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兒》岑凱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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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幸運兒》

岑凱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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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英俊的丁子斌，一次在舞場救援了被流氓調戲的姑娘海蓮妮，他卻為她的美貌而傾倒，把她視為夢中情人。不久，丁子斌被聘為演員，並且一躍成為影壇紅星，為眾多女人傾慕、追逐，但他心中只愛著海蓮妮，兩人熱戀，深墮愛河。後來，丁子斌受聘將往台灣拍電影，海蓮妮也決定赴英國留學，一對純情戀人難分難捨地分別了－－

　　五年的時光飛快過去，丁子斌憑著《連環》影片獲選亞洲影帝，海蓮妮也從英國留學歸來。他們互贈戒指，私訂終身。海蓮妮的父親海沛霖早就僱了私家偵探，收集社會上謠傳有關丁子斌的「緋色新聞」，而海蓮妮知道這些「緋色新聞」後，悔恨交加，與丁子斌斷來往，幸得丁子斌的義父、義母－－麥氏機構總經理麥天恩夫婦從中調解，使誤會冰釋，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一章

　　他由十四座小巴擠下來，走進一間商業大廈，衝進升降機，按了號碼，升降機的門又打開了，他急步走出來，找到了那間發成公司，他把門向前一推，喲！推不動，一看，原來鎖上了。

　　他看看錶，怪不得，原來才八點半。

　　他用手帕抹去面上的汗，鬆了一口氣。

　　他愛惜地撫摸一下身上的西裝，這是他活了十七年的第一件西裝，花了二百多塊錢，幾乎是老爹一生積蓄的四分之一，不過這份禮，丁老爹是樂意送的。因為丁子斌會考成績好，放榜後不久，又找到這份月薪八百大元的寫字樓工作。

　　子斌一向喜歡做白領階級，坐冷氣房間，老爹是個補鞋匠，只讀過兩年書，他也一直希望兒子能做一份體面的工作。

　　在丁老爹的眼中，穿西裝，坐冷氣房，做斯斯文文的工作就是高尚。他從來沒有想過，那間公司到底是不是做犯法買賣。

　　同樓的吉仔，也是個中學會考生，在一間工廠做見習技工，月薪九百元，見習期滿可升至一千二百，老爹知道了，冷笑幾聲：「唉！工廠仔，注定一世沒有前途嘍。」

　　有不少人看不起「藍領」，包括丁老爹和子斌在內。

　　子斌和吉仔本來是同學，大家都是高材生，同住、同吃、同上學好幾年了，頭一次為工作的問題翻了臉。

　　突然有個男人向子斌走過來，他向子斌打量一番，然後開了發成公司的大門。

　　丁子斌跟了進去，那男人立刻截住他：「喂！你幹什麼？」

　　「我上班，我是這兒的新職員。」

　　「我從未見過你。」

　　「你是－」

　　「我是這兒的傳達員。」

　　「我記起了，你就是那天派表格給我們的那位先生。」子斌又是滿額的汗。

　　「你上個星期來應徵，錄取了？」

　　「是的，我收到林廣開主任寄給我的信。」子斌把信拿出來給那人看。

　　他讓子斌進去，沒看他的信，卻說：「以後你不用太早回來，我八點四十五分回來打掃地方，沖茶，普通職員九時十分上班，主任九點半，經理十點鐘。」

　　「對不起，我早到了。」

　　「何必道歉，你又沒有做錯事，在那邊長沙發坐會兒吧。」

　　「謝謝！」子斌坐在一角。

　　他開始打掃桌椅，子斌很想幫他，可是看了看身上的西裝，他開不了口。

　　九時十分，有好幾個人回來，他們一面像看洋娃娃似的，一面吱吱喳喳，其中女的開始化妝塗口紅，男的不是要那傳達員買早餐，就是要找當天的報紙。

　　九點半，林廣開回來了，面試的時候子斌見過他，於是，他立刻跟了過去。

　　「早晨！林主任。」

　　「你是誰？」他不耐煩地皺一下眉。

　　「我叫丁子斌，這是你給我的信。」

　　他坐下來，緩緩接過信，然後把信扔過一邊，他指住靠遠處的一張辦公桌說：「這是你的寫字台，艾嘉，他是新上班的丁子斌，你把工作告訴他。」

　　「謝謝主任。」子斌鞠了躬，然後走到那張空著的寫字台前，站著等候那位艾嘉小姐派工作給他。

　　一個並不美麗而打扮很漂亮的女人，拿著一疊紙走過來：「丁子斌。」

　　「我是的。」

　　「很帥，你應該做明星。」她笑一下：「這些信，每封打兩份，我下午要。」

　　子斌開始埋頭埋腦打字，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直到發覺每個人都走了，他看了看錶，已經一點半鐘，他跑到樓下的餅店，買了兩個麵包，回到公司，一面吃一面工作。

　　下午艾嘉又拿來了一堆東西，他十隻手指快得像飛舞，可是工作似乎永遠做不完，雖然寫字樓有冷氣，他仍然在冒汗。

　　「丁先生，該走了。」

　　突然有人叫他，他抬頭一看，寫字樓的人全不見了，原來又到了五點半。

　　「我的工作還沒有做好。」

　　「長命工夫長命做，明天回來做吧，我要鎖門了。」

　　「明天我可以八時四十五分回來嗎？」子斌一面把東西弄好一面問：「先生！」

　　「我叫亞財，你喜歡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吧。」他喃喃自語：「以為加班勤力就可以把工作做好，這兒的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除非你－－」

　　※※※

　　第二天子斌八時五十分回公司，看見亞財，叫了一聲財叔就開工，亞財反應很冷淡，似乎沒有理他。

　　九點半，所有的人都回來了，女士們仍然在化妝，男職員不是打電話便是講馬經，林主任翹起腳在看報紙。

　　吱吱喳喳，吵得子斌有點心煩。

　　他咬一下牙，抑制住自己。

　　他們的話真多！

　　突然，所有的聲音全停下來了。

　　子斌心裡想，今天過得真快，又到午餐的時候，他拿了一塊錢正要站起來，突然看見整個寫字樓的職員都在埋首工作，他奇怪，向前一望，他見到一個三十歲左右，長了小鬍子，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走過來。

　　那男人一直走到丁子斌的面前，子斌連忙站起來，他由頭看到子斌的腳尖，再由腳看到子斌的面上：「林主任，你過來。」

　　「是的，經理。」他放下工作，畢恭畢敬地走過來。

　　「這位是新同事？」

　　「昨天來上班的，叫丁子斌。」

　　他翻一丁子斌桌上的紙：「那麼多的工作？你們積了多久？」

　　「經理，他第一次出來做事，手慢些，不過情況會慢慢轉好。」

　　「唔！」經理走開去，子斌吐一口氣，坐下來繼續工作。

　　不一會，亞財走到他身邊：「丁先生，經理請你到經理室。」

　　「我？」頭一次到社會做事的人，總抱著戰戰兢兢的心理，小職員最害怕的就是見大老板。

　　他撥一下頭髮，又整飭西裝，走到經理室門前，敲響了兩下。

　　「進來。」

　　子斌輕輕開門進去，經理看見他，立刻咧脣而笑：「坐！丁子斌。」

　　「謝謝經理，不過，我還有很多－－」

　　「放心，你的工作，自然會有人替你做，我想對你了解一下，對新職員我一向調查得很清楚，你多少歲？」

　　「未足十八歲。」

　　「家裡有些什麼人？」

　　「只有一個老父。」

　　「你的月薪多少？」

　　「試用期四個月，每個月八百元。」

　　「八百元？太少了，八百元還不夠我買一件襯衣，何況你還要養父親。」

　　「我用不著負擔家庭，我爸爸補鞋賺錢，勉強可以維持他一個人的生活。」

　　「不！不！太少了。明天加薪。」經理走到他的身邊，靠近他坐下，說：「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我下了班就回家看書。」

　　「今晚到我家裡吃飯。」

　　「經理生日－－」

　　「不，只是普通便飯，千萬不要帶禮物來，否則，我會生氣。」經理說話時，漫不經心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膊上。

　　男孩子搭男孩子的膊頭，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子斌念書的時候，下課時也常常和男同學肩膊搭肩膊，可是，現在這位經理，他的眼神、聲音，加上他在子斌的肩膊上用力捏了一下，令子斌的毛孔立刻全部張開。

　　「晚上八點鐘，我派司機去接你！」經理笑著，眼神含著邪氣。

　　「我－－不用麻煩了，經理，我會約幾個同事一起去！」子斌坐開一點。

　　「同事？我沒請他們，我只請你一個。」經理把他拉回身邊。

　　「我？」子斌咽了一下：「為什麼只有我一個？」

　　「我說過我有一個規矩，對新同事要作深入的調查和了解。我是想觀察你的為人，怎麼了？不高興和我一起吃飯。」

　　「不，不，我高興，我－－感謝！」

　　「決定八點鐘。」

　　「經理，我要出去做事。」

　　「別忙嘛！你的工作，有人會替你做的。這樣舒舒服服坐會兒不好嗎？」

　　「我怕同事們說閒話，上班兩天就偷懶，經理，求你幫幫忙，讓我出去吧！還有很多工作要等著我做。」子斌越退越開，終於站了起來。

　　「好！你出去，八點鐘再見。」

　　「謝謝！」走出經理室，子斌如釋重負，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回到自己的辦公桌，看見台上的文件全部不見了。

　　他驚慌又詫異，連忙去問李艾嘉：「李小姐，我桌上的文件呢？」

　　「主任吩咐，由我們幾個人去做，差不多已經做好了。」

　　「為什麼要這樣？這是我的工作，沒有理由麻煩你們。」

　　「你太忙了，應該舒服一下。」

　　「我是來做工的，不是來休養的，沒有工作做，何必請我。」子斌不滿地低嚷。

　　「經理請你今晚到他家吃晚飯？」

　　子斌訝然：「你怎會知道？」

　　「你第一天來上班就知道了。」

　　「每一個新職員來上班，經理都請他回家吃頓晚飯？」

　　「不！女職員是絕對不請的。至於男職員嘛，當然不是每個請，只有－－」李艾嘉沒有說完，林主任已走了過來，截住她的話：「子斌，請你替我看看這份報告書好嗎？我怕有錯漏。」

　　「還有沒有別的工作？」

　　「沒有，你慢慢看吧！」

　　※※※

　　佣人開門讓子斌進屋裡去，屋內的陳設頗華麗，比起子斌住的木板房，當然相差極遠，子斌甚至從來未見過這樣漂亮的房子。

　　佣人倒茶，侍候他坐下。

　　一會，穿著米色襯衣，栗色西褲，咬著煙斗的經理由裡面出來了。

　　「經理。」子斌連忙站起來。

　　「坐吧！別客氣。」他走進酒吧間，倒了兩杯酒：「來，飯前先喝杯酒。」

　　「經理，我是不會喝酒的！」

　　「喝一杯，壞不了。」他把酒杯往子斌手裡塞：「算我敬你的，賞個臉。」

　　子斌知道自己是個小文員，實實在在，經理抬舉了他，他又怎能拒絕？

　　經理用他的酒杯，碰一丁子斌的酒杯：「乾杯！」

　　「乾杯？」子斌皺起了眉頭。

　　「先飲為敬！」經理一下子就把酒喝完，然後把酒杯向下。

　　子斌猶豫了一下，終於閉上眼睛，把酒當苦茶一樣，喝了。

　　「再喝一杯，好嗎？」

　　「不，經理，」子斌嗆咳著：「我不能再喝了。」

　　「好吧！我們坐會兒。」經理坐在他身邊，懷有目的地注視他。

　　子斌被他看得難為情起來，他垂下頭。

　　「子斌！」他柔聲問：「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那是我的光榮，經理。」

　　「你也不要叫我經理。我叫麥尊尼，你叫我尊尼好了。」

　　「我不敢，經理。」

　　「這樣吧，在公司，你叫我經理，只要離開公司，你就可以叫我的名字。」

　　他突然問：「你信不信看相？」

　　「沒有看過，但我相信命運。」

　　「我會看掌的，把你的左手給我。」

　　子斌見他一本正經便把手掌伸過去。

　　麥尊尼握著子斌的手，輕輕地撫著，揉著：「你的手指修長，柔軟而潔白，你的皮膚，比女孩子還要雪白細緻。」

　　「經理不是要看掌紋的嗎？」

　　「啊！是的。你有一雙藝術家的手，將來，你在藝術方面，一定有很大的成就，看，還有一條很長的成功線呢！」

　　「藝術？」

　　「唔！你可以做畫家，音樂家，作家，雕刻家，總之，你不會一輩子做文員。」

　　「音樂家？我哪兒有錢學音樂？我哪兒有錢買樂器？」

　　「你喜歡什麼樂器？鼓？鋼琴？我買整套送給你。」

　　「那是不可以的，經理。」子斌的手被撫摸得毛孔再次開放，他反抗著把手縮回：「我爹常常說，無功不受祿。」

　　「這一套已經落後了，送禮物給朋友，算不了一回事，如果你想學唱歌，」他又把手搭過去：「我可以給你請一個音樂老師，總之，只要你喜歡，我一定滿足你。」

　　「我只想安份守紀的做我的工作。經理，我爹在家裡等門的，我想先走了。」

　　「啊！該吃飯了。」他拉著子斌的手走進飯廳。

　　吃飯的時候，麥尊尼把最好的菜夾給子斌吃，又開了輕音樂增加情調。

　　丁子斌當時的心情非常矛盾，一方面高興，另一方面又擔憂，高興老板對自己那麼好，可是，又擔心這個經理別有用心。

　　晚飯後，麥尊尼本來還要多留子斌一會，又說要帶他上夜總會，可是，子斌擔心父親因為等門而累病了，因此堅持要走。

　　麥尊尼見留不住他，便叫司機送他回去了，他還送了一盒豬肉乾給子斌，叫他拿回去孝敬父親。

　　子斌是感激他的，可是，總覺得他的態度有點不正常。他對人太熱情了。

　　※※※

　　子斌被召到經理室。

　　「坐呀！」麥尊尼滿臉笑容，交了一隻盒子給他：「看看喜歡不喜歡？」

　　子斌揭開盒子，裡面是一隻金光閃閃的名廠男裝錶。

　　「好看嗎？」

　　「很名貴！」

　　「喜歡嗎？」

　　「我不會喜歡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不過經理的手錶的確既名貴，款式又好。」

　　「送給你的，戴上它。」

　　「經理，我不敢接受這麼名貴的禮物。」子斌把手錶放下：「心領了。」

　　「你的手錶很舊，舊手錶一定不準時，是快了幾分鐘還是慢了幾分鐘？」

　　「快了幾分鐘，所以，我不用擔心會遲到。」

　　「可是，卻難避免早退。」

　　「我永遠是最後一個離開寫字樓。」

　　「收下它，算是你工作勤奮的獎勵。」

　　「我上班沒幾天，勤工獎應該在年尾發的，經理－－」

　　「收下它！」麥尊尼面孔一板，聲音也粗了：「這是命令！」

　　命令？不錯，上司是有權命令下屬，何況他又是老板？而且，他只不過送手錶給子斌，並沒有叫他做什麼作奸犯科的事。

　　子斌也想到老父，他一直說，丁家幾代都沒有受過教育，代代目不識丁，如今子斌能念完高中又會考合格，而且成績優良，可以穿西裝，斯斯文文做個白領階級，是丁山有福，丁老爹經常鼓勵兒子，要努力工作，千萬不要令他失望。

　　「如果你尊重我，收下它！」麥尊尼補充一句。

　　至此，子斌沒有勇氣反抗了，他只能拿起盒子，說聲謝謝。

　　不過，他並沒有把手錶帶上，一個小文員，戴個名牌手錶，身份不配。

　　回到座位，李艾嘉低聲問：「經理叫你進去幹什麼？」

　　子斌苦笑一下。

　　「又請你吃飯？」

　　子斌搖一下頭。

　　「送禮物給你？」

　　「經理經常送禮物給職員？」

　　「我就沒有受過他的禮物。」

　　「你的工作也很勤快呀！」

　　「可惜，他看我不順眼。」

　　「他喜歡怎樣的女孩子？」

　　「他喜歡你這一型的男孩子。」

　　「荒謬，男孩子怎會喜歡男孩子？」

　　「李艾嘉！」林主任走過來：「你是來工作的？還是來談天的？」

　　李艾嘉和子斌都不敢再說話，子斌埋頭工作，好一會，有人叫他：「子斌！」

　　子斌回頭一看，是經理。

　　「怎麼這樣勤力？真的要拿年尾的勤工獎？」他笑著問。

　　子斌這時才發覺，所有的職員，已經全部下班，寫字樓就只有他一個人。

　　「我還有很少工作就做完了。」

　　「我等你！」他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下班之後我們一起去吃茶，獎勵你超時加班，毫無怨言。」

　　「經理，今天我不能侍候你，因為我爸爸－－他有點不舒服，我要早點回家。」

　　「剛才我已經替你打電話回家，也找到丁老伯，他說他很好，叫你不用擔心他。」

　　「這－－」子斌又急又氣。

　　「快六點了，走吧！明天再做。」麥尊尼拉住他便往外跑。

　　吃完下午茶，麥尊尼又要子斌陪他買釣魚具，到處逛街一直到傍晚，麥尊尼提議去吃晚飯，子斌真的心煩了。

　　子斌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陪麥尊尼吃了晚飯，他以為今天總該完了，可是，吃過晚飯，麥尊尼又提議去「的士夠格」喝酒。

　　子斌雖然戰戰兢兢的要保住他的工作，但是，他潛意識的反叛性是相當強烈的，他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經理！現在已經快十一點鐘，我必須回去了。」

　　「你家裡除了世伯，又沒有別人，不是約了女朋友吧？」

　　「我怕老爹為我等門。」

　　「啊！哈－－」麥尊尼一陣地笑：「我還以為你擔心什麼，剛才我已打電話給世伯，告訴他你工作還未做好，我們整個寫字樓都要開夜工，我叫他不要等你門，因為，你不回家睡覺了。」

　　「我不回家睡覺？」子斌叫著：「要是我爹不等門，二房東十一時就會關大門，我今晚露宿街頭？」

　　「怎麼會，你可以住在我家裡，我家有客房，我們都是男人，放心，不會有人說閒話的。」

　　「我只是個小職員，不敢高攀。」

　　「我們是好朋友。」麥尊尼用手按著他的手：「我們之間，不必分什麼彼此，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如果你喜歡，我可以讓你做副經理。」

　　「我憑什麼做副經理，我資歷不深，只不過是個中學會考畢業生。」

　　「別傻氣了，做副經理，用不著碩士，博士。只要我認為你可以做，那就行了，我是老板，必要時，你還可以做經理。」

　　「那你呢？」

　　「我做董事長。」

　　「假如我想做副經理，我需要替你做些什麼事情？」

　　「聽話！首先，乖乖地陪我去『的士夠格』玩個痛快。」

　　「就那麼簡單？」

　　「傻小子，我不會叫你去打劫銀行的。」麥尊尼叫侍者結賬，然後叫司機送他們去附近的「的土夠格」。

　　丁子斌活了十七年，還沒有到過這種地方，音樂聲，嬉戲聲，歡笑聲，好多人在跳舞，跳得很瘋，跳得很狂，那一陣陣紅色的燈，藍色的燈，黃色，紫色－－煙霧彌漫。

　　麥尊尼找了一個很僻角的座位，要了兩杯酒和一些小食。

　　「給我一杯汽水好不好？」丁子斌已不再那麼害怕麥尊尼。

　　「啤酒吧！喝不醉的。」

　　「啤酒也是酒啊！我爹不高興的。」

　　「你為什麼這樣怕你老爹？他常常打你？你年紀已經不小了，怎麼還是那麼怕老頭子，我告訴你，年紀大了的人，見了錢就不會再嚕囌。」麥尊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五百元：「明天回家，把這些交給你爸爸，擔保他會開心。」

　　「二千五百元？這是我三個月的薪水，還多出一百元呢！我帶那麼多錢回家，爹會起疑心，我哪兒來這麼多錢？」

　　「告訴他，這是你的獎金，你工作勤力，老板看中你。」

　　「我爸不是傻瓜，他不會相信這些謊話。」子斌鼓起勇氣：「我從未騙過爸爸。」

　　「我是你老板，錢是我給你的，我的錢是正正當當賺回來的，毫無血腥味。」麥尊尼把錢塞進他的口袋裡：「收下吧！」

　　二千五百元對一個十七歲的小伙子，是一種很大的吸引力，老爹挨了一輩子，只是儲蓄了一千元，但是，他只不過一個晚上，就有二千五，他相信老爹收到了錢，一定很高興，老板的獎金嘛！

　　「來，子斌！」麥尊尼很細心地把酒杯放進他的手裡，另一隻手搭住他的肩膊：「乾一杯！」

　　「乾杯？」子斌企圖想推開他的手，但是，他抓得很牢。

　　「喝吧！苦苦的，甘甘的，喝了好舒服，保證不會醉。」麥尊尼先喝了，然後又迫著子斌喝。他並不害怕啤酒。

　　「再來兩杯！」麥尊尼叫。

　　「好熱，」子斌終於推開他：「坐開一點好嗎？」

　　「把西裝脫掉下來就舒服多了！」

　　「不！」子斌固執地，他偶然抬起頭，看見一個美麗的少女在他的面前跳動，她很年輕，大約十五歲左右，穿一條吊帶鬆身裙，美麗的纖足穿著一雙船形布鞋，和她跳舞的也是一個女孩子，不過，就是沒有她一半漂亮。

　　「子斌，你在看什麼？」

　　「看人家跳舞。」

　　「我和你跳。」

　　「我根本不會跳舞！」子斌看見那長髮披肩的美女已回到座位上，她和同伴在喝橙汁，看她們衣飾、舉動，應該不是壞女孩子，可是，她們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又為什麼只有她們兩個人，連一個男孩子也沒有？

　　那女孩子偶然看過來，他立刻垂下頭。

　　「子斌，我去洗手間。」麥尊尼突然在他耳邊說，子斌巴不得他快點走開。

　　他再看那女孩，她剛巧也在看他，她和子斌都有酒渦。他向她笑，她也向他笑。

　　就在這時候，有兩個粗小子走到她們的面前，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兩個女孩子不斷搖頭，兩個小子伸手去拉，她們掙扎，叫救命，可是，其他的人都只顧跳舞，根本沒有人理會她們。

　　子斌看得眼睛冒火，他看了看身上唯一的西裝，突然，他把西裝脫下，走過去，大喝一聲：「你們兩個停手！」

　　他們果然停下來，上下打量子斌，其中一個側傾著頭，叉起腰間：「你是她們什麼人？」

　　「朋友！」

　　「朋友？哈哈－－」兩個人相顧狂笑：「我還以為你是她們的哥仔呢！」

　　「不准你騷擾她們！」

　　「憑什麼？」

　　「不憑什麼！講道理！」

　　「跟我們講耶穌，你這臭小子，竟敢管大爺的事！」其中一個出其不意地就向子斌發拳。

　　子斌一向斯斯文文不是打架的料子，挨一拳，已經很慘。不過，他還是爬起來，跟他們拼，在這種情況下，子斌只有挨打的份兒，那漂亮的十五歲少女見勢不對，立刻拉著同伴去找老板，而剛巧這時候，麥尊尼也由洗手間出來，看見子斌被打，他既痛心又焦急，不由分說，撲過去搶救子斌，於是四個人便打作一團。

　　老板帶著幾個保鏢過來，把他們分開，那女孩告訴老板那兩個粗小子是無賴，子斌如何見義勇為。

　　「你沒事吧？」麥尊尼一面扶住子斌一面大發脾氣：「老鄧，你是怎樣搞的，把我的朋友打成這樣子。」

　　「麥公子，你放心，我不會放過他們，」老板指示保鏢：「拉他們到後門重重地打。麥公子，今晚我請客，大家繼續玩。」

　　「子斌，我們回家。」

　　「等一下好嗎？」子斌擦去嘴角的血跡，他走到那位美麗的女孩面前問：「你傷了沒有？」

　　「手腕被他們扭了一下，沒關係的。」她抱歉地說，那張純真的面孔，像卡通片的白雪公主：「你被他們打得很重，我願意賠償，我送你去醫院。」

　　「不，小意思，皮外傷罷了。」

　　「可是，你是為我們受傷的。」

　　「我總不能袖手旁觀，看著人家欺負你。路見不平，應該挺身相助，是嗎？」

　　「子斌，走吧！我還要帶你回家，請醫生來替你看傷。」

　　「謝謝你！」那女孩子說。

　　「經理，我們有車，送她們兩位回去好不好？」子斌求著。

　　「你太多管閒事，受了傷還不趕快醫療？」麥尊尼一面拖著他，一面替他穿了西裝，對那兩個女孩子，連看一眼也省了。

　　子斌被他拖著走，那女孩子在後面跟他揚手：「再見！」

　　「再見！」子斌竟有點依依不捨。

　　「走吧！」麥尊尼和司機扶子斌上車，開車的一剎那，子斌看見那白雪公主由裡面追了出來。他想伸手出車窗外，被尊尼拉住，麥尊尼說：「把汽車開快一點。」

　　汽車果然呼的一聲開走了！

　　子斌再也看不見那漂亮的女孩。

　　他靠在車上，吐了一口氣。

　　「哪兒受傷了？」尊尼溫柔地問。

　　「沒什麼，就是有點疲倦。」

　　「回家看完醫生，立刻睡覺。」

　　「真的要到你家裡去留宿？」

　　「你現在這副樣子，不怕給你老爹見了，會對你來個審訊？」

　　對！要是老爹知道他打架，一定會很傷心，而且還會擔心得一夜睡不著。

　　嘆口氣，只好隨著尊尼回家。

　　麥尊尼果為他請了一個跌打醫生回來，經醫生的檢查，子斌沒有內傷，只是傷了表皮罷了，因此他臉上貼了幾塊膠布。

　　醫生走了，子斌自怨自艾：「明天回公司，同事們不笑死才怪。」

　　「那就請一天假休息吧！」

　　「不，我上班還不到半個月，林主任會不高興的！」

　　「你真是個小傻子，我為你請假，林主任還敢說個不字？」尊尼說：「至於你老爹，我會叫司機送錢給他，並且告訴他，我要你替我辦事，出勤去了。一兩天之內不能回家。」

　　「謝謝經理。」

　　「如果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會生氣。」

　　「謝謝你！尊尼。」

　　「那還差不多，早點睡吧。」

　　尊尼替他掩上門，那是麥家的客房。子斌活了十七年，還沒有睡過這樣的華麗房子，他感到很舒適，況且鬧了一晚，也疲倦了，他很快便入睡。

　　※※※

　　子斌在尊尼家呆了兩天，他決定明天繼續上班，因為他為了那小仙女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他怎可以因此而偷懶。

　　吃晚飯的時候，子斌對尊尼說：「在經理家騷擾了兩天，明天我上班了。」

　　「多休息兩天吧！」

　　「不，沒事很無聊，而且也對不起其他的同事，我走了，便增加他們的工作。」

　　「我可以為你請一個替工。」

　　「替工？經理，你是否不再要我了？」子斌吃驚起來，雖然他知道經理對他好，但是好得不尋常，這種人，要是翻了臉，一定會很可怕。

　　「你真是傻瓜！我怎會不要你，就是怕你太辛苦，在家裡過些舒服日子不好嗎？」

　　「我爹常常告訴我，男孩子應該勤奮努力，不應該練精學懶。」

　　「你既然喜歡，吃過晚飯，電視也不看，準備早點睡覺，明天第一個上班工作。」

　　晚飯後，他正要檢查他唯一的新西裝，麥尊尼敲門進來：「你不會九點多就上床吧！」

　　「早睡早起，是我一向的習慣。」

　　「來！」麥尊尼把他拉下床：「我們聊聊天，花半個鐘頭陪我，肯不肯？」

　　「好的，不過－－」

　　「你只有一套西裝，是不夠用的，是不是？我準備替你多縫十套八套。」

　　「一套西裝，沒有辦法更換，是太少了些，稍遲，我也準備再多縫一套，至於十套八套，太多了，我只不過是個小職員，一個月的月薪，才夠我做三套西裝。」

　　「只要你喜歡，我可以送給你。我又不是要你付款。」尊尼一條手臂搭住子斌的肩膊，另一隻手握住子斌的手。

　　兩個人貼得很緊，仿佛像一對情侶，子斌感到渾身不舒服，他輕輕推開尊尼。

　　「你不要對我這樣冷好不好？」尊尼擁得他更緊：「你知道我是喜歡你的。」

　　「經理，我們兩個都是男人－－」

　　「男人喜歡男人，是很普通的事，也許你老爹那個年代不流行，現在已經很平常，在街上，在公眾場所你都會見到，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只要你聽話，乖乖的，我會對你很好，你不用上班，在家裡舒舒服服地過享福的日子，你要什麼我都送給你。」

　　「對不起！我不懂這玩意，請你讓我走，我寧願做個安份守紀的小職員。」

　　「你不能走，以後你都要住在我這兒，我喜歡你的臉，又白又滑，我喜歡－－」尊尼用手撫摸。

　　麥尊尼的說話，已經令子斌十分的反感，因為，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可是，他還是忍住了，人家畢竟是老板嘛，他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

　　可是，麥尊尼的態度越來越輕狂，他不單只拉子斌的手，撫他的臉，說他怎樣怎樣的漂亮，而且還要強行吻他。

　　子斌極力忍受，無非就為了飯碗的問題，剛畢業就找到事做，這是運氣，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當然要珍惜，除了要珍惜，還要不能令老爹丟臉，他做了洋行白領，老爹到處的告訴人家，如果子斌一旦失業，如何向老父交代？

　　然而，子斌是個人，是個男人，是個有血性的男子漢，他無法忍受尊尼的舉動，他認為尊尼在侮辱他，因此，他出其不意地一掌推開尊尼：「經理，請你尊重些！」

　　此時此地的尊尼還管什麼尊重不尊重，他很快又撲到子斌的身上，嘴裡還吐出很多肉麻的字眼，什麼愛呀，寶貝呀，子斌聽了簡直要反胃。

　　子斌見他像瘋狗一樣，無論他說什麼，尊尼也不肯聽，於是，他忍無可忍地向尊尼下頷一拳打下去，尊尼平衡不到自己，整個人由床上滾下來。

　　子斌立刻拿起西裝、皮鞋便往外跑，尊尼在後面追，子斌已經一直走到大門口，並且幸運地截到一部計程車。

　　他在計程車上穿好了衣服，回到家裡，丁老爹看見兒子突然回來，而且臉上還有一些未褪的傷痕，不由得詫異的問道：「子斌，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爹，時候不早，不要吵醒鄰居，睡吧，有什麼話，明天說。」

　　※※※

　　第二天一早，丁老爹就拉兒子去吃油條，豆漿，「你剛才說今天不用上班，真的？」

　　「我不能再去上班，那經理根本不是人，他心理變態。」

　　「什麼心理變態，前幾天你還說他對你很好，送你手錶，又送你錢，又請你吃晚飯，他到底有什麼不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

　　「什麼目的？」

　　「他－－」子斌滿面通紅：「他－－看上了我。」

　　「看上你什麼？」

　　「爹！你為什麼老說不明白，經理喜歡我。」子斌十分焦急。

　　「老板喜歡職員，是職員走了運，你竟然不開心，你到底要怎樣？」

　　「他不懷好意。」

　　「你還是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我吧！」

　　子斌也不明白丁老爹這樣難了解他所說的話，因為，在他那個年紀，同性戀是件醜事，也沒有人，隨便把這些話說在嘴邊，所以，三言兩語，是很難說服丁老爹的，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一切告訴他。

　　「唔！」丁老爹終於明白了：「你的老板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想你做他的小老婆，我猜對了沒有。」

　　「可是，我是男人啊！」

　　「當然，別說他是個男人，就算是個婦人，用錢收買你，也是不對的，這份工，你就不要再做了。」

　　「你明白就開心了。」

　　「你不會再到發成公司上班？」

　　「永遠不會，想起那老板心裡就發悶，這種人，簡直沒有理性。」

　　「你是不應該再去上班的，不過，另一個問題又來了，你上班不到一個月就失業了，怎樣向鄰居交代？」

　　「繼續找事做，我不相信除了發成公司，就沒有可以容納我的地方，而且，麥尊尼給了我一些錢，生活費暫時不成問題。」

　　「就算你沒有錢，我替人家補鞋，也不愁賺不到錢買米。」

　　「爹！現在你去開檔，我去找事做，希望盡快找到另一份工作，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我失業了，對嗎？」

　　「對！千萬不要讓朋友鄰居知道你失業，否則，他們笑大了嘴巴。」

　　「我先買一份報紙－－」

　　※※※

　　子斌很容易找到發成公司的工作，可是卻很難找到另一份工作。

　　他越來越覺得做白領實在不容易。

　　失業的人那麼多，找事做的人又那麼多，一份工作，起碼有幾十人應徵。

　　這天，子斌由外面回家不久，突然有人按門鈴。

　　包租的萍姑大聲叫：「丁老爹，有位大老板來找你們的子斌。」

　　「爹，你等一下！」子斌跑到露台，果然看見麥尊尼的汽車，他又慌又忙，對父親說：「他死心不息，追來了。」

　　「你到廁所躲一躲，我去應付他。」

　　子斌立刻逃入那又髒又濕的廁所。

　　丁老爹已走到門口：「哪一位？」

　　「老爹！你忘了我？那天我來過。」司機手提著東西，把麥尊尼介紹給丁老爹：「這位是我們的老板，麥經理。」

　　「我可以進來嗎？」

　　麥尊尼一直在門外已有點不耐煩。

　　「啊！對不起！」丁老爹打開了門，把他們帶到露台。今年夏天特別熱，天天三十四度，又沒有下雨，可憐這些地方，連一把風扇也沒有。露台，算是通風些。

　　「我去給兩位倒茶。」

　　「不，不，老爹！」麥尊尼連忙制止他，其實，這種地方的茶，丁老爹真的倒出來，他也絕對不會喝。

　　「那太沒禮貌了。」

　　「我只想和子斌談談，他人呢？」

　　「他？－－」

　　「把禮物雙手奉獻給老爹。」麥尊尼對老爹倒是十分尊重：「前兩天，我和子斌為了工作的事，吵了兩句，我承認那天態度不好，我雖然是老板，也應該尊重子斌啊！子斌可能認為我蠻不講理，他一生氣，便一連幾天沒有上班。」

　　「我這個兒子，面孔軟，脾氣硬，心頭又高，唉！缺點很多。」

　　「不！其實子斌是個很好的青年，他並沒有做錯，是我不好，他現在在哪兒，我要當面向他道歉！」

　　「他不在啊！要是他在這兒，我知道他膽敢開罪你，我一定打他一頓。」

　　「他去哪兒？」尊尼忙著問。

　　「那天晚上，他由外面回來，突然告訴我，他不幹了，我問他是什麼原因，他不肯說，於是我責他幾句，他牛脾氣一來，突然失蹤了，我看他一定去了澳門。」

　　「澳門？」

　　「澳門還有個遠房親戚，一定是去住幾天，子斌這孩子，很不聽話。」

　　「他還會回來的，是不是？」

　　「他不回來，人家養他一輩子？」

　　「他回來就好了，他一回來，立刻告訴他我曾經來過，你告訴他，他的脾氣我全依他，只要他回公司工作，他的職位，我仍然為他保留著。」

　　「謝謝老板。」

　　「我走了，別忘了我的話。」

　　「忘不了，下次請來坐！」

　　麥尊尼一走，萍姑看見桌上的禮物，大聲叫：「丁老爹那麼闊氣，請客！」

　　「這盒來路餅，大家拿去吃吧！」

　　子斌由廁所出來，差點沒有悶死，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嘆了一口氣。

　　「喂！子斌！」吉仔靠在他的床邊。他一面吃餅乾，一面說：「剛才那男人是你的老板？有型有款，你真本領，上班沒幾天，老板就親自上門探望你。」

　　「唉！別提了，我們的老板，他不是一個好人。」子斌長嘆一口氣。

　　「他走私販毒，作奸犯科？」

　　「那倒不是，其實，我對他的事知道得很少，我才上班沒幾天，不過，他對我，可以說是太好了，好得驚人。」

　　「他怎樣了？告訴我。」

　　「噓！輕聲點，這兒說話不方便。」

　　「我請你到樓下喝杯咖啡，聊聊？」

　　「你對我不生氣了嗎？」

　　「你不再批評我們藍領沒出息，我也不會再跟你鬥氣，我們本來是好朋友嘛！來我們到樓下的咖啡檔喝杯咖啡。」

　　「爹！我和吉仔去喝咖啡。」子斌大聲叫，和吉仔肩膊搭著肩膊，一起到樓下喝咖啡聊天去。

　　子斌不想瞞吉仔，把一切告訴他，吉仔聽著，一直張著嘴巴，「完了？說完了？」

　　「完啦！」子斌攤一下手：「我承認麥尊尼待我很好，可是，我受不了！」

　　「唔，我想起來了，有一套電視劇，也是說一個男人喜歡一個男人，嘖，想起來了就反胃，兩個男人在一起，像什麼？」

　　「所以我辭職不幹，這些日子，我已經另外找事做，只不過一直都找不到。」

　　「他今天來，大概是捨不得你，想拉你回去，想不到竟然會有人對你這樣痴心。」

　　「別開玩笑，其實，我是擔心死了。」子斌說，但吉仔不解：「擔心什麼？」

　　「擔心事業，要是我一直沒有工作做，難道要老爹養我一輩子，」子斌突然問：「你們工廠還請不請人？」

　　「請人又怎樣？你又不肯做藍領。」

　　「士急馬行田，為了生活，還分什麼藍領白領，最重要的是解決每日兩餐。吉仔，你認識的人多，幫個忙。」

　　「好吧，明天回工廠，我立刻替你打聽一下，有空位置立刻給你留住，不過到工廠做事，可不能穿西裝上班。」

　　「天氣那麼熱，穿西裝簡直是一種負擔，而且買一套西裝又要花不少錢。」

　　「還是一條牛仔褲一件Ｔ恤舒服。」

　　「可不是？吉仔，拜託你了。」

　　※※※

　　吉仔有一個好處，就是對朋友熱誠，負責。第二天他一下班，就把子斌拉到露台：「我們工廠要請一個驗貨人員，我們主任知道你會考成績好，很開心，他說只要你肯去做，願意給你月薪一千元。」

　　「比現在還多二百，老爹一定喜歡。」

　　「驗貨員是文職，不過有時候，也要幫忙搬貨物，貨物很重。」

　　「做工做不死人的，而且我又不是弱不禁風，我相信我可以幹得來的，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明天，不過我們的工作時間很長，朝八晚六，不過工廠有專車接送我們，工廠車還裝了冷氣呢。」

　　「時間長一點沒有關係，反正可以省掉交通費。我們下了班，常常都搭不到車，不是一樣六點多近七點才能回家？」子斌很高興，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天天找工作，他也跑怕了，很高興有一份工作：「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起上班？」

　　「是的，我明天帶你見我們的主任，他是管人事的，他人很和藹。」

　　「我可不可以要求他給我一份寫字樓的工作？工廠也有寫字樓。」

　　「但是我們的寫字樓並不在工廠，主任也不管寫字樓的事，我們工廠只有一個廠長室和一個主任級以上的辦公室，都是很隨便的。」吉仔問：「怎樣了？仍然想著要過白領的生活。」

　　「不！這只是老爹的意思，年紀大了的人都很固執。」

　　「老爹是不是反對你跟我一起做事？」

　　「他既不反對也不贊成，不過他不會制止我做任何事，明天我決定和你一起上班，」子斌拍一下吉仔的肩膊：「感謝你。」

　　※※※

　　子斌又換了一個環境，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藍領，工作相當忙，也很吃力，和在麥尊尼那兒做事相差太遠，除了頭一兩天，子斌在發成公司，根本無事可做，整天等著下班回家。

　　在宏大工廠，每天八時到工廠，六時下班，一上班就忙個不停，除了不停驗貨，還要幫手搬東西，有時又要到主任的辦公室，替主任寫信，一天裡上上下下地奔跑，子斌覺得，做藍領實在不容易。

　　不過在工廠做事，也有一個好處，就是開心，每天十二時吃午餐，大部份女工帶飯盒，子斌就和吉仔大多數去大排檔吃叉燒飯。

　　有時候，有幾個年輕的女工借故走過來接近子斌，其中一個叫大家姐的，還天天搶著替吉仔和子斌他們付賬，一班男女一起午餐，特別熱鬧。

　　在那些女工當中，有一兩個長得頗為清秀，十七八歲吧。有一次，有人提議晚上去看電影，那叫大家姐的立刻說：「如果丁子斌去，我請客。」

　　「如果丁子斌不去呢？」吉仔問。

　　「他不去，我就不請了，而且，我也不會和你們一起去看電影。」

　　「子斌！」一個年輕的女工在撒嬌：「你答應一起去吧，你不去，我們都沒有電影看，你忍心嗎？」

　　「我沒有說過我不去，我只是不明白，我去與不去，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分別。」子斌看了那大家姐一眼，大家姐大約二十五六歲，人不算醜，很豐滿，很成熟的，當然，說是天姿國色就算不上了。

　　由於大姐，使子斌想起那天在「的士夠格」裡碰到的女孩子，她才是傾國傾城的小美人，可是，像她那樣的女孩子，只有夠運，才有機會碰到她！

　　「子斌啊！」大姐的聲音：「你是不是和我們一起去看戲，是真的，我就叫人買票，省得買不到票子晚上白跑一趟。」

　　「大姐，為什麼一定要子斌去你才肯請客？」吉仔明知故問。

　　「因為我喜歡子斌，和他在一起，我開心。」大姐面色不變地說。

　　「喂，大姐，你比子斌大十年。」

　　「大十年又怎樣？我又沒有說過要嫁給他，交朋友，還要計較年紀？」大姐盯了吉仔一眼：「晚上戲院門口見。」

　　大姐走開。

　　子斌見還沒到上班時間，忍不住問：「大姐是什麼人？好像很有錢似的，不是請吃飯，就是請看戲。」

　　「你的感覺怎樣？」

　　「她只不過是個女管工。」

　　「她當女管工沒有多少日子，大概一年吧！那時候，連我也未進宏大工廠，所有的事，都是聽人家說的。」吉仔用牙簽簽著牙：「她本來是個女工，你也見到的，她有幾分姿色，人又風騷，她是宏大的廠花，被我們老板看中了，於是，就做了我們老板的小老婆。」

　　「既然是老板的小老婆，為什麼還要到工廠做工？」

　　「我們老板是出了名的怕老婆會長，而我們那位老板娘，真是鬼見愁，你沒有見過那樣醜又那樣凶的女人，但是那個女人，卻生了一條好命，相士說她旺夫益子，是個財神，我們老板以前也是小工，收人少，家庭負擔重，可是一娶了老板娘，才一個月，就中了馬票，以後老板就把她捧為財神爺，不過錢是好，就是見了老板娘的臉反胃。後來認識了李春文，立刻就交上了，買了一層房子給她，聽說還有幾萬塊錢存進她的戶口，李春文跟老板生了一個兒子，因為一個人在家裡太寂寞，所以，就再次回工廠做事，她沒有學問，所以最高也只能做一個女管工，工作也清閑。」

　　「該上班了，一邊走，一邊說吧！」

　　吉仔跟大排檔的老板打了個招呼，因為李春文已付了賬：「我們老板也真怕老婆，白天不敢走私，因為他的秘書是老板娘娘家的人，他幾乎連去洗手間，也要向秘書報告，晚上更加不敢離開惡妻半步。」

　　「那他要李春文這個情婦幹什麼？」

　　「老板娘每個星期一定回娘家住一天，打通宵麻將。老板就趁那一天溜去見李春文，所以，李春文寂寞得要死。」

　　「李春文似乎對我不懷好意。」

　　「有我在，你不用怕，而且，她畢竟是老板的人，她自己也不敢太放肆。」

　　※※※

　　過了半個月，相安無事，這天，子斌正在填報告表，突然李春文走到他身邊，把他拉到一個角落，低聲說：「明天晚上，你下了班到我家。」

　　「有什麼事？」

　　「明天我生日。」

　　「生辰快樂。」

　　「明天什麼時候來？七點行不行？要不要告半天假。」

　　「大姐，你生日，老板會為你慶祝，我不敢去打擾你。」

　　「別提那老烏龜，他陪老婆喝喜酒，哪兒有空陪我。」

　　「我是在這兒打工的，我不敢－－」

　　「你想不想做主任？」大姐拉住他的衣服：「如果你聽話，我讓你當主任。」

　　「我不想，謝謝大姐，謝謝。」

　　「子斌，你可以把貨單帶下去。」突然樓上傳來主任的聲音。

　　「對不起，主任找我。」

　　「等會兒你一定要給我回覆。」

　　子斌唯唯諾諾，一轉身飛也似的上了二樓的樓梯。

　　很快，他拿了貨單，立刻去了機器房找吉仔：「吉仔，糟糕！」

第二章

　　「什麼事？」吉仔放下了工具。

　　「大姐要我明晚到她家裡去。」

　　「什麼原因？」

　　「她說她生日。」

　　「答應她！」

　　「什麼？」子斌面皮都紅了，他低叫著：「這份工做不做沒有關係的，人格要緊啊！你還說是我的好朋友呢！你簡直要我的命，不管怎樣說，我不會到她的家裡去。」

　　「老弟，你聽懂了沒有？」吉仔敲一下他的頭：「我叫你答應，你一定要答應。」

　　「我聽不懂，明天晚上，你去赴約。」

　　「我會代你答應大姐－－」

　　※※※

　　大姐李春文，雖然是個管工，但是，她住的是花園洋房，而且家裡還有佣人。

　　她穿了一襲紅色的晚裝長裙，一面戴耳環一面對工人說：「早點讓B仔吃飯，吃過飯送他上床睡覺，等會兒人客來了，可千萬不要讓他出來。」

　　「我知道了，太太！」

　　「叫小姐，我吩咐你多少次了，除了老爺在家，你可以叫我太太，否則，任何時候，你都叫我小姐。」

　　「是－－太－－小姐，如果沒有什麼吩咐，我去餵Ｂ仔吃飯！」

　　「沒事了，你去吧！七點鐘之前，你一定要把一切做好！」

　　李春文坐下來，開始布置餐桌，又開了電唱頭，她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跟了老板半年，她也學會不少時髦玩意。

　　快七點鐘，她又奔入房間噴了滿身香水，她知道子斌快要來了。

　　果然，七點鐘一到，門鈴就響了。

　　佣人出來開門，大姐手一擋，跑了出去：「我自己來！」

　　大姐帶著最甜蜜的笑容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果然是丁子斌，穿著西裝，更加英俊瀟灑，大姐恨不得吻他一下：「你真準時。」

　　「生辰快樂！」子斌把一隻大盒子放進她的手裡。

　　「那麼巨型，是什麼東西？」

　　「生日蛋糕。」

　　「我們兩個人，怎吃得下一個巨型蛋糕！」大姐放下盒子，用手去拉子斌：「為什麼呆在門口呢？進來呀！」

　　大姐正想關門，子斌連忙叫著說：「不要關門，還有許多好吃的東西。」

　　「你買那麼多禮物幹什麼？小生日，害你花費不好意思。」

　　「你們把禮物搬進來吧！」子斌大聲向門外叫。

　　於是，吉仔托了一箱水果來，其他的人拿了啤酒，糖果，汽水，餅乾－－大姐數一數，男男女女，一共十二個人。

　　「怎麼來了那麼多人？」大姐低聲問。

　　「大姐一向待我們那麼好，我們又不知道吃過大姐多少東西，受過大姐多少好處，今天大姐生日，我們應該來向大姐賀壽，使大姐過一個愉快的生日！」

　　「謝謝各位，請坐，請坐！」大姐雖然失望，不過一向好客的她，很快就忘了剛才的不愉快。不過最糟的是她只準備了兩個人的菜，不得不叫佣人到外面館子去買。

　　※※※

　　吃過晚飯，吉仔他們在鬧酒，女孩子們在一旁湊熱鬧，大姐把丁子斌拉到露台。

　　「今天我生日，我只準備請你一個人。」大姐拉長著臉埋怨：「你為什麼帶了一大隊人來？」

　　「你不歡迎他們？」

　　「我對他們沒有竟見，大家都是好同事，我只怪你，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你不敢一個人來，怕我吃掉你？」

　　「大姐，你全誤會了。我怎麼會怕你呢？你一向對我那麼好。」子斌把吉仔教他說的話說了一遍：「今天吃午飯，大家提議今晚去看電影，我說不能參加，他們連忙追問，我一時不小心，說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們知道了，都很開心，嚷著要來給你祝壽，我沒有理由不讓他們來呀！剛才你自己也說的，大家是好同事。」

　　「算了，他們來了也好，熱鬧些，不過我下次單獨約你，你可不要再帶他們來。」

　　「其他的人可以瞞得過，就是不能不帶吉仔一起來。」

　　「為什麼？」

　　「我和他住在一間屋子裡，我的行動，怎瞞得過他？」

　　「討厭！」

　　「別生氣嘛！大姐，今天是你生日。」

　　「誰生氣了？」大姐向他細心打量一下：「你穿起西裝來，十足像個英俊小生，其實，你在工廠裡做工，太委屈你了，你為什麼不去拍電影？」

　　「拍電影？」

　　「沒想過？你那麼喜歡看戲，我還以為你會喜歡做明星。」

　　「我當然喜歡做明星，可是，我行嗎？做明星，說做就做？」

　　「當然不是說做就做，不過，做明星真的很威風，你可以有用不完的錢，你可以住最豪華的房子，開名貴房車，無論到哪兒，都有人羨慕你，圍繞你。」

　　「到那時候，我不用再搬貨，不再是藍領，就可以過舒服的生活，我爹也就可以享晚福，他補鞋補了幾十年，眼睛也越來越不靈了。」

　　「你還是去拍片吧！有錢又有名。」

　　「誰要我，你給我介紹？」

　　「我沒有能力幫助你，不過你不妨多留意報章，報章常常有刊登招請演員的啟事，你可以去試試，你條件那麼好，我擔保你不到一兩年，立刻就紅了起來。」

　　「大姐，你不識字，怎會知道報刊有這種廣告？」

　　「我曾經想過去拍電影，有一天，一個朋友指住報刊一段廣告給我看，他說有人登報請人。我對那份廣告印象很深刻。以後見到那類廣告，我就認得出來。」

　　「你後來有沒有拍電影？」

　　「拍過，只不過是臨記，一次做女佣，一次做人家的後母，只有三四個鏡頭。我沒有條件，做不成明星，我很失望，便到各大工廠做女工，後來認識了老板。以後的事相信你已經知道。」

　　「你既然沒有條件做明星，恐怕我也沒有什麼希望。」

　　「你真是個傻孩子，你怎能跟我比？第一，你年輕，前途無量；第二，你樣子英俊，現在有哪一個明星比你更英俊？第三你身材適中，不太過高也不太矮，像你這種人才，最適合做靚仔小生。」

　　「做明星能賺許多錢？」

　　「能賺許多，如果你將來紅了，每套片最少可以賺一二十萬。」

　　「那麼多？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

　　「以後你多留意報紙廣告。」

　　「我不會忘記，謝謝－－」

　　※※※

　　從那天開始，子斌連做夢也想著要做電影明星，白天工作也在呆想，有時簡直魂不守舍，吉仔拍了他一個巴掌：「喂！你在這兒偷懶，搏炒？」子斌這才集中精神。

　　看報紙，是他每天的功課，自己固然買一份，看見人家有報紙，他也一定會借回來，可是，一個月了，沒有電影公司招請演員。子斌開始有點灰心。

　　這天，大姐拿了一張紙跑來找子斌：「你看，招請演員廣告。」

　　「真的是電影公司請演員，年紀是由十七歲至二十四歲，學歷是中學程度－－大姐，我很適合啊！」

　　「當然適合，你還不寫信去應徵？」

　　「這間電影公司，靠得住嗎？」

　　「天皇星電影公司。我們上次看的『玉女芳心』」，不就是他們出品的嗎？這公司每年最少拍六七套片。」

　　「怎樣寫應徵信？」

　　「把你的學歷，年齡，特長，愛好，家庭環境，最重要是寄一張正面半身相和全身相，還要一個回郵信封。」

　　「我很久沒有拍照，學生照行不行？」

　　「學生照拍得好不好？」

　　「亞ＳＩＲ和同學都說我很上鏡。」

　　「那就行了！今天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辦妥，」大姐十分興奮。

　　※※※

　　子斌把信寄出去，大約過了兩個星期，那天他下班回家，吉仔在樓下的魚蛋牛雜檔吃魚蛋，子斌一個人先回家。

　　老爹一看見他便說：「今天收到一封信，是你的。奇怪，好像是你的字？」

　　「爹，信在哪兒，快給我！」

　　老爹回到自己的床位，把信找出來，交給子斌，然後他到廚房煮飯去了。

　　子斌拿著信，心裡卜通卜通地跳，他知道吉仔很快回來，他不想吉仔知道他應徵做電影明星。

　　他為了避開吉仔，跑進廁所。

　　他關上廁所的門拆開信慢慢看，越看越開心，簡直是心花怒放。

　　「喂！誰在裡面？」萍姑的叫聲。

　　子斌連忙把信放進褲袋裡，拉了水箱，然後開門出去。

　　「你們那麼喜歡廁所，改天搬到廁所去吃飯！」萍姑喃喃地罵。

　　「她是全世界最凶的二房東！」吉仔說。

　　「你吃完魚蛋了？」子斌不敢把信給吉仔看，因為他知道吉仔一定反對他演戲。

　　「吃完了！一塊錢，就這樣報銷啦！」

　　「吃夠了沒有？我再請你吃一元。」

　　「為什麼今天這樣闊氣？」

　　「心情好嘛－－」

　　※※※

　　第二天，他一回工廠就找大姐，把收到的信交給她。

　　「你忘了我不識字。」

　　「那我把大概內容告訴你，電影公司叫我下星期一去面談。」

　　「第一關你過了。」

　　「可是星期一下午二時，我正在上班，怎能前去赴約？」

　　「你這傻豬，你可以向主任請假。」

　　「對！我可以請假，我們是有權請事假的。大姐，我去電影公司的事，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一個人！」

　　「放心吧！我不會說的，不過那天你要理髮，穿西裝，打扮得好好的。」

　　「我知道，大姐。」

　　※※※

　　應徵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子斌想，也沒有什麼害怕的，於是，他拉了拉領帶和衣服，便推門進去。

　　一推門進去，立刻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怎麼漂亮，但是也不難看。

　　她看完丁子斌的信，笑了笑說：「請跟我來吧！」

　　她推開另一扇門，裡面有一個小房間，一張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大胖子。

　　他向子斌由頭到腳看一遍。

　　子斌並不害怕人家打量他，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而且胖子看他的眼光並無別念，他和麥尊尼是完全不同的。

　　「你演過戲沒有？」

　　「沒有，先生！」

　　「臨記特約你都未做過？」

　　那女孩子把一份履歷表放在胖子的辦公桌上，他細心地看了一遍：「唔，你的學歷不錯，年紀也很輕，你就只有爸爸一個親人？」

　　「爸爸是我最親的，此外還有一些遠房親戚，不過很少來往。」

　　「你在學校有沒有參加過一些文娛活動，比如演話劇，唱歌和跳舞。」

　　「表演過唱歌，但是沒有參加過舞蹈組，我對舞蹈沒有興趣。」

　　「話劇呢？」

　　「我演過兩三次話劇。」

　　「悲劇還是喜劇？」

　　「不是喜劇。」

　　「那就是悲劇啦！」他嚴肅地大喊：「珍妮，進來！」

　　剛才那女孩子進來：「王老板！」

　　「你去看看亞凡在不在，最好能夠找到林導演，我要替他試鏡。」

　　「我出去看。」

　　「在未試鏡之前，我想你念一段台詞給我聽，唔，這個劇本適合你，你就念這一段吧！」

　　「我能不能先看一遍？」子斌接過了劇本說。

　　「為什麼？」

　　「我想了解這個角色，念起台詞來才有感情。」

　　「很有思想，」王老板笑著點一下頭：「你坐下來慢慢看。」

　　子斌看過一遍，站起來，開始有點心慌意亂，他用略帶微顫的聲音說：「小慧，我知道錯了，只要你不離開我，我願意戒賭，相信我，我真的不再賭博了。」

　　「王老板，我念完了。」

　　「我知道，感情控制得不錯，就是不夠放，還有點怯場，不過我相信你以後會更好的。」

　　「謝謝王老板。」

　　珍妮敲門進來：「王老板，我已經把藍先生和林導演找回來了。」

　　「很好，你帶這位先生去試鏡，叫亞凡替他多拍幾款。」

　　子斌跟著珍妮走進一間昏暗的房間，珍妮說：「王老板請兩位替丁先生試鏡，凡哥，王老板要多幾款。」

　　「我試做，小伙子，站在前面。」

　　子斌在他們擺佈下，拍了幾十款。

　　一切完了，珍妮又帶他到會客室。

　　「等一會，很快你就可以知道是否被錄取。」

　　「是不是有很多人來應徵？」

　　「很多，我們每天要約見五六個，已經進行差不多一個月。」

　　「我看，我被取錄的機會很微，剛才我念台詞念得不好。」

　　「我卻認為你錄取的機會很高。」珍妮笑一下：「這些日子，見了差不多二百個應徵者，這些被接見的人，還是經過挑選的，在那麼多人當中，以你條件最好。」

　　「真的？」

　　「我沒有理由騙你。」

　　「假如我被取錄，是不是立刻就有戲拍？」

　　子斌見她和藹，忍不住問長問短。

　　「我們正在拍一套片，需要一個年輕的男角，如果你被取錄，明天就要拍戲。」

　　「那麼快。」

　　「你坐會兒吧，我還有事要做。」

　　等候的時刻，是最難過的，子斌在休息室走來走去，一會兒又坐下來，大約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突然珍妮走進來，對子斌說：「王老板請你到他的辦公室。」

　　「珍妮小姐，我－－會被取錄嗎？」

　　「我不知道，不過王老板、林導演和攝影師的樣子都很高興。」

　　子斌心裡一陣難禁的喜悅，他跟隨珍妮，走進王老板的辦公室。

　　王老板果然滿面笑容對子斌說：「我們對你很滿意，我們正在拍攝一部文藝片『珊瑚淚』，珊瑚淚劇中一個中學生的角式，我們需要找一個年輕，英俊，新面孔的男孩子去擔任，現在，我們就把這個角色派給你，高興嗎？」

　　「謝謝王老板，謝謝各位，只是，我念台詞－－」

　　「你放心，你演那個角式，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你用不著念很多台詞。」王老板比剛才和藹了很多：「等你演完這套珊瑚淚，如果成績好，我們會跟你簽約，你在這套片裡，一共有七天戲，每天酬金一百元，此外還有宵夜津貼費，怎樣？你對於酬金有什麼意見？」

　　「我沒有意見，只是衣服的問題－－」

　　「你放心，」林導演說：「服裝我們會替你解決。」

　　「我明天什麼時候來排戲。」子斌一想到又要請假就頭痛。

　　「我們是不會公開排戲的，如果你演對手戲的演員肯跟你排戲，那當然是一件好事。」林導演說：「你第一次上片場，又沒有演戲的經驗，明天你下午六點鐘到。」

　　「我白天還有工作，要到六時才下班，我能不能遲些進片場？」

　　「可以，不過，如果你趕得及六點鐘，你準時到這兒來集合，公司會派車送你去片場，你自己可以省掉交通費，如果你趕不及，就要自己去片場，那條路不算短。」

　　「這－－」子斌垂下頭沉思。

　　「這樣吧，我們在這兒一直等到六點半。」子斌怎樣也想不到，那大胖子竟然很有人情味：「也難怪他，他是要吃飯的，我們又沒有和他簽約，他原來的工作也不能不做，要是請假嘛，連請七天，哪一個做老板的都不會高興。」

　　「王老板的話對！」林導演拍一下他的肩膊：「我們一直等到六點半，希望你能趕得及。」

　　「謝謝王老板！謝謝各位！」

　　「你把劇本拿回去，今晚好好地研究一下，希望明天你有表現，現在，你可以回去了。」王老板把一份劇本交給他：「啊！你明天來的時候，不用穿西裝了，片場的人都很隨便，就穿一條牛仔褲好了。」

　　「是的，王老板，各位明天見！」子斌走出去，珍妮笑著問他：「錄取了？」

　　「錄取了。明天晚上就要拍戲，我從來沒有拍過戲，心裡很慌。」

　　「每一個人第一次拍戲，都有這種感覺，慢慢的，就習慣了。」

　　「珍妮小姐，有一點，我很不明白，以前我們在學校演戲劇，要排練十幾次的，剛才林導演說不用排戲。」

　　「演話劇和拍電影不同。演電影，是分鏡頭拍攝的，拍一個鏡頭，可能只要說幾句話，或者一兩個動作和一些面部表情，開拍之前，導演多半會示範教你，所以，你只要記熟對白，和對手合作就可以勝任愉快，你明白我的話嗎？」

　　「珍妮小姐，你這麼一解釋，我就明白了，你真好，一直幫助我。」

　　「以後我們是同事了，你不必跟我客氣，有什麼不明白的，你隨時可以問我。」

　　「謝謝你，我回家了，再見！」

　　「明天見！」突然她叫了起來：「丁先生，請等一下。」

　　子斌停下來，珍妮送上一個紅封包：「王老板給你的，取個好兆頭。」

　　「謝謝，」子斌很高興。

　　※※※

　　子斌一離開天皇星影片公司辦事處，他就忍不住哼歌和吹口哨，跑到巴士站，還忍不住蹦跳了幾下。

　　上了巴士，看了看錶，時間尚早，他決定不回家，去鞋檔找了老爹。

　　丁老爹事前並不知道兒子去電影公司應徵，他去天皇星公司的事，只有大姐一個人知道，他怕自己「失敗」了，老爹失望。

　　老爹見兒子提前放工，又穿西裝，深感奇怪：「今天工廠開慶祝會？」

　　「爹，你看這些是什麼？」

　　「爹又不識字，一大本的，是什麼？」

　　「是劇本，『珊瑚淚』的劇本。」

　　「什麼劇本？什麼珊瑚淚？」老爹仍然低下頭，埋頭補鞋。

　　「爹，我拍電影，我做明星了。」

　　「什麼？」丁老爹把皮鞋扔下，「你做那些演戲的明星？聽說明星可以賺許多錢，比做白領還要威風。」

　　「那當然了，做了大明星，不單只可以賺許多錢，而且還可以住洋樓，坐汽車，又被人崇拜，你有沒有見過大明星走在街上，有許多人追著他簽名？」

　　「子斌！」老爹笑得瞇了眼：「快把今天的事告訴我。」

　　子斌把應徵前後的事，全告訴父親：「爹，我拍七晚戲就可以賺七百元，我在工廠做足一個月才有一千。」

　　「做明星，比做工廠仔，高尚幾百倍，你猜，他們會不會和你簽約？」

　　「如果我演得好，他們會和我簽約的，今晚我不睡覺，也要把劇本念好。」

　　「子斌，和電影公司簽了約，就不要再做藍領了。」

　　「那當然？爹！王老板給了我一百元的利市，今晚我們兩父子上酒樓去吃一頓，慶祝一下，好嗎？」

　　「好，我可要來四兩五加皮。」

　　「等我做了明星，你吃龍肉都可以，爹，早點收工，你把這些東西帶回家，我在街口的酒樓等你。」

　　「你不回家？」

　　「我怕碰見吉仔，他又會問長問短，如果你見到他，他問起我，你就告訴他，有一個遠房親戚請我們吃飯。」

　　「不要讓吉仔知道，他知道你不想做藍領，一定很不高興。」

　　「要是我真的和電影公司簽約，吉仔一定又要和我吵一場，到時又翻臉。」

　　「其實屋子裡的都不是好人，你賺了錢，我們立刻搬出去。」

　　丁老爹因為窮了幾代，他本身又做了幾十年的補鞋匠，實在也窮夠了，看見兒子有出息又有本領，便把一生所有的願望，全寄托在兒子的身上，由望子成龍變成妄想發達，一直向上爬，也不知道路走對了還是走錯了。

　　※※※

　　第二天丁子斌回到了工廠，首先找著大姐：「我成功了，被取錄了。」

　　「真的呀！他們給你多少月薪？」

　　「王老板說給我七百元。」

　　「什麼？做大明星，每月才給你七百元，那倒不如做工廠。」

　　「不是月薪，他們還未和我簽約，他們要我拍完珊瑚淚，如果我成績好，才和我簽約，現在我在珊瑚淚裡演一個學生，有七大戲，每一天一百元。」

　　「每天一百元，和特約相差無幾？」

　　「他們對我已經算不錯了，而且我念台詞又念得不好。」

　　「你這個人真老實，又容易滿足，什麼時候開始拍戲。」

　　「今天，我正在擔心，他們要我六點半到寫字樓，我六點才下班，半個鐘頭不知道可不可以趕到。」

　　「這兒到天皇星公司不很遠，坐的士去，大約二十分鐘就趕到了。」

　　「坐的士？要花許多錢。」

　　「的士錢，算在大姐的身上，這幾天，你要給人一個好印象，你明白嗎？」

　　「我明白，但是我絕對不能要大姐的錢，我就聽大姐的話，坐的士。」

　　※※※

　　不出大姐預料，才只不過六時二十五分，子斌便到天皇星電影公司。

　　到片場，已經七時三十分，片場裡有不少人來來往往，有些竟然是子斌看過的演員，子斌到片場後，林導演叫他看劇本，等會兒有人替他化妝，說他出鏡的時候，也有人會通知他。

　　子斌安份守紀地坐在一角看劇本。

　　到八點半，有一個男人走出來，「林導演，怎麼還沒有人來化妝？」

　　「怎麼沒有，人早就到了。」林導演指住子斌：「先替他化妝。」

　　「他老角歹角，還是小生？」

　　「學生哥。」

　　「那還不容易，喂！」那男人一揮手：「跟我來。」

　　子斌跟著他：「先生貴姓？」

　　「我叫亞祥！」

　　「祥叔！」

　　「有禮貌，人品不錯。」亞祥打量他：「念過中學沒有？」

　　「剛會考畢業。」

　　「成績好不好？」亞祥一面替他化妝一面跟他談話。

　　「有幾個優，幾個良，優比良多！」

　　「原來還是高材生。」

　　「沒有用的，我沒有錢升大學。」

　　「不一定要升大學才有用，如果你做了大明星，賺的錢比大學生還要多。」

　　「只怕我不成材，永遠做不到大明星！」子斌在鏡子裡看看自己。

　　「我擔保你一定紅，我亞祥替人家化妝化了幾十年，什麼人沒有見過？如果你將來不紅，我賠你一千元。」

　　「真的？」

　　「是真的！妝已化好了，清清的，不要太濃，這樣才像學生，才有真實感。」

　　「謝謝祥叔，我可以留下來嗎？」

　　「這兒是化妝間，等會兒有許多大明星來，你還是到外面坐會兒吧，外面風涼。」

　　子斌剛站起來，就看見林導演陪著紅極一時的大明星－－畢榮走進來。

　　子斌連忙躲過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畢榮，心裡對他有說不出的羨慕。

　　「一天趕兩組戲，疲倦死了。」

　　「我們知道畢榮哥白天要拍戲，所以特別為你安排晚班。」

　　「天氣熱，睡得不好，也吃不下，如果不是和你們王老板有交情，這個戲我不會接，簡直是虐待自己嘛！」

　　「可不是？祥哥趕快替榮哥化妝，好等榮哥拍完戲，早點收工休息。」

　　亞祥忙著為畢榮化妝，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帶著一個俏女佣進來了，她站在門口，拉長著聲音說：「林導演，今天的晚班戲拍不拍？」

　　「拍！拍！娃娃小姐來了！」林導演連忙迎出去。

　　「晚上還有應酬，不能拍得太晚。」

　　「我知道，」林導演說：「快一點，戲立刻就要開拍，娃娃小姐，你坐會兒，我去準備一切，打好燈立刻請你。」

　　子斌跟在林導演的後面，看見他走入第二號影棚，裡面已經有完整的布景，攝影師和管理燈光的場務員正在忙著「打燈」，劇務告訴林導演一切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開拍，而大明星，二三流明星，特約，臨記也都到齊了。

　　「亞昌呢？」林導演問的是副導演。

　　「他見閒著沒事，大概到第三號影棚探班去了。」

　　「沒事做？快叫他回來。」

　　由十點鐘到十二點鐘，全都是男女主角的戲，子斌開始打呵欠，可是還是瞪著眼睛看，吸收經驗嘛！一直到十二時半，才有子斌的戲，其實子斌也只不過走出去，說幾句話，來回走兩次就行了。

　　可是，子斌可能心情過份緊張，他不是忘了台同，就是忘了走位，一直TAKE了幾次，後來和他演對手戲的二級花旦，大發嬌嗔，子斌被林導演罵了一頓，到TAKE FIVE，子斌總算勉強過關。

　　休息的時候，子斌很謙虛地問林導演：「很對不起，我是不是很差？」

　　「你外型一流，面孔也討好，可惜太木，他們都有沒時間同你顛，我很難做。」

　　「林導演，今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拍戲，我也知道成績很差，不過，明天我一定會加倍小心的。」

　　「但願如此，兩點收工，收工後一起去宵夜。」

　　子斌本來想回家，因為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可是，現在怎樣回家，一來人生路不熟，二來連片場在那兒都不知道，這個時候，恐怕連巴士也沒有，坐的士回去？哈！那麼遠的路程，恐怕要十多塊錢。

　　子斌捨不得錢，只有一直等下去，他由六時半回電影公司，一直到三時，一共八小時，吃完宵夜，已經天亮。

　　他索性不回家，在公司車內睡了一會，先到老爹鞋檔，老爹一看見他就罵：「我等了你一晚，你去了哪裡？」

　　「拍戲，一直到三點鐘，大伙兒還要宵夜，完了差不多已經天亮，我在汽車睡了一會，爹，今晚你不用再等門。」

　　「你又不回來睡覺？」

　　「有什麼辦法？我問過了，拍夜班戲多數要天亮。」

　　「為什麼不拍日班戲？」

　　「拍日班戲我就不能上班，工廠不會讓我請七天假。」

　　「這也是，唉！」老爹搖頭嘆了一口氣：「你這樣日夜不停，鐵打的也挨不住，以後六天怎麼樣？」

　　「為了前途，能支持一天就算一天。」

　　「上班的時間到了，我帶些下火的湯到工廠給你喝。」

　　「你不要帶食物去工廠，以免別人懷疑，尤其是吉仔。」

　　「吉仔今天早上，已經追問了我好一會，我說你到親戚家去了。」

　　第二天拍片，TAKE了兩次。

　　第三天，只需要做一次。

　　由第四天開始，雖然表情仍然很木，不過，對於拍片，他已經習慣了，而且，也不再怯場了。

　　他每天回工廠，總把一切告訴大姐，大姐常常鼓勵他，也教導他。

　　吉仔也幾次三番向他追問，為什麼不回家睡覺，為什麼一下班就不見了影，為什麼人瘦了眼睛凹下去了。

　　子斌支支吾吾，直至主任叫他開工，子斌乘機脫身。

　　七日，很快就過去了，第八天下了班，他要回天皇星公司見王老板。

　　「你拍這套片，不錯，就是有點生硬，相信是你不習慣的原故，我本人對你，是沒有意見，可是林導演的意思，他想再給你多一次機會。」

　　「王老板，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等珊瑚淚上演了之後，我們就會開拍下一套片，下一部戲，我們讓你做第三男主角，戲當然比現在多，到那時，我們再簽長約，你的意思怎樣？」

　　子斌很失望，他說：「王老板，我一天趕兩班，很辛苦，我恐怕挨不住了。」

　　「這樣好不好，在下一套戲未開拍之前，你先考慮考慮，我始終認為你是一個人才，你繼續演戲，一定會紅。」

　　「謝謝王老板，再見！」

　　子斌毫不留戀地走了，到外面，碰見珍妮：「咦，子斌，為什麼不開心？」

　　「沒有，只是有點失望。」

　　「失望？」

　　「王老板答應等珊瑚淚拍好就和我簽約的，可是，現在又要再等下一部，王老板分明是不守信用。」

　　「你不要怪王老板，那不是王老板的意思，其實，王老板對你的印象是很不錯的，只是林導演說你沒有演技，一點演戲的天份也沒有，是他不贊成和你簽約。」

　　「既然我不是演戲的料子，我也不應該再勉強自己。」

　　「日薪全都領了？」

　　「領了，謝謝你，再見！」

　　「你不再來了？」

　　「我雖然不拍電影，但是仍然可以交個朋友。」子斌對珍妮的斯文大方很有好感。

　　「真的，可不可以把你家的電話寫給我？」珍妮非常高興。

　　「家裡電話太雜，我還是把工廠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你。」

　　※※※

　　子斌對工廠的工作越來越沒有興趣，每天驗貨，替主任寫信。工作十分呆板，而且身邊的同事沒有學問的居多，談起話來，引不起共鳴，所以，他說話越來越少。

　　由於常常要做粗工，因此，他發覺手越來越粗糙，麥尊尼曾經讚過他有一雙藝術家的手，現在看看，多麼叫他傷心。

　　不管怎樣，他始終想做白領工作，他嚮往那種穿得整整齊齊，坐在乾乾淨淨的辦公室裡的工作，他也喜歡和有學問的同事聊聊天，而且，坐寫字樓，總是受人尊敬。

　　這些日子，大姐也常常約他到她家裡吃飯，或者約他單獨去看戲，旅行，子斌都一一推了，他知道他和大姐在一起，是不應該的，因為她是老板的情婦，他在工廠做事，突然和老板的女人打交道，後果如何，他自己會想，也許他會憑著大姐的力量，一下子升為主任，亦有可能被老板知道了送他一個大信封。

　　他不喜歡這份工作是一回事，可是他卻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因為他要吃飯，而且老爹年紀那麼大，颱風季節來了，生意越來越少，他漸漸感到，養老父的責任，落在他的身上。

　　再說，退一萬步想，就算大姐是未嫁雲英，他也不會喜歡她，她不是他所喜歡的那種類型。子斌喜歡的是「的士夠格」見到的那個女孩子。

　　子斌是個理想主義者，凡事都照自己的理想道路走，事業如此，愛情也是如此，如果找不到類似那個女孩子的女朋友，他寧願永遠獨身。

　　子斌推了幾次，大姐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是，她並不是笨人，她看得出子斌不喜歡她，也看得出子斌外表柔和和內在倔強，他也不是一個貪小便宜的人，既然欲誘和利誘子斌都不接受，她就沒有繼續苦纏下去，只是和子斌做個普通朋友。

　　※※※

　　這天，子斌忙得一團糟，也弄了一身的污跡，他剛搬了幾箱貨物出外。

　　大姐興高采烈地跑來了。

　　「子斌，停一停行嗎？」

　　「行！」子斌用手背揩面上的汗水，午飯後，他到機器房替李仔修理機器，手上染上了油污，現在，他又把油污一起揩在了臉上：「今天忙死了。」

　　「今晚我們去看電影。」

　　「又是大伙兒？何必花那麼多錢？」

　　「不，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兩個？不，大姐，」子斌又再次抹了一下汗：「要是被吉仔知道了，他會說我出賣朋友的。」

　　「這一次，要是你和他一起去，他更會罵你出賣朋友。」

　　「怎會有這回事？」

　　「你知道我們今晚看什麼電影？」

　　「我猜不中。」

　　「珊瑚淚。」

　　「什麼？」子斌的精神來了：「是不是我有份演出的那套電影？」

　　「不錯，今晚午夜場首映。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到底演得怎樣？」

　　「當然！」子斌高興得直拉著他的工人褲：「那麼快就上映了。」

　　「你拍戲的時候，是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因此，我不願請他們看，我不是為自己，完全是怕你難做，更怕吉仔會說你壞話。」

　　「我現在明白了。」

　　「我下了中班，飯也沒有吃就去買票，看樣子生意不錯，買票的人很多。」

　　「珊瑚淚，我自己演的片子，應該由我請客，買戲票的錢，我還給你。」

　　「不，那是我的一番心意，算是我為你慶祝。」

　　「那好吧！我請你吃晚飯。」

　　「不好意思。」大姐暗裡開心。

　　「應該的。晚上我們在哪兒碰頭？」

　　「子斌！」主任又在樓上叫。

　　「來了！」子斌對大姐說：「今晚我給你電話。」子斌跑到樓上，主任的面色很難看。

　　「主任，是不是要打信？」

　　「寫字樓出了麻煩，老板要我們立刻把貨單送去，這疊貨單，十七張，你立刻送去給老板。」

　　「我現在去？」

　　「我已經叫亞文開工廠車送你去！」

　　「可是我由頭到腳－－」

　　「車來車往的，又不是要你在尖沙咀跑路，誰會管你是什麼樣子，快去吧！老板正在大發脾氣呢！」

　　「好吧！」子斌把貨單放進一隻文件袋內，立刻走出工廠。果然，已經有工廠車正在門口等待著。

　　汽車一直駛往尖沙咀，子斌坐在車座上，正在想那套電影珊瑚淚，一面想，一面露著笑容，就在這時候，突然汽車震盪了一下，然後發出吱的一聲響，車停下來了。

　　「文哥，什麼事？」

　　「喂！你到底會不會開車的，你瞎了眼？」亞文已停下車，和另一輛停下來的汽車司機吵了起來。

　　子斌知道發生了撞車事件，於是他走下車去，就在他下車的剎那，他看見坐在勞斯萊斯內的女孩子，他突然嚇得呆住了。

　　她－－她不就是他在「的土夠格」見到的女孩子，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他記得，她曾經向他笑過，但是，現在再也見不到她的笑容。

　　子斌反應極快，他迅速撫一下臉，拉一下衣服：滿面油污，一身灰塵的他，就算不像個叫化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是個工人，而她，是個坐在勞斯萊斯內的千金小姐。

　　他走過去，看了看車，車前面有塊油漆剝落，也凹了少許，大約像一個銀元。

　　子斌不想再留下來，恨不得立刻離去，於是，他走過去：「文哥！」

　　「你來評評理！」亞文立刻拉住他：「小路是否應該讓直路？他由小路冒冒失失地駛出來，還撞凹了我的汽車！」

　　「小路行駛的車輛，不錯是應該讓大路，」對方的司機說：「但是，是我先把汽車駛出來，誰叫你開車不帶眼！」

　　「我不管，我要你賠償！」

　　「賠！賠多少？喂！我可不是個百萬富翁，我只不過是個打工仔！」

　　「我不管你是皇帝還是乞丐，我的車撞壞了，就要修理，修理的錢，應該由你來付。」

　　「你到底要多少？」

　　「兩百！」

　　「兩百？你想勒索！」

　　「文哥！」子斌拉過他輕聲說：「老板等著要那些貨單，如果我們不立刻送去，我和你都要挨一頓罵。」

　　「罵是一回事，車始終要修理，他不負責，我哪兒找錢去修理？老板知道我撞凹了車，一樣會罵我一頓。」亞文推開子斌走過去，指住那司機說：「喂！你立刻賠我兩百元，否則我報警！」

　　「五十元可以，兩百塊，你是要我的命，我沒有那麼多錢。」

　　「五十元，你發神經！五十元還不夠補油，還有那凹了的前車門？」

　　「這樣吧，」子斌實在急於要走，他不想女孩子再見到他：「你賠我們一百元，大家吃點虧也省得花時間。」

　　「子斌，你瘋了，一減就是一半。」

　　「那位小兄弟的話也有道理，我願意賠你們一百元！」那司機終於點了點頭。

　　亞文不肯，子斌勸他，又代他收了錢，於是，那勞斯萊斯開走了。

　　※※※

　　晚上，子斌穿了新買的Ｔ恤和大姐去看午夜場，他答允老爹，因為臨時買不到票子，因此，等正式上演的時候，才陪他看。

　　在珊瑚淚裡子斌很遲才出鏡，大約過了三分之二的時間，才看見他，他一出場，就有反應，大部份是女孩子，她們說－－

　　「這個是誰？怎麼我們以前沒有見過？他一定是新人。好英俊啊！」

　　「比畢榮年輕許多，比畢榮更靚仔。」

　　「的確很好看，就是不會演戲，你看他，站在那兒，像塊木頭一樣。」

　　「新人嘛！第一次演戲，當然是有點怯場，畢榮第一套戲，比他更木，哭笑不分的樣子，幾年了，他當然會演戲。」

　　「這新人不錯，很有前途－－」

　　「子斌，」大姐輕聲在他耳邊說：「聽見了沒有，人家都在稱讚你。」

　　「可是他們都說我不會演戲。」

　　「人一出世就會走路嗎？慢慢來，哪一個天生就是演戲的天才，還不是磨練出來的，聽我的話，你足夠條件拍戲的，這口鐵行飯，你是吃定的了。」

　　「但是現在沒有人請我拍戲啊。」

第三章

　　「以後你會有的，這套片一上演，立刻就有人找你，現在要找你這種英俊小生，可不容易，你看畢榮，三十幾歲的人了，這場演學生，看了就反胃。」

　　「噓。」有人警告她們。

　　大姐吐一下舌頭，不敢再說話了。

　　戲散後，燈光一亮，大姐把子斌拉過一邊：「讓別人先走，可能有觀眾認得你。」

　　「其實我應該穿西裝的，我們由那邊走，那邊女孩子少些。」子斌和大姐邊走邊談，突然有人叫住他：「丁子斌！」

　　子斌感到奇怪，回頭一看，原來是王老板和林導演，他們也來捧場。

　　「他們就是這套片的老板和導演。」

　　「那我先走，否則遇上了記者，會給我們拍照，那時候，可就麻煩了。」

　　大姐匆匆離去，王老板和林導演也走了過來：「子斌！好嗎？好像瘦了一點。」

　　「我很好，謝謝，工作愉快。」

　　「王老板，林導演。」突然一班拿著相機的男女擁了過來，子斌相信他們就是大姐剛才說的記者：「他是不是珊瑚淚的新秀，可以介紹我們認識嗎？」

　　「當然可以。」王老板搭著子斌的肩膊：「先替我們拍幾幅相片，老林，你也來呀！你不是也挺欣賞子斌。」

　　「是的，是的！」林導演微笑著站在子斌的另一邊，任人拍照。

　　拍過照，又有人訪問王老板和林導演，甚至也問丁子斌一些問題，子斌倒不怯場，大大方方地回答了他們。

　　「大家一起去宵夜，一面宵夜一面訪問。」老板拉大隊去宵夜。

　　後來記者紛紛散去，丁子斌見時候不早，也要告辭，王老板立刻拉住他：「不要走，我還沒有好好謝你呢。」

　　「為什麼要多謝我？」

　　「因為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今天上演午夜場，本來約好畢榮和娃娃一起來，誰知道畢榮要趕夜班，娃娃又去了新加坡登台演唱，幸而你來了。」王老板跟子斌十分親切：「電影呀！最重要就是宣傳，我們請了記者來看戲，就是請他們來替我們為珊瑚淚宣傳，可是男女主角都不在，難道由記者訪問我和老林，新聞登出來，也沒有人有興趣看，現在不同了，明天報紙的娛樂版，會登上你的相片，會寫明珊瑚淚的新星－－丁子斌，你很有吸引力，會引來一班女學生，看來珊瑚淚的票房紀錄一定不會壞，這都是你的功勞。」

　　「只不過是巧合，我不是來幫忙的。」

　　「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王老板，」這時候，林導演說話了：「你不是答允過子斌，等珊瑚淚放映了，就和他簽合約的嗎」

　　「對呀！子斌，我們來簽訂五年合約如何！」王老板舉起了五隻胖手指。

　　「簽約？」子斌是個倔強且又好勝的人，過去，他恨他們不守諾言，不重視他，看了午夜場，知道他有前途利用他，子斌根本不希罕：「王老板，不要開玩笑了，你不是說林導演說我不會演戲？」

　　「這是什麼話？誰敢說你不會演戲？」林導演連忙否認：「第一次拍片，演出不好，是很正常的事，以前畢榮，對著鏡頭慌得連對白都忘記了，你比他好得多。」

　　「子斌，以前的是是非非別再提了，下一部戲，我讓你做第二男主角，戲份盡量加重，月薪二千元，一年拍四套戲，每套片津貼三千元，以後，你每個月就有三千元。」

　　「簽約是一件大事，我不能作主。」

　　「你回去徵得令尊翁的同意，況且你未足十八歲，將來也要丁伯代你簽約的，你回去和他商量，明天我們到府上拜訪。」

　　「不，請你們不要找我，這樣吧，如果我爸爸不反對，我明天給王老板電話。」

　　「無論如何，你要說服丁伯同意，否則，我和老林天天到府上求丁老伯，子斌，我對你不錯啊！你就幫我一次吧。」

　　※※※

　　子斌回到家裡，立刻把老爹拉進廚房，把今天所見所聞全部告訴他。

　　「子斌，你爹文盲，字都不認識一個，簽約的事，而且一簽就是五年，我怎能代你作主，我根本沒有見識，為你出錯主意怎辦？」

　　「今天晚上，記者們為我拍了相片，明天，相片就會登出來，就算我不和天皇星簽約，我不能再到工廠工作，吉仔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我偷偷地去拍戲，讓他知道了，他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約一定要簽，三千元和一千元，相差幾倍，而且做明星又威風，又有面子，你當然不應該再做工廠那份工，我的意思，是怕我們吃虧，我沒有學識，你年紀也輕。」

　　「爹！我們工廠有一位大姐，她雖然也沒有讀過書，不過，她對拍戲的事很熟。」

　　「女人，她是不是好人？」

　　「她一向很關心我，跟我很好，我拍珊瑚淚，也是她叫我去的，今次如果不是她請我看午夜場也不會遇到王老板。」

　　「原來就是她，這樣吧，我們在這兒說話也不方便，明天我不開檔，你一早回工廠請假，約那位大姐出來談談－－」

　　※※※

　　第二天，丁老爹、子斌、大姐，三個人在喝早茶，子斌把簽約的事，告訴大姐。

　　大姐聽見了，立刻反對：「簽約五年，有沒有搞錯，五年後你大紅大紫，片酬起碼值二十萬，五年合約，你是不能和他們簽的，簽了就有名無利，變了笨蛋。」

　　「你的意思是，不要和他們簽約？」

　　「你是個新人，不簽約，你會吃虧，簽了約，你每個月有固定的收入，以後，就不用擔心生活了。」

　　「既然一定要簽約，那簽多久？」

　　「簽兩年，不過講明第二年要加薪。」

　　「他給我們的錢，是多是少？」

　　「當然是少，你照這樣告訴他們，你一年拍片四部，每部片酬一萬二千元，分十二個月支付，這樣，每個月你便有四千元。」

　　「他們給三千，我要四千？」子斌擔憂地看了看老父：「我恐怕他們不答應。」

　　「他們不會在乎每月多一千的，這樣吧，我們最低減到每套片一萬元，不過第二年一定要加到一萬二千元。」

　　「李姑娘的話也有道理。」丁老爹點一下頭：「你就打個電話給王老板，約好時間簽約，一簽了約，我們立刻租一間房子，搬出去，省得屋裡的人眼紅。」

　　「那好吧！我就通知王老板。」

　　丁老爹看看兒子的背影，喃喃地說：「我總算享到兒子福。」

　　※※※

　　當天晚上，王老板，林導演，丁老爹和子斌，一起上酒樓吃晚飯。

　　王老板看見丁老爹像個大鄉里，而且目不識丁，心裡放下一塊心頭大石，因為現在的星媽和星爸都很勢利，他早就叫怕怕。

　　吃過晚飯，當然言歸正傳，王老板道明來意，丁老爹依照大姐的安排，想了一下：「王老板，簽約五年，時間太長了，而且兩年後，子斌夠了錢，還要到外國留學。」

　　「你認為簽多少年才適合？三年？」

　　「兩年，一年死約，另一年生約。」

　　「就簽兩年死約，我們辛辛苦苦捧紅一個人，也不想就此失去，你應該為我們設想一下。」王老板開始覺得他不簡單。

　　「這－－這好吧！王老板，兩年就兩年，我也不是什麼天皇巨星，我很隨便。」

　　「這樣才討人喜歡，薪金的問題－－」

　　「我不大同意薪金和拍片的片酬分開，我的意思是，子斌為貴公司每年拍片四部，每部一萬二千元，分十二個月付。」

　　「一個月四千元？那太多了！」

　　「不多，怎會多呢？畢榮拍一套片，也要十一二萬，子斌才只不過要一萬。」

　　「但是，畢榮已經成名，他為我們賺了不少錢，他的片酬高，是應該的。」

　　「子斌將來也會紅，子斌也會替你們賺錢，你知道，子斌做了明星，開支也跟著增加，每個月沒有四千元，我們支持不住。」

　　「這樣吧，丁老爹，每套片你就收一萬元，分十二個月支付，好嗎？」

　　兩父子交換了一眼，丁老爹終於點了點頭：「好吧，我答應你，第一年，每套片一萬元，第二年，要增加到一萬二千元。」

　　「這也合理，我們就決定了，明天，你和子斌到寫字樓，請你簽一份合約。」

　　「好的。」

　　「王老板，」林導演說：「你不是說過，要替子斌改一個藝名。」

　　「是啊！丁子斌這個名字不是不好，只是拍電影不夠吸引力。」

　　「既然你們認為不好，可以改另一個名字，反正是一個藝名，沒有關係的。」

　　「子斌的樣子那麼英俊，」林導演說：「倒不如就叫他雅倫。」

　　「雅倫狄龍的意思？」子斌問。

　　「雅倫這個名字不錯，可惜沒有姓。」

　　「不如加個丁字，我們姓丁，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丁老爹突然說：「就叫丁雅倫吧，既有姓，又大方。」

　　「丁老伯的主意不錯，你以後的名字，就叫丁雅倫。」

　　※※※

　　子斌立刻和大姐通了一個電話，請她代為找一個房間，大姐說：「既然做了明星，住一間房不夠氣派，不如租一層樓。」

　　「大姐，我們一直住床位，能有一個房間居住，我們已經感到心滿意足，而且，租一層樓要一千多塊錢，我們每月才只有三千多，顧得住又顧不得吃，而且我已經準備叫老爹不要再補鞋，在家享受清福。」

　　「那也好，我為你在天皇星電影公司附近找一個房間，相信不會很困難。」

　　「謝謝大姐。」

　　子斌回到工廠辭職，這件事，吉仔第一個就知道了：「為什麼突然辭工？」

　　「爸爸為我找了另一份工作。」

　　「丁老爹能為你找什麼工作？你不要撒謊，我又不是文盲，又不是沒有讀過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去做明星。」

　　「做明星，也是一種職業，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能瞞你，我的確跟人家簽了約，我一個人做不了兩份工，所以向工廠辭工，希望你不要因此而生氣，此後大家仍然是好朋友。」子斌早就知道有今天的不愉快。

　　「人各有志，我也知道你一向不喜歡做工廠，勉強你做下去，也不會快樂，不過，演戲不能當終身職業，尤其靠面孔演戲的，我希望你好好演幾年戲，然後再充實自己，或者搞點生意。拍片拍不了一輩子。」出乎意料之外，吉仔沒有罵他。

　　「吉仔，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罵我？我以為你會罵我不長進，慕虛榮。」

　　「我們是好同學，是好朋友，也做過好同事，你的性格，我很了解，工廠的工作，的確不適合你。至於演戲賺錢，也不能算是不長進，就是不能虛榮，虛榮會誤你。」

　　「我只不過把演戲當作一種職業，不是當它一個金礦，我會聽你的話，好好演幾年戲，儲到了錢，或者搞生意，或者繼續讀書，你放心，我不會自甘墮落的。」

　　「從你對大姐的態度，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好吃懶做，貪小便宜的人，所以，以後或者我們見面機會少了，我還是把你當作朋友，怕我配不上你。」

　　「我又不是什麼大明星，其實，明星不也是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你高興，希望你常常去看我。」

　　「看你？你要去哪兒？」

　　「我和爹要搬家了，那兒近公司。」

　　「其實，我們現在住的地方，人太雜，環境又不大好，你做了明星後，是不適宜再住下去的，找到了房子沒有？我替你搬家。」

　　「吉仔，我們也沒有什麼好搬。」

　　※※※

　　子斌搬了家，感到很高興，因為，雖然只是一個房間，但是，總算有自己獨立地方，不像以前想和父親說句話也不敢。

　　由於子斌沒有太多的錢，因此，只買了一些很普通的家私，大姐送了他一架坐地風扇，吉仔和幾個工友送了他一張書桌，吉仔說：「做了明星，你仍然要充實自己。」

　　其實，不少紅了的明星，都沒有讀過很多書，像子斌那樣的好學歷，已經算是不錯了，中、英文都難不倒他。子斌再次回到天皇星公司，最關心的是珍妮。這天，子斌回去拿劇本，珍妮一看見他，立刻迎上去：「恭喜你，丁雅倫。」

　　「你的消息真靈通，這麼快就知道我改了藝名。最近忙嗎？」

　　「我是王老板的秘書，沒有理由不知道的。」珍妮的笑容一直沒有停止：「珊瑚淚正式公演，我們就要籌備下一套片，所以，最近特別忙，一面要看珊瑚淚，另一方面，下一個月又開新戲。」

　　「我有份演出的，叫什麼名字？」

　　「愛海情仇，你是第二男主角。」

　　「劇本呢？王老板要我回來拿劇本。」

　　「在王老板那兒，因為，王老板要親自跟你說話。」

　　「我先去看王老板，回頭再跟你聊。」

　　珍妮替子斌敲門，子斌走進去，王老板正在打電話，他指一下寫字台對面的一張椅子，示意叫子斌坐下。

　　大約五分鐘，王老板才掛上電話，他的神情很喜悅：「珊瑚淚正式公演了，賣座很不錯，我們一定賺錢。」

　　「天皇星公司出品的電影，向來都很賣座，我們也常常看貴公司出品的戲。」

　　「丁雅倫，你該改口了，不是貴公司是我們的公司，難道你不是屬於天皇星公司的演員嗎？」

　　「對不起，王老板，我不大習慣。」

　　「今天，我約你回來，本來是要把劇本交給你，可是，為了你，我們臨時為你加戲，所以劇本交給編劇再寫。」

　　「畢榮兄仍然是男主角？」

　　「他是我們公司的基本演員，和你一樣，是簽了合約的，不過，合約也快滿了，這些日子，我們正忙於找他簽新合同。」

　　「娃娃小姐是不是我們的基本演員？」

　　「她不是！這位小姐，也挺難侍候，況且，她年紀也不輕了，和畢榮還配得上，但是和你在一起，人家一看，就看出來你們像姐弟，為了你，新片我們換了銀壇新秀丁彩虹，聽過她的名字沒有？」

　　「我向來喜歡看電影，西片、國語片我都喜歡，丁彩虹是寶島玉女明星，我也曾看過她主演的戲。」

　　「丁彩虹除了名氣比不上娃娃，大家同樣賣座，而且，丁彩虹比娃娃年輕，她才十九歲，樣貌比娃娃漂亮，不用說了，她人也聰明，她來香港一年，會說廣東話，並且還考取了車牌，真是個叻女。」

　　「她有香港身份證嗎？」

　　「她是在香港出生的，算是英籍人士，六歲才去寶島，所以，她可以香港寶島兩邊走，根本不會受到限制。」王老板越說越開心：「丁彩虹很討人喜歡，連我太太也稱讚她，她活潑，又不愛擺架子。」

　　「王老板，我什麼時候再來拿劇本？」

　　「我會通知你，明天你有空嗎？如果你有空，我叫珍妮陪你去買幾套衣服，做了明星，生活就有了改變，比如衣飾打扮，你不能穿一條破牛仔褲，因為，你越走紅，認識你的人就越多，你明白嗎？」

　　「我明白，其實，我自己也喜歡打扮得齊齊整整，我是一個喜歡潔淨的人。」

　　「那好極了，我還以為要花費一番脣舌說服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我已經向工廠辭職，所以我每天都有空，不過我沒有太多的錢，我恐怕買不起什麼名貴的衣服。」

　　「你沒有錢，我知道，所以，明天珍妮帶你去買的衣服，全部是送給你的，用不著你花一分一毫，你放心好了。」

　　「謝謝王老板，謝謝！」

　　「你和珍妮約好一個時間，她有車，她會開車去接你。」

　　「王老板，我已經搬了房子，就在公司附近。走路只需五分鐘。」

　　「那好極了，以後你每天就回公司一次，劇本很快就會改好。」王老板很高興：「如果沒有其他疑問，你可以出去和珍妮約好明天見面的時間。」

　　子斌由王老板的房間走出來，珍妮已經看著他笑：「好消息？」

　　「是的，王老板要送我幾套衣服，你是不是事前已經知道了？」

　　珍妮點一下頭：「明天，我會陪你去買衣服，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每天都有空，我現在是無業遊民，最重要的還是要遷就你的時間。」

　　「下午好不好？上午公司有點事要辦，下午三點鐘，我去接你。」

　　「好的，不過，你不用接我，我現在住得很近，三點鐘之前我回來，王老板叫我每天回公司一次。」

　　珍妮帶子斌去一間美國時裝公司。

　　裡面有很多漂亮的男女時裝，子斌一看價目表，可不便宜呀，每套起碼要二百多塊錢，要是款式特別的，還要四五百。

　　「珍妮小姐，這間公司的衣服那麼貴，我們還是到別家公司去買。」

　　「不行呀，老板吩咐來這一家，這些衣服，是給你拍片用的，你平時穿的衣服，我會另外帶你到別家小公司買幾套。」

　　珍妮開始為他挑選衣服，子斌在試身室踏出踏入，終於，珍妮為他選了四套衣服，花了一千多塊近二千元。

　　珍妮付款的時候，子斌到處看看，他一時好奇，走到女裝部環目四顧。

　　他正在左顧右望，突然，他看見一個長頭髮，有酒渦，像卡通片裡白雪公主的女孩子，她就是子斌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她正和一個女孩子在選購衣服。

　　他站在那兒，看得入了神。

　　偶然，那女孩子旋過頭來，看見他，子斌正要向她微笑，她已經把臉轉過去。

　　子斌失望又傷心，大概，她還沒有忘記，他滿面油污的樣子，他的自卑感又來了，他垂下頭，輕輕嘆著氣。

　　「嗨！子斌，」珍妮走到他身邊輕聲叫：「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啊！沒有什麼，參觀一下。」子斌接過袋子：「可以走了嗎？」

　　「把東西放進汽車，我們還要到另一間店子。」珍妮並不知道他心裡的哀傷，還很高興地問他：「剛才挑的衣服你喜歡嗎？」

　　「喜歡，我要好好收藏，留待拍片的時候才穿。」子斌匆匆和珍妮離開了那間美國時裝店：「就是價錢貴了一點。」

　　「不算貴，等你紅了，你若是訂購一套西裝，就要二三千。」

　　「二三千，那我一個月都不用吃飯，而且連房租也付不起。」

　　「到那時候，你的片酬會加好幾倍，甚至十倍，你會覺得幾千塊根本不算一回事，畢榮賭一晚『大小』，就輸了十多萬，你說，十多萬可以買多少西裝？」

　　「畢榮很有錢。」

　　「紅了那麼多年，不會很窮吧。不過他真的是常常報窮，他花錢很厲害，買一部保時捷，就是十多萬，買回來還要加工，恐怕最少也要二十萬。」

　　「保時捷是很名貴的汽車。」

　　「不是最名貴，不過在娛樂圈裡很吃香，最名貴的是勞斯萊斯，你喜歡要一輛金色的勞斯萊斯嗎？」

　　「開汽車，我連考牌的資格也沒有。」

　　「我知道你還未足十八歲，不過，假如你有了勞斯萊斯，你一定會請司機，根本用不著你自己開車。」

　　「一輛金色的勞斯萊斯是不是很貴？」

　　「大約四十萬左右吧，我也不大清楚，我們王老板坐的，只是平治汽車。」

　　「四十萬？」子斌嘩然：「買一幢房子也用不著四十萬。」

　　「有勞斯萊斯的人，當然是住價值一百多萬花園洋房的富有人家，我看，你將來還是比較適合開保時捷。」

　　「十多萬，太貴了，你的汽車要多少錢？」子斌拍了拍車座。

　　「不到一萬，是日本車，日本車是最便宜的了，這輛車，其實是公司的，不過大部份時間我用，我自己沒有汽車。」

　　「你自己為什麼不買一輛？」

　　「唉！我只不過是個秘書，又不是明星，一個月才賺二千多塊錢，我每個月還要拿一千元給媽媽做家用。」

　　「有很多弟妹？」

　　「四個。」珍妮的臉上，再也沒有笑容：「我和爸爸兩個人賺錢，要養四個人，所以，我根本沒有多餘的錢買車。」

　　「你是個孝順的女兒。」

　　「你不也供養你爸爸嗎？」珍妮停好車，把子斌帶進香港時裝店。

　　子斌跟隨珍妮進去，先看一看價錢牌子，一條褲子。一件衣才只賣幾十塊錢，二十多塊的Ｔ恤也有。

　　珍妮很能幹，做事也很快速，不一會就替子斌買了三條褲子、三件襯衣和兩件Ｔ恤，算一算，只不過三百元。

　　捧著大包小包回到汽車，子斌說：「這兒的衣服既得意又便宜，其實，剛才我們根本不用去美國服裝公司。」

　　「牌子、料子、設計、款式完全不同，這間店子只賣本港貨。」

　　「本港貨有什麼不好？」

　　「那是老板吩咐的，又不用你付錢，你就高高興興收下吧！」

　　子斌笑一下：「我是不是很老土？」

　　「不，你是很誠實、很樸素，也很忠實。畢榮就不同了，他演戲的時候，我還在念書，不過，聽說他一加入電影圈，就很會擺架子，要求又多，而且非常虛榮。」

　　「現在呢？」

　　「他整天向王老板借錢，王老板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錢。」

　　「他也為王老板賺了不少錢。」

　　※※※

　　子斌回公司已經有一個月了，可是始終沒有拿到劇本，珍妮偷偷告訴他，丁彩虹回台灣去了，因為台灣有幾組戲等著她拍，一年之內恐怕拍也抽不出時間來香港。

　　「怎麼辦？不再拍戲了？」

　　「我們是電影公司，不拍戲，幹什麼？王老板正在動腦筋，很快你就忙個不了。這種情形，經常有發生。」

　　「我現在已是天皇星電影公司的演員，我不想每個月白支薪金。」

　　「怎會是白支呢！你又不是按日簽的。無論如何，你一年也要拍足四部片，你放心，我們老板不會便宜你的。」

　　沒有工作，整天和老父相對。因為丁老爹也不再替人家補鞋，兩個人天天呆坐，大家都有點不習慣。

　　「子斌，王老板怎麼搞的？是不是跟你開玩笑？」丁老爹很不開心。

　　「他每個月拿三千多塊錢跟我開玩笑？而且他還送我好幾千元衣服。」

　　「一個月有多了，為什麼還沒有工作派給你做？他是什麼意思？」

　　兩父子正在爭論，突然有人敲門，叫子斌聽電話。

　　電話是珍妮打來的，她說王老板有事要見他，要他立刻回公司。

　　子斌回房間拿皮包，丁老爹說：「是誰的電話？」

　　「珍妮，叫我立刻回公司。」

　　「你見到王老板，告訴他，我們不是那種拿了錢不做事的人。」

　　「我明白了，爹。」

　　子斌急步回公司。

　　珍妮指了指王老板的辦公室，子斌敲門進去。

　　「子斌！你好像胖了，要注意運動啊。」王老板顯然心情很愉快，他把一疊劇本，放到子斌的面前。

　　子斌拿起一看：情劫姐妹花。

　　「王老板，連戲名也改了？」

　　「不，是另一個新劇本。」王老板說：「丁彩虹有事去了台灣，我們不能等那麼久，因此，我們另拍一套片，你在這套片裡，是一個很純情的學生，你愛上了女主角之一的妹妹，但是那妹妹卻愛上了年輕醫生。由於丁彩虹退出，在角色配搭方面也改了，這次雙生雙旦，男主角是畢榮和你，女主角是娃娃和電視新秀－－秀秀，她的年紀跟你會不多，拍了幾套電視劇，在電視界已經大紅大紫。你聽過她的名字沒有？有沒有看過她的戲？」

　　「我看過她演的電視片。」

　　「那你應該對她很有信心。」

　　「只要對王老板有信心就行了。」

　　「好小子，還會說甜言蜜語，你現在回家把劇本看一次，記好對白，等到開鏡的時候，我會叫珍妮通知你。」

　　「麻煩王老板。」子斌拿著劇本見珍妮：「劇本接了，主角也換了。」

　　「還不是為了畢榮，」珍妮輕聲說：「那天我不是跟你說過，畢榮這個人很難侍候，他一直迫王老板要求外借，畢榮是我們捧紅的，王老板當然不想他外借太多，所以匆匆開戲，免他麻煩。」

　　「那也好，省得我太清閑，我天天不工作，連我爸爸也不高興。」

　　「你回家看劇本，開鏡我會通知你。」

　　子斌拿了劇本，很高興地回家了。

　　丁老爹知道兒子快投入工作，他也感到很有面子，燒飯洗衣去了。

　　※※※

　　本來半個月後開鏡，因為「珊瑚淚」賣座不錯，畢榮又吵著要外借，王老板只好提前開拍。

　　影視圈的人都很迷信，開鏡之日，必揀吉日吉時，而且還要用燒乳豬、生果、雞、鴨、紅包－－來拜祭天地，希望神明庇佑，保護他們拍片順利。

　　子斌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儀式，感到既新奇，又有趣，人家燒香，他也燒香，王老板對他也實在很不錯，叮囑他拜完神要吃燒肉、生果，希望他一切順利。

　　拜祭完畢，大家吃過東西，於是開始拍造型照，這是宣傳用的。因為王老板請了不少記者來，因此十分熱鬧，有些記者上次在珊瑚淚首映時見過子斌，因此對子斌頗有好感，特別為他拍了幾幅相片。

　　一個女記者說：「你的外型比畢榮好，而且，你又年輕，將來一定前途無量。」

　　「我還要跟榮哥學習。」

　　「小心這個人，他不簡單。」

　　「大明星都不簡單，」子斌說：「只有我們這些小人物，才會什麼都不懂。」

　　「小人物？」另一個記者問：「剛才王老板不是說雙生雙旦？」

　　「我只是榮哥的配角。」

　　「你飾演什麼角色？」

　　「一個學生。」

　　「畢榮呢？」

　　「他是主角，飾演一個年輕英俊的醫生，兩個女主角同時喜歡他。」

　　「喂！」林導演叫：「收工。」

　　「收工？」子斌訝然：「工作還沒有開始呢！」

　　「今天開鏡，明天才正式開工。」林導演一邊說，一邊和記者打交道，因為新片開鏡，他希望記者捧場，多登一些照片。

　　林導演是個多面人，除了對老板和一流紅星，他的面孔不定，誰都要看他的情緒，他的情緒比香港天氣還要變化莫測。

　　※※※

　　子斌要等到戲拍了三分之一才出鏡。可是，這些日子，雖然沒有他的戲，仍然每天跟公司車到片場，看畢榮和娃娃演戲，人家一邊拍，他躲在一角也偷偷地學，回到家裡，整天對著鏡子做表情。他沒有忘記林導演對他的批評：「除了有一張英俊的臉，簡直沒有演技，木頭！」

　　他不想做木頭小生，可是，很多時候，面對著鏡，他也感到自己的表情，根本沒有達到自己的理想。

　　他明白只有一副英俊面孔，在娛樂圈是耽不久的。他不明白，畢榮的表情，為什麼這樣細膩？一舉一動，為什麼這樣動人？

　　他呢！說一句我愛你，連嗓門都顫了。

　　他天天回片場，偶然王老板去為演員打氣，看見子斌那麼虛心學習，他很欣賞，拍著他的肩膊說：「年輕人，你這樣好學不倦，將來一定前途無量。」

　　「王老板，你太過獎了，可惜，無論我怎樣努力，我的表情，還是－－總之，我發覺我沒有什麼演戲天才。」

　　「每一個演戲的人，都有演戲天才？不！只要你肯學習，多實習，多參加演出，將來一定會有戲拍。畢榮以前不也是一樣？他沒有你那麼好學。」

　　「但是，他現在演得很好。」

　　「將來，你比他演得更好，相信我，我搞電影的日子不算短了，什麼事情我沒有見過？啊？你十八歲一到，就去考車牌，將來做了大明星，出入應該駕駛名貴跑車，你看，畢榮的平治跑車，多有氣派。」

　　「他不是開保時捷嗎？」

　　「又換車了，他賺錢多，花錢也多，一天到晚都叫窮，唉－－」

　　子斌和珍妮閑談的時候，他問珍妮：「畢榮和公司簽了合約沒有？」

　　「沒有。錢的問題，解決不了。」珍妮搖一下頭：「我們不是大公司，他也不是外借來的，基本演員，怎能拿那麼多錢。」

　　「他要很多？」

　　「他的片酬，本來是每部十萬元，外借是十五萬。簽新片，他要求加片酬，是合理的。可是，他一開口，就要十五萬，外借是二十萬，你叫王老板怎能答應？」

　　「有人肯付二十萬外借他？」

　　「當然有，不過，不會很多。因為小生人材難找。那些英俊小生，都很吃香，尤其是賣埠高的多賣幾個埠，他的片酬就可以賺回來。」

　　「他在外埠很吃香？」

　　「唔！他在台灣、東南亞一帶都很賣座，前兩年，他到新、馬、泰隨便登台，引來許多影迷，可惜他不會唱歌，否則，他會更紅更值錢。」

　　「人紅了真好！」

　　「將來你也一定會紅。」

　　「畢榮接一套片是二十萬，我才只不過一萬元，怎能比？」

　　「畢榮最初拍戲，一套片只有八百元，後來做第二配角，也只有五千元，你比他已經好許多。別管人家的事，你自己好好努力得了，這幾天，秀秀開始有戲，下一個星期就輪到你出場，準備好沒有？」

　　「我的對白，可以由尾念到頭。」

　　「對白不要緊，分鏡頭拍的，又有場劇提場，最緊要的就是敢面對鏡頭，不要怯場，大大方方地演出。」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可難了，我這幾天睡不多，就是怕演出時失水準，林導演會不高興。」

　　「你要他高興，等你代替畢榮的地位。他這個人，最會利用人，你現在還沒有紅，根本沒有利用價值，怎會喜歡你？子斌，不，丁雅倫，不要管人家對你怎樣，你只要盡力去做，人家不欣賞，也沒有關係，初出道，難免要受氣。」

　　「我明白，爹常常說，搵食艱難。初出茅廬的小子，當然要吃得苦，肯受氣，逞強發脾氣，不是時候。」

　　「你是說，有一天你紅了，也會發脾氣，擺架子，像畢榮一樣？」

　　「我希望自己不會。不過，別以為我是個好好先生，其實，我脾氣不好，人又固執，還有點自大。」

　　「缺點的人，就不是壞人。」

　　「是我的朋友批評我。我希望他看錯了。」現在，除了那漂亮的千金小姐（在的士夠格遇到，坐著勞斯萊斯的小美人），珍妮是他最喜歡的異性朋友。一方面，珍妮不會像大姐那樣纏他，另一方面，珍妮讀過書，有學問，兩個人談起話來，能夠溝通。

　　況且，在珍妮那兒，子斌對電影公司的事與人有了較深的了解，對於他做人處世，未嘗沒有幫助。

　　珍妮喜歡接近他，原因很簡單，大概普天下的姐兒都愛俏。

　　※※※

　　丁子斌事前功夫準備得很好，可是，輪到他出場，一個鏡頭還沒拍好，林導演就大力揮手：「咳！咳！」

　　丁子斌嚇得呆住了！

　　「你怎搞的？你要是撞跌了人家的東西，應該表現出很抱歉，為什麼傻傻地看著人家？你八輩子沒有見過小姐？」

　　「林導演，我不是。」子斌感到很委屈，如果罵他木頭－－不會演戲，他還受得了，而且，也早就準備好了接受。可是，林導演竟然罵他因為秀秀而無心演戲，他就不服氣。

　　秀秀大不了比珍妮年輕貌美，她比他的夢中情人差遠了，她有什麼了不起？

　　「再來！再來！年輕人，用心思點，不要看見女孩子就連自己姓什麼都忘掉了。」

　　「我－－」子斌氣得本來想駁嘴，後來回心一想，他就咬住下脣，吞下去。

　　「拍了一個上午，一點也不順利。」午飯時間，林導演喃喃地罵：「都是那丁雅倫誤事，簡直是笨蛋！喂！收工，午飯後繼續拍。」

　　丁子斌又氣又慌，過去拿飯盒的勇氣也沒有，他心想，不吃算了。

　　他一個人，躲在片場的一角，很消沉。

　　「吃飯吧。」突然有人站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頭，看見秀秀，她把一個飯盒遞到他的手上。

　　「謝謝！」他接過了，雙手捧著它。

　　她拉了一張椅子，在他的身邊坐下來，她悠閒地，一面吃飯一面說：「飯盒早就冷了，你還不吃？」

　　「我沒有胃口，我把我的豬扒給你。」

　　「我不要，我怕肥。」她笑一下。

　　子斌看她一眼，瘦瘦的，還減肥？

　　「我上鏡面孔很胖的，拍戲最忌發胖，胖了就不好看。」秀秀端詳了他好一會：「為了林導演的話生氣？」

　　「我們這些小人物哪敢生氣？」

　　「林導演要求太嚴格了。其實，你演得並不壞，第一次演戲，成績算不錯！」

　　「我不是第一次演戲，就是因為不是第一次，所以才不值得原諒！」

　　「我知道，你演過珊瑚淚，不過只有幾個鏡頭，不能算是正式演戲。」

　　「你看過珊瑚淚？」

　　「看過，是王老板請的。」

　　「你是電視紅藝員，你第一次演出，是不是很順利？」

　　「順利？哈！我的笑話才多呢！我第一次演出電視劇就哭了。」

　　子斌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看秀秀。

　　「我告訴你吧！」秀秀一心一意要逗子斌說話：「我第一次演電視劇，只不過做一個飛女，站出來，說些台詞，你知道，拍電影和拍電視是不同的，拍電視要記一大段台詞，我出鏡了，突然台詞全忘記了，張著嘴巴呆在那兒，我一連ＮＧ了九次。結果給編導罵了一頓，我就哭了。」

　　「人家說，畢榮在最初演戲，也是木口木面的，難道拍片真的那麼難？」子斌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以前也是畢榮影迷，他以前演的戲，最近我在電視看過，他真的不會演戲，你沒有看見他的舊片？」

　　「我家裡根本沒有電視機。」

　　「你兄弟姐妹多，家裡賺錢的人少，你爸爸的負擔很重？」

　　「我是個獨生子，我爸爸唯一的負擔是要供我讀完中學，只可惜他沒有很好的工作，賺很少的錢。」

　　「中學畢業？你學歷好，我念完初中，就加入電視台訓練班，你有沒有參加中學會考，考到沒有？」

　　「合格了。」

　　「成績好不好？」

　　「不算太好，Ｂ比Ａ要多。」

　　「全是Ａ、Ｂ，嘩，真是高材生，以後我還要好好向你學習，」秀秀柔聲說：「吃點飯！可能很晚才收工。」

　　子斌氣也消了，他低下頭來吃飯。

　　「你很年輕，多少歲？」

　　「就快十八歲。」

　　「還沒到十八歲？我比你大，我已經過了十八歲，我正在學駕駛，暫時由我媽媽接送。」

　　「我們有公司車！」

　　「公司車又雜又吵，哪有私家車舒服，」秀秀走開去，一會兒，她拿了兩個蘋果走進來，把其中一個交給子斌。

　　「今天那麼好，還有飯後果。」

　　「是由我家帶來的。」

　　「我怎可以吃了你的東西？」

　　「年輕人，不要婆婆媽媽，一個蘋果，根本值不了多少錢。」

　　「謝謝，為什麼沒有見過伯母？」

　　「你沒有見過我媽媽？你是沒有注意吧，我拍了四天戲，她天天來等我，人家都笑她星媽，今天家裡有點事，不過，等會兒她會來接我下班。」

　　「你也是獨生女？」

　　「還有兩個哥哥。」

　　「那你一定是家中的天之驕女。」

　　「天之驕女？」秀秀苦笑一下，她把蘋果核，拋在飯盒內：「我爺爺很富有，留下一間米店，還有不少房產給爸爸，可惜我爸爸貪安逸，厭工作，我二哥出世，米店就關門了，此後，爸爸變本加厲，索性不做工作。到我兩歲的時候，他還學會賭錢，賭輸了，回家不是打大哥，就是打二哥，漸漸的，房產也賣光了，我的大哥和二哥因為忍受不住，念完書就脫離家庭，直到我讀完中三年級時，有一天，媽媽對我說：現在除了家中的房子，爸爸什麼都賣光了，沒有錢再供我讀書，於是我就停學了。」

　　「房子是自己的，可是，吃的，用的呢？」子斌關心地問。

　　「現在，一家三口，都用我賺回來的錢，每個月我所賺的錢，都交給媽媽。」

　　「你不要用錢的嗎？你自己一個人不出門的嗎？沒有錢，發生了事怎麼辦？」

　　「我一衣一物，媽媽都為我準備好，我要出外回家，媽媽也會接送我。我們買了一部二手房車，所以，我根本不用帶錢，也不用花錢。」

　　「你是個很孝順的女孩子。你爸爸現在還賭錢嗎？」

　　「賭，這也是我把錢交給媽媽的原因，我最初在電視台做事，媽是不大管我的錢，我拿多少回家，她就要多少。不過，我總是給自己留下很少的。爸爸知道我有零用錢，便不斷向我要賭本，我所有的錢，都給他拿光了，我看，反正自己也不能省下一分一毫，便把錢全都交給媽媽。」

　　「你爸爸一樣可以向你媽媽要錢。」

　　「很難，近這一兩年來，我媽媽大概跟我拍戲，出來走動多了，她變得很凶，爸爸想向她要錢可真不容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子斌拿起兩個飯盒，拋在廢物箱內。

　　「不要一直說我的家事，提起來就煩。丁雅倫，以後我和你有很多對手戲，有空的時候，我跟你練習，我相信，對你的演技會有幫助，好嗎？」

　　「你肯幫我，我求之不得，還能說不好嗎？」

　　「喂！」劇務匆匆過來：「你們躲在這兒？已經開始拍戲，導演正在發脾氣呢！」

　　「我們趕快進片廠。」

　　「別急嘛！說開拍就開拍，要校燈光、擺鏡位，我們趕回去也是等。」

　　子斌沒聽她的話，他知道林導演不喜歡他，他絕對不敢怠慢。

　　子斌在秀秀協助下，雖然偶有出錯，但是，演出已經順利了許多。

　　子斌很久沒有被林導演責罵，他本人非常感激秀秀，而且秀秀對他，也十分關懷，比如秀媽帶湯來給秀秀，秀秀一定先倒一碗給子斌。

　　秀秀媽對子斌，印象就不大好，有一次丁子斌正想到化妝間找祥叔，突然聽見秀秀兩母女在說話：「你今天為什麼又送湯給丁雅倫喝，我買了兩條生魚，又是瘦肉又是杏仁，又是無花果等－－我放了許多料才煲兩三碗湯，我和你爹，才每人喝半碗。」

　　「我比丁雅倫幸福，我有媽照顧，他只有一個爸爸，他的爸爸又從來不來看他，他演一整天戲也只是吃兩個飯盒。」

　　「秀秀，你不是喜歡他吧？」

　　「怎麼會呢？媽！」

　　「怎麼不會？片場很多女孩子都喜歡和他接近，他長得好看呀！」

　　「媽，我要出去了，你坐會兒吧！」

　　丁雅倫連忙躲開，其實，秀媽也曾向他暗示過，秀秀將來要嫁一個有錢的少爺。他知道自己不配，他也沒有想過追求秀秀。他希望有朝一日，大紅大紫，獲得那個夢中情人的垂青。

　　下午，畢榮一來了就和林導演吵，子斌很怕面對林導演和畢榮，他又再一次躲在暗角處。

　　「喂，到底是丁雅倫做男主角，還是我做男主角？」

　　「當然是榮哥做男主角。」

　　「可是丁雅倫天天有戲。」

　　「最近才有戲，而戲差不多已經拍了一半了，如果是男主角，早就出場啦。」

　　「可是，那些娛樂版，常常登他的消息，有時候還圖文並茂。」

　　「榮哥，你也不是不知那班娛記，他們喜歡聽話合作的演員，那丁雅倫，倒是很會裝乖的，求人嘛，榮哥，你說說看，有哪一個走紅的明星，會和那些記者那麼合作，問一句，答兩句。」

　　「哼！我才不理他們，一個問題，你也問，他也問，煩死了，我才不賣賬。反正我已經紅了。就算我不宣傳，人人認識我，你看，凡是我做封面的雜誌，一定暢銷，換了丁雅倫，哼－－」

　　「捧場客大貓小貓三四隻。」

　　「那些該死的記者，說丁雅倫外型比我好，有吸引力，你說是不是？」

　　「當然不是，就算他長得不錯，憑他的演技，和榮哥相差十萬八千里。」

　　「別的我不敢說，說到演技，你看，香港、台灣有哪一個英俊小生的演技比我好，那丁雅倫，再學一二十年。」

　　「對！對！」

　　「其實，他不會演戲，不應該讓他做第二男主角，林導演，你怎麼搞？」

　　「榮哥，你千萬不要怪罪我，我根本就不贊成用他。演完珊瑚淚，我叫老板不要和他簽約，演戲嘛，只有一副俊俏的面孔，沒有演技，木口木臉，怎會受觀眾的歡迎。」

　　「那到底是誰的主意？王太？」

　　「王太還沒有見過他。是我們王老板的意思，真的與我無關。」

　　「這樣說，王老板是有意捧紅他來打低我，那我也不必和你們公司續約！」

　　「不，不，你是我們天皇星之寶，沒有你，怎麼行，王老板的意思，因為他是我們合約演員，如果不盡量利用他，就太便宜他了，總不能讓他白支薪呀！」

　　「王老板是有點偏心，看見他，我一定要抗議，我不喜歡和他同場演出。」

　　「榮哥，我和你想法不同，你和丁雅倫同場演出，他是木頭，這才顯得出你演技精湛。」

　　「真的？」

　　「我老林還敢騙你，喂！你們倒杯香片茶給榮哥－－」

　　子斌把臉埋在雙掌裡，他心裡有說不出的委屈，他忽然覺得，整個世界的人都在欺壓他，他懷疑他是否適合電影留。

　　「丁雅倫，拍戲。」有人大聲叫。

　　他慌忙跑回片場。

　　這場戲，丁雅倫和畢榮在戲中因秀秀而發生爭吵，畢榮要打丁雅倫一個巴掌，關於這場戲，子斌一早就請教過秀秀，秀秀笑著說：「他作狀打你罷了，他不會真的打你的，拍戲嘛！如果殺人，難道真正殺人嗎？」

　　「但是我看電影時常聽見啪的一聲，那一定打得不輕。」

　　「這只不過是音響效果－－」

　　畢榮和丁雅倫在爭吵，忽然，畢榮啪的一聲，就是一個巴掌，劇本寫明打一下，結果畢榮一共打了三下，子斌痛得雙手捧住了臉。

　　「你－－」子斌忍無可忍：「為什麼真的打人？」

　　「我演戲一向搏盡，裝模作樣欺騙觀眾，我可不幹，導演，剛才的表演怎樣？」

　　「很迫真，效果很好。」

　　秀秀連忙走過去看子斌。「啊！丁雅倫，」秀秀驚叫：「你左邊臉都紅腫了。」

　　「丁雅倫！」畢榮哈哈冷笑：「有人為你心痛，還不乘機撒嬌，你叫兩聲，擔保有人為你流眼淚。」

　　「畢榮，你是什麼老前輩！」娃娃從椅子裡站起來：「何必欺負小輩？」

第四章

　　「老？我老？」畢榮指住界尖，和娃娃吵了起來，他們兩個人，一向就口和心不和，兩人之間恩怨極多：「如果我老，那你是什麼？亞婆？」

　　「亞婆？不要忘記，你年紀比我大，你已經三十幾歲了，還好意思和這些黃毛小子過不去。」

　　「你那裡緊張幹什麼？看上了他？」

　　「我是以事論事，劇本寫明打一下，你打了他三下，既然是拍戲，怎麼打得人家一臉紅腫，看樣子，你是擔心他比你好，搶去你的風頭。」

　　「我畢榮會怕這烏龜王八蛋小子？他有本領搶我的風頭，哈！只有這種無知婦人才會想出來的骯髒思想，我一切為了演戲，我要戲拍得好。」

　　「你一連打他三下是什麼意思？」

　　「我打他第一下，他呆著，沒有反應，我為了效果好，只好繼續打下去，我們拿了老板的錢，不能馬虎做事－－」

　　「你公報私仇－－」

　　「榮哥，娃娃小姐－－」林導演連忙上前勸解：「你們何必為了一個黃毛小子爭吵，年輕人剛出來做事，是要吃點苦的，丁雅倫自己也沒有抱怨！」

　　「啊！」娃娃杏眼圓睜：「你是說我多管閒事？畢榮隨便打人，要是他連我也打了怎麼辦？這套戲我不拍了。」

　　「娃娃小姐，千萬不要這樣，你，你，都是你，」林導演指住子斌：「因為你害到兩位亞哥亞姐不開心，還不趕快過來道歉？唉！真是！」

　　丁子斌走到娃娃的面前：「娃娃姐，對不起，令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你氣，」娃娃一面孔的微笑：「秀秀，幫幫忙，帶丁雅倫到化妝間擦點藥。」

　　「好的，我們走吧。」

　　「喂！丁雅倫，」畢榮大聲叫：「你還沒有向我道歉。」

　　「你打了人，還要人向你道歉，」娃娃擋住子斌：「你簡直欺人太甚。」

　　「丁雅倫，」秀秀拉住他：「我們趕快到化妝間去，他們可能吵一晚。」

　　畢榮和娃娃越吵越厲害，結果兩人齊聲喊罷拍，林導演拉不住他們，只好提早收工，秀媽很開心，她趁女兒不用拍戲，聲言要去打二十四圈麻將。

　　在公司車裡，途中，林導演不斷埋怨子斌惹事，挨一兩巴掌就大吵大鬧，不肯為藝術犧牲，他又說今天提早收工的損失，他會告訴老板，要子斌負責。

　　子斌很想回他幾句，可是，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他再說話，一定會引來更多的責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回家，看見老爹已坐在客廳裡，看屋主的電視機，老爹看見了兒子，很高興：「今天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早？」

　　「我－－」子斌怕老父擔心，不敢把被畢榮打的事告訴他，只是告訴他導演有事，並且把老爹拉回房間。

　　「爹，我去拍戲，你常常走出客廳看屋主的電視機？」

　　「是呀！做慣事，突然沒有事做很無聊，而且那些電視片很好看。」

　　「爹，我們只租一個房間，沒有租客廳，你天天坐在人家的地方，人家會討厭你的。」

　　「沒有，沒有這回事，我每天到客廳看電視，根本沒有人說過我半句。」

　　「爹，你真的很喜歡看電視？」

　　「是的。」丁老爹難為情地點了點頭。

　　「我們從來沒有自己的電視機，爹，等我儲夠了錢，我買一部電視機給你。」

　　「也好。一部黑白電視機，用不著花很多錢吧？」

　　「不，爹，要就不買，否則，我一定要買彩色電視機送給你。」

　　「太花費了。」

　　「有電視機陪你，以後你就不會寂寞了，再等一兩個月吧！」

　　「不要急，我以後也不看人家的電視機就是了，子斌，你難得有一天早收工，我去買一隻雞堡雞粥。」

　　※※※

　　第二天，到片場，秀秀把他拉過一邊：「昨天我們走後，林導演有沒有罵你？」

　　「有，」子斌苦笑了一下：「我們這些小人物，也習慣了。」

　　「你看，」秀秀指住一大堆東西：「我替你買了許多東西回來，畢榮和娃娃每人一個蛋糕，那籃水果，你拿去送林導演。」

　　「我拿去送他們？為什麼？」

　　「為了昨天的事，大家都不開心，賠個禮，就沒事！我還買了許多東西，請其他工作人員吃，他們會向你三呼萬歲。」

　　「為什麼向我三呼萬歲？」

　　「你請客，大家開心嘛！」

　　「我請客？」子斌慌了起來，他看見那一大堆東西，差點嚇暈了：「你為什麼替我買那麼多東西？我哪有那麼多錢？」

　　「東西是我買的，錢當然由我付，我也知道你是沒有什麼錢，我怎會亂花費增加你的負擔？」

　　「你代我送禮，不，秀秀，我不能接受你的－－」

　　「丁雅倫，如果你把我當作朋友，就別跟我客氣，你這個時候，最需要別人的幫忙，有一天，你紅了，你再還我，或者送一份禮物補數。」

　　「那－－」

　　「別那、這了，畢榮剛回來，我幫你的忙，先把東西拿出去。」秀秀迫著他。

　　「我怕－－畢榮。」其實他是不喜歡畢榮：「我不能向他道歉。」

　　「這樣吧，你拿著蛋糕，我替你說話，你只是微笑就夠了。」

　　子斌何嘗不了解秀秀的好意，他也知道如果不低頭，以後的日子才難過，因此，他只好聽從秀秀的話：「今天用了多少錢？給我一個總數，我一有錢就還你。」

　　「走吧！快要開始拍戲了。」

　　秀秀這一招，果然使得很多行家人人有吃的，皆大歡喜，畢榮也要足面子。一個晚上，大家拍片都很開心，林導演的脾氣也似乎好了，子斌也演得很順利，可是，只有一個人不開心。

　　那人是秀媽，沒有秀秀的戲的空檔，她把女兒拉過一邊：「喂，今天片場裡吃的都是你花錢，怪不得送東西來的人要找你，原來是你付錢。」

　　「媽，你在說什麼？」

　　「什麼？我在說你和丁雅倫，你為什麼自己掏腰包代丁雅倫請客？」

　　「你不要這麼大叫大嚷好不好？人家聽見了，還以為我和丁雅倫有什麼關係。」

　　「你呀！別以為我不知道了，」秀媽指住她：「你被丁雅倫迷住了，我警告你，我死也不會讓你和丁雅倫要好，他那麼窮，初出道的小子，又沒有名氣，他憑什麼娶你？」

　　「丁雅倫根本沒有說過喜歡我。」秀秀分辯，但秀媽說：「那你是自作多情了，可憐。」

　　「交個朋友罷了，放心吧！媽，我知道就算我真的愛上了丁子斌，你也不會讓我跟他在一起，你心裡想的只不過是錢。」

　　「我也是為你好，你看看，你們電視台那些女孩子，哪一個不是嫁乙民乜子、乜名流，你條件好應該做闊少奶。」

　　「媽，嫁了有錢人，也不是不用做事，整天白吃的。多少明星紅藝員結婚不到半年，還不是一樣要復出，有些丈夫對她不好，有些夫家看不起她是拍戲的，有些幾個月不拍戲就渾身不舒服。」

　　「我不管，總之你和丁雅倫－－」

　　「秀媽，」有人走過來打招呼：「老板娘來了，你還不去迎接她！」

　　「王太來了！」秀媽也懶得再跟女兒爭論，連忙走了出去。

　　秀秀去找子斌，他剛拍完一個鏡頭，她問：「見過王老板的太太沒有？」

　　「沒有，我雖然是天皇星公司的基本演員，可是，我從未見過老板娘。」

　　「她來了，等會兒來看拍片的！」秀秀話還未說完，子斌已經看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和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那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人很漂亮，子斌發覺她並不陌生，她是誰？他在什麼地方見過她？

　　至於她身邊的那人，子斌認得出，這幾天的娛樂報，都刊登他的圖片，他是剛由外埠登台回來的歌星布克。

　　「林導演，」她的聲音很動聽：「布克回來了，要是歌寫好，隨時可以錄音，現在是拍－－」

　　「『情劫姐妹花』」林導演站起來歡迎。

　　「對『情劫姐妹花』，林導演，除了主題，多加幾首插曲。」

　　「是的，太太。」

　　「娃娃，亞榮，為什麼不來我家打牌？」王太太回轉身和其他人打招呼。

　　「王老板不是說你去了遊埠？」

　　「是呀，已經回來了一個星期了。」

　　「這不是電視紅星－－秀秀嗎？」

　　「王太太！」

　　「謝謝你來幫忙！」王太太是一個儀態萬千的女人，她看丁子斌一眼：「這位就是剛才和娃娃演對手戲的年輕人，我以前沒有見過，也是拍電視的？」

　　「王太太，我沒有拍過電視－－」

　　「王太太，」林導演說：「他叫丁雅倫，我們公司剛簽約的新人。」

　　「原來是我們公司的演員，很年輕，外型很好，想不到胖子倒有點眼光。」王太伸出了手：「歡迎你！」

　　子斌受寵若驚，和王太太握手的時候，手都顫了：「謝謝王太太。」

　　「今晚收工，我請大家宵夜，」王太太帶來了快樂，她說：「大家繼續拍片，我和布克是來參觀的。」

　　※※※

　　第二天沒有子斌的戲，子斌放假一天，珍妮約他出外吃茶。

　　「最近演戲順利吧？你每天匆匆回公司，匆匆往片場，我根本沒有時間和你說話。」珍妮關切地問。

　　「這幾天比較順利，起碼沒有挨林導演的責罵，前些日子－－我不想提。」

　　「我早就說過林導演是個勢利的人，你何必理他，你演技有體力進展。」

　　「演技？這個還是留待觀眾去批評。不過，我自己明白的，到現在為止，我只能做到不怯場，念台詞順利。」

　　「慢慢的就會好。」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老板娘，她要請我們吃宵夜。」

　　「王太？她和老板？」

　　「不！和一個歌星，叫－－」

　　「布克，是不是？」

　　「是呀！你怎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有布克在的地方，就有王太太。」

　　「秀秀的母親說，布克是王老板的乾兒子，是真的嗎？」

　　「是真的！王太看中了，要王老板認布克做乾兒子，王老板怎敢不答應？」

　　「王老板很怕王太太？」

　　「老夫少妻，王老板比王太太大二十歲，對她當然是千依百順。」

　　「我也覺得王太和王老板不大相配，王太好像是王老板的女兒。」

　　「何只年齡不配，樣子、儀容也不配，王老板又胖又醜，王太太既漂亮又儀態萬千，有這樣的太太，怎能不受氣？」

　　「那位王太太，好像在哪兒見過，很面熟，我就是想不起。」

　　「你一定看過她的影片在電視台放影，不過，她拍過的影片也不算多。」

　　「原來王太是個明星，怪不得樣子很漂亮，不像個普通的太太。」

　　「王太太的藝名叫江媚，她十六歲就在天皇星演戲，由於她年輕貌美，王老板全力捧她，聽說她娘家很窮，她為了讓家人過得舒舒服服，進影圈四年，真正演主角戲有兩年，二十歲就做了王太太。」

　　「王太似乎對王老板的乾兒子很好？」

　　「其實根本不是王老板想收乾兒子，他是王太喜歡的人，硬要王老板收他為乾兒子。憑這關係，他們出雙入對就名正言順，而且方便得多了。」

　　「真的？」子斌笑一下：「我總覺得他們－－太好了。」

　　「王太對她喜歡的人都很好，何況，這是乾兒子？怎麼樣，王太看見你，有沒有稱讚你？」

　　「她說我外型不錯，」子斌面紅了。

　　「想不想做王老板的乾兒子？只要你肯討好王太，你就可以做王老板的乾兒子。」

　　「怎樣討好？」

　　「她上美容院，你陪她，她逛公司，你陪她，還要陪她吃飯，跳舞，甚至－－」

　　「我想我幹不來，因為我要演戲，我哪有空陪她去玩？」

　　「你只要令王太開心，你不演戲，仍然可以拿錢，而且，還可以拿更多。」

　　「不，錢當然好，但是我喜歡演戲，我也不太會討女人歡心。」

　　「你老實人，如果王太太喜歡你，王老板收你做乾兒子，再加上你本身的條件，我擔保你立刻就可以當男主角。」

　　「我做男主角？那更不可以，因為，我還沒有當主角的條件，我連自己的影迷也沒有，我演主角的戲，擔保不賣座。」

　　「王老板為了王太太，他蝕得起。」

　　「不，我喜歡循步漸進，珍妮，我們換一個話題好不好？」

　　「好，丁世伯最近好嗎？」

　　「在享清福，他很喜歡看電視，我準備送他一部彩色電視機，我現在正在儲錢。」

　　「可以分期付款。」

　　「我喜歡一次性付款。這樣比較有預算，我寧願多等一兩個月。」

　　「你雖然年紀輕，但是做事很有原則，不過做人太古板，也會吃虧的。」

　　「我知道，不過，我爹常常說，做人不怕吃虧，尤其是年輕人。」

　　「丁世伯很有家教，雖然他沒有念過什麼書，怪不得你斯文有禮，老實又有思想。現在很難得有你這樣的年輕人。」

　　「我朋友吉仔，比我還要好。」

　　「在片場認識的？」

　　「不，他是我的同學，一個同居，也是個同事，以前我和他在工廠做事。」

　　「他為什麼不拍電影？」

　　子斌想起吉仔那張猴子臉，他搖一下頭：「他不喜歡演戲的。」

　　「吃完茶，我們去看一場電影好嗎？我請客。」

　　「好的，我也很久沒有看電影了，晚飯由我請，我把爹一起約出來。」

　　「請他老人家一起看電影？」

　　「不，謝謝，他最不喜歡看西片，因為他聽不懂。」

　　※※※

　　子斌拍完一個鏡頭，林導演忽然滿面笑容地走到他身邊，輕聲說：「丁雅倫，王太太要見你。」

　　「見我？有－－有事嗎？」

　　「不要害怕成這副樣子，她要見你，是看得起你，快去吧，她在化妝間等你。」

　　「可是，我今晚的戲還沒有完。」

　　「明天拍，我先跳拍畢榮的戲。不要苦著臉，快去吧！」

　　子斌老大的不高興，走進化妝間，看見王太靠在皮椅上抽煙。

　　「王太太！」

　　「我已經等了你一個鏡頭了。」

　　「對不起，王太太，我正在拍戲。」

　　「老林也真是的，」王太拉長了臉：「他應該立刻放人。」

　　「王太太，找我有事嗎？」

　　當時，除了王太太，化妝間還有祥叔。

　　「亞祥，你到外面。」

　　亞祥低頭走了出去。

　　王太太看看子斌，拍了拍身邊的椅子：「坐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王太太，我站著就行了。」

　　「我要你坐嘛！」王太很不高興。

　　子斌無可奈何，只有乖乖地坐下來：「王太，布克先生呢？」

　　「布克在夜總會唱歌。」

　　「你為什麼不去給他捧場？」

　　「我喜歡捧你的場，」王太太把一籃水果拉過來：「我買給你的，你喜歡吃蘋果、啤梨，還是橙子。」

　　「我不餓，王太，你吃吧！」

　　「傻豬，吃水果不會飽的，我剝一隻橙子給你吃，橙能解渴，如果你喜歡，明天我堡雞湯，親自送來給你喝。」

　　「謝謝王太，我不喜歡喝湯的。」

　　「湯水充足，對身體很有補益。」

　　「我現在身體很好。」

　　王太太捏他一下手臂：「肌肉果然很結實。老林說，你不滿十八歲？」

　　子斌點一下頭。

　　「你還會長高，會更強壯，你是個很有前途的人，張開嘴。」

　　王太把一片剝好了的橙放進子斌的口裡，橙可能很甜，但吃在子斌口裡，卻是苦的，他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怕酸？不要吃橙了，吃一個蘋果，我給你剝皮。」

　　「王太太，我今晚的戲還沒有完，到我出場了，失陪。」

　　「不准動，坐下來。」

　　子斌緩緩坐了下來。

　　王太把剝好皮的蘋果放進子斌的手裡：「吃吧！蘋果不會酸。」

　　「王太我－－」

　　「吃完了蘋果，然後陪我上夜總會吃宵夜跳舞。」

　　「我不會跳舞。」

　　「我教你。」

　　「我明天一早要拍早班戲。」

　　「我會跟林導演說，把你調到中班。」

　　「王老板會不高興，他不高興那些沒有責任感的演員。」

　　「老頭子不高興沒有關係，我江媚高興就行了。」

　　「他會責備我的。」

　　「他敢罵你半句，我給他兩個熱辣辣的巴掌，不要怕，有我在，擔保沒有事，你呆著幹什麼？傻小子，快吃蘋果。」

　　子斌苦著臉，咬了一口。

　　王太放下刀，抹乾手，站了起來。

　　「走了？」子斌很高興，蘋果一下子變得又香又甜。

　　「我去找亞祥，叫他替你下妝，你坐著不要動，等我回來。」王太太說著，拿起手袋，走了出去。

　　子斌倒也不呆，趁王太走出化妝間，他立刻趁機逃走了。

　　他第一次花了十多塊錢坐的士回家。

　　他把王太太看中他的事，告訴老父。

　　「那怎麼好了，事情鬧開來，你名譽掃地，而且王老板一定會趕你走。」

　　「我什麼都不怕，就是討厭那個女人，她和麥尊尼一樣麻煩。」子斌苦惱地躺在床上：「我明天要拍戲，她明天還會找我的，怎麼辦？」

　　丁老爹坐著想了一會：「你不是有珍妮小姐家的電話？你打電話請教她，她一定會替你想辦法的。」

　　「好主意，珍妮在天皇星幹了那麼久，她對王太太的脾氣，一定知道得很清楚。」

　　子斌跳下床，剛拉開門，又關上了門。

　　「怎麼了，忘記電話號碼？」

　　「現在已經深夜一點鐘，她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再說，她家裡不是只有她一個人住，吵醒她全家，就算珍妮不怪我，她的家人也會罵我。」

　　「片場也有電話，明天過了九點鐘，你打電話回公司找她。要不要我親自去天皇星公司跑一趟呢？」

　　「不，爹，你跑去惹人注意，而且，你也不能在公司談論王太。還是讓我辦吧。」

　　※※※

　　第二天，林導演一看見子斌，就抱怨說：「丁雅倫，你怎麼搞的？你答應陪王太太宵夜，她剛走開，你話也不留便偷跑了，害得王太到處找你，差點翻了片場，連我也挨了一頓罵。丁雅倫，我早就知道你這小子笨，所以讓我來教你，要是王太喜歡你，說不定，下一套片你就是主角，她才是我們真真正正的老板，開罪不得！」

　　回到片場，化好妝，先由丁雅倫拍昨晚遺漏的戲，他休息的時候，立刻打電話找珍妮：「你非要救我不可。」

　　「那天我早就知她一定會看中你。」

　　「她黃昏就會來，快教我怎樣可以避開她，幫幫忙。」

　　「唔！」珍妮在電話裡頓了一會便一本正經說：「王太最怕人家傳染她傷風，因為她對傷風有敏感，她不單止不敢接觸患感冒的人，連吃飯同桌的人感冒，她回家也會病幾天，由現在開始，你就裝作大傷風。」

　　「我根本沒有病，怎樣裝？」

　　「你就當作外感，如果要你扮一個患感冒的人，你會不會？」

　　「會。不過，要滴眼淚水。」

　　「向祥叔借些白花油，在鼻孔擦些，在眼皮上擦些，擔保你眼水、鼻水一齊流，你不用開口，人家也知道你傷風。」

　　「我還要拍戲，一面的淚水，鼻水，怎麼樣拍戲？」

　　「那隨便你，老板回來了。」

　　珍妮掛了電話，子斌想了一會，他決定早上拍戲，下午裝傷風，他自己也明白，如果等到王太太來的時候才擦藥油，有心和他作對的人，一定會拆穿他的偽裝。

　　到下午，子斌鼻紅眼紅，眼水、鼻水一齊流，林導演一看見他就皺眉頭：「丁雅倫呀！你怎麼搞的，你昨天晚上沒有拍戲，怎麼今天又傷風？」

　　「導演，真對不起！」那些藥油真厲害，把他刺激得幾乎說不出話：「可是，生病是身不由己的。」

　　「唉！怕你了，放你半天假，快點回家休息，明天再來拍早班。」

　　放假本來是件好事，今天起碼不會見到王太，可是明天又怎樣？為了做得徹底，他死也不走，留下來，等王太太到來，把她嚇走。

　　「林導演，我根本沒有什麼，可能剛才喝多了冰凍汽水，昨夜又睡不好，一時身體支持不住。我休息一下就會好，我不想為了自己連累大家。」

　　林導演瞪了瞪眼，沒有再理他。

　　晚上，他聽見有人叫：「老板娘到！」

　　子斌在鼻尖，鼻孔，眼旁擦白花油，他懷中捧著一盒紙巾，在抹鼻子。

　　「你們有沒有看見丁雅倫？」王太太人未到，聲先到。

　　子斌連忙靠在椅上呻吟。

　　王太老遠看見子斌就罵：「喂！你這個沒有心肝的人，為什麼昨天晚上答應了我的約會，乘我不在就溜走？」

　　「我－－」藥油把子斌的喉嚨刺激得好痛。

　　「丁雅倫，你怎麼了？」王太太連忙走上去，一看。她心裡卜通一聲，禁不住懷疑：「你不舒服？你－－」

　　「王太，我患了感冒。」

　　王太連忙用手帕掩鼻：「生病了，還不去看醫生，我叫人陪你去。」

　　「醫生已經看過了，他－－說我很嚴重，你不要靠近我，醫生說我的病會傳染人的。王太太，你是好人，我不想害你。」

　　「你還是請假休息吧！」王太把兩張五百元扔給了丁雅倫：「一定要把病醫好，傷風好了，立刻給我電話。」

　　「謝謝王太太！」丁雅倫站起來，王太連忙退後，他說：「可是我不知道王太的電話。」

　　「喂，你們快把我的電話寫給丁雅倫，我有事，要走了。」王太太半步不敢停的，飛也似的走了。

　　子斌咬住下脣，極力忍住沒有笑出來。

　　他向導演告假，洗了一把臉，人也舒服多了。

　　從那天起，王太一直沒有到過片場，而整套情劫姐妹花，也全部拍完了。

　　最後一晚，王老板來，請大伙兒出去吃宵夜，慰勞大家。

　　「這些日子太辛苦了。」王老板拍了拍子斌的肩膊：「聽說你患病堅持拍戲，現在戲拍完，你應該好好休息。」

　　「暫時沒有工作？」

　　「你是演員，工作完了。不過我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要一切弄妥，還要排期，做宣傳，安排放映，等情劫姐妹花放映了，我們才會開新戲。你起碼有一兩個月時間是休息。趁機會，去旅行散散心。」

　　「我們這些窮人，哪有錢去遊埠，我只是想買一架電視機給我爸爸。」

　　「你喜歡去哪兒？我送你兩張機票。」

　　「謝謝老板，等情劫姐妹花放映了再說吧！我還不知道能不能為你賺錢，我正在為這件事擔心呢！」

　　「你是個忠厚又肯為他人設想的老實人。」王老板把他拉過一邊，靜靜塞給他一些鈔票：「買一部日本電視機給老爹，準夠的，讓他老人家開心一下－－」

　　子斌回家把錢拿出來一數，竟然有二千五百元那麼多，第二天，他加上一點錢，買了一個二十寸的彩色電視機給老爹。

　　事前老爹一點也不知道，當電視機送來的時候，他還大聲問：「送貨來了，誰買的電視機？」

　　「爹！」子斌由房裡走出來：「電視機是我們的。」

　　「我們的？」他把嘴巴湊近兒子的耳邊：「看盒子，比屋主的還要大，是不是黑白電視機？」

　　「等會兒你看到就知道，」子斌打開房門：「請拿進房間！」

　　子斌簽收後，其中一位工人說：「下午安裝部會派人來安裝天線，傍晚工程部也會派技師來檢查電視機。」

　　人走了，丁老爹像小孩子般地跳著問：「什麼時候可以看？」

　　「裝好插頭，裝了天線就能夠看。」

　　「又有人按鈴。」

　　「一定是電器公司派人來安裝天線，爹，讓我來。」

　　「讓我來，你休息一下吧！」

　　「這些工作由我來做。」子斌一面開了門，果然是來安裝的，一面對老爹說：「你去買嘍，今晚請珍妮小姐回家吃飯。」

　　「好主意，讓她看看我們的電視機。」

　　「珍妮不是沒有看過電視機，不過，她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請她吃頓飯，也是應該的。」

　　「應該！我立刻去買菜，我知道珍妮小姐喜歡吃游水蝦。」

　　丁老爹一想到自己可以擁有一部電視機，他就心花怒放，因為自從兒子不准他到客廳去看人家的電視機，他一直沒有看過電視，他準備今晚看個飽。

　　他買菜回家第一句話就問：「子斌，天線安裝好沒有？」

　　「沒有，因為我們天台高。」

　　「沒有關係，反正我現在要燒飯也沒有時間看電視。我現在去堡湯。」丁老爹挽著一大籃菜：「珍妮小姐什麼時候來？」

　　「她下了班立刻來。」

　　「孩子，你是不是喜歡她？」

　　「怎麼會？她年紀比我大，我和她，只不過是好朋友罷了！」

　　「老婆越老越可愛啊！」

　　※※※

　　自從「情劫姐妹花」大功告成，子斌也賦閑下來，不過，他每天仍然回公司，一方面無聊，另一方面因為他家離公司近，他回公司可以多關心公司的事，也可以和珍妮聊天。

　　珍妮一直在暗戀子斌，不過，她從未向子斌透露過口風。她自己知道年齡比子斌大，不過大幾年還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她本身條件不夠，她只不過是個很平凡的女孩子。相反，子斌的條件實在太好了，而且，珍妮知道他心頭高，他所喜歡的女孩子，應該是童話故事的白雪公主。

　　哀莫大於心死，因此，珍妮早已把這個問題想過了。她並不敢奢望子斌會愛上她，只希望兩個人能夠做好朋友，和子斌聊聊天，她也就感到快樂。

　　兩個月來，子斌也見過王太太，不過，可能王老板在，而且子斌極力迴避她，因此，她對子斌也是客客氣氣的，她的迷功沒有耍出來。

　　這天，王老板把子斌召進辦公室。

　　「我們的新片『情劫姐妹花』，下一個星期便放映午夜場。」

　　「一切都妥當了？」

　　「當然是妥當了。否則，戲院也不會替我們排期，我們緊接在『花飛滿天』之後。」

　　王老板猛搖著頭：「煩死了，忙死了，新戲一上映，我們就忙個不了！」

　　「老板不是說，一切妥當了嗎？」

　　「我說的是戲的本身，影片放映之前，我們還要做宣傳，現在什麼都要搞宣傳。」

　　王老板在嘆氣：「正當我最需要用人之際，畢榮就不見了。」

　　「可以把他找回來，他是主角。」

　　「找他回來？他肯就好了，他現在正在台灣拍片，和那些台灣女明星搞得一塌糊塗，他才不肯回來。」

　　「公司還沒有和榮哥簽約？」

　　「他－－簽的，我會和他簽的。」王老板似乎很煩惱：「明天我要招待記者看試片，男女主角最好都能出席，讓記者拍拍照，在娛樂版上出出風頭，可是畢榮去了台灣，秀秀又忙於她的電視片集，無法請假，你叫我怎麼辦？」

　　「娃娃小姐呢？」

　　「她還好，她剛有空，她答應了幫忙，可惜，我們少了一個男角。」王老板指住子斌：「你，我差點忘了你，你也是情劫姐妹花的主角，可以配合娃娃搞宣傳。」

　　「我和榮哥相差太遠，我恐怕影迷會感到不滿。」

　　「只要你合作，肯聽話－－你不是不知道，娛記最討厭那些擺架子的明星，你做人隨和些，謙虛些，懂得適應，擔保娛記會喜歡你，他們喜歡你，就會捧你。你在『情劫姐妹花』裡是主角，佔戲很多，你很可能會因這套片而一炮打紅。」

　　「王老板！」子斌有點心慌意亂，這種事，他還沒有做過：「我擔心做不好。」

　　「你第一次拍戲，不是也很擔心，怕自己演不來，結果你整套片也拍出來了。每一件事，都有第一次，沒有人一出世就會做任何事情。」

　　「我怕做不好，老板－－」

　　「你怕我不高興？我活了那麼多年了，什麼沒有見過？如果你做得好，我送你一份大禮，如果你做得不好，我不單只原諒你，同時也會送你一份禮物。」

　　「我一定盡力而為。」

　　「這才對啊！」王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膊：「明天，你穿一套新西裝，十一時半回公司，十二時招待記者午飯，然後回公司看試片。」

　　「我一定會依時。」

　　「回家休息吧！明天精神會更飽滿，今晚可千萬不要去拍拖。」

　　「我從來沒有去過夜街，除了拍片。」

　　「這就好，明天見！」

　　子斌立刻回家，叫老爹準備好衣服鞋襪，又叫老爹提早吃飯，他是要依照老板的話，早睡覺，養足精神。

　　可是，由於神經緊張，他越想睡就越睡不著。他下床踱來踱去，丁老爹望著他很擔心，子斌怕接觸他的眼神，於是，他又躺回床上去。

　　他很想吃安眠藥，但是，他沒有這種藥物，他也不習慣吃安眠藥，於是，他只有數綿羊，一、二、三－－數了幾千隻，成萬隻，他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多鐘頭，幸而他十點鐘就上床睡覺，直至十二時多，才疲乏至極而入睡。

　　第二天，可真熱鬧，王老板包下一個貴賓廳，一早就和林導演、子斌在等候記者來臨，王老板的司機去接娃娃。

　　記者在差不多的時候一起來，整個貴賓廳熱鬧起來了，那些娛記都在打探畢榮，有些已經開始訪問子斌。

　　吃飯前，娃娃來了，於是，記者們又去包圍她，後來又有人要求娃娃和子斌拍照，兩個人擺了不少甫士。

　　娃娃低聲笑著對他說：「我寧願和你合作，因為你隨和。」

　　丁老爹把所有的娛樂報買回來，每張報紙都登丁子斌的照片，有些是他的獨照；有些是和娃娃合影，娛記稱他為靚仔小生，英俊新秀，報導他的消息，比娃娃還要多，子斌看了，心中有說不出的興奮。

　　此後幾天，子斌和娃娃都忙著上電視台接受訪問。電台方面，也請了布克去為他們主持十五分鐘的節目，因為布克是《情劫姐妹花》主題曲的歌唱者。

　　子斌去Ｂ台接受訪問，遇見秀秀，秀秀看見他，非常高興地說：「來接我？他們怎會讓你進來的？」

　　「我是來為『情劫姐妹花』宣傳，接受你們電視台訪問。」

　　「對了，王老板曾經跟我說過的，你和娃娃姐一定在歌舞良宵亮相，如果到時我有空，我會和你們會合。」

　　「秀秀，」林導演說：「有你幫忙就更好了！」

　　「人越多，聲勢越浩大。」娃娃說：「時間還沒有到呢，我們上餐廳喝杯茶。秀秀，等會兒再見！」

　　秀秀揮揮手，錄影去了，子斌問娃娃：「你對電視台好像很熟。」

　　「娃娃小姐是大明星，她肯上電視，是給足電視台面子，這兒每個人看見她都要客客氣氣。」林導演說。

　　「太誇張了，其實，我每次上電視台，都為了新片上演，我拍片多了，上電視台次數自然多。來多了，對這兒就不再陌生。將來，你對電視台也會了如指掌，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娃娃從來不在子斌面前擺架子，不過，她對畢榮、林導演他們是從來不客氣的，林導演看見她，就好像見了太上皇，連說一句話也十分小心。

　　經過一連串宣傳，《情劫姐妹花》午夜場公演，票子平均賣出百分之八十。

　　王老板夫婦、布克、林導演、娃娃、秀秀、秀媽、子斌。珍妮，全部出動招待新聞界。通常午夜場的成敗，對影片正式上演，都有極大的影響。

　　大伙兒又拍照。最初子斌讓記者拍照，嚇得連笑都不敢，現在，已經開始懂得怎樣擺甫士，而且對四方八面而來的訪問，都能做到面面俱圓。

　　快要開映的時候，大姐帶著吉仔和一班工廠的同事全部來了。

　　「吉仔！」子斌拋下一切走過去。

　　「恭喜你！做了大明星。」

　　「其實，我在這套片裡只不過是第二男主角，主角是畢榮。」

　　「假如這一次你的戲賣座，下一次，你就可以做主角。」吉仔說。

　　「我們公司的一流小生是畢榮，而且，做演員不會一步登天，要慢慢來。」

　　「子斌的話對。」大姐搭了腔：「他算運氣好，第一次正式演戲就能做第二男主角，有很多人拍了十幾套片，才做配角。」

　　「喂！子斌，」吉仔拍一下他：「你的西裝很名貴。」

　　「老板送的。」

　　「喲！每個月三千多塊錢，還有漂亮西裝送，真不簡單。」

　　「老板還送了我一部彩色電視機。」子斌很得意地說。

　　「看樣子，還是做明星好，賺錢容易，老板又好。」吉仔叫了起來。

　　「吉仔，你是不是想當明星？」子斌說：「我介紹王老板你認識。」

　　「不，不，我吉仔每天都照鏡，自己是什麼料子，我早就知道了，要我拍戲，拍一百部也是小角。」

　　「不要小看自己，其實－－」

　　「丁雅倫！」林導演走過來：「王老板叫我通知你進場。」

　　「各位失陪了，改天見。」

　　子斌回到王老板身邊，拍了幾張相，然後一起進場。

　　他進場前回頭看吉仔他們，他們都不見了，大概在他拍照的時候，就進場了。

　　一坐在座位上，子斌沒有心情再想吉仔他們了。他像上次一樣，要聽觀眾對他的評語。

　　「這個人叫丁雅倫。」

　　「你怎麼知道？」

　　「他演過珊瑚淚嘛！」

　　「我看過珊瑚淚，怎麼沒有見過他？他那麼英俊，照道理，我一眼就認出來。」

　　「他在珊瑚淚只不過是個小配角，一直跟著大伙兒，何況，你又是畢榮影迷。」

　　「畢榮和他站在一起，顯得老了。」

　　「畢榮年紀本來不輕。」

　　「喂！喂！不准批評畢榮。」

　　「你能夠否認，丁雅倫比畢榮長得英俊瀟灑嗎？」

　　「各花人各眼。」

　　「憑良心說，丁雅倫比畢榮英俊，不過畢榮演戲比他好，他不夠放，你看他和秀秀演戲，兩個人哪兒像情侶，丁雅倫好像要避開秀秀似的！」

　　「我始終認為畢榮好，丁雅倫演戲不夠感人。」

　　「喂！喂！我也警告你，丁雅倫是我的影迷，你可不能批評他。」

　　「還是新人嘛，不應該斤斤計較，演得不好，是理所當然。」

　　「噓！輕聲點，丁雅倫好像來了。」

　　「真的，等會兒我叫他簽名。」

　　「你又沒有他的相片。」

　　「天皇星公司應該送丁雅倫的相片給觀眾。」

　　「還是一些老話，」子斌心裡想：「樣子英俊，表情呆木，難道，我一點進步也沒有嗎？吉仔還說下一套片我當主角，看樣子，還要挨多幾年配角！」

　　「老林，」王老板輕聲對林導演說：「等會兒一定有很多人找丁雅倫簽名，你要多派兩個人保護他。」

　　「知道了，老板！」

　　「演得不錯，」王老板用鼓勵的語氣對子斌說：「你比許多新人成功。」

　　「王老板，你對我真好，我－－」

　　「看戲吧！」

　　子斌沒有再說話，心裡實在很高興，因為老板賞識他。

　　王老板沒有猜錯，一散場，許多女孩子都發現丁雅倫，立刻擁過來，紛紛找丁雅倫簽名，丁雅倫事前沒有準備，幸好，他是讀書人，這些事，他還能應付。

　　那些女孩子獲得丁雅倫的簽名，有些賴著不走，有些走過去要娃娃、秀秀簽名。

　　熱鬧極了。

　　本來，丁雅倫不應該留下來，在散戲之前，就該離去，王老板這樣做，無非想讓觀眾對丁雅倫有更深的認識。

　　他肯定丁雅倫有前途。

　　他和林導演站在一邊，林導演說：「丁雅倫的影迷可不少。」

　　「自從畢榮之後，他是第一個英俊小生，畢榮年紀大了，很難吸引年輕觀眾。」

　　「不過丁雅倫始終不入戲。」

　　「以前畢榮不是一樣被人罵木頭小生，不過，那時候還不是你導演。丁雅倫已經表現不俗，以後要對他客氣此。」

　　「我一直對他很好呀！」

　　「把丁雅倫帶走，我們和幾位娛樂報記者去宵夜，剛才丁雅倫被一群女影迷圍攻，他們影了相。」

　　林導演答應，走過去，聯合兩們場務和攝影師，排開眾人，把丁雅倫拉走。

　　那些女孩子追上去，丁雅倫上了汽車才鬆了一口氣。

　　前幾年，文藝片還沒有沒落到今天的地步，所以，仍然有許多人拍文藝片，文藝片的賣座情況普遍不錯，最大的原因，那時候香港只有一家彩色製作的電視台。

　　「情劫姐妹花」，戲本身不算好，是那種婆婆媽媽的文藝片，不過，仍然有不少人肯忍受那種公式化，把別人眼淚迫出來的電影，所以「情劫姐妹花」又替王老板賺了錢。

　　丁子斌（以後統一稱為丁雅倫）雖然不是「情劫姐妹花」的男主角，可是，他風頭之勁，竟在畢榮之上，他走在街上，成年的女人向他上下打量，那些很年輕的女孩子索性衝過去要求簽名，有時候人越圍越多，簡直像暴動。

　　丁雅倫已減少在路上走，他甚至接受珍妮的意見戴太陽眼鏡，不過，由於他演的戲正在上演，觀眾正在熱潮上，因此丁雅倫就算戴上太陽眼鏡，也逃不過影迷。

　　王老板隨票奉送丁雅倫的相片，有些女孩子為了得到丁雅倫的相片，雖然看過「情劫姐妹花」，可是，仍然願意再買一次戲票。

　　王老板林導演在辦公室開小型會議。

　　「想不到『情劫姐妹花』竟然比『珊瑚淚』賣座，其實『珊瑚淚』的劇情比『情劫姐妹花』好。」林導演噴噴稱奇。

　　「畢榮加丁雅倫，一流卡士。」王老板最高興，其實哪一個老板賺錢不高興？「不過功勞還是丁雅倫的。」

　　「丁雅倫其實演得並不好。」

　　「他有影迷就夠了，會演戲，影片不賣座，有什麼用？」

　　「是的，老板。」

　　「下一部戲，我要加重丁雅倫的戲。」

　　「如果丁雅倫和畢榮並排，我怕畢榮會不高興。」

　　「畢榮，哈，他什麼時候高興過？」

　　「不過，畢榮畢竟是票房紀錄的最高保持者，他的影迷多，而且，他和我們還未簽約，如果開罪他，我怕－－」

　　「我知道，我只是說加重丁雅倫的戲，並沒有說讓丁雅倫蓋過他，畢榮始終是第一主角。」

　　「王老板，我看，你得趕快和畢榮簽約，否則－－」

　　「他每套片要十五萬。」

　　「你不簽約，也要付他每套十五萬。」

　　「簽約不一定是我多佔便宜，也許多拍兩套片，丁雅倫蓋過了他，丁雅倫每套片才只不過一萬元！」

　　「不過，丁雅倫時至今日，還不能獨當一面。」

　　「如果他能獨當一面，我還要畢榮？沒辦法，只有多挨一年，我要是和畢榮簽約，我最多簽一年。」王老板擺一下手：「別說畢榮了，『情劫姐妹花』收得，我要請大家吃頓飯。」

　　「好主意，以後各人一定會更賣力。」林導演是個見高向上拜，見低向下跌的人，就算王老板叫他托腳，他也絕不推辭。

　　吃晚飯的那一天，丁老爹、秀媽，幾個主角的父母，畢榮也一起來了，畢榮一到，他就立刻找麻將搭子，王老板乘眾人不留意，把丁雅倫拉過一邊，把一隻四方盒子塞給他：「我送給你的！」

　　「王老板，我怎可以老接受你的禮物。」丁雅倫可不是個貪婪的人，他覺得王老板實在對他太好了。

　　「你現在是明星，不能一直戴著你那幾百塊錢的手錶。收下吧！別讓人家看見！」這時候，王太太和布克來了，王老板拍了拍丁雅倫，走了開去。

　　丁雅倫拿著那隻四方盒子，他怕林導演問起來不知道如何是好，於是他走到父親身邊：「爹！拿緊它。」

　　「是什麼東西？」

　　「噓！輕聲點，大概是個手錶，別告訴別人，王老板送的。」

　　「我知道，你放心。」

　　「丁雅倫！」王太太扭著腰臀走過來，丁雅他一看見她就心慌。

　　「王太太，王老板在那兒。」

　　「我知道！不過，我不是找他。」

　　「布克先生呢？」丁雅他發覺王太越來越大膽。王老板待他那麼好，他不想和王太接近。

　　「你看，他在打紙牌囉！」

　　「你為什麼不一起玩？」

　　「我想跟你談談。」

　　「有什麼指教？」丁雅倫不斷後退。

　　「你為什麼站得那麼遠？」王太一手抓住他：「你是不是很怕我？」

　　「不！不過，王老板在那兒－－」

　　「你怕王老板？是不是，我告訴你，人人怕王老板，但是王老板怕我，有我在，你不用擔心，一切由我負責。」

　　「王太，我想看榮哥打牌。」

　　「打牌有什麼好看，我要你陪我聊天。丁雅倫，你做王老板的乾兒子好不好？下一套片，讓你做男主角。」

　　「謝謝王太太，我不敢高攀。況且，我演技不好，根本沒有資格做男主角。」

　　「有沒有資格由我決定！」

　　丁老爹早已在兒子口中，知道王太的為人，因此，他連忙走過去解圍：「子斌，王老板叫你過去。」

　　「王太太，失陪！」

　　「不要管他，」王太太輕蔑地翹一下脣，對丁老爹說：「告訴他，丁雅倫沒有空！」

　　「王太，請你幫個忙，我只去一會兒，」丁雅倫一步步向後退：「我很快回來。」

　　丁雅倫邊說邊走，果然走到王老板的身後，王老板不是瞎子，王太太和丁雅倫，他早就看到，因此，他對丁雅倫說：「坐在我身邊，快要吃飯了。」

　　「謝謝王老板！」

　　王太在那邊頓足，最後，她無可奈何地回到布克身邊，看他打紙牌。

　　丁雅倫總算平安度過一夜。

　　對王老板，他更加忠心。因為，王老板實在太照顧他，送他彩色電視機，又送他一隻幾千元的手錶。

　　經過一個月的休息，新戲又開拍了，片名是「雙雄奪美」，一個兩名富家子爭奪一位校花的老套故事。

　　雙雄，畢榮和丁雅倫，丁雅倫戲份比畢榮少些，他在戲中敗在畢榮手上。

　　至於那位漂亮的枝花，王老板果然請到票房紀錄極高，而又年輕貌美的丁彩虹主演。

　　這個全新配搭，王老板和林導演都認為相當滿意。

　　由於丁雅倫演的是富家子，因此，王老板又送了幾套新西裝給他。

　　丁雅倫第一次在片場看見丁彩虹，她比娃娃年輕（丁彩虹才十九歲）比秀秀更漂亮，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子。

　　她雖然已經走紅，不過她從來不擺架子，也不亂發脾氣，她沒有星媽，卻有一部名貴的自用汽車。

　　拍完戲，她常常用私家車送丁雅倫回家，然後自己才回酒店。

　　她似乎對丁雅倫特別好，而畢榮又似乎對丁彩虹特別好。

　　珍妮告訴丁雅倫，畢榮追求丁彩虹，由香港追到台灣，再由台灣追到香港。

　　這天，畢榮對丁彩虹說：「拍完戲，我請你吃宵夜。」

　　「丁雅倫一起去啊！」

　　畢榮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丁雅倫立刻說：「你們去吧！我想早點回家休息。」

　　「既然丁雅倫不去，我也不去了。」

　　畢榮氣呼呼，向丁雅倫吼叫：「笨蛋，你就一起去吧！」

　　「畢榮！」丁彩虹訝然：「你怎可以這樣罵丁雅倫。」

　　畢榮忍住了氣：「雅倫哥，請你賞面和我們一起去吃宵夜。」

　　「丁雅倫，一起去，好嗎？」丁彩虹軟聲軟氣地問。

　　丁雅倫的心又不是鐵石造的，因此，他終於答應了。

　　丁雅倫頗喜歡丁彩虹，不過，他始終忘不了坐在勞斯萊斯內的清麗女孩。

　　他很想念她，可是，自從那次在路上相逢，他再也沒有碰到過她。

　　有時候，他真的有點心灰意冷。

　　男孩子到十八歲，就想交個女朋友，那位女孩子是他的夢中情人，他也願意等她，可是如果一輩子都等不到，或者她已移民外國，那怎麼辦？

　　空餘時間，他偶然會和丁彩虹去看電影，或者聽聽音樂。

　　他並非想追求丁彩虹，只是很高興和她交朋友。

　　不過丁雅倫從來沒有主動約丁彩虹。

　　畢榮就不同了，天天纏住丁彩虹，又到酒店探望她。

　　以前，丁彩虹是畢榮的影迷，對於畢榮，她是不會感到討厭的，可是，丁彩虹並沒有打算接受他的追求。

　　這天，畢榮和丁彩虹，在丁彩虹酒店下面的咖啡座，有過不愉快的爭執。

　　「你為什麼不能對我好一點？」

　　「我對你不好嗎？我沒有罵你，又沒有拒絕你的約會。」

　　「可惜每一次你都是心不在焉！」

　　「你到底要我怎樣？」丁彩虹有點不高興。

　　「全心全意地對我。」

　　「什麼意思？」

　　「彩虹，你知道我是真心愛你的。」畢榮握著她的手，丁彩虹把手抽出來。

　　「對不起！我年紀還輕，暫時不想談戀愛。」

　　「我知道，你喜歡丁雅倫。不過，就算你愛他，他也未必愛你。告訴你吧！丁雅倫不喜歡女孩子，聽說他鬧同性戀。」

　　「我愛不愛你，和丁雅倫一點關係也沒有，你何必提第三者？」

　　「你是說，就算沒有丁雅倫，你也不會愛我？」畢榮板起了臉。

　　「是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愛你。」

　　「好！你拒絕我，一切後果由你負責，到時王老板要找人，你道歉。」

　　「你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丁彩虹莫名其妙。

　　「意思很簡單，如果你答應做我的女朋友，『雙雄奪美』會合作愉快，要是你不答應，我也沒有意思留下來，明天我就離開這兒。」

　　「戲剛開拍，你怎能走開？」

第五章

　　「到時，你要向王老板交待，片子不能埋尾，是你把我迫走，理應由你負責。」

　　「畢榮，你這個人好卑鄙。」丁彩虹氣得聲音都發抖：「難道你一點兒演員的道德也沒有嗎？」

　　「道德又不能換愛情，」畢榮冷笑幾聲：「你自己想一下。」

　　「你在威脅我！」

　　「沒有，」畢榮攤開手：「只不過想跟你做好朋友。」

　　「我才不會跟你這種人交朋友，以後我再也不想見你。」

　　「丁彩虹，這句話是你說的，說出來，可不要後悔。」

　　「我絕不後悔，我和王老板簽約演『雙雄奪美』的時候，並沒有訂明要和你交朋友。」

　　「你還有一個晚上可以考慮，我明天中午才走，明天中午之前，我等你的電話。」

　　「不必了，」丁彩虹拿起手袋站起來：「違約的是你不是我，人家要告的也是你不是我。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晚安！謝謝你的愛爾蘭咖啡。」

　　「喂！彩虹！」

　　彩虹頭也不回地走了。

　　彩虹回到房間，她越想越不對勁，於是，她打了一個電話給王老板。

　　「剛才畢榮告訴我，明天他要到外埠去，『雙雄奪美』他不拍了，王老板，你要不要派個人去警告他？」

　　「不拍？已經拍了好幾場戲，而且，訂金他也收了，他沒有理由拒拍。」

　　「為了安全計，還是找他談談，免得王老板你蒙受損失。」

　　「好吧！丁小姐，謝謝你。」

　　王老板立刻通知林導演去找畢榮，可是畢榮的傭人根本不讓林導演進屋。

　　第二天，畢榮果然沒有回片場。

　　等了半天，林導演只好收工。

　　回公司，聯同王老板去找畢榮，這一次，畢榮的傭人讓王老板和林導演進去，不過，一問之下才知道畢榮上午已乘搭飛機出國。

　　「畢榮去了哪兒，什麼時候回來？」

　　「少爺請王老板問丁彩虹小姐！」

　　「丁彩虹？」王老板看了林導演一眼：「畢榮拒拍『雙雄奪美』，難道為了丁彩虹？我一直不知道畢榮喜歡她！」

　　「王老板，還是和丁彩虹談談。」

　　王老板和林導演連忙趕去酒店，丁彩虹把昨天的事，全部說出來。

　　「畢榮這小子，」王老板恨得握拳頭：「他越來越不像話！」

　　「王老板，畢榮一走，我們的戲就拍不成，怎麼辦？」

　　「立刻派人去找他！」

　　「去哪兒找？他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丁小姐，你知道畢榮去了哪裡嗎？」

　　「他沒有告訴我。」

　　「丁小姐，畢榮一走，公司損失慘重，戲也不能開拍，這樣好不好，」林導演在打主意：「為了王老板，你假意應酬畢榮，等『雙雄奪美』拍完了才－－」

　　「對不起！林導演，我幫不了你們這個忙。不過，如果因為畢榮走了，戲被迫停拍，我願意退回全部訂金，過去所有拍的戲，我不收半分酬勞。」

　　「丁小姐，這件事與你無關！」王老板擺一下手：「我也沒有說過沒有畢榮，戲就拍不下去，戲始終要拍的。而且，我想畢榮也走不遠，大概又去了台灣。」

　　王老板托盡所有的好友，找了畢榮三天，始終找不到他，於是，王老板、林導演、編導和幾個公司高級人員，一起開緊急會議。王老板決定換人，畢榮扮演的角式，由丁雅倫補上。

　　「如此一來，戲就要從頭拍起！」林導演一向看不起丁雅倫這窮小子：「而且，讓丁雅倫做主角，未免太冒險。」

　　「從頭拍起，也只不過是十天八天的戲，如果因畢榮半途失蹤而不拍，有損我們公司名譽。我們天皇星公司，不是沒有畢榮就關門大吉的。」王老板一意孤行，其實，他早就想捧丁雅倫：「至於說丁雅倫不會演戲，只要你肯多用點心機，多教導他，他自然會演得好！」

　　「是的，老板。不過丁雅倫原來的角式，由誰擔演？」

　　「唔！這倒是一個問題！」

　　「王老板和Ｂ台總經理的感情不錯！」宣傳部經理說：「可以請電視藝員。」

　　「對！請電視藝員。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明天發通知拍戲，先補拍畢榮的鏡頭。啊！劇本也要修改一下，就是年齡問題，畢榮和丁雅倫相差十多年。」王老板嘆口氣：「我還要替丁雅倫多縫幾套西裝。」

　　※※※

　　丁雅倫在街頭拍外景，拍完一個鏡頭，他正在休息，突然一群穿校服的女學生迎面走過來：「拍戲！」

　　「那不是丁雅倫嗎？」

　　「不錯！是他呀！」

　　「我們過去請他簽名。」

　　那班女孩子拿著書包走過來，第一個先拿出一本貼了丁雅倫相片的記事簿對丁雅倫說：「丁雅倫，請簽個名。」

　　丁雅倫見還沒有到他拍戲，因此，他欣然答應了。

　　一連簽了七八個，那些女孩子，也七嘴八舌：「原來他真的很年輕！」

　　「他本人也很英俊。」

　　「問他多少歲！」

　　「丁雅倫，你多少歲？」

　　「剛好十八歲。」

　　「真的好年輕，畢榮已經三十一歲了，丁雅倫，這套『雙雄奪美』，你是不是做第一男主角？」

　　「是的。」

　　「畢榮呢？」

　　「他有事。」

　　「丁雅倫到位。」劇務在叫。

　　「我要拍戲。」

　　「丁雅倫，我們可不可以留下來看你拍戲？」幾個女孩子搶著問。

　　「這－－不過你們要守秩序。」

　　「我們會靜靜地站在一旁。」

　　丁雅倫拍完了最後一個鏡頭，他今天的戲拍完了。

　　「丁雅倫，你演得很好。」

　　「『雙雄奪美』上演，會不會買票捧我的場。」丁雅倫笑著問。

　　「當然會，我們要看兩次、三次－－」

　　他們正在閒聊，突然，丁雅倫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女孩子站在行人道上。

　　她不就是丁雅倫的夢中情人？他問：「那位小姐是你們的同學嗎？」

　　「是啊！」

　　「我能不能過去和她談談？」

　　「可以，她人很溫柔。」

　　丁雅倫走過去，對她微笑說：「小姐，很久沒有見面了，你好嗎？」

　　「原來你們已經認識？」

　　「不！」丁雅倫怕她不高興，連忙否認：「我們只不過在路上碰見過一次。」

　　「碰見一次就認得到？」

　　「當然，海蓮妮是我們的校花。」

　　「原來是海蓮妮小姐。」丁雅倫很高興知道她的名字。

　　丁雅倫看了看她的校服問：「你們是不是在聖安妮書院念書？」

　　「是呀！誰告訴你的？海蓮妮？」

　　「不，我還是第一次和海蓮妮小姐說話，我看你們的校徽。聖安妮是著名的貴族學校。」

　　「你呢？你以前在哪兒念書？」

　　「Ｓ．Ｐ．Ｓ書院。」

　　「Ｓ．Ｐ．Ｓ書院也是貴族男校。」

　　「我窮，小學會考派進去的。」丁雅倫看了海蓮妮一眼問：「我有公司車，你們住在哪兒？」

　　「－－」七嘴八舌。

　　「反正同路，我送你們回去！」

　　「丁雅倫，你真好。」大伙兒跟著他，丁雅倫回轉頭，看見海蓮妮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海蓮妮小姐，為什麼不一起走？」

　　她微微一笑：「我的汽車和司機在那兒等候，再見！」

　　「再見！」

　　海蓮妮轉身走向她的汽車，丁雅倫一直目送她的背影，直至她的汽車開走了，他還呆在這兒。

　　「丁雅倫，開車啦！」

　　「來了。」

　　沒有海蓮妮，丁雅倫說話沒有剛才那麼開心，而且顯得心事重重。

　　「丁雅倫，你是不是很喜歡海蓮妮？」

　　丁雅倫笑一下搖頭。

　　「你不用騙我們，我們看得出來。」

　　「喜歡也沒有用，我不配。」

　　「不配？什麼意思？」一個胖胖的女孩子說：「你是大明星，一個校花，正好是天生一對。」

　　「我太窮，她太富，門戶不當。」

　　「如果你喜歡海蓮妮，我們可以幫你的忙。」

　　「怎樣幫忙？」

　　「替你們安排約會。」

　　「海蓮妮不會赴約的，她不會跟我交朋友。我也不是什麼大明星，是個窮小子。」

　　「海蓮妮不是勢利的人，她會赴約。」

　　「你們念幾年級？」

　　「Ｆ３。」

　　「Ｆ３就交男朋友，父母會不高興，我猜你們才十五六歲。」

　　「海蓮妮十五歲。十五歲為什麼不可以交男朋友啪拖就不可以。喝杯茶，看一場電影，沒有關係的，我們的父母都很民主，只要不影響功課就行。」

　　「你們真的願意幫我的忙？」

　　「真的！可以發誓。」

　　丁雅倫想一下他後天下午沒有戲，於是，他說：「可不可以代我約海蓮妮下課後在玫瑰餐室見面。後天，星期三。」

　　「可以的。」胖女孩搶著答。

　　「我應該怎樣謝你們？」

　　「送我們每人一張你的簽名照。」

　　「好的！我會交給海蓮妮－－」

　　※※※

　　星期三，丁雅倫拍完早班，立刻去剪髮，然後回家沐浴更衣，穿了一套最漂亮的新西裝。丁老爹不知道真相，還以為他要拍午班，所以也沒有特別注意他。

　　丁雅倫知道聖安妮書院是三時三十分下課，他不想海蓮妮等他，於是，他準二時半到達玫瑰餐室。

　　誰知道一連吃了兩杯雪糕，又是奶酪，海蓮妮還沒有來，看一看錶，快五點了，丁雅他相信海蓮妮不會來，雖然已是意料中事，但是仍然使他很失望。

　　他正要結賬離去，突然，一個穿粉藍色裙子的女孩子走過來。

　　他抬頭一看，原來是海蓮妮。

　　他連忙起來替海蓮妮拉椅子。

　　海蓮妮看看桌上的杯和食具：「你來了很久？」

　　「三點三十分來的，我知道你那個時候下課。」

　　「真對不起，害你久等了！我下了課回家換衣服，因為穿著校服在街上走，實在不太好。」

　　「對！我怎麼沒有想到，我真笨。」丁雅倫坐下來：「要吃點什麼？」

　　「雪糕！」

　　丁雅倫替她要了一個雪糕：「你和我喝茶，你的父母會不會不高興？」

　　「我爸爸生意忙，整天被金錢的數目字困住，他除了問我要不要零用錢，關心一下我的學業，我喜歡交什麼朋友，他都不會過問。不過，這並不表示他不關心我，只是他很信任我，他知道我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我不會亂交壞朋友。」

　　「令壽堂呢？」

　　「我媽咪脾氣好，心腸軟，而且，只要我高興，她就高興，她是絕對不會反對我做任何事情，除非做壞事。你呢？」

　　「我年紀很小，母親就去世了，父親身兼父母兩職，辛辛苦苦，供我念書，把我帶大，他是沒有念過書，未退休前只是補鞋匠，不過，他是個很講理的人，也很疼愛我，就是期望高些。」

　　「他希望你做什麼？」

　　「做文書工作，或者拍電影，總之，就是不喜歡我做體力勞動的工作。」

　　「大概，他認為供你讀了那麼多的書，做體力勞動的工作，不能發揮你的學問，你會考能派入Ｓ．Ｐ．Ｓ書院，你的成績一定很好。」

　　「你和我爹都一樣，也不喜歡我做藍領階級？」

　　「我？我從來沒有想過用職業的高低去衡量一個人。藍領和白領根本沒有分別，只要是正當工作，做什麼事都一樣。」

　　「可是，那天我們工廠的廠車和你的私家車相撞，你好像很不想見我似的。」

　　「撞車？」海蓮妮想了一下，她突然叫了起來：「那個下車勸架的人就是你？」

　　「就是我，你認不到我了？」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間的士夠格，那天你像個公子哥兒。可是，撞車那一天，你穿了工作服，又滿面－－」

　　「滿面油污是不是？」

　　「是呀，所以，我還以為那個人只是和你相似，我不知道原來就是你！」

　　「我回家，自卑了幾天，我誤會以為你看不起打工廠工的窮小子。」

　　「怎麼會？只不過我認不出你，我沒有理由和陌生人打招呼。」

　　「這樣我就安心了。」丁雅倫吐了一口氣，很高興。

　　「那一次你在的士夠格救了我，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愛管閒事罷了！」

　　「是不是傷得很厲害？」

　　「受了點傷，不算厲害。我雖然不是那種打得型，不過身體很結實，窮人的孩子，一般都能挨苦。」

　　「真對不起，今天我請喝茶。」

　　「不！是我辛辛苦苦約你的，怎可以由你請客。」

　　「那下一次吧！」海蓮妮打開小皮包：「這是我的卡片，這是我睡房的電話。」

　　「我打電話給你方便嗎？」

　　「為什麼不方便？不過，你要拍戲，一定很忙。」

　　「現在是比較忙些，時間也不能控制，不過，拍完片，我會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休息。」

　　「拍戲辛苦嗎？」

　　「那要看人而定，那些大明星，會覺得很辛苦，因為到目前為止，片場沒有冷氣，為了配合影片的時間性，冬天穿夏天衣服，冷得要命；夏天要穿冬天衣服，同樣熱得要命。拍外景更是風吹日晒。」

　　「你完全沒有怨言嗎？」

　　「我能夠拍片做男主角，已經是非常幸運，更苦，我也受得了。而且職業是自己選的，怨得了誰？」

　　海蓮妮笑了笑，頗為欣賞。

　　「這些相片，我都簽了名，請你交給你的同學。」

　　「六張？那天我們七個同學。」

　　「你－－也要嗎？我以為你不喜歡這一套。」

　　「你很聰明，」海蓮妮點一下頭：「我的確不喜歡這一套，不過，你也總算是我的朋友。」

　　「謝謝！」丁雅倫從一隻文件袋內，拿了一張相片出來：「這一張，送給你。」

　　「和她們的不同，」海蓮妮很用心地看：「這一張好像拍得特別好。」

　　「送給你的同學的，全是由公司拿回來的劇照。我送給你的這一張，是一個記者替我拍的，他說是一份禮物。很多明星都喜歡讓他拍照，因為他的技術特別好！」

　　「謝謝你！我會保存它。」

　　「海蓮妮小姐－－」

　　「叫我海蓮妮。」

　　「海蓮妮，你可不可也送張照片給我留念？」

　　「我？」海蓮妮笑著：「我又不是電影明星。」

　　「你說過，我們算是朋友，我－－」丁雅倫突然難為情說不下去。

　　「好吧！下次我們見面，我送一張照片給你。」

　　「謝謝！你真爽快，我一有空，便立刻打電話給你！」

　　丁雅倫回公司，迎面看見王老板和一個陌生男子，丁雅倫叫了一聲王老板，他連眼角也沒有瞟他一下。

　　丁雅倫既難為情又難過，站在公司人口處呆了一會。王老板對他一向和藹可親，看見他，總會拍一下他的肩膊：丁雅倫，努力啊！

　　王老板突然這樣憎恨他，他實在不明白原因何在。

　　他垂下頭，在檢討自己。

　　對了！昨天和海蓮妮去看五點半，他第一次向林導演請假半小時。

　　丁雅倫想得入迷，突然有人叫住他：「丁雅倫！」

　　「噢！」丁雅他如夢初醒，看見王珍妮站在他的面前。

　　「你為什麼在門口發呆？」

　　「王老板一向對我很好，」丁雅倫委屈地說：「我不知道做錯什麼？他會那麼討厭我！」

　　「他討厭你什麼？」

　　「我剛才叫他，他根本不看我。」

　　「因為他看不到你。」

　　「他戴了老花眼鏡。」

　　「他現在呀，戴了放大鏡也看不到任何人，你知道嗎，他氣得火遮了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沖了茶，要不要喝一杯。」

　　「好的。」

　　「我們到會客室。」

　　兩個人坐下來，丁雅倫急著問：「王老板為什麼生氣？」

　　「剛才和他一起走的，是王老板的好朋友，他告訴王老板，王太太今年去美國，在那兒買了一幢房子。」

　　「買樓保值，沒有什麼不好？王老板也可以去美國渡假。」

　　「問題是，那幢房子，用布克的名義，不是用王夫人或者江媚。」

　　「也許根本就是布克自己買的房子。」

　　「布克哪來的錢，布克在夜總會唱歌，每個月才賺三幾千，他大吃大喝，又喜歡賭錢，他一直在用王太太的錢。」

　　「難道是王太買樓送給他，其實，王太和布克要好，王老板也不是不知道，他犯不著為一點小事生氣。」

　　「對！王老板早就知道王太在外面有男人，王老板從來不管的，因為，王太經常換男友，誰也不能和她好上一年，況且，王太太花的都是小錢，所以王老板並不介意，這就是老夫少妻的悲哀。不過，這一次可不同，你知道那幢房子值多少錢？」

　　「美國的房子不會很貴吧！」

　　「折實港幣一百四十八萬，幾乎是三十萬美元。」

　　「嘩！一百多萬，王太太哪兒有那麼多錢？」丁雅倫叫了起來。

　　「聽說江媚嫁王老板的條件，是要把王老板的錢，全部歸她名下。」

　　「那是說，王太太控制王老板的一切財產？」丁雅倫又一次愕然。

　　「一點不錯。」

　　「剛才王老板和他的朋友，匆匆忙忙去哪兒？」

　　「大概去找王太太，要她收回那幢房子。」珍妮搖一下頭：「王太太不會乖乖聽話的，這真是麻煩的事。」

　　珍妮竟然全部猜錯了，因為第二天拍片，提早收工，丁雅倫本來想約海蓮妮，林導演叫住他：「喂！去哪兒？」

　　「打個電話。」

　　「不要拍拖，今晚老板請吃飯。」

　　「請吃飯？他心情－－」

　　「不要嘀嘀咕咕，落妝出市區。」

　　丁雅倫不禁奇怪，王老板家裡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他還有心情請客。

　　如果珍妮在，或者可以問問她。

　　「丁雅倫！」丁彩虹經過他身邊：「老板請客，你還不趕快更衣，等會兒坐我的汽車，我送你去酒樓。」

　　由於丁雅倫和丁彩虹是坐私家車到酒樓的，因此，他們到得最早，丁雅倫坐下不久，就去打電話，首先打電話回家叫丁老爹不用煮宵夜，然後打電話和海蓮妮聊天。

　　後來，他見丁彩虹一個人獨坐無聊，於是，他和海蓮妮道了晚安便掛斷了線。

　　「和女朋友堡電話粥？」

　　「你也會說這句廣東話？」丁雅倫笑了：「不過，我不是和女朋友聊天，只不過打電話回家，叫爹不用等我。」

　　「但是你打了兩個電話。」

　　丁雅倫心裡想，丁彩虹可不簡單，對他的行動十分注意，「我爸爸去了朋友家，我打電話到他的朋友的家裡。」

　　「啊！」丁彩虹點一下頭：「你會不會玩紙牌？」

　　「我不會賭博。」

　　「不用輸贏的就不是賭博，我們玩二十一點，很容易玩的。」

　　「輸了怎樣？」

　　「打掌板。」

　　「好，你教我玩。」

　　就在這時候，林導演和其他演員，工作人員，甚至珍妮也來了。

　　「珍妮！」丁雅倫叫住她：「過來和我們一起玩二十一點。」

　　「丁小姐！」珍妮拉開椅子。

　　「一起玩，輸了要打手掌心。」丁彩虹一點也不妒忌珍妮，大概他認為珍妮不夠條件吸引丁雅倫。

　　突然，全部靜下來了，丁雅倫望出門外，看見王太太打扮得彩雀似的，挽住王老板的手臂一起進來。

　　珍妮和丁雅倫交換了一眼。

　　「怎麼一回事？」丁雅倫低聲問。

　　「噓，先看好戲。」

　　有人不知趣問起布克，王老板面一沉，王太故意提高嗓門：「別再提布克了，既然王老板不要這個乾兒子，我也不要他，我們現在都不跟他來往。」

　　王太太靠在王老板的身上，王老板微笑得甜甜的。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丁雅倫見王老板在那邊招呼那位外國朋友，他問珍妮。

　　「昨天王老板第一次老虎發威，一向，他都是『怕老婆理事會』的會長，第一次和王太大吵架，王太見他那麼凶，嚇怕了，於是就和布克絕交。」

　　「那幢房子呢？」

　　「一百多萬啊！當然是拿回來了。」

　　「你們在說什麼？」丁彩虹問。

　　「沒有什麼，丁小姐，你覺得王老板和王太太配不配？」

　　「不配，我看他們遲早離婚，王老板又胖又老，王太太又嬌又年輕。」

　　「你看，他們不是挺要好？」

　　「喂，丁雅倫！」王老板走過來，拍了他一下肩膊：「我差不多半個月沒有看見你了。」

　　「是，是的，」丁雅倫不敢提昨天的事：「最近天天有戲。」

　　「辛苦嗎？」

　　「不辛苦，這是我的好運，也是王老板的仁慈，只有你才肯栽培我。」

　　「你有條件，不是我，別人也會給你機會。」王老板拍了拍丁雅倫的肩膊：「你們玩紙牌，雅倫，輸了算我。」

　　王老板走開了，丁彩虹低聲說：「我一直是贏，丁雅倫由頭到尾都輸，等會兒我去揍王老板一頓。」

　　「他以為我們賭錢。」

　　「王老板對雅倫的確是不錯的！」珍妮點了點頭說。

　　「是啊！看見他高興，我也開心－－」

　　※※※

　　以後幾天，拍完早班拍晚班，忙個不了，影片雖然重新開拍，但也差不多拍了一半。

　　這天，林導演正在指導丁雅倫拍一場戲，突然他的助導走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一些話。

　　「嘎！」林導演拋下劇本便走。

　　丁雅倫皺起了眉頭。

　　「林導演去了哪裡？」丁彩虹看見林導演把他的私家車開走。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

　　「林導演臨走之前，說了些什麼？」

　　「他根本一句話也沒有說，」有一個演員回答。

　　「我剛化好妝，今晚到底拍不拍？」丁彩虹很不高興。

　　丁雅倫定了定神：「我看，林導演家裡可能有點事，他或許會回來的。」

　　「要等多久，厚厚的粉在臉上很不好受。」丁彩虹大發雌威。

　　「不要生氣，我陪你玩二十一點。」

　　「好吧，我們進化妝間！」

　　大約等了兩個鐘頭，丁彩虹忍不住打電話找王老板。

　　打電話到家裡，沒有人聽，打電話到寫字樓，也沒有人聽。

　　丁彩虹堅持不拍。

　　「雅倫！換衣服，我們吃宵夜，然後回家。」

　　「導演沒有說收工，我不敢走。」

　　「哼！那好吧，多等五分鐘！」

　　就在這個時候，化妝間的電話響了，化妝師亞祥去聽電話。

　　「誰？亞牛，今天收工。」亞祥一面聽，一面點頭：「明天如果拍戲，自然會發通告。好，我告訴大家。」

　　亞祥掛上電話，丁雅倫立刻走上前：「祥叔，提早收工？」

　　「是的，你自己下妝，我去通知其他的人，唉！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氣死人，」丁彩虹又發脾氣：「辛辛苦苦化好妝，一聲不拍，就不拍了。」

　　「我擔心明天的事。」

　　「你沒有聽見嗎？如果明天沒有發通告，就不用拍戲。」

　　「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管他呢！這些日子忙死了，明天我們去游水。」

　　「不，現在我就回公司，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送你去。」

　　「謝謝。」

　　回到天皇星公司，裡面黑漆漆的，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們還是去吃宵夜吧！」

　　「沒有理由的，起碼珍妮也會在公司，怎會完全沒有人。」

　　「我的少爺，現在已經十二點半，就算有人辦公，也應該下班啦！走吧，要看，我明天陪你回來。」

　　「明天九點鐘好不好？」

　　丁雅倫和彩虹吃宵夜聊天，一直到平時下班的時候才回家，丁老爹見他回來要拿宵夜給他吃，丁雅倫告訴父親已經吃過了。

　　「今晚雪耳炖冰糖，吃不飽的，吃一碗，潤喉潤肺。」

　　「那，好吧！」丁雅倫敷衍老父，其實，他心情壞透，滿腹疑團，想打電話找珍妮又不敢，畢竟太夜了，但是，今晚發生的事，他又不能告訴丁老爹，怕他擔心。

　　吃完宵夜洗了澡，上了床，怎樣也睡不著覺，只是希望快點天亮，找到珍妮，可以問明白。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不斷在問自己。

　　※※※

　　第二天，丁雅倫一早回公司，可是公司關閉著，丁雅他看一看錶，才七點多鐘，於是他步行到附近的餐室，吃了一個早餐，他知道珍妮九點才上班，他一直在餐廳耽到九時十五分才回公司。

　　可是，公司仍然重門深鎖，一個人也沒有，他站在門口，等了一個鐘頭，眼看不是辦法，他去找大廈的管理員。

　　「請問天皇星公司為什麼沒有人上班？」丁雅倫問。

　　「啊！丁先生，大概是王老板生日吧，每年王老板生日，寫字樓都休息的，你今天也用不著拍戲。」

　　「是的，謝謝你！」丁雅倫壓在心上的大石放了下來，他輕輕地往家裡走，唉，慌了一個晚上原來王老板生日。

　　只不過是王老板生日？林導演昨天晚上，為什麼鬼鬼祟祟地走了？

　　別理他，林導演是個怪人。

　　王老板生日，該送禮吧，選一份什麼禮物送給他？

　　王老板很可能會請客，還是回家和老爹商量一下才決定。

　　一回家，丁老爹便焦急地說：「你一個人去了哪兒？」

　　「回公司，誰知道王老板今天生日，公司沒有開門。」

　　「王老板今天生日，怪不得珍妮小姐找你找得那麼急。」

　　「她一定通知我，今晚王老板請客。」

　　「丁彩虹也打了兩次電話給你。」

　　「我要先回電話給丁彩虹，她一定也擔心死了。」

　　丁雅倫打電話告訴彩虹，昨晚林導演不告而別，大概是為了工作忙，忘了老板生日，急著要去辦事。

　　「那今天不用拍戲啦。」

　　「我看，林導演也沒有時間談我們拍戲了，你知道他是王老板的得力助手。」

　　「喂，丁雅倫，我們去看戲？」

　　「不，我要打電話給珍妮，她找我，大概是告訴我，王老板今晚請客！」

　　「假如珍妮不通知我，我不會出席。」

　　「她不通知你，我通知你，等會兒我再給你電話，等我！」

　　丁雅倫剛放下電話，電話鈴立刻就響了，丁雅倫連忙拿起電話筒。

　　「丁雅倫在嗎？喂！雅倫，你跑到哪裡去了？」珍妮焦急地叫了起來：「我已經找了你一個早上。」

　　「我回公司，剛回家。」

　　「回公司也沒有用！」

　　「我知道，王老板生日，今天公司放假，我們也不用拍戲。」

　　「誰說王老板生日？王老板還有半個月才生日。」

　　「那為什麼關了大門？」

　　「出了事！」

　　「出了什麼事？」丁雅倫嚇了一跳，大聲叫了起來。

　　「子斌，」丁老爹走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只不過是珍妮的事情，爹，你不要管好不好？」

　　「好，我去買菜。」

　　丁雅倫見老爹走開，他壓低了聲音問：「公司發生了什麼事？」

　　「在電話裡談話不方便，我們去喝杯茶，大家商量一下。」

　　「好，就在公司路口的餐室見面，我立刻就出門了。」

　　丁雅倫見老父出門買菜，他立刻走了出去。

　　因為珍妮住得很遠，丁雅倫比她先到。

　　喝完一杯咖啡，珍妮來了。

　　叫了飲品，珍妮說：「這一次，我們大家都不得了。」

　　「我不明白，有什麼事那麼嚴重？」

　　「公司恐怕要關門了。」

　　「關門？好好的為什麼要關門，而且，我們的戲還沒有拍完。」

　　「還說拍戲，看樣子，我們這個月的薪金，恐怕都支不到。」

　　丁雅倫這一回，真的大力恐慌：「我們一直賺錢，公司有資金，王老板有錢，怎會因經濟問題關門。」

　　「我不是說過，王老板的經濟大權，掌握在王太手上，以前，公司還有點錢，自從那晚王老板夫婦請客－－天皇星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不動產，全部用了王太太的名義。」

　　「原來如此，」丁雅倫鬆了一口氣：「王老板和王太太和好如初，他們是兩夫婦，王老板把錢交給太太管，也沒有什麼不好。」

　　「和好如初？其實，這只是王太的詭計罷了，因為王老板識破了王太的奸情，王太一狠心，於是－－」

　　「前幾天他們還請客。」

　　「這是王太陰謀之一，你不要插嘴，聽我說完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緊張？」丁雅倫擺一下手：「你說吧！」

　　「王太故意和王老板和好如初，並且和布克絕交，布克也離開香港，王太連在美國的房子都賣了，她得到王老板的信任，把王老板的動產不動產拿過來，王老板抵受不住美色，上了她的當，連寫字樓的物業契約也轉了王太的名字。」

　　「都說完了？」

　　珍妮大半杯檸檬茶喝下：「說完了，你到底明白不明白我的話？」

　　「不明白，王老板懼內，又不是今天的事，何必大驚小怪。」

　　「但是昨天晚上王太走了呀！」

　　「走了？走到哪裡去？」

　　「我怎麼知道？連王老板也不知道，我會知道？」珍妮嘆了一口氣：「王太走了，其實和我們沒有關係，可是，王老板發現她把一切都帶走了。」

　　「啊！怪不得林導演昨晚拍戲拍了一半就走了。」

　　「昨天王老板有應酬，回家換衣服，發覺王太不見了，一查之下，發覺她的首飾、屋契－－所有屬於王老板的財產都不見了，於是，王老板通知所有的人，去找王太。」

　　「有沒有消息？」

　　「今天早晨我和王老板他們各自回家，大家一分手我就給你電話。」

　　「有沒有王太太的消息？」

　　「沒有，不過昨晚六點鐘，有人看見王太在機場出現。」

　　「她乘飛機出國去了？」

　　「當然，而且我們肯定她會和布克在外國會合！」珍妮打一個呵欠：「一夜沒有睡覺，真倦死了。」

　　「王太和布克會不會去了美國？」

　　「王老板已經托所有外國朋友找她，你不知道王老板多可憐，王太把銀行裡的錢全提光，王老板身上只有二千多。」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你最好暫時留在家裡，因為，王老板不想影響人心，王太出走的事，是保密的，他怕大家沒有心情拍戲，你應該了解他的苦衷。而且，我將祕密洩露，王老板知道了，他不會放過我。」

　　「丁彩虹呢？要不要告訴她？」

　　「當然不能告訴她，她是外人，萬一她把事情告訴記者，明天張張娛樂報都會刊登王老板的新聞。」

　　「丁彩虹不會亂說話的。」

　　「你又不是她！」

　　「今天還拍不拍戲？」

　　「你回家會接到通知，理由是林導演有病，臨時停拍幾天。」

　　「你剛才說我們可能連這個月的薪金也領不到？」

　　「這也很難說，如果王大臨走之前，把一切不動產也賣光，王老板往哪兒找錢付給我們？」

第六章

　　「她不會那麼狠吧，只要我們把『雙雄奪美』拍好，賺了錢，天皇星公司就不會關門，我們就可以繼續拍下去。」

　　「若是她把一切都賣了呢？」

　　「那－－唉！」丁雅倫長嘆一口氣：「我失業，沒關係，就怕爹爹受不住刺激。」

　　「王老板今天會見許多人，律師、會計師－－還去銀行。王太留下些什麼，我看三天後應該知道。」

　　「一有消息就告訴我。」

　　「好吧，我先回家休息一會，然後再到王老板的家－－」

　　整整三天，丁雅倫不敢走出大門半步，因為，他要等珍妮的電話。

　　丁彩虹約他去玩，他都推了。

　　他只是在見過珍妮當天的黃昏，和海蓮妮見過一次面。

　　海蓮妮吸吮著飲料，她平靜地說：「你是個中學生，會考成績又好，就算不拍電影，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香港滿街都是中學生，我因為麥尊尼離開了發成公司，跑遍港九也找不到一份寫字樓工作，結果，我只能進了工廠。」

　　「藍領比較容易找事做。」

　　「唉！拍過戲，很難再找工廠工。我實在很為前途擔心。」

　　「別擔心嘛！」海蓮妮放下吸管：「我爸爸有許多工廠、公司、百貨商店，我們還有幾間小銀行，要是天皇星關門，我給你介紹工作，你喜歡做什麼？銀行？公司？百貨公司？洋行？」

　　「只要有人肯請我就開心，哪兒還敢去挑選工作。」

　　「好，你的工作，就由我來負責。」

　　「謝謝。」

　　丁雅倫並沒有因此而喜悅，因為，他一開始就希望她做他的女朋友，因此，他不希望海蓮妮為他找工作。

　　這可以說是他的傲氣，也可以說是他的尊嚴。

　　他不是那種靠女人吃飯的男人。

　　第四天，丁雅倫找到珍妮。

　　「三天早已過去了，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

　　「丁先生，我不是偵探。」也許因為是奔波勞碌的關係，珍妮瘦了。

　　「情況怎樣？」

　　「江媚把首飾、現金、保險箱內的一切值錢的東西都帶走，至於他們的房子、寫字樓、攝影器材、一切拍片用的東西，她全部押給銀行。」

　　「『雙雄奪美』怎麼辦？」

　　「散了，我們經過統計，公司存有的菲林，最多只有能拍十天戲，丁彩虹三分之二片酬，第二男主角江衛的片酬，還有很多藝員、職工的薪金，毫無著落。」

　　「公司要關門啦！」丁雅倫兩手插進頭髮裡：「王太真狠毒，叫我們這班人怎樣生活下去？」

　　「王老板也很痛苦，一直說對不起大家，可是，他實在沒有錢，而江媚的蹤跡，根本沒有人知道。」

　　「我的合同還沒有滿。」

　　「看樣子，你還是另外找一份工作吧，天皇星公司沒有希望了。」

　　「王老板應該和我們說一聲的，是不是？總不能關門就關門。」

　　「王老板無論如何，一定要想辦法找錢，付清這個月的工資，他正在奔走，正在想辦法。」

　　「哪兒可以找到王老板？」

　　「找他算賬？」

　　「算什麼賬，他自己本身也是受害者，只是想跟他談談。」

　　「你可嘗試打電話到他家裡，不過，王老板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想辦法借錢，我恐怕你很難找到他。」

　　「你為什麼可以找到他？」

　　「我跟了他那麼久，東碰碰，西碰碰，總會找到他的。」

　　「我也去碰碰運氣，我的片子，我的酬勞，一切都是問題。」

　　丁雅倫想盡辦法，可是，始終找不到王老板，他和天皇星公司的人，連珍妮在內，完全失去聯絡。

　　回到家，意外地接到珍妮的電話，兩個人在外面傾談，珍妮又瘦又黑。

　　「雅倫！」珍妮嘆著氣說：「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壞消息，王老板已經走了。」

　　「走了？他走到哪裡去？」

　　珍妮搖了一下頭：「昨天我突然接到王老板的電話，他約我到一間小餐室見面，他告訴我很多事，他說，這次天皇星公司關閉，他覺得最對你不起！」

　　「他為什麼這樣說？」

　　「王老板說，你一定會憑『雙雄奪美』一片而紅，可惜，他沒有辦法把這套片完成。他說，他扼殺了你的前途。」

　　「天皇星公司，真的是無法支持了嗎？告訴王老板，我不要片酬，義拍！」

　　「連買菲林的錢也沒有，義拍又有什麼用？況且，王老板已經走了。」

　　「王老板有沒有告訴你，他去了哪裡？」

　　「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大概去找王太。昨天，我和他分手時，他交給我二千元，他說，一千五百元留給你，五百元給我！」

　　「那不公平！我們每人一千元！」

　　「他跟你簽了兩年約，你才拍了一套片，他給你一千五百元，又能抵償什麼？我只是個低薪職員，又沒有合同，他給我五百元，我已經很感激，除了我和你，連林導演也沒有半分錢。」

　　「你確定王老板已經離開這兒？」

　　「昨天晚上，我送他上飛機，只有我一個人，他搭國泰航空公司的飛機。」

　　「你一定知道第一站去哪兒？」

　　「他說中途會轉機。」珍妮把一千五百元放在丁雅倫的手上：「你由今天開始，失業了，趕快去找工作吧。」

　　「你呢？」

　　「我去做工廠工，是一個鄰居為我介紹的。」

　　丁雅倫用鈔票摺了一隻飛機：「珍妮，我運氣真差。」

　　「你還年輕，一次挫折，並不代表一生失敗。我始終認為你很有前途。」

　　「珍妮，你真是我的知己良友！」丁雅倫黯然垂下了頭。

　　「以後，我們不再是同事了！」珍妮忍不住流下淚來：「我還可以打電話跟你聯絡嗎？」

　　「當然！」雅倫聲音也咽便了。

　　※※※

　　天皇星公司倒閉的消息，很快在各報章傳開來了。

　　丁雅倫完全不敢離家半步，怕看見影迷，更怕看見記者，問起王老板的事，叫他如何回答？直到現在，他還是維護王老板，認為他沒有做錯。

　　海蓮妮跟他通過電話，問他要不要幫助？丁雅倫的回答是：「我當然希望有人幫助我。不過，現在我需要靜一下。」

　　「好吧！你心情好一點，我們再見。」

　　跟著，他又接到了丁彩虹的電話。她罵了王老板一會，約丁雅倫到咖啡座見面。

　　丁雅倫告訴她，關於他的困境。

　　「好吧，我來看你。」

　　丁雅倫掛上電話，嘆了一口氣。

　　丁老爹知道了丁雅倫失業的事，非常同情他：「孩子，跟誰生氣？」

　　「沒有人了解王老板，爹，等會兒一個姓丁的小姐來，請她進房間，王老板的事，我不想同事聽到。」

　　「我知道了。」

　　丁雅倫回到房間，躺在床上，他真的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接受海蓮妮的恩惠，到她爸爸的機構辦事？還是另外找新工作？

　　丁彩虹一到來，看見丁雅倫，就數說王老板的不是。

　　「王老板不是存心欠你的錢，他的錢給人騙走了，他自己也很苦。」

　　「我不是說錢，我是說我的面子，我是專程由台灣來拍片的，拍了一半就散了，你說，我還有顏面回台灣嗎？」

　　「天皇星影片公司關閉的事，我相信台灣的娛樂界也知道，那根本不是你的錯，你何必為面子擔心？」

　　「你這人也真妙，自己又不是有十萬九千七，失業了，被王老板累得那麼慘，不去找事做，還替王老板說好話，他害你還害得不夠麼？」

　　「我很了解王老板，所以，我一點也不怪他，只怪自己的運氣不好，工作，一定要找的，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丁雅倫，你跟我回台灣拍文藝片好不好？在台灣，很多製片都是我的世叔伯，他們會幫你的忙。」

　　「謝謝你！不過，我暫時還不想離開這兒，你知道，我不是獨個兒那麼簡單。」

　　「隨便你，我明天回台灣。如果你想去的話，給我寫封信，或者打一個長途電話，我會為你安排一切。」

　　「好的，只要過兩天，我就可以作出一個決定，到時，說不定我會去找你。」

　　※※※

　　數天後，丁雅倫由外面回來。

　　一開門，丁老爹便迎了出來：「今天怎樣？有希望嗎？」

　　「爹！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三天後就可以去上班。」

　　「在哪兒？」

　　「一間洋行，很大規模的。不過我是派在其中一個部門工作，因此我不需要見很多人，爹，你知道我怕人家眼光光地盯著我，我好像是個動物園的猩猩。」

　　「月薪多少？」

　　「試用期一千元，試用期滿，增加二百，那位主任告訴我，我有很多升職機會。」

　　「那就好！你不用再擔心失業。」

　　「爹，我還是喜歡拍電影。」

　　「慢慢來，你有機會的。」

　　兩父子正在談著，突然有門鈴聲，丁老爹便去開門，看見門外有一稀客。

　　「秀秀小姐！」

　　「丁雅倫在家嗎？」

　　「剛回來，請到客廳坐，」丁老爹提高一點聲音：「秀秀小姐來了啦！」

　　丁雅倫連忙由房間走出來，意外地他看見秀秀，非常高興。

　　「秀秀，你好嗎？最近我和爹每晚看你主演的電視劇。」

　　「就因為那套話劇，還有一個單元劇，害得我一天趕兩組戲，你看，我是不是瘦了許多？」

　　「瘦了一點。」丁雅倫坐下來，嘆了一口氣：「一天兩組戲我也試過，實在是很辛苦，不過，那時候心情愉快，什麼都不在乎，連辛苦也忘掉了。」

　　「雅倫，本來我一早就想來看你，又怕你心情不好，所以不敢來打擾，天皇星關閉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已經找到事情，三天後就可以上班！」丁雅倫笑一下：「今天心情特別好。」

　　「是不是仍然做電影這一行？」

　　「不！哪兒有這樣的好運氣，我只不過在洋行裡找到一份工作。」

　　「雅倫，你不是一直說，你最大的興趣是拍電影嗎？為什麼要放棄？」

　　「不是我放棄，是時不與我，雖然，我對寫字樓工作的興趣不大，可是，除了興趣，我還得吃飯啊！」

　　「雅倫，我今天來看你，一方面是慰問你，另一方面，是奉命而來。」

　　「奉誰的命？」

　　「我們電視台。公司想請你演電視劇，你的意思怎樣？」

　　「演電視劇？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電視演員。」丁雅倫感到一陣詫異，也有點興奮。

　　「你是對電視沒有興趣，還是認為自己是個明星，做電視會降低身份？聽說，公司要開一套文藝長劇，請你做男主角。」

　　「秀秀，我們不能算是知己，但是，你起碼應該知道，我不是一個驕傲的人。電影電視都是娛樂界，不過，你以前也曾告訴我，電視電影有不相同的地方，我是怕自己幹不來，做不好，更怕不能適應。」

　　「你連電影都可以拍，又是男主角，演電視還怕什麼了。」

　　「話不是那麼說，你跟我說過的，單是那長長的對白，就已經是夠要命的了，我們拍電影，是分鏡頭拍的，根本不用記對白。」

　　「都是我不好，以前，我不應該告訴你太多。其實，雅倫，你相信我，拍電視劇，一點也不困難，我相信你一定會演得很好。」秀秀低聲求他：「幫個忙，如果我一事無成地回去，公司會怪責我的。」

　　「好吧！秀秀，看在朋友的份上，我幫你一次，不過，我一定先要知道，你們公司到底有什麼要求？」

　　「公司希望跟你簽兩年合約。」

　　「又是兩年？」

　　「一年生約，一年死約。」

　　「除了文藝劇，暴力、打鬥、床上戲我一律不演。」

　　「公司是有意捧你為純情小生。」

　　「待遇呢？我是否應該知道？」

　　「每月演二十集，每集半小時，一集一百元，一個月就是二千元。這個數目，已經很不少，訓練班出身的藝員，每個月只有三百塊。」

　　「條件的確不錯，不過，我不明白，每個月都一定演二十集？」

　　「不是的，如果你哪一個月演出超過二十集，你可以拿OVERSHOW。如果那個月你一共演了三十個半小時，那麼，你就可以拿三千元。」

　　「如果演不夠二十集？」

　　「公司不會扣你的錢，照支二千元。」

　　「條件不錯啊！」

　　「既然如此，立即跟我回公司簽約，我也完成任務。」

　　「不行呀！」我已經答應了那間洋行，三天後去上班。」

　　「推了吧！你一演長劇，根本就沒有時間，何必兩頭有失？」

　　「推了也需要時間，三天之內，我給你回覆好不好？」

　　秀秀走了之後，父子在商量大計。

　　「爹，你的意思怎樣？」

　　「論收入，當然是演電視好。況且，這也適合你的興趣。不過，正如你說的，不知道你是否應付得來，他們一集一集的拍，不是分鏡頭拍，你要記熟所有台詞。」

　　「這不是大問題，我就當上學念書，書能念得那麼好，對白會難得倒我？不過，還好是簽約兩年。」

　　「房東太太告訴我，如果演出不滿意，電視台就會分分鐘不准你出鏡，這叫做雪藏，到時，你怎麼辦？」

　　丁雅倫對電影比對電視的興趣濃厚，他仍然希望有機會拍電影，再加上老爹的話，他已經下定決心，於是，他約了秀秀。

　　秀秀帶了丁雅倫回公司，是她們的行政經理－－馮ＳＩＲ。

　　「歡迎！歡迎！」馮ＳＩＲ一臉的笑容，緊握住丁雅倫的手：「請坐！」

　　「馮ＳＩＲ，」秀秀說：「我要拍戲，我先出去。」

　　「好的，謝謝你！秀秀！」馮ＳＩＲ望著秀秀的背影：「她是個好女孩。」

　　「是的！」

　　「丁先生－－」

　　「叫我雅倫。」

　　「雅倫，秀秀說你不肯簽長約，只肯簽部頭，為什麼？你對我們電視台是否沒有信心？」

　　「不！馮ＳＩＲ，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是怕自己不習慣，演不好。」

　　「我們一定會盡人事，把你捧紅。」

　　「謝謝！不過，我認為對一位新人，簽部頭戲，比簽長約好，如果我這套電視劇演得不好，不受歡迎，大家不會合作下去，誰也不用負責任。如果簽了長約，公司多了一個沒有用的人，大家都沒有意思，對嗎？」

　　「話是不錯，如果我們辛辛苦苦地將你捧紅了，到時你又跳槽轉過別台，那我們豈不是損失重大？」

　　「我願意和貴公司訂約，除非我又再拍電影，如果我繼續演電視，我一定會和貴電視台先簽約的。」

　　「一言為定！」馮ＳＩＲ再一次和丁雅倫握手。

　　然後，他們辦妥了一切簽約手續。

　　最後，馮ＳＩＲ把一本劇本交到丁雅倫手上說：「這套長劇，名叫『冬浪』，你是第一男主角。這套長劇一共五十集，你占戲四十五集。」

　　「好長的對白！」

　　「拍慣電影的人，都怕了電視劇的長長對白。不過，拍電視也有好處，就是可以把感情連貫下去，不像電影，拍完一個笑的鏡頭，又可能拍一個哭的鏡頭，很難把感情控制，而且，我們錄影室有冷氣設備，不會熱得渾身冒火。」

　　「拍電視，的確比拍電影舒服，秀秀已經告訴我了。」

　　「你把劇本拿回去看看，大概再過幾天，就要拍造型照，半個月內開鏡。」

　　「再見！馮ＳＩＲ。」

　　離開電視台，丁雅倫感到心情很興奮。

　　失去一份工作，又找回另一份工作。

　　不過，丁雅倫第一天拍廠景就ＮＧ了十五次，原來念得滾瓜爛熱的對白，面對開麥拉，大腦立即一片空白。對白在口唇邊，就是說不出來，幸而那位編導對他還不錯，秀秀又不斷為他說好話，可是，由於他ＮＧ太多，結果錄影延遲了三個小時，不天怒人怨才怪。

　　秀秀在他耳邊說：「你急什麼？你應該請編導、ＰＡ和所有藝員上ＣＡＮＴＥＥＮ喝采。」

　　「都是我不好，你代我請他們，因為有些同事，我根本忘了他們的名字。」

　　「喂，大家聽著，丁雅倫請喝下午茶，聽者有份。」

　　拍好第一集廠景，一班人擠到電視台的ＣＡＮＴＥＥＮ吃茶。

　　大家有說有笑，編導米高一面喝凍咖啡，一面對丁雅倫說：「其實，你很有演戲天才，你剛才只是太緊張！」

　　「編導，你說我有演戲天才？」丁雅倫張大了嘴。

　　「當然，你演得很好，只不過記不起對白，你只要放鬆一下，不要太緊張。」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說我有演戲天才，我一直認為自己只有一副面孔，根本不會演戲。」

　　「誰說你不會演戲？不過，我承認你的面孔英俊，的確比演技占優勢，但是你並非不會演戲，你演一個有病、略帶悲觀的有錢少爺，演得很好。」

　　「士為知己者死。編導，我一定會為你努力，我向你保證，明天決不會有ＮＧ。」

　　「希望你能克服困難。」

　　丁雅倫很喜歡米高，並不單因米高賞識他，而是米高肯鼓勵他，使他恢復信心，他和林導演完全不同，丁雅倫開始喜歡電視台。

　　拍電影辛苦，其實拍電視也很辛苦，接通告十時回公司，他化妝等候出外景，由十時等到十二時，編導才匆匆趕回來，然後立刻出發，到外景場地拍攝，午飯通常是吃一個蘋果，喝些汽水。要是時間充足，才可以吃飯盒，一直挨到太陽下山，回公司後，休息一會，到ＣＡＮＴＥＥＮ匆匆吃一碟飯，又要參加晚班取景的錄影，很多時候，因為要趕存貨，一連幾個晚上拍通宵。

　　大約拍了八集左右，長篇電視劇「冬浪」正式「出街」。丁老爹是個電視迷，他當然天天捧兒子的場，每天一邊吃飯一邊看「冬浪」，連那房東太太也迷上了。

　　「丁老爹，想不到你有個這麼出色的兒子，」房東太太翹起了大拇指：「丁先生演得真棒！」

　　「客氣了，平凡而已。」

　　「不平凡，他是我所見的男藝員中，最討人喜歡的一個，他當初搬來，我早就覺得他很英俊，我跟我先生說，丁先生應該去拍戲，他條件好。」

　　「他本來是個電影明星，可惜－－」

　　「他還年輕嘛！聽說剛十八歲，過兩年，擔保他一定是個大明星。」

　　「謝謝！謝謝！」丁老爹高興到不得了，等丁雅倫回家，他把這些話告訴兒子。

　　丁雅倫笑一下：「只不過播出三日，外界對我的評論很好。」

　　「你開心嗎？」

　　「開心，最開心的是，沒有人再叫我木頭小生，新聞界的人也很捧場。」

　　「你真的演得很好，房東太太每天看你演戲，都抹眼淚。」

　　「真的那麼動人？」

　　「誰騙你，看吧，這些娛樂報，全刊登你的相片。」

　　「海蓮妮帶了一張『新星日報』給我看，新星的娛樂版，內容最豐富。」

　　「你見過海蓮妮嗎？」

　　「今天因為改布景，休息兩個小時，我和海蓮妮去吃下午茶，爹，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海蓮妮也看我演的『冬浪』。」

　　「孩子，你出頭了。」

　　「爹，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電視台雖然工作很愉快，成績也很好。可是，我仍然念念不忘拍電影。」

　　「因為你喜歡電影。」丁老爹拍一下兒子肩膊：「慢慢來，你一定會有機會再次拍電影的！」

　　「是的，假如我肯去台灣找丁彩虹，但是我不想離鄉別井。」

　　※※※

　　丁雅倫不用去找丁彩虹。

　　他拍的電視劇「冬浪」，播出第二十集，就有人來找他。

　　駐台記者小張，把他由錄影廠拉出來。

　　「下一場有我的戲。」

　　「阻你五分鐘，不礙事吧。」

　　「有什麼事？」丁雅倫向來是個合作的演員。

　　「有人想請你吃飯。」

　　「吃飯？一連幾天都要開通宵。」

　　「你不想知道請你吃晚飯的是誰？」

　　「小張，知道也沒用，因為，我根本抽不出時間。」

　　「聽過王氏電影公司沒有？」

　　「聽過，王氏公司是大公司，除了天地公司，沒有別的公司比得上它。」

　　「王氏公司的老板，王子江先生要請你吃晚飯。」

　　「王子江先生是知名人士，為什麼請我這個無名小卒吃飯？」

　　「想請你拍戲。」

　　「請我拍戲！」丁雅倫叫了起來。

　　「雅倫，『到位』拍戲！」ＰＡ從錄影室出來。

　　「等會兒再談。」

　　丁雅倫錄影的時候，有點心神不屬，一連ＮＧ了幾次。

　　「喂，雅倫！」米高由樓上控制室內米高峰喊出來：「無精打采的，昨晚去捉賊？」

　　「對不起，這一次擔保不會再ＮＧ。」

　　丁雅倫連忙集中精神，暫時不去想拍片的事。

　　一直到收工，走出錄影室，看見小張疲乏地靠在牆上。

　　「還沒有走？」

　　「等你。」

　　「小張，這幾天我真的很忙，抽不出時間，怎麼辦？」

　　「你到底想不想拍電影？」

　　丁雅倫點一下頭。

　　「我們等你，十天八天都沒關係。這是我家裡的電話，如果我不在家，你只要說出你的名字，家裡的人，馬上會找到我，通知我。」

　　「好吧！我一有空就給你電話。」

　　小張滿意地走了，他那麼熱心，不知道收了王氏多少錢，不過由此證明，王氏電影公司，是很重視他。

　　丁雅倫很開心，把小張的電話裝好。

　　第二天，丁雅倫在電視台午餐的時候，給海蓮妮電話。

　　「你還記得今天是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六嗎？」

　　「你不是約我去玩的嗎？雅倫，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出去玩了。」

　　「真對不起，海蓮妮，最近我實在太忙，我現在也是利用吃飯的時間打電話給你。」雅倫實在很抱歉，他哪兒像追求海蓮妮？

　　「我也知道你忙，每晚都有你的戲。」

　　「你不生我的氣？」

　　「你以為我那樣蠻不講理嗎？」

　　「那就好了，」丁雅倫十分高興：「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就快要替王氏公司拍電影了。」

　　「什麼？」海蓮妮在電話裡叫了起來：「你不再拍電視劇？」

　　「我想，沒有時間兼顧了，因為，如果他們不要我當主角，我不會演，做了主角，場場是戲，哪兒還有時間拍電視？」

　　「那我和媽咪就不能再看你的戲。」

　　「你們可以看我的電影。」

　　「哪有在家裡看電視那麼方便，現在媽咪每晚吃飯都一定要看冬浪。」

　　「伯母對我的印象，真是那麼好嗎？」

　　「唔，她說，近幾年來，你是電視台裡最出色的男藝員。」

　　「好吧，為了你和伯母，我希望能兩者兼顧，唉！ＰＡ又來找我了。海蓮妮，有空再打電話給你，我要去錄影。」

　　※※※

　　一個星期後，王氏電影公司的王子江老板，在一間著名的酒樓，訂了一個貴賓廳，請了丁雅倫吃晚飯。

　　王子江是個四十多歲，瘦瘦的男人，他一看見丁雅倫便說：「我們一家大小都是你的影迷。」

　　「謝謝！」

　　「你本來是拍電影的明星，忽然改拍電視，會不會覺得降低了身份？」

　　「不會，反正是影視界，不過，我本人比較喜歡拍電影。」

　　「那好極，我們公司，買了一部名著，想把它改編，拍成電影，這是一套很感人的文藝片。時裝的戲裡有些打鬥鏡頭，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有武術指導，背面我們會用替身。」

　　「『情劫姐妹花』，『雙雄奪美』，都有打鬥鏡頭，不用請替身，我可以應付。」

　　「那好極了，看你斯斯文文，想不到還會打架。」王子江開心地笑。

　　「不知道是個怎樣的故事？」丁雅倫怕演拳頭和枕頭的戲，他已經開始懂得為自己挑選劇本。

　　「那是一個非常動人的故事。」王子江的語調配合了誇張的舉動：「一個善良的小男孩，被一對老千收養，他長大了，為了報恩，因此就用美男計，騙取了不少女人的錢，直至他遇到一個他心屬的女孩子，他知道自己做老千騙人是不對的，於是，他千萬百計想脫離組織，他身陷困境，連他的愛人也幾乎送了命。」

　　「的確很動人。」

　　「我們想請你演那個善良的老千。」

　　「不單只是男主角，」另一個男人說：「而且戲份極重，由頭一直帶到尾。」

　　丁雅倫含笑點一下頭。

　　「你答應和我們公司簽約？」王子江立刻追著問。

　　「我答應演這部戲。」

　　「你真爽快，明天你到我們公司簽合約，我順便替你開一個招待會。」

　　「簽什麼合約？」

　　「跟我們簽三年合約好不好？」王子江想到一切順利就開心：「一年拍四部片，每一套片兩萬元。」

　　「對不起！王老板，第一套片，我是不會和你簽長約的。」

　　「剛才你答應拍『只要為你活一天』，怎麼－－」

　　「我答應過的，一定會拍。不過，王老板，我只能為你拍部頭戲。」

　　「為什麼？你和別家公司－－」

　　「其實，這是很公平的。我替你的公司拍一套片。拍電影，是最現實的，如果我有票房紀錄，證明我有前途，到那時候，你再和我簽長約不遲，萬一，如果我是票房毒藥，第一套片就令老板焦頭爛額，可是你仍要白支我人工三年，你說，這有多不公平，對嗎？」

　　「唔，」王子江低首沉吟，丁雅倫的話也對，雖然，丁雅倫在天皇星公司的時候，拍雙雄奪美是做第一男主角，可是，直到今天，仍然沒有票房紀錄，要是他真的只能賣個十三四萬，那怎麼辦？王子江考慮了一會：「我尊重你，暫時簽一部，至於片酬，你本人有什麼意見？」

　　「錢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大家合作愉快，坦白說，我演技不好，時常會令導演生氣，還要大家多多包涵。」

　　「你又客氣了，你演冬浪演得那麼好，連我都感動了，」王子江為丁雅倫介紹一個小胖子：「這是『只要為你活一天』的導演陳一峰。一峰，丁雅倫先生的演技如何？」

　　陳一峰舉起了大姆指。

　　「陳導演，多多指導。」

　　「不敢當。」

　　「陳一峰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王子江把一本小說交給了丁雅倫：「這是原著，你拿回去好好看一遍。」

　　「好的。」

　　「明天我派車到府上去接你回公司簽部頭合約，你什麼時候有空？」

　　「真對不起，一連一個星期，我都要拍兩組戲，要到下一個星期才有空。」

　　「沒有關係，我等你，你有空，立刻打電話給我。」王子江交給丁雅倫一張卡片：「上面有我公司和住宅的電話。」

　　「我一有空就把手續辦好。」

　　「丁雅倫先生，」陳導演問：「我們等你開鏡，什麼時候有期？」

　　「我在Ｂ台大約還要錄影一個月，一個月後，『冬浪』全部拍完。」

　　「沒有關係，」王子江立刻說：「我們等你，啊！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在『只要為你活一天』戲裡一切的服裝，我們會為你訂製一批全新的。」

　　「但願我不負王老板所望。」

　　「來！大家為合作愉快乾一杯！」

　　「謝謝，謝謝各位。」

　　※※※

　　冬浪還有十集就全部完工，這天，馮ＳＩＲ請丁雅倫和秀秀去吃午飯。

　　「有沒有拍過古裝武俠片？」

　　「沒有！」丁雅倫搖一下頭。

　　「你面形和身材好，扮演一個古代俠士，一定十分出色。」

　　「可惜，我不會舞刀弄劍。」

　　「那還不容易，叫武術指導教你，你那麼聰明，定是一學就會。」馮ＳＩＲ說：「你喜歡騎馬嗎？」

　　「我沒有騎過馬，不過，我想，一定很好玩，是不是？秀秀！」

　　「是吧。」秀秀掩住嘴笑。

　　「騎馬很危險，你不怕由馬上摔下來嗎？」

　　「年輕人沒有一股幹勁，怎能在社會立足？別以為我是個書蟲，其實游泳，騎馬，打球，旅行我都喜歡。」

　　「有前途，」馮ＳＩＲ交合兩隻手：「雅倫，我們就快要開拍一套武俠電視劇，每個星期映一次，一輯共有十集，我想請你幫忙，秀秀和你拍檔，她是女主角，飾演你的未婚妻，一個武功很不錯的女俠，你喜歡嗎？」

　　「什麼時候開鏡？」

　　「『冬浪』一拍完，立刻開鏡。」

　　「對不起，馮ＳＩＲ，冬浪一完，我有事！」

　　「有事？公事還是私事？準備去遊埠休息？我們公司可以等你回來。」

　　「不！我哪兒有空去遊埠，我已經答應了一間電影公司，等冬浪一完，我就要替他們拍戲，恐怕兩，三個月內，我都抽不出時間。」

　　「你的公司不是關門了嗎？」

　　「是王氏公司的老板王子江請我拍片，條件已經談妥了。」

　　「又做回本行，」秀秀皺起了眉頭，雖然她知道丁雅倫已經有一個女朋友，但是，她仍然不灰心，想著近水樓台先得月，她是希望和丁雅倫一起工作，餘暇時喝喝茶，聊聊天，不知道這有多開心。

　　「沒辦法，桐油罐始終裝桐油。」

　　「雅倫，」馮ＳＩＲ十分失望：「你真的要和電視圈告別？」

　　「也不能這樣說，我對電視，仍有興趣，而且大家又待我那麼好，尤其是米高，我和他合作愉快，以後我有空，如果馮ＳＩＲ用得著我，我仍然會為你效勞！」

　　「王老板答應讓你演電視嗎？」

　　「我只不過和他簽了一套片，拍完了，我又自由了。」

　　「雅倫，你一定要再回來，我們電視台需要你，至於薪金的問題，我一定會為你爭取最高的待遇。」

　　「謝謝你，馮ＳＩＲ，」丁雅倫回轉頭看秀秀：「也謝謝你。」

　　「你拍片一定會紅的，你以後再也不會有時間拍電視了。」秀秀垂首飲泣起來。

　　「我一拍完王氏公司的戲，先替你們演一套電視劇，好不好？」丁雅倫見秀秀流淚，心裡很不安，因為，他在最困難的時候，秀秀把他帶進電視台，讓他過了兩月愉快的日子。

　　「雅倫，你不是說，你和王氏電影公司簽了合約。」

　　「馮ＳＩＲ，你真健忘，我剛才不是說過了，我和王老板只不過簽了一部戲。」

　　「可是你的新影片一出，王老板立刻就會要求你簽長約！」

　　「這也有可能，不過，我是一個守諾言的人，我答應過替你們拍電視，我一定不會食言。」

　　「雅倫，這話是你說的啊！」

　　「一定，」丁雅倫對秀秀說：「開心點，我們一定有機會合作。」

　　Ｂ台為雅倫開了一個送別會，由於「冬浪」收視率高，電視台一起開慶功宴。

　　整個晚上，秀秀都躲在一角沒有說話。秀媽本來看不起丁雅倫，現在見他那麼受歡迎，她對丁雅倫的態度改變了，主動去接近他：「雅倫，你雖然離開了電視台，可是，秀秀仍然是你的好朋友啊。」

　　「當然。」

　　「自從秀秀知道你要去拍片之後，她就日日坐立不安，我靜靜地告訴你，我們秀秀她非常喜歡你。」

　　「大家是朋友嘛，本來，我也捨不得離開電視台，不過，人家請我拍戲，我又是拍戲出身的，所以－－」

　　「我明白，人望高處，說句良心話，在電視台做事，有名無利，想賺錢，一定要拍電影，聽說王氏公司給你兩萬元片酬，是不是？」

　　「差不多。」

　　「比在天皇星公司多一倍，比我們秀秀又多幾倍，而且，做明星，身份也比電視藝員高幾倍。雅倫，我也替你高興。」

　　「謝謝。」

　　編導米高過來，打了丁雅倫一拳：「你太不夠朋友，我還以為可以和你再合作，誰知道你竟然去拍戲。」

　　「我喜歡拍戲，完全是因為興趣。」丁雅倫乘機和米高走開，他沒有興趣和秀媽這樣勢利的女人聊天。

　　「為了興趣也為了錢。」

　　「這是真話，」丁雅倫承認了：「拍電影如果有票房價值，拍一套片，可以賺十萬八萬，在電視台一年也賺不到這個數目。」

　　「為了錢，朋友也不要啦。」

　　「米高，既然我們是朋友，你也不希望我一輩子和我爸爸住在一個房間，你也希望我能生活得好一點！」

　　「算了，算了，走吧！」

　　「米高，不要生氣，我已經答應了馮ＳＩＲ，等我拍完王氏公司的戲，我會回來演一套電視劇。」

　　「大約是什麼時候可以回來？」米高抓住他的手。

　　「你為什麼好像很焦急。」

　　「因為我知道有很多編導想找你拍戲，我要和你合作，就要預先計劃好。」

　　「最遲不會超過三個月。」

　　「好，我為你選定劇本，昨天我就向節目經理申請，喂！今晚宴會後，公司要送一份神祕禮物給你。」

　　王氏電影公司，為了「只要為你活一天」拍得完美，王子江除了找到男主角－－丁雅倫，他還要找女主角，為了配合劇情需要，他就要找一個年輕，清秀，活潑，純純的，有氣質的女孩子，他認為影視圈中的女明星，美得不夠清，也不夠純，太商業化，因此，他要公開徵聘。

　　結果在幾百名應徵者當中，挑選了一個，她本來是Ａ台訓練班的藝員，人不能算太美麗，不過很清，很純，而且年紀也很輕，才只有十七歲。

　　她叫唐美寶，她是丁雅倫所有合作過的，最滿意的一個，因為以前的娃娃、丁彩虹、秀秀，年紀都比他大，演談情戲的時候，頗覺不自然。

　　除了丁雅倫和唐美寶，其他演員，全部是很有名氣的第二配角和甘草演員。

　　開鏡儀式很隆重，第一個鏡頭，他是拍丁雅倫飾演的小老千，穿著華麗的西裝，由一輛金光閃閃的汽車走出來。

　　公司一面加緊拍戲，一面已加緊宣傳，發出一些煲水新聞，說丁雅倫和唐美寶正在談戀愛。

　　丁雅倫是圈內人，對於這些新聞，見慣不怪，最初唐美寶也有點難為情，後來丁雅倫告訴她，這只不過是公司的宣傳手法，唐美寶明白了，不過，既然明白，但是也有一點失望，因為，丁雅倫在戲裡所扮的，是風度翩翩，儀表非凡，十足像個王子，唐美寶已經著迷了。

　　宣傳的事，只有一個人不明白。

　　海蓮妮下課回家，臉孔拉得很長，嘟起了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開罪了她。

　　她匆匆經過客廳，連母親坐在廳中她也看不見。

　　「蓮妮，下課了。」

　　「唉！是的，媽咪。」

　　「換一件衣服。下樓吃點心。」

　　「媽咪，我今天不吃了。」

　　「蓮妮－－」

　　海蓮妮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把房門鎖上了。

　　她打開書包，把一大疊報紙拿出來。

　　她看了一張又一張，面色變了一次又一次，結果，她再也看不下去，她把所有的報紙都撕個稀爛。

　　她躺在床上，呼著氣。

　　她偶然看見地上丁雅倫的相片，她正要彎身拾起來，立刻就看見唐美寶那只留了四分之三的相片，於是，她把手收回來，把臉蒙在枕頭下。

　　※※※

　　這天，本來要出外景，後來因為天氣惡劣，而廠景還沒有完全做好，因此導演陳一峰下令休息一天。

　　碰巧是星期日，丁雅倫打電話約海蓮妮去看戲吃飯。

　　「喂，海蓮妮？」

　　「海蓮妮不在家。」

　　這是海蓮妮房間的電話，聲音也是海蓮妮的聲音，怎麼說不在家？

　　「海蓮妮。」

　　「她出去了。」電話叮的一聲掛上了。

　　丁雅倫呆了一會，怎樣也想不到原因。

　　他不服氣，再一次撥電話去，這一次，根本沒有人接電話。

　　他換了一個方式，打電話到海蓮妮家的大廳。

第七章

　　「海公館。」

　　「麻煩你請海蓮妮聽電話。」

　　「先生貴姓！」

　　「我姓丁。」

　　「丁先生，請你等一下。」

　　丁雅倫耐心地等待，他希望這一次能請得動海蓮妮。

　　「丁先生，」還是剛才那女傭人的聲音：「小姐在房間，請你打小姐房間的電話，對不起。」

　　「謝謝！」

　　啊！天，那還不是在玩遊戲嗎？打電話到她的房間裡，她不接聽電話，結果還不是等於零？

　　丁雅倫沒有再打電話。

　　他回到房間，正想好好睡一覺，人剛上床，丁老爹就叫他聽電話。

　　「海蓮妮！」丁雅倫穿上鞋子走出去。

　　「喂－－」丁老爹在後面叫他。

　　丁雅倫一手抓住電話筒：「喂！海蓮妮嗎？」

　　「海蓮妮？我是唐美寶。」

　　「啊！」丁雅倫頹然地靠在牆上：「有事嗎？唐小姐。」

　　「今天不用拍戲，我想請你喝茶，順便跟你研究劇情。」

　　「真對不起，唐小姐，剛才我已經答應了一個朋友的約會，下一次好不好？」

　　「好吧！明天見。」

　　丁雅倫緩緩掛上了電話，立刻，電話鈴又響了。

　　「爹！有人找我說我出去了！」丁雅倫皺了皺眉，高聲叫喊，然後，他又回到房間去，準備好好地睡一覺。

　　一會，丁老爹進來。

　　「孩子，海蓮妮的電話你聽不聽？」他怪里怪氣地問。

　　「海蓮妮？」他跳下來，飛奔出去。

　　「海蓮妮。」

　　「我叫你打電話給我，你為什麼不打？」電話裡傳來輕微的責備聲。

　　「我擔心你不肯聽我的電話。」

　　「你不打電話我，我打給你，可是一直打不通，剛才你在跟誰聊天？」

　　「小姐，電話是房東太太的，不是我的。不過，剛才我的確在聽電話。」

　　「找不到我，又想去找別人。」

　　「你猜錯。不是我打電話給別人，是別人打電話給我。」

　　「誰？」

　　「唐美寶。」

　　「啊！你的新女朋友。」

　　「別開玩笑，我們只不過是拍檔，拍完了這套電影，我們就各散東西。」

　　「這樣說，她是你的臨時女朋友？」

　　丁雅倫吐了一口氣：「我的女朋友，唯一的女朋友就是海蓮妮。」

　　「呀！光榮之至，唐美寶接你回電影公司？」

　　「今天下雨，休息一天。」

　　「那，她找你幹什麼？」

　　「吃茶，她要請我吃茶，研究劇本。」

　　「你艷福真不淺啊，心花怒放了，是不是？」

　　「我推了她的約會，正在準備上床睡覺，我已經告訴爹，為了怕麻煩，所以，誰的電話我也不聽。」

　　「大明星，別忘了我們現在正在講電話，不要說得那麼清高好不好？」

　　「因為你是海蓮妮，我爹知道，除了你的電話，誰找我，我也不聽。」

　　「剛才你一連找了我兩次幹什麼？」

　　「難得放假一天，想和你去看戲、吃飯。天天在片場挨苦，難得有這麼一天，你卻完全不肯理我。」

　　「唐美寶已打電話約你，你不去，反過來約我？」

　　「要不要我發誓，要是我丁－－」

　　「好了，別說啦，」海蓮妮又狠不下心：「半點鐘後，你來接我。」

　　「好吧，」丁雅倫很高興：「我立刻出門，我距離你家很遠。」

　　丁雅倫掛上電話，立刻去穿衣服。

　　丁老爹悄悄走近來。

　　「爹，我不回來吃晚飯。」

　　「我知道。」

　　「你知道？」丁雅倫停住了結領帶的手，有點詫異。

　　「你和海蓮妮小姐去吃飯，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海蓮妮，不過，你的書桌上有她的相片，而且，以前你告訴我，海蓮妮是個很富有，出身於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丁老爹坐在床邊：「孩子，你不是真心喜歡她吧？」

　　「一見鍾情，」丁雅倫毫不掩飾：「只可惜我們沒有時間拍拖，由拍電視劇到現在，我根本沒有一天得閒。」

　　「子斌，多個朋友沒關係，可是，不能太用感情。」

　　「為什麼？」

　　「很簡單，海蓮妮家裡家財億萬，而我們，唉！你爹是補鞋匠，你也只不過是個演戲的。」

　　「爹！你看不起演戲的？」

　　「不，不，當然不是，我不單只不會看不起你，而且一直以你為榮，可是，我聽房東太太說，有錢人不會讓他們的女兒嫁演戲的，我怕的是白費心機，毫無結果。」

　　「房東太太怎能代替海蓮妮說話？爹！你放心，海蓮妮不是那麼勢利的人，而且，時代變了，那些女明星，不是大部份都嫁富家公子嗎？」

　　「男明星和女明星不同。」

　　「反正大家都是人，爹！你信我，別擔心。」丁雅倫笑一下：「我要遲到了，對不起，晚上不能陪你吃飯。」

　　丁老爹一直送他出門。

　　外面的雨停了，天色仍很灰暗，丁雅倫截了一部的士，一直到海蓮妮的家裡。

　　他認識海蓮妮差不多已經有八個月，可是，他從來沒有進過海家，每一次，丁雅倫和海蓮妮見面，不是到海蓮妮的學校老遠的等她下課，就是約在外邊見面，有時候丁雅倫也會去她家裡接她，就好像今天一樣，海蓮妮一定在門口等他，丁雅倫吩咐司機停車，開了車門，讓海蓮妮上車。

　　一直到吃晚飯，丁雅倫終於忍不住問她：「為什麼生氣？」

　　「問你自己！」海蓮妮輕輕拉了拉淺黃色的短裙。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會令你那麼生氣。」

　　「其實，我和你只不過是朋友，我根本沒有權為你生氣，只怪我情緒不好。」

　　「假如我說你有權呢？」

　　「報紙上刊登你和唐美寶熱戀的事，是真還是假？」

　　「海蓮妮！我坦白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和娛樂圈裡的女孩子結婚。」

　　「娛樂圈的女孩子很壞？」

　　「也不能這樣說，哪一個圈子，都有壞人和好人，只是，那些女明星，女孩子，都似乎特別喜歡享受，我家裡窮，供養不起她們，而且，她們的對象是公子哥兒。」

　　「漂亮的女明星，嫁英俊的紅小生，這樣的事，不是沒有。」

　　「真有這些事，不過，我理想中的對象，不是她們。我不要娶女明星。」

　　「我剛才只不過問你是不是和唐美寶談戀愛，我沒有說你要娶她。」

　　「那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你可以和她談戀愛，玩玩，但是不一定要娶她。」

　　「我不會和這個拍拖，又和另一個談戀愛。我所喜歡的；真要和她拍拖的，將來一定是我的太太。」

　　「要是對方不像你那樣認真，和你談談戀愛，高興一下就分手？」

　　「我不會看中這樣的女孩子！」

　　「你好自負！」

　　「其實我是有點自卑，別的不說，和你交朋友，就已經很不自量。」

　　海蓮妮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不自量？」

　　「我爸爸也一直認為我們不應該交朋友，你是金枝玉葉的小姐，而我，只不過是個演戲的窮光蛋。」

　　「我和媽媽都喜歡看戲，我們從來不會看不起演戲的。」

　　「你爸爸呢？」

　　「爸爸？他在家時間少，他根本不知道我交什麼朋友，他只會寵我。」

　　「既然你沒有看不起我，那麼，你為什麼總不肯讓我送你回家？」

　　「丁雅倫，你要明白，我還沒到十六歲，年紀這麼小就交男朋友，給家裡的人知道了，一定會笑我。」

　　「什麼時候你才肯讓我見你的父母？」

　　「等我中學畢業，」海蓮妮放下了叉子：「你呢？我也沒有到過你的家。」

　　「我現在只不過向人家租了一個房間，地方小，又和爹一起住，根本沒有地方招呼客人，等我多賺點錢，租一層房子，我一定會請你回家。」

　　「一定啊！可不能騙我！」

　　「以後有什麼疑問就直接問我。不要不聽電話，自己生氣。」丁雅倫笑了笑說：「改天我介紹你認識唐美寶！」

　　海蓮妮雖然是個千金小姐，但是，她並不刁蠻，肯講道理，也不擺架子，當然，偶然撒撒嬌是少不了，不過，經過丁雅倫一番解釋，她就不再根究。

　　她很信任丁雅倫，也許因為他從未在她面前撤過謊。

　　而且，她和丁雅倫的友誼，真的只限於朋友，丁雅倫天天忙拍戲，根本沒有時間全力追求海蓮妮。別的明星，拍完晚班戲還約朋友到夜店鬧個通宵，丁雅倫一下妝，立刻就回家睡覺。

　　「只要為你活一天」，經過整整不停的兩個月，已經拍完了。剪接，配音的事，丁雅倫是不用管的，所以，他總算閒下來。

　　不過，他也沒有真的閒，因為，他已經足十八歲，正在學駕駛，間中到電視台客串單元劇，同時，由於他答應過，一拍完電影，就要為Ｂ台拍一套長篇電視劇，早在半個月前，米高已經為丁雅倫特地要求編劇組為他寫一套長劇，現在正在等劇本。

　　丁雅倫的意思，一拍完電影立刻就有電視劇，可是由於還沒有劇本，丁雅倫有點失望，馮ＳＩＲ已由米高口中知道了，立刻托米高請丁雅倫吃晚飯。

　　「實在對不起！雅倫，」，馮ＳＩＲ說：「本來，劇本早就寫好了，可是，我們發覺劇本不夠完美，一共修改了幾次。」

　　「雅倫的計劃，拍完電影拍電視，拍完電視又立刻拍電影，現在他閒著沒事做，等於失業。」米高代雅倫說話：「令他在經濟上遭受損失。」

　　「我們盡快開鏡，明天我回去立刻找著編劇組的人叫他們一直開通宵，直至把劇本改好為止。至於經濟上的問題，我們公司每天補雅倫一百元，直至開鏡為止。」馮ＳＩＲ對這位明星，在電視圈又受歡迎的漂亮小子，不敢怠慢。

　　「不做工，白拿錢，怎麼行？」

　　「那是我們的錯，早就應該開鏡了。啊！雅倫，我告訴你，以後你每演一集的酬勞是一百五十元。」

　　「仍然是半小時？」

　　「是的。」

　　「謝謝！」

　　「我們才該謝謝你呢！你的那套電影拍得怎樣？」

　　「一個星期後，可以看毛片，聽王老板說，拍得很不錯。」

　　「恭喜你！」馮ＳＩＲ向他舉起酒杯：「啊！你以前那位胖胖的王老板，最近有沒有消息？」

　　「前兩天見過天皇星的一個同事，」丁雅倫和珍妮喝過一頓茶，所以知道消息：「聽說王老板去了澳洲投靠他的大兒子。」

　　「他真不幸。」

　　「其實那位老板人也很好，雖然他令我在金錢上嚴重損失，又因此失業，但是，我一點也不怪他。」

　　「雅倫這個人，心腸好。」米高說：「值得交朋友。」

　　「我一個人好沒有用，一定要大家好，你們對我也很好啊！」

　　「尤其是秀秀，」米高碰他一下，戲弄他：「她呀！對你是真心真意。」

　　雅倫面一紅：「我們只不過是同事。」

　　「秀秀也真可憐，」米高搖一下頭：「前幾天秀媽回公司要求解約。」

　　「為什麼？」

　　「問馮ＳＩＲ！」

　　「秀媽說，秀秀快要結婚了。」馮ＳＩＲ說：「我沒有答應解約，只准秀秀請假，結了婚，一樣可以拍戲。」

　　「原來秀秀找到了意中人，我們應該恭喜她，替她高興。」

　　「高興？秀秀跑到我的寫字間來，向我哭呢！」米高用力捏熄了煙蒂。

　　「女孩子很有趣，開心的時候也會哭，不一定是傷心。」

　　「她是真的傷心。因為她的媽媽要她嫁一個公子。」

　　「哪一個女明星不想嫁公子？」

　　「那位公子，是老公子，快要五十歲了，最小的兒子也在念中學。年紀大，秀秀已經不高興，樣子才怪呢！」

　　「那老公子比秀秀差不多大三十歲？」雅倫訝然。

　　「可不是嗎？他本來就喜歡追女明星，可是個個嫌他老，又有一大群孩子，所以誰也不肯嫁給他。」

　　「他既然一無是處，秀媽為什麼要把秀秀嫁給他？」

　　「聽說是為了錢。秀媽的為人，你是知道的，那老頭兒，給她一百萬。」

　　「那簡直是買賣婚姻。」

　　「所以秀秀才真的傷心。」

　　「唉！可憐。」

　　「只有你才可以幫秀秀。」

　　「我怎能幫她，我又沒有一百萬。」

　　「你可以安慰，安慰她。」

　　「這也應該，米高，我們約秀秀去喝茶，陪她玩一整天。」

　　「不過，找她也不容易－－」

　　「為什麼？」

　　「秀媽不讓她上班。」

　　「她和電視台仍然有合約，怎可以不上班？」

　　「秀媽說大不了賠錢。」馮ＳＩＲ搖一下頭：「剛巧又沒有秀秀的戲。而且，秀秀要求解約是為了結婚，不是要到另一個電視台，我們也很難把她怎樣。」

　　「我打一個電話給秀秀，看看能否和她聯絡。」丁雅倫站起來，去打電話。

　　一會，他回來。

　　「怎樣了？」

　　「她家工人說，秀秀和秀媽去了外國訂婚紗，還叫我不要打電話去。」

　　「我猜秀秀一定在家。」米高不服氣。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她媽媽從中作梗，我們也是無能為力，除非秀秀起來反抗。」丁雅倫說：「我早知道秀媽不是好人，想不到她連女兒也出賣。」

　　「她命好，有一個孝順女兒－－」

　　一直沒有辦法和秀秀聯絡，丁雅倫和米高也心灰了。

　　※※※

　　丁雅倫的新電視劇「簾捲西風」正在開鏡不久。丁雅倫真正的處男作已經排了映期，並且已經展開了一連串宣傳活動。

　　在電視方面的宣傳，馮ＳＩＲ和米高助他一臂之力，他除了在電視台的綜合性節目接受訪問，又參加電台節目，記者招待會，直至午夜場放映。

　　由於宣傳十足，演員面貌新，故事動人，更加上丁雅倫在電視上已有成就，因此，午夜場竟然全線滿座。

　　王子江很高興，要丁雅倫放下電視工作，全心全意拍宣傳，直至正式公演。

　　丁雅倫求助於米高。

　　米高當然看在朋友份上，為了遷就他，跳拍別人的戲。

　　於是，丁雅倫憑一片「只要為你活一天」，一炮而紅。

　　正式公演的第三天，丁雅倫拍完電視回家，丁老爹告訴他，有人等了他半天。

　　丁雅倫連忙走進客廳，看見一個雍容華貴，漂亮大方的女人。

　　「丁先生！」她站了起來：「我是天地電影有限公司的總經理。我姓關，叫麗荷！」

　　「關小姐，請坐！不知道關小姐找我有何貴幹？」

　　「代表我們公司的總裁，請你吃一頓飯，我們老板，去了美國。」

　　「謝謝！不過，最近我很忙。有事，不能在這兒說嗎？」

　　「在這兒談話方便嗎？」她笑起來很甜，想必年輕時是個美人：「況且，在這兒跟你談我們的事，也不夠隆重！」

　　丁雅倫不明白隆重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已經看到房東太太偷看了幾次，在這兒談話，實實在在的不方便。

　　「我們去吃一頓飯好嗎？」

　　「好吧！」

　　關麗荷把他帶到一間豪華酒店的扒房，要了紅酒、牛扒，她說：「你從來沒有見過我嗎？丁先生。」

　　丁雅倫細心地看她，終於認出來了。

　　「素仰！」

　　「這是我的名片。」

　　「關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現在就說嗎？」

　　「你找我，不是有話說嗎？」

　　「我以為，我們應該先做朋友，多吃幾頓飯，然後再談公事。」

　　「關小姐，我這個人很爽快，而且，我也實在很忙！」

　　「我明白，你正在拍電視劇。」她又笑一下：「你既然那麼爽快，我就單刀直入。我們公司想請你拍戲。」

　　「謝謝！不過，有味電影我不拍。」

　　「我們公司的確拍了一些有味電影，不過，要你拍有味電影，太糟蹋人才，我們是不會這樣笨的。」關麗荷說：「劇本還沒有，不過，我們會請你拍一些時裝文藝片，間中有點打鬥。」

　　「我一直是拍這類電影的！」

　　「你不反對！」關麗荷很高興：「你是答應替我們拍劇了是不是？」

　　「在我答覆之前，我們是否應該談一下條件？」

　　「噢！是的，我們給你的條件是，每套片四萬元，一年拍四部。除了片酬，如果你喜歡，我還可以替你申請宿舍，為你裝修和布置，你只要提一隻皮箱，就可以搬進去住了。」

　　「我還有一個爸爸。」

　　「我會替你挑一個一廳兩房的單位。」

　　「你們給我的條件很好，不過，我首先說明，我是不簽長約的。」

　　「不簽長約？那怎麼行？」關麗荷低叫起來：「你起碼要跟我們簽五年約，如果片酬方面有問題，你提出一個數目，我可以為你爭取。」

　　「片酬我很滿意，不過，我不會簽長約，尤其是五年，我只肯簽部頭。」

　　「丁先生，簽了長約，生活有保障，而且，片酬是每年增加的，相信我，我絕對不會令你吃虧的。」

　　「你們對我已經很好，但是，我做人有原則，我從來不違反自己的原則。」

　　「你打算這間公司拍一部，那間公司拍一部！丁先生，你不簽合約，哪一間公司都不會全力捧你。」

　　「我明白，不過，你大概沒有聽清楚，我是說，第一部片拍部頭。只要我找到一間符合我理想的電影公司，我會和它簽長約。」丁雅倫並不笨，他很會為自己打算，他現在不是三級跳嗎？由每套片一萬元到兩萬元，再由兩萬元跳到四萬元。

　　「丁先生，如果你不簽長約，你享受不到居住的福利。」

　　「我明白。」

　　「丁先生，你令我很為難。」關麗荷垂下頭吃牛扒：「老板的意思，是希望和你簽長約，然後大大地捧你。」

　　「我很抱歉，令你和你老板失望。」

　　「我們增加你片酬，和我們簽約？」

　　「對不起，如果要簽長約，我應該先和王氏公司簽約，我們有言在先。」

　　「那－－」關麗荷忽然站起來：「對不起，我去一會就回來。」

　　丁雅倫把他的晚餐吃完了。

　　就在這時候，關麗荷滿面春風地回來了：「丁先生！我們願意和你簽一部片合約。明天九點鐘我親自到府上接你回影城簽部頭合約。」

　　「好的！我答應了。」

　　「真爽快！你大概什麼時候可以為我們拍戲？」

　　「我正在拍電視劇，大約－－五十天左右吧！」丁雅倫補充一句：「不過，必須一切順利。還要看天氣，下雨天，不能拍外景，時間就會拖延了。」

　　「你的意思是一拍完你的電視長劇，就替我們拍戲？」

　　「是的。」

　　「那好極了，我們為你安排劇本，」關麗荷忽然說：「丁先生，由於你不是我們的合約演員，所以，你在外面接片拍的事我們不能管。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同時接兩部片。一天趕兩組戲，精神支持不住，對大家都不好。」

　　「你放心，我不會占你們的便宜。」

　　關麗荷為丁雅倫開了一個很大的記者招待會，讓丁雅倫認識更多的新聞界人物。天地電影公司是大公司，丁雅倫只不過來簽了約，拿了訂金二萬元，他們已經為丁雅倫盛大宣傳，還說好為他拍照，做他們官方電影刊物的封面人物。

　　王氏公司，知道丁雅倫和天地公司簽了合約，王子江才大為著急，連忙四處找丁雅倫。

　　好不容易，才把丁雅倫由電視台拉出來，王子江叫著說：「雅倫，你太不夠朋友！你怎可以和天地公司簽約？」

　　「王老板，我替你拍的『只要為你活一天』，戲都演完了，我們之間，也完了！」

　　「你答應過，你優先和我們簽長約。」

　　「我並沒有和任何公司簽合約。」

　　「你和天地公司，也是簽部頭？」王子江轉憂為喜：「雅倫，我們也簽一套片約，我保證不妨礙你的時間。」

　　「對不起，王老板，我不能同時接兩部戲，我怕撞期誤時。」

　　「這樣好不好，你演完電視之後，拍完天地公司的電影，然後為我們拍戲。現在先簽，日後進行！」

　　「時間拖得太遠了，為什麼不等我演完天地公司的電影再談？」

　　「到那時候，恐怕又輪不到我們了。」

　　「不會的！以後再說，好不好？」丁雅倫看一看錶：「我還要錄影。」

　　丁雅倫道著歉，走了！

　　王子江搖著頭，丁雅倫今非昔比，以後找他，恐怕很難。

　　其實，丁雅倫一直都沒有停過，Ｂ台與長篇電視劇正在放映中，他已經到天地公司拍「一飛沖天」。

　　丁雅倫出入再也不能坐巴士，因為他每天一出門口，就有人等著他，要求簽名。

　　關麗荷也很照顧他，每天到影城拍戲一出一入，都派公司車接送。

　　天地電影公司不愧為大公司。人家是戲快要上映才搞宣傳，可是，丁雅倫一開拍「一飛沖天」，滿街滿巷都是他的相片。

　　他的新聞也多了，今天和這個女明星看電影，明天和另一位女歌星遊船河，總之，天天節目豐富，害得丁雅倫天天向海蓮妮解釋。幸而海蓮妮通情達理，也逐漸明白一個藝人生活的辛酸。

　　丁雅倫常常告訴她，要紅，要靠宣傳；要宣傳，要依靠記者，所以，他不能開罪記者，必須和他們合作。

　　※※※

　　天地公司的「一飛沖天」，剛拍了一半，這天，收工特別早，丁雅倫回家，想換一套衣服，然後約海蓮妮吃晚飯。

　　回到家裡，開門的是房東太太，她最近老是巴結丁雅倫。

　　「我爸爸呢？」

　　「在客廳陪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丁雅倫走進客廳，竟然看見很久沒有見面的丁彩虹。

　　「丁小姐，」丁雅倫高興地跑過去：「你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來的，一下飛機，立刻來看你！」丁彩虹和他握手：「你氣色很好。」

　　「你也是！」

　　「丁小姐等了你兩個鐘頭。」

　　「對不起，剛拍戲回來。」

　　「我知道，你最近很忙。」

　　「你呢？」

　　「也很忙，電視台有自己的特輯，而且又要拍戲。」

　　「這次來香港，是拍片，還是來購買新裝？」丁雅倫看著問：「你很久沒有來了，該買點新裝了。」

　　「不，你全猜錯了，我今次來香港，完全是為了你。」

　　「我？來看我？」

　　「特地來請你拍片。」

　　「請我拍戲？原來你做了老板？」丁雅倫伸出了手：「恭喜你！」

　　「我還沒有做老板，不過，我們公司的老板對我很好，我們感情也不錯，說不定，我們真的要結婚。」丁彩虹說：「你知道我是國光電影公司的合約演員？」

　　「我知道！」

　　「司徒光買了一本名著，叫飛躍雲霄，講一個飛機師的戀愛故事。司徒光覺得，飛機師的角色很適合你，想請你拍這套片，他特地派我來請你的。」

　　「到台灣拍片？人生路不熟，我不習慣，而且我又不大懂國語。」

　　「有我照顧你嘛，你還怕什麼呢？難道我會要你吃苦頭？」

　　「衣、食，住都不習慣！」

　　「雅倫，你聽著，司徒光給你的片酬是五萬元，你的飛機票，在台灣居留的食住開銷，我們全部免費。」

　　「台灣拍一套片要多少時候。」

　　「本來要三個多月，不過，為了你，可以趕快一點，大概兩個月左右吧，雅倫，一個月就能賺二萬五千元！」

　　丁雅倫總覺得台灣人地生疏，不過片酬和待遇倒很吸引，他為難地說：「彩虹，我爹年紀那麼大了，我不能拋下他兩個月。」

　　「丁老爹一起請去。丁老爹，你喜歡到台灣旅行嗎？」

　　「這－－」丁老爹看了看兒子，不敢說話，去遊埠，有哪一個老人家不高興。

　　「丁老爹的一切費用，也有國光公司負責。丁老爹既可遊埠，又可照顧雅倫。」

　　「雅倫！」丁老爹忍不住問兒子：「你的意思怎樣？」

　　「想不想去台灣？」雅倫反過來問父親，其實，他已意動了。

　　丁老爹忙不住地點頭。

　　「好吧，彩虹，我答應司徒先生拍一套片，不過，天地公司的『一飛沖天』沒拍完，我看，最少還要等五十多天！」

　　「沒有關係，我們可以等，不過『一飛沖天』一拍好，我就會來接你！」丁彩虹說：「我們去吃一頓晚飯，慶祝一下。」

　　「我應該盡地主之誼，為你洗塵。」

　　「不！不！你肯賞面為國光電影公司拍片，那是我們的光榮，應該由我請客。」

　　丁老爹看著他們，心裡在想著到台灣旅遊的樂趣。

　　丁彩虹和雅倫簽了合約，放下了一萬五千元訂金，並且答應為丁雅倫父子辦理入台手續，她買了些衣服就回台灣去了。

　　現在，丁雅倫已經不再是窮小子，起碼，他的銀行戶口，也有好幾萬元。

　　他一直想搬家，一個房間，兩父子一起住，他的衣服又多，地方越來越不夠用。

　　「租人家的地方總不是辦法。」丁老爹陪兒子看了幾天的房子：「一層樓，只有幾百尺，就要一千多塊錢。」

　　「你的意思是，想買樓。」

　　「唔，有了房子，總算有安全感，有瓦遮頭，就不怕風吹雨打。」

　　「買一層樓，起碼要十多萬，我哪兒有那麼多錢，前前後後，才只有六萬元。」

　　「等儲夠了錢才買還不遲，孩子，你現在十分受歡迎，會有很多公司請你拍片，賺幾萬元，不會太難。」

　　「你以為拍戲不辛苦的？」

　　「我知道你辛苦，不過，是有代價的，你現在名利雙收了，連爹也沾了你的光，爹有你這個兒子，有福了。」

　　「爹！你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現在你年紀老了，我也應該照顧你的，好吧，我儲夠了錢就買房子。」

　　當關麗荷知道在丁雅倫和台灣的國光電影公司簽了部頭合約的時候，她既生氣，又慌惶。

　　因為，丁雅倫是本年內賣座紀錄最高保持者，他是個當紅小生，不單如此，而且他很有演員道德，拍片認真，守時，負責，不單是導演喜歡他，連高高在上的老板，也很欣賞這個新人。

　　為了丁雅倫和別家公司簽約的事，關麗荷被老板埋怨了一頓，令關麗荷心裡很不好過，因為以前無論關麗荷做什麼事，大老板一定是賞讚的。

　　關麗荷立刻去找著丁雅倫。

　　「雅倫，你不是答應過我，和我們拍完了『一飛沖天』，就和我們簽約？」

　　雅倫笑一下，沒說話。

　　「是不是你在我們公司工作不愉快。」

　　「不！很愉快，公司規模大，設備好，而且導演，同事個個都很關心我，尤其是關小姐。大家對我太好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和別間電影公司簽約？」

　　「那完全是因為我自己有困難。」

　　「你有困難，什麼困難？」

　　「我和爹兩個人，只有租住了一個房間，我相信關小姐你也是知道的，最近，由於我拍戲越來越多，地方小，連衣服都放不下，因此，我們想搬家。」

　　「這還不容易呀，我早說過了，我們有宿舍，兩房一廳嫌少，可以替你要一個兩廳三房的大單位。」

　　「不過，關小姐說過，如果不簽長約，是不能享受宿舍的福利。」

　　「只要你和我們簽長約，一切就不成問題，甚至，你跟我說，我也可以破例讓你暫住宿舍。」

　　「謝謝，不過，我爹爹的主張，他始終認為，人應該有一片瓦。」

　　「這也容易，你和你爹住宿舍，然後再買一層房子收租，這不是一舉兩得。」

　　「就是因為我們不夠錢買樓，而國光公司的條件又好，所以－－」

　　「雅倫，我現在什麼都明白了，你所以一直不肯簽長約，是因為找不到一間電影公司，能付出你願望的片酬，你告訴我，你拍一套片，要多少錢？」

　　「關小姐，我不能隨便開價的，況且，『一飛沖天』還沒有上演。」

　　「等『一飛沖天』上演，你又跟別家公司簽部頭約了。」

　　「關小姐，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發誓如果『一飛沖天』賣座好，一定會和貴公司簽長約的！」

　　「我保證『一飛沖天』一定賣座，現在，你可以和我們簽長約了？」

　　「為什麼不可以多等一下？關小姐，我和你們簽長約，就等於簽賣身契一樣，我應該考慮清楚點。」

　　「我說過，條件由你開，我們會盡量遷就你。」

　　「開條件，那要看自己是否值得，比如我每套片叫價十萬元，肯定貴公司不會付給我，我也不會不自量力，所以，我認為應該互相多觀察。」

　　「好吧，」關麗荷倒是十分爽快：「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你。我相信，你是一個守信用的人，這是送給你的，請收下吧。」

　　關麗荷遞了一隻信封給丁雅倫，雅倫以為是放了五百元鈔票的信封，他不想要，正在遲疑間。

　　「拆開看看！」

　　丁雅倫把信封撕開，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鑰匙：「鑰匙？」

　　「不錯，是一條鑰匙。」關麗荷笑著點一下頭。

　　「開什麼的？」

　　「宿舍的一個單位。」

　　「宿舍？」

　　「不錯，你住在我們公司的宿舍裡，拍戲上班下班都方便，明天你拍完戲，去看看，鑰匙上寫了宿舍的編號，如果你看過了喜歡，我立刻為你裝修。」

　　「不，關小姐，你們有規矩，簽長約的才能住宿舍，我－－」

　　「收下吧，那不是一紙合約，只不過是一條鑰匙罷了，你替我們拍戲，跑來跑去，也實在浪費時間。」

　　「可是－－」

　　「你擔心以後不跟我們簽約？到那時再算吧－－反正，到目前為止你仍然是我們公司的人，啊，好了，如果你要買房子，等錢用，我們也可以借給我。」

　　「不，關小姐，你已經待我太好了。」

　　「其實，我們的宿舍也不錯，我想你住得舒服一點，因此為你申請了一個大單位，露台向南，擔保你會喜歡，不過，還是等你明天自己看過了，要不，請令尊翁也一起去看看。」

　　「一飛沖天」拍了三分之二，丁雅倫兩父子已經遷往宿舍，那天，關麗荷還找了幾個人為他們搬家。

　　丁老爹活了幾十年，從未住過這樣舒服的房子，露台果然是向南，屋子很清爽，裡面有兩廳三房，面積很大，而且，全部家私都有了，飯廳的餐桌上還放上一瓶玫瑰。

　　「我送的，」關麗荷指住花：「喜歡嗎？雅倫。」

　　「關小姐，我不知道怎樣答謝你。」

　　「別說傻話，你和丁老伯收拾一下房間，晚上我請吃飯，算是接風。」

　　關麗荷走了，丁老爹先收拾好兒子的房間，然後再把自己幾件後裝衫褲，放在他的房間裡，他走近第三間房，裡面連床也沒有，他感到奇怪：「子斌，這房間做什麼用的？你快來看啊！」

　　丁雅倫走近去，一看，牆的四周全是壁櫃，丁雅倫把壁櫃打開，原來全部是新衣服的衣櫃，關小姐想得真周到，女人心思總是比較細巧。

　　「什麼？」

　　「關小姐知道我有很多衣服沒有地方放，這個房間，她是特地為我設計的。」

　　「孩子，天地公司待我們那麼好，關小姐又處處關懷你，以後，你怎麼辦？」

　　「我答應搬來之前，已經和米高商量過了，米高說，這是一種手段，公司對我那麼好，只不過是想我跟他簽長約，不過，我覺得關小姐對我實在好，處處照顧。」

　　「既然這樣，就和天地公司簽兩年長約吧！」丁老爺心腸軟，而且，他非常滿意這間宿舍：「簽長約也好，有固定的收入，開支也有一個預算，而且，天地電影公司是間大公司，我看，他們也不會待薄你。」

　　「爹，你不是圈內人，你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公司越大，待遇越低，人人因為貪安定，所以願意和大公司簽合約，公司就看中了演員這種弱點。」

　　「台灣的公司給你片酬是五萬元，你看，天地公司肯不肯給你六萬元？」

　　丁雅倫毫不考慮地點一下頭。

　　丁老爹問：「孩子，那就簽了吧，每套片有六萬元，已經很多，以前天皇星公司，也只不過給你每套一萬元。」

　　「今非昔比，六萬元，我是不會簽長約的，如果我要片酬太高，天地公司也不肯付出，所以，我必須有更好的表現，讓天地公司覺得非我不可，他們才肯出高價聘請我，你明白嗎？」

　　「我明白，不過－－」丁老爹在猶豫，雅倫說：「等去台灣拍完片回來才決定吧！」

　　「一飛沖天」剛拍好，丁彩虹立刻就來了，她說過，要來押走丁雅倫。

　　丁雅倫父子的入台證，已由丁彩虹的未婚夫司徒光辦好，隨時可以飛往台灣。

　　丁雅倫在決定去台灣之前，首先約見海蓮妮。

　　「你跟你告別，我也正要跟我道別。」海蓮妮說。

　　「我去台灣拍片，你去哪裡？」

　　「去英國。」

　　「去英國幹什麼？」

　　「爸爸要送我去英國留學。」

　　丁雅倫緊張起來：「去多久？我去台灣拍片只不過兩三個月時間。」

　　「我要去四至五年，直至大學畢業為止，所以，就算你不找我，我也準備找你。」

　　「四、五年，」雅倫低叫起來：「那是說，我們五年內都不能見面，海蓮妮，你為什麼要去英國？你很喜歡英國嗎？」

　　「我從小就喜歡去英國念書，十歲那一年，本來我跟表姐一起去，可是，媽咪極力反對，她認為我年紀大小，捨不得離開我，所以一拖就是六年多。」

　　丁雅倫突然垂下頭，手中的吸管被他捏扁，他眼前的一切，忽然都變了灰色。

　　「雅倫，你不開心？」

　　「不開心又怎樣？我能阻止你嗎？其實，我們分手，是遲早的事。」

　　「我去英國只不過念書，我還會回來的，誰說我們分手了，我們仍然會做好好的朋友。」

　　「你五年便回來，是個留學生，我才只不過是個會考畢業生，你是億萬富豪的金枝玉葉，我只不過是個窮演員，我們配交朋友嗎？」

　　「雅倫，我去了英國，仍然可以通訊，通訊一樣可以維繫感情，」海蓮妮安慰他：「雅倫，不要自卑，你現在已經是明星，你知道嗎？有很多女孩子想跟你交朋友，我們學校，有許多女同學都是你的影迷。」

　　「我不希罕！」丁雅倫情緒很低落了：「你走了，我們再也不能見面。」

　　「其實，現在我們見面的時候也不多，有時候，一個月也見不到兩三次，現在，你又要去台灣了。」海蓮妮嘆了一口氣：「五年後，等我回來的時候，說不定你已經事業有成，你不會像現在那麼忙，那時候，我們可以常常見面。」

　　「你什麼時候去英國？」

　　「比你遲一個月。」

　　「那我豈不能送你上飛機赴英？」

　　「以後，我們可以通長途電話，你去了台灣，別忘了寫信給我，我們保持聯絡。」

　　「我一定會寫信給你，寫信到你家裡方便嗎？」

　　「為什麼不方便？不過你換了地址，一定要通知我，而且要把電話號碼告訴我，否則，我不能跟你通長途電話。」

　　「一定！」丁雅倫看著海蓮妮，突然感到依依不捨：「明天你有空嗎？」

　　「什麼事？」

　　「我這兩天不用拍片，後天就要去台灣，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玩四十八小時。行嗎？」

　　「今天是星期日，明天我向學校請假，一直陪到你上飛機。」

　　「我們先到哪兒玩？」丁雅倫非常開心。雖然，他認識海蓮妮的時間不算短，可是，他們真真正正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足一百小時。

　　「平時，我們總是看電影，吃飯，現在，我不想再玩了，只想和你在一起，靜靜地度過四十八小時。」

　　「靜靜地度過，就算你不介意跟我回宿舍，可是，宿舍有爸爸，很不方便。」丁雅倫突然地叫了起來：「我們去澳門玩，好嗎？」

　　海蓮妮搔一下頭。

　　「對我有戒心？」

　　「不！不過，澳門也有你的影迷，也還有記者，難道你忘了，每一次碰到記者，你立刻和我分開。」

　　「對！那怎麼辦？」

　　「到我們家別墅去。」

　　「你家別墅？可是－－」

　　「我們沙田有一幢別墅，我們每年只去住一兩個星期，平時，只有兩個傭人打理花草和看守門戶，我們在別墅裡，擔保安全又清靜，絕對不會有影迷。」

　　「很好，只是怕你家人不喜歡。」

　　「爸爸去了日本，媽媽向來不管事，而且，我和你去別墅，根本不必告訴媽媽，別墅的鑰匙，我自己有的。」

　　「很好，你在這兒等我，我回公司向關小姐借一部汽車。」

　　「也許，我可以趁機回家拿鑰匙。」

　　丁雅倫連忙乘的士回影城，幸好關小姐沒有去開會，關麗荷知道丁雅倫要用車，毫不考慮的就把她的平治汽車借給丁雅倫：「假期愉快！」

　　丁雅倫第一次那麼威風，開著平治跑車，和海蓮妮遊沙田。

　　丁雅倫已領了車牌，本來，他是想買一部汽車，可是，買名牌汽車，起碼要十萬八萬，那些日本什牌車，似乎又充不得大場面，他幾經考慮，終於沒有購買。

　　其實，如果他不是要到台灣演戲，為了方便和海蓮妮拍拖，他始終要買一輛汽車，不過，現在他要去台灣，而海蓮妮又要去英國留學，汽車就變得多餘。

　　「嗨！你在想什麼？」

　　「本來我想買一輛汽車，陪你到處玩，現在你要去英國，這筆錢就省了！」

　　「我去了英國，你仍然可以和另一個女孩子遊玩。」

　　「我是這種人嗎？」

　　「你不是，不過，你有很多影迷。」

　　「我演戲，演電視，也有兩年了，除了你，我有跟另一個女孩子約會過嗎？」

　　「對不起！雅倫。」海蓮妮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她立刻道歉。

　　「你有誤會，是難免的，只希望你能了解我。」

　　「我很了解你。」

　　「謝謝！」

　　「看見前面那幢房子嗎？紅色的，那就是我們的沙田別墅。」

　　丁雅倫把汽車駛到門口，海蓮妮按響號角，一會，一個老男僕來開門。

　　「小姐，你－－」他看一看丁雅倫，有點詫異。

第八章

　　「太太批准的，鑰匙在這兒。」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如果小姐剛才來一個電話，我會把地方收拾好。」

　　「慢慢收拾不遲。」海蓮妮看著丁雅倫笑一下：「把車駛進去。」

　　丁雅倫停好車，海蓮妮拉著他的手，跑向花園。

　　「你知道嗎？我帶了許多東西來。」

　　「你帶了什麼？我除了一些衣服用品，什麼也來不及拿。」

　　「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拍過照的，是不是？」

　　「對！每次看見記者就走開，哪來的拍照？」丁雅倫歉疚地說。

　　「我帶了一個自動攝影機來，把攝影機架起來，我們就可以在花園裡拍照，你喜歡這兒的景色嗎？」

　　「美妙極了！蓮妮！把攝影機給我。」

　　「在汽車裡，很重的！」

　　「原來剛才你叫我把一隻皮箱放在車內，就是攝影機？」

　　「還有別的，不要浪費時光。」

　　他們拍完照片，一起在露台吃下午茶，丁雅倫喝咖啡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說：「剛才我好像看見花園有一架秋千。」

　　「不錯，是為我而設的。」

　　「等會兒我替你蕩秋千。」

　　「真的？」

　　「只要你喜歡。」

　　「我好喜歡。」海蓮妮拿起兩塊三文治，把其中一塊交給了丁雅倫：「我們現在就去。」

　　丁雅倫為海蓮妮蕩秋千，海蓮妮開心得哈哈地笑。

　　「我從來沒有見你這樣開心過。」

　　「因為我最喜歡蕩秋千。」

　　「以前有人替你蕩過嗎？」

　　「有！」

　　「哪一個男孩子？」

　　「怎會是男孩子？是媽咪。」

　　「你的男朋友沒有替你蕩秋千？」

　　「我哪來的男朋友？」海蓮妮回過頭：「雅倫，你是我第一個異性朋友。」

　　「真的？蓮妮！」

　　「唔！」海蓮妮粉面緋紅：「我希望也是最後一個。」

　　「唉！」丁雅倫長嘆了一口氣：「你去了英國，會認識很多中國男孩子，他們有錢又有學問，很快，你會把我忘記。我不可能是你最後一個男朋友。」

　　「不，不會的。」海蓮妮由秋千跳下來，空著秋千，仍然蕩著，海蓮妮走到雅倫的面前：「我不是那種朝三暮四的女人，我很重感情，我不輕易喜歡一個人，也不輕易忘記一個人。」

　　「可是，蓮妮！我們的環境相差太遠，我配不上你。」

　　「我不要你自卑，我不要你說這種話！」海蓮妮用手掩住他的嘴。

　　雅倫忍不住吻她的手指，海蓮妮突然躺進雅倫的懷裡：「雅倫，你會不會去英國探望我？」

　　「我很難答覆你，如果片務太忙，我會走不開。」

　　「拍片真的那麼重要嗎？」

　　「很重要！我有了錢，才可以追求你。我實在太窮了！」

　　「你為什麼總是那麼自卑？」海蓮妮推開他：「窮是有罪的嗎？」

　　「窮沒有罪，但不能說窮就有什麼權利，而且我害怕人家說我高攀富人。」

　　「老是人家說的，其實，只要我不計較，別人的話，你根本不必理會。」海蓮妮拖著雅倫的手說：「我們這兒有網球場，我們去打網球好嗎？」

　　「對不起，海蓮妮，我是個土頭土腦的人，我在學校，只會踢足球，打羽毛球和乒乓球。從來未打個網球。」

　　「我們打羽毛球好了，你等我，我趕去換一套運動裝。」海蓮妮走進屋子裡去，吩咐女傭人昌媽，晚餐的時候，弄一些美味可口的小菜。

　　海蓮妮換上全套白色運動裝和球鞋，腿很修長，但還沒有發育完全，長頭髮紮了兩條牛角辮還像個小女孩。

　　丁雅倫和海蓮妮玩了一會羽毛球，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為什麼一定要海蓮妮遷就他？

　　「蓮妮，我們打網球。」

　　「你剛才不是說不會嗎？」海蓮妮把一條毛巾遞給他。

　　「你教我，我相信我也不太笨。」

　　「你當然不笨了。」海蓮妮吩咐昌伯把網球拍拿出來。

　　丁雅倫走到他的那一邊，一面抹汗，一面接受海蓮妮教他怎樣握球拍，怎樣發球，怎樣接球。

　　丁雅倫很快就學上了手，雖然打得並不很好，但是，海蓮妮已經不斷稱讚他。

　　「多玩幾天，你會打得很好。」

　　「我們還能玩多少次？」

　　海蓮妮垂下頭，黯然。

　　丁雅倫走過去，握著她的手：「開心點！我們只剩下四十個小時。」

　　「不要告訴我時間好不好？」海蓮妮那美麗的眼睛，充滿了幽怨。

　　丁雅倫點一下頭。

　　這時候，太陽漸漸下山，海蓮妮在他的身邊：「看那落日。」

　　「晚霞似錦！」

　　「好美的天邊！」

　　「我們已經看到了日落，明天我們早點起來，看日出好不好？」丁雅倫輕輕擁著她的腰。

　　海蓮妮點一下頭。

　　丁雅倫和海蓮妮認識了那麼久，可是，從未這麼接近過，因為丁雅倫是個明星，舉動不能不節制，為怕被記者拍照登報，他們在黑暗的地方才敢握一下手。

　　吃過晚飯，洗了澡，丁雅倫和海蓮妮，一面聽唱片一面吃蘋果。

　　後來兩個人一起打撲克，丁雅倫為討海蓮妮歡心，一連輸了幾局，海蓮妮吵著要罰打手掌，兩個人嘻嘻哈哈，十分開心。

　　「十點了，」海蓮妮開了唱機：「明天還要看日出，睡吧！」

　　於是，他們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間，丁雅倫雖然一個人住在客房，可是，由於和海蓮妮同睡一間屋子，因此，他的心情特別寧靜，愉快。

　　他很快就入睡了。

　　他做了一個很甜蜜的夢，忽然，有人輕輕推著他。

　　「唔！」他正在追尋那美夢，因為夢中有海蓮妮。

　　他突然感到，鼻尖癢癢的，他本能地用手一撥，卻碰到軟綿綿的東西。

　　他張開眼，看見海蓮妮含笑坐在床邊。

　　「蓮妮！你－－」

　　「叫你不應，搔你的鼻尖你也不理。」

　　「你睡不著？」丁雅倫握著她軟若無骨的手。

　　「我已經醒來了。」海蓮妮指一下身上，她穿了一條紅色小白花的吊帶裙子。

　　「怎麼黑黑的？」

　　「你等一下！」海蓮妮替他拉開了窗紗，丁雅倫看見東方出現魚肚白的顏色，天空還有幾顆星星。

　　「太陽還沒有出來呢！」

　　「你忘了我們要看日出？」

　　「對，我差點忘了！」丁雅倫跳下來：「我立刻梳洗更衣，你等我。」

　　海蓮妮到廚房，昌媽已醒來，海蓮妮叫她等會兒把午餐拿到大露台。

　　回到了丁雅倫的房間，他已經換了一條白色長褲，鮮紅色Ｔ恤，俊得很。

　　「太陽快要出來了，我們到露台去。」海蓮妮伸出了手，丁雅倫拖住她。

　　兩個人跑到露台，每個人占了一張吊椅，不久，淺紫色的天邊，現出橙紅色的彩霞，那前邊有一片輕雲，被染得一塊織錦般的華麗，緩緩的，太陽上升，擴大成半圓形，然後整個跳出，太陽是那麼大，那麼圓，光芒四射，鮮明奪目。

　　「太陽終於出來了！」

　　丁雅倫回過頭去，看見太陽的光線照射在海蓮妮的臉上，她美得像一朵粉紅色的白蓮。

　　他把手伸給海蓮妮。

　　吃過早餐，丁雅倫和海蓮妮到「龍華」吃乳鴿，然後去划艇騎腳踏車，又到萬佛寺遊覽拍照，一直玩到深夜才回別墅。

　　「雅倫！」海蓮妮靠在他的懷裡：「我們只有一個晚上，十二小時，明天，你就要乘飛機離開了。」

　　「假如可能的話，我會去英國見你。」

　　「今晚我們不要睡好不好？」那時候，昌伯和昌媽都已回工人房睡覺，客廳只有雅倫和海蓮妮兩人。

　　「你就靠著我睡吧！」

　　「我們才只有十二小時，我捨不得睡，因為我不知道等多少年才能見你。」

　　「傻孩子！」雅倫情不自禁地擁抱著海蓮妮。

　　「台灣是不是有很多迷人的女人？」她輕聲問。

　　「我不知道，總之，我心裡有你，就沒有位置再容納別人。」

　　「真的嗎？」她仰起了臉。

　　她的嘴唇是很迷人的，而這個時候，雅倫正是血氣方剛的小子，他忍受不住，低頭吻了她。

　　海蓮妮沒有反抗，雅倫再擁緊她一點，貼著她的面，發覺她的臉涼涼的。

　　雅倫感到奇怪，放開她一點，發覺她正在流淚。

　　「蓮妮！你生氣？」丁雅倫發慌地問：「對不起，剛才－－我太輕狂了。」

　　「不！」海蓮妮抱緊他的脖子，哭了起來：「我捨不得離開你。」

　　「唉！」雅倫已陶醉在情關裡，連他自己也有點哽咽。

　　「雅倫，我不要去英國了，我真的不要去英國了，我要跟你去台灣。」

　　「這怎麼可以呢？拍片的生涯你過不慣，而且，伯父伯母，也不會讓你跟我走。你聽我說，你去英國念書，這段時間，我拼命賺錢，等我賺夠了錢，便和你結婚。」

　　「你肯和我結婚？」

　　「我不娶你，娶誰？就怕攀不上。」

　　「雅倫，我好擔心。」

　　「其實，要擔心的應該是我。」

　　「為什麼？」

　　「你那麼美麗，可愛，我怕有人把你搶走。」雅倫托起她的下巴。

　　「除了你，我誰也不理。」

　　「那些公子哥兒也不理？」

　　「我發誓，我不會多看他們一眼，你心中有我，我心中也有你。」

　　丁雅倫放開海蓮妮一點，他把一條項鏈套過頭拿出來：「這是我懂得賺錢以來，第一次買的最名貴的飾物，現在我送給你，希望你喜歡。」

　　海蓮妮把脖子伸過去，丁雅倫很高興，立刻為她佩戴上：「希望你不要拋棄它。」

　　「我會珍惜它，像珍惜我們的感情！」海蓮妮的聲音充滿深情：「雅倫，我頸上也有項鏈，替我解下來。」

　　丁雅倫小心地把她的項鏈解下來，那是一條白金項鏈，鏈墜是一個鑲了許多小鑽的十字架。

　　海蓮妮接過了，為丁雅倫掛在頸上：「這項鏈，我戴了很久，我希望你也不要拋棄它！」

　　「謝謝！」丁雅倫緊緊地擁抱海蓮妮：「有我丁雅倫就有你的項鏈。」

　　「雅倫，」海蓮妮嘆了一口氣：「快要天亮了，怎麼辦？」

　　「別管它，我們珍惜每一分鐘。」

　　「你要不要收拾一下東西？」

　　「早收拾好了！我和爸爸約好，由丁彩虹接我爹去機場，我自己開車去會合。關小姐會去停車場取回汽車，」丁雅倫揉著她的秀髮：「等會兒不要去送我飛機了。」

　　「為什麼？」海蓮妮仰起頭，眼中充滿了幽怨：「怕丁彩虹不喜歡，怕你的影迷不開心。」

　　「小傻瓜，丁彩虹已經有了未婚夫，至於那些影迷，她們只不過喜歡看戲，根本一點感情也沒有。」

　　「為什麼不讓我去送機？」

　　「因為沒有人送你回家，我不放心，聽話，不要送機，我十二點就離開這兒，你送我上車就夠了。」

　　「真的不讓我去？」

　　「我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好，因為，我入閘的一剎那，我們都會受不了。」

　　「是的，我會痛哭一場。」

　　「你這樣傷心，我不忍心離開你，不要送機，我一到台灣立刻給你長途電話，然後寫信給你，你一夜未眠，一定很疲倦，靠著我休息一會。」

　　「我睡不著。」

　　「閉上眼睛，休息一會也好。」丁雅倫讓海蓮妮睡得舒服點。

　　「我們談談不是更好嗎？」

　　「好，你喜歡說什麼，我們就說什麼！我陪著你。」

　　海蓮妮說著說著，結果熟睡了。

　　丁雅倫讓海蓮妮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懷裡。他輕輕撫她的俏臉，她的圓鼻尖，和她的嘴唇。

　　丁雅倫可不敢睡了，因為，他要算準時間，趕去機場。

　　昌伯和昌媽走出來看了幾次，丁雅倫指了指海蓮妮，示意叫他們不要作聲。

　　後來，昌伯兩夫婦沒有再出來了。

　　丁雅倫看了幾次錶，到十二點了，海蓮妮仍然睡得那麼甜，他知道如果他不立刻趕去機場，就會搭不到這班飛機。

　　丁雅倫輕輕把海蓮妮放在長沙發上，然後他回到客廳，拿了自己的衣服，順便拿起一張薄被，為海蓮妮蓋上。

　　他走出去，上了跑車，打了火，正要開車，突然聽見有人哭叫：「雅倫！」

　　丁雅倫連忙關上車匙，海蓮妮飛奔出來，扳住丁雅倫的汽車，滿面淚痕：「為什麼靜靜拋下我呢？」

　　「我不是拋下你，是不忍心吵醒你。」丁雅倫替她抹去淚水。

　　「你應該跟我道別的，是不是？」海蓮妮抽抽咽咽的。

　　「是的，對不起，」丁雅倫捧住她的臉：「不要哭，我會很難過的。」

　　「雅倫，我捨不得你！」海蓮妮兩手緊緊抱住丁雅倫的脖子。

　　「蓮妮！」丁雅倫擁抱著她的纖腰，他忍不住也流下淚來。

　　想到要分別五年，丁雅倫傷心如刀割。

　　「不要走，不要去台灣。」

　　「我收了人家的訂金，非去不可，蓮妮，我有空一定去英國探望你。」

　　「雅倫－－」

　　「蓮妮－－」

　　兩個人緊緊擁抱，終於，還是丁雅倫壓制住離愁別緒，他清了清喉頭說：「飛機快要起飛了，我立刻開快車才能到機場。」

　　海蓮妮輕輕放開他，哭著：「不要開快車，當心自己。」

　　「再見。」丁雅倫匆匆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打了火，再吻一下海蓮妮雙手，然後飛快把車開走了。

　　海蓮妮坐在花園的台階上，嚎啕大哭起來。

　　※※※

　　丁雅倫在台灣日夜趕戲，別說未曾有機會享受台灣的女孩子的溫柔，連台灣的風景名勝，他也沒有參觀過。

　　不過，他仍然沒有忘記給海蓮妮電話。

　　直至海蓮妮去了英國，丁雅倫仍在趕戲，有時日夜不停。

　　所以，丁雅倫不用拍戲時，不是寫信給海蓮妮，就是睡覺。

　　由於兩個人不斷通長途電話，寫信，錄音帶，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起碼，比兩個人在香港時更好。

　　這天，因為導演家裡有事，休息一天，丁彩虹把丁雅倫拉到電視台，要他在彩虹世界節目裡接受訪問。

　　本來想寫一封長信給海蓮妮，丁彩虹這麼拉拉扯扯，他終於計劃告吹了。

　　丁雅倫並不是沒有上過電視，他也答應接受訪問，可是，訪問完畢，丁彩虹竟然要丁雅倫表演唱歌。

　　丁雅倫不肯，說從來沒有公開唱過歌，丁彩虹在他耳邊低聲說：「這個節目是真出的，不是錄影。」

　　丁雅倫沒有辦法，厚住面皮，唱了一首愛情的代價。

　　唱完歌，心裡卜通直跳，他到化妝間時，不斷埋怨丁彩虹。

　　兩個人正在交談，突然，一個男孩子進來，用國語對他們說話。

　　「丁先生的歌喉很受歡迎，很多觀眾打電話來，要求丁先生在下一次節目再唱。」

　　「下一次再說吧。」丁雅倫用他那絕不純正的國語說：「也許我明天應該立刻去學唱歌。」

　　丁彩虹和那男孩子說了一些話，那男孩子和丁雅倫握了握手，走了。

　　「他是我們的導播。」

　　「那麼年輕。」

　　「孩子臉，其實他比你大。」

　　第二天，台北市的報章都刊登了丁雅倫的相片，還有大篇文章，讚他的歌唱得好，丁雅倫看了報紙，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好像害怕，又有點高興。

　　第四天，丁雅倫拍完片回酒店，看見丁老爹正在陪關麗荷談天。

　　「關小姐，你也來旅行？」

　　「不，是專程找你。」

　　「有事嗎？」丁雅倫脫掉了西裝外衣。

　　「舊事重提，我們波士，希望你和我們簽長約。」

　　「我知道『一飛沖天』已經在香港放映了，好像還沒有落畫！」

　　「一直映三個星期，因為影片賣座，你說過『一飛沖天』賣座你會和我們公司簽約，現在沒話說了吧。」

　　「這－－」

　　「雅倫，我專程趕來，是表示我的誠意，而且你有言在先，可不能拒絕我啊！」

　　「不過，在台灣，我正在和幾間電影公司接觸，我準備接拍幾套片。」丁雅倫說：「我不是言而無信，其實，我一直跟你說，人不能沒有一片瓦，我想一連拍幾套片，賺夠了買屋的錢，才跟你們簽約。」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老板答應了你很多條件，第一，我們預先借錢給你買房子，你喜歡借多少都可以。第二，老板計劃捧你做亞洲影帝，我們給你開兩套片拿去參展，一套是歌舞片，一套是時裝打鬥奇情片。第三，老板知道你考了車牌等車用，準備送你一輛寶馬汽車，以現在的時價也值四五萬，而且，為了方便你拍片，我們把你的宿舍保留，並且重新裝修，務求舒適美觀。」

　　「雅倫，天地公司待你那麼好，」丁老爹越聽越動心：「你還是委屈點，簽了約吧！」

　　「我可以考慮。」

　　「不要再考慮了，一考慮，又是一年半載，又跟別的電影公司簽約。」

　　「給我三天時間考慮，那總可以吧！」雅倫說：「簽長約就是簽賣身契啊！」

　　「三天可以！」關麗荷毫不考慮地答應。她只要此次任務成功，等三天，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們是否應該談一下片酬，和簽長約的時間？」

　　關麗荷說：「對！對！我差點忘了說。我們老板給你的片酬，是每套六萬元，比你現在拍的多一萬元－－」

　　「不！現在有人請我拍戲，價錢已經升到七萬元，我還不肯答應。」

　　「雅倫，我們不可以和一些獨立公司比，他們給你七、八萬元，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你的片子賣座，賣埠價錢又高。可是我們這些大公司，還沒有給過任何一個明星兩套片六萬元，你想更紅，想成名，一定要簽我們的有限公司，因為，只有我們才有辦法捧你做影帝！我還要補充一句，你做了影帝，你的片酬立刻會升到每套片七萬元。怎麼樣？」

　　「這－－我還要考慮。」

　　「好好想一下。」

　　「簽長約的時間呢？」

　　「簽五年，每年拍四套片。每個月你可以分支二萬元！」

　　「對不起！關小姐，用不著考慮，我現在就可以回覆你，五年約我是不會簽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你準備跟我們簽多少年？」

　　「兩年！」

　　「兩年時間太短了！我們跟演員簽合約，起碼是五年。」

　　「合約滿了，可以繼續簽約，但是，一簽就是五年，我受不了！」

　　「簽約時間的問題，恐怕我自己也要考慮一下，同時，我要打電話請示波士。」

　　「好！我們彼此考慮，考慮清楚，將來我們合作也愉快！」

　　「今天我請你吃飯，我對這兒很熟，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來過十幾次，吃完飯，我陪你和丁老伯到處遊玩。」

　　「真的，我雖然來了台灣快兩個月，可是一天到晚忙拍戲，什麼名勝古跡都沒有見過，連買點土產也沒有時間。」

　　「明天我陪你去買。」

　　「明天後天我都要拍戲，大後天我早班出外景，下午休息，我們出去遊覽一下，順便談談你的事。」

　　「一言為定！大後天，我來接你們去吃午飯。」

　　那天晚上，和關麗荷玩個痛快回家，丁老爹忍不住又慫恿兒子：「天地公司給你的條件那麼好，你為什麼不肯和他們簽合同？」

　　「也不見得很好，大公司，刻薄、厲害，我和他們簽五年合約，大不了也只能賺一百三十萬左右，這一百三十萬，除了納稅，供屋，食用開銷等，我們根本也不能有多少錢可以存起來。」

　　「那你準備簽不簽？」

　　「要看情形，片酬問題，他們一向以省為主，看樣子，是不會增加的，不過，五年合約，我不會跟他們簽，又何況，台灣也有好幾間公司請我拍戲。」

　　「不過，他們卻沒有答應讓你做電影皇帝，只有天地公司。」

　　「這是唯一能吸引我的條件，成為亞洲影帝，就可以揚威亞洲，可以說利未就，名已成。」

　　「孩子，你就讓一下步吧！有了名氣，還怕嫌不到錢？」

　　「爹的話也對，讓我靜靜地考慮幾天，」丁雅倫打了一個呵欠：「晚安！」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拿起床前海蓮妮的相，吻了一下。

　　丁彩虹代表公司，邀請雅倫演下一套片，他們所給的片酬是五萬五千元。

　　「彩虹！關麗荷來了，他們給我的片酬已經是六萬。台灣的大利公司是六萬五千元，我還沒有答應。」

　　「這－－」丁彩虹考慮了一下：「我們也給你六萬五！」

　　「讓我考慮一下好不好？有那麼多間公司請我拍戲，我自己也應該好好地想一下，改天再回覆你吧！」

　　丁雅倫不是一個不會計數的人，每套片才只不過多五千元，五千元也用不了多久，這兒拍拍，那兒拍拍，根本不是一個好辦法，除非他們肯出很多錢，否則，哪一個不想過安定的生活和有固定的收入。

　　忽然，他想通了。

　　三天後，台北圓山飯店。

　　他們遊玩了半天，個個有點疲倦，關麗荷點了菜，再也忍不住問：「雅倫，考慮夠了沒有？」

　　「我不是心事多多，左揣右揣的人。」

　　「你的意思是，可以回覆我了？」

　　「不錯，片酬的問題，我願意讓步，全依照你們的。」

　　「很爽快！簽長約呢？」

　　「五年太長，我辦不到。」

　　「四年如何？」

　　「每人退一步，三年吧！」

　　「三年？」

　　「你要不要也考慮三天。」

　　「不！好，三年就是三年。」關麗荷拍一下手：「圓滿的達成協議啦！」

　　「不！我還有一個要求，」雅倫正色說：「由於一年二十四萬，每月二萬元不符合我的理想，因此，我想每年外借拍一套電影，等我儲點錢。」

　　「每年外借一部？」關麗荷嘆了一口氣：「這可就難了。」

　　「如果太難，那不要勉強。」

　　「你肯不肯放棄外借？」

　　「不！」雅倫一直想著要多賺點錢，不完全是為了自己，他和老爹溫飽就夠了，他一切為了海蓮妮，如果他沒有錢，他根本不配和海蓮妮談情說愛，雖然海蓮妮不是虛榮的女孩子，可是，她的父母呢？每個做父母的人，都想自己的女兒嫁個有本領的丈夫，可以令女兒舒舒服服過一生：「我必須外借，否則，我寧願放棄簽約！關小姐，我實在有苦處，希望你能諒解我。如果你不反對，我們還是簽部頭吧！」

　　「那－－好吧！在你未獲得影帝名銜之前，每年可以外借一部，但是，我們一旦捧你做了亞洲影帝，你再也不能要求外借。有了名，就應該犧牲一點利，而且，你一旦做了亞洲影帝，每部片將會增加到七萬元。」

　　雅倫想了想，他也並非一個毫不講理的人：「好吧！我讓步了。」

　　「好極了！」關麗荷立刻打開了手提包，把一疊文件拿出來：「雅倫，請你在文件上面簽個字吧！」

　　「什麼？合約也帶來了？」

　　「這只不過是一個臨時合約，等你回香港，我們開一個盛大的招待會，安排一個隆重的簽約儀式。」

　　丁雅倫看了合約一次，然後，他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事先又怎會知道我會肯簽約三年？」丁雅倫把手袋放好問。

　　關麗荷拍了拍手提包，說：「這兒什麼合約都有，三年，四年，五年，那一張適合，就拿給你簽。」

　　「關小姐辦事真周到。」

　　「工作嘛！雅倫，台灣的事什麼時候完，通知我，我來找你。」

　　「太麻煩了，總之，我一回香港，立刻就去天地公司見你，如何？」

　　「好！我首先為你裝修宿舍，等你回來，就有一個安樂窩。」

　　「謝謝！」

　　※※※

　　一眨眼，五年了。五年前的丁雅倫和五年後的丁雅倫，判若兩人。

　　丁雅倫已經二十四歲，長得又高大，又英俊，更有型。

　　他身上的土氣全消，一年前已當選全港十大最佳服裝男士，他穿的衣服，不是意大利貨，就是法國貨。

　　他現在，已經算得上是個有家當的人，他有五層房子，一間小型別墅，一輛豪華平治跑車，還和電視台的米高，合資開了一間製衣廠。

　　他以前連網球也不會打，現在為了方便拍戲，網球、高爾夫球、回力球、跳舞、游水、騎馬、射擊、打獵都學會，除此之外，他還拜師學武和學唱歌，他已經是個多才多藝的人。

　　五年的時間，實在是一段很長的日子，一切都變了。

　　他加入天地公司第二年，便已經憑「連環」一片獲選影帝，片酬立刻增加，他為了報答天地公司栽培之恩，他和天地公司多簽約一年。現在已回復自由身，因為，外面給他的片酬由十萬元一直加到十八萬。

　　他最近為天地公司拍一套戲，片酬還增至二十一萬。

　　人家肯付那麼多錢，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丁雅倫賣埠的價錢高，東南亞，和美、加一帶，只要看見丁雅倫主演，戲未開拍，已重金買下。

　　所以雖然增至二十一萬，單是賣埠，全部片的支出已歸本了。

　　不過丁雅倫也不忘本，他答應拍完天地公司的戲，為王氏公司拍一套片，雖然，王氏公司只肯付十五萬元。

　　丁雅倫每月拍片，灌唱片，上電視，拍廣告，到外地邀埠登台演唱，收租，製衣廠賺的錢，每年大約有一百多萬的收入。

　　這五年內，他不單只沒有遭受挫折，一帆風順，而且一飛沖天。

　　現在由三歲小孩，至六十歲老婆婆，都認識丁雅倫。

　　他已經紅透半邊天。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有不少煩惱，那就是－－女人。

　　每當他主演一套片，公司一定大事宣傳，說他和女主角某某熱戀，很多漂亮的電視女藝員，名字也和他拉上了。

　　一下子，他變了花花公子。

　　有時候，甚至是風流浪子。

　　五年間，他並非沒有和女孩子在一起喝茶，看戲，有時大伙兒，間中會單獨和一兩個女孩子約會，不過，都是很普通的，只不過宣傳的時候，打發一下時間罷了！

　　可惜，在別人的眼中，他是天天換畫，身邊的女人，就多如天上的星星。

　　他常常對自己說：「幸而海蓮妮不在香港，否則，可麻煩了。」

　　他和丁老爹仍然住在天地公司的宿舍，雖然丁雅倫幾次想搬進那間小別墅去住，可是，丁老爹卻總是說：「關小姐對我們那麼好，她叫我們一直安心住下去，這一間宿舍風水好，我喜歡住在這兒。」

　　「這兒交通不方便，人也雜。」

　　「你有汽車，喜歡去哪兒就去哪兒，怎會不方便呢？」

　　「你呢？」

　　「我？我現在住得好，吃得好，又有傭人侍候，還有什麼不滿足？」

　　「你辛辛苦苦把我養大，過好日子是應該的，你住宿舍，太寂寞了。」

　　「不寂寞，我和小飛龍的爸爸也很談得來，你們去拍片，我和他爸爸下棋聊天。」

　　「小飛龍真可憐，演了三年戲還沒有當上主角。」

　　「有多少人像你那麼本領，那麼好運，蔡飛在這兒耽了七年，還不老是做你的配角。所以，我總覺得自己的兒子，是最了不起的，我常常以你為榮。」

　　「爹！你別說這些，人家聽了會笑掉牙齒的。」

　　「這是事實呀！你是影帝，這兒有多少個影帝？所以老板和關小姐都把你當寶貝。你看，你不肯簽約，他們也讓我們住在這兒，換了別人，早就給趕出去了。」

　　「爹！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我買那座別墅，不是準備長期租給人家，我是要來自用的。所以，我租給那外國人的時候，大家簽好合約，我隨時可以要回房子。」

　　「我知道！不過我們父子倆，住那間別墅，太浪費了，兩層樓，地方那麼大，樹和花又多，一個月單是付房子的雜用費也不少。」丁老爹是個吃慣苦的人，也節儉慣了，能省便省。

　　「我現在有能力負擔那些費用。」

　　「我知道，你現在一般來說，一個月可以賺十幾萬，不過，孩子，明星不能做一輩子，你也不會永遠永遠紅下去，再過十年八年，恐怕又有另外一個像你那樣本領的男孩子，所以，為了將來，我們省一點。」

　　「爹！你的話很對，沒有人可以一輩子做明星，沒有一個明星可以紅一輩子，算我由明星變演員，由小生變中生，我現在值錢了，所以，我除了買房子保值，跟朋友開工廠，我以後賺的錢，也準備拿去投資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爹！我跟你提過地產大王麥天恩，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在大老板的遊園會認識的大貴人，你認識了他，還一直稱讚他。」

　　「因為他對我太好。他有好幾個女兒，就是沒有兒子。他和麥夫人，都有意思認我做乾兒子，因為麥夫人也是我的影迷，前天我和麥先生吃午飯，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做生意。他也說，我不能當一輩子明星，我告訴他，我自己也想搞點小生意，於是，他又問我對地產有沒有興趣。」

　　「你當時怎樣回覆麥先生？」

　　「我坦白告訴他，我不太會做生意，不過，我知道最近地產業很蓬勃，麥先生說我很聰明，學做生意不難，只要我有興趣，可以跟他學，他還說他代我投資一點點，賺了錢，把錢給我。」

　　「那豈不是無本生意？」

　　「我不想占人家的便宜，我想，我會在他的地產公司內增加一些股份，當然，我股本不多，不可能賺大錢，不過只要麥先生肯幫我，我就會成為地產公司的股東之一，跟著他，就一定不會虧本的。」

　　「如果地產生意能經常賺錢，你會不會減少拍戲，到麥先生的地產公司，占一個職位。」

　　「我會的，不過我現在還沒有足夠的錢，他們公司那麼大，起碼應該投資二百萬，其實，二百萬也只不過是小股東。」

　　「多加些股本，是不是可以有一個更好的職位？」

　　「原則上是的，不過，還要看看自己有沒有工作能力。」

　　「你第一次做事，就在洋行工作，寫字樓的事，你不會做不來。」

　　「那時候，我只不過做文員，爹。」

　　「你是不是想做主任，你不夠現款，可以賣了那些房子。」

　　「不，房子有一定的租金收入，其實也不用忙，我不過再拍一兩部戲，錢就增加了。」丁雅倫忽然想起了問：「爹！你剛才問我想做什麼？」

　　「做主任。」

　　「哈！」丁雅倫笑了起來：「身為股東，怎會做主任？不過我資歷有限，我看，我只能做一個經理。」

　　「經理？經理就是大班，」丁老爹非常高興：「做經理一定很威風，孩子，你什麼時候去上班呢？」

　　「等股本儲夠了吧！」

　　其實，丁雅倫做生意並不懂，他和米高合資的製衣廠，大部份由雇請回來的廠長和米高打理。

　　拍片，才是他的本行。

　　不過，他真的想轉行，他並不是對演戲沒有興趣，他現在仍然紅，也沒有人能代替他在影壇的位置，他每天的影迷信，關麗荷特地為他請了一個祕書，至於他在街上一亮相，就有人蜂擁而上，要求他簽名，是人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

　　他想轉行完全為了海蓮妮。

　　無論海蓮妮跟他說過多少次，但是，他仍然感到十分自卑，因為，海蓮妮是個千金小姐，而他只是個明星，其實，做明星並不壞呀，就怕那種富有人家，不喜歡自己的女兒嫁明星。

　　所以，他希望賺夠了錢，便轉行做生意，生意做大了，就不愁配不上海蓮妮。

　　這天，丁雅倫回宿舍，剛坐下不久，電話鈴響了。

　　丁老爹去聽電話，一會，他叫：「長途電話！」

　　丁雅倫整個跳起來，一聽見長途電話，他就知道是海蓮妮打給他的，於是，他撲過去拿起電話筒。

　　「喂！我是雅倫，蓮妮，你好嗎？」

　　「雅倫，小燕回巢了。」

　　「你要回來了！」丁雅倫興奮到不得了：「決定日期沒有？」

　　「後天下午你去飛機場，也許中午到，或許會遲一點。」

　　「我會等你一整天。」

　　「五年都能等了，一天算不了什麼，是不是？」

　　「是的，不過，我好想你。」

　　「我也是，不過後天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你回來，我先陪你去打網球。」

　　「你學會了嗎？」

　　「為了你，我什麼都學會了。」

　　「雅倫，你真好，啊！你有沒有聽見嘟嘟聲，時間又到了，後天見。」

　　「海蓮妮！」丁雅倫壓低了聲音：「我愛你！」

　　「雅倫－－」

　　對方已掛上了電話，雅倫仍然呆呆地握著電話筒，丁老爹輕輕走過來，悄悄地問：「是不是那位千金小姐？」

　　雅倫點了點頭。

　　「對方已沒有聲音。」

　　「啊！」雅倫好像突然驚醒，難為情地掛上了電話。

　　「她還在外國念書？」

　　「念完了。」

　　「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雅倫走過去窗旁，望著窗外的天空，他等待著，看得入神，好像海蓮妮乘坐的飛機快要掠過。

　　「等她回來了，你們就可以結婚。」

　　「爹！她是個留學生，我才只不過是個中學生。」

　　「你讀書雖然不太多，但是，人人都稱讚你學問好，你的英文又好，和外國人談得好像老同鄉一樣，你前些時候，不是學了－－學了法文去歐洲拍外景。」

　　丁雅倫回過身來，坐在一張椅子上，低頭沉思。

　　「為什麼不開心，她在外國有了男朋友？你們－－」

　　「不，爹，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

　　丁雅倫不開心，丁老爹立刻識趣地走出去，準備吃餐。

　　其實，丁雅倫並非不開心，只是太緊張，五年不見，心裡怎能不激動，老爹說得對，海蓮妮這次學成回來，他們的婚事應該決定，因為，他們認識的日子也不算短，差不多有七年了，他第一次看見海蓮妮的時候，他才十七歲，海蓮妮十五歲，穿著校服的小女孩，現在，她應該二十二歲，七年後的她，又會怎樣？

　　雖然，海蓮妮寄了很多相給他，可是，相片總是看得不大清楚，而且通常都穿了厚厚的衣服，不過，他知道海蓮妮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直至今天為止，兩人只是二人世界，海蓮妮沒有見過他的爹，因為過去一直沒有地方招待她，而他也沒有見過海蓮妮的父母。

　　當然，丁老爹的問題，根本就不存在，他既以兒子為命，他跟誰結婚，他都不會反對，又何況對方是千金小姐。

　　不過海蓮妮的父母又怎樣？他們對於女兒嫁一個補鞋匠的兒子，一個沒有喝過洋水的中學生，一個以娛樂他人為事業的人，會有怎樣的看法？

　　他感到很煩惱，大叫一聲：「爹！我今晚不吃飯。」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想著，想著，就睡過去了。

　　第二天，他實在忍不住了，剛巧苗菲菲打電話給他，約他去吃下午茶，他答應了。

　　到半島酒店的影人咖啡座，苗菲菲穿著鮮紅的吊帶鬆身裙，已經先來了。

　　「對不起，我又遲到了。」

　　「誰不知道我們丁雅倫先生架子大。」苗菲菲瞟了他一眼。「怎會呢？車塞嘛！」

　　丁雅倫要了飲品，避開她的眼光。

　　苗菲菲是新任香港公主，美貌重於智慧，不過，由於她年輕而且身段性感，很快已給天地公司看中。

　　在影城大家見過幾次面，又同住在宿舍裡，所以，苗菲菲很快就交上了這個紅得發紫的電影皇帝。

　　「吃完下午茶，我們有什麼節目？」苗菲菲湊近丁雅倫問。

　　「回家睡覺！」

　　「既然你有空，陪我去看一場電影好不好，全部由我請客。」

　　「不好，我出來喝杯咖啡，只不過想鬆弛一下神經。」

　　「你替王氏公司拍什麼巨製，精神會那麼緊張？」

　　「你以為我為了拍電影所以心情緊張？苗小姐，我已經拍了七年戲，什麼大場面，大製作，我沒有見過，況且，那部片，要到下一個星期才開鏡。」

　　「那你為什麼緊張？」

　　「有私事。」

　　「什麼私事。」

　　「私人的事。」

　　「告訴我嘛你有什麼私事，那麼不開心。」苗菲菲用手推他。

第九章

　　「苗小姐，請你坐好一點，這兒通常有很多記者出入。」

　　「我才不怕他們，他們要寫什麼由他寫什麼，他們要拍照，我也不怕。」

　　「你當然不怕，」丁雅倫心裡想：「有多少個女明星想借我的名氣宣傳自己，又何況你這種無名小卒。」

　　「苗小姐，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麼？怕你的女朋友不高興？其實，你現在那麼紅，也不必靠那些女影迷，對不對？」

　　「我雖然不怕那些女影迷不高興，但是，我重視影迷，我不想她們有一種錯誤的想法，以為我是個情場浪子。」

　　「真可憐，人紅了，就失去了自我。」

　　「我沒有失去自己，我所以不想和你拉拉扯扯，也不是怕影迷不高興。」

　　「是怕女朋友不高興？」

　　「是的。」

　　「你有女朋友？」苗菲菲好像很驚奇：「你的女朋友是誰？」

　　「苗小姐，你是請我來吃下午茶，還是寫訪問稿。」丁雅倫很不高興，站了起來，轉身想走：「謝謝你的咖啡。」

　　「雅倫，不要生氣。」苗菲菲使勁拉著他的手臂：「對不起！」

　　「你放手，否則，我不單只立刻就走，而且永遠不會見你。」

　　苗菲菲見勢色不對，馬上放開丁雅倫的手：「對不起！」

　　丁雅倫也覺得剛才太衝動，心境不平衡，不該找人發洩，於是他陪苗菲菲聊天，後來再由丁雅倫送她回宿舍。

　　第二天，丁雅倫一早就起來了，看一看錶，算一算時間，整整一個早上，怎樣過去？他想，還是去剪個髮吧！

　　修個髮，到花店買了一盒白玫瑰，準備等會兒到機場送給海蓮妮。

　　回家洗了一個澡，吃了一碗麵，穿上一件黑色絲襯衫，襯衣的鈕扣好幾顆沒有扣上，因為他要把海蓮妮送給他的鑽石十字架項鏈顯露出來。

　　他穿上一套純白色西裝，百分之一百尊特拉華達的「週末狂熱」裝。

　　丁雅倫十二點不到就來了機場，一查班機時間表，海蓮妮搭的飛機，要下午二時三十分才能抵達。

　　還有兩個多小時。

　　丁雅倫想到機場餐廳吃中飯，可是，又怕碰見記者和熟人，雖然他戴上太陽眼鏡，可是，就算他化了妝，也沒有人會認不出丁雅倫。

　　他只得回到汽車去，其實，就算他的汽車也不能停太久，記者發現了，又會大做文章，沒有辦法，他只有把汽車開出去。

　　當時他的心情，真的煩躁到不得了。

　　汽車到處走，在汽車裡，他開始想著等會兒看見海蓮妮的父母怎麼辦？他們會喜歡他嗎？

　　要是他們不喜歡，怎麼辦？

　　他對海蓮妮很有信心，就是過不了她的父母那一關。

　　海蓮妮說過，她的媽媽很喜歡他，是他的影迷，但是，她從未提過她爸爸。

　　如果她爸爸不喜歡他怎辦？他已經愛了海蓮妮差不多七年了，等待了五年，他年紀大了，越來越覺得心靈空虛寂寞，他需要有人愛他，他也要愛別人。

　　他甚至有成家立室的念頭。

　　他羡慕有些同事結了婚，有了太太，還有了兒女。

　　丁老爹也想抱孫。

　　「結了婚也不會影響票房紀錄的，許冠傑不是也結了婚？」丁老爹就曾說過這句話：「許冠傑的片子，都賣幾百萬！」

　　當然，他自己也知道，他紅定了，就算他結婚，也不會頹下去，況且，他早就打算婚後不再拍片。

　　當他醒悟過來，看一看錶，一點半，再望一望窗外，這兒－－這兒不是香港的半山區山路嗎？

　　糟糕，非要開快車趕回九龍不可。

　　香港不是你喜歡開快車就可以開快車的地方，那段山路還算通暢，可是一出中區，那時候剛巧是一點多兩點的時間，人多車多，由中環塞車到灣仔，再由灣仔塞到銅鑼灣，由香港海底隧道到九龍，已經兩點半，再由紅→到九龍城，天，已經三點啦！海蓮妮的飛機早就到了，不知道她生氣成什麼樣子？還有他的父母，第一次見面就給人家壞印象。啊！老天，為什麼九龍也塞車，為了海蓮妮，他衝了幾次紅燈，交通警沒有追來，不知道巡警有沒有抄他的車牌，他管不了那麼多，能快就快！

　　汽車駛進停車場，見位就停，放下車，立刻跑進機場。

　　候機處沒有什麼人，老遠只見到冷清清的，人都走光了吧！

　　他跑到詢問處，一查，飛機早在四十五分鐘前抵達了。

　　而接機的人和搭客，也早在十五分鐘之前全部離去了。

　　怪不得冷清清的。

　　海蓮妮大概隨父母走了，他長嘆了一口氣，怎麼辦？

　　他用手帕抹著汗，走出去，正要離開機場，突然聽見有人叫他：「雅倫！」

　　那聲音－－那聲音－－

　　他回過頭去，看見一個體態嬌美的漂亮的女孩，站在他的前面。

　　她，還是長長的秀髮，深深的梨渦，粉紅的面頰，她越大越標致，越大越迷人，她去英國的時候，還是小小個子，還沒有發育完成，現在，她穿著白色的吊帶鬆身套褲，腰間束著一條紅色的絲帶，更顯得她身段驕人。

　　她終於成長了。

　　「蓮妮！」他情不自禁的奔上前緊擁住她，她那柔軟的身體令他神魂顛倒，如果這兒不是公眾場所，如果他不是大明星，他真的要好好地吻她一下。

　　想到明星，他突然想到記者，於是，他一手拉起海蓮妮，一手替她拿起手提箱說：「我們離開這兒。」

　　「怕見到記者？」

　　「還記得！」雅倫笑了起來。一看見海蓮妮他就開心。

　　「你是明星嘛！不，是大明星！」

　　「我是不是變了？」

　　「全變了，要不是你寄給我的相片，你在雜誌裡的劇照，我可能認不到你。」

　　「變得那麼厲害？」他們拉著手，一直走到停車場。

　　「唔，你以前瘦瘦的，怯怯的，現在又高又壯，而且好神氣。」

　　「小傻瓜。」

　　「我還是那麼小嗎？」

　　「不太小了！」他摟著她的纖腰：「你現在是個標準美人。」

　　「你連嘴巴也變了。」

　　「什麼？」

　　「好甜的嘴！」

　　「親一下！」

　　海蓮妮側著頭，看到他眼睛的深處，他的眼睛都是那麼美，那麼迷人。「你現在不怕記者了嗎？」

　　丁雅倫匆匆在她的面頰吻一下，看了看停車場四周，靜靜的，沒有什麼人。

　　他找到了自己的汽車，開了車門讓海蓮妮進去，他自己上前的一剎那，再看了看四周，找那些熟識的汽車－－沒有。

　　他一上了汽車，關上車門，立刻把海蓮妮擁進懷裡，熱烈地吻她。

　　海蓮妮的雙唇既濕潤又豐滿，她全身發散著一種迷人的體香，丁雅倫陶醉了，他發覺靈魂兒飄上天空。

　　當他終於清醒的時候，他把海蓮妮的頭接在胸膛上，「啊！蓮妮！」他深深喘了一口氣。

　　海蓮妮用兩隻手圍住他的腰。

　　他們靜靜地享受著，丁雅倫但願兩個黏著不分開。

　　「雅倫，你知道嗎？我一個人在機場裡等了很久。」她輕輕地說。

　　雅倫把一切經過告訴她。

　　「你傻！」她把面頰移過一點，鼻尖接觸到那條十字架項鏈：「你一直戴著？」

　　「你也是！」丁雅倫一早就看見海蓮妮的脖子上，掛著他的頸鏈。

　　「我不同，我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你是個大明星，英國的報章也登你的相片，一定有許多女子追求你。」

　　「打令，我變的是我的外表，我的心仍然沒有變，依舊是七年前的我。」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謝謝你對我的信心，世伯，伯母呢？等得不耐煩先走了？」

　　「我回香港，只通知你一個人。」

　　「你的家人不知道你回來？」

　　海蓮妮含笑搖一下頭。

　　「我們豈不是可以像五年前一樣，過幾天二人世界的生活？」

　　「是的，就怕你沒有空，你現在是個大紅星，一定比以前更忙。」

　　「剛好相反，以前為了生活，天天忙，天天賺錢，現在不再為生活擔心，所以，我開始挑選劇本，不好的戲我不拍，而且我一年最多拍四部戲，電視長劇我也不演了，只是偶然看在米高的份上上電視做節目嘉賓。」丁雅倫一口氣地說：「這幾天我都有空，到下一個星期一，新戲才開鏡，現在，我已經不拍晚班戲，所以，就算我有戲開拍，也來得及陪你吃晚飯。」

　　「五年不見，你什麼都變了，看你的跑車，就知道你生活得很好。」

　　「始終是個演戲的，」丁雅倫想一下：「我們怎樣度過這幾天？」

　　「可惜別墅的鑰匙不在我這兒，哪兒的房間全鎖上的，我們總不能睡地上。」

　　「找一處清靜的地方，唔，有了，」丁雅倫高興得彈一下指頭：「米高在新界建了一間石屋，他一個月起碼進去住幾天寫劇本，我去向他借那間別墅用幾天。」

　　「他肯借嗎？」

　　「為什麼不肯，我們是好朋友，也是拍檔，大不了快點替他拍一拍特輯。」

　　丁雅倫放開海蓮妮，發動馬達：「我們立刻去電視台向米高要鑰匙。」

　　「你知道他一定在電視台？」

　　「米高只有三個地方逗留，電視台、家和那間小石屋，他的家就在電視台對面。」

　　丁雅倫立刻把跑車開走。

　　「你開車很穩。」

　　「你有沒有學駕駛？」

　　「在英國不會開車，一定活活悶死。」

　　「只要你的男朋友會開車不就行了？」

　　「我在英國沒有男朋友，大伙兒一起玩是有的，但是，我從未和他們單獨在一起，我起初企圖跟他們來往，婚前應該多交幾個異性朋友嘛，可是，每次想起你，就看他們不順眼。」

　　「我總算好運氣，要是你看中一個順眼的，早就忘掉我了。」

　　「你呢？你的影迷，拍檔女明星？」

　　「我一早就把你當作我的未婚妻，有了未婚妻的人，不應該再去交女朋友，況且，正如你所說的，根本就沒有一個順眼的，所以我連想一下也沒有。」

　　「那我豈非比不上你？」

　　「女孩子，總是有特權的。」丁雅倫把跑車停在另一條街道。

　　「為什麼不把跑車一直駛去電視台？」海蓮妮問。

　　「電視台有駐台記者，看見我和你在一起，明天又有新聞。」

　　「又是記者。」

　　「我跑步去找米高，很快回來，你等我。」

　　丁雅倫在她臉上吻了一下，然後匆匆走下跑車。

　　海蓮妮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蕩漾著柔情蜜意。

　　丁雅倫架上太陽眼鏡，匆匆跑上電視台，他一直留意著，盡量避開記者，他在影視圈幾年，差不多所有的娛樂記者都認識。

　　一切順利，來到米高的辦公室。

　　米高正在和一個編導談話。

　　「雅倫。」那編導看見首先跟他打招呼。

　　「嗨！別管我，你們繼續講公事。」

　　「剛巧說完，」米高等那編導出去，就坐在丁雅倫身邊問：「今天吹什麼風，平時不請你，你不會來電視台。」

　　「無事不登三寶殿，」丁雅倫有點難為情地說：「我想向你借石屋住幾天。」

　　「帶苗菲菲還是珍寶去培養感情？」米高促狹地問。

　　「怎麼連你也信這些。」

　　「外面傳得厲害嘛，你知道嗎？一份雜誌，說你和珍寶去看新房子，說你們正在試婚呢。」

　　「哪本雜誌，總有一天我要控告他！」丁雅倫眉一皺：「不是說我和珊珊同居，就是說我追求老板的女兒，把我說成色魔一樣。」

　　「也難怪他們，為了錢嘛，他們哪一期沒有你的稿銷路立刻下跌，所以作文章也得作些出來，人家那麼可憐，就放他們一馬吧，況且這些文章，對你根本無損，人紅了，新聞自然多。」

　　「話不是這麼說，要是給我的女朋友知道了，又要費一番唇舌！」

　　「誰是你的女朋友？你看上了誰？」

　　「我－－」丁雅倫怕米高取笑他：「我只不過說假如我有女朋友，喂，米高，你的石屋，到底肯不肯借給我？」

　　「一定借，要來何用？」

　　「下星期開新戲，想靜幾天。」

　　「好吧，鑰匙給你。」

　　丁雅倫回到車上，拋一下鑰匙。

　　「去了那麼久？」海蓮妮呶了呶嘴。

　　丁雅倫吻她一下：「好險，如果不是米高護著，我根本跑不出來。」

　　「不用說，一定又是記者！」

　　「演員和娛記，是分不開的嘛，」丁雅倫把跑車開走：「有時候，也很難怪那些記者，訪問明星，是他們的工作，他們每天出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看見有宣傳價值的，又怎肯放過？」

　　「你應該被選為最合作的明星。」

　　「易地而處罷了！」

　　「你人也世故了！」

　　「我已經二十四歲了，還是小孩子？」

　　「雅倫，米高的石屋，平時住著些什麼人？」

　　「沒有人，我去過了，地方很清潔，因為米高隔幾天就托人去打掃房子。」丁雅倫忽然問：「整間石屋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怕不怕？」

　　「怕什麼？怕你？你以為我是個沒有見過世面，沒有出過門的鄉下姑娘？」

　　「孤男寡女，你不怕嗎？」

　　「換了別人當然怕，但是，我信任你，我知道你不會欺負我。」

　　「謝謝。」

　　「路為什麼這麼遠？」

　　「在粉嶺嘛，怎會不遠？你以為他的石屋就在沙田？」

　　「以前學校旅行，我去過粉嶺，哪兒地大人少，風景好，空氣清新，環境又好，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變？」

　　「多了些房子和店子，不過仍然很幽靜。噢！看，就在前面。」

　　遠遠的，海蓮妮看見一間建築得很別致的石屋。

　　「好像有很多紫色的東西？」

　　「整間石屋都繞著牽牛花，跑車開前一點，你會更喜歡。」

　　「對，我看見了，很美！」

　　丁雅倫把跑車開在門口，用鑰匙開了鐵門，裡面有一個圓形的花圃，花圃內有很多彩色的丁香花，屋子前放了幾盒鮮紅的玫瑰。

　　丁雅倫再開了屋子的門，裡面有三房兩廳，布置雖然不算很豪華，但是設備齊全。

　　丁雅倫開了冷氣機，走進小酒吧間，榨了兩個橙給海蓮妮：「不錯吧？」

　　「很舒服，」海蓮妮喝著橙汁：「很風涼，晚上不用開冷氣。」

　　「喜歡這間小屋嗎？」

　　「喜歡，尤其是那些牽牛花。」

　　「你喜歡，等我把小別墅收回，也種些牽牛花。」

　　「你買了別墅？」

　　「不是什麼豪華別墅，只是比較幽雅的兩層花園洋房，天地公司借錢給我買的，錢我已經還清了，現在租給了別人。」

　　「你和爸爸住在哪裡？」

　　「仍然住在天地公司的宿舍。我早就要搬出來了，可是我爹說，兩個人住兩層房子太浪費了，不過宿舍環境也不錯。」

　　「就是不能去看你。」

　　「我隨時可以搬出來。」

　　「為了我？」

　　「一切都為了你，」丁雅倫摟住她的肩膊：「你餓不餓？」

　　「唔，在飛機吃的東西全消化了。」

　　「你要不要換套衣服，我們先吃下午茶，吃了晚飯才回來。」

　　「開車還是走路去。」

　　「開車去雍雅山房，這兒的東西我怕你吃不慣。」

　　「未去英國之前，也許我真的吃不慣，在英國住了五年，對食物我已經不再挑剔，我什麼都吃的。」

　　「反正要出外吃晚餐，倒不如－－」

　　「我也不贊成出外吃晚餐，說到了這兒來，兩個人過些清清靜靜的日子，現在又要跑出去，怕見到這個，見到那個，多煩多沒意思。」

　　「不出外吃飯不行，我們沒有買菜進來，根本沒有吃的，米高說，所有的東西他上次來都吃光了。」

　　「沒有可以去買，這兒有市場吧！」

　　「有市場，而且這兒的蔬菜和淡水魚都特別新鮮，保證沒有科學雞？」

　　「什麼叫科學雞？」

　　「科學雞就是那些用化學品飼養和打針的雞，這兒的雞，都是人家養的，不過就算買了菜回來也沒有用，我們根本連燒飯也不會。」

　　「你不會燒飯，我會。」

　　「你這千金小姐會燒飯？」

　　「我在英國不單只會燒飯，還會做葡國雞，煎牛扒，羅宋湯。」

　　「你真本領。」

　　「既然要去菜市，就要打扮得樸素一點，換一對低根鞋，雅倫，廚房裡有沒有燒飯用的廚具？」

　　「米高會燒飯的，上次就是他帶我去買菜，廚具什麼都有。」

　　海蓮妮換了一件Ｔ恤，一條牛仔褲，頭髮束起來梳了一條馬尾，由裡面走出來。

　　「你還穿著白西裝。」

　　「沒有辦法，我只有這套衣服，你還好，剛下飛機還有一個手提箱，我沒有回家，只有身上的衣服，不過，你不用擔心，今晚等你睡覺了我開車回宿舍拿些運動衣來。」

　　「這兒有沒有買日用品的小店子？」

　　「有，好像還有一間小型百貨公司。」

　　「如果那小型百貨公司有衣物買，就隨便買幾件，省得來回市區這麼麻煩。」

　　「也是好辦法！」丁雅倫伸手拖著海蓮妮：「我們現在就出去！」

　　他們走了一段不算太遠的路，經過一條小溪，很快就到達市鎮。

　　丁雅倫首先帶海蓮妮去一間麵店吃牛脯麵：「吃得下嗎？」

　　「味道不錯，就是舖面差些。」

　　「這是最著名的一間，而且也比較衛生，有些你簡直不敢走進去。」

　　「鄉下地方嘛，這兒還有粥吃，明天早上我們來吃粥。」

　　吃完麵，兩個人手牽手去買東西，海蓮妮首先買了一隻藤籃，她說，是等會兒買菜用的。

　　最急用的是日用品，丁雅倫找到了那間最大規模的百貨公司。

　　裡面衣服不多，有幾款算是比較追得上潮流的牛仔褲和牛仔衫，丁雅倫買了兩套。

　　「也給我買一套，進廚房用的。」海蓮妮對丁雅倫說。

　　後來又買了睡衣，拖鞋，總之日常用品不能缺少的東西。

　　「可以買菜了吧！」

　　「走！」丁雅倫挽著大包小袋。

　　到菜市，海蓮妮一看見蔬菜便開心：「好新鮮，英國超級市場的菜都進雪櫃裡又硬又冷。」

　　「多買點。」

　　「不要買太多，天天買菜才新鮮，我們買一斤菜，今晚吃牛扒還是葡國雞？」海蓮妮興致勃勃的。

　　「哪一樣比較難弄？」

　　「葡國雞配料多，工夫自然也多些。」

　　「今晚我們吃牛扒。」

　　「也好，明天早上吃了粥，就買一隻雞回去。」

　　他們買了很多東西回石屋，去的時候還有太陽，回來已是亮燈時候。

　　丁雅倫先把東西放好，海蓮妮說：「快把你那套雪花白的西裝換下來。」

　　丁雅倫走進米高的房間，換了剛買回來的牛仔褲和牛仔布襯衣，便跑到廚房去：「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你能做些什麼？」

　　「這－－」這可把丁雅倫難倒了，雖然，他出身窮苦之家，可是，家務事，丁老爹從未叫兒子做過，每天雅倫要到廚房幫手，他總是趕他去做功課：「出去，念書要緊！」所以，他未演戲之前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家務，現在，他更沒有機會進廚房了：「我－－什麼都不會做。」

　　「看你的樣子，是什麼都不會做，唔！」海蓮妮大眼睛一轉：「洗菜，洗菜總會吧，我的大明星。」

　　「會，怎麼不會！」丁雅倫立刻把菜放進洗碗盆裡，開了水喉。

　　「洗凈些。」

　　「遵命。」

　　他們在廚房裡，各司其職，有說有笑，海蓮妮告訴她在英國的趣事，丁雅倫也把片場的妙事告訴她。

　　丁雅倫從未這樣開心過，小時候忙念書，拍片的時候拍了一套又一套，他和丁老爹的年紀和知識水準相差太遠，丁雅倫又沒有兄弟姐妹，想找個人訴心事也不可以，了解他的人都說他孤獨、內向，不了解他的人說他驕傲。

　　所以，有時候，他在不知不覺中，也開罪了一些記者，被他們造了一些「醜聞」。

　　海蓮妮煮飯、炒菜、煎牛扒，忙了一頓，丁雅倫幾次為她抹汗。

　　一直弄到九點鐘，才有晚餐吃。

　　「飯硬不硬？」

　　「剛好，我不喜歡吃太硬的飯。」

　　「那你是喜歡吃軟飯了？」海蓮妮咭咭笑，一語雙關。

　　「我像是這種人嗎？不過，我們拍戲的人，食無時候，如過吃太硬的飯，會鬧胃病的。」

　　「我知道。吃一塊牛扒！」

　　「唔，味道還很好，也不韌，你也吃一塊！」丁雅倫夾了一塊牛扒給海蓮妮。

　　「我比較喜歡吃菜，菜很新鮮。」

　　「蚝油菜丸也很好吃。蓮妮，我做夢也想不到你會燒飯。」

　　「你喜歡燒飯的女孩子？」

　　「我喜歡會燒飯的千金小姐，你知道嗎？這是很難得的。」

　　「嘴甜舌滑！」

　　「是真的，很多千金小姐，連燒水也不會，你是最十全十美的一個。」

　　「夠了，夠了！你的高帽子，快要把屋頂子插穿了，我們還是換一個話題吧！」海蓮妮已經吃完飯，在削梨子皮：「今天晚上，我睡哪一個房間？」

　　「男孩子的房間比較亂，因此我睡米高的房間，你睡客房。」

　　「有人住的房間也那麼亂，客房一定不成樣子，恐怕要收拾一個晚上。」

　　「剛巧相反，客房不單只收拾得很整齊，而且還有化妝台。」

　　「男孩子的地方怎麼會有化妝台？米高又不是電視明星，我記得，你曾經告訴我，他是個高級編導。」

　　「現在已經是製作部經理，由他親自監製的長篇電視劇，也是由他編寫的，現在的電視長劇，已經不再是每集半小時，進展至每集六十分鐘。」

　　「所以，我說一切都在變。」

　　「你要不要看電視？我開電視給你看，好不好？」

　　「不，」海蓮妮把削好的梨子遞給雅倫：「看電視只不過是消閒罷了，我現在還忙著呢。」

　　「忙什麼？吃飯都吃完了。」

　　「吃完飯的食具，廚具，用不著清理？讓它放到明天？」

　　「清潔工夫包在我身上，你看電視好了。」

　　「我寧願先去洗澡，你還沒有告訴我，客房為什麼有化妝台？」

　　「是方便那些小姐。」

　　「什麼小姐？」

　　「來渡假的小姐。」

　　「米高是不是很風流？」海蓮妮皺一下眉：「他有許多女朋友？」

　　「米高不是那種風流浪子，女朋友當然有，不過，並沒有很要好的，他事業心很重，其實，凡是他認識的，或者是他的男女朋友，都可以來住宿，像你一樣，你明白了嗎？」

　　海蓮妮點一下頭，於是，各忙各的，海蓮妮去洗澡，丁雅倫清潔廚具，當丁雅倫洗完澡換了睡衣出來，已經看見海蓮妮正坐在電視機前的梳台上。

　　「有沒有好看的節目？」雅倫在海蓮妮身邊坐下來。

　　「沒有，每個電視台放映的片子質素都很差，看戲飾，就知道這片子很殘舊。」

　　「十一點半，通常放映都是廉價片集，或者祖母時代的舊電影。」

　　「怪不得香港人都喜歡過夜生活，夜總會、的士高、通宵茶座，聽說都很吃香，你拍電影，一定知道。」

　　「是的，香港晚上很熱鬧，沒有辦法，電視節目不好，沒有人喜歡耽在家裡。」

　　「改天我們去跳舞。」

　　「明天，我已經學會跳舞，哈騷、碰碰、探戈哈騷什麼都會。」

　　「誰是你的舞伴？」

　　「是天地公司請跳舞教師教我的，因為我是要拍歌舞片。」

　　「真是多才多藝，文藝片、武俠片、歌舞片，什麼都行。」

　　「你的高帽子也快要插穿屋頂了。」丁雅倫笑著，用手搭在她的肩膊。

　　「你學得真快，怪不得你能做影帝，果然聰明伶俐，」海蓮妮掩住嘴，打了一個呵欠。

　　「疲倦了是不是？」

　　「有一點點。」

　　「剛坐飛機回來，忙了一晚，怎能不疲倦呢？早點休息吧。」雅倫關了電視機，陪海蓮妮進客房。

　　雅倫把床罩拉開，拍了拍枕頭：「不滿意的就告訴我。」

　　海蓮妮躺在床上，她說：「真舒服，我什麼都滿意。」

　　「你不要冷氣，開一扇窗，拉上窗幔，好不好？」

　　「請你替我把所有的窗全部打開，我喜歡清新的空氣。」

　　丁雅倫開了窗，拉上窗幔，他回到床邊，低頭吻了海蓮妮一下：「晚安！」

　　「晚安！」海蓮妮給他一個飛吻。

　　雅倫為她關上電燈和房門，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海蓮妮感染，他睡意亦濃，一想到海蓮妮就睡在他隔壁的房間，兩個人那麼接近，他很快就入夢鄉。

　　第二天一覺醒來，第一件事就想到海蓮妮，他立刻梳洗更衣，走出去，見靜靜的，以為海蓮妮還沒有睡醒，他輕輕地推開她的房門。

　　海蓮妮已經換好衣服，正在刷頭髮。

　　「昨晚睡得好嗎？」

　　「你看我精神多飽滿！」

　　雅倫走過去，在她那充滿水份的紅潤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海蓮妮把頭髮分開兩份，用橡膠圈分別束了起來。

　　海蓮妮把頭一搖：「像個傻丫頭嗎？」

　　「像個得意妹！」雅倫拍一下她的臉，她實在很可愛。

　　「得意妹？」

　　「你去了英國，你不會明白的，總之，你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子。」

　　「真的？」海蓮妮仰起了臉。

　　「唔。」雅倫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我們去吃粥！」海蓮妮拖起雅倫的手：「別忘了帶個菜籃。」

　　吃完早餐，海蓮妮問雅倫：「下午我們吃意大利粉好不好？」

　　「贊成，晚上呢？」

　　「我不打算在家弄晚餐，因為我動作太慢，恐怕顧得了晚餐，就來不及出市區去的士高跳舞了。」

　　「對！我們說好今晚去跳舞的。」

　　雅倫把買好的東西帶回石屋，然後帶海蓮妮去那大草坪，享受大自然的美景。

　　「噢，這草坪好大！」

　　「草又軟又綠！」

　　「香港能找一處這樣清靜的地方實在很不容易。」

　　「假期這兒也有很多人。」

　　「情侶？」

　　「嗯！」雅倫坐在草地上，他用手扯著青草：「草濕濕的，朝露還沒有完全消失，自從我拍戲之後，就從來沒有好好享受過早晨。」

　　「這兒空氣清新，又沒有人，躺一下，」海蓮妮說著，就躺下去。

　　丁雅倫在另一端躺，他們頭頂著頭。

　　海蓮妮扯起一根青草，放進口裡：「唔，草很甜！」

　　「你嚼草？不要！」丁雅倫反轉身，他的臉在她的臉上：「骯髒！」

　　海蓮妮用青草搔著他的臉，然後咭咭地笑。

　　「你好壞！」雅倫握住她的手，她滿含笑意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丁雅倫又忍不住低下頭吻她。

　　海蓮妮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在朝陽下，來了一個馬拉松熱吻。

　　在大草坪消磨了一個早上，中午才回石屋弄午餐。

　　海蓮妮要做番茄牛肉意大利粉給丁雅倫吃，丁雅倫洗完番茄，無事可做了，海蓮妮叫他擺好餐具，然後去看早報。

　　丁雅倫在大廳看報紙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自己像個已經成家立室的丈夫，正在等待妻子給他燒飯。

　　一種柔情蜜意在心頭，他拋下報紙，走進廚房，從海蓮妮的背後環抱住她的纖腰，輕吻她的秀髮。

　　海蓮妮仰起臉吻他一下：「我的大明星，我現在動彈不得，午餐恐怕又要拖到下午三點鐘，放手好不好？」

　　「我情願不吃午餐。」

　　「你到底要怎樣？」

　　「陪著我！」

　　「吃完午餐，然後陪你好不好？你肚子不餓嗎？傻瓜！」

　　「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可以不吃飯。」

　　「奇怪，」海蓮妮笑著：「我不知道你這五年來是怎樣過的！」

　　「拼命賺錢，希望能配得起你。」

　　「我是那麼貪錢嗎？你沒有錢，難道我就不愛你？」

　　「你也許不介意，但是別人怎樣想？」

　　「我從來不管別人的想法，雅倫，你做做好事，我的手沾滿牛肉碎，你放開我，讓我把午餐弄好。」海蓮妮軟硬兼施：「乖，聽話，否則我不再理你了。」

　　丁雅倫果然放開手：「讓我在廚房陪你，好不好？」

　　「不行，廚房是男人的禁地，你再不出去，」海蓮妮拿起一隻鍋鏟：「我真的要打你了。」

　　丁雅倫吐了吐舌頭，走了出去。

　　他走出花園，摘了兩株玫瑰，插在海蓮妮剛才在市鎮買的小花瓶裡。

　　他收拾好兩個房間，又清潔了洗手間，海蓮妮在客廳叫他：「雅倫，你在哪兒？吃午餐了。」

　　「來啦，我洗完手就來了！」雅倫跑出來，嗅到香噴噴的：「好香！」

　　「你剛才在做些什麼？」

　　「收抬地方，清理洗手間。」

　　「這才聽話，快吃意大利粉吧，你該肚餓了吧！」海蓮妮搔一下他的頭髮，甜蜜蜜的笑意。

　　「坐呀，」雅倫調皮地拉一拉她的牛角辮：「我的大廚師。」

　　下午，丁雅倫躺在海蓮妮的膝蓋上，海蓮妮一面撫摸他的臉，一面把歐洲的名勝古跡，告訴雅倫。

　　「將來我陪你環遊全世界。」

　　「環遊全世界？你天天忙拍片，連去澳門的時間恐怕也沒有。」

　　「我不會拍一輩子的電影的！」

　　「去電視台做編導？」

　　「如果不拍電影，那我會整體退出影視圈。」

　　「準備轉行？」

　　「是的。」

　　「我忘了你以前在洋行做過事。」

　　「坦白說，做過明星又有點名氣，再回洋行做文員，是不可能的事。」

　　「靠收房租過生活！」

　　「我還沒有到退休年齡，怎可以天天閑蕩不做事，我這五年內，也儲蓄了一點錢，我想轉行做生意。」

　　「你對做生意有興趣嗎？」

　　「男人總該有自己的事業，沒有興趣也得做，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興趣。」

　　「你現在退出影圈，也不是時候，第一，你還那麼年輕；第二，你已經是個影帝，有名氣，又正在走紅，可以多賺點錢，以後可以做大生意！」

　　「你的話不錯，其實，我對拍片，仍然很有興趣，並且保證可以賺錢，再做三幾年，賺幾百萬並不困難，不過，我不想拍戲，是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

　　「我怕你的父母，反對你和一個演戲的人交朋友，你知道嗎，有人叫我們做戲子。」

　　「我的父母不是那種勢利的人，況且，我們又不是沒有錢，爸爸媽媽不會迫我嫁一個有錢子弟，他們也不在乎門當戶對。」

　　「你媽咪也許不介意，可是，你爸爸呢，他也不在乎嗎？」

　　「我去英國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有男朋友，不過你放心，爸爸很疼愛我，愛屋及烏，我喜歡的人，他不會反對。」

　　「真有把握？」

　　「你相信我，」海蓮妮看看錶說：「快六點了，我們換好衣服，先去吃晚飯，然後去跳舞！」

　　「好，」丁雅倫跳起來：「我先去洗個澡，看樣子，我又要穿那套白西裝。」

　　「那是的士高裝，配合啊！」

　　「你呢？你穿什麼？」

　　「等會兒你自然知道。」

　　「好神祕，不過，去的士高，可別穿那種長晚禮服。」

　　「放心，我不會那麼老土，而且，穿著長晚禮服跳哈騷，哪來的勁？」

　　丁雅倫親她一下：「洗澡去了。」

　　海蓮妮也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丁雅倫換好衣服出來，看見海蓮妮的房門緊閉著。

　　「喂，哈騷美人，你好了沒有？」

　　「你真自私，你要洗澡，我不要？」海蓮妮的聲音由房間傳出來。

　　「我衣服穿好了，小姐。」

　　「男孩子和女孩子，單是頭髮，我就比你長，你以前是怎樣約女孩子的，那些女明星都不用打扮，一點耐性也沒有？」

　　丁雅倫其實也不是那麼急，只是喜歡和海蓮妮亂扯：「我從來沒有等過女孩子，每次都是大伙兒約好了時間地點見面，所以女孩子要化妝多少時候我根本不知道。」

　　「別吵了，來啦！」

　　房門打開，丁雅倫眼前金光一片。

　　他揉了揉眼睛，吹了一下口哨，看見海蓮妮穿著金色絲質鬆身套褲裝，金色長靴，肩膊斜掛著一個吊帶金色小皮包，長髮披散著，發鬢插了一朵鮮玫瑰，丁雅倫認得是他在花園摘給她的。

　　「好漂亮！」丁雅倫走過去雙手托起她的腰，高高舉起：「迷死人！」

　　「還敢埋怨等我多久多久嗎？」

　　「不敢了！」丁雅倫轉著圈。

　　「我暈啦，」海蓮妮嘻嘻地笑：「我真的要暈了！」

　　丁雅倫放下她，把她擁在懷裡：「等會兒你到的士高，一定搶盡風頭。」

　　「更好的也比不上我們電影皇帝！」

　　「你那麼美麗，如果被電影圈的人發現你，一定捧你做影帝。」

　　「不是影帝，是影后。」

　　「你去了五年英國，但是香港話倒懂不少。」

　　「因為我是香港人嘛，走啦，吃完飯還得休息，一會才能跳舞呢！」

　　吃完飯，在附近散步談天，流連一會，丁雅倫才開車去尖沙咀。

　　「這間的士高，飛仔最少，情調不錯，擔保你喜歡。」

　　兩個人手拉著手走進去，就聽到狂熱的音樂，一個侍者領班迎了過來：「丁先生，請到這一邊。」

　　「他認識你，你常來？」

　　「小姐，我是演戲的，我有沒有來過，他一樣會認得我。」

　　「這也是！」

　　「不過我的確來過幾次，否則我不會知道這兒環境好。」

　　「哈！終於招供了。」

　　「拍完夜班戲，大伙兒總有點節目，不是打牌，就是跳舞，我是不肯打牌的，跳舞呢？人家叫我去十次，我大約去兩次，大家是朋友嘛，不好拒人千里。」

　　「這五年你倒是挺風流，挺快樂，不像我，在英國凈啃書。」

　　「現在玩個痛快，補償一下吧！」丁雅倫拖起海蓮妮的手，走到舞池。

　　音樂很勁，是哈騷的調子，海蓮妮看著雅倫：「你跳舞不單是舞技好，而且花招也很不錯！」

　　「別忘了我是拍歌舞片的！」

　　「那你的武功也很好？」海蓮妮問。

　　雅倫問：「武功？」

　　「因為你是拍武俠片的！」海蓮妮說。

　　雅倫說：「花拳繡腿，是會幾招！」

　　「那你一定經常說我愛你！」

　　「經常說？對誰說？不肉麻嗎？」

第十章

　　「因為你是拍文藝片的。」

　　「調皮鬼？」雅倫吐一口氣：「真的，我什麼都拍過，包括偵探片和恐怖片。」

　　「證明你是多才多藝。」

　　「證明賺錢可真不容易。」雅倫問：「喂！倦不倦？」

　　「還沒有開始呢！你倦了？」

　　「我告訴你，我拍歌舞片，排練的時候，一連不停地跳了十二個小時，不過休息的時候，我真的整個人倒在椅子裡站不起來，跳舞其實是劇烈運動！」

　　「可以身材健美！」

　　「你多跳點！」雅倫說。

　　海蓮妮說：「你是暗示我的身材不好！」

　　「就因為好，所以才叫你保持！」雅倫忙說。

　　海蓮妮說：「口甜舌滑，跳舞吧！」

　　當他們興盡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三點多。

　　他們倒在床上便熟睡了。

　　第三天，海蓮妮說好了要在家裡做一隻葡國雞，因此出外吃了早餐，飲了早茶，便買備所有東西，回家開工。

　　「午餐吃三文治好不好？」海蓮妮說：「我來不及做兩頓飯。」

　　「沒關係，只要有東西吃就好。」

　　海蓮妮做一個葡國雞，工程可真大呢，從早忙到晚，連午餐也是雅倫把一口口麵包放進她的口裡。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忙？」海蓮妮咬住麵包，含糊地說：「我還要煲一個羅宋湯，單是切薯仔，手都軟了。」

　　「這些工夫我會做嘛，為什麼你不叫我去做？」

　　「你天天拍片，忙得沒頓好飯吃，難得休息幾天，我怎忍心讓你辛勞？」

　　「蓮妮，你對我真體貼。」

　　「好了，油嘴！快出去看電視，別在廚房裡晃來晃去！」

　　「我要侍候你吃午餐嘛。」

　　「我已經飽了，你反正有空，去收拾一下房間，準備好餐桌。」

　　「蓮妮，今晚我們吃晚餐，不要開燈，用洋燭好不好？」

　　「好極了，這才有情調！」蓮妮十分讚賞：「可惜這兒並非市區，買燭台和蠟燭可不容易。」

　　「這兒有燭台也有洋燭，而且是粉紅色的長洋燭。」

　　「你說就在這間屋子裡？」

　　「對呀！」雅倫把麵包放進蓮妮口中：「你不相信嗎？」

　　「米高倒是個很有情趣的人，也懂得享受生活。」

　　「你在稱讚米高？」

　　「他這個人夠詩意嘛。怎麼？」海蓮妮瞪他一眼：「吃醋了。」

　　「米高是我的好朋友，我怎會吃醋，我只是有點難為情。」

　　「難為情？幹嗎？」

　　「因為燭台和洋燭是米高入伙時，我送給他的禮物。」

　　「啊！我明白了，原來你另有用心。」蓮妮放下了刀，雙手抱在胸前。

　　「蓮妮，你怎麼了？」

　　「怪不得你剛才提議不用燈光改用洋燭，原來你常帶女朋友來這兒吃飯。」

　　「冤枉啊！我每一次來看米高，都是單獨一個人來的。」

　　「你為什麼送他燭台、洋燭？替米高想得那麼周到？」

　　「我是特地買給米高的。」

　　「好讓米高騙女孩子？」

　　「米高不是這種人，我是怕這兒停電，你知道，這兒不是市區。」

　　蓮妮突然掩嘴笑了起來。

　　「蓮妮你－－」

　　「看你，滿頭大汗，幹什麼？」

　　蓮妮拿出一方手帕來，替雅倫抹去汗水。

　　「你原來不是真的生氣，你太壞，我非要罰你不可！」雅倫整個人輕鬆下來，他搔著海蓮妮，兩個人由廚房跑到大廳，再由大廳跑到房間，蓮妮一邊跑，一面喘著氣叫：「不要，我怕癢，放過我吧，我投降了！」

　　海蓮妮倒在床上喘氣。

　　「不行，非要你呼救道歉－－」雅倫衝上前，撲倒在海蓮妮身上。

　　海蓮妮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喘著氣對望了一會，雅倫突然低頭用力壓住她的雙唇，兩個人相擁著熱吻起來。

　　丁雅倫也演過穿著睡衣的床上戲，但是，他抱著對手毫無感覺，可是海蓮妮卻軟綿綿的身體貼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很衝動，全身發熱，面頰也發燙了。

　　他也曾經和不少女主角拍接吻鏡頭，感覺是麻木的，可說是公式的，但是，當他和海蓮妮四唇相吸，雙舌交流的時候，他體內的血管脹得快要爆破。

　　他緊緊擁住海蓮妮，情不自禁地愛撫她，他的吻由嘴唇到她的耳根、脖子，他開始伸手解她襯衣的鈕扣，一顆、兩顆，嘴唇也一直吻下去，海蓮妮完全沒有抗拒，只是輕輕閉上眼睛，就在這時候，雅倫突然停住手，一切動作也停住了。

　　海蓮妮緩緩張開眼睛，看看雅倫，感到十分意外。

　　丁雅倫困難地爬起來，撲過去，抓起桌上一瓶冰水往頭上淋。

　　海蓮妮呆在床上。

　　他吐了一口氣，用手掩住臉停息了一會，他吃力地說：「原諒我！」

　　「雅倫！」

　　「我明天送你回市區！」雅倫說完這句話，立刻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他倒在床上，心裡仍然很難過，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欲念的折磨，他必須抑制自己，他不能侵犯她。

　　當然，要是米已成炊，他相信比較有把握可以過海蓮妮爸爸那一關，有了孩子更好，因為，海蓮妮的爸爸是個有體面的人，他當然要顧面子。可是，這樣對海蓮妮太不公平了，他必須停止。

　　心房急跳的速度，似乎已逐漸緩和，人也似乎平靜了些。

　　雅倫再喝了兩杯冰水，洗把臉，把滿是汗水的Ｔ恤換下來，整個人都清醒起來，欲念全消。

　　就在這個時候，海蓮妮輕輕推門進來，她的臉亮亮的，眼睛微紅，似乎是曾哭過的樣子，但是雅倫不敢看她。

　　他垂下了頭。

　　海蓮妮坐在床邊，怯怯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我對不起你！」

　　「我不明白你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雅倫該怎樣說呢？

　　「是不是你不喜歡我，覺得我不配，不願意和我接近？」

　　「蓮妮，你怎會有這種想法？」

　　「你突然不理我走出來，你這樣做，很傷我的自尊心。」

　　「我知道自己處理得不好，整件事都是我不對。」

　　「是不是我不夠吸引你？」

　　「不，剛巧相反，你太吸引我，剛才你不知道我衝動得發瘋？」

　　「你對每一個女孩子都那麼衝動？」

　　「不，我對其他女人毫無興趣，如果我不立刻壓制自己，立即離開你，恐怕我們已做了錯事。」

　　「你顧慮那麼多，是不是怕將來和我分手的時候好麻煩？」

　　「不！打令！」雅倫兩隻手握住她的肩膊：「你那麼迷人，剛才如果我不是真心愛你，我尊重你，不想傷害你，我們已經做了夫妻。可是在婚前，我不想這樣對待你，我要保全你和我的清白，當我們結婚的晚上，兩個都是名副其實的新人。」

　　「你很在乎這些？」

　　「是的，因為我愛你，我不想用任何手段，我帶你到這兒來，孤男寡女的，乘機占有你，現在你也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將來一定會怨我！」雅倫拍了拍她的臉問：「明白嗎？」

　　海蓮妮含羞點一下頭。

　　「你很迷人，很富魅力，我情不自禁。離開你，為大家好，實在不得已。」

　　「你剛才說，我們明天就要回市區？」

　　「是的！」

　　「不，我喜歡住在這兒。」

　　「不能，剛才的情形，我不知道能壓制多少次，我怕遲早會出事。」

　　「以後，只要我們正正經經的，不就行了嗎？」

　　「我不敢擔保下一次是否能控制自己，有時候，情感會埋沒了理智，除非－－」雅倫看看海蓮妮：「你能及時拒絕我，你能保證嗎？」

　　「我不知道，我不敢保證，」海蓮妮垂下頭：「我是那麼愛你，我不忍心拒絕。」

　　「是不是？我們兩個人都情不自禁，」雅倫托起蓮妮的下巴：「為了我們的將來，還是分開好。」

　　「你是說分手？」海蓮妮驚駭地問。

　　「當然不是，只是分開居住，我送你回家，以後還會天天見面。」

　　「我喜歡住在這兒，我喜歡二人世界的日子，我喜歡那大草坪，我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我不喜歡第三者在我們中間，我喜歡為你燒飯，我喜歡我們同住一間房子，我起床要見到你，睡前也要和你道晚安！」

　　「等我們結了婚。」

　　「現在就結婚，我們都成長了。」

　　「我爸爸沒關係，他一直希望我結婚。可是，你的父母又怎樣，你偷偷結了婚不告訴他們，他們不生氣嗎？」

　　「這－－」

　　「你想清楚，不要感情用事，你父母只有你一個女兒，你結婚，他們當然喜歡大排宴席請客，他們不會喜歡我們偷偷摸摸結合，尤其是你爸爸。」

　　海蓮妮想了想，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是的，媽咪和爹地都說過，家裡很久沒有辦喜事，就等我結婚。我出嫁，他們要請所有的親戚朋友，婚禮要隆重，我要打扮得像個皇后。」

　　「所以，我們根本不能暗中成親。」

　　「那好吧，雅倫，我聽你的話，明天就回家，不過，你要盡快跟我父母說。」

　　「這樣好不好，我明天送你回家，立刻向你父母提親。」

　　「當然好。」海蓮妮很高興，她撲進雅倫的懷裡：「我們很快可以辦喜事，你不用擔心錢，我有很多零用錢，要擺一千圍酒，開通宵舞會－－要花多少錢我都有。」

　　「我不會要你花錢的。這些年，我也儲蓄了不少錢，結婚費用，肯定不成問題，我只是擔心你父親不答應。」

　　「我跟你打賭！如果我爸爸反對，我，我－－」

　　「你怎麼了？」

　　「我脫離家庭。」

　　「你不怕你媽咪傷心，她一向很疼你。」雅倫始終信心不足。

　　「雅倫，你相信我，一切會十全十美，我不用脫離家庭，也不會因為結婚而失去父母。」海蓮妮很有信心地說。

　　「好吧，我完全相信你。」丁雅倫看一看錶：「快五點了，睡覺吧！我送你回房間，好好的睡一覺，明天送你回家。」

　　雅倫拖著她的手，一直送她回臥室，扶她上了床，蓋上被，開了所有的窗戶，然後在她的額上吻了一下：「晚安！」

　　「晚安！」海蓮妮挽住他的脖子回吻他，顯然，她對丁雅倫是依依不捨。

　　雅倫關了燈，拉上房門，他靠在牆上輕嘆了一口氣。他是希望能逗留在海蓮妮的房間，躺在她的身邊。可是，他實在膽怯，這完全是因為他自卑。

　　海蓮妮一覺醒來，一面揉眼睛一面叫：「雅倫，雅倫！」

　　很久，沒有一點聲音，海蓮妮戴上手錶一看：「噢！一點半，懶豬！」

　　海蓮妮平時一早就起床，她從未試過睡到中午、今天竟然是下午一時半。

　　回心一想，今晨五點多才上床睡覺嘛，剛睡了八個鐘頭。

　　雅倫在哪兒？難道在廚房燒飯聽不到她的聲音？可是，他除了會烘麵包、煎蛋，根本什麼都不會。

　　海蓮妮跳下床，整間石屋都找過了，連一個影子也沒有。他的房間收拾得很好，東西還在，海蓮妮打開大門走出花園，他的平治跑車呢？不見了！

　　他出去了，雅倫一定出去了，去了哪兒？大概見海蓮妮還沒有醒來，他出外買午餐去了？啐！怎麼不留一個字？

　　海蓮妮不能再往外走，因為，她只穿了一件睡袍，於是，她連忙梳洗更衣，穿好了牛仔裝，可是，一想到今天要離開石屋回家，她嘆著氣把牛仔褲脫下來。

　　她穿上一件銀灰色鬆身上衣，同質料同顏色的束帶長褲，戴上一頂闊邊紅帽子。

　　她把皮箱拿出來，收拾好一切，本來想把那套牛仔套裝扔了，可是回心一想，這套衣服，和雅倫的那一套是一對的。而且，這些日子她也忘不了，因此，她決定把牛仔褲帶走。

　　她正在等得發急，怕雅倫扔下她不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思想，她一向很信任雅倫的，也許由於昨晚雅倫過份理智的原故，她有了戒心。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汽車聲。海蓮妮連忙飛奔出去，果然丁雅倫開著他的跑車回來了，奇怪，他沒穿他那套唯一的白西裝，換了一件粉藍色的三件頭西服。

　　「雅倫！」海蓮妮飛快挨近他的懷裡：「你去了哪裡？我好擔心！」

　　「擔心什麼？」雅倫吻她一下，回轉身，拿起兩盒東西。

　　「怕你扔下我，不理我。」

　　「我怎會扔下你呢？傻瓜！」雅倫摟著海蓮妮的腰：「我知道今天到你家裡拜會你的雙親，所以，我回家換一套比較端正的衣服，同時還買了一些東西。」

　　「你出去，也該留個字嘛！」

　　「我出去的時候，你睡得正甜，我不忍心吵醒你，同時，我也不想你醒來已見不到我，所以我匆匆趕去，誰知道那間珠寶店不合作，十二點才做生意。」

　　「珠寶店，你去那些地方幹什麼？」

　　「你跟我來。」雅倫把海蓮妮拉進他的房間，他拍了拍床說：「坐下來，然後閉上你的眼睛，可不准偷看！」

　　「幹什麼？」

　　「不要問，聽話，一會兒你就知道。」

　　海蓮妮果然閉上眼睛時，她感到雅倫拉起她的手，然手把一件什麼東西，冷冷的，套進了她的中指。

　　「你現在可以張開眼睛。」

　　海蓮妮一看見自己左手的中指上，戴著一隻鑽石戒指：「這是什麼？」

　　「這是訂婚戒指！海蓮妮，我現在正式向你求婚，希望你嫁給我，」雅倫捧上一盒東西，正色說：「這是求婚用的玫瑰。」

　　「謝謝！」海蓮妮看著指環，看看那盒花，高興到不得了。

　　「你還沒有答應我的婚事呢！」

　　「我答應，我答應！」

　　「蓮妮，寶貝！」雅倫把她擁近懷裡：「我可以吻一下我的未婚妻嗎？」

　　「當然！當然！」

　　雅倫吻在她的嘴上，火頭快要點燃的時候，他輕輕退出了。

　　「雅倫，我應該回贈你一隻訂婚戒指的，但是，我一點準備也沒有。」

　　「可以後補，只要你心屬我就夠了。」

　　「我心永屬你！」

　　在丁雅倫送海蓮妮回家的途中，到了市區，路經一間珠寶公司，海蓮妮堅持要丁雅倫停好汽車陪她去買東西。

　　結果，海蓮妮挑了一隻很精細、名貴的碎鑽指環，說是送給丁雅倫訂情之物。

　　「男孩子，隨便戴一隻戒指就行了，用不著花那麼多錢！」

　　「我喜歡它漂亮，戴上這隻戒指，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了。」海蓮妮滿足地微笑著：「那些女明星、女藝員、女影迷，從此之後，再也不敢在你身上打主意。」

　　「我根本沒有把她們放在眼內。」

　　「五年來，你不寂寞嗎？」

　　「想著你就不寂寞。」

　　「雅倫，」海蓮妮挽住他的手臂：「等爸爸媽媽點頭，這個星期日我們開訂婚舞會，等你拍完這套新片，我們就結婚。」

　　「星期日來得及嗎？」

　　「來得及，財可通神，人多好辦事。」

　　丁雅倫繼續開車送海蓮妮回家，他不是不知道海蓮妮住在哪兒的，不過，他從未到過海蓮妮的家。

　　在巨宅門口，海蓮妮按響號角。一會兒，有人在大鐵閘內張望，又過了一會，一個很斯文，穿著深灰色鬆身長衫的中年女人出來，一看見海蓮妮，開心得直嚷：「小姐！我們的小姐回來了！」

　　「她是我家管家，看著我出世的，她很疼愛我。」海蓮妮和那中年女人揮手：「她叫淑嫂！」

　　車子進了花園，丁雅倫心情就有點緊張，這麼大的房子，傭人又是男又是女，跑來跑去一大堆，還有女管家。雖然，地產大王－－麥天恩的家他也去過，像古堡一樣，男女傭人都分別穿上不同的制服，也有管家，而且兩個。可是，他在麥家一點也不害怕，坐立也很自然。

　　但是，海家－－

　　「雅倫，把車停在這兒，淑嫂會吩咐司機替你把車停好。」

　　雅倫下了車，海蓮妮想去拖住他的手，丁雅倫低聲說：「你去英國之前，還是個小女孩呢！回來就跟男孩子拖手，你父母也許不習慣。」

　　「這有什麼稀奇，爸爸媽咪也不是五年沒有見過我，他們每年都去英國看我。」

　　「常常看你和男孩子拖手？」

　　「喂，我是個有未婚夫的人。」

　　雅倫和海蓮妮踏上屋子前階，淑嫂已經和一個四十多歲，很清秀高貴，穿著質料名貴的旗袍的貴婦迎了出來。

　　「蓮妮！」她張開兩手。

　　「媽咪！」海蓮妮撲進海夫人的懷裡。

　　「你回來為什麼不先打一個長途電話，好讓我和你爸爸去機場接機？」海夫人慈愛地撫著女兒的頭髮。

　　「我要給你們一個意外的喜悅。」海蓮妮回轉頭，調皮地向丁雅倫笑，然後她伸出了一隻手，把丁雅倫拖過去。

　　「這位不是演過電視的丁先生？啊，不，現在應該是影帝了。」海夫人眼力不差，認出了丁雅倫。

　　「夫人，叫我雅倫。」

　　「媽咪，站在石階幹什麼？你應該請我們的影帝進屋裡坐嘛！」

　　「真對不起，我怠慢了，丁先生，請！」海夫人回頭對淑嫂說：「準備點心，丁先生，你喜歡吃什麼？」

　　「雅倫什麼都吃的，他不偏食。」

　　「不偏食身體才會好，你比演電視的時候高大健康了許多。」海夫人似乎非常欣賞丁雅倫。

　　丁雅倫一面和海夫人談話，一面打量這間房子，雕樑畫棟，金碧輝煌。

　　「媽咪，你可不可以叫他的名字。」

　　海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我就叫你雅倫，你不介意吧？」

　　「是夫人看得起我！」

　　「什麼夫人、太太，你比我媽咪還要老土，你應該跟我叫媽咪！」

　　給丁雅倫吃了老虎膽，他也不敢厚著面皮叫媽咪，只能叫一聲伯母。

　　「媽咪，爹地呢？」

　　「他上班去了，他不知道你回來，否則，他一定不會上班，在家裡等你！」

　　「我現在打電話叫他回來，不也是一樣嗎？」海蓮妮說著，果然去打電話。

　　海夫人乘機和丁雅倫聊聊。

　　「雅倫，是你去機場接海蓮妮回來？」

　　「是的，伯母！」

　　「她只告訴你一個人她回來的消息，看樣子，你們是好朋友。」

　　「我們認識了七年，蓮妮未去英國的前兩年，我已認識她。」

　　「我知道，那時候，她還小，才十五歲，你年紀也很小吧，我還記得，每晚我和蓮妮一同看你演電視劇，你很久沒有演電視劇了，只是接受電視台訪問。」

　　「媽咪！」海蓮妮坐回母親身邊：「雅倫現在是大明星，怎會再演電視劇。」

　　「做了影帝，再做電視演員，身份降低了，是不是？」

　　「不，沒有那回事，現在不少電影明星，都去拍電視，我只不過片務太忙，一套接一套，所以沒有時間上電視。」雅倫連忙向海夫人解釋。

　　「希望你有時間再演電視，我喜歡看你演電視劇。」

　　「媽咪好吝嗇，不肯花八塊錢買戲票捧你的場。」

　　「你這孩子，怎麼會這樣說話？」海夫人笑著輕打了女兒一下：「我只不過喜歡留在家裡看電視，扭開電視機可以看到，很方便，又不用害怕治安不好。」

　　「媽咪，你看我這隻鑽戒漂亮不漂亮？」海蓮妮手伸到母親的面前。

　　「好漂亮！是新的吧？你以前沒有，在英國買的？」

　　「不，」海蓮妮坐到雅倫的身邊，靠著他：「是雅倫送給我的，這是訂婚戒指，雅倫挑禮物眼光不錯吧！」

　　「你－－」海夫人好像驚愕的樣子：「你們兩個訂婚？」

　　「媽咪，這有什麼稀奇，六年多以前，你就知道雅倫是我的男朋友。」

　　「是的，我早就知道，我去英國看你的時候，你也提過。不過，我以為你們只不過是交個朋友而已，我想不到你們會訂婚。」

　　「你看，雅倫也戴了戒指，是我送給他的，我們還準備三個月後結婚。」

　　「啊！」海夫人嘆息著。

　　「伯母，」雅倫越看越擔心，忍不住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不，我怎會不喜歡你呢？我還是你的影迷，不過，我想不到你們那麼快訂了婚，又要結婚，蓮妮還很小。」

　　「我不小了，二十二歲，大學畢業生，年紀怎會小，媽咪，我也看得出你很不自然，你是不是不贊成我們的婚事？」

　　「不－－不過你爹地－－」

　　「啊！我明白了！」蓮妮笑了起來：「我暗中訂婚沒有告訴爸爸，你怕他不高興是不是？爸爸不會那麼小器，而且，他一向疼我，他不會反對我和雅倫，何況，我已準備等他回來告訴他。」

　　「你們兩父女談談也好。雅倫，你要不要趕著去拍片？別客氣。」

　　「不，雅倫要等爹地。」

　　以後，海夫人一直很少說話，只是擠著不自然的微笑。

　　不久，海沛霖回來了。

　　「爹地！」海蓮妮小鳥依人般投進父親的懷裡。

　　「比上一次我在英國見你的時候，又漂亮了！」海沛霖憐愛地擁抱著女兒。

　　「爹地，你來，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海蓮妮把父親拉進去。

　　海沛霖看見雅倫，面色一變。

　　「爹地這是－－」

　　「丁雅倫先生，久仰！」

　　丁雅倫立刻站了起來。

　　「爹地，你從未見過雅倫，你又不看電視，你怎會認識雅倫？」

　　「丁雅倫先生是大名鼎鼎的影帝，報紙常常刊登他的事，見報率多，知名度自然也跟著高。」

　　「那太好了，你既然已經那麼了解雅倫，我也不必多費唇舌為你們介紹了。爹地，你要恭喜我。」

　　「恭喜你大學畢業，留學回家！」

　　「不！今天我和雅倫訂了婚，看，訂婚戒指都戴上了，我們三個月後便結婚。」

　　海沛霖面色大變，他面上一點笑容也沒有：「蓮妮，你也太任性了，你怎可以瞞住父母和別人訂婚？」

　　「爹地，我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

　　「你有沒有問我贊成不贊成？」

　　「爹地！」海蓮妮撒嬌：「好吧，你說，贊成不贊成？」

　　海沛霖毫不考慮：「不贊成！」

　　海蓮妮和雅倫對望了一眼，雅倫垂下頭，很難過。

　　「為什麼不贊成？」海蓮妮很生氣：「凡事總該有個理由。」

　　「我從來未想過我的女兒會嫁一個娛樂圈裡的人。」

　　「我認識雅倫的時候，他只不過剛念完中學，正在一間公司做文員。」

　　「做文員也好，小工也好，我就是不能讓你嫁演戲的。」

　　「爹地！」海蓮妮生氣，拉住雅倫的手：「我已經二十二歲了，超過了法定年齡，我有婚姻自由權。」

　　「有了所謂愛，就可以忘記父母二十二年來對你的養育和愛護？」

　　「是你迫我的！」蓮妮嗚咽著。

　　「有什麼事，慢慢商量，何必動氣？」海夫人連忙說：「一切都可以解決！」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丁先生，很對不起，今天我要和小女討論一些私事，我們都不能陪你了。」

　　「那麼我走了，再見海先生、海夫人。」雅倫黯然地望住海蓮妮。

　　「為什麼趕他走？」海蓮妮緊拉住雅倫不肯放：「他是我請回來的，你沒有權趕我請回來的客人。」

　　「孩子，你誤會了，我不是趕他走。過兩天，我還要請丁先生吃一頓飯。」海沛霖向雅倫微笑說：「丁先生是個很明理的人。他不會見怪的，是不是？」

　　「是的！」雅倫輕聲對海蓮妮說：「聽海先生的話，過兩天，我們又會見面。」

　　「夫人，請你親自送了先生出去。」

　　「請吧，丁先生。」海夫人領在前面。

　　「蓮妮。」雅倫輕似無聲：「今晚我打電話給你。」

　　海蓮妮點了點頭，咬著下脣，很難過。

　　雅倫一步一回頭地看海蓮妮。「我要送他！」海蓮妮衝上前。

　　海沛霖走過去，一手捉住她：「到我書房來，我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

　　「我不去，除丁雅倫的事，我都沒有興趣聽，放開我。」

　　海沛霖不望她，用了很大的氣力，終於把她拉進書房。

　　他鎖上了門。

　　「哼！」海蓮妮交抱雙手背著他：「你鎖得了我一天，鎖不了我兩天，我的心在雅倫哪兒，你鎖得了我的人，鎖不住我的心。」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你和他結婚？」

　　「我當然知道，因為他出身窮，他爸爸是個補鞋匠。而他，他不是什麼商業巨子，他只是個演戲的。不過，他雖然窮，但是他養得起我，我嫁了他，不會回娘家要一角錢，你滿意了吧？」

　　「我只有你一個女兒，我們家那麼多錢將來全部都是你的，你一生享用不盡－－」

　　「我不希罕！」

　　「我知道你不希罕，我只不過告訴你，我海沛霖選女婿，不用選有錢的，因為，我們家也很有錢，不必錦上添花。」

　　「你嫌他出身寒微？」

　　「英雄莫問出處。」

　　「你看不起演戲的人？」

　　「拍戲也是一種職業，不偷不搶。」

　　「那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因為他不檢點，因為他聲名狼藉，因為他不顧廉恥。」

　　「你侮辱他！」海蓮妮倏然轉身，臉頰氣得通紅：「你不喜歡他就算了，何必說那麼多話來傷他！」

　　「我說的全是真話，他真的不是好人，他和那些上了年紀的富家太太混在一起認他們做乾媽，表面是乾媽義子，其實和她們幹見不得人的事－－」

　　「爹地，夠了！」海蓮妮推著書桌：「你不是侮辱雅倫，你是侮辱了我，雅倫不是這種人，我看人不會走眼。」

　　「我知道你生氣，但是，為了你的終身幸福，我不能不告訴你，他不單只有很多乾媽，還和那些女明星搞得一塌胡塗，跟他要好的女人多到數不清，總之，他是一個很不名譽的人。」

　　「你怎會知道這些事？」

　　「看報紙、雜誌、相－－」

　　海蓮妮仰著頭一聲笑：「報紙？雜誌？你就相信他們的話？他們是專製造新聞，吸引人們的好奇心，增加它們的銷路，所有的文章都是假的，你竟然相信謠言？」

　　「就算天地公司，他自己的電影公司，也說他是風流情種，還登了丁雅倫和那些女人左擁右抱的相片。」

　　「這是宣傳，宣傳可以令雅倫的影片更賣座！」蓮妮說。

　　「想不到你那麼信任他。其實，你媽媽也一直為他講好話。我知道你們兩母女都不會相信我的話。」海沛霖含笑點一下頭，一點也不願聽：「前幾年，你母親告訴我，你有一個男朋友，是拍戲的。於是，我對丁雅倫的消息，就開始注意起來，所有報紙上的，雜誌裡的－－全部剪下來。自從他獲選為影帝，緋聞更多，你母親告訴我，那些全是假的，只不過是宣傳。好！既然你們那麼信任他，我也想了解他。於是，我請了一個私家偵探，開始調查他的私生活，看，這些是丁雅倫一年多來，和七個人拍的相片，看清楚，不是劇照。這兒有幾張，是你由英國回來前一天，他和一個女人在影人茶座拍的，兩人拉拉扯扯，叫苗菲菲，專門拍風騷戲的。」

　　「宣傳，都是宣傳。」

　　「宣傳？那私家偵探，不是電影公司的老板，替丁雅倫宣傳，對他沒有好處，而且相片裡的全部是真人真事。」

　　「雅倫不是這種人。」海蓮妮看了那些相片就反胃：「他心高氣傲，他對別的女孩子，根本不會多看一眼，又何況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也許，丁雅倫的本質是好的，但是，他現在已經很壞。」

　　「不，他沒有變，他對我坦白真誠，從來不會欺騙我，他品性純良，他不是壞人，我絕對信任他。」

　　「你和他分開五年了。五年前你們分手時，你還是個小孩，他也是個孩子，剛入戲行不久，那時候的他，相信還是清白的，但是，他在電影圈混了六七年，電影圖是個大染缸，他在這個大染缸裡浸得太久，什麼壞事，發生在他身上，絕不希奇。」海沛霖柔聲說：「孩子，你為什麼這麼固執，把這些相片、報告書、剪報、雜誌拿回房間慢慢看，你也許會找到答案。」

　　「不用看了，我心裡早有答案，我絕對信任雅倫。」

　　「我知道你很愛姓丁的，所以，我和你媽咪每次去英國給你介紹男朋友，你都不肯答應他們的約會，感情專一是好的，就怕你遇上了一個愛情大騙子。」

　　「他沒有騙過我什麼！你不要以為人人都想打你腰包的主意。」

　　「騙錢還好，就怕騙的是心！蓮妮，你知道爹地向來疼你，你知道爹地並不是頑固死硬派，你也應該知道，只要你幸福，我是什麼都不會計較的。」海沛霖好言好語地說：「這樣好不好？算是你孝順你爸爸一次，把東西拿回房間好好地看，再重新考慮是否應該把一生幸福付托給丁雅倫，如果你看過了，想透了，你堅持嫁他，我也不會反對。你明白嗎？我只是不想你將來痛心，受傷害，算我求你。」

　　「好吧！我就順從你的意見看看，不過這只是一片孝心，對雅倫毫無影響。」

　　「好！我就等你的回答。」

　　海蓮妮把一切接在手上，海沛霖從旁幫她，父女倆把很多刊物送進海蓮妮的房間裡。

　　「多看多想，也許你會改變主意。」

　　「也許吧。爹地，請你替我關上門。」

　　海沛霖出去，海蓮妮開始看剪報和雜誌，最初，她看了之後，一笑置之，順手向地上一扔。可是越看越多，胃裡的酸液便往上湧，她看見雅倫在影展中，接受頒獎後，他握著獎品，吻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以後報章、雜誌，全部是刊登雅倫和那女孩子戀愛的事，甚至他們去吃大排檔也寫出來了。

　　有一本雜誌，暗示雅倫和那女孩子到XX別墅幽會，又說他們合資買樓，準備結婚，那女孩子很甜地靠在雅倫身上。

　　海蓮妮的心境本來很平靜，可是越看下去心裡越煩，尤其是雅倫和那些女明星，搭肩拖手的拍照，而那些又不是劇照。

　　「哼！虛情假義！」海蓮妮忍無可忍，把所有的書報全拋在地：「他對我說的話，全是假的，原來他早已有了愛人，怪不得他不敢和我親熱。」

　　本來海蓮妮為人十分理智，可是看得太多，由不相信變為相信。而且，由於她愛雅倫太深，妒忌心更重。

　　雅倫無精打采地回到宿舍，丁老爹見時間尚早，便問他：「吃過晚飯沒有。」雅倫搖一下頭。

　　「我親自下廚為你煮碗麵。」

　　「我不想吃。」

　　「你不開心。」丁老爹追著問：「這幾天你沒有回家，去了哪兒了？」

　　「我不是告訴你了，我去米高的石屋渡假。」雅倫深鎖著眉頭。

　　「你今天早上回來好好的，現在變作這樣消沉，到底為了什麼？」

　　「爹，我想靜一靜。」

　　「洗個澡，然後上床休息，好不好。」

　　雅倫點一下頭，回到房間。

　　他躺在床上，非常擔心，看海蓮妮父親對他的態度，就可以預知海蓮妮的父親絕對不喜歡他。

　　雅倫看了看錶，時間還早，現在打電話找海蓮妮，恐怕不方便。

　　他洗過澡，喝了一杯熱奶，開了電視機，給米高監製的節目捧場。

　　一直到十點鐘，雅倫撥海蓮妮房間的電話，可是，只傳來了一陣嗚嗚的聲音。

　　雅倫以為海蓮妮正在跟朋友通電話，於是他一直等到十時半再打去。然而，情況和剛才一樣。

　　雅倫心裡想，大概是海蓮妮房間的電話壞了，於是又打大廳的電話，可是，仍然沒有把電話接通。

　　一連打了十幾次，由十時至十二時，雅倫越想越不對勁，他認為海家的電話，可能是全部失靈了。

　　於是，雅倫打電話到電話公司查問，電話公司的職員，說海家已更改了電話號碼，舊電話號碼全部取消。

　　「什麼時候更改的？」

　　「三天前。」

　　「可不可以告訴我，海家的新電話號碼？」雅倫請求著。

　　「對不起，戶主指明電話號碼保密。」

　　雅倫不得要領，一個晚上沒有睡過，第二天，他也沒有出去，躺在床上等。他知道，昨天沒有給海蓮妮電話，今天，海蓮妮一定會打電話給他。

　　一直等到黃昏，電話鈴響了，雅倫十分興奮，一拿起電話筒便叫：「蓮妮－－」

　　「雅倫嗎？」男人的聲音。

　　「啊！麥先生。」雅倫面頰一陣燙。

　　「你在等女朋友的約會？」

　　「不，不是的，麥先生找我有事嗎？」雅倫立刻把話題拉開了。

　　「今晚家裡做了一席蛇宴，全是自己人，我太太希望你能來吃飯，怎麼樣？有沒有空？是不是真的約了女朋友？」

　　「沒有。」

　　「沒有就好，八點鐘我派車來接你。」

　　「麥先生－－糟糕！收線了！」雅倫不想離家半步。可是，又來不及拒絕麥天恩，他只好更衣赴約。

　　出門之前，雅倫千叮萬囑：「爹，如果有一位姓海的小姐找我，你把麥先生家的電話號碼告訴她。」

　　「我知道，海蓮妮小姐。」

　　「爹，可別睡了。」

　　「你不回來，我不睡。」

　　「謝謝你，爹。」

　　到麥天恩那皇宮似的府第，麥天恩夫婦迎了出來。

　　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幾個出嫁了的女兒和女婿。

　　吃飯的時候，因為雅倫一直分心去等候電話的鈴聲，因此，他很少說話。

　　吃過晚飯，麥天恩拉丁雅倫到露台喝茉莉香片茶，麥夫人也跟了出去。

　　「雅倫，你今天晚上，胃口很壞。」麥夫人說。

　　「是不是不喜歡？」麥天恩問。

　　「不，我今晚吃得很飽，謝謝。」

　　「雅倫，你瞞不到我的，是不是有心事？」麥夫人坐在他身邊問。

　　「你在電話裡叫的蓮妮，是不是你的女朋友？」麥天恩很認真地問。

　　雅倫知道麥天恩夫婦關心他，他不好意思隱瞞，終於承認了。

　　「你們兩個鬧別扭？」

　　「不，我知道蓮妮很好，是她父親不喜歡我們來往。」

　　「那叫蓮妮的，是不是有一個很厲害的爸爸？這種人，花點錢就行了。」

　　「蓮妮不是電影圈的人。」

　　「蓮妮到底是個什麼人？」

　　「她是個千金小姐，父親很富有。」

　　「他父親既然有錢，看樣子，他反對你和蓮妮來往，決不是為了錢。」麥天恩問：「到底為了什麼？」

　　「門戶之見。」

　　「這個時代還有門戶之見？這老頭子也真是頑固，我女兒嫁了一個只有五英鎊的嬉皮士，我沒有罵她半句。」

　　「亞積自己雖然沒有錢，可是，他畢竟是個富家子，但我就不同了，丁家和海家，實在相差太遠，我爸爸只是個補鞋匠。」

　　「挑女婿不是選人才嗎？亞積有你一半能幹就好了，英雄莫問出處，你現在又不是養不起他的女兒。」

　　「他可能認為我令他沒有面子。」

　　「這個食古不化的老頭，難道要女兒嫁石油王子才夠體面，他到底是嫁女呢？還是把女兒當貨物交易？」

　　「天恩，你為什麼一直向雅倫提問題？你沒有見他有多苦惱，如果他自己弄明白，就不會憂慮了。」麥夫人白了丈夫一眼。

　　「我們應該怎麼辦？」

　　「那姓海的老頭想要什麼，我們就給他什麼，擔保他沒有意見。」

　　「太太，海老頭不是要錢，他要錢，千幾百萬我們都可以幫雅倫，但是，他要體面，我們怎能給他？」

　　「我不想兩位為我煩惱，這件事，還是由我自己去解決吧！」

　　「不，這件事我們一定要理！」麥夫人很堅決地表示：「況且這件事容易辦，一點也不麻煩。海老頭要門當戶對，我們麥家怎樣？我相信就算是督爺也給我們三分面子。我們麥家配海家，算不算門當戶對？噢！對了，雅倫，你告訴我們，那姓海的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們認識他。」

　　「海沛霖。」

　　「啊！原來是老海，」麥天恩拍一下手掌：「雅倫，你為什麼不早說，我和老海，是十幾年的老朋友，生意上有來往。你說得對，老海的確是很富有，不過和我比，還差了那麼一點。」

　　「我也跟海夫人打過小牌。不過，天恩，你認識海沛霖，對雅倫沒有什麼幫助。雅倫不是需要媒人，是要有人支持他。」

　　「我全力支持雅倫，明天我找老海。」

　　「那不行，他始終會找借口，說雅倫出身不夠高尚，除非，雅倫的父親不是補鞋匠，是個有錢人。」

　　「丁老爹早就不做補鞋匠。」

　　「我不是這意思，你為什麼像塊木頭，說了半天還是不明白，」麥夫人又急又氣：「要是雅倫是我們的兒子，擔保海沛霖不敢再挑剔。」

　　「蓮妮的爸爸，知道我不是兩位的兒子，騙不到他的。」

　　「誰要騙他了，我們說的是真話，我和天恩要認你做乾兒子，已經說了很久，就是你一直推三推四，不肯答應，只要你做了我們的義子，那我們就是你義父義母，那到時候，海沛霖就不怕沒有面子。」

　　「你－－」麥天恩拍手稱好：「雅倫，難得我們有緣，我特別喜歡你，更妙的是我太太也疼愛你。我們又沒有兒子，你只要一點頭，我就可以向海沛霖提親。」

　　「我不敢高攀！」

　　「雅倫，你要弄明白，是我們想攀你，不是你要攀，我們是要你做乾兒子，你拍完最後一套片，就不要再拍了，你到我機構來，我給你做總經理。」

　　「讓雅倫進董事局。」麥夫人懇切地望住雅倫。

　　「好，董事兼總經理。總經理是實職，董事可以分紅利，我會把名下的股份撥一部份給你。」

　　「我拍了六七年戲，省吃儉用，我也儲蓄了一百多萬，我可以把錢拿到麥氏機構投資。」雅倫語氣似乎放軟了。

　　「麥氏機構我是獨資的，你是我的乾兒子，是必然董事，剛才我太太說要你入董事局，是亞洲財團，亞洲財團由幾個國家的機構聯盟，我是大股東，占百分之三十。我手上三十股就是三億元。我們是不接受小股的，最少也要十股，你那一百多萬根本毫無用處。」

　　「我沒有想到要加入亞洲財團。」

　　「你是我乾兒子，我一定會把你帶進去。反正我要收購菲律賓的十股，在我名下給你一些，你每年就可以賺不少錢，因為這兒幾乎所有的大工程，全部由我們亞洲財團包辦，生意大，本錢厚，賺錢自然多，你明白嗎？」

　　「雅倫，你的意思到底怎樣？」麥夫人忍不住又問。

　　「我不想要麥先生那麼多恩惠。」

　　「不是沒有條件的，你做了我的義子，就要孝順我們。將來我們會因為你而娶媳婦、抱孫。只有女兒和外孫是不夠，你責任重大。」

　　「雅倫，你不要以為只是我們給你好處，將來你替乾爹做生意，可要挨苦的，你乾爹就是需要左右手。」

　　「雅倫，為了我們，為了你自己，為了蓮妮，就答應我們吧。」

　　「麥先生，麥夫人待我太好了。」雅倫終於不再抱怨說：「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報答兩位的大恩大德。」

　　「那容易，多孝順我們倆老。」

　　「雅倫，你答應了？」

　　「是的，麥夫人。」

　　「你等一下。」麥夫人開心得眯了眼，笑著走進去。

　　「大概是進去報喜訊，而順便拿通書揀好日子擺酒上契，你別瞧你乾媽是天主教徒，她挺迷信的，什麼都要好兆頭。」

　　雅倫陪著笑，心裡並沒有因為做了麥家的乾兒子，感到興奮，但是麥天恩夫婦的誠意與愛護，他不忍心拒絕，最主要的，還是為了他和蓮妮的婚姻。

　　不一會，麥夫人進來了，她手中沒有拿通書，卻拿了一隻很精美的錦盒：「盒裡的王牌，是麥家傳家之寶，指明只有兒子才可以承受，我和你乾爹沒有兒子，現在，我把王牌交給你了。」

　　「麥先生，麥夫人－－」雅倫不能不依照規矩，跪在地上。

　　「你應該叫我們爹地、媽咪，哪有兒子叫父母做先生夫人。」

　　雅倫紅了臉：「爹地，媽咪。」

　　「乖，起來。」麥天恩扶起雅倫，麥夫人把王牌交到雅倫手上。

　　「太太，我們應該盛大請客，讓每一個人都知道，雅倫是我們的義子。」

　　「那當然了，不過這件事不能急，擺酒上契，要揀好日子，我認雅倫做兒子，也一早問過神，神說我們有個孝順的兒子。」麥夫人滿面笑容：「我把王牌先交給雅倫，是等你們明天好辦事。證明雅倫是我們麥家的兒子。」

　　「明天辦什麼事？」

　　「你怎麼忘了？我們要娶媳婦，明天你要帶雅倫向海沛霖提親。」

　　「對，對，我開心得什麼都忘了，明天我們請海沛霖兩夫婦吃飯。」

　　※※※

　　海沛霖和海夫人來到麥家赴約，海沛霖一看見雅倫，笑容立刻凝住了。

　　「歡迎，歡迎。」麥天恩搭往雅倫的肩膊：「犬子－－雅倫。」

　　「麥老兄，剛才你說什麼？」

　　「我把我的兒子介紹兩位認識。」

　　海夫人含笑和雅倫打招呼。

　　「兒子？我和麥老兄相識十幾年，我只知道老兄有幾位千金，不知道麥家有位少爺，而且，還是個電影皇帝。」

　　「說來話可長呢！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說。」那天只有麥天恩夫婦、海沛霖夫婦和雅倫五個人一起吃飯。

　　雅倫一直不敢作聲，只是低頭吃飯，麥夫人把最好的菜放在他的碟子裡。

　　「－－我們喜歡雅倫，那種心情，真是難以形容，可能我們大家都有緣，我們很早就想收雅倫做乾兒子，可是，他就是不願意，說是高攀了，我們費了很多唇舌，他才肯答應，下星期我們擺正式上契宴，到時兩位一定要賞面。」

　　「一定。」海沛霖朝丁雅倫打量：「麥老兄，丁先生不願意做你們的兒子，大概是因為他的乾媽實在太多了。」

　　「麥先生，我沒有乾媽，如果說有，也只是麥夫人。」雅倫急忙說。

　　「是嗎？那我一定是看錯了，聽錯了。」海沛霖別有用心地一陣笑。

　　「雅倫就是不喜歡什麼契媽，契姐，所以他才不肯答應做我的義子。」麥夫人說：「我敢擔保我是雅倫唯一的乾媽。」

　　「麥夫人，有你這樣的乾媽，丁先生也不會把別的人放在眼內，況且你這位乾媽專會給好處，不要報酬的。」

　　「海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沛霖一向喜歡開玩笑。」海夫人見麥夫人不高興，連忙加以解釋：「他是鬧著玩的，請你不要見怪。」

　　「怎麼會，我也喜歡開玩笑的。」

　　「海老兄，言歸正傳。」麥天恩沒有忘記今天的任務：「我想跟你攀個親戚。」

　　「親戚？恐怕沒有這個可能，因為，我沒有兒子，就算我有兒子，你的千金都出嫁了，我們又怎能成為親戚？」

　　「你忘了你有一位千金，我有一位義子，我是想替雅倫做媒。」

　　海沛霖面一沉，「麥老兄，我們是好朋友，改一個話題好嗎？」

　　「我今天請你吃飯，就是要向你提親，所以，這句話，不能不說。」

　　「那－－真對不起，這門親事，我們不想談，丁先生也知道的。」

　　「不錯，他知道，因為你嫌他出身寒微，不想和補鞋匠對親家，但是－－」麥夫人說。

　　「－－現在，雅倫已經是我的義子，我的家庭，相信應該可以配得上令千金吧？是嗎？」麥天恩補充說。

　　「我不管丁先生是誰的兒子，小女是不會和他結婚的。」海沛霖不考慮，非常決絕地說。

　　麥天恩漲紅了臉，十分生氣：「你的意思是，我們麥家配不上你？」

　　「天恩兄，我們是好朋友，何必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傷和氣。」

　　「微不足道？我兒子的婚事是微不足道？嘿！你還把我當朋友嗎？」

　　「天恩，你何必生氣，我早就說過了，人家的千金小姐，是要嫁石油王子的。」麥夫人冷哼鼻音。

　　「兩位把我當作什麼人？封建老頑固？其實，只要是我女兒愛上的，我不管他是王子還是清道夫。」

　　「海先生，」雅倫連忙說：「我和蓮妮是真心相愛的。」

　　「以前也許是，不過，現在不再是了。」海沛霖搖一下頭。

　　「不，蓮妮不會變心，她很愛我，」雅倫伸出了手，急巴巴地說：「看，這是她送給我的訂婚戒指，我們是未婚夫婦。」

　　「請你把這只戒指歸還我的女兒，至於你送給我女兒的戒指我會派人送回。」

　　「海先生，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你那麼恨我？」

　　「我為什麼要恨你？我根本不認識你。」海沛霖輕蔑地說。

　　「但是你破壞我和蓮妮的婚事。」

　　「我只是不想女兒下嫁一個騙子。」

　　「騙子？我騙蓮妮什麼？」

　　「感情。」

　　「不，我沒有騙她，七年來，我都是真心真意愛她。」雅倫急得差點哭出來。

　　「丁先生，你是影帝，演技當然是一流的，不過，你只能騙那些無知的少女，騙不到我和我的女兒。」

　　「爹地，媽咪，你們認識我那麼久，有沒有看見我和別的女孩子來往？」

　　「不要難過，」麥夫人為雅倫而生氣：「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天恩，看來，我們真的是妄想高攀了。」

　　「海老兄，你到底要多少錢，才肯把女兒嫁出去？」

　　「你在侮辱我？」

　　「你也在侮辱我的兒子，他真心真意說話你取笑他演戲？」

　　「真心真意？一個男人，對每個女人都真心真意，那就太博愛了，而且，契媽，契姐，同居女友一大堆，亂搞男女關係不算數，還勾引有夫之婦。」

　　「他冤枉我！他冤枉我！」雅倫掩住臉飲泣：「我沒有。」

　　「天恩陪雅倫進房間。」麥夫人看見乾兒子那麼難過，她眼睛都紅了：「海先生、海夫人，我義子雖然出身寒微，但他很自愛，從來不會做壞事，我們兩夫婦所以那麼喜歡他，就是難得在影圈中看見這樣純真、善良的孩子，你們選婿要選有名譽有地位的，不要雅倫就算了，何必這樣傷害他？」

　　「麥夫人，很對不起，你們是主，我們是客，照道理，我們不應該說得這樣沒有禮貌，不過－－」海沛霖直看著雅倫的背影消失：「丁雅倫是個聲名狼藉、行為極劣的人，我們不能讓女兒嫁他。」

　　「夠了，你們說的話太多了，我聽了反胃！」麥夫人也站了起來：「失陪了！」

　　「麥夫人，」海沛霖叫住她：「丁雅倫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他，你們認他作義子，已經是一種錯誤，又何必為了他，摧毀我們十多年的友誼？」

　　「做父母的都維護自己的兒女，是不是？」麥夫人轉身說：「再見！」

　　「但是，丁雅倫並不是你們的兒子。」

　　「我們是把他當親生兒子，你瞧不起他，也就等於瞧不起我們。」

　　「麥夫人，麥夫人！」海夫人心裡很不好過，追著叫了兩聲。

　　「走吧！」海沛霖拉住她。

　　「依我看，雅倫不像是壞人。」

　　「連女兒都表示不想再見他，你還說這種話？」

　　「蓮妮只不過是受了你的影響。」

　　「我們的女兒是很有思想的，她不會受任何人影響。」

　　「但是，蓮妮的確很愛雅倫。」

　　「走吧，人家都下逐客令了－－」

　　麥夫人一直走進房間，雅倫立刻問：「媽咪，怎樣了？」

　　「大概走了吧？」

　　「那我和蓮妮怎麼辦？」

　　「她既然不要你，你又不愁沒有女朋友，何必那麼痴心？」

　　「蓮妮是愛我的。」

　　「她有沒有打電話給你，或者去宿舍找你？」麥夫人問。

　　「沒有。」

　　「那證明海先生沒有說錯，蓮妮已經把你忘記了。」

　　「不會的，事前我們從未吵架，我們還私訂終身，那天在海家，海沛霖趕我走，蓮妮還護著我呢。」

　　「如果她仍然對你好，為什麼不設法和你聯絡？」

　　「會不會是老海向她施壓力？」麥天恩突然插進一句。

　　「海蓮妮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子，她也很倔強，她絕對不會怕他父親施壓力。」

　　「會不會是受了謠言的影響？」

　　「那－－」丁雅倫想了一會：「很有可能，她未去英國之前，為了一個叫唐美寶的電影明星，生我的氣，不肯聽我的電話。」

　　「你和那唐美寶－－」

　　「都是公司宣傳，報紙刊登我和她拍拖，海蓮妮就不高興了。其實，我和唐美寶拍完一套電影便各奔東西，不過，我終於有機會向蓮妮解釋，她結果也明白了。她是個很講道理的人。」

　　「這一次，恐怕她又是受了謠言之害，老海不喜歡你，當然會想盡辦法對付你，蓮妮一定知道一些對你人格有損的事，她愛你越深，恨你越切。所以，她中了父親的詭計，不再理你了。」

　　「這也很有可能。」

　　「弄清楚事情就好了！」麥夫人說：「現在我們已經把原因找出來了，蓮妮對你有誤會。」

　　「那怎麼辦？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

　　「要海家的電話號碼不難，但是，蓮妮不肯接聽你的電話，還不是白費氣力？」

　　「我索性到海家找她。」

　　「那就更不容易了，只要蓮妮說一聲不願意見你，你進得了大門，也進不得花園，也進不了房子。」

　　「雅倫，」麥天恩搭著他的肩膊：「你爹還有很多的朋友，我認識很多漂亮的千金小姐，我為你找一個最好最美的。」

　　「對，其實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渴望和你交朋友，你何必這樣死心呢？」

　　「不，我不要認識任何人，我等了海蓮妮七年，七年內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甚至沒有和任何一個女孩子有親密的來往，我是全心全意對她的，如果她不要我我寧願一輩子不結婚。」

　　「唉！看樣子，」麥夫人嘆口氣：「還是非要老媽子出馬不可了。」

　　※※※

　　「麥伯母，我想不到你那麼喜歡中國絲綢。」麥夫人和海蓮妮逛完公司，便去吃下午茶。

　　「做中國旗袍好看嘛！」

　　「我有點奇怪，麥伯母為什麼不找我媽咪作伴，而要找我。」

　　「因為我知道你的父母很不開心。」

　　「發生了什麼事？海家和麥家一向是世交。」海蓮妮愕然問。

　　「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海蓮妮搖一下頭。

　　「前天，我請他們到我家裡吃飯，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他們回家什麼話也沒有說？」

　　「沒有，難道發生的事和我有關？」

　　「有很大的關係，」麥夫人喝了一口咖啡，她的一雙眼睛，不停留意海蓮妮的面部表情，「你認識丁雅倫的！」

　　「演戲的。任何人都可以認識他。」提起雅倫，海蓮妮的面立刻沉下來。

　　「他是我和麥伯伯的義子，雖然是義子，但是我們把他當兒子一樣看待。」

　　「是嗎？」其實在石屋居住的時候，海蓮妮聽雅倫提過的。

　　「前天晚上，我請你爸爸和媽媽吃飯，就是為丁雅倫向你提親，結果你爸爸不單只堅決反對，而且還侮辱丁雅倫。」

　　海蓮妮默不作聲。

　　「你爸爸不喜歡雅倫，大概是因為他不是名門望族的後代，又或許嫌他演戲，不過，我知道你和雅倫是相愛的，你又過了法定年齡，只要你同意，你和雅倫立刻可以結婚，不必理會你爸爸。」

　　「我不會和雅倫結婚。」

　　「為什麼？你們不是已經訂了婚嗎？」

　　「請你把戒指交回給他！」海蓮妮脫下指環：「這是一種錯誤，我剛由英國回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以為他專一愛我。」

　　「雅倫的確是一心一意的愛你。」

　　「不！他有很多，很多女人，其實契媽，契姐，情人，銀色伴侶，多到令人反胃，這五年來，他背著我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太多，我受不了，我不能夠原諒他。」

　　「一定是你爸爸在你面前搗鬼，雅倫根本沒有什麼契媽，契姐，我是他唯一的契媽。而且，他也沒有和任何女孩子搞出男女關係。蓮妮，就算你對雅倫沒有信心，也應該信任麥伯母，我幾十歲的人了，難道我還會編故事，講大話？」

　　「我不是說麥伯母的話不可信，而是丁雅倫很會討人喜歡，麥伯母喜歡他，當然他做每一件事你都覺得他對！」

　　「你對雅倫有很深的誤會，我不知道你爸爸對你說過什麼，事實上影視圈是非也太多，我認為你和雅倫之間有誤會，就應當面對面解決。」

　　「我不想再聽他的甜言蜜語。」

　　「你發覺他常常欺騙你嗎？」

　　「我和他分開五年，在這五年裡，他做了些什麼，我在英國根本不知道，直至我回來，一切都明白了，」蓮妮眨著眼睛，望住窗外：「我不能說他經常欺騙我，但是這一次，已經把我騙慘了。」

　　「他到底怎樣騙你？你對我說，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一言難盡！」蓮妮打開手袋，把手帕拿出來：「他一直在騙我。」

　　「你是不是看了，或者聽了什麼謠言？你和雅倫各有各傷心，各有各難過，我就不明白，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爸爸在你面前，說了很多雅倫不對的話？還是給你看了些什麼誹謗醜聞？」

　　「就算是爸爸給我看，但也不是我爸爸寫的，爸爸愛護我，發覺雅倫不是好人，把雅倫的事告訴我，沒有什麼不對！」

　　「蓮妮！那些文章都是憑空寫的，你不應該相信。」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如果全部是虛構的，人家為什麼不說別人，而偏要說他？這五年來，單是他的緋色新聞，醜聞就有好幾大疊。」

　　「因為他是影帝，他有新聞價值，人家喜歡看他的事情，他是受盛名所累。」

　　「我知道有些是假的，有些事是真的，如果我剛由英國回來，他告訴我，我不會怪他，但是，幾天相處，他仍然瞞著我，我不能原諒他。」

　　「這樣好不好？蓮妮，你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和你爸爸都無能為力，你們應該面對面去解決它！」

　　「我恨他，不想見他！」

　　「這幾天，雅倫很痛苦，他的新戲也要因為他的情緒低落而延期開鏡。你恨他，有你的理由，但是請你看在麥伯母的份上，見他一次，好嗎？」

　　「可是－－」

　　「見了面，你可以質問他，如果他回答你的話有半點含糊或不足信，你才和他絕交還不遲。」

　　在麥夫人的安排下，雅倫終於和海蓮妮在麥家會面。

　　那天，麥家夫婦都出去了，好讓雅倫和蓮妮靜靜地交談，解決彼此的誤會。

　　海蓮妮一看見雅倫，面孔立刻轉冷。

　　雅倫卻是滿腔熱情：「蓮妮，你知我找得你好苦嗎？我沒有你的新電話號碼，又不敢去看你，怕你爸爸不高興。你為什麼一直不來看我？」

　　雅倫想去拉蓮妮的手，蓮妮立刻把手縮開，並且坐得遠遠的。

　　「乾媽說你對我很不滿，為什麼？」

　　「你應該知道東窗事發的。」

　　「什麼東窗事發？我做錯什麼？」

　　「丁雅倫先生，我們的影帝，這兒不是英國，在英國，我只知道你怎樣成名，怎樣揚威，但在這兒，我知道很多你的事。」

　　「我有什麼事？這五年間，忙拍片，忙賺錢，除了到外國拍外景，我一直在香港，我所做的事都是有目共睹的。」

　　「好一句有目共睹，我終於看到了，原來，你一直都在欺騙我。」

　　「我到底做錯什麼事？你要告訴我，我才可以向你解釋。」

　　「你心中有數！」

　　「我真的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怪不得爹地說你演技一流，你這個影帝，是用真功夫做回來的，自己做了錯事，被人家揭穿了，還裝傻扮懵！」

　　「你不說出來，我無法解釋，事實上，我是在奇怪，你由英國回來，還是好好的，我不明白幾天之間，你會變得那麼厲害，你控告一個人，也應該讓他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罪。」

　　「好！你既然不肯承認，」海蓮妮把一隻旅行袋傾倒，裡面的東西全部落下：「那就請你看事實吧！」

　　雅倫拿起一些相片和剪報，他笑了笑說：「不是劇照，就是宣傳照片。」

　　「我由英國回來的前一天，你和苗菲菲在影人茶座拉拉扯扯，也是宣傳。」

　　「小姐，請你看清楚，是苗菲菲拉住我，不是我拉住她。」

　　「你一定欠了她什麼，她才會拉住你不放手。你和她之間有什麼祕密？」

　　「沒有，我們只不過是同事、拍檔，那天，她請我飲茶，我去了，後來我想回家休息，她拉住我，結果我還是走了。」

　　「好，就算有很多女人主動追求你，你都看不上眼，這女孩子又怎樣？」

　　雅倫接過剪報一看，他皺起了眉頭，「她是席詩詩，我和她都是天地公司的同事，我們合拍過幾套電影，被公司宣傳為銀壇情侶。」

　　「宣傳？就那麼簡單？你們私定終身，合資買樓，並且同居，還準備明年結婚，公司為演員宣傳，要他們同居？」

　　「蓮妮，你首先要弄清楚，我和席詩詩的『醜聞』，不是每一張報紙，每一份畫報都登。因為正式辦報的人，出名的雜雜，他們不會亂造新聞，寫我和席詩詩『醜聞』的，只有這本雜誌，還有這份小報轉載它。如果你去打聽這間雜誌，會嚇死你，因為，他們那出版社竟連地址也沒有。你想想，如果是一本正當雜誌，出版人怎會躲躲藏藏。」

　　「我認為他們說的話，未必是假的，起碼，你自己承認，你和席詩詩同一間公司，又拍過幾套片，當然，也一同住在宿舍裡，她又那麼漂亮，日久生情，這也不是奇怪的事。我只是恨你為什麼瞞我。」

　　「我瞞過你什麼，難道我一看見你，就告訴我演過多少套片，跟多少個女明星合作過？」雅倫為海蓮妮不了解他而生氣：「你去英國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報章刊登我和唐美寶拍拖，你一氣之下不理我，後來，你終於明白了。那完全是宣傳，你還說過，我們這一行事非多，要做我的女朋友，必須要了解體諒和信任，你說過很信任我！」

　　「就因為我太信任你，你才放肆，你一方面和席詩詩談情說愛，另一方面，又用甜言蜜語欺騙我。」

　　「我不懂什麼甜言蜜語，我也沒有欺騙過你，我一直很尊重你的，如果我不尊重你，我不會由石屋把你送回家，如果我存心不良，我會占有你，到那時候，米已成炊，你就非嫁我不可。」

　　「我似乎應該向你叩頭謝恩，不過，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那天晚上為什麼那樣『尊重』我？是因為你已經有了席詩詩，你們已準備結婚，你尊重我是為了怕負責任。」

　　「啊！」雅倫面孔漲紅：「你認為我應該占有你，才是真正的愛你？」

　　「總之，我不喜歡做第三者，你既然有了席詩詩，我最好退出。」

　　「你口口聲聲說信任我，你剛才的說話，有哪一句含有信任我的成份？既然互不信任，彼此猜忌，大家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就因為沒有意思，所以我才不想再見你！」海蓮妮的聲音提高了。

　　「你冤枉我，你竟然一點也不信任我，你令我很痛心。」

　　「信任你？嘿！你怎樣向席詩詩交待，人家還是玉女明星。」

　　「我為什麼要向她交代？」丁雅倫不滿的情緒表露出來。

　　「你和她同居，而且還準備和她結婚，你現在不理她了，她肯放過你？」

　　「你要我怎樣說，你才可以理智一點，不要相信那些惡意的中傷。」

　　「中傷？白紙黑字。」

　　「好！你既然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辦法，」雅論把雜誌和剪報放在袋內：「我要帶你去見幾個人。」

　　「我不想跟你去。」

　　「我非要你去不可，你見了他們，你要分手就分手，不想見面就大家不見面，我也不會再打擾你，」雅倫穿上外衣，拿起車匙說：「請吧！海蓮妮小姐！」

　　海蓮妮不想受他指揮，但是，又實在有點好奇，他要帶她見什麼人？

　　終於，海蓮妮還是跟了他出去，上了車，海蓮妮問：「見誰？」

　　「你想見的人。」

　　「我不要見你的女人。」

　　雅倫沒有回答他，冷冷地開車。

　　海蓮妮從來未見過他那麼冷，反而著慌了。

　　雅倫把車停好了，關上車匙說：「請跟我下車。」

　　海蓮妮無可奈何地跟著他進一間大廈。雅倫按了鈴，一會兒，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走出來開門：「雅倫！」

　　雅倫把海蓮妮帶進房子裡，雅倫說：「這是我的舊同學志新，這是海小姐！」

　　「蓮妮小姐，你回來了？」

　　「你認識我？」海蓮妮感到奇怪。

　　「雅倫常常提起你，我們也見過海小姐的相片。」

　　「太太呢？」雅倫問。

　　「她正在陪小寶睡覺。」

　　「小寶要上學了？」

　　「上幼兒班，今天剛上學，玩了一個早上，吃過午飯就吵著要睡覺。」

　　「看小寶睡了沒有，請你太太出來。」雅倫說：「我有事要找她！」

　　「好的，兩位請坐一會兒！」志新走進去，一會，一個傭人捧茶出來。

　　不久，一個女孩子走出來。

　　海蓮妮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席詩詩嗎？

　　志新跟著出來，他摟著席詩詩的肩膊：「雅倫和海小姐都來了。」

　　「海小姐。」席詩詩走到雅倫身邊：「你不是要拍戲嗎？」

　　「延期！」雅倫的語氣由始至終都是生硬的，負氣的：「我今天來，是特地帶海小姐來，她有事找你。」

　　「海小姐，看見你真高興，你真人比相片還漂亮。」詩詩問：「你找我嗎？」

　　「我－－」蓮妮看了看詩詩，又看了看雅倫，不知所措。

　　雅倫把雜誌和剪報放在桌上：「就是為了這件事。」

　　志新和妻子交換看了一眼，終於，志新說：「這件事，由我而起，應該讓我說，最初，看到這本雜誌，雅倫和詩詩都很生氣，要告這本雜誌，又要開記者招待會澄清這件事，可是，後來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因為碰巧我生病又失業，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全靠詩詩打著玉女明星的招牌賺錢養家。如果事情鬧開了，給人知道詩詩有夫有子，影響會很大，雅倫為了我們兩夫婦，把這口氣吞下去。」

　　「海小姐，你不是以為我和雅倫－－」

　　「不！你們家庭那麼幸福，我怎會－－」海蓮妮難為情得轉身便逃。

　　「我們一家三口真的很幸福，我有一個好太太，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志新誠懇地問：「我現在已經能夠賺到錢養家，詩詩隨時可以退出影壇，要不要我們抱著孩子開一個記者招待會－－」

　　「不不－－」

　　離開詩詩家，雅倫又拉她到一家咖啡館，哪兒已經有一男一女在等候著。

　　「天地公司總經理關麗荷小姐，米高。這位是海蓮妮小姐！」雅倫匆匆介紹後，自個兒重重地坐在椅上。

　　「蓮妮，坐吧！」關麗荷拉她坐下來：「丁雅倫在電話裡把一切告訴我，我覺得，你對他誤會太大了，席詩詩的事，我本來要支持他們，但是，雅倫和詩詩的丈夫是老同學，他不想令詩詩和她的丈夫為難。至於其他的相片，娛樂新聞，大部份都是我們公司的宣傳發出去的，為了影片賣座，我們不能不製造一些新聞，外人也許會相信，但是，你是他的女朋友，雅倫的為人怎樣，你應該了解他。他是我所見的最好的男孩子，尤其在娛樂圈裡，真是萬中無一，純情小生他當之無愧。」

　　米高搭上一腔：「雅倫一直說你好明白事理，而且對他很有信心，他為了不想令你失去信心，他從未單獨，或者主動會過女孩子，大伙兒一起玩，女朋友請吃茶，幹我們這一行，根本是無法避免的，我們都知道有很多女孩子追求雅倫。別瞧雅倫脾氣好，易說話，他對那些女孩子可從來不賣賬。」

　　海蓮妮對米高這句話，是百分之一百相信，現在，雅倫已對她不賣賬。

　　離開咖啡座，海蓮妮很想和雅倫說話，可是，他完全不看她，到停車場，上了車，海蓮妮再也忍不住問：「雅倫，我們還要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你想見什麼人？還要證明些什麼？」

　　「我不想再見任何人了。」

　　「好！我送你回家。」

　　「在未回家之前，我想和你談談。」

　　「沒有什麼好談的，」雅倫把車駛出停車場：「只希望你從今之後，不要再侮辱我的人格！」

　　「雅倫，我－－」

　　「請你不要說話，我要集中精神駕駛。」他的語氣，在空氣中散播寒冷。

　　海蓮妮委屈地咬住下唇。

　　汽車飛馳到海家，他把車停下來，沒有上鎖：「請下車吧！」

　　「來我家喝杯茶！」

　　「謝了！我車內的機器還在轉動，我沒有打算下車。」

　　「你今天忙了一天，也許心情不好，明天我去看你，好嗎？」

　　「謝謝，不必了。」

　　「雅倫，你怎可以這樣無情？」

　　「我太多情了，我的情史滿布世界各地，我很快會有一個金髮綠眼的女友。」

　　「雅倫，我承認－－」

　　「請你下車，海小姐！」

　　海蓮妮咬一咬牙，開了車門後，還回頭看丁雅倫一眼。雅倫把臉別過去，她只好無可奈何地下了車。

　　她人一離車，雅倫的跑車像飛一樣，呼的一聲，火箭似的射遠了。

　　海蓮妮看看他的汽車尾巴直頓足，直至雅倫的跑車在她的視線中消失，她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家。

　　經過客廳，父母正在交談，海夫人上前拉女兒：「你一聲不響地去了哪裡，快換衣服，陳伯怕今晚請客。」

　　海蓮妮輕輕拉開母親的手，一步步地踏上了樓梯，回到臥室。

　　不一會，她挽著一隻皮箱下來。

　　「孩子！」海夫人馬上過來：「你要去哪兒？」

　　「回英國。」

　　「你剛回來，況且，你已經大學畢業了，你還去英國做什麼？」

　　「我留下來幹什麼？」

　　「這是你的家啊，孩子！」

　　「家？嘿！」

　　「我們的大小姐，你在發什麼脾氣？」海沛霖也走了過來。

　　「發你的脾氣，你分離我和雅倫。」

　　「你今天見過丁雅倫。」

　　「是的！」

　　「他說了很多甜言蜜語？」

　　「爸爸，」海蓮妮把氣都發洩在父親身上：「你不要再侮辱雅倫！」

　　「那，什麼事情令你一反常態？」

　　「我看到了事實。」

　　「什麼事實？」

　　「我見到席詩詩，還有她的年輕丈夫和快三歲的孩子，我見過天地公司的總經理關麗荷，還有他的好朋友米高，我知道很多關於雅倫的事，你搜集的資料全部是假的。」

　　「你怎能相信片面之詞？」

　　「你說的難道不是片面之詞，你親眼看到嗎？你有證據嗎？」

　　「但是，他的緋色新聞－－」

　　「那是宣傳，你根本不懂娛樂圈。也許你認為娛樂圈一塌糊塗，你不相信他們，但是，有一件事發生在我的身上，你要不要聽聽我的片面之詞。」

　　「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剛由英國回來，未回家前到米高的石屋裡住了三天，石屋內只有我們兩個人，有一天晚上，他－－」

　　「他想侵犯你，被你拒絕了？」

　　「我沒有拒絕他，我愛他我並不打算保留什麼，是他自我抑制，他說婚前不想占有我，是因為尊重我。」

　　「他真的這樣做？」

　　「你對雅倫不信任，對我也沒有信心？你就只相信謠言？」

　　「看樣子，他倒是個正人君子。」

　　「他當然是個正人君子。」

　　「好吧，你們既然相愛，我不反對你們的婚事了，反正那小子一表人才！」

　　「他－－他現在不要我啦！」

　　「他為什麼不要你？」海沛霖很憤怒，有被侮被辱的感覺。

　　海蓮妮嘩的一聲，哭倒在母親的懷裡，海沛霖兩夫婦又哄又逗，海蓮妮才邊哭邊說，把一切告訴了父母。

　　「哼！這小子太過分了！」海沛霖怒氣沖沖：「我非要找他算賬不可！」

　　「我要回英國。」蓮妮哭哭啼啼。

　　「不要哭，不要難過，相信你爸爸，這件事，他一定會為你解決－－」

　　麥天恩夫婦接到海沛霖的電話，他們在家裡等候著。不久，海沛霖進來，一臉的笑容。

　　「海老兄，你在電話裡氣呼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啊！沒有什麼，我只是來跟兩位談談令公子和小女的婚事。」

　　「婚事！你不是說過我們永遠不能結為姻親，還談什麼婚事？」

　　「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總之一切過錯我承擔，既然雅倫和蓮妮真心相愛，讓他們結合吧，好嗎？」

　　「看來是不錯，可惜我的義子名聲不好，名譽掃地，私生活又不檢點，簡直一無是處，他實在配不上令千金。」

　　「我年紀大了，越來越糊塗，我過去誤會丁雅倫，對不起，至於蓮妮和雅倫之間的不愉快，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今天，我是來向兩位道歉的。」

　　「海老兄，我們都不是小孩子，而且大家是十多年的朋友，我們不會為了孩子的事責怪你，而且，我們都希望孩子成家立室，但是，你和蓮妮傷害雅倫太深。」

　　「我願意代蓮妮道歉。」

　　「他失望和傷心，你道歉也沒有用的。」

　　「那麼怎麼辦？我的女兒兩天沒有吃過東西，而且因為雅倫她要回英國，海老兄，大嫂，我不想自己禍及女兒。」

　　「太太，你去跟雅倫談談。」麥天恩對麥夫人說：「勸雅倫見蓮妮一次。」

　　雅倫板著面孔隨著海沛霖到海家，除了叫海太太一聲海伯母，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請隨我到樓上。」海沛霖禮儀周到。

　　雅倫本無表情地跟隨他，到一個臥室門前，海沛霖敲了兩下：「蓮妮，開門！」

　　「門沒上鎖。」

　　沛霖推開門，輕輕地，用鼓勵，又帶點懇求的語調：「進去吧，嗄！」

　　雅倫走進房間，拍上了門。

　　海蓮妮倚在窗前，她一面看著花園的噴泉，一面等父親跟她說話。

　　一點動靜也沒有，海蓮妮忍不住轉身，她意外地看見雅倫：「雅倫！」

　　雅倫似蠟像，一點反應也沒有。

　　海蓮妮本來想走過去的，可是，見雅倫冷得像座冰山，他呆住了。

　　「你還在恨我？」

　　「我丁雅倫的胸襟也不至於這麼狹小，恨倒沒有，但心灰了，正如你所說的，彼此互不信任，你虞我詐，在一起又有什麼意思？既然注定分手，又何必再見！」

　　「昨天你一直不肯給我機會讓我說話，我是要說對不起，我錯了，我懇求你原諒。」

　　「道歉有什麼用？我怪你，原諒你，又能彌補什麼？當你對一個人失去信心的時候，一切應該完結了。」

　　「我錯了，雅倫，我真的錯了，我不應該懷疑你，我不應該不聽你的話，」蓮妮靠在牆上，流下淚來：「七年了，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我一向都那麼信任你。這一次是我一時糊塗，但是我會改，發誓一定改，你就原諒我一次吧！」

　　「這一次你一下子誤會冰釋，是因為我有有力證據，但是，我不敢擔保永遠好運，要是以後又鬧風波，還不是一樣要分手。」

　　「不會，我不會再相信別人的話，除了你說的，誰的話我也不聽，」蓮妮擦著眼淚：「雅倫，給我一次機會！」

　　雅倫搖一下頭：「這次輪到我對你沒有信心。」

　　「那好吧，」蓮妮把早已收拾好的皮箱拿起來，用手帕抹抹臉，當她走過雅倫的身邊時，雅倫伸出一條手臂擋住她：「你要去哪兒？」

　　「回英國去。」

　　「什麼時候回來？」

　　「永遠不再回來。」

　　「英國有品德良好的男孩子等候你？」

　　「沒有，我只是比較喜歡哪兒的修道院！」蓮妮忍不住又熱淚盈眶。

　　「你要做修女？」雅倫皺著眉。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的未婚夫不再愛我。」蓮妮用手掩住臉，哭出聲來。

　　雅倫嘆了口氣，他是真真正正的心軟，蓮妮的淚水沖淡了他的怒火。

　　「過來！」雅倫伸開兩條手臂：「看看他還要不要你？」

　　「雅倫！」蓮妮扔下皮箱，撲進他的懷裡，不斷地抽咽。

　　「不要哭！」雅倫抹去她的眼淚，吻著她：「我不喜歡哭哭啼啼的未婚妻。」

　　「雅倫！你生氣的時候，好怕人。」

　　「誰叫你對我沒有信心，不過，以後你再也不會疑東疑西，我拍完這一套片，決定退出影壇，我不再是明星，自然沒有新聞價值，你也不會再聽到謠言。」

　　「你不做事了？」

　　「男人怎可以吃飯不做事？拍完戲，我立刻到麥氏機構上班。」

　　「替麥伯伯做事？」

　　「也可以說為我自己做事，我把多年積蓄，再加上這套片的片酬，全部投資進麥氏機構，我算是個小股東。」

　　「你很能幹。」

　　「要生存就要工作，拍戲不能作為終身事業，男人應該有自己真正的事業。等我的事業打好基礎，我們立刻舉行婚禮，到那時，你不再是嫁給一個演戲的－－」

　　※※※

　　麥海兩家都爭著要和雅倫夫婦居住，結果，丁老爹，雅倫，蓮妮三個人，住在雅倫自置的小別墅裡。

　　現在的丁雅倫比拍片的時候更忙。為了補充學問不足，拼命看參考書，為了取得經驗，事事親力親為。他雖然貴為總經理，但是會計，文員－－什麼工作他都做。

　　晚上十二時，他仍在看業務進度表。

　　海蓮妮敲了敲門，捧著一隻金托盤進來：「吃糖水！」

　　「你不是說今晚吃鮮奶炖雞。」

　　「爹口唇爆裂，我堡些雪耳糖水給他吃。」蓮妮把一羹羹雪耳、杏仁和鵪鶉蛋送進雅倫嘴裡。

　　「爹睡眠不足，每晚看電視非到三四點不睡覺，勸也不聽。」

　　「所以我從來不讓他早起。你還不睡？」

　　「我看完一份報告就可以休息，明天開董事會，一早起床還要準備資料。」

　　「你乾爹好殘忍，什麼都要你做，前幾天才開了會，明天又開董事會。」

　　「明天的董事會，由你爹地主持。」

　　「我爹地？他為什麼拉你開董事會？」

　　「他說我老幫乾爹不公平，我說，我在麥氏機構投了資，他說他也在我身上投了資，就是我寶貝太太，所以他的生意我是非要管理不可，哈，我真的要學分身術。」

　　「我明天跟他理論，你太辛苦了。」

　　「算了，他年紀大，他實在管不了那麼多生意。」雅倫拉住蓮妮的手：「有你在我身邊，我很快樂、很滿足，蓮妮，你看我像個商人嗎？」

　　「像個英俊的大富商。」

　　「小時候爹帶我去算命，那個看相的說我一生好運，爹說他吹牛，爹現在轉了口風，叫我幸運兒。」

　　「幸運兒！稀奇，他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這次用詞用對了！」

　　「他天天看電視彌補嘛！」

　　蓮妮笑著，倒進丈夫的懷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