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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意外之侶》

梅德琳．威克漢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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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陽這個白球令人炫目，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克蘿伊的接待室熱得像烤盤一樣。克蘿伊傾身靠近貝瑟妮．布麗姬時，感覺到棉質洋裝下散發出來的汗珠，就像小甲蟲一樣，不經意地沿著背脊流下。她拿著一根針穿過厚厚的白色絲綢，用力拉貝瑟尼身上的布料，她可以感覺到這女孩慌張地倒抽一口氣。

　　克蘿伊站在她後面，一邊撥開額頭前的捲髮，一邊想著：天氣好熱，真沒辦法工作。站在這空氣不流通的房間裡，的確無法工作。她正努力幫一位緊張兮兮、有點胖的女孩，塞進一件小了兩個尺寸的婚紗裡。她已經瞄了一百次手上的錶，感覺越來越興奮。時間快到了！再過幾分鐘計程車就會到，這場折磨就會結束，假期就要正式展開。她因為迫切想逃離這裡而覺得暈眩。雖然只有一個星期，但一星期已經夠了。一星期就夠了，不是嗎？

　　離開這裡，她短暫地閉上眼睛，想著。遠離這一切。她的急迫差點嚇到自己。

　　「好。」她張開眼、眨了眨說。有那麼一下子，她想不起來自己剛剛在做什麼。除了覺得悶熱和暈眩外，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前天傍晚，她加班到凌晨兩點，替三件小伴娘服車邊，那是最後才下單的急件。新娘挑的那件醜極了的粉紅色印花絲綢，似乎還在她面前飛舞，她的手指因為拿針還在痛。

　　「好。」她又說了一次，努力展現出專業的樣子。她的目光慢慢放在貝瑟妮的細皮嫩肉上，好像做蛋糕的麵粉糊過多似的從禮服上方溢出，她做了個鬼臉。她轉向貝瑟妮的母親，布麗姬太太正坐在那張小沙發上，噘起嘴看著這裡。「這是我能找到最合身的一件，不過還是有點緊……妳覺得如何，貝瑟妮？」

　　兩個女人轉身觀察貝瑟妮，貝瑟妮的臉慢慢變紫。

　　「我沒辦法呼吸，」她大：口吸氣，「我的肋骨……」

　　「她可以的，」布麗姬太太說，眼睛慢慢瞇起，「貝瑟妮，只要妳節食就可以了。」

　　「我覺得很難受，」貝瑟妮低語，「我快沒辦法呼吸了。」

　　她絕望地默默看著克蘿伊，克蘿伊則禮貌性地對布麗姬太太微笑。

　　「我知道這件禮服對您和您的家人來說非常重要，可是如果對貝瑟妮來說真的太小……」

　　「不會太小！」布麗姬太太打斷她。「是她太胖了！我告訴妳，我穿那件禮服的時候，比她現在還要大三歲。而且我臀部那裡還很鬆，還可以左右擺動。」

　　克蘿伊無意間發現自己的眼睛瞄向貝瑟妮，她的臀部不雅觀地緊貼著禮服的縫合處，好像一大塊牛奶凍。

　　「喔，我的屁股根本不能動。」貝瑟妮說，「很醜，對不對？」

　　「不會！」克蘿伊立刻說。「當然不醜，這件禮服很好看，只是……」她清了清喉嚨，「只是袖子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可能還有腰部那裡……」

　　她被門邊傳來的聲音打斷。

　　「媽！」山姆的臉探進來，「媽，計程車來了。我快熱死了。」他拉起T恤抹掉額頭上的汗珠，露出小麥色、平坦的肚子。

　　「已經來了？」克蘿伊說，看一看錶，「你跟爸爸說一下，可以嗎？」

　　「好。」山姆說。他的視線移到貝瑟妮那可憐的、包得緊緊的身材上，他那十六歲的臉龐上，露出惡意的笑。

　　「好了，山姆，謝謝你。」克蘿伊在他開口之前很快地說，「你就……你去告訴爸爸計程車來了，好嗎？然後去看看奈特在做什麼。」

　　他離開後門隨之關上，她鬆了一口氣。

　　「好，」她輕輕地說。「我得走了，今天先這樣可以嗎？如果妳真的想要這件禮服……」

　　「她會穿得下的，」布麗姬太太不動聲色地威脅著，「只要她努力一點。妳知道人不可能兩者兼得！」她突然轉向貝瑟妮，「妳不可能每晚吃巧克力蛋糕，又保持M號的身材！」

　　「有的人就可以，」貝瑟妮愁苦地說，「女明星克莉絲汀．戴維斯就可以盡情地吃，而且她穿S號的衣服。」

　　「那是她運氣好，」布麗姬太太反駁，「我們大部分的人都沒有這麼幸運。我們得做選擇。我們得自我控制，在生命中，我們得做些犧牲，對不對，克蘿伊？」

　　「這個嘛，」克蘿伊說，「我想是吧。總之，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今天要去度假，計程車剛到，要載我們去蓋特威克機場。所以如果能安排……」

　　「妳不會想在婚禮當天看起來像隻大肥豬的！」布麗姬太太大喊著。克蘿伊被嚇了一跳。她站起來捏她女兒在抖動的肉。「妳看看這個！這到底都是怎麼來的？」

　　「噢！」貝瑟妮大叫，「媽！」

　　「布麗姬太太……」

　　「妳會希望看起來像個公主吧！每個女孩都會努力讓自己結婚那天看起來最美。我相信妳也是，不是嗎？」布麗姬太太銳利的目光落在克蘿伊身上，「我相信妳結婚的時候，也努力讓自己盡可能漂亮，對不對？」

　　「嗯，」克蘿伊說，「其實……」

　　「克蘿伊？」菲利浦的一頭黑色捲髮在門邊冒了出來。「抱歉打擾了，可是我們得走了，計程車來了……」

　　「我知道，」克蘿伊說，努力不讓聲音透露出她的緊張，「我知道車來了，再等一下……」

　　只要我能擺脫這些遲到半小時、又搞不清楚狀況的人──她的眼神無聲地透露著，菲利浦默默地點了個頭。

　　「妳的結婚禮服是什麼樣子？」他離開後，貝瑟妮一臉期待地說，「我想一定很漂亮。」

　　「我沒有結過婚，」克蘿伊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拿針盒，只要讓這女孩脫下禮服……

　　「什麼？」布麗姬太太眼神射向貝絲妮，接著掃過這個到處散落著禮服絲綢和婚紗的房間，懷疑這一切都是騙人的把戲，「什麼叫做妳沒結過婚？那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菲利浦是我長期的伴侶，」克蘿伊說，強迫自己保持禮貌，「我們已經在一起十三年了，」她對布麗姬太太微笑，「比許多婚姻維持得都要長久。」

　　拜託！為什麼我要向妳解釋我的事？她生氣地想。

　　她的腦袋迅速回應：因為替貝瑟妮試三件禮服、加上六件伴娘服，價值超過一千英鎊！而我只需要再保持禮貌十幾分鐘。我可以忍耐十分鐘，然後她們就會走了，我們也會離開，離開整整一個禮拜。沒有電話，沒有報紙，也沒有煩惱，沒有人知道我們在哪裡。

　　※※※

　　蓋特威克機場還是一樣悶熱、擁擠、吵雜，大排長龍的包機旅客懶洋洋地靠在推車上，小孩子哭叫、小嬰兒哭鬧，廣播耀武揚威地宣布一次又一次的班機延誤。

　　修．史崔頓站在麗晶航空尊榮會員報到櫃檯前，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似乎不在意。他把手伸進亞麻上衣口袋裡，拿出四本護照，交給櫃檯後的小姐。

　　「您和……？」

　　「我太太和小孩。」修指著站得有點遠的艾曼達說。她和兩個女兒在一起，她們正在抓腳。

　　艾曼達的手機緊緊貼著耳朵。她發現他正在看著自己，於是往櫃檯前進幾步說，「我是艾曼達．史崔頓，這是歐塔維亞和碧翠絲。」

　　「好的，」櫃檯小姐微笑說，「我得先核對一下。」

　　「對不起，潘妮，」艾曼達對著手機說，「在我走之前，讓我確認一下第二間臥房的顏色……」

　　「這是你們的登機證，」櫃檯小姐對修微笑，並交給他一疊信封，「會員貴賓室在樓上，祝您旅途愉快。」

　　「謝謝。」修說，「我們一定會。」他對櫃檯小姐報以微笑，接著轉身走開，把登機證放進口袋裡，向艾曼達走去。

　　她還在講手機，講得很忘我，不知道自己擋住了經濟艙報到櫃檯的隊伍。每個排隊的家庭都得繞過她，男人打量她那金褐色的長腿，女孩子羨慕地看著她身上的名牌洋裝，老太太則微笑看著穿著淡藍丹寧上衣的歐塔維亞和碧翠絲。修發現自己冷靜地想著，他們全家看起來好像在替周遭環境妝點顏色。沒有瑕疵，也沒有不恰當的地方。

　　「對。」他走近時，艾曼達正在講話。她用做過指甲美容的手，梳過她那黝黑、光亮的頭髮，接著翻過手來檢查自己的指甲。「嗯，只要那亞麻布及時送到……」

　　等我一下！她用嘴型對修說。修點了點頭，打開手上的《金融時報》。如果她是在和室內設計師講電話，那可能要好一會兒。

　　最近才知道要去西班牙度假的時候，艾曼達決定重新裝潢他們在里奇蒙的房子。實際上是要整修哪幾間房間，修也不確定。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房子這麼快會需要重新裝修，畢竟他們買這房子的時候，才剛裝潢整理過，那只是三年前的事！壁紙不會這麼快壞掉吧？

　　不過艾曼達告訴他這整個房子的整修計畫時，顯然她已經決定了，想必某個程度上來說，她對裝修房子比他有先見之明。現在他也非常清楚了解，他能參與的只有諮詢的部分，沒有否決權。事實上，他根本沒有任何實權。

　　工作上，修．史崔頓是一間大公司的策略總監，他在公司大樓前有一個停車位，有能幹的私人助理，而且受到許多年輕、有抱負的行政主管敬重。大家公認修．史崔頓精通現今商業世界裡的商務策略，只要他開口講話，大家都會專心聆聽。

　　在家裡，沒有人聽他講話；在家裡，他覺得自己比較像是無實權的企業家第三代，得以繼續參與董事會，是因為他的姓，不過老實說，大多時候，他的姓反而阻礙了他的升遷。

　　「好，可以，」艾曼達說，「下禮拜我再打電話給你，Ciao。（譯注：義大利文的「再見」。）」她把電話放進包包裡，抬頭看著修，「好了！抱歉久等了。」

　　「沒關係，」修禮貌地說，「沒關係。」

　　接著陷入短暫的無聲，修有點尷尬，感覺上好像當主人的在請客時不能填補空檔似的。

　　不過有這種感覺很可笑，艾曼達是他太太耶，是他孩子的媽。

　　「所以……」他清了清喉嚨說。

　　「所以……我們和保姆約了十二點，」艾曼達看著錶說，「希望這個人沒有問題。」

　　「莎拉的保姆推薦的，不是嗎？」修說，急著延續這個話題。

　　「嗯，」艾曼達說，「沒錯，是她推薦的。不過這些澳洲人都會互相推薦，這不代表他們都很好。」

　　「我想她一定沒問題。」修說，努力想讓自己聽起來比較有信心。只要她不像那個來自烏克蘭的女孩，住在他們家裡幫傭，每晚在她房裡哭，卻在一個禮拜之後離開。修還是不確定到底是什麼原因，因為那女孩到她離開前，都沒有去上任何英文課，她最後哭哭啼啼講的話全都是俄文。

　　「對，嗯，希望如此。」艾曼達的聲音帶有不祥的語氣。修非常清楚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我們應該去參加有附設保姆的ClubMed假期（譯注：一種度假村型態的旅遊，包括住宿、休閒娛樂活動和孩子的照顧等。）就可以免掉這一切麻煩；意思是：這間別墅最好真的像介紹的那麼好；意思是：如果有什麼差錯，我唯你是問。

　　「那，」修趕緊說，「妳要喝咖啡嗎？還是要去店裡買東西？」

　　「其實，我剛剛才發現我忘了拿化妝包，」艾曼達緊皺眉頭，「煩死了，今天早上我完全沒想到。」

　　「那好！」修發自內心地說，「來個化妝品計畫。」他笑著對歐塔維亞和碧翠絲說，「我們要不要幫媽咪選些新的化妝品？」

　　「我不需要，」他們正要走時，艾曼達說，「我都用固定的化妝品，香奈兒粉底和唇膏，蘭寇的眼線筆和睫毛膏，妙巴黎的九十九號眼影……歐塔維亞，不要推！幸好我的防晒另外放……歐塔維亞，不要再推碧翠絲了！」她憤怒地提高音量，「這些小孩子……」

　　「這樣好了，妳去買東西，我帶她們去別的地方？」修說，「碧翠絲，妳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去？」

　　他把手伸向兩歲的女兒，她叫了一聲，抱著媽媽的腿。

　　「不用了，」艾曼達眼睛轉了轉說，「我們只要去一下博姿美妝店，很快就出來。如果他們沒有賣香奈兒的牌子，我就……」

　　「不要穿，」修說，他走上前，手指沿著她淡褐色的頰骨線滑下來，「那就不要穿。」

　　艾曼達轉身給他一個白眼。

　　「不要穿？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什麼，」修停了一會兒才說，努力擠出笑，「只是開個小玩笑。」

　　※※※

　　太陽好像在嘲笑菲利浦，他正站在灼熱的人行道上，把行李箱拿給汗流浹背的計程車司機。今年七月是英國二十年來最熱的：每天都這麼晒，全國人民很高興能有這地中海型的氣溫。幹嘛還出國度假？路人高興得用這個問題彼此問候，何必出國度假呢？

　　而他們現在在這裡，正準備出發飛往西班牙一個不知名的別墅。

　　「還有行李嗎？」司機站起來，擦了擦額頭說。

　　「我不太確定，」菲利浦說，轉過身面向屋子，「克蘿伊？」

　　沒有人回答。菲利浦往前走了半步，停住，太熱了，算了。實在太熱了，往前移動十呎都很困難，更別提好幾百哩。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有這麼多地方可以選，卻安排去西班牙度假？

　　「不急。」司機悠哉地說，往車身一靠。

　　一個溜直排輪的小女孩經過，一邊吃冰棒，一邊好奇地打量菲利浦。菲利浦發現自己報以忿恨的目光。她一定是正要去個非常涼爽、有樹蔭庇護的地方，有綠蔭和美麗的英式花園；他卻被迫站在高溫底下，等著待會要搭沒有冷氣的福特汽車，然後搭載客滿滿的飛機，展開痛苦的旅程。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令人期待的事。然後呢？

　　「天堂。」傑若這麼稱呼他的別墅，手裡拿著一杯白蘭地在半空中揮舞，「純正的安達魯西亞天堂，親愛的各位，你們一定會愛上它。」不過，傑若是個品酒家，「天堂」、「瓊槳玉液」和「珍饈」這些字眼，他很輕易就能說出口。如果他能用「卓越」形容Habitat家飾店一張再平凡不過的沙發──他的確這麼做過──那麼這個「天堂」般的別墅，實際上會是什麼樣子？

　　所有人都知道傑若非常沒有條理，和務實相關的事，他就完全沒轍。他號稱自己是DIY白痴，不會換插頭，更別提用鐵鎚了。「到底什麼是拉瓦栓？」他會挑起眉毛問每個賓客這個問題，然後等爆笑聲。有人坐在他那座落於荷蘭公園的豪華公寓裡、喝著他那昂貴的酒時，他的這種無知似乎總能帶來娛樂效果。不過這等於預告著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假期？菲利浦心中想到的是堵住的水管和掉落的石灰，他緊張得皺眉。或許現在放棄這個計畫還不遲！天啊！為什麼這個假期不能只是到布萊頓兩天，一晚到西班牙式小酒館就好？這樣比較簡單，而且便宜多了。

　　一想到錢，他的心就開始砰砰跳，深呼吸一口氣，過度壓抑的緊張已經開始有點放鬆。他的心思轉移到其他地方：這次度假他們花了多少錢？這次出門和額外花費加起來，最後會是多少錢？

　　他第一百次堅定地提醒自己，以這種陣仗來說，不算多。和其他人的鋪張浪費比起來，不算多。這趟小小的度假旅行剛剛好，很樸實。

　　不過，這樣的假期能維持多久？

　　新的恐懼湧了上來，他閉上眼睛，試圖冷靜下來。他努力放空，不讓這些想法趁他不備之時找上他。他答應過克蘿伊，這星期他會努力放鬆。他們同意這星期要放下一切，天知道，他們真的很需要這假期。

　　計程車司機點燃一根菸，菲利浦忍住沒向他要一根來抽，看了看手上的錶。他們去搭飛機的時間還很充裕，不過即使如此……

　　「克蘿伊？」他向前往屋子走一步，「山姆，你好了沒？」

　　一陣沉寂，此時的陽光似乎比剛剛更強烈地照在他頭上。前門打開，山姆走了出來，八歲大的奈特緊跟在後。兩個男生都穿著寬鬆的滑水褲，戴著緊貼臉的墨鏡，走路時帶著年輕人的自信。

　　「好了沒？」山姆神氣地跟計程車司機說，「好了沒，爸？」

　　「好了沒？」奈德用高音有樣學樣。

　　他們兩個把行李丟進後車箱，走去坐在花園圍牆上，把耳機塞進耳朵裡。

　　「你們兩個？」菲利浦說，「奈特、山姆，請你們坐進車裡去好嗎？」

　　一片安靜。奈特和山姆可能處在另一個星球。

　　「你們兩個？」菲利浦提高音量，清清楚楚地再說一次。他和司機嘲諷的眼神交接，又趕緊轉開看別的地方，「上車！」

　　「不用急。」山姆聳聳肩說。

　　「山姆，我們要去度假了，班機起飛時間……」菲利浦聲音越來越低，不敢置信地瞄了一眼手錶，「總之，那不是重點。」

　　「媽還沒來，」山姆說，「她來的時候我們再上車就可以了，不急。」他安穩地坐著，菲利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雖然有點不高興，但他非常訝異山姆會講出這些話。他想，其實山姆並不是沒禮貌或愛唱反調，他只是堅信自己的意見和大人的一樣重要。他自己十六歲的時候，也認為自己的世界和別人的一樣。或者應該說，他認為這個世界是他的！

　　也許他是對的，菲利浦苦悶地想，也許現在的世界的確是屬於年輕人的，譬如因為這世界追求速度、創新和立即性，所以有了電腦、青少年專欄作家，以及網路百萬富翁。一切都要即時，都要上網，什麼都要簡便。那些動作緩慢、多餘的人類就像被淘汰的硬體一樣，直接丟掉。

　　菲利浦的胸口又痛了起來，為了轉移注意力，他伸手到夾克口袋裡檢查那四本護照。他霸道地想：至少他們還沒把這些東西電腦化！這些是真實的東西，實實在在、不可取代。他隨手翻一翻，輪流看每一本護照上的照片。他自己的，只是去年的照片，但和現在比起來好像年輕十歲。奈特的照片是四歲時拍的，有著大大的、慧詰的眼睛；克蘿伊在照片裡看起來好像十六歲，和奈特一樣有著湛藍的眼珠，以及金黃、細軟的頭髮。山姆十二歲，晒得黑黑的臉蛋，對著鏡頭漫不經心地咧嘴笑。「山謬．亞歷山大．姆瑞」，護照上這樣寫著。

　　菲利浦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溺愛地看著山姆那張十二歲、活力十足的臉蛋。「山謬．亞歷山大．姆瑞」，簡稱正好是「山姆」。

　　他們用訂定更名契約的方式，在他七歲時，把他的名字從哈丁改過來，當時克蘿伊正懷著奈特。

　　「我不要讓孩子和爸爸的名字不同，」她說，好像快哭了出來，「我不要他們和別人不一樣，你現在是山姆的爸爸了，你是。」

　　「我當然是，」那時菲利浦抱著她說，「我當然是他爸爸，我知道這點，山姆也知道，不過他的名字……和這不相干啊。」

　　「我不管，我要改，」她淚眼盈眶，「我真的很想改，菲利浦。」

　　所以他們就做了。基於禮貌，她聯絡了山姆在開普敦當教授的生父，告訴他山姆可能改名字的事。他簡短地回答她，說他真的不在乎孩子叫什麼名字，也請克蘿伊遵守約定，不要再跟他連絡。

　　他們填了表格，把山姆的姓改成姆瑞。菲利浦意外的是，雖然他認為改名字是小事，但他發現自己也受到一點影響：這個七歲的小男孩，和他沒有血緣關係，卻承繼了他的姓。他們還開了瓶香檳慶祝。他想，從某方面來說，這是他和克蘿伊最接近結婚的一刻。

　　前門一打開，他的思緒中斷，他看到克蘿伊陪著她最後的顧客走出那屋子，包括一位滿臉通紅、穿著短褲的女孩，和一位尖酸刻薄的母親，她狐疑地看著他，又把視線轉開。克蘿伊在她們身邊，穿著飄逸的棉裙，看起來非常鎮定。

　　「妳再想一想，貝瑟妮。」她說，「再見，布麗姬太太，希望能再看到您。」

　　這位太太和她女兒走向她們的Volvo汽車時，一陣客氣的緘默。她們的車門關上時，克蘿伊鬆了一口氣。

　　「終於！」她抬頭看到菲利浦，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終於！真不敢相信這一刻真的到了！」

　　「所以妳還是要去。」菲利浦說，發現自己有點半認真地說。

　　「傻瓜，」克蘿伊對他咧嘴一笑，「我去拿我的包包……」

　　她回到屋子裡，菲利浦看著山姆和奈特。

　　「好了，你們二個現在可以上計程車了，或是要把你們留下來。你們選。」

　　奈特緊張地脖子抽動了一下，他瞄了哥哥一眼。稍稍猶豫了一下，山姆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伸伸腿，慢慢走向計程車的門。奈特鬆了一口氣，跟了上去，自己坐上車把安全帶扣好。計程車司機發動車子，收音機裡DJ愉快的聲音，穿透街上的寧靜。

　　「好了！」克蘿伊出現在菲利浦身邊，臉上有點泛紅，手裡拿著一個大柳條包，「門鎖好了，我們準備出發去西班牙吧。」

　　「太好了！」菲利浦說，努力讓自己跟她一樣興奮，「出發去西班牙！」克蘿伊看著他。

　　「菲利浦……」她開口說，又嘆了一口氣，「你答應過你會盡量……」

　　「享受美好假期。」

　　「對！改變一下有何不可？」

　　一陣沉默。

　　「對不起，」克蘿伊說，揉了揉額頭，「你這種口氣對我很不公平。不過……我真的很需要這次的假期，菲利浦，我們倆都是，我們需要遠離這房子和……和人群……還有……」

　　「還有……」菲利浦說，然後就打住了。

　　「對，」克蘿伊說，直視他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只要一個星期，我根本不想去想它。」一架飛機飛過頭頂。雖然他們已經習慣住在有飛機往來的地方，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把頭往後仰看飛機。

　　「妳知道報告這星期會出爐，」菲利浦說，抬頭仰看湛藍的天空，「無論如何，屆時就會有個決定。」

　　「我知道，」克蘿伊說，「你也知道你無法改變結果，只會讓自己擔心、煩惱、給自己多添幾個胃潰瘍而已。」她突然緊皺眉頭，「你有帶手機嗎？」

　　菲利浦猶豫了一下，從口袋拿出手機，克蘿伊從他手中拿走，她走向家裡，把手機投進信箱裡。

　　「我是說真的，菲利浦，」她轉身時說，「我不會讓任何事破壞這次的假期。」她走向計程車，打開門，「我們走吧。」

第二章

　　保姆遲到了！艾曼達坐在約好的咖世家咖啡店裡，手指敲打著桌子，不耐煩地嘆氣，每隔幾秒就瞄一下螢幕。

　　「你知不知道快要登機了？」一邊瞄螢幕，她一邊說，「時間到我們就得走了，到時候怎麼辦？跟每個我們遇到的二十歲女孩子攀談，問她是不是叫做珍娜？」

　　「她座位在我們旁邊，」修溫和地點出，「應該很容易知道她是誰。」

　　「沒錯，可是那不是重點，」艾曼達焦躁不安地說，「重點是她應該在登機前來認識她們，和她們熟悉一下。這樣她才能照顧她們，我們才能夠放鬆……這樣才對！說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她突然停住，因為手機響了起來，「天啊，千萬不要是她。她可別打來說她要取消，這是我唯一的希望。喂？」艾曼達的臉鬆懈了下來，「噢，潘妮，謝天謝地。」艾曼達轉身離開椅凳，用手遮住另一耳，「一切還好嗎？那個粉刷牆壁的女孩到了沒？為什麼還沒到？」

　　修小啜一口濃縮咖啡，對正默默吃著餅乾拼盤的歐塔維亞和碧翠絲微笑。

　　「期待這次假期嗎？」他問，「歐塔維亞？」

　　歐塔維亞茫然地看著他，揉揉鼻子，咬了另一塊餅乾。修清了清喉嚨。

　　「妳在學校最喜歡哪一科？」他努力找話聊，又是另一片沉寂。

　　五歲小孩上課有分科目嗎？他後來不禁納悶。他只知道她有去上學而已。在克來蒙特幼稚園，一學期一千八百英鎊，加上午餐費、戲劇社以及其他有的沒的社團。還有深綠色制服。

　　還是深藍色？反正不是深綠就是深藍。

　　「史崔頓先生嗎？」

　　修驚訝地抬起頭，一個穿著破舊牛仔褲、頂著深紅色髮辮，穿了一排眉環的女孩，正瞇眼盯著他看。儘管他大概猜得到是誰，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這女孩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她想向他要錢嗎？也許這是最新的詐騙手法：從行李牌看到你的名字，跟蹤你，然後等你鬆懈的時候……

　　「我是珍娜，」這女孩綻放出笑容，伸出手來，「幸會！」

　　修覺得自己的喉嚨因為訝異而卡住。

　　「妳是……珍娜？」他注意到自己發出不敢置信的粗聲，謝天謝地，珍娜好像沒注意到。

　　「嘿呀！抱歉我遲到了，買東西買太久，你知道的。」

　　「沒……沒關係，」修說，勉強自己擠出愉快的笑容，假裝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來的保姆會是個怪人，不會是下凡來的保姆仙女。「別擔心。」

　　珍娜不但沒擔心，她根本沒在聽。她把背包扔在地上，在歐塔維亞和碧翠絲中間坐下。

　　「嗨，妹妹！歐塔維亞和碧翠絲對吧？」她沒等她們回答，「妳們知道嗎，我遇到一個問題，很……大的問題。」

　　「什麼？」歐塔維亞不太情願地問。

　　「我的彩色巧克力豆太多，」珍娜認真地搖搖頭說，「我的背包裡全部都是。妳們可以幫我嗎？」

　　她不知道從哪裡拿出兩管彩色巧克力豆，遞給這兩個小女生，她們高興得發出小小的尖叫聲。此時，艾曼達坐回她的板凳，還是在講手機，看到那可怕的包裝紙時，她突然停止動作。

　　「怎麼……」她看到珍娜，掃過珍娜的染髮、眉環、肩膀上的花朵刺青，修現在才突然注意到這些，「到底是誰……」

　　「親愛的，」修趕緊打斷，「親愛的，這位是珍娜。」

　　「珍娜？」艾曼達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這位是……珍娜？」

　　「沒錯！」修假裝熱心地說，「所以現在我們都到齊了，很棒吧？」

　　「幸會。」珍娜說，一邊向艾曼達伸出手。

　　艾曼達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和她握手。

　　「妳好嗎？」

　　「再好不過了，謝謝。」珍娜眉開眼笑，「你們的女兒很可愛，很乖。乖小孩我都看得出來。」

　　「噢，」艾曼達說，有點驚訝，「呃……謝謝。」手機傳來的聲音讓她回過神，「噢，抱歉，潘妮！我得走了。對，一切都還好，我……我想是的。」她把手機關掉，放進包包裡，眼睛沒離開過珍娜，彷彿她是個稀有的章魚品種。

　　「我剛剛正跟妳先生說，我在免稅店待太久了，」珍娜說，拍拍她的背包，「補點菸酒。」

　　一瞬間安靜了下來，艾曼達的眼神轉向修，她的下顎變得緊繃。

　　「我是開玩笑的！」珍娜說，輕推了一下歐塔維亞，歐塔維亞咯咯笑了起來。

　　「噢，」艾曼達不自在地說，「呃，當然……」

　　「其實我是去買保險套，晚上放假時可以用。」珍娜認真地點點頭說。接著，她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開玩笑的！」

　　修張大嘴巴又闔上，他不敢看艾曼達的臉。

　　「所以我們要出發去西班牙了，」珍娜開心地繼續說，拿出兩枝棒棒糖給小女生，「我沒去過西班牙，我們要去的地方靠近海嗎？」

　　「我想那地方是在山上，」修說，「我們以前也沒去過那裡。」

　　「修的一個老朋友，非常好心把他的房子借給我們一個禮拜，」艾曼達生硬地說，清了清喉嚨。「就是那個酒評家傑若．羅伊，他蠻有名的，我想妳應該在電視上看過他。」

　　「不記得有看過。」珍娜聳聳肩說，「跟妳說，我沒有很喜歡酒，我比較喜歡喝啤酒，心情好的時候會喝龍舌蘭酒。」她看著修，「你得小心我，先生。陽光好，我手上又拿著龍舌蘭日出雞尾酒時，任何人都可以擁有我。」她拆開一枝棒棒糖，放進嘴裡，眨了眨眼，「開玩笑的！」

　　修看了一眼艾曼達，笑容曳然而止。結婚八年來，他從沒見過她的表情如此悵然若失。

　　前往機場的交通一團亂。去度假的人坐在車子裡、巴士裡，有的人像他們一樣坐在計程車裡，大排長龍。他們安靜地坐著，只有引擎聲和外頭的烏煙瘴氣，菲利浦感覺到胃酸開始翻攪。每三十秒他就看一次手錶，感到一陣抽搐。如果錯過了班機，他們怎麼辦？這機票可以轉讓嗎？機場工作人員幫不幫得上忙？他是不是該保個險以防這種情況發生？

　　結果他們及時抵達。麗晶航空報到櫃檯的小姐迅速發給他們登機證，請他們直接到登機門準備登機。她說沒有時間把行李送進去了，他們得隨身帶著行李。

　　「唔，」他們轉身離開報到櫃檯時，克蘿伊說，「幸好！」她高興地撥弄奈特的頭髮，「我們可不想在機場度假，對吧？」

　　菲利浦盯著她看，無法理解她怎麼還笑得出來。他完全不覺得這是走運，倒比較像是一個警告，提醒我們世界上所有的人在計畫時，無法主導自己的命運，還不如乾脆連計畫都免了。即使他現在安全地坐在位置上，拿著免費柳橙汁，他還是隱隱緊張，有預感這次旅行是個錯誤。

　　他緊緊握著杯子，希望脫離這種不安全感，這不安一直在嘲笑他。他想回復到之前的，做回快樂的自己。

　　「還好嗎？」坐在身旁的克蘿伊說，他微笑。

　　「沒事。」

　　「你看奈特。」

　　菲利浦順著克蘿伊的視線看過去。這一家人被分開來坐，奈特和山姆坐在他們前面幾排，山姆已經把耳機插好，眼睛盯著前方出神；而奈特顯然有聽進空服員的警告，正認真讀著護貝的機上安全說明。看著孩子時，他抬起頭，緊張地環顧一下機艙，他看到緊急逃生門後，鬆了一口氣。

　　「我想空服員已經告訴山姆所有緊急逃生門的位置，」克蘿伊說，「還有如何使用氧氣罩。」她溫柔地笑，伸手到包包裡拿出一本書，翻開。菲利浦喝了一大口柳橙汁，翻攪的胃引起一陣痛，他顫抖了一下。喝白蘭地應該會好一點，最好是來杯雙份的。

　　他翻開贈閱的報紙，又闔上，他們之前已經說好這次度假不可以看報紙。夾克口袋裡有一本關於俄羅斯的恐怖小說，不過他知道以現在的心情，他沒有辦法專心讀故事情節。他再次拿起杯子放到唇邊，放下，做這些動作時，剛好和坐在他旁邊的男士四目交接。這位男士露齒笑著說：「很難喝吧，」他指著自己的杯子，「給自己買瓶啤酒，只要一英鎊。」

　　他操著濃濃的倫敦南方口音，穿著Lacoste的Polo衫，他的胸肌讓衣服有點緊繃。他伸手去拿啤酒時，菲利浦注意到他手上的錶是很厚重的勞力士。

　　「你去度假？」他繼續說。

　　「對，」菲利浦說，「你呢？」

　　「每年都去，」這位先生說，「我沒辦法抗拒西班牙的陽光。」

　　「或者，這季節的英國也不錯。」菲利浦指出。

　　「是沒錯，嗯，」這位先生回答，「但是不能指望英國的天氣，對吧？」他伸出厚實的手，「我叫做維克。」

　　「我叫做菲利浦。」

　　「幸會，菲利浦，」維克喝了一口啤酒，發出滿足的聲音。「天啊！能離開真好！我從事建築業，新的廚房、擴建……忙得要命，沒有停過。」

　　「我想一定是。」菲利浦說。

　　「生意好得不得了。我跟你說，我們的新公寓就是這樣賺來的。我太太已經到那裡享受陽光了。」維克又喝了一口啤酒，舒舒服服地靠上椅背。「菲利浦，你從事哪一行？」

　　「我在……」菲利浦清了清喉嚨，「銀行業，很無聊。」

　　「是喔？哪一家銀行？」

　　他猶豫一下。

　　「南方國家銀行。」

　　也許對這位先生來說，這個名字很陌生；也許他只會點點頭，然後說：「噢。」

　　不過他已經從維克的表情看出來他知道。

　　「南方國家銀行。你們不是最近才被接管，還是什麼的？」

　　「沒錯，」他擠出一絲微笑，「被PBL那間網路公司。」

　　「我知道大概是那樣，」維克停下來思考一會兒，「那接下來怎麼辦？」

　　「還沒有人知道，」菲利浦說，勉強保持臉上的笑容，「現在說什麼都還早。」他喝了一大口柳橙汁，用力吐了一口氣，他也很驚訝自己用這種方式放鬆。

　　不過現在他已經習慣這情況了，蹙額、皺眉、充滿疑問的表情。有些人問問題時完全不知道情況，其他讀過頭條新聞的人，都會以樂觀掩飾擔憂：「可是你們應該會沒事，對吧？」他總是報以微笑，安撫地說：「我？我沒事。」那些臉孔就會放鬆，然後他會不動聲色地轉換話題，斟滿酒杯。

　　他後來才開始和克蘿伊短暫地交換眼神，只有在他們都回家之後，他才允許自己褪去越來越不友善的偽裝，就好像脫下一件非常邋遢的道具服。

　　「不好意思，」維克向菲利浦點個頭，「內急。」

　　他往走道走去的同時，菲利浦正好發現一位空服員也看到他。

　　「一杯雙份的白蘭地，謝謝。」他說。他發現手在抖，他把頭埋進手中。過了一會兒，脖子後面感覺到克蘿伊冰冷的手輕撫著他。

　　「你答應過的，」她語氣堅定、低聲地說，「你答應過不要去想，也不談。」

　　「我能怎樣？」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知道自己雙頰泛紅，「如果有人問，我能怎樣？」

　　「你可以說謊。」

　　「說謊。」菲利浦盯著克蘿伊，胃因為惱怒而抽搐。有時候她把生命看得太過簡單，像個小孩子一樣。她那湛藍色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井然有序，一切都有個合理模式的世界。然而他看到的卻是隨機、無秩序的混亂。「妳建議我捏造我的職業？」

　　「為什麼不行？」克蘿伊指指維克的座位，「你以為他會在乎你的職業嗎？他只是找話聊而已。呃，你只要講你想說的話題就好了。」

　　「克蘿伊……」

　　「你可以跟人家說你是……郵差，或是農夫。法律沒有規定你每次都得實話實說，對不對？」菲利浦靜默。

　　「你得保護自己，」克蘿伊口氣變得更溫柔，捏捏他的手，「這整個禮拜你不替銀行工作，你是……機師，可以嗎？」

　　菲利浦的嘴不由自主地擠出笑容，「好，」他終於說，「那就機師吧。」

　　他往後躺在座位裡，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想讓自己放鬆。他瞄一眼山姆和奈特，看到他們倆正想離開座位，他嚇一跳。

　　「先生，您的雙份白蘭地，」空服員走了過來，他聽見她的聲音在他上方，「兩英鎊。」

　　「噢，謝謝。」菲利浦說，手笨拙地伸到口袋裡找零錢，「不知道他們兩個要做什麼，」他小聲地對克蘿伊說，「他們好像想要離開座位。」

　　「我才不管。」克蘿伊說，又準備開始看她的小說，「他們可以隨便做他們想做的事，我們現在在度假。」

　　「只要他們不惹麻煩……」

　　「他們不會惹麻煩，」克蘿伊說，書翻過一頁，「他們的老爸是機師。」

　　※※※

　　「那叫做尊榮會員艙，」山姆對奈特咕噥，他們小心地走在走道上，「那裡有很多免費的東西可以拿。」

　　「像什麼？」

　　「像是香檳。」

　　「他們會給香檳？」奈特懷疑地看著山姆。

　　「只要你開口要，他們就會給。」

　　「他們才不會給你哩。」

　　「他們會，你看好。」

　　他們沒受到什麼刁難就走到機艙前方，在眼前的是厚重的藍色門簾，這門簾對奈特來說，等於在說「請立刻掉頭」。

　　「好，」山姆低聲說，拉開門簾，從細縫偷看。「後面有幾個空位，你去當作自己的座位坐下來，假裝你是上流人士。」

　　「什麼是上流人士？」

　　「你知道，像是，『親愛的，』左親一下，右親一下。」

　　「親愛的，」奈特試著說，「山姆……」他停了下來。

　　「怎樣？」

　　「我不知道。」

　　「嗯，來吧，現在沒有人。」

　　山姆非常冷靜地掀開門簾，帶著奈特走過去，再把門簾拉上。他們倆在山姆找到的空位坐下，互看一眼，忍住笑。完全沒有人抬頭，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這裡不錯吧？」山姆小聲地對奈特說。奈特睜大眼睛，點點頭。這裡好像另外一個世界，他想：明亮、安靜，空間又大，就連乘客都不太一樣。他們不會互罵、大笑，也不會大聲抱怨食物難吃，他們只是安靜坐著，連那邊兩個穿藍色洋裝的小女生也一樣，她們喝的好像是草莓奶昔。他的視線在她們身上停留了幾秒鐘，再往前看一點……突然嚇了一跳，停住。

　　有人在看他們，是個滿頭都是髮辮的紅髮女孩，看起來她好像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奈特覺得她看起來好像也不是這尊榮會員艙的人。她露出微笑，奈特和她眼神交接時，她對他豎起大拇指。奈特害怕地別過頭去，覺得自己的臉發紅。

　　「山姆，」他急迫地對山姆耳語，「山姆，有人看到我們了。」

　　「誰會管？」山姆笑著說，「你看，有空服員來了。」

　　奈特抬起頭，呆住。的確有位空服員正沿著走道走向他們，而且她看起來不太高興。

　　「不好意思，」她一走到他們身邊就開口說，「這裡是尊榮會員艙。」

　　「我知道，」山姆說，對她報以微笑，「請給我香檳，謝謝，也給我身邊的這位年輕夥伴一杯。」奈特咯咯笑。

　　「不過，」他說，「可以的話，我比較想喝杯奶昔，和她們的一樣，」他指著那兩位穿著同樣藍色洋裝的小女孩補充說。不過這位空服員好像沒聽到他講什麼。

　　「可否請您回到您的座位上？」她冷淡地看著山姆說。

　　「這是我們的位置，」山姆說，「我們已經升等了。」

　　這位空服員看起來很想揍他一拳，不過她沒有這麼做，她轉身優雅地走向飛機前方去了。山姆對奈特咧嘴一笑。

　　「太棒了，對吧？現在我們可以跟人家說，我們搭的是尊榮會員艙。」

　　「酷斃了！」奈特也對他咧嘴笑。

　　「你看，只要按這個鈕，椅背就會往後倒。」山姆把椅背調到最低，沒多久，奈特也加入他。

　　「嗯，親愛的，」山姆每次用這種聲音說話，就逗得奈特咯咯笑。「飛的時候我喜歡躺下，你也是對不對，親愛的？可以躺，何必坐著？何必……」

　　「好了，小朋友，」一個聲音打斷他們，「玩笑結束了，坐起來，你們兩個。」

　　這男人臉朝下盯著他們看，他的領子上有個看起來有模有樣的金色名牌，手上拿著一個可夾式寫字板。「好，」他說，同時他們倆的椅背正慢慢回正，「我要你們安安靜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這樣我就不會去找你們的父母，好嗎？」

　　無聲。

　　「或者，」這男人說，「現在我們全都過去你們爸媽那邊，解釋剛剛發生的事。」

　　又是一片無聲，山姆聳聳肩。

　　「來吧，奈特，」他稍稍提高音量說，「他們不讓平民老百姓坐在這裡。」

　　他們要起身離開位置時，奈特注意到這一區所有的人都轉過來看。

　　「再見，」他很有禮貌地對紅髮女孩說，「很高興認識妳。」

　　「再見，」紅髮女孩回答，一臉同情，「很遺憾你們不能留在這裡。喂，你要不要紀念品？」她伸出手來，拿出一個小盥洗用品包，上頭印有「麗晶航空」字樣。「拿去，裡面有肥皂、洗髮精、鬍後水……」她扔了過來，奈特本能地接住它。

　　「酷！」他高興地說，「你看，山姆！」

　　「真好，」山姆邊說邊看，「真的很不錯。」

　　「你要一個嗎？」前方傳來的聲音，一位年長婦女轉過來，給山姆一模一樣的盥洗包，「我的給你，我用不著。」

　　「謝謝！」他說，開心地對她笑，「你們尊榮會員艙的人挺好的。」

　　引起艙裡一陣笑聲。

　　「夠了，」這個佩戴金色名牌的先生說，「你們快回到座位上。」

　　「大家再見！」山姆向這一區的人揮揮手說，「非常謝謝你們。」他鞠了個躬，消失在門簾的一端。

　　「再見，」奈特屏住氣說，「好好享受香檳。」他跟著山姆回到經濟艙時，他可以聽到身後又是另一陣笑聲。

　　※※※

　　這兩個小男生從眼前消失後，有一陣無聲的騷動，尊榮會員艙的乘客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自己剛剛在做的事。

　　「老實說，」艾曼達伸手去拿《Vogue》時尚雜誌時說，「他們還真敢，我知道這樣講很陳腔濫調，可是現在的孩子……」翻過一頁雜誌，她仔細盯著一雙蛇皮靴子看，「他們以為自己擁有這個鬼地方，你不覺得嗎？」她抬起頭，「修？」

　　修沒有回答，他還看著機艙的後方，那兩個小男生走去的位置。

　　「修！」艾曼達不耐煩地說，「你怎麼了？」

　　「沒事，」修轉回來說，「只是……那個男生，年紀比較大的那個男生……」

　　「他怎樣？我覺得他是不良少年。還有他的穿著……那些寬鬆的短褲真難看，現在的小孩好像都這樣穿……」

　　他看起來好面熟！他的眼睛，他那雙眼睛。

　　「你說他怎樣？」艾曼達不滿的眼神正看著他，「你該不會認為應該讓他們倆個坐在這個艙吧？」

　　「當然不是！不是，我只是……沒什麼。」修搖搖頭，擺脫這個荒謬的想法，對老婆笑笑，回去看他的《金融時報》。

第三章

　　往山上的路彎彎曲曲，非常險峻，穿梭在灰塵瀰漫的岩石中。修安靜地開車，專心注意路況，通過每個彎道。從抵達開始，這輛配有空調的車已經在機場等他們；行李全都到齊，核對無誤；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

　　靠近特別麻煩的彎道時，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無盡無邊的翠綠又帶點灰濛濛的山脈盡收眼底，還有枯槁的石頭和無邊無際的藍天。他想著：剛剛是不是有瞥見海就在附近？連現在前往的方向對不對，他都不敢確定。也許這只是海市蜃樓，大家都知道人在山裡面和大太陽底下的時候，心理作用會搞鬼，看到的東西會扭曲，失去判斷力。一個人在這裡會行為失常，認為自己就是一切，自己的決定勝過其他事情。

　　他的視線掃了一下前方起起伏伏的山頂，他發現自己沉醉於身在高處的愉悅，有股男人的原始慾望在體內升起，他想要起身征服！然後立刻尋找下一座山峰，下一個挑戰。

　　他第一次認識艾曼達時，也是在山上，只不過和這些山很不一樣。他和一群從大學就認識、愛滑雪的朋友到法國阿爾卑斯山小鎮伊澤爾谷，她則和一群老同學住在隔壁的小屋。在法國滑雪度假中心因緣際會，讓他們這兩群人相互認識。

　　修和艾曼達之前從沒注意過對方，但是卻一見鍾情。兩個人都是滑雪好手，體格好、膚色都是小麥色，也都在市中心工作。度假的第三天，他們就開始自行帶開，約到滑雪道以外的地方滑雪；沒多久，修的朋友就開始拿他開玩笑，因為他開始每晚在女生的小屋過夜。大家公認他們是天生一對，站在一起很相配。十八個月後在他們的婚禮上，一群穿著滑雪板的隊伍站在教堂外，把滑雪板交叉致意；伴郎在演講時，還加入了關於滑雪後的笑話。

　　他們還是每年去滑雪。每年二月，他們會回到這座奇妙、讓他們相遇的山上。每年有一個禮拜，他們就像度二次蜜月一樣，沉醉在彼此的懷抱裡、在被雪覆蓋的山頂上，享受愉悅和興奮。他們盡情滑雪，無需言語，便出於本能知道另一個人要往哪裡去。修非常了解艾曼達的滑雪方式，就像自己在滑雪一樣。艾曼達從小就開始滑雪，所以她的技術比他好，不過她對冒險的態度和他一樣，他們倆都愛冒險，但絕不太超過。他們倆都不想賭上生命或是冒著截肢的危險，只是尋求刺激罷了。

　　他們還沒有帶孩子一起去滑過雪。艾曼達很想讓他們盡早開始，可是修不願意，不知怎地，他對這件事非常堅持，他每年都要去一個禮拜，不是為了放假，也不是為了滑雪，而是為了重溫他和艾曼達之間的關係。在山上、在陽光以及雪花紛飛底下，看著她柔軟、健美的身材，包覆在萊卡名牌衣裡，他可以再次燃起慾望、愛慕與興奮感，就像他第一次在伊澤爾谷的感受一樣。

　　為什麼他需要每年來替兩人的關係重新充電？如果他沒來度假會怎麼樣？他從沒問過自己這些問題。路有點崎嶇不平，修換了擋，車子開往陡峭的道路。

　　「風景真漂亮，」艾曼達說，「孩子們，你們看這風景，看那個小村莊。」

　　修快速瞄了一眼窗外，車子剛轉彎，一整區的純白色房子出現在眼前，座落在山邊。他看了一眼磚瓦屋頂，小型的鍛鐵陽臺，還有掛在外面晒衣繩上的衣服；路又轉了個彎，村莊從視線裡消失。

　　「那應該是聖路易，」他說，瞄了一眼傑若給的路線說明圖，「很漂亮吧？」

　　「我想是吧。」艾曼達說。

　　「我想吐。」坐在後座的碧翠絲開口說。

　　「噢，天啊，」艾曼達說，坐在座位上轉過身，「呃，忍住，親愛的。我們快要到了，妳快看外面美麗的山！」她轉回來，對修低聲說，「還有多遠？這條路真是爛透了。」

　　「這不是山，」歐塔維亞說，「這是山腰。山的頂端都會有雪。」

　　「快到了。」修說，又瞄了一眼路線說明圖，「看來到聖路易還有五英哩。」

　　「在深山野外有別墅當然很好，」艾曼達聲音緊繃、小聲地說，「不過卻必須在這麼危險的路上，開好幾個小時……」

　　「我不認為這條路很危險，」修說，非常專注地往左轉了個大彎，「只是有點曲折而已。」

　　「對，只是有點曲折！天知道最近的商店在哪裡……」

　　「我想應該在聖路易。」修說。

　　「在那裡？」艾曼達驚恐地說，「那裡看起來什麼都沒有。」

　　「反正我們不需要擔心商店的問題，傑若答應過他會幫我們安排食物的採買。」

　　「那就是表示什麼都沒有，」艾曼達說，「我從沒看過這麼沒有條理的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修溫和地說，「他傳給我們的路線說明圖沒有問題啊，不是嗎？」

　　「只有這個！」艾曼達回嘴，「而且是在我打了三次電話給他的助理之後，我才收到的。他的助理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她的下巴緊繃，「你要是問我，我敢說他根本完全忘了我們。他可能只要喝了幾杯酒，就隨便邀請人家來這裡，之後就忘得一乾二淨。」

　　修的心思迅速閃過傑若第一次提到這間別墅的那次午餐。那次聚會的起頭有點奇怪，他們兩個自學校畢業之後，就沒有再見過對方；但前兩週，他們在修的公司贊助的展覽活動上意外巧遇，他們就約了一起吃午餐。修有好幾次想取消，但最後因為好奇心戰勝一切，他還是前往赴約。因為畢竟現在傑若在電視、報紙上也算小有名氣，而他顯然也很享受當下的這種時刻。

　　一開始，約修去西班牙別墅似乎只是他誇張言行的一部分，其他還包括他不斷地提到他認識的名人、手工訂製的西裝，還經常提到他坐頭等艙。快吃完飯前，他們已經喝掉了兩瓶酒，這時候，修才發現傑若喝得挺醉，一直堅持修應該去借住他的別墅，還一邊拿出他的記事本，不讓修有拒絕的機會。修答應時，傑若圓潤的臉上閃過快樂的神情，這表情讓修想起以前學校的時候，有一次傑若曾唬過男舍監，讓舍監以為他吃飯很有規矩，當時他就是用同樣快樂的表情看著餐廳。這件事當然沒有人有印象，傑若在學校並不特別受歡迎，現在回想起來，修猜想，他虛張聲勢的背後，其實是因為他以前過得不快樂。也許他這麼大方的邀約，是想要展現他現在有多麼成功。

　　修轉移心思的同時，車子朝著外環柵欄開過去，艾曼達小聲尖叫，「修！你把車子開出馬路外面去了！」

　　「沒事，」修說，迅速回打方向盤，「沒問題。」

　　「該死，修！我們還想活著到那裡，這樣的要求會太過分嗎？」

　　「喂，你們看！」珍娜說，「我們的別墅在那裡！」大家都轉頭過去看，修自動把車速慢下來。大約一百公尺遠的地方，有兩扇大鐵門，後面有條泥巴痕跡，痕跡終點有臺混凝土攪拌機，停在尚未完工的建築物外，除了兩層混凝土地板、幾根支柱，就沒有其他東西了。「開玩笑的！」珍娜補充說，兩個小女孩咯咯笑。

　　「對，」艾曼達神經緊繃地說，「很好笑。能不能請你繼續開，修？」

　　車子安安靜靜地繼續前進，修從後照鏡看到珍娜對歐塔維亞和碧翠絲拉下臉來，要她們別笑了。歐塔維亞忍不住笑出聲來，艾曼達突然轉過去。

　　「好漂亮的房子，」珍娜一臉無辜地說，「真的，你們看，在那裡，我們要住的不是那一間吧？」修向右看了一眼，瞥到一間大型、杏色的別墅，大剌剌地坐落在山腰上。

　　「我想應該不是，」他說，「我們要左轉才能到我們要住的那一間。」

　　「媽媽咪呀，」他們的車經過這棟別墅時，珍娜說，「我們的有和這間一樣大嗎？」

　　「我想應該很大，」修說，又偷瞄了一眼路線圖，「至於有沒有這麼大……」

　　「你的朋友傑若應該蠻有錢的囉？」

　　「嗯，對，」修說，「我想是的，老實說，我跟他沒那麼熟。」

　　「我從來沒見過他。」艾曼達說。

　　「你不認識他，他卻把房子借給你？」珍娜說，「他一定很容易相信別人。」

　　修笑了。

　　「我以前跟他比較熟，以前我們是同學，後來失去聯絡。幾個月前我們碰巧遇到，他出乎意料地說，他可以借我們這間別墅一星期，他還蠻慷慨的。」修停了下來，對著馬路皺眉，「我不太懂，根據這張說明，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除非我錯過了什麼……」他再次伸手去拿那張路線圖。

　　「噢，天啊，」艾曼達說，「我們永遠也到不了！那助理可能傳錯路線說明，傳成另一座山的了。我們到的應該是那裡！」她伸手指向遙遠的一座山峰，修抬起頭看。

　　「艾曼達，要有點信心。」

　　「要對什麼有信心？」艾曼達爆發，「對你嗎？還是對這個住在外太空的傑若？」她不耐煩地用手背拍打路線說明圖，「我早該知道這個西班牙別墅的點子太過美好，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們連照片都沒看過！只有這張鳥傳真。」

　　「艾曼達……」

　　「我們應該去參加ClubMed假期的，這樣就不會有問題，至少你可以預期你的假期會有哪些情況！萬一我們找不到的話，怎麼辦？我們要怎麼辦？」

　　「等一下！」修把車子慢下來，「啊，對了，我想應該要在這裡轉彎。」

　　車子轉過彎進入一條更狹小的小徑時，車內一片安靜。矮小的荊豆叢慢慢變成橄欖和檸檬樹。車子開過一群矮小的房屋，亮藍色的大門四周都有監視器。

　　「過了藍色大門後，就是塞拉諾別墅。」修大聲唸出來。他繼續開了好幾百碼，停在一個小標誌前。他們來到小徑底，慢慢走向兩扇高大、用精緻金色羽毛裝飾的鐵門前，沒有人講話。

　　「塞拉諾別墅。」修唸出旁邊石頭標誌上的刻字，把車停下來，他轉身對女兒們笑著說，「我們終於到了！好了，歐塔維亞？碧翠絲？」

　　「我們有大門的鑰匙嗎？」艾曼達說。

　　「不是用鑰匙。」修說，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個電子無線遙控器，朝著大門的方向猛按，一陣沉默帶著緊張的氣氛。接著，大門緩緩打開。

　　「天啊，」珍娜盯著眼前的景象低聲說，「真不敢相信！」

　　眼前一條滿是柏樹和棕櫚樹的路，通往半圓形車道。房子的正面是白色的，有鐵做的陽臺，還有鋪了磚的斜屋頂。大型陶罐裡放著白色花朵，間隔排列在車道的兩旁；石子路則通往有樹蔭的草坪區。不遠處，游泳池的水波光粼粼。

　　他們沿路慢慢開，沒人開口說話。車子停在四周有柱子的入口處，他們默默盯著入口看了一會兒。接著，修突然打開車門，外面芬芳的熱空氣，讓他們好像從車子裡的冰冷空氣，踏進熱水澡一樣。

　　「我們要進去嗎？」他說。

　　「我想是吧，」艾曼達漠不關心地說，他知道她是假裝的，「為什麼不？」

　　他們慢慢走向那個有柱子的入口，修伸到口袋裡拿出鑰匙，插入那扇笨重的前門。他把門推開時，門開始發出高分貝的嗚嗚聲。

　　「可惡，」修說，「應該是警報系統。」他跑向車子，在陽光下他瞇起眼睛，拿著傑若的路線說明圖又跑回來，「好，警衛室在右邊……三、五、四、六、二……確定。」他小心翼翼地按鍵，沒多久，那嗚嗚聲停了下來。修從警衛室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四處張望。

　　他們站在寬敞的大理石接待廳，裡面放了一張原木圓桌。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雙層迴旋樓梯，延伸至二樓走廊；在他們上方，高聳的圓形天花板上，畫著立體幾可亂真的雲朵。修看到艾曼達吃驚的眼神，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對了，艾曼達，」他忍不住說，「妳還希望我們去的是ClubMed假期嗎？」

　　※※※

　　因為奈特身體不舒服，他們只好再把車停下來。菲利浦和他一起蹲在路邊，低聲安撫他。菲利浦看了一眼手錶，他們在路上已經將近兩個半小時：比傑若給的路線說明要多了一小時。他們離開機場後，完全迷失方向，走上反方向通往海邊的路，直到抵達那個據說不怎麼樣的度假村，看到到處都是晒得黝黑的英國遊客津津有味地在咀嚼漢堡時，他們才發現走錯方向。

　　克蘿伊從頭到尾都很樂觀：菲利浦迴轉時，汽車拋錨，她保持冷靜；西班牙卡車司機從駕駛座伸出頭來，對他們叫喊聽不懂的侮辱字眼時，她也保持微笑。菲利浦不懂，她怎能保持這麼愉快的心情，他覺得自己像只咖啡壺，沮喪在裡面沸騰發泡──對自己、對傑若不清不楚的路線說明感到沮喪；還有這個鬼西班牙，又乾又熱，這麼陌生。

　　他的視線越過山腰，往外延伸。這個鄉村還真是不漂亮，他不太開心地想。這幾座山脈的青綠只是一種假象，靠近一看，它們都非常乾枯、零散。他只看到乾涸的河床、快要掉落的大石，以及稀疏的樹叢在努力生存。

　　「我覺得好多了，」奈特說，站起身來，「我想。」

　　「很好，」菲利浦說，「很棒。」他的手繞過奈特的肩膀，用力抱緊。

　　「我們過幾分鐘再走。」他轉向克蘿伊，她正靠在車上仔細閱讀傑若的路線說明，「依妳看，還有多遠？」

　　「不遠了。我們得先找到一個叫做聖路易的村落，」她抬起頭，興高采烈的表情，「我覺得這別墅聽起來很棒，有四間套房、兩畝地，還有一座檸檬園！」

　　「不錯。」

　　「我的天啊！」克蘿伊異常興奮，「還有防彈玻璃！」

　　「防彈玻璃？」菲利浦瞪著她，「妳確定？」

　　「這裡是這樣寫的。警報系統還和當地警察局連線，所以我們一定會很安全，不會有人侵入。」

　　「傑若就是這樣，」菲利浦不耐煩地搖搖頭，「他要這些東西做什麼？」

　　「也許他擔心有些不太高興的酒商突然對他開槍，」克蘿伊咯咯笑，「也許有人僱用刺客謀殺他。」

　　「那應該是他自我吹噓。」

　　克蘿伊放下那張紙，用她那對湛藍的眼睛看著他。

　　「你很不喜歡傑若，對不對？」

　　「我喜歡他！」

　　「你才不喜歡，你從來沒喜歡過他。」

　　「我只是……我不知道，」菲利浦聳聳肩，「他老認為自己很風趣幽默。」

　　「他是很風趣幽默，」克蘿伊說，「他的工作就是要他風趣幽默。」

　　「但不是拿別人開玩笑。」菲利浦看著遠方的岩石說，克蘿伊嘆了一口氣。

　　「菲利浦，那只是他的方式，他沒有惡意。」

　　「他不應該拿妳的職業開玩笑。」菲利浦固執地說。

　　「你太敏感了！」克蘿伊反駁，「他沒有拿來開玩笑，不完全是。」她笑，「別這樣，他不是二話不說就把別墅借給我們了嗎？」

　　「我知道，這點他很大方。」

　　「所以……」

　　「所以傑若是個老好人。」

　　「老好人。」菲利浦猶豫了一會才回答，然後視線又移向遠處。

　　對天真、模模糊糊的傑若．羅伊，他和克蘿伊的意見永遠不一致。沒錯，這男人很有魅力；沒錯，人人皆知他是很慷慨的主人，總會記得提供美食、美酒和八卦給客人。不過，菲利浦認為，在傑若親切的外表下，他那雙銳利眼睛隨時在尋找他人的缺點和弱點。大家都很喜歡被傑若諷刺，這是趣味、娛樂的一部分。即使被開玩笑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但他們的眼睛閃爍、臉頰泛紅，這表示傑若打中的點太過精準無誤。

　　當然，克蘿伊認為他開的玩笑非常有趣。菲利浦認為是她認識傑若很久了，所以她看不到他的缺點，看不到他已經變成怎樣的人。傑若對待她的方式，是在表現他幼稚的佔有慾，讓她覺得受寵若驚。他叫她「他的女孩」，然後把手臂環繞在她腰間，她哈哈笑，覺得這樣很有魅力，菲利浦卻覺得這樣很噁心。

　　「不管怎樣，」他說，轉過身，「我們繼續走吧。」

　　「沒問題，」克蘿伊說，瞇著眼看前方的路，「真的快到了。你還好嗎，奈特？上車。」關上車門時，她看著菲利浦微笑，「你想想看，我們快到了，我還不太敢相信。」

　　她的聲音裡透露出渴望，那語氣讓菲利浦突然對自己的壞脾氣感到很不好意思，這假期是克蘿伊應得的。她理應獲得放鬆、遠離的機會。他對她實在有點不公平，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是。

　　「快到了，」他附和，向她走過去，「太棒了，對不對？」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菲利浦？」他們倆的眼神交會時，存在他們之間所有的問題似乎都寫在她眼裡，「你真的很高興我們到了？」

　　「當然，」菲利浦說，把她拉近吻她，緊緊抱著她，「當然，這次旅行一定很棒。」

　　※※※

　　修躺在游泳池邊的躺椅上，報紙打開，身旁放著一杯啤酒。他得稱讚一下傑若，這個地方真的很別緻。他就坐在陶土鋪的大陽臺上，四周有巨大的棕櫚樹環繞和照料得非常妥當的花園。在他前方，游泳池蜿蜒延伸到一座橋邊，然後水像瀑布般落到較低、較深的水池裡。在游泳池後面，有個長長的鐵欄杆，從欄杆向外看，只有一望無際的山和藍天。

　　房子本身也非常漂亮。屋子裡有間很大的起居室、一間長型的餐廳，正式用餐場合時用，和一間鋪了石瓦地板的廚房，從廚房可以走到被葡萄藤覆蓋的溫室。每一間房間都裝潢得非常豪華，就像艾曼達說的，這裡只有四間臥房，一般人看到這麼大的房子，會以為有更多臥房。不過，他們不需要四間以上的臥房，這樣剛剛好。

　　廚房裡塞了滿滿的食物，不單單是食物這麼簡單，那是美食。有調味好的海鮮、肉凍、起司、美酒和呈在碗裡的豐盛水果。他們盯著滿滿的冰箱看時，連艾曼達都嚇了一跳。

　　「鳳梨汁，」她不敢相信地說，把果汁滴在手上瞧，「百香果汁、蘋果汁、柳橙汁、蔓越莓汁。」她抬起頭，冷笑一聲，「有人要喝果汁嗎？」

　　修已經拿了啤酒走到外面去，到陽光底下。他拿起來，喝了一大口，把報紙翻到下一頁，發現自己在讀已經讀過的新聞標題。也不是因為有興趣，而是出於習慣，他又開始讀起新聞內容，看看有沒有之前錯過的消息。

　　傳來啪嗒啪嗒聲，他抬起頭來。碧翠絲正朝游泳池走過來，穿著泳裝、戴著游泳用的手臂圈和拖鞋，她的皮膚因為擦了防晒油有些蒼白，她正用吸管喝一整罐的柳橙汁。

　　「嗨，」修說，把報紙稍微拿低一點，「要去游泳？」

　　「對。」碧翠絲說，在池邊坐下。

　　「要不要……」修清了清喉嚨，「妳要不要和爸爸一起下水？」

　　他放下報紙、起身，向女兒伸出手做出邀請的手勢，但是她沒有反應。

　　「來嘛，碧翠絲！」修用吸引她的口吻說，「我們一起游。」

　　「我要和媽咪一起。」碧翠絲說，用力吸了一口飲料。

　　「我們可以……」

　　「不要！」修正要去拉她的手時，碧翠絲叫喊，「要和媽咪一起！」

　　「好吧，」修說，勉強濟出一個輕鬆的微笑，「那我們等媽咪。」

　　「碧翠絲？」艾曼達因為驚慌而提高音量，走到陽臺這邊來，「碧翠絲，妳在哪裡？」

　　「她在這裡！」修叫喊，「她沒事。」

　　艾曼達從轉角走出來，手裡牽著歐塔維亞。她已經換上小比基尼褲、有珠子裝飾的拖鞋和白色緊身T恤。

　　「碧翠絲，別煩爸爸了。」她嚴厲地說。

　　「沒關係。」修又說。

　　「我叫她跟我在一起，等我換好衣服。」

　　「珍娜在哪裡？」修問，「她不是應該幫妳嗎？」

　　「她在幫她們整理行李。」

　　艾曼達放開歐塔維亞的手，熟練地把毛巾丟在躺椅上、脫掉T恤。她裡面什麼都沒穿，她的胸部緊實，顏色晒得很均勻，一點都沒有吊帶的痕跡；她的腹部緊繃，背部健壯結實，二頭肌的線條分明。她的短髮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看起來很像亞馬遜族女戰士，修自顧自地想著。

　　「拿去，」她對歐塔維亞說，伸手到袋子裡拿出四顆柑橘，「拿去，碧翠絲，到草地上吃，把皮丟在袋子裡。小心走。」

　　兩個小女孩啪嗒啪嗒地走向綠草如蔭的地方，開始剝柑橘。艾曼達看了她們一眼，臉上出現猶豫不決的表情，彷彿她要發號更多命令或糾正她們。結果她只嘆了一口氣，走向她的日光浴躺椅。

　　「結果，」她坐下時，修說，「我們到了，還不錯吧？」

　　「還不錯，」艾曼達說，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一點勉強，她伸手到袋子裡拿報紙，然後迅速翻到她要看的那一頁，「可惜這裡沒有網球場……」

　　「重點在於這裡都是我們的，」修說，「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我們可以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放，伸手溫柔地撫摸她光溜溜的胸部。

　　「修。」艾曼達說，往孩子的方向瞄了一眼。

　　「沒關係，」修說，「她們根本看不到我們。」

　　他的手指往下移到她那圓潤的褐色乳暈，因為他的觸碰，它變得有點堅挺。修眼睛掃過他太太的臉，想看她的反應，可是她的眼睛被GUCCI太陽眼鏡遮住，她那光亮的雙唇也毫無反應。

　　在完美的外表下，她到底有什麼感覺？修納悶。在面無表情的面具下，在這些完美雕塑的肌肉底下，那些熱情是否還在？她所有的感性是不是已經被剝除？

　　他最近不小心聽到她在電話上跟她朋友說，為了減少皺紋的產生，她現在比較少笑。也許這種冷靜也延伸到性愛方面，他完全搞不清楚。

　　「修……」艾曼達說，在她的日光浴躺椅上移動了一下，和他保持一點距離。

　　他承認這些跡象不太妙，她看起來有點煩燥，只想專心看書的樣子，不過修想：管他的。他在度假，他想做愛。

　　「我們去睡午覺。」他放低音量說，他的手指緩緩地圈住她的乳暈，滑下她那結實的腹部，挑弄她的比基尼褲。

　　「別傻了，我們不能就這樣消失不見。」

　　「這就是保姆的功能。」修把他的頭埋下去，用牙齒輕柔地拉扯她的比基尼。

　　「修！」艾曼達發出噓聲，「修！別弄了，我有聽到聲音！」

　　「那我們去裡面，」修低語，抬起頭，「這樣就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不，住手！」艾曼達躲開，「你聽，真的，我聽到車子的聲音！」

　　修停下來聽，在樹的另一邊的確有車子駛近這屋子的聲音。

　　「越來越近了！」艾曼達說，她坐起身，拿起T恤，「到底會是誰？」

　　「我猜是女傭，」修說，「或是園丁之類的。」

　　「去看看，確定他們知道我們會來，快去！」艾曼達推了他一下。

　　植物茂密的小徑可以通到屋子的側面。修光著腳丫，腳底下相當溫暖，灰塵也很多。他走路時閉上眼睛，享受這種感覺。經過杜松樹時，聞它的香味，還有這異鄉的空氣。

　　他走到車道上時，看到前方有輛車：一輛租來的福特MONDEO就停在另一邊。一個捲髮男人，穿著皺皺的卡其短褲和綠色POL0衫，正從駕駛座開門下車。他看到修時，有點驚訝，他彎下身跟車上的其他人交談，然後，他緩緩穿過車道走向修。

　　「Perdon, por favor,（譯者注：西班牙文的「抱歉，請問」。）」他開口說，帶著英國腔，「Me dice por donde se……se……（譯者注：西班牙文的「不知道這裡是……」。）」

　　「你是英國人嗎？」修打斷他。

　　「對！」這男人鬆了一口氣，「抱歉打擾你，我在找一間別墅，我以為我們找到了，不過……呃，」他的視線從拿著啤酒的修身上移開，落在停在前門的車子，「應該不是這裡。」他嘆了口氣，揉了揉臉，「我們不太清楚方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這個地區？」

　　「我也不清楚，」修說，「其實我們也花了很多時間才找到這裡。」

　　「等一下，什麼？」這男人彎下腰去回答坐在車子裡的人，「噢，沒錯，」他緩緩地說，然後起身，臉上有了不同的表情，「一點也沒錯。」

　　「什麼？」

　　「一定是這裡，我們有遙控器可以開這扇大門，」這男人看看四周，「這裡有兩間別墅嗎？」修身後有聲音傳來，他轉過頭看到艾曼達走過來，她穿著白色T恤，臉上表情冷若冰霜。

　　「怎麼回事？」她說，「這些人是誰？」

　　「他們在找他們的度假別墅，」修說。他轉身面對這男人，「你在找的地方叫做什麼？」

　　「塞拉諾別墅。」這男人說。

　　一片寂靜無聲。

　　「這裡就是塞拉諾別墅，」艾曼達終於說，「不過這星期屋主把屋子借給我們了。看來你的旅行社弄錯了。」

　　「旅行社？」這男人氣憤地說，「我們不是透過旅行社安排來的！我們也認識屋主，我太太認識他好幾識他好幾年了。傑若．羅伊，他說我們可以從二十四號住到三十一號。」

　　修和艾曼達交換眼色。

　　「這不太可能，」艾曼達小心翼翼地說，「因為從二十四號開始，傑若把房子借給我們。這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她對這男人露出平和的笑，「不過，我想應該還有很多其他的辦法……」

　　「我們也是很久之前就安排好了，」這男人打斷，「應該說是非常久以前。」他看看修，再看看艾曼達，「不會是你們弄錯時間了吧？」

　　「我想應該不會，」艾曼達和氣地說，「對方告知我們的日期的確是二十四號。」

　　「我們也是，」這男人說，「二十四號。」

　　艾曼達不為所動。

　　「我們有傳真。」她說，彷彿秀出手中的王牌。

　　「我們也有，」這男人固執地回答，手伸到車內，「上面有路線說明的傳真，還有一封信確認這些安排。」

　　他走上前，秀出這些證明。艾曼達不屑一顧地掃過這些文件，彷彿眼前是個仿冒的名牌包。

　　「看一下，修。」她說，「裡面肯定有錯，很小的錯誤或是……」她友善地微笑，「每個假期都會有些意外小插曲。」

　　「我想也是。」這男人說，聽起來他不太認同她說的。

　　「在等的時候，要不要來點喝的？柳橙汁？還是來點提神的？」

　　「不，謝了，」這男人說，「您真體貼，不過我想在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前，我寧願……」他話沒說完，雙手放到口袋裡。

　　他們兩人看著修掃看這些紙張，他翻過一頁，皺眉，然後又翻回來。

　　「噢，天啊，」他終於說，翻來覆去看這兩張紙，「該死的……」他抬起頭看著艾曼達，「他說得沒錯。」

　　「什麼叫做『他說得沒錯？』」艾曼達說，臉上仍掛著友善的笑，但聲音已經有點尖銳，「到底誰是對的？」

　　「日期一模一樣，」修搖搖頭，「傑若重複預約了這個地方。」

　　「什麼？」

　　「他同時答應了我們雙方，」修抬頭看著她，「答應我們，也答應他們，答應這位先生……」

　　「莫瑞，」這男人接著說，「這位是我的太太，還有我的兩個兒子。」他指指車子，其他人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不過陽光斜照在窗戶上，所以看不清楚車上的人。「一個已經是青少年了。」這男人補充說。修不知道這樣有助於改善情況，還是只會使情況更糟。

　　一陣無聲，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思考這複雜的情況。艾曼達搖搖頭。

　　「不，」她說，「不，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我得說，該死的傑若就是這樣，」這男人說，「他就是這樣，我早該知道這種情形遲早會發生。」他回頭看車子，對車裡的人做出抱歉的手勢，「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要打電話給傑若。」艾曼達怒氣沖沖地說，把修手上拿的傳真搶過來，「我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我們的感覺，這真是令人生氣。」她看著那男人，「你可以也來跟他說嗎？」

　　「我想可以，」這男人說，聳聳肩，「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如果他要開玩笑，可以把我們其中之一安排到旅館去！或是做其他的安排。」艾曼達開始走向門口，這男人稍微遲疑一下，也跟了上去，「順帶一提，我是菲利浦。」他補充。

　　「我是艾曼達。」

　　「我是修。」修禮貌地點點頭說。

　　「菲利浦？」傳來女性的聲音，他們全都轉過頭去，看到車子後座的門打開，一名纖瘦、金髮的女孩子──不，是女人──身穿棉質洋裝，走下車，揚起眉毛看著菲利浦。

　　修因為震驚全身緊繃。

　　「怎麼回事？」克蘿伊對菲利浦說，「不是這裡嗎？」

　　「是這裡沒錯，」菲利浦說，「不過傑若搞砸了，把我們重複安排在同一個時間，我們現在要去打電話給他，不會太久。」

　　「知道了，」克蘿伊說，「那……好吧。」

　　菲利浦和艾曼達走向別墅時，留下修仍安靜地站在那裡盯著克蘿伊的側臉。直到他們消失在門後，她才轉過頭來，看到他在看著她。修盯著她看，沒有辦法說話，胸腔裡的心臟砰砰跳，午後陽光從樹林間灑落，她的臉上有些陰影，所以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哈囉。」她終於開口說。

　　「哈囉。」修說，遲疑地清清喉嚨，「好……好久不見了。」

第四章

　　菲利浦站在艾曼達旁邊，但沒有認真聽她電話的對話內容，他有點訝異地站在那裡出神。這間別墅比他之前想像得大、豪華多了。剛剛那車道已經大得夠令人吃驚，不過這間圓形大廳有迴旋樓梯和掛滿繪畫的走廊，非常特別。在開了一段漫長、悶熱的路之後，這裡就像個避暑勝地。

　　「不過那不是重點，」艾曼達響亮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趕快把注意力拉回來。「重點是，我們現在都在這裡。對，我知道你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你打算怎麼做？」她聽了一會兒，接著不耐煩地嘆了口氣，「你試試看。」她把話筒交給菲利浦，低聲地說：「他真是天真得無藥可救。」

　　「喂？」菲利浦小心翼翼地對話筒說，「傑若？我是菲利浦。」

　　「菲利浦！」傳來傑若渾圓的嗓音，「你好嗎？」

　　「我很好，」菲利浦說，「傑若，不知道艾曼達有沒有跟你說這裡發生的事……」

　　「她說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不像是我會弄錯的事，你確定你們雙方日期都弄對了嗎？」

　　「非常確定。」菲利浦說。

　　「呃，真的是很詭異，發生這種情況我很難過。」

　　「是，」菲力浦說，「呃，情況是……」

　　「你不會認為我得了老年痴呆吧？」傑若警覺地提高音量，「人家說這種病就是從心不在焉開始，也許我有失憶過，可是我沒有發現。」

　　「嗯，也許吧，」菲利浦說，他看著艾曼達，露出無助的表情，「問題是……」

　　「我上個月昏倒過，突然之間昏倒的，可能和這個有關係，你說有沒有可能？」

　　菲利浦看到艾曼達身後那扇厚重的前門打開了，克蘿伊走進大廳，挑起雙眉，菲利浦聳聳肩回應。

　　「問題是，傑若，」他切斷傑若滔滔不絕的話，「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之中有人該搬到旅館去嗎？」

　　「旅館？」傑若訝異地說，「親愛的老朋友，現在是假期旺季，你訂不到旅館房間了。不行，你們最好留在那裡。」

　　「什麼，我們全部一起？」

　　「你們全部也沒有很多人，不是嗎？你們可以輪流使用。每星期四女傭會來……」

　　「傑若，我不太確定……」

　　「你們會找到辦法順利解決的！酒窖裡的酒請隨意喝。克蘿伊在嗎？」

　　「在，」菲利浦說，「你要跟她說話嗎？」

　　「不，不用了，」傑若說，「我得走了，要去參加豎笛演奏會，我快遲到了。祝你們一切順利。Adios！（譯者注：西班牙文的「再見」。）」

　　電話陷入無聲，菲利浦盯著它，覺得有點困惑。

　　「現在呢？」克蘿伊說。

　　「呃……看起來我們只能待在這裡了，」菲利浦說，「傑若說現在是旺季，我們訂不到旅館房間，所以我們只好得……呃，套句他的話，『輪流使用』。」

　　「輪流使用？」艾曼達狐疑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菲利浦說，「他沒有詳細說明。」

　　「他有覺得很抱歉嗎？」克蘿伊問。

　　「呃……他說他很抱歉，」菲利浦含糊地說，「老實說，他比較關心他是不是得了老人痴呆症。」

　　「老人痴呆症？」克蘿伊不敢置信地說。

　　「他講的話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我覺得他根本就是糊塗透頂，」艾曼達尖銳地說，「他像個大方的主人到處發請帖，出了問題就撇得一乾二淨。他到底要我們怎樣？全部的人一起睡在這裡？」她氣憤地提高音量，「這裡根本沒有空間，更別提其他的了。」

　　前門打開，陽光和熱氣吹了進來，關上門，修站在那裡。他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再看看菲利浦還握在手上的電話。

　　「有什麼好消息嗎？」

　　「不算是，」菲利浦說，「傑若似乎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也不關心，」艾曼達說，「基本上，我們都得困在這裡。」她看著克蘿伊，「我不是對你們有意見……我的意思是，你們人看起來很好，我當然不是在暗示……」

　　「不會，」克蘿伊說，她的嘴稍微抽動了一下，「當然不是。」

　　「不過你們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妳的意思。」克蘿伊同意。修看了她一眼，又把視線移開。

　　「也許我們該去找旅館。」他轉向艾曼達說。

　　「對，親愛的，」艾曼達說，「好主意。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嗎？如果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幫我們五個人找到旅館……」

　　「好了，」修不耐煩地說，「那好吧……也許我們之中有人應該搭飛機回家，讓其他人安安靜靜度假！」

　　「回家？」艾曼達驚恐地回應，「修，你知不知道我們的家現在是什麼情況？今天廚房要裝地板！」

　　「我們不會回家，」克蘿伊冷靜地說，「我們很需要這次的休假。」她走向迴旋樓梯，在第三階梯坐下，堅持自己的立場，「我們需要度假，我們一定要度這次假。」她的聲音在圓頂下產生回音，她的藍眼睛在淡白色的大理石房間裡，襯托得更加明顯。

　　「妳的工作壓力很大嗎？」艾曼達說，興致盎然地看著她，「妳是做什麼的？」

　　「這星期我不談工作，」克蘿伊說，菲利浦自動開口接著回答，「我們都是，這是禁止談論的話題，我們到這裡來就是想逃開那些，遠離一切。」

　　「結果，你們遇到我們，」修停了一下說。他嚴肅地向她點了點頭，「我很抱歉。」

　　「不應該是我們道歉！」艾曼達厲聲說，「是那可惡的傑若應該道歉。我跟你們說，我再也不讀他的專欄了，我要杯葛他的『每週好酒』。」她看著克蘿伊，「我覺得妳也應該這麼做。」

　　「我們負擔不起他推薦的每週好酒，」菲利浦說，「那超級矯作。」

　　「我也這麼認為，」修說，「反正我從沒喜歡過他，不把他當作美酒評論家。」

　　「那……你們和傑若之間是什麼關係？」菲利浦說，「看起來不是因為酒的關係，你們是他的朋友嗎？」

　　「我和他以前是同學，」修說，「幾年前失去聯絡，後來偶然再遇到，他似乎很熱衷重溫我們之間的友情。」

　　「噢，傑若很喜歡和舊識聚在一起，」菲利浦帶著些許嘲諷地說，「你現在應該會被邀請函淹沒，他幾乎每個月都會辦派對。」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是他炒熱派對的咖？」修淡淡地笑說，「D咖朋友。」

　　「不是，」克蘿伊說，對菲利浦皺眉，「你們這麼說不公平，傑若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這樣對他真正的朋友。」

　　菲利浦聳聳肩，走向一扇有窗簾的落地窗，透過窗簾往外看車道。

　　「那你們兩個呢？」艾曼達皺起眉頭說。指指克蘿伊和修，「既然你們兩個都是傑若的老朋友，你們兩個之前認識對方嗎？」

　　一陣靜默。

　　「我們可能有碰過一、兩次，」克蘿伊不太在乎地說，「我真的不太記得。」她的眼神看著修閃爍不定，「你記得嗎，修？」

　　「不，」修停了一會兒說，「不，我不記得。」

　　「好漂亮的庭園，」菲利浦說，仍看著窗外，「這地方真漂亮。」他轉過身來，雙手插在胸前，「那……你們要帶我們參觀一下嗎？」

　　艾曼達在前面帶路參觀房子，克蘿伊落在後面，盯著地毯、花瓶和壁飾，但她沒有真的在看。

　　一開始的新鮮感已經用光，面對這情況，她開始覺得越來越生氣；氣其他人，氣自己陷在這可笑的情境裡。每次看到修，她就覺得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們兩個現在會在這裡，陷在這種荒謬的情況裡，走在一起，卻假裝不認識。這真的讓她差點笑出來，不過同時，在她內心深處，以往的感情開始湧上腦海，好像有條蛇在干擾睡眠一樣。

　　「這是主臥房。」艾曼達說，往旁邊一站，好讓其他人可以通過門口。

　　克蘿伊安靜地環顧四周。一張有四根支柱和雕刻裝飾的大床，放在房間正中央，紅木支柱被條厚重、淺色的布蓋住。隔了片玻璃再過去的沙發上，土耳其風格的椅墊疊得高高的；床兩旁的書架上放滿了皮革裝訂的書籍；對面牆上掛了一面鑲金邊的大鏡子。玻璃門邊框上爬滿芬芳的花朵，從這扇門可以通到寬闊的陽臺，陽臺上有熱帶榕屬植物種在光亮的盆栽裡，還有竹編椅整齊排列在玻璃桌四周。

　　床舖前的地板上有兩個空的行李箱，克蘿伊走過衣櫥時，發現裡面放滿衣服。她又瞄了一眼床鋪，轉過頭去，看到修正在看她。她的雙頰感到莫名的刺痛，只好迅速別過臉去。

　　「我想你們應該是住在這裡。」她看著艾曼達說。

　　「呃，」艾曼達防衛心很重地說，「當然我們在這裡整理過行李……」

　　「不過我們不一定要住這一間，」修說，手一攤，「我是說，你們也有權利住這一間。」

　　「沒錯，」艾曼達停頓一下說，「我們可以搬走，很簡單。」

　　「完全不麻煩。」修說。

　　「不，請你們別搬，」克蘿伊說，「你們先來的，行李也都整理好了……」

　　「這沒什麼，」修說，「我們不介意住哪間房，對吧，親愛的？」

　　「當然，親愛的。」艾曼達回答，笑得很勉強，「我們一點也不介意。」

　　「我們也不介意，」克蘿伊說，「老實說……」

　　「我們來丟銅板好了，」修堅持說，「這是最公平的方法，對不對？」

　　「我覺得很公平。」菲利浦說。

　　「不，別說了，」克蘿伊無奈地說，瞄了一眼艾曼達嚴肅的表情，「我們真的不介意住哪間……」

　　不過修已經把銅板拋向空中。

　　「人頭。」銅板匡噹一聲往磁磚地板掉落時，菲利浦說。修彎下腰把銅板撿起來。「是人頭。」他說，「你贏了，這樣很公平。」

　　一陣尷尬的沉默。

　　「好，」艾曼達停頓一會後說，「沒關係，那，我就再把我們的衣服打包好……」

　　「不急，」克蘿伊說，「真的。」

　　「噢，不麻煩！」艾曼達說，「而且我想你們應該會很想趕快整理行李，我不想耽擱你們的時間！」

　　她轉向衣櫥，開始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動作有一點點笨拙。克蘿伊瞄了一眼菲利浦，拉下臉來。

　　「至於臥房的安排，」菲利浦趕緊說，「呃……剛剛說這裡有幾間臥房？」

　　「只有四間，」艾曼達頭也不回地說，「可惜。」

　　「那……如果我的兩個兒子睡一間，你們的兩個女兒睡一間……」菲利浦看著克蘿伊，「這樣應該就解決了，對不對？」

　　「其實，我們還有一個保姆。」修說。

　　「噢，」菲利浦說，有點愣住，「是喔。」

　　「你們當然有，」克蘿伊低語，轉身走開，「當然。」

　　「她不需要自己的房間，」艾曼達說，把一大疊T恤扔進她的行李箱，「她可以和兩個小女生睡一間。要不然睡後面那個小房間也行，裡面有張沙發床。」

　　「妳確定嗎？」菲利浦說，「她不會介意？」

　　「她不是領薪水來介意東介意西的，」艾曼達簡短地說，「總之，這些澳洲人都像老女人一樣難搞。我就請過一個女孩子……」

　　「艾曼達……」修警告她。

　　「什麼？」艾曼達轉過身去看見珍娜就站在她後面。「噢，哈囉，珍娜，」她絲毫不為所動地說，「我們正在講妳。」

　　菲利浦和克蘿伊交換眼神。

　　「我來幫孩子們拿防晒油。」珍娜說，看到菲利浦和克蘿伊，「有客人？」

　　「安排上……有點改變，」修說，咳了幾聲，「結果這兩位──菲利浦和克蘿伊──這禮拜也會住在這別墅裡。」

　　「噢，好，」珍娜高興地說，「那很好，人越多越開心。」

　　「也……是，」修說，「唯一的問題是……臥房的問題。他們有兩個男孩子，加上我們全部的人，而且只有四間臥房……」

　　氣氛陷入一陣緊繃。菲利浦尷尬地揉自己的臉，再看克蘿伊，她挑起眉。唯一一個不覺得尷尬的人就是艾曼達。

　　「噢，我知道了，」珍娜突然說，「你們希望我把我的房間給這些人。你的意思是這樣，對不對？」她帶著指責意味地環顧房間，「把我趕出我的房間，要我去睡沙發。」她的下巴繃緊，「你最好再想一想，老兄。如果房間不夠，你們大可以讓我去睡旅館！」

　　安靜無聲裡瀰漫著一股驚訝萬分的氣氛。

　　「現在妳聽好，」艾曼達終於開口，口氣帶著火藥味，「有些話我們要講清楚，第一……」

　　「開玩笑的！」珍娜說，對著一張張錯愕的臉孔咧嘴笑。「你們要我睡哪我就睡哪！我不在乎我要睡哪裡，或是和誰睡。」她對一臉受到驚嚇的菲利浦使了個眼色，克蘿伊臉上的笑容僵住。「這是防晒油嗎？」珍娜伸手拿起化妝桌上的一瓶塑膠罐，「沒錯，好了，待會見。」

　　她把長髮辮往後甩，悠閒地走出房間，其他人則尷尬地互相對看。

　　「呃，」菲利浦終於開口說，「她好像……」他清清喉嚨，「她好像……蠻有趣的。」

　　※※※

　　山姆和奈特找到了游泳池。

　　「哇！」奈特說，他們一轉彎，就看到清澈的水像迷你瀑布一樣流動，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哇喔！」

　　「真酷。」山姆也這麼認為，慢慢走向躺椅。

　　「這間屋子真棒，」奈特停下腳步，看到一百碼遠的地方有兩個小女生，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擅闖別人的住宅，「你猜她們是誰？」

　　「不知道，」山姆說，雙手枕在頭後面，「管他的。」奈特看看他，然後又看看那兩個女生。她們比他年紀小，兩人穿著同樣有小雛菊花樣的藍色泳衣。他認出她們就是飛機上的那兩個小女生。

　　「哈囉，」他小心翼翼地跟那個年紀比較大的女生說，「妳們在游泳？」

　　「沒有大人陪，你不能下水。」她嚴肅地對他說。

　　「好，」奈特說，「反正我也還沒換衣服。」他小心地坐在躺椅上，看那兩個小女生在草地上坐下。「你想她們是不是住在這裡？」他小聲地問山姆。

　　「不知道。」

　　「你想爸媽在幹嘛？」

　　「不知道。」山姆脫掉一隻鞋，再脫掉另外一隻，突然皺起眉頭，「媽的。」

　　奈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有個女生從房子那一頭走過來，是那個編辮子的紅髮女孩。

　　「是她！」他低聲對山姆說，「對我們很好的那個人！」

　　山姆沒在聽，他只是不敢置信地直視正前方，陷入狂喜。那個編辮子的紅髮女孩正無拘無束地脫下她的T恤，露出纖瘦、麥褐色的胴體，只穿著黑色比基尼，她肚臍上的銀環閃閃發光，大腿上的蛇刺青，挑逗地朝向比基尼小小的三角地帶。他眼睛瞪著看時，感覺到自己的鼠蹊部變硬了，他在椅子裡動了一下，眼神絲毫不移動。就在那時，那女孩彷彿能讀懂他的心思，抬起頭來看到他們。

　　「哈囉，小朋友，」她開心地說，「我在飛機上遇到的就是你們吧？」

　　「對，」奈特說，「我們住在這裡。我是奈特，這是我哥哥山姆。」

　　「哈囉，奈特。」這女孩說，她的視線移到山姆身上，停留了幾秒鐘，「哈囉，山姆。」

　　「嗨，」山姆說，冷漠地舉起手打招呼，「妳好嗎？」

　　「很好，謝謝。」

　　她彎下腰去拿防晒油，對兩個小男生笑一笑，然後走向坐在草地上的小女生。

　　「喂，妳們兩個，」他們聽到她說，「誰要先擦防晒油？」

　　「她人真的很好，」奈特說，轉向山姆，「對不對？」山姆沒有回應，奈特不解地皺眉，「山姆？」

　　「她才不好，」山姆頭動也不動地說，「她人才不好，她是他媽的……仙女。」他又盯著她多看了一會兒，人似乎才醒過來，他坐起身脫掉T恤，滿意地瞄了瞄自己均勻、膚色黝黑的身體，然後對奈特咧嘴一笑，「而我……」他倒下去躺在椅子上，「……要得到她。」

　　※※※

　　所有行李都整理好時，已經傍晚。克蘿伊站在陽臺上，眺望著枝葉茂密、照料得宜的花園。白天刺眼的陽光已經消失，她眼前的景象變得柔和。腳底下沒有任何聲音，杳無人煙，只有一片靜謐，只有寧靜和安詳。

　　不過克蘿伊的心裡可不平靜，她感到焦躁不安。她的視線從花園轉移到遠方的山，心裡湧起一股想馬上到那邊去的欲望，要走得遠遠的，現在馬上走……

　　「呃，」菲利浦在她身後說，她嚇了一跳，「妳覺得怎樣？」克蘿伊轉身面對他。

　　「什麼意思？」

　　「這個假期，」菲利浦用手梳過他的黑色捲髮，「和我們計畫的不太一樣，對不對？」

　　「對，」克蘿伊猶豫了一下說，「是不太一樣。」

　　「不過他們人好像很好，我想我們可以試試看。」

　　克蘿伊沒講話，她很想講些什麼，可是又不確定要講什麼。是菲利浦太容易接受這種情況，所以她感到沮喪；還是她該對事情的結果感到生氣？最主要應該是：失望。一直以來，她滿心期待能在異國忘記一切，期待到一個風景不同、氣氛不同的地方。她好希望她和菲利浦可以拋開在家時困擾他們的事情，躺在陽光下聊聊天，重新發現自己。

　　結果事與願違！這整個星期他們都得在另一家人面前演戲，這樣一來，他們就無法聊天，行為舉止也沒辦法自然，這整個星期都得演戲，完全沒有隱私、沒有自己的時間。這不是遠離現實生活，而是折磨。

　　而且那一家人甚至不是陌生人，連匿名都不行。

　　她下車時，修的詫異表情再次閃過她的腦海，她用力搓自己的臉，想甩掉那景象，從以前到現在她一直帶有敵意，她努力想甩掉那種敵意所帶來的細微刺痛，但是心裡忍不住還是有點小小好奇。她堅決地提醒自己：那是上輩子的事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他們兩個已經完全不同，她不會再受到他的影響。她連看到他，也沒表現出訝異。畢竟，她和修都住在倫敦──不過是不同地區。令人訝異的反而是，他們以前都沒有在路上碰到過。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這星期？她閉上眼睛想，為什麼是在她和菲利浦非常迫切需要的這個星期？

　　「晚餐怎麼辦？」菲利浦來到陽臺一角，往外看出去。「我想兒子們已經自己打理好了，他們在冰箱裡找到披薩，不過我們可以更有冒險精神一點。」

　　克蘿伊沒講話，她的腦子無法思考食物的事，她所想的都是她的不安。

　　「克蘿伊？」菲利浦走過來端詳她，「克蘿伊，妳沒事吧？」

　　「我們走吧，」克蘿伊轉向菲利浦，一臉迫切地看著他，「我們上車隨便開去哪裡都好，離開這間別墅。」她指向那綿延不絕的山脈，「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住的地方，也許是民宿或是其他地方。」

　　「走？」菲利浦瞪著她，「妳是說真的嗎？」

　　克蘿伊安靜地看著他幾分鐘，努力想把煩亂的心情傳達給他，希望能讓他做出她想要的反應──而且沒必要讓他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嘆了一口氣，她轉身走開，伸手摘下一朵淡粉紅色玫瑰，開始剝起花瓣來，一片一片地剝。

　　「噢，我不知道，我在說傻話，只是……」停頓下來，她盯著已經半毀的花，「這不是我們原本希望的，我們原本希望有時間可以獨處，有機會可以……理出頭緒。」她用力扯下最後一片花瓣，丟下陽臺。

　　「我知道，」菲利浦走到她身旁，一隻手放在她肩上，看到她手中光禿禿的花梗，他揚起眉毛，「可憐的花。」

　　我就不可憐？克蘿伊火大地想：那可憐的我們又怎麼辦？

　　突然間她以為她會尖叫，但礙於菲利浦在只好作罷，他根本不會關心，而且他這麼容易接受目前的處境。為什麼他不生氣，就像她一樣？為什麼他就不能分擔一下她的怒氣？她覺得她的話好像掉到沙發底下的垃圾，一點價值也沒有。

　　她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發現他的視線定格在不遠處，他分心思考，所以才會皺起眉頭。她突然驚訝地發現，他根本沒在想度假的事，他的心思還在英國，還在做無謂的擔心，他根本沒有試圖放鬆，她憤恨地想。

　　「你在想什麼？」她忍不住開口說，菲利浦回過神來，充滿罪惡感。

　　「沒什麼，」他說，「沒什麼。」他轉過去面對她，嘴角微微揚起微笑，可是克蘿伊笑不出來。

　　「我要出去，」她突然說，離開他的手，「我想去花園走走。」

　　「好，」菲利浦說，「我待會下去廚房，弄點晚餐。」

　　「好，」克蘿伊頭也不回地說，「隨便你。」

　　※※※

　　修站在第二間套房的浴缸旁，看著艾曼達洗掉歐塔維亞肩膀上的防晒油。

　　「真是太悲慘了，」她突然說，「你看我們，擠在這裡……」

　　「哪有擠！」修說，看了看這間空間超大的大理石浴室，「而且他們有權住那個房間。」

　　「我知道，」艾曼達說，「但我們來度假不是為了把房間讓給我們根本不認識的人。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又不是朋友，我們對他們一點都不了解！」

　　「他們的人看起來很好，」修停頓了一下說，「非常好的人。」

　　「每個人你都認為很好，」艾曼達不屑地說，「馬路對面的女人你都覺得她人很好。」

　　「媽……咪！」歐塔維亞哀喊，「妳弄得我好痛！」

　　「艾曼達，讓我來好了？」修說，向浴缸走近一步。

　　「不，沒關係，」艾曼達說，輕輕地嘆口氣，「你去喝你的琴湯尼，我很快就好，珍娜待會就會過來。」

　　「我無所謂，」修說，「我也可以帶孩子上床睡覺。」

　　「聽好，修，」艾曼達半轉身說，「今天已經夠漫長的了，我只想趕快讓孩子上床睡覺，然後我們就可以放鬆休息了，好嗎？」

　　「好，」修停頓一會兒說，勉強擠出笑容，「那……晚安了，女兒，祝妳們有個好夢。」

　　「晚安，爸爸。」兩個女兒順從地異口同聲說，頭也沒抬一下。修安靜地退出浴室，胸口覺得一陣微微的、很熟悉的疼痛。

　　他走向門口時，珍娜剛好拿著兩套睡衣走進來。

　　「嗨，」她說，把睡衣舉高，「是這套嗎？你知道嗎？」

　　有那麼幾分鐘，他看著上頭有嫩枝圖案的棉質睡衣，小小的袖子和迷你口袋。

　　「我想一定是，」他終於開口說，「這些我不太懂。」在她開口說其他話之前，他就快速走開。到樓下廚房，找到放滿各種酒的廚櫃，他慢條斯理地開始調起琴湯尼。

　　這些他不太懂！事實上，和他女兒有關的事他都不太懂。從某個角度來說，自歐塔維亞出生以來，過去五年，他已經變成化石父親，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孩子。他這個父親長時間待在辦公室裡，常常整個星期沒看到兩個女兒一眼；他這個父親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喜歡玩什麼，看什麼電視節目，或是喜歡吃什麼，到現在這個階段，他也不好意思問了。

　　修喝了一大口琴酒，閉上眼睛，品嚐它的香味。每晚喝一杯琴湯尼已經變成他的習慣，然後一邊看報紙，最近變成看E-mail。每次只要碧翠絲拒絕到他身邊聽他講故事，他就會轉身走開，把臉埋在報紙裡，藏起他的表情。星期六早上，兩個女兒和艾曼達一起去上芭蕾課時，他會坐在電腦前收信，打一些不是很重要的回覆。有時候他會讀同一封E-mail至少十遍以上。

　　這些都做完之後，如果她們還沒回來，他就會去研究最近看到的遇到困難的公司，他會讀相關數據，整理資料，然後閉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專門領域裡。他會讓自己完全安靜下來，像棋手一樣思考其他策略──像將軍一樣。越複雜、越麻煩，越好。他有一部分天外飛來一筆的傑作就是在星期六完成的。

　　他知道艾曼達常常一邊翻白眼，一邊形容他是工作狂。她的朋友會坐在她那潔白無瑕的廚房裡喝咖啡，妳根本就像個單親媽媽一樣，他們會憤忿不平地這樣說：新好男人到哪去了？

　　三年前，修一臉疲倦、全身溼淋淋地回家，帶著他在火車上想到的計畫。他想放棄全職工作，當個自由接案的管理顧問，雖然錢賺的不會像現在這麼多──不過他可以在家工作，多花點時間和她還有孩子們在一起。

　　他很少看到艾曼達的表情這麼吃驚。

　　修又喝了一大口手中的酒，踱步走出廚房，進入客廳，經過落地窗，走進花園。天空是淡藍色的，天氣很溫暖，四周很安靜。看得出來照顧傑若花園的人很專業，他想。灌木修剪過，花朵整齊地排列在花圃裡，有座小型的岩石水池，裡面流著清澈的涓涓水流，他轉了個彎，想知道水流流到哪裡，他停下腳步。

　　克蘿伊就站在牆邊，把頭埋在手裡，好像在祈禱。他立即的反應是後退，不過她已經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她的臉頰泛紅，藍色眼睛裡帶著他無法揣測的情緒。他們彼此沒有說話，互相看著對方看了一會兒。接著，修淡淡地舉起他的酒杯。

　　「乾杯，敬……」修聳聳肩。

　　「快樂假期？」克蘿伊嘲諷的語氣讓修有點退縮。

　　「對，」他說，「敬快樂假期，有何不可？」

　　「好，」克蘿伊說，「快樂假期。」

　　修又喝了一口琴湯尼，可是味道嚐起來不太對，味道辛辣、也不調和，他應該喝滑順的紅酒的。

　　「妳為什麼要撒謊？」他突然說，「為什麼要假裝我們以前不認識？」

　　克蘿伊默不作聲，手梳過她那柔細、像波浪般的髮絲。她看起來很緊繃，他突然覺得她似乎緊張且筋疲力盡。

　　「我和我的家人離開家來度假，」她說，抬起眼，「離開那裡，要忘記所有的煩惱以及……再發現自己。我們想要獨處，一家人獨處。」

　　「什麼煩惱？」修放下酒杯，往前站一步，「發生什麼事？」

　　「什麼煩惱並不重要，」克蘿伊簡短地說，「那和你沒關係。重點是……」她突然住口，閉上眼睛，「重點是，我和菲利浦，還有孩子們，為了這個原因，很需要這次假期，我們很需要它，所以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在因素參雜進來，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她睜開眼睛，「尤其不希望是些……毫無窓義的艷遇。」修看著她。

　　「妳覺得那次沒有任何意義？」

　　「當時不覺得，不。」克蘿伊的臉變得有點冷酷，「不過時間會教你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什麼不是。時間教會你很多事，你不這麼認為嗎？」

　　當下有一股安靜、緊繃的氣氛，克蘿伊頭的後方有朵垂下的白色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修看著一片花瓣無聲地落下。他的視線跟著它，看它落在漆黑的地面上。

　　「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解釋，」他抬起眼說，發現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自然，「我……我總覺得很抱歉。」

　　「你已經解釋得非常清楚了，修。」克蘿伊的聲音輕快但嚴厲，「再清楚不過，而且現在也不重要了。」修張開嘴想回答，她抬起手阻止他，「就……你們做你們的，我們做我們的，好嗎？也許這種方式可行。」

　　「我真的很想談一談，」修說，「我真的很希望有機會可以……」

　　「對啊，我也有很多希望。」克蘿伊切斷他的話說。在他開口回答之前，她已經走開，留下他獨自站在黃昏中。

第五章

　　隔天早上，修覺得昏昏沉沉、全身無力。前天他找到一瓶西班牙里歐哈紅酒，他拿起來就喝，他告訴自己他在度假。現在他正躺在日光浴躺椅上，臉上蓋著遮陽帽，稍有陽光透過遮陽帽的小洞，照射到他緊閉的眼皮上，他就退縮一點。他好像有聽到不遠處艾曼達的聲音，偶爾會聽到珍娜回答的聲音。

　　「記得在她們的脖子上塗防晒油，」她說，「還有腿後面。」

　　「沒問題。」

　　「還有她們的腳底。」

　　「已經塗好了。」

　　「妳確定？」修隱隱約約感覺到艾曼達在他身旁的躺椅上坐起來，「我不想有任何閃失。」

　　「史崔頓太太……」珍娜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從容不迫，「我很清楚太陽可能造成的傷害，所以我也不打算發生任何閃失。」

　　「好，很好。」停頓了一下，艾曼達又躺回躺椅，「看來，」她放低聲音對修說，「還沒有他們的蹤影。」

　　「誰？」修眼睛張都沒張開問。

　　「他們，其他人。老實說，我真不知道這樣怎麼行得通。」

　　修把帽子拿開，在大太陽底下瞇起眼睛，他試著坐起來，看著艾曼達。「什麼意思？什麼『行得通』？」他說，「游泳池在這裡，椅子在這裡，太陽在那裡……」

　　「我只是說……」艾曼達蹙眉，「可能會有點怪。」

　　「我不認為，」修說，看著珍娜帶著歐塔維亞和碧翠絲走下游泳池的臺階。「我有跟……」他停頓一下，「跟克蘿伊講話，就是那位太太。」他看著艾曼達，「就是昨天晚上，妳在幫女兒洗澡的時候。」

　　「真的？她說了什麼？」

　　「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想過自己的假期。所以我們都不會妨礙對方。」

　　「昨天晚上我們不就被影響了？」艾曼達緊接著說，「昨天晚上真是一團亂！」

　　修聳聳肩，又躺了下去，閉上眼睛。前天晚上他不在廚房，所以沒有親眼看到艾曼達描述的情況。好像是菲利浦和珍娜各自在廚房替自己的家人準備晚餐，兩人都想用同一隻雞，不知道怎地，他們發現對方也想要同一隻雞。（他們是同時伸手拿這隻雞嗎？修現在忍不住好奇想。還是他們倆的手剛好在雞脖子邊碰到？還是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發現的？）到目前為止，修知道的是，菲利浦立刻說他可以找其他材料做晚餐，珍娜則感激地謝謝他。

　　昨晚怎麼說得上一團亂呢，他可不這麼認為。不過艾曼達用這件小事判定這整個假期都毀了──是沒錯，是已經毀了。他們在餐廳吃晚餐時（菲利浦和克蘿伊把晚餐拿到外面露天陽臺上去吃），艾曼達用不同的詞彙不斷重複同樣的話，直到修忍無可忍。他拿著酒瓶躲到他們臥房的陽臺上，慢慢喝，直到天黑。他回到房間時，艾曼達已經睡著，電視上還播著迷你影集。

　　「來了，」艾曼達低聲打斷他的思緒，「他們來了。」她提高音量，「早安！」

　　「早安。」修聽到菲利浦回答。

　　「天氣真好。」這是克蘿伊的聲音。

　　「是啊，」艾曼達爽朗地說，「天氣非常棒。」

　　陷入無聲，艾曼達又躺了回去。

　　「至少他們不是想趕我們離開躺椅，」她小聲地告訴修，「反正還不行。」她沒說話的時候，是在將日光浴躺椅調到最舒適的高度，只有躺椅發出咯吱咯吱聲。調整好，她伸手去拿耳機，然後戴上。「修？」

　　「嗯？」

　　「可不可以幫我拿那罐係數八的防晒油？」

　　修睜開眼睛，坐起來，整個人僵住。克蘿伊背對他站在泳池對面，正脫下那件舊棉質洋裝。洋裝從她身上滑落，掉落地面，修盯著看，整個人怔住不動。她穿著一件玫塊圖案泳裝，她的秀髮用單朵花的髮飾綁在後面，她的腿白皙又纖細。她的肩膀纖細，看起來很柔弱，就像小孩一樣。她一轉身，他的視線忍不住從她身上瞥到她那白皙的胸部。

　　「修？」他身邊的艾曼達坐了起來，同時，克蘿伊也往泳池這邊看，直接看到他。她和他四目交接時，修感到一股強烈的慾望襲來，還有一陣罪惡感，這兩種好像是同樣的東西，他迅速別過臉去。

　　「拿去。」他說，隨便拿了一瓶東西交給艾曼達。

　　「這不是係數八的！」她不耐煩地說，「是那罐大瓶的。」

　　「好，」修摸索找到了對的那瓶，塞給他太太，然後又躺下，他的心砰砰跳。他無法將克蘿伊的臉從腦海裡消除，無法忘記她那冷酷無情、有點輕蔑不屑的藍眼睛。她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克蘿伊總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

　　十五年前，他們是在倫敦的一場大學生派對上認識的，那次派對上都是經濟系和醫學系學生，地點在斯托克韋爾的一間公寓宿舍。傑若是跟著其中一位經濟系學生的朋友一起來的──傑若就是這樣，他還帶了一大群未受邀的考陶爾學院藝術歷史系的朋友，克蘿伊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想起來，修當時似乎對她一見鍾情。那時她穿著一件古典雅緻的洋裝，讓她顯得與眾不同。他們開始聊繪畫，修對這方面知道的不多，後來話題轉移到歷史服裝──修對這個知道得更少。接著，克蘿伊悄悄跟他說，她身上穿的這件就是她自己設計、裁縫的。

　　「我不相信，」修說，喝了好幾杯酒，他急欲離開十九世紀鈕扣鉤的話題。「證明給我看。」

　　「好，」克蘿伊淺淺笑著說。她手伸下去，掀起洋裝的摺邊，「你看這接縫，這些針腳，都是我一針一線親手縫的。」

　　修順從地看著──但他根本什麼都沒看進去──他只瞥到克蘿伊修長的腿，包裹在透明絲襪裡，一股波濤洶湧、強烈想要她的慾望湧了上來。他喝了一大口酒，試圖保持冷靜。他小心翼翼看著她的眼睛，尋找她眼裡的冷漠，甚至敵意。相反地，他在她的藍眼睛裡看到的是冷靜的覺悟。克蘿伊完全知道他要什麼，她也想要。

　　那晚後來在他位於契爾本的臥房裡，她要他慢慢脫下她的洋裝，慢到讓她可以秀給他看，她親手縫的每一針、每一線。洋裝整件脫掉時，她成為他生命中最想要的女人。

　　事後他們倆安靜地躺著，修已經事先想過隔天早上的情況，想著要怎樣避免整天都得和她在一起。她低聲說了什麼，離開床，當時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直到她快穿好衣服，他才非常驚訝地發現，她已經準備要離開了。

　　「我得回去了，」她說，在他額頭上溫柔地親了一下，「也許我們可以再見面。」她離開把門關上時，修懊惱地發現，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對象先行離開，自己被留在空蕩蕩的床上。他有點訝異，發現自己不太喜歡這種情況。

　　他們再次遇到，她還是以同樣的方式離開他的床──再下一次也是。過了幾個星期之後，他隨口問起她原因，她約略提到她和她姨媽一起住在倫敦郊區，而且她姨媽是個很囉唆的人。除此之外，她沒有更進一步解釋，這個模式也沒有改變。暑假的那三個月裡，她從沒跟他一起度過一整晚，除此之外，這三個月真是再完美不過。後來他終於放下自尊心，要求她和他一起度過整個晚上，「我想看妳醒來時的樣子。」他這麼說，用微笑掩飾自己是在說真心話，她沒有軟化。那種誘惑一定非常大，他現在才知道，可是當時她下定決心拒絕了他。他現在只要閉上眼睛，仍然還記得她套上牛仔褲的沙沙聲；棉質上衣的嘶嘶聲；還有扣上皮帶的叮噹聲。她在黑暗中安靜地穿上衣服，消失前往一個他從未受邀前往的地方。

　　她看起來好瘦小，好像小精靈，可是克蘿伊卻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堅強的人之一。在那時，他很感謝她這點。大約是那時候，他學校的朋友之一葛瑞格在海外死於登山意外。葛瑞格並非他最親近的朋友，不過他死亡的消息給修很大的打擊。以前他從未面對過死亡，這次他也被自己劇烈的反應嚇到。一開始他很驚訝，後來有好幾個禮拜的時間他陷入意志消沉。克蘿伊在他身邊陪著他，一陪就是好幾個小時，傾聽、給他安慰、安撫他。她從不催促他，也不會感到不耐煩，她總是非常善解人意；他到現在都還做不到、缺乏這項優點。他從不需要向她解釋什麼，她總是懂他的想法。她似乎比他自己還了解他。

　　修從那段黑暗、極度悲傷的時間恢復，充滿新的活力，他下定決心要趁還活著的時候抓緊人生，讓人生與眾不同。為了成功，為了賺錢，為了達成一切目標。他開始找有大好前途的工作，寄履歷表給看起來很光鮮亮麗的公司，到倫敦大學求職中心去找機會。

　　大約和他參加大學求才巡迴說明會，和人事顧問見面的同時，克蘿伊開始提起她的家庭生活，提及她姨媽和她那還在求學的表兄弟姐妹，還提到一個叫做山姆的人，她非常希望修能和這個人見見面。

　　他還記得那天很冷，天空清澈無雲，就是到倫敦郊區的那天。沿路就跟一般郊區的馬路一樣，非常整齊乾淨，他們在一間小小的、仿都鐸式的房子前停下腳步，克蘿伊很害羞地開門，帶他進去。他有點被屋內的景象嚇到，不過他還是勉強地報以微笑，踏進狹窄的玄關，走到前面的房間裡。他停下腳步，看到有個嬰兒坐在地毯上，對著他微笑。

　　他也開心地微笑以對，認為這嬰兒應該是她姪子，或是朋友的小孩，跟克蘿伊沒關係。不會是克蘿伊的，那時她才二十歲，她自己看起來都像個孩子。他本來要轉過去講些話，但看到她的臉上充滿愛。

　　「他很喜歡你。」她走過去把嬰兒抱起來，走向他。「跟修說哈囉，山姆。」修一臉怪異地盯著嬰兒開心的臉蛋──慢慢地，就像石頭落入水中，他聽到令人錯愕的事實。

　　他還記得那種說不出話來的驚慌感，那種憤怒，覺得自己被她的詭計背叛。他坐下來喝茶，臉上掛著假笑，和她姨媽找話聊，盡所能地提出正面樂觀的問題。可是他的心思不在那裡，他在盤算著逃開。他再也沒有辦法不帶著厭惡的憤怒看著克蘿伊，她怎麼可以就這樣破壞一切？她怎麼可以有小孩？

　　後來，她把他拉到一旁去解釋這一切，她姨媽則在廚房裡鏗鏗鏘鏘弄鍋碗瓢盆。她說她不願意把山姆介紹給任何人；說她痛苦掙扎告訴他的時機；後來她決定延後，等他從葛瑞格的死亡恢復後再說。「我當時想，如果我告訴你我有個小孩，你就不會對我有興趣了，」她說，「可是當你看到他，看到他這麼可愛……」她打住，她的臉頰因為情緒而泛紅，修點點頭，一臉僵硬。

　　她快速地把懷山姆的事實不加掩飾地告訴他，她提到和年紀比她大很多的家教之間的情史，講她的天真，她痛苦地決定生下這孩子。修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隔天，他就出了國，獨自參加最後一分鐘特價行程，飛到希臘克基拉島，坐在沙灘上，抑鬱地盯著大海，埋怨她。他還是想要她，仍渴望她，可是他不能和她在一起，他的生命裡不能有孩子。她應該知道的，他帶著深深的怨恨，把他那晒得火熱的頭埋進手裡。一切原本是這麼完美，但是現在她摧毀了這一切。

　　他就這樣坐了兩個星期，一天晒得比一天黑，心一天比一天堅定。他決不會把他的生命浪費在另一個男人的孩子身上。他不會受到誘惑，輕率地做出以後會後悔的決定。相反地，他會繼續追求他既定的目標，獨自踏上那條有美好前景的道路，那是他該走的路，他會擁有他想要的生活。

　　他回來的時候，電話裡有無數則克蘿伊的留言。他全都沒聽，而是填了表申請所有大型管理顧問公司適合大學畢業生的職缺，然後開始工作。他在答錄機上聽到她的聲音，或是看到留在門口腳踏墊上的字條，看到她的筆跡時，他的胸口就會一陣痛。可是他訓練自己忽略這些，不管怎樣，繼續做著自己在做的事。過了一陣子，疼痛終於慢慢減輕。漸漸地，克蘿伊的留言越來越少，也越來越短。後來，就完全停止了，就像樓上哭鬧的小孩哭到睡著一樣。

　　※※※

　　修不安地在躺椅上翻身，張開一隻眼睛。克蘿伊躺著，他無法看到她的表情。菲利浦坐著，修假裝拿報紙，藉機審視他。菲利浦的外表看起來不差，不會不修邊幅，他不情願地想。不過菲利浦的臉很蒼白、有鬍渣，額頭有皺紋。他正盯著不遠處，顯然他沒有注意到修，也沒有注意到克蘿伊，和身邊的所有事。

　　「爸？」

　　菲利浦抬起頭來，看到他的反應，修也跟著抬起頭。山姆懶洋洋地走向游泳池，手上拿著羽毛球拍。他看看四周，看到修也在，一點也不在乎。他們眼神交會時，修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異常荒謬的感覺浮現，越來越明顯。那個嬰兒，好幾年前坐在郊區房子裡地毯上的嬰兒，現在長大成為這個高挑、帥氣的年輕人。他湧起一股荒唐的衝動，想走過去告訴他，你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

　　不過山姆已經走向他父親。是山姆的繼父，他糾正自己。

　　「爸，我們想打羽毛球。」

　　「嗯，那就去打。」菲利浦說。

　　「可是網子一直掉下來。」

　　「你有固定好嗎？」菲利浦問。山姆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伸手拿了一瓶放在地上的可樂，「懶惰的傢伙，」菲利浦說，「你是要我去幫你弄吧？」

　　「對。」

　　菲利浦搖搖頭，看著克蘿伊，揚起一抹淡淡的淺笑。

　　「妳敢相信這孩子有多懶嗎？」

　　「懶到極點，」山姆滿意地說，「這就是我。」他喝了一大口可樂，同時，他和泳池對面的修視線交接。

　　修立刻望向其他地方，覺得自己像在竊聽別人的家庭生活。

　　「等我一下，」菲利浦說，「你們先去，我待會就來。」

　　「我們在球場裡，」山姆說，手指著一處，「就在那邊的樹叢後面。」

　　修看著他離開，心裡有點忌妒。他忌妒這個金髮男孩，忌妒他和不是他親生父親的關係這麼自在。他們全家的相處方式，似乎都這麼理所當然，這麼自然。

　　他突然起身，努力想減輕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他走去淺水池，歐塔維亞在那裡玩水。他看著她，對她愉快的微笑。

　　「要玩接球遊戲嗎？」他說。「和爸爸玩接球遊戲？」歐塔維亞困惑地瞇眼看著他，他突然發現他沒有球，「或……或是玩捉迷藏，」他更正，「或玩些什麼好玩的。」他指著右邊的草地，「我們去玩遊戲。」

　　靜默了一下，歐塔維亞沒有很興奮的樣子，準備離開淺水池走向他。修趕緊到草地上想點子，小孩子都玩什麼？他小時候玩過什麼？工程模型玩具，他記得，還有放在閣樓裡的超級火車。一時興起，他決定要買火車模型給他女兒。她們應該也會喜歡吧？他們一回英格蘭，他馬上就去買，要買店裡最大臺的火車模型組。不過現在……嗯，想個簡單的遊戲怎麼這麼難？

　　「好，歐塔維亞，我們接下來要做……」他開心地說，一轉身──他定住。

　　歐塔維亞沒有跟著他到草地上來，她啪嗒啪嗒地往反方向走，跟在珍娜後面。珍娜剛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手上拿著色彩鮮艷的吹氣玩具。

　　修孤立無援，他站在草地上，覺得自己很愚蠢，雙腳還冷不防地在顫抖。他的孩子拒絕他，三十六歲的男人，自己站在草地上，等不到人一起玩遊戲。

　　有那麼幾秒鐘，他站在那裡完全不動，無法思考要怎麼辦，要替自己找什麼藉口。沒有人聽到他對歐塔維亞講的話，可是他一清二楚。最後，他帶著發燙的臉頰，散步走到附近的一棵樹，開始看著樹幹，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幾分鐘後，艾曼達把耳裡的耳機拿下來，疑惑地抬頭往上看。

　　「修，你到底在做什麼？」她說，修瞪回去，手指還攀在樹幹上。

　　「就……」他停頓，「我只是在想要打電話回辦公室，問問看有沒有什麼事，不會太久。」

　　艾曼達翻了翻眼珠子。

　　「隨便你。」啪的一聲她又躺回日光浴椅，修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剝下一片樹皮。他看著樹皮一會兒，就把它丟在地上。接著，他一臉僵硬，轉身就往別墅走。

　　※※※

　　男孩子們看著菲利浦修羽毛球網，越看越無聊，於是回游泳池游泳。克蘿伊看著奈特游蛙式游得小心翼翼，但還是克制住自己不要喊他，給他意見。幾分鐘後，她躺回躺椅上，想放鬆一下，想真正度個假，努力遵守自己設下的規定。

　　但她發現自己和菲利浦一樣，很難放輕鬆。他那天早上醒過來，因為緊張而皺著眉，表情和他上床睡覺時一樣。現在她醒來也有同樣的表情，同樣的心理挫折感，和同樣的生理挫折。她躺在太陽底下時，生理需求讓她快要發瘋，雖然她外表看起來很冷靜、很滿足。

　　和菲利浦當同居人兩人心照不宣的規定之一，就是他們會上床做愛做的事，即使在假期中不是每晚都要，但一定會做，在度假時做的一定比在家裡多。第一晚一定會做，每次都是第一晚，他們很需要的，克蘿伊想：這是慶祝他們抵達，解放路途上的壓力，紀念快樂一週的開始。還有，最重要的是，再次確認他們兩人之間的伴侶關係。離開家裡，提醒自己對方的存在。在這種舒適的環境裡，很容易讓人把親密和愛混淆在一起。

　　昨天晚上，這件事沒有發生。她有把手伸向菲利浦，但他溫柔地推開她的手。現在想起來，她還是有點訝異，當時，她太過震驚而忘了難過。她盯著床邊的布幔想著，那就這樣了，這就是最壞的情況了。

　　「我累得像狗。」菲利浦對著枕頭咕噥著，所以她也沒能說什麼。這是他的藉口，他連頭都沒有轉過來面對她，也沒有親吻她跟她道晚安。菲利浦怎麼可以──那個有活力、心情愉快的菲利浦──已經到了這麼冷淡的程度了？

　　「我愛妳，克蘿伊。」他補充，溫柔地捏捏她的大腿，她沒有回答。隔天早晨，他們各自起床，各自穿衣，各自吃早餐。他們的日光浴躺椅排在一起，就像很有禮貌、很客氣的陌生人，她不知道她還可以忍多久。

　　到現在已經好幾個月了。好幾個月來，他們的生活都被公司接管這件事控制著。每一件事都受到該死的PBL公司和它的計畫陰影籠罩，菲利浦似乎怎麼想也想不到有什麼是他能做的。她常常在一天工作之後，想要喝一杯酒和一個擁抱，回家卻發現菲利浦和他的副總經理克里斯．哈瑞思坐在廚房裡暢飲啤酒，做白費力氣、毫無結果的討論。他們會討論PBL最新的備忘錄、報上最近的文章、早就過期的麥肯錫報告，他們所有人的命運都掌握在那份報告裡。閉嘴！她氣得想大喊。討論並不會有所改變！討論並不會讓你保住工作！可是他們還是不斷地講，對陌生人的意見做二次評論，提出不相關的資訊，不斷給彼此打氣。「沒有員工的話，銀行是沒辦法營運的。」菲利浦會這樣說，再打開兩瓶啤酒，「你就是沒辦法。」克里斯會認真表示同意，向菲利浦舉起他的酒瓶。

　　他們會繼續向彼此保證一切會安然無恙，但克蘿伊看得出來菲利浦的虛張聲勢背後，空虛、害怕正慢慢傾蝕他的生命。這整件事完全改變了他，變得她完全不認得，他不再是數年前她遇到的那個有自信、快樂、富領袖氣質的年輕人；現在的他害怕、沮喪畏縮，被尚未發生的失敗所打倒。這失敗也許根本不會發生。

　　問題是，她想，菲利浦的人生太過平順，到目前為止，他都未經歷過什麼災難，所以他才會這麼害怕。他似乎真的認為如果他丟了飯碗，他們的人生就會結束，他們就再也無法從這樣的打擊中站起來，他太低估了人類的適應力。

　　人會痊癒，克蘿伊想，在日光浴躺椅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不論發生什麼事，人會找到繼續向前走的方法。我二十歲的時候，未婚懷孕這件事似乎是很大的不幸，但結果卻成為我生命中最美好、最快樂的事之一。真的，生命中還有比被裁員更慘的事。菲利浦的問題不在於他的工作，也不在於他沒有工作，而是在於他的心境。運氣好的話，這次的度假會有幫助……

　　一陣尖叫聲和潑水聲打斷她的思緒，有人大喊一聲，她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拉回來，努力坐起來。奈特和山姆開始跳水，把水濺到泳池旁邊的平臺和草地上。克蘿伊突然注意到，每次有水濺到艾曼達，她就悶不吭聲地閃躲。

　　「孩子們，」她趕緊說，「孩子們，別玩了。」

　　太遲了，山姆已經跳起來、腿彎曲收緊，他在離泳池邊約一英尺的地方落水，接著是大浪捲起、溢出泳池，艾曼達整個人浸濕。

　　「噢噢噢！」她尖叫，整個人跳起來，「你這個小怪物！」

　　「山姆！」克蘿伊對著潛到水裡的山姆大喊，「山姆，上來！」

　　「對不起，」奈特在泳池的另一端緊張地說，「對不起，媽。」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克蘿伊生氣地說，「對史崔頓太太說。」

　　「對不起，史崔頓太太。」奈特接著說，艾曼達生硬地對他點點頭。

　　「山姆，」克蘿伊重複，「山姆，上來對史崔頓太太道歉。」

　　山姆停在泳池邊，轉過身來看著艾曼達。

　　「對不起，」他說，然後他停頓了下來，似乎說不出來，「對不起，史……」

　　「史崔頓太太。」

　　「史崔頓太太。」山姆啞聲說。

　　克蘿伊順著山姆的視線看過去，嚇了一大跳，她第一次注意到艾曼達上半身赤裸在做日光浴。現在她兩條細長的腿開開地站著，胸部都是水滴，臉因為惱怒而漲紅。整體來說，克蘿伊想，這畫面和家裡山姆臥房貼的海報差不多。

　　令她訝異的是，艾曼達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自己對山姆的影響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她用認真的口氣說，「可是請記住，這游泳池是共用的。」她對山姆冷冷地笑了一下，山姆無言地點點頭，他的眼睛忍不住盯著她赤裸的胸部瞧。她勢必有注意到，克蘿伊想，她應該沒那麼笨吧？不過艾曼達在泳池對面向她點頭時，顯然她把山姆的沉默當作是他做錯事在贖罪。

　　「我很抱歉，」克蘿伊說，繞過游泳池走過來，努力把視線固定在這女人的臉上。「孩子們玩得有點過火，如果他們越界了，請不要客氣告訴他們。」

　　「好，」艾曼達說，「呃，」她坐回日光浴椅，拿起毛巾開始擦，「我想這對我們來說都很不容易。」

　　「是的，」克蘿伊說，「我想也是。」

　　她沉默地看著艾曼達拿起防晒油，開始擦在她那完美無暇、金黃色的肌膚上。

　　「呃，我先……待會見，」她終於開口說，「真的很抱歉。」她正準備離開時，艾曼達抬起頭來。

　　「等一下，」她說，皺著眉，「我想跟妳說一下昨天晚上在廚房發生的尷尬情況。」

　　「噢，」克蘿伊說，心有點下沉，「對，那真是不好意思。也許我們應該……協調一下菜單或什麼的，」她嘆口氣，「這樣好像有點太正式……」

　　「我本來是有其他建議，」艾曼達說，「從今天晚上開始，我們的保姆會每天替我們煮晚餐。」

　　「真的嗎？」克蘿伊說，非常感動，「她自願的？」

　　「我們基本上是為了這個才請她來的，」艾曼達說，好像在說某個非常笨的人，「保姆得討好農莊女孩。」

　　「別墅女孩。」克蘿伊淡淡笑著說，艾曼達又皺起眉頭，好像沒聽到。

　　「重點是，如果妳願意，我可以叫她做四人份的晚餐，我們可以一起吃。」克蘿伊驚訝地看著她。

　　「妳確定嗎？」她說，「我的意思是……」

　　「當然，妳不一定要答應，」艾曼達說，「如果你們已經另有安排……」

　　「不！」克蘿伊說，「那真是……呃，你們真慷慨，非常謝謝妳。」

　　「很好，」艾曼達說，「那就解決了。」她躺回日光浴椅上，閉上眼睛。克蘿伊看著她一會兒，清了清喉嚨。

　　「不好意思，艾曼達，我們不是總共有六個人嗎？加上山姆和奈特？」

　　「孩子們？」艾曼達張開眼睛，皺起眉頭，「他們都跟你們一起吃飯嗎？」

　　「度假的時候是，」克蘿伊說，「而且山姆也不算是小孩了……」

　　「我得說，我比較喜歡叫我的孩子早點上床睡覺，」艾曼達說，「這樣大人可以講點話。」

　　也許妳喜歡這樣，克蘿伊暴躁地想，而且妳的孩子根本還是幼童。

　　「男孩們已經習慣了大人的對話，」她客氣地說，「他們畢竟比較大。」

　　她挑戰性地看著艾曼達的眼睛，有那麼幾秒鐘，她們倆都沒有講話。

　　「嗯，」艾曼達終於說，「那好吧，我會叫珍娜煮六人份。」

　　「太棒了，」克蘿伊說，露出友善的微笑，「非常期待。」

　　※※※

　　修從別墅一角轉過來，停下腳步。他太太正在跟克蘿伊講話，只有她們在一起，顯然是很深入的對話。艾曼達戴著墨鏡，面無表情地抬起頭，他看不到克蘿伊的臉。她們在說什麼？克蘿伊在說什麼？

　　他突然產生警覺性，他可不想被看到，於是稍微往後退一點，躲進樹叢裡。他光著腳，地上很冰涼也很舒服，他可以聞到松樹的香味。他靜靜地等，心不斷砰砰跳──又來了，怪異的男人身陷怪異的處境。

　　他的祕書戴拉聽到他的聲音，好像很驚訝。

　　「你沒事吧？」她一直說，「一切都還好嗎？」

　　「非常好！」修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我只是想問問情況，有沒有什麼我應該要知道的？」

　　「我想沒有，」戴拉說，「我看看……」他可以聽到她在翻桌上的紙張。只要閉上眼睛，他幾乎可以想像他就在那裡，在她那間小小的辦公室。「約翰．葛根團隊的建議書來了……」她說。

　　「終於！」修說，「現在是誰在看？」

　　「呃，米契爾拿了一份，」戴拉說，「亞歷斯特也來替他那組拿了一份……」

　　「很好，」修說，「這樣很好。」他靠在冰冷的牆上，注意力轉到工作領域上時，他覺得很放鬆，這是他所屬的世界，他在這裡成功，在這裡活了過來。「希望亞歷斯特趕快進入狀況，」他說，聲音充滿能量，「他只要記得，我們得趕快進行。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這筆交易的價值就在於把移交的時間盡量縮短。」他停頓一下，檢視自己講的話，在心裡條列出所有論點，「我們得趕快解決組織架構的問題，否則合併的利益都會消失，這家公司也會面臨瓦解的危險。我跟亞歷斯特講過，已經有跡象顯示出……」

　　「修，」戴拉溫和地打斷他，「修，你在度假。」

　　修嚇一跳，清醒過來，他停止說話，盯著自己──圓形大廳另一頭的玻璃櫥櫃上倒映出的模糊影像──那倒映出來的人一臉蒼白，兩眼空洞無神，手上拿著電話，彷彿那是生命線。

　　突然間他覺得非常尷尬，全身僵直。他到底在做什麼？站在這別墅昏暗的地方，對著某個根本不感興趣的人，談論組織架構？而不是和他的家人去享受陽光？戴拉會怎麼想他？他離開辦公室只不過一天而已，真該死。

　　「對，」他訕笑說，「我知道我在度假，我只是……想知道最新情況，以免有人打電話問我緊急的問題……」

　　「修，大家都知道你在度假，在你回來之前，沒有人會打擾你。」

　　「也對，」修停頓了一下說，「沒錯，呃……等我回去再見了，保重！」他努力保持聲調愉快，結果讓他的臉有點抽搐。

　　「好好玩，修。」戴拉和藹地說，「真的，不用擔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我想也是，」他說，「再見，戴拉。」他放下電話，盯著自己空洞的雙眼，默默地看了好幾分鐘。

　　現在他看到克蘿伊走開，遠離艾曼達的日光浴躺椅，他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走出陰影，迅速走往游泳池的方向，享受炙熱陽光照耀在他頭頂上的感覺。

　　「哈囉，親愛的，」他愉快地說，走近艾曼達，「我看到妳在跟敵人講話。」

　　「對，噢，」艾曼達說，「也不能就這樣忽視他們，我請他們今晚一起吃晚餐。」她翻過一頁雜誌，看著上面的一件毛大衣照片。

　　「今天晚上？」修呆呆地說。

　　「對，為什麼不？珍娜會煮，所以一點都不麻煩。」艾曼達抬起頭看著他，「我們在這方面也應該保持應有的風度，你不覺得嗎？」

　　「對，」修停了一會兒說，「當然。」他的視線滑向泳池對面克蘿伊坐的地方，她的眼神稍微閃過，又低頭看她的書。慢慢地，她又抬起眼，修也直盯著她看，突然湧起一陣有點痛苦的慾望。

　　「修，」艾曼達說，「你擋到我的陽光了。」

　　「噢，」修說，「對不起。」他走開，在她旁邊的日光浴躺椅坐下，拿了本書，打開書翻到第一頁，還是盯著克蘿伊的眼睛看。

　　※※※

　　羽毛球卡在樹上，另一顆掉進樹叢裡之後，奈特和山姆放棄打羽毛球。他們坐在草地上，唏哩呼嚕地灌可樂，抬頭看著一望無際的藍天。

　　「你覺得其他人怎麼樣？」過了一會兒山姆說。

　　「我不知道，」奈特聳聳肩，「他們看起來還可以。」

　　「你可以和那兩個女生玩，」山姆說，「找個遊戲來玩還是什麼的。」

　　「她們只是嬰兒耶！」奈特的語氣明顯的輕蔑，「她們可能還在玩波浪鼓之類的東西。」

　　「隨便你。」山姆喝了一大口可樂。

　　「那你覺得他們人怎樣？」奈特多此一舉地壓低聲音說，「那個媽媽好像很愛管東管西！」

　　「我不知道，」山姆停頓了一會兒說，吞了口口水，「她還可以。」

　　「我們只不過濺了點水在她身上，我們又不是故……」奈特閉上嘴，輕輕推了一下山姆，「欸，看，是他們，是那個女生。」

　　山姆半轉身，視線越過草原看過去，珍娜正大步走過草地，手上還拿著兩張花園座椅和一條毛毯，兩個小女生跟在後面，一個拿著靠墊，另一個拿著泰迪熊。

　　「嗨，你們兩個，」她接近他們時說，「我們要搭帳篷，你們要一起來嗎？」

　　「不，謝了。」山姆的聲音有點慵懶、漠不關心。

　　「不，謝了。」奈特盡量模仿他哥哥的語氣，珍娜聳聳肩。

　　「沒關係。」

　　山姆和奈特恢復他們原本悠閒的姿勢，有那麼一下子，都沒有人講話。然後奈特往珍娜的方向瞄了一眼。

　　「其實，」他說，口氣有點害怕，「其實，那帳篷還真不錯。」山姆往他的視線看過去，用力吸一口氣。

　　「去他媽的。」

　　珍娜把兩棵樹的樹枝綁在一起，用折疊椅當作擋牆，把毛毯掛在上面，拿棕櫚樹和掉落的樹枝作為掩護。兩個男生就這樣看著，她彎下腰去，動作迅速地把某樣東西灑遍整個營地。

　　「很棒吧，對不對？」奈特說。

　　「該死的……好極了，」山姆說，眼睛盯著珍娜結實的大腿，「走，」他站起來，「我們去幫忙。」

　　「好！」奈特動作輕快地站起來，慢慢跑向草坪的一角。經過一扇通往外面馬路的鐵門時，山姆停下來研究門的另外一邊有什麼，風景不怎麼美麗，一條狹窄的小徑蜿蜒地延伸出去，沒有看到車子，也沒看到任何人。他們真的在該死的蠻荒無人地帶，他想。

　　「嗨，你們兩個。」珍娜抬起頭來說。

　　「嗨，」山姆說，離開那扇門，「妳們好嗎？」

　　「很好，」珍娜站起來，有點喘，「好了，女生們，妳們覺得如何？」

　　「那是我的，」歐塔維亞立刻說，「那是我的帳棚。」

　　「不是，」珍娜說，「那是我的，不過如果妳們乖乖一起用的話，妳們就可以在裡面玩。」兩個小女生互看對方一眼，接著就跑到帳篷裡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奈特有點不好意思地也跟了過去。

　　「那麼，」山姆說，隨性地依靠在一棵樹上看著珍娜，「我們兩個應該在一起。」

　　「是嗎？」珍娜揚起眉毛，「為十麼？」

　　「很明顯啊，妳不覺得嗎？」

　　「不一定，」珍娜說，眼神閃爍，「不過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說說看。」

　　山姆的眼睛緩緩地上下掃瞄珍娜的身體。

　　「我喜歡蛇，」他說，「蛇非常性感。」珍娜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仰頭大笑。

　　「噢，你真的很飢渴，對不對？」她說，「你在他媽的求愛。」

　　山姆的臉熱了起來。

　　「我沒有！」他激動地說，「天啊，我只是想……想……」

　　「鑽到我的內褲裡，我知道。」

　　「噢，天啊。」他轉身走向那扇通往外面馬路的門。看到不遠處有人走上山坡，他很努力把專注力放在這上面，盡量不去想剛剛珍娜嘲弄的眼神。

　　過了一會兒，他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帶著幾隻羊走在路上。

　　「看那邊！」他轉過身，一瞬間忘了剛剛的尷尬，「妳有相機嗎？」

　　「什麼？」珍娜從籬笆看出去，「你要拍他？」

　　「為什麼不？很酷啊，一個人和他的羊。」

　　「你真的是個死觀光客。」珍娜翻白眼。

　　隨妳怎麼講，山姆想要回嘴，不過他只是轉回去看路上。

　　「嗨。」這西班牙男孩走近的時候，山姆舉起手向他打招呼。這男孩停了下來，反瞪回來。他比山姆矮，不過看起來比較強壯，因為他有小麥膚色的肌肉臂膀。他對山姆咧嘴笑，有那麼一下子，山姆的精神為之一振。這一定很酷，他要認識這傢伙，然後就可以和他還有他的朋友一起出去，或許還會認識幾個非常美艷動人、想認識英國男生的西班牙女孩。

　　「Hijodeputal（譯者注：西班牙文的粗話。）。」這男生轉過頭來，對著鐵門吐口水。

　　山姆嚇了一跳，微微退縮。他呆呆地盯著那男生看，那男生對他比出一隻手指，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他的羊隻頸圈上的鈴鐺，在微風中鈴鈴作響。

　　「妳看到他剛剛的動作了嗎？」山姆轉向坐在地上的珍娜，她正在看自己的腳趾頭。

　　「沒有，什麼？」

　　「他對著門吐口水！他媽的……對門吐口水！」珍娜聳聳肩，山姆瞪著她看，「妳不認為他很該死的……該死的瘋子？」

　　「那又不是你的門，」珍娜說，「又不是你的房子。」

　　「我知道，可是還是……妳會對別人的門吐口水嗎？」

　　「有可能，」珍娜說，「如果我有我的道理在的話。」

　　「是，呃，」山姆停頓了一下說，「我可一點也不會覺得意外。」

　　珍娜抬起頭來看著他，咧嘴微笑。

　　「你在生我的氣。」

　　「也許吧。」山姆繃著臉聳聳肩，依靠在門上。珍娜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站起來。

　　「別生氣，」她說，走向他，她的嘴微微笑著，「別生氣。」她的手緩緩地伸去摸他的胸膛，接著用一隻手指往下滑到他的泳褲上方，「你永遠不知道……也許你有機會到這裡面來。」

　　她向他靠近一步，手更進一步伸到泳褲鬆緊帶的下方，山姆因為刺激，突然全身無力，只能盯著她看。她和他的視線交接時，眼神裡似乎都帶著祕密，帶著快樂的允諾。噢，該死，他想，噢，該死，這真的要實現了。

　　珍娜的手往他的泳褲更深入邁進，她溫柔地把那件薄薄的布拉開，他覺得自己毫無抵抗能力，他的心興奮奔馳。這會進展到哪一步？她到底要怎麼……？那麼……

　　鬆緊帶突然彈回他肚子上，感覺好像中了子彈一樣的受傷。珍娜刺耳的笑聲又是另外一個傷。他震驚無比地盯著她，她對他眨了眨眼──還算溫柔──接著轉身走開，她走路的時候，那條小蛇隨著她彎曲蠕動。

第六章

　　當天稍晚，克蘿伊從那淺白色的走廊，要走回臥房換衣服吃晚餐。她溫熱的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有鎮靜的效果；看著深沉的畫、柔和的色彩，經過一整天刺眼的陽光後，她的眼睛得到休息。不過她的內心仍充滿活力而且很激動，她覺得自己這一天下來有點壓抑，情緒沒有出口，沒有辦法放鬆。

　　這一整天，她都注意到泳池對面的修。表面上她盡量忽略那一家人，可是每次只要他移動，她就會看到；每一次他瞄她，她就會知道。好幾個小時下來，她的感受越來越強烈，到後來，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她和他。他們注意著對方，卻不看著彼此；注意對方的一舉一動，卻又不能表現得太在乎對方到底在做什麼。

　　看著他好像在看一齣老電影，無聲的動作，炫目的光影，痛苦混亂的懷舊情感。看著他把防晒油擦在他太太的肌膚上，她的背微微顫抖。她知道那隻手，她知道那觸感。當他抬起頭來和她四目相接時，她的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激動。

　　她什麼話都沒說，沉默已經變成阻止她壓抑、隱藏情緒宣洩的障礙物。想說話的慾望越強烈，她越堅持抗拒，享受著控制自我的快感。修．史崔頓讓她顯露出太多自己的個性，程度已經遠超過她願意讓別人看到的；不過她不願意讓他知道這點，除了顯露出漠不關心心的輕蔑之外．她不會願意讓他看出任何情緒。她不會對任何人、甚至對自己承認，從她第一次在別墅外瞥到他的臉開始，她的心已經開始無聲地加速跳動，即使現在，她的心還是在怦怦跳個不停。

　　她在臥房門外站了一會兒，做了幾次深呼吸，調整思緒，讓自己回到當下。接著，她推開房門，菲利浦站在窗戶邊，往外看著花園。半透明的白色窗簾像波浪一般落在他身旁。他轉過身來，兩個人沉默相對了幾分鐘。克蘿伊走上前，把包包放在床上。

　　「你先進來了，」她微笑著說，「太熱了？」

　　「頭有點痛。」他轉回去面對窗戶，她注意到他手中有杯酒。

　　「這麼早就開始喝，」她輕輕說，「那對你的頭痛沒好處。」

　　「我想也是。」聽起來他有點心不在焉。他沒有回過頭來，克蘿伊覺得有點沮喪，她想得到他的問候，能和她的熱情、高昂的情緒吻合，一個吻、一個笑容，甚至爆發怒氣都好。

　　「好，」她停頓了一下說，「那……那我要去洗澡。」

　　「好，」菲利浦說，喝了一口威士忌，「晚餐是幾點？」

　　「八點。」

　　「兒子們知道嗎？」

　　「他們不和我們一起吃。」克蘿伊簡短地說。她對奈特和山姆還是很生氣。她特地為他們在大人的餐桌上安排座位，還告訴艾曼達他們已經是大人，可以坐在一起了，結果他們兩個卻只想坐在電視機前，看有線電視臺的電影、吃垃圾食物。「我們在度假耶！」他們一直重複這句話，一邊把玉米片塞到嘴裡，一罐接一罐地猛喝可樂，讓她很想對他們大叫。

　　結果她放棄強迫他們，沒必要強迫叛逆的山姆坐在餐桌上，還指望他整個晚上都可以保持成熟、彬彬有禮的態度。這樣一來，至少她就不用擔心他們的餐桌禮儀。

　　克蘿伊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正要踏進淋浴間時，想起洗髮精還放在免稅店的塑膠袋裡，擺在行李旁邊。她懶得把蓮蓬頭關上，便走出浴室。菲利浦背對她在講電話，所以沒看到她走出來。他壓低了聲音講話，慢慢聽懂他的電話內容時，一股無比強烈的怒氣湧上她的心頭。

　　「那他說了什麼？」菲利浦說，「我想一定是，這個部門一點他媽的概念都沒有。」他停頓一下，「所以你是說我們只要坐著等就好。」他搖搖頭，「那些渾蛋，對，呃，我會試試看，你有我的電話號碼。謝了，克里斯，我得掛電話了。」

　　菲利浦放下話筒，拿起酒杯，轉過身，看到克蘿伊，他嚇了好大一跳。

　　「嗨，」他小心翼翼地說，「我以為妳在……」他指指浴室。

　　「真不敢相信你這麼自私，」克蘿伊聲音顫抖，「你答應過不會去想工作，你答應過的。結果我發現什麼？我一不在的時候……」

　　「不是那樣的，」菲利浦說，「我只打了一通電話，就這樣而已。」

　　「不只是這樣而已，」克蘿伊反駁，「我聽到你講的話！你還給他這裡的電話號碼，對不對？」她不敢置信地舉起雙手，「我們原本打算遠離那一切，結果你還把我們的電話號碼給人家！」

　　「我是遠離了一切！」菲利浦大叫，「我在該死的西班牙！我打了通電話給克里斯，他不會打給我，除非……呃，除非有事情發生。」

　　克蘿伊搖頭。

　　「一通或二十通都一樣。你就是放不下，對不對？我每次看著你，你都在想那件事，也許我們不應該來的。」

　　「噢，妳現在變成思想警察了，是嗎，克蘿伊？」菲利浦爆發，「妳現在會讀心術了，好，恭喜妳。」

　　克蘿伊深呼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這整個禮拜你應該忘記這件事，你答應過我的。」

　　「噢，對喔，」菲利浦帶著濃濃的諷刺口吻說，「我應該要忘記這個禮拜，我們的生命可能會大轉彎的這件事；要忘記我的職業生涯正懸在半空中；要忘記我有一個家要養、有房貸要付……」

　　「這些我都知道！」克蘿伊說，「這些我當然都知道！可是老想著這件事，一點幫助也沒有！並不會改變既定的事實。」她往前走幾步靠近他，「菲利浦，你得努力，你得試著不要想這件事，就這個星期。」

　　「有這麼簡單嗎？不要想著這件事。」他的語氣讓她有點退縮。

　　「沒那麼簡單，但是你一定做得到。」

　　「我做不到。」

　　「只要你嘗試去做，就可以做得到！」

　　「天啊！」菲利浦暴怒地說，震驚似乎在房裡發出回音，「妳是不是一點想像力也沒有？我們在一起十三年，妳對我沒有一點同理心！」

　　克蘿伊瞪著他，喉嚨很緊，臉頰發熱。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難聽，」她說，用力吞嚥，「我一直都站在你的立場想……」

　　「沒錯！」菲利浦說，「一點也沒錯！妳總是替我站在妳的立場想，妳從來沒有假設妳是我，想像我的感覺。我的感覺，站在我的處境替我想！」他停頓一下，揉揉自己的臉，「也許我需要想一想，」他較為冷靜地說，「也許我需要打電話給克里斯，了解情況；也許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會瘋掉。」他盯著她一會兒，然後搖搖頭。「克蘿伊，我們兩個非常不一樣，妳的意志超級堅定，妳什麼事都不怕。」

　　「我怕很多事，」她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了，「多到超過你的想像。」

　　「或許妳怕很多事，可是不論什麼情況，妳會去面對處理，當然，妳會期望其他人都跟妳一樣。」菲利浦疲倦地往床上坐，「可是我不一樣，我無法假裝自己是該死的……機長。」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看著她，「我不是機長，我是個快要被裁員的二流銀行職員。」

　　「不會，你不會。」猶豫很久，克蘿伊開口說。

　　「不會怎樣？不會是二流的銀行職員？還是不會被裁員？」

　　克蘿伊臉漲紅，不發一語，走向他坐的位置，溫柔碰觸他的肩膀，不過他躲開她的碰觸，站了起來。

　　「這些都是猜測，」她無助地說，「你不知道結果會不會是你。」

　　「我也不知道結果不會是我。」菲利浦說，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讓克蘿伊心裡打了個冷顫，他轉身離開她，走向門口。門關上後，房裡一片安靜，只有浴室的蓮蓬頭還在像暴風雨一樣嘩啦嘩啦作響。

　　※※※

　　碧翠絲身體不舒服，可能是晒了太多太陽，她臉色蒼白、一臉病容。修很尷尬地站在女兒們的房間門口，看著艾曼達坐在床上摸她的額頭，用他從未聽過的溫言軟語低聲說話。

　　「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已經知道她會怎麼回答了，他還是開口問。

　　「不用，謝謝。」艾曼達轉過來，稍稍皺眉，好像看到他還站在那裡讓她很不快，「你去吧，不用等我吃晚餐，我會盡快下去。」

　　「要不要我去叫珍娜？」

　　「珍娜在煮飯，」艾曼達說，「說真的，修，你走吧。」

　　「好，」修說，「呃，如果妳確定要這樣的話，那晚安了，女兒們。」

　　沒有人回答，艾曼達已經轉回去照顧碧翠絲，歐塔維亞正盯著蠟筆著色本看。修看著他的家人一分鐘左右，然後轉身走到走廊上。

　　下樓梯的時候，客廳裡有音樂傳出來，是非常老的音樂，因為有點雜音，他聽不太清楚。穿過大廳，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下來，喉嚨緊繃。克蘿伊就站在光線柔和的客廳中央，出神地盯著前方。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喇叭裙襬洋裝，柔亮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手中拿著一個高腳杯。她看起來不像是現代的人，修看著她想，也許是十九世紀插晝家比爾．茲萊的畫，又或者是三〇年代的時裝草圖。雖然白天太陽那麼大，她的皮膚還是那麼白皙，她轉過來看到他時，雙頰微微泛紅。

　　「哈囉。」她說，喝了一口手中的飲料。

　　「哈囉。」修說，謹慎地走進客廳。

　　「那裡有琴酒、紅酒和威士忌……」克蘿伊指著一張小茶几。她喝了一口手中的飲料，走向壁爐，轉過身，「艾曼達呢？」

　　修覺得這個問題聽起來比較像是一種聲明，好像在替現在的情況做總結。

　　「她和孩子在樓上，」修說完後就閉上嘴，他不想去想艾曼達，「菲利浦在哪裡？」他反問。

　　「我不知道，」克蘿伊說，眼神有點閃爍，「我們不會監視對方。」

　　修動作緩慢地替自己調了杯琴湯尼，以便爭取更多時間。他拿了兩顆冰塊放到玻璃杯裡，看著飲料繞在冰塊四周發出氣泡。

　　「音樂很好聽。」他轉身說。

　　「是啊，」克蘿伊說，「這是七十八轉的唱片機，珍娜找到的。」

　　「傑若就是這樣，有這種有氣質的東西。」修微笑地說，舉起酒杯，「呃……乾杯。」

　　「乾杯，」克蘿伊回應，帶點嘲諷，「祝你身體健康。」

　　他們安靜地喝，從酒杯杯緣上方注視對方，聽著正在播放的三〇年代爵士樂。

　　「妳好美，」修終於開口，「很漂亮的洋裝，是妳……」

　　他突然驚覺，及時阻止自己繼續講下去。

　　可是太遲了，混雜著懷疑和輕蔑的表情已經掠過克蘿伊的臉。

　　「對，修，」她慢慢地說，彷彿她在斟酌用字，「剛好，這件洋裝是我自己做的。」

　　他們之間突然安靜下來，角落的音樂播畢，只剩下唱片一直轉個不停的沙沙聲。

　　「好了！」珍娜愉快的聲音打破沉默，修和克蘿伊同時抬起頭，「噢，音樂怎麼了？」

　　「放完了。」修說，看了一眼克蘿伊，不過她已經別過臉。

　　「那就再放一次！」珍娜說，「很簡單！」

　　她走向那臺七十八轉的唱片機，把手上的盤子放下，俐落地替唱機重新上緊發條，重新開始播放歌曲，感覺完全不一樣，速度比剛剛修走進客廳時還要快。

　　「妳說得對，」修說，「是很簡單。」他又看了克蘿伊一眼，這次她也正看著他。有那麼幾秒鐘，似乎有股緊張、心動的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就像蜘蛛網一樣。而當克蘿伊轉身走開，這張網立即破裂。

　　※※※

　　他們到餐桌邊坐下時，菲利浦已經喝了三杯威士忌，還給自己倒了第四杯，他走進餐廳時，．差點認不出克蘿伊。他向其他人點點頭之後，跌坐在椅子裡，他的腦子裡還是繞著同樣的事打轉。

　　為什麼她不能放他一馬？為什麼她要在一通電話上大題小作？如果她什麼都別說，他還可以隱藏內心的害怕，還可以在心裡繼續假裝冷靜。可是她的刺探和嘮叨，已經掀起他內心的混亂，籠罩上焦慮的陰影。現在這些煩惱一直在那裡，不肯沉澱下來。無論有什麼新想法，都已經被煩惱殺光殆盡，只剩下那些煩惱，一直反反覆覆地浮現。

　　那是「接管」，他們都這樣說。呃，也把他一起接管了，他的想法、他的生活、他的家庭，都沒關係。菲利浦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想用酒精洗淨自己，然後不斷對自己說這個句話，當作是祈禱：他們會維持百分之五十的分行繼續營運，百分之五十。這點新聞有講，當天傳聞的備忘錄裡也有提，算是接管通知。在所有騙人的話裡，婉轉地說要追求成本效益、要前瞻性思考等等，這算楚清楚明白的承諾。

　　他們答應過會保持百分之五十的分行繼續營運，這是有白紙黑字的。邏輯上來說，他有一半的機會，應該不只一半，因為他的分行營運非常成功，他的團隊表現良好。天啊，他甚至有得過獎。不論那些受僱的吸血管理團隊根據哪條奇怪的規章，不論他們對銀行有什麼頑固的看法，到底會有什麼原因要砍掉他們之中最棒的一個？

　　他還沒停止思考之前，心裡再次暗暗湧起希望，也許會沒事。麥肯錫報告會建議把伊斯特．羅伊威契留下來，他就會被挑出來，獲得升遷。想到這點，他灰暗抑鬱的心開始浮起輕鬆的感覺，他想過自己到時候的樣子。到時候他會充滿自信，工作穩定，回想起這幾個月令人可悲的焦慮，會同情自己卻又感到很愉快。

　　「當時經歷這些很辛苦，」他會這樣對朋友說，無比輕鬆地拿酒給他們喝。「不知道事情會有什麼發展。不過現在……」他會不在乎地聳聳肩，做個簡單的手勢，表示結果他的生命找到了不錯的出路。然後他的手臂會環繞著克蘿伊，她會驕傲地抬頭看著他，用她向來看著他的表情，她已經很久沒露出那個表情了。

　　強烈的慾望爬上菲利浦心頭，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浸在那幅畫面裡。他想要那樣的未來：成功的自我；他想要看到家人眼裡閃爍著對他的愛和崇拜，他想成為贏家之一，不要成為被遺忘的那群，也不是那些一邁入中年，就跟不上科技時代而遭到淘汰的那群。

　　「你可以再學，」克蘿伊一直秉持著那種永無止盡的樂觀對他說，「你可以再去學電腦。」可是這句話讓他背脊發涼。現在這個時代，說「再去學電腦」這句話代表什麼？代表你很失敗，表示你沒有辦法成為讓別人替你按電梯服務的高階人員，注定要一輩子幫別人按電梯。

　　「他很愛電腦，可是他們不都是嗎？」克蘿伊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他感到相當驚訝，她剛剛在講他嗎？他倏地抬起頭來，可是她沒有看他，而是看著桌子另一邊的艾曼達。菲利浦發現她一定在講山姆。

　　「這孩子似乎還不錯，」艾曼達說，「非常照顧他弟弟。不好意思，他叫什麼名字？」她看起來只放了一半的注意力在聊天，不過，菲利浦想，這已經比他的注意力多出一半了。

　　「奈特。」克蘿伊停頓了一下說，「對，山姆對他很好，他真的很乖。」

　　「他多大了？」

　　「十六歲，」克蘿伊說，「快要成年了。」

　　她看了一眼修，然後低頭看著杯子。她的眼睛看起來特別明亮，情緒似乎非常高昂，菲利浦不知道她怎麼了，不知道是因為想起對山姆的愛，還是因為想到山姆已經快要成年了。也許她還在為他們剛剛的爭吵生氣，或者可能是因為酒的關係，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伸手拿起酒瓶，如果他要喝醉，也許該喝個爛醉。

　　※※※

　　克蘿伊開始覺得有點暈，珍娜還沒端出任何食物，但是酒精已經在她空空的胃裡發生作用。菲利浦坐在她旁邊，整個人愁苦地陷在椅子裡，一口接一口地灌紅酒。他還沒跟她說話，甚至當她不存在，她覺得他們倆之間的氣氛顯然有過爭吵，大家都看得出來。至於和修之間，已經變得不太真實；現在她在這裡，坐在他對面吃晚餐，和他太太聊山姆的事。艾曼達問山姆幾歲時，她腦海中閃過修和山姆見面那次，唯一的一次。那時山姆九個月大。九個月，想到這個就讓她很想哭。

　　「所以他……已經考完試了？」艾曼達說，「還是快要考試了？」

　　「他才剛考完，」克蘿伊說，強迫拉回心思，強迫自己呼吸穩定下來，「謝天謝地。」

　　「考幾科？」艾曼達禮貌地問，好像她根據提問清單一一發問，克蘿伊很想大叫，妳根本不在乎！

　　「十一科。」克蘿伊說。

　　「很聰明的孩子，」艾曼達說，看了一眼修，「希望我們的女兒長大後也這麼聰明。」

　　「他擅長哪一科？」修說，清清喉嚨，「他喜歡什麼？」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克蘿伊覺得臉上微微刺痛。

　　「男生這個年紀喜歡的事情，他大多都喜歡，」她說，「足球、板球……」

　　「板球啊！」艾曼達說，眼珠轉了轉，「修總是哀嚎說女兒以後不會和他一起玩板球。」

　　「這樣啊。」克蘿伊說，啜了一口酒。

　　「他以後想做什麼？」艾曼達問，彷彿她已經移到問卷上另一區塊裡的問題。

　　「我不知道，」克蘿伊微笑說，「希望是有趣的，我不希望他被不喜歡的工作綁住。」

　　「現在這個社會，選擇非常多，」艾曼達說，「一定很難抉擇。」

　　「呃，現在還不急。」克蘿伊說，「他定下來之前，可以多試試不同的工作。現在的雇主已經不會在意這種事。」她感覺到坐在左邊的菲利浦，原本看著酒杯，抬起頭來。她看了他一眼，赫然發現他喝醉了！他喝醉了，而且正要開口說話。

　　「真有趣，」艾曼達說，其實聽起來她覺得很無聊，「那妳覺得……」

　　「所以，克蘿伊，」菲利浦插話，又停了下來，克蘿伊屏住呼吸，「妳知道雇主在想什麼，對不對？妳是工作問題方面的專家，什麼事情都是專家。」

　　「不是這樣，」克蘿伊說，強迫自己冷靜，「我只是認為……」

　　「也許妳也可以讀出他們的心思，」菲利浦說，「你們知道克蘿伊有超能力嗎？」他對其他人說明，「不論你們在想什麼，她都知道，先警告你們。」

　　他突然住口，又喝了一口酒。修和艾曼達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盤子看。

　　「菲利浦……」克蘿伊無可奈何地說，「也許你該吃點東西，或是喝杯咖啡……」

　　門一打打開，她停止說話，玲娜端著陶盤走進來，

　　「嗨！」她說，「抱歉讓你們等了這麼久！」她走近餐桌，顯然沒有感覺到空氣中隱藏的緊張氣氛。「既然我們現在在西班牙，我想來點美墨餐，大家都喜歡美墨食物，對不對？」

　　「太棒了。」艾曼達猶豫了一下說。

　　「很好吃。」克蘿伊咕噥。

　　「這是飯……」珍娜放下陶盤，打開蓋子，盤子裡的食物混合了亮粉紅色和黃色，像幅明亮的抽象畫。「那是草莓和香蕉，」她補充，「我在『大廚』競賽節目裡看到過，」她咧嘴一笑，「開玩笑的！我把食物顏色弄得鮮艷一點，這樣比較活潑，就這樣。」她看看大家一臉震驚的表情，「這樣讓食物比較吸引人，你們不覺得嗎？好，開動吧。」

　　停頓了一下，修拿起湯匙遞給克蘿伊。

　　「謝謝，」她說，「菲利浦，要不要我幫你盛？」

　　菲利浦靜靜看著她好一會兒，把椅子往後推，「各位，」他說，「我要去外面走一走。」他舉起雙手，「珍娜，不好意思，只是我現在還不餓。」

　　「無所謂！」珍娜說，「這是你的假期！」

　　「你們慢慢吃。」菲利浦說，看也沒看克蘿伊一眼就走了出去。

　　他離開之後，餐廳裡氣氛很尷尬。克蘿伊低著頭，她的雙頰因為尷尬而憤怒發燙。她知道菲利浦不好受，他們兩個都不好過，但是這次度假的重點在於遠離一切，他就不能稍微努力一下嗎？

　　「那麼，各位，開動！」珍娜說，看著克蘿伊，「這飯是不是很特別？」

　　「很……很好吃。」克蘿伊含糊地說。

　　「很棒吧？」珍娜說，走向門口，「等你們看到紅辣椒時就知道了！」

　　門在關上之前，一片沉默。門關上後，克蘿伊立刻抬起頭。

　　「我為菲利浦的行為感到相當抱歉。」她說。

　　「沒關係。」艾曼達禮貌地說。

　　「他……他最近承受很大的壓力，我們兩個都是。」

　　「別擔心！」艾曼達說，「大家都遇到過這種事，婚姻都會遇到低潮和……」

　　「我們沒有結婚。」克蘿伊說，口氣比她以為的還要鋒利。

　　「噢，」艾曼達說，瞄了修一眼，「抱歉，我以為……」

　　「菲利浦不相信婚姻，」克蘿伊說，「我……」她停住，默默地揉搓自己的臉，當場一片安靜。

　　「當然，現在很多人都不結婚。」艾曼達非常理解地說，「我有一個朋友，就改成舉行非基督教儀式，在懸崖上，非常特別，穿的是加利亞諾設計的禮服。」她停了一下，「當然啦，他們一年後就分手了，不過我真的不認為有沒有舉行婚禮，有什麼差別……」

　　「艾曼達，來點粉紅色的飯。」修說，把盤推到她面。

　　「我們和所有結婚的夫妻一樣對彼此忠貞，」克蘿伊說，聲音顯得有點緊繃，「甚至更堅定。」

　　「你們有個孩子。」修說。

　　「我們有兩個孩子，」克蘿伊抬起頭來，「兩個孩子。」她看著他的眼睛，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餐桌上安靜迅速地交流著。

　　「這飯非常特別！」艾曼達說，懷疑地聞一聞，「真的可以吃嗎？」

　　「吃嘛，快吃啊！」門邊傳來珍娜的聲音，她走向餐桌，手上端著一個更大的陶盤，「這裡還有酪梨沙拉醬當配菜。」

　　她把盤子放下，大家看著這盤紅紅綠綠的玩意，沒有人講話。這讓克蘿伊想起奈特以前放在他襪子裡的一個玩具，非常噁心，叫做「軟泥史萊姆」。

　　「看起來很可口，」修終於開口，「非常……綠。」

　　「我知道，」珍娜說，「如果只有酪梨的話，看起來有點白，老實說這樣很無趣，」她滿意地看著餐桌，「很好，現在我們只需要紅辣椒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又突然停住，「歐塔維亞，妳下來這裡做什麼？」

　　其他人都抬起頭來，歐塔維亞小心地走進餐廳，身上穿著格紋睡衣，手上抱著毛茸茸的玩具大象。

　　「媽咪，」她說，「碧翠絲在哭，她說她要找妳。」

　　「天啊。」艾曼達說，站了起來。

　　「親愛的，妳坐，」修說，「我去。」

　　「不行！」歐塔維亞說，「她要媽咪。」

　　「要我上去嗎？」珍娜說，「我去試試安撫她？」

　　「別擔心，」艾曼達說，輕輕嘆口氣，「最好是我去，抱歉，突然這樣離席。」她對克蘿伊補充說。

　　「噢，不會，」克蘿伊說，「沒關係！」她注意到修轉過來面對她，她的臉微微泛紅。「我是說，」她繼續說，看都沒看他一眼，「我了解孩子生病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要不要我幫妳盛些食物留在盤子上？」珍娜說。

　　「不用麻煩了，」艾曼達說，「晚一點我再自己弄點東西吃。來吧，歐塔維亞。」她站起來，把餐巾紙放在桌上，走向門口，離開時牽著女兒的手。

　　「看起來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修對克蘿伊說。

　　「對，」克蘿伊猶豫了一下說，「對，的確。」她喝了一口酒，又接著喝了一口。

　　「呃，沒關係，」珍娜說，「全部都是你們兩個的！好，我去看看紅辣椒好了沒。」

　　她邮離開餐廳，關上門。克蘿伊深呼吸一口氣，想要說些輕鬆、無關私事的話，但她突然說不出話來，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她看著修的眼睛時，發現他也一樣。整個餐廳好像暫時靜止不動了，就像一幅靜物畫一樣，餐桌上點了蠟燭，玻璃器皿閃閃發亮，他們兩個人靜止不動。

　　克蘿伊為了強迫自己打破沉默，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喝光。修什麼都沒說，伸出手去拿酒瓶，斟滿她的酒杯。

　　「謝謝。」克蘿伊咕噥。

　　「不客氣。」

　　又是一陣很不真實的沉默。

　　「我來點酪梨沙拉醬好了，」克蘿伊伸手舀了一匙綠綠的東西到自己的餐盤裡。

　　「妳看起來真美。」修低聲說。

　　克蘿伊忍不住情緒激動。

　　「謝謝，」她頭也不抬地說，又舀了一匙酪梨沙拉醬在盤子上，「你總是言不由衷。」

　　「我沒有……」修生氣地反駁，但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克蘿伊，我想談一談，關於……」他停頓一下，「關於我做的事。」

　　一陣靜默。克蘿伊慢慢舀了第三匙那綠綠粘粘的東西，放在盤子上。

　　「我要妳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那種舉動，」修說，「而且……做出那個決定有多麼痛苦……」

　　「很痛苦嗎？」克蘿伊語氣平靜地說，「你真可憐。」修閃避。

　　「當時的我和現在不一樣，」他說，「我當時還年輕。」

　　「我當時也很年輕。」克蘿伊說，正準備舀第四匙，她猶豫了一下，放下湯匙。

　　「我完全不了解生活、人……」

　　「重點是，修，」克蘿伊打斷他，「我沒興趣知道。」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我沒興趣知道……你的想法，或你以前這麼做的原因。就像你說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喝了一口酒，然後把酪梨沙拉醬推到他面前，「來點軟泥。」

　　「克蘿伊，妳聽我說，」修說，急迫地傾身向前，「如果能讓我解釋一下我的感覺，還有我慌亂的原因……」

　　「你想怎樣，修？」克蘿伊極度憤怒地爆發了，「你要什麼？原諒？寬恕？」

　　「我不知道，」修自我防衛地說，「也許我只是想……和妳談一談。」

　　「為什麼？」

　　陷入無聲，修拿起叉子，專心地看了一下，抬起眼。

　　「也許我想再次認識妳，也讓妳認識我，認識現在的我。」克蘿伊瞪著他，不敢置信地搖搖頭。

　　「你，」她說，「要注意你現在講的話。」

　　「我知道。」修喝了一口酒，眼睛還是盯著她的眼睛看。

　　克蘿伊拿起酒杯，也同樣喝了一口，試圖保持冷靜，不過這些對話已經比她預期的還要讓她坐立不安。在她冷靜的外表下，她可以感覺到舊傷口復發，那個刺痛的舊傷口。她好想對修大叫、傷害他，讓他也試試以前他帶給她的痛苦。

　　「克蘿伊，」她抬起頭，看到修正沉重地看著她，「對不起，我……很對不起。」這些字眼像雷擊一樣打中克蘿伊，她的眼眶突然感到一陣熱氣。

　　「我對妳做的每件事，我要說對不起。」修繼續說，「如果我可以……我不知道，回到以前……」

　　「不要！」克蘿伊像自我防衛一樣猛地出聲，她深呼吸一口氣，搖搖頭，「不……不要再說了，道歉無濟於事。除非你能做出什麼改變。不過你做不到，我們無法回到以前，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她停下來，發現自己的臉漲紅，些微在喘氣，她瞄了修一眼，他帶著急迫的表情盯著她，彷彿在等著她繼續開口說話。

　　「我們無法回到以前，」她說，比剛剛冷靜了點，「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她把椅子往後推，站了起來，不為所動地看著修，「何況我也不想。」

　　她把餐巾扔在桌上，走了出去。她離開餐廳時，看到珍娜正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個很大的橢圓形盤子。

　　「不好意思。」她突兀地說，直接和珍娜擦身而過。

　　※※※

　　珍娜走進餐廳裡時，修正出神地盯著餐桌看。

　　「好，」她說，「準備要讓舌頭辣個過癮了嗎？」她放下盤子，狡獪地笑，「開玩笑的！沒那麼辣。我沒放太多辣椒。如果不夠辣的話，廚房裡有墨西哥辣醬，看你喜歡的口味而定……」她拿起湯匙，「你覺得克蘿伊會想吃多少？」

　　「其實，」修說，經過一番努力才抬起頭來，「其實，我想克蘿伊不會回來了。」

　　「噢，」珍娜說，放在蓋子上的手停在那裡，「好，所以，只有你，對吧？」

　　修默默地看看空無一人的餐桌，然後抬起頭。

　　「珍娜，我想我改天再吃好了。我想菜一定非常美味……」他指指那道菜，「……只是我現在沒有很餓。」

　　「我知道了，」珍娜說，盯著那道菜好一會兒，手拿著湯匙還停在上方，「那麼，」她終於開口，「希望明天可以吃完。」

　　「對不起，」修說，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知道妳花了很多力氣……」

　　「噢，沒關係！」珍娜爽快地說，「這是你的假期，如果你不想吃，就不要吃！」

　　「謝謝妳能這麼想。」修說，對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離開了餐廳。

　　門一關上，珍娜臉上的笑容消失。她默默地看著精心布置的餐桌，碰都沒碰的食物，和扔在一旁皺皺的餐巾。

　　「嗯，很好，」她大聲說，「非常好，這真是他媽的……太好了。」

　　她跌坐在椅子裡，愁眉苦臉地發呆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去把紅辣椒那一盤菜的蓋子打開，上面的字：假期快樂，朋友！是用豌豆和玉米拼出來的，這幾個字喜悅地盯著她看。

第七章

　　克蘿伊醒來時，四下寂靜無聲、燈光微暗。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讓紛亂的思緒和夢想在腦海裡打轉，等它們自己理出頭緒。片片回憶、複雜的情緒、未成熟夢想，全都像遊戲機裡的銀色彈珠一樣，各自緩緩落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一直等到確定移動她的頭時，這些彈珠不會卡住之後，她才坐起來，環視整個房間。

　　光線穿透木片百葉窗，照在磁磚地板上，看起來一條一條的。她看著磁磚花色時，發現房間中央放了一張白紙，想必是要讓她看到的。是菲利浦寫的字條，她漫不經心地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看。她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昨晚應該有在她身邊躺一會兒，不過她不確定。昨天晚上離開餐桌後，她直接走進臥房，發現房間裡空無一人。她洗了個澡，洗了很久，還讀了一本書裡的好幾個章節，不過她現在完全不記得裡面的內容。後來她關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比她以為得還快，她就睡著了。

　　一想到無法和菲利浦溝通的沮喪感，她的心裡就湧起一股無言的憤怒。她坐在那裡，心跳得很快，腦子裡在模擬要爭辯的點；每次聽到腳步聲，她就抬起頭來，可是菲利浦沒有出現。等得越久，她就越下定決心不要去找他，如果他不想跟她在一起──好吧，那是他的決定。如果他想喝得醉醺醺的，去找人挑釁打架，那也是他的決定。

　　靈光一閃，她下床，撿起那張字條，迅速讀完。

　　親愛的克蘿伊，

　　應該讓妳過一天沒有我的日子，這是妳應得的。我帶兒子們去海邊，祝妳有個愉快的一天，我們今晚再談，對不起。

　　菲利浦

　　克蘿伊盯著那熟悉的筆跡好一會兒，然後在手中揉成一團。這張字條是要提醒她這個做妻子的，要她同情地搖搖頭，然後原諒他，可是她一點感覺也沒有，她只覺得惱怒。

　　她拉開百葉窗，往下看花園。花圃看起來完美無瑕，游泳池湛藍的水閃閃發亮，躺椅一字排開，發出誘人的邀請；可是克蘿伊知道，這些都不是她要的。她的視線往上移，看著山脈，突然很想離開，遠離這間房子和住在這裡的人，以及這裡的緊張氣氛和摩擦，免得因為房子太擁擠，罹患幽閉恐懼症。她只想在異國鄉村做自己、隱姓埋名。

　　她穿上一件老舊的棉質洋裝，套上一雙涼鞋，抹好防晒油，拿起遮陽帽，把床邊水壺裡的水倒進愛維養礦泉水瓶子裡，然後把瓶子放進籃子裡。

　　她下樓時，屋裡還很安靜，沒有人的聲音。她覺得自己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走進一處有一套自己的規矩的魔法地帶。如果我能不跟任何人講話，就走出大門，她暗自祈禱地想，如果我能走出那大門……一切就會沒事。

　　關上厚重的前門，沿著綠樹如蔭的車道往大門走，她的思緒開始放空，除了腳步聲外，她什麼也沒注意到，一步一步，像是催眠的滴答聲。

　　「嗨！克蘿伊！」

　　克蘿伊猛地抬起頭來，看看四周，心跳得很快，尋找聲音的來源，可是什麼也沒看到。是腦海裡的聲音在嘲笑她嗎？她瘋了嗎？

　　「這邊！」

　　克蘿伊看到珍娜從籬笆的另一邊看過來，她鬆了一口氣，但同時也有點煩。

　　「我們正在玩捉迷藏，」珍娜繼續說，「對不對，歐塔維亞？」她臉朝下，對著籬笆後面、克蘿伊看不到的歐塔維亞微笑，又好奇地看看克蘿伊的帽子和籃子，「妳要出去？」

　　「對。」克蘿伊勉強回答。

　　「是喔，妳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克蘿伊說，強迫自己擠出愉快的笑容，在珍娜問更多問題之前，她揮揮手道別，繼續沿著車道走下去。

　　外面的馬路非常安靜，四下無人，路面因為熱氣而發亮。克蘿伊過了馬路，開始靠邊走，在沙地上拖著腳步，完全不去想要往哪個方向。她走到一處彎路，停了下來，先看看馬路，馬路的彎曲處就在她眼前，再看看山坡，下坡相當陡，就在她的左手邊。她只猶豫了一下便跨過路障，一開始先用走的，接著便往山坡下跑。發揮衝力時，她發現自己在乾燥的沙地上跑得越來越快，差點整個人失去平衡。她在有岩石露出的地面上停了幾分鐘，稍微喘一下氣。回頭看剛剛來的那條路時，她很訝異也很興奮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了這麼遠。她已經有種逃離、解放的感覺，她出來了，自由了。

　　她在一顆白色大圓石上坐下，環顧這個乾燥、寧靜的鄉間。太陽把貧瘠的土壤晒得焦黑，枯萎的灌木叢在稀疏、纖細的樹木林蔭下生長。她可以聽到不遠處，正要被帶去餵食的羊群身上的鈴鐺聲，看著四周稀稀落落的植被，她不知道牠們到底有什麼可以吃。

　　鈴聲慢慢遠去，她又再次處於無聲之中，任陽光照射在她頭頂上。一時興起，她拿起石頭，用力往山坡下丟。她丟了一顆又一顆，覺得肩膀幾乎要脫臼了。每顆石頭往山下滾，慢慢從視線消失時，她就感到一種強而有力的解放感。她伸手拿了另一顆，突然停下來，三顆夠了。

　　她又多坐了一會兒，偶爾喝幾口水，任自己胡思亂想，讓自己融入景色中。一隻小蜥蜴跑到她坐的大圓石上，又跑了回去；牠第三次跑上來時，抄了捷徑，跑到她手上，她出乎意料之外地開心，覺得自己好像輕易就被接納了。

　　終於，她站了起來，伸伸懶腰，再繼續走。她是故意選比較難走的路，替自己設下些挑戰。陽光照在她頭上，天氣比昨天更熱，她想。沒多久，她的腳開始酸痛，手也開始流汗，不過她還是繼續走，步伐越踏越快，彷彿她想打破自己的紀錄。她幾近狂熱，彷彿想盡快遠離這裡。越過山丘，到了另一處平地，她幾乎沒有在看周遭的環境，只注意到她步伐的節奏、呼吸的起伏，以及額頭的汗水。當她無意中抬起眼，看到蝴蝶飛舞，她訝異地停下腳步。

　　在她右邊，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出現一群白色的房子，環繞在一座鐘樓四周。是他們來的路上經過的村落，一定是，她想。叫什麼名字？聖什麼的，聖路易。有那麼一會兒，克蘿伊只是訝異地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她本來沒有打算要到聖路易來，也沒有要讓自己迷失在山林中，現在她覺得有人在看她，有人從黑暗的窗戶縫隙中看著她，想著怎麼下面有個瘋女人在山坡上亂走。說不定那個人還會叫當地的醫生過來看看。

　　一輛摩托車在上頭的馬路呼嘯而過，她嚇了一跳，覺得自己很蠢。往前走了幾步，試圖找回自己的步伐節奏，又停了下來，新的思緒在腦海裡打轉，太陽已經高掛頭頂上，應該快要中午了，聖路易應該有餐廳。克蘿伊想點一杯酒，也許來盤西班牙辣腸、醃磨菇、大蒜醃蝦，她突然覺得飢腸轆轆。她想起來，昨天晚上她沒有吃晚餐，今天也沒吃早餐。她趕緊翻翻皮包，找皮夾，接著踏開步伐往村落走去。

　　※※※

　　艾曼達幾乎整晚都沒睡，和碧翠絲在一起，早上修躡手躡腳走出臥房時，她們兩個在床上很快就睡著，身上蓋著一條皺巴巴的床單。他在廚房裡迅速地喝了杯咖啡，然後就走向游泳池，除了珍娜和歐塔維亞在淺水池裡打水之外，空無一人。

　　「早安，史崔頓先生，」珍娜愉快地說，「碧翠絲還好嗎？」

　　「她在睡覺，」修說，「艾曼達也是。」他在日光浴床上坐下，看看四周，「大家都去哪裡了？」

　　「都出去了，」珍娜說，「菲利浦帶山姆和奈特去海邊。」

　　「克蘿伊沒去？」

　　「沒有，她去散步。」

　　「喔。」修沒說話。拿起一本昨晚艾曼達留在這裡的雜誌，翻閱了一下，他的臉上出現非常感興趣的表情，停在一篇玻璃雕刻藝術的專題報導上，讀了前面三行，然後放下雜誌，「妳有看到她往哪個方向去嗎？」

　　「沒有。」珍娜說。

　　「好吧。」

　　修感覺頭頂上的太陽似乎越來越烈，他直挺挺地坐在那裡一分鐘左右，猶豫不決，遲遲不動。

　　終於，他抬起頭來。

　　「我去買點存糧，」他說，「我要開車去，妳需要用車嗎？」

　　「老天，當然不會！」珍娜大笑，「如果我們需要用車，我們會自己做，對不對，歐塔維亞？」

　　「太好了。」修說。

　　修停了幾秒鐘，向珍娜點點頭，盡可能緩慢地走到車子旁邊。他打開車門時，聽到歐塔維亞大喊：「再見，爸爸！再見！」他覺得有點不舒服，但還是坐上車，發動引擎。

　　開到馬路上時，他停了一下，女人走路的速度不會多快，她一定是選了其中一邊走。他瞄了瞄兩邊，決定如果他是克蘿伊，應該會選上坡的路。

　　車子開出大門時，一名帶著羊群往山上走的男孩對他大喊了些什麼，修皺了皺眉，檢查一下儀表板上所有的指示燈，看看後照鏡：那男孩還在對他大喊。修聳聲肩，踩下油門，手排檔推到三檔，車子往山上衝，他的身體向前傾，眼睛環顧四周，尋找克蘿伊。

　　※※※

　　克蘿伊沿著聖路易鋪滿鵝卵石的街道走，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魔法地帶。佇立在她兩旁的是全白的房子，磚瓦屋頂和鍛鐵欄杆陽臺、裝滿飾釘的門，色彩鮮艷的花卉盆栽顯得特別突出，這個小鎮是沿著陡峭的山坡建造的。走到一條通往主廣場的謐靜道路時，她的腿開始覺得痛。

　　克蘿伊停下來喘口氣，看看四周。街道上空蕩蕩，只有一條瘦巴巴的狗在人行道上嗅味道。這整個小鎮可能已經廢棄，只剩下她遇到的那幾個人。不過她還是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用高亢的聲音在互相叫喊，她還聽到不遠處有輕柔的音樂聲。深呼吸一口氣，手指梳了梳頭髮，她繼續沿著鵝卵石路走，經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一轉過彎，兩名穿著花裙的婦女走了過來，她有點猶豫地對她們微笑。現在音樂越來越大聲，她現在一定很接近這個地方的中心。

　　突然有個聲音引起她的注意，她轉過身；下一秒鐘，毫無預警地，一輛摩托車向她靠近。兩名青少年騎在車上，呼嘯經過她身邊，對著她叫囂。她完全不想聽，更不想知道他們叫些什麼，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繼續循著音樂聲走，每走一步，音樂聲就越來越大。

　　抄了一條有遮蔭的小徑，再轉過一個彎，她驚喜地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已經走到這村落的主廣場。剛剛在山坡上看到的鐘樓聳立在廣場的另一邊；在鵝卵石街道正中央，有個大型的石獅子頭，水從石獅子嘴裡湧出，流進裝飾用的石盆裡。從廣場另一邊穿出去的那條街上都是商店，展示著色彩鮮艷的盤子、碩大的火腿、種在盆栽裡的無花果樹。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四下看看，剛走過那麼陡峭的路，讓她有點暈。這裡是個小鎮，她發現自己可笑地想，這裡是教堂，這裡是尖塔，還有所有的人都在這裡。

　　從山坡上了無生氣的寧靜，從無聲村莊的鵝卵石街道，她來到一個充滿聲音、顏色和活動的環境。她可以聞到空氣中大蒜和烤肉的味道，也可以聽到有人高聲叫喊的聲音，在白色圍牆裡引起回聲。有一群老年人圍坐在小咖啡店外的桌子邊，有個婦女手中抱著嬰兒，正向上對一個從陽臺傾身往外看的男人叫喊。她站在那裡，默默看著眼前的景象，有兩個男人走向石獅頭水池，脫掉上衣，開始洗臉、洗上半身，一邊用西班牙語交談。其中一個抬起頭，發現克蘿伊正在看他，對她眨了一眼。她覺得她的臉都紅了，迅速轉身，假裝自己正在看一間房子牆壁上色彩豐富的磁磚。

　　只有少數幾名遊客漫無目的地亂逛，從他們蒼白的膚色、棒球帽和照相機就可以辨別出來。有個穿著運動裝的紅髮男子，正在看貼在鐘樓門口的公告，手上拿著旅遊書，他太太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一臉無聊地盯著前方。過了一會兒，這男人轉身，走向克蘿伊，臉還貼著旅遊書看。

　　「看來，吃飯的地方，」她聽到他說，「在艾斯卡隆那，離這裡大概半個小時，或者我們可以在這裡吃……」

　　走，克蘿伊默默地想，拜託你們走。

　　「不要，我們走，」這位太太終於說，「我們走吧。」她的眼神不太感興趣地看看這個廣場，「反正這裡也沒什麼，車子在哪裡？」

　　這對英國夫婦漫步離開廣場時，克蘿伊小心翼翼地穿過石子路，走到有商店的那條街。經過那兩個男人梳洗的噴水池時，他們坐在陽光下，讓太陽晒乾身體。剛剛對她眨眼的男人微微笑，還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和性別歧視有關、在英國絕對會惹毛她的話。不過在西班牙，一切都顯得很浪漫，他們說的可能是詩詞。不由自主地，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對他的殷勤做出回應。她放慢腳步，裙子下的臀部開始左右扭動得更流暢，配合著不遠處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的音樂節奏。

　　她沿著這條商店街走時，一名穿著無肩帶洋裝、拿著一條麵包的西班牙女人經過，她的褐色肌膚看起來相當平滑，那件深紅色的洋裝緊貼著她的身體曲線，她非常俐落地走在石子路上。克蘿伊著迷地盯著這個女人看：看她擺頭的姿態，看她有自信地微傾的下巴，她看東西的方式，克蘿伊想，非常有自信。

　　這個女人走進一家商店，櫥窗裡滿是色彩鮮艷的洋裝、褶邊裙和當作擺飾的鞋子。克蘿伊好奇地靠近商店幾步，當她瞥到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時，她驚慌地停住，有點被自己看到的影像嚇到：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人，穿著褪色的亞麻洋裝，腳上穿著非常實用的涼鞋。她的穿著在英國算是有品味的：自然纖維、顏色柔和、飄逸的亞麻布；可是在這裡，看起來卻好像破麻布袋。

　　看著自己，克蘿伊很想要多添點顏色，讓衣服顏色鮮艷一點。姿態、自信和美麗，在西班牙女性身上好像就是這麼自然。她推開門，眼睛瞇了好幾次，好適應燈光。穿著紅色洋裝的女人笑著走向克蘿伊，克蘿伊禮貌地微笑以對，伸手拿起掛得離她最近的一件藍色棉質洋裝，她看著洋裝一會兒，發現那女人正在注視她。

　　「很好看。」她說。

　　「很好看，是的。」這女人的聲音非常輕快，帶有一點點西班牙口音，很像在玻璃上雕刻那樣輕巧，「那件很好看，不過妳適合……嗯，我看看。」

　　她默默地看了克蘿伊一會兒，克蘿伊也看著她，大概猜得到她在做什麼。身為裁縫師，她已經習慣了目測別人，替別人量身，幫別人變漂亮。現在，她很少有時間這樣客觀地觀察自己，看看自己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像這件，」這女人走到店裡的另一邊，拿出一件亮紅色的洋裝，「或是這件。」她拿出同款的黑色洋裝，舉高。

　　「呃……我不知道，」克蘿伊微笑著掩飾心中的失望。她希望能有些驚奇的發現，找到地中海式的典雅款式，可是這些洋裝完全不適合她，很短、有彈性、露肩、低背，「這對我來說可能太年輕了……」

　　「年輕？」這女人驚叫，「妳很年輕啊！妳幾歲，三十歲？」

　　「再老一點，更準確地說，我的孩子已經十幾歲了。」克蘿伊笑。

　　「妳看起來像個女孩，還沒到那個年紀，就想穿祖母穿的衣服？」這女人搖搖頭微笑。

　　「我的穿著不像……」克蘿伊開口，一瞄到門上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就住口，她的身材完全被遮蓋住，毫無線條可言。這女人彷彿感覺到了她的脆弱，拿著衣架對她晃了晃。

　　「試試看，這件黑色的。」

　　試衣間是用布簾圍起來的隔間，裡面沒有鏡子。克蘿伊努力套上這件有彈性的貼身洋裝，她覺得有點熱，而且很煩，今天本來很完美的，為什麼她會突發奇想，走進一間二流服飾店，結果破壞了這一天？她皺著眉從小隔間走出來，轉身面對那女人。

　　「我真的不覺得……」她開口說，又立刻閉上嘴巴。那女人拿著一面全身鏡，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

　　「不錯吧？」那女人滿意地說，「看起來很性感。」

　　克蘿伊看著自己，心跳加速，說不出話來。她看到的是個二十五歲的女孩，二十五歲、長腿、背部肌膚光滑，穿著她這輩子穿過最簡單、最性感的洋裝。出於本能，她伸手把頭髮挽起來，扎成髻。

　　「就是這樣，」那位西班牙女人贊同地點點頭，「給妳一朵花讓妳扎在頭髮上。還要一條披肩，也許傍晚用得著……很時髦。」她看著鏡中克蘿伊的眼睛，發出只有女性才懂的微笑。「妳看……妳並沒有像妳想像中的那麼老。」

　　克蘿伊靜靜地微笑，心中浮起一種荒謬但愉快的感覺，現在她可能隨時會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來。

　　這女人伸手到籃子裡拿了一朵百合花，走向前，把克蘿伊的頭髮放下來，又幫她捲好、固定住。她若有所思地看著鏡中的克蘿伊，然後走向展示太陽眼鏡的架子。

　　「再加這樣就完成了，」她替克蘿伊戴上一副玳瑁色的太陽眼鏡，「現在妳成了電影明星。」克蘿伊懷疑地盯著自己，鏡中那名很酷的神祕金髮女子也看著她。

　　「這不是我，」她說，開始笑，「這不是我！」

　　「這是妳，」西班牙女人說，她對克蘿伊微笑，並且用不太自然的美國腔調補充，「妳最好相信這點，寶貝。」

　　※※※

　　十五分鐘後，克蘿伊穿著這件貼身的黑色洋裝、戴著太陽眼鏡和一雙綁細帶子的涼鞋，走出這家商店。她用信用卡付了這些東西，總共花了多少錢，她根本不想算。那女人說要幫她把舊衣服包起來，但她搖搖頭，看著它們被丟進垃圾桶，她一點也不心痛。

　　沿著馬路走時，她突然警覺自己部分的身體暴露在陽光下，周圍的男性也在注視她。她的腳步變得更加誘人，開始輕輕地哼起歌來。有一部分的她是在演戲；另一方面，她是因為過去幾天來的沮喪，所以非常渴望陌生男人的愛慕眼神。她走過三名坐在門口樓梯上的西班牙年輕人面前，實驗性地投給他們一個撩人的眼神。他們開始吹口哨時，她心裡閃過一絲勝利的感覺，這種快感讓她很想笑。她覺得自己年輕了好幾歲，充滿活力，生活充滿可能性。她的腦海裡偶爾會想起她有丈夫和兩個孩子──不過只是隱隱約約的，非常遙遠，好像在起霧大海的對面，最重要的是當下這個時刻，現在。

　　她走到這廣場後聽到的音樂，隨著她走到轉角的餐廳，越來越大聲，她發現她已經找到音樂聲的來源。她走進這間涼爽、昏暗，幾乎空無一人的餐廳，那振動的節奏讓她的身體有股慾望高漲，她想跳舞，想喝醉，想要完全陶醉忘我。

　　她找了個靠近窗邊的實心木頭桌子的座位，點了杯紅酒。喝進去的第一口，是她這輩子嚐過最甜美的一口。她吃了一顆橄欖，閉上眼睛，聆聽著吉他的旋律，以及餐廳裡零散的西班牙語對話。她又喝了一口酒，讓酒精在身體裡發揮作用，讓她逐漸放鬆。一口接著一口，她慢慢有飄起來的感覺。

　　那杯酒快喝完的時候，她張開眼睛，想找酒保再點另外一杯時，卻感到無比震驚。

　　坐在餐廳角落裡，默默地看著她的是修．史崔頓。他面前擺了一杯白蘭地、一盤橄欖和一份報紙，他的眼睛則盯著她看。

　　克蘿伊的心狂跳，她又喝了一口酒，努力想保持鎮定，可是她拿酒杯的手不太穩，嘴唇顫抖。

　　是因為感到太意外的關係，她告訴自己，因為妳沒想到會看到他，妳沒想到會看到任何認識的人，所以才會顫抖。

　　可是在她內心深處，有個聲音開始絮絮低語，有什麼東西開始甦醒、伸展，在四下探查。她又看了他一眼，他還是在看她，深邃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彷彿可以讀出她的心思，彷彿他知道這一切。他不急不徐地喝了一口白蘭地，放下酒杯，視線沒有絲毫移動。克蘿伊瞪回去，她差點因為害怕和渴望而昏厥。

　　音樂聲停止，餐廳裡的寥寥幾個顧客拍手鼓掌，但克蘿伊和修都沒有動。侍者走過來拿走克蘿伊的酒杯，她完全沒有注意到。

　　終於，修站起來，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慢慢繞過酒吧，走向克蘿伊的桌子。

　　「哈囉，」他認真地說，伸出手，「我想作個自我介紹，我是修．史崔頓。」

　　克蘿伊抬起頭來看著他，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好像兔子的心跳一樣。「哈囉，」她終於開口用沙啞的聲音說。她的手緩緩地伸出去，他的手指握住她的手時，她全身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我是克蘿伊，請……請坐。」

第八章

　　菲利浦坐在巴努斯港的一家咖啡店裡，喝著昂貴的卡布奇諾，看穿著體面的人群在灑滿陽光的街道上漫步，來來去去。有人駐足觀賞華麗的商店櫥窗，有人則看著碼頭上的遊艇。有輛車身低得嚇人的紅色法拉利跑車穿過人行道，沒有不耐煩，倒是非常從容、悠閒，彷彿這輛車也在欣賞風景。

　　他本來沒有要來這裡，而是想往山上開，去探索旅遊書上介紹的安達魯西亞村莊。他想像自己坐在有樹蔭的院子裡，坐在橄欖樹下，沉浸在西班牙的氣味、景色和語言裡。可是兒子們想要去海邊，尤其是山姆，他覺得別墅很無聊，想出來看點有生命力的東西。所以他們來到這裡，在晒了皮膚會痛的烈日下，四周圍繞的一切都很炫麗奪目，有歐洲各國人講著不同的語言。兒子們飲料喝完了，已經往遊艇走去；他知道他們隨時會開口要求想上去其中一艘遊艇。

　　有個女人走過去，身上香水味很濃，菲利浦拉下臉來，他真希望克蘿伊在這裡，她會和他坐在這裡，一起看路上的行人。他會用腳輕碰她，告訴她那裡有個大肚子、戴假髮的男人，手上帶著鑲鑽的勞力上手錶。她會微笑，他也微笑，他們倆什麼話都不需要說。

　　菲利浦本能地摸摸口袋裡的小紙盒，那是他和兒子們逛其中一家店的時候，他買給克蘿伊的禮物。是條細長的金項鍊，尾端有個墜子垂下來，很像一滴眼淚。他本來沒有打算要買東西，不過看到項鍊的時候，讓他想起克蘿伊纖細的脖子、模特兒般的骨架、雪白的肌膚，還有她昨晚對他發的脾氣。

　　菲利浦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他想要做些改變，把一切導回正軌。他工作的不確定性迫使他們走上不同方向的道路，搞得他們都極度緊張。他昨晚不該說那些話，不該攻擊她，不應該喝醉酒。不過同時，他有些話是說真的，他和她處理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他不像克蘿伊那麼堅強，很少人能像她一樣。

　　他第一次認識她，她像盞明燈般發光。當時他同意幫朋友一個忙，暫時去替他代傍晚的課，後來發現那是一班新生。

　　「我不是你們這門課的老師，」他宣布，「不過前幾個禮拜，我會帶大家上這堂非常有趣，但被大家忽視的課程。」他微笑，教室裡傳出會心的偷笑聲。唯一沒有笑的人，是坐在前面的一個金髮藍眼的女孩。她舉起手，他對她點點頭，心裡很高興有正當理由可以看她。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的眼睛看著他，目光銳利，「我得花錢請保姆才能來上這堂課，我不要不能教我的代課老師。」

　　菲利浦也看著她，非常佩服她的精神。

　　「我再次向妳保證，」他說，「我有會計學學位，而且我在銀行工作了四年，我真的了解財務記帳課程。不過如果妳想等原本的老師，或想修另一堂課……」

　　「不用了，」這女孩子冷冷地打斷他，「沒關係，就這樣繼續上吧。」

　　交換過一次眼神後，他發現很難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以找可以在課堂上用的例子做藉口，他問她為什麼想學財務記帳課程，才知道原來她是裁縫師，自己在家裡開業。後來，休息時間時，他才知道她是單身，知道她已經有學位，而且學歷比他好──她是考陶爾學院畢業的。

　　「照理說，妳應該能找到薪水非常好的工作，」他小心翼翼地說，「就可以負擔得起保姆或是托兒所的費用……」

　　「我是希望以後我可以這麼做，」她回答，聳聳肩，「不過你的重點是什麼？」

　　「沒什麼，就這樣吧。」他說，喝了一口咖啡，不禁想著不知道最快何時可以約她出去。

　　結果，他一直等到他的最後一堂課，才提議一起吃披薩，她看著他想了好一會兒，接著點點頭。菲利浦覺得心頭浮上一股喜悅。

　　「妳確定嗎？」他開玩笑地說。

　　「對，我確定。」克蘿伊認真地說，「這就是重點，我一定得很確定才行。」

　　從他們一開始交往，山姆就出現在他們的關係裡。在披薩店時，她勇敢地拿出她兒子的照片，他也超乎自己預期地真心喜歡那些照片。快吃完那頓飯時，他問她願不願意再見面，她點點頭說，「星期天。」她的臉頰紅紅的，「在公園，我會帶山姆一起來。」她的藍眼睛看著他，賭他不敢拒絕。

　　過了幾個月，他可以算是已經住到她的公寓裡，他們正打算一起去度假。有一次他開玩笑地說，她以前似乎非常急著想介紹山姆給他認識，他卻發現他意外打中了她的痛處。

　　「我不想隱瞞你，」她僵硬地說，眼睛看著別處，「我不想讓你認為他是我的……祕密。」

　　「嗯，妳做得很好。」他說，趕緊上前來抱著她，「所有的第二次約會都應該帶小孩子一起，當做娛樂表演的一部分。」他聳聳肩，面無表情。「老實說，只有妳的話，約會挺無聊的。」

　　「閉嘴，」她說，微微一笑，「怪人。」

　　事實上，他一和克蘿伊在一起，立刻就非常喜歡山姆。誰會不愛上這麼友善、有活力的三歲小孩？星期天看聯盟比賽，每次你踢到足球時，他就興奮得大叫的三歲小孩；會在冬天的時候說要吃冰淇淋的三歲小孩；每次要離開的時候，他就熱情地抱住你的腿不放的三歲小孩。誰會不愛他？他第一次叫菲利浦「爸爸」時，菲利浦全身僵硬，看了克蘿伊一眼，但她沒有看著他，不願意給他一個答案。她的表情生硬、呼吸急促，她在等待。

　　「爸爸？」山姆又說了一次。

　　「什麼事？」菲利浦不由自主地對山姆說，聲音因為情緒激動有點提高，「什麼事，山姆？」

　　「看！」山姆指著不遠處說不出名字的東西，菲利浦的視線假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但其實他在看克蘿伊，看著她漸漸漲紅的臉頰。她看著他，他則充滿疑問地挑高眉毛，接著，她慢慢地點點頭。

　　他們很少討論山姆的生父，很少討論過去，就這樣。她過去一定有過情人，但他們從未討論過，他只知道克蘿伊的生命曾遭逢許多痛楚。她曾告訴過他，她希望可以和他一起重新再來，把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他不反對，只要能幫助她，他都會去做。

　　一陣熟悉、刺耳的笑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抬起頭來。一開始他沒看到兒子們，直到山姆笑聲再傳出來時，他才看到他們。他非常震驚，甚至有點怕，看到兩個兒子和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女人聊得非常投入。那個染了一頭金髮的女人穿著緊身的白色洋裝，帶著金色的鏈條皮包，看起來她好像擁有其中一艘大型、閃閃發亮的遊艇。

　　菲利浦在一旁觀察，山姆正咧嘴笑，然後拉起他的T恤，指著衝浪褲腰帶上的商標。菲利浦見到這情形，立刻起身過馬路。

　　「抱歉，」他走近那女人身邊時說，「我兒子一直在煩妳。」

　　「不會，」這女人帶著北歐腔調說，「他們很可愛，非常有趣。」她對菲利浦微笑。

　　「嗯，很高興聽妳這麼說，」菲利浦尷尬地說，「不過我們真的該走了……」

　　「我正要邀艾格娜去喝一杯，」山姆大膽地說，「我們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山姆！」菲利浦大喝，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真的不覺得……」他看了艾格娜一眼，希望她可以出聲拒絕，那麼他就可以藉機謝謝她，然後把兒子打發走。可是他看著她時，她的嘴角微笑上揚，挑高眉毛，顯然在等他開口邀請。雖然不想被看出來，菲利浦還是不由自主地臉紅，「我們真的得走了，」他唐突地說，「走吧，兒子。」

　　「再見，小艾。」他們離開時奈特說，菲利浦給他一個無望的表情，「她說我可以叫她小艾，」奈特抗議反駁，「我不會唸她的名字。」

　　「艾格娜，」山姆意味深長地說，「艾格娜天使，是我搭上她的。」

　　「希望你沒有這麼做。」

　　「呃，我做了，對不對，奈特？她好像也很高興。」他滿意地說。

　　「山姆！」菲利浦說。

　　「他有去搭訕她，」奈特證實。他的視線移到附近的塑膠指標時，他的腳步開始慢下來，「爸？」

　　「什麼？」菲利浦低頭看著兒子，心裡想著，不知道奈特以後會不會也去搭訕比他大二十五歲的陌生女人，邀她們一起喝一杯。不過他倒是不覺得他以後會這樣。

　　「我可不可以吃一包洋芋片？」

　　「可以，」菲利浦說，「一人一包。」他伸手到口袋裡拿，「我們回去找媽媽吧。」

　　※※※

　　克蘿伊坐在修對面，幾乎無法呼吸，心跳得好快。她覺得有點暈眩，因為剛剛晒了太陽，喝了三杯紅酒，因為他的眼神默默地盯著她，好像在無聲地發問。每次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心就有點慌亂；在內心深處，她可以感覺到：一種自然、原始的悸動，起起伏伏的慾望，一波比一波強烈。

　　從修坐下來到現在，他們講的話不超過三句。無聲的對話在他們之間凝結的氣氛中進行著，越來越親密，越來越密集。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都有意涵。顯然他們互相有好感。

　　修點了一些食物，放在他們兩人中間，但是碰都沒碰。

　　餐廳裡開始人滿為患，一群吉他手在院子裡彈起另一首動人的旋律，克蘿伊陶醉在周圍的氣氛裡；杯光交斛，加上現場彈奏的情調音樂，讓她的身體很想跟著擺動。當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她可以聞到一股混合著大蒜、百里香和迷迭香的味道；還有，從坐在對面的修身上飄來淡淡的鬍後水味道。經過這些年，他的身上還是有一樣的麝香味。

　　這想法激起她的渴望，強烈的程度嚇到了她。她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抬起頭時，發現他正在看她。他們倆的眼神鎖住彼此，彷彿他們都有了認知。克蘿伊吞嚥有點困難。修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把她的酒杯加滿。侍者把動都沒動的食物拿走時，他們倆的頭連抬都沒抬。

　　「在這裡很難講話，」修過了一會兒說，「這音樂，還有這……」他含糊不清沒把話說完，盯著桌子皺眉，好像在想數學題的解答。然後，他抬起頭來，「我可以問他們，看有沒有……比較安靜的地方。」

　　一陣沉默。接著，克蘿伊緩緩地點點頭。

　　※※※

　　車子越往山上開，山姆的心情越來越鬱悶，他很喜歡今早在海邊散步，一邊打量那些性感的歐洲女人，一邊羨慕她們老公的車。現在卻要回去那個游泳池，還有那少得可憐的有線電視頻道。

　　「我們可以去聖路易嗎？」車子經過指標時，他開口說，「去看看那裡是什麼樣子？」

　　「現在不行，我要回別墅去。」

　　「可是那裡很無聊。」

　　「如果你覺得無聊，山姆，」菲利浦說，「我可以幫你找事做。」

　　山姆拉下臉，倒回椅子裡。

　　接近鐵門，要從馬路上進到乾旱田地時，山姆不經意地往車窗外看，嚇了一大跳，透過鐵欄杆，他看到了珍娜的臉，她正仰頭大笑，還有……抽菸？他還看到另外一個人的頭，有人和她在一起。

　　該死，山姆想，倒回椅子裡，有活動！有好玩的事，我一定要加入。菲利浦把車子停在車道時，瞄了一眼手上的錶，看著奈特。

　　「我想現在第九臺正在播《辛浦森家庭》，」山姆隨意說，「一次連播兩集。」

　　「酷！」奈特說。

　　「電視嗎？」菲利浦懷疑地說。

　　「是《辛浦森家庭》，爸。」奈特說，對山姆翻了翻眼珠，蹦蹦跳跳地下車。

　　山姆也下了車，不過沒有跟著奈特進屋裡，他若無其事地彎下腰重新綁好鞋帶，看著奈特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過沒多久，菲利浦走開，繞過別墅的一邊，朝游泳池走去。這時山姆站了起來，他用車窗迅速檢查自己的儀表，然後邁開步伐往乾旱田地走去。

　　他立刻就看到了他們，珍娜和一個坐在地上、對大門吐口水的西班牙男生，他們一起抽同一根菸。還有和他們在一起的──山姆的心跳加速──是個女生，西班牙女生，大約十六歲，穿著緊身藍色牛仔褲和黑色T恤。

　　靠近時，他覺得有點緊張，那兩個西班牙人都笑嘻嘻地看著他，她跟他們講了他什麼？

　　「嗨，」一聽到他走近，她就開口說，「你到哪裡去了？」

　　「巴努斯港。」

　　珍娜聳聳肩表示她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來，」她說，「來抽一點。」她把香菸遞給他時，他有點驚訝，那是大麻煙。

　　「妳不是應該……」他清清喉嚨，「這不就和工作時喝酒一樣嗎？」

　　「我沒有在工作，」珍娜的聲音帶有嘲諷，「我下午休假，我做什麼是我的事，可以嗎？」她的眼睛威脅性地看著他，他吞了一口口水。

　　「當然。」

　　她看著他，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別擔心，我知道你不會去打小報告，對不對，山姆？」她溫柔地把手伸出去，一隻手指滑下他的胸膛，「嗯，你身材很好，」手指指大麻煙，「來嘛，抽一點。」

　　山姆吸了一口，心裡暗自感謝老天爺，幸好他以前有抽過大麻煙捲，這樣他才不會看起來像個傻瓜，像個書呆子。珍娜靠得很近在觀察他，好像在找什麼其他可以嘲笑的地方，接著微微一笑。

　　「我們得走了。」那西班牙女孩說，站起來看看她手上的大錶，那應該是男人戴的錶，山姆沮喪地抬起頭來。

　　「為什麼？」他說，「留下來！」

　　「抱歉，」那女孩聳聳肩，「再見，珍娜。」

　　「再見。」那男孩說。

　　「再見了。」珍娜說。

　　山姆看著他們離開，走向大門，跑跑跳跳地沿著路走下去。

　　「他們是誰？」過了一會兒他說。

　　「他們？」珍娜說，「一個叫做安娜，一個叫做荷西，」她說，「他們就住在這條路上，他們的媽媽在這裡打掃。」

　　「是喔，」山姆說，「為什麼他們……」

　　「我們做了點……小交易。」珍娜說，對他露出慵懶的微笑。

　　「喔。」山姆生氣地抽著大麻煙，盯著地上看，為什麼他不能早一點到？真是他媽的不公平！「我從他們身上知道很多事，」珍娜說，一邊看著她那擦了指甲油的腳趾頭，「非常有趣的事。」

　　「真的？」山姆抬起頭來，「和這裡的夜生活有關嗎？」

　　「不是，」珍娜看著他說，一副他瘋了的表情，「和這屋子的主人傑若有關。弄錯的這件事，」她從他手中拿走大麻煙，抽了起來，同時開心地用眼睛上下打量他，「你以為你們兩家人同時到這裡來，是他搞錯了，對不對？」

　　山姆警覺地看著她。

　　「嗯……對，」他說，「是他搞錯了。」

　　珍娜吐出一口煙，搖搖頭。

　　「不是搞錯，是傑若計劃好的。」

　　「什麼意思？」

　　「我是說，」珍娜說，感覺好像在對笨蛋講話，「他設計你們的，他故意邀你們兩家人同一星期來度假，然後假裝是意外。」

　　山姆盯著她。她又要戲弄他，最後讓他出糗嗎？

　　「妳怎麼知道？」他懷疑地說。

　　「傑若跟他們的媽媽說，這星期會有八個人來別墅，叫她多買一點食物。」

　　「那又怎樣？這又不能證明什麼。」

　　「拜託，山姆，放聰明一點。八個人不會是一家人，是兩家人。顯然是他故意設計的。」珍娜詭異地笑，「這是詭計，如果你問我，我覺得設計得非常好。」山姆瞪她，覺得非常憤怒。

　　「不是，才不是！」他說，「只是為了好玩而破壞人家的假期……真是有毛病！我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他看著前方的馬路，不過安娜和荷西已經不見人影。「他們只是想製造混亂，他們應該是不喜歡傑若。」

　　「他們恨那傢伙，」珍娜同意，「以前有幾條路徑穿過這塊地，但是傑若買下這房子之後，就把那些路封了起來。這個地方的人都討厭他。」

　　「嗯，妳看吧。」

　　「但這不會改變事實，」珍娜的眼睛發亮，「傑若知道你們會同時到這裡，可是他卻假裝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吸了一大口大麻煙，「噢，還有，他好像也會到這裡來。」

　　「他要到這裡來？」山姆盯著她看，她聳聳肩。

　　「安娜是這麼說的。」

　　山姆繃著臉，「我覺得這根本是胡說八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知道？」珍娜說，「他一定是認為會發生什麼事。」她邪惡地笑，「也許他認為你們會大打出手。」山姆搖搖頭。

　　「沒理由。我們是陌生人，我們兩家人根本不認識。」

　　※※※

　　房間在頂樓，裡面的陳設非常簡單，有簡潔的木製家具，還有一張高腳、老式的床。這家餐廳的老闆把鑰匙拿給他們時，說這間房沒有浴室，所以不受旅客歡迎；不過對先生來說……

　　「可以了，」修打斷他的話，「謝謝你。」

　　他們默默走上那狹窄、會發出吱吱嘎嘎聲響的樓梯，遠離餐廳裡的吵雜，遠離這個世界。關上門時，克蘿伊內心一陣顫抖，就像不遠處打雷發出的隆隆聲響，像在遠方不知名的某處，土地裂開來一樣。

　　樓下院子裡的吉他聲，從地板傳上來，地板有點震動，從她的腳底傳到全身。樓下真實世界裡的人在笑、在吃吃喝喝、在聊天；而她和修在樓上，站在昏暗的寂靜當中，保持一點距離，他們都沒有看著彼此，默默等著。

　　修慢慢伸出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克蘿伊情緒高漲，幾乎快要忍不住。她閉上眼睛，咬著嘴唇，以免自己叫出來，她動也不動。只要還能忍，她就不動。

　　終於，她轉身面對他，修把另外一隻手放在她的腰間，他們倆開始緩緩地跟著音樂，左右擺動；兩人越靠越近，身體幾乎要碰到對方。修轉過頭，唇輕輕地刷過她的雙唇，她全身引起一股強烈的悸動。她推開他，故意要拖延、折磨自己，這意味著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在樓下的院子裡，吉他演奏的音樂結束，非常安靜。有那麼一秒鐘，他們倆都沒有動，克蘿伊的腦子裡也一片空白。修的嘴又貼上她的，比剛剛更加堅決、更加熱情。這次她除了回應之外，完全無力做出其他反應。樓下的音樂又開始響起，她迷失了，不斷地探索，碰觸、回憶和慾望交織，她終於喊出他的名字、啜泣，然後漸漸冷靜下來，像根羽毛，慢慢落在地上。

第九章

　　他們就這樣靜靜躺著，躺了很久，半睡半醒。空氣越來越涼，兩人交纏在一起相互取暖。克蘿伊瞇著眼睛醒來，看看四周。她看到的房間和房間裡的其他東西，都不一樣了。明亮、白色的燈光已經變得比較柔和，金色的影子長長地照在地板上。外面的吉他聲已經停止；幾個西班牙女孩正在替晚餐時段鋪桌巾，彼此在聊天。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身體重得無法移動，她的腦子裡隱隱約約知道房間外是另一個世界；她不想知道，也不想承認那個世界的存在。她就這樣靜靜地躺了幾分鐘，盯著天花板看，沉浸在不真實裡。

　　接著，她用她這輩子一直以來所有的意志力，坐了起來。看都沒有看修一眼，她站起來，慢慢走向她衣服脫下來的地方。那件新的黑色緊身洋裝。她把洋裝撿起來時，她知道自己不想穿上，衣服大膽、俗氣的樣子讓她很懊惱，可是她沒有選擇，她沒有其他衣服可以穿了。

　　「克蘿伊，」修的聲音傳入她腦海，她嚇了一跳，「克蘿伊，妳在做什麼？」

　　她轉身面向床，手上還拿著洋裝，默默地看著他一會兒後說，「我在穿衣服。」

　　「不要。」修說，他深邃的眼睛看著她，「還不要。」克蘿伊短暫地閉上眼睛。

　　「我們得走了，我得走了。」她拾起內衣，看著內衣一會兒，在床邊坐下。修上前來，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別走，」他說，「別上演消失的戲碼，這次不行。」

　　「什麼意思？」克蘿伊惱怒地說，「什麼消失的戲碼？」

　　「妳以前總是會消失，」修向前傾，親吻她的脖子，「妳以前總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在夜裡消失，我連妳去哪裡都不知道。」他的手滑至她的胸部，溫柔地在她乳暈上畫圈圈。「我最想要的就是能整晚和妳睡在一起，可是妳總是離開我，妳總是匆匆離開。」

　　克蘿伊慢慢轉身面向他。

　　「我總是匆匆離開，」她說，露出不敢置信的笑，「這招真的很厲害，修，」她推開他站了起來，「是我匆匆離開。」

　　她的話聽起來像是指責，像劃了一刀，穿透了溫暖的空氣。他們倆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緊張，就像有人拉緊了繩子般緊繃，也像是有人把窗戶關起來一樣，令人窒息。克蘿伊別過臉，避免看修堅定的眼神，她找到鞋子，把它們整齊地排好，準備穿上鞋，準備好隨時走開。她盯著鞋子，心情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十五年的感情，像一雙溫熱的手壓在她的臉頰上和嘴上，威脅著要把她撕裂。

　　「我想抽菸，」她突然說，「我想你應該沒有菸吧？」她轉向還在看著她的修，他的表情古怪蒼白。

　　「我沒有一天不後悔我所做的事，克蘿伊，」他低聲說，「沒有一天不後悔。」

　　「或是喝一杯，」克蘿伊說，她吞嚥困難，努力保持冷靜，「喝一杯也可以。」

　　「那時我還年輕，」修說，「和現在的我不一樣，我完全不了解小孩、家人，什麼都不懂，我什麼事情都不懂。」他停下來，好像在回想。「我看到山姆坐在地毯上的時候，我知道妳想告訴我什麼事的時候，我慌了。」他看著她，眼睛透露著完全的誠實坦白。「那時我才二十歲，克蘿伊。二十歲，只比山姆現在大四歲。我當時認為生命裡有孩子會……我不知道，會破壞一切，會擋著……」他話沒有說完。

　　「擋著你成功的未來。」克蘿伊接下去，「擋著你美好的職業生涯。嗯，也許你是對的，也許真的會這樣。」她冷笑，「你的做法完全是對的，修，對你來說是對的。」

　　「不，」修說，「我做錯了，」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她，「我的做法錯了。」

　　一陣緊繃的沉默，克蘿伊內心感覺到一聲可怕的重擊。內心的一股聲音把她拉往某個方向，她連看都不敢看的方向，也彷彿把她拉往不明確的通道，讓她快速滑向另一個地方。

　　「我得走了，」她說，轉身去拿鞋子。她把腳伸進去時，皮革讓她的腳感到有點刺痛，可是她毫不猶豫地穿上。她需要那股刺痛感，讓她回到現實。

　　「如果妳不要走呢？」修說。「如果我們整夜留在這裡？」他站起來走向她，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如果我們今晚這輩子第一次整晚睡在一起，克蘿伊，會發生什麼事？這地球會裂成兩半嗎？」

　　克蘿伊覺得胸口好痛，慾望快要淹沒她了。

　　「不要，」她說，「我們不能……」她揉揉自己的臉，「我們得走了，得回去那……」

　　「我愛妳。」修說。

　　有那麼一下子，她無法動彈。

　　「你不愛我。」她終於說，眼睛看著其他地方，聲音渾濁而低沉，她的臉發燙。

　　「我愛妳，克蘿伊。」他伸出手，撥開她額頭上的捲髮。「我愛妳，我想要妳整晚睡在我旁邊，我想要早上醒來時，把妳抱在懷裡。」

　　「我們不能這麼做，」克蘿伊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可以選擇，」修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等她看著他的眼睛，「克蘿伊，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克蘿伊看著他看了很久，說不出話來。接著，她沒有回答，轉過身，雙手顫抖著開始穿衣服。

　　※※※

　　菲利浦坐在游泳池邊的日光浴躺椅上，喝著啤酒，盯著水面，納悶著大家都到哪裡去了。整間別墅似乎空無一人，到處都沒看到克蘿伊，山姆也跑得不見人影，他想奈特應該是黏在某個角落的電視機前。至於另外那一家人，他們全都不見了。

　　他漠不關心地喝了一口啤酒，舒舒服服地躺下。度假的時候，一天之中他最喜歡的時光就是現在。接近黃昏的時候，灼熱的陽光會開始轉換成溫暖的光線，水面發出藍色和金色的微微光影。一天的這個時段，是人們慵懶地躺在陽光下晒了一整天之後，又重新活過來；重新注滿活力，相互舉杯，心情愉快地迎接夜晚的時候。

　　今天過得很愉快，他想。這讓他又想起和兒子們在一起多麼愉快，他們非常有趣。離開克蘿伊一會兒，對他來說是好的，他覺得他的煩惱和憤怒都已經被海風吹走。距離讓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他們今晚可以重新開始，或許可以出去吃頓晚餐。

　　他漫無目地的思緒被聲音打斷，抬起頭來看到艾曼達正往游泳池這裡走來。她手上拿著一疊紙和手機，臉上看起來不勝其擾。

　　「哈囉。」她簡短地說，坐了下來。

　　「嗨。」菲利浦說。兩人陷入沉默，接著他抬起頭，「妳今天過得好嗎？」

　　「老實說，不好。」艾曼達說，「一整天像噩夢一樣，碧翠絲身體不舒服，整個下午我最需要珍娜的時候，卻找不到她的人……而且我的油漆女工人遇到很大的危機。」

　　「妳的什麼人？」菲利浦面帶微笑地說。

　　「我的油漆女工人，」艾曼達說，用清澈、嚴肅的眼神看著他。「我們不在家的時候，還是有很多整修工作在進行。」

　　「啊，」菲利浦說，喝了一口啤酒，「我懂了。」

　　「我今天早上打電話給她，想問進行的情況，隨口問起那間客房，她就開始講什麼藍綠色。藍綠色！」艾曼達閉上眼睛，彷彿她完全無法忍受。「我有特別叮嚀過要非常淡的水藍色。」她睜開眼睛看著菲利浦，「當然，現在我不知道她到底塗了什麼顏色在我們牆上，可能是很俗氣的顏色。我整個下午都在傳真給她，可是她根本懶得回……」

　　「我想一定會沒事的，」菲利浦說，他想了一下，「我想她用的顏色是對的，只是妳們形容的方式不一樣。」

　　艾曼達懷疑地看著他。

　　「你覺得藍綠色和水藍色是一樣的顏色？」

　　「嗯，」菲利浦說，「很相近啊，不是嗎？對……比較不懂的人來說。」

　　「也許吧，」艾曼達大大吐出一口氣，「也許你說得對。可是她沒有回我傳真，我覺得這樣很沒有禮貌，付錢的人是我是客戶……」

　　「我都不知道這裡有傳真機，」菲利浦說，試圖轉移話題，「這間別墅真是什麼都有，妳說是不是？」

　　「在書房的牆壁旁邊，」艾曼達說，「那裡有一間小辦公室。」她眼珠轉了轉，「其實，我很訝異修居然沒有去占用那間辦公室。」她在日光浴躺椅躺下，沉默了一分鐘，然後突然嘆了一口氣，「天啊，累死我了。碧翠絲半夜醒來，她就是不想自己一個人睡。我整個下午都在講電話……」

　　「她現在好了嗎？」菲利浦坐起來，「要不要我打電話給醫生，或做些什麼？」

　　「噢，不用，」艾曼達說，虛弱地笑，「謝了，她只是昨天晒了太多太陽，今天又更熱了……」

　　「好像是三十四度，」菲利浦說，「他們說這是熱浪，雖然在山上應該會比較涼快一點……」他舉起手，感受這悶熱、低氣壓的空氣。

　　「嗯，今天很悶熱，」艾曼達說，「我得叫孩子們到屋子裡，」她的手梳過頭髮，「幸好有冷氣機，不然我永遠沒辦法讓碧翠絲睡覺。」

　　「以前度假的時候，也很難安撫奈特，」菲利浦同情地說，「他很難適應新的地方。」

　　他望過，看到艾曼達已經闔上眼睛，「也許今天晚上修會接手，」他說，「讓妳休息一下。」

　　「修？」艾曼達睜開一隻眼睛，「噢，拜託，修才不會靠近小孩。」

　　「真的？」菲利浦揚起眉毛，「完全不靠近？」

　　「他是真正的工作狂，從來不在八點前回家，我等於是單親媽媽。」她的手機在身旁的地上響起，「該死，」艾曼達說，坐了起來，「現在他們到底要什麼？」

　　「妳可以不接？」菲利浦建議，不過艾曼達已經接了起來。

　　「嗨，」她說，「對，對，」停頓一下，「嗯，非常好，不過她說陶土是什麼意思？好，如果不會太麻煩的話，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安靜了一會兒，她對菲利浦眼睛轉了轉。

　　「顏色的問題？」菲利浦說。

　　「我告訴你，如果我早知道會這麼麻煩的話，我會繼續用壁紙。至少你看得到你……喂？潘妮？好，我不在乎她是不是要回家，我要跟她講話！」她用手遮住話機，「天啊，這些人真是沒救了。你看我，我在度什麼樣的假？」她的注意力拉回電話對話上，「喂，潘妮？好，我可以等。噢，還有，」她向菲利浦補充，「剛剛有人打電話給你，你出去的時候。」

　　菲利浦花了幾分鐘才弄懂她在說什麼。

　　「找我的電話？」他呆呆地回應。

　　「我在書房接的，叫做什麼克里斯的？」艾曼達微微皺皺眉，「我不記得他姓什麼，他說有消息要告訴你，我抄了電話號碼……嗨！瑪格莉特！我是艾曼達．史崔頓。我只是想和妳談談這些顏色。」

　　菲利浦筆直地盯著前方，心怦抨跳，他那一派輕鬆的態度不見了。一瞬間，他一整天下來獲得的新想法已經化為無形。他毫無防備，也沒有心理預期，只有急躁、神經緊繃。

　　他深呼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艾曼達，她正忘我地講電話。

　　「好，」他說，語氣努力保持輕鬆，在空無一人的游泳池前假裝鎮定，「謝謝妳告訴我，我最好……我最好現在去回電話給他。」

　　※※※

　　菲利浦走進別墅時，外頭金色的陽光迅速退去，換上冷颼颼的黑暗。他一打開小書房的門──他還沒看過這間書房──就看到非常凌亂的畫面：一張又一張複製的傑若臉孔肖像，放得整個書房到處都是。在書桌上方有張大型的肖像，小張的照片分別放在小茶几上、葡萄酒節的廣告海報上，還有好幾張錶框的葡萄酒專欄上。菲利浦在一張照片前停下腳步，照片裡傑若就站在某個鼎鼎大名的廚師旁邊，舉起酒杯，對著相機。

　　「自以為是的笨蛋。」他大聲說。他盯著這張照片幾秒鐘，然後走向電話。經過傳真機旁邊時，他瞄到好幾張紙，他猜想上面應該是艾曼達的字跡。

　　不好意思，其中一張這樣寫著，剛剛是不是有人掛我電話？請記住，你是在我家，油漆我家的牆。

　　雖然很緊張，菲利浦還是淡淡一笑。他在書桌前坐下，做了幾次深呼吸，接著伸手拿電話。他憑記憶撥了克里斯的家裡電話，響了幾聲之後，有人接了起來。

　　「嗨，克里斯？」他說，強迫自己聽起來很放鬆，「我是菲利浦。」

　　「菲利浦，嗨，很高興聽到你回電！」克里斯說。菲利浦想像著他的副總經理正站在他的廚房裡，手裡拿著啤酒，「聽我說，我並沒有想要嚇你，不過既然你說要掌握最新情況，我想你應該會想聽聽最新發展。」

　　「當然，」菲利浦說，覺得稍微鬆一口氣，「有什麼最新消息？」

　　「看來麥肯錫報告的建議已經進來了。」克里斯說。

　　「好，」菲利浦說，努力抑制恐懼，免得被恐懼所淹沒。大家一直以來都在講這些該死的建議，講了很久，他們已經被神話怪獸的氣味所控制，對他們心生恐懼，這些神話怪獸就是：希臘女妖美杜莎、力大無窮的牛頭人，以及麥肯錫報告。錯過三次截止日期之後，他幾乎不再相信這些建議還會出現。

　　「那……知道他們怎麼說嗎？」

　　「不知道，」克里斯說，「我們完全不知道。而且和他們交涉的人正在度假，要下禮拜才會回來。」

　　「太好了，」菲利浦說。他看著照片裡的傑若，正在親吻某位年輕的皇室成員，然後視線又轉開。「所以我們還得再等。」

　　「看起來是。不過我想我們已經離結果更近一步了。」

　　「我想是吧，」菲利浦說。他突然發現他拿著話筒的手都是汗，「好吧，謝謝你告訴我最新消息，克里斯，其他人知道嗎？」

　　「噢，大家都知道，」克里斯說，「這裡鬥志高昂，安琪拉的請願書已經有五百個人簽名連署。」

　　菲利浦微笑，PBL可能會盡量甩掉這些人，不過他們得先經過一番奮戰之後才能這麼做。克里斯對這整件事的態度比他還要憤怒，是他想到請願書的點子，也是他鼓勵客戶寫信給PBL表示他們對這間分行的支持。

　　「太好了！」菲利浦說，「繼續加油。」

　　「嗯，我們會的，」克里斯說，「希望你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你現在知道，至少你不在的時候，不會發生什麼事。」

　　「說得沒錯，」菲利浦說，「再見，克里斯。」

　　「再見，菲利浦，好好玩。」

　　菲利浦放下電話，靜靜地盯著傑若昂貴書桌的木頭紋路。這真是他媽的折磨，慢慢拖延決定結果對PBL那些渾蛋來說沒什麼，但對他、他的員工和他們的家人來說，卻代表一切。

　　車子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頭，從窗戶看出去，他可以看到修的車子停在門口。過了幾分鐘，後座的門打開，看到克蘿伊下車，令他非常意外。過了一會兒，修從另一邊下車，跟她講話，她也低聲說了什麼回答，接著他們兩人一起走向門口。

　　菲利浦迅速起身，走向書房門，他可不希望克蘿伊看到他又打電話回英國。

　　「嗨！」走到大廳時，他愉快地說，「你們上哪去了？」

　　克蘿伊剛進門，嚇了一大跳。她看起來容光煥發，菲利浦想。一天的獨處，遠離家庭壓力，顯然對她很有幫助。

　　「菲利浦！」她說，「你……你嚇了我一跳。」她的手顫抖著撥開她臉上的頭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已經回來一下子了，」菲利浦說，「我們去了巴努斯港，還看了遊艇。妳去了哪裡？」

　　「聖路易，」克蘿伊猶豫了一下子說，「那裡很漂亮。」

　　「我碰巧遇到克蘿伊坐在咖啡店裡，」修輕鬆地說，「她花了一整天走到那裡，真是瘋了！」

　　「我只是想去走走路，伸展一下。」克蘿伊說，清清喉嚨，「我原本沒有想要走到聖路易，只是沒想到最後走到那裡。後來……修堅持載我回來。」

　　「我想也是。」菲利蒲說，「妳今天應該要輕鬆一下的，記得嗎？」

　　「我知道，」克蘿伊說，「不過我只是……我想走點路，可以嗎？」

　　她聽起來突然變得充滿戒心，而且聲音沙啞。菲利浦聳聳肩。

　　「好吧，」他說，「有人要喝一杯嗎？」

　　※※※

　　菲利浦離開走向廚房時，克蘿伊和修兩人互看一眼。

　　「我不敢相信他看不出來，」克蘿伊的聲音非常低，幾乎聽不見，「我不敢相信他……」她住口，接著慢慢地說，「我們在一起十三年了，我以為他會注意到什麼……」

　　「聽起來妳好像希望他發現。」修說。

　　「別蠢了，」克蘿伊激動地說，「我只是……我只是很訝異而已。」

　　「嗯，別想了，」修說，「什麼都別想，只要想我們的事。」他向克蘿伊伸出手，克蘿伊躲開。

　　「別鬧了！」她的眼睛看著樓梯，「你瘋了？」她向大廳走了幾步，和他保持距離，「我……待會見。」

　　「什麼時候？」修立刻接著說，「今晚？」

　　克蘿伊轉過身看著他，發現他看著她的眼神有多麼熱切，他非常認真，她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知道，修。」

　　她迅速走開，朝著大理石階梯走過去，頭也不回。

第十章

　　珍娜在游泳池旁準備了品酒活動，當作餐前飲料。她拖了張鍛鐵桌到泳池邊，擺了五瓶酒，用紙把酒瓶標籤遮住，分別從一號到五號標示。那裡還有一排精心排列的酒杯、一疊紙、鉛筆和一籃麵包。

　　克蘿伊走近游泳池時，其他人都已經到了，正在聽珍娜講話。她走在草地上，沒有腳步聲，可是修彷彿感覺到她來了，抬起頭來。菲利浦跟著他的視線，艾曼達也接著抬起頭，好像有個歡迎委員會在盯著她看似的，氣氛也很像陪審團正要宣布裁決。克蘿伊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她很想往回跑、想逃走，搭上飛機，去別的地方。

　　「嗨，克蘿伊。」珍娜說，微笑著抬起頭，「想品嚐葡萄酒嗎？我想說，既然我們在葡萄酒評論家的屋子裡，所以……」

　　「哈囉，親愛的，」菲利浦說，指指放葡萄酒的桌子，「這樣擺是不是很別出心裁？」

　　「很棒。」克蘿伊說，勉強保持聲調穩定，「抱歉，我來晚了。」

　　「嗯，妳來了，」修說，「這才是最重要的。」

　　「是，」克蘿伊停頓了一下說，「對，我想也是。」她瞄了修一眼，看到他深色的眼睛時，她的胃抽搐。三小時前，她想，才三小時前，她還在想著他的手臂、他的唇。

　　她全身被慾望淹沒，力道之大，讓她差點叫出來。她迅速轉過頭，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對那種想法麻木。她堅定地告訴自己，她會保持冷靜和專注，儘管胃不斷抽搐，她還是會表現正常。只要自我控制力夠，她就能不去想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把這件事完全拋在腦後。「那……現在在做什麼？」她問，盡量保持音調平穩。

　　「要替每一瓶酒評分，分數從一到十，有任何評語，就寫下來。」珍娜說。「總和結果之後，再宣布總冠軍。這麵包是用來去除味蕾上的味道，也讓我們不要喝得太醉。」她咧嘴笑，「我要聲明，麵包可吃可不吃。」

　　「嗯，」克蘿伊說，「說明得很清楚。」她看了一眼菲利浦，他搞笑地揚起眉毛看著她。

　　「大家都很熟葡萄酒的用語嗎？」他說，「形容每瓶酒的詞彙，不可以少於六個。」

　　「這些葡萄酒都是來自某個特定地區嗎？」艾曼達微微皺眉問，「還是某個特定的葡萄品種？」

　　「誰知道？」珍娜說，「我先看到的前五瓶酒，就拿過來了。」她喝了一口她酒杯裡的酒，有點嚇到，「噢，天哪！」她吞下去之後，氣急敗壞地說，「我根本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她搖搖頭，「再喝一口看看。」她一口把整杯喝完，抬起頭擦嘴時，全場陷入無聲的錯愕。「你們知道嗎？要從哪一杯開始喝也是有技巧的。」

　　「我們來試喝看看吧，」艾曼達非常老練地說，「如果是新手，很難區分味道的不同。」她倒了一點酒在杯子裡，稍微搖晃，用力聞了一下，「嗯，香味撲鼻，相當熟成的葡萄酒。」她喝了一口，閉上眼睛，其他人無聲地在一旁觀看。「層次豐富，」她終於做出最後評論，「味道醇厚，果香濃郁，有黑醋栗的味道……有皮革的香氣……這些是妳剛剛在想的形容詞嗎，珍娜？」

　　珍娜聳聳肩。

　　「老實說，史崔頓太太，我本來想用的形容詞是『狗屎』。我是說真的，那味道真的很糟。不過妳懂得比我多就是了。」

　　艾曼達的臉閃過一絲憤怒，她放下酒杯。

　　「或許妳應該去看看我的女兒，珍娜，」她冷冷地說，「如果她們大聲呼叫，我們在這裡會聽不到。」

　　「當然，」珍娜說，「既然我要進去，有人想吃點下酒菜嗎？」

　　「那要看是什麼顏色的再說。」艾曼達嘀咕。

　　「呃……當然，」修說，「來點下酒菜好了。」

　　珍娜走開之後，艾曼達雙手交叉，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聽到了嗎？」她說，「那是保姆應該對雇主講話的方式嗎？」

　　「呃，」菲利浦充滿外交辭令地說，「我想這要看……」他拿起一瓶酒，倒了三杯，各拿一杯給修和克蘿伊，「乾杯。」

　　「我問她今天下午做了什麼，」艾曼達說，「我只是想表示友善。結果她說她在『放鬆一下和抽大麻。開玩笑的！』」菲利浦大笑，艾曼達怒眼看著他。「對，老實說，我已經越來越厭倦她這些玩笑。第一次可能還很好笑……」她用手撥了撥頭髮，讓冷風吹過脖子，「天啊，真熱。」

　　「她是好意。」菲利浦小聲地說。

　　「我們都是好意，」艾曼達反駁，把頭髮放下來。「大家都是好意，但是行為表現出來卻不是這樣。」她一臉厭惡地看看那排酒瓶，「我受夠這些鬧劇了，我要去拿杯冷飲。有人要我從廚房拿什麼東西嗎？」

　　她也沒等任何人回答，就逕自穿過陽臺走了。她經過山姆身邊，他正大步跑向游泳池，奈特跟在後面，兩個人走路都一樣大搖大擺的。

　　「嘿，媽，爸，」他叫，「猜猜看發生什麼事了！」

　　「又怎麼了？」菲利浦說，對克蘿伊翻了翻白眼，喝一口酒，做了個鬼臉，「我得說，我覺得珍娜是對的，真難喝。」

　　克蘿伊茫然地盯著他，心煩意亂地對他微笑，努力掩飾內心的緊張。這場在游泳池邊品酒的戲碼，結果變得很滑稽。沒人真的想品嚐葡萄酒，沒人有心情講些炒熱氣氛的話。她是一定不想，她每一分鐘都很緊張，無法不去想修。每次她抬起眼，他的眼神都注視著她，她無法逃開，也無法把那眼神轉開。她知道自己的雙頰異常泛紅，拿著酒杯的手在顫抖。菲利浦一定會猜疑，他一定會。她喝了一口酒，嚐不太出來是什麼味道。

　　「嘿，品酒啊。」山姆靠近的時候說，「酷。」他贊同地走向酒杯。

　　「品酒啊，酷。」奈特模仿，想靠近酒杯，看了一眼克蘿伊，臉紅，又把手縮了回來。

　　「我得告訴你們一件很重要的事。」山姆說，「跟你們全部的人說。」他看了看四周，臉上原本充滿期待，結果沒有人回應，他皺起眉。「珍娜還沒告訴你們吧？她講了嗎？她答應過她不會講的。」

　　「什麼事？」菲利浦說。

　　「好，那表示她還沒說出來。」山姆搖搖頭，「你們一定不會相信我們發現什麼，過一百萬年也不會相信。」

　　「一千萬年你們也不會相信。」奈特說。

　　「嗯？」菲利浦說，「是什麼？」

　　「先讓我嚐一下葡萄酒，」山姆說，他喝了一大口，看看每個人的臉，「Zutaors！（譯注：法文表示反感、蔑視、憤恨等感情常用語。）」他帶著誇張的法國腔調說，「Quelvinmerveilleux！（譯注：法文的「真棒的酒」。）可口可樂莊園的酒永遠不會讓人失望，你們不覺得嗎？」奈特咯咯笑，山姆又喝了更大一口，「很適合搭配漢堡、薯條……」

　　「山姆……」

　　「好吧，我跟你們說，」山姆軟化，又喝了一口，看看四周，「這是設計好的，這整件事是傑若設計好的！」

　　他作勢張開手臂，擁抱克蘿伊和修。他這麼做的時候，克蘿伊身體微微僵硬。

　　「什麼？」她說，口氣比她以為得強烈，「什麼意思？」

　　「我們全部的人會同時到這裡，並不是他搞錯。」他得意地看看大家，彷彿證明了自己是無辜的，「這是設計好的。傑若一開始就知道，這禮拜會有一大群人來這裡，因為他跟打掃的人說要買夠八個人吃的食物。」

　　一陣安靜。克蘿伊盯著山姆，心臟開始狂跳。

　　「那又怎樣？」菲利浦懷疑地說。

　　「所以，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我們都會在同一個禮拜起飛出發。」山姆喝光了他酒杯裡的酒，舔了舔嘴唇。「現在他可能正在倫敦嘲笑我們。」

　　「問個問題，」菲利浦溫和地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山姆聳聳肩，「可能是惡作劇，為了好玩。他好像也會來這裡。」

　　「來這裡？」修不敢置信地說。

　　「山姆，我們講的這個人是個大人了，」菲利浦說，「他所想的好玩的事和你想的可能有點不一樣。」山姆忿忿地看著他。

　　「妳不相信我嗎，媽？」山姆問。

　　克蘿伊張開嘴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她的心思快速運作，回想以前的對話，零零星星的談話。傑若曾站在房間的另一頭看著她，斜眼看著菲利浦；有一次他還不經意地問她，她有沒有考慮過外遇。某個夏天傍晚，他替她倒了一杯雪莉酒，說她需要一個戀人，她笑了，他們都笑了。

　　「清潔工的小孩剛剛在這裡！他們知道全部的事！」

　　「山姆，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他們太無聊了？」菲利浦說，「也許是他們捏造的？」

　　「可是都很合理啊！」山姆覺得很挫折，提高了音量。「不然，還有什麼原因會讓我們都在這裡？」

　　「我們會在這裡只是因為弄錯了！」菲利浦說，「天啊，你真是個偏執的年輕人！」他笑著轉向克蘿伊，「妳能相信嗎？」

　　「不能，」克蘿伊說，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太荒謬了。」

　　「好啊，那我們打電話給他，」山姆強辯，「問他是不是真的，讓他難堪。」

　　「山姆，」菲利浦嚴厲地說，「傑若人很好，讓我們來住這間別墅。如果你真的認為我們會打電話給他，指責他對我們開這種精心計畫的玩笑……」

　　「可是他真的這麼做了！他們說他知道會有八個人來這裡……」

　　「你有親自跟他們講話嗎？」

　　「沒有，」山姆猶豫了一會兒說，「可是珍娜說……」

　　「噢，珍娜說，我知道了，」菲利浦嘆口氣，「山姆，你不覺得這又是珍娜的惡作劇嗎？」山姆靜靜盯著菲利浦好一會兒。接著，他固執地搖搖頭。

　　「不，我覺得這是真的。」

　　「事實一定就藏在哪裡。」奈特認真地說。大家都轉過頭去看他，他臉紅了起來。

　　「沒錯！」山姆說，「奈特說得對，一定有什麼事。」

　　「你們兩個都弄錯了，」菲利浦堅定地說，「而且我已經厭倦了這套陰謀論。沒有祕密計畫，沒有外星人──至於那些麥田圈，那是有人太閒沒事做弄出來的。來吧，奈特，」他放下酒杯，「如果你好好跟珍娜說，她會幫你弄點吃的。山姆，你可以和大人留在這裡，表現得像大人，或者你可以和奈特一起進去看錄影帶。」

　　山姆停了一下，悶悶不樂地放下杯子，跟著菲利浦和奈特走向別墅。

　　他們走了之後，四周一片靜默，克蘿伊瞪著修，覺得自己無法思考。發現這件事，讓她整個人完全無法移動，這件事現在看起來再明顯不過，她不敢相信她自己沒有先想到。修對她笑，看起來他好像完全不了解這是怎麼回事，她很想打醒他，他的反應怎麼這麼慢。

　　「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她終於開口。

　　「什麼？」修說。

　　「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修聳聳肩，「發生什麼事？」克蘿伊閉上眼睛，覺得有點沮喪。

　　「他設計我們，」她張開眼睛說。「傑若設計了我們兩個，原來這是他的目的。這次度假就是要讓我們兩個……去……」她的話沒有說完，修大笑。

　　「克蘿伊，冷靜一點，妳聽起來就跟山姆一樣。」

　　「那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們早該知道這不是巧合。」克蘿伊搖搖頭，「這種事情絕對不會弄錯，一定有原因。」

　　「偶爾的確會有弄錯的時候！」修輕鬆地反駁。「我告訴妳，真的有這種事，這世界上的巧合比陰謀多太多了。菲利浦說得對，沒有什麼偉大的陰謀。很多事因為巧合和人類犯的錯誤而發生。」他走向她，表情一派輕鬆，「克蘿伊，傑若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們認識。」

　　「他知道！」克蘿伊深呼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我們認識的時候，他也在場，我的老天啊！」

　　「妳認為他很有可能設計這整件事，只為了要把我們兩個湊在一起？」

　　「噢，我不知道，」克蘿伊沉默了幾分鐘。「對，」她抬起頭，「對，我的確這麼認為，他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她往後站了幾步，和修保持一點距離，努力釐清思緒。「我知道傑若是怎麼想的，」她慢慢地說，「他喜歡攪局，他喜歡尷尬的狀況。我看過他這樣對待其他人，我曾和他一起取笑過別人。我只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變成他的目標。」她看著修，「他可能後來有再見過你，想起我們的事，然後想到如果設計我們一定會很有趣。他一向不喜歡菲利浦，這是公開的祕密……」克蘿伊住口，閉上眼睛，「山姆是對的，傑若現在可能正高興地磨拳擦掌……」

　　「聽我說，克蘿伊，妳都還不確定是怎麼回事呢。」修走上前來，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轉身走開。

　　「不要這樣，」她有點顫抖，把手插進亞麻外套口袋裡，眼睛直視前方的游泳池，「我覺得……好骯髒，」她低聲說，「我們居然這麼容易被預料到。」

　　「天啊！」修大叫，「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就算傑若真的設計我們……」

　　「當然有什麼了不起！」克蘿伊生氣地反擊，「他精心替我們設下這個陷阱……我們就直接掉進去，就像兩……」她突然中斷。不遠處有人在用西班牙語大喊。過了一會兒，傳來摩托車發動、奔馳離開，然後往山上去的聲音。「而且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讓我們上鉤了，不是嗎？」克蘿伊頭也沒回地說，「我們並不是完全在閒逛！」

　　「也許這不是陷阱，」修停頓了一下之後說，「也許傑若不像妳想得那麼壞。或許某個程度上來說，他是有陷害我們──嗯，也許他這麼做是為了給我們一次機會。」他碰觸她的後頸，她微微顫抖。「也許傑若希望我們重新在一起。」

　　氣氛陷入漫長的靜默。

　　「不可以，」克蘿伊喃喃自語，盯著深水游泳池的水，「修，我們不可以這麼做。」

　　「可以。」他低下頭親吻她的脖子後方，有那麼幾秒鐘，她閉上眼睛，無法抗拒那股向她全身襲來的覺醒；接著，她抽離他的觸摸。

　　「克蘿伊，」她正準備要走開時，修開口說，「妳要去哪裡？」克蘿伊轉過來看著他，臉上表情顯得相當複雜。然後她又轉回去，繼續往別墅的方向走，沒有回答。

　　※※※

　　書房裡沒有人，克蘿伊直接走了進去、關上門，坐在書桌前。不管她看哪裡，都可以看到傑若的臉，皮膚平滑、身體健壯，而且洋洋得意的表情。他安穩地待在自己的小小世界裡，在那裡，好酒比人重要；在那世界裡，感情關係沒別的，就是用來八卦的。她以為他關心她，她以為他們之間的友情已經超過娛樂新聞價值。她對他的判斷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

　　「你怎麼可以這樣？」她大聲說。「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我們是朋友。」她的內心情緒激動，眼眶溫熱，「你怎麼可以這樣讓他回到我的生命裡？」她盯著其中一張傑若的照片，他姿勢不正地坐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這不公平，傑若，我已經盡力了，我過我的生活，一直都很快樂，一切都很順利。可是這次……」她覺得吞嚥困難，「這次太過分了，不公平，我沒有那麼堅強。」她握緊拳頭抵在額頭前，眼睛盯著書桌桌面的紋路，「我不夠堅強。」她又喃喃講了一次。

　　她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試圖冷靜下來，努力恢復內心的力量，依賴她向來所堅信的。可是她的意志力不見了，精力也消失了，她覺得自己像片葉子那樣脆弱。

　　電話響起，她跳了起來，拿起話筒，小心翼翼把話筒拿近耳朵。

　　「呃……Hola（譯注：西班牙文的「哈囉」。）？」她對著話筒說，「喂？」

　　「噢，哈囉，」非常活潑的女性聲音，「我能不能留言給艾曼達．史崔頓？」

　　「噢，」克蘿伊說，「好的，還是要我去叫她……」

　　「不，」那聲音倉促回答，「不，不用了。請妳告訴她潘妮打過電話來，花崗石還卡在四號高速公路上。請幫我問她要不要接著做溫室？」

　　「好，」克蘿伊說，盯著自己正在寫的東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寫了些什麼，「花崗石，溫室。」

　　「這樣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謝謝妳。」這聲音消失，又只剩下克蘿伊一個人。她盯著古典的深綠色電話機，靈光一閃，她撥了傑若的電話號碼。

　　「哈囉，我是傑若。我目前在忙，無法接聽您的電話……」

　　克蘿伊聽到在幾百英哩外的倫敦的傑若，他那得意、細柔的聲音時，她覺得噁心。一定是傑若設計她，設計了他們全部的人。他們早該知道有可疑之處，他買這間別墅好幾年了，以前從沒提到過，怎麼會突然請他們來這裡度假？這邀請函怎麼會毫無緣由地從天而降？答錄機上的傑若話還沒講完，她就放下話筒，手有點顫抖。

　　「一直以來，菲利浦對你的看法是對的，」她對著相框裡的傑若說，「你是個愛炫耀、自私的……混蛋，我……」她吞嚥了一下，「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句話在她的心裡清清楚楚地不斷迴響著，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大聲說出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動也不動地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隨著這個聲音慢慢消失，她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接著，她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腳步聲，她才突然警覺到那腳步聲正朝著書房走來。慌亂中，她趕忙找可以躲起來的地方，結果徒勞無功。太遲了，不管這個人是誰，都會發現她在這裡，像隻軟殼動物一樣躲在殼裡。她害怕地呆呆坐在那裡，心跳加速，放在大腿上的手都是汗。

　　門一打開，菲利浦走進來時，她一臉驚恐、無言地看著他。他知道了什麼？他猜到了什麼？她毫無防備，也無法掩飾。如果他直接問她有沒有跟修上床，除了點頭之外，她什麼話都答不出來。

　　「我還在猜妳在哪裡。」他一派輕鬆地說。他走向窗戶，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我以為妳還在那裡喝酒！」

　　「我……我有點頭痛。」克蘿伊停頓了一下說。「我只是想進來安靜一下。」

　　「我正覺得妳和平常不太一樣，」菲利浦擔心地說，「要我替妳拿什麼嗎？」

　　「不用，」克蘿伊說，「不用了，謝謝你，我待會兒就會沒事。」

　　兩人陷入沉默。克蘿伊盯著地板，看到一隻紅色小甲蟲慢慢爬過磁磚。牠想去哪裡？她不禁好奇，有點半哭半笑。牠有計畫嗎？牠知不知道從牠的小小世界出發要走多遠？

　　「我想送妳這個，」菲利浦說，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小小的紀念品。」

　　他的手指顫抖著把東西遞給她，克蘿伊打開紙袋。當她拿出一條細長的金項鍊時，她覺得眼睛裡充滿可笑的眼淚。她慢慢把它繞在手指上，戴不上去，她也無法抬起頭，看著菲利浦的眼睛。

　　「我今天下午買的，」菲利浦說，「我只是想……我想補償妳。我知道過去幾個月來，我表現得像個渾蛋，這次度假也不像計畫中的順利，我知道妳希望我們能有時間單獨在一起。」

　　「對，」克蘿伊說，「我希望我們兩個能……」她的話中斷，講不下去。

　　「克蘿伊……」菲利浦皺眉，「妳不會因為山姆說的話難過吧？妳不會真的認為這是傑若設計的吧？」

　　「我不知道，」克蘿伊說，全身緊繃了起來，「你不認為他會這麼做嗎？我以為你討厭傑若。」菲利浦盯著她好一會兒，好像在整理思緒。

　　「傑若不是我欣賞的那種人，」他終於說，「不過要說他精心安排這樣的陷阱……克蘿伊，妳一定會認為很可笑！山姆太有想像力了。」

　　克蘿伊慢慢轉過頭。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了！傑若是妳的朋友，不是嗎？妳不相信他嗎？」

　　「我不知道，」克蘿伊說，手指把金項鍊纏得更緊了，「我不知道我相不相信他，我已經不知道了。」

　　菲利浦看著她，臉上擔憂地皺眉。

　　「親愛的，妳要不要去躺一下？」他說，「妳看起來很需要休息，可能是妳今天晒太多太陽了。」

　　「對，」克蘿伊說，閉了一下眼睛，「一定是因為晒了太多太陽。」她站起來走向門口，然後轉過來，「謝謝你的禮物。」她說，眼睛垂下看著纏繞在她手指上的金鍊子。

　　「希望妳喜歡，」菲利浦聳聳肩說，「只是小小心意。」克蘿伊默默地點頭，她可以感覺到菲利浦的視線在她身上游移，可以感覺到他很擔心。難道他看不出來她有什麼不對勁嗎？他看不出來嗎？

　　「那件是新洋裝嗎？」菲利浦突然說，「很好看，很不一樣。」

　　克蘿伊突然抬起頭來，感覺彷彿被打了一巴掌。

　　「對，」她低聲說，「這……這是新洋裝。」她突然轉身離開，朝樓梯走去。

　　菲利浦看著她離開後，好一會兒，他在掙扎著要不要跟她過去。不過她肩膀隆起的樣子告訴他，他最好讓她獨處。她應該去泡個澡，泡久一點，讀點東西，然後睡覺，他想，也許她需要休息。

　　克蘿伊走上樓梯時，他轉過身，往前門外走。踏出門時，天氣非常溫暖，天空是深深的靛藍色。小燕子在空中飛翔，牠們的剪影一開始映照在空中，後來照映在白色房子上。他聽到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來微弱的貓叫聲。

　　他往下走，朝游泳池的方向走，呼吸著溫暖、芬芳的空氣。走近游泳池時，他以為這裡沒有人，以為品酒活動已經解散，所以當他看到修時，有點嚇一跳。修獨自坐在鍛鐵桌旁，光線有點暗，看不清楚。他手裡拿著酒杯。

　　修抬起頭來看到菲利浦，表情有點不自然，他用奇怪的表情盯著菲利浦看，菲利浦也一臉疑惑的樣子看著他。接著，修彷彿突然了解了什麼，放鬆下來。

　　「來喝一杯，」他語調有點模糊地說，拍拍他身旁的座位，「坐下來喝一杯。大家都不見了，這裡有五瓶難喝的玩意兒，讓你盡量喝。」

　　※※※

　　一小時後，二號瓶和三號瓶都空了，他們已經開始喝起第四瓶。修替他們倆倒了酒，然後閉上眼睛，聞了聞他的酒杯，「嗯，很芬芳的味道，令人想起……用過的鞋油和貓尿。」他喝了一口，「很好，這瓶可以。」

　　「乾杯。」菲利浦回答，舉杯喝了一口。他很快就醉了，他不在乎地想，可能西班牙酒比較烈，或者可能是因為他在巴努斯港吃了一盤洋芋片之後，到現在都沒有吃東西。他又喝了一口，盯著前方波光粼粼、閃閃發亮的游泳池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氣氛，他想，他不太確定是什麼樣的緊張氣氛。也許在這種情況下，這種氣氛很自然；兩個陌生人意外發現，在這種情況下多少會產生點熟悉感。也許是因為熱；雖然已經快要夜晚了，但是熱氣完全沒有消散的樣子。或者可能和山姆一樣，他開始出現一些幻想。

　　「這品酒的遊戲，」修突然抬起頭說，「真是他媽的簡單，是不是？」他茫然地指指他的酒杯，「你只需要一瓶酒，還有什麼，一大堆同樣的詞彙就好了。」

　　「還有味蕾。」菲利浦停頓了一下說，修搖搖頭。

　　「不需要，顯然傑若根本沒有味蕾，這玩意好難喝。」

　　這兩個人喝乾了酒杯時，一片安靜。修重新斟滿酒杯，手拿得不太穩。他喝了一大口，往後躺，倒進他的椅子裡，用帶著些許血絲的眼睛看著菲利浦。

　　「你對這整件事有什麼看法？」他說，「你覺得是傑若設計我們嗎？」

　　菲利浦盯著酒杯好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我想有這個可能，傑若對幽默的看法相當異於常人。」他抬起頭，看到修也在看著他，「他也許認為這非常有趣，我們都以為這間別墅是屬於自己的，結果卻得一起共用。而且我們還不能抱怨，因為這是他出於好意借給我們的。」

　　「你只這樣認為？」修說，「純粹是開玩笑？」

　　「我想是吧……」菲利浦說，「不然還會是什麼？」

　　「沒什麼，」修猶豫了一會說，轉過頭去，「我不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一隻鳥飛下來，對他們看了看，然後又起身飛走。

　　「不過結果顯示……結果還不壞，」菲利浦說，「對不對？我是說，這房子夠大，我們也都相處得很好……」

　　「對，」修說，頭動也不動，「對，我們都處得很好。」

　　「其實，如果傑若看到我們，他可能會很失望。」菲利浦笑說，「他可能希望我們大吵一架，甚至可能希望看到流血殺人的場面。」

　　修沉默了一會兒，內心好像在掙扎，接著他抬起頭。

　　「那你呢？你們不是希望有些私人空間？」

　　「呃……是沒錯，」菲利浦說，「可是你不可能永遠得到你希望的，不是嗎？這就是生活。」他喝了一口酒，抬起頭來發現修正盯著他看，「怎麼了？」

　　「沒什麼，」修說，「只是你的……克蘿伊對我說過非常類似的話，什麼不能得到你想要的之類的。」

　　「這個……我們的思考方式很相似，」菲利浦笑笑地說，「在一起太久了。」修警覺地抬起頭來。

　　「你……」他閉上嘴巴。

　　「什麼？」

　　「你真的認為你們在一起太久了？」他專注地看著菲利浦，好像對他的答案很感興趣似的，而菲利浦腦海中突然閃過艾曼達躺在日光浴椅上的樣子，難過地說她和修各過各的生活。

　　「不是，」他笑著說，「當然不是，我們會遇到問題……但我們會想辦法解決。這是唯一可以做的。」他把腿伸直，抬頭往上看著暖和但漆黑的天空。

　　「你是做什麼的？」修問，把酒倒進他那已經半空的酒杯裡，「我是說你以什麼維生？」

　　「這違反了規定，這次度假我不能談工作上的事。」菲利浦笑說。修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對喔，抱歉，我忘了。」

　　「沒關係，」菲利浦說，「我可以告訴你。」他盯著他的酒杯看，看了很久，接著充滿自信地抬起頭，「其實，我是航空公司的機師。」

　　「是嗎？」修一臉驚訝，「哪一家航空公司……」他一開口，看到菲利浦的表情，他便住嘴沒有繼續講下去，笑了出來，「航空公司機師啊，」他說，喝了一口酒，「很好，我是……火箭科學家。」

　　「火箭科學家？」菲利浦說，「聽起來不錯，好賺嗎？」

　　「還不錯。」修說。他伸出一隻手指頭作勢警告，「你要記得的是……這個世界永遠都需要火箭。」

　　「還有飛機。」

　　「還有飛機，」修表示同意。他向菲利浦舉杯，「敬飛機。」

　　「敬……」菲利浦停下來，「你們火箭科學家整天到底都在做什麼？」

　　「這是最高機密，」修說，輕敲鼻子，可是看起來好像敲得很用力，「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之後我就得殺了你。」

　　「沒關係。」菲利浦點點頭說，他喝了一大杯酒，頭有點暈，好像要偏向一邊的感覺。他已經有好幾個小時覺得輕飄飄的，現在突然有種在瀑布上方絆倒，跌到急流裡的感覺。如果他再沒吃東西的話……很快……他的思緒會不清楚，他又喝了一口酒穩定心神。

　　他拿起第四瓶酒，把剩下的都倒進修的酒杯裡。

　　「我們可以再開另外一瓶……」他聲音沙啞地說，「或者我們可以不要喝了，反正這瓶還沒開。」

　　修沒有說話，好像在考慮這兩種選項。他緊繃地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

　　「我愛你太太。」

　　一片沉默。菲利浦困惑地盯著修幾秒鐘，好像在努力回想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接著他開心地笑了出來。

　　「大家都愛克蘿伊，」他說，「她是天使。」

　　「是。」修說，漸漸冷靜下來，「對，她的確是天使。」

　　「敬天使。」菲利浦說，動作怪異地向空中舉杯。

　　「敬天使。」修靜默了一會兒後重複。他舉起酒杯，他們一飲而盡。

　　「她其實不是我太太。」菲利浦說，有點像是補充說明。他往後躺下，閉上眼睛。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兩人都保持緘默。

　　「不是，」修慢慢地說，「不，她當然不是。」他躺在自己的椅子裡，兩個人都沒有講話，只有水濺起來的聲音。

第十一章

　　隔天早上，克蘿伊突然醒來，心跳得很快。她有點慌張地坐起來，彷彿開會要遲到了，嘴巴已經準備好要說遲到的藉口。「對不起……」說出了這幾個字之後，才發現房裡空無一人，沒有人在聽她說話。

　　她看了看床的另一邊，慢慢又躺回枕頭上。菲利浦沒有回來和她睡在一一起，這表示……什麼？

　　他知道了所有的事，搭上了回英國的飛機，一切都結束了。

　　或者，他什麼都不知道，可能只是喝了太多，在看電影時睡著了。

　　兩種都有可能，但是兩種情況都不是她能掌控的。她獨自躺在這空曠、安靜的房間裡，半夢半醒地，她覺得有點麻木，和真實世界連接不起來。昨天發生的事是真的嗎？她的心思陷於一團混亂的記憶和影像中；那音樂的節奏、陽光、香醇的紅酒；她和修的視線相遇；她緩緩地點頭。

　　那時她是另外一個人，她曾有好幾個小時的時間，當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她動作迅速地掀開被子下床。對面牆上有面很大的鏡子，她慢慢地走向鏡子裡的影像：她的臉晒成淡褐色，頭髮因為陽光顏色顯得有點淡。站遠一點看，她又看了一次，看起來就像個金髮的陌生人。這個二十五歲的金髮女子，昨天穿著黑色緊身洋裝走在街上，獨自坐在咖啡店裡，接受了陌生男人的邀請。她什麼都沒想，只想到自己急迫的需要。

　　可是她往前更靠近鏡子時，這種模糊飄渺的感覺消失了，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臉。陌生人的魅力不見了，她不是什麼金髮陌生人，不是神祕的二十五歲女子，她就是她，克蘿伊．哈丁；是克蘿伊．哈丁穿著黑色洋裝；是克蘿伊．哈丁不忠搞外遇。

　　她以為自己做不出這種事，她想都沒想過。她以為自己很堅強，結果她和其他人一樣感到不安。陷阱擺在那裡，她就像個軟弱、愚蠢的青少年，直接掉進去。她盯著自己，內心有一股憤怒升起──對主導這一切的傑若感到怨恨。他看出她的弱點，而且直刺這個弱點。他計畫這種巧遇多久了？她好奇地想。他滿心期待這件事多久了？現在她回想起來，過去幾個月來，他們之間的對話似乎都有弦外之音，話中有話。傑若知道她會屈服，他比她還了解她自己。她全身上下因為羞辱而發熱，她轉身走開。

　　她走向放衣服的地方，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只是努力淨空思緒。她走去梳頭髮，經過脫在地上的黑色洋裝時，她聞到很特別的淡淡麝香味，是服飾店那個女人在她離開前，噴灑在她身上的。昨天的味道，她和修的味道。

　　這味道向她襲來，和其他的感覺不一樣，她全身突然湧起一股慾望，她覺得有點緊張不安，有點無法自我控制。她伸手扶著五斗櫃，讓自己站穩，她閉上眼睛，試圖專注於恢復理智。可是她的慾望、她的需求太過強烈，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她在那間聖路易的房間裡的畫面。她坐在窗戶旁邊，手上拿杯酒，修身上蓋著皺皺的床單在她身後，用眼神求她回到床上．。他們倆在祕密的世界裡，遠離一切。

　　他要她整晚和他睡在一起，在他臂膀中醒來；她拒絕了。結果她現在變成整晚孤獨一人，她拒絕的是什麼？那情況她已經想過無數次，她不願意再想了。

　　她就這樣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站了幾秒鐘，接著她強迫自己深呼吸，用顫抖的手把頭髮往後撥。和那件洋裝保持距離，和那香味保持距離。她穿上泳衣，然後穿上背心裙，梳了梳頭髮，走出房間。

　　走過兒子們的房間門口，她往房內瞄了一眼，兩個人都還在熟睡，奈特的手裡緊抓著任天堂掌上型遊戲機。她默默看著他們一會兒。睡著的山姆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他的臉沒有任何皺紋，一臉無辜，他的手臂張開放在枕頭上，他的下巴有些許淡色的鬍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楚。不過她並不會因此認為她兒子已經是個男人，這讓她想起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全身都毛茸茸的，他躺在外面的地毯上時，在陽光下會發亮。奈特睡在他旁邊，已經把被子踢開，他身上的神奇寶貝睡衣因為洗了太多次，顏色已經變淡；他手掌上用原子筆寫著：山姆欠我三次。

　　她的兩個兒子。克蘿伊在陽光下安靜地看著他們，突然想起美人魚的故事：美人魚離開大海，投向她所愛的人；她放棄了原本的生活，聽從她那顆陷於熱戀的心做出決定；她的下半輩子都用那雙會刺痛的腿走路。

　　克蘿伊閉上眼睛，手扶著門框讓自己站穩。等她睜開眼睛時，有了新的目標。她覺得內心有一股小小的堅定決心，她的毅力又來了。她往走廊上走，隨著步伐，她的心意越加堅決。

　　別墅外，炙熱的太陽高掛在藍天白雲裡，空氣中瀰漫著另一種熱氣，也同樣給人咄咄逼人的感覺。有那麼一下子，克蘿伊的身體有點受不了。他們當時到底在想什麼，她於事無補地想，來到另一個國家，到這個貧瘠的山腰上，讓自己面對這股強大、具破壞性的力量？他們為什麼不高高興興待在家裡舒適的環境裡就好？

　　有那麼一瞬間，她很想轉身跑開，退到溫度控制得宜的別墅裡。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躲，不能躲開太陽、躲開他。她現在已經在這裡，不論遇到什麼事，她都得面對。

　　帶著堅定的決心，她繼續往熱氣的方向走，走向游泳池。她會脫下衣服，跳進游泳池裡，她這麼告訴自己。等冷水灌進她耳裡、淹過她的頭時，昨天的瘋狂就會消失，她就會再做回以前的自己。

　　她快速走向游泳池，太過專注想自己的決心，沒有注意到周遭的情況。她走近時，不敢置信地停下腳步，心怦怦跳。修和菲利浦倒在她前面的椅子上，有陽傘幫他們遮陽。他們面前有好幾瓶空酒瓶，兩個人都沉沉入睡。

　　她盯著他們，她原本堅定的決心開始動搖、崩解；她想吞嚥，但發現有困難。在她心裡，她已經把這兩個男人分開來。菲利浦過的是一種生活──她的生活，而修則存在於陌生人的生活裡。可是現在他們一起在這裡，活生生地在這裡，一起呼吸，起伏幾乎一致，他們睡在一起。

　　她看著他們時，修睜開眼睛，看到她正盯著他們。克蘿伊感到一陣慌亂，好像她偷東西被逮個正著。

　　「克蘿伊。」他語調不清地說，她又開始感到害怕。

　　「我……」她無力地說，「不要。」她轉身迅速走開，心跳得很快。

　　她順著木梯走下去，走到乾旱田地上，差點跑過那熱氣薰天、灰塵瀰漫的草地。這田地的低地是檸檬園，她像逃犯似的跑進檸檬樹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她終於停下來，靠在一棵檸檬樹上，聞著淡淡的、新鮮的柑橘水果香。

　　「克蘿伊。」

　　她驚恐地抬起頭，修跟著她過來，用滿布血絲的眼睛看著她，他的下巴滿是鬍渣，襯衫皺巴巴的。她和他四目交接時，他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早安，親愛的。」他喃喃自語，彎下腰靠近她的臉。

　　「不要！」她說，轉身離開他，「修，不要這樣。」她努力想讓自己的頭腦清醒。

　　「我愛妳。」

　　他的話一出口，她覺得她的身體就起了反應，她心跳加速，雙頰因為背叛而泛紅。

　　「不要，」她說，轉身走開，「不要，你不要這樣。聽我說，修，」她停下來，強迫自己轉回去看著他的眼睛，「我們……我們做錯了，天大的錯誤。」

　　「不要這樣說。」修說。

　　「我們倆都是，你看，這是因為我們在度假，天氣又熱，我們都喝了點酒……」

　　「應該是，克蘿伊，我愛妳，我一直都愛著妳。」

　　隱隱的刺痛感從克蘿伊的腳底慢慢往上爬到大腿，到她的洋裝底下，雖然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太晚了，」她說，手在身體旁邊緊握拳頭，「現在說這個太晚了。」

　　「不會太晚。」修說。他走向前，抓住她的肩膀；她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就在她面前。「克蘿伊，我們就像……浪子回頭的情人，一開始失去對方，現在我們又找到了彼此。我們應該要開心慶祝。」

　　「嗯，也許我們又找到了彼此，」克蘿伊激動地反駁，「結果我們發現什麼？你結婚了，我也結婚了……」

　　「妳沒有結婚。」修說。

　　「差不多了。」

　　「沒有差不多，」修說，「妳沒有結婚。」

　　克蘿伊盯著他，心跳加速。

　　「修，別說了。」

　　「我應該娶妳的，」修說，眼睛熱切地發亮，「我們二十歲的時候，就應該在一起，應該組成一個家庭，妳、我、山姆……這是注定的。克蘿伊，只是那時候我太笨看不清楚。」

　　「修，別說了。」

　　「克蘿伊……」他住口看著她，彷彿要記住她的臉，「克蘿伊，妳願意嫁給我嗎？」

　　克蘿伊安靜但心跳加速地看著他，接著做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說的話太荒謬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克蘿伊，嫁給我。我們現在幾歲？我的老天，我們只有三十幾歲！還有大半輩子在等著我們。」

　　「修……」

　　「大家都這麼做，為什麼我們不能？就因為一次錯誤，好幾年前的錯誤，我們就要放棄未來好幾年的快樂？」

　　「不會有好幾年的快樂，」克蘿伊說，「我們不會快樂。」

　　「妳怎麼知道？」修的眼睛看著她，她心裡一驚。有那麼一秒鐘，他們之間似乎真的有另一種未來，好像一道曙光，出現一連串的影像，就像電影，像滿是彩色圖片的雜誌。她又回到了小時候，想著自己長大後會成為什麼樣子。有那麼一下子，她沉浸在各種未來的可能性裡，動也不動。接著，她凝聚內心所有的力量，強迫自己眼睛看別的地方，往下盯著檸檬樹的根，好強化腦海裡的影像，真實的樹根和真實的世界。

　　「那是一次錯誤，」她說，抬起頭，「昨天發生的事是因為一時軟弱。抱歉，修，就這樣而已。」

　　一片沉默。修鬆開她的肩膀，往後站了幾步，他的表情凝結。克蘿伊有點擔心地看著他。

　　「一時軟弱，」修終於開口，重複她的話，轉過身，「那表示妳努力要跟菲利浦在一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開始覺得憤怒，「我愛菲利浦。」

　　「也許妳愛他，」修說，他直直看著她，「那不代表妳和他在一起很開心。」

　　「我很開心，」克蘿伊說，「我和他開心地在一起十三年了。」

　　「這次度假我看過你們相處，」修說，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你們並不快樂。」

　　「嗯，那是因為我們最近遇到很大的壓力，」克蘿伊說，感到痛苦萬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菲利浦面臨很大的裁員壓力，好嗎？這樣你懂了吧？過去三個月來，我們都在等他能不能保住工作的消息。對，我們對這件事都感到非常痛苦，可是這不代表我們在一起不快樂，不代表我們不是快樂的家人。」她停下來，臉頰發燙，憤怒地盯著他。

　　「對不起，」修尷尬地說，「我不知道情況……」

　　「重點在這裡，修，」克蘿伊說，「你完全不了解我的情況。你怎麼可能了解？十五年了！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的家人，你只知道我是誰……如此而已。」她看到修的表情，聲音放軟，「而我也不了解你，不了解你和艾曼達的婚姻，我更不會想要去批評你們在一起快不快樂，那是你的家庭生活。」

　　她的一言一語在檸檬樹叢間，乾冷的空氣裡飄盪。有好一會他們都沒有說話。

　　「我的家庭生活，」修終於開口回答，帶著些許奇怪的笑，「妳想知道我的家庭生活？妳想知道我和艾曼達的婚姻？」

　　「不，」克蘿伊說，「不想，我不想知道。」

　　「想想看兩個人從早到晚幾乎都沒有講話，」修不管她，自顧自地講，「想想看一個完全不了解自己孩子的父親，他花在辦公室裡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還要多。」修重重地吐了一口氣，「我和艾曼達之間擁有的……不是家庭生活。或者如果說這是家庭生活的話，那我不屬於這家庭的一分子，我只是開支票的人。」他用力搓揉自己的臉，接著抬起頭來，「這不是我要的，克蘿伊。我從來不想成為他媽的……讓孩子感到完全陌生的人。」他向她走近幾步，認真地看著她，「當我看到菲利浦和山姆相處的方式時，我就想，我曾經有過那個機會，我曾經可能成為那孩子的爸爸……」

　　「不！」克蘿伊突然惱怒地打斷他，「你不要講了！菲利浦是山姆的爸爸，好嗎？菲利浦是山姆的爸爸。你不知道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會是什麼情況，你沒有權利假設……」她住口，努力穩定思緒。「修，我很遺憾聽到你和艾曼達在一起不快樂，我真的很遺憾，可是……那不是我的問題。」

　　修盯著她。「換句話說，『你給我滾，別來煩我』。」

　　「不盡然是，」克蘿伊猶豫了一會兒說，「不過……很接近了。」

　　當場陷入沉默，修把手放入口袋裡，往後站了幾步，盯著粗糙的地面，好像對它很有興趣似的。

　　「妳利用我。」他終於開口。

　　「我們利用了彼此。」克蘿伊說。

　　「這是妳的報復，對不對？」修突然抬起頭來，「妳想懲罰我以前做的事。」

　　「不是，」克蘿伊說，「我不是在懲罰你。」

　　「妳一定很想這麼做，妳一定很恨我。」

　　「不是，」克蘿伊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不過回憶自動浮現在她腦海裡：二十歲的她，坐在她姨媽的廚房裡，不停地把黏糊糊的食物餵到山姆嘴裡。她的臉頰因為痛苦顯得憔悴、枯槁。她忍無可忍地想：本來可以做到的，他們本來可以做到的，要不是他這麼懦弱……在那些灰暗的日子裡，她曾鄙視過他，她當然這樣想過。她曾期望當面對質、報復、辯護；她曾想過激烈，近乎火爆的相互指控場景，她不斷地啃食這些畫面，就如同在半夜裡抱著棉被一樣，緊緊抓著不放。

　　這些場景仍在她心裡，她無法否認它們的存在。可是過去幾年來，這些影像開始變得無聲、失去顏色，好像被遺忘的老舊素描畫，沒有顏色、缺少活力，也缺乏當初創造這些場景的熱情。

　　「也許當時是這樣沒錯，」她抬起頭來說，「也許我以前真的很恨你。但是現在……」她撥開前額有點溼的頭髮，「修，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我們已經不再是學生，我有家庭，你也有家庭。你有兩個這麼漂亮的女兒……」

　　「兩個不認識我的女兒，」修痛苦地說，「不愛我的女兒。就算我明天離開，她們也根本不會發現我不見了。」

　　克蘿伊盯著他，怒氣消失了，她突然對眼前這個富裕、有抱負、不快樂的男人感到同情，他錯過了所有她認為生命中最寶貴的事。

　　「你得學習去愛人，修，」她說，「你得去贏得人家的愛。這要花時間、要花力氣……」

　　「我想贏得妳的愛。」修說，視線動也不動，沒有離開她身上。克蘿伊不由自主地臉紅。

　　「不行，」她用力地搖搖頭，「不要說這種話，我告訴過你，我們做過的事只是……一次失誤。」

　　修走到離他最近的一棵樹，若有所思地皺眉。他從樹上摘下一顆檸檬，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接著，他用冷靜、明確的聲音說，「我不相信妳，妳只是選擇比較安穩的路走。」

　　「我沒有！」克蘿伊反駁，「我沒有選擇比較安穩的路！我愛菲利浦，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們只能活一次，克蘿伊。」修抬起頭，她看到他認真的表情，腳步突然有點不太穩。「我們能改變生命的機會並不多。」

　　「這不是機會。」

　　「噢，是的，這是。」

　　「修……」她搖頭，「你太荒唐了，已經十五年了，我們的身邊都已經各自有人……」

　　「那又怎麼樣？」

　　她的內心又開始激動起來，但她要努力壓制。她是怎麼回事？她瘋狂地想，為什麼她還要在這裡聽他說話？

　　「我們可以選擇安穩的路走，」修說，「或者我們可以選擇冒這一生最大的險，結果……過著最完美、最快樂的生活。」

　　「我不是賭徒。」克蘿伊說，雙手握拳擺在大腿旁，努力克制自己，可是她的胸口好熱，喉嚨好緊。

　　「每個人都是賭徒，」修冷酷地說，「妳覺得妳接下來十年會繼續和菲利浦在一起的機率有多大？百分之九十？百分之八十？還是更少？」

　　「百分之百！」克蘿伊說，內心感到一陣憤怒，「但我打賭你和艾曼達的機率就沒這麼高。」她靜靜地看著修幾秒鐘，接著轉身迅速離開。離開時，走路還有點踉蹌。

　　修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沒有什麼是百分之百的，克蘿伊。」

　　※※※

　　站在後面小房間的陽臺上，珍娜看到修在克蘿伊後面盯著她。他看起來很受傷，她想。她也不意外，雖然她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不過這樣看起來情況很明顯。

　　珍娜抽了一口大麻煙，又看了修一眼。他就站在那裡，盯著檸檬園，臉上表情僵硬。噢，天啊，珍娜想，振作一點，你真沒用。

　　屋內傳來敲門聲，她頭也不回地喊，「什麼事？」

　　「珍娜？」艾曼達的聲音非常清脆，很有禮貌，和每天早上她開口講的第一句話的音調一樣。「我女兒吃過早餐了，妳準備好了嗎？」

　　「當然。」珍娜說，用涼鞋捻熄大麻煙，轉過身去，從陽臺的玻璃門可以看到艾曼達正站在她房門門檻邊，絲毫沒有越過那一條線任何一丁點。這就是艾曼達，絕對不會故意逾矩，永遠遵守規範。艾曼達真是老古板，珍娜想，她遵守規矩，就期望其他人也是。

　　看著艾曼達什麼都不知道的臉，珍娜突然有點同情她。這女人也許很難搞，但她絕對不惡毒，她也不是雙面人，她只是直腸子，完全不知道她那無足輕重的先生在做什麼。

　　珍娜又瞄了一眼修，臉上出現不屑的表情。他應該被當場逮個正著，應該讓他難堪。

　　「請進！」她說，向艾曼達招手示意。「我剛剛在外面看風景；妳應該出來看看。」

　　艾曼達猶豫了一下，走進小房間，刻意避免去看珍娜的東西。

　　「外面這裡真的很舒服。」珍娜鼓勵她。

　　「是啊，」艾曼達說，站在陽臺門邊，往外看著遠方的山峰，「沒錯，真舒服，對吧？」

　　「要是到前面來，還可以清楚看到檸檬園呢。」珍娜天真無邪地說。她瞄了一眼棒檬園，看了一眼修站的地方，看得非常清楚。

　　不過她看著他時，他正要走開。艾曼達走到珍娜身邊時，修剛好從視線範圍裡消失。

　　「天性，」珍娜說，翻個白眼，「他們絕對不會在野外站著不動。」

　　「什麼？」艾曼達皺著眉說。她往下看了一眼檸檬園，臉上面無表情。

　　「沒什麼。」珍娜對艾曼達微笑，注意到艾曼達手上拿著一個很大的牛皮紙包裹，「要去郵局嗎？」

　　「沒有，這包裹是從英國寄來的，今天早上才收到。」艾曼達說。

　　「真的嗎？」珍娜訝異地說，「是修工作上的東西嗎？」

　　「不是，」艾曼達說，「是一整套的樣本，裝修家裡要用的。我要求他們在進行任何工作前，用聯邦快遞寄過來，這樣我至少知道我們在討論什麼。我已經發現三種色調有落差，妳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真可惡。」珍娜同情地說。

　　「我都還沒講到樓上的房間呢，」艾曼達說，「所以今天早上我需要安靜一下，到游泳池邊去看這些東西。」

　　「沒問題，」珍娜說，「我會帶她們去散步或做些別的。」

　　「嗯，別做太激烈的活動，」艾曼達說，「今天更熱了，差點受不了！」她揉揉額頭，向欄杆靠近一步，往外看出去。「妳這裡的風景真的蠻好的，對不對？我想是因為高度的關係。」

　　「非常適合監視你們所有人，」珍娜說，對艾曼達燦爛地笑，「開玩笑的！」

　　※※※

　　修緩緩走回別墅的路上，有種越來越樂觀、有信心的感覺。克蘿伊或許在言語上拒絕了他，但是從其他的跡象來看──她泛紅的雙頰、發光的眼神、顫抖的聲音──都顯示出她要他。她當然會想要他，他們倆向來都需要對方。

　　他那天早上醒來，看到克蘿伊的臉在他眼前，那是一種跡象。他感到愉悅，幾近狂喜。眼前的是他的天使，他的救贖者，是他一切問題的解答。他想像得出來他們快樂在一起的景象，共度每個早晨；和山姆、奈特一起度過下半輩子，也可以有他們自己的孩子……真正的家庭歡樂，這將是他這輩子頭一遭。修不是個有虔誠信仰的人，對新時代的水晶球和星座這些廢話也沒有興趣，艾曼達的妹妹每次來都滔滔不絕講個不停。不過這次是注定的，他這次的感受比其他事情都要強烈，他和克蘿伊注定要在一起。

　　昨天他親眼看到她臉上毫無掩飾的表情，他感受到了她的顫抖、聽到她的哭泣……他知道她的反應。她今天是在否認那些感覺，她想躲到她婚姻裡尋求安定。可是她不能永遠否認他們倆的關係，她不可能永遠不說出來。

　　修沿著通往花園的階梯慢慢走上去，抬頭瞇著眼朝刺眼的陽光看，他看到奈特正坐在草地上著色。奈特抬起頭來，露出八歲小孩的天真笑容，然後又低下頭去著色。修盯著他看，看他的黑眼睛，看他垂在額頭前的細髮，修突然覺得很好奇，突然很想和這孩子聊聊天。

　　走向奈特時，他潛意識裡隱隱約約知道，這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測試。如果他可以順利和奈特聊天，如果他能和奈特建立互動，那麼這一定代表某種意義。一定代表著某種意義，不是嗎？

　　「哈囉，」他說，在奈特身旁的草地上蹲下來，「你好嗎？」

　　「好。」奈特說。他放下藍色色筆，伸手去拿黃色的，「我在畫那棵檸檬樹。」

　　修往下看看紙，跟著奈特的頭轉方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令他吃驚的是，他在奈特紙上看到的圖案，和真實的那棵樹幾乎一模一樣。

　　「好厲害！」他驚呼，「天啊。」他又看了一眼圖畫紙，再看看那棵樹，「嗯，看來你真的很會畫畫，對不對？」

　　「我想是吧。」奈特聳聳肩說，他繼續畫，修安靜地看著他，心裡有種奇特的感覺，努力回想。

　　「你媽媽也會畫畫，對不對？」他突然說。

　　「噢，對啊，媽媽真的很厲害。」奈特同意，「她在教堂裡辦過展覽，有三個人買了畫，他們不是朋友，也不是認識的人。」

　　「她有一次畫過我。」修說，他看著奈特深邃的眼睛，冒險講這些話、和這孩子分享他的祕密回憶，讓他隱隱感到快樂。「她有畫過我，用鉛筆畫的，只用了幾秒鐘……就把我畫好了。我的眼睛、肩膀……」他停下來，陷入回憶裡。他的臥房裡，有午後陽光帶來的陰影，克蘿伊的視線搜尋他全身，引起他的震顫，還有她的鉛筆在紙上的聲音。「你知道嗎，之前我完全不記得這些，直到現在才想起來。」他說，努力擠出淺淺的微笑，「我連那張畫在哪裡都不知道。」

　　「媽媽會畫我們所有的人，」奈特說，口氣很有禮貌，但聽起來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我小的時候，她畫了很多張我的圖片，不是拍照片。」

　　除了奈特畫畫的聲音，四下無聲。

　　「她會畫你爸爸嗎？」他不由自主開口，馬上開始恨自己，看不起自己竟然開口問這個問題，不過他還是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有時候，」奈特若無其事地說，伸手拿黑色鉛筆，「她去年聖誕節的時候畫過我們三個。」

　　他停止畫畫，笑著抬起頭，「爸很好笑，他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戴上假鬍鬚，結果媽媽轉過來的時候，她覺得怪怪的，可是不知道是什麼。」奈特咯咯笑，修則勉強露出生硬的笑容。「後來媽媽有看到鬍鬚，可是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畫。後來她畫完、給我們看的時候，爸臉上有大鬍子，還有超級大的耳朵……」

　　奈特爆出咯咯的笑聲，修呼吸沉重，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天啊，他期望什麼？他想聽到什麼？婚姻不和諧的故事嗎？一切沒那麼順利的線索？嗯，他已經得到他應得的，不是嗎？他已經聽到快樂家庭的故事，聽到玩笑和笑聲，願上帝祝福我們每一個該死的人。

　　看著還在咯咯笑的奈特，他突然有種比笨蛋還糟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像在騷擾兒童。假意來和天真的小男生聊天，問一些看似光明磊落的問題，卻暗自隱藏著汙穢骯髒的目的。

　　「這有什麼特別用途嗎？」他指指圖畫說，對著奈特微笑，「還是只是你的作品之一？」

　　「這要貼在我的假期剪貼簿裡，」奈特回答，「我們得做假期日記，是學校作業，我爸說如果我每天做一點，我就不會覺得那麼辛苦。每天二十分鐘。」他看他的錶，「其實我已經快做好了。」

　　「很有道理，」修說，「每天做一點。」

　　「我一直在收集東西貼上去，」奈特說。他拿起圖畫，把剛剛一直墊在下面的深綠色皮質檔案夾拿出來，「登機證、巴努斯港的明信片，還有我畫的別墅……」

　　「好棒，」修愉快地用一種校長的口氣說，「我們來看看。」

　　他拿起奈特的綠色檔案夾，瞄了一眼封面，看到熟悉的PBL商標印在封面時，他愣住了。他盯著檔案夾好一會兒，失去判斷力。這是他公司的商標，這孩子到底怎麼會有這個？看起來這是他做作業報告的檔案夾，也許是艾曼達給奈特的？他好奇地想。可是那……艾曼達是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奈特……」修若無其事地說，「你在哪裡拿到這個檔案夾的？」

　　「我爸那裡。」奈特抬起頭來說。

　　「你爸爸？」修看著奈特坦白的臉，「什麼意思，從你爸爸那裡？他怎麼會有？」

　　「我爸，」奈特驚訝地說，「他從辦公室拿回來的，他在南方國家銀行工作。」

　　修的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垮掉，久久無法張嘴。頭頂上的太陽好像越來越烈。

　　「你……你爸爸在南方國家銀行工作。」他重複他的話。

　　「對啊，」奈特伸手拿紅色色筆，「因為有接收，所以爸爸拿到很多上面印有PBL的東西。像是筆啊，很多東西。」

　　「接管。」

　　「對，」奈特臉紅，「我的意思就是那樣，接管。PBL網路上有。」他接著說，然後開始用紅色圖陰影的部分。「不過我們不用那間，我們用『速服』公司的，他們也有賣電腦的店面，還有賣手機……」

　　「對，」修說，試圖掩飾他的焦躁不安，「對，我……我知道，奈特……」

　　「什麼？」奈特抬頭，用他那友善的眼神看著他，修無言地望著他。

　　「沒關係，」他終於開口，努力擠出笑容，「我晚點再告訴你，好嗎？」

　　修離開奈特之後，感到非常不真實，有點頭暈眼花。他經過游泳池，走進涼爽、陰暗的別墅，努力穩定他紊亂的思緒。菲利浦．莫瑞是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他竟然和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一起在這該死的假期度假。真不可思議，太驚人了，為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

　　上面的樓梯傳來聲響，修迅速閃進傑若的書房，把門關上後，鬆了一口氣。他現在不想看到任何人，他得先弄清楚幾件事。他覺得自己好像狩獵行動中率先出發狩獵的狐狸：現在他隨時都有可能被找到、被抓起來。這不合理，他想；走到書桌前，呼吸急促；這完全不合……

　　他倏地停下腳步，相框裡的傑若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照片裡，傑若穿著晚宴禮服，舉起酒杯對著相機，臉上表情愉快，有點紅暈。

　　傑若，修想，突然覺得有點厭惡。該死的傑若。

　　他突然有個新的想法。他想起有一次傑若在城市酒吧問他關於接管的事、接管對南方國家銀行員工的涵義、修在這整件事的角色等等。傑若的眼睛閃爍、充滿好奇，當時他毫不懷疑。大家都對這件事有興趣，每一個人都好奇，傑若的問題聽起來很正常。

　　喔，天啊！喔，天啊！

　　他坐在書桌前，發現自己心跳加速。他的手伸向電話，撥了戴拉的電話號碼。

　　「戴拉，我是修。」

　　「修！」戴拉說，「你好嗎？假期愉快吧？」

　　「很好，謝了。」修說，揉著他緊繃的臉頰，他根本忘了他在度假。「戴拉，我需要妳幫我做點事。我要妳幫我查一個叫做菲利浦．莫瑞的人，在哪一間南方國家銀行工作。」

　　「菲……利……浦……莫……瑞。」戴拉重複每一個字。

　　「對，菲利浦．莫瑞，」修慢慢地吐氣，「妳找到的時候，我要妳去看看約翰．葛根的團隊對那間分行有什麼建議。打這個電話號碼回給我。」

　　「好的，」戴拉說，「我會照辦。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修說，「就這樣，謝了，戴拉。」

　　他放下話筒，出神地盯著眼前好一會兒。接著他把頭埋進手裡，覺得精力盡失。

第十二章

　　珍娜和山姆靜靜躺在田裡的樹蔭下，望著無邊無際的藍天。珍娜很安靜，她很專心地抽菸。山姆沒說話，因為他想不到要說什麼，才不會聽起來像廢話。

　　吃過午飯後，艾曼達覺得坐在游泳池邊太熱，決定帶歐塔維亞、碧翠絲和奈特去驢子保護區，那是她在旅遊資訊上看到的。車子一消失在車道的那端，珍娜立刻轉身對山姆說，「要喝啤酒嗎？」山姆聳聳肩，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然後才回答，「當然，有何不可？」他走在她旁邊，手上拿著冰啤酒，心裡一直在想要講什麼話──要輕鬆、愉快，甚至幽默的句子。可是每次他嘴巴準備要開口，不安全感讓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他的笑話不好笑怎麼辦？如果她對他翻白眼，賞他一個銳利眼神，怎麼辦？甚至更糟，嘲笑他的話怎麼辦？所以他什麼都沒有說，結果就一直沉默、沉默下去。

　　珍娜看起來並不太在乎，她已經喝掉一罐啤酒了──他只喝了半瓶──她還點了菸，彷彿這些對她來說就夠了。老實說，天氣好熱，根本不需要講話。太陽那麼近，他想，就跟電視一樣。沒話講的時候，電視機開著，你只要閉上眼睛，臉朝上，什麼話都不需要說，想到的時候再開口就可以。

　　「所以，」珍娜坐起身，辮子像鞋帶般垂在她肩膀上，「假期到現在為止還愉快嗎？」她吐出一口菸，眼睛發亮地看著他。「你覺得怎樣？讓你豎起大拇指，還是覺得很糟？」

　　「嗯，」山姆小心翼翼地說，「很棒，我想，我是說，天氣很好……」

　　「天氣很好，」珍娜重複他的話，臉上帶著微笑，「你們英國人都這樣。」

　　「我玩得很開心，」山姆補充，對她的表情感到有點生氣，「奈特也是，我想我爸媽應該也這麼覺得。」

　　「你這麼想？」

　　「妳不覺得嗎？」

　　珍娜聳聳肩，吸了一口菸。她傾身向前抓抓她的腳，山姆發現自己正盯著她的胸部看。她胸部膚色是小麥色，圓圓的像蘋果，被兩塊緊繃的黑色三角形比基尼上衣包覆住。他的手指緊抓著他身邊高低不平、乾燥的地面，他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喉嚨好緊。珍娜本來在看她的腳趾甲，抬起頭來，對他露出小小神祕的微笑。

　　「嗯，聽你說你玩得很開心，很替你高興。」她說。山姆覺得自己臉紅了，趕緊看別的地方。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妳玩得不開心嗎？」他說，顯得有點太過積極。

　　「我不是來玩的。」

　　「也是，但玩並不會違反規定，對不對？」

　　「我不知道，」珍娜說，「我沒問。」她滑稽地轉了轉眼珠，山姆大笑，有點鬆一口氣。

　　「妳不喜歡艾曼達，對不對？」他說，伸手去拿他的啤酒，喝了一口。

　　「以員工的角度嗎？」珍娜拿了另一罐啤酒，打開來，「沒有特別不喜歡。」

　　「那以……一般人的角度呢？」

　　「以一般人的角度……」她想了幾秒鐘，啤酒罐停在嘴邊，「老實說，我很同情她。」

　　「妳同情艾曼達？」山姆驚說地盯著她，「為什麼……」

　　「我想是因為我覺得她不是個開心的人。」

　　「嗯，也許她不應該這麼跋扈！」山姆搖搖頭，「我真不敢相信妳同情她，畢竟她對妳那麼不好。」

　　「我不喜歡替她工作，不表示我不能同情她。」珍娜把菸丟在地上捻熄，「你知道，艾曼達非常好的一點，就是至少她很關心她的孩子。碧翠絲生病的時候，她整晚陪著她。還要收拾爛灘子，修什麼都沒有做……」

　　「那妳不喜歡修囉？」山姆驚訝地說。

　　「廢人一個，」珍娜說，「典型的英國人，沒感情，沒有幽默感，什麼都沒有。雖然艾曼達很難相處，但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愛孩子。」

　　「所有的媽媽都愛孩子。」

　　「你這麼認為？我看過很多種母親。有些人表現母愛的方式很有趣，」珍娜蜷曲著上半身，下巴靠在手上，「有的真的很欠揍，她們生小孩是因為不得不生；生下來之後，就把孩子交給別人，自己跑到巴貝多度假一個月。有的母親很會吃醋，她們受不了我花在她們小孩身上的時間比她們多。」

　　山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妳和妳的雇主都處不好嗎？」

　　「噢，多多少少會發生，」珍娜咧嘴一笑，「你要知道保姆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基本上就是恨。」

　　「恨？」山姆笑，不太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也許不是恨，」珍娜承認，「是怨恨、忌妒。我忌妒她們，因為她們有大房子、有很多錢……但是她們忌妒我，因為我沒有妊娠紋，而且有性生活。」

　　「艾曼達沒有妊娠紋。」山姆脫口而出。

　　「噢，真的？」珍娜揚眉，「你有在注意，對不對？」

　　「沒有，」山姆紅著臉說，「當然沒有，我只是……」他喝了一口啤酒，好掩飾自己的慌亂。

　　「那……妳想艾曼達會忌妒妳嗎？」他說，試圖延續話題。

　　「其實，我想艾曼達沒想過要忌妒任何人。」珍娜說，閉上眼睛，往後躺下，用手枕著。山姆的視線忍不住掃瞄她全身上下，再轉移視線。當下他覺得更熱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擦額頭的汗。

　　「你和你媽長得真的很像。」珍娜突然張開眼睛說，「眼睛和其他的部分，都很像。」

　　「對啊。」山姆說。

　　「奈特看起來像你爸爸，很奇怪，對不對？」

　　山姆沉默，不願意開口的樣子。雖然鞋帶沒掉，他還是伸手把鞋帶重新綁好。每次對剛認識的人說他父母的事情之前，他都會猶豫一下。有時候他不想滿足別人的好奇心，尤其是女孩子，每次他說出來，她們就會過度反應──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擁抱他，然後對他說，如果他想的話，她們可以和他談一談。好像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珍娜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對什麼事情大驚小怪的人。

　　「菲利浦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山姆終於說，抬起頭來，「我是說，他不是我的生父。」

　　「真的？」珍娜坐起來，一臉震驚，「你是被領養的？」

　　「也不是，」山姆說，「我媽是我真正的媽媽。她很年輕的時候生下我，大概和妳現在同年紀。」

　　珍娜瞇著眼睛看他，好像在計算什麼。

　　「那你爸爸是誰？」她說。

　　「在南非的某個傢伙，開普敦大學的教授。」

　　「噢，」珍娜說，稍稍平靜下來，「他人好嗎？你們相處的怎麼樣？」

　　「我從來沒見過他，也許有一天我會去看他。爸媽說我可以去。」山姆撇開臉，避開珍娜專注盯著他看的眼神，手撥弄著一撮草。雖然他已經弄清楚他真正的爸爸是誰以及來龍去脈，但他每次講到這件事，還是有點不自在。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浪費這個時間。」珍娜說，「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棄我們而去，我從來都沒想過去找他。」她喝了一口啤酒，仍好奇地打量山姆，「而且菲利浦人看起來很好。」

　　「他是最棒的，」山姆說，「雖然有時候他真的很煩，可是……」他聳聳肩，「妳知道。」

　　「看得出來他人還不錯。」珍娜說，「你知道那天，歐塔維亞玩得有點過火，菲利浦就開始跟她講故事。二話不說，就直接開始講，而且講得很棒，我們全都認真聽到故事結尾。」

　　「爸常講很棒的故事給我們聽，」山姆說，「他以前每天晚上都會跟我們講連載故事，他現在還是會講給奈特聽。」

　　「他是不是專門做這一行的？我是說寫作方面？」

　　山姆搖搖頭。

　　「他在銀行工作。」

　　「噢，是喔，」珍娜揚起眉毛，吐出煙圈，「那他賺很多了？」

　　「沒有。」山姆沉默了一會兒，掙扎著要不要再繼續說。「其實，他可能快要失業了。」他終於說。

　　珍娜盯著山姆，眼睛睜得老大。

　　「你是說真的嗎？」

　　「真的。有件很大的合併案。他們沒有告訴我，可是這是已經確定的。」山姆抬起頭看著她，「別告訴奈特，他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會講。天啊！我都不知道，真的很抱歉。」她搖頭，辮子尾端的小珠子撞在一起，「你爸真可憐。」

　　「嗯……也許不會發生。」

　　「希望不會，」珍娜皺眉，「他不應該再受到那樣的遭遇。」

　　「什麼意思？」山姆不解地說。

　　珍娜默默地看著他一分鐘，試圖從他臉上讀出什麼。

　　「他的假期已經毀了。」她說，抽了一口菸。山姆渾身不自在地盯著她看。從表面上看，他們就像在進行正常對話，可是珍娜的腦袋裡好像永遠都在想其他的事，好像她有所隱瞞。

　　「人們的生活總是比你想像中精彩，」珍娜突然說。「每個家庭都有一些令人想像不到的事，祕密、爭吵，或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天啊，天氣真熱。」她坐起來，手伸到背後，很自然地開始解開比基尼的上衣。「你不介意吧？」

　　看著那件黑色布料從珍娜完美、膚色均勻的胸部滑下來，山姆驚訝地全身緊繃。該死，他想，努力想保持冷靜，拼命強迫自己不要去盯著她的乳暈看。可別搞砸了，這次不要搞砸了。珍娜抬起眼，他迅速移開視線，伸手拿起另一罐啤酒，手指有點顫抖地打開。

　　「不要喝太多。」珍娜說。

　　山姆回看她，動都不敢動。從眼角看出去，可以看到兩隻鳥在天空中盤旋飛翔、相互追逐。珍娜毫無預警地身體向前傾，用冷冷的唇吻他。

　　山姆閉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可是慾望像火車轟隆隆地向他衝過來。他無法克制自己，手瘋狂地伸向她的胸部，珍娜沒有抗議。他的嘴離開她的唇，往下朝她的乳暈吻去。他的嘴含住時，珍娜的頭往後仰，發出一聲呻吟。這呻吟聲讓他全身興奮了起來，他的手撫摸著她另一邊的胸部，希望有同樣的效果。接著她說了些什麼，他沒有聽清楚。

　　「什麼？」他抬起頭，含糊不清地說。

　　「低一點。」珍娜喃喃地說。

　　他心跳得很快，山姆在地上動了一下，嘴慢慢移動到她平坦的小腹，再漸漸往下移到她的比基尼褲。這個區塊是西方戰線，學校裡的男生都知道；那條萊卡或蕾絲，或不管什麼材質做的誘人鬆緊帶──女孩用盡力氣守護的鬆緊帶。他的手伸到珍娜小小的黑色比基尼褲上方，停了下來，他緊張得滿臉通紅。他隱隱約約知道他的大腿因為支撐身體的重量在顫抖，他的膝蓋壓在堅硬的小石頭上，他脖子後面都是汗。接下來怎麼做？他瘋狂地想，上帝，求求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珍娜在他下方扭動了一下，雙腿剛好張開一點，看起來不像是她有意這麼做的。這景象幾乎讓他瘋狂，她就在那裡！就在那裡，等著讓他予取予求。

　　他口袋裡有保險套，他剛剛從行李箱的三個暗袋其中之一拿的。珍娜邀他來喝啤酒的時候，他就趕緊跑上樓，撕開紙盒，塞個小箔紙包到口袋裡，同時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會用得到它。他和他的朋友都把隨身攜帶保險套這件事，當作像帶書本去上課一樣。就他所知，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人派上用場──不過現在……山姆又看了珍娜一眼，感到一陣興奮。他要拿出來嗎？他是不是應該先問她？他到底應該……

　　「嗯……嗯。」珍娜低聲說。他突然抬起頭，她說什麼？

　　「妳說什麼？」他用沙啞的聲音說。珍娜沒看他，手伸下去，身體蠕動一下，她的比基尼褲突然就在他眼前滑落。他不敢相信……噢……噢……該死……

　　「低一點，」珍娜輕柔地說，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再低一點。」

　　※※※

　　菲利浦獨自坐在廚房的大理石早餐吧旁，慢慢喝著礦泉水。他掙扎了好幾個小時才醒過來，現在他腦筋還是不太清楚，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他的手和身體好像是分開的，每次他要把杯子放在大理石桌上，清脆的撞擊聲都讓他有點嚇到。

　　他不知道昨晚喝了多少，不過依據空瓶數量和他現在頭腦的狀況衡量，他一定喝了很多。今天早上醒來時，他發現自己獨自在游泳池邊，眼睛酸痛，嘴巴乾渴。他疲倦地看看四周，把昨天晚上的記憶拼湊起來後，他有點氣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裡。修居然沒叫醒他，自己先偷跑去洗澡、換乾淨的衣服；畢竟他們兩個是一起做這些壞事的。菲利浦想要沉浸在派對過後的追悼，回憶他們昨晚的放縱，然後對照今天的宿醉。

　　他伸手拿了一瓶礦泉水，倒在杯子裡，看著氣泡爭相衝向水面。修喝醉的時候和平常不太一樣，他想。度假一開始認識的修，是個很古板、冷漠的傢伙，一喝醉卻變成幽默風趣的人。菲利浦完全不介意更深入認識這個人，認識修這個傑出的火箭科學家，他想，他的嘴笑的時候會糾結在一起。真是非常青少年的行為！他真希望克蘿伊也在場，證明他有確切遵守她的指示。她不是叫他要放鬆、放空思緒嗎？她不是叫他放鬆好好玩？嗯，他全都有做到，一點都沒偷懶。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閉上眼睛，他的腦袋在抗議他現在喝的東西。他的身體並不想要對健康有益的東西，吃止痛藥的話，效果會比喝水還好。可是他在傑若的高級廚櫃裡到處都找不到止痛藥，他也不想問任何人。何況，雖然聽起來有點奇怪，但他還蠻喜歡這種頭有點痛、手微微發抖地坐在這裡，活該不舒服的感覺。

　　今天下午別墅看起來好像有點奇特、夢幻，當然，一部分是因為三個小孩子不在的關係──艾曼達也不在，他告訴自己。她在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多少會有點緊張。

　　克蘿伊頭痛所以回房了。她看起來很蒼白，好像快生病的樣子，他想把手繞在她肩膀上時，她轉身走開了，也許她還在煩惱傑若的事。菲利浦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他不確定山姆說的話是真是假，而且他也不認為這有什麼重要。他們都已經在這裡了，已經在度假，這不才是最重要的嗎？這間別墅這麼大，甚至可以容納第三個家庭，也不會太互相干擾。

　　菲利浦又喝了一口水，然後伸手去拿那碗開心果，這應該是有人留在那裡的。剝殼的時候，他覺得有點快樂，甚至可以說是滿足感，儘管他的頭有點痛，他還是有這種感覺，他終於開始放鬆心情。如果克里斯說的是對的，那麼到下禮拜之前都不會有結果出來，他覺得好像獲得幾天的緩刑。

　　不管是不是酒精讓他神經變得遲鈍，也不管是不是因為無所事事讓他變得遲緩，他感到鎮靜且放鬆。這是這次假期以來第一次，他覺得真的在度假。他的胃不會每五分鐘就痙攣，他的思緒不會老是想著英國、銀行和他的命運。

　　在廚房找止痛藥時，他看到一疊傳單，有各種可以帶兒子們去參加的短途旅遊行程。他挑出其中一份水上遊樂園的簡介，想像自己坐在大橡皮圈裡，衝下滑水道，兒子們在一旁看，被爸爸令人尷尬的行為嚇到。這想法讓他竊笑。他們應該要去做這件事，到外面去，出去做點什麼，好好玩一玩。

　　電話響起，在大理石廚房引起很大的迴音，嚇了他一跳，他不是很想接，尤其不想在他覺得心滿意足的時候接這通電話。電話又繼續響了幾聲之後，他只好接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說，「喂？」「喂？」是個女人的聲音，「請找修．史崔頓，謝謝。」

　　「好的，」菲利浦說，「我去叫他……」

　　「我可以留言嗎？」

　　「嗯……好，」菲利浦說，「我先去拿支筆。」他看了看房間四周，發現有瓶罐子裡裝滿了有手工畫裝飾的鉛筆，就放在木刻的窗檯上。「好了，」他回來對著電話說，「請說。」

　　「請告訴他戴拉打電話來……」

　　「好。」菲利浦說，把名字寫下來。

　　「……就說菲利浦．莫瑞是在東羅伊威治分行。」

　　菲利浦的鉛筆停止不動，覺得很困惑，盯著自己剛剛寫下來的字，「戴拉……菲利浦．莫瑞。」

　　他喝醉了嗎？

　　「不好意思，」他終於說，「我沒聽清楚。」

　　「菲利浦．莫瑞，莫非的莫，祥瑞的瑞，在南方國家銀行的東羅伊威治分行工作，擔任分行經理。」

　　「好，」菲利浦說，「我知道了。」他揉揉臉，試圖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請妳……請問妳是哪位？」

　　「戴拉．詹姆斯，我是史崔頓先生的祕書，」這女人說，「抱歉打擾了您的假期，請幫我轉達留言，還有請告訴他，我現在正要傳相關的報告給他，謝謝你。」

　　「等一下！」菲利浦說，「哪……妳是哪裡要找他？」

　　「史崔頓先生辦公室。抱歉打擾您了，再見！」

　　「不，等一下！」菲利浦大喊，「到底是哪裡……」

　　可是對方已經掛斷電話，他看著手中的話筒，慢慢地把它掛上。

　　有人在開他玩笑嗎？這是山姆出的主意嗎？他看了看安靜的廚房，以為會有人跳出來哈哈大笑，可是所有的東西都靜止不動，大理石靜靜地閃閃發亮，所有東西都是靜止的。

　　有個小小的聲音引起他的注意，是從房子的其他地方傳出來的，聽起來像是……

　　菲利浦的腎上腺素突然激增，他站起來衝向廚房的門。他走進大廳時，停下腳步，再仔細聽那個聲音。在大理石大廳裡又傳來迴聲，這間大廳和其他華麗的房間比起來，真的很平凡。是傳真機的紙在跑的聲音。

　　菲利浦心跳加速，跟箸聲音來到書房，傳真機在書桌上，旁邊有好幾張乳白色的紙捲了起來。

　　他拿起第一張，打開來看，盯著標題，幾乎不敢置信。

　　發文者：公司策略總監修．史崔頓辦公室

　　在這行字上面，清清楚楚的三個英文字母：P.B.L.。

　　※※※

　　克蘿伊獨自躺在昏暗的房間裡，盯著暗處看。她覺得很迷惘、沮喪，心力交瘁。她的頭已經不痛了，其實根本不痛，那只是她逃開大家的藉口。逃開修堅持、灼熱的眼神，逃開菲利浦關愛、毫不知情的關心。她需要獨處和時間來思考。

　　可是她有越多時間獨處，越努力想用理智思考，越感到不確定。修的聲音一直在她腦海裡，像在拉扯氣球一樣拉扯她的思緒。她一直有種偷做壞事的愉悅感，內心有一部分希望可以再有那種興奮、魔法般的感覺，希望再感受到他的視線在她臉上，手在她身上。修．史崔頓，是她的初次真愛，她失去的愛。

　　這種興奮感、這種浪漫之下，還有其他的情感讓她更難以面對。看到她這些年錯過的，讓她覺得痛苦。她發現自己還是喜歡並且尊敬這個男人，她發現即使知道他的缺點，她依舊能了解他的缺點，可能比他太太還要了解。那個把頭埋在她赤裸胸前、徹夜和她聊天的二十歲少年，修到現在沒有改變太多。她對他的了解，已經是一般人能夠互相了解的極限了。雖然這些年來，他變得比較冷淡、世故，但她仍了解他的本質，她還是懂他在說什麼，能和他對話，她沒有忘記那種感覺。她和他相處越久，互動就越自然。

　　修是對的，這十五年不算什麼，他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一起努力。可以再次擁有他，就像奇蹟，像童話故事。

　　可是……可是。

　　真實生活不是童話故事。現實中，自己偷偷擁有另一份感情，和現實完全隔離，是一回事；但是破壞家庭的行為，又是另外一回事。現實是，人要有所認知，有時候完美並不值得我們付出代價。她對修的慾望，主要是來自對從前那段時光的懷念。他是她逃避目前緊張、擔憂狀況的出口，讓她回到以前那段輝煌、無憂無慮的年代。她閉上眼睛，回想他抵著她的身體時的那種興奮，又回到二十歲的感覺，沒有責任、懷抱希望，生命正要開始。在那魔法般的幾個小時裡，一切似乎都可以實現，她完全迷失了自己。可是現在……

　　克蘿伊往上伸出一隻手，冷靜地盯著自己的皮膚：這不是二十歲的手，她的生命也不是正要開始，她已經選擇了她的道路，她很滿意這條路，不只滿意──而且快樂。她愛菲利浦，她愛她的兒子們；為私情毀掉他們的生命，這種事她做不出來。

　　我和修有過機會，她想。我們有過那段日子，有過那個時機點，但現在那個時機點過去了，太遲了。舞臺上已經有別人取代了位置，現在我們得和他們一起跳這支舞。

　　她坐起來，把頭埋在手裡，覺得很脆弱、很想哭。她的心意很堅決，突然間她覺得自己想要的是安定、熟悉感和安心。最重要的是，安心。她急於想要家人圍繞在她身邊，就像鐵路上鋪的碎石，像沙袋一樣，可以帶來穩定、令人安心的作用。她得提醒自己抓住的是什麼，以及原因。

　　她突然下床，看著鏡中蒼白的臉好一會兒，然後離開房間，走到外面。四周超乎尋常地安靜，她才想起艾曼達帶孩子們出去一日遊。廚房裡沒有人，游泳池也沒有人。她稍稍遲疑，看了一眼湛藍的游泳池水，然後轉身向田裡去。她抬起頭面向太陽，讓陽光照射在她冰冷的臉上，她想要讓臉頰變得紅潤而溫暖。她想融化內心那股不確定的寒冷，把它變成熱情、度假般的快樂。

　　走進田裡時，她聽到微微的摩擦聲。過了一下子，草地再過去，她看到山姆站起來，頭髮凌亂、臉頰通紅。接著珍娜跟著站起來，兩頰上方也兩團紅紅的，心神恍惚。克蘿伊默默盯著他們，極力掩飾她的震驚。當然了，山姆已經十六歲，如果這次還沒生米煮成熟飯的話……這是遲早的問題。這想法讓她差點腿軟。

　　「嗨……嗨，媽。」山姆說，眼睛看著地上。

　　「嗨，克蘿伊。」珍娜說，臉上帶著快樂的微笑。

　　克蘿伊輪流看著他們，想著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或者，應該更精確地說，他們進展到哪裡。山姆的頭髮一團亂，T恤上到處都是乾草。她看著他的時候，他就移開眼神，一臉尷尬。珍娜身上只穿著布料少少的黑色比基尼，克蘿伊注意到她比基尼上衣後面還是解開的。保姆適合穿這樣嗎？克蘿伊想，同時發現自己開始像艾曼達一樣。不過，或許艾曼達是對的。

　　她注意到珍娜的手隨意地放在山姆的腿上，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敵意，嚇到她自己。她很想大叫：妳的手不要放在我兒子身上。不過她沒有，她勉強擠出輕鬆的口氣說，「山姆，我要洗衣服，請你去把你的和奈特的衣服分開來？」

　　「等一下就去。」山姆說。

　　「不要等一下，」克蘿伊說，「現在去。」

　　「可是媽……」

　　「也許他可以待會再去？」珍娜說，對克蘿伊微笑，「我們剛剛在做日光浴……」

　　「我不管你們剛剛在做什麼，」克蘿伊說，對珍娜回以充滿敵意的笑，「我要山姆現在去弄要洗的衣服，還有整理房間，裡面一團亂。」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拒絕讓步。山姆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她看得出來他對珍娜使了個悲慘的眼色，顯然他們在打暗號溝通，她八成打擾了青少年的天堂。不過她才不管，山姆就是得再等等。

　　我才不要在同一天內放棄我的情人和兒子，讓給其他女人，她想，臉上僵硬的笑容擴大。我才不要這樣做，山姆以後還會有機會，他未來還會遇到適當的時機點。我需要我的家人在我身邊，這是我要的。

　　「來吧。」她對山姆說，忽略他臉上想殺人的表情。他們一起走過田野時，山姆無精打采地低著頭，腳踢泥巴和散落的樹枝。走到別墅，要走上樓梯時，克蘿伊對山姆微笑，試圖想改變氣氛。「等洗完衣服，」她說，「我們可以來玩遊戲，從客廳裡的那些桌上遊戲裡，挑一個來玩。」

　　「不了，謝謝。」山姆繃著臉說。

　　「或者……我們可以烤披薩，一起看錄影帶……」

　　「我不餓。」山姆頂撞她。走到樓梯最後一階時，他轉過去面向她，「我也不想玩那些鳥遊戲，妳搞砸了我的下午，我不想再有同樣的狀況發生，可以嗎？」

　　他迅速轉過身，沿著走廊走去，轉進他和奈特共用的房間，用力甩上門，關門的聲音在整間別墅裡迴盪。

　　克蘿伊站在他後面盯著他，全身顫抖，很想哭。她走向一張裝飾椅，坐了下來，努力保持冷靜。可是她內心的痛苦越來越強烈，讓她幾乎痛哭大叫。

　　我為你放棄了什麼？她好想對他大聲尖叫：我放棄了什麼？她把頭埋在手裡，臉朝下盯著大理石地板，呼吸急促，臉上緊繃、面無表情，她在等待痛苦過去。

　　※※※

　　修在別墅較遠的另一端發現一處隱蔽的小陽臺，剛好可以遠離其他人。他等戴拉回電等了一個小時，他已經放棄了。她一定是耽擱了，或是去逛兩小時的街，卻說她是去吃午餐。他已經穿上游泳褲，走下游泳池，他想游泳應該能讓他腦袋清醒──可是當他看到克蘿伊在遠處走動時，他的腦袋加倍混亂。於是他決定坐在一張小鍛鐵桌旁，喝著他在冰箱裡找到的葡萄酒，努力平穩思緒。

　　他所面臨的情況相當恐怖。恐怖，沒有其他更適切的形容詞了。菲利浦．莫瑞是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他正和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一起度假，而這名員工完全不知道修是誰。這好像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笑，好像那種公司年輕人互相轉寄的E-mail：「如果……你怎麼辦？」修花好幾個小時在PBL會議室裡討論的不知名分行經理其中之一就在這裡，中階員工其中一名。在討論合併組織架構的時候，他都用戴著卓別林帽的小人偶代替。菲利浦是那些該死的小人偶之一。這種感覺很不真實，他幾乎以為他的棋子之一活了過來，開始跟他講話。

　　為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說？可是自從他們抵達這裡開始，他們全都刻意避免談論工作，克蘿伊的聲音又出現在他腦海裡，感覺上就像在傷口上灑鹽，我們不談工作……我們最近遇到很大的壓力……菲利浦面臨很大的裁員壓力……

　　修縮了一下身子，喝了一口酒。裁員，他和他同事都避免使用這個字眼，即使私底下聯絡也不用。這個字帶有沮喪、失敗的負面意思，他比較傾向使用「架構重整」這個字，盡量提公司，不講人。他不知道員工是被用哪個字眼告知這壞消息，因為他完全不需要直接面對人。

　　當然，他見過好幾名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以各種形式見過他們。他曾出席這家銀行主要投資人的會議；他曾出席氣氛緊張的大型會議，那次會議在簡單的宣布之後隨即開始。他也曾坐在鼓舞士氣的焦點小組裡，在那小組裡，員工會一直不斷地被問到他們對合併的看法，他們的回答會被輸入電腦程式裡。

　　不過那只是理論，對，這些真實的人都是匿名，所以理論還是理論。可是這是真實生活，這是菲利浦的生活，是克蘿伊的生活，也是他的生活。

　　修又喝了一大口酒，盯著手中的酒杯，彷彿他想把杯子的形狀記下來似的。現在的情況是，他鎮定地想，如果菲利浦丟掉飯碗，克蘿伊絕對不會離開他。這一點，他相當確定。這項認知像座玻璃山一樣，吊在他心裡面，這是一座堅硬、會發亮、無法克服的阻礙。如果菲利浦被裁員，這一切就結束了，他沒有絲毫機會。

　　他握緊拳頭，或許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機會。今天早上克蘿伊已經告訴他了，不是嗎？她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一切已經結束，那只是一次愚蠢的錯誤，也許他應該相信她說的話。

　　可是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他見過她眼裡的光芒、她顫抖的雙唇，這些跡象都顯示她和他感受到了同樣的熱情。當然今天早上她已經拒絕他了，她對自己的感覺當然會有罪惡感。可是她的拒絕是輕率、未經思考下做出的反應──是罪惡感的象徵。這並不表示她的內心深處，沒有和他一樣的感覺。她可以感到脆弱，但這一切還是有可能。

　　可是如果菲利浦丟掉工作，這一切就不可能發生。如果他失業，什麼都沒可能。修喝乾了酒杯，又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抬起頭，呆住，菲利浦正朝著他走過來。

　　修堅定地要自己別慌，他會表現得若無其事，什麼也不會說。在他拿到所有資料前，什麼也不會說。

　　他勉強對菲利浦擠出悲慘的微笑，指指酒瓶。

　　「以酒解酒，」他說，「你要加入我嗎？」

　　「事實上，修，我有傳真要給你。」

　　「噢，」修疑惑地說，「謝了……」

　　菲利浦拿出乳白色的傳真紙時，修伸手去接。修看到頁面上方清清楚楚地印著PBL商標時，他愣在那裡。噢，媽的，他想，他的喉嚨突然變得很緊，那個蠢到不行的笨蛋戴拉……他抬起頭看著菲利浦的眼睛，心往下沉。

　　「所以，修，」菲利浦用和剛剛一樣好奇的語調說，對修露出勉強的笑，「到底什麼時候，你才打算把最新消息告訴我？」

第十三章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修說，抬起頭看著菲利浦緊繃、憤怒的臉，他吞嚥了一口口水，「你要相信我，我一開始並不知道這件事。」他的視線移到他手上的傳真，快速掃瞄戴拉傳來的訊息：

　　親愛的修，希望你有收到我的留言。檢附麥肯錫評論的相關內容。祝好，戴拉

　　還有，這行字的下面，有一段平淡的說明，聲明這張傳真的內容屬於機密，唯有上面註明的收件人或團體可以使用。

　　他還沒看接下來那幾張的內容，不過裡面的消息對菲利浦來說再清楚明白不過了。老天啊，修覺得有點頭昏，戴拉到底在想什麼？讓任何一名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看到這份第一手的報告，對公司內部的溝通來說，是一大災難。更別說是給這傢伙看到了，穿著短褲、赤腳站在這裡的這個傢伙。這個人他知道一部分，但是不知道全部的情況。他本來想打亂他的生活，不過是用另外一種方式……

　　「菲利浦，我不知道你在南方國家銀行工作，」修說。他講的是事實，所以聲音敢比較大聲，至少他很誠實，「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

　　「那這個是怎麼回事？」菲利浦指指傳真。他看起來好像另外一個人，修想，和昨晚坐在他旁邊那個友善、喝得爛醉的傢伙完全不一樣。眼前這個人非常緊繃、生氣且疑神疑鬼，表情毫不友善，彷彿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似的。

　　就某個角度來說，修想，他們算是初次見面。那些什麼不談論工作、穿T恤、好好放鬆、忘記真實生活的廢話，都是狗屎，不是嗎？你不可能逃離真實生活，就算在度假也不可能。它隨時在那裡，等著隨時找上你。它會透過傳真、透過電話、透過電視找上門來。如果你沒有準備好，結果就會弄得一團糟。

　　「我一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說，「我原本不知道你是誰。後來我遇到奈特，他有個檔案夾，上面有PBL的商標。我問他是從哪裡拿的，他就告訴我……」他搖搖頭，「我不敢相信，太不可思議了，我們兩個都替同一家公司……」

　　「南方國家銀行和PBL不是同一家公司，」菲利浦堅決地說，「你們擁有我們公司，這不一樣。」修盯著他看，被他的敵意嚇到。

　　「這次接管完全是善意的……」

　　「在董事會的層級，也許是。」

　　修搖搖頭。

　　「不只是董事會的層級，我們的執行團隊一直在評估整個組織裡的員工滿意度，他們發現……」

　　「你想知道我的員工怎麼叫你們？」菲利浦忽略他，自顧自地說，「混蛋。」

　　修沉默了好一陣子。

　　「菲利浦，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他終於說，「我想做的是……」

　　「你想做的是找出所有關於我的事，」菲利浦手指戳戳傳真，「你本來有打算要告訴我這些嗎？」

　　「當然！」修大喊，「天啊！我想要找出這些建議對你有用的地方，我想要……警告你……如果有什麼……」

　　「嗯，那你就看啊，」菲利浦尖銳地指指傳真來的內容，「繼續讀啊，公司策略先生，你何不繼續讀內容，看看是不是快樂結局？」

　　他挑釁地看著修的眼睛。修停頓了一下，翻到第二張傳真，讀了前面幾個字，然後抬起頭，「東羅伊威治，」他說，「是你們嗎？」

　　菲利浦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對，」他說，「對，那是我們。我想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個名字吧？」

　　修沒說什麼，只是防衛性地閉緊嘴巴。他為什麼要知道菲利浦在東羅伊威治上班？該死的是，他連東羅伊威治在哪裡都不知道。他迅速掃過那頁傳真，再翻到下一，頁，快速掃過。他讀過一個又一個清清楚楚的詞句後，眉頭皺得很深。東羅伊威治根本不在重新考慮之列，是要裁掉的。而且看起來會進行得非常快。

　　「我沒有讀錯那些術語吧？」菲利浦看著他說，「你們要關掉這間分行。」修翻到最後一頁傳真，盯著最後一段，但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要對這傢伙說什麼？他又不是他媽的負責溝通的人。

　　「這次合併的重點，」他頭抬也不抬地說，「在於創造機會，創造PBL和南方國家銀行的機會。為了使這些機會發揮最大效用……」

　　「你們要關掉這間分行，」菲利浦嚴厲打斷他的話，「你們要『裁掉』我們，你們是這樣說的嗎？」

　　「是『調整結構』。」修自動糾正他，抬起頭來，看到菲利浦用幾近藐視的表情瞪著他。「噢，天啊，」他說，揉揉臉頰，「聽我說，菲利浦，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這不是我的決定，這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這上面寫的一定會發生，」菲利浦說，他繃緊神經、臉色蒼白，「還是這只是建議？」

　　「除非董事會因為某些原因，決定忽略這些建議，但這通常是……」修嘆口氣。

　　「不可能？」

　　「不太可能，」修說，「幾乎不可能。」

　　「我知道了，」菲利浦慢慢地陷坐在椅子上。他把手張開，默默地盯著手指看了好一會兒。接著他抬起頭看著修，臉上閃過一絲希望，「就算是公司策略總監也沒辦法說服他們？」

　　他的聲音輕快，帶點玩笑意味，帶有一絲絲樂觀，不過聽起來都一樣，或許還帶點乞求的意味。修心裡一沉，轉過頭去再讀了一次傳真，更仔細讀分析的內容，搜尋可以挽救的機會、對他有利的點。

　　可是沒有。東羅伊威治位在郊區，經營每況愈下。這間分行在九〇年代中期表現得非常好，甚至有一、兩次獲得公司表揚。不過，自從距銀行三哩遠的地方蓋了間新的購物中心後，不只市中心的主要商店街道開始落沒，南方國家銀行東羅伊威治分行的表現也跟著走下坡。顧客群開始大幅縮水，營收下降，好幾次廣告行銷都失敗。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間分行都是多餘的。

　　「抱歉，」他抬起頭說，「我沒辦法幫上忙，純粹就業績來看……」

　　「業績？」菲利浦尖銳地說。

　　「我不是指你個人的業績，」修趕緊說，「當然是說以整間分行來看……」看到菲利浦激動的眼神時，他覺得脖子後面好熱，手指緊緊抓著傳真。天啊，這真難，要把純粹的商業現實面，這樣親口告訴一個人，真難。而且是對著一個他認識的人……「根據這份分析，」他強調，「這間分行的營業狀況不如預期……」

　　「你很意外嗎？」菲利浦激烈反駁，「天啊，你們這些人，只是動動你們的手指，用你們的計畫，和你們的……」他的話中斷，手撥過凌亂的頭髮。「你能想像過去這幾個月是什麼樣子嗎？我們沒收到任何從你們那裡傳來的溝通訊息。員工坐立難安，顧客每天都問我們會不會關門……我們本來有個要在當地進行的行銷計畫，也得取消，直到我們知道結果再說。我們已經有三個月什麼也不能做，現在你卻說因為業績所以要關門！」

　　「合併後的這段時間對大家來說一定都很難過，」修說，抓住他能回答的點說，「這可以理解。」他指指傳真，「不過這些數字，代表的業績不如預期……」

　　「所以，你很難過做這個決定嗎？」菲利浦打斷他，一臉蒼白，他的嘴唇因為氣憤而顫抖。

　　「你有沒有過晚上醒著躺在床上，一邊擔心，一邊想，還要一邊希望能獲得一丁點明確的消息？你有沒有遇過客戶每天來問你，員工士氣低落，幾乎崩潰？你有沒有遇過婚姻幾乎破裂，就因為你沒辦法不去想那些PBL的混蛋會怎麼決定？你有遇過嗎，修？」

　　他的聲音穿透空氣，鋒利苛刻、充滿諷刺。修也盯著他，渾身不自在，嘴裡說不出安慰的話。他沒有話可以對這個人說，他完全不了解他的生活，不了解他每天得面對的現實。該死，他突然想，他到底知道什麼？

　　靠近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默，過了一會兒，珍娜從房子一角走了出來。她猶豫了一下，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

　　「我在找山姆，」她說，「你們知道他在哪裡嗎？」

　　「不知道。」修說。菲利浦默默搖搖頭。

　　「好吧。」珍娜說，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走開。

　　隨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這兩個男人無聲地看著對方，氣氛非常緊繃，感覺上同樣的戲碼又重新開始了。

　　他應該恨這傢伙的，修想。理性地說，他應該要恨他，這是克蘿伊愛的男人，是他的對手。可是他一看到菲利浦神經緊繃、緊張兮兮的臉、凌亂的頭髮──還有最重要的是，他散發一股好人的感覺──他就知道他做不到，他無法恨菲利浦。他伸手拿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他發現自己也無法忍受就這樣看著他丟掉工作。

　　這不全是為了自己，也不完全是為了提高自己和克蘿伊的機會，才想幫這個人度過難關。剛剛菲利浦說的話，說到了重點。站在這裡的，是個工作努力、有好幾年工作經驗、還不錯的傢伙，修想，顯然這個人非常看重工作、客戶和公司的未來。這正是PBL應該培養、提拔的員工，而不是把這樣的員工往外扔，這是一個機會。

　　「我去打個電話，」他突然說，喝光酒杯裡的酒，抬起頭看著菲利浦，「我和人力資源的主管很熟，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和外頭的艷陽比起來，書房有點昏暗。修直接走向書桌，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我讓你處理就好了？」菲利浦說，在門口尷尬徘徊，修搖搖頭。

　　「也許他會想跟你講話，留下來，以防萬一。」他的表情變了，「哈囉，克莉絲汀，我是修．史崔頓！對，沒錯。妳好嗎？很好。不知道我能不能和湯尼講幾句話。他在？太好了。」

　　電話另一頭陷入無聲，他看了一眼菲利浦。菲利浦就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

　　「我認識湯尼好長一段時間了，」修安慰他，「他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非常有能力，我想他一定可以幫忙。」

　　又陷入一片沉默。菲利浦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雙手手指交錯，一直到手指關節變蒼白才放開。接著，他站了起來。

　　「聽我說，修，算了，」他突然說，「這是……嗯，這樣做不對，我不希望你為我做這些。如果這間分行真的得關門，我不能自私地保住自己的工作，所以，就順其自然吧，我寧願這樣總比……靠關係好。」

　　「這不是靠關係，」修說，「相信我，菲利浦，如果真的只是這樣，我也不會這麼做，相信我。」

　　菲利浦安靜了幾分鐘，接著抬起頭來，試圖擠出笑容。

　　「那，」他故作輕鬆地說，「手上掌握另一個人生命的感覺如何？」

　　修看著菲利浦，突然覺得喉嚨一緊，腦袋裡滿是克蘿伊全身赤裸，還有她那細嫩的皮膚，她慵懶地躺在皺皺的白色床單上的畫面。這男人的太太，還有這男人的生活……天啊。修拿著話筒的手突然都是汗，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希望替這傢伙做些正確的事，他一定要完成這件事。

　　「喂？」湯尼平穩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他心懷感激地轉向話筒。

　　「喂？湯尼？我是修。」

　　「修！有什麼能替你效勞的？」

　　「我想跟你談一下關於……一個私人問題，」修說，他清了清喉嚨，「我在讀麥肯錫的報告……」

　　「我們也是，」湯尼說，「我知道你跟亞歷斯特談過執行的事，我們都同意效率是關鍵。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會盡快採取行動。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組織架構的重新調整應該可以在……我看看……」趁湯尼停頓時，修趕緊插話。

　　「湯尼，其實，」他說，「我不是想談這個，」他說。「我想跟你談談南方國家銀行的某間分行。」

　　「噢，是嗎？」湯尼的口氣聽起來有點驚訝，「是哪間分行？」

　　「東羅伊威治，」修說，「我們本來是打算要關掉那間分行的？」

　　「讓我拿完整的報告來，」湯尼說，「克莉絲汀……」

　　聲音消失在電話那頭，修抬起眼看菲利浦，他也努力報以微笑。

　　「我看看……」傳來湯尼的聲音，「噢，對，東羅伊威治，這間分行怎樣？」

　　「嗯，」修有點猶豫地說，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非常緊張。他伸手拿了一支筆，開始在傑若精美的綠色記事本上畫起小立方體。「我剛好認識這間分行的經理，他非常有能力，也非常忠誠，正是我們應該保留的人才。我在想你是不是有打算重新安排他的位置？」

　　「我知道了，」湯尼停了兩秒鐘後說，「我看看……」他的音調變了，「啊……有了，你說得沒錯，在東羅伊威治有個不錯的年輕人，我們已經安排他去負責南德瑞頓分行，叫做克里思．哈瑞斯，他上禮拜來面試了。面試時，我有親自見過他，非常優秀，非常積極地想和我們一起打拼，他對電腦也非常在行……」

　　「那……我講的不是這個人，」修說，用鉛筆戳筆記本，「那麼菲利浦．莫瑞呢？那個分行經理。」

　　「噢，」湯尼被打斷，修聽到翻頁的聲音，背景還有另一支電話響起的聲音。「噢，有了，菲利浦．莫瑞。嗯，我沒見過他本人，不過從附註上來看，一般感覺上，他年紀有點大，對PBL來說，他已經定型了，無法融入PBL的文化。當然，他的薪水也比較高……就經濟面來說，沒有理由留住他。」

　　「也許文件上看起來沒有必要，」修說，「可是你得把他的經驗價值加上去，當然，還有他的知識。我們會需要知道南方國家銀行運作方式的人加入我們……」

　　「我們有很多知道南方國家銀行運作方式的人，」湯尼明快地說，「如果你問我，我還覺得太多了。修，我很感謝你的關心，可是以這個例子來說，真的……」

　　「別這樣，湯尼，」修說，開始有點慌了，這件事他不能失敗，就是不行。「一定有什麼適合他的，或者是其他位置，你不能就這樣放著他不管！」

　　「沒有人會被放著不管，」湯尼說，「他會拿到非常優渥的資遣方案，非常優渥。或者，如果他願意的話，他可以和許多南方國家銀行的員工一樣，加入PBL電話公司訓練計畫。」

　　「那是什麼？」

　　「銷售和行銷電話通訊器材，」湯尼說，「三個禮拜的訓練，福利還不錯……」

　　一股憤怒油然升起。

　　「別這樣，湯尼，」他插話，「這樣很侮辱人，你也知道。我們在講的不是某個收銀檯人員，他大學畢業，有金融執照……他的分行在九〇年代中期得過幾次獎，天啊，他替南方國家銀行工作了十六年，除了給他一堆電話賣之外，我們難道不能做得更好一點？我的天啊！」

　　他沒有繼續說，微微喘氣，電話另一端陷入一陣訝異的沉默。

　　「修，」湯尼終於開口說，「你從哪裡打來的？」

　　修看看昏暗的書房，有點搞不清楚。

　　「我在……我在度假，」他終於說，「我在西班牙。」

　　「我懂了，」湯尼說，又陷入沉默。「嗯，這樣吧，我知道你非常堅持這件事。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見個面，討論一下這件事，好嗎？」

　　「不，我要立刻解決這件事，我要一個答案。」

　　「我會叫克莉絲汀打電話給你的助理，提出幾個方案，」湯尼說，「她叫戴拉，對不對？」

　　「對，可是……」

　　「好好享受你的假期，修，好好休息一下，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談，我保證。」

　　電話另一頭掛斷了，修盯著它，全身僵硬，感到驚訝又丟臉。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接著，他緩緩抬起頭，對上菲利浦的視線。

　　「菲利浦……」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不敢相信他就這樣被打發掉。

　　「別擔心，」菲利浦說，「拜託，修，不要難過，你嘗試過了，你做的已經比大多數人還要多了，我真的非常感激。」

　　「我一回去，」修說，「就去和他談。我會去見他，說明情況……」

　　「修……不用了。」菲利浦舉起手，修盯著他，覺得自己有點蠢，「我們都知道這樣做沒有用，我失業了，就是這樣，你知道嗎？」

　　菲利浦雙手向前伸展，兩人都沒有說話，接著他站起來，「我沒事。」他終於開口說，低頭看著修，「事實上，和這幾個月比起來，我現在還比較開心。雖然一開始很驚訝難過，但現在我鬆了一口氣，現在我比任何時候都要輕鬆。至少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答案。」他走向窗戶邊，看著窗外。「之前就是這件事幾乎要了我的命，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感覺很糟糕。但現在都結束了，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了，我現在覺得比較樂觀了。」他拿起茶几上的木雕大象，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再把它放下。「我和克蘿伊會度過難關的，」他轉過身來說，「我們會想到辦法的。」

　　聽到她的名字，修倏地抬起頭。他看著菲利浦，突然覺得一陣冷，身體突然感到僵直，他的失敗所帶來的其他延伸意涵，湧上他心頭。菲利浦丟掉工作，克蘿伊會毫不遲疑地支持他，一直陪在他身邊，那麼一切就結束了。

　　「你們剛剛在講南方國家銀行的另外一個人，對不對？」菲利浦正在說，「是我分行的人嗎？」

　　「克里思……克里思．哈瑞斯，」修說，勉強把注意力拉回來，「他們讓他管理合併後的其中一家分行。」

　　「克里思？」菲利浦說，笑了笑，「他不會同意的！」

　　「看來他已經同意了，」修回答，「他們上禮拜面試過他了。」

　　菲利浦盯著他，大吃一驚。

　　「上禮拜？可是上禮拜我和他在一起，他什麼都沒有說。」他不敢置信地搖搖頭，「這是計策，對不對？他媽的計策。老實說，我想我最好退出這整件事。」

　　「我想也是，」修不由自主地回答。他看著菲利浦走出書房門口，「你要去告訴克蘿伊嗎？」

　　「噢，對，我現在去找她。」

　　「她……她會沒事吧？」修忍不住問。

　　菲利浦轉過來微笑，臉上綻放愛的光芒。他愛她，修帶著無比的忌妒想，他是真的愛她。

　　「她會沒事的，」他說，「克蘿伊不是……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樣。」

　　「對，」菲利浦關上門之後，修說，「對，她是不一樣。」

　　※※※

　　克蘿伊坐在別墅一邊的草地上，麻木地盯著地上。從剛剛山姆爆發之後，她還沒跟任何人講到話，她不認為自己現在適合和其他人接觸，以她現在這種不確定的狀態，很不適合。她覺得自己像是處於瘋狂邊緣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因為反應極端，或因為莫名其妙地流淚，結果露出馬腳。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很脆弱，脆弱到她無法接受任何批評，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她抬起頭看到菲利浦走過來，內心深處一陣顫抖。菲利浦在她身旁坐下，好一會兒都沒有講話。

　　「嗯，我已經知道了，」菲利浦終於開口，一陣害怕流過克蘿伊全身，那力道之強嚇到了她。

　　她抬起頭，覺得非常恐懼，他知道什麼了？他怎麼會……

　　「他們要關掉分行，我失業了。」

　　克蘿伊茫然地盯著菲利浦。然後，隨著這些字慢慢在她的腦子裡起作用，她慢慢理解這些字的意思，心裡一陣激動，強烈地無法控制。眼淚開始滑下臉頰，她開始啜泣。

　　「克蘿伊！」菲利浦驚訝地說，「克蘿伊……」

　　克蘿伊張開嘴想回答，可是說不出話來，她只能坐在那裡，讓情緒通過她全身，用眼淚和顫抖的肩膀宣洩出去。

　　她知道菲利浦不習慣她這樣崩潰，通常這種時候，她比任何人都鎮靜。有多少次她直接採取行動：接下指揮權、鼓舞打氣、和全家人一起度過各種困難？菲利浦的爸爸過世時、奈特的腎臟出現問題時，她一直都是最堅強的那個，是大家的支柱。但這次，她沒有辦法當任何人的支柱，她的毅力都消失了，變成碎片。

　　「克蘿伊……」菲利浦伸去握她的手，「別擔心，情況不會那麼糟。」

　　「我知道，」克蘿伊聲音顫抖地說，擦了擦眼淚，「對不起，情況當然沒那麼糟，我們會沒事的，一切自然有它的出路。」她做了個深呼吸，對菲利浦微笑，一個非常燦爛、堅強的微笑。可是眼淚又從眼睛落了下來，她的笑容瓦解，「對不起，」她啜泣，「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覺得好……害怕。」

　　菲利浦的手臂繞過她，把她哭泣畏縮的肩膀拉近他，「別怕，克蘿伊，別怕。」他輕拍她的背，好像在哄小嬰兒一樣。「這不是什麼大災難，我會去找別的工作，我們會度過難關的。」克蘿伊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彷彿有什麼東西消失不見了。

　　「你這麼想？」她終於說，「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我們會度過難關，」菲利浦自信地說，「我們是同一個團隊的，妳和我，我們總是能生存下來。」

　　克蘿伊看著他和善、熟悉、信任的臉龐，突然又哭了起來。菲利浦再把她擁入懷裡，有好一會兒，他們倆都沒講話，克蘿伊的眼淚沾濕了他的上衣。

　　「這樣太可笑了！」她終於說，坐直，揉揉她紅通通的臉頰。「我從來不哭的，從來沒有！」

　　「或許這就是原因，」菲利浦看著她說。「也許我們都需要偶爾哭一哭。」他伸出手，溫柔地把她的頭髮撥到後面，「這對妳來說非常不容易，一直以來都是。不過現在……」他深呼吸一口氣，「我無法跟妳形容，克蘿伊，我覺得好輕鬆，我覺得……很快樂！」

　　「快樂？」

　　「這不是什麼大災難，這是機會，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菲利浦握起她的手，真誠地看著她，「讓我們好好想一想我們要什麼的機會……然後放手去追。也許我會再去上電腦課，也許我會寫本小說……或做些完全不同的事。也許我們可以搬到國外。」

　　「國外？」克蘿伊盯著他，似笑非笑，「你是說真的嗎？」

　　「有何不可？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菲利浦的臉上充滿熱情，「妳知道嗎，奇怪的是，我還蠻興奮的，有多少人能有機會徹底改變生命？有多少人能獲得第二次機會？」

　　克蘿伊無言地看著他容光煥發的臉。那是你不知道，她想，那是你不知道我有得到第二次機會。她這麼想的時候，心裡對修湧起一種熱情，她閉上眼睛，要自己忍耐。不過那種感覺已經比較沉靜，不那麼強烈、迫切，就像病毒在消退一樣。

　　「不多，」她終於說，「沒有多少人可以有第二次機會。」

　　眼淚又滑下她的臉，像夏天的雨。她無助地看著菲利浦，有點在嘲笑自己。

　　「我真是沒救了，」她說，「不要管我。」菲利浦伸出手，輕敲她的臉。

　　「我們可以結婚。」他輕柔地說，克蘿伊僵住，臉開始感到刺痛，突然覺得無法呼吸。

　　「結婚？」她說，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很輕鬆，「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知道妳一直想，我以前不覺得這很重要，可是既然我們生命裡的一切都在改變……」菲利浦溫柔地觸摸她的唇，「最近我讓妳很不好過，也許我是想補償妳。」

　　「你不需要補償我，」克蘿伊聲音顫抖地說，「你不需要補償我什麼，我們就……就保持現在這樣，現在這樣就好。」

　　她把頭埋進手裡，菲利浦看著她，一臉擔心的樣子。

　　「克蘿伊……妳沒事吧？有什麼其他的事嗎？」

　　「沒有，」克蘿伊立刻說，「沒有，我沒事。」她抬起頭來，「剛剛山姆有點頂撞我，就這樣而已，這件事有點嚇到我。」菲利浦皺眉。

　　「我會去和他談一談。」

　　「不，不用了，沒關係。」

　　她倒回他的懷抱裡，感覺像個孩子，希望受到溺愛和保護，希望被照顧。菲利浦安撫地拍拍她的背，有節奏地拍著，直到她的呼吸穩定、開始放輕鬆。

　　「還有一件事，」他溫柔地說，「我們不需要擔心錢，至少有一陣子不用擔心，裁員給的條件非常好。」

　　「真的？」

　　「修說至少會給兩年的薪水。」

　　「修？」克蘿伊一聽到這名字就全身變得僵硬，「你是說……你在告訴我之前，先告訴他了？」她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

　　「噢，他早就知道了，他很好心想幫忙，可是沒有成功。」

　　克蘿伊坐起來看著他，覺得很迷惘。她的臉還紅通通的，一滴淚痕還掛在她的臉頰上。

　　「什麼……什麼叫做他早就知道了？」她說，努力保持冷靜，「菲利浦，你在說什麼？」

　　※※※

　　修獨自坐在書房裡，茫然地盯著前方，他覺得腳底下是空的，地板彷彿已經被拿走似的。花在工作上的這些時間，所有的精力、時間和付出──為了什麼？結果他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任何權力，和他那些戴著卓別林帽的小人偶一樣，沒有任何權力。他只是機器裡的一個齒輪而已，只要超越他自己狹隘領域的任何意見，就什麼都不是。他以為他在公司裡享有某種程度上的權力和尊敬；他以前從來沒有測試過，所以他以為有。結果沒有，他什麼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被騙了：鏡子轉了過來，讓他看到事情的真相，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決定；一個人窮其一生都在替虛假的幻覺賣力，追求海市蜃樓。

　　他這輩子到目前為止都搞錯了。他把頭埋在手掌裡，臉朝下看著膝蓋，看著他那充滿度假風的泳褲在嘲笑他。如果他當初和克蘿伊在一起──還有山姆，和他們自己的小孩──他和她的生活會怎麼樣？他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他突然有種幻想，想像自己和年輕、歡樂的山姆一起在公園裡踢足球。他會是怎樣的父親？一切會不會不同？

　　電話響起，有那麼一刻，他天真的以為是湯尼打電話回來改變他的決定，要給菲利浦一份薪資優渥的工作，甚至向他道歉。

　　「喂？」他說，聲音因為期望而提高。

　　「喂？是修嗎？」傳來非常低沉厚實的聲音，「我是傑若。」

　　修著實嚇了一跳，有好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說不出話。

　　「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老朋友。我來了，在西班牙！我要來看你們了！」

　　「你在西班牙？」修說，突然想起山姆說的話，他要來看我們。「傑若，你他媽的到底……」

　　「我只是突然一時興起，」傑若說，「想到這裡來看看你們相處得好不好。我今天晚上會住在格拉納達的朋友家，不過明天晚上應該就可以和你們見面了。讓我擠一擠，應該沒有關係吧？我非常期待看到大家！」他聲音裡那得意洋洋的語氣，是他沒錯。修想像得出來他現在正戴著傳統的巴拿馬帽，手上拿著一杯酒，嘴角上帶著微笑。「順便問一下，你們相處得如何？」傑若無辜地問，「希望一切都還順利？」

　　「你真是混蛋，傑若。」修說，緊緊握住話筒。

　　「你說什麼？」

　　「你不是一時興起，對不對？你本來就打算要來這裡了，你就是這麼殘酷、可悲的……」

　　「修，」傑若大喊，「這樣講有點太嚴重了吧？我知道我讓你們全部都……不過說真的，人都會弄錯……」

　　「這不是你弄錯了，你知道PBL和南方國家銀行的事，你知道是什麼情形。天啊，傑若……」

　　「噢，修，真是對不起，」傑若的聲音帶有笑意，「對你來說很尷尬囉？我不是故意……」

　　「我猜你一定覺得很有趣，我猜你一定很喜歡這種操控別人的遊戲，毀掉別人的生命……」

　　「說真的，修！」傑若大叫，「別這麼誇張！開點小玩笑無傷大雅。」

　　「你說這是玩笑？像……像你這樣扮演上帝，是在開玩笑？」

　　「要說扮演上帝，你比較適合！那是你的工作！」傑若叫喊，「救命啊，修，你的幽默感怎麼都不見了？總之，誰敢說我的動機完全不高尚？也許我認為你和菲利浦有機會相處是好事一樁。這是一體兩面的。」

　　「那我和克蘿伊呢？你也認為這是玩笑？」

　　除了電話線斷斷續續的聲音，電話另一頭陷入無聲。

　　「你和克蘿伊怎麼了？」傑若說。

　　聽起來他是真的很困惑。修盯著話筒，心往下沉，思緒游移不定。傑若在做什麼？這是他的另一個遊戲嗎？

　　「修？你在嗎？」

　　傑若一定知道，他一定知道，不是嗎？

　　修的臉皺成一團，用力思考。那個夏天後來傑若都不在，他回來的時候，那整件事已經結束。修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也許克蘿伊也沒有，也許……

　　也許傑若根本不知道。這樣一來……

　　修的手心冒汗，這樣一來，他差點就把生命中最重要、最敏感的祕密說了出來，萬萬沒料到，還是差點讓傑若．羅伊知道。修覺得有點暈，他想像得到如果傑若掌握這消息，會有多麼得意，隨之而來的會是語帶嘲諷和混亂的開始。不行，這絕對不能發生。

　　「在，」他說，盡力讓自己的口氣聽起來很輕鬆，「在，我在這裡，我是說……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很尷尬，對艾曼達也是……」

　　「親愛的老朋友，我得走了，」傑若說，「我的女主人在叫我了，我們明天見，好嗎？」

　　「好。」修說，放下話筒，手還在抖。剛剛差點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讓他覺得很不真實，感覺好像他剛剛就站在懸崖邊緣，幸好及時發現回頭。

　　突然間，就像抓到有草的懸崖頂端的倖存者，他的生命似乎有了不同的想法。突然間，他一直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事，變得異常珍貴。他的婚姻、他太太和他的孩子。

　　他很有可能失去全部，這不是理論上的風險，不是「假如萬一」，也不是在電腦螢幕上設定的假設性策略。他和另一個女人上床；在離他太太睡覺的地方沒多遠的地方，向另一個女人求婚。如果他太太剛好醒來、走過來發現他們……

　　修閉上眼睛，覺得很脆弱。他很可能會失去她和孩子們，也會失去克蘿伊，失去一切。我在玩什麼危險遊戲？他想。我該死的在玩什麼愚蠢、危險的遊戲？

　　他覺得有點暈眩，走向窗戶邊擺酒的桌子，替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喝乾它，然後又倒了一杯。他的眼神非常專注，他看到菲利浦和克蘿伊一起坐在草坪上時，他的臉緊繃。他們的頭靠得很近，手臂環抱著對方，他們好像很認真地在談話，克蘿伊好像在哭。

　　他的額頭頂在窗戶上，眼睛盯著他們，就像個小孩把頭頂在玩具店櫥窗外。看到克蘿伊緊握菲利浦的手，他們手指交錯時，他的心裡一陣痛。他們倆看著對方的方式，是他和艾曼達從來沒有過的。

　　他一定是瘋了，他想，緊握拳頭垂放在大腿邊。他一定是神經有毛病，克蘿伊永遠不會是他的。他曾以為她會是，曾瘋狂地以為山姆可以當他兒子，但這永遠不會發生。想起山姆小時候的樣子，他的心裡情緒一陣激動；他搖搖頭，想擺脫那景象，快樂的小嬰兒坐在地毯上的景象。因為現在已經太遲了，他媽的太遲了。看看她，看看菲利浦，他在揉她的背，現在他把她攬在懷裡哄，動作熟練地把她的頭髮往後撥。那是在一起多少個小時、多少天、多少個星期，才能培養出這樣的親密感？多少的淚水、希望和爭吵？他對那樣的力量、那樣的結合，永遠望塵莫及。克蘿伊是對的，她總是對的。十五年的時間就是十五年的時間，這樣比起來，他只是初學者，完全無望。

　　結果他剩下……什麼？修在玻璃杯上吹了一口氣，伸出一隻手指，慢慢地把霧氣擦掉。他有他太太、家人，以及婚姻；有原本應該要和他很親近的人，但事實不然；他身邊的一切似乎向來都很有效率地在運作，從來沒有什麼令人感動的事，對他的生活、他的安逸舒適或是他的感情，從來也不會帶來什麼衝擊。

　　傳來一陣聲音，引起他的注意力，他一臉嚴肅地看，菲利浦說了什麼，讓克蘿伊笑了出來；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發亮，顯然她知道修在看著他們。我錯過了，他想，我沒有好好去認識我太太，好好認識我的孩子。八年的家庭生活，百分之九十的時間我都用在哪裡？在辦公室裡，在講電話，在追求一份現在突然看起來好像很空洞的職業。天啊，我是策略家，我怎麼會把自己的生活整個搞砸了？

　　修後退幾步，離窗戶遠一點，看著自己模糊的倒影，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孤獨過。好一會兒，他動也不動，盯著自己看，聽到背景有菲利浦和克蘿伊的聲音，就像電影一樣。他讓自己的思緒平穩下來、漸漸清晰，心思保持專注。

　　他可以做出改變，他可以改變自己，變成他希望成為的人，重新拿回他的生活，重新和孩子相處，還不會太遲。

　　突然有個堅定的想法，他走向書桌，撥了個號碼。

　　「喂？」電話一接通他立刻說，「湯尼，又是我，修．史崔頓。不，這和菲利浦．莫瑞無關。」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深呼吸一口氣，「這和我有關。」

第十四章

　　六點鐘，珍娜走進廚房，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奈特、歐塔維亞和碧翠絲都坐在地板上，在看電視上的西班牙卡通節目，吃巧克力棒棒糖。艾曼達則坐在大理石做的早餐吧檯邊，大口喝著看起來好像是……珍娜不敢相信地盯著酒瓶，艾曼達那張自視甚高的臉因為喝了伏特加，一臉醉意？「今天下午玩得開心嗎？」她禮貌地問。

　　沒有回答。

　　「艾曼達？」珍娜說，突然有點擔心。

　　「糟透了，」艾曼達頭抬也不抬地說，「糟糕透了。我們在大熱天底下開了好幾英里，結果發現驢子保護區因為整修關閉。」她喝了一口酒杯裡的酒。「所以我們在一間很髒的咖啡店吃了點東西，就開車回來。路上，三個孩子都不舒服。」

　　「天啊，」珍娜說，看了一眼孩子們，「他們全部？」

　　「還好奈特有說他想吐，讓我停車。」艾曼達說，「歐塔維亞和碧翠絲就沒有想到。我得去找修車廠，解釋這情況，請他們幫我接水管。後來在回來的路上，車速大概每小時兩英里，每十分鐘停一次車。」她抬起頭，「老實說，今天之前的日子還比較開心。」

　　珍娜小心翼翼地在艾曼達對面坐下來，朝她那張不太開心的臉看了一眼。這是珍娜第一次注意到她小麥色的額頭上，有淺淺的緊張抬頭紋。她修得完美無暇的眉毛中間，有條皺眉紋，她的手緊緊握著酒杯，彷彿要讓自己的手停止顫抖。

　　「艾曼達……」珍娜溫柔地說，「妳的假期過得開心嗎？妳玩得愉快嗎？」

　　「我想是吧，」艾曼達說，彷彿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雖然不是十全十美，本來可以有更多隱私的，不過……」她話沒說完，又喝了一口伏特加。「沒關係，其他方面都還蠻順利的。沒關係，如果不要這麼熱……」

　　「妳應該給自己放一天假，」珍娜建議，「到外面去，好好玩……」

　　「也許吧，」艾曼達說，盯著酒杯。接著她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我們到底為什麼要來度假？為什麼大家要度假？」

　　「我不知道，」珍娜說，「為了放鬆？為了……多花點時間和對方在一起？」

　　艾曼達的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笑容。

　　「這兩樣我和修好像都沒做到，」她說，「從我們抵達這裡開始，我幾乎沒有正眼看著他。我們兩個都不善於放鬆。」

　　「嗯，還有很多其他的事也算度假的目的，」珍娜鼓勵地說，「譬如說……妳的膚色就晒得很棒。」她佩服地指指她的皮膚。

　　「謝謝，」艾曼達咕噥，又喝了一口伏特加，「妳人真好。」

　　她陷入沉默，珍娜看著她，覺得有點同情她。

　　「這樣吧，」她說，「我會帶孩子們出去，帶她們上床睡覺，這樣妳就可以休息和……」她猶豫了一下，「好好享受夜晚。」

　　「謝謝，」艾曼達說，看得出來她很費力地抬起頭，「謝謝妳，珍娜。我知道本來是我們晚上要輪流照顧……」

　　「別擔心！」珍娜說，「就算三個小孩下午吐在我車上，我也還是這樣。來吧，孩子們，卡通結束了。」

　　她關上電視，把輕聲抗議的孩子們召集起來。離開廚房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艾曼達又替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

　　聽到孩子們在大廳裡的聲音嚇了修一跳，讓他從白日夢中醒過來。他已經在昏暗的書房中，動也不動地坐了好久，喝了好幾杯威士忌。他聽著孩子們的童言童語，偶爾發出哀號，聽珍娜發號施令，然後聲音漸漸消失。接著，他帶著堅定的決心，站起身，放下酒杯，走向門口。

　　他走到樓上時，珍娜和孩子們在女兒的房間裡。隔壁浴室裡，有水嘩啦嘩啦流進浴缸的聲音。

　　歐塔維亞坐在鏡子前，拿著泰迪熊形狀的梳子在梳頭髮；碧翠絲則站在珍娜前面，讓她動作俐落地幫她脫衣服。修看著女兒們，心跳得很快，好像他是第一次看到她們似的。他看到歐塔維亞，正一邊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邊哼著歌；看到碧翠絲，珍娜把她的T恤拉起來，要從她頭上脫下來時，她擠了擠鼻子。

　　他突然發現，碧翠絲長得很像他。她有著他的臉孔、他的個性。很多人這麼說過──每次他都禮貌性地微笑點點頭──可是從沒真正仔細看過。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的孩子；過去六年來，他不小心看錯方向，看著錯誤的風景，直到現在，才突然有人幫他轉過身，讓他看到自己錯過了什麼。

　　「噢，哈囉，修，」珍娜驚訝地說，一邊把碧翠絲的T恤摺好，「你要什麼嗎？」

　　「接下來讓我來就好，」修說，「我想她們可能會想去游泳。」

　　「游泳？」珍娜說，「可是已經快六點半了。」

　　「我知道，」修說，「是非常適合游泳的時間。」

　　「嗯……」珍娜猶豫，「你跟艾曼達講過了嗎？」

　　「沒有，我沒有。」修說，「我想我不需要艾曼達的同意，才能帶我自己的孩子去游泳，妳覺得呢？」

　　「不用！」珍娜趕緊說，「當然不用！只是每天的作息……」

　　「別管作息了，」修說，「從現在開始有新的作息，很多事情已經變了。」

　　「真的？」

　　「噢，沒錯，」修說，「很多事情。」他心裡有一股嶄新的喜悅，臉上露出笑容。「去吧，珍娜，妳希望的話，今天晚上妳可以休息。」

　　「嗯，」珍娜說，「如果你確定的話……」她咧嘴一笑，「或許我自己會去游個泳。」

　　她離開房間後，修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看著她們柔細的頭髮和完美無暇的皮膚，微微隆起、纖弱的肩胛骨。她們也疑惑地盯著他看，彷彿他是瘋子。也許他是，湯尼．福克斯頓肯定認為他瘋了。

　　「來，女兒們，」他說，「有誰想去游泳？有誰想把爸爸推進游泳池裡？」

　　碧翠絲咯咯笑，可是歐塔維亞還是猶豫地盯著他看。

　　「那洗澡怎麼辦？」她說。

　　「妳們可以晚一點再洗！」修說，「來吧，一定會很好玩。」

　　他迅速掃描了一下房間找泳衣，可是他不知道泳衣放在哪裡，也不知道她們的泳衣是什麼樣子。

　　「妳們不需要穿泳衣，」他說，「妳們可以什麼都不穿就這樣跳下去！」他抱起碧翠絲，把她舉在半空中轉了幾圈，她笑著尖叫。

　　「來吧，歐塔維亞，」他說，「我們走吧。」

　　「可是爸爸……」

　　「不要再可是了！走吧！」他走出房間，碧翠絲笑得很大聲。

　　「等我！」歐塔維亞叫，跟著他們後面跑出去，「等我！」

　　「嗯，快來啊！」修說，他等到她走到身邊，用另一隻手臂把她攬住，兩個小女生開心得尖叫，跑下樓梯，到花園裡去。

　　早上的陽光讓空氣仍然非常悶熱難耐，現在的游泳池水溫是一天當中最溫暖的時候。修跳進湛藍的水池中，他感受到一種愉快的釋放感。他浮上水面，整個頭浸濕，對站在一旁的小女兒咧嘴一笑。她們除了手臂上戴著充氣臂圈之外，什麼也沒穿，從地上的影子看起來，就像兩個有翅膀的小天使。

　　「來啊！」他叫，「誰要先跳？」停頓了一會兒，歐塔維亞用手捏住鼻子，跳進水裡。過沒多久，碧翠絲也跟著濺起水花。她們像小狗一樣游得非常賣力，修看著她們想，如果大人有她們一半的熱忱──甚至四分之一──就好了……

　　「好，」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來比賽，先從這一邊開始……」

　　他游到水比較淺的那一邊時，看到珍娜一本正經地穿著泳裝走過來，她揮揮手打招呼。接著，她一句話都沒說，直接躍入泳池，開始俐落地游。

　　「好，」修說，轉向女兒，「準備開始比賽了嗎？就定位……預備……起！」

　　他們三個開始激烈地打水游到游泳池的另一頭。在尖叫聲和一團混亂中，修好一會兒才發現游泳池的一邊有人在叫他。他轉過身，抹掉眼睛上的水，看到艾曼達站在游泳池邊。她手上拿著一杯酒，搖搖晃晃地，臉上帶著冷酷、憤怒的表情瞪著他。

　　「修……你到底在做什麼？」她說，往泳池邊靠近一步，「你到底在做什麼？」

　　「游泳啊，」修說，「要加入我們嗎？」

　　「珍娜本來要讓孩子上床睡覺了。」

　　「我叫她今天晚上休息。」

　　「什麼？」艾曼達停頓，手放在額頭前，彷彿想用手釐清思緒，「修，你是故意替我找麻煩嗎？你是故意要破壞寧靜的傍晚嗎？」

　　「我沒有要破壞什麼，」修說，「我在和我的孩子游泳，這有什麼不對？」

　　「到時候是誰要讓她們安靜下來？誰要帶她們上床睡覺？」

　　「我會做。」

　　「你會？」艾曼達開始笑，她刺耳的嘲笑聲讓修有點退縮，「很好，修，你會做。」

　　「我會，我想這麼做。」修靠近碧翠絲，她剛好打水經過，他把她拉近身邊。「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們，」他放低音量，聲音顫抖地說，「一整個星期我都看不到她們。我回家的時候，她們已經上床睡覺，週末她們去做妳安排好的活動，這些活動都不包括我。我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從她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是這樣。」

　　「爸爸，」碧翠絲說，掙脫他，「我想要拿球。」

　　「妳去吧，甜心。」修說，放開她。他看著她游走，接著抬起頭看著艾曼達，「我再也不要當不認識自己孩子的陌生人了。」他說。他游到階梯邊，往階梯上走，一臉堅定，「可以嗎？我不要這樣。」

　　「先讓我搞清楚，」艾曼達說，「你在怪我都讓你看不到孩子？」

　　修走出游泳池，面對她站著，身上的水還在滴。

　　「對，有一部分，我是在怪妳，」他說，試圖保持冷靜，「妳表現得好像要獨占孩子，好像我對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對她們一點幫助都沒有，除了……除了金錢之外。妳從來沒有給我機會讓我去了解她們。」

　　「我從來沒有給你機會？」艾曼達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那這個機會如何？你今天下午大可以帶她們去該死的驢子保護區！我問過你要不要來，結果你說你得留下來等一通很重要的電話。你說，我怎麼把你排擠在外了？」

　　修非常挫敗地盯著她。

　　「今天下午我真的要等一通電話，」他終於開口，「可是那是例外，我說的是每天的生活，在家裡的時候。我說的是孩子生活的每一秒鐘，都有安排活動或其他的事，沒有一件事是我覺得我有參與到的……」

　　「我一定要安排妥當！」艾曼達打斷他，「如果你認為管理一個家、帶兩個小孩很簡單，還要加上重新裝潢的……」

　　「去他的重新裝潢！」修大喊，「我們的房子根本不需要什麼重新裝潢！」他的視線落在日光浴床上的樣本書，他抓起那本書，「去……他……的重新裝潢。」他說，一張接著一張撕掉，然後丟進游泳池裡。

　　孩子們開心地尖叫，游到已經撕成碎片的布料旁，看著布料慢慢地沉到水面下。在游泳池的另外一邊，珍娜已經停止游泳，她一邊在水裡面走，一邊聽。

　　「妳從來沒問過我對重新裝潢的看法！」修說，轉身面向艾曼達，「妳從來沒問過我任何事。妳自己獨斷獨行，做所有的決定，我的意見向來都是多餘……」

　　「我從來不問你，是因為你從來都不在。」艾曼達大叫，「如果我每件事都要問你才能做決定，現在那房子早就四分五裂了！至於你說我獨斷獨行……」她往前向他走近幾步，表情透露出她的精神緊繃。「修，你完全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你完全不知道有時候光是要過完這一天，有多麼困難。你想知道為什麼孩子的每一天都要安排得這麼密集？你想知道嗎？那是因為如果我的生活不作點安排……我會瘋掉！」

　　她提高聲音尖叫，聲音在水面上迴盪著，修驚訝地盯著她，彷彿她甩了他一巴掌。他從來沒有聽過她這樣說話，他拿起一條毛巾，開始擦拭頭髮，仔細地打量她，第一次注意到她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皺的眉頭，以及她緊張隆起的肩膀。

　　「艾曼達……」他終於說，「妳是不是不快樂？」

　　「我沒有不快樂，沒有，當然不是。」艾曼達搖搖頭，努力想找正確的字眼，「但我的生活也不像你以為的那麼甜美。」

　　「我沒說妳的生活很甜美……」

　　「你想知道整天和孩子在家裡的真實情況嗎？事實上，有時候我覺得很無聊，有時候我覺得很沮喪，我很想念擁有自己的生活、獨立自主的日子。」她看著手中的酒杯，喝了一口，「有時候我真希望能恢復我的工作。」

　　修看著她。

　　「妳從來沒提過這些。」

　　「我不希望你剛從辦公室回家，我就在那裡發牢騷。我們講好的──我想應該就是按照這種模式了，你賺錢，我照顧孩子。就算有時候很辛苦──嗯，那也沒辦法。」艾曼達聳聳肩，「我們兩個誰都沒有必要發牢騷。」

　　當場一片沉默，碧翠絲啪噠啪噠地走向修，全身溼答答地在滴水。

　　「嗯，也許我想改變一下當初講好的事，」修說，「也許我想改變很多事。」他開始用他的毛巾替碧翠絲擦頭髮，「我很認真地想過了，關於妳……還有我們的生活……」

　　他猶豫了一下，在心裡謹慎地整理遣詞用字。不過在他開口之前，遠處傳來叫他名字的聲音，「修？」

　　他抬起頭，看到克蘿伊朝游泳池走過來，「修，我想跟你談一下。」

　　她接近的時候，他看到她滿臉通紅，眼神充滿怒氣，她的金髮柔細光亮，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漂亮、這麼激動，他突然清醒，隨之而來的是傷心。是什麼事情惹她生氣？她會說出什麼話來？他現在可不想惹出什麼事，把一切搞砸。

　　「哈囉，」他說，口氣盡量自然，「我正在和女兒游泳。」

　　和我的家人，他用眼神示意，和我太太以及家人。

　　「正在游泳，」克蘿伊語帶諷刺地重複他的話，眼神輕蔑地掃視游泳池，「很好啊。」

　　「有什麼問題嗎？」艾曼達說，克蘿伊忽略她。

　　「我猜你一定覺得自己很有權力，對不對？」她轉向修突兀地說，「我想你這個禮拜一定很愉快，覺得自己高高在上、有權有勢、非常了不起，一面保密，一面說謊。」

　　修腳底下踩的地板好像在動搖。

　　「什麼意思？」他說，盡量拖延時間，試圖想找出是什麼事情引爆她的怒火，她應該不會打算要告訴艾曼達吧，現在不行。

　　「碧翠絲，去再多游一下。」他說，喉嚨很緊。他看著女兒啪噠啪噠地走到水池邊跳了進去；他真希望自己可以跟著她去，傍晚溫暖的空氣好像一條令人窒息的毛毯包覆著他。

　　「克蘿伊，妳在說什麼？」他說，轉過身面對她，努力用眼神傳遞「請謹慎小心」的訊息。

　　「這段時間你一直在玩弄我們，對不對？」克蘿伊說。

　　「什麼？」他看著她，感到不解。

　　「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菲利浦會丟掉他的工作，你早就知道我們有多擔心，知道我們有多脆弱……我當時有多脆弱……」

　　「噢，天啊，那個，」修說，呼吸沉重，「聽我說，我不知道……」

　　「你利用了這個情勢，別以為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極度憤怒，臉上清清楚楚露出被背叛的表情。修吞了一口口水，突然覺得非常沉重，天啊，她到底在想什麼？認為他冷血地對她隱瞞事實，好讓自己成功引誘她？認為他們擁抱彼此時，他已經知道菲利浦的命運？「不是的，」修說，「不是的，克蘿伊，相信我，我並不知道，一直到今天，一直到……」他盯著她，拼命對她打信號，想把真相傳遞給她，「我完全不知道，我們根本不談工作，妳記得嗎？我們沒有人在談論工作，我完全不曉得是這麼一回事。」

　　他向她靠近一步，不在乎艾曼達有沒有看到他眼裡的熱情，他不能讓克蘿伊認為他是這麼糟糕的人。他看著她時，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懷疑，可是敵意仍在。克蘿伊不想就這樣被安撫下來，他看得出來，她需要宣洩憤怒，可以的話，她應該要宣洩出來。

　　「克蘿伊……」

　　「她也知道嗎？」克蘿伊說，大拇指指向艾曼達，「你們一直在嘲笑我們？」

　　「知道什麼？」艾曼達冷冷地說。

　　「噢，所以修也瞞著妳。」

　　「他當然沒有。」艾曼達說，對克蘿伊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修，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菲利浦的工作。」克蘿伊說，艾曼達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菲利浦的工作？他是做什麼的？」

　　「他是南方國家銀行的分行經理，以前是。一直到妳那了不起的老公和他忠誠的下屬出現為止。」克蘿伊用責難的眼神看著修，他深呼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自然的動作表情。他們只是兩個在假期中才認識的人，他提醒自己，如此而已。

　　「克蘿伊，我已經盡了一切努力。」

　　「當然了。」

　　「我盡了全力要保住他的工作！他沒告訴妳嗎？」

　　「他告訴我你打了一通電話，」克蘿伊語帶諷刺地說，「一定很辛苦了。」

　　「沒錯，」修說，呼吸沉重，「的確是，比妳想像中要困難多了，我真的盡了力要幫忙。」

　　「噢，我忘了！你真的是一個很會為別人著想、非常關心別人的人。」

　　「妳不知道我是怎樣的人，」修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有什麼能力做出什麼事情，」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別擔心，我很清楚你可以多麼冷酷無情。你想要什麼，你就會安排好，先把自己的生活搞定，從來不管別人怎樣。」

　　「所以妳的意思是？」修張開手臂，「妳認為是我讓菲利浦炒魷魚的？」

　　「你告訴我啊！」克蘿伊抓狂，提高音量，「你有嗎？」

　　「他當然沒有！」艾曼達插話，「克蘿伊，我能了解妳的難過心情……」

　　「妳能嗎？」克蘿伊轉過去面對她，露出憤怒的眼神，「妳能嗎，艾曼達？」

　　不要開口，艾曼達，修警覺地想，不要管她。可是艾曼達走向前，臉上表情鎮定。

　　「我當然能。失業很慘，可是沒有必要罵人，或是找代罪羔羊。妳要記住，克蘿伊，每一件接管案都會有人受到傷害，這不是誰的錯，但事情的運作就是這樣的。」

　　「妳是專家，是不是？」克蘿伊說。

　　「不是……」艾曼達說，「不過我可能比妳接觸真實世界多一點。」

　　「真實世界？」克蘿伊的聲音更加嘲諷，「不要笑掉我的大牙了，艾曼達。妳一點都不知道真實世界是什麼樣子。看妳就好，染的頭髮和假胸部……」

　　「我的胸部是真的，謝謝妳。」艾曼達冷淡地說。

　　「那麼那是唯一真實的東西！妳完全不知道該死的真實世界是什麼樣子。還找保姆照顧孩子……我想妳一天之內應該連根手指頭都不用抬吧。」

　　「其實不是這樣的，」珍娜從游泳池的另外一邊插話，「她有。」

　　「噢，真貼心，」克蘿伊轉過來說，「真是忠誠的員工，這要花多少錢？」

　　「滾開，克蘿伊。」珍娜說，伸手去拿毛巾，「如果妳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我覺得妳講了很多廢話。」

　　「克蘿伊，冷靜一點，」修說，「我知道妳不是有意這麼說的……」

　　「不是嗎？」克蘿伊的聲音非常刺耳，「不是嗎？」

　　她的臉生氣地發亮，眼神透露出恨意，突然間，修從她身上看到另一種層次的憤怒升起，那是對艾曼達更深層的敵意，克蘿伊可能都沒有發覺自己有這樣的情緒。這麼多年來的傷害，現在全都浮了上來，對著她那絲毫不知道實情的對手宣洩，就好像流汗就會退燒一樣。修看著克蘿伊情緒全寫在臉上的面孔，心裡隱隱感到懊惱，原來他傷她這麼深。

　　「妳和修的婚姻如何？」克蘿伊不客氣地說，「有多真實？」

　　「克蘿伊，夠了！」修真的生氣了，「我知道妳很難過，可是這太過分了……」

　　「沒關係，修，」艾曼達冷靜地說，「這個我可以處理。」她走向前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臉威嚴，「妳覺得作弄我很簡單，是不是，克蘿伊？這裡開點小玩笑，那裡挖苦一下。提醒妳，以免妳忘記，我今天下午帶妳兒子奈特出去玩，我開車載他出門、餵他吃飯、逗他開心。他不舒服吐得我鞋子到處都是的時候，我甚至抱著他的頭安撫他。」她又往前站了一步，露出危險的目光，「我這個看起來連根手指抬都不抬的女人，一直在幫妳看小孩。這是我做的事，克蘿伊，妳在做什麼？」

　　「她在和妳丈夫上床。」珍娜坐在游泳池的另一頭冷靜地說。

　　修的心跳停止，覺得血液衝上腦袋，又往下流，全身僵硬。他無法開口，嚇得頭昏眼花。

　　沒有人講話，除了水聲之外，一片沉默。

　　「開玩笑，」克蘿伊終於開口，用她那憤怒、深邃的眼神瞪著珍娜，「妳在開玩笑。」

　　珍娜環顧游泳池，看著孩子，她們包著毛巾縮在游泳池邊。修全身無力地站在那裡，克蘿伊漲紅臉，還在顫抖。艾曼達完美眉型的眉毛糾結在一起。另外，菲利浦拿著一瓶酒，端著一盤酒杯正從遠處走過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

　　「開玩笑的。」她終於說，遞給修一個面無表情的眼神，他突然覺得無地自容。

　　「開玩笑？」艾曼達說，不敢置信地搖搖頭。「珍娜，很抱歉，妳這次真的不能再這樣了！這個禮拜以來我一直想跟妳談談妳開的這些玩笑……」

　　修從眼角感覺得到克蘿伊在看他，可是他沒有轉頭。現在還不行，他覺得自己好像剛從一場意外中生還，現在必須要小心慢行，免得走錯一步，危害到整個救援行動。

　　「我知道妳是好意，」艾曼達說，「我也和大家一樣喜歡聽笑話，可是有時候妳的笑話實在是不好笑，甚至有點侵犯到別人。」

　　「對不起，」珍娜不動聲色地說，眼睛看著克蘿伊，「不會再發生了，我保證。」

　　現場一片安靜，只有歐塔維亞和碧翠絲低聲講話的聲音。她們倆同時站起來，又跳回游泳池裡。這時候，菲利浦走到平臺上，一臉友善，完全不疑有他。

　　「嗨，菲利浦。」珍娜說，聲音裡帶有一絲同情。

　　「嗨！」菲利浦說，一一看看大家，「發生什麼事？」

　　問得好，修在心裡接著想，非常好的問題。

　　「沒什麼，」克蘿伊終於說，「我們只是在聊天……小女孩們在游泳……」

　　「嗯，我想我們大家可以一起喝一杯，」菲利浦說，「敬我剛剛失業，大家要喝點酒嗎？」他開始倒酒時，修小心翼翼地移動一隻腳，然後再移動另外一隻，彷彿他已經僵硬了好幾個月似的。他注意到克蘿伊也是，好像原本在泳池邊靜止不動的畫面，現在開始移動，恢復原本正常的生活。

　　「看起來好像都沒有涼快一點，是吧？」菲利浦說，抬頭望著深藍色的天空，把酒杯遞給大家，「來。」

　　「很遺憾聽到你工作方面的事，菲利浦。」艾曼達接過酒杯時說。

　　「謝謝，」菲利浦說，「我本來也有同樣的感覺，可是現在……」他微笑，「現在我覺得充滿活力。」

　　「是嗎？」艾曼達不敢置信地說，「嗯，這樣很好。」

　　「菲利浦有很多計劃，」克蘿伊說，「他要正面看待這件事，把它當作是最美好的安排。」修盯著酒杯好一會兒，他有預感大家會有什麼反應，他的心因為擔憂，怦怦跳個不停。接著，他鼓起所有的勇氣，抬起頭來。

　　「也許他可以傳授給我一些祕訣。」他輕快地說。

　　「什麼祕訣？」艾曼達說。

　　「把失業當作最美好的安排的祕訣。」

　　「失業？」艾曼達失笑，「修，你怎麼……」她不安地住口。修看看在場的每張面孔，聳了聳肩。

　　「你不是說……」菲利浦說。

　　「他們也裁掉你了！」克蘿伊恍然大悟，聲音裡帶有一絲勝利感，「他們開除你了，對不對？他們轉向自己人開刀。」

　　「他們沒有裁掉我，」修看著大家說，「我辭職了。」

　　當場一片難以置信的沉默。

　　「什麼？」艾曼達吞嚥了一口口水，「你怎麼……」

　　「我辭職了，」修說出這句話時，全身感到無比輕鬆，「下午我打了通電話，跟他們說我要辭職。」

　　「這……這是另一個玩笑吧，」艾曼達說，眼睛狐疑地看著珍娜，「是不是？」

　　「這不是玩笑，」修呼吸沉重，「艾曼達，我跟妳說過了，我想改變我的生活，我花了太多時間在工作上，沒有陪孩子、陪妳……以前我把工作擺在第一位，其他事情第二，現在我想改變一下，把工作擺在第二位。」

　　「你這樣做不是因為今天下午的事吧，」菲利浦說，表情非常痛苦，「修，不要管我怎麼想，你已經盡你一切所能幫我，我聽到你在電話上說的話，你真的冒了很大的風險幫我。所以如果是因為這件事的話……」

　　「只有一部分和這件事有關，」修看著菲利浦的眼睛。「一部分是因為我發現，我的生命不盡然是我想要的樣子。」

　　「沒有誰的生命全都是自己想要的！」艾曼達大聲說，「你以為我的生命全都是我想要的？但這不表示你必須捨棄它，把它扔進……」

　　「我沒有要丟掉什麼，」修說，「我只是要在完全失去之前，抓緊重要的東西。」

　　「嗯，從剛被裁員的人的角度來看，我覺得你真是瘋了，」菲利浦說，「瘋得很徹底。」他的臉擠弄著微笑，「不過如果這是你要的……我祝你好運。」

　　「有的保姆在這時候會主動說免費幫忙，」珍娜爽朗地說，「我可不可以講清楚，我不是那種保姆？」她拿起一杯酒，舉杯，「不過你好樣的，修，你一定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妳覺得如何，克蘿伊？」修說，抬起頭面向她，「妳都沒說什麼。」

　　克蘿伊看著他，臉上還帶有些許憤怒，接著她的表情軟化。

　　「我想……你做得對，對你來說是好的。我真心希望這決定可以給你你要的。」

　　「謝謝，」修說，「我也這麼希望。」

　　「這次假期真的是越來越精采了，」艾曼達說，眼睛盯著地上，「先是搞錯借住別墅的日期、孩子生病、先生喝醉酒，現在是他把工作辭掉了。」她喝了一口酒，「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沒事。」修說。他朝椅子走過去，把他的酒杯放在地上，雙手環抱著她，「從現在開始只會更好，艾曼達，我向妳保證。」

　　「嗯，」菲利浦尷尬地停了一會兒說，「這……敬你，修。」

　　「也敬你，菲利浦。」

　　修站起來，這兩個男人相互舉杯。之後，其他人也跟進。大家在喝酒時，遠處傳來一聲喊叫，大家抬起頭，山姆正朝著游泳池跑過來，一臉興奮。

　　「嘿，」他叫，「有人忘了關浴室水龍頭嗎？」

　　「我聽到浴室有水聲，」菲利浦說，微微皺眉，「我走進廚房的時候，我以為沒事……」

　　「嗯，現在可有事了，」山姆說，忍住不笑，「你們最好快點來。」

第十五章

　　這幅景象非常壯觀。水流綿延不絕地沿著大理石樓梯往下流，每一個階梯都成了迷你瀑布；地板滑溜溜的，成了溜冰場。樓梯下方的大理石地板已經變成小游泳池：一片灰白色的水池，緩緩流向他們站的門。

　　有那麼幾秒鐘，大家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除了湍急的流水聲，什麼聲音都沒有。克蘿伊轉過身責備山姆。

　　「山姆，那是水嗎？水還在流！」

　　「我知道，」山姆說。他看到她的臉，趕緊補充替自己辯駁，「我以為你們會想看到水正在流的樣子。很壯觀吧？你們看它流下樓梯的樣子……」

　　「看水正在流的樣子？」菲利浦重複，「山姆，這可不是公用自來水廠，這裡是別人的家！」

　　「從哪裡流出來的？」艾曼達說。

　　「我不知道，」山姆說，「我還沒去樓上，我想樓梯應該很滑。」

　　「很危險，」菲利浦同意，「走上去的時候一定要很小心。」

　　「可是我不懂，」艾曼達不斷重複說，「到底是誰忘了關浴缸的水？剛剛是誰在洗澡？」

　　「我們剛剛在洗，」歐塔維亞站在一群大人後面插話，「可是後來我們去游泳了。」

　　「是嗎？」艾曼達轉過身，微微皺眉，「珍娜，妳確定妳沒忘記關水龍頭？」

　　「和我無關，」珍娜說，「修說他要負責孩子的洗澡時間，說我可以走了，所以我就走了。當時浴缸的水還在流，不過我以為……」她聳聳肩。

　　大家慢慢轉過身去看著修。

　　「可能我沒注意到……」他尷尬地說，搓搓他泛紅的臉頰，「我趕著要……」

　　「好吧，」菲利浦說，「嗯……不用擔心，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情況。」

　　艾曼達突然爆笑出聲。

　　「有時候會發生這種情況？這個人還說想參與更多照顧孩子的事呢！做得好，修！這是很好的開始。」

　　「那只是一次失誤！」修說，「誰都會……」

　　「這就是你決定幫孩子洗澡的結果，」艾曼達一邊笑一邊搖頭，幾近歇斯底里，「如果你決定要炸魚條給她們吃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妳這樣講很不公平。」修無精打采地抗議。

　　「每次你決定當保姆的時候，我們要不要先通知一下緊急服務中心？」

　　克蘿伊和菲利浦面面相覷，克蘿伊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珍娜冷笑一聲。

　　「抱歉，」她說，「可是這真的蠻好笑的，修，你不得不承認這還蠻好笑的。」

　　「我想也是，」修終於開口，「雖然真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大家又轉過去看著水流。他們在看的時候，水開始從扶手沿著平臺緩緩流下。

　　「好了，」菲利浦說，「我想最好有人上去把它關掉。」他看看自己的帆布鞋，「我去好了。」

　　「不，我去，」修說，「是我引起的。」

　　「記住，修，」修正小心翼翼踩上滑溜溜的樓梯時，艾曼達說，「你是要去把它關掉。你知道要轉哪一邊嗎，親愛的？」

　　克蘿伊咯咯笑了出來，趕緊用手掩住嘴巴。

　　「我也一起上去。」菲利浦說，跟著修慢慢穿過地板，「並不是因為我認為你不知道怎麼關。」修一臉懷疑地轉過頭時，他補充。

　　克蘿依瞄了一眼珍娜，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是沒有用，笑聲像噴泉一樣，無法控制地笑了出來。她跌坐在地板上，笑到肚子痛，覺得好幾個月來的精神緊繃，在這愚蠢、幼稚的當下，全都釋放了出來。接著她也突然領悟到，好幾年來累積下來的傷害，壓抑了好幾年的痛，都在笑聲中消散。

　　「妳想他們可以嗎？」珍娜一邊笑一邊說，看著修和菲利浦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

　　「他們可以的，」艾曼達說，「他們只要走到浴室，把水龍頭關掉就好了。」

　　「我不知道耶，」珍娜說，搖搖頭，「水龍頭還蠻複雜的。」

　　「這樣好了，」艾曼達一臉嚴肅地說，「如果他們去超過一個小時，我們就打電話叫傘兵部隊來。」

　　克蘿伊和珍娜又笑了起來，艾曼達先是齜牙咧嘴，接著開始笑。克蘿伊有點驚訝地揚眉看著珍娜，珍娜對她眨了眨眼睛。笑聲在圓頂大廳裡發出回音時，克蘿伊想：現在這是什麼樣的一幅景象？三個女人坐在地板上，像女學生一樣咯咯笑。她看到山姆年輕的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她又笑了出來。

　　大廳對面傳來聲音，奈特走了出來，手上拿著一臺遊樂器，一邊打哈欠。

　　「小心！」克蘿伊大叫，他正要走進這灘水池。奈特低頭一看，把腳縮回去，沿著水的邊緣向他們走過來。

　　「發生什麼事？」他說，「怎麼到處都是水？」

　　「奈特！」克蘿伊大喊，「你一直都待在裡面嗎？怎麼你坐在裡面還會發生這種事？」

　　「什麼？」奈特說。

　　「這個！」克蘿伊指指樓梯，「這水！你都沒聽到嗎？」

　　「我剛剛在玩神奇寶貝，」奈特搔搔頭說，「什麼都沒聽到。」

　　「該死的神奇寶貝……」克蘿伊開口，聽到嘶嘶、爆裂的聲音時，她停了下來。沒多久，電燈熄滅，樓上傳來一聲大叫。

　　「修！」艾曼達警覺地抬起頭，「修，你沒事吧？」

　　一陣安靜，三個女人緊張地交換眼神，接著，菲利浦的臉出現在上方的扶手邊。

　　「修沒事，」他說，「我們兩個都沒事，不過，電路出了問題，有東西短路了，可是我不知道在哪裡。我想我們最好帶孩子離開這裡。」

　　「好，」克蘿伊說，站起身，「奈特……妹妹……我們出去吧。」

　　他們走到外面站著，盯著別墅看。下午的車道有陰影遮陽，可是還是很熱，沒有風。他們坐在矮牆上和樓梯上，偶爾回頭看看這間屋子，彷彿在等它開口說話。兩個小女孩在柱子上坐不太穩，她們走到艾曼達身邊，坐在地板上。奈特又開始專心地打電動。

　　「我要去游泳，」山姆過了一會兒說。他踢了踢地板，頭抬也不抬地補充，「要來嗎，珍娜？」

　　「不了，」她回答，「我想我最好留在這裡，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吧。」他停頓了一會兒後說。他走開時，給她一個被背叛、生氣的眼神，他感到氣憤的對象，也包括克蘿伊在內。

　　過了一會兒，菲利浦出現在別墅前門，修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衣服都濕濕的，修在擦額頭上的水。

　　「嗯，好消息是，水已經不流了。」他說。

　　「做得好，」艾曼達說，「所以你有找到水龍頭在哪裡囉？」

　　「壞消息是，冷氣也停了。」菲利浦說。

　　「冷氣？」艾曼達訝異地說，「冷氣怎麼了？」

　　「好像是電線短路，有幾盞燈也是。」

　　「樓上看起來怎麼樣？」克蘿伊問。

　　「還是一團亂，地上很滑。有些地毯已經濕了，在地上的衣服也是。」菲利浦聳聳肩，「不錯了，這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

　　「是不是應該跟傑若講一聲？」艾曼達說。

　　「對，」菲利浦說，「我們應該打電話給他。」

　　「不需要，」修說，深呼吸一口氣，「他明天會來。」

　　「什麼？」大家轉過頭看著他。

　　「當然了，」克蘿伊說。她佩服地搖搖頭，「假期過了三天，時機恰到好處。」

　　「你怎麼知道他要來？」菲利浦問。

　　「剛剛我有跟他講到話，他說我們明天早上應該就可以看到他了。」他聳聳肩，「他說他是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克蘿伊不敢置信地重複他的話，「噢，真是太好了。」

　　「可是他打算睡哪裡？」艾曼達皺眉說，「他應該知道這裡的情況。」

　　「他想睡哪裡就睡哪裡，」克蘿伊說，突然變得很嚴厲，「我才不要留在這裡見他。」她看著菲利浦，「我受夠這個地方了，老實說，我受夠這次的假期了。我想我們最好明天早上回家，看看能不能改班機。」

　　「明天？」奈特不開心地說，「媽，不行啦。」

　　「我同意，」修說，轉向艾曼達，「我想我們最好也回家。」

　　「我們不能回家！」艾曼達說，「廚房還沒裝修好。」

　　「嗯，那我們去別的地方，」修說，「開車去安達魯西亞，去哪裡都好，我就是不想待在這裡。」他看著別墅宏偉的外觀一會兒，然後轉開臉。

　　「到目前為止，這次假期不能算是最棒的一次，對不對？」菲利浦說，臉上閃過一絲苦笑。

　　「根本就不能算是度假，」克蘿伊說，「這是一場騙局，一場他媽的傀儡表演，我們到這裡的時候，應該早就該發現了，我們早該知道這不是誤誤造成的。」她沉默了一下，臉色緊繃。「嗯，我不玩了。我想，可以讓傑若明天到這裡的時候，發現這裡空無一人。」

　　她看著菲利浦，「我是說真的，菲利浦，我不想留在這裡。」

　　「好吧，」菲利浦點點頭說，「我們去改班機，不過今晚還是得先住在這裡，這表示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手梳過頭髮，「講嚴重一點，我不確定現在這樣百分之百安全，到處都是水……」

　　「沒有冷氣，我才不要待在屋子裡，」艾曼達聲音尖銳地說，「今天晚上不行，我們不能待在裡面！裡面悶熱得要命！修，我們得趕快上車，去找個有足夠房間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不能開車，」修說，「我喝得太多了，妳也是。」

　　「可是我們一定要去！」艾曼達尖聲說，「我不要待在這屋子裡！我們會烤焦！裡面沒有空氣，又悶熱得要命，女兒們會睡不著……」她把頭埋在手裡，「我就知道我們應該去ClubMed假期的！我就知道。明年，度假的事由我來負責，不要再住別墅了，不要什麼朋友，不要……」

　　「親愛的，冷靜一點！」修說，「沒那麼糟，只是在這裡多住一晚……」

　　「有，就是這麼糟！一定會很恐怖！」

　　「嗯，可是現在沒有辦法，」修不耐煩地說，「我們就是得接受現況，撐一下。」

　　「其實有其他辦法，」珍娜輕鬆地說，「我贊成艾曼達的看法，我也不要睡在裡面，尤其像今天這樣，我不要。」

　　「那……妳打算睡哪裡？」艾曼達抬起頭說。

　　「外面，」珍娜說，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過外面比較熱。我可以從樓上拿個羽絨墊，把自己捲在裡面……就這樣，解決了。」

　　四下充滿佩服的沉默。

　　「那就這樣吧，」修說，看了看其他人，臉上笑容擴大，「就這樣，我們大家的問題解決了。」

　　※※※

　　等他們把足夠的床墊拉到外面時，兩個小女孩和奈特已經開始想睡覺。艾曼達和克蘿伊安撫他們入睡，聽到彼此對睡覺時間設定的可以做和不可以做的事時，都微微一笑。

　　修和菲利浦則安排大人睡覺的地方；他們拍拍枕頭、把床墊弄好，就好像在童子軍露營一樣。山姆自己一個人坐著，盯著黃昏看，一臉嚴肅。

　　珍娜走向他時，他面無表情地抬起頭。

　　「怎麼了？」她輕鬆地說。

　　「真不敢相信我們明天要走了。」山姆說，頭動也不動。

　　「到目前為止你玩得還開心嗎？」

　　「我不是指這個。」他不高興地聳聳肩。

　　珍娜咧嘴一笑。她伸出手，用一隻手指沿著他的臉頰畫下來，畫到他的胸前。

　　「別擔心，」她說，「還有一整晚呢。」

　　他猛地抬起頭，她已經走開，走向艾曼達和克蘿伊坐的地方。

　　「我拿了補給品，」她對大家宣布，把背上的背包拿下來，「有麵包和起司……還有從傑若的酒窖拿的一些酒，我們可以去平臺上吃……或者我們也可以野餐。」

　　「野餐。」克蘿伊想了一下說，看看艾曼達，她點點頭。

　　「野餐。」

　　珍娜把食物擺在地上，其他人飢腸轆轆地圍過來。有幾分鐘的時間，大家都沒有什麼交談。大家一定餓壞了，克蘿伊想，看著每張默默咀嚼的臉。也許，吃東西比聊天簡單多了。

　　吃完東西之後，大家坐著喝酒，沒什麼交談，讓天空在他們四周慢慢暗下來。在別墅屋頂上方，有小鳥在盤旋，從天上飛下來。溫暖的空氣還是沒有風，氣氛寧靜。

　　「還有酒嗎？」艾曼達終於說，抬起頭。她說的話有點模糊不清，頭微微下垂，「我的好像喝完了。」

　　「當然有，」珍娜說，遞過一瓶酒，「既然這是最後一晚了……」

　　她伸手到口袋裡，摸了一會兒，拿出兩根已經捲好的大麻菸，山姆驚訝地抬起頭，其他人微醺中震驚地盯著珍娜。

　　「珍娜！」艾曼達尖銳地說，「那是不是……」

　　「嗯哼，」珍娜開心地說，「我想大家都需要來一點。」

　　她拿一根給艾曼達，艾曼達沉默了一下。

　　「女兒們睡著了嗎？」

　　「很快就睡著了。」珍娜說，眼睛往她們的方向瞄了瞄。

　　「那好吧，」艾曼達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伸手接下大麻菸。「失業的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她說，愁眉苦臉地盯著菸。「轉向毒品和酒精尋求慰藉，」她看著修，「我想我們在年底之前，就會開始注射海洛因，吃便宜的漢堡，然後死於心臟衰竭。」

　　「我想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修說。

　　「沒有嗎？」她吸了一口，閉上眼睛，慢慢地吐出來。她又吸了一口，然後看著克蘿伊。

　　「妳要來一點嗎？」

　　「嗯……」克蘿伊說，盡力隱藏她的不安。

　　「試試看，媽，」山姆說，「這不會害我墮落的，真的。我也不會告訴奈特。」

　　「嗯，」克蘿伊又說，猶豫了一下，手接過大麻菸，吸了一口。她拉下臉，咳了幾口，「很久沒抽了。」她說，把煙遞給修，他謹慎地接過來。

　　「我從來沒有用過毒品，」他說，一臉懷疑地看著菸，「我不贊成這麼做，如果裡面參雜了其他東西怎麼辦？」

　　「你很快就會覺得飄飄然，」艾曼達說，從酒杯裡抬起頭，「所以沒什麼關係。」

　　克蘿伊看修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大麻，突然對他湧起一股憐惜。

　　「修，」她突然說，「我對我剛剛在游泳池邊說過的話道歉，」她的臉微微泛紅。「我講的話對你很不公平，我知道你盡了全力挽回菲利浦的工作。還有艾曼達……」她轉過頭，「我也要向妳道歉，我是……」她猶豫了一下，「有點不安才會這樣。」

　　「沒關係，」艾曼達說，無力地在空中揮揮手，「一點都沒關係。」她對克蘿伊含糊地笑笑，突然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好，」珍娜說，看看他們四個人，「大家都沒問題了？一切都解決了？」

　　「很好，謝謝。」菲利浦說，拿著大麻菸向她揮一揮，「非常好的主意，想到搬到外面來。」

　　「對啊，」珍娜說，對他使個滑稽的眼色。她伸去握住山姆的手，「來吧。我和山姆沒有惡意，但我們要留你們在這裡，」她向其他人宣布，「我們會睡在那邊，」她指著一處，「在這塊田地的另外一邊。」

　　「是喔，」菲利浦停頓了一下說，「嗯……好吧。」

　　「噢，還有，我們會發生關係，」珍娜補充，「所以請不要想到這裡來聊天。」

　　山姆站在她身旁，不敢置信地全身僵硬。他瞄了一眼克蘿伊，她張大嘴巴想說話──結果又閉上嘴巴。

　　「開玩笑的，」珍娜說，帶著微笑瀏覽每一張震驚的臉，「也可能不是玩笑。晚安了，各位。」

　　※※※

　　幾分鐘之後，珍娜和山姆消失在黑暗裡。艾曼達去檢查睡在不遠處的女兒。她彎身去看歐塔維亞時，又打了一次哈欠，身體沉重地坐在地上，沒多久，她往後躺下，很快就睡著了。修站起來，拿了一件床褥過去，溫柔地替沉沉入睡的她蓋上，輕輕給她一個晚安吻。

　　他走回來的時候，菲利浦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幾口，接著他也開始打哈欠。

　　「我覺得好累。」他準備睡覺時喃喃自語。

　　「放鬆的關係，」克蘿伊回答，她彎下身去溫柔地親吻他，「因為你覺得很放鬆。」

　　他閉上眼睛，她恢復輕鬆的坐姿；抬起頭看見修正在看她，他喝了一口酒，又接著喝了一口，瞄了一眼菲利浦的臉。克蘿伊看得出來，他在等菲利浦睡著。

　　她突然發現她自己也在等。她默默斟滿修的酒杯，然後倒滿自己的。她喝了一口，抬頭看星星。

　　「我還不累。」修放低音量，用聊天的語氣說。

　　「不會，」她停頓了一下說，「我也不太累。」

　　他們兩人都看著菲利浦，他的呼吸現在比較穩定了，眼睛也緊緊地閉著。

　　「修……」克蘿伊柔和地說。

　　「克蘿伊？」菲利浦喃喃自語，動了一下，微微皺眉。

　　克蘿伊屏住呼吸，看著菲利浦的臉再度放鬆。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幾個等著寶寶出生的夜晚，他在昏暗的育兒室中，幾乎不敢呼吸，接著他無聲無息地走出去，沒人注意到他。這種行為帶點背叛的味道，現在他的表情就和當時一樣。

　　一分一秒地過去，矮樹叢裡有隻小動物跑過去，馬路上隱隱傳來有人輕笑的聲音。克蘿伊看著修的眼睛，就這樣看著，等著，終於，她覺得他們等得夠久了。

　　「所以……」她說，瞄了一眼菲利浦，他沒有喃喃自語，也沒有動。

　　「所以……」修說，在地上稍稍移動了一下，幾根乾樹枝沙沙作響。「你們明天真的要走了。」

　　「對，」克蘿伊說，「一切也到了尾聲，你覺得呢？」

　　「是啊，」修說，「我想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克蘿伊心裡有無數的話想說，但又消失無蹤。

　　「我們沒有必要留下來，」她終於開口，「而且我也不想看到傑若，你呢？」

　　「不特別想，」修伸手去拿酒杯，看這它，又把它放下。「克蘿伊，我有些關於傑若的話要告訴妳，他並不知道……我們的事。」

　　克蘿伊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他當然知道我們的事！這才是重點，這就是為什麼……」她看到修搖頭，話打住。

　　「我們只是假設他知道。妳有確切告訴過他嗎？我從來沒有。」克蘿伊盯著他，心裡快速盤算。

　　「我一定有講過，我一定有……」她把頭埋在手裡，「至少……我以為我有……」

　　「傑若安排這次度假，只是要讓我和菲利浦處在尷尬的情境裡而已，」修說，「我想就這樣而已。另一個……因素……只是……」

　　「我一直以為他知道，」克蘿伊說，沒有抬頭，「我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修向前傾，表情認真。

　　「克蘿伊，重點是，我們沒有受到操弄，我們沒有落入任何陷阱。我們做了我們做過的事，是因為……我們必須這麼做。」他溫柔地碰觸垂在她臉上的一撮頭髮，「我們得替我們的問題找到答案。」

　　克蘿伊抬頭，緩緩地點點頭。有好一下子，他們就安靜地坐著，睡著的人的平穩、規律的呼吸，是他們默默思考時的背景音樂。

　　「那妳現在對傑若的感覺有好一點了嗎？」修終於開口說，「妳會原諒他嗎？」

　　「不會，」克蘿伊說，臉部有點緊繃，「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我不管他知道多少，不管他本來的用意是什麼，他想玩弄我們的生活，光是這點就夠了。」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往後躺，用手肘撐住身體，仰頭望著漆黑的天空。她知道修在看她，他的視線在上下掃瞄她的全身。他們兩個在寂靜的夜晚裡獨處。

　　「妳知道嗎，我以後會一直猜想，」過了一會兒後修說，「我們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多年前，如果我們繼續在一起，我們可能會以丈夫和妻子的身分來這間別墅，和山姆一起。山姆可能會是我兒子。」

　　「有可能。」克蘿伊說，頭動了一下表示同意。

　　「我們可能會有六個孩子。」克蘿伊微微笑。

　　「六個！這點我就不太確定了。」

　　「最糟的是……」修揉揉臉頰，「最糟的情況是，我們可能會變得不開心。經過幾年後，我們可能會在這裡躺著晒太陽，覺得有點無聊，還一邊懷疑自己選錯了結婚對象，沒有發現自己到底有多麼幸運……」

　　他的音量提高了一點，在孩子身旁睡覺的艾曼達動了一下。克蘿伊動也不動，盯著繁星點點的星空。兩個人都不出聲，默默地等艾曼達翻個身，繼續回到夢鄉。

　　「很晚了，」克蘿伊終於說，「我們應該睡一下。」修直直盯著前方，好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一生當中，我們做了這麼多決定，」他突然說，「結果發現有些決定無關緊要……有些決定改變了一切。我們當時要是知道這些決定有多重要，我們要是知道自己捨棄了什麼……」

　　「修，我們還是很幸運，」克蘿伊溫柔地說。她坐直，認真地看著他，「我們兩個都很幸運，不要忘記這一點。」

　　「我知道我們都很幸運，」修瞄了一眼艾曼達熟睡的臉，傾身過去撥掉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片樹葉。「我和艾曼達會沒事的，我真的愛她，我們倆的生活……一定可以行得通的，一定可以的。」

　　「希望如此，」克蘿伊說，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我真的這麼希望。」他們倆在一旁看著，艾曼達翻了個身，發出小小一聲鼾聲。克蘿伊喝了一口酒，藏住微笑。

　　「天知道她放棄了多少，」修一臉愁苦的說，「她可能已經數不清了。」

　　「我想菲利浦終於放鬆了，」克蘿伊說，她看著他平靜的臉，覺得有點心疼，「今天晚上可能是他幾個月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我想我們大家都是，」修說，「這是我們應得的，至少……」

　　停了一會兒，克蘿伊突然打了個哈欠，這寂靜的夜晚開始令人想睡覺，她想，就像一條溫暖、柔軟的毛毯。她又打了個哈欠，很不好意思地對修笑笑。

　　「輪到我了，我向來沒辦法熬夜。」她放下酒杯，揉揉眼睛，「明天早上我們還得早起，才能早點離開，趕在……」

　　「克蘿伊，」修靜靜打斷她，「克蘿伊，我們從來沒有睡在一起。」

　　她抬起眼，有點吃驚。修看著她，在月光下，他一臉認真。

　　「我們從來沒有睡在一起，」他急迫地重複，「我想整晚和妳睡在一起，克蘿伊。只要一次就好，我想把妳擁在懷裡……感覺一下妳睡在我身邊……」他的眼睛散發著光芒，「我想看妳醒來的樣子。」

　　克蘿伊盯著他熱情的臉，知道她應該拒絕，她一定要說不。接著，她非常緩慢地點點頭。

　　他們安靜地站起來，走了幾呎，遠離其他人。修把床褥鋪在地上，他們在那裡站了一下，微微顫抖，默默地看著彼此。修握著克蘿伊的手，視線沒有離開過克蘿伊的眼睛，他們慢慢地坐到地板上，像以前一樣，他們側躺在地上，身體蜷曲。她感覺到他的手臂再次環繞在她身上時，她一臉緊繃，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晚安。」修在她耳邊說，親吻她的額頭。

　　「晚安。」克蘿伊溫柔地碰碰他的臉頰，感覺到他短短的鬍渣搔著她的手指，她柔嫩的肌膚感覺到他粗糙的臉。

　　她把頭枕在他彎曲的手臂上，往上看，盯著黑暗。她努力保持清醒，努力記住這最後點點滴滴的感覺，這將會是她的回憶，也許有一天，這回憶會成為她的慰藉。可是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意志力終究敵不過身體上的疲憊。

　　修看著她漸漸入睡，最後只記得她的嘴角上露出微笑，好像她夢到了什麼似的。接著，他也進入夢鄉，手臂還緊緊抱著克蘿伊。

第十六章

　　微弱、晴朗的晨曦灑滿地平線，細微的陽光照射到沉睡的人的眼睛。克蘿伊第一個醒過來，她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太舒服地伸懶腰，整個人慢慢清醒過來。她的頭還窩在修的肩膀上，手放在他胸膛上，身體溫暖地靠著他。她掙扎著讓自己不要太快清醒過來，她想盡可能延長這最後一刻。

　　過沒多久，她再也無法假裝，再也拖延不下去。她的臉在他的襯衫上前後磨蹭，努力讓自己恢復理智，強迫自己回到真實世界裡。她睡眼惺忪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時，修動了一下。他眼睛睜開一條縫，直直盯著她，眼裡滿是懶洋洋的愛意。

　　「太好了，」他含糊地說，「我就知道。」接著他闔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克蘿伊翻了個身，好擋住來自四面八方的亮光，躺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她靜靜地躺著，聽著附近的蟬叫聲，努力凝聚全身力氣。接著，她張開眼睛，直直往上盯著藍天。

　　她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天空不再是黑暗的神秘面紗，而是一個大大的藍色眼睛，由上往下看著她和修，她和修，一起睡在戶外。克蘿伊突然驚醒，轉過頭去確認一下，一瞬間，她受到另一種更駭人的驚嚇，碧翠絲坐得直挺挺的，正好奇地看著她。

　　克蘿伊有點臉紅地站起來，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太過緊張，她走向另一張沒有人睡的床褥，坐下來，往後躺，枕在手肘上，想把這裡弄成已經有人睡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她已經在這裡睡很久了。

　　過了一會兒，艾曼達動了一下。

　　「天啊，我的頭，」她呻吟，努力想坐起來。她睜開眼睛，又瞇起來，「天啊，好亮。」

　　「早安，」克蘿伊若無其事地說，「睡得好嗎？」

　　「還好。」艾曼達困倦地揉揉臉，「昨天晚上我喝了多少？」

　　「媽咪？」碧翠絲說。

　　「什麼？」艾曼達說，她專注地看著碧翠絲，但看得出來她有點吃力。「什麼事？」

　　「為什麼她睡在爸爸旁邊？」碧翠絲指著克蘿伊。

　　艾曼達茫然地盯著碧翠絲。

　　「因為房子裡淹水，」克蘿伊說，心跳加速，強迫自己對碧翠絲燦爛地笑，「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奇怪，大家都這樣睡在一起……我想妳以前應該沒有在戶外睡過吧？」

　　她迅速瞄了一眼艾曼達，準備再修正自己的答案或做更多補充，或甚至提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解釋。不過艾曼達盯著地上，好像完全沒在聽，碧翠絲則不解地皺眉。

　　「可是……」

　　「妳早餐想要吃什麼，碧翠絲？」克蘿伊趕緊說，她看了看四周，尋找可以讓她分心的東西，「噢，妳看，珍娜來了！」

　　「還有山姆。」碧翠絲說。

　　「對，」克蘿伊這次回答地比較慢，「還有山姆。」

　　她看到山姆從容地走過田野，朝她走過來，他表現出一副很酷的樣子，可是他臉上散發出一股隱藏不住的光芒。克蘿伊注意到，珍娜也非常自滿的樣子。

　　「早安。」她說，努力表現出友善但不完全認同他們的語氣。

　　「早安，克蘿伊，」珍娜說，很開心地對她露出咧嘴笑，「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克蘿伊說，「妳呢？」話一出口，她馬上就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她現在最不希望的就是聽到會引起聯想的回答。不過幸好，珍娜只是笑得更開而已，她點點頭，就消失到屋子裡去了，山姆開心地跟在後面。

　　「妳們要出發了？」艾曼達說，手指按著太陽穴。

　　「對，我想是的。」克蘿伊說，「你們呢？」艾曼達聳聳肩。

　　「修好像想立刻離開。我個人是覺得留在這裡也沒關係，不過我想我們會照他的想法去做……」她睜開眼睛，看著清澈的藍天，「是我的幻覺，還是今天又更熱了？」

　　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修站起來，一臉困倦、迷惑的樣子，頭髮凌亂。

　　「早安，親愛的，」他對艾曼達說。眼神轉向克蘿伊，「早安。」他故作輕鬆地說。

　　「早，」她回答。她迅速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我最好開始準備了，有很多事情要做。」

　　※※※

　　他們把水擦乾、打包好所有行李、把地上所有東西擺好時，還不到中午。艾曼達和珍娜把所有孩子召集起來，帶他們到樓下去喝飲料，克蘿伊則在檢查床底下，看有沒有忘記東西。一直到她開始覺得頭暈，她才放棄。不見的就讓它不見吧。她坐在行李箱上擦額頭的汗，抬頭看到菲利浦走過來，他手上拿把螺絲起子，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

　　「好了，」他說，「我已經把保險絲修好了。」

　　「真的？」克蘿伊說，「你確定？」

　　「嗯，冷氣機又開始運轉了。保險起見，我寫了一張字條留給女傭。我想我們應該對傑若解釋一下。」

　　「對，」克蘿伊說，「我想我們應該這麼做。」

　　菲利浦在她身旁坐下，有好一會兒，他們倆都沒有講話，各自想各自的事。接著，克蘿伊抬起頭。

　　「你對傑若的看法沒有錯，」她坦承，「你一直都是對的，我錯了。」

　　「噢，克蘿伊，」菲利浦手臂摟她的肩膀，親了她一下，「我沒有說對什麼事。我沒料到會發生這些事，我只是……不喜歡這傢伙，我想我是忌妒。」

　　「忌妒？」

　　「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妳。」

　　「不會，」克蘿伊停頓了一下後說，「不會……我也不想讓人家分享。」

　　她回親他，閉上眼睛，一股激情讓她壓倒他，重新拾起對他的觸碰、他的肌膚、他的氣味的熟悉感。感覺就像回到家一樣熟悉。

　　「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她在他的脖子邊低聲說。

　　「因為真的很久了。」菲利浦放開她，盯著她看，眼裡充滿慾望。「我們什麼時候要離開？」

　　※※※

　　車子已經載得滿滿的。

　　「菲利浦和克蘿伊在哪裡？」艾曼達問了第三次，她看看錶，「如果我們要找到今天晚上住的地方，我們真的得趕緊上路了。」

　　別墅的門打開，菲利浦現身，克蘿伊跟隨在後，兩個人的臉頰都有點紅。

　　「抱歉，」克蘿伊說，「我們有點……耽擱了。」她看了修一眼，又別過臉。

　　「好吧，」艾曼達說，「現在女兒們跑去哪裡了？她們不會又跑去游泳池了吧？」

　　「我去找她們。」修說。

　　「不用了，沒關係，」艾曼達說，「我去……」

　　「等一下，」克蘿伊說，拿出一張紙，「我替大家寫了一張字條給傑若。」

　　她打開字條，大聲唸出來：

　　「『親愛的傑若，謝謝你的別墅！抱歉我們得提早離開。我們在這裡玩得很開心。Adios！』」（譯者注：西班牙文的「再見」。）

　　她抬起頭。

　　「我們一起簽名。」

　　「聽起來不錯，」艾曼達說。她伸手接過那張紙，簽下她的名字，然後朝著游泳池走去。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覷。

　　「聽起來非常友善，」菲利浦說，「我們要這麼友善嗎？」

　　「我並不覺得有任何善意在裡面，我想他會懂的。」修說，伸手拿過那張紙簽名，菲利浦也跟著做。

　　「好，」克蘿伊說，簽名簽得非常誇張，「那就這樣了。」

　　「回到真實的生活吧，」菲利浦說，「我準備好了。」

　　「你們的班機是什麼時候？」修問。

　　「五點，時間還很充裕。」

　　「班機可以改嗎？」

　　「要收點手續費，」菲利浦說，「不過我想這就是代價。你們呢？」

　　「我們會開車四處繞繞，」修說，手輕敲車子，「我還不太確定要怎麼做。」

　　「嗯，你們回到英國的時候，」菲利浦說，「記得打通電話給我，我們可以一起去求職中心。」他露出一絲苦笑，「失業陣線聯盟。」

　　「沒錯，」修說，也報以微笑，「我一定會。」

　　克蘿伊抬起頭。修的聲音怪怪的，他的笑容也是。

　　「也許最後我們會靠脫衣舞為生。」

　　「也許，」修說，又笑了笑，「也許我們會這麼做。」

　　是什麼怪怪的？克蘿伊想，他就是有哪一點不太對勁。

　　「菲利浦，」她突然說，「你去把這字條放在大廳裡比較顯眼的地方，多放點小費給女傭。」

　　「好，」菲利浦說，朝別墅走去，「妳想要放多少？」

　　「都可以，」克蘿伊說，「隨便你要放多少。還有，再檢查一次床底下！」

　　她等菲利浦把門關上之後，直接面對修。

　　「你根本沒有辭職，對不對？」她說，「你根本沒有離開你的工作。」

　　修看著她，覺得自己好像被甩了一巴掌。他張開嘴，然後又閉上。

　　「噢，修，」克蘿伊說，「你到底做了什麼？」

　　修沒有回答，手指開始玩車子旁邊的後照鏡，避開她的視線。

　　「修……」

　　「我有嘗試要辭職，」修突然說，「我試過。我打電話過去，跟人力資源主管說我的感覺，或至少過一段時間可以辭，然後……」

　　「然後？」

　　「然後他叫我放一個月的假。」

　　「一個月，」克蘿伊說，「結果你同意了嗎？」

　　修沉默。太陽剛好在一朵薄薄的雲後面，遠處傳來飛機飛過的聲音，非常遙遠。

　　「克蘿伊，我不想失業，」他終於說，「我不堅強，我也不像妳和菲利浦，是開創型的人。我想，我沒有和妳一樣的……勇氣。」

　　「你不是說要多花點時間陪你的家人？」

　　「我會的！」修說，「我有一個月的休假，一切都會改變。」

　　「在一個月之內？」

　　「我會完全改變我工作的方式，從現在開始會完全不一樣，一定會。」

　　「艾曼達知道嗎？」

　　「還不知道。這就是重點，這消息一開始會讓她非常震驚，然後我們就可以重新安排，重新開始，用不同的方式生活……」

　　他說話的時候，克蘿伊盯著他，突然懂了，修現在臉上掛著的冷淡表情，和他二十歲時突然發現山姆是誰的當下，一模一樣。當時她不清楚這個表情，不過她已經在上千個失眠的夜晚分析過。他知道自己的弱點，他也感到羞愧，覺得很抱歉──可是他下定決心不能讓自己翻船。修．史崔頓的自我保護本能主導了一切，沒有其他什麼事情可以贏過這項本能。

　　她呼吸沉重，但內心有什麼東西釋放了出來。

　　「你永遠不會冒險，對不對？」她簡潔地說，「你永遠不敢大膽作出改變。」

　　修朝她向前走了一步，眼神堅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這次可以改變，」他說，「只要妳說好，我就會冒這個險。」

　　「你會嗎？」克蘿伊不相信地微笑。

　　他們倆沉默不語。別墅裡，有關門的聲音。轉角處，有聲音漸漸接近。

　　「克蘿伊，不要把我想得那麼糟，」修很快地說，「上次我們分開時……妳很瞧不起我。這次妳不要看不起我。」

　　「我沒有看不起你，」克蘿伊說。

　　「我希望妳現在對我的看法可以比以前好，」他語帶乞求，「妳覺得我現在有比以前進步了嗎？」

　　「快點，歐塔維亞！」傳來艾曼達的聲音，她正朝他們走過來，孩子們很不高興地跟在後頭。

　　「妳有覺得嗎？」修急切地說，「妳有嗎，克蘿伊？」

　　「克蘿伊！」艾曼達說，「克蘿伊？」

　　克蘿伊丟給修一個無能為力的眼神，然後轉過頭。

　　「什麼事？」她說。

　　「妳有看到一瓶係數十二的防晒乳嗎？蘭寇的？」

　　「我……我好像沒看到。」克蘿伊說。

　　「我記得今天早上放在游泳池旁邊，」艾曼達搖搖頭，「噢，算了，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好了，珍娜在哪裡？珍娜！」

　　「好了。」菲利浦從別墅裡走出來說。

　　「好。」克蘿伊說，又看了一眼修，然後走開，走向他們自己的車。

　　珍娜和山姆出現在車道上，兩個人都氣色紅潤。

　　「拜。」珍娜若無其事地說，舉起背包放在背上。

　　「拜。」山姆含糊地說，冷漠地聳聳肩，「有機會再見。」他們很快握握手，然後各自上車。

　　「好了，」艾曼達說，「嗯，當然了，我們一定要再約出來見面，喝杯東西什麼的。等房子裝修好，會請你們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吃晚餐，或是吃早午餐也行！」

　　「再說吧。」克蘿伊說。

　　「再說吧。」修說。

　　她看著他的眼睛時，她就知道這件事永遠不可能實現。他們永遠不會再碰面了──至少不會刻意約見面，或許會意外遇到也說不定。她突然想到十年後他們在路上意外碰到的畫面，可能在戲院，或是在買聖誕禮物的時候；到時候他們年紀比較大，大概是中年的時候；到時候史崔頓家的兩個小女生已經是常常擺臭臉的青少女了。山姆到時也已經二十幾歲。他們會驚喜地打招呼，禮貌地問候對方，想起這次度假會哈哈大笑──不過這都只是現在的想像，應該不會實現。她和修默默地迅速交換了個眼神。他們會說一定要約見面，然後又各自走入人群，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再說吧。」她又說了一次，眼神移開。

　　「好，」修說。他轉向歐塔維亞和碧翠絲，「好了嗎？上車吧。」

　　「如果珍娜坐在中間……」艾曼達說，若有所思地看著車子皺眉，「這表示碧翠絲要先上車……」

　　「我要坐在爸爸旁邊，」碧翠絲插話，「我要玩扮鬼臉。」

　　「我會玩扮鬼臉。」珍娜說。

　　「我要和爸爸玩。」碧翠絲哀求，修的臉上閃過一絲快樂的表情，就像一陣風吹撫過海面。

　　「我們停車休息的時候來玩，」他說，聲音輕快又愉悅。「我跟妳保證，碧翠絲。」他上車，搖下車窗，「再見，菲利浦，再見，克蘿伊。」

　　艾曼達坐在他旁邊，扣上安全帶。她身體往前傾，手伸到腳邊的袋子拿東西，克蘿伊走到修的車窗旁邊。

　　「修，」她趕緊說，「修，你之前問的問題……」

　　她猶豫了一下，他轉頭面向車窗，一臉緊繃。

　　「是，」克蘿伊簡單地說，「是，我認為是。」

　　修的臉上慢慢露出快樂的表情。

　　「謝謝。」他說，語氣故作輕鬆。

　　「不客氣，」克蘿伊說，「祝你們……祝你們旅途愉快。」

　　他的臉上閃過一陣激動。他點點頭，發動車子引擎。坐在他旁邊的艾曼達坐直，手上拿著一個小化妝包，對他說了些什麼，克蘿伊聽不見。她轉過頭，對克蘿伊愉快地揮揮手；停了一會，克蘿伊也向她揮揮手。

　　克蘿伊就站在那裡，看著車子開往車道、停下來，然後消失在大門外。她就站在那裡看，動也不動，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看著他離開的地方。菲利浦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時，她帶著輕鬆的笑容轉向他。

　　「好了嗎？」她說，「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是吧？」

　　「沒錯，」菲利浦說，手臂緊緊地摟住她，「完全沒必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