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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亂情迷》

芭芭拉．卡德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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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八七三年。

　　船安然駛入了基維港。

　　「我終於到了……我終於到了！」秀拉心裡高興地想著，差點就要衝口而出。

　　她真不敢相信，似乎才剛剛離開英國，轉眼間竟然已經抵達了卡瓦尼亞。

　　秀拉站在碼頭上，看見一大群卡瓦尼亞的政府顯要正列隊迎接未來的卡瓦尼亞王妃……凱瑟琳。

　　秀拉能隨舅父威爾斯邦公爵和表姐凱瑟琳同行，簡直是奇蹟。

　　秀拉很瞭解，她能加入這個旅行的行列，並不是因為舅父疼愛她，而是因為他找不到更適合充當凱瑟琳的宮女罷了。

　　半年前，威爾斯邦公爵曾發出徵召宮女的信函。

　　當時，一般的沒落貴族本來都認為能獲選宮女是一種無上的榮譽，但是，值此歐洲多事之秋，他們卻都不願意將自己的女兒送到如此遙遠的國度。

　　「都是一些膽怯的笨蛋！」當公爵在早餐桌上拆開一封又一封拒絕女兒被徵召去卡瓦尼亞的回信時，這樣咆哮著。

　　每一封回信都有同樣的託辭：認為卡瓦尼亞不是一個十分安全而令人嚮往的地方，所以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在那種地方待上兩、三年，虛度她們寶貴的青春。

　　「我真希望這個國家很平靜。」公爵夫人在桌子的另一頭回答。

　　「當然平靜！」公爵肯定地斷言：「亞德蕾，你也知道，卡瓦尼亞就和蒙特內哥羅一樣，已經獨立好幾年了，而且在希臘國王喬治的統治下，一切都已上了軌道，所以我們不用擔心這個國家的安危，何況，斐迪南也已經平靜地統治了十二年。」

　　公爵夫人聽了，只好沉默下來。凱瑟琳卻生氣地大聲喊道：「我不想去冒任何危險，爸爸！我不能忍受炮火的騷擾。」

　　「卡瓦尼亞人一向以勇敢善戰著稱，所以唯有他們能逃過鄂圖曼帝國的蹂躪。」公爵回答。「這個國家四周都是高山峻嶺，必須動員大批軍隊，耗損龐大的兵力，才能征服。」

　　「土耳其人就曾征服過阿爾巴尼亞。」秀拉插嘴道。

　　「我清楚得很，」她舅舅冷冷地說，「這兒沒有你說話的餘地，不要多嘴。」

　　「對不起，舅舅。」

　　「現在主要的問題是要再找一個適當的人和凱瑟琳同行，」公爵夫人說，「凱瑟琳必須要有個宮女。目前我們已經問過所有可能的適宜人選。」

　　公爵的薄唇緊緊地抿著。

　　他最憎恨有人反對或阻撓他預定的計劃。

　　公爵生性殘酷而蠻橫，因此對比他弱的人特別粗暴而嚴厲。

　　秀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惱羞成怒，這下他一定會設法重重地懲罰她，以洩他心頭之憤。

　　「皮爾波伯爵的女兒怎麼樣？」公爵夫人不識相地說：「這個女孩太輕率而且過分大膽，我一點也不喜歡她，但是，如果我們決定請她與凱瑟琳同行，皮爾波夫婦一定會非常感激。」

　　「我反對！」公爵生氣地說：「我已經決定讓秀拉和凱瑟琳同行。」

　　「秀拉？」

　　公爵夫人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秀拉？」凱瑟琳說：「你搞錯了吧，爸爸！」

　　「不許囉嗦，我已經決定了。」公爵一面說，一面站起來，「我要秀拉陪凱瑟琳和我一同到卡瓦尼亞，除非我們找到更適當的人接替她。」

　　秀拉屏住呼吸。

　　她幾乎不敢相信她所聽到的話。

　　她戰戰兢兢地，深怕萬一再說錯了什麼話，惹火了她舅舅，又會使他改變主意。

　　既興奮又惶恐地過了一天。臨睡前，她走到床邊，跪下來感謝上帝讓舅舅下了這個決定。

　　「我就要去卡瓦尼亞了，爸爸，」她對著靜靜的黑夜說：「您知道嗎？您高興嗎？卡瓦尼亞不是希臘，但離希臘很近，而且那兒的人民大部分都是希臘人的後裔。噢！爸爸，我多麼希望您能和我一道去！」

　　這時，她覺得父親就在她身旁，而且聽到了她的話，就像每次她感到痛苦，委屈或絕望的時候，也覺得母親正緊緊地擁抱著她，安慰她。

　　自從父母相繼去世以後，她富有的舅舅就接她到惠爾特郡同住。住在冷冰冰的城堡中，既無歡樂可言，又感到寂寞，所以她常常跪在床前向她死去的父母傾訴委屈。

　　她舅父是全英國最富有的人，也是全英國最吝嗇的人。公爵夫人亞德蕾婚前是荷茲──梅行斯坦的富家小姐，但同樣也是一位吝嗇出名的人物。

　　秀拉發現，若大的一座城堡還不如她與父母生前所住的小茅屋溫暖。

　　有時候，她在沒有暖氣的大房間中凍得發抖，真恨不得和父母一樣死去。那種難耐的冰冷和痛苦，簡直就像一塊烏黑的大冰塊裹著她，快把她全身凍僵了。

　　在舅舅的城堡中，她不僅肉體受苦，精神上也飽受虐待。她像受了驚的動物一般，終日提心吊膽，深怕再受到傷害。

　　秀拉的母親曾告訴她，她舅舅始終不肯原諒他唯一的妹妹與家庭教師私奔那回事。

　　她舅舅在牛津大學就讀時，她外公──威爾斯邦公爵二世希望他能通過考試，獲得學位，因此為他請了一位家庭教師。

　　李察華琳是一位傑出而聰明的青年，二十九歲就在牛津教授古典語，而且還輔導許多貴族子弟通過學位考試。

　　他生得一表人才，文質彬彬，祖先也頗有名望，然而在公爵的眼裡，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公爵的態度影響了他兒子塞普擔瑪。當他們發現李察華琳愛上了公爵唯一的女兒伊麗莎白時，他們父子都大發雷霆。

　　李察華琳曾以正當的方式與公爵談判，結果即被大大地凌辱一番，然後被逐出大門。

　　於是，伊麗莎白跟他一起私奔。這件事使公爵夫婦大為震驚。

　　過了好幾年，都沒有人提起過伊麗莎白。

　　直到四年後，秀拉出世時，她才寫信回去向父母報喜。

　　結果，來信原封不動地被退回。

　　後來，伊麗莎白的死訊和她丈夫車禍身亡的噩耗傳來時，已經繼承了公爵之位塞普提瑪，才到牛津郊外的小茅屋去探親。

　　到了那裡，他對著臉色蒼白而憂慮的秀拉說，從今以後她要搬去和他一起住。

　　塞普提瑪也有個女兒，名叫凱瑟琳，比秀拉大一歲。

　　「別以為我很高興收留你，」他粗聲粗氣地說：「你父母的行為為人所不齒，我永遠不會原諒，他們的醜聞玷辱了我們的家門。」

　　「玷辱？」秀拉吃驚地問道：「他們除了逃出去結婚以外，到底還犯了什麼滔天大過？」

　　「我們的血統混進了貧賤的平民血液，難道這還不算玷辱嗎？」

　　「不，」秀拉反駁道：「我的祖父母都是慈祥的、溫和的老者，他們在貝都佛郡非常受人尊敬，而且我父親本身也是一位才氣縱橫……」

　　「啪！」一聲，她舅舅突然重重地摑了她一記耳光，阻止她繼續往下說。

　　「你居然敢和我強辯。」他咆哮道：「讓我們先搞清楚，我們是怎樣認識的，秀拉。因為你是我外甥女，我不能眼睜睜地看你挨餓，所以才把你接來我家，你必須順從我，不許在我面前提到你父母，懂嗎？」

　　秀拉的面頰痛得發燙，但她並沒伸手去撫摸。

　　她只是木然地看著她舅舅，對她生平第一次所受的傷害感到異常震驚，幾乎忘了恐懼。

　　自那次以後，她瞭解只要她一惹惱了他或反抗他，就會遭到鞭打。那種鞭打所帶來的，不只是皮肉之痛，還在她的心靈上烙下深深的印痕。

　　她永遠想不透，世上竟然有像她舅舅和舅母這種心腸毒辣的人。

　　如果說受她舅舅的毆打很痛苦，那麼那舅媽的巴掌、擰捏和叱責就更難以消受了。

　　秀拉以前從未想過，懷著仇恨心情度日的滋味究竟如何。

　　以往，她總是在父母慈愛的羽翼下生活，父母慈愛的光輝就像火花一般，照耀全家。

　　歷經數月的虐待之後，她開始象小精靈一樣躡手躡腳地在城堡裡走著，希望永遠不被人發現。

　　她常祈禱有一種魔棒，可以使她躲開粗暴的叱喝和毒打。

　　她曾試著與她表姐做朋友，但她發覺那根本不可能。凱瑟琳受她父母的影響，個性冷酷，對與她沒有密切關係的事一概漠不關心。

　　而且秀拉很快就發現，她是以充當凱瑟琳的奴僕換到衣食的。

　　她替凱瑟琳縫補和熨燙衣服，替她洗柔細的衣飾，此外還得洗耳恭聽凱瑟琳的自詡。她知道，她必須對表姐百依百順，否則就會挨打。

　　「我總覺得我具有許多希臘人的特徵，」凱瑟琳有一次這麼說：「而且很像受人敬仰的希臘神像。」

　　秀拉聽了暗自覺得好笑，禁不住想說她胡扯。

　　凱瑟琳一點也不像希臘人。

　　金髮、碧眼，一看就是典型的英國人，根本不像希臘人。

　　她也被稱為美人，只不過是因為她的社會地位和華麗的服飾。

　　在世界各國中，秀拉對希臘瞭解得最多。

　　希臘是她父親最偏愛的國家，他曾告訴秀拉許多希臘神話故事，拿許多希臘雕像的圖片給她看，而且引發她對世界最完美文化的興趣。

　　李察華琳像教他的學生一樣地教導他的女兒，要她學古典語。他曾對她說：「你無法真正瞭解一國人民的思想，除非你學了它的語言。」

　　所以秀拉曾經學過法語、德語、拉丁語和希臘語，而且常在父親面前朗誦名家的著作。當他們父女一起討論功課時，她父親總是非常尊重她的意見，她也細心聽父親的指導。

　　她真想不透，像威爾斯邦公爵這麼重要的人物，居然沒讀過什麼書，還能制定各種法律。

　　由於白天過分操勞，每當她夜晚上床時，都累得全身酸痛，然而，她的心靈卻渴望著智慧的交談。

　　她幾乎沒有時間讀書。

　　夜裡，整座城堡燈光通明，臥房也點上蠟燭以防敵人偷襲，唯獨秀拉和傭僕的臥室嚴禁燈光。

　　白天她只能抽出極少的時間看書，晚上沒有燈光，也無法讀書。

　　秀拉只好在黑夜裡，暗自背誦她父親教她的詩詞和散文。

　　因為那些詩詞散文的音調和韻律像音樂一般，在睡前朗誦，可以掃除心中的不悅，獲得心靈的安靜，使她進入甜蜜的夢鄉，所以她一直很喜歡。

　　真不可思議，熬過了一年痛苦和暗淡的日子之後，現在她竟然逃離了魔窟，置身於卡瓦尼亞。

　　公爵夫人由她在荷茲─梅德斯坦親戚的牽合，替她女兒凱瑟琳安排了一門親事，把她許配給卡瓦尼亞國王斐迪南。承襲希臘和歐洲各國邀請外國皇族入主的先例，卡瓦尼亞人也請了奧地利皇族斐迪南當他們的國王。

　　原來，他們是計劃從斯堪地那維亞半島請一位國王來的。

　　因為丹麥王嗣的次子希臘國王喬治曾經安穩地統治了卡瓦尼亞十年，替卡瓦尼亞人民帶來了長久的和平。

　　但是，現在在丹麥或瑞典都找不到適當的人選，於是他們選擇了法蘭茲．喬瑟夫皇帝的親戚斐迪南繼承了卡瓦尼亞王位。

　　在英國，大家都不太瞭解斐迪南，除了知道他現年三十五歲、結過婚，元配夫人兩年前逝世未曾留下任何子嗣之外，就別無所知了。

　　「我只見過孩提朝代的斐迪南，以後就沒再見過。」公爵夫人對她女兒說：「但是看他的肖像似乎還蠻英俊的，很像年輕時候的法蘭茲．喬瑟夫皇帝。」

　　她說完，滿意地吁了口氣。

　　「維也納皇宮的禮節最嚴格而且最講究，我認為那是所有皇宮的楷模。凱瑟森，等你當上王后時，務必要牢記這些禮節。」

　　「其實我也比較喜歡講究禮儀，媽，」凱瑟琳回答：「聽說法國在路易拿破崙在位時，皇家的禮儀被破壞無遺，怪不得如今法國變成了共和國。」

　　「少提法國為妙！」公爵夫人責備道。「我相信你會發現斐迪南國王是一位既合適又專制的國王。」

　　「希望如此。」凱瑟琳回答。

　　秀拉聽了，覺得她們母女的想法太令人吃驚了。

　　她研究過哈布斯堡王朝，覺得無論在哪一方面，這個王朝都令人嫌惡。

　　「難道所有的國王和王后不是都應該設法瞭解他們的臣民嗎？」她曾經這樣想過，而且她知道她父親也會這麼認為。

　　她認為凱瑟琳至少應該試著學習她即將統領的國家的語言，可是當她提出這個建議時，凱瑟琳卻嚴厲地說：「斐迪南國王自己也是說德語和英語，我為什麼要學卡瓦尼亞文？而且這個語言除了在國內通行外，國外絕不會有人說的。」

　　「但是你要住在那兒啊！」秀拉回答。

　　「我想不會和一般平民有太多的接觸，」凱瑟琳回答：「而且朝廷的官員一定都和他們的國王一樣，說德語或英語。」

　　秀拉覺得這種國王的當法真新奇。

　　她雖然不敢說出她的想法，但她決定自己一定要學會卡瓦尼亞文。她以前學過希臘文，所以她想現在學卡瓦尼亞文一定不困難。

　　公爵平日花錢吝嗇，這次他們居然取道陸路橫渡法境，秀拉覺得非常驚訝，他這次怎麼捨得這麼奢侈。

　　橫渡法境時，還有一隊隨從護駕，除了公爵的祕書外，還有他的僕人、凱瑟琳的丫鬟和秀拉。

　　公爵夫人的醫師說她不宜於做長途旅行。

　　秀拉心想，她一定會感到很遺憾，不能參加自己女兒的婚禮。

　　她的心臟一向不好，公爵堅持不讓她冒險。

　　馬車已在階前等候，準備載他們前往車站。當他們在城堡的臺階上道別時，秀拉第一次想她這位鐵石心腸的舅母，不知是否也有溫柔掉淚的時候。

　　「心愛的孩子，你要好好地保重，」她對凱瑟琳說：「我會時時想到你的，而且為你祝福。」

　　「再見，媽。」凱瑟琳回答，聲音不帶絲毫的感情。

　　凱瑟琳上了馬車，秀拉也向舅母辭別。

　　「再見，亞德蕾舅媽。」她用細柔的聲音向她舅母道別。

　　她禮貌地敬了個禮，希望她舅母會和她吻別，但公爵夫人以厭惡的眼光瞪著她。

　　「秀拉，你要守本分點，」她嚴厲地說：「多幫凱瑟琳點忙。」

　　「我會的，舅媽。」

　　「我始終覺得你舅父犯了大錯，居然帶你參加如此吉祥的慶典，但願他不後悔。」

　　雖然公爵夫人的話帶著厭惡的口氣，但秀拉也無可奈何，只好再度向她舅母行了個禮，然後趕緊爬進馬車，背對著馬，坐在凱瑟琳和她舅舅對面。

　　「你媽不能來實在太遺憾了。」馬車開動時，公爵對他女兒說。

　　「長途跋涉一定會加重她的病勢，那麼麻煩可就大了。」凱瑟琳冷冷地回答。

　　「你說得很對，」公爵同意她的話。「但是，也許應該留下秀拉侍候她，至少她可以幫你媽一點忙。」

　　秀拉緊張地屏住呼吸。

　　她真擔心，在最後一刻，她會被遣回城堡。

　　「現在已經太遲了，爸爸，」凱瑟琳說：「何況，我也需要秀拉，艾米莉到了馬賽就要和其他僕從一塊兒回去。」

　　「帶一位英國僕人去卡瓦尼亞這種地方的確沒用。」公爵說：「在我們還沒找到卡瓦尼亞僕人照料你之前，秀拉還可以照應一切。」

　　秀拉發現，有一點他倒是說得很對。艾米莉乘火車也會暈車，更何況乘船，所以帶她去根本沒用。

　　雖然他們從馬賽出發時，地中海風平浪靜，可是到達義大利的時候，轉入亞得里亞海之前。就碰上好幾次暴風雨。

　　凱瑟琳難過地躺在床上不斷地呻吟、抱怨，害得兩位女侍和秀拉忙得不可開交。

　　幸虧船上有一位治療暈船病人的醫師，他開了一服安眠藥給凱瑟琳吃下，讓她昏睡，秀拉才得以偷閒。

　　船上有許多代表國王前來接他們的卡瓦尼亞高級官員。他們都是橋牌高手，很討公爵的歡心。

　　紳士們都在吸菸室裡消磨時間，而秀拉則獨自坐在客廳裡發呆。但，不久她就找到一位願意教她卡瓦尼亞文的卡瓦尼亞人。

　　他是護航團首領陸軍元帥的高級副官。如果秀拉不找他，他也許會覺得無聊得發慌，所以他答應教她，告訴她任何她想知道的事情。

　　「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華琳小姐？」他問道。

　　「因為我渴望到你們國家，派特羅斯上尉。」秀拉回答。

　　「但願不令你失望。」

　　秀拉發現他眼睛一亮，答道：「如果我能與你的同胞交談，而且能聽懂他們對我說的話，我會更高興。」

　　當派特羅斯上尉到書房找出幾本書，並且把紙筆置於客廳的桌上時，秀拉看他的表情並不太樂觀，好像認為在他們在到達卡瓦尼亞港口之前，她一定學不了幾句卡瓦尼亞文。

　　但從馬賽出發的第二天，他驚叫道：「你實在太棒了，沒有人能像你學得這麼快！」

　　「這要歸功於有許多字都是源自希臘文。」秀拉笑著答道。

　　「我們的語言是混合希臘文和阿爾巴尼亞文而成的，」他說：「而且，就像你所看到的，絕大部分都是源自希臘文。」

　　到他們駛經西西里時，秀拉已經能用不太流利的卡瓦尼亞文和派特羅斯上尉交談了。

　　「你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那天傍晚他驚叫道。「我只企望……」他突然打住不說。

　　「企望什麼？」秀拉好奇地問。

　　「我還是不說的好。」

　　「為什麼？」

　　「因為說出來，會被誤認為批評國王。」

　　秀拉環顧一下空蕩蕩的客廳，笑著說：「你儘管大膽地說吧！」她鼓勵他。「除了幾張空椅子外，沒有別人會聽到的。」

　　派特羅斯上尉也笑了。

　　「我只是希望國王也會說他子民的語言。」

　　「難道他不會嗎？」秀拉半信半疑地問。

　　派特羅斯上尉搖搖手說：「很不幸，他的確不會。」

　　「奇怪？他既然已經在卡瓦尼亞待了十二年，應該對卡瓦尼亞很感興趣才對呀！」

　　「我想國王有權利偏愛他自己的語言。」派特羅斯上尉不太自然地說。

　　「我也相信他有權利偏愛他自己的語言。」秀拉同意上尉。「可是有一點，倒令人覺得非常奇怪，你們的卡瓦尼亞官員如何與國王交談呢？」「他們學德文啊！」派特羅斯上尉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似乎覺得他們的行為很可笑。

　　「的確太荒謬了！」秀拉剛說出，就立刻停下。「抱歉！我居然批評你們的國王。」

　　「到了宮庭以後，有些事你絕不能做，」派特羅斯上尉誠懇地對她說：「我是為你好，華琳小姐。我們剛才的談話如果被國王知道了，我保證我一定會被降級，你也會被遣送回國。」

　　秀拉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你說的全是實話嗎？」過了一會兒她問道。

　　「國為英國人一向比較自由、比較開通，所以我想先提醒你，」派特羅斯上尉說：「在維也納，尤其是在卡瓦尼亞是不允許你這樣直言不諱的。」

　　「我覺得好奇怪，」秀拉說。

　　「華琳小姐，這就是我冒昧地勸你留意的緣故。」派特羅斯回答。

　　他回過頭去看了一下，又附帶一句：「而且陸軍元帥也對我說，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太久有違禮法。」

　　他對秀拉笑笑。自從她父母去世以後，她第一次覺得人家把她當成正常人看待。因為她想學卡瓦尼亞文的心太急切了，所以她幾乎忘了上尉也是個普通人。她只知道要向他學卡瓦尼亞文，要他告訴她所有她想知道的事。現在，她才看清楚，他的確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年輕人。而且在他嚴肅的軍裝底下，無疑的也是人類的身軀。

　　她放下筆，用卡瓦尼亞話說：「請你告訴我有關你們國家的各種風情人物好嗎？」

　　「要聽實況呢？還是旅遊指南上所說的？」上尉問。

　　「當然是實況！」

　　「如果不受壓迫，卡瓦尼亞原本是個快樂的民族。他們渴望歡笑、歌唱、跳舞和談情說愛。」

　　沉默了一下，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這些年來，他們難得能盡情地歡樂。」

　　「為什麼？」秀拉問。

　　「因為他們的生活很艱苦。」

　　「為什麼呢？」

　　很明顯地，在派特羅斯上尉回答之前，會謹慎地選擇一些較適宜的字眼。

　　「他們的稅很重。」

　　「為什麼？那些稅抽來有什麼用途？」

　　派特羅斯上尉聳聳肩。「用來蓋市府大廈，修建皇宮和維持龐大的軍隊。」

　　「我覺得你們國家四鄰都很安寧，並沒什麼外患，難道真會受土耳其人的威脅嗎？」

　　「土耳其人企圖完全控制卡瓦尼亞境內的阿爾巴尼亞人。」派特羅斯上尉回答：「每當土耳其與歐洲國家交戰時，阿爾巴尼亞人就趁機反叛。」

　　「希臘人對卡瓦尼亞難道沒有任何打算嗎？」

　　「完全沒有，喬治王只是一味地想求和平。」

　　「那為什麼要培養如此龐大的軍力？」

　　派特羅斯又再度小心翼翼地選擇適當的字眼說：「國內有不少亂事。」

　　「農民暴動？」

　　「他們經常鬧饑荒，動亂一發生，他們就遁入山區。」

　　「但是軍隊不都是卡瓦尼亞人嗎？」

　　「軍官幾乎全是奧地利人。」

　　他看見秀拉臉上驚訝的表情，所以又補充了一句：「我是例外。」

　　「例外，為什麼？」秀拉問。

　　「國王繼位不久，家父曾把國王從一位無政府主義的叛徒手中救出。」派特羅斯上尉解釋：「國王殿下為了報答家父的救命之恩，所以才賜給我們全家特權。」

　　他一面說，一面起身，合上他們剛剛讀的書本，並拾起桌上的紙張，顯然，他想結束他們的談話。

　　「你們為什麼要請外國人來統治你們呢？」秀拉問：「難道原來卡瓦尼亞沒有王室嗎？」

　　「威希拉斯王室曾經統治這個國家好幾世紀。」派特羅斯上尉回答，「但最後一個國王死後，各黨分裂，內鬨不已，而且又沒有適當年齡的王位繼承人。」

　　「現在還沒有嗎？」秀拉問。

　　她很驚訝，派特羅斯上尉並沒有回答她。他拾起書本，腳跟一靠，鞠了躬，然後才說：「請原諒，華琳小姐，我想現在元帥可能需要我了，今天下午我已經指導了你一個鐘頭。」

　　他穿過客廳，因為穿著軍裝，顯得格外挺直。他離開時，秀拉有點生氣地嘆了一口氣。她想知道的東西太多了。她想，如果要從那位已生厭煩的派特羅斯那兒獲得有關卡瓦尼亞的知識，簡直太慢了。

　　於是接下去的兩天，她開始把卡瓦尼亞國內所發生的事，拼湊出一幅概略圖。雖然摻雜了許多自己的想像，但不用派特羅斯上尉說，她也相信卡瓦尼亞並非像公爵想像那麼安定。

　　抵達港口時，她相信卡瓦尼亞人民一定被奧地利軍官鎮壓著。但是，現在她幾乎沒有時間想卡瓦尼亞，或是她自己的事。

　　亞得里亞海風平浪靜。凱瑟琳費勁地爬下床，走到甲板上。

　　只有秀拉能按照她的意思替她準備衣裳，梳理頭髮，而且在她暈船時侍候她。

　　船隻到達很準時，沒有巨浪，而且陽光普照，晴空萬里。碼頭上和管樂隊開始奏樂。凱瑟琳上岸時，先奏英國國歌，接著才奏卡瓦尼亞國歌。

　　大家都把注意的焦點放在凱瑟琳身上，沒有人注意秀拉，所以當市長開始致歡迎詞時，她就趁機環顧一下四周的景物。

　　她從未想像過，山峰竟然可以高聳抵天，而且在蔚藍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更為壯麗。

　　山頂上覆蓋著一層耀眼的皓皓白雪，底下卻是滿山遍谷的松林、金雀鳥、桃金、杜松和月桂樹。

　　一棵棵盛開白花的橘樹和檸檬樹，配上古老的木屋，木屋的陽臺上也開滿了艷麗的天竺葵，這景象簡直像人間的仙境。

　　秀拉曾在她父親的一本書上看過希臘北部的自然景觀，和卡瓦尼亞的很類似。所以呈現在她眼前的，盡是她所熟悉的一叢絢麗奪目的紫洋蘇木、紅白夾雜的石南花、鮮藍色的龍膽根和粉紅色的高山玫瑰。

　　當他們離開基維，駛往首都詹索斯的途中，色彩繽紛的花朵更是令她眼花繚亂。

　　沿途都是花朵編成的拱門和飄揚著國旗的旗杆。通過的每座橋樑都有軍隊守衛。

　　路旁還有向他們揮手歡呼的群眾，她們都是頭戴花朵、身著紅衣繫白圍裙的黑髮村婦。

　　秀拉簡直難以相信，凱瑟琳對她未來的臣民給予她的歡呼竟然視若無睹，絲毫不感興趣。

　　她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告訴國王前來迎接他們的首相，而完全忽視了坐在她對面的派特羅斯上尉，秀拉就坐在上尉的旁邊。

　　首相已逾中年，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喉音很重。秀拉發現他竟然是奧地利人。

　　公爵和陸軍元帥及其他幾位官員坐在第二輛馬車上。官員們都穿著炫眼華麗的制服，制服上配掛著金鏈條。

　　他們一行總共六輛馬車，旁邊跟著護駕的騎兵，前頭有一隊騎士開路，殿後還有一隊騎士後衛。

　　「在前面開路的騎士是國王殿下的私人侍衛。」派特羅斯上尉告訴秀拉。

　　「他們好威風。」秀拉一面說，一面看著他們頭上閃閃發光的鋼盔，使她想起古代希臘的戰士也戴這種頭盔，她多麼希望她父親也能看到。

　　她相信在路旁列隊歡迎的群眾，一定具有許多希臘人的體質特徵。可是，遊行的隊伍行進得太快了，所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他們，一閃就過去了。

　　她不時地抬起眼來望著路旁高聳的山嶺。

　　「難怪，」她心裡想著，「派特羅斯上尉說，動亂一起人民就逃入山區。」他們一旦躲入密林，或藏在白雪覆蓋的山後或險峻的峽谷中，就不容易被搜到了。

　　「這是我生平見過的最富刺激的國家！」秀拉自言自語地說。

　　她回頭看見與首相交談的凱瑟琳臉上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她覺得很奇怪，凱瑟琳對如此奇特的景觀怎麼會無動於衷。

　　秀拉有好多問題想問派特羅斯上尉，可是，除非是回答凱瑟琳的問話，她怕失禮而不敢多問。

　　她勉強保持緘默，但是她卻禁不住想向路旁的孩子們揮手，而且她看見一束束拋向他們的花朵跌落路上，慘遭馬車的輾軋，不禁感到惋惜之至。

　　當秀拉發現，通過幾間疏落的村舍，快到詹索斯時，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

　　不一會兒，他們越過一條大河，橋上仍有軍隊守衛，兩旁也佈滿了花環。

　　現在他們行駛在狹窄的街道上，兩旁都是簡陋的房屋，沒有任何裝飾，看起來好像是沒人居住的廢墟一樣。

　　每家的百葉窗全都拉下。從港口一路下來，頭一回遇到路旁沒有歡呼的群眾，也沒有拋向馬車的花束。

　　馬好像忽然加快了速度，秀拉很想問派特羅斯上尉，為什麼這個地方這麼陰森。

　　她覺得有一股壓迫感，自他們登岸以來，一路上都是晴空萬里，只獨這兒有一塊烏雲擋住了陽光。

　　他們又駛過另一條荒涼的街道，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只有幾個衣衫襤褸，打著赤腳的小孩在路旁玩耍。

　　突然間，馬車好像顛了一下，接著聽到一聲慘叫，車伕馬上把馬勒住。「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首相嚴厲地問。

　　派特羅斯上尉打開車門，跳下車。

　　「我們好像撞倒了一個小孩，閣下。」他回答：「他一定被壓在車輪底下。」

　　「一個小孩？」秀拉驚叫道。

　　她不加思索地立刻衝到上尉剛剛打開的車廂門口，爬下車去。

　　她看見一個小孩躺在前輪旁邊，腿上淌滿了鮮血。

　　秀拉趕緊走上前去，跪下。

　　發出那聲慘叫之後，小孩一定就被撞昏而不省人事了，因為她的兩眼緊閉，呼吸非常微弱。腿上血流如注，秀拉心想一定傷及動脈。她把小孩的頭放在她的裙緣上，扯開她襤褸的褲管。

　　「請把手帕給我。」秀拉對站在她身旁的派特羅斯上尉說。

　　他摸遍了身上的口袋還沒找到一條手帕，秀拉猜想他可能沒帶。於是，她急中生智，把圍在她脖子上的絲巾取下，把女孩的膝關節上部緊紮起來。

　　「這個小孩必須立刻送醫院！」她說：「她需要馬上接受治療，她母親在不在這兒？」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很驚奇地發現，剛剛在路上的小孩和大人怎麼突然全都不見了，一個人影也沒有！

　　「到底怎麼回事？」首相嚴厲地從車上問道。「我們不能在此地耽擱，派特羅斯上尉。」

　　「一個小孩被撞傷了，閣下。」

　　「讓她父母來收拾吧！」

　　「四下都沒有人呢，先生。」

　　「把小孩擺在路旁，我們必須趕緊上路。」

　　「我們不能那樣做！」秀拉向派特羅斯上尉抗議。「我在她腿上緊緊地綁了一條帶子止血，十分鐘之內一定要鬆開。」

　　派特羅斯不知怎麼辦才好，秀拉當然瞭解他很為難，他不能違抗上級命令，但是，無論如何還是救人要緊。

　　「去把她的父母或朋友叫來，他們一定就在這附近！」她對派特羅斯上尉說。

　　她焦慮地看著女孩的腿。血流是暫時止住了，但是被車輪撞傷的傷口又深又大，幾乎快看到骨頭了。

　　「這個小孩一定得送醫院！」她堅定地說。

　　「這裡沒有醫院！」派特羅斯低聲說。

　　秀拉驚訝地看著他，他把手放在嘴邊當話筒大聲喊道：「有沒有人願意立刻把這個小孩帶走？」

　　秀拉看看那些拉下百葉窗的房子，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想可能沒有人會來。

　　過了一會兒，有一位男人從其中的一家慢慢地向他們走過來。他身材魁梧、寬肩，一身普通農夫裝扮。

　　「那一定是她父親，」秀拉放心地說。「萬一他聽不懂我的話，麻煩你向他解釋好嗎？繃帶在十分鐘之內必須解開，否則這個小孩就會失去一條腿，而且必須馬上送醫院！」

　　那位男人走到他們旁邊。

　　秀拉非常驚訝，她聽到上尉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對他說：「你瘋了？你如果被認出來，一定會被槍斃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非常低沉。

　　「看在上帝的份上……」派特羅斯上尉喃喃地說。

　　秀拉不能瞭解，他說話的聲音怎麼有點怕怕的。

　　他好像很費力地大聲說：「很抱歉，你的小孩被撞傷了，這位小姐說在十分鐘之內必須把繃帶鬆開，而且立刻去找醫師！」

　　那個人沒有答話。他只是彎下身，抱起小孩。

　　當他抱起小孩時，秀拉抬起頭來看他，發現他一定是希臘人的後裔。

　　她從未看過一個活人這麼像她父親以前拿給她看的希臘雕像。

　　她覺得他好面善，好像會在哪兒見過。

　　當他們四目相交時，他的表情，使秀拉覺得他好像曾打過她。從來沒有人用這麼鄙夷的眼光看過她。

　　「那個人是誰？」首相厲聲問道。

　　派特羅斯上尉走回車邊，對首相說：「我想大概是小孩的父親，閣下。」

　　那個人抱著小孩悄聲對秀拉說：「多謝你的幫助，我可以再請你幫個忙嗎？」

　　「幫什麼忙？」秀拉問。

　　「麻煩你幫我一起把小孩抬回家好嗎？你抬一邊，我抬另一邊，那麼小孩會比較舒服些。」

　　「好的。」秀拉同意。

　　然而，她卻禁不住要懷疑，以他這麼魁梧的身材，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地抱起這個小孩，為什麼要她幫忙？

　　但是，她看到小孩的腿傷得這麼重，只要能減輕她的痛苦，任何忙都都義不容辭。

　　他們兩人並排抬著昏迷的小孩，走上一段短坡，往那排房屋走去，一到門口，就有人從裡面把門打開。

　　這時秀拉才恍然大悟，原來她這樣走，正好可以掩護另一邊的那個男人，不被首相看見。

　　他們走進屋裡。

　　秀拉迅速地掃視了一下這間簡陋的房子，發現幾乎是家徒四壁。屋裡只有兩個人，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另一位婦人剛淚流滿面，顯然是孩子的母親。

　　她走向他們，正伸出雙臂時，秀拉聽見首相在背後大聲喊道：「他就是阿里西斯，快開槍打死他……你們這些笨蛋！」

　　那個人幾乎不慌不忙地把小孩交給她母親，沒說一句話，從另一扇門溜出去。

　　當手裡拿著手槍的派特羅斯上尉和四名士兵從車上匆匆趕到前門時，那個人正好關上門。

　　秀拉也不確知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故意站在狹窄的門口，把門口完全擋住。

　　「怎麼回事？」她故意裝傻地問。

　　「請讓開，讓我們過去，華琳小姐。」派特羅斯上尉回答：「我有命令在身。」

　　「什麼命令？」她問。

　　「要逮捕那個剛剛幫你抬小孩的男人。」

　　秀拉仍然不動。

　　「我想你的任務一定是要打死他，上尉！」

　　「我必須找到他，華琳小姐。」

　　「我想他已經去找醫師了。」秀拉說：「如果耽誤了她，將會鑄成大錯。你明明知道，那個小孩的腿傷得多嚴重。」

　　「我必須執行我的任務。」上尉回答。

　　顯然，他如果不把秀拉推開，就不可能進去。他只好與其他二名士兵到隔壁房間，試圖打開那扇房門，房門顯然被反鎖了，他們在門上捶了幾下，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秀拉還是沒有讓開的意思。

　　「回來！回來！」她聽到首相命令道。

　　又有一位高級軍官從另一輛馬車上喊道：「隊伍應該繼續前進了，閣下，在這兒停留不太安全。」

　　「那麼我們就繼續前進……馬上繼續前進！」首相憤怒地說：「又讓阿里西斯逃掉了。怎麼沒人通知我，他在城裡？」

　　沒有人回答，秀拉知道危險已經過去了。她回頭對抱著小孩的婦人說：「請你……趕緊請醫師來看你女兒的腿，鬆開綁在腿上的繃帶，……在六、七分鐘之內必須鬆開。」

　　她用不太流利的卡瓦尼亞話對那婦人說，但是那位婦人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點點頭。

　　秀拉取下掛在腰際的小錢包，拿出一枚金幣，放在門邊的椅子上。「給小孩看病。」她溫柔地說。

　　然後，她跟派特羅斯回到馬車上。

　　「真是的，秀拉！」當她爬進車廂時，凱瑟琳大聲地斥責她：「你怎麼可以做事這麼不負責任？竟然管起那個小孩的事，簡直太荒唐了。你可知道這裡是城裡最危險的地區，我們不應該在這裡停留的。」

　　秀拉雖然有一大堆的理由，但是，她覺得說出來也沒用。

　　「抱歉，凱瑟琳。」她低聲下氣地說。

　　「你應該抱歉，」凱瑟琳嚴厲地說：「如果爸爸知道你愛管閒事，一定會大發雷霆。」

　　她剛說完，又憤怒地加了一句：「你的裙子上沾滿了血跡，髒死了！」

　　秀拉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然後再看看凱瑟琳的，她的裙子的確很髒。

　　在她的裙緣上，染了一大道暗紅的血跡。

　　「這是我在卡瓦尼亞目睹的第一次流血！」她心情沉重地想著。

第二章

　　車子開動以後，凱瑟琳轉向首相。

　　「阿里西斯這個人是誰？」她好奇地問。「他是一位革命分子，」首相回答：「到處煽動叛亂，我已經下令軍隊，一看到他就把他槍斃，可是他們卻愚蠢之至，竟然認不出他。」

　　他剛剛說話的時候，還一面瞪著派特羅斯，後來他大概覺得，當著陌生人的面責備他，實在有損派特羅斯的尊嚴，所以他改用較親切的語氣說：「但是你不用害怕，凱瑟琳小姐，我保證，我們一到皇宮，陸軍元帥就會下令，不管他藏在哪裡都要把他找到，那麼，我們以後就再也不會聽到他的名字了。」

　　秀拉低著頭，從睫毛下瞥見派特羅斯上尉嚇得臉色蒼白。

　　她無法完全瞭解事情的真相，不過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如果阿里西斯真是以前統治卡瓦尼亞的王室後裔，他為什麼要喬裝成農夫？而且他為什麼住在剛剛他們經過的貧民窟裡？

　　從首相的話裡，很明顯地可以知道，將來他們一定要殺死他或逮捕他。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他竟然還有勇氣去救那個受傷的小孩，實在太令人驚訝了。

　　這一切都太令人迷惑不解，同時也太令人好奇了！另外還有一件事也頗令人費解。城中的貧民區為什麼如此安靜？街道為什麼荒蕪無人？

　　一旦駛離了那些貧民區之後，花拱門、飄揚的國旗和歡呼的群眾又再度出現。

　　而且，現在凱瑟琳的像片到處可見──在公告欄上，在家家戶戶的門前，在燈臺上，還有高舉在群眾手上的紙質複製品。

　　這時，凱瑟琳看見一群群欣喜若狂的人民似乎才高興起來。

　　「他們手上都拿著我的像片哩！」她興奮地對首相喊道。

　　「他們手上都把它當寶貝呢，凱瑟琳小姐，」他回答：「而且他們歡迎你來當他們的王后，不只是因為你是英國美人，還因為有一個傳說。」

　　「什麼傳說？」凱瑟琳問。

　　「有一個古老的預言，相信當一位金髮白膚的公主渡海而來統治卡瓦尼亞時，這個國家就能享受和平和繁榮。」

　　「多有趣的傳說！」凱瑟琳說。

　　「我一看到你的畫像，凱瑟琳小姐，」首相說：「就知道你就是傳說中的公主。」

　　「可是，我並不是公主啊！」凱瑟琳幾乎有點厭煩地說。

　　「卡瓦尼亞說所謂的公主，就是指尊貴的美女。」

　　凱瑟琳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但秀拉卻大不以為然。她敢肯定，一定是因為首相事先大肆宣傳過那個古代預言，才煽動起群眾的熱情。不然的話，她想：凱瑟琳抵達時，所看到的可能是荒涼、空蕩的街道和緊閉的窗門。

　　接著，她又覺得自己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卡瓦尼亞人當然希望他們的國王早日成婚，而且都拭目以待這個大日子的來臨，準備大大慶祝一番。

　　凱瑟琳看著她一身英國式迷人的打扮：淡藍色的衣裙，正好與她眼睛的顏色相配，而帽子上的羽毛在微風中飄動著，禁不住得意地露出笑容。

　　他們經過一個大廣場和數條寬坦的街道，街道兩旁都是高級花園住宅。然後，往前看，就可以看到了皇宮了。

　　那座建築物給她的印象好深刻，當他們駛得更近時，秀拉才恍然大悟，原來它就是維也納皇宮的仿製品。

　　宮殿的前庭有噴泉和雕像，門口的衛兵和站在宮殿臺階上的貴賓都興致勃勃地恭候他們的大駕。

　　馬車快停下時，秀拉看得更清楚。一條紅色地毯直鋪到他們跟前，她還看見一位著白色軍裝的人物，她猜想一定就是國王。

　　這一切多麼富戲劇性啊！凱瑟琳立刻就要與她的未婚夫見面了，秀拉懷疑她會不會緊張得心臟砰砰直跳。

　　當國王走得更近時，秀拉突然覺得大失所望。因為，在這一刻之前的一切似乎都像神話故事一般，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氣氛，所以她所期望的國王，應該是一位身材修長、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大概就像阿里西斯一樣，具有希臘人的特徵。

　　然後，她才想起國王是哈布斯堡王族，並不是她希望看見的白馬王子，他只是一位相貌極度平凡，身材不高而且稍縑臃腫的男人，他的態度驕傲、冷漠，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情，和凱瑟琳簡直如出一轍。

　　「也許他們就是天生的一對。」秀拉這樣想。

　　她隨著凱瑟琳從馬車上下來，而且還深深地敬了個禮。

　　下了車來，有這麼多新奇的事物可看，所以直到兩個小時後，秀拉才想起她的裙子被血沾汙了。

　　她被介紹給一大堆人，那些人全都是說德語的，秀拉想他們一定都是在奧地利出生的。

　　現在她忽然想到，剛剛所有和她談過話的人當中，她幾乎想不起來有哪一個是卡瓦尼亞人。

　　每一位在場的人都把眼光投向凱瑟琳和她，即使是最平常的一句話，也會令他們聽得出神，因此，秀拉覺得，凱瑟琳和她好像是動物園裡供人觀賞的新奇動物。

　　「凱瑟琳一定會喜歡這種偉大感。」她想。

　　自從他們離開英國以來，她表姐第一次這麼開心過。即使是公爵也被奉承得飄飄欲仙，這種情形實在罕見。

　　最後只剩凱瑟琳和秀拉留在偌大的起居室裡。這間起居室，裝潢得金碧輝煌，華麗無比，它是王妃的房間之一。凱瑟琳得竟洋洋地說：「媽媽說對了！我將很高興成為王后！」

　　「我想你會的，」秀拉說：「而且全國人民都高興見到你。」

　　「他們當然興奮！」凱瑟琳說：「首相一再地告訴我，他和他的同僚們多麼高興眼見一位英國美女為他們的王宮增色。」

　　「我倒想起了那些卡瓦尼亞人。」秀拉說。

　　「哦……他們啊！」凱瑟琳說：「他們當然會喜歡我們的結婚慶典，國王向我保證，婚禮一定會很隆重。」

　　「你知道詹索斯沒有醫院嗎？」秀拉問。

　　「那不關我的事！」凱瑟琳生氣地說：「你是否還念念不忘那個小孩，秀拉，我要你忘了她！」

　　秀拉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凱瑟琳又繼續說：「如果你非要那樣的話，我就要叫爸爸把你帶回英國，我說到做到，反正這兒多的是既美麗又可愛的奧國小姐想當我的宮女。」

　　秀拉倒吸了一口氣。

　　她只知道在家裡，凱瑟琳的生活起居一切都要依賴她，她沒想到，才到卡瓦尼亞，凱瑟琳就要免除她的職務。

　　「我很……抱歉。」她謙卑地說。

　　「你本來就應該道歉！」凱瑟琳說：「不過，秀拉，你以後可要好自為之。我看得出來，當你阻擋他們打死那個叛徒的時候，首相非常憤怒。」

　　秀拉好不容易才把已經溜到嘴邊的話吞回去，改口溫馴地問道：「凱瑟琳，我可不可以到我房間換件衣服？我想一小時後，國王要接見我們，你一定需要我陪侍在側。」

　　「好吧！不過要快點。」凱瑟琳回答，「我要你告訴新來的女僕，如何替我打扮，而且我還要你替我梳頭。」

　　「好的。」秀拉回答。

　　一位女僕領她到房間。她房間就在凱瑟琳的臥室隔壁。

　　王后的房間的確漂亮，家具顯然都是從維也納運來的，清一色都是十八世紀巴洛克式的裝飾：閃閃發光的銀框明鏡，精雕細鑲的大框櫥和首飾箱匣。

　　皇宮裡的房間都不用一般的壁爐，而是模仿維也納皇宮，採用由甕磚砌成的陶爐來取暖。

　　起居室和走道牆上所掛的，都是國王的哈布斯堡家族祖先的畫像，或者是奧地利的風景畫。

　　即使卡瓦尼亞有他們自己的文化，也不可能出現在皇宮裡面。

　　她的臥室比起起凱瑟琳的當然是小多了，不過還頗舒服的，而且也是維也納式的。她進入臥房時，兩位女僕正忙碌地幫秀拉打開皮箱，她和藹地用卡瓦尼亞語跟她們說了一聲謝謝，她們都很高興地看著她。

　　其中有一位還很年輕，另一位則較老，顯然是訓練前者的老前輩。

　　「你會說我們的話啊，小姐？」她興奮地問。

　　「我還在學習階段，」秀拉回答：「希望你們多指教，因為我才沒學多久。」

　　「在皇宮裡面我們規定說德語，小姐。」女僕說。

　　「對我，你們可以不必說德語，」秀拉說：「如果你們用卡瓦尼亞話和我交談，那麼我學起卡瓦尼亞文來就容易多了。」

　　兩位女僕都很樂意接受她的建議。然後，她趕緊準備換衣服，免得凱瑟琳等久了會生氣。

　　要她選擇穿哪一件衣服，並不太困難。

　　公爵夫人一向非常吝嗇，不肯花錢替她外甥女添製衣裳。

　　「沒人會注意你的，秀拉，」她說：「穿得越不惹眼越好。」

　　所以，她就替她選了幾件質料最便宜的淺褐色衣裳，秀拉每次看見那些衣服，心就直往下沉。她母親雖然很窮，但她們母女的衣裳總是選擇一些顏色較柔和的布料製成的，她父親一向也非常欣賞，而且秀拉也認為那些顏色很適合她。

　　她和凱瑟琳長得一般高，但是因為她比較操勞，所以身材比凱瑟琳苗條很多，而且有許多地方，她也比凱瑟琳長得好看。

　　她小時候曾對她父親說：「但願我長得和希臘女神一樣美，爸爸！那麼，你就會像愛亞佛戴娣【註：希臘女神。】雕像一樣地愛我。」

　　李察華琳聽了，不禁笑了起來。

　　「傻丫頭，我比愛任何女神的雕像或畫像更愛你呢！」他一把摟住他女兒，看著她那張惹人憐愛的小臉說：「我的小寶貝，你將來也許不會長得和亞佛戴娣女神一樣，但是我敢確定，你在許多男人的心目中，一定會產生和女神相同的效果。」

　　「但是，我希望我長得像希臘人。」秀拉堅持。

　　「你是長得像希臘人啊！」李察華琳說：「只是不像住在奧林帕斯山上的女神罷了。你比較像住在戴羅斯島的仙女，她們是渡海而來侍候光明之神的小仙女。」

　　「快告訴我她們的故事！告訴我！」秀拉要求道。

　　於是，她父親告訴她，傳說在公元前第九世紀，有位配掛著一把金弓箭、年輕英俊的神仙降生在戴羅斯島，於是戴羅斯島因為他的出現而成為聖地。

　　「那位神仙是誰？」秀拉問。

　　「他就是阿波羅，」她父親回答：「我有一次到戴羅斯朝聖時，發現空中仍然有『跳躍、抖動的光芒』。」

　　「我不懂。」秀拉說。

　　「這很難解釋，」李察華琳回答：「只要是神居住的地方，尤其是阿波羅住的地方，就有一種奇特的光芒，在天空中閃閃發光，就像振動銀翅或旋轉銀輪所產生的一種神祕跳動的銀光。」

　　李察華琳說得好像置身夢幻之境一般，而秀拉也聽得入神了，雖然不太懂，但她卻陶醉在她父親如音樂般悅耳的聲音中，她知道那是因為她父親的記憶所賦予他的魔力使然。

　　「只要是神所在地，」她父親繼續說：「在晨霧籠罩的希臘島嶼的河海之濱，就有美麗的仙女。」

　　他吁了一口氣，又繼續說：「阿波羅以他的『美』征服了世界。他沒有任何人間的資源，沒有陸軍，沒有海軍，也沒有強力的政府，但是他給人類帶來了光明，所以人類就崇拜他。」

　　李察華琳說得好像煞有介事般的逼真，因為他本身也相信。他替秀拉開拓了一個美麗的世界，而且使她成為那個世界中的一員。

　　從那次以後，她因太崇拜阿波羅，而把他當成她愛人的化身──她想將來長大以後，一定要找一位像阿波羅一樣的男人。

　　幾年之後，她開始瞭解她父親為什麼說她像希臘仙女。

　　她擁有一張敏感的臉蛋，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她那對慧黠的大眼睛。

　　雖然她自己並不知道，但在她雙眼深處卻具有一種奧祕的魔力，她好像能窺見那個她父親所熟悉而不為人所見的神祕世界。

　　她的頭髮非常漂亮，卻不像凱瑟琳的金髮。她的頭髮淡得幾乎無色，然而卻很有光澤，一根根的秀髮都好像活生生的一般。

　　她的肌膚特別白皙，穿上她舅母替她選製的暗色衣服，顯得更為蒼白。

　　有時候，秀拉會懷疑，公爵夫人是不是故意想熄滅她內心的光芒。她父親曾告訴過她這種光芒，她自己也認為在她心靈深處有這種光芒。

　　住在冰冷、幽暗的城堡中，精神上、肉體上不時地遭受虐待，她幾乎已經忘了她曾經有過如天使般快樂的時光，也記不得父親常領她去神遊的美麗世界。

　　在經常被呼來喚去的忙碌情況下，她幾乎沒有時間去回憶她父親所教她的一切。只有當她黑夜獨入深閨的時候，才會想起她父親說過的一句話：「在萬籟俱寂的時候，就能聽到上帝在呼喚人們去尋找他們心靈中的聖潔之光。」

　　她仍有一股衝動，想反抗她舅母認為「無所謂」的想法。那些衣服實在太醜陋了，穿了一定不會引人注意。

　　她想到室外耀眼的陽光，山頂上皚皚的白雪和地上絢麗的花朵，簡直像是人間的天堂一般，叫她穿上那些掛在衣框裡醜陋的衣服，怎麼相稱呢？

　　凱瑟琳赴國王的接待會時，準備穿一襲白色的拖地長禮服，裙上綴以一朵朵粉紅色的小玫瑰並繫以藍色的緞帶。這襲長禮服是為了要襯托出她白裡透紅的美膚和金髮而精心設計出來的。所以穿上了它，看上去就像婦女們心目中理想的新娘偶像。

　　秀拉則只能從三件醜陋的衣服中挑選。一件是質料最差的灰麻布衣；一件是暗褐色的美麗諾絨布衣；還有一個是濁藍色的罩裙，看了它，就令她想起冬天昏暗的天空。

　　「穿灰色的那件。」她機械地說。

　　當女僕幫她穿衣時，她一邊梳理秀髮，一邊攬鏡自照。

　　她匆匆打點完畢，趕緊跑回凱瑟琳的房間，可是凱瑟琳還嫌她不夠快而面露不悅之色。

　　「叫這些白癡給我找出一雙最好的絲襪！」秀拉一進門，凱瑟琳就生氣地對她說。

　　她用英語說。雖然那些女僕聽不懂，但是聽她的口氣，也知道她是生氣。秀拉看見她們嚇得不知所措。

　　秀拉相信她們一定深怕不能討好她，但是凱瑟琳一向不太有耐性，她總希望僕人能自動瞭解她的需要。然而，能對她的需要瞭如指掌的，卻只有秀拉一人。

　　秀拉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絲襪，並且用卡瓦尼亞語告訴那些女僕，應該如何侍候她們的新主人。

　　然後，她們才露出笑容，急忙按著她的指示去做。凱瑟琳則在鏡前孤芳自賞一番，這時她的心情轉好了許多。

　　「這套衣服的確很適合我，」她說：「我絕不相信，宮裡有哪一位婦女能和我媲美。」

　　「你會使她們黯然失色的。」秀拉說。

　　「我正想如此，」凱瑟琳說：「而且，我還打算將來所有的衣服都要從巴黎訂製。」

　　「那可以證明它們都很昂貴。」秀拉說。

　　凱瑟琳聳聳肩。

　　「錢是不用愁的──這點你盡可以相信！」她說：「雖然首相告訴我，他們國家負了一大筆國債。」

　　「不！」秀拉趕緊說。

　　凱瑟琳驚訝地看著她。

　　「你擔什麼心？」她問：「那根本與我無關！」

　　「那樣就會加重人民納稅的負擔，」秀拉回答：「你想想看，他們已經花了多少錢來建這座豪華的宮殿！」

　　「難道不應該嗎？」凱瑟琳問：「他們總不能叫他們的國王住在破茅舍吧！」她的口氣有點挑釁的意味。

　　秀拉本想反駁地說：有錢蓋這麼大的一座宮殿，卻無錢建小小的醫院，多麼矛盾。但是她知道對凱瑟琳說這些根本沒用，她只關心她自己和她的容貌。所以，秀拉只好吞回那些話。

　　秀拉始終忘不了那個受傷小孩的家多麼貧窮。地板上光禿禿的，沒有什麼奢侈的家具。僅有的幾件破舊的家具就是兩張硬板凳，一張餐桌和擺在牆角的一張床。從她們母女的臉色，秀拉看得出來，她們營養不良。

　　她終於瞭解，為什麼派特羅斯說那是卡瓦尼亞最不安寧的地區了。

　　你說奇不奇怪？他們的國王只知道花一大筆錢去建造他的宮殿，卻捨不得花點錢去救濟他的最貧窮的人民。

　　她內心一直在祈禱，那些被派去搜尋阿里西斯的軍隊，不要找到他。

　　她知道，他之所以用鄙夷的眼光去看她，是因為，他認為她是他所反叛的朝廷中的一員。

　　但是，事實上，他卻是秀拉所看過的男人中最英俊的一位。他簡直就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化身。

　　李察華琳曾對她說：「希臘人最偉大的貢獻就是，這位年輕的阿波羅打破人類心靈的黑暗，讓人類沐浴在聖潔之光中。」

　　「阿里西斯是否為卡瓦尼亞人民爭自由而奮鬥呢？」秀拉有點懷疑，但是，接著她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也許，他只是一位無政府主義者，他恨所有的法律和秩序，他只想製造混亂，而無意於建設。

　　可是，她又告訴自己，絕沒有人能生得如此英俊，如此像阿波羅，除非他是來自「天國」的眾神之一。

　　「也許將來有一天，他會達成他的宿願。」秀拉心裡一面這麼想，一面又想著他們不知何時才能再相逢。

　　她真不敢相信，後來她竟然會在形形色色的達官顯貴中周旋，但是很遺憾，那些達官顯貴都是奧國人。

　　「你住在此地很久了嗎？」她問一位奧國小姐。

　　「我是十年前來卡瓦尼亞的。」她回答：「國王殿下希望他身邊的人都是他祖國的同胞。」

　　「你不在乎離開奧國嗎？」秀拉問。

　　「有時候我也會想家，」那位小姐回答：「但是現在這兒已經有這麼多我的同胞，而且彼此之間多多少少都有點親戚關係，大家可以互相照應。何況這裡的氣候非常怡人，我常常對我丈夫說，這就是卡瓦尼亞最大的一項資產！」

　　秀拉猜測：一個星期至少有一兩次由國王或宮廷官員所舉行的舞會。

　　這兒還有個劇院，通常都是由本地的劇團演出，不過，偶爾也會有外國演員從希臘或義大利到詹索斯來訪問表演。

　　「我們是一個非常融洽、快樂的小集團，」後來有一位侍從對秀拉說：「我保證，華琳小姐，你也會覺得很有趣。」

　　「我希望能有機會到全國各地去遊歷。」

　　這位侍從驚訝地看著她。

　　「任何重大的活動，首府都有，」他回答：「當然包括獵野豬──雖然我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以及每年在適當的季節去獵獐和羚羊。至於女士們，宮廷裡面也有許多事讓她們做，而且華琳小姐，我敢向你保證，像你們這麼漂亮的小姐，一定會很受歡迎的。」

　　秀拉認識的奧國年輕單身漢也不少，他們都是軍隊的高級軍官，可是她覺得他們都太呆板，思想無法溝通。

　　她猜想：他們也許不太注意她的外貌，或她親戚對她的態度，所以他們看在她是公爵外甥女和凱瑟琳的表妹的份上，都對她相當地尊重。

　　因此，她覺得，不久她一定會失寵，而被他們認為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她的預言終於實現了。

　　凱瑟琳的嚴厲訓斥和公爵的當眾辱罵，很快就被那些勢利而且階級意識濃厚的奧國人注意到了。

　　他們在維也納時，就是從過分喜愛社交禮節而出名的。從舉杯到沾唇，其間的奇異禮節就不知有多少。

　　「據說，」凱瑟琳對秀拉說：「在維也納，即使在用餐的時候，女士們還是得戴上手套。」

　　「太可笑了！」秀拉喊道。「那樣多不方便，那個規矩一定是位醜手王后發明的！」

　　「據說伊麗莎白女王也曾經這樣批評過，」凱瑟琳說：「而且還使全宮的人大為震驚！」

　　「好了，請你不要再提這個怪玩意了，」秀拉說：「我相信大家正當興奮之際，沒有人喜歡聽那些的。」

　　「我偏要說。」凱瑟琳驕傲地回答。

　　秀拉注意到，凱瑟琳一天比一天變得更有帝王氣派。她知道，一定是受國王影響的緣故。

　　她每次碰到國王，就覺得他是一位驕傲、自大、而又極端無聊的人。有好幾次，秀拉發現公爵不太開心。但她知道並非因為缺乏娛樂而覺得沉悶，而是因為他未來女婿的優越感，和完全把他的話當耳邊風的態度，使他極端無法忍受。

　　顯然，滿朝的文武百官都很怕斐迪南國王，而且秀拉也相信，他的統治手段一定非常殘暴。從他對侍從和下級官員的態度，很容易馬上看出他是一位專制蠻橫的君王，從來不顧別人的自尊。

　　如果秀拉不知道她表姐很欽佩斐迪南國王的作風，而且還打算模仿，她還去替凱瑟琳感到難過呢！

　　秀拉每次走進臥室，都發現女僕們噙著淚水。她雖然沒親眼看過，不過，她懷疑凱瑟琳是否用梳子或其他東西敲打她們，就像以前在英國城堡時，也常被她舅母用這類東西敲打。

　　因為凱瑟琳沒耐心教她的女僕做事，所以就苦了秀拉，她希望秀拉無時無刻都伴隨著她。

　　在英國城堡的時候，秀拉很難得有自己的時間，現在到了皇宮，還是一樣地忙碌。

　　因此，她也得以確定，在凱瑟琳的婚禮完後，她絕不可能被遣回英國。

　　她無法想像，沒有她，凱瑟琳將怎麼辦？所以想到這兒，她大為放心。

　　可是，秀拉又開始擔心，她除了能看看皇宮裡幾間巧奪天工的房間和四周的花園之外，再也沒有機會到外面去瞧瞧。

　　「我們從不到城裡或詹索斯之外的地方嗎？」她問派特羅斯上尉。

　　「很少，」他回答：「即使要出去，也不是在這個時候，因為女士們都怕熱。」

　　「我想到鄉間去遛馬。」秀拉笑著說。

　　「也許婚禮過後，你會有個機會，」上尉回答：「但是，如果你現在提出來，一定會引起非議，因為這兒沒有人騎馬。」

　　秀拉失望地嘆口氣，然後說：「我似乎很任性，可是我們終日不能離開皇宮一步，使我覺得好像被囚禁一樣。」

　　「我自己也常有這種感覺，」派特羅斯上尉回答：「但是，當陸軍元帥到全國各地檢閱軍隊時，我倒可以離開皇宮。」

　　「我想看的東西太多了。」秀拉渴望地說。

　　一面想著壯麗的山嶽、絢麗的花朵、險峻的峽谷、深密的大森林，森林裡面還藏著許多棕熊、山貓和野貓。

　　「那麼，你表姐當了王后之後，你就得設法說服她，時常出去郊遊，野餐和舉行探險活動。」派特羅斯上尉建議她。

　　秀拉太瞭解凱瑟琳了，她知道凱瑟琳對那些活動一點也不感興趣。她只要能管理小小的宮廷就心滿意足了，而且說實話，宮裡每天舉行的舞會或宴會，就已經夠她取樂消遣了。

　　「其實，我不該再抱怨了。」秀拉告訴自己：「我能脫離英國城堡到這裡，已經是夠幸運的了。」因為有許多紳士成天圍繞著公爵，想討好他，所以他很少看到他。可是在婚禮的前兩天，他把她叫了去。

　　她一進王后的起居室，就看見她舅舅正在等著她，她突然覺得好擔心，萬一他要帶她回家怎麼辦？

　　「我想跟你談談，秀拉。」她緊張兮兮一進門，他就對她說。

　　「什麼事？塞普提瑪舅舅？」

　　「婚禮完畢之後，我就要離開這裡，」他說：「到時候凱瑟琳一定會使你忙得不可開交，所以，在我離開之前，可能沒有機會再跟你講話。」

　　「不會的，塞普提瑪舅舅。」

　　他似乎不太像要帶她回去的樣子，秀拉心情放鬆了一些，等著她舅舅繼續說下去。

　　「你必須一直留在卡瓦尼亞，直到凱瑟琳不需要你為止，」公爵說：「可是有一件事，我想事先跟你說清楚。」

　　「什麼事，舅舅？」

　　「你必須安守本份，不許你喜歡任何男人，也不許任何男人喜歡你。」

　　秀拉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麼，讓我說得更明白些，」公爵說：「秀拉，無論你住在英國或卡瓦尼亞，我永遠是你的監護人，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你就不准結婚，而且，告訴你，我永遠不會同意你的婚事！」

　　「但是我現在……在這裡呀，塞普提瑪舅舅？」

　　「不管你在哪裡，」公爵回答：「因為我以前曾告訴過你，你母親使我們的家名蒙羞。」

　　秀拉沒說什麼，他更激動地繼續說：「我不想向任何想娶你的人解釋，說我流著貴族血液的妹妹因為嫁給一個與傭僕相差無幾的男人，而糟蹋了她自己，也玷辱了我們的家名！」

　　公爵的口氣比他的話更令人難受，秀拉雙手緊握在一起，盡量避免衝口而出為她父親辯護。

　　「這裡的人既然已經知道你是我的外甥女和凱瑟琳的表妹，」公爵繼續說：「所以沒有必要讓他們知道你母親的醜行。」

　　他停了一下又激動地說：「我想你我都很清楚那件事。秀拉，這就是我要你一輩子當處女的原因，我要你以服勞役和卑躬屈膝來洗刷你雙親的罪名，直到你死為止。」

　　「塞普提瑪舅舅……」秀拉正想說什麼，就被公爵的一聲怒吼打斷了，他說：「不許你強辯，沒什麼可說的，你還是守本份點，乖乖地照我的話做，只要稍有差錯，我就叫凱瑟琳立刻把你送回家！」

　　他停了一會兒，又附上一句：「一旦你背叛了我，被送回家之後，我就要重重地懲罰你，讓你後悔不及！你懂嗎？」

　　「我……懂……塞普提瑪舅舅。」

　　「那麼，我所要告訴你就是這些，」公爵說：「凱瑟琳需要你，你應該慶幸，否則你現在也不會在這裡，所以你應該拿出實際行動來感恩圖報，相信你會的！」

　　公爵一說完，立刻轉身走出王后的起居室。他關上門，只剩秀拉一人在裡面，她難過得把手蒙在臉上。

　　她不能相信他所說的全部是實話。她將永遠不能結婚，永遠無法嘗到像她父母相依相偎的快樂和幸福。

　　她太瞭解她父親的為人了，他是一位與眾不同的人物。在牛津的每一個人，都對李察華琳的才氣讚不絕口。他曾膺選為他們學院的評議員。而且在大學裡，沒有人不欽佩他的博學，不喜歡他的為人。

　　他死了以後，秀拉曾經收到數百封哀悼他、或讚揚他的偉大人格的信件，這些信件她從來不敢拿給她舅舅看。

　　他知道他一定拒絕看，而且還會剝奪她珍藏這些信件的樂趣。

　　她父母死後，家裡所有的東西全都被她舅舅變賣或拋棄了。

　　除了她自己的衣物之外，公爵不准把任何東西帶進城堡，甚至連她父母遺留給她的極少金錢，都被他沒收了。

　　記得當她要到卡瓦尼亞時，她曾經對她舅舅說：「可不可以給我一點錢，塞普提瑪舅舅？我想我可能要些錢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

　　「什麼不時之需？」公爵帶著反對的口氣說。

　　「我……我有時可能會想買一些衣物，」秀拉回答：「可能要賞一些小費給僕人。」

　　「你的地位和僕人差不多，他們才不會要你的賞錢，」公爵說：「而且，衣物方面，你所需要的，凱瑟琳一定會給你準備。」

　　「我總不能帶著一隻空錢包去啊！」秀拉抗議。

　　「既然如此，我建議你最好把錢包留在家裡！」公爵反駁道。

　　秀拉覺得那個情況太屈辱了，唯一令她感到安慰的是，她在小首飾盒裡藏了三枚金幣。三枚金幣的鑄造年代正好與她一生中三個重要的年代相吻合，所以她父親就在她十五歲生日的那天送給了她。

　　一個是一八五五年的，這年她出生。另一個是一八六八年的，這年她施堅信禮。第三枚的年代，正是她十五歲的那年。

　　「等你存夠了，小甜心，」她母親說：「我們就拿去鑄一個手鐲。」

　　「那一定很有趣，媽媽。」秀拉回答。

　　以後，就沒有再得到金幣，於是那三枚金幣就成為她僅有的財產。

　　她本來想，除非在危急的關頭，絕不用它們，然而當她一到詹索斯市，目睹那位受傷的小孩和她赤貧的家時，頓生惻隱之心，而留了一枚金幣給她療傷。

　　她一點也不後悔。但她深知她表姐與她舅母同樣的吝嗇，所以她擔心當她迫不得已要向凱瑟琳要衣服時，不知怎麼辦？

　　「可能她會給我一件她的舊衣裳。」秀拉滿懷希望地想。

　　她心想，那件使她震驚全宮的女士的衣裳，既漂亮、精緻、又高雅，而且後面還拖著長長的尾巴，如果換她穿上，不知有多漂亮。

　　用箍擴襯的大蓬裙早在五年前就不流行了，現在流行的是修長、合身的長衣裙，掠過後面的小腰墊，就垂下一片瀑布狀的花邊，上面飾以蝴蝶結和緞圈等飾物，後面還拖著雅緻的長衣裙。晚上，露出豐潤的雙肩和緊束的細腰兒，最能顯出身材的曲線，而且秀拉想起她父親最欣賞希臘婦女的豐胸和柳腰。

　　但是，按照公爵夫人的旨意所裁製出來的長衣裙，不但沒有雅緻的拖地長前裙，而且還鬆垮垮的，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長衣裙太費布了，所以公爵夫人就乾脆簡而化之，而且正好合她的本意，使秀拉穿上去顯得既寒酸又卑賤。

　　「多希望有位仙女在我頭上揮動一下魔棒，」在晚餐之前，她一面穿衣，一面這樣想：「替我變出一襲漂亮的長禮服，好像白雲一樣圍著我的雙肩，而且身後還拖著像白浪翻騰般的衣裾。」

　　那只是個夢想，她仍然穿著她那件顏色暗淡而又四不像的長衣裙。當她跟在配帶著閃亮珠寶，而顯得艷光照人的凱瑟琳身後，進入大廳時，她簡直像一團幽暗的陰影。

　　「只差兩天了！」她們在晚宴和舞會結束後，走上樓上時，凱瑟琳高興地說。

　　「你渴望婚禮快點來臨是嗎？」秀拉問。

　　「我就要成為王后了！」凱瑟琳回答。

　　「和斐迪南國王在一起，你會快樂嗎？」

　　秀拉吞吞吐吐地提出這個問題，希望凱瑟琳不會認為她問得太唐突。

　　「我覺得跟他在一起非常愉快。」過了一會兒，凱瑟琳得意地說。然後她停了一下，好像在考慮她的措辭。

　　「而且，我欽佩他治理國家的作風。」

　　「他告訴你應該怎麼治理國家？」秀拉問。

　　「他告訴我，管理人民需要用強硬的手段，把他們完全納入控制，」凱瑟琳說：「因為他們有些是希臘人，情緒比較激動！」

　　凱瑟琳毫不留情地這樣批評，秀拉聽了很不服氣地說：「那是她們的國家啊！」

　　「正好相反，」凱瑟琳回答：「應該是斐迪南的國家，他還告訴我，他為爭取卡瓦尼亞的國際地位，花費了很大的心思。」

　　「結果如何？」秀拉問。

　　「各國君主都重視，紛表敬意。而且你瞧瞧，在短短的十二年間，他的建樹有多少？」

　　「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事？」秀拉謹慎地問。

　　「你沒看見這麼華麗的宮殿嗎？」凱瑟琳問，「他剛來的時候，這裡都是破舊的房子，城裡全是雜亂的貧民窟，連一間像樣的商店都沒有，如果女士們想要點花邊或緞帶，還得千里迢迢的到那不勒斯或雅典去買呢！」

　　秀拉沒說什麼。

　　事實上，她也覺得沒什麼可說的。

　　她瞭解，凱瑟琳對卡瓦尼亞人民真正的感受和疾苦毫無興趣，何況她自己本身也知道的不多。

　　她所瞭解的僅止於：她在詹索斯郊外所看到的貧房，以及她聽說的城外農民的不安，如此而已。

　　「我必須上床了，」凱瑟琳說：「我們明天還要接待前來參加婚禮的許多貴賓呢！希望不會太累。」

　　「你一點都不緊張嗎？」秀拉問。

　　「有什麼好緊張的？」凱瑟琳回答：「秀拉，你也深知我很適合做王后的，而且我還可以當個漂亮的新娘呢！」

　　「當然。」秀拉同意。

　　「主教堂雖然不太大，」凱瑟琳繼續說：「但是，無論如何，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擠進去。」

　　「卡瓦尼亞的國教不是希臘正教嗎？」秀拉疑惑地問。

　　「我想是吧，」凱瑟琳漫不經心地回答：「但是國王卻是天主教徒。不過，他決定在在希臘大教堂舉行婚禮，比較有意思。」

　　「他能那樣做嗎？」秀拉問。

　　「無論什麼事斐迪南都能辦到！」凱瑟琳驕傲地回答：「那位愚蠢的大主教當然拒絕參加，而且一氣之下已經跑回他山上的修道院隱居去了！」

　　她說完狂妄地大笑。

　　「我能想像，在希臘正教的大教堂舉行天主教式的婚禮，一定會引起卡瓦尼亞人民莫大的憤慨。」秀拉沉著地說。

　　「誰在乎？」凱瑟琳問。「不管由誰主持儀式，我都是結婚，而且被加冕為王后。」

　　秀拉沒有搭腔。她相信，如果國王真的把別個教堂的神父引進希臘大教堂，替他主持婚禮，一定會被認為是史無前例地奇恥大辱。

　　凱瑟琳往臥室走去，女僕正在臥室等著替她卸裝。

　　「等我一結婚，」她說：「我就打算把這個房間的窗簾換成別的顏色。我認為粉紅色不太適合我，藍色比較好些，而且沙發也不夠舒適。」

　　「重新裝潢這個房間不是要花很多錢嗎？」秀拉說。

　　「花錢有什麼關係？」凱瑟琳反問。「材料可以從維也納或巴黎進口，而且我還想裝上威尼斯的玻璃裝飾燈架呢！」

　　走到臥室門口，她等著秀拉替她開門。當秀拉正要轉動門把時，起居室的門忽地猛然被打開。

　　兩個女孩嚇了一跳，公爵就站在門口。

　　他還穿著晚宴的禮服，外套上掛滿了勳章，胸前還配掛著嘉德勳帶。看了他臉上的表情，秀拉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凱瑟琳快點！」他喊道：「換上騎裝，我們立刻離開這裡！」

　　「離開，爸爸？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和國王要被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公爵說：「時間不多了！」

　　「但是，為什麼呢？」凱瑟琳喊道：「我們在這裡為什麼不安全？」

　　「因為爆發了一場革命，」公爵回答：「首相認為亂事可能無法在一兩天之內平定，政府不能讓你們遭到任何危險。」

　　「爸爸！爸爸！」凱瑟琳放聲大哭，一向沉著的她害怕得臉都扭曲了。

　　「快照我的話做，凱瑟琳！」她父親怒吼道：「換上你的騎裝，五分鐘之內準備離開。」

　　凱瑟琳哭了一會兒。公爵正要轉身離去時，秀拉問他：「我要跟凱瑟琳一塊走嗎？塞普提瑪舅舅？」

　　他回過頭看著她。

　　「你是英國人，不會有危險的，」他冷淡地說：「你就留在這裡好了！我會吩咐人來照顧你。」

第三章

　　凱瑟琳一邊急躁地喊叫，一邊脫下長手套，扔到地板上。

　　「快點，秀拉！幫我把衣服脫下……快點，你們這些笨蛋！」

　　女僕們全都表情木然的幫凱瑟琳脫下衣服，秀拉則跑到衣櫥去幫她找騎裝。

　　起先，秀拉找出一件玫瑰紅的，凱瑟琳看了，生氣地對她大吼：「不是那個顏色的，你這傻瓜！穿了目標太顯著，我會被打死的！拿一件深色的給我。」

　　秀拉急忙找出另一件寶蘭色天鵝絨騎裝，幫凱瑟琳穿上。「幫我穿上靴子！戴上手套和帽子！我必須帶走我的珠寶！老天啊！你怎麼這麼笨？」

　　秀拉一被罵，心情更緊張，就更不容易把衣服扣好，最後穿好了，凱瑟琳轉身去照鏡子，把圍著紗巾的高冠帽戴正。

　　「我真不懂那些軍隊是幹什麼的，竟然讓這些革命黨逃脫了。」她說。

　　「國王預先知不知道會發生叛亂？」秀拉問。

　　「他曾告訴我，可能會有亂事，」凱瑟琳回答：「可是我沒想到會有生命的危險！」

　　她又害怕地哭了幾聲。

　　「哦，秀拉，我真後悔來這裡！我真希望回英國！我嚇昏了，你聽到了嗎？我嚇昏了！」

　　「我想很快就會沒事的。」秀拉安慰她。「而且國王會照顧你！他一定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他的侍衛不是會保護他嗎？」

　　「是的，他們全都是奧地利人，」凱瑟琳放心地回答，「國王曾告訴我說他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可以放心依賴他們。」

　　「那麼，你就沒問題啊，」秀拉叫她放心，「你很快就會回到這兒。」

　　「我們能去哪裡？」凱瑟琳又哭了起來，「萬一我受了傷了怎麼辦？」

　　她嚇得臉色慘白，而且不不時地顫抖著。

　　「我想國王一定會照顧你的。」秀拉再安慰她。

　　凱瑟琳正要回答，突然從起居室傳來一聲喊叫。「凱瑟琳，你準備好了沒有？」

　　是公爵的聲音，凱瑟琳趕緊拾起手套回答：「我馬上就來，爸爸。」

　　她跑過臥室，沒對秀拉再說一句話，逕直跑進起居室。

　　「快點，國王在等著。我真不懂你們女人換個衣服為什麼這麼久！」秀拉聽見公爵厲聲地說。

　　「你也和我們一道走嗎？爸爸。」凱瑟琳問。

　　「當然，」公爵回答，「快走吧！馬匹在邊門等候著。」

　　他說這句話時，可能已經離開了房間，所以聽不太清楚。秀拉則仍然站在凱瑟琳脫下的一堆亂糟糟的衣服之中。

　　她的長禮服、襯裙、拖鞋、白長手套和她頭髮上取下的花冠，撒得滿地都是。

　　椅子上掛著秀拉起先從衣櫥裡拿出的粉紅色的騎裝，化妝檯的抽屜也開著，凱瑟琳翻找珠寶的時候把化妝品也撒了一地。

　　秀拉把那些東西一一收拾乾淨放回原位。

　　她不知道國王和凱瑟琳被帶去什麼地方，她猜想可能是去希臘。

　　她知道，從詹索斯到希臘邊界只需要兩個小時的騎程，但是如果想到阿爾巴尼亞，路途就遠多了，而且也比較難走。

　　在到卡瓦尼亞之前，她曾看過地圖，知道這個國家四周幾乎都是被山嶺環繞著，尤其在阿爾巴尼亞邊界的山更高，而且不容易翻越，這就是士耳其人沒有把卡瓦尼亞併入鄂圖曼帝國的原因。

　　剩下唯一可以選擇的路就是從基維港乘船離開，但是秀拉猜想革命黨人一定早就想到這一點，如果國王企圖從基維港逃走的話，他們一定會在通往港口的途中攔截他。

　　秀拉想，如果他們聰明的話，應該越過國境到希臘去，國王才可能有機會逃脫。

　　她不知道，除了凱瑟琳和公爵之外，那個逃亡團還包括多少人。

　　她一點也不恨他們把她拋下。

　　她希望如公爵所說的，她是英國人，所以如果她有機會說出她的國籍的話，革命黨人不可能會殺她。

　　「我實在應該披上一面聯合王國的國旗！」她自言自語地笑著說。

　　然後，她又想到，她的情況也許沒那麼樂觀，還是蠻可怕的。

　　然而，雖然公爵對她的安全漠不關心，但她相信公爵真的已經吩咐了宮裡的人照顧她。而且宮廷裡還有那麼多官員和眷屬，料想他們一定不敢不理她。

　　「我去找他們也沒用，」秀拉鎮靜地想：「反正他們知道我在這裡，等外面的情況明朗之後，一定會有人來告訴我該怎麼做的。」

　　她把凱瑟琳的臥室收拾乾淨後走入起居室，突然想去國王的套房瞧瞧。

　　國王的套房和王后的起居室是相通的，所以國王和王后不必通過外面的走廊，走廊上通常都有哨兵守衛著。

　　她躡手躡腳地，深怕被衛兵發現來盤問，秀拉打開一扇門，剛才公爵就是從這道門進入凱瑟琳的起居室。

　　她發現這道門是通往華麗的套房前廳的。前廳雖小，可是裡面全是清一色可愛的東德梅森瓷器擺設。

　　秀拉決定等以後有空時，一定要仔細地瞧個究竟，現在她只能匆匆地走馬看花，她趕緊打開前廳另一邊的門。

　　這道門是通往國王起居室的。

　　國王的起居室比王后的大多了，而且比較陰暗。室內擺了一張大書桌，抽屜的把手都是鍍金的，桌上放了一個顯眼的金墨水瓶。

　　一邊的牆上掛著一幅精細的織錦畫，另一邊的牆上則掛著哈布斯堡皇族的畫像，秀拉心想，畫像上的那些人，一定也和斐迪南國王一樣冷漠和驕傲。

　　壁爐的那一邊，則有一幅伊麗莎白女王的畫像。

　　伊麗莎白女王曾被公認為歐洲最美麗的女人，但曾謠傳，她在呆板而拘束的維也納皇宮過得很不愉快。

　　「我一點也不覺得驚奇。」秀拉一面看著女王可愛的臉孔，一面想著法蘭茲．喬瑟夫一定和斐迪南國王一樣驕傲自大。

　　她走到書桌前，懷疑國王是否曾為他的人民在這桌上簽過一項慈善救濟法案。

　　自從來到卡瓦尼亞以後，她就覺得皇宮和外界的人民幾乎完全隔離。

　　她始終忘不了她抬受傷小孩進去的那個破房子，還有一條條狹窄而髒汙的街道，以及街道上緊閉的窗門，尤其是那種與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的沉靜更令她無法忘懷。

　　她很想找個機會問問派特羅斯上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是自她到詹索斯後，一直沒有機會和他單獨相處。

　　毫無疑問地，當阿里西斯來抱受傷的小孩時，派特羅斯就認出他是誰了。秀拉記得當時派特羅斯上尉曾有用耳語對他說：「你瘋了？如果你被認出來，會被打死！」

　　派特羅斯上尉也和其他的士兵一樣受命殺死革命黨人，可是，當時不但違背軍令，而且還假裝相信他是孩子的父親。

　　「阿里西斯也許真是小孩的父親。」秀拉這樣猜想，但過了一下，她又覺得那不太可能。因為那個少女的面貌非常平凡，只是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而已，並沒有從這麼一位英俊的父親那兒，遺傳到一張與眾不同的漂亮面孔。

　　但是，如果他和小孩沒有任何親戚關係，阿里西斯為什麼對那個偶然在街上被撞倒的小孩這麼關心？

　　秀拉心想，除非是他認為應該對擁護他的人民負責，否則就無法解釋這件事了。

　　她知道，此刻他一定正在指揮大批卡瓦尼亞軍隊把國王趕出宮去，他預期國王一定會按照原計劃召集軍隊保護他自己。

　　看了壁爐架上的時鐘，秀拉才知道已經很晚了，事實上，已經過了十一點。可是仍然沒有人來找她，最後她開始懷疑，他舅舅是否忘了交代宮裡的官員她還留在這裡，或者他們都已經上床睡覺去了，或離開皇宮回家去了。

　　忽然有一個想法掠過她的腦際，這個想法她先前一點都沒有想到。

　　難道大家都跑光了嗎？似乎不太可能，但是，現在她卻感到一切都顯得如此不尋常的寧靜。

　　她走到窗邊，拉開厚厚的天鵝絨窗幔往外看。從國王的起居室只能俯視後花園，不能看見宮殿前面，除了能看見雕像的黑影和繁星熠熠的天空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她站在那兒凝望著遼闊的星空，忽然覺得天底下的世界變得多麼渺小。

　　也許天堂就在離我們這個世界遙遠的另一個世界，這兩個世界之間永遠無法溝通。

　　然而，她卻覺得她父親離她不遠。她父親怎麼不知道，她就在離他最喜歡的希臘不遠的卡瓦尼亞呢？

　　「不管發生什麼事，爸爸，」秀拉說：「我都不害怕，我不是個懦夫，即使受了傷也不會尖叫。」

　　她深知凱瑟琳一向膽小，然而護送她和國王的軍隊都希望他們的君主不管遭遇任何危險都表現得英勇沉著。

　　「也許我應該出去看看有沒有人。」秀拉自言自語地說著，然後走回房裡。

　　她剛走到國王的書桌旁，突然聽見說話聲和外面走廊上的沉重的腳步聲。

　　她停下來傾聽，結果出乎意料之外地嚇了一大跳，房間的兩扇門被打開了，兩個拿著步槍的士兵赫然出現在門口。

　　秀拉的心臟跳得很大聲，但是她強作鎮靜地站著，把身體抵著書桌，同時驕傲地把頭抬得高高的。

　　士兵好像在找人似的，環顧房間的四周，秀拉看見他們都穿著卡瓦尼亞軍隊的制服。

　　她正想用他們的語言和他們說話，忽然從他們中間竄出一個人。他也穿著軍裝，秀拉用懷疑的眼光注視著他。

　　她幾乎不敢相信，他就是阿里西斯。

　　當他向她走過來時，她忘了剛剛想說的話，只是怔怔地盯著他。

　　「國王在哪裡？」他用德語問。

　　他開口的時候，她就知道他一定認得她。

　　「國王在哪裡？」他再用英語問一遍。

　　「他已經離開皇宮了。」秀拉回答。

　　「多久以前？」

　　「你怎麼會在這兒？你怎麼穿成那樣？」秀拉問。

　　「我代表卡瓦尼亞人民，」他回答：「卡瓦尼亞軍隊現在全歸我指揮。」

　　他不耐煩地說著，好像是不太願意回答的樣子，然後搶先說：「你必須告訴我，國王什麼時候離開皇宮？」

　　「很久了。」

　　「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以前？」

　　阿里西斯對秀拉大聲吼問。她想了一會兒，然後瞥了一下牆上的鐘才回答：「大約走了一個半小時，我也不太能確定，因為我沒有親眼看他離開。」

　　「我猜想他的妻子一定也和他一道走了吧？」

　　「對！」秀拉答道。

　　「他們居然把你拋下？為什麼？」

　　「因為我沒什麼重要性，」秀拉回答：「而且，我舅舅說我是英國人，不會有危險的。」

　　「當然！」阿里西斯扭曲著雙唇，用譏諷的口氣說：「你們國家的國民即使聽到我們國家的問題，也不可能有任何關心的，何況你是英國公民，你當然是無辜的！」

　　「我很感激你向我這樣保證。」秀拉說。

　　「你不會有危險的，只是你必須待在你的房間，不准離開一步。我想你的房間應該不是這間吧。」

　　「我的臥室在王后房間的隔壁。」秀拉說。

　　「那麼你就留在王后的套房裡，」阿里西斯說：「待會兒我會替你安排的，你就先留在我指定的房間好了。」

　　秀拉覺得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是在對新兵下命令似的。

　　她覺得他以鄙夷和厭惡的眼光看她，所以也對他不太禮貌，把頭揚得高高的，趾高氣揚地慢慢從國王的房間走進前廳。

　　當她走時，她還聽見阿里西斯在發號施令，雖然聽不太懂，但她推測他可能想派兵去攔截國王和凱瑟琳。

　　她走進王后的起居室，關上門，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顯然，阿里西斯已經達到了武力政變，而且，他已經控制了大部分軍隊。也就是說現在的國王很可能只能依賴他的奧國軍隊了。

　　然而，在國王的軍隊裡面還有為數不算少的外籍傭兵，他們比較可能效忠現任的國王，不會參加叛亂。

　　當然，希臘國王喬治也有可能想扶持一位兄弟君主。

　　「免不了有一場激烈的流血戰爭！」秀拉如此想著。同時她想像一個喜氣洋洋流滿了花朵和國旗的婚禮慶典，眼看著要就被一場恐怖的內戰替代了，不禁感到驚駭萬分。

　　絕不可能所有的卡瓦尼亞人都支持阿里西斯的。還有許多人，尤其是商人、工匠或以供給宮廷奢侈享樂為生的人。如果一旦沒有生活奢侈的國王，他們的損失可就大了。

　　「我多麼恨戰爭……所有的戰爭！」秀拉自言自語。

　　她真不瞭解，長得如此酷似阿波羅的阿里西斯為什麼不能像太陽神一樣，不需要一兵一卒，只憑他的「美」就贏得全人類的愛戴。

　　她獨自坐在起居室裡，不知不覺夜已經逐漸深了，但又怕萬一睡著了，阿里西斯還會再來盤問她。

　　如果他真要見她，而她卻躺在床上，那該多窘。

　　可是，她實在覺得疲憊不堪。

　　因為經過一整天馬不停蹄的侍候凱瑟琳之後，又受了一場虛驚，而且還不停地擔心她的未來，雖然她想以歡笑來打時間，但是她實在已經筋疲力竭了，根本無能為力。

　　當她正在椅子上打盹時，忽然聽見了一陣敲門聲。

　　門一開，她急忙坐正，但站在門口的並非阿里西斯，而是在宮內侍候她的那位老女僕。

　　她叫瑪嘉瑞。經過一段長時間的獨處之後，秀拉非常高興見到她。

　　「瑪嘉瑞！」她興奮地喊道：「我真高興你來！怎麼樣了？皇宮外頭的情勢如何？」

　　瑪嘉瑞關上門之前，秀拉瞥見門外有一位哨兵。

　　「是將軍叫我來的，小姐。」她回答。

　　「將軍？」秀拉驚奇地問。

　　「就是阿里西斯將軍，小姐。」

　　「他是一位將軍啊？」秀拉問。

　　「他是指揮所有的軍隊，而且接收了整個城市，小姐。」

　　瑪嘉瑞得意的笑著。

　　「這是個好消息，小姐。我們都很興奮！我們終日所祈盼的事終於實現了！」

　　「你們希望革命？」秀拉半信半疑地問。

　　「我們希望阿里西斯登上王位，王位應該屬於他的，小姐。」

　　她說完後，忽然警覺她說得太多了。

　　「像這種事，我本來是不該說的。」她壓低了聲音說：「萬一忘了，還得請你原諒，小姐。」

　　「我希望你告訴我實情。」

　　「將軍派我來這兒照顧你的。」

　　「他不想親自來看我嗎？」

　　「不，小姐，將軍很忙，他現在並不在宮裡。」

　　有人敲門，瑪嘉瑞走去應門。

　　「我上樓之前替你叫了一杯熱飲，小姐。」

　　「你真好。」秀拉說。

　　瑪嘉瑞從某人手上接過熱飲時，秀拉乘機看了一下門外，共有兩個哨兵在值班。

　　「我簡直是個囚犯嘛！」她自言自語。

　　不過她又覺得，如果真是阿里西斯派瑪嘉瑞來照顧她的話，他倒還蠻體貼的。

　　她喝下熱飲，覺得舒服多了，而且現在有瑪嘉瑞陪伴，她不必再提心吊膽了。

　　「去睡吧，小姐。」瑪嘉瑞建議她，「明天一定是夠刺激的，也許會有一場大戰！」

　　「我希望不會！」秀拉喊道。

　　「我也希望不會，」瑪嘉瑞同意她，「小時候，我父親就是在革命戰爭中被害的，而且我們家也被戰火燒燬了，在我們逃往山區的途中，我的小弟弟也凍死了。」

　　「你想國王的軍力抵得過阿里西斯將軍嘛？」秀拉問。

　　「我不知道，小姐。」瑪嘉瑞回答。「你怎麼沒和你的英國親戚一道走呢？」

　　秀拉笑笑。「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不要我了，瑪嘉瑞，而且，國王在匆忙中，只能帶凱瑟琳小姐和公爵同行。」

　　她說完，覺得好像有點批評的意味，所以她又附上一句：「宮裡一定還有許多人可以照顧我，他們呢？都到哪裡去了？」

　　「大部分都逃走了，小姐。賸餘的也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將軍下令要他們滾出宮去。」

　　「所有的人？」秀拉問。

　　「所有的奧國人，小姐。因此除了傭僕之外，幾乎是所有的人。」

　　秀拉嚇得倒吸一口氣。

　　阿里西斯真是殘酷啊！

　　「他們全都不抗議地離開嗎？」她想到穿著華麗制服的宮廷官員，難道他們肯心甘情願地放開嗎？

　　「他們全都棄械投降了，小姐。大廳中央堆了一大堆兵器，還有許多衛兵在看守呢！」

　　秀拉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瑪嘉瑞學著英國奶媽的口氣說：「快點上床吧，小姐，你就睡在王后的床上，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想佔用你的房間。」

　　秀拉本想抗議，說她睡不起王后的大床，但是她相信瑪嘉瑞絕沒有侵佔她的地位的意思，她只是想借用宮女的房間睡一覺而已。

　　「好的，沒問題，瑪嘉瑞。」她大聲地說，「可是我們一定會敏感，覺得不習慣。」

　　她以為換了床不可能入睡，沒想到那杯熱飲使她昏昏欲睡，頭才一碰到枕頭就進入夢鄉了。

　　※※※

　　秀拉被窗底下的行軍腳步聲和響亮的號令聲嚇醒了，她怔了一下才明白原來是在換哨，此時可能已經是早晨七點鐘了。

　　她想到窗口去瞧瞧，可是她才從床上坐起，瑪嘉瑞就端了一個托盤進來。

　　「我想士兵可能把你吵醒了，小姐，」她說：「所以我替你帶了些早餐進來。」

　　秀拉望了一眼盤裡新鮮香脆的麵包捲，還有一小塊金黃色的奶油和一杯蜂蜜，她還聞到了咖啡的香味，她心想這份豐盛的早餐和她來到皇宮後每天所吃的並沒有兩樣呀！

　　瑪嘉瑞似乎識破了她心中的疑問，她說：「廚房還是照常工作，因為除了廚師頭子以外，所有的廚子全都是卡瓦尼亞人。」

　　「那廚師頭子呢？」秀拉問。

　　「他失蹤了，小姐。我們猜想他一定和國王一起逃走了，他是個膽小鬼！」

　　秀拉聽了，不禁啞然失笑。

　　「又有什麼進展了，瑪嘉瑞？」她一邊倒咖啡，一邊問道。

　　「發生好多好多事呢，小姐。到處都是新軍官在發號施令。」

　　「我想他們都是卡瓦尼亞人吧。」秀拉問。

　　「都是將軍的屬下，小姐。將軍藏匿在山區時，他們無時無刻都追隨著他。」

　　「他一直都躲在山裡嗎？」秀拉問。

　　「有時候也潛回到城裡來，小姐，不過那樣非常、非常危險，連我們看到他，都替他擔心得要命。」

　　「你們都知道他在這裡？」

　　「他替我們帶來了希望，小姐，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都能獲得自由！」

　　秀拉將麵包捲塗好奶油後，她問：「阿里西斯將軍結婚了沒有？」

　　「沒有，小姐，我們都認為他會娶他表妹雅典娜威拉希斯公主。可是一個男人既無家可歸，首級又被懸賞，如何能結婚？」

　　「奧地利人曾想用錢買通他的叛徒嗎？」秀拉問。

　　「有，重金懸賞呢！誰拿了它包準可以享用一生，」瑪嘉瑞回答。「但沒有人會背叛阿里西斯，他始終是我們真正的領袖，是我們未來命運的唯一希望。」

　　「現在呢？」秀拉問。

　　「我們都很快樂，小姐。可是，我們當然也很憂慮，擔憂我們沒有足夠的武器和槍彈來保衛我們自己。」

　　秀拉沒開口，過了一會兒，瑪嘉瑞感傷地說：「你會明白的，小姐，我們都非常貧窮！我們缺乏錢！機槍、子彈、步槍、火藥樣樣都很昂貴……非常昂貴！然而我們每年都盡我們的所能捐出僅有的錢財。」

　　「你是說你們籌劃這次革命已經很久了？」秀拉問。

　　「已經九年了，小姐。打從阿里西斯回到卡瓦尼亞就開始了。」

　　「他曾逃亡？」

　　「國王即位之後就把他們母子驅逐出境。其實他是無辜的。小姐，當時他還只是個小男孩而已，但國王害怕人民會擁護阿里西斯。」

　　「所以他們就被趕走了。」秀拉替瑪嘉瑞接下去說。

　　「當阿里西斯長大成人回國時，王妃已經去世，我想可能是死在義大利，小姐。」

　　「那是九年前的事囉？」

　　「是的，小姐。當年他二十一歲，我們得知他回國的消息時，全卡瓦尼亞人民的心都被喚醒了，就像在黑暗中突然出現一道光芒一般。」

　　秀拉心想，那也是她所期望的，阿里西斯的確替擁護他的人民帶來了曙光。

　　外面發生了這麼多刺激的事，實在不該窩在床上，她渴望加入他們的陣容，可是當她穿衣服時，瑪嘉瑞告訴她，不能離開起居室。

　　「我連去看看皇宮另一邊的庭院裡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行嗎？」秀拉哀求道。

　　瑪嘉瑞替她問過衛兵，可是衛兵不准。

　　「他們奉命不准你離開房間，小姐。」

　　「我懂。」秀拉說。

　　但是，她失望極了，她只能從她的窗口眺望陽光普照而寧靜的後花園，而無法一窺前庭所發生的精采刺激的事情。

　　她感到無聊之至，想看看起居室裡的書打發時間，可是那些書全都是德文的，根本不可能集中精力看，她一心只想著革命的事兒。

　　她前後共叫了瑪嘉瑞十幾次到樓下去瞧瞧，打聽一下消息。

　　瑪嘉瑞所帶回來的都是支離破碎的消息，秀拉必須像玩拼圖遊戲一樣，一一把它們串連起來，才能得知事情的大概。

　　「所有的奧國人全都走了，小姐，全都走了！」瑪嘉瑞興奮的喊道：「女士們都在哭哭啼啼，呼天搶地，而男士們則不停地咒罵！」

　　「他們到哪裡呢？」

　　「將軍已經安排了一艘船，準備把他們載往那不勒斯。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一到卡瓦尼亞就發了大財，所以他們非常惱怒將軍不准他們帶走全部的財物。」

　　「他們怎麼發財的？」秀拉問。

　　「因為收受大量的賄賂，小姐。」

　　「但是，誰會賄賂他們呢？而且為什麼賄賂他們呢？」秀拉問。

　　「像商人啦、製造者啦，還有跑單幫的人啦，他們無法見到國王，除非他們買通宮裡的侍從、國王的祕書，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才能見到國王。」

　　「那麼，我只希望你們把他們留下的錢財移做適當的用途。」秀拉說。

　　「那當然會的，小姐，你盡可以相信。將軍已經下令如果有人趁機搶劫，必受重罰。」

　　「他們會乖乖地服從他嗎？」秀拉問道，因為她想起她以前讀過的故事，每當軍隊征服一個國家就大肆燒殺、搶劫。

　　「他們當然會服從他，」瑪嘉瑞天真地說：「因為他深深瞭解他們的感受和痛苦。」

　　當瑪嘉瑞說及痛苦時，秀拉逐漸地瞭解，她的確沒有誇大其辭。

　　據她所知，任何人只要擁有一分半畝的田產，每年就要交給代表國王的地方官吏半數的收穫和牲畜。年輕的壯丁一到十七歲就被應召入伍，如果他們的雙親年老無法耕種，田地就被沒收。

　　食物都很昂貴，住在城裡的經常窮的三餐不繼，因為市場攤位和租金太貴，因此食物的價格高漲，使得人民無法負擔。

　　秀拉明白，人民辛勞的成果，幾乎完全付諸國王一人的享受：不論何時何地他想要任何東西──諸如建造皇宮或狩獵別墅等，秀拉猜測那些建築物也許都是移山闢林建造完成的──所需的資金，幾乎完全籌自貧苦的農民。

　　無怪乎他們把阿里西斯視為救星，希望他替他們解除枷鎖，使他們重獲自由，回復到奧地利王未入主之前的生活。

　　瑪嘉瑞告訴她，如今全詹索斯的人民都在歡騰。

　　「全市的人民興奮得整日載歌載舞。」瑪嘉瑞說：「甚至士兵們也都欣喜若狂，耳後、頭盔上全插滿了花朵。而將軍已經為貧苦人民準備好了大批的食物。」

　　秀拉心想，這該多掃興，居然無法目睹或參加那些刺激和精采的活動。

　　她食不知味地吃著瑪嘉瑞送來的晚餐，雖然是精心調配的美味佳餚，但秀拉一點也沒胃口，胡亂塞了幾口，就把餐盤推開。

　　「你不餓嗎，小姐？」瑪嘉瑞以責備的口吻問她。

　　「我要去見將軍，」秀拉說：「我不能無限期地被關在這兒。」

　　「他現在很忙，小姐，也許明天，他會抽空來找你談話的。」

　　秀拉心想，又是一個難捱的明天，她還得像個囚犯一般獨自被監禁在這間舒適的牢裡。

　　她想的一點也不錯，第二天過得和第一天完全一樣。

　　「外面又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瑪嘉瑞。」她請求道。

　　「我聽說，小姐，」瑪嘉瑞擺好午餐後說：「國王已經到達邊境了，擁護他的軍隊也都聚集在那裡。」

　　「哪裡？」秀拉問。

　　「卡瓦尼亞與希臘的邊界，小姐。這個消息是一個士兵告訴我的，但將軍沒有向大家透露全部的消息，他知道的也很有限。」

　　「希望他會告訴我。」秀拉說：「快去再多打聽一點消息吧！瑪嘉瑞。」

　　瑪嘉瑞盡力去打聽，但也沒有得到太多的情報。

　　「有戰爭嗎？」秀拉問。

　　「我想，在擁護國王的外籍傭兵和反對的卡瓦尼亞軍隊間，可能有一點小衝突，但不太劇烈。」

　　快近傍晚時，瑪嘉瑞告訴秀拉：「我又有消息，小姐，將軍已經下令在詹索斯城外的人，全部聚集到城裡來，他說到城裡來比較安全，所以農人全都趕著牛群羊群到了城裡，聚集在市場中。」

　　「我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秀拉問。

　　瑪嘉瑞也無法替她解釋，她所能報告的，僅止於她所聽到或看到的事，所以秀拉只好自己去尋求答案了。

　　天色已晚，秀拉已經用過晚餐，從打開的窗口，她聽到一陣哭聲。

　　那是一個暖和的夜晚，她倚在窗邊，尋找哭聲的來源。

　　「我聽到小孩的聲音。」她對正在收拾餐巾的瑪嘉瑞說。

　　「是的，小姐，在這個房間房下有小孩。」

　　「哪兒來的小孩？」秀拉問。

　　「是一些在戰爭中走失或受傷的小孩。」

　　「我怎麼不知道有什麼戰爭？」

　　「有點小戰役，小姐。將軍進城時，奧籍守衛曾向他開槍，但當他們發現大部分的軍隊都不再效忠國王時，他們也紛紛投降或逃竄。」

　　「小孩就是在那時受傷的嗎？」秀拉好像在問自己。

　　「將軍先把他們帶到這裡，等待他們的父母前來認領，不過為數並不多。」瑪嘉瑞說。

　　她端走盤子。

　　「如果沒事了，小姐，我想到外面去溜一下，外面有跳舞和許多慶祝會可看。」

　　「那當然，瑪嘉瑞。」秀拉回答：「好好地去享受一番吧！我真希望能跟你一道去。」

　　「將軍不會答應的，小姐。」瑪嘉瑞回答。

　　她行過禮，走到門邊敲敲，衛兵就替她把門打開。秀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如果將軍想以這種方式來懲罰她，那他的確是成功了。

　　她發現，獨自一個人被關在這兒實在難受。在這兩間華麗的巴洛克房間之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幾乎無法得知。

　　「爸爸一定會因為我靜靜地待在這裡，無能為力去探尋消息，而引以為恥。」她想。

　　她走到窗口，拉開窗幔。窗簾剛拉開，就出現一道光芒，她從喧囂的人聲中，知道那是城裡放的煙火。

　　過了一會兒，又出現另一道閃光，她知道必須到皇宮的另一邊才能看到。她凝望著星光閃爍的天空，然後又低頭俯視黑暗的花園，她聞到了夜來香的香味，同時，她又再度聽到樓下小孩的哭聲。

　　這次的哭聲似乎比先前的大多了，而且好像有個小孩在尖叫。

　　「難道沒有人照顧他們嗎？」秀拉想。

　　她再側耳傾聽，好像聽見有人抱起小孩並哄著他們，但哭聲仍未停止。

　　她不相信將軍會把他們棄置不管，而不派人來照顧；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無論派誰來照顧他們，好像都沒有太大的效用。

　　「我不知是否能去照料他們？」她想。

　　她記得她臥室有一道門可以通往邊廊而不直接通往中廊的，就像國王和王后套房的通道一樣，她以前曾經用過一次。不過她又想到，阿里西斯既然記得派衛兵在她門外看守，當然也可能已經檢查過宮女的房門。

　　她穿過她的臥室，進入瑪嘉瑞的房間。

　　通往邊廊的門居然沒上鎖，她輕輕地打開。門外也沒有衛兵，她走出去，然後把門帶上。

　　這個邊廊是通往中廊的，但對面還有一個小走道，秀拉看見沒有衛兵看守。她用腳尖輕輕地走到牆角，先探頭看看四周。

　　在她起居室門外的衛兵，正沉浸在談話中，他們離她有一大段距離，而且中廊黑漆漆的。

　　秀拉脫下拖鞋，提在手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拔腿就跑。她跑到中廊的另一頭時，又擔心地停下來瞧瞧。

　　仍然沒有什麼動靜，只有衛兵的喃喃細語聲。她知道他們並沒有看見她。

　　此刻，她必須找到通往樓下的路，不過這倒不太難。

　　主樓梯都在建築物的中央，所以她離開中央，走過好幾條小通道，最後發現一座副梯。這座副梯是牆上掛著奧地利的歷代君王畫像，表示這座樓梯是宮廷官員專用的樓梯。

　　她急忙跑下樓，尋找沒有守衛的小通道。

　　她料想底樓可能也有衛兵看守，果然看見一位，於是她謹慎地在陰暗處緩緩移動，那位衛兵背向她，面向大廳，秀拉確知大廳一定還有其他的衛兵。

　　她想，那些衛兵一定不會太認真，因為他們所要看守的總共就只有她和那幾個小孩。

　　現在她可以聽到小孩的哭聲了，不一會兒她就找到那個房間。這個房間，可能是由原來的大辦公廳臨時改變成的大寢室。

　　房間裡面，有三張普通尺寸的單人床，地板上還有三個海綿床墊，另外還有一個搖藍，上面畫著精美的國王勳章。

　　房裡好像沒大人在的樣子，孩子們全都在哭。她從第一個小孩巡至最後一個，終於發現他們啼哭的原因。

　　尖叫的那個小孩，頭被胡亂包紮著，而且繃帶滑到眼睛上，把眼睛遮住了。

　　秀拉把它調整好，小孩立刻就停止哭聲，而且緊抓住她，用卡瓦尼亞語直喊：「媽媽！我要我的媽媽！」

　　「她很快就會來的，」秀拉安慰他說：「試著睡一會兒吧，她一定希望你安心地睡覺。」

　　第二張床上是一個小女孩，她的手受了傷，繃帶和床單糾在一起，她一直使勁地想掙脫。

　　搖籃裡的嬰兒顯然是飢餓了。

　　有人塞了一個奶瓶在他嘴裡，但現在滑到旁邊去了，嬰兒還太小，無法把奶瓶塞回嘴裡。

　　當秀拉把奶嘴塞回嬰兒嘴裡時，發現牛奶已經涼了，想把它拿去熱熱，但小孩實在太餓了，貪婪地緊吸著奶嘴不放。

　　秀拉小心地把奶瓶放妥，使它不再滑開，然後又到另一個床上看看。

　　賸餘的小孩，則因為被其他的小孩的哭聲吵煩或嚇著了而哭起來。她哄哄他們，幫他們把被子蓋好，然後告訴他們，他們的母親很快就會來帶他們回家，要他們乖乖地在這裡等。

　　沒多久，房間就靜下來了，大部分小孩都紛紛入睡。

　　秀拉剛剛斷定第一個小孩頭上的繃帶會再滑下來，就聽到門口有個聲音。她回頭一看，是一位衛兵，正站在門口看著她。

　　「我聽到孩子哭了，」她用卡瓦尼亞語說：「所以才下樓來照顧他們。」

　　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他們現在都沒事了，」秀拉說：「但應該有人來陪他們。」

　　「她已經去跳舞了。」士兵說。

　　他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秀拉知道他已經醉了。他的帽子已經滑到腦後，他把步槍支在地上，軍裝上衣的鈕扣也解開了。

　　「好了……我想小孩都會安安靜靜地……直到她回來。」秀拉吞吞吐吐地說。

　　她再度以懷疑的眼光看著他，秀拉覺得他應該不是看管這些小孩的人。

　　他是個硬朗結實的男人，約莫三十歲，皮膚黝黑，頭髮也是黑的，但長度遠超過正規軍隊的髮長。

　　「他一定是威希拉斯將軍的屬下，以前他一定從未穿過軍裝。」

　　她對小孩們投以最後一瞥。他們都很安靜，嬰兒也咬著奶瓶睡著了。

　　她走向門口說：「也許我還是回我的房間比較好。」

　　那位士兵沒有讓開的意思。他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的，他的眼光使秀拉突然覺得很不安。

　　「請讓我過去。」她說。

　　他動都沒動，秀拉覺得他一定是醉得無法聽懂她的話了，所以她想從他旁邊擠身而過。

　　但是，當她正想擠過去時，他丟下步槍，伸出雙臂，突然一把摟住秀拉。

　　「放開我！你居然膽敢碰我？」她大聲喊道。她嚇死了，她發現他的力氣好大。

　　他把她抱得緊緊抵著他，秀拉奮力掙脫時，從他的喘息中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氣。

　　但是，不管她怎麼掙扎都沒用。

　　她雖然死命地掙扎、扭轉，他還是把她拖到地上的一個空床墊上。

　　「不！不！」秀拉大叫：「放開我！」

　　他沒回答，繼續把她半拖半提地摔到床墊上，秀拉一倒下，就大聲尖叫。

　　他猛撲到她身上，想吻她，她馬上把臉轉開。但他卻改用兩支毛茸茸的手扯撕她的衣裙，她再死命地尖叫。

　　她的胸部已經完全裸露，接著她又發覺他正在撕她的裙子，她心想這下完了，她一定會被他下一步要做的事活活嚇死。

　　突然一聲槍響，幾乎快把秀拉的耳朵震聾了。那個男人的身體重重地跌在她身上，她被壓得失去了知覺。

　　然後，有個人把那個士兵的身體從她身上拉開，於是她本能地用雙手緊緊蓋住裸露的胸部。她簡直不敢相信，她竟然獲救了。

　　她聽到一聲碰響，剛剛躺在她身上的那個士兵的身體被推倒在地上，然後聽到有人用英語厲聲地說：「你在這裡幹嘛？怎麼不好好待在你自己的房間？」

　　她仍然躺在床墊上，抬頭一看，竟然是阿里西斯！

　　她因為驚嚇過度，一時無法回答他的問話。過一會兒，他拉起她的手臂，想把她扶起來。但她被嚇得雙腿發軟，無力支持身體，所以搖搖晃晃地倚在他身上，臉則埋在他寬闊的肩上。

　　「我叫你待在王后的套房裡，」他厲聲地說：「你為什麼不聽？」

　　他等待她的回答。秀拉回答的聲音連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她囁囁地說：「那些……小孩……哭了。」

　　她慚愧地低著頭，將軍環顧了一下房間，發現房裡並沒有看顧人員。「我明明派了人來照顧他們的。」他說，秀拉感到他的聲音充滿了怒氣。

　　「我想……那個看管的婦人已經去……跳舞了。」她喃喃地說。

　　「我會處理這件事，」他說，「你能走路嗎？」

　　「我……我想大概可以。」秀拉回答。

　　她正想開步，忽然覺得眼前一團昏黑，眼睛直冒金星，接著天旋地轉起來，簡直寸步難移。

　　她快暈倒時，她只覺得好像是他的雙臂一把摟住她，然後就不省人事了。

　　似乎過了好久，她在迷迷糊糊中約略知道被抱上樓。

　　躺在將軍厚實在臂彎裡，她覺得安全多了，於是她心中的恐懼感逐漸減退。

　　「他……救了我！」她告訴自己，「他……救了我！」

　　不需要張開眼，她就知道，他們已經到了樓上的走廊。她聽到衛兵立正敬禮的聲音，然後其中有一人打開房門，將軍把她抱入王后的臥室。

　　當他把她放上床時，秀拉開睜開雙眼，雙手仍然緊蓋著裸露的胸部，覺得讓他看見這副狼狽相，實在太羞人了。

　　「你好一點了沒有？」他憂慮地問。

　　「很……好了……現在。」

　　「那麼趕快換好衣服，」他說：「我去看小孩，再回來看你。」

　　他說完，轉過身離開房間，她聽見他在外面走廊訓斥衛兵。

　　她在床上躺了好半晌，想到那恐怖的遭遇餘悸猶存，幸虧將軍及時趕來相救，否則……

　　她忽然想起將軍馬上就要回來，匆忙起身到衣櫃去找另一件衣裳換上。

　　瑪嘉瑞已經把她的衣服掛在凱瑟琳的衣櫃裡，當她打開櫥門時，看見凱瑟琳的衣裳在微風中飄動著，好像春天的花朵般柔軟、可愛。

　　秀拉看見自己的醜陋衣裳，覺得毫無興致穿它們。她從其中的一個衣架上取下一件白色的罩衫，凱瑟琳每次梳頭時都穿上它。

　　那件罩衫，除了有兩個寬袖之外，樸素無比，簡直像件僧袍，沒有任何鈕扣或鉤子，只在肋下用條帶子繫住。

　　秀拉把她那件撕破的衣服丟入角落，不忍再多看它一眼，否則就會想起那個士兵如何從她的頸項撕扯她的衣服，令她膽寒不已。

　　她過去曾聽說過，這就是戰亂期間軍人的行為，但她怎麼也沒想到這種事居然會發生在她身上。現在她終於明白，女人如果沒有男人的保護，遭遇暴力侵害時多麼恐怖。

　　她一面想著那些可怕的事，一面拿著梳子，機械地梳著頭髮，梳完頭，就到起居室等候將軍。

　　她一想到要和他面對面談話，心臟就砰砰直跳。尤其她一想起他那鄙夷的眼光的輕視和神情，就覺得好窘。但，那是她不遵守命令擅自離開房間而被士兵侮辱之前的事。

　　秀拉想起她竟然使一個男人喪命，不禁恐懼之至，簡直不敢回想。但是，無論如何，她必須感謝將軍的相救，使她免遭凌辱。

　　她覺得似乎等了好久，才聽到衛兵立正敬禮的聲音，然後就是敲門聲。

　　「請……進！」她說。

　　她覺得話好像鯁在喉頭一般。

　　將軍進入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他雖然表情嚴肅，但秀拉卻覺得他實在好看極了。

　　「我想爸爸一定也會說他像阿波羅的。」她告訴她自己。

　　當他走到她身旁時，她緊張地站起來，向他敬個禮。

　　「你覺得好一點了嗎？華琳小姐？」

　　她聽他的聲音沒帶怒意，所以鬆了一口氣。

　　「我……我很好了！我應該……感謝你……」她終於開口了。

　　「你沒有理由感謝我，」阿里西斯說：「我只是深感抱歉，你居然被一位卡瓦尼亞人凌辱了。」他停了一下，接著說：「不過，你總算可以瞭解了吧？如果你違反了我的命令，就會遭到這種情況。」

　　「我……我很……抱歉。」秀拉說。

　　「你要知道，我們是在戰爭期間，華琳小姐，」將軍繼續說：「男人在戰爭中，變得比較激動，感情很容易衝動，所以婦女不宜介入，必須留在安全的地方。」

　　「但是……孩子們……哭了啊。」秀拉好像必須為她的舉動辯護。

　　「那的確也很抱歉，」將軍說：「那個受命看顧小孩的婦人，我會施予重罰的。為了使你安心，我已經找了另一位比較可靠的婦人來替代，她一定會一整夜都陪伴孩子們，希望明早他們父母都會來認領。」

　　「那……很好。」秀拉說。

　　「我想你應該坐下，」將軍說：「你經歷了一場不幸的遭遇，還是早點去歇息吧！」

　　「我想……跟你……談談。」秀拉說。

　　「我也有點事想和你說。」將軍回答。

　　當她坐下時，他也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儘管在這麼不尋常的情況下，秀拉覺得他的神情居然還能如此自若。

　　「你聽了一定會放心，華琳小姐。」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表姐凱瑟琳和國王已經安然抵達了希臘。」

　　「我早就料想他們會到那裡。」

　　「當你告訴我你不知情時，我還信以為真呢！」

　　「但那是我的猜想罷了，他們根本不可能告訴我的。」

　　「我不懂你怎麼不和他們一道走，你舅舅都可以加入國王的行列，我就不相信多帶你一個人會有多困難。」

　　「我……我想我舅舅只想要他女兒安然抵達吧。」秀拉回答。

　　「可是你是他的甥女啊！」

　　「他根本不太把我放在眼裡。」秀拉不加思索地說。

　　將軍聽了，揚起眉毛覺得莫名其妙。她才發覺自己說得太草率了。她知道，他一定在等著她進一步解釋，所以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是他的窮親戚，我想即使在卡瓦尼亞，你也懂這個意思吧，所以他恨不得擺脫我！」

　　她一點也沒有痛苦的表情，而且在她的聲音中好像還帶著興奮呢。過了一下，將軍說：「我實在不能瞭解那種情形。我保證，很少有卡瓦尼亞人在這種情形下拋棄他們的親屬的。」

　　秀拉無話可說。沉默了一會兒，將軍說：「我這兒有樣東西要還給你。」

　　秀拉驚訝地看著他從軍裝的口袋中掏出一樣東西。

　　當她傾前去拿時，她認出那是她留給那個受傷女孩的一枚金幣。

　　「當我碰見你時，我就打算把它送還給你，並且告訴你，我們卡瓦尼亞人不需要你的施捨。」將軍說：「現在，我想你大概付不起這個慷慨的饋贈。」

　　秀拉低頭看看躺在她手心上的那枚金幣。

　　「那是我父親的，」她說：「它代表著我在這個世界上所擁有的三樣東西之一。」

　　「然而你卻給了那小孩。小孩被你們的馬撞倒時，你為什麼要照顧她？」

　　秀拉猶豫了一下才說：「因為我父親喜愛希臘，因為到卡瓦尼亞是我一生中最神奇的經歷。」

　　她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然而，我卻被我所看到的強烈對比鎮懾住了：皇宮內奢侈無比，外面卻極端貧窮。我聽說你們的人民如何被苛待，所以我想幫助他們。」

　　「就像今晚孩子們被嚇哭時，你去幫助他們一樣是吧？」將軍說。

　　「那個被我們的馬車撞倒的小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有醫師去看過她，現在正在接受治療中。」

　　「哦，那就好了。我知道這裡沒有醫院。」

　　「只是現在，」將軍回答：「但以前是有的，國王為了要擴充皇宮的花園才把它夷平的。」

　　秀拉嘆了口氣。「你會再重建一個嗎？」

　　「如果我能在位的話，我會的。」

　　她憂慮地望著他。「你想國王可能復位嗎？」

　　「我瞭解，那些支持他的人，如果不經過一場流血的戰役，是絕不肯屈服的。」將軍回答：「他們雖然不太可能打敗我們，但我們也必須準備。」

　　「是的，當然，」秀拉說：「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嗎？」

　　「我會考慮的，華琳小姐，」將軍說：「不過，你可知道你還需要有人保護呢！」他站起來說：「在戰爭期間，漂亮的女人往往是一種負擔。」

　　她完全被他的恭維怔住了，秀拉瞪大了眼睛看他。在她恢復神智想站起來回答之前，他已經轉身離去。

　　她愣愣地站在那兒望著他的背影，手裡捏著那枚給受傷女孩的金幣。

　　「漂亮的女人往往是一種負擔！」她又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

　　她覺得真不可思議，他竟然會認為她是個美人！

第四章

　　第二天早晨，秀拉看見瑪嘉瑞憂心忡忡的樣子，她問道：「怎麼啦？是否發生了什麼事，而你沒告訴我？」

　　「我們只是有點擔憂，小姐。」瑪嘉瑞回答：「因為謠言紛紛傳說國王軍隊就要攻城了！你知道人們怎麼議論紛紛嗎？」

　　瑪嘉瑞做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手勢，於是秀拉趕緊問：「將軍沒說什麼嗎？」

　　「沒有，小姐，就是因為他沒做任何表示，才使人民心生恐懼而議論紛紛的。」她頓了一下，又說：「城裡有許多人都相信，凱瑟琳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渡海而來替我們帶來和平和繁榮的公主。」

　　「你是說首相告訴他們的那個古老傳說嗎？」秀拉問。

　　「是的，就是他告訴我們的那個古老傳說。」瑪嘉瑞說。

　　秀拉穿好衣服，走進起居室。她不知道，將軍是否瞭解，當此陽光和煦、百花爭艷時，被關在房間裡有多麼難受。她渴望到花園去散散步，她想遠離這套房逼人的氣氛和那些對她虎視眈眈的哈布斯堡皇族畫像。

　　可能快近中午的時候，她聽見敲門聲，以為是瑪嘉瑞送午餐來了，所以她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進來！」

　　她聽見有人進來了，她想瑪嘉瑞怎麼沒說話，於是她回過頭去看看，她嚇了一跳，來人竟是將軍。

　　她靜止不動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在她的秀髮上形成一圈光暈，使她美麗的頭髮更能襯托出她心形臉上的兩隻焦慮不安的大眼睛。

　　「我想跟你談談，華琳小姐。」隔了一會兒，他說。他的語氣非常嚴肅，秀拉擔心他不知有何要事想和她談。

　　他們一起走向由綢緞覆蓋的大沙發和扶手椅，這些椅子都圍繞在華麗的火爐旁邊，火爐在這個季節當然是不生火的。

　　將軍等她坐下，把褐色美麗諾絨的裙襬拉好，他才坐下。秀拉才知道，在如此溫暖的天氣裡穿這種衣服實在嫌熱。

　　他穿著軍裝看起來瀟灑異常，但秀拉注意到，他的軍裝上並沒有飾以五花八門的肩章，與一般卡瓦尼亞軍官所著的軍裝不太一樣。

　　先是一陣沉默，秀拉覺得他好像在斟酌措辭，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對你有個建議，華琳小姐，你聽了也許會覺得奇怪，但等我說出這個建議時，你會相信我是誠心誠意的嗎？」

　　「當然會。」

　　秀拉的眼光投向他臉上，卻無法瞭解他臉上的表情。

　　「現在情況是，」將軍開始說：「在奧地利軍官指揮下的保皇軍正準備攻打詹索斯市。」

　　「他們的軍力夠嗎？」秀拉問。

　　「國民軍的人數雖然較多，」將軍回答：「但我們非常缺乏武器，我們的來福槍都是老式的，我們又沒有重型步槍。」

　　他的雙唇緊抿，然後繼續說：「但是保皇軍的裝備卻是最新式的。」

　　秀拉沒說什麼，只是緊扣十指。

　　「因為交戰可能造成危險，」將軍繼續說：「我不能讓戰爭發生在詹索斯街頭，否則一定會造成市民大量傷亡，尤其是婦女和小孩。」

　　「那麼，你想怎麼辦？」秀拉問。

　　「我打算在國王尚未到達詹索斯的半途中攔截他們，」將軍說：「也就是說，我們的軍隊今晚必須出發。」

　　「在野外和他們交會，那不是太愚蠢了嗎？」秀拉問。

　　「這點我已經考慮到了，華琳小姐，」將軍帶著一絲淺笑說：「幸虧從這兒通往希臘的唯一一條路上多高山險阻。」

　　「你的意思是要埋伏突襲他們嗎？」

　　「那正是我的計策，坦白地說，那也是我們唯一的勝算。」他停了一下，繼續說：「華琳小姐，我坦白地告訴你我的計劃，希望你務必絕對保密，不能洩露給任何人，即使是你的女僕。」

　　「我不可能洩露的，將軍。」秀拉急忙說。

　　「我再信任你不過了，」將軍說：「因為我想要做的事與你有直接關係。」

　　「和我有關？」

　　「華琳小姐，我的困難是如何安置你。」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但他卻把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繼續說：「我對昨晚所發生的事深感抱歉，但你必須知道，在戰爭期間，這種事是免不了的。」

　　當她想起昨晚那個士兵撲在她身上的恐怖情景，和將軍如何把他殺了挽回她的清白時，秀拉感到她的雙頰一陣灼熱。

　　「你們軍隊裡面……是不是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秀拉低聲問道。

　　「我很高興，無論什麼人都願追隨我──不管他們像誰，或有多野蠻。」將軍回答。

　　「我能……瞭解。」

　　「那麼，你該瞭解，要在此地為你尋找可靠的守衛有多困難。」將軍說，「即使我們打敗了，我也不希望讓你受驚，因為那些外籍傭兵的殘暴行為簡直難以想像！」

　　秀拉倒吸了一口氣。

　　不需要他多加渲染，秀拉也很瞭解這種事。她曾經讀過許多描寫拿破崙的軍隊在葡萄牙和其他被征服的國家，如何燒殺、搶劫和蹂躪的故事。

　　戰爭的掠奪就是軍人的報酬，擄掠敵方的婦女也成了他們當然的權力。

　　秀拉顫抖著說：「請你……把我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我正想這樣做，」將軍回答，「但是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確保你不被任何卡瓦尼亞男人染指。」

　　「什麼辦法呢？」

　　「就是，你必須歸屬於我！」

　　將軍雖然用英語說，但秀拉卻疑惑地注視著他，彷彿覺得他的意思不可能是他所說的那個意思。他好像怕她會誤解他的意思，趕緊加上一句：「華琳小姐，我認為我們應該通過一個結婚儀式，你成了我的妻子以後，才會絕對安全，才能像我一樣可以在城內自由行走不受傷害，沒有人會背叛我。」

　　「你的妻子？」秀拉囁嚅地問道。

　　「只是名義上的，」將軍說：「那是一種沒有宗教儀式的俗約婚禮，等我們獲得和平之後，我就能以統治者的身分，依照卡瓦尼亞法律解除婚約。」

　　他停了一下，又說：「到時候你就可以返回英國了，華琳小姐，我很瞭解，做一位革命黨人的妻子是再倒楣不過的事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裡踱著方步。「主要是因為時間的問題，」他說：「如果時間充裕的話，我也許可以另想辦法；但在目前緊急的情況下，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雖然對你有點窘，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秀拉聽了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我……我想將軍，你要我做你的妻子，可能另有……原因吧！」

　　將軍停止踱步，站在房間的中央，投予她銳利的一瞥。

　　「你的透視力嗎？華琳小姐，還是有人告訴了你什麼？」

　　「瑪嘉瑞告訴過我，」秀拉回答說：「人民苦惱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相信凱瑟琳就是渡海而來的公主，而且相信她會給他們帶來和平和繁榮。」

　　「首相以復興古代的傳說為手段，實在太狡猾了，」將軍承認道。「華琳小姐，你一定可以想像得到，我們國家的整個歷史，都是沉浸在神話、迷信和傳說之中。」

　　「可是我並不是公主。」秀拉說道，同時想凱瑟琳也說過這句話。

　　「首相為了符合他個人的目的，歪曲了希臘原文的意思，」將軍回答：「這個預言已經留傳了百年之久，真正的譯文應該是這樣的：『這個時代，會出現一位來自海上的仙女，為民衛護光明驅逐邪惡，那麼人民即可享受太平』。」

　　當威希拉斯將軍說出「仙女」二字時，秀拉大吃一驚。

　　她回憶起從前她父親總是這樣告訴她：雖然她不像希臘女神亞佛戴娣，但她卻像個希臘仙女。

　　剎那間，她父親彷彿在對她說話，告訴她應該怎麼做，並且幫助他。

　　秀拉吸了一口氣。

　　「我願意……照你的意思做，將軍，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他問。

　　「你離開城裡時，我可以跟你一道走。」

　　她看見他臉上驚訝地表情，心想他可能會拒絕，所以她急忙說：「我不能忍受獨自一人留在這裡，老是擔心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要不就在猜測到底是國王的軍隊還是你的軍隊會凱旋歸來。」

　　她想盡量壓抑自己的情緒平靜的說出，但是，她的語言中仍帶有濃厚的情緒成分。過了一會兒，將軍說：「我接受你的條件。我會立刻準備舉行公開結婚儀式，那麼，人民就會相信你會替我們國家帶來幸運。」

　　「但願……我不會令你失望。」

　　「我知道你一定瞭解，」將軍說：「當男人有了真正的信念而不是光為貪夢而戰時，他們的士氣一定會更為高昂。」

　　「那個真正的信念就是你必須……給他們的嗎？」秀拉急忙問。

　　「是的，但還需要你的幫忙！」

　　秀拉起身。

　　「我願幫助你，」她說：「我覺得這個國家本是一片……快樂之土。」

　　他沒有答話，只是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她，當他們四目相遇的那一剎那，她覺得他們好像在不言之中交換了心靈的話語。

　　然後，他突然說：「讓我再說一遍，華琳小姐，你盡可以信任我。我們的結婚純粹只是一個形式罷了，我會衷心感激你能瞭解這件事的必要。」

　　他說完之後，向她鞠了個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只剩她一個人在房間，她把兩手蒙在臉上，而且還感覺到全身在顫抖。

　　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簡直就像做夢一般！然而她也知道，將軍所說的一切都是以常理作根據的。

　　她以前看見群眾歡喜若狂地高舉著凱瑟琳的相片時，覺得很奇怪，不懂為什麼對他們如此重要。

　　首相的確聰明之至，居然能想到把國王的新娘和全卡瓦尼亞人民所信仰的古老傳說連在一起，使國王的婚禮代表著一種普遍的勝利。

　　卡瓦尼亞人民雖然願意追隨阿里西斯到天涯海角，但總有些人，尤其是婦女們會懷疑，他們的希望和和平是否會隨著凱瑟琳的離去而幻滅呢？

　　「他們必須相信我！」秀拉想：「他們必須相信我才是真正來幫助他們的仙女。」

　　亞佛戴娣女神也是降生於海上，所以卡瓦尼亞的仙女當然能在他們的心中佔得一席之地，她不但是他們的愛之女神，而且還是他們的富裕、繁榮之神。

　　「只要追隨威希拉斯將軍，他們即可找到愛情、富裕和繁榮等等他們想追求的東西。」秀拉想。

　　可是當她想到保皇軍擁有新式來福槍和重型步槍的裝備時，不禁打了個冷顫。

　　她站在起居室陷入沉思的當兒，臥室的門突然打開，瑪嘉瑞向她跑來。

　　「是真的嗎？小姐？你今晚要和將軍結婚是真的嗎？」

　　「是的！」秀拉回答。

　　「我實在不敢相信，小姐，但那的確是個好消息！太好了！正是我所希望的！」

　　「你怎麼知道的？」秀拉問。

　　「是將軍親自告訴我的，現在，我想他可能去廣場向大眾宣佈這項消息了。老百姓聽了一定會非常興奮，因為他們高興見到婚禮，尤其是有些婦女，因為國王的婚禮沒有如期舉行，已經在抱怨她們受騙了。」

　　「至少，」秀拉心想：「他們不會有一個天主教儀式的婚禮在他們的希臘大教堂舉行了。」

　　但她並沒有說出來，她改口說：「瑪嘉瑞，我沒衣服可穿呢！」

　　「沒衣服可穿，小姐？」瑪嘉瑞驚奇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但是，滿櫃子都是衣服啊，而且還有一件非常漂亮的結婚禮服呢！」

　　「對啊……還有凱瑟琳的。」秀拉喊道。

　　她的確忘了衣櫃裡還有凱瑟琳的衣服，她從未想到要穿她表姐留下的衣服。

　　「我想它們可能會合我身。」她懷疑地說。

　　當她說這句話時，她懷疑如果她舅母知道她要穿凱瑟琳的結婚禮服和革命黨人結婚的時候，她舅母不知會怎麼說。

　　她也想起她舅舅對她所說的話：永遠不准她結婚，不准她喜歡任何男人，也不准任何男人喜歡她。

　　「這不一樣！」她想：「將軍並不是因為我是女人而對我有興趣，只因為我能實現他們的傳說，而使他能鼓舞軍隊的士氣。」

　　她又想到，將軍曾對她說，一旦等他打贏了，婚約即可輕易解除，所以她告訴自己何必在乎那些瑣事。

　　重要的是，全國人民將會相信她就是預言中的仙女。

　　「讓我們來看看結婚禮服，瑪嘉瑞。」她說。

　　她們走進臥室，瑪嘉瑞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凱瑟琳的結婚禮服。

　　那件禮服非常漂亮而且又精緻。

　　「我看得出來腰可能太寬了，小姐，」瑪嘉瑞坦白地說，「但是我可以輕易地把它改好。」

　　事實上，那是秀拉所見過的最精美的一件衣服，她知道如果以公爵夫人的觀點來看，它的價值可能是個天文數字。

　　整件都是白色的縐紗做成的，裙子的前面覆以一層薄紗，然後往後掠過小腰墊，就變成一片瀑布狀的薄紗縐邊，後面還拖了一段長長的衣裙。

　　禮服的背後垂著一個綢緞大蝴蝶結，上身的上半部則圍著一圈薄紗。

　　依照凱瑟琳的指示，裁縫師還縫上好幾束用緞帶繫著的橘花，並且飾以閃閃發光的鑽石。

　　那些飾物使禮服顯得過分華麗，秀拉看了覺得不太適合她，因為她只想成為一位仙女而不是王后。

　　「瑪嘉瑞，如果你修改腰身時順便拆下所有花朵和緞帶，我會很感謝你。」

　　「但是，小姐，它們很漂亮啊！」瑪嘉瑞抗議道。

　　「它們過於精巧，過於華麗了！」秀拉斷然地說。

　　「那我就照你的意思把它們拆下，小姐，」瑪嘉瑞說：「可是，似乎有點可惜。」

　　秀拉沒聽見。

　　她自一個抽屜中取出一頂重重的頭紗，這是凱瑟琳帶來想在結婚那天戴的。

　　那頂頭紗原來還附有鑲寶石的頭冠的，那個頭冠是公爵夫人在凱瑟琳臨離家前才交給她的。

　　但凱瑟琳並沒有把它帶來，一定是忘了。不過秀拉也知道，加上那個寶石頭冠，看起來一定很重，而且戴在她頭上也顯得太華麗了。

　　至於花邊的面紗，她並不特別喜歡。雖然花邊美，但她覺得太重了。

　　「我有個主意，瑪嘉瑞！」她突然打開衣櫃最低層的抽屜。

　　因為公爵夫人一向講求經濟，所以在凱瑟琳臨走時，公爵夫人在她的行李中塞了好幾捲花邊、薄紗……等材料，以便衣裙破損時，可以拿它們來修補。

　　「你知道吧，秀拉，」公爵夫人對秀拉說過：「在那些衣裙被扔棄之前，如果凱瑟琳的衣裙破損了或弄髒了，你可以替她換好幾次新的花邊和縐紗。」

　　「是的，亞德蕾舅媽。」

　　「你想縫就可以縫得很好，」公爵夫人嚴厲說：「所以必要的時候，我會囑咐凱瑟琳在一旁監督你縫。」

　　然後公爵夫人就拿出額外的幾捲材料交給秀拉，並一再叮嚀她要小心修補。

　　現在，秀拉就從抽屜中取出一捲薄紗，把它放在床上的禮服旁邊。

　　當她穿上瑪嘉瑞幫她改好的禮服時，差點認不出鏡中的自己了。

　　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她的腰有多纖細，或者是她的胸部的曲線有多柔美。

　　她露出的頸項和雙肩，皮膚細嫩雪白；禮服上下不必要的花朵和耀眼的緞帶拆除後，使她穿起來顯得非常青春、純潔又天真。

　　她背後拖著如白浪起伏的長衣裙，看起來的確像個「自海上而來的仙女」。

　　捨棄累重的頭紗不用，秀拉教瑪嘉瑞用薄紗重新再做一頂，並且附上一個樸素的橘花花冠，橘花都是從禮服拆下來的。

　　「你看起來美極了，小姐！」當秀拉穿戴完畢，瑪嘉瑞以敬畏的語氣稱讚道，「真像個新娘，同時又像大教堂裡的聖者雕像。」

　　「聖者雕像正是我夢寐以求的長相。」秀拉這樣想著，但是她沒說出來。

　　當她接到通知說將軍已經在等她時，她沿著寬敞的走廊徐徐前進，這時，她生平第一次聽到背後綢料衣裙拖地而過的沙沙聲。

　　她走到主樓梯，把手伸向欄杆時，她望見將軍正在樓下的大廳等著她。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綠色的卡瓦尼亞軍裝，但上衣上多了一些耀眼的肩章，而且還披掛了一條紅色的教會綬帶。

　　當秀拉走下樓時，他默默地注視著她。

　　她走近他身邊時，抬頭看見他的眼神正是她所希望見到的，那種眼神與他以前看她的輕蔑的眼光迥然不同。

　　他深清地凝視了她好半晌，才拉起她戴著白手套的玉手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你打扮得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樣。」他悄聲地對她說，秀拉希望他的意思是稱讚她很漂亮。

　　秀拉的手上拿著一小束白色的玫瑰，那是她臨出房門瑪嘉瑞遞給她的。

　　秀拉看見宮殿門外等著一輛敞開的馬車，車上滿飾花朵，馬兒的頸項上也套著花圈，馬鞍上也綴以艷花。

　　他們坐上馬車，緩緩地駛在通往廣場的寬敞的道路上。

　　當他們到達廣場時，秀拉看見蜂擁而至的群眾集在廣場上，那種盛況可比於凱瑟琳登陸時的熱鬧，但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不同。

　　起先，她也說不上來有什麼不同，她只聽到一聲聲發自群眾內心的歡呼，看見掛在每個人臉上的笑容。

　　她走下馬車，看見廣場的中央有一個演講臺，臺上站著市長，市長穿著一襲耀眼的紅色禮服，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鍊。

　　在馬車和講臺間有一小段路，路上已鋪上了地毯。當將軍把手伸給秀拉搭上時，兩旁的人民都紛紛下跪。

　　秀拉愣了好一會兒，她幾乎不敢相信那是事實。然後，她才恍然大悟，她今天所聽到的歡呼聲與凱瑟琳抵達時的到底有什麼不同，原來這次的歡呼聲中還夾有一絲敬意。

　　他們步上講臺時，秀拉突然覺得好緊張。

　　也許是因為她搭在將軍手臂上的手在發抖，或許是將軍已經察覺出她緊張的心情，所以將軍轉過頭來對她笑笑。

　　「你帶給我的人民信心與希望。」他悄聲地說，只有秀拉能聽到。

　　將軍的這句話比什麼都有效，她頓時忘了自身的存在而只想到為她歡呼的群眾。

　　他們站在市長面前，市長用卡瓦尼亞語發表了一段簡短的祝賀詞，恭賀他們。

　　他告訴將軍，全國人民多麼渴望他出來領導他們，就像他的家族在過去幾世紀以來的領導一樣，而且全國人民都以一顆赤誠的心與他共享他一生最快樂的一天。

　　當市長發表賀詞時，全廣場上的群眾都靜靜地在底下聆聽。

　　「我們都請求你簽名，將軍。」市長對阿里西斯說。

　　「我想我們必須在你前面立誓。」將軍回答。

　　「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市長回答。「當你早上宣佈由我主持你的婚禮時，消息立刻傳至修道院，此刻大主教已經回到城裡了！」

　　將軍一時怔住了，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秀拉已經料到市長接下去要說什麼。

　　「你將在大教堂舉行婚禮，我知道，你一定也希望如此。現在，大主教正在教堂等著你呢！」

　　※※※

　　秀拉發現阿里西斯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她自己也覺得快窒息了。

　　然後，將軍機械在地公證結婚記錄薄上簽上名，秀拉也用僵硬的手簽了名。

　　市長轉向肅靜的人民。

　　「親愛的孩子們，」他說：「阿里西斯已經回來統領我們了，他剛剛根據卡瓦尼亞法律締結了婚姻。現在他還要到大教堂，根據我們和我們祖先的信仰舉行結婚儀式。

　　「我們所敬愛的大主教正在大教堂等著，而且新娘和新郎現在也要教堂去領受上帝的祝福。」

　　市長說完，忽然爆發一陣熱烈的歡呼，呼聲響徹雲霄。

　　然後，秀拉挽著將軍的手臂，被領到講臺的另一邊，沿著一條直鋪到大教堂門口的地毯上走著，大教堂矗立在廣場的另一端。

　　當他們開始走時，兩旁的人民都紛紛下跪，將軍說：「原諒我！這並非我的原計劃，但在這個時候，我也身不由己。」

　　「是的，的確是沒辦法。」秀拉同意。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可能再說什麼。他們緩緩通過夾道歡呼的群眾抵達大教堂，教堂有許多牧師在等著他們。

　　秀拉以前從未到希臘正教的教堂，不過她父親曾對她描述過，現在她看見銀色的吊燈，輝煌的燭光和聞到熏香的香味，覺得有點親切感。

　　當他們走上教堂的側廊時，群眾也跟在他們後面蜂擁而入教堂。秀拉心想，如果教堂裡全充滿了華麗禮服的奧地利人和穿著紅色金色的制服並戴著閃閃發光飾物的朝廷官員，一定又是一番景象。

　　穿著黑袍的大主教正等待著他們，整個教堂裡充斥著清脆柔和的聖樂。

　　秀拉把花束交給一位牧師，並且脫下手套。她因為心情過分緊張，而且生怕出錯，所以像小孩一樣，本能地把手伸進將軍的手中。

　　她感到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那種感覺，就和他上次抱她上樓時一樣舒服。

　　婚禮非常圓滿，而且整個儀式都是以希臘語進行，令她想起她的父親，她多麼渴望他能在場觀禮。

　　她不知道，她父親是否知道她此刻正在舉行結婚儀式，而且還是在這麼一種奇怪的情況下結婚。

　　不過，她總覺得他一定知道，而且他就在她身邊，並且非常贊同她的做法。

　　大主教一面唸唸有詞地祝福他們，一面把用緞帶繫在一起的花環放在將軍和她的頭上，然後他們倆的手被連在一起，她覺得將軍好像在她的手上套了一隻戒指。

　　當大主教畫十字祝福他們時，他的聲音非常嚴肅。儀式完後，接著，奏出一首結婚進行曲，於是他們迎著西邊射進的陽光步下側廊。

　　在他們駛離教堂的途中，群眾諠譁的歡呼聲吵得他們無法說話，而且群眾不斷地把鮮花拋向車內，直到他們被一層芳香的厚花毯覆蓋為止。

　　只有在他們到達皇宮的前庭時，才稍稍安靜些。他們行完婚禮後，秀拉首次把臉轉過來正視將軍。

　　她發現，他也在注視著她，但他的眼神令秀拉迷惑不解。

　　「我向你保證，」他以真誠的聲音說：「我事先絕對不知道大主教會回來主持我們的婚禮。」

　　秀拉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因為我們的宗教信仰不同，所以我相信以後一定有辦法解除我們的婚約。」

　　在秀拉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之前，他們已經到達皇宮的臺階前。

　　軍官同僚都聚集在臺階上迎接，他們和歡迎凱瑟琳的貴賓迥然不同，他們雖然沒有穿著華麗的服飾，但他們的賀詞卻是那麼的真誠，句句都是發自內心深處的肺腑之言。

　　「謝謝！謝謝！」將軍不斷地向他們致謝。

　　當她踏上臺階時，有許多婦女都跪下來親吻秀拉的手背，其他人則紛紛牽起她的禮服的裙襬親吻。

　　他們走進大廳時，將軍把臉轉向秀拉說：「我知道你會瞭解，在我們離開城裡之前，我有很多事要做。八點你準備穿好騎裝好嗎？在那之前，我建議你好好歇息歇息。」

　　「好的。」秀拉回答。

　　他拉起她的小手湊向嘴唇親吻了一下。她突然有一股奇異的衝動，想抓住他，不讓他離開。但一秒鐘之後，他就離開了，只剩下瑪嘉瑞陪伴著她走上樓去。

　　※※※

　　他們出城時，天尚未全黑，但夕陽已經西沉至山後，只留下幾道火紅的落日餘暉。

　　當軍隊出發時，沒有任何歡呼聲，只有「祝你們好運！」和「願上帝保佑你們平安回來！」的叫喊聲。

　　有些婦女則在路邊含淚揮別她們的丈夫和愛子。

　　這批軍隊並不像奧地利軍隊一樣有紀律地排著整齊的隊伍前行，他們只是一群沒有組織的烏合之眾，行進間還不停地交頭接耳。

　　將軍和秀拉並肩而騎，另外還有一些騎在馬上的軍官，其餘的大部分軍官則與他們的部下一起徒步行軍，並且一起聊天。

　　秀拉覺得，那些親切的軍官和驕傲冷漠的奧國軍官，簡直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她穿了一件凱瑟琳的騎裝，因為她自己的那件已經太舊而且破損了，如果穿上它讓人民看見了，不太好意思。

　　她穿的那件淡粉紅色繫以白便帶的騎裝，其實是夏天的，因為顏色太淡，不適合在類似戰爭的遠征或探險時穿的。

　　但是，她如果要成為全國人民和軍隊的象徵，那又另當別論，所以秀拉認為她應穿得顯眼一點。

　　她注意到，當她出現時，士兵們都以欽羨的眼光看她，同時還帶有幾分敬意，她知道他們喜歡她這副打扮。

　　至於將軍的感覺如何，她則無法確知，因為他一直忙於指揮和發號施令，根本沒時間和她談話。

　　她知道，此時首都聚滿了全國各地的人民，而且人口還在繼續增加。

　　當他們離城出發時，不僅在市場裡，連他們舉行婚禮的廣場上也都充滿了羊群和牛群，牠們紛紛以鳴聲抱怨水土不服。

　　那種諠譁，比起他們步上講臺舉行結婚儀式時群眾的歡呼聲，有過之而無不及。

　　秀拉感覺得到，將軍當時看了那種情況，覺得非常困窘，一時不知所措。不需要告訴她，她就知道將軍一定是個虔誠的教徒。

　　當他們在美麗的銀色神壇前，跪在大主教跟前時，秀拉就覺得有一種虔誠和神聖氣氛從他內心流露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結了婚，將來怎麼有可能還我自由之身呢？」秀拉自問。

　　此刻，他應該一心只想著如何應付與保皇軍之戰，但秀拉不知他是否還為那個問題困擾著。

　　太陽一下山，黑夜就迅速地降臨，但是在東邊的天上已經出現了半個月亮，高山頂上也冒出了一顆顆閃爍的星星。

　　入夜以後，天逐漸轉冷，秀拉慶幸她帶了一件羊皮斗篷。她臨走時，瑪嘉瑞堅持把它放在馬鞍上，以備不時之需。此刻，它正可以派上用場。

　　當他們在山腳下停留時，一位軍官走過來，幫她把斗篷從馬鞍上解下來。

　　那位軍官正在幫她解下斗篷時，她又驚訝又高興地發現他竟然是派特羅斯上尉！

　　「你也跟我們一道來！」她激動地喊起來：「我太高興了！」

　　「不然，我能到哪裡去？」他笑笑問。

　　「自從我到達詹索斯後，就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談話。」

　　「那時我要為將軍做許多事。」

　　「你在皇宮時，一直都和將軍保持連繫嗎？」她問。

　　「阿里西斯勸我留在宮裡，那樣才最能幫助他。」

　　「我能瞭解。」秀拉回答。

　　當他把斗篷披在她肩上時，有一位士兵走上前來對他說：「將軍有話想和你說，少校。」

　　「少校！」秀拉喊道。

　　「是的，我陞官了，」派特羅斯上尉解釋道：「不瞞你說，在熬了這許多年後，我認為我的確有資格升官了。」

　　他面帶笑容地說完，然後才離開。秀拉則坐下來等待繼續前進的命令。

　　一小時後，她發現她進入山腰上的一個山洞。她聞到一點淡淡的野生動物的臭味，但地是沙質的，還算乾淨。

　　她發現，從這個山洞可能俯視底下山谷中蜿蜒的小路，那條路就是保皇軍通往詹索斯的必經之路。

　　沿著山邊，全是山洞、峽谷、突出的巖石和巖石的深裂口，人們藏在裡面極不容易被發現。

　　她躲藏的那個山洞很大，一位士兵幫她鋪上一條毛毯，秀拉可以坐在上面歇息，另外他又在對面牆角鋪了一條毛毯。

　　「那條毛毯是給將軍的嗎？」她問。

　　「是的，夫人。」士兵回答。

　　他還在毛毯上放了望遠鏡和其他東西，然後向秀拉行了個禮就走開了，留下秀拉一人在那兒。她脫下斗篷，坐在毛毯上等將軍。

　　這時還不到午夜，但是在這種緊張的心情下，而且心裡還直擔憂著明早的戰役，如何能安心入眠。

　　她想將軍一定是到山谷的另一邊，把部隊安頓在適當的位子上隱藏，她幾乎不敢奢望他會回來。

　　然而，大約凌晨兩點鐘左右，月亮已經不再高掛天空了，他卻突然出現了。

　　「你還好吧？」他問。

　　「我一直都在擔心你呢？」

　　「我盡可能地佈置好一切。」將軍一面說，一面在毛毯上坐下。「我們的軍隊全都安頓妥當了，要是誰現在再移動位子就會誤事，因為，萬一敵人派了斥候前來刺探，我們就很可能被發現。」

　　「你想得真周到。」秀拉說。

　　「我要給你一樣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

　　「一支手槍！我想你也應該武裝起來。你知道怎麼開槍嗎？」

　　「知道，」秀拉回答：「我以前曾用舊式決鬥槍在花園裡打過靶，那支手槍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

　　「但願你不需要用到這支手槍，」將軍說：「但，萬一情勢不對時，你手邊還是應該有支手槍比較好。」

　　他說著，把手槍交給秀拉，秀拉伸手接過來。當她接過手槍時，冷靜地想著他剛剛說的「萬一情勢不對時」，她就要用到手槍。

　　「已經上好膛了。」將軍提醒她。

　　「我會很小心的。」秀拉說。

　　她把它放在毛毯上。

　　「秀拉，我建議你試著睡一下，」將軍說：「我倒想睡一下，明天不用說一定是辛苦的一天。」

　　「你的確應該睡一下，」秀拉回答：「你也知道，一切都要靠你呢！」

　　「我一直想著今天我們結婚的事。」將軍說。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我實在勿需告訴你，你有多偉大，以及我們的婚禮對全國人民的意義有重大。你使他們相信，你在他們生死存亡的關頭，出來解救他們。」

　　秀拉覺得聽他說話就像在聽一段感人的音樂一般。

　　「謝謝。」她說。

　　將軍躺回毛毯上。

　　「晚安，秀拉！」他以一種很不尋常的口吻說。

　　其實，她很想叫他不要睡，要他繼續說下去：因為她想聽，想瞭解的事實在太多了。然而，她又想到，他不能不睡覺。他已經忙了一整天，如果現在能好好地歇一會兒，在明天的存亡關頭，他才能好好地率領軍隊作戰。

　　「噢，主啊，保佑他打勝仗吧！」秀拉在祈禱。

　　她俯臥在毛毯上而不是仰臥，這樣才能望見山洞外的月光，才能眺望高聳在他們頂上的雪峰。她覺得那些山峰好像指引著通往天堂之道。她心想，她父親所信仰的神是否就住在那個天堂裡呢？

　　也許明天神就會顯靈保佑他們，而且住在山上和瀑布裡的神靈也會到他們身邊，跟在他們後面鼓勵他們，並且帶給卡瓦尼亞人民和平和幸福。

　　秀拉不想睡，她希望神靈能聽見她的祈禱，所以她想繼續禱告。

　　「幫助我們，爸爸，」她向她父親的神靈禱告：「希望您指引將軍一條正確的路，幫助他征服他的敵人。」

　　那是一個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夜晚，它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美，那樣的安詳。

　　秀拉覺得她好像進入了仙境，她已經忘了他們軍隊正全副武裝在埋伏著等待突擊。

　　此刻，將軍正安詳、無夢地熟睡著。

　　她可以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她真希望天不要這麼黑，她才能仔細端詳他睡著時完美的面龐。

　　她正想到他像阿波羅時，突然警覺到有蠕動聲。她猜想可能是動物在巖石間爬行的聲音，而且有點怕可能是一條蛇。

　　然後，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她竟然發現一個人頭！

　　那人就在山洞底下爬行，當她往下看時，她終於明白他是沿著巖石攀爬上來，他越爬越高，幾乎不聲不響地就要爬到山洞邊緣了。

　　她突然想到，他一定是替將軍傳訊的信差，為了躲開敵方斥候的視線，才悄悄地爬過來。

　　她不能決定是否應該叫醒將軍，告訴他有人找他，正當她在猶豫的當兒，那人又往上爬了一些，她竟然看見那人手上拿著一把銳利的長尖刀。

　　刀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當她看見那個人手上的尖刀時，她立刻知道他絕不是信差，而是刺客。

　　她未經思索而本能地伸手到毛毯上抓住那支將軍交給她的手槍。

　　那人又再往上爬了一點，幾乎已經爬到了洞口，當他的手攀到了洞口時，秀拉看見他手上的刀閃了一閃。

　　她立刻對準他開了一槍，槍聲在山洞中迴響了好久。當將軍聽到槍聲，突然坐起時，那個刺客已經翻身慢慢滾下山崖，同時，還有一堆碎石跟著他滑落谷底。

　　「什麼事？你怎麼開槍？」將軍追問她。

　　然後，他發現洞口的斷崖緣上有一把雪亮的尖刀，那就是剛剛刺客手握的那把尖刀。

　　在皎潔的月光下，那把刀看起來這般邪惡，所以不用秀拉解釋，他就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

　　將軍立刻爬下山邊，到他軍隊藏身的地方巡視一遍。秀拉隱約聽見士兵和他講話的聲音。

　　她方才能鎮靜地殺死一個刺客，如今她卻坐在那兒發起抖來，感到有點孤獨。

　　過了一會兒，將軍回來了。

　　他一進山洞，就從毛毯上拿起秀拉的手槍，替她再裝上一顆子彈。

　　「你救了我一命！」他鎮靜地說。

　　「那個……人……是誰？」秀拉問他。

　　「是保皇軍派來的斥候。」將軍簡略地說。

　　「你認為他們現在知道我們在這兒嗎？」秀拉害怕地問。

　　「我正懷疑，」他回答：「不過，我猜想，那個斥候早已看見我們到達此處，但他並沒有立即返回基地通報，他自作聰明，想取下我的頭顱，回去索取重賞。」

　　「這麼說來，你還是可以突襲他們囉？」秀拉問。

　　「但願如此，」將軍回答，「而且我還得再次感謝你！」他的態度非常冷靜，他知道，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秀拉躺下身，閉起眼睛，試著休息一下。但她剛躺下，那個古老傳說又浮現在她腦際。

　　「仙女將會衛護光明，驅除邪惡。」

　　她想，如果她是仙女，那到卡瓦尼亞的光明之神就是阿里西斯，所以她把他從邪惡的死神手中救出，而且還可能把全卡瓦尼亞的人民從邪惡的敵人手中拯救出來。

第五章

　　秀拉知道將軍並沒有睡著。

　　他雖然靜靜地躺著沒有開口說話，但秀拉卻憑直感認為他是醒著的。

　　她猜想，他也許在傾聽，她殺死刺客的那槍聲是否已經引起了敵軍的注意。

　　可是，接著她又自我分析了一番。她認為那槍聲應該不會傳得太遠，如果只有一位刺客的話，那麼，除了他們自己的軍隊以外就不可能有別人聽到才對。

　　她不瞭解將軍所緊張擔憂的是害怕他的計劃會出差錯，所以她急於想告訴他，要他再次向她保證，她沒做錯。

　　她殺了一個人。

　　可是，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她當時根本毫無選擇的餘地。而且，秀拉也相信將軍的推測是對的，那位斥候一定早已看見他們抵達這裡，所以想活捉阿里西斯或取得他的首級，回去向國王領賞。

　　假使他刺殺將軍成功，那麼革命就會失敗。

　　國王復位後，一定會有更嚴厲的手段對待人民，以防再度叛亂。

　　不過斐迪南國王既然如此殘暴，居然還能維持這麼久的王位，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原來，他是以進步的武器鞏固他的王位和保護他和奧籍親友，叛亂一發生，即可藉武器迅速撲滅。卡瓦尼亞人民儘管有多大的決心，但手無寸鐵，一旦面對現代化的戰爭武器，又能奈他何。

　　然而，他們為這次的起義已經籌備了多年，她相信阿里西斯一定有絕對的把握，能戰勝強大的奧軍，否則他絕不會輕舉妄動的。

　　他雖躺在黑暗的山洞中，但她感覺他身上有一種神奇的光，等他打敗敵人之後，這道光就成為領導卡瓦尼亞人民的一盞明燈。

　　「願上帝保佑他……幫助他。」秀拉祈禱著，「而且……願祢寬恕我殺了一個人。」

　　她以前常常這麼想如果她殺了任何人，她將會被無窮的罪惡和懊悔所吞噬。

　　當將軍殺死凌辱她的士兵時，她只覺得鬆了一口氣而已，然而當她殺死那名刺客時，她一點也不覺得慚愧，她反而覺得高興，因為她救了將軍一命。

　　這一切實在太令人不可思議了。僅僅在數週以前，她還在英國，過著可憐、痛苦而鬱鬱寡歡的生活，為了怕說錯話遭毒打，因此連說話時都是戰戰兢兢的，所面對的是永遠無法掙脫的辛勞的一生。

　　如今，她卻置身於一座山腰上，躺在一個男人的身旁，而這個男人正準備為他國家的自由，做一場「生死」的大決鬥。

　　「而且，我還……嫁給了他！」秀拉用小得無法聽見的聲音說。

　　她非常瞭解，阿里西斯也許可以輕易地解除一個世俗的婚約，但他若想擺脫一位經過教會神聖儀式締結的妻子，那又談何容易。

　　秀拉對教會的法律雖然瞭解得不多，但她可以確信，那個神聖的結婚儀式就是個無法解除的束縛，就像大主教所說的，他們必須永結為夫妻直到死為止。

　　「因為我的宗教信仰和他不同，也許還有取消婚約的辦法。」她想。

　　接著，她又自問：「萬一真的取消了，到時候我該怎麼辦呢？」她簡直不忍去想，她到時候唯一的選擇……離開卡瓦尼亞。她強迫自己想目前的情況。

　　她又翻身俯臥，眺望對面的山峰。

　　皎潔的月光照在白雪覆蓋的山頂上，在繁星熠熠的天空的襯托下，更顯示出山峰瑰麗的輪廓。

　　當她看見如此美麗的山峰時，她禁不住地相信，山上的神靈是超自然的，而且高高存在於渺小的人類之上。

　　「幫助我們！幫助我們！」秀拉發現她竟然喃喃地祈求起來。但她卻懷疑，事實上，究竟是否真有這種神奇的力量存在，還有，明天，祂們是否真會站在人道和自由的一方幫助他們呢？

　　接著，她打了一會兒盹。然後聽見將軍起來，她想一定是快破曉了。這時，東方已呈魚肚白，天上的星星也沒有先前亮了。

　　「你要做什麼？」她低聲問道。

　　自從他感激她救了他一命之後，這是她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要去巡視一下，看看是否每一個人都提高了警覺。」他回答。

　　「你認為他們會……很早來嗎？」

　　「我想他們會在黎明時分出發，」將軍回答，「要我是他們的話，我也會在黎明時出發。」

　　「他們的……人數會……很多嗎？」秀拉以略微顫抖的聲音問。

　　「我並不怕他們的人數，」將軍回答：「只怕他們的槍炮，據說他們擁有長程槍炮，如果真有的話，我們就必須在他們能夠炮擊詹索斯之前阻斷他們。」

　　秀拉聽了不禁毛骨悚然。

　　她知道，首都的建築物根本經不起炮轟，而且城裡聚集了各處的人民，更容易造成重大傷亡。

　　她不懂將軍為什麼要把人民聚集在城裡，所以她忍不住問：「你為什麼要召集這麼多人進城？這樣不是更容易造成傷亡嗎？」

　　雖然在黑暗中，但她看得出來，將軍以銳利的眼光看著她，似乎驚訝她所提出的問題。然後他沉著而嚴肅地回答她的問題。他說：「一旦讓保皇軍通過這個山谷，取得一個據點，他們就會派出掠奪隊，屠殺住在野外的農民，搶走他們的牛羊群。因為軍隊往往都會遭遇缺糧的問題，所以我想，在希臘邊境，也不可能有大批的存糧等待著國王。」

　　「不會的，當然沒有。」秀拉同意，「現在，我終於懂了。」

　　「一個婦道人家會想瞭解軍隊的戰略，實在很不尋常。」將軍說。

　　「我只對你的軍隊有興趣，」秀拉回答：「但是，我卻憎恨戰爭所引起的雙方人民的災害。」

　　「那就是我決定在這裡偷襲敵軍的原因，如果成功的話，就可以免去一場莫大的災害。」

　　「我一直都在祈禱你會贏。」秀拉平靜地說。「我已經祈禱了一整夜，我想你也是吧！」

　　她心想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絕不敢對將軍說這種話，可是，此刻，他在她的眼睛中，只是山洞另一邊的一團黑影，所以要她說出這句話並不困難。

　　「我相信你的祈禱一定會應驗的，」他回答，「而且，能不能讓我再告訴你一次，我有多感激你！不只是為了你救了我，而且還為了你能勇敢地跟隨我們。」

　　「我想其實應該是，」秀拉說：「我沒有足夠的勇氣留下。」

　　「你的想法和普通一般的婦女太不相同了。」他回答。

　　「你想……我跟來這兒……你的士兵高興嗎？」秀拉囁嚅地問。她希望將軍不會誤認這是個自詡的問題。

　　「我相信士兵們會拿出前所未有的勇氣，英勇奮戰，而且他們也深信我們一定會勝利！」將軍以真誠的語氣說。過了一會兒，秀拉說：「謝謝你……告訴我……那句話。」

　　「當我昨天看見你和我並肩而騎時，我覺得，」將軍說：「你就像是聖女貞德一樣，她那鼓舞的『呼聲』替搖搖欲墜的法國注入了新力量和新生命。」

　　「我就是想……像她一樣，」秀拉說：「但是，我怕……我做不到。」

　　「到現在為止，你的表現夠偉大了，」將軍說：「當我要求你嫁給我時，你儘可以拒絕的，而且我作夢也沒想到，你還會跟隨我到前線來。」他一邊說，一邊站起來。這時，秀拉發現不知不覺太陽已經露出一個指頭寬的臉。

　　她也起身站在他身邊，眺望著山谷兩邊的高山。

　　一點動靜也沒有。看似荒無人煙的地方，竟然埋伏了數百個士兵，正準備引燃武器，為了他們國家的前途，去殺敵或被殺。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秀拉問。

　　「你就留在這兒，」將軍以帶有命令的口氣說：「我派了我的兩個親信在你左右保護你，萬一我有了什麼三長兩短的話，你盡可以相信他們一定會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秀拉很清楚，他所說的「萬一有了三長兩短」就是指他自己陣亡。

　　她害怕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她禁不住地緊靠著他。

　　「你會很小心嗎？」她問。「我要你答應我千萬要小心，絕不可輕易地冒任何危險。」

　　他沒回答，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你一定知道，沒有了你，一切都會功虧一簣。卡瓦尼亞未來的整個命運都寄託在你身上，所以你千萬要保重。」

　　「難道我們這些生長在微不足道國家的小民對你如此重要嗎？」將軍問。

　　「當然！」秀拉回答：「別忘了，現在我也是你們中的一分子了，所以請……請你千萬得小心。」

　　當她懇求他要小心時，她抬起頭殷切地望著他，眼淚突然奪眶而出，於是他趕緊粗魯地用雙手把她摟進懷裡。

　　他的雙唇重重壓在她的唇上。

　　她驚愕地頭腦一片空白，只感到他的嘴巴太有力，太蠻橫了。

　　然後，她突然覺得有一種強烈而神奇的東西，像閃電一般，閃過她的身子。

　　她從來沒有感到這麼興奮、這麼狂喜過，那種興奮，簡直無法用言詞形容。

　　將軍的雙臂將她摟得緊緊的，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此刻，她不但覺得他攫取了她的雙唇，而且還攫取了她整個身體。

　　在一團燦爛光芒的包圍下，他把她擁向遼闊的星空。

　　「這大概就是眾神的光輝。」秀拉想。

　　她覺得他們兩心相繫，她已經不再是她自己了，而只是他的一部分。

　　不一會兒，他突然放開她，轉身離開山洞。秀拉聽見他走下山腰。

　　她忽然覺得兩腿發軟，幾乎無法支撐身子。

　　秀拉欣喜若狂地全身顫動著，她仍然能感覺到他有力的嘴唇壓在她的唇上，而眾神的光輝也還留在她眼裡。

　　她心神恍惚地坐在地毯上，幾乎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她用雙手按捺住胸口，似乎想使心跳緩和下來。

　　她心裡早已明白，她已經愛上他，只是她從未想像過，也從不知道，愛情竟然是這樣的。她以前總認為愛情應該是溫馨的、幸福的、舒暢的，就像她所見的她父母之間和諧的愛一樣。

　　但她所遇到的愛情卻是粗魯的、熱烈的……就像一把燃燒的火焰掠過她，直闖入她的心坎。

　　「我……愛他……我愛……他……」

　　她現在終於明白，當她被士兵凌辱之後，他抱她上樓時，她就已經愛上了他。當時，她覺得躺在他的臂彎裡多麼安全、多麼舒適。

　　自從她雙親去世以後，她從未經驗過那種感覺。

　　其實，在她歷經那個醉兵所引起的一場驚恐之後，雖然她自己說不上來，但她已經知道，她對阿里西斯有一種特殊的異樣感覺……這種感覺是她生平從未有過的。

　　「那不就是愛情嗎？」秀拉告訴自己，而且怨自己當初怎麼那樣傻，居然不懂那就是愛情。

　　就是因為愛情的作祟，才使她一直渴望他來看她，來和她講話；而且，雖然當初她並不知道，但她現在終於瞭解，當初他向她求婚而她一口答應時，也是因為「愛情」的驅策。

　　他雖然一再強調，他們的婚姻只是為了保護她，並使全卡瓦尼亞人所信仰的傳說實現而已。可是往回一想，如果當初換成任何別的男人要她做同一件事的話，相信她一定會有很多顧慮，而且絕不可能如此爽朗地應允。

　　然而，她卻心甘情願地委身於他，願意為他犧牲一切。那是為什麼呢？因為她愛他。

　　「我救了他一命……」她對自己說：「我救了他……而我救他不只是為了卡瓦尼亞的緣故，最主要的是因為，如果他死了，我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她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她抬頭一望，黑夜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天上的星星也不見蹤影了。

　　太陽逐漸從東邊的山後升起，山谷另一邊的山頂，在晨曦的映照下，已經由月光下銀色轉變為眩眼的七彩虹光。

　　秀拉方才聽到的聲音好像是來自山谷中，所以她向下俯瞰，谷底的蜿蜒小道此時已清晰可見。

　　昨晚在黑暗中，她並沒發現山谷邊還有一條小溪。在這季節，水並不深，溪中露出許多岩石，如果在冬天，匯集山上流下的雪水，水勢就會高漲。

　　路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看見，然而聲音卻愈來愈大。過了一會兒，秀拉嚇了一跳，她聽出那是行軍的腳步聲。

　　她想，阿里西斯手下的軍隊也一定都聽到了敵軍的迫近，而且已經提高警惕，準備好武器，等待一聲令下即開始射擊。

　　秀拉知道，這聲命令一定是發自將軍，她希望知道他此刻在哪裡，而且希望能見到他。

　　她擔心他是否聽到她的囑咐，小心應付，不衝動、不魯莽。

　　他必須瞭解，只有活著，他才能拯救他的人民。一旦他死了，則失首，士氣必會跟著喪失。

　　「他必須要小心……必須……」她瘋狂地自言自語。

　　儘管她先前已經囑咐過他要小心了，可是她實在太害怕了，所以當她一想到他正遭危險，就不禁焦慮萬分。

　　她擔心，也許他會被流彈擊中，或橫死於刀槍之下，因為保皇軍都知道，只要殺死阿里西斯，革命就結束了。

　　從山谷南邊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大了，秀拉放眼一看，第一批軍隊已經出現了。

　　天漸漸地亮了，她看見領頭一位軍官騎在馬背上，旁邊有兩個國王的近身侍衛護駕。他們的頭盔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她還記得，他們的頭盔曾使她想起希臘的武士。

　　那位軍官之後，就是阿里西斯最怕的長程大炮，秀拉知道那些大炮的威力足以摧毀整個詹索斯市。

　　每一門大炮由四隻驢子拉著，秀拉從行進的隊伍中發現一共有八門大炮，而每一門大炮後面則跟著六名士兵。

　　大炮之後，又是一排著紅色軍裝的軍官，後面領著一批排著整齊隊伍，踏著整齊步伐的士兵，他們完全不同於阿里西斯旗下倉促成軍的烏合之眾。

　　雖然距離太遠，秀拉無法看清他們手持的來福槍，但她相信它們一定都是最新式的速射槍，所以她一想到他們自己士兵所拿的老式逐發槍，就不禁絕望之至。

　　「我們怎能打贏裝備如此精良的軍隊呢？」她憂慮地自問。

　　她緊張地兩手緊握在一起。她覺得，此刻只有靠祈禱和信仰的幫助，才可能有一線希望。

　　領導大炮的軍官已經到達山谷的半途了，後面還有軍隊尚未出現。

　　秀拉猜想，可能有數百人之多，而且加入保皇軍的傭軍也比將軍想像得多，他們不是來自卡瓦尼亞，就是希臘。

　　他們踏著平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要不是大炮拖在岩石道上轆轆作響，以及士兵不時地鞭打著驢子，那麼除了行進的腳步聲之外，就是一片寂靜了。

　　沒有尖銳的命令聲，也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響，只有車輪的轆轆聲、馬蹄聲和行進的腳步聲。多麼可怕！多麼駭人！

　　人數如此眾多！組織如此嚴密！隊伍如此整齊！所有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軍人。

　　雖然秀拉無法確定，但她猜想，他們之中不會有太多卡瓦尼亞人。

　　將軍曾告訴過她，大部分的卡瓦尼亞軍隊都倒戈到他的麾下，所以她知道，藏在山谷兩邊的軍隊中也有不少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

　　可是，另外還有許多沒有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普通民兵，他們純粹只是阿里西斯的追隨者，所以除了他所傳授給他們有限的軍事常識之外，可算是完全外行。

　　他們很可能會被聲勢浩大的保皇軍鎮懾住。

　　「我……好擔心。」秀拉對自己說。

　　她真擔心，藏在岩石下、山洞中和峽谷裡的士兵們，會嚇得拋棄武器，抱頭鼠竄，不願冒生命的危險作為沒有希望的搏鬥。

　　但她又不太相信，他們真會背叛他們的領袖，尤其是像阿里西斯這麼英明的領袖。

　　不過，誰又能料到，當他們這群沒有受過正規訓練又缺乏經驗的士兵面臨生命危險時，會有什麼反應？

　　「賦予他們勇氣吧！噢，上帝，賦予他們勇氣吧！」秀拉一面祈禱，一面發現前導大炮的軍官已經快到山谷的出口了。

　　現在，她看見最後一批保皇軍出現了，好像一條長鱷全在她底下的道路上爬行著。他們也穿著整齊的軍裝，踏著整齊的步伐前進。

　　那的確是個駭人的聲勢，秀拉害怕得臉色蒼白，她擔憂阿里西斯是否已經改變了主意。也許他已經認為大勢已去，所以為了顧全人民生命，自願向國王投降。

　　正當這個想法令她戰慄時，突然傳出一聲槍響徹雲霄，槍聲在群山間迴響了又迴響，只見領頭的那位軍官跌落馬下，馬兒卻沒受傷，嚇得繼續往前跑。

　　那聲槍聲是將軍下令軍隊開始發動攻擊的信號。

　　頓時，阿里西斯的部下從岩石後、山洞中、山崖下、裂岩中射出如雨的槍彈，谷底原本整齊的敵軍，聽到槍聲紛紛作鳥獸散，到路邊尋找掩護物。

　　只剩下驢子仍拖著大炮繼續往前奔馳，牠們因為受到槍聲和驚嚇，加快了步伐，還亂踢亂叫。

　　現在，開始有稀稀落落的還擊聲，但究竟很少。

　　躲在溪邊的士兵雖然往他們頭頂上隱約可見的岩石瞄準，但他們卻無法找到射擊的目標。他們的子彈幾乎都射到光禿禿的石頭上，然後又反彈開，所以並沒有產生任何作用。

　　槍聲和回聲在山谷間交織成震耳喧天的巨響。每一聲槍聲都在山洞間迴響了又迴響，到最後，聲音大的幾乎可以震破耳膜。

　　此時，保皇軍全都趴下或者躲到岩石後面，直到革命軍發動集中攻擊，造成保皇軍的恐怖傷亡時才開始奔逃。

　　負責發大炮的炮兵逃得最快，因為他們手上沒有武器，接著其他的士兵也跟著加入逃亡的行列，他們紛紛拋棄槍械，有的甚至脫下軍裝，以便能逃得更快。

　　事情發展得實在太迅速了，令人搞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戰爭就糊裡糊塗結束了，看見炮兵潰敗而逃的樣子，倒令人覺得有點可憐。

　　那些士兵在驚慌中，什麼都忘了，只知要保住一條老命，拚命往前逃跑；至於留在後頭的，全都橫屍路上，再也無法開槍。

　　秀拉看見有一兩位軍官企圖力挽狂瀾，但也徒勞無功。

　　有馬的人，則快馬加鞭快速奔逃，其餘的人，則緊跟著他們拚命跑。

　　然後，秀拉看見自己的士兵紛紛從隱藏的地方爬出來，爬下山谷。

　　她看見將軍在發號施令，而士兵們也都樂於服從。

　　他們為壓倒性的勝利而歡呼。秀拉在極度緊張之後，突然獲得非言詞所能形容的快慰，兩行熱淚也不禁簌然而下，在淚光中眼前變得一片模糊。

　　過了好久，派特羅斯少校才來告訴她，他是來護送她去見將軍的，將軍正等著要見她。

　　少校的軍裝上雖然沾滿了灰塵，但看起來卻異常興奮。他的面頰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痕，一手指還淌著血。

　　「你受傷了！」她喊道。

　　「完全是我自己的疏忽，」他回答：「因為太興奮了，想快點爬到路上，被岩石刮傷的。」

　　「我們勝利了！」秀拉喘著氣說。

　　「偉大的勝利！」派特羅斯少校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除了將軍之外，誰能做得這麼漂亮？」

　　「我們這邊的死傷人數多不多？」秀拉問。

　　「幾乎可以說沒有！」少校回答：「只有少數人受了輕傷，還有一些人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只有將軍才能這麼聰明，他不但策劃如何打敗敵人，而且還教我們的士兵如何控制槍彈在適當的時候發出。」

　　他笑了起來。

　　「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未經正規訓練的士兵，一看見敵人就想立即開槍，好在他們不敢違抗將軍的命令，所以才能控制住。」

　　秀拉在山洞中等待時，已經先戴上了帽子，現在她拍拍裙上的灰塵，把戴著手套的手伸給派特羅斯少校，讓他牽著走下山。

　　「你實在太令人驚訝了！」他說：「夫人，你看起來好像剛從仙盒子裡走出來的樣子，我相信士兵們一定會認為那就是你神奇的來源。」

　　「我真慶幸我在這兒。」秀拉說：「如果我留在詹索斯等待，不知道任何消息的話，我想我一定會發瘋。」

　　如果她慶幸能跟隨軍隊到前線的話，那麼，士兵們更應為她的跟隨而驕傲了。

　　大部分士兵都圍著大炮，畏懼地看著，他們瞭解，只要擄獲保皇軍所丟棄的槍枝，他們就不可能再反攻了。

　　其他的士兵則在收拾撤退的保皇軍所丟棄的槍枝，另外還有一些人則照料受傷的敵軍，盡量讓他們保持舒適。

　　「告訴他們，」秀拉聽見將軍說：「我們會派車把他們送回詹索斯，那兒有醫師照料他們。」他的聲音壓過士兵興高采烈的諠譁聲。

　　當秀拉走下最後一個斜坡，還沒到達道路上時，士兵們紛紛回過頭來看她，並報以自然而真誠的歡呼，秀拉感動得再度熱淚盈眶。

　　將軍看見士兵在歡呼，也轉過頭來，發現是秀拉和派特羅斯上校，但他卻無法接近他們。士兵們都瘋狂地圍著他們，而且還跪下來親吻秀拉的玉手。

　　秀拉覺得非常羞怯，卻無法拒絕，只能給他們報以微笑，並用他們的語言感謝他們的敬意。

　　當他們紛紛脫下帽子時，她覺得有點驚奇，接著，她只感覺他們的嘴唇都湊到她的雙手上，爭先恐後想對她獻上敬意的士兵真是無法計數。

　　當她正擔心他們可能會因為她而耽誤了將軍的命令時，她抬頭望他一眼，看見他正以一種奇異的眼光凝望著她。

　　她無法確定，他是高興呢？還是惱怒？過了一會兒，派特羅斯上校領她到馬邊，把她扶上馬鞍。

　　「他們已經把你奉為神仙了，」派特羅斯少校低聲說：「夫人，我希望你很高興被奉為聖者！」

　　她盡量試著減輕緊張的情緒，勉強對他擠出一絲笑容，但因為太受感動了，以致於哽咽不能語。

　　將軍正令士兵收拾好槍炮準備回詹索斯，並示意秀拉騎到他前面來，於是他們倆並肩而騎，在前面領導著一條長長的隊伍和槍炮，凱旋而歸。

　　秀拉知道，那是為了要給人民信心，而故意向市民顯示強大的軍力，並且讓他們有機會向把他們從國王的鐵蹄下拯救出來的英勇戰士致敬。

　　他們倆並肩而騎時，秀拉一直望著將軍，希望他會和她講話。

　　但是，他們卻始終沒有機會交談，似乎每一刻都有人向他請示問題，或者為了要向押解槍炮的軍官下達命令，迫不得已還要往回騎到後頭去下令。

　　他們未抵達詹索斯之前，秀拉就得知捷訊老早已經傳抵首都了。所以當他們返抵首都時，民眾都紛紛擁到街上來迎接，而且家家戶戶都懸掛著國旗。

　　民眾瘋狂的歡呼、獻花和喝采的盛況，遠超過秀拉的想像。

　　當他們騎進廣場時，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在他們的馬前拋花，民眾的歡呼聲喧天地響，而較老的婦女們卻喜極而泣，面頰都掛著兩行熱淚。

　　群眾瘋狂地蜂擁而上，堵住了他們通路，馬兒幾乎無法開步前進。

　　婦女們都爭相接近秀拉，想拉她的衣緣親吻，並向她獻花。

　　但是她一隻手還要拉著韁繩，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接受所有的獻花，於是一束束的花都撣落地上。

　　秀拉覺得好像費了好幾小時才擠出人群到達皇宮，群眾還是繼續跟在他們的馬後窮追不捨，一直追到皇宮的前庭。

　　將軍跳下馬，緊騎在他們身後的派特羅斯少校也過來扶秀拉下馬，將軍伸手牽住她，領她走上臺階的最高層，然後轉身向民眾。

　　秀拉放眼望去，皇宮前庭以及通往廣場的街道上全擠滿了民眾，有的甚至還爬到牆上、樹上，瘋狂地向他們搖旗吶喊，那種聲音好像是感謝阿波羅勝利的頌讚。

　　秀拉高興得直向民眾揮手答謝，直到她的手臂酸痛為止。最後，將軍才帶她轉身進入宮內。

　　「你一定累壞了，」他說：「回房去休息一下，我會叫人立刻幫你送餐點過去。」

　　自從他在黎明時離開她到現在，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秀拉正想回答時，他已經轉身離去。不一會兒他又被一堆軍官團團轉住，爭先向他請示命令。

　　瑪嘉瑞在樓梯口等著她，當秀拉把雙手伸給她時，瑪嘉瑞忙向她鞠了個躬，在她手上吻了又吻。

　　「我們終於勝利了，夫人！」她熱淚盈眶地說，而且聲音還有點哽咽，「謝謝將軍和你！我們終於獲得了自由！」

　　「是的，我們勝利了！」秀拉同意，「但是，瑪嘉瑞，我和服睡了一整夜，現在覺得全身好髒，我想洗個澡，然後想睡一會兒。」

　　「你真應該好好休息休息，夫人，待會兒一定會有很多事等著你做。」

　　接著，一個浴缸被人抬進臥室，水從幾個大銀罐裡倒出，這些大銀罐上都雕飾著國王的紋章。

　　「它們一定費了不少的手工！」秀拉直覺地這麼想。

　　她懶洋洋地泡在又溫暖又芳香的水中，累得兩眼幾乎都快閉上了。

　　她實在是累極了，所以瑪嘉瑞立即過來幫她擦乾身子，送她上床，她的頭才剛剛碰到枕頭就睡著了。

　　秀拉醒來，覺得倦意全消，精神又重新抖擻起來，情緒也跟著高昂起來。她按了一下床邊的鈴，瑪嘉瑞立即出現。

　　「我正猶豫是否該叫醒你呢，夫人，」她說：「你知不知道現在該是打扮準備吃晚餐的時候了？」

　　「有這麼晚了嗎？」秀拉驚慌地喊道。「天啊！我怎麼能睡那麼久，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要聽呢。」

　　「群眾仍然聚集在皇宮外面不肯散去，」瑪嘉瑞說：「他們直喊著你的名字，希望見你，將軍堅持不肯吵醒你，所以迫不得已，他只好屢次出去向群眾揮手辭謝。」

　　「他一定也很累。」秀拉說。

　　瑪嘉瑞笑了起來。

　　「我倒不以為然，夫人！將軍一向是以永不疲倦著名的，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嗎？」

　　「沒有！」秀拉回答。

　　「從前，有一次他到山區探訪人民時，發現一個牧羊人的兒子掉進峽谷，腳受了重傷。若非將軍發現了他，他可能就會受傷流血至死。而且附近又沒有醫師，必須走好幾里以外才有，將軍抱著孩子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醫師替他治療！」

　　「太令人驚訝了！」秀拉說。

　　瑪嘉瑞笑笑。「將軍本來就是個奇人，他與常人不同，夫人，就像你不同於一般婦女一樣！」

　　「你不能那樣說，」秀拉說：「我很遺憾，我只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而已。」

　　「當卡瓦尼亞人民看到你酷似傳說中的仙女之後，他們都深信你會替他們帶來勝利，所以他們怎麼肯相信你是個普通的凡人？」

　　「並不是我替他們帶來了勝利，」秀拉說：「而是將軍！」

　　「將軍當然也偉大，」瑪嘉瑞同意，「但是，據說若非你救了他一命，我們就不可能獲勝，而現在我們也沒什麼可慶祝的了。」

　　秀拉驚訝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的？」

　　「將軍告訴我們的，」瑪嘉瑞回答：「今天下午他站在皇宮的臺階上接受民眾的歡呼時，他告訴我們你如何救了他。」

　　瑪嘉瑞緊握著她的手。「噢，夫人，你能料想到我們都相信你是來自神仙國度，替我們帶來幸福快樂的仙女嗎？」

　　秀拉沒回答。她只覺得奇怪，將軍為什麼要向人民公佈那件事？她心想，向人民宣佈那個意外事件，可能會使人民產生不良印象，認為他不夠警覺，居然還讓敵人接近他，而且差點被刺死。

　　可是，她又想，他告訴人民那個故事，是否是把她捧成巾幗英雄，並且加深入民對她的敬意呢？

　　她簡直不敢奢望將軍會如此關心她。

　　甚至，她也不敢想他會愛她。

　　他雖然吻過她，但那又代表了什麼意義呢？

　　任何男人臨上戰場時，不都會和諄諄叮囑他保重的妻子吻別嗎？他會不會也跟她一樣，覺得他給她的那一吻有多神奇，就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呢？他是否感覺到當時他們被一團神奇的光圍住呢？她簡直無法得知，因為她以前從來沒被吻過，也不知道普通男女之間的親吻應該是怎麼樣的。她只知道，對她來說，那是一個再神妙不過的經驗，自從有了那個經驗之後，她和以前就不太一樣了。

　　在她的記憶中，那種神奇的經驗就像是藏在她胸中的一顆珍貴的寶石，或者用另外一個比喻也許更恰當，它就像她父親以前常告訴她的……奇特的光芒，她以前不太懂，直到將軍的雙唇吻上她時，她才恍然大悟。

　　「我愛他！」秀拉想：「但是，假使他並不愛我的話，他一定不會瞭解那種奇特的光芒。」

　　她禁不住地想，如果他真愛我的話，他一定會向我表明的，或者至少在他們要返回詹索斯之前，他會吻吻她的手。

　　當他們領著軍隊回城，以及他們面對歡呼的群眾時，她都一直渴望他對她說些什麼話。但是，他什麼也沒說。當他牽著她面對群眾時，他心裡並沒想到她，他一心只想著即將奉他為君主的人民。而且他上樓去看她一下，可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他為什麼不肯在她睡前上樓和她說一兩句話呢？

　　瑪嘉瑞剛才曾問她是否要先吃些東西或喝點什麼飲料，但是她決定等到晚餐再吃，她希望能單獨和將軍一起進餐。

　　她急於想見到他，所以她現在只想著趕緊換好衣裳，等待將軍派人來或親自來接她。

　　「我要穿什麼？瑪嘉瑞？」她問。

　　「所有的衣裳我都改成合你身的了，夫人。」

　　「你怎麼這麼快就改好了？」秀拉問。

　　「我一刻都沒休息改了一整夜，夫人！」

　　「噢，瑪嘉瑞，你真傻！你一定累壞了。」

　　「我一夜都在擔心著你，怎麼能睡呢？」瑪嘉瑞反問她。

　　秀拉深受感動。

　　「你應該曉得我和將軍在一起一定不會有危險的。」

　　「有他陪伴著你是很安全，夫人，可是沒有你，他就不安全了！」

　　秀拉心想，她說得也很對。假使她沒有醒著，假使她沒有俯臥著眺望山洞外的山谷，那麼，刺客就很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爬進洞裡。

　　「我想是上帝在保佑著我們倆。」她大聲說。

　　「後天，大教堂要舉行一個感恩特別彌撒」，瑪嘉瑞說：「人民都紛紛尋問何時要舉行加冕典禮。」

　　「加冕典禮？」秀拉訝異地叫起來。

　　「阿里西斯才是真正的王位繼承人！」瑪嘉瑞說：「他父親統治了卡瓦尼亞十五年，他祖父也統治了二十年。」

　　她停下來，看見秀拉聽得津津有味，她又繼續說：「這個國家有好久沒像現在這麼統一了，以前都是諸侯爭相割據，自成公國。」

　　「他們後來都到哪兒去了！」

　　「當斐迪南登上王位時，他們都紛紛舉兵反叛，有的被殺於戰場，有的則被放逐了。」

　　「難道一個人都沒留下嗎？」秀拉問。

　　「重要的人物一個都沒有，所以阿里西斯才會成為卡瓦尼亞的國王。」

　　秀拉吸了一口氣，當她想到她可能有就要成為王后時，不禁感到荒謬之至。

　　她想，凱瑟琳可能會喜歡頭戴皇冠的威風和華麗，而且也會喜歡受到滿朝文武官員的拱繞；但是，秀拉自己卻知道，那不是她所喜歡的生活方式，而且，事實上，她也覺得她不配過那種生活。

　　不過，她記得阿里西斯除了知道她是一位公爵的甥女之外，就別無所知了。

　　她舅舅曾經告訴她，她永遠不能結婚，因為她母親的醜行使他們家高貴的血統混進了平民的血液。

　　阿里西斯會認為那是一種恥辱嗎？

　　他是一位王子……他是貴族。

　　秀拉以前從來不曾這樣想過他。

　　她始終忘不了他穿著農裝出來抱受傷小孩時的樣子。

　　除了他們結婚那天他戴了肩飾以外，平常他的軍裝上沒有任何裝飾物。

　　但是，他的確是個君主！他的王朝的歷史如果不比斐迪南國王的悠久，至少也跟他的一樣悠久。

　　「我必須告訴他。」她心裡這麼想，但她又害怕看見他的反應，而不敢告訴他。

　　這時，瑪嘉瑞坐在旁等著她挑選出一件衣裳。

　　衣櫥裡掛滿了許多漂亮的衣裳，那些衣裳和她以前所穿的迥然不同。

　　突然間，她覺得又羞愧又自卑。

　　她舅舅曾經說她與僕人的身分相差無幾，那麼，她怎麼能置身於高貴的皇宮，身著她表姐的嫁妝，而且還瞞騙卡瓦尼亞王儲，使他誤認她是一個顯要人物呢？

　　「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她並非什麼顯要人物的話，」她沮喪地想：「也許他就不會向我求婚了，即使那只是名義上的婚姻。」

　　他雖然一再對她聲明，俗約的婚禮在戰爭結束後馬上即刻取消，但他卻沒預料到，他們會在大教堂依照他所信仰的宗教儀式舉行婚禮。

　　「我該怎麼辦呢？」秀拉自問。

　　她瞭解，保持緘默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阿里西斯早晚一定會發現她的真相的。她相信，即使沒有人向他透露她的實情，萬一她舅舅聽說了他們結婚的消息，他一定也會盡可能地把事情弄得非常不愉快。

　　「他一定會宣佈和我脫離親戚關係！」她想到這兒，不禁打了個冷顫。

　　然後，她告訴自己說，如果找不到別的理由的話，阿里西斯一定會以這個理由作為解除他們婚約的藉口。

　　「你必須快點穿衣了，夫人！」瑪嘉瑞說，她的聲音打斷了秀拉的思緒。

　　她發現，她已經站在衣櫃前呆望著凱瑟琳的美衣雲裳好久了，可是她卻視而不見，一心想著她那個難題。

　　「你覺得哪一件最適合，瑪嘉瑞？」秀拉問。

　　「夫人，昨天你穿白色的那件看起來像位聖者，」瑪嘉瑞說：「今晚，我認為你應該像個柔情的妻子。」

　　秀拉沒說什麼，於是瑪嘉瑞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淡粉紅色的薄紗長禮服。

　　當她穿上時，秀拉發現它與她的秀髮和白皙的膚色實在太相配了。使她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事實上，在她的拖地長裙上以及胸前也綴飾了一束束的玫瑰，而且在她裸露的臂膀上還圍著一層層浪花似的薄紗。

　　秀拉因為心事重重，所以當瑪嘉瑞幫她梳理頭髮時，她幾乎沒心情看鏡子。瑪嘉瑞在她後面的頭髮波浪上繫了一個小束半開的玫瑰。

　　她剛剛打點好，就聽見敲門聲。

　　瑪嘉瑞急忙去應門，回來時卻以失望的口氣說：「將軍來向你請安，夫人，但是因為太忙了，今晚無法邀你與他共餐。他已經派人替你送來了晚餐。」

　　「果然不出我所料，」秀拉告訴自己：「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瑪嘉瑞繼續說：「不過，將軍說，夫人，他晚一點會來看你！」

　　「我知道了。」秀拉說。

　　她的聲音非常平淡，而且她眼裡洋溢著的興奮也消失了。

　　戰爭結束了，她的身分也將跟著被廢止了。

第六章

　　「你一點都沒吃呢，夫人。」瑪嘉瑞收拾餐桌時說。

　　「我不餓。」秀拉回答。

　　「你該餓了，夫人，」瑪嘉瑞說：「你昨天吃得很少，而且昨晚什麼都沒吃，今天你回來後，我端了一些食物和飲料給你，可是你正好在熟睡中，我又不想吵醒你。」

　　「我就是不餓。」秀拉再說一次。

　　她知道，因為心情不好，才使得她食不下嚥，一點胃口都沒有。她起身離開餐桌，走到窗口。

　　以前，她覺得住在宮裡是一種束縛，而且每天只能望著呆板的花園多麼乏味；可是曾幾何時，現在她即渴望住在這兒，和阿里西斯朝夕相守，為卡瓦尼亞的未來和她同籌大謀。

　　她聽見瑪嘉瑞離開房間，但她並沒回頭。

　　太陽已經漸漸西沉了，但還留下一抹金紅色的餘暉，然而，對秀拉而言，那卻是無異於已經天黑了，因為此刻有一團黑影闖進了她的心扉。

　　可是，將軍的那一吻令她所引起的癡迷和狂喜，卻仍在她心中糾纏不散。

　　她只要一想起那令她銷魂的一吻，就覺得有一把火在她全身燃燒，而且嘴唇也顫抖著渴望他的另一吻。

　　「我愛他！我愛他！」她絕望地想著：「但是，我在他心目中算什麼呢？只是個……任他擺佈的傀儡罷了。」

　　她記得瑪嘉瑞曾提過雅典娜公主，所以她想，他愛的可能就是雅典娜公主。這個想法就像一把利劍刺穿她的心一樣。

　　公主長得什麼樣子？她漂亮嗎？她是否就是他理想中的女人？而她自己卻不是呢？

　　當秀拉猜想公主可能和阿里西斯一樣地像希臘人時，則心絞不已。也許她才是與阿波羅匹配的亞佛戴娣女神，而且她才是他所希望與他共治卡瓦尼亞的女人。

　　她知道，阿里西斯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地以她來取代凱瑟琳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因為她父親曾告訴過她說，她像個仙女，而且她穿上雪白的結婚禮服，一定酷似農民所渴慕的公主或仙女。

　　「那只不過是巧妙的一齣戲法罷了。」秀拉心裡這麼想著，同時所有神奇感也跟著消失了。

　　她頓時覺得好消沉、好沮喪。她覺悟她並非什麼要人，她只是舅母所說的……與僕人相差無幾的「卑賤人物」而已。

　　太陽完全下山了。

　　這是薄暮時分最美的時刻，夜暮的陰影充滿了神祕，一座座雕像在低垂的夜幕中顯出白色的輪廓。但是浮現在秀拉眼前的，卻只有阿里西斯英俊的面龐、寬闊的額頭，挺直的鼻梁、剛毅的下巴以及注視她的眼神。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呢？他到底有什麼感受呢？對於她，他永遠是個謎，他永遠是個她無法瞭解的男人。

　　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敲門聲，她轉過身，嚇得心房狂跳，不知道進來的會是誰。

　　她用卡瓦尼亞話應門。門一開，她看見是將軍，高興得禁不住想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上前去。但是她突然愣住了，發現他身後竟然跟著兩個士兵。他們一起進入房間，關上門，然後就在起居室內站起崗來。秀拉驚慌地看著他們，接著露出詫異的眼光。

　　將軍往她那邊走了幾步，然後停在房間的中央，秀拉搞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到底是什麼。

　　「我想跟你談談。」他用英語說。

　　「我一直……都在等你……來，」她回答：「但是，這些士兵為什麼站在這裡？」

　　「帶他們來，你才會有安全感。」他說。

　　「有什麼……可防衛的？」秀拉詫異地問。

　　「防衛我！」他回答。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繼續說：「昨晚我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保證今天那種事絕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

　　突然間，她懂了。

　　她知道，他指的就是昨晚他離開山洞之前吻她的那回事。

　　他的態度太逼人了，她幾乎快被弄哭了，於是她急忙說：「叫士兵出去！否則我絕不和你說話！」

　　將軍仍然靜止不動。

　　「你這樣要求是明智的嗎？」他問。

　　她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太激動了，所以轉身走向窗口，避開將軍的視線。

　　「叫他們……出去！」她以顫抖的聲音再說一遍：「我認為……他們在場，對我是一種……侮辱……」

　　「我沒有那個意思。」

　　將軍只好支開士兵。秀拉聽見他們離開房間，而且帶上了門。

　　她望著微暗的窗外，覺得寧靜的花園彷彿已經變成一個不可測知而逼人的未來世界。

　　「我要來告訴你，」她聽見他在她身後說：「聽說有一艘英國船停泊在基維港，所以我替你準備了一輛馬車，一小時之內即可將你送往基維。」

　　突然，秀拉覺得全身麻木，動彈不得。過了一下，她才慢慢地從窗口轉過身來。她從來沒有看過他如此嚴肅，而且臉上的表情還有點陰沉。

　　「一艘……船？」她問。

　　「一艘英國船，可能是要開往雅典的，那麼你就可以到那裡與你舅舅和表姐團聚；或者，如果那艘船是直接駛往英國的話，就可以平安地把你送回家鄉。」

　　她實在難於瞭解她所聽到的話。她曾經想過他可能並不喜歡她，但她絕不相信這麼快就趕她走，而限她在一個鐘頭內立刻離開。

　　她呆呆地凝視著他，就像一個臨溺斃的人一樣，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秀拉看見在英國等待著她的未來：冰冷的城堡、勞碌的生活、長年被怨恨的氣氛所籠罩的日子。

　　以前的日子的確難耐，但是，現在要她遺忘她在卡瓦尼亞的那顆心，似乎更令她無法忍受。她曾模糊地想過，如果明知阿里西斯並不愛她的話，那麼和他一起生活一定很痛苦；但是，如果一旦回英國，而又明知永遠不可能再見他的話，那不是更難過嗎？

　　她聽見他說：「我必須感激你為卡瓦尼亞所做的一切，但是，我相信我送你回家鄉是對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處傳來的。

　　「可是……我們已經……結了婚。」秀拉期期艾艾地說。

　　「關於公證結婚的部分，我自會解決，」他回答：「至於教會的儀式方面，雖然要費較長的時間，但我確信，我們一定能想辦法取消，因為你當初是被迫成婚的，既沒有給你考慮的時間，也沒有讓你作心理準備。」

　　「他考慮的真周到。」她絕望地告訴自己。

　　然後，秀拉看出他似乎有離去之意，趕緊說：「求你……讓我留下。」

　　她覺得他的態度還是那麼強硬。他回答：「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我不會……惹你麻煩，也不會向你要求什麼，更何況，也許我還能……為人民做點事。」

　　「不行！」他的語氣很堅決。

　　「等你有了醫院以後，」秀拉瘋狂似地說：「我就可以照顧醫院的病人，尤其是小孩。」

　　「你最好還是回去過你熟悉的生活吧，你不知道這裡將來還會發生多少困難和危險呢！」

　　「我不……怕，昨晚……我不是跟隨你去了嗎？」

　　「你的確很勇敢，但是，下一次我們就不可能這麼幸運了。」

　　「下一次？」秀拉問：「難道國王還會再反攻嗎？你既然已經驚走了他的槍炮，我絕不相信他所剩無幾的殘兵還會對你造成威脅。」

　　「我倒不擔心國王的軍隊，」阿里西斯回答，他的答話好像是被激出來的。「而是擔心其他的許多困難。」

　　「告訴我……是哪些困難？」

　　「我們已經沒時間討論這個問題了，」他說：「你還要收拾行李，而且到基維還有兩個小時的路程。」

　　「要走那麼長的一段路，現在出發不是太晚了嗎？」秀拉喪氣地問。

　　「我會派派特羅斯少校率領一支騎兵護送你。」

　　秀拉沒有答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要離開時，我當然會向你道聲再見。」

　　他說完就轉身走向門去，她情急之餘，只好喊了起來：「我不能……走……求求你……讓我……留下……這裡有……許多我可以做的事……」

　　「不！」那聲嚴厲而冷峻的回答在房中迴響著。

　　「我已經說過，我不會……惹你……任何麻煩的。如果你不要我的話，我也不期望住在宮裡，我只希望你讓我……留在卡瓦尼亞！」

　　「不行！」

　　秀拉完全失去了控制力，兩行眼淚像小溪般流下，她感覺到淚水好像嗆住了她的喉嚨。

　　她看見阿里西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門口，她突然歇斯底里似地覺得他好像即將帶走光明，永遠地走出她的生命。

　　他轉動門把。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她的聲音幾近於耳語，她真怕他沒聽見。

　　「什麼事？」

　　她真不能相信，居然有如此冷漠、如此嚴厲、如此冷酷的問話。

　　「我……想留下一點……可以留念的東西，你願意……你願意……和我……吻別嗎？」

　　她覺得他好像要拒絕她。

　　當他轉身時，因為他們倆的距離太遠了……整整一個屋子長，而且她的眼裡盈滿了淚水，所以她根本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他拖著極緩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她雖然看不清他往前走，但她聽見了。頓時，她的心頭狂跳，嘴唇微微顫動，期待著他的吻別。

　　她一想到，這就是她生命中最後的一吻，也是她往後悠長的歲月中唯一可資回憶的快樂，心都快碎了。

　　「你為什麼向我要求這件事？」他問，他的語氣非常怪異，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他停在離她幾尺遠的地方。

　　她想看他，但不可能。

　　她只好閉起眼睛，仰起臉，然後以近乎耳語的聲音說：「請你……吻我……吧，……請……」

　　那是一種發自她內心深處的請求，她想，他既然沒動，就是表示拒絕。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動了，但是不是把她擁入懷裡，而是伸出手來牽她。

　　「過來！」

　　秀拉好驚訝，他竟然拉著她穿過房間。

　　他打開門，和衛兵擦肩而過。

　　他們沿著走廊走向主樓梯，他走得實在太快了，秀拉幾乎無法跟上。

　　下樓時，他沒放開她的手，秀拉怕絆倒，另一支手還撩起她的粉紅色長裙。

　　不久就到達了宮殿的前門，門口的衛兵還立正向他敬禮。

　　他仍然拉著她的手走下臺階，底下有一輛敞開車門的馬車。

　　他扶她上車，然後下令起程，於是馬兒開始飛快地奔馳，秀拉靠上座背，屏住呼吸。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為何這麼做？難道是不等我換上行裝，收拾好行李，就真要把我送上船嗎？

　　她想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往回吞的眼淚仍然嗆著她，使她無法開口，而且在淚光中，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所能確知的是，他在她身旁，然而，他並沒有吻她。

　　「我向他要求這種……事……實在太……無恥了。」她想。

　　他拒絕她的請求，就等於朝著她關上通往天堂之門。

　　「我已經……沒什麼辦法……可想了。」她告訴自己。

　　她已經求過他讓她留下，可是卻失敗了；甚至，連向他要求吻別，讓她享受快樂的最後一刻，也被他拒絕了。

　　現在他既然要送她走，她也沒什麼話可說，沒什麼事可懇求的了。

　　馬車突然停下，秀拉睜開眼，眨了一下，看見他們停在一棟白色別墅前面。

　　一個僕人過來打開車門，接著阿里西斯走下車。

　　他牽著秀拉的手，扶她下車，當他的手接觸到她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在顫抖。

　　進了屋裡，她匆匆地溜見一間白色的客廳和幾盞從瓶裡照出的柔和燈光。

　　他又不聲不響地把她拉進一間起居室，室裡有扇落地長窗，可以看見外面的花園。這裡也有幾盞柔和的燈光，而且這個房間給她的感覺是涼爽、潔白而且還帶有幾分精緻。

　　但是秀拉沒時間去多瞧，她的眼睛禁不住地轉向她身旁的這位男人。

　　她聽見門關上了，然後他才放開她的手，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盯著她，其實，他們的距離已經夠近的了，近得足以使她窘得發抖。

　　他默默地盯著她的臉，過了一會兒，她打破沉默說：「你……為什麼……帶我來……這兒？這是……什麼地方？」

　　「我要你再說一次，你剛剛在宮裡向我要求的事，」他說：「我懷疑我是不是聽錯了。」

　　他那奇特的語氣，使她胸中激起一種莫名其妙的騷動，再度令她無法開口……只是這次的原因不同而已。

　　他靜止不動，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我……請求你……吻我。」她囁嚅地說。

　　「真的嗎？」

　　說著，他又走近她一些。

　　她再度仰起了臉，他終於明白，他的吻的確是她一生中最渴望的東西。

　　他慢慢地用雙臂環繞著她，好像期望她抗拒似的。

　　然後，他有力的嘴唇貼上她的香唇，她又感到一道令她狂喜的光芒閃過她，這種光芒就和昨晚的一樣，但是比她記憶中的來得更強烈，更神奇而且更光耀。

　　她盡量地想貼近他，使她和身子和他融為一體，變成他的一部分。

　　當她貼近他時，她又覺得有一把火焰輕輕地掠過她，而且還帶來一道幾乎令她目眩的強烈光芒。

　　「我愛……你！我愛……你！」她真想對他說，而且希望在他把她擁上天堂之前，她能死去。

　　她相信，天堂裡絕沒有一樣東西比她顫抖地躺在他的臂彎，全身每一根纖維都享受著他的親吻，更神妙，更令她心醉、更完美。

　　她忘卻了一切，包括她的煩惱以及她對未來的懼怕。她感覺她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而且在他們的體內好像有一把火燃盡了他們體內的一切，只剩下兩顆繫在一起的愛心……

　　彷彿過了好幾世紀之後，阿里西斯才抬走頭，深情地盯著她癡情的雙眸。

　　「這是不是你想要的？」他問，聲音有點不穩。

　　她被方纔那一刻的情緒弄得神魂顛倒，眩惑不已。然而，當她發現奇蹟已經結束時，她又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痛苦。

　　他的嘴唇其實離她很近，她雖然等待、渴望著他的另一吻，但是她卻羞於啟齒。

　　「你為什麼希望我吻你？」他問。

　　秀拉覺得，這句話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因為我愛……你！」她喃喃地說：「請你……讓我……留在卡瓦尼亞。」

　　他聽了，立即用雙臂緊緊地擁抱著她，秀拉痛得叫了一聲。

　　「你想我真捨得讓你走嗎？」

　　「那你為什麼要……送我……走？」

　　「因為我辜負了你對我的信任。」

　　「我不……懂。」

　　「當我提出我們的婚姻只限於名義上的時候，我就知道，要我不碰你，不把你佔為已有，是多麼困難的事。」他說：「但是我仍然相信我一定能克制自己。」

　　他吸了一口氣。

　　「結果，我發現，我簡直和凌辱你的那位士兵一樣地放縱，一樣地不可信任。」

　　「你……你是說……在我們結婚之前……你就想要我了嗎？」秀拉難以置信地問。

　　「打從我第一次看見你，我就愛上你了。」

　　「可是你看我的眼光是……輕蔑的啊！」

　　「那是因為我把你和與你同行的人聯想在一想，」他回答：「但我還是認為你是我生平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那不可能！」秀拉喊道。她回想當時，她穿得是舅母為她選製的褐色衣裙，說有多醜陋就有多醜陋。

　　阿里西斯把她拉近些。

　　「當我們合力把小孩抬進屋時，我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不只是因為你的美麗，而且還因為你看我的神情。當我逃避緝捕士兵，從後門溜走時，我就知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再見到你。」

　　「你沒有……料想到……我會留在宮裡吧？」秀拉問。

　　「我覺得很驚訝，」他回答：「同時又興奮無比，甚至比我最後擁有足夠的勢力領導革命連隊抵抗奧軍還要高興！」

　　「我絕沒想到……而且連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愛我。」

　　「現在你知道我愛你了吧！」

　　他沒等她回答就在尋找她的嘴唇，突然間，她覺得房子在旋轉，然後就不見了，只剩下旋轉，跳躍的光芒，她知道，那是來自阿波羅的聖光。

　　他帶她進入一個神奇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言語，只有眾神的光輝。

　　花園裡夜鶯在高歌。

　　從窗口望出去，秀拉看見昨晚灑向山谷的月光。昨晚的這個時候，她正在祈禱他戰勝。

　　她的祈禱總算應驗了，如今，她成為世上最快樂的人兒。

　　「我愛你，親愛的！」

　　阿里西斯真誠的聲音使她感動地仰起臉，癡情地望著他，然後，她覺得他的嘴唇抵著她的額頭，接著又滑到她的粉臉。

　　「我沒看過有人像你這樣溫柔、可愛又完美！」他說：「你現在還愛我嗎？」

　　「我愛你之深……非言詞所能形容，」她回答：「你第一次吻我時，我想，那應該是……我感覺最熱烈的一次，但是沒想到現在……」

　　「現在怎麼樣？」他催促道。

　　她羞怯地把臉藏在他的頸後。

　　「我……怕……」她喃喃地說。

　　「怕什麼？」

　　「怕我現在是在夢裡……等我醒來你就不見了。」

　　「我保證絕對不會，」他說：「你已經屬於我了，秀拉，你是我的妻子，沒有任何事，也沒有任何人能分開我們。」

　　「你真的……愛我嗎？」

　　「我一輩子也說不完我有多愛你，」他回答：「你就是我渴望的一切，你就是珍藏在我心中的神聖偶像，在沒發現你之前，我還以為那只是個幻想而已。」

　　秀拉聽了，深受感動，她說：「快別……那樣……說了，那會令我覺得，當士兵們……吻我的手，以及婦女們吻……我的衣裙時，我的行為不妥。」「絕對不會的！」他說。

　　「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你是從海上來的仙女，而且我們已經彼此相互認識，不只是用肉眼認識，而且還用我們的心靈互相溝通，互相瞭解。」

　　「那你怎麼忍心……把我……送走呢？」

　　儘管她知道現在她已經屬於他了，但是先前所受到的傷害仍然深深地印在她心中。

　　「因為我感到太羞愧了，」他說：「我想，我當時一定嚇昏了你，而且令你厭煩萬分，所以我覺得唯一對你的補償，就是送你回家鄉。」

　　「在英國……我根本無家可歸……」她回答。

　　她說到一半，想起她並沒和他提起過她的父親。

　　事實上，他們彼此要傾訴，要解釋的事也實在太多了。

　　但是，當她正要開始說時，他的手又接觸到她，她震顫了一下，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感觸。

　　「我愛你！」阿里西斯說：「我愛你愛得如此癡狂，如此徹底，我的甜心，以致於每當我想起你，就顧不了我應該為卡瓦尼亞做的正事了。」

　　她根本無法回答，因為他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巴，使她無法開口。她又感到那把火焰掠過她全身，引燃了一個熱切的慾望。

　　「你好像……阿波羅，」她悄聲說：「當我第一次……看見你時，我就這麼想，現在我知道……你確實是位光明之神。」

　　他正吻著她的頸，她喘著氣斷斷續續地繼續說：「我……父親告訴我，他……以他的美和……愛……征服了人類。」

　　「我是不是也是這樣征服了你？」

　　「是的……是的……噢，是的！」

　　接下去就是個無言的世界了。

　　秀拉從纏綿親吻的甜夢中醒來，結果發現那竟然是事實。

　　阿里西斯正俯過身來吻著她。

　　她睜開眼，發現整個房間都爬滿了陽光。

　　屋外，有鳥兒清脆的歌聲，她還聽見噴泉落地的輕柔、冷冷的水聲。

　　「清晨的你看起來多清新，多秀麗，親愛的。」阿里西斯穿好了衣服，對她說。

　　「你要……離開我了？」她可憐楚楚地問道。

　　「我必須去工作了，寶貝，這個時候，全世界的男人都會對他的愛妻這麼說，尤其是我，今早更應該對你這麼說。」

　　「你醒來時……為什麼不……叫醒我？」

　　「你睡得像個娃娃一樣香甜，我怎麼忍心叫醒你？我從未見過比你熟睡的臉蛋更可愛的東西。」

　　秀拉舉起手，把頭髮攏到背後，於是蓋在她身上的毯子滑了下來，她發現她身上竟然一絲不掛。

　　她急忙拉上毛毯，羞得滿臉通紅。

　　「我……沒有……衣服！」

　　「瑪嘉瑞會幫你帶幾件衣服過來，」他微笑著說：「但我喜歡你剛剛那個樣子！」

　　「你不要盯著我嘛，害得我覺得……羞死了！」

　　「你是我的妻子啊，而且仙女也只是披一件薄紗的。」

　　阿里西斯故意拉開毯子，一次又一次地親吻她的酥胸，然後又把嘴唇移到她的櫻唇上，這時，她又看見他眼裡的光芒。

　　「我愛你！相信上帝也知道，我多麼愛你！」他說：「但是，如果我現在不趕快走，人民一定會認為他們的新國君荒淫無度了。」

　　他起身看著她說：「如果我可選擇，我一定寧可終日和你廝守，並且不停地稱讚你的美麗和你的完美無瑕；但事實上並不可能，我必須忙著籌組新政府，任命新官員，我毫無選擇的餘地。」

　　他說完，依依不捨地轉過身。

　　秀拉伸出雙手。

　　「再吻我……一次。」她請求道。

　　他回頭給她一個熱烈的擁吻，他覺得她也在回吻他，而且她的整個身體都挨著他顫動著，他吻吻她的眼睛說：「請你不要再誘惑我，秀拉！你可知道，我有多捨不得離開你？」

　　「等一切都上軌道之後，我們就去度蜜月，我想帶你到我山中的小屋，這些年我一直住在那裡，雖然很原始、很簡陋，但我願意和你在那間小屋中獨處。」

　　「我也想，」秀拉乞求道：「想……和你在小屋獨處。我們真的能去那兒嗎？」

　　「我會盡速安排，可愛的小妻子，你放心吧！」

　　他把她扶靠在床頭的枕頭上，然後大步邁向門口。

　　「我什麼時候能看見你？」她幾乎近於懇求地問。

　　「中午，」他回答：「即使最忙碌的男人也會在中午藉機偷閒一下。」

　　他忍不住拋給她一個微笑，然後才走出門去。秀拉滿意地吁了一口氣，然後把臉轉向窗口。

　　她已經知道他們昨晚置身於何處了。

　　這棟別墅是派特羅斯家的。當阿里西斯母子被趕出卡瓦尼亞時，他們就接收了阿里西斯家族的全部財寶。

　　斐迪南國王一到卡瓦尼亞，就有一位無政府主義者把一顆炸彈投入國王的座車上，派特羅斯的父親……派特羅斯上校奮勇上前，在炸彈爆炸之前，把炸彈擲出車外，救了國王一命。斐迪南國王對他感激萬分。

　　斐迪南國王把宮裡所有卡瓦尼亞籍軍官和官員都遣散時，唯獨派特羅斯上校以及後來他的兒子能繼續留任，而且國王還賜給他們許多其他卡瓦尼亞人民無法享受的特權。

　　後來，國王的勢力鞏固之後，派特羅斯家族駭於國王殘暴的作風，因此幾年後，派特羅斯上校藉口年邁體力不支，辭去了官職，他兒子則因為阿里西斯（此時他已經潛回國）堅持要他留在宮做他的內應，所以才繼續留任。

　　「明天，我要拿許多我們的祖傳家寶給你看。」阿里西斯對秀拉說。

　　「我一定很喜歡。」

　　「如果不是我的好朋友替我收藏起來的話，恐怕早就被摧毀殆盡了。」

　　「你要如何報答派特羅斯少校？」秀拉問。

　　「我打算讓他接管軍隊的訓練工作，」阿里西斯說：「雖然讓他擔任這個職務顯得太年輕了，但我知道絕對可以信賴他，我當然希望卡瓦尼亞從此不會再有戰爭，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維持自衛的能力。」

　　「我不能……忍受再想到你……會遭遇危險。」秀拉說。

　　「目前唯一的危險，」阿里西斯回答：「就是怕我太愛你而令你心生厭煩。」

　　「怎……麼會？」她囁嚅道：「我最渴望的就是與你……長相廝守。」

　　「我們一定會朝夕相守的，」阿里西斯說：「而且晚上你就會在這裡睡在我懷裡。」

　　「這裡？」

　　「這即將是我們的家。」

　　「所以今晚才帶我來這兒嗎？」秀拉問：「先前我不懂你為什麼帶我離開皇宮。」

　　「你想，我能在用人民血汗造成的皇宮裡吻你嗎？與你調情戲愛嗎？」他問：「所以我決定我們永遠不要住在皇宮裡！」

　　「我寧願住在這裡。」

　　「派特羅斯家族已經把這座別墅讓給我了，或許，我們應該向他們買下來才對。」

　　他把她拉近些，然後說：「現在談這些還太早，沒什麼意思；重要的是，我心愛的小妻子，我只要有個地方與你……」

　　「你什麼時候要加冕？」過了好久，秀拉才問道。

　　她的聲音有點緊張，她一想到阿里西斯即將變成尊貴的國王，就擔心不已。

　　「永遠都不要！」

　　「永遠都不要？」

　　「是的，我認為卡瓦尼亞已經受夠了君主專制之害，我們應該成立一個獨立的共和國。」

　　「那麼，你的頭銜……要變成什麼呢？」

　　「總統，而且是一位非常民主的總統！我相信，這才是今日世界所需要的！」他停了一下說：「你會不會在乎不能成為王后，心愛的？」

　　「我只想成為你的……妻子。」

　　「你現在就是，而且永遠都是！」他說又興奮地給她一陣熱吻，過了半晌才放開她。秀拉問：「你要如何處置皇宮呢？」

　　「把一邊改為醫院，」阿里西斯回答：「另一邊改成辦公廳，只留下中間成為觀光名勝，供外國旅客觀賞，或者偶爾也可以用來接待外國貴賓，而且等我們國家繁榮起來之後，也許還可以利用它開個大型舞會。」

　　他把她拉近貼著他的身體，說：「我好想與你相擁共舞，你知道嗎？我可愛的小妻子？但是，現在我只要這樣擁抱著你就心滿意足了，我們的心跳就是一首美妙的音樂。」

　　當秀拉起身坐在床上時，他昨晚所說的每一句話又重現在她腦海裡。她看見她粉紅色的晚禮用被棄置於一張椅子上，拖鞋散落在地板上，還有她舅母所謂的「不可掛齒的衣物」。

　　她一想起火焰如何在他們體內燃燒，燒盡了他們的萬念，只留下一個互相需要的念頭時，就不禁臉紅起來。

　　「我愛他！多謝……主……賜給我他的愛。」秀拉禱告著，「更感激賜給我這麼……完美而無法以言詞形容的……快樂。」

　　她正在祈禱時，有人敲門，接著瑪嘉瑞進來。「你醒了，夫人？」她隨口問道。

　　秀拉展露出一絲幸福的微笑。

　　「的是，我醒了，瑪嘉瑞，而且好快樂，好快樂！」

　　「當我聽說將軍帶你來這裡時，夫人，我就想你一定會很快樂。」

　　「這座別墅好漂亮，」秀拉環顧了一下房間說：「和皇宮的氣氛迥然不同。」

　　兩者簡直成了強烈的對比。

　　臥室是純白的床也是白色的，床頂上沒有重重的遮篷，而是刻上了愛神和海豚的銀色天花板。

　　秀拉想到那一定是土產的手工藝品，例如鋪在地板上的墊子，白底，上有彩色圖案，這些花色她都曾在希臘手工藝品的圖片上看過。

　　窗簾也是色彩艷麗的手工編織品。

　　每個房間都有寬闊的落地窗，與芬芳滿庭的花園相通。

　　玫瑰和百合的花香陣陣撲鼻。秀拉在穿衣時，瑪嘉瑞告訴她，她已經吩咐傭人把早餐擺在起居室外面的天井。

　　「希望你帶了衣裳來。」秀拉說。

　　「我替你帶了一件最漂亮、最涼爽的衣裳，夫人，」瑪嘉瑞回答：「以後我會幫你把其餘的衣裳都帶過來，今天早上太倉促了，沒時間叫馬車。」

　　「我真高興我們能住這兒。」

　　「比起皇宮這兒是小多了，」瑪嘉瑞回答：「但是，整理起來比較容易，而且傭僕們一定會覺得能侍候你是一種無上的光榮。」

　　當秀拉坐在天井的天篷底下用早餐時，她心想，還有什麼比這種生活更快樂的！她唯一的願望就是與阿里西斯長相廝守，照顧他，彼此互相隸屬，互相需要。

　　因為，她以前受過折磨，吃過苦頭，所以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忽然從地獄的深淵升到了天堂似的。

　　「我必須盡量幫助他，」秀拉想：「我可以為卡瓦尼亞婦女和兒童做許多事情。」

　　只要阿里西斯一允許，她就想立刻去探望那個腿受傷的小女孩，並且去看看那天收留在宮裡的孩子們。

　　她相信她們的母親一定都把他們領回去了，但她必須去看看他們的傷是否治癒了，或者還需要醫療看護。

　　「這些都是我的責任，」她想：「阿里西斯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一定無暇擔憂這些小問題。」

　　她吃完早餐，順便到花園散散步。她發現這個小花園遠比宮裡呆板而充滿雕像的大花園漂亮多了。

　　奼紫嫣紅的杜鵑花、潔白的百合花以及形形色色的蘭花都在爭奇鬥艷，尤其看見清香潔白的百合，就令她聯想到教堂的神聖氣氛。

　　花園裡還有個水池，有條小瀑布從假山上流下，池裡有小金魚在荷花葉下來回穿梭。

　　「這簡直是情侶幽會的好地方。」秀拉這樣想著。然後，突然想起她已經在花園裡逛了好久。

　　不知不覺已到中午了，她想阿里西斯可能快回來了，心頭不禁砰砰作響。

　　她知道，他一出現，她就能立刻衝進他懷裡，然而昨晚在皇宮時，她卻不能，因為他進入她房間時，身後還跟了兩個衛兵。

　　假設她昨晚真的順從他的話，那麼她現在就不會在這兒等他回來，而是坐在一艘駛往雅典的英國船上去和她舅舅和凱瑟琳會合了。

　　想到這兒，她不禁打了個冷顫，不過，接著她又告訴自己說，現在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

　　的確沒什麼事會再驚嚇她了。

　　她已經是阿里西斯的人了，他為她黑暗的生命帶來了一線光明，這光明也就是她父親以前所說的──「跳躍、振動的光芒。」

　　通過落地窗，她走回涼爽潔白的起居室。

　　起居室的牆上掛了許多圖畫，她一直都沒有時間去仔細看，不過她知道它們一定都很美，因為它們全都是阿里西斯家族的家寶。

　　她正要走上前去看其中的一幅畫時，門忽然打開了，一位僕人用卡瓦尼亞話說：「有一位男士要見你，夫人。」

　　秀拉轉身一看，她嚇呆了，來人竟是公爵，後面還跟著凱瑟琳。

第七章

　　秀拉僵直地站著。

　　「哦，你總算被我找到了，秀拉！」公爵一進來劈頭就說。

　　「我沒……想到會再見到……你，塞普提瑪……舅舅！」秀拉吞吞吐吐地說。

　　他在她面前顯得如此巨大，聲勢如此逼人，因為她又再度被他身上放射出來的邪惡之光鎮懾住了。

　　「我還以為找不到你了呢！」公爵說：「我和凱瑟琳立刻就要返回英國了，而且我也已經提出請求把你帶回。」

　　「把我帶回？」秀拉驚叫道。

　　「我們正在往基維的途中，」公爵解釋道：「謝天謝地，那兒正好有艘英國船可以安全地把我們載離此地，快準備！時間不多了！」

　　他的最後一個字被凱瑟琳突如其來的尖叫聲淹沒了。

　　她尾隨著公爵進來，先只顧打量著周遭，而沒瞥見秀拉。

　　現在她一看見秀拉就大聲喊道：「你穿我的衣服！你的膽子可真不小！馬上給我脫下！聽見了沒有？」

　　她走向秀拉，秀拉卻還愣愣地看著她舅舅。

　　「我……我有……事要告訴您，塞普提瑪舅舅。」

　　「什麼事？」公爵厲聲問道。

　　「我……結婚了！」

　　如果她存心讓他吃驚，這一招倒真是夠成功的，他以詫異的眼光看著她，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耳朵，然後問道：「跟誰？我們不在你怎麼能結婚？」

　　「我……嫁給了……威希拉斯將軍！」

　　公爵先是摸不到頭腦，愣了一下，然後才大聲吼道：「威希拉斯？革命黨人？他不就是那個趕走國王，使這個可憐的國家陷入流血戰爭的人嗎？你一定瘋了！」

　　秀拉沒有回答，只是混身顫抖地看著她舅舅。

　　「我猜測想是他逼迫你的，」他嫉妒地說：「我雖然很驚訝他娶了你，但你的婚姻是無效的，因為，在你這個年紀沒有得到監護人的允許是不准結婚的，而且我以前也告訴過你，我絕不會同意你的婚事，現在把這個問題交給我處理，你趕快去收拾行李吧，我們立刻動身返回英國！」

　　「我……我不能……跟……跟你們……一起走！」

　　秀拉想大膽地說，但她的聲音仍然是顫抖的。

　　「你還是乖乖地照我的話做吧，」公爵說：「否則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她穿我的衣服，爸爸，」凱瑟琳喊道：「而且還佔用我的東西！處罰她呀！她憑什麼這樣做？」

　　「等我們離開這裡以後，我自會處罰秀拉，」公爵回答：「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如果我們要到基維，就必須馬上動身。」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錶來說：「你還有二十分鐘可以收拾行李。」

　　「我也要收拾我的行李，」凱瑟琳插嘴道：「全部的行李！而且別忘了，爸爸，媽的鑲寶石頭紗還在這裡呢！」

　　「我沒忘記。」公爵回答。

　　他把錶放回袋裡，發現秀拉還沒動。「你不照我的話做是嗎？」他問。

　　這次他的語氣變緩和了，但是，秀拉太瞭解了，這種做作的平靜就是暴風雨的前兆。

　　「我……我必須……留下來和我……丈夫一起。」

　　她的雙唇在打顫，所以聲音也是顫抖的。

　　公爵舉起手，秀拉本能地擋住她的頭，準備忍受他的毆打。

　　正值緊張關頭，門忽然打開。

　　派特羅斯少校出現了，公爵只好放下手。

　　「真高興能再見閣下。」派特羅斯少校彬彬有禮地說。

　　「你不是派特羅斯嗎？」公爵問。

　　「是的，閣下，您應該還記得，您到基維時，我和您同乘一條船護送您呢！」

　　「我記得，」公爵不客氣地說：「不過，我不懂你怎麼還在這兒？」

　　「如果閣下和凱瑟琳小姐願意跟我到皇宮一趟，您就知道了。」派特羅斯少校回答：「我在外面有輛車。」

　　「我們也有。」公爵回答。

　　「當然，」派特羅斯少校說：「我相信，你們大概正在往基維的途中吧。」

　　「不錯。」公爵回答。

　　「那麼，閣下是否願意跟我去？」派特羅斯少校問道，而且帶點命令的口氣。

　　「我們正好還有點時間。」公爵答應了。

　　他再看秀拉一眼。

　　「照我的話快做，」他說：「如果等我回來你還說沒準備好，可就有你好受的了。」

　　他說完就跟著派特羅斯少校走出起居室，但凱瑟琳卻折了回來。

　　「立刻脫下我的衣服！」她對秀拉叱責道：「還有，如果你也穿了我的襯裙和絲襪的話，也一併通通脫下！你居然敢偷我的衣服。」

　　她停了一下，然後以懷恨的口氣附上一句：「我保證你一定會受到爸爸和媽媽的嚴重懲罰，實在羞死人了！」

　　她說完掉頭就走，不等秀拉回答。看著她那穿寶藍色天鵝絨騎裝的影子消失後，秀拉立刻把頭埋在雙手裡。

　　她怎麼能再奢望她的幸福會持續下去？她還能繼續留在卡瓦尼亞做阿里西斯的妻子。

　　她明白了昨晚的神奇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快樂罷了。

　　現在，她必須面對現實，而且她太瞭解她舅父會怎麼處罰她。從前被鞭打時，雖然覺得痛苦、屈辱不堪，然而現在，她因為嘗過了真正幸福的滋味，所以對那種鞭打已經到了完全無法忍受的地步。

　　但是，比受罰，比在英國等著她的黑暗生活更殘酷的是，她必須和阿里西斯永別了。

　　她相信她舅父說的一定是實話，因為她沒取得監護人的同意，所以她的婚姻是無效的。

　　她也預料到，他一定會找機會告訴阿里西斯有關她父母的事，使得阿里西斯相信她不配做任何男人的妻子。

　　她知道她舅舅有多殘酷，他一向言出必行，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雖然她相信阿里西斯會為她力爭，但他終究無法抵抗她舅父的強權，因為她舅父可能會運用他在英國的勢力對付他。

　　秀拉知道，他一定會運用外交手腕來為難阿里西斯和整個卡瓦尼亞。

　　而且，她相信，他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想盡各種惡毒的手段來傷害她。

　　那完全是一種私人的報復，從前他就是這樣對付他妹妹的，他認為他妹妹玷辱了他們的家門，所以永遠不肯原諒她。

　　秀拉覺得，他每次看見她，就想起她父親的背信，而萌報復之心。

　　「噢，爸爸！爸爸！」她在心裡呼喚著：「沒有人能救我！沒有人！」

　　她忽然意識到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了，於是趕緊走進臥室去找瑪嘉瑞，但她想起瑪嘉瑞此刻一定還在宮裡。

　　她打開衣櫃，發現裡面一件衣服也沒有，只有她昨晚穿過的那件粉紅色的禮服和凱瑟琳的寬袖罩衫。

　　沒有人幫她，所以她只好吃力地慢慢脫下她身上的禮服，多可惜，她原來還希望阿里西斯稱讚她一番的。

　　果真被凱瑟琳料到了，她底下穿的正是凱瑟琳的絲質襯裙、精緻的織綿花邊緊身內衣和絲襪。這些奢侈華麗的衣物都是以極端昂貴的價格從龐德街買來的。

　　雖然秀拉一直希望瑪嘉瑞快來，但現在仍然沒看見她的影子，所以秀拉只好穿上那個白色的罩衫坐在椅子上等她。

　　秀拉相信公爵一到達皇宮，就會馬上下令收拾凱瑟琳的行李，那麼瑪嘉瑞此刻一定正在替凱瑟琳整理行裝了。

　　她可以想到，當他們上路時，她一定是穿著她舅母為她選製的既寒酸又四不像的長衣裙，她舅母認為那樣才適合她的身分，像個十足的宮女。

　　秀拉心想，那些醜陋寒酸的衣服就是她未來坎坷命運的象徵。

　　她現在的處境就和她母親從前一樣。

　　她和母親一樣未經家人允許而結婚，在舅舅的眼裡看來，她已經犯下了滔天大罪，所以她一生必須蒙受無止境的詛咒和辱罵。

　　「我不能忍受！」她大聲地喊道。

　　沒有阿里西斯，她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在山洞他交給她一支手槍時，她心裡就想，莫非他的意思是說，萬一他死了，她就用那支手槍自殺。

　　雖然他沒說出來，但她相信他心裡一定這麼想。因為他非常瞭解，如果保皇軍戰勝的話，她的命運將會如何。

　　「我寧可死去！」秀拉現在想：「繼續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她也知道，如果她回去的話，一定免不了她舅父的一頓毒打。

　　「我是個……懦夫，」她喃喃自語：「一個……懦夫！」

　　臥室裡寧靜異常，然而她內心卻亂得像千軍萬馬在奔騰似的。

　　她覺得那種騷亂好像快把她整個人撕裂了。

　　有一半的心在告訴她，必須忍受任何痛苦，繼續活下去，而另一半的心卻在說，與其過沒有愛的一生，不如死去算了。

　　她起身去按鈴，似乎過了好久才有人敲門。

　　「是你按鈴嗎，夫人？」

　　她認出他就是把早餐端到天井的那個老男僕──迪諾斯。

　　「是的，」她回答：「我想請你去拿一支……手槍給我。」

　　「一支手槍，夫人？」

　　「別墅裡一定有的。」

　　「我不太清楚，夫人……不過，我會去找找看。」

　　「謝謝，迪諾斯。」

　　她雖然看見他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但他是個訓練有素的僕人，只知唯命是從而不疑有他。

　　秀拉在等待時，心想她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向阿里西斯訣別。

　　也許，她舅父宣佈和她脫離關係的同時又告訴了他有關她父母的事，那麼他就找到擺脫她的藉口了。

　　她原本想親自告訴他的，而且話已經溜到了嘴邊，但是經他熱情地一吻，就興奮地飄飄欲仙，把所有事都忘了。甚至一想到他的愛撫就狂喜得全身顫動起來，因此當她想到他不能再佔有她時，就痛苦萬分。

　　「我愛……他！」她絕望地喊道：「噢，主啊，我愛他不知有多深！」

　　有人在敲門，接著迪諾斯拿著一支手槍進來。「這是我所能找到的唯一的一支，夫人。」

　　「這就可以了。」秀拉回答。

　　她從他手裡接過來，發現是一把老式的手槍，比阿里西斯在山洞時給她的那把重多了。

　　「還有沒有別的事，夫人？」

　　「沒有了，謝謝。」

　　迪諾斯走出房間，秀拉手裡握著手槍坐回原位。現在她感覺到金屬的冰冷了，她真懷疑她是否有勇氣扣動扳機。

　　她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一張企圖自殺的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正把手槍對準額頭。但她不願把她的臉弄得血內模糊，留給阿里西斯一個醜陋的最後印象。

　　「如果我對準……心臟，」她告訴自己：「就會立刻死去……我只祈禱能快點……過去，不要有任何痛苦。」

　　她看了一下對面櫃子上的鐘，發現她舅舅已經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於是，她知道，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瑪嘉瑞一定無法把凱瑟琳的全部行裝整理好。即使有宮裡其他女僕幫她忙，至少也得花上兩倍的時間，才能把所有的衣裳折好，並且把衣櫃裡所有的絲質內衣清出來。那些內衣都是凱瑟琳從倫敦的最高級的商店買來的。

　　還有一大堆的鞋子、提包、陽傘和帽子都要放入無以計數的提箱和紙盒子裡，它們足足可以塞滿一船艙。

　　「我還在等什麼？」秀拉自問：「如果他們回來時，我若活著，他們一定會阻止我……自殺。」

　　她低頭看看手槍，忽然覺得自殺是一種罪惡。她也知道自殺是一種懦弱的行為，而且阿里西斯以前曾稱讚過她勇敢，如果她自殺的話，一定會嘲笑她的懦弱。

　　想到這兒，眼裡不禁盈滿了淚水。她喃喃自語道：「我實在是不得已的……親愛的……沒有你我簡直……活不下去！如果我死了，至少我的屍體……和我的心……可以留在卡瓦尼亞！」

　　她聽見有人來了，趕緊舉起手槍，閉上眼睛想扣扳機，但是扳機太緊了，她扣不動。

　　忽然一聲大叫，一隻有力的手搶走她手裡的槍，阿里西斯一把摟著她說：「天啊，你要幹嘛？親愛的，你要幹嘛？」

　　秀拉喘著氣，躺在他的懷裡，不禁潸然淚下。「他們要……帶我……走，」她嗚咽著說：「我必須……離開你，沒有……用的，讓我死吧！沒有你和……愛，我不……不能……活下去。」

　　她的話語無倫次。她覺得他在吻她的頭髮，然後聽到他以誠摯而動人的聲音說：「你怎麼可以這麼傻？簡直太荒唐了，我親愛的妻子，你想我真捨得讓你走嗎？」

　　他把她的頭轉過來，先吻吻她的嘴唇，再吻乾她頰上的淚珠，最後吻她的雙眼。

　　「你想我怎麼會讓他們把你從我的身邊帶走？」

　　「因為塞……塞普提瑪……舅舅說……說，沒……沒有取得……他的同……同意，我們的婚姻無……效。」

　　「我的婚姻不僅絕對有效，」阿里西斯說：「而且他也已經同意了……因為那對他太划算了。」

　　秀拉驚訝得眼淚都打住了，她詫異地睜大了雙眼。「是……真的嗎？」她低聲問。

　　「完全而且絕對是真的，」阿里西斯向她保證：「但是，你怎麼能幹這種傻事？簡直太恐怖、太殘忍了。你既然已經屬於我了，怎麼還想摧毀你自己？」

　　「我……猜想你……大概不會……要我了。」秀拉結結巴巴地說。

　　「你怎麼敢懷疑我的愛！」他以嚴正的口氣說。但是他一面說，一面卻吻著她，而她也緊抱他。

　　「要不要我告訴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寶貝？」他問。

　　在她回答之前，他忽然大聲喊道：「你怎麼把衣服脫掉了？你怎麼才穿這麼一件罩衫？」

　　「凱瑟琳命令我把身上……穿的衣服，全部……還給她。」秀拉說。

　　她說不出任何話，也記不起任何事，她只知道阿里西斯說過她不能離開他。

　　他俯視著她，笑著說：「也好，這還方便些，我正想睡個午覺！」他把她抱到床上。

　　然後，他脫下軍裝，躺到她身邊，把她拉進懷裡，給她一陣熱吻，吻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請，」等他的唇移開，她能說話時，她說：「你必須……告訴我究意是……怎麼回事。」

　　「那麼，先告訴我你愛我。」他命令道。

　　「我崇拜……你！愛你愛得……癡狂……愛你愛得死去活來，所以我自知……我不能和我……舅舅……一起……回英國。」

　　「你放心，我們倆誰也不會再看到他了。」

　　「他已經……走了？」

　　「他已經在往基維的路上了！」

　　他的話裡帶著幾分滿意的口氣，秀拉又挪近了他一些。

　　「告訴我……告訴我你是怎麼……處理的。」

　　「一切多虧派特羅斯的幫忙，」阿里西斯開始說：「他先得知你舅舅和表姐已返回宮裡來找你，所以當他們前往別墅時，他就把你舅舅的為人以及他在船上如何虐待你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他吻了吻秀拉的前額再繼續說：「如果我是個比較不開明的君主，我早就把他扔進地牢裡去了！」

　　「那麼你是怎麼做的？」秀拉問。

　　「派特羅斯預先告訴我，公爵是個勢利鬼、是個獨裁者，他只講究鋪張和虛套，所以我們就投他所好地演了一齣戲。」

　　「你們……演了……什麼戲？」

　　「派特羅斯先讓他在王后起居室等候，等我準備好了，他才對你舅舅和凱瑟琳說：『阿里西斯殿下，卡瓦尼亞國君，召見閣下！』」

　　阿里西斯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說你舅舅當然是大吃一驚，但是在他還未恢復神智之前，他已經把他和凱瑟琳小姐引進了國王起居室。」

　　「你就在那裡……等……他們嗎？」

　　「嗯，」阿里西斯回答：「我穿戴華麗地在等著他們。我穿戴的衣物大部分是我父親遺留下來的，我想可能還有一小部分是國王留下的。」

　　他笑得咯咯作響，然後又繼續說：「我向你保證，當時我看起來的確是夠氣派的，左右兩邊還各站了一個副官，他們也都盡可能穿得華麗些。」

　　「『皇上，威爾斯邦公爵大人和凱瑟琳小姐駕到！』派特羅斯向我大聲通報。」

　　「當時我正在批閱文件，我故意拖延了一下，讓他們走完起居室的全長，走到我案前，我才起身迎接他們。」

　　秀拉想起革命爆發那晚，她進入國王起居室時，覺得它的氣派的確嚇人。

　　「然後怎麼樣了？」她問。

　　「我早已料到他要說什麼，果真公爵以一種異樣的口氣問我，你說的是否全是實話，又問我，我是否已經和你行過結婚儀式了。

　　「『不是儀式，閣下』我回答：『我已經根據卡瓦尼亞法律娶了你的外甥女，而且我們是由神聖的大主教主婚的。』

　　「『沒有我的允許，你們的婚姻是不合法的。』公爵說。

　　「『按當時的情況，不可能向你徵求同意。』我回答。

　　「他聽了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自稱王子，那麼，我可不可以請問你，那個頭銜是你世襲得來的嗎？』我以慍怒的眼光看他，似乎認為他的問話對我是一種侮辱，所以他才急忙改口說：『我只是不知道，你和卡瓦尼亞國王亞歷山大五世是否有親戚關係？據我所知，他也是姓威希拉斯。』『我知道閣下讀過我們的歷史！』我說：『亞歷山大國王五世也就是我父親，我祖父是亞歷山大四世。』『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我完全不知道！』公爵突然叫起來。

　　「『現在你該知道了吧，』我嚴厲地說：『我認為我接管卡瓦尼亞和驅逐異族是名正言順的，其實，斐迪南已經篡奪我的王位十二年了。』」

　　「塞普提瑪舅舅一定……嚇呆了！」秀拉喃喃地說。

　　「他頓時嚇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阿里西斯同意道。

　　「然後他才說：『你可能不瞭解我外甥女的底細……我覺得我有責任告訴你，她不配做任何男人的妻子。』」

　　秀拉瘋狂地叫起來。

　　「我本來想……告訴你的！」她說：「我發誓……我真的想告訴你的……可是一直都……沒機會告訴你。」

　　「沒關係。」阿里西斯淡然地說。

　　「沒……關係？」

　　秀拉驚慌地望著他，好像懷疑她聽錯了似的。

　　「當然，」他回答：「其實，當你舅父告訴我發生在那麼久以前的事時，我還說：『多可惜，李察華琳已經不在世了，不然的話，我真想請他來幫我在卡瓦尼亞創立一所大學呢！』」

　　「你……不在乎……他不是……貴族嗎？」

　　阿里西斯對她笑笑。

　　「我可愛的妻子，我崇拜他、敬仰他都來不及呢！」

　　秀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阿里西斯又繼續說：「公爵已經驚訝得無話可說，於是我趁機對你表姐說：『請問你，凱瑟琳小姐，你是否不想嫁給斐迪南國王了？』『一個沒有王位的國王，』她回答：『而且現在連塊立錐之地都沒有，誰還稀罕他！』『當然不會。』我說。

　　「『所以我要回英國去，』她繼續說：『但是我想帶回我母親的鑲寶石頭紗和我所有的嫁裝。』『你的第一個要求很簡單，凱瑟琳小姐。』我回答。

　　「我向旁邊的一位副官使個眼色，他立刻奉上裝在天鵝絨盒中的頭紗，它一直安然無恙地擺在王后臥室裡。

　　「『我真慶幸能取回它！』凱瑟琳小姐喊道。」

　　「我相信，她一定以為它被偷了。」秀拉插上來說。

　　「我們卡瓦尼亞人什麼都不偷！」阿里西斯笑著說：「只偷人的心！」

　　「你……就偷了……我的。」秀拉小聲地說。

　　他灼灼的目光緊逼著她的眼睛，所以她費勁地說：「告訴我！其餘的事。」

　　「於是，我開始和公爵展開買賣談判。」

　　「和他談買賣？」秀拉驚奇地問道。

　　「為你買衣服啊，寶貝，雖然我很喜歡你這個樣子，但是我總覺得如果你就只有這件衣服可穿的話，你一定會覺得很窘。」

　　他一面說，一面從她的白皙的一邊臂膀拉開罩衫，貪婪地親吻著她。

　　「你說……和塞普提瑪舅舅談買賣……到底是什麼意思嘛？」

　　「我告訴公爵和你表姐說，我決定買下凱瑟琳小姐的所有嫁裝。

　　「『凱瑟琳小姐回到英國後』我說：『她可以從瑞典、挪威、丹麥或者普魯士等國在位的君王中挑選一位丈夫，那麼，她在寒冷的北國穿上她帶來的衣裳顯得太單薄了。』

　　「『你的意思怎麼樣！』公爵問。

　　「我告訴他我想用現金買下。」

　　「你……怎麼能？」秀拉問。

　　「派特羅斯曾經告訴過我，你舅父是個既吝嗇又貪婪的小人，」阿里西斯回答：「所以我想，既然現在國王的婚禮已經泡湯了，他定會後悔為他女兒的嫁裝花了太多錢。」

　　「於是，你就……把它們買下來……給我是嗎？」秀拉近乎語無倫次地問。

　　「我想你舅父一定很滿意這檔買賣。」

　　「但是，凱瑟琳……怎麼說呢？」

　　「她說，她要帶讓她穿到馬賽的衣服。」

　　「你同意了？」

　　「當然！」阿里西斯說：「我叫瑪嘉瑞來，並且告訴她馬上去收拾那些衣物。」

　　「她收拾了很久嗎？」

　　「不久。行李一收拾好就放上公爵的馬車，然後他們就立即出發，以全速奔往基維。」

　　秀拉安心地吐了一口氣。

　　「我不……喜歡你為我花……這麼多錢」，她謙遜地說：「我知道凱瑟琳的嫁裝有多昂貴。」

　　「據說有位藝術商到了皇宮，他想買下哈布斯堡祖先的畫像，然後再轉賣到維也納，」阿里西斯說：「不知你聽了是否高興？」

　　「噢，我真高興你能……擺脫他們！」秀拉喊道。

　　「我也是，」阿里西斯同意道：「我再也不想見到那些矯揉造作的面孔。」

　　「不知道瑪嘉瑞到底收拾了哪些衣服給凱瑟琳？」秀拉悄聲問道。

　　她希望她的結婚禮服沒被她表姐帶走，她想終生把它珍藏起來，以資留念。

　　「我想向你透露一個小祕密，」阿里西斯說：「我當時是用卡瓦尼亞話對瑪嘉瑞說的，所以你舅舅和那個夢想成為敝國之后的女孩當然都聽不懂。」

　　「到底是什麼命令？」

　　「我叫她把你帶來卡瓦尼亞的所有衣服塞入她的衣箱……就只有那些，沒有別的！」

　　秀拉喘了一口氣，並且以懷疑的眼神望著他。

　　「我的衣服？你給凱瑟琳……那些衣服？噢，阿里西斯……你怎麼可以那樣？」

　　「以後她每天就可以頭戴鑲寶石頭紗而身穿那些醜衣了！」他的聲音很嚴肅，但眼睛卻一眨一眨的。

　　霎時，秀拉終於悟出了其中之妙。

　　船開後，凱瑟琳打開衣箱一看，發現全是灰灰土土的廉價布料做成的衣裳，她一定會氣炸的。那些衣服原來都是公爵夫人特意為秀拉挑選使她穿起來不引人注意的。

　　阿里西斯和秀拉倆笑成一團，他們的笑聲彷彿與窗口射進來的燦爛陽光混成了一片。

　　他緊摟著她說：「你可知道，我漂亮的小妻子啊，我以前從沒聽過你笑呢！你應該常常笑。」

　　「我覺得……自己很缺德……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了！」

　　「卡瓦尼亞人高興起來總是笑個不停，而且他們也很喜歡開玩笑。我的好寶貝啊，那正是一個典型的卡瓦尼亞大戲謔呢！」

　　「真是太絕了！」秀拉喘著氣說：「噢，阿里西斯……他們真的……離開了嗎？」

　　「他們確實已經走了！」他回答。「現在，我要你告訴我，你這麼不信任我，該當何罪。你既然是我的妻子了，你怎麼可以一時想不開，以為我會擺脫你讓你離開我呢？」

　　「原諒我……請你原諒……我。」她囁嚅地哀求道。

　　「我會原諒你的，只要你答應我絕不再做那種傻事。」

　　阿里西斯義正辭嚴地說，秀拉羞愧得兩頰酡紅。

　　「好，我……答應你。」

　　「幸虧老迪諾斯的常識還頗豐富的，」阿里西斯說：「即使我沒有及時趕到，我的甜心，你也會發現手槍根本沒有子彈，如何自殺？」

　　「沒有……上膛啊？」秀拉問。

　　「沒有，我的小傻瓜！這又是另一個卡瓦尼亞大笑話！」

　　秀拉笑得前俯後仰。

　　然而現在她仍然不敢相信，惡夢已經過了，黑暗已經遠離了，她也不敢相信，她又再度沐浴在眩目而神祕的光芒之中，那種光芒似乎永遠圍繞在阿里西斯身旁。

　　「我實在太……愛你了，」她說：「請你教我不要……再做傻事，也不要……膽怯。」

　　「我要教你信任我，」阿里西斯回答：「而且要你記住我絕對不會屈服，我永遠是個征服者。」

　　「我們必須……用愛……來征服卡瓦尼亞。」秀拉悄聲地說。

　　「我們要攜手共治卡瓦尼亞，你和我！」

　　「那……正是我的……願望。」

　　「但是現在，」他說：「我必須先征服一個人，不過，我想她現在可能已經回心轉意了。」

　　他的嘴唇又落到她的櫻唇上了，她感覺到他在解開她的罩衫，而且一隻手已經不安分地撫摸著她的肌膚。

　　小火焰又開始閃過她的身體。

　　然後，兩顆心緊緊相貼，他的心跳敲在她的心上，他們已經融為一體，不再是兩個人了。

　　接著，跳躍、顫動的光芒又團團圍繞著他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