。像斷了線的電話機一般完全沉默。什麼地方都到不了的沉默。我放棄地走下樓梯。走出門廳想找剛才的管理員。想問他那裡到底是什麼辦公室，但沒看見他的影子。我在那裡試著等了一下，但隨即逐漸擔心起雪來。我到底把她丟在那裡多久了？我想想看。但經過多少時間，我也不知道。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吧，或一小時左右？薄暮已經變成黑夜。而且是把她放在治安環境不算好的路上。總之先回去吧我想。再多待在這裡也不能怎樣。

　　我記住那條路名後，便急忙回到停車的地方。雪以嘔氣的臉色躺在椅子上聽著收音機。我一敲門她就抬起頭把門鎖打開。

　　「對不起。」我說。

　　「好多人走過來喲。對我憤怒地吼叫、敲窗子、搖晃車子。」她以無表情的聲音說。然後把收音機關掉。「好可怕噢。」

　　「對不起。」

　　然後她看我的臉。她的眼睛好像一瞬間凝凍起來。瞳孔忽然失去顏色，像樹葉落在安靜的水面時那樣，表情輕微動搖。嘴唇一面形成不成語言的語言一面慢慢微微地動著。「嘿，你到底去哪裡做了什麼來了？」

　　「不知道。」我說。我的聲音好像從某個不明場所傳來一樣。和那腳步的聲響一樣，深度和寬度混濁著。我從口袋拿出手帕來，慢慢擦汗。在我臉上，汗變成像冰冷僵硬的薄膜一樣。「我不太清楚。到底做了什麼？」

　　雪瞇細了眼睛，輕輕伸出手摸摸我的臉頰。那指尖柔軟、光滑。她的手指還停留在我的臉頰上，像要聞氣味時那樣發出嘶一聲從鼻子吸氣。看得出她的小鼻子略微膨脹變硬。她一直盯著我看。好像被從一公里外看著似的感覺。「但是你看見了什麼對嗎？」

　　我點點頭。

　　「說不出口。是沒辦法用語言表達的。就算想說明，也沒辦法向誰適當說明的事。但我知道噢。」她身體像要靠上來似地把她的臉頰輕輕貼在我的臉頰上。並一直安靜保持那姿勢十秒或十五秒左右。「好可憐。」她說。

　　「為什麼呢？」我說著笑了。雖然並沒有特別想笑，但卻不能不笑。「我怎麼想都是極普通的平凡人。說起來算是比較實際的人。但為什麼總是被捲進這種奇怪的事情裡去呢？」

　　「誰知道，為什麼噢？」雪說。「你不要問我。我是小孩子，你是大人哪。」

　　「確實。」我說。

　　「不過你的心情我很瞭解喲。」

　　「我可不太明白。」

　　「無力感。」她說。「被某種非常大的東西弄得團團轉，覺得不管自己做什麼都沒有用的感覺。」

　　「也許是吧。」

　　「這種時候大人就喝酒啊。」

　　「正論。」我說。

　　我們到哈雷克拉尼飯店的酒吧去。不是池畔酒吧而是室內酒吧。我喝馬丁尼，雪喝檸檬蘇打。塞格拉夫馬尼諾夫般表情嚴肅頭髮稀薄的中年鋼琴師面對著演奏鋼琴默默彈著標準名曲。客人還只有我們兩個人。他彈〈Star Dust〉、彈〈But Not For Me〉、彈〈Moonlight in Vermont〉。雖然技術沒話說，但不是很有趣的演奏。他在舞台上最後認真地彈了蕭邦的前奏曲。這倒是相當棒的演奏。雪拍手時，他微笑了三釐米左右，然後便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在那家酒吧喝了三杯馬丁尼。然後閉上眼睛試著回想那個房間中的光景。感覺像是真實的夢一樣。就像渾身是汗地醒過來，鬆一口氣說，啊，畢竟是夢嘛，似的光景。但那不是夢。我知道那不是夢，雪也知道那不是夢。雪知道。我看過那個的事。風化了的六體白骨。那意味著什麼呢？那沒有左臂的白骨是狄克諾斯的嗎？那麼另外五體是誰的？

　　奇奇到底想對我傳達什麼呢？

　　我忽然想到從口袋裡把剛才在窗框上發現的紙片拿出來，走到公共電話亭試著撥了那號碼。沒有誰出來接。呼叫鈴像在深不見底的虛無中懸垂著的鉛墜般永無止盡地鳴響著。我回到酒吧的椅子嘆一口氣。

　　「如果訂得到機票，我想明天回日本。」我說。「我在這裡有點待太久了。雖然是很愉快的休假，不過我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也有些事必須回日本處理。」

　　雪點頭。在我說出口之前她似乎已經先知道了。「好啊，你不用在意我的事。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好了。」

　　「妳呢？留在這裡？還是跟我一起回日本？」

　　雪輕輕聳個肩。「我想暫時住在媽媽那裡。因為還不太想回日本。如果我說要住她大概不會拒絕吧。」

　　我點點頭把玻璃杯中剩下的馬丁尼喝乾。

　　然後我們到阿羅哈塔附近的海鮮餐廳去吃最後的晚餐。她吃龍蝦，我喝威士忌然後吃炸蠔。她和我都不太說話。我的腦子非常模糊不清。一面吃著蠔時一面覺得好像會就那樣睡著，變成白骨似的。

　　雪不時看著我的臉。吃過飯後就對我說，「你還是回去睡覺好了。臉色很糟糕。」

　　我回到房間打開電視，一個人喝了一下葡萄酒。電視正在轉播棒球比賽。洋基隊對金鶯隊的比賽。但我並沒有特別在看比賽。只是有點想打開電視而已。為了證明和某種現實的東西還連繫著。

　　我喝著葡萄酒直到感覺睏為止。然後想起來，再撥一次紙片上寫著的電話號碼試試。依然沒有人接。鈴聲響了十五次後我掛斷電話。於是我又坐回沙發瞪著電視螢幕。溫費德站上打擊位置。然後我發現有什麼卡在腦子裡。什麼。

　　我一面瞪著電視，一面試著想了一下那什麼。

　　有什麼和什麼相似。什麼和什麼連繫著。

　　怎麼可能？我想。但值得一試。我把那紙片拿著走到門口去，把June寫在門上的電話號碼，和那紙片上的電話號碼試著對照。

　　一樣。

　　一切都連繫上了啊，我想。一切都連繫上了。而只有我不瞭解那連繫的結。

　　　　◇

　　第二天早晨我到ＪＡＬ的辦公室去預訂下午的班機。然後退了房間，開車送雪到馬卡哈她母親的度假別墅。我早上打電話給雨，說因為有事今天要回日本。她並沒有特別驚奇。說有地方給雪睡，帶來這裡沒關係。那天很稀奇從早上開始就陰陰的。隨時下起驟雨都不奇怪的天氣。我開著每次開的三菱Lancer，像平常一樣一面聽著收音機，一面沿著海岸公路以時速一二○公里跑著。

　　「像小精靈一樣。」雪說。

　　「像什麼一樣？」我反問她。

　　「你的心臟裡好像有小精靈一樣。」雪說。「小精靈在吃著你的心臟。喀噠、喀噠、喀噠、喀噠地。」

　　「妳的比喻我不太懂。」

　　「有什麼在侵蝕著。」

　　我一面思考這個一面繼續開車。「有時候會感覺到像死亡陰影般的東西。」我說。「非常濃密的影子。覺得死亡已經來到身邊了似的。手臂悄悄往這邊伸來，好像馬上就要抓到我的腳踝了似的。但並不恐怖。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那每次都不是我的死。那手每次抓的都是別人的腳踝。但每次有人死時，我的存在就好像也一點一點地錯離了。為什麼噢？」

　　雪默默聳聳肩。

　　「不知道為什麼。但死這東西經常在我身邊。而且只要一有機會，那就會從某個縫隙忽然現身。」

　　「那或許就是你的鑰匙吧？你透過所謂的死和世界連繫著噢，一定。」

　　我又試著思考了一下這個。

　　「妳使我好消沉。」我說。

　　　　◇

　　狄克諾斯為了我要離去真的感到很寂寞。我們之間雖然沒有什麼太多共通點，但因此而有某種放鬆感。而且我對他詩意的現實性懷有類似敬意的東西。我們握手道別。握手時忽然想起那白骨的事。那真的是狄克諾斯嗎？「嘿，你有沒有想過你會怎麼死法？」我試著問他。

　　他微笑地考慮一下。「戰爭中時常想到。因為那裡真的有各種死法。不過最近不太想了。沒有閒功夫想那些太麻煩的事。比起戰爭來和平忙碌得多了。」他笑。「不過你為什麼問這種事？」

　　沒有什麼理由，我說。只是剛好想到而已。

　　「我會事先考慮好。在下次跟你見面之前。」他說。

　　然後雨邀我去散步。我們並肩慢慢走在慢跑道上。

　　「很多事情要感謝你。」雨說。「真的很感謝。這種事情我實在不太會說。不過──嗯，就是這樣。我覺得因為有你在很多事情都進行順利。有你在中間，不知道為什麼事情都很圓滑地進展喏。我和雪兩個人也能夠談很多話了，我覺得好像彼此稍微變得可以互相瞭解了。而且她也變得像這樣願意來這裡住了。」

　　「那就好。」我說。我會用「那就好。」的台詞，是只限於處在想不起其他任何肯定的語言表現方法，但又不適合沉默的危機狀態時。不過當然雨並沒有發現這個。

　　「自從遇到你之後我覺得這孩子精神上似乎鎮定多了。焦躁的情形也比以前減少了。一定是你跟這孩子性向很合得來。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或許你們之間有什麼共通的地方吧，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說。

　　學校的事該怎麼辦才好呢？她問我。

　　如果她本人不想去的話不去也行吧，我說。「她是個很難理解的孩子，也是容易受傷的孩子，我想如果勉強她去做什麼也沒有用。不如為她找很好的家庭教師教她最低限度必要的事情會比較好。至於為了升學考試填鴨式的教育，或無聊的社團活動，或無意義的競爭、集團性壓抑、偽善規則之類的，怎麼想都不適合她的性格。如果不想去上學的話不去也行啊。也有人一個人自己學也學得很好的。最主要的應該是找出只有這孩子才有的才能，加以好好培養發展才好吧？我覺得這孩子有某種可以往好的方向伸展的東西。或者過些時候會自己主動說出想去上學也不一定。那樣的話當然讓她去就好了。不管怎麼樣那都可以讓她決定就好吧？」

　　「是啊。」雨沉默著想了一會兒，點頭這麼說。「確實或許正如你說的那樣。我也完全不是團體性的人，因為很少去上學，所以我很能瞭解你所說的。」

　　「如果妳很瞭解的話，那麼就沒什麼可考慮的了。到底問題在哪裡呢？」

　　她發出啪吱啪吱的聲音搖了幾次頭。

　　「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呀。只是我對這孩子沒有做為一個母親的確實自信而已。所以才沒辦法那麼想得開。她一說什麼，不去學校也無所謂時，因為我自信不夠自然心虛就會考慮很多。不去上學畢竟出社會後會很不妙吧，會這樣想。」

　　出社會，我想。「當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結論。誰都不知道將來的事情。結果也許不順利也不一定。但如果妳對這孩子──無論是以母親，或以朋友──只要在生活的層面中經常顯示出妳們是緊密相連，而且能夠表示某種程度敬意之類的東西的話，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其他的她自己應該會順利地去做吧。」

　　她依然把手插在短褲口袋裡，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你非常瞭解這孩子的心情啊。為什麼呢？」

　　本來想說因為我有努力想瞭解，但當然我沒說。

　　然後對我給雪的照顧她說要表示什麼謝禮。我說我從牧村拓先生已經領到充分的謝禮了，所以不用在意。現在都還足夠有餘，我說。

　　「不過我想表示。他是他，我是我。我希望以我的身分表示感謝。因為現在不做的話，我馬上就會忘記。」

　　「這事情妳倒是可以忘記沒關係。」我笑著說。

　　她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從襯衫口袋裡拿出香菸來抽。Salem藍色菸盒被汗濕變軟了。經常見到的鳥以慣常複雜的音階啼叫著。

　　雨就那樣一直默默地抽著菸。實際上只吸了兩、三口，其餘全部只在她手指之間化成灰紛紛落在草地上。那令我聯想到時間的死骸似的，在她手中，時間逐一死去燒成白灰。我聽著鳥啼，望著喀喀喀喀駕著庭園小車跑的園丁。我們到達馬卡哈後天氣便逐漸開始好轉。只有一次聽見遠處輕微的雷聲，但只有這樣而已。好像被壓倒性力量推著似的厚厚的灰色烏雲逐漸分斷破裂，和往常一樣的美好光線和熱氣又回到地上來。她穿著短袖粗布襯衫（工作時她大多穿那一樣的襯衫，胸前口袋裡放滿了原子筆、簽字筆、打火機和香菸），沒戴太陽眼鏡便坐在強烈的陽光下。她似乎不太在意陽光的眩眼和熱度。我想她大概也覺得熱吧？證據是脖子上流了幾道汗水，襯衫上也有幾個地方被汗濕染黑了。但她沒感覺到。那是精神集中的關係，還是精神擴散的關係呢？我無法判斷。但總之就這樣經過了十分鐘。彷彿瞬間性時空移動般沒有實體的十分鐘。她似乎完全沒在意到時間的經過這現象。時間這東西難道不包含在構成生活的要素中嗎？或者假定包含在內，那地位也非常低吧？但對我來說並不是這樣。我已經預訂了飛機。

　　「差不多該走了。」我看了一下手錶說。「我還得在機場還車子結帳，所以我想盡可能提早到。」

　　她似乎試著再重新把眼光焦點聚合起來般以茫然的眼光看我。那和雪經常顯示的表情非常相像。一種不得不和現實妥協似的表情。這對母女之間確實有共通的氣質和性向。我再度這樣想。「啊，對了，沒時間了。對不起。我沒留意到。」她說。然後慢慢把頭往左右各傾斜一次。「因為想了一下事情。」

　　我們從長椅上站起來，沿著走來的路回到度假別墅。

　　我出發時，三個人走出外面送我。我跟雪說不要吃太多垃圾食物。她撇了一下嘴而已。但有狄克諾斯跟在旁邊，所以這個大概不用擔心。

　　後視鏡裡映出三個人並排的姿勢非常奇怪。狄克諾斯高舉右手揮著，雨交抱雙臂以茫然的眼神注視著前方，雪臉朝旁邊用涼鞋尖踢著石頭。那看來真像是被遺棄在宇宙盡頭隨意湊合的不完美的一家人。真難以相信剛才為止自己還混在其中。但我在轉彎處把方向盤往左打之後，他們的姿勢便從後視鏡消失而看不見了。於是變成剩下我一個人。好久沒這樣了。

　　　　◇

　　剩下一個人感覺很好。當然和雪在一起也並不討厭，但和那無關，只有一個人也不壞。做什麼事之前沒有必要和誰商量，失敗了也不必向誰解釋。有什麼可笑的事時便一個人開玩笑一個人吃吃地笑就好了。誰也不會說什麼「好無聊的笑話。」無聊的時候就是瞪著菸灰缸也行。我瞪著菸灰缸也沒有誰會問「為什麼一直瞪著菸灰缸呢？」不管好壞，我都太習慣於一個人的生活了。

　　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感覺到連周圍的光、色和風的氣味都好像有些微一一而確實的──變化似的。盡情地吸進空氣時，覺得體內的空間好像變寬了幾分。我把收音機轉到爵士樂ＦＭ電台，一面聽著Coleman Hawkins或Lee Morgan的曲子一面悠閒地開著車。覆滿天空的雲像被勉強拉開似地變成四分五裂，現在只剩角落還留下幾塊零星的雲而已。貿易風搖擺著椰子葉，將那樣的雲的片斷慢慢吹送流往西方。看得見７４７飛機像銀色楔子般以激烈的角度被吸進空中。

　　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我忽然變成什麼也沒辦法想。感覺腦子裡重力似乎在急速變化著。我的思考無法恰當地跟上那重力的變化。但什麼都不想也很棒。有什麼關係呢？什麼都別想吧，我想。這是夏威夷呀，笨蛋，幹嘛非要想什麼事情呢？我讓腦子一片空白專心開著車。合著〈staffie〉、〈The sidewinder〉吹著口哨和隙風中間一帶音色的口哨。我把時速加高到一六○公里下坡時周圍風聲呼嘯。坡道的角度改變時，整個視野便被太平洋鮮烈的藍色所染遍。

　　好了，我想。休假就這樣結束了。不管怎麼樣，該結束的終歸結束了。我把車子開到機場附近的租車辦事處還了，在ＪＡＬ日航櫃台辦好登機手續後，我又在機場公共電話亭試著再撥一次那謎般的電話號碼。但正如預料中那樣，沒人接。只有呼叫鈴持續地響著而已。我把電話掛上，望了一會兒電話亭中的電話機。然後放棄地到貴賓席會客室裡去喝Gin tonic。

　　東京，我想。但不太想得起東京的事了。

３１

　　回到澀谷的公寓，我大致瀏覽了一下外出時的郵件，把電話答錄播來聽。沒有一件要緊的事。依然全是一些瑣瑣碎碎和工作有關的事。詢問關於下一期的稿件，對我行蹤不明的抱怨，對新工作的預約，之類的。但因為麻煩我決定全部不理。光要一一解釋恐怕就得耗掉相當時間，與其這樣不如乾脆不解釋就趕快把工作解決掉還比較快而輕鬆。不過我太清楚一旦開始這種剷雪工作的話，其他事情又會無法動手了。因此只有不理一切了。當然會欠一些人情債。不過幸虧目前不用擔心錢，以後則以後再說吧。畢竟這一向我都是從不抱怨地依照對方的希望默默工作過來的。現在希望能多少依照自己的希望過日子。我也有這樣的權利呀。

　　然後我打電話到牧村拓家。是星期五來接的，他立刻為我轉接牧村拓。我把大致經過情形向他說明。雪在夏威夷相當放鬆，也沒有什麼問題。

　　「很好。」他說。「這完全要感謝你喲。我明天就打電話給雨。對了，錢夠嗎？」

　　「夠了。還有剩呢。」

　　「你就隨便用吧。不用在意。」

　　「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我說。「關於女人的事。」

　　「啊，那個啊。」他若無其事地說。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呢？」

　　「是應召女郎的組織啊。這一想就知道吧。你總不會跟那個女人玩一整夜的撲克牌吧？」

　　「不，不是這樣，為什麼在東京可以買火奴魯魯的女人呢？我想知道那組織。純屬好奇。」

　　牧村拓考慮了一下。大概是在考慮我好奇心的質吧？「也就是像國際快遞一樣的東西。打電話給東京的組織，託他們說想於某日某時送女人到火奴魯魯的什麼地方。於是那東京的組織便和火奴魯魯有訂契約的組織聯絡，在那時間把女人送到。我在東京付錢，東京扣掉佣金剩下的錢匯到火奴魯魯。火奴魯魯再扣除佣金把錢交給女人。很方便吧。世上有各種組織系統啊。」

　　「似乎是這樣。」我說。國際快遞。

　　「對，雖然花錢但很方便。漂亮女人在全世界都抱得到。可以從東京預約。不必到那邊再辛辛苦苦找，而且安全。不會中途冒出個情夫來。還可以用經費報銷。」

　　「不過能不能告訴我那個組織的電話號碼？」

　　「這個不行。是絕對秘密的。只接受會員，而要成為會員則必須經過嚴格的資格審查。必須有錢、有地位和有信用。你是不行的。放棄吧。光是我把這個組織的事告訴你，我已經打破必須嚴守不可向外界洩漏祕密的規則了。我告訴你單純只是好意而已喲。」

　　我為那純粹的好意道謝。

　　「不過是個漂亮的女人吧？」

　　「是啊，確實沒錯。」我說。

　　「那很好，我交代過要他們找漂亮女人。」牧村拓說。「叫什麼名字？」

　　「June。」我說。「六月的June。」

　　「六月的June。」他反覆道。「是白的嗎？」

　　「白的？」

　　「白人。」

　　「不，是東南亞系的。」

　　「下次去火奴魯魯時我也來試試看。」他說。

　　因為其他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於是我道了謝把電話掛斷。

　　其次我試著打電話給五反田君。他的電話依然是答錄狀態。我留話說已經回到日本了，希望給我電話。就在做著這些之間天已經黑下來了。我開著Subaru到青山路去買東西，然後又到紀伊國屋去買調配好的青菜。或許在長野縣的深山裡有些紀伊國屋出貨專用的調理青菜田也不一定。在廣大的田裡，周圍全圍上鐵絲網也不奇怪。像《大逃亡》影片裡一樣的鐵絲網。設有附機關槍的監視塔也不奇怪。而在那裡對萵苣和芹菜進行某種措施，一定是。超出我們想像之外的非蔬菜性訓練。我一面想著這些一面買青菜、肉、魚、豆腐和泡菜。然後回家。

　　五反田君沒有聯絡。

　　第二天早晨我在Dunkin`Donuts吃過早餐後便到圖書館去試著查半個月份的報紙。當然是為了確認May事件的調查進度情形。我仔細地讀過朝日、每日和讀賣三份報紙，但有關她的事件一行也沒有報導。只有大事渲染地報導選舉的結果、雷夫謙科發言和中學生的不良行為問題而已。也刊登了Beach Boys因為音樂上的不妥當為理由而被取消白宮音樂會的報導。這是錯誤的。如果Beach Boys要因為音樂上的不妥當而被拒於白宮的話，那麼或許Mick Jagger應該被處三次火刑也不一定了。不過總之我沒找到報紙上有關於赤坂飯店裡一個女人被勒死事件的報導。

　　然後我又再一連讀了幾本舊週刊雜誌看看。其中之一刊登了一頁有關May的殺人事件報導。標題〈赤坂的飯店，美女全裸絞殺事件〉，真差勁的標題。代替照片的是由屍體專門畫家所畫的臉部畫相。因為屍體照片不可能刊登在雜誌上吧。確實認真看那張畫中的女人是像May，但那是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那是May才能這樣說，如果沒有任何脈絡可尋就立即要從那張畫看出是May的話，我想恐怕就沒那麼容易吧。確實臉的細部畫得相當像，但最重要的地方卻不像。那張畫並沒有傳達構成她表情主幹的生動地方。那是死的May。活的May是更溫和，而且更強烈地動著的。她不斷抱有希望、幻想，總是在思考著。她是個優雅熟練而豪華的官能性剷雪者。因此可以和我們進行幻想的交易。她可以在清晨，天真地模倣郭公鳥的啼聲「咕──咕」。但那張畫顯得比實際的May貧乏多了，骯髒多了，我搖搖頭。並閉起眼睛，慢慢地嘆一口氣，看著那張畫時，我可以重新感到May已經死了的事實。某種意義上比看到那張屍體照片時，可以更強烈而真實地感到那死，或那存在的失落。非常地、完全地，死著。她已經不再回來了。她的生已經被吸進黑暗的虛無中了。想到這裡我心中感到堅硬而乾渴的悲哀。

　　報導方面也和那張畫一樣是以貧乏而骯髒的文章寫的。赤坂一流飯店中發現一位推定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被用絲襪勒死。女子全裸，身上沒有任何一件可以顯示身分的東西。櫃台登記是假名等等。報導內容和警察告訴我的大體相同。不過也寫了一點我所不知道的事。警察為這件事正對賣春組織──而且是以一流飯店為舞台的高級應召女郎組織一一展開相關調查，報導最後提到這個。我把舊雜誌放回架子上，在門廳椅子上坐著尋思。

　　為什麼他們決定把搜查重心放在賣春呢？有了什麼確實證據嗎？但總不能打電話到警察局把漁夫或文學叫出來，問道對了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我走出圖書館，在附近吃了簡單的午餐，然後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散步。走著走著之間說不定會想到什麼好辦法也不一定，但完全不行。春天的空氣茫茫然地沉重，而且讓皮膚癢癢的。到底要想什麼怎麼想才好呢？思緒完全理不清。我走到明治神宮躺在草地上眺望天空。並試著想想關於賣春的事。國際快遞，我想。在東京下訂，在火奴魯魯跟女人睡覺。很系統化。手法俐落、洗練。不骯髒，很商業化。不管多麼可疑的東西只要超越某一點之後，單純的善惡尺度便失去效用了。因為那自然會產生獨自的獨立的幻想。而且一旦產生幻想之後，就以純粹的商品開始產生機能。高度資本主義從所有的漏洞挖掘出商品來。幻想。那是關鍵字眼。不管是賣春或人身買賣或階級差別或個人攻擊或性倒錯，不管是什麼，只要以漂亮包裝裹起來，按上一個漂亮名字就變成體面商品了。或許不久之後在西武百貨店就可以憑商品目錄預訂應召女郎了也不一定，我想。You can rely on me.

　　我一面恍惚地望著春天的天空，一面想和女人睡覺。而且可能的話想和札幌的Yumiyoshi小姐睡覺。嗯，而且那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我想像自己把鞋子卡進她公寓門縫之間──像那個陰鬱的刑警一樣──讓門關不上的樣子。並且這樣說。「妳必須跟我睡覺。應該這樣。」然後我就跟她睡了。我很溫柔地，像解開禮物絲帶一般脫掉她的衣服。脫掉大衣、拿掉眼鏡、脫掉毛衣。衣服脫掉之後卻變成May。「咕──咕」May說。「我的身體很棒吧？」

　　我正要回答時天卻很快亮了。而且身旁有奇奇在。奇奇的背上五反田君的手指正優雅地爬行著。門打開來雪出現。於是她目擊我和奇奇擁抱的情景。那不是五反田君而是我。手指是五反田君的。但正在和奇奇性交的是我。「我不相信。」雪說。「真的無法相信。」

　　「不是這樣。」我說。

　　「這是怎麼回事啊？」奇奇反覆道。

　　白日夢。

　　狂野而雜亂的無意義的白日夢。

　　不是這樣，我說。我想睡的對象是Yumiyoshi小姐呀。但不行。太混亂了。連繫的結糾纏不清。首先必須把這糾結想辦法解開。不這樣的話我無從著手去做。

　　　　◇

　　我走出明治神宮，到原宿一條巷子裡咖啡很美味的店裡喝了濃咖啡。然後悠閒地走回家。

　　傍晚前五反田君打電話來。

　　「喂，現在不太有時間。」五反田君說。「今天晚上可以見面嗎？八點或九點，那個時間？」

　　「可以呀。因為我完全空閒。」我說。

　　「吃點東西，再喝點酒。我去接你。」

　　我整理皮包收集旅行時的收據，把要向牧村拓報帳的和由我自己付的分開來。餐費的一半和租車費由他來付應該可以吧。然後還有雪個人買的東西（衝浪板、收錄音機、游泳衣、等等）。我把明細記在便條紙上，放進信封、剩下的旅行支票在銀行換回的現金也放在一起整理好，以便隨時可以寄出。這種事務處理我做得非常迅速又確實。並不是特別喜歡事務作業。沒有人會喜歡做這種事。我只是單純討厭把錢的事搞得混亂不清。

　　精算結束後，我把菠菜用開水燙熟，和小白魚乾拌一拌，輕輕灑一點醋，以這個當下酒菜，喝麒麟黑啤酒。然後試著慢慢重讀好久沒讀的佐藤春夫的短篇。說不上怎麼樣的很舒服的春夜。夕暮的藍色像被刷毛層層塗染過一般，一層又一層地變深，變成夜的黑暗。書看累了便聽Istomin─Stern─Rose三人演奏舒伯特作品一○○的三重奏。我從很久以前一到春天就常聽這張唱片。我感覺春夜所包含的某種哀愁，好像和這曲子的調子互相呼應似的。好像連胸中都被藍色溫柔的黑暗所染遍了似的，春夜，而一閉上眼睛時，在那黑暗深處則朦朧地浮著白色的人骨。沉入深深的虛無之中，白骨如同記憶般堅固，在我眼前。

３２

　　五反田君在八點四十分開著那輛瑪莎拉蒂來。車子停在我公寓前面，瑪莎拉蒂非常像停錯地方的樣子。那不能怪誰。某種東西就是宿命性地不配某種東西。那巨大的賓士車完全不配，瑪莎拉蒂也還是不配。沒辦法。每個人各有不同的生活模式。

　　五反田君穿著極普通的Ｖ字領毛衣，極普通的藍色扣領尖襯衫，極普通的棉長褲。但他依然很醒目。和Elton John穿著紫色外套橘紅色襯衫高高跳起一樣地醒目。他敲了我的門，我打開門他便咧嘴笑著。

　　「要不要進來一下？」我試著邀他。因為他好像想看我的房子似的。

　　「好啊。」他有點害羞地微笑著說。那微笑感覺好得令人不禁想說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住一星期也沒問題。

　　雖然是狹小的房子，但那狹小似乎給他一種感動。「好懷念，」他說。「從前我曾經住過這種房子。還沒賣掉的時候。」

　　我想如果是別人這樣說的話聽起來或許會覺得有厭惡感，但由他說來卻覺得像是真心的讚美。

　　要簡單說明的話，我的公寓房子可分為四個部分。廚房、浴室、客廳、臥室。都相當狹小。廚房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稍寬的走廊比較接近事實吧。一放下細長的餐具櫥和兩人用的餐桌後，就什麼也進不去了。臥室也一樣，被床、衣櫥、工作桌占滿了。客廳勉強保持一些空間。因為這裡幾乎什麼也沒放。書櫃、唱片櫃、小音樂組合，這樣而已。既沒有椅子、也沒有桌子。有兩個馬利美可的大墊子，用那靠著牆還相當舒服。需要桌子時則從壁櫥裡拿出折疊式寫字桌來。

　　我教五反田君如何使用墊子，並把桌子擺好，拿出黑啤酒、玻璃杯和菠菜做的下酒菜。並重新放一次舒伯特的三重奏。

　　「很棒。」五反田君說，好像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真的這樣想的樣子。

　　「我再做一點別的小菜。」我說。

　　「不麻煩嗎？」

　　「不麻煩。很簡單哪。一下子就好。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菜，不過下酒程度我想我還可以做。」

　　「我在旁邊看可以嗎？」

　　「當然。」我說。

　　我做了長蔥和梅肉的涼拌上面灑些柴魚乾，做了海帶芽和蝦子的醋泡菜，山葵漬和蘿蔔泥加切細的魚肉山芋片涼拌，橄欖油和大蒜加少量義大利臘腸和馬鈴薯切絲一起炒，小黃瓜薄切做成即席泡菜。昨天做的煮羊栖菜還剩一些，也有豆腐。香料加了大量的生薑調味。

　　「太棒了。」五反田君嘆息地說。「真是天才。」

　　「很簡單哪。每一種都不麻煩。習慣的話立刻做得出來。主要是，看現成有什麼東西能夠拼湊出什麼來。」

　　「真是天才。我就實在沒辦法。」

　　「我卻真的學不來牙醫的樣子。每個人各有不同的生活方式。Different Strokes for different folks.」

　　「真的。」他說。「嘿，今天就別出去了，好想在這裡放鬆一下。沒關係吧？」

　　「我沒關係呀。」

　　我們一面喝著黑啤酒，一面吃著我做的小菜。啤酒喝完之後便喝Cutty Sark。並聽Sly and the Family Stone的唱片，也聽Doors，Stones，Pink Floyd。還聽Beach Boys的《surf`s Up》。六○年代式的夜。還聽〈The Loving Spoonful〉，〈Three Dog Night〉。如果有個認真的太空人在那裡的話一定以為這是Time Warp吧。

　　雖然外星人沒來。但十點過後卻淅瀝淅瀝地開始下起雨來了。溫柔而安靜的雨。從屋簷滴落的雨聲只不過是好不容易才辨認得出那存在似的雨像死者般安靜的雨。

　　夜深後我停止放音樂。我的公寓牆壁並不像五反田君的大廈那麼堅固。過了十一點再放音樂便有人會來抱怨。音樂停了之後我們便一面聽著雨聲一面談死者的事。May的事件調查自從上次以來好像沒有什麼進展，我說。我知道，他說。他也從報紙和雜誌檢查著調查的進展情形。

　　我打開第二瓶Cutty Sark，喝那第一杯時，我們為May而舉杯。

　　「警察正以應召女郎組織為調查對象。」我說。「而且我想大概掌握到什麼了吧。所以或許會有可能從那邊觸及你這裡也不一定噢。」

　　「有可能。」五反田君輕輕皺眉說。「不過我想大概沒問題。我也有點擔心所以打電話向事務所的人探聽了一下。雖然那個組織說絕對守祕密，但那真的確實嗎。於是聽說政治關係也介入相當深。上面有幾個政治家牽涉在裡面。所以那個組織就算警察要查也查不到內部吧。沒辦法進去。而且我們事務所也有一點政治力量。因為擁有幾個大明星，所以自然擁有那些。黑道方面也有連繫。所以不管怎樣總可以適當壓住吧。對事務所來說我也是搖錢樹，所以這些事當然會擋。如果我被捲進醜聞裡，失去商品價值的話，傷腦筋的可是事務所。因為事務所對我投下不少資本。當然如果那時候你把我的名字說出來的話，就和這些無關，我必然已經被扯出來了。畢竟你是唯一的直接連繫呀。那麼就沒有工夫動用政治力。不過已經不用擔心。剩下的變成組織和組織之間力量關係的問題了。」

　　「好髒的世界。」我說。

　　「真的。」五反田君說。「真髒。」

　　「髒兩票。動議採用。」

　　他點頭。然後微笑。「對，髒兩票。誰也沒為被殺的女人想。只為自己保身。當然包含我在內。」

　　我到廚房去補充冰塊、把餅乾和乳酪拿出來。

　　「有一件事想拜託你。」我說。「請你打電話給那個組織為我問一件事好嗎？」

　　他以手指抓抓耳垂。「想知道什麼？如果是跟那事件有關的不行。他們什麼也不會說。」

　　「跟那件事無關。我想知道火奴魯魯應召女郎的事。我聽說透過那個組織可以買國外的應召女郎。」

　　「聽誰說的？」

　　「沒有名字的，某個人。我想像那個男人說的組織和你說的組織大概是同一個。沒有地位、信用和金錢是不能進那個俱樂部的。所以據說我是連腳尖都不能接近的。」

　　五反田君微笑了。「我聽過有組織確實可以打一通電話就能在國外買到女人。我沒試過。不過可能是同一個組織。那麼，你想知道關於火奴魯魯應召女郎的什麼事？」

　　「我想知道有沒有一位叫June的東南亞系女孩子。」

　　五反田君考慮了一下。但沒有再多問什麼。便把手冊拿出來把女孩的名字寫上。

　　「June。姓呢？」

　　「好了，應召女郎耶。」我說。「只有June。六月的June。」

　　「知道了。明天我聯絡看看。」他說。

　　「我會記得你的恩惠。」我說。

　　「不用了。跟你為我做的事比起來這真是小事一樁。不要介意。」他把拇指和食指尖端連起瞇細了眼睛。「對了，你到夏威夷是一個人去的嗎？」

　　「沒有人會一個人去夏威夷。當然是跟女孩子兩個人去。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噢。不過才十三歲。」

　　「跟十三歲的女孩子睡了嗎？」

　　「怎麼可能。連胸部都還沒怎麼長大的孩子噢。」

　　「那麼兩個人到夏威夷去做什麼呢？」

　　「教教餐桌禮儀，解釋性慾的形成，說說喬治男孩的壞話，看看《ＥＴ》之類的。」

　　五反田君看了我的臉一會兒，然後上唇和下唇稍微錯開地笑著。「真怪。」他說。「你做的事總是真的很怪。為什麼呢？」

　　「為什麼噢？」我說「我也不是特別喜歡才去做的。只是事態往那個方向發展。和May的時候一樣。那也不能怪誰。不過竟然會演變成那樣。」

　　「嗯。」他說。「不過夏威夷愉快嗎？」

　　「當然。」

　　「曬得很黑。」

　　「當然。」

　　五反田君喝著威士忌，吃著餅乾。

　　「你不在的時候我又跟以前的太太見過幾次。」他說，「我們處得很好。說起來很奇怪，不過跟太太睡覺真好。」

　　「我瞭解你的心情。」我說。

　　「你也跟分手的太太見面看看怎麼樣？」

　　「不行。她已經馬上跟別人結婚了。我沒說過嗎？」

　　他搖搖頭。「沒聽說。不過那真遺憾。」

　　「不，那樣比較好。並不遺憾。」我說。那樣比較好。「不過，你跟你太太怎麼打算呢？」

　　他搖搖頭。「絕望了。絕望。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別的形容法。怎麼想，都沒有結果。我們現在處得再好不過了。悄悄地約會，到不會被認出臉的汽車旅館去睡覺。我們兩個在一起彼此都能安心地鬆一口氣。跟她睡覺很棒噢，就像剛才說過的那樣。什麼都不用說就能心意相通。彼此瞭解。比結婚的時候瞭解更深。我們相愛，正確地說。但是這種事情並不能永遠繼續下去。在汽車旅館悄悄約會真的很耗神。終有一天會被大眾傳播媒體曝露出來。如果一曝露就變成醜聞。那麼他們會把我們啃到骨頭為止。不，連骨頭都不剩也不一定。我們是在度著危橋噢。非常疲倦。我要的不是這樣。我希望能走出明亮的地方跟她兩個人好好過正常生活。這是我的希望。一起悠閒地吃飯、散步。也想生孩子。但這些是不可能的要求。我絕對無法跟她的家人恢復交情。他們做得太絕，我也把想說的難聽話說盡了。已經不能復原了。雖然她如果能跟家人斷絕往來是最簡單的，但這她做不到。雖然她的家人很糟糕，徹底在利用她。她也知道。卻無法斷絕。我太太跟那家族就像連體嬰一樣緊緊連在一起。分不開。沒有出口。」

　　五反田君咔啦咔啦地搖轉著玻璃杯中的冰塊。

　　「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微笑著說。「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大體都能得到，但真正想要的東西卻得不到。」

　　「事情就是這樣吧。」我說。「我的情況則是能得到的東西很有限，所以不太能說什麼。」

　　「不，不是這樣。」五反田君說。「你的情況只是你不太有什麼物慾吧。也就是比方說，瑪莎拉蒂啦，或麻布區的大廈之類的你想要嗎？」

　　「我想並沒有那麼想要吧。因為目前沒有必要啊，有Subaru和這小公寓我就可以過得相當滿足了。雖然說滿足或許誇張了一點，不過這跟我身分相當，也輕鬆，沒什麼不滿。不過以後如果有那必要，大概會想要吧。」

　　「不，不對。所謂必要並不是這種東西。不是自然產生的東西。那是人為作出來的東西。例如，對我來說房子在什麼地方都無所謂。不管在板橋也好，龜戶也好、中野區都立家政學校旁也好，真的什麼地方都可以。只要有屋頂，可以滿足地生活就行了。但事務所的人卻不這麼想。你是明星所以要住在港區。於是擅自幫我找了麻布的大廈。真無聊。港區到底有什麼？有服飾店老闆經營的又貴又難吃的餐廳，難看的東京塔和到早上都還不睡覺沒事亂逛莫名其妙的傻女人，這些而已。瑪莎拉蒂也是這樣。我只要Subaru就好的。就夠了。就很會跑了。在東京的道路上瑪莎拉蒂有什麼用？簡直呆。但事務所的傢伙卻找來這種車子。說什麼明星不能開Subaru或藍鳥或可樂娜。於是開瑪莎拉蒂。雖然不是新車，但也相當貴。在我之前是哪個演歌歌手開的。」

　　他在冰塊已經溶解的玻璃杯裡注入威士忌喝一口。然後皺一下眉。

　　「我所住的是這樣的世界。只要能擁有港區的房子、歐洲車和勞力士，人家就認為你是一流的。真無聊。沒有任何意義。也就是，我想說的是，所謂必要是這種被人為作出來的東西。不是自然產生的東西。是被捏造出來的。沒有必要的東西，卻給你是必要東西的幻想。很簡單喏。只要不斷地製造這種資訊就行了。說住就要住港區、車子要ＢＭＷ、手錶要勞力士。不斷不斷地反覆送出這樣的訊息。這麼一來大家便打腦子裡相信了。住就要住港區、車子要ＢＭＷ、手錶要勞力士。有一種人就認為能得到這種東西便是差異化的達成。認為這樣就與眾不同了。卻沒發現由於這樣結果卻變成大家都一樣。缺乏想像力。那種東西只不過是人為的資訊。只不過是幻想。我對這些徹徹底底感到厭煩。對自己的生活感到厭煩。我想要過更平常的生活。但不行，我被事務所整個壓制住了。好像展示衣服的傀儡一樣。因為還有貸款，所以一句都不能抱怨。就算我說想要這樣。誰也不聽我的。住在港區的豪華大廈、開瑪莎拉蒂、帶Patek Philippe手錶，和高級應召女郎睡覺。某種人大概會覺得這樣真令人羨慕。但是，那並不是我們所求的東西。我所求的是，只要繼續這樣生活便無法得到的東西。」

　　「例如愛。」我說。

　　「對，例如愛。還有平穩。健全的家庭。單純的人生。」五反田君說。然後把手在臉前面合起來。「嘿，你懂嗎？只要我伸手想得到什麼便可以得到什麼。不是我自誇。」

　　「我知道。你完全沒有自誇。而是真的。」我說。

　　「只要我想做，什麼都做得到。我曾經擁有所有的可能性。我也曾經有過機會。有過能力。但結果我卻變成只是個傀儡人形。跟半夜在那邊閒逛的女人大多可以簡單地上床。不是我說謊，真的可以。但卻不能跟喜歡的女人在一起。」

　　五反田君似乎相當醉了。雖然臉上表情完全沒有改變。但比平常變得有點饒舌。不過我不是不能瞭解他想喝醉的心情。因為時鐘已經繞過十二點了，於是我試著問他時間是不是沒問題。

　　「嗯，明天中午以前沒工作。所以可以慢慢來。會不會打擾你？」

　　「我沒問題。依然沒有任何事做。」我說。

　　「讓你陪我真不好意思，不過我除了你就沒有談話對象了。真的噢，跟誰都談不來。如果我說我不想開瑪莎拉蒂想開Subaru的話，大家大概以為我瘋了。而且搞不好還會把我送去精神醫生那裡。很流行噢。去看精神科醫生。無聊。演藝人員專門的精神科醫生就像是嘔吐掃除專家一樣。」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不過我到這裡來好像又一直在發牢騷啊。」

　　「無聊，大概說了有二十次左右。」我說。

　　「真的嗎？」

　　「如果說得不夠的話可以繼續說更多沒關係喲。」

　　「已經夠了。謝謝。讓你老是聽牢騷真抱歉。不過我身邊圍著的，全都是全都是全都是些無聊的乾狗屎一樣的東西。純粹令人噁心。純粹絕望的噁心已經湧上喉頭了。」

　　「吐出來就好了。」

　　「無聊的傢伙在你周圍蠢動著啊。」五反田君好像要吐掉似地說。「好像是吸了都會的慾望而活著的吸血鬼般的傢伙。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都那麼糟。其中也有不少正常人。但糟糕的傢伙太多了。光是嘴巴靈光要領很好的傢伙。能夠利用地位得到金錢和女人的傢伙。這些傢伙吸取著世界的慾望汁液而肥肥地胖起來。又醜又肥，而且作威作福。我活著的是那樣的世界。雖然你或許不知道，不過糟糕的人真的很多噢。我有時候也不得不跟那些傢伙喝酒。那種時候我就必須不斷地這樣說給自己聽。喂，火大了也不能把人家勒死噢，這些傢伙，殺掉也只有白費力氣而已。」

　　「用金屬棒敲死如何呢？勒死太花時間了。」

　　「正論。」五反田君說。「不過可能的話我寧可勒死。一瞬間就殺死未免太可惜了。」

　　「正論。」我說著點頭。「我們正在互相說正論。」

　　「真的──」他欲言又止地閉上嘴巴。並嘆一口氣，又把手合在臉前面。「清爽多了。」

　　「很好。」我說。「像『國王的耳朵是驢子耳朵』一定要挖個洞來怒吼啊。只要能說出口就會舒服多了。」

　　「完全對。」他說。

　　「要不要吃茶泡飯？」

　　「謝謝。」

　　我煮了開水，用海笞、梅子乾和山椒做了簡單的茶泡飯。於是兩個人便默默吃。

　　「以我的眼睛看來，你還滿會享受生活的樣子啊？」五反田君說。

　　我靠著牆壁聽了一會兒雨聲。「某些部分大概是吧。也許是享受吧。但絕不算是快樂。正如你欠缺某種東西一樣，我也欠缺某種東西。所以沒辦法過正常生活。只是繼續踏著舞步而已。因為身體已經記得舞步了，所以可以繼續跳下去。也有人佩服我。但在社會性方面我是完全的零。三十四歲了既沒結婚，也沒有正常的固定工作。只是過一天算一天。連國民住宅貸款都貸不到。現在連睡覺的對象都沒有。再過三十年後你想會變成怎樣？」

　　「總會有辦法的。」

　　「也許吧。」我說。「也許會。也許不會。誰也不知道。大家都一樣啊。」

　　「不過現在我連某些部分都無法享受。」

　　「雖然也許是這樣，但你做得非常好。」

　　五反田君搖搖頭。「做得很好的人會這樣沒完沒了地發牢騷嗎？而且這樣給你添麻煩嗎？」

　　「也有這樣的時候。」我說。「我們是在談有關人的事噢。不是在談等比級數。」

　　　　◇

　　一點半時五反田君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在這裡住下來也可以呀。有客用棉被，天亮後我也會為你做美味的早餐。」我說。

　　「不了，你這麼說我很感謝，不過酒也醒了，還是回家去。」五反田君搖了幾次頭說。確實好像酒醒了似的。「對了，有一件事想拜託你，雖然是有點奇怪的事。」

　　「沒關係，你說說看。」

　　「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話你的Subaru可以暫時借我一段時間嗎？我把瑪莎拉蒂留下來代替。說真的，我跟太太祕密約會開瑪莎拉蒂有點太招眼了。到哪裡，人家一看見那車子立刻就知道是我。」

　　「Subaru借你多久都行。」我說。「隨便你開好了。我現在沒有做事所以不太用車子。借給你完全沒關係。不過說真的，你那時髦的超級車代替留下來實在很傷腦筋。因為我用的是月租的停車場，夜間會被人家怎麼惡作劇都不曉得。而且駕駛的時候如果出個什麼狀況把車子碰出瑕疵的話我可賠償不起。沒辦法負責。」

　　「沒關係，這些全部事務所會處理。有保險理賠。你弄出瑕疵來也有保險可以賠。不用擔心。心血來潮的話把它拋進海裡也可以。真的可以喲。那麼下次就會買法拉利。有個黃色小說作家想賣法拉利呢。」

　　「法拉利。」我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笑著說。「不過請你放棄吧。也許你想像不到，但是在我們的世界有品味就活不下去了。在那裡所謂『有品味的人』就是『彆扭的窮人』的同義語。只有讓人同情而已。誰也不會誇獎你。」

　　結果五反田君開著Subaru回家了。我把他的瑪莎拉蒂開進停車場。敏感而有攻擊性的車子。反應敏銳，力量大。一踩油門好像就會飛上月球似的。

　　「不用這麼拚命好嗎？放輕鬆一點。」我拍拍儀表板，以明朗的聲音說給瑪莎拉蒂聽。但瑪莎拉蒂好像根本不太聽我的話。車子也會看對方的臉。要命。我想。瑪莎拉蒂呀。

３３

　　第二天早晨，我到停車場去看瑪莎拉蒂的樣子。因為擔心夜間會不會有人惡作劇，或被偷了。但車子平安無事。

　　平常Subaru停的地方卻停放著瑪莎拉蒂，這有點奇怪。我坐進車子裡把身體沉進座椅看看，但畢竟還是不落實。好像跟一覺醒來卻看見一個沒見過的女人躺在身邊一樣。雖然是個漂亮女人，但和那沒關係只覺得不落實。有點緊張。我的性格是不管什麼都一樣，要習慣新的事物還滿花時間的。

　　結果那天我一次也沒開車。白天裡在街上散步、看電影、買了幾本書。傍晚五反田君打電話來。他為昨天道謝。沒有什麼值得道謝的，我說。

　　「對了，關於夏威夷的事。」他說。「我問過組織了。結果啊，嗯，確實可以從這邊預約火奴魯魯的女人。真方便的世界。簡直像火車站旅遊服務的綠色窗口一樣。抽菸，還是不抽菸？這樣。」

　　「真的是。」

　　「結果，我也問過關於叫June的女孩。我說我有個朋友經由你們介紹叫作June的女孩，說是非常好叫我也試試看，我問可以預約那個女孩嗎？是叫作June的東南亞系的女孩。花了一些時間查。據說他們其實是不會這樣一一為客人做的，不過因為是我所以才特別幫忙。不是我自誇，因為是常客。可以勉強要求。真的查出來了。說確實有June這個女孩。是菲律賓人，不過她在三個月前就不見了，已經不做了。」

　　「不見了？」我反問道。「辭掉了嗎？」

　　「喂，少來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幫我們查到那個程度吧。應召女郎是經常會出出入入的。不可能一一追蹤調查吧。她辭掉了，已經不在這裡了，只有這樣噢。很遺憾。」

　　「三個月前？」

　　「是三個月前。」

　　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到結論，我道過謝掛上電話。

　　然後又到街上散步。

　　June三個月前不見了。但她確實在兩星期前還跟我睡覺。連電話號碼都留給我了。沒有人接的電話號碼。不可思議，我想。這麼一來已經變成三個應召女郎了。奇奇、May和June。都消失了。一個被殺、兩個失蹤。都像被吸進牆壁裡一樣悄然消失了。而且都和我有過關係。她們和我之間存在著五反田君和牧村拓。

　　我走進喫茶店用原子筆在手冊上試著畫出我周圍的人際關係圖。相當複雜的關係。像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戰前的列強關係圖一樣。

　　我半佩服，半厭煩地繼續望著那張圖一會兒，但再怎麼看都想不到什麼創意來。三個消失的妓女和一個明星和三個藝術家和一個美少女和神經質的飯店櫃台小姐。怎麼善意地看都稱不上是正常的交遊關係。像艾佳莎克莉斯蒂的小說一樣。

　　「我明白了，管家就是犯人。」我試著說說看。但誰也沒有笑。不好玩的笑話。

　　老實說我已經沒轍了。不管怎麼循著線索追查，只有更糾纏不清而已。完全理不出頭緒。最初只有奇奇、May和五反田君。而現在居然加上牧村拓和June的線。而且奇奇和June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連繫著。June留下的電話號碼和奇奇留下的電話號碼是同一個號碼啊。連繫關係繞著一個圓圈。

　　「這很困難哪，華特生醫師。」我朝著桌上的菸灰缸說。當然菸灰缸什麼也沒回答。因為菸灰缸很聰明，不想和這種事情扯上一點關係。菸灰缸和咖啡杯和糖罐和帳單，全都很聰明。誰也沒回答。裝作沒聽見的樣子。只有我一個人是傻瓜。每次都跟一些怪事扯上關係。而且每次都搞得累得要命。舒舒服服的美好春宵，卻連個約會對象都沒有。

　　我回到公寓試著打電話給Yumiyoshi小姐。但Yumiyoshi小姐不在。說是今天上早班已經下班了。也許是去上游泳班的夜晚吧。而我正像平常一樣嫉妒著游泳班。我嫉妒像五反田君一樣感覺良好的英俊教師正牽著Yumiyoshi小姐的手在溫柔地教她游泳法的光景。我為了Yumiyoshi小姐一個人，而憎恨從札幌到開羅的全世界的游泳班。狗屎，我想。

　　「一切的一切都無聊。完全是狗屎。乾癟的狗屎。純粹噁心。」我學著五反田君說出聲看看。雖然完全沒有期待，不過實際說出聲音看看後，不可思議地心情稍微變好了一點。五反田君如果能當宗教家也不錯，我想。早晚他帶著大家唱。「一切的一切都無聊。完全是乾癟的狗屎。純粹噁心。」也許很受歡迎也不一定。

　　不過和這無關的是我非常想見Yumiyoshi小姐。我好懷念她那有點神經質的說話方式和精神抖擻的一舉一動。我喜歡她用手指尖頂一下眼鏡梁架的模樣，悄悄溜進房間來時一本正經的表情，脫掉外套在我身旁坐下時的樣子。我一想起她這些姿勢時，心情可以多少變得溫暖些。我被她身上所擁有的某種筆直的東西所強烈吸引。我們兩個人是否能夠順利相處呢？

　　她從飯店的櫃台工作中找到了樂趣，每週又有幾天晚上要上游泳課。而我在做剷雪工作，喜歡Subaru車和老唱片，在好好用餐上找到了極其微小的樂趣似的東西。這樣的兩個人，或許能夠順利相處，或許不能。資料太貧乏，完全無法預測。

　　她如果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有一天終究還會受傷呢？正如已經分手的妻預言的那樣，跟我扯上關係的女人全都最後會受傷呢？因為我是只考慮自己的人，沒有資格去喜歡別人嗎？

　　不過我在想著Yumiyoshi小姐的事之間，竟然想立刻搭飛機飛到札幌去。而且緊緊擁抱她，或許資料是不足，但總之我想說我喜歡妳喲。但，不行。在那之前我必須把連繫的結整理好。我不能半途而廢地把事情丟下不管。如果這樣的話，這種半途而廢會滑溜溜地一直延續到下一個階段去。不管到哪裡，一切事物都會染上半途而廢的陰影。而那不是我的理想世界裡該有的方式。

　　問題在奇奇。對，奇奇是一切的中心。她以各種形式想和我連繫上。從札幌的電影院到火奴魯魯的市區，她像影子般從我前面快速掠過。而且她似乎想要向我傳達什麼訊息。那是很明顯的。但那訊息則太暗示性了，我無法理解。奇奇到底在對我要求什麼呢？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總之只好等待了。

　　只好等待什麼來到。每次都這樣。一籌莫展的時候，沒有必要慌張地蠢動。安靜等的話，就會發生什麼。就有什麼會來到。一直定睛注意等著看在微亮中有什麼開始移動就好了。從經驗中我學到了這個。什麼時候那一定會動。如果那是必要的東西的話，那一定會動。

　　好，我慢慢等吧。

　　　　◇

　　我隔幾天便和五反田君見面喝酒，吃東西。過一段時間後和他見面逐漸變成我習慣的一部分了。每次見面時他就為Subaru車借了還一直沒還而道歉。沒問題，不用介意，我說。

　　「你還沒把瑪莎拉蒂拋進海裡嗎？」他問。

　　「很遺憾沒時間到海邊去。」我說。

　　我和五反田君並排坐在酒吧櫃台喝著伏特加tonic。他喝的速度比我快一點點。

　　「不過，真的拋進去的話一定很痛快吧。」他嘴唇輕輕接觸著玻璃杯邊緣說。

　　「確實心裡會紓解吧。」我說。「不過瑪莎拉蒂去了馬上法拉利又來了啊。」

　　「那也順便拋進海裡。」五反田君說。

　　「法拉利之後是什麼呢？」

　　「是什麼噢？不過如果拋太多的話，保險公司會抱怨吧。」

　　「不用去理會保險公司的事。把膽子放大一點。反正這都是空想啊。兩個人喝著酒所做的空想。跟你經常演的低預算電影不一樣。空想是不必預算的。中產階級式的擔心這時候不妨忘掉。不要介意細小事情乾脆豪放地豁開吧。管他Lamborghini、Porsche或Jaguar，什麼車都可以。只要把它拋進海裡就好了。不用客氣。海又深又廣。可以容納幾千輛。動一下想像力呀，你。」

　　他笑著。「跟你談話心裡好舒服。」

　　「我也好舒服。因為是別人的事，別人的想像力。」我說。「對了，最近跟太太處得好嗎？」

　　他啜著伏特加tonic，並點點頭。外面正下著雨，餐廳很空。除了我們兩個人之外沒有別的客人，酒保沒事做因此正在擦著酒瓶。

　　「處得很好啊。」他安靜地說。並彎著嘴唇微笑。「我們相愛著。我們的愛因離婚而確認、加深。怎麼樣，很羅曼蒂克吧？」

　　「羅曼蒂克，令人昏倒。」

　　他吃吃地笑。

　　「不過是真的噢。」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知道。」我說。

　　　　◇

　　我和五反田君見面時大概就這樣聊天。我們一面輕鬆地打趣一面相當認真地談著。那是不斷需要開玩笑的認真話題。雖然大多不是很高明的笑話，不過並不成問題。總之只要是笑話就行了。只不過是為了說笑而說的笑話。我們只是需要笑話這共通認識而已。至於我們有多認真，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我們都是三十四歲。那和十三歲意思又完全不一樣，都是非常困難的年齡。兩個人都對上年紀這件事的真正意思開始逐漸有了一點認識。我們正面臨對這個非要開始做某種程度準備才行的時期。在冬天將來臨之前必須確保可以保暖的東西。他把這以簡潔的語言表現出來。

　　「愛。」他說。「我所需要的是這個。」

　　「令人感動。」我說。但我也同樣需要這個。

　　五反田君沉默了一會兒。他默默思考著有關愛。我也同樣思考著這個。我想了一下Yumiyoshi小姐的事。並忽然想起她在那個下雪的夜晚喝了五杯或六杯血腥瑪麗的事。她喜歡血腥瑪麗。

　　「我跟太多女孩子睡過。已經不需要了。跟多少人睡都一樣啊。做的事是一樣的。」五反田君停一會兒說。「我想要的是愛。嘿，我把非常重大的事情向你坦白。我想睡的只有我太太。」

　　我啪吱地弄響手指。「不得了。簡直像神的旨意似的。閃著光輝。應該召開記者招待會啊。並宣言『我想睡的對象只有我太太』大家都很感動。搞不好還會受到總理大臣表彰也不一定呢。」

　　「不，說不定能獲得諾貝爾獎呢。因為向世界宣言『我想睡的對象只有我太太』呀。不是普通人可以輕易做到的。」

　　「不過要領諾貝爾獎必須穿大禮服啊。」

　　「什麼都可以買呀。都可以用經費報銷。」

　　「太帥了。簡直是神的旨意。」

　　「得獎感言在瑞典國王御前發表。」五反田君說。「各位女士、先生，我現在想睡的對象只有我太太。一陣感動的暴風雨，雪雲破裂太陽露面。」

　　「冰雪溶解，海盜平伏，美人魚歌聲揚起。」

　　「令人感動。」

　　我們再度沉默下來，各自暫時思索著各自的愛。關於愛該思考的事很多。招待Yumiyoshi小姐到家裡來時必須預先準備伏特加酒、番茄汁和Lea ＆ Perrins和檸檬才行啊，我想。

　　「不過，或許你什麼獎也領不到也不一定。」我說。「也許只會被人家認為是變質者也說不定。」

　　五反田君對這個想了一下。然後慢慢點幾次頭。

　　「是啊，有這可能。我所說的是性的反革命。或許會被激動群眾踢死也不一定。」他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變成性的殉道者了。」

　　「第一個變成性的殉道者的演員。」

　　「但死了之後就再也不能跟太太睡覺了。」

　　「正論。」我說。

　　於是我們又默默喝了一會兒酒。

　　就這樣我們談了很認真的事。如果旁邊有人在聽著的話，或許會以為我們全都在開玩笑。不過我們是再認真不過了。

　　他一有空就打電話到我這裡來。然後決定到什麼地方的餐廳去，或到我家來吃飯，或到他家去。就這樣日子流逝著。我下定決心不做一切工作。工作變成怎麼樣都可以了。沒有我，世界還是照樣前進著。而我則一直在等著什麼事情發生。

　　我把剩下的錢和旅行中用掉的收據郵寄到牧村拓的地方。立刻星期五便打電話來。錢請再多拿一些，他說。

　　「先生也說這太過意不去了，我也很傷腦筋。」星期五說。「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好嗎？這絕對不會增加你的負擔。」

　　一問一答也覺得嫌麻煩，因此我說，好吧，這次的事情總之就依你們高興去做吧。牧村拓立刻寄三十萬圓銀行支票來。裡面有收據，上面寫著『調查採訪費』。我在收據上簽名蓋章，再郵寄回去。什麼都是以經費報銷。令人感動的世界。

　　我把那三十萬圓支票裝進相框裡擺在桌子上。

　　　　◇

　　連休來臨，又過去了。

　　我和Yumiyoshi小姐通過幾次電話。

　　談多久時間，由她決定。有時候談很久，有時候她說「現在很忙」便簡單地掛斷了。有時候長時間一直沉默著，有時候會突然咔鏘地掛斷。但總之透過電話，我和她能夠談話了。我們逐漸一點一點交換著資料。有一天她告訴我她家的電話。這是確實的進步。

　　她每週兩次，去上游泳課。她每次提起游泳班的時候，我的心便像無邪的高中生般抖顫、受傷，心情變得暗淡下來。我好幾次想要問她有關游泳老師的事。是什麼樣的老師呢？幾歲左右呢？英俊嗎？對她會不會太親切？等等。但卻無法順利問。我怕她會看穿我的嫉妒。「嘿，你在嫉妒游泳班吧？啊，真討厭，我最討厭這種人了。嫉妒游泳班的人是最差勁的男人。我說的你懂嗎？真的是最差勁了。我才不要再見到你呢。」我害怕被她這樣說。

　　所以我對游泳課的事一直沉默著閉口不提。沉默著時我心中對游泳課的妄想便逐漸膨脹起來。上完課後，老師把她留下來單獨施以特別教學。老師當然是五反田君。他把手放在Yumiyoshi小姐的胸部和腹部讓她練習自由式。他的手指撫摸著她的乳房，接觸她的大腿。不過妳不要介意，他說。

　　「不要介意喲。」他說。「我想睡覺的對象只有我太太喲。」

　　於是他牽起Yumiyoshi小姐的手來，握住自己勃起的陰莖。在水中勃起的陰莖，簡直像珊瑚一樣。Yumiyoshi小姐非常陶醉。

　　「沒關係。」五反田君說。「因為我想睡的只有我太太而已。」

　　游泳班妄想。

　　真傻。但我沒辦法把那從腦子裡趕走。我每次打電話給Yumiyoshi小姐時就會為那妄想而煩惱一陣子。妄想逐漸複雜化，變成有各種人物出場。奇奇、May或雪會出來。在看著五反田君的手指在Yumiyoshi小姐的身上爬行之間，不知不覺Yumiyoshi就變成奇奇了。

　　「嘿，我是個非常平凡而到處可見的人喏。」有一天Yumiyoshi小姐這樣說。那天晚上，她非常沒有精神。「跟別人不同的只有名字而已。其他沒有任何不同，只是這樣每天每天在飯店櫃台工作無謂地消耗人生而已。請你不要打什麼電話給我了。我，不是值得你花長途電話費的那種人。」

　　「不過妳喜歡在飯店工作吧？」

　　「嗯，喜歡哪。工作本身並沒有任何痛苦。只是我常常會覺得好像快要被飯店吞進去了似的。常常，那種時候，我就會想我到底是什麼？有我沒有我都一樣啊。飯店照樣好好地在那裡。但我卻不在了。我看不見我。我正在喪失中。」

　　「妳是不是太過於認真想飯店的事了？」我說。「飯店是飯店，妳是妳呀。我經常想到妳，有時候也想到飯店，但並不能一起想。妳是妳，飯店是飯店。」

　　「這一點我知道啊。但常常會混亂掉噢。變成看不見界線了。所謂我的這個存在，或感覺或私生活都被拉扯進所謂飯店這個宇宙裡去而消失了。」

　　「大家都是這樣啊。大家都被什麼拉扯進去，變得看不見界線了。不只是妳，我也一樣噢。」我說。

　　「不一樣啊，完全不一樣。」Yumiyoshi小姐說。

　　「是啊，不是完全一樣。」我說。「但妳的心情我很瞭解，我喜歡妳，妳身上有什麼吸引住我。」

　　Yumiyoshi小姐沉默了一會兒，電話式沉默之中有她在。

　　「嘿，我，非常害怕那黑暗。」她說。「我覺得那好像會再來一次似的。」

　　在電話上聽得見Yumiyoshi小姐淅嘶淅嘶地哭起來的聲音。剛開始我沒聽出那是什麼。但那怎麼想都應該是哭泣聲。

　　「嘿，Yumiyoshi小姐。」我說。「怎麼呢？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只是在哭而已。不能哭嗎？」

　　「不，沒有什麼不能的。只是擔心妳呀。」

　　「嘿，你先不要說話。」

　　我照她的意思沉默著。我一直沉默著時，Yumiyoshi小姐便不停地哭著然後掛斷電話。

　　　　◇

　　五月七日雪打電話來。

　　「我回來了。」她說。「現在要不要出去哪裡玩？」

　　我開著瑪莎拉蒂到赤坂的大廈去接雪。雪一看見瑪莎拉蒂就皺眉頭。

　　「這部車是怎麼回事？」

　　「不是偷來的。我的車子掉進泉水裡時，像伊莎貝艾珍妮般的泉水精靈便出來問我『現在掉進來的是金的瑪莎拉蒂，還是銀的ＢＭＷ？』我回答不是，我的車子是銅的中古Subaru。於是……」

　　「少開無聊玩笑了。」她以認真的表情說。「人家認真問你呀。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朋友暫時交換。」我說。「我朋友說無論如何想開我的Subaru於是跟他交換。那個朋友有各種理由。」

　　「朋友？」

　　「對。也許妳不相信，不過我總也有一個左右的朋友。」

　　她在車子助手席坐下轉頭看了車子一圈。然後又皺眉。「好奇怪的車子。」她好像很不屑似地說。「像傻瓜一樣。」

　　「這麼說這車子也說了差不多同樣的話噢。」我說。「雖然表現法有幾分不同。」

　　她默不作聲。

　　我便開著車又往湘南方向前進。雪一路上都一直沉默著。我一面小聲播放Steely Dan的錄音帶，一面小心翼翼地駕駛著瑪莎拉蒂。天氣非常好，我穿著夏威夷阿羅哈襯衫，戴著太陽眼鏡。她穿著薄棉長褲粉紅色Raph Laurent的Polo衫。曬黑的皮膚非常配那顏色。感覺簡直就像在夏威夷一樣。我前面有一輛家畜搬運卡車，豬群從木板柵欄的縫隙間張著紅紅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們所開的瑪莎拉蒂。豬應該不會知道Subaru和瑪莎拉蒂的區別吧，我想。豬才不知道差異化是怎麼回事呢。長頸鹿也不知道，鰻魚也不知道。

　　「夏威夷怎麼樣？」我試著問看看。

　　她聳聳肩。

　　「跟妳媽處得好嗎？」

　　她聳聳肩。

　　「衝浪有沒有進步？」

　　她聳聳肩。

　　「妳看起來精神非常好噢。曬黑了好有魅力，看起來簡直像是咖啡加牛奶的精靈一樣。背上裝一對漂亮的翅膀，肩膀貼上湯匙會很配喲。咖啡歐蕾的精靈，如果妳變成咖啡歐蕾的支持者的話，摩卡和巴西和哥倫比亞和克里曼加羅加在一起都絕對敵不過妳。全世界的人都會悄悄喝咖啡歐蕾。全世界都會被咖啡歐蕾的精靈迷住。妳曬得就是這麼有魅力。」

　　我本來用意是拚命坦白地讚賞她的，但卻毫無效果。她只是聳聳肩。難道是反效果嗎？我的坦白是不是什麼地方歪斜扭曲了呢？

　　「妳生理來了還是怎麼呢？」

　　她聳聳肩。

　　我也聳聳肩。

　　「我想回去。」雪說。「你迴轉回東京吧。」

　　「這是東名高速公路噢。就算是Niki Lauda也不能在這裡迴轉。」

　　「隨便從哪裡下去吧。」

　　我看看她的臉。確實她看起很累的樣子。眼睛失去生氣，視線沉澱著。大概有點變蒼白了吧，由於日曬過臉色還看不出變化。

　　「是不是到什麼地方休息一下比較好呢？」我問問看。

　　「不用，我並不想休息。總之想快點回東京去。」雪說。

　　我在橫濱出口下去，就那樣折回東京。雪說想到外面坐一下，因此我把瑪莎拉蒂停在她家附近的停車場，兩個人在乃木神社的長椅上並排坐下。

　　「對不起。」雪很稀奇地坦然道歉。「不過我覺得非常不舒服。實在忍不住。因為不太想說那種事情，所以一直忍耐著。」

　　「妳沒有什麼需要忍耐的。不必介意。女孩子常常有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不是這樣啦！」雪大聲叫。「不是這樣嘛。跟那些不一樣。我傷腦筋的是那部車子。因為坐上那部車子的關係呀。」

　　「可是，那部瑪莎拉蒂到底什麼地方不好呢？」我問。「絕不是壞車子噢。性能也好，開起來也舒服。雖然確實如果要自己出錢買的話價錢是太高了些。」

　　「瑪莎拉蒂。」她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說。「不過車種沒有問題。我不是說車種有問題。問題是那部車子啊，那部車子有什麼令人討厭的氛圍。那該怎麼說呢──在壓迫我噢。讓我心情變壞。覺得胸部好像被勒緊胃裡好像有什麼怪東西塞進來似的。感覺簡直像被塞滿棉絮似的。你開著那車子沒有這種感覺嗎？」

　　「我覺得沒有啊。」我說。「確實我也覺得那部車子有什麼不習慣的地方。但我想那是因為我太習慣Subaru的關係吧。所以忽然開別的車子時就不太能適應。這是感情上的問題，不過那跟妳所說的壓迫感大概又不同吧？」

　　她搖搖頭。「我所說的，不是那樣。是非常特殊的感受噢。」

　　「妳是指那個？妳每次感覺到的那個──」我想說靈感但沒說。不是吧。該怎麼說才好呢？精神上的感應力？不管怎麼樣，我無法適當地說出口。那感覺簡直像卑猥的事似的。

　　「對，就是那個。我感覺到了。」雪安靜地說。

　　「怎麼個感覺法呢？關於那部車子。」我問。

　　雪聳聳肩。「那如果能夠好好正確說明的話就簡單了。不過不行，因為那並不是以具體形象浮上來。我只能感覺到模糊而不可捉摸的不透明空氣團似的東西而已。感覺很沉重，很討厭的東西。那壓迫著我。有什麼非常不行的事。」雪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找尋著字眼。「我不清楚具體的事，但卻是不行的事。錯誤的事，扭曲的事。在那裡面覺得快要窒息，空氣非常重。簡直像被塞進鉛箱子裡沉進海底下去一樣的感覺。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我想太多了所以忍耐著。我想只是因為我才剛旅行回來還很累吧。但並不是這樣。越變越厲害。我再也不想坐那部車子了。你把Subaru要回來吧。」

　　「被詛咒的瑪莎拉蒂。」我說。

　　「這不是開玩笑說的噢。你也不要太常開那部車比較好。」她以認真的表情說。

　　「不吉祥的瑪莎拉蒂。」我說。然後微笑。「知道了，我很清楚妳不是在開玩笑。我盡量不開那部車，或者乾脆把它沉進海裡比較好呢？」

　　「可能的話。」雪以一本正經的臉色說。

　　雪從震驚到恢復為止的一小時左右，我們坐在神社的長椅上。雪手托著臉頰一直閉著眼睛。我視而不見地望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們影子。下午到神社來的人不外是老人，或帶著小孩的母親，或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外國觀光客。人數都不多。偶爾有跑外務的業務員似的上班族過來在長椅上坐下。他們穿著黑色西裝，提著塑膠皮包。以焦點渙散的呆滯眼神讓身體休息十分或十五分便又不知去向地走掉了。不用說，這個時刻正常人全都在好好工作著。正常孩子全都好好上學去了。

　　「妳母親怎麼樣？」我問道。「跟妳一起回來了嗎？」

　　「嗯。」雪說。「現在在箱根家裡。跟那個獨臂人在一起，正在整理加德滿都和夏威夷拍的照片。」

　　「妳不回箱根嗎？」

　　「等我想去的時候，不久後會去。不過現在想暫時住在這裡。因為回箱根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做。」

　　「這純粹是好奇心，我想問妳一個問題。」我說。「妳說回箱根也沒什麼事可做所以一個人留在東京。但是妳在這邊到底做什麼呢？」

　　雪聳聳肩。「跟你玩哪。」

　　暫時沉默。懸在空中似的沉默。

　　「很棒。」我說。「像神的旨意一樣，單純，並充滿啟示。一直兩個人玩著過日子，簡直像在樂園裡一樣。我跟妳採著色彩繽紛的玫瑰，在黃金池裡泛舟戲水，為溫馴的栗色毛小狗洗洗澡過日子。肚子餓了天上便掉下木瓜來。想聽音樂時，喬治男孩便從天上為我們兩人唱歌。好棒，沒話說。但現實地想想，我也差不多必須開始工作了。總不能永遠陪妳玩耍過日子。而且也不可能老是從妳爸爸那裡拿錢。」

　　雪歪著嘴唇看了我的臉一下。「我很瞭解你不想從我爸爸或媽媽那裡拿錢，不過你也不用說得這麼難聽。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像這樣把你拉著團團轉非常不好受。好像變成你的累贅，給你添麻煩似的，所以如果你──」

　　「如果接受錢的話？」

　　「那樣的話至少我可以覺得輕鬆一點。」

　　「妳不明白。」我說。「我不管怎麼樣，都不想以工作跟妳交往。而想以私人的朋友跟妳交往。在妳的結婚典禮上我不想被主持人介紹為『這位是新娘十三歲的時候，新娘的職業男性保姆。』那樣的話大家一定會問『職業男性保姆到底是什麼？』我希望被介紹為『這位是新娘十三歲時候的男朋友。』那樣帥多了。」

　　「像傻瓜一樣。」雪臉紅地說。「我才不要舉行結婚典禮呢。」

　　「很好。我也不想參加什麼結婚典禮，去聽那些無聊的致辭，領那種像燒壞的磚瓦一樣的蛋糕當禮物。我最討厭。浪費時間，自己的都沒舉行。所以這只不過是舉例而已。我想說的是這個。友情是金錢買不到的。何況是經費更買不到。」

　　「你何不以這主題去寫童話。」

　　「很棒。」我說著笑了。「真的很棒。妳漸漸學到談話的訣竅了。如果再熟練一點我們兩個可以說很棒的相聲了。」

　　雪聳聳肩。

　　「嘿。」我乾咳一下說。「我們認真談一下。如果妳想每天跟我一起玩的話，每天玩也可以。我不工作也可以。反正是無聊的剷雪工作。那怎麼樣都可以。不過只有這點要先弄清楚。我不拿錢跟你交往。去夏威夷的事例外。那是特別事件。旅費幫我出，女人也幫我買，但因此連妳的信任都差一點丟掉了。我覺得自己很可厭。這種事情不能再發生。完畢了，從今以後要照我的方式做。誰都不要多插嘴。我也不讓誰出錢。我跟狄克諾斯不一樣，跟星期五也不一樣，我是我。不是被誰僱用的。因為想交往所以跟妳交往。如果妳想跟我玩的話，我就跟妳玩，妳不用去想錢的事。」

　　「你真的願意跟我玩嗎？」雪一面望著腳上的指甲油一面說。

　　「可以呀。我跟妳都從世間滑溜溜地落下來了。到現在還在乎什麼呢，只要悠哉遊哉玩著過日子就行了。」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親切？」

　　「不是親切。」我說。「只是做到一半的事不想半途丟下不管的性格。如果妳說想跟我玩的話，我就陪妳玩到痛快為止。我跟妳在札幌的飯店相遇也是某種緣份。要玩就徹底玩個過癮吧。」

　　雪暫時用涼鞋在地面描繪著小圖形。像四方形旋渦的圖形。我一直看著那個。

　　「我是不是在給你添麻煩？」雪說。

　　我試著想了一下。「也許有。不過這個妳不必介意。那結果，是因為我也喜歡跟妳在一起才在一起的。並不是什麼義務才交往的。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喜歡妳呢？年紀差這麼多，也沒有多少共通的話題呀？大概是妳讓我想起什麼吧。讓我想起一直深埋在我心中的感情。我十三或十四或十五歲時所懷抱的感情。如果我是十五歲的話一定會跟妳宿命性地談起戀愛吧。這個我以前也說過對嗎？」

　　「說過。」她說。

　　「所以是這麼回事。」我說。「跟妳在一起，那種感情常常會回來。可以再一次感覺到很久以前下雨的聲音、風的氣味。感覺好像就在身邊似的，這種感覺還不壞。以後妳也會瞭解那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我現在也很瞭解，你所說的話啊。」

　　「真的？」

　　「我到目前為止也失去過很多東西呀。」雪說。

　　「那麼話就簡單了。」我說。

　　然後她沉默了十分鐘左右。我又再眺望神社中人們的姿態。

　　「我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可以好好談。」雪說。「真的啊。所以不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幾乎跟誰也沒說話。」

　　「狄克諾斯怎麼樣？」

　　雪伸出舌頭做個惡作劇的表情。「他是個大傻瓜。」

　　「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這樣。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並不是這樣。他絕不是壞男人。我想妳也應該理解這個噢。只有單手卻比一般人都做得好，雖然做得好但又不給別人壓力。這種人並不多見。比起妳母親來，也許他的格局是小了些，才能也或許差一些，但他對妳母親卻是很認真的。很可能也愛她，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做菜也行，人又親切。」

　　「雖然也許是，不過還是傻瓜。」

　　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再說。雪有雪的立場，和感情。

　　關於狄克諾斯的話題結果就此結束。我們談了一會兒夏威夷無邪的太陽、海浪、風和Pina Colada酒。肚子有些餓了，雪這樣說，於是我們到附近的水果店去吃水果凍和鬆餅。然後搭地下鐵去看電影。

　　　　◇

　　下一星期狄克諾斯死了。

３４

　　狄克諾斯在星期一傍晚到箱根街上買東西，抱著超級市場的購物袋走出外面時，被卡車撞死了。不巧碰上的交通事故。卡車司機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下坡路視線那麼差的地方沒有減速慢行而直衝下去，只能想成是著了魔。而狄克諾斯也有一點疏忽。他只看了道路的左方，而右方的確認卻遲了一個呼吸或兩個吸呼。在外國長久住慣了回到日本來常有這種一瞬間的錯誤。神經還沒習慣汽車靠左行駛的事。於是左右確認的順序便不知不覺前後相反了。大多的情況只是虛驚一場就過去了，但有時候卻會被捲進大車禍中。狄克諾斯的情形就是這樣。他被那卡車撞倒，又被對面過來的小貨車輾過。當場死亡。

　　我聽到這消息時，首先想起在夏威夷馬卡哈的超級市場買東西時狄克諾斯的樣子。他手法俐落地選著商品，以認真的眼神挑選水果，把衛生棉的盒子悄悄放進購物推車裡他那樣子。真可憐，我想。試想想，他是到最後都沒有好運的男人。旁邊別的軍人踩到地雷他卻失去左臂的男人。從早到晚追著雨抽完隨處放的香菸為她弄熄的男人。還有抱著超級市場購物袋被卡車撞死的男人。

　　他的葬禮是在有太太和孩子在的家裡舉行的。當然雨和雪和我都沒去那裡。

　　我開五反田君還回來的Subaru車載著雪，在星期二下午到箱根去。總不能放媽媽一個人在那裡，雪說。

　　「她一個人真的是什麼都不會喲。雖然有幫忙的歐巴桑，但年紀已經大了不太靈光，而且晚上就回去了，所以不能放著她一個人不管。」

　　「妳暫時還是陪妳母親在一起比較好吧。」我說。

　　雪點點頭。並啪啦啪啦地翻了一下道路地圖書頁。「嗨，我上次，說了他很難聽的話噢。」

　　「狄克諾斯的嗎？」

　　「對呀。」

　　「妳說他是個沒辦法的傻瓜。」我說。

　　雪把道路地圖放回車門袋裡，一隻手肘放在窗框上，一直望著前方的風景。「不過現在想起來他人還不壞。對我也很親切，真的幫我很多忙。也教我衝浪。雖然只有單手，但比人家雙手齊全的人活得紮實。而且也很愛惜媽媽。」

　　「我知道，他人是不壞。」

　　「可是我那時候很想說壞話發洩。」

　　「我知道。」我說。「不能不說。不是妳不好。」

　　她一直向著前面。一次也沒看我這邊。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來初夏的風把她溜直的前髮吹得像草葉般直飄。

　　「雖然很可憐，可是他就是那種人。」我說。「人不壞。某種意義上甚至值得尊敬。不過常常被當做品味良好的垃圾筒一般對待。各種人把各種東西往那邊丟進去。因為容易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天生就具備了這種傾向吧。就像妳母親不說話人家都會對她另眼看待一樣。」平庸這東西就像沾在白色上衣上面的宿命性污點一樣。一旦沾上了便永遠不會掉了。

　　「真不公平啊。」

　　「原理上人生就是不公平的。」我說。

　　「可是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很殘酷的事。」

　　「對狄克諾斯嗎？」

　　「對。」

　　我嘆一口氣把車子停在路邊，鑰匙一轉關掉引擎。然後手從方向盤離開看著她的臉。

　　「我覺得這種想法真的很無聊。」我說。「如果要後悔的話妳就應該從一開始就好好公平地對待他啊。至少應該有盡量做到公平的努力。但妳並沒有那樣做。所以妳也沒有資格後悔。完全沒有。」

　　雪瞇細了眼睛看我的臉。

　　「或許我的說法太嚴厲了也說不定。別人怎麼樣我不管，不過我不希望妳有這麼無聊的想法。嘿，妳聽好噢，有些事物是不可以說出口的。一旦說出口了那就完了。留不住了。妳對狄克諾斯覺得後悔。而且說妳很後悔。我想是真的吧。但如果我是狄克諾斯的話，我不希望妳這麼容易就後悔。我想他不希望妳對別人說『我做得太殘酷了。』這是禮貌問題，節度問題。妳應該學學這個。」

　　雪什麼也沒說。手肘支在窗框上，指尖一直繼續壓著太陽穴。她好像睡著了似地安靜閉上眼瞼。偶爾睫毛輕微上下動，嘴唇略微顫動而已。大概在身體裡面哭泣著吧我想。沒出聲也沒流淚地哭泣著。我忽然想，我對十三歲的少女是不是期望過多了。還有我是不是那種可以開口說大話的人呢？但沒辦法。不管對方是幾歲，自己是怎麼樣的人，我對某種事情就是沒辦法很技巧地處理。無聊的事就會覺得無聊。無法忍受的事就是無法忍受。

　　長久之間雪保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我伸手輕輕接觸她的手腕。

　　「沒問題的，這不能怪妳。」我說。「大概是我太偏狹了。公平地來看的話妳做得很好。不用放在心上。」

　　一行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滴落在膝上。但只有這樣而已。除此之外沒有再流淚，也沒有出聲。真了不起。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稍過一會兒雪說。

　　「什麼都不用做。」我說。「只要珍惜無法用語言說出來的東西就行了。那是對死者的禮儀。時間過去之後很多事情都會明白的。該留下來的會留下來，留不下來的東西就留不下來。時間可以幫我們解決很大部分。時間無法解決的事妳再去解決。我說的會太難嗎？」

　　「有一點。」雪說，輕輕微笑。

　　「確實很難。」我也笑著承認。「我們說的事，我想大多的人都不瞭解吧。因為普通大多數人是以和我不同的想法想事情的。不過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最正確的。具體說得容易瞭解一點就會變成這樣。人這東西都是在短促之間死去的。人的生命是比妳所想像的要更脆弱得多的東西。所以人平常就應該不至於後悔地對待別人。公平，而且盡可能誠實地。如果不做這努力，等到人死了才簡單地哭著後悔的人，我個人並不喜歡。」雪好像整個人要靠在門上似地看了我的臉一下。

　　「可是我覺得那好像很難做到似的。」她說。

　　「是很難哪。非常難。」我說。「不過有試著做做看的價值。像喬治男孩那樣唱歌差勁的肥胖人妖都能當上明星。一切全靠努力。」

　　她稍微笑了一下，並點頭。「我好像有點瞭解你說的意思了。」雪說。

　　「妳很善解人意。」我說。於是發動引擎。

　　「不過你為什麼老是把喬治男孩當做眼中釘呢？」雪說。

　　「為什麼噢？」

　　「是不是其實很喜歡他呢？」

　　「下次我會好好慢慢想想看。」我說。

　　　　◇

　　雨的家在大建設公司所開發的別墅區裡。有很大的社區大門，門附近有游泳池和咖啡廳。咖啡廳旁邊也有一家門口速食品堆積如山的迷你超市似的商店。但狄克諾斯這種人卻拒絕在這種湊合的小店買東西。要是我也不會想在這種地方買東西。道路是一直彎彎曲曲的上坡路，連我自豪的Subaru都有些喘不過氣來。雨的家在那山丘半山腰一帶。母女兩個人住算是相當大的房子。我停好車子，提著雪的行李登上石圍牆旁的階梯。從斜坡整排樹立的杉樹間可以俯瞰小田原的海。空氣有點迷濛，海面閃著春天色調渾沌的光。

　　雨在日照充足的寬大客廳裡手上拿著點著的香菸來回踱步。大水晶玻璃菸灰缸裡塞滿了折斷或彎曲的Salem香菸殘骸。而且好像有人在那上面使勁吹氣似的，桌上散亂著大量的灰。她把抽一半的Salem菸丟進煙灰缸走到雪面前，使勁地搓揉她的頭。她穿著染有顯影藥水的橘紅色Ｌ尺寸運動衫，褪了色的牛仔褲。頭髮蓬亂，眼睛泛紅。大概一直睡不著而繼續抽菸吧。

　　「真要命。」雨說。「太殘酷了。為什麼會發生這麼糟糕的事呢？」

　　真是太殘酷了我也說。她把昨天出事的經過始末講給我們聽。事情實在太突然了，因此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正一團混亂，她說。精神上和現實上都是。

　　「偏偏幫忙的歐巴桑又說今天發燒不能來。這種時候就那麼不巧。為什麼非挑這時候發燒不可呢？我簡直快發瘋了。警察來了，狄克的太太也打電話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狄克的太太怎麼說呢？」我問問看。

　　「我也搞不清楚她說什麼。」雨嘆著氣說。「只是哭而已。有時候小小聲地不知道在說什麼。幾乎都聽不出來。我在這種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是嗎？」

　　我點點頭。

　　「所以我只說我會盡早把他留下來的東西送過去。可是她只一直哭著而已。我也沒辦法。」

　　說著她深深嘆一口氣，靠在沙發上。

　　「要喝什麼嗎？」我問。

　　方便的話想喝熱咖啡她說。

　　我暫且先把菸灰缸收拾好。用抹布擦掉散在桌上的灰，收下沾有可可渣的杯子。然後大致整理一下廚房，燒了開水，泡了略濃的咖啡。廚房看來似乎讓狄克諾斯整頓得相當好用的樣子，但他死後才不過一天已經明顯地露出被弄亂的模樣了。流理台裡堆滿了無秩序的餐具，糖壺蓋打開也沒再蓋上。不鏽鋼爐台上到處黏黏地沾上可可。菜刀是切過乳酪或什麼就沒洗的樣子丟在那邊。

　　真可憐的男人，我想。他拚命努力在這裡建立起他的秩序。但在一天之間那已經消失無蹤了。一轉瞬之間。人這東西會在最適合自己的地方留下自己影子。狄克諾斯是在廚房。而那勉強留下的不安定的影子，也在一轉眼之間便消滅了。

　　真可憐，我想。

　　除此之外我想不起其他字眼。

　　我把咖啡端過去時，雨和雪正像相依偎著般並排坐在沙發。雨以濕潤而混濁的眼神把頭搭在雪的肩上休息。她看來甚至像由於某種藥物作用而使精神消沉似的。雪雖然沒有表情，但對於母親因虛脫狀態而靠在自己身上似乎並沒有特別感到不快或不安。真是不可思議的母女，我想。兩個人在一起時，那裡便會產生某種奇妙的氛圍。和只有雨的時候，和只有雪的時候都不同的什麼。那裡有某種令人難以接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雨用雙手抱著咖啡杯，好像在喝著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似地慢慢喝著咖啡。「好好喝。」她說。喝完咖啡後，雨似乎鎮定了幾分。眼睛也恢復了一點光亮。

　　「妳要喝什麼嗎？」我問雪。

　　雪無表情地搖搖頭。

　　「各種事情都處理好了嗎？事務上的、法律上的，這些瑣碎的手續。」我問雨。

　　「嗯，已經結束了。有關具體的事故處理並沒有什麼麻煩。因為是極普通的交通事故。警察到家裡來，通知我而已。於是，我請他跟狄克諾斯太太聯絡。他太太好像立刻就去警察局了。瑣碎的事她全都辦好了。因為在法律上、事務上我都是和狄克諾斯沒有關係的人。然後她打電話到家裡來。幾乎什麼也沒說，只是哭而已。既沒有責備，也沒有別的。」

　　我點點頭。極普通的交通事故，我想。

　　再過三星期這個女人，大概就會把狄克諾斯曾經存在過的事大多忘掉吧，我想。她是健忘的人，他是容易被遺忘的那種男人。「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我問雨。

　　雨瞥了一下我的臉，然後看著地上。沒有深度的平板視線。她沉思了一會兒。思考花了些時間。眼神變遲鈍，然後才逐漸恢復光亮。好像飄飄然走到很遠去了。又忽然想起來改變心意再走回來的感覺。「狄克的行李。」她喃喃地說。「我說過要送還他太太的。我剛才跟你說過吧？」

　　「嗯，我聽妳說了。」

　　「我昨天晚上整理好了。原稿、打字機、書、衣服，我把這些整個裝進他的皮箱裡了。不是很多。因為他是不太擁有什麼東西的人。只有一個中型皮箱。很抱歉，你幫我送去他家好嗎？」

　　「好啊。我送去。他家在什麼地方？」

　　「豪德寺。」她說。「我不知道詳細地址。你幫我查好嗎？我想大概皮箱上什麼地方有寫。」

　　那皮箱放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在皮箱名牌處以相當工整的字寫著狄克諾斯的名字和豪德寺的住址。雪帶我到那個房間。好像是屋頂下閣樓般狹小細長的房間，但氣氛還不錯。以前有留住傭人時，就是住這個房間雪說。狄克諾斯把這房間整理得非常整潔。小寫字書桌上五支鉛筆削得細細尖尖的，和橡皮一起像靜物畫般排列著。牆上月曆上寫著細細的字。雪倚靠在門口，默默看著房間裡。空氣靜悄悄的。除了鳥叫聲外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我想起馬卡哈的度假別墅。那裡也很靜。而且也只能聽見鳥叫聲。

　　　　◇

　　我提著皮箱走下樓。皮箱裡大概放滿了原稿和書吧，比看起來重得多。那重量令我想像到狄克諾斯死的沉重。

　　「我現在送過去。」我向雨說。「因為這種事越早做越好。其他還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雨迷惑地看著雪的臉。雪聳聳肩。

　　「老實說沒什麼吃的東西了。」雨小聲說。「他出去買，結果就變成那樣，所以……」

　　「沒關係，我去隨便買一點。」我說。

　　於是我查看一下冰箱的內容，把認為必要的東西記下來。然後到山下的街上，狄克諾斯在那前面死掉的超級市場買東西。份量應該能夠維持四、五天吧。我把買回來的食品一一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

　　雨向我道謝。我說沒什麼。確實沒什麼。我只是把狄克諾斯要做而沒做就死掉所留下的事情接下來做完而已。

　　　　◇

　　兩個人從石牆上送我。好像跟馬卡哈的時候完全一樣。但這次誰也沒有揮手。向我揮手的是狄克諾斯的角色任務。兩個女人並排站在石牆上，身體幾乎一動也不動地一直俯視著我。似乎有些神話式趣味的情景。我把那個灰色塑膠皮箱放進Subaru後座，然後坐進駕駛席。她們到我轉過彎為止還一直站在那裡。接近日落時分了，西側海面開始染成橘紅色。那兩個人今後在這裡會度過什麼樣的夜晚呢，我想。

　　然後我想起在火奴魯魯市區那奇怪幽暗房間裡看見的獨臂白骨。那果然真的是狄克諾斯的骨骼嗎？我想。也許那裡聚集著死亡吧。六體白骨──六個人的死。其他五個是誰的死呢？一個也許是老鼠。老鼠──我死掉的朋友。而另一個可能是May。還有三個。

　　還有三個。

　　但為什麼奇奇會引導我到那種地方呢。為什麼奇奇非要向我提那六個死不可呢？

　　我下到小田原，開上東名高速公路。並在三軒茶屋下了首都高速公路，靠著道路地圖在世田谷彎彎曲曲的道路上慢慢開終於到了狄克諾斯家。房子本身並沒有明顯特徵是極普通的投資興建住宅。雅緻的二層樓房子，門窗、信箱、門燈、一切的一切看來都非常小。門邊有狗舍，被鍊著的雜種狗沒什麼自信地打著轉。屋裡亮著燈。也聽得見人們的聲音。狹小的玄關整齊地朝外面排列著五雙或六雙黑色皮鞋。也看得見外送的壽司桶。狄克諾斯的遺體放在這裡，正在進行守夜。他至少死了以後還有地方可以回，我想。

　　我把皮箱從車上拿下來，搬到玄關。按了門鈴時出來一位中年男人，於是我說受人之託把這行李送到這裡來。並露出其他什麼事都不知道的表情。男人看了皮箱的名牌，似乎立刻理解了事情似的。

　　「費心了，非常感謝。」他客氣地道謝。

　　我在無法釋然的狀態下回到澀谷的公寓。

　　還有三個，我想。

　　　　◇

　　狄克諾斯的死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我在屋裡一個人獨自喝著威士忌一面想。但他唐突的死，在我感覺幾乎沒有任何意義。我拼圖玩具上幾個空白的地方，和這個片斷都完全不合。翻過背面或橫過來也不合。也許是屬於其他類別的片斷吧。但他的死，即使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但我覺得或許會對目前的狀況帶來某種巨大變化。而且是不太好的方向。為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直覺地這樣想。狄克諾斯本質上是善意的男人。而且他也自有他的某種連繫。但現在那卻消失了。一定有什麼會改變。或許狀況會變得比現在更艱難。

　　例如？

　　例如──我和雨在一起的時候，雪無表情的眼神我實在無法喜歡。而我和雪在一起的時候，雨無神的平板眼光我也實在無法喜歡。我覺得其中似乎含有什麼不吉祥的東西。我喜歡雪。她是個頭腦聰明的孩子。偶爾會非常頑固，但本性是坦誠的。我對雨也懷有類似好感的東西。只有兩個人談話時，她仍然是個有魅力的女性。充滿才華、無防備。有些地方比雪更孩子氣。但兩個人在一起時，那組合卻令我非常疲倦。牧村拓說由於這兩個人使自己才能耗盡的意思，我也多少可以理解了。

　　對，那裡會產生像直接力量似的東西。

　　過去那兩個人之間有狄克諾斯。但現在已經沒有了。在某種意義上我正直接面對兩個人。

　　例如──這樣一回事。

　　我打了幾次電話給Yumiyoshi小姐，和五反田君見了幾次面。Yumiyoshi小姐的態度整體上看來依然很酷，但從她的口氣聽來，她似乎接到我的電話多少覺得高興的樣子。至少好像不太嫌煩。她一天也沒休息地每週去上兩次游泳課，休假日偶爾和男朋友約會。上星期天也和他開車到什麼湖去兜風，她說。

　　「不過，我跟他沒有什麼噢。只是朋友而已。高中同班同學，在札幌上班的人。這樣而已。」

　　這種事請不要介意，我說。這種事真的沒關係。我所在意的只有上游泳課的事而已。跟男朋友到什麼地方的湖，或去爬什麼地方的山，我都不管。

　　「不過我覺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Yumiyoshi小姐說。「因為我不喜歡隱瞞什麼。」

　　「這種事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我反覆地說。「我會再到札幌去一次跟妳面談。只有這個是問題。妳喜歡跟誰約會都行。那跟我和妳之間的事沒有任何關係。我一直在想著妳的事。就像上次也說過那樣我們之間有什麼相通的東西。」

　　「例如呢？」

　　「例如飯店。」我說。「那裡是妳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那裡對我們兩個人可以說是特別的地方。」

　　「哦？」她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只是中立性的「哦？」

　　「我跟妳分手後碰到各種人。遇到各種事。但根本上覺得好像一直在想著妳似的。經常想跟妳見面。但還去不成。因為事情還沒解決。」

　　雖然是誠心說的，但卻是非理論性的說明。很像我。

　　有一段中等長度的沉默。感覺從中立稍微往肯定的方向傾斜了一點點而已的沉默。但結果沉默終歸只是沉默而已。也許是我把事情想得太過於好意了。

　　「那作業是不是有進展？」她問。

　　「我想是吧。我想大概吧。希望是這樣。」我回答。

　　「但願明年春天以前能夠解決。」她說。

　　「真的是。」我說。

　　　　◇

　　五反田君看來有點疲倦的樣子。由於工作進度非常趕，加上在那之間又像填滿空隙般和分手的太太祕密約會。而且還必須悄悄避開人家的眼光。

　　「這種事情沒辦法永久繼續。只有這點我可以確信地說。」五反田君一面深深嘆氣一面說。「我本來就不適合這種需要技巧的生活。說起來我是屬於比較家庭性的人。所以每天每天都很累。覺得神經已經繃緊到極點了。」

　　他好像在拉橡皮繩似地把兩臂往左右伸直。

　　「你真該跟她兩個人到夏威夷去度假。」我說。

　　「但願能。」他說。並且無力地微笑。「如果可能的話不知道有多快樂。什麼都不用想地放鬆發呆幾天，兩個人躺在沙灘過日子。五天就好了。不，不能太奢求。三天也好。只要有三天疲倦應該就可以消失吧。」

　　那天夜裡我和他一起到麻布他的大廈去，坐在時髦的沙發上，一面喝著酒一面看他演出的電視廣告片錄影帶集。胃腸藥的廣告。我第一次看到那支廣告。在某個辦公大樓的電梯。沒有牆壁、沒有門、沒有隔間的開放式電梯，以相當高速四部並排地上上下下。五反田君穿著深色西裝抱著皮包搭乘電梯。一副精英上班族的風貌。他在電梯與電梯之間身手矯捷地跳躍轉機。那邊的電梯搭著領導上司時他便跳往那邊去談事情，這邊的電梯搭著漂亮上班女郎時他便跳過來跟人家訂約會，那邊的電梯上還留下未完的工作時，他便到那邊去迅速把工作做完。對面的電梯上兩支電話在響著。在高速移動中的電梯之間跳來跳去絕不是簡單的事。五反田君的酷表情並沒有鬆懈下來，依然拚命地跳躍移動著。

　　於是加進旁白。「疲勞的每天。疲勞會積在胃裡。給忙碌的您，溫和的胃腸藥……」

　　我笑了。「真有趣，這片子。」

　　「我也覺得。當然是無聊的廣告。廣告根本上都是垃圾。但這支卻拍得不錯。也許說起來很無情，不過這支比我主演的其他大部分電影品質要好多了。拍這支也花了相當多錢。佈景啦、特技攝影啦。因為廣告人在細節地方都不惜花錢。構想的設定也很有趣。」

　　「而且正在暗示你目前的狀況。」

　　「確實。」說著他笑了。「正如你所說的。真的很像。為了填補每一寸空檔時間，一會兒跳到這邊，一會兒跳到那邊。做得很拚命。疲勞都積在胃裡。但這藥也沒效。因為我領到一打所以我試過了，一點也沒效。」

　　「不過你動得真好噢。」我以遙控器再倒帶一次這段廣告一面看一面說。「有一點Buster Keaton式的趣味。說不定你很適合這種感覺的演技也不一定噢。」

　　五反田君嘴角浮上微笑點著頭。「是啊，我喜歡喜劇喲。有興趣，可以感覺到可能性。該怎麼說呢？像我這麼直率的演員類型，能夠巧妙地把率直趣味似的東西表現出來，我想會很有趣。在這轉彎抹角扭曲複雜的世界裡，好好率直地活下去。不過這種生活方式本身似乎很滑稽。我說的你瞭解嗎？」

　　「我瞭解。」我說。

　　「也不必特別去做什麼滑稽事。只要極平常地動作就好了。這樣就很怪了。我對那種演技有興趣喲。因為那種類型的演員在現在的日本是沒有的。一提到喜劇，大多的人都會誇張動作。我想做的卻相反。什麼都不演。」他喝一口酒看看天花板。「不過沒有人來找我演這種角色。因為他們沒有想像力這東西。拿進我事務所來的角色始終全都是醫師、教師、律師之類的。我已經膩了。很想拒絕，但我沒有立場拒絕。疲勞積在胃裡。」

　　那支廣告評語相當好，拍了幾支續篇。類型總是一樣。容貌端正的五反田君身穿業務員西裝，以千鈞一髮的瞬間衝上去搭乘電車、巴士或飛機。或腋下夾著文件，緊貼在高層大樓牆壁上吊著繩索從那個房間移動到這個房間。每部片子都演得很好。怎麼說都在於五反田君的表情沒有損壞最可貴。

　　「剛開始人家叫我做出非常累的樣子。導演這樣說。叫我做出累趴趴疲勞困憊得要死的感覺。但我說不喜歡。不是這樣，這應該演得很酷才好玩。當然他們都是傻瓜因此完全不相信我的話。不過我也不退讓。我不是自己高興來演的。而是為了錢沒辦法才演。但這是兩回事，我覺得那樣一定會很有意思。於是我徹底堅持。結果拍出兩種影片讓大家看。當然依照我所主張的做法拍的受歡迎多了。但是廣告成功了功勞卻全部歸那個導演。據說還得到什麼獎呢。這種事怎麼樣倒無所謂。我只不過是個演員。人家怎麼評價跟我都沒關係。不過，那些傢伙一副理所當然似的神氣嘴臉實在看不順眼。我可以跟你打賭，那些傢伙現在一定相信那個廣告創意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自己想出來的。他們就是這樣。沒有想像力的傢伙對自我合理化倒是最快。而我則被認定是愛鬧彆扭卻只有英俊而已的大蘿蔔。」

　　「不是我說客套話，不過我覺得你好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說。「老實說，在跟你實際這樣見面談話之前我倒沒有這種感覺。雖然看過你演的幾部電影，但坦白說每部雖然有程度的差別但都是很糟糕的片子。演這種片子連你看起來都顯得很糟糕。」

　　五反田君關掉錄放影機的開關，調了新酒，放Bill Evans的唱片。然後回到沙發喝一口酒。這一連串的動作依然優雅得不得了。

　　「正如你所說的。真的是這樣。演出那麼無聊的電影，我也知道連自己都漸漸變無聊了。覺得自己非常寒酸。但就像剛才說過的那樣，我沒有選擇的立場。沒有一樣可以選擇。連自己要繫一條領帶的花紋都不太能自己選。那些自認為頭腦很好的笨蛋，和那些自認為品味出眾的俗氣東西都任意支使我。到那邊去、到這邊來、做那個、做這個，開這部車、跟這個女人睡覺。就像無聊電影般的無聊人生。永遠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到底要繼續到什麼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已經三十四歲了噢。再過一個月就三十五歲了。」

　　「乾脆把一切都丟掉歸零算了。如果是你的話大可以從零再開始來過啊。離開事務所做你自己喜歡的事慢慢把貸款一點一點還掉就好了。」

　　「你說得對。我也這樣想過幾次。而且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一定已經這樣做了。回到零，到什麼地方的劇團去演我喜歡的戲劇也不一定。這也沒關係。錢的事總能解決吧。但是，我如果回到零的話，她一定會把我甩掉。她就是這種女人。只能在這種世界才能呼吸。如果跟歸零的我在一起的話，她會覺得呼吸困難喏。這沒什麼好壞，就是這種體質。她是在所謂明星這個組織系統裡，這種氣壓中生存的，對對方也要求相同的氣壓。而我又愛她。我離不開她。只有這個不行。」

　　沒有出口。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五反田君微笑著說。「我們談一點別的吧。談這個談到天亮也沒有結果。」

　　我們談奇奇。他想聽奇奇和我的關係。

　　奇奇好像是把我們拉在一起的人似的，但想起來覺得幾乎沒有從你口中聽過她的事，五反田君說。那是不是很難說呢？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不，不是很難說，我說。

　　我談起我和奇奇相遇時的事。我們因為偶然的機會認識，然後一起生活。簡直就像什麼氣體無聲地自然地潛進空白裡一般，她進入了我的人生。

　　「是極自然的事。」我說。「我無法適當說明。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順理成章自然地流著變成那樣。所以那時候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不過後來想起來，好像很多事情都覺得很不現實而不合道理。如果試著用語言來說是傻氣，真的。所以那件事我從來沒有跟誰提過。」

　　我喝酒，搖著玻璃杯中美麗的冰。

　　「奇奇那時候在做耳朵模特兒，我看到她耳朵的相片，因而對奇奇產生興趣。那，怎麼說呢，真是完美的耳朵。我那時候用那耳朵相片在做一件廣告工作。幫那相片配文案。不知道是什麼，已經忘了。但總之那張耳朵相片送到我這裡來。非常大的奇奇耳朵的放大相片。連毫毛都看得見的那種噢。我把那貼在事務所牆上每天看著過日子。最初是為了要得到廣告文案的靈感，不過後來看那相片卻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廣告工作結束後，我還繼續一直看著那張相片。那真是非常美麗的耳朵。希望也能讓你看看。因為不看到實物怎麼說明都沒有用。那個存在本身好像就擁有意義似的，那樣完美的耳朵。」

　　「這麼說來你好像提過奇奇耳朵什麼的。」五反田君說。

　　「嗯，對。因此我無論如何想要見那耳朵的主人。覺得如果不見她的話，好像我的人生從此以後一步也不能再往前踏進似的。為什麼噢？但就是那樣覺得。於是我打電話給奇奇。她跟我見面了。而且見面的第一天奇奇就私底下讓我看她的耳朵。讓我看她個人性的耳朵。不是營業用的耳朵而是個人性的耳朵。那是比相片更動人的耳朵。令人難以相信的動人耳朵。她露出營業用耳朵時──也就是做模特兒時──是有意把耳朵關閉起來的。所以所謂個人性耳朵，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明白嗎？她把耳朵讓我看時，光是這樣那裡的空間便起了變化。世界的樣子會瞬間改變。這樣說大概聽起來非常愚蠢。但我只能這樣說，否則無法表達。」

　　五反田君對這個一直沉思著。「你說把耳朵關閉起來是怎麼回事？」

　　「把耳朵和意識分隔開來呀。簡單說。」

　　「哦。」他說。

　　「把電線拔掉。耳朵的。」

　　「哦。」

　　「真是像傻瓜一樣。不過是真的。」

　　「我當然相信喏，你所說的。我只是很想努力去理解。並沒有把這當傻瓜。」

　　我背靠在沙發上望著牆上掛的畫。

　　「而且，她的耳朵擁有特異能力。可以聽出什麼來，把人引導到該去的地方。」我說。

　　五反田君又思考了一會兒。「那麼。」他說。「那時候奇奇引導你到什麼地方去呢？到你該去的地方？」

　　我點點頭。但對那個什麼也沒說。要開始說的話說來話長，而且也不想說。五反田君也沒有再多問。

　　「而且現在她又正想把我引導到某個地方去。」我說。「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噢。這幾個月我一直繼續感覺到。而且我逐漸接近那條線了。滑溜溜的。細細的線，好幾次都快斷掉。但總算找到這裡來了。而且在這過程中遇到各種人。你也是其中之一。是中心的一個人噢。但我還掌握不住她的意圖在哪裡。途中卻忽然死了兩個人。一個是May，另一個是獨臂詩人。有在動，但沒有結果。」

　　玻璃杯裡的冰塊溶化了，於是五反田君從廚房拿出滿滿一冰桶的冰出來，做了兩人份新的威士忌加冰塊。手勢好優雅。他在空玻璃杯裡放進冰塊便發出喀啷一聲非常舒服的聲音。簡直像電影上的一幕似的我想。

　　「我也一樣沒轍了。」我說。「跟你一樣。」

　　「不，不是這樣。你跟我不一樣。」五反田君說。「我愛著一個女人。而且那是完全沒有出口的愛情。但你不一樣。至少你還有什麼在引導著。現在或許正混亂中。但跟我被捲進的這感情迷路比起來，你還是好得太多了，還有希望。至少還有有出口的可能性。我則完全沒有。我覺得這兩種狀況有決定性的差異。」

　　或許是這樣，我說。「總之我所能做的只有想辦法緊緊抓住奇奇這條線。除此之外目前沒有別的可做。她正想向我發出什麼信號或訊息。我正側耳傾聽著。」

　　「嘿，怎麼樣？」五反田君說。「奇奇難道沒有被殺掉的可能性嗎？」

　　「跟May一樣嗎？」

　　「嗯，因為消失法實在太唐突了。因為我一聽說May被殺的時候立刻想起奇奇的事。她會不會也遇到同樣的事呢？因為不太想提這種事所以我沉默著沒說而已，不過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吧？」

　　我一直沉默著。但我遇見她了，在火奴魯魯的市區，在那被染成淺灰色的黃昏時刻。我真的遇見她了。而且雪也知道那件事。

　　「只是可能性而已。沒有什麼意思喚。」五反田君說。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不過就算是那樣她依然還是對我發出訊息喲。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她在所有的意義上都是特別的。」

　　五反田君交抱著手臂長久沉思著。看起來他好像累了就那樣睡著了似的。但當然沒睡。偶爾他的手指會合起來或分開。除了手指之外什麼都沒動。夜的黑暗從某個地方潛進屋子裡來，讓我感覺像羊水般把他帥氣的身體整個包起來了似的。

　　我把玻璃杯裡的冰塊轉了一次之後啜一口威士忌。

　　於是這時候忽然感覺到屋子裡有第三者存在。除了我和五反田君之外好像有誰在這個屋子裡似的。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體溫、呼吸、和輕微的臭味。但那不是人的氣息。那是某種動物所引起的空氣流動似的東西。動物，我想。而且那氣息令我背脊一下僵硬起來。我迅速環視屋裡一周。但不用說什麼也沒看見。在那裡的只是氣息而已。空間裡有什麼潛進來時的硬質氣息。但什麼也沒看見。屋子裡只有我，和五反田君正一直閉著眼睛想事情而已。我深深吸一口氣側耳傾聽。是什麼樣的動物呢，我想。但不行。什麼也聽不見。那動物也一樣屏著氣息蹲在某個空間裡。而那氣息終於消失了。動物不在了。

　　我肩膀力氣放鬆下來，又喝了一口酒。

　　過兩、三分鐘後，五反田君張開眼睛。並朝向我做了一個感覺很好的微笑。

　　「很抱歉。好像變成一個憂鬱的夜晚了。」他說。

　　「那大概因為我們兩個本質上就是屬於憂鬱的人吧。」我笑著說。

　　五反田君也笑了，但什麼也沒說。

　　兩個人聽了一小時左右的音樂，醉意醒了之後我開Subaru回家。並且上床後這樣想。那個動物到底是什麼呢？

３５

　　五月底我偶然──是偶然嗎？大概是吧──遇見了文學。因為May的事件傳訊我的兩個刑警之一。在澀谷東急Hands工具店買了銲槍正要走出外面時和他面對面碰個正著。令人聯想到夏天的炎熱日子，他卻像理所當然似地還穿著厚厚的斜紋外套。所謂警察這種人或許對氣溫擁有特殊感覺吧。他跟我一樣也提著東急Hands的購物袋。我本來想裝作沒發現就那樣走過去，但文學卻當下立刻向我開口招呼了。

　　「嘿，未免太冷淡了吧。」文學略帶開玩笑地說。「我們又不是陌生人，何必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就要走掉呢？」

　　「我很忙啊。」我簡單說。

　　「哦？」文學說。對於我很忙似乎完全不相信的樣子。

　　「我必須開始準備工作了。有各種事要做。」我說。

　　「這倒也是啊。」他說。「不過抽一點時間總可以吧？十分鐘左右。怎麼樣？要不要喝個茶？撇開工作我倒很想跟你談一次看看。真的十分鐘就好了。」

　　我跟他一起走進人很多的喫茶店去。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自己也不清楚。因為我是可以拒絕他就那樣回家去的。但我並沒有那樣做，便在他的邀約下走進喫茶店去喝咖啡。旁邊坐著的全是年輕情侶，或學生群。咖啡非常難喝，空氣也很壞。文學拿出香菸來抽。

　　「我想戒菸。」他說。「可是只要還做這工作恐怕是戒不掉。絕對不行。不能不抽。因為很耗精神。」

　　我沉默著。

　　「很耗精神喏。因為被大家討厭哪。做幾年刑警之後，真的會被人家討厭。眼神都變兇，皮膚也變髒。為什麼皮膚會變髒我不知道，不過總之會變髒。而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說話方式也會改變。沒有一件好事。」

　　他在咖啡裡加了三匙砂糖，加了奶精後仔細擾拌著，慢慢很美味似地喝著。

　　我看看手錶。

　　「啊，對了，時間噢。」文學說。「大概還有五分鐘左右吧？沒問題。不會太花時間。是關於那個被殺的女孩。叫作May的女孩。」

　　「May？」我反問道。可沒那麼簡單就上當。

　　他嘴巴略微歪著笑。「啊，是啊。那個女孩叫May。名字知道了。當然不是本名。是所謂假名的那種。果然是妓女。正如我的第六感所料。不是普通人。猛一看雖然像普通人，但卻不是。最近很難分。以前倒很容易。一眼就立刻看得出是妓女或不是。穿的衣服、化妝、長相。但最近不行。實在看不出會做那種事的女孩卻在賣春。為了錢，或為了好奇心。這不是好事。而且危險。對嗎？經常和不認識的男人見面，關在密室裡。世上有各種傢伙。有變態的，也有異常的。很危險喏。你不覺得嗎？」

　　我沒辦法只好點頭。

　　「但年輕女孩卻不知道這個。她們以為世上的幸運全都站在自己這邊。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為這就是所謂年輕這麼回事。年輕時候總是覺得凡事都能順利進行似的。等到知道不是這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那時候絲襪已經繞上脖子了。真可憐啊。」

　　「那麼犯人知道了嗎？」我問問看。

　　文學搖搖頭。並且皺著眉。「很遺憾。知道了很多瑣碎的事實。但報紙上並沒有發表。還在搜查中。例如──她的名字叫May，職業是賣春婦。本名叫……嗯不需要什麼本名吧。這不是大問題。生在熊本縣。父親是公務員。雖然不是很大的市，不過也做到副主管的職位。是個很不錯的家庭。錢方面也不缺。家裡還寄足夠的生活費給她。每個月母親都上京一次或兩次買衣服什麼的給她。她好像是跟家裡人說她在做服飾有關的工作。兄弟姊妹有一個姊姊、一個弟弟。姊姊跟醫師結婚。弟弟在上九州大學法學部。很像樣的家庭噢。為什麼會做賣春的事呢？家人全都大受打擊。賣春的事太可憐了所以沒有告訴她家人。不過在飯店裡被男人勒死這件事已經給他們打擊夠大了。這是當然的吧，因為本來是個安靜祥和的家庭啊。」

　　我默默讓他說下去。

　　「我們也掌握住她所屬的應召女郎組織。雖然很不容易，但總算追查到那裡了。你想是怎麼回事呢？我們守在東京都內的高級飯店門廳，把有賣春嫌疑的兩、三個女的拉到警察局。並把給你看過的同樣相片給她們看，盤問出來的。一個開口了。大家並不像你這樣強悍。而且對方也有弱點。於是我們知道了她所屬的組織。是高級賣春組織。會員制裡價位特別高的。很遺憾那是我和你都完全不受歡迎的。對嗎？叫一次你能付得起七萬圓嗎？我可付不起喲。不是開玩笑。那還不如死了心回家抱老婆，買新的腳踏車給小孩。嗯，雖然說起來寒酸。」他笑著看我的臉。「而且就算願意付七萬圓，人家也絕對不理我。因為還要做身家調查呢。徹底的調查噢。為了安全第一。不接可疑危險的客人。刑警才不會被容許入會呢。不是說警察就不行。警察如果官位很高也可以喲。很高很高的。那種人萬一出事的時候有用啊。像我這種下級末端的是不行。」

　　他喝乾了咖啡，含起香菸用打火機點火。

　　「於是我們向上級申請強制搜查俱樂部。花了三天左右許可下來了。我們拿著搜查狀踏進俱樂部時，事務所已經什麼也沒留下。變成乾乾淨淨的空殼子。裡面是空的。風聲走漏了。從什麼地方走漏的呢？你想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我說。

　　「當然是警察局內部啊。上面的人也牽涉在裡面。於是情報流出去了。沒有證據喲。但我們現場的人卻很清楚。知道是從什麼地方走漏的。有人聯絡說因為有搜查所以趕快閃到別的地方去吧。真可恥啊。這是不該有的。俱樂部也很習慣這種事，所以要搬家真是一轉眼就成了，只要有一個小時就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然後再租別的事務所，買幾支新電話，開始做起同樣的生意。很簡單。有顧客名單，只要好好掌握齊全的女孩子到哪裡生意還是照樣能做。我們也沒辦法抓到。因此漏網了。線索噗哧地切斷了。如果知道她接的是什麼客人的話，事情就可以再稍微往前推，但這樣一來目前還無從下手。」

　　「真不明白。」我說。

　　「不明白什麼？」

　　「如果她是你所謂的會員制高級應召女郎的話，為什麼那個客人要殺她呢？因為如果這樣做的話誰殺的不是立刻就查得出來嗎？」

　　「正如你所說的。」文學說。「所以殺人的是不在顧客名單上的人物。是她個人的情人，或不經由俱樂部而自己私下接外快做的。不知道是屬於哪一種。我們也搜過她住的公寓。但沒發現任何線索。只好舉手投降。」

　　「不是我殺的。」我說。

　　「當然這個我們知道。不是你。」文學說。「所以我們不是說過嗎？不是你殺的我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殺人的典型。一看就知道。不殺人典型的人，真的就不殺人。不過你一定知道什麼。這個，我們憑第六感就知道。因為我們是專業的。所以，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能告訴我們就好了。那麼我們也不會勉強對你東要求西要求的。可以跟你約定，真的。」

　　我什麼也不知道，我說。

　　「要命。」文學說。「這樣不行啦。老實說上面的人也不太熱心在這搜查上。因為只是飯店裡妓女被殺的事件而已，好像怎麼樣都無所謂似的。對他們來說。妓女這種人還不如被殺了更好，甚至這樣想呢，上面的人。他們幾乎沒看過屍體。漂亮女孩子赤裸裸地被勒死是怎麼一回事，他們想像都想像不到噢。不知道那是多麼可憐的事。還有這家賣春俱樂部不僅擁有警察關係，似乎連政治家方面也牽涉在內。偶爾在黑暗中會閃爍一下金色胸章的亮光。警官這種人是很敏感的噢，對這種光。有一點閃光就像烏龜一樣把脖子縮進去。尤其是上面的人。就這樣，看來May小姐白白被殺真吃虧呀，疑雲恐怕還破不了，真可憐。」

　　女服務生把文學的咖啡杯收下。我只喝了半杯。

　　「我不知道怎麼，對那個叫May的女孩子奇怪竟然覺得很有親近感。」文學說。「為什麼噢。我也不明白。但我看見那女孩在飯店的床上赤裸地被勒死時，我就這樣想。我一定要把這個犯人逮捕。當然，那種屍體我們實在看膩了。現在看到屍體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不管是四分五裂，或燒得焦焦黑黑的，什麼都看過了。不過噢，那個屍體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奇妙地美。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那裡那女孩像凍僵了似地躺著。眼睛張開著，嘴裡舌頭糾結著，脖子上纏著絲襪。像領帶一樣地纏著。而且兩腳張開小便流出來。看著這個，我感覺到噢。這孩子正在要求我破案。而且在我還沒破案之前，她會一直在那早晨的空間裡，以那奇怪的姿勢一直凍僵著。是這樣。還凍僵著。在那裡。一直到犯人現身事件解決為止，那孩子會一直無法解凍的。這種感覺是不是很奇怪呢？」

　　不知道，我說。

　　「你，消失一陣子啊，去旅行了嗎？曬得滿黑的嘛。」刑警說。

　　我去夏威夷辦一點事，我說。

　　「真好啊。好令人羨慕。我也真想換一個這麼優雅的工作。從早到晚光看屍體，人也會變得暗淡起來。嘿，你看過屍體嗎？」

　　沒有，我說。

　　他搖搖頭看手錶。「抱歉抱歉，時間耗掉不少真不好意思。不過，人家說能夠相識也是上輩子的緣份。所以你就看開一點吧。我也偶爾希望能跟什麼人私底下談一談。對了，你買什麼東西呀？在東急Hands？」

　　銲槍，我說。

　　「我買的是排水管的清掃用品。家裡廚房的排水管容易堵塞。」

　　他付了喫茶店的帳。我主張自己付我的份，但他無論如何都不接受。

　　「沒關係嘛。是我邀你的。而且只不過是咖啡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走出喫茶店時我忽然想到問他看看。這種妓女被殺的事件是不是經常有。

　　「這個嘛。算是比較常有的事件吧。」他說。他眼光變得稍微銳利一些。「雖然不是每天都有，不過也不是只有中元節和過年才有的。你對妓女被殺有什麼興趣嗎？」

　　沒有什麼興趣，我說。只是想問一下而已。我說。

　　於是我們就分開了。

　　　　◇

　　他走掉之後，我胃裡還留著討厭的感觸。那感觸在第二天早晨都還沒消失。

３６

　　彷彿慢慢流過天空的雲那樣，五月從窗外過去了。

　　我自從沒有接工作以來已經過了兩個半月。有關工作的電話也比前一段時間減少許多。我的存在也許正逐漸被世間淡忘。當然銀行帳戶的進帳也中斷了，不過戶頭還剩下足夠的錢。我並沒有過太花錢的生活。吃的由自己做，衣服也自己洗。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東西。既沒有貸款，衣服、汽車品牌也不講究。所以目前還不用為錢擔心。用計算機算一下一個月大體上需要的生活費，再以存款餘額除看看，我知道還可以過五個月左右。有五個月的話應該會有辦法吧，我想。不得不做什麼的時候，到時候再想吧。而且桌上擺著牧村拓給我的三十萬圓支票還沒碰呢。眼前還不至於餓死。

　　我一面留意不要把生活步調攪亂了，一面一直安靜地繼續等待什麼發生。每週去幾次游泳池游到筋疲力盡，買菜回家耐心地做吃的，夜晚一面聽音樂一面看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書。

　　我在圖書館翻閱新聞縮刷版的每一頁，仔細一一檢查這幾個月所發生的殺人事件。當然只限於女人被殺事件。從這個觀點來看世界時，世上有相當多數的女人被殺。有被刺殺的、被毆打殺害的、被絞殺的。但沒有像是奇奇的女人被殺的形跡。至少她的屍體沒有被發現。當然屍體不被發現可以有幾種方法。腳上綁著重石丟進海裡就行了。或者運到山裡去埋掉就好了。就像我埋葬沙丁魚一樣。這樣的話誰也不會發現。

　　或許是出車禍也不一定，我想。跟狄克諾斯一樣，也許在街上被車子撞死了。我也試著查了車禍事故。女人死掉的車禍。世上有很多事故，很多女人死掉。有交通事故，有燒死的，有瓦斯中毒的。但那些被害者中找不到像是奇奇的女人。

　　也有可能自殺，我想。心臟病發作而突然死掉或許也有可能。這些報紙就不會刊登了。世上充滿了各種死，不可能把這些死一一仔細登在報紙上。不，被報導出來的死是壓倒性的例外。大多的人都悄悄地死去。

　　所以有可能。

　　奇奇或許被殺了。或許被捲入某個意外事故而死了也不一定。或許自殺了也不一定。或許心臟病發作死掉了也不一定。

　　但沒有任何確實證據。既沒有已經死掉的確實證據，也沒有還活著的確實證據。

　　我有時候想到就會打電話給雪。我問，妳好嗎？她回答，還好。她每次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焦點不是對得很準的說話法。那說話法我實在不喜歡。

　　「沒什麼事啊。」她說：「沒什麼好也沒什麼壞……普通啊。活得普普通通。」

　　「妳母親呢？」

　　「……她恍恍惚惚的。也不太工作。一整天就坐在椅子上發呆。好像洩了氣似的。」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買東西之類的？」

　　「買東西有歐巴桑幫忙做所以不用了。送貨也有人做。我們兩個人只要什麼都不做地發呆就行了。嘿……在這裡好像時間都停止了似的。時間有沒有在動？」

　　「很抱歉正好好地動著呢。時間是會不停地過去的。過去漸漸增加未來漸漸減少。可能性漸漸減少，後悔漸漸增加。」

　　雪沉默了一會兒。

　　「妳聲音不太有精神喏。」我說。

　　「是嗎？」

　　「是嗎？」我重複著。

　　「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不要學人家嘛。」

　　「不是學人家啊。那是妳自己內心的回聲噢。為了證明溝通的欠缺，活力和精力正強烈反彈。殺球！」

　　「還是怪人一個。」雪以很驚訝似的聲音說。「那不是跟小孩子一樣嗎？」

　　「不對。不一樣。我的是有深刻內省和實證精神在背後支撐的。這是隱喻上的自我。訊息上的遊戲。和單純的小孩模倣遊戲性質不同。」

　　「哼，像傻瓜一樣。」

　　「哼，像傻瓜一樣。」我重複著。

　　「少來了，夠了。」雪氣得大叫起來。

　　「不說了。」我說。「再從頭來過。妳聲音不太有精神喏。」

　　她嘆一口氣。然後「嗯。也許吧。」她說。「跟媽媽住在一起……總是被媽媽的心情影響。在這層意義上她是個強人哪。有影響力，一定是。她完全不考慮周圍的人怎麼樣。只考慮自己的事噢。那種人是很強的。你明白嗎？我就是這樣被捲進去的。在不知不覺之間變成這樣。她如果感到憂鬱，我也會變憂鬱。她精力充沛的時候我也會被觸發而變成精力充沛。」

　　我聽見用打火機點香菸的聲音。

　　「偶爾出來跟我兩個人玩一下比較好的樣子噢。」我說。

　　「也許。」

　　「明天我去那邊接妳好嗎？」

　　「嗯，好啊。」雪說。「跟你談話覺得精神好像好一點了。」

　　「很好。」我說。

　　「很好。」雪模倣著。

　　「少來了。」

　　「少來了。」

　　「明天見。」我說著在她來不及模倣之前把電話掛斷。

　　　　◇

　　雨確實正在發呆。她坐在沙發上美麗地盤著腿，以沒有深度的平板眼神看著放在膝上的攝影雜誌。就像印象派畫一樣的光景。窗戶敞開但因為是沒風的日子，窗簾和雜誌頁都絲毫沒動。我走進室內時她只稍微抬起頭，無依地微笑。像空氣晃動般淡淡的微笑。然後用纖細的手指抬起五公分左右，示意要我坐對面的椅子。幫忙的女人端咖啡出來。

　　「行李已經送去狄克諾斯家了。」我說。

　　「見到他太太嗎？」雨問。

　　「沒見到。我只把行李交給門口出來的人。」

　　雨點頭。「總之謝謝你了。」

　　「哪裡。沒什麼。」

　　她閉上眼睛，兩手合在臉前面。然後張開眼睛環視屋內一圈。屋裡只有我和她。我拿起咖啡杯來喝。

　　她今天沒穿平常穿的粗布襯衫和皺巴巴的棉褲。她穿上有蕾絲的高雅白色襯衫和淺綠色裙子。頭髮整理得很好，也擦了口紅。她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經常洋溢的活力消失了，但代替的是帶有危險感的纖細魅力，像一層薄薄的蒸氣般包圍著她周圍。那蒸氣看來好像正飄飄忽忽快要消失了似的，但只是看來如此而已，其實一直還在她周圍飄浮著。她的美和雪的美是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是極端對比的。那是歲月和經驗所培養出來、磨練出來的美。也可以稱為她自我證明的美。那美要說起來就是她自己本身。她確實地掌握著那美，懂得如何有效地使用在自己身上。跟這比起來，雪的美多半情況是無目的的，有些情況連她自己都不會處理。我常常想到，看著美麗而有魅力的中年女人是人生的一大歡喜。

　　「為什麼呢？」雨說。好像空中有什麼懸在那裡，而她一直注視著那個似的說法。

　　我默默繼續等待。

　　「為什麼會變得這樣消沉呢？」

　　「因為一個人死了啊。這是當然的。人死掉是一件很大的事。」我說。

　　「是啊。」她無力地說。

　　「但是──」我說。

　　雨看著我的臉。然後搖頭。「你不是傻瓜。我想說的你明白吧？」

　　「不應該這樣的──是嗎？」

　　「對。嗯，就是這樣。」

　　「不是多怎麼樣的男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才華。但是個誠實的男人。把職責做得很好。經過長久歲月所獲得的重要東西卻為了妳而捨棄，而且居然死去。死了之後才明白他的好處。」我想這樣說。但沒有說。有某種話是說不出口的。

　　「為什麼呢？」她一面注視著浮在那空間的什麼一面說。「為什麼和我在一起的男人都會不行呢？為什麼全都往奇怪的方向走掉呢？為什麼我什麼都留不住呢？到底是什麼不對呢？」

　　那甚至不是問題。我一直注視著她襯衫領口的蕾絲。那看起來就像高尚動物清潔內臟的皺紋一般。菸灰缸中她的Salem靜靜升起狼煙般的煙。煙上升到很高再分解，和沉默的灰塵同化。

　　雪換好衣服出來，對我說走吧。我站起來，對雨說差不多要走了。

　　雨什麼也沒聽進去。雪怒吼道：「嘿，媽，我們要出去了噢。」雨抬起臉點頭。然後又拿出新的菸點火。

　　「我們去兜一下風。不用等我吃晚飯。」雪說。

　　我們留下還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的雨便出門了。那個房子裡好像還留著狄克諾斯的氣息似的。我心中也還留著他的氣息。我記得很清楚他的笑臉。切麵包是用腳嗎？我這樣問他時，他所露出覺得真奇怪的笑臉。

　　真怪的男人，我想。死了以後還比較有存在感。

３７

　　就這樣我跟雪見了幾次面。三次。正確地說。她對於在箱根山中和母親只有兩個人一起生活似乎並不特別感興趣。她並不覺得這種生活快樂，但也不討厭。她似乎並沒有特別覺得因為母親男朋友死了變得孤伶伶的很消沉，所以自己必須多少照顧母親才行。她只是像被風吹到那裡，於是存在那裡而已。在那邊的生活對各方面她都無感動。

　　和我見面，雪只有在這段時間裡稍微恢復一些精神。跟她開玩笑時也漸漸會有反應回來，聲音也恢復以前有點酷的緊張感。但一回到箱根家裡就又恢復為木頭人。她的聲音失去彈性，眼光變得無感動。簡直像為了節約能源而快要停止自轉的行星似的。

　　「嘿，妳要不要再到東京一個人住看看比較好呢？」我試著說：「可以轉換心情啊。不用很長。只要三天或四天就好了，換一下環境也不錯噢。在箱根好像漸漸變得沒精神了。看來跟在夏威夷時比起來好像是兩個人似的。」

　　「沒辦法啊。」雪說。「我很瞭解你說的意思。不過現在是這樣的時期。現在到什麼地方都一樣。」

　　「因為狄克諾斯死了，妳母親變成那樣的狀態嗎？」

　　「是啊，那個也有。不過，我想不只因為那個。並不是離開媽媽就可以解決的事。靠我的力量無論如何都不行。怎麼說呢，結果就是那種氣流啊。星座的運轉逐漸變壞了。現在不管在什麼地方做什麼都一樣。身體和頭腦不能好好連接起來。」

　　我們躺在海岸望著海。天空烏雲密佈。溫熱的風搖晃著長在沙灘上的草葉。

　　「星座運轉。」我說。

　　「星座運轉。」雪虛弱地微笑著說：「不過是真的噢。變壞了。我和媽媽好像有某種周波數是共通的噢。上次我好像也說過，如果媽媽有精神我也會變活潑，媽媽消沉下來我就漸漸變不行了。雖然有時候不太知道哪邊比較先。也就是說，不是媽媽在牽引著我，就是我在牽引著媽媽。但總而言之，我覺得她跟我好像有什麼連繫著似的。不管是黏在一起也好，是分開也好，都一樣。」

　　「連繫著？」

　　「對，精神上連繫著。」雪說。「有時候我會討厭這樣而反抗，有時候則筋疲力盡變得無所謂。放棄了。常常，怎麼說才好呢，我有時候會變得無法好好控制自己。覺得好像被什麼巨大的外力操縱著似的。變成這樣的時候，我會變得搞不清楚到什麼地方是自己，從什麼地方開始不是自己。所以就放棄了。一切都想丟掉。覺得好討厭。我還只是小孩子啊，想要這樣喊叫著蹲到房間的角落去。」

　　傍晚我送她回箱根家裡，然後回東京。雨邀我要不要一起吃飯，但我每次都拒絕。雖然覺得不太好，但跟她們兩個女人一起同桌吃飯我實在難以忍受。眼光混濁的母親，和無感動的女兒。死者的氣息。沉重的空氣。發出影響的東西和受影響的東西。沉默。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夜晚。光想像著這種情景我的胃就僵硬起來。《愛麗絲夢遊仙境》裡出現的瘋狂帽子店的茶會還比較好。那裡雖然沒有條理，但至少還有所謂動這東西。

　　我打開車上音響一面聽著古老的搖滾樂一面開車回到東京。我一面喝著啤酒，一面做晚飯，然後一個人安靜地快樂地吃。

　　　　◇

　　跟雪見面並沒有特別做什麼。我們只是一面聽著音樂一面兜風，躺在海岸邊恍惚地眺望雲，到富士屋飯店吃吃冰淇淋，到蘆之湖去坐坐船。就這樣兩個人一面小聲地談著很多話一面度過下午的時間，望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簡直就像靠退休金過活的人似的，我想。

　　有一天，雪說想看電影。我下到小田原去買報紙來看看，沒有什麼好電影。只有在二輪電影院放映著五反田君演的《單戀》而已。我說五反田君是我中學時的同班同學，現在也常常見面，雪似乎對這部電影感興趣。

　　「你看過這部電影嗎？」

　　「看過。」我說。不過當然沒說看過很多次。如果說看過很多次的話，就不得不從頭說明那原因了。

　　「有趣嗎？」雪問。

　　「沒趣。」我立即說。「很無聊的電影噢。表現得極保守，浪費膠捲。」

　　「你朋友怎麼說，對那部電影？」

　　「他說無聊的電影，浪費膠捲。」我笑著說。「演出的人自己都這樣說了所以不會錯啊。」

　　「不過我想看看。」

　　「可以呀，那麼現在就去看吧。」

　　「你沒關係嗎？看兩次？」

　　「沒關係吧。反正沒有別的事做，而且也沒什麼害處的電影。」我說。「連害處都構不成呢。」

　　我打電話去電影院問《單戀》開演的時間，然後到城中動物園去磨時間。城裡有動物園的町竟然除了小田原之外沒有別的地方有。好奇怪的町。我大多在看猴子。看著猴子是不會膩的。大概是那光景令人聯想某種社會吧。有的鬼鬼祟祟。有的多管閒事。有的盛氣凌人。也有胖嘟嘟的醜猴子站在山頭睥睨四方，態度雖然高傲，但眼光卻充滿威脅和猜疑。而且真的很髒。我真想不通為什麼會變成那樣肥胖醜陋而陰慘呢？但當然總不能去問猴子。

　　因為是平日的白天，因此電影院不用說是空空的。椅子堅硬、有一股在壁櫥裡似的氣味。我在休息時間買了巧克力給雪。我也想吃點什麼，但遺憾的是賣店裡沒有一樣東西能夠引起我的食慾。賣東西的年輕女孩也不是那種積極向客人推銷東西的典型。於是，我只吃了一片雪的巧克力。我幾乎有一年左右沒吃巧克力了。我這樣說，雪便說「哦？」

　　「你不喜歡巧克力嗎？」

　　「我沒興趣。」我說。「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沒興趣。」

　　「怪人。」雪說。「對巧克力沒興趣，是精神異常噢。」

　　「一點也不怪。這種事也常有。妳喜歡達賴喇嘛嗎？」

　　「什麼啊？」

　　「西藏最偉大的和尚啊。」

　　「我不知道，這種事。」

　　「那麼妳喜歡巴拿馬運河嗎？」

　　「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哪。」

　　「或者，妳喜歡換日線或討厭？圓周率呢？喜歡禁止壟斷法嗎？侏儸紀喜歡或討厭？塞內加爾國歌呢？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八日喜歡或討厭？」

　　「你真囉嗦，好煩。真的像傻瓜一樣，還真會想出一個又一個的。」雪似乎很厭煩地說。「我夠知道了，你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巧克力，只是沒興趣而已。我知道了。」

　　「妳知道就好了。」我說。

　　電影終於開始了。我因為已經知道全部情節，因此也沒看電影只在想事情。雪似乎也覺得這電影很糟糕的樣子。偶爾嘆一下氣，鼻子哼一聲，由此可以知道。

　　「像傻瓜一樣。」她似乎忍無可忍了似地小聲嘀咕著。「什麼地方的傻瓜會特地去拍這樣糟糕的電影呢？」

　　「當然的疑問。」我說。「什麼地方的傻瓜會特地去拍這麼糟糕的電影呢？」

　　銀幕上英俊的五反田君正在講課。雖說是演技但他的教法很高明。他在說明文蛤的呼吸法，既容易懂，又親切，充滿幽默感。我佩服地看著他上課。演主角的女孩正托著腮一直注視著講台上的他。看了好幾次這電影了居然第一次看到這一幕。

　　「那是你朋友嗎？」

　　「對。」我說。

　　「看起來好像傻瓜一樣嘛。」雪說。

　　「確實。」我說。「本人正點多了。本人並沒有那麼糟糕。頭腦也不錯，是個滿有趣的人。是電影太糟糕了。」

　　「不要去演糟糕的電影就好了。」

　　「正論。不過這有很多複雜的情況。說來話長所以我不說。」

　　電影順著太過於理所當然的情節平凡地進展著。台詞平凡、音樂平凡。令人覺得乾脆進入時光隧道去貼上「平凡」的標籤埋進土裡算了。

　　終於出現奇奇演的那一幕了。這部電影裡相當主要的重點。五反田君和奇奇在床上。星期天早晨的一幕。

　　我深深吸一口氣，意識集中在銀幕上。星期天早晨的陽光從百葉窗照進來。那是和平常一樣的陽光。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角度，同樣的亮度。我對那個房間的一切瞭若指掌。甚至可以吸進那房間的空氣。然後看得見五反田君。他的手在奇奇背上爬行。非常優雅，簡直像順著記憶的纖細溝渠前進一樣，輕輕地撫摸奇奇的背。奇奇的身體敏感地反應著。她的身體忽然顫動一下。像是皮膚無法感知的微妙空氣流動使蠟燭火焰微微搖曳一樣。那顫動令我窒息。五反田君的手指和奇奇背部的大特寫。終於攝影機移動了。看見奇奇的臉。主角女孩子出現。她走上公寓的階梯，咚咚地敲著門，門開了。為什麼沒有上鎖呢？我再度感到疑問。但沒辦法。這怎麼說都是電影。而且是平凡的電影。總之她打開走進去。然後目擊五反田君和奇奇在床上擁抱著。她閉上眼停止呼吸，裝了餅乾或什麼的盒子掉落，她跑走了。五反田君從床上起身，茫然地看著這個。奇奇出聲說。「嘿，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樣，每次每次都一樣。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又一次浮現那個星期天早晨的陽光，五反田君的手指，和奇奇的背。我感覺那好像是一個獨立存在的世界似的。那樣的世界浮在架空虛構的時空中飄著。

　　我一留神時，雪正向前彎腰臉朝下趴著，額頭搭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兩臂像在禦寒似地緊緊交抱在胸前。她無聲地，一動也不動。連呼吸的氣息都沒有。看來簡直就像凍僵在那裡死掉了似的。

　　「嘿，妳怎麼了？」我問。

　　　　◇

　　「不太舒服。」雪以擠出來似的聲音說。

　　「總之到外面去。怎麼樣，能動嗎？」

　　雪輕輕點頭。我挽著她變僵硬的手臂走出電影院。走過座位通路時，我們背後畫面上五反田君又站在講台上教著生物課程。外面細雨無聲地下著。風似乎是從海那個方向吹過來的，微微帶有海潮的氣味。我抓著她的手臂支持她的身體，慢慢走到停車的地方。雪緊緊咬著嘴唇，什麼也沒說。我也什麼也沒說。從電影院到停車的地方頂多不過二百公尺左右的距離，但那感覺卻是非常漫長的路。甚至令人覺得是不是會永遠繼續下去。

３８

　　我讓雪坐上助手席，打開車窗。雨安靜地繼續下著。並沒有清楚映入眼簾的細雨，但卻令柏油路面逐漸染成淡墨色。也聞得出雨的氣味。有人把傘撐開，也有人不介意地就那樣走著。這種程度的雨。風也稱不上風。雨只是安靜筆直地在空中降落。我試著把手掌伸出窗外一會兒，只覺得好像有點濕而已。

　　雪把手腕放在窗框上托著下顎，歪著頭把半邊臉露出車外。並以那個樣子長久不動一下。只有背部配合著呼吸規則地起伏而已。那是非常微弱的起伏。只吸了一點氣，吐出一點氣的小呼吸。但總之是在呼吸著。看著那樣的背影時，好像只要施加一點力氣，手肘和脖子就會啪吱地折斷似的。為什麼看起來會這麼脆弱而無防備呢？我想。那是因為我已經是大人的關係嗎？儘管我是不完美的，但我也自有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技術，而這孩子卻還沒有學會這個嗎？

　　「有沒有我可以做的事？」我試著問。

　　「什麼都不用做。」雪小聲說，依然伏在車窗吞了一口唾液。吞的時候發出很不自然的巨大聲音。「帶我到沒有人的安靜地方。不太遠的地方。」

　　「海邊好嗎？」

　　「哪裡都可以。但請你慢慢開。不要太搖晃，不然說不定會吐。」

　　我把她的頭像處理容易破裂的雞蛋一樣地輕輕用手托著移進車裡，讓她靠在椅背的靠枕上，然後把車窗關上一半。並以交通情況容許的範圍內慢慢開車，開到國府津的海岸。把車子停在海邊，帶她到沙灘時，她說想吐。於是在腳下的沙灘吐了。胃裡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太多可以吐的東西。吐完黏稠的巧克力色液體之後，其他吐出的就只有胃液和空氣了。最難過的吐法。只有身體痙攣而已，什麼都吐不出來。覺得身體像被榨著似的。覺得胃好像縮成拳頭一般大小。我輕輕撫順著她的背。像霧般的雨依舊繼續下著，但雪似乎絲毫沒有留意雨的事情。我用指尖試著在她胃的後面一帶輕輕壓看看。肌肉變成簡直像石頭般僵硬。她穿著夏天的棉線衫和褪色的牛仔褲，紅色Converse籃球鞋，趴跪在沙灘上，閉著眼睛。我把她的頭髮綁成一束移到後面以免弄髒，手繼續在她背上慢慢地撫順著。

　　「好痛苦。」雪說。她眼睛滲著淚光。

　　「我知道。」我說。「我非常瞭解。」

　　「怪人。」她一面皺著眉一面說。

　　「我以前也有過這種吐法。非常痛苦。所以我很瞭解。不過馬上就會停止。再忍耐一下就過去了。」

　　她點點頭。然後身體又痙攣。

　　十分鐘左右痙攣退了。我用手帕擦擦她的嘴角，把吐的東西上面用腳撥沙蓋掉。然後扶著她的手肘，支持她的身體，帶她到可以倚靠著坐下的堤防那邊。

　　我和雪一面讓雨濡濕著，一面就那樣一直坐在那裡。靠著堤防，側耳聽著駛過西湘外環道的車輛輪胎聲，望著降落海面的雨。雨雖然細，但比剛開始下時稍微加強了些。海岸上站著兩、三個釣魚的人，但他們完全沒注意到我們這邊。甚至沒有回頭看過。他們戴著老鼠色雨帽，身上緊緊裹著雨衣，把巨大的釣魚竿像旗幟般立在海浪起伏的海邊，他們一直注視著海面。除了他們之外，看不見別人的蹤影。雪把頭軟趴趴地靠在我肩上。什麼也沒說。不知情的人從遠處看，一定以為我們是感情很好的情侶吧。

　　雪閉著眼睛，依然非常安靜地呼吸著。看來簡直像是睡著了似的。一縷帶著濕氣的前髮貼在額上，配合著呼吸鼻腔微微震動。臉上一個月前曬的痕跡還像淡淡的記憶般殘留著，但在陰沉的天空下，那看來竟帶有某種不健康的顏色。我用手帕擦拭她被雨濡濕的臉，為她擦掉眼淚的痕跡。在毫無遮蔽物的海上，雨正無聲地繼續下著。形狀如蜻蜓幼蟲般的自衛隊對潛戒哨機發出鈍重的聲音好幾次從頭上掠過。

　　終於她張開眼睛，頭還靠在我肩膀上以沉澱的視線轉向我。並從長褲口袋拿出Virginia Slim香菸，用火柴摩擦點火。但火總是點不著。沒有力氣擦火柴。但我放手不管。也沒說「現在抽菸不好。」她終於點著火，把火柴棒用手指彈掉。然後吸了兩口後皺起眉頭，把香菸也同樣用手指彈掉。香菸在水泥地上燃燒了一會兒，終於被雨濡濕而熄滅。

　　「胃還痛嗎？」我問。

　　「還有一點。」她回答。

　　「那麼再在這裡安靜休息一下。不冷嗎？」

　　「沒問題，淋著雨比較舒服。」

　　釣魚的人們依然繼續注視著太平洋。釣魚到底什麼地方有趣呢，我想。不是只有釣魚嗎？為什麼只為了這個而非要在下雨天一整天站在海邊盯著海不可呢？不過這是個人的喜好。如果要說跟一個神經質的十三歲女孩一起坐在海邊淋雨也算個人的喜好那就沒話說了。

　　「那個，你的朋友──」雪小聲地說。奇怪而僵硬的聲音。

　　「朋友？」

　　「嗯，演剛才那部電影的人。」

　　「他本名叫五反田君。」我說。「跟山手線的車站同名。目黑的下一站，大崎的前一站。」

　　「他把那個女人殺掉了噢。」

　　我把眼睛瞇細了看雪的臉。她臉上表情非常疲倦。呼吸凌亂，肩膀不規則地上下動著。簡直像快溺水時剛被救上來的人似的。她在說什麼呢？我一點都猜不透。「殺掉了？把誰？」

　　「那個女的。星期天早晨跟他一起睡覺的人。」

　　這樣我還是沒有弄清楚。我的頭腦毫無辦法地混亂著。狀況的某個地方施加了錯誤的力量。因此破壞了本來的流向。但那錯誤的力量是從什麼地方如何來的，我無從掌握。我半無意識地微笑著。「那部電影裡沒有人死掉啊。妳一定想錯什麼了。」

　　「我不是說電影。而是實際的這個世界裡，真的殺掉了噢，我知道得很清楚。」雪這樣說完便緊緊握住我的手腕。「好可怕。胃裡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堵著似的。痛苦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可怕得不能呼吸。嘿，以前的那個又來了噢。我知道，很清楚。你的朋友把那個女人殺了噢。我不騙你，是真的噢。」

　　她要說什麼，我好不容易才瞭解。一瞬之間背脊凍僵了。我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我在霧雨中讓身體一直僵硬著，我看著雪的臉。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我想。一切的一切都致命地歪斜著。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束手無策。

　　「對不起。也許我不該說這種事。」雪說。並深深嘆一口氣。她把握緊我的手放開。「老實說，我並不清楚。我雖然能感覺到那是事實，但那是不是真的事實我並沒有自信。而且說出這種事，你也會和其他人一樣恨我、討厭我也不一定。但我不能不說。不管那是真的事情，或不是，我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因為我無法一個人把它留在心裡。很可怕噢，非常。自己一個人沒辦法處理。所以拜託，不要生我的氣噢。如果你責怪我，我會受不了。」

　　「我沒有責怪妳，妳靜下來慢慢說吧。」我輕輕握住雪的手說。「妳能看得見那個嗎？」

　　「是啊，可以看得很清楚。這是第一次。是他殺的。他把電影中的女人勒死了。然後把屍體移到那部車子上。開到很遠的地方。那部車子，你有一次載我的義大利車噢。那部車子，是他的對嗎？」

　　「是啊。是他的車。」我說。「其他妳還知道什麼？靜下來慢慢想。不管多麼細微的事都可以。如果妳知道什麼請告訴我好嗎？」

　　她把頭從我肩上移開，像試了兩、三次似的左右搖搖。並用鼻子深深吸氣。「重要的事我不知道。只有泥土的氣味。鏟子。夜晚。鳥聲。這些而已。他把那個女的勒死，用那部車運到什麼地方埋掉。這樣而已。不過，很奇怪，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惡意這東西。沒有犯罪似的感覺。簡直像儀式一樣。非常安靜。殺的這邊和被殺的這邊都非常安靜。出奇的靜。我無法適當表現。好像在世界盡頭一般的靜。」

　　我長久閉著眼睛。我想在那安靜的黑暗中整理思緒，但不行。總算伸出腳要踏進去想要在那裡停住腳步，但也不行。覺得記錄在腦子裡的全世界的事物和事象都在一瞬間紛紛崩潰似的。一切都粉碎，飛散化為細碎的片斷。我只能單純地接受雪所說的話。就那樣既沒有相信，也沒有不相信。只能任由她的語言自然地滲進我心中。那充其量只是可能性而已。但那可能性所含有的力量卻是壓倒性、致命性的。只是她口中道出的可能性，卻把我這幾個月間在心中模糊形成的某種體制紛紛吹散。雖然那體制是模糊的暫定的，嚴密說來缺乏實證性的，但卻已經自然形成堅固的存在感和均衡性。然而那存在感和均衡性現在卻已經消失無蹤了。

　　有這可能性，我想。而且在這樣想的瞬間我覺得有什麼結束了似的。非常微妙，而決定性地，那個什麼便結束掉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但我什麼都不想去想了。以後再想吧，我想。總之，我又變孤獨了。在雨中的沙灘，我一面和十三歲少女兩個人並肩坐著，一面感到受不了的孤獨。

　　雪悄悄握住我的手。

　　相當長的時間她握著我的手。小而溫暖的手，但有點令人覺得不是現實的東西。那溫暖的小感觸令人覺得只不過是過去記憶的再現似的。是記憶，我想。溫暖。但那卻挽救不了什麼。

　　「回去吧。」我說。「我送妳回家。」

　　我送她回箱根的家。我和她都沒有開口。因為受不了沉默，因此我拿起眼前看到的錄音帶放進汽車音響卡匣裡播放。傳出什麼音樂來，但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音樂。我集中意識在駕駛。我明確地掌握手和腳的動作，一面掌握，一面仔細地換檔、小心地握著方向盤。雨刷發出咔噠咔噠咔噠咔噠的單調聲音。

　　我不想見雨，因此在她家的階梯下和雪道別。

　　「嘿。」雪說。她在駕駛席窗外，很冷似地抱緊雙臂站著。「我說的事情你不要囫圇吞噢。我只是看見了而已。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完全不知道是不是確實。嘿，請不要因為這樣而恨我噢。如果被你恨的話，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會恨妳的。」我微笑著說。「也不會把妳說的話囫圇吞。不過不管怎麼樣，遲早事情會真相大白。像霧散後一樣地現出來。我知道。如果妳說的話是真的，那只是真實碰巧透過妳顯現出來而已。並不能怪妳。我很瞭解不能怪妳。不管怎麼樣，總之我會試著親自去確認。不這樣什麼都不能解決。」

　　「你要跟他見面嗎？」

　　「當然會見面。而且直接問他看看。只能這樣啊。」

　　雪聳聳肩。「你沒生我的氣嗎？」

　　「沒生氣呀，當然。」我說。「沒有理由生妳的氣不是嗎？妳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人一直非常好。」她說。為什麼用過去式說呢？我想。「我第一次遇見像你這樣的人。」

　　「我也第一次遇見像妳這樣的女孩子。」

　　「再見。」雪說。並一直看著我。她有一點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看來好像想要再補充說什麼，或握我的手，或在臉頰親吻一下的樣子。但當然並沒有這樣做。

　　回程的車上飄著她那不知如何是好的可能性。我聽著莫名其妙的音樂，精神一面緊緊投注在前方，一面開著車，回到東京。從東名高速公路出來的那一帶雨停了。但我一直到開進澀谷平常停的停車場把車停好為止，竟忘了關雨刷。雖然留意到雨停了，卻沒想到要關掉雨刷。頭腦正混亂著。不能不做點什麼。我在停好車的Subaru裡握著方向盤長久發呆著。手從方向盤放下竟花了很長的時間。

３９

　　整理情緒花了更長的時間。

　　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該相信雪的話或不相信。我把那當作純粹的可能性問題來試著分析。把眼前所能見到範圍內所有的感情性要素徹底排除。這並不是多困難的作業。因為我的感情本來從最初開始便像被蜜蜂刺到一般模糊而麻痺。有可能性，我想。而且隨著時間的經過，那可能性在我心中逐漸越來越膨脹、增殖，帶上某種的確實感。有一種無法抗拒那流向的確實趨勢。我站在廚房燒開水，磨咖啡豆，花時間仔細地泡咖啡。從餐具架把杯子拿下來，注入咖啡，坐在床上喝著。而在喝完左右的時候，可能性幾乎變成接近確信了。恐怕就是那樣，我想。雪正確地看見那意象。五反田君殺了奇奇然後把屍體運到某個地方埋了或怎麼樣了。

　　真不可思議，我想。沒有任何確實證據。只是一個敏感的十三歲少女看了電影這樣感覺到而已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所說的事竟然無法夾進懷疑的念頭。當然打擊很大。但我幾乎直覺地接受了雪所見到的意象。為什麼呢？為什麼有那樣的確信呢？我不知道。

　　雖然不知道但總之我決定從這裡開始進行。

　　進行。下一個問題。為什麼五反田君非要殺奇奇不可呢？

　　不知道。下一個問題。殺May的也是他嗎？如果是，那又為什麼呢？為什麼五反田君非殺May不可呢？

　　還是不知道。不管怎麼想，我都想不出五反田君非要殺奇奇，或May兩個人不可的理由。想不出任何一個理由。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結果正如雪也說過的那樣，我只有跟五反田君見面，直接問他看看了。但到底該怎麼開口才好呢？我試著想像自己向他質問「你殺了奇奇嗎？」的情景。那總覺得很笨，怎麼想都怪異。而且骯髒。光想像開口提這種事的自己都覺得髒得噁心。其中顯然含有某種錯誤的要素。但不這樣做的話，就無法前進。已經不能隨便讓事實繼續含糊下去任其發展了。現在我已經沒有選擇餘地。不管怪異也好，含有錯誤的要素也好，那都是非做不可的事了。非做不可的事，就必須好好去做。我幾次想打電話給五反田君。但不行。我坐在床上，深呼吸，把電話機放在膝上慢慢地撥著號碼。但每次都無法把那號碼撥到最後。我放棄地把聽筒放回去，就那樣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五反田君對我的存在，比我所想的具有更大的意義。對，我和他是朋友。就算他殺了奇奇，他依然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不想失去他。我已經失去太多東西了。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電話。

　　我把電話答錄設定好，就算電話鈴響我也絕對不拿起聽筒。因為如果五反田君打電話來，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一天裡電話響了幾次。不知道是誰打的。也許是雪，也許是Yumiyoshi。但總之我沒有回應那呼喚。不管那是誰打來的，現在這情況我實在沒有心情跟任何人說話。每一通電話都響了七次或八次就停了。每次電話響起，我就想起在電信局上班的女朋友。「請你回去月球吧。」她對我說。真的，正如妳說的，我想。也許我真該回月球比較好。這裡的空氣對我來說有點太濃了。這裡的重力對我來說有點太重了。

　　四天或五天，我一直繼續思考。為什麼？我在那之間只吃了一點點東西，睡了一點點覺，一滴酒也沒喝。因為覺得無法適當掌握身體的機能，因此幾乎沒有外出。我正失去各種東西，我想。繼續喪失。每次總是被孤伶伶地留下來。就這樣，每次都這樣。我和五反田君在某種意義上是同類的人。狀況不同，想法和感覺法不同。但我們是同類的人。我們都是繼續失去的人。而且我們正要彼此失去對方。

　　我思考奇奇的事。我想起奇奇的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說。她死了，躺在洞穴裡，上面覆蓋著泥土。和死掉的沙丁魚一樣。我覺得終究奇奇是應該死去而死去的。這是很不可思議的想法，但我只能如此感覺。我所感覺到的是看開了。像不斷下在廣大海面的雨一樣安靜地想開了。我連悲哀都沒有感覺。悄悄用手指在靈魂的表面滑走時便有粗粗的奇怪感觸。一切都無聲地過去了。好像畫在沙上的印記被風吹散了似的。這是誰都沒辦法阻止的事。

　　但是這樣子，很可能，又增加一個屍體了。老鼠、May、狄克諾斯，然後奇奇。這就四個了。還剩下兩個。除此之外還有誰要死去嗎？不過反正大家遲早都要死的，我想。或遲或早。而且化為白骨，被運到那個房間。各種奇怪的房間和我的世界連繫著。火奴魯魯市區的，聚集了屍體的房間。札幌飯店的，黑暗陰冷的羊男的房間。還有五反田君擁抱奇奇的星期天早晨的房間。到底到什麼地方是現實呢？我想。我的頭腦是不是怎麼樣了？我是正常的嗎？各種事情在非現實的房間裡發生，那感覺上像是被徹底變形後帶進現實中的似的。到底什麼是最初的現實呢？我越想越覺得真實更離我遠去了似的。雪花紛飛的那個三月的札幌是現實嗎？那看起來像非現實。和狄克諾斯兩個人坐在馬卡哈海邊的事是現實嗎？那看來也像非現實。覺得過去好像曾經有過類似的事情，但那好像不是最初的現實似的。因為單手的男人為什麼能把麵包切得那麼漂亮呢？為什麼火奴魯魯的應召女郎會把奇奇帶我去的死亡之屋的電話號碼寫下留給我呢？但那應該是現實啊。因為那是我所記憶的現實啊。如果不承認那是現實的話，我的世界認識本身便要動搖了。

　　難道我的精神正呈現狂亂，我生病了嗎？

　　或者現實顯得瘋狂，而且生病了呢？

　　不知道。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但不管怎麼說，不管哪邊狂亂了哪邊生病了，我都必須把這半途而廢放任不管的混亂狀況好好整理起來才行。其中所包含的東西，不管是悲哀也好、憤怒也好、看開也好，我總之必須在這裡打上休止符才行。那是我的任務。那就是所有事物給我的暗示。因此我才會和各種人相遇，而被帶到這奇怪的地方來。

　　那麼，我想。再一次找回舞步吧。我必須跳得高明到讓人家佩服為止。舞步，那是唯一的現實。那是確實決定好的事情。不需要思考。那在我腦子裡以百分之一千的現實刻進去了。跳舞吧。非常高明地。打電話給五反田君，這樣問他：「嘿，你殺了奇奇嗎？」

　　但不行。手不能動。只坐在電話機前，我的心毫無辦法地震動混亂著。就像承受強烈的橫風時那樣，我身體搖晃，連呼吸都變困難了。我是喜歡五反田君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自己。五反田君是我這個存在的一部分。我可以瞭解他。我撥錯了好幾次電話。撥幾次都無法排出正確的數字。而在第五次或第六次，我把聽筒丟在地上。不行。我辦不到。無論如何都踩不好舞步。

　　屋子裡的安靜使我心情受不了。也討厭聽到電話響。我走出外面，在街上繞著走。簡直像在做復健的患者一樣，一面一一確認著腳的動作法、道路的橫越法一面走。並且走在人群混雜裡，坐在公園看人的身影。我受不了的孤獨。我覺得想要抓住什麼。但環視周圍，竟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我正在滑溜溜無處著力的冰冷迷宮中。黑暗是白色的，聲音是空空地迴響著的。我想哭。但連哭都哭不出來。對，五反田君就是我自己。而我正要失去我本身的一部分。

　　結果我終於沒有能夠打電話給五反田君。

　　在我能打電話之前，五反田君到我的公寓來找我了。

　　那又是個下雨的夜晚。五反田君穿著和上次我們兩人到橫濱去時一樣的白色雨衣，戴著眼鏡，和雨衣同色的雨帽。雨勢相當強，但他沒有打傘。水滴從帽子上紛紛滴落下來。他看見我的臉便咧嘴微笑。我也反射地微笑。

　　「你臉色好難看。」他說。「我打電話也沒人接就直接過來看看。你不舒服嗎？」

　　「是不太好吧。」我慢慢地選擇字眼說。

　　他瞇細了眼睛檢視了我的臉一會兒。「那麼要不要我下次再來？好像這樣比較好的樣子。不管怎樣，我這樣直接來造訪是不太好。等你精神恢復後再見面吧。」

　　我搖搖頭。然後吸一口氣尋找著適當的話。雖然找不到適當的話，但五反田君一直在等著我。「不，不是身體怎麼樣。」我說。「只是沒怎麼睡覺，沒怎麼吃東西所以看起來有點累而已。已經沒關係了，也有話想跟你說。到外面去吧。好久沒吃像樣東西了，想去吃一點什麼。」

　　我和他坐著瑪莎拉蒂上街。瑪莎拉蒂令我緊張。在滲入雨中的各色霓虹燈間，他讓車子漫無目的地跑了一會兒。五反田君換檔順暢而正確。車子絲毫不感覺震動。加速溫和，剎車安靜。街上的噪音像峭立的山谷般聳立在我們周圍。

　　「到什麼地方去呢。不擔心會遇到戴勞力士錶的業界熟人，可以兩個人安靜談話的地方，又可以吃像樣東西的餐廳。」他說。他瞥了我一眼。但我什麼也沒說地茫然望著外面的景色。大概團團轉了三十分鐘左右之後，他放棄了。

　　「要命，不知道怎麼搞的完全想不到。」五反田君嘆氣地說，「你呢？知道什麼地方嗎？」

　　「不，我不行。什麼都想不起來。」我說。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頭腦還不能跟現實好好連接。

　　「ＯＫ，那麼用逆思考的方法試試看吧。」五反田君以清澈明朗的聲音說。

　　「逆思考法？」

　　「到徹底吵鬧的地方去。那樣的話反而可以兩個人單獨靜下來談話吧？」

　　「不錯，但例如哪裡？」

　　「Shakey`s。」五反田君說。「要不要吃披薩？」

　　「我沒關係。不討厭披薩。不過到那種地方，你不怕被人家認出來嗎？」

　　五反田君無力地微笑。像從樹葉縫隙間漏出來的夏日黃昏最後的光一樣的微笑。「你曾經在Shakey`s見過名人嗎？」

　　因為是週末，所以Shakey`s人很多，很吵雜。有樂隊的舞台，那邊穿著條紋襯衫的Dixieland美國南方爵士樂風的樂隊正演奏著〈Tiger Rug〉，好像喝了過多啤酒的學生團體正不服輸地高聲和那樂團競唱。光線陰暗，根本沒有人注意我們。店內飄著烤披薩餅的香氣。我們點了披薩，買了生啤酒，在最裡面懸著豪華第凡尼燈的那桌坐下。

　　「你看，正如我說的吧？又輕鬆，反而能鎮靜下來。」五反田君說。

　　「是啊。」我承認。確實好像方便談話的樣子。

　　我們喝了幾杯啤酒，然後嚼著剛出爐的熱披薩。我感覺到好久沒有感覺到的飢餓感。雖然很少想要吃披薩，不過吃了一口看看後覺得好像世上沒有比這更美味的東西了。我大概是非常餓了吧？五反田君也餓了的樣子，我們什麼也沒想地默默喝著啤酒，吃著披薩。披薩吃完後，又各買了一杯啤酒喝。

　　「好吃。」他說。「從三天前就一直想吃披薩。甚至還夢見披薩呢。烤箱裡面披薩發出嘰哩嘰哩的聲音烤著。在夢裡我只是一直看著那個。只有那樣的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如果是容格的話會怎麼解釋噢？如果是我的話則會解釋為『我想吃披薩』。好了，你想跟我談什麼呢？」

　　就是現在，我想。但沒辦法順利開口。五反田君看來非常放鬆地，正享受著夜晚的樣子。我看著他無邪的微笑時，語言竟然無法順利出來。不行，我想。現在實在說不出來。至少現在不行。

　　「你呢？」我說。喂，不能老是這樣繼續往後拖延哪，我想。不過不行。就是說不出口。無論如何都不行。「工作方面，還有你太太方面怎麼樣？」

　　「工作還是老樣子。」五反田君撇著嘴說。「還是一樣啊。我想做的工作不來。不想做的工作則大量湧來。像雪崩一樣大量湧來。朝向雪崩大聲吼叫誰也聽不見。只有喊痛喉嚨而已。太太方面──不過很奇怪喲，已經分手了還一直叫她太太──跟我太太那次以來只見過一次。嘿，你在汽車旅館或賓館裡跟女人睡過覺嗎？」

　　「不太有，幾乎沒有。」

　　五反田君搖搖頭。「那是很奇怪的事噢。繼續下去，會很累。房間裡非常暗。窗戶都關閉著。因為是為了做愛的房間，不需要什麼窗戶。沒有光線就行了。簡單說，只要有浴室和床就行了似的。其他只要背景音樂（ＢＧＭ）電視和冰箱。這樣就可以了，即物式的。只放有必要的東西。當然是做那個方便的地方。我在那樣的地方跟老婆做。真的是在做著的感覺。嗯，跟她做是很棒噢。安心，而快樂。心情可以變得很溫柔。做完之後還想一直溫柔地緊緊擁抱著她。不過，卻沒有光線照進來。被關在密室裡。一切都是人工性的噢。在那種地方，我一點都不喜歡。但我卻除了那裡之外無法和老婆見面。」

　　五反田君喝一口啤酒，用紙餐巾擦擦嘴角。

　　「我不能帶她到我住的大廈來。那樣做的話立刻會被週刊雜誌揭發。真的噢。那些傢伙對這種事立刻嗅得出來。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就是會知道。也不能兩個人到什麼地方去旅行。沒辦法湊出那麼多時間。而且首先一到什麼地方立刻都會被認出來。因為我們好像在零售隱私一樣。結果只能到什麼便宜的汽車旅館去。這種事情實在真……」五反田君說到這裡停下來望著我的臉。然後微笑。「又發牢騷了。」

　　「沒關係呀。不管發牢騷也好，什麼都好，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好了。我一直在聽著。今天，我與其說不如聽比較輕鬆。」

　　「不，不只是今天。你每次都在聽我發牢騷。我卻從來沒聽你發過牢騷。願意聽別人說話的人不太多噢。大家都只想說。其實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可說，我也是其中之一。」

　　Dixieland的爵士樂隊正演奏著〈Hello Dolley〉。我和五反田君暫時傾聽著那個。

　　「嘿，還要不要再多吃一點披薩？」五反田君問我。「再各吃半個的話我倒還可以吃得下。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覺得肚子好餓。」

　　「好啊，我也還很餓。」

　　他走到櫃台去點了鯷魚披薩。等披薩烤好之後我們又什麼都不說地默默把那鯷魚披薩各吃了一半。學生團體依然大聲喧鬧。終於樂隊演奏完最後的曲子。班鳩琴、小喇叭和伸縮喇叭都各別收進盒子裡，樂手們從舞台上消失。只剩下一台演奏型鋼琴。

　　吃完披薩後，我們暫時什麼也不說地一直注視著空空的舞台。音樂消失後，人們的說話聲似乎帶著奇怪的硬質性。那是一種模糊的硬質性。實體是柔軟的，但存在狀況卻是硬質的。來到身旁之前顯得非常堅硬，但碰觸身體時則柔軟地碎掉了。那像波浪一樣地衝擊我的意識。慢慢地湧來衝擊意識，然後退下。那反覆了好幾次又好幾次。我暫時側耳傾聽著那波浪。我的意識從我自己離開跑到非常遠的地方去。遙遠的波浪，衝擊著遙遠的意識。

　　「為什麼要殺奇奇呢？」我問五反田君看看。不是想問而問的。而是忽然脫口而出的。

　　他以好像在一直望著遠處的什麼似的視線看著我的臉。嘴唇稍微張開一下，從那之間露出白色漂亮的牙齒。長久之間，他一直盯著我的臉看。喧鬧聲在我腦子裡忽而變大忽而變小。簡直像和現實的接觸忽而拉近忽而拉遠似的。我記得他端正的十根手指整齊地互相交叉著。和現實的接觸遠離時，那看來像是精巧的工藝品似的。

　　然後他微笑著。非常安靜的微笑。

　　「我殺了奇奇嗎？」他緩慢地把字切開似地說。

　　「開玩笑的噢。」我也微笑著說。「只是有點想這樣說說看而已。有一點想說看看。」

　　五反田君的視線落在桌上，看著自己的手指。「不，不是開玩笑噢。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是必須好好思考才行的事。我殺了奇奇嗎？不得不認真思考。」

　　我看著他的臉。嘴角雖然在微笑著，但眼睛是認真的。他不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你要殺奇奇？」我問。

　　「為什麼我要殺奇奇嗎？為什麼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噢？」

　　「嘿，我真搞不清楚。」我笑著說。「你到底殺了奇奇，還是沒有殺？」

　　「所以我正在想啊。我殺了奇奇嗎？或者我沒有殺奇奇？」

　　五反田君喝了一口啤酒，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托著腮。「我也不能確定。這種說法，聽起來很愚蠢吧？但是真的噢。我不能確定。我覺得我好像勒死奇奇了似的。在我那個房間裡我把奇奇勒死了。我這樣覺得。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在那個房間裡和奇奇單獨兩個人在呢？我並不想和她兩個人獨處的啊。但不行，我想不起來。總之我和奇奇兩個人在我的房間。──我把她的屍體用車子運到某個地方去埋掉。某個地方的山中。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事實。我不覺得那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只是這樣覺得而已。不能證明。關於這個我一直在想。但不行。不知道。重要的地方被吞進空白裡去了。我試著想想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證據。例如鏟子。我埋她應該是用過鏟子的。如果能找到那個，就可以知道是現實。但也不行。我試著追溯零零碎碎的記憶。我在某個園藝店買了鏟子。並且用那個挖掘了洞穴把她埋掉。鏟子丟在什麼地方。我這樣覺得。但想不起細節來。在什麼地方買的鏟子，把那丟在什麼地方了呢？沒有證據。首先，我把她埋在什麼地方了呢？我只記得是山裡。那像夢一樣斷斷續續。事情好像到那邊去了卻又回這邊來了。錯綜在一起。沒辦法依照順序去追溯。記憶是有噢。但那是真的記憶嗎？或者那是我配合狀況適度做出來的呢？我想我一定有什麼問題。我和太太分手之後，那種傾向便越來越嚴重。我好累。而且絕望。絕望性的絕望。」

　　我沉默著。停了一會兒。五反田君繼續說。

　　「到底到什麼地方是現實？而從什麼地方開始是妄想呢？到什麼地方是真實？而從什麼地方開始是演技呢？我想要確認這個。我想我跟你這樣交往之間也許會弄清楚吧。從你第一次來找我問起奇奇的事時開始我就一直這樣想。你也許可以幫我解開這混亂吧。好像打開窗戶讓新鮮的冷空氣進來一樣。」他又交叉起手指。然後一直看著那手指。「但如果是我殺了奇奇的話，那是為什麼呢？我有什麼理由殺奇奇呢？我喜歡她。我喜歡跟她睡覺。我絕望的時候，她和May是我唯一能放鬆休息的安慰。那麼，為什麼卻偏要殺她呢？」

　　「你也殺了May嗎？」

　　五反田君長久之間一直盯著放在桌上自己的雙手。然後搖頭。「不，我想我沒有殺May。那天晚上幸虧我有不在場證明。我從傍晚到深夜都在電視台做對嘴錄音，然後就和經紀人一起坐車到水戶去。所以不會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如果沒有人證明我一直在電視台的話，我想我也許會認真地煩惱自己是不是殺了May。不過，雖然如此我還是對May的死覺得好像是自己的責任。為什麼噢？明明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但總覺得好像是我親手殺她的似的。覺得她是為我而死的。」

　　又停了一段時間。沉默長久繼續著。他一直盯著自己的十根手指。

　　「你太累了。」我說。「只是這樣。也許你誰也沒有殺。奇奇只是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而已。那女孩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忽然消失的。不是第一次了。你只是心情變得想要責備自己而已。所以把一切的一切都往責備自己的方向去聯想。」

　　「不，不是。不只是這樣。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我大概是殺了奇奇喲。我大概沒有殺May吧。但我覺得我殺了奇奇。勒死她的感觸還留在這雙手上。也記得用鏟子鏟土時的手感。我殺了她。在實質上。」

　　「但你為什麼殺奇奇呢？不是沒有意義嗎？」

　　「不知道。」他說。「大概是某種自我破壞的本能吧。我以前就有過這種傾向。一種緊張。我自己和所演出的自己之間如果有落差存在時，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我可以親眼實際看見那落差。簡直像因為地震而形成的地裂一樣，那裡張開一個洞。深深的，黑暗的洞穴。眼睛都會發昏的那麼深。而且那樣的時候，就會無意識地破壞。當我一留神時已經正在破壞著。這種事我從小就常發生。把東西敲壞。鉛筆折斷。玻璃打破。塑膠模型踩壞。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當然在人家面前不會這樣做噢。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才會做。不過小學生的時候，我曾經推同學的背讓他跌落山崖下。為什麼做這種事我不知道。但我發現時已經做了。還好不是太高的山崖，那時只受了輕傷而已。我同學也以為是意外被碰到的。可能是身體碰巧撞到或怎麼樣。因為誰也沒想到我會故意去做那樣的事。不過事實上卻是。我自己知道。是我親手把那個朋友推下去的噢。這種事其他還有很多。高中的時候我燒過幾次信箱。我把著了火的布丟進信箱。卑鄙而無意義的事。但卻去做了。一留神時自己正在做。不這樣做便無法忍受。因為這樣做，會覺得由於做這種無意義而卑鄙的事好像終於找回自己了似的。真是無意義的行為。但只記得那感觸。那種感觸一一確實地滲入我的雙手。怎麼洗也洗不掉。到死都不會掉。真糟糕的人生。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我嘆一口氣。五反田君搖搖頭。

　　「但我無從確認。」五反田君說。「沒有我殺的確實證據。沒有屍體，也沒有鏟子。長褲上沒沾上泥土。手上也沒長繭。雖然挖一個可以埋人的洞不見得手就會長繭。但也不記得埋在那裡。就算去警察局自首，誰相信？如果沒有屍體那連殺人都不成立。我連贖罪都不行。她消失了。清楚的只有這一點。我好幾次想向你坦白供出這件事。但說不出來。我想如果我說出口的話，我們之間親密的空氣就會消失掉。嘿，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心情可以非常放鬆。我可以不感覺到那落差。那對我來說是非常貴重的事情。而且我不想失去這種關係。因此，我逐漸往後拖延。等下次再說吧，再過一陣子好了……結果拖到現在。本來應該由我來主動坦白的噢。」

　　「不過不管你坦白說或怎麼樣，都正如你說的那樣沒有確實證據對嗎？」我說。

　　「這不是確實證據怎麼樣的問題。而是應該由我自己的嘴裡向你說出的事。我卻隱瞞了。問題是這個。」

　　「不過就算真的有這件事，假定你殺了奇奇，但其實你並沒有打算殺她的。」

　　他把兩手的手掌張開一直盯著看。「沒有啊。不可能有啊。為什麼我非要殺奇奇不可呢？我喜歡她啊。我跟她雖然是在極有限的形態下，但也算是朋友啊。我們談過很多話。我跟她談過我太太的事。奇奇好好地聽我說。我為什麼非殺她不可呢？但卻殺了，以這雙手。沒有什麼殺意。我好像在殺自己的影子一般把她勒死了。我在勒著她的時候，心裡想著這是我的影子。我想只要殺了這個影子我就可以順利過下去。但那並不是我的影子。是奇奇。不過那是在黑暗的世界裡發生的。和這裡不同的世界。你明白嗎？不是這裡喲。而且引誘我的是奇奇。她說勒死我吧，奇奇這樣說。她說沒關係呀，請你勒死我吧。她引誘我，容許我。我沒有說謊噢，真的是這樣。我也不明白。會有這種事發生嗎？我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像夢一樣。越想得多現實就越融解下去。為什麼奇奇要引誘我呢？為什麼會叫我殺她自己呢？」

　　我喝著已經變不涼的剩餘的啤酒。香菸的煙停滯在上方，配合著空氣的流動像某種心靈現象般飄飄忽忽地搖晃著。有人碰到我的背說「對不起」。店內廣播喊著烤好的披薩號碼。

　　「要不要再喝一杯啤酒？」我問他看看。

　　「還想喝。」他說。

　　我到櫃台去買了兩杯啤酒回來。於是我們什麼也沒說地默默喝著。餐廳裡像尖峰時段的秋葉原車站一般擁擠混亂吵雜，我們桌子旁邊經常有人來來往往地走過，但誰都沒有注意我們。誰都沒有在聽我們講話，誰都沒有看五反田君的臉。

　　「我說過了吧。」五反田君嘴角一面露出感覺良好的微笑一面說。「這裡是漏洞噢。在Shakey`s沒有人會看名人。」

　　五反田君把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啤酒的玻璃杯，像在搖實驗試管似地呼啦呼啦地搖晃著。

　　「忘掉吧。」我以安靜的聲音說。「我可以忘掉。你也忘了吧。」

　　「我能忘得了嗎？嘴巴說起來簡單。因為又不是你用自己的手把她勒死的。」

　　「嘿，你聽我說，沒有任何確實證據說你殺了奇奇。沒有確實證據的事就不要這樣自責了。也許只是你把自己的罪惡感跟她的失蹤連結起來而在無意識地做著演技而已呢。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那麼就來談談可能性吧。」五反田君說，他把雙手伏著放在桌上。「我最近經常在思考有關可能性的事。有各種可能性。例如我也有殺太太的可能性。對嗎？我覺得如果她跟奇奇那樣說容許我那樣做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勒死她也不一定。我最近老是在想這件事。而且越想那可能性越在我心中膨脹起來。停不下來。我覺得無法控制自己了。不只是燒過信箱而已。我也殺過幾隻貓。以各種方式殺。停不下來呀。半夜裡我會用彈弓射石頭把附近人家的窗戶打破。然後騎腳踏車逃走。我停不下來呀。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誰提過。這是第一次跟你講。說出來之後覺得鬆了一口氣。但並不會因此就停止。不會停止的。做演技的我，和根源的我之間的鴻溝如果不能填起來，那就會永久繼續下去。這個我自己也知道。自從我當了職業演員之後，那鴻溝逐漸加大。隨著演技的範圍加大，那反動也變大。毫無辦法。我現在或許會殺我太太。我無法控制自己。因為那不是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已經被刻進遺傳因子裡了，清清楚楚地。」

　　「你想得太深刻了。」我勉強微笑道。「要追溯遺傳因子開始想的話，是不會有結論的。你最好休息不要工作了。休息不工作，也暫時不要跟她見面。只有這樣做。把一切都放掉吧。跟我一起到夏威夷去。每天躺在沙灘上，喝Pina Colada水果酒。那是個好地方噢。可以什麼都不想。從早上開始喝酒、游泳、兩個人買女孩子。租一部Mustang車，一面聽著Doors或Sly ＆ The Family Stone或Beach Boys什麼都行，一面把速度開到一五○公里去兜風。讓心情解放。如果想認真思考什麼的話，在那之後再重新開始想吧。」

　　「還不壞啊。」他說。然後眼睛旁邊堆起細小的皺紋笑著。「再叫兩個女孩子，四個人玩到天亮。那時候真開心。」

　　咕──咕，我說，官能性的剷雪。

　　「我隨時都可以去。」我說。「你呢？工作要多少時間才能結束？」

　　五反田君一面不可思議似地微笑著一面看我。「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瞭解。工作永遠都不會結束。只能全部丟掉不管。而且如果這樣的話，我一定會被永遠趕出這個世界沒錯。永遠喏。而且同時，正如以前說過的那樣，我會失去我太太。永遠地。」

　　他把啤酒喝乾。

　　「不過沒關係。一切的一切都失去，我都不在乎了。我可以放棄。正如你說的那樣。我太累了。該是到夏威夷去讓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了。ＯＫ，把一切都丟下吧。跟你一起到夏威夷去。以後的事，先讓腦子完全變空白一次之後再考慮吧。我──對了，想做一個正常人。也許已經不行了。但確實值得再試一次。交給你噢。我信賴你。真的噢。自從你打電話給我那時候開始，我就這樣覺得了。為什麼噢？你有非常正常的地方。而且那個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我才不正常呢。」我說。「我只是嚴守著步法而已。只是在跳舞而已。沒有什麼意義。」

　　五反田君雙手在桌上張開五十公分左右。「什麼地方有什麼意義呢？我們活著的意義到底在那裡？」並且笑了。「不過沒關係，這都無所謂了。我已經想開了。我也在學你喲。從一部電梯試著轉到另一部電梯去。那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想做什麼都做得到。因為我是頭腦靈光、英俊而令人有好感的五反田君哪。好，到夏威夷去吧。你明天就去訂機票。頭等艙兩張。要頭等艙才行噢。這是一定的。汽車是賓士車，手錶是勞力士，大廈是港區，飛機是頭等艙。後天就整理好行李起飛。當天之內就到夏威夷了。我穿夏威夷衫很配喲。」

　　「你穿什麼都配。」

　　「謝謝。剩下僅有的一點點自尊也被你搔到癢處了。」

　　「首先就到沙灘的酒吧，去喝Pina Colada。冰得透透的。」

　　「不壞。」

　　「不壞。」

　　五反田君一直注視著我的眼睛。「嘿，你真的可以忘記我殺了奇奇的事嗎？」

　　我點頭。「我想我可以忘記。」

　　「我還有話沒有說。以前什麼時候我曾經說過我被關進拘留所兩個星期之間完全沉默對嗎？」

　　「說過。」

　　「那是謊話。我什麼都一五一十地供出來立刻就被放出來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想傷害自己。想貶低自己。是很卑鄙的事噢。所以你為了我一直保持沉默，我真的很高興。好像，連自己的卑鄙都得救了似的。雖然也覺得這是很奇怪的感覺方式，但確實這樣覺得。好像你把我的卑鄙部分洗清了似的。不過今天一整天談了好多剖白的話啊。全部傾吐出來了。不過能讓我說出來真好。鬆一口氣了。雖然對你也許很不愉快。」

　　「沒這回事。」我說。我覺得比以前更接近你了。我想。而且大概應該這樣說吧。但我決定把這個稍微保留到以後再說。其實沒有這必要的。但那時候覺得這樣比較好似的。覺得不久的將來會有機會把這種話說得更有力。「沒有這回事。」我再重複一次。

　　他拿起搭在靠背的雨帽，檢查一下那濕的程度，然後又再放回去。「基於朋友之誼，想拜託你一件事。」他說。「我想再喝一杯啤酒。但我現在沒有力氣站起來走到那邊去。」

　　「可以呀。」我說。於是走到櫃台去，又買了兩杯啤酒。櫃台很多人，花了些時間才買好。兩手拿著玻璃杯回到裡面的桌子時，他已經不見了。雨帽也消失了。停車場的瑪莎拉蒂也不見了。真要命，我想。然後搖搖頭。但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失蹤了。

４０

　　瑪莎拉蒂從芝蒲的海裡被拖上來是第二天的中午過後。正如預料的一樣，因此我並沒有吃驚。從他失蹤開始，我就知道了。

　　不管怎麼樣屍體又增加了一個。老鼠、奇奇、May、狄克諾斯、還有五反田君。總共五個。還剩下一個。我搖搖頭。很討厭的展開。接下來什麼會來臨呢？接下來誰會死呢？我忽然想到Yumiyoshi小姐的事。不，不可能是她。那未免太過分了。Yumiyoshi小姐不應該死掉或消失。如果不是Yumiyoshi小姐那麼會是誰？雪？我搖搖頭。那孩子才十三歲。沒有理由讓她死。我試著在腦子裡排列出可能化為死者的名單。這樣做著時，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死神了似的。我在無意識之間選擇著死者的順位。

　　我到赤坂警署去見文學，告訴他昨天晚上我和五反田君在一起的事。我有點覺得好像預先跟他說了會比較好的樣子。但當然沒有說他也許殺了奇奇的事。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連屍體都沒有。我只說五反田君在死之前還跟我在一起，他顯得非常疲倦而且有點精神衰弱的樣子。貸款累累，又被不想做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也為了離婚的事而消沉，我說。

　　他把我的話簡單記在調查書上。和上次不同的非常非常簡單的調查書。我在上面簽名。花不到一個小時。寫完調查書後，他手指之間還夾著原子筆看著我的臉。「你周圍真的是經常有人死掉啊。」他說。「過著這樣的人生是交不到朋友的噢。會被大家討厭。被大家討厭的話眼神就會變壞，皮膚會變粗。不是好事噢。」

　　然後他深深嘆氣。

　　「不過那是自殺。這個很清楚。也有目擊者。但是真可惜啊。再怎麼樣，也不必因為是明星，就把什麼瑪莎拉蒂開進海裡吧。喜美或可樂娜就夠了啊。」

　　「因為有保險所以沒問題呀。」我說。

　　「不，自殺的情況不行吧，再怎麼樣保險也不會付吧。」文學說。「不過不管怎樣，都太傻了。我因為沒錢所以總會想到給小孩買腳踏車。我有三個小孩。有三個是很花錢的。每個都想要有自己的腳踏車噢。」

　　我沉默著。

　　「好了，可以回去了。你的朋友真可憐。謝謝你專程來告訴我們。」他送我到出口。「May小姐的事件還沒有解決。不過我們還是確實在繼續搜查中。總有一天會解決。」他說。

　　長久之間，我一直覺得好像是自己殺了五反田君似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拭去那沉重痛苦的感覺。我試著一一回想在Shakey`s和他談的話。對那每一句話，如果我能更巧妙地回答的話或許可以挽救他也不一定。那麼現在我們兩個人豈不正躺在夏威夷毛伊島的海灘喝著啤酒嗎？

　　不過大概不行吧，我想。他終究還是一開始就決定了。他只是等待著契機來臨而已。他一直在想把瑪莎拉蒂開進海裡去。他知道那是唯一的出口。他一直手抓著那出口門扉的把手等待著。他腦子裡已經描繪過無數次瑪莎拉蒂沉到海底的光景。水從窗戶縫隙進入車裡變成無法呼吸的那光景。以玩弄那自我毀滅的可能性終於把自己和現實的世界連接上。但那卻不能永久繼續。總有一天必須打開門扉。這個他也知道。他只是在等著契機來臨。

　　May的死帶給我的是古老夢的死，和那喪失感。狄克諾斯的死帶給我某種諦觀。但五反田君的死所帶來的是沒有出口的鉛箱般的絕望。五反田君的死沒有所謂的救贖。五反田君自己無法適度同化自己心中的衝動。而且那根源的力量把他推進到極限的地步。意識領域的最末端。直到那境界線彼方的黑暗世界去。

　　有一段期間，週刊雜誌、電視和體育報紙拚命啃噬著他的死。他們就像甲蟲十分美味地齧食著腐肉一般。我光看到那種標題就覺得噁心。他們寫些什麼說些什麼我不看不聽都可以想像得到。這些傢伙我真想趕盡殺絕地把他們一一勒死。

　　用金屬棒打死就好了，五反田君說。那樣比較簡單、又快。不，不是這樣，我說。這樣快就殺死太可惜，要慢慢勒死。

　　然後我躺在床上閉起眼睛。從黑暗的深處「咕──咕。」May說。

　　我在床上恨著世界。打內心底下，激烈地、根源性地，憎恨世界。世界充滿了餘味惡劣毫無道理的死。我很無力，而且沾滿了生之世界的污物。人們從入口進來，從出口出去，出去的人永遠不再回來。我望著自己的雙手。我的手上也一樣滲進了死亡的氣味，怎麼洗都洗不掉。五反田君說。嘿，羊男，這就是你世界的連繫法嗎？我是被無止盡的死連繫在這世上的嗎？除了這些之外我還要再失去什麼呢？也許正如你說的那樣我已經不能變幸福了。那也沒關係喲。不過這也未免太殘酷了。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科學書。那上面有一項「如果沒有摩擦世界會變怎樣？」那書上寫著「如果沒有摩擦的話，由於自轉的離心力，地球上的一切便可能會飛到宇宙太空中去。」我真的覺得這樣。

　　「咕──咕。」May說。

４１

　　五反田君把瑪莎拉蒂沉進海裡的三天後我打電話給雪。老實說我並不想跟任何人說話。但只有雪我不能不說。她是無力的，孤伶伶的一個人。還是個小孩子呢。能夠庇護她的人除了我沒有別人。而最重要的是，她是活著的。我有責任讓她繼續活下去。至少我這樣覺得。

　　雪不在箱根的家。雨來接電話，說女兒前天到赤坂的公寓去了。雨好像正在睡覺被吵醒似的，說話聲音非常含糊。她不太說什麼，這對我來說反而方便。我打電話到赤坂。雪好像在電話旁邊似的立刻就拿起聽筒。

　　「妳不用在箱根住了嗎？」我問。

　　「不知道。不過我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再怎麼說，媽媽都是大人不是嗎？我不在她也會好好過的。我想要思考一下自己的事。以後要怎麼樣，之類的。我想差不多是該認真考慮的時候了。」

　　「也許是。」我同意。

　　「我看到報紙了。你的朋友，死了噢。」

　　「對，被詛咒的瑪莎拉蒂。正如妳說的那樣。」

　　雪沉默著。沉默像水一般浸入我耳朵裡。我把聽筒從右耳移到左耳。

　　「要不要去吃飯？」我說。「反正妳一定沒有好好吃東西吧？兩個人去吃一點像樣些的東西吧。其實這幾天我也不太有吃。一個人沒什麼食慾。」

　　「我兩點鐘跟人家有約，在那之前倒是可以。」

　　我看看手錶，十一點過。

　　「可以呀。我現在就準備然後去接妳。三十分鐘到那邊。」我說。

　　我換了衣服，從冰箱拿出橘子汁來喝，把車鑰匙和皮夾放進口袋。想道「好了。」但覺得好像忘了什麼。對，忘了刮鬍子。我到洗臉台去，仔細地刮鬍子，並一面照鏡子，一面試著想想，說是二十幾歲還能通過嗎？也許。不過不管我看起來是不是還二十幾歲，大概誰都不會在意吧，我想。都無所謂了。然後我再刷一次牙。

　　外面天氣很好。夏天已經來到那邊了。只要不下雨的話是感覺非常好的季節。我穿著短袖襯衫薄棉長褲，戴上太陽眼鏡，開著Subaru車到雪住的大廈去。甚至吹起口哨。

　　咕──咕，我想。

　　夏天了。

　　我一面開著車一面想起林間學校的事。在林間學校三點有午睡時間。但我實在不能睡午覺。人家就是叫我睡我也沒辦法睡，我想。不過大部分人都沉沉入睡。我一個鐘頭一直望著天花板。一直望著天花板時，覺得天花板像是獨立世界似的。覺得如果去到那裡就會進入完全不同的世界。價值轉換上下顛倒的世界。像愛麗絲夢遊奇境裡的〈鏡之國〉一樣。我一直在想那種事。所以在林間學校我能想到的只有天花板而已。咕──咕。

　　後面的日產Cedric按了三次喇叭。紅綠燈變綠了。靜下來，我想。急也沒用，又不能到什麼不得了的地方啊？我慢慢把車開出。

　　總之是夏天了。

　　我按了大廈門口的門鈴，雪立刻就下來了。她穿著高雅的印花布短袖洋裝和涼鞋，肩上背著深藍色皮包。

　　「今天穿得很時髦嘛。」我說。

　　「我不是說兩點跟人有約嗎？」她說。

　　「非常搭配。品味很好。」我說。「看來好像長大了。」

　　她只微笑著什麼也沒說。

　　　　◇

　　我們走進附近的餐廳，吃了有湯、鮭魚醬義大利麵、鱸魚和沙拉的午餐。因為還不到十二點因此店裡還很空，味道也很正點。過了十二點上班族全都湧上街頭的時分我們走出餐廳，坐上車子。

　　「要到哪裡？」我問。

　　「隨便都可以。只要在附近團團轉就好了。」雪說。

　　「這是反社會性行為。浪費石油。」我說。但她沒有理會。裝作沒聽見。算了，我想。反正本來就是很糟糕的街頭。就算空氣再污染一點，交通再混雜一點，也沒有誰會在意吧？

　　雪按下汽車音響。裡面有Talking Heads的錄音帶。大概是〈Fear of Music〉吧。到底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很多事情都從記憶中脫落了。

　　「我決定跟家庭老師學習。」她說。「所以今天要跟那個人見面。是女的。爸爸幫我找的。我跟爸爸說我想讀書，他第二天就幫我找好了。說是個很認真的好人。雖然說起來很奇怪，不過看過那部電影之後，我就不知道怎麼想要讀書了。」

　　「哪部電影？」我反問道。「妳是指《單戀》嗎？」

　　「是啊，就是那部。」說著雪有點臉紅起來。「像傻瓜一樣，我自己也這樣覺得。不過總之看完那部電影之後，忽然想讀書了。我想大概是因為看了你的朋友演老師的角色的關係吧。那個人，看著的時候雖然覺得像傻瓜一樣，但好像有某種說服力似的噢。大概是有才華吧。」

　　「是啊。有某種才華噢。這是真的。」

　　「嗯。」

　　「不過那當然是演技也是虛構的。和現實不同。這點妳知道噢？」

　　「知道。」

　　「他演牙醫也很高明。手法非常俐落。但那是演技。只是看起來手法俐落而已。是印象。真的要做什麼的話其實是很悽慘，混亂又辛苦噢。太多沒有意義的部分了。不過想要做什麼是一件好事。如果沒有這個就不能好好活下去。五反田君如果聽到了會很高興噢。」

　　「你跟他見過面了？」

　　「見過了。」我說。「見面談過了。談了很長的話。非常坦白地談了。而且他就那樣死掉了。跟我談完之後，立刻把瑪莎拉蒂開到海裡去。」

　　「這要怪我嗎？」

　　我慢慢搖著頭。「不能怪妳。誰都不能怪。人死都有他的理由。看來單純的事也不單純。跟根一樣。露出上面的部分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一拉起來卻會連著拉出一串來。人類的意識這東西是活在深深的黑暗中。糾纏在一起，是複合的……太多無法解析的部分。真正的理由只有本人才知道。或許連本人都不知道。」

　　他一直手抓著那出口門扉的把手，我想。他在等待著契機。誰都不能怪。

　　「不過你一定為那件事在恨我。」雪說。

　　「我不恨妳。」我說。

　　「現在就算不恨，以後也會恨。」

　　「以後也不會恨。我不會這樣就恨人的。」

　　「就算不恨，但一定有什麼會消失吧。」她小聲地說。「真的噢。」

　　我瞄了她的臉一眼。「真不可思議，妳跟五反田君說的一模一樣。」

　　「真的？」

　　「對。他也一直在意著什麼會消失。但是，為什麼那樣在意什麼呢？任何東西終究有一天會消失的。我們大家都是在移動著活著。我們周圍大多的東西都配合著我們的移動遲早會消失的。這是沒辦法的事。該消失的時候到了就消失。而且在消失的時候來臨之前不會消失噢。例如妳會成長。再過兩年，這件美麗的洋裝尺寸就不合了。Talking Heads或許聽起來就會覺得過氣了也不一定。而且妳可能不會再想跟我兜風了也不一定。那是沒辦法的事。只好順其自然了。多想也無濟於事。」

　　「不過我想我會一直喜歡你。我想這跟時間沒有關係。」

　　「妳這樣說我很高興，我也希望能這樣想。」我說。「但公平地來說，妳對時間的事還不太瞭解。最好不要把很多事預先在腦子裡決定掉。時間這東西就跟腐敗一樣。預想不到的東西會以預想不到的方式改變。誰也不知道。」

　　她長久沉默著。錄音帶Ａ面放完了，自動迴帶。

　　是夏天了。眼睛不管往街上什麼地方轉都看到的是夏天。警察、高中生、巴士司機全都穿短袖。也有穿無袖衣服走著的女孩子。喂，不久以前還下雪呢，我想，我在雪花紛飛之中還和她兩個人唱〈Help Me Rhonda〉呢。自從那次以來才只不過經過兩個半月而已呀。

　　「你真的不恨我？」

　　「當然。」我說。「才不會恨呢。不可能的。在這不確定的世界，只有這個我有確實的信心說。」

　　「絕對？」

　　「絕對。百分之二千五百不可能。」

　　她微笑了。「我想聽這個。」

　　我點點頭。

　　「你喜歡五反田君吧？」雪問。

　　「喜歡哪。」我說。這麼一說，我突然聲音哽住。眼睛深處湧出眼淚。但我好不容易把它壓抑住了。並深呼吸。「每見一次面就更喜歡他。雖然這種事情不太會有。尤其到了像我這種年紀之後。」

　　「他殺了她嗎？」

　　我暫時透過太陽眼鏡眺望著初夏的街頭。「這個誰也不知道。不過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他只是在等待著契機而已。

　　雪在窗框上托著腮，一面聽著Talking Heads一面眺望窗外的景色。她看來好像比我第一次見到她時稍微大人氣一些了。不過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才經過兩個半月而已呢。

　　夏天了，我想。

　　「你以後打算怎麼樣？」雪問。

　　「不知道怎麼樣。」我說。「什麼都還沒決定。該做什麼才好噢？不過不管怎樣，我想再回札幌一次。也許明天或後天，我還有事情必須回札幌去做才行。」

　　我必須去見Yumiyoshi小姐。還有羊男。那裡有為我而存在的地方。我是被包含在那裡的。而且有人為我而哭。我必須再回去那裡一次把鬆開的輪子再栓緊才行。

　　到了代代木八幡車站附近時她說要在那裡下車。「我搭小田急線去。」她說。

　　「我開車送妳到目的地呀。反正今天下午閒著。」我說。

　　她微笑著。「謝謝。不過不用了。滿遠的，電車比較快。」

　　「真怪。」我摘下太陽眼鏡說。「妳說『謝謝』了。」

　　「說了也沒什麼關係吧？」

　　「當然可以呀。」我說。

　　她看著我的臉十秒或十五秒。沒有露出特別像表情的表情。很奇怪沒有表情的孩子。只有眼睛閃光的方式和嘴形稍微各變化一點而已。嘴唇撇了幾分，眼光銳利，含著生氣。那眼光令我想起夏天的陽光。銳利地射入水中曲折閃爍又散開的那種夏日陽光。

　　「我只是單純地感動而已。」我說。

　　「怪人。」雪說。然後下車，啪噠地關上車門，也沒回頭就走掉了。我一直目送雪苗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身影不見之後，我心情變得非常悲哀。簡直像失戀了似的。

　　我一面用口哨吹著Lovin`Spoonful的〈Summer In The City〉一面經過表參道開到青山大道想到紀伊國屋去買東西。但車子開進停車場時，對了，我想到明天或後天已經要去札幌。既不必做飯也就不必買菜了。想到這裡我忽然沒事可做了。眼前沒有任何事可做。

　　我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繞一圈，然後回到公寓。公寓的屋子裡看來非常空蕩。要命，我想。於是往床上一倒望著天花板。這種情況可以取一個名字吧，我想。喪失感，我脫口而出說看看。不是什麼感覺多好的字眼。

　　咕──咕，May說。那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大聲回響著。

４２

　　〈奇奇的夢〉

　　我夢見奇奇。我想那大概是夢吧。要不然就是類似夢的行為。所謂「類似夢的行為」到底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不過是有這種東西。在我們的意識邊境存在著各式各樣無法命名的東西。

　　但是我決定簡單地稱它為夢。因為我覺得那表現畢竟還是最接近實體的。

　　　　◇

　　我在黎明時分夢見奇奇。

　　在夢中時間也是黎明。

　　我正在打電話。國際電話。我撥著像奇奇的女人在夏威夷市區那個房間的窗框上留下的電話號碼。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地傳來電話線連繫過去的聲音。是連繫著的，我想。號碼一一順序連接上。然後過了一會兒，聽得見電話呼叫鈴開始響起。我把聽筒緊緊貼在耳朵上，數著那不清楚的聲音。五次、六次、七次、八次，我數著。第十二次時有人來接。而且就在那同時我人已經身在那個房間裡了。在火奴魯魯市區那個空蕩蕩的「死亡之屋」裡了。時刻像是中午，陽光從天花板的採光窗筆直地射下來。光化為幾根粗壯的柱子直立在地板上，可以看見那光裡面細微的塵粒正飛舞著。那光柱像用利刃切割下來般呈清晰的銳角，將南國太陽的激烈送進房間裡來。沒有光的部分則黑暗而冰冷。那差別實在太對比了。簡直像在海底一樣，我想。

　　我坐在那個房間的沙發上，拿聽筒貼著耳朵。電話線長長地橫切過地板延伸著。電話線橫過黑暗的部分，穿過光亮中，然後又消失到模糊的淡淡暗影中。非常長的電話線。我從來沒看過這麼長的電話線。我把電話機放在膝蓋上，環視房間裡。

　　房間裡的家具配置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樣。床、桌子、沙發、椅子、電視、立燈。這些東西極不自然地散置著。房間的氣味也一樣。像長久關閉著的房間氣味。空氣沉澱著，而且帶有黴味。但六具白骨卻不見了。床上、沙發上、電視前面的椅子上、餐桌前，都沒有看見白骨。全都消失了。餐桌上放著正在用餐中的餐具也消失了。我把電話放在沙發上站起來。但頭有一點痛。好像聽到極高的音階時那樣嘰嘰地痛。因此我又坐回那裡。

　　最遠的，陰暗中一張椅子上似乎看得見有什麼在動的樣子。我睜著眼注意看。那個什麼便忽然站起來，發出喀吱喀吱的皮鞋聲往這邊走來。是奇奇。她緩慢地從黑暗中出現，橫切過光中，在餐桌的椅子上坐下。她和以前穿著一樣。藍色洋裝，白色肩帶皮包。

　　奇奇坐在那裡，一直盯著我看。她的表情非常安穩。她既不在光的領域裡也不在影子的領域裡，正好在那中間一帶的位置上。我想站起來走過去那邊，但又有點畏縮地作罷。而且太陽穴的疼痛還微微地留著。

　　「白骨到什麼地方去了？」我說。

　　「噢。」奇奇微笑著說。「大概消失了吧。」

　　「是妳弄消失的嗎？」

　　「不，只是消失了啊。不是你弄消失的嗎？」

　　我忽然瞄一眼放在身旁的電話機。而且用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

　　「那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那六具白骨。」

　　「是你自己呀。」奇奇說。「這是你的房間噢，在這裡的全都是你自己喲。一切的一切。」

　　「我的房間。」我說。「那麼，海豚飯店呢？那裡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裡也是你的房間哪，當然。那邊有羊男。而這邊有我。」

　　光柱並沒有動搖。是堅硬、均質的。只有那裡面的空氣輕微地搖著。我無意間看見那搖動。

　　「在各種地方都有我的房間。」我說。「嘿，我一直在做夢噢。海豚飯店的夢噢。有誰在那裡為我而哭。我每天都夢見那同樣的夢。海豚飯店形狀非常細長，在那裡有誰為我而哭著。我以為那是妳。所以，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見妳一面。」

　　「大家都在為你而哭噢。」奇奇說。非常安靜，好像在撫慰神經似的聲音。「因為那是為了你而存在的地方啊。在那裡大家都為你而哭噢。」

　　「可是妳在呼喚著我。所以我為了見妳而到海豚飯店去。而且從此以後……開始發生各種事情。跟以前一樣。遇見了各種人。各種人死去了。嘿，是妳在呼喚我對嗎？而且是妳在引導我對嗎？」

　　「不對。在呼喚你的是你自己喲。我只不過是你自己的投影而已。透過我你自己在呼喚你，在引導你喲。你是以自己的影法師為舞伴在跳著舞噢。我只不過是你的影子而已。」

　　我在勒著她的時候，覺得那是我自己的影子，五反田君說，我想把這影子殺掉我就可以順利地活下去。

　　「可是為什麼大家都在為我哭泣呢？」

　　對這個她沒有回答。她悄悄站起來，鞋子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走過來，站在我前面。並跪在地上伸出手來，用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光滑纖細的手指。然後她又用手指觸摸我的太陽穴。

　　「為了你不能哭的東西我們哭噢。」奇奇安靜地說。就像說給人聽似地慢慢地。「為了你無法流淚的東西我們流淚，為了你不能出聲的東西我們出聲哭噢。」

　　「妳的耳朵還跟以前一樣嗎？」我試著問。

　　「我的耳朵──」說著她咧嘴笑了。「還是一樣啊。跟以前一樣。」

　　「可以再讓我看一次耳朵嗎？」我說。「我想重溫一下那種感覺。妳有一次在餐廳裡讓我看耳朵的時候，那種，世界好像整個改變了似的感覺。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她搖搖頭。「以後再說吧。」她說。「但今天不行。那不是隨時都可以看的東西。那個其實，只有在適合看的時候才能看。那個時候適合，但今天不適合。下次再讓你看。在你真的需要它的時候。」

　　她又站起來，進入從天窗筆直射進來的光柱之中。並且一直不動地站在那裡。在強烈的光塵中，她的身體看來好像立刻就要分解掉消失掉似的。

　　「嘿，奇奇，妳死了嗎？」我問道。

　　在光中她一個旋轉把身體轉向我這邊。

　　「五反田君的事？」

　　「是啊。」我說。

　　「五反田君自己以為殺了我。」奇奇說。

　　我點點頭。「是啊，他這樣想。」

　　「他也許殺了我。對他來說是這樣。對他來說，他殺了我。那是必要的事噢。他由於殺了我才能夠解決自己。他有必要殺我。他如果不這樣哪裡都去不成噢。可憐的人。」奇奇說。「但我沒有死。只是消失了而已。消失了。移到另外一個世界了。就像換車到旁邊並排行駛的電車上一樣。那就叫作消失。你懂嗎？」

　　不懂，我說。

　　「很簡單哪，你看。」

　　奇奇這樣說著便橫越過地板，朝向牆壁快步走去。來到牆壁前面也不減緩步調。並且就那樣筆直被吸進牆壁裡去消失了。鞋聲也消失了。

　　我一直望著她被吸進的牆壁部分。那只是單純的牆壁而已。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光塵依舊不變地慢慢在空中飄著。太陽穴又有一點痛。我用手指按著太陽穴，一直安靜地看著那面牆壁。那時候，在火奴魯魯的時候，她也同樣被吸進牆壁裡去，我想。

　　「怎麼樣？很簡單吧？」聽得見奇奇的聲音。「你也做做看吧。」

　　「我也能嗎？」

　　「我不是說過很簡單嗎？你試做看看哪。筆直地就那樣走就行了。那樣就可以到這邊來了。不要害怕。因為沒有什麼可怕的。」

　　我拿著電話機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面拖著電話線一面朝把她吸進去的那一帶牆壁走去。逼近牆壁時我有一點畏縮，但仍然沒有放慢步調地就那樣碰上牆壁。但身體碰到牆壁也沒有什麼衝擊。我的身體只是擦過不透明的空氣層而已。只覺得空氣的質好像有點變化而已。我還提著電話機就那樣穿過那一層，並回到我房間的床上。我坐在床上，把電話機放在膝上。「很簡單。」我說。「非常簡單。」

　　我把聽筒抵在耳朵上試看看，但電話斷了。

　　那是夢嗎？

　　是夢，大概。

　　但誰會知道這種事？

４３

　　我到達海豚飯店時，服務櫃台站著三個女孩子。她們和以前一樣穿著沒有一絲皺紋的外套和純白襯衫微笑著迎接我，但其中並沒有Yumiyoshi小姐的影子。我因此非常失望。不，甚至可以說是絕望。我腦子裡一直深信只要到這裡來的話當然立刻就可以再見到Yumiyoshi小姐的。因此我無法適當開口說話。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辦法好好發音，結果接待我的那個女孩的微笑便像油已耗盡了似地稍微變僵硬。她以懷疑的眼光看了我的信用卡後插入電腦，確認那是不是偷來的。

　　我進入十七樓的房間把行李放下，在洗臉台洗了臉，又下到門廳。然後在軟綿綿的上等沙發坐下，一面假裝在看雜誌一面眼睛不時往櫃台瞄著。或許Yumiyoshi小姐只是暫時休息一下也不一定。但四十分過去了，Yumiyoshi小姐依然沒有出現。只有梳同樣髮型分不出彼此的三個女孩子一直在工作著而已。等了正好一小時後我放棄了。Yumiyoshi小姐不只是暫時休息一下。

　　我走出街上，買了晚報。然後進到喫茶店一面喝咖啡，一面看看說不定有什麼我感興趣的報導刊出。

　　但沒有什麼。五反田君的事和May的事都沒有登。只刊登了別的殺人和別的自殺報導。我一面看報紙，一面想回到飯店說不定Yumiyoshi小姐已經站在櫃台了。必須是這樣才行。

　　但一小時後依然不見Yumiyoshi小姐的蹤影。

　　我忽然想到她會不會因為某種原因而突然從世界上消失呢？例如就像被吸進牆壁裡去了一樣。一想到這裡，我心情變得非常不安。因此我打電話到她住的公寓看看。電話沒人接。我試著打電話到櫃台問Yumiyoshi小姐在嗎？「Yumiyoshi小姐從昨天就請假休息了。」別的女孩子告訴我。說是後天才回來上班。真要命，我想。為什麼不事先打電話給她呢？為什麼沒想到要打電話呢？

　　不過我滿腦子只有總之搭上飛機立刻趕到札幌這件事。而且深信到了札幌的話立刻就可以見到Yumiyoshi小姐。真是愚蠢。我在這以前大概是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她的？五反田君死後一次也沒打過，不，在那之前也沒打啊，我想。從雪在海邊吐，對我說五反田君殺了奇奇時開始就一直沒有打。是相當長的期間。我一直把Yumiyoshi小姐丟著不管。在那期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可能發生各種事。很簡單地發生各種事。

　　但是，我想，我什麼都不能說。真的是什麼都不能說。雪說五反田君殺了奇奇。而五反田君開著瑪莎拉蒂衝到海裡。我跟雪說「沒關係，不能怪妳」。奇奇對我說我只不過是你的影子而已。我到底能說什麼呢？什麼都不能說。我首先只想看到Yumiyoshi小姐的臉。然後再思考自己應該對她說什麼。電話上什麼都不能說。

　　但是我很不安。Yumiyoshi小姐會不會已經被吸進牆裡去了，而我已經永遠見不到她了呢？對，那白骨總共有六個。已經知道五個是誰了。但還留有一個。那是誰的白骨呢？開始想這個之後我的心情變得坐立不安起來。胸部猛跳呼吸困難。心臟咚咚地膨脹著，甚至覺得要撐破肋骨了似的。這種心情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愛著Yumiyoshi小姐嗎？不知道。不見個面試試看，什麼都不能想。我試著往Yumiyoshi小姐的公寓打了無數次電話，撥得手指都痛了。但誰也沒有來接。

　　我沒辦法睡好。強烈的不安感好幾次把我的睡眠打斷。我渾身是汗地醒過來，打開電燈看時鐘。是兩點、三點十五分、四點二十分。而四點二十分之後終於再也睡不著。我坐在窗邊一面聽著心臟的聲音一面一直望著街上逐漸變亮的樣子。

　　嘿，Yumiyoshi，請妳不要再讓我孤伶伶一個人了，我想。我需要妳。我已經不想孤獨一個人了。沒有妳我覺得好像要被離心力吹散到宇宙的邊緣去了似的。拜託妳讓我看到妳的臉，希望妳把我繫在什麼地方。我希望能跟現實世界連繫在一起。我不想變成妖怪組的成員。我是個極普通而平凡的三十四歲男人。我需要妳。

　　我從早上六點半開始一直繼續撥她家的電話號碼。每隔三十分我就坐在電話前撥號碼。但沒有人來接。札幌的六月是美麗的季節。溶雪在更早之前已經結束，才幾個月前還堅硬凍結的大地現在已經變成黑黑的，飆溢著柔軟的生命氣息。樹木長滿茂盛的綠葉，清潔而溫柔的風搖曳著那些枝枝葉葉。天空高爽而透明，把雲的輪廓清晰地襯托出來。那樣的風景震撼我的心。但我一直留在飯店的房間裡，繼續撥著她家的電話號碼。到了明天她就會回來了，我只要等到那時候就好了啊，我每隔十分就這樣對自己說。但我無法等到明天。誰又能保證明天會到來？我繼續坐在電話機前面撥著號碼。而不打電話的時候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經意地一直望著天花板。

　　從前這裡曾經是海豚飯店，我想。很糟糕的飯店。但裡面保留有各種東西。人們的意念和時間的殘渣，都保留在那地板的每一聲輾軋和牆壁的每一個漬痕裡。我深深坐進椅子裡把腳架到桌子上，閉起眼睛試著回想海豚飯店的光景。從那入口大門的形狀，從快要磨光的地毯上，從變了色的黃銅鑰匙上，從角落裡積著灰塵的窗框上。我可以走過那走廊，打開門，進入房間。

　　舊海豚飯店消失了。但那影子和氣息還留在這裡。我可以感覺到那存在。海豚飯店潛藏在這新的巨大「Dolphin Hotel」中。閉上眼睛時我就可以進入那裡面。也可以聽見那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像老狗咳嗽般的電梯震動聲。那就在這裡。雖然誰都不知道。然而卻在這裡。這個地方是我連繫的結。沒問題，這是為了我的地方，我說給自己聽。說她一定會回來。說只要一直安靜等待就行了。

　　我叫客房服務送晚餐到房間，從冰箱拿出啤酒來喝。而且八點時再試打一次Yumiyoshi的電話。沒有人來接。

　　我打開電視看棒球轉播到九點。消掉聲音只看畫面。因為是很無聊的比賽，而且也不是特別想看棒球比賽。我只是總之想看看生身的人類動作著的樣子而已。不管是羽毛球賽也好，水球賽也好，都無所謂。我並不深究比賽的勝負可能，只看著人在投球、揮棒、跑壘的姿勢。以非常遙遠的，和自己無關的某人的生之片斷來看。簡直像在眺望流過天空遙遙的雲一般。

　　到了九點我又再試打電話。這次只響一次她就來接了。我有一會兒無法相信她真的來接電話。覺得好像被突如其來的巨大一擊，把我和世界連繫在一起的鋼纜切斷了似的。身體力量盡失，堅硬的氣塊湧上喉頭。Yumiyoshi就在那裡。

　　「現在剛剛旅行回來。」Yumiyoshi以非常冷靜的聲音說，「我請假到東京去了。到親戚家去。打了兩次電話到你家噢，可是沒有人接。」

　　「我到札幌來，一直打電話給妳呢。」

　　「剛好錯過了。」她說。

　　「剛好錯過了。」我這樣說著握緊聽筒，暫時一直睨著電視無聲的畫面。想不起適當的言語。我毫無辦法地混亂著。該怎麼說才好呢？

　　「嘿，怎麼了？喂喂！」Yumiyoshi說。

　　「我在呀。」

　　「你的聲音好奇怪喲。」

　　「很緊張啊。」我說明。「不直接跟妳見面我就沒辦法好好說。我一直很緊張，電話上那種緊張放不開。」

　　「我想明天晚上可以見面。」她想了一下說。大概用手指推一下眼鏡梁架吧，我想像。

　　我還把聽筒貼著耳朵在地上坐下，靠著牆壁。「嘿，我覺得明天好像會太遲。我想今天現在就見面。」

　　她發出否定的聲音。雖然是不成聲音的聲音，但那確實地把那否定的空氣傳了過來。「現在非常疲倦哪。累趴趴的。我不是說過我才剛回來嗎？所以你說現在就要見面我也很困擾。明天早上就不得不去工作了，現在只想睡覺而已。明天，工作結束後見面吧。這樣好嗎？還是明天就不在這裡了？」

　　「不，我還會暫時一直留在這裡。我也知道妳很累。可是老實說我有點擔心明天妳會不會已經消失了呢？」

　　「消失？」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消滅。」

　　Yumiyoshi笑了。「不會這樣就消失的。沒問題，你放心。」

　　「嘿，不是這樣。妳不知道噢。我們一直在繼續移動著噢。而且配合著那移動，各種東西，我們周圍的各種東西便消失掉了。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沒有一件會留下來喲。在意識中會留下。但卻會從這個現實世界消失而去。我是擔心這個。嘿，Yumiyoshi，我需要妳。非常現實上地妳。我幾乎從來沒有這樣需要過什麼。所以我不希望妳消失。」

　　Yumiyoshi想了一下我說的。「好奇怪的人。」她說。「不過我跟你約定。不會消失。而且明天跟你見面。所以你就等到那個時候吧。」

　　「我明白了。」我說。並且放棄了。不能不放棄。光是知道她還沒有消失已經很好了，我對自己這樣說。

　　「晚安。」她說。於是掛斷電話。

　　我在房間裡繞著走了一會兒。然後到二十六樓的酒吧去，喝伏特加蘇打。我第一次見到雪的酒吧。酒吧裡人很多。吧台有兩個年輕女孩在喝著酒。兩個人都穿著很時髦的衣服。穿法也很高明。一個腿很漂亮。我坐在桌子席位上沒有什麼特別用意地一面望著她們一面喝伏特加蘇打。然後也眺望夜景。我用手指按按太陽穴。並不痛。然後我用手指沿著頭蓋骨形狀摸下去。我的頭蓋骨。慢慢花時間確認完自己頭蓋骨的形狀之後，接下來試著想像坐在吧台的女人們的骨形。從頭蓋骨、脊椎到肋骨、骨盤、手臂、腳、關節。非常漂亮的腿裡面非常漂亮的白骨。像雪一般潔白，清潔而無表情的骨。腿漂亮的那個女的朝我這邊瞄了一眼。大概察覺我的視線了吧。我想向她說明。我並不是在看妳的身體，只是在想像骨的形狀而已。但當然我沒有這樣做。我喝了三杯伏特加蘇打後回房間睡覺。由於已經確認過Yumiyoshi的存在了，我可以好好地沉睡。

　　　　◇

　　Yumiyoshi來的時候是凌晨三點。凌晨三點門鈴響了。我打開床頭的燈，看了手錶。於是披上浴袍，什麼也沒想地打開門。非常睏，沒有餘裕好好想什麼，只是起身走步，開門而已。打開門時，Yumiyoshi站在那裡。她穿著淺藍色制服的西裝外套。她和每次一樣從門縫裡溜進房間來。我把門關上。

　　她站在房間正中央，喘著大氣。然後無聲地把西裝外套脫下，把它好好披在椅背上以免弄皺。就跟每次一樣。

　　「怎麼樣？沒消失吧？」她說。

　　「沒消失。」我以含糊的聲音說。我還無法適度掌握現實和非現實的分界。我連驚奇都還不能。

　　「人是不會那麼簡單消失的。」Yumiyoshi刻意咬字清晰地說。

　　「妳不知道，這個世界什麼都可能發生啊。什麼都可能。」

　　「不過總之我在這裡呀。沒有消失。這個你承認吧？」

　　我環視周遭，深呼吸，看Yumiyoshi的眼睛。是現實。「我承認。」我承認。「妳好像沒有消失。但半夜三點鐘為什麼妳會到我房間來呢？」

　　「睡不著啊，睡不好。」她說。「從那以後睡是立刻睡著了，但一小時後眼睛就忽然張開醒來，然後就完全睡不著了。我一直掛心你說的事。說不定就這樣消失掉也不一定你說。所以我就決定叫計程車到這裡來了。」

　　「可是半夜三點鐘妳來上班大家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沒問題，大家都沒發現。這個時間大家都在睡覺。雖說是二十四小時全天候服務，但夜裡三點鐘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可做。只有櫃台和客房服務有關的人才會好好醒著待機。我從地下停車場從業員用的門上來的話就沒人會知道。而且就算被發現，因為這裡從業員多所以並不會一一弄清楚誰是值班誰不是值班的，就算知道也可以說要去休息室睡覺，完全沒問題。這種事，我以前也做過幾次。」

　　「以前也做過？」

　　「嗯，睡不著覺的時候我會半夜悄悄到飯店來。然後一個人東走西走的。這樣一來就能夠鎮靜下來。像傻瓜一樣對嗎？不過我喜歡這樣。待在飯店裡覺得好安心。我一次也沒有被發現喏。所以請你放心。不會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也可以想辦法自圓其說。當然，如果被知道進入這個房間的話，是會有些問題，要不然就沒關係。我可以在這裡待到早晨，上班時間到了再悄悄出去。可以嗎？」

　　「我是可以呀。上班時間是幾點？」

　　「八點。」她說。然後看看手錶。「還有五個鐘頭。」

　　她以神經質的手法從手腕上取下手錶，發出喀咚一聲微小的聲音放在桌上。然後在沙發坐下，把裙子下襬拉得筆挺，抬起臉來看我。我坐在床邊逐漸恢復意識，「那麼──」Yumiyoshi說。「你正需要我嗎？」

　　「非常強烈。」我說。「很多事情都繞了一個圈子。團團轉一圈。而我正需要妳。」

　　「強烈地。」她說，然後又拉一下裙襬。

　　「對，非常強烈地。」

　　「繞一圈回到哪裡呢？」

　　「回到現實啊。」我說。「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不過我回到現實來了。穿過各種奇怪的東西過來。各種人死了。失去各種東西。曾經非常混亂，那混亂並沒有解除。我想混亂大概還繼續保持混亂吧。不過我感覺到了。我因為這樣子而繞了一圈。而這裡是現實。我在繞一圈之間搞得疲倦不堪。不過總算是繼續在跳舞。確實地踏著舞步沒有停下。所以才能夠回到這裡來。」

　　她看著我的臉。

　　「詳細情形現在實在無法說明。不過希望妳相信我。我需要妳，那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而且對妳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我沒騙妳喲。」

　　「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呢？」Yumiyoshi表情沒變地說。「感動之餘和你睡覺就好了嗎？很棒，這樣被需要真是太棒了！這樣子嗎？」

　　「不是，不是這樣。」我說。然後尋找著適當的字眼。但當然沒有適當的字眼。「該怎麼說才好呢？那是注定的事噢。我一次也沒懷疑過。妳會跟我睡覺，我從第一次就這樣想。不過第一次不能做到。因為那是不適當的。所以等到繞了一圈。現在繞完一圈了，不會不適當了。」

　　「所以你是說現在我應該跟你睡覺嗎？」

　　「我想理論上確實太走捷徑了。以說服法來說大概是最差勁的。這點我承認。不過要老實說的話就變成這樣。除了這樣我沒辦法表現。嘿，我如果處於普通狀況的話，是會依循更正常的途徑向妳求愛的噢。我也知道那種做法。結果順不順利另當別論，方法上我可以更正式更平常地向妳求愛。不過這不一樣。這是更單純的事。是太明白不過的事了。所以只能像這樣表現。不是做得高明不高明的問題。我要跟妳睡覺。這是已經注定的。已經注定的事我就不想拐彎抹角。因為如果這樣做的話，裡面重要的東西反而會破壞掉。真的噢，不是謊言。」

　　Yumiyoshi望著放在桌上自己的手錶一會兒。「不能算很正常。」她說。然後嘆一口氣開始解開襯衫的扣子。

　　「不要看。」她說。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角落。那裡有別的世界，我想。但我現在在這裡。她慢慢地脫著衣服。細微的絲帛磨擦聲繼續著。她似乎脫下一件衣服，便把它摺疊起來整齊地放在什麼地方。也聽得見把眼鏡放在桌上時喀噹的一聲。非常性感的聲音。然後她走過來。她把枕邊的燈關掉，來到我床上。滑溜溜地，非常安靜地溜進我身旁來。就像從門縫溜進房間裡時一樣。

　　我伸手抱住她的身體。她的肌膚和我的肌膚接觸。非常滑，我想。而且那裡有某種重量感。是現實。和May不同。May的身體像夢一樣美麗。但她是活在幻想中的。她自己的幻想，和包含她的幻想的二重幻想之中。咕──咕。然而Yumiyoshi的身體則存在於現實世界裡。那溫暖、那重量和震動都是真正現實的東西。我一面撫摸她的身體一面這樣想。愛撫奇奇的五反田君的手指也存在於幻想中。那是演技，是畫面上光的移動，是從一個世界往另一個世界掠過的影子。但這不同。這是現實。咕──咕。我現實的手指撫摸著Yumiyoshi現實的肌膚。

　　「是現實。」我說。

　　Yumiyoshi把臉埋在我的頸彎裡。我感覺到她鼻尖的感觸。在昏暗中我一一確認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從肩、肘、手腕、手掌，一直到十根手指尖。多麼細微的地方我都不遺漏。我以手指探索，以嘴唇像封印般親吻。其次我一一確認著乳房、腹部、腰部、背後和腳，這些的形狀，並封印。有必要這樣做。不這樣做不行。然後我用手掌溫柔地撫摸她柔軟的陰毛，也在上面親吻。咕──咕。然後還有性器。

　　是現實，我想。

　　我什麼也沒說，她也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安靜地呼吸著。不過她也同樣需要我。我可以感覺到這個。她知道我需要什麼，並配合著那而微妙地變換姿勢。我把她的身體全部確認完畢之後，再一次將她緊緊擁入懷裡。她的手臂也緊緊擁抱我的身體。她的吐氣溫暖、濕潤。那將不成語言的語言送出空中飄浮著。於是我進入她裡面。我的陰莖非常堅硬，而且熱。我是如此激烈地需要她。我一直非常乾渴。

　　最後Yumiyoshi在我手臂上激烈地咬緊至瘀血。但沒關係。這是現實。痛和血。我一面抱著她的腰，一面慢慢射精。非常緩慢地，像在確認著順序似地。

　　「好棒。」稍過一會兒後Yumiyoshi說。

　　「所以是注定的啊。」我說。

　　Yumiyoshi就那樣在我臂彎裡睡著了。非常安靜的睡眠。我沒有睡。完全不睏，而且抱著睡著的她非常美好。終於天空微明，晨光逐漸淡淡地照亮室內。桌上放著她的手錶和眼鏡。我看著不戴眼鏡的Yumiyoshi的臉，不戴眼鏡的她也很漂亮。我在她額頭輕輕親吻。我又再堅硬地勃起。想要再一次進入她裡面，但她正非常舒服地沉睡著，我不想打擾那睡覺。於是依舊抱著她的肩，望著光的領域在房間角落逐漸擴散，而黑暗則後退消失的樣子。

　　椅子上疊放著她的衣服。裙子、襯衫、絲襪和內衣。還有黑皮鞋整齊地並排在椅子腳邊。是現實。現實的衣服避免弄皺而現實地疊放著。

　　七點鐘我叫醒她。

　　「Yumiyoshi，起床時間了。」我說。

　　她睜開眼睛看我。然後又把鼻子貼在我脖子上。「好棒。」她說。然後像魚一樣溜下來，赤裸地站在晨光中。簡直像在充電似的。我一隻手肘支著枕頭，望著她的身體。我幾小時前確認過、封印過的身體。

　　Yumiyoshi去沖淋浴，用我的髮刷梳頭，簡潔而確實地刷牙。然後仔細穿上衣服。我望著她穿衣服。她小心注意地一一扣上白襯衫的扣子，穿上西裝外套，站在可以照出全身的鏡子前確認沒有皺紋也沒有沾上髒東西。Yumiyoshi小姐對這種事非常認真。看著她這種舉止動作很舒服。所謂早晨的感覺傳了過來。「化妝品放在休息室的衣帽櫃裡。」她說。

　　「這樣就很漂亮了。」我說。

　　「謝謝。但是不化妝會被罵。化妝也是工作之一。」

　　我站著在房間正中央再抱一次Yumiyoshi。擁抱穿著淺藍色制服戴著眼鏡的Yumiyoshi也很舒服。

　　「天亮了還需要我嗎？」她問。

　　「非常需要。」我說。「比昨天更強烈。」

　　「嘿，我第一次被人家這樣強烈需要。」Yumiyoshi說。「這種情形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被需要著。我第一次這樣感覺。」

　　「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向妳求愛過嗎？」

　　「沒有像你這樣。誰都沒有。」

　　「被需要是什麼樣的感覺？」

　　「非常放鬆。」Yumiyoshi說。「很久沒有能夠這麼放鬆了。就像在一個溫暖舒適的房間裡一樣的感覺。」

　　「希望能一直在裡面就好了。」我說。「誰也不要出去，誰也不要進來。只有我和妳。」

　　「留在這裡噢？」

　　「是啊，留在這裡。」

　　Yumiyoshi抬起臉稍微離開看著我的眼睛。「嘿，今天晚上我也來住這裡好嗎？」

　　「妳來住這裡我完全沒關係。但對妳來說不是太危險嗎？因為，如果事情曝露了，說不定妳會被開除噢。與其這樣不如到妳的公寓，或到別的飯店住比較好吧？那樣不是比較輕鬆嗎？」

　　Yumiyoshi搖搖頭。「不，這裡好。我喜歡這地方。這裡既是你的地方，同時也是我的地方。我想在這裡被你擁抱。如果你可以的話。」

　　「我在哪裡都沒關係。只要妳喜歡就好。」

　　「那麼今天傍晚。在這裡。」她說。於是把門打開一個小縫，探看外面的樣子後，身體一偏便一溜煙地消失了。

　　　　◇

　　我刮了鬍子，沖過澡後，走到外面在早晨的街頭散步著，然後走進Dunkin`Donuts去吃了甜甜圈。喝了兩杯咖啡。

　　街上充滿了上班人潮。望著這種光景時，我又感覺到不得不開始工作了。雪好像已經開始讀書，我也不得不開始工作。變現實吧。我會在札幌找工作嗎？那也不壞，我想。並且跟Yumiyoshi一起生活。Yumiyoshi到飯店去上班，我做我的工作。什麼工作呢？沒關係，總有什麼可以做吧。就算不能馬上找到工作，也還可以夠吃幾個月。

　　寫點什麼東西也不錯，我想。我並不討厭寫東西。在三年左右毫不間斷地做了剷雪工作之後，我的心境變得想要為自己寫一點什麼文章了。

　　對，我在追求這個。

　　單純的文章。既不是詩，不是小說，不是自傳也不是信，只是為自己寫的單純文章。既沒有預約邀稿也沒有截稿期限的單純文章。

　　不壞。

　　然後我又再想起Yumiyoshi的身體。我還記得她身體的每一個細部。我確認過、封印過了。我以幸福的心情走在初夏的街頭，吃了美味的午餐喝了啤酒。坐在飯店門廳盆栽陰影後面看了一會兒Yumiyoshi在櫃台工作的身影。

４４

　　Yumiyoshi在傍晚六點半來到。她依然穿著制服，但襯衫則換了不同的樣子。而且這次還帶了裝有替換衣服、盥洗用具和化妝品的小塑膠袋。

　　「遲早會被發現。」我說。

　　「沒問題。我很小心不會疏忽。」Yumiyoshi說著咧嘴微笑，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於是我們在沙發上擁抱。

　　「嘿，我今天一直在想你。」她說。「而且這樣想。我每天白天在這家飯店工作，晚上就像這樣悄悄躲進你房間來，兩個人擁抱著睡覺，然後早上又那樣直接去上班不知道有多棒啊。」

　　「辦公室和住家接近。」我笑著說。「但很遺憾我沒有經濟餘裕可以永遠繼續住在這裡，而且每天這樣的話遲早總會被發現。」Yumiyoshi不服氣地在膝蓋上幾次把手指小聲地弄得啪吱啪吱響。「這個世界真不順利啊。」

　　「確實。」我說。

　　「不過你還會再住幾天吧？」

　　「這倒是。我想大概會。」

　　「那麼只要這幾天就行了。兩個人在這飯店裡一起生活吧。」

　　然後她脫下衣服，又再一件一件地疊好。這是癖好吧。拿下手錶和眼鏡，放在桌上。然後我們花了一小時左右做愛。我跟她都果真筋疲力盡了，但那是非常舒服的疲勞感。

　　「好棒。」Yumiyoshi說。並且又在我的臂彎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放鬆了。我去沖過澡，從冰箱裡拿出啤酒來一個人喝著。並坐在椅子上望著Yumiyoshi的睡臉。看來她是非常舒服地睡著。

　　八點前她醒過來說肚子餓了。我們查看客房服務的菜單，點了焗義大利麵糊和三明治。她把衣服和鞋子藏進衣櫥，服務生敲門時，她便迅速地躲進浴室。服務生把食物排在桌上走出去後，我輕聲敲敲浴室門。

　　我們把焗義大利麵和三明治各分一半吃，喝了啤酒。然後談往後的事。我說要從東京搬到札幌來。

　　「在東京也沒辦法，已經沒意思了。」我說。「今天白天我一直在想這個。我決定在這裡安定下來。並且試著尋找我能做的工作。因為在這裡就可以跟妳見面。」

　　「要留下來噢？」她說。

　　「對，留下來。」我說。搬家的行李量大概不會太多吧。唱片、書、廚房用品，這種程度。放在Subaru車上開著上來搭渡輪過海運來。大件的東西賣掉或丟掉，再買新的就好了。床、冰箱都差不多該換新的時候了。大體上我用東西就太過於愛惜地用太久了。

　　「在札幌租公寓住。開始過新生活。妳想來的時候就來，可以住下來。暫時就這樣試著過過看。我想我們應該會處得很好。我可以回到現實，妳可以放鬆下來。就這樣兩個人留在這裡。」

　　Yumiyoshi微笑地親吻我。「很棒。」她說。

　　「以後的事我也不知道。不過有好的預感。」我說。

　　「以後的事誰也不知道。」她說。「不過現在非常棒。真是棒極了。」

　　我再打一次電話叫客房服務，點了一大桶冰塊。她又再躲進浴室。冰塊來了，我拿出白天在街上買的半瓶伏特加和番茄汁，調了兩杯血腥瑪麗。雖然沒有檸檬片和Lea ＆ Perrins，但總之是血腥瑪麗。我們以這個輕輕舉杯慶祝。需要背景音樂，於是我把枕邊的有線電台打開，把頻道轉到「熱門音樂」。Mantvani交響樂團正華麗地演奏著〈魅惑之夜〉（Some Enchanted Evening）。好得沒話說，我想。

　　「你這個人還真細心。」Yumiyoshi佩服地說。「其實我從剛才就一直想如果能喝到血腥瑪麗該有多好啊。你怎麼會知道呢？」

　　「只要側耳傾聽就可以聽見需求的聲音。只要睜眼細看就能看見需要的東西。」

　　「像標語一樣。」她說。

　　「不是標語。只是把生活的姿勢化做語言而已。」我說。

　　「你，可以去做專門寫標語的專家噢。」一面咯咯笑著Yumiyoshi一面說。

　　我們各喝了三杯血腥瑪麗，然後又再赤裸地擁抱，溫柔地相交，我們非常滿足。抱著她時有一次我覺得好像聽見那咔噠咔噠咔噠咔噠舊海豚飯店老式電梯的震動聲。對，這裡是我連繫的結，我想。我是被包含在這裡的。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是現實。沒問題，我已經哪裡也不去了。我是緊緊地連繫著的。我恢復了連繫的結，而且和現實連繫上了。我在追求這個，羊男把它繫上。十二點時，我們睡著了。

　　　　◇

　　Yumiyoshi搖著我的身體。「嘿，該起來了。」她在我耳邊喃喃低語。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整齊地穿上制服。周圍還是暗的，我頭一半還留在溫暖的泥般無意識的領域裡。床頭燈亮著。枕邊的鐘指著三點過後。我首先想到發生什麼不妙的事了。大概是她到這裡來被上司發現了。Yumiyoshi以非常嚴肅的表情抓著我的肩膀搖晃，時刻又是半夜三點。而且她整齊地穿著衣服。我只能這樣想，怎麼辦？我想。但我的思路卻無法往前進。

　　「起來呀，拜託，起來。」她小聲說。

　　「起來了。」我說。「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用問，快點起來穿衣服。」

　　我什麼也沒問地快速穿上衣服。把Ｔ恤衫從頭套下，穿上藍牛仔褲、布鞋，穿上夾克，拉鏈拉到脖子上。花不到一分鐘。我穿上衣服之後，Yumiyoshi牽著我的手走到門邊。並把門打開一個小縫。只有二公分或三公分。

　　「你看。」她說。我從那縫隙往外窺探。走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像果凍般濃厚冰冷的黑暗。好像一伸手就會被吸進去似的深深黑暗。還有那熟悉的氣味。黴臭味，舊紙張的臭味。從古老時間的深淵吹進來風的氣味。

　　「那個黑暗又來了。」她在我耳邊低語。

　　我伸手挽住她的腰悄悄抱緊她。「沒問題。不用害怕。這是為我而存在的地方。不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第一次也是妳告訴我關於這黑暗。所以我們才認識的。」但我沒有自信。我毫無辦法地覺得可怕。那是什麼道理都說不通的根源性恐怖。那已刻在我的遺傳因子裡，從太古時代營營傳承下來的恐怖。黑暗這東西不管有什麼樣的存在理由都依然是可怕而恐怖的。那可能會將人類整個吞噬，使其存在歪曲、撕裂或消滅也不一定。到底有誰在完全的黑暗中能夠抱有確實信心的呢？黑暗的存在理由──到底誰會相信這種東西？在黑暗中所有的東西都容易扭曲、轉換、消滅。而作為黑暗的邏輯──虛無則將一切都覆蓋掉。

　　「沒問題，沒有什麼可怕的。」我說。但這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怎麼辦？」Yumiyoshi問。

　　「兩個人走到前面去看看。」我說。「我回到這家飯店來目的是為了見兩個人。一個是妳，另一個就是那個對方。他在這黑暗深處。而且在那裡等著我。」

　　「在那個房間的人嗎？」

　　「對。就是他。」

　　「可是好可怕啊。真的非常可怕。」Yumiyoshi說。她的聲音尖銳而抖顫。沒辦法，連我也害怕啊。

　　我在她眼瞼上輕輕親吻。「不用怕。這次有我在一起。我們手要一直互相握緊噢。只要不放手就沒問題。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可以放手噢。要一直連在一起喲。」

　　我回到房間，把皮包裡預先準備好的筆型手電筒和Bic打火機拿出來，放在夾克口袋裡。然後慢慢打開門，牽著Yumiyoshi的手，把腳踏出走廊。

　　「往哪邊走呢？」她問。

　　「右邊哪。」我說。「每次都是右邊哪。這是一定的。」

　　我用筆型手電筒一面照亮腳下一面走在走廊。在黑暗中和以前曾經感覺到的一樣，那不是Dolphin Hotel的走廊。而是更老舊更老舊建築物的走廊。紅色地毯已經磨得脫了毛，走廊有好幾個地方下陷。壁上油漆像老人斑似的染上宿命性污點。是海豚飯店，我想。正確說不是海豚飯店本身。但這裡是像海豚飯店的什麼。海豚飯店式的什麼。筆直前進一會兒後，走廊便也跟上次一樣向右轉。我轉過走廊。但和上次有什麼不同。看不見光。看不見從遠方門縫裡透出來蠟燭的微弱光線。我為了慎重起見把手電筒關掉。但也一樣。那邊沒有光。完全的黑暗像狡猾的水一般無聲地包圍著我們。

　　Yumiyoshi把我的手用力握緊。「看不見光。」我說。我的聲音非常乾。那聽起來完全不像我的聲音。「那邊門裡看不見光，跟上次一樣的光。」

　　「我那次也是那樣。看得見那邊有光。」

　　我在那個彎角站定一會兒。並思考。羊男身上發生什麼事了？他正在睡覺嗎？不，不是這樣。他應該總是在那裡點著燭光的。就像燈塔一樣。那是他的任務。就算在睡覺，光總是應該經常在那裡。不能沒有。討厭的預感。

　　「嘿，我們還是就這樣回去吧。」Yumiyoshi說。「這實在太暗了。回去，等下次的機會吧。那樣比較好。不要勉強。」

　　她說的有道理。這實在太暗了。而且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情似的。但我並沒有退回去。

　　「不，我很擔心。想到那邊去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也許由於某種原由正需要我也不一定。所以才把我們跟這個世界再連繫上噢。」我再把筆型手電筒點亮。細細的黃色光柱在黑暗中瞬間射出。「走吧。一直牽著手噢。我需要妳，妳也需要我。不用擔心什麼。我們要留著。哪裡也不去。會好好回來。不用擔心。」

　　我們一面慢慢確認著腳下，一面一步步前進。在黑暗中可以微微感覺到Yumiyoshi潤絲精的香氣。而那香氣使我尖銳的神經浸在甜蜜中。她的手纖細、溫暖而堅定。我們在黑暗中連繫著。

　　羊男所在的房間立刻就知道了。因為只有那裡門開著，從那縫隙間溢出冷冷的黴臭空氣。我試著在那門上輕輕敲著。那跟第一次一樣發出大得不自然的聲響。簡直就像在敲巨大耳朵裡的巨大增幅器官一般。我叩叩叩地敲了三次門，並等候。等候了二十秒或三十秒。但沒有反應。羊男怎麼樣了？他說不定死掉了呢？這麼說來，上次見面時，他樣子顯得非常疲倦蒼老。令人覺得就那樣死掉也不奇怪似的。他已經活非常久了。但他畢竟也會年老。而且遲早會死。跟別人一樣。這麼想時我忽然不安起來。如果他死掉的話，有誰來為我和這個世界連繫下去呢？有誰會為我繫上那結呢？

　　我打開門，牽著她的手悄悄進入那房間裡，以手電筒照地板看看。房間裡的樣子和上次看見時完全一樣。舊書在地上擁擠地堆滿了，只留下狹小的空間，擺著小書桌，上面放著代替燭台的粗糙碟子。蠟燭在剩下五公分左右的地方熄滅了。我從口袋拿出打火機來點上蠟燭，關掉手電筒放進夾克口袋裡。

　　房間裡四處都看不見羊男的影子。

　　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想。

　　「到底是誰在這裡？」Yumiyoshi問。

　　「羊男。」我回答。「羊男管理著這個世界。這裡是連接點，他為我把各種東西連接上。就像電話的配電盤一樣。他穿著羊皮，從很久以前就一直繼續活著。並且住進這裡來。隱藏起來。」

　　「從什麼隱藏起來呢？」

　　「從什麼噢？從戰爭、從文明、從法律、從組織系統……從一切不是羊男式的東西。」

　　「可是他不見了是嗎？」

　　我點頭。我一點頭，壁上被誇張的影子便大大地搖晃著。「對，不見了。為什麼呢？他不能不在呀。」我覺得好像站在世界邊緣似的。古代人所想的世界邊緣。一切都變成瀑布般掉落無底的地獄深淵似的，世界邊緣。我們正站立在那凸出的盡頭。只有兩個人。我們前面什麼也沒有。只有黑暗的虛無延伸擴展。房間的空氣透骨般冰冷。我們彼此勉強從對方的掌心互相獲取些微的溫暖。

　　「他或許已經死了。」我說。

　　「不可以在黑暗的地方想不好的事。凡事要往光明面想。」Yumiyoshi說。「也許去什麼地方買東西了也不一定吧？也許蠟燭存貨用完了。」Yumiyoshi說。

　　「或許去領回所得稅的退稅額。」我說。於是我用手電筒的光照著她的臉。她只以嘴角稍微微笑。我把手電筒關掉，在幽暗的燭光中把她的身體抱近。「嘿，休假日我們兩個人到很多地方去玩噢。」

　　「當然哪。」她說。

　　「我把Subaru車子開來。雖然是二手的，年份也舊了，不過卻是一部好車。我很喜歡。我也開過瑪莎拉蒂，但老實說我覺得Subaru好多了。」

　　「當然。」

　　「還附有空調，連汽車音響都有。」

　　「好像沒得挑剔嘛。」

　　「沒得挑剔。」我說。「我們開著到各種地方去噢。而且兩個人一起看很多東西。」

　　「理所當然的想法。」

　　我們擁抱了一會兒之後身體離開，我又打開手電筒。她彎身撿起地上的一本薄書。那是名叫《約克夏種綿羊品種改良研究》的說明書。封面已經變成茶色，上面的白色塵埃像牛奶膜一樣地積著。

　　「這裡有的全都是有關羊的書。」我說。「從前老海豚飯店一部分是有關羊的資料室。經理的父親是研究羊的專家。那些全都集中在這裡。羊男後來繼續管理著。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現在誰都不再讀這個了。但羊男卻還保留著。也許那對這個地方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Yumiyoshi拿起我的手電筒翻開那本說明書，靠在牆上閱讀。我一面望著牆上自己的影子一面模糊地想著羊男。他到底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然後忽然有一個很糟糕的預感。心臟吊起到喉頭來。有什麼錯了。什麼糟糕的事正要發生。到底是什麼？我集中意識在那什麼上。然後忽然發現。不行，糟了，我想。我和Yumiyoshi在不知不覺之間放開了手。手不能離開的，絕對。一瞬之間全身毛孔冒出汗來。我急忙伸手要抓Yumiyoshi的手臂。但那時已經太遲了。在我伸出手的完全同時，她的身體已經忽然咻地被吸進牆裡去了。和奇奇在那死亡之屋被吸進牆裡時一樣。Yumiyoshi的身體就像被吞進流沙中一樣一瞬之間便消失了。她的蹤影消失，手電筒的光也熄滅了。

　　「Yumiyoshi！」我大聲叫。

　　誰也沒有回答。沉默和冷氣化為一體支配著房間。黑暗感覺更加深一層似的。

　　「Yumiyoshi！」我再叫一次。

　　「嘿，很簡單哪。」聽得見牆壁那頭Yumiyoshi含糊的聲音。「真的很簡單。只要穿過牆壁立刻就可以到這邊來了啊。」

　　「不對啦！」我怒吼道。「看起來簡單。但一到了那邊，就回不來了啊。妳不知道。那邊不一樣。那邊不是現實噢。那是那邊的世界。是跟這邊的世界不一樣的地方啊。」

　　她沒有回答。深深的沉默再度充滿房間。簡直像在海底一樣沉默沉重地壓在我身上。Yumiyoshi消失掉了。不管怎麼伸出手都到達不了她。我跟她之間隔著那道牆。太殘酷了，我想。無力感。太殘酷了。我跟Yumiyoshi一定必須在這邊。我為了這個努力到現在。我為了這個一面踏著複雜的舞步一面來到這裡。

　　但我沒有思考的餘裕。沒有猶豫不決的時間。我追隨著Yumiyoshi朝牆壁踏出腳步。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因為我愛Yumiyoshi。而且和奇奇的時候一樣我穿過了牆壁。和上次一樣。不透明空氣層。粗粗的硬質感觸。水一樣的冷。時間搖晃、連續性扭曲、重力震動。可以感覺到太古的記憶像從時間的深淵蒸發一般上升起來。那是我的遺傳因子。我感覺到自己肉中進化的亢奮。我超越自己自身那互相複雜糾纏的巨大ＤＮＡ。地球在熱脹，然後冷縮。洞窟裡潛藏著羊。海洋是巨大的思念，那表面正無聲地降著雨。沒有臉的人們站在波濤起伏的海邊凝視海面。看得見無止盡的時間化為巨大的毛線球浮在空中。虛無吞噬著人們，更巨大的虛無又將那虛無吞噬。人們的肉溶化，現出白骨，並化為塵埃被風吹散。非常地完全地死著。是誰這樣說過的。咕──咕，是誰這樣說過的。我的肉分解了，飛濺迸散了，然後又凝結成一體。

　　穿過那混亂而渾沌的空氣層後，我赤裸地躺在床上。周圍完全漆黑。並不是漆黑的黑暗。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我一個人。伸出手，身邊沒有任何人。我是孤獨的。我又孤伶伶一個人被遺留在世界的邊緣了。「Yumiyoshi！」我費盡力氣大聲叫。但實際上叫聲卻出不來。只漏出乾乾的氣息而已。我想再叫一次，但這時聽見啪吱一聲，地板立燈打開。房間忽然明亮起來。

　　而且Yumiyoshi就在這裡。她身上穿著白襯衫、裙子和黑皮鞋，坐在沙發上，一面溫柔地微笑著一面看我。書桌椅背上淺藍色西裝外套像她的分身般掛著。使我身體僵硬的力量，像轉鬆螺絲般逐漸慢慢放鬆。我發現自己的右手正緊緊抓著床單。我的手放開床單，擦擦臉上的汗。這裡是這邊吧？我想。這燈光是真正的光吧？

　　「嘿，Yumiyoshi。」我以沙啞的聲音說。

　　「什麼？」

　　「妳真的在這裡嗎？」

　　「當然。」她說。

　　「沒有消失到任何地方去噢？」

　　「沒有消失。人是不會那麼簡單就消失的。」

　　「我做夢了。」我說。

　　「我知道。我一直在看著你。看你睡著了做夢喊著我的名字。在黑暗中。嘿，如果想要認真看什麼的話，在完全黑暗中也能看見喏。」

　　我看看時鐘。是四點稍前。黎明前的一點時間。思慮深沉曲折的時間。我的身體冰冷，還僵硬著。那真的是夢嗎？在那黑暗中羊男消失了，而且Yumiyoshi也消失了。我可以清清楚楚記起那時候無處可去的絕望孤獨感。也可以記起Yumiyoshi手的感觸。那還確實留在我身上。那比現實還要真實。現實還沒有充分恢復真實感。

　　「嘿，Yumiyoshi。」我說。

　　「什麼？」

　　「妳為什麼穿上衣服？」

　　「我想穿上衣服看你呀。」她說。「不為什麼。」

　　「可以再脫一次嗎？」我問。我想確認。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在這裡。而且這是不是這邊的世界。

　　「當然。」她說。她把手錶拿下放在桌上。把皮鞋脫掉在地上排整齊。一顆顆解開襯衫的扣子，脫掉絲襪，脫下裙子，把那些整齊折疊好。眼鏡拿下，就像每次那樣發出喀噹一聲放在桌上。然後赤著腳無聲地走過地上，輕輕地掀起毛毯進到我旁邊來。我緊緊把她抱近。她的身體溫暖、光滑，而且確實擁有現實的重量。

　　「沒有消失。」我說。

　　「當然。」她說。「我不是說過了嗎？人是不會這麼簡單就消失的。」是嗎？我一面緊緊擁抱她一面想。不，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想。這個世界是脆弱的，而且危險的。這個世界任何事情都可能很簡單地發生。而且那個房間裡的白骨還留有一個。那是羊男的骨嗎？或者是別的什麼人的死已經預先為我準備好了呢？不，或許那白骨是我自己的也不一定。那在遙遠昏暗的房間裡一直繼續在等候我的死也不一定。我在遙遠的地方聽見海豚飯店的聲音。簡直就像從遠方乘著風傳來深夜火車的聲音一樣。電梯一面發出咔噠咔噠咔噠咔噠的聲音一面上升，並且停止。有人走在走廊。有人打開門，有人關上門。是海豚飯店。我知道是。一切的一切都發出輾軋聲，一切的一切都發出陳舊的聲音。我被包含在那裡面。有人為我流淚。為了我無法哭的東西有人在流著眼淚。

　　我親吻Yumiyoshi的眼瞼。

　　Yumiyoshi在我臂彎裡沉沉睡著。我卻無法入睡。我身體裡一點睏意都不存在。簡直像乾枯的井一般我醒著。我把她的身體像包起來似地繼續輕輕擁著。有時不出聲地哭。我為已經失去的東西而哭，為尚未失去的東西而哭。但實際上只哭了很少而已。Yumiyoshi的身體柔軟，並在我臂彎裡溫暖地刻著時間。時間刻著現實。終於安靜地天亮了。我抬起臉，一直看著枕邊鬧鐘的時針配合著現實的時間慢慢迴轉著。一點一點一點一點逐漸往前進。Yumiyoshi的吐氣吹在我手臂內側，只有那個部分是溫暖而濕潤的。

　　是現實，我想。我正留在這裡。

　　終於時針指著七點，夏日清晨的光從窗戶射進來，在房間地板上畫出稍微有些歪斜的四角圖形。Yumiyoshi沉沉睡著。我靜靜把她的頭髮撩起來露出耳朵，在那上面輕輕親吻。怎麼說才好呢？我就那樣思考了三分或四分左右。有各種說法。有各種可能性，和表現法。聲音是否能順利出得來？我的訊息能夠順利震動現實的空氣嗎？我試著在嘴裡唸著幾種字句。然後選了其中最簡單的。

　　「Yumiyoshi，早晨了。」我小聲說。

後記

　　這本小說從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七日開始寫，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四日寫完。對我來說是第六本長篇小說。主角「我」原則上和《聽風的歌》、《１９７３年的彈珠玩具》、《尋羊冒險記》的「我」是同一個人物。

　　──一九八八年三月二十四日

　　──倫敦　村上春樹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