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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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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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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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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心有千千結》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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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後的陽光靜靜的照射在醫院那長長的走廊上。

　　江雨薇走上了樓梯，走進走廊，竭力平定自己那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緒，她穩定的邁著步子，熟稔的找尋著病房的門牌，然後，她停在二一二號病房的門口。

　　病房門上掛著「禁止訪客」的牌子，病房裡卻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咒罵聲。她佇立片刻，下意識的拂了拂披肩的長髮，整理了一下頭上那船形的護士帽。心裡迷糊的在想著，這病房裡要面對的又不知是怎樣一個難纏的病人？做了三年的特別護士，見慣了形形色色的病人，應付過種種類類的難題，她不怕面對這新的雇主。但是，剛才，那好心的護士長，曾用那麼憂鬱而煩惱的聲音，對她求救似的說：

　　「雨薇，你去試試應付二一二號病房的耿老頭吧，這怪老頭兒進醫院三天，趕走了十一個特別護士，如果你再應付不了，我們實在拿他沒辦法了！」

　　三天趕走了十一個特別護士！江雨薇對自己默默的搖了搖頭，耿克毅，他該是個頤指氣使的、壞脾氣的、傲慢的老人！一個富豪，自然會養成富豪的習性。而她，無論如何，總得面對眼前的難題，江雨薇，她念著自己的名字，你選擇了怎樣一種艱苦的職業呵！輕歎一聲，她昂了昂頭，下意識的抬高了下巴，似乎這樣就增加了她的驕傲和勇氣。略一沉思，深吸口氣，她不由自主的竟浮起了一個自嘲似的微笑，了不起做第十二個被趕的人，又怎樣呢？於是，帶著這滿臉的微笑，她敲了敲房門。

　　門內傳來一聲模糊的咆哮：

　　「不管你是什麼鬼，進來吧！」

　　多好的歡迎詞！江雨薇唇邊的笑意更深了。推開房門，她走了進去，門內，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面對著窗口，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他那滿頭亂七八糟的、花白的頭髮。在他旁邊，有個妝扮入時的少婦，正帶著滿臉的煩惱與不耐，在低聲下氣的侍候著。江雨薇的出現，顯然使那少婦如獲大赦，她正要開口向老人報告新護士的來到，那老人卻已先開了口：

　　「是誰？」他問，聲音是嚴厲而帶著權威性的。

　　哦，江雨薇仍然沉浸在她自己的自嘲中。「是你的第十二號。」她微笑的說。猝然間，那老人把輪椅車轉了過來，面對著她。江雨薇接觸了一對銳利無比的眸子，像兩道寒光，這眸子竟充滿了懾人的力量。尤其，這對眸子嵌在那樣一張方正的，嚴肅的，而又易怒的臉龐上，就更加顯得凶惡了。

　　「你說什麼？」他大聲問。

　　「我說我是你的第十二號，」江雨薇清晰的說，並沒有被這兩道凶惡的眼神所打倒，相反的，她心中那抹自嘲和滑稽的感覺正在擴大，這老人是個標準的老怪物啊！笑意控制了她整個面部的肌肉，遍洒在她的眉梢眼底。「聽說，你三天內趕走了十一個特別護士，我恰巧是第十二個，把我趕走後，你剛好湊足了一打。」她說，笑著。

　　那老人怔住了，他那兩道不太馴服的濃眉糾結了起來，眼光陰鷙而疑惑的凝視著她。

　　「哈！」他怪叫了一聲：「你好像已經算準了我一定會趕走你！」「不錯，」她點點頭。「因為我不是個馴服的小羔羊。」

　　「呵！聽到了嗎？」老人轉向身邊的少婦，怪叫著說：「這個護士已經先威脅起我來了！」

　　少婦對江雨薇投過來一個不解的眼光，討好的對老人彎下腰去：「好了，爸爸，你不喜歡她，我們再換一個吧！」

　　江雨薇轉身欲去。「那麼，讓我去通知那個倒楣的十三號吧！」

　　「慢著！」老人大叫。江雨薇站住了，回過頭來。老人瞪視著她：「服侍我是倒楣的嗎？」他問。

　　「據以前那十一個人說；是的。」江雨薇坦白供認，那滿臉的微笑始終漾在她的臉上。

　　老人微側著頭，斜睨著她，只一忽兒，他眼底忽然掠過了一抹狡黠的光芒，唇邊竟也浮起了一絲笑意，一絲近乎孩子氣的笑意。他點點頭，陰惻惻的說：

　　「好極，好極！第十二號！你想一開始就擺脫掉我，是嗎？告訴你，沒那麼容易！我不需要第十三號，你留下來，我就認定要你來做這倒楣的工作！」

　　江雨薇微微的揚了揚眉毛，笑著注視他。「你決定了嗎？耿先生？」

　　「當然！」老人惱怒的叫。

　　「那麼，我『只好』留下來了！」江雨薇聳聳肩，做了個無可奈何似的表情。「不過，你還是隨時可以趕我走，至於我呢，」她從睫毛下窺視他，悄悄的微笑。「也必須聲明一點，如果我受不了你的壞脾氣，我也是隨時可以不幹的！」

　　「啊呀，」老人怒喊：「你又來威脅我了！」

　　「不是威脅，」她輕顰淺笑：「我說過我不是個馴服的小羔羊，假如你不喜歡我，你還來得及反悔。」

　　「反悔！」老人翻了翻白眼，氣呼呼的嚷：「我為什麼要反悔？我生平就沒有反悔過任何已經決定的事情！所以，你休想逃開我！從現在起，你是我的特別護士，聽到了嗎？」

　　「好吧，好吧！」我看，我只好做你的特別護士了！江雨薇走向他的身邊，抿了抿嘴唇，露出了嘴角的微渦，怪委屈似的說：「誰教我選中了這份職業呢！好了，現在，耿先生，如果我對你的病情研究得不錯的話，這時間是你練習走路的時候了！」她從牆邊拿起了他的拐杖：「我們立即開始嗎？」

　　他斜睨著她，帶著滿臉研判的神情，逐漸的，他眼底那抹狡黠的神色消失了。接著，他忽然一仰頭，縱聲大笑了起來，這笑聲來得那麼突然，使那一直站在旁邊的少婦嚇了一大跳。她慌忙仆向他，急急的問：

　　「你笑什麼？爸爸，有什麼事不對？」

　　老人繼續笑著，推開了面前的少婦，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面前的江雨薇，一面笑，他一面喘著氣說：

　　「好，好，好，我耿克毅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居然上了你的當！你這個第十二號！從進門起，你就在對我玩手段！好，好，好，看樣子，我是無法趕你走了！但是，」他用力的拍了一下輪椅的扶手：「你這個古怪的精靈鬼！你很能使我開心，我用定了你這個特別護士了！」

　　江雨薇也跟著笑了起來，看樣子，那個第十三號是不必再來了。好難完成的任務，她鬆了口氣。但，她並沒料到這老人如此機智，如此精明，他竟能這麼快就看透了她，使她不由自主的有些尷尬，臉孔就微微的紅了起來。

　　好了，老人收住了笑，眼光銳利的望著她，毫不保留的，從上到下的打量著她，仿佛在衡量一件藝術品的價值，又仿佛在找尋這藝術品的破綻。終於，他滿意的點了點頭，一本正經的說：「除了第十二號這個名字之外，你還有別的名字嗎？」「是的，」她微笑的說：「江雨薇，雨天的薔薇。」

　　「江雨薇。」他沉思的念著這名字。「還不錯的名字，只是太柔弱了，與你本人不符。」他挑了挑眉毛，忽然轉頭去，面對身邊的少婦，冷冰冰的說：「美琦，你可以回去了，我用不著你了！」那少婦如釋重負般深吸口氣，望了望老人，強笑著說：

　　「那麼，明天我和培華一起來看您！」

　　「算了！算了」老人不耐的擺擺手：「我不需要你們來看我，我已經有了特別護士了，你們儘管放心吧！我一時還死不了，也不需要你們在我面前獻假殷勤！」

　　「爸爸！」少婦頗為難堪的喊，不自然的看了江雨薇一眼：「您怎麼這樣說呢？我們……」「我太了解你們了！」老人打斷了她，微微一笑。「去吧，去吧，你待在這兒兩小時，已經有一百二十萬分的不耐煩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第一百二十萬零一分的不耐煩！所以，走吧！」那少婦忍耐的咬了一下嘴唇，江雨薇沒有忽略掉她眼底閃過的一絲恨意。到這時候，江雨薇才有時間打量面前這女人，燙得短短的頭髮，畫得濃濃的眉毛，有對相當漂亮的眼睛，和修穠合度的身材，一件剪裁合身的旗袍，粉紅色滾著淡藍的邊，同式樣的小外套，襟上別著一個水鑽別針。這女人渾身都代表著富麗與華貴。只是，在富麗與華貴之中，卻混合著某種與她身分諧調的驕矜，高傲，和庸俗。富家的小姐呵！招牌是明寫在她臉上與身上的。江雨薇對他們父女間那份微妙的仇恨感到淡淡的驚奇。淡淡的，僅僅是淡淡的，三年的特別護士，接觸到太多不同種類的人物，然後，你會發現人與人間的關係那樣奇怪，感情那樣微妙，什麼事都不足為奇了！「好吧！」那少婦拿起了她的手提包，高傲的昂起了她的頭，她美麗的大眼睛冷漠的望著江雨薇：「那麼，江小姐，我把我父親交給你了！希望你好好照顧他！」

　　「你放心！」老人搶著說：「她不會謀殺我！」

　　那少婦怔了怔，想說什麼，終於，她一摔頭，什麼話都沒有說，打開房門，她逕自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江雨薇轉過頭來，看著她的雇主。

　　「你對你的女兒相當冷酷呵！」她率直的說。

　　「女兒！」老人嗤之以鼻。「我沒有那麼好的命，從來就沒什麼女兒！至於美琦，她是我的兒媳婦，她已經等不及我快些死掉了！」江雨薇瞪視著面前的老人。

　　「你對所有的人都充滿了仇恨的嗎？」

　　老人嚴厲的回視著她。

　　「怎樣？」他反問：「你想批判我嗎？」

　　「我？」江雨薇自嘲的一笑。「我的身分能批判你嗎？我有權利批判任何人嗎？」「你已經批判了！」老人冷冷的說，緊盯著她。「你滿臉滿眼睛裡都寫著你對我的不贊同，你不喜歡我，對不對？」

　　「我是職業性的特別護士，在我的工作範圍內，並不包括要去喜歡我的雇主。」「答得好！」他冷哼了一聲，盯著她的眼光顯得更加銳利與尖刻了。「我不知道我能對你忍耐多久，我已經開始討厭你了！」「你還來得及辭掉我。」

　　「不，」他虛眯著眼睛，慢慢的搖了搖頭。「別夢想，我已經用定了你！現在，」他咬咬牙，大聲的說：「你還不執行你的工作，在等什麼？扶我起來！我不想一輩子坐在輪椅上！」

　　江雨薇走上前去，把拐杖遞給了他，在攙扶他起來的一瞬間，她的眼光接觸了他的，她有片刻的恍惚與迷茫，因為，那苛刻的老人的眼光中，竟有某種十分溫柔的東西，當她想捕捉點兒什麼的時候，那眼光已經變得冰冷而冷酷了。

　　「把你的肩膀靠近我一點兒！」他命令的說。

　　她靠過去，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勉強的站了起來，撐住了拐杖，他費力的移動著身子，大聲的咒詛。江雨薇攙住了他的胳膊，多麼瘦削的手臂，她怔了怔，難道這老人的生命力並不強？但是，那眼睛裡的生命力是多麼強韌呵！

　　「別發呆！」老人從喉嚨裡低吼，他竟沒有忽略掉她那微微一怔。「醫生已經宣布過了，我頂多再活一年！」

　　她愕然的抬頭望著他，想看出他話裡有幾分真實性，立即，她從他眼光裡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了。

　　「即使一個月，我也不要成為殘廢！」他盯著她：「知道嗎？扶我走吧！讓我走得跟一個健康人一樣！」

　　她用力的攙住了他。一時間，她無法說話，也無法思想，她遇到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從沒有像這個耿克毅這樣撼動她，震懾她的了！她扶著他行走，一步一步。並不走向生存，而是走向死亡。但是她知道，這個老人要走下去！而不要倒下去！

第二章

　　江雨薇沉坐在床邊的椅子裡，凝視著那熟睡中的耿克毅。這是她擔任這特別護士的第二天下午。

　　她已經向黃醫生和護士長打聽過耿克毅的病情。在耿克毅床頭上掛著一個病歷牌子，上面只簡單的記載著：耿克毅，河北人，六十八歲，男性，病名只簡單寫著雙腿麻痹。實際上，他的病是心臟冠狀動脈腫大及肝硬化。四天前，他被另一家大醫院轉送到這兒來，因為他咆哮著說那家醫院的設備太差，病房太壞，而這家醫院卻是全台北著名的觀光醫院。耿克毅在那家醫院已經治療了半個多月，病歷也轉了過來。一切正像耿克毅自己說的，他，頂多再能活一年。

　　但是，他的雙腿卻在驚人的進展下復元。黃醫生曾經不解的說：「換了任何人都無法做到的，反正到頭來難逃一死，即使恢復了行走的能力，又能走幾天呢？」

　　江雨薇卻深深明白，那怕是一天，是一小時，是一分鐘，這老人都要爭取走的權利。他就是那種人，永不跌倒，永不服輸。現在，老人在熟睡著。整個上午，他被打針、吃藥、物理治療、電療……等已弄得疲倦不堪。何況，他又用了那麼多精力來咒罵那些醫療設備和醫護人員，咒罵他那不聽指使的雙腿，咒罵那輛倒楣的輪椅，還有，咒罵他新雇用的利嘴利舌的特別護士！現在，他累了，他沉睡在一個夢境裡，那夢境是不為人知的嗎？他的面容並不和平，那緊蹙的眉頭，那緊閉的嘴唇，那僵直而繃緊的肌肉，……這整張臉孔上都寫明了；他在一個惡夢中，或者，在那夢境裡，他潛意識所懼怕的死亡正在威脅著他吧？是嗎？那堅強的面孔在熟睡中顯得多憂鬱，多蒼涼！

　　她出神的注視著這張臉孔。若干年來，只有病危的人與有錢的病人才雇用特別護士，因此，她的病人往往最後只有兩個去處，一個是病癒出院，一個是推進太平間。如今，這耿克毅，他將走向何處？黃醫生說過：

　　「等他的雙腿再進步一些，他可以出院了，以後，只是按時打針吃藥與休息，一年內，死亡是隨時可以來臨的。」

　　她希望他能早些出院，她希望他被推進太平間的時候，她不用去面對他。奇怪，她看過多少人死亡，看過多少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後，仍然被推入太平間。初當護士那些日子，她每面臨一次死亡，就會食不下嚥，會難過，會嘔吐，會陪著家屬慟哭……後來，當她見慣了，她不再難過，不再動容了，她了解了一件事；死亡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誰也逃不掉。可是，為什麼她對耿克毅將面對的死亡竟如此不能接受？為什麼？她不了解，她完全不能了解。

　　耿克毅在床上翻了一個身，輕輕的歎了口氣，睡夢中的他不再凶惡了，只像個慈祥與孤獨的老人。這是初秋的季節，天氣仍然悶熱，他的額上微微的沁著汗珠。江雨薇悄悄的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一塊紗布，她輕輕的拭去了他額上的汗。這輕微的觸動似乎驚醒了他，他翻了一個身，嘴裡吐出了兩個模糊的字：若成！若成？這是什麼？一個人名？一個公司？一個符號？江雨薇愣了一下，再看他，他仍然熟睡著，卻睡得更加不安穩了，他的面孔扭曲了，他枯瘦的手指緊抓著被單，嘴裡急促的吐出一大串模糊不清的囈語，她只能抓住幾個詛咒的句子：

　　「該死的……渾球……笨蛋……傻瓜……」

　　連夢裡他也要罵人呵！江雨薇有些失笑。可是，忽然間，他整個身子痙攣了一下，嘴裡驀然冒出一聲野獸受傷時所發出的那種狂嗥：「若成！」這一聲呼喊那麼清晰又那麼凄厲，江雨薇被嚇了一大跳。她仆過去，他卻再度睡熟了，面容漸漸平靜下來，他又低低的吐出一句溫柔的句子：「小嘉，留下來，別走！」

　　小嘉？或是小佳？這又是誰呵？她無心探討，只是呆愣愣的望著面前這老人的臉孔。留下來，別走！這堅強的老人，在夢中也有若干留戀嗎？誰在這人生中，又會一無留戀呢？她沉思著，想得痴了。於是，就在這時候，老人欠伸了一下身子，突然醒了。他睜開了眼睛，有一瞬間的迷茫，他的眼光立刻接觸到江雨薇那對直視著他的眸子。他擺了擺頭，迷迷糊糊的，嘟嘟囔囔的咒罵了一句：「你是個什麼鬼？」江雨薇一怔，怎的，才醒過來，就又要罵人啊！而且，他居然忘掉她是誰呢！她深吸了口氣，望著他，微微一笑。

　　「忘了嗎？我是你的第十二號。」

　　「第十二號！」他睜大眼睛，完全清醒了過來：「是了！你就是那個機伶古怪的特別護士！」

　　她嫣然一笑，轉過身子，去浴室裡為他取來一條熱毛巾。這種特等病房，都像觀光旅社般有私用的浴室。

　　「你睡得很好，」她把毛巾遞給他，扶他坐起身來。「足足睡了兩小時，睡眠對你是很重要的。」她笑著望望他。「在夢裡，你和醒的時候一樣愛罵人呢！」

　　他斜睨著她，懷疑的問：

　　「我說夢話嗎？」「是的，」她笑容可掬。「像小孩一樣。」

　　「哼！」他打鼻孔裡重重的哼了一聲，警告似的說：「你最好別說我像小孩子！」「你的戒條未免太多了！」她說，仍然笑著，一面幫他整理著被褥。「你是我碰到的最凶惡的病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對你周圍所有的人都沒有好脾氣！」

　　「你想在我身上發掘什麼嗎？」他緊盯著她，那眼光又重新銳利起來。「別想在我身上找慈祥溫柔等文學形容詞，我是著名的鐵石心腸！」「你以為是而已。」江雨薇直率的說。

　　「以為？你是什麼意思？」「每個人都有自己軟弱的一面，你一定也有。」

　　他從濃眉下獰惡的看著她。

　　「你倒很武斷啊！憑什麼你認為我有軟弱的一面？」

　　她抬起頭來，微笑的望著他：

　　「你的小嘉。」她輕聲說。

　　他猛的一震，眼光寒冷得像兩道利刃，像要穿透她，又像要刺殺她，他厲聲的說：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她在他的目光下微微一凜，立即，她武裝了自己。

　　「你告訴我的。」「我告訴你的？」他怒叫。

　　「是的，你夢裡提到的名字。」她勇敢的直視著他。

　　「夢裡？」他怔了怔，微側著頭，他不信任似的看著她，逐漸的，那股凶惡的神氣從他面容上消失了，他顯得無力而蒼老了起來。「見鬼！」他詛咒。「連睡眠都會欺騙你！」

　　「睡夢中才見真情呢！」她衝口而出。

　　他迅速的抬起眼睛來，再度盯緊了她。

　　「你是個魯莽的渾球！」他咒罵。「我不知道我怎麼會選擇了你來當我的特別護士！」

　　「你隨時可以辭退我。」

　　「哼！」他又重重的哼了一聲，把頭轉向了窗口，他望著窗外的陽光，默默的沉思了片刻。然後，他回過頭來，注視著她。帶著一抹小心翼翼似的神情，他問：「我夢裡還說過一些什麼嗎？」「罵人話。」她說。「哈！」他笑了，「很多人都該罵的。」

　　「還有……若成。」他驚跳，緊盯著她的眼光迅速的變得凶惡而冷酷，他的臉色蒼白了，一伸手，他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驚人的大力氣捏緊了她，捏得她整個手腕火燒似的痛楚了起來。同時，他的聲音暴怒的在她耳邊響起：

　　「誰允許你提這個名字？誰允許你？如果你再敢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我會把你整個人撕裂！你這個混蛋！你這個該死的鬼怪！渾球！笨瓜……」

　　像潮水般，他從嘴裡吐出一大堆罵人話，他的臉色那樣猙獰，他的眼光那樣可怕。江雨薇又驚又怒又恐怖，而更嚴重的，是她覺得受了侮辱，受了傷害。做了幾年的護士，她從沒有被人如此辱罵過。她努力的掙脫了他，遠遠的逃開到一邊，她驚怒而顫抖。「你……你……」她語不成聲的說：「是個名副其實的老怪物！我……我……」她正想說「我不幹了！」門上卻傳來一陣叩門聲。好，準是醫生來巡視病房，她正好告訴醫生，這個老怪物必定還有精神病，他根本是半個瘋子！衝到門邊，她打開房門，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門外並非醫生，卻是兩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哦，她咽了一口口水，護士的本能卻使她不經思考的說了句：「耿先生不能見客！」

　　「我們不是客，」個子略高的一個微笑的說：「我們是耿先生的兒子。」哦！江雨薇狼狽的退後了一步，讓他們二人走進來，她還沒有能從自己的驚恐與尷尬中恢復過來，卻又陡然聽到耿克毅的一聲怪叫：「哈！我的兩個好兒子，你們來幹什麼？」

　　「爸爸，」高個子走了過去，彎腰看他：「您還好嗎？又在為什麼事情生氣了？」「不勞你們問候，」老人冷冷的說，車轉身子，用背對著他們。「培中，培華，你們如果對我還有幾分了解的話，最好離開我遠遠的，讓我安安靜靜的過幾天日子，我不想見到你們，也不想見到你們的太太。」

　　耿培中──那個高個子，年約四十歲，整齊、漂亮，而又很有氣派的男人微笑了一下，掉轉了頭，他說：

　　「好吧，培華，我們走吧！看樣子我們是自討沒趣！爸，你自己保重吧！」「放心，我死不了！」耿克毅陰沉沉的說。

　　「爸，」耿培華開口了，他比他的哥哥矮，他比他哥哥胖，但是，顯然他沒有他哥哥的好涵養。「你為什麼一定要跟我們過不去？」「走！走！走！」老人頭也不回的揮著手。「別來打擾我，我要睡覺了！」「好！」培華站在床邊，憤憤的說：「我們走！我們只會惹人討厭，或者，若成會使你喜歡！」

　　比閃電還快，老人迅速的轉回了身子，在江雨薇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她聽到清脆的一聲響聲，然後，就那麼吃驚的看到那老人已給了耿培華一個耳光。耿培中迅速的拉著耿培華退向門口，嘴裡喃喃的說：

　　「培華，你怎麼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兄弟兩個立刻衝出了病房，門又合上了。江雨薇愣在那兒，好一會兒，她只能站著發呆，這兄弟二人，來去匆匆，在病房裡停留不到五分鐘！這是怎樣的一個家庭！怎樣的父子關係！足足過去了三分鐘，她才回過神來，也才想起自己剛剛受的侮辱。回轉頭，她看著耿克毅，要辭職的話已經衝到了唇邊，但她又被一個嶄新的情況所震駭了！

　　那老人，那冷酷、倔強、不近人情的老人，這時正靠在枕頭上，衰弱、蒼老、頹喪、而悲哀！在那對銳利的眼睛裡，竟閃耀著淚光！淚光！這比什麼都震撼江雨薇，這麼堅強的一個老人會流淚嗎？她衝到床邊，俯身看他，急急的說：

　　「耿先生，你還好嗎？」

　　老人震動了一下，抬起眼睛來看她，他的眼光是深沉的，嚴肅的，疲倦的，而又哀傷的。

　　「不要辭職，」他輕聲的說：「留下來，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他竟看透了她的內心！她垂下頭去，用手輕輕的撫平他的床單。「誰……誰說我要辭職的？」她囁嚅的問。調過眼光來凝視他，她的聲音堅定了。「你該起床練習走路了，如果你不想終身坐輪椅的話！」他盯著她的眼睛，他眼裡的淚光已沒有了，他又是那個堅強而倔強的老人了。一個欣賞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拍了拍她放在床沿的手，讚歎而惋惜似的說：

　　「你應該姓耿！」「怎麼？」她不解。「你該是我的女兒。」他微嘻了一下。

　　「何必？」她揚揚眉毛：「好讓你也有機會對我吹鬍子，瞪眼睛嗎？」他瞪視她，她也瞪視他，接著，他們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哈！我實在欣賞你！」老人說，把手交給了她：「扶我起來吧！」於是，他們有相當融洽的一天，她不再對他提起他的家庭和兒子，也不談他的夢話，以及那個神秘的符號若成。當晚上來臨的時候，夜班的特別護士來接了她的班。（天知道！他每晚要換個不同的特別護士！）她終於走出了二一二號病房。說不出的疲倦，說不出的感覺，她緩緩的穿過那長長的走廊，走向樓梯。在長廊的盡頭，樓梯的旁邊，有一張長沙發，一個坐在那長沙發上的年輕人忽然站了起來，攔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驚，望著面前的陌生人；瘦高，修長，一對炯炯發光的眸子，滿頭烏黑的亂髮，挺直的鼻子下是張薄而堅定的嘴，下巴上鬍子未刮，襯衫的領子未扣，一件破舊的牛仔布夾克，下面是條已發白的牛仔褲。滿身的吊兒郎當，滿臉的桀驁不馴，卻渾身帶著股特殊的，男性的氣息！

　　「你……你要什麼？」她疑惑的問。

　　「你是耿克毅的特別護士嗎？」他問。

　　「是的。」「我只是要知道，他的病情怎樣？」那年輕人問，直率的、肆無忌憚的注視著她。「你是誰？」「我是誰沒有什麼關係！告訴我，」他咬咬牙，眼底掠過一抹陰影。「他會死嗎？」「你……」她猶疑的說：「你應當去問他的主治醫生，他比我清楚得多。」「你一定也知道一些的，是嗎？」他粗魯的說，有份咄咄逼人的力量：「到底他怎樣？」

　　「目前還好，但是，據說，他活不過一年。」他有種控制人的力量，使她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

　　他一震，迅速的轉過了身子，用背對著她，她看到他把手背送到唇邊，用牙齒緊嚙著自己，他的身子僵直而顫抖，似乎受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大打擊。但是，僅僅幾秒鐘，他回過頭來了，除了臉色蒼白之外，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謝謝你，小姐。」他說，聲調喑啞而魯莽。「請不要告訴他我問起他。他並不高興聽到我。」

　　「但是，你是誰？」她迷惑的問。

　　他凝視著她，那眼光深沉而怪異，充斥著某種寂寞，某種空虛，和某種凄涼。「我沒有名字。」他輕聲的說。

　　「什麼？沒有名字？」她驚奇的張大了眼睛。

　　「如果你一定要稱呼我什麼，我叫若塵，意思就是『像塵土一般』，懂了嗎？沒有價值，沒有份量，僅僅是塵土而已，風一吹就不見了。」他自嘲的笑了一聲，再說了句：「好了！謝謝你告訴我！沒想到，耿克毅也有倒下來的一天！」

　　轉過身子，他奔下了樓梯，迅速的消失在樓下了。

　　她呆立著，若塵，若塵，這就是那個神秘的名字，她曾以為是若成的。像塵土一般，像塵土一般……這是誰呢？耿家！怪老人！自從她擔任這特別護士以來，認識的是一些怎樣特別的人物呢？

第三章

　　「昨晚那個特別護士要了我的命！」耿克毅坐在輪椅中咆哮著。「她是一塊木頭，一個標準的傻蛋，你跟她講什麼她都不懂！我真不知道你們受了幾年的護士訓練，怎麼會訓練出這樣一批傻瓜蛋來的！前天夜裡那個護士也是，我才對她吼了幾聲，她居然就哭起來了！」

　　江雨薇一面整理著病床，一面微笑的傾聽著。站直身子，她回頭看著他。「護士訓練只訓練我們照顧一些正常人，不是專門訓練我們來照顧你的，耿先生。」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算個正常人了？」

　　「不算。你是個特殊的人。」

　　「如何特殊了？」「你自己不知道嗎？」她沉吟的注視著他。「你暴躁、易怒、敏銳、固執、跋扈、任性，甚至不近人情。像你這樣的人，沒有幾個是能忍受你的，你無法去責備那些護士，她們的工作裡是不包括受氣的！」「啊呀，」他翻了翻白眼：「你把我形容成了一個暴君！」

　　「可能你就是一個暴君，」她深思了一下。「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小王國，在自己的小王國裡，我們有權做暴君，但是，當你走出了自己的小王國，你就無權做暴君了。」

　　他緊緊的盯著她，眼光裡帶著一抹深深的困惑，他就這樣盯了她好一會兒，沉默的，研究的。然後，他把輪椅推向窗邊，面對著窗子，他低沉的說：

　　「你是個奇怪的小女人，你有許多奇怪的思想。」

　　「我並不奇怪，」她輕輕一笑。「我只是比一般女孩堅強些，我不喜歡被打倒。」「所以，你想打倒我！」

　　「怎麼會？」她挑挑眉。「你是永遠不會被打倒的，我只是說，做你的護士是對我工作上的一種挑戰……」

　　「因為沒有護士受得了我？」

　　「是的。」他從窗前轉回過來了，把輪椅推到床邊，他看著她熟練的舖床疊被，看著她那忙碌的手整理著室內的一切，然後，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年輕的、堅定的、充滿了靈秀之氣的一張臉孔。那對靈活而善於說話的眼睛，那張小巧而善於詭辯的嘴，那修長的眉，那小小的鼻頭，和那唇邊的小渦兒，……他第一次發現，這機伶古怪的小護士竟有張相當動人的臉孔！他不由自主的微笑了。「告訴我，你在你自己的小王國裡，是不是也是個暴君呢？」「我的小王國？」她一愣，立刻，她的眼睛暗淡了一下。「我的王國太小了，我的領土太貧瘠，我沒有時間來做一個暴君。」「你的王國太小了？你的領土太貧瘠？」他盯住她。「別騙我，一個像你這樣豐富的女孩子，必定有個大大的王國。」

　　她注視他，迅速的領會了他話裡的意義，她覺得自己的臉孔在發燒了，她對他點了點頭。

　　「是的，你指的王國在我的內心，是的，我承認我內心裡有個大王國。只是，我還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這王國的君主。」

　　「放心，有一天，會有個年輕的人闖進來，占領你的王國。」他笑了。「或者，已經有人了？」

　　江雨薇驀然笑了起來。

　　「好了，耿先生，我們談得太遠了，我該推你到電療室去了。」「現在離電療還有半小時，」他看了看表。「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談談天。告訴我，你的男朋友是怎樣一個人？」

　　她停止了工作，面對著他，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好吧，看樣子，你對我相當好奇。」她把兩手放在裙褶中，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你是個商業鉅子，耿先生，一個大富豪，但是，我也知道，你是赤手空拳創下的事業。」

　　「喂，別弄錯了，我們要談的是你而不是我。」他皺起了眉。「是的，」她點點頭，眼珠黝黑，而臉色蒼白。「我的父親和你一樣，也是赤手空拳的創天下，他和你不同的，是你成功了，而他失敗了。我的母親在我幼年時已去世，我和我的兩個弟弟，從不知世事的艱苦，以為父親的事業很成功。當我初中畢業那年，父親宣告破產，他的工廠被接收了，房子被拍賣了，他不是個能接受打擊的人，竟遽而選擇了自殺的途徑。留下了十五歲的我，兩個年幼的弟弟，和永遠還不清的債務。」她停了停，大眼睛依舊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的老人。耿克毅微蹙著眉，深思的注視著這張年輕的臉孔。

　　「我沒有多少的時間可以哀傷，」她接著說下去：「我告訴弟弟們，我們要走得比任何人都穩。我進了護專，晚上幫人抄寫，幫人寫臘紙，我的大弟弟每天清晨騎著腳踏車去送報，小弟弟還太小，卻懂得給哥哥姐姐燒飯，做便當。我們沒有停止念書，過得比誰都苦，卻比任何兄弟姐妹更親愛。這樣挨到我畢業，做了護士，又轉為特別護士，我應付各種不同的病人，已成了我的專業，我從不休假，經常加夜班，賺的錢比別的護士多。這樣，我的弟弟不用再送報了。」她微笑的抬高了她那帶點驕傲性的小下巴。「如今，我的兩個弟弟，大的在師範大學念教育系三年級，小的今年暑假才剛剛考上台大，中國文學系。」她停止了，凝視他。「好了，你知道了我所有的事。」他仔細的、深刻的審視著她。

　　「你仍然和弟弟們住在一起嗎？」

　　「不，他們都住在學校宿舍裡，我們沒有多餘的錢再來租房子住，我呢？我住在醫院附近，一棟出租的公寓，我稱它護士宿舍。」他繼續盯著她。「你今年幾歲？」「二十二。」她坦白的說：「我的弟弟們和我成等差級數，二十歲和十八歲。好，」她的眼光神采奕奕的。「你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事嗎？」「你還沒有告訴我關於你男朋友的事。」

　　「哈！」她輕笑了一聲。微側著頭，她沉思了片刻。「奇怪，我竟沒有一個特別知心的男朋友，我想我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來戀愛了。」「但是，總有人追求你吧？」

　　「哈！」她的笑容更深了。「起碼有一打。」

　　「沒有中意的？」「或者，我會嫁給其中的一個。」她說：「我還不能確定是誰，百分之八十，是個醫生。」

　　「為什麼？」「護士嫁醫生，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從床沿上站了起來，忽然感到一陣迷惑，怎麼回事？自己竟和這老人說了許多自己從未告人的事情。她的笑容收斂了，眼睛變得深邃而朦朧。搖了搖頭，她輕歎一聲。「別說了，這些事與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現在，你該去電療了吧？」

　　老人沒有再抗議，他一任她推他去電療，去打針，去物理治療。這一天，他都顯得順從而忍耐，不發脾氣，不咆哮。只是，常常那樣深思的望著江雨薇，使她終於按捺不住了，當黃昏來臨的時候，她問他：

　　「你今天相當安靜呵？」

　　「我想，」他深沉的說：「我沒有權利在你面前扮演一個暴君，尤其，你肩上還有那麼多的負荷。」

　　她微微一震，迅速的抬眼注視他，她在那老人眼中立刻看出了她第一天想捕捉的那抹溫柔與慈祥，這老人，他決不像他外表那樣暴戾呵！她俯身向他，一些話不經思索的衝出了她的口：「耿先生，別在乎我身上的負荷，那是微不足道的。比起你的負荷來，我那些又算什麼？所以，假若你想發脾氣的話，你就發作吧，我不會介意的！」

　　他的眼睛陰沉了下去。

　　「你怎麼知道我有負荷？」他喑啞的問，眉頭開始虯結，似乎已經準備要發作了。

　　「我已經擔任了你四天的特別護士，我能看，我能聽，我能體會，我還能思想。」她把手溫柔的蓋在他那蒼老而枯瘠的手背上，她的眼睛更溫柔的注視著他的。「你很不快樂，耿先生。」「見鬼，」他猝然的詛咒：「你什麼都不懂！」

　　「我是不懂，」她點點頭，卻固執的重複了一句。「可是我知道，你並不快樂，耿先生。雖然你富有，你成功，你有許多的事業，你有兒子，車子，房子……一切別人所羨慕的東西。但是你不快樂。」他的眼光變得嚴厲了起來。

　　「要不要我給你幾句忠言？江小姐？」他冷冰冰而陰惻惻的說。「好的。」「永遠別去探究別人的內心，那是件討厭的事情，你等於在剝別人的外衣，逼得人和你裸體相對！這是極不禮貌而可惡的！」「謝謝你告訴我，」她挺直了身子。「我以為我可以去探究，只因為別人先探究了我，我沒料到，」她咬咬牙，向房門口走去。「你依然是個暴君！」他愣住了，倉卒的說：

　　「你要到那兒去？」「已經到了我下班的時間了，耿先生。晚班的護士馬上會來。」慢著！他惱怒的說：「我們還沒有談完。」

　　「我是護士，只負責照顧你的病，不負責和你談話。何況，和一個暴君是沒有什麼話好談的！因為，我們不在平等地位，我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的自由。」她的手按在門柄上，準備離去。「喂喂，」他吼叫了起來：「你還不許走！」

　　「為什麼？」她回過頭來：「我已經下班了！」

　　「給你加班費，怎樣？」他大叫。

　　「對不起，」她笑容可掬：「我今天不想加班！」拉開門，她迅速的走了出去，把他的大吼大叫和怒罵聲都關進了屋內，把他的驕傲與跋扈也都關進了屋內。

　　在走廊上，她幾乎一頭撞在一個男人身上。站定了，她認出這個男人，五十餘歲，戴著寬邊的眼鏡，提著重重的公事包，一臉的精明與能幹。這是朱正謀，一個名律師，也是耿克毅私人的律師，他曾在前一天來探望過耿克毅。似乎除了律師的地位之外，他和耿克毅還有頗為不尋常的友誼。

　　「哦！對不起，江小姐。」他扶住了她。

　　「你要去看耿先生嗎？」江雨薇問。

　　「是的，有些業務上的事要和他談，怎麼，他仍然禁止訪客嗎？」「不，禁止訪客的規定昨天就已經取消了，他進步得很快。不過，」她頓了頓：「如果我是你，我不選擇這個時間去和他談業務。」「為什麼？」「他正在大發脾氣呢！」

　　朱正謀笑了。「他有不發脾氣的時間嗎？」他問，在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他顯然深深了解耿克毅。

　　「偶然有的。」「我無法碰運氣去等這個『偶然』，是不是？」

　　江雨薇也笑了。朱正謀走進了耿克毅的房間，在開門的那一剎那，江雨薇又聽到耿克毅的咆哮聲：

　　「管你是個什麼鬼，進來吧！」

　　她搖搖頭，微笑了一下。奇怪而孤獨的老人哪！一個有著兩個兒子，好幾個孫子的老人，怎會如此孤獨呢？她再度搖了搖頭，難解的人類，難解的人生！她走下了樓梯，穿過醫院的大廳，走出了醫院。今晚，她有一個約會，吳家駿，正確的說，是吳家駿醫生，請她去華國夜總會跳舞，這也就是可能做她丈夫的人選之一！她急著要回宿舍去換衣服和化妝。

　　可是，在醫院的轉角處，她被一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人物所攔住了。「江小姐！」低沉的嗓音，陰鬱的面孔，破舊的牛仔夾克，洗白了的牛仔褲，亂蓬蓬的頭髮，深黝黝的眼睛……那個神秘的年輕人！像塵土一般的人物！

　　「哦，是你！」她怔了怔。

　　「是的，是我。」他低下頭去，用腳踢著地上的一塊石子，竭力做出一股漠不關心的神態來。「你的病人怎麼樣了？」

　　「你說耿先生？」「當然，還能有誰？」他魯莽的說，有幾分不耐，眉頭不由自主的蹙緊，那神情，那模樣……相當熟悉，江雨薇有一瞬間的眩惑。「他已經好多了，先生。」她說：「大概再過一個星期，他就可以出院了。」「你是說，」他的眼光閃了閃：「他不會死了？」

　　「並不是。」她憂鬱的說：「這種『痊癒』是暫時性的，一年之內，死亡隨時會來臨的。」

　　「難道你們不治好他？」他仰起頭來，憤怒的說，他的眼睛裡像燒著火焰。「他有的是錢，他買得起最貴重的藥，為什麼你們不治好他？」「這是沒辦法的事，」江雨薇溫柔的說，這年輕人激動的面容撼動了她。「醫生會盡一切努力去挽救他的，但是，耿先生的病已不是醫生的力量可以挽救的了。」

　　「你是說，他死定了？」他大聲的問，面孔扭曲而眼光凌厲。「我也不敢斷言，你應該去請問他的醫生。」

　　「你們醫生護士都是一群廢物！」他粗聲的說，喉嚨沙啞。「我早知道你們是一點用也沒有的！」「哦，」江雨薇的背脊挺直了，她冷冷的看著面前這魯莽的年輕人。「你那麼關心他，何不自己去治療他？」

　　「我？關心他？」那年輕人緊釘著她，他面孔上的肌肉是繃緊的，他的眼睛森冷而刻毒，壓低了聲音，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告訴你，他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一個人！我也是他最恨的一個人！知道了嗎？」

　　江雨薇呆住了。她從沒有聽過這麼仇恨的聲音，看到這樣怨毒的眼光。她不知道這像塵土一般的年輕人與耿克毅是什麼關係？但是，人與人間怎可能有如此深的仇恨呢？而且，這年輕人既然如此恨耿克毅，為何又如此關心他的死活。

　　「你是耿克毅的什麼人？」她驚愕的問。

　　「仇人！」他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麼，」江雨薇蕭索而冰冷的說：「你該高興才對，你的仇人並沒有多久可活了！」

　　那年輕人瞪大了眼睛，咬緊了牙，他的臉色變得蒼白，眼睛漲紅了。他惡狠狠的望著江雨薇，似乎想把江雨薇吞進肚子裡去，從齒縫中，他迸出了幾個字：

　　「你是個冷血動物！」說完，他猛的車轉身子，大踏步的衝向了對街，自管自的走了。江雨薇怔在街角，暮色向她游來，透過那蒼茫的暮色，她看不清那年輕人，也看不清所有的事與物，她完全陷進一份深深的困惑與迷惘裡。

第四章

　　日子過得很快，這已經是江雨薇擔任耿克毅特別護士的第十天了。十天中，江雨薇幾乎每天都要和耿克毅爭吵或冷戰，她沒看過如此容易動怒的人。但是，隨著時間的消失，她卻在這老人身上越來越發掘出一些嶄新的東西，一些屬於思想與感情方面的東西，這些東西總能撼動她，困惑她，使她忘掉他的壞脾氣，忘掉他的暴躁與不近人情，忘掉他許許多多的缺點，而甘心的去擔當這護士的職位。他呢？她也看得出來，他正盡力在壓抑自己，去遷就他那機伶古怪的小護士。

　　所以，這十天他們總算相處過來了。融洽也罷，不融洽也罷，好也罷，歹也罷，十天總是順利的過去了。

　　這天，江雨薇去上班時，她心中是有些悵惘和怔忡的。悵惘的是，明天耿克毅就要出院了，她也必須和這剛剛處熟了的病人分手，再去應付另一個新的病人。耿克毅雖然難纏，雖然暴躁，卻不失為一個有見識有機智有思想與幽默感的老人，和他在一起，或者太緊張太忙碌一些，卻不會感到枯燥與單調。新的病人呢？她就不能預知了，說不定是個多話的老太婆，說不定是個瀕死的癌症患者，也說不定是個肢體不全的車禍受害者……這些，對江雨薇而言，都不見得會比耿克毅更好。使她怔忡的，是她在上班前，又在街道的轉角處碰到了那個若塵，這回，他跨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帶著一副憂鬱的眼神，斜倚在一根電杆木上，顯然正在等待她的出現。她不由自主的迎上前去，不等他開口，她就先說：

　　「他已經能夠走幾步路了，當然還需要拐杖。明天他就出院回家了。」若塵一語不發，仍然看著她，眼底依然帶著那憂鬱與詢問的表情，於是，她又加了一句：

　　「以後的事，我們只能盡人力，聽天命了！」

　　他點了點頭，那對深沉而嚴肅的眸子仍然停在她臉上，好一會兒，他才低啞的說了一句：

　　「謝謝你！請……」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說：「照顧他！」

　　說完，他發動了摩托車，如箭離弦般衝了出去，飛快的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了。照顧他？她茫然的想，他明天就出院了，她還怎樣照顧他？除非他再被送進來，這樣一想，她就陡的打了個冷戰，她知道，他再送進來的時候，就不會活著走出去了。她寧願不要再照顧他！她可以眼看一個病人死亡，卻不能眼看一個朋友死亡。噢，她居然已經把這老人當作朋友了！至於這若塵，他又把這老人當作什麼呢？仇人？天！誰能這樣本能的去關懷一個仇人啊？那憂鬱的眼神，那固執而懇切的神態……天！這男人使她迷惑！使她不安，也使她震撼！

　　帶著這抹悵惘與怔忡的情緒，她走進了老人的病房。

　　老人正佇立在窗口，出神似的望著窗子外面的街道，聽到門響，他猝然回過頭來。江雨薇立即一怔，她接觸到兩道嚴厲的眼光，看到一張蒼白而緊張的臉孔，他盯住了她，迫切而急促的問：「剛剛是誰和你在街上談話？」

　　她愣了愣，若塵兩個字幾乎已經要衝口而出，但她又及時的嚥住了，走到老人站立的窗口，她望出去，是的，這兒正好能看到她和若塵談話的地方，但她不相信老人能看得清楚那是誰。「啊，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他問我到基隆路怎麼走。」她輕描淡寫的說，完全不動聲色。她不認為若塵這名字會帶給耿克毅任何的快樂。「哦，是嗎？漠不相關的人？」老人喃喃的問，忽然脫力了，他撐不牢拐杖，差一點摔倒。她慌忙趕過去扶住他，把他攙扶到床邊去。老人跌坐在床上，他用手支住額角，一瞬間，他顯得衰老而疲倦。「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他繼續喃喃的說：「那麼像，我幾乎以為是……我幾乎以為……」

　　「以為是誰？」江雨薇緊盯著問，猶豫著是不是要告訴他真相。「以為是……」老人咬了咬牙。「一個仇人！」

　　一個仇人！他們倒是異口同聲啊！江雨薇再度怔住了。看著耿克毅，她在他臉上又找出了生命力，他的眼睛重新閃出那抹惱怒與壞脾氣的光芒。

　　「你的仇人很多嗎？耿先生？」江雨薇小心翼翼的問。想著那個有對憂鬱的眼神的若塵。

　　「唔，」耿克毅哼了一聲。「人類可以有各種理由來彼此相恨。我承認，恨我的人很多，尤其是他。」

　　「他是誰？」她再問。他迅速的抬起頭來，惱怒的盯著她：

　　「啊呀，你倒是相當好奇呵！」他冰冷冷的說：「這關你什麼事呢？」「當然不關我的事。」她挺直背脊，開始整理床舖，她的臉色也變得冰冷了。「對不起，我往往會忘記了自己的身分。」

　　他瞅了她好一會兒，凝視著她在室內轉來轉去的背影。室內有一段時間的沉寂，然後，他開了口：

　　「喂喂，江小姐，我們能不能從今天起不再爭吵？你看，我們還要相處一段時間，最好現在就講和，不要以後又成為仇人！」還要相處一段時間？他真是老糊塗了！她笑了，回過頭來。「你放心，我們不會成為仇人，因為，你明天就要出院了。」

　　「我知道。」他說。「所以，今天是我照顧你的最後一天。」

　　「不是，」他搖搖頭：「你將要跟我一起回去。」

　　「什麼？」她愕然的喊：「你是什麼意思？」

　　「黃醫生已經說過了，不論我住院或不住院，我需要一個特別護士，幫我打針及照顧我吃藥，我不能天天跑到醫院裡來，所以，你只好跟我回去！」

　　江雨薇站定了，她瞪大眼睛，定定的看著面前的老人。慢慢的、清晰的說：「你徵求過我的同意嗎？你怎麼知道我願意接受這個工作？」「你的職業是特別護士，不是嗎？」他也盯著她，用慢慢的、清晰的聲音問。「是的。」她點點頭。「在醫院裡當特別護士與在我家裡當特別護士有什麼不同？」他再問。她蹙蹙眉，有些結舌。

　　「這……我想……」「別多想！」他打斷她，做了一個阻止她說話的手勢。「我已經打聽過了，幹特別護士這一行，你不屬於任何一家醫院，你有完全自由的權利，選擇你的雇主，或者，拒絕工作。所以，沒有任何限制可以阻止你接受我的聘請。至於我家，那是一棟相當大的房子，有相當大的花園，你會喜歡的。我已經吩咐家人，給你準備了一間臥房，你除了整理一下行李，明天把你的衣物帶來之外，不需要準備別的。當然，你還要去和黃醫生聯繫一下，關於我該吃些什麼藥，打什麼針，這個，事實上，這十天以來，你也相當熟悉了。」

　　江雨薇繼續凝視著耿克毅，她被他語氣中那份武斷所刺傷了。「可是，我想我仍然有權拒絕這份工作吧？」她冷然的說。

　　「當然，你有權拒絕。」他毫不遲疑的說：「不過，我想我還漏了一個要點，關於你的薪水。我知道，你相當需要錢用，我將給你現在薪水的三倍。」

　　她瞪視他。「你想得很周到，」她說，唇邊浮起一個冷笑：「大花園，私人的臥室，加三倍的薪金，你想，我就無法拒絕這工作了？」

　　「聰明的人不會拒絕！」

　　「但是，我很可能就是你常說的那種人：傻瓜蛋！」

　　他銳利的看著她。「你是嗎？」他反問。她困惑了，一種矛盾的情緒抓住了她。是的，這確實是個誘人的工作，她沒有理由拒絕的工作。但是，她心底卻有這麼一股反抗的力量，反抗這老人，反抗這工作，反抗那些金錢與舒適的誘惑。她沉默了，耿克毅仔細的凝視著她：

　　「不必馬上作決定，」他說：「到晚上你再答覆我，事實上，這工作未必會做得很長久，你知道。假若我是那樣令人討厭的老人的話，你也不見得要受太久的罪！」

　　她心中一凜，這老人在暗示她，他的生命並不久長，而在這暗示的背後，他的語氣裡有某種他不想表露的渴切與要求，這才是她真正所無法拒絕的東西。

　　「我必須想一想，」她說：「你的提議對我太突然，而且，我完全不了解你的家庭。」

　　「哦，是嗎？」他驚歎的說：「我沒告訴過你我家的情形嗎？」

　　「你一個字也沒說過。」她想著他的兒子們，他的兒媳婦，那都不是一些容易相處的人哪！

　　「別擔心我的兒子和兒媳婦，」他又一眼看透了她！「他們都不和我住在一起，他們有自己的家，我的太太在多年前去世，所以，在我那花園裡，只有我和四個佣人！」

　　「四個佣人！」她驚呼，一個老頭竟需要四個佣人侍候著，現在，還要加上一個特別護士！「老趙是司機，老李和李媽是一對夫婦，他們跟了我二十年之久，翠蓮專管打掃房屋。你放心，他們都會把你當公主一樣奉承的！」公主？她抬抬眉毛：「只怕我沒那麼好的福氣！」她深深了解，富人家裡的佣人有時比主人還難弄。

　　「他們都是些善良的好人！」他再度看透了她！

　　「能夠忍受得了你，想必是修養到家了！」她轉身走開去準備針藥：「關於這問題，我們再談吧！」

　　耿克毅不再說什麼，整天，他都沒有再提到這問題，他們誰都不談。但是，江雨薇始終在考慮著，一忽兒，她覺得應該接受，一忽兒，她又有說不出的惶悚，覺得不該接受，這樣子，挨到了黃昏的時候，她必須面對這問題了。站在耿克毅面前，她堅定的說：「耿先生，我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了，我不願接受你的聘請。」他震動了一下，迅速的抬眼看她，他那暴戾的脾氣顯然又要發作了，他的眼睛凶惡而面貌猙獰。

　　「為什麼？」他陰沉的問。

　　「不為什麼，只是我不願意。」她固執的說。

　　「給我理由！」他喊：「什麼理由你要拒絕？你嫌待遇不夠高？再增加一倍怎樣？」「不是錢的問題。」她搖頭。

　　「什麼問題？」他大叫，憤怒使他的臉孔發紅。

　　「我會幫你介紹另外一個護士，」她避重就輕的說：「這麼好的條件，你很容易找到個好護士……」「我不要別的護士！」他厲聲喊：「你休想把那些傻瓜蛋弄來給我！我告訴你……」他的話沒有說完，門開了，耿培中和他的妻子──一個身材瘦削，面貌精明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立刻趕過來，用一副誇張的尖喉嚨，嚷叫著說：

　　「啊呀，爸爸，什麼事又讓您生氣了？醫生說過，您的病最忌諱生氣，您怎麼又動氣了呢？」站直身子，她的眼光和江雨薇的接觸了：「江小姐，」她一本正經的板著臉：「你應該避免讓他生氣呵！」「我只負責照顧病人的身體，」江雨薇冷冷的直視著她：「不負責病人的情緒！」「天哪！」這位耿夫人吃驚的尖叫：「這算什麼特別護士？看她那副傲慢的樣子！怪不得把爸爸氣成這樣子呢！培中，你管些什麼事？給爸爸雇了這樣一個人！好人都會給她氣病呢！幸好爸爸明天就要出院了，否則……」

　　「思紋，」耿克毅怒聲的打斷了那女人的尖叫：「你說夠了沒有？」思紋，那張善於表情的臉倏然變色，又倏然回復了原狀，她討好的對老人彎下腰去：「是了，爸爸，我一時太大聲了些，」她溫柔的說，語氣變得那樣快，使江雨薇不能不懷疑她是不是演員出身的。「您不要生氣，爸爸，我們明天來接您出院，關於您出院以後的問題，我和美琦已經研究過了，我們可以輪流來陪伴您，或者……」她悄悄的看了看老人的臉色。「我們也可以搬回來住……」「哈哈！」老人怪異的笑了一聲，望著他的兒子和媳婦。「你們怕我死得太慢，是嗎？」

　　「爸，您這是什麼話？」耿培中鎖緊了眉。「我們是為了您好……」「為了我好？」耿克毅緊緊的注視著耿培中：「培中，你真是個好兒子，在我生病期中，你已經在我工廠中透支了二十萬元之多，培華可以和你媲美，你們都是為了我好吧？反正我死了，錢也帶不進棺材的，是吧？」

　　「爸爸！」培中的臉色變白了，卻仍然不失冷靜。「我是挪用了一些錢，因為我那建築公司缺點頭寸，一個月之內，我就可以還給你的。」「好了，別談這個，」老人阻止了他：「你們今天來，有什麼目的嗎？」「我們剛剛去看過黃大夫，」思紋搶著說：「他說您如果出院的話，勢必需要一個人照顧，我想和您研究一下，是我回來呢？還是美琦回來？翠蓮是個不解事的傻丫頭，她是無法照顧您的。」「夠了！」耿克毅冷然的望著兒媳婦。「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美琦，我需要的是一個特別護士！」他把眼光調向江雨薇，詢問的說：「江小姐？」江雨薇一愣，本能的向前跨了一步，還來不及開口，思紋又尖聲的嚷了起來：「啊呀，爸爸，你還受不夠這些特別護士的氣嗎？她們從來就不把病人當人的，尤其這個……」

　　「耿先生，」江雨薇聽到自己的聲音，那樣堅決，那樣穩定，那樣熱烈而急切的說：「我接受了你的聘請！明天，我將跟你回去，直到你解雇我的時候為止！」

　　耿克毅的眼睛燃亮了，像個小孩子般綻放了滿臉的喜悅，他勝利似的看著兒媳婦：「你瞧，思紋，我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你還是留在你自己的家裡，照顧你的丈夫，讓他少去酒家舞廳，照顧你的兒子，少當流氓太保吧！」思紋的臉色雪白，她的嘴唇抖動著，半天之後，她才冒出一句話來：「我會管我的丈夫，最起碼，要他不要像他父親一樣，養出……」「思紋！」培中立刻喊，打斷了思紋的話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們走吧！」回過頭來，他望著耿克毅：「我們明天來接您出院！爸爸！」「用不著，」耿克毅說：「老趙會來接我，江小姐會照顧我，你和培華，誰也不用來！」

　　耿培中忍耐的咬咬牙：

　　「好吧！隨您的便！我們走吧！」

　　拉著思紋，他們走出了病房，江雨薇接觸到思紋臨走時的一道刻薄的眼光。她走去把房門關好，聽到思紋那尖銳的嗓音，在走廊裡響著：「你爸爸越來越變成了道地的老怪物！他和那個女護士呵，十成有八成有些問題呢！」

　　她咬咬牙，關好房門，回過頭來，望著耿克毅。後者平躺在床上，眼睛閃閃發光的望著她。「謝謝你，江小姐。」他由衷的說。「什麼原因使你改變了主意？」因為你是個孤獨的暴君！因為你身邊竟沒有一個真正的親人！因為你實際上貧無所有！因為你晚景凄涼……她沒說出這些理由，卻微笑著說了句：

　　「你答應給我三倍的薪水，不是嗎？」

　　那老人凝視著她，她立刻知道那老人已明白她心中所想的。他對她凄涼的微笑了一下，說：

　　「你是個聰明而善良的好女孩，雨薇。」

　　雨薇？他這是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卻叫得那樣自然，她悄悄看他，他已經把眼睛閉起來了。他累了！一個憔悴的、蒼老的、瀕死的、孤獨的老人！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走過去，她幫他把棉被蓋好，卻聽到他有低聲的自語：

　　「若塵，是你該回來的時候了！」

　　若塵？若塵？若塵？她怔在那兒了。他說得那樣凄涼，那樣慘切，這個若塵，到底是誰？

第五章

　　車子穿過了台北市區，駛過了圓山大橋，一轉彎，向陽明山上開去。老趙純熟的駕著車子，飛馳在那彎路頻繁的山路上。「哦，耿先生，」江雨薇略略不安的說：「你沒有告訴我，你的家在陽明山上。」「這對你很不方便嗎？」耿克毅說：「我答應你，每星期至少有一天休假如何？這樣，你就可以和你的醫生去約會了！」

　　「我的醫生？」她驚愕的。

　　「那位吳大夫，Ｘ光科的，叫什麼？吳家駿嗎？」耿克毅不動聲色的問。江雨薇驀然間臉紅了，她有些激怒。

　　「你彷彿雇了私家偵探來偵察我。」

　　「哈哈！」老人得意的笑了一聲。「這只是湊巧，那天你推我去Ｘ光室的時候，那位醫生的眼睛始終在透視你，不在透視我。如果你活到我這樣的年紀，你就會一眼看出人類的感情來了。」他頓了頓：「怎樣？這位醫生在你心中的份量如何？」

　　「我不想談這個。」江雨薇悶悶的說。看著車窗外面，那些向後急速退開的植物，那些建在半山中的別墅，那些遠處的雲山，那些山坳裡的蒼松翠竹……「我在想，」她慢慢的說：「你這暴君有一座怎樣的皇宮。」

　　「你不用想，」老人說：「因為已經到了。」

　　車子向左轉，轉入了一條私人的道路，鋪著碎石子，道路寬敞，兩邊都栽著密密的修竹。江雨薇對那些修竹看去，發現那竟是兩個竹林，那麼，這條路是從竹林中闢出來的了。車子曲折的轉了一個彎，停在一個鏤花的大鐵門前面。江雨薇伸出頭去，正好看到鐵門邊石柱上的鏤金大字「風雨園」。她看了老人一眼：「很少有人把自己的花園取名叫『風雨園』。」

　　老人不語，他對那跑來開門的男工老李打了個招呼，車子繼續開了進去。一陣沁人心脾的花香繞鼻而來，是晚秋最後的幾朵茉莉吧！園內有好幾叢竹子，主人顯有愛竹的癖性，一棵古老的蒼松，虯結的枝幹，蒼勁的直入雲中。繞過了這棵老松樹，江雨薇的眼前一亮，一個圓形的小噴水池呈現在她面前，噴水池中，雕刻著一個半裸的維納斯像，水柱噴射在她的身上，再奔瀉下來，夕陽的光芒照射著她，顆顆水珠，像顆顆閃亮的水晶球，在她那白皙的肌膚上滑落。她那美好的身段，沐浴在秋日的陽光下，帶著一種神秘的光華，彷彿她是活的，彷彿她主宰著這花園，彷彿她有著一份神秘莫測的力量。車子停了，江雨薇眩惑的走下了車，她的眼光仍然無法離開那雕像，她真想走過去觸摸她一下，看看她的肌膚是不是柔軟的。「美吧？」老人問：「我在歐洲旅行的時候發現了它，花費了一筆鉅資把她買來了。看她的眼睛，看她的臉，我常常覺得她是有生命的。她的臉型像極了……」他忽然嚥住了。

　　「像極了誰？你的一個愛人？」江雨薇衝口而出。

　　「不錯。」老人並未否認。「一個我深愛的人。」

　　「她在那兒？走了嗎？」

　　「走了。」江雨薇看了老人一眼，她不想再去深入的發掘這老人的秘密，一個活到六十八歲的人，原可以有寫不完的故事呵！他望了望花園的其他部份，繞著水池，栽滿了茉莉與薔薇，另外，她看到數不清的花與樹，山茶、木槿、玫瑰、冬青……天，這確實是個人間仙苑啊！掉轉頭，她面對著那棟二層樓的建築，純白色的外型，加著落地的玻璃窗，這棟房子像個水晶的雕刻品。房子前面有好幾級台階，然後是一排古羅馬式的圓形石柱，大門是拱形的，現在，那門大開著，露出裡面純白色的地毯，黑色沙發，與白黑二色的窗簾。

　　「啊，」江雨薇輕呼：「你確實有個皇宮。」

　　「如果你不介意，」耿克毅微笑的說：「你該認識認識這家裡其他的份子。」江雨薇恍然驚覺，老李、李媽，和翠蓮都已經出來了，站在花園裡等待著。她已經見過了老趙，那是個憨直而穩重的中年人。現在，她見到了老李夫婦，一對五十餘歲的夫妻，老李有張不苟言笑的臉，額上有道疤痕，雖不醜陋，卻並不引人喜歡。他冷冷的和江雨薇打了招呼，就一轉身消失在樹木深處了，他走開時，江雨薇注意到，他的腿是跛的。李媽，她和她的丈夫正相反，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有對易感的眼睛，和滿臉慈祥而熱情的笑，她熱烈的迎接了江雨薇，一再保證的說：

　　「你會喜歡這兒的，江小姐，你一定會過得慣的，你需要什麼，只管告訴我，我會給你準備的。」

　　翠蓮，那個才十八、九歲的台灣姑娘，卻是美慧而可喜的，她不住的笑，不住的對江雨薇鞠躬如儀，使江雨薇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翠蓮，」李媽說：「你也要好好侍候江小姐呵！」

　　「是的，是的，是的。」翠蓮一迭連聲的說。

　　江雨薇發現，翠蓮實際上是歸李媽管的，換言之，李媽在這家庭中有著相當的地位。

　　「好了，耿先生，」江雨薇看著耿克毅：「你該進房裡去了，這花園裡的冷風對你並不相宜。」

　　真的，晚秋的風穿山越嶺而來，已帶著深深的涼意，那松濤竹籟，簌簌瑟瑟，震人心弦。她攙住了耿克毅，翠蓮已識趣的遞上了枴杖，他們走上台階，走進了那大大的白色客廳裡。耿克毅在沙發上沉坐了下來，輕歎了一聲：

　　「啊，回家真好。」翠蓮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來，李媽已拎著江雨薇的皮箱，往樓上走去，耿克毅悄悄的看了看那口扁平的小皮箱，說：

　　「在我家裡，你似乎不必穿護士服裝。」

　　「我是護士，不是嗎？」

　　「如果你肯幫忙，就別穿那討厭的白衣服吧，我不想把我的家變成醫院。」

　　江雨薇淡淡一笑，她不想多說，事實上，她那口小皮箱沒有什麼可穿的衣服。她打量著室內，白地毯，黑色的傢具，白色的窗簾鑲著黑色的荷葉邊，大大的壁爐，有寬寬的爐台，爐台也是黑色大理石的，整間屋子都是黑白二色來設計，唯一的點綴，是爐台上的一瓶艷麗的紅玫瑰。

　　「噢，」江雨薇眩惑的說：「我從沒想過黑白兩色可以把房間佈置得這麼雅致。」「設計這房子的是個奇才！」老人讚歎的說。

　　「是嗎？」江雨薇不經心的問。

　　「你決不會相信，他設計這房子時只有十八歲！沒有受過任何建築訓練，他只是有興趣而無師自通！」

　　「哦？」江雨薇掉轉頭來。「他現在一定是個名建築師了？」

　　「不，」老人摔了一下頭，似乎想摔掉一件痛苦的回憶。「他現在什麼都不是。」江雨薇對那建築師失去了興趣，她的目光被牆上一幅字所吸引了，那是一幅對聯，對得並不工整，卻很有意味，筆跡遒健而有力，寫著：

　　「風雨樓中聽風雨　夕陽影裡看夕陽」

　　這就是耿克毅的心情了？不用問，她也知道這必然出自於老人的親筆。她走向落地長窗前，對外望去，真的，這扇長窗正是朝西的，現在，一輪落日又圓又大，正迅速的向山坳中沉下去。絢麗的，多彩的晚霞烘托著那輪落日，綻放著萬道光華。她從窗前回過頭來，她全身都浴在落日的光輝裡，老人怔怔的看著她。「你很適合這棟房子。」他說。

　　「只怕不適合那些風雨。」她說。

　　他微微一笑。「你的反應太敏銳，只怕將來會讓你吃虧。」他說：「好了，你想先參觀這整棟房子呢？還是先去你自己的臥房看看？」

　　「我要先給你吃藥。」她看看表，微微一笑，打開了手上的醫藥箱。「然後送你進你的臥房裡去，你應該小睡一下。」

　　「你是個相當專制的小護士！」

　　她笑著，把藥送過去。然後，她扶他走上了樓梯，上樓對這老人是相當吃力的，他開始詛咒起來，罵這鬼樓梯，罵他不聽指示的雙腿，最後，開始罵起那「建築師」來。

　　「見鬼！設計的什麼房子？難道非要兩層樓不可嗎？一點頭腦也沒有！」「你剛剛才說他是天才，」她笑了笑。「何況，他設計時絕對沒料到你的腿會出問題，是吧？這房子建了多久了？」

　　「十一年。」「你瞧！十一年前怎會料到十一年後的事？噢，我欣賞這建築師！」真的，二樓的氣氛和樓下倏然一變，竟換成了紅與白的調子，這兒另有一間大廳，紅色的壁紙，紅色的地毯，白色的窗簾，白色的沙發，白色的酒櫃，屋頂上，還垂吊著一盞紅白相間的藝術燈。樓下的「冷」和樓上的「熱」，成為了一份鮮明的對比。「這建築師是誰？」她的興趣來了。

　　「他叫若塵。」老人安安靜靜的說。

　　她渾身一震，耿克毅立刻盯住她。

　　「為什麼這名字使你顫抖？」他問。

　　「你曾為了這名字，差一點兒捏死了我。」她迅速的回答。「難道你忘了？」「哦，」他蹙蹙眉：「是嗎？」

　　「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她說，環顧四周。「可是，我也並不想去發掘這中間的秘密！因為……」

　　「這不是你職業範圍之內的事，是嗎？」老人接口：「你一向把你的職業範圍劃分得非常清楚。」

　　她笑了。「告訴我，哪一間是你的臥房？」她問。

　　這大廳的一面通向了一個大陽台，陽台的對面是一道走廊，走廊兩邊都是房間，大約總有六七間之多。大廳的再一面是樓梯，正對樓梯的，是另一間闔著門的房間。江雨薇指了指這間屋子，猜測的說：

　　「應該是這間吧？」「不。」老人拄著枴杖走過去，一下子推開了那扇闔著的門。「這是間書房，我不知道你是否愛看書，我家裡曾經住過一個書迷，他幾乎把全台北的書都搬進這屋子裡來了。」

　　江雨薇站在那房門口，驚愕、眩惑，使她立刻目瞪口呆起來。那是間好寬敞好寬敞的房間，四面的牆壁，除了落地長窗外，幾乎都被書櫃所佔滿了，這些書櫃都是照牆壁大小定做的，書架的隔層有寬有窄，因此，這些櫃子除了書之外，還陳列著一些雕刻品和水晶玻璃的藝術品。江雨薇無法按捺自己了，她大大的喘了口氣，說：

　　「我能進去看看嗎？」「當然。」老人按著牆上的電燈開關，開亮了室內的幾盞大玻璃吊燈，因為，暮色已經從那落地長窗中湧了進來，充塞在室內的每個角落裡了。江雨薇扶著老人走了進去，老人沉坐進一張安樂椅中，用手托著下巴，他深思的注視著江雨薇。江雨薇呢？她已經拋開了老人，迫不及待的走到那些書櫥前了。立刻，她發現這些書是經過良好的分類與整理的，大部份是藝術、建築，與文學。當她伸手拿下一本柴霍甫的短篇小說選時，她注意到自己染上了滿手的灰塵，這些書顯然已有多年沒有經人碰過了。這是本相當舊的書，書頁已發黃，封面也已殘破，她翻開第一頁，發現扉頁上有兩行字，字跡漂亮而瀟灑，寫著：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四日於牯嶺街舊書店中購得此書，欣喜若狂。

　　若塵注」

　　她握著書，呆愣愣的望著這兩行字，她眼前立刻浮起了一個人影，破舊的夾克，破舊的牛仔褲，亂蓬蓬的頭髮下，有對憂鬱而陰鷙的眼睛……她無法把這本書和那個憂鬱的男人聯想到一起，正像她無法把這棟房子和那人聯想在一起一樣。她慢吞吞的把這本書歸於原位，再去看那些書名；懸崖、貴族之家、父與子、冰島漁夫、孤雁淚、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巴黎的聖母院、凱旋門、春閨夢裡人、拉娜、妮儂……天哪！這兒竟是一座小型的圖書館！掠過這一部份，她看到中國文學的部門；古今小說、清人說薈、詞話叢編、百家詞、石點頭、詩經通譯，以及元曲的琵琶記、香囊記、玉釵記、繡襦記、青衫記……全套達五十二本之多。她頭暈了，眼花了，從小嗜書如命，卻在生活的壓力下，從沒有機會去接近書本，現在，這兒卻有如此一個書庫呵！她又抽出了一本《璇璣碎錦》來，驚奇的發現這竟是本中國的文字遊戲，在扉頁上，她看到那「若塵」似乎和她同樣的驚奇，他寫著：

　　「以高價購得此書，疑係絕版，中國文字之奇，令人咋舌，作者作者，豈非鬼才乎？

　　若塵識於一九六三年二月」

　　她看了一兩頁，裡面有寶塔詩，有回文，有方勝，及各種希奇古怪的、用文字組成的圖形。她握緊了這本書，回過頭來看著耿克毅，她的臉發紅，眼睛發光。

　　「我能帶一本到房裡去看嗎？」她迫切的問。

　　「當然。」老人說，深思的望著她。「這房裡所有的書，你隨時可以拿去看，只要看完了，仍然放回原位就好了。」

　　江雨薇奔到他面前來。

　　「我現在才知道，耿先生，」她喘著氣說：「你真的有個大大的王國，你的財產，簡直是無法估計的！」

　　耿克毅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竟相當淒涼。「我曾經很富有過，」他輕聲說，輕得她幾乎聽不出來。「但是，我失去的已經太多了。」

　　江雨薇不知他指的「失去」是什麼，她也無心再去追究，她太興奮於這意外的發現，竟使她無心去顧及這老人的心理狀況了。扶著老人，她送他走進了他的臥室，那是走廊左邊的第一間，寬敞、舒適，鋪著藍色的地毯，有同色的窗簾和床罩。一間藍色的房間，像湖水，像大海，像藍天！她走到窗前，向下看去，可以俯瞰台北市的萬家燈火，抬起頭來，可以看滿天的星光璀璨。天哪！她第一次知道人可以生活在怎樣詩意的環境裡！可是，當她回過頭來，卻一眼看到牆上的一幅字，寫著：

　　「夕陽低畫柳如煙，淡平川，斷腸天。

　　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雖暫缺，有時圓。

　　斷雲飛雨又經年，思淒然，淚涓涓。

　　且做如今要見也無緣，因甚江頭來處雁，飛不到，小樓邊？」

　　她回頭看著耿克毅。研判的，深刻的望著他，似乎要在他那蒼老而憔悴的臉龐上找尋一些什麼，終於，她慢吞吞的開了口：「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是不是？人也不可能永遠富有的，是不是？你確實失去過太多太多的東西，是不是？」

　　老人凝視著她，一語不發。半晌，他按了桌上的叫人鈴。

　　「我叫翠蓮帶你到你房間裡去。」他說。「晚餐以後，如果我高興，我會告訴你一些事情，以滿足你那充滿了疑惑的好奇心。」翠蓮來了。她退出了老人的房間，走向斜對面的一間屋子，那是間純女性的房間，粉紅色的壁紙，純白色的化妝台、衣櫃、床頭几、書桌、檯燈……一切齊全，她無心來驚訝於自己房間的豪華，自從走進風雨園以來，讓她驚訝的事物已經太多太多。她走向窗口，向下看，正好面對花園裡的噴水池，那大理石的女神正奇妙的沐浴在淡月朦朧中，一粒粒的水珠，在夜色裡閃爍著點點幽光。

　　「江小姐，你還需要什麼嗎？」翠蓮問。

　　「不，謝謝你。」翠蓮走了。江雨薇仍然佇立在窗口，看著下面的大理石像，看著遠處的山月模糊，傾聽著鳥鳴蛙鼓，傾聽著松濤竹籟。她一直佇立著，沉溺於一份朦朧的眩惑裡。然後，她想起了手裡緊握著的書本。把書拋在床上，她扭開了床頭的小燈，一張紙忽然從書本中輕飄飄的飄了出來，一直飄落到地毯上，她俯身拾起來，那是一張簡單的、速寫的人像，只有幾筆，卻勾勒得十分傳神，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來，畫中的人物是耿克毅，在畫像的旁邊，有一行已經模糊不清的鉛筆字，寫著：

　　「父親的畫像

　　　　　　小兒若塵戲繪於

　　　　　　一九六三年春」

第六章

　　在晚餐的桌子上，江雨薇再度看到了耿克毅。因為耿克毅上下樓不太方便，這餐桌是設在二樓的大廳中的。廳上的燈幾乎完全亮著，經過特別設計的燈光一點也不刺目，相反的，卻顯得靜謐而溫柔。在這水紅色的光線下，老人的臉色看起來也比醫院中好多了，他面頰紅潤，而精神奕奕。

　　「你喜歡你的房間嗎？雨薇？」他問。

　　「對我而言，那是太豪華了！」江雨薇由衷的說，想著那柔軟的床，那漂亮的梳妝台，以及那專用的洗手間。「我一生從未住過如此奢華的房子，即使是在我父親尚未破產時，我也沒住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是該有個好好的環境，讓你來看書，及做夢的。」老人溫和的說，打量著江雨薇，她已經換掉了那件討厭的護士衣，現在，她穿的是件套頭高領的黑色毛衣，和一條紅色的長褲。衣服是陳舊的，樣子也不時髦了，但，卻依然美妙的襯托出她那年輕而勻稱的身段。

　　「做夢？」江雨薇淡淡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是愛做夢的那種女孩子？」「在你這年齡，不分男女，都愛做夢。這是做夢的年齡，當我像你這樣年輕時，我也愛做夢。」

　　江雨薇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哎，我想我是太忙了，忙得沒有時間來做夢了！這些年來，我唯一的夢想，只是如何讓兩個弟弟吃飽，如何能按期繳出他們的學費。」「現在，你該可以喘口氣了，」老人深思的望著她，拿起一瓶紅酒，注滿了她面前的一個高腳的小玻璃杯。「只要我活得長一點，你的薪水就拿得久一點，不是嗎？來，讓我們為了我的『長壽』喝一杯吧！」

　　「不行！」江雨薇阻止的說：「你不能喝酒！」

　　「幫幫忙，這只是葡萄酒呀！」老人說：「暫時忘掉你特別護士的身份吧！來，為了歡迎你，為了祝賀我還沒死，為了──預祝你的未來，乾了這杯！」

　　「我是從不喝酒的。」「那麼，從今天，你開始喝了！」

　　「好吧！」江雨薇甩了甩長髮：「僅此一杯！」她和老人碰了杯子：「為了──你的健康，更為了──你的快樂！」她一仰頭，咕嘟一聲喝乾了面前的杯子。

　　老人瞪視著她：「天哪，你真是第一次喝酒！」

　　「我說過的嘛！」老人微笑了，他啜了一口酒，開始吃起飯來。江雨薇望著餐桌，四菜一湯，精緻玲瓏，她吃了一筷子魚香肉絲，竟是道地的四川菜！她笑笑，說：「我以為你是北方人！」「我是的，但是我愛吃南方菜，李媽是個好廚子，她能做出南北各種的口味，還可以同時做出三桌以上的酒席。以前，當我們家熱鬧的時候，有一天招待四五十個客人的時候，所有的菜，全是李媽一手包辦！」

　　「為什麼現在你不再招待客人了？」江雨薇問，她無法想像，假如沒有她，這老人孤獨一人進餐的情形。

　　「自從……」他再啜了口酒，面色蕭索，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自從他走了之後，家裡就不再熱鬧了。」

　　她盯著面前這老人。「何不把『他』找回來？」她用穩定的聲音問。

　　他驚跳，筷子噹的一聲掉在桌子上，他的目光尖銳的捕捉了她的，他的聲音冰冷而顫抖：「你在說什麼？把誰找回來？」

　　「你的兒子，耿先生。」她說，在他那兇惡的眼光下，不自禁的有些顫慄，但是，她那對勇敢的眸子，卻毫不退縮的迎視著他。「我的兒子」他怒聲的咆哮：「難道你沒看過我那兩個寶貝兒子？他們除了千方百計從我身上挖錢之外，還會做什麼？把他們弄回來，好讓我早一點斷氣嗎？」

　　「我說的不是他們，」江雨薇輕聲的說：「是你另外一個兒子。」「另外一個兒子？」他瞪大了眼睛：「你在說些什麼鬼話？」

　　「不是鬼話，」她低語，聲音清晰。「你那個最心愛的兒子──若塵。」這名字一經吐出了口，她知道就無法收回來了。但是，室內驟然變得那樣寂靜起來，靜得可以聽到窗外的風聲，可以聽到遠處的汽笛，可以聽到樓下自鳴鐘的滴答，還可以聽到彼此那沉重的呼吸聲。江雨薇緊張的望著餐桌，她猜想自己已經造成了一個不可挽救的錯誤，她不敢去看那老人，不敢移動身子，這死樣的寂靜震懾住了她，她覺得背脊發冷而手心冒汗。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那老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嚴厲、冷峻，而帶著風暴的氣息：

　　「抬起頭來！江小姐！」

　　他又稱她作江小姐了。她遵命的抬高了下巴。

　　「看著我！」他命令的低吼。

　　她轉眼看他，他眼色獰惡而面色蒼白。

　　「你知道了一些什麼？快說！」他叫，像個審問死囚的法官。她悄悄的取出了那張一直藏在身邊的畫像，不聲不響的遞到他的面前。他低頭注視那畫像，像觸電似的，他震動了一下，立即雙手緊握著那張薄薄的紙。

　　「你從什麼地方找到它的？」他的聲音更嚴厲了。

　　「它夾在我取走的那本書裡。」她低語。

　　他沉默了，低下頭去，他又注視著那張畫像。慢慢的，慢慢的，他臉上那份獰惡的神情消失了。他靠進了椅子中，臉色依然蒼白，眉梢眼底，卻逐漸湧進一抹迷惘與痛苦的神色，他咬了咬牙，又搖了搖頭，低聲自語：

　　「是的，我的兒子，一個最心愛也最痛恨的兒子。是的！他是我的兒子！」「我早該看出來的，」江雨薇那直率的毛病又犯了，完全沒有經過思考，話就衝口而出。「他和你那麼相像，我早就該看出來的！」「什麼？」老人怪叫：「難道你見過他？！」

　　「哦……我……」江雨薇吃驚的張開嘴，立即不知所措了起來：「我……我……」「你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說！」老人凌厲的問。

　　「我……我……」她仍然在猶豫著。

　　「說呀！你既然已經知道了這麼多，還想保什麼密？你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在……」她垂下眼睛，終於瑟縮的說出口來：「醫院裡。」

　　「醫院裡？」老人驚異的叫。

　　「是的，醫院裡，和醫院門口，」她的勇氣回復了，抬起眼睛，她直視著耿克毅：「他曾三次去醫院打聽你的病情，他不願給你知道，只是遠遠的等著我！他要求我不要讓你知道他來過，但是我說漏了嘴。是的，耿先生，我見過你這個兒子！我不瞭解你們父子間發生過什麼摩擦，但是，我要告訴你……」她推開了面前的飯碗，她幾乎什麼都沒吃過。站起身來，她定定的看著耿克毅，一種她自己也不瞭解的激動使她眼裡充滿了淚水。「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要把他找回來，因為，他是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關心而愛你的人！」話沒完，她掉轉了身子，迅速的離開了餐桌，衝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她在房中停留到夜深，沒有人來理會她，也沒有人來打擾她，她似乎被這個世界所遺忘了。整晚，她心神不定而情緒紊亂，她懊惱而頹喪，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事情？不知道自己為何要捲入別人的家庭糾紛裡？她憤怒，她不安，她自怨自艾……這樣，到深夜，忽然有人輕叩著她的房門。

　　「是誰？進來！」進來的是李媽，堆著滿臉的笑，她捧進來一個托盤，裡面放著兩片烤好的麵包，一塊奶油，兩個煎蛋，和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老爺要我送這個給你，江小姐。」李媽笑吟吟的說，她的眼光那樣溫和，而又那樣誠摯的望著她。「他說你晚飯什麼都沒吃。」「哦！」江雨薇意外的看著面前的食物，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那烤麵包和煎蛋的香味繞鼻而來，使她饞涎欲滴。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飢腸轆轆。

　　「快吃吧，待會兒就涼了！」李媽慈祥的說，像個溺愛孩子的母親。江雨薇身不由己的坐進椅子裡，拿起麵包，她立刻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絲毫也沒有顧慮到「斯文」及「秀氣」，她已快要餓昏了。李媽微笑的望著她，又說：「老爺還說，請你吃完了，到他房裡去一下，因為他自己不會打針。」

　　「啊呀！」江雨薇滿嘴的蛋，差點兒噴了出來，她居然忘記了自己是個「特別護士」！

　　「你吃完了，儘管把盤子留在桌上，我會來收的，」李媽退向了房門口，她的眼睛卻仍然停留在江雨薇的臉上。在門口，她站立了幾秒鐘，終於說：「江小姐，我……真高興你來了。」「怎麼？」她愕然的看著李媽。「如果我不來，你們老爺還是會有另外一個特別護士的。」「那不同，」李媽搖搖頭，眼光深深的、感激的看著江雨薇：「沒有人敢對老爺講那些話，」她熱烈的說：「我是說，你吃晚飯時講的那些話。假若──」她頓了頓。「你能幫老爺把三少爺找回來，那就是再好也沒有的事了。」

　　江雨薇愣愣的看著李媽，怎麼！她居然聽到了她和耿克毅的對白！幫老爺把三少爺找回來！她怎麼幫呢？三少爺！那麼他是這家庭中的一份子了，卻不叫培中，培華，培宇，培宙什麼的，若塵，他有那麼奇怪的一個名字！她怔忡的望著面前的煎蛋，李媽已在不知何時退出了屋子。她惶惑的搖搖頭，算了！她無法管這些事，她只是一個特別護士而已。

　　三口兩口吃完了麵包，喝完了牛奶，她到洗手間去擦了擦臉，就迅速的趕到耿克毅的房裡。

　　耿克毅正躺在床上，睜著一對炯炯發光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她。「對不起，耿先生，」她倉卒的說：「我為晚餐時的事道歉。」

　　「你現在吃飽了嗎？」耿克毅微笑的問，完全不理會她的「道歉」，彷彿那回事從未發生過。

　　「是的，飽了。」她的面孔微微發熱。走到桌邊，她打開了醫藥箱，取出針管，感謝塑膠針管的發明，她用不著蒸針管針頭那一套，否則就麻煩了。準備好了針藥，她拿起浸了酒精的藥棉。「來吧！」老人順從的讓她打了針，一直微笑的望著她。

　　「腿怎樣？」她問。「有些酸痛。」「有感覺總比麻痺好。」她說。

　　他一愣，銳利的盯了她一眼。

　　「你說話總使我覺得是雙關的，」他說，「我從沒遇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子。」「躺好！」她命令的，在床沿上坐下來。「我要幫你推拿一下，讓你雙腿的血液循環增速。」

　　他順從的躺平身子，仍然注視著她。

　　「你已經開始有女暴君的味道了！」他說。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想必『暴君』這疾病是具有傳染性的！」

　　「嗨！」他高興的說，「你既然笑了，我們就講和了吧？」

　　「我並沒有跟你吵架呀！」她笑著說，一面幫他按摩雙腿。「反正，我只是個護士……」

　　「好了，好了，」他迅速的打斷她：「別又搬出你護士職業範圍那一套，我已經聽怕了！」

　　「職業性的話你不愛聽，非職業性的談話又很容易犯你的忌，在你這兒做事未免太難了。」

　　他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她繼續幫他按摩，也不再說話。一時間，室內相當的安靜。這藍色的房間，有一種靜幽幽的氣息。床旁的小几上，大約是李媽為了歡迎她的主人，插著一瓶萬壽菊，這正是菊花盛開的季節。

　　「你一定會奇怪，為什麼我兩個大兒子叫培中、培華，而我的小兒子，卻取名叫若塵吧？」他忽然開了口，聲音很平靜，很自然。她看看他，沒有接腔。「問題在於若塵不是我太太生的，換言之，他是我的私生子，你當然知道所謂私生子的意義了？」

　　她的手停頓了一剎那，又繼續的工作下去，她的目光深沉的停在他的臉上。「若塵的母親是我的女秘書，一個嬌小玲瓏，如詩如夢般的女孩子，她從沒有對我要求過什麼，她沒有要我離婚，她沒有要我娶她，她甚至不收受我的金錢。只是，當若塵出世，她才哭泣著說，這孩子的命運，將像塵土一般，於是，她給他取名叫若塵。若塵，」老人瞇起了眼睛：「一個那麼漂亮、聰明、倔強、而自負的孩子！他幾乎是我的再生，是我的影子，天知道！我有多喜愛那孩子！」他停了停，又說下去：「若塵六歲那年，有天和同學打架，打得遍體鱗傷，滿頭是血，回家來，他問他母親：『你是不是一個婊子？』我從沒看過曉嘉像那樣傷心過，她整晚抱著若塵流淚。第二天，她把若塵交給了我，請求我按法律的手續收養這孩子，『給他一個姓！』我領養了自己的親生子，曉嘉說：『照顧他，對我發誓你會終身照顧這孩子！』我發了誓，天知道，我那時應該離婚，應該娶曉嘉，但是，那時我的事業剛剛成功，社會地位把我沖昏了頭，我怕輿論，我怕流言，我怕我太太會自殺，我怕太多太多的東西！於是，我只能安撫曉嘉，勸慰曉嘉，拖延曉嘉……這樣，有一天，曉嘉悄然而去了，她只給我留了一張紙條，上面題著一闋詞：

　　新歡君未成，往事無人記，行雨共行雲，如夢還如醉。

　　相見又難言，欲住渾無計，眉翠莫頻低，我已無多淚。

　　就這樣，曉嘉去了，不久，我聽說她嫁給一個旅日華僑。當她走後，我才知道我

　　愛她有多深，我才知道她這一去，我的生命也結束了一大半，我也才知道，這些年來，我多對不起她。那些日子，我如瘋如狂，如醉如癡，只想把她找回來，當我絕望之後，我把所有的愛心都放在若塵的身上，我愛這孩子甚過愛世界上任何的一切！」

　　老人停止了，他的眼睛凝注著天花板，眼光深黝黝的閃著光，他那平日顯得冷酷的臉龐，現在卻罩在一層沉摯的悲哀裡。「若塵慢慢長大，他遺傳了我的倔強與自負，也遺傳了他母親的聰明與多情，他愛文學，愛藝術，十幾歲能作詩填詞，能繪圖設計，他成了我生活的重心。他愛朋友，愛交際，爽朗好客，一擲千金。只要他在家裡，家裡永遠充滿了笑鬧，充滿了生氣，充滿了活力與青春的氣息。我們父子間的感情融洽得無以復加，我承認，我有些變態的寵他，但是，誰能不寵這樣的孩子呢？」他又停了，江雨薇拿起桌上的一杯水，遞到他的唇邊，他飲了一口，躺下來。又繼續說了下去：

　　「在我家裡，我嚴禁任何人提起若塵的身世，但是，若塵卻相當明白，他不知道他母親是離我而去，只當他母親已經死了。他拒絕喊我太太為媽，卻待我太太相當恭敬。他在我家，成為非常奇異的一份子，而我卻決未料到，我對他的寵愛，會把他變成了我太太，以及培中培華的眼中釘，他們開始造他的謠，開始背後批評他，開始說他來路不明，及各種閒言閒語。他十八歲，幫我建了這座風雨園，他那橫溢的天才，使我作了一個最不智的決定，我帶他去我的紡織工廠，我介紹他和我手下的人認識，為了堅定他的身份，我甚至在他二十歲那年，就讓他在公司中掛上了副經理的職位，而培中培華呢？我卻未作任何安排。結果，這事引起了我太太和培中培華那樣的不滿，他們開始聯合起來對付若塵。那時，若塵正瘋狂的迷上了文學，他買書，看書，吞噬著知識，一面在大學裡攻讀文學。他那麼忙，我常常不知他在忙些什麼，等有一天我調查他的工作情形時，才知道他竟在公司中挪用了一百萬元的巨款。」他喘了口氣，蕭索的搖了搖頭。「這件事激怒了我，我開始嚴酷的責備他，你知道，我的脾氣一向暴躁。培中又在一旁煽動，使我的火氣更旺，若塵和我爭吵，說他根本不知道錢的事，但我暴怒中不聽他解釋。培中一直在一邊加油加醬的說些風言風語，於是，若塵對我大喊：

　　「我是個來路不明的雜種，你們早已看我不順眼，現在又污蔑我偷了你的錢，我告訴你，我恨你的錢！恨你的姓，恨我自己的身世！我已經恨了二十一年了！從此，我不要再見到你們！不要見任何姓耿的人！

　　「他一怒而去，那是他第一次離家出走。你可以想像，我那暴怒的個性，如何容忍這樣的衝撞，尤其，衝撞我的，竟是我最寵愛的兒子！可是，半個月以後，我查了出來，那筆一百萬元的款項，竟是我太太和培中培華聯合起來的傑作，我那倒楣的私生兒子，根本毫不知情！」

　　老人嘆了一口長氣。江雨薇聽呆了，她已忘了幫他按摩，只是癡癡的看著老人的臉。

　　「後來呢？」「咳，」老人輕喟了一聲。「我太驕傲了，驕傲得不屑於向我的兒子認錯，我把所有的火氣出在我的兩個大兒子身上，我強迫他們去把若塵找回來。培中培華懼怕了，他們找到了若塵，若塵卻拒絕回來，無論怎麼說，他堅決拒絕。若塵既不回家，我在暴怒之餘，趕走了我太太，趕走了培中培華，我登報要和他們脫離關係，我這一登報，卻把若塵逼回家來了，我至今記得他站在我面前的樣子，聽到他當時說話的聲音：

　　『爸爸，你對於我和我母親，已經造成了一個悲劇，別再對培中母子，造成另一個悲劇吧！』」

　　「唉！若塵既已歸來，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叫回了培中培華，也和我太太言歸於好。我以為，經過這一次事情，培中培華會和若塵親愛起來了。誰知道，事情正相反，他們間的仇恨卻更深，不但如此，若塵和我之間的那層親密的父子關係，也從此破壞了！若塵，那固執、倔強、任性而驕傲的個性，他太像我，因而，他也不會原諒我！而且，緊接著，另一件事又發生了。」老人移動了一下身子，江雨薇慌忙用枕頭墊在老人的身子後面，讓他半坐起來。她急切的盯著他：

　　「又發生了什麼事？」「那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封來自日本的信，竟是曉嘉的絕筆，她死在京都附近的一家療養院裡，死於肺病。原來，她到日本後的第三年，就被那男人所遺棄了，驕傲的她，流落日本，居然絲毫不給我消息，她潦倒，窮困，做過各種事情，最後貧病交迫的死在療養院中。我說不出我的感覺，我親自到了日本，收了她的骨灰回來，而若塵，他呆了，傻了，最後，竟瘋狂般的對我大吼：

　　「『原來我的母親一直活著，你竟忍心置她於不顧，你竟讓她貧病而死！你是個沒有良心的人！你是個衣冠禽獸！』

　　「那時的我，正陷在一份深切的自責和椎心的慘痛中，我沒料到若塵會對他的父親說出這樣的話，我立刻揮手給了他兩耳光，於是，他第二次離開了我。

　　「這一次，他足足離開了一年之久，因為他於第二年暑假大學畢業，畢業後他就直接去受軍訓了。在這一年中間，培華結婚了，培中是早在風雨園造好之前就結了婚，我不喜歡這兩個兒媳婦，正像我不喜歡培中培華一樣。當培中的第三個孩子出世，我再也受不了他們，我給了他們一人一筆錢，叫他們搬出去住，培華為此事大為憤怒，我們父子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吵，培華竟對我叫：

　　「『你趕走我們，就為了那個雜種，是嗎？那個來路不明的耿若塵！』」「我又揮手打了培華，第二天，培中培華搬走了，而我，住進了台大醫院，那是我第一次發病。

　　「我曾經昏迷了一個星期之久，醒來的時候，若塵正守在我的床邊，憂鬱的望著我。」

　　老人再度停止了，他唇邊浮起一個淒涼的微笑，眼裡竟隱現淚光。江雨薇悄悄的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一刻！夜已經這麼深了，窗外，台北的燈火已經闌珊，而天上的星光卻仍然璀璨。她小心的說：「說到這兒為止吧，明天，你再告訴我下面的故事，你應該休息了。」「不，不，」老人急急的說：「我要你聽完它，趁我願意講的時候，而且，這故事也已近尾聲了。」

　　「好吧！」江雨薇柔聲說。「後來怎樣？」

　　「若塵又回到了風雨園，但是，他變了！他變得憂鬱，變得暴躁，變得懶散而不事振作。我知道，他恨我，他恨透了我，他時時刻刻想背叛我，離開我，我們開始天天爭吵，時時爭吵，我們不再是親密的父子，而成了怒眼相對的仇人。同時，培中培華對於他的歸來，做了一個最可惡的結論，說他是為了我的遺產。這更激怒了他，他酗酒，他買醉，他常醉醺醺的對我咆哮：「『為什麼我不能離開你？是什麼鬼拴住了我？』

　　「我知道他不離開的原因，我知道拴住他的那個鬼就是我，因為他是曉嘉的兒子，曉嘉和我的兒子，他背叛不了他和我之間的那一線血脈。可是，聽到他這樣的吼叫是讓人無法忍耐的，看到他的頹喪和墮落是讓人更不能忍耐的，我開始咒罵他，他也咒罵我，我們彼此把彼此當作仇人。咳，」老人輕歎：「你聽說過這樣的父子關係嗎？」

　　江雨薇輕輕的搖了搖頭。

　　「接著，」老人再說下去：「我的太太去世了。風雨園中剩下了我和若塵。那些時候我很孤獨，有一陣，我以為我和若塵的情感會恢復，我們已經試著彼此去接近對方了，但是，若塵卻戀愛了！」

　　老人咬了咬牙，江雨薇注意的傾聽著。

　　「那個女人名叫紀靄霞，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名字。她比若塵大三歲，是個風塵女子。當若塵第一次把這女人帶到我面前來，我就知道她的目的了。我警告若塵別接近她，我告訴他這個女人不安好心，對他也沒有真情。但是，若塵不相信我，而且，他激怒得那樣厲害，他說我侮辱了他的女友，輕視了他們偉大的愛情，他詛咒我心腸狠毒，詛咒我是個冷血的賺錢機器！詛咒我眼中只認得名與利，因此才害得他母親貧病而死！他攻中了我的要害，我們開始彼此怒吼，彼此大罵，彼此詛咒……我是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他了，我狂叫著叫他滾出去，永遠不要來見我，永遠不許走進風雨園，永遠不要讓我聽到他的名字！於是，他走了！這回，他是真的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江雨薇深深的凝視著老人。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她問。

　　「四年前！」「那麼，他已經離開四年了。」江雨薇驚歎著。「這四年中，你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嗎？」

　　老人調回眼光來，注視著江雨薇。

　　「他畢竟是我的兒子，是不是？」他淒然的說，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搖搖頭。「不，我知道他的消息！」

　　「他仍然和那女人在一起嗎？」她問。

　　「那女人只和他同居了一年，當她弄清楚決不可能從我這兒獲得任何東西以後，她走了！最可笑的事是，她和若塵分手之前，居然還來敲詐我，問我肯付她多少錢，讓她對若塵放手。我告訴她，我不付一分錢，她盡可和若塵同居下去。於是，她離開了若塵，現在，她是某公司董事長的繼室。」

　　江雨薇呆呆的看著老人。

　　「對了，」她說：「這就是若塵再也不願回來的真正原因，他太驕傲了，他太自負了，他受不起這麼重的打擊，他心愛的女人欺騙了他，而你又早把事情料中，他無法回來再面對你，尤其，要面對你的驕傲。」

　　耿克毅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江雨薇。

　　「你說的不錯，」他點點頭：「我和他，我們都太驕傲了，都太自負了，我們都說過太絕情的話，因此，我們再也不能相容了。」他淒然一笑：「好了，今晚，你聽到了一個富豪的家庭醜史，如果你有心從事寫作，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小說資料。一個父親，他有三個兒子，同時，也有三個仇人！」

　　江雨薇站起身來。「不，耿先生，」她由衷的說：「他不是你的仇人，他絕不是。」「你指若塵？」「是的，」江雨薇扶他躺下來，取了一粒鎮定劑，她服侍他吃下去。「你們所需要的，只是彼此收斂一下自己的驕傲，我有預感，他將歸來。」「是嗎？」老人眩惑的問。

　　「如果他再回來了，請幫你自己一個忙，別再將他趕走！」她退回房門口：「好了，明天見，耿先生。」

　　她走出了老人的房間，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房裡。腦中昏昏亂亂的，充滿了老人和若塵的名字。躺在床上，她望著屋頂的吊燈，知道自己將有一個無眠的夜。

第七章

　　早上，江雨薇幫老人打過針，做過例行的按摩手續之後沒多久，耿克毅的老友朱正謀就來了。江雨薇不便於停留在旁邊聽他們談公事，而且，花園裡的陽光輝眼，茉莉花的香味繞鼻，使她不能不走進那濃陰遍佈的花園裡。

　　秋日的陽光溫暖而舒適，撲面的風帶著股溫柔的、醉人的氣息。她在花園裡緩緩的邁著步子，心中仍然朦朦朧朧的想著耿克毅和他的兒子們。花園裡有許多巨大的松樹，有好幾叢幽竹，松樹與竹林間，有小小的幽徑，她不知不覺的走進了一條幽徑，接著，她聞到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怎的？這正是桂子飄香的季節嗎？她追隨著這股香味走了過去，穿出了那小小的竹林，這兒卻別有天地，菊花、玫瑰，和紫籐的涼棚，構成了另一個小花園。那紫籐花的涼棚是拱形的，裡面有石桌石椅。成串深紅色的紫籐花，正迎著陽光綻放。在涼棚旁邊，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樹，正纍纍然的開滿了金色的花穗。「啊呀！」她自言自語：「這花園還是重重疊疊的呢！」她真沒料到這花園如此之大。

　　走到桂花樹邊，她摘下一撮花穗，放在手心中，她不自禁的輕嗅著那撲鼻的花香。走進涼棚，她在石椅上坐了下來。陽光從花葉的隙縫中篩落，斜斜的散射在她的身上和髮際。她們那撮桂花放在石桌上，深深的靠進石椅裡，她抬頭看了看花樹與雲天，又看看週遭的樹木與花園，再輕嗅著那玫瑰與桂花的香氣，一時間，她有置身幻境的感覺。一種懶洋洋的、鬆散的情緒對她包圍了過來，她不由自主的陷進那份靜謐的舒適裡。應該帶本書來看的，她模糊的想著。想到書，她就不禁聯想到那本《璇璣碎錦》，想到璇璣碎錦，她就不禁想到那張畫像，想到那張畫像，她就不能不想到那「像塵土般」的耿若塵，把頭仰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她出神的沉思起來。

　　一陣花葉的簌簌聲驚醒了她，坐正身子，她看到老李正從樹隙中鑽出來，一跛一跛的，他走向了花棚。他手裡握著一個大大的花剪，眼光直直的瞪視著她。

　　「哦？」江雨薇有些驚悸，老李那張有著刀疤的臉，看起來是相當猙獰的。而且，由他那悄悄出現的姿態來看，他似乎在一直窺探著她，這使她相當的不安，老李，他並不像他太太那樣和易近人呵。「你在修剪花木嗎？」她問，完全是沒話找話說。「我在找你！」不料，老李卻低沉的說了一句。

　　「找我？」江雨薇吃了一驚。

　　「是的，」老李點了點頭，走了過來，很快的，他從他外衣口袋中摸出一張紙條，遞到她面前來。「這個給你！」他簡捷的說。「這是什麼？」江雨薇愕然的問，下意識的接過來，打開一看，只見上面用歪斜的字跡寫著：

　　「和平東路三段九百九十巷兩百零八弄十九號」

　　江雨薇完全糊塗了，她瞪視著老李。

　　「這是幹什麼？」她問。

　　「上面是三少爺的地址，」老李很快的說：「你別讓老爺知道是我給你的！」他轉身就想走。

　　「喂喂，等一下！」江雨薇喊。

　　老李站住了。「你給我這個做什麼？」江雨薇問。

　　老李驚訝的望著她，好像她問了一個很可笑的問題。

　　「你要幫我們把三少爺找回來，不是嗎？」他問：「沒有他的地址，你怎麼找他呢？」

　　「你──」她失措而又惶恐：「你怎麼認為我會去找他？又怎麼認為他會聽我呢？」

　　「我老婆說你會去找他，」老李瞪大了眼睛：「為了老爺，你應該去找他回來！」「我應該？！」江雨薇蹙蹙眉。「我為什麼應該呢？」

　　老李挺直的站在那兒，粗壯得像一個鐵塔，他那兩道濃黑而帶點煞氣的眉毛鎖攏了，他的眼睛有些兒陰沉的望著她。

　　「因為你是個好心的姑娘。」他說。

　　「是嗎？」江雨薇更困惑了。

　　「老爺辛苦了一生，只剩下個三少爺，如果三少爺肯回來，老爺就……」他頓了頓，居然說出一句成語來：「就死而無憾了！」「你們老爺不是還有兩個兒子嗎？」江雨薇試探的問，她不知道在老李他們的心目中，培中培華的地位又算什麼？

　　「他只有一個兒子，」老李陰沉沉的說：「只有三少爺才真正對老爺好，也只有三少爺，才真正對我們好。」他的眼睛發亮了，一種深摯的熱情燃燒在他的眼睛裡，使他那張醜陋的臉都顯得漂亮了起來。「他是個好人，江小姐，他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男孩子，我看著他長大的！」

　　「那麼，」江雨薇搖著她手裡的紙條：「你既然知道了他的地址，為什麼你不去找他回來呢？」

　　老李黯然的垂下了他的眼睛。

　　「我找過的，小姐。可是，三少爺把我趕回來了，他不會聽我的！」「那麼，他又怎麼會聽我呢？」

　　老李充滿信心的看著她。

　　「老爺都聽了你，不是嗎？」他愉快的說：「能讓老爺心服的人，一定也能讓三少爺心服的！」

　　「哦！」江雨薇抬眼看看天，什麼怪理論呀？她開始覺得自己被攪得糊裡糊塗了！而且，她發現自己拿這個面貌冷峻而心腸熱烈的老傭人根本沒有辦法。她低歎了一聲，正想解說自己只是個護士，並不想介入耿家父子的糾紛裡。但是，那老李沒有等她的解釋，他匆匆向後面的竹林退去，一面說：

　　「謝謝你，江小姐！不要把那地址弄丟了！」

　　「喂喂，」她叫：「等一等！」

　　但是，老李已經不見了！

　　江雨薇佇立在花棚下，手裡緊握著那張紙條，她那麼困惑，又那麼迷茫，而且，還有種束手無策與無可奈何的感覺。她來耿家，為了做一個護士，可是，耿家這些家人以為她來做什麼的呢？她搖了搖頭，再嘆口氣，把紙條收進衣服口袋裡，她開始循原路向房子的方向走去。

　　她在噴水池前遇見朱正謀，他正自己駕著他的那輛道奇，準備離開，看到她，他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

　　「過得慣嗎？江小姐？」他笑嘻嘻的問。

　　「是的，很好！」她也笑著說。

　　「你會喜歡風雨園，」朱正謀點點頭：「這是個可愛的花園，是不是？」「是的。」「好好的做下去，」朱正謀鼓勵似的對她說：「當你和耿克毅混熟了，你就會發現他並不很難相處，別被他的壞脾氣嚇倒，嗯？」江雨薇笑了，她喜歡這個面貌和藹的律師。

　　「謝謝您，朱律師。」她說：「我會記住你的話。」

　　朱正謀發動了車子，走了。江雨薇仍然停留在噴水池旁邊，望著那大理石雕塑的維納斯像，她又開始出起神來。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汽車喇叭驚動了她，有輛黑色的小轎車開了進來，停在大門前，老趙走過去打開車門。一位矮矮胖胖的男人走了出來，戴著眼鏡，花白的頭髮，拎著皮包，他對老趙說了一句什麼，就走進大門裡去了。看樣子，耿克毅今天是相當忙呢！江雨薇走了過去。「你好，老趙！」她說。

　　「您好，江小姐！」老趙恭恭敬敬的答了一句。「這是誰？」她不經心的問。

　　「老爺那紡織公司的經理，唐經理，他是老爺最信任的人。」「哦，」江雨薇聳聳肩：「你們老爺剛剛出院，就忙成這樣子，談不完的公事，辦不完的事情，這樣下去，非把身體再弄垮不成。」「老爺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老趙說，熱心的看了江雨薇一眼：「除非三少爺肯回來！」

　　江雨薇瞪視著老趙。「什麼意思？」她喃喃的問。

　　「老李已經告訴我了，」老趙傻呵呵的說：「我隨時準備開你去。」「開我去？」她莫名其妙的望著老趙。

　　「我是說，開車送你去，」老趙慌忙解釋：「那地方很不容易找！」他壓低了聲音：「當然，我們會瞞住老爺的。你只告訴老爺，要我送你進城就行了！」

　　天哪！這件麻煩事似乎是套定在她脖子上了！她深吸了口氣，煩惱的搖搖頭，就拋開了老趙，逕自走進那白色的客廳裡。唐經理不在這兒，顯然，他在二樓耿克毅的房裡。她走到唱機旁邊，那兒有一堆唱片，她翻看了一下，安迪威廉斯，披頭，湯姆瓊斯……都是他們早期的歌曲，那麼，這些唱片該有四年以上的歷史了？換言之，這是那個耿若塵的唱片！那要命的、該死的「三少爺」！

　　「江小姐！」她回過頭去，李媽笑吟吟的望著她。「告訴我，你愛吃什麼菜，我去幫你做！」她熱心的、討好的說，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別專門為我弄，」她有些不安。「我什麼菜都吃，真的！」

　　「你是什麼地方的人？江小姐？」李媽問。

　　「湖南。」「那麼，你一定愛吃辣的！」李媽勝利似的說：「我去幫你炒一個辣子雞丁，再來個豆豉魚頭！」

　　「啊呀！李媽，」江雨薇更加不安了。「你真的不必為我特別弄菜！這樣會使我很過意不去。」

　　「我高興弄嗎！」李媽笑著說：「做菜就要人愛吃呀！以前，三少爺總是吃得盤子碗都底朝天，他常對我說：『李媽，如果我變成大胖子，就要你負責！』那時他才結實呢！這些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搖頭，低低嘆息：「真不知道弄成什麼樣子了！唉！」她抬頭看了江雨薇一眼，那眼光是頗含深意的。「好了，我得趕著去做菜了！」李媽走開了，江雨薇是更加怔忡了。怎麼回事？自己像陷進了一個泥淖，越陷越深了！這些下人們對他們的三少爺，倒是相當團結，相當崇拜呵！可是，這些關她什麼事呢？與她有什麼關聯呢？她怎麼被陷進這件事裡去的呢？她又憑什麼該管這件事呢？她是越想越頭痛，越想越糊塗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的走上了樓梯。唐經理還在耿克毅的房裡談話。她看看手錶，現在不是吃藥的時間，也不該打針，但她依然敲了敲耿克毅的房門，伸進頭去說：「耿先生，別把你自己弄得太累了！少賺點錢沒關係，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呢！」「要命！」耿克毅低低詛咒：「這個女暴君又來管閒事了！」望著唐經理，他介紹的說：「這是我的特別護士，江雨薇小姐，這是唐經理！」江雨薇對唐經理點了點頭：「別讓他太累了！唐經理！」

　　「是的，是的。」唐經理慌忙說。

　　「女暴君！」耿克毅喃喃的又說了句，江雨薇對他嫣然一笑，就把房門關上，退出去了。

　　她沒有回到自己房裡，她走進了那間寬大的書房。

　　這兒是一個寶庫，這兒是一個圖書的博物館，這兒充滿了誘人的東西，像磁石般可以把鐵吸住。她一經跨進去，就像跨進了一個神秘的仙境，簡直無法退出來了。她迷失在那些畫冊中間，迷失在那些詩詞歌賦和小說裡，她不住的拿起這本翻翻，又換另一本翻翻。她經常在那些書中發現被勾劃過的句子，或是幾句簡短的評語，她知道，這些都是耿若塵的手筆。她真不能想像，一個人怎能看得了這麼多的書？然後，在一本《左拉短篇小說選》中間，她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凌亂的寫著：

　　「最近，我找出了我自己的毛病所在，我同時有兩個敵人；一個是我的自尊心，一個是我的自卑感，他們並存在我的意識裡，捉弄我，煩擾我，使我永不得安寧。誰能知道，自尊與自卑往往是同時存在的呢？而且，有時，它們甚至會混合在一起，變成同一件事。於是，自尊就成了自卑，自卑也就成了自尊了！」

　　她望著這張紙條，一時間，她有些迷糊，她覺得自尊與自卑是完全矛盾的兩件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的。可是，接著，她再仔細的一深思，卻忽然發現了這幾句話頗有深意，而發人深省！她記得有個自命為天才，卻潦倒終身的人，當他的一位好友調侃他：「你不是天才嗎？怎麼狼狽到如此地步？」那位「天才」竟揮拳狠揍了他一頓，說他傷了他的「自尊」，這種打人的舉動是出自於自尊還是自卑呢？窮人忌諱別人說他寒酸，沒受過教育的人忌諱別人說他是文盲，……這都是自卑與自尊混合起來的實例。她想呆了。握著這本書與紙條，她走到書桌前面，坐進安樂椅中，呆呆的沉思起來。

　　樓下的鐘敲了十二響，她驚跳起來，怎麼，就這麼一眨眼，一個上午已經過去了！帶著書與紙條，她走出書房，來到自己的房裡。一進房，她就愣了愣，翠蓮正在房裡。看到江雨薇，她立即展開滿臉的笑，高興的嚷：

　　「江小姐！你來試試看，這些衣裳是不是合身？」

　　江雨薇看過去，這才發現滿床都堆滿了衣服，她走到床邊，詫異的拿起一兩件看看，都是全新的洋裝，從毛衣、長褲、短裙、套裝，到風衣、大衣、斗篷，及媚嬉的長裝，幾乎應有盡有，她驚奇的叫：

　　「怎麼？這兒要開服裝店嗎？」

　　「才不是呢！」翠蓮笑嘻嘻的說：「是老爺叫唐經理帶來給你穿的！他要我來幫你掛起來！」

　　「什麼？給我穿？」她瞪大眼睛：「為什麼要給我穿？我有自己的衣裳！」翠蓮微笑的搖搖頭。「大概他不喜歡看你穿護士衣服吧！」她說，又拿了件在江雨薇身上比了比。「哎呀，你一定合身的，這些衣裳像是為你訂做的呢！」江雨薇怔了幾秒鐘，然後，她拋下手裡的書，像一陣風般捲進了耿克毅的房間。唐經理已經走了，耿克毅正獨自坐在一張躺椅裡。

　　「耿先生，」她叫著說：「那些衣裳是怎麼回事？」她急促的問，語氣頗有點興師問罪的味道。

　　「哦，衣服嗎？」老人瞅了她一眼，慢吞吞的說：「女孩子都喜歡漂亮衣服的，不是嗎？那些衣服是我奉送給你的，不包括在薪水之內。」江雨薇有被侮辱的感覺。

　　「你覺得我穿得太破了，是不是？有損你那豪富之家的面子是不是？」「啊呀，」老人說：「這也傷害了你嗎？」

　　「是的，」江雨薇板著臉：「我沒有任何理由接受你的禮物，我有權利穿得隨便，或是穿我的護士衣服，你高興也罷，不高興也罷，我拒絕你的──施捨。」

　　「慢著！」老人喊，眉毛皺攏了。「你為什麼用施捨兩個字？」

　　「這是你給我的感覺。」

　　老人瞅了她好一會兒。

　　「聽我說，雨薇，」他壓制著自己的火氣。「這些衣服是我自己廠裡的出品，我有一個紡織廠，同時有個成衣部，專門做好了成衣，外銷歐美。你的身材，大約穿美國號碼的七號和九號，我要唐經理帶來這兩個號碼的秋冬新裝，對我，這是毫不費力，也不花錢的事情，對你，我以為會博你一笑。我無意於傷害你，你貧窮，並不是你的恥等，你沒衣服穿，是很明顯的事情！我不懂你為什麼如此拘泥小節，去維護你那不需要維護的自尊！」自尊！這兩個字在她腦中一閃，使她倏然間想起了耿若塵的那張紙條；自尊與自卑的混合！是了！她現在所面臨的，不就是這種局面嗎？她的拒絕，是為了維護她的自尊，還是因為她自卑，怕老人看不起她呢？她咬著嘴唇，深思著，接著，她就忍不住的大笑了起來。

　　「好，好，耿先生，你們父子兩個說服了我！我接受了這些衣裳！」她轉身退去：「等我吃午飯，耿先生，我將穿一件新衣服給你看！」「我們父子？」耿克毅莫名其妙的問。可是，江雨薇已經跑走了，他怎麼也弄不清楚他兒子怎會參與這衣服事件裡來了。江雨薇穿了件翠綠色的長袖洋裝來吃飯，衣領和袖口都綴著寬荷葉邊，為了配合她的新衣，她淡淡的搽了胭脂和口紅，輕盈的走到餐桌邊，她盈盈一笑，散發了渾身青春的氣息。耿克毅對她讚許的點點頭：

　　「如果我比現在年輕三十歲，我會追你！」他說。

　　「那時你不會要我，」江雨薇笑容可掬：「那時你有你的──維納斯。」老人的眼睛暗淡了一下。「真的。」他說：「我只是懷疑，誰有福氣能得到你！」

　　「得到我是福氣嗎？」她反問：「一個女暴君？」

　　老人縱聲大笑了。在一旁服侍的李媽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有許多年許多年，她沒有看到她的主人這樣開心過了。

　　江雨薇吃了很多辣子雞丁，吃了很多豆豉魚頭。午餐後，她回到房裡，一股撲鼻的清香迎著她，她看過去，在她書桌上面，竟插著一瓶桂花！滿屋子都散發著桂花那股幽香。她驚愕的走過去，望著那花瓶。一聲門響，她回過頭來，李媽含笑的站在門口：「我那當家的說，你喜歡桂花，江小姐，所以，我們就給你插了一瓶。這園裡有的是花兒，你喜歡什麼，只管吩咐一聲就好了！」「哦！」江雨薇那樣感動。「你們實在太好了！」

　　「我們應該的，江小姐，」李媽在她的圍裙裡搓著手，竭力想表示她心中的感情。「你使這個家又有笑聲了，江小姐，你是個好姑娘。」是嗎？是嗎？是嗎？她從沒有被人這樣重視過。眨眨眼睛，她說：「李媽，過來，我告訴你！」

　　李媽走了過來。她壓低聲音說：

　　「告訴老李，告訴老趙，下星期我休假的時候，我會去看那個人！」李媽揚起了眉毛，眼睛閃著光，她掩飾不住她唇邊那個喜悅的笑，對江雨薇深深的一頷首，她匆匆的走了。

　　江雨薇一下子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她喃喃的說：「江雨薇，江雨薇，你捲進這漩渦，是休想再捲出來了！」

第八章

　　一個星期匆匆過去了。

　　這星期中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老人的腿已幾乎完全康復，他能拄著枴杖上下樓了，也能在花園裡散散步，曬曬太陽了。黃醫生來出診過一次，對老人的進步感到滿意，對他肝臟及心臟的情況卻不表滿意，他仍維持原來的看法，老人不會活過一年。耿克毅似乎並不關心自己的生死，他照常每天接見唐經理，吩咐業務，每隔一天和朱正謀小聚一次。這星期裡唯一使風雨園中充滿風雨氣息的一天是星期六，培中和培華兩家都攜眷而來了。

　　那是令人煩擾的一天，那是充滿大呼小叫的一天，培中的太太思紋一進門就教訓了翠蓮一頓，說她沒有把窗隙擦乾淨，一直把翠蓮罵哭了。培華和老李爭吵了起來，因為老李最近把培華小時手植的一棵夾竹桃連根拔掉了，這爭吵逼使那一向沉默的老李竟冒出一句話來：「反正風雨園不會是你的，二少爺！」

　　於是，這就翻天覆地的引起一場咒罵，培華說老李「不敬」，老李掉頭而去，根本不理。美琦陰陽怪氣的勸解，不知怎的又惹怒了思紋。於是，思紋和美琦也開始彼此冷嘲熱諷，偏偏這時培中的小兒子凱凱和培華的大兒子斌斌又打起架來了，大人就藉著喝罵孩子，彼此攻擊。一時間，大的吵，小的叫，鬧得簡直不成體統。耿克毅呢？自從培中培華一進門，他就關在自己臥房裡，說是需要睡覺，而避不見面。這時，聽到樓下鬧得實在不像話了，他才拄著枴杖走下樓來，他的出現那樣具有權威性，使滿房間的爭吵聲都在剎那間平息了，連孩子們都沒有聲音了。老人嚴肅的站在那兒，眼光凌厲的從培中、培華、思紋、美琦……的臉上一一掃過，冷冰冰的說了句：「你們的探訪該結束了！」

　　「爸爸！」培中驚愕的喊。

　　「夠了！」老人做了個阻止發言的手勢：「別說什麼，我瞭解你們的『孝心』，不過，我的護士認為我需要安靜休息，是嗎？雨薇？」江雨薇只得點頭。「所以，你們還是帶著孩子回去吧！」

　　「爸爸，」培華把握時機說：「您的身體不好，別太累著，公司裡需不需要我去幫忙？」

　　「用不著，」老人的聲音更冷澀了。「我還管理得了我的事業！你們去吧！」「爸爸！」培中又開了口：「我覺得唐經理不見得靠得住……」老人仰起頭來，陡然發出一聲暴喝：

　　「你們有完沒完？能不能讓我耳邊清靜一點？如果你們還懂得一點為人子的道理，現在就給我滾得遠遠的！聽到了嗎？你們走吧！統統走！馬上走！」

　　思紋首先尖叫了一聲：

　　「好吧！我們走！我們統統走！凱凱，中中，云云，我們回家去了！快穿上大衣，別在這兒招人討厭，有那個祖父當你們是孫兒呢？只怕是群來歷不明的野孩子呵！」

　　老人氣得發抖，他用枴杖指著培中：

　　「把這個女巫婆給我帶出去！讓我永遠不要見到她！你們還不滾？一定要氣死我嗎？」

　　培中一把掐住了思紋的胳膊，對老人強笑：

　　「爸爸，您別生氣，何必和婦人家生氣呢？」

　　幾分鐘內，培中培華這兩個家庭就離開了風雨園，當他們的車子都開出了大門，老人才一下子頹然的倒在沙發上了。江雨薇趕過去，按了按他的脈搏，立刻上樓拿了針藥下來，幫老人打了一針，她用藥棉揉著那針孔，一面溫和而低柔的說：

　　「何苦呢？耿先生？何必要和他們生氣？」

　　李媽也端了杯開水過來，顫巍巍的說：

　　「真的，老爺，如果您少跟他們生點氣，也不至於把身體弄得這樣糟呵！」老人乏力的仰躺在沙發上，闔上了眼睛，他看起來心灰意冷而又筋疲力竭。「兒子，兒子，」他喃喃自語：「這就是我的兒子們！這竟然是我的兒子！」江雨薇把手蓋在老人那枯瘦的手背上，她緊緊地，安慰的緊壓了那隻手一下，什麼話都沒有說。站起身來，她和李媽交換了瞭解的一瞥，她知道，刻不容緩的，她應該去做那件艱苦的工作了！

　　星期天，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早上，她幫老人打過針，又詳細的吩咐李媽老人吃藥的時間，要她記得提醒老人。然後，她穿了件黑色滾紅邊的洋裝，和同色的外套，準備出去了。耿克毅上下的打量著她，問：

　　「告訴我，你準備如何消磨這一天？」

　　「我要分別去兩個大學，看我的弟弟，然後……」她笑笑，沉吟著沒說出口。「那個Ｘ光科的嗎？」老人銳利的問。

　　江雨薇驀地一笑。「或者。」她說。「小心點，」老人警告的說：「男人是很危險的動物。」

　　「謝謝你，我會記住。」

　　「讓老趙送你去，晚上，你在什麼地方，打個電話回來，讓老趙去接你，這山上太冷僻，不適合女孩子走夜路，而且，最好盡早回來！」「一切遵命。」江雨薇微笑的應著。

　　老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目送江雨薇退出房間。

　　一坐進老趙的車子，江雨薇就從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了老李給她的紙條，她毫不遲疑的說：「和平東路，老趙，你知道的地方！」

　　「你不是先要去看你的弟弟們嗎？江小姐？」

　　「弟弟有的是時間可以看，」江雨薇輕歎：「下個星期也不為晚，這件事呢，卻越早越好！」

　　老趙點點頭，不再說話，他開足了馬力，向山下駛去。江雨薇靠在車中，望著車窗外的樹木叢林，她輕咬著嘴唇，心中七上八下而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些什麼，也不知道見了那個耿若塵之後，該說些什麼。多麼魯莽呵！自己怎麼會決定來做這件事呢？

　　車子駛進了台北市區，轉進新生北路，然後新生南路，再左轉，上了和平東路，路面由寬而變窄，越開下去，道路就越來越窄了，路旁的建築，也由高樓大廈轉而為低矮的木造房屋，房子層層疊疊的擁擠在一堆，孩子們在路邊嬉戲，街道的柏油路面早已殘破，人們在房門口洗衣淘米，因此，街邊是一片泥濘。在一條窄窄的巷子前面，車子停了，老趙回過頭來：

　　「就是這條巷子，江小姐，車子開不進去了，你走進去到巷底，有個更窄的弄子，轉進去左邊第四家就是了，那是間小小的木屋子。」江雨薇下了車，遲疑的看看這巷子：

　　「你以前來過嗎？老趙？」

　　「和老李來過一次，不會錯的，江小姐。」

　　「好吧，你回去吧，告訴老爺，你送我到師範大學的，知道嗎？」「我在這兒等十分鐘，萬一他不在家，我好送你去別的地方。」老趙周到的說。「這樣也好，十分鐘我不出來，你就走吧！」

　　她走進了那條小巷子，這真是名副其實的「小巷子」，街邊有些小雜貨店、菜攤子、魚肉販子，因此，整條巷子瀰漫著魚腥味和說不出來的一股霉腐的味道。江雨薇對這味道並不陌生，她住過比這兒更糟的地方，使她驚奇的，是耿若塵居然會住在這兒！那個充滿奇花異卉的風雨園中的小主人！

　　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弄，也終於找到了那個門牌號碼！她望著那房子，事實上，這不是房子，這只是別人後門搭出來的一個屋披，房門所對的，是別人後門的垃圾箱和養雞棚，一股濃厚的垃圾氣味充塞在空氣裡。

　　江雨薇在門前佇立了兩秒鐘，終於，她深吸了口氣，在腦中準備了一遍自己要說的話，然後，她鼓足勇氣，叩了房門。門裡寂然無聲，他不在家。她想著，有些失望，卻有更大的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再叩了叩門，她準備離去，卻驀然間，從門裡冒出了一聲低吼：

　　「管你是個什麼鬼，進來吧！」

　　她一怔，倏忽間，以為門裡是耿克毅，但是，立即她醒悟了過來，這是耿克毅的兒子！一個那麼「酷似」的兒子呵！

　　推開門，她跨了進去，一陣油彩顏料和松節油的氣味對她撲鼻而來，好嗆鼻子，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噴嚏。定睛細看，她才看到屋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畫板和畫布，一個高大的男人──她所熟悉的那個耿若塵，只穿著件汗衫，下面依然是那條洗白了的牛仔褲，正握著畫筆和調色板，在一張畫布上塗抹著。聽到門響，他回過頭來看著她，眉頭蹙得緊緊的。

　　「你是誰？」他問。「我不相信你已經忘了。」她說，打量了一下室內，一張木板床，上面亂七八糟的堆著棉被、衣服、畫布、稿紙、顏料等東西。一張書桌上，也堆得毫無空隙，她注意到有一套徐志摩全集，幾冊文學名著，還有很多稿紙。房裡除了這張床和書桌之外，所剩下來的空隙已經無幾，何況，還有那麼多畫板、畫框。使整個房間零亂得無法想像，她不自禁的想起風雨園裡那間寬寬大大的書房，和那些分類整齊的書籍。

　　「哦，」耿若塵把畫筆拋在桌上，轉過身來，死死的盯著她：「我記起來了，你是那個特別護士。」

　　「是的。」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眼神緊張。

　　「你不是來告訴我什麼……」

　　「哦，不，不！」她慌忙說：「他現在還很好，已經能走路了，一切都算不錯。」他緊盯著她。「聽說你已經住進風雨園去照顧他了？」他問，聲音冷淡而嚴肅──另一個耿克毅，一個年輕的耿克毅。

　　「是的。」「好了，你找我幹什麼？」他咄咄逼人的問。

　　「我……我……」江雨薇突然張口結舌起來。「我想和你談談。」「談吧！」他簡明的說，把一張籐椅子用腳勾到她面前。「請坐！別想我給你煮咖啡或是泡茶，我這兒什麼都沒有！好了，你要談什麼，開始吧！」

　　江雨薇用舌頭潤了潤嘴唇，侷促的在那椅子上坐了下來，她的手緊握著手提包，感到渾身的不自在。她的聲音乾而澀：

　　「耿先生……」「見鬼！」他立即打斷她，「我叫耿若塵！」「是的，耿若塵，」她慌忙說：「我……我……」

　　「你到底要說些什麼？」他吼了一句：「能不能幹乾脆脆的說出來？」「啊呀，」江雨薇衝口而出：「你比你的父親還要凶！我真不知道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大家要把你當寶貝！還要千方百計的把你弄回去？」「你是什麼意思？」他惡狠狠的問，眼睛瞪得好大好大，直直的盯著她。「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回去！」她惱怒的叫了起來，耿若塵那盛氣凌人的態度激怒了她，那對閃閃逼人的眸子更使她有無所遁形的感覺，她準備了許久的話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句最直接的言語就毫不經思索的衝出口來。

　　「回去？！」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聲音陰沉而嚴厲：「誰派你來的？」他其勢洶洶的問：「誰叫你來找我的？我父親嗎？」「哈，你父親！」她憤怒了，她代耿克毅不平，那兩個兒子是那樣的猥瑣與卑劣，這個兒子又是如此的張狂與跋扈。「你休想！他根本不會叫你回去，你自己也知道這個，他憑什麼要叫你回去呢？」「那麼，」他怒吼：「是誰要我回去？」

　　「是我！」她大聲說。一說出口，她自己就呆住了，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她為什麼如此不平靜？她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攬在自己身上？但是，她已經攬上這件事了，不是嗎？「是你？」耿若塵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驚異使他的聲音都變了。「你要我回去？」他不相信似的問：「我有沒有聽錯？」

　　「你沒有聽錯，耿若塵，」她的聲音堅定了，她的勇氣恢復了，她渾身的血液都在亢奮的奔流，她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他。「是我要你回去，回到你父親的身邊去！回到風雨園裡去！」「為什麼？」「因為你是你父親的兒子！」她重重的說：「因為他愛你，因為他想你，因為他要你！」

　　「你怎麼知道？」他粗聲問：「他說的？」

　　「他什麼也沒說，他不會說，他永遠不會說，因為他太驕傲了！驕傲得不屑於去向他的兒子乞求感情，尤其在他生命已將結束的時候！」他渾身一震。「你是說，他快死了？」

　　「他隨時都可能死亡，他挨不過明年的秋天。」江雨薇深深的凝視著耿若塵。「但是，我要你回去並不是因為他快死了，而是因為他孤獨，他寂寞，他需要你！需要這個他認為唯一算是他兒子的人！」他又一震。「你是什麼意思？」他問，喉嚨粗嗄。

　　「你和我一樣清楚，耿若塵！」她直率的、坦白的、毫不保留的說：「他討厭培中培華，他打心眼裡輕視那兩個兒子，他真正喜歡的，只有一個你！可是你背叛他，你仇視他，你故意要讓他難過，你折磨他，你，耿若塵，你根本不配他來愛你！」

　　他的背脊挺直了，他的眼睛裡冒著火。

　　「你是個什麼鬼？」他叫：「你懂得些什麼？你這個自作聰明的傻瓜！他恨我！你知道嗎？他一向恨我，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兩隻鬥雞，我們會鬥得彼此頭破血流，你明白了沒有？我不回去，我永遠不會回去，因為我恨他！」

　　「你恨他？！」江雨薇呼吸急促而聲音高亢：「你才是自作聰明的傻瓜！你才是什麼都不懂！你真恨他？事實上，你愛他！就和他愛你一樣！」「哈！」他怪吼：「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你倒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江雨薇高高的仰著下巴。「你們彼此仇視，你們彼此爭鬥，你們彼此挑剔，只因為你們的個性太相像！只因為你們都驕傲，都自負，都不屑於向對方低頭！尤其，最重要的一點，你們都太愛對方，而感情的觸角是最敏銳的，於是，你們總是會誤傷到對方的觸角，這就是你們的問題！」耿若塵緊緊的盯著她，像要把她吞進肚子裡去。

　　「哈！」他再怪叫了一聲：「你說得倒真是頭頭是道！你以為你是調解人間仇恨的上帝嗎？你對於我們的事根本不清楚，我奉勸你，少管閒事！」「我已經管了！就管定了！」她執拗的怒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理嗎？你自卑，因為你是個私生子！你把這責任歸之於你父親！事實上，你心裡根本明白，愛情下的結晶是比法律下的結晶更神聖！但你故意要找一個仇視你父親的藉口，這就成了你的口實！」

　　他俯近了她，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火氣，他的臉色變得像鐵一般青，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威脅性：

　　「好，好，」他喘著氣：「你連我是私生子也知道了，你還知道些什麼？」「我知道你被一個女人所騙，竟然沒有面目再去見你父親！我知道你膽小而畏縮，倒下去就爬不起來！我知道你恨你父親，因為他料事如神！我知道你沒有骨氣，不能面對現實！我知道……」

　　「住口！」他厲聲大叫，聲音淒厲而狂暴，幾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在我把你丟出這房子之前，你最好自己滾出去！」

　　「很好！」她一下子站起身來。「不用你趕，我也準備走了，和你這種人沒有道理好講，因為你不會接受真實！我懊悔我跑這一趟，早知道你是這樣一個人，我根本就不該來的！」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天知道，你也值得你父親夜夜失眠，做夢都叫你的名字！原來是這樣一個沒心少肺的──渾球！」她不知不覺的引用了老人的口語。「好吧！讓開，算我沒來過！」

　　他擋在她的面前。「你不是要把我丟出去嗎？」她挑高了眉毛：「你攔在這兒做什麼？反正我已經來過了，說過我要說的話了，你回去也罷，你不回去也罷，我只要告訴你，你兩個哥哥隨時準備把你父親切作兩半！你就躲在這兒畫你的抽象畫吧！把那孤獨的老人丟到九霄雲外去吧，反正他也快死了，你現在回去，別人說不定還會嘲笑你是要遺產去的呢！」她瞟了那些畫布一眼：「順便告訴你一句，你這些抽象畫爛透了！只能放在中山北路的三流畫廊裡騙騙外國人！我真奇怪，一個有那麼高天才的人怎會淪落到如此地步！」她衝過去，從他身邊一下子衝到門口，但他比她還快，他伸手支在門上，迅速的攔住了她。

　　「站住！」他大喊。她停住，抬起眼睛來，他們相對怒目而視。

　　「你還要做什麼？」她問。

　　「你怎麼有膽量對我說這些話？」他狠狠的注視她。「你又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些話？」

　　「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我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盯著他：「別讓你過強的自尊心與毋須有的自卑感淹沒了你的本性吧！不要以為你父親代表的是權利與金錢，他只是個孤獨的老人而已！你所要做的，不是向你的父親低頭，而是向你自己低頭！尤其是，向你自己的錯誤低頭！」一轉身，她衝出了那間雜亂的小房間，很快的向小弄的出口走去，一直轉出了那巷子，她似乎仍然感到耿若塵那對灼灼逼人的眼睛在她身後逼視著她。

第九章

　　星期一過去了。星期二過去了。星期三又過去了。江雨薇從沒度過如此漫長的、期待的日子，她曾希望自己那篇發自肺腑的言語能喚回那個浪子，但是，隨著時間一天一天的消逝，她知道自己失敗了。午夜夢迴，她也曾痛心疾首的懊悔過，為什麼在那小屋中，自己表現得那麼凶悍？那麼不給他留餘地？假若她能溫溫柔柔的向他勸解，細細的分析，婉轉的說服，或者，他會聽從她，或者，他會為情所動，而回到風雨園來。像他那種人，天生是吃軟不吃硬的，而她，卻把一切事情都弄糟了。她嘆息，她懊喪，她不安而神魂不定。這些，沒有逃過耿克毅的眼睛，他銳利的望著她，打量她，問：

　　「怎麼？難道你和那個Ｘ光吵架了？」

　　她啞然失笑。「幫幫忙，別叫他Ｘ光好嗎？人家有名有姓的。吳家駿、吳大夫。」「對於我，叫他Ｘ光仍然順口些。」他凝視她：「好吧，就算是吳大夫吧，他帶給你什麼煩惱？」

　　「他沒有帶任何煩惱給我，」江雨薇直率的說：「他還沒有到達能帶給我煩惱的地步！」

　　「是嗎？」老人更仔細的打量她。「那麼，是什麼東西使你不安？」「你怎麼知道我不安了？」

　　「別想在我面前隱藏心事，我看過的人太多了，自從星期天你出去以後，就沒有快樂過。怎麼？是你弟弟們的功課不好嗎？或者，你需要錢用？」

　　「不，不，耿先生，」她急急的說：「我弟弟們很好，肯上進，肯用功，大弟弟已拿到獎學金，小弟弟剛進大學，但也是風頭人物了。」她微笑。「不，耿先生，我的一切都很好，你不用為我操心。」「答應我，」老人深沉的望著她：「如果你有煩惱，告訴我，讓我幫你解決。」「一定！」她說。轉開頭去，天知道！她不為自己煩惱，卻為了這老人呵！她不由自主的又嘆了口氣。

　　「瞧，」老人迅速說：「這又是為什麼？」

　　「我……」她凝思片刻：「我昨晚在念百家詞，看到兩句話，使我頗有同感。」「那兩句？」老人很感興味。

　　「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她清晰的念。

　　老人沉思了一會兒。「對了。這是六一詞，歐陽修的句子。前面似乎還有句子說；天不老，情難絕。是嗎？」「是的。」老人再沉思了一會兒。

　　「這與你的嘆氣有關嗎？」

　　「我只是想，我們每個人的心都像雙絲網，而有千千萬萬的結，如果能把這些心結一個個的打開，人就可以沒有煩惱了，但是，誰能打開這些結呢？」

　　老人看著她：「你心中有結嗎？」他問。

　　「你有嗎？」她反問。「是的，我有。」老人承認。

　　「誰能沒有呢？」她低歎。「我們是人，就有人類的感情，愛，恨，憎，欲……都是織網造結的東西。」

　　老人蹙蹙眉，沉默了。那一整天，他都非常沉默，似乎一直在思考一個複雜的問題。而，星期四，就又這樣無聲無息的過去了。星期五早晨，李媽又採了一大把新鮮桂花到雨薇房裡來，雨薇望著她把桂花插好。嘆口氣說：

　　「李媽，我想我失敗了！白白辜負了你們的期待，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李媽對她溫和的微笑。

　　「這本來是件很難的事，江小姐。」她安慰的說：「三少爺那份牛脾氣，和老爺一樣強，一樣硬，從小，他就是毫不轉圜的。」「可是，你們都喜歡他！」

　　「是的，因為他是熱情的，是真心的，他愛我們每一個，我們也都愛他！他和老爺一樣，都不大肯表示心裡的感情，但是，我們卻能體會到。二十幾年前，我那當家的是老爺工廠裡的搬運工人，有天在工作時被卡車撞了，沒有人說他活得了，老爺把他送進醫院，花了不知道多少錢來救他，他活了，臉上留下大疤，腳跛了，不能做工了，老爺連他和我都帶進家來，一直留到現在。這就是老爺，他不說什麼，但他為別人做得多，為自己做得少，誰知道，」她嘆口氣：「到了老年，他卻連個兒子都保不住！」她退向門口，又回過頭來：「不過，江小姐，我仍然沒有放棄希望，三少爺像他父親，他是重感情的，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這是江雨薇第一次知道老李走進耿家的經過，也是第一次明白為什麼這夫婦二人對耿克毅如此忠心。想必那老趙也會有類似的故事吧？！再也料不到，那看起來不近人情，性情乖僻的老人，竟有一顆溫柔的心！本來嗎，江雨薇在這些日子的接觸裡，不是也被這老人所收服了嗎？

　　可是，那三少爺會回來嗎？

　　早上過去了，中午又過去了。晚餐的時候，李媽做了一鍋紅燒牛肉，燒得那樣香，使整個風雨園裡都瀰漫著肉香。老人的腿已經康復得差不多了，所以，他們在樓下的餐廳裡吃晚飯。才坐定，有人按門鈴，老人不耐的鎖起了眉頭：

　　「希望不是培中或培華！」他煩惱的說，問江雨薇：「今天不是星期六吧？」「不，今天是星期五。」

　　「或者是朱律師。」李媽說。

　　遠遠的，傳來鐵柵門被拉開的聲響，接著，一陣摩托車的聲音一直傳到大門前。在他們認識的人裡，只有一個是騎摩托車的！老人的筷子掉落到桌子上，眼睛閃亮而面色蒼白。江雨薇挺直了腰，把筷子輕輕的放下，注意的側耳傾聽。正在一旁開汽水瓶的李媽停止了動作，像入定般的呆立在桌邊。

　　大門被驀然間衝開，一個瘦高個子的男人大踏步的跨了進來，牛仔夾克，牛仔褲，滿頭亂髮，亮晶晶的眼睛，……他依然是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依然是一臉的高傲與倔強。

　　「嗨！」他站在餐桌前面：「李媽，添一副碗筷，你燒牛肉的本領顯然沒有退步，我現在餓得可以吃得下整只的牛！」

　　李媽頓了幾秒鐘，接著，像突然從夢中驚醒般，她慌忙放下汽水瓶，急急的去佈置碗筷，嘴裡顛三倒四的、昏昏亂亂的說：「是了，碗筷，添一副碗筷，對了，紅酒，要一瓶紅酒，對了，得再加一個菜，是了，炸肉丸子，從小就愛吃炸肉丸子……」她匆匆忙忙的跑走了，滿眼睛都是淚水。

　　這兒，耿若塵調過眼光來，注視著他的父親，他們父子二人的目光接觸在一起了。室內好安靜，好安靜，好安靜……江雨薇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老人開了口，冷冰冰的。

　　「你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問。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那年輕人靜靜的回答：「我流浪了一段時間，現在，我回家了。」

　　「為什麼？」老人繼續問，像審問一個犯人。

　　「因為我累了。」他坦然的答。

　　「你帶了些什麼東西回來？」老人再問。「風霜、塵土、疲倦，和……」他緊盯著老人：「需要我繼續說下去嗎？我的財產並不多！」

　　老人推開自己身邊的椅子，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坐下來！」他說：「我想你需要好好的吃一頓！」

　　耿若塵毫不客氣的坐了下來，他正坐在江雨薇的對面，他的目光立即捉住了江雨薇的。

　　「我想你們見過……」老人說。

　　「是的！」耿若塵緊盯著江雨薇：「我們見過，我不知道你從什麼地方發掘到這個機伶古怪的護士，她以為她自己是天神派到人間的執法者！」老人敏銳的看看江雨薇，再轉頭看著他的兒子。

　　「她在你的戲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嗎？」他敏捷的問。

　　江雨薇迅速的咳了一聲嗽，站起身來，她不想讓老人知道她所做的事情，於是，她急急的說：

　　「我來拿酒杯吧，你們要喝什麼酒？紅酒嗎？我想，我今晚可以陪你們喝一點！」她走到酒櫃前面，取來酒杯和酒瓶，在她開瓶及倒酒的時間內，她發現那父子二人都緊盯著她。她不安的聳了一下肩，注滿老人的杯子，再注滿耿若塵的。耿若塵把眼光從她身上轉到老人的臉上：「你問我她扮演了什麼角色嗎？」他咬字清楚的說：「她是那個幫我拿火炬的人。」「哦？」耿克毅皺皺眉。「怎麼講？」

　　「有個古老的傳說，」耿若塵啜了一口酒：「當一個流浪者在長途的旅行與跋涉之後，他常常會走進一個黑暗的森林，然後，他會在林中轉來轉去，一直找不到出路，荊棘會刺破他的手足，藤蔓會絆住他的腳步。這時，會出現一個手持火炬的女人，帶領他走出那暗密的叢林。」

　　「哦？」老人注視著江雨薇。

　　「故事並沒有完，」耿若塵繼續說：「這女人或者是神，或者是鬼，叢林之外，或者是天堂，或者是地獄，這……之後的事就沒有人知道了！」江雨薇懊惱的抬起頭來，把長髮拋向了腦後：

　　「好了！你的故事該說完了，」她惱怒的說：「天堂也好，地獄也好，你已經投進來了，不是嗎？現在，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有沒有興趣吃飯，至於我呢，我已經餓得要死掉了！」

　　「慢點，」老人舉起了他的酒杯，他的聲音變得十分溫柔。「讓我們好好的喝杯酒吧！雨薇，」他深深凝視她：「乾了你的杯子，如何？」掉轉頭，他望著他的兒子，眼光熱烈：

　　「你一向有好酒量，若塵！」一仰頭，他喝乾了自己的杯子。

　　江雨薇毫不考慮的，就一口乾了那杯酒，再看耿若塵，他的杯子也已空了。酒，迅速的染紅了三個人的臉，耿若塵搶過瓶子來，重新注滿了三人的杯子，他舉起杯子，突然豪放的高呼：「浪子回頭金不換，是嗎？爸爸，為你的浪子喝一杯吧！至於你，」他望著江雨薇：「我該稱呼你什麼？女神？女妖？女鬼？」「女暴君？！」那做父親的衝口而出。

　　「什麼？女暴君？」耿若塵大叫，斜睨著江雨薇，接著，他就爆發性的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用手拍著老人的肩膀，他興高采烈的喊：「太好了！女暴君！她是個名副其實的女暴君！她對我說過任何人都不敢說的話，除非是個女暴君！啊呀！爸爸，你的幽默感仍然不減當年！」

　　「兒子，」老人也開始笑了，而且一笑就不可止，他和耿若塵一樣的瘋瘋癲癲：「你的豪放也不減當年呀！」

　　他們彼此大笑，彼此拍彼此的肩，彼此喝酒。江雨薇望著這一幕父子重逢的戲，一幕相當誇張的戲，兩人都有些做作，兩人都表現得像個小丑，但是，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發熱，有些不爭氣的、潮濕的東西湧進了她的眼眶裡，迷糊了她的視線。悄悄的，她推開了自己的椅子，想無聲無息的退開。可是，比閃電還快，那耿若塵跳起來，跨前一步，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回頭對耿克毅說：

　　「她想溜走，爸爸，我們讓她溜走嗎？」

　　「不，」老人大大的搖著頭：「我們不能讓她溜走，我們要灌醉她！」「聽到了嗎？」耿若塵凝視著她，發現了她眼裡的淚光，他倏然間放開了手，像有什麼東西燙了他一樣：「哦哦，」他吃驚的嚷：「你可別哭呵！我們並不是罵你，是嗎？」他求救似的望著老人：「爸爸，我們怎麼把她弄哭了？」

　　江雨薇重重的摔了一下頭。

　　「誰說我哭來著？」她用手揉揉眼睛，一串淚珠撲簌簌的滾落下來，她卻含著淚笑了：「我是在笑，」她大聲說：「你們看不清楚！」「兒子，」老人說：「她在笑，你看錯了！」

　　「是嗎？」耿若塵舉起杯子：「那麼，我們喝酒吧，還等什麼？」三人都乾了杯子，三人又倒滿酒。李媽捧著一碟炸肉丸子出來，看到這幅又笑又鬧的畫面，她呆了，傻了，放下盤子，她匆匆說：「三少爺，我去幫你整理房間！」

　　「去吧！」耿若塵揮手：「別忘了給我……」

　　「泡杯濃茶！」李媽接口。

　　「哈！」耿若塵爽朗的大笑：「李媽，我現在抱你一抱，你會不會難為情？」「啊呀！」李媽笑著逃上樓梯：「不行了！你已經是大人了呢！」李媽走了，耿若塵目送她消失在樓梯口，他回過頭來，他的眼光又和耿克毅的接觸了，這回，笑容從他的唇邊隱沒了，慢慢的，一份深深切切的摯情充塞進了那對深邃的眸子裡，慢慢的，他的表情誠摯而面色凝重，慢慢的，他把他的手伸給他的父親：「爸爸，」他不再扮小丑了，他低語著：「你願意接納一個迷失的兒子嗎？」耿克毅也不再笑了，他用同樣深摯的目光迎視著他的兒子，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若塵，我等了你四年了。」

　　他們父子緊握住了手。耿克毅這時才說了句：

　　「歡迎你回來，兒子！」

　　「從此，不再流浪了。」耿若塵說。

　　江雨薇再度悄悄的站起身來，這次，耿若塵沒有拉住她，他全心都在他父親的身上。江雨薇知道，現在，他們父子必定要有一段長時間的單獨相處，他們有許多話要談，從漫長的過去，到誰也無法預測還有多久可相聚的未來。她輕輕的從桌前退開，輕輕的走上樓，輕輕的回到自己房裡，再輕輕的關上房門。仰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頭，模糊的想起今天才和老人談起過的那幾句詞：「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一個「心結」已經解開了。她微笑著，望著窗外天邊的繁星。人類的心靈裡，到底有多少「結」呢？像那些星星一樣多嗎？成千成萬的！為什麼呢？只為了那句「天不老，情難絕！」這，就是人生嗎？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老人起身得很晚，江雨薇不願為了打針而叫醒他，她知道，睡眠對他和針藥同樣的重要，何況，他又度過了那麼激動的一個夜晚。

　　踏著晨曦，踏著朝露，踏著深秋小徑上的落葉，她利用清晨那一段閒暇，在花園中緩緩的踱著步子。在車庫旁邊，她看到老趙和老李兩個，正在專心的擦拭那輛破爛不堪的摩托車，他們擦得那麼起勁，那麼用力，好像恨不得憑他們的擦拭，就能把那輛車子變成一輛新車似的。江雨薇掠過了他們，心中在輕歎著，那耿若塵，他是怎麼擁有這一份人情的財富的呢？當她從車房邊的小徑轉進去時，她聽到老趙在對老李說：「咱們這個江小姐，可真行！」

　　「我知道她辦得到！」是老李簡單明瞭的聲音。「如果她能長留在咱們這兒，就好了。」

　　江雨薇覺得自己的面孔微微發熱，她不該偷聽這些家人們的談話呵！她走進了小徑，踏在那鬆鬆脆脆的竹葉上。發出簌簌的輕響。以前，她不知道竹子也會落葉的。俯下身來，她拾起一片夾在竹葉中的紅色葉片。無意識的撥弄著。紅葉，這兒也有紅葉！抬起頭來，她看到一棵不知名的大樹，那樹梢上的葉子已快落完了，唯一僅存的，是幾片黃葉，和若干紅葉。冬天快來了！這樣想著，她就覺得身上頗有點涼意，真的，今天太陽一直沒露面，早上的風是寒意深深的，她再看了看天，遠處的雲層堆積著，暗沉沉的。

　　「要下雨了！」她自語著，算了算日子，本來嗎，已經是十二月初了。往年的這個時候，雨季都已經開始了，今年算是雨季來得特別晚，事實上，早就過立冬了！她走出小徑，那兒栽著一排玫瑰花，台灣的玫瑰似乎越到冬天開得越好，她走過去，摘下一枝紅玫瑰來。再走過去，就是那紫籐花架，她沒有走入花棚，而停留在那棵桂花樹前。桂花，已經沒有前一回那樣茂盛了，滿地都是黃色的花穗。她站著，陷入一份朦朦朧朧的沉思裡。一陣寒風撲面而來，竟夾帶著幾絲細雨，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那桂花在這陣寒風下一陣簌動，又飄下無數落花來。空中，有隻鳥兒在嘹唳著，她仰起頭來，一對鳥兒正掠空飛過，而更多的雨絲墜在她的發上額前。「好呀！」有個聲音突然發自她的近處，她一驚，尋聲而視，這才發現，那紫籐花架下竟站著一個人，靠在那花棚的支柱上，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依然穿著他的牛仔夾克，雙目炯炯然的凝視著她。她正想開口招呼，耿若塵歎了口氣。「很好的一幅畫面，」他說：「像古人的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怔了怔，是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前人寫詞，後人描景。天下之事，千古皆同！她看著他，他向她大踏步的走了過來。「早。江小姐。」他說。

　　「早。耿先生。」她也說。

　　「不知道我的名字嗎？」他蹙蹙眉，「似乎必須我再介紹一遍？」「那麼，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了？」她針鋒相對。「該我來自我介紹，是不是？」「不要這樣，」耿若塵走近她，凝視著她的眼睛。「我們彼此都太熟悉了，是不是？熟到可以指著對方大罵的地步了，是不是？不用再對我介紹你自己，我早已領教過你的強悍。雨薇，雨中的薔薇，你有一個完全不符合你個性的名字，這名字對你而言，太柔弱了！」

　　又和他父親同一論調！但，他這篇坦白的話，卻使她的胸中一陣發熱，她知道自己的面孔必然發紅了。

　　「你也有個不符合你的名字，知道嗎？」她迎視著他：「你驕傲得像一塊石頭，卻不像塵土呵！」

　　「說得好，」他點點頭，側目斜睨了她一眼。「你為什麼當了護士？」「怎麼？」她不解的問：「為什麼不能當護士？」

　　「你該去當律師，一個年輕漂亮、而口齒犀利的女律師，你一定會勝訴所有的案子！」

　　「是麼？」她笑笑。「誰會僱用我？」

　　「我會是你第一個客人！」

　　她笑了起來，他也笑了起來，一層融洽的氣氛開始在他們之間瀰漫。細雨仍然在飄飛著，如輕粉般飄飄冉冉的落下來，綴在她的頭髮上，綴在她的毛衣上。

　　「我很想告訴你一些我心裡的話，雨薇，」他開了口，沉吟的低著頭，用腳踢弄著腳下的石塊。「關於那天我那小木屋裡，你說的話。」「哦，」她迅速的應了一聲，臉更紅了。

　　「別提那天吧，好嗎？那天我很激動，我說了許多不應該說的話！」

　　「不！」他抬起眼睛來，正視她。「我用了四整天的時間來反覆思索你所說的話。一開始，我承認我相當惱怒，但是，現在，我只能說；我謝謝你！」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是嗎？」她低問。「是的。」他嚴肅的點點頭。「我曾經在外面流浪了四年，這四年，我消沉，我墮落，我頹廢，我怨天尤人，我憤世嫉俗，我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我，舉世皆我的敵人……」他聳聳肩。「我不知道你懂不懂這種心情？」

　　「我想，我懂的。」她說，想起父親剛死的那段日子，債主的催逼，世人的嘲笑，姐弟三人的孤苦無依……那時，自己何嘗沒有這樣的想法？覺得命運乖蹇，舉世皆敵？所幸的，是那時自己必須站起來照顧兩個弟弟，沒有時間來怨天尤人，否則，焉知道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小太妹？

　　「四年中，我從來沒有振作過，我過一天算一天，過一月算一月，過一年算一年，我懶得去工作，懶得找職業，我的生活，只靠寫寫罵人文章，或者，畫畫『只配放在中山北路三流畫廊裡騙騙外國人』的爛畫！」

　　她再一次臉紅。「別提了！」她說：「不要把那些話放在心上，我那時是安心想氣你，事實上，你的畫並不那樣惡劣……」

　　「何必再解釋？」耿若塵皺起眉頭，魯莽的打斷了她：「你是對的！我那些抽象畫爛透了！連具象都還沒學到家，卻要去畫抽象！你猜為什麼？因為買畫的人十個有八個不懂得畫，因為我畫得容易，脫手也容易！那不是我的事業，只是我謀生的工具而已。」「可是，你如果安心畫，你可以畫得很好！」

　　「你又說對了！」他歪歪頭，仍然帶著他那股驕傲的氣質。「像我父親說的，只要我安心做任何事，我都會做得很好！」

　　她深深的望著他。「這以後，你又預備做什麼呢？」

　　他咬住嘴唇，沉思了一會兒。

　　「我還不知道，」他猶疑的說：「我想，我不會在風雨園停留很久……」「嗨！」她挑高了眉毛：「我彷彿記得，你昨天才答應了你父親，從此，你不再流浪了。」

　　「但是，」他壓低了聲音：「你告訴我的，他不會活很久了！你難道不認識我那兩個哥哥？等到父親歸天，我也就該走了！目前，我只是回家陪伴老父，讓他能……」他低語：「愉快的度過這最後的一段時間。」

　　她以不贊成的眼光緊盯著他。

　　「慢慢來吧，」她說：「我不認為你父親只需要你的『陪伴』，他更需要的，是他生命的延續，與他事業的延續！」

　　「哦，」他驚愕的：「你以為我可能……」

　　「我不以為什麼，」她打斷他，一陣寒意襲來，她猛的打了個噴嚏。「我只是覺得，你一輩子擺脫不掉你的驕傲，當你的理智與驕傲相衝突的時候，你永遠選擇後者，而放棄前者。」

　　他盯住她。「我不懂你的意思。」「或者，以後你會懂。」她笑笑，又打了個噴嚏。

　　他猛的驚覺過來：「嗨，」他叫著說：「雖然你是特別護士，但我看你並不見得會照顧自己呵！瞧，你的頭髮都要滴下水來了！」他脫下自己的夾克，披在她的肩上。「雨大起來了，我們該進屋裡去了！」

　　真的，雨絲已經加大了，那寒風吹在臉上，尤其顯得凜冽。江雨薇拉緊了耿若塵的夾克，她說：

　　「我們跑進去吧！」他們跑過了小徑，穿過了花園，繞過了噴水池，一下子衝進屋裡。一進屋，江雨薇就慌忙收住了步子，因為，耿克毅正安靜的坐在沙發中，面對著他們。

　　「嗨，爸爸！」耿若塵愉快的叫：「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老人說，銳利的看著他們。他的氣色良好而神情愉快。「外面在下雨嗎？」

　　「是的，」江雨薇把夾克還給耿若塵，呵了呵凍僵了的雙手。「這天氣說冷就冷了，今天起碼比昨天低了十度。」她看著老人：「你應該多穿點！」

　　「你倒是應該先去把頭髮弄弄乾！」老人微笑的說。

　　「是的，」她笑應著：「然後給你打針！」

　　她跑上樓去，輕盈得像一隻小燕子。耿若塵的眼光不能不緊追著她，當她消失在樓梯頂之後，耿若塵掉過頭來，望著他的父親。「她是個很奇妙的女人，不是嗎？」耿若塵說。

　　老人深深的注視著兒子。

　　「別轉她的念頭，若塵。」他靜靜的說。

　　「為什麼？」「因為她已名花有主，一個醫生，Ｘ光科的，相當不錯的一個年輕人！」「哦！」耿若塵沉吟了一下，輕咬著嘴唇，忽然摔了摔頭：「哎，天氣真的冷了，不是嗎？」他抬高了聲音：「我去找老李，把壁爐生起來。噢，」他望望那壁爐：「煙囪還通吧？」

　　「通的！」耿若塵凝視著他父親：

　　「我永遠記得冬夜裡，和你坐在壁爐前談天的情況！每次總是談到三更半夜！」「我們有很多談不完的材料，不是嗎？」老人問。

　　耿若塵微笑的點了點頭，一轉身跑出去找老李了。

　　江雨薇帶著針藥下樓來的時候，壁爐裡已生起了一爐熊熊的爐火，那火光把白色的地毯都映照成了粉紅色，老人坐在爐邊，耿若塵拿著火鉗在撥火，一面和老人低語著什麼，兩人都在微笑著，火光映在他們的臉上身上，燃亮了他們的眼睛，江雨薇深吸了口氣：「喂！」她喊：「我能不能加入你們？」

　　耿若塵回過頭來，斜睨著她：

　　「只怕你不願加入！」「為什麼？我一直冷得在發抖！」她跑過來，捲起老人的衣袖，熟練的幫他打了針。

　　「誰教你一清早跑出去吹風淋雨呢？」

　　「誰教你們蓋了這樣一座誘人的園子呢？」

　　「喂，爸爸，」耿若塵故意的皺緊眉頭：「你這個特別護士是個抬槓專家呢！」「你現在才知道嗎？」老人笑著說。

　　江雨薇在地毯上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膝。她穿了件水紅色的套頭毛衣，純白色的喇叭褲，半潮濕的頭髮隨便的披在腦後，渾身散放著一股清雅宜人的青春氣息。爐火烤紅了她的臉，她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

　　「哎，我現在才知道金錢的意義，許多時候，精神上的享受必須用金錢來買，一本好書，一杯好茶，一盆爐火，以及片刻的休閒，都需要金錢才辦得到。所以，在現在這個社會裡，與世無爭、甘於淡泊、不求名利……這些話都是唱高調的廢話！」「你說了一些重要的東西，」老人點點頭，深思的說：「就是這樣，在現在這個社會裡，無論什麼，都需要你自己去爭取。成功是件很難的事，失敗卻隨時等在你身邊。人不怕失敗，就怕失敗了大唱高調，用各種藉口來原諒自己。」

　　耿若塵沒說話，火光在他眼睛裡閃爍。

　　江雨薇把下巴擱在膝上，眼光迷迷濛濛的望著那藍色的火舌。耿克毅也靜默了，他舒適的靠在椅子中，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裡。李媽走了進來，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哎，老爺少爺小姐們，你們到底吃不吃早飯呀？！這樣的冷天，稀飯可不經放，待會兒就冰冷了！要聊天，要烤火，還有的是時間呢！」江雨薇從地毯上跳了起來：

　　「哎呀，」她驚奇的叫著說：「原來我還沒吃早飯嗎？怪不得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呢！」

　　老人忍不住笑了，他搖搖頭，低語了一句：

　　「到底是孩子！」耿若塵也笑了，望著李媽說：

　　「李媽……」「你別說！」李媽阻止了他：「你愛吃的皮蛋拌豆腐，已經拌好了放在桌上了！」耿若塵用手搔了搔頭髮。

　　「真奇怪，」他笑著說：「這些年，沒有李媽，我不知道是怎麼活過來的！」大家在桌前坐了下來。熱騰騰的清粥，清爽爽的小菜；榨菜炒肉絲，涼拌海蜇皮，脆炸丁香魚，皮蛋拌豆腐，……都是江雨薇愛吃的菜，他們吃了起來，一面吃，一面熱心的談著話，耿若塵興高采烈的對父親說：

　　「我發現我那些書又被重新整理過了。」「那你要問雨薇，」老人說：「她除了照顧我之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你那些書上！」

　　「哦？」耿若塵望著雨薇：「我不知道你也愛看書，我那個寶庫如何？」「一個真正的寶庫，」江雨薇正色說：「這風雨園裡面的財富太多了，只有傻瓜才會拋棄它們！」

　　「嗨，」耿若塵怪叫：「爸爸，你的特別護士又在繞著彎子罵人了！」「誰教你要去當一陣子傻瓜呢？」老人笑得好愉快。

　　「幫幫忙，別再提了吧！」耿若塵故意做出一股可憐兮兮的樣子來：「我的臉皮薄，你們再嘲笑我，我就要叫老李了！」

　　「叫老李幹嘛？」江雨薇驚異的問。

　　「拿鏟子！」「拿鏟子幹嘛？」「挖地洞。」「挖地洞幹嘛？」「好鑽進去呀！」耿若塵張大眼睛說。

　　江雨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口熱粥嗆進了氣管裡，她慌忙從桌前跳開，又是笑，又是咳，又是擦眼淚，又是叫肚痛，翠蓮和李媽都笑著趕了過來，幫雨薇拍著背脊，老人也笑出了眼淚，一面指著耿若塵說：

　　「你這孩子，還是這樣調皮！」

　　「這完全是因為染色體的關係！」耿若塵又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來。「怎麼講？」老人問。「染色體是人體的遺傳因子！」耿若塵說。

　　剛止住笑的雨薇又是一陣大笑，老人也咧開了嘴，格格的笑個不停，雨薇又趕去幫老人捶背，怕他忿著了氣。一時間，室內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咳，又是鬧，再加上那熊熊的爐火，把整間房間都襯托得熱烘烘的。

　　就在這時，一陣門鈴響，大家笑得熱鬧，誰也沒有去注意那門鈴聲。可是，隨著鐵柵門的打開，就是一串汽車喇叭聲，有一輛或兩輛汽車駛了進來。聽到那熟悉的喇叭聲，老人驀然間停止了笑，而且變色了，放下筷子，他望著雨薇：

　　「今天是星期幾？」「星期六。」「天哪！」老人用手拍拍額角，自語的說：「難道這定期的拜訪必不能免嗎？難道我剛剛快活一點，就一定要來殺風景嗎？難道就不能讓我過過太平的日子嗎？」

　　耿若塵盯著江雨薇：「這是──」他猶豫的說。

　　「不錯，」江雨薇點點頭：「你的兩個哥哥，兩個嫂嫂，和五個侄兒女們！」「見鬼！」耿若塵眼望著天，低低的詛咒，他的臉色也變白了。室內的快活氣氛在霎時間消失無蹤，大家都安靜了，都僵住了，就在這突然降臨的寂靜裡，大門前傳來一陣喧鬧的人聲，中間夾著思紋那尖嗓子的怪叫：

　　「喲呵！爸爸！您的孫兒孫女們又來給您請安來了！哎呀，老李，你抱云云下來，老趙，你站著發呆幹嘛？還不把給老爺的東西搬下車來！哎呀，凱凱！別去爬那噴水池，掉下去淹死你！啊喲，美琦，你還不管管你家斌斌，他又在扯云云的頭髮了！……」「天啊！」耿克毅跌進了沙發裡，望著雨薇：「兒孫滿堂，我好幸福是不是？」雨薇沉默著沒說話，老人又加了句：「你去幫我準備點鎮定劑吧！沒有鎮定劑，我今天的日子是決過不去了！」

第十一章

　　思紋的尖叫聲似乎還沒叫完，一大群人已湧進了客廳，李媽看到凱凱那泥濘的鞋子踩上了白色的地毯，就低低的發出一連串不滿的嘰咕。翠蓮慌忙逃開，深怕又被那似主人又非主人的思紋再臭罵一頓。老人沉坐在他的椅子裡，板著臉，一語不發。耿若塵已吃完了飯（事實上，他根本沒吃什麼），他斜靠著壁爐站著，手中拿著一個酒杯，若有所思的望著那群湧進來的人們，他臉上是一副陰沉欲雨的神情。江雨薇退到遠遠的一邊，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離去，還是應該留著。

　　「哎呀，」思紋邊叫邊說：「已經生了火嗎？真暖和啊，到底是爸爸會享受……」抬起頭來，她猛的發現了耿若塵，立即驚愕得目瞪口呆起來：「什麼？什麼？」她張口結舌的怪叫著，回過頭去：「培中！你瞧瞧，這……這……這是誰呀？」

　　耿若塵離開了壁爐，他輕輕的聳了聳肩，對那群人舉了舉手裡的杯子：「驚奇嗎？」他冷冰冰的說：「那個早該死去的人居然會還魂了！」「哈！若塵！」培中的眼光閃了閃，他是這群人裡最會用心機的一個，他立刻掩飾住了自己臉上的驚愕與惱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昨天。」耿若塵簡捷的說，輕晃著酒杯，他頗有股滿不在乎的瀟灑勁兒。「我早就知道，」培華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尖刻的接了口：「是你該露面的時候了！」

　　「是嗎？」耿若塵淡淡的問，掃了培華一眼。「你更胖了，培華，」他冷冰冰的加了句：「成為標準的『腦滿腸肥』了！」

　　「怎樣？」培華反唇相譏：「我並沒有流落在外，也沒有飽嘗失戀滋味，更沒有被女人玩弄，或是在陋巷中苟延殘喘，我為什麼該瘦呢？」「夠了！」老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鐵青著臉，望著培中培華：「你們是來探望我的？還是來找若塵吵架的？」

　　「讓他講，爸爸！」耿若塵說，平靜的注視著培華。可是，他的太陽穴，卻洩漏他內心的秘密，那兒有根青筋在暴脹著，而且跳動著。「培華，顯然這些年來，你過得相當不錯了？」

　　「嘿嘿！」培華冷笑：「總之比你強！」

　　「不錯，不錯，」耿若塵掉頭看著培中。「培中，你也不壞吧？」「我很好，謝謝你關心。」培中板著臉說。

　　「好極，好極了！」耿若塵走到老人身邊去。「爸爸，你應該驕傲，你有兩個好兒子，他們有好事業，有好家庭，有好兒女，還有良好的品格。爸爸，你知道，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既然有了這麼好的兩個兒子，就必定會有個不爭氣的孩子，來沖淡你的福氣，我，就是你那個壞兒子！一個浪蕩子！」他凝視著老人：「爸爸，你這個浪子一無是處，滿身缺點，他的劣跡已經罄竹難書。他比那兩個好兒子唯一所多的，只是一顆良心，但是，良心是沒有什麼用處的，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對於這樣一個浪子，你怎麼辦呢？」

　　老人迎視著耿若塵，他的眼光中充滿了讚許、寵愛、驕傲，和某種難解的快樂。「唔，若塵，」他沉吟的說，故意的蹙攏眉頭，但是笑意卻明顯的浮上了他的嘴角：「你給了我一個大難題，這樣的一個壞兒子嗎？我想……我只好把他留在我身邊，慢慢的管教他，薰陶他。」「那兩個好兒子呢？」耿若塵問：「你就不管他們了嗎？」

　　「哦哦，」老人歪著頭沉思，眼裡卻掠過一抹狡黠的光芒。「好兒子自己管得了自己，又能幹，又聰明，還要我這個老爸爸做什麼？」「啊呀！」思紋又尖叫了起來，她顯然對若塵父子這一篇對白完全沒有瞭解，卻抓住了老人最後的幾句話。「那有這種事？好兒子不管，去管壞兒子，……」

　　「思紋！」培中鎖起了眉，他氣得臉色蒼白，及時喝阻了妻子。「你最好住口，少說話！你這個瘋婆子！」

　　「啊呀！啊呀！」思紋又轉移目標到她丈夫身上，氣得發抖。「你怎麼罵起我來了？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我做錯什麼了？我怎麼是瘋婆子？你說！你說！我幫你生兒育女，做老媽子，現在我老了，你就罵我是瘋婆子！你不要以為你做的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包舞女，逛酒家……」「你住不住口！」培中怒吼了一聲，一把扭住了思紋的手腕：「你這個笨蛋！現在是我們吵架的時間和地點嗎？你弄弄清楚！……」「哎喲！」思紋更加殺雞似的叫了起來：「你要殺人呀？你這個死沒良心的，……」「我說，紋姐，你就別吵了！」美琦細聲細氣的，陰惻惻的開了口：「你難道還不明白，有人想把我們擠出耿家的大門呢！」思紋呆了呆，這才醒悟過來，立刻又開始了尖叫：

　　「憑什麼呢？難道咱們的孩子是偷漢子生下來的嗎？難道他們就不是耿家的種嗎？……」

　　「思紋！」培中的臉色鐵青，惡狠眼的瞪著她：「你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當心我揍你！」

　　思紋被嚇住了，說了一半的話整個嚥了下去，張大了嘴，漲紅了臉，活像個大傻瓜。美琦又陰惻惻的說：

　　「倒不是咱們的孩子來路不正，只怕是咱們孩子的父親來路不正呢！」「美琦！」老人怒喊，走了過去，他盯著他的兒媳婦：「你的話什麼意思，解釋解釋看！」

　　「我那有說話的餘地啊！」美琦嗲聲說：「培中培華都沒有說話的餘地，何況我們當兒媳婦的呢！」

　　「好！」老人說：「你既然知道你沒有說話的餘地，你就免開尊口吧！」「爸爸！」培華搶前了一步：「您的意思是只認若塵，不認我們了，是不是？」「有什麼認與不認的？」老人激怒的說：「你們自己看看，你們有沒有一份做兒子的樣子？那一次你們來風雨園，不是吵鬧得天翻地覆？你們如果要多來幾次，我不短命才怪！」

　　「很好，」培華說：「我們既然如此不受歡迎，我們就走吧！不過，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他掉頭看著耿若塵：「若塵，算你勝了，四年來，你對父親的一切都置之不顧，現在，你知道父親所剩的時光無幾，你就趕回來獻慇勤了！這正是你一貫的作風！既然今天曉得回來，為什麼當初要發誓不回風雨園呢？嘿嘿，本來嗎，」他冷笑連連：「你怎麼捨得這份家產啊？」耿若塵的面色變得慘白，太陽穴上那根青筋在急速的跳動，他把酒杯放在爐台上，向前跨了幾步，在大家都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他已經對著培華的下巴揮去了一拳，培華站立不穩，整個身子摔倒在地上，帶翻了茶几，又帶翻了花瓶，花瓶裡的水淋了他一頭一臉。思紋尖叫起來：

　　「要殺人啊！救命啊！」

　　在一邊旁觀的斌斌開始大哭起來，叫著說：

　　「爸爸死掉了！爸爸死掉了！」

　　美琦反手給了斌斌一個耳光，罵著說：

　　「你哭什麼喪？小雜種！」

　　斌斌哭得更大聲了。耿若塵撲過去，一把抓住培華胸前的衣服，把他提了起來，培華怕再挨打，急急的說：

　　「我是文明人，我不跟你這種野人打架！」

　　耿若塵用力的把他再推回到地上去，摔摔手，惡狠狠的瞪著他說：「我真想殺掉你！如果不是看在爸爸面子上，如果你不是窩囊得讓我噁心的話，我今天就會殺掉你！你想留住這條命的話，你就給我滾出去！」

　　「好，好，」培中說：「培華，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走吧！再不走，被這樣莫名其妙的謀殺掉，說不定再被毀屍滅跡，那才冤枉呢！」他狠狠的瞪了耿若塵一眼：「若塵，守住你的財產吧！等你成了大富翁的時候，說不定那個紀靄霞會從她的董事長身邊，再投回你的懷抱裡來，那時，你就人財兩得了！哈哈！」他退後一步：「你有種，就別用拳頭逞強！這到底還是個法治世界呢！」拍拍手，他大叫著：「孩子們！上車去！」

　　「我不，」六歲的凱凱說，一對眼睛骨碌碌的轉著：「我要看叔叔和人打架，」他走到耿若塵身邊，崇拜的問：「你剛才用的是不是空手道？」「小鬼！你給我去死去！」思紋尖叫著，一把扯住凱凱的耳朵，把他從耿若塵身邊拖走，於是，凱凱就殺豬似的尖叫起來，一面叫，一面喊：「我讓那個人用空手道打你！」他始終沒弄清楚若塵也是他叔叔。「打我？」思紋用另一隻手左右開弓的給了凱凱幾耳光：「我先打死你！你這個小王八，小混蛋！小雜種……」在一連串的咒罵聲與哭叫聲中，她拉著凱凱跑到大門外去了。

　　培華從地上爬了起來，拉了拉西裝上衣，拂了拂滿頭滴著水的頭髮，他一面退後，一面對耿若塵說：

　　「我會記住你的，若塵，我會跟你算這筆帳的！大家等著瞧吧！」

　　美琦拖著哭哭啼啼的斌斌，也往屋外走去，同時，仍然用她那溫溫柔柔，細聲細氣的聲音說：

　　「十個私生子，有九個心腸歹！」

　　然後，他們統統退出了室外，接著，一陣汽車喇叭的喧囂，兩輛車子都故作驚人之舉似的，大聲按喇叭，大聲發動馬達，大聲倒車，又大聲的衝出了風雨園。這一切，恍如千軍萬馬般殺了來，又彷彿千軍萬馬般殺了去。終於，室內是安靜了。是的，終於，室內是安靜了，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只有大家在沉重的呼吸，只有那老式的大鐘發出規律的滴答。

　　然後，李媽悄悄的走了過來，輕手輕腳的收拾那花瓶的殘骸和地毯上的餘水。翠蓮也挨了進來，靜靜的收拾著餐桌上的碗筷。老人跌坐在沙發中，他用手捧著頭，坐在那兒一語不發。

　　耿若塵斜倚著壁爐站著，他的臉色依舊慘白，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李媽收拾房間，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人敢去招惹他。他只是定定的站著，直著眼睛，豎著眉，一動也不動。終於，李媽和翠蓮都收拾好了東西，都退出去了。室內更安靜了。這種寂靜是惱人的，這種寂靜有風雨將至的氣息，這種寂靜令人窒息而神經緊張。江雨薇從她縮著的角落裡挨了出來，正想說兩句什麼輕鬆的話，來打破這緊張而窒悶的空氣。可是，驀然間，耿若塵回過頭來了，他的臉色由慘白而變得通紅，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額上一根根的青筋都暴脹了起來。他一下子衝到老人的身邊，跪在老人前面，他用雙手用力的抓住老人的兩隻胳膊，搖晃著他，震撼著他，嘴裡發出野獸負傷後的那種狂嗥：

　　「爸爸！你幫幫忙，你不許死！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老人用手抓住了兒子的頭髮，他揉弄這亂髮，他凝視著那張年輕而充滿了激情的面孔，他的眼裡逐漸蓄滿了淚，他的聲音沉痛而悲切：「兒子，生死有命，一切由不了你自己呵！可是，孩子，你幫我爭口氣吧！你幫我爭口氣吧！別讓人家說我耿克毅，死後連個好兒子都沒有！」「但是，爸爸，在聽了培中培華那些話後，你叫我怎麼待下去？怎麼留下去？」他狂叫著。

　　「你想中他們的計嗎？兒子？」老人深深的凝視著若塵。「他們會想盡各種辦法來趕走你的，你明知道的。若塵！別中他們的計！」他懇切的看著他，語重而心長：「記住，若塵，假若你能幫我爭口氣，則我雖死猶生，假若你不能幫我爭這口氣，我是雖生猶死呵！」耿若塵仰著臉，熱切的望著他父親，然後，他猝然間把頭仆伏在父親的膝上，發出一陣沉痛的啜泣和痙攣，他低聲喊著：「爸爸，告訴我該怎麼做吧！告訴我該怎麼做！」

　　老人用顫抖的手緊攬著兒子的頭，他舉首向天，喃喃而語：「有你這樣靠近我，我已經很滿足了！這麼多年來，這是我們父子第一次這樣接近，不是嗎？」他臉上綻放出一層虔誠的光輝：「這些日子，我常覺得你母親在我身邊，若塵，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子！我常想，在我生命將結束的時候，還能和你這樣相聚，我是夠幸福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還能苟求什麼呢？你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必定不會讓你的兩個哥哥，踐踏在我的屍骨上高歌吧？若塵，若塵，堅強起來！若塵，若塵，幫助我吧！」

　　耿若塵抬起了頭，他眼裡還閃著淚光，但他的臉孔上已帶著某種堅定的信念，某種熱烈的愛心，某種不畏艱鉅與困難的堅強，他低聲而懇摯的說：

　　「你放心，爸爸，你放心！你這個兒子，或者很任性，或者很壞，或者是個浪子，但是，他不是個臨陣畏縮的逃兵！」

　　「我知道，」老人注視著他：「我一直都知道！」

　　江雨薇走了過來，她悄悄的拭去了頰上的淚珠，她為什麼會流淚，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覺得自從走進風雨園以來，不，是自從擔任老人的「特別」護士以來，自己就變得「特別」脆弱了。她走過去，啞聲說：

　　「好了，耿先生，你應該吃藥，然後小睡一下了！」

　　耿克毅抬頭看著她，微笑的說：

　　「對了！雨薇，你得幫助我活長一點！」他站了起來，蹌踉的跟著她，向樓上走去。雨薇攙扶他上樓的時候，發現他是更瘦了！職業的本能告訴了她，或者，她不需要擔任他太久的「特別護士」了。她服侍老人吃了藥，再服侍他躺下，當她要退出的時候，老人叫住了她：「雨薇！」「是的。」她站住了。老人深深的望著地。「你是個好護士，」他說：「也是個好女孩，我必須要對你說一句話：謝謝你！」「為什麼？」她說：「我做的都是我該做的。」

　　「不。」老人點點頭：「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謝謝你幫我把若塵找回來，你不知道，這件事對我的意義有多大！」

　　「我知道。」雨薇低語。

　　「好了，去吧！」老人說：「我想睡了。」

　　雨薇退出了老人的房間，關好房門，她回到樓下。

　　耿若塵正仰躺在沙發中，他面前放著一個酒瓶，手裡緊握著一個酒杯，江雨薇對那瓶酒看看，已經空了小半瓶了！她趕了過去，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和怒氣控制了她，她搶下了那個酒杯和酒瓶，啞聲說：

　　「難道酗酒就是你振作的第一步嗎？」

　　耿若塵愕然的瞪著她。

　　「你不能再逃避了，耿若塵，」她輕聲的，一字一字的說：「你剛剛許諾過，你不做一個逃兵！那麼，站起來吧，站起來，為你父親做一點兒什麼，因為，他真的沒有多久可以活了！」

　　耿若塵緊盯著她。「把酒瓶拿走吧！」他瘖啞的說：「並且，時時提醒我，時時指示我。」他低歎了一聲：「你是個好心的女暴君呵！陛下！」

第十二章

　　接下來，有一段相當平靜的日子。

　　自從在風雨園中大鬧一場之後，培中和培華就一直沒有再出現過了，這對老人是件相當好的事情，他少生很多氣，少費很多神。隨著天氣逐漸轉冷，他的精神卻越來越好了。黃醫生仍然每星期來診視，他認為老人的病況進入一段休眠狀態裡，沒有好轉，卻也沒有繼續惡化，對這種絕症而言，不惡化就是好消息，江雨薇和耿若塵都暗中慶幸，希望老人或者會發生什麼「奇蹟」，而挽救了他的生命，在醫學史上，這種例子並非沒有。耿若塵開始去紡織公司研究業務了，江雨薇知道，他是相當勉強的，他對那紡織公司根本沒有興趣，他的去，完全是為了討老人高興。可是，有一天晚上，江雨薇和耿克毅父子們都在圍爐閒話。那晚，江雨薇穿了件橘紅色的套裝，慵慵懶懶的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耿若塵忽然拿了一張紙，抓了一支炭筆，開始隨手給江雨薇畫一張速寫，畫好了，他覺得那套服裝不夠灑脫，就把它改成一件鬆散的家常服，在腰上加了一條紗巾似的飄帶。畫好了，他遞給江雨薇說：

　　「怎樣？像不像你？」

　　江雨薇看了半天。「很好，比我本人漂亮，」她笑著：「你實在有繪畫上的天才，應該正式學畫。」「不成，現在開始學已經太晚，」若塵說：「我真該學室內設計或是建築。」

　　「把那張畫給我看看。」老人說。

　　江雨薇遞了過去，老人竟對那張簡單的速寫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左看右看，若有所思的研究了好久，忽然把那張速寫摺疊起來，放進口袋裡，說：

　　「給我吧！」江雨薇並沒注意這件事，她想老人愛子心切，對兒子的一筆一劃都相當珍惜，這事並沒什麼特別意義。耿若塵更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這張畫到了唐經理手裡，一星期後，一件嶄新的，用軟呢材料做成的家常洋裝，腰上有絲巾做配飾，喇叭袖，寬下襬，說不出的瀟灑漂亮，這衣服被送到風雨園來，江雨薇做了第一個試穿的模特兒，耿若塵驚異的說：「什麼？這就是我畫的那件衣服嗎？」

　　「是呀，」老人說：「你看，什麼地方需要改？」

　　「那件衣服是淺藍色，腰上的紗帶也是同色。要用藍灰色的衣料，領子改成大翻領，」耿若塵一本正經的說：「紗帶卻用寶藍色，這樣，才能顯出紗帶的特色來。如果用黃色的衣料，就要用橘色的紗帶，總之，腰帶的顏色一定要比衣服艷才好看。」

　　過了一個月，唐經理興高采烈的跑來說：「訂單！訂單！訂單！都是訂單，美國方面喜歡這類的服裝，他們要求大量供應，並且要求看看其他的款式，趕快請令郎再設計幾件！」

　　這是一個偶然，一個驚奇，完全出乎耿若塵的意外，但是，這卻引發了他的興趣，他開始熱心於紡織公司的事了，他研究衣料的品質，研究衣服的款式，研究如何利用最低成本，做出最漂亮而新穎的服裝來。他經常逗留在工廠裡，經常拿著炭筆勾畫，他變得忙碌而積極起來。

　　「相信嗎？」老人驕傲而自負的對江雨薇說：「他會成為一個第一流的服裝設計師！」

　　江雨薇成了這些服裝的模特兒，成品的第一件，永遠是由她穿出來，在父子二人面前走步，旋轉，前進，退後，坐下，舉手，抬足，滑一個舞步……父子二人就興味盎然的看著她，熱心的討論，熱心的爭執，江雨薇常說：

　　「我要另收時裝模特兒費，我告訴你們，幹時裝模特兒是比特別護士賺錢多的！」「你改行倒也不錯，」耿若塵笑著說：「知道嗎？雨薇，你有一副相當標準而美好的身材！」

　　「不許改行！」老人笑著接口：「我對第十三號沒有興趣！」

　　「第十三號？」耿若塵不解的問。

　　於是，老人開始告訴他，在江雨薇之前，他趕走了十一個特別護士，以及這第十二號如何用「女暴君」式的手腕，一下子將他征服的故事。耿若塵聽得哈哈大笑，笑得那樣開心，那樣得意，他拍著老人的肩說：

　　「這個女暴君的確有征服人的力量，不是嗎？」

　　江雨薇聽得臉紅，耿若塵那對炯炯迫人的眸子，更看得她心慌。但是，她是多麼喜愛那份圍爐談天的氣氛，和那種屬於家庭的溫馨呀！她甚至開始懷疑，等她必須離開風雨園的時候，她將如何去適應外界呢？尤其，如何去適應醫院裡那種充滿血腥、藥水、喊叫的生活呢？

　　就這樣，春天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

　　雨季仍然沒有過去，天空中總是飄著那綿綿不斷的雨。江雨薇常懷疑自己有愛雨的毛病，和她名字中那個「雨」字一定有關係。她喜歡在細雨中散步，她喜歡聽雨聲，她更愛著雨霧裡的早晨和黃昏。這天，依然下著雨，卻正好是江雨薇休假的日子。

　　她在外面逗留了一整天，和兩個弟弟團聚在一塊兒，聽他們敘述大學生活，聽他們的趣事，也聽他們談「女生」，天！只是那樣一眨眼，他們就到了交女朋友的年齡了。晚上，她請他們去吃沙茶火鍋，圍著爐子，大弟弟立德忽然很正經的、很誠懇的冒出一句話來：「姐，這些年來，我們虧了你，才都念了大學，總算是苦出頭了。現在，我和立群都兼了家教，也可以獨立了。你呢？姐姐，已經過了年了，你是二十三了，假若有合適的人選，別為我們耽誤了你的終身大事啊！」

　　唉！立德能講出這篇話來，證明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但是，這句話卻勾起了江雨薇多少心事，在她接觸的這些人裡，誰是最佳人選呢？追求她的人倒是不少，無奈每一個都缺少了一點東西，一點可以燃起火花來的東西，他們無法使她發光發熱，無法使她「燃燒」。可是，退一步想，難道人生真有那種「驚天地，泣鬼神」般的愛情嗎？真有小說家筆下那種纏綿悱惻，蕩氣迴腸的感情嗎？「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不，她還沒有經歷過這種滋味，這種「生死相許」的感情。或者，她是小說看得太多了，詩詞念得太多了，而「走火入魔」了？或者，人生根本沒這種感情，只是詩人墨客善於描寫罷了！總之，立德有句話是對的，她已經二十三了，年華易逝，青春幾何？她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想想了！尤其在她對未來的「特別護士」這種職業已感困惑的時候。於是，這晚，她接受了那Ｘ光科吳大夫的邀請，他們去了華國，跳舞至深夜。談了許多醫院的趣事，談了很多醫生的痛苦，談了很多病人的煩惱……但是，無光，也無熱。那醫生善於透視人體，卻並不善於透視感情。

　　半夜兩點鐘，吳大夫叫了計程車送她回到風雨園，這是她休假日回來最晚的一天。在門口，她和吳大夫告別，用自備的鑰匙開了鐵門旁邊的小門，走進去，她把門關好，迎著細雨，向房子走去。雨絲撲在面頰上，涼涼的，天氣仍然寒冷，她把圍巾纏好，慢慢的踱著步子，慢慢的想著心事。兩旁的竹林，不住的發出簌簌瑟瑟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是玫瑰和梔子混和的香味，園裡有一株梔子花，這幾天正在盛開著。

　　她走著，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房子的二樓上，有間屋子還亮著燈光，那是誰的窗子？她注意的看了看，是耿若塵的，那麼，他居然還沒睡！她放輕了腳步，不想驚動任何人，但是，驀然間，一個人影從她身邊的竹林裡冒了出來，一下子攔在她前面，她張開嘴，正想驚呼，那人開了口：「別害怕，是我！」那是耿若塵！她深吸了口氣，拍拍胸口：

　　「你幹嘛？好端端嚇我一跳！」她抱怨著，驚魂未定，心臟仍然在劇跳著。「幹嘛？」

　　他重複她的話。「只為了迎接你，夜遊的女神。」

　　「啊？迎接我？」她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進來的，」他說，拉住她的手腕：「不要進屋子，我們在花園裡走走，談談。」

　　「現在嗎？」她驚愕的：「你知道現在幾點鐘？」

　　「只要你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就好了！」他悶悶的說。

　　「怎麼？」她挑高了眉毛：「你父親並不限制我回來的時間，何況，我也沒耽誤我的工作。」

　　「工作，工作，工作！」他的語氣裡夾著憤懣：「你做了許多你工作以外的事情，但是，只要我們的談話裡一牽涉到你不願談的題目，你就搬出你的工作來搪塞了！」

　　「哦，」江雨薇瞪大眼睛：「你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安心要找我麻煩嗎？」「豈敢！只要求你和我談幾分鐘，你既然能陪別人玩到深更半夜，總不至於對我吝嗇這幾分鐘吧！」

　　江雨薇靜了片刻，夜色裡，她無法看清耿若塵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對閃閃發光的眼睛，她咬咬嘴唇，微側了側頭，說：

　　「你的語氣真奇怪，簡直像個吃醋的丈夫，抓到了夜歸的妻子似的！耿若塵，你沒喝酒吧？」「喝酒！」他冷哼了一聲：「你每天像個監護神似的看著我，我還敢喝酒嗎？難道你沒注意到，我是在竭力振作嗎？我天天去工廠，我設計服裝，我管理產品的品質，我擬商業信件……我不是在努力工作嗎？」

　　「真的，」她微笑起來。「你做得很好。好了，別發火吧！」她挽住了他的手，像個大姐姐在哄小弟弟似的。「我們在花園裡走走！你告訴我，你今天碰到了些什麼不愉快的事？」

　　「我沒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

　　「那麼，你是怎麼了？」她不解的注視他，她的手碰到了他的外衣，那已經幾乎完全潮濕了。「啊呀，」她叫：「你在花園裡淋了多久的雨了？」「很久了，一兩小時吧。」他悶悶的答。

　　「你發神經嗎？」「你不是也愛淋雨嗎？」他問。

　　「並沒有愛到發神經的地步！」她說，拉住他的手，強迫的說：「快進屋裡去！否則，非生病不可！」

　　他反過手來，迅速的，他的手就緊握住了她的。他的眼睛在暗夜裡緊盯著她的。「不要對我用護士的口氣說話，我並不是你的病人！懂嗎？」她站住，困惑的搖搖頭。

　　「我不懂，你到底要幹什麼？」

　　「剛剛是誰送你回來的？那個高個子的男人是誰？你的男朋友嗎？那個Ｘ光嗎？」「是的！」她仰了仰頭：「怎樣呢？」「你很愛他嗎？」他的手把她握得更緊，握得她發痛。

　　「你發瘋了嗎？你弄痛了我！」她迅速的抽出自己的手來。「你在幹什麼？你管我愛不愛他？這關你什麼事？」她惱怒的甩了甩長髮：「我不陪你在這兒發神經，我要回屋裡去了。」

　　他一下子攔在她前面，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傻瓜嗎？」他的頭逼近了她。「嫁給一個醫生有什麼好？他們整天和藥瓶藥罐細菌打交道，他們不能帶給你絲毫心靈的感受，我敢打賭你那個Ｘ光……」

　　「喂喂，耿若塵！」雨薇心中的不滿在擴大，她討厭別人批評她的朋友，尤其耿若塵又用了那麼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屑一顧似的。她憤憤然的說：「請別批評我的朋友！也請不要過問我的私事！嫁不嫁醫生是我的事情，你根本管不著！」「我管不著嗎？」他又掐緊了她的手腕，他的呼吸熱熱的吹在她的臉上。「你也管不著我的事，可是你管過了！現在，輪到我管你的事了！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那個Ｘ光，我也不喜歡你這麼晚回來……」

　　「對不起，我無法顧慮你的喜歡與不喜歡！」她想掙脫他，但他握得更緊，他的手像一道鐵鉗般緊緊的鉗住了她。「你放開我，你憑什麼管我？你憑什麼干涉我？……」

　　「憑什麼嗎？」他的喉嚨沙啞，呼吸緊迫：「就憑這個！」

　　說完，他用力的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懷中一帶，她站立不穩，雨夜的小徑上又滑不留足，她整個身子都撲進了他的懷裡。迅速的，他就用兩隻手緊緊的圈住了她。她掙扎著，卻怎麼都掙扎不出他那兩道鐵似的胳膊。張開嘴，她想罵，可是，還來不及說任何話，她的嘴唇已被另一個灼熱的嘴唇所堵住了。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根本絲毫心理上的準備都沒有。因此，當她的嘴唇被驟然捕捉的那一剎那，她心中沒有羅曼蒂克，沒有愛情，沒有光與熱，沒有一切小說家筆下所描寫的那種飄飄然，醺醺然，如癡如醉的感覺。所有的，只是憤怒、驚駭、不滿，和一份受傷的，被侮辱的，被佔便宜的感覺。她拚命掙扎，拚命撐拒，但是，對方卻太強了，他把她緊壓在胸口，他的手從她背後支住了她的頭，她完全沒有動彈的餘地。最後，她放棄了徒勞的掙扎，她讓他吻，但是，她的眼睛卻瞪得大大的，充滿了仇恨的緊盯著他。他終於放鬆了她，睜開眼睛來，他那兩道眼光又清又亮，炯炯然的凝視著她。這眼光倒使她心中驟然湧上一陣迷茫的、心痛的感覺。可是，很快的，這感覺又被那憤怒與驚駭所壓了下去，她立即把握機會，推開了他，然後，她揚起手來，狠狠的給了他一個耳光。「你這卑鄙的、下流的東西！」她怒罵起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以為你父親花了錢僱用我，你就有權利佔我便宜嗎？你這個富家少爺！你這個花花公子！你這個名副其實的浪子！我告訴你，你轉錯腦筋了！我不是你玩弄的對象，我也不是你的紀靄霞！你如果再對我有一絲一毫不禮貌的舉動，我馬上離開風雨園！」耿若塵呆了，傻了，他瞪大了眼睛，直直的挺立在夜色中。江雨薇說完了要說的話，一摔頭，她拋開了他，迅速的衝向屋子裡去了！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站在鏡子前面，她看到自己漲紅了的面頰和淋濕了的頭髮，看到自己那對烏黑的、燃燒著火似的眼睛，和自己那紅灩灩的嘴唇，她用手輕撫在自己的唇上。她的心臟仍然在狂跳，她的情緒仍然像根繃緊了的弦。一時間，她無法思想，也無法回憶。剛剛發生的事，對她已經像一個夢境一般，她竟無法肯定那一切是不是真的發生過。

　　終於，她脫下了淋濕了的大衣，走到浴室裡，放了一盆熱熱的水，躺進浴缸中，她泡在熱水裡，盡量去驅除身上的寒意，洗完澡，換上睡衣，用塊大毛巾包住濕頭髮，她回到臥室裡，坐在梳妝台前面。

　　夜很靜謐，只有冷雨敲窗，發出輕聲的淅瀝，夜風穿梭，發出斷續的低鳴。她坐著，一面側耳傾聽。耿若塵的臥房就在她的隔壁，如果他回到房裡，她必然會聽到他的腳步和房門聲。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她有些忐忑，有些不安，有些惱人的牽掛，春宵夜寒，冷雨淒風，那傻瓜預備在花園裡淋一夜的雨嗎？走到窗前，她掀起窗簾的一角，對外面望去，她只能朦朧的看到那噴水池中的閃光，和那大理石的雕像，再往遠處看，就只有樹木幢幢，和一片模糊的暗影。天哪，夜深風寒，蒼苔露冷，他真要在外面待一夜嗎？

　　惱人的！煩人的！她管他呢？拉好窗簾，她打開了電熱器，往床上一躺，睡吧，睡吧，明天一早要起來給老人打針，十點多鐘黃大夫要來出診，睡吧，睡吧，別管那傻瓜！他淋他的雨，干我什麼事？睡吧，睡吧，別去想剛剛發生的事情，一個出名的浪子，佔一個特別護士的便宜，如此而已！可是……她猛然從床上坐起來，雙手抱著膝，瞪大眼睛望著那小几上的台燈，他可能是認真的嗎？他可能動了真情嗎？哦，不，不，江雨薇，江雨薇，你別傻吧！他已經飽經各種女人，怎會喜歡你這個嫩秧秧的小護士？而且，即使他是真心的，你要他嗎？你要他嗎？她問著自己，接下來再緊跟著的一個問題，就是：你愛他嗎？她把下巴放在膝上，開始深思起來；不行！他是個富家之子，看老人的情形，將來承繼這份偌大家產的，一定是他無疑，而自己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小女人，將來大家會怎麼說她呢？為錢「上嫁」耿若塵！小護士高攀貴公子！不，不，不行！而且……而且……不害羞呵，別人向你求過婚嗎？只不過強吻了你一下而已。記住，他只是個浪子！一個劣跡昭彰的浪子！你如果聰明一點，千萬別上他的當！逃開他，像逃開一條毒蛇一樣！現在，你該睡了！

　　她重新躺下來，把頭深深的埋在枕上。該死！他怎麼還不回房裡來呢？他以為他是那個雕像，禁得起風吹雨淋嗎？該死，怎麼又想起他了呢？她似乎朦朦朧朧的睡著了一會兒，然後，就忽然渾身一震似的驚醒了，看看窗子，剛剛露出一點曙光來，天還沒有全亮呢！側耳傾聽，她知道自己驚醒的原因了！那腳步聲正穿過走廊，走向隔壁屋裡去。天哪！這傻瓜真的淋了一夜的雨！她掀開棉被，走下床來，披了一件晨褸，她走到門口，把房門開了一條縫，看過去，耿若塵的房門是洞開的，他正發出一連串砰砰碰碰的聲音。然後，她聽到他在敲著桌子，高聲的念著什麼東西。她把門開大了一些，仔細傾聽，卻正是她所喜愛的那闋詞：

　　「數聲啼觖，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

　　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絲絃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

　　夜過也，東窗未白殘燈滅！」

　　她聽著，他在反反覆覆的念這同一闋詞，他是念得癡了，而她是聽得癡了。終於，她回過神來，把房門關好，她背靠在門上，呆望著窗子，反覆吟味著：「莫把絲絃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殘燈滅！」的意味。

　　是的，這正是「夜過也，東窗未白殘燈滅！」的時候。

第十三章

　　早餐的時候，耿若塵沒有下樓來吃飯。李媽奉耿克毅的命令上樓去叫他，她的回話是：

　　「三少爺說他不吃了，他要睡覺。」

　　老人皺皺眉頭，看了江雨薇一眼，問：

　　「你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江雨薇不由自主的紅了臉，老人幹嘛偏偏要問她呢？她聳了聳肩，眼光轉向了別處，支吾著說：

　　「大概是『春眠不覺曉』吧！」

　　「唔，」老人哼了聲：「年輕人，養成這種晚起的習慣可不好，唐經理還在工廠裡等他呢！」他拿起了筷子，望著江雨薇：「你昨晚回來很晚嗎？」「是的！」她倉卒的回答。

　　「和那個Ｘ光嗎？」天！又要來一遍嗎？江雨薇輕蹙一下眉，很快的說：

　　「是的，我們去華國跳舞，回來時已經快兩點了！」

　　「哦！」老人應了聲，沒再說別的。江雨薇拿起筷子，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呵欠，老人銳利的看看她。「似乎沒有人睡眠是夠的！」他說，笑了笑。「你們這些年輕人，還沒有我這個老病夫的精神好！」你怎麼知道人家一夜沒有睡呢！江雨薇想著，心不在焉的夾著稀飯，心不在焉的撥著菜，老人盯著她：

　　「你的筷子在醬油碟子裡呢！」他提醒她。

　　她驀然間收回了筷子，臉漲得通紅。

　　「小心點，」老人笑笑：「別把稀飯吃到鼻子裡去了！那可不好受。」江雨薇的臉更紅了。一餐飯草草結束。江雨薇一直在怔忡著，她不知道經過昨夜那件事以後，她如何再面對耿若塵。見到他之後，她該用什麼態度，裝作若無其事，還是冷冰冰的，還是乾脆躲開他？她一直心慌意亂，一直做錯事情，打翻了茶杯，又燙著了手。十點鐘，黃醫生來了，給老人作了例行的診視之後，他滿意的點點頭。「一切還不錯，繼續吃藥打針吧！」

　　李媽從樓上跑了下來。

　　「黃大夫！」她說：「您最好也幫我們少爺看看！」

　　江雨薇震動了一下，老人迅速的抬起頭來：

　　「他怎麼了？」老人問。

　　「在發燒呢！」好，畢竟是病了！江雨薇咬住了嘴唇；早知道你不是鐵打的，早知道你不是銅頭鐵臂，早知道你不是石頭雕像，偏偏去淋一夜的雨！又在這春寒料峭的季節！你根本是去找死，你這個傻瓜！渾球！「江小姐！」黃大夫喚醒了江雨薇：「你跟我一起來看看！」「哦，我……」江雨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麼了？江小姐？」黃大夫不解的問。

　　「哦，哦，沒什麼，沒什麼。」江雨薇慌忙說，拎起了黃大夫的醫藥箱。「我們去吧！」

　　老人關心的站了起來。

　　「您最好別去，」黃大夫說：「我不想讓您傳染上任何疾病。」「應該沒什麼嚴重的，」老人說：「頂多是感冒，加上一點兒心病罷了！」江雨薇有點兒心驚膽戰，更加神思不屬了。她懷疑，老人是不是有千里眼以及順風耳，已經知道了昨夜發生的事情。

　　他們走進了耿若塵的房間，耿若塵正清醒的躺在床上，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雙手枕著頭。看到了他們，他把手從腦後抽了出來，粗聲說：

　　「我什麼事都沒有，黃大夫，別聽李媽胡說八道！」

　　「試試溫度再說吧！」黃大夫笑笑說。

　　江雨薇把消好毒的溫度計送到他的面前，他的眼光停在她臉上了，一對陰沉的、執拗的、怪異的眼光！江雨薇的心臟不由自主的加速了跳動，那溫度計在她的指尖輕顫，她不敢說什麼，只是懇求似的望著他。於是，他張開了嘴，銜住了那溫度計。江雨薇職業性的握住了他的手腕，數他的脈搏，那脈搏跳得如此快速，如此不規律，她不禁暗暗的蹙了蹙眉，量完脈搏，她看著黃大夫：

　　「一百零八。」黃大夫點點頭。她抽出了溫度計，看了看，眉頭緊皺了起來，天！三十九度五！他還逞強說沒生病呢！她把溫度計遞給黃大夫。黃大夫看了，立即拿出聽筒，解開耿若塵上衣的扣子，耿若塵煩惱的揮了揮手：

　　「如果我在發熱，也只是暫時性的，一會兒就好，用不著這樣勞師動眾！」江雨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嗎？你的發熱也是暫時性的嗎？你指的是感情，還是身體呢？轉過身子，她不願再面對他，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在反常的沉重起來。

　　黃醫生診視完了，他站起身來，招手叫江雨薇跟他一起出去。下了樓，他對老人說：

　　「重感冒，發燒很高，必須好好保養，否則有轉成肺炎的可能。」拿起處方箋，他很快的開了幾種藥，告訴江雨薇：「一種是針藥，買來就給他注射，另外兩種是口服，四小時一次，夜裡要照時間服用，不能斷，明天如果不退燒，你再打電話給我！」江雨薇點點頭。黃醫生走了，耿克毅立刻叫老趙開車去買藥。他看了江雨薇一眼：「雨薇，」他說，誠懇的：「請你照顧他！」

　　江雨薇心慌意亂的看了老人一眼，這句話裡有別的意思嗎？天哪！她摔了摔頭，今天自己是怎麼了？總是把每個人的話都聽成了好幾重意思。江雨薇呀，江雨薇，她在心中喊著自己的名字；你別被他那一吻弄得神經兮兮吧！你必須振作起來，記住你只是個特別護士而已！

　　藥買來了。江雨薇拿了藥，走進耿若塵的房間。「哦，你又來了！」耿若塵盯著她，沒好氣的說：「我這房間，不怕辱沒了你的高貴嗎？怎麼敢勞動你進來？像我這樣卑鄙下流的人，也值得你來看視嗎？」

　　江雨薇走了過去，忍著氣，她把針管中注滿了藥水，望著他：「我是個護士，」她輕聲說：「我奉你父親的命令來照顧你！現在，我必須給你打一針。」她挽著他的衣袖。

　　「哈！」他怪叫：「奉我父親的命令而來！想必是強迫你來的吧！何苦呢？古人不願為五斗米而折腰，你今天就寧願為一些看護費而降低身份了！」

　　她手裡的針管差點掉到地下去。抬起眼睛來，她看著他。不，不，別跟他生氣，他正發著高燒，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你別動氣，千萬別動氣！護士訓練的第一課，就是教你不和你的病人生氣。她咬緊牙關，幫他用酒精消毒，再注射進針藥。注射完了，她用手揉著他。他掙脫開她：

　　「夠了！」他冷冰冰的說：「你不必這樣勉強，你不必這樣受罪，你出去吧！」「你還要吃藥，」她說，聲音不受控制的顫抖著：「等你吃完藥，我就走！」「我不吃你手裡的藥！」他負氣的嚷，像個任性的孩子，眼睛血紅：「你去叫翠蓮來！」

　　「好，」她轉過身子，顫聲說：「我去叫翠蓮！」

　　他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是火燒火燙的，她不由自主的轉回身子來，望著他。兩滴淚珠衝出了眼眶，滑落了下去。他吃驚了，眉頭緊鎖了起來，他把她拉近到床邊來，抬起身子，仔細的審視著她的面龐：

　　「你哭了？為什麼？」他的聲音立刻變得溫柔起來，煩惱的搖了搖頭：「我現在頭昏腦脹，我說了些什麼話？我又冒犯了你嗎？」他忽然發現自己正緊握著她，就慌忙摔開了手，把自己的手藏到棉被裡去，好像那隻手是個罪魁禍首似的，嘴裡喃喃的說：「對不起，雨薇，真的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這樣做了！」她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體壓下去，讓他躺平在枕頭上，她把棉被拉攏來，蓋好他，小心翼翼的問：

　　「我現在可以給你吃藥嗎？」

　　他眼神昏亂的望著她：

　　「你答應不生氣嗎？」他問。

　　「是的。」「好的，我吃藥。」他忽然馴服得像個孩子。

　　她拿了冷開水和藥片，坐在床沿上，扶起他的頭，把藥片送進他嘴裡，他吃了藥，躺平了。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她臉上，這時，他抬起手來，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面頰，他的聲音低而溫柔，溫柔得像在說夢話：

　　「不要再流淚，雨薇。不要再生我的氣，雨薇。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多麼卑微、多麼惡劣的人，我原不配對你說那些話，我保證……保證不會再發生了！如果……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他蹙眉，聲音斷續而模糊，那針藥的藥力在他身體裡發作：「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但是，千萬別流淚，千萬別生氣……」他的手垂了下來，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只是個浪子，一個浪子……浪子……浪子……」聲音停止了，眼睛合上了，他睡熟了。

　　江雨薇繼續坐在那兒，望著他，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把手壓在他額上，那麼燙！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面頰上的淚珠，但是，新的淚珠又那麼快的湧了出來，使她不知道該把自己怎麼辦了。終於，她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她一頭撞在正走進來的耿克毅身上。

　　「怎麼了？」耿克毅驚愕的望著她，臉上微微變色了。「他病得很重嗎？你為什麼……」

　　「不是，耿先生，」她匆匆說：「他已經睡著了，你放心，他不要緊的，我會照顧他！」

　　老人皺著眉審視她：「可是……」她拭了拭眼睛：「別管我！」她輕聲說：「我只是情緒不好！」

　　拋下了老人，她很快的跑進自己的房裡去了。

　　合衣倒在床上，她止不住淚水奔流，怎麼了？為什麼要哭呢？為了他昨夜那一吻？還是為了今晨他給她的侮辱？還是為了他剛剛的那份溫柔？她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拭乾了眼淚，她平躺在床上，仰視著天花板，她開始試圖分析，試圖整理自己那份零亂的情緒，她回憶昨夜花園裡的一幕，再想到今天他那種魯莽，以及隨後的那份溫柔。為什麼？他魯莽的時候令她心碎，他溫柔時又令她心酸？為什麼？她問著自己，不停的問著自己。然後，一個最大最大的問題就對她籠罩過來了，一下子佔據了她整個的心靈：「難道這就是戀愛？難道你已經愛上了他？」

　　她被這大膽的思想所震懾了！睜大了眼睛，她驚惶的望著屋頂的吊燈，可能嗎？不像她預料的充滿了光與熱，卻充滿了心痛與心酸，可能嗎？這就是愛情？可能嗎？可能？她開始回想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站在醫院的長廊上，曾經怎樣的吸引過她，然後，她想到每次和他的相遇，想到那小屋中的長談，再想到最近這三個月以來的朝夕相處……，她穿他設計的衣服在他面前旋轉，她念他所熟悉的詩詞，背誦給他聽，她和他共同應付培中培華，她和他共同討老人歡心，以及無數次園中的漫步，無數次雨下的談心……怎麼？自己竟從沒想過，可能會和他相愛！

　　這新發現的思想使她如此震駭，也如此心驚，她躺在那兒，動也不能動了！然後，她想起自己昨夜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些冷酷而毫不容情的話，她不自禁的倒抽了一口冷氣！

　　「江雨薇，」她低語：「你竟沒有給他留一點兒餘地！他不會忘記那些話了，永遠不會！」

　　可是，難道那些話不是實情嗎？難道他不是個浪子嗎？難道他不曾和一個風塵女子同居嗎？她從床上坐了起來，把頭埋在手心裡，手指插進了頭髮中。不，不，她不要這份愛情，如果這是愛情的話！她不要！她不要做一個風塵女子的替身，而且，最主要的，他愛她嗎？

　　他愛她嗎？他愛她嗎？他愛她嗎？她一連問了自己三遍。可憐，白白活了二十三歲，她竟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什麼是愛與被愛！只因為她沒有愛過，也沒有被愛過。如今，這惱人的思想呵！這惱人的困惑！她搖搖頭，站起身來，走到鏡子前面，她望著鏡子裡那張反常的臉孔，那零亂的髮絲，那蒼白的面頰，那被淚水洗亮了的眼睛，她用手指劃著鏡面，指著鏡子中的自己，低聲說：

　　「無論如何，江雨薇！不要讓這具有魔力般的風雨園把你迷住，不要去做那些無聊的夢吧！他是個百萬家財的承繼者，你是個孤苦無依的小護士，認清你自己吧！江雨薇，要站得直，要走得穩，不要被迷惑！他僅僅是對你逢場作戲而已！」

　　抓起一把梳子，她開始梳著自己的頭髮，又到浴室去洗乾淨了臉，重勻了脂粉，她看起來又容光煥發了！

　　「對於你想不透的問題，你最好不要去想！」她自語著，對鏡子微笑了一下。天！她笑得多麼不自然！她心中的結仍然沒有打開，驀然間，她又想起那幾句句子：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她呆了呆，然後，抓起一支筆來，她試著把這詞揉和了自己的意思，寫成了另一首小詩：

　　「問天何時老？問情何時絕？我心深深處，中有千千結，千結萬結解不開，風風雨雨滿園來，此愁此恨何時了？我心我情誰能曉？自從當日入重門，風也無言月無痕，唯有心事重重結，誰是繫鈴解鈴人？………………」她還想繼續寫下去，可是，她感到心中一陣震盪，面頰上就火燒火熱起來。不害羞呵！竟寫出這種東西！拋下了筆，她看看手表，快十二點了，是吃中飯的時間了。

　　她下了樓，已經保持了心情的平靜。李媽早將午餐的桌子擺好了，老人正坐在沙發椅中，悶悶的想著心事。看到雨薇走下樓來，他小心翼翼的望了望她，似乎怕得罪了她，又似乎在探索什麼似的，江雨薇感到一陣歉然，於是，她立刻對老人展開了一個愉快的笑容：

　　「若塵還在睡吧？」她問。

　　「是的，我剛剛讓李媽去看過！」老人說。

　　「好極了！」她輕快的跳到餐桌邊去：「放心，耿先生，他只是昨夜淋了雨，受了涼，剛剛那針針藥會讓他大睡一覺，然後他就沒事了！像他那樣的身體，這點兒小病根本沒什麼關係！」她看看桌面，歡呼一聲：「哎呀，有我愛吃的砂鍋魚頭，我餓了！馬上吃飯好嗎？」

　　她的好心情影響了老人，他們坐下來，開始愉快的吃飯，老人仍然不時悄悄的打量著她，最後，終於忍不住的問了一句：「雨薇，我那個魯莽的兒子得罪了你嗎？」

　　江雨薇沒料到他會直接問出來，不禁一愣，但她立即恢復了自然，若無其事的說：

　　「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是已經過去了！」

　　「那就好了！」老人釋然的說：「別和他認真，雨薇，他常常是言語無心的！」是嗎？別和他「認真」嗎？他是「言語無心」的嗎？世界上知子莫若父，那麼，他確實對她是「無心」的了？握著筷子，她勉強提起的好心情又從窗口飛走，瞪視著飯桌，她重新又發起怔來了。飯後，到了耿若塵應該吃藥的時間了，江雨薇再度來到耿若塵的房裡。他仍然在熟睡著，睡得很香，睡得很沉，她輕輕的用手拂開他額前的短髮，試了試熱度，謝謝天！熱度已經退了，而且，他在發汗了。她走到浴室，取來一條乾淨的毛巾，拭去了他額上的汗珠，然後，她凝視著他，那張熟睡的、年輕的面孔，那兩道挺秀的濃眉，那靜靜的合著的雙眼，那直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天！他是相當漂亮的！她從沒有這樣仔細的觀察一張男性的臉，可是，這男人，他真是相當漂亮的！

　　她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她輕輕的搖撼著他：

　　「醒一醒！你該吃藥了！醒一醒！」

　　他翻了個身，嘰咕了幾句什麼，仍然睡著。她再搖撼他，低喚著：「醒來！耿若塵，吃藥了！」

　　他低歎了一聲，朦朧的張開眼睛來，恍恍惚惚的望著江雨薇，接著，他一摔頭，忽然間完全清醒了。

　　「是你？雨薇？」他問。

　　「是的，」她努力對他微笑。「你該吃藥了。」她拿了藥丸和杯子過來。「吃完了再睡，好嗎？」

　　他順從的吃了藥，然後，他仰躺著，望著她。她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枕頭撫平，再把他的棉被蓋好，然後，她對他微微一笑：「繼續睡吧！」她說：「到該吃藥的時間，我會再來叫你的！」她站起身子。「等一等，雨薇。」他低聲喊。

　　她站住了。他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他的臉色是誠懇的，他的語氣溫柔而又謙卑：「我為昨天夜裡的事情道歉！」他低語：「很鄭重很真心的道歉，請你不要再記在心上，請你原諒我，還……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她搖搖頭。「別提了，」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力：「我已經不介意了，而且……我也要請你原諒，」她的聲音更低了：「我說了一些很不該說的話。」「不，不，」他急聲說：「你說得很好，你是對的，你一直是對的。」他歎口氣，咬咬牙：「還有一句話，雨薇……」

　　「什麼話？」她溫柔的問，語氣中竟帶著某種期待與鼓勵。「祝福你和你的那位醫生！」

　　天！她深抽了一口冷氣，轉過身子，她很快的走出了耿若塵的房間，關上了房門。她把背靠在門框上，手壓在胸口，呆呆的站著。她和她的醫生！天哪！那個該死的Ｘ光科！

第十四章

　　三天後，耿若塵的病就好了，他又恢復了他那活力充沛的樣子，他變得忙碌了，變得積極了，變得喜歡去工廠參觀，喜歡逗留在外面了。他停留在風雨園中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是，他並非在外遊蕩，而是熱心的把他的時間都投資到服裝設計上以及產品的品質改良上去了。老人對他的改變覺得那麼欣慰，那麼開心，他常對雨薇說：

　　「你瞧！他不是一個值得父親為之驕傲的兒子嗎？」

　　江雨薇不說什麼，因為，她發現，耿若塵不知是在有意的，還是無意的躲避她。隨著他的忙碌，他們變得能見面的時間非常少。而且，即使見面了，他和以前也判若兩人。他不再飛揚浮躁，不再盛氣凌人，不再高談闊論，也不再冷嘲熱諷。他客氣，他有禮貌，他慇勤的向她問候，他和她談天氣，談花季，談風，談雨，談一切最空泛的東西……然後禮貌的告別，回家後再禮貌的招呼她。那麼彬彬有禮，像個謙謙君子！可是，她卻覺得如同失落了什麼貴重的東西一般。一種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惆悵，空虛，迷惘的情緒，把她緊緊的包圍住了。每天，她期望見到他，可是見到他之後，在他那份謙恭的應酬話之後，她又寧願沒有見到過他了。於是，她常想，她仍然喜歡他以前的樣子：那驕傲，自負，桀驁不馴的耿若塵！然後，春天不知不覺的過去，夏天來了。

　　隨著天氣的轉熱，老人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壞，他在急速的衰弱下去。黃醫生已經不止一次提出，要老人住進醫院裡去，但是，老人堅決的拒絕了。

　　「我還能行動，我還能說話，為什麼要去住那個該死的醫院？等我不能行動的時候，你們再把我抬到醫院裡去吧！」

　　黃醫生無可奈何，只能囑咐江雨薇密切注意，江雨薇深深明白，老人已在勉強拖延他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日子了。這加重了江雨薇的心事，半年來，她住在風雨園，她服侍這暴躁的老人，她也參與他的喜與樂，參與他的秘密，參與他的心事。經過這樣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老人與她之間，已早非一個病人與護士的關係，而接近一種父女般的感情。但，老人將去了！她一開始就知道他遲早要去的，她也目睹過無數次的死亡，可是，她卻那麼害怕面對這一次「生命的落幕」。老人自己，似乎比誰都更明白將要來臨的事情。這些日子，他反而非常忙碌，朱正謀律師和唐經理幾乎每天都要來，每次，他們就關在老人的房裡，帶著重重的公事包，和老人一磋商就是好幾小時之久。有次，江雨薇實在忍不住了，當朱正謀臨走時，她對他說：

　　「何苦呢？朱律師，別拿那些業務來煩他吧，他走的時候，什麼都帶不走的，你們就讓他多活幾天吧！」「你知道他的個性的，不是嗎？」朱正謀說：「如果他不把一切安排好，他是至死也不會安心的！」

　　於是，江雨薇明白，老人是在結算帳務，訂立遺囑了。這使她更加難受，也開始對生命本身起了懷疑，一個人從呱呱墮地，經過成長，經過學習，經過奮鬥，直到打下了天下，建立了事業，他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剩下的是什麼呢？帶不走的財產，無盡的牽掛，以及一張遺囑而已。人生，人生，人生是什麼呢？六月初，老人變得更加暴躁和易怒了。這天晚上，為了嫌床單不夠柔軟，他竟和李媽都大發了脾氣，當然，李媽也明白老人的情況，可是，她仍然偷偷的流淚了。江雨薇給老人注射了鎮定劑，她知道，這些日子，老人常被突然襲擊的疼痛弄得渾身痙攣，但他卻強忍著，只為了不願意住醫院。那晚，照顧老人睡熟之後，她在那沉重的心事的壓迫下，走到了花園裡。這晚的月色很好，應該是陰曆十五、六吧，月亮圓而大，使星星都失色了。她踏著月光，望著地上的花影扶疏，竹影參差，踩著那鋪著石板的小徑，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她心情惆悵，神志迷茫，風雨園呵風雨園！此時無風無雨，唯有花好月圓，但是，明天呢？明天的明天呢？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呢？誰能預料？誰能知道？

　　穿花拂柳，她走出小徑，來到那紫籐花下。在那石椅上，已經有一個人先坐在那兒了。耿若塵！他坐著，用雙手扶著頭，他的整個面孔都埋在掌心中。

　　她輕悄的走了過去，停在他的面前。「是你嗎？雨薇？」他低低的問，並沒有抬起頭來。

　　「是的。」「告訴我，他還能活多久？」他瘖啞的問。

　　「我們誰都不知道。」她輕聲說。

　　「總之，時間快到了，是嗎？」他把手放下來，抬眼看她，眼神是憂鬱的，悲切的。

　　「是的。」她再說，懇摯的回視著他。

　　「假若我告訴你，我很害怕，我害怕他死去，因為他是我的支柱，我怕他倒了，我也再站不起來了，假若我這樣告訴你，你會笑我嗎？你會輕視我嗎？」

　　她凝視他。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有個衝動，想把這男人攬在懷裡，想抱緊那顆亂髮蓬蓬的頭，想吻住那兩片憂鬱的嘴唇，想把自己的煩惱和悲苦與他的混合在一起，從彼此那兒得到一些慰藉。但是，她什麼都不敢做，自從雨夜那一吻後，他和她已經保持了太遠的距離，她竟無力於把這距離拉近了。她只能站在那兒，默默的，愁苦的，而又瞭解的注視著他。

　　「你懂的，是嗎？」他說，低低嘆息。「你能瞭解的，是嗎？我父親太強了，和他比起來，我是多麼渺小，多麼懦弱，像你說的，我僅僅是個花花公子而已。」

　　「不。」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緊緊的盯著他，她的眼光熱切而坦白。「不，若塵，你不比你父親渺小，你也不比你父親懦弱！你將要面對現實，接替你父親的事業，你永遠會是個強者！」「是嗎？」他懷疑的問。「是的，你是的！」她急急的說：「不要讓你的自卑感戲弄了你！不要太低估你自己！是的，我承認，你父親是個強者，但你決不比他弱！你有的是精力，你有的是才華，你還有熱情和魄力！我告訴你，若塵，你父親快死了，我們都會傷心，可是，死去的人不能復活，而活著的人卻必須繼續活下去！若塵，」她迫視著他，帶著一股自己也不能瞭解的狂熱，急切的說：「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你要站起來，你要站得比誰都直，走得比誰都穩，因為，你還有兩個哥哥，在等著要推你倒下去！若塵，真的，面對現實，你不能害怕！」

　　耿若塵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這是你嗎？雨薇？」他不信任似的問：「是你這樣對我說嗎？」「是的，是我，」她控制不住自己奔放的情緒：「讓我告訴你，若塵，當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只有十五歲，有兩個年幼的小弟弟，我也幾乎倒了下去。而你，你比那時的我強多了，不是嗎？你是個大男人！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有現成的事業等你去維持！你比我強多了，不是嗎？」

　　「不。」他低語，眩惑的望著她，情不自已的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胸前的長髮。「你比我強！雨薇，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麼美好！有多麼堅強！有多麼令人心折！」他猝然跳了起來，好像有什麼毒蛇咬了他一口似的。「我必須走開了，必須從你身邊走開，否則，我又會做出越軌的事來，又會惹你生氣了！明天見！雨薇！」他匆匆向小徑奔去，彷彿要逃開一個緊抓住了他的瘟疫。他走得那樣急，差點撞到一棵樹上去，他臉上的表情是抑鬱、熱情、而狼狽的。只一會兒，他的影子就消失在濃蔭深處了。

　　江雨薇呆站在那兒，怔了。心底充塞著一股難言的悵惘和失望。她真想對他喊：別離開我！別逃開我！別為了雨夜的事而耿耿於懷！我在這兒，等你，想你！你何必逃開呢？來吧！對我「越軌」一些兒吧！我不在乎了！我也不再驕傲了！可是，她怎麼將這些話說出口呢？怎能呢？一個初墜情網的少女，如何才能不害羞的向對方托出自己的感情？如何才能？

　　或者，他並沒有真正的愛上她，或者，他僅僅覺得被她所迷惑，或者，他要逃開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的「良心」，他不願欺騙一個「好女孩」，是了，一定是這個原因！他並不愛她，僅僅因為風雨園中，除她之外，沒有吸引他的第二個少女而已。她跌坐了下來，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沉思起來。好在，一切都快過去了，好在，老人死後，她將永遠逃開風雨園，也逃開這園裡的一切！尤其，逃開那陰魂不散的耿若塵！那在這幾個月裡不斷纏擾著她的耿若塵！是的，逃開！逃開！逃開！她想著，覺得面頰上濕漉漉的，她用手摸了摸，天呵！她為什麼竟會流淚呢？為了這段不成型的感情嗎？為了那若即若離，似近似遠的耿若塵嗎？不害羞呵！江雨薇！

　　夜深露重，月移風動，初夏的夜，別有一種幽靜與神秘的意味。她輕歎了一聲，站起身來，拂了拂長髮，慢慢的走進屋裡去了。大廳中還亮著燈，是耿若塵特地為她開著的吧？她把燈關了，拾級上樓。樓上走廊中的燈也開著，也是他留的嗎？她望望耿若塵的房間，門縫中已無燈光，睡著了嗎？若塵，祝你好夢！她打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一屋子的靜謐。她走到書桌前面，觸目所及，是一個細頸的、瘦長的白瓷花瓶，這花瓶是那書房內的陳列品之一，據說是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白瓷上有著描金的花紋。如今，這藝術品就放在她的桌上，裡面插著一枝長莖的紅玫瑰。在那靜幽幽的燈光下，這紅玫瑰以一份瀟灑而又倨傲的姿態，自顧自的綻放著。天！這是什麼呢？誰做的？她走過去，拿起瓶子來，玫瑰的幽香繞鼻而來，花瓣上的露珠猶在，這是剛從花園中採下來的了。她把玫瑰送別鼻端去輕嗅了一下，這才發現花瓶下竟壓著一張紙條，拿起紙條，她立即認出是那個浪子──耿若塵的筆跡，題著一闋詞：

　　「池面風翻弱絮，樹頭雨褪嫣紅，

　　撲花蝴蝶杳無璺，又做一場春夢！

　　便是一成去了，不成沒個來時，

　　眼前無處說相思，要說除非夢裡。」

　　她吸了口氣，把紙條連續念了四五遍，然後壓在胸口上。要命呵！那個耿若塵！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於是，這晚，當她睡著之後，她夢到了耿若塵；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他擁住了她，把她的頭緊抱在胸口，在她耳邊反覆低語：

　　「眼前無處說相思，要說除非夢裡。」

　　第二天一早，耿若塵就出去了，留給江雨薇一天等待的日子。黃昏時分，他從外面回來，立刻和老人談到工廠裡的業務，他似乎發現工廠的帳務方面有什麼問題，他們父子一直用些商業術語在討論著。江雨薇對商業沒有興趣，可是，耿若塵對她似乎也沒興趣，因為他整晚都沒有面對過她，他不和她談話，也不提起昨晚的玫瑰與小詩，他彷彿把那件事已經整個忘得乾乾淨淨了。這刺傷了雨薇，刺痛了她。於是，她沉默了，整個晚上，她幾乎什麼話都沒有說。

　　老人入睡以後，她走進了書房。她在書房中停留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因為，她知道，耿若塵每晚都要在書房中小坐片刻。在她的潛意識裡，是否要等待耿若塵，她自己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耿若塵沒到書房裡來。夜深了，她嘆口氣，拿了一本《雙珠記》走出書房。又情不自禁的去看看耿若塵的房門，門關著，燈也滅了。她再嘆口氣，走進自己的房間。觸目所及，又是一枝新鮮的紅玫瑰！她奔過去，拿起那瓶玫瑰，同樣的，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明知相思無用處，無奈難解相思苦！有情又似無情時，斜風到曉穿朱戶，

　　問君知否此時情，只恐夢魂別處住，無言可訴一片心，唯祝好夢皆無數！」

　　她握緊了這張紙條，仰躺到床上，從她躺著的位置，她可以看到窗外天空的一角，有顆星星高高的掛在那兒，對她一閃一閃的亮著。她聽得到自己的心跳，那樣沉重的，規律的，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著胸腔。她閉了閉眼睛，渾身散放著的熱流把全身都弄得熱烘烘的。她再張開眼睛，那星光仍然在對她閃亮。有光，有熱，有心痛，有狂歡，有期待，有擔憂……這是什麼症象？天！這是什麼症象？她陡的跳了起來，望著床頭的那架電話機。風雨園中每個房間都有電話，而且像旅社的電話般能直接撥到別的房間裡。她瞪視著那電話機，然後，她抓起聽筒，撥到隔壁的房間裡。

　　耿若塵幾乎是立刻就拿起了聽筒。

　　「喂？」他那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她輕應著，喉中哽塞。「我剛剛看到你的紙條。」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別告訴我我是個傻瓜，」他瘖啞的，急切的說：「別告訴我我在做些傻事，也別告訴我，你心裡所想的，以及你那個Ｘ光！什麼都別說，好雨薇，」他的聲音輕而柔，帶著一抹壓抑不住的激情，以及一股可憐兮兮的味道。「別告訴我任何話！」「不，我不想告訴你什麼，」雨薇低歎著說，聲音微微顫抖著。「我只是想請你走出房門，到走廊裡來一下，我有句話要當面對你說。」他沉默了幾秒鐘。「怎麼？」她說：「不肯嗎？」「不，不，」他接口：「我只是不知道你想做什麼，是不是我又冒犯了你？哎！」他嘆氣：「我從沒有怕一個人像怕你這樣！好吧，不管你想對我做什麼，我到門口來，你可以把那朵玫瑰花扔到我臉上來！」說完，他立即掛了線。

　　雨薇深吸了口氣，從床上慢慢的站了起來，撫平了衣褶，拂了拂亂髮，她像個夢遊患者般走到房門口，打開了門，耿若塵正直挺挺的站在那兒，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他臉上有種犯人等待法官宣判罪狀似的表情，嚴肅，祈求，而又擔憂的。她走過去，心跳著，氣喘著，臉紅著。站在他面前，她仰視著他，這時才發現他竟長得這麼高！

　　「假若──假若我告訴你，」她輕聲的，用他愛用的語氣說：「我活到二十三歲，竟然不懂得該如何真正的接吻，你會笑我嗎？」他緊盯著她，呼吸急促了起來。

　　「你──」他喃喃的說：「是──什麼意思？」

　　她閉上了眼睛。「請你教我！」她說，送上了她的唇。

　　半晌，沒有動靜，沒有任何東西碰上她的嘴唇，她驚慌了，張開眼睛來，她接觸到了他的目光，那樣深沉的、嚴肅的、懇切的、激動的一對眼光！那樣一張蒼白而凝肅的臉孔！她猶豫了，膽怯了，她悄悄退後，低語著說：

　　「或者，你並不想──教我？」

　　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於是，猝然間，她被擁進了他的懷裡。他的唇輕輕的碰著了她的，那樣輕，好像怕把她碰傷似的。接著，他的手腕加緊了力量，他的唇緊壓住了她。她心跳，她喘息，她把整個身子都倚靠在他的身上，雙手緊緊的環抱著他的腰，她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感得到兩顆心與心的撞擊，而非唇與唇的碰觸。終於，他抬起頭來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她睜開眼來，不信任似的望著面前這張臉，就是這個人嗎？幾個月前，曾因一吻而被她打過耳光的人？就是這個人嗎？那被稱為「浪子」的壞男人？就是這個人嗎？攪得她心慌意亂而又神志昏沉？就是這個人嗎？以後將會在她生命裡扮演怎樣的角色？「雨薇。」他輕喚她。她不語，仍然癡癡的望著他。

　　「雨薇，」他再喊。她仍然不語。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眼睛。

　　「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他瘖啞的說：「你好像看透了我，使我無法遁形。」「你想遁形嗎？」她低問，把他的手從自己的眼睛上拉開。「你想嗎？」「在你面前遁形嗎？」他反問。「不，我永不想。」

　　「那麼，你怕什麼呢？」

　　「怕──」他低語：「怕你太好，怕我太壞。」

　　她繼續緊盯住他。「你壞嗎？」她審視他的眼睛。「有多壞？」

　　「我不像你那樣純潔，我曾和一個風塵女子同居，我曾濫交過女友，我墮落過，我酗酒，玩女人，賭錢，幾乎是吃喝嫖賭，無所不來。」「說完了嗎？」她問。仍然盯著他。

　　「是的。」他祈求似的看著她。

　　「那麼，」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願意再教我一次如何接吻嗎？」他閉上眼睛，攬緊她，他的嘴唇再捉住了她的，同時，一滴溫熱的淚水滴落在她面頰上。吻完了，他顫慄的擁緊了她，在她耳邊低語：「從此，你將是我的保護神，我不會讓任何力量，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第十五章

　　第二天，對江雨薇來說，日子是嶄新的，生命也是嶄新的，連靈魂、思想、與感情統統都是嶄新的。早晨，給老人打針的時候，她止不住臉上那夢似的微笑。下樓時，她忍不住輕快的「跳」了下去，而且一直哼著歌曲。當耿若塵出現在她眼前時，她心跳而臉紅，眼光無法不凝注在他臉上。耿若塵呢？他的眼睛發亮，他的臉發光，他的聲音裡充塞著全生命裡的感情：「早，雨薇，昨晚睡得好嗎？」

　　老人在旁邊，雨薇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對他微笑，那樣朦朦朧朧的，做夢般的微笑。

　　「不！」她低語：「我幾乎沒睡。」

　　「我也是。」他輕聲說。

　　「咳！」老人咳了聲嗽，眼光看看若塵，又看看雨薇：「你們兩人有秘密嗎？」他懷疑的問。今天，他的情緒並不好，因為一早他就被體內那撕裂似的痛楚在折磨著。

　　「哦，哦，」雨薇慌忙掩飾似的說：「沒什麼，沒什麼。」可是，她的臉那樣可愛的紅著，她的眼睛那樣明亮的閃著，老人敏銳的望了她一眼，「愛情」明明白白的寫在她臉上的。「爸爸，你今天覺得怎樣？不舒服嗎？」耿若塵問，發現父親的氣色很不好。「放心，我還死不了！」老人說，臉上的肌肉卻痛苦的扭曲著。雨薇很快的走過去，診了診老人的脈。

　　「我上樓去拿藥，」她說：「如果你吃了不能止痛，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好打電話給黃醫生！」

　　「我用不著止痛藥！」老人壞脾氣的嚷。「誰告訴你我痛來著？」「不管你用得著用不著，你非吃不可！」雨薇說，一面奔上樓去。老人嘰哩咕嚕的詛咒了幾句，回過頭來望著耿若塵：

　　「我說她是個女暴君吧？！你看過比她更蠻橫的人嗎？我告訴你，她將來那個Ｘ光非吃大苦頭不可！」

　　「Ｘ光？」耿若塵一怔，真的，天哪！她還有個Ｘ光呢！但那Ｘ光卻連「接吻」都不會嗎？他摔了摔頭，硬把那陰影摔掉。「只怕那Ｘ光還沒資格吃這苦頭呢！」

　　「誰有資格？你嗎？」老人銳利的問。

　　耿若塵還來不及答覆，雨薇跑下樓來了，拿了水和藥，她強迫老人吃了下去，一面不安的聳聳肩：

　　「我覺得還是打電話請黃醫生來一趟比較好！」

　　「你少找麻煩！」老人暴躁的叫：「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裡明白！醫生治得了病也救不了命，真要死找醫生也沒用，何況還沒到死的時候呢！好了，別麻煩了，吃早飯吧！」

　　大家坐下來吃了早餐，老人吃得很少，但是精神還不算壞，雨薇放下了心。耿若塵一直盯著江雨薇看，她今天穿著件鵝黃色的短袖洋裝，領子上有根飄帶披到肩後，也是耿若塵的新設計，由她穿起來，卻特有一股清新飄逸的味道，而且，這是初夏，她剛換了夏裝，很給他一種「佳人初試薄羅裳」的感覺。他盯著她看，那樣目不轉睛的，竟使她忍不住微微一笑，漲紅了臉，說：

　　「你怎麼了？傻了嗎？」

　　耿若塵回過神來，趕緊低頭吃飯，心裡卻想著：不是傻了，是癡了！天啊，世界上竟有這種女孩子，像疾風下的一株勁草，雖柔弱，雖纖細，卻屹立而不倒！他真希望自己能重活一遍，能洗清自己生命裡那些污點，以便配得上她！

　　早餐後，大家正坐在客廳裡談天，耿若塵又拿著一支炭筆，在勾劃雨薇的側影，設計一套新的夏裝。忽然門鈴響，這些日子唐經理和朱正謀都來得很勤，大家也沒介意，可是，聽到駛進來的汽車喇叭聲後，老人就變色了。

　　「怎麼，難道他們還有臉來嗎？」

　　大門開了，進來的只有一個人，是培華。

　　耿若塵挺直了背脊，一看到培華，他身體的肌肉就都僵硬了起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上次和培華之間的衝突。雨薇坐正了身子，敏感的嗅到了空氣中又有風暴的氣息。可是，培華不像是來尋釁的，他那胖胖的圓臉上堆滿了笑意，一進門就和每個人打招呼：「爸爸，您好！若塵，早，江小姐，早。」

　　怎麼回事？雨薇驚奇的想，難道他是來道歉或者講和的嗎？看他那種神情，就好像以前那次衝突根本沒發生過似的。他的招呼和笑臉沒有引起什麼反應，除了江雨薇為了禮貌起見和他點了個頭之外，耿若塵只是惡狠狠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他。耿克毅蹙緊了眉，陰沉沉的垮著臉，冷冰冰的問了句：「你想要什麼？」「哈！爸爸！」培華不自然的笑笑，眼光在室內亂閃，含糊其辭的說：「您的氣色還不壞！」

　　「你是來看看我死了沒有嗎？」老人問。「你怎麼知道我氣色還不壞呢？你的眼光還沒正視過我！」

　　「哦，爸爸，別總是這樣氣呼呼的吧！」培華笑著，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像您這樣堅強的人，一點兒小病是絕對打不倒你的。」「哦，是嗎？」老人翻了翻白眼，臉色更冷了。

　　「好了，你的迷湯已經灌夠了，到底你來這一趟的目的是什麼，坦白說出來吧！」「噢，」培華的眼光掃了掃雨薇和若塵，支支吾吾的說：「是──是這樣，爸爸，我──我有點小事要和你談談。」他再掃了雨薇一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人不耐的嚷，眉頭緊蹙：

　　「你還要防誰聽到嗎？雨薇和若塵都不是外人！你就快快的說吧！否則，我要上樓去休息了！」

　　「好，好，我說，我說。」培華一臉的笑，卻笑得尷尬，又笑得勉強。「只是……一點點小事！」

　　「你到底說還是不說？」老人大聲吼：「真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會生出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兒子的！」

　　培華的臉色變得發青了，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原狀，又堆上滿臉的笑，說：「好吧，我就直說吧。是這樣的，我那個塑膠廠維持得還不錯，最近我想擴張業務，又收購了一個小廠……」

　　「不用告訴我那麼多！」老人打斷了他：「你是來要錢的嗎？」培華又變了一次臉色，可是，笑容很容易就又堆回到他的臉上。「我只是想向您調一點頭寸，僅僅三十萬而已，過兩個月就還給您！」老人緊盯著培華。「如果不是為了這三十萬，你是不會走進風雨園來的，是嗎？」「哦，爸，」培華笑得更勉強了。「何必說得這麼冷酷呢？我本來也該來了，父子到底是父子，我總不會和自己父親生氣的！難道我也會為一點小事，就一去四年不回家嗎？」

　　耿若塵跳了起來：「我看，你上次挨揍挨得不夠，」他憤憤然的說：「你又想要找補一點是不是？」「哎呀，算了，若塵，」培華說：「我不知道又碰到你的痛瘡了，我今天可不是來和你吵架的！」

　　「你是來和爸爸要錢的，是嗎？」若塵咄咄逼人。

　　「我和爸爸商量事情，關你什麼事呢？」培華按捺不住自己，又和若塵針鋒相對起來：「我調頭寸還沒有調到你身上來，放明白點，若塵，財產現在還不是你的呢！你就著起急來了！」「混蛋！」若塵氣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他想向著培華衝過去，但他被人拉住了，回過頭來，他看到雨薇拉住他的衣服，對他默默的搖頭，那對心平氣和的眸子比世界上任何的東西都更能平定他，他憤憤的吐出一口長氣，坐了下來。「你少再惹我，」他悶悶的說：「我真不屑於打你！」

　　「你除了會打人之外，還會做什麼呢？」不知好歹的培華仍然不肯收兵：「打死了我，你豈不是少了一個人和你分財產嗎？」「夠了！」老人大喊，氣得臉色鐵青：「我還沒死，你就來爭起財產了！你眼中到底還有我這個父親沒有？」

　　「噢，爸爸，」培華猛的醒悟過來，馬上掉頭看著父親，那笑容又像魔術般的變回到他臉上去了。「對不起，我不是來惹您生氣的，兄弟們吵吵架，總是有的事，好了，若塵，咱們講和吧！」「哼！」耿若塵把頭轉向一邊：「你真讓我作嘔！」他咬牙切齒的說。「好了，」老人看著培華，簡單明瞭的說：「你的來意我已經非常清楚了，現在我可以很肯定的答覆你，關於你要的三十萬，我連一分錢都沒有！」

　　「爸爸！」培華叫，那笑容又變魔術般的變走了。「這並不是一個大數目，對你而言，不過是拔一根汗毛而已！而且……」「別說了！」老人打斷他：「我已經講得很清楚，我沒有！」

　　「爸爸！」培華再嚷：「你怎會『沒有』？你只是不願意而已。」「這樣說也可以！」老人看著他：「好吧，算我不願意，你滿意了吧！」培華勃然變色，他跳了起來，嚷著說：

　　「你是什麼意思？爸爸？難道我不是你的兒子嗎？我不過只需要三十萬，你都不願意，你留著那麼多錢做什麼用？這數目對你，不過九牛一毛，你反正……」

　　「我反正快死了，是不是？」老人銳利的問：「你連等著收遺產都來不及，現在就來預支了？我告訴你，培華！我不會給你錢，一毛也不給！行了嗎？」

　　「不給我，留著給若塵嗎？」培華大嚷大叫了起來：「我知道，你心目裡只有一個若塵，他才算你的兒子，我們都不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事嗎？你迷戀他的母親，一個臭婊子……」「住口！」老人大喊。「我偏不住口，我偏要說！他母親是個婊子，你以為這個人是你的兒子嗎？誰能證明？他根本是個來路不明的雜種，一個婊子養的……」「你……你……」老人顫抖著，扶著沙發站了起來，渾身抖成一團，臉色蒼白如死，他用手指著培華，偏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培華像中了邪一般，仍然在大喊大叫著一些下流話。直到若塵撲過去，用手指死命的勒住了培華的脖子，才阻止了他的吼叫。同時，老人的身子一軟，就跌倒在地毯上了。雨薇趕了過去，一面扶住老人，一面尖聲的叫若塵：

　　「若塵！你放掉他！快來看你父親！若塵！快來！若塵！放掉他！」

　　若塵把培華狠力一推，推倒在地毯上，培華撫著脖子在那兒乾噎。若塵趕到老人身邊來，雨薇正診過脈，蒼白著臉抬起頭來：「打電話給黃醫生，快！」她喊，「我去拿針藥！」她站起身子，奔上樓去。耿若塵立即跑到電話機邊去打電話，雨薇也飛快的跑了回來，再診視了一下，她嚷著說：

　　「若塵，叫黃醫生在醫院等！沒有時間了！你叫老趙開車來，我們要馬上把他送進醫院去！」

　　耿若塵放下電話，又跑了回來，他的面孔慘白：

　　「雨薇！你是說……」

　　「快！若塵，叫老趙開車來！讓老李來幫忙！李媽！老李！」她揚著聲叫了起來。立即，李媽，老李，翠蓮都趕了進來，一看這情形，大家就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若塵昏亂的站起身子，他轉身去看著培華，現在，那培華正縮成一團，躲在屋角，若塵向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他就一寸一寸的往後縮。若塵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瞪得那樣大，似乎要冒出火來。他的胸部劇烈的起伏著，鼻子裡氣息咻咻，像野獸般的喘著氣。驀然間，他一下子撲過去，抓住培華胸前的衣服，把他像老鷹抓小雞般拎了起來，大吼著說：「你殺了他了！你殺了他了！你這個畜牲！你這個沒有心肝的混蛋！你殺了他了！你殺了他了！」他發瘋般的搖撼著他的身子，發瘋般的大嚷：「我也要殺掉你！我今天要殺掉你給他抵命！我非殺你不可……」「若塵！」雨薇直著脖子叫：「這是什麼時候了？你還去和他打架？若塵！你理智點！老李，你去把三少爺拉開！」

　　老李拉住了若塵的胳膊，也大嚷大叫著說：

　　「三少爺！你先把老爺抬上車子吧！我的腿不方便！三少爺！救命要緊呀！」一句話提醒了若塵，他拋開了培華，再奔回到老人身邊來，李媽已經在旁邊擦眼淚，老人的身子是僵而直的，眼睛緊緊的閉著，若塵俯身抱起了他，感到他的身子那樣輕，若塵緊咬了一下嘴唇，臉色更白了。老趙已把車子開到門口來，他們簇擁著老人，雨薇上了車，吩咐老李和李媽留在風雨園，就和若塵一起守著老人，疾馳到醫院裡去了。

　　老人立刻被送進了急救室，雨薇跟了進去，若塵卻依照規矩，只能在急救室外面等著。他燃起一支煙，他一向沒有抽煙的習慣，只在心情最惡劣或最緊張時，才偶然抽一支。銜著煙，他在那等候室中走來走去，走去走來，心中只是不斷的狂叫著：「別死！爸爸！不能死！爸爸！尤其在這個時候！」在這個什麼時候呢？於是，他想起這許多年來，他們父子間的摩擦、爭執、仇視……而現在，他剛剛想盡一點人子之道，剛剛和他建立起父子間最深摯的那份感情，也剛剛才瞭解了他們父子間那份相似與相知的個性。「你不能死！爸爸！你千萬不能死！」他走向窗前，把額頭抵在窗櫺上，心中在輾轉呼號：「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似乎等了一個世紀之久，急救室的門關著，醫生們不出來，連雨薇也不出來。可是，培中培華和思紋、美琦卻都拖兒帶女的來了，培華看到若塵，就躲到室內遠遠的一角，思紋人才跨進來，就已經尖著喉嚨在叫了：

　　「爸爸呢？他人在那兒？他老人家可不能死啊！」

　　若塵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他的臉色那樣慘白，他的眼神那樣凌厲，使思紋嚇得慌忙縮住了嘴，同時，培中也對思紋低吼了一句：「你安靜一點吧，少亂吼亂叫！」

　　他們大家都在長椅上坐了下來，大家都瞪視著急救室的門口，時間一分一秒的滑過去，滯重的、艱澀的滑過去，孩子們不耐煩了，凱凱說：「媽，我要吃口香糖！」

　　「給你一個耳光吃呢！還口香糖！」思紋說，真的給了凱凱一個耳光。「哇！」凱凱放聲大哭了起來。「我要口香糖！我要口香糖！」

　　「哭？哭我就打死你！」思紋扭住了凱凱的耳朵，一陣沒頭沒臉的亂打。凱凱哭得更大聲了，思紋也罵得更大聲，就在這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急救室的門開了，人家都倏然間掉頭對門口望去，凱凱也忘記哭了，只是張大了嘴巴。從急救室裡走出來的是雨薇，耿若塵迅速的迎了過去。雨薇臉色灰白，眼裡含滿了淚水。「若塵，」她低聲說：「你父親剛剛去世了。」

　　「哎喲！爸爸呀！」思紋尖叫，立即放聲痛哭起來，頓時間，美琦、孩子們也都開始大哭，整間房子裡充滿了哭聲，醫生也走出來了，培中培華迎上前去，一面擦眼淚，一面詢問詳情，房子裡是一片悲切之色。

　　耿若塵卻沒有哭。他沒有看他的哥哥們一眼，就掉轉了身子，慢慢的向門外走去，他孤獨的，沉重的邁著步子，消失在走廊裡。雨薇愣了幾秒鐘，然後，她追了出去，一直追上了耿若塵，她在他身後叫：「若塵！若塵！」若塵自顧自的走著，穿出走廊，走出醫院的大門，他埋著頭，像個孤獨的遊魂。淚水滑下了雨薇的面頰，她追過去，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若塵，你別這樣，你哭一哭吧！」她說，喉中哽塞：「若塵，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你知道！」

　　「讓我去！」若塵粗聲說，掙脫了她。「讓我去！」

　　「你要到那裡去呢？」雨薇含淚問。

　　真的，到那裡去呢？父親死了，風雨園還是他的家嗎？而今而後，何去何從？他站住了，回過頭來，他接觸到雨薇那對充滿了關切、熱愛、痛苦、與深情的眸子，這對眼睛把他從一個深深的、深深的冰窖中拉起來了，拉起來了。他看著她：「在這世界上，我現在只有你了，雨薇。」他說。

　　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她用手緊緊的挽住了他的腰，把他帶回醫院裡去，在那兒，還有許多家屬該料理的事情。一面，她輕聲說：「不止我，還有你父親，你永不會失去他的！」

　　他凝視她。「是嗎？」他問。「是的。」她肯定的說：「死亡只能把人從我們身邊帶走，卻不能把人從我們心裡帶走！」

　　他緊緊的攬住了她的肩。他不知道這小小的肩頭曾支持過多少病患的手，現在，這肩頭卻成了他最堅強的支柱。

第十六章

　　葬禮已經過去了。一切是按照朱正謀所出示的老人遺囑辦理的，不開吊，不舉行任何宗教儀式，不發訃聞，不通知親友，僅僅棺木一柩，黃土一坏，葬在北投後山，那兒，有若塵生母曉嘉的埋骨之所，他們合葬在一塊兒，像老人遺囑中的兩句話：「生不能同居，死但求同穴。」那天，參加葬禮的除了家人外，只有朱正謀、唐經理，和江雨薇。當那泥土掩上了棺蓋，江雨薇才看到若塵掉下了第一滴眼淚，可是，他的嘴角卻在微笑，一面，嘴裡喃喃的念著兩句詩：「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江雨薇知道，他是在為他的父母終於合葬，感到欣慰，也感到辛酸。人，生不能相聚相守，死雖然同居一穴，但是，生者有知，死者何求呵？現在，葬禮已經過去了。

　　在風雨園的大廳中，培中、培華、美琦、思紋、若塵、唐經理、朱正謀統統集中在一起。朱正謀已打開了公事包，準備公佈老人的遺囑。這種場合，是不需要江雨薇在場的，事實上，整個風雨園，目前已無江雨薇存在的必要。她不知老人會把風雨園留給誰，百分之八十是耿若塵，但是，即使是給若塵，她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因此，她悄悄的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打開衣箱，她慢慢的收拾著衣物。可是，在摺疊那些新衣時，她才感到如此的惆悵，如此的迷惘，這些衣服，都是老人給的，若塵設計的，每件衣服上都有老人與若塵的影子。算了算，她在風雨園中，竟已住了足足八個月，由秋而冬，由冬而春，由春而夏，經過了四個季節，如今，她卻要離開了！那麼多衣服，不是她那口小皮箱所能裝得下的了，她對著衣物發了一陣呆，然後，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噴水池，那雕像，那樹木濃蔭，那山石花草……她默默的出神了，依稀彷彿，還記得老人對她提起那雕像時所說的話，那雕像像曉嘉？事實上，中國女人永不會像一個希臘的神像，只因為老人心目裡的曉嘉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個神，所以，這雕像就像「曉嘉」了。噢，老人，老人，癡心若此！曉嘉，曉嘉，死亦何憾？她用手托著腮，望著那噴水池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華，像一粒粒七彩的透明珍珠，噴灑著，滾落著，把那神像烘托得如夢如幻，如詩如畫。她不能不佩服老人的欣賞力，當初，自己初進風雨園時，曾詫異老人何忍將如此名貴的一座雕像，放在露天中被風吹日曬，再加上水珠噴灑，而今，才體會出唯有如此，才能領略「她」的美好。於是，她想起這雕像在月光下的情調，風雨中的情調，日出時的情調，及陽光下的情調……越想越沉迷，越想越依依不捨。哎，風雨園，風雨園，假若你將屬於若塵，則再見有期，若竟不幸交給培中培華，恐將永無再見之日了！風雨園，風雨園，今日一去，何時再來？她茫然四顧，不禁黯然神傷。

　　正在想得出神，有人敲著房門。

　　「進來！」她說。進來的是李媽。「江小姐，朱先生要你到樓下去。」李媽說。

　　「怎麼，他們的家庭會議已經開完了嗎？」

　　「不，還沒有宣讀遺書呢，朱先生堅持要你出場，才能公佈遺書。」「什麼？」她驚奇的問。

　　「我想，」李媽含著淚笑笑。「老爺可能有些東西留給你，他一向就好喜歡你。」

　　「哦。」江雨薇怔忡了一下，這是她決料不到的事情，在風雨園中工作八個月，薪水比任何醫院高，她已經小有積蓄，她實在不想再收老人的任何東西，尤其在培中培華的虎視眈眈之下。但是，現在還不知道朱正謀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她還是先下樓再說吧！到了樓下的客廳，她已看出培中培華滿臉的不耐，和思紋美琦滿臉的不屑。若塵沒有和他們一樣坐在沙發上，他一個人遠遠的站在壁爐前，手裡握著一個酒杯，正對著爐台上一張老人的遺像發呆。這遺像是若塵昨晚才在一堆舊照片中翻出來，配上鏡框放在那兒的。而老李、李媽，和老趙也都在場，都在大門口垂手而立。「好了！」朱正謀說，他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身上攤開的全是卷宗。「我們人數都已到齊了，我可以公佈耿克毅的遺書了。在公佈之前，我必須先聲明，這遺書是耿克毅的親筆，我是遺書的見證人和執行人，如果有誰對這遺書的內容有懷疑的話，可以自己來鑒定遺書的簽名筆跡，而且，我的律師事務所也可以負這遺書的全責。」

　　「好了，朱律師，」培華不耐的說：「你還是快些談到正文吧，我們沒有誰懷疑這遺書的真實性。」

　　「那就好！」朱正謀說，對滿屋的人掃了一眼，他的眼光是相當奇異的。然後，他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鏡，拿起了那份遺書，開始大聲的朗讀起來：

　　「本人耿克毅自立遺書，內容如下：

　　一、我將我個性中的精明與冷酷，全部遺留給我長子耿

　　培中，相信這份遺產將使他一生受用不盡，財源滾滾

　　而來，所以，在其他財物方面，我不再給予任何東西。

　　二、我將我個性中的自私與褊狹，全部遺留給我次子耿

　　培華，相信他將和我長子一樣，終身享用不盡，而永

　　無匱乏之時。所以，也不再給予其他任何財產。

　　三、我將我個性中的倔強、自負、熱情全部遺留給三子

　　耿若塵，因此種天賦，沒有其他二子實用，所以，我

　　坐落於北投×街×號之克毅紡織廠以及克毅成衣工

　　廠全部遺留給三子耿若塵……」

　　遺書念至此處，室內的人已有大半從原位上跳了起來，思紋頭一個尖聲大叫：「胡鬧！這也算遺書嗎？培中，我告訴你，那死老人根本有神經病！只有一個瘋子才會立這樣的遺囑……」

　　「我要提起控訴，」培華也叫了起來：「我要控告老人立遺囑時神志不清，病勢昏沉，所以這遺囑根本無效！憑這遺囑的內容，任何法官都可證明它的無效。」

　　「哼！」美琦細聲細氣的哼了一聲：「我早就說那老人是半瘋狂的嗎」「別鬧！安靜一點！」只有耿培中保持了冷靜，輕喝了一聲說：「我們聽聽下面還有些什麼荒唐的玩意兒，你們不要吵，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讓這遺囑不成立！所以沒有什麼好吵的，聽下去吧！」江雨薇悄悄的看了耿若塵一眼，他斜靠在壁爐上，手裡仍然握著他的酒杯，臉上有種深思的、莫測高深的表情。這時，他移動了一下身子，問朱正謀：

　　「請問，朱律師，遺產可以放棄的嗎？」

　　朱正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又對培中培華等掃了一眼，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深沉的說：

　　「只怕你們所承受的遺產，都不是能夠輕易放棄的！」

　　江雨薇想起培中培華那份「遺產」，就有失笑的感覺。培中已經在不耐的催促了：「下面呢？這遺囑總不會這麼簡單吧！你再念下去！看看還有什麼更荒謬的東西！」

　　「好，我正要念下去！」朱正謀扶了扶眼鏡，再看了若塵一眼：「關於你的部份還沒有完，你如果真想放棄，也聽完了全文再說。」於是，他繼續念了下去：

　　「三、我將我個性中的倔強、自負……及克毅成衣工廠全

　　部遺留給三子耿若塵。唯目前紡織廠及成衣工廠都面臨

　　不景氣，經唐經理等細察業務，如今負債額為兩千萬元

　　台幣，我將此項債務，亦遺留給三子耿若塵，想他既已

　　擁有本人倔強、自負、熱情等項遺產，此區區兩千萬元

　　債務，必不至於難倒吾子若塵也。」

　　朱正謀停了停，抬眼望著室內。培華已變了色，拍著桌子跳了起來：「詭計！」他叫：「這整個都是詭計！誰不知道耿克毅是個大富豪！他竟負債兩千萬元！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切是設計好的圈套，我絕不相信這個！」

　　「慢慢來，培華，」朱正謀微笑的說，因他和耿克毅是多年至交，所以對培中培華等都直呼其名。「假如若塵真想放棄這筆財產，你是有權接收的。至於資產負債表，唐經理那兒有全部資料，他已經準備答覆你們的詢問了。」

　　培中立刻轉向唐經理。

　　「唐經理，這是事實嗎？」他銳利的問。

　　「是的，」唐經理打開了公事皮包，取出一大疊的帳簿及表格來。「紡織廠在十年前是最賺錢的時候，最近十年，一直在賠本的狀態中，耿先生不願透露真情，只是多方周轉，等耿先生患病之後，業務更一瀉千里，再有，耿大少爺與二少爺又曾透支若干數字，這兒都有詳細記載，你們可以慢慢過目。從前年起，工廠的房地與機器，就都已抵押給了××銀行，這是抵押憑單……」他一項項的撿出資料，一面沉痛的說：「事實上，克毅紡織工廠及成衣廠，早就面臨破產的邊緣，這兩年，只是在苦撐而已！」

　　「但是，資產呢？」培中敏捷的問：「一個這麼龐大的工廠，負債兩千萬並不希奇，它的資產值多少呢？據我估計，這資產起碼在五千萬元左右吧！」

　　「六千萬元！」唐經理冷靜的說：「耿先生在世的時候，我們早已研究過了，資產值六千萬元，包括廠地、廠房、機器、貨物，及成品，一共大約六千萬元！但是，如果出售的話，機器是五年前的，連抵押都押不出價錢來，廠房不值錢，唯一值錢的是地，大約值八百萬元至一千萬元，可是出售的話，賣不到五百萬元，何況已經抵押了。成品……」

　　「不用說了！」培中迅速的說，他已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迅速的算出了一個數字：「成衣一定是過時的，別的不用談了，整個算一筆帳，這工廠如果拍賣，不會賣到一千萬元！」

　　「對了！就是這樣。」唐經理說：「雖然有六千萬元的資產，現在卻僅值一千萬元，而負債額是兩千萬！假若不繼續營業下去，這工廠就只有宣佈破產，宣佈債權清理！」

　　培中望著唐經理：「把你的資料遞給我！我要看看何至於弄到這個地步！」

　　唐經理遞上了他全部的卷宗，培中很快的檢視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細、也很迅速，然後，他把卷宗拋在桌上，憤憤的說：「一堆垃圾！哼！真沒料到，鼎鼎大名的財主耿克毅，卻只有一堆垃圾！這工廠、成衣廠完全是堆廢物！一錢不值的廢物！」朱正謀望著耿若塵：「若塵，你明白了嗎？」他說：「假若你放棄繼承權，克毅的工廠就要宣佈破產，如果你不放棄繼承權，你就繼承了兩千萬元的債務！但是，假若你能好好管理，這兩千萬元的債務說不定也能賺回來！」他轉頭望著培中與培華：「或者，你們有誰願意承受這工廠！」

　　培華翻了翻白眼：「你當我們是傻瓜嗎？」他恨恨的說。

　　「我看，」培中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嘴：「既然這筆財產是遺留給若塵的，還是讓若塵自己去處理吧！」

　　在他們算帳，研究資產負債表這段時間內，若塵一直沒有說話，也沒做任何表示，只是專心的傾聽著。到這時，他才驟然間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他一面轉過頭去，望著爐台上老人的那張照片，他對老人舉起了酒杯，朗聲的、開懷的說：「爸爸，你是世界上最具幽默感的人！好一份遺產，給培中的精明冷酷，給培華的自私和褊狹，給我的債務！你使我們誰都無法放棄繼承權！哈哈！爸爸！我服你了！」他掉頭看著朱正謀：「朱律師，我接受了這筆遺產，父債子還，天經地義，爸爸知道我不會讓克毅紡織工廠倒掉，才把它遺留給我，我怎能袖手不管！」「很好！」朱正謀頗為讚許的點了點頭。「我想你父親已料到你會重振家業的！」「不忙，」沉默已久的思紋又叫了起來：「還有風雨園呢？這風雨園總也值四、五百萬吧！給了誰了？」

　　「是的，」朱正謀說：「我正要念關於風雨園的一段。」他低下頭去，再看著遺囑，全體的人都又安靜了下來，聚精會神的望著他。可憐，老人事實上已一貧如洗，僅剩下一座風雨園，不足抵償債務的五分之一，而這兩個兒子，仍然虎視眈眈呵！江雨薇感到心裡一陣難受，就不由自主的溜到窗邊去，望著窗外那噴水池以及雕像，她不知朱正謀要她下樓來做什麼，在這整個宣讀遺囑的過程中，她都只是個旁觀者。可是，她卻聽到朱正謀念出了她的名字：

　　「四、我有不動產風雨園一座，坐落於陽明山×街×號，

　　已於半月前過戶於江雨薇小姐名下，所有風雨園中之一

　　切產物，一花一木，傢具雕像，藝術品、書籍、古董、

　　玩物等等，皆歸江雨薇所有。唯有附帶條件數條……」

　　他還沒有繼續念下去，思紋已跳了起來：

　　「什麼？豈有此理！怎能留給一個毫無關係的護士？這裡面一定大有文章……」同時，江雨薇的驚詫也不減於在座的任何一個人，她瞪大了眼睛，從窗前轉過身子來，愕然的看著朱正謀，訥訥的說：「朱……朱律師，你沒有念錯嗎？這怎麼可能？他……為什麼要……要留給我？」「哼！」美琦陰陽怪氣的打鼻子裡哼了一聲：「為什麼要留給你，就只有你自己心裡有數了！」

　　一句話提醒了思紋，她喊了出來：

　　「啊呀！這老鬼到死還是個風流鬼！」

　　江雨薇倏然變色，她的嘴唇發白了，聲音顫抖了，眼睛裡冒著火焰：「你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她挺直了背脊。

　　「什麼意思？」思紋尖聲嚷：「你服侍了他大半年，他就把一座值四、五百萬的房子留給你，你敢說你是清清白白的嗎？我早就猜到老頭是離不開女色的！什麼意思？你不做賊，就不用心虛呵！」「哈！」培華也怪叫起來：「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老頭有三個兒子，卻把唯一值錢的產業留給了一個女護士！怪不得老人死得這麼快……」「住口！」若塵爆發的大吼了一聲，阻止了培華下面更不堪入耳的話，他跨前了一步，停在培華的面前：「你少再開口，培華，爸爸的死就是你造成的，我還來不及殺你呢，你就又要侮蔑別人了！你當心，培華，總有一天我會好好的收拾你！」

　　「啊呀！」美琦細聲說：「看樣子，這小護士不但有老的喜歡，還有小的撐腰呢！」

　　「三個人同住一個花園裡，」思紋應聲說：「誰知道有些什麼醜事啊！」江雨薇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紅一陣，呼吸迅速的鼓動著她的胸腔，但她壓制了自己的怒氣，很快的向前跨了一步，站在朱正謀面前說：「朱律師，你剛剛說這棟房子已經過戶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立遺囑的半個月以前，這房子就屬於你的了！這兒是房契和地契，耿先生要我在他死後再交給你！」

　　「他怎能過戶給我？我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啊，是了，兩個月前他說要給我辦臨時戶口，拿了我的身份證和圖章，又要我填表格，原來……」「是的，」朱律師說：「這事是我經的手，一切法律手續都已齊全，這房子是你的了！」

　　「很好，」江雨薇毅然的點了一下頭：「朱律師，請您把下面的條文念完好嗎？」「好的。」朱正謀又念了下去：

　　「四、……唯有附帶條件數條：

　　Ａ、風雨園之房地產不得再轉售或轉送與任何人，換言

　　之，在江雨薇有生之日，風雨園屬於江雨薇，將來，

　　她僅可傳給她的下一代。

　　Ｂ、吾子耿若塵終身有權住在風雨園之內。

　　Ｃ、本人之多年傭人老李、李媽，及老趙，除非他們自

　　願離開風雨園，否則可繼續留在風雨園中工作。

　　五、本人將遺留給老李、李媽、老趙三人各現款二十萬

　　元，唯目前現款不足，此款項可記在吾子耿若塵帳下，

　　一旦克毅紡織廠有成，此款務必償付，若三年內無法

　　償付，江兩薇可變賣風雨園中若干古董，以代吾子償

　　付，俾使三個家人，得享餘年。

　　六、本人委託律師朱正謀，嚴格執行此遺囑。

　　立遺囑日期：一九七一年六月二日」

　　朱正謀抬起頭來，掃視了一下室內：

　　「好了，這是全部遺囑的內容，這兒，還有一張醫師證明書，是立遺囑當天台大醫院精神科出的證明，證明耿克毅當時神志清楚，精神正常，你們要不要也看一看？」他把證明書交給耿培中：「現在，假若你們都沒有異議的話，請在這兒簽字。」「我不簽字，」培華拂袖而起：「無論如何，風雨園也輪不到這個護士，這種荒謬的遺囑，鬼才會承認！」

　　「別傻了，培華！」培中冷冷的說：「你承不承認根本沒有影響，風雨園是在父親生前就過戶給別人了，嚴格說來，根本不是『遺產』，你如何推翻已成的事實呢？除了風雨園之外，父親只有債務，而無財產，難道你不簽字，還想攬些債務在身上嗎？」「哦，這個……」培華愣了，終於恨恨的一跺腳：「他早就算準了的，是不是？他知道我們一定不會承認的，所以先過了戶，這個……」他咬牙切齒，瞪視著江雨薇：「便宜了你這個騷貨！」

　　江雨薇面色慘白，挺立在那兒，一語不發。

　　培中和培華無可奈何的在文件上簽了字，若塵也簽了字。思紋仍然不服氣的嚷著：「這世界不是反了嗎？一個女人想要達到目的，什麼事做不出來呢？培中，我早就告訴了你，這女人生就一對桃花眼，決不是好東西……」「朱律師，」江雨薇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不亢不卑，卻清脆而具有壓伏所有聲音的力量。「手續都辦完了嗎？」

　　「是的。」「這房子是我的了？」她問。

　　「早就是你的了。」「好！」江雨薇掉轉身來，突然對培中培華和美琦思紋厲聲的說：「請你們這些衣冠禽獸馬上滾出我的屋子！從今以後，你們假若再敢闖進風雨園來，我就報警當作非法闖入私宅論罪！現在，你們滾吧！馬上滾出去！」

　　「啊喲，」思紋尖叫：「瞧瞧！這可就神氣起來了，她以為她已經成了鳳凰了，啊喲……」

　　「是的，我神氣了！」江雨薇跨前了一步，緊盯著思紋：「你給我第一個滾出去！你這個整天張著翅膀亂叫的老烏鴉！你們統統滾！」「別神氣！」培華憤憤的說：「你以為……」

　　「這兒沒有你說話的餘地！」雨薇厲聲打斷他，一面高聲叫：「老李！老趙！」老李老趙應聲走過來，望著雨薇。

　　「老李，老趙，」雨薇靜靜的說：「老爺把風雨園留給了我。你們都聽見了？」「我們都聽到了。」老李恭敬的說：「小姐，你需要我們做什麼？」「把這群人趕出去！」雨薇指著培中培華說。

　　老李立刻轉向培中培華。

　　「老李！」培華大喊：「你想以下犯上嗎？我是你們的少爺，你敢碰我！」「老爺如果沒有你這樣的少爺，也不至於死得這樣快！」老李咬牙說，逼近了培華。「我早就想揍你一頓了！幫老爺出口氣！」他再逼近了一步。「培華！」培中喊：「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們走吧！別在這兒惹閒氣了。」拉了培華，他們退向了門口，一面回過頭來，對耿若塵拋下一句話：「好了，若塵，父親把你們兩個安排在一幢房子裡，看樣子，你可真是個好兒子，除了繼承工廠之外，連他的女人你也要繼承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未停，他們已湧出了室外，立刻，一陣汽車喇叭響，他們風馳電掣的走了。江雨薇跌坐在沙發中，臉色比紙還白，她用手蒙住了臉，疲乏、脫力、而痛苦的說：「若塵，你父親做了一件最傻的傻事！」

　　耿若塵斜靠在爐台上，深思不語，他的臉色也不比雨薇的好看多少，眼睛黑黝黝的，眉頭緊蹙著，似乎在想什麼想不透的問題。朱正謀站起身來了，笑笑說：

　　「不要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吧，你們還有的是工作要做呢！我和唐經理也該告辭了。臨走前，我還有兩樣東西要文給你們！」他從公事皮包中取出兩個信封，分別遞給雨薇和若塵：「這是耿先生死前一個星期給我的，要我在他死後交給你們。」雨薇接過了信封，封面上是老人的親筆，寫著：

　　「江雨薇小姐親啟」

　　她非常納悶，事實上，今天所有發生的事，都讓她困惑，都讓她震驚，也都讓她昏亂。現在，她根本無法預料還能有什麼「意外」了。朱正謀和唐經理告辭了，唐經理臨走時，耿若塵交代了一句：「明天我一早就去工廠，我們必須研究一下如何挽救這工廠的危機！」

　　「我會等您。」唐經理說。

　　朱正謀和唐經理走了，老李和老趙也早已退出了房間。然後，大廳裡就只剩下了耿若塵和江雨薇了，他倆交換了一個視線，江雨薇就低頭望著手裡的信封，信封是密封的，她考慮了一下，拆開來，抽出了一張信箋，她看了下去，信箋上是老人的親筆，簡短的寫著：

　　「雨薇：我把風雨園給了你，因為我深信你會喜愛它，照顧它。但是，風雨園必定會帶給你一些風風雨雨，希望你有容忍的雅量。誰教你名叫雨薇，好像已注定是風雨園中的一朵薔薇呢？只願這朵薔薇開得嬌美，開得燦爛。

　　不用奇怪這份意外的禮物，你曾將若塵帶回我身邊來，我無以言謝，但願這花園能給你庇蔭，給你幸福，給你快樂，和一切少女所夢想的東西。

　　可是，如果你是個聰明的女孩的話，別讓若塵追上你！因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而且是個最難纏的男人。在接受他的求愛之前，你最好弄清楚他所有的愛情歷史！祝福你

　　耿克毅親筆」

　　她抬起頭來，正好若塵也看完了他的那封信，他的眼光對她投來，那眼光是怪異的。老人給他的信中寫了些什麼，她不知道，她也沒有勇氣要求看那封信，因為她感到昏亂而迷茫。老人的「禮物」已使她心神昏亂，而信中那最後的一段話更使她觸目心驚。老人不願她和他戀愛，已是肯定的事實，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他？是覺得他配不上她？還是覺得她配不上他？「給你一棟房子，請遠離我的兒子！」是這個意思嗎？或者，真的，耿若塵的「愛情歷史」已罄竹難書，老人憐她一片冰清玉潔，而給予最誠懇的忠告？她糊塗了，她慌亂了，她不知所措了。而若塵卻向她大踏步走來：

　　「我能看這封信嗎？」他問，深思的望著她。

　　「哦，不行！」她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一把抓緊了那封信，不能給他看！不能讓他知道信中那幾行「警告」！他吃了一驚，退後了兩步，狐疑的望著她：

　　「這信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嗎？」他問，臉色陰沉。

　　她凝視著他，哦，不！她心中迅速的喊著：你總不會也懷疑我的清白吧？你總不會也和他們一樣來想我吧？你總不會也認為老人和我之間有不可告人之事吧？她說不出口，只是祈求似的看著他。「我不想知道你那封信裡有些什麼，請你也別問我好嗎？」她說。

　　他沉思片刻，毅然的一摔頭：

　　「很好！」他悶悶的說：「你有你的自由！」

　　一轉身，他很快的衝上樓去了。

　　她呆呆的坐著，心裡一陣絞痛，她知道她已經刺傷了他，或者，她將失去他了！也或者，她根本就沒有獲得他過。她迷迷糊糊的想著，這個下午，已把她弄得神思恍惚了，她覺得自己無法思想，也無法行動，腦子裡模模糊糊的，只是浮起那幾句詞：「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她心裡也有著幾千幾萬的結呵！

第十七章

　　早上，江雨薇下樓的時候，發現耿若塵已經出去了。李媽正在擺她的早餐，一面說：

　　「三少爺去工廠了，他要我告訴你一聲，他可能不回來吃午飯，也不回來吃晚飯，他和唐經理要忙一整天，清點貨倉，還要研究什麼資產負債什麼的。」

　　「哦，我知道了。」江雨薇坐下來吃早餐，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在風雨園中吃早餐，端著飯碗，她就食不下嚥了。昨夜一夜無眠，腦中想過幾百種問題，心裡打過幾千個結，現在，她仍然頭腦昏昏沉沉的。望望四周，沒有了老人，一切就變得多麼沉靜和淒涼了。她放下飯碗，忽然覺得眼裡蓄滿了淚。深吸口氣，她抬起頭來，望著李媽，她回到現實中來了。「哦，李媽，怎麼沒有看到翠蓮呢？」她問。

　　「小姐，」李媽垂下眼簾，恭敬的說：「請你不要見怪，我已經把翠蓮辭退了！」

　　「哦，為什麼？」她驚奇的問。

　　「翠蓮是三年前才請來的，老爺說我老了，要她來幫幫忙，可是，我還沒有老，小姐，風雨園中這一點兒事，難不倒我的，小姐。」「我還是不懂。」雨薇困惑的搖搖頭。

　　「我們都知道了，小姐，」李媽輕聲說：「原來老爺已經破產了，除了這花園，他什麼都沒有了。三少爺背負了滿身的債，風雨園裡的人還是少一個好一個，我和老李老趙，都受過老爺大恩大德，我們是不願意離開風雨園的。翠蓮……如果留著她，你就要付薪水的。」

　　「哦！」雨薇恍然的看著李媽：「你是在幫我省錢。」她頓了頓，禁不住長嘆了一聲，這問題，她昨夜就已經考慮過了。老人好心的把風雨園留給了她，但她這個一貧如洗的小護士，如何去「維持」這風雨園呀？！「李媽！」她喊了聲。

　　「小姐？」「你能告訴我你們每月的薪水是多少嗎？」

　　「小姐，你不用想這問題，」李媽很快的說：「老爺在世的時候，待我們每人都不薄，我們已經商量過了，我們都有些積蓄，足夠用的了。你不要給我們薪水，只希望不把我們趕出風雨園就好。」「趕出風雨園？」雨薇失笑的說：「李媽，你沒聽到老爺的遺囑嗎？你們永遠有權住在風雨園！事實上，這風雨園是你們的，我不過是個客人罷了！我真不懂，老爺為什麼要把風雨園留給我？他該留給若塵的！」

　　「留給你和留給三少爺不是一樣的嗎？」李媽微微一笑。「三少爺如果有了風雨園，他會千方百計把它賣掉，去償付債務，給了你，他就不能賣了！」

　　是嗎？雨薇又一陣困惑。「留給你和留給三少爺不是一樣的嗎？」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呢？李媽卻不知道，耿克毅並不願她嫁給若塵呵！她摔摔頭，不想它，現在不能再想它，老人去了，留下了債務，留下了風雨園中的風風雨雨，留下了人情，還留下了許許多多的「謎」。她走到爐台邊，望著爐台上那張照片，耿克毅，耿克毅，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李媽開始收拾餐桌。「李媽！」雨薇喊：「你轉告老李老趙，我仍然每個月給你們薪水，只是，恐怕不能和以前比了。我只能象徵性的給一點，如果……如果你們不願意做下去……」

　　「小姐！」李媽很快的打斷了她：「我們不要薪水，你所要擔心的，只是如何維持風雨園？這房子，每月水電費啦，零用啦，清潔地毯啦，伙食啦……就不是小數字了。至於我們……」她眼裡注滿了淚水。「我們要留在風雨園！侍候你，侍候三少爺。」雨薇心裡一陣激盪。她為什麼永遠把她和三少爺相提並論呢？那三少爺，那三少爺，他是多麼冷淡呀！一清早就出去，連個招呼都不打。可是，你怎能怪他呢？他身上有兩千萬元的債務呵！她輕歎了一聲：

　　「好吧，李媽，讓我們一起來努力，努力維持風雨園屹立於風雨之中，努力讓三少爺還清那些債務。現在，麻煩你告訴老趙一聲，請他送我去醫院，我必須恢復工作，才能維持這風雨園。」李媽對雨薇那樣感激的一笑，似乎恨不得走過來擁抱她一下似的，然後她奔出去找老趙了。

　　江雨薇上樓換了衣服，拿了皮包，走到花園裡來。老趙的車子已停在車道上等候了。她抬頭看了看天，天空藍得耀眼，幾絲白雲若有若無的飄浮著，夏日的朝陽，斜斜的照射著那雕像，把那石像的髮際肩頭，鑲上了一道金邊。她看看那些竹林小徑，嗅著那繞鼻而來的茉莉花香，依稀又回到了第一天走進風雨園的情況。噢，天知道！那時，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竟會成為這座花園的主人！唉！這一切多奇異，多玄妙，自己怎會捲進這風雨園的風雨中來的呢？怎會呢？

　　她搖搖頭，搖不掉包圍著自己的眩感。嘆口氣，她歎不出心中的感慨。上了車子，她向醫院馳去。

　　很湊巧，她立即接上了一個特別護士的缺。為了這三十元一小時的待遇，她上了日班，又加了一個晚班，到深夜十一點鐘才下班，她想，無論如何，自己能工作得苦一點，多多少少可以幫幫若塵的忙。老趙開車到醫院來接她，回到風雨園，她已經筋疲力竭。若塵正在客廳中等著她，他斜倚在沙發中，手裡燃著一支煙。「記得你是不抽煙的。」她說：「怎麼又抽起來了？」

　　「你對我知道得太少，」他吐出一口煙霧：「我一向抽煙，只是不常抽而已。」她跌坐在沙發裡，疲倦的仰靠在沙發背上，一日辛勞的工作使她看來精神不振而面容憔悴，他銳利的看了她一眼，再噴出一口煙霧。「你回來得相當晚呵！」他說。

　　「是的。」她累得不想多說話。

　　「和那個Ｘ光嗎？」他忽然問：「到什麼地方去玩的？跳舞嗎？」她一震，立即盯著他：

　　「老趙是到醫院去接我的。」她冷冷的說：「我工作了一整天，日班再加上小夜班，我沒有時間去跳舞。」

　　「那個Ｘ光也陪著你加小夜班嗎？」

　　她跳了起來，憤怒使她的臉色發白了，她的眼睛冒火的緊盯著他，她的呼吸急促的鼓動著胸腔：

　　「你是什麼意思？」她問：「就算Ｘ光是陪著我，與你又有什麼關係？你管得著嗎？我沒有過問你的行蹤，你倒查起我的勤來了！」「當然，我沒有權利查你的勤，你和誰在一起與我也沒有關係！」若塵的呼吸也急促起來，煙霧籠罩住了他的臉。「我只是奇怪，一個剛剛接受了價值數百萬元的花園洋房的人，為什麼那樣急於去工作？我忘了那醫院裡有個Ｘ光在等著呢！」

　　「你……」她氣結的站起身來，直視著耿若塵。想到自己一片苦心，為了維持風雨園，為了想貢獻自己那有限的力量，才不惜賣力的工作，從早上八點工作到夜裡十一點，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如今竟被冤屈到這種地步！怪不得他父親說他是個最難纏的男人呢！他父親已有先見之明，知道自己必定會被他欺侮了！淚水沖進了她的眼眶，在她一生中，她最恨的事，就是被冤枉。而且，在若塵的語氣中，那樣強調「價值數百萬元的花園洋房」，是不是他也懷恨老人把風雨園遺留給了她？因此也懷疑她對老人施展過美人計，或是她生來就水性楊花？再加上，他那冷嘲熱諷的語氣，似乎早已否決了他們間曾有的那份情意，是不是因為這張遺囑，他就把和她之間的一片深情，完全一筆勾銷了？還是他根本從頭到尾就沒愛過她？只是拿她尋開心而已。她咬緊了嘴唇，渾身顫抖，半天才迸出幾句話來：「我告訴你，我不希奇這數百萬元的花園洋房，你眼紅，你盡可以拿去！我願意和Ｘ光在一起，也不關你的事，我就和他在一起，你又能怎麼樣？」

　　耿若塵也站了起來，他拋下了手裡的煙蒂，眼睛裡佈滿了紅絲，提高了聲音，他直問到她眼前來：

　　「我為什麼要眼紅屬於你的財產？這房子在不屬於你的時候，我也沒有眼紅過！你把我當作怎樣的人？也當作回家來爭遺產的那個浪子嗎？你高興和Ｘ光在一起，我當然管不著，何況你今非昔比，你已不再是個身無分文的小護士，你已擁有萬貫家財，盡可嫁給你的意中人！至於前不久在走廊上學接吻的一幕，就算是你勾引男人的手段吧！我對女人早就寒了心，居然也會上了你的當！」

　　「你……你……你……」雨薇氣得全身抖顫，她直視著若塵，極力想說出一句話來，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在喉嚨裡乾噎著，然後，淚水就湧進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終於毅然的一摔頭，掉轉身子，向樓上衝去，一面走，一面哽塞著說了句：「我……我明天……明天就搬走！以……以後也……也不再來！」他一下子攔在她面前，用手支在樓梯扶手上，阻斷了她的去路，他嚴厲的說：「你別走！把話說清楚了再走！」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她的聲音裡帶著顫慄，卻清晰而高亢：「我對你這種敗類根本沒有什麼話好說！」「我是敗類？」他的眼睛逼到她眼前來：「那你是什麼，玉潔冰清，貞節高貴的純情少女嗎？」

　　「我什麼都不是！」她大叫：「我只是別人的眼中釘！我下流，卑鄙，勾引了你這未經世故的優秀青年！夠了吧？你滿意了吧？」「你是在指責我的不良紀錄，是嗎？你諷刺我的歷史，是嗎？你打心眼裡看不起我，是嗎？」

　　「你的歷史！」她叫，心中閃電般的閃過老人信中的句子：「我從沒有問過你的歷史！想必是輝煌感人，驚天動地的吧？我該早弄清楚你的歷史，那就免得我去『勾引』你了！我告訴你，你根本不值得我來勾引！」

　　「因為你沒料到我只得到兩千萬元債務的遺產嗎？」

　　她舉起手來，閃電般的給了他一個耳光，這是她第二次打他耳光了。他躲閃不及，這一下打得又清又脆，立即在他面頰上留下了五道指痕。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憤怒的把那只手反扭過去，她疼得掉下了眼淚，但她卻一聲也沒哼，只是惡狠狠的盯著他，大粒大粒的淚珠不斷的滑下了她的面頰。他死瞪著她，面色白得像張紙，眼睛裡卻冒著火焰，他喉中沙啞的逼出幾句話來：「從沒有一個女人敢打我！你已經是第二次了！我真想把你殺掉！」「殺吧！」她冷冷的說：「殺了我你也未必是英雄！殺吧，你這個道地的花花公子！在你各項紀錄上再加上一項殺人罪也沒什麼希奇！只是，你今天敢殺我，當初怎麼不敢殺紀靄霞呢！」

　　他舉起手來，這次，是他給她一耳光，而且是用手背對她揮過去的，男人的手到底力氣大，這一揮之下，她只覺得眼前一陣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作響。經過昨夜的一夜失眠，加上今天整日的工作，她回家時已疲倦不堪，殊不料風雨園中迎接著她的竟是如此狂暴的一場風雨，她在急怒攻心的情況下，加上悲憤，激動，委屈，早就已支持不住，這一掌使她頓時整個崩潰了，她只喃喃的吐出了幾個字：

　　「若……若塵……你好……狠心……」

　　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若塵一把扶住了她，心中一驚，神志就清醒一大半。同時，李媽被爭吵聲驚醒，奔跑了進來，正巧看到若塵揮手打雨薇，和雨薇的暈倒，她尖叫一聲，就跑了過來，嚷著說：「三少爺，你瘋了！」若塵一把抱起了雨薇，看到她面白如紙，他心中猛的一陣抽痛，再被李媽的一聲大喝，他才震驚於自己所做的事。他慌忙把她抱到沙發上，蒼白著臉搖撼著她，一面急急的呼喚著：「雨薇！雨薇！雨薇！雨薇！」

　　雨薇仰躺著，長髮披散在沙發上和面頰上，他拂開了她面頰上的髮絲，望著那張如此蒼白又如此憔悴的臉，他一陣心如刀絞，冷汗就從額上直冒了出來。回過頭去，他對李媽叫著：「拿一杯酒來！快，拿一杯酒來！」

　　李媽慌忙跑到酒櫃邊，顫巍巍的倒著酒，一面數落的說：

　　「你這是怎麼了嗎？好好的要和江小姐吵架？人家為了風雨園已經夠操心了，你還和她發什麼少爺脾氣！」

　　「我只是忍受不了她去和那個醫生約會！」耿若塵一急之下，衝口而出。「約會？」李媽氣呼呼的拿了酒杯過來。「你昏了頭了，三少爺，她是為了風雨園！你以為這房子容易維持嗎？如果她不去賺錢，誰來維持風雨園？你嗎？你已經被債務弄得團團轉了，她不能再拿風雨園來讓你傷腦筋！而且，她親口告訴我，要盡力來幫你忙還債！你呀，你！三少爺，你一輩子就沒瞭解過女人！以前，把那姓紀的妖精當作仙女，現在又把這仙女般好心的江小姐當作了妖精！你怎麼永遠不懂事呢？」

　　這一席話像是當頭一棒，把耿若塵的理智全敲了回來，沒料到一個女傭，尚能說出這些道理來。他呢？他只是個該下地獄的渾球！他紅著眼睛，一把搶過了李媽手裡的酒杯，扳開雨薇的嘴，他用酒對她嘴裡灌了進去，一面直著脖子喊：

　　「雨薇！醒來！雨薇，醒來！雨薇，求求你，醒來吧！雨薇！雨薇！」酒大部份都從雨薇的唇邊湧了出來，李媽慌忙拿了條毛巾來幫她擦著，若塵繼續把酒灌下去，酒衝進了她的喉嚨，引起了她一陣劇烈的嗆咳，同時，她也被這陣嗆咳所弄醒了，睜開眼睛來，她恍恍惚惚的看到若塵正跪在她身前的地毯上，蒼白著臉，焦灼的緊盯著她。

　　「雨薇，你醒了嗎？雨薇？」他急急的問，輕拍著她的面頰，又搖撼著她的手臂：「雨薇！你怎樣？你好些嗎？雨薇？」

　　「哦！」她輕吐出一口氣來，睜大眼睛，看著若塵，她的神志仍然迷迷糊糊的，只覺得頭昏腦脹。一時間，她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只是軟弱的問了一句：「我為什麼躺在這兒？」

　　「雨薇，」若塵頭上冒著冷汗，一把握緊了她的手，他有幾千萬句，幾萬萬句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化成了一句：「原諒我！」她蹙蹙眉。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於是，她想起了，想起了一切的事情，想起了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了他對她的評價，也想起了那擊倒她的一掌。她的心臟頓時絞結了起來，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陣疼痛，於是，她的臉色癒加慘白了，她的眉頭緊蹙在一起，閉上眼睛，她疲乏的，心灰意冷的說了句：「我很累。」「我抱你到房裡去。」若塵立刻說，把手插進她脖子底下。

　　「不要！」她迅速的說，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她起身得那樣急，一陣暈眩使她差點又倒了下去，若塵慌忙扶住她，祈求的喊了一聲：「雨薇！」她把眼光調開去，根本不再看他，她發現了李媽，立刻說：「李媽，你扶我到房裡去，我睡一覺就好了。」

　　若塵焦灼的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望著她的眼睛，他急切的說：「雨薇，別這樣，求你！我今天累了一整天，晚上好想見你，八點鐘就趕回家，左等你不回來，右等你不回來，我就心慌意亂而胡思亂想起來了。你不知道，雨薇，我一直在嫉妒那個醫生……」「不要解釋，」雨薇輕聲的阻止了他：「我不想聽，我累了。」

　　若塵看著她，她的臉上依然沒有絲毫血色，她的眼睛裡也沒有一點兒光，一點兒熱，她整個小臉都板得冷冰冰的，她沒有原諒他。這撕裂了他的心臟，他額上的冷汗像黃豆般的沁了出來：「雨薇，你記得爸爸去世前一天晚上，我們在走廊裡說的話嗎？」他跪在那兒，仰頭望著她。「我們曾互相心許，曾發誓終身廝守，不是嗎？」「那就是我勾引你的晚上。」她低語，臉上一無表情，冷得像一塊寒冰。「雨薇！雨薇！」他喊，把她的小手熨貼在自己的面頰上，他滿頭滿臉都是汗。「我們今晚都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我們都不夠冷靜，我們都太累了，而且，爸爸的死，和他留下的遺產都使我們昏亂。我是失了神了，我胡說八道，你難道一定要放在心裡嗎？」「我累了。」她軟弱的說，依然冷冰冰的。「請你讓我去睡覺。」李媽向前走了一步，對若塵勸解的說：

　　「三少爺，你現在就別說了，讓江小姐去休息休息吧。有話留到明天再說不是一樣的嗎？你沒看到她已經支持不住了嗎？」真的，雨薇又有些搖搖晃晃的了。若塵咬緊了嘴唇，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液灌注到她身體裡去，好使她的面頰紅潤起來，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好讓她瞭解他的懊悔。但是，他也明白，現在不是再解釋的時候，否則，她又會暈倒了。長嘆了一聲，他把酒杯湊到她的唇邊：

　　「最起碼，你再喝口酒，好嗎？」

　　她推開他的手，蹣跚的站起身來，叫：

　　「李媽！」李媽扶住了她，她從他身邊繞過，沒有看他任何一眼，就腳步蹌踉的向樓梯走去。若塵跌坐在地毯上，望著她的背影，跟著李媽一步一步的走上樓，一步一步的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下。然後，他把頭乏力的倒在沙發上，用雙手緊抓住自己的頭髮，喃喃的自問：「你做了些什麼好事？你這個傻瓜！如果你失去了她，你就根本不配活著！你，耿若塵，就像爸爸說的，你是個渾球！」

　　抬起頭來，他望著那樓梯。是的，明天，明天他將彌補這一切，不再驕傲，不再自負，在愛情的面前，沒有驕傲與自負！明天，他將挽救這一切！

第十八章

　　明天，明天是來臨了。

　　耿若塵一夜無眠，到天色已濛濛發白時，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似乎才剛剛睡著沒幾分鐘，他就突然心頭一震，猛的醒了過來，看看窗子，已經大亮了，他翻身坐起來，覺得滿頭的冷汗，心臟還在怦怦的跳個不停。怎麼了？他不安的看看手錶，七點十分！不知道雨薇起床沒有？他頭腦中依然昏昏沉沉，而心頭上仍然又痛楚又酸澀，雨薇，他低念著她的名字，雨薇，你是我的保護神，我的支柱，雨薇，雨薇，雨薇！門上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他驚跳起來，還來不及穿衣下床，李媽已推開了房門，喊著說：

　　「三少爺，江小姐走了！」

　　他一怔，跳下床，穿著襯衫。

　　「你是說，她這麼早就去上班了？」他問。

　　「不是，她走了！」李媽急促的說：「她把她的東西都帶走了，可是，留下了所有老爺和你給她的新衣。我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她沒有要老趙送她，老趙起來時，大門邊的小門已經開了，她是一個人不聲不響的走掉了！」

　　若塵渾身一顫，頓時推開李媽，衝出房門，雨薇就住在他隔壁一間，現在，門是洞開的，他一下子衝了進去，明知她已離去，他仍然本能的叫了兩聲：

　　「雨薇！雨薇！」屋裡空空如也，他繞了一圈，整齊地、摺疊好的床褥，桌上的一瓶茉莉花，床邊小几上的一疊書本，在書本的最上面，放著一個信封，他奔過去，一把抓起那信封，果然，信是留給他的，封面，是她娟秀的字跡：「留交耿若塵先生親啟」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急急的抽出了信箋，迅速的，吞嚥般的看了下去：

　　「若塵：

　　我走了，在經過昨晚那場爭執之後，我深知風雨園再也沒有我立足之地，所以，我只有走了。

　　自從前天宣讀了你父親的遺囑，我竟意外的得到了風雨園開始，我就知道我捲進了各種風風雨雨之中。但是，我一向自認堅強，一向不肯低頭，因此，當你的兄嫂們侮辱我，對我惡言相加，我能坦然相對，而且奮力反擊。我不在意他們的污言穢語，只因為他們根本不值得我重視。但是，你，卻不同了。

　　或者，你不再記得對我說過些什麼，人在吵架的時候，都會說許多傷感情的話，你說過，我也說過。可是，你的言語裡卻透露了你潛意識裡的思想！你也和你哥哥們一樣，對我的這份『遺產』覺得懷疑，你也認為我水性楊花，我卑鄙下流，甚至，你認為我對你的感情，只是因為你將承受一筆遺產！若塵，若塵，普天之下，無人知我解我，也就罷了，連你也作如是想，讓我尚有何顏留在風雨園中？我去了，只把這風雨園，當作我的一個惡夢，而你，只是夢中的一個影子罷了！

　　人生，得一知己，何其困難！二十三年來，我一直在追尋，最近，我幾乎以為我已經找到了，誰知現實卻醜惡如斯！你畢竟是個浪子，相信我在你生命中根本留不下痕跡。我呢？我是個演壞了的角色，現在，該是我悄悄下台，去默默檢討和懺悔自己的時候了。我把所有房地契都留在抽屜裡，你父親雖說不能轉讓與轉售，但我想總有法律的漏洞可尋，你可找到朱律師，想方法過戶到你名下。

　　我想，我不再欠你什麼了。你父親留給你那麼大的責任，我仍然祝福你，祝你早日完成你父親遺志，重振家聲！並祝你早日找到一個真能和你相配的女人──只是，聽我一句忠言，當你找到的時候，別再輕易的傷她的心，要知道，女人的心是天下最脆弱的東西，傷它容易，補它困難！

　　再見！若塵，別來找我！祝

　　好

　　　　　　　　　雨薇　七月三日凌晨四時」

　　耿若塵一口氣讀完了信，他跳了起來，蒼白著臉，一迭連聲的叫老趙，一面匆匆的穿好衣服，衝到樓下，他不停的喊著：「老趙！準備車子！快！」

　　老趙把車子開了來，若塵跳進了車子，「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喊著說：「去醫院！江小姐工作的醫院！」

　　車子向醫院疾馳。若塵手中仍然緊握著那封信，一陣陣冷汗從他背脊上直冒出來，他心裡在輾轉呼號著：不要！雨薇！求你不要！千萬別離開我！別生我的氣！我向你賠罪，向你懺悔，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不離開我！尤其在目前，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雨薇，請你！求你！我從沒有請求過任何人，但我可以匍匐在你腳下，求你原諒，求你回來！父親是對的，他把風雨園留給了你，只有你才配生活在這花園裡，有你，這花園才有生氣，才有靈魂，沒有你，那不過是個沒生命的荒園而已。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他直衝了進去，抓住了第一個碰到的白衣護士：「請問，江雨薇小姐在那裡？」

　　「江──雨薇？」那護士愣了愣：「是個病人嗎？」

　　「不是！是個護士！」「我不認識，」那小護士搖搖頭：「你要去問護士長，我們這兒有一百多個護士呢！」

　　他又衝進了護士長的房間。

　　「請問江雨薇小姐在那裡？」「江雨薇？」那三十餘歲，精明能幹的護士長打量了一下耿若塵：「你找她幹什麼？」

　　「請幫幫忙！」耿若塵拭去了額上的汗珠，急切的說：「我找她有急事！」「可是，她今天並沒有來上班。」

　　耿若塵一陣暈眩，扶住了櫃台，他說：

　　「你們有她的地址嗎？」

　　護士長深深的望了若塵一眼，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焦灼和迫切，她點點頭說：「好吧，我幫你查查。」

　　一會兒，她查出了雨薇留下的地址和電話，天哪！那竟是風雨園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耿若塵抽了一口冷氣，他該早就明白她可能留下的聯絡處是風雨園！他搖搖頭，急急的說：

　　「現在她已經不在這兒了！」

　　「是嗎？」護士長詫異的說：「那我就不知道了！特別護士和一般護士不同，她們並不一定要上班，也不一定在那一家醫院上班，通常，任何醫院都可以找她們，或者，你可以到別家醫院去問問。」「但是，江雨薇一向都在你們醫院工作的，不是嗎？她幾乎是你們醫院的特約護士，不是嗎？」

　　「那倒是真的，」護士長說：「不過，這大半年她都沒有上班，她在侍候一個老病人，叫什麼……叫什麼……」護士長盡力思索著。「算了！」耿若塵打斷她。「她以前住在那兒？護士宿舍裡面嗎？」「對了，也不是護士宿舍，只是這條街後面有棟公寓房子，專門租給我們醫院的護士住，你可以去打聽打聽看，那公寓叫××公寓。」「好，謝謝你！」耿若塵拋下一句話，就像一陣風一般的捲走了。耿若塵並不知道，在他衝下了樓，衝出醫院之後，江雨薇就從護士長身後的小間裡走了出來，她容顏憔悴而精神不振，望了護士長一眼，她嘆口氣低聲的說：

　　「謝謝你幫忙。」護士長蹙起眉頭，凝視著雨薇，然後，她拉著她的手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搖搖頭，不解的說：

　　「我真不懂你，雨薇，你為什麼一定要躲開他呢？看他那樣子，似乎已經急得要死掉了！怎麼回事？是戀愛糾紛嗎？」

　　「你別問了！」雨薇說：「我永遠不想見這個人！」

　　「但是，你愛他，不是嗎？」護士長笑笑說。

　　雨薇一怔。「你怎麼知道我愛他？」她愣愣的問。

　　「否則，你就不會痛苦了。」護士長拍拍她的手：「別騙我，我到底比你多活了十幾歲，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呢？放心，你真想擺脫他的話，我總是幫你忙的，何況，吳大夫還在等著你呢！」吳大夫？那個Ｘ光！江雨薇煩惱的搖搖頭，天哪，她腦子裡連一絲一毫的吳大夫都沒有！所有的，卻偏偏是那個想擺脫的耿若塵！若塵的眼光，若塵的聲音，若塵發怒的樣子，若塵祈求的語調……噢，她猛烈的摔頭，她再也不要想那個耿若塵！他的父親都已警告過她了，他是個最難纏的男人！她要遠離他，躲開他，終身不要見他！

　　「我今天真的不能上班了，」她對護士長說：「我現在頭痛欲裂，必須去休息。」「房子安排好了嗎？」「是的，我還住在×別墅三○四號房間，那兒房租便宜，有事打電話給我！」「好的，快去休息吧，你臉色很壞呢！」

　　江雨薇回到了她那臨時的「家」，這兒美其名為「別墅」，事實上是專門出租給單身女人的套房，因為離醫院近，幾乎清一色住的都是護士，所以，江雨薇常稱它為「護士宿舍」。如今，她就回到了這「宿舍」裡，倒在床上，她腦子裡立即浮起耿若塵的面貌，想起他盤問護士長的那份焦灼，和他得到錯誤的情報後奔往××公寓去的情形。她低歎了一聲，耿若塵，你再也找不到我了！把頭深深的埋進了枕頭裡，疲倦征服了她，她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三天過去了。江雨薇又恢復了工作，有時值日班，有時值夜班，常常陪伴著不同的病人，剛開過刀的，自殺後救醒的，出車禍的，害癌症的……，她耐心的做著自己的工作，但是，她總是心神恍惚，總是做錯事情，總是神不守舍，再加上護士長每天都要對她說一次：「喂，你那個追求者又來查問你是否上班了？」

　　他怎麼不死心呢？他怎麼還要找她呢？她是更加心神不安了。一星期後，連那好心的護士長都忍耐不住了，找來江雨薇，她說：「你的追求者又來過了，你還是堅持不讓他知道你的下落嗎？」「是的！」她堅決的說。

　　「為什麼你那麼恨他？」護士長，研究的看著她：「我看他人也長得很不錯，每次來都可憐得什麼似的，又憔悴，又消瘦，再這樣下去，只怕要弄得不成人形呢！」

　　雨薇聽了，心中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絞痛，她幾乎想回到風雨園裡去了，這對她不過是一舉手之勞，叫輛計程車，就可以直駛往風雨園，但是，想起那晚的遭遇，想起耿若塵所說過的話，她不能饒恕他！他既然把她看成一個為金錢而和他接近的女人，她就再也不能饒恕他！他既然把她看成第二個紀靄霞，她就不能饒恕他！不，不，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風雨園和耿若塵在她的歷史中已成陳跡，她不要再聽到他的名字！她也不要再走入風雨園！

　　於是，一連幾天，她都和那個Ｘ光科的吳大夫在一起，他們去吃晚餐，他們約會，他們去夜總會，連醫院裡的人，都開始把他們看成一對兒了，可是，每夜每夜，雨薇躺在床上，腦子裡想著的卻不是Ｘ光，而是那讓她恨得牙癢癢的耿若塵！這樣，有一天，護士長突然指著一張報紙對她說：

　　「雨薇，瞧瞧這段尋人啟事！」

　　她拿過報紙，觸目驚心的看到大大的一欄尋人啟事，內容寫著：

　　「薇：怎樣能讓你原諒我？怎樣能表示我的懺悔？千祈萬懇，只求你見我一面！

　　塵」

　　護士長望著她：「該不是找你的吧？雨薇？」

　　雨薇緊握著那張報紙，整個人都呆住了。

　　原諒他？不原諒他？再見他一面？不見他？各種矛盾的念頭在她心中交戰，弄得她整日精神恍惚。這晚，她回到「宿舍」裡，因為和吳大夫有約會，要去夜總會跳舞，所以她換了一件較艷麗的衣服，坐在梳妝台前化妝。一面化妝，她一面想著那尋人啟事，只要撥一個電話過去，只要撥到風雨園，她就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她慢慢的站起身來，像受了催眠一般，她移向那床頭的電話機，打一個電話過去吧！打一個給他！問問他債務如何了？問問李媽好不好？她慢慢的抓起聽筒，慢慢的撥出第一個號碼，第二個號碼，第三個號碼……驀然間，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吳大夫來接她了，來不及再打這電話了！她廢然的放下了聽筒，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不知是失望，還是被解脫了，她心底湧上一股酸澀的情緒。走到房門口，她無情無緒的打開了房門，一面有氣無力的說：「要不要先進來坐一……」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頓時縮了回去，張大了眼睛，她目瞪口呆的望著門外，站在那兒的，並不是吳大夫，而是那陰魂不散的耿若塵！他的一隻手支在門上，像根木樁般挺立在那兒，面色白得像張紙，眼睛黑得像深夜的天空，他凝視著她，沙啞而低沉的說：「我可以進來嗎？」她本能的往旁邊讓了讓，於是，他跨了進來，隨手把門闔上，他們面面相對了。好一會兒，他們兩人誰也不說話，只是彼此凝視著，他的亂髮蓬鬆，消瘦，憔悴，而又風塵僕僕，他看來彷彿經過了一段長途的跋涉與流浪，好不容易找著了家似的。他的聲音酸楚而溫柔：「真那麼狠心嗎？雨薇？真不要再見我了嗎？雨薇？真忍心讓我找你這麼久嗎？雨薇？真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嗎？雨薇？」他的聲音那麼溫柔，那麼充滿了求恕的意味，那麼低聲下氣，而又那麼柔情脈脈，使她頓時間控制不住自己，而淚盈於睫了。他向前跨了一步，他的手輕輕的抬起來，輕輕的碰觸她的面頰，又輕輕的拂開她的髮絲，那樣輕，那樣輕，好像怕碰傷她似的。他的聲音更低沉，更酸楚，而更溫柔了：

　　「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怎麼過的？你知道我幾乎拆掉了全台北市的醫院，踩平了全台北的街道，找過了每一座公寓？你知道我去求過你的兩個弟弟，他們不肯告訴我你的地址，只有立群可憐我，讓我繼續到你這家醫院來找你，你知道我天天到你的醫院來嗎？哎，」他湊近她：「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不是嗎？你那個護士長終於告訴我了！噢，」他咬咬牙，「我整日奔波，卻不知道你距離我只有咫尺天涯，你──」他再咬牙，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好狠心！」

　　原來是這樣的，原來那護士長終於熬不住了。雨薇心裡迷迷糊糊的想著，卻渾身沒有一丁點兒力氣，她被動的站著，被動的傾聽著他的話，淚珠在她睫毛上閃亮，她卻無法移動自己，她任憑他逼近了自己，任憑他用只手捧起了她的面頰，任憑他用手指抹去了她臉上的淚痕……她聽到他顫慄的一聲低歎：「哦，雨薇！原諒我吧！」

　　於是，他微一用力，她的身子就撲進了他的懷裡，他用手圈住了她，他的頭俯下來……她只覺得好軟弱，好疲倦，好無力，讓他支持自己吧，讓他抱著自己吧，何必為了幾句話而負氣？何必呢？她仰著頭，在淚霧中凝視他，已經準備送上自己的唇……可是，驀然間，房門被「砰」的一聲衝開了，一束紅玫瑰先塞進了屋裡，接著，那Ｘ光就跳了進來，一面大聲說：「雨薇，準備好了嗎？」

　　雨薇猝然間從若塵懷中跳開，漲紅了臉望著吳大夫，吳大夫也被這意外的場面所驚呆了，舉著一束玫瑰花，他訥訥的問：「這位是……這位是……」

　　耿若塵迅速的挺直了背脊，他看看雨薇，再看看吳大夫，他的臉色發青了，聲音立即尖刻了起來：

　　「想必這就是所謂的Ｘ光先生了？」

　　他語氣裡的那份輕蔑激怒了雨薇，於是，像電光一閃般，她又看到那個在風雨園中擊倒她的耿若塵，那個蠻橫暴戾的耿若塵，那個侮辱了她整個人格與感情的耿若塵……她奔向了吳大夫身邊，迅速的把手插進了吳大夫的手腕裡，大聲的說：「是的，他就是Ｘ光先生，他就是吳大夫，你要怎麼樣？」

　　耿若塵瞪大了眼睛，惡狠狠的望著他們兩個，然後，他低低的，從齒縫裡說：「原來如此！所以你不回風雨園！」

　　一轉身，他大踏步的衝出了房間，用力的關上了房門，那砰然的一聲門響，震碎了雨薇的意識，也震碎了她的心靈，她頹然的倒在椅子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那莫名其妙的吳大夫，兀自倒提著他的那束玫瑰花，呆愣愣的站在那兒。

第十九章

　　若塵似乎整個人都被撕成一片一片，撞擊成了一堆粉末，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風雨園的？只感到滿心的疲倦、淒惶、憤怒，與心碎神傷。他倒在沙發中，本能的就倒了一杯酒，燃起一支煙，一面抽著煙，一面喝著酒，他把自己深深的陷在煙霧氤氳和酒意醺然中。

　　李媽悄悄的走了進來，憐惜而憂愁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問：「怎麼，還是沒有找到江小姐嗎？」

　　「別再提江小姐！」他大吼了一聲，眼睛裡冒著火。「讓那個江小姐下地獄去！」「怎麼呢？」李媽並沒被他的壞脾氣嚇倒，只是更憂愁的問：「你找著她了嗎？」「找著了又怎麼樣？」他咬牙切齒，目眥欲裂：「她早已就有男朋友了！她的那個Ｘ光！我難道把他們一起請回來嗎？」

　　「江小姐有男朋友了？」李媽盯著若塵，不信任的搖搖頭，自言自語的說：「根本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不可能？」若塵叫著，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我已經親眼目睹她和那個Ｘ光親親熱熱的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李媽仍然搖著頭，完全不接受這項事實。「她心裡只可能有一個人，就是你！三少爺，她愛你，我知道的，可是你把人家趕走了！」

　　「你怎麼知道她心裡只有我一個？你怎麼知道她愛我？」耿若塵猛的坐直了，緊盯著李媽。神志清醒了一大半。摔摔頭，他深吸了口氣：「難道……她告訴過你嗎？」

　　「她沒有告訴我，但是我知道，只要有眼睛的人都會知道！連老爺生前都知道……」

　　「老爺？」若塵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停在李媽臉上。「老爺對你說過些什麼？」

　　「老爺去世前不久，他對我說過：『李媽，你看江小姐對咱們若塵怎麼樣？』我說很不錯，老爺就笑笑說：『我看，他們才是一對標準的佳兒佳婦呢！只怕若塵的少爺脾氣不改，會欺侮了雨薇。』後來，他又笑了，說：『不過，那雨薇是個女暴君，也不好惹，應該讓若塵吃點苦頭才好！』你瞧，三少爺，老爺不是早都看出來了嗎？所以，老爺把風雨園留給江小姐，我們誰都沒有奇怪過，假若留給你的話，那大少爺和二少爺才不會放手呢！留給江小姐，他們頂多說點兒難聽的話，也沒什麼辦法。然後，你和江小姐結了婚，還不是完全一樣嗎？」

　　耿若塵呆了，握著酒杯，他再摔摔頭，就愣愣的出起神來了。是呀！這是一個最簡單的道理，連李媽他們都分析得出來，為什麼自己從沒有想到過？是不是老人將一切都計劃好，安排好，為了他才對雨薇另眼相加？而自己在遺囑宣讀之後，不是也確曾懷疑過雨薇和老人有微妙的感情，因此，他刻薄了雨薇，因此，他貶低了她的人格，因此，他也侮辱了她！噢，天啊！若是如此，他是硬生生的把雨薇送進那個Ｘ光的懷抱裡去了！可是，那Ｘ光真和雨薇沒有關係嗎？他蹙起眉頭，驀然想起老人留給他的那封信，那信中整個都在談雨薇，而最強調的一點卻是：

　　「……我已詳細調查關於雨薇的一切，那Ｘ光科的吳大夫和她已相當密切，你如果想橫刀奪愛，我不反對，只怕你不見得鬥得過那個Ｘ光，因為他們已有相當長久的歷史！……」

　　如果沒有這一段話，他或者不至於氣走雨薇，可是，愛情是那樣的自私，他怎能容忍她腳踩兩頭船？反正，無論如何，老人已警告過他，他有個勁敵，他卻不知提高警覺，而把一切事情弄得一團糟！硬生生的逼走了雨薇，再硬生生的把她逼進Ｘ光的懷抱！是的，他本可「橫刀奪愛」，他幾乎已經成功了，卻讓「嫉妒」把所有的成就都破壞了！他嫉妒那Ｘ光！他恨她和他的那段「歷史」！但，難道自己沒有歷史嗎？自己的「歷史」何嘗可以公開？她的Ｘ光畢竟還是個正人君子，一個年輕有為的醫生，自己那紀靄霞卻算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煙，他面前已經完全是煙霧，他再重重的把煙霧噴出來，在那濃厚的煙霧裡，他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那兒緩緩的滴血，一點，一點，又一點的滴著血，這扯痛了他的五臟六腑，震動了他整個的神經。奇怪，他以前也發瘋般的愛過紀靄霞，為了紀靄霞不惜和父親翻臉四年之久。但是，紀靄霞只是像一把火般的燃燒著他，卻從沒有這樣深深的嵌入他的靈魂，讓他心痛，讓他心酸，又讓他心碎。

　　他就這樣坐在那兒，抽著煙，喝著酒，想著心事，直到門鈴響，一輛汽車開了進來，他坐正身子，望著門口，進來的是朱正謀。「喂，若塵，」朱正謀走過來：「你過得怎麼樣？唐經理說，你有一套重振業務的辦法，但是，你這些日子根本沒去工廠，是怎麼回事？」

　　哦，要命！這些天來，除了雨薇，他心裡還有什麼？工廠，是的，工廠，他已把那工廠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失去了雨薇，似乎連生命都已失去了意義，他還有什麼心情去重振家業？去償還債務？可是，自己卻曾誇下海口，接受了這筆遺產，誇下海口，要重振業務！哦，若塵，若塵，你怎能置那工廠於不顧呢？若塵，若塵，你將要老人泉下何安？他抽了口冷氣，

　　站起身來，請朱正謀坐。李媽已倒了茶來，朱正謀坐下了。若塵勉強振作了自己，問：

　　「喝點兒酒嗎？」「也好。」若塵給朱正謀倒了酒，加了冰塊和水。

　　朱正謀望著他，眼神是研判性的，深思的，半晌，他才說：「你有心事？」若塵低歎了一聲，抽了一口煙。

　　「為了那江小姐吧？」朱正謀說。

　　他陡的一跳，迅速的看著朱正謀。

　　「你怎麼知道？」他問。

　　「不瞞你說，」朱正謀笑笑，望著手裡的酒杯。「剛剛江小姐來看過我。」「哦？」若塵狐疑的抬起頭來。她來看你？那個Ｘ光呢？沒有跟她在一起嗎？她找律師做什麼？要結婚嗎？結婚也不需要律師呀！他咬住了煙蒂。

　　「她來和我商量一件事，問我怎樣的手續可以把風雨園過戶到你的名下！」耿若塵觸電般跳了起來。

　　「我為什麼要風雨園？」他叫：「既然是父親給她的，當然屬於她！我住在這兒都是多餘，事實上，該離開風雨園的是我而不是她！現在，這根本就是她的財產！」

　　「你別激動，」朱正謀說，「我已經向她解釋過了，你父親遺言這房子不能轉售也不能轉讓，所以，無法過戶到你的名下。」他凝視著他：「不過，若塵，你對她說過些什麼？她似乎非常傷心，她說，你父親給她這幢房子，使所有的人都貶低了她的人格。若塵，我知道雨薇的個性，除非你說過什麼，要不然她不會介意的。因為──」他頓了頓：「她愛你！」

　　他一震，酒杯裡的酒蕩了出來，這是今晚他第二次聽到同樣的句子了。「你怎麼知道？」他問。

　　「只有在愛情裡的女孩子，才會那樣傷心。若塵，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朱正謀說，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不管怎樣，若塵，雨薇是另外一回事，你也別為了雨薇，而耽誤工廠的正事呵！你父親對這家工廠，是死不瞑目的，所以才遺留給了你，你別辜負他對你的一片期望！好了，」他走過來，重重的拍了拍若塵的肩：「我走了，我不耽誤你，你還是好好的想一想吧！你的愛情，你的事業，你的前途，可能是三位一體，都值得你好好的想一想！別因一時魯莽，而造成終身遺憾！」朱正謀走了。若塵是真的坐在那兒「想」了起來，他想了那麼長久，想得那樣深沉，想得那樣執著，想得那樣困惑。夜漸漸深了，夜漸漸沉了，他走到窗口，望著月光下的那座雕像，望著風雨園中的花影彷彿，樹影扶疏，他望著，長長久久的望著：星光漸隱，曉月初沉，曙色慢慢的浮起，罩著花園，罩著竹林，罩著水池。遠遠的天邊，彩霞先在地平線上鑲上一道金邊，接著，太陽就露出了一線發亮的紅光，再冉冉升起，升起，升起……天亮了。

　　天亮了。若塵才發現自己的眼睛酸澀，四肢沉重，但是，他心底卻有一線靈光閃過，精神立即陷在一份反常的亢奮之中。愛情、事業、前途，這是三位一體的事！自己怎麼從未想過？他奔上了樓，走進房裡，坐在書桌前面，取出一疊信紙，他再沉思片刻，然後，他開始在那曉色迷濛中，寫一封信：

　　「雨薇：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風雨園。我想，唯有如此，你或者肯回到這屬於你的地方，過一份應該屬於你的生活。風雨園不能沒有一個主人，希望你不要讓它荒蕪，那愛神始終屹立在園內，希望你不要讓她孤獨。我身負父親留下的重任，決不會自暴自棄，在目前，我已經想透了，憑我這樣一個浪子，實在配不上你，除非我有所表現，才能和你的Ｘ光一爭短長。所以，雨薇，好心的保護神，只請你為了我，也為了我父親，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無愧於心的對你說出一句：『我愛你！我要你！』或者，你已對我這要求覺得可笑，或者，你已心有所屬，對我再也不屑一顧。我無言可訴說心底的慚愧，也無言可寫盡我心底的愛情與渴求。那麼，我只能悄悄退開，永遠在我小小的角落裡，愛你，祝福你，等待你！是的，等待你，等待你終有回心轉意的一天！（可能有這麼一天麼？雨薇？）我現在很平靜。我知道自身的渺小，我知道我有最惡劣的『歷史』，我只求刷清自己的紀錄，重振父親的事業，然後，像個堂堂男子漢般站在你的面前！只是，還肯給我這機會嗎？雨薇？無論如何，我等著！風雨園是父親所鍾愛之處，留給你，是他最智慧的決定，我配不上它，正如配不上你！我走了，但是，有一天，我會回來的，那時，我必定配得上你，也配得上它了！如果，不幸，那時它已有了男主人，我會再悄悄的退開，繼續在我小小的角落裡，愛你，祝福你，等待你！（說不定那男主人沒有我好，沒有我固執，沒有我堅定不移，所以，我仍然要等待到底！）

　　千言萬語，難表此心。現在風雨園中無風無雨，曉色已染白了窗紙，此時此情，正像我們兩人都深愛的那闋詞：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不知何日何時，我們可以將此闕詞改寫數字，變成另外一番意境：『天不老，情難絕，心有雙絲網，化作同心結！』可能麼？雨薇？我至愛至愛的人！可能麼？

　　我在等著！永遠！祝福你！永遠。

　　你謙卑的若塵　七月廿九日曙光中」

　　寫完了信，他長吁出一口氣，封好信封，寫上收信人的地址與名字。他收拾了一個小旅行袋，走下了樓。他遇見正在收拾房間的李媽：「三少爺！你好早！要出去旅行嗎？」

　　「不，只是搬出去住。」

　　「為什麼？」李媽愕然的問。

　　「你叫老趙拿著我這封信，按地址去找到江小姐，請她搬回來！」「可是，可是，可是……」李媽接過信封，張口結舌的說：「她搬回來，你也不必搬走呀！」

　　「有一天，我還會搬回來的！」若塵肯定的說，把一件上衣搭在肩上，驕傲的、灑脫的一摔頭，就大踏步的迎著陽光，走出去了。李媽呆立在室內，看著若塵那高昂著頭的背影，消失在滿園的陽光中，那麼灑脫，那麼傲岸，而又那麼孤獨！不知怎的，她的眼眶竟潮濕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忽然大夢初醒般，直著脖子叫起老趙來。

　　半小時後，這封信就平安的到了雨薇手裡，當她在那「宿舍」中展開信箋，一氣讀完，她呆了，怔了，半晌都不能動彈。然後，她的眼睛發亮，她的面孔發光，她心跳，她氣喘，她渾身顫抖。「哦，老趙，」她急促的，語無倫次的問：「你們三少爺走了嗎？真的走了嗎？已經走了嗎？」

　　「是的，小姐。」老趙恭敬的說：「他要我來接小姐回去。」

　　雨薇沉默了好一會兒。

　　「哦，老趙，」終於，她咬咬嘴唇，輕吁出一口長氣，仍然對著那信箋發怔。「我還不想回去。」

　　「小姐？」老趙愕然的看著她。

　　她再沉默了好一會兒，長嘆了一聲：

　　「你放心，老趙，」她微側著頭，做夢般的說：「我會回去的，但是，不是現在，等過一陣子，我自己會回去的。」

　　「可是……小姐……」老趙困難的說：「三少爺走了，你也不回去，我們……」「放心，我會常常打電話給你們，」雨薇說，搖了搖頭，忽然恢復了神志，而且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她取出了一疊鈔票，轉身交給老趙：「把這個給李媽，讓她維持風雨園的開銷……」

　　「不，小姐，」老趙誠懇的說：「我們可以維持風雨園的用度……」「別說了，老趙，風雨園是該由我來維持的，不是嗎？把這個錢拿去吧！老爺的遺囑上，還說要給你們每人二十萬元養老呢！這筆錢只好慢慢來了。你先把這點錢交給李媽維持一陣，我會回來的。」「好吧，小姐。」老趙無可奈何的接了錢。「不管怎麼樣，還是請小姐早點回去，最好……最好……」他吞吞吐吐的說：「能請三少爺也回去才好。」

　　雨薇再度愣了愣，接著就夢似的微笑起來。

　　「你放心，三少爺總有一天會回來的。現在，你去吧！」她說：「還有一件事。」「小姐？」「別讓花園荒了，別讓雕像倒了！」她喃喃的說。

　　「哦，你放心吧，小姐，我們會把風雨園照顧得好好的，等你們回來。」「那就好了。」老趙走了。雨薇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打開若塵那封信，她再重讀了一次，然後，她又讀了一次，再讀了一次，終於，她輕歎一聲，放下信紙，用手輕輕的撫摸著那個簽名，再輕輕的將面頰貼在那簽名上，她嘴裡喃喃的念著信裡的那兩句話：

　　「天不老，情難絕，心有雙絲網，化作同心結！」

　　一聲門響，她一驚，抬起頭來，那Ｘ光正滿面紅光的跨進來，手裡又高舉著一束紅玫瑰：「早！雨薇！瞧我給你帶來的玫瑰花！昨晚你臨時要去看律師，玩也沒玩成，今天呢？你的計劃如何？去香檳廳好嗎？你說呢？再有，李大夫他們鬧著要我請吃糖呢，你說呢？我們什麼時候訂婚？你說呢？」

　　「我說嗎？」她慢吞吞的站起身來，微側著她那美好的頭，帶著個醉意醺然的微笑，輕聲細語的說：「我們不請人吃糖，我今晚不和你出去，我也沒答應過和你訂婚，我們什麼都不幹！」「怎麼？怎麼？什麼意思？什麼意思？」那Ｘ光張口結舌起來。雨薇走了過去，微笑的望著他，溫柔的說：

　　「抱歉，吳大夫，我們的交往必須停止。你是個好人，一個好醫生，你會找到比我可愛一百倍的女孩子！」

　　「可是……可是……可是……」

　　「我要出去了。」雨薇往門外走去，「你離開的時候，幫我把門關關好！」她像個夢遊者般，輕飄飄的、自顧自的走了。

　　那Ｘ光呆了，倒提著他那束玫瑰花，他又怔怔的愣在那兒了。

第二十章

　　好幾個月過去了。秋天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空氣裡飄過的是帶著涼意的風，陽光溫柔而又充滿了某種醉人的溫馨，天藍而高，雲淡而輕，台灣的秋天，葉不落，花不殘，別有一種寧靜而清爽的韻味。耿若塵在他工廠前面的辦公廳中，搭了一張帆布床，已經住了三個多月，這三個月中，他清理了庫存，整理了債務，向國外寄出了大批的「樣品」，又試著打開國內的市場。一切居然進行得相當順利，他發現克毅紡織廠雖然負債很多，在商業界的信用卻十分好。許多時候，信用就是本錢。他經過三個月的努力，竟發現有料想不到的收穫，一批已積壓多時的毛料，被國外某公司所收購了，隨著秋天的來臨，大批國外訂單源源湧到，唐經理整日穿梭不停的出入於耿若塵的辦公廳中，笑得合不攏嘴：「真沒料到這樣順利，照這種情勢發展，不到一年，我們就可以把抵押的工廠贖回來，兩年就可以清理所有債務！」

　　「不用兩年！」耿若塵說：「我只計劃一年！我不懂為什麼我們只做外銷而不做內銷，這些年來，台灣的生活水準已越提越高，購買力說不定超過了國外，我現在積極要做的事情，是打開國內市場！」於是，他開始奔波於各包銷商之間，他開始把樣品寄到國內各地。在這種忙碌的情況下，他那輛破摩托車實在無法派用場，於是，老趙被調到了廠裡，來往於工廠及風雨園之間。從老趙口中，他知道雨薇始終不肯回到風雨園，卻按月送錢回去維持風雨園，他無可奈何，只能微歎著，江雨薇，那倔強、任性、而堅毅不拔的女孩呵！她要怎樣才肯轉彎呢？怎樣才肯回到風雨園呢？一定要自己兌現那張支票嗎？做個堂堂的男子漢！於是，他工作得更努力了！他耳邊總是蕩漾著江雨薇的指責：「你是個花花公子！你是個敗類！你膽小而畏縮，倒下去就爬不起來！你用各種藉口，掩飾你的不事振作……」

　　不！他要振作！他不能畏縮，他曾是個花花公子，而現在，他必須要給她看到一點真正的成績！他工作，他拚命的工作，日以繼日，夜以繼夜……他看到自己的心血一點一滴的聚攏，他看到那些工作的成績以驚人的速度呈現在他面前。於是，每個深夜，他躺在那冷冰冰的帆布床上，喃喃的，低低的自語著：「為了父親，更為了雨薇！」

　　這樣，十月，他們開始兼做內銷了，一家家的綢緞行，一個個的百貨店……訂單滾了進來，產品被貨車載了出去。耿若塵又親自設計了幾種布料的花紋，沒料到剛一推出就大受歡迎。十一月，唐經理的帳單上，收入已超過支出不知若干倍，他們度過了危機，許多地方都願意貸款給他們，但是，克毅公司已不需要貸款了！十二月，西門町的鬧區豎起了第一塊克毅產品的霓虹招牌，接著，電視廣告，電影廣告都紛紛推出來。耿若塵深深明白購買心理，廣告費是決不可少的支出。果然，工廠的產品是越來越受歡迎了，而耿若塵也越來越忙了。

　　這天，唐經理貢獻了一個小意見：

　　「我們倉庫裡有許多過時的成衣，堆在那兒也沒用處，有人告訴我，如果稍加改良，好比Ａ１０６號的衣服，只要在領子上加一條長圍巾，就可以變成最流行的服裝，我們何不試試看，說不定也會受歡迎呢！」

　　這提醒了耿若塵，於是，他研究了所有成衣的式樣圖，以最簡便的方法加以改良，果然，這效果出乎意料之外的良好。他發現女人的衣服都大同小異，時髦與不時髦之分常常在一丁點兒變化上。長一點，短一點，加根腰帶，領子上加點配飾，諸如此類。他越研究越有心得，那批存貨果然推銷掉了。

　　又一天，唐經理說：「有人告訴我，最近美國非常流行東方的服裝及花色，你何不設計一點這類的布料及衣服銷美國？」

　　他依計而行，果然又大有收穫。

　　再一天，唐經理說：「有人告訴我，今年冬天必定會流行鑲皮的服裝，不必真皮，只要人造皮，用來做配飾，好比呢料的小外套，加上皮袖子和口袋等等，我們何不也試試？」

　　再一次的成功。

　　當唐經理再來對耿若塵說：「有人告訴我……」若塵忽然懷疑起來了，他從沒想過，唐經理會從一個經理人才變成軍師的，尤其，他對女性的心理和服裝懂得太多太多，他奇怪的問：「喂，唐經理，你這個『有人告訴我』裡的『有人』是誰呀？他太有天才，我們應該把他聘用進來才對！」

　　「這個……這個……這個……」唐經理突然扭扭捏捏起來了。「對了，我真糊塗，」若塵說：「這一定是公司裡的人員了，因為他對我們公司如此瞭解，是那一個？你該向我特別推薦才對。」克毅工廠及成衣部員工有數百人，管理及行政人員就有五六十人之多。若塵是絕不可能一個個都認識的。

　　「這個……這個人嗎？他……」唐經理仍然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怎麼？」若塵的狐疑更深了。「到底是誰？」

　　「他不要你知道他！」唐經理終於冒出一句話來。

　　「為什麼？」若塵蹙起眉頭，更加懷疑。「你還是說出來吧！他是我們公司裡的人嗎？」

　　「不……不是。」「不是？」若塵叫：「那他如何知道我們公司的存貨及內幕？」

　　「她……在你不在公司的時候，她常常來，她經常參觀各部門，也常研究你發展業務的辦法。」

　　「他到底是什麼人？朱律師嗎？」若塵有些火了。

　　「她是──是──是江小姐！」唐經理隱瞞不住，終於吐露了出來。若塵愣住了。「是她？」他呆呆的說，靠在辦公桌上。他那樣震動，竟然說不出話來了。「她和我聯絡好的，」唐經理囁嚅的說：「每次你出去之後，我就打電話給她，她常常來，研究你的進展情形，也常常關心些別的事，例如，你的棉被換成厚的了，就是她拿來的。你桌上台燈的亮度不夠，也是她換了新的。可是，她不要我告訴你，我想……我想……她很愛你，可是，她是很害羞的！」

　　若塵抬起眼睛來看看唐經理，他的眼睛炯炯發光，使他整個臉上都煥發出光采來。他略一沉思，就把手裡的一支鉛筆丟在桌上，轉身向室外就跑，一面對唐經理喊：

　　「我出去一下，公司裡你照管著吧！」

　　他衝了出去，嘴裡吹著口哨。若干時日以來，唐經理從沒看過他如此興奮和快樂的了。

　　若塵跨上了老趙的車子，立即吩咐他開往雨薇的住處，一面，他問：「老趙，說實話，你最近見到過江小姐嗎？」

　　「是的，三少爺，我常常見到。」

　　「在那兒見到的？」「風雨園。她最近常回去，整理書房裡的書，整理老爺留下的古董，整理老爺的字畫，她還要老李把花園整頓了一下，新種了好多花兒，沿著圍牆，她種了一排蔦蘿呢！前天她還回到風雨園，和李媽把那大理石雕像洗刷了一番，她親自爬上去洗，凍得鼻子都紅了呢！老李要代她去洗，她硬是不肯，她說……她說什麼，我學不來的！」

　　「她說什麼？想想看！」若塵逼著問，眼睛更亮了。

　　「她說得文縐縐的，我真學不來！」

　　「想想看，照樣子說也不會嗎？」若塵急急的追問。

　　「好像是說，那是愛神，她不能讓愛神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要給它擦亮一點兒，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耿若塵深吸了口氣，他的心臟加速了跳動，他的血液加速了運行，他懊惱的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江小姐不許我說！」「你們為什麼不求她搬回來？」

　　「她不肯呀！她說，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他追問。

　　「除非三少爺先搬回去！要自動的才算數！」

　　先搬回去？要自動的？耿若塵愣了，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咬著嘴唇，仔細沉思，是了！他突然心中像電光石火般一閃，明白了過來。自己曾寫信告訴她，當自己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時候，就要回到風雨園裡去找她。她在等待，等待自己成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時候！她不願先搬回風雨園，只因為自己在受苦，她也不願享福！哦，雨薇呀雨薇，你心細如髮，而倔強如鋼！什麼時候見過像你這樣的女人呢？噢，雨薇呀雨薇，既然你能如待我，那麼，往日的怨恨，你是已經原諒了？他再深吸口氣，拍著老趙的肩：

　　「老趙！把車子開快一點！」

　　「別急呀，三少爺，總不能撞車呀！」

　　快！快！快！雨薇，我要見你！快！快！快！雨薇，讓我們不要再浪費光陰吧！快！快快！雨薇，我每根神經，每根纖維，每個細胞，都在呼喚著你的名字！

　　車子停在那「宿舍」門口，他衝了進去，三腳兩步的跨上樓，找著她的房間，門鎖著，她不在家！該死，這是上班時間，她怎可能在「宿舍」裡呢？奔下樓，跳進車子，他對老趙說：「快！去醫院！」到了醫院，他找著了好心的護士長：

　　「江雨薇嗎？」護士長查了查資料：「她好像這兩天被××醫院的一個女病人請去當特別護士了！」

　　他再奔回車子，轉向那一家醫院：

　　「江雨薇嗎？昨天確實在這兒，今天沒來！」

　　要命！他再跳上車子：

　　「先去師範大學，找她弟弟，她可能去看弟弟了！」

　　到了師範大學，他才想起立德已經畢業，去受軍訓了，他又去找了立群，依然沒有找到。他一時興發，管他呢！反正她一定在某一家醫院裡，挨家去找，總找得著的。他幾乎找遍了全台北市的醫院，夜深了，他始終沒找到她。

　　「少爺，」老趙忍不住說：「今天就算了吧，要找，明天再找也是一樣的，何必急在這幾小時呢！」

　　是的，明天再找吧！但，若塵畢竟不死心，他又折回到雨薇的「宿舍」去了一趟，雨薇依舊沒有回來，很可能，她值了夜班，那她就一夜也不會回來了。他長嘆了一聲，當愛情在人胸中燃燒的時候，渴望一見的念頭竟會如此強烈！每一分鐘的延宕都會引起一陣焦灼，每一秒鐘的期待都會帶來痛楚！他想見她，那麼想，那麼想，想望得自己的五臟都扭絞了起來，可是，他今晚是見不到她了。

　　無情無緒的回到工廠，他打發老趙回風雨園去睡了，要他明天一早就來報到。這些日子，老趙都仍然住在風雨園，每早到工廠來待命，碰到若塵不需要用車的日子，就會打電話給他，叫他不要來，所以他才有機會見到雨薇。

　　老趙走了，若塵孤獨的留在那冷冷清清的辦公廳內，他這辦公廳建築在廠房的前方，有好幾間大廳給一般職員用，他這間是單獨的，算是「廠長室」，原是耿克毅辦公的房間。克毅工廠資金龐大，老人當初卻是實惠主義，並不肯在辦公廳的建築上耗費太多的資金，因此，這些房子都是簡單而實用的。若塵的這間小屋，放著大書桌，桌上堆滿樣品，牆上貼滿圖表，再加上一張床，所剩下的空位已經無幾。他卻在那有限的空間內蹀躞著，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他心慌而意亂，焦灼而渴切，他無法睡覺，他等待著天亮，全心靈都只有一個願望：雨薇！燃起了一支煙，他終於停在窗口。窗外的天空，一彎明月，高高的懸著，室內好冷好冷，這是冬天了，不是嗎？奇怪，這將近半年的日子，自己住在這小屋內，工作得像一隻騾子，卻從沒有感到過如此的冷清、寂寞，與孤獨。「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天哪！他想雨薇，想雨薇，想得發瘋，想得發狂！猛抽著香煙，他在煙霧中迷失了自己，心底只有一個聲音，在那兒重複的，一聲聲的呼喚著：雨薇！雨薇！雨薇！

　　書桌上的電話驀然間響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這鈴聲特別的清脆和響亮。若塵不由自主的吃了一驚，這麼晚了，會是誰？不會是唐經理吧？不至於有支票退票的事吧？否則唐經理為什麼要這麼晚找他。

　　握起了聽筒，他說：「喂，那一位？」「喂，若塵？」對方溫溫柔柔的叫了一聲，那女性的、熟悉的聲音！他的心猛的一跳，呼吸就立即急促了起來，可能嗎？可能嗎？這可能是她嗎？那牽動他每根神經，震動他每個細胞的那個保護神！那讓他奔波了一整天，找遍大街小巷的女暴君哪！可是，現在，她的聲音卻那樣溫柔，那樣親切，他執著聽筒的手顫抖著，他的心顫抖著，他的靈魂顫抖著，他竟答不出聲音來了！「喂，喂？」雨薇困惑的語氣：「是你嗎？若塵？」

　　「噢！」他猛的清醒了過來，深抽了一口氣：「是我！雨薇，我敢相信這電話是你打的嗎？」

　　對方沉默了一陣。接著說：

　　「我聽說你找了我一整天。」

　　「你聽說？」他問，心中掠過一陣震顫的喜悅：「聽誰說？你怎麼知道？」「這不關緊要，」她低語：「我只是打個電話問問你，現在還要見我嗎？」「現在？」他低喊，那突如其來的狂歡使他窒息：「當然！你在那兒？」「風雨園！」

　　天哪！找遍了大街小巷，探訪過每個醫院，奔波於兩所大學之間，卻遺漏了那最可能的地方：風雨園！他再深抽了口氣，喘息著，顫慄著，急促的說：

　　「聽著！我在十分鐘之內趕到！」

　　「好的。」「千萬等我！」他喊：「看老天份上，千萬別離開！千萬！千萬！千萬！」掛斷了電話，他奔出了房間，穿過廠房前的空地，衝出大門，攔了一輛計程車，他跳上去，急急的吩咐著地址，他說得那樣急，弄得那司機根本聽不清楚，他再說了一遍，又連聲的催促：「快！快！快！」那司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命關天的大事，慌忙發動引擎，風馳電掣的向前衝去。

　　車子到了風雨園，若塵跳下了車子，付了錢。風雨園的小門是虛掩的，他推開了門，直奔進去，奔過了車道，走近路從竹林間的小徑穿出去，他來到了噴水池邊，正想往那亮著燈光的客廳奔去，他耳邊驀然響起了一個寧靜的、細緻的、溫和的聲音：「你在找什麼人嗎？」他迅速的收住腳步，回過頭來。於是，他看到雨薇正坐在噴水池的邊緣上，披著一肩長髮，穿著件紫色的毛衣和同色的長褲，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沐浴在月光之下。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像天際的兩顆寒星，她白皙的面龐在月色下顯得分外的纖柔，她的小鼻子微翹著，嘴唇邊帶著個淡淡的笑。坐在那兒，她沉靜，她安詳，那愛神佇立在她的背後，那些水珠像一面閃燦的珠網，在她身後交織著。這情景，這畫面，像一個夢境。而她卻是那夢裡的小仙女，降落凡間，來美化這苦難的人生。他走過去，停在她面前，一動也不動，只是癡癡迷迷的注視著她。她也不動，微仰著頭，也靜靜的看著他。

　　他們對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她先開了口，語氣輕而溫柔：「瞧，你找到了我。」「是的，」他說：「我找到了你，從去年秋天在醫院的走廊上開始。」「一年多了，是嗎？」她問。

　　「一年多了。」「好吧，」她低語：「你找我幹什麼？」

　　「做我的保護神。」「我做不了，」她的眼睛閃亮，聲音清晰：「我自己也需要一個保護神。」「你已經有了。」「在那兒？」「在你身後。」她回頭望望那雕像。「你確信它能保護我？」

　　「保護我和你！」他說，走近她。「我們都需要一個保護神，一個愛神，但願那愛神有對明亮的眼睛！」

　　她一怔。「你似乎偷聽過我說話。」

　　「我沒有。」他把手伸給她：「倒是你似乎常常在考察我，請問，女暴君，我通過了你的考驗了沒有？假若通過了，把你的手給我，否則，命令我離開！」

　　她不動，也不伸出她的手，只是微側著頭，靜靜的仰視他。他的臉色變白了，嘴唇失去了血色，月光灑落在他眼睛裡，使那對眼睛顯得分外的晶亮，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怎麼？你看清楚了我嗎？」他問：「你必須用這種審判的眼光來看我嗎？如果你要審判，請盡量縮短審判的時間，好嗎？」「我看清楚了你，」她說：「一個浪子，有最壞的紀錄，有過好幾個女友，一個花花公子，不負責任，暴躁、易怒、而任性。是一匹野馬，只想奔馳，而不願被駕馭。但是，大部份的良駒都是由野馬馴服的，我想，」她再側側頭，一個輕柔的微笑浮上了她的嘴角。「你正從野馬變成良駒。而我呢？我只怕我──」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低：「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一個浪子！」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中。

　　他一把緊握住了她。「不，」他急促的說，把她的身子拉了起來，他的心狂跳著，他渾身的血脈都僨張著，他的眼睛更深、更黑、更亮，他的聲音裡夾帶著深深的顫慄：「你該是個好騎師，韁繩在你的手裡，儘管勒緊我，駕馭我，好嗎？」

　　「我手裡有韁繩嗎？」她低問，凝視著他的眼睛。「不止韁繩，還有鞭子！」他正色說，把她一把擁進了懷裡，她軟軟的依偎進了他的懷中，立即，他的手加重了力量，緊緊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然後，她的手攬住了他的頸項，他的嘴唇壓了下來，他們緊貼在一塊兒，月光把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下，兩個人的影子重疊成了一個。半晌，她睜開眼睛，望著他，她的眼睛又清又亮，閃耀著光采，凝注著淚。「我想，」她低語：「你應該搬回風雨園來住。」

　　「為什麼？」他問。「因為我想搬回來，但是，如果我一個人住，未免太孤獨了。」他緊盯著她，狂喜的光芒罩在他整個的面龐上，燃燒在他的眼睛裡。「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他一迭連聲的問。

　　「真的。」她輕聲而肯定的說。

　　他注視她，良久，良久。然後，他再度擁緊了她，捕捉了她的嘴唇。愛神靜靜的佇立在月光之下，靜靜的睜著她那明亮的眼睛，靜靜的望著那對相擁相依的戀人。

第二十一章

　　十二月一過，新的一年來臨了。

　　一九七二年的元旦，帶來了嶄新的一年，帶來了充滿希望的一年，帶來了有光、有熱、有愛、有溫情的一年，元旦，這該是個好日子。在風雨園中，這天也洋溢著喜悅的氣息，好心情的雨薇，使整個風雨園裡的人都跟著高興起來。一清早，雨薇就在竹梢上掛了一串長鞭炮，讓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把若塵驚醒，他睡夢朦朧的跑出來，只看到雨薇酣笑得像園中那盛開的一盆蘭花。她笑著奔過來。對他眨眼睛，喊他是懶蟲。她那渾身的喜悅和那股青春氣息感染了他，使他不能不跟著笑，跟著高興。他抓住她的手臂，問：

　　「什麼事這麼開心？」「新年快樂！」她嚷著，又說：「你別想瞞我，昨天唐經理和我通了電話，他說你今年的訂單堆積如山，工廠中正在趕工，預計到夏天，你就可以轉敗為勝，使債務變成盈餘，而且，他還說，以目前的資產負債表來說，資產已遠超過了債務。我雖然對做生意一竅不通，也明白一件事，就是你成功了！你使克毅公司重新變成一家大公司，一年以前，這公司尚且一錢不值，現在已身價億萬！」

　　「這是你的功勞！」若塵也笑著說：「如果沒有你拿著馬鞭在後面抽我，我又怎麼做得到？」

　　「算了！算了！」雨薇笑容可掬。「我不想居這個功！我也沒拿馬鞭抽你，別真的把我形容成一個女暴君好不好？我自己還覺得自己很女性、很溫柔呢！」

　　「一個最溫柔，最女性，最雅致，最動人，最可愛的女暴君，好不好？」若塵笑著說。

　　「別把世界上的形容詞一次用完，留一點慢慢用，要不然，下一次你就沒有句子可以用來誇我了。」

　　「用來誇你嗎？」若塵輕歎一聲：「實在可以用來誇你的句子太少了，因為古往今來的作家們沒有發明那麼多的形容詞！你，雨薇，你的好處是說之不盡的。」

　　雨薇的臉紅了。「算了吧，若塵，少肉麻兮兮了！」她笑著，微側著她那美好的頭：「告訴你一聲，今晚我請了客人來吃晚飯，你不反對吧？」「為什麼要反對？」若塵說，突然笑容一斂：「我知道了，你請了那個Ｘ光！」雨薇笑得彎了腰。「我幹嘛要請Ｘ光？我又沒害肺病！」她笑嚷著：「你心裡除了那個Ｘ光之外，還有別人嗎？」

　　「我不知道你除了Ｘ光之外，還有什麼別的男朋友！」若塵悶悶的說。「那你對我瞭解太少了！」雨薇用手掠掠頭髮，笑意盎然。「我請了……」她掐指細數：「一、二、三、四，一共四個男客，一個女客也沒有。」「四個男客？」若塵蹙起眉頭：「少賣關子了，雨薇，你到底請了誰？」「不告訴你！」雨薇奔進房間，呵著手。「我快凍僵了，應該把壁爐生起來了！」「喂，女暴君，你到底請誰來吃飯？」若塵追進來問。「不要吊人胃口好不好？」「到晚上自見分曉！」「不行！你非說不可！弄得人心神不定！」「都是我的男朋友嘛！」雨薇笑著：「我把他們統統請來，和你作一個比較！」「少胡扯了，鬼才信你！」

　　「那麼，你等著瞧吧！」

　　「你真不說嗎？」若塵斜睨著她。

　　「不說！」她往沙發上一躺。「反正是男人！」

　　「好，」若塵撲了過來：「你不說我就呵你癢！」

　　「啊呀！」雨薇跳起來就逃，若塵追了過去，他們繞著沙發又跑又追又笑，雨薇被沙發一絆，站立不住，摔倒在地毯上，若塵撲過去，立即按住她，用手輕觸她的腋窩，輕觸她的腰際，嘴裡叫著：「看你說不說！看你說不說！」

　　「好人！別吵，我說，我說！」雨薇笑得滿地打滾，長髮散了一地。「是誰？」他仍然按著她。「是朱律師，唐經理，和我的兩個弟弟！」

　　「噯！你這個──小壞蛋！」若塵笑罵著：「你就會捉弄我！我非懲罰你不可！每次都要弄得人心魂不定！」他又開始用手指抓她的脅下和腰間：「讓你嘗嘗味道！看你還敢不敢捉弄我！」她又笑得滿地滾，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又喘又咳，終於叫著說：「我投降！我投降！快停止！好人！好若塵，饒了我吧！」

　　「講一聲好聽的，就饒你！」若塵繼續呵著她。

　　「我最好心最好心的人！我最心愛的人！」

　　「這還像話。」他停下手來，她仍然止不住笑，頭髮拂了滿臉，他用手拂去她面頰上的頭髮，看著她那笑容可掬的臉，聽著她那清脆的笑聲，他猝然間長長嘆息，伏下身來，他用嘴唇堵住了那愛笑的小嘴，他們滾倒在地毯上，她本能的反應著他，用手緊緊攬住他的頭。半晌，她掙扎著推開他，掙扎著坐起來：「不要這樣，」她紅著臉說：「當心別人看見！」

　　「誰看見？」他問：「你怕誰看見？」

　　她抬頭望望那爐台。「怕你父親！」她衝口而出，想起耿克毅給她的那封信。

　　他愣了愣，也抬頭望著爐台上父親的那張遺像。

　　「為什麼？」他問。「因為……因為……」她支吾著，垂下眼簾。「因為我想，如果你父親在世，是不會贊成我們的。」

　　「你憑什麼這樣想？」他驚奇的問。「因為……因為……」她又支吾了起來。

　　「因為什麼？」他緊盯著她，懷疑的神色逐漸浮上了他的臉，明顯的寫在他的眼睛裡。「他很喜歡你，不是嗎？」

　　「我想──我想是的。」

　　「他也很喜歡我，不是嗎？」

　　「那是當然的，你是他最寵的兒子。」

　　「那麼，如果我們兩個相愛，對他而言，不是正中下懷嗎？」他深深的看著她。「我──並不這麼想。」

　　「為什麼？」他再問。「因為……因為……」她再度支吾起來了。

　　「天哪！」他喊：「你從來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懷疑在他的眼睛裡加深了，他的臉色開始嚴肅而蒼白了起來，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看在老天份上，雨薇，對我說實話！難道他曾經對你……」她猛的跳起來，臉色也發白了。

　　「你又來了！」她說，嚴厲的盯著他：「你又開始懷疑我了！你又轉著卑鄙的念頭，去衡量你的父親和我！」

　　「不是這樣，雨薇！」他急急的叫：「我並不懷疑你，只是你的態度讓我奇怪，為什麼你覺得我父親會反對我們結合？你為什麼不爽爽快快說出來？」

　　雨薇一怔，然後，她放鬆了自己的情緒，輕輕的嘆口氣，把手放在若塵的手腕上，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若塵的眼睛，低語著說：「你剛剛用了結合兩個字。」「是的。」「這代表什麼呢？」她問。「你從沒有對我談過什麼婚姻問題。」「老天！」他叫，熱情漲紅了他的臉：「你明知道我是非你不娶的！」「我為什麼該知道？」她瞅著他。

　　「這……」他瞪視著她：「你是傻瓜嗎？雨薇？我已經為你快發瘋了，你還不知道嗎？哦，對了，我還沒向你正式求過婚，是不是我需要跪下來呢？」

　　「這倒不必，」雨薇幽幽的說：「只要告訴我，你有權利向我求婚嗎？」「權利？」他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在想……」她沉吟的說：「我並不完全瞭解你過去的戀愛歷史！我曾想略而不談，可是，你的歷史中有婚姻的障礙嗎？」「婚姻的障礙！」他的臉色又由紅轉白了。「你指紀靄霞的事嗎！你答應過不再介意了，不是嗎？」他逼近她。「雨薇，雨薇，」他懇切的、至誠的、發自內心的呼喊：「我愛你！雖然我也愛過紀靄霞，但決不像愛你這樣深、這樣切。雨薇，雨薇，別再提她吧，讓她跟著我過去所有的劣跡一起埋葬，而讓我們共同創造一個新的未來吧！雨薇，答應我！」

　　「我並不想提起你的過去，」她低語，融化在他那份濃濃的摯情裡。「只是……記得宣讀遺囑那天嗎？」

　　「怎樣？」「記得你父親曾分別給我們兩封信的事嗎？」「是的。」「我不知道你父親對你說了些什麼，他卻在信中警告我不可以接受你的愛情，所以，我想，他是不贊成我們結合的。」

　　「真有這種事？」他困惑的問。

　　「真的，他特別提醒我，最好弄清楚你的戀愛歷史，所以，告訴我，你還有什麼特別的戀愛歷史，是我所不知道的嗎？」

　　「紀靄霞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其他的，我也告訴過你，我曾經很荒唐，曾經墮落過，卻沒有不可告人之事。」他凝視她：「或者，父親指的是我那段荒唐的日子，怕我會對你用情不專，他太怕你受到傷害，所以先給你一個警告，這並不表示他反對我們結合。」「也可能。」雨薇沉思了一會兒，抬眼看他：「那麼，你會對我用情不專嗎？你會傷害我嗎？你會嗎？」

　　「我會嗎？」他長長嘆息，用手捧住了她的面頰。「雨薇，假若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假若你知道我腦中充塞的都是你的影子，假若你知道我血管裡流的都是你的名字，假若你知道我愛你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有多深的話，你就不會問我這問題了！」「但是，你也曾這樣瘋狂的愛過紀靄霞，不是嗎？」

　　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嘴，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

　　「別再提她的名字，我也不再提Ｘ光，好嗎？」

　　「可是，我可從沒有愛過Ｘ光啊！」

　　「別騙我，」他說：「也記得父親給我的信吧？」

　　「當然。」「他說他已經調查過了，你和Ｘ光實在是感情深厚的一對，他還警告我橫刀奪愛是件不易的事呢！」

　　她瞪大眼睛。「你父親在撒謊，我從沒有和Ｘ光戀愛過，我不知道你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可能是同樣的理由，他怕我帶給你不幸。」他說，眼裡卻流轉著喜悅：「可是，這卻把我弄慘了！那Ｘ光真不知讓我吃了多少醋，傷過多少心！」

　　「哎！」雨薇輕輕嘆息。「你父親如果這樣千方百計的想『營救』我，可見你有多壞了！」

　　他漲紅了臉。「事實上，我比他想像的要好得多，雨薇。」他祈求的低語：「我發誓，如果我有一天負了你，我就……」

　　她蒙住了他的嘴。「不要發誓，」她說：「愛情的本身就是誓言！我相信你，而且，即使你真的很壞，我也已經愛上你這個壞蛋了！」

　　「雨薇！」他喚了一聲，俯下頭來，深深的吻住了她，吻得那樣深，吻得那樣沉，吻得那樣熱切，吻得那樣長久，使他們兩人的心臟都激烈的跳動起來，兩人的血液都加速了運行，兩人都渾身發熱而意識朦朧。

　　一聲門響驚動了他們，雨薇迅速的掙開了他，臉紅得像一朵盛開的薔薇。進來的是李媽，目睹了這一幕，她「啊呀」的叫了一聲，慌忙想退出去，可是，若塵叫住了她：

　　「別走！李媽！」李媽站住了，雖然有些尷尬，卻掩飾不住臉上的喜悅，她在圍裙裡搓著手，吶吶的說：「我──我只是來問問江小姐，晚──晚上的菜，十個夠不夠？」「不夠！」雨薇還沒開口，若塵已經搶著說了：「你起碼要準備十二個菜，李媽！」「幹什麼？」雨薇驚奇的問：「十個菜足夠了，又沒有多少人，別浪費！」「我要豐富一點，」若塵說，望著雨薇：「假若你不嫌太簡陋，我希望在今天晚上宣佈我們訂婚！」

　　「啊呀！」李媽大叫了一聲：「真的嗎？三少爺，江小姐，恭喜呀，怪不得今天一早我就覺得喜氣洋洋的呢！啊呀！太好了！太好了！」她拉起圍裙，擦起眼淚來了，一面飛奔著往外跑：「我要去告訴他們去！我要去告訴老趙和我那當家的！讓他們也跟著樂樂！啊呀，太好了！太好了！如果老爺在世呀，啊呀，如果老爺在世……」

　　她一邊嘰哩咕嚕的叫著，一邊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兒，若塵凝視著雨薇。

　　「或者，我決定得太倉促了，會嗎？雨薇？或者，你希望有個盛大的訂婚典禮？」雨薇癡癡的注視著他。

　　「這是最好的日子，」她低語：「新的一年，新的開始。今天是元旦呀！」他走近她，握住了她的雙手。

　　「我能勉勉強強的算一個男子漢了？」他怯怯的問，擔憂而期盼的：「能嗎？」「讓我告訴你，」雨薇熱切的看著他：「你一向就是我心目中最標準的男子漢！從在醫院的走廊裡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個道道地地的男子漢了！」

　　他注視了她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去，拿起她的手來，他虔誠的把自己的嘴唇緊貼在那手背上。

第二十二章

　　晚上，客人陸續都來了。

　　在吃飯以前，大家都散坐在客廳之中。壁爐裡已經生起了火，室內暖洋洋的，大家喝著酒，聊著天，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溫馨的、喜悅的氣息。

　　這還是立德和立群第一次正式拜訪風雨園，以前他們也曾來過，總是匆匆和雨薇說兩句話就走，現在，他們兄弟兩個坐在那豪華的客廳中，接受了李媽他們恭敬的接待，接受了若塵熱烈的歡迎，又在雨薇的面龐上發現那層幸福的光采，兩兄弟就彼此交換了一個眼光，各人心裡都有了數了。立群悄悄的在姐姐耳邊說：「姐，這個耿大哥比你那個Ｘ光強多了！我和哥哥都投他一票！你可別把到手的幸福放走啊！」

　　「小鬼頭！」雨薇低聲笑罵著：「你懂什麼？」

　　「不是小鬼頭了，姐姐，」立群也笑著：「我已經大學二年級了，都交女朋友了！」「真的嗎？」雨薇驚奇的看著這個已長得又高又大的小弟弟，不錯，這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不是父親剛死，那個嚇得不知所措的八、九歲的小弟弟，這已經是個又高又壯的年輕人了。她不自禁的微笑了起來，低聲說：「風雨中的小幼苗，也終於長成一棵大樹了，不是嗎？」

　　「都靠你，姐姐！」立群說：「你一直是我們的支柱，沒有你，我和哥哥可能現在正流落在西門町，當太保混飯吃呢！」

　　「算了，別把你姐姐當聖人，」雨薇笑著說：「不管我怎麼做，也要你們肯上進才行！」

　　「嗨！」若塵大踏步的跨到他們身邊來：「你們姐弟兩個在這兒說什麼悄悄話？能不能讓我也聽聽？」

　　「我在說──」立群微笑的瞅著他的姐姐：「我這個姐姐有種特殊的力量，能給人以支持，給人以信心，使人屹立而不倒，」他注視著若塵：「我說錯了嗎？」

　　「你是我的知音！」若塵忘形的說，拍了拍立群的肩膀：「我告訴你，當你找女朋友的時候，必定要以你姐姐為榜樣，選定之後，還要給我鑒定一下才行！我比你更瞭解你姐姐，信不信？」「啊呀！」雨薇低喊，臉漲紅了。「我看你們兩個都有點兒神經，別拿我做話題，我不參加這種談話！」說著，她走到朱正謀、唐經理，和立德那一群裡。

　　立德已經畢了業，目前正在受軍官訓練，因為營區就在台北近郊，所以他能到風雨園來。他學的是兒童教育，現在，他正在熱中的談著有關問題兒童的教育問題，因為唐經理有個小兒子，生下來就有先天性的低能症，現在已經十歲了，仍然語無倫次，無法上學。立德對這孩子很感興趣，詳細的盤問他的病況，唐經理正在說：

　　「有次我們家裡請客，客人幫他布菜，一面問他吃不吃紅辣椒？他回答說，吃紅辣椒，也吃綠辣椒，我們聽了，都挺得意的，認為他回答得體，已變得比較聰明了。誰知他下面緊接著說：也吃白辣椒，也吃藍辣椒，也吃黃辣椒，也吃黑辣椒……說個沒完了，差點把我太太氣得當場暈倒，你瞧，這種孩子該怎麼辦？」

　　「你帶他去看過醫生嗎？」立德問。

　　「怎麼沒看過，但是都沒有結果。」

　　「我認為，」立德熱心的說：「你這孩子並非低能兒！你想，他分得出紅黃藍白黑，有顏色的觀念，也肯說話，也有問有答，這孩子只需要有耐心的、特殊的訓練，就可以讓他恢復正常。」「你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收這類的孩子嗎？」唐經理興奮的問。「可惜，台灣沒有這種問題兒童的訓練學校，也缺乏這種訓練人才。我常想，假若我有錢的話，我一定要辦一所問題兒童學校，同時，再辦一所孤兒院，我自己十三歲就成了孤兒，深知孤兒之苦，同時，孤兒也最容易變成問題兒童，因為他們缺乏家庭溫暖的緣故。」

　　朱正謀很有興味的看著他。

　　「但是，你說，台灣缺乏這種訓練人才。」

　　「訓練人才並不難找，」立德侃侃而談：「拿我姐姐來說吧，她就是最好的訓練人才。只要有耐心，有機智，肯付與他們溫情的，就是好人才，我們可以招募有志於教育的這種人，再給予適當的訓練，人，不是主要問題，主要還在於錢。」

　　耿若塵不知不覺的被這邊的談話吸引了過來：「據你估計，立德，」他問：「辦這樣一所學校要多少錢？」

　　「這……」立德沉吟了一下。「我實在無法估計，因為規模可大可小，但是，絕非一個小數字可以辦到的，因為這種學校裡一定需要醫生和護士，它一半是學校，一半是醫院。還需要特別的教材和房間，你們聽說過一種自虐兒嗎？他們會想盡方法虐待自己，放火、撞頭、用牙齒咬自己、用刀割，這種孩子，你必須把他關在一間海綿體的屋子裡，讓他無法傷害自己，想想看，這些設備就要多少錢？」

　　「可惜，」耿若塵嘆口氣：「假若我真是個大財主的話，倒不難辦到。」唐經理很快的和朱正謀交換了一個眼光。

　　「你真有這份心的話，倒不難，」唐經理說：「工廠的業務已經蒸蒸日上了，嚴格說來，你已經是個大富翁了，你知道嗎？」耿若塵坐了下來。「我不太明白，」雨薇說：「我們不是還在負債嗎？」

　　「我告訴你吧，」朱正謀說：「所有的大企業都有負債，只看負債多，還是資產多。一年多以前，克毅紡織公司值不到一千萬，但是，現在，你要出售產權的話，可以賣到八千萬元以上。」「為什麼？」「因為它在賺錢，因為它已有了最好的信用，因為它擁有的訂單遠超過負債額……這些，我必須慢慢跟你解釋，最主要的一點，你需要瞭解的，是若塵已經成為富翁了！他每月有高額的進帳，他有一家最值錢的紡織公司！」「可是，我不能出售父親的公司，是吧？」若塵說。

　　「那當然，但是，慢慢來吧！你將來的盈餘會遠超過你的預計，那時，你就可以辦你的學校了！」

　　「要辦學校別忘了我！」立群插進來說：「我最喜歡小孩子，雖然我學的不是教育，可是我還很有耐心！」

　　「真有這樣一所學校，我是當然的教員！」雨薇說。

　　「我是當然的經理人！」唐經理說。

　　「哈！」朱正謀大笑著說：「你們似乎已經把這學校辦成了似的！那麼，我是當然的法律顧問，立德是當然的校長，若塵是當然的董事長，對不對？」

　　大家都大笑了起來，室內的氣氛是更加融洽了。朱正謀拍了拍若塵的肩，熱烈而感動的說：

　　「你看，若塵，只要你肯幹，天下無難事！你父親欠下的債，你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你父親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想起耿克毅，那固執、倔強、自負，而任性的老人，大家都有一剎那的傷感。沉默了一會兒，若塵說：

　　「說老實話，我至今還不明白，我怎麼會這麼快就扭轉了公司的頹局！」「做生意就是這樣，」唐經理說：「成敗往往就在一夜之間！一張訂單可以使一家小公司發大財。一筆倒帳也可以使一家大公司立即破產，做生意就是這樣的！」

　　「所以，」雨薇提醒著若塵：「別因為你已經是個富翁就得意了，你還是要兢兢業業的工作才行！」

　　「有你在後面拿鞭子，還怕我不努力嗎？」若塵望著她直發笑。「什麼話？」雨薇輕罵了一聲，臉紅了。

　　「怎麼，什麼鞭子？」朱正謀已看出一些兒端倪，偏偏故意的追問著：「這裡面有什麼典故？說出來給我們大家聽聽！」

　　「別聽他胡扯八道！」雨薇說，臉紅得好可愛好可愛。

　　若塵縱聲大笑了起來，雨薇直對他瞪眼，她越瞪眼，他就越是笑。大家也都看出這一對情侶已經兩心相許，看他們這副模樣，就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就在這一片笑聲中，李媽走過來，也是滿臉笑吟吟的，請大家入席吃飯。

　　這解了雨薇的圍，她請大家一一入席，她和若塵坐在一塊兒，分別坐了男女主人的位置。李媽確實不賴，桌上四個冷盆，竟是油炸松子、醉雞、炒羊肚絲，和血蛤，混合了各省口味。大家坐定後，若塵拿起酒瓶來，斟滿了每一個客人的杯子，然後，他叫李媽取來三個空酒杯，也斟滿了，他對李媽說：「去叫老李和老趙來！」

　　李媽愣了一下，立刻醒悟過來，她堆了滿臉的笑，奔出去叫人了。客人們面面相覷。朱正謀微笑著蹙了蹙眉，說：

　　「嗨，我看，今晚你們的請客並不簡單呢！有什麼喜事嗎？是誰過生日嗎？」「慢一點！」若塵說：「你們馬上就會知道了！」

　　老李和老趙都跟著李媽進來了，他們都笑得合不攏嘴，但是，在主人和客人面前，也都多少有些兒侷促。若塵把酒杯分別塞入他們三人的手中，他站起身來，舉著酒杯，鄭重的說：「我要請大家乾掉自己的杯子，因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宣佈，我和雨薇在今晚訂婚了！」

　　大家嘩然的大叫了起來，若塵豪放的嚷著：

　　「喝酒！喝酒！乾掉你們的杯子！」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能不乾杯呢？大家都喝了酒，若塵把雨薇拉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取出一個鑽戒，他一本正經的對雨薇說：

　　「這戒指我已經買了一個多月了，只等這個機會套在你手上，買這鑽戒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已很富有，所以，這顆鑽石很小很小，但是，我的愛心卻很大很大！」

　　大家又嘩然大叫了起來，鼓著掌，喝著采，又叫又鬧。雨薇的眼睛裡盈滿了淚，她伸出手去，讓若塵把那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老李老趙等都紛紛前來道賀，再退了出去。若塵的眼光始終停在雨薇的臉上，雨薇也癡癡迷迷的凝視著他。在他們之間，有過誤會，有過爭執，有過分離，但是，現在卻終於團聚了。執手相看，兩人都癡了、傻了，都有恍然若夢的感覺。直到朱正謀大聲說了一句：

　　「恭喜恭喜！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一句話驚醒了若塵和雨薇，這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態，但是，有誰會責怪這種「失態」呢？他們坐了下來，開始向大家敬酒。雨薇今晚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長禮服，襟上別著一朵銀色鑲水鑽的玫瑰花。她雙頰如酡，雙眸如醉，顯得分外的美麗和動人，若塵不能不一直盯著她看。他忘了敬酒，忘了招待客人，他眼裡只有雨薇。朱正謀和唐經理目睹這種情況，都不由自主的交換著喜悅而欣慰的眼光。立德和立群開始圍攻他們的姐姐：「好啊，姐姐，這樣大的好消息，居然連我們都瞞著，太不夠意思了！」「不管，不管，姐，非罰你喝三大杯酒不可！」

　　「如果你不喝，姐夫代喝也可以！」

　　「姐夫，」立群直喊到若塵面前去：「你要不要代姐姐喝三大杯？」「別說三大杯，三十杯也可以！」若塵樂昏了頭，那聲「姐夫」把他叫得飄飄然，他舉杯一飲而盡，立群遞上第二杯，他又一飲而盡，連乾三杯之後，雨薇忍不住說：「好了，你也夠了，別由著性兒喝，藉著這機會就喝不完了！」「瞧！」若塵笑著對立群說：「你姐姐的『鞭子』又出手了！」

　　大家這才瞭解鞭子的意義，禁不住都哄堂大笑起來，雨薇也想笑，卻強忍著，只是欲笑不笑的瞅著若塵，若塵藉著三分酒意，擁住雨薇的肩，笑著說：「陛下可別生氣，微臣這廂有禮！」

　　大家笑得更凶了。雨薇再也忍不住，也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推著他說：「我看你已經醉了！」「你現在才知道嗎？」若塵一本正經的說：「事實上我早就醉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醉了！」

　　大家更是笑不停了。一餐飯就在這種喜悅的、笑鬧的氣氛下結束了。吃完了飯，大家的興致未消，都集中在客廳裡，熱心的談論著婚期，立德立群都是急脾氣，極力主張越早越好，唐經理比較老派，考慮著若塵尚在戴孝期間，結婚是否合適？他的「考慮」卻被朱正謀一語否決了：「克毅從來就最討厭什麼禮不禮的，所以他自己的葬禮都遺言不要開吊，現在，又顧慮什麼孝服未除呢？若塵和雨薇早點結婚，克毅泉下有知，只怕也會早些高興呢！所以，我看，婚期定在三月最好！正是鳥語花香的季節！你們說呢？」

　　「我說呀，」若塵迫不及待的接口：「明天最好！」

　　「又在胡說八道了！」雨薇笑著罵。

　　「我看呀，」立德笑彎了腰：「今晚也可以舉行！反正我們又有律師，又有證人！」

　　「我也不反對！」若塵熱烈的說。

　　「若塵！」雨薇喊：「你是真醉了，還是裝醉呀？再這樣胡扯我就不理你了！」「啊呀，」若塵怪叫：「立德，你姐姐凶得厲害，她不和你發脾氣，盡找我麻煩！明明是你的提議，我不過附議而已！」

　　大家又笑起來了，雨薇又想笑，又想罵，又不敢罵，弄得滿臉尷尬相，大家看著她，就更笑得厲害了，就在這一片笑聲中，門鈴響了，若塵詫異的說：

　　「怎麼，雨薇，你還請了什麼不速之客嗎？」

　　「我沒有，」雨薇說：「除非是你請的！」

　　「我也沒有。」大家停住了笑，因為，有汽車直駛了進來，若塵首先皺攏了眉頭，說：「難道是他們！」

　　雨薇也已經聽出那汽車喇叭聲了，她挺直了背脊，心裡在暗暗詛咒！要命！這才真是不速之客呢！唐經理坐正了身子，滅掉了手裡的煙蒂。朱正謀放下了酒杯，深深的靠進沙發裡。立德立群兩兄弟面面相覷，不知道空氣為什麼突然變了，那愉快的氣氛已在一剎那間消失，而變得緊張與沉重起來。門開了，培中培華兩人聯袂而來，他們大踏步的跨了進來，一眼看到這麼多人，他們怔了怔，培中立刻轉向朱正謀：

　　「朱律師，我們是來找你的，你太太說你在這兒，所以我們就到這兒來了！」「很好！」朱正謀冷冷的說：「你們是友誼的拜訪呢？還是有公事？」「我們有事要請教你……」培華說。

　　「那麼，是有關法律的問題了？」朱正謀打斷了他。

　　「是的。」「既然是法律問題，你們明天到我事務所來談，現在是我下班時間，我不準備和你們討論法律！」朱正謀一本正經的說。

　　「哼！」培中冷笑了一聲：「這事和若塵也有關係，我看我們在這兒談最為妥當！」他歸了室內一眼：「這兒似乎有什麼盛會，是嗎？」「不錯，」若塵冷冰冰的說：「今晚是我和雨薇訂婚的日子，你們是來討喜糖吃的嗎？」

　　「訂婚，哈哈！」培華怪叫：「我早就料到了，風雨園又歸故主，紡織廠生意興隆，若塵，恭喜你人財兩得！」

　　「我接受了你的恭喜！」若塵似笑不笑的說。「反正，父親把他所有的遺產都給了你，你也一股腦兒的照單全收，哈哈哈！」培華大笑。「你的新娘，父親的舊歡，你們父子的愛好倒是完全相同呵！」

　　若塵的肌肉硬了起來，雨薇悄悄的走過去，把手放在若塵的手臂上，在他耳邊說：

　　「今晚，請不要動氣，好嗎？」

　　若塵按捺住了自己，雨薇轉頭望著朱正謀：

　　「朱律師，私闖民宅該當何罪？請你幫我撥個電話到警察局！」「別忙，」朱正謀說，望著培中培華：「你們到底有什麼事情？就坦坦白白說吧！」「好！那我就有話直說吧！」培中直視朱正謀：「你是我父親的遺產執行人，是吧？」

　　「不錯！」「你說，克毅紡織公司已瀕臨破產邊緣，可是，事隔半年，它竟搖身一變，成為一家著名的大紡織廠，在這件戲劇化的事情中，你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克毅紡織公司，在半年前的情況，你們都已經研究的非常清楚，它確實面臨破產，至於目前的情形，你需要謝謝你有個好弟弟，在兩個哥哥都撒手不管的時候，他毅然承擔了債務，力挽狂瀾！難道若塵好不容易重振了公司的業務，你們就又眼紅，想來爭產了？」朱正謀義正辭嚴，瞪視著培中：「培中，你也算見過世面的人，在社會上也混了這樣久，難道連一點道理都不懂？」「我決不相信像若塵這樣一個浪子，會在半年中重振業務！」培中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他根本安靜不了三分鐘，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你們在搗鬼！這裡面一定有詭計！朱律師！我會查出來的！」「你儘管去查！」朱正謀冷靜的凝視著培中：「記住！當初你們都在遺囑上簽了字，你們根本無權再來爭產，如果有任何疑問，你們應該在當時提出，現在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至於你們懷疑若塵有沒有這能力重振業務，」他驕傲的昂起了頭：「天下沒有絕對的事！若塵已經做到了我們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做不到的事了！知子莫若父，我佩服克毅的眼光！他沒有把紡織廠留給你們，否則，它早就被宣告破產了！」

　　「這裡面仍然有詭計！」培華大叫：「我們不承認當初那張遺囑！」「既不承認，當初為什麼要簽字？」朱正謀厲聲說。「培中，你比較懂事，我教你一個辦法，你不妨去稅捐稽征處查一查，克毅紡織公司有無漏稅做假的任何跡象！」

　　「你既然要我去查，」培中冷笑著說：「我當然查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來！好了！」他掉頭望著培華：「我們是白來了這一趟，走吧！只怪我們當初太粗心大意，也該請個律師來研究研究遺囑才對！」「只怕沒有律師能幫你們的忙，」朱正謀冷冷的說：「你們所得的遺產連拒收的可能都沒有！」

　　「哼！」培中氣呼呼的冷哼了一聲：「培華！我們走！」

　　「慢著！」突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輕叱著，雨薇跨前了一步，站在培中培華兩人的面前了。她神色肅然，長髮垂肩，一對晶亮而正直的眸子，直射到培中培華的臉上來，她的聲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卻清晰的迴盪在室內，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鼓：「你們今天既然來了，又趕上我和若塵訂婚的日子，以前，我或者沒有身份與立場和你們談話，今天，我卻已入了耿家門，即將嫁為耿家婦，請站住聽我講幾句話！」她掃視著培中培華，培中滿臉的鄙夷，培華滿臉的不耐，但是，不知怎的，他們竟震懾在這對灼灼逼人的，亮晶晶的眼光下，而不知該怎樣進退才好。雨薇逼視著他們，繼續說：「自從我走進風雨園，自從我接受了你們父親的遺產，我就受盡你們二人的侮辱，但是，今天，我可以坦然的告訴你們，我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地，我將以最清白的身子和良心，嫁給耿若塵！至於你們，是否也能堂堂正正的說一句，你們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地？拋開這些不談，你們今天來這兒，是為了和若塵爭一份財產，可是，耿培中，你已經有了一家大建築公司，耿培華，你已經有了一家規模不小的塑膠廠，你們都是富翁，都有用不盡的金錢，為什麼還孜孜於些許遺產？！至於你們的建築公司和塑膠廠當初又是誰拿錢支持你們開辦的？父親待你們是厚是薄，不如捫心自問，而若塵呢，倒確確實實接受了一筆你們都不願承擔的債務！這些我們再拋開不談，你們到底還是若塵的哥哥，同是耿克毅的兒子，兄弟鬩牆，徒增外人笑柄！鬩牆的理由，是為了金錢，而你們誰也不缺錢用，這不是笑話嗎？我一生貧苦，只以為金錢的意義是為了買得歡笑，殊不知金錢對你們卻換來仇恨！你們真使我這個窮丫頭大開眼界！好了，我們也不談這些，現在，我必須向你們表明我的立場，風雨園現在是屬於我的，以後，你們如果再要到風雨園來，是用若塵哥哥的身份而來的話，那麼，我們是至親，一切過去的怨仇，就一筆勾銷！如果還是來無理取鬧的話，那就休怪我無情無義！我必定報警嚴究，既不顧你們的身分，也不顧你們的地位！好了！我言盡於此，兩位請吧！」她讓開到一邊。一時間，室內好靜好靜，培中培華似乎被嚇住了，再也沒料到那個小護士竟會這樣長篇大論，義正辭嚴的給了他們一篇訓話，而且，他們在這小護士堅定的眼光中，看出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物！朱正謀也呆了，他用一份充滿了讚許的眼光，不信任似的望著雨薇。若塵是又驚又喜，又驕傲又崇拜，這各種情緒，都明寫在他臉上。唐經理驚愕得張大了眼睛發愣，立德立群不太能進入情況，卻也對雨薇崇拜的注視著。半晌，培中才一摔頭，對培華說：

　　「我們走吧！」他的聲音已經沒有來時的盛氣凌人了，相反的，卻帶著點兒蕭索。他們兄弟倆走出了大門，上了汽車，培中回頭對培華頹然的說：「不管怎樣，培華，若塵娶的這個太太，卻比我們兩個娶的強多了！」發動引擎，他駛出了風雨園。

　　這兒，客廳中頓時又熱鬧了起來，立德立群追問著來龍去脈，唐經理熱心的向他們解釋這三兄弟間的恩怨。若塵走過去，一把攬住了雨薇的肩，大叫著說：

　　「雨薇，我真服你了！」

　　朱正謀笑著站起身來，對雨薇舉起酒杯：

　　「雨薇，怪不得克毅如此欣賞你，你真是不同凡響！值得為你這篇話，乾一杯酒！」

　　他真的乾了酒杯。雨薇被大家這麼一讚美，她反而臉紅了，那股羞澀的模樣和剛才的凶悍已判若兩人，拍拍手，她說：

　　「我們繼續喝酒聊天吧，不要讓他們這一鬧，把我們的情緒弄壞了。若塵，你放心，你的哥哥再也不會來煩擾我們了。現在，你還不幫大家倒點酒來！」

　　「是！」若塵必恭必敬的一彎腰，說：「遵命！陛下！」

　　大家又哄堂大笑了起來，歡樂的氣息重新瀰漫在房間裡。

第二十三章

　　婚禮是在三月中旬舉行的。

　　那確實是個鳥語花香的季節，尤其在風雨園中，雨季剛過，天清氣朗，竹林分外的青翠，紫籐分外的紅艷，而雨薇手植的杜鵑和扶桑，都燦爛的盛開著，一片奼紫嫣紅，滿園綠樹濃蔭。早上，鳥啼聲喚破清曉；黃昏，夕陽染紅了園林；深夜，月光下花影依稀，而花棚中落英繽紛。這是春天，一個最美麗的春天！婚禮是熱鬧而不鋪張的，隆重而不奢華的。一共只請了二十桌客，使雨薇和若塵最驚奇的事，是培中培華居然都合第光臨了，而且送了兩份厚禮，並慇勤致意。事後，若塵曾嘆息著說：「這就是人生，當你成功的時候，你的敵人也會怕你，也會來敷衍你了。如果你失敗了，他們會踐踏在你背上，對你吐口水。」「不要再用仇恨的眼光來看這人生吧！」雨薇勸解著說：「他們肯來，表示想和你講和，無論如何，他們的血管裡有你父親的血液，就看在這一點上，你也該拋開舊嫌，和他們試著來往！」「你是個天使，」若塵說：「你不怕他們別有動機嗎？你不怕他們會像兩條螞蟥，一旦沾上，他們就會鑽進你的血管裡去吸你的血！」「他們吸不到。」雨薇笑容可掬。「我們都是鋼筋鐵骨，他們根本鑽不進來！」「你倒很有自信啊，」若塵吻著她說：「但是你卻有顆最溫軟的心，你已經在準備接受他們了，不是嗎？」

　　「因為他們是你哥哥！」

　　「我該忘了他們對我的歧視及虐待嗎？」

　　「我知道你忘不了！」她坦白的望著他。「我也一樣，我們都是凡人，而不是聖人，即使聖人，也有愛憎與恩怨，不是嗎？我只是在想，我們都經過風浪，我們都忍受過孤獨，我們都曾有過痛苦和悲哀，奮鬥和掙扎，但是，我們現在卻如此幸福，在這種幸福下，我無法去恨任何人，我只想把我們的幸福，分給普天下不幸的人們！」

　　「他們也算不幸的人嗎？」

　　「是的，他們是最不幸的！」雨薇語重而心長：「因為他們的生活裡沒有愛！」若塵擁住了她，虔誠的凝視著她的眼睛。

　　「我說過的，你是個天使！」

　　他深深的吻了她。婚禮過後，他們沒有去「蜜月旅行」，只因為雨薇堅持沒有一個地方，能比風雨園更美麗，更甜蜜，而更有「蜜月」的氣息，若塵完全同意她的見解。而且，由於工廠的業務那樣忙，若塵也不可能請假太久，他只休息了一個星期，每日和雨薇兩個，像一對忙碌的蜜蜂，在風雨園中收集著他們的蜜汁。早上，他們奔逐於花園內，呼吸著清晨的空氣，採擷著花瓣上的露珠。中午，他們沐浴在那春日的陽光下，欣賞著那滿園的花團錦簇。黃昏，他們漫步在落日的小徑上，眩惑的凝視那紅透半天的晚霞。夜裡，他們相擁在柳蔭深處，對著月華與星光許下世世相守的諾言。這花園雖然不大，對他們而言，卻是個最豐富的天地！生活中充滿了喜悅，充滿了深情，充滿了震撼靈魂深處的愛與溫柔。他常緊擁著她，嘆息著說：「我一向不相信命運，我現在卻以充滿感謝的心，謝謝命運把你安排給我！」於是，她會想起那個命定的下午，她第一次走進老人的病房，做他那「第十二號」的特別護士，然後引出這一連串的故事，以造成她今日的情景。想起老人，她嘆息，想起老人臨終寫給她的那封信，她更嘆息。她的嘆息使他不安，於是，他怔忡的問：「怎麼了？為什麼嘆氣？」

　　「我心裡一直有個陰影，」她說：「我擔心你父親並不希望我們結合。」「為了那封信嗎？」他敏銳的問：「不，雨薇，你不要再去想那封信了，父親已去，我們誰也無法知道他那封信的確切的意義。但是，我們活著，我們結了婚，我們幸福而快樂，只要父親在天之靈，能知道這一點，也就堪以為慰了，不是嗎？」

　　這倒是真的，於是，雨薇甩了甩她那一頭長髮，把那淡淡的陰影也甩在腦後，事實上，他們間的幸福是太濃太濃了，濃得容不下任何陰影了。然後，這天早上，朱正謀來看他們。

　　「我有一樣結婚禮物帶給你們！」他微笑的說。

　　「是嗎？」雨薇驚奇的問：「我記得你已經送過禮了！」

　　「這份禮不是我送的。」朱正謀笑得神秘。

　　「誰送的？」若塵更驚奇了。

　　「你父親。」「什麼？！」雨薇和若塵同時叫了起來。「您是什麼意思呢？朱律師？」朱正謀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打開信封，他取出了一把鑰匙，微笑的看看若塵，又看看雨薇，慢吞吞的說：

　　「記得克毅臨終前的一段時間嗎？那時我幾乎天天和他在一起，我們一起擬定的遺囑，一起研究過他的經濟情形。他臨終前一個月，把這鑰匙交給了我，說是假若有一天，你們兩個結了婚，這把鑰匙就是結婚禮物！」

　　「這鑰匙是開什麼東西的？」雨薇問。

　　「在××銀行，有個不記名的保險箱，保險箱只要持有鑰匙和號碼，就可以進去開啟，這就是那把鑰匙。」

　　「可是……」雨薇詫異的問：「假如我沒有和若塵結婚，你這把鑰匙預備怎麼辦？」

　　「關於你們所有的疑問和問題，我想，等你們先使用過這把鑰匙之後，我再答覆你們，怎樣？如果你們要經濟時間，現在就可以到××銀行去，那保險箱中，一定有你們很感興趣的東西！」

　　這是個大大的驚奇和意外，而且還包含著一個大大的「謎」。若塵和雨薇都按捺不住他們的好奇心。立刻，他們沒耽誤絲毫時間，就跳上了老趙的車子。

　　他們終於取得了那個保險匣，在一間小秘室內，他們打開了那匣子，最初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個信封，上面有老人的親筆，寫著：

　　「耿若塵　　江雨薇仝啟」

　　若塵看了看雨薇，說：

　　「你還說父親不願意我們結合嗎？」

　　雨薇已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封，抽出信箋，她和若塵一起看了下去，信是這樣寫的：

　　「若塵雨薇：

　　當你們能夠順利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相信你們已經結為夫妻，而且，若塵也已挽救了公司的危機，重振了業務。因為，這是你們能打開這保險匣的兩個條件，若有任何一個條件不符合，你們都無權開啟這保險匣。我相信你們一定有滿腹的疑問，你們一定懷疑我是否贊成你們結婚，因為，我曾分別留過兩封信給你們，都暗示你們並非婚姻的佳配。哈哈，孩子們，你們中了我的計了！事實上，自從見到雨薇之後，我就認為若塵的婚姻對象，非雨薇莫屬。等到雨薇把若塵勸回風雨園，再目睹你們之間的發展，我就更堅定我的看法，你們是一對佳兒佳婦，我卻深恐你們不能結為佳偶！因為你們都有太倔強的個性、太敏銳的反應，和太易受傷的感情。因此，我思之再三，終於定下一計。

　　我把風雨園留給雨薇，卻仍讓若塵住在裡面，造成你們朝夕相處的局面，可是，若塵性格高傲，未見得肯住在屬於雨薇的房子裡。不過，我並不太擔心這點，我深知若塵有不肯認輸的習性，因此，我只好借助於Ｘ光，告訴若塵一個錯誤的情報，故意刺激你的嫉妒與好勝心。至於雨薇呢！天下的男人都有同樣的毛病，越難得到的越好，所以，我告訴你別讓他『輕易』追上你，製造你心裡的結。於是，雨薇是若即若離，若塵是又愛又恨，你們將在艱苦與折磨中，奠定下永恆不滅的愛情基礎。當然，我這一舉也很可能弄巧反拙，那麼，我就只能怪我這個老糊塗自作聰明了。但是，以我對你們兩個的認識，我相信你們終會體諒到我的一片苦心。

　　若塵從小就天資過人，但是，在我的驕寵下，已造成不負責任，放浪不羈的個性，如何把你這匹野馬納入正軌，使我傷透了腦筋。我信任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又怕你那份浪子的習性，因此，我留下兩千萬元的債務給你，如果你竟放棄了負擔這個債務的責任，那你也開不了這個保險匣子。假若你竟能挽救紡織公司的頹勢，你才真不愧是我心愛之子！事實上，紡織公司雖連年虧欠，已瀕臨破產，但我在海外的投資，卻收穫豐富，所以，紡織公司的債務根本不算一回事，我故意不加挽救，而把這難題交給你，我想，當你看到此信時，一切問題早已迎刃而解。我雖不能目睹，但卻能預期。若塵雨薇，我心堪慰。在這保險匣中，有一個瑞士××銀行的存摺，約值台幣五千萬元，這是我歷年海外投資的收益，如今全部留給你們兩人，任憑你們自行處理。哈哈！若塵，你父親並非真正只有債務，而無財產，他仍然是個精明能幹的大企業家！不是嗎？

　　保險匣中，另有一個首飾盒，其中珠寶，價值若干，我自己也無法估計，這是我多年購置，原想贈送給曉嘉的，誰知曉嘉遽而去世，這些珠寶，我將轉贈給我的兒媳雨薇。若塵若塵，如果你曾為你母親的事恨過我，那麼，應珍重你和雨薇這段感情。我雖對不起你母親，卻把雨薇帶給了你，我相信，在泉下，我也有顏見你母親了！現在，你們已經得到了一筆意外的財產，希望你們善為運用，千萬不要給培中培華，若干年來，他們從我這兒所取所獲，已經足夠他們終身吃喝不盡。紡織公司若沒有他們的拖累，也不至於虧欠兩千萬元！所以，不必因為得到這筆『遺產』而有犯罪感，錢之一物，能造就人，也能毀滅人！給了你們，可能大有用處，給了他們，卻足以毀滅他們！好了，我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你們既然看到了這封信，相信你們要做的也都做了！我有佳兒如此，佳婦如此，夫復何求！我現在只想大笑三聲：哈！哈！哈！在人生這條漫長而崎嶇的途徑上，我已經走完了我的路，以後，該你們去走了！孩子們，要走得穩，要走得堅強，不要怕摔跤，那是任何人都難免的，孩子們，好好的邁開大步地走下去吧！

　　最後，願你們無論在富貴時，或貧困時，艱苦時，或幸福時，永遠都攜手在一起！

　　　　父親絕筆

　　　　一九七一年六月」

　　若塵和雨薇看完了這封信，他們兩人面面相覷，眼睛裡都凝滿了淚水，他們先沒有去看那存摺和首飾盒，卻猝然擁抱在一起，堅堅的依偎著。然後，若塵望著他的妻子，輕聲說：「你還認為父親在反對我們結合嗎？」

　　「他是個多麼古怪幽默、而聰明的老人呀！」雨薇說：「這一切對我而言，實在像天方夜譚裡的一個故事！」

　　若塵取出了那首飾盒，打開來，頓時間，光芒耀眼而五彩斑斕，裡面遍是珍珠寶石、項練、戒指、手串、頭飾、別針……樣樣俱全。若塵在裡面選出了一個鑽石戒指，那鑽石大得像粒彈珠。他說：「把我給你的那個小鑽石戒指換下來吧！」

　　「哦！不！」雨薇慌忙把手藏到背後，紅著臉，帶著個可愛的微笑說：「請你讓我保留我這個小鑽戒，好嗎？」

　　若塵凝視著她，低聲說：

　　「你真讓我不能不愛你，雨薇。」

　　她再度依偎進了他的懷中，他攬著她，兩人默立了片刻。然後，他說：「驟然之間，得到這樣一大筆錢，我們該怎麼辦？」

　　雨薇微笑了一下，說：

　　「我們把這保險匣仍舊鎖好，先回去見過朱律師再說，好嗎？」他們回到了家裡，朱正謀仍然在風雨園中等著他們，看到那兩張煥發著光采的臉，朱正謀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耿克毅啊耿克毅，他想著：你這怪老頭兒何等幸運，你導演了所有的戲，而每幕戲都按你所安排的完成了，現在，你真值得人羨慕，竟有此佳兒佳婦！他迎上前去，微笑的說：

　　「你們看過一切了吧！現在，你們才是名副其實的大財主了，而且，你們還這樣年輕！」

　　「有個問題，朱律師，」雨薇問：「假若我沒嫁給若塵，假若紡織公司也沒有扭轉頹局，這筆款項和珠寶將屬於誰呢？」

　　「依照克毅的吩咐，三年後，你們兩個條件只要有一個沒實現，這筆款項將以無名氏的名義，捐贈給慈善機關。」朱正謀笑著：「沒料到你們不到一年，就已經完成了兩個條件，我也總算到今天為止，才執行完了你父親的遺囑，我很高興，到底無負老友的重托！」想到朱正謀一直掌握著這把鑰匙，在僅僅是道義的約束下，執行這沒有人知道的「遺囑」，耿若塵對朱正謀不能不更加另眼相看，而由衷敬佩。朱正謀沉吟了一下，微笑的望著他們：「現在，你們將如何處理你們的財富呢？」

　　「首先，」雨薇說：「我們要把老李老趙他們應得的數字給他們，這只是小而又小的數目，剩下來那一大筆錢，我倒有個主意……」「別說出來！」若塵嚷：「我也有個主意……」

　　「你們不介意的話，我還有個提議……」朱正謀也開了口。

　　「這樣吧，」雨薇笑著說：「我們都別說出來，每人拿張紙，把自己的意思寫在紙上，再公開來看，兩票對一票，假若有兩票相同，我們就照兩票的去做！」

　　「很好！」若塵說，拿了三張紙來。

　　大家很快就把紙條寫好了，雨薇先打開自己的，上面寫著：「立德所提議的學校」。

　　她再打開若塵的：「辦孤兒院與問題兒童學校」。

　　最後，是朱正謀的：「訂婚夜所談的那所學校」。

　　大家面面相對，接著，就都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朱正謀開心的說：「為了這麼好的『不約而同』，我必須要喝杯酒！」

　　若塵取來酒杯和酒瓶，豪放的說：

　　「我們都要乾一杯！」他注滿了三人的杯子，走到老人的遺像前面，對老人舉起了杯子，他大聲說：「敬您！爸爸！」

　　大家都對老人舉了杯子。老人的遺像屹立在爐台上，帶著個安詳的微笑，靜靜的望著室內的人們。

　　晚上，有很好的月亮。

　　若塵挽著雨薇，漫步在風雨園中。雲淡風清，月明星稀，他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慢慢的、緩緩的踱著步子，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後。風聲細細，竹葉簌簌，樹影彷彿，花影依稀，他們停在愛神前面。若塵凝視著雨薇說：「雨薇，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是的，」「你心裡還有打不開的結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闋詞：

　　「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終有千千結。」她微側著頭，考慮了一下，說：

　　「是的，還有一個。」他微微一愣，說：「什麼結？」「你所說的那個結。」她低語。

　　「我所說的？」他愕然問。

　　「你忘了？」她微笑，低念著：

　　「天不老，情難絕，心有雙絲網，化作同心結！」

　　她抬眼看他，輕聲耳語：

　　「別打開這個結，我要它永在心中！」

　　他低歎，輕喊：「雨薇！我真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拉過她來，他埋下了他的頭，月光又把他們兩人的影子重疊成了一個。雲淡風輕，月明星稀，風雨園中，無風無雨，只充滿了一片靜謐與安詳的氣氛。愛神仍然靜靜的佇立著，靜靜的凝視著園中的一切。

　　（全書完）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初稿

　　一九七三年一月三日夜修正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