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表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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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逸園狂歡》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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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莫文．柯德（Mervyn Corder）──谷屋的主人，凱瑟琳的父親。

　　凱瑟琳．柯德（Catherine Corder）──小名凱西，莫文的女兒，賈布列的妻子。

　　賈布列．洛克威（Gabriel Rockwell）──科克蘭逸園的繼承人，瑟琳的丈夫。

　　星期五（Friday）──凱瑟琳與賈布列最鍾愛的小狗。

　　芬妮（Fanny）──柯德家的女管家。

　　麥修．洛克威爵士（Sir Matthew Rockwell）──科克蘭逸園主人，賈布列的父親。

　　露絲．格閎里（Ruth Grantly）──賈布列的寡居姐姐，科克蘭逸園的女當家。

　　路克（Luke）──露絲的兒子，與其母同住科克蘭逸園內。

　　海嘉．洛克威．雷佛（Haqar Rockwell─Redvers）──麥修爵士的姐姐，賽門的祖母。

　　莎拉姑媽（Aunt Sarah）──麥修爵士的妹妹，終生未嫁。

　　賽門．雷拂（Simon Redves）──凱利農莊的主人，麥修爵士的侄孫。

　　德雷．史密斯（Deverel Smith）──洛克威家的家庭醫生。

　　黛芙蕾．史密斯（Damaris Smith）──史密斯醫生的獨生女，美貌非凡。

　　美麗珍（Mary Jane）──凱瑟琳的貼身女婢，忠心耿耿。

第一部

　　「我可以告訴自己馬上就要抵達我的新家了，或許我可以在那裏找出使我丈夫舉止怪異的原因……」

　　我在同一天中認識了賈布列和星期五，怪的是又同時失去他們兩個；由於這個緣故，每當我想起其中之一，便免不了也想起另外一個。我之會與他們發生關聯乃是由於我的性格使然，因為他們兩個同時喚起我天性中的保護本能；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在保護自己，很高興終於也能遇上需要被保護的人。我從來沒有過愛人，也沒擁有過一條狗；一旦這兩樣東西出現在我眼前，我的欣喜自然可想而知。

　　直到今天，我仍然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情形。當時正值春天，和風輕輕吹過原野，我從谷屋吃過中飯後騎馬出來，當時我覺得我是「逃」出來的，這種感覺打從我自第昂的學校回來後便產生了；也許在我潛意識中，這種感覺已存在多年，不過一個即將成年的少女總是比一個小女孩更能體會這種心情。

　　我家陰森森的，一個被不再存在的人所統治的地方怎麼可能不陰森？回家的第一天，我立刻下定決心不再生活在舊日中，無論發生什麼，一旦事情已經過去，我便不應再回頭去看。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這時的我已經十九歲了──我已學到很重要的一課，我要活在現在──忘掉過去，迎向未來。

　　想起前塵舊事，我知道我已準備做不可測的命運下的犧牲者了。

　　在那事發生之前六個禮拜，我從住了四年的學校回到家中，在這四年中我不曾回來過，因為我家在約克郡，而從學校橫渡整個法國和英國回家是段極昂貴的旅程；我的學費已經夠貴了。在學校的幾年當中，家只能活在我的記憶和想像中，因此它與現實相去甚遠，難怪我抵家後會大吃一驚。

　　我是在我的朋友荻莉．赫伯和她母親的陪伴下，從第昂啟程打道回府的；這是我父親的安排，因為他認為一個少女不宜單身作長途旅行。赫伯太太在聖潘克拉車站將我妥貼的安置在頭等車廂內，讓我獨自從倫敦乘火車到哈洛加特，那兒自會有人來接我。

　　我原期待父栽會來接我，還有叔叔，不過這種期望太過幼稚，因為要是狄克叔叔在英國，他就會到第昂來接我了。

　　在車站等我的是父親的馬夫傑米．貝爾，瘦了些，但是年輕多了。這是我的第一個小小的震驚，發現現實中的人與我記憶中如此熟悉的那個人不盡相符。

　　當傑米發現我的箱子時，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對我咧開嘴巴一笑。「老天，凱西小姐，」他說，「瞧妳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他的話又提醒了我。在第昂我是凱瑟琳或柯德小姐，凱西小姐聽起來像是別人的名字。

　　他頗為吃驚的瞪著我身上的深綠色羊腿袖天鵝絨大衣，以及裝飾著一圈雛菊、帽緣垂在眼際的草帽。我的打扮把他嚇壞了；在我們村子裏，極少看到誰穿這麼時髦的衣服。

　　「我父親呢？」我問，「我還以為他會來接我。」

　　傑米凸出他的下唇，搖搖頭，「他為痛風所苦，」他說，「受不得顛簸。況且……」

　　「況且什麼？」我毫不放鬆的問。

　　「這個……」傑米猶豫了一下，「他不久前才從一個低潮中恢復……」

　　想起往日那些低潮，我不禁微微畏縮，「安靜點，凱西小姐，妳父親最近情緒不大好……」那些低潮已經循著某種規律，悄悄地盤據了這幢屋子，每到這個時候，我們一定得踮著腳尖走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至於父親，更是難得見到蹤影，等他再出現時，臉色總要比往日更蒼白，眼下一圈黑圈；有人跟他說話，他似乎聽而不聞；那模樣很是嚇人。一離開家之後，我立刻強迫自己把那些低潮忘掉。

　　我很快說道：「我叔叔不在家？」

　　傑米搖頭，「距上一次見到他已有六個多月了，從前還有過十八個月的呢。」

　　我點點頭。狄克叔叔是個船長，上回他寫信給我說他要到地球的另一端去，要好幾個月後才能回來。

　　我覺得很沮喪；如果他能夠在家歡迎我，我會快樂多了。

　　我們一路顛著往家的方向駛去，我的思潮如湧，想起那年叔叔決定該是我出外求學的時候了。我身上兼具父親和狄克叔叔的個性；遠離家鄉後，我立即拋去往日陰暗的蛛網，襲陽光照進來；我對面伴提起的家也成了我心目中理想的家，而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一個。

　　可是現在夢醒了，我不得不去面對它一不是那個我夢中的家。

　　「怎麼不說話，凱西小姐？」傑米說。

　　他說得對，我一點說話的情緒都沒有。話就在嘴邊，但我沒問出口，因為我知道問了傑米也不會把真相告訴我，我必須自己發現才行。

　　我們在小路間穿來穿去，有些地方窄到隨時一個不小心，我的草帽便有被橫仲出來的樹枝勾住之虞。不過很快的，四周景物便會不同了；整潔的田野，狹窄的小路會通向一望無際的平原；馬會穩定地往前走，我也可以聞到廣大的牧原的草香了。

　　我帶著滿心歡喜想著、期待著，這一刻我才明白，自從我遠離它們後，我便一直患著隱隱的思鄉病。

　　傑米一定從我的表情看出我的心事，說道：「就快到了，凱西小姐。」

　　果然，眼前便是我們的村莊──小了一點。翠谷村──幾幢房子聚集在教堂、客棧、草地、以及小木屋四周。過了教堂後，沿著馬路通向一扇白色的大門，那便是谷屋，比我想像中的小些，活動的百葉窗低垂，蕾絲窗簾若隱若現，我曉得窗邊另有一層厚重的絲絨窗簾，是專為擋陽光用的。

　　要是狄克叔叔在家，他一定會把所有的窗簾拉開，捲上百葉窗，這時芬妮會抱怨陽光把家具的顏色晒褪了，父親……他根本連抱怨的話也聽不到。

　　等我下了馬車，芬妮已經聽到聲音出來迎接我。

　　她是個肥胖的約克郡女人，原該是個樂天派，可是沒有，也許是在我們家待了多年才讓她變得鬱鬱寡言。

　　她帶著評審的眼光上上下下注視了我一會，這才用她平板的語氣說道：「妳比離家的時候瘦多了。」

　　我忍不住微笑，這句話出自一位四年未見、從我有記憶起便是個「媽媽」的口中道出，的確頗不尋常，但也是在我意料之中。芬妮從來不曾愛撫過我；照她的說法，她認為把感情訴諸於外是「發神經」。除了這點外，再也挑不出毛病了。話雖如此，她仍然將我照顧得很好，吃的、穿的，樣樣不少。她從來不准我穿那些綴有漂亮花邊的衣服，或戴那些她所謂的「廢物」的小裝飾品。她很為她自己平實的談吐、從不隱瞞的態度，以及以誠待人──包括嚴厲的指責──而驕傲。我完全能體會芬妮的心意，但是從前我一直渴望有人能對我表示好感，那怕是虛偽的都好。此刻我腦海中芬妮的影像又一一重現，瞧她研究我一身打扮時的表情，可不是我所熟悉的撇著嘴的樣子。她儘管難得高興地微笑，倒也會對人輕蔑地一笑。

　　「妳們在那兒都穿這種玩意兒，是不？」她說，嘴唇又是一撇。

　　我冷冷地點個頭，「我爸在家嗎？」

　　「嘿，凱西……」這是父親的聲音，他已經下樓到客廳來了。他的臉色蒼白，眼下一圈黑影；我第一次以成人的眼光來看他，想道：他的樣子好狼狽，彷彿不屬於這幢屋子或這個時代。

　　「爸爸！」

　　我們互相擁抱，他雖然儘量想表現出一絲熱情，但我卻感覺出它並非出自內心。我甚至有個奇怪的感覺，他並不歡迎我回來，沒有我他快樂多了，他寧願我留在法國。

　　於是就在我們家昏暗的大廳裏，抵家不到五分鐘，我便被這幢屋子的氣氛壓迫得渴望逃開。

　　要是狄克叔叔在家，場面就會熱鬧多了。

　　※※※

　　房子緊緊的將我包圍著，我走進我的房間，陽光正從百葉窗縫中瀉進來。我把它拉上去，光線立刻溢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接著我又打開窗子，我的房間位於整幢屋子的最高點，因此視野極廣。我放眼極目四望，一顆心不禁雀躍起來，它一點也沒變，它依然能讓我興奮；我想起從前總是急著要騎我的小馬出去，在原野上奔馳，更顧不得身邊必須有人陪著。每當狄克叔叔在家時，我們總是一塊出去，讓風呼呼的往我們臉上吹。我還記得每當馬蹄掉了，我們總是在鐵匠舖裏下馬休息──我坐在一塊高高的鐵砧上，一面啜著湯姆．安惠索家自製的酒，一面聞烙鐵的味道。酒精經常讓我有點頭昏，每次都要引得狄克叔叔哈哈大笑。

　　「柯德船長，你真是個怪人！」湯姆．安惠索好幾次這樣對狄克叔叔說。

　　我發現狄克叔叔希望我快快長成他一般大；我也是，在這方面我們倆的觀點一致。

　　我的思潮一直在舊日子裏盤桓。明天，我暗暗決定，我要在原野上騎馬，……這次要一個人。

　　回家的第一天好長！我鑽進每一個房間中──那些陽光被嚴嚴地摒擋在外的黑暗的房間。我們有兩名中年女傭，珍妮和瑪麗，她們就像兩個芬妮的蒼白的影子，這是想當然耳，因為她們是經過芬妮挑選並一手調教出來的。傑米．貝爾有兩個少年幫他照管馬房，同時也照顧花園。我父親沒有職業，他是個人們眼中的仕紳，擁有牛津大學的榮譽，教過一陣子書，狂熱的考古興趣又把他帶到希臘和埃及；他結婚後，我母親還跟他一塊到處旅行，一直到我快出生了，他們才在約克郡定居下來，他立意從事考古和哲學方面的著作；從某些方面來說，他也算是個藝術家，狄克叔叔常說我父親壞就壞在太有才氣；毫無半點才氣的他──狄克叔叔──只好去當一名微不足道的水手。

　　可是我多麼希望狄克叔叔是我的父親哪！

　　叔叔在航行休息途中才跟我們住在一起，到學校來探望我的也只有狄克叔叔。那天他站在會客室的白牆邊，兩腿張開，兩手插在口袋中，儼然一副天下唯我獨尊的姿態。我們有許多地方相似，我更確信在他那把密密實實的絡腮鬍子底下，也有個與我一模一樣的尖下巴。

　　看到我，他像小時候一樣將我高高舉起，我相信哪天我老了他也會如此，他以這種方式告訴我我是他的一個特殊的親人……正如他是我的一般。「她們待妳好嗎？」他說，兩眼突然露出兇光，隨時準備找那些待我不好的人算賬。

　　他帶我出去；我們坐在他租來的一輛馬車上逛街，還替我買了好多新衣，因為他看到一些學校其他的女同學，以為她們比我有更多漂亮的衣服。噢，可愛的狄克叔叔！從那之後，我的零用錢大增，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帶回來滿滿一箱第昂的服裝店一再保證是來自巴黎最流行的衣服。

　　然而當我瀏覽眼前的原野風光時，我知道衣服對我的性格只能有稍許的影響，我還是我，就算穿上巴黎最流行的衣服，我仍然與第昂那些我的女同學大不相同。荻莉．赫伯將會加入倫敦社交界；茉莉．傅立賽也會被引介入巴黎社交界。她們都是我最親密的好友，分手前我們都發誓只要我們一天活著，我們的友誼便存在一天，只不過我已開始懷疑是否能與她們再見了，這個念頭便是谷屋和原野帶給我的影響，在此地，任何人所能看到的盡是毫無浪漫氣氛的平凡生活，一點情趣也沒有。

　　回家的第一天似乎永無盡時，旅途漫長，沉鬱安靜的家一點也沒變，如果有什麼不同，那也是由於我已不再是個孩子，任何事都改用大人的眼光來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狄克叔叔、父親、芬妮，以及屋子裏的每一個人。對於父親會娶妻生子，而叔叔竟一直獨身未娶的現象感到很好奇。隨後我想起芬妮提到狄克叔叔時撇撇嘴的表情，這意味著她並不贊同叔叔的作風，如果有一天他沒有好結果她會更高興。現在我明白了，狄克叔叔沒有太太，但那並不表示他沒有情人，我又想起當他的眼光停留在鐵匠湯姆的女兒身上時，那兩道微微的光芒，還有狄克叔叔瞄其他女人的表情。

　　可是他沒有兒女，這便是他的特點，貪婪地享受生命，再把他的愛貫注在他哥哥的女兒身上，視她如己出。

　　那天晚上上床前，我在梳粧台的鏡子前端詳自己半天，燭光使我的臉比平時更加柔和，看起來──雖然不美也不迷人──似乎還頗吸引人。我的眼珠是碧綠色的，我的頭髮黑而直，披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假如我能這樣披散了，而不編成兩條辮子盤在頭頂上，我的樣子會更迷人些。我的臉色蒼白，顴骨高聳，下巴尖而不馴。當時我還想，不知是什麼人竟把這樣一張臉傳給我，我的臉是生就一副野性難馴的樣子，一生都在反抗。我憶起小時候狄克叔叔不在家的那些日子，大部分時間他都出門在外，當時的我是個紮著兩條麻花大辮，有著一對頑強的眼睛的小孩，而現今的我已能泰然處於這幢安靜的屋子，但是潛意識中仍覺得似乎失去了什麼。又由於我在外求學，經常耳聞其他同學的家庭生活，我瞭解了一個孩子所追求的是些什麼，並且她之所以憤恨難平、野性難馴，乃是因為她得不到她一心想要的。我要愛，只有狄克叔叔在家時我才能獲得某種形式的愛，享受他的所有的、豐富的感情；然而親慈溫煦的愛依然欠缺。

　　也許是回家的第一天晚上我還不瞭解這點；也許是事後它才發生；也或許這只是我對自己不計後果魯莽行事的自圓其說，就像我與賈布列的關係一樣。

　　然而那天晚上我仍然發現了一件事。在將睡未睡的迷糊狀態下，我忽然被一個聲音叫醒，一時間我還不明白到底是真聽到了什麼聲音，或只是一場夢而已。

　　「凱西！」那是個充滿乞求的聲音，滿是焦慮，「凱西，回來。」

　　我嚇呆了──不僅由於聽到我的名字，並且那個呼喚充滿了哀傷和渴求。

　　我的心急速跳動；在寂靜的屋子裏這是唯一的一點聲響。

　　我從床上坐起來，猛然想起我未到法國前所經歷過的相同的經驗，我經常在半夜裏驚醒，因為模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不由得不寒而慄；我不相信我在作夢，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下床點燃一根蠟燭，走到窗邊，就寢前我曾把窗子底部打開。一般人都相信夜是有害的，睡覺時必須把窗戶關緊了才行；但我渴望呼吸新鮮的原野空氣，管他舊習俗怎麼說。我探頭出去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闐然無聲，跟往常一樣。那是我父親的房間。

　　此時我忽然茅塞頓開，我曉得剛才聽到的聲音，以及小時候聽到的相同的聲音，都只不過是父親的夢囈，他在夢中找凱西。

　　我母親也叫凱瑟琳，我對她的印象非常模糊──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她的存在。要不便純粹是我的想像？我依稀記得曾經被她緊緊地抱在懷裏，緊得我快透不過氣來，於是便哇哇大哭，這才逃過一劫，然後很奇怪的，從此以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她，也沒人再擁抱哄我，因為一抱我我便大哭抗議。

　　難道這便是使我父親悲傷的原因？事隔這麼多年，他仍然在夢中見到死者？或許是我使他想起母親，這是很自然的；或許是我的歸來又挑起他的回憶，喚醒本該被遺忘的舊哀愁。

　　※※※

　　那段日子是多麼綿長；谷屋又是多麼寂靜！我們家是個舊式的家庭，每一個人都屬於過去的時代。我很明顯感覺到有股舊的反抗在悸動，我不屬於這幢屋子。

　　我通常在吃飯時間才能見到父親；多年以前他便退休在家從事他那永遠也完成不了的著作。家中大小事情都憑芬妮的一雙手和一對眼睛指揮；她是個沉默寡言但卻尖嘴利舌的女人，稍稍動一動兩片嘴唇便可以辯得你心服口服。傭人們都怕她，她有權解雇他們；我知道她甚至威脅他們，一旦他們被解雇，她有辦法讓村子裏的其他家庭也不再雇用他們。

　　我們家的家具永遠沒有一絲灰塵；廚房裏每個禮拜飄出兩次烤麵包的香味，家居生活平穩單調，我幾乎渴望能有混亂出現。

　　我很懷念學校生活，比起家裏，那邊要刺激多了。我很想念與荻莉共享的那間寢室；樓下的庭院成天有女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間歇的鐘聲讓人感受到群體生活的樂趣；彼此共享的小秘密與笑語；那種令人心神振奮、喜劇式的生活。

　　在學校的四年當中，有幾次別人因為同情我的孤單而帶著我一起去旅行。我與荻莉和她家人去過一次日內瓦，還有一次去坎城。讓我永生難忘的並非碧波如鏡的湖水，也不是美得令人窒息的阿爾卑斯山；而是荻莉與她家人間融洽和樂的親情，也是我最羨慕的地方。

　　但是如今回想起來，那種孤獨的感覺也只是偶爾才有；大部分時間我都與荻莉和她的姐妹們興高采烈地散步、騎馬、沐浴、嬉戲，一如我也是她們家庭中的一份子。

　　有個假期，學校其他的女孩都先後紛紛回去度假，學校裏的一個女老師也帶我到巴黎去玩，這次假期與跟荻莉她們一塊度過的那幾回截然不同，杜邦小姐認為我在度假的同時，文化教育也不能忽略。現在回想那個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星期，仍然讓我忍俊不禁；到羅浮宮參觀許多古代大師的不朽作品；到凡爾賽宮上歷史課；杜邦小姐認為不可浪擲任何一分一秒，然而這次假期讓我一輩子，記在心頭的卻是她對她母親提到我的幾句話，她說我是個「放假日被遺忘在學校的小可憐，因為她無處可去。」

　　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簡直快碎了，同時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孤單。沒人要的孩子！一個沒娘的、父親又不讓她回家過節的孩子！但是跟普通孩子一樣，我很快便忘了這個悲傷，再度迷失於迷人的拉丁區，神奇的宮殿，以及五花八門美不勝收的商店櫥窗。

　　是荻莉的一封信惹起了我的懷舊之情。荻莉的生活多彩多姿，正準備參加倫敦的新社交界。

　　「親愛的凱瑟琳，我忙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早就一直想提筆，卻總有大大小小的事阻撓著我，我彷彿每天都忙著在裁縫師面前試穿這個、試穿那個，妳真該瞧瞧那些衣服！要是給校長看到了，不尖聲大叫才怪，但是媽媽說不能小看它，她正積極地擬定參加我的第一個舞會的來賓名單，順便在此提醒妳一聲！多麼希望妳能參加。千萬記得來信告訴我妳的近況……」

　　閉上眼，我可以想像出荻莉和她家人在他們劍橋家中的情形──她的生活跟我的相比是多麼不同！

　　我想回信給她，但是乏善可陳，荻莉又怎能瞭解一個人竟會沒有母親替她安排未來，而她的父親又被那許多事纏得無暇顧及她的存在！

　　於是我頹然放棄給荻莉的回信。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發現不能忍受這間屋子，便天天騎馬出去，在原野上消磨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芬妮連我的騎馬習慣也表示不屑──狄克叔叔帶回來的巴黎惡習──我才不管。

　　一天，芬妮對我說道：「妳父親今天要出門。」她的臉緊繃著，一點表情也沒有，我看得出她是故意的，但我分不清她是真不贊同我父親的出門或否；我只知道她有意隱瞞某個秘密，不讓我知道。

　　隨後我記起他有幾次也是出門，到第二天才回來；等他回來後，我們還是見不到他的面，因為他的三餐都由人送到他房間去，等他又露面時，總是比往常更陰鬱，也更沉默。

　　「我想起來了，」我對芬妮說，「原來他仍然……出去？」

　　「定期的，」芬妮答道，「一個月一次。」

　　「芬妮，」我迫切地問，「他都到哪兒去了？」

　　芬妮聳聳肩，表示沒她的事，我也無需多管；不過我相信她知道。

　　一整天我都在想這件事，然後我又突然想到：父親並不算老……大概四十吧，我不敢肯定，雖然他沒再娶，但是仍然會需要女人。我自認為很聰明，在學校裏我曾經跟幾個同學討論過人生大事，她們大部分都是法國人──在這方面總比我們英國人懂得更多──我們都自以為很能跟得上時代。因此我認定了父親每個月定期去會他的情婦，但他不願與她結婚，因為他不願任何人取代我母親的地位；看過她回來後，他內心極懊悔，因為他覺得他對不起我死去的母親。

　　他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回來，正如我印象中的情形一樣，我沒看到他回來，只知道他在房裏，他的晚餐著人送上去了。

　　等他再出現時，他一臉徬徨無助，害我忍不住想安慰他。

　　那天晚上吃晚飯時，我對他說道：「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他的兩道眉毛糾在一起，「妳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你的臉色好蒼白，一臉疲倦的樣子──你看起來像有心事，不知有沒有我能幫忙的，你知道我不再是個小孩子了。」

　　「我沒生病。」他說，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

　　我發現他臉上現出不耐煩和遲疑不決的表情，但我決定不輕易罷休，他需要安慰，這正是做女兒的責任。

　　「噯，爸，」我大膽地說，「我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他看著我，換上一副冷冷的面孔，我曉得他故意要在我與他之間築起一道藩籬，同時他也將我的固執看成是好追根究底。

　　「親愛的孩子，」他喃喃道，「妳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他拿起刀叉，把注意力投注在他的食物上，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到此為止。

　　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覺孤單。

　　從那之後，我們的對話更加刻板無味，更多時候他只是任我發問，乾脆來個相應不理。他們都說他又在另一個「低潮」當中。

　　荻莉又來信了，罵我不寫信告訴她我的情況。讀她的信就如聽她在說話般，字句簡短，加強語氣，驚嘆號，讓人不由得也生出喘不過氣來的興奮。她正在學屈膝禮、上舞蹈課，偉大的日子就快到了，能夠遠離學校、做個時髦的小姐真好。我再度試著想寫信給她，但是我能說些什麼？只有：「我寂寞死了，這幢屋子陰沉得像座墳墓。哦，荻莉，妳慶幸自己能脫離學生時代，我卻蹲在這間哀傷的屋子裏，企求能重回學校。」

　　我把寫好的信撕掉，到馬房去牽我的牝馬汪達。我覺得自己像被困在童年的蛛網中，我的生活就這樣毫無希望的一直延續下去。

　　然後賈布列．洛克威和星期五闖進我生命的那一天來臨了。

　　那天我跟往常一樣，騎著馬到原野，在崎嶇不平的煤屑路上奔馳，然後我發現一個女人牽著一條狗；是那條狗可憐兮兮的樣子使我的速度慢了下來，牠瘦巴巴的模樣非常悲慘，頸子上綁了條繩子充作皮帶。我一向對動物有特殊的感情，任何一種動物的可憐相都能激起我的同情心。我遇見的那個女人是個吉普賽人，這並不稀奇，因為原野上經常可見行止不定的吉普賽人，並且不時上門兜售衣架、籐籃，或是我們也可以自己採到的石南。芬妮一向對他們很沒耐心。「他們別想從我這兒得到半點東西，」她會這樣說，「沒一個好東西，盡是懶骨頭。」

　　我在女人身旁勒馬，說道：「妳為什麼不抱牠走？牠已經沒力氣動了。」

　　「干妳什麼事？」她說。我發現她灰黑色的頭髮下覆蓋著一雙滴溜溜銳利的眼睛，隨即表情一變，她顯然注意到了我瀟灑的騎裝和照顧得很好的馬，眼中立刻生出貪慾的神情。我是個有錢人，有錢人天生該被欺詐。「小姐，我已經整整兩天沒吃過半點東西了，真的，我可以憑聖經發誓，絕無半句虛言。」

　　她一點也不像挨餓的樣子，那條狗卻不然。那是條雜種狗，有點硬的血統，雖然模樣悲慘，一雙眼睛倒很機警。牠注視我的樣子深深打動了我的心，彷彿在求我解救牠，我曉得這下無論如何我是無法棄牠不顧了。

　　「這狗看來餓壞了。」我說。

　　「神愛妳，小姐，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更不可能餵牠。」

　　「繩子把牠勒痛了，」我指給她看，「妳沒看到嗎？」

　　「這是我能讓牠跟我走的唯一辦法。要是我有力氣的話，我就會抱牠走。只要補充一點點營養，我便可以恢復氣力了。」

　　一陣衝動之下，我道：「我願意買下這條狗，我可以給妳一先令。」

　　「一先令！哎呀，小姐，我怎麼忍心離開牠，牠一直是我的好伴侶。」說著，朝狗微微彎腰，狗兒畏縮的樣子說明了她的謊言，這一來我要牠的決心更大。「日子不好過，不是嗎，小東西？」她繼續說道，「可是要我們為了……一先令而分開，未免太說不過去。」

　　我伸手進口袋掏錢，我算準她一定會接受的，因為她必須賣許多衣架子才能賺到一先令；只不過吉普賽人都好討價還價。不幸的是，我發現這趟出門竟然忘了帶錢，口袋裏只裝了一個芬妮做的洋葱牛肉麵餅，是為萬一趕不回去吃午飯填饑用的；我想吉普賽人絕不肯以她那條狗來換這樣一塊小麵餅。她要的是錢，瞧她眼睛發亮的樣子就知道了。

　　她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那條狗也是。她的眼神狡獪、狐疑，狗兒則更可憐了。

　　不得已，我說道：「噯，這個，我出門時忘了帶錢……」

　　儘管我這樣說，她的嘴唇仍然不相信地噘著，忽然用力扯動勒著狗脖子的繩索，狗嚇得大叫。「閉嘴！」她大聲叱喝；牠又縮成一團，眼睛還是看著我。

　　我在心裏考慮是不是可以叫她在這兒等候，我回去拿錢；或是她願意讓我先把狗帶走，她稍後再到谷屋來取錢。不過我也明白這兩個辯法都行不通，她絕不會比我信任她更信任我。

　　就在這個當口，賈布列出現了。他正橫過草原打算上馬路，聽到馬蹄聲，我們兩個都不約而同的轉頭過去看。他騎在一匹黑馬上，黑色的駿馬使他更增添幾分瀟繼，他不錯的外表和高貴的風度很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的深棕色的外套和長褲都是上好的質料，剪裁得也很合身，可是等他靠近後，吸引我向他求助的卻是他的臉。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攔下一個陌生的過路人，向他借一先令買條狗。可是事情畢竟還是發生了，後來我對他說，當時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披掛著閃亮胄甲的騎士，波修斯或聖喬治什麼的。

　　他優雅的外表有一抹深思的憂鬱，這立即引發了我的興趣，只不過當時那種場面下不如後來那麼明顯。

　　等他上了馬路後，我叫住他：「請等一等。」雖然如此，我仍然為自己的鹵莽嚇了一跳。

　　「有什麼事嗎？」他問。

　　「是的，這條狗快餓死了。」

　　他勒馬看看我，再看看狗和吉普賽女人，一邊在心裏猜測出了什麼事。

　　「可憐的小東西，」他說，「牠看來很慘。」

　　他的語氣很溫和，我立刻精神為之一振，我知道我的求助不會落空。

　　「我想把牠買下，」我向他解釋，「但是我出門時忘了帶錢，我很煩惱，不知該怎麼辦。你可否借給我一先令？」

　　「噯，噯，」那女人趕快申辯，「我不賣，一先令不賣，我不賣。牠是我的小寶貝，我為什麼要賣？」

　　「妳本來已經預備以一先令賣掉牠了。」我抗議。

　　她搖搖頭，將狗拉近她身邊。看著狗兒不情願的表情，我益發不忍。我乞求地望著那個年輕人，看他微笑著下馬，伸手進口袋，說：「給妳兩先令，妳要就把狗留下，否則帶走。」

　　那女人一看這麼大筆數目，喜不自勝，忙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掌，他把錢拋進她手中，然從從她手上接過繩子，她立刻一溜煙地跑掉了，彷彿怕他隨時會改變主意。

　　「謝謝你，」我忍不住叫道，「噢，謝謝你。」

　　小狗嗚咽的哼了一聲，我很開心。「第一件事便是餵牠，」我說，下馬來，「幸好我的口袋裏有一塊肉餅。」

　　他點頭，從我手上接過韁繩，把兩匹馬牽離馬路。我抱起小狗，牠無力的搖搖尾巴，然後我在草地上坐下，從口袋掏出餅，小狗狼吞虎嚥地吃著，那個年輕人則牽著馬站在旁邊看。

　　「可憐的小狗，」他說，「他真的餓壞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我對他說，「要是你沒打這兒經過，我簡直不敢想像事情會變成怎樣一種局面。她一定不會把狗給我。」

　　「別再想那些了，」他說，「我們這不是得到了嗎？」

　　我對他的印象好極了，因為我曉得他與我同樣關心那條狗的命運；從那一刻之後，那條狗便成了維繫我們兩人感情的力量。

　　「我要把牠帶回家去照顧，」我說，「你看牠會不會恢復過來？」

　　「一定會的，我猜牠是條勇猛的雜種狗，不過這種狗很少被養在小姐的絲絨腳墊旁。」

　　「他是我的狗。」我答。

　　「妳得按時餵牠才行。」

　　「我正打算這麼做，等我將他弄回家後，我會給牠一些熱牛奶喝──一次一點。」

　　狗兒知道我們正在談牠，但是吃東西和興奮的心情讓牠累得使不出一點力氣，靜靜的伏著。年輕人原先臉上的憂鬱表情，在他與吉普賽人交易時便消失了，此刻想起來，我倒急於想知道，這樣一個生活無憂無慮的年輕人如何會有不該屬於他的煩惱。我對他很是好奇，並且對自己竟同時產生對狗和對他的好奇心而覺得很刺激。我的心裏同時有兩股力量：想留下來多瞭解他一些；也想把狗帶回去餵牠東西吃。我知道我這樣做不會錯，因為那條狗就快餓死了。

　　「我得走了。」我說。

　　他點頭。「我來抱牠，可以嗎？」他答；不等我開口，他又扶我上馬，然後讓我抱著狗，他自己上馬，這才又接過狗抱在臂彎裏。「那個方向？」

　　我指給他看，然後出發。一路上我們很少說話，二十分鐘後便到翠谷了。到達谷屋門口，我們停下馬。

　　「其實牠是你的，」我說，「是你付的錢。」

　　「那我就把牠當作禮物送給妳好了。」他的眼睛在對我微笑，「不過我要保留一點權利，我要知道牠活得好不好。我可以來拜訪妳們嗎？」

　　「當然。」

　　「明天？」

　　「隨便你。」

　　「那麼我該找那一位？」

　　「找柯德小姐……凱瑟琳．柯德。」

　　「謝謝妳，柯德小姐。賈布列．洛克威明天會來拜望妳。」

　　※※※

　　看到狗，芬妮嚇壞了。「萬一狗毛掉了一地怎麼辦？萬一狗毛掉進湯裏，蝨子爬上床了怎麼辦？」

　　我沒吭氣。我自己餵……一點麵包和牛奶，隔一小段時間便餵一次，晚上又餵一次。我找了個籃子，把牠放在我的房間內。這是我回來以後最快樂的一個晚上，奇怪為什麼小時候從沒想到過要養條狗，也許是知道芬妮絕不可能允許的緣故吧。

　　那有什麼關係──現在不是有了。

　　牠打一開始便知道我是牠的朋友，牠虛弱地動也不動躺在籃子裏，但他的眼睛告訴我牠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牠好。那兩隻可愛的眼睛跟著我來來回回轉動，我曉得他永遠都會是我的好朋友。我想給牠取個名字；牠得有個名字才行，我不能老是把牠想成吉普賽女人的狗。然後我想到我是在星期五發現牠的，牠是我的狗星期五，從此他便有了一個屬於牠的名字了。

　　隔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牠的元氣已逐漸恢復。我開始等候賈布列的來訪，這時我對狗的焦慮已經消失了，便開始想念這個與我同享奇遇的青年。上午沒看到他，我有些失望，想到他也許忘了昨天那一回事，我不禁傷心起來，我真的想向他道謝，因為要不是他的及時搭救，星期五可能就沒命了．

　　下午他來了，三點鐘時我正在房間裏，聽到下面傳來一陣馬蹄聲。星期五豎起小小的尖耳朵，尾巴搖動著，彷彿知道牠會一輩子感激的另一個人來了。

　　我從窗口往下望，不敢靠得太近，以防他偶然抬頭時發現。他算得上英俊瀟灑，但不是約克郡那種典型的男人，他有點貴族的氣質，這個我昨天就注意到了，不過我懷疑會不會是因為他救了星期五的緣故。

　　我匆匆忙忙下樓，怕他會受到不禮貌的接待。

　　我身上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天鵝絨會客裝──我最好的一件──因為他的緣故；還把辮子在頭頂上盤成一個髻。

　　我迎上車道時，正好他過來，只見他摘下帽子，做了一個芬妮定會嗤之為「發神經」的禮貌姿勢，但在我眼中看來卻高貴極了。

　　「你終於來了！」我說，「小狗星期五很快便恢復了。我以發現牠的那一天替牠命名。」

　　他下馬，這時瑪麗出現了，我命她找個馬夫來把他的馬牽去馬房，餵牠東西和水。

　　「請進。」我說。當賈布列走進大廳，整幢屋子似乎因為他的出現而亮了一點。

　　「我帶你到樓上的客廳去坐，」我說，「再叫人端茶來。」

　　他一邊隨我上樓，一邊聽我敘述如何對待星期五。「我會把牠帶下來讓你看，你可以發現牠進步很多。」

　　進了客廳，我把窗簾拉開，捲起百葉窗，現在看起來更舒爽了──或者是因為賈布列的緣故。當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對我微笑時，我才恍然大悟穿著絲絨衣服和盤著髮辮的我，跟昨日著騎裝的我迥然不同。

　　「我很高興妳終於救了他。」他說。

　　「是你救的。」他看起來很愉快。我搖搖鈴，珍妮立刻出現。

　　她瞪著我的客人，聽到我要她端茶，那副模樣像是我要她去摘月亮。

　　五分鐘後，芬妮進來了；她的態度傲慢，我很生氣，她應當知道現在我是這幢屋子的女主人才對。

　　「原來有客人了。」芬妮無禮的說。

　　「不錯，芬妮，我們有位訪客，希望茶不會耽擱太久。」

　　芬妮抿著嘴唇；我知道她想反抗，佴我背過身子不理她，對賈布列說：「你該不至於騎很長一段路吧。」

　　「從唐堡的黑鹿客棧過來。」

　　我知道唐堡，那是個跟我們村子差不多大小的一個小村莊，離此地只有五、六哩。

　　「你住在黑鹿客桟？」

　　「嗯，短時間。」

　　「你是來度假的吧？」

　　「可以那麼說。」

　　「你的家也在約克郡嗎，洛克威先生？我會不會問太多了？」

　　我知道芬妮離開客廳了，我也可以想像出她要嘛就是到廚房，要不就到我父親的書房，她會認為我不應該單獨接待男性訪客。隨她去吧！該是她──以及我父親──明白我所追求的生活不但不再寂寞，並且是受過我這種教育的少女所該過的生活了。

　　「不會，」他答，「請妳儘量問，假如我無法回答，我會告訴妳。」

　　「你家在那裏，洛克威先生？」

　　「我家叫科克蘭逸園，就在一個叫做科克蘭荒原的村莊裏──或者是村子邊上正確些──」

　　「科克蘭逸園！聽起來好熱鬧！」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明白顯示出我的話讓他感到極不自在。這又告訴我一項事實：他在家並不愉快。這便是他憂鬱的原因嗎？碰到這類隱私我原該迴避的，可是我太好奇了。

　　我很快接著說：「科克蘭荒原……離此地遠嗎？」

　　「大約有三十多哩路吧。」

　　「於是你來這兒度假，當你騎馬過草原時正好……」

　　「正好趕上我們的奇遇，我很高興這事發生了。」

　　我確定短暫的不愉快已經過去了，因此我說道：「對不起，我失陪一下，我把星期五帶下來給你看。」

　　等我帶著狗下來，父親正在客廳中，我猜芬妮一定堅持要他下來，他也認為有理。賈布列正在敘述我們如何得到那條狗，父親聽得津津有味，雖然我並不相信他真的有興趣，但我還是狠高興他裝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星期五虛弱得動都不能動，但還是掙扎著想起來；牠顯然很高興見到賈布列；後者正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撫弄牠的耳朵。

　　「牠喜歡你。」我說。

　　「但是妳是第一個在牠心上佔有一席之地的人。」

　　「我先看到他，」我提醒他，「我要把牠永遠留在身邊。你能不能讓我把你付給那個女人的錢還給你？」

　　「這種話我不聽。」他說。

　　「我喜歡感覺牠完全屬於我。」

　　「牠是呀，一樣禮物，只不過我要求一項權益而已，如果妳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再上門探望牠的健康。」

　　「家裏養條狗，這個主意倒不錯。」父親走過來湊上去看我們的小狗時說道。

　　我們就這樣站著，直到瑪麗將茶几推了進來，車上還擺了些猶在冒煙的煎餅和奶油蛋糕；我在銀質的茶壺後坐下，覺得這真是我打從法國回來後，最快樂的一個下午。我跟狄克叔叔在家時一樣的滿足。

　　直到事後我才明白，這是由於屋子裏有了我所愛的東西之故，我有了星期五，這個時候我還沒想到我有了賈布列，那是以後的事。

　　以後的兩個禮拜中，賈布列天天拜訪谷屋；第一個禮拜過後，星期五的體力已完全恢復了，牠的傷已經痊癒，有規律的美食使牠的元氣大增。

　　牠就睡在我房間的籃子內，我到那兒牠也跟到那兒。我不斷的跟牠說話，整幢屋子大大變了樣；我的生命因牠而起變化。

　　牠不僅是我的伴侶，並且也是我的衛士，當牠那兩隻澄明的眼睛注視我時，裏面充滿崇拜和愛慕，牠知道牠虧欠我一條生命；牠是個忠實的動物，一輩子也不會忘懷。

　　我們一起散步──牠和我，只有當我騎馬出去時，才把牠留在家裏。等我回家了，牠一定又在大門口歡迎我，這種歡迎只有狄克叔叔才會有。

　　還有便是賈布列。

　　他繼續待在黑鹿客梭，我不懂為什麼，我對賈布列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他常海闊天空的談他自己，但我總隱約感覺到他有意隱瞞某些事情。我感覺出他幾度想說，並且也渴望告訴我，但終於還是沒能出口；而這些沒出口的話都是些深藏的秘密，也許連他都不太瞭解。

　　我們成為好朋友。父親似乎還滿喜歡他的──至少他並不反對他經常造訪。下人們也漸漸習慣他的存在，甚至連芬妮也不抱怨了。

　　第一個禮拜即將結束後，他說他不久便要回去；但直到第二個禮拜過去了，他仍然和我們在一起。我有個感覺，他似乎在欺騙自己，打定主意要回去了，卻又找藉口留下來。

　　雖然我渴望多知道一些他的事，但是我一直沒問他家的情況，這也是我長大後才學會的，在學校裏經常有人問我家裏的事，使我很不自在；因此我下決心不以同樣的困擾來煩惱別人。我不發問，只等人自動告訴我。

　　這一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談我的事，在這方面賈布列沒有我的謹慎，奇怪的是我也並不介意。我告訴他狄克叔叔如何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並且也把狄克叔叔亮晶晶的碧綠眼珠和黑鬍鬚告訴他。

　　有一次我又提到狄克叔叔時，賈布列說道：「妳和他一定有些地方相似。」

　　「我想是很像。」

　　「聽起來他像是那種下決心一輩子好好過日子的那種人，我是說，他會不計後果行事。告訴我，妳喜歡那樣嗎？」

　　「也許。」

　　他微微一笑。「我相信妳會，」他說，眼底的表情我只能用「如夢似幻」來形容，我的意思是他在看我，但不是我們面對面的這一刻，而是在某個地方、某個其他的情況之下。

　　我以為他終於要說出來了，誰知仍然沉默不語，我也沒逼他，因我感覺到太多的問題已教他煩惱了，我一定要等待，等他心平氣和的自動告訴我。

　　不過我已發覺賈布列有些不尋常的地方，這使我警告自己不可陷得太深。我一直很寂寞；家裏的氣氛沉悶已極；我渴望有個與我一般年齡的朋友；賈布列的怪異深深迷惑了我。

　　因此我拒絕注意已經亮起的危險訊號，我們仍然天天見面。

　　※※※

　　我們喜歡騎馬到草原上，拴住馬，在大圓石陰影底下攤開四肢，仰望天空，手臂枕在腦後，各人談各人的夢。芬妮會說這樣做萬萬不可，不過我才不管；我曉得賈布列喜歡我這種態度，後來我才瞭解是什麼原因。

　　我每天都騎馬到約定的地點與他會面，因為我不能忍受他到我家拜訪時芬妮瞄他的眼光。在我們那個小村莊裏，絕不可每天跟一個年輕男子見面而不招來閒言閒語的。我經常猜忖──我們初識的早期一段時間中──賈布列是否明白這個情況；我也懷疑他是否跟我一樣感到困窘。

　　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收到荻莉的信了，她大概是忙於社交沒有空給我信。我則認為現在我可以寫信給她了，因為我有事可以說給她聽，我告訴她如何找到那條狗，並且越來越喜歡牠；但我真正想告訴她的，還是賈布列。我對星期五的感情很單純，但我尚不能完全理解我對賈布列的感情。

　　他觸發了我的興趣，我以比一個寂寞的女孩找到朋友的更多的樂趣來期待我們的聚會；我明白這是因為我一直在期待某種讓我吃驚的秘密揭曉的緣故。賈布列真的有種神秘的味道，我多次肯定他幾度想啟齒告訴我他的秘密，終又作罷。我以為他跟我父親一樣，也需要安慰；雖然父親拒絕了我的好意，但一旦時機成熟，賈布列一定會樂於將他的困擾說出來與我分擔。

　　這些事當然不能說給無憂無慮的荻莉知道，尤其是連我自己也不太肯定的時候。因此我寫了一封嘮嘮叨叨、言不及義的信，心中很高興，因為我終於有值得寫的事了。

　　我們認識三個禮拜之後，賈布列似乎下定決心了；他決定告訴我事實真相的那一天，也是我們關係改變的一天。

　　我們躺在草原上，他抓了一把草，對我說道：

　　「不知道妳對科克蘭逸園有什麼看法？」

　　「我想它一定很吸引人。它很老了，是吧？老房子一向最能吸引我。」

　　他點點頭，眼中又出現那種如夢似幻的表情。

　　「逸園，」我喃喃道，「名字好可愛，聽起來彷彿為它取名字的人希望在它身上找到許多樂趣。」

　　他慘然一笑，沉默了一會，接著像背誦一篇早已背熟的文章似的說：

　　「它建於十六世紀中葉，當科克蘭修道院解散後，它被轉贈給我的祖先，他們拿修道院的石塊重新建造這幢房子，由於這是一幢為了享樂而刻意建造的房子──我的祖先一定很懂得享受──所以才取名科克蘭逸園，以別於科克蘭修院。」

　　「這麼說蓋成你們家房子的石塊，從前一度是座古修道院！」

　　「成噸成噸的石塊，」他喃喃道，「還有許多修道院廢墟到今天依然存在，每當我站在陽臺上，望出去便是一些灰色的古老的拱門。在某種光線下，你可以幻想它並沒有毀壞……事實上也很難相像它們已毀，然後你幾乎可以看到那些僧侶悄無聲息的在石塊間穿梭而行。」

　　「多迷人哪。你喜歡它，不是嗎？」

　　「每個看到的人都會迷上它，古老的東西不都如此嗎？想想看，雖然房子不過才三百年的歷史，那些用來蓋房子的石塊卻是十二世紀的東西，自然每個人都會對它留下深刻的印象，妳也會的，等妳……」

　　他頓了下來，我看到他薄薄的嘴唇，緩緩彎成一個微笑。

　　我這人一向心直口快，說話不太留餘地，便道：「你是說我會看到它嗎？」

　　他嘴邊的微笑加深。「我在妳家做客，自然也希望妳能到我家來。」

　　然後又道：「柯德小姐，我馬上就要回家了。」

　　「你不會當真吧，洛克威先生？」

　　「我們是好朋友，我相信，」他說，「至少我覺得我們是。」

　　「我們認識才不過三個禮拜。」我提醒他。

　　「但是我們的情況不同。請妳叫我賈布列。」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笑起來，「名字又有什麼？」我問，「不管我叫你什麼，我們的友誼都不會因此改變。你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嗎，賈布列？」

　　「凱瑟琳！」他側過來，一隻手支著身子望著我，幾乎是喃喃地叫我的名字，「妳說對了，我並不想回去。」

　　我不敢看他，怕我的下一句話會脫口而出，但我仍然忍不住要問：「你為什麼怕回家？」

　　他把頭別開，「怕？」他的聲音似乎提高了幾度，「誰說我怕？」

　　「那是我的猜測。」

　　氣氛沉默了幾秒，接著他又說道：「但願妳能看到逸園……修道院。但願……」

　　「說給我聽，」我說，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一定要你願意才行。」

　　「我想告訴妳的是我自己，凱瑟琳。」

　　「請講。」

　　「這些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幾個禮拜，這是因為有妳在的緣故。我不願回科克蘭是怕與妳說再見。」

　　「也許我們會有再見的一天。」

　　他轉向我，「什麼時候？」語氣竟有些憤怒。

　　「總有某個時候吧。」

　　「某個時候！我們怎麼知道還能活多久？」

　　「你的話好奇怪……好像你……或是我們兩人……明天便可能死了似的。」

　　他的臉頰泛起微紅，使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在燃燒，「誰又知道死神什麼時候會降臨？」

　　「你的心理多不健康哪，我才十九，你告訴過我說你今年二十三，像我們這種年齡的人是不談死亡的。」

　　「有人偏會。凱瑟琳，妳願意嫁給我嗎？」

　　我的樣子一定是嚇壞了，因為他笑著說道：「妳看我的樣子彷彿我是個瘋子，有人想娶妳就那麼奇怪嗎？」

　　「我不能把這事當真。」

　　「妳一定要，凱瑟琳，我是非常認真的。」

　　「可是，你怎能在我們認識才短短時間之內便提到結婚？」

　　「並不短呀，我們天天見面，我知道妳便是我一直想要的，這就夠了。」

　　我沒答腔。撇開芬妮不說，我可從來沒想到要與賈布列結婚。我們是好朋友，一旦他離開了，我勢必又要陷入完全孤立狀態；可是提起結婚，他可又是個陌生人了。他激起我的好奇和興趣；他與我認識的那些人都不一樣，並且，由於他的個性上還多罩一層神秘的外衣，使得他很能吸引我；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我仍然當他是幸運之神鬼使神差將他送到我身邊的人。我對他所知極有限；我也沒見過他家的任何人，事實上，當賈布列提到他們時，我便感覺到他有意要避免。彷彿他有某些秘密不願讓我知道。種種原因加起來，他竟突然提到結婚，這使我非常吃驚。

　　他又繼續說道：「凱瑟琳，妳怎麼回答？」

　　「不行，賈布列，我們彼此有太多事不瞭解。」

　　「妳的意思是我有太多事妳不瞭解。」

　　「也許是吧。」

　　「可是，妳想知道些什麼？我們都愛馬；我們都愛狗；我們有彼此作伴非常愉快；跟妳在一起我可以開懷的笑。在我剩下的生命裏，除了快樂和笑，我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還有別人……你家裏……你不能笑、不覺得快樂？」

　　「除了妳，我跟任何人在一起都不能真正快樂。我不可能那麼自在的笑。」

　　「拿這個做婚姻的基礎不是太危險了一點嚒？」

　　「妳太過謹慎了，凱瑟琳，妳認為我提出得太早。」

　　我知道一旦他走了，我又會多麼孤單。於是我很快答道：「是的，正是，太早了……」

　　「至少，」他說，「我不用擔心會有情敵。凱瑟琳，千萬不要拒絕，想想我多麼渴望能成……妳也試著想一想。」

　　我站起來，再也沒有心情繼續留在草原。他也不勉強我，於是我們便騎進村子，互道再見。

　　回到馬房，星期五正在等我，牠永遠知道我什麼時候騎馬出去，等我回來時便早早在路上等候。

　　牠耐心地等我把汪達交給馬夫，這才撲向我，一直到牠確定我已明白他的歡迎為止。大部分的狗都有這種特質，星期五尤其強烈，因為她知道牠的生命是撿來的。當我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時，牠會很有耐性的一旁等著，直到輪到牠為止。我相信當時那悲慘的一幕一定一直存留在牠腦海裏，這也是為什麼牠表現得特別感激和有人情味的原因。

　　我將牠抱在懷裏，牠不停地嗅我的上衣。

　　我輕撫牠，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牠了，而我對牠的感情也連帶影響到對賈布列的。

　　直到回到屋子，我還在思考跟賈布列的婚姻不知會是什麼滋味，我想應該不討厭才對。

　　※※※

　　賈布列走了之後，我在谷屋會有什麼樣的日子好過？我可以騎著汪達到處逛，帶星期五出去散步，但是一個人總不能成天在戶外過，冬天會來，原野鄉村的冬天是蕭瑟的；除非你想冒著被大風雪凍死的危險，否則不可能路出門一步。我想到黝暗陰森的家裏──單調無趣。不錯，狄克叔叔會回家來；可是他在家住的日子沒有多久，從過去的經驗中我還記得，他離家後的日子益發難打發。

　　我忽然想到我得逃離谷屋，眼前正有一條路，如果我拒絕了，難保下半輩子不會終生遺憾？

　　賈布列偶爾會過來與我們共進晚餐，每次父親都親自招待，倒也還算是個盡職的主人。我看得出他並不討厭賈布列。芬妮則總是撇著嘴，我曉得她心裏認為賈布列只是短時間享受我們的熱心招待，一旦他離開了，馬上便會將我們忘得一乾二淨。從來不佈施的芬妮，永遠防備別人從她身上獲取任何好處。至於對我的「希望」賈布列，她自有一番論調；她沒結過婚，主張一個女人應該冷血，因為這樣表示她才能被養，一輩子。至於理該養人的先生們當然會「找他要的」──這是芬妮說的──能讓他付出越少的越好。芬妮的價值觀是物質的。我迫切的需要逃開這一切，同時我也發現：我的心遠離谷屋一天，便越接近賈布列一些。

　　現在正是五月，陽光普照、氣候溫暖；逃到草原上真是一大享受。我們談彼此的事，賈布列則似乎處於某種瘋顛狀態中，他經常往背後看，彷彿後面有什麼人在追逐。

　　我要他把他家的情形說給我聽，現在他似乎願意了，我猜大概是他已經相信我勢必嫁給他，往後那不再是他的家，而是我們的。

　　在我的想像中，它是幢由古老的石塊築成的陰暗的灰色大建築物，我曉得有一個陽台，賈布列經常提起；我還能說出從陽台上望出去的景色，這也是賈布列多次提起的，這個地方顯然是他最喜愛的一個角落。據我所知，從這兒可以望見小河曲曲折折的穿過草地；有座樹林，遠處盡頭直貼近小河邊；離屋子一哩遠的地方，便是那些古老的修院廢墟，歲月並不能將它的拱門摧毀半分；走過河上的木橋，河的那一頭便是空曠的荒原。

　　然而，跟房子相比，住在裏面的人又如何？我逐步獲知賈布列跟我一樣，沒有母親；他母親懷他時年紀已經大了，因此他一出生不久她便過世。沒有母親的共同點是促使我們接近的另一個原因。

　　他有個姐姐，大他十五歲──現在是寡婦，撫養一個十七歲的兒子；他的高齡老父則仍健在。

　　「我出生時他已快六十歲了，」賈布列告訴我，「我媽那年四十。有些傭人經常說我是『添加物』還有的說我剋死我母親。」

　　我聽後非常氣忿，因為我很能體會這些無聊話多麼傷一個敏感的孩子的心。「多麼可笑！」我脫口而出，兩隻眼睛冒出憤怒的火花。賈布列忍不住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很認真的說道：「看吧，我沒有妳不成，我需要妳……來保護我，替我抵擋那些不利於我的言論。」

　　「你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我有點不耐煩的答道；事後我分析，發覺這是出於保護他的一股愁望，我要他堅強，不畏懼。

　　「有些人到死都還是個孩子。」

　　「死！」我又叫道，「怎麼你老是念念不忘死？」

　　「我是如此，」他說，「因為我急於好好享受我活著的每一分鐘。」

　　當時我並不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只又問了些他家的事。

　　「我姐姐露絲管家，直到我結婚為止。接管的自然是我太太，因為我是家中的獨子，逸園總有一天是我的。」

　　「你提到逸園時，口氣像很恭敬。」

　　「那是我的家。」

　　「可是……」我想說：我相信你必然樂於逃開它。「你並不想回去。」

　　他並沒注意到我的打岔，自言自語地說：「它應該是賽門……」

　　「誰是賽門？」

　　「賽門．雷佛，我的表侄，也是洛克威家的人，他的祖母是我父親的姐姐，妳不會喜歡他的，不過反正你們不太可能碰到面，凱利農莊和逸園之間沒什麼來往。」

　　他說這些話彷彿已經肯定我會嫁給他，他的房子有一天也會是我的家。

　　有時我難免會懷疑賈布列是否別有用心，他逐漸在我心上繪出一幅畫，便他的家和家人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眼前，而當這些形象逐漸清晰之後，隨之而來的幻覺並不全然是愉快的。

　　我很想看看那幢三百年前由灰石塊堆砌而成的古屋；我想看看那雖名為廢墟，實則外形仍可看出原來輪廓的古修道院。

　　我已經介入賈布列的生活，我深知一旦他離去，我勢必陷入完全的孤立，並且不滿意我的生活；我會不斷的自責、後悔。

　　一個艷陽天，我帶著星期五出去散步，在草原上遇到賈布列；我們靠著大圓石坐下，星期五趴在我們跟前的草地上，兩隻眼睛骨碌碌地在我們身上溜來溜去，頭還不時的微微點著，彷彿牠聽得懂我們的對話。牠很快樂，我們都知道這是由於我與他在一起的緣故。

　　「有件事我沒告訴妳，凱瑟琳，」賈布列說。

　　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他終於要把幾度想說卻又嚥回去的話說出來。

　　「我希望妳說妳願意嫁給我，」他繼續說道，「可是到目前為止妳一直沒答應。妳並非不喜歡我；妳喜歡有我作伴。是不是，凱瑟琳？」

　　我注視他，又一次看到他眉間的幾道皺紋；我看到那裏隱藏有太多迷惑，便不期然想起那些使他忘掉憂愁，變得興高采烈的時光。我有極大的慾望，想為他驅除憂鬱，使他快樂，就像我治癒星期五那樣。

　　「我當然不會不喜歡你，」我說，「我們在一起很快樂，如果你走了……」

　　「妳會想我，凱瑟琳，但不會比我想妳更甚。我要妳跟我一塊回去，我不願意一個人離開。」

　　「為什麼你那麼渴望我跟你一起回去？」

　　「為什麼？妳當然知道，因為我愛妳──因為我不願意再度離開妳。」

　　「是，但……還有別的因素嗎？」

　　「還會有什麼別的因素？」他問；但他說這句話時並不接觸我的眼光，我知道還有許多有關他和他家的事我必須知道。

　　「你應該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賈布列。」我衝動的說。

　　他靠近我，攬著我，「妳說得對，凱瑟琳，有些事妳是該知道。少了妳，我不可能快樂，並且……我也不可能活太久。」

　　我掙開身子，「你是什麼意思？」我脫口而出。

　　他站起來，直直望著前方，說道：「我最多不過再活幾年了，我已經接到我的死亡判決。」

　　我很生氣，因為我無法忍受他提到死亡這兩個字。「別再演戲了，」我命令道，「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事情很箇單，我的心臟不好──遺傳的。我有個哥哥很小時候就死了，我母親在生下我之後去世，死因也是同樣的心臟病，由於生我而惡化不治。我很可能明天便死……或明年……最多不過五年，假如我能活得更久，那便是奇蹟了。」

　　我很想安慰他，他也知道這番話對我產生了影響，又繼續說道：「好日子並不多，凱瑟琳。」

　　「千萬別這麼說，」我輕輕說道，也站起來，由於太激動了，以致說不出話來。我很快邁步走開，賈布列跟過來，我們都沒開口，星期五則一直跑在我們跟前，邊跑邊急切地歪著頭看我們，眼神甚是高興。

　　那天晚上我幾乎徹夜不眠，腦子裏想的盡是賈布列多麼需要我，就是這一點使他比起來與我所認識的其他人大為相異，我從沒認識過任何一個被宣判死亡的人。我的耳邊不斷響著他的話：「我可能明天便死……或明年……最多不過五年，假如我能活得更久，那便是奇蹟了。」我不斷看到他憂鬱的眼神，又想起偶爾現出的快樂。我可以在他有生之年帶給他快樂──只有我。我如何能忘了這一點？我如何能拒絕一個如此需要我的人？

　　我沒有過經驗，不懂得如何去分析我的感情，不過有一點我能確定：一旦賈布列走了，我一定會想念他。他在我的生活中注入生趣，讓我忘卻家裏的陰鬱；能與對自己有興趣的人在一起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也許我並沒有在戀愛；也許我對賈布列的情感只是種因於憐憫；然而天亮後，我還是做了決定了。

　　※※※

　　結婚預告儀式就在村裏的教堂舉行，賈布列回科克蘭逸園，我猜是回去通知他的家人。

　　離去前，賈布列曾正式地牽著我的手，在我父親面前請求他准許我們結婚。父親非常為難，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提醒賈布列我的年紀還小，並且我們認識的時間還短；我早就料到這一著，趕緊再三說明我嫁他的心意已定。

　　父親很煩惱，我知道他很希望狄克叔叔在家，這樣便可以有人商量；不過，我並不真擔心會遭到反對，果然過了一會，父親說既然我的態度那麼堅決，他也只好由我了。接著他問了賈布列一些該問的話，賈布列一一答覆得很完整；這一刻我才忽然想起，我大概是嫁進了一個人富有的家庭。

　　我期待狄克叔叔的出現，他沒來參加我的婚禮實在是很難想像的事。我相信我會把我的感受告訴他，他也會幫助我，使我對那些人多瞭解一些。

　　我告訴賈布列我渴望狄克叔叔能來參加婚禮，但他聽到我要把婚禮延期後，非常沮喪。他這種迫不及待的態度深深感動了我，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再說，雖然我可以寫信給狄克叔叔，但是我並沒有把握信何時才能到他手中；同時每次我接到他的信──他不大寫信的──似乎總是不像回我的，我也只有懷疑他是否曾經收到過我的信了。

　　但是我卻無法不寫信給荻莉。「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我要結婚了！我竟會比妳早踏進教堂，想來委實奇怪。我的結婚對象便是上次信上對妳提及的那個人──救了小狗一條命的人。他住在約克郡一座古修道院旁邊的一幢老房子裏，事情變化之迅速，連我都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我是否愛他，只知道我無法忍受他的離去，永遠再見不到他。噢，荻莉，我好興奮，妳不知道發生這事之前我有多可憐，妳沒來過我家，不曉得我家的狀況，我自己在外這幾年也忘記了，事實上它是幢黑漆漆的房子……我的意思不是說它缺少陽光……我是說住在裏面的人過著死氣沉沉的生活……」

　　我把信撕掉了，我瘋了，竟試圖要荻莉瞭解我不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我怎樣才能向她解釋，我嫁賈布列的理由是因為：我為他感到難過，他需要我的幫助；我渴望去愛一個屬於我的人；當我向父親示好並要求回饋時，竟遭到他無情的拒絕；我急於逃離我的家。

　　結果我只寄出一張簡單的請帖，邀請荻莉參加我的婚禮。

　　芬妮依然懷疑，她認為這樣就結婚未免奇怪，還說了些什麼「倉促結婚，日後必悔」、「用長調羹慢慢啜飲哀傷」的話。想到我未來的慘狀，她似乎很高興；同時一方面又頗具信心，要是我的翁家來參加婚禮，絕對不會對喜宴感到失望。

　　賈布列按時來信，信的內容熱情洋溢，但都只說了些他如何愛我，如何渴盼與我結成連理；對他家人的反應則隻字不提。

　　荻莉來信怪我不曾暗示過要結婚的消息，一方面她太忙，離不開倫敦。我明白我與她截然不同的生活已經把我們往日的親暱都消磨一空了。

　　婚禮前三天，賈布列回來了，下榻在離谷屋半哩遠的國王飯店。

　　瑪麗上來通知我他在一樓客廳等候，我急急忙忙下樓，他背對著壁爐站著，面向門口，我一打開門，他立刻奔過來擁抱我。他看起來比回去前年輕、興奮得多，因為原有的緊張消失了。

　　我捧著他的臉吻他。

　　「像母親在吻她的寶貝兒子。」他喃喃的說。

　　他簡扼地總結了我的感情，我要照顧他；我要使他剩餘的日子充滿幸福快樂。我並沒有瘋狂的愛他，但也不在意這點，因為當時的我還不能體會這種感情。然而我愛他是不容置疑的，當他緊緊地抱著我時，我明白我對他的愛正是他所要的。

　　我從他懷裏掙脫，讓他在馬鬃沙發上坐下。我想知道他家人的反應，以及有多少人會來參加婚禮。

　　「唔，妳知道的，」他慢條斯理的說，「我父親年紀太大了，不適合旅行。至於其他人……」他聳聳肩。

　　「賈布列！」我驚駭地大叫，「你是說沒有人來參加婚禮？」

　　「這個……我有個莎拉姑媽，跟我父親一樣，她也太老了，不能旅行。還有──」

　　「還有你的姐姐和她兒子。」

　　他的表情很不安，我看到他的眉頭聚攏了，「噢，親愛的，」他說，「這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他們的婚禮，不是嗎？」

　　「可是一個也沒有！這表示他們都不同意我們結婚嗎？」

　　「他們自然都同意，只不過儀式並不重要，是不？聽我說，凱瑟琳，我要帶妳回去，我要過快樂的日子。」

　　我無法忍受他的臉上再度出現憂鬱的表情，只好將一顆不安的心隱藏起來。真奇怪，婚禮上竟沒有一個男方的家人！這事實在非比尋常；可是當我回顧過去，發現打從開始到結婚的中間過程原本就不尋常。

　　我聽到門口有抓扒的聲音，星期五曉得賈布列回來，迫不及待的要見他。我把門打開，牠一縱躍進賈布列的懷裏。我在一旁觀看，星期五用舌頭去舔賈布列的臉，逗得他不住的笑。

　　我告訴自己，不能期待賈布列的家人比期待賈布列更甚；幸好荻莉不來。

　　※※※

　　「搞不好他們以為妳配不上他家。」這是芬妮的看法。

　　我不想讓芬妮看出我的不悅，只有聳聳肩。

　　婚禮後，賈布列和我先到石家堡度假一個禮拜，然後再回科克蘭逸園，到時我便能知道他家人對我們婚姻的看法了；我一定要耐心的等。

　　父親帶著我走進教堂，我就這樣在六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認識賈布列兩個月之後與他成親。當天我穿了一襲由村裏的裁縫匆忙趕製出來的白色禮服，頭上是一圈橘花編成的花冠和白色面紗。喜宴就在谷屋一樓大廳舉行，賓客很少，只有牧師夫婦、醫生夫婦，如此而已。

　　賈布列和我很快便離開會場。婚禮很安靜；我們都很高興能擺脫那幾個客人，乘馬車到車站，再搭火車到海邊。

　　當我們置身於頭等艙房時，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們是對新婚夫婦，先前那些不尋常的結婚過程──時間短暫、賓客稀少、新郎家沒有一個人列席──使我有著很不真實的感覺；可是現在兩人單獨相處，我才輕鬆了下來。

　　賈布列握住我的手，臉上帶著一抹滿足的微笑，十分歡喜。我從沒看過他有如此安詳的表情，這時我才明白他一直缺少的，便是：安詳。星期五也與我們同往，不帶牠走是不可能的，我特地為牠找來一個籃子，一個織得鬆鬆的籃子，好讓牠可以從洞眼中望見我們，並且向牠解釋這樣做是不得已的，也是暫時的。我一向都跟他說話，跟牠解釋這個、解釋那個，常引得芬妮撇撇嘴，她以為我是「真的發神經」了，竟跟一條狗說話。

　　終於抵達旅館。

　　蜜月的前幾天，我覺得我對賈布列的愛越來越深，因為他那麼需要我來助他從憂鬱症中脫離；能有人讓你自認非常重要的感覺真好，這種感覺在當時便被我誤認為墮入愛河。

　　那幾天天氣真好，陽光普照，我們成天散步；我們三個──星期五無時無刻不在我們跟前。我們踩遍了整條海岸，又爬上峭壁，放眼四望，一邊是海，一邊是碧綠的草原。我們都喜歡散步，偶爾也租兩匹馬在草原上奔馳，並與我們的草原比較一番。海的沿岸偶爾可見一座座古堡矗立在山壁上，有一天，我們還發現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廢墟。

　　賈布列被這座廢墟迷住了；我立刻發覺他的迷戀是病態的，並且我也發覺他的憂鬱症又復發了。星期五很快便注意到賈布列正開始喪失他的蜜月的喜悅，有一次我們正在廢墟中閒蕩，賈布列抬著頭看得入神，星期五便拿腦袋在他的腿上磨蹭，彷彿要提醒他我們三個已經相聚，應該快樂才對。

　　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一陣小小的刺心的警告正在謀殺我的喜樂。我對他說道：「賈布列，這座修道院讓你想起科克蘭修院嗎？」

　　「古老的廢墟看起來大致都差不多。」得來的是一句言不由衷的回答。

　　我想問更多的問題，我確定有什麼事在困擾他，問題便出在科克蘭修道院和逸園上。

　　我繼續說道：「可是，賈布列，你寧可不要想起的。」

　　他攬著我，我看得出他正絕望地試圖要將降在他身上的憂鬱趕走。

　　我很快改變話題。「看來好像要下雨了，」我說，「你看要不要趕回旅館？」

　　他為我的不再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而鬆口氣。我告訴自己，馬上我便會抵達我的新家了，或許我可以在那裏找出使我丈夫舉止怪異的原因。我可以等到那個時候；等我找到了，不管它是什麼，我都一定要消除它，我絕不讓它在我們所能共享的這幾年中，阻擋我們的幸福。

第二部

　　「我笨拙地下床，全身不住發抖，腦子裏只有個念頭，這不是真的，賈布列怎麼可能會……」

　　蜜月結束了，到了最後一天我們倆都有這種感覺。賈布列又變得陰陽怪氣的，不愛開口。我很氣惱，我實在不懂為什麼他能一天開心，第二天馬上又情緒低潮，也許我有點怕面對洛克威家的人──雖然我並不承認。星期五似乎感覺出我們的情緒不穩，沒先前那般活潑了。

　　「現在我們三個人終於相聚了，牠這麼說的。」我對賈布列道，他聽了似乎還滿開心的。

　　旅程相當長，途中得換幾趟交通工具，待抵達基利時，已是夕陽西下了。

　　一輛馬車早在等候──好大一輛；當車夫看到我時大吃一驚，我在心裏暗自納悶，他竟不知賈布列結婚這回事，否則為什麼當新郎帶著他的新娘回家，他竟會如此一臉訝異。

　　當車夫安置行李時，賈布列扶我上馬車，車夫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偷偷看我。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趟從車站出來後的車程，足足花了一個鐘頭的時間，等我們抵達目的地，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因此我是在半朦朧狀況下第一次看到我的新家。

　　我們是在這種昏黑可怕的光線下度過荒原的，但是這座荒原與谷屋附近的草原相去無幾，所以我倒還能處之泰然。我們一路上坡，雖然時值六月天，山上的氣溫仍然清冷。儘管我的心越來越清醒，聞到煤屑味還是使我精神為之一振。我想像著與賈布列騎馬在荒原上馳騁的情景──只有我們兩個。現在我們開始下坡了，雖然還在荒原地帶，但附近已不如方才那般荒涼，我們逐漸接近科克蘭，在荒原邊緣便是我的新家，科克蘭逸園。

　　草越來越茂盛；我們經過散落的幾戶人家；兩旁的田分割成一塊塊的。

　　賈布列靠上來，「要是光線好些，妳便可以看到凱利農莊一我表侄的家。我提過他沒有──賽門．雷佛？」

　　「有，」．我說，「你提過。」張大眼睛，似乎真看到了遠方一幢模模糊糊的房屋影子。

　　我們繼續往前越過一座橋；就在這時我一眼瞥見那座修道院。

　　我看到諾曼式的樓塔，外形尚保存得很完整；四周還有圍牆，因而從遠處很難看出它僅僅是個外殼而已。它看起來雄偉而令人望而卻步──我懷疑是不是因為我丈夫的情緒，使我將它幻想成可怕的地方。

　　我們沿著一條道路行駛，路的兩旁都植滿高大的橡木，突然我眼前一亮，房子就在我們面前。

　　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房子太美了。首先；讓我吃驚的是它的面積，它看來就像以石塊砌成的巨型長方體，稍後我發覺它的中間有個很大的庭院，庭院雖然是都鐸式的，近一兩百年來卻也重修過。窗櫺四周雕刻了極精美的魔鬼與天使，草耙與豎琴，渦狀花紋與都鐸玫瑰。這真是個華麗的古蹟大廳，與它相比，谷屋變得微不足道了。

　　拾著石級而上，大約走了十二級，只見石級中央已磨損得破舊不堪，石級上端是個粗大的石廊柱，柱上雕著與樓下窗櫺相同的圖案，柱上有扇裝飾著鍛鐵的厚重的橡木門。當我開始步上石級時，門開了，我第一次見到新家的一個成員。

　　眼前是位四十出頭的婦女，從她與賈布列相似的面貌，我立刻認出她便是他寡居的姐姐，露絲．格蘭里。

　　她一語不發地注視了我幾秒，眼光冷漠，帶點評審的味道。

　　「妳好嗎？妳一定要原諒我們今天上午才知道消息。賈布列，這是你的不是了，竟這樣保密。」她抓住我的手微笑著說，與其說微笑不如說露出牙齒還像些。我注意到她的眼睫毛是金色的，乍看之下幾乎以為沒有睫毛。她比賈布列要白一點，但最教我吃驚的是她的冰冷。

　　「過來一點，」她說，「恐怕妳會很失望的發現我們一點準備也沒有，這事實在太意外了。」

　　我說：「我想是吧。」

　　我詢問地注視賈布列，到底為什麼他不提此事？

　　我們走進一個燃著一爐熊熊烈火的大廳，剛一進門我立刻被它古舊的氣氛嚇了一跳，我可以看出它被維護得很好。牆上掛著壁毯，無疑的是幾世紀前這個家族某些人的手工製品，大廳中央有張長形桌，上面擺了些黃銅和白鐵製的家庭用具。

　　我環視了一遭四周。

　　「如何？」露絲說。

　　「好……好高興能來這兒。」我說。

　　她似乎有點高興，轉向賈布列，「賈布列，幹嘛要保密？」然後轉向我，懇求似的攤開雙手，「他似乎沒有理由一直將我們蒙在鼓裏，直到今天早上才讓我們知道。」

　　「我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賈布列說，「凱瑟琳，妳一定累了，還是回我們房間吧。」

　　「那當然，」露絲插進來，「稍後再跟家裏的其他人見面，我敢說大家都很想跟妳多認識。」她的眼睛發亮，有點突出的牙齒再次露出來。星期五突然吠了起來。

　　「還有一條狗？」她說，「原來妳喜歡動物……凱瑟琳？」

　　「是的，很喜歡，我相信每個人都會喜歡星期五。」說著，我忽然感覺到牆的上頭有什麼東西在動，不禁抬頭往上面的迴廊望了一眼。

　　「那是樂隊演奏者坐的地方，」賈布列解釋道，「有時開舞會時才用。」

　　「我們這裏完全按照舊風俗習慣來，凱瑟琳，」露絲說，「但願妳不要認為我們太守舊了才好。」

　　「我會很喜歡那些風俗習慣的。」

　　「但願如此。有的傳統……」

　　我聽出她的話中有點嘲諷的味道，不由得猜想是否她認為我絕不可能瞭解他們這樣一個家庭的傳統。

　　露絲的冷漠更增加了我的瞭解，我再度懷疑賈布列為什麼要隱瞞我們結婚的事。

　　一個男僕出現，問要不要提行李，賈布列說道：「送到我房間，威廉。」

　　「哎，主人。」他回答。

　　他肩上扛著我的箱子上樓，賈布列挽著我的手，我們跟在他後面，露絲則跟在我們背後，我可以感覺出她的眼光望著我的後背，正密切注意著我，那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感激狄克叔叔，他為我買的深藍色軋別丁旅行裝給了我無比信心。

　　樓梯頂上有個門，賈布列說道：「這便是通往演奏走廊的門。」我很希望他能把門打開，這樣我便可以知道是否有人躲在裏面。我確定方才的確看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動，心想會不會是家裏有誰不肯下來歡迎我，只在上面偷瞧我一眼。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樓梯口，但在煤油燈下看起來卻黑影幢幢，我忽然有個怪異的感覺，彷彿三百年來這個家庭中的每一份子都以不贊同的眼光在望著我──一個賈布列沒跟家人商量便帶回來的女孩。

　　「我的房間，」賈布列告訴我，「都在屋子的最頂層，所以要爬好一段路。」

　　「有了太太，你還要這些房間嗎？」露絲在我後面問道。

　　「當然啦，除非凱瑟锹不喜歡它們。」

　　「我想我一定會喜歡的。」

　　「如果妳不滿意，還有許多可以讓妳挑選。」露絲告訴我。

　　我們爬到二樓時，一個年輕人出現了，他個子瘦長，長得很像露絲，正兀自大叫著：「他們還沒到嗎，媽媽？她長得……」看到我們，他猛的住口，一點也不尷尬的對自己笑笑，兩隻眼睛卻瞪著我。

　　「這位是路克，我的甥兒。」賈布列說。

　　「我兒子。」露絲喃喃道。

　　「很高興見到你。」我說，伸出我的手。

　　他握住後，對我彎彎腰，一綹長長的金頭髮掉到臉頰上。

　　「彼此，彼此。」他有點懶洋洋的說，「家裏有婚禮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他很像他母親，意思是也很像賈布列，同樣的突出，高貴的外表，舉止優雅，甚至連那一份鬱鬱不樂都像。

　　「妳對這幢房子的感覺如何？」他迫切地問。

　　「她才來不到十分鐘，連十分之一都沒看到──何況她所看的又不是在白天的光線之下。」他母親提醒他。

　　「明天我會帶妳去參觀。」他說道，我謝謝他。

　　他再度向我鞠躬，這才站到一旁讓我們過去；不過等我們繼續往上走時，他卻也跟著我們到了三樓，我想三樓大概便是賈布列的房間。

　　我們來到一處圓形迴廊，我被監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這兒是懸掛歷代祖先畫像的地方，每幅都是真人大小；這裏亮著三、四盞水晶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這些畫像便恍若真人般。

　　「到了。」賈布列說，我忽然感覺到手臂上一陣壓力；星期五在牠的籃子裏輕輕哼著，彷彿在提醒我他的存在。我相信星期五一定意識到我的情緒，知道我有著被關在監牢的感覺，有人討厭我。當然啦，我提醒自己，那是由於我們在暮色中抵達的緣故，要是在陽光普照的上午抵達，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些古老的房子總有點古怪的氣氛，一到晚上黑影便來折磨那些想像力過於豐富的人。我的地位特殊，我是這幢屋子的女主人，然而三天前這屋子裏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的存在，無怪乎有人不喜歡我。

　　我搖搖頭，把一腦子胡思亂想搖掉，背對畫像，隨賈布列從右邊的一扇門進入一道走廊。我們一行人一直順著走廊走，直通向另一道門。賈布列把門打開，我立刻歡喜得深吸一口氣，眼前是間極可愛的房間，厚重的紅色花緞窗簾拉上了，一個極大的壁爐內正燒著一盆熊熊的火，壁爐架由雕刻得極美的白色大理石製成；銀製的燭台上蠟燭正在燃燒，給房間裏投下溫柔的光線。房中間是張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床帳子的顏色與窗簾布相襯，高背椅織著紅色、金色的花紋；紅色的地毯上似乎有金色的斑點；整個房間給人的感覺是溫暖。一張桌上甚至還有一盆紅玫瑰。

　　賈布列看了一會，有點不好意思，然後才說道：「謝謝妳，露絲。」

　　「時間不夠，來不及好好預備。」

　　「真是個漂亮的房間。」我說。

　　她點點頭。「可惜妳看不到窗外的景致。」

　　「她會的；再過一個鐘頭以後，」賈布列插嘴說道，「那時月亮就上升了。」

　　我覺得我的恐懼逐漸蒸發掉了。

　　「我要走了，」露絲說，「我會叫人把熱水送上來；還有，你們能不能在三刻鐘之內預備好吃晚飯？」

　　我說可以，她便和路克一起離開了。門關上後，賈布列與我默默相視。

　　隨後賈布列說道：「怎麼啦，凱瑟琳？妳不喜歡嗎？」

　　「太美了，」我說，「我沒想到……」然後我再也忍不住了，「你究竟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要結婚？」

　　他臉紅了起來，表情甚為苦惱，但我下決心追問到底。

　　「呃，我不想引起騷動……」

　　「騷動！」我打斷他的話，「我還以為你是回來告訴他們的。」

　　「我是呀。」

　　「結果你又不能……臨陣退縮了？」

　　「說不定會有人反對，我不願意發生這種事情。」

　　「你是指他們會認為我不值得進入他們的家庭？」我知道我的眼睛閃著淚水；我又憤怒又傷心，以這種局面開始在這個家庭過我的新生活實在教我失望。賈布列傷透了我的心，也讓我非常沮喪，因為我發現我的婚姻竟然不得不被保密，直到生米已成熟飯為止。這表示我不能很自在的與我的新家人一起生活。

　　「老天爺，不是的！」賈布列加重語氣地叫道。他抓住我的肩膀，但被我不耐煩地甩開了，「他們會很高興……一旦他們瞭解妳之後。他們只是不喜歡改變現狀，妳曉得一般家庭都是如此。」

　　「不，」我反駁，「我不知道。他們都感到困擾，這是很自然的，突然間多出我這個人成為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我能體會出他們的感覺。」

　　「可是妳不瞭解，凱瑟琳。」賈布列乞求地說。

　　「那你告訴我，」我對著他，「解釋，為什麼要故作神秘？」

　　他看起來很不快樂，「根本沒有故作神秘，事情很簡單，只不過沒告訴他們而已，我不想惹起太大的騷動和麻煩。我只是想儘快跟妳結婚，我們可以廝守在一起，度過剩下的這些日子。」

　　他一說到這裏，我的所有憤怒頃刻間清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想保護他的欲望和溫柔，就是這股欲望使我嫁給他的，當時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畏懼這屋子裏的某種東西，他需要一個盟友，我便是那個盟友。雖然我到科克蘭逸園前後不過半個鐘頭，但我已經感受到那股恐懼，所以我能瞭解他的心情。

　　「星期五還在籃子裏。」我說。

　　「我來放牠出來。」他打開籃蓋，星期五跳出來，因恢復自由而高興地叫著。有人敲門，我猛的轉身，因為敲門聲不是從我們進來的方向出來的，這時我才發現這個房間共有兩個門。

　　一個約克郡特有的寬厚嗓門說道：「熱水，主人。」

　　在沒看到說話者之前，門是關著的。

　　「那是老式的浴室，」賈布列指著那個門，「我用來洗澡用的，妳會發現很有用，寬衣之前先把門鎖上，傭人說不定會進來。」

　　他將星期五用皮帶綁好，「你可不能第一天晚上便丟了，星期五，」他說。等他出去後，我走進浴室，發現裏面有個半身坐式浴盆，幾桶熱水、肥皂以及毛巾等。牆上鑲了一面橢圓形的大鏡子，鏡框附有兩盞燭台，上面各點了兩根蠟燭。

　　我看看鏡中的自己，我的眼睛似乎更綠了，並且它們正迅速地從鏡子的反照中巡視浴室的每一個角落。

　　夜色下的老屋……有可能那些死去多年的靈魂在這個時候出現嗎？

　　這真是個可笑的念頭。

　　我脫下衣服，開始洗去一路旅途上的灰塵，明天，在陽光下，我將會笑自己的胡思亂想。

　　※※※

　　那天晚上我們在一樓一間很愉快的房間內用餐。

　　賈布列說過，遇有重大慶典時都在大廳用餐，當年蓋這幢屋子時便設計好的。「那張長桌的歷史跟房子一樣久。不過我們自己有個較小且較舒適的餐廳，做家庭聚餐用。」他又加了一句。

　　如果拿谷屋的標準來看，它算得上是個大房間；我進去時，窗簾已經全部拉上，桌上點著蠟燭。我發現這裏的生活倒是挺正式的。

　　我們一共有六個人吃飯，其中露絲和路克我已見過，這時我才正式會見賈布列的父親麥修．洛克威爵士，以及他的姑媽莎拉．洛克威；他們看起來都很老，總有八十好幾了。

　　當我見到麥修爵士時，心裏才稍感快樂些，因為他顯然的很高興見到我。他的個子很高，背有點駝；他的頭髮很多、很白；他的臉色紅潤，但看得出是喝酒過多，不是很健康的紅；他的藍眼珠深深地嵌在眼褶裏，幾乎看不見，但眼神明亮──也可以說它相當活潑。

　　「買布列真幸運，娶得到這樣漂亮的妻子。」他說。當然這是他的過獎，因我一點也不漂亮，即使是在八十歲的老頭子眼中也不可能。他一直抓住我的手，接著又在我手上長長的吻了一下，我猜他老歸老，卻還是風流不減；他給人一種感覺：他在享受人生，並且要他家裏的年輕人也學他的榜樣。「妳坐在我旁邊，」他說，「我要看妳，並聽妳說說妳對妳的新家有什麼感想。」

　　我就這樣坐在他旁邊吃飯，這中間他不時的靠過來拍拍我的手。

　　莎拉姑媽則大大的不同於洛克威家的人，她的藍眼睛空洞無神，並且她的精神一直很緊張，彷彿努力著想瞭解她四周的一切卻不得其果似的。

　　我猜她可能比她的兄弟還要老。

　　「莎拉，」麥修爵士大聲嚷道，「這是我的新媳婦。」

　　莎拉點頭，給他一個天真無邪的微笑，我真希望能先遇到這兩個老人，也好感覺到一點溫暖。

　　「妳叫什麼名字？」她問。

　　「凱瑟琳。」我告訴她。

　　她點點頭；此後無論何時我抬起頭，總發覺她在打量我。

　　麥修爵士想知道我們認識以至突然決定結婚的經過。我把星期五的事說給他聽。

　　「吉普賽人，」他說，「他們對動物一向殘忍，我決不讓他們踏進我的土地一步。我說那天一定是賈布列的幸運日，讓他騎馬經過那裏。」

　　路克說道：「他老是離家……騎馬出去……我們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回來。」

　　「有何不可？」賈布列說，「這也是度假的一種方法，我最恨事先計劃，經常是你乘興而去，敗興而返。不，要靈感一到便動身。……這是我的座右銘。」

　　「結果你看多好！」麥修爵士說著，對我微笑。

　　「我要把我的刺繡拿給可蕾看，她會喜歡的。」莎拉說道。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下來，然後露絲平靜地說：「她是凱瑟琳，姑媽，不是可蕾。」

　　「是……是……」莎泣喃喃地說，「妳對刺繡有興趣嗎，親愛的？」

　　「我很欣賞，可是我繡得不好。我的針線一向不行。」

　　「我看不是，」麥修爵士反對，「妳只是不想傷了妳美麗的眼睛罷了，」他靠向我，一隻手在我手上撫著，「我妹妹有點健忘，她老在神遊過去，」說著，做了個苦相，「老囉……跟我一樣，唉！」

　　他們談論房子、周圍的農村、馬廄──我很高興聽到養了不少馬──鄰居、朋友，以及科克蘭荒原的打獵及日常生活；我知道他們都在儘量使我感到受歡迎，想來倒是賈布列當初怪異的舉止讓我起疑了。

　　露絲說要在這個禮拜內舉行一個晚宴，慶祝我們的新婚，到時她又要好好安排一番。

　　「有幾個人妳會見到，」她說，「他們一定會急著要見妳。」

　　「妳打算請誰？」賈布列很快插進來。

　　「這個……賽門，我想。再怎麼樣，他總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我們也得邀請海嘉，不過我懷疑她會不會來。還有我想是牧師和他的太太，自然還有史密斯一家。」

　　麥修爵士點頭，然後轉向我，「我們希望妳覺得像在自己家裏一樣自在，親愛的。」

　　我謝謝他，吃罷飯後，露絲、莎拉和我退到隔壁一間客廳，讓男人們喝他們的葡萄酒。我很高興他們沒讓我們等太久，因為跟賈布列的姐姐和姑媽相處使我感到不自在。

　　賈布列立刻走到我身邊，說我累了。

　　「也難怪，今天累了一天了，」露絲喃喃地說，「如果妳想提早休息，我們都能體諒。」

　　我向新家的每一個人道過晚安，便和賈布列回到頂樓我們的房間。

　　星期五看到我們進門，高興地跳出籃子過來迎接，看來牠也發現要適應這個新環境頗為不易。

　　「好啦，」賈布列說，「最難過的都過去了，妳已見過我的家人了。」

　　「不盡然。」

　　「其他的都是小事，這些才是妳要共同生活的。睡覺前，我想帶妳到陽台去看看外面的景色。」

　　「喔，是了……你的陽台，在那裏？」

　　「在迴廊底，來吧。」

　　他摟著我，我們離開房間，走向迴廊底端的一扇門，他把門打開，我們走上陽台，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將我們四周圍的景物照得透亮。我看到修院廢墟如鬼魅般地矗立著，我看到黑黑如帶的河流穿過草地蜿蜒而去，以及黑漆漆的一座橋，還有便是．再前面荒原的暗影。

　　「美極了。」我吸了一口氣。

　　「每次離家，我作夢都會夢到這個景色。」

　　「我一點也不驚奇。」

　　「我每天晚上都要出來看風景，從小便如此，在我來說它很迷人。」他忽然往下看，「我有兩個祖先跳樓自殺──不是這裏，另外還有三個陽台。」

　　我忽然覺得背脊上涼颼颼的，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兩隻眼睛望著黝黑的底下。

　　「我們住在房子的最頂樓，」賈布列說道，「從這裏跳下去，碰到石板當然必死無疑，在我們家族中就只有兩人自殺……兩個都用同樣的方式。」

　　「我們進去吧，」我說，「我累了。」

　　可是一回到房間，我的恐懼又來了，都是在陽台上聽賈布列那些話引起的，我的整個神經都抽緊了，這在我很不尋常。不過明天就沒事了，我這樣安慰自己。

　　接下來兩天，我都在參觀屋子和鄰近地區。我迷上了這個地方──有時著迷，有時抗拒。我喜歡白天待在屋子裏，經常會樂而忘了自身的存在；可是一到天黑了──說來慚愧──我卻總是不自覺的要回過頭去看看我的背後。

　　我從未到過像這樣又大又古老的房子；每當獨處時，老會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這是因為屋子裏的家具多半是幾百年的老古董，難免會不自主地想到幾百年前它就是這個樣子。

　　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很正常，而我還會如此幻想，說來也很荒唐；在這幾天當中，我已經將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心底牢牢地記著：麥修爵士，一個喜歡美食、美酒和美女的老鄉紳，一個當代或是任何一個時代的典型鄉紳；莎拉姑媽，長年住在家裏的老處女，不失其天真，腦子裏永遠記得家中每一個人的生日、得意或失意，由於年紀太大，腦筋混沌，老是忘了人事，才會將賈布列的新婚妻子誤認是麥修爵士早已去世的太太可蕾。還有露絲，自從她母親去世後，她便成為家裏的女主人，自然對新來的闖入者多少存有怨恨之心；再來便是路克，跟所有年輕人一樣，專心浸淫於他自己的事情。這是一個到那裏都能找得到的正常家庭。

　　我儘量讓自己快樂，做得倒還相當成功，當然露絲是最讓我沒把握的人；我很想讓她明白我並沒有意圖要剝奪她的地位，天知道這幢房子大到足夠使我們分別過自己的生活。麥修爵士是屋子的主人，她是他的女兒，不但自她年輕時便當起這屋子的女主人，甚至結婚後也住這裏，一直到當了寡婦仍是，我希望她明白我認為她比我有權掌理科克蘭逸園的一切事務。

　　她告訴我正計劃要辦一個晚宴，我率直地請她按她的計劃進行，因為我管家的時間和經驗都不足以擔此大任。

　　她聽了似乎很開心，我也很高興。

　　回家的前幾個上午賈布列都與他父親在一起；我猜想大概是有關產業的問題需要討論，何況賈布列這次離家甚久。我向他保證我會好好的照顧自己。

　　我計劃帶星期五去散步，我一直渴望出去走走，特別是到修院廢墟去瞧瞧。可是下樓時我遇到路克，他很友善地對我微笑，並蹲下去跟星期五說了幾句話，星期五很高興有人注意牠，對路克的印象自然好了起來。

　　「我喜歡狗。」路克對我說。

　　「你沒有嗎？」

　　他搖搖頭，「我不在時誰來照顧牠？我經常不在……上學，妳知道。現在我暫時休假，我已經離開學校，馬上就要進牛津了。」

　　「你不在家時，總有許多人可以替你照頸狗吧？」

　　「我不認為，一旦你養了狗，那便是你的狗，根本不能信任別人來照顧牠。妳參觀過房子沒？」他問。

　　「只一小部分。」

　　「我帶妳去參觀，妳應該認識一下，否則會迷路了，稍不留神便會轉錯彎，要我帶路嗎？」

　　我急於要表示友善，當下便決定最好還是接受他的邀請。再說我也想參觀這幢屋子，散步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我說不出這幢房子到底有多大，不過據我估計，少說也有上百個房間，光是它的四個角落，每個都有一幢屋子那麼大，迷路是輕而易舉的事。

　　「相傳，」路克告訴我，「我們有個祖先討了四個老婆，分別住在不同的房間；好長一段時間，每個都不知道有其他三人的存在。」

　　「聽起來像藍鬍子。」

　　「搞不好最早期的藍鬍子便是洛克威家的一員。我們的歷史上有些隱藏的秘密，凱瑟琳，妳不會曉得妳嫁進怎樣一個家族！」

　　他清亮的眼珠有趣地注視著我，使我想起賈布列決定不告訴家人與我結婚一事。當然，他們以為我是個追求財富的人，因為賈布列是唯一的繼承人，一旦老頭子去世後，他繼承的不但是偌大的產業，並且還有一個爵士的名銜。

　　「我開始知道了。」我告訴他。

　　我像被蠱惑了似的，一間間的參觀，每個房間都有開得高高的窗戶，高高的天花板多半雕刻著美不勝收的花紋，還有那窗櫺、家具，都是另一個時代的東西。我看了巨大的地窖、廚房，在廚房我看到幾個僕人，他們個個似乎也都以懷疑的眼光看我；我也看到那另外三個陽台，跟我們房間附近那一個都很相像；我仔細看了一下支撐陽台的石柱，發現排水口上的石雕怪獸，似乎從四面八方在對我獰笑。

　　「他們好像很喜歡魔鬼和怪獸。」我說。

　　「它們被用來嚇走闖入者，」路克告訴我，「你不得不承認它們的確有些嚇人。『走開，』它們似乎這樣說，『要是不留神點，科克蘭的魔鬼要來抓你了。』」

　　「想來它也該歡迎來訪的人才對。」我輕輕地說。

　　「我們大概是個很不親切的家庭，只對自己人友善。」

　　來到畫廊後，他一一為我說明畫中人，第一位路克爵士也就是造這幢屋子的人，身披胄甲，表情嚴峻。還有一些湯瑪士、馬克、約翰，幾位麥修，以及其他的路克。

　　「我們經常以聖經人物命名，」他說，「這是我們家的特點，老是些麥修、馬克、路克和約翰、彼得、賽門，任何你能想到的名字……甚至到天使賈布列，我經常叫他天使，儘管他並不很喜歡。我覺得這樣有點扯得過遠，好好的一個馬克或約翰不是很好。現在這位是路克爵士……他年紀很輕時便死了，從西廂房的陽台跳樓自殺的。」

　　我瞪著畫中的年輕人；每一幅畫都栩栩如生，看著看著竟覺得他們的嘴唇動起來了。

　　「還有那位，」路克繼續說道，「叫約翰的，大約晚他一百年，決心追隨他，也從北廂的陽台上跳樓自殺。奇怪吧？雖然他是從路克得來的靈感。」

　　我別過身子，這樣的談話讓我不安，我說不出為什麼。

　　當我朝向一位戴著甘茲博羅羽毛帽的女人畫像時，路克在我身邊說道：「我的高──高──高──高祖母，我也弄不清楚到底高我幾代。」我繼續沿畫廊走下去。

　　「喔，這裏是妳的公公本人。」他加了一句。

　　一位較年輕的麥修爵士回看我；他脖子上飄揚的領巾和他綠色的絲絨上衣在在表現無比的高貴優雅；他的臉色紅潤，像紅酒的顏色；眼睛比現在的要大些，我確信當初斷定他很風流的看法絕不會錯。在他旁邊的一位女士是他的妻子；她有種病態美，臉上帶著聽天由命的表情。賈布列的母親，我在心裏暗想，生下他後便立刻去世了。旁邊還有一幅賈布列的畫像，畫中人年輕而天真。

　　「妳的畫像會掛在他旁邊，」路克說，「妳會跟這些人一樣，被捕捉、囚禁在畫布上……兩百年後，新來的女主人也會到這個地方來看妳。」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忽然一股慾望想逃開他，逃開這幢屋子，就算是短短半個鐘頭也好，他提起的自殺事件將我嚇壞了。

　　「星期五等散步等得不耐煩了，」我趕快說，「我想帶牠出去，謝謝你這麼不厭其煩的帶我參觀。」

　　「可是我還沒把全部介紹完呢！還有許多妳該看的。」

　　「等下次有機會我再看。」我堅決地說。

　　他低了低頭，「到時候，」他喃喃地說，「我會很榮幸帶妳去參觀。」

　　我走下樓梯，半途回頭去看，路克正站在畫像邊注視著我，那樣子彷彿他隨時可以踏進其中一個畫框，成為畫中人似的。

　　接下來那一整天我都與賈布列在一起，下午我們騎馬出去，騎到荒原；回到家，已是上燈時分，該更衣吃飯了。晚餐情形就跟前一天一樣。

　　那夜就寢前，賈布列帶我到陽台上去，我猛然想起還沒去拜訪過那座修院廢墟，便暗暗決定明天一定要去。

　　次日早最，賈布列仍與他父親商談，我便帶著星期五到處走走；這次我去了修道院。

　　走近廢墟，我不禁為眼前的奇蹟而驚異不止。這是個陽光耀眼的上午，石塊在陽光的照射下到處閃閃發光，像是上面嵌了鑽石似的。乍看之下，我還不相信這是一座廢墟，因為樓塔和矗立在我面前的一道牆都很完整，直到靠近它後，方才知道它已經沒了屋頂，抬頭所望盡是藍藍的天。修道院位於谷地，我猜它會比谷屋更易避過暴風雨的侵襲。現在我很清楚地看到那座諾曼式的高塔、古老的拱壁，還有跟樓塔一樣完整的本堂，只不過少了一片屋頂。修院面積之大，著實讓我非常訝異，忍不住便在心中幻想它當年的面貌，倒也挺有趣的。星期五像要與我分享感受般，來來回回興奮地奔跑。我告訴自己，這兒雖然只有外殼，但還是分辨得出那裏是廚房，那裏是迴廊、本堂、外翼，那裏又是僧侶的住處。

　　在這裏瀏覽得相當小心，因為到處都是突出地面的石塊，有一會兒工夫星期五不見了，我忽然苗莫名其妙的心慌起來，想來倒也可笑；幸好我出聲呼喚，牠立刻便奔回來。

　　我在猜測不知蓋房子的石塊是取自修道院的那一部分，我想知道這個家庭和這幢房子的歷史，想著想著，不禁覺得好笑，我不瞭解我丈夫的地方竟這麼多，為什麼他要對我保密？為什麼我老有他在隱瞞某些事實的感覺？

　　我在一排石塊上坐下，這地點顯然是某個房間的一部分──也許是某個僧侶的廂房──然後我告訴自己，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後，我便很少想到賈布列。賈布列的想像力非常豐富；他是個遭受心臟病威脅的年輕人，就是這個原因使他終日鬱鬱不樂。他怕死──而我卻認為是這幢屋子、這些古老的廢墟在困擾他！假如死亡就在我的左右，隨時等候著我，我又會作如何想？這是除非時辰來臨，否則無法臆測的一件事。

　　我可以使賈布列快樂，我不接受他活不了太久的可能性，我要照顧他，使他繼續活下去。

　　星期五的叫聲驚醒了我的白日夢，我大聲喊道：「星期五！星期五！」

　　牠沒回來，我只好去找牠。

　　我發現他被一個陌生人抱在手上，正奮力掙扎，要不是那人抓得太緊，牠早一口咬下了。

　　「星期五！」我叫道，抓住牠的那個人轉頭過來看我，他中等身材，一對亮晶晶的黑眼珠和橄欖色的皮膚讓我為之一震。

　　看到我，他把狗放開，並脫下帽子向我鞠躬，星期五奔向我，憤怒地吠著，並介在我和那人中間，像要保護我。

　　「原來狗是妳的，夫人。」那人開口道。

　　「是的。出了什麼事？牠一向很友善的。」

　　「牠有點討厭我，」我注意到他的一口白牙在深色的皮膚中發亮，「牠可不明白我救了牠的命。」

　　「怎麼啦？」

　　「牠正趴在邊上往下看，要是再出去一點，牠可能就沒命啦。」

　　「那我該謝你了。」

　　他歪著頭，「這是一口古井，很深──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我瞄了一眼暗處，井口很小，底下說不定有水。

　　「牠很好奇。」我說。

　　「要是妳再帶牠來，應該給牠綁條皮帶。妳會再來，是不？我看得出這個地方很吸引妳，妳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每個人都會對它發生興趣。」

　　「有些人更甚。我可以自我介紹嗎？我想我知道妳，妳是賈布列．洛克威太太，是不？」

　　「你怎麼知道？」

　　他攤開兩手，再度微笑，那是個溫暖、友善的微笑，「一個簡單的推論。我曉得妳差不多該到了，這地區的每一個人我都認得，這樣東拼西湊也可猜出個大概來。」

　　「你的猜測很正確。」

　　「非常歡迎妳加入我們的圈子，我叫德雷．史密斯，醫生，我差不多每天都在逸園，所以我們遲早會碰面的。」

　　「我聽他們提起過你。」

　　「但願是好話？」

　　「再好不過。」

　　「除了是醫生，我也是這個家庭的老朋友；當然，麥修爵士和洛克威小姐都不年輕了，他們需要我經常的服務。告訴我，妳是何時抵達的？」

　　我告訴他，他聽得很認真。我覺得他長得有點像外國人，可是他的名字卻又是道地的荚國名；我想他之看起來黑，大概是與我的白皮膚的新親戚相比的緣故。

　　他說道：「我正要去逸園，我們可以一起走回去嗎？」

　　我們一塊走回去，一路上他給我的感覺是我找到了一個新朋友。

　　他談起家裏的人如數家珍，當他談到賈布列時，語氣有點焦慮，我曉得原因，本想和他談談賈布列的健康情況，結果還是放棄了，不過我暗暗對自己說，等以後吧，那時他會比較容易啟齒。

　　他告訴我他接到星期六晚宴的邀請，「我女兒和我。」他加了一句。

　　我聽了大吃一驚，他竟有個大到可以參加宴會的女兒，他看到我吃驚的樣子非常開心，這使我對他府印象大好。我原以為他大概三十多歲，不過顯然事實上要老些。

　　「我的女兒十七歲，」他說，「她喜歡參加宴會，我太太身體不大好，所以讓她跟我一起去。」

　　「我等著到時認識她。」

　　「黛茉蕾很想見妳。」他微笑著說。

　　「黛茉蕾！好特殊的名字。」

　　「妳喜歡嗎？從聖經中取的，只提到過一下下……總之有就對了。」

　　我記起路克說過聖經中的人名，心想或許照聖經取名是這地方的習俗，我正想問他這回事，猛然想起校長說過我太魯莽，只好把話嚥回去。

　　我們一起進逸園，醫生叫一個僕人進去通知露絲他來了；我則直接回我房間。

　　※※※

　　晚宴那天我穿了件白色長禮服，這是我唯一的一件晚禮服，假如逸園經常舉行這種宴會，我勢必得去訂製幾套新的了。禮服的料子是雪紡紗和蕾絲，樣式很簡單，穿起來帶點成熟美。我並不擔心我的服裝，因為我的衣服雖然不多，但是質料和樣式、剪裁都非常的好，穿在身上很可以襯托出我的氣質。我還是把頭髮結成辮子盤上去，因為賈布列喜歡；然後我在房間裏等他進來換衣服，時間就要到了。

　　等了半天不見他回來，我很奇怪，便跑到陽台去看他是不是還在外面。沒有他的蹤影，不過我卻聽到門口傳來說話的聲音。

　　就在我打算發話問底下的人有沒有看到賈布列時，一個低沉的、男性的聲音說道：「我明白了，露絲，原來妳還沒告訴我們的小新娘？」

　　我的臉陡的一紅，趕緊縮進來，我知道不該偷聽別人的談話，芬妮曾再三囑咐我，但是當你已經聽到有人提起你時，要想不聽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還早呢。」露絲回答。

　　有人笑了一聲，「我相信她必定已發現我們的賈布列很容易煩惱。」

　　我沒聽到露絲的回答，不過那人又繼續說道：「妳為什麼讓他在外面晃蕩那麼久？早晚他都會找到一個小野心家的。」

　　我憤怒極了，真想靠在欄杆上呼叫底下的人，叫他出來，我要告訴他當我嫁給賈布列時，並不知道他的身世如何。

　　我呆呆立著，淚水湧上來。然後那個人向後退了一步，我靠在欄杆上看到他了，他的頭髮淺褐色，塊頭似乎很大，樣子有點像洛克威家的人，但是不太明顯。接著他忽然走進屋子消失了。不管他是誰，我恨他。

　　回到臥房時，我還在發抖，賈布列已經回來了，還在喘氣，顯然也很趕。

　　「我忘了時間，」他說，「我應該警醒些才對。妳到那裏去了？怎麼，妳已經打扮好了。」

　　我本想把方才聽到的話說給他聽，但是話到口邊還是忍住了，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了，再聽到這種話心情一定會很壞。不，我要自己奮鬪；我要給這個親戚──管他是誰──一點教訓，因此我急忙幫賈布列換衣服，等我們到了樓下，我終於見到我的敵人了。

　　他便是賽門．雷佛，那個表侄；從正面看來他的塊頭較小，但是個子很高，這是我從上面看不出來的地方。

　　賈布列向他介紹我，當他握住我的手時，兩隻銳利的眼睛也同時直直地注視著我，我知道他的心裏正在想些什麼。他的眼睛淺褐色，皮膚則是古銅色；他的嘴巴雖然在微笑，眼睛可不。我知道我的眼中正燃著怒火，因為我永遠無法掩飾我的感情，我也忘不了他方才說的那些話。

　　「妳好嗎？」他說。

　　「我很好，謝謝你。」我答。

　　「我該恭喜妳。」

　　「請別客氣，除非你真心。」

　　他微微引起一些興趣，我控制不住自己，又說道：「我想我們見過吧。」

　　「我看沒有。」

　　「也許你不記得了。」

　　「如果有的話，我應該會記得。」

　　我還他一個微笑，他有點困惑，說道：「我想是洛克威家的臉相似的緣故，妳在這一帶都會發現類似的面孔。」

　　我猜他是指他的祖先，心裏很不痛快，便轉過身去不理他。

　　幸好史密斯大夫和他的女兒遍巧進來。

　　我和醫生已經見過了，他很親切地迎上來，我很高興能把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不過與他同來的女孩卻立刻又將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並且──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黛茉蕾．史密斯是我所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她的身材中等，很黑──她的一頭秀髮像鍛子般，黑中帶藍，很像鳥的翅膀。她的眼睛長長的，沒什麼精神，皮膚是橄欖色的。她的臉型橢圓，像粒鵝蛋；她的嘴唇豐滿而性感；她的牙齒很白；鼻子微微下勾，很有威嚴的樣子。但是引人注目的不光是她的臉蛋，還有她纖細、輕巧的身材，以及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優雅的動作。看她是一大享受。她跟我一樣，也穿件白色的禮服，但她纖細的腰上圍了一條金色的腰帶，耳垂上則戴了付金色的耳環。

　　她進門時全場都靜了下來──被她的美貌震懾住了。

　　我禁不住自問：為什麼有這麼一位女神在，賈布列還要娶我？

　　她帶給每一個人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看來連她的父親都仰慕她，眼光極少有離開她的時候；在我看來，路克也不如往常那般冷靜；賽門．雷佛注視她的限神則是投機的，看到他這副樣子，我益發不能忍受他了，想來他是個輕視感情的人，極端現實，毫無想像力，並認為世上每一個人都和他一樣以俗氣的眼光過生活。瞧他一身大男人氣概，他的性格是完全陽剛的，正如黛茉蕾完全陰柔一樣，壓倒全場的氣氛。麥修爵士的欣羨更是不在話下，不過只要是女人他都欣賞，那個晚宴他的所有注意力似乎就平分在我與黛茉蕾身上。

　　我並不完全瞭解黛茉蕾；她很安靜，頻頻以笑臉迎人，但不是想引人注意的那種笑，事實上也不需要。她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她那溫柔的、幾乎不帶感情的完美是個面具。

　　晚宴是為賈布列和我而舉行的，因此大家為我們的健康而飲。來賓除了家裏的幾個人外，還有史密斯父女，賽門．雷佛，牧師和他的太太，以及另外兩位當地的居民，鄰居，我想。

　　我被問以對這幢房子和附近地區的感想，賽門．雷佛還問與我的家鄉比起來如何。我回答他們，未出外求學前，我也與他們一樣，過的是草原生活，因此生活方式的改變並不很大。我想我回答他聲調也許不客氣了點，他注意到了，覺得很有趣。

　　．他吃飯時就坐我旁邊，靠過來對我說道：「妳一定要畫張像，這樣便可以加進畫廊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有必要嗎？」

　　「當然有。妳還沒見過畫廊嗎？所有的科克蘭逸園的主人都有畫像，他們的太太也要掛在他們旁邊。」

　　「時間還早呢。」

　　「妳的畫像一定很美。」

　　「謝謝。」

　　「自負……堅強……意志堅決。」

　　「你連個性都看出來了？」

　　「只要存在並讓我瞧得見的話。」

　　「我沒料到我會有那麼一張令人一目了然的臉。」

　　他笑起來，「這倒是很難得在一個像妳這麼年輕的人身上看到，妳不同意當一個人年事漸高時，命運……生活……隨妳怎麼稱呼……就像一個淘氣的藝術家，逐漸在妳身上畫出背叛的線條？」他偏過頭凝視我，我拒絕接受他的眼光，便低頭看我的盤子。我認為他的態度太魯莽，很想讓他知道。「我想妳大概不相信我的話。」他堅持說道。

　　「我相信你所說的是真的，可是你不覺得在現在的場合談這種理論有些不恰當──甚至無禮。」

　　「妳會發現我是個直腸子的約克郡人；他們並不以圓滑出名。」

　　「何必到未來？我已經發現了。」

　　我看到他唇邊又現出一抹微笑，這個微笑笑得有點不禮貌。他喜歡和我抬槓，因為我喜歡反駁人家，至少我有這點自知之明；就算他當我是個追求財富的野心家，他也絕看不出我是在偽裝。當時我下了個結論，他有點勉強的欣賞我，部分是由於他相信我傾全力俘獲賈布列，最後終於成功了。他有種欣賞成功的無情。

　　我衝動地說道：「你是賈布列的表親，或低一輩的表親，不是嗎？可是你和他多麼不同！你簡直跟他完全相反。」

　　他又給我他慣有的冷酷的、讚賞的微笑。我在告訴他我不喜歡他；他也報復似的暗示我絕不可能像擄獲賈布列般的擄獲他，好像我真打算如此似的！又好像我的婚姻真是「追」來似的！

　　「談到臉孔，」他說，「妳已看過畫廊了，這個人相學可真不得了，妳可以看到為主子不斷與克倫威爾大戰的老約翰爵士，有一度他還把逸園輸掉了。妳可以在他臉上看到頑固的理想主義。還有路克爵士。差點把他的繼承權也輸光的大賭鬼，還有其他的路克、約翰……自殺的那兩個，假如妳再看久一點，妳便可以從他們臉上看出他們的歷史。就拿那個路克來說，妳可以看出他的弱點在嘴巴，妳不妨想像他，覺得活著太痛苦了，站在西廂房的陽台上，忽然間……一切都結束了……」

　　我這時才注意到桌上的人個個都沉默下來，正在聽賽門說話。

　　麥修爵士靠上來，拍拍我的手，「別聽我外甥孫胡扯，」他說，「他所說的是我們的不爭氣的祖先，賽門不服氣，因為他屬於洛克威家族女性那一支……逸園不是他的。」

　　我發現賽門的眼中閃動著莫測高深的眼光，便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個屬於你的，很舒適的住處。」

　　「凱利農莊！」麥修爵士幾乎是吵架似的說出這幾個字，「雷佛家的人老是嫉妒逸園的人。」他指著賽門，「他的祖父娶了我一個姐姐，但她不願搬出逸園，她經常回來，先是帶她的兒子，然後又是她的孫子。現在不能經常在這兒看到你了，賽門。」

　　「我會記住。」賽門說著，諷刺地對我微笑。

　　麥修爵士低聲地格格一笑，把牧師和他太太嚇了一跳。

　　談話又繼續進行，儘管我不喜歡我的鄰座客人，但當談話結束時，我還是覺得有點遺憾；我喜歡抬槓，更喜歡和他抬槓──雖然只不過是一兩句話。我告訴自己，我特別不喜歡那種還沒知道事實真相便妄下評語的人，賽門．雷佛便是這種人。

　　吃罷飯，女士們退到客廳，我便想辦法多瞭解一些黛茉蕾，但並不容易；她很和氣，但過於客氣，對我們的交談一點幫助也沒有，我當下便斷定她美麗的外表後面有的只是一顆空白的心。當男士們也加入我們的談話陣容時，我很開心；賽門．雷佛一直坐在黛茉蕾身邊──比路克更熱切──我很高興，便轉而跟牧師交談，他告訴我逸園向來把地方借給教會，舉行一年一度的花園盛宴，現在他和他的妻子正著手計劃要在仲夏之夜當晚，在修院廢墟裏舉行一個盛大的晚會。他希望我能支持他們，我告訴他我將樂於盡我最大的能力協助他們。

　　晚餐結束後不久，麥修爵士便病倒了，他靠在椅背上，一張臉比平日還紫，史密斯大夫立即過去照料，並在賽門和路克的幫忙下，將他送進房間休息。這場意外自然破壞了晚宴的氣氛，但當史密斯大夫再度出現時，便聲稱麥修爵士不會有礙，現在他要回去取水蛭，麥修爵士一向堅持像他父親一樣，採取放血的治療法。

　　「他再過一兩天就好了。」醫生臨去前一再向我們保證。

　　但是歡樂的氣氛已經結束了，眾人都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

　　賈布列和我回到房間時，已近十一點半了，他摟著我，告訴我我很成功，他很為我驕傲。

　　「我不敢肯定我對每個人都應付得很好。」我說。

　　「有誰能不為妳傾倒？」

　　「你那個表親呀。」

　　「噢，賽門！他天生就愛諷刺人，他嫉妒，只要可能，他隨時都可以放棄凱利農莊來就逸園，那天妳看到農莊就知道了，它還沒有逸園的一半大──只是一座很普通的舊式農莊。」

　　「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對逸園的慾望會影響他對我的態度？」

　　「也許是他不止一個原因嫉妒我。」

　　「胡扯！」

　　這時，星期五忽然奔向房門，兇狼地撲到門上狂吠，彷彿要把門撲倒了。

　　「牠到底怎麼啦？」我大叫。

　　賈布列的臉發白，「有人在門外。」他輕聲說道。

　　「很明顯的是星期五不喜歡的人。」我轉向星期五，「安靜點，星期五。」

　　但是星期五完全不理會我，只一個勁兒猛撲房門狂吠。

　　我把牠抱起來，打開房門，「誰？」我喊道。

　　沒有回答，星期五仍在我懷裏掙扎。

　　「有什麼東西在騷擾牠，」我說，「我要把牠綁起來，我可不願意牠從陽台上跳下去。」

　　抱著牠，我再回房取皮帶套上牠脖子；但就在我將牠放下地時，牠卻死命的用力拉扯。

　　他拉著我走出房間，沿迴廊一直往陽台方向走，但就在快到陽台時，他卻朝左邊一扇門撲過去，我試了一下，很容易便開了，裏面是間很大的儲藏室，星期五跳進去，到處嗅著。

　　我又打開陽台的門，外面一樣一個人影位沒有。

　　「看吧，星期五，」我說，「什麼也沒有，是什麼東西使你不安？」

　　我帶著他回臥房，進門時賈布列背對著我，等他轉過身來，我發現他的臉色蒼白；我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他害怕外面的東西，讓我一個人去冒險，我所嫁的人難道是個懦夫不成？

　　這真是個可怕的念頭，我幾乎立即就將它摒棄了。

　　「什麼也沒有。」我輕輕說道。

　　星期五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等我把牠的皮帶取下，牠立刻躍進牠的藍子，縮蜷身子躺了下去。

　　我一面準備上床，一面猜想賈布列為什麼顯得如此不安。

　　接著我想起晚餐時的談話，便自問會不會賈布列以為是個鬼魂在外面盤桓，陽台對他的確有種病態的吸弓力。

　　住在這樣一幢屋子裏，很容易使人產生這種幻想。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暮色降臨了，我才發現星期五失蹤，同時想起打從上午似乎就沒見到牠的蹤影，上午太忙了，因為昨夜被邀來參加宴會的賓客，今天上午都紛紛親來致謝。

　　我看到賽門．雷佛騎在一匹高大的灰色駿馬上，便打定主意等他走後我才離開房間；這以後我並沒有看到他離開，心中還擔心他會不會又留下來吃午飯；不過等我下樓時他已經走了。史密斯大夫和黛茉蕾也乘著馬車來──大夫來檢視麥修爵士的病情如何，黛茉蕾則親自來作禮貌性的拜訪。所有的賓客又聚集在一處，就像宴會的延續似的。

　　一直到快吃晚飯時，我才為找不到星期五而焦急，晚餐很嚴肅，席上很少有交談，麥修爵士還在他房間裏，雖然在座的人告訴我這種事經常發生，不過我猜大家還是非常擔心。

　　吃過晚飯後，仍不見星期五的蹤影，我開始緊張了。我上樓回房，牠的鋪了毯子的籃子整整齊齊，顯然沒被動過。有可能牠遺失了嗎？

　　我懷疑牠是不是被人偷走了，想到牠在吉普賽人手中的殘酷待遇，我真是五內俱焚。科克蘭荒原上很可能有吉普賽人，因為他們都喜歡住在荒郊野外。

　　我披上一件薄外套下樓，打算要賈布列陪我一塊去找牠，但是找不到賈布列，我只好自己出去，大聲呼叫牠的名字

　　我往修道院的方向走過去，如果在其他時候，我也許會覺得那裏陰森森的好嚇人，但是今夜我的腦子只有星期五。

　　我不斷叫他的名字，再豎起耳朵傾聽有沒有牠的叫聲。什麼也沒有。

　　獨自站在廢墟中的經驗實在奇特……一個人。這天白天的天氣很好，看情形明天也會是個大晴天。我忽然想起一句諺語：夜晚紅天邊，牧羊人感謝天。

　　然而才一眨眼工夫，恐懼便爬上了我的心頭，我覺得我並非一個人；從那些縫隙，從那些舊日的窗戶，有眼睛在偷窺我。天上的紅暈映照在石塊上，連石塊都染成玫瑰色；我忽然興起那些石塊都有生命的荒唐念頭。

　　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麼啦，不過我卻在期待聽到僧侶們緩緩步入本堂的聲音。我抬頭看看拱門，瞥一眼血紅色的天空，一顆心突突的跳。在幻覺中，我似乎聽到不遠處有搬動石塊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

　　「是誰？」我叫出來；空洞的聲音連我都嚇了一跳。

　　我看看四周，除了一堆堆石塊、半頹圮的圍牆、在石縫間叢生的蔓草外，什麼東西也沒有。許久以，此地曾有一群男人聚居在一起，我幾乎要相信這些半傾頹的圍牆就這樣變成永恆，也會有一片屋頂遮蔽了整個天空和這個十九世紀。

　　我又開始呼叫星期五，並且注意到這個時候天色比方才要暗了許多。傍晚的天空變化迅速，紅光逐漸轉灰，太陽消失了，很快的黑暗便會降在我身上……以及修院。

　　我想沿來時的路回去──至少我是這麼認為，可是走了幾分鐘，我才發現置身於一堆從沒到過的廢墟中。我看到一部分石級，往下一直通到一片漆黑中。我轉身拔腿就跑，一不小心差點被突出的石塊絆倒，幸好我及時穩住了。我很擔心萬一不小心扭斷足踝，勢必得在這裏度過一個晚上不可……想到這裏，整個人都快昏倒了。

　　這不像我。到底是什麼？眼前除了磚石、雜草外什麼也沒有。為什麼害怕？可是有什麼用？我是害怕。

　　我繼續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我的唯一念頭、我的最大的慾望，便是逃離科克蘭修院廢墟。

　　只有在這一刻我迷路了，方才感覺出這塊地方的廣大；有好一陣子，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逃不出這堆石塊了。天色一點一點暗去，我驚惶得失去了方向感。

　　最後，我好不容易逃離那片廢墟，卻發現位於廢墟的另一頭，逸園還在另一端。

　　我不願意再從來時的路走回去，那樣很可能再度迷失於廢墟中；我只是飛快地往前跑，終於找到一條路，大略猜測了方向，我急急忙忙沿路飛奔而去。

　　跑了一會，來到一座樹林子，路便從此地開始分岔，突然有個身影出現，我驚得幾乎暈倒，仔細一看，身影甚是熟悉，一個我認識的聲音開口道：「嘿！莫非魔鬼在後面追妳不成？」

　　話中諷制的語氣霎時將我的恐懼驅逐殆盡。

　　「我迷了路，雷佛先生，」我說，「不過我想現在已找對路了。」

　　他笑道：「妳是找對路，不過我還可以指點妳一條捷徑……如果妳願意跟我來的話。」

　　「這條路不通往逸園嗎？」

　　「通……要看情況，如果妳砍掉大約半哩路的樹木的話。妳允許我護送妳回去嗎？」

　　「謝謝你。」我僵硬地說。

　　我們並肩走，他放慢腳步配合我的。

　　「妳怎會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出來？」他問。

　　我告訴他我的狗整個下午和晚上都不見影子，我很焦急。

　　「妳不應該一個人離家太遠，」他教訓我，「妳瞧多麼容易就迷路了。」

　　「要是白天我就可以輕易的找到路了。」

　　「可是現在不是白天。至於那條狗，毫無疑問定在那個地方找到一個伴侶了。狗就是狗。」

　　我沒回答他；我們已經穿過樹林，房子在望，五分鐘不到，我們便回到家了。

　　賈布列、露絲、路克和史密斯大夫都在底下找我。醫生來探視麥修爵士，便聽說我不見了。賈布列著急得差點動怒，這是我們認識以來他第一次生氣。

　　我喘著氣解釋我出來找星期五，結果在廢墟中迷路，幸好途中遇到賽門．雷佛，他才送我回來。

　　「妳不該天黑後一個人跑出來。」醫生溫和地說。

　　「我們隨便那一個都會陪妳出來！」路克教訓我。

　　「我知道。」我說，鬆了口氣笑笑，很高興能夠回來。轉向賽門．雷佛，「謝謝你，雷佛先生。」我說。

　　他戲謔地彎了彎腰，「我的榮幸。」他喃喃地說道。

　　「星期五回來了沒有？」我問賈布列。

　　他搖頭。

　　「牠明天就會回來了，」路克插進來說。

　　「但願如此。」我回答。

　　賈布列挽著我的手臂，「今晚沒辦法，妳看來也累壞了，進去吧。」

　　每個人似乎都在看我們。我轉身向大家道：「晚安。」

　　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回答，賈布列與我便在回聲中進入屋子。

　　「我沒看過妳像今天這樣蒼白、疲倦。」他說。

　　「我還以為永遠回不來了。」

　　他笑著摟著我，忽然說道：「我們的蜜月多麼愉快！可惜太短了，應該度長一點才對，我一直想去希臘。」

　　「希臘群島，希臘群島！那個燃著莎孚的愛和歌聲的地方。」我說，聲音有著無比的興奮，儘管我仍擔心星期五，但我還是很高興終於平安歸來。

　　「我來吩咐他們給妳送杯牛奶上去，這樣可以讓妳睡好一點。」賈布列說。

　　「賈布列，我沒辦法不想星期五。」

　　「牠會回來的。妳先回我們房間，我到廚房去吩咐他們端一杯牛奶過來。」

　　我獨自上樓，一面想著他多麼溫柔，多麼體貼下人。

　　回到房間第一眼便看到星期五的空籃子，一下子又不快樂起來。

　　我走進迴廊，再一次呼喚牠，一邊在心裏安慰自己牠只不過是出去獵野兔而已，這是牠的嗜好，我在尋找牠時一急都急忘了，說不定明天一早牠就回來了。

　　我曉得這個晚上再也無計可施，於是換了衣服上床。

　　賈布列回房時，我因太過疲倦而幾乎睡著。他在我床邊坐下，談論我們到希臘的旅行，顯得十分興奮。不過很快的，一位僕人用托盤端著我的牛奶進來。

　　我並不真的想喝，但是為了討賈布列的歡心，我還是喝了；不到幾分鐘，我便陷入沉沉的睡眠中。

　　※※※

　　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睛，我很少睡這麼沉的。從床上坐起來，我發現露絲正在我房間中，兩隻眼睛顯得好大，一張臉白得像紙般。

　　「凱瑟琳，」她說道，「起來！起來，求求妳！」我意識到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

　　我想找賈布列，可是他不在。

　　「是賈布列，」露絲說，「妳得準備接受一個可怕的打擊。」

　　「賈布列，他怎……怎麼啦？」我結結巴巴地問。

　　「他死了，」她說，「他自殺了。」

　　我不相信，我覺得彷彿想從一個幻境中掙扎著出來。

　　賈布列……死了？不可能。為什麼？才沒多久以前，他還坐在我床邊看我喝牛奶，談我們到希臘旅行的事。

　　「妳一定知道。」她說，定定地注視我；她的眼中是不是在暗示著要控訴我？「他從襴杆上跳下來，有個馬夫剛剛才發現他的屍體。」

　　「這不可能是真的。」

　　「妳最好起來換衣服。」她說。

　　我笨拙地下床，全身不住發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不是真的，賈布列沒有自殺。

第三部

　　「我有了可愛又可保護的人，由於這個人，所有的空虛煙消雲散，我又準備再度快樂起來……」

　　就這樣，我住進科克蘭逸園不到一個禮拜，全家便遭受到悲劇無情的打擊。

　　事情發生當天是怎麼過去的，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以後整個人都麻木了，這時我才肯定的確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某種東西在我剛踏進逸園的那一刻便在威脅我、警告我。

　　我還記得那天上午露絲說什麼也不讓我下床，直到這時候我才看出她執拗的性格，史密斯大夫給我吃了一粒鎮定劑，他說有這個必要，於是我便一覺睡到下午。

　　我到一間所謂的避寒廳跟大家碰面……所謂避寒廳其實是一樓一個面向庭院的小房間，因為冬天一到它比其他房間要暖和，所以才叫它作避寒廳。全家人都到齊了：麥修爵士、莎拉姑媽、露絲、路克，還有賽門．雷佛也在。我一進門，大家的眼光都不約而同投射在我身上。

　　「過來，親愛的，」麥修爵士說道，「這對我們是個很大的打擊，尤其是妳，親愛的孩子。」我朝他走過去，因為全家我最相信他；等我坐下之後，莎拉姑媽走過來，在我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一隻手便覆蓋在我手上。

　　路克走到窗邊，唐突地說道：「跟那兩個完全一樣，他一定是想起他們，我們老是談，他一定早計劃好……」

　　我不客氣地說道：「如果你是指賈布列蓄意自殺，我不相信，我一點也不相信。」

　　「這對妳來說太可怕了，親愛的。」麥修爵士喃喃地說。

　　莎拉姑媽朝我又坐近了一些，靠著我，我聞到她身上有股腐敗的氣味。

　　「妳認為發生什麼事了？」她問；一雙藍眼珠閃著好奇的眼光。

　　我別過頭去，「我不知道，」我大叫，「我只知道他不是自殺。」

　　「親愛的凱瑟琳，」露絲突然開口道，「妳哀傷過度了，我們都很同情妳，只不過……妳認識他才那麼短時間，他是我們的一份子……他這一生都屬於我們……」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可是我不相信她是真的難過，心想：現在房子該歸路克了，妳高興嗎，露絲？

　　「昨天晚上他還提到我們應該出去度假，」我堅持，「他提起過要去希臘。」

　　「也許是他不想讓妳對他的計劃起疑。」路克說。

　　「他不會騙我，要是他打算做……做那種事，他又何必說要去希臘！」

　　這時賽門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我們都不可能把心裏所想的事說出來。」

　　「可是我知道……我告訴你，我知道……」

　　麥修爵士的一隻手遮住雙眼，我聽到他在喃喃低語：「我的兒子，我唯一的兒子。」

　　有人敲門，隨後威廉進來。

　　他看著露絲，說道：「史密斯大夫來了，小姐。」

　　「請他進來。」露絲回答。

　　一會兒後，史密斯大夫進來了，他的眼中充滿憐憫，直接便走到我旁邊。

　　「我無法表達我的哀傷，」他低聲道，「而且我擔心妳。」

　　「請不要如此，」我回答他，「我受到沉重的打擊……不過我很快就會好的。」我聽到自己歇斯底里地輕笑了一下，連我自己都害怕。

　　醫生將他的手放到我肩上。

　　「今晚我再給妳一些鎮靜劑，」他說，「妳會用得著，等妳一覺醒來，事情便都過去了。」

　　莎拉姑媽忽然用一種高亢、不滿的聲音說道：「她不相信他是自殺，大夫。」

　　「不……不……」醫生安慰道，「這個很難下斷語。可憐的賈布列！」

　　可憐的賈布列！這句話聽起來像個回音，早就在空氣中迴響。

　　我發現我正瞪著賽門．雷佛。「可憐的賈布列！」他說，眼光接觸到我時現出一縷冷冷的光，我真想對他嚷道：你是在暗示我與這件事有關嗎？賈布列跟我在一起的時光是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他一再這樣告訴我的。

　　然而我什麼話也沒說。

　　史密斯大夫對我說：「妳今天出去了嗎，洛克威太太？」

　　我搖頭。

　　「散散步對妳會好一點，假如妳允許的話，我很樂意陪妳出去走走。」很明顯他有話要單獨告訴我。我立刻站起來。

　　「妳最好披件斗篷，」露絲說道，「今天有點冷。」

　　有點涼，我想；我內心也冷。下一步會有什麼事發生？我的生命就在谷屋和科克蘭逸園之間懸著，未來卻像一片濃霧般包圍我的四周。

　　露絲搖鈴，不一會兒一個僕人便帶著我的斗篷出現。賽門從僕人手中接過來，披在我身上。我從肩上往後看，想看看他眼中的表情，可惜看不見。

　　我很高興能脫離那個房間，與醫生單獨在一起。

　　我們一直沒交談，出了逸園便朝修道院的方向走去，想來實在很難相信迷路才是昨天晚上的事。

　　「親愛的洛克威太太，」史密斯大夫說道，「我看得出妳想離開那個房間，這是我提議出來散步的原因，妳很為難，是不？」

　　「嗯，」我說，「不過有件事我敢肯定。」

　　「妳認為賈布列不可能自殺？」

　　「是的。」

　　「因為你們在一起很快樂？」

　　「我們在一起很快樂。」

　　「我想，也許是賈布列跟妳在一起太快樂了，才會發現生命讓他無法忍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妳知道他的生命朝不保夕。」

　　「結婚前他對我說過。」

　　「嗄，我還以為他瞞著妳，他的心臟很弱，隨時都有可能不治。不過妳知道。」

　　我點頭。

　　「這是一種遺傳病，可憐的賈布列，那麼年輕就把他擊倒了。昨天我還和他談到……他的病，現在我懷疑這與他的悲劇會不會有關係。我可以坦白說一句話嗎？妳雖然還很年輕，但也是個結了婚的女人了，我恐怕我不得不說幾句話。」

　　「請說。」

　　「謝謝，自從第一次見到妳之後，我便為妳的聰慧而喝采，暗中也為賈布列作這樣明智的抉擇而高興。昨天賈布列來找我，問了一些有關他……婚姻生活的問題。」

　　我的臉霎時羞紅了，說道：「請說出你的意思來。」

　　「他問我如果他太縱情於夫妻間的恩愛，是不是對他的心臟有害。」

　　「噢！」我低呼一聲，再也不敢看醫生。這時我們已經走到廢墟，我仰頭望著諾曼塔，「那……你怎麼回答？」

　　「我告訴他，依我看來如果有這種事發生，他勢必得冒很大的危險。」

　　「我明白了。」

　　他想看出我的感想，但是我不看他。我與賈布列間的事是我們兩人的秘密。討論這暖問題使我覺得相當尷尬，雖然他是醫生，我還是很不自在。不過我看得出他的意圖，他根本可以不用解釋，但他還是做了。

　　「撇開心臟不談，他是個很正常的青年，當我警告他時，我曉得他很震驚──但我並不瞭解那件事給他的影響有多深。」

　　「所以你認為這個……警告……使他下決心？」

　　「在我看來，這似乎是個很合邏輯的推論。妳……看呢，洛克威太太？過去，你們間有沒有……呃……」

　　我伸手觸摸一截傾圮的圍牆，聲音比石塊還冷：「我不認為你對我丈夫說的那些話，會使他結束自己的生命。」

　　醫生似乎很滿意我的答覆，「我不該認為我的話會……」

　　「你也不必自責，」我答，「你對賈布列說的話是任何一位醫生都可能會說的。」

　　「我相信它說不定是個原因……」

　　「你介意我們回去嗎？」我問，「天好像開始冷了。」

　　「對不起，我不該把妳帶出來。妳覺得冷是由於妳受到驚嚇，我怕我太冒失了，跟妳討論這個……不雅的事……只是在……」

　　「那裏，你一直對我很好，只是我很震驚……我簡直不能相信才不過昨天……」

　　「時間總會過去的，相信我，我曉得我在說什麼。妳還那麼年輕，妳會離開這裏……至少我想妳會……妳總不會把自己封閉起來吧，是不？」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還沒想到這裏。」

　　「當然沒有，我的意思只是說妳還有好長一段生命，過不了幾年，這事就會像一場惡夢般被淡忘。」

　　「有些惡夢是一輩子也忘不了的。」

　　「哎，好了，千萬不要有這種不健康的思想，妳只是驟遭不幸，一時被嚇壞了，明天便會覺得好一些，以後還會一天比一天好。」

　　「你忘了我是喪夫之痛。」

　　「我知道，不過……」他微笑，挽住我的手，「如果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話……」

　　「謝謝你，史密斯大夫，我會永遠記得你的仁慈。」

　　我們步下廢墟，默默地越過草地，快到逸園時我抬頭看到陽台，不由得想起事情發生的經過情形：賈布列坐在我床邊，談論我們的假期，等我喝下熱牛奶睡著後，便悄悄地走出陽台，一躍而下。想到這裏，全身不由得為之一震，「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沒料到我這幾句話說得很大聲，只聽到史密斯大夫說道：「妳是說妳不願意相信它是真的。有時候這兩個意思會混淆不清。不要煩惱，洛克威太太，希望妳不要只把我當作妳的家庭醫生，我與洛克威家的友誼已經好多年了，現在妳又是這個家庭的一員，所以，請妳務必不要客氣，如果有需要我為妳解答疑問的地方，我會很樂意為妳服務。」

　　我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只想到那些獰笑的魔鬼和哀傷的天使。

　　我一面走，孤獨的感覺一面向我襲來，我很快說道：「星期五還沒找到。」

　　醫生一臉茫然，我才想到他或許不曉得狗失蹤的事，發生命案這樣重大的事件，還有誰會告訴他這種小事？

　　「我一定要找到牠。」我繼續說道。

　　我與他分手後，便匆匆走到僕人聚在一起的地方，問他們有沒有看到星期五。沒有人看到。我只好在屋子裏到處走動呼叫牠。

　　可是一點回音也沒有。

　　我就這樣失去賈布列和星期五……同時。

　　※※※

　　在官府的詢問之下，供詞是賈布列係在暫時顛狂的狀態下，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們一點也不理會我所堅持的、我們計劃到希臘度假的話。史密斯大夫解釋：賈布列的心臟不好，因而影響他的情結，他認為他的婚姻同時是他疾病的致命傷，因而在一時想不開的情況下做出這種傻事。

　　這個理由聽起來相當冠冕堂皇，所以很輕易的便為大家所接受了。雖然史密斯大夫勸我最好不要出面，但是問話時我也參加了。

　　「這樣妳只會使自己更加悲傷，」大夫說。露絲同意他的話。然而我很快的便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同時在哀傷中還夾雜著一絲怨恨。為什麼，我不斷自問，他們都如此肯定賈布列是自殺？

　　我只能自己回答。他是怎麼死的？意外？我簡直想不通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有可能他太靠近欄杆而失足跌落？可能嗎？

　　可能吧，這是唯一較合理的解釋了。

　　我一遍又一遍的假想當時的情形，我假設他跟往常一樣到陽台上去，有什麼東西在底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星期五！我興奮地想。會不會是星期五在底下出現，賈布列發現了便呼喚牠，因為過於興奮而忘了身在陽台？

　　他們已經探信了這些供詞，絕不會相信我。他們只會說我是個歇斯底里的新娘。

　　我寫信給我父親，告訴他賈布列的死訊，他來參加了喪禮。聽說他要來我好開心，想來他該會安慰我幾句，想著，竟稚氣地期望我的不幸會將我們倆拉近一點；可是一看到他我便發現自己太過愚蠢，他還是一如往常的冷漠。

　　赴教堂之前，他找了個機會跟我說話，不過我知道這在他一向是個痛苦的責任。

　　「凱瑟琳，」他問，「妳有什麼打算？」

　　「打算！」我茫然地重複他的話，我還沒想到過我的將來。我失去兩個最愛我的人和動物！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對找尋星期五的希望也漸漸變成絕望──除了悲哀，我什麼也沒想到。

　　父親似乎有些不耐煩，「是的，是的，妳現在該決定下一步怎麼辦，我想妳要不是留在這裏就是回家……」

　　我從沒像這一刻那樣孤寂。我不斷地想著賈布列帶給我的憂傷，他的渴望每一分一秒都與我在一起。我又想，要是此刻星期五突然出現，跳進我懷裏，也許我就會想到該有打算了。

　　我僵硬地說：「到目前為止，我什麼打算也沒有。」

　　「也許還早，」他微弱地說道，「不過如果妳想回來，就回來吧。」

　　我趕緊別過身子，什麼話也不敢說。

　　當全身罩上黑色天鵝絨的馬車拖著靈柩到達時，上下的氣氛哀肅極了。賈布列被埋葬在洛克威家族的地下墓室中，與他的祖先們並列，不知另外那兩個同樣死法的祖先是否也在其中？

　　我隨眾人一起回到逸園，靜靜地飲酒、吃飯。我對穿著未亡人喪服的自己覺得很陌生，我的臉色蒼白似鬼，只見到兩隻慘綠的眼睛。我的命運真奇特──在短短兩個禮拜內由新娘變成寡婦。

　　喪禮過後，父親藉故旅途太長，馬上便回去了，還說他會等我替我的未來做決定。要是他表示出那麼一點真希望我回去的心意，也許我就跟他回家了。

　　我被叫喚到自從悲劇發生後立即失去歡笑的麥修爵士面前，他很慈祥地叫我在他身邊坐下。

　　「妳覺得如何？親愛的，」他問我，「在這麼多陌生人之間？」

　　「除了麻木，我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有空虛。」我告訴他。

　　他點點頭。「假如妳想留下來，」他說，「這裏永遠歡迎妳，這是賈布列的家，妳又是他的妻子，如果妳想走，我也能體諒，不過我會很難過。」

　　「你對我真好。」我說，忍不住掉下淚來，這是自從出事後，我第一次流淚。

　　賽門過來站在我身邊，說道：「妳會離開這裏。此地還能帶給妳什麼？鄉下一向沒趣，不是嗎？」

　　「我就是從鄉下來的。」我說。

　　「可是妳在法國住了那麼多年。」

　　「我很驚訝你會記得我那麼多事情。」

　　「我的記性不錯，這是我的唯一優點。是的，妳會離開，妳會比現在更自由……比妳從前更自由。」他忽然換了個話題，「這件喪服很適合妳。」

　　我覺得他話中有話，但是我太哀傷了，便沒太去注意他。

　　我很高興路克適時過來說些其他的事。

　　「不能老是這樣傷心下去，」他說，「我們必須學著遺忘，我們還要繼續生活。」

　　我似乎覺察到他眼中閃動著少許光芒，畢竟他是新繼承人了，他對賈布列的哀傷是表面的嗎？我一直想壓抑住緩緩爬上我心頭的恐懼，我不相信賈布列從陽台摔死的意外，我不相信他會蓄意自殺。

　　然而要相信什麼？

　　※※※

　　宣讀過賈布列的遺囑之後，我得知他留給我的雖然不是很多，但也足夠我過舒適的生活了，我可以有一份使我獨立生活的收入，這令我十分意外，儘管我曉得賈布列可以在他父親去世之後，繼承科克蘭逸園，連同一大筆維持生活的收入，卻不知道他會有那麼多私人的財產。

　　這使我的心情稍稍好一點，因為這意味著我可以自由自在過日子。

　　一個禮拜過去了，我仍然住在逸園內，每天都在盼望星期五會回來──雖然一點跡象也沒有。我知道全家都在等著我決定去留，我也很難作決定。我對這幢房子抱有相當大的興趣；我覺得它有許多地方我還沒摸清楚，只有留下來才能有所發現。我有權住在這兒；我是賈布列的遺孀，他的父親很明顯的希望我留下來，相信莎拉姑媽也是；不過我想露絲希望我走，我不明白為什麼，是她不願意家裏多了一個女人，還是有其他的因素？至於路克倒是很和善，不過我也感覺出他都無所謂，他只是全心放在他自己的事，並且毫不隱瞞他的新地位，他是逸園的新繼承人，看看麥修爵士的年齡和健康狀況，他當家的日子也不遠了。

　　史密斯家的人來得更勤了，每當醫生來探視麥修爵士──每天例行公事──他總也會來看看我。他對我一直很親切、也很熱心，他使我覺得是個病人，在我哀悼賈布列的期間給我一些我極為需要的安慰。他似乎很關心我的健康。

　　「妳承受著極大的打擊，」他告訴我說，「也許比妳能想像到的還大，妳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給了我在我父親身上得不到的安慰，我開始懷疑我留下來的原因之一是史密斯大夫，因為他比任何一個人都瞭解我的悲傷和寂寞。

　　黛茉蕾經常與她父親一起來，永遠那麼冷淡、沉靜、美麗。我看得出路克很愛她，但是卻看不出她對他的感情如何。假如照路克的情況看來，他勢必會娶她，但是他們兩人都太年輕了，我懷疑麥修爵士或露絲會允許路克這麼早就結婚。誰又能猜得到四、五年之後又是怎樣一個局面？

　　我發現我是在數時間過日子，我尚未從那陣怪異的麻痺中甦醒，除非我恢復正常了，否則什麼計劃也不能作。假如我離開科克蘭逸園，應該去那裏？回谷屋嗎？我想起那些只有當拉開百葉窗後，才有陽光的黑暗的房間；我又想起芬妮的表情和父親的「低潮」。不，我不想回谷屋；但我也不敢確定我就喜歡住在逸園。我只想澄清這團霧般包圍我的渾然與無知，我相信要是我能做到這一點，我便能明白……是什麼？

　　我每天散步，每一次總是走向修道院。我在逸園的圖書室內發現一項重建的古老計劃，這個計劃與早在一五三○年代和當年修院解散之後的計劃內容差不多。這個發現轉移了我的憂鬱。計劃書非常有用，我從上面認出了幾個目標，我很興奮，現在我已經可以認出那裏是有九個祭壇的教堂，那裏是僧侶的住處，那裏是門房、廚房、麵包房等等。我還找到魚池，一共有三處，由一道長滿雜草的土堤分別隔開。

　　我在猜測星期五會不會是掉進那一座魚池淹死了。不可能，魚池不會太深，他可以游上岸。無論如何，每次我到修道院，總要呼叫一番，我曉得這是很愚蠢的行徑，但是我無法面對牠已遠去的現實，我要繼續抱希望。

　　我記得第一次在這裏見到史密斯那天，他說過星期五應該用皮帶綁起來，等我自賈布列逝世的哀傷中平復，我立刻到那口古井去找星期五，但是沒有任何牠的蹤跡。

　　一天散步回家，我挑了一條新路線，不從逸園前門而從後門進去，穿過的那個門是我從未經過的，位於東廂──這部分我還不怎麼熟悉。我發現所有的廂房都幾乎相同，只除了通向大廳的主樓梯是在南翼。

　　我沿著一道樓梯上到三樓，心知各廂房之間有迴廊相連接，我想我可以輕易地找到路回我房間。可是事實上不然，我發現我正陷入迷陣當中，到處都是房間，我弄不清那邊才是南廂。

　　我遲疑不安，怕會一不小心闖進那個人的私室。

　　我敲了幾個門，打開進去發現不是臥房就是客廳、縫紉室，就是沒有我要找的迴廊的門。

　　我其實可以退回去，重新自前門進來，要不就繼續找下去，最後我決定後者，我想這是我唯一能走的一條路，因為我沒把握找得到脫離迷宮的路。

　　我很沮喪的幾乎每個門都敲，但每一次都很失望，最後我敲到一扇門，裏面有個聲音說道：「進來。」我推門進去，莎拉姑媽就站在門邊，嚇了我一大跳，我立刻後退一步。

　　她笑著伸出一隻瘦巴巴的手，抓住我的衣袖。

　　「進來，」她說，「我在等妳呢，親愛的。」

　　我進了她房間之後，她立刻旋轉身子──她的動作似乎比與其他人在一起時還敏捷──把門關上，彷彿怕我會逃走。

　　「我知道，」她說，「妳是來看我的刺繡，沒錯吧，是不？」

　　「我很高興欣賞妳的刺繡，」我告訴她，「事實上我迷路了，每一扇門都敲，我沒這樣做過。」她在我面前搖晃著一根指頭，彷彿我是個淘氣的孩子，「啊，要迷路很容易……妳不知道的時候就該坐下來。」

　　我沒加以拒絕便坐下來，我走得很累了。

　　她說：「那隻小狗怪可憐的，跟賈布列一塊走了，他們兩個……走了。真令人傷心。」

　　我很驚訝她仍記得星期五，一時間竟摸不著她的底細，因為她有時表現出老糊塗的樣子，經常古、今不分；偶爾卻又表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精明。

　　我注意到她的房間掛滿了刺繡，每一幅都繡滿鮮艷的色彩；她看到我著迷的樣子，高興得格格直笑。

　　「這些都是我繡的，」她說，「妳看它涵蓋了多大的空間……不過還有許多要編的，我老了，如果沒能在我死之前把要做的都做完，那實在是很悲哀。」說著，悲傷的表情又換上一個茫然的微笑，「不過那是上帝的意旨，不是嗎？說不定我要求祂讓我多活幾年刺繡，祂會願意。妳還禱告嗎，可蕾？來瞧瞧我的刺繡……過來一點，我來替妳解說。」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不停蠕動，像爪子般。

　　「繡得好極了。」我說。

　　「妳喜歡？可蕾，妳沒用心，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這很容易……容易……如果妳有恒心的話。我知道妳很有潛能，妳經常說露絲是個意志力很強的小東西，馬克也不錯……然後又來一個新的……」

　　我溫柔地說：「妳忘了，莎拉姑媽，我不是可蕾，我是凱瑟琳，賈布列的太太。」

　　「那妳更要來看我的刺繡了，凱瑟琳，是時候了。我知道妳會喜歡……妳會比任何人都喜歡。」

　　她湊上來，凝視我的臉，「妳會在我的刺繡裏出現，時候一到我就會知道了。」

　　「我？」我不明白地問。

　　「這兒，靠近點，看，妳認得出來嗎？」

　　「是這幢屋子。」

　　她開心地笑著，把我從我正在看的刺繡前拉開，打開一個櫥櫃，將我拉過去。成堆的畫框子跌了出來，她笑著拾起來，這會兒的她已不像是個老婦人，她的行動輕巧，我發現櫥櫃裏頭還有櫥櫃，她再打開，現出裏面成堆各種顏色的絲線軸。

　　她鍾愛地撫摸它們，「我坐在這裏繡了又繡，繡出我所看到的東西。第一步我先畫下來，等一下我把畫拿給妳看。從前我想做個藝術家，不過後來改為刺繡，這個要好多了，妳不覺得嗎？」

　　「這一幅美極了，」我對她說，「我要看仔細些。」

　　「好的，好的。」

　　「我還要看房子那一幅，它繡得很逼真，正是石塊那個顏色。」

　　「有時很難找到適當的顏色。」她說，一張臉皺了起來。

　　「還有這些人……嘿，我認得出來。」

　　「對，」她說，「有我哥哥……我姐姐海嘉，還有我侄女露絲，侄兒馬克，他十四歲時死了──以及賈布列和賽門，還有我……」

　　「他們都在看這幢屋子。」我說。

　　她興奮地點頭。「是的，」她說，「我們都在看這幢屋子，也許該多看一些……現在妳也應該在裏面了，不過我不認為妳在看屋子，可蕾也沒看，可蕾和凱瑟琳都沒有。」

　　我不懂她的意思，她也不解釋，只是繼續說道：「我看得很多，我觀察。我看到妳進來，妳沒看到我。」

　　「妳在樂隊走廊裏。」

　　「妳看到我了？」

　　「我看到有人在那兒。」

　　她點頭，「妳可以從那兒看得很清楚……並且不太被人發覺。這幅是麥修和可蕾的婚禮。」

　　我注視一幅教堂的畫，認出那便是科克蘭荒原，上面有對新娘和新郎，後者可以看出是麥修爵士。她能以如此細的針法繡出這麼酷似的人像，實在令人讚歎，她的確是個藝術家。

　　「還有露絲的婚禮。他在路克十歲那年，在一次打獵中意外喪生，這個就是。」

　　這時我才明白，這個房間掛的是從這位奇特的婦人眼中看到的洛克威家的歷史。

　　她一定花了一輩子的時光捕捉這些事件，再一針一線地繡在布上。

　　我說道：「妳是位生命的旁觀者，莎拉姑媽。」

　　她的臉皮再度皺了起來，幾乎是含淚說道：「妳是說我沒為自己活……只是透過別人，妳是這個意思嗎，可蕾？」

　　「我是凱瑟琳。」我提醒她。

　　「凱瑟琳，」她說，「我旁觀得很快樂，瞧，我有這個畫廊……這個刺繡畫廊……那一天我死了，人們會來參觀，那時他們便能知道更多我們的事。我很高興我改畫畫為刺繡。畫能告訴人的東西不多。」

　　我繞著房間走，看到科克蘭逸園的種種生活──我看到露絲的丈夫被人用擔架拾回來，一群人圍著他的床哀悼。我看到馬克的死。在這中間便是那幅許多人在注目它的房子的圖。

　　我說：「我想這個是賽門．雷佛，在這群看的人中間。」

　　她點頭，「賽門望著它是因為它可能有一天會變成他的，假如路克像賈布列那樣死了，那時逸園就屬於賽門所有了。所以妳看他也在注視屋子。」

　　她正目不轉睛地注視我，並從長袍口袋掏出一本小記事本，趁我看畫的當兒勾出一幅速描來。

　　「妳很聰明。」我說。

　　她突然望著我，問道：「賈布列是怎麼死的？」

　　我聽了一楞，「他們在調查時說……」我開口道。

　　「妳說他沒有自殺。」

　　「我說我不相信他會自殺。」

　　「那他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他不可能那樣做。」

　　「我覺得事有蹊蹺，妳一定要告訴我，我們要找出真相，我要為我的畫知道真相。」

　　我看看別在上衣的錶，時間顯示我得走了。

　　「很快我就完成手上這一幅了，再來我要開始繡它，妳一定要告訴我。」

　　「妳現在在做的是什麼？」

　　「看，」她說，拉著我走到窗邊。

　　那兒有一幅房子的畫。

　　「妳已經繡過一幅了。」

　　「不，」她說，「這個不同，現在少了一個賈布列，只有麥修、露絲、海嘉、我、路克、賽門……」

　　我突然被這個房間的氣氛和她話中的諷刺味弄得很不自在，她真是個奇怪的女人，有意將自己表現得既天真又智慧……兩者幾乎同時存在。

　　我受夠了暗示，我想回我房間休息了。「我迷路了，告訴我怎樣才能回到南廂。」

　　「我帶妳去。」她像個熱心的小孩偎在我身邊，打開門與我一起走進迴廊。

　　我跟在她後面，等她打開另一扇門後，我才發現來到了一座相似的陽台。

　　「東廂的陽台，」她說，「我想妳會喜歡看看，現在它是唯一沒有摔死人的陽台了。」

　　她的唇忽然彎了起來，像在微笑。

　　「往下看，」她說，「往下看，看看距底下有多高。」她在顫抖，我感覺到她小小的、敏捷的身子壓著我靠向欄杆，有一刻我恐怖地以為她要逼著我跳下去。

　　然後她突然說道：「妳不相信他自殺，妳不相信。」

　　我離開欄杆，朝陽台門走去，進了迴廊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走在我前面，很快的便帶我到了南廂。

　　現在她看起來又恢復成老婦人了，我想是她在離開東廂到南廂的中途變的。

　　儘管我告訴她我認得路，她仍然堅持陪我到我房間。

　　到了門口，我謝謝她，並告訴她我很喜歡她那些刺繡，她的臉亮了起來，接著把手指頭擱在唇上。

　　「我們一定要找出來，」她說，「別忘了，還有畫在等著。」

　　然後她陰謀地笑了笑，這才悄無聲息地離去。

　　※※※

　　幾天後我才做了決定。

　　我仍然住在原來與賈布列一起住的房間，只有在那裏我才能找到些許安寧。我睡得狠不安穩──這在從前是不可能有的現象；我在上床後便很快睡著，但是不到幾分鐘便又驚醒，彷彿夢中有人在叫我。開始幾次我以為真有人在叫，還起床看看誰在我門外，以後才知道原來是夢魘。然後我又打瞌睡，又再次驚醒，這樣反反覆覆的直到天快亮了，才筋疲力盡的真正入睡。

　　夢裏的情形總是一樣──有人在叫我名字。

　　有時像是賈布列的聲音在叫凱瑟琳，有時又是我父親的聲音在喊凱西。我知道這是由於我驚嚇過度而作的惡夢。

　　外表上看我很鎮定，實則內心很不安，不僅是因為我失去了丈夫，並且假如我相信他係自殺，那我就太不瞭解他了。

　　要是星期五在的話我會快樂些，他們都是我所愛的，同時失去他們兩個簡直是個雙重悲劇。

　　在這幢屋子裏，沒有一個能與我真正做朋友，每天我都問自己：妳為什麼留在這裏？答覆是：假如離開了，妳能去那裏？

　　一個晴朗的下午，我在修道院廢墟內閒逛，仍然跟往常一樣到處呼叫星期五，忽然一陣腳步聲嚇了我一大跳。

　　即使是在白天，我也可能被這個地方嚇倒，同時以我的精神狀況來說，要是突然看到有個身披黑衣的僧侶從石柱間走出來，也不甚為奇。

　　不過我看到的卻是賽門。雷佛。

　　「原來妳還在期望會找到妳的狗，」他說，朝我走來，「妳不覺得要是牠在這裏，牠立刻便會奔回家嗎？」

　　「我想是吧，我的確有點傻。」

　　他一臉驚訝──想是聽到我自認傻瓜吧。

　　他以為我是個非常自大的少婦。

　　「奇怪……」他若有所思地說道，「牠會在早一天失蹤……」

　　我點點頭。

　　「妳想牠會出了什麼事？」他問。

　　「牠要不是迷路便是被偷了，此外沒別的因素能阻止得了牠。」

　　「妳為什麼到這裏找牠？」

　　我沉默了一會，我也說不出為什麼，然後我想起那天在這裏遇到史密斯大夫，他勸我除非綁上皮帶，否則不要把星期五帶到這裏來。

　　我把這事說給賽門聽。

　　「他指的是古井，」我又加了一句，「事實上他說星期五差點跌進去，被他及時制止了，我就是這樣認識史密斯大夫的。所以我要找星期五，第一個地方便是到這裏。」

　　「我該想到魚池也很危險，妳看過沒有？它們挺值得一看的。」

　　「我想這個廢墟的每一部分都值得看。」

　　「它很吸引妳，不是嗎？」

　　「難道它不吸引每一個人？」

　　「並不。它們屬於過去，許多人對過去沒有興趣……只有現在，或是將來。」

　　我沒吭聲，過一會他又說道：「我要向妳的冷靜恭喜，洛克威太太，許多婦女處在妳的地位都變得歇斯底里；不過我想妳不同……」

　　「不同？」

　　他對我微笑，我看得出他的微笑一點也不溫暖。

　　他聳聳肩，率直地繼續說道：「妳和賈布列──唔，並沒有很偉大的戀情，是吧？……至少在妳這方面。」

　　我氣得有好幾秒鐘說不出話來。

　　「便利的婚姻就如一個人所期望的那樣，方便。」他繼續以我只能用自大來形容的口氣說下去，「真可惜賈布列比他父親早死……從妳的觀點來看，當然。」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說。

　　「我想妳懂。要是他死在麥修爵士之後，那麼他從他父親手上繼承過來的所有財產就都是妳的了……洛克威夫人而不是平凡的太太……然後就會有其他的補償。這對妳必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只不過……妳實在是個偽裝得極完美的寡婦。」

　　「你在侮辱我。」

　　他笑了，但是眼中卻燃著怒火。「我當他是我自己的兄弟一般，」他說，「我們之間只差五歲，我看得出妳在他身上下了什麼功夫，他以為妳十全十美，他應該再多享受一陣他的幻覺，反正他也沒幾年好活了。」

　　「你在胡說些什麼？」

　　「妳以為我會接受他的死因……就是那樣？妳以為我相信他是因為心臟不好而自殺？他好多年前就知道了，何必要結了婚才這樣做？為什麼？一定有原因。總有原因。緊接在他結婚之後；相信其中必有內情是合理的。我看得出他對妳的看法，我可以想像到他的醒悟可能帶給他的影響。」

　　「你說醒悟是什麼意思？」

　　「這個妳比我還清楚，賈布列相當敏感，假如他發覺他結婚……不是為愛……他會認為生命不值得再依戀，還有……」

　　「這太荒謬了！你似乎認為他在臭水溝中發現我，再把我從骯髒中救出。你錯了，我嫁他時根本不知道他父親有寶貴的房子和頭銜，他一點也沒提起過。」

　　「妳為什麼嫁他？為了愛？」他猛然抓住我的肩膀，一張臉靠上來，「妳並不愛賈布列，是吧？回答我。」他微微搖晃我。我勃然大怒，氣他的自大，氣他的自以為他瞭解一切。

　　「你敢！」我叫道，「立刻將你的手拿開！」

　　他服從了，又笑起來。「至少我能把妳從鎮靜中搖動了，」他說，「不，妳絕沒有愛賈布列。」

　　「或許，」我恨恨地說，「你根本不懂得這種感情，像你這種愛自己愛得那麼深的人，根本不能瞭解別人為什麼能把情感分給別人。」

　　我轉身大步走開，兩眼望著地面，怕被石塊絆倒。

　　他沒有跟上來的意思，我很高興。我已經被他氣得渾身發抖。

　　原來他在暗示我是為了賈布列必然繼承的金錢和頭銜才嫁給他；更糟的，他以為賈布列發現了，不堪忍受刺激才結束自己的生命。那麼在他眼中我不僅是個獵求財富的人，並且是個兇手。

　　我快步離開廢墟，朝屋子走去。

　　我為什麼嫁給賈布列？我不斷地問自己。不，不是為愛，我是同情他才嫁他……或許也由於我渴望脫離谷屋的沉鬱。

　　那一刻，我真想結束我的現階段生活，我要把修院、逸園，以及所有的洛克威家族永遠拋開。賽門．雷佛如此對待我，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將他的疑慮偷偷告訴別人，使別人也相信他的話。

　　回到屋子後我遇見露絲，她剛從花園出來，提了滿滿一籃子的紅玫瑰，這使我想起我們度完蜜月回來的第一天，她也在我們房裏擺了玫瑰，賈布列好高興。想起他蒼白纖細的臉充滿歡愉，我更加不能忍受賽門．雷佛的暗示。

　　「露絲，」我衝動地說，「我想到往後的日子，我想我不該再待在這兒……」

　　她勾著頭看她的玫瑰，不看我。

　　「所以，」我繼續說道，「我要先回我父親家再作打算。」

　　「妳知道妳永遠有個家在這兒，如果妳願意的話。」她回答。

　　「是的，我知道，可是這裏有不愉快的回憶。」

　　她挽住我的手臂，「我們都有，不過我瞭解，妳幾乎是一到便立刻出事了，應該決定的是妳。」我又想起賽門．雷佛譏刺的眼光，一股氣又冒上來。

　　「我已經決定了，」我說，「我今晚就寫信回家，告訴我父親我就回去，我想在這個禮拜內離開。」

　　傑米．貝爾在車站接我，當馬車在鄉間小徑朝谷屋駛去時，我看看草原，幾乎要以為我不過是在打瞌睡，我正從學校回家，這期間發生的事只不過是我的幻覺。

　　跟以前一樣，傑米將馬牽回馬廄時，芬妮出來迎接我。

　　「還是那麼瘦，」這是芬妮的歡迎辭；嘴唇緊閉，自信滿滿；我知道她心裏在想：看吧，我對那個婚姻一點也不抱希望。

　　父親在客廳等候，他擁抱我，比平時稍微用心些。

　　「我可憐的孩子，」他說，「這對妳太可怕了。」

　　然後他手放在我肩上，退一步瞧我，眼中有著同情，我覺得頭一次我們間總算有了感應。

　　「現在妳回來了，」他說，「我們會照顧妳。」

　　「謝謝你，爸爸。」

　　芬妮插嘴說道：「妳的床上有熱水袋，最近霧比較多。」

　　我知道我正受到不尋常的溫暖的歡迎。

　　上樓到我房間，我站在窗口遠眺草原，不期然地又想起賈布列和星期五，為什麼我會以為在谷屋會比在科克蘭逸園更易遺忘！

　　我很快又滑進熟悉的生活方式。我與父親一同吃飯，他很少提到賈布列，我想他是不願惹我傷心，因此每當吃完飯，彼此總要鬆口氣。

　　我回家兩個禮拜之後，他又出去了，仍然滿面寒霜的回來，我覺得再也不能忍受下去。

　　我騎馬、散步，再度來到第一次遇見星期五和賈布列的地方，但是回憶太痛苦了，我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走那條路。要是我還想平平靜靜的過日子，我得停止想念賈布列和星期五才行。

　　就是那天我下決心重新安排我的生活，畢竟我是個小有積蓄的寡婦，我可以自己起一幢房子，請幾個傭人，過著不同於與父親或我丈夫在一起時的生活。

　　要是能有那個真正的好朋友給我一些意見就好了；要是狄克叔叔在家，我一定毫不遲疑的去找他商量，我已經寫信告訴他我已成了寡婦，不過我跟他之間的信件一向很不可靠。

　　我想到來一次航海旅行，或許可以安排在那個港口與他見面，把我的一切經過情形告訴他。就在我如此打算的當兒，我忽然發現我的生理起了變化，我很興奮，如果這個可能性屬實，那麼所有在我心中已形成一半的計劃便要被擱置在一旁了。

　　我很猶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將這個疑團告訴旁人。幾個禮拜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去看我們的家庭醫生。

　　我永遠記得那天坐在他的診療室中，陽光奔瀉進來，我確定了與賈布列的婚姻並未結束，雖然他不再能扮演他的角色。

　　如何才能表達我的感受？我就要經歷一個奇妙的經驗了。

　　他對我微笑，因為他知道我的故事，並且認為這是可能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毫無疑問，」他說，「妳懷孕了。」

　　※※※

　　那天我一直把這個秘密藏在心底。我的孩子！我簡直等不及這幾個月過程，我要我的孩子……現在。

　　我的整個生活為之一變，我不再懷念過去，我相信這是賈布列給我的安慰。

　　回到房間後，我又想起我肚子裏的，正是賈布列的孩子，如果是個男孩，那他就是科克蘭逸園的繼承人了。

　　管他的，我告訴自己，他沒必要去爭那個遺產，我給他的已足夠了，洛克威家的人沒有必要知道．他出生，讓路克繼承一切好了，我在乎什麼？

　　其實不然。我在乎，如果生的是兒子，我要叫他賈布列，他能擁有的一切都應該是來自他父親的。

　　次日午飯時，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他先是吃了一驚，緊接著我發現他臉上起了紅暈，使他的臉頓成粉紅──還有欣悅，我相信。

　　「妳現在可以快樂多了，」他說，「上帝保佑妳，這是妳所能遇到最好的事。」

　　我從來不知道他能說這麼多話，他說我必須即刻通知洛克威家的人，他知道麥修爵士的生命有限，我猜他大概認為萬一繼承權落到路克身上，而不是我未出生的兒子──如果我懷的是個男孩的話──那麻煩就大了。

　　我被他的興奮感染，果真立刻奔回房寫信給露絲。

　　這封信很難寫，因為露絲待我並不很友善，我也可以想像她接到這個消息後心裏會有什麼滋味。信寫得很勉強，但這是我所能寫的最好的了。

　　親愛的露絲：

　　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妳我懷孕了。我的醫生向我保證這個消息不會錯；我想我應該讓家裡人知道，我們很快就有新的成員了。

　　我希望麥修爵士已經復元，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又多了一個孫子。

　　我的身體很好，願你們也一樣。

　　謹在此寄上我最大的祝福。

　　妳的弟妹．凱瑟琳．洛克威

　　露絲的回信兩天後就到了。

　　親愛的凱瑟琳：

　　接到妳的信，我們都意外而驚喜。

　　麥修爵士要妳即刻回逸園，他不能想像他的孫兒竟在別的地方出生。

　　請別拒絕他的要求，如果妳這麼做，他會很不快樂；何況這是一個傳統，我們家的孩子應該在我們的房子內出生。

　　請通知我妳的歸期，好讓我做準備。

　　妳的大姑露絲

　　還有一封信是麥修爵士寫的，字跡有點顫抖，但是充滿溫馨。他說他很想念我，在這段悲傷的日子中，再沒有比接到我的消息更教他歡喜。我不能讓他失望，我一定要回科克蘭逸園。

　　他說得對，我一定得回去。

　　露絲和路克到基利車站來接我。

　　表面上他們很高興，不過我不敢確定他們內心是不是真的高興見到我。露絲很平靜，倒是路克少了些得意的顏色。我在想，當你即將獲得垂涎已久的繼承權之際，中途卻又殺出個程咬金來，不知這種滋味如何？當然，這也得看你垂涎的程度如何。

　　回家途中，露絲殷殷的問了我的健康狀況。車子駛過橋時，我一眼瞥見修院廢墟和逸園，心中委實百感交集。

　　下車穿過門廊，我忽然感覺到柱上的魔鬼個個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彷彿在對我說：妳以為妳逃得了我們？

　　但是進了屋子後，我又精神百倍，我有了可愛、可保護的人，由於這個人，所有的空虛煙消雲散，我又準備再度快樂了。

第四部

　　「我不寒而慄，有人在裝神弄鬼，也有可能是間接對著我來，因為我有無比珍貴的負擔……」

　　走進逸園，麥修和莎拉早在等候，他們擁抱我，小心翼翼地捧著我，好像我是件珍貴的瓷器，碎不得。我忍不住微笑。

　　「我摔不了的………」我說。

　　「妳的消息……妳的消息太好了！」莎拉喃喃道。揉揉眼睛，雖然我並沒看到淚水。

　　「這對我們的意義太重大了，」麥修爵士告訴我，「這真是個最大的安慰。」

　　「我們也這麼告訴她，」露絲插嘴說道，「是不是，路克？」

　　路克現出一個友善的微笑，「有沒有，凱瑟琳？」

　　我以微笑代替回答。

　　「我想凱瑟琳大概累了，想回她房間休息，」露絲說道，「要不要我叫人送茶上去，凱瑟琳？」

　　「那太好了。」

　　「路克，找一個女傭來，來吧，凱瑟琳，妳的行李已經送過去了。」

　　麥修爵士和莎拉跟在露絲和我後面。

　　「我把妳安置在南廂的一樓，」露絲解釋，「妳可以不必爬太多樓梯，而且這個房間很好。」

　　「如果妳不喜歡，」麥修爵士急急說道，「一定要告訴我們，親愛的。」

　　「你們真好！」我輕輕說道。

　　「妳可以距我近一點，」莎拉的聲音興奮地抬高了幾度，「好極了……真是好極了。」

　　「我想我挑的房間應該是最適合的。」露絲說。

　　我們通過樂隊演奏走廊，然後走過一條短短的迴廊，那裏有兩扇門，露絲把兩扇門都打開，讓我們進入房間。

　　這個房間幾乎是我與賈布列的房間的複製品，甚至連浴室都一樣。我從窗口望出去，外面是綠油油的草地和修道院，雖然隔著兩層樓，位置其實是一樣的。

　　「太好了。」我說；我抬頭看雕花天花板，小天使國繞在燈架四周，正俯看著我。我的床有四根床柱，想來整幢屋子裏面的床都相同吧；床柱上有藍色的絲簾子，與窗口的藍色織花窗簾相配襯。地毯也是藍的。房間內還有一個很大的壁爐、衣櫥，以及幾張椅子，除此外還有一個橡木箱子，上面掛了個黃銅湯婆子。插著一大束紅玫瑰的黃銅花盆擦得亮晶晶地，想是露絲的傑作。

　　我朝她微笑，「謝謝妳。」我說。

　　她解意地頷首。我忍不住要猜測她到底是真的高興看到我，或是寧可我離開逸園，永遠脫離她的生活範圍。我可以確定她的歡迎不是全心全意的，因為我肚子裏的孩子對路克的影響很大。她十分疼愛路克，我很清楚；現在我將為人母，已能瞭解一個做母親的對她的孩子會有多大的野心，就算露絲再怨我，我也不會怪她了。

　　「應該還算舒適吧。」她很快說了一句。

　　「這樣麻煩妳真是不好意思。」

　　麥修爵士眉飛色舞。「妳要麻煩我們的地方多著呢，」他說道，「我們很樂意……樂意。我已關照過德雷．史密斯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得讓我活著才行──管他用藥物或施咒都行──我要看到我的孫子出世。」

　　「你連性別都定好了。」

　　「當然囉，親愛的，一點疑問也沒有。妳看來就是個生兒子的母親。」

　　「我希望妳能來看看我的刺繡，海嘉，親愛的，」莎拉喃喃自語，「妳會的，是不是？我會給妳看那個搖籃，所有洛克威家的人都用那個搖籃。」

　　「過幾天得把它找出來翻修。」露絲說，「還有，她是凱瑟琳，莎拉姑媽。」

　　「自然是凱瑟琳，」莎拉姑媽威嚴地說，「我們是好朋友，她好喜歡我的刺繡。」

　　「我看現在她想休息了。」

　　「我們不能讓她累著了。」麥修爵士同意。

　　露絲示意地朝莎拉姑媽點點頭，麥修爵士挽住他妹妹的手。

　　「我們等她休息過了再跟她談。」他說，再度對我微笑，帶著他的妹妹離開。

　　門關上後，露絲嘆了一口氣，「她越來越麻煩了，記憶力時好時壞，有時她能將我們每一個人生日倒背如流，卻記不得她說話的對象是誰，這不是很奇怪嗎？」

　　「我想人老了大概都會如此吧。」

　　「希望我不至於如此，有句話這麼說著，「早夭的人都是受上帝眷顧的人。」有時想想倒是真的。」

　　我立刻想起賈布列，他是上帝眷顧的人嗎？我想不是。

　　「請不要再提到死了。」我說。

　　「對不起，瞧我多蠢。茶很快就送上來了，妳想喝吧？」

　　「茶能令人提神。」

　　她走到那盆玫瑰旁邊，重新安插。

　　「它們讓我想起……」我說，她一臉專心聽的表情，我不得不說下去：「……我剛來的第一天，妳在我們房間放的那盆花。」

　　「哦……我很抱歉，我太粗心了。」我猜她心裏大概在想往後要謹慎些，免得再挑起任何痛苦的回憶。

　　一個女傭人端了茶進來；她朝我行了個屈膝禮，我說：「午安，美麗珍。」

　　美麗珍將茶放在靠窗的一張桌上，我謝謝她。

　　「以後美麗珍就是妳的貼身女傭了，」露絲說，「妳拉鈴她立刻會來。」

　　我很高興。美麗珍是個高大、白膚的少女，我相信她會很誠實、善解人意才對。我表現得很快樂，她也報我以相同的態度，我相信我又多了一個朋友。

　　露絲走到托盤邊，「她端來兩個杯子，」她說，「我能參加嗎？」

　　「請。」

　　「妳坐下來好了，我倒好端給妳。」

　　我在床邊的一張椅子坐下，因為目前我還不想看窗外，我不停地想著賈布列，並告訴自己任何人在他失事那一刻望出窗外的話，一定可以目擊他跌落。

　　露絲遞給我一杯茶，還拉過一張腳櫈，讓我的腳擱上去休息。

　　「我們要照拂妳，」她說，「我們每一個人。」

　　可是我覺得她的眼光好冷，她語氣中的友誼也很勉強。

　　又來了！我想，人才到就開始幻想了。「我們要照拂妳。」這句話很曖昧。

　　她走到窗口的桌子旁，在那裏坐下來。開始談我不在的那段日子家裏的情形。麥修爵士的病雖然好了，但是人卻一下子老了許多，德雷．史密斯很擔心。「上個星期，」她說，「他整晚都待在這兒。他人真好，毫無私心地將他自己完全奉獻給病人。他其實可以不必留下來的，我們可以派人去請他，但他堅持這麼做。」

　　「有些醫生的德操很高貴。」我同意。

　　「可憐的德雷，我想他的家庭生活並不很快樂。」

　　「真的？我對他的家庭知道得很少。」

　　「黛茉蕾是他唯一的一個孩子，史密斯太太大概是他的一大負擔，她的身體很弱，我看是憂鬱症。我想她有意要以生病來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從來不出門嗎？」

　　「很少，據說身體太壞了。我想醫生會致力於終生行醫，多半也是為她的緣故。當然，他還是很疼愛黛茉蕾。」

　　「她很漂亮。她母親跟她像嗎？」

　　「有點像，不過瑪莉亞不及她女兒一半美。」

　　「要是有她的一半美，那也夠迷人啦。」

　　「可不是。我很為黛茉蕾難過，我想為她辦一個舞會，也為路克，不過我們現在有喪事，自然暫時不提……至少今年。」

　　「她很幸運，有妳這樣一位好朋友。」

　　「我們都很幸運，有這樣一位好醫生，妳要不要再來一點茶？」

　　「不了，謝謝，我夠了。」

　　「我想妳也許想整理東西，要不要我叫美麗珍上來幫妳忙？」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她離開後一會，美麗珍便與另一位女傭上來，那個女傭取走托盤後，美麗珍留下來。

　　我看著美麗珍跪在我的箱子邊，把衣服拿出來。

　　「我得再買些新衣服，」我說，「這些都不能穿了。」

　　美麗珍微微一笑，「是的，夫人。」她說。

　　她的高度與我差不多，我忽然想到等我肚子漸大，穿不下這些衣服時，說不定其中幾件她會喜歡，我可以送給她。

　　「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美麗珍。」

　　「這是個好消息，夫人，我很高興看到妳回來。」

　　她的誠懇是毫無疑問的了，我很欣慰。

　　老房子對我造成的那種奇怪的影響又開始了，我才到一個鐘頭左右，便已開始四處找朋友……以及敵人。

　　「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好等。」我說。

　　「是的，夫人，我姐姐也是，她再過五個月就生了，我們都期待會是個男孩……如果是女孩，我們也會很高興。」

　　「妳姐姐，美麗珍？這麼說妳有家？」

　　「哦，是的，夫人，艾蒂的先生在凱利農莊做事，他們有幢很好的小屋子，夫人，還有柴薪都隨他們用。這是她的第一個……有空的時候我都去看她。」

　　「我想妳會。妳一定要告訴我她的情況如何，我們有相同的地方，美麗珍。」

　　她微笑，「我們的艾蒂倒不怎麼害怕，起初……就是這樣，不過他們兩個都很緊張，吉坶也一樣。開始時她以為她快死了，然後又擔心她的寶寶是不是出了毛病了，噢，艾蒂嚇死了，我想等寶寶生下來後，她一定會覺得少了一樣什麼東西似的。不過吉姆請醫生去看她，他把一切都弄得很好，他對她好極了，他真是個好人……那個醫生。」

　　「史密斯大夫？」

　　「哦……是的，他人真好，不分窮人或富人，他說：『別擔心，哈克索太太──寶寶不會有問題，各種跡象顯示他會很活潑。』他這一講，我們的艾蒂就放心了。」

　　「我們都很幸運，」我說，「有這樣一位好醫生在照顧我們。」

　　她微笑著，我看著她抖開我的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櫥，心中竟有說不出的快樂，她的隨和和約克郡人特有的個性，給這個房間帶來了正常的氣氛。

　　※※※

　　回來的第一個晚上，吃罷飯後，大家聚集在一樓的一個小客廳內──離我房間不遠──僕人通知史密斯大夫來了。

　　「請他上來。」露絲說。僕人走後，露絲告訴我：「他經常來，他實在很小心周到。」

　　「他太多慮，」麥修爵士咕噥地說，「我現在都好了。」

　　當史密斯大夫進來後，我百分之百肯定他在找我。「很高興見到妳，洛克威太太。」他說。

　　「你知道她回來的原因嗎，嗄？」麥修爵士問道。

　　「當然知道，我敢說不到一個禮拜，全村子的人都會知道。我想說的是我聽了消息後很高興……非常高興。」

　　「高興的不只是你。」麥修爵士說。

　　「我們要一起同心協力來照顧她。」莎拉說道，像個被允許做某件事的孩子般開心。

　　「事實上，」路克插嘴──語氣似乎有點諷刺。──「當凱瑟琳唱『聖母頌』時，我們預備也加入合唱。」

　　在場的人聽了他這句不禮貌的話都吃了一驚，頓時沉默了下來，但是史密斯大夫很快又說道：「我們一定要好好照顧洛克威太太。」

　　「我們一定要的。」露絲確定地說

　　醫生走過來，輕輕握了握我的手。這個人有他相當的吸引力，這個早先我便發覺了，但是此刻卻令我為之一驚。他的皮膚黝黑，算得上英俊瀟灑，並且我知道他還相當有內涵，我猜他也許是將他對婚姻的失望，轉而全副精神投注在他的病人身上。我注意到麥修爵士儘管嘴上抱怨，見了他仍然不由自主的一陣歡喜，並且因為他的出現而整個人輕鬆下來。我又想起美麗珍說過他對她姐姐多麼好。這一帶的居民也許應該謝謝他那不滿足的妻子，因為有了她才有他的奉獻。

　　「我曉得妳喜歡騎馬，」他說，「不過我想妳最好不要騎得太勤……至少過了這個月之後不成。」

　　「我不會的。」我答應他。

　　「妳是個乖巧的、敏感的小婦人。」

　　「你今天去伍爾惠索了沒有？」露絲問。

　　「去了。」醫生說。

　　「那地方讓你沮喪，它經常如此。」露絲轉向我，「史密斯大夫經常免費義診，不僅是付不起錢的病人，還有這個……醫院。」

　　「噢，好了；」醫生笑著說道，「別把我說成一個聖人了，總要有人偶爾去照顧他們……別忘了，我雖然有窮病人，富有的病人也有。我賺富人的錢去幫助窮人。」

　　「無疑的是個羅賓漢。」路克說。

　　史密斯大夫轉向麥修爵士，「好啦，先生，」他說，「今天我要瞧瞧你。」

　　「你看有必要嗎？」

　　「既然我來了就不妨……」

　　「好吧，」麥修爵士有點不情願地說，「不過，你要先加入我們也乾一杯，我正要叫人到地窖裏去拿一瓶最好的香檳來。路克，按鈴。」

　　路克按鈴後，麥修爵士吩咐僕人。

　　酒很快端上來，倒滿酒杯。

　　麥修爵士高舉他的酒杯，大聲說道：「為我的孫子。」大家都喝酒時，他攬著我的肩。

　　酒喝完，醫生便隨麥修爵士進他房間，我也回我房間，美麗珍很盡職地為我翻開被單。

　　我想沒事了，便向她道晚安，但是等她走到門口，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叫：「對了，美麗珍，妳知道有個叫伍爾惠索的地方嗎？」

　　她停下來，瞪著我。

　　「當然，夫人，那地方在往哈洛加特方向十哩遠的地方。」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美麗珍？」

　　「那是瘋子去的地方。」

　　「哦，原來如此。晚安，美麗珍。」

　　※※※

　　次日上午我被美麗珍吵醒，她進來拉窗簾，並端來熱水。

　　醒來看到她愉快的臉真是舒服。她進來發現不需拉窗簾後，面露驚訝，睡覺前我已先拉開了，並且我還把窗子打開，美麗珍說晚上的空氣「有害」。

　　我告訴她我睡覺通常是開著窗子，只除了深冬例外。但她還是堅持我需要妥善的照料。

　　我先到浴室洗澡，再到一樓飯廳吃早點，我很餓，現在是餵兩張嘴了，我提醒自己，於是我從架上取了蛋、鹹肉，以及蘸了芥末的腰子。

　　我曉得規矩，早餐在八、九點之間供應，自己取食。

　　我按鈴要了一杯咖啡，咖啡送來後路克也來了，不久露絲也下來，殷切地問我睡得好不好、房間還喜不喜歡等問題。

　　我有沒有計劃這天要做什麼？他們都想知道，路克要去立本，自願替我採購我需要的東西。我謝謝他，告訴他我的單子還沒擬出來。

　　「離那件快樂的事到來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他說，他的母親立刻鍾愛地斥喝了他幾句，「她認為這樣談論我的生育是不禮貌的。我倒不在意，反正這是我樂於想到的事。」

　　我告訴他們我想上午去散散步；我渴望再看看修道院。

　　「那地方對妳有強烈的吸引力，」路克說道，「我相信這是妳願意回來的主要原因。」

　　「任何人都會對它發生興趣。」我答。

　　「妳不能把自己累壞了。」露絲警告我。

　　「我覺得很好，我想不會有危險。」

　　「總之妳要記得自己小心一點。」

　　話題又轉到牧師籌募基金修護教堂、辦市集，以及雜物拍賣等事，以及一位朋友開舞會，但因我們在守喪期間，所以無法參加。

　　陽光從窗戶瀉進來，使得房間明亮怡人，科克蘭逸園在這個上午看起來一點也不邪惡，甚至修道院看起來也像座單純的廢墟。

　　那是一次愉快的散步，我的心情很平靜，差點就接受賈布列是因病厭世自殺的理論。奇怪這樣想反而讓我覺得滿意點，也許是由於我害怕事情有所轉變的緣故。

　　我穿過修院廢墟回家。這裏很靜──在這個上午可以用「安詳」這兩個字來形容眼前所見的只是一座空殼子，耀眼的陽光照射在長了草的地板上，暴露出斷垣頹壁，讓人油然而生超自然的神秘感。我想起那天晚上在這裏迷路的驚慌樣子，不禁啞然失笑。

　　午餐很安靜，只有我與露絲、路克三人，麥修爵士和莎拉姑媽在他們房裏吃。

　　稍後，我回白一己房間，開列一張需用日用品清單。日子還早得很，可是我已經等不及要早點生。正當我專注地開列清單時，有人敲門，我喊了聲「進來」，抬頭一看，莎拉正站在門口，曖昧地微笑著，好像我們是一對同謀。

　　「我想帶妳去看育嬰室，」她說，「妳來嗎？」

　　我立即起身，我想看育嬰室。

　　「就位在我那個廂房，」她說道，「我時常上去育嬰室，」她吃吃地笑，「所以他們都笑我是二度童年。」

　　「我想他們不會這麼說的。」我說。她的臉微微皺了起來。

　　「他們有，」妯說，「我喜歡。假如你不能返老還童，二度童年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很想看育嬰室，」我說，「請妳帶我去。」

　　她的臉色又和緩了下來，「來吧。」

　　我們上樓到了最頂層，當我經過那道熟悉的迴廊時，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些日子我竭力想壓抑的對賈布列和星期五的回憶，又再度鮮明地浮在心頭；可是莎拉姑媽似乎並沒注意到我的心情，只是一心一意地帶領我到東廂的育嬰室。

　　當我們進了她居住的東廂後，我再度被她的改變嚇了一跳，她似乎快樂得像個年輕女孩。

　　「就在頂樓。」她一面帶路走上一小段樓梯，一面自言自語，「教室、白天的育嬰室、夜間的育嬰室、保姆的住房，以及那些負責照料嬰兒的女僕。」她打開一扇門，急急說道：「這是教室。」我看到的是一個很大的房間，裏面有三個窗戶，每扇窗戶都裝有帳篷；稍稍傾斜的天花板告訴我此處正緊貼著屋頂。我的視線落在架在窗戶上的鐵柵，這樣我的孩子才會安全。

　　窗戶邊有張大書桌，書桌旁是個長長的講台。我走近書桌，發現上面有刀割和刮痕，這張桌子一定也用了好幾代了。

　　「瞧，」莎拉叫道，「妳認得出來嗎？」

　　我靠上前，發現上面用小刀刻了海嘉．洛克威的名字。

　　「她總要在每樣東西上刻下她的名字。」莎拉極愉快地笑著說道，「如果妳走遍這幢屋子，可以發現每個櫥櫃上都有她的名字。我們的父親老說她應該跟麥修對調，生成男孩才對。她老是欺侮我們……特別是麥修，她不服氣他是個男孩。當然，要是她是個男孩……現在她就會在這兒了，不是嗎？賽門也就會……不過，也許那也不全正確……因為他是雷佛家的人。哦，老天，有點複雜，不是嗎？然而她畢竟不是個兒子，所以就該麥修了。」

　　「海嘉是賽門．雷佛的祖母？」我問。

　　莎拉點頭，「她疼他疼得緊咧，」她靠近來，「她喜歡看到他住進這兒……可是現在不成了，不是嗎？有嬰兒……還有路克……都比賽門先。孩子第一……我得多弄點絲線來。」

　　「妳想讓我的孩子出現在妳的刺繡上？」

　　「妳要替他取名賈布列嗎？」

　　我嚇了一跳，心想她怎麼猜得出我的思想。她正在研究我，頭歪向一邊；這一刻她可像個聰明人了。

　　「說不定不是男孩。」我說。

　　她點點頭，好像這是毫無疑問的事。

　　「小賈布列會取代大賈布列的地位，」她說，「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是嗎？」她的臉突然皺了起來，「是嗎？」她重複。

　　「如果生下來是個男孩，他便能取代他父親的地位。」

　　「可是他父親死了。他自殺……他們都這麼說。他自殺了嗎？」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妳說他沒有，那麼是誰幹的？告訴我，請妳告訴我。」

　　「莎拉姑媽，」我很快說道，「賈布列死的時候，我睡得正熟，也許我並不知道我曾經說過些什麼。他大概是自殺的吧。」

　　她甩開我的手臂，責難地望著我。

　　「我對妳很失望，」她賭氣地說，忽然又換了副情緒，「我們都坐在桌子邊上，海嘉是我們中最聰明的一個──也最大──所以才會是最優秀的……賽門就會……我們的女教師不喜歡她，她們都喜歡麥修，他最討人喜歡，所有的女人都喜歓麥修。我是最笨的一個，教的功課都不懂。」

　　「沒關係，」我安慰她，「妳能畫出一手好畫，還有妳的刺繡也會永遠的流傳下去，一直到我們都死了還是如此。」

　　她的臉一下又開朗起來，隨著笑道：「我通常坐這裏，麥修坐那裏……海嘉坐在另一頭。我們的女教師永遠坐在桌子的那一頭，海嘉常說她應該坐在老師對面，因為她最大。她什麼都會……除了畫畫和做針線例外，這方面我贏過她。海嘉很野，妳該看看她騎馬的模樣，她經常和我們的父親騎馬出去打獵，她最得他的寵愛。有一次她爬到窗戶上，幾乎跟修道院的樓塔頂一般高，結果下不來了，家裏只好找了兩名園丁架梯子上去救她，回來後她被罰在房間裏關一整天，只准吃麵包和水，可是她一點也不在乎，她說那樣值得。」她靠近我，小聲說道：「她說過：『假如你想做什麼事，放膽去做，事後再考慮付出代價──而一旦你做了，就不要在乎要付出多少代價。』」

　　「她的個性很強，妳的姐姐海嘉。」

　　「我們的父親最喜歡帶著她去巡視花園，當她嫁給約翰．雷佛時，他好難過。然後麥修的麻煩就來了，他被趕出牛津，有個年輕女人，我還記得那天，那個女孩來見父親，我從他們看不到我的地方看他們；我都聽到了。」

　　「從樂隊演奏的走廊。」我說。

　　她吃吃地笑，「他們可沒想到要抬頭看那兒。」

　　她在她兒時讀書坐的位置上坐下，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在這一廂房內充滿青春活力，是因為她能再度體驗她的年輕歲月。我確信她對過去的記憶一點也不會有錯，問題只在於她現在不能確定說話的對象是凱瑟琳或可蕾，賈布列的太太或麥修的太太而已。

　　「麻煩，」她深思地說，「老是惹女人的麻煩。他結婚時已經三十歲了，十多年後才生第一個孩子，就是露絲。那陣子，海嘉以為她的兒子彼得當穩了逸園的主人，誰知又生了馬克和賈布列。可憐的小馬克！不過還有一個賈布列，緊接著路克也出生了……所以海嘉才一直很不快樂。」她站起來，帶我到一個櫥櫃之前，指著一個記號給我看，上面刻有三條線，線頭各有一個英文字母H．M．和S。

　　「女王陛下的御艦。」我喃喃地說。

　　「噢，不是，」莎拉一臉認真地說，「海嘉、麥修、和莎拉，那是我們的身高，後來麥修一下子就高過她了，以後海嘉說什麼也不肯再量。我帶妳去看白天和夜間的育嬰室。」

　　我隨著她離開教室，探討那些幾世紀來一直是屬於兒童的領域。我很滿意的注意到所有的窗戶都釘上了鐵條。在白天的育嬰室內有個很大的橡木箱子，莎拉打開，裏面放著洛克威家的洗禮儀式長袍，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給我看。

　　這些衣服都是用上好的白絲和蕾絲料子製成，我想價值一定無從估計。

　　「我得檢查一遍，」她說，「說不定裏面的蕾絲需要補綴，上一次用還是在替路克命名的儀式上，差不多是十八年以前的事了。他不是個乖寶寶，我們的寶寶沒有一個是乖的。我要把這些東西拿到我房間去，除了我自己，誰也不准碰它一下，我會為妳將它預備好，等妳需要的時候再用。」

　　「謝謝妳，莎泣姑媽。」

　　我看看別在身上的錶，四點整。

　　「喝茶時間到了，」我說，「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真快！」

　　她沒理會我，只兀自將衣服貼在胸前，我猜她可能已經在哺育小寶寶了──或者是回憶很久以前的某個寶寶──露絲、馬克、賈布列或路克。

　　「我要下去喝茶。」我對她說，但是她沒有回答我。

　　※※※

　　過了幾天，露絲拿了一封信到我房裏來。

　　「凱利農莊的一個僕人帶來的。」她說。

　　「給我的？」我問，吃了一驚。

　　「給妳的沒錯，「買布列．洛克威太太」──信封上寫得很清楚。」

　　露絲面帶微笑，似乎覺得很有趣，把信交給我之後，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喃喃地道了聲「對不起」，這才拆信閱讀。

　　這是封很正式的信，也很普通。

　　假如賈布列．洛克威太太能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半前來拜訪凱利農莊，海嘉．洛克威．雷佛太太將樂於親自接待。

　　由於我與海嘉．雷佛太太的孫子不睦，對她自然不能親近。為此我頗覺苦惱。

　　「王室的命令？」露絲微笑著問。

　　我把邀請函遞給她。

　　「我的海嘉姑媽個性就是如此，」她說，「我真的相信她的確自比為一家之主，她要調查妳。」

　　「我才不讓人調查，」我激烈地反駁，「到了目前這種階段，再怎麼調查都沒有用了。」

　　「她很老了，」露絲歉然地說，「她比我父親的年紀還大，快九十歲了，妳去時得小心一點。」我很快接口：「我已決定星期五不去。」

　　露絲聳聳肩，「僕人還在等著，」她說，「我姑媽在等妳的回音。」

　　「會有的，」我答，坐下來在信紙上寫道……

　　賈布列．洛克威太太很抱歉，她不能在星期五下午三點半赴凱利農莊拜訪海嘉．洛克威．雷佛太太。

　　露絲從我手上接過紙條，一臉興味盎然的樣子。

　　我站在窗口目送凱利農莊送信的僕人騎馬離去，心想：原來他還要藉他的祖母表現他的自大。

　　※※※

　　第二個禮拜的某一天早上，我正在前院的草地上散步，賽門．雷佛騎著馬過來了。

　　他從馬上躍下，朝我舉帽致意，然後大聲呼叫馬夫，彷彿他是這幢屋子的主人。

　　「凱瑟琳太太，」他說，「很高興看到妳在家，我是專程從凱利農莊過來看妳的。」

　　自從我回來後還沒見過他，這天見面覺得他似乎又高大了些，也更傲慢了。我儘可能裝出一副頗有威嚴的樣子說道：「請告訴我找我有什麼事。」

　　等他的馬被牽走後，他靠近來，一臉逢迎的笑。

　　「我可以說聲很高興再見到妳嗎？」

　　「隨你。」

　　「妳還在生我的氣。」

　　「我沒忘記上回我離開之前，你對我說過的一些話。」

　　「那麼妳恨我嗎？」

　　「你的話很侮辱人，是的。」

　　「我很遺憾，因為我是來道歉的。」

　　「真的？」

　　「凱瑟琳太太，我是個直腸子的約克郡人，妳也是個約克郡婦女，也很坦白，我們都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我也裝不出倫敦紳士的禮貌和風格。」

　　「就算你想裝也裝不出來。」

　　他笑起來，「妳真是尖嘴利舌，凱瑟琳太太。」

　　我並不因他的稱呼而不悅，但是我覺得洛克威太太聽起來較順耳，並且我也不願他這樣叫我的名字。

　　「我只希望當我們不得不碰面時，正好也配合了你的時間。」

　　「我希望這種機會有很多，並且在我們的舌頭磨利的同時，也磨利我們的機智。」

　　「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我想為我從前的不禮貌請求妳的原諒，同時向妳恭喜，祝妳健康、快樂。」

　　「這麼說，你改變主意不關心我了？」

　　「我希望我不致如此，因為我一向仰慕妳，不過我道歉的心意是很誠的，可否容我向妳解釋？我之有這種態度，是因為好像失去一位好兄弟，才會在盛怒中失去自制，連說話也不禮貌了。凱瑟琳太太，我的缺點很多，這是其中之一。」

　　「我們不要再提這次意外了。」

　　「那麼妳願意原諒我的過失，並且將它忘記了？」

　　「原諒比遺忘來得容易，我可以答應你前者，至於後者……但願有那麼一天。」

　　「妳很寬宏大量，凱瑟琳太太，超過我應得的。現在我有一事想請妳幫忙。」

　　「嗄！」我說。

　　「不是為我，」他急忙說，「而是為我祖母，她請妳去拜訪她。」

　　「這根本不是邀請。」

　　他笑著說道：「請妳原諒她的方式，她一向權威慣了。她很遺憾沒見過妳，如果妳能接受她的邀請，她一定會很高興。請妳體念她很老了，不太可能雜開屋子一步。」

　　「是她派你來下第二道命令的嗎？」

　　「她根本不知道我來，她為妳的拒絕非常傷心，我是來請妳答應讓我明天送妳過去的，我會為妳駕車帶妳去。妳允許我這麼做嗎？」

　　我猶豫不決。

　　「噢，好了，」他催促我，「想想她那麼老了；她很寂寞；她對這個家有極大的興趣，現在妳又是其中的一份子。請妳答應，求求妳，凱瑟琳太太。」

　　這一瞬間，他忽然變得迷人了；他的眼睛在太陽底下瞇了起來，少了幾分大膽；牙齒在古銅色的皮膚襯托下，顯得格外白。他長得跟賈布列有點像，只是沒有他秀氣；我發現就這樣注視他的時候，我的心軟了下來。

　　他立刻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噢，謝謝妳。」他叫道，臉上立刻堆滿歡喜，這是我從未見到過的。他真的很喜歡那位老太太，我在心裏這樣想，為此我對他的印象也改變了，因為他也能喜歡別人。

　　他口沫橫飛地繼續說道：「妳會喜歡她的，絕不騙妳，她也會喜歡妳……雖然剛開始她也許會假裝一下。跟妳一樣，她的個性也很強。」

　　這是第二次有男人說我個性倔強，我忽然脆弱了起來，淚水甚至不聽使喚地湧上來。

　　我被自己居然要掉淚的舉動嚇了一跳，尤其是在這個男人面前！

　　我很快地藉說話來掩飾我的尷尬：「好吧，我答應去就是了。」

　　「那好極了，我明天下午兩點鐘來接妳，我現在要回去告訴她，妳已經答應去拜望她。」

　　他一刻也不浪費，自顧自大聲呼喝馬夫，似乎把我也忘了。

　　但是我喜歡他，並且由於喜歡他，也連帶預備喜歡他的祖母。

　　※※※

　　第二天，賽門．雷佛果然依約兩點鐘來，他駕著一輛由兩匹駿馬拉的四輪馬車。在這趟二哩的旅程中，我一直坐他旁邊。

　　「我可以走路。」我說。

　　「剝奪我載妳的樂趣嗎？」笑謔的口氣又出現，但是從前有的敵對則減少了。他因我答應去見他祖母而高興，既然他對她的愛能教我心軟，我們就不能再這樣全心全意的恨彼此。

　　凱利農莊是座莊園式的房子，據我的估計，少說也有百年以上的歷史──與逸園比較之下算很摩登了。它是由灰色石塊蓋成，四圍是肥沃的土地。我們的車子通過兩扇厚重的鐵門，進去是一條栗樹大道，一位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出來替我們開門。賽門．雷佛用手碰碰帽沿向她致意，她向他行了個屈膝禮。

　　我面帶微笑，她的眼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來猜猜看，」馬車繼續往前駛時，我說道，「她是美麗珍的姐姐。」

　　「她叫艾蒂．哈克索，她丈夫在這兒幫忙。」

　　「那就是了。美麗珍是我的貼身丫環，她對我說過她的姐姐在這兒。」

　　「在這裏，妳會發現每個人都跟其他人有親戚關係。到了！妳覺得農莊如何？逸園的蒼白的影子，嗄？」

　　「它很迷人。」

　　「它有它的特點，我敢這麼說，凱利農莊絕對能比逸園給妳更舒適的感覺，冬天到了一比就知道，我們的大火爐能發揮最有效的作用。逸園有許多地方風會透進去，冬天妳們得用盡紐加塞的煤才能保持溫暖。」

　　「地方小當然容易保暖。」

　　「可是我們住著並不覺侷促，妳看了就知道。」

　　車輪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前進，很快便在前門停住，門的兩旁各有一尊大理石女人雕像，頭上頂著籃子，裏面分別種植天竺葵和山梗。

　　馬車沒到門前時，已有一位女僕將門開了，想是她聽到車輪的聲音。剛下了車，車夫立即把馬車駛開，我猜這幢屋子裏一定養了不少僕役供賽門差遣。

　　我們踏進一間鋪了磁磚的大廳，廳裏有個寬大的樓梯，整幢屋子便是以這大廳為中心而建的，站在廳中央，抬頭可見屋頂。

　　照一般尺度看來，它可算是幢極大的房子，但與逸園相比，它卻小多了。

　　賽門轉向我，「請妳在這兒稍候，我上去通知我祖母妳到了。」

　　我看著他上樓梯到一樓，繞過走廊在一扇門上敲了幾下，然後進去，幾分鐘後他出現向我招手。我上樓。

　　賽門讓到一旁讓我過去，並用那種慶宴上通報時用的、也許帶點嘲諷的口氣──我不敢肯定──說道：「賈布列．洛克威太太！」

　　我走進房間，裏面塞滿笨重的家具，厚絲絨窗簾和蕾絲薄紗窗簾一併被拉開，用華麗的黃銅飾品勾住。房中央有張桌子，其他還有幾個散放在屋子裏；還有一套馬鬃沙發，一座老爺鐘，許多椅子，擺著磁器的櫥櫃，一座裝飾架，一個花架上還插滿白的和紅的玫瑰。

　　這些我都只輕描淡寫的瞥了一眼，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坐在一張高背椅上的老太太。

　　她便是海嘉．雷佛，她自稱是海嘉．洛克威．雷佛，教室以及一輩子的獨裁者。

　　她雖然坐著，但看得出來身材高大。她的背很直，椅子不但不軟、不舒服，並且還有個木刻的椅背；她的霜白的頭髮高高挽起，上面還覆蓋一頂蕾絲小帽。她的耳垂上戴著石榴石耳環，淺紫色的絲質衣服領子高高豎起，圍住脖子，邊上飾以花邊，領子中央是一個石榴石別針，正好與耳環配成一套。一根黑檀木飾金頭的拐杖倚在她椅子上，想來她走路時可能需要。她的眼珠是湛藍色的，與賈布列的一樣，但是沒有他的溫柔，他的纖細在這位婦人身上也找不到。她的一雙手擱在雕花椅的太把手上，相信年輕時一定很美，現在看起來依然那麼修長，我看到她手指上戴著鑽石和石榴石。

　　有幾秒鐘的時間，我們彼此打量對方，我意識到一股微微的敵意，下意識地頭抬得比平時高一點，連說話的語氣也有點傲慢了：「午安，洛克威．雷佛太太。」

　　她伸出一隻手，彷彿她是女王我是下屬，我感覺出她要我在她面前跪下，但是我只冷冷地接住她的手，鞠個躬後便鬆開了。

　　「妳今天下午能來真好，」她說，「我原期望妳上一次能來。」

　　「是妳的孫子提議我應該在今天下午來的。」我對她說。

　　「噢！」她的嘴唇微微扭曲了一下，我很有興味地想著，「我們不能讓妳老站著。」她說。

　　賽門搬來一張椅子，讓我在老太太面前坐下。

　　我離她很近，她的臉背光，我不由得暗想：就連這樣一個小地方，他們也要迫我處於不利的地位。

　　「我想妳一路上來大概渴了。」她說，銳利的眼光似乎想從我眼中看穿我的心思。

　　「路程很短。」

　　「現在喝茶早了一點，不過既然有這麼難得的機會，我想我們就不用再等了。」

　　「我很樂意等。」

　　她對我微笑，然後轉向賽門。「搖鈴，孫子。」

　　賽門立刻聽從。

　　「我們有許多話好談，」她說，「還有什麼比先喝一杯茶更舒透的方法？」

　　先前見過的女侍出現，老太太說道：「桃珊，茶……麻煩妳。」

　　「是的，夫人。」

　　門悄無聲息地闔上了。

　　「你不想加入我們，賽門，」她說，「我們不會怪你。」

　　我不敢確定她說這話是官式化，抑或真不要他參加；不過有一點我知道，我已通過她的第一道測驗，她開始放鬆一點點，我的外表和禮貌顯然並不討她厭。

　　賽門說：「很好，我就留妳們兩位彼此多認識、認識。」

　　「準備好五點鐘送洛克威太太回逸園。」

　　賽門的默從使我非常驚訝。他握住她的手親吻，雖然他的態度依然有點嘲弄，我看得出她很喜歡這一套，就連對他也免不掉她的權威。

　　我們誰也沒開口，直到他出去將門關上；然後她說道：「上一次妳還在逸園時，我便想見妳了，那時我無法去看妳，也沒邀請妳，因為我認為賈布列應該會帶妳來見我才對，假如他還活著，他一定會這麼做。他一向很懂得他對這個家的職責。」

　　「我相信他會。」

　　「我很高興妳不是那種遇到難題便會昏倒的蠢女孩。」

　　「我們認識還不深，妳怎麼能知道這些？」我問，因為我覺得她應該平等的待我，我也不打算給她她所要求的崇敬。

　　「我的眼光還跟二十歲時一樣銳利，經過這些歲月，經驗的累積更助長不少。再有，賽門告訴我，在那段痛苦的日子中，妳表現出令人嘆服的鎮定，我相信妳不是那種會說：我們不要再提這個、那個的愚蠢的人，不管我們提不提，事情依然存在，所以何必絕口不提，假裝它沒發生？不過，故作神秘也未嘗不是使它活著的方法之一，妳同意嗎？」

　　「我想在某些情況之下也許是吧。」

　　「當我聽說妳嫁的是賈布列時，心裏很高興，他一向不太穩定，恐怕這個家庭的大部分人都是。背脊直不起來，麻煩就在這裏。」

　　我看看她那挺直的軀體，想到開個小玩笑，「妳顯然不在其中。」

　　她似乎很歡喜。「妳對逸園有什麼觀點？」她問。

　　「我覺得那幢屋子很迷人。」

　　「啊，那是個很棒的地方。英國境內已經沒剩下幾座像它那樣的屋子了，這也是為什麼它必須由能幹的人來繼承的原因，我父親很能幹。妳知道的，我們的祖先中有幾個差點把那個地方毀了。一座房子……一份如此需要妥善維護的產業。麥修還算不錯，但是像他那種地位的人實在應該保持一些尊嚴，老是有女人，這個太糟了。至於賈布列……他是個快活的人，只可惜太弱，這是為什麼當我聽說他娶到一個堅強的女子時，心中很是快慰的原因。」

　　茶送來了，女侍問道：「要我服務嗎，夫人？」

　　「不用，不用，桃珊，我們自己來。」

　　桃珊出去後，她對我說道：「可不可以麻煩妳來？我為風濕所苦，今天關節有點痛。」

　　我站起來，走到放置茶點的桌旁。一盞酒精燈上坐著一把銀壺，茶壺、奶油罐、糖罐都是擦得亮晶晶的銀器。還有黃瓜三明治、小奶油麵包、一盤乾果蛋糕，以及各式小西點。

　　我有個預感，如果我能謙恭地應對這次會晤，我便可以通過另一項測驗。真的，我暗想，她是個令人讚嘆的老太太，不管她或我如何，我都喜歡她。

　　我曉得我的臉色好看了一點，但是我仍然不露一點痕跡。我問她喜歡怎麼喝法，替她加了適度的奶油和糖，替她把杯子端到她椅子旁的大理石鑲金圓桌上。

　　「謝謝。」她優雅地說。

　　接著我把三明治和奶油麵包遞給她，讓她自由選擇。我就在茶盤邊坐下。

　　「希望妳能再來看我，」她說，我知道她對我的感覺跟我對她的一樣，她本預備挑毛病，卻不料我們的個性倒很相近。

　　我模模糊糊地想著，不知七十年以後，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老。

　　她斯文而津津有味地吃著，拚命說話，彷彿怕不能表達萬一似的。她也鼓勵我開口，我便把如何拯救星期五而認識賈布列的經過情形告訴她。

　　「那麼當妳知道他這個人後，一定很高興。」

　　「知道他什麼？」

　　「知道他是個爵爺的法定繼承人，總有一天逸園會是他的。」

　　又來了──意思是我是為金錢和地位才嫁給賈布列。我可忍不下這口氣。

　　「沒那回事，」我嚴厲地說道，「賈布列和我決定結婚的時候，我們對彼此的家世都還不大清楚。」

　　「這倒很讓我意外，」她說，「我還以為妳是個聰明的女孩。」

　　「我希望我不是傻瓜，但我也絕不認為有必要聰明到為錢結婚，跟一個合不來的人結婚是最不愉快的……即使那人多麼富有。」

　　她笑起來，我看得出她對我們的晤談很愉快。她已經決定喜歡我，但最讓我吃驚的是就算我是個追求財富的人，她也一樣喜歡我，她喜歡她所說的我的勇氣，這個家庭多麼欣賞這種特質！賈布列一直在找尋，結果在我身上找到了；賽門以為我是為錢才嫁給賈布列，不知他是否也以為我頗有勇氣？這些人都要求他人機伶、聰慧，不管多麼無情，只要不是傻瓜，他們都欣賞。

　　「那麼是為愛。」她說。

　　「是的，」我斷然答道，「正是。」

　　「那他為什麼自殺？」

　　「這是個尚未解開的謎。」

　　「也許妳能解開。」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回答：「但願如此。」

　　「妳會的，如果妳有心去做。」

　　「妳這樣認為嗎？可是雖然有許多人窮其一生精力想發掘事實，世上仍有不少解不開的謎團。」

　　「或許是他們不夠努力。現在妳肚子裏又有個繼承人，如果是個男孩，那露絲對路克的期望破滅了。」她的口氣竟有著勝利的味道。「路克，」她又道，「是另一個麥修；他跟他外公很像。」

　　短暫的沉默了一會，我發現我又滔滔的敘述如何在逸園的教室內發現刻在櫥櫃上的姓名縮寫，以及桌面上的刻痕：莎拉姑媽又如何帶我去那兒，重溫了一小段往事。

　　她很有興趣，也很樂於談論。

　　「我已經有多年沒上去育兒室了，離然我每年回逸園一次──聖誕節時──每次都沒能把屋子走遍，這一大把年紀要想活動真是不容易。妳知道三個人中我最大，我比麥修要大兩歲，那個時候他們都唯我命是從。」

　　「莎拉姑媽也這麼說。」

　　「莎拉！她一直是個慌慌張張的人，她會坐在桌子邊，不停地絞她的頭髮，一直到滿頭亂糟糟的，像被人倒拖過籬笆那樣狼狽……做夢，老是做夢。我相信她在許多方面變得越單純了。」

　　「在某些方面她可很機靈。」

　　「我知道，她一直如此。剛結婚頭幾年，我幾乎每天都在逸園，我丈夫從來就沒與我家人好好相處過，我想他有點對我對我娘家的感情吃醋。」

　　她追憶地微笑，我看得出她正在回憶過去，又見到舊日那個意志堅強、剛愎頑固的女孩。

　　「我們極少與人來往，」她說，「當時我們相當孤立。那是鐵路開發之前的時候了；我們訪遍了全郡，除了雷佛一家，找不出還有誰可以與我結婚的，莎拉乾脆一輩子不結婚……說不定找到合適的對象，她就不至於如此了。她是天生的夢想家。」

　　「妳結婚離開後仍然很想念逸園。」我說，在她杯子裏又倒了些茶，並把蛋糕遞給她。

　　她傷心地點點頭，「或許我根本就不該離開。」

　　「它似乎對每個住過的人都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

　　「說不定那天妳也會。假如妳生的是男孩，他便得在逸園內長大，長大來愛護逸園，這是傳統。」

　　「我瞭解。」

　　「我敢肯定會是個男孩，我會為此祈禱。」她的樣子似乎連神都得服從她的意旨，我不禁微笑。她看我微笑自己也笑了。

　　「假如是女孩，」她又繼續說道，「路克又死了的話……」

　　我吃驚地打斷她的話：「為什麼他會？」

　　「我們家有些人得享長壽，有些則早夭，我弟弟的兩個兒子都很孱弱，如果賈布列沒那樣死去，也多活不了幾年，他的哥哥則很小便夭折了。我想我在路克身上看到類似的迹象。」

　　這些話聽得我目瞪口呆；我望著她，隱隱覺得在她眼中看到一絲希望的光芒。這是我的幻想；可是她背對光線。我讓自己的思想飛馳。

　　路克和我未出世的孩子──假如是個男孩的話──將會介在賽門與逸園之間。又，當她談到逸園和賽門時，我明白兩者對她的意義都很重大……也許比她這輩子的任何事物都重大。

　　一旦賽門成為逸園的主人，那她便會搬回去度過餘年。

　　我像怕被看穿心事地很快說道：「那妳孫子的父親……妳的兒子……身體也不好嗎？」

　　「一點也不。彼得，賽門的父親，在為女王和國家效命時，戰死在克里米亞沙場上，賽門從沒見過他，他母親產後不及恢復，便給這個噩耗嚇死了。她實在不堪一擊。」她的口氣中有著淡淡的責難，「那段婚姻不是我撮成的，但是我的兒子意志堅決……儘管他這種個性害他結了一個悲慘的婚姻，我也不願他是另一種人。幸好他們留了個孫子給我。」

　　「這對妳必然是個極大的安慰。」

　　「很大的安慰。」她的語氣是我沒聽過的溫柔。

　　我問她還要不要茶；她婉拒了，等我們喝完茶後，她說道：「麻煩妳搖鈴叫桃珊來，我最不喜歡看到用髒的杯盤。」

　　等茶具被撤走後，她開始談路克，她想知道我對他的印象，我有沒有發現他迷人、有趣？

　　我有點窘，因為我對路克沒有明確的感覺。

　　「他很年輕，」我回答，「要給年輕人下評語很難，他們變得很快，他待我還滿好的。」

　　「我相信醫生的漂亮的女兒一定經常到逸園去。」

　　「自從我回來後，還沒見過她，因為還在守喪，所以很少有訪客。」

　　「自然。妳一定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逸園那麼多的事，僕人經常傳遞消息，我們門房的太太有個妹妹在逸園。」

　　「是的，」我說，「她是我的貼身女侍，很好的一個女孩。」

　　「我很高興她讓妳滿意。我很喜歡艾蒂，常常接見她，她快生第一胎了，我又一直對我們的人很有興趣，我要她分娩所需的一切照料齊全。我們經常送銀匙給在凱利農莊產業範圍內出生的嬰兒。」

　　「很好的一項習俗。」

　　「我們的人都狠忠心，他們知道他們能信任我們。」

　　當賽門進來要送我回逸園時，我們都很意外。與海嘉．雷佛相處的這兩個多鐘頭很有意思，我過得很愉快。

　　我想她也是，因為當她優優雅雅地對我伸出一隻手時，說道：「妳要再來看我。」然後她的眼睛發亮，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似乎她已承認我是個不能被指揮的人，我知道她就喜歡我這一點。

　　我說我很樂意再來，並且會盼望這個機會。

　　賽門送我回家途中，我們沒說多少話；不過我看得出他很高興事情的演變過程與結果。

　　※※※

　　以後的幾個禮拜，我少走路、多休息，每天下午都躺在床上看狄更斯、亨利．伍德夫人，以及白朗特姐妹的小說。

　　我越來越喜愛肚裏的孩子，它成了我最大的安慰。偶爾我也會為賈布列的死而重溫痛苦，他連留下個遺腹子都不知道似乎是個雙重的悲劇。每一天，我也會想起星期五，我與牠在房子四周散過多少次步，每當鄰近的狗一叫，我的心便不由自主的充滿希望地加速跳動，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牠會回來，或許是我無法忍受永遠再見不到牠──就像賈布列那樣──的殘酷事實。

　　於是我轉而注意我們的鄰居。我跟牧師一家喝茶；我上教堂，與露絲和路克同坐在洛克威家庭席上。我覺得我開始定下來了。

　　有時莎拉會帶我到育兒室──她永遠也不嫌煩。我看到那個世代相傳的搖籃了，那是個很漂亮的木造搖籃，大約有兩百年的歷史，莎拉縫了一個藍色的墊被，手工精巧極了。

　　我又去拜訪海嘉一次，這次我們的距離似乎又近了一點。我確信自己又多了個好朋友。

　　由於守喪，我們不在科克蘭逸園內舉行娛樂活動，但是一些較接近的朋友偶爾會來拜訪我們。黛茉蕾來了，我百分之百肯定路克愛她，但是不能肯定她對他的感覺。我甚至懷疑黛茉蕾是不是有感覺。我還注意到即使跟她父親在一起，她也沒什麼反應，雖然還是那麼溫順。我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感情。

　　醫生經常出出入入的，他說是在留神麥修爵士和莎拉的健康；然後對我微笑，加上一句：更忘不了洛克威太太。

　　他替我擬了一份作息表。我不能走太遠，我必須放棄騎馬；任何時候覺得累便得休息，而且睡前要喝杯熱牛奶。

　　一天，我正在作晨間散步，走到離家一哩遠的地方，忽然聽到一陣車輪輾動的聲音，我回頭過去，發現是醫生的馬車。

　　他指示車夫在我身邊停下。

　　「妳又在累自己了。」他責難我。

　　「一點也沒有，再說就在家附近。」

　　「請上來吧，」他說，「我要替妳檢查一下。」

　　我順從他，邊抗議一點也不累，事實上，他看起來比我還累。我率直地告訴他。

　　「我到伍爾惠索去了。」他說，「每次去都累得半死回來。」

　　伍爾惠索！一提起這個地名我便難過。我想到那些被世界隔離、心智怖滿陰霾的可憐的人。他真好，竟能到這種地方服務！

　　「你太好了，會去那裏。」我對他說。

　　「我的動機是自私的，洛克威太太，」他答，「我對這些人很有興趣，此外，他們需要我，被需要是件很愉快的事。」

　　「這是真的，不過你一直很好，我從許多人那裏聽來你如何安慰他們，不僅是你的醫術，還有你的仁慈。」

　　「哈！」他忽然笑了一聲，牙齒在棕色的皮膚下出奇的白。「我要感謝的太多了。我跟妳說一個我的秘密：四十年前我是個孤兒……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現在這個世界上，當孤兒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可是身為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親愛的洛克威太太，那實在是個悲劇。」

　　「我相信。」

　　「我很可能淪為乞丐……站在路邊，冷得瑟瑟發抖，挨餓受凍的。然而，上蒼畢竟待我不薄，當我逐漸懂事時，我開始夢想將來要做個醫病的大夫。要想實現我的野心原本一點希望也沒有，幸而我引起一個富人的注意，他待我很好，教育我、幫我瞭解我的野心。要不是那位有錢人，我會變成什麼樣？每當我看到路邊的乞丐，或是監獄裏的囚犯，我便對自己說道：要不是那位有錢的大善人，今天的我也許就是其中之一。於是我將自己奉獻給我的病人。妳瞭解嗎？」

　　「我不知道……」我說。

　　「現在妳開始看低我了，因為我不是十足的一個紳士，嗄？」

　　我猛的轉朝他，「我認為你是個非常偉大的紳士。」我說。

　　逸園已經到了，他喃喃說道：「那麼妳能幫我一個忙嗎？」

　　「如果我能力做得到。」

　　「好好照顧妳自己……即使多費點心。」

　　※※※

　　我與海嘉．雷佛一塊喝茶，她正在談──這是她最愛的──她小時候如何在逸園的育兒室內統治一切，突然間，本已擁擠的房間似乎一起自四面八方向我壓擠過來，擠得我再也透不過氣。我不知道我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再有知覺時，我正躺在馬鬃沙發上，鼻子聞的是刺鼻的嗅鹽。

　　「怎……麼啦？」我問。

　　「沒事，親愛的，」是海嘉威嚴的聲音，「妳昏倒了。」

　　「昏倒！我……可是……」

　　「別擔心，我想是這段時期都會有的正常現象。現在乖乖躺著，我已經派人去請潔西．丹偉了，我對她信心十足。」

　　我想坐起來，但是那雙戴著耀眼的石榴石與鑽石的強壯而老邁的手將我按了下去。

　　「我看，親愛的，妳走太遠了，這段路對妳的負荷太重了點。下次妳一定要坐馬車來。」

　　她坐在沙發邊的一張椅子上，說道：「記得懷我兒子那次，我也昏倒過，那種滋味真可怕，不是嗎？令人驚訝的是，日子一天天過去，對那些小小的不適居然也逐漸習慣了。妳想要點提神的東西吃嗎，親愛的？我看來點白蘭地也許有用，不過還是等潔西．丹偉來再說吧。」

　　不到十五分鐘，潔西．丹偉便來了，看她的樣子，我猜她大概四十多歲，臉色紅潤，表情愉快。她戴了一頂黑色帽子，上飾黑玉珠子，走動時發出珠子相碰的清脆的聲音，黑色的帽帶在下巴上紮了個蝴蝶結。黑色的斜紋布大衣上也綴著黑玉，一閃一閃的兀自發亮；黑外套底下，她穿的是件黑色的洋裝，上面圍了條雪白的圍裙。

　　我很快便發現她是駐在凱利農莊的助產士，在海嘉面前，助產士一副唯命是從的下屬姿態。我在暗中還發覺一件事，萬一農莊裏的那一個母親付不起助產費，一概由海嘉代付了事。潔西也充當護士，因為她受過不少訓練。

　　她替我檢查一番，問我一些問題，並對我的情況作了頗有知識的解說，最後下結論：一切都很正常，這正是害喜的症狀之一。

　　她認為我需要一杯熱甜茶，沒什麼好擔心的。

　　她走後，海嘉命令下人沖茶，邊看我喝邊說道：「等妳時候到時，找潔西是再好不過的了，這一帶我還沒看到比她更好的，所以我才雇用她。她比我認識的其他助產士的成功接生率都高，要是我能為我的媳婦雇用她，今天她也會來。」

　　我說這個主意好極了，因為我考慮過應該如何安排才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海嘉說，「我會通知潔西早作準備，如果妳能在產期前一個禮拜讓她住進逸園更好，這樣做比較明智。」

　　看來我自己的事也被剝奪了，但我一點也不在乎。身體的變化也連帶改變了我的個性，躺在沙發上聽海嘉為我的將來作打算，我竟微微覺得疲倦。

　　潔西還沒離開農莊，我走前海嘉把她又叫了來，告訴她我決定請她為我接生，她很高興。

　　「潔西會定期到逸園去看妳，」海嘉宣佈，「妳一定要聽她的話。現在有人會送妳回去，回去後千萬要馬上躺下來休息。」

　　賽門不在家，由一位馬夫駕車送我回去。露絲出來看到我坐著車子回來，有些驚訝，我急急忙忙把發生的事告訴她。

　　「妳最好趕緊上去休息，」她說，「我會叫人把晚餐送上去給妳。」

　　我一上樓，美麗珍立刻過來幫我弄得舒舒服服的，我便由她喋喋不休地談她姐姐也在幾個月前同樣昏倒的情形。

　　這是個再舒服不過的黃昏，我躺在床上看書。

　　美麗珍將我的晚餐端上來，我吃完後，她上來通知我史密斯大夫來看我，又替我把睡衣外套的扣子直扣到頸上為止，這才下樓告訴他們我已準備好了。

　　醫生與露絲一起進來，都在我床邊坐下，醫生詢問我昏倒的事。

　　「我知道沒什麼好擔心的，」我說，「很明顯的是這段時期會有的正常現象，助產士這麼告訴我。」

　　「誰？」醫生問。

　　「潔西．丹偉，雷佛太太對她非常信任，我已經跟她約定好替我接生，她會經常來看我。」有一陣子醫生不說話，然後說道：「這位助產士在附近一帶的名聲很好。」他傾著身體朝我微笑，「不過，不管她是不是能將妳照顧得很好，我還是很滿意我自己。」他又加上這麼一句。

　　他們沒待多久，等他們離開後，我奢侈地往後一仰，有這麼多人在照顧你真好。

　　※※※

　　兩個禮拜之後，我的平靜生活消逝，恐怖和猜疑又開始了。

　　那天天氣好極了，雖然時值九月，夏天仍未完全銷聲匿跡，只有清晨的魚肚白提醒人日子在一天天前進。

　　這天我過得很愉快，我與露絲、路克、黛茉蕾到教堂拿花，為豐年祭裝飾用。他們不讓我動手，只允我坐在席上旁觀。

　　我靠在椅背上，滿足地聽他們談話的空曠聲。黛茉蕾在祭壇上插金黃、紅色、淡紫的菊花，她那樣子就像舊約中的人物，全身上下說不出的優雅、美麗。路克在幫她忙──他從不離她左右──露絲則把一串葡萄和葫蘆藝術化地擺在花窗下窗台上。

　　這一幕充滿祥和的氣氛──是長久以來我僅見的一次。

　　我們在牧師家喝茶，然後悠哉地散步回家，直到夜幕低垂，我還沒有預感禍事即將臨頭。

　　現在我已養成早睡的習慣。月近十五，睡覺時我習慣把窗簾拉開，月光瀉進來，照得滿室生光，足可與燭光匹敵。

　　事後我努力想回憶當天晚上發生的一點一滴，但是當時我一點事先警告也沒有接到，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與其他的晚上並無異。

　　不過有件事我可以肯定──我並沒有將床幔拉上，因為我一向堅持睡覺時床幔不拉上的，我這樣呀吩咐美麗珍，以後她也習慣了。

　　我吹熄蠟燭上床，躺著望向窗外，我知道再過一個鐘頭左右，月亮便會走到窗子正中央與我照面，昨天晚上就是它的光直射在我臉上，才將我吵醒的。

　　我睡著了，然後……突然間我驚醒了，隨而立即陷入極大的恐懼，雖然有幾秒鐘的時間我還不知道是為什麼。我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我躺在床上，滿室月光，但是我的房間裏不只這些，有人……有人站在床尾瞪著我。

　　我想我大概叫了出來，但是不敢確定。我想起來，卻又覺得四肢僵冷，有好幾秒鐘時間像尊石像般動也不能動一下。如果說這輩子我曉得什麼是恐懼，那便是這一刻。

　　因為我看到了在我床尾的那個東西……那個會動，但卻不屬於這個人世的東西。

　　那是個穿黑衣戴頭罩的形象──一個僧侶；它的臉上戴著面具，就是那種宗教法庭的拷刑者戴的面具。面具上有兩個洞，可以讓眼睛看到東西；不過我看不到眼睛，雖然我相信它正目不轉睛地瞪著我。

　　我從沒見過鬼，我不相信有鬼，我的約克郡人反叛的個性拒絕這種幻想，我還常說要我親眼看到了才相信。現在我看到了。

　　那個東西在我的注視下移動，然後消失。

　　它不可能是幽靈，我不是那種會看到幽靈的人。有人來過我房間。我的視線隨那東西移動，眼前除了一片漆黑外什麼也看不見，我太震驚了，有一會兒竟沒看出原來床另一邊的床幔被拉上了，因此門口和靠門的那一部分視線都被擋住。

　　我在震驚和恐懼的雙重刺激下，整個人都麻痺了，直到我忽然聽到一個很輕的關門聲，才將我拉回現實。有人來過我房間，再由門口出去；而我不只一次聽說，鬼魂是不需開門、關門便可來去自如的。

　　我跌跌撞撞下床，滾倒在我匆忙拉開的床幔上，又急忙追到門口，大叫：「是誰？是誰？」

　　迴廊上半個人影也沒有，我奔到樓梯口，月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在我四周灑下無數黑影。我忽然覺得一陣詭譎的孤單，我嚇壞了。

　　我開始大叫：「快來人哪，屋子裏有人。」

　　我聽到一扇門被打開又關上，接著是露絲的聲音，「凱瑟琳，是妳嗎？」

　　「是，是的……快來……」

　　等她出現似乎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她身上裹著一件長袍，手上提了一盞小燈下樓。

　　「出了什麼事？」她叫道。

　　「我房間有個東西，它站在我的床尾。」

　　「妳做惡夢了。」

　　「我醒著的，我告訴妳，我醒著的。我醒來看到它，一定是它把我叫醒了。」

　　「親愛的凱瑟琳，妳在發抖。妳該回床上去，以妳這種情況……」

　　「它來我房間，它也許還會再來。」

　　「親愛的，那只是個惡夢罷了。」

　　我對她又失望又憤怒。一開始便遭受挫折，還有什麼比不能使人相信你的確是親眼所見而不是幻想，還讓人洩氣？

　　「不是做夢，」我氣忿地說，「這一點我敢肯定，絕不是做夢，有人到我房間，不是我在幻想。」

　　不知那裏的鐘敲了一下，幾乎在同時，路克出現在我們樓上。

　　「什麼事這麼吵？」他問，打了個呵欠。

　　「凱瑟琳．不舒服。」

　　「有人到我房間。」

　　「小偷？」

　　「不，我想不是，有人打扮得像僧侶。」

　　「我的天，」露絲輕輕地說，「妳去了修道院，想像過度了。那個地方不好，以後別再去了，顯然是它使妳心裏不痛快。」

　　「我一再告訴妳，有人進了我房間。這人把我床幔拉上了，好讓我瞧不到他離開。」

　　「把妳的床幔拉上？我想是美麗珍拉的。」

　　「她沒有，我叫她不要。不，是開玩笑的這個人──如果他是在開玩笑的話──拉的。」

　　我發現露絲和路克交換了一下眼色，知道他們正在想我被修道院蠱惑了；很明顯的，我做了一場惡夢，醒來後以為是真實。

　　「不是夢，」我頑固地一再堅持，「有人進去我房間，也許他只是想開個玩笑……」

　　我看看露絲，再看看路克，會不會是他們之一在玩這種愚«的把戲？還會有誰這樣做？麥修爵士？莎拉姑媽？這個幽靈靜悄悄地溜進我房間，又悄無聲息地把門關上，他的行動一定相當輕巧。

　　「妳該回去睡了，」露絲說，「別讓惡夢擾亂妳的精神。」

　　回床上去，躺下來睡一覺。也許再被那個站在床尾的東西驚醒！這次它只站在那裏瞪著我，下次它會怎麼樣？我怎能平平靜靜地再在那個房間睡覺？路克又打呵欠，他顯然奇怪我會為一個惡夢而吵醒他們。

　　「來吧。」露絲溫和地說，挽住我的手臂，這時我才想起匆匆忙追出來，我身上只穿了件睡衣。

　　路克說：「晚安。」回他自己房間，只剩下我和露絲。

　　「我親愛的凱瑟琳，」她挽著我在迴廊上走時說道：「妳真的嚇壞了。」

　　「實在……恐怖，想到睡夢中被人那樣瞪著看。」

　　「我自己也做過一、兩次類似的夢，我曉得那種感覺。」

　　「可是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睡著。」

　　她沒答話，邊把我的房門拉開，氣流帶動被拉上的床幔。我想起先前的那陣恐慌，確定果然有人偷偷進我房間，先把床幔拉上，再站在床尾。

　　這一切都是人為的，這屋子的某個人有意要嚇我。

　　為什麼那人在知道我的情況之下，還故意這樣嚇我？

　　「妳看，」我說，「床幔一邊被拉上了，我睡覺時不是那樣的。」

　　「一定是美麗珍拉的。」

　　「她為什麼要跟我道過晚安後又回來拉我一再跟她交代不要拉上的床幔？」

　　露絲聳肩。

　　「躺下，」她說，「哎，妳全身冰涼，剛才應該多披件衣服的。」

　　「沒時間，我根本沒想到，我只是追……管他是誰。我想或許可以瞧到一眼它去的方向，誰知道等我追出去……什麼都沒有。不知會不會……它還在這裏……偷看……偷聽……」

　　「來，躺下來。它不可能在這裏的，因為妳只是做了一場夢。」

　　「可是我什麼時候睡著，醒著，我都知道。」

　　「我來替妳點上蠟燭，這樣就會好多了。」

　　「月光很亮，我不需要蠟燭。」

　　「不點也好。我一直怕火。」

　　她把床幔拉開，在我床畔坐下。

　　「妳會招涼。」我說。

　　「妳心裏不安，我不想就這樣離開。」她答。

　　我不好意思留她，可是我又害怕。有一點我十分確信方才看到的絕不是幽靈，要是我把門從裏面鎖上，它就不能再進來了。

　　「我很好，」我說，「我不需要人作伴。」

　　她微笑著站起來，「妳不應該是會怕惡夢的人。」

　　「噢，老天！為什麼妳就不能相信我？我曉得我不是在做夢，」我告訴她，「有人在對我耍花樣。」

　　「一個危險的花樣……在妳這種情況的婦女身上。」

　　「有人不顧我的危險。」

　　她又聳肩，這種姿勢表示不相信。

　　「我很抱歉，這樣打擾妳，」我說，「請妳回去休息吧。」

　　「妳確信……」

　　我下床伸手去取睡袍。

　　「妳要去彈裏？」她問。

　　「等妳走後我好鎖門，如果我把這個門和浴室的門，以及浴室開向迴廊的門鎖上，我會覺得安全些。」

　　「如果那樣才能讓妳覺得安全，那就鎖吧。不過，凱瑟琳，這地方有誰會做那種事？妳一定是在做夢。」

　　「我寧願相信，」我說，「但是有個事實，我感覺到從門口吹進來一陣風，又聽到它被關上，那個幽靈又有先見之明的先把床幔拉上，我想幽靈很少有這麼實際的吧。」

　　我比較沒有方才那麼害怕了。奇怪人類的敵人竟會比超自然的敵人稍微不可怕。

　　直到這時，我才開始問自己一個最重要的問題：為什麼？

　　「那，我就說晚安了。」露絲說，「如果妳碹信……」

　　「我現在沒事了。」

　　「晚安，凱瑟琳。假如妳再有任何……驚嚇，記住我就離這兒不遠……只在上一層，路克也很近。」

　　「我會記住。」

　　等她走後，我把門鎖上，並且一再檢視，確定浴室靠走廊的門也反鎖了為止。

　　我回到床上，但沒睡覺，除非天亮我是不可能入睡了。

　　我在心裏一再反覆咀嚼那個疑問，是誰幹的？為什麼？這不是個普通的玩笑。這個人存心嚇我，我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被嚇的人，但是就算最堅強的人，看到有人站在他床腳，也會心裏不舒服。何況我是個女人，大家都知道我懷孕。

　　我不寒而慄，有人在裝神弄鬼，也有可能是間接對著我來，因為我有個珍貴的負擔。

　　一個法定的逸園繼承人突然暴斃；是不是還要再有另一個？

　　這便是我的恐怖時期的開端。

第五部

　　「我失去自制，因為我害怕到極點，在這個不再有理由害怕的時候承認自己恐懼，這便是……」

　　我在六點多鐘醒來，先起床把鎖上的門打開，再躺回去繼續睡，直到美麗珍托著早餐進來我才醒。

　　「格蘭里太太說妳今天早上應該多休息。」她告訴我。

　　我從沉睡中醒來，想起昨夜的驚魂，大概我直瞪著美麗珍看，她的表情露出些微吃驚，也許我半以為她便是那個穿黑衣的鬼魂變成的。

　　「噢……謝謝妳，美麗珍。」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扶我起來坐好，把枕頭墊在我背後，再替我穿上外套，這才將早餐擱在我膝上。

　　「還有別的事嗎，夫人？」

　　她不像平常，有點急著要走，等她離開後，我心想：老天爺，她已經聽說了！

　　我坐起來，小口小口地啜我的茶，一點食慾也沒有，昨夜的恐怖歷歷如繪，我不斷地往床尾的方向瞟。

　　曉得勉強想吃也無效後，我索性把托盤往旁邊一擺，又躺下去想昨夜的事，試著想告訴自己這只不過是我的幻想，那陣冷風……床幔……難道是我夢遊？我開的門？我拉的床幔？「賈布列，」我喃喃地說，「是你在夢遊嗎？」

　　我不寒而慄，趕緊集中精神。

　　我的驚魂一定會有合理的解釋，每件事都有合理的解釋，我一定要找出來。

　　我起來搖鈴要熱水，美麗珍提上來擺在浴室，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很友善的與她說話，我的心給昨夜發生的可怕的事塞得滿滿的，我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她……或任何人……暫時不想。

　　等我穿好衣服，有人來敲我的門，我喊道：「進來。」進來的是露絲，她說：「早安，凱瑟琳。」一臉焦急地看著我，「今天早上覺得如何？」

　　「有點虛。」

　　「嗯，妳看起來是有點。昨夜受驚了。」

　　「想來妳也是，很抱歉我惹起這麼個騷動。」

　　「沒關係，妳真的是嚇壞了，我很高興妳叫醒我……如果幫上忙的話。」

　　「是，妳幫了很大忙，我必須找個人說出來……真的。」

　　「我們最好還是把這件事忘了，我知道那種事常會讓人一再回想，我想應該讓德雷．史密斯給妳服一點東西，讓妳今晚睡好一點，睡個好覺後妳便會覺得好多了。」

　　我不想再跟她辯了，辯也沒用，她已認定我是在做惡夢，怎麼說都改變不了。

　　我說：「多謝妳把早餐送上來。」

　　她皺皺眉，「我看到美麗珍把盤子端走，妳沒怎麼吃。」

　　「我喝了幾杯茶。」

　　「妳自己要保重，記得。今天上午有什麼計劃？」

　　「也許散散步。」

　　「那，不要走太遠──別介意，凱瑟琳──妳應該避開修道院一陣子。」

　　她的唇微微彎曲，也許是道歉的微笑，我不敢確定，露絲微笑向來只動嘴唇。

　　她走開後，我下樓，有股欲望想遠離這幢屋子。我真希望能騎馬到荒原裏奔馳一番，但是我已經放棄騎馬、改走路了。

　　我下到大廳時，正好路克進來，他穿著騎裝，看起來竟與賈布列非常相像，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賈布列。我有點吃驚──我的神經大受昨晚事件的影響，變得似乎隨時都在準備要看到奇怪的事。

　　「哈囉，」他說，「還看到妖怪嗎？」，他咧嘴一笑，那種不關心的神情給了我一個警告。

　　我儘量裝得很輕鬆，「一次已經足夠了。」

　　「一個戴頭罩的僧侶！」他自言自語說遒，「可憐的凱瑟琳，妳真入迷！」

　　「很抱歉吵了你。」

　　「不用客氣，任何時候妳需要幫助，儘管叫我，反正我從來沒對僧侶著迷過，什麼齋戒啦、穿粗布衣啦、過獨身生活等等……全都不必要。我喜歡吃好的食物、穿上好的麻織品，以及漂亮的女人，出家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如果妳要對抗他們，我一定站在妳這邊。」

　　他正在揶揄我，我只好認為對這事最好的辦法便是輕描淡寫。我自己的想法當然不會變，然而要想改變他們，卻是不可能。

　　他與他母親都堅持我做了惡夢，我不會去改變這種想法，但我還是要找出到底是這屋子裏的那個人，對我開這麼惡毒的一個玩笑。

　　「謝謝你，」我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像他一樣輕鬆，「我會記得。」

　　「這是個很棒的早晨，」他說，「可惜妳不能騎馬，秋高氣爽的天騎馬最愉快了，不過，也許不久……」

　　「我不騎。」我說，等我從他身邊經過時，他露出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笑容，我覺得他大概在想昨夜，我只穿件睡衣的模樣，記得海嘉．雷佛說他像他外公，麥修爵士對女人的興趣多多。

　　我走出屋外，空氣非常新鮮，我的恐懼剎時間都消失了，信步在菊花床間，我又覺得不管面對任何恐懼，我都可以將它驅逐。

　　如果妳相信那是有人在搞鬼，我告訴自己，以後妳只要在睡前把所有門窗巡視一遍，看是鎖好沒有就行了。那時如果還有鬼怪出現，妳便會知道它的確是真的幽靈在作祟。

　　這是我的信仰的一次考驗。在光明的清新的早晨，我可以非常勇敢，可是在黑夜裏呢？

　　我下決心考驗自己，我要證明自己的確相信是有人在故意搞鬼。

　　我回屋子去吃中飯，飯桌上有露絲和路克。路克推斷是我的「夢魘」，我也沒多加辯駁。午餐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露絲似乎放心了，她說我散步後看起來好多了，事實上我也吃得很多，因為早餐沒吃我餓了。

　　當我離開飯桌時，威廉帶來麥修爵士的口信：如果我有空的話，他想見我。

　　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馬上便去看他。

　　他帶我上樓到一個離我房間不遠的一個房間，我開始弄清楚家裏每一個人住的地方了，他們大部分都住在南廂：麥修爵士就住在一樓，也就是我現在到的地方。露絲和路克在二樓，三樓自然便是當時我與賈布列住的地方。莎拉是家裏唯一不住在南廂的一個，她緊緊抓住育兒室所在的東廂不放。目前其他房間都空著沒用，不過有人告訴我從前麥修爵上喜歡熱鬧，逸園不時住滿了客人。

　　廚房、麵包房、洗濯房都在底層，並且一直延伸到南廂去。僕人睡覺的地方在西廂的頂樓，我沒去看過，是美麗珍告訴我的，這麼大的房子卻住了這麼少的人！

　　麥修爵士坐在床上，一件毛睡袍扣子直扣到頸部，頭上戴了頂睡帽，看到我走近了，眼睛一閃一閃地發亮。

　　「替賈布列太太搬張椅子來，威廉。」他說。

　　我謝謝威廉，然後坐下。

　　「我聽說妳昨夜受驚了，親愛的，」他說，「做惡夢，露絲告訴我。」

　　「現在已經過去了。」我說。

　　「可怕的事，惡夢，妳光著腳跑出去。」他說，搖搖頭。

　　威廉在隔壁房縘縘繂繂的，我想是化粧室，門開著，他可以聽到我們的談話，我忍不住想到下人們聚在一處討論的情景，很想改變話題。

　　「你今天覺得如何？」

　　「看到妳愉快多了，親愛的。只是我不中用了，老囉，身子骨越來越壞。妳還年輕，我們可不能讓妳不舒服……」

　　「以後我不會害怕了，」我很快說道，「我頭一次碰到這種事……」

　　「現在起妳要多加小心了，凱瑟琳親愛的。」

　　「哦，有的，我有小心。」

　　「昨夜我一點也不知情。」

　　「那就好，吵了你我會很不安。」

　　「我一向睡得不安穩，可是真正睡著了，又像死人一樣，得大吼特吼的才能叫醒我。我很高興見了妳，我親愛的，我要自己很滿意的看到妳又恢復往日的愉快和美麗。」他愉快地笑著，「這是我叫妳上來的原因。妳看我如何，呃……一個戴睡帽的可憐的老傢伙！」

　　「你看起來好極了。」

　　「凱瑟琳，妳真是個小馬屁精。好啦，親愛的，記得妳現在是家裏非常重要的一員了。」

　　「我會記得，」我說，「我會很小心，不傷到孩子。」

　　「我就喜歡妳那坦率的脾氣，親愛的，願上帝保佑妳；謝謝妳上來對老頭子說了些好話。」

　　他抓著我的手親吻，等我離開時，發覺威廉還在隔壁。

　　整個屋子的人都知道了，奇怪莎拉姑媽還沒要見我，我早該想到她會想與我談這件事的。

　　我回房去，一顆心怎麼也定不下來；我想到僕人們會聚在一起談論，又想到這事很快便會傳到海嘉和賽門．雷佛的耳朵。想到此，我益發不安起來，我很在乎海嘉的評語，要是她聽說我胡言亂語，一定會很不以為然。

　　於是我決定在她聽別人加油添醋的歪曲我的遭遇之前，自己先去見她，把昨夜發生的經過情形一五一十告訴她。

　　我步行到凱利農莊，抵達時正三點。

　　桃珊帶我進入底層一個小房間等候，告訴我她上去通知洛克威．雷佛太太我來了。

　　「如果她在休息，」我說，「請別打擾她，我可以等一會兒。」

　　「我來問間看，夫人。」桃珊答。

　　幾分鐘後她回來，說洛克威．雷佛太太立刻見我。

　　她還是跟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坐在她那張直背椅上，我學賽門也親吻她的手──這已成了我們友誼的認可。我不再擔心她會以傲慢的態度來威脅我，我們已經以平等的態度接受對方，這意味我們可以十分泰然地相處。

　　「妳來訪太好了，」她說，「妳走路來的嗎？」

　　「路程真的很短。」

　　「妳看起來沒有上次我見到妳時那麼好。」

　　「我沒睡好。」

　　「那真糟糕，妳去看潔西．丹偉了嗎？」

　　「這個與潔西．丹偉無關，我要在妳從別地方聽到之前先告訴妳，我要妳聽聽我的解釋。」

　　「妳太激動了。」她冷靜地說。

　　「也許，不過比起剛發生時，我已經鎮定多了。」

　　「我很想聽，請說。」

　　我把事情一字不漏的說給她聽。

　　她聽完後，幾乎是下定論地點頭。

　　「非常明顯，」她說，「有人想嚇妳。」

　　「這麼做不是太愚蠢了？」

　　「假如在它背後有個合理的動機，那就不叫愚蠢了。」

　　「可是什麼動機？」

　　「嚇妳，或許是要除去妳的孩子。」

　　「這樣做不是太奇怪了。會有誰……？」

　　「也許是一連串警告的開端，我看我們必須有所防衛。」

　　有人敲門。「進來。」她喊。賽門進來了。「桃珊告訴我凱瑟琳太太在道兒，」他說，「妳們反對我參加嗎？」

　　「我不反對，」他的祖母說，「妳呢，凱瑟琳？」

　　「可是……不。」

　　「妳似乎不大肯定。」他說，對我微笑。

　　「那是因為凱瑟琳正在跟我討論一件事，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願意讓你知道。」

　　我望著他──覺得從沒見過像他這樣充滿活力的人，他全身散發一股智慧。

　　「我不反對讓他知道發生什麼事。」

　　「那我們就告訴他吧，」海嘉說，便把我告訴她的話一字不改地說給他聽，我很安慰。她沒有一次說：「凱瑟琳以為她看到……」或是「凱瑟琳相信它是……」一直都是「凱瑟琳看到……它是……」我聽了真高興。

　　他仔細地聽。

　　「你看如何？」說完後，海嘉問道。

　　「屋子裏有人在搞鬼。」他說。

　　「對極了。」海嘉說，「為什麼呢？」

　　「我想可能跟繼承權有關。」

　　海嘉給我一個勝利的眼色。

　　「這對可憐的凱瑟琳是個可怕的經驗。」

　　「為什麼妳不設法抓他？」賽門問。

　　「我有啊，」我憤慨地抗辯，「可是等我神智恢復，他已經走了。」

　　「妳說『他』。妳有理由相信那是個男的嗎？」

　　「我不知道，不過總要給他一個稱呼吧，說『他』比『她』來得自然。他很狡猾；他一定是很快出門到走廊，然後……」

　　「然後他到那裏去了？」

　　「我不知道，如果他下樓，我一定看得見，他不可能有時間跑下樓通過大廳。我實在想不出他如何能如此迅速地沿走廊跑掉。」

　　「他一定跑進附近的房間裏了。妳看過了嗎？」

　　「沒有。」

　　「妳說看看。」

　　「然後露絲下來了。」

　　「接著是路克。」海嘉語重心長地說。「路克有沒有匆忙的樣子？」

　　「你懷疑路克？」我問。

　　「我只是猜測。我想可能是住在屋子裏的某一個人，假如他的目的是要嚇妳，那不是露絲、路克，便是麥修或莎拉。妳都見到他們沒？」

　　「麥修和莎拉都沒有。」

　　「啊！」

　　「我想他們不可能三更半夜了，還像個僧侶般跑來跑去。」

　　賽門靠向我，說道：「洛克威家的人對他們的舊傳統都有點瘋狂。」他對海嘉微笑，「每一個。」他加了一句，「只要與老逸園扯上關係，他們中任何人我都不相信，這是事實，他們活在過去的日子裏，在那個舊城堡中，有誰免得了？那根本不是幢房子，它是墳墓，任何人在那裏住上一段時日都會滿腦子奇怪的念頭。」

　　「你以為我也有！」

　　「妳沒有，妳只是嫁給其中一個，並不能算是洛克威家的人。妳是個會把一般常識打進那塊古老地方的約克郡女性。妳知道一個死人暴露在空氣中會有什麼結果，不是嗎？他們會朽敗。」

　　「我很高興你沒說是我的幻想，他們每個人都這麼認為。他們說是一場惡夢。」

　　「搞鬼的人自然會這樣說。」

　　「下次我就有心理準備了。」

　　「他不會同樣把戲玩兩次的，妳放心好了。」

　　「他不會有機會，我把所有的門都鎖緊。」

　　「他說不定會用別的辦法。」賽門警告說。

　　「我想喝茶了，」海嘉說，「叫桃珊來，我們三個一起喝，還有，賽門，你得送凱瑟琳回去，她已經走一程了，來回兩段路太吃力。」

　　茶送上來，我又一次當掌壺人。

　　我覺得差不多完全恢復常態了，能意外從他兩人身上得到的安慰很讓我欣慰，他們相信我，他們不認為我是神經過敏，這太好了。

　　真希望午茶時間一直延長下去。

　　海嘉邊攪動茶邊說：「我記得有次麥修開我一個玩笑，很奇怪的，他竟溜進我房間，真的，大概就與妳遇到的情況差不多，我把床幔拉開了，我還記得當時是冬天……聖誕節的時候，外面雪很深，東廂那邊還在下大雪，家裏有幾個客人……壞天氣開始之前便到達的，我們以為他們會留下來與我們一起過節，要不也等天暖些再走，我們這些孩子則被允許到演奏走廊去看彩球，那一幕真是精采極了……漂亮的衣服和五彩鑌紛的裝飾品。呃，重點不在這裏，我敢說我們這些孩子大概梅子布丁吃多了，一個個竟吵了起來……至少麥修和我是這樣，可憐的莎拉從來不跟我們吵。」

　　「回到重點，那時我正在談論我們的祖先，麥修便說他希望也能穿祖先們穿的那種羽毛帽、蕾絲領的騎士服。我說：『就像約翰爵士！你就希望像他一樣。』麥修說：『我是希望像約翰爵士。』『我討厭約翰爵士。』我大叫。『我喜歡約翰爵士。』他答，忽然扭我的手臂，我便打得他鼻子出血，嘴上還大叫約翰爵士是個膽小鬼。」

　　她笑著，眼中閃現光彩，「妳知道，凱瑟琳，約翰爵士是科克蘭逸園在內戰時期的主人，克倫威爾勝利，魯伯王子逃走，身為王族的約翰爵士便誓守逸園，否則以身殉節，逸園絕不落入洛克威以外的人之手。可是當議會的人抵達科克蘭荒原時，他卻失蹤了……他以及屋子裏的所有人。想想，那些士兵進入逸園，要是他們找到他，非將他吊死在橡樹上不可，可是他真的就這樣失蹤了，這件事到如今一直是我們家的許多謎團之一……他與一大家子人如何在圓臚黨攻進科克蘭荒原的一剎那全體消失，當然，他們把所冇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直到復辟時代以後才陸續被買回來。不過我告訴麥修約翰是個懦夫，因為他非但沒有留下來奪戰到底，反而乖乖的將逸園獻給敵人。麥修不同意。反正那天不管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會引出一場爭吵，約翰爵士正巧也是引起爭端之一。」

　　她用茶匙深思地攪動茶杯，回憶過去之際，仍不失她傲慢的表情。

　　接著她又說下去：「於是，麥修決定開我玩笑出氣。我醒來後，發現床幔被拉開，伸進一顆頭戴羽毛帽、面帶愁容的腦袋，嘶啞著聲音說道：『原來妳便是那個膽敢叫我懦夫的人！妳會後悔，海嘉．洛克威，我是約翰爵士，我來抓妳了！』我剛從睡夢中驚醒，有幾秒鐘時間還以為白天不小心說的那些話，真把祖先自墳墓中喚出來了。然後我認出那是麥修的聲音，並且他手上還握著一根蠟燭，結果我跳下床，一把抓住帽子，用力往他腦袋壓下去，再賞他幾記耳光，把他踢出去。」

　　她又笑起來，然後抱歉地望著我：「雖然情況不同，我還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這回事。」

　　「他從那裏找來那頂羽毛帽的？」我問。

　　「屋裏有許多櫃子儲藏了許多衣服，年代都很久遠了，我還記得我們都曾經被罰關在房間裏，不准吃飯，只准吃麵包和水，整整關一天，懲罰對老師不恭敬。」

　　「不同的是妳逮到嚇妳的人，」賽門說，「但願我們能找出這個僧侶到底是誰。」

　　「至少，」我插進一句話，「我以後會防備一些。」

　　賽門換了個話題，我開始談鄰近一帶的事情：那些附屬於農莊的小佃農們。很明顯的，賽門和海嘉對凱利農莊有份很深的感情。但與對逸園的仰慕又大不相同。我從來沒聽過洛克威家的人談他們的佃農，相信黎修爵士必定不在乎他的手下是否因公受傷，或者妻子正在待產。

　　海嘉也許緬懷過去的傳統，但她對現代仍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她或許渴望當逸園的女主人，讓賽門當主人，但這並不表示她對凱利農莊的態度會有所不同，可能的話，我相信她會將兩者合併為一。

　　至於賽門，他真是個實際的人；再也沒有別的房子比石屋更適合他；我相信在他眼中，傳統應該用來服務人類，而不是人類受它束縛。

　　我一直對他不能釋懷，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在暗示我是個追求財富的人；但是這一刻我需要他冷靜的頭腦，因此我不再多予計較。

　　他們兩人給了我我迫切需要的力量和勇氣，當我獨自在房裏時，我會記得他們，以及他們對我的信任，這可助我增長信心。

　　五點鐘賽門送我回家。當他的馬車聲漸遠後，慕色也逐漸降臨，我踏進屋子，覺得勇氣似乎正在逐漸衰微。

　　不過我一直在腦子裏想他們，回房一路上我都沒有回過頭去看是不是有人在後面跟著。

　　晚餐時，麥修、路克和露絲似乎都在偷偷觀察我；莎位則對這件事隻字不提，大出我的預料之外。我要讓自己儘量表現得很正常。

　　吃過晚飯，史密斯大夫和黛茉蕾過來與我們一起喝酒，我相信是露絲叫他來的，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當黛茉蕾和路克在一旁說悄悄話時，露絲把麥修爵士拉開，莎拉姑媽則早就退下了，醫生便對我說道：「聽說昨晚這兒出了一點麻煩。」

　　「沒什麼。」我很快地說。

　　「啊，妳已經恢復過來了，」他說，「格蘭里太太認為她必須跟我說不可，妳知道，我答應她要小心照料妳的。」

　　「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一場惡夢，是嗎？格蘭里太太這麼說的。」

　　「如果只是個惡夢，我便沒有必要跑出房間，把大家都吵醒。在我看來，那不是場惡夢。」他瞄了一眼在場的其他人，壓低了嗓門說道：「妳能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嗎？」

　　於是我又把這個故事說了一遍。

　　他仔細聽著，並不表示意見。

　　「妳今晚或許會睡不好。」他說。

　　「我想可以。」

　　「啊，妳真是個充滿自信的年輕少女。」

　　「我打算把我的房門鎖上，這樣開玩笑的人就進不來了，我也可以覺得十分安全。」

　　「妳不想吞顆安眠藥嗎？」

　　「沒有那個必要。」

　　「拿著吧，以防萬一。妳不能一連兩個晚上都這樣嚇倒。我身上有。」

　　「不需要。」

　　「拿在手上也沒什麼害處，放在妳的床邊，萬一妳睡不著……吃下去，十分鐘後妳便可以睡得很熟了。」

　　我接過小瓶子，放進口袋裏。

　　「謝謝你。」我說。

　　「妳不用害怕，」他微笑著說，「只吃一次不會上癮的，相信我，我希望妳睡得好……多休息，營養足，不要以為拒絕吃藥便是勇敢，想想妳需要的休息和睡眠……為小東西。」

　　「你真周到，史密斯大夫。」

　　「我急於要好好照料妳。」

　　那晚睡前，我遵照醫生囑咐將藥瓶放在床頭，然後我把房間前前後後巡視一遍，鎖好了，這才上床；但是我卻不能像預期的那樣睡著，只是迷迷糊糊的打瞌睡，眼光時常不自覺地往床尾掃去。

　　我不是個歇斯底里、神經質的人，然而我受到極大的驚嚇，就算最鎮定的人也無法立即恢復正常。

　　午夜時分，屋子裏的鐘敲了十二下，我吞了一顆史密斯大夫給的藥，不到幾分鐘，我便沉沉睡著了。

　　※※※

　　幾天後，我差不多已從驚嚇中恢復正常，但我仍然小心翼翼，同樣的事件沒有再度發生，不過每天晚上我都把門鎖上，現在我已經可以正常入睡，不至於經常驚醒，茫然的瞪著房間找尋鬼魂。全家人都不再談論這個事件了，我猜下人們大概會將之歸為孕婦可能有的古怪行徑之一。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就不再繼續追查假扮僧侶的人是誰，一天早上，我忽然想起，海嘉說過屋子裏有許多櫥櫃裝有各式各樣的衣服。如果裏面有僧侶的黑袍呢？如果我能找到這樣東西，我便可以著手解開這個謎了。

　　在這方面，有個人可以幫上忙，那便是莎拉──我決定獨自去找她。

　　那天中午她沒下樓，於是午飯過後我到東廂她住的地方去找她。

　　我敲她的繡房，聽到她叫我進去我很高興。

　　「啊，」她叫道，像第一次我闖進她房間時躡足到我身邊，並背對著門，「妳來看我的刺繡。」

　　「還有妳。」我回答。

　　她很高興。「進行得很順利，」她說，帶頭走到窗口，搖籃的藍色床墊擱著，「快完成了。」她說，把它攤開給我看。

　　「美極了。」

　　「我擔心。」她說。

　　「擔心？」

　　「假如妳死了，那我就白浪費時間了。」

　　我大吃一驚，她又說：「妳光著腳，搞不好就完蛋了。」

　　「原來妳也聽說了？」我說。

　　「我用了好多藍色絲線。」

　　「妳有什麼看法，對於我的……害怕？」

　　「一切都會白費工夫。」

　　「誰告訴妳的？」

　　「不過，它也可以拿來給別的寶寶用，總有寶寶的。」她的眼睛猛的圓睜，又繼續說道：「也許是路克的，我懷疑路克是不是會生個好娃娃？」

　　「請別把我的孩子說成永遠不可能出生般。」我厲聲說道。

　　她顫慄了一下，彷彿我將她嚇著了。

　　「妳生氣了，」她說，「每個人害怕的時候都會生氣。」

　　「我不害怕。」

　　「妳生氣嗎？」

　　「如果妳那樣說我的孩子。」

　　「那妳是害怕，因為生氣的人是真正害怕的人。」我換了話題。「床墊好美，我的寶寶一定會喜歡。」

　　她微微笑，很高興。

　　「前幾天我去看妳姐姐，她告訴我有一年聖誕節麥修裝鬼。」

　　她用手掩口，開始咭咭笑了起來。「他們吵得好兇，」她說，「她把他的鼻子弄出血，沾滿他的夾克，我們的老師氣死了，結果他們兩人整整一天除了麵包和水之外，什麼也不准吃。他便化粧，妳知道……去嚇她……」她望著我，眉毛皺了起來，我看得出她正為這兩個事件的相似而吃驚。「妳打算怎麼辦，海嘉？妳打算拿他怎麼辦……那個僧侶？」

　　這次我沒提醒她我是凱瑟琳，相反的，我說道：「我想找出那件衣服。」

　　「我知道帽子放在那裏，」她說，「他去找時我正好在。」

　　「妳知道僧袍放在那裏嗎？」

　　她轉向我，非常吃驚，「僧袍？我從沒見過，沒有僧袍。麥修找到帽子時，說他要等她睡著後去嚇她。那頂帽子的羽毛好可愛，它還在櫃子裏。」

　　「櫃子在那裏？」

　　「妳知道，海嘉，在靠近教室的那個小房間裏。」

　　「走，我們去瞧瞧。」

　　「妳想化粧去嚇麥修嗎？」

　　「我不化粧，我只想去看看那些衣服。」

　　「好吧，」她說，「走。」

　　她在前帶路，我們經過教室和育兒室，一直到迴廊底的一扇門前，她把門打開，裏面一股陳舊的氣味，彷彿已有許多年不曾有人進來過了。我看到幾隻大衣箱，一些照片掛在牆上，以及一些古怪的家具。

　　「媽媽住進逸園時改變了一些，」莎拉感慨地說，「她說我們家給家具塞滿了，便搬了一些到這兒……一部分到別地方……從那時起這些東西便在這裏了。」

　　「我們來瞧瞧衣服。」

　　我發現每樣東西上全都敷了一層厚厚的灰，我仔細地觀察四周，如果最近有人來過，難保不在灰塵上留下一些印子？

　　我看到箱子頂上有個手印，是莎拉的，她正滿面愁容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麼多灰，」她說，「好久沒有人進來這裏了，或許打從我們小時候便沒人再進來過。」

　　要把箱蓋掀開很不容易，不僅重而且滑手；不過我們還是用力打開了。

　　我看看箱裏的東西，有禮服、鞋子、斗篷，還有那頂帽子，被莎拉一聲歡呼給抓出來。

　　她將它戴在頭上，樣子就像從畫廊裏的像框走出來似的。

　　「海嘉當時一定嚇呆了。」我說。

　　「海嘉才不會嚇很久，」她仔細地看著我，「有些人不會嚇很久，剛開始他們會，然後……他們就不會再被嚇到了。妳就是，海嘉。」

　　我突然覺得一陣氣悶，還有眼前這位奇怪的女人，她那對孩子似的藍眼可以是那樣模糊，卻又犀利無比。

　　她俯身從箱子裏抓出一件絲外套，披在身上，那頂帽子還在她頭上。

　　「現在，」她說，「我覺得我不是自己了，我是別人……很久很久以前住在這裏的某一個人。當妳穿上別人的衣服，妳很可能就變成他們了，雖然這是一頂男人的帽子和女人的外套。」說著，她笑了起來，「我懷疑如果我披上一件僧衣，是不是就覺得像個僧侶。」

　　「莎拉姑媽，」我說，「僧衣在那裏？」

　　她歪著頭，靜靜地想了一會，我以為馬上可以知道答案了，接著她說：「就在到妳房間的那個僧侶身上，凱瑟琳，僧衣就在那人身上。」

　　我開始從箱子裏把衣服一件件翻出來，找不到僧衣便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較小的箱子，仔細搜尋，但還是找不到。我很洩氣，轉過身去看莎拉，她正目不轉睛地瞪著我。

　　「屋子裏還有其他箱子。」她說。

　　「在那裏？」

　　她搖搖頭，「我很少走出我住的廂房。」

　　我又覺得一陣暈眩，這房間空氣非但不流通，還帶有陳腐味。

　　莎拉知道些什麼？我問自己。

　　她知道有人假扮僧侶到我房間去？我懷疑會不會就是莎拉自己。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急急想逃開，回到我房間，我不敢想像萬一我在這間裝滿過去的遺物的房間昏倒了，像在海嘉家裏那樣，後果會如何。

　　「我得走了，」我說，「很好玩。」

　　她伸出一隻手，彷彿我是個正式來訪的熟人。「請再來玩。」她說。

　　※※※

　　賈布列與星期五的影像經常在我腦海出現，我依然期望有一天星期五會回到我身邊，我就是不敢想像牠已經死了。不過有件事我很吃驚，雖然我清楚的記得與賈布列偶然相遇的情形，但卻得集中精神努力的想才能想出他的長相。我禁止自己這樣，因為說起來這似乎有些不忠；但是在我內心深處，我知道儘管我們曾經夫妻一場，賈布列與我畢竟在某些方面還很陌生，每天我都發現他還有許多地方有待我去瞭解，我告訴自己這是由於他天性中過於自我抑制，但，事實上是嗎？我喜歡賈布列；我非常懷念他；但我懷念什麼？懷念一個朋友甚於愛人？

　　現在我有了賈布列的孩子，相信當我將孩子抱在懷裏時，我會很快樂，我已經開始在愛我的孩子了，這種情感的力量告訴我，我對賈布列的感情比之淺多了。我不曾如此期待春天的來臨，因為春天一到，我的寶寶就要出世了。但是在道期間，我還有許多黑暗的日子。

　　天氣變得很潮濕，即使雨停了，也還是濃濃的霧，它像個灰色的幽靈，悄悄爬進屋子裏，把窗外的景致都隔絕了。我喜愛散步，無論何時，只要有可能；我也不在乎雨，這時的雨還不冷，它來自南方，撲在皮膚上輕輕柔柔的。我覺得很好，只是有點不耐煩時間拖得那麼長。

　　等我首次注意到凱利農場褐色的土地上已有了一列綠意時，高興極了，嫩綠的麥芽正往地面掙出頭來，似在告訴人新的一年和春天就要來臨了。我的孩子將在三月出生，現在是十一月，還有四個月好等。

　　我常到凱利農莊去看海嘉，再由賽門送我回來。我們不再談論那夜的事件，但我還是時刻提高警覺。有幾次我半夜從夢中驚醒，急忙點燃蠟燭確定我是在房間裏。

　　我對賽門的印象在不知不覺中改變，這是我與他祖母之間友誼的結果。海嘉永遠歡迎我，就算她不說──她畢竟是個約克郡婦女，不輕易表露感情──我也知道她很高興有我作伴。每當我與她相處，話題總要扯到賽門身上，我一次又一次地被灌輸他的許多優點。我相信我瞭解他；他粗鹵，甚至可算得上無禮；他的個性頑強，我想只有他的祖母能夠洞察；他喜歡做一般人做不來的工作，越艱難越好，然後證明的確非他不能──這當然是出於自大的心理，不過也滿讓人佩服的。他並非對女人沒興趣，海嘉暗示他曾與幾個女人有過瓜葛，但沒跟任何一個提起結婚的事。海嘉不覺得這有什麼不道德的，與人私通和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在她看來全不算一回事。

　　「他在這方面腦筋清楚得很！」她說，「他要結婚，一定娶適當的女子，他會的。」

　　「讓我們期望，」我不以為然地說，「他認為適當的女人也會對他有相同的認可。」

　　海嘉聽了很吃驚，我想任何人對她的孫子抱有與她不同的看法都可能教她吃驚，由此顯示出即便是最敏感的人也有他們的弱點，海嘉的弱點毫無疑問便是她的孫子，不知他的又是什麼。

　　儘管如此，我永遠都感激他相信我那夜見到的情景，為此，我待他也不像從前那麼冷淡了。

　　向他道過再見後，我直接回房。

　　這時刻已是黃昏，再過半小時夜色就要降下來了，樓梯上和我的房間黑影從幢幢，打開房門的一剎那，我又感覺到那夜所經歷的恐怖。

　　引發我這種感覺的，也許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卻是個提示：我的床幔被拉上了。

　　我筆直走過去，將它拉開，半期望看到那個僧侶就站在眼前，當然，事實上什麼也沒有。

　　我很快的巡視一遍屋子，再進浴室，一個人也沒有。

　　我搖鈴，美麗珍很快便來了。「妳為什麼把我的床幔拉起來？」我問。

　　美麗珍瞪著床，「可是……夫人……我沒……」

　　「那會有誰？」

　　「可是，夫人，床幔並沒有拉上呀！」

　　「妳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我在幻想？我剛剛才拉開的。」

　　我嚴厲地注視她，她迴避開了。

　　「我……我沒拉，妳一直說不要拉上……」

　　「還有誰來過這兒？」我問。

　　「沒有了，夫人，我一直照格蘭里太太的吩咐親自整理妳的房間。」

　　「一定是妳拉的，」我說，「否則它怎麼會闔起來？」

　　她退後幾步，「可是我沒有，夫人，我一點也沒去碰它。」

　　「妳忘了，妳一定是忘記了。」

　　「沒有，夫人，我絕對沒有。」

　　「妳有，」我不可理喻地說，「妳可以走了。」

　　她繃著臉離開，我們間的關係一向愉快融洽，這簡直不是我一向的行徑。

　　她走後，我呆呆瞪著房門，莎拉的話又在我耳邊響著：「妳在生氣，因為妳害怕。」

　　是的，正是如此，拉上的床幔使我害怕。為什麼？拉上的床幔有什麼好奇怪的？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又想起那個可怕的遭遇。

　　任何人都有可能拉上床幔……抖抖灰塵什麼的……忘了拉開就走了，為什麼美麗珍就不能承認？問題便在事實上未必如此，美麗珍沒有拉床幔，如果她有，她一定記得，因為我一直堅持睡覺不拉床幔。

　　我忍不住微微發抖，我又想起那個可怕的夜晚，從睡夢中驚醒……恐怖的幽魂，然後一眨眼工夫只見到一片藍色的絲幔，想到這裏，我又害怕了。我不禁自問，是否我一直都不能忘懷，是否幾週來的安詳已經過去，我又有了新的恐懼。

　　我生氣是因為我害怕；但我沒有權利遷怒於美麗珍。

　　我非常後悔，立刻搖鈴，美麗珍很快便來了，但是臉上看不到往日明朗的笑容，也不正面看我。

　　「美麗珍，」我說，「我很抱歉。」

　　她訝異地望著我。

　　「我無權那樣說話，如果妳拉了床幔，妳一定會承認，我想我大概是憂心過度。」

　　她的樣子有點期盼，卻又似大惑不解，然後她說道：「噢……夫人，沒關係。」

　　「有關係，美麗珍，」我堅持道，「那樣不公正，我生平最恨不公正。去把蠟燭拿來吧，天黑了。」

　　「是的，夫人。」她離開房間，比剛才進來時快樂多了。

　　等她把蠟燭拿進來，我決定對她坦白，我不想讓她誤會我是那種容易遷怒於人的女人，我要她知道是什麼原因。

　　「把它擱在壁爐和梳粧台上，這樣亮點，點了燈，整個房間看起來就不一樣了。美麗珍……當我看到床幔被拉起來時，我想起那件事……」

　　「我記得，夫人。」

　　「我以為又有人在搞鬼，所以很希望是妳拉的，這樣想我就安慰多了。」

　　「可是不是我，夫人，我不能明明沒有卻說是我。」

　　「妳當然不能，所以我才猜測是誰……又為什麼？」

　　「任何人都可能進來，夫人，妳的房間白天並沒鎖上。」

　　「沒有。誰都可能這麼做。只是……也許這並不重要，也許是我過於敏感，大概是懷孕的緣故吧。」

　　「我們的艾蒂也跟以前不大相同，夫人。」

　　「我相信女人經常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嗯，她以前喜歡聽吉姆唱歌，吉姆的嗓子很好，可是現在她卻不能忍受；也受不了她所謂的任何噪音。」

　　「啊，這就是我們現在的情況，美麗珍，舉止異常。我這兒有件衣服，大概妳能穿，我已經穿不下了。」

　　我拿出一件墨綠色滾紅綠方格邊的斜紋毛料洋裝，美麗珍看到眼睛亮了起來。

　　「啊，夫人，它美極了，我一定可以穿得下。」

　　「那妳拿去吧，美麗珍，我把它送給妳。」

　　「哦，謝謝妳，夫人。」

　　她是個溫柔的女孩，我相信她很高興在獲得一件衣服的同時，我們間融洽的關係也恢復了。她走後，我還能感覺到屋子裏留有她的愉快。我從鏡中看了自己一眼，我很年輕，綠色的眼珠發亮，燭光一向能襯托人。

　　可是就算我是在照鏡子，我的眼光也總會有意無意的瞄一眼別處，我想找出房間裏的影子，或許它就在我背後出現。

　　恐懼又回來了。

　　那夜我睡得很不安穩，老是醒來瞪著床尾出神，又覺得像聽到有人在拉幔子，其實沒有，床幔紋風不動的留在原來的位置，妖怪也沒再出現。

　　會有誰來拉床幔呢？我不敢再問，怕又招來猜疑的眼光，不過我多了一份戒心。

　　※※※

　　幾天後，我發現原來掛在我房間的湯婆子不見了。

　　我一直沒注意到它，所以很難說出它從橡木箱上的牆壁失蹤多少時日了。

　　那天早上我坐在床上，等美麗珍把早餐送上來，這是史密斯大夫的吩咐，我必須承認我很樂意接受這個建議，因為經過幾個睡不安寧的夜晚之後，早上的我總是沒什麼精神。

　　「咦，美麗珍，」我說，眼光固定在牆上，「妳把湯婆子拿到那裏去了？」

　　美麗珍擺下我的早餐，四下張望，她的吃驚顯而易見。

　　「呀，夫人，」她說，「它不見了。」

　　「會不會掉下來什麼的？」

　　「我不知道，夫人，我沒動它，」她走到牆邊，「釘子還在。」

　　「那會是誰……我來問格蘭里太太，也許她知道。我喜歡看到它掛在牆上，亮晶晶的。」

　　我開始吃我的早餐，不再去想湯婆子，當時我還不知道它與我後來遇到的怪事有任何關聯。直到那天下午，我才又想起它。那時我正與露絲一起喝茶，她在談她們小時候過聖誕節的事，還記那個時候跟現在相比多麼不同──尤其是今年我們失去了賈布列。

　　「很好玩，」她說，「我們每年都坐馬車出去，帶回好多耶誕用大木柴。通常每年聖誕節，家裏總會住一些客人，今年只有我們全家人了。我想海嘉姑媽大概會與賽門從凱利農莊過來，他們往年都如此，來這裏住兩天，她一定會走這一趟的。」

　　我有點盼望耶誕節早早到來，心想什麼時候可以到哈洛加特、基利、或立本去買點禮物。真難以想像上個聖誕節我還在第品，孤孤單單的，因為大部分的同學都回家過節了，只有我們四、五個人還留在學校，不過我們仍然過了個頗有氣氛的節日，大夥兒還是很愉快。

　　「我得問清楚海嘉姑媽來不來，吩咐她們把床弄暖了；上一次她說我們給了她一床濕床單。」

　　這話提醒了我。「對了，」我說，「掛在我房間的那個湯婆子呢？」

　　她一臉迷惑。

　　「它不見了，」我解釋，「美麗珍不知道它那裏去了。」

　　「妳房間的湯婆子？哦……它不見了嗎？」

　　「原來妳不知道，我還以為妳叫人來拿走了。」

　　她搖頭。「一定是那個僕人，」她說，「我來問問看，天氣變冷時妳或許用得著，我們不可能期待這種天氣能持績多久。」

　　她抬抬眉毛，研究我的身體，「妳想出去嗎……日子越來越近了？我是說……我們可以替妳買東西，妳知道的。」

　　我搖搖頭，「哦，不，我覺得很好，並且我想去。」

　　她做了個讓步的表情，說道：「好吧，隨妳，也許我們一起去。我想去，路克也在說要帶黛茉蕾去。」

　　「好啦，我喜歡那樣。」

　　第二天，外面的雨停了，太陽也出來了，我正想出去散會步，在樓梯上碰到露絲。

　　「散步嗎？」她問，「外面很舒服，很暖。對了，我問不出妳的湯婆子下落如何。」

　　「喔，那就奇了。」

　　「我想是誰拿走後忘了。」她輕快地笑了笑，仔細地瞧了我一眼。我走出屋外，早晨清新得立刻使我把湯婆子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外面田畦中仍留有少許薺菜花，雖然我沒走出草原，還是可以想像遠方正有大片金雀花在蒼白的陽光底下閃耀出金黃色的光。

　　遵照指示，我簡短的漫步了一會，回屋子途中無意間朝廢墟方向瞥了一眼。很久沒去修道院了，我知道一旦到了那兒，我便會想起那個僧侶，於是我裹足不前，這自然顯示出我的勇敢部份是假的。

　　我在一棵老橡樹下站住，研究它的形態，想起父親曾對我說過，古時候的不列顛人一向把橡樹樹幹上的痕跡看成是居住在這棵樹上的人的表徵。我用手指撫著樹身，很容易便能讓人生出無限的遐思。

　　忽然，從我頭上發出一聲怪異的叫聲，我吃驚的抬頭，以為有什麼怪物在上頭，不意卻只是隻綠色的琢木鳥。

　　我匆匆進屋。

　　當晚我踏進餐廳，麥修、莎拉、路克都在，獨獨缺少露絲。

　　我進去時，他們正在詢問她那裏去了。

　　「她不會遲到才對。」麥修爵士說。

　　「露絲很忙，」莎拉說，「她說耶誕節到了，不曉得如果海嘉和賽門來了之後，他們會喜歡那個房間。」

　　「海嘉會喜歡她以前那個房間，」麥修說，「賽門也一定喜歡他自己的。她有什麼好操心的呢？」

　　「我想她有點擔心海嘉，你也知道海嘉那個人，她會拿她那隻老鼻子嗅遍每一個角落，然後告訴我們房間沒有好好維持成父親在世時的樣子。」

　　「海嘉一向難纏，」麥修咕噥道，「如果她不樂意看到這裏的一切，她大可隨她高興。我們沒有她的意見也能弄得很好。」

　　露絲進來了，樣子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正在猜妳幹什麼去了。」麥修告訴她。

　　「真可笑，」她說，眼光無助地掃了眾人一圈，「我到……賈布列從前的房間去，發現床墊底下有樣東西，你們猜是什麼？」

　　我瞪著她，覺得一股熱氣往臉上衝，我拚命控制自己的情緒，因為我知道。

　　「妳房間裏的那個湯婆子！」她直視著我，眼神緊密而怪異，「會有誰把它拿到那裏？」

　　「多奇怪哪！」我聽到自己結結巴巴地說。

　　「唔，我們找到它了，它一直就在那裏。」她轉向眾人，「凱瑟琳房裏的湯婆子不見了，她以為我叫那個僕人把它拿走。會有誰將它放進那張床？」

　　「我們應該查出來。」我厲聲地說。

　　「我問過了，他們都不知道。」

　　「一定有人把它放進去的。」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自然地提高了。

　　露絲聳聳肩。

　　「我們一定要調查，」我堅持，「有人在搞鬼，你們看不出來……這跟床幔被拉上是同一回事。」

　　「床幔？」

　　我好氣自己，因為床幔的事只有拉的人，以及我和美麗珍才知道，現在我不得不解釋了。我簡單地略述一遍。

　　「誰拉的床幔？」莎拉尖著聲音說，「誰把湯婆子放進賈布列的床上？並且那也是妳的床，不是嗎，凱瑟琳？妳和賈布列的。」

　　「但願我知道！」我激動地叫道。

　　「一定是那個心不在焉的人。」路克輕描淡寫地說。

　　「我不相信那是心不在焉。」我反對。

　　「可是，凱瑟琳，」露絲耐心地說，「為什麼有人要去拉妳的床幔，或拿走妳的湯婆子？」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們都把這事忘了吧，」麥修說，「反正丟掉的已經找回來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還是不肯放棄。

　　「妳太激動了，親愛的。」露絲輕聲說道。

　　「我要知道發生在我房間的所有奇怪事件的原因。」

　　「鴨子涼了，」麥修爵士說，他走到我身邊，摟著我，「別管那隻湯婆子了，親愛的，我們會知道它為什麼被移開……總有一天。」

　　「是的，」路克說，「總有一天。」他邊說邊注視著我，我看到裏面有懷疑的神色。

　　「我們還是開動吧，」露絲說，於是眾人都坐下，我只好也一樣；不過我的食慾全無，我只是不斷地問自己，到底這些似乎是正對著我來的怪事背後目的為何。

　　我要查明白，我一定要查明白。

　　※※※

　　在這個月結束之前，我們被邀到牧師家，對迫在眉睫的「送與售」市集做最後一次討論。

　　「卡萊特太太最會找這類機會佔便宜，」路克說，「這又不是六月園會或她那豪華的園遊會。」

　　「卡萊特太太是位充滿活力的女士，」露絲說，「她盡她最大所能去做個盡職的牧師娘角色。」

　　「她有沒有要我去？」我問。

　　「當然有，如果妳不去妫會難過，妳去吧？只有一小段路，不過如果妳喜歡的話我們可以駕車去。」

　　「我喜歡走路。」我很快地說。

　　「那我們就一起去，這是個讓妳與鄰居見面的好機會，要不是我們還在守喪中，牧師倒寧願逸園成為全村的中心，過去這類集會都在這裏舉行。」

　　我們在十點半左右出發，十五分鐘後便抵達牧師家，那是位於教堂邊一幢很可愛的灰色石屋。我們先在屋外與一、兩個同行的人打招呼，露絲為我們介紹，他們都帶點好奇地仔細打量我，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是賈布列匆促結婚兩個禮拜後便懷孕的妻子。

　　他們為我作了番總結，我照例的接受了，我猜他們中一定有人認為我的缺點便是使賈布列早逝的原因。

　　卡萊特太太我已見過，她是位具有說服力、稍嫌粉飾的婦女。她把眾人都集中在她的客廳裏，客廳不大，不過我在逸園也住慣了，這兒由一位女僕侍候我們咖啡和點心。

　　我被安排坐在窗口，望出去便是教堂庭院，剛好看到飾有鑄鐵的洛克威圓頂，我立刻想起賈布列。

　　等一一介紹完來寶後，卡萊特太太以她那宏亮的嗓門告訴大家一些緊急的需要，市集必須及時舉行，好讓大家有機會購置他們的耶誕禮物。「所以請各位回去清理你們的閣樓，任何小藝術品都行，也許是你們認為沒有價值的東西，這並不表示對別人也無用途。請各位儘可能在那天之前把東西帶過來，這樣我們可以早日把價錢訂好。至於那天……務請前來選購。記得這是為了教堂，屋頂需要修理了，你們也都知道，木椽裏老聽到蛀蟲叫，我知道你們都會幫忙，不過這個忙迫切需要，刻不容緩，各位女士，還有什麼意見嗎？」

　　有些人有意見，卡萊特太太都一一考慮後再答覆，這很像在談一筆生意，我很欣賞牧師太太的魄力。

　　當交易的會討論完後，她走到窗口與我並肩坐下，告訴我她很高興看到我也出席。

　　「看到妳一切都好實在很高興，同時我也知道你們家又要多添一個人了，我曉得麥修爵士一定歡喜極了……絕對高興。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這對他是個安慰……」她是那種喜歡享受談話樂趣的人，而且說的比聽的好，我發現。「這麼多事要做，此地的人真好……這麼幫忙……不過就是動作慢了一點……希望妳懂得我的意思。總要有人來推動……推動……完成。要是這次市集不能在耶誕節之前如期舉行，便收不到預期的一半利潤，我很希望妳能給我們一點小東西……妳會來買，是吧？一點小東西……任何東西……有的話，多幾樣自然更好。任何東西……不過越有價值的越好。請原諒我如此固執。」

　　我說不妨，我會回去找找看，「我有個鑲土耳其玉的珍珠別針……很小。」

　　「太理想了！妳真慷慨，明天……我們能拿到嗎？我會派人去拿。」

　　「有點過時了。」

　　「沒關係，那太好了。我真高興妳來了，妳對我們會有很大幫助……特別是在……呃，當然妳目前的精神不太好，這方面我太清楚了，我自己就有六個孩子。哎，可不是，難以相信，不是嗎？最小的也十九歲了，他馬上就要進教堂服務，我很高興有人能做這種事，我原先還擔心……正如方才我說的，以後妳對我們會有很大幫助，我知道……對園遊會。我本想在今年夏天在廢墟上辦個園遊會。」

　　「妳從前辦過嗎？」

　　「上一次是五年以前，那次天氣糟透了，下雨……下雨，下雨，那時是七月，我想我們應該挑六月，七月實在太濕了。」

　　「那是個什麼樣的園遊會？」

　　「歷史性的，一定是歷史性的……演了一齣戲，那些服裝好極了。」

　　「妳從那裏弄來服裝？」

　　「我們從逸園借來的，部分自己做。從逸園借來的是保皇黨的服裝，圓臚黨的則自己做，很容易。」

　　「是，我想很容易。那麼妳是從內戰開始演，是不？」

　　「老天爺，不！我們從解散議會開始，只有從那時開始，戲才精采。影響真大，大家都說那天修道院一點也不像是廢墟。」

　　我儘量壓抑興奮的口氣。「那麼，也有人扮演僧侶了。」

　　「當然有，好幾個，他們都一人兼飾好幾個角色……妳是知道的，這一幕裏的僧侶也許是下一幕的保皇黨，不得不如此，妳知道，我們的演員不夠，男士們個個都如此害羞！那天居然還有許多女性僧侶呢，我可以這麼說。」

　　「我想他們的戲服應該都很好做。」

　　「最簡單不過了，只要一件黑袍和頭罩……太簡單了，正好又襯著灰色的廢墟背景，我一直認為那一部分最成功。」

　　「一定是，畢竟有修道院的襯托。」

　　「妳對這個如此有興趣真是好極了。我真的打算明年辦個園遊會，但要在六月……告訴妳，七月絕對是個潮濕的季節。」

　　露絲朝我使了個眼色，我站起來，自覺已有了個重大的發現，我很高興自己做了這個參加聚會的決定。

　　「該回去了，」露絲說，「否則午飯要趕不上了。」

　　我們向卡萊特太太道別後，上路回家。

　　一路上我無法與人交談，只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五年前扮演過僧侶的某個人，到現在仍保有那件僧侶的戲服，那個進入我房間的人又拿出來使用。

　　我如何才能找出誰在五年前扮演過僧侶的角色？誰，或可說家裏的那一個人？我猜可能是露絲，路克當時太年輕了，但是，會是他嗎？五年前他應當是十二歲，也許他當時已經長得很高了，為什麼不能扮演僧侶？麥修爵士和莎拉姑媽又太老，剩下的只有露絲和路克。

　　我說：「卡萊特太太告訴我園藝會的事，妳有沒有下去演？」

　　「要是妳以為卡萊特太太會放過我們任何一個人，那妳就太不瞭解她了。」

　　「妳演什麼角色？」

　　「國王的妻子……王后韓莉塔．瑪麗亞。」

　　「只有那個角色，沒別的了？」

　　「那是個很重要的角色。」

　　「我問這話的原因是卡萊特太太說由於演員奇缺，所以有些人一人分飾幾角。」

　　「那是些小角色。」

　　「路克呢？」

　　「他出盡風頭，台前台後進進出出的……」

　　路克！我暗道；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出現，他有足夠的時間脫下黑袍換上睡衣，他必定是很快地奔上二樓，他年紀輕、動作迅速。

　　那麼床幔和湯婆子呢？為什麼不行？他有各種機會去做。我的懷疑幾乎變成確定了。路克企圖嚇我；他企圖殺死我即將出世的寶寶，很明顯的，路克是一旦我的孩子死後，唯一可獲得遺產的人。

　　「妳還好嗎？」露絲在我旁邊說道。

　　「噢，是的……謝謝……」

　　「妳在自言自語嗎？」

　　「哦，不，我只在想卡萊特太太，她很愛說話，不是嗎？」

　　「是嘛。」

　　逸園已經在望，我們都不約而同朝它看過去，我的眼光跟平日一樣，首先望向賈布列跌落地面的南廂陽台，它有點不尋常，我目不轉睛瞪著，露絲也是。

　　「那是什麼？」她說，加快腳步。

　　有個黑黑的東西在欄杆上，從這個距離看來，彷彿有人正趴在欄杆上。

　　「賈布列！」我一定叫得很大聲，因為露絲就在我身旁，說道：「胡說！不可能。可是，是什麼……會是誰？」

　　我撒開腿快跑；露絲跟上來想制止我，我聽到自己的呼吸急促。

　　「那邊有東西，」我喘著氣說，「那是……什麼……？看起來……軟軟的……」

　　現在我看到了，無論是誰，它身上有件斗篷，還有帽子，斗篷一半掛在欄杆上，看不到其他的部分。

　　「她會摔下來，那是誰？這是什麼意思？」露絲在我之前奔進屋子，邊喊著，她跑得比我快多了，我雖然呼吸困難，但還是儘快跟上去。路克在迴廊出現，他看看他母親，再看看我，從後面跟上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問。

　　「有人在欄杆上，」我叫道，「賈布列的陽台。」

　　「可是，誰……？」

　　他趕在我前面奔上樓梯，我盡自己所能跟著。

　　露絲在樓梯上出現，唇上帶笑，手上拿了一件斗篷，我認出是我的一件藍色斗篷──冬天的長斗篷，用來擋風的；還有一頂帽子連著。

　　「是……我的。」我喘著氣說。

　　「妳為什麼把它掛在陽台上？」她幾乎是嚴厲地說道。

　　「我……我沒有。」

　　她和路克互看一眼。

　　然後她喃喃地說：「它被弄成看起來像有人趴在欄杆上……就要跌下來。我看到時大吃一驚，做這種事未免太傻了。」

　　「是誰幹的呢？」我大叫，「到底是誰在幹這些愚蠢、殘酷的事！」

　　他們都望著我，彷彿發現我舉止古怪，彷彿他們對我的懷疑這一刻都被證實了。

　　※※※

　　我必須找出這些怪事的真正意義，我變得很緊張，老在等待下一個遭遇。這真是些愚蠢的鬼主意──在房裏出現的僧侶除外。如果他們有意要警告我，則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計劃的了。可是這些小小的事件……它們到底在警告些什麼？

　　路克和露絲似乎認定我很反常──這樣說也許不妥，但我很清楚，他們經常注意我的一舉一動，這使我益發焦躁。

　　我想到過去看雷佛一家，把我遇到的事告訴他們，但是每個人似乎都這麼不信任我，以致於我對海嘉也失去信心。至於賽門，他已相信僧侶的事件，但是床幔、湯婆子和斗篷呢？

　　這事背後有點名堂，我非將它找出來不可，我要自己動手，因為我的不被信任已使我與任何與逸園有關連的人對敵。

　　第二天，我去找卡萊特太太，昨天她提到的園藝會似乎相當重要，我想也許可以從她那兒獲得一點線索。

　　除了土耳其玉別針外，我還找到一個琺瑯盒子，這個盒子跟我有好多年了，卻一直沒有多大用途，所以我便捐出去了。

　　我的運氣不錯，她在家，見了我不但表示極熱烈的歡迎，並且對別針和盒子也表現極大的快慰。

　　「啊，洛克威太太，妳太好了，還親自送來！我就知道妳對我們會有極大的幫助，真是安慰。我相信妳這些漂亮的東西必能賣到個好價錢，假如妳有興趣的話，我很樂意先帶妳去看看。」她狡獪地望著我，彷彿我是為此而來似的。

　　我猶豫了一下，我不想引人懷疑，何況打從這些怪事發生後，我做任何事更需要有相當的理由。

　　「呃，」我正待開口，她立刻打斷我的話：「當然啦，有何不可？妳應得的，這是購買點聖誕禮物最好的機會，特別足這年頭不如往年那麼方便。我想幫我們忙的人都應該獲得些特權……先看一看，然後再與我喝杯咖啡？」

　　我說這樣再好不過；於是她帶我進入一間小房間，裏而擺了些東西，我挑了一個圍巾夾、一個鼻煙壺，以及一個中國花瓶。她高興死了，我不僅捐東西，還買東西，這使她的信心大增，連帶情緒也好到極點。

　　回客廳喝咖啡時，我很自然的把話題引到遊藝會上，這很簡單，因為是她最熱心的事。

　　「妳真打算明年夏天辦個遊藝會嗎？」

　　「我盡力而為。」

　　「一定很有趣。」

　　「當然，妳一定也要參加一角，我一向認為當領導者的家庭應當如此，妳不同意嗎？」

　　「自然。」我說，「不過他們願意嗎？我是說他們一向參與這類事嗎？」

　　「哦，是的，他們一直是我所謂的盡責的家庭。」

　　「我想知道遊藝會的事，大概格蘭里太太和路克也參加了吧。」

　　「上次他們參加了。」

　　「是，格蘭里太太對我說過，她扮演查理一世的妻子。」

　　「是的，我們有一幕內戰的故事，那是因為逸園曾被圓臚黨攻佔過，幸好他們沒把它損毀了……這些破壞者！不過那個時候，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已預先藏起來了。」

　　「那太妙了，他們藏在那裏？」

　　「哎，親愛的洛克威太太，這種事你們家應該比我清楚才對，我相信總是個秘密吧。」

　　「妳把這一段也搬進戲裏囉？」

　　「不全然……我們只是演出圓臚黨進攻，妳知道的，以及佔領，然後我們演全家以及王室的復興……連接起來，妳明白吧，洛克威家的歷史和英國的歷史。」

　　「妳還把議會解散之前的修道院演出來，一定很有意思。」

　　「是的，我打算再演一次，我的意思是這是最基本的，另一方面，它自然也給每一個人提供了一些上台的機會。」

　　「有這麼多穿黑袍的人在那個地方來回穿梭，予人的印象一定非常深刻。」

　　「可不是。」

　　「那個時候路克還小──太小了，我想，來扮演什麼大角色。」

　　「哦，不……一點也不，他最熱心了，他是我們最好的一個僧侶，那個時候他差不多跟大人一般高，妳曉得，洛克威家的人都是高個子。」

　　「妳的記憶力真好，卡萊特太太，我想大概誰演誰妳都還記得。」

　　她笑起來，「在附近這一帶，那當然。不過遊藝會是件大事，我們從各地方找了人來扮演各種角色，這樣比較好，因為可以引來大量看熱鬧的人。」

　　「妳用了多少位僧侶？」

　　「多得很，幾乎每個人都得軋一角，我甚至動過史密斯大夫的腦筋。」

　　「成功了嗎？」

　　「沒有，那天是他去……那個地方的日子，並且他還說他必須值班，說不定得出診。」

　　「那他的女兒呢？」

　　「她當然也演了，她演小查理，她穿短絲絨辟褲子，留長髮的模樣好看極了，只是要扮演他的荒淫未兔年輕了些。倒是那一場『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父親是在什麼時候』效果很好。」

　　「她不能演僧侶嗎？」

　　「當然不行，不過我永遠也忘不了她演的查理王子。每個人都演得好極了，甚至雷佛先生──誰都不相信那是他的對白。」

　　「哦，他演那個角色？」

　　「他只演僧侶，不過他很入戲。」

　　「真……有意思。」

　　「妳還要加點咖啡嗎？」

　　「謝謝妳，不了，咖啡很好，不過我得回去了。」

　　「真謝謝妳來，但願我們的買賣會令人滿意。」

　　我們互相道謝後，我慢慢走回家，一路想得出神。

　　我確信已經解開戲服的謎了，某人利用戲裏的道具服裝來嚇我。

　　路克有一件，他現在還保存嗎？賽門也有一件，可是我在告訴他我的遭遇時，他卻沒提起這事。

　　※※※

　　起初我想跟海嘉討論戲服的事，後來我猶豫不決，因為如果我這麼做，賽門一定會曉得，而我還不敢確定是不是該讓賽門知道我已經發現那麼多內情。

　　懷疑賽門似乎有點荒謬，他怎可能在那個時刻在逸園內？可是我又提醒自己，他是繼路克之後的另一個繼承人。

　　想到沒有一個人可以信賴實在很嚇人，然而這正是我的感覺。

　　於是當次日我去拜訪海嘉時，斗篷的事我一個字也沒提，雖然我很想找個人討論。我只找了些日常生活的瑣事聊聊，並問海嘉需要我為她購置什麼聖誕禮物。我告訴她我想跟露絲或路克進城去購物，如果她需要的話，我很樂意為她服務。

　　她想了一下，列出一張單子請我替她購買；正當我們討論的時候，賽門進來了。

　　「如果妳想去納里斯堡，」他說，「我可以帶妳去，我要去辦點事。」

　　我遲疑了一下，我並不真的相信他會嚇我，然而我提醒自己，開始時他並不喜歡我，是我與他祖母間的友誼才促使我們接近的。想到不能不理智的將他列為嫌犯之一，我心裏有著無以名狀的沮喪，假如他果真蓄意傷害我，那他便與我先前所肯定的他完全不同了。雖然如此，我還是決定先別相信他。

　　我的遲疑引起他的興趣，他還沒料到我對他起疑，只道是我不敢踰越禮節。

　　他咧嘴一笑，說道：「露絲或路克或許願意與我們一塊去，如果他們去了，也許妳會點頭。」

　　「那樣再好不過了。」我答。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等賽門要赴納里斯堡時，順便帶路克、黛茉蕾和我同去。

　　對十二月的季節來說，這天算很溫暖，我們大約在早上九點鐘出發，預計天黑前回來，當然是四點以後。

　　當我們並坐在馬車內時，路克和賽門的情緒非常好，我也不知不覺被感染了；黛萊蕾則一如往常安靜。

　　我忽然想到，每當我一離開家，立刻便恢復往常的識見，我不再相信有什麼可怕的，至少我相信沒有什麼我不能克服的困難。當我聽著路克輕快的笑語，我會相信他開那些玩笑是要戲謔我，那還是開始的事，也許現在他已經知道玩笑開得過火，所以才又開湯婆子的玩笑來消遣自己；他一直都以有點嘲諷的態度對待我。我真蠢，竟然這麼害怕，我只不過是個年輕人戲弄的對象罷了。

　　這便是我們往納里斯堡途中我的心情。

　　我過去便對這個市鎮略有所聞，一直很喜歡它，認為它是西區最有趣、最迷人的市鎮之一。

　　我們先到一家客棧吃了一些東西，休息一會，然後分道揚鑣，賽門去辦他的事，路克、黛茉蕾和我則去逛街，說好兩點鐘在客棧碰面。

　　沒多久工夫，我便和路克、蕾茉蕾走散了，我想是在我買東西時他們走開的，因為他們想單獨在一起。

　　我先買海嘉需要的東西，再買了些我的，剩下還有大約一個鐘頭時間，我決定到處走走逛逛，從前我一直沒機會這麼做。

　　在清朔的十二月天逛街的確很愉快。路上行人不多，我望著波光粼粼的尼德河，以及拾級而上的房屋和紅色的屋頂，還有留存至今的一些廢棄的城堡，覺得一陣神清氣爽，不懂為什麼沒多久以前自己居然會那麼害怕。

　　我正想舉步往河邊走去，忽聽得後面有人在叫：「凱瑟琳太太，」我轉，發現賽門正對著我跑過來。

　　「嘿，妳東面買完了嗎？」

　　「是的。」

　　他從口袋掏出錶，「距我們集合的時刻還有一個小時，妳有沒有什麼打算？」

　　「我正想到河邊去蹓蹓。」

　　「我們一起去吧。」

　　他接過我的東西走在我身旁，這時，有兩件事讓我嚇了一跳──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力量──另一件是河岸意外的冷清。

　　「我知道妳想幹什麼，」他說「妳想到井邊去試妳的運氣。」

　　「什麼井邊？」

　　「妳沒聽說過那口著名的井嗎？妳以前來過納里斯堡沒有？」

　　「同我父親來過一、兩次，我們並沒去看那口井。」

　　他的舌頭在口中嘖了幾下，「凱瑟琳太太，妳的教育被疏忽了。」

　　「說說那口井的事聽聽。」

　　「讓我們來找，好嗎？如果妳將手在水中一握，然後許個願，再讓妳的手乾了，妳的願望使能實現了。」

　　「看來你很相信這類傳說。」

　　「妳還有很多地方不瞭解我，凱瑟楙太太；當然，還有許多別的妳不明白。」

　　「我相信你是個最實際的人，絕不會去期望那不屬於你的東西。」

　　「妳有一次說過我是個妄尊自大的人，因此便毫不懷疑的認為我自認無所不能，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期望任何事，並相信我會有機會獲得它。」

　　「即便如此，你也得明白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

　　「這倒是真的。」

　　「那又何必去期望，單去做不就得了？」

　　「凱瑟琳太太，妳對滴水井的看法發生偏差了，這一次讓我們把常識拋開，迷糊一回如何？」

　　「我很願意瞧瞧這口井。」

　　「並且許願？」

　　「是，我願意許願。」

　　「假如實現了，妳願意告訴我嗎？」

　　「是的。」

　　「但先別告訴我妳許什麼願，等到實現了再說，這是條件之一，它必須得是妳與黑喑的力量之間的秘密……或光明的力量，我不敢確定。除了井之外，還有個西普頓媽媽山洞，妳父親對妳說過老西普頓媽媽的故事沒有？」

　　「他從來不說故事給我聽，他很少跟我說話。」

　　「那看來我必須先解釋一遍了。老西普頓媽媽是個女巫，她住在這裏……呃，大約四百年以前。她是個村女和一位自稱具有神力的陌生人間的愛的結晶，在她出生以前，她的父親將她母親遺棄了。小烏蘇拉長大後變成一個很有智慧的女人，她嫁給一個姓西普頓的人，因此被稱作『老西普頓媽媽』。」

　　「多有趣的故事，不知西普頓媽媽是怎樣的一個人。」

　　「她的預言有一部分實現，據說她還預言過沃爾西的失陷，無敵艦隊的失敗，以及內戰會發生在西區。我還記得她的一些預言，有首歌謠還描寫著：

　　『思想環繞世界飛翔
　　在一隻晶亮的眼底……』

　　「我小時候經常纏著我祖母的廚子唱這些歌，直到她煩不過把我趕出去為止。我還故意把它改成個不好的預兆，記得是這樣的：

　　『在水底人走路
　　人騎馬、睡覺、說話；在天空亦可見人……』

　　「結尾是這樣：

　　『世界末日即將來臨
　　在一千九百九十一年。』」

　　「這麼說我們還有幾年好活囉？」我說，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然後我們走到滴水井。

　　「這是一口魔井，」他說，「它還有個極出名的名字叫化石井，任何東西一旦掉進井裏，便會變成石頭。」

　　「為什麼呢？」

　　「這與西普頓媽媽無關，不過有些人喜歡說有。水裏有一種含鎂的石灰石，它其實是在土壞裏，被水穿透後滴進土壤的。妳一定要讓水滴在妳手上再許願，妳先還是我先？」

　　「你先。」

　　他俯在井上，我注意看水，一滴滴的水正從井邊滲出來滴進他手中。

　　他轉向我，給我看他濕濕的手掌。

　　「我在許願，」他說，「如果我這樣讓水乾了，我的願望便能實現。現在輪到妳了。」

　　他站在我身邊，我脫下手套，俯到井上。

　　我可以感覺到四周一片叔靜，只有賽門．雷佛知道我在這裏。我彎下去，冰冷的水──這是我摸過最冰的水──滴進我手中。

　　他立刻站到我背後，那瞬間我心中充滿恐懼，在我心底，我看到的他不是幾秒鐘前的他，而是個穿僧袍的賽門。

　　不是賽門。我對自己說，一定不是賽門。我這般熱切地想著，以致於忘了要許願。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體溫，他離我那麼近，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我相信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

　　然後我忽的一轉身，他退後一步。他靠得我那麼近，為什麼？我問自己。

　　「別忘了，」他說，「要讓它乾。我可以猜出妳的願望。」

　　「你能？」

　　「並不難，妳在自言自語：『我希望生個男孩。』」

　　「天冷了。」

　　「那是水的關係，它特別的冷，我想跟石灰有關。」

　　他兩眼望著遠處，我發覺他有些許興奮，就在這時，有個人走過來了，我並沒注意到他的出現，也許賽門有。

　　「啊，在試井。」那人愉快地說。

　　「誰能經過了不來一下？」賽門回答。

　　「大批的人從各地方來試井，還去看西普頓媽媽山洞。」

　　「很有趣。」我說。

　　「哦，是呀，正是。」

　　賽門拿起我的東西，「妳一定要記得讓水在妳手上晾乾。」他對我說；我便一路走一路把手往前伸。

　　他以一種佔有的態度抓住我的手臂，將我自井邊拉開，朝通向城堡的斜坡走去。

　　路克和黛茉蕾正在客棧等我們，我們匆匆喝過茶後便啟程回家。

　　駛近科克蘭荒原時天色已經暗了。賽門將車駛到醫生家，讓黛茉蕾下車，這才送我和路克回逸園。

　　我悶悶不樂的回我房間，這是由於我心中有了新的懷疑，我奮力想抗拒，卻怎麼也驅散不了。為什麼我在井邊會感到恐懼？當賽門站在我身邊時，他心裏想的是什麼？會不會他正在計劃的當兒，碰巧給那個陌生人制止了？

　　我真的很為自己吃驚。我或許假裝輕視滴水井的力量，但是我在不由自主中許了願，並且期待它能實現。

　　請別是賽門。

　　我為什麼要在乎是路克或是賽門？

　　但我的確在乎，也就在這時我開始懷疑我對這個人的感情。我對他並不假以辭色，但我發現有他作伴，我比任何時刻都充滿活力。我也許會生他的氣──我經常如此──但他生氣也比與別人好好相處還來得刺激。我將他對我的看法珍藏在心，並且為之沾沾自喜，因為他欣賞智慧更甚於其他特質。

　　每看他一次，我對他的感覺便改變一次，我知道我越來越對他的性格著迷了。

　　由於他在我的生活裏地位越來越重要，才使得我開始看清我對賈布列的感情，我知道我並沒愛上賈布列，我嫁他是因為他需要保護，而我想付出；這事看起來相當合理，我能給他安慰，他也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逃離憂鬱的家。這便是為什麼有時我很難想起他的長相；也是為什麼──雖然失去他，我仍能滿懷希望的展望未來。賽門和孩子給了我大部分希望。

　　當我在井邊許願時，那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一聲吶喊：求求你，不要是賽門。

　　※※※

　　現在我終於體會出每個人對我的態度了，我不時逮到他們互換的眼色，就連麥修爵士也似乎察言觀色起來。

　　我從莎拉那兒得知這中間的內情，這個發現比任何發生過的事還讓我吃驚。

　　一天，我到她的房間去，她正在縫嬰兒的受洗袍。

　　「真高興妳來，」她歡迎我，「妳從前對我的刺繡很有興趣。」

　　「現在還是，」我向她保證，「這個真好看。最近都在做些什麼？」

　　她瞇著眼看我，「妳真想看？」

　　「當然。」

　　她吃吃笑，將手上的袍子擱在一旁，站起來，抓住我手，忽然又站住，臉皮皺了起來，「這是我的秘密，」她自言自語，然後又加了一句：「等完成了再說。」

　　「那我就不勉強了，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她聽了泫然欲泣，說道：「我並不知道真相，如何能完成！我以為妳會幫我忙，妳說他沒自殺，妳說……」

　　我緊張地等她說下去，但她猶疑不決。「袍子上有滴眼淚。」她平靜地說。

　　「有嗎？告訴我刺繡是怎麼一回事。」

　　「沒完成之前我不想給任何人看。那是路克……」

　　「路克？」我大叫，心跳陡的加快。

　　「這麼好動的孩子，當他在前面時哭個不停，把袍子都撕破了，到現在還沒補好。可是何必昵，補了給新來的寶寶用嗎？」

　　「妳會將它補得很漂亮，我相信。」我對她說，她的臉亮了起來。

　　「是妳！」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要將妳放在那裏，這就是為什麼……」

　　「妳不知道要將我放在那裏，」我重複她的話，大惑不解。

　　「我有了賈布列……和那條狗，牠是隻可愛的小狗，星期五！一個奇怪的名字。」

　　「莎拉姑媽，」我說道：「妳知道星期五的事？」

　　「可憐的星期五，這樣乖的小狗，這樣忠心的狗，我猜那是為什麼……噢，我的天，不知妳的寶寶命名那天乖不乖，洛克威家的小孩都不乖。我要自己洗那件袍子。」

　　「妳說星期五怎麼啦，莎拉姑媽？請妳告訴我。」

　　她帶著某種關切地望著我。「牠是妳的狗，」她說，「妳應該知道，不過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去碰它，它很難燙平，這是我為路克做的，也是為賈布列。」

　　「莎拉姑媽，」我衝動地說，「給我看妳正在做的刺繡。」

　　她的眼中現出一絲淘氣，「可是還沒繡完呀，我不想給任何人看到……直到鏽完為止。」

　　「為什麼？以前我看過妳一幅，還沒繡完之前。」

　　「那不同，後來我知道……」

　　「妳知道？」

　　她點點頭，「我不知道該把妳放在那裏，妳懂吧。」

　　「可是我在這兒。」

　　她把頭偏向一邊，看起來像隻伶俐的鳥，「今天……明天……下個禮拜，也許，再來妳會在那裏？」

　　我看那幅畫的心意已決，「拜託，」我軟言軟語哄她，「讓我看嘛。」

　　她知道我的興趣很大，心裏很高興。

　　「好吧，姑且讓妳看一眼，」她說，「別人不行。」

　　「我絕不告訴別人。」我向她保證。

　　「好吧，」她像個渴切的孩子，「跟我來。」

　　她走到櫃子邊，取出一幅畫，緊緊抱在胸前，唯恐我看到。

　　「讓我看嘛。」我哀求。

　　她這才讓步，不過還是抓得緊緊的。布上是幅逸園南廂的景色，躺在房子前面的石塊上的，是賈布列的屍體，那麼鮮明，那麼逼真，我突然覺得一陣噁心。我瞪大了眼睛，上面還有其他東西，躺在賈布列旁邊的是我的狗星期五，牠的身體死了般的僵硬，太恐怖了。

　　我八成驚嚇得喘了一口大氣，因為莎拉格格笑了起來，我的恐怖給了她最大的恭維。

　　我結結巴巴地說：「它看起來好……逼真。」

　　「哦，它再逼真不過了……某方面，」她做夢似地說，「我看到他躺在那裏，就是這個樣子，我在他們將他移走之前便下樓了，這才看到他。」

　　「賈布列……」我聽到自己在喃喃低呼，眼前這幅畫勾起我多少甜美的回憶，我又清晰地記起第一次與他相遇的情景。

　　「我對自己說，」莎拉姑媽繼續說道，「這一定是我的下一幅作品……果然不錯。」

　　「星期五呢？」我叫道，「妳……也……看到牠了？」

　　她似乎努力在回憶。

　　「有嗎，莎拉姑媽？」我催促她。

　　「牠是條忠實的狗，」她說，「他為牠的忠貞而死。」

　　「妳看到牠，死了……像妳看到賈布列？」

　　她的臉又皺了起來，「就是畫裏的情景。」她最後說道。

　　「可是牠躺在賈布列旁邊，這與事實不符。」

　　「不是嗎？」她問，「他們把他帶走了，不是嗎？」

　　「誰把牠帶走？」

　　她滿臉疑問地望著我，「是誰？」彷彿在求我給她答案。

　　「妳知道的，不是嗎，莎拉姑媽？」

　　「哦，是的，我知道。」她快活地答道。

　　「那拜託……拜託告訴我，這事很重要。」

　　「可是妳也知道。」

　　「但願我知道！妳一定要告訴我，莎拉姑媽，妳懂嗎，這對我有幫助。」

　　「我記不起來了。」

　　「可是妳記得這麼多，妳一定記得像這麼重要的事。」

　　她的臉忽然一亮，「我知道，凱瑟琳，是那個僧侶。」

　　她一臉天真無邪，我知道如果她能的話她會幫忙，我不知道她發現多少真相，但可以確定的是她活在兩個世界中──現實與幻想；兩者混而為一，以致於她弄不清孰是孰非。這屋裏的人都低估了她，他們當她面談論秘密，那曉得她有顆穴烏心，把一點一點的情報收集了再貯藏起來。

　　我再把注意力放回畫布上，賈布列和星期五的陳屍帶給我的震驚稍稍減輕了，於是我發現這幅作品只完成一半，另半邊一片空白。

　　她立刻看出我的心思，這又提醒我她的觀察純屬機敏的女人所有。

　　「那是留給妳的，」她說；剎那間她又像個女預言家，未來只由一張半透明的幕所分隔。

　　我沒答腔，她湊近來抓住我的手臂，滾燙的手指透過我的袖子傳過來。

　　「我無法完成，」她撒嬌地說，「我不知道要將妳放在那裏……就這個原因。」她把畫布翻轉過來，不讓我看到，並緊緊抱在胸前，「妳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那個僧侶知道……」她嘆口氣，「哦，我的天，我們還要等下去，真煩人，除非完成這幅，否則我不能再開始一幅新的。」

　　她走到櫥櫃邊，將畫布藏起來，然後又走回來覷我的臉色。

　　「妳的臉色不大好，」她說，「過來坐下，妳沒事，是吧？可憐的可蕾！她死了，妳知道，賈布列殺死她的，可以這麼說。」

　　我正試圖將方才看到的那幅畫面忘掉，便心不在焉地回答：「不過她的心臟衰弱，我又強壯又健康。」

　　她把頭歪向一邊，惡作劇地望著我。

　　「或許這是為什麼我們是朋友……」她說。

　　「什麼，莎拉姑媽？」

　　「我們是朋友，我一開始便感覺出來，妳一來我便說，「我喜歡凱瑟琳，她瞭解我。」我想他們是說這便是為什麼……」

　　「莎拉姑媽，告訴我妳真正的意思，為什麼妳和我比屋子裏其他的人還互相瞭解？」

　　「他們老是說我是二度童年。」

　　我的心上忽生一股狂野的恐懼，「那麼他們怎麼說我？」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我一直很喜歡演奏迴廊。」

　　我對她那糊塗的腦筋有點不耐煩了，不過我接著發現她正要告訴我一些事，而這些發現與演奏迴廊有關。

　　「妳在演奏迴廊裏，」我很快說道，「聽到有人在說話。」

　　她點頭，兩眼圓睜，轉過頭去望背後，像要看有誰就在後面。

　　「妳聽到跟我有關的話？」

　　她點頭，又搖頭，「我不相信今年會有許多聖誕裝飾，因為賈布列的緣故。說不定會擺一點冬青樹。」

　　我有點氣餒，但深知絕不能嚇著她，她聽到一些事，知道這些事不該說出來，所以不敢亂說，要是再給她發現我想知道，她勢必守口如瓶，一句也不開口了。我必須想辦法哄她說出來，我知道這些事我非知道不可。

　　我強迫自己鎮定，說道：「沒關係，明年聖誕節……」

　　「誰知道明年聖誕之前我們又合如何……我……妳……？」

　　「我會好好的在這兒，莎拉姑媽，還有我的寶寶，假如是男孩，他們會要他在這裏長大，不是嗎？」

　　「他們也許會把他從妳身邊抱走，他們也許會把妳送……」

　　我假裝沒注意到她說什麼，又道：「我可不願與我的孩子分開，莎拉姑媽，沒有人會那麼做。」

　　「他們會……如果醫生這樣說的話。」

　　我拿起袍子，假裝伃細研究，可是一雙手卻嚇得不住發抖，我真怕被她發現。

　　「醫生這麼說了嗎？」我問。

　　「哦，是的，他在跟露絲說，他說也許有必要……假如妳的情況再惡化……，並且最好是在寶寶出生以前。」

　　「當時妳在演奏迴廊裏？」

　　「他們在大廳裏，沒看到我。」

　　「醫生說我生病了嗎？」

　　「他說：『心智不安』，他說什麼產生幻覺……做出一些奇怪的事，然後以為是別人做的。他說那是一種被害妄想症什麼的。」

　　「我明白了，他說我有這種症狀？」

　　她的嘴唇抖了起來，「噢，凱瑟琳，」她低聲說道，「我喜歡妳在這裏，我不要妳離開，我不要妳去伍爾惠索。」

　　這句話猶如一記喪鐘當頭罩下。我的喪禮，如果我不小心，他們便會將我活埋了。

　　我再也不能待下去了，說道：「莎拉姑媽，我想休息了，妳會原諒我現在告辭嗎？」

　　不等她回答，我便在她頰上親了一下，鎮定地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後，我立即飛奔回我臥房，關上門，整個身子靠在上面，我自覺像隻發現被關在籠裏的野獸，我得在被完全關上之前逃開，可是如何呢？

　　※※※

　　我很快便打定主意該如何做，我要去找史密斯大夫，問他對露絲說這種話是何居心。很可能我會在無意中洩露莎拉偷聽到這些話的事實，但我必須儘可能不把她牽扯進去。這事關乎重大，不能不審慎思量。

　　他們說：「她瘋了。」這句話像面叢林裏的鼓般在我腦中亂敲。他們說我產生幻覺，幻想在房間內看到一個形象；接著我開始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愚蠢而不可理喻的事，然後說是別人做的。

　　他們對史密斯說了這些話──我要向他一證明他和他們都錯了。

　　我披上我的藍色斗篷──就是被掛在欄杆上那件──這是我最暖的一件斗篷，並且風轉冷了，然而當我朝醫生家走去時，卻一點也不感覺到冷。

　　我曉得他的家在那裏，上次從納里斯堡回來時送黛茉蕾回去過。我想洛克威家的人有時定也去拜訪史密斯家，但是因為史密斯太太生病，所以我進逸園後這段期間拜訪也就中斷了。

　　他們的屋子佔地約一畝，那是幢高大、狹窄的屋子，窗上的百葉窗使我想起谷屋，院子前面種了幾樑樅樹，高大的樹枝將房子遮了一大片蔭。

　　門上有塊銅牌，寫明這是醫生的家，我按了鈴後，一個灰髮女傭出來開門。

　　「午安，」我說，「醫生在家嗎？」

　　「請進，」女傭回答，「他現在不在家，也許我可以給他帶個信。」我覺得她的臉上像戴了個面具，想起黛茉蕾也是一樣，也許我是太焦慮了，所以看任何事都覺奇怪。我覺得我似乎與那天上午醒來時的我不同一個人，倒不是我以為我神智不清，而是惡魔在我心上扎根。我不信那個女人聽到這樣的批評後還能鎮定如常。

　　客廳很暗，桌上有盆植物，旁邊一個黃銅托盤上擺了幾張卡片，桌上還有一本拍紙簿和鉛筆。女傭拿起紙筆，說道：「請問妳的尊姓大名？」

　　「我是洛克威太太。」

　　「哦！」女傭嚇了一跳，「妳想要大夫過去看妳嗎？」

　　「不，我是來見他的。」

　　「我恐怕他要一個鐘頭以後才會回來。」

　　「我等他。」

　　她低了低頭，打開一扇門，裏面是間會客室。

　　這時我才想起我不只是個病人，醫生是我的朋友，我又與他的女兒很熟。

　　我說：「史密斯小姐在家嗎？」

　　「她也出去了，夫人。」

　　「那麼，也許我可以見見史密斯太太。」

　　女傭似乎吃了一驚，然後才說道：「我去告訴史密斯太太妳來了。」

　　她走開後一會又回來，告訴我史密斯太太很樂意見到我，問我要不要隨她去？

　　我說好，於是我們上樓到一個小房間，百葉窗已經拉上，房裏燒著一小盆火，火邊有張沙發，上面躺了個女人，她又瘦又蒼白，但我馬上認出她便是黛茉蕾的母親，兩人的美頗有相似之處。她身上蓋了條織花圍巾，擱在圍巾上的手虛弱得不像是個活人的手。

　　「科克蘭逸園的洛克威太太，」我進去時她說道，「妳真好，會來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但是很快又放開了，她的手又冰又濕。

　　「事實上，」我說，「我是來看醫生的。他不在家，所以我才想問問看妳要不要見我。」

　　「我很高興妳問了。」

　　「妳今天如何？」

　　「還是老樣子，謝謝妳。就是……妳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我只能在這個房間裏走動，樓梯是不可能的。」

　　我想起露絲說她是個憂鬱病患者，老是審訊醫生，不過我從她臉上看出她是真的痛苦，我相信她對我的興趣遠勝於她自己。

　　「我聽說妳就快生了。」她說。

　　「想來是大夫告訴妳的。」

　　「哦……不，他從來不提他的病入。我女兒告訴我的。」

　　「我時常見到她，她經常在逸園裏。」

　　女人的表情柔和了下來，「噢，是的，黛茉蕾非常喜歡逸園上上下下每一個人。」

　　「他們也是，她很迷人。」

　　「她身上只有一個缺點，她應該生為男孩才對。」

　　「哦，妳這麼認為嗎？我想生個男孩，不過如果生下來是女的我也不會在乎。」

　　「不，我不在乎──有個人卻不然。」

　　我談天只是為了想轉移我的煩惱，並不真的想知道她的事，不過我還是說：「那是大夫在乎了。」

　　「大多數有野心的男人都會想要兒子，他們要看到自己的再造，一旦他們失望就慘了。請告訴我，有什麼不對嗎？」

　　「為什麼這樣問？」

　　「我覺得妳看起來像是。」

　　「我……我想問大夫幾句話。」

　　「自然，妳是為此而來的，不是嗎？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快點回來吧，我在心裏祈禱，我一定要告訴他，一定要讓他瞭解。

　　「妳這麼急著要見他嗎？」她問。

　　「是的……」

　　「這是妳自己的問題，自然。」

　　「是的。」

　　「我還記得當我那幾次懷孕時，也是這麼焦躁。」

　　「我不知道妳不只一個孩子，史密斯太太。」

　　「只有黛茉蕾活了下來，我試了好幾遍想生個兒子，很不幸都沒成功。我生了兩次死胎女嬰，還有幾次是懷孕早期便流產了，我的最後一個四年前生的……生下來便死了……是個男孩，那次是個很痛苦的打擊。」

　　由於她背光，我不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但從她的話中也可知道她的表情變化，她說：「大夫希望我們能生個兒子，這四年來……自從生了那個男孩後，我就一直沒好起來。」

　　我正處於過敏狀態，儘管我被自己的問題煩得不得了，卻還能感覺出她也有她的煩惱。我們間有種我還不太能體會出來的聯繫，相信她一定看得很清楚，但不知我也曉得。那是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不禁自問是否又是我的想像力在作怪，但是我馬上把這個念頭驅開了。

　　我是我──實實在在的，兩腳踏在硬土上，沒有人──我嚴厲地對自己說，也許過於嚴厲了點──能說我瘋了。

　　她的手平放在織花圍巾上，很認命的。

　　「有一點，」她輕笑了一下說道：「再也沒得試了。」

　　談話就到此僵了下來，我真希望此刻是在樓下的小會客室裏等待醫生回來。

　　她又試著開口，「當我聽到妳的不幸時，心裏很難過。」

　　「謝謝妳。」

　　「賈布列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真不敢相信……」

　　「這是不可能相信的……他們那樣說他。」我聽到自己很激動地說。

　　「啊！我很高興妳不相信。我也奇怪妳為什麼不回娘家……待產。」

　　我很迷惑，因為我注意到她的兩頰微紅，並且她瘦弱蒼白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因某件事而興奮，我想她或許正在遲疑是不是該洩露給我知道。然而我在觀察自己，一邊在心裏絕望地想著：難道我就要這樣一直觀察下去嗎？

　　「我的孩子──如果是個男孩──將是逸園的繼承人，」我慢慢地說，「傳統上他必須在逸園裏誕生。」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看起來又病又累的樣子，我以為她昏過去了，便站起來找鈴想喚人，就在這時黛茉蕾進來了。

　　「媽！」她大叫，因為假面具似的表情不見了，所以看來有點不同，年輕多了，一位美麗活潑的少女。我看得出她非常喜歡這位病人，當她的眼光發現我時，臉色立即一變，「洛克威太太！怎麼……？為什麼……」

　　「我來拜訪大夫，」我說，「等他的同時便想趁這個機會看看妳母親。」

　　「哦，可是……」

　　「怎麼，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嗎？對不起，你們不允許客人來訪嗎？」

　　「那是因為她的健康狀況，」黛茉蕾說，「我父親很小心她的身體。」

　　「他擔心來客會使她過於興奮……或者？」

　　「是的，正是。她必須保持安靜。」黛茉蕾靠在母親身邊，一隻手掌貼到她的額頭上。

　　「我沒事，親愛的。」史密斯太太說。

　　「妳的頭很燙，媽。」

　　「妳要我離開嗎？」我問。

　　「請不要，」史密斯太太狠快地說，黛茉蕾一臉狐疑。「坐下，黛茉蕾，」她繼續說道，「我女兒太過擔心我的健康了。」

　　「我想大夫也是。」我說。

　　「哦，是的……是的！」黛茉蕾插嘴說道。

　　「我知道他一定會，因為他對他的每一個病人都很好，我到那裏都可以聽到別人歌頌他。」

　　史密斯太太躺下去，兩眼閉上，黛茉蕾說：「是的，是的，的確如此，他們都信賴他。」

　　「我希望他很快就回來。」我說。「我相信他如果知道妳在等他，一定會立即趕回來。」

　　黛茉蕾在她母親身邊坐下，開始談話。我從沒聽她說過那麼多話，她談到我們去納里斯堡的旅程和耶誕節；又談市集以及其他教會的活動。

　　就這樣，醫生回來了。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著，接著門砰的一聲打開，他的臉上帶笑，但與我看過的微笑不同，我知道他心中很不安。

　　「洛克威太太，」他叫道，「怎麼，真是意外。」

　　「我在等你的時候，便想乘機與史密斯太太認識認識。」

　　他握住我的手，緊緊地握了幾秒，我覺得他似乎在控制自己，然後他走到他妻子的沙發旁，一隻手放在她額頭上。

　　「妳太興奮了，親愛的，」他說，「她有沒有很興奮？」

　　他注視著黛茉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沒有，爸爸。」黛茉蕾的聲音好小，彷彿一個小女孩，怯怯的。

　　他轉過頭來望著我，「原諒我，洛克威太太，我有兩件事很掛心，妳的和我太太的，妳來看我，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是的，」我說，「我來找你談，我認為這事很重要。」

　　「很好，」他說，「妳到我的診室來，現在可以走了嗎？」

　　「好的，請。」我說，起身朝史密斯太太的沙發走過去。

　　我握住她的濕冷的手，向她道別的同時打量了她一下，自從她丈夫出現後，她就變了，不過我不敢確定是那方面，因為她的臉上像拉下一片簾子，我猜想他或許會責怪她讓自己太過興奮，她的表情就像個不聽話的孩子。

　　她的健康是他最大的關懷，我想；這是自然的，對病人都那麼慈愛的他自然會對她更特別。我又向黛茉蕾道別，然後隨著醫生下樓到他的診室。

　　他把門關上，給我一張椅子讓我在一張可以開關的書桌旁坐下，然後他才坐下來，這時候我覺得我的情緒稍微高昂了些，他看起來那麼親切，我不相信他會對我做出不利的事來。

　　「現在，」他說，「有什麼問題？」

　　「我遇到許多奇怪的事，」我脫口而出，「你都知道了。」

　　「是的，」他承認，「有些是妳親口告訴我，其他的我從別地方聽到。」

　　「你知道我在我房間裏看到一個僧侶。」

　　「我知道妳認為妳看到了。」

　　「這麼說你並不相信我。」

　　他抬起一隻手，「我們暫且這麼說好了，我曉得妳看到它──如果這樣才能教妳安心的話。」

　　「我不要安心，史密斯大夫，我要大家接受我所說的都是實話。」

　　「那可不簡單，」他說，「但要記住，我是來幫助妳的。」

　　「然後，」我說，「還有床幔、湯婆子和欄杆上的斗篷等事件。」

　　「就是妳身上穿這一件。」他說。

　　「原來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必須知道，妳曉得的，我要照顧妳的健康。」

　　「於是你相信這都是我的幻想──它們都沒有在現實中發生。」

　　他有一會沒吭聲，我催著問：「是嗎？是嗎？」

　　他抬抬手，「讓我們平靜的討論，我們需要鎮定，洛克威太太，妳需要它比需要任何其他更甚。」

　　「我很平靜，我所需要的只是要大家相信我。」

　　「洛克威太太，我是個醫生，見過許多奇怪的病例，我知道我可以坦誠地、理智地跟妳談這件事。」

　　「那你不認為我瘋了？」

　　「不要用這種字眼，沒有必要。」

　　「我並不擔心字眼……不比害怕那個裝鬼來嚇我的詭計更甚。」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妳正在通過一個困難的時期，妳的生理正在起變化，有時這種現象會使婦女的性格也發生變化。妳聽說過她們會對某些事產生怪異的幻覺嗎……」

　　「這不是怪異的幻覺！」我忍不住大叫，「我想我應該立即告訴你，我來的原因是因為你拿這些事與格蘭里太太討論，然後認定我是……心智不平衡。」

　　「妳偷聽到了！」他說，我看到他吃了一驚。

　　我無意扯出莎拉姑媽，於是說道：「我知道你們一起在討論，你別否認。」

　　「不，」他慢慢地說，「那樣做我就太傻了，不是嗎？」

　　「那麼你和她認定我瘋了。」

　　「沒有這回事，洛克威太太，妳很激動，在妳沒懷孕前妳並不容易激動，有嗎？這便是我們有目共睹的一項變化。」

　　「你打算拿我怎麼辦？……送我進伍爾惠索嗎？」

　　他凝視著我，但掩不住他有心事的事實。

　　我憤怒到了極點……還有恐慌，我站起來，但他立刻走到我身邊，手在我肩上一按，將我按回座位。

　　「妳誤會了，」他說，回他位子上，很溫和地說，「這對我來說是很痛苦的事，我很喜歡逸園裏的每一個人，他們的不幸影響我至深，我相信絕無可能送妳進伍爾惠索……目前。」

　　我立刻抓住他的話，「那是什麼時候？」

　　「請妳，請妳，平靜下來，他們……那個地方的成績很好，妳知道我定期到那兒。妳焦慮了好幾個禮拜，這個妳逃不了我的眼。」

　　「我焦慮的原因是有人設法要害我表現得歇斯底里，你竟敢這樣對我提到那個地方！你自己才瘋了呢。」

　　「我只是想幫助妳。」

　　「那就查出來是誰在搞鬼，查出是誰有一件遊藝會演戲用的僧袍，我們也許可以發現誰還保留一件。」

　　「妳還在想那件不幸的意外。」

　　「我當然想，那是個開端。」

　　「洛克威太太……凱瑟琳：……我是妳的朋友，妳不能懷疑這點，是吧？」

　　我注視他那對深褐色的眼睛，覺得它又親切又溫柔。

　　「打從賈布列把妳帶進逸園那一刻起，我便對妳發生興趣，」他說道，「後來妳父親來參加葬禮，我便看出你們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使我非常感動，妳看起來是那麼……脆弱。也許我說得太露骨了。」

　　「我要聽，」我堅持道，「我不要被隱瞞。」

　　「凱瑟琳，我希望妳能信任我，我非常想助妳度過這個困難的時期。黛茉蕾比妳小不了幾歲，當我看見妳時，真希望妳也是我的女兒，我這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當個大家庭的父親，可是妳對我越來越不耐煩。讓我簡要地說吧，我一直把妳當女兒看待，我希望妳能相信我，這樣我才能對妳有所幫助。」

　　「你能幫的最大一個忙，便是找出假裝僧侶到我房間的人是誰，要是你能找到他，我就不需要幫助了。」

　　他悲傷地看著我，搖搖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只要妳將妳的煩惱信賴於我……像對妳父親那樣。」他遲疑了一下，聳聳肩，又加了一句：「甚或比對妳的親生父親還親近，我會很樂於保護妳。」

　　「你以為有人在威脅我？」

　　「某些事，也許是遺傳，也許是……」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或許我說得太多了。」

　　「沒有一個人說夠，如果我曉得四周的人心裏對我的想法，我便能讓你明白你對我的錯誤判斷………不平衡。」

　　「可是妳現在相信我要幫助妳，妳──我希望──信賴我是妳的醫生兼朋友？」

　　我看到他眼中有焦急，心裏十分感動。他注意到我父親對我的態度有異，而我又多少洩露出我的傷心。他說我脆弱，以前我從來沒這麼想過，但現在我開始相信我的確如此，我一直在渴望那拒絕我的親情，狄克叔叔雖然給我，但當我面臨如此重大的危機時他卻不在身邊。而今史密斯大夫不僅付出他的同情，並且也連帶奉獻我所渴求的父愛。

　　「你很仁慈。」我說。

　　他的臉上現出愉快的表情，身體往前一傾，拍拍我的手。

　　接著他忽然變得很嚴肅，「凱瑟琳，」他說，似乎非常謹慎地在考慮他的話，「剛才妳告訴我，要我絕對坦白，我也讓妳相信了，是不是，我是真心關懷妳？我同時也要讓妳知道，我欠洛克威家一大筆債，現在我所要告訴妳的，一般人並不知情，我之這樣做是想讓妳瞭解我為什麼要將自己奉獻給現在妳也是其中之的一洛克威家族。也許妳還記得我對妳說過我原是個棄兒，一個可憐的孤兒，後來一位有錢人賜我機會，讓我去做我一直渴望要做的事，那個人其實便是洛克威家的人──麥修爵士。所以，妳明白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我虧欠麥修爵士的恩情。」

　　「原來如此。」我喃喃地說。

　　「他要他的孫子生下來健康、強壯，我要讓他的願望實現。我親愛的凱瑟琳，妳一定要將自己交給我，妳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要讓我照顧妳。還有一件事相信妳大概還不知情，現在我正在考慮是不是該告訴妳。」

　　「你一定要告訴我，一定要。」

　　「哦，凱瑟琳，也許我告訴妳之後，妳會期望還是不聽的好。我一直在問自己──說或不說才是明智之舉。」

　　「請你告訴我，我不要被蒙在鼓裏。」

　　「妳夠堅強來接受這個事實嗎，凱瑟琳？」

　　「我當然夠堅強，我唯一不能忍受的便是謊言……和秘密。我一定要找出如此待我的究竟是雒。」

　　「我會幫妳忙，凱瑟琳。」

　　「那就告訴我什麼事。」

　　他還是猶豫不決，接著道：「妳一定要明白，我告訴妳的原因是希望妳能瞭解聽我勸告的必要性。」

　　「我會聽你的勸告……儘管告訴我。」

　　他還是不語，像在找最合適的字眼。

　　然後他忽然脫口說道：「凱瑟琳，妳知道我定期到伍爾惠索有好些一年了。」

　　「是的，是的。」

　　「妳知道伍爾惠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是的，我當然知道。」

　　「我在那兒有著頗受信賴的地位，並且我有權翻閱病患的資料，做為一個醫療人員……」

　　「自然。」我插嘴道。

　　「妳有個近親就在那裏面，凱瑟琳，我想妳不知道……事實上我確信妳不知道。妳母親十七年來一直是伍爾惠索的病人之一。」

　　我瞪著他，覺得四周的牆壁就要崩塌在我身上，我的耳內嗡嗡巨響。感覺上書桌、以及眼前這個滿眼慈祥的人正在逐漸溶化，代替他們的是一屋子的黑，倒不是百葉窗沒拉開，而是籠罩了整個屋子的不幸的氣氛。我聽到夜深人靜有個聲音在哭叫：「凱西……回來，凱西。」我又看到他，我可憐的父親，每個月固定去看她，然後抑鬱、悲傷的回來。

　　「是的，」醫生繼續說道，「恐怕就是這樣，我聽說妳父親非常鍾愛他的妻子，所以定期去看望她。有時，凱瑟琳，她會知道他是誰，有時則不認得他。她有個洋娃娃，有時她知道那是玩偶，有時卻又當它是她的孩子……妳，凱瑟琳。在伍爾惠索，所有能為她做的都做了……但她永遠不可能離闕那個地方。凱瑟琳，妳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些時候這會代代相傳。凱瑟琳，不要那麼……苦惱，我在告訴妳我們喜歡妳……我們可以幫助妳，這是我要做的，我告訴妳這件事的目的是要妳信賴。相信我，凱瑟琳。」

　　我把臉埋在雙手內祈禱，哭著喊：「哦，上帝，讓它是一場夢，別讓它是真的。」

　　他離開座位站在我旁邊，手放在我肩上。

　　「我們會克服它，凱瑟琳，」他說，「我們會一起克服它。」

　　也許是「克服」兩個字發生效用，為我所要的東西而克服萬難已成為我這輩子的習償。我不斷地想起我見過的那一幕，床幔被拉上，誰拉的？有一陣風從門口吹過來，說什麼我也不會接受我在幻想的理論。

　　他發覺了我的情緒變化，「在內心中，凱瑟琳，」他說，「妳並不相信我，是嗎？」

　　我的口氣很堅定，「我知道有人決定要害我和我的孩子。」

　　「妳以為我那麼殘忍，會捏造出妳母親的故事嗎？」

　　我沒回答，這是對我父親離家外出的一個解釋，但他怎會知道得那麼多？何況……他們一直使我相信她早已去世了。

　　假如我母親果真在那個地方──說我的心智不正常是不實在的，我一直很鎮定，並且自制力很強。我從來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跡象，就連現在我陷入極大的恐怖中，相信我的表現也與任何人所該做的那樣鎮定。

　　我還是跟以前一樣充滿自信，不管我母親如何，我絕不會遺傳到她的瘋狂。

　　「哦，凱瑟琳，」他說，「妳使我好開心，妳很堅強，我有信心我們一定能克服它。相信我，這是真的，妳母親凱瑟琳．柯德這十七年來一直在伍爾惠索內。妳相信，不是嗎，因為妳曉得除非我有絕對的把握，否則不會告訴妳。只不過妳不願相信妳可能從她那兒遺傳到少部分瘋狂，這對我們很有幫助，我們一定會克服。」

　　我面對他，用堅定的口吻說道：「任何事都不能說服我，在逸園遇見的這些怪事是出自我的想像。」

　　他點頭，「好吧，那麼，親愛的，」他說，「我們要做的便是找出誰是幕後主使人。妳有沒有懷疑誰？」

　　「我已經發現有幾個人擁有五年前遊藝會上用過的僧袍，路克有一件，賽門．雷佛也有一件，他們兩人都有資格繼承逸園。」

　　他點頭，「要是有人蓄意要害妳……」他喃喃地說。

　　「他們有，」我激動地說，「他們有。」

　　「凱瑟琳，」他說，「妳被情緒弄得筋疲力盡了，我希望妳能回去休息休息。」

　　我明白自己多麼虛弱，便說道：「我要回家，我要回我房間……一個人休息，好好把這事想一想。」

　　「我很想送妳回去，但是我還有幾個病人要看。」

　　「我不要讓他們知道我來看你，我要走回去……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妳不想提這件事嗎？」

　　「目前是的，我要想一想。」

　　「妳很勇敢，凱瑟琳。」

　　「但願我能聰明點。」

　　「妳也很聰明，我想。我要請妳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什麼？」

　　「可不可以讓黛茉蕾陪妳走回去？」

　　「沒有那個必要了。」

　　「妳說妳會接受我的勸告，妳母親的消息給了妳很大的震撼，拜託，凱瑟琳，聽我的話。」

　　「好吧，假如黛茉蕾不反對的話。」

　　「她當然不會反對，她會很樂意，妳在這裏等著，我去叫她。我先給妳一點白蘭地喝，請別拒絕，這對妳有好處。」

　　他走到櫃子邊，取出兩個酒杯，在其中之一倒了半杯給我，另外倒了一杯給他自己。

　　他舉起酒杯，對著我微笑。

　　「凱瑟琳，」他說，「妳會克服這一切困難的，相信我，把妳發現認為重要的都告訴我，妳知道我多麼想幫助妳。」

　　「謝謝你，可是我喝不了這許多。」

　　「沒關係，妳只要喝一點就行了，它幫助妳提神。現在我要去叫黛茉蕾了。」

　　他離開房間，我說不出他去了多久，我只是反覆地在心裏想著：父親離開谷屋，直到第二天才回來，他一定是在病院附近過夜：……或許是見過她後，他不得不在返家前先讓自己的情緒緩和一下。

　　原來這便是家裏的氣氛沉鬱的原因，也因此我才一直想逃離它。他應該先警告我，他應該先讓我有心理準備。但是，或者我一無所知比較好，或許我永遠都不知道更好。

　　黛茉蕾與她父親一起進來，她身上穿著一件笨重的大衣，領口有一圈毛，她的兩隻手上都套著手套。我覺得她似乎很不情願陪我，便抗議說我並不需要人陪。

　　但是醫生堅決地說：「黛茉蕾想散散步。」他對我微笑，彷彿一切都很正常，他並沒有因道出秘密而幾乎毀了我的自信心。

　　「準備好了嗎？」黛茉蕾說。

　　「我準備好了。」

　　醫生莊重地與我握捏手，說我今晚會睡不好，應該吃顆藥，我想他是在暗示黛茉蕾，這便是我來找他的原因。我從他手上接過藥瓶塞進斗篷口袋裏，便與黛茉蕾出發了。

　　「真冷，」黛茉蕾喊道，「再這樣冷下去，今晚就會下雪了。」

　　風把她的臉頓刮出紅暈來，她戴著鑲有與手套同色毛的小帽，看起來漂亮極了。

　　「我們穿過樹林子回去吧，」她說，「稍微遠一點，不過可以避避風。」

　　我像在睡夢中似的走著，一點沒注窓到往那邊走。我不停地在心中咀嚼醫生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我們在幾棵樹下停了一會，黛茉蕾說她的靴子裏有粒石子扎痛她的腳，她在一株倒下的樹幹上坐下，脫下靴子抖了半天再穿上，扣鈕扣時一張臉蛋掙得通紅。

　　然後我們繼續往前走，但是過不一會，她的腳又痛了，她又在草地上坐下，重新表演一遍。

　　「一小塊石子，」她說，「一定是這個。」說著舉手將它扔開，「這麼小的東西會引起這麼大的不舒服真是不可思議。噢，老天，這些要命的扣子。」

　　「我來幫妳扣。」

　　「不用了，我自己來，」她掙扎了一會，然後抬起頭來說道：「我很高興妳去看我媽，她很高興認識妳。」

　　「妳父親似乎很擔心她。」

　　「是的，他對他的病人都很關心。」

　　「她自然是個很特殊的病人。」我說。

　　「我們得注意她，否則她會透支精力。」

　　我想到露絲的話，她說她患的是憂鬱症，那是因為醫生太過專注於他的工作所致。

　　可是當時我的整個心思都只在一件事上。

　　是真的嗎？我沒問我母親的事，因為每件事看來都那麼脗合，我知道那一定是真的。然而我又意味著什麼？我不知不覺自問：我像我母親嗎？我懷疑。

　　在那樣的一個十二月天裏站在樹林中，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絕望。可是我還未跌到最深淵，雖然難過，我卻相信不可能再壞了。

　　黛茉蕾扣好靴上的扣子，把手插進手套中，我們又繼續上路。

　　當我發現我們走出樹林便是修道院的另一頭時，我很驚訝，這一來非得穿過廢墟回逸園不可了。

　　「我知道，」黛茉蕾說，「這是妳最喜愛的地方。」

　　「以前是，」我修正她的話，「我剛來此地的時候。」

　　暮色已逐漸加重，再過一個鐘頭天色就會暗下來了。

　　我說：「路克勢必送妳回去了。」

　　「或許吧。」她回答。

　　廢墟裏的光線似乎更暗，這是自然的，因為石塊的投影灑了一地。當我們經過魚池來到廢墟中央時，我忽然看到那個僧侶，他正穿過拱廊，無聲地、迅速地離去，正如在我的床尾出現時一般。

　　我大呼：「黛茉蕾！那兒！妳瞧！」

　　那個身影聽到我的聲音停了下來，接著轉身往回走，然後又一個轉身離開。現在他消失在一堆拱壁柱後面，一眨眼又出現了，並向一根根拱壁柱之間穿梭而去。

　　我注視它，著了魔似的，驚駭得不能動彈。

　　我大叫：「快！我們必須抓住他。」

　　黛茉蕾攀住我的手臂，將我往後拉。

　　「不能浪費時間，」我叫道，「我們會失去他。我們知道他就在修院裏，我們一定要找到他，這一次他別想逃走了。」

　　黛茉蕾說道：「求求妳，凱瑟琳……我害怕。」

　　「我也是，可是我們必須找到他。」我跌跌撞撞地奔向拱壁，但她死命將我拖回去。

　　「回家，」她大叫，「立刻回家。」

　　我轉過去看她。「妳看到它了，」我勝利地大叫，「妳現在可以告訴他們說妳看到它了！」

　　「我們得回逸園，」她說，「我們必須馬上回去。」

　　「可是……」我深知無法抓到他，因為他跑得比我們快多了，不過這並不重要，還有別人看到他，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狂喜。繼恐慌之後解脫的迅速而致幾乎要讓人招架不住，這個時候我才明白到那之前我有多麼害怕、多麼戰慄。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的冤屈得以洗刷了，還有別人看到。

　　她一直拖著我穿過廢墟，逸園已經在望。

　　「哦，黛茉蕾，」我說，「真感謝發生這件事……妳看到了。」

　　她將一張漂亮而無表情的臉蛋對著我，說出來的話讓我聽了猶如被潑了一盆冰水。

　　「妳看到了什麼，凱瑟琳？」

　　「黛茉蕾……妳是什麼意思？」

　　「妳好激動，妳可以看到某些東西，是不是？」

　　「妳是說妳沒看到！」

　　「那兒什麼也沒有，凱瑟琳，那兒什麼東西也沒有。」

　　我面向她，被狂怒和焦灼哽得差點窒息。我想我抓住她的手臂猛烈地搖。

　　「妳說謊，」我大叫，「妳假裝的。」

　　她拚命搖頭，一副要哭的樣子。

　　「不，凱瑟琳，不，我但願我……但願我也看到……假如這對妳如此重要的話。」

　　「妳看到了，」我說，「我知道妳看到了。」

　　「我什麼也沒看到，凱瑟琳，那兒什麼也沒有。」

　　我冷冷地說：「原來妳也有份，是不？」

　　「什麼，凱瑟琳，什麼？」她可憐兮兮地問。

　　「妳為什麼帶我來修道院？因為妳知道他會在那裏，這樣妳便可以說什麼也沒看見，這樣妳便可以告訴他們說我瘋了！」

　　我失去自制，因為我害怕到極點，我在不再有理由害怕的時候承認自己的恐懼，這便是我失敗的原因。

　　她抓著我的手臂，但被我甩開了。

　　「我不需要妳的幫助，」我說，「我不要妳的幫助，走開，至少我證明了妳是他的同黨。」

　　我跌跌撞撞地住前走，怎麼也走不快，似乎肚裏的孩子在抗議。

　　我進屋子，裏面安靜得令人厭惡。我回房後躺在床上，一直到天完全黑了，美麗珍上來問要不要把晚餐送上來，我告訴她我不餓，只是很累。

　　我叫她走開，然後鎖門。

　　那是我最黑暗的時刻。

　　然後我吃了一粒醫生的藥，很快的便跌入沉沉的睡眠。

第六部

　　「他是個騙子，我告訴自己，是個色狼，專以擄獲女人為榮，偏巧我是其中之一，我真傻……」

　　女人在懷孕期間往往會發展出某些奇特的天性，她會具有一種強烈的本能，遇到危難時傾全力去保護她的孩子。

　　吃了醫生給的藥，我睡了一夜好覺，第二天醒來精神飽滿，前一天的遭遇又重回我的腦際，我自覺像在一個黑漆漆的隧道口徘徊，隧道外是一片悲慘的世界，但是進去了我又勢必被不幸所淹沒。

　　所幸孩子還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我走到那裏，孩子也跟到那裏，發生在我身上的，勢必也影響到孩子，我要與那些威脅著要摧毀我的東西相抗衡──不僅為我自己，也為那個比我還珍貴的人。

　　美麗珍將我的早餐端進來時，並沒看出那點不對勁，我認為這是我的第一步勝利，我一直擔心自己會無法隱藏前一夜幾乎使我嚇破膽的恐懼。

　　「這是個很好的早晨，夫人。」她說。

　　「是嗎，美麗珍？」

　　「還有一點風，不過路上有陽光。」

　　「我很高興。」

　　我半閉著眼睛，她出去了。我有點食難下嚥，但還是效強吃了一點。陽光透進來灑在床上，使我精神為之一振；我認為這是個好預兆。陽光永遠在，我提醒自己，只是偶爾被雲遮住而已。每個問題都有解決之道，只是偶爾被混沌不知橫阻其中而已。

　　我要徹底地想一想，我曉得我所看到的是來自我的眼，不是我的幻覺，雖然莫測高深，卻並非無法解釋。

　　黛茉蕾顯然也在對抗我的陰謀集團中，這是極有可能的，因為假如路克想嚇死我腹中的胎兒，一日黛茉蕾成為他的妻子，她當然會幫他的忙。

　　但是有可能這兩個年輕人會陰謀幹下如此殘忍的謀殺事件，謀殺這樣一個未曾降臨世間的孩子？

　　我努力的將整個情勢理出一條頭緒，並思考對策。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回我娘家，不過念頭一轉幾乎便立刻被我否決了，我必須先找到一個理由，我得說：「逸園裏有人企圖逼瘋我，所以我逃了出來。」然而這樣做無疑是在承認我的恐懼，並且，假如我接受為幻覺所苦的論調，便等於往有人蓄意逼我踏上的路邁進一步。

　　這時候我還沒想到能不能忍受家裏那種沉悶、憂鬱的氣氛。

　　最後我下了個結論：除非解開這個謎，否則我永遠不能得到安寧，它明明白白的擺在那裏，不是我想逃便逃得了，我要加緊追蹤我的迫害者，我有義務這麼做──為我，也為我的孩子。

　　現在我必須立個實用的計劃，我決定去找海嘉商量，照說我應該獨自採取行動，但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決定第一步要到伍爾惠索去證實史密斯大夫的話。

　　我不能要求逸園裏的人送我去，所以我得去找海嘉。

　　等我洗過澡換過衣裳，我立刻出發到凱利農莊。

　　抵達農莊差不多是十點半，我直接上去看海嘉，並告訴她醫生對我說的話。

　　她注意聽我說完，便道：「賽門可以馬上帶妳去，我想妳第一步應該如此做。」

　　她搖鈴叫桃珊，要她去請賽門立刻上來。我想到對賽門的懷疑，心裏有點不安，但我明白即使冒險，我也得去趟伍爾惠索；然而他一進門，我的一切疑慮竟不翼而飛，心裏還很慚愧會有這等念頭。這便是他開始在我身上產生的影響力。

　　海嘉將事情發生經過情形告訴他，他很訝異，接著說道：「那，我們最好立刻到伍爾惠索去一趟。」

　　「我會派人通知逸園，說妳中午留在這裏吃午飯，」海嘉說。我很高興她想到這一點，如果我沒回去，他們一定會起疑心。

　　十五分鐘後，賽門備好馬車，他駕車，我坐他旁邊，我們啟程往伍爾惠索。途中我們沒怎麼談話，我很高興他也感染到我的情緒，我心中所能想到的，只是郎將面對的一場重要的會面。我不斷的想起父親的外出，以及一年四季環繞著他的悲傷；這使我不得不相信醫生的話是事實。

　　抵達伍爾惠索時已近中午，那是一幢灰色的石屋，在我看來簡直與監獄無異。這是一座監獄，我告訴自己──石牆內一些不幸的人正過著愁雲慘霧的生活。有可能我的母親也是那些不幸者中的一個，而正在進行中的陰謀也即將使我成為此地的囚犯？

　　我暗下決心說什麼也不能。

　　園繞建築的是一道高大的圍牆，我們上去m那扇厚重的鑄鐵大門，守門人出來問我們有什麼事。賽門威嚴地告訴他，想見此地的總監。

　　「你們跟他約好的嗎，先生？」

　　「這事非常重要。」賽門答，塞給那人一個錢幣。

　　不知是錢或賽門的態度發生作用，門終於開了，我們乘著車子長驅直入主建築前。

　　我們缺近時，一個穿制服的人出來。賽門扶我下車。

　　「誰來看這匹馬？」他問。

　　守門人大嚷，一個男孩應聲而出。我們則隨穿制服的人走向玄關。「請你通知總監，我們有非常緊急的事想立刻見他。」

　　我很高興他自大的權威性立即發生效用。

　　我們被領進一間石砌大廳，大廳裏升了一盆熊熊的火，但是火並沒能發生效用，我依然覺得一陣冷，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我忍不住發抖，賽門大概注意到了，便挽住我的手臂，我覺得很安慰。

　　「請在這裏坐一下，先生，」門房說，打開右邊一扇門，裏面是間高天花板、刷白牆的房間，一張桌子，幾張掎子。「貴姓大名，先生？」

　　「這位是科克蘭逸園的洛克威太太，我是雷佛先生。」

　　「你說你約好了嗎，先生？」

　　「我沒這麼說。」

　　「通常是要先預定的，先生。」

　　「我們來不及，而且我說過，這是緊急事件，請你通報一聲，說我們來拜訪。」

　　門房退下去後，賽門對我微微一笑。

　　「誰都會以為我們想見女王。」說著，表情變得很溫柔，除了在海嘉面前，我沒見過他在任何人面前如此過。「振作點，」他說，「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世界末日，妳知道。」

　　「我很高興你陪我來。」我其實不想說，但是話仍不自覺地溜出來。

　　他抓住我的手緊緊握著，意思是我們都不是愚昧、神經質的人，應該鎮定。

　　我不敢信任自己的感情，於是掙脫他的手走到窗邊往外看，腦子裏想的是被拘禁在此地的人。這是他們的小世界，他們望著外面的花園和原野──假如他們看得見外面的話──這便是他們所瞭解的生命。有些人在這裏待了許多年……十七年，也許他們被嚴嚴地隔開，也許他們根本就看不到花園和原野。

　　似乎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守門人才回來，說道：「請這邊走。」

　　我們隨著他步上樓梯，通過一倏長長的走道，瞥一眼兩旁上柵的窗口，我忍不住發抖。這麼像監獄，我想。

　　然後守門人在一扇寫著總監字樣的門上敲了幾下，一個聲音說道：「進來。」賽門便拉著我的手，與他一起進入房間。房間內的白牆上空無一物；油氈光可鑑人；房衷沉鬱陰冷；桌子後面坐著一個滿臉倦容的人，他的表情憤恨，想來是怪我們未經預約便擅闖私房。

　　「請坐。」他說，等門房離去後，「聽說你們有緊急的事？」

　　「對我們來說，是再緊急沒有了。」賽門說。

　　我開口道：「謝謝你接見我們，我是洛克威太太，不過婚前我是凱瑟琳．柯德。」

　　「哦，」他的眼中出現一絲會悟的光芒，對我卻是個希望的打擊。

　　我說，「你這兒有位這個名字的病人？」

　　「是，是的。」

　　我望著賽門，怎麼也無法出聲。我的舌頭打結，喉頭緊塞。

　　「事情是，」賽門接下去說道：「洛克威太太最近聽說有位凱瑟琳．柯德或許住在這裏，她有理由相信可能便是她的母親。她一直以為她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去世，所以希望弄清楚住在這裏的凱撒琳．柯德是不是她的母親。」

　　「我們的病人資料是保密的，希望你能體諒。」

　　「我們能體諒這點，」賽門說，「但因是近親，能不能請你答應一次？」

　　「那得先證明妳們的親屬關係。」

　　我脫口而出：「我婚前的姓名是凱瑟琳．柯德，我父親住在哈洛加特附近的翠谷村，谷屋的主人莫文．柯德，請你告訴我，是否在你們這兒那位與我同姓名的病人便是我的母親？」

　　總監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只能告訴妳我們這兒有一位這樣名字的患者，這並不是個很特殊的名字。相信妳父親一定能提供妳妳所要的資料？」

　　我又看看賽門，他說道：「我認為像這麼近的親人應該有權知道。」

　　「我說過，首先必須證明妳們的親屬關係，我不能背叛了病人家屬所託付予我的信任。」

　　「告訴我，」我大聲喊道：「她的丈夫每個月都來看她嗎？」

　　「我們許多病人的家屬都定期來訪。」

　　他冷冷地看著我們，我看得出他的態度堅決。賽門很生氣，但他也拿他莫可奈何。

　　「我可以見……」我開口道。

　　總監嚇得舉起他的手，「當然不行，」他立刻說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賽門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只有一個辦法，」他說，「寫信給妳父親。」

　　「我想這樣做是對的。」總監說，站來起表示他給的時間夠多了，「我們的病人是由她丈夫送來的，如果他允許妳去看她，我們當然不能反對，自然，假如她的情況允許這麼做的話。我只能幫妳這個忙了。」

　　他拉拉鈴，門房出現，我們被帶出去等車。

　　離開那地方時，我好氣餒，賽門一直沒開口，直到駛離病院一哩遠後，他才把車停下來，我們在的地方是條小路，兩旁的樹枝椏纏抱，在路的上空交會，夏天一到便是一扇碧綠的拱門，此刻我們只能透過黑色的樹枝望到一隅灰藍色的天空，雲正被猛銳的風追逐著從頭上飛過。

　　我並不覺得有風，想來也不覺得賽門的存在。

　　他面朝我，一隻手伸到我背後，但沒碰到我。

　　「妳的情緒不好。」他說。

　　「你懷疑？」

　　「事情還沒完全弄清楚，不是嗎？」

　　「夠清楚的了。他們那兒有個凱瑟琳．柯德，他說的。」

　　「她說不定與妳沒有關係。」

　　「要是沒有關係，那就太過巧合了。我沒告訴過你，有嗎，我父親經常到了某個時候便失蹤？我們都不曉得他去了那裏，從前我還以為他去找某個──女人……」我苦笑了一下，「現在我才知道他到伍爾惠索去了。」

　　「妳這麼肯定嗎？」

　　「某些事告訴我的確如此。史密斯大夫，記得嗎，他看過她的資料，告訴我她是我的母親。」

　　賽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這不像妳，凱瑟琳，這樣絕望。」

　　我注意到他沒說太太，大概這便是我們間關係的一種扭轉。

　　「假如這些事發生在你身上，你能不絕望嗎？」

　　「要抵抗使妳害怕的東西，最好的方法便是迎上去、面對它。」

　　「我是在這麼做。」

　　「那還會有什麼更壞的發生？」

　　「另一個凱瑟琳．柯德會被送到那個地方，她的孩子會在那兒出生。」

　　「我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沒有人能那樣做，不是嗎？」

　　「他們不嗎？假如醫生說那是我去的最好的地方？」

　　「這些都是胡說八道，我沒見過這麼健康的人。妳跟我一樣正常。」

　　我轉過去面對他，激動地說：「我是，賽門，我是。」

　　他抓起我的兩隻手，出乎我意料的──我一直沒想到他會對我有這種動作──在上面親吻，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溫熱透過手套傳過來。

　　然後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我被握得發痛，不禁縮了一下。

　　「我相信妳。」他說。

　　一剎那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一股來自他的力量似乎正源源不斷地注入我體內，我好感動，也好高興，高興得懷疑這莫非便是愛。

　　「這話當真？」

　　「用我的心和靈魂，」他答，「沒有人能強迫妳到妳不願意去的地方。」

　　「這陣子發生的事讓我不安，賽門，我要面對它，像你說的，但是我很害怕，我想以假裝不害怕來對付它也許是個好辦法，可是假裝沒有用，不是嗎？自從第一次見到那個僧侶後，我的生活就變了，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受驚嚇的人，一直驚疑不定不知下回又會發生什麼事。它使我神經緊張……不同，賽門，完全不同。」

　　「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感覺，這沒什麼可怪的。」

　　「你不相信鬼魂，是嗎？賽門？要是有人說他看到鬼，你會認為他在說謊，要不就是他們的幻想。」

　　「我不會那樣看妳。」

　　「那麼你認為那件僧袍底下是具真人肉體了。」

　　「是的，我這麼認為。」

　　「那我就告訴你實話吧，不需要隱瞞。」於是我將昨天黛茉蕾與我在修道院裏看到那個幽魂，她又如何聲稱什麼也沒看到的事告訴他。「我想那大概是最糟的一刻，因為我也開始懷疑自己。」

　　「我們要假設黛茉蕾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可能是陰謀中的一份子。」

　　「我確定路克很想娶她，可是她願意嫁給他嗎？」

　　「也許她想嫁給逸園，」賽門說，「但是她不能那麼做，不是嗎，除非那地方是路克的。」

　　「你幫了我的忙……你幫了個很大的忙。」

　　「那是我最願意做的事。」

　　「我要如何謝你才好！」

　　這回他的手臂摟住我了，他將我拉過去，在我頰上輕輕親了一下，我感覺到他冰冷的臉在我臉上貼了幾秒，隨之而生的溫暖叫我驚奇不已。

　　「奇怪我竟會從你這兒找到安慰。」

　　「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是兩個同類的人。」

　　「哦，是了，你欣賞我的智慧，你認為我嫁給賈布列是明智之舉……為了他的財富。」

　　「妳還記得。」

　　「這不是可以輕易忘懷的事，我猜你說不定還不會怪那個想逼我發瘋的人……如果他們成功的話。」

　　「要是讓我找到他，我要扭斷他的脖子。」

　　「你的態度改變了。」

　　「一點也不，我並不欣賞妳為賈布列的財富而嫁給他，我欣賞的是妳的機智和勇氣……我知道妳有。」

　　「現在我不很勇敢了。」

　　「妳會的。」

　　「我不得不，如果我還能記得你的好話的話。」

　　他很為我們愉快的談話而高興，至於我，我不得不承認雖然重重疑雲壓得我喘不過氣，我還是滿開心的；這樣很好──我知道對我有好處。

　　「是的，」他重複道，「妳會的。而且我在一旁協助妳。」

　　「謝謝你，賽門。」

　　他定定地凝視了我一會，我從他臉上讀出他希望與我共享的智慧。他和我就要開始一層新的關係；這是頗令人興奮的一件事；它將會是我們兩人的刺激品，強烈的不妥協與美妙的和諧同時兼具。我們是兩個同類，他早先已承認，現在我也承認。我知道他要對我說些什麼，心中竟急於要聽。

　　我又說道：「有好一段時候我不知道該信任誰才好。」

　　「妳應該信任我。」他說。

　　「聽起來像是命令，」我微笑，「你說話經常如此。」

　　「那是個命令。」

　　「你認為你有權命令我嗎？」

　　「是的……站在……每件事的觀點來看，我是。」

　　我一點也不想移動，覺得這個是可以使我得到休息和快樂的一個平安的地方。在我背後是那個隱藏著黑暗秘密的療養院；在我面前是逸園，而不遠之外的地方是我父親的家。只有這兒我才能遠離威脅和災難，這兒才是我想停留的地方。

　　我相信那一刻我愛上賽門．雷佛，他也是。在這樣的時刻，這樣淒冷的鄉村小路上，這實在是個奇怪的結論。

　　我會對賽門．雷佛有如此強烈的情感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在某些方面他讓我憶起賈布列；他是不孱弱的賈布列。當我與賽門在一起時，我明白了是什麼促使我急忙與賈布列結婚。我只愛他一點；愛有許多種，同情也是愛，我想，保護他人也是愛。然而深摯的、熱情式的愛我卻不懂；雖然如此，我還是明白一個人必須充分瞭解愛的每一個層面後，才能愛得徹底，這同時也是個真正的冒險：擴展一個人的情感，長年累月地發掘他們的內心深處。

　　但是我距這段歷程還有好長一段路，光是它的開始就有許多夠我度的，我必須先生個孩子，度過這個恐懼。這一刻我還不能朝隱在大霧之後的未來窺得很遠。

　　不過賽門與我同在，這樣一想，即使是在如此困頓的時刻，都能令我高聲歡唱。

　　「好極了，」我說，「我就預備聽你的命令。」

　　「那麼聽好。首先，我們繼續往前走，前面一哩遠的地方有一家客棧，我們到那兒去吃點東西。」

　　「我吃不下。」

　　「妳忘了是妳要我下令的。」

　　「可是我一想到食物就噁心。」

　　「客棧裏面有個安靜的小房間，是老闆用來招待他的特別來賓的，我一直是個特別來賓。他的特別餐是牛排與洋菇製成的凍谬，要吃了才知道好。我們會有他特別為我們從地窖取出的紅葡萄酒，我不相信當妳聞到菜香後會不想吃。」

　　「我跟你去看你吃。」

　　他又抓住我的手，半路往唇上一送，親了一下後對我微笑。

　　奇怪當我們頂著凜冽的強風，以及朝我們微微笑的冬陽一路前進時，我的心竟充滿快樂。

　　我甚至吃了一點特製的凍膠，紅葡萄酒也使我的身體暖了起來。

　　賽門還是一樣實際。

　　「妳的下一步，」他說，「是寫信給妳父親，一定要問他事實。但是要提醒妳，無論事實真相如何，我們都不能灰心。」

　　「可是萬一真是我母親呢？」

　　「這，萬一。」

　　「讓我們看清楚點，賽門，我媽在那裏……還有我，根據某些……幻覺，做出奇怪的事。」

　　「我們不相信那是幻覺，是不？」他溫和地說。

　　「我是不相信。我如何才能謝你及你的祖母這樣支持我？」

　　「妳不必謝我們，凱瑟琳，如果我們能當場抓到那個僧侶，我們就能證明一切了。依我看來他有個躲藏的地方，我們必須想法子找出來。下個禮拜就是聖誕節了，我祖母和我會去那裏住兩天，也許我們會有機會發現一些什麼。」

　　「真希望就是這個禮拜。」

　　「很快就到了。」

　　「要是他們又搞別的花樣……？」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要是妳再看到那個僧侶，誰也別告訴，我想他是希望妳把妳看見的事說給旁人聽，但是別滿足他，每天晚上還是把房門鎖上，這樣便不至於再在半夜被驚醒，妳沒有吧，是不是，自從妳鎖門之後？我認為這點很重要。同時妳會接到妳父親的來信──不管他要告訴妳什麼，妳都不能沮喪，我從不相信我們能依賴我們的祖先，我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我會記住，賽門。」

　　「嗯，一定要記住，我們的現在和將來都在我們的掌握中，這樣想好了：今日英國的居民都是些什麼人？是幾百年前人口的幾十倍，假如我們回溯過去，算起來我們彼此都會有點親戚關係。在我們的家譜中，總有一些老粗與聖人，瘋子與天才。不，凱瑟琳，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個體──生命就在他自己的手中。」

　　「你是個哲學家，」我說，「我從未想到這點，我一直認為你最講實際，智慧超群，就是缺乏想像力和同情心。」

　　「那是我戴的面具，我們都戴著面具，不是嗎？我強悍，我機靈，我粗鹵、直言不諱，那是外在的我，不是個非常吸引人的性格，妳同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妳便同意了。好強，誰也別想勝過他──所以他要開始勝過別人，這是部分的我……我不否認，我便是如此。但是我或許也有其他，一個男人是由許多部分共同組合而成的……」他惡作劇地瞧著我，「女人說不定更複雜。」

　　「請你再多說一些，」我說，「你教了我好多東西。」

　　「好吧。等妳回逸園後，妳會有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至少不可能像我現在的感覺那麼好。」

　　「不，」他說，「妳會害怕，妳會急忙上樓，回過身來看背後有沒有人在追妳，妳會用力打開妳的房門，擔心地四下張望是不是有人在裏面。然後妳會把門鎖上，可是卻不能完全把恐懼也鎖在外面，因為恐懼就在妳心中，並且天越黑妳的恐懼就越強烈。」

　　「你說得對。」

　　他把身子往桌上一靠，握住我的手。

　　「凱瑟琳，不用害怕，沒有什麼好怕的。恐懼就像個阻止我們脫逃的樊籠，這個樊籠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我們當它是個堅固的鐵柵……毀壞不了。事實不然，凱瑟琳，我們有這個力量用我們的手將這些柵欄摧毀。它可以堅固，它也可以脆弱；我們自己可以決定它是什麼。」

　　「你是在告訴我我不必害怕！」

　　「並沒有那個東西真正傷害了妳，不是嗎？妳只是被嚇而已。」

　　「我怎麼知道永遠不會有？」

　　「至少，他的動機越來越明顯，這個人──或這些人──只是想讓妳神經緊張，妳的生命並沒有危險，假如妳忽然間死了，緊接著賈布列之後，便會引起極大的嫌疑。不，真正受威脅的是孩子，這個人的動機是讓妳害怕，不教妳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來，因為賈布列死了，這種事看起來便覺自然了。」

　　「那賈布列的死……」我開口道。

　　「我開始認為那是這齣戲的第一幕。」

　　「那星期五呢？」我喃喃道，想起賈布列死前一天晚上，星期五表現異常，掙著要出去走廊。我把這事說給賽門聽，「有人在那，等著，要不是星期五，也許就是那天晚上。然後星期五就失蹤了。」

　　他兩手覆在我手上。「我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他說，「我們要關心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過去發生的事，我們只能推測，假如我們能查出那個僧侶的身分，假如我們能當場逮到他，所有事件便可水落石出，賈布列的死因也許就會知道了。」

　　「我們一定要找到他，賽門。」

　　「一定。不過假如妳再見到他，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想去抓他，天曉得他會使出什麼手段，要是他真與賈布列的死有關，記得我們是在跟一個殺人兇手打交道。妳一定要照我的話去做，凱瑟琳。」

　　「我會的，賽門。」

　　「並且記住，」他又加了一句，「妳並不孤單，我們一起奮戰……」

　　我們離開客棧後，他送我回逸園，雖然我在伍爾惠索得不到我預期的答案，但是我很高興，我不再覺得孤單了，這真令人感到安慰。

　　我寫信給父親，相信幾天內便可接到他的回音，他會瞭解我需要儘快知道答案；把信寄出後，我的精神百倍。第二天沒什麼變化，再隔天早上，史密斯大夫來了。

　　他要私下跟我談，露絲便留我們兩個單獨在冬天的小客廳裏。

　　他走近我的椅子旁邊，一臉溫柔，一隻手撐著扶手，輕輕說道：「原來妳去過伍爾惠索了。」

　　「我要確定一下。」我解釋。

　　「當然，妳對我說的實話滿意了嗎？」

　　「他們什麼也不肯吐露。」

　　他點頭，「總監的態度是對的，他自然得尊重病人和家屬的私秘。不過妳的確發現院裏有位這個名字的病人。」

　　「是的。」

　　「凱瑟琳，相信我，我說的是實話，那個病人確實是妳母親。妳的父親莫文．柯德每個月都去看她，毫無疑問他認為對妳保守秘密是必要的。」

　　「要是伍爾爾惠索那個病人真是我母親，他一定會這麼做。」

　　「我很高興看到妳冷靜多了，凱瑟琳，如果妳告訴我，我會帶妳去伍爾惠索，妳會發現我比賽．雷佛能替妳做的還多。」

　　我差點告訴他我已經寫信給我父親，但我沒這麼做。賽門說過這個謎要我們兩個親自來解，我要守住這個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

　　此外，我也不敢對我父親抱太大希望，種種跡象顯示伍爾惠索那個凱瑟琳．柯德似乎就是我的母親沒錯。

　　「也許過些時候，」醫生正說道，「我帶妳去，或許妳便可以見到她了。」

　　「我從沒見過她，那樣有用嗎？」

　　「可是妳該會想見妳的親生母親吧？」

　　「我懷疑她是不是認得我。」

　　「她也有腦筋清楚的時候，偶爾她會記得她出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發呆。我不想告訴他我怕進那個地方，我有個奇怪的預感，假如我再跨過那個門檻，說不定便成了那地方的囚犯。如果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他，他表面上會很同情，心裏卻認為是我的過於憂慮使我產生這種幻覺，就像我幻想看到那些「幻象」一樣。

　　我不能像對賽門那樣對他坦白，這是我對他的進一步看法。我告訴自己我誰也不信任──甚至連史密斯大夫──因為我知道他相信我處在一種不平衡的狀況。但是說我誰都不信也不對，我相信賽門。

　　聖誕節還有三天就到了。下人們忙著用冬青樹和檞寄生佈置大廳。我聽到某個女僕吃笑著對男僕糾正那邊才是最合適的位置。我也看到嚴肅的威廉抓住美麗珍，在白色的漿果下給她一個響亮的親吻，美麗珍也幽默地回了他一個；這都是聖誕節的喜悅。

　　然後我收到信了。當郵差朝房子走來時我正在花園。我一直在盼望他，因為我知道父親絕不會讓我等太久。

　　果然沒錯，信封上是他的筆跡，我的一顆心狂亂地跳著，匆匆奔回臥房，打開信封之前還小心翼翼的先把房門鎖上。

　　我親愛的凱瑟琳：

　　接到妳的信後我非常震驚。我能瞭解妳的感受，在妳往下讀這封信之前，我要向妳保澄：目前在伍爾惠索的凱瑟琳．柯德不是妳的母親，雖然她是我的妻子沒錯。

　　本來在妳結婚前，我便打算把真相告訴妳，可是我不能不先與我的弟弟商量便這麼做，因為他非常關心這件事。

　　我的妻子與我彼此非常相愛，結婚兩年後我們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取名凱瑟琳的女兒。但是不是妳。我太太非常疼愛這個女兒，幾乎沒有一刻離開過她的視線，把她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育嬰室指導一切與她有關的事。我們當然請了一位保姆，是經人推薦的，並且她也很有感情，喜愛孩子，做事也很有效率──當她沒被酒精醉倒時。

　　有一天，我與我太太出去訪友，原野上大霧彌漫，我們迷路了，結果比預計的時間遲到了兩個鐘頭才抵達目的地，等我們回到家裏，大禍已經鑄成了。保姆趁我們不在家的當兒，喝得酩酊大醉，在這種情沉下，她決定替嬰兒洗澡，便把我們的孩子放進滾燙的熱水中，結果只有一個──瞬即死亡。

　　我親愛的就瑟琳，妳已即將為人母，必能體會當時我太太的哀傷，她怪自己不該把孩子交給保姆看管，我也非常悲傷，可是她的痛苦並未因時間的消逝而稍有減輕。她不停地哀悼孩子，等她一再責難自己時，我開始生出警惕了。她會大哭、大笑，瘋狂的奪門而出，當時我並不明白這個悲劇竟會對她造成如許大的影響。

　　我也對她說過，我們還會有更多的孩子，但是我知道先撫慰她的心是刻不容緩的事。這時候，妳的狄克叔叔有了一個主意。

　　我知道妳很喜歡妳的狄克叔叔，他一直待妳非常好，這是自然的，凱瑟琳，等妳明瞭你們間的關係後。他是妳的父親，凱瑟琳。

　　我很難對妳解釋這件事，真希望他在，好讓他親自向妳說明。他並不是一般人認為的單身漢，他的太太──妳的母親──是法國人，他是在馬賽港值班時遇見她的。她來自普洛凡斯州，兩人認識不過幾個禮拜便結婚了。他們的結合係出於理想，婚後便很為妳父親的經常不在而懊悔，我相信當妳即將出生時，他差點就放棄海洋生活。奇怪的是同一年裏，悲劇同時打擊我們兄弟，妳母親在生妳時不幸難產去世；不到兩個月，我們也失去了我們的孩子。

　　妳父親將妳帶回來給我們，是因為他想給妳一個安定的家，當時我們都相信有個小孩照顧也許有助於安慰我的妻子，我們甚至給了妳一個同樣的名字。我們以我太太的名字替我們的孩子命名，妳父親──由於妳是來與我們生活在一起的──便決定始也應該叫凱瑟琳……

　　我停下來幾秒，腦中的記憶猶自鮮明，一幕幕連接起來便成了一幅清晰的畫面。

　　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所擔心的畢竟不是事實。

　　接著努力回想過去，我似乎尚能捕捉到她的一點記憶，那個有著一對狂野眼睛的女人緊緊抱著我，緊得我大聲哭叫抗議。我又想到那個我一直當他是父親的人，孤苦的度過這些年，永遠忘不了他與住在伍爾惠索內那個女人同享過的快樂，夢中又回到那些焦慮的日子，口口聲聲喊著叫她回來……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從前的她。

　　我對他生出一股由衷的憐憫，還有她；真希望我能多忍受那幢沒有陽光的屋子。

　　我又拾起信。

　　狄克認為妳與我們在一起會比與他在一起要安全得多。那不是一個孩子該過的生活，他這樣說，有個長年不在家的父親，尤其是又沒有母親。既然妳母親已經去世，他更加離不開海了；他告訴我他在陸上比在海上更加想念她，這是一定的。所以我才會讓妳相信妳是我的女兒，雖然我常常對他說要是妳知道他才是妳的父視，妳會快樂些。妳知道他一直很關心妳的生活，他主張妳應該接受一部分妳母親那一方的教育，

　　所以才送妳到第昂去。不過我們也希望每個人都認為妳是我們的孩子，因為開始時我確信妳的伯母必會視妳如己出才對。

　　要是真能如此就好了！有段時期我們以為有效，不幸她的打擊太大，到後來不得已只好把她送走。她走後，我們便搬到谷屋去住，斷絕過去的聯繫似乎要好些，並且那兒也距她療養的地方較近……

　　但願我早知道！或許可以想辦法來安慰他。

　　然而過去的已經過去，我的心情輕鬆愉快，恐懼已解除了。

　　現在我要著手調查這屋子裏的那個人是我的敵人；憑著一股意志力我不可能失敗。

　　我的孩子將在開春出生，我片刻也不會離開他。狄克叔叔──不，我的父親，但是我永遠也不會這樣稱呼他；他永遠是我的狄克叔叔──狄克叔叔會回家。

　　我會小心守著我的孩子，賽門在，我們的關係會慢慢發展，以至發芽、開花、結果。

　　是的，那天我是快樂的。

　　命運之神待我很仁慈，就在第二天，另一個事件發生了，我的心情因此更加興奮。

　　接到信後，我把這個秘密放在心底，三餐都著人送到房間裏，雖然我很想讓真相透露給露絲、路克、麥修爵士以及莎拉姑媽知道，但我還是決定暫時保密。再沒什麼能比這個更加強我的力量了。我的恐懼已經消失，相信要是那天醒來，發現床尾又站著那個僧侶，我也會十分鎮定。我下定決心要找出他是誰，我相信我能辦到，因我不再為恐懼所擾。

　　小心，我告訴自己，眼前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賽門呢？我問自己，我該告訴賽門和海嘉嗎？

　　外面寒風凜列，萬一下雪可能會凍傷自己，所以我決定留在家裏。我想過寫信給他們，可是我有什麼把握，絕對的把握，不會半路給截下來？

　　這個消息可以等，同時我得計劃下一步該怎麼做。

　　吃過午飯後，美麗珍興奮的進來。

　　「是我們的艾蒂，夫人，」她說，「她生了……聖誕節前兩天，我們一直以為要等到新年。」

　　「妳想去看她嗎，美麗珍？」

　　「噢，這……夫人，我爸剛叫人傳話給我，說我媽已經過去了。」

　　「這樣吧，美麗珍，妳過去看看她，說不定幫得上忙。」

　　「謝謝妳，夫人。」

　　「外面風很大。」

　　「哦，沒關係，夫人。」

　　「等等，」我說，走到櫥邊，取出我的厚重的斗篷，就是被掛在欄杆上那件藍色的。我把它披在美麗珍身上，拉起帽子，「這個可以檔凰，」我說，「扣子直扣上來，妳瞧……冷風透不進去。」

　　「妳真好，夫人。」

　　「我不希望妳感冒，美麗珍。」

　　「哦，夫人……謝謝妳。」她是真心感激，又率直地說道：「我……真高興，夫人，妳這一兩天好多了。」

　　我笑笑，一面幫她扣上斗篷。

　　「我很好，好多了。」我告訴她，「現在去吧……不用急著回來，如果他們要妳留下，妳就在那裏過夜好了。」

　　她回來時，天已快黑了，她直接到我房間，我立刻發現她很不安。

　　「艾蒂……」我正要開口。

　　她搖搖頭，「我到那兒娃娃已經生了，夫人，一個很可愛的女孩，我們的艾蒂很好。」

　　「那是怎麼啦？」

　　「我回來的時候，從修道院繞過來，我看到它了，夫人，它嚇了我一大跳，妳知道，那時天快黑了……」

　　「妳看到……什麼？」我叫出來。

　　「它，夫人，那個僧侶，它注視我，然後往後退。」

　　「哦，美麗珍，太棒了！妳怎麼辦呢？妳那時怎麼辦？」

　　「我站住瞪著看了一會，不能動彈，我被嚇昏了，然後……我趕快跑，它沒追上來，我以為它會。」我摟住她，「哦，美麗珍，我只要這個。」

　　她看著我，有些吃驚，我後退一步仔細打量她。

　　她的身高與我一般，斗篷正好合身。她因為穿我的人盡皆知的斗篷，所以被誤認是我。

　　她很忠心，我們間主僕之情相繫，我知她視我為她服侍過最好的女主人。露絲太冷漠，沒有感情；莎拉姑媽則太怪異。美麗珍喜歡為我做事是因為我們間的關係比一般主僕還溫暖。我決定納美麗珍為我的某種程度的心腹。

　　「美麗珍，」我說，「妳看它會是什麼？鬼魂嗎？」

　　「這，夫人，我並不真的相信這些東西。」

　　「我也是，我相信在那件僧袍底下不是個幽魂。」

　　「可是它是如何進妳房間的，夫人？」

　　「這正是我要找出的。」

　　「那床幔和湯婆子也都是它幹的囉？」

　　「我想是。美麗珍，妳能不能暫時不把這事聲張出去，那個僧侶以為匆匆穿過修院回家的是我，卻沒料到是妳，我不想讓他知道……暫時。妳做得到嗎？」

　　「我永遠照妳的意思做，夫人。」

　　※※※

　　聖誕節早晨天氣清朗而乾冷，我躺在床上快樂地展閱我的信和聖誕卡，一封來自仍然被我視為父親的父親，他寄了張卡片給我，還說希望他的上一封信不致使我太難過。一封來自我親生父親的，早在前一天便收到了，信中告訴我他希望能在春天回家一趟。

　　那個令人期待的天！那時我就會有個小寶寶了。還有呢？我不敢再奢望，有這些已經夠了。我躺在床上，一邊回想──事實上距此刻並不遠──如何查出企圖傷害我孩子的人的身分。我把每一次遇見僧侶的當時情況細細重溫一遍，我想只有這樣才能找出有關那個人的身分的線索。

　　那個僧侶在我房中出現，然後逃出走廊，等我追出去時他便消失了。我越想越興奮，莫非走廊上有什麼秘密藏身之處？僧侶不僅在屋子裏出現，並且也在修院廢墟中出現，會不會房子和修院之間有個通道連接？會不會是兩個人在扮演僧侶的角色？會不會是路克和黛茉蕾都穿了僧袍──那天夜裏我在房間看到的是黛茉蕾，所以路克才能穿著睡衣出現；而我與黛茉蕾穿過廢墟時，又輪到路克穿僧袍出現？

　　我想起頭一次來逸園時看到的重修修院的舊方案，就在圖書室裏，要是我能從那個方案找出兩幢建築間可能有的通道，便可以開始解開這個結了。我有兩條重要的線索，僧侶在廢墟中的拱廊出現兩次──黛茉蕾和我看到一次，美麗珍又一次，我得好好研究這個地點。另外便是樂隊演奏走廊。

　　我十分興奮，迫不及待的想起床換衣服。

　　何必呢？

　　我披了一件睡袍，匆忙奔下圖書室，費了少許工夫才找到那個方案，那是一張羊皮紙，紙張因年代的關係已經泛黃了。

　　就在我把紙捲夾在腋下時，背後忽然有個響聲，我猛然回身，路克正站在門口。

　　他一臉機警的望著我，這種表情我近來經常看到，從前一度很讓我生戒心，現在它再也不能傷害我了。

　　「怎麼，可是凱瑟琳！祝妳耶誕快樂，凱瑟琳……以及一個豐收的新年。」

　　「謝謝你，路克。」

　　他站在門口擋住我的去路，我覺得很尷尬，不僅由於我手上的東西，並且我身上只多了件睡袍。

　　「怎麼啦，凱瑟琳？」他問。

　　「沒什麼。」

　　「妳的樣子好像怕我會吃掉妳似的。」

　　「那你是被我的樣子騙了。」

　　「耶誕日大清早妳就對我這麼仁慈？」

　　「每個人在這一天不都該對全世界的人如此？」

　　「妳的口氣真像老卡萊特，我們得去聽他的耶誕佈道。」他打了個呵欠，「我真想用碼錶替他計時，聽說有人就這麼幹過，某個本地的大亨，真的，他進教堂，定好時間……十分鐘的佈道，多了不行……十分鐘一到，他便猛響他的手指頭，佈道不得不停止──真的有用，牧師不能不為他的飯碗打算。」他的眼睛謎了起來，「我在想有一天我也要這麼做，等……」

　　我猛然注視他，我懂他的意思：等他能發號施令時。

　　雖然圖書室很亮，我還是渾身不自在。

　　「咦，妳在看什麼？」他的堅實的手伸到皮面上。

　　「哦，一點東西，在圖書室找到的，我想看看。」

　　不管我如何用力，他還是把捲軸拿了去，我只好放手，我毫無明顯的理由浸淫在圖書室內。

　　「又是老修道院！」他喃喃地說，「妳知道嗎，凱瑟琳，妳被修道院迷住了……僧侶……這些東西。」

　　「你不會嗎？」我問。

　　「我？我怎麼會？我是在這裏出生的，都看得不要看了，只有新來的人才會覺得稀奇。」，他把捲軸塞到我腋下。

　　「嘿，凱瑟琳，」他又說道，「我們正站在寄檞生底下。」

　　說著，攬著我，很快在我唇上親了一下。

　　「耶誕快樂，凱瑟琳，並祝妳有個快樂的新年！」

　　然後站開一旁，嚴肅地彎彎腰，我儘可能裝出一副莊重的樣子從他面前過去，走上樓梯，他則站在圖書室門口注視我。

　　希望他沒看到我拿的是什麼東西，不知他從我臉上看出多少。路克讓我很頭痛，我不瞭解他，而且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忌諱我的存在……他和露絲都是。假如是露絲與路克，我想，那他們比任何人都方便；黛茉蕾說謊也看得出是為了路克。

　　回到房間後，我又躺回床上研究這份方案。

　　紙上刊頭記載是西元一五二○年的科克蘭修道院，我一邊看，覺得這個地方就在我眼中活過來了，牆就築在它傾頹的地方，屋頂也奇蹟似地被重新安置。還有──一排排的房子圍成一個社區，自給自足，不需要靠外來的資源。一幅畫面很快便形成了，我知道我已經摸清修院的地勢，並非我流連的次數頻繁，而是我的印象鮮明。位於中央的諾曼高塔是個最好的指標。我用手指循著地圖游走，教堂的南北翼、聖殿、迴廊、會館、僧侶住的地方，還有拱壁，就是我看到僧侶的地方，通向餐廳、麵包房、以及麥芽廠，然後我的視線落在一行字上面：「地窖入口」

　　修院地下既有地窖，便一定有通過連接其他的地下室，這類的迷陣是當代修道院的特徵，我曾經讀過一些著名的修院的有關報導，所以我知道。從地圖上，我發現最靠近逸園的地下室就在修院一邊，一顆心興奮得猛跳。

　　我看得聚精會神，沒注意到有人敲門，直到露絲進來了我才發現。

　　她就站在上次僧侶站的位置。

　　「聖誕快樂，」她說。

　　「謝謝妳，妳也一樣。」

　　「妳似乎很專心。」

　　「呃……是的。」她的視線停留在捲軸上，我猜她大概心裏明白。

　　「妳覺得如何？」

　　「好多了。」

　　「好消息。妳要起床了嗎？我們的客人馬上就快到了。」

　　「好，」我說，「我這就起來。」

　　她點頭；眼光又往捲軸上一掃，我覺很她似乎有點焦灼。

　　※※※

　　大夥都準備好上教堂時，賽門與海嘉仍未到達。

　　「他們一向很早就來了，」露絲說，「或許有什麼事耽擱了。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要去教堂，聖誕節上午可不能缺席。」

　　麥修和莎拉都已打扮停當下樓預備上教堂，這是很難得一見的現象，我甚至從未見過他們的外出打扮，馬車將載送他們到教堂再接他們回來，聖誕節那天教堂席位不能空著是他們的傳統之一。

　　此時我一心只想到修院廢墟去尋找那些地下室；我想單獨去找。要是我能找到藉口不去教堂，我便能好好利用這兩個鐘頭而不會有人阻擋。

　　我很願意去教堂佔個一席之地，因為我開始喜歡這些舊習俗，以及聖誕禮拜予人的平安。我還有更緊急的需要──保護我的孩子；因此我決定撒一次謊。

　　當大家魚貫登上馬車時，我僵直地站了一會，兩手撫著肚子。

　　露絲眼尖發現了，忙道，「怎麼啦？」

　　「沒什麼，不過我想我還是不去的好，醫生叫我要小心，不要太過勞累了。」

　　「我留下來陪妳，」露絲說，「妳馬上回床上去躺著。」

　　「不用了，」我堅持，「美麗珍會陪我，她很好，也很聰明。」

　　「我覺得我還是留下來的好。」露絲說。

　　「如果妳要那樣的話，我就跟你們一塊去好了，我不想讓妳錯過聖誕禮拜。」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那，既然妳堅持……妳打算怎麼辦？」

　　「回房間去……我想這樣比較好。」

　　她點頭，轉頭對馬夫說：「去把美麗珍叫來……快點，否則我們要遲到了。」

　　美麗珍匆匆出來。

　　「洛克威太太不太舒服，不能跟我們一塊上教堂，」她說，「扶她回房，好好照料她。」

　　「是的，夫人。」美麗珍說。

　　露絲滿意地上車，一會兒馬車便開了，美麗珍與我回我房間。

　　等我們一回到房間，我便對她說：「我們出去，美麗珍。」

　　「可是夫人……」

　　我知道我必須重重信託美麗珍，當僧侶在她面前出現後，便將她也帶入這個謎團；而她直接來向我報告，並且謹守諾言不向他人提起，亦證明了她的忠心。

　　「我很好，」我說，「我很想去教堂，不過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們這就去修道院。」

　　我讓她穿我的藍色斗篷，自己則穿另一件深粽色的。

　　然後我們出發往修道院。

　　我很擔心時間，分秒浪費不得，我也不曉得這次探險會花去多少時間，但是我們一定要在他們從教堂回來之前結束。

　　「我找到一份修道院的重建方案，」我告訴美麗珍，「就在我身上，我們看到僧侶的地點就離地下室入口不遠。我們趕快去。」

　　「要是再看到那個僧侶，我們怎麼辦？」她問。

　　「我想今天早上不會。」

　　「要是再碰到，我要坦白對他說，他嚇了我一大跳。」

　　「我看最好不要。」我說，兩人笑了起來，有點緊張，我想，美麗珍跟我一樣，心裏明白這不是件好笑的事，背後也許危機重重。「我們要做的，」我告訴她，「是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從修道院通往逸園。記得很久以前，逸園許多有價值的東西一度被藏了起來，或許家族裏的人也是。妳懂嗎，美麗珍，從各方面跡象顯示，一定有什麼秘道。」

　　美麗珍點頭，「這一點也不奇怪，夫人，這房子到處都是罅縫，說不定就在那個地方。」

　　到得廢墟，我有點喘不過氣來──半興奮，半緊張──美麗珍將腳步放慢，「妳得千萬小心，夫人。」

　　我知道，我打定主意盡最大的力量保護自己，從來沒有那個小孩像這個這麼需要嚴密的保護，這是迫在眉睫的威脅使然。

　　我們找到那個僧侶出沒的地方一個廊柱、一個廊柱的沿拱廊找下去。現在我們來到相信是通往地窖的螺旋形階梯口。我對那份地圖研究得很詳細，據我的推斷，此地應該是距逸園最近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帶頭先下階梯，走到底發現有兩條通道，都通往逸園的方向，我有點失望，因為它雖然很明顯的是兩條地下道，但卻跟教堂的本堂和外翼一樣，都沒了屋頂。

　　不過我們還是分別沿著這兩條通道走下去。半高的圍牆將我們分開，走了大約五十碼後，兩條通道交會，眼前所見是間住處，裏面有幾個大房間，殘存的磚牆顯示它們是如何被隔開的，我猜這裏大概就是內戰時期隱藏珍物的地方。既是如此，必定有什麼東西與逸園相銜接，我們一定要找出來。

　　我們穿過這些房間，眼看就是廢墟的盡頭了，現在我可以看到逸園，很近，我知道正面對著的便是演奏走廊那一部分，我很興奮，也很洩氣，看來前面已經無路可走了。

　　美麗珍無計可施地望著我，彷彿在問下一步怎麼辦。我看看錶，發現要是不趕快回頭，勢必趕不上在他們之前回家。

　　「我們得走了，」我說，「不過我們還要再來。」

　　美麗珍失望地踢了幾塊地上的石頭，石頭飛到一堵傾頹的牆上，發出一個空洞的聲響，當時我並沒留意，因為我急著回去，否前被發現就再也來不成了。

　　「下次吧，」我說，「也許明天，現在我們該走了。」

　　很幸運的，我才回房不過幾分鐘，美麗珍便來通知我史密斯大夫在樓下，他想見我。

　　我立刻下樓。

　　「凱瑟琳，」他說，握住我的手，審視我的臉，「妳好嗎？」

　　「我很好，謝謝你。」我答。

　　「當我發現妳沒跟大家一起去教堂後，心裏好擔心。」

　　「哦，我覺得今天不出去比較好。」

　　「我明白，妳只是覺得需要休息。我跟我女兒一塊去──抓到個機會便溜出來了。」

　　「如果我生病，你一定會知道，會有人去找你的。」

　　「我也是想大概沒什麼關係，無論如何，我還是要來看看妳。」

　　「你真周到！」

　　「當然。」

　　「不過我並不是你真正的病人，你知道的，潔西．丹偉定期來逸園為我檢查。」

　　「我一定會從旁支援。」

　　「到小客廳來吧，」我說，「那兒有火很暖。」

　　我們進入裝飾得顏迷人的小客廳，牆上掛著冬青，今年的紅漿果格外紅艷豐實。

　　「我來時看到那位不是妳的女侍嗎？」在火邊坐定後，醫生說道，「她是不是有個姐姐剛剛才生？」

　　「正是，美麗珍那天好興奮，她去看她姐姐，結果你猜她看到什麼？」

　　他滿臉含笑，像很高興看到我的心情這麼好。

　　「你一定會很吃驚，」我繼續說，「美麗珍看到那個僧侶了。」

　　「她看到……僧侶！」

　　「是的，我借給她一件我的斗篷，回來時她路經廢墟，那個僧侶便出現了，跟以前一樣，背著她走。」

　　我聽到他沉重的呼吸，「真的！」

　　「我誰都沒告訴，但是你一定要知道，因為你懷疑我神經有問題，而我希望你明白我一直都很正常。此外，還有更棒的清息。」

　　「我很想知道。」

　　「我接到娘家來信，」我把父親所說的事實真相告訴他。他鬆了一口氣，身體前傾，用他溫暖的大手握住我的。

　　「噢，凱瑟琳，」他熱切地說，「這個消息太好了，再也沒有比這更讓我開心的了。」

　　「你可以想像到我的感覺。」

　　「當然。」

　　「既然美麗珍也看到那個僧侶……唔，當妳把那事告訴我之後，日子實在不好過。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一直很煩惱，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告訴你。」

　　「妳告訴我是對的，把事情真相弄個水落石出比較好，妳看，我現在不是把所有的疑慮都澄清了嗎？」

　　他忽然又變得一臉憂色，「可是，凱瑟琳，妳說美麗珍也看到那個幽靈，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我的孩子的生命受到威脅，我一定要查出這個人的底細，至少我知道有個人牽涉其中。」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他急急問道：「妳知道是誰牽涉其中嗎？」

　　我還是猶豫不決，要告訴他我懷疑他的女兒可不是件容易啟口的事。

　　但他一再追問，我只好衝口而出：「我很抱歉，不過我不得不告訴你黛茉蕾有這個嫌疑。」

　　他驚駭地瞪著我。

　　「那天她陪我回來，」我說道，「你還記得是你堅持要她跟我作伴的吧，我們看到那個僧侶──她卻假裝說沒看到。」

　　「黛茉蕾！」他好像在自言自語。

　　「她看到了一點也不會錯，可是她卻否認，她一定知道企圖嚇我的這個人是誰。當她否認看到他時，我立刻明白她是他的同黨。」

　　「這不可能是真的！為什麼……為什麼？」

　　「但願我知道。不過至少這幾天我有了一些新發現，問題就在你很難去相信任何人。」

　　「這個我想我值得，妳一定要相信我，凱瑟琳，我對妳說過，自從我發現伍爾惠索裏有個凱瑟琳．柯德以及她與妳的關係後，心中很痛苦。我把這事告訴了麥修爵士和露絲，因為我認為這是我的責任，我只想讓妳去那裏接受觀察幾天，並沒有要妳住進去的意思……我只考慮怎樣對妳最好。」

　　「當我聽到我的名字會與那個地方有所關聯時，簡直是個重大的打擊。」

　　「我知道，可是……這事就像場惡夢，黛萊蕾……我唯一的女兒……竟然有份。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妳對誰提過這件事沒有？」

　　「沒有，還沒有。」

　　「我想我瞭解妳的理由，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容易抓住妳的敵人。不過我很高興妳讓我曉得。」

　　門上響起敲門聲，威廉進來。

　　「洛克威．雷佛太太與雷佛先生到了，夫人。」

　　於是醫生與我一起下樓迎接海嘉和賽門。

　　※※※

　　那天下午，賽門和我找了個機會碰面。北風依然呼呼猛吹，不過雪已停了。

　　老一輩的人都各自回房休息，露絲和路克不知那裏去了。露絲說既然我覺得不舒服，不能上教堂，喝午茶之前就該休息。我說好，可是睡不著，所以十分鐘後我又離開房間下樓到冬天的小客廳，賽門正在裏面烤火沉思。

　　看到我進去，他高興地站起來。

　　「我發現妳的容光煥發，」他對我說，「那一種變化很明顯，相信定有什麼好事發生。妳發現了什麼嗎？」

　　我的臉因喜悅而發紅，賽門的讚美一向出於衷心，這是他的作風──所以我想我一定真的容光煥發。

　　我把信和美麗珍看到僧侶的事告訴他；以及我們如何在那天上午出去探險等等。

　　他聽了我的身世之後，表情由微笑轉為大笑。我不由得一驚。

　　「對妳而言，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是不是，凱瑟琳？」他說，「至於我……」他靠近我，兩眼凝視我的臉，「就算妳真是個瘋子的女兒，我仍然要說妳是我遇到過最正常的婦女。」

　　我隨著他一起笑，這間冬天的小客廳內，我快樂極了……我與他傍火而坐；我暗忖：要不是我是個寡婦，給人瞧見了怎麼得了。

　　「妳把這些都告訴醫生了？」他說，「我們來時，妳與他在一起。」

　　「是的，我告訴他了。跟你一樣，他也很高興。」

　　賽門點點頭。

　　「還有美麗珍那回事？」

　　「嗯，我也說了。不過，賽門，我打算不再告訴別人……當然你的祖母除外，暫時我還不想讓別人知道。」

　　「這才明智，」他說，「我們可不想使我們的僧侶提高警覺，是不？我真希望他在這個時候出現；我可以與他面對面。不知他今晚會不會出現？」

　　「今天家裏人太多了，不過，讓我們期待他會吧。」

　　「我會將他逮住，我向妳保證。」

　　「我相信你會。」

　　賽門低頭注視他的雙手，我這時才注意到它們多麼強壯。我猜他大概在想萬一逮住他，他該怎麼辦。

　　「我有張修道院的地圖，」我說，「我想找出另一條進入逸園的路。」

　　「運氣呢？」

　　「沒有。我是今早趁他們都上教堂時帶美麗珍去的。」

　　「我還以為妳說想休息。」

　　「我沒那樣說，只說我想待在家裏，休息是假的。」

　　「撒謊的女人！」他取笑我；我很為我們間的友誼高興。「告訴我，」他繼續說道，「妳發現了什麼？」

　　「還不敢確定，不過我相信一定有什麼秘道相連。」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僧侶在屋裏和修道院廢墟兩處地方都出現過，他總要把僧袍藏在某個地方。何況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他很快就消失了，我相信他一定躲在什麼地方。」

　　「黛茉蕾。」他說。

　　我點點頭。「她或許也假裝過。」

　　「有可能。」

　　「我懷疑這個匿身的跑方就在演奏走廊上。」

　　「為什麼？」

　　「因為那是當天夜裏他唯一可能消失的地方。」

　　「老天爺！」他大叫，「這倒是真的。」

　　「我敢肯定走廊一帶一定有路通到外面。」

　　「有可能……家裏就沒一個人知道嗎？」

　　「有何不可？圓臚黨的人在這裏住那麼多年也沒發現。」

　　「那我們還等什麼？」賽門問。

　　他站起來，我們一起朝演奏走廊走去。

　　這條走廊看起來永遠那麼隱密，因為此處很暗，沒有窗戶，唯一的光線來源便是大廳。兩邊的陽台又有厚重的窗簾深垂。過去大概是有意讓樂師在此處演奏，光聞音樂，不見其人。

　　這個下午看來尤其黑黝、怪異。

　　這個走廊不大，頂多只能容納一個十人樂隊，並且還很狹促。背面牆上掛了一幅壁毯，顯然已多年不曾移動過。賽門四下敲打牆壁，但只能隔著壁毯，沒什麼用。

　　敲了半天，他發現有塊地方壁毯可以掀開，當我們在其後找到一扇門時，我的興奮真是難墨難以形容。我揪開壁毯讓他把門打開，可是裏面只是一間壁櫥，夾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他可以躲在裏面，等一陣吵嚷過去。」賽門說著，把門關上。

　　「可是他從二樓來。」

　　「妳是說路克？」

　　「呃……我是在想路克。」我回答，讓壁毯滑回原處。

　　「嗯。」賽門沉吟了一下。

　　背後這時忽然傳來腳步聲，我們都背朝通道口，這時就像兩個犯罪的人般猛然轉身。

　　「哈囉，」路克說道，「我聽到這裏有聲響，還以為那些樂師的鬼魂回來嚇我們了呢。」

　　我真希望當時看到他的表情。

　　「這個走廊太少使用，」賽門說，「時日一久發出一股臭味。」

　　「它已經無法容納一支現代樂團，上次舞會我們還在大廳裏搭的台。」

　　「如果在廊上演奏，效果會好很多。」我聽到自己在說。

　　「是嘛，演奏大鍵琴或低音喇叭或三弦琴……或管他古代的什麼樂器。」路克的語氣像在嘲諷。我暗忖：今天上午他著到我在圖書室，下午又發現我在演奏走廊。

　　三人一起下樓，路克隨我們到冬天的小客廳。

　　我們坐在火邊隨意閒聊，不過我覺得三個人都可以察覺有種提防的氣氛存在。

　　聖誕夜的晚餐在大廳舉行，雖然在守喪期，聖誕畢竟還是聖誕，幾世紀來，聖誕大餐一直都在這裏吃的。

　　長條的木桌子已經經過裝飾，蠟燭在燭台上燃著，照亮了每個人桌上的玻璃杯。冬青樹枝遍撒在巨幅蕾絲桌布上，給長桌帶來一番喜氣。牆上的燭台也都點著蠟燭，這是我頭一次看到大廳這麼明亮。當我從樓上下來時，心中想道：百年前的場面一定正是如此。

　　我穿了一襲寬鬆的黑天鵝絨禮服，寬大的袖子自手肘處下垂，頸子上則加了一道翠綠的蕾絲邊。這是我在哈洛加特定做的，我覺得以我的情況和這個場合來穿再合遍不過了。

　　習慣上，露絲告訴我，禮物在晚餐桌上交換，我發現各式各樣的禮物都用鮮艷的包裝紙包好，分開堆在桌上。我還看到每個人的名字都被寫在一小張羊皮紙上，放在他的位置上。我們每個人的位置都很寬大，因為只有七個人吃飯。麥修爵士說飯後會有幾位客人來訪，與我們一起飲酒，我知道這些人中必有史密斯大夫和黛茉蕾，以及卡萊特先生夫婦和幾個他們家的人。

　　露絲早已下樓，正和忙著指揮兩名女傭搬動飲食枱的威廉談話。

　　「啊，」看到我下樓，她說道，「妳覺得好些了嗎？」

　　「我很好，謝謝妳。」

　　「我很高興，要是妳今晚不舒服，那就太不幸了，不過假如妳在散會前覺得累了，儘管悄悄離開，我會替妳找個藉口。」

　　「謝謝妳，露絲。」

　　她在我手上輕拍了兩下，這是我第一次從她那兒感覺到溫暖。聖誕氣氛。我這樣告訴自己。海嘉第二個進來。我看著她搖擺著步下樓梯，雖然她必須靠拐杖的協助，走起路來依然儀態萬千。她穿了一襲淡紫色的天鵝絨禮服，色澤正好配她的白髮，款式則是二十年前流行的式樣。我從來不曾見過那個人像海嘉那般尊嚴；每個人似乎都多少有點怕她，我則很高興她與我成為這樣的好朋友。她戴了一串大粒的翡翠項鍊、耳環、和戒指。

　　她將涼涼的臉頰貼貼我的臉，說道：「嗨，凱瑟琳，有妳跟我們在一起太好了。賽門還沒下來嗎？」她充滿感情地搖搖頭，「我敢說他一定又是邊罵邊換衣服了。」

　　「賽門一向不喜歡為某種場合打扮，」露絲說，「我記得他有一次說，不管什麼場合，都不需要如此麻煩。」

　　「他對每件事都有他的意見，」海嘉同意，「麥修來了。麥修，你好嗎？」

　　麥修爵士正從樓梯上下來，莎拉姑媽緊隨其後。

　　莎拉滿臉興啻；她穿了件相當露胸的晚禮服，藍色緞子飾以蝴蝶結和花邊，使她顯得格外年輕──不過也許是由於可以讓人意識到的興奮所致。

　　她的視線移到桌上，「哦，禮物！」她大叫，「永遠是最迷人的一部分，妳不覺得嗎？海嘉？」

　　「妳永遠長不大，莎拉。」海嘉說。

　　莎拉已經轉向我，「妳喜歡禮物，不是嗎，凱瑟琳，妳與我有許多相似處，不是嗎？」她又轉向海嘉，「我們說好的，當……當……」

　　這時賽門下樓來了，這是我頭一次看到他穿晚禮服，我想就算他不是英俊瀟灑，也夠得上與眾不同。

　　「哈！」海嘉叫道，「原來你也向習俗屈服了，孫子。」

　　他握住她的手親吻，我看到她的唇上有滿足的微笑。

　　「時代嘛，」他說，「既然不見改善，只有屈服。」

　　眾人站在燭火通明的大廳中，忽聞一陣小提琴的琴音自演奏走廊傳來。

　　大廳一時鴉雀無聲，每個人都抬頭往上看，走廊上一片漆黑，小提琴聲卻不斷，所拉的曲子正是我所熟悉的「往日之光」。

　　海嘉首先開口，「是誰？」她問。

　　沒人回答，提琴的顫音在大廳裏迴旋。

　　賽門說：「我去看看。」

　　他走向樓梯的時候，樓上包廂出現了一個人影，是路克，長頭髮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我以為這種場合饗各位一曲小夜曲是再適合不過了。」他喊道。

　　接著他開始用挺輕快的男高音配合小提琴的伴奏唱了一支歌。

　　每當我憶起
　　曾經如許心繫的摯友，
　　一一在我眼前飄逝
　　猶如嚴冬中鈞枯葉；
　　我就像那獨行客，
　　歌台已廢，舞樹已墜，
　　只留他獨行踽踽，
　　世界已棄他而去！

　　一曲唱罷，他一鞠躬，放下他的小提琴，輕快地跑下樓。

　　「效果好極了！」賽門乾澀地喃喃說道。

　　「你就跟你祖父一樣，」海嘉說，「喜歡人家讚美。」

　　「哎，海嘉，」麥修爵士笑著抗畿，「妳怎麼老是拿我開刀喔。」

　　「我常說，」露絲愛憐地說，「路克真該多唱、多練琴才對。」

　　各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威廉率同幾位女僕一旁侍候，這時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禮物上。莎拉像個孩子般興奮得直叫；其餘的都有禮貌地拆各自的禮物，並喃喃地互相道謝。

　　我的座位旁邊有一包相當重要的禮物，上面寫著「祝聖誕快樂，海嘉與賽門．洛克威．雷佛同賀」，是海嘉的親筆。我猜不透他們為什麼要聯合送禮物給我，心為之一沉，我以為必定是賽門不送我禮物，海嘉便順便替他帶上一筆，把他的名字一起寫在她送我的禮物上。可是當我把盒子打開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裏面是一只戒指，一看便知價值很高，並且不新，想來應是某個家庭裏的傳家之寶──一圈碎鐵鑲了一粒紅寶石。我將它從盒中取出，看看賽門又看看海嘉。賽門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海嘉則報我以唯有對賽門才有的微笑。

　　「這太……太……」我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

　　全桌人的注意力都在我和戒指上面。

　　「它已經傳了好幾代了，」賽門說，「雷佛家。」

　　「可是它太漂亮了。」

　　「哦，我們還是有點財富的，」賽門說，「洛克威家並非什麼都有。」

　　「我不是指……」

　　「我們知道妳的意思，親愛的，」海嘉說，「賽門在開玩笑。戴在妳的手指頭上，我看看合不合適。」

　　我先試右手中指，小了一點，我再試無名指，結果剛好。

　　「很合適，不是嗎？」海嘉問，望著全桌的人，彷彿在問有誰敢反對。

　　「好漂亮的一枚戒指。」露絲喃喃說道。

　　「雷佛家的認可，凱瑟琳。」路克說道。「我該如何謝妳？」我說，望著海嘉，因為我不能看賽門，這其中有著重要的涵意在，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雖然我還不……很肯定。不過我曉得這是個非常貴重的禮物，賽門和海嘉將它給了我，便表示他們對我的特殊感情；也許他們的意思在告訴那個蓄意陷害我的人，他要應付的不僅是我，還有他們。

　　「戴著它就成了。」賽門回答。

　　「這是個護身符，」路克叫道，「妳知道嗎，凱瑟琳，戴著它就沒有東西能傷害得了妳，這是個古老的傳統，它附有咒語……不，對不起，是祝福，戒指的精靈會保護妳避開惡魔。」

　　「那就更珍貴了，」我輕輕說道，「不但能避邪，而且這麼精美，我真感謝你們送我一件這麼好的禮物。」

　　「把我們的禮物一比都比下去了，不是嗎，」路克嘆口氣，「但要永遠記住，凱瑟琳，禮輕情意重。」

　　「這樣想是對的。」海嘉的聲音有著無比的威嚴。

　　我怕這件禮物會使我情不能自已，便決定私下再向海嘉和賽門道謝，此刻就不再多說了。於是我急忙將注意力放在威廉替我端來的湯上，等到吃完火雞，我才感覺到一陣平靜安詳的喜悅。

　　聖誕布丁送上來──被冬青裝點得好美，布丁上還插了一根小枝葉。威廉在每人的杯子倒進白蘭地，麥修爵士高舉酒杯。

　　「去年聖誕節，」莎拉說，「完全不同，家裏到處都是客，賈布列就坐在妳現在的位置上，凱瑟琳。」

　　「我們不談傷心事，」麥修說，「記得這是聖誕節的第一天。」

　　「聖誕節是讓人回憶的節日，」莎拉抗議，「它讓你想起分離。」

　　「是嗎？」露絲說。

　　「當然，」莎拉叫道，「妳記得嗎，海嘉，我們第一次參加聖誕節晚宴的時候？」

　　「我記得。」海嘉說。

　　莎拉將額頭往桌面一靠，注視發亮的布丁。

　　「昨天晚上，」她用一種空洞的語氣說道，「我躺在床上回憶我這輩子過的聖誕節，最早記得的是三歲那年，我半夜醒來聽到音樂聲，我嚇壞了，放聲大哭，海嘉便責罵我。」

　　「一定是海嘉姑婆經常責罵的開端。」路克說。

　　「總要有人照管這個家，」海嘉平靜地說道，「偶爾說一兩句，路克，對你不會有害。」

　　莎拉仍繼續她夢囈般的回憶：「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直到去年聖誕節。妳還記得我們後來怎麼乾杯嗎？那次是特別為賈布列的逃脫而乾的。」

　　空氣一時沉默了下來，一會兒後我開口問道：「什麼逃脫？」

　　「賈布列的，」莎拉說，「他差點死了，」她用手掩住口，「想想看，要是那次他……他就不可能遇到凱瑟琳了，今天妳也不會跟我們一起坐在這裏，凱瑟琳，要是他死了的話，妳便不會……」

　　「賈布列從來沒對我提起過這次意外。」我說。

　　「也沒什麼好說的，」露絲忽然說道，「廢墟裏有一堵牆倒下來；他正好在旁邊，只腳上受了點輕傷，也沒……什麼。」

　　「可是，」莎拉大叫，藍色的眼珠燃著怒火，我想是露絲企圖將她認為極重要的事輕描淡寫帶過，「就那麼剛好給他看到了，他才能及時躲開，要是沒看到……他早就沒命了。」

　　「我們談點愉快的事吧，」路克說，「反正也沒事，就這樣了。」

　　「要是發生了，」莎拉喃喃地說，「根本也沒必要……」

　　「威廉，」露絲說，「雷佛太太的杯子空了。」

　　我想著賈布列，想他的家帶給他的恐懼，那次度蜜月他看到海邊的廢墟後，情緒變得隄低落，想來大概是讓他想起了科克蘭修道院。牆倒下來真的是意外嗎？賈布列知道逸園裏有人企圖殺他嗎？這便是他的恐懼嗎？這便是他執意娶我的原因──這樣我們便可以合兩人的力量來對抗恐怖的威脅？惡魔得逞了嗎？如果是，便表示有人想要奪取他的繼承權。當那人殺死賈布列後──現在我認定賈布列的確是遭人謀殺了──駭異地發現竟另有其人繼承賈布列的香火：我的孩子。

　　真相終於大白；我坐在燭火通明的大廳裏，心中再明白不過這個謀殺了賈布列的人，現在千方百計設法不讓我的孩子平安降生，萬一他是個男孩的話。

　　而唯一確定不致使我生個男孩的方法便是殺掉我。

　　他不會要我的性命，不，誠如賽門所說，由於賈布列的突然死亡，這樣做會引起他人的懷疑。我一開始看清這個模式了，我正處於危險中──非常危險──但是我已不再害怕，危險並不比指控我神智失常還讓我害怕，多麼奇怪。

　　我發覺我正在注視路克，他的長髮披在蒼白的臉龐上，看起來彷彿是個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他使我想起刻在石頭上的那些圖案，當他的視線與我相遇時，裏面閃著的是撒旦的眼光，彷彿他看出我的心思，覺得甚為有趣似的。

　　我們以香檳互祝，輪到我時他們都站起來，高舉酒杯，我相信這些舉杯祝賀我健康的人之一同時，也在計劃著殺我，但不是暴力的死亡──而是自然的。

　　晚餐結束後，桌子很快被清理乾淨，我們可以開始接待客人了。來的人比我預料的還多，史密斯大夫和黛茉蕾最先到達，我不禁在心中想著醫生的太太，不知她在聖誕節這天單獨被關在家裏有何感想。

　　我問黛茉蕾，她說她的母親正在體息，這時刻早過了她上床睡覺的時間，醫生不希望因聖誕節或任何其他情事而擾亂了她的作息時間。

　　卡萊特家來了好些人，包括已結婚了的兒子女兒和他們的家人。來的客人就這些，跟莎拉一樣，我也懷疑其他的聖誕節不知又如何──不過是未來的，不是過去。

　　沒有舞會，所以來賓都聚集在一樓客廳，就連談話聲也不大，每個人都在想賈布列，就是因為他的去世，傳統的舞會才沒有舉行。

　　我找了個機會向海嘉道謝，她微笑說道：「我們希望妳擁有它……我們兩個。」

　　「它太珍貴了，我也要謝謝賽門。」

　　「他就在這裏。」

　　賽門就站在我們旁邊，我轉向他：「我正在謝你祖母送我這麼漂亮的戒指。」

　　他抓起我的手看著。「戴在她手上比擱在盒子裏好看多了。」他對他的祖母說。

　　她點頭，他則繼續握住我的手，頭歪向一邊審視戒指，嘴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露絲走過來。

　　「凱瑟琳，」她說，「如果妳想溜回房去，我看是時候了，妳可不能累了自己，這是我們一直想要避免的事。」

　　我的心事太多，想好好想一想，所以我想回房去，並且我知道我也該休息了。

　　「好的。」我說。

　　「明天我們還在這裏，」海嘉提醒我，「明天上午也許我們可以坐車去蹓蹓──我們三個──妳想去嗎，露絲？」

　　「我看明天一早上陸續會有客人來，」露絲說，「妳也知道的。」

　　「噢，那就到時候再說好了，」海嘉說，「晚安，親愛的，我看妳還是早點休息，今天大概也夠妳忙的了。」

　　我親吻她的手，她又將我拉過去親我的臉頰。然後我把手伸向賽門，讓我吃驚的是也居然彎下腰，在上面很快的親了一下，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吻，有力而溫暖，我的臉微微一紅，希望露絲別發覺才好。

　　「溜吧，凱瑟琳，」露絲說，「我會替妳向大家解釋，他們會體諒的。」

　　於是我溜回房間，可是我睡不著，我太興奮了。

　　我點起蠟燭躺在床上，將手指上的戒指轉呀轉的，我相信這只戒指必是雷佛家的傳家寶，他們將它給我意在暗示希望我成為他們家的一份子。

　　當那個僧侶闖進我房間時，我也是這樣躺在床上，然後怪事就接二連三的發生。我把每樣事情從頭到尾細想一遍，發現這是個緊急事件，時間不多，目前我很容易疲倦，宴會未結束便得提早休息，但是這個謎團必須解開，……而且要快。

　　如果我能找到進逸園那條路……如果我能找到那件僧袍……

　　我們並沒有完全找遍演奏走廊，我們只找到一個櫥櫃，還沒有看過壁毯後面。不知那塊壁毯掛在那裏有多少時日了？我從床上下來──還沒更衣──很想再去走廊看看。

　　我沿著迴廊走，可以聽到從同在一層樓的客廳傳出的說話聲；我靜悄悄地步下樓梯到演奏走廊，打開門進去。

　　這裏唯一的光線來自大廳壁上的巨燭，所以走廊裏黑黝黝的，我這才發覺在這種光線下想有任何發現真是愚蠢。

　　我從包廂上俯視大廳，這兒看下去位置很好。

　　這時候，門開了，一條人影出現在門檻上，我還以為是那個僧侶，儘管我多麼渴望看到他，但是這一瞬間我仍然忍不住一陣顫慄。

　　但他不是僧侶，而是一個身穿晚禮服的人，等他輕聲叫出：「怎麼……凱瑟琳！」時，我才從那個聲音認出是史密斯大夫。

　　他接著又非常鎮定地說：「妳在這兒幹嘛？」

　　「我睡不著。」

　　他走進走廊，我們肩並肩地靠著包廂站著。

　　他把手指頭擱在唇上，「下面有人。」他輕聲說道。

　　我很驚訝在屋裏有這麼多客人的時候，他竟會想到要保密。我正想開口這樣問他，他已抓住我的手臂，靠近包廂。然後我聽到有人說話。

　　「黛茉蕾！我們終於單獨在一起了。」那個聲音大大的刺痛了我，不僅是那些話，還有它的語氣，溫柔而熱情洋溢，我從來也沒聽過。那是賽門在說話。

　　然後黛茉蕾說道：「我怕，我父親會不高興的。」

　　「這種事，黛茉蕾，我們不需要父親高興，只要我們自己……」

　　「可是今晚他在這裏，說不定他現在就在看著我們。」

　　賽門大笑，這時他們已經走到大廳中央，他攬著她。

　　我轉身走開，不想再看，怕他們會發現我們。要是賽門知道我在看他與黛茉蕾調情，我會羞死了。

　　我往門口走去，醫生也跟在我旁邊；我們一起上樓。他似乎滿懷心事，沒怎麼注意到我，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擔心他的女兒。

　　「我一定要禁止她去見那個……色鬼！」他說。

　　我沒吭氣；我的兩手互相交握，摸到那枚才不久前似乎對我意義極探重的戒指。

　　「禁止她說不定沒有用。」我說。

　　「她必須服從我，」他抗聲說，我看到他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我從沒看他這麼激動過，看來他對她倒真有很深的情感。為此我對他生出一股由衷的好感，因為這種親情的關切正是我所懷念的。

　　「他太過份了，」我說，聲音充滿憤怒，「我相信他永遠有辦法獲得他想要的東西。」

　　「對不起，」醫生說，「我忘了妳了，妳該早點休息，我還以為妳早上床了，為什麼還到走廊上來？」

　　「我睡不著，大概是太興奮了。」

　　「至少，」他說，「這對我們兩個都是個警告。」

　　「你又怎會到走廊來的？」我忽然問道。

　　「我曉得他們在底下。」

　　「原來如此。你不同意他們這一對嗎？」

　　「一對！他才不會娶她，那老太婆都替他計劃好了，他會娶她挑的人，絕不會是我的女兒。再說……她是路克的。」

　　「是嗎？她今晚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路克很愛她，要是他們的年齡稍微大一點，他們現在早結婚了。如果她就這樣毀在這個……上頭，那就太悲慘了。」

　　「你不怎麼看得起他的名譽。」

　　「他的名譽！妳才來不久，不知道他在這一帶的名聲如何。對不起我耽誤了妳的時間，天已晚了，我得馬上帶黛茉蕾回家。晚安，凱瑟琳。」

　　他握握我的手，就是那隻戴了雷佛家戒指的手。

　　我回我房間，由於心情太沮喪，以致忘了鎖門，幸好沒有夜半訪客，我則心事重重。

　　那個晚上我學會了原來感情是發乎自然的，於是我責怪自己為什麼要任它發展成如此強烈，又以不喜歡來偽裝它。我生氣，因為我覺得他不夠尊重我；我傷心，因為我要那份尊重。

　　那個晚上我學會了原來愛能生恨；當一個女人開始要恨男人時，她就該警惕了，因為這表示她已經深陷不能自拔。……

　　他是個騙子，我告訴自己，一面試圖摒絕他與黛茉蕾談話的回聲。他是個色狼，專門以擄獲女入為樂，偏巧我是其中之一。我真傻。我恨那些使我認清我的愚昧的人。愛與恨，往往是並肩而行。

第七部

　　「他──那個我千方百計想從腦海中驅逐，卻不能成功的人──筆直朝我走來，我知道他……」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大概快天亮時，我被美麗珍叫醒，那時天還黑著，她手上拿著根蠟燭。

　　「美麗珍！」我說，「幾點了？」

　　「六點，夫人。」

　　「可是，為什麼……」

　　「我昨天本想告訴妳，可是太忙了，找不到機會，我是昨天才發現的，就在大廳都預備好之後。」

　　我從床上坐起來，叫道：「美麗珍，妳找到出去的路了？」

　　「我想是，夫人，就在走廊上……在櫥櫃裏。裏面有兩片木板，木板間有條縫，只夠伸進手指頭。我覺得有點怪，便伸手進去抓住其中一片木板，很容易便抬起來了，然後我看到底下一片黑黑的，便舉起蠟燭往下看，發現有樓梯通到底下。只有這樣，夫人，後來威廉叫我，我便放手讓木板又落回原位，我什麼也沒說……想直接來告訴妳。可是廚房很忙，一時就找不到機會了。不過昨晚我想了一整夜……」

　　「我們馬上過去看看。」我說。

　　「我也想到妳會想去。」

　　「還沒有人起來嗎？」

　　「只有傭人，夫人，他們都不在這邊廂，不過再過半個鐘頭，他們就會到大廳了。」

　　「那，我們的動作得快一點了，」我說，「我們現在就去看看那個樓梯。」

　　「妳不要先換衣服嗎，夫人？」

　　「哦，我等不及了，」我說，「我在睡衣外面披件斗篷好了。」

　　於是美麗珍和我悄悄地離開臥室往演奏走廊。我一直擔心路克會突然出現，不渦美麗珍與我在一起，要是他想傷害我會比較困難。

　　我很興奮，這正是我所需要的證據，屋裏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美麗珍，我們一起行動。

　　整幢屋子靜悄悄的，連我的拖鞋聲都顯得好吵，不過我們還是到了走廊，沒人出現。

　　美麗珍輕輕把門關上，我拿著蠟燭，她打開櫥櫃，現出兩片木板。她跪下去抬起其中一片，正如她所說，很輕易地便抬起來了。

　　我靠上去，握著蠟燭，看到她說的樓梯。我很想下去，可是必須先往下跳到樓梯上才行，我不敢這麼做。

　　可是美麗珍體型輕巧。我轉向她。

　　「妳先下去，」我說，「我再把蠟燭遞給妳，只要看看底下有什麼東西就好了。」

　　她的臉霎時轉白，但她是那種輕視所謂沒知識的人，因此只有一秒鐘的遲疑，她便彎身讚進那個孔道，等她在石階上站定，我再把蠟燭遞給她。

　　她說：「下面看起來好像是個大房間，這裏很冷。」

　　「很快看一下就好，」我下令，「然後我們再想辦法到修道院那邊找進來的路。」

　　底下靜了一會，我往裏面瞧，看到她正小心翼翼地步下石階，我忽然警告她要謹慎點。

　　「哦，好，」她肯定的說，「我很安全，夫人。」

　　等她走到底下時，我又聽到她的聲音。

　　「我看到遠處有點亮光，一定是出去的路。我過去很快看一眼。」

　　我的心狂跳起來，很想下去跟她一起過去，但是不敢冒險下樓梯，我往背後瞄了一眼，免不了覺得彷彿有人在看我們。不過背後沒人，偌大一幢屋子一點聲音也沒有。

　　忽然美麗珍大叫一聲：「我發現一個東西了，夫人。」

　　「我看不見妳，」我叫道，「妳在那裏？」

　　她的聲音很微弱，「蠟燭差點熄了，夫人。」

　　「現在回來，美麗珍，把妳找到的東西帶過來。」

　　「可是夫人……」

　　「回來。」我很有威嚴地說。

　　接著我又看到燭光，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美麗珍在階梯上出現，她一手握著蠟燭，另一隻手底下夾著什麼東西。當她把一包東西交給我時，我立刻認出是那僧袍。我從她手上接過蠟燭，一下子她便爬過孔道，安然回到走廊。

　　「妳的影子不見時，我嚇死了。」我說。

　　「我也沒那麼勇敢，夫人，在那底下，一直發抖。」

　　「呀，妳全身都是冰的，美麗珍。」

　　「下面好冷，夫人，雖然我找到這件袍子。」

　　「我們回房間去吧，可不能讓人發現我們在這兒。」

　　我們讓木板滑回原位，很高興沒出問題，然後便帶著袍子回我房間。

　　進了房間之後，美麗珍將袍子披在身上，我不由得為之悚然。

　　「脫下來，」我說，「我們一定要把這件袍子看好，要是再有人敢說我心智不正常產生幻想，我們就可以把這個給他們看。」

　　「我們不告訴別人嗎？我們不把這件袍子給他們看喔？」

　　要是在昨天，我一定會說：「要，我們要告訴雷佛先生。」但是我不會那麼做了，我不再相信賽門，而既然不相信賽門，我更不能相信任何人。

　　「我們暫時什麼也不說，美麗珍，」我說，「我們握有證據，我要把它鎖在櫃子裏，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走了。」

　　「然後昵，夫人？」

　　我看看壁爐上的鐘，七點了。

　　「要是妳再逗留下去，他們就要找妳了。我要回床上去，妳還是照常把我的早餐端上來，我只要吃一點點就行了。早點把我的熱水送來，我要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

　　「是的，夫人。」她說。

　　然後她出去了。

　　※※※

　　露絲到我房間來看我。

　　「妳看起來很累，」她說，「昨天太累了。」

　　「我是覺得有點累。」我承認。

　　「我會過來陪妳，叫他們不要來吵妳，如果妳覺得好些的話，也許晚上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只有我們家人，賽門和海嘉明天一大早就回去了，車子一向都在九點半整準時來接他們回去。」

　　「好的，我想再休息一會。」我說。

　　那一整天我都躺在床上，想我發現僧袍的事。我把每一件事都再咀嚼一遍，從遇見賈布列和星期五那天開始。賈布列知道有人在廢墟中企圖謀取他的性命，他很害怕，他希望我能協助他共同抵抗那個威脅他的人。然後是他死前一天晚上，星期五聽到有人在迴廊上，要不是星期五，賈布列也許就會死在當天晚上。顯然星期五已慘遭毒手，所以不能再發出警告。莎拉曉得這件事，便將它繡在布上，她到底知道多少？賈布列死了之後，兇手對我的興趣便小了，直到我懷孕的消息傳出。使我變成神經失常的念頭必定來自史密斯大夫告訴家人伍爾惠索有個凱瑟琳．柯德之後。

　　隱藏在那陰謀之後的，是顆多麼殘忍的心！我不相信它有意把我關進伍爾惠索，而是故意先說我發瘋，再在嬰兒出生以前設陷讓我自殺。

　　為什麼我把這個陰謀想成過去式？它還是存在。一旦我的兇手發現他的僧袍失蹤了，他會怎麼辦？也許他會認為應該迅速採取行動。

　　我拿不定主意，也許我應該回谷屋，可是我要怎麼暗中進行？如果我宣佈了我的意向，立刻的行動定在意料之中，我可以確定一定不會獲准離開這幢屋子。

　　我想到他們……路克和賽門。我試著不去想賽門，是路克，我告訴自己，一定是路克，黛茉蕾幫他的忙。

　　黛茉蕾！昨夜我才知道黛茉蕾與賽門間的關係！

　　我的思潮像被關在籠子哩的老鼠般繞來繞去。我找到僧袍了，要是能與賽門分享這件事該多好。可是現在我還能與賽門分享什麼？

　　我又一次許願，就像我在納里斯堡的井邊許願一樣：「不要是賽門，噢求求你，不是賽門！」

　　※※※

　　晚餐我下樓與大夥一起吃，賽門對我的態度很不安，雖然我告訴自己不可以露出痕跡，卻依然免不了態度變得冷淡。

　　他就坐在我隔壁，跟昨晚一樣。

　　「我很失望，」他對我說道，「今天一天都沒機會跟妳在一起，我本來計劃好我們坐馬車出去兜風……妳，我祖母和我。」

　　「這種天對她來說不太冷了嚒？」

　　「也許，但她不承認。她也很失望。」

　　「你應該找別人去。」

　　「妳知道那不一樣。」

　　「說不定黛茉蕾會願意陪你去。」

　　他笑出來，然後壓低嗓門，「這個我有話要告訴妳。」

　　我疑惑地望著他。

　　「因為，」他又加了一句，「妳顯然注意到了，有時為了要達到某種目的，必須採取迂迴戰術。」

　　「你在說謎語。」

　　「這並沒有不恰當，我們是有個謎待解。」

　　我把頭別開，因為我覺得路克正在聽我們的談話；幸好莎拉姑媽正在大談過去的聖誕節，儘管她是在重複昨天說過的話，她卻不允許任何人聽漏一個字。

　　我提早離開，回到房間不到五分鐘，便有人來敲門。

　　「進來。」我叫道。莎拉進來了。

　　她詭秘地對我微笑，小聲地說，彷彿在為她的闖入而道歉，「嗯，妳有興趣，那是為什麼……」

　　「妳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開始把它填滿了。」

　　我的腦子立刻想到上次在她房間看到的那幅只完成一半的刺繡。她正在注視我，一張臉似乎突然變得知道一切。

　　「我能看嗎？」

　　「當然可以，所以我才來。妳要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迫不及待地起身，等我們進了迴廊時，她把手指頭貼在唇上，「別給人廳見了，」她說，「他們還在一樓客廳裏，還早……只有妳最早退席，那是因為妳的情況不同，可是其他人……」

　　我們登上樓梯，進入她住的廂房，這是整幢屋子中最安靜的部分，我忍不住瑟瑟發抖──寒冷或緊張，我不知道。

　　她帶路來到她的繡房，興奮得像小孩子在向人炫耀他的新玩具。她先用手上的蠟燭點亮了數根，再放下手上那盞，奔到櫥櫃取出畫布，像上次那樣展開給我瞧。先前空白的部分雖然已經被添滿，我還是看不大清楚，便取過一根蠟燭照著，這才看出它的輪廓。

　　我湊近去仔細看，一邊躺的是賈布列和星期五的屍體，另一邊則是淡淡的鉛筆畫，畫的是另一幢建築，那些加了柵欄的窗戶看起來就像監獄，獄內是個模糊的婦女身形，手上似乎還抱著什麼東西，我嚇得．渾身顫抖，這顯然指的是孩子。

　　我注視莎拉的臉，忽然覺得在燭光的照射下，她臉上的一些陰影和皺紋都消矢了；她返老還童──更甚的，她似乎不怎麼像人類。我很想知道在那對冷靜的眼睛後面，到底藏有什麼秘密和動機。「我猜那個人就是我。」我說。

　　她點頭，「妳看到寶寶了，是吧！妳瞧，寶寶已經生了。」

　　「可是我們好像在一間囚室裏。」

　　「我想就是監獄。」

　　「莎拉姑媽，為什麼會有監獄的味道？」

　　「那兒，」她說，「那個地方。」

　　我明白了。「這事已經澄清了，」我解釋，「這完全是個誤會，醫生誤會了，沒有必要再去想這件事。」

　　「可是它在這裏，」她固執的說，「它在這畫裏。」

　　「那是因為妳不知道這回事。」

　　她生氣地搖頭，我更明白三分了。我曉得她不時悄無聲息地在屋裏各個角落遊走，從隱密的地方偷聽；再悄悄回房錄下這個家的歷史。洛克威家的歷史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件事，所以她將全部的時間都放在她無與倫比的刺繡上。在這個房間裏她是至高無上的，像個女神般冷眼旁觀與她同類的傻瓜；但出了這裏她則什麼也不是──只是個有點單純的可憐的莎拉。

　　我真傻，會讓自己被盤據在她不定的心智裏的模糊概念弄得情緒不安。

　　「監獄裏，」她喃喃道，「一定要有囚犯，我可以看到他，他全身都是黑的，但他背對著我，又戴了頭罩，讓人認不出他是誰。」

　　「僧侶！」我輕輕道，因為我已經不再怕他了。

　　她走過來注視我的臉，「那個僧侶離妳很近，凱瑟琳，」她說，「僧侶在等妳，等著抓妳，妳可不能以為那個僧侶不會接近妳……他越來越近了。」

　　「妳知道他是誰！」我責怪她。

　　「那是個很美的夜，」她回答，「星星好亮，天氣很凍，凱瑟琳，從陽台上看出去景色美極了。」我從她身邊退開。

　　「妳說得對，」我說，「這裏很冷，我看我得回去了。」

　　「等一下，凱瑟琳。」

　　「我想走了。」

　　我走到門邊，但她扯住我的睡袍不放，我又開始發抖，可是這一次不是因為寒冷。

　　「蠟燭，」她說，「妳需要，拿我的去。」

　　她緊扯著睡袍將我拖進房間，拿起一根蠟燭塞進我手中，我緊抓著，壯起膽子急忙逃出去，心想她或者會追上來。

　　回到臥房我上氣不接下氣的，心裏卻很明白，我無法將莎拉的散漫無章的話自腦中驅除，因為我確信這背後的確有文章。

　　這天晚上我真是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渴望找個人商量，要是跟賽門，我便會不由自主的相信他，並且我也懷疑自己是否抗拒得了他。我相信要是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他，他一定會給我一個令人鼓掌叫好的解釋，我一定也會高興得與他妥協。我會接受使他脫去謀殺賈布列和我的孩子之嫌的任何故事。

　　那天晚上我想，此後不可聽賽門說話，我必須保持冷漠。我對這個男人有份特殊的感情，這是可恥同時也是可喜的事，愛，大概就是如此。那天晚上我才發現我愛上賽門了。

　　※※※

　　第二天賽門和海嘉離開科克蘭逸園，我很親切地跟海嘉道別，對賽門則很冷淡，他感覺出我的態度有異，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我暗忖：他真能那樣子嘲笑人嗎？

　　他們走後，我又回房，我想一個人靜靜的擬出一個計劃。我知道我必須動作快點，說不定那件袍子已經被偷了。

　　我唯一能商量的對象只有美麗珍；她能幫我做什麼？不過有人可以商量倒是值得安慰。我想到去找麥修爵士，把我找到的東西給他看，請他召來一隊人馬探測逸園與修道院間的通道。露絲呢？我能告訴露絲嗎？我對露絲沒把握，同時假若她──雖然不是陰謀陷害我的主謀──不明事情真相，我也不會太驚訝。莎拉呢？你能從莎拉那兒獲得什麼線索？路克……我仍然堅信路克便是我真正的敵人。

　　我徬徨不定。

　　我在房中苦思良久，忽見門邊的地板上躺著一個信封，我急忙撿起來，上面沒有字，我又打開門，希望會看到什麼人匆忙離開，但是外面也沒人；這封信一定是幾分鐘前被人從門縫中塞進來的。

　　我把門關上，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小張紙片，上面用顫抖的筆迹寫著：

　　即速回妳老家，妳在極度危險中。

　　我瞪著它，我不認得這個筆迹，心想會不會是故意偽裝，信裏既無署名，也沒地址。

　　是誰把信塞進我房裏的？這又意味著什麼？另一個詭計嗎？

　　這兒明明白白有張紙條，誰也不能說足我的幻想。

　　我走到窗口一瞧，一顆心狂跳起來，因為我看到有人匆忙離開屋子，而且我認出她是黛茉蕾！我確信是她悄悄進來，把信塞在我門下。為什麼她要這樣做？

　　我懷疑黛茉蕾在排擠我。在她與我同時看到僧侶，卻又否認看到之後，我還能如何？

　　我又看看那張紙條，實在不相信她會和賽門同謀，然而眼前局面絕望，我必須面對現實。我在聖誕夜看到他們在一起，他們談話中隱含的暗示使我大大震驚，但是我不相信賽門會，我的常識也許會堅持要我相信，可是我的可笑的女性情感拒絕接受。

　　有人差黛茉蕾將紙條塞進我房中，是路克嗎？他可以自己做的。史密斯大夫？我再看看筆迹，由於我曾看過他寫的字，所以確定此非出自他手。

　　然後我又想起到他家去那一次，我想到那個臥病在床的婦人，那個因丈夫全心全意投身於工作的失望的妻子。顫抖的筆迹有可能出自一位病婦的手，一位遭受某種壓力的婦人。

　　我將紙條塞進口袋，披上厚重的斗篷，離開臥房，到了通往演奏走廊的門口我停了一下，然後打開門探頭進去瞧，我覺得或許有人躲在那裏。

　　裏面沒人。

　　我下樓穿過大廳，走出屋外。

　　外面寒風朔朔，可是我一點沒感覺。我匆匆離開，只回頭過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跟蹤，一個人影也沒有，但我卻覺得每扇窗戶裏都有眼睛在注視我。

　　我一直往前走到醫生家，這天它看來似乎比上次更陰森，百葉窗全部關得緊緊的，風不停的在呼嘯。

　　我按鈴，女僕讓我進去。

　　「醫生不在家，洛克威太太。」她說。

　　「我來看史密斯太太。」

　　她一臉驚訝，「我去告訴她妳來了。」

　　「請妳告訴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見她。」

　　女僕不太情願地走了。我在心裏想著萬一史密斯太太拒絕見我怎麼辦，或許我可以問黛茉蕾，我一定要知道是不是她送的紙條，為什麼她否認看到僧侶，她在這個陰謀中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一定要立刻知道真相。

　　一會兒後女僕回來了。

　　「史密斯太太要見妳。」她說。我隨著她上樓到上次見她的房間。

　　看到黛茉蕾在她母親房間我大吃一驚，她就站在史密斯太太的椅子邊，彷彿正抱著她要保護她。史密斯太太看起來比我上回看到她還虛弱；她的眼睛很大，裏面似乎燃著某種深沉的意願。

　　她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早安，洛克威太太，謝謝妳來看我。」

　　我走上去握住她伸出的手；然後女僕把門關上，房內只剩下我們三個。

　　「妳為什麼來這裏？」她迅速地問道，「這是妳最不該來的地方。」

　　我從口袋取出那張紙，遞出去給她。

　　「妳給別人看過了嗎？」她問。

　　「沒有。」

　　「妳為……什麼來？」

　　「因為我相信這是妳寫的，我看到黛茉蕾離開屋子。」

　　一陣沉默。

　　我又叫道：「是妳寫的，是不是？」

　　黛茉蕾抱住她母親，「妳不可以煩她，」她說，斷然地瞧著我，「妳會把她嚇壞。」

　　我回答：「我想她能幫我找出是誰企圖要嚇壞我。」

　　「不要擔心，親愛的，」史密斯太太對黛茉蕾說道，「她來這裏是很不明智的舉動，但她既然已經來了，我一定要盡我所能。」

　　「妳已經……」

　　「她只要接受我的勸告！」

　　「妳的勸告是什麼？」我問。

　　「趕快離開這裏，一刻也不要遲緩，今天就回妳父親家，否則……就遲了。」

　　「妳怎麼知道？」

　　「我知道得太多了。」她微弱地說。

　　「妳能不能告訴我：紙條是妳寫的嗎？」

　　她點頭，「因為我知道，如果妳想要妳的孩子活著生下來，妳就必須離開。」

　　「我怎麼知道可以信任妳？」

　　「我這樣警告妳又能得到什麼？」

　　「妳看不出我一直被蒙在鼓裏嗎？」

　　「是的，我知道，妳很任性，妳不會接受我的勸告離開，妳要解開謎團。妳的膽子太大了，洛克威太太。」

　　「把妳知道的告訴我，」我說，「妳應該的。」

　　「媽。」黛茉蕾屏住呼吸，面具不見了，我知道她很害怕。

　　我握住那隻瘦弱、濕冷的手，「妳一定要告訴我，史密斯太太，」我說，「妳知道非告訴我不可。」

　　「除非我把所有來龍去脈都告訴妳，妳不會相信我，妳也永遠不會瞭解。」

　　「那就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這事說來話長……得回溯到許多年前。」

　　「我不急。」

　　「妳錯了，妳的時間不多。」

　　「除非妳告訴我，否則我不離開。」

　　「如果我讓妳相信妳的孩子和妳都在危險中，妳願意今天就回妳父親那兒嗎？」

　　「如果我認為有這個必要，我一定回去。」

　　「媽，」黛茉蕾說，「不可以……妳不可以。」

　　「妳還在怕嗎，黛茉蕾？」

　　「妳也是，媽，我們都是……一直如此。」

　　「是的，」史密斯太太說，「我害怕，但是我想到孩子……還有她，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那樣……是不是，黛茉蕾？我們不能只想到自己……現在我們只能考慮到她了。」

　　我有點不耐煩了，「妳一定要告訴我，」我說，「現在就說吧。」

　　她還是有點遲疑，然後她似乎強打起精神，說道：

　　「我是違背家裏的意思結婚的。妳也許會以為我的故事與此無關，我只是想告訴妳我是怎麼會知道……」

　　「是，是，」我叫道。

　　她抓住裏在膝上的毯子。

　　「我自己有點小積蓄，妳是知道的，一個女人結婚後，她的財產就成為她丈夫的。他需要那筆錢……所以才娶了我。我對他抱著相當大的希望，他是個細心的醫生，我很想與他一起工作，我想幫助他……他的病人都那麼愛戴他，他把自己完全奉獻出去。可是妳要知道有兩個醫生，一個周旋於他的朋友和病人之間……那麼迷人，那麼熱情。另一個則在家，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他喜歡扮演他的角色，但我們卻無法期待他表裏如一，不是嗎，黛萊蕾？」

　　黛茉蕾喃喃說道：「妳不可以……哦，妳不可以，要是他聽到了……」

　　「妳知道，」史密斯太太繼續說道，「他相信他不跟我們一樣平凡，他從如此卑微的出身竟能從事如此光明璀璨的工作，我很欣賞他……開始時，可是他很快便厭倦於對我演戲，那是在黛茉蕾出生以前，他為她的不是男孩而非常震怒，他要一個兒子，跟他一模一樣──在他眼中這才是十全十美的。黛茉蕾很快便瞭解他。妳還記得吧，黛茉當，妳興高采烈地玩要，忘記一切……小孩子是健忘的，他們高高興興的玩一個鐘頭，他們便以為一向都是如此。然後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聲；那時妳便嚇得縮在我身邊，記得吧。」

　　「他對妳們很壞？」我問。

　　「不是肉體的，這不是他的作風。但是他恨我，為什麼不？他要的只是我的錢，一旦到手了，而我又生不出一個兒子，對他而言我是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了。那些悲傷和恐怖的灰黯日子……我想不出我是如何過來的。」

　　「原來是史密斯大夫想除去我。為什麼……為什麼？」

　　「我會告訴妳的。我見過他的養母，她就住在離這兒不遠的一間小茅屋中，當他還在襁褓時便被抱去給她養。他是一名吉普賽女郎所生，她當時脫離族人到逸園的廚房打雜。後來她嫁給一個姓史密斯的吉普賽人，可是當她生了之後，卻不想要她的孩子，便把他拋棄了。麥修爵士對那女孩很有興趣，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她的情人，但德雷卻一直相信這點，他相信他是麥修爵士的兒子。現在妳開始明白了嗎？」

　　「我有點明白了。」我說。

　　「後來麥修爵士供他讀書，使他成為醫生，他更深信不疑。他娶了我，我們的女兒取名黛茉蕾，因為洛克威家傳統上都從聖經中的人物給孩子命名。可是他要的是兒子，他要看到他的兒子住在逸園，所以……」

　　她轉向黛茉蕾，後者正默默地垂淚。

　　「我必須把這一段告訴她，」她安撫她，「只有這個辦法。我應該早就告訴她的，可是妳知道我們一直震於他的憤怒。」

　　「請妳說下去。」我求她。

　　「幾次流產後，我被警告不可再懷孕了……但他要一個兒子。我又試，還是女的，並且生下來就死了，而我……唉，我一直是個沒有用的人，想想他有多恨我！我甚至連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想要不是殆黛茉蕾，他一定早就不要我了。」她伸出一隻手，在她女兒頭上撫著。「妳知道，他不曉得如果他想傷害我，他的女兒也會背叛他。」她轉向黛萊蕾，「妳看，親愛的，在某些方面我們還是有我們的力量。」然後又對我說道，「四年前我盡了最大能力為他懷了個男孩，在那之前我的身子雖然不是很好，但也還能在附近一帶走動。上回遊藝會我還軋了一角……只演一個僧侶，真的，我還一直保留那件僧袍……一直到幾個月以前。」

　　我屏住呼吸，說道：「這麼說是妳的了，那件袍子？」

　　「是的，是我的，我留了下來。我這人比較多愁善感，它可以使我回想起從前健康的日子。」

　　「黛茉蕾幫他忙，」我責怪地說，「她發誓她什麼也沒看到。」

　　「我沒辦法。」黛茉蕾輕聲說，聲音哽咽，「他叫我一定要這麼做，我們一向服從他，我們不敢抗命。我被命令引妳到廢墟去……不能太快……給他時間在我們之前趕到，等他出現後，我還得假裝什麼也沒看到。從廢墟有條路可以通到屋子，他小時候便發現了，所以他能來去自如的出現在妳房間裏。」

　　現在我總算知道真相了，他把一切都安排得緊密貼切。我的心中充滿歡喜，因為我在納里斯堡許的願實現了。不是賽門。

　　「為什麼……為什麼？」我問道。

　　「他立意總有一天要住在逸園，身為窮人家的孩子，他一天到晚目睹賓客進進出出。他看到夏天的野宴，冬天的滑雪晚會；又從窗口偷偷瞧大廳裏的舞會。他迷戀逸園，因為他相信他是麥修爵士的兒子，他屬於那裏，便下定決心有一天一定要住進去，於是他發現達到目的的方法便是經由黛茉蕾，她被安排好嫁給路克。」

　　「可是他怎能那麼肯定？」

　　「我女兒具有罕見的美貌，我不相信路克看不出來，他們經常在一起。他也許找到什麼辦法來堅持他們的婚姻，他向來最會找出人們的秘密，再利用人家這個弱點下手，也許他抓到某個麥修爵士不願為人知的把柄……或是格蘭里太太的，總之這段婚姻必然成功。他並不是很不喜歡賈布列，賈布列身體不好，他自己發現心臟不好──與他母親的情況一樣。說不定賈布列的心臟很健全；說不定是他故意佈下結束賈布列生命的路子……我不很清楚，可是等賈布列與妳結婚後，他開始恐慌了，他很擔心妳有了孩子，所以立意要賈布列死，那陣子他對妳的興趣不大，所以賈布列便……死了。」

　　「這不難想像……」我繃著臉說，腦子浮現一幅畫面。是他引誘賈布列到陽台，或賈布列按平日習慣自己去的？那天晚上少了星期五的警戒，然後當他站在欄杆旁時，後面忽然有人偷襲，一隻手掩住他的口，抬起他的身體，將他推出陽台。

　　自殺？這似乎是個很合理的藉口。

　　她說：「我們在浪費時間，相信我，我不能再幫妳什麼忙了，我已盡了我最大的力量。立刻回妳老家去，在那裏妳才能安全。」

　　「妳知道他另有計劃嗎？」

　　「我們知道。他很生氣，他並不信任我們，可是畢竟有些事他瞞不住我們。發生了一件事讓他非常生氣。」

　　我知道是什麼，他發現僧袍被拿走了，他正計劃立刻對我採取不利的行動。我想到聖誕夜那晚他到演奏走廊來，心想要是當時賽門和黛茉蕾沒進大廳，他會對我如何？

　　我被她們的緊張所傳染，我知道我必須行動迅速，現在我不能坐以待斃，等著看他如何來傷害我，因為他有太多的證據在我手上，但是我不得不否認他的確聰明非凡。

　　「趕快走，」他的太太哀求我，「別等了，他隨時都會回來，要是他發現妳……要是知讓道我們告訴妳……」

　　「是的，」我同意，「我馬上就走。我要如何謝妳們？我知道這對妳們事關重大。」

　　「別浪費妳的時間想我們，求求妳走吧，絕對不能讓他看到妳從這裏出去。」

　　因此我走了，經過門前的樅樹時，我還邊想著該怎麼辦。

　　我不打算回谷屋，我要去凱利農莊，但是我必須先回逸園一趟，我要把那件僧袍帶走，我不願意以後還有人說我心智失常。

　　回逸園途中，我非常興奮。我相信我方才聽到的是千真萬確的事，我怎會懷疑那位病婦？她自己都快嚇死了。此外，既已知道敵人是誰，要防他便容易多了。我又回想到開始時……星期五警告我們有個闖入者，並堅持到迴廊上去；第二天牠失蹤，我出去找牠，結果迷路了，被賽門送回來，德雷．史密斯那時已經先我們而至。他聽到賈布列說要端杯牛奶給我，也許趁女侍送上去之前，對她解釋我的心情沮喪，他要給我一顆藥吃，讓我安睡，於是在牛奶裏下了藥。這些可能性一一陳現在我心頭；賈布列出事那天上午每個人都陷入愁雲慘霧之中，誰也沒想別的。這定是為什麼我那天晚上那麼快就入睡，而且睡得很熟的原因。

　　接著他開始隨心所欲的進出屋子；拉我的床幔，移動湯婆子，又把我的斗篷掛在陽台上。

　　他可以經由秘道出入，萬一被發現，在樓梯上、在大廳中，他永遠會有令人深信不疑的答覆，他擔心麥修爵士……莎拉……然後又是我。

　　賽門呢？我不得不面對事實。我相信黛茉蕾迫於父親的淫威，很不情願的答應嫁給路克；正如我第一次的感覺，她與路克交往完全是要討好她的父親。路克則是真的迷戀她──像黛茉蕾那麼漂亮的女孩，這是自然的。但是賽門……可就不同了；我不相信那個女人會對賽門．雷佛的男子氣概無動於衷，就連我──自認是又實際、又講道理的人──也不能。

　　我不能想到賽門，但海嘉是我的朋友，我可以倚賴她，所以我回逸園；我要把僧袍一起帶走。我要美麗珍替我收拾幾樣東西，她可以稍後再送來。我自己走路去，因為除了美麗珍外，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離開。

　　這是我的計劃。

　　我拉鈴，美麗珍進來。

　　「美麗珍，」我說，「我馬上要去凱利農莊，替我打點幾樣需要的東西，我會派人來接妳。不過我即刻就要出發。」

　　「是的，夫人。」美麗珍說，兩隻眼睛詫異的睜得老大

　　「出事了，」我告訴她，「我現在沒辦法向妳解釋，但我立刻得離開這裏。」

　　話才說完，樓下傳來車輪聲，我走到窗口一看。

　　史密斯大夫正下車來，這時我已不再視他是個仁慈的醫生，便不由得渾身發抖。

　　「我要走了，」我說，「我必須馬上離開。」

　　我匆匆奪門而出，留下美麗珍莫名其妙的在後面瞪大了眼。我經過迴廊，走下樓梯，然後我聽到醫生的聲音，他正在和露絲說話。

　　「她在家嗎？」

　　「在，我剛剛看到她進來。」

　　「幸好，我現在就去逮她。」

　　「萬一她……」

　　「等我安全的將她送到那裏以後她才會知道。」

　　我的心在狂跳，他已經跨過大廳，我溜進演奏走廊，心想他去我房間的當兒我可以先躲在這兒，然後再跑出去。

　　露絲還留在大廳，我在想要如何才能通過。她會告訴醫生我跑出去嗎？如果會，他要多久才會追上我？

　　我輕輕的把門關上，立刻想到櫥櫃，如果我能從秘道出去，他們就抓不到我了。

　　可是就在我弓著身子朝櫃子移動時，走廊的門開了，他就站在門口。

　　「哦……哈囉，凱瑟琳，」他正露出從前一度使我著迷的親切的微笑。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的喉頭發緊，發不出聲。

　　「我來看妳，上樓時發現妳走了進來。」

　　「早安。」我說，覺得語氣比我想像中還鎮定。

　　他走進走廊，將門關上，我往包廂外瞄一眼，露絲就在底下。

　　「早上的天氣很好，」他繼續走來，「我想邀妳跟我坐車兜兜風。」

　　「謝謝你，我正要出去散步。」

　　「可是妳剛剛才進門。」

　　「雖然如此，我正要再出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動作看來好邪惡，我覺得背脊一陣涼颼颼的。

　　「妳走太多路了，妳知道我是不允許的。」

　　「我十分健康，」我回答，「潔西．丹偉很滿意。」

　　「那個鄉下產婆！」他輕蔑地說，「坐坐車子對妳會有好處。」

　　「謝謝你，不過我不想去。」

　　他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很溫柔，但是很緊。

　　「我堅持今天要，妳看來有點蒼白。」

　　「不，史密斯大夫，」我說，「我不想出去兜風。」

　　「可是，我親愛的凱瑟琳，」（他的臉湊近來，溫文儒雅的態度比動粗還可怕。）「妳一定要跟我來。」

　　我想從他身邊走過，但他緊緊地將我拉住，並從我手上接過僧袍，扔在地板上。「還給我，立刻讓我走。」我說。

　　「親愛的，妳一定要讓我知道什麼對妳比較好。」

　　我忽然大起恐慌，便放開喉嚨大叫：「露絲！露絲！救命。」

　　我看到她奔上樓梯，感謝上帝她就在附近。

　　她打開走廊的門，他還是緊緊的抓住我，我想脫身不得。

　　「我怕，」他對她說，「她會給我們帶來一點小麻煩。」

　　「凱瑟琳，」露絲說，「妳一定要聽醫生的話，他知道什麼對妳最好。」

　　「他知道什麼最好！瞧這件袍子，他就是那個想陷害我的人。」

　　「我恐怕，」醫生說，「情況比我想像的還嚴重，我們怕就要有麻煩了，這種事拖太久是個錯誤，這種情況以前我也碰到過。」

　　「你現在又有什麼鬼計劃了？」我問。

　　「這是迫害狂，」醫生對露絲喃喃說道，「自以為他們孤軍與全世界奮戰。」他轉向我，「凱瑟琳，我最最親愛的凱瑟琳，妳一定要相信我，我不都一直是妳的朋友嗎？」

　　我縱聲大笑，這一笑笑壞了，現在我真的害怕了，因為我終於弄清楚他打算怎麼對付我．露絲也相信他或者假裝相信，而我又獨自應付──一個朋友也沒有。我知道真相，但是我太傻，沒把我的發現告訴任何人，我也可以那樣做的……但是應該告訴誰……這兩個人計劃要毀滅我？露絲，就算不是他的黨羽，也不是我的朋友。

　　「嘿，」我說，「我知道太多了，是你，史密斯大夫，不讓我的孩子生下來。你殺死賈布列，又打算除去任何阻礙路克繼承逸園的人……」

　　「妳瞧，」他悲傷地說，「多離譜。」

　　「我發現僧袍，我也知道你自以為屬於這裏，我都知道了，你別以為還能再欺騙我。」

　　他緊緊將我抱住，我聞到一陣刺鼻的味道，一個像是麻醉藥的東西蒙住我的口鼻，然後眼前的一切似乎逐漸離我遠去，我聽到他的聲音，微弱得像在千里之外。

　　「我原希望能避免用這個，這是只有在他們難以駕馭的時候才使用……」

　　然後我便滑入……黑暗。

　　※※※

　　我曾聽人說過，心智比軀體的力量大，我相信。雖然我口鼻上有麻醉藥，但我的心依然命令我的身體予以抗拒。這個當然不可能，這種要求太過了，不過當它開始影響我的身體時，我的大腦仍然一直在掙扎抵抗。我不能失去知覺，如果我失去知覺，醒來後便成了一名囚犯，所有的證據不但會被銷毀，我的抗議也會被看成心智失常。

　　於是儘管我的身體屈服；我的心還在奮鬪。

　　於是我在半昏迷的狀態下，被那個邪惡的醫生用馬車載著。我只有召喚我的全部意志來對抗那可怕的昏睡。

　　我明白他要帶我去伍爾惠索。

　　我們坐在車廂內，車夫聽不到我們的談話，搖晃的馬車很幫忙；喀喀的馬蹄聲似在說：「黑喑就要到了，抵抗它，抵抗它，用妳的全力抵抗它，現在還來得及，可是一旦妳進入那個陰森的灰色建築……要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不要進去，我絕不給人機會告訴我的孩子他母親一度曾經是伍爾惠索的病人。

　　「妳不應掙扎，凱瑟琳，」醫生溫和地說。

　　我想開口，可是藥性不容許我這麼做。

　　「閉上妳的眼睛，」他喃喃的說，「妳懷疑我不會照顧妳嗎？妳沒什麼好怕的，我會每天來看妳，妳生產時我會在場……」

　　我的心在說：「你是個魔鬼……」但是話沒出口。

　　我很害怕，這個可怕的昏睡正陣陣向我襲來，不讓我為我的將來和孩子奮戰。下意識地，我知道這一直都是他的計劃，在我的孩子出生前把我弄進伍爾惠索，在那裏照顧我，並且確定如果我生的是男孩，他便不能活命。

　　要是我生了個女兒或是個死胎，那他就不會對我有興趣了，因為我再也不能威脅到路克的繼承權，以及與黛茉蕾的婚姻。

　　但是，儘管我多麼努力，還是只能維持一個半意識狀況，並且我得留點方氣，以防車停時他召來彪形大漢將我架進去。

　　馬車停下來。

　　我們到達了，我噁心、暈眩，只在半意識狀態。

　　「怎麼，我親愛的凱瑟琳，」他說，抱著我；我又一次覺得他輕柔的觸摸比一拳打下去還痛楚，「妳不舒服，不要緊，旅程結束了，現在妳就會體會平安，不再幻想……不再空想。在這裏妳會得到照顧。」

　　「聽……」我開口，話似乎拉得很長，「我……不進去。」

　　他在微笑，「這個留給我，親愛的。」他輕聲說道。

　　一陣跑步聲傳來，一個男人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臂。

　　我聽到他們的聲音。

　　「她曉得她要去那裏，這個……」

　　然後醫生的聲音道：「他們有他們清醒的時刻，有時這反而悲哀。」

　　我想尖叫卻叫不出；我的腿彎曲著，他們拖著我前進。

　　我看到鑄鐵大門呀然而開，我看到上面掛著名牌──一個將恐怖敲進千萬個心胸中的名字。

　　「不……」我啜泣。

　　可是他們人多，我又衰弱得無力反抗。

　　我忽然聽到一陣得得的馬蹄聲，音生猛然叫道：「快！快把病人抬進去。」

　　他的聲音有著一絲恐攉，取代了原先溫柔的自信。

　　這時我的全身細胞似乎整個又甦醒了，我明白那使我的血液奔流的便是希望。

　　一個我十分熟悉、我所愛的聲音吼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那個我千方百計想從腦海中驅逐，卻不能成功的人──筆直朝我走來。我知道他就像古時候的騎士，來將我從敵人的手中救出。

　　「賽門，」我啜泣著，往前一撲，倒進他的懷裏。

　　然後我停止抵抗疲倦；接受黑暗。

　　我不再孤單，賽門來與我並肩而立，為我打我的戰爭。

第八部

　　「但當我們踏入盛誕節的陽光中時，我知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為我們有愛，能夠驅逐……」

　　因此那天我沒進入伍爾惠索，賽門及時趕來制止，美麗珍趁我在演奏走廊掙扎之際，以她最快的速度奔到凱利農莊，將她偷聽到醫生要帶我走的事報告他們，她可以猜出他們要將我帶去那裏。

　　賽門直接到那兒，雖然我沒能看到他如何為我的自由而戰，我曉得它還是發生了。

　　他面對德雷．史密斯，控告他謀害賈布列。他恐嚇總監，如果他膽敢以史密斯大夫的一句話便接受我，他立刻會丟了他的飯碗。我可以想像出當他為我的自由和我的孩子的性命而戰時，所發出的威力。

　　自然他贏了，賽門永遠是贏的。當他決意要做某件事時，他是無敵的。我逐漸學會這點，並且深信不疑。

　　我常猜想，當德雷．史密斯明白他處心積慮一手導出的戲，到最後一刻竟前功盡棄時，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因為，一旦他使我成為伍爾惠索的病人，要想再證明我並沒有心智失常，即使只是短暫的期間也不容易。

　　可是賽門來了。

　　他帶我到凱利農莊，海嘉正在等我，我待在那裏，一直到孩子生下來。他是個早產兒，這並沒有太意外，但是我的小賈布列很快便長成一個健壯的小男孩。我們很寵他──海嘉與我；我想賽門也是，但他希望孩子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所以極少表現他溫柔的一面。我不在乎，我要賈布列成為喜歡被看成男人，而不是嬰兒的男孩。我要我的兒子堅強。

　　但是在賈布列出生以前，還發生了幾件事。

　　我時常想起德雷．史密斯，想他的自信，我相信他自認為像神般，比其他人都有力；有智慧，更狡猾。他不相信他會被擊敗。他心懷怨恨，下決心要過舒適的生活。他相信他是麥修爵士的兒子，誰也不能搶去他的繼承權。如果說賈布列是法定上的兒子，他則是實質上的長子；於是他除去了賈布列。

　　我們一直不知道那是如何發生的，賈布列的死一直是個謎；不過他確實殺了賈布列，為路克開了一條大道，等路克娶了黛茉蕾後，他便可以搬進逸園居住。以他陰險、殘酷的作風來看，他勢必會成為逸園的主人，因為他會抓住每一個人的弱點，以此要脅，從而統治他們。

　　這是他最高興的──統治。露絲告訴我，很久以後，他發現了她一些秘密。她在丈夫去世之後，耽溺於一場戀愛之中，這件事要是傳揚開來，勢必造成相當轟動的醜聞。然後他說道：「假如妳不支持我，我就把妳如此急於保密的事抖開來。」他暗示他知道這件事，要她的支持和外露的友誼來交換他的沉默。暗地裏他強迫她支援他，她也果真歡迎他來逸園，並且遇有機會便稱讚他的美德。

　　或許德雷．史密斯也抓到麥修爵士的什麼把柄，無論如何，他已獲得麥修爵士和露絲的同意，讓路克和黛茉蕾結婚。

　　我常想，要不是賽門，那個家不知會變成什麼樣，我也許會迷失了──現在我已不在乎未來將會如何。但在逸園，我想他會是個主人……。施行他溫柔但卻邪惡的手段。

　　然而事實並不；他如何才能忍受一切苦心經營的計劃，頃到間喪失……只因為一個堅強的男人？

　　他一定恨死了賽門，但賽門可以以恨還恨，他不會憐憫他，德雷．史密斯心裏有數。當他在伍爾惠索的大門前，與賽門面對面而立，他一定曉得終於碰到一個比他強的人了。

　　於是他戲劇化地死了──正如他活著一樣。當賽門要了一輛馬車帶我回凱利農莊──因為他只騎了一匹最快的馬奔往伍爾惠索──將我抱上車，預備出發時，德雷．史密斯已經在回逸園途中。

　　他進了屋子，直接登上東廂的最高樓，走到唯一沒有洛克威家的人摔死過的陽台上，做了最後的一瞥後，從陽台上躍下，彷彿這樣做是在向世人證明：他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科克蘭逸園對他來說，與任何一位在此地出生並成長的成員一樣意義重大。

　　※※※

　　還有一點別的，史密斯太太──她的健康在她丈夫去世後便逐漸恢復──與黛茉蕾一起離開，我後來聽說黛茉蕾在倫敦過著非常幸福的婚姻生活。路克到牛津去收了幾個呆賬，立刻便和一名少婦捲入感情糾紛。這是成長的全部，麥修爵士說，他以前也是如此。露絲也變了，她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溫暖，雖然我們始終不是很好的朋友，她依然頗為協助醫生得逞其能一事而懊悔。莎拉還是跟以前一樣，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她很高興地告訴我已經完成那幅畫了。我與賈布列和星期五同在一張畫面上，可是我在逸園的我的房間裏，而不是在一間囚室。她知道我處於極度的危險中，因此警告我，但她不知道那個僧侶和醫生其實是同一個人。現在危險已經過去，她好快樂，她跟我一樣等不及我的孩子出生。

　　小賈布列出生那天是個奇妙的日子，我知道他毫無問題可以活下去，並且我的痛苦經驗也即將過去。我記得當時我躺在床上，懷抱著我的孩子，享受著身為女人可能感受到的最美妙的經驗和喜悅。有人陸續進來看我，然後，忽的便是賽門。

　　他已告訴我他早就懷疑醫生了；並且在德雷．史密斯死了之後，他又發現自修道院進入逸園的秘道口。美麗珍和我曾在聖誕節當天上午去找過，要是當時我們移開美麗珍無意中踢到的石塊，我們便可以發現通往小房間的石階。

　　幾年以後，有次在秘道中探險，我無意中發現一個秘密的神龕隱藏在一小堆石頭之下，搬開石頭，裏面是星期五的墳墓。我猜很可能是德雷．史密斯將牠毒殺之後，再埋在此處。除了牠的遺骨外，其餘什麼也沒有。

　　賽門下結論，醫生的動機是不讓我的孩子活著生下來，這樣路克便可以得到繼承，娶黛茉蕾。「由於這個原因，」他解釋，「我很注意她，我知道她並不如她假裝的那樣，對路克有多少興趣，同時我也想看看，假如有人想引誘她，她的父親會有什麼反應。」

　　「這個理由跟另外一個聽起來一樣好。」我對他說。

　　「那個另外的？」他想知道。

　　「她碰巧是你、我所見過最迷人的女人。」

　　他聽了咧著嘴巴直笑，一副高興的樣子；現在我已經非常瞭解他了，我知道我的嫉妒比黛茉蕾的美貌更能讓他開心。

　　當他站著注視我的兒子時，我看到他的臉上有著惋惜。我問他：「怎麼啦，賽門？」

　　他直視我，說道：「他是個好孩子，不過有一點不對勁。」

　　「是什麼，賽門？」

　　「他應該是我的。」賽門說。

　　這是在求婚。有了這個理由，當我抱著孩子躺在床上時，我經歷了長到那麼大以來最最快樂的一刻。

　　那一整個春天和夏天我們都在擬計劃，因為我兒子賈布列有天將會是科克蘭逸園的主人，他必須在逸園和凱利農莊之間長大，這表示到了某個程度，這兩個產業勢必聯合為一。

　　狄克叔叔回家了，我們都以最親密的親屬關係互相接納，這真是太好了。第二年聖誕節時我嫁給賽門，便是他領我進的禮堂，當我們自聖壇上下來時，我暗想：這便是開始的結束。

　　我也猜忖，不知未來能帶給我們什麼，是否經得起連我們這樣堅強的人也會遭到打擊的暴風雨。我們的日子也許不會很平靜，我們兩個都很頑固，沒有一個順服。

　　但當我們踏入聖誕節的陽光中時，我的精神不禁為之一振，我知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因為我們有愛，愛能驅逐恐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