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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戲潮女》

于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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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狐狸島隱藏在東南沿海一帶的群島之中，乍見之下並無特別之處，取名狐狸島，並非因為島形如狐，而是島上有個名震海上的狐狸王。

　　他占島為王，擁有部屬無數，儼然自成一小國家。島上居民大多是漢人，定居的番人僅有沙神父及一名旅行者。另外，有學堂、有農田、有商街、有造船廠，也有製兵器廠；這是一座自給自足的海島，海島以中線分隔，騎馬往南是屬島民的家園，而北方則是海上走私貿易的最佳交易之所。

　　如果說，在中國海賊中誰足堪為其代表的，那當然非狐狸島上的狐狸王莫屬。叫他狐狸，也非因他的個性狡猾多詐，而是他終年戴著一張狐狸面具，遮掩掉了他的半邊容貌。

　　傳說中的他，面具拿下後，有蘭陵王的俊美；相傳他年過半百，卻擁有年輕的身骨及容顏；相傳他雖無後宮，擁有的女人卻遍及中原，連皇帝也遜他三分－－所有有關他的故事大多是他的風花雪月，卻從來沒有人敢謠傳他在海上的事蹟。

　　因為他的事蹟皆屬事實，而事實則成了一則則不可磨滅的傳奇。而傳奇如星星之火撩原，這廂有人起了個頭，那廂已傳到了大明朝之外的世界。

　　中國海賊之王啊，有多少人嫉妒得紅了眼。一個堅守海禁的國家，竟然也出了一個海賊之王，連雙嶼的葡萄牙海賊都追不上他竄紅的速度。

　　「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再多，只會累你。」小船上，戴著狐狸面具的男子抬了抬手，示意船伕將船停靠在岸。小船上有數人，個個是精瘦的漢子，一名與狐狸王同高的男子踏過跳板，走上岸。

　　岸上已有快馬一匹等著。男子回頭，微微皺了眉頭。

　　「這樣－－可好？我向來不過問咱們兄弟間的事，你愛做什麼沒人會阻攔你，但若是危害了朝廷，我不會袖手不管。」他竄紅的速度太快，只會讓朝廷心生警惕，原以為他占據狐狸島只為拯救海禁下犧牲的百姓，料不到他卻成了舉世皆知的走私海賊王。

　　「這是警告嗎？」狐狸王的唇畔在笑，笑得有幾分邪氣，讓正要跨馬而去的男子蹙深了劍眉。

　　「這是警告。」他加重語氣，意味深長的盯視狐狸王半晌。即使容貌被遮在面具之下，依然能感受到狐狸王渾身上下散發的邪氣，就算有一天他領著那群狐狸島的武人攻上皇城，他也不會驚訝。

　　「啊，為了那個昏庸的皇帝，你竟然警告我了。」狐狸王輕柔地說，唇畔的笑是那種會教人毛骨悚然的笑。「好，你這個警告姑且聽之，我不主動招惹朝廷，至少現在不會。」

　　「謝了。你快回去吧－－用狐狸王的身分踏上大明國土，只會讓你遭災。」

　　狐狸王依舊在笑，黑眸稍稍暖和了點。

　　「我等隨玉。」

　　男人撫上懷裡的珍貴船圖，露出淡淡的歎息。「我原以為這回來能見到她，沒想到撿日不如撞日，竟錯過了。」

　　「你要的東西到手了，見她又有何用？」

　　「她是個難得的人才，我想會會她是人之常情。」

　　「你可以為那個昏庸皇帝攬盡天下人才，但不包括我狐狸島上的人。」狐狸王的異眼危險的瞇起。

　　男人深深注視他的眼，點點頭。「除非她自願，否則我絕不動她，多保重。」拉起纏繩而去。

　　「自願？等著吧。」狐狸王撇了撇嘴角，冷淡的輕哼了一聲。

　　「爺，先進船艙裡等，算算時辰，隨玉也快到了。」

　　「嗯。」

　　狐狸王走進船艙。小船之中並無任何武器火炮，幾名漢子站在船尾，船首則站了一名娃娃臉的男子，雙臂環胸的逡巡四周，偶爾回頭瞧進船艙，瞧見狐狸王正翻閱書冊。

　　未久，馬蹄聲起，混著雜沓的腳步聲，娃娃臉的男人才征了征，狐狸王便已神出鬼沒的站在他身邊，目凝前方。

　　「再武。」

　　長年累月的跟著狐狸王，還不瞭解他的意思嗎？娃娃臉的方再武一躍過跳板的同時，已瞧見樹林之中馬匹現形，馬匹之後是－－忍者？他的眼睛一瞇，兇狠之情立現。

　　忍者的速度極快，方再武腳力也不弱，起步飛前的同時，手往腰間一抽，軟鞭揮向馬背上的隨玉。

　　「再武兄，接著！」樊隨玉旋身避開了軟鞭，將趴在馬後的人捲進鞭中。

　　方再武雖微感驚訝，仍是將鞭抽了回來，沒仔細瞧是捲著了誰，便直接將人拋在小船前，再迅速躍進打鬥之中。

　　忍者的黑衣上沾了血漬，是誰的？隨玉的？不，她的武功雖不長進，但對付幾名忍者尚綽綽有餘，那－－就是別人的血了？是－－東南一帶海村的百姓？方再武的娃娃臉充滿肅殺之氣，鞭極快揮出，形成束束銀光。

　　「出來，隨玉。」冷冷的話出自狐狸王的嘴裡。雖在打鬥之中，他的聲音仍清楚可辨。

　　樊隨玉點了點頭，提棍擋暗器，飛躍了幾步，又遲疑了下，回首。

　　銀鞭沾血飛舞，方再武又殺紅了眼。每每遇到矮寇，他就失了理智。不幫他，好嗎？

　　「我叫妳過來，樊隨玉。或者，妳是想違抗我。」

　　她縮了縮肩，不再猶豫，跳出圈外，跑向狐狸王。她顯得有些灰頭土臉的，狐狸王的黑眸冷淡的巡視她一身，才說道：

　　「妳還記得我說過什麼。」

　　「五哥－－他們騷擾海村，死了好幾個老百姓－－」隨玉用力抹了抹臉上的血跡，痛恨的喘氣。

　　「我也說過，妳可以動任何人，唯獨日本人不行。」他的語氣很輕，並不暴怒，但這通常表示他開始不悅了。

　　能惹他不悅的事非常少，幾乎不曾見過，但一旦見了，就表示將有人要倒大楣了。

　　「為什麼？你允許我殺任何人，卻不能殺掉任何一個倭寇？」她咬牙抗議。

　　「妳問過很多回了，而可以確定的是妳得不到任何答案。」狐狸王冷眼看著力再武猛攻不守的殺法，舉起手招來小船上的漢子，冷著音調說道：「過去解決，一個不留。把那個莽夫給我抓回來，傷了他也無妨。」

　　幾名漢子領首，身手矯捷的閃身過去，加入混戰之中。

　　「妳不服？」面具下的黑眸連看也不看她。

　　「我－－我－－五哥的話，我不得不服。」她氣嘔，卻不敢反抗他。一輩子的恩人、一輩子的五哥，他的話就等於聖旨，要真反抗他，連她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她瞇了眼，注視前方的一團混戰。這邊的兄弟們顯然占了上風，再武卻居於劣勢。又是被家破人亡的情仇給矇了眼嗎？

　　「如果有火槍，就不必動手動腳了。」她低語。

　　「他們如果有槍，現下死的就是妳了。」他轉身走回船艙。「過來坐下。」

　　她不情願的跟著他坐下，目光不時轉向混戰之中。

　　「妳上徽州查清楚了嗎？」他懶洋洋地問，隨意的拾起一本書冊翻閱。

　　「嗯－－」勉強回過神，她認真答道：「多虧十哥幫忙調查，跟咱們接頭的張大郎將貨全交給了汪氏兄弟。」

　　「哦？」

　　「自從汪氏兄弟跟雙嶼合作以來，老搶咱們的行商，搶得令人不得不懷疑－－啊！」她抓起棍棒跳了起來，因見一名黑衣忍者往小船奔來。

　　「坐下，這裡還輪不到妳出頭。」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黑衣忍者被再武一鞭分屍，她撇過頭嚥了嚥口水．坐下。一輩子都學不來五哥的沉穩，也一輩子都看不慣再武兄兇殘的手段。

　　「他殺紅了眼，不是嗎？」他狀似隨意地說：「妳也想跟他一樣？」

　　她動了動唇，惱道：「不，我學武只為保護五哥。」

　　他輕輕哼了聲。

　　「保護我？我的身邊淨養一些莽撞之輩，能活下命實在該謝天謝地。」他厭煩的閤上書．閉目養神。

　　過了會兒，幾名漢子抓方再武上船。

　　「五爺－－」方再武喘著氣，鞭收進腰間，狂亂的殺人氣息並未斂盡，但已開始有了不安。不用狐狸王說出口，他也知道回去狐狸島之後又得受罰了。

　　「開船。」狐狸王沒看他，冷淡說道。

　　「啊，等等！」她忽然跳起來，奔到船首及時抓起方才被丟到小船前的人。她回頭，叫道：

　　「五哥，咱們帶他回去吧，這佛朗機人是從雙嶼逃出來的，剛剛要不是他，我早不敵那些矮寇了呢。」

　　狐狸島地牢。

　　「妳不適合練武。」

　　方再武重重歎了口氣，回音空盪盪的響在冷冷清清的水牢裡。他的下半身浸在水裡，雙手被銬在牆上，順著牆的四周往上看，是一間間的地牢；樊隨玉就關在他對面上頭的地牢裡，沒有手銬腳鐐，躲在冰涼的地板上皺起一雙細眉。

　　「隨玉，我在跟妳說話呢。」他放大了嗓子。他一向話多，無時無刻都在說話，若沒人跟他說話還不如死了算。

　　「我在思過。」

　　「思過？」他啐了聲，哈哈笑道：「妳要真懂得思過，今兒個就不會被爺給關進地牢裡。」

　　隨玉扮了個鬼臉，翻身起來，隔著鐵柱往下望。

　　「再武兄，說人不如說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才要懂得思過，才能讓五哥快快放出去，泡在水裡的滋味不好受。」

　　「我何過之有？倘若妳的家人皆因倭寇而亡，妳說，妳會不會動手？」他痛怒道，一想起當年天外飛來的橫禍，眼中就充滿殺意。

　　也唯有此刻，原本隨和的娃娃臉會染上悍戾之氣。他的恨扭曲了他的心智，她不明白五哥為何從不開導他，從小跟再武兄一塊長大，知道他這輩子最心服的就是五哥；如果五哥肯說話，說不定他會放棄復仇，為何五哥從不阻止他的復仇之心？

　　「殺了那些倭寇，你心裡真會好過？」她輕聲問。

　　「是的。」他目光炯炯的對上她的。「我說過，妳不適合練武，隨玉，因為妳的心太軟。我練武除了保護五爺，餘下的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盡日本人。我見一個殺一個，直到我死。」他的眼睛是紅的，先前殺人的情緒尚殘留在血液中。

　　她瑟縮了下，轉過身，靠在鐵柱子上。「我可不願意再瞧著你了。」

　　「什麼？」方再武怔了怔。

　　「你的臉真醜，我認識的再武小哥，可不像你一樣的醜八怪。」

　　他醜八怪？方再武嗤了一聲。

　　「妳當妳是誰？啐，連廚房裡小春丫頭的姿色都勝妳三分，妳也有資格說我醜？我呸。」

　　她又扮了個鬼臉，唇畔露笑，看見地牢裡的大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來，走進來的是沙神父。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

　　地牢分二層；一層是現在關她的地方，另一層則是關再武的水牢，他看不見沙神父，除非沙神父主動走進其中一間牢房。

　　「不說話？那就算了。」

　　方再武哼了一聲。看樣子他起碼得關上好幾天，隨玉就比他幸運了。五爺雖然罰她的不聽話，但仍然手下留了情；她本就不適合習武，女人的心軟是其一，另方面是她的身子並不適合受太大的傷害。

　　從他被撿回來的時候，狐狸島上就已經有隨玉了。據說，她也是讓五爺給撿回去的，過程細節他並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被撿回去時，她正在養病，瘦瘦小小、乾乾巴巴的，活像隨便附近一個村裡營養不良的小丫頭。而後，經五爺授權島上武師開始教他學武之後，她也出現了，被五爺伶來跟著練武強壯筋骨。

　　他學武，原先的目的是想報仇，後來卻成了五爺的死忠護衛。曾經，他被人背砍雙刃而拚死讓五爺全身而退，那時想都沒去想過這一生能不能報家破人亡之仇，只想保護五爺。而隨玉練武的目的呢？除了強壯筋骨外，五爺讓她練武是為了再造一個死忠的護衛嗎？

　　曾記得聽過五爺是來自南京城的聶姓人家，家中兄弟眾多，每個人身邊必定有一名死忠護衛，不能再多，因為該名護衛得守護主子到老到死，而五爺卻破格收了兩個。誰才是他一輩子的護衛？

　　他並無意搶狐狸王身邊護衛之名，但從小兩人對狐狸王的稱謂已表明了五爺看待他們的態度。但為何還要隨玉練武？她是真不適合啊，再練下去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現在的功夫。

　　「再武兄。」

　　「怎麼？想說話了嗎？那也得看本大爺有沒有心情陪妳。」

　　「我是想勸你思過。一進島，五哥就把我們丟進牢裡，要不思過，怕一輩子也別想走出去了。我在思過，我已經在思過了，下回絕對不莽撞行事，思過思過。」她雙手合十，隱住笑。

　　「啐，不知道妳在說些什麼。」什麼時候開始她也變孬了？「我一輩子都不原諒那些倭人，我見一個殺一個，不會有任何一個倭人從我眼下逃過，我遲早殺他個片甲不留－－咦？沙－－沙神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幾乎跳出了眼眶，看著不知何時走進地牢的沙神父正站在隨玉身邊。

　　她笑咪咪的．因為她愛笑嘛。從他被撿回狐狸島後，就知道她愛笑了，可她笑得好賊，連眼睛都彎了起來。這種笑容多可怕，足夠讓他心跳一百、悔不當初了。

　　「沙神父－－是五爺叫你來的。」他試探的詢問這個待在狐狸島多年的葡萄牙神父。

　　近三十歲的沙神父微笑點頭。

　　「狐狸王要我過來瞧瞧誰願意懺悔。」待在狐狸島多年的結果就是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幾乎蓋過了他原來的葡國腔調。

　　方再武凸起來的眼珠瞪著他好一會兒，才遲緩的移向隨玉。「妳知道他來了？」他的牙縫開始緊密。

　　「我知道啊。」她露笑。「而且我思過了，沙神父要放我出牢了，再武兄，晚上我會帶牢飯來探你的。」

　　沙神父認真的蹙眉，但眼裡淨是笑意。

　　「隨玉姑娘，狐狸王的命令是關在水牢裡的一律不准進食。」

　　「喔，我忘了。」

　　「樊隨玉！」

　　擺明了就是放水！明知沙神父一進地牢，從隨玉那個角度定能瞧見他的，混帳！明知爺的心本就偏了，但－－就是氣不過。

　　「隨玉，先去換下一身髒衣吧。這地牢的寒氣別吸太多，會傷了身子骨的。」沙神父關切地說。

　　「好。」她隨和的笑了笑，朝方再武擺了擺手。「再武兄，我先走了。思過思過啊，要思過才能脫離苦海。」

　　「樊隨玉－－」混帳傢伙，只能眼睜睜看他們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方才若是給他一點提示，他也能脫離這冰冷的苦海啊，沒義氣！

　　他向前動了動，手銬腳鐐扯動了他的粗骨。該死！他的銅筋鐵骨是熬得過這牢裡的寒氣，也確實他該受罰。有多久沒有嘗到那股殺人如麻的感覺了？殺到忘了五爺，忘了家恨，只想要沾血，這就是五爺將他關在牢裡的原因？他咬牙，腰間的軟鞭被暫時沒收了去，上頭尚沾著血。沒了武器就像被剝掉一層皮似的，要他這樣一個人度過幾天，沒有任何人可以拌嘴，那肯定是一段非常難熬的日子。

　　「該死的樊隨玉。」他垂著頭，咬牙道。

　　男人推開「藏春」的門，輕微的吱呀聲顯然並未驚動屋內的任何人，他無聲無息的閒踱進來。

　　屋內的擺設相當簡單－－一張床、一張圓桌、兩張梳背椅再加一個櫃子，就什麼也沒有了。床旁有個屏風，屏風上頭倒掛著男裝，斷續的潑水聲從屏風後頭傳出來；男人的嘴畔泛起詭異的笑，拿下狐狸面具，露出了邪氣陰柔的臉龐。

　　他的臉應是好看的－－英挺而俊秀，沒有斯文味，卻極具江南瀟灑男兒的特質，瞧過去的第一眼就是賞心悅目的；但當他的視線從圓桌上的紀錄冊抬起時，他善惡難辦的黑色眼眸改變了原本無害的臉龐。

　　他隨意翻了翻紀錄冊，紙張翻動的聲音好一會兒才驚動了屏風後的人。

　　「誰？」

　　男子冷冷哼了聲，隨意踢起了個椅子，往屏風打去。

　　「呀？！」稀嚦嘩啦的水聲濺起，鐵棍將屏風打回，順勢向他擊來。他的雙手斂後，側了側身，輕鬆閃過，棍隨他的身形轉移，勁風打在他的身側，他有些厭煩的抓住鐵棍一抽，同時，提步向前扶住重心不穩的持棍者，手順著她赤裸的腰間一滑，將她壓進澡盆之中。

　　「五哥！」她倒抽口氣，忙不迭的將雪白赤裸的身子滑進水裡。

　　「不是我，還會有誰？才一個半月不見，妳倒忘了在島上誰有膽子敢未經通報進『藏春』？」

　　「是－－是啊。」臉上火熱熱的。她怎會忘了五哥的老毛病呢？隨玉的眼瞪得圓圓的，目不轉睛地注視聶泱雍用腳拐起倒地的梳背椅，泰然自若的坐下：「五哥－－你有事？」

　　屏風是倒了的，他沒避嫌的就坐在正前方的窗前，離澡盆僅幾步的距離－－她的肩抽動了下。五哥不避嫌，但－－但她避啊！混蛋－－不不不，不能罵他，五哥是天地間她最尊敬的男子，怎能罵他？但，該死的，從她十三歲起．五哥就沒再犯過這種毛病了。

　　「怎麼？我在場，讓妳尷尬起來了？」

　　廢話，男女有別啊。

　　「不－－」她氣虛地答道，在他面前就是說不出否定的話來。

　　「那就好。」他的眼睛隨意地掃了她一圈。

　　「我－－我以為五哥會待在房裡，等我過去。」她的身子再往清澄的水裡滑了滑，暴露在水面上的肌膚因他的視線而發麻。

　　「我是在等妳，可沒想到等了大半天，妳還慢吞吞的在洗澡。」

　　「我－－我就要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妳說話也結結巴巴，話不成話了？」

　　「是－－我改進－－」不敢抬眼直視五哥炯炯的目光。真他媽的王八羔子－－不，不該罵五哥啊，他生來就很隨性，幾乎是為所欲為的；在狐狸島上他是主子，在她心裡，他的地位尊貴如天皇老子，就算要她為五哥死，她也不會吭一聲－－但，可不表示他可以老玩這種把戲啊。

　　從小就是這樣。從她的記憶之初，就已有了五哥的存在；他養她、教她、磨她，呃，也許還有一點點的疼她，讓她從一無所有到身懷多技之長。小時候的日子是苦的，全拜他之賜。當再武兄專精習武時，她得讀書識字，學繡花刺繡、學武與學棋琴書畫，學得幾乎比五哥還多了。是很累，但老實說，她是感謝他的，甚至跟再武兄一樣，對他死忠一輩子都心甘情願。可是－－五哥就是這一點不好，也許是隨性之故，他對－－男女之別並不是很計較，時常「玩」她－－有時候半夜三更醒來，以為見鬼了，在朦朧月色之下，她瞧見五哥雙臂環胸地注視她。比較慘一點的，會在醒來之後發現自個兒不知什時候多了一個枕邊人。

　　男女授受不親的禁忌讓他給打破。雖然在她過十三之後，五哥便守起男女之防，但她也知道這一輩子是清白不再了。

　　「妳的臉圓了點。」聶泱雍說道，飄飄然的端了茶過來，再坐下，像在自個兒的房裡。

　　「我－－」單眼皮的細長黑眼眨了眨，有些欲哭無淚。「是啊，我胖了，是十哥照顧得好。」

　　他啜了口茶，對著茶皺起眉。

　　「這一個半月能把妳養成這樣，十弟果然照料得好。倘若不是我懂妳，我還真以為妳上徽州只顧吃不做事。」

　　瞧五哥說的，好像她胖得有多離譜似的。她瞪著他，水有點冷了，想起身又不敢，五哥的樣子怕是要閒話家常了。過分！就知道她沒有這麼好運，放她出牢，只是要換個折磨方式。

　　「我在同妳說話呢，怎麼？上徽州一趟，連話也不懂得說了嗎？」他又喝了一口茶，眉頭愈皺愈深。

　　「我－－五哥要罵就來吧，隨玉在等著呢。」

　　「罵？」他揚眉，陰邪的黑眸注視她。「我要罵誰？罵妳嗎？要罵什麼？妳上徽州辦事，原以為跟在十弟身邊多學著點人情世故，瞧妳學了什麼？又帶了什麼回來？佛郎機人呢，妳當狐狸島是什麼？是開慈善堂的？還是胡同裡的大雜院，淨收一些無用之人？我怎會罵妳呢？從小到大，妳可曾聽過我罵妳一句？」

　　原來是為那個紅髮的佛郎機人。

　　「他－－他救了我。五哥，若不是他瞧不過，從那群倭寇手中救下我，我怕再也不能回到五哥身邊了。」

　　「哦？那就是妳學藝不精了？」他的眼瞇了起來。「學藝不精也敢去打倭寇？妳是要救人還是要順便賠上一條人命？」

　　「五哥，他們殺人哪！」她動了動，激動的想起身，濺了水，瞧見他的目光往下移，才又慌張的縮了回去。「五哥，他們又騷擾沿海漁村，只要是漢人，都會拔刀相助的。」

　　「又是漢人情結嗎？」他的表情是冷淡的，黑眸雖增添了幾抹邪味，但透露出來的也是冷淡。

　　「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漢人情結，但倭寇侵占騷擾無辜百姓，就是不對。」即使跟在他身邊十年，也永遠學不來他冷淡的性子跟對「人」的見解。

　　「喔，妳會說大道理了，連我的話也忘了，所以妳動手了，還帶了個人回來，妳打算怎麼處理他？」

　　「我－－他回不去雙嶼了，也許－－他可以留在狐狸島？」她期盼的看著他。

　　他的眉拱起，注視她半晌。

　　「五－－五哥？」

　　「妳要他留下？」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我－－他出了狐狸島，必定會遭雙嶼的人追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當然希望他留下。」

　　「好，這是妳說的。」他承諾。「妳要他留，就讓他做妳的跟班，現在他是妳的人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妳都必須自個兒負責。」

　　這種語氣似曾相識，就如同過往她提出了什麼，五哥都會同意，前提是她必須承擔後果，這就是他對她的教育方式。她想做什麼，都可以去做，但下場自理，而他確實也不曾出過什麼援手，即使她跌了大跋，即使她傷痕累累，他也只在旁冷冷的看著而已。

　　她遲疑了下。「謝謝五哥。」

　　「妳即使學一輩子，怕也學不到我本性的十分之一。」他自言道。

　　「啊？」她的鼻頭癢癢的，掩嘴打了個小噴嚏。

　　他狀似驚訝的站起身。

　　「受了風寒嗎？我倒說妳貪泡，當然水早涼了，要洗再去燒水，先起來吧。」

　　她的唇微啟，心跳漏了一拍，細長的眼瞪得圓圓地，瞪著他慢步走過來。

　　「五哥－－」

　　「嗯？」他像在笑，笑得好邪好壞。

　　「我－－我－－我要更衣了。」更往下縮了，直到下巴抵在水面。她敬他、仰慕他，清白也毀在他手上了，但那可不表示真得讓他為所欲為了，可惡！

　　「我知道，快更衣吧，著涼就不好了。」他停下，就差一步，便可窺進盆中全貌。

　　「五哥。」她的臉皺起。五哥是存心跟她耗上了嗎？如果五哥是貓，那麼她就是隻小老鼠，永遠逃不出五哥的手掌心。

　　「隨玉？」

　　她認了命，臉也脹紅了，刷的起身。她緊閉起眼，寧願不看五哥，至少他邪裡邪氣的眼在瞧著她時，她不要看著他。

　　「隨玉！妳在裡頭嗎？爺沒待在他房裡－－」方再武的人嗓門還沒響透「藏春」，門就被莽撞的推開了。

　　她嚇了跳，還沒來得及摸到衣服，就瞧見五哥一腳踼飛了她的鐵棍，棍尾打起屏風，屏風翻了個身，適時的立在她裸露的身子前，像從未被移開過似的。

　　她單眼皮細長的眼還是睜得圓圓的。五哥的功夫肯定高過再武兄，雖然鮮少兒他出手，但方才五哥隨意的一腳，就已夠讓她驚歎不已了。

　　「誰准你未經通報就進來？」

　　「咦？爺。」方再武聽見聲音，就在屏風之後，想再踏前一窺究竟，聶泱雍閃身從屏風後頭閒踱出來。

　　「爺，原來你在這兒，我還當你上北邊去了呢。」

　　「你以為我放你出來，處罰就會結束？」他挑起了眉，從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方再武的笑容隱沒了。

　　「不，我沒這麼想。」他的臉開始發苦。方才還真以為繼隨玉之後，好運也降臨到他身上呢。他有些奇怪地看著聶泱雍拾起地上的男裝往屏風後頭丟去，他怔了會，才訝道：

　　「隨玉在後頭？」舉步正要往前，忽聽一聲：

　　「這是女孩家的閨房，你想胡亂闖上哪兒？」

　　「咦？－－爺，我跟隨玉就像是哥兒們，她的閨房我哪一塊地方沒踏過？」

　　「哦？」淡淡的一聲，聽似與平常一般，但總覺得心裡起了一陣哆嗦。

　　他說錯話了嗎？五爺的心思總是難捉摸，也根本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爺－－隨玉！」他眼一亮，瞧著隨玉的臉蛋從屏風後頭探了出來。她出現，他就心安了，起碼她是女人，是女人就是朵解語花，可以將五爺的話揣摩得一清二楚，就算不能，也會有個同伴一塊受難，真好。

　　「妳－－妳在幹嘛啊？」他皺起濃眉。「頭髮還是濕的－－」遲了半怕才驚覺剛剛她是在沐浴－－他又呆了呆，目光轉向五爺。

　　五爺－－方才不也在屏風後頭嗎？

　　他的人雖粗枝大葉，可也清楚若看見一個女人裸體的感覺是什麼－－他嚥了嚥口水，不知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不是要替隨玉出頭。

　　「再武兄，我還以為你得再關上個三五天，方能重見天日呢。」隨玉笑道，端來梳背椅讓聶泱雍坐下，她濕漉漉的長髮遮了半邊容貌，雖然穿著男裝，但女兒之態畢露無疑。見他沒應聲．她抬臉笑道：

　　「再武兄？」

　　「啐－－啐！誰說我還得關個三五天，妳少咒我，別以為有爺給妳撐著，妳就什麼也不怕了。」方再武回過神來，對著她罵道。

　　她走至聶泱雍的身後，朝他扮了個鬼臉。

　　方再武兇狠地瞪著她。「真他媽的王八羔子，有種咱們出去打上一架，別躲在爺身後。」方才是眼花了吧？他還真以為這丫頭－－有點女人味了。

　　「關了一天，你的莽撞倒還在。」聶泱雍眼眉一挑，黑瞳露出詭異的神采。「也該讓你去磨磨。你覺得換個方式如何？去接船好了。」

　　「接－－接船？」這是處罰？

　　「五哥說的可是接每回聶家送書來的商船？」隨玉猜道。這對再武兄是輕輕鬆鬆的一趟任務，算不上處罰的。

　　「正是。」奇特的笑浮在他唇畔。「如何？換不換？若是不願，我讓你再關上個三天，你便可出來。」

　　「我－－我當然選接船。」方再武雙拳合抱，忙喜道：「多謝爺的罰，奴才保證將書一本不漏的接回來。」

　　「五哥罰這麼輕，肯定有鬼。」隨玉低喃。

　　狐狸島暗礁多，不常進島的船通常會有引路船接回；而狐狸島什麼都有，就是無法自己生產書籍、紙張。據說五哥的兄弟中有人開書肆，每個月會將新出版的書送往狐狸島。送來之後，誰都可以，誰也可以不看，唯獨她，五哥殘忍的要將她每一本都讀完。

　　「好，你自個兒允諾了，可別再教我失望。」聶泱雍別有深意的說完，將箭頭轉了向。「隨玉，妳的徽州之行呢？」

　　「喔。」隨玉忙上前，怔了怔，圓桌上除了茶壺，便空無一物，她是放在哪兒了？是方才五哥踢倒屏風時也一塊弄翻了嗎？她彎身鑽進桌下。

　　「隨玉，妳找什麼啊？」

　　「我－－」

　　「找妳的紀錄冊子？」聶泱雍狀似無意地問道。

　　隨玉聞言，「咚」的一聲頭撞上圓桌。她吃痛的抬起頭：「五哥－－冊子在你哪兒？」

　　他笑了，笑得很邪氣，笑得讓人不相信他說的話。「妳什麼時候交給我了？或者，妳是指，我『拿』了妳的東西？」

　　「但五哥知道我在找什麼啊。」他又想玩她了嗎？寧願跟再武兄一塊去接船，也不願老被他耍著玩。

　　「誰會不知道妳在找什麼。」他瞇眼起身，顯然有些不悅。「妳若用心記事，豈會用得到著以冊子記事？」

　　「我－－」隨玉臉微微脹紅。

　　他隨意擺了擺手。

　　「不必再說。不管多久，我要妳把徽州之行口述出來，不准照冊子唸。」

　　「五哥－－」她眼睜睜的看著他走出去。

　　「對了，」他忽然回首，看著她滿臉的期待。「待會兒妳親自去泡壺茶來，我還真喝不慣其他人泡的茶。」語畢，悠閒的離去。

　　「不用說，妳的冊子是教五爺拿去啦。」就算莽夫如方再武，也知道是五爺摸了那把冊子。他搖搖頭，有些幸災樂禍的瞥了她一眼。「妳好自為之吧，隨玉小妹，我只要接船即可，只要接船啊，哈哈哈哈。」

　　沒有了冊子，她的下場會很慘，比他還慘唷，活該啊！

第二章

　　天微亮，翻了個身正要再好眠，卻「咚」的跌下地。隨玉撐了撐迷濛惺忪的眼，以為自己身在「藏春」，但映入眼簾的是船圖、船模，還有成堆的航海書。

　　她是在船屋吧？打了個呵欠，跌跌撞撞的爬起來。

　　「隨－－隨玉姑娘？」生硬的漢語著實讓她嚇掉了魂，忙回過頭，瞧見昨晚未關的窗前露出一顆頭，頭上是倒豎的紅髮，說明他是佛郎機人；他的眼睛跟沙神父一樣的藍，半是稚氣的臉長滿雀斑。

　　「你－－」她瞇起眼，迅速退向矮櫃旁，摸索了一陣，才發現與她同高的鐵棍未帶來船屋。

　　「別怕，別怕，我是那個－－那個查克，救妳的查克。」他顯然也慌慌張張的。

　　「喔，原來是你。」隨玉鬆了口氣，差點忘了還有這號人物。若是讓人潛進狐狸島，又輕易解決了她，不要說她不會原諒自己，怕是五哥還要狠狠鞭她的屍。

　　「我－－我可以進去嗎？」

　　「門沒關，你進來啊。」她的眼笑得彎彎的，伸了個懶腰，將矮櫃上的薄毯收了起來。

　　查克遲疑的走進來，驚奇地看兒牆上的船圖，用流利的葡語說道：「我以為我在外頭看花眼了，原來這裡真是寶窟。」

　　「你說什麼？」

　　「呃－－」他急急回過頭，雙目垂下，似乎很不安。「對不起．我又忘了沙神父給我的叮嚀，在狐狸島上只能說漢語。隨玉姑娘，妳－－妳真能留下我？我是說，我真能留在狐狸島嗎？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如果讓雙嶼的人找到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也許是太緊張之故，他說的有一半是漢語，一半是番語。

　　她的笑容依舊，拍了拍她的肩。

　　「瞧你怕的，也不知道在怕些什麼，反正你就留下來吧。」

　　查克心驚肉跳的抬起臉瞧她。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卻是單眼皮，她衝著他笑，笑得好－－可愛，他心跳漏一拍，臉忽然紅了，他－－是不是有問題啊？

　　「查克，你年歲多大啦？」

　　「我－－十九歲了。」嗚，如果讓他的國人知道他看見一個小小姑娘也會臉紅心跳，肯定會笑死的。

　　「我才十七呢，我還當咱們同年。」她隨意地說道，笑咪咪的。

　　他驚叫一聲：「妳十七歲？！十七歲？」沒騙人？這麼－－這麼「老」了？他以為她的臉、她的身材像－－十二歲的少女。「在雙嶼，十三、四歲的姑娘們，都－－都瞧起來比妳老多了。」

　　她的笑容完全隱沒，柳眉皺了起來。「你是說，被賣到雙嶼的漢女？」

　　「不不不！妳不要誤會，不全是賣的，也有她們自願的。在雙嶼，有錢的大爺多的是．在那裡總比在小村落裡餓死好，是不？」見她的臉還是皺的，他又急急說：「我－－我從來沒有碰過她們，真的－－隨玉姑娘，我還是清白的－－」說到最後，結結巴巴的，他要表達的不是這個－－他的臉紅得像火燒。

　　在雙嶼，除了葡萄牙人，就是一些投靠的倭寇，他們長年騷擾天朝東南沿海一帶的村落，而女人也是從明朝國土上搶來的。

　　他對那些女人並沒有多大的興趣，黃色的皮膚，黑色的瞳孔，即使再美，也覺得有點髒兮兮的，可是－－她好像不太一樣，說不出哪裡的不一樣。

　　隨玉抿著唇，沉默了會。

　　「隨玉姑娘－－妳－－妳不相信我？」

　　「不，」她偏著頭露出苦澀的笑意。「五哥對我的教育中，包括了這麼一項：不該以人種區分善與惡，我雖然是偏袒漢人的，但我也喜歡沙神父，他讓我知道佛郎機人裡也有好人，你也是好人啊，若不是你救了我，也許現下我就不在這了。」

　　「我－－我是好人－－」他的臉跟頭髮一般紅了。還是頭一遭有人說他是好人呢，不知是該放聲大笑或者嗤之以鼻。他正欲開口，忽然發現桌上放著的是一張張草圖。

　　「隨玉姑娘，妳－－」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啊！早在進來的時候就發現，牆上掛的是牽星圖、是船圖，還有鄭和下西洋的航海圖，櫃子裡滿滿的書籍，有西洋番國志、星搓勝覽－－迅速瞥過一眼，每一本都是相關海上的書。

　　他的眼是瞠圓的，像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移向隨玉。

　　「妳－－就是他們嘴裡的奇才？」

　　隨玉微笑，將草圖揉了揉，丟進字紙簍裡。「你又說番話了，查克。」

　　她的笑容震回他的神智，他驚詫依舊，卻又開始結巴起來：「是－－是嗎？我還不太習慣說漢語。我是說，我猜這間船屋是妳的？」他瞪著那字紙簍。

　　「是啊，是五哥給我的。你餓了嗎？」她坐上桌角，丟了個冷饅頭給他，彎眼笑道：「這是昨晚的饅頭，不介意就吃吧。」

　　「謝－－謝－－」見她毫不在意的吃了起來，他也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的，跟昨晚沙神父給他的伙食完全不同。「狐狸島－－狐狸島的船都出自妳手嗎？隨玉姑娘。」

　　她沉吟了會，淡淡笑道：「我可沒這麼人的本事呢，最多只是幫著五哥修改一些船圖而已。」

　　「可是－－」有點心驚肉跳，汗從臉上滑落。她－－這麼坦白，難道不怕他嗎？她可知道雙嶼的當家有多想要狐狸島上神祕的船工？她的笑臉好可愛，也沒設防，他－－他可是從惡名昭彰的雙嶼來的啊，幾乎就要這麼衝口而出，但輕柔而嚴厲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一個好女人不該跟一個陌生男子獨處一室。」

　　查克瞧見她明顯的受了驚嚇，連忙跳下地。

　　「沙－－是沙神父，你嚇壞我了。」鬆了口氣，差點為是五哥來了。她遲鈍的眨眨眼，看著沙神父走進來：

　　他拿著托盤，有些不悅地向查克說道：

　　「這裡不該是你來的地方。」

　　「我－－我以為我是服侍隨玉小姐的，所以－－所以－－」不知不覺又說起葡語。

　　「狐狸島上的人都不懂葡萄牙語．你若在狐狸王面前說，就別想再侍在狐狸島了。」沙神父的語氣稍稍和緩：「你回房吧，待會兒會有人帶你熱悉狐狸島，船屋未經狐狸王允許，是不許其他人靠近的。」

　　查克期期艾艾的點頭，蹌跌的往外走，又悄悄抬臉瞧了她一眼，滿臉通紅的退出去。

　　「狐狸王與我都以為妳一個人在這兒。」沙神父歎口氣，將托盤放下。「若是知道多個人，我會早點過來。」

　　「神父，你在島上待了這麼多年，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生氣呢。」方才的口吻真像五哥，像到讓她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就怕五哥逼問她的徽州之行。

　　沙神父寵愛的微笑。「五爺還在等著妳的口述呢。」

　　她愛笑的臉霎時皺成一團，細緻的眉毛幾乎倒豎起來了。

　　「有這麼痛苦嗎？隨玉。」

　　「神父，你是知道我的，我－－我對那種事總是記不住。你為我說說話吧，我徽州之行全寫在冊子上，人名、物品、工料等我都寫了，偏被五哥收了去，他－－他用看的跟我口述，是一樣的。」她在做垂死的掙扎。

　　如果說，每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代表一個圓，那麼她的圓就缺了一角，那一角就是她的記憶力在細節部份衰退得非常厲害。

　　她可以記住任何事情，記住五哥說的每一句話、記住狐狸島上有關五哥的每一件事情，或者記住船隻的任何細節，但就是對瑣碎的事無法記得太明白。舉個例來說，她記住徽州之行的每一件事，但對於流失多少人力、貨物，十哥再三囑咐的細節問題－－她就記不清那麼多，所以才用冊子記事。這沒什麼不好啊，人沒有十全十美的，是五哥太過分了，妄想每個人都該追上他的聰明才智、他的十全十美。

　　沙神父微微笑道：「隨玉，妳只是還沒抓到竅門，凡事慢慢來，只要妳肯，天下沒有難事，不過那可不表示五爺不知妳昨晚在哪過了夜。五爺要我轉告，船屋是妳的，妳愛何時來都行，但晚上這兒風大，又沒床，會受風寒的；也別奢想受了風寒就逃過一劫，不必口述。」他的跟隨意的掃過桌上。草圖被丟進字紙簍，桌上餘下的一張是她斷斷續續記下的徽州人名，好幾個船模堆放在上頭，各個不同，有戰船、商船與河運的平底淺船。他若有所思的把玩其中一個戰船的模型。

　　隨玉用力歎了口氣。「神父，你要喜歡，就拿去吧。」

　　他不動聲色的遲疑了下，終究將它放下了。「大明的船工是個奇蹟。」他的話含在嘴裡，並未發出。

　　以當下來說，不要說是葡萄牙人，就連西方任何一個國家的造船天分都遠不及大明的船工，而明朝的海禁只會扼殺他們的進步。

　　他抬臉注視隨玉。她神采飛揚的臉龐是年輕的，愛笑的特質讓她在島上以親切隨和著稱，未成型的個性是未來的賭注。撇開這些不談，她已是塊璞玉。在外界，即使有人已逐漸發覺狐狸王的身後有個神祕的一流船工，卻也不曾猜測會是這樣一名小小的女子。

　　她算是奇才嗎？他沒看過天才，卻知道漢人有許多東西遠遠跑在西方諸國之前，他們得要花好幾百年的時間才能追上，海船便是其一，而狐狸島上隱藏的女船工則是其中之最。

　　「神父？」她試探叫道，清純的臉沒有受到任何污染的笑著。而這樣的笑臉是天下最美的事物，但當她年歲再長些時，這張笑臉是否會有所改變？人會成長，多希望她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永遠是他的小小隨玉。

　　「神父不相信查克嗎？」她開了口，問起他先前進門時的怪異言行。「我以為你們是來自同一國家的人，他來了，你也有人作伴。」

　　「我是個傳教士，我的家鄉在上帝那兒。」他笑了，又看了一眼船模，收斂心神，拿下她的冷饅頭。「妳的身子不好，少吃這些過夜的冷食。早飯在這兒，快點用吧，五爺在北島等著妳呢。」

　　隨玉縮了縮肩。北島啊，再武兄不在時，就輪到她跟五哥上北邊的島了，可怕可怕，幾個月裡總要讓她輪上一次的。

　　「怕嗎？有五爺在，妳不必怕的。」

　　「就因為有他在，我才怕。他是個魔鬼啊，神父。」她誇張的歎口氣，是認了命。

　　「狐狸王確實是個魔鬼。」他贊同道，但隨即又否定：「在很多人眼裡，他是世上的魔鬼，但對狐狸島上的人而言，他的身分只差上帝一截，孩子。」唯有對她，狐狸王既是魔鬼又是上帝。

　　五爺花在她身上的心思看似與再武相同，實則私心偏頗不少。花了大量的時間教育她，初時他來島上傳教，始終無法理解五爺怎會如此眷顧一名小小女孩，但隨著她成長及五爺逐漸明朗的態度，他開始瞭解五爺隱藏在背後的目的。

　　老實說，那樣的目的讓他十分的－－錯愕，但錯愕之餘，也不得不承認狐狸王當初的做法是正確的。

　　隨玉苦惱地又吐了口氣，十年來歎息的總集都沒有今兒個來得多。她指著自己年輕的臉孔。

　　「神父，我扮起男人來，是不是一點男人味都沒有？」上北島時，她就是男人的樊隨玉了。在外人的眼裡，守護狐狸王的樊護衛是男兒身，但隨著年紀增長，不免老招來一些無聊人士調侃她。

　　沙神父微笑。「妳本是姑娘家，雖沒有男人味，但誰會相信狐狸王身邊會有一個女護衛？那對他會是一種侮辱，妳就忍忍吧，隨玉。」最多，只是被人笑笑而已。沒說出口，是怕傷了她的心。

　　她看似大而化之、隨遇而安，實則心思脆弱。不管有沒有人發現，這孩子的確已逐漸開始散發花香般的氣味了。

　　那是女人的味道。

　　北島，走私者的天堂。

　　以沙神父的教堂為中線，以南非狐狸令不可進入；外來的走私者只能停留在北島，進行走私品的交易活動。

　　交易分私下與公開，任君選擇，狐狸島只提供場所。自海禁以後，大明律令明文規定在國土上發現走私者必處嚴刑，累其家族；於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轉上了海島交易，鑽出了大明律令的漏洞。

　　而在東南沿海一帶走私交易的海島又以雙嶼及狐狸島作為兩大根據地。雙嶼是一般百姓耳熟能詳的，幾乎走私的番人都會往那兒走上一回，而狐狸島則是走私者之間的祕密天堂。

　　在這座天堂裡，是不受拘束的交易熱潮。四周偶爾有武裝島民走動，但並不干涉任何交易活動。大明朝的海商與番人交談，彈指間賣出了絲綢、茶葉、藥材等等，同時收購了象牙、乳香、水晶跟珍賈的銀幣。也有的結合了彼此的力量，直接將中國的特產輸往歐洲，賺上百倍有餘的利潤。

　　「龍－－龍涎香嗎？」隨玉始終跟在聶泱雍身後七步遠的距離，圓圓的笑臉迎人，偶爾停下腳步聽海商交談。

　　「樊護衛也知道嗎？現下宮中極缺龍涎香，願以高價收購，可那些蕃人真奸，把價錢提上了兩倍不止。啐，欺咱們沒有足夠的財力造船往歐洲，吃定咱們了。」中國的海商咬牙切齒的。

　　「喔。」龍涎香是抹香鯨的腸道分泌之物，具有奇特的香味，是很好的香料安定劑，莫怪這幾日五哥預備前往西洋的商船上，列有大量龍涎香的採購單。

　　她惱意爬上臉。雖然長居狐狸島，也對設計船舶有相當濃厚的興趣，但對海上的交易大多是不注意的，除非五哥特別吩咐，否則她是連記也不記的。她只記得船載有多少人，戰船是何時造好的，船上預備了幾門炮，船身是用何種木材建造，因為這一批船是經過她與眾位船工研究改良的，能在海上保持長程旅行，縮短來往時間，至於預購的商品有哪些，只能隱隱約約記個大概。她扮了個鬼臉，這是她的毛病，該改、該改。

　　「樊護衛，咱們本朝裡，怕也只有狐狸王能夠獨資造船上西洋，若是有什麼好東西，可別忘了咱們。」

　　「這是當然。」她露出笑。

　　「這，不是樊護衛嗎？」破天際的招呼聲分割開了人群，圓圓滾滾的身軀擠過重重人障，跑到她身邊。

　　隨玉輕輕呀了聲。他－－他誰啊他？既眼生又眼熟的。

　　「他是嘉能號的船長。」有人在她身後提醒，順便翻了個大白眼給她。

　　「樊護衛，我就說，遠遠的就瞧見了一個漂亮孩子，一定是樊護衛的。你是愈來愈俊俏了，我上回來看，樊護衛還沒有這麼的－－秀色可餐，我可以這樣用嗎？你介意嗎？你們漢人的成語我老是弄錯，都是男人，你這樣可是會讓人覺得上帝是不公平的。」滿嘴的鬍子不停的動著，幾乎看不見他的嘴。一提到上帝，他便從懷裡掏出十字架來。「這可是我特地從傳教士那裡討來的，聽說是教會裡大主教曾經戴過的，我專程送來給樊護衛的。」

　　他說的話有著濃濃的西班牙腔，讓她聽得頭昏腦脹的。他見她沒有任何動作，直接要抓住她的手，她迅速的退了兩步，擠出笑，說道：「多謝船長美意，我－－我不信教。」

　　「不－－不信教？」船長微微驚訝。「我聽說，狐狸島上有神父、有教堂。」難道是信佛教？那可麻煩了，他一向只信天主，要他上哪兒弄尊菩薩？

　　「是有神父，但那可不表示我得信教啊，不過這裡的神父也有給過我十字架了。」她笑咪咪的，從男裝裡掏出十字架來。

　　「啊，是，是嗎？」這姓樊的笑容好可愛，跟狐狸王那個令人討厭又捉摸不定的個性真是天差地遠。本來是打算討好狐狸王的，但每回跟他說了幾句話，便忍不住退縮回去，想等練好漢語再來；如今討好護衛也行，誰都知道島上除了狐狸王外，最出名的就是他身邊的兩個護衛。先前那個姓方的，看起來粗枝大葉，跟他說三句話，他就有三句是聽不懂的，這個比較細緻，老是笑臉迎人，沒見過哪個男人像他一樣愛笑，應該是好說話的。

　　「樊護衛，不信天主沒有關係，但男人若沒有女人，活在世上就沒有樂趣可言。樊護衛可有伺候的女人？就算有也無妨，女人不嫌多，我那兒有日本女人，保證軟玉溫香，春宵過了，你都還捨不得下床呢。」

　　「嘎？」她吃了驚，連忙揮手拒絕。「我不需要女人，不需要啦－－」

　　「不需要？難道樊護衛已有妻小？」他咄咄逼問。

　　「不，我沒有－－」

　　「沒有？！那你就一定需要女人啊，女人是不嫌多的，妳要是怕言語不通，沒關係，床幔放下後，還需要說什麼話嗎？」他淫淫發笑。「是處女哦，套句你們的話就是－－完璧之身，我特地獻出來，讓你當破瓜人－－」

　　噁心！

　　「我－－我不要，我不要－－」連忙退後幾步，五哥的身影已在她的視線之外。

　　「不要？」難不成這傢伙還是童男？他細細觀察一下這個姓樊的－－個頭不高，人又瘦，眼是細長的單眼皮，嘴是小的，連鬍髭都沒有，肯定還是處男。他熱切的上前一步。「樊護衛，不必怕，女人是不會吃人的，她們的身子香噴噴的，就－－就跟你一樣。等等，你是男人哪，怎會有這種香味？」想要再逼近聞，卻讓隨玉將鐵棍橫在兩人之間。

　　她的笑容已不復見，換上的是懊惱。「你是在說我像女人嗎？」

　　「不不下！我下敢－－」連樊護衛懊惱的樣子都好－－好可愛，像個東方洋娃娃一樣。東方女人給人的感覺以嫻雅撫媚為生，卻少有這種可愛的表情；如果來自大明的矮個兒男孩都像樊護衛一樣，那倒是可以搶幾個回國賣給養有男童的貴族。

　　「不敢就好。」正欲繞過他找尋五哥，忽聞在旁的中國海商湊起熱鬧來。

　　「我倒說，樊護衛還真有點娘腔味。」那中國海商嗤鼻道。他的年紀大約近五十，小頭銳面，隨玉瞪著他半晌，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妳又忘了嗎？他是徽州的海商王大富，」她的身後又響起義大利腔的漢語，低聲說道：「瞧見了沒？跟在他身邊的是他自認最出色的兒子，半年前他向五爺推薦其子，希望能成為狐狸王身邊的護衛之一，可教王爺給拒絕了，他顏面盡失啊，狐狸王寧要一個瘦弱的樊隨玉當護衛，也不願他那虎背熊腰的兒子進狐狸島來，他不甘心嘛。」

　　隨玉緩緩地回頭，注視那個始終跟在她身後的義人利旅行者。「羅傑先生，你－－你還真清楚－－」

　　羅傑眨眨眼，舉起他的記事薄。「那是當然。事實證明，有條不紊的記下每件事，是身為旅行者的首要條件。」

　　「但，你－－好像是來寫遊記的吧，羅傑先生。」她皺起眉。

　　「沒錯，全拜馬可波羅遊記之賜。為了這本書，我橫跨大西洋，干里迢迢的來到這裡。寫一本在大明的遊記，是我畢生的願望。」他露齒而笑，閤上記事薄。狐狸島上定居的番人除了來自葡萄牙的沙神父，另一名就是遠渡重洋的他。

　　他是個年輕的旅行者，原先的目的地是大明朝的北京，卻陰錯陽差的來到了狐狸島。他只比沙神父晚一年到這兒，卻從此不再過海往中國而去。他的理由很多，每次都不同，久了也就沒人再問了。

　　曾經，有人這麼看見過－－狐狸王身邊有兩名護衛，而護衛身邊則又跟了兩個番人，一名是手握聖經的神父，另一名則是捧著記事冊的旅行者。當在海上遇見了不要命的掠奪者，會瞧見神父穿梭在打鬥之中，尋找願意告解的將死之人，而旅行者則躲在一旁記錄這一切。

　　當然，這只是謠傳而已。正所謂一人得到，雞犬昇天，任何英雄的周遭總會有幾個被神化的人物，好比樊護衛。王大富哼了一聲，始終不明白狐狸王怎會拒絕他的兒子取代樊護衛，他兒子是東南沿海一帶有名的武者，能以一敵十，不要說武術強過樊隨玉百倍，光兩人站在一塊，樊隨玉的身子就被他兒子給蓋掉三分之二。

　　「啐，怎麼看都教人不服氣。方護衛的軟鞭一出，連雙嶼的三當家都不得不稱臣，中國海賊之最的狐狸王合該有這樣的武將跟在身旁，可樊護衛－－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他曖昧不明的說道，大嗓門逐漸吸引其他海商的注意力。

　　隨玉露笑，右邊的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懷疑什麼？王老爺，我可不愛玩什麼勾心鬥角的遊戲，你要說什麼便說吧。你若是嫌棄，我可不會聽從，這普天之下能嫌棄我的，也只有狐狸王了。」

　　「你－－」王大富老臉橫怒：「狐狸王有你這種手下，遲早會出事！」

　　「哦？」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那王老爺倒說說看，我可得要有什麼樣的手下，才能長保我生命安全？」不知何時，聶泱雍出現在他身側：

　　「狐－－狐狸王－－」

　　「敢說就不要抖著你的雙腿。」聶泱雍雙目危險的瞇起。「你既然起了個頭，損我手下威名，那麼你就要給我個理由。」他的語氣是輕柔的，卻教王大富的背脊從下往上發了涼。

　　「我－－」他硬著發麻的頭皮說道：「我可是為狐狸王著想。」

　　「本王的安全勞你費心了。那你有何解決方法呢？」薄薄的唇掀了笑意，笑中有詭異。

　　對狐狸王來說，親切的笑無異是天方夜譚；而如果說，有人曾經謠傳他親切的對待手下，那麼那人的眼睛必定是瞎的。噢，可惡，隨玉瞪著那熟悉的笑容，現下頭皮發麻的是她了。先前還很感動五哥的出現相援，但現在她想哭，想都不必想，五哥的心腸是黑的、是毒的、是冷血的。

　　「那－－那當然得讓樊護衛露一手。」

　　「哦？你說，要怎麼露？舞一套拳給諸位瞧瞧？」

　　「不，小兒－－不如跟小兒比試比試。」王大富的嘴唇是抖的，也有點激奮。難得跟狐狸王面對面說話，還能得到他全副的注意，如果不把握這天賜的機會，他就是蠢蛋了。

　　「呃－－」聶決雍的黑眼冷淡地掃過他兒子一眼，眼神中讀不出任何情緒來。他彈了彈手指，說道：「好，就聽你的，一炷香為限，若他能搶走隨玉手中的兵器，那麼他就能取代樊隨玉。」

　　以三匹馬的距離畫成了圓形場子，場中有人在激鬥，兵器相交時，磨擦出令人驚悸的火光。海商在場子外，交頭接耳的談論狐狸王的冷血、談論這明顯的勝負之分。

　　「玉－－玉公子他會落敗啊。」稍後，查克也來到了北島，瞪圓了藍色的眼珠望向場內。在獲知她得跟一個身高八呎以上的漢人比武，就硬是擠了一個好地點，看著她與那人交手了幾招，就知勝負了。天啊，連他這個不懂漢人武術的外國人，都能看出她的力道遠不及那八呎男子。

　　「狐狸王，請讓他們住手吧。」他鼓起勇氣，轉而向聶泱雍求救。

　　「莫急莫慌，查克，勝負未到最後關頭，是不能下定論的。」沙神父微笑道，似乎很高興他為隨玉出頭。

　　「是－－是嗎？但是－－但是為何要讓玉公子跟人打鬥？狐狸王的一句話，誰敢不從？誰敢挑釁狐狸王的權威？」他無法理解，也為隨玉跟隨這樣的主子感到不值。

　　「你以為我會讓一個沒用的人跟著我？」聶泱雍揚起了眉，目光仍是停留在場中打得難解難分的身影。「自己的事得由自己來解決，沒人能幫她。」他的眼角瞥向查克，冷言道：

　　「你也是。她讓你留下，你就是她的責任了，她得為你負責，不管你做了什麼，她都得為你所做的付出代價。」他的語氣傲慢而冰冷，輕柔的字句打向查克。

　　「我－－我不會背叛玉姑娘的！」查克雙拳緊握，激動地說道。

　　聶泱雍像壓根兒沒聽見他的話，臉色稍稍變了下，便懶洋洋而略嫌厭煩地說道：「神父，麻煩你，不管待會兒誰勝場了，讓他過來見我吧。」

　　沙神父點頭，目不轉睛地瞧著場子。隨玉的根基稍弱，雖然動作靈巧，但快不過對方的刀，短短半炷香裡，她的臉便已冒汗，氣在喘，幾次驚險閃過，隨刀而來的勁風便已打得她暗暗叫苦連天。

　　查克瞪著狐狸王離去後，遲疑的回過頭瞧著場中的打鬥，他驚叫了一聲，瞧見她的心神似乎恍惚了下，讓對方有機可趁，削落了她一截烏絲。

　　「別叫別叫，事情還未結束。」沙神父冷靜地說，旅行者羅傑則埋首記錄。

　　「結束？只怕結束時玉姑－－玉公子連命都沒了！明明可以避開這場打鬥的，那個殘忍的狐狸王－－啊！小心！」查克激動得差點奔進場子中。連他都可以發覺她的心不在焉了。

　　隨玉的鐵棍被挑落，胸口被踼中一腳，翻滾在地。原本她只要多翻個兩圈，便可順勢再拾起她的鐵棍，偏在對方衝上來的同時，她捨棄鐵棍而往場外飛躍。

　　她的功夫不挺好，但輕功卻遠勝方再武。她足不點地的躍過層層人牆，急叫嚷道：「五哥！」

　　聶泱雍正欲跨馬而去，她翻身拉下他，同時抽出身旁馬僮揹的十字弓，左手一拉一放，箭疾射出去，短短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是番槍！」馬僮叫道，聽見爆炸聲，連忙抽起靴中匕首護著狐狸王。

　　一時之間，人人走避。在北島的漢人皆是武裝，紛紛持刀，分成兩隊，一隊奔向樹林，一隊則留下繞著狐狸王成圈。

　　「我也去！」

　　「妳留下。」

　　「五哥！」隨玉回過身，又驚又嚇的瞪著他，好半晌才呀了聲，上上下下看著他。「五哥，你受傷了嗎？」

　　「我若受了傷，也不必要妳這護衛了。」聶泱雍冷淡地說道，握住她伸來的小手，借力起了身。

　　「沒受傷就好。」她閉了閉眼，鬆了口氣。

　　「但－－但妳受了傷啊！」查克驚聲尖叫跑來，擋在圈外，他瞪著她泌出血的右臂。

　　「只是擦傷而已，算不得事的。」隨玉的心思盤算迅速，警覺性蔓延全身。已經有多久沒有人敢明目張膽的在狐狸島謀刺五哥了？若不是發覺林中有被光反射的跡象，也許此刻番槍打中的就是五哥了。

　　「可是－－可是－－」查克欲言又止，注意到狐狸王的神態自若，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可怕啊可怕，成名的英雄是死了多少人命拱出來的？難道狐狸王一點也不珍惜他身邊這一流的船工嗎？

　　「是算不得事，」聶泱雍踏前了幾步，拉起她的右臂輕掃一眼。「妳的功夫還有待加強，回頭得再做基本功課。」

　　她脹紅了臉。

　　「五哥，現下可不是談這話的時候。」存心給她難堪嗎？他明知道她的功夫不好的原因起於幼時他教育她的手法。

　　「狐狸王！」王大富的聲音飄了過來。隨玉感到腰間一緊，隨即被攬到五哥的身前。她略略吃了一驚，抬起臉。

　　五哥的身形高上她許多，仰起臉看到的是面具下的黑眼。他的黑眼是五官之中最迷人的，幼時有一陣子她攬鏡自照，模仿他獨特的眼神。

　　人人都說，五哥的眼睛充滿詭魅之光，是個天生適合當王的男子，然而這樣的男子卻通常殘忍而多疑。

　　她從來都不認為五哥是個好人，卻也從未怕過他。她的命，是他給的，就算有一天他要收回，她也心甘情願；但，現下他在對她笑，不是嘴在笑，而是眼在笑，笑得好－－奸邪。

　　她愕然的嚥了嚥口水，腰間的手臂並未收回，她的背緊緊的貼在五哥的胸前。從沒看過五哥的眼在笑，他很少開懷大笑，就算笑，也是笑得極具邪氣而無真心，她的頭皮忽而再度發出警訊。

　　「狐狸王，樊護衛的兵器落在我兒手上－－」王大富在圈外大聲叫嚷。

　　「那又如何？」

　　「咦？方才你不是說若能搶下兵器，護衛之職就交給我兒－－」

　　「你的兒子有必死的決心嗎？」

　　「那－－」王大富遲疑了下。「那－－那當然－－」當上狐狸王的護衛是何等的光榮，但他卻從未思及方才的情況。

　　「你的兒子會以身擋槍嗎？」

　　王大富的眼微微調到隨玉手臂流下的血。誰都知道如果方才動作慢一點，樊隨玉的身子怕只會多出一個洞。

　　「你的兒子做不到。」聶泱雍輕佻的說道：「身為本王的護衛，不論何時何地，該顧的不是勝負之分，而是本王的性命。我要的不是功夫最好的，我要的是一個死忠之士。」

　　「我－－我兒子只是默契不夠，如果－－如果再多一點時間－－」

　　「多一點時間，本王怕是連命也賠了，妳說是不是，隨玉？再者，我可離不開妳。」他俯頭說道。

　　「是－－是啊。」有點驚訝五哥主動為她說話，一般時候他都是把她丟進狼圈裡，等著看她自個兒解決的。

　　她怔了怔，五哥的唇滑過她的臉頰。是－－是她太過敏感了吧？她瞪著王大富瞪大的眼、神父跟羅傑先生趣味盎然的神情，還有在場海商錯愕的臉。

　　「五哥，放開我。」她小聲低語：「會教人誤會的啦。」

　　「誤會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無辜。

　　「誤會－－誤會狐狸王有斷袖之癖。」五哥又想玩她了嗎？她的頭皮發麻就是警告，從小五哥玩她時，她就會有這種反應。

　　「是嗎？」他的眉皺起，親暱的貼在她耳畔，聲音略大：「我以為他們早該知情了。」

　　眾人聞言，低低抽了口氣。

　　「知－－知情？」她的臉色綠了，環住她腰際的手臂勒得她喘不過氣來。「五哥，你－－你不要鬧了－－待會要怎麼罰我都行，關水牢也可以－－」

　　「那可不行。妳關水牢，我會心疼的。」

　　「這也對，就算她做了天大的錯事，狐狸王也不曾將她關入水牢。」沙神父點頭說道，旅行者羅傑則在旁附和。

　　「五哥！」她已有薄怒，腰間的手臂一鬆，立即回過身瞪著聶泱雍。「你玩我可也要有分寸－－咦咦？」腰間又勒緊了，他將她提了起來，她不敢反抗，因為他是他媽的五哥。

　　她敬他、仰慕他，所以不敢與他有所衝突，就算被他一掌打死，她也不敢吭聲。

　　五哥的面具愈俯愈近，她的眼圓圓的瞪著他。

　　「五哥！」

　　面具遮掩了他大半的容貌，但透過他的黑瞳，隱約可以讀出他的思緒。守在他身邊這麼多年，多少也能揣測到他邪惡的因子－－

　　可惜，她揣測的心思還是慢了半拍。

　　薄薄的唇摩挲她的。

　　她失聲叫了出來，伴隨眾人的驚歎。

　　「我就要妳，這不好嗎？」他低語，貼實的吻住她的唇。

　　王大富倒退了一步，撞上了他瞪大眼的兒子。其實他兒子也很秀氣啊－－

　　查克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終於，狐狸王也開始收網了。」沙神父滿意的微笑道，在旁的羅傑則當場笑容滿面的將一切記錄下來。

　　沙神父的這一句話，為眾海商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難怪狐狸王會讓一個功夫不佳的男孩跟在他身邊當護衛，原來－－狐狸王喜男色。

　　從這一天開始，這消息如星星之火燎原，傳遍了東南沿海一帶，繼續往外擴張。

　　狐狸王有斷袖之癖。

第三章

　　「隨玉，妳的嘴怎麼啦？給大黃蜂叮著啦？」方再武一路走來，朗聲笑道。

　　隨玉聞言，本就微紅的臉色脹得更紅了，抱著另外一本冊子走向七海樓。

　　「怎麼啦？瞧妳扁著臉的，妳不挺愛笑的？」他拉了拉她的髮辮。「是怕送書船一到，妳又得讀書了？那也好呀，五爺跟我都不愛妳窩在船屋裡，每回過去瞧妳，妳的臉幾乎貼上了桌，畫那什麼彎彎曲曲的線，那會傷了眼。狐狸島要船工不會缺妳一個的。」他有點口是心非地說。明知狐狸島任何一個船工都沒有她來得好，但就是捨不得她花大量時間待在船屋裡。

　　她對設計改造船是有莫大的興趣，即使狐狸王從未特別教導過她，她也能展露自己的天分，不用說也清楚是遺傳所致。明朝的船工雖有一定水準，但海禁之後，大多改了行業，要依循這條線索找她爹娘，恐怕並不容易。

　　「可別揉我的頭。」她跳開，避離他的手。

　　方再武眨了眨銅鈴大眼：「喲，隨玉小妹，這可是妳該說的話嗎？是誰在妳幼時把屎把尿，辛苦把妳拉拔長大的？」

　　她嗤的露了笑。「那可不是你。」

　　「自然不是我了，我還沒那福分呢。」她八歲才來，錯過了她的嬰兒時期。就算教她養她，那也是五爺的功勞。他玩笑的抽出軟鞭向她揮去。

　　她跳著避開，再武兄的功夫是海上出了名的，現下他是笑鬧的打，她便笑鬧的回招。

　　她這與人同高的鐵棍是五哥當初託人特別鑄造的兵器，她還沒有足夠的功力能夠一棍把人打死，卻足以防身。想起五哥，就想起自己一晚上下停的咬，咬破了的嘴唇－－

　　「喲，失了心嗎？那可不行。」方再武的鞭纏上她的棍。「棍在人在，棍不在，妳就可以見閻王了。隨玉，妳的功夫愈來愈退步了。」他輕輕一抽，接住了她的鐵棍。

　　她又咬住下唇，躍上花欄，避開他的軟鞭。她本就不愛習武，肯去學是為了五哥，五哥啊－－為何要親她？是為了讓旁人不再說她這柔弱的樊護衛閒話嗎？可惡！想了一夜還是想不出五哥的用意，他害慘了她！害她－－不敢上北島，害她一碰上唇，就仿似感覺到了五哥的氣息。

　　「妳下盤不穩，輸定了！」方再武叫道。

　　「哎哎哎，男人打女人，是本少爺不屑之行徑，方再武，笑玩可以，可別當真了。」清朗的聲音響起，方再武一怔，急急收回軟鞭。

　　「十二爺。」他的臉逐漸開始泛紅。

　　「十二？」隨玉旋過身，正巧撞上了年輕貌美的男孩。

　　「不識得我了嗎？」聶元巧眉開眼笑的執起她的手。「可愛的隨玉妹妹，自從三年前一別，妳元巧哥哥朝思暮想，就盼有一日能上烏來探探妳。」他的臉逼近她。

　　隨玉的臉忙往後，她瞇起眼。「十二－－你真是十二？」太漂亮了，幾乎以為聶元巧是女兒身了。三年前在南京城只覺他面貌如玉，個性活潑而有趣，今日再見－－簡直是驚為天人。但，他不是該待在南京城裡嗎？怎會出現在島上？

　　「正是我。來，香一個，可愛的隨玉妺妹。」他笑咪咪的，連連逼近了她。

　　「男女授受不親，十二少爺。」她推開了他。

　　「啐，叫我十二哥哥就行，不必爺兒爺的叫。」他神色受創地說。

　　「如果我沒記錯，我可大上你半年。」

　　「可惡。」聶元巧惱道：「我瞧得上眼的姑娘淨是一些比我大的女人，可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可不介意坐金交椅唷－－」趁其不備，雙手鑽進她腰間，將她抱個滿懷。

　　「啊！」男女授受不親！隨玉直覺雙掌推他腹部，他不防，被震得飛出去。

　　「小心！」方再武大驚，急急躍至空中接住。

　　「哎喲，好狠的心啊！」聶元巧嚷道，一被放下地，沒理會方再武，連忙走近她兩步，扮出兇眉兇眼的模樣。「妳不怕一掌打死我了嗎？我疼惜妳，妳卻這樣待我！這還有天理嗎？」他惡人先告狀的，雙手插腰，像一點都不怕方才會不會被一掌給打死。

　　若不是他姓聶，若不是他尚有幾分高賈的氣質，他這副流里流氣的樣兒像極了不知人間疾苦的紈褲小色狼。

　　隨玉撇了撇唇，惱道：「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碰我，是不合禮教的。」

　　「是這樣的嗎？」他一臉無辜。「可我親過妳啊，三年前，妳小不嚨咚的好生可愛，我趁著妳睡覺時，偷香臉頰一下，怎麼現下就不能親了？」他瞥一眼她吃驚的臉色，又打開了扇子，有一扇沒一扇的。「我說，隨玉啊，我不能親妳，可為啥五哥就能親妳呢？是不是妳對我五哥有了非分之想－－」

　　「沒有！我怎敢有非分之想？！」她激動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尊敬五哥、仰慕五哥，他教我、養我，讓我有容身之處，就算為他灑了血、丟了命，我連吭一聲都不會，我對他怎敢有非分之想！」她的笑臉沒了，雙拳是緊握的，證明她說的話絕對真實。

　　她對五哥的感覺就像是－－他是天地間最偉大的男子，這樣的男子也許在旁人眼裡是黑白不分的狐狸王，是稱霸海上的海賊之王，但對她而言，他就像是沙神父嘴裡的上帝，像是東南沿海一帶村民膜拜的菩薩。

　　有非分之想，是污衊了她跟五哥之間的感情。她喜歡五哥，喜歡到為他丟了性命也甘願，這樣的感情卻不是巷間小說裡的愛情。

　　曾經在夜深人靜時，讀過幾本聶家船送來的小說；小說是言情的，是偏向純情的，書中那樣的愛情令人稱羡，她卻不知何時會遇上那種奇特的愛情。但是無妨，現下的生活已經教她滿足，有五哥，就等於有了全部，但－－非分之想，是想都沒有想過的。

　　「好好好，瞧妳激動的，可不像我認識的隨玉。」元巧噘了噘唇。「咱們別談情、別說愛，反正我是頭一遭出海，新鮮得很，在這裡住個一年半載，朝夕相處，說不定感情自然而生，屆時，妳就隨我回家，當我的妻大姊，妳說好不好？」他的臉又湊了過來，卻被隨玉打了過去。

　　聶元巧輕輕閃過，賊頭賊腦的笑道：「妳當我功夫弱嗎？嘿，我可也是硬底子的，咱們來比試一場，我要輸了，任妳作主，妳要輸了，就讓我香一下。」

　　「你跟五哥一點也不像。」難以想像他們是兄弟，就算年歲有一段距離，差別也不該如此誇張。五哥是天邊沉穩的星，而元巧則是地上的小色狼，打都打不死。

　　「小心，十二爺，隨玉不弱啊。」方再武緊張叫道。

　　「怎麼？」元巧回頭笑了笑，方再武的臉立刻紅了。「你當我是弱雞一隻嗎？」他躍身向前，襲向隨玉的胸前，逼得她不得不防守。

　　她低低惱叫了一聲，接住他輕浮的招數。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我才下船，就聽見了驚天動地的大消息。」七海樓沿窗畔，白衣男子依欄而靠，執著扇柄笑道：

　　「狐狸王有斷袖之癖，嗯？我還在猜，你得什麼時候才動手。也該是時候了，你一向是行動派，唯獨這件事你足足花了十年的工夫，我得說，我服了你。」他的話是說給站在身旁的聶泱雍聽的，斯文溫吞的黑瞳卻是望著樓外的打鬥。

　　「她不小了。」聶泱雍淡淡答道，狀似隨意的啜了口茶，又蹙起了眉。

　　「就因為她不小了，所以你才開始有所動作？就因為如此？」白衣男子的眉稍稍皺了下。「這不是個好理由。」

　　「那麼，你認為什麼才是一個好理由呢？」聶泱雍譏誚地問。

　　白衣男子打開扇，扇面是山水圖，圖的下方蓋了個章，章名「聶沕陽」。他沉吟了會：

　　「好理由很多，卻絕不該是這個。你一向為所欲為慣了，要動搖你的決定或想法，不是我一己之力就可以辦到的。但，我可得說一句話，你若真將隨玉擱在心底，擱在屬於你心裡特別的角落裡，那你就不會見了元巧調戲她，仍無動於衷。」

　　聶泱雍微微瞇起了眼，瞧著樓外纏鬥中的身影。

　　「她是我親手教養的孩子，她也只能適合我。」

　　「是的，我在南京城就陸陸續續聽過你教養了一名女孩兒。」那時即使傳回的消息並沒有揭露他教養她的目的，也能隱約猜出他打算塑造一個能配得上他的女子。

　　聶沕陽溫香吞地微笑。「十年過了後，你的教養成功了嗎？我是怎麼瞧都瞧不出來，她那裡像你了？」

　　「誰說她要像我？我要的可不是另一個我。」

　　「那麼你要像她這樣的女孩？」細細觀望了下，他中肯的批判：「容貌並不出色，氣質也談不下溫柔婉約，是活潑是愛笑了點，年紀尚小，脾氣也有點倔，不太懂人情世故，衝動一如元巧，泱雍，你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在城裡隨時都能找得到的女孩兒？」

　　聶泱雍並未因他的譏諷而反駁，他也一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他的薄唇在揚笑，笑容與聶沕陽極不同。

　　如果說，聶家十二個兄弟裡每一個都擁有屬於自己的特性，那麼無疑的，聶泱雍的特性便是天生當王的命。

　　他從小便是詭邪的，是超脫眾人之上的。他的想法奇異而讓人駭怕，他的善惡之分很模糊，即使在中規中矩的教養下，他依然顯露了他令人難以捉摸的那一面。

　　聶沕陽微微笑著，笑容是溫暖的，白皙的膚色與聶泱雍終年曝曬在陽光下的古銅色比較，就宛如正面與負面之分。

　　負面並不表示他是天生的壞種，他只是依著自己的想法行事，而通常他的想法在這個保守的時代裡成了教人懼怕和充滿驚異的另類。

　　「現下，四處流傳狐狸王有斷袖之癖，怕是以後來這兒的海商，不會再獻女人，他們會帶男人來。」

　　「有斷袖之癖的可不是我。」聶泱雍揚眉。「你在南京顧書肆，怎會突然捎訊，由你這當家的來送書？」

　　「書肆交回給三哥，我無事一身輕，元巧又淘氣，待在南京只會讓三哥惱，我便帶著他出來玩一趟。」聶沕陽露出寵愛的笑。「你該知道我自幼多病，若不是元巧一直陪著，我怕是熬不過這長長歲月；他這一陪，陪盡了他十七年的光陰，讓他連南京城也不曾出一步，帶他來是應該。」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有多羨慕泱雍的特立獨行，即使教人駭怕，即使路難行，也比窩居深院裡的病體強上百倍。

　　聶泱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你的年紀也該成親了，不該放太多心思在元巧身上，太疼他只會讓他無法無天。」

　　聶沕陽沉默了會，淡笑道：「我心底有數，五弟亦然。你愛海，所以上了船，你要成為海上王，所以占島為王，但我可希望你的終身幸福是遠勝你的海。」

　　聶泱雍置之一笑。「你倒是將書肆裡的言情小說看入迷了。」

　　聶沕陽正欲答些什麼，樓子外傳來元巧心疼的叫聲：

　　「哎哎哎，痛不痛？痛不痛？可憐的小隨玉，我下手重了是不？方護衛，你這不是幫我，這是讓我勝之不武，我還有臉香她一個嗎？隨玉，來，妳要爬不起來，我抱妳好了。」

　　「對不起，十二爺－－」是方再武尷尬的聲音。

　　聶沕陽朝下望了會兒，忽感身邊的兄弟往廳裡走去，似乎不怎麼關切他這教養的孩子。

　　他的冷淡足夠說明了他的心。他要的只是一個女人，能夠配得上他的女人，除此外，她便什麼也不是了。聶沕陽啪的一聲，合起了扇，閒踱往內。

　　「管這閒事可是會招來一身腥的。」他喃喃地說。

　　「四哥！」聶元巧人未到聲先到，咚咚咚的跑上樓，回過頭，笑瞇了眼。「隨玉，要不要妳十二哥抱妳上樓了？」

　　樓間傳來一聲嗤聲，便露出隨玉的身影。她顯得有些狼狽，裙襬沾泥，懷裡抱著冊子，鐵棍則是方再武拿上樓的。

　　「玩盡興了？」聶泱雍譏道，面不改色的啜茶。

　　「五哥－－」想要說什麼，卻在見著他的面後住了口。他的面貌依舊，卻教她有點緊張起來了。

　　這是昨兒個被親之後，第一次見到五哥，心頭忐忑不安，有股熱氣從胸口上灼燒了上來。

　　「怎麼？妳眼裡就只有妳五哥嗎？」聶沕陽笑道，引起了她的注意。

　　「四哥！」她雙目一亮，喜道：「我就說，怎會有十二，卻沒瞧兒四哥，原來你在這兒。」

　　「啐，說得好像我非得跟四哥一塊，像連體嬰似的。」元巧累了，拐了張凳子在聶沕陽身邊坐下。

　　隨玉彎彎的眼含笑。溫柔的四哥，斯文有禮的四哥，瞧起來就是賞心悅目的。十五歲以前在島上，幾乎以為男人合該都長得和島上的海賊一般，不是粗魯得很，就是像五哥一樣的冷；直到那一回上了南京城，才驚訝世上竟有像四哥一樣溫柔的男子。

　　聶沕陽注意到她的喜悅，動了動腦，忽而笑道：「不過兩、三年未見，妳就成子亭亭玉立的標緻可人兒了，想當初妳不過小小點兒的，一臉稚氣，跟現下的元巧有得比，沒想到一會兒工夫妳就成了動人的小姑娘了。」他的讚美讓隨玉微微紅了臉，看了眼聶泱雍，後者依舊是漫不經心的喝著茶。

　　「對對對！」元巧眨了眨眼，熱切地說：「四哥說的是，我呢，方才還說要收隨玉當偏房，反正這島上也沒人適合隨玉，四哥，你說好不好－－哎呀！」被打了頭，就知道不該打蛇隨棍上。他咕咕噥噥的：

　　「我說的是實話嘛，你瞧瞧這島上有哪個粗魯漢子適合隨玉的？難道－－要她一輩子都窩在這島上當賊婆娘？」

　　「怎麼？我要她一輩子都待在島上也不成嗎？」聶泱雍輕柔地問。

　　「不是不成。」聶沕陽接道，目光瞧著隨玉。「她的年紀也不小了，元巧活潑的性子不適合她，我瞧－－她跟方護衛倒是郎才女貌的一對。」

　　「咦？」方再武立刻揮手拒絕：「不不不！怎麼忽然扯上我了呢？我－－我待隨玉如妹－－真的！」他急急瞧向十二，滿頭大汗的，卻見元巧搶了四爺的茶喝，渾然不在意。

　　「瞧瞧這是在幹什麼，這兒可不是說媒場所。」輕柔的調子夾雜了些厭煩，俊美的臉龐沒有任何表情，但桃花似的眼裡似乎有著不悅。

　　隨玉見狀，連忙上前打開她的冊子。

　　「五哥－－」她的聲音有些啞啞的，忙清了清，說道：「這是佛郎機火炮的草圖，我想試試看將它減輕三分之一的重量，五哥若是准了，我想將它設在船上出海試射。」

　　聶泱雍將冊子上的構圖瞧了下，在旁的聶沕陽微微吃驚，問道：「隨玉，我以為妳對設計船有興趣，怎麼現下成了火炮？」

　　她露出熱切的笑。「四哥，火炮也是戰船上必備的武器之一啊。這些年來佛郎機人引進了他們的火炮，對沿海一帶的居民及海賊來說，殺傷力頗大。論火藥、火炮咱們也不輸人，只是故步自封的下場是讓人早一步追過咱們。五哥同意，所以我就研究了他們的火炮，能改長的自然是好，要是不能，多瞧著一點也是好的。」

　　「哦？」聶沕陽略感驚奇地，瞥了一眼冊子上的草圖。草圖上密密麻麻的是數字，是硝石、硫磺的份量，除此外，當聶泱雍隨意翻到下一頁時，聶沕陽雖是面不改色，心中卻已是驚訝萬分。

　　佛郎機炮減輕三分之一－－尚有其他小型尊炮的草圖、連珠佛郎機的設計－－這是身在朝廷的大哥所「正」進行的計畫－－購進佛郎機炮，招攬本朝火藥人材，將火炮作改良，能用於護城或車上之用。計畫已推行兩年有餘，卻仍只是個開始而已。

　　「隨玉，妳－－研究多久了？」

　　「兩年有餘了吧。」她笑道，在五哥的示意下，搬了張凳子坐下。

　　「兩年？」那不才十五歲多左右便開始了？聶沕陽正色詢問：「妳的師傅是誰？我倒想拜見他。」

　　「是義父教我的。」她看了五哥一眼，乖順的回答。五哥的神色似乎漫不經心，他的黑眸在注視她的草圖，他的唇－－習慣性的譏誚撇起。

　　她連忙收斂了心神，壓下浮躁的心。現下瞧見五哥的嘴唇，就會想起昨日難堪的一幕。

　　親她，真有必要親她嗎？即使為了護她，也不必傳出他有斷袖之癖啊，更何況是貼著她的唇。

　　只是貼著她的唇而已。

　　隨玉的臉微微燥熱起來。五哥沒有更進一步的侵犯，只是將他薄薄溫熱的嘴唇貼上她的，但那已足夠讓她嚇死了。他一向高高的、遠在天邊的，他比義父還要教她信服，或許以往他曾堂而皇之的看著她沐浴或者躺在她的床上，但那都只是點到為止，唯有這回－－

　　「妳義父教妳？」聶沕陽沉吟了會。樊老的造船技術只能算普通，普通到隨便抓一個船工來，技巧都跟樊老一般。

　　五弟教養她的方式很簡單，也是最難的。讓她雜學，什麼都學，女兒家會的事她無一不會，功夫也教，知識也教，天文跟航海更別談，每回從書肆轉運過來的書籍包括卜術、醫學、古籍，她都得讀進腹中，這是泱雍教養她的方式。什麼都略懂一二的下場是沒有一項特別精研，但足夠比下許多擁有長才的男子了。而她畢竟年輕，未來能到達何種地步很難說，這是五弟給她的空間，但－－

　　從來不知她設計船隻的能力已遠勝她其它的技藝，甚至超越了大哥招攬的一流火藥人材。

　　是為什麼呢？島上並沒有任何卓越的人材供她學習，卻擁有這等的才能－－

　　「做這些，是妳的興趣？」聶沕陽試探地問。

　　「是啊。」她笑彎了眼。「我喜歡四哥送來有關海上的書。」

　　「果真是興趣，那麼就是遺傳了。」他喃喃地說，聲量不大，只能讓身畔的聶泱雍聽見。

　　聶泱雍倒沒說什麼，他的表情掩去了一切可能的倩測。他將話題帶了開：

　　「妳要做就去做，隨妳的意思，要調度多少人，儘管去，出海時通知我一聲。」

　　「好。」她收起了冊子，遲疑了會。「我－－我先退下了，五哥。」

　　「這麼快就要走？那我同妳一塊去玩好了。」才說完，十二就遭了聶泱雍一眼，他立刻縮了縮肩，將臉垂下。五哥的臉並不可怕，那一眼也不隱含怒火，但就是忍不住被嚇到了。

　　「別走，留下，妳四哥要提的正與妳的徽州之行有關。」他的語氣有些諷刺：

　　「也許，稍後妳可以抽個空，將妳這一趟行程說得明明白白、一字不漏。」

　　隨玉欲起的身子又坐下，忙垂下眼：

　　「是。」神態有些像元巧，終究是年輕孩子。

　　聶沕陽笑道：

　　「妳不必怕，我也瞧過妳這一趟行程的紀錄，詳詳細細的，妳做事倒是挺規矩的，這點不錯。」

　　她抬臉，露齒而笑。「謝四哥。」她的臉又微微發紅，是受到讚美之故。

　　聶泱雍瞇起了眼，將一切望進眼底，並不吭聲。

　　「其實呢，我跟元巧送書來，一來是遊玩，二來是來傳遞消息的。最近內陸一帶年輕少男少女失蹤人數驟增，上了衙門卻沒個下文，原以為是官府不盡心力，後來才覺得不對勁。」

　　「啊，十哥是提過。」隨玉皺眉。「那時也提到沿海一帶的年輕女子失蹤，卻不得下落。」

　　「正是。原以為是單純的綁架事件，後來才發現不妥。似乎有人將年輕人賣往海外。」

　　「啊！」隨玉與方再武吃了一驚。隨玉瞧了聶泱雍一眼，五哥依舊是不動聲色的，相形之下，身為他的手下就顯得輕浮。

　　他像發覺她的視線，將目光移向她。隨玉急急調開，臉又微燥起來。

　　「這像走私貨物嗎？」她問道：「就如同提供坐賈坊主、行商跟海商的關係？有人將年輕少女少男當貨物賣給陸上行商，行商再將他們賣給海商？」她沉吟了下。「那麼海商賣給誰呢？」

　　「自然是海外諸國。」聶泱雍不悅說道，不是為了有人販賣人口而不快，他惱怒的是厭煩這類的麻煩。

　　聽起來是有點冷血，她卻習慣了這樣的五哥。他占島為王，並非是為沿海一帶的居民做善事，而是他喜愛這樣的生活，任意妄為，只要他想做的，他就去做，鮮少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除非麻煩找上他，他是不輕易碰觸外人的麻煩。換句話說，就是任由對方自生自滅。

　　長久相處下來，能夠隱約明白他的觀念是強者生存，可是－－她微微思索了下，可是從小到大，五哥卻從未將這樣的觀念灌輸給她。

　　雖明為教她、養她，但她所學的每一項技能皆由專門的師傅教導，五哥也時常會過來同她說說話，有時她的念頭孩子氣重，他也任由她胡思亂想，若真要說從他的嘴裡得到了什麼觀念，也只有自己的禍自己收拾，除此外，他是什麼也沒灌輸給她。

　　至今，她才忽然發覺了這小小的異點。為什麼呢？

　　「不要分散心神。」聶泱雍連瞧也不瞧她的說道：「妳愛胡思亂想也得看地方。」

　　「是。」隨玉立刻回過神，規規矩矩的坐正。

　　聶沕陽挑起了眉。「瞧我看到了什麼？差點以為你們倆是父女呢，泱雍說什麼，隨玉妳就聽什麼，這樣可不好，將來會被五弟給吃得死死的。」

　　「我－－我可沒將五哥當爹看待。」她脹紅臉。爹該像是義父那樣的，而不是她對五哥的感情。

　　「哦？不是當爹看？那是當什麼看待？」他感興趣地問。

　　「是－－」沒深思過這個問題。「五哥就是五哥，我當他是五哥看待。」

　　「呃－－」聶沕陽瞇瞇眼，忽而深深笑了起來。「好答案，五哥就是五哥，一輩子都是五哥，是嗎？」

　　她遲疑的點了頭，四哥的口吻好生奇怪，像隱藏了什麼祕密似的。她又瞧了眼五哥，眼光卻不由自主移到他的唇。他的唇有型而陰柔，從他的唇瓣裡吐出的話，對她來說就是聖旨。

　　她連忙垂下了眼，唇的地方發燙，如昨日。

　　「聽你說話，還分章回。」聶泱雍面不改色地說道：「你來島上，不是來閒話家常的。」

　　「是是，我當然不是來閒話家常的。唉，人賣了，賣到哪兒，咱們是不知道，朝廷又海禁，壓根兒沒法出海找，我們聶家除了長兄在朝廷之外，其他人倒也管不上這種事，偏偏上個月府裡的丫鬟到了期，僱了輛馬車送回家鄉，結果人家找上門來，說人不見了，咱們得給他一個交代。我原以為是他家鄉鬧窮，所以不得不厚著臉皮上來討錢，這一路追下去，才發現事有不妙。她人像是平空不見，追查的證據也朝向販賣人口這一條路子。」聶沕陽不再說笑了，他的目光對上聶泱雍的。「而找你，除了你在海上有一席之地，有件事也該讓你知道。這幾年，聶家跟皇親國戚交好，所以避開了許多災禍，你可知道這些年陸陸續續有人密告咱們聶府中有人從事走私貿易？」

　　「啊！」隨玉脫口叫道，急急問：「四哥，有沒有事呢？官府有沒有找你們麻煩呢？」大明律令，一人走私，死刑無疑，還罪及家族。所以多少海商是冒死走私。就算走私，被捉了，親人也不敢領屍。

　　「沒，當然沒，咱們背後有皇族撐著，誰敢招惹？可偶爾得做做樣子，讓官爺上門查一查。」聶沕陽又搧了搧。「麻煩不至於，可久了，總怕會生事。我們的背後雖有皇族跟大哥撐著，但皇上喜怒無常，誰能料得到明兒個那些人會不會給換下來。換下來，咱們可就黃泉下見了。」他調侃道。

　　明明很嚴重的問題，卻在他談笑風生中一語帶過。隨玉苦著臉，抬眼看聶泱雍，卻吃了一驚。

　　「五哥－－」五哥在笑呢。是－－是有了什麼腹案嗎？即使她再有才智，也追不上他的聰明，可惡！

　　「所以，你來了。」聶泱雍露笑，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是的，兄弟之中就我無所事事，所以，我來了。」聶沕陽也在笑，笑得無可奈何極了。

　　「好，就聽你的吧。」

　　「你答應得爽快，教我有些驚訝。」聶沕陽說道。

　　「兄弟之情難以割捨，我怎能繼續當狐狸王，而讓兄弟處於危險之中。」轉瞬間，除了現下的麻煩外，也已有了長遠之後的模糊計畫。

　　他的思考非常的快，只要花旁人數分之一的時間便能做出全盤的計畫來，這是他得天獨厚之處，也是他當上狐狸王的原因之一。

　　隨玉有些迷糊。「五哥－－你答應了什麼？」

　　他露笑，瞧著隨玉。「答應走北京一回，而妳，也要來。」

　　狐狸島上藏了一塊寶啊。

　　我的天！我們怎能錯過她？剌殺狐狸王的工作將延緩，比起謀刺他，我看見了能夠使我們成為海上霸主的寶物。

　　她是個奇才。

　　在海上這麼多年，見識到了多少的船工，卻從來沒見識過像這樣擁有無限天分的船工，她是塊瑰寶，我見過出自她設計的船，那是一艘－－教人歎馬觀止的戰船。我不得不承認，如果狐狸王繼續擁有她，那麼我們的地位難保。

　　她連葡萄牙人的火炮都能修正改良，難以想像如果大明皇帝得到她之後，西方國家的海運及火藥將會嚴重落後敖十年之久，別以為我誇大不實，我是首次遇到這樣的漢人之女，她擁有的天分無限，有了她，我們將如虎添翼。

　　我會帶走她，在刺殺狐狸王之後。如果帶不走－－我會親手折斷這個女人的頸子。非友即敵，她將不適合繼續活下去。

　　連上帝都無法保祐她。

　　等我好消息。

　　惡鬼

　　一隻灰鴿從最北端的林中飛出。這是狐狸島裡守護最鬆懈之地，也是船隻難以逼近的暗礁聚集之處。

　　他仰望灰鴿飛遠了，東張西望一番才離去。

　　未久，北端的林中射出了利箭。箭穿透了遠方的灰鴿，箭末繫著強韌的細線，在鴿落下之際，迅速收回。

　　那人的動作有些遲緩，拿到鴿子時，已被海水浸濕了大半，他靜靜的拿出紙條，讀著上面的字句。

第四章

　　大明國土上，數匹馬奔馳著－－

　　「我十七歲被賣到雙嶼，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大當家雖然是我的同胞，但二當家卻是日本流放在外的武士。那兒有各色的人種，卻不適合我。我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為，所以救了玉姑娘一命，若不是狐狸王收留我，只怕我小命休矣。」查克大聲說道，言語之間充滿感激之情。

　　在陽光下，他一頭火紅的短髮被染成了黑，騎在馬上搖搖晃晃的，他尷尬的笑著：「我被賣到雙嶼之前，只在鞋店打過工，沒學過騎馬。」

　　「沒關係，任何事都是要慢慢學的。」隨玉笑咪咪的，將胯下之馬趕近了他。「拉好纏繩，你初學，動作別太大幅，要是出了狀況，我就在身旁，沒問題的。」

　　查克聞言，紅了臉，雀斑更為明顯。

　　「玉姑娘，妳對我真好。妳收留我在身旁，我該是妳的奴隸，為妳作牛作馬才是－－」

　　「咱們不興奴隸這一套的。」圓圓的笑臉是可愛的，但真的不漂亮。

　　在雙嶼，他看過多少被搶來的大明女子，個個都比她漂亮，為何他瞧不上那些女人，卻喜歡她笑的時候呢？查克一時失了神。

　　方再武冷哼了一聲，快馬追上聶泱雍跟旅行者羅傑。他作噁了一聲，低聲說道：「我瞧隨玉又多了一個崇拜者。」

　　羅傑笑道：「那不是很好嗎？」

　　「好？好他王八羔子個屁！我最瞧不慣一個男人畏畏縮縮的，沒一點男子氣概！」一顆豆人的雨珠正好淌進他張開的嘴裡，隨即稀嚦嘩啦的，傾盆大雨猛然灑下，濺了他一身濕。

　　「天要變，變得還真快。」聶泱雍瞇起眼，回頭說道：「前頭有破廟，先避雨再說。」

　　眾人拉起韁繩急馳而去，查克遙遙欲墬的，跑得慢，卻發現隨玉始終跟在他身後。

　　入了破廟，方再武與查克將馬帶進破廟後頭，隨玉連忙從包袱裡拿出一套衣衫。「五哥，先換了吧，要沾了濕氣會得風寒的。」

　　聶泱雍瞧了她一眼。她一身的濕漉，濕答答的長髮黏在臉上，圓圓的臉是含著笑的。

　　「妳顧自個兒吧，我可不想拖個病人上北京。」他接過衣衫，順便抓起了她的包袱塞進她懷裡，將她拉進神像之後。

　　「五哥？」她遲疑了下。五哥雙臂環胸倚在牆畔，像是為她擋著，他隨意的姿態跟眼神讓人覺得他多－－正派。

　　可五哥的劣根性未改，他的眼神是側的，若是想看到她換衫子，是能看到的。又想玩她了，摸不清五哥的性子，她咬牙，縮到最角落裡換上了女裝。

　　「瞧妳的頭髮都是濕的。」低啞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驚得她跳起來，連忙旋身，卻撞上人牆。

　　「五哥！」她的心跳減了一拍，因他逼近之故。

　　「怎麼？妳見到鬼了嗎？」他不太高興地說，撩起她的長髮。長髮是黑軟的，他捧到鼻前蹭了會，邪氣的目光凝著她。

　　「五哥－－你－－你－－你－－」

　　「我想幹什麼？」他替她接了話，她的臉色不是紅的，是雪白的。他的手撫上了她的臉蛋。

　　這張可愛的臉是愛笑的，也是會臉紅的，但因為受到讚美而臉紅是少之又少，少有的幾次是沕陽得到的。他教她養她，卻從未注意到她也是需要讚美的。

　　「我當然是想培養感情。」他似笑非笑地。

　　「培－－培養？」她結結巴巴的，不太敢動，因為怕扯動了臉上的肌肉。五哥很少主動摸人，即使是在玩她的時候。「我對五哥的感情深厚如昔，何需培養？」

　　「哦？妳對我有感情了，是什麼感情？」

　　「我敬重五哥、仰慕五哥－－如果可能－－我－－我希望一輩子追隨在五哥的身邊。」這是老實話，世上能夠讓她佩服的怕也只有五哥一人了。

　　「追隨？就這樣？」

　　啊，還不夠嗎？

　　「那五哥要什麼－－啊啊－－」一時不察，耳畔傳來吹氣聲，刺激她的神經末梢，她吃了一驚，身子一軟，被他摟了起來。

　　她嚥了嚥口水，瞪著他的胸前。「五哥－－你還是濕的，換－－快換衣服吧。」

　　「聽起來像要哭。」

　　是啊，她是想哭了。五哥太過親密的舉動讓她措手不及，完全揣測不出他的意態來。是覺得來北京的路上閒著無聊，所以又來逗她玩嗎？每逢此刻，只恨自己是女兒身，若是同再武兄一樣男兒身，五哥是絕不會逗她的。

　　「瞧妳嚇的。」他嗤了一聲，將她往外推了推，距離不遠，就隔著他一、兩步的距離。「別動，替我擋著。」

　　「喔，好。」她鬆了口氣，能擺脫五哥奇怪的動作，要她上山下海都沒有問題。只是－－五哥是男人哪，也不見他以前換衣服時有過要人遮掩的動作。

　　她垂下臉，聽到衣服窸窸窣窣的聲音，也隱約聽見羅傑先生生火的喃喃自語。隔了會，悄悄地抬了眼，及時摀住脫口的叫聲。

　　五哥的上身是赤裸的！她連忙將目光避了開，身子完全的轉向外。

　　她的眼睛瞪著地上，心跳如擂鼓。臉好熱！熱到想衝出去再淋個一身濕。

　　她是怎麼了？她不是沒有見過五哥打著赤膊的樣子，那時只覺他跟再武一般都是男人，而在島上更時常見到男人打赤膊的，看了之後也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她為何突然嚇了跳？耳畔盡是急促的心跳聲，自從五哥「迫於為她著想」親了她之後，她總覺自己變得有些奇怪，在跟五哥說話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的注意他漂亮的唇形，會心裡發燙如燒滾水般。

　　是－－非分之想嗎？

　　不不不，不可能！她怎會有非分之想？五哥於她，就像再生父母，是天地間她最敬愛的男人，她怎敢有非分之想？

　　「我以為地上有張船圖呢。」他懶懶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嚇得她跳起來。

　　什麼時候他到了她身邊？她的耳朵裡猛響著心跳聲，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他的貼近。

　　他注意著她的反應。

　　「怎麼？我真像鬼嗎？」

　　「不不，五哥不像鬼，像鬼的是我。」她的心真齪齷，竟然會對五哥的胸膛臉紅起來。

　　她想退離幾步，卻踼到了橫棍，叫了聲。

　　聶泱雍及時摟勾起她的腰。「妳的反應倒變慢了。」

　　「是－－」她的眼眶已有些含淚了。

　　過了會，他沒放下她，反而皺了眉。「妳倒是挺輕的。」

　　「我－－我當然沒再武兄重。」

　　「不，我是說我知道妳身輕如燕，但倒是第一次感覺到。」他像在喃喃自語。

　　她的心神恍惚，在他放下她後，連忙退了幾步。

　　「妳被嚇到了？」他瞇起眼。她瞧起來確實像被嚇到了，她的眼睛有些迷惘，是因為他的態度嗎？

　　「五哥－－你－－你為何要這樣對我？」她小聲囁嚅地問。

　　他沉默了會，瞇眼道：「我倒忘了妳自幼周遭沒有女人。」沒有女人，自然無人教她一些女人家的想法。

　　是他動作太快了嗎？往北京帶著她，一來是習慣，二來則是培養感情。他教她養她，為的就是要她。

　　因為他要自己教養出適合自己的女人，她是他親手養育的少女，是天地間他唯一認可而配得上自己的女子。但之前他以為教養即可，然而他發現他輕忽了她心靈的感覺。

　　從頭至尾的。

　　他要她，因為他養她，這是無庸置疑的；而她也該要他，這是不可置喙的，然而沕陽來到島上，倒提醒了他忽略的事情。

　　她敬重他、仰慕他，即使沒有將他當爹來看，只怕也相去不遠。她將他看成是神，而一名凡人是絕不會妄想攀上天梯與神親近。

　　而他在心底一直將她視作伴侶，給她水、給她空氣，將她一點一滴的培育起來，如今，她是成長了，雖然她的個性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但仍然是認定的，然而她卻沒有認定他。她認定的是一個足以當神的聶泱雍。

　　是他的疏失，是他的自私所致，所以藉著這趟北京之行，他要修正這個小小的錯誤。

　　「五哥？」她試探地叫。

　　他放下她，冷言道：「妳的功夫如三腳貓，有多久沒練基本功了？」

　　「我－－我忙－－」這才像五哥的樣子，讓她不覺鬆了口氣。

　　「忙？忙著窩在船屋裡？我要的可不是一個只會造船的女人。」

　　嗄？這句話似乎有點詭異。

　　「我－－我－－回島之後，隨玉不會再常跑船屋。」她承諾。

　　「妳的承諾值幾兩重？我放任妳去做任何事情，妳確實也對狐狸島貢獻良多，但我也提過，有沒有妳設計的船圖都無所謂。」

　　「是－－五哥是這樣提過。」她承認。她明白五哥的冷嘲熱諷是為她好，長時期窩在船屋的下場是視力一點一滴的減弱，但她的夢想之一便是在她四、五十歲時，狐狸島上的每一艘船都是出自她手啊。

　　「五爺，火生好了。」方再武的大嗓門在神像外響起。

　　他雙臂環胸，精目注視著她垂下的臉半晌。半垂的臉蛋仍帶有孩子氣，卻在盈盈一握的時候，發覺她已有女人的柔軟曲線。

　　他伸出手，撫上她明顯一顫的臉頰。她的觸感細緻而滑膩，似孩子的肌膚，順著臉頰滑至頸子。

　　「五－－五－－五－－」她結巴得嚴重，顯然已不知所措。縮了縮肩，一撮烏絲順著肩頭滑落下來，觸到了他的手。

　　她的黑髮如絲綢，足以撩起男子的情慾之心。

　　從來不曾發覺，他的隨玉也長大了。

　　而現在，他要索回她的心了。

　　「五哥，吃－－」隨玉有點膽怯的遞上乾糧，在聶泱雍接過的同時，急忙縮回，碰到的指尖在發燙。

　　方再武大啖一口，莫名其妙地看了規矩坐在火堆旁的隨玉一眼。

　　「隨玉，妳什麼時候開始結巴了？妳已經不夠女人了，要再結巴，將來怎麼出嫁唷。」

　　「我不出嫁，我一輩子待在五－－待在狐狸島上。」

　　「那可不好，我可不想見到一個白髮老婆子還玩棍弄槍的。」方再武大笑出聲，笑聲迴盪在破廟之間。

　　隨玉撇了撇唇，惱怒地瞪著他。

　　「你們青梅竹馬一塊長大，若是合了意，就湊在一塊也是不錯。」羅傑別有用意的笑道：「就一輩子相依在狐狸島上，守護五爺，這倒是可取的方法。」他的眼角覷著狐狸王。

　　「嚇，羅傑先生，你可別嚇我，要我娶她－－不如我單身一輩子。」嚇死人了。

　　「嗤。」隨玉輕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逕自吃著乾糧。

　　方再武再遲鈍，也感覺得出不對勁了。從進破廟以後，隨玉的話就少得可憐，平常逗她兩句，她雖不到伶牙俐齒的地步，可也會硬鬥上兩句。

　　他就坐在她右邊，試探地小聲問道：「隨玉，妳可是不舒服嗎？」她的身子骨確實是柔弱了點，小時候一陣風都會讓她躺在床上半天，幸好五爺有耐心，把她養得健健康康的。

　　隨玉抬起臉來。再武關切的臉孔相當靠近她，他的嘴唇一張一閤，是厚的，也是好看的，她將手掌貼近她的胸口，並沒有感覺到發燙。

　　「怎－－怎麼啦？」方再武愣楞的，皺起眉來。「是心在痛嗎？」島上的船醫可沒跟來啊。

　　「不，我很好，好得像頭牛。」她彎眼笑道。

　　「沒事就好，靠近點火取暖。」

　　方再武的關心是不常見的兄長式。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他也將她視作親妹看待，而五哥－－

　　五哥將她看成了什麼呢？聶家守護到老死的護衛？傳說中，聶家的每名男子身邊僅有一名死忠護衛，而五哥身邊的護衛是再武兄，她充其量只能算是半調子的門外護衛。她的心一直存著迷惑，在狐狸島上、在五哥眼裡，她算什麼？只是收留的孤兒嗎？

　　已經遺忘了從何時開始喚他五哥，卻隱約記得是他要她這樣叫的。當再武兄叫五爺時，彷彿在稱謂上她更近了一層，連帶著連聶家兄弟，她也以兄長之名稱呼，但她從未將他看成哥哥啊。

　　崇拜他、敬重他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但那並不表示當心中的神祇下凡親近時，她會感動得痛哭流涕，她只覺惶恐萬分。

　　「爺，咱們上北京還要幾天的路程，老實說，我還真開始想念起狐狸島了呢。」方再武喝了大口熱茶，身體頓感暖呼呼的。他瞧見隨玉也倒了茶給五爺－－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不是倒茶之間的舉動，而是一種感覺。

　　「來到北方這麼多年，我還是頭一遭進北京，可得好好瞧瞧大明的皇城究竟是怎樣的繁華。」羅傑的神色有些興奮。他的笑紋深刻在眼角，看不出他的歲數，笑起來倒有幾分孩子氣。

　　「啐，羅傑先生，就沒瞧過你這種自稱旅行者的傢伙，東遊至狐狸島上，就不再有所動作，你不崇拜馬可波羅崇拜得要死，誓死寫出一本東遊記嗎？」方再武啜了口茶，問道。

　　羅傑笑了笑，避重就輕地答道：「所以，現在我跟著來了。趁著上北京，將所見所聞的事物記下。」

　　方再武又抬槓了幾句，隨玉瞇瞇眼，掩嘴打了個小呵欠。

　　「想休息了？」她左手邊的聶泱雍忽然傾身近她。

　　「不，隨玉還能撐著。」她又坐正起來。溫暖的火堆讓她昏昏欲睡，即使不願意承認，但在體力方面還是差了再武一大截。

　　「趕了幾天路，妳做得已經很好了。」聶泱雍漂亮的雙目睨了再武等人一眼，像是極有默契的，方再武迅速收拾了吃剩的乾糧，撿了個近火堆的地方坐下，閉目養神。旅行者羅傑則微笑地坐在較遠的供桌前，振筆疾書。

　　始終瞪大眼不敢吭聲的查克，怔了怔，跟著羅傑坐下。

　　「羅傑先生－－你在寫什麼？」查克低語，瞥了眼冊子上的文字，是義大利文。

　　「你會說義大利語？那到難得了。」羅傑仍以漢語說話：「不過在五爺身邊的西方人都得學會說漢語，你還是改用漢語吧。」

　　「好，羅傑先生，狐狸王不懂咱們的語言嗎？」

　　羅傑沉默了會，答道：「五爺他是島上之首，沒有空閒做多餘的事。」

　　查克「呃」了一聲。換句話說，狐狸王不曾學過葡萄牙或義大利等語言。他悄悄瞧了一眼狐狸王，他拉下玉姑娘，讓她躺在他的腿上休息。

　　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狐狸王對玉姑娘是不同的。那天在北島，他親眼目睹了玉姑娘為狐狸王擋槍子兒時，狐狸王微微再拉過她一點，兩人才完全避開子彈，眾人難道沒懷疑狐狸王是早就知道有人欲謀刺也，才退出海商之外，想讓隨玉有表現的機會嗎？

　　他原本以為玉姑娘只是護衛、只是船工，只是狐狸島上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普通人，但趕路的這幾天，才驚覺玉姑娘是特別的。

　　但不懂的是，狐狸王的眼裡並沒有任何感情，卻能在肢體動作上對她好。當方才方再武靠近她時，他幾乎要跳起來拉開方再武，大聲喊：「別靠她這麼近！」但狐狸王卻面不改色。漢人不都挺介意這點的嗎？

　　他煩惱了一陣，閉上眼，耳裡斷斷續續聽見隨玉的低語，聽不真切，但聽著她的聲音，很容易就入眠了。

　　「妳的身子很僵硬，這樣睡得著嗎？」聶泱雍彎身，在她耳畔低語。

　　隨玉睜大了眼，瞪著火堆，不敢往五哥那兒看。他的聲音在低語時，總有一股磁性，讓她想起他的嘴唇、他的胸膛。噢，她實在太齷齪了！

　　「五哥－－我還是－－還是找個地方閉目養神就行了，躺在這裡，你也不舒服－－」語畢，欲迅速爬起，卻被放在腰間的手掌制住。

　　她嚥了嚥口水。上了陸地，她是女裝打扮的，女孩家的衣衫稍顯薄了點，五哥的體溫藉由他的手傳了過來，顯得有些滾燙。

　　「五哥－－」她是不是做了什麼難以挽回的事，五哥才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負她？

　　「我以為這樣妳會睡得舒服點。」

　　她敏感地感覺到他觸摸她的頭髮，惱著臉，有些欲哭無淚的。「我－－我不睏－－」

　　「不睏？那好，乖乖躺著，聽我說個故事好了。」

　　「說故事？」她不是孩子啊，從小也沒聽過五哥說過什麼故事來哄她。

　　聶泱雍的唇碰觸她的黑髮。她的身子依舊是僵硬如死屍，跟他這麼親近真讓她難以接受嗎？

　　「五哥要說－－說什麼故事？」她試探地問。要說故事，她能接受，可千萬不要再欺負她了。再欺負她，她只會覺得自己心術不正，定力不夠。

　　「故事嘛－－」他沉思了會，露出詭笑，在她耳畔說：「很久很久以前呢－－」

　　「嗤。」她鬆了心，低笑出口。

　　他挑起眉。「故事還沒提，妳就在笑，笑什麼？愛笑可也不是這個笑法，是存心教我自信心受損嗎？」

　　「不不不，五哥的口吻像說書人一樣，傳統而有趣。」是怎麼想也無法想像五哥拿著把扇子，帶頂瓜帽，口若懸河的說起故事來。

　　「瞧妳說的，像聽過說書人說故事似的。」他隨口應道，將一半心神分在對話上。她不再結巴而緊張，是他的作法奏效了嗎？他可從未主動去取悅一個人，這種感覺－－並不勉強。

　　「從小，我讀不下書時，義父是曾扮過說書人的樣兒，說故事給我聽過。」她笑道。

　　「哦？」樊老倒是盡心盡力的教養她。「妳義父可曾說過一間破廟的故事？」

　　「破廟？」她想了想。「啊，五哥提的是－－我在破廟裡被五哥發現的事嗎？」她輕聲問，不覺查克眼睛倏地張開。

　　「嗯。」

　　「義父提得不多，只說我在破廟被五哥發現，就帶回了島上。」事實上，她對過往並沒有深刻的印象，也不願再追索過去。

　　聶泱雍在笑，他的笑僅僅是勾起嘴角，卻給人壞壞的感覺。他隨意玩弄她的髮絲，低語：「很久很久以前嘛，有一個小姑娘就窩在這破廟裡，我避雨就正巧瞧見了她，她差不多連我的腰間都不到吧，問她爹娘，她說爹娘都去世了，她便以廟為家住了下來，我瞧她笑得可愛，所以就騙回島上了。」

　　「嗤。」她忍不住露笑。「我可一點記憶都沒有了。」五哥說故事的方式一點也不有趣，簡潔得可以，如果沒猜錯，他是頭一遭說故事吧？心頭暖暖的，能被五哥收留是奇蹟。如果當年沒有遇見他，也許她的命運就全然不同了，遇不上五哥，即使有幸瞧見了他，他也不會回頭看她一眼－－

　　回歸記憶中最初的印象是一片黑濛濛的，看不見任何東西，然後逐漸的，五哥的影像襯了出來，化為燦爛的光引導著她，接著五哥就占據了她所有的記憶，那一片黑濛濛的背景褪了色，像－－泛黃的破廟－－

　　她眨了眨眼，竟有些重疊了現下的破廟。她的心涼了下，連忙閉上眼，不敢再瞧著破廟裡的一景一物。胸口在抽動，不知道在怕什麼，但就是怕了起來。她忘了八歲之前的事，不管是好是壞，都不願再去回想起來。

　　「要睡了嗎？」五哥的聲音溫暖的在她耳邊響起。啊，五哥也會跟溫暖兩字搭上邊，真是不敢相信。

　　躺在他大腿的臉埋進他的體溫之間。頭一遭五哥給她的感覺是溫暖的，神祇也會有溫度的嗎？她的身子拱起來，向他靠近了點。

　　「睡吧。」他喃喃道，嘴唇依舊含笑，是真心的笑，卻瞧不出他真心在笑什麼。是在笑以聶泱雍之身靠近了她的心一步？或者是純粹微笑她安心入了眠？

　　當他閉目養神之際，他的眸光精明一閃，落在查克的臉上。

　　查克錯愕了下，臉色頓時化為雪白。僅僅是這麼一瞧，卻差點把他的心臟給瞧了出來。狐狸王果然名不虛傳，僅僅是他的舉手投足，就足夠教他心驚膽戰了。

　　為何狐狸王會這麼好聲好氣的對待玉姑娘呢？她對他真有這麼重要嗎？在入睡之際，查克的腦中亂成一團。

第五章

　　兼程又趕了十來日，到了繁華北京，已有人接應引路至北京聶家的宅子。聶家的老家在南京，北京的這棟是聶家長子暫居之所。

　　「我等你們許久了。」聶家兄長站在大門前，顯然等候已久。他的目光停在聶泱雍身上，說道：「我原以為上次一別，怕又要有數年不能相見，沒料到你會答應沕陽來北京一趟。」

　　他的年歲差不多三十出頭，說話沉穩而老成。聶家雖然有十二個兄弟，但因娘親不同，所以年歲極近的不在少數。以聶四沕陽與聶五泱雍來論，只差半歲，甚至聶七與聶八只差在時辰上。

　　「我若是教你猜中了心思，只怕你將來在領船圍勦狐狸島上稱便不少。」聶泱雍隨口應道。

　　聶滄溟只是微笑，將他們引進宅裡。他回過頭說道：「羅傑先生奔波勞苦，我立刻讓人帶你進房休息。」

　　羅傑報以瞭然的笑容。

　　「這倒不必，不過聶公子若是能請熟知北京的僕傭領我跟查克繞上北京一圈，我感激不盡。」他興致勃勃地說道，不打算漏掉任何一個時辰逛北京。

　　「我－－」查克怔了怔。他有說他要逛北京城嗎？瞧了眼眾人神色，這才發現，聶滄溟的用意是排開他們，有私事欲談。他有點不甘願，但也懂得見人眼色，只好接受聶滄溟的安排，隨僕傭而去。

　　「上回去島上，倒沒見到羅傑先生身邊那名男孩，他是－－佛郎機人吧？」即使頭髮染黑了，近看之下還是能發覺他膚色及眼色的不同。

　　「他是隨玉救回來的，楞頭楞腦的，除此外，倒還是個不錯的佛郎機人。」方再武插嘴，跟著大夥走進大廳。

　　提到隨玉，聶滄溟將目光移向聶泱雍身邊的女孩。

　　「妳就是將平底淺船作改良的隨玉姑娘嗎？」

　　「是。」她瞇瞇眼笑道，笑得可愛，笑得讓聶滄溟有些吃驚，但他掩飾得很好，他沉穩的說道：

　　「原本上回我想親自見妳一面，可惜陰錯陽差。若是知道那時妳在徽州，我必定轉向。」原以為泱雍教育的女孩會在氣質上神似泱雍，倒沒想到是全然的不同，看不出一點海賊的影子。

　　「大哥是有事找我嗎？」

　　他的笑不顯輕浮，也無五哥的邪氣，他的笑很沉穩，瞧起來就讓人信賴，讓她不由自主的喊他聲大哥。

　　他看了聶泱雍一眼，搖頭笑道：「我本想將妳騙到北京，為大明朝廷設計船隻，可妳五哥不放人，我只好放棄。不過－－妳在北京這些時日，可有興趣見見我手下的船工們？」

　　「啊！大哥手下也有船工？」她的雙目流露興趣。

　　「是有啊，只是海禁關係，轉而改良河運的船隻，好比妳上回平底淺船的草圖，他們對那張改良的草圖頗有興趣，也許妳可以跟他們切磋切磋。」

　　「好－－」遲疑了下，才想起聶泱雍。她轉頭瞧著逕自坐在椅上的五哥，徵詢他的意見。

　　「妳要去便去，不必問我。」聶泱雍傲慢地瞧著聶滄溟說道：「我們可以瞧瞧你的船工們可以從隨玉身上偷學到多少。」不必點明也知道聶滄溟的用意。

　　聶滄溟只是含笑，並無尷尬之意。他摒退了廳內家丁，面容稍稍正色起來。

　　「本來，你們遠來是客，該讓你們休息幾日再談，可現下事態緊迫，不得不談。」

　　「哦？倒有什麼事可以讓你失去平日的沉穩？」聶泱雍漫不經心的。他的態度十足的高傲且無所謂。

　　隨玉安靜地走到他身後，跟方再武並站。

　　「妳也坐吧。」聶泱雍說道。

　　「啊？」是指她嗎？除了在南島外，她都是跟再武兄守候在五哥身邊的。

　　「我讓妳坐，妳就做吧。」

　　「喔。」她瞧了聳肩的方再武一眼，乖乖坐下，也有點不安。

　　「隨玉的身分已變了嗎？」聶滄溟忽然間，發覺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不如他所想像的。

　　「變什麼？我是護衛。」隨玉瞇起彎彎的眼笑道：「我是五哥的護衛。」

　　「哼，斃腳護衛嗎？」聶泱雍嗤鼻道，這讓隨玉紅了臉。

　　「還只是護衛？」四弟捎來的訊息可不止如此。「那麼，我還有機會挖角了？」

　　「你的心已經完全傾向了那昏庸皇帝。」他懶洋洋的諷刺道。

　　「我若完全傾向了，也就不會冒背叛皇上之罪，要你來京了。」他歎了口氣，笑容不復見。

　　聶泱雍抿了抿唇，面容不變地說道：「你是說，皇上打算派兵圍剿狐狸島嗎？」他此話一出，隨玉立刻震嚇起來，方再武也瞪眼傾聽。

　　「你知道了？」吃驚之後，是可笑的歎息。「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可笑啊，論人才、論武器，甚至－－論主事者，大明朝皆比不上一個狐狸島，泱雍本身就是一個島王了，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島，但偶爾流露出來的氣度卻遠勝那個終年求道的皇帝。

　　大明皇帝留不住好人才，即使是留下了，也是因為見不得大明江山就此毀在這皇帝手上。但狐狸王本身吸納了不少長才，不只是因狐狸島的威名，而是他本身的魅力，想跟著他試試自己的才能能發揮到何種地步，這樣的「留」才是真正的留住好人才。難以想像如果他有心，要蠶食江山並不是難事。

　　他的眼從泱雍漫不經心的神色移到隨玉身上。而她，就是一個人才，如果能搶下她－－

　　「海禁之後，律令定下不可建造超過規定的船隻，造成了沿海一帶的弱勢。」聶泱雍隨意的彈彈手指。「要建一艘戰船不是件小事，更何況是數艘戰船，我要真不知道，就不必再當狐狸王了。」他露出詭異的笑，笑得邪極了。「要不要試試，試試看隨玉的戰船與你手下船工設計的戰船之間，究竟有多少差距？紙上談兵只是空談，實際演練才分得出高下。」

　　「泱雍！」

　　「五哥！」她造船可不是為了毀掉同胞漢人。她造船，只為興趣，為－－為保護狐狸島而已。

　　「不然你要我如何呢？」聶泱雍瞇起眼，帶有薄怒。「你要開戰，我就迎戰，難不成你要我豎白旗降那皇帝？降了之後呢？依舊海禁，沿岸一帶居民依舊衣食不保，走私依舊，雙嶼依舊，那麼，這一切有什麼改變呢？少掉一個狐狸島，什麼都沒有改變。」

　　「是的，我知道。」聶滄溟歎了口氣。

　　「為什麼要打狐狸島呢？咱們雖亦商亦盜，可從不傷害沿海一帶的居民。他們以走私為生，我們便保護他們出海，騷擾百姓的是雙嶼出來的倭寇跟佛郎機人，朝廷為何不派戰船對付他們？」隨玉皺眉，納悶問道。

　　「這正是問題所在。」聶滄溟斟酌著開口：「我懷疑雙嶼之中有人知道了你的身分，處心積慮的想要毀掉狐狸島以及狐狸王。那人必定認識朝中大臣，所以才有一連串的消息傳出，說咱們聶家出了一名海賊，所以我才要你上北京見七王爺。他與咱們的長輩是世交，自然是站在我們這一邊，可人都是要顧自己的，他得先確保你不會為他帶來麻煩。」他又沉吟了會。「你可還記得四年前，三弟外出之際被人弄斷雙腿？」

　　話不必點得太明，聶泱雍便已猜到了大半。原本閒散的心思集中起來，他瞇起的眼流露出殘暴。「我以為那是不肖書商所陷害的。」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隨玉有點惴惴不安地瞧著他。

　　「咱們都是這樣以為，可憑兄弟們的能力卻始終抓不出這名書商。出事那天，他要見的是名官老爺，事後，那官老爺死了，據說是暴斃。」

　　「有人是專衝著我來，是嗎？」聶泱雍喃道，隨即狠狠的發笑：「好，就讓他來，我倒要瞧瞧他要如何毀我後路，想動手，我就等他來。」他的眼落在隨玉身上，隨即皺了皺眉，稍稍緩和。

　　他的個性惡劣到已是無藥可醫，即使對著自己的兄弟，雖有幾分感情，但也不願因此克制自己邪惡的因子作崇。時常，在陽光下能隱約感覺他的血是冷的、是黑的，充滿了野蠻，這是天性所致，兄弟裡沒有像他這麼詭邪的個性，他不克制，因為連他自己都喜歡這樣的個性，但隨玉會畏懼，所以他稍稍收斂了。

　　她不說，但可以感覺得到她對於他這樣的一面有著不安，她還年輕，正直而純潔，盲目的接受他所有的一切，當她再繼續成長時，也許就會否定他邪惡的個性。他嗤了一聲，會顧及她的情感，是因為他要一個心甘情願的妻子。

　　他親自教養，卻忘了灌輸感情，拜沕陽之賜，他及時發現了她對他的感情在男人與女人之外。他要她－－愛上他，就算不能，也要她懂得對他起非分之想；他要的除了一個他教養出來最適合他的女人之外，也要這個女人不要冷若冰霜，這是他所認定的夫妻間最基本的情感。

　　他要的也是能夠分享他想法、分享彼此間感情的女子。即使那份感情並非愛情。

　　聶滄溟將一切盡收眼底，又歎了口氣。看來，想要挖走這個船工不易，得冒著跟狐狸王面對面作戰的危險。

　　「休息個雨天，我讓你跟七王爺見上一面。他是個好人，但也是個聰明人，如果你能讓他瞧不出你是塊當狐狸王的料，那麼他會在皇帝面前說話，咱們也不必憂心有人密告了。」說是不憂心，他的神色仍然憂心忡忡。

　　伴君如伴虎，他要煩的事情絕對不止這一件。

　　門吱呀的打開－－

　　想都不必想，隨玉立刻跳上床，翻了被埋頭就睡。

　　「怎麼？這麼早睡？」懶懶的聲音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認床。」埋在棉被裡的聲音含糊不清。「我好想睡，好想睡－－如果沒有事－－」床輕輕震動了下。

　　在棉被裡的眼睛大睜。不－－不會吧？她嚥了嚥口水，眼眶有些淚。

　　「五－－五哥，你若要聊天，明兒咱們再聊，好不好？」

　　「誰說我要聊天了？」他的聲音近在呎尺，有手臂橫過來放在被褥之下。五哥－－躺在她身邊了嗎？嗚，太過分了，孰可忍孰不可忍！

　　五哥是隨性的，是不在乎他人的目光的，而自小多少耳濡了他的想法，她可以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卻無法不在乎她曾讀過得書。

　　「五哥，我快十八了。」她小聲抗議，單眼皮的眼瞪著內側的床。

　　「我知道。」

　　「我－－」可惡！她翻身起來，轉頭瞪著他。「我長大了。」

　　聶泱雍斜眼睨她，不為所動。「我發現了。」

　　「既然發現了，就不該再玩小孩子的把戲，以往你愛躺在我床上，可我那時候小啊，將你視作大人、視作－－爹一般的長輩，現在我長大了，男女授受不親啊。」

　　「妳以往將我視作長輩，那麼現在妳將我視作男人了嗎？」他隨意問道。

　　她怔了怔，瞇起眼。

　　「五哥，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太聰明，而我甚至追不上你的千分之一，倘若你不說明白，我是永遠也不清楚你究竟在想什麼。」她惱道，圓圓的臉惱得十分逗人。

　　「妳從來沒有想過為何我會將妳拾回來嗎？」

　　「啊！」五哥專注的眼神教她有些心慌。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也撿了再武，不是嗎？從小培養再武兄成為他的護衛，她－－她算什麼呢？

　　聶泱雍探出手，略略使勁拉下她。

　　她不防備，因為他是五哥。當身子壓在五哥身上，才驚覺不妥。她穿著單衣，臉貼在他的肩上，胸口也壓在他的身上，從來沒有這麼敏感過，只覺害怕跟－－心跳加速。

　　「五哥－－」

　　「妳嚇壞了嗎？」

　　「我不懂－－」她囁嚅道。他的身體應該是溫暖的，應該能像在破廟中那樣讓她入睡，但此時此刻卻只感覺到他像－－像她開始畫船形草圖的時候，充滿刺激緊張－－有些未知，但想要－－想要去完成它。

　　這就是所謂的非分之想嗎？他應該是高高在上的，可是現在已不知該將他定位在何處，她想要鑽進他的腦海裡得知他在想什麼，她想要聽他穩定的心跳，想要－－她的臉脹紅了，不能再想下去，再想，就真的是非分之想了。

　　「我以為妳該保護我。島上淨是親信，我可不怕有人動手，可現下是在北京，難以確保我的安全，所以我要妳隨時隨地的保護我。」

　　「那－－該找再武兄，我的功夫沒有他來得強－－」

　　「妳認為男人的身軀好抱抑或是女人的？」他調笑，當隨玉迷惑的抬起臉來，他的笑斂住了。

　　圓圓的臉討喜而有些孩子氣，紅唇微微顫著，細長的眼裡流露太多的困惑跟－－些許的情慾。也許她並未發現，但他逐漸挖掘這年輕軀體下潛藏的情慾。一直被她的娃娃臉給誤導，以為她年紀尚小，沒想到轉眼間她的模樣已非當年的小娃兒－－

　　「我一直參與妳的成長，卻始終未正視妳已長大的事實。」他喃道。

　　「五哥－－」不知該答些什麼。在她眼裡，五哥始終沒有改變，或許該說，在她印象中，他一直就是這樣傲慢而野蠻－－還來不及將驚訝溢出唇，聶泱雍的嘴就吻住她的。

　　她的眼圓睜，雙手拉緊他的衣衫。這回五哥的親吻不若上回僅僅是貼住，並沒有進一步的冒犯。他的嘴唇緩慢而殘酷的摩挲她的，充滿刺痛與火熱，她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拱向他，迷濛的眼流露難解的迷惘。

　　「五哥－－」她輕輕喘著氣，潮紅一片。

　　「別折磨自己。」他低喃，將她緊握的拳頭打開，拉向他的背後，讓她環住他。「妳可以抱住我。」

　　「五哥－－我不懂－－」欲張的檀口忽被闖進，他的舌糾纏吸吮，讓她有點退縮，有點恐慌。這樣的親密好陌生，她的神智混混沌沌的，環住他背的雙手忍不住使勁。

　　他邪笑，收回這個吻，隨意的舔著她的唇形。「妳是個好學習者，隨玉。而我，期待妳的學習。」

　　「我－－五哥，我－－有點難過。」全身很不舒服的。

　　「哦？」他讓她依舊環住他，將衣衫敞了半開，讓她的臉貼上他赤裸的胸壑之間。

　　避不得嫌了，她有些發抖的在聆聽他的心跳之後，身子的不舒適逐漸緩和。五哥的體溫影響了她，她又拱了拱身，完全貼上他的身體。

　　「五哥－－」她的聲如蚊蚋。

　　「怎麼？好些了嗎？」他隨意問道。

　　「我－－我是怎麼了？」她結結巴巴的。

　　「妳夠聰明，會知道原因的。」

　　是啊，她知道她開始眷戀起五哥的身體來。天啊，方才的那一瞬間，五哥竟像裏著蜜糖的毒素，讓她毫無抗拒的能力。

　　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了。她的反應就像是四哥運來的言情小說裡的那種－－燒透的情慾。天啊，五哥就是五哥，她不該有這種冒犯的想法，可剛剛的顫抖依舊殘留在她體內，讓她好生害怕，怕－－她的身體愛上了五哥。不對啊，五哥是五哥，不是她會愛上的男子啊。

　　她縮了縮肩，更往他身上靠去。

　　聶泱雍野性十足地笑著，手環過她的身子，而她沒有任何的抗拒行動。他拉過棉被蓋住兩人，邪氣的眼並沒俯視她，而是往屋頂瞧去。

　　屋頂上有人。

　　他抿著嘴陰惻惻的笑了笑，閉起眼養神。

　　「再武兄。」

　　「啊，嚇人嗎？先去戴張鬼面具再來嚇人，我相信效果會更好。」方再武沒好氣地說。

　　隨玉抿著唇瞪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移向七月亭；亭中，是五哥、大哥跟據說是七王爺的中年男子。待在北京城十來日，她也想起家了，可大哥似乎總有意無意的留下他們，五哥應看出來了，卻不作任何表態，放任她與聶滄溟的船工們互相切磋。

　　「我以為依王爺跟大哥的身分，應該是五哥上王爺府裡，怎會讓七王爺專程過來呢？」她疑惑。

　　方再武顯然沒聽進去，目光炯炯地望著亭中。「隨玉，妳瞧，那王爺身邊的少女是不是挺像十二爺的？」

　　隨玉再一細看，輕輕嗤了聲。

　　「再武兄，你當真是走火入魔了。她不像，一點也不像，她只是一名美麗的少女。」沉吟了會，她又說：「她氣度雍容，衣飾華貴，我倒猜她與七王爺有七成是父女。」

　　方再武的臉脹紅，粗聲說：「妳說誰走火入魔了？我－－我只是覺得她的眼睛像極了十二爺。」

　　「我不愛你這樣，再武兄。明知不可為而為，是愚蠢人的作風。」她點到為止，賣在看不下去再武兄心中的迷惑。

　　「我－－」方再武閉了閉眼，氣惱道：「我－－既然甘願當爺的終身護衛，便有決心獨身一輩子，既是如此，我不必對不起妻子，那麼－－那麼－－」

　　「再武兄。」她叫道。

　　方再武怔了怔，放聲大笑道：「逗妳的，逗妳的！就算我想幹什麼，人家十二眼裡也沒有我啊。」他跟隨玉一樣是娃娃臉，心中的道德準則卻是標準的海賊，他可以殺盡倭寇而面不改色、可以在五爺允許的範圍內為所欲為，放浪的個性偏偏對隨玉就是收斂了幾分。

　　他歎口氣，怕拍她的肩。

　　「甭說我，我呢，是一輩子光棍到底了。從我當爺的終身護衛起，我便有了認知，在這世上不能再有比爺更重要的人物。倒是妳，隨玉，爺的心思，我摸不透，他近來改變甚巨，讓我－－覺得不妥。」他是聶泱雍的貼身護衛，不會不知道這幾夜聶泱雍的去處，他無立場說話，但卻不得不對她耳提命面。

　　「妳－－就像是我妹子，這點妳是知道的。」他略嫌尷尬的搔搔頭，像不習慣說這麼噁心的話。「我應該為妳出頭，可爺是我的主子－－如果不是爺，我一鞭就將他殺了，要不我就逼他娶妳－－該死的！爺也疼妳，我瞧得出來，真的，在這世上他可以罔顧任何人的感情，可以罔顧我的，但我真的感覺他是疼愛妳的，可為什麼要這樣對妳？他出身富貴人家，應該明白女子的清白有多重要，我以為他會將妳養大－－為妳找一個好的夫婿，但現在－－現在－－」可惡！良心在掙扎，多想衝上去狠狠的揪起五爺，質問他為何要這樣待她？這麼一個美好的隨玉，她是狐狸島上最純淨的孩子，五爺這樣做不是存心毀了她嗎？他甚至－－甚至連嫁妝都給隨玉準備好了。

　　「再武兄－－」美目含了淚，又笑又惱的：「你想多了。五哥只是同我睡一床，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也知道他就愛逗我啊。」

　　他遲疑了下。「真的沒有了他沒有對妳－－對妳－－」

　　「沒有啦。」最多只是親親她、抱著她睡而已。她感動地笑一笑，拉住他的手。「我喜歡再武兄，你當我是妹子，我也早當你是兄長，五哥跟你都是我這輩子最親近的人。」

　　方再武有點尷尬的，胡亂說道：「這種話擱在心底就好，不要說出來了。」忍不住又瞧了她的容貌一眼。

　　他是個男人，自然看得出隨玉開始有了女人味，尤其在北京這幾天，她變得柔美而像個女人，他一直以為是五爺碰了她。沒有嗎？五爺不是一個會克制自己的男人，他要的，除非長時間計畫，否則會在最短時間內得到他想要的東西。隨玉的眼笑瞇瞇地凝望著他，她不會騙人。就算如此，五爺也不該跟她同睡一床啊，那照樣會毀掉她的清白。難道五爺是要一輩子留隨玉在島上？可惡！他的武功高強，但那並不表示他的腦袋瓜跟武術是同等成長，五爺的心思讓他捉摸不定。

　　愉快渾厚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來，隨玉循聲瞧去，正巧望兒五哥跟七王爺在笑。她可從來沒有見到五哥放聲大笑過，笑得這麼自然，這麼的隨和。

　　忽地，五哥從亭中抬起臉，望向這兒看來，她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在笑，眼瞳卻是沒有表情的，他不知向僕傭說了什麼，那僕傭立刻往這兒走來。

　　「是出了什麼事嗎？」方再武立生警覺，跨前一步。

　　「五公子請樊小姐過去。」

　　「啊，叫我嗎？」她有必要出場嗎？她回頭，對著方再武說道：「我過去瞧瞧。」

　　他點了點頭，放開她的手。放開的剎那，怔忡了下，有點不安，像此一別成永遠。啐，何時他也開始多愁善感起來了？

　　「方護衛？」查克小聲叫道。

　　方再武立刻轉身，微微驚訝。「你這小子怎麼突然出現了？」他的警覺性太低了。

　　查克怯懦的笑了笑。「我剛到－－瞧見五爺跟七王爺還在聊，所以有事想請教方護衛。」

　　「你說。」對查克既無好感也無惡評，但如果能對隨玉效忠，那麼他可不在乎他是不是佛郎機人。

　　查克遲疑了下，像掙扎許久，終於忍不住問：「你跟玉姑娘是五爺撿回來的嗎？你知道玉姑娘是在什麼地方被撿回去的嗎？」

　　方再武的濃眉拱了起來，懷疑地睨著他。

　　「你問這事幹嘛？你玉姑娘從哪兒撿回來，也不干你的事，你只需好好的效忠五爺、效忠玉姑娘就夠，旁的事不必多管。」

　　「不不，我不是多管！」查克的臉激動起來，他雙拳緊握，低叫道：「我聽見她是打破廟被撿回去的！她今年近十八，往回推，正是當年那一日在山神廟裡－－如果我猜測不錯，上回我們避雨的山神破廟便是當年撿回玉姑娘的破廟。」

　　方再武眼瞇了起來，注意力被吸引了。

　　「你究竟在說什麼？你打哪兒聽來的？若不說清楚，我就揪你去見五爺。」

　　查克有點語無倫次的：「在雙嶼－－雙嶼有個男人，他也是個船工，十八年前約妻女在那間山神廟中，延了幾天去，什麼也沒了，什麼也不見了，我懷疑玉姑娘就是他的女兒。瞧瞧看，他跟她真有幾分神似呢，在容貌上、在說話的語氣上，還有玉姑娘的造船才能－－我想說不定就是她呢。」

　　「你沒造假？」嘴裡雖仍在懷疑，但眼神已經發亮。隨玉跟他皆是孤兒，如果能找到親人－－

　　「上帝為證，查克不敢造假，可惜那人在我逃出來之前就死了－－」

　　「死了？」欲往亭中奔去的身軀停下，想了想：「死活都算有了消息，起碼她不再是孤兒之身。」主意一定，決定告訴她跟五爺這個好消息。

　　查克的下一句話卻如晴天霹靂打進了他的腦裡。

　　「他－－那人是個日本人－－曾經參與騷擾漢人的活動，方護衛，這消息能說嗎？」

　　方再武的身體猛然一震！

　　晴朗的天依舊，隱約的笑聲也斷續從亭中傳來，然而空氣是冷的，身體也是冷的，但願是錯聽，但願是醉夢，方再武瞪著泥地，泥地上的裂縫長出了一朵小白萼，一陣風將它吹彎了，有些搖搖欲墬的，他的眼順著白萼往上望，瞧見了方才握住她的手掌，指間尚有餘溫，尚有她又笑又哭的感激，現在卻映著當年家破人亡的景象－－

　　手，一旦放開了，就再也握不起了。他只覺得髒。

第六章

　　「五哥。」隨玉彎眼笑著走進亭中。

　　「隨玉，妳過來參見七王爺，這是七王爺的干金朱小姐。」聶泱雍的語氣隨和而平常，笑臉迎人的。

　　隨玉福了福身，舉止規規矩矩的。

　　「這－－」七王爺細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可置信的轉頭問道：「聶五公子，這－－就是你說的文武雙全的－－才女？」

　　「正是。」聶泱雍笑道：「雖稱不上專精，卻已足以唬弄一般小民，當然還是比不過王爺的千金小姐。」

　　七王爺撫鬚點頭，道：「好說好說，本王小女不管容貌上、文武上皆為上上之選，連當今聖上都笑言普天之下的男子，怕沒有一個配得上小女呢。要找到一個足以匹配的男子是不容易，可也不容小女的青春一直磋跎下去，倘若有人家世、才氣皆教本王滿意，本王倒是不怎麼介意是否有官職在身。」他的話停住，雖無明說，但已點到極限。

　　隨玉微微吃驚，身子顫動了下。明人不說暗話，七王爺分明是想招攬五哥為婿，她以為他是來解決狐狸王之事，怎麼突然間有意締結鴛盟？

　　「怎麼？不舒服嗎？先下去休息吧。」聶泱雍眼尖的注意到她的反應，語氣雖是憐惜的，垂下眼的瞬間卻露出詭異的自負。

　　她悄悄瞧了眼五哥。即使五哥刻意將狂放邪惡之氣隱藏，但聰明人仍能感覺出他高雅的風度、貴族的氣勢。五哥倘若應了這門婚事，就表示－－以後她效忠的不只是五哥了－－

　　「等等。」七王爺叫道。「我可有個想法。」

　　「哦？七王爺請說。」聶泱雍展露出他的耐性。一向只有人聽他的，倒鮮有他聽人的。

　　「不如讓小女跟你這才女鬥上一鬥。小女自幼也學琴棋書畫，堪稱文武雙全，本王花盡心思培養她，正巧你也教養了一名女子，本王倒想瞧瞧是誰教養得好。」

　　「王爺。」聶滄溟皺起眉，插了嘴。

　　「你別阻止，滄溟。」七王爺興味頗濃，他雖高瘦而身輕，但卻有不容忽視的權威。「如何？聶五公子，你總要叫本王知道小女是輸在怎樣的女子手上吧？」

　　雖是談笑，卻也隱含多種意喻。聶泱雍的唇微不可見的厭煩撇了下。「隨玉，妳就陪朱小姐在花園裡過兩招吧。」

　　「好－－」她有點迷惑，仍然空手走進花園之中。她的鐵棍留在房裡，那是狐狸王身邊護衛的兵器，是沒法在今兒個露出來的。

　　亭中的男子們皆起身，瞧著她倆互相拱手作揖，隨即開打了起來。

　　聶泱雍瞇起了眼。隨玉的功夫並不算穩紮穩打，初時教她是為防身健身，並不奢望她能練到何種地步，但她的拳法委實是弱了點。

　　「聶五公子，你要教養女孩，也該好好的挑上一挑。」七王爺走至他的身邊。

　　「哦？」他懶洋洋地。

　　「這姑娘年輕而乾淨，是個好姑娘，若是配上一般百姓，是綽綽有餘，可若是與聶五公子這樣的人才－－你執意要她，這倒叫教本王十分吃驚。」

　　花園中，身影糾纏，七王爺之女學的顯然並非花拳繡腿，她的一招一式皆出自高人指點，相形之下，隨玉打得就有點狼狽了。

　　「小女是個奇才。」七王爺滿意的笑。「任何一個師博見了她，都這麼說。她可不是隨便學學而已，女兒家會的她都行，男兒家做不到的她也都游刃有餘，我說世上已少有足以匹配的男子，那可不是本王自吹咱擂。她能幫夫，能讓世間女子自慚，能讓世間男子驚奇，這樣的女子在這世上是獨一無二的。你要的，不就是這樣的一名女子嗎？教養她、培育她，讓她什麼都學，就為了配得上你，而現在，有一個比起樊姑娘更十全十美的少女，若是不懂得把握，那可是你自己沒福氣了。」話已經明得不能再明了。

　　聶家十二個兄弟裡，他曾兒過四名，光是這四個兄弟，就足夠教他吃驚了，吃驚到－－想要招他們為婿。雖滿意凔溟，但他太過老成，他的心在朝廷是好事，但女兒嫁給他，怕會長年獨守空閨。老四溫文爾雅，但臉色略微蒼白，打聽之下才知他自幼病骨纏身，近年才有起色，即使人才再好，也不敢將女兒嫁給他。他最中意的是聶三，偏偏四年前遭人暗算，至今雖能賴拐杖起身，但也已有蟬娟相伴，他歎了口氣，瞧了一眼聶五。

　　聶五，人中之龍。較之過去的聶家兄弟中，他多了一份氣勢，像與生俱來，即使隱藏在笑臉之下，也能感覺得出他的精明。這樣的男人，是世間女子都想要的，也是世間女子難以匹配的。

　　方才一席話讓他有意將女兒許給聶五，偏他已有對象。教養的少女？七王爺瞇起眼，實在瞧不出花園裡的這個樊隨玉究竟有哪裡比得上他的女兒。

　　「王爺不怕我是那縱橫七海的狐狸王嗎？」聶泱雍挑眉道。

　　他放聲大笑。」本王若是怕，也就不會有意將小女許給你。你當本王辨不明真假嗎？」

　　聶泱雍微微一笑。「七王爺賢明。」目光傲慢地跟在花園裡的身影移動。隨玉從十三歲之後，待在船屋的時間遽增，武功也弱了不少，這是一場擺明會輸的打鬥，他卻滿意的笑了。

　　七王爺撫著鬍子，瞧著她們，也笑了。

　　「本王的手下並非無強將，要混進狐狸島也非難事。」

　　「王爺？」聶滄溟驚訝得連聲音都有點啞了。

　　「別怪本王，滄溟。本王知你對朝廷忠心，但倘若五公子真是傳說中的狐狸王，那麼也莫怪本王有幾分防心。」

　　「王爺怕我偏袒了五弟？」聶滄溟有點不悅，像在指責他的不信任。

　　「哈哈，別氣別氣，現下可證實了一切，只要有人敢再密告騷擾聶家，本王必定揪出那造假之人。」

　　「哦？王爺相信我的一面之詞？」聶泱雍隨口應道。「我在邏羅國經營書肆，王爺不去查證，僅派人潛進狐狸島便能辨清真假嗎？」

　　七王爺沉吟了會，露出狡獪的眼色。「前兩日，狐狸王在東洋一帶劫佛郎機船，狐狸王就在船上，我這樣說，你可懂嗎？」

　　「原來如此。」聶泱雍大笑。「不愧為七王爺。你手下強將竟能潛進狐狸島，能近那狐狸王之身。」

　　「東南一帶，最忌雙嶼與狐狸島，朝廷處心積慮要毀掉這兩大心腹之患，偏偏因海禁，使營造船隻武器方面有限，既然如此，自然得往他處小道走。」

　　「難怪王爺推拖多日才見我五弟，原來是私下確定狐狸王仍在島上。」聶滄溟有點不快地說，他的臉色是沉的，是難看的。

　　七王爺哈哈大笑，似有得意之色，沒注意到聶滄溟稍稍動了下眼珠。

　　「本王是瞞了你，可現下不皆大歡喜了，倘若五公子中意－－」話還沒說完，忽見聶泱雍眼一瞇，隨手抓住身邊僕傭的腰帶一抽，柔軟的細長腰帶往空中拋去，如硬質材料纏上了樊隨玉的腰際，手腕一動，將她拉飛進亭，避開了朱家小姐凌厲的一掌。

　　「五哥！」隨玉喘叫道，跌進他懷裡的同時，直覺摟住他的頸子，化解了衝勢。

　　「好功夫，沒想到小小一名經營書肆的書商，竟也有一身的好武功。」七王爺驚歎。

　　聶泱雍微笑，接住了隨玉的腰，讓她的腳著不了地。

　　「聶家兄弟除了老四，皆有一身馬虎功夫，尤其逞羅不似大明百姓生活安定，自然是要下點功夫防身了。」

　　「依你身手，該回大明國土為朝廷效忠才是。有我、有你兄長，還怕謀不到一官半職嗎？」言下之意是娶了他的女兒便有王爺當終身靠山。

　　隨玉仍然有些喘，臉色也有點白。七王爺真有心將他干金許給五哥嗎？從來沒有正視過五哥也有娶妻的一日，他狂傲、他目中無人，在他的心目中，怎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又有怎樣的女子能夠接受五哥，而五哥不會厭煩呢？

　　聶泱雍一臉可惜。

　　「我久居逞羅，已習慣那兒的風土民情，怕是一生難得回家鄉幾次，朝廷已有大哥，有我無我皆無所謂。」

　　他沉吟了會，露出憐惜的笑。「再者，我要的豈非只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子呢？我要的是一個能容我、能寵我、能不畏於我、能與我談心、能與我並行的妻子，教養只是一個手段，那只是長久相處的一個藉口。」

　　隨玉聞言，頭皮再度發麻起來，環住她腰間的手讓她格外敏感。是她聽錯了嗎？或者她誤會其意了？她遲疑了下，抬起臉。

　　「我從小教養一個女娃兒，要的就是讓她能適應我，我不必再去尋找，就算找到了，我也不願忍受她眾多優點中的一個小小缺點，這是我的傲慢。」他俯頭，揚起眉瞅著她，她的臉是錯愕的。「妳就是我要的，我的妻，我的女人，我的隨玉。」

　　「妻子？」方再武眼若銅鈴，滿臉不可置信。

　　夜色偏暗，恭送了七王爺後，廳裡點起油燈，隨玉乖順的站在一旁，臉色也是有些迷惘的。

　　「正是。」聶滄溟誤解了他的意思。「我可沒料到七王爺有心將千金許配給你。」

　　「沒料到嗎？」聶泱雍瞇起眼，啜了口茶。「或者該說，你還有多少事沒有說出來？」

　　「我說的已經夠多了。連王爺派人潛進狐狸島，我也知會了你一聲，對你，我是仁至義盡了。」

　　「你在七王爺面前演戲演得倒好，讓他瞧不出絲毫破綻，以為普天之下，只有皇族擁有無盡人才。」聶泱雍露出詭笑。「不必你知會，我也知道有誰潛進了狐狸島。他只是搬不上檯面的走私海商，要命要錢就得照我的規矩來。我與七王爺，你說，誰能帶給他們保障呢？」

　　就是如此。聶滄溟抿了抿唇。在大明江山裡到底還有多少像泱雍這樣的人？不必特意表露，就有眾人來投靠，他手底下人才濟濟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若再出一個聶泱雍，只怕不是大明朝廷之福。

　　開戰是遲早的事。

　　「你－－何時敏程？」他問。

　　「明兒個清早吧。」聶泱雍隨意道，又啜了口茶，皺起眉。「直這茶泡得真難喝，我還是習慣隨玉泡的茶。」

　　「好－－五哥，我馬上去泡。」她忙不迭的離開，差點弄翻了椅子。方再武瞪著她的背影離去。

　　「你嚇壞她了。難道你之前都沒跟她提過，你教養她的目的嗎？」聶滄溟說道。

　　「我沒有嗎？那倒真是我的疏忽了。」

　　「爺！你怎能娶她？！」方再武忽然脫口而出，一臉激憤。「她－－她－－」

　　「她怎麼？」聶泱雍揚眉。

　　「她－－不配啊。」方再武嫌惡的叫道，隨即發現聶家兩個兄弟注視他的怪異眼神，他清了清喉嚨。「隨玉她只是個－－小小的孤兒，配不上爺，爺你就像是天邊的月，她只是地上的－－的爛泥，我寧願爺娶的是七王爺的干金，隨玉不配，她怎配！」他幾乎失了控。

　　聶泱雍注視他長久。「你有事瞞我？」

　　「不－－再武沒有。」不由自主的垂下臉，五爺的目光如炯，幾乎逼出了他心底的掙扎。

　　「沒有嗎？」他淡淡地說：「那是最好。你跟她情同兄妺，為她著想是理所當然，但從今以後她是我的妻子，那麼你效忠的對象也包括了她。」

　　方再武猛然抬頭。這是警告嗎？五爺看出了他的不服嗎？那樣的女人怎配得上五爺。那樣的女人－－他瞪著五爺，視線卻越過了五爺，瞧見年幼的隨玉。她自小身子骨不好，她的武打基礎幾乎有一半是他教的，她哭，五爺不會哄，只會在旁等她哭完，會哄的只有他。那樣的－－賤女人，他怎會曾經將她當作妹子看待！

　　「我明兒個趕早走，」聶泱雍說道：「再武跟隨玉泰半時間在島上，不曾好好玩過，咱們花點時間走幾個熱鬧的城鎮，再於下月初六跟著保護走私海商的武裝船回島。」

　　聶滄溟點頭，幾乎是惋惜的。惋惜的不是兄弟難再見，而是隨玉這個人才。

　　「本來我想多留你們幾天的。」

　　「是留我呢？還是留隨玉？」

　　他歎口氣。

　　「她是個奇才啊，泱雍，而你則是天地間最幸運的男子，不必三顧茅蘆，也有眾多人才寧在你的手下做事。」日前手下船工將一張撕碎的草圖拚湊而成交給他。

　　那是一艘戰船的基本圖形，上有火炮數字、工料成分等等，是隨玉畫的，也是失敗之作，但已是超出現有船工的水準。她雖在此與船工切磋數日，卻只針對河運上的船隻，她是個聰明的孩子，始終避開戰船不談。

　　聶泱雍但笑不語。

　　「幸而這回沕陽代你出海，你倆身形一般，又有隨身護衛大武在旁，才能掩人耳目，但再這樣下去－－」他又歎氣了。「我並非不贊同狐狸島的存在，相較雙嶼的騷擾，朝廷又只重內陸防禦，狐狸島無異是制衡的最佳武器，可皇命在身，只怕你我再見之時，是在戰海之上。」他憂心忡忡的，年不過三十出頭，兩鬢已有銀白細絲。

　　聶泱雍笑得邪極了，目光對著聶滄溟，揮了揮手。「再武，去瞧瞧隨玉，泡個茶何需泡這麼久？」

　　「是－－」方再武領命而去，臨走前隱約聽見爺跟聶滄溟說了一句：「我有話要說，保證你不必攻打狐狸島便能覆命。」

　　他心不在焉，花頭腦的事通常交給爺，他只需動手。

　　夜風襲人，方再武視而不見的往廚房走去。他的眼是兇紅的，心思是混亂的，他是完全信了查克的話。莫怪記憶中他剛到狐狸島時，隨玉的漢語生硬而不自然，偶爾夾雜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即使在之後陸陸續續的幾年，她也在哇哇大哭的時候說著番話，他原以為那是小孩子哭鬧時的雜音，沒有特別注意，時值多年之後回想，才愕然發現那是倭寇的語言。

　　倭寇－－殺他父、殺他母、殺他妺的兇手！曾經許下諾言，殺盡所有的日本人，方能消除他骨子裡的血海深仇。

　　他恨之入骨了！恨盡日本人、恨騷擾沿海的日本人、恨雙嶼的日本人、恨－－任何一個擁有日本血的人！

　　「喀」的一聲，驚醒了他的神智。他茫茫然的抬首，是聶宅的後院，明月當空，花香撩人，還有股－－麻藥的味道？

　　他怔了怔，疾步向前，當目光辨清來人之後，防禦的本能令他在柱子後停住。

　　刀光劍影之中，瞧見隨玉被困其中。她沒帶兵器，只以拳法相敵，黑衣人是浪人倭寇的手法。他一驚，什麼時候日本武士也到了北京？

　　他的手撫上腰間軟鞭，兇狠地欲出死招，卻舉步不前。

　　隨玉若是日本人，那不就是自相殘殺嗎？

　　他的唇露出殘酷的笑意。日本人殺了這麼多大明百姓，毀了多少人的家園，自相殘殺是他們的報應。他目不轉睛地跟著隨玉移動，她的身影有些不自然的遲緩，是－－中了麻藥嗎？日本人不殺她，讓她中了麻藥，是要帶走她？

　　「帶不走，就殺了！」黑衣人帶有口腔的漢語，刀法殺氣十足。「這是二當家的命令。」

　　「二當家？雙嶼嗎？」隨玉的眼有點模糊了。她對藥性很敏感，容易吸收，已經頭昏腦脹了。

　　她閃了下神，刀落。方再武吃驚的叫了聲，握緊了軟鞭，卻無任何的動作。

　　黑衣人抬頭。「有人！」暗器射來。

　　隨玉循聲望去，叫道：「小心，再武兄！」

　　他茫然地看著她疾步飛來。她的輕功極佳，是由樊老親手教的，當年他專攻軟鞭，輕功算不上好，就算做了壞事也不及她逃得快。

　　「再武兄！」他動也不動地，隨玉伸手欲接暗器。她痛苦的叫了聲，暗器力道極猛，嵌進了她的肉骨。

　　她倒向一動也不動的方再武。事情像在剎那間發生，黑衣人持刀砍來，忽然間有人用義大利語及葡萄牙語怒喊：

　　「小心！！」

　　前者撲上前擋住了隨玉的身子，後者用十足的爆發力推開了黑衣人，震落了他的刀。

　　黑衣人顯然吃了驚，瞪著其中一人，怔了怔之後，丟下煙霧彈消失。

　　「方護衛，你這是幹什麼？看不見有人欲殺你們嗎？」羅傑怒道，及時抱住了隨玉的身子。查克也相當不悅的瞪著他。

　　「我－－」方再武驚嚇的回過神，茫然地瞧著隨玉慘白的臉，他的嘴張開，想發出聲音，卻試了好幾回－－「啊－－啊－－我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他低低地叫著，雙手抓著頭。「啊－－啊啊啊啊！」他狂叫，連退數步。原本的娃娃臉化為兇殘，困惑及痛苦。

　　他轉身跑了，怒吼的悲叫聲迴盪在聶府後院，久久不去。

　　「再武兄！」猛然驚醒，一身是冷汗。

　　「醒來了？也該是時候了，妳中的麻藥讓妳睡了一天一夜。」聶泱雍說道，起身擰乾了毛巾。

　　「五哥－－」她喘息，心跳不已，試圖爬起來，卻發覺身體不受控制。

　　「妳就躺著吧。」他拭了拭她臉上的汗。

　　「五哥－－再武兄呢？」

　　「他好得很。」他雖譏誚地說，但撫上她雪白臉龐的手卻異常輕柔。她的臉是白的，幾乎可見膚下血管，昏迷中不斷的冒冷汗，幾乎要以為她的身體失水過多。

　　「那就好了－－」神智有點飄浮，仍然得警告五哥：「他們像是從雙嶼來的，五哥，你可要小心－－」

　　「嗤，這話也會從妳口中說出？」

　　「五哥－－」她有點惱，就恨五哥老愛揪出她的弱點笑她。「我不是存心，他們下了麻藥，我動不了，不然我－－我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喲喲喲，妳這話是跟誰學的？再武嗎？什麼時候開始妳也懂得殺人不眨眼了？」他扶她坐起，端碗藥汁過來。「張開嘴，把藥喝完了。」

　　「我－－可以自己來，五哥－－」五哥像沒聽見，碗到唇畔，不得不喝。藥汁是苦的，她疲憊的臉皺起來。「好苦－－」

　　「那是當然，藥是原汁，沒加甜水。」他放下碗。

　　「五哥－－你這是在懲罰我嗎？」她欲哭無淚的，明知她怕苦怕死了，喉口像是被苦水給淹沒了，有點想吐。五哥壞透了，任何時候都愛欺負她。

　　「這樣算是懲罰嗎？」嘴畔勾起壞壞的笑容，俯臉啄了下她的唇。「妳的藥汁，我也嘗了，妳說，這算不算懲罰？」他似笑非笑地說道，瞧見她呆楞了下，她的臉色依舊是白的，卻已不再慘白。

　　他微笑，又低頭吸吮了她的唇瓣。他不再扶她，只是抓住她的雙手環過他的背，他的舌熱切的鑽進她的唇齒之間，恣意逗弄她，站著她的唇低語：

　　「妳說，妳中了麻藥還沒恢復，那麼妳感覺得到我嗎？」

　　她的臉已逐漸酡紅起來，氣若游絲的。「五哥－－」

　　聶泱雍趁她放手沒力時，扶住她的背讓她躺回床上，散亂的髮絲襯著她的迷惑。

　　「五哥－－我－－你－－是說真的嗎？撿回我，真的是為了自己養育一個妻子？」她配嗎？配嗎？看看她，有哪一個地方適合匹配完美的五哥？

　　「如果我說是呢？」他的雙手抵在她的兩側，身體輕壓住她。

　　「我－－」她撇開眼，不敢看他。「那五哥一開始就該讓我知道。」那麼她會努力去學習一切，去做一個世間最適合五哥的妻子。

　　五哥的妻子哪－－想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擁有這樣的身分－－啊啊，她迅速調回目光，五哥俯頭吻住她的耳垂。

　　「五哥！」她心跳一百的。

　　「我要的可不是一個只聽從我的女人，倘若我要那樣的女人，南京城裡多的是。妳該知道我的，我向來不愛忍受自己不要的人或事物，我有習慣去培養自己喜歡的事物，狐狸島即是一例。我想當海賊，所以我當了，我想要縱橫七海，所以我要了這座狐狸島，我想要一個配得上我的女人，所以我親自教育了妳。」

　　即使再重複一次，仍然是處在震驚之中。她是當真連想都沒有想過五哥是將她當妻子來教育的，他就像天邊高高的月，她一直找不到天梯上去接近他。他雖然疼她，雖然教養她，可是卻從來沒有那種親近之感。

　　她一直當他是偉人的男子，甚至足以跟沙神父嘴裡的上帝相比。可是，可是一趟北京之旅，卻讓她起了非分之想，她想要親近五哥，喜歡與他同睡一床的感覺，甚至親她的時候，她有種想抱住他的感覺，偶爾他仍是譏諷的，卻習慣了他這樣的態度。她究竟想要五哥的什麼呢？

　　「我得承認，有一陣子我以為我的教養失敗。」他自嘲地說，眼裡卻有笑意，他的唇滑過她胸前的單衣，勾起她的輕顫。

　　「我－－我是失敗了－－」她期期艾艾地說。可惡，沒有事先知會她，她當然沒有盡心盡力的學啊。

　　「是真的失敗了嗎？我不停的問自己，我並沒給妳最好的，我要給的是我想給的，我要藉著這些事物激發妳的潛在力量，我要妳盡妳所能的去學習，我就是要這樣的女人，偏偏我輕忽了一點，」他野蠻的輕笑，玩弄起她的胸前單衣來，像慢不經心。「人的個性及遺傳是不變的。妳的個性出乎我意料之外，妳的才華亦然。我要的原本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我要的是一個天地間唯一能配得上我的女人，卻被妳這愛笑愛哭愛鬧的個性給打破了。但，那又何妨呢？妳是能夠追得上我的女人，我就要了妳這樣的個性，我就要了妳這樣的才華，我要妳的身體，我要妳的心，我要妳所有的一切，我要得理所當然，毫不遲疑，我看不上旁人了，再十全十美的女人也比不過我教養出的女人。隨玉，妳說，我這樣的要法，可會太霸道嗎？」

　　霸道？連說也不說一聲的，就這樣平地一聲雷，不是霸道嗎？她略帶惱意地注視他。五哥的臉依舊是俊美的，黑眼裡的光是精明的，她從來沒有將這樣的男子當丈夫看待啊。

　　「妳嚇壞了，隨玉。」

　　「我－－」

　　「妳需要想想？」他微笑，狀似試探地問。

　　她連忙點頭，他卻搖頭笑，笑得壞極了。

　　「妳沒有時間想了，隨玉。妳是我的女人了，妳是聰明，可惜年紀尚輕，我這樣碰妳，妳不認為事有詭異？」他挑開了她的單衣，若隱若現的乳溝一覽無遺。

　　她脹紅了臉，連忙舉起手要擋，卻發現她的左手掌被包紮了起來。

　　「五哥！」她嚇了跳。

　　聶泱雍眼明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妳想幹什麼？拆繃帶嗎？」

　　「五哥，我的手－－我的手－－」不知是不是因為麻藥的關係，所以一直沒有發現任何疼痛或者－－或者－－暗器打來，她不知量力而為，只想及時抓住它，卻被打穿了，火燒的疼痛在如今卻沒有任何的感觸。

　　「沒有廢，但也差不多了。」他的語氣稍稍嚴厲起來。「這就是不知好歹的下場。妳幸運，聶宅裡有名醫，否則從此後妳左手就只能當好看的了。」

　　她鬆了口氣，但胸口依舊在喘，是真被嚇壞了。五哥要她已經是霹靂連天了，倘若連手都廢了，她就更配不上五哥了。

　　「對不起，五哥－－」懷裡有點空虛，想抱著他。在聶宅的這些日子來，五哥是睡在這兒的，時常拉著她抱住他的身體，久了就習慣了。這也是五哥算計過的嗎？讓她習慣他的身體？會有什麼事是沒有在五哥的算計之中的？

　　「對不起？再有下回，妳還有命說嗎？」

　　她內疚的垂下眼，隨即抬起，渴求地問：「五哥，我可以－－抱著你嗎？」

　　「哦？」他揚眉，原本的疾言厲色化為幾分趣意。「妳想抱著我入睡？當然可以，妳是我未來的妻子，妳愛怎麼玩我就怎麼玩我，可我也得要有點甜頭嘗。」他笑了，笑得胸無城府的，讓隨玉一時之間看傻了。

　　從沒看過五哥這樣笑過。他的笑通常很賊、很冷、很淡、很精明、很詭異、很陰森－－太多的「很」了，卻從來沒見過他笑得輕鬆而自然，與下午他泰若自然的笑法不同。面對七王爺，他掩飾了自己原本的一面，他雖笑得輕鬆而魅惑人，卻顯得有些假意；那不是她的五哥，她的五哥夠壞，卻從不掩蓋他的邪惡。在她眼裡，這樣的笑法是不存在的，因為他將她看作是妻，所以她有幸得見這樣的笑容嗎？

　　他的妻子啊－－總覺得與她是不搭的。

　　她悄然的將雙手環住他的背，讓他的身體貼上她的。他的體溫逐漸襲進她的體內。

　　「五哥，我－－真是造船的奇才嗎？」她小聲地問。

　　「妳說妳是嗎？」她顯然遺忘了她半裸的胸是貼上他的。她身子的氣味純真而惑人，柔軟的身軀即使是虛脫蒼白的，仍然有讓人心猿意馬的能力。他不是沒有過女人，卻從來沒有發覺她獨特的女人味，是他輕忽了或者是她為他而散發這股女人香？

　　「如果我是，那至少我有了這項長才能配得上五哥，如果五哥認定我－－是你的妻子，那麼起碼我希望能對五哥有所助益。」她睏眠道。

　　聶泱雍微笑，挪了挪身體，讓她舒服地抱著他入眠。啊，何時他也開始會為女人著想了？

　　夜深人靜，房門輕聲打開，他慢步走出來。

　　「怎麼？躲在柱子後不敢出來嗎？是為了等罰或者是關心裡頭的人？」聶泱雍關上門後，走進庭中冷言問道。

　　柱後走出方再武。他一臉倦容，鬍髭未修，髮絲凌亂的披在兩鬢。

　　「爺，她－－她醒了嗎？」喊不出她的名字，怕又憶起了家仇血恨。

　　「醒了又睡了。」

　　「那－－那有沒有哪兒不對勁？」他跟著聶泱雍走進花園之中。

　　「除了左手掌差點被廢了外，她什麼都好。」聶泱雍依舊冷言冷語的，雙手斂後。「你在門外守了一天一夜？」

　　「是。」

　　「怎麼不進去瞧瞧？」

　　「我－－」他遲疑了下，咬牙道：「我守在門外，是為了保護五爺。」

　　「哦？你保護得還真徹底。」聶泱雍的眼在注視著天上的月。月被烏雲遮掩了，夜色迅速彌漫大地，幾乎瞧不見任何的東西，只能隱約聽見蛙鳴蟲叫聲。

　　他轉過身，面對方再武，在黑暗之中鎖住那雙掙扎的眼。

　　「你為了保護我，茶飯不思，弄得一身狼狽樣，我倒從沒瞧過你這般的盡忠職守過。」

　　方再武忍了又忍，終於衝上前，怒問道：「爺！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收養一個倭寇之女？為什麼？」

　　足足欺騙了他十年的感情，他當她是妹子啊！如果讓九泉之下的爹娘知道他當一個倭寇之女是妹子，將來他有何面目去見他們？

　　聶泱雍的臉色未變，眼微微瞇了起來。

　　「就是這個原因，你並未出手救隨玉？」他的語氣輕柔到令人頭皮發麻。

　　「這原因已是天大地大的了！她是殺害我爹娘、我妹子的仇人，我為何要救她？為什麼？」他的聲音略大，卻不敢嘶吼。他還在猶豫什麼？為什麼不大吼出來？吼出來了，讓聶府上上下下都聽到她的身世，讓她從睡夢中驚醒，讓她懺悔、讓她懊惱她的身世！他該這樣做的，可是－－他喊不出來！

　　「她親手殺了你爹娘？」

　　「不，但是她爹是日本人，她既被遺棄中原，那麼她爹甚至她的親人都有可能參與那一場屠殺。即使沒有，咱們多少百姓何辜，遭了他們的屠殺，為他們報仇是我畢生的願望。」

　　「那麼你就去殺了她吧。」

　　「我－－」方再武無言以對，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爺－－只要你告訴我，她不是日本人，我－－我可以相信，我還是以妺子待她。」

　　「然後一輩子永遠質疑？一輩子抱著你的仇恨之心？」

　　「爺！」

　　「我可以告訴你實話。」聶泱雍走近他，冷淡道：「我撿回她的時候，她身穿日本服飾，她的娘死在破廟裡多日，時值夏日，已是腐敗屍首，我讓樊老草草埋葬了她娘，便帶她回狐狸島。她不言不語達半年之久，因為她的娘是給漢人打死的。」他探手揪起方再武的衣衫。「你現在可以知道，這上頭的血是漢人的血抑或日本人的血。」

　　「爺！」方再武退了兩步。隨玉的血是淌在他衫子上，但他爹娘的血呢？他爹娘的血是活生生的淌在他的心口上。如果沒有目睹那場屠殺，他可以忍受隨玉的出身，但他目睹了，他親眼看見一條條的性命死在倭寇刀下，甚至沒有任何理由的，村裡百姓的血淌了他全身－－誰來告訴他該怎麼做？

　　「爺，你既然知道她是日本人，為何要撿回她？她是咱們的仇人啊。」

　　「仇人？我教了你多少年，你放不開你的眼界，你將所有的日本人都當你的仇人，那麼倘若有一日漢人殺了你爹娘，那麼你是要殺盡天下間的漢人嗎？」

　　「沒有倘若！事實已經發生！如果我不曾同她相處過，在第一眼我就將她殺了！這是我的誓言，殺盡天下間我所看見的日本人！」當年五爺不是救他，是在折磨他，是爹娘跟妺子要考驗他的復仇之心。「如果－－我妹子沒被日本人殺死，她會跟隨玉一樣大，也許她一輩子就只是村姑，但她活著；也許有一天我仍然當了爺的護衛，她會見到爺；也許是隨玉占了我妹子的地位－－」他喃喃地，幾近瘋狂的。

　　聶泱雍冷淡地笑。「是我高估了你，再武。充其量，你也不過是個凡人，你要怎麼做？辭去護衛之職？」

　　「不！」他怎能離開對他恩重如山的五爺！他是許了誓一輩子保護五爺的，要他離開，無異要他去死。

　　「那麼你能忍受一天到晚看到一個日本人？隨玉是我認定的女人，而她就是一個日本人，你會一輩子都看到她，你也一輩子都不能動她。當然，除非你捨棄了你的護衛之職，我無話可說。」聶泱雍微微不悅起來。

　　「我－－爺，你為什麼要救我呢？當年你為何要撿回我？既然收留了她，就不該收留我啊！」他的眼眶泛紅，拳頭捶向庭柱。

　　聶泱雍輕輕哼了兩聲，雙手再度斂後。

　　「過去你將隨玉視作妹子，現下卻當成了仇人，你可真容易遺忘過去啊。你要報仇，可以，先去讓你自己冷靜冷靜，你只要下得了手，我不會阻止。但你不要忘記，隨玉是我的女人，你動了她，那表示你的性命來日無多了。」他轉身往花園外走，顯然要回隨玉的房間。

　　方再武眼神渙散的，喃喃道：「當年既然誓言復仇，又豈會在意爛命一條呢？」一個日本女人啊，甚至她的爹是極有可能參與那一場屠殺的－－

　　「再武兄，你猜咱們爹娘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的，所以才這麼快就走了？」稚氣的聲音響起，是隨玉的。

　　他迅速回首，花園中空無一人，只有搖曳生姿的牡丹。

　　「那還用說，等我殺盡日本人後，我爹娘一定會下來接我的。」身後又響起男童的保證。

　　他猛然再轉身，仍是一片夜景，黑濛濛沒有半個孩子。

　　「一定要殺盡嗎？義父說，殺人不是件好事，得饒人處且饒人，而且你爹娘接了你，那我呢？我喜歡五哥，也喜歡你。你不要走吧，咱們一塊留在島上跟著五哥，好不好？」

　　「可是，我答應我爹娘了啊，只要日本人都死光了，就不會再有像咱們這樣的孤兒了－－」童稚的聲音回響在夜色之中。

　　「啊－－啊－－」方再武閉上眼，摀上耳朵，痛恨地叫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要怪，就怪妳爹娘，這是妳的命，妳的命啊－－啊啊啊－－」他的神經一時錯亂，一掌打向自己的胸口。

　　血汁從嘴角滑下，沾上了衣衫，血漬迅速覆蓋在她的血之上。

　　「我不欠妳了－－我不欠妳了－－這一生一世裡，我們只有仇，只剩仇了－－」

第七章

　　休養多日，打消了原有的遊玩之意，直接南下，趕初六出海。

　　初六出海的走私海商由狐狸島的武裝戰船一路保護至狐狸島後，直接再轉往西洋一帶。

　　「真是奇怪，才一個月多沒在島上，就開始想念了呢。」甲板上，旅行者羅傑微笑，拿了披風過來。「妳小病初癒，狐狸王囑我們多顧著妳。」

　　「謝謝。是隨玉不中用，明明是手傷，偏引發了病。」隨玉溫馴笑道：「我也好想狐狸島，想念沙神父、想念我的船屋。」

　　「是啊，狐狸島幾乎等於我的第二個家鄉，要割捨不容易。」

　　「羅傑先生不曾想過回義大利嗎？」隨玉忽然問道。海風吹來，羅傑連忙將披風給她披上。

　　「一個出外人如何不想回去呢？但家鄉只有處不來的兄弟，而這裡有我喜愛的人們；再者，海上多風雲，在這個爭海上霸權的時代裡，沒有賴人保護，怕回去也得花個幾年工夫，想要再回來－－也是十幾年之後的事了。」

　　「我－－」隨玉欲言又止，卻臨時改變了話題：「羅傑先生，聽五哥說是你跟查克救了我？」

　　「說救是誇大其辭。」羅傑笑咪咪的，露出了他特有的笑紋。「我跟沙神父從小看妳長大，年齡上雖然差距不大，但早把妳當女兒看待，出手救妳之後，我才發現無私的情感可以勝過任何一種血緣關係，這是人類的偉大之處。」

　　「人類偉人嗎？我只知道我可以為五哥而生、為五哥而死，可是這是怎樣的一種情感呢？」無私的嗎？她不奢求五哥會以同等的心對待她，但是－－但是－－

　　她忽然瞧見再武兄走上甲板，一注意到她，立刻撇頭就走。她怔忡，隨即歎了口氣。

　　「隨玉？」

　　「人與人之間為何要有國籍之分呢？」她喃喃自語。

　　「若是沙神父在這兒，必定會回答妳這是上帝的遊戲。牠將人類分成各種不同膚色、各種不同思想的個體，他們因為國家之別而鬥爭，因為個體的私利而互相殘害。等到有一天，他們領悟了這世上的愛恨情仇不過是伊甸園裡的毒蛇，那麼他們就會贏了這場遊戲。」羅傑望著汪洋大海而笑。

　　「聽起來很複雜。」

　　「相信我，我也走不出這場遊戲的迷宮。」

　　隨玉嗤的一笑，雖不是天真爛漫的笑，卻也是這一天裡最開懷的笑容。她偏著頭，向他說道：「羅傑先生，如果我有爹，我希望他就像你或沙神父一樣，在我迷惑的時候開導我。」

　　「那麼妳可以叫我羅傑父親了，親愛的。」旅行者羅傑的笑變得很寧靜。「我沒有妻子，但我不介意有一個女兒。」

　　隨玉露齒而笑，咳了一聲，臉也有點紅。「羅傑爹爹－－」

　　「我的天啊！」高高的瞭望台上有了吃驚的聲響。水手大喊：「有船！有戰船靠近了！」

　　戰船？隨玉立刻望向大海。遠方一點黑，但瞧不見是什麼。連忙從甲板水手處接過望遠鏡，鏡中是放大的戰船，不止一艘，船的旗幟是－－雙嶼的！

　　「雙嶼？」聶泱雍不知何時來到甲板上，瞇起眼。

　　「五哥，咱們跟他們在海上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幹他的海賊，卻從來沒有搶過咱們的船啊。」

　　「今天就會是一個開始了。」聶泱雍接過望遠鏡，沉吟了會。「遲早是會對上的。」他原以為會再等上一陣子。

　　東洋一帶的霸主只能有一個，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對方遲遲不動手，除了維持雙方制衡外，還需充備武力，朝廷對狐狸島暫時收了手，也是一個原因。狐狸島就算暫時避開朝廷的圍剿，也避不開雙嶼的開戰，就算一勞永逸的解決雙嶼，也難保未來狐狸島不會因為皇帝易位而有異動。

　　「爺，那咱們要開戰嗎？」方再武蠢蠢欲動地問道。

　　「開，為何不開？」聶泱雍陰惻惻的發笑。「雙嶼既派人潛進北京劫隨玉，那麼他必定知道我跟隨玉就在這艘船上，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一鼓作氣解決，他怕遲早雙嶼得從沿海一帶消失。」

　　「好！我正想好好出出氣！」方再武嗜血的笑道，目光不由自主的瞧了隨玉一眼，隨即嫌惡的撇開。

　　「隨玉，妳跟羅傑先生下去。」

　　「五哥，這艘船是我設計的，我清楚這艘船的構造，我留在上面應不成累贅。」她急急說道。

　　海上開戰是稀鬆平常之事，她也遇過幾回，但對付的都是不成氣候的小海賊，雙嶼－－是頭一遭應戰，船隻有十來艘，這會是場硬戰，也披露了雙嶼必勝的決心。

　　聶泱雍瞧了眼她，勾起嘴角。

　　「好，妳想追上我，我就讓妳追。妳可以留在甲板上，這回是最後一次開戰，從此以後不會再有戰爭。」

　　「啊－－」還來不及揣測五哥的心意，甲板上的水手已全員戒備。

　　「接著！」

　　「再武兄？」她驚喜地瞧著方再武扔給她一把鳥銃。

　　方再武撇開臉，不情願的說道：「番人的武器不容小覷，妳左手不便使棍，羅傑先生可以幫妳使用鳥銃，若是我不及保護五爺，妳也能助我一把。」

　　「嗯。」她笑得可愛，有點激動。「謝了，再武兄。」

　　萬里無雲，海上卻已風雲變色。

　　「開炮！」一聲令下，佛郎機火彈齊發，一時間炮聲隆隆。遠方的炮也齊發，在晴朗的下午，炮擊中了狐狸船，帆桅吱的一聲倒下，聚集的水手四散。

　　「該死的！去滅火，減火啊！」方再武吼道。「火長呢？該死的火長是怎麼駛船的？」

　　隨玉迅速的盤算距離、水向，跑向聶泱雍。「五哥，放水雷！」

　　聶泱雍舉起手，水手在船隻的尾端放下水雷。

　　「乾脆咱們將船靠近他們，我攀上去殺死他們！」炮生之中，方再武陰狠地說道。

　　「是你殺光他們或者他們殺光咱們？一旦靠近了，這艘的勝算一點也沒有。」

　　「為什麼？咱們一命抵一命，就不信咱們的命會少掉他們！」狐狸船搖擺著，在打了一上午後，一艘狐狸船已成弱勢，即使這艘船是出自隨玉之手改良，他猛然抬頭，怒叫道：

　　「妳是什麼奇才？！一艘大明船抵不過佛郎機人的火炮，這算是什麼奇才？想將咱們的命賠上嗎？」

　　原本在算計角度、預備再度開炮的隨玉嚇了跳！她的臉是髒的，衣衫上也沾了不少硝炭，她怔了怔：「我－－再武兄－－我－－」

　　水雷一聲猛爆，眾人齊叫：「差一點！」

　　聶泱雍推了隨玉一把，任她代他指揮炮手，他走上船橋，身後跟著方再武。

　　「你這是遷怒了，雙嶼的戰船不容小覷，咱們雖有一流的船工、一流的火長，但海禁之後，受限許多，再一流的火長也會老，咱們需要的是新手。」他接過望遠鏡。

　　方再武抿起嘴，瞧向一旁的火長跟舵工。他們都是年輕的、是初出茅蘆的，五爺是極度願意培育新人再起，這一艘船也因沒料到會跟東南一帶陣容最堅強的雙嶼對上陣，而且對方還不只是一艘戰船，他們是存心趕盡殺絕了。

　　「如果－－如果是隨玉手頭的那艘『飛鳥』，解決佛郎機人絕不是問題。」方再武不甘情願地說。

　　「那艘船還在試驗中，再武。而將來，你也會是其中一員。」聶泱雍放下望遠鏡，盤算了下。「好，火長，就照再武說的，將船逼近他們。」

　　「爺－－？」要大展身手了嗎？

　　聶泱雍轉身瞧他，浮在唇畔的笑是野蠻的。「遲早，雙嶼會看出咱們的實力遠不及他們。去吩咐所有水手，等我一聲令下，全員乘船腹小船返回狐狸島。」

　　「五哥！」隨玉跑上船橋，查克跟羅傑緊跟在後，她蹌跌了下，身後兩人欲抓住她，聶泱雍伸一手，將她提起來。

　　「她身子還沒完全康復，不必跑快。」他有點不悅道。

　　「五哥，為何要將船靠向他們？」她不解，但瞧見了他的笑意，掩嘴輕輕較了聲。

　　「怎麼啦，玉姑娘？」查克有點緊張，似乎第一次遇到這麼可怕的海上戰爭。

　　隨玉遙望敵船。

　　「他們是連環船－－那－－咱們就得用上子母舟？」

　　「聰明的女人，」不再稱呼她為孩子，也不叫她丫頭。聶泱雍戴上狐狸面具，擺了擺手。「去將火藥準備好，我要妳算計時間，一近敵船，立刻引爆。」

　　「好！」她帶了幾名水手下船艙，查克東張西望了下，連忙跟著她進去。

　　「如果神父在此，他必定說，殺人者是會下地獄的，何況你將要做的事是毀去數百條人命。」羅傑歎了口氣。

　　「你被沙神父洗腦了，羅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若不來打我，我又豈會主動攻擊他？跟著我的有上百條人命，你說，我能將這些人的命賠盡嗎？」

　　「你不會主動攻擊？難道你沒有想過當海上霸主？以大明的造船技術，以隨玉的天分以及你的手下，你要成為七海霸主，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聶泱雍揚起眉。「七海霸主？多誘惑的名詞。我二十歲之前確實是這麼想過，也相信以我的能力，可以讓每個國家都對我伏首稱臣，可惜－－」他的黑瞳瞇了起來，注意到隨玉跟著一批水手搬著木桶上來。「可惜，我不是只有一個人，大明朝廷中有我兄弟，大明國土中有我的家鄉，我還有一個小妻子，而想要成為海上霸主，得犧牲掉多少條人命，得犧牲掉我身邊人的多少夢想。讓我們這麼說吧，我將我的理想轉移了，七海霸主任誰當都成，我得去做其他事了。」

　　羅傑難以置信的。

　　「你－－是這一趟北京之旅改變了你的心意？」真的不敢相信聶泱雍會有這樣的心態。

　　「我不喜歡解釋，羅傑先生。」聶泱雍掉過頭去。戰船已逐漸靠近佛郎機船，除炮聲隆隆外，已是火箭、火槍的射程範圍之內。「你先下小船，可別受了傷，隨玉是會擔心的。」

　　「五哥，行了！」隨玉在船橋下叫道。除了炮手及基本的水手外，其他人已在小船上備著。

　　忽然一陣劇烈晃動，顯然在極近的距離下船被打中了。隨玉蹌了下，身後有劇響。

　　「狐狸王！」是羅傑先生的叫聲。

　　她欲抬首，卻發覺自己被五哥給抱起來。她的輕功已是不賴，今天才真正瞧見五哥的輕功是神乎其技，教人歎為觀止。

　　「五哥－－」在轟隆隆聲中回首，發現帆桅打在方才她站立的甲板上。她驚懼的轉過頭，卻開口：「五哥，謝－－」耳畔一陣劇痛，來不及回神，就覺天地之間起了恍惚。

　　「爺！」方再武的吼聲壓過炮聲、槍聲。

　　像慢動作似的，血從聶泱雍的胸口噴出，濺到她臉上。她眼眨也不眨的，瞧著他往後傾倒，抓住她腰間的手鬆了，她錯愕的回過神來，伸出手欲拉住他，左手擦過他的手，卻抓不住，眼睜睜地看著他落海。

　　「爺！」方再武躍上船欄，軟鞭一出，不及捲住他，火槍連續打中他的肩，震得他往後跌去。

　　「五哥！」她心神俱裂的叫道，查克立刻從她身後拖住她，將她拖進遮避處。

　　「玉姑娘，妳也想死嗎？就要爆炸了，跳下去妳想捲進火海之中嗎？」

　　「五哥等著救啊！」她叫道，掙開查克的臂力。什麼為他生為他死，到頭來竟讓五哥為她而死－－「啊啊啊！五哥！五哥！」心如刀割、心如刀割啊！她臉上濕濕的，是淚嗎？如果眼淚能讓時空倒轉，她寧願流盡淚、流盡血。

　　「再待下去，就走不掉了！」火長叫道：「等佛郎機人登上了咱們的船，咱們連小船也不能走了！方護衛！」

　　方再武的心臟猛跳，幾乎跳出了他的耳，他肩上的血流不止。他瞪著甲板，耳畔是隨玉的哭叫，他喃喃地，但是聲音傳達到附近的每一個水手耳中。

　　「我身為狐狸王的護衛，他掉進海裡，我該跳下去救他，即使－－即使他死在海裡，我也得找到他的屍首－－」他抬起臉，瞪視著隨玉，即使不甘心，但從今以後他會被罪惡感淹沒。「但是，這艘船上還有狐狸王的妻子，如果我跳下去了，那麼我將違背我的另一個誓言：保護狐狸王的妻子。隨玉，現在，妳是狐狸王的妻子，雖無名媒正娶，但卻是狐狸王認可的，這艘船所有的性命從此刻起為妳而活，妳說，妳還要跳海嗎？」

　　隨玉楞楞抬首，臉上的血淚交織。她怔怔地，目光有些渙散的移向方再武。他的身後站著幾名炮手，一致手足無措的望向她。

　　「我－－」

　　炮再度擊中了狐狸號，佛郎機人的吆喝聲已隱約聽得見了。

　　她是五哥的妻子了－－即使無名無實的，可是，一輩子都甘願當他的妻子了。

　　她爬起來，胸口在喘。那一槍宛如打中她的心臟，她的雙腿有點虛軟，海風冷颼颼的，天空萬里無雲的，這麼美麗的海－－

　　她用力擦了擦淚，咬唇道：「好，走，走。聽我命令，隨時引爆。」她的聲音是顫抖的。「遲早，我要讓那些佛郎機人瞭解雖然他們有槍有炮，但是咱們漢人卻有更厲害的武器。撤！」

　　查克與眾人鬆了口氣，連忙撤下。隨玉經過方再武時，抬起臉痛心地說：

　　「再武兄，我總算瞭解你背負家仇血恨的痛了－－」

　　方再武一怔，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

　　「落－－海？」本執扇輕搧的聶沕陽停下了動作，一臉十分的驚愕。「你是說－－泱雍落海了？」他的音調依舊徐緩，卻顯得震驚。

　　他這個假狐狸王正要歸回原主，拎著元巧回中原，偏偏遇上了這等事。

　　「他的泳技應是不錯吧？」

　　「爺的泳技是一流的。」方再武換上了白衣，垂臉道：「可他胸口中彈了，番人的槍－－打中心臟是沒法活的。」即使他們的功夫再高又有何用？一顆子彈就足以叫他們斃命了。

　　「哦？我以為你這個護衛會保護你主子。」聶沕陽微微不悅。

　　「是－－是奴才的錯。」方再武咬牙道，已有心理準備接下四爺的責難。

　　「五哥－－是為了救我－－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被火槍打中。」隨玉語氣淡淡的，臉色淡淡的，就連她的唇也是淡白色的。她的眼神有些縹緲，移向聶沕陽，恍惚之間，竟有五哥的身影。「四哥－－入了夜之後，我已讓精兵乘小船到那兒附近潛水，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說是不是？我的泳技是五哥教的，他不容易被打倒的。」

　　聶沕陽瞧了她一眼。

　　「元巧，你將再武帶出去，我有話同隨玉說。」

　　「好－－沒問題。」聶元巧點頭，俊美的臉龐沒有笑意，事實上是讀不出任何表情。

　　待他們離去後，聶沕陽走近她幾步。

　　「隨玉，妳相信妳五哥沒死？」

　　「當然，五哥是打不死的。」她握緊雙拳。

　　「妳的神色可不是這樣說的。」聶沕陽歎了口氣。「泱雍既然占島為海賊之王，對於這一天，他早該有心理準備。他若在九泉之下，也該明白這一生他活得盡興。」

　　「四哥。」她瞪著他。他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笑容苦澀。

　　「妳想指責我沒血沒淚沒心肝？妳該從妳五哥那兒聽過我自幼有病在身，活過了今日不見得能見到明兒個的太陽。生死一事我已看破，泱雍活得雖短，卻有其價值。隨玉，妳四哥我擔心的是妳的將來，泱雍既死，這消息怕難守住，朝廷、雙嶼早對狐狸島虎視眈眈，妳若願意，我安排將妳送往南京，幫著妳三哥顧書肆，這樣可好？」

　　隨玉瞇起了眼，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我已是五哥的妻子。」

　　「哦？他－－動作可真快。」比起先前的驚訝，聶沕揚這回是更加的吃驚，像是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一點。

　　「無名無實，五哥不曾碰過我，可是－－我算是五哥的妻子了，狐狸島現在是我的了。」雙拳緊握，她的神色不再虛無恍惚。她下了一個決定，一個終身不改的決定。為此，她付出一生也在所不惜。

　　「我要代替五哥，我要成為狐狸王，我要讓雙嶼得到他們應得的，我要親手毀了雙嶼。」她的眼裡是悲憤，卻含著澀然的笑說道：「我要等著五哥回來，然後原封不動的將狐狸島還給他，這是我當妻子的本份。」

　　聶沕陽輕輕啊了聲，斯文的面色不變，可眼神輕輕的飄了下。

　　「這若是在意氣用事之下的決定，妳可要好好想一想－－報仇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嗯，我懂。五哥的那一槍，我要讓雙嶼的命來賠上。」愛笑的臉不再有，親切隨和的個性已成過往，骨子裡的血液在流，卻成了冷血。

　　多麼冷的血啊，冷到連自己都會顫抖，她不喜歡這樣的個性，卻不得不這樣去做，否則難以平息心中的痛。

　　到今天才發現，她是愛五哥的，是女人對男人的感情，是自小到大的教養之情，是日久相處後難以分割的感情，是親情是友情也是愛情，他是世上唯一的、她想要的男人。天啊！寧願落海的是自己，寧願中彈的是自己，寧願在他落海後立刻跳下去，寧願沒有五哥留下來的狐狸島。

　　他可知道那種心如刀割的感覺？像是活生生的被一塊塊割下來，好痛！痛到她無法言語，但她得活下來，為了五哥的狐狸島。她的愛情還沒發現之前，所愛的男人便已遠去，可她的愛還沒有夭折，因為五哥還在，活在這狐狸島的每一處。

　　「妳－－這可是守一輩子的寡啊，泱雍還沒給妳名份，不是嗎？」

　　「有，五哥給了我名份，」她低柔的說，撫上胸口。「他給的名份就在這兒。」她的唇像在笑，柔化了她冷靜過頭的臉。

　　聶沕陽靜靜地，不再說話，只是歎了口氣，將扇打了開，輕輕搖著。

　　「哎哎哎，我說，方再武，你的酒是不是喝多了點啊？瞧你臉紅脖子粗的，待會兒我可沒力扛你回去。」聶元巧噘了噘嘴，有點不太高興的拍了下他的頭。明月當空，坐在這亭裡，該是美人在側才好玩哪，偏得陪姓方的這個大老粗。

　　「十二－－」方再武醉醺醺的抬起臉。

　　「有何貴事？」聶元巧沒好氣地說：「我不喝酒，偶爾呢，小酌兩口，可是得在四哥面前，被他抓到了，我會挨板子的。你說，我是不是很倒楣呢？而你，喝了這麼多，一、二、三－－十瓶了，大哥，你再喝，喝死算了。」

　　「十二，」方再武忽然抓住他的手，嚇了他一跳。「我－－我是不是做錯了？」

　　「做－－做錯什麼啊？」可惡，這死方護衛的力道大得驚人，要用力掙脫，怕下場是脫臼。混帳四哥，專差遣他做這種難事。

　　「我－－我沒錯啊，她是倭寇！她是日本人！她是我的仇人啊！我沒有立刻殺了她，是我的仁慈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我這麼難受？為什麼？」

　　「你－－難受啊？我也挺難受的。」聶元巧撇了撇唇，瞪了他。「你這大老粗就這麼計較隨玉是不是日本人啊？麻煩！依我見，你這個漢人眼小心眼兒也小，只適合一輩子背著你的家仇，啐。」

　　「你懂什麼？！」方再武握緊了元巧的手腕，令得他痛叫連連。「你生在富貴之家，又怎能懂得我背負多少血恨家仇？你可知道我多盼望我生在一般家庭，有爹有娘有兄弟，做粗活也好，就算挑糞也行，只要能享天倫之樂，哪怕我沒有這一身武功，沒有顯赫的護衛之名，沒有三餐的溫飽，我都心甘情願，偏老天爺給了我這樣的身世，你當我願意嗎？我恨不得找老天爺理論，為何旁人的家是圓滿的，偏我就得一輩子見不到爹娘、見不到我妺子！」

　　元巧顯然被他的吼聲嚇了跳，他撫拍著胸膛，有點小聲的說道：「方再武，你不必激動，這－－你說的，我是不曾體驗過，我－－我也覺得你挺可憐的，可是，可是人要懂得知足啊，難道現下的你不好嗎？你不快樂嗎？狐狸島上沒有人值得你好好對待嗎？」痛死人了！方再武是存心將他的手給捏碎嗎？等碎了，就要四哥養活他一輩子好了。可惡！他齜牙咧嘴的。

　　「當然有人值得我好好對待－－」方再武喃喃自語著，迷醉的眼瞪著元巧的身後，不知神智飛向何處。「五爺－－他將我從血泊之中帶回，我甘願當他一輩子的護衛，可現在他凶多吉少，隨玉－－我以前將她視作妺子－－疼她疼得要死。曾經，我想過對五爺是感激是尊敬，可以為他把命拋，但只要不相抵觸，我也能為我這妹子丟性命－－可是－－可是我沒有做到－－」他咬住牙關，咬得血直流，聶元巧瞪傻了。「我親眼看見帆桅掉下來，我就在她身邊，沒動沒救她，因為她是日本人－－五爺是我間接害死的－－是我！」他猛然跳起來，連帶將元巧拖起來。

　　「方再武，你瘋了！別大吼大叫的，我沒耳背，本少爺聽得見你說話！」

　　「你不生氣嗎？你不恨我嗎？十二。」方再武拉近他，醉意濃濃的臉俯近他的。「你是五爺的兄弟，該恨我啊，你該恨不得殺了我！」

　　聶元巧惱怒了，右手執著扇子狠狠打他的頭。

　　「你這個王八羔子，我的手被你拉脫臼了！」王八蛋！痛死了！四哥要負責了！

　　方再武喉口穢物一湧上來，忙推開元巧，扶著柱子嘔吐出來。嘔了乾淨，神智也清醒幾分，他虛弱的靠在柱子上。

　　猛然，一盆水潑上他的頭，他嚇了下，跳起來。在月色之下，是十二的怒容，即使是怒顏，也依舊美麗，如果十二是女人－－

　　「瞪什麼瞪？！你這王八小龜蛋！」

　　「十二－－」他眨了眨眼，喘氣。

　　「我四哥自幼病骨纏身，你未跟在他身邊，不知他的情況有多惡劣，血海家仇？嗤，他壓根兒連這種事情都沒時間想，每天吃了藥就吐，連大夫都說不準他的命何時結束。四哥跟我每日最快樂的一件事就是夕陽西沉時，那表示他又活過了一日。你呢？你是有血海家仇，可你每天都健康的活著，你還奢求什麼？奢求報了血海深仇，最好將所有的日本人都干刀萬剮，隨玉當然也包括其中，然後你會後悔一輩子，後悔你最愛的妹子被你殺了，王八羔子，啐！」

　　「我－－她不是我的妹子，她是日本人！」

　　聶元巧橫眉豎眼的，狠狠的踢了他一腳。

　　「你去死吧！老子是說不動你這頭大笨豬，遲早有一天你會想清楚的，那時候你付出的代價就不再只是失去你的五爺，你失去的將遠比你現在失去的還多！」他氣得跳了兩腳，見方再武楞楞的瞪著他，他冷冷哼了一聲，走出亭外，走出拱門之外。

　　一出拱門就撞上肉牆。

　　「誰？」元巧沒好氣地問道。「不懂得拿燈籠，是存心想把我撞死啊？」

　　「是你四哥。」聶沕陽靜靜地說。

　　「四－－四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四哥。元巧的口氣和緩：「四哥，瞧你給我的好差事，陪他喝一整夜的酒，也打不醒他的腦袋。」

　　夜色中，聶沕陽微笑。「你做得已是極好了。」

　　「當真？」元巧嘿笑兩聲。「我就說帶我來是沒錯的，不過－－」他苦起臉低低哀叫的捧起他的左手。「四哥，我要聽讚美，但那是之後的事，現下，請你先幫我把手臂接回來吧，痛死了。」

　　聶沕陽怔了怔，皺眉，小心的捧住他的左手。「脫臼了？」

　　「被方再武那頭大笨豬給拉的，他的力道大得驚人，我還真怕他把我的手臂給拉下來。」

　　聶沕陽抿起唇。「我倒沒料到這一點。很痛，你忍著點吧－－」

　　「忍？我最怕忍了。忍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會割我心肝，痛啊！」

　　「你若痛，就咬著我的肩好了。」

　　「啊－－四哥，你說的可是真的？」四哥什麼時候變好心了？夜色中瞧不清四哥的神色，但隱約覺得四哥的臉是皺的，像對他的痛感同身受似的。是他脫臼還是四哥脫臼啊？真是。

　　聶沕陽趁他將注意力另放時，猛地接回骨。

　　元巧大叫：「痛痛痛痛死了！四哥，你要我的命啊！」嗚，好痛！他瞪了四哥一眼，忽然狠狠的咬了口聶沕陽的左肩。

　　「痛不痛？痛不痛？這痛可比脫臼痛吧？」他沒好氣說。

　　聶沕陽連眉也不蹙一下，輕輕拍他的背，微笑道：「這樣可扯平了吧？現下，你就陪四哥上教堂走走吧。」

第八章

　　半個月後－－

　　銀白的教堂裡，除了木質的簡陋椅凳外，尚有十字架懸掛在牆上。礫地上跪著一女，穿著白底綠邊的衣衫，鐵棍擱置在腳旁。

　　「隨玉？」沙神父脫口叫道，快步走向十字架前。「妳怎麼來了？」

　　隨玉回過頭，笑道：「怎麼？我不能來？」

　　「不，妳當然能來，但我以為妳忙於雙嶼之事，少有空見上一面。」

　　「我倒覺得這半個月來，神父忙於教堂之事，少進南邊。」她環視四周，有點困惑。「最近教堂裡都沒人嗎？」

　　「是－－是啊。」

　　「也是。」隨玉站起來，拍拍膝裙，揚眉說道：「自從五哥落海後，島上走了不少人，走私的海商也改往雙嶼進行交易。他們仍然以為女人不行，即使我是五哥的妻子。」

　　「那麼，妳願意放棄了嗎？」

　　「誰說我放棄了，神父？」她在笑，笑容可掏的，卻帶有幾分狐狸王的語氣。「我可不在乎他們愛上哪兒交易，我要的是雙嶼。」

　　沙神父目不轉睛地注視她。

　　「隨玉，妳想任由自己的復仇之心壯大，就跟再武一樣嗎？」

　　隨玉沉默了會，走到窗邊，將其推開，讓微風吹進，吹動了她的秀髮。

　　「神父，除了上帝外，只要是人，都會有復仇之心的，我想我可以體會再武兄的心情。」何況，這份復仇是為了五哥啊。

　　即便日子在走，依舊忘不掉椎心的痛楚，忘不掉五哥的身影。她從來沒有想過喜不喜歡當海賊，五哥做什麼，她便跟著他做，她的喜好因他而動，現在五哥不在了，唯一想做的，就是為他報仇。

　　「妳要報仇，報完之後呢？」沙神父歎了口氣，目光移向十字架。

　　「我－－想將島交給再武兄，在沿海附近造一棟草屋，等著五哥。」

　　隨玉瞧見他皺眉，她反而笑，笑得有點開心。

　　「神父，你認為我這樣等待五哥是浪費時間嗎？可這卻是我唯一的快樂，數著日子，也許下一刻五哥就出現在我面前。你的上帝將靈魂放進肉體的同時，祂也在每具肉體上給了一顆心，這可是你說過的，所以人會有情有義，所以會有母子之愛、兄妹之愛、情人之愛，我覺得，有這顆心很好，為五哥而疼、為五哥而愛，永遠也忘不掉五哥－－我但願一輩子都忘不掉他。如果有來生，我希望他再是我的五哥，而我是他的隨玉－－」她靦腆的笑了笑：「這些話，我只藏在心裡，從沒跟人說過呢。」

　　沙神父沉靜了會，微笑。「上帝會祝福妳的。」她太過冷靜，唯有在談到狐狸王的時候才會露出她的情緒來。

　　她依舊在笑，卻笑得有幾分邪氣，說是像狐狸王的笑法，不如說是像回到了當年她初來島上之時的隨玉。狐狸王精心教養的愛笑隨玉不再見了嗎？

　　「妳可以做任何事，我都不會阻止妳，但請妳不要忘了，妳到哪兒，都有我跟羅傑。」他溫柔說道。

　　「神父，你該離開狐狸島的。你來東土，不就是為了傳教？我只要派遣一艘船，你便能到大明國土，將你的上帝傳給他們。」隨玉低聲說道，眼眶忽然有點熱。除了五哥之外，還有疼她的羅傑也在那一役中失了蹤，在她生命中扮演爹的角色的只剩沙神父了。

　　沙神父想了會，看看牆上的十字架，露出笑容，忽然之間眨了眨眼，有些淘氣的。

　　「咦？神父，有人在整理你的花圃呢。」從窗外探出去，瞧見有名男子正在澆花。

　　「他－－」沙神父的手撫上聖經。「他是島上的居民，閒來無事來幫個忙的。」

　　「島上的居民，我大多見過。」她起了疑心。「我可不記得曾見過他。」

　　「妳的記憶力不好，隨玉。上回妳跟五爺過來，他也在花圃澆花，記得嗎？」

　　隨玉皺著眉想了想，隨即放棄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她又瞧了花圃一眼，那人抬起頭，略嫌凌亂的髮絲在藍天中畫了個弧，泛起銀色的光芒，有抹熟悉感。

　　是誰呢？

　　「隨玉！」聶元巧不知打哪兒跳出來，笑瞇了眼。「我找妳好久了，原來妳在船屋－－啊啊，妳在燒什麼？燒什麼？」

　　映著火光，隨玉抬臉笑道：「我在燒我設計的佛郎機炮草圖。」

　　「啊？」元巧瞪圓了眼。「草－－草圖？」她瘋了嗎？聽四哥說，她在船隻跟火藥上是天才，設計的草圖連佛郎機人都要。

　　「是啊，燒了它，就一輩子都沒有人會得到它。」隨玉將最後一張紙放進火爐中。「我－－當海賊，從沒遇過生離死別，五哥想要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他像不倒的山，我從沒有認真的體會過失去親人的痛，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燒掉這些草圖，不再有經我手的火炮去害人，我要退出戰爭之外。」

　　「是－－是這樣嗎？」元巧蹲下來，火光在夜色裡逐漸轉弱。「既然如此，妳要如何報仇呢？」

　　「我要報仇，可我不想拿島上人的命去換。」

　　「那就是另有方法嘍？」元巧挑眉，眼珠子轉了轉。「妳－－五哥的房，妳睡得還習慣吧？」他試探地問。「妳若隨時反悔了，不當寡婦了，我的懷抱可是隨時讓妳撲的。妳知道的，我這個人最喜歡女人了，妳要為五哥浪費青春，我是萬分惋惜，啊，不如隨我到南京，我買個金屋給妳，好吧？」他的語氣是輕佻的，宛如一隻小色狼，但從他嘴裡說出來並不淫穢，甚至他年輕的臉龐是調笑的，顯得有幾分孩子氣。

　　這是半月多以來，首次正眼瞧他，心裡莫名的起了一陣奇異感覺。元巧是活潑好動的男孩，脾氣也很衝，但五哥走後，他似乎不怒不叫，反而繼續過著跟之前一般的日子，他的衣著還是華麗的－－這麼說起來，四哥也不曾有過太激動的反應，原先她一直以為是兄弟分隔兩地多年，感情淡了是自然，可如今回想起來，似乎哪兒有異，卻說不上口。

　　「你－－」

　　「怎麼？答應了嗎？」火花一滅，黑夜裡只見他露出的白牙。「我最疼女孩了，來，讓我抱抱，可愛的隨玉，妳不知道這半個月來，我對妳有多心痛－－真巴不得半夜帶妳遠走高飛，去他的五哥、去他的狐狸島－－哎唷！好痛！」

　　「元巧？」

　　「玉姑娘，夜黑了，該回房了。」

　　「誰？」她立刻旋過身，只能隱約看見高大的身軀擋在門口。太黑了，她的視力不夠好到足以瞧清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低啞而粗嘎，沒有印象。她的兵器收在五哥房裡，未曾帶出來，元巧的功夫是三腳貓－－

　　「別防備我，日前我在沙神父那兒工作。」他像看出了她的心思。

　　隨玉輕輕啊了聲，回憶起那名眼熟的男子。

　　「喂喂喂！」元巧撫著左臉頰，痛恨又哀怨地瞪著他。「你你你來幹嘛？本少爺正談情說愛談得快樂，你插進來是存心攪和嗎？」

　　「是嗎？我，打擾了十二少爺嗎？」語氣是溫和的，卻讓元巧的頭皮發麻，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有點不太自然。

　　「其實呢－－不算打擾啦。」元巧乾笑。「我只是來陪陪隨玉，我瞧她寂寞嘛，你不知道自從我那該死的五哥走了後，隨玉有多寂寞，陪了十年哪，就算把他當爹當娘的，也會日久生情。我說這五哥倒賊，賊得讓人忍不住想罵罵他，玩那一套自己教養老婆的遊戲，擺明了讓隨玉天天看著他，看啊看的，看到最後發現其他人都不如五哥，啐，就算像我這麼好的人才擺在她跟前，她也早已習慣粗茶淡飯，不知我這山珍海味的味道。」

　　「你說夠了沒？」語氣依舊溫吞，卻隱約有了不耐，這讓隨玉瞇起了眼。

　　「我－－」元巧又退了一步，嘿笑了兩聲。「說夠了說夠了，我難得吐一次，就讓我吐個爽快嘛，別氣別氣。」

　　在黑夜裡，看不見那男子的表情，卻在空氣中感覺到他的不悅。

　　「玉姑娘，沙神父要我帶妳回房。妳眼睛不好，又無燈籠也無油燈引路，船屋離『藏春』有好一段距離，請跟我回去。」

　　「嘿。你不知道嗎？現下隨玉搬到我五哥的房去睡啊－－啊咳咳咳－－」像忽然岔了氣，元巧猛咳不已，隨玉欲上前拍他，他卻連忙退數步，邊咳邊叫：「不不，妳別過來，是我多事，是我多事，妳跟著他回去吧，我－－咳－－我替妳收拾火爐吧。」嗚，回頭他要找四哥哭一哭，他的喉口不知被打進什麼東西，辣得他眼淚直流，幸虧在暗夜裡，沒人瞧見，不然他一個男孩子哭成這樣，也可以準備跳海了。

　　「玉姑娘？」

　　隨玉有些狐疑地，隨手將平日削船舶模型的小刀揣進懷裡。狐狸島難進外人，就連上回欲暗殺五哥的佛郎機人都是混在海商之中，但即使是海商也絕無法進到南邊的島，而他－－是她太多疑了嗎？他是沙神父所認識的，她也眼熟，但心中總是惴惴不安的。

　　「好，你就引路吧。」她轉向元巧的方向。「元巧，可要同我一塊走？」

　　「好，不不不，妳去吧去吧，我要弄火爐呢，記得嗎？何況我眼力好，一路摸回自己的房間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妳放心，快快回去休息吧。」

　　「嗯。」她慢步跟著那男子一塊走出船屋。

　　外頭黑漆漆的，他的背影依稀可見，高大而魁梧，走路的姿態不像是個花圃工人。

　　「你是打哪兒來的？」她防備地問道。

　　「我？我是居住在一這兒的島民啊，玉姑娘不常見到我，是因我住南邊之最，一棟小小的草屋而已，沿著海。原本負責瞭望的，後調來幫沙神父清教堂。」他的聲音始終低啞著。

　　「原來如此。你身強體壯的，該上北島才是。」

　　「我身強體壯？也還好，前一陣子受了點傷，現下好了點，因為我懂得照顧自己。可瞧瞧玉姑娘，身子削瘦而柔弱，嗤，我幾乎要以為狐狸王的女人還只是個孩子。本來呢，傳出斷袖之癖已令外人十分錯愕，現下要讓人知道為他守寡的女人不過是丁點大的孩子，還需人照顧，怕又要傳出狐狸王戀童的臭名。」

　　「你！」她有些惱怒。「你在胡扯什麼？」心頭隱隱約約的感到古怪。原本心已死，至少，五哥走後，她有好一陣子，沒有任何的知覺，可現在對他的話卻感到相當的憤怒，卻又－－辯駁不出任何話來。這樣熟悉的感覺湧進胸口，讓她有點難受。

　　「這是胡扯嗎？」夜光下，他的身影有些鬼魅而邪氣，那是學不來的一種氣質。

　　隨玉怔了怔，幾乎入了癡的瞪著他，即使看不見他的容貌，也能感覺當他說這話時，唇邊勾起邪惡的笑。

　　一時不覺，撞上拱門，她低叫了一聲，摀著頭。已經很久沒幹這種糗事了，五哥在時，她做了什麼糗事，他也只是在旁不聞不問，冷冷地瞅著她，等她哭鬧完，才拋下一句：自己出的問題得由自己解決。在外人的眼裡，他是冷淡得緊的男人，可他對她的教養卻讓她培養出了獨立的個性。

　　她有點迷惑，心中閃過些什麼。抬起臉，瞧見那男人像是轉過身，雙臂環胸地睨著她，冷冷的，並不說話，似乎在等著她跟上來。

　　「你－－」明明看不見他的容貌，卻能在腦海中勾勒出他譏諷的臉龐，是俊美的，是無情的，也是最熟悉的臉龐。

　　她輕輕啊了聲，退了一步。她瘋了嗎？才會將教堂中的男人視作五哥－－

　　「怎麼？不走了嗎？難不成妳以為我會將妳帶到荒山野嶺，讓妳教野狼給吃了嗎？」

　　嘲諷的口吻是如此熟悉，如果再聯想不起，就白費了那麼久的相處。十年的日久生情啊，每一天都感激當初老天爺讓五哥撿到了她，就算再一個十年也忘不掉他的聲音、他的語氣，何況只是區區幾十天呢。

　　「我－－我－－」她的臉布滿痛苦，揪住衣領，彎下身。「我的心好痛－－」

　　「痛？怎麼會呢？」他大步跨前，走到她跟前，扶住了她的身體，熟悉的觸感讓她眼淚湧了出來。他似乎有點緊張，像五哥又不像五哥－－沒見過五哥緊張過，即使幼時她練武受了傷、即使雙嶼擊中狐狸船、即使他落海的那一剎那，都不曾見過他緊張或驚嚇的神情。

　　「隨玉？」

　　「你－－你太過分了！」淚一直止不住，她抬起臉注視著他。模糊的眼仍然看不清他的臉，然而他的體溫、他的身體、他的氣味是這麼的熟悉，熟悉到她堅信成真了。

　　「五哥！」她用力地環抱住他的身體。那樣的觸感如此熟悉而真實，真實到以為過去的日子又回來了。

　　「我－－」他似乎在微笑。「我有這麼好認嗎？」

　　「五哥－－你－－你太過分了，既然－－既然回來了，為什麼要躲起來－－」抽噎含糊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

　　他蹙起眉，想要捧起她的臉，她卻死也不肯離開。

　　「隨玉，妳先放開我，抬起頭來。」

　　「我不要！我一放手，五哥就不見了－－」

　　他微微驚訝她的反應。

　　「妳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我不聽！我寧願不聽五哥的話，不必顧忌你我之間的差距，不管我－－追不追得上你，我－－我都算是你的妻子了－－我－－我當然可以與你平起平坐的－－」她的纖肩一直在抖，猛抽了好幾個嗝，讓話斷斷續續的，卻有她的堅持。

　　在厚實的衣衫上幾乎已能感受到她的淚浸透了。他歎了口氣，撫上她的頭髮。

　　「妳的眼淚還真多。我以為我教養的女人應該跟我一樣。」她像用盡一生的力氣緊緊抱住他不放，揪得他的心－－緊了。

　　她猛然抬起臉，淚眼汪汪地瞪著他。

　　「五哥可以冷血，可是－－可是我不能。只要五哥能回來，我－－我可以哭一輩子－－咳，咳咳－－」

　　他輕拍她的背，劍眉依舊是蹙起的，俊美的臉龐卻柔和起來。

　　「瞧妳，眼淚像泉水，沒有辦法止住嗎？」

　　她的淚真像海，不停的流著，流不盡似的，她輕咳了起來，抽噎得劇烈。

　　「我可從來沒瞧見過我的隨玉哭成這樣。」他俯頭輕輕吸吮她的眼淚，是涼的、是冰的，但在每一滴淚裡充滿了對他的感情。

　　他教養她的十年來，偶爾待她的態度是在禮教之外，但多數時候他是冷眼旁觀的。在不知不覺中，她敬仰他，視他的每一句話如聖旨，將他看待成天邊的月亮，卻從未視他如男人，即使是習慣了抱著他的身體入眠，他依舊在他眼裡看見敬仰，而現在她開始懂得反抗他了－－

　　「五哥－－我－－我好痛－－」抓著他背衫的指尖幾乎陷進他的身體，她細緻的月眉痛苦的皺了起來。

　　「痛？妳哪兒在痛？」

　　「我的心－－好痛－－」死不肯鬆手，寧願痛死也不要再放開五哥了。

　　聶泱雍將她抱了起來，她的眼淚流得更兇；從小五哥抱她，不像一般人的抱法，他讓她坐在他的雙臂之上，她搖晃了下，急忙摟住他的頸子。

　　「五哥，我下要離開你了，再也不要了。」她喃喃地說。痛一次就夠了，難以想像失而復得之後，再失去五哥會是怎樣的情景。

　　忽然之間，頓覺自己騰空起來，她嚇了跳，來不及說話，下一刻已坐在樹上，依在五哥的懷裡。

　　樹枝密布而高聳，幾乎掩去了他們的身影。她迷惑的：「五哥－－咱們為何要待在這兒－－」

　　他將她緊抱在懷裡，熱切的索求她的唇。他的手環上她的腰際，將她完全的貼在他身上，她閉上眼，感覺五哥的溫暖。

　　「妳的心還在痛嗎？」他貼著她的唇喃道。

　　「不－－」蒼白的臉有點血色了。

　　「妳的淚還在流。」他似乎有點不悅，撩開了她濕透的鬢髮。

　　她怯怯懦懦的笑了笑，將臉枕在他的胸口上，傾聽他的心跳。

　　「我愛哭嘛。」就是不由自主的流下淚來，明知五哥回來了，明知五哥是真實的，眼淚就是如湧泉般止不住。

　　她又向他靠了靠，抱住他的背。兩具身體已無縫隙可言，但仍然想要再貼近他，想要揉進他的體內，想要得連心都痛了－－

　　「我的傷雖還沒好，可也好歹是個正常的男人，妳再將身子貼上我，我可是不在乎這兒是哪兒。」他下了威脅，讓她抬起臉。

　　「五哥，你的傷－－」她撫上他胸口的地方，手指有些發顫。「我明明－－明明瞧見火槍打中了你－－你－－你－－」就算五哥是幽魂，她也不怕，就怕不能廝守到白首。

　　「是打中了我，但那可不代表我就得丟掉命。羅傑跳海救了我。」

　　「羅傑爹？他還活著嗎？」她又驚又喜。能回來一個五哥已是奇蹪，何況還有視她如女兒的羅傑爹。

　　他緩緩點頭。

　　「我讓他去做別的事，等完事了，他會在『飛鳥號』與咱們會合。」他詭笑，但瞧她臉上的淚，鬼魅般的神色又柔和下來。他伸出手，抹去她的淚，新淚又生。「妳是打算哭瞎嗎？」

　　「我－－控制不了自己啊，五哥。」她的唇在顫。她只哭過一回，在五哥落海之時，事後就再也不哭了。她只想要為他報仇，想要做好他的妻子，把所有的眼淚都忍了下來，現在像是洩洪一樣，把這些聚集在心底的淚海一口氣全湧出來。

　　她仰起臉，輕輕碰觸他的唇。

　　「五哥，你的唇是暖的，天亮之後，你還會在嗎？這不會是夢吧？」像想到什麼，她忽然扯開他的衣衫，露出赤裸的胸膛。

　　她朝胸口的地方摸索，碰觸到了繃帶，繃帶纏著他的胸口，她低低叫道：「很痛吧？如果五哥不是為了救我，不會挨上這一槍，我寧願－－我寧願被打中的是我，也不要五哥受這樣的苦難。」

　　聶泱雍歎了口氣，讓她輕輕窩在他的胸上。

　　「我教養出來的，原來是個淚缸子，妳要哭就哭吧，我可不管妳會不會哭瞎哭壞了嗓子，自己種的惡果得自己承受。瞧瞧我種了什麼惡果，我以為我教養的是一個獨立而愛笑的女人，現下，我得承受妳這惡果了。」

　　「五哥難得歎氣。」她小聲說道，暖暖的身體讓她有了真實感。

　　「是嗎？難得的事太多了，我倒也沒料到會為妳挨上那一槍。」聶泱雍垂下眼，瞧著她的頭頂。她的側面含笑，淚水仍是自她的眼裡掉出來。她的淚像條細繩，緊緊繫住他的心口。

　　「我養妳、教育妳，是出自於自私的想法，我不願迎合任何一名女子，所以在破廟見到妳之後，起了自己教養妻子的心態，我要妳當我的妻子，我要妳適應我，我也能接受妳，但妳的個性卻出乎我意料之外，可我仍然執意不變我當初的想法，天下芸芸眾生間，我只要妳，因為妳是我教養出來的女人，這是我的固執，也是我偏心的想法。我在等妳一點一滴的長大，我在等我的未來多了一個女人，而那女人是相伴終生的，而且能追上我的女人，除此外，咱們之間的情感繁雜難辨，亦師亦友亦主僕，我對妳－－始終談不上愛情。」懷裡的隨玉縮了下肩，他笑道：

　　「談不上又如何呢？天下間的愛情能持久嗎？我的親爹有七名妻妾，我娘不過是他的四房，他能見一個愛一個，嘴裡能說情說愛，可他的女人一個接著一個娶回家。我是一個自私的男人，我要什麼就去得到什麼，我要妳的身體不再抗拒我，不再視我如神祇，我要妳習慣我，這是我的私心，我要一個能與我談得來的女人，在閨房之內也不會將我視作神祇的女人。」他歎了口氣：

　　「可我也沒想過我竟會為妳挨槍子兒。隨玉，妳跟在我身邊這麼久了，該明白我並不會為任何人去擋那致命的一槍。」

　　她又顫顫的仰起臉。

　　「五哥－－」此刻的五哥有點不太甘願，在點點星光裡，能隱約瞧兒他的意氣風發之外，還有抹柔情。

　　「妳的眼淚可以停了，或者，妳要我說出妳我心知肚明的情感？」

　　「五哥－－」她用力抹去眼淚。「我不要你說。我想聽，可我不要你說，我要你等十年－－不不，等五十年，五十年以後，你的頭髮白了，再跟我說那句話。」他對她的情感已是昭然若揭。

　　五哥向來不人愛解釋。他要做什麼，底下的人就聽他的命令，不必有任何的解釋，而一直以來五哥也是一直這樣對待她的，直到北京之旅。

　　當某日在聶宅裡，五哥從外走回房時，告訴了她的身世、告訴了再武兄的掙扎，那時她驚詫痛苦，也迷惑五哥的坦白，他一向不愛說明的。後來，她發現他開始對她有了「解釋」，他可以很耐心的對她說明為何要如此做，卻對旁人依舊置之不理。

　　他是個我行我素的男人，只為自己而活，而要他為一個人，甚至是他的親信挨槍，那皆是難以置信的事，但他將她推開，自己挨了槍。對她，他已用行動表示了他對她的愛逾性命，那麼說不說出口都是無所謂的。

　　「就算五哥一輩子都不說，我也心甘情願了。」她低喃。「可你不該在獲救活之後，不來知會我，你可知我的復仇之心幾乎跟再武兄一般了，那樣讓我很難受－－可是我得這樣做。」

　　「我知道。」他的唇撇了撇。「所以我來了，不是嗎？妳的修行還不夠，讓妳的復仇之心掩蓋了妳的理智，妳是看到了再武那模樣，妳想步上他的路子嗎？」

　　「我不得不啊，我終於瞭解再武兄的心理。」她認真地說，眼淚直掉。「就算再來一次，我也會像他一樣，即使那得拋去沙神父口中的上帝，即使我得下地獄。十年的相處不是假的，如果沒有復仇之心支撐我，五哥，你可知道我受不了再也見不到你的事實－－」她閉了閉眼。「為此，我寧願捨棄所有的一切。」

　　靜默了會兒，聶泱雍並未吭聲，只是靜靜的摟住她。

　　「五哥。」她枕在他懷裡。

　　「嗯？」

　　「我－－只想叫叫你，聽你回應我而已。」她滿足的歎了口氣，寧願時光停止。「咱們該去找再武兄、找四哥、找元巧，告訴他們，你回來了，可我好想就待在這兒，跟你一輩子。」

　　他輕輕哼了一聲。「我可不打算見他們。再武再走不出他的魔障，我也無能為力。隨玉，這樣的人留在身邊遲早會出事。」

　　「五哥？！」她嚇了跳。再武兄是從小就跟著他的啊。

　　「我不出現有諸多原因，妳別怕，我慢慢說給妳聽。」

　　「好。」就算聽他說一夜的話，也心滿意足。五哥活著啊，只要活著，哪怕是要她折壽十年，她也心甘情願。

　　「可在那之前，妳得先答覆我一件事。」

　　「五哥請問。」她悄悄抱住他的腰，唇輕輕點上他胸前的紗布。

　　聶泱雍玩弄她的髮絲，縱容她小小的挑逗。他的唇在笑。

　　「將來，若妳不再侍在狐狸島上，妳想做什麼？」

　　「我－－」雖仍是淚眼婆挲，但她的眼睛有點彎，笑瞇瞇的，打了個嗝，聲音啞啞的：「我以往總有個夢，倘若五哥不是狐狸王，我想跟著五哥走遍七大洋，將鄭和的航海圖延續為世界地圖，沒有任何的遺漏。」

　　「好，就聽妳的。咱們走遍七大洋，不再參與任何國家的歷史之中。」

第九章

　　秋天的早晨意外的晴朗，鳥在啼，花香滿園。隨玉將房門推了開，走出門外，笑吟吟道：「再武兄，早。」

　　方再武有點吃驚的轉過身瞧她。「早－－」

　　「用過飯了嗎？我好餓，跟我一塊上飯廳吧。」年輕的臉龐神采飛揚的，充滿淘氣與活力，像－－回到了五爺未死之前的隨玉。

　　方再武楞了楞，一時之間只能癡傻的瞪著她的笑顏。

　　「再武兄？」她跳到他的跟前來，露齒而笑，笑容裡有點稚氣，有點開心－－不不，豈止是有點，她簡直是開心透了。

　　是被悲憤傷透了心，以致物極必反了嗎？昨日的隨玉，仍然是讓他有點擔心的，可今天她雖在笑，眼笑眉笑連唇都在笑，但更讓他不安起來。她的眼睛是通紅的，像哭了整晚，臉頰也是自然而有血色的，卻顯得有點傷痕，像是不斷的抹臉留下的，她－－是哭了多久、流了多少淚啊？

　　原先是有點擔心她不哭，把淚壓在心底只會害出病來，但－－真他奶奶的，他擔心什麼？她－－她是日本人啊－－可是，可是－－可是見到她這些時日以來的復仇心、看到她不再像以往那樣活潑可人，他的心口像破了個洞，寧願回到不知她是日本人之前，跟隨著五爺，偶爾跟她打打鬧鬧的時候。

　　隨玉深吸了口氣。「好天氣，走吧走吧，我可餓傻了呢。」她的步伐輕鬆而積極。

　　是哭傻了吧？方再武默不作聲的跟隨在後。現下，她是五爺守寡的未亡人，不得不聽她的命令，可不是他心甘情願的跟著走。

　　「沙神父！」隨玉瞧見神父遠遠走來，輕步慢跑過去。

　　神父微笑。「瞧妳的心情不錯。」

　　「是不錯。」她有點不太高興的瞪了他一眼。「神父將我這份快樂給延遲許久呢。」

　　「咳，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為了妳著想。」他從懷裡掏出一瓶藥汁。「這是我帶來的，妳的嗓子聽起來都啞了，喝了它，下午聲音就好了。」他狡黠的眨眨眼，用眼神傳遞了某種方再武看不懂的含意。

　　「神父－－你－－怎麼知道她嗓子啞了？」方再武再笨，也起了懷疑之心。

　　「是上帝告訴我的。」沙神父淡淡的微笑，慢步跟著隨玉一路往飯廳走去。

　　「啐，上帝真這麼萬能？倘若祂是萬能的，就不會連爺都救不回來！」他激憤地說道。

　　隨玉回頭，瞪了他一眼。

　　「再武兄，可別這樣說神父的上帝，那是不敬的。」

　　「啊－－」方再武一時啞口。這－－這丫頭真是哭呆了嗎？她不也不信沙神父的上帝？

　　「神父，待會兒用完飯後，我可以上教堂嗎？」她期待地問。

　　沙神父挑起眉，提出條件：「當然可以，不過妳得上教堂禱告，並且聽我唸一回聖經。」

　　「那當然，現在要我聽上百回都不是問題呢。」她笑道。

　　方再武眼尖的發現他們的「眉來眼去。」「等等！」

　　「怎麼啦，再武兄？」

　　「妳－－」妳怎麼看來這麼的快樂、這麼的積極？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她原先也是積極的，卻是積極的想為爺復仇，現下她像－－身輕如燕，把肩上的重擔轉移了－－他是有點高興，不不，他怎會高興？他正期待她毀掉雙嶼的一切，最好自相殘殺，將裡頭的日本人也一併殺盡，那是她活該－－可是為何他現在鬆了口氣？

　　如果是以前，他會當她是妹子，即使是爺死了，他也盼她能快樂，但現在－－現在－－

　　「四哥。」進了飯廳，隨玉打聲招呼。元巧正躲在聶沕陽身後。

　　「早，今兒個看來心情不錯。」聶沕陽似乎見怪不怪，執起扇來輕搧。

　　「隨玉做了個夢，是好夢呢。只是四哥，」她有點不悅地噘起唇：「從現下起，我對你得敬重可少掉了那麼幾分呢。」原以為四哥是正直的，跟五哥聊了一整夜，才發現四哥跟元巧也瞞了她。

　　「哦？那真是我的不是了。」聶沕陽不甚在意的笑說，敲了下身後元巧的頭。「還不出來吃飯，是想餓肚子嗎？」

　　「是，四哥。」元巧朝隨玉露出討好的笑：「我是沒希望了吧？隨玉啊，將來妳要是受了氣，或者覺得他不管用了，儘管來找我好了，我的胸膛永遠為妳而開唷。哎呀，四哥，別打這麼重，我只是說說笑笑而已，我怎敢動隨玉。」事實上，他從小到大連個女人都沒動過，讓他耍耍嘴皮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不管用？他是誰？」方再武機敏地問道，充滿懷疑。

　　「他自然是再武兄啊。」隨玉仰頭笑吟吟的。「你老愛擺臉色給我瞧，當然就在你這兒受氣啊，你也坐，我好餓呢。」

　　見她熱切的用起飯來，更覺驚詫。她的食量不多，尤其在這一陣子－－昨晚，是發生了什麼比五爺死更重要的事嗎？

　　「方再武，你不吃嗎？」元巧隨意問，沒瞧見方再武連忙坐下來，看了他一眼才狼吞虎嚥。

　　飯用至中途，隨玉輕輕啊了聲。

　　「四哥，你不說過人口販子那檔子的事嗎？有人將咱們大明百姓賣至其他西洋國家。」

　　「是啊。」

　　「前兩日我便收到消息，有一批人口送至雙嶼去拍賣，我想藉機混進雙嶼。」

　　「哦？」

　　「什麼？」方再武跳起來，濺了一身湯汁。

　　「再－－再武兄，你怎麼啦？」

　　「妳想孤身一人闖雙嶼？」

　　「不成嗎？難道你要我帶領戰船，將雙嶼擊破？」見他正有此意，隨玉笑道：

　　「再武兄，咱們狐狸島至今未有朝廷或雙嶼領船前來，是因島易守難攻，相對雙嶼亦是如此，花上數百條人命不如我隻身前往。」

　　「妳在胡扯！妳以為憑妳一人就可以毀掉雙嶼？！」他暴跳如雷。她是不要命了嗎？還是想隨五爺餘地下？該死！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這個該死的日本女人會死在她自以為是的聰明才智之下，他該笑啊！

　　「這是五哥放任我做的。」她補了一句：「在夢裡，他允許我去做的。」

　　「妳－－妳瘋了！」

　　她的神色柔了。「再武兄，你在擔心我嗎？」

　　「我－－我－－」混蛋混蛋！他踢飛了椅凳，轉身怒走出去。

　　「天啊，他蠻牛嗎？」元巧瞪著那椅子四分五裂。「我可真慶幸那夜他只讓我脫臼而已。」

　　隨玉歎了口氣。若不是五哥沒死，差點她也成了第二個再武兄。

　　聶沕陽瞧了一眼查克。

　　「隨玉，妳的計畫倒說來聽聽，能幫上的，我必定幫忙，畢竟這世上已沒有了狐狸王制衡雙嶼，我身為大明百姓，是該出點力。你說是不是？查克？」

　　查克怔了怔，看著眾人的目光望向他。

　　「是－－是啊，玉姑娘若有需要我幫忙的，查克必定盡全力幫忙。」

　　「不好，不好，真他媽的王八羔子，憑什麼我得穿上女人的衣服？！」

　　「元巧，這可是你自己說的。你嫌我功夫不好，要被發現，準給打死，所以你甘願負責保護我之職啊，難道你忘了？」

　　「啐，我是說像男人一樣的保護，喂喂，太緊了太緊了，我快沒有辦法呼吸了－－我的天老爺啊，這就是女人穿的衣服嗎？我會活活被折騰死！」

　　「再武兄跟五哥雖會暗中保護，可是終究怕來不及。」隨玉住了口，在繫緊元巧的腰帶後，退了幾步楞了楞。「元巧－－你－－你－－」

　　「我什麼我？」元巧沒好氣地說：「好了嗎？這筆帳就當我瞞妳五哥沒死的代價好了。」他拎起裙襬，將告解室門推開，嘴裡嚷道：「四哥，我會被五哥活活害死。」

　　教堂裡的男子抬起頭。

　　聶沕陽怔住，一時半刻之間說不出話來。

　　「怎麼啦？我是不是很怪？男不男女不女的？四哥，你的臉色像被雷劈中，焦了一半啦。」元巧上前走了一步，聶沕陽的目光隨他轉。

　　聶泱雍冷冷地插了一句：「你們可是兄弟。」語氣雖輕柔，但足將聶沕陽震醒，他的臉色有點白，勉為其難的笑道：

　　「不怪不怪，怎會怪呢。」

　　「當真？」元巧的眼珠子轉了下。

　　「當然啦，我還怕那佛郎機人將我拋下船，直接要你呢。」隨玉走向聶泱雍，輕輕碰觸他一下。

　　聶泱雍瞧了她一眼，並未作任何反應。

　　聶沕陽咳了下，將扇子合上，撇開眼：「我－－我－－我去瞧瞧再武喬裝好了沒？」

　　「四哥，等等我啦，啐，這什麼裙啊？」

　　「五哥，四哥好像－－好像不太對勁呢。」目光雖是瞧著奔出去的元巧，但又不由自主的貼近聶泱雍。

　　「隨玉，妳想親近我？」他邪氣地笑著。「在上帝的眼下，妳可不能亂來。」

　　「嗄？」她的臉紅了紅，連忙退了幾步，雙手斂後。「不，五哥，我沒這意思－－只是－－只是－－我怕你突然間不見了。」

　　「妳真被我嚇壞了，是不？」他揚眉。「妳過來，妳不一直想瞧瞧我的傷口嗎？」

　　「嗯。」

　　「那妳得自個兒動手了。」

　　「我－－」她瞪著他。「五哥，你老耍逗我。」她遲疑了下，將他的衣衫拉開了點，繃帶依舊，卻沒有血滲出來。「一定－－很痛吧？」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繃帶。「難道，咱們大明的功夫真抵不過佛郎機人的火槍嗎？」

　　他撩起她的髮絲，露出她耳垂上鮮痂而的疤。「時代在變，海禁一日不除，總有一天，即使大明有再多長才，也敵不過世界的進步。」他彎身，親了下她的疤，在她耳畔低語：「不管滅不滅得了雙嶼，以後都是大明的問題了。妳是真的被嚇壞了，隨玉，以往那個天地不怕的隨玉到哪去了呢？」他笑道，瞧了眼十字架。

　　她的身子是軟的、是香的，混合女人與孩童的味道。傷重之時，有多少次是被這樣的香味驚醒，以為她就在周遭。

　　而現在，她就在跟前。想要她啊，是真真切切的想要這個自己教養出的女人。他的手滑過她的腰際，她以為他想抱住她，怯怯的笑了，環住他的背，枕在他的心跳之上。

　　「我願一輩子就這樣聆聽五哥的心跳聲。」她低喃。

　　未經死別，不知其痛。不必多言，也不曾察覺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情意給他教養出來的這個女人，而那一槍足夠他瞭解了。他再聰明、再神算，也算不出自己的感情會失了控，會從百密不漏的心牆給洩了出去。

　　「妳這麼愛聆聽，我就讓妳聽一輩子，屆時妳可別受不了。」

　　「嗤，五哥愈來愈愛說笑話了。」她溫暖笑道，閉上眼。「如果讓再武兄知道五哥還活著，他必定會高興得連話也說不出來。咱們這樣瞞他，好嗎？」

　　「那是他自討苦吃。我得要他明白什麼叫作原諒，他一輩子不瞭解，他就一輩子不得快樂，我也不再需要這樣的護衛。」

　　「五哥－－這是誰的錯呢？」她像自言自語，隨即抬首：「五哥，你當真放得下狐狸王之名嗎？」

　　「妳說我放不放得下？外傳狐狸王已死，這正是我打算的，落海只是提早了我的計畫。」聶泱雍隨口說道，又瞧了眼牆上的十宇架。

　　香氣襲人，她的身子已是完全的女人了，而她似無自覺。她只是憑著本能抱著他，怕他隨時不見。那個在破廟裡的隨玉的心是脆弱的，他花了多少的心血才一點一滴建構了她的笑、她的另一顆心，而現在恐怕又得重來了。

　　但，又何妨呢？

　　未來多的是時間，總有一天她會瞭解他不再離開，不再自她跟前消失。

　　「五哥，現在你在想什麼呢？」她低問。

　　「現在我在想－－我還有多少的克制力來尊敬沙神父的上帝。」他自嘲道。

　　迷濛的天色微亮，一艘小船緩緩駛進了雙嶼的範圍之內。船內是二十名左右的少男少女，雙手皆綁於身前。船首尾各兩名船伕，紅髮的查克跟海商則坐在船旁，不時地瞧隨玉一眼。

　　在小船之前，有一艘引路船，緩緩的將他們帶進雙嶼之內。

　　「到了到了！」船伕將船靠了岸，催促著年輕的少男少女爬起來，一個一個步上岸。

　　腳是赤裸的，踩在沙灘上。

　　「好痛！」元巧低低叫了聲，齜牙咧嘴的。「真他媽的王八羔子，脫了鞋要我怎麼走路啊？」側頭望了下閉著眼走路的隨玉，他低聲問：「隨玉，妳在幹嘛？」

　　隨玉張開眼，淘氣地笑了笑。「我在記路子－－」赫然閉上嘴，瞧見陸地上來了數名佛郎機人跟日本武士。

　　她從未到過日本，只在東南沿岸瞧過一些騷擾百姓的忍者。這就是五哥從不讓她動手殺日本人的原因嗎？怕她將來會後悔莫及？她始終沒有像再武兄有這麼深刻的家仇血恨，即使知道了自己體內流有日本人的血，也因為長居島上而當自己是漢人。現在，她仍然是漢人，一輩子都是漢人，為何再武兄不瞭解？

　　佛郎機人瞧了這一批貨色，轉向海商不知嘰嘰咕咕的說了什麼。

　　隨即海商滿意的笑了，招來船伕，說道：「暴風雨就要來了，雙嶼大當家的准咱們留在此過夜。你們以往沒來過，不知雙嶼的女人多刺激－－」他瞧了一眼中原少女們，露出淫淫的笑。「將來她們也會是其中之一呢。」

　　「你－－」佛郎機人在瞧見查克之後，似乎頗為驚訝，連退了好幾步。「你不是－－」

　　「我回來了。」流利的葡萄牙語出自查克的嘴裡。少男少女從他身邊走過，他瞧了一眼隨玉，遲疑了下，仍然用葡語說道：「告訴大當家的，我帶回寶物了。」

　　「你是指－－」佛郎機人驀然回首，瞪著一名名的少女背影。

　　「不用擔心，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語言。先將他們關進牢裡，再作打算。」

　　「那麼船伕呢？」

　　「船伕－－不知道樊隨玉混在裡頭。」查克冷冷地說。「他們相信我，所以只讓樊隨玉孤身一人混進雙嶼。他們以為我會誓死保護她。」

　　才說完，就引來葡萄牙人們的大笑。

　　「他們是瞎了眼嗎？竟然會相信雙嶼殺人不眨眼的紅髮惡鬼－－他們難道不知殺漢人無數的干人斬就是你嗎？」

　　查克冷淡的一瞪，將葡萄牙人的笑聲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暴風雨肆虐東南一帶，即使在雙嶼地牢裡仍然能感受到外頭大雨滂沱。

　　地牢裡，關滿了這幾日由各海商搶來的少男少女。

　　「有男孩呢，為何要我打扮成女人？」元巧不太高興地說道，牢裡嗚嗚咽咽的哭聲讓他不得安寧。

　　他雖長在富貴之家，但也知百姓疾苦，但僅止於知而已，親眼目睹倒是頭一遭。東南沿海村民跟偏內陸地帶多半是窮困的，賣女賣子不在少數，賣了之後呢？將他們送往各國作軍妓作勞工－－一想到就有氣！

　　「難道咱們漢人的命就不值錢嗎？」女孩家都是寶啊，讓她們心不甘情不願的被迫糟蹋，見了－－就好生的心痛。

　　隨玉抿著唇，低聲答道：「咱們能救的就救了，來不及救的－－我將來跟五哥走七大洋時，會多注意一點的。」

　　「嗯，」元巧有點惱怒，瞪了一眼瞧他瞧到傻的幾名男子。「你們是沒見過人是吧？瞧瞧瞧，連命都快沒了，還瞧個什麼勁？啐。」

　　隨玉掩嘴苦笑了下。「那是你人好看了。」比女人還美，面紅齒白的，身子也不算高，手臂也有點細，雖然是有男孩子氣，但扮了女裝卻蓋住了男孩味道，也難怪四哥會瞧呆了－－啊，她突然醒悟了那日五哥說了句話後，四哥為何突然匆匆離去。可能嗎？四哥他－－

　　「我好看？這是在侮辱我嗎？妳發什麼呆啊，隨玉，方才妳說什麼記路子的？」元巧問道。

　　她回過神，怔忡的看著元巧，直覺答道：「我在記引路船隻走的路線，避過多少暗礁，划的深淺，吃水大約多少。」

　　「啊－－妳－－妳記得起來嗎？」誇張，他就記不住了，全賴四哥就夠。

　　她扮了個鬼臉。

　　「我多多少少對這是有興趣的，雖然普通事情記憶不佳，但我卻能將船隻的工料、木材及定額等等毫無誤差的記下，也許這就是大夥稱我為奇才的原因吧。方才，我走過五哥時，已經交給他了。」

　　「是－－是嗎？」當他忙著觀光時，隨玉已經幹了這麼多事啊？相形之下，他是有點偷懶。「難怪方才妳在跟五哥眉來眼去，原來是這樣－－妳沒瞧見方再武那懷疑的表情，還以為五哥想勾引妳呢。」話還沒說完，就見查克走了進來，看守地牢的葡萄牙人臉驀地一白。

　　「惡鬼－－」

　　「你先下去吧。」查克冷淡地說，等他忙不迭的跑出去後，才靠近地牢的柵欄。

　　「查克，」隨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隔著柵欄露齒而笑。「你還好嗎？雙嶼的當家可有說話？」

　　查克遲疑了下，點頭。「我很好。」是漢語。「當家的原諒了我－－玉姑娘，妳－－妳真要對付雙嶼？就為了狐狸王了，他已經死了啊。」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是五哥教我的。查克，待在雙嶼已久，應該知道雙嶼的所作所為，他們擄漢人、搶漢女，騷擾沿岸百姓，如果你的國家遭到這樣的對待，你能忍受嗎？」

　　查克撇了撇唇。

　　「那是他們無能，無能的人只能受人擺佈。」他正色看她。「但妳不一樣，妳對船隻有研究，是雙嶼遠遠不及的，妳既是日本人，應該留在雙嶼，為雙嶼盡忠。」

　　「查克。」隨玉瞇著眼，低語道：「你是佛郎機人，我是日本人，在地牢裡的是漢人，但咱們不都是人嗎？除去體內的血，我們都是一樣的，有爹有娘有姊妹。這世上也沒有無用的人，只有不知悔改的人。」她的神色難得嚴厲。

　　但即使嚴厲，依舊有她的積極跟活力在。她像個－－春天，第一眼見到就覺得她隨和而親切，直到狐狸王死後，她才改變了，如今她又回到了那個原本的隨玉，讓他－－鬆了口氣。狐狸王死後的樊隨玉是陌生的，是死氣沉沉的，即使狐狸王的死是雙嶼之福，但－－但－－他想要瞧見那個春天似的隨玉。

　　「怎麼啦，查克？」元巧爬了兩次，才爬起來，手伸出柵欄拍拍查克的臉。「你是又被洗腦了是吧？淨為雙嶼說話。我都跟四哥說好了呢，將來你不想回你的國家，就到聶府當一輩子的客人呢，你可別陣前倒戈。」元巧毫無心機地說道。

　　查克注視著他們，忽然之間用葡萄牙說道：「我是惡鬼，我是名震東南一帶的紅髮惡鬼，你們相信我，是你們倒了楣。我從小被海賊養大，他們教養我，讓我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妳怎能輕易的相信我？」

　　「查克，」元巧不悅地說：「嘿，你是欺我不會說你們佛郎機語嗎？啐！」

　　查克點了下頭，示意牢卒將地牢打開。

　　「玉姑娘，我是絕對站在妳這邊的。大當家的要兩名漢女上去，讓他過過癮，你倆若想要瞭解雙嶼地形，就請跟我來吧。」他的唇泛起詭異的笑，年輕的臉龐充滿了鬼般的兇殘。

　　他的惡鬼之名並非浪得虛名。

　　隨玉也在笑，笑得親切。

　　「查克－－謝謝你，我一直沒機會謝你在北京時救了我一命。」她的笑容是燦爛的，在這個腐敗的雙嶼裡，她的笑無疑是一種光。

　　他終於瞭解為何在第一眼見到她時，會產生心動的感覺。她不漂亮，也不特別有氣質，他之所以心動，是因為雙嶼搶來的女人從來不笑。

　　而她，笑了。原來，這就是漢女的笑容嗎？

第十章

　　久久，雙嶼的大當家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他的雙目瞪著元巧。

　　「這個漢女我要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大當家終於說了話，雙目淫淫發亮，一連串的葡國語震翻廳內。「惡鬼，你做得好！除了這個女孩外，地牢裡的女人任你挑，等你玩完了，再賣回歐洲。」他的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體態肥胖而魁梧。他的腰間繫了把手槍，防身用的。

　　查克厭惡的撇了撇唇。

　　「我不是讓你挑女人，我帶來的是樊隨玉。」

　　「樊隨玉？這麼美的女人是你說的狐狸島之寶？嘿，那我可更要她了，要了她，她從此就忠心不貳，離不開雙嶼了。」他迫不及待的從龍座上走下，色迷迷的逼近元巧。真美，從沒見過漢女裡有這麼樣的美女，甚至葡萄牙人也沒有像她這樣美得勾人心魂的女人。

　　「她不是樊隨玉。」

　　「不是－－」從一進廳裡，目光就留在這個漂亮女人身上，直到現在才愕然發現她身邊站了另一名女子。「就是她？她幾歲？瞧起來像小女娃兒，這樣的女人會設計船？我看她躺在床上讓男人享受還有點用處－－」話還沒說完，查克的飛刀劃過他的臉頰。

　　「不要侮辱她。」查克兇狠地說。「你可以玩任何一個女人，就是不准你碰她。我引她來，是為了雙嶼，不是為了滿足你的私慾。」

　　「好－－好好－－」大當家的臉汗濕了。「她留下來，她留下來，沒有人敢碰她，但是她得造出像狐狸島一般的戰船。」

　　「這是當然－－」查克遲疑了下。「我要見二當家的。」

　　「他？他不知到哪個女人那兒窩著了，要他來？他對漢女沒有興趣。」

　　「那麼，你現在可以下令，將今天送人來的船伕擒住，他們全是狐狸島的人。」查克咬牙道，撇開臉不去看隨玉迷惑的眼。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

　　「五哥說的沒錯，雙嶼的大當家早已名存實亡，」默不作聲的隨玉忽然開了口，是一連串的葡國語。「真正的實權在二當家的日本人手裡。」

　　「玉姑娘！」查克猛然抬頭，心涼了下。

　　她歎了口氣，苦笑。

　　「我會說你們國家的語言，沙神父留在狐狸島除了傳教外，也教我識葡萄牙及西班牙語，羅傑爹教我義大利語，我的五哥教了更多國家的語言。」唯獨不曾教她日本語言，但有時聽見倭寇之間的喊叫，她隱約能瞭解其意。是因為在八歲之前，一直以日本語溝通的原因嗎？

　　「妳欺騙了我！」查克怒道。

　　隨玉彎眼笑道：「我可不記得何時跟你提過我只會說漢語了。」她改用漢語。「五哥教育我的，不只是知識，還有觀念。我的觀念裡只有改過向善，沒有一輩子的惡人。在雙嶼的是紅髮惡鬼，在狐狸島上的卻是查克，查克，五哥讓我賭，賭你究竟會是惡鬼或是查克，現在我真的賭輸了嗎？」

　　「妳早就知道了？妳對我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查克怒吼，飛刀射出，元巧靈巧擋在隨玉面前，將雙手間的結繩迎上。夾住刀柄的同時，刀鋒也割開了他的束縛。

　　「真是麻煩！查克，這還有什麼好選擇的呢？雙嶼遲早會完蛋，不如跟我上南京玩吧。」元巧有點不耐。

　　「我是紅髮惡鬼！」查克咆哮道：「你不知道嗎？我是人人懼怕的惡鬼！你們早知道我的身分，這麼說來，你們的安排是假的？刺殺大當家也是假的？」他一驚，炮聲隱隱約約的混在暴風雨中。先前沒注意到，現下才發現，人呢？雙嶼的人都醉死了嗎？

　　「不得了了，火藥庫爆炸了！」有人跑進大廳叫道。

　　查克眼明手快地將飛刀射出去，是狐狸島上的人！那人叫了一聲倒地，大當家的驚叫，抽出手槍，對準他：

　　「你想背叛我？說了一堆漢語，是怕我聽懂？那個日本人說派惡鬼潛進狐狸島是必贏的，他說錯了！」他緊張的把下板機。

　　「查克！」

　　最後一把飛刀射出，只擦過大當家的手臂，槍走了偏，擊中查克的左邊胸口，再發第二槍時，已有槍聲先響。

　　大當家的葡萄牙人緩緩倒下。查克驚訝的抬起臉，是隨玉開的槍，廳內幾名守衛感受到混亂之後，紛紛上膛。

　　「不要開槍！」查克回頭怒叫。沒人要聽，皆開始瞄準了他們。

　　元巧哼了一聲。「要瞧瞧是漢人的功夫好，還是槍子兒快嗎？隨玉！」元巧將椅凳踼飛了過去，亂槍齊發的同時撲向查克與隨玉，滾進柱子後頭。

　　「快快快！妳快給我想辦法！」元巧快速的解開隨玉身上的繩索。「我承認我的功夫沒有那槍眼快，妳要保證我平安無事啊。」

　　隨玉笑道：「元巧，你不是來保護我的嗎？」

　　「打人我是在行，可要玩番人的武器我就不成了。咱們倆的功夫在伯仲之間，偏偏五哥從小教妳用各種兵器跟洋槍，這我就差了一截了－－」元巧歎了口氣。

　　查克的胸口失血過多，他模糊的眼裡仍然是她的笑。

　　「為什麼－－妳能笑得這麼開心呢？妳逃不出去了啊。」他虛弱地問。

　　隨玉皺眉看著他的傷，將衣角撕了下來，抿著嘴淺笑：「我會笑，是因為這世上還有最重要的人在等著我呢。」

　　是狐狸王嗎？他不是已經死了？擁有一個重要的人，真能讓人變成春天嗎？即使明知不爭氣，查克仍然緩緩的閤上眼皮。

　　「我沒見過你啊。」爆炸連連之間，方再武忍不住問了這個疑惑。這個船伕是跟著他們一塊來雙嶼的，也就是說他是打狐狸烏來的，可他怎麼沒有印象？

　　他的臉－－坑坑巴巴的，有點醜，但是眼神似曾相識。

　　「我見過你，方護衛。」他低啞的說，將最後一批火藥設下。「地牢裡的人呢？」

　　「全－－全將他們送往小船了。」不由自主地回答他。

　　「好，那就去保護你的女主人吧。」

　　「是－－」才應聲好，就覺得頭皮發麻。為何對這醜男人無法抗拒呢？天下間能讓他心甘情願聽從命令的，只有一個男人啊，該死的！

　　「還不快去？」

　　「那－－你要做啥？」

　　「這裡有你詢問的餘地嗎？」醜男人疾言厲色地說：「小船子時開，我要你在那個時候將隨玉跟元巧帶過來，他們走不出來，你就在裡頭跟著他們陪葬吧。」

　　「等等－－」本想脫口罵他無禮的．可是－－可是罵不出口啊，他的心裡不服氣，可是本能卻屈服在這醜男人的命令下－－可惡！是他的奴性過重嗎，沒了五爺這主子，他的本能就在找另一名主子，啐！瞧見醜男人轉身離開，還來不及叫住他，在這爆聲連連之中，他還想做什麼？

　　隱約的，在爆炸聲中有炮聲。「飛鳥」在海外等著了嗎？「飛鳥」吃水太重，無法近岸，只得放下小船過來，而小船上是隨玉改長過的佛郎機炮，能用於車上、小船上的武器－－

　　想到隨玉，他的雙足開始狂奔。狂風大雨之中，愴惶的佛郎機人與日本人四散，壓根兒不及注意到他，縱是如此，他的手仍撫上軟鞭。

　　雙嶼也會有今日嗎？曾經毀掉他家園的日本人也是雙嶼裡的海賊吧？海賊有妻有女，也許裡頭有個像隨玉的小姑娘，也正因爆炸而四處逃逸－－他猛然搖了搖頭，搖清了自己的神智。

　　躍進廳裡，瞧見開槍的佛郎機人跟躲在一角的隨玉。

　　他直覺地抽出軟鞭一揮，雖鞭長未及，但鞭氣劃過了佛郎機人的胸口，狂噴出血。

　　「你們敢拿槍打死爺，我也要讓你們嘗嘗漢人的軟鞭！」他怒言道，轉身瞪著隨玉。如果讓她留在這兒，她必死無疑，如果讓她留在這兒－－

　　「走啊，要在這兒等死嗎？」方再武脫口叫道。

　　「再武兄，查克他－－」

　　「他是內奸，留不得他的！」方再武一把將她抓了起來，對著元巧叫道：「元巧，快走！船在等著！」

　　「可是－－」

　　「妳不要浪費妳的仁慈了，隨玉！五爺在世時，曾告知我，如果有一天查克危及妳的性命時，就得把他除掉，妳要我再補他一鞭嗎？」他厲言說道，看了查克一眼。查克虛弱的抬眼，朝他苦笑了笑。

　　他撇開頭，抓住隨玉奔往門口，沿路快手快腳的解決幾名佛郎機人。

　　「再武兄－－」跨過門口的剎那，槍聲響起，方再武一凜，旋過身。

　　雙嶼的大當家持著槍緩緩倒地，然後露出查克的槍。

　　「你們走吧，快走吧－－」他的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隱約有人在笑，是隨玉在笑嗎？她的笑臉是他畢生以來所遇過的第一張笑臉，他的懷裡尚放著初遇時，她給的冷饅頭。

　　也許，就是這個饅頭讓他心軟了吧，讓他沒有及時說出船伕是來自於狐狸島。那時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紅髮惡鬼啊。

　　「查克！」

　　方再武一把拉了隨玉，一把扯著元巧，跳出門外。

　　白色的人影擋住了他，武士刀落下，他直覺避了開。他的身後是隨玉，功夫極差的隨玉，他避開，刀就砍到她－－砍了她，他就自由了，不必在情感與家仇之間掙扎，不必夜夜酗酒，不必再害怕對不起爹娘。

　　「再武兄！」隨玉驚叫道。

　　方再武手腳極快的抽出軟鞭，鞭被刀氣震斷，他將離開的那一步縮了回來，翻身抱住隨玉。

　　「方再武！」

　　刀砍進方再武的背後。他死不肯放開隨玉，元巧見狀，一掌擊向那身穿白衣的日本武士。

　　擊向的同時，方再武反踢了一腳，讓那武士退開幾步。

　　「快走！」他叫道，血從嘴裡噴了出來，仍拉著隨玉往外走。

　　隨玉回過頭，望向那日本武士。那日本武士是年輕的，面貌陌生卻有幾分熟悉感，他的臉是鎖鑰，打開了過往的記憶。她輕輕啊了聲，八年前的回憶猛然如潮水般湧來。

　　八歲之後，她是跟五哥在一塊的。八歲之前，地有爹有娘還有－－

　　那日本武士原本舉起的刀，在看見她後停住了。同樣的驚訝、同樣的眼神－－他的目光錯愕的跟著她的身影。

　　「二當家的，大當家被惡鬼打死了。」日本忍者低叫著，敏銳的眼在雨裡瞧見隨玉的身影。「是他們嗎？屬下立刻召集人馬，封鎖港灣－－」

　　「不必了？惡鬼呢？」日本武士終於收回了視線，問道。

　　「還活著，但是怕只有一口氣了。」

　　「把他救活，盡所有力量把他給我救活。」

　　「飛鳥號」上－－

　　「好－－好痛啊。」方再武哀叫連連。他的最高紀錄是為五爺背砍雙刃而面不改色，現下雖然只有一刀，卻又狠又重，能活下來是奇蹟了。

　　艙房的門敲了敲，他連忙趴在床上忍痛，咬住牙關。

　　「再武兄？」她推開門試探地叫道：「要用飯了。」

　　「好－－」他有點尷尬的，不知該如何面對她。死都沒想過會用自己的身體救她－－這，用詞是有點誇大了，但對她真是愛恨交織；雖恨她是日本人血統，但在刀落的瞬間，他想的不是血海深仇，想的不是她體內的血，他只想著喊著他再武兄的隨玉，想著他不救她，他會後悔一輩子的，就如同他後悔極了當初在狐狸號上沒救她，而讓五爺－－

　　「我餵你，可好？」她笑道，坐在床沿。

　　「我－－我可以自己用。」

　　「真的嗎？可你一動手，會牽動背後的傷，要再裂了，連船醫都沒法子了。還是，你要我找元巧過來？他也快下船了，到時要他餵飯，就是不可能的了。」

　　「不不不，我不要他見我這狼狽樣，妳－－妳餵我好了。」熱氣從他臉上冒出來。

　　將他抬上船的那一天，她哭得跟淚人兒似的。他又沒死，她哭個什麼勁－－哭得他心慌意亂，哭得像小時候。她一哭，他就想哄她。是仇人啊，真的是仇人啊，如果不憶起那復仇之心，他會融化，會將她當妹子看待，他的爹娘在九泉之下不會瞑目啊！

　　如果他沒有殺盡天下間的日本人，如果他連跟前的日本人都下不了手的話－－她的笑顏是這麼的可愛－－爹娘－－

　　「倘若我妹子還活著，必定跟妳一樣大了－－」他喃喃地說。

　　「那，我就當再武兄的妹子，好嗎？」她有點臉紅。「如果再武兄不介意我的血統的話－－」

　　看得出她相當的緊張。

　　「我－－」他張口欲言，視線卻越過她，瞧見他妹子小小的身體與幼時的隨玉重疊了。又是虛幻的影像嗎？每每他掙扎時，總會瞧見幼時的隨玉，她天真爛漫而純淨，現在卻歷經了生離死別－－她最重要的五爺走了，她的身邊再無親人，只剩他了－－

　　「也許，是我的妹子憐惜我，投胎成了妳－－」他忽而低喃。聲音雖低，卻教隨玉聽見了。

　　她雙目一亮，急急放下托盤，抓住他的手，難掩婆挲淚光的說：「再武兄，你願意再當我是妹子？」

　　方再武不自然的撇開頭，卻沒有抽回他的手。

　　「我－－我很痛苦，妳應該知道的，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那些倭寇－－可是，可是現在妳沒有爺了，我也捨不下妳，即使妳體內流有他們的血，我仍然忘不掉妳我相處的情景。也許沙神父說的對，那是上帝給我的考驗，過去的痛苦與現在的生活，我得選擇一個，遺棄了過去，就等於拋下我九泉下的爹娘－－」

　　「不是，不是！」隨玉哽咽道：「不是這樣的！再武兄沒拋下你的爹娘，他們也希望你快樂啊，再武兄，如果你真的無法－－無法忍受我－－」

　　「妳－－妳怎麼這麼愛哭啊。」他回頭，嚇了跳，瞧見她淚流滿面。「妳是怎麼啦？妳長大後我可沒見妳哭得這麼厲害過，別－－別哭，別哭。」哭得他心慌意亂，他最怕女人哭了。爬不起身，只得握緊她的左手。

　　她的左手尚有當日為他擋暗器的疤痕，這麼赤裸裸的映進他的眼瞳。是為他傷的，是敬他為兄的隨玉為他傷的，她是個日本人，卻為他受過傷啊！

　　如果－－只是如果，他放棄了復仇，九泉之下的爹娘會不會原諒他呢？

　　「我也不知道自個兒這麼愛哭，」她隻手用力抹去眼淚，破涕為笑。「自從五－－」她忽然掩嘴停了下來。

　　「好好，妳不是要餵我嗎？」方再武以為她又想起了五爺之死，連忙轉移了話題。啐，他就是這麼好心啦。

　　隨玉點了下頭，捧起稀飯。「都有點涼了呢，再武兄介意嗎？」

　　「我餓壞了，什麼東西都可以吃。」

　　湯匙迎至他的嘴，忽然艙房門外響起－－

　　「隨玉？」

　　「我在這兒呢。」她欲起身，卻被方再武一把拉住。那低低啞啞的聲音分明是那醜男人所有。

　　「你給我進來！」方再武兇狠的叫道。

　　「哦？有人在命令我呢。」令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方護衛說要進去，我就得要進去嗎？」

　　「你！好大的膽子，敢跟我這樣說話！」就是瞧這個男人不順眼！

　　「再武兄，你受傷時，是他將你扛上『飛鳥』的。」隨玉小聲說道，想給再武兄暗示，可他平常就挺魯鈍了，現在火冒三丈，連瞧她一下都不瞧了。

　　「怎麼？我可沒求他扛我上船，真他媽的王八羔子，這傢伙敢命令我！隨玉，他竟然命令我做這做那，他自個兒淨幹一些輕鬆事！」最可惡的是他還真乖乖的一件一件去做了，想來就有氣。

　　「你在抱怨，方護衛。你以為沒有狐狸王，就可以目中無人了？」門外依舊是低低啞啞的男音，這分明已是在挑釁了。

　　方再武猛然起身，隨即大叫一聲，倒回床上。痛－－痛死了！

　　「再武兄！」

　　「隨玉，妳待在裡頭夠久了，出來吧。」

　　「不准！」方再武緊緊抓住她的手。「他說什麼，妳就做什麼嗎？他這個沒名沒姓的男人，忽然之間冒出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他想趁虛而入！那男人怎配得上妳，隨玉！將船靠岸，我要親手趕這男人下船！」絲毫不覺隨玉詭異的神色。

　　「來不及了，方護衛。」聲音是懶洋洋的。「現下，她跟我已同住一間，名節已毀，你說，我怎能下船？」

　　隨玉有點惱怒地瞪了艙門一眼，床上忽然動了動，嚇了她一跳。

　　「再武兄！你跳起來幹嘛？你的傷還沒好呢。」隨玉叫了一聲：「你的背又滲血了，快躺下啊！」

　　「有種你給我進來！」方再武跨了兩步，滿頭冷汗，背部痛徹心扉，硬是咬牙撐了起來。他揮開隨玉的手，瞪著艙門。「你敢欺負她，咱們來鬥上一鬥，我倒要看看你這醜男人有沒有命下船！」

　　「哦？或者是我丟你下船呢。」

　　被醜男人傲慢狂放的語氣給激怒了，他狂叫：「你這王八蛋，敢碰我妹子，我跟你拚了！」話說得很滿，又勉強走了兩步，碰的一聲，終於不支倒地。

　　「再武兄！」隨玉眼淚汪汪的連忙上前。他叫她妹子，是承認了她嗎？艙門打開了。

　　「喔，這是在向我行五體投地的跪拜之禮嗎？你以為這樣我就原諒你了？」

　　在痛楚中，方再武隱約感到有點不對勁。那醜男人的雙足就在他跟前，聲音是如此的熟悉，沒有方才的低啞，有的是再熟悉不過的磁性嗓音。

　　「五哥，別再逗再武兄了，他傷重呢。」隨玉叫道。

　　五－－五爺？方再武忽然一僵。他是下地獄了嗎？若真下地獄了，隨玉怎麼也一塊也下來了？

　　「怎麼？方再武，你是不準備認我這個主子了？」

　　他緩緩的撐起受傷的身體，抬起頭順著看上去。

　　「五－－五－－爺！」他眼若銅鈴，嚇得差點昏倒。原本以為是醜男人的臉卻成了五爺俊美的臉龐。

　　是易容嗎？不下下，那種狂傲野蠻之氣豈是一般人學得來的？爺－－是怎麼活下來的？太－－太不可思議了！

　　「這麼吃驚？我還當你不愛我活下來呢。」

　　「五哥！」

　　聶泱雍邪氣地微笑，拉起隨玉。

　　「方再武，你可以把你的嘴閉上了。你的所作所為我都瞧得一清二楚。我不管你體內究竟還有多少復仇的因子，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那日在狐狸船上你罔顧了什麼。」他抿了抿唇，揚眉。「就看在你為她背砍一刀的份上，我原諒了你，沒有下次了。」

　　「五爺－－」猶在震驚之中。曾經這麼想過，如果爺能活下來，他寧願忘掉血海深仇，現在他的奢想實現了－－

　　「隨玉，走，別打擾方再武休息了。」聶泱雍反身轉外。

　　「五哥，再武兄傷在背部，爬不起來呢。」隨玉急急叫道。憑她一人之力，是扶不起他的。

　　「不必扶他。他若要上床休息，得自己爬上去，這已是他最輕的懲罰了。」聲音愈飄愈遠。

　　五哥的命令一向就是鐵則。隨玉瞧了再武兄一眼，小聲叫道：

　　「再武兄，我晚點再來看你唷。」

　　艙門靜靜的閤上。

　　方再武的眼依舊如銅鈴。良久之後，他忽然輕笑，而後狂笑起來，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還在掙扎什麼啊，明明心早偏向隨玉，明明五爺都已回來，明明這世間還有這麼多事等著他去做－－

　　「哈哈哈－－」淚流不止，但過了會，他開始嗚咽起來：「爺，不扛我上床可以，但起碼把飯菜移過來吧，我餓了啊。」

　　出了艙門，五哥的背影襯著光，隨玉怔了怔，跑上前抓住他的衣角。

　　「五哥，別走這麼快。」

　　他停下，轉身。「好，我等妳。現下，我有的是時間等著妳追上來。」他意味深長地說。

　　「嗯。」她彎眼笑著，隨即又皺眉。「這樣好嗎？五哥，再武兄的傷口又裂了呢。」

　　「這點小傷還弄不死他。」聶泱雍邪氣地說，注意到海風吹得她臉頰紅撲撲的。他側了側身子，將海風擋在他身後。他探出手纏上她的腰，讓她貼上他的身體。「隨玉，妳不必擔心我會再自妳眼前消失，現在妳不就感受到我活生生的軀體嗎？」

　　啊，五哥又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了嗎？她鬆開他的衣角，卻有點脆弱，連忙環住他的身體。

　　「五哥，我－－不是存心的，只是被嚇怕了。我一輩子也不要再經歷那樣的痛，那像是－－我的心口破了一個大洞，我想補，可是補不起來。」她打了個哆嗦，埋進他的懷裡。即使現在，仍然不安心，怕那樣的回憶又再度回來。

　　「我以為經過昨晚之後，妳該體會我是貨真價實的丈夫了。」他調笑，玩弄起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小巧而紅潤，是臉紅了吧？

　　「五哥。」她抬起臉，吶吶道：「你在笑我嗎？我－－我－－昨晚可是很怕你胸口上的傷又犯了呢。」五哥親密的言辭讓她有點無法適應，以往雖愛笑她逗她，卻從沒有這麼的親密，這就是夫妻嗎？

　　她也許還太年輕，所以對很多事情還不太瞭解，必須五哥一路慢慢的引導她向前走，她很期待這樣的日子。與五哥朝夕相處，似同以往又不同以往，在生活上有他相陪，是她一輩子的夢想，可是－－心裡還是會怕，得碰著五哥才有安全感。這樣的她－－與過去的她大不相同，多了一份脆弱與無助，是因為五哥，他真把她嚇壞了，可惡！

　　「妳眼裡的五哥真這麼虛弱嗎？」他露出故作沉思的樣子。「也許，在妳眼裡真是如此，妳才會在半夜下床。」

　　「啊，五哥，你發現了啊！」原不想驚醒他的。他的傷雖已大致好了，卻還是讓她擔心，怕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休息。「我只是睡不著，下床寫日記而已。」她想學羅傑爹，將旅行的事一一記錄下來。

　　他揚起眉，嘴角有抹壞壞的笑，幾乎有抹淘氣。「我以為我做得夠好了。」

　　噢，可惡的五哥！她的臉如火燒，不由自主的憶起昨晚的溫存。這就是閨房私語了嗎？五哥的大膽已讓她驚訝萬分了，他完全不像以往那個自私而冷血的五哥－－他對她的態度與旁人有了明顯的區分。在骨子裡，他依舊是那個意氣飛揚而目中無人的狐狸王，但那是對其他人；對她，他卻是聶泱雍、她的五哥、她的丈夫。

　　丈夫啊－－曾經是連想都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五哥會成為她的丈夫，而現在聽來又是這麼的理所當然，她愛五哥愛得連心也痛了，這不是作夢－－啊！

　　她叫了聲，瞪著他。「五哥－－你－－你既然知道我下了床，那－－你也知道我多久以後又爬上床？」

　　「這是當然。我向來淺眠，妳上床之後瞧了我很久，不是嗎？我幾乎要以為妳慾求不滿，打算叫醒我了呢。」

　　「五哥！」她放了手，退開他的身體幾步遠。這樣的閨房私話只會讓她不斷的憶起昨晚的溫存，那是個很－－新奇的體驗，親密的行為幾乎讓她一想起，就有點不太自然，尤其環著五哥的身體時，只會讓她的身子敏感起來。

　　她忽然瞇起眼，瞧著陽光下五哥邪氣的笑容。五哥又在逗她了，想試試看她會有怎番的反應嗎？噢，這個壞心的傢伙！

　　「我以為妳愛貼著我、靠著我、摟著我呢。」他眨眨眼，顯然也樂在其中。

　　拋棄了狐狸王，他似乎並不以為憾，反而有其他的目標存在。

　　「五哥，你就沒其他事了嗎？」她有點氣惱地說。

　　「哦？要趕我了？也好。快到岸了，我讓舵工在此拋錨，放下小船讓沕陽跟元巧上岸。經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再見，妳去告別吧。」聶泱雍逼近她幾步。「火長等著聽命令呢，妳說妳要走這七大洋，妳要從何走起？」

　　「我－－」一提到夢想，就興奮莫名。「我想先照著鄭和的航海圖走一遭，補其不正確或遺漏之處，再一一將世界地圖補齊。將來若是經過義大利時，羅傑爹爹可以回家鄉一趟。他寫了一本有關狐狸島的書，想改成漢文，這一路上我也可多加幫忙。」

　　「好，就聽妳的。」聶泱雍彈了彈手指。

　　「五哥－－雙嶼並未完全剷除，咱們真能一走了之嗎？」

　　聶泱雍微笑。

　　「咱們已盡力，我也不想再參與歷史之中。雙嶼雖已元氣大傷，但二當家不死，未來必定能重振其鼓，屆時朝廷要付出的心血恐怕是難以計數，我們無法動，也不能動了，隨玉。」

　　她沉思了會，點頭。

　　「五哥，我不想再設計戰船、火藥了。我不要有因我而受傷害的百姓，不管是漢人或是其他國家的百姓。」

　　「妳要怎麼做，我都不干預。」

　　「嗯，」她瞇瞇眼笑了，忽然之間也學著他揚起眉。「五哥，你倒說，昨晚你發覺我瞧著你之後，你做了什麼呢？你忽然抱住我，讓我入睡了呢。我還當你是無心，原來你是故意的。」她眨眨眼，又躍上甲板兩步，回首：「五哥，要不要試試看？我找四哥送書來的祕戲圖，咱們可以研究研究啊。」她嗤笑一聲，向甲板走來的沙神父跟羅傑招招手。

　　「想玩我，以為我不敢？」聶泱雍拱起眉，目送她離去。身後忽然有了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爺－－我爬不起來啊－－」

　　他回首，瞧見方再武氣喘吁吁的一路爬到艙門口求救。

　　「哦？這樣好了，我去找元巧來幫忙吧。」

　　「不，爺，不要啊－－我自己可以起來，我可以自己爬起來。」要讓聶元巧瞧見他這狼狽樣，不如一腳踼他下海。

　　「這樣嗎？好吧，就聽你的吧，等你爬起來了，我瞧你也不能送元巧下船。你好自為之吧。」

　　方再武愕然，瞪著聶泱雍雙手斂後，悠閒的轉身離去。

尾聲

　　雙嶼－－

　　「醒了？」

　　刺眼的光喚醒查克的記憶。

　　「這是哪裡？」他虛弱地問。

　　「雙嶼。」

　　是嗎？又回到雙嶼了嗎？夢裡，是在狐狸島上。他以為自己死了，可以任由他選擇天堂的去處，現在他又回到了這個骯髒污穢的雙嶼。

　　「你帶回來的那一個女人是誰？」

　　查克的眼逐漸移向床邊的人物。「二當家，你在說誰？」

　　「不要給我裝傻，惡鬼。那個女人是樊隨玉嗎？就是你嘴裡說的狐狸島之寶？」

　　「二當家想怎麼做？雙嶼吃了個大癟，她是誰，都已經是無關緊要的了。」

　　「狐狸島足足燒了數日才燃盡一切。」日本男子精悍地看著查克錯愕萬分的臉。「從此以後，不再有狐狸島了。」

　　是嗎？這就是他始終不知道的最後一計嗎？燒了狐狸島，從此一了百了，他們的世界裡不再有雙嶼，而他活了下來，永遠是惡鬼。

　　「二當家不想再追究嗎？」

　　「狐狸島已滅，他們存心自毀，就是割斷了與東洋一帶的連繫，我何必追究？雙嶼不需多久便可重振聲威。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

　　「二當家請問。」

　　「那個女人在狐狸島上過得可好？」

　　查克怔了下，搜尋他的眼，遲疑了下才道：「她比待在雙嶼的任何女人都幸福。她不像一般女人無知，狐狸王並不會封住她的耳朵，他讓她瞭解所有的事情後，任由她自己作主決定。她－－讓人感到充滿希望。」

　　「是嗎？」日本男子的唇掀了掀。

　　「二當家怎麼突然問起？」

　　日本男人面無表情的。「她長得像日本女子。」

　　「她確實是日本女子。」莫名的，查克脫口而出：「二當家應該知道三年前船工山口死於船難。雖然貌不相同，但我懷疑他們之間－－」

　　「夠了。」日本男子阻止他再說下去。「我再問一句，她快樂嗎？」

　　「是的，每一天，我都可以看到她的笑臉。」這才憶起二當家占島數年，從未跟山口說過半句話，山口看見二當家時也時常繞路而行。

　　日本男子沉默了會，說道：

　　「好。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復原之後，我要你助我重建雙嶼。」他離開前，冷冷又拋下一句：

　　「對了，大夫治你傷的時候，發現你懷裡放了一個冷饅頭，都已發霉了，我讓人丟了，」他發覺查克怔了怔，似有些悵然。撇唇道：「還有，你聽清楚了，等你復原之後，我要的是惡鬼，把你那顆查克的心收回去。」

　　查克目不轉晴地送他離去，而後，他的臉化為惡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