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作者後記
作者簡介
認識作者
介紹RA157《印度生死戀》
AAR訪問雪麗．湯瑪斯
一個作者與一本書的旅程（代「編輯檯手記」）

《印度生死戀》

雪麗．湯瑪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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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在她悠久且卓越的專業生涯之中，艾蓓妮（Bryony Asquith）曾經接受過無數報章雜誌的採訪，幾乎每一篇報導都描述她的外型高雅而獨特，且免不了總會提起那頭烏黑秀髮裡十分顯眼的一抹雪白。

　　常有好事的記者一再追問這撮白髮的由來。她總是掛著微笑簡短回答：那是二十來歲時有段時間沒日沒夜之超時工作的後果。「我接連著好幾天沒睡，結果它就出現了，嚇壞了我可憐的女僕。」

　　事發當時，艾蓓妮確實還不到三十歲，也的確因工作而過度勞累。而且她的女僕也真的嚇壞了。然而，一如所有毫無破綻的謊言，這句話也隱瞞了一個重要的因素：一個男人。

　　他的名字是莫里奧（Quentin Leonidas Marsden）。她從小就認識他，但是從來不曾留意他，直到一八九三年的春天他來到倫敦。再次見面之後不到一個星期，她便提出求婚。一個月之後他們已結為夫妻。

　　打從一開始，大家就認定他們不相配。第七任衛登伯爵有五位外型俊美、廣受喜愛而且成就非凡的兒子，這個么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蓓妮跟里奧（譯註：Leo也是星座的「獅子座」）結婚的時候，他才二十四歲，卻已經在倫敦數學學會發表過好幾篇論文，所寫作的劇本在聖詹姆士劇院上演，且曾率隊遠征格陵蘭。

　　他機智過人，左右逢源，所到之處無不受人崇拜。而她則沉默寡言，乏人問津，只在特定的小圈子內受人敬重。事實上，社交圈幾乎一致對她的職業持有強烈的反感，基本上她「有工作」這件事便足以令社交圈不以為然。身為紳士的女兒，她竟然跑去學醫，更過分的是，居然還像個平凡的店員那般每天去醫院上班。真有這個必要嗎？

　　有些夫妻即使並不門當戶對或不被看好，婚姻依然可以維持。然而他們的婚姻竟至慘澹收場，至少在她這方面是悽慘無比。而他則是在數學學會文發表另一篇論文；且出版了一本叫好又叫座的《格陵蘭歷險記》，得到比以往更多的讚揚。

　　結婚滿一年時，他們的關係已經非常惡劣。她在臥房門上加了門閂，阻止他進來；而他呢，唉，她相信他不會甘心於孤枕獨眠。他們早已不再共進晚餐，即使偶爾碰面也不再交談。

　　如此的婚姻關係原本也可以苟延殘喘幾十年，但他所說的一句話敲醒了她──而那句話甚至不是對她說的。

　　那是個夏日夜晚，她拒絕履行夫妻義務已經四個多月。那天她比平常更早下班，回家時還不到午夜，因為她已經連續七十小時不曾合眼，由於小規模爆發痢疾，加上突然出現大量異常出疹的病患，她看診之餘的時間都忙著在實驗室中對著顯微鏡鑽研。

　　她付了出租車的車資之後站在家門外，仰起頭，伸出一隻手，舉起掌心想知道是否在下雨。夜間的空氣帶著雷電刺鼻的氣味。雷聲已經在翻騰，天際每隔幾秒就閃起亮光，彷彿天使在玩惡魔的火柴。

　　當她低下頭，里奧站在面前，冷冷地望著她。

　　他確確實實令她無法呼吸，肺部因為沒有空氣進來而不能順利地擴張與收縮。他勾起她每一絲的貪求，無以計數的渴望深埋在她心中每個隱晦的角落。

　　倘若現場沒有別人，他們一定會客氣地點頭致意之後默默由對方身旁走過。但是里奧帶著朋友，一位聒噪的魏先生，他很喜歡對蓓妮大獻殷勤，儘管殷勤呵護對她就像替水泥磚打疫苗那般毫無作用。

　　魏先生告訴她，他們今晚在賭桌上運勢如鴻，而里奧只是仔細地拉好手套的每個指頭，其吹毛求疵的程度宛如精神失常的貼身男僕那般挑剔。她望著他的雙手，內在沉重，心靈破滅。

　　「……你那幾句話真是太有道理了。你是怎麼說的，小莫？」魏先生問。

　　「我說，好的賭徒帶著他的策略與計畫靠近賭桌，」里奧回答，語氣很不耐煩。「而爛賭徒只懂得焦急地祈禱和盲目地希望。」

　　她感覺彷彿由極高之處墜落，並在那一瞬間完全看清了自己的行為。她在賭博。賭局是這場婚姻，賭注是她人生的一切。假使他愛她，那麼她應該變得跟他一樣出色動人、廣受愛慕。讓那些從不愛她的人認清他們錯得多麼離譜。

　　「可不是！」魏先生嚷嚷著。「好一句至理名言。」

　　「老魏，讓莫夫人進屋休息吧，」里奧說。「她為崇高的使命忙碌了一整天，肯定累壞了。」

　　她以犀利的眼光瞥他一眼。他的視線由手套上抬起。即使燈光如此昏暗無力，他依然散發出極致的魅力與光彩。他對她所施下的魔咒如此地鋪天蓋地，怎樣都不可能破解。

　　一八九三年他來到倫敦時，每個人都立刻愛上他，包括她的女僕。那時他便應該大發慈悲，誠實地當面嘲笑她，告訴她：無論她繼承的財產有多麼豐厚，像她這樣的老處女醫生就是不該妄想向太陽神求婚。他千不該、萬不該只淺笑著說：「說吧，我在聽呢。」

　　「晚安，魏先生，」她說。「晚安，莫先生。」

　　兩個鐘頭後，當暴風雨撼動百葉窗，她躺在床上發抖。她在浴盆中待了太久，水溫變得如夜色一般涼。

　　里奧，她想著，每晚都想著同樣的念頭。里奧、里奧、里奧。

　　她突然坐起來，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領悟，原來這樣重複他名字的行為，就是將焦急祈禱與盲目希望濃縮成一個詞。單純的貪求何時變成了執著？他何時變成了她的鴉片和嗎啡？

　　很多事情她都能忍，世上多得是受丈夫嘲弄的妻子，她們還不是抬頭挺胸活得好好的？但是她無法容忍自己可悲的需求。她見過太多上癮的病人，狂戀著他們深愛的毒品，滿懷柔情地加重癮頭，即使連最後的尊嚴也蕩然無存依舊在所不惜。她絕對不要變成那種人。

　　里奧就是她的毒品。為了他，她拋棄了理智與判斷力。因為沒有他，她吃不下、睡不著。即使此刻，她的心依然飄向曾經與他共享的少許幸福，那包容一切的歡樂，彷彿那些過往依然重要，即使在婚姻的廢墟中，光芒依舊不滅。

　　可是要怎麼做才能離開他、得到解脫？短短一年間，她不惜打造了奢華的婚禮，因為她希望全世界都知道，他在眾多愛慕者中選擇了她，而不是別人。

　　雷聲隆隆，彷彿街上正在進行砲戰。屋內一切則死寂且靜止。樓梯沒有發出吱嘎聲響，與她相連的那間臥房也沒有半點動靜，她已經很久沒聽見他發出聲音了。

　　黑暗吞噬了她。

　　她搖搖頭。只要不去想，只要每天都工作到筋疲力盡，她就可以假裝這場婚姻不是全然慘敗。

　　但事實如此。全然慘敗，冰冷如格陵蘭，甚至也同樣荒蕪。

　　一道閃電帶來了解決的靈感。其實很簡單。她有足夠的財產，能請到眾多律師設法讓已完成的婚禮獲判無效，再加上小小的欺騙，謊稱他們不曾圓房，如此一來便能徹底讓這段婚姻消失。

　　然後她就能夠離開他，遠離她人生中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場豪賭，遠離輸光一切的淒涼。然後她就能夠忘記心頭曾經被狠狠刺了一刀，忘記與他之間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腐臭的幻滅，一如印度的瘧疾沼澤那般污穢。然後她就能夠呼吸了。

　　不，她辦不到。她無法離開他。只要他一微笑，她便如同行走在玫瑰花瓣上。她很少允許他親吻她，但每次接吻之後好幾個小時，無論任何東西嚐起來都香甜如奶似蜜。

　　假使她要求撤銷婚姻並且成功達成，那麼他將會另行結婚，那個女人將成為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而蓓妮自知無法生育。

　　她不要被他忘記。她願意承受一切，只求留在他身邊。

　　她無法容忍自己變成這樣絕望顫抖的小東西。

　　她愛他。

　　她恨他，也恨自己。

　　她緊緊抱住肩膀前後搖晃，凝望著不肯散去的黑影。

　　※※※

　　第二天早上女僕進屋時，她依然環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茉莉整理房間，打開窗簾與百葉窗，讓陽光照進來。

　　她為蓓妮斟好茶，端到床邊時忽然雙手一鬆，托盤落地發出響亮的碎裂聲。

　　「噢，夫人，妳的頭髮。妳的頭髮！」

　　蓓妮木然抬起視線。茉莉在屋裡胡亂翻找了一陣子，拿著一面手鏡回來。「看啊，夫人，快看。」

　　以一個三天不曾合眼的人而論，蓓妮認為自己的模樣還過得去。接著她才看到那撮白髮，寬約五公分，白如蘇打粉。

　　鏡子由她手中跌落。

　　「我去弄些硝酸銀做染劑，」茉莉說。「絕對看不出來。」

　　「不要用硝酸銀，」蓓妮機械似地說。「對人體有害。」

　　「那就用硫酸鐵好了。不然我也可以用氨水調指甲花，可是我不確定效果──」

　　「好，去準備吧，」蓓妮說。

　　茉莉離開後，她重心新拾起鏡子。她的樣子很怪，而且異常脆弱，她小心深藏的孤寂化做一撮白髮顯露無遺。她不能怪別人。她只能怪自己，怪她不顧一切的渴望、怪她的癡心與妄想，她自願賭上一切，只為她狂熱頭腦所虛構出的美滿。

　　她放下鏡子，雙手抱膝，再次前後搖晃。她還有幾分鐘的時間，茉莉很快就會帶著染劑衝回來，很快她就得安排與他會面，理性且鎮定地商量如何撤銷這段婚姻。

　　在那之前，她縱容自己享受最後的耽溺。

　　里奧，她想著。里奧、里奧、里奧。我們之間不該如此收場。

　　不該如此收場。

第一章

　　一八九七年夏

　　印度西北邊境倫普爾山谷，契特拉行政區

　　在午後豔陽下，因為一頭烏黑髮絲的襯托，她那一抹白髮宛如荒蕪裂谷。由前額邊緣起始，往中間偏右的方向延伸過後腦，最後被盤進髮髻中，形成一道醒目而詭異的盤旋圖騰。

　　那綹白髮總是勾起他心中莫名的反應。不是憐惜，他對她的憐惜早已蕩然無存，一如他不會憐惜喜馬拉雅孤狼。也不是愛意，她僵硬冰冷的身與心早已將那份愛劃下句點。或許可說是回味吧，來自純真時光與舊日希望的記憶。

　　她穿著白色仿男裝的襯衫與深藍色裙子，坐在兩根相距三公尺多的釣魚竿之間，身邊擺著一個桶子，手中握著一根嫩枝，在藍綠色的湍急河水中胡亂畫著圖案。

　　溪流對岸，狹窄的沖積平原上，等候收割的成熟冬季小麥發出濃豔燦爛的金光。用木頭與石塊搭造的長方形小屋沿著陡坡層層疊疊而上，彷彿一堆老舊的玩具積木。村落後方，地勢更加陡峭竄升，一小片核桃與杏桃樹叢後方露出山脊的骨架，嚴峻的峭壁上只容少數灌木生長，偶爾也會出現一、兩棵堅忍不拔的喜馬拉雅杉。

　　「蓓妮，」他說。他的心很痛，但他必須跟她說話。

　　她頓時靜止不動，嫩枝落入水中被沖往下游，中間卡到一塊石頭，但很快就轉個圈再次自在漂流。她依舊望著溪流，雙手抱膝。「莫先生，真是稀客。什麼風把你吹來世界的這個角落？」

　　「妳父親病了。妳妹妹發了好幾次電報去列城，因為一直沒收到回音，所以她拜託我找到妳。」

　　「我父親怎麼了？」

　　「我不清楚詳情。嘉麗只說醫生表示病情不樂觀，他希望見妳一面。」

　　她站起來，終於轉過身。

　　乍看之下，她的臉龐給人平靜甜美的印象。細看之後才會發現藏在那雙綠眼眸中的蒼涼，有如瀕臨失去信仰的修女。然而，當她一開口，柔弱憂鬱的幻象立刻消逝，因為她的語氣拒人於千里之外──並不刺耳，但過度高傲而令人卻步，除了疾病之外她對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

　　但此刻她沉默無語，令他聯想到教堂墓園裡、以溫柔不移之慈悲看顧著往生者的石雕天使。

　　「你相信嘉麗說的話？」她一開口就毀了天使的形象。

　　「不該相信嗎？」

　　「除非你在九五年秋天死掉了。」

　　「什麼？」

　　「她宣稱你死了。她說你流落美國荒野，性命垂危，臨死前急著想見我一面。」

　　「我懂了，」他說。「她說謊成性嗎？」

　　「你訂婚了嗎。」

　　「沒有。」不過他早就該訂婚了。他認識不少美貌可愛的小姐，任何一個都能成為中規中矩的配偶。

　　「她說你訂婚了。而且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很樂意為我甩掉那個可憐的姑娘。」她說最後那段話時沒有看他，雙眼注視著地面。「很抱歉她設計陷害你。我非常感激你千里迢迢──」

　　「妳希望我立刻掉頭回去嗎？」

　　一陣沉默。「怎麼會呢？你需要休息和進食。」

　　「假使我不需要休息和進食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背對他，接著彎腰拿起釣竿，收線拉起一條拚命掙扎的魚。

　　他跋涉了好幾個星期，穿越全球地形最艱險的山區。為了加快腳程，不能拖著大隊苦力，扛上眾所公認英國老爺在旅途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因此他只好睡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獵到什麼吃什麼，偶爾採一把野莓加菜。結果，這就是她的答覆。

　　她就是這種人，他不該懷抱期望。

　　「就連亂喊狼來了的放羊小孩也有說實話的時候，」他說。「妳父親已經六十三歲了。那種歲數的人生病也不奇怪吧？」

　　她的手腕靈活一轉，由鉤子上取下魚扔進桶子裡。「回英國一趟要耗費六個星期，光憑嘉麗說真話的機率，不是很值得。」

　　「萬一這次是真的，將來妳會因為沒有回去而後悔莫及。」

　　「我相信應該不會。」

　　她質疑一切的態度曾經令他著迷。他以為她心思縝密、卓然不群。但是他錯了，她只是純粹地冷酷無情。

　　「回去一趟不需要六個星期，」他說。「四個星期就夠了。」

　　她轉頭看他，表情毫不讓步。「不，謝謝。」

　　他原本在吉爾吉特安然做著自己的事。他特地拋下工作，奔波六百公里先趕去列城，然後重複同樣的路程回到吉爾吉特，接著再由吉爾吉特出發前來契特拉。大部分的時間他都一天趕三段路程，有時甚至四段。他瘦了整整五公斤，自從格陵蘭探險之後第一次如此疲累。

　　去妳的。

　　「非常好。」他微微鞠躬。「那我先告辭了，夫人。」

　　「等一下，」她說完又躊躇起來。

　　他半轉過身。

　　她最初愛上他的時候，他有著半是男人、半是孩子的魔力，既擁有黑髮阿多尼斯的美貌，也擁有年輕酒神的瀟灑。有那麼一首歌，歌詞是關於冷血公爵夫人與滾燙的茶壺，雖然光溜茶壺的嘴只有八公分，卻依然能夠「斟滿每個茶杯，不分淺或深，耐心慈愛地泡一生」。她覺得似乎只有他能逃過那首歌的描述。

　　他們的婚姻告終時，他的容貌已經少了一些丘比特的甜美，不再令人誤以為他孩子氣。現在，他的輪廓變得瘦削嶙峋，宛如卡拉什谷地周圍的古高山峻嶺。

　　「你現在就要走？」她問，心中雖然矛盾，但覺得至少應該請他喝杯茶，才不會顯得太過失禮。

　　「不。我答應要和妳的朋友白先生夫婦一起喝茶。」

　　「你已經見過他們了？」

　　「就是他們告訴我來這裡找妳的，」他回答，語氣就事論事，但隱隱帶著不耐煩。

　　她忽然間緊張起來。「你怎麼跟他們說我們的事。」

　　他應該不可能對白先生夫婦說出他們不幸的短命婚姻吧？

　　「我什麼都沒說。我給他們看了妳的照片，然後問是否能在這一帶找到妳。」

　　她怔了一下。他有她的照片？「什麼照片？」

　　他伸手由外套中拿出一個方形的信封要交給她，表情除了疲憊什麼都看不出來。她猶豫了片刻，接著用手帕擦乾雙手，走過去，由他手中接過信封。

　　封口沒有黏合，她打開、拿出一張照片。她的視網膜立刻發燙。那是她的結婚照。他們的結婚照。

　　「你從哪裡弄來的？」

　　她要求撤銷婚姻的隔天，他便從位於貝爾瑰利亞區的家搬走了，結婚照留在床頭桌上。她後來連同她的那張一起燒掉了。

　　「我路過德里時查理給我的。」莫查理是里奧的二哥，他曾經在印度邊境的前哨站吉爾吉特擔任政務官，目前則是印度總督的私人助理。「當時我沒有收下，但他大概不懂我的意思，因為後來他又郵寄給我。」

　　「你拿照片給白先生夫婦看的時候，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妳在上游的水車旁邊釣魚。」

　　「他們有沒有──有沒有認出照片裡的人是你。」

　　「應該有，」他冷冷地說。

　　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個曾經是她丈夫的男人不可能站在她面前，滿身馬匹與塵土的氣味，因為疲憊而聲音沙啞。他沒有要來帶她離開，也沒有向和善正直的白先生夫婦揭露她可恥的過往。

　　「你去他們家喝茶的時候，打算怎麼跟他們說？」

　　他微笑，有些不懷好意。「那就要看妳的決定了。倘若喝完茶之後我們立刻上路，那我就會編一個感人的故事，說我們被迫分離，經過多年的心痛相思，最後終於在天涯海角重聚。如若不然，我會老實說我們離婚了。」

　　「我們不是離婚。」

　　「有差別嗎？實際上就是離婚，只是說法不同罷了。」

　　「他們才不會相信你。」

　　「難道他們會相信妳？明明號稱是寡婦，但十五分鐘前忽然冒出個丈夫？」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那也沒辦法。對我而言，你早已不存在。」

　　偶爾的，當她在做最平常的事情時，例如綁鞋帶，或閱讀關於卵巢切除後腸沾黏症狀相關的論文，身體的記憶會突然莫名地竄出來，如狂奔的馬車一般將她輾過。

　　他第一次親吻她的那個晚上，他的外套衣領的鈕孔中插著一朵小小的白色蘭花，如雪花般純白美麗。

　　雨點落在厚羊毛料上，她的手按著他的袖子，他親自送她到街上，看著她上馬車。馬車門還沒關上，他站在車外微笑著說。「唉，其實也不錯。和妳結婚應該並不是太辛苦的差事。」那瞬間，她的世界在無限美好之中暫時停止。

　　陽光照在他琺瑯懷錶的錶鍊上，反射出一整排的光譜。那是她送他的訂婚禮物。他將錶懸在半空中，看著錶身像鐘擺那般擺動，聽著她提出要求：請他配合，訴請撤銷婚姻。

　　但那些閃現的回憶大多只是幻想出來的痛，也就是截肢之後誤傳的神經信號。

　　對我而言？你早已不存在。

　　他輕輕一動，彷彿在閃躲，彷彿因痛而瑟縮了一下。然而，當他開口時，語氣卻極度平靜。「那就說離婚吧。」

第二章

　　白先生夫婦來自愛丁堡。白先生是長老教會的牧師，同時也是熱忱的學者，專門研究俄國邊境與印度邊境之間的風土民情。白夫人常笑著說，當她嫁給白先生時，還以為只需要為教堂插花，偶爾送湯去探望生病的教區居民，沒想到結婚之後的人生幾乎都在喜馬拉雅山區流浪。過去十個月，他們一直住在倫普爾山谷，研究卡拉什族人的宇宙觀，興都庫什山區只剩這士文民族尚未改變信仰，有如伊斯蘭汪洋中的一座異教孤島。

　　由於白先生夫婦寄居的石屋不比郵筒大多少，因此茶會必須在戶外舉行。白家有個綽號叫元帥的小個子葡萄牙廚師，在里奧抵達時神通廣大地變出剛烤好的蛋糕。白先生告訴他，裡面所用的雞蛋是兩天前由鄰近伊斯蘭村落走私進來的，因為卡拉什人的宗教禁止食用雞肉與雞蛋。

　　里奧勉強露出笑容，讚賞元帥的足智多謀。白夫人帶著緊張的笑容回來。里奧領悟到她在等蓓妮加入，到時免不了要提出令人尷尬的問題。

　　蓓妮終於出現時，交談頓時停住。她右手拿著釣魚竿，左手持著水桶。她十五歲的時候就經常去釣魚，帶著一籃三明治和水壺獨坐一整天。當時十一歲的他習慣在對岸望著她，滿心希望能和隔壁莊園那個沉默嚴肅的女孩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我而言，你早已不存在。

　　對她而言，他從不存在，除了那遙遠的一八九三年的春天，在他們結婚之前那美妙且短暫的幾星期。

　　他看著她由一些一婦女之間走過。一身鮮豔繡花黑袍的婦女在引水灌溉麥田；一身鮮豔繡花黑袍的婦女搖著樹枝，將成熟的桑椹抖落毯子上；一身鮮豔繡花黑袍的婦女在割乾草，準備冬季的糧秣。

　　白夫人說了幾句話，大致解釋卡拉什男性夏季時都去高山上放牧。里奧點點頭，幾乎沒聽見她在說什麼。蓓妮將水桶與釣竿交給元帥，他正在門廊上切胡蘿蔔，她輕聲說了一句「抱歉只釣到一條。」然後才終於朝席間走來。

　　他起立。稍微一動，他全身的關節紛紛叫痛，那是長途跋涉的後果。早上離開契特拉時他有些發燒，但現在已經退得差不多了，發冷的感覺幾乎已完全消失，只剩頭痛尚未停止。早知道在阿韻鎮就該多吃幾顆止痛藥。

　　「莫夫人，」他喃喃打著招呼，為她拉出椅子。

　　她的嘴角一扯。她瞥他一眼，接著又看看白先生夫婦，似乎想判斷他說了多少覆水難收的事實。

　　「噢，太好了，大家都到齊了，」白夫人的語氣有些過度開朗。

　　她為蓓妮斟茶，她接過茶杯但立刻放下。「白先生，你的特殊威士忌還有嗎？」

　　白先生清清嗓子。「呃，有啊。」

　　「可以麻煩你給大家倒一點嗎？」

　　看來不管她將做任何決定，都需要烈酒幫忙。

　　「沒問題。」白先生狀似有些不解。「我原本打算晚餐時拿出來，但我想現在喝也一樣好。」

　　他向元帥打個手勢。元帥鑽進屋內，匆匆端著裝有一瓶威土忌和四個小酒杯的托盤回來。

　　白先生為大家斟酒。「要敬什麼呢？」

　　「敬美好的回憶，」蓓妮舉杯。「莫先生跟我很快就要離開了，只等我的行李整理妥當。我希望利用這個機會感謝兩位高尚可敬的友誼。」

　　「這麼快？」白夫人訝然道。「為什麼？」

　　蓓妮狠狠瞪里奧一眼。「莫先生應該比我更會解釋。」

　　坐在對面的她筆挺地端坐著，緊繃一如剛上好的手錶發條。他依然記得，曾幾何時，她內在的張力對他而言是一種無上的情慾誘惑，當時他深信只要熱情纏綿一場，就能使她變得柔軟、放鬆和快樂。

　　人生如此奧妙，總能令人在嚐盡苦頭後學會謙卑。

　　※※※

　　蓓妮打從骨子裡感覺到，桌邊的每個人都在引頸期盼，包括她在內。她完全猜不出他會怎麼說。但他並不急於滿足聽眾的好奇心，慢條斯理地吃完盤中的蛋糕。

　　他伸手拿起酒杯不過並沒有喝，只是拿在手中稍微轉動一個角度。這時她才留意到他的手多慘。他們還是夫妻時，他的手非常細緻斯文。今天那雙手卻已變得粗糙皸裂，指節上出現許多的小傷口和瘀血。

　　但是當他對聽眾露出微笑，她立刻將他的手拋至腦後，因為那個笑容足以顛倒眾生，既甜美又無情。微笑的同時，他的眼睛綻放出難以抗拒的光彩這就是當年旋風般席捲倫敦的里奧。

　　「說來話長，」他拿起白先生的威士忌淺嚐一口，「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

　　「莫夫人和我從小就是鄰居，我們兩家在克茲沃的莊園相鄰。不過，克茲沃雖美，但在這段故事中幾乎沒有重要性。因為我們不是在青翠潔淨的鄉間墜入愛河，而是在倫敦暗濛濛的煤灰中。當然，我們一見鍾情，靈魂的飢渴不容漠視。」

　　蓓妮心中一震。這不是他們的故事，而是她的故事，堅毅的老小姐拜倒在年輕美男子的風采與魅力之下。

　　他瞥她一眼。「妳是我生命中的明月，妳的歡喜哀愁左右了我的心。」

　　她心中的浪潮隨著他的話語而洶湧，儘管他所說的不過是謊言。

　　「我不認為我有那麼強烈的感情，」她嚴肅地說。

　　「是啊，當然沒有，『汝乃至柔、汝乃至和。』而我越是在心中築起厚實的堤防，情感的浪濤便越是洶湧澎湃。因為我對妳的愛一點也不柔和啊，親愛的莫夫人。」

　　坐在她身邊的白夫人羞紅了臉，眼眸晶亮。蓓妮對里奧這般大放厥詞非常生氣，更氣自己心中點點滴落的帶著痛楚的歡愉。

　　「我們的婚禮制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因為從此我們將彼此相屬。教堂裡到處妝點著風信子與山茶花，賓客之多，連台階上都擠滿了人。大家都想看看，究竟是誰有幸擄獲妳清高的心。

　　「只可惜，我並沒有真正擄獲妳清高的心，對吧？我只是短暫擁有罷了。天堂很快就出現了風波。有一天，妳對我說：『我的頭髮變白了。這是個徵兆，告訴我應該要去遠方流浪。來找我吧，倘若你找到我，我才能再度屬於你。』」

　　她的心再次撼動。他怎麼知道？她確實將頭髮變白視為必須離開的徵兆。不，他並不知道。他只是隨口亂編。然而，就連白先生也對這個荒唐的故事如此著迷。她都忘了，當里奧想要抓住聽眾時，他擁有多麼令人迷醉的力量。

　　「從此我開始尋尋覓覓。由南北極流浪到赤道，由中國海岸漂泊到加拿大港灣。我帶著我們的結婚照，不分紅白棕黑，逢人便問：『我在找一位女醫生，她是我今生的摯愛。你見過她嗎？』」

　　他凝望著她的雙眼，她無法將視線移開，沉溺在他的魔力之中，一如純真的白先生夫婦。

　　「現在我終於找到妳了。」他舉杯。「祝賀我們往後人生的新開始。」

　　※※※

　　里奧並非獨自前來，他向白夫人說明，他在契特拉雇用了必須的人手，以確保莫夫人旅途舒適。用過午茶之後，他帶來的苦力就會動手拆卸蓓妮的帳篷。

　　那頂粗糙的防水帳篷在夏季很通風涼爽，冬季時更堅毅地屹立在三十公分的積雪之中，加上一件厚大衣和兩個煤油暖爐的協助，保護她熟睡時不至於血液凝結。

　　當帳篷拆除時，蓓妮感到椎心的悲哀。也可能是恐懼：她害怕和他一起上路。

　　帳篷一垮，寒愴的內部便一覽無遺：一張露營床、兩個輪船行李箱與一套摺疊桌椅。桌上放著一疊過期的醫學期刊以及她的行醫包。一個行李箱上擺著少少幾件盥洗用具，另一個則放著她的草帽、披肩與兩雙手套。

　　他隨手拿起她的草帽，用一隻粗糙的手轉著，另一手的指節輕輕撫過帽緣。她嚥了一下唾液。那個動作極為親暱，幾乎像在撫摸她的頭髮，和肌膚。

　　他放下帽子，走到馬匹的旁邊，拿著另一頂帽子回來。「我擅自為妳買了這個。在低海拔處一不小心就會曬傷。」

　　他遞上的帽子實際上是一頂頭盔，後側有長長的帽簷，可以捲起，也可以放下保護後頸，正面則有網狀面紗，可以保護眼睛不被陽光刺痛。

　　他的自作主張令她惱火：在踏上倫普爾山谷之前，他早就想好要如何逼她就範。

　　她將帽子還給他。「我不能接受紳士贈送的衣物。」

　　這是個很好用的藉口。他既不是她的親人也不是她的丈夫，當然沒資格買這種東西送她。

　　他低頭看了看被退回的帽子。「如果我沒記錯，這個規定應該不適用於曾經睡過妳的紳士。」

　　說到「睡過」時他抬起睫毛。厚顏無恥的傢伙，她應該賞他一巴掌，但一道熱流竄過體內，令她無法出手。

　　「先生，你完全不是紳士，」她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要戴那頂可笑的帽子。」

　　他凝視她片刻，灰眸如縹緲的晨霧，她分不清他的表情是厭惡、好笑，或者是某種太過黯淡深沉而無以名之的情緒。

　　「隨便妳，」他說。「請開始整理行李吧。」

　　她所有的家當部分穿戴在她本人身上，其他則由一名苦力與一頭騾子扛起。午茶之後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已經和白先生夫婦握手道別，並保證會經常通信。

　　與白夫人最後擁抱完畢，她跨上里奧為她準備的馬。他將韁繩遞給她。

　　「希望這下你高興了，」她壓低聲音只讓他一個人聽見。

　　他挑起一側嘴角，露出既親暱又疏遠的笑容。「噢，我高興死了。」

第三章

　　午後涼爽無雲。倫普爾山谷夾在兩座雄偉山脊之間，地勢朝西南方陡降。他們沿著河流下山，碧藍的河水不時遇到驟降或急轉而激盪出白色泡沫，途中經過一個又一個小村莊：葛羅姆、馬爾代什、巴泰、卡拉什格蘭、帕拉喀。

　　鳥兒在杜鵑花叢間鳴唱，春季時這些樹叢會開滿桃紅色的花朵。水車辛勤地運轉。卡拉什婦女頂著精緻的貝殼頭飾與層層疊疊的珠串項鍊，圍著小小房屋門廊上的窯準備晚餐。

　　這片山谷並非伊甸園，卡拉什兒童由於容貌出色、性格溫順，在契特拉的奴隸市場售價高昂，他們的牲口也常遭到鄰近強悍民族搶奪或竊取。不過，至少今天一切平靜燦爛，宛如田園詩歌。

　　之後山道越來越窄。田園、屋舍與羊圈越來越稀少，最後完全不再出現。邦博瑞河與倫普爾河在山谷交會，之後進入一個草木不生的狹窄峽谷。河流在下方湍急奔流，暗紅與灰白的峭壁遮住了陽光。他們腳下的道路懸在斷崖上，隨著大自然興之所至而曲折迂迴。

　　薄暮時分，他們終於走出隘口，進入契特拉山谷廣闊的沖積平原。包圍在稻田中的阿韻鎮出現在眼前，這裡的建築風格與卡拉什大不相同，家家戶戶築起高高的泥牆避免女眷被外人看見，路上的人不分老幼清一色全是男性。蓓妮習慣了卡拉什開放式的房屋，更深刻感受到其間的差異與對比。

　　「我吩咐其他苦力在鎮外等候，」里奧說。「我們不需要進鎮。」

　　她同時感到安心又惱怒。「你倒是算得很好嘛？」

　　「正所謂有備無患，」他答得非常順口。

　　他們的嚮導名叫伊姆蘭，是個滿面風霜的人，里奧派他先去通知苦力他們到了。當他們騎馬抵達營地時，女僕已經準備好熱毛巾給蓓妮擦臉，抹去旅途的塵埃。她接過熱茶的同時，沐浴帳篷裡已經備好了浴盆，裝滿一桶桶蒸汽騰騰的熱水。梳洗更衣之後，僕人送上一盤帕可拉，也就是裹著豆粉糊油炸的蔬菜，讓她先墊墊肚子，等候里奧沐浴完畢、廚師備妥晚餐。

　　他們坐下開始用餐，她平時與白先生夫婦也差不多在這個時間吃晚餐。白夫人非常喜愛這個時段，涼涼晚風中飄著淡淡炊煙，天際殘留著一抹晚霞，幾隻早起的螢火蟲開始閃耀飛舞。

　　晚餐的菜色有咖哩肉湯、酥炸雞肉，以及羊肉咖哩燴飯。蓓妮專注地望著食物，以強硬的態度在周遭劃下一圈鴻溝。但里奧似乎沒有察覺。

　　「妳到底在想什麼？」他問，優美的語調一如之前將她比作夏日時光。汝乃至柔、汝乃至和。「竟然不通知家人一聲就離開列城。更別說當初妳怎會跑去列城？難道整個德里都不需要醫生了嗎？」

　　她有點想乾脆不理他，但最後還是答道：「德里太熱了。」

　　氣溫確實燠熱難當。但如果只是熱她還能夠忍受。更大的問題是里奧的哥哥也在德里，似乎每個人都不但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的婚姻結束得多不幸。她已經千里迢迢躲到印度了，可不想在這裡還得忍受倫敦社交圈的蜚短流長。

　　「列城的莫拉維亞兄弟會剛好要找短期醫生，他們的住院醫生回國休假了，那段期間需要有人代理職務，我覺得那裡的氣候比較適合我。」

　　以及那裡與世隔絕的環境。

　　列城是拉達克邦的首府，那是片位於喀什米爾東部的高原，也暱稱為小西藏。蓓妮原本以為列城早已揮別往日榮光，是個昏昏欲睡的小村莊，沒想到列城依舊熱鬧非凡，迎接各地前來的商隊，最遠的甚至來自東突厥。廢棄的皇宮屋頂上仍然飄揚著長串的經幡，來自塔里木與斯里那加的商人以及來自拉合爾與阿穆瑞沙的商人在此交易。

　　莫拉維亞兄弟會的佈道所簡陋如牛棚，擁有真正寧靜安詳、昏昏欲睡的氣氛。一小群勇敢又天真的基督徒理想家住在那裡，一年頂多感化一個當地人改信基督教，自己卻慢慢遺忘了遙遠的故鄉。

　　蓓妮打算住院醫生一回來便立刻離開，但她也不想回德里去。正巧有一隊德國登山家下山要前往拉瓦品第，途中經過列城，蓓妮向他們買下那頂帳篷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因為帳篷象徵著流浪，契合她內心的飄盪之感。一星期之後，白先生夫婦來到診所。他們表示要往西去，非常歡迎專業醫生同行，於是她二話不說答應了，帶著新買的帳篷再次上路。

　　「可惜列城的氣候也不合妳的意？妳厭倦了列城，離開時賄賂傳教士，要他們別向任何人透露妳的去處。」

　　她聳肩。「嘉麗老愛寫些胡言亂語的信，你不嫌煩嗎？」

　　嘉麗不去寫小說實在太可惜。只要一提到里奧，她的信便充滿精彩的虛構情節，編造他生病、喪志或另結新歡的謊言，一心要讓蓓妮感到擔憂、焦急和嫉妒。

　　離開列城時，蓓妮決定圖個清靜，暫停與嘉麗聯絡一年。為了達到目的，她草草寫了一堆言不及義的短信，拜託傳教士每星期固定寄出，並要求他們不要把她的去向告訴任何人。面對五百英鎊的誘惑，就連基督教理想家也樂於保守幾個無傷大雅的秘密。

　　「信是寫在紙上的，妳大可以燒掉。」

　　「我燒了。」

　　但每次她沒拆封就燒掉嘉麗的來信，總會再次感受到自己依然在乎，甚至是太過在乎才必須燒信。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收到信。

　　他由外套口袋拿出銀質扁形酒瓶，白先生堅持要里奧帶一些他的特殊威士忌上路，他喝了一口酒，沒有回答。

　　她不自在地想起他之所以身在此處，正是因為嘉麗的欺騙。一名苦力收走餐盤，在她面前放下一塊桑椹塔。她用叉子戳弄著。「希望你不是因為嘉麗的請託而特地大老遠跑來印度。」

　　「不是，老實說，我本來就在吉爾吉特。」

　　「你在吉爾吉特做什麼？」她萬分驚訝。就在嘉麗需要拜託人尋找她的時候，他恰巧身在吉爾吉特。那座城市位於喀喇崑崙山的山腳下，差不多在列城與契特拉中間，那裡是最理想的出發點。

　　「我的一個朋友組織了熱氣球考察隊，負責探勘南迦帕爾巴特峰的高地山坡。他們選擇在吉爾吉特紮營。雖然查理已經去了更有發展的新德里，但畢竟他曾經是吉爾吉特的政務官，我的朋友邀我同行，可以說是為了求個方便行事。」

　　她試圖理解這無比驚奇的巧台，最後還是放棄了。

　　「你後來怎麼找到我的。」

　　「妳其實想問我是如何買通傳教士，讓他們說出妳的下落吧？」

　　「不。我是想問──你也給他們看了那張照片嗎？」

　　這鐵定是沉悶傳教生涯中最驚天動地的醜聞，寡婦醫生的丈夫竟然死而復生。她不介意被人視為冷漠孤傲，但她絕對不希望留下欺騙的印象。

　　他翻個白眼。「我也很希望能給他們看。只可惜照片在我出發前往列城之後，才寄到吉爾吉特。」

　　她蹙眉。「那你怎麼有辦法讓傳教士說出我的下落？他們應該保守秘密才對。」

　　「我假裝是妳怒不可遏的哥哥，威脅要放火燒他們的房子。」

　　「不會吧？」

　　他蓋好酒瓶收回口袋中。「我確實假裝是妳的兩位繼兄之一，但怒不可遏的部分倒不用裝。我並未威脅要放火。我只是簡單指出一個非常合理的事實。一位富裕的英國淑女離開佈道所之後失蹤，大家當然會認為她被謀財害命。那些傳教士被這個假設嚇得半死，不過他們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了那麼久，逼得我真的好想放火。」

　　她細嚼慢嚥著桑椹塔，接著拿起餐巾點點嘴角。「我不是故意害你長途奔波，我只是想離開。」

　　他沒問她想離開什麼。他們的婚姻成功撤銷之後，她隨即離開英國，九四年剩下的時間都待在德國，九五年幾乎一直在美國，九六年初抵達印度。然而，無論她跑得多遠，往事似乎總會追上她。

　　「去休息吧，」他說。「明天我們啟程南下。」

　　需要休息的人其實是他。她越看越覺得他不只瘦得太不像話，而且還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

　　「你這趟走了多久？」

　　他皺起眉頭。「我記不清楚了。六個半星期、七個星期？應該差不多。」

　　先由吉爾吉特朝東前往列城，再由列城折返途經吉爾吉特去到契特拉，口最後進入卡拉什山谷：至少將近一千六百公里。而且這一千六百公里的長程不但沒有道路，地形更是崎嶇嶙峋，偶爾出現平地也很零散。據她所知，這趟路程不可能在五十天內走完。

　　他一定極度輕裝簡從，八成只帶了領路的嚮導，因為拖著苦力、廚子、帳篷、床鋪，絕對無法有這樣的腳程。

　　「怎麼可能？」她萬分困惑地問。但另外一個問題更重要。「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把她的問題又說了一次，似乎相當詫異。

　　「對，為什麼你不乾脆叫嘉麗去見鬼？」

　　他縱聲大笑，笑聲中滿是自我奚落。「顯然嘉麗很會挑選被她捉弄的對象。」

　　若不是蓓妮的繼母邀請里奧來家中用餐，他們的人生永遠沒有交集。

　　在蘇黎世的醫學院完成學業後，蓓妮回到倫敦，在皇家義診醫院接受實務及臨床訓練，後來在新婦女醫院擔任住院醫生。為了方便，她住在艾家的倫敦寓所，父親、妹妹、繼母與兩個繼兄也都住在那裡，但她很少參與家庭與社交活動。

　　那一天，她原本有點想在房間裡用餐。她值班很久，而且即使在她心情絕佳時也不喜歡與人為伍。但是少了她就變成十三人同桌，這樣很不吉利，於是她只好勉強梳妝打扮前往宴會廳。

　　然而，當里奧抵達之後一對她露出微笑，她瞬間陷入朦朧幻境，整個晚上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吃了什麼、說了什麼，她眼中只有他──他說話時灰眸中的神采，他微笑時嘴唇的形狀。

　　從那天起，尋覓他成為她生活的重心。只要是他可能出席的活動，她一概接受邀請。他在皇家地理學會舉行講座介紹格陵蘭，在滿場聽眾中也有她的身影。她甚至不顧旁人詫異的眼光前往數學學會聽他發表論文，儘管打從第一分鐘開始她就一個字也聽不懂。

　　這還不夠怪，她甚至完全不求他的回應。一如酒鬼不會期望酒瓶回報他的愛；她也只希望抓住機會暢飲他。

　　直到那天他吻了她。

　　事情發生在他大哥衛登伯爵家中。更精準地說，是在書房裡，宴會廳中正在舉行熱鬧的音樂會。她因為他缺席而滿心沮喪，她原本算準他一定會出現，畢竟他目前寄居在衛登府邸。可是她無法離開，因為嘉麗玩得正開心，她這個妹妹小時候完全拒絕與人接觸，長大後卻異常熱愛大量人類聚集的場所。於是她只好埋首百科全書，尋求慰藉。翻到字母I的部分讀著搖籃時代。蚓唑、茚、禁書目錄這些條目。

　　她忽然察覺有人進入書房。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門。

　　「莫先生！」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多久了？

　　「艾小姐。」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他平常總是那麼開朗愉快，她不習慣他嚴肅的模樣。接著他終於笑了，那燦爛輝煌的笑容足以使盲人復明、聾者得聆。但如此璀燦的笑容卻藏著一股暗流，害得她的心臟做出一些在醫學上不太妙的反應。

　　「我勸妳最好別在那張桌上看書，」他說。

　　「喔？」

　　「查理和威爾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那張桌上。」

　　她一手按住裸露的脖子，頭部的脈搏在拇指下怦怦狂跳。「老天，」她好不容易發出聲音，雖然不算尖細刺耳，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妳還是快離開那張桌子吧。」他故做斯文地說。

　　她非常想離開，但雙腿卻莫名地癱軟無力。「在這間屋子裡，相信我的貞操應該不至於有危險。」

　　他離開書房的門來到桌前，再次露出微笑，那光芒普照的笑容足以達成世界大同。「艾小姐，有人曾經試圖破壞妳的貞操嗎？」

　　如此驚世駭俗的不當談話，對她而言絕對是頭一遭。但她希望他繼續。他的言詞帶來深沉的歡愉，猶如頂級醇釀搭配極品巧克力。

　　「沒有人對我的貞操有任何興趣，更別提試圖破壞了。」

　　「怎麼可能？」

　　「事實如此。」

　　「好吧，既然妳堅持。但是，貞潔無瑕的女人依然可以犯下許多罪孽。」

　　老天啊。她緊張地吞嚥了一下。「或許吧。但我可以保證，先生；無論我有多少罪孽，總之都與肉慾無關。」

　　「然而我大大不同，」他喃喃說著。「即使不是罪孽，也與肉慾脫不了關係。」

　　「呃，你……真有趣。」

　　他靠得更近了，來到她的座位旁邊。「艾小姐，我必須坦承，我自認有責任補償天下男性對妳所虧欠的關注。」

　　「我──我相當確定天下男性沒有虧欠我什麼。」

　　他彎下腰，雙手按在椅子的兩邊扶手上。「我極度反對。」

　　她整個人往後貼在椅背上。「你打算如何加以導正？」

　　「當然是酣暢痛快、不厭不倦地與妳做愛。」

　　她整個人都快融化了，她相當意外自己竟然沒有從椅子溜下去，癱躺在桌下。「在這裡？！」

　　這次她的聲音真的又尖又細，外加顫抖與喘息。

　　「我不是警告過妳，這張桌子會引人犯罪？剛才有機會的時候妳就應該離開。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直接對著她的耳朵輕聲呢喃。她的心狂亂敲打，宛如暴風中沒關好的窗戶。遙遠的宴會廳中，某個野心大於天分的人開始彈奏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的開頭段落。而在書房的角落中，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一直在他身上尋找的感覺，如此的親近、如此劇烈的騷亂。

　　他大笑起來，關不住的歡樂滿溢出來，彷彿他努力裝正經太久，再也演不下去了。「對不起。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妳好用功的樣子，所以忍不住想捉弄妳。」

　　過了大約十多下心跳的時間，她才終於明白他只是在惡作劇。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意義。

　　「來吧。」他伸出手臂。「妳妹妹在找妳。我答應她一定找到妳，並帶妳回去。」

　　她站起來由他身邊掠過。「不好笑。」

　　「我道歉。我原本沒有打算玩得那麼過分。可是妳天真的樣子好好玩──」

　　「我並不天真。做愛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是陰莖插入陰道，並在過程中釋放精液。」

　　他吃了一驚，接著挑起一側嘴角露出微笑。「受教了。我還以為只是愛戀癡纏加風花雪月呢。」

　　「哼，真慶幸我們之中至少有人覺得好笑，」她氣呼呼地說。

　　她走向門口，但他搶先一步。

　　「妳生氣了。我真有那麼十惡不赦？」

　　「沒錯，就是有。」她整天追著這個美男子到處跑，活像一頭忠犬，而在他眼中，她不過是個快滿二十八歲的可怕老處女，任何與她親近的念頭都只是徹頭徹尾的笑話。「聽清楚了，我並不欠缺男性的愛慕。我也很清楚如何犯下肉慾之罪還能保持貞潔無瑕。例如生殖器摩擦，還有手淫、口交。更別說還有歷久不衰的肛──」

　　他吻她。她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前一刻她還義憤填膺、滔滔不絕，他則背靠著門聆聽。下一刻就變成她被壓在門上，他在吻他，而她因驚愕動彈不得。

　　他稍微退開。「我的天，」他低語。「我真的做了？」

　　她感覺門板在背脊下震動，宴會廳傳來的高低和弦熱燙地刺著她的脊椎。莫里奧吻了她。她不懂其中的含意。現在的年輕人把親吻當成遊戲嗎？她應該要求他道歉嗎？女性還會因為了未經允許的親吻而賞人耳光嗎？

　　「妳說的話讓我一下子以為……」他沒有說完。

　　當然，這正是她的用意。她希望他相信，在老處女的外表下，她其實是在倫敦各大醫院狂歡縱慾的豪放女。不過，即使如此，又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不如我乾脆正式吻妳一次吧，」他喃喃說著。

　　「是啊，不如這樣吧，」她聽見自己的回答，語氣依然忿忿不平。

　　他的嘴唇非常接近。「妳用哪種肥皂？」

　　「不知道。最強效的那種。」

　　「妳的味道和其他女人不一樣。」

　　「她們是什麼味道？」

　　「花朵、香料，偶爾也有麝香。而妳呢，則讓我聯想到工業用溶劑。」

　　她凝望著他的嘴。「你喜歡工業用溶劑嗎？」

　　他的嘴唇微微一彎。接著他再次親吻她，這個吻充滿好奇且不慌不忙，蝴蝶落在花瓣上般輕柔，波浪起伏般耐性十足。這個吻非常純潔，即使在大庭廣眾之下也沒有問題，除了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他並未接觸她身體的其他部位。這個吻感覺好奇特，既像墜落又像飛翔。

　　她暈陶陶地想著，難怪大家喜歡接吻，完全不顧親吻會傳染疾病。多麼奇特的愉悅。令人呼吸急促。感覺像電擊，一定有電流竄過他們貼在一起的嘴唇，因為她全身的每條神經都在悸動，每個細胞都在歡唱。

　　她不確定這個吻何時結束。她由迷濛中醒來，必須用力眨眨眼才能看清四周。

　　「答應我妳不會再吻我，」他說。「妳會害我無法屈就於其他女人。」

　　他很可能對每個吻過的女人都說同樣的台詞，因為這麼完美的句子不可能是當場冒出來的。即使如此，她依然為之心盪神馳。她緩緩點頭。

　　「很好。因為若是妳讓我心碎，我永遠不會原諒妳。」他微笑，耀眼的青春，受眾神恩寵的天之驕子。「我們該走了吧？不然嘉麗會跑來找我們。」

第四章

　　早餐時，蓓妮假裝全神貫注於欣賞日出，金紅色朝陽灑滿契特拉山谷東側的峻嶺。但其實她一直用眼角餘光偷瞧里奧，追隨他在營地裡的每個動作。他監督篷拆解打包的工作，檢查每頭騾子所載的行李，與嚮導會商，甚至以某種當地語言和幾個苦力與女僕交談。

　　最後這件事並沒有讓她產生要信賴的心情。她看過很多英國老爺夫人對當地下人說話，除了英文之外他們也常夾雜一、兩句似是而非的印地語（譯註：印度的十四種官方語言之一。），結果當他們吩咐僕人倒杯水來，僕人卻拿來一把包檳榔用的葉子，把他們氣得七竅生煙。

　　無論如何，現在她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契特拉地區位於興都庫什山頂峰，最高的山巒與最大的冰河都位於此。里奧由吉爾吉特出發，取道海拔四千公尺的香都爾山口。要回到印度平原，他們必須由海拔三千五百公尺的洛瓦里隘口下山，途經依然屬於山區的第爾，然後繼續南下。

　　翻山越嶺是蓓妮最不喜歡的消遣。由喀什米爾前往列城的旅途中，她與三位英國遊客結伴，一路上苦力爭吵不休，食物難吃，英國遊客更是沒完沒了地發牢騷，不斷數落喀什米爾土著懶惰又不可靠。由列城前往契特拉的旅程，雖然沒有那麼多紛爭，卻因規劃不當而非常辛苦，廚子落後導致大家挨餓，茶點蛋糕和開過的沙丁魚罐頭放在一起，結果吸滿了魚腥味很重的油。啟程沒多久，白先生夫婦的鍍鋅鐵浴盆因為搬運不當而破了三個洞，後來都無法使用。

　　他過來通知可以出發了，她問道：「你之前說可以在一星期內抵達白夏瓦？」

　　「我們不會經過白夏瓦。瑙雪拉比較接近。」

　　「我們能在一星期內抵達瑙雪拉？」

　　「我一個人走只要四天就到得了。至於我們是否能在一星期內抵達，就要看妳有沒有趕路的能耐了。」

　　她當然有能耐。倒是他的黑眼圈很嚴重，整個人瘦到近乎形銷骨立。儘管他膚色曬得黝黑，依然透出不健康的蒼白。

　　不由自主的關懷撕扯著她的心。過去幾個月的奔波跋涉耗盡了他的體力。他一定就快要累垮了。別說四天了，就算要在一個星期內抵達瑙雪拉，他也鐵定會病倒。

　　「你吃過早餐了嗎？」她問。

　　他已經走開了，但還是停下來回答：「我之前吃過了。」

　　「你吃了什麼？」

　　他皺起眉頭，似乎覺得她這樣追根究柢很煩。「粥之類的東西。」

　　他已經營養不良了，而且還得走一段很艱難的路途，這一點點養分哪夠？她再次察看他的氣色，想自外觀判斷他的健康是否出了什麼問題。

　　「你是不是食慾不振？」

　　「我還以為是因為看到妳所以倒胃口呢，」他的語氣無比斯文，也無比惡毒。

　　她咬著下唇。「意思是有還是沒有。」

　　「意思是『我不需要看醫生，所以別來煩我。』」他轉過身又回頭。「即使需要看醫生，我也絕對不會找妳。」

　　※※※

　　得知里奧訂婚時，威爾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你確定沒有染上會吐血化膿的惡疾？艾蓓妮對健康的男人沒有興趣。

　　是因為她對你沒興趣，所以你心有不甘吧？里奧志得意滿地笑著回答，燦爛的青春、燦爛的愚蠢。

　　他抬手想嘲弄地對她碰碰帽子，她卻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好涼，她抓得很牢但並不用力，也不帶感情。她的頭髮，她美麗的秀髮被破壞了，彷彿被刀子劃破的絲緞。

　　「你恐怕沒得選了，」她沉穩地說。「路途最近也要到卓許要塞才有醫生，過了那裡之後，只有到馬拉坎才能接受治療了。」

　　過了大約十五秒之後，她放開他的手腕，一手按住他的前額。

　　他不想這麼靠近她，更說什麼也不想被她觸碰。「我沒有發燒，」他沒好氣地說。

　　不過明天就難說了。大約一星期之前他開始感覺暈眩與痠痛，可是因為第二天症狀消失，他還以為只是操勞過度。但是隔天他開始低燒發冷。接下來一直都是這樣，一天好一點，第二天又不舒服了。然而，每輪過一回，發燒發冷的狀況就更加嚴重。前往倫普爾山谷的途中經過一段蔭涼地帶，他甚至打起寒顫。

　　她收回按住他前額的手，略微迷惑地打量他。「對，你沒有發燒。你有沒有發疹子或長痘子？局部疼痛？全身疼痛？暈眩？冷顫？」

　　「沒有，都沒有。我不是說過了，我不需要看醫生。不要浪費時間了，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今天不行，」她說。

　　「什麼？」

　　「我很久不曾騎馬，需要幾天才能適應。今天我不想騎太遠。」

　　他很想趕在今天通過洛瓦里隘口，因為萬一明天又發燒，而且燒得比之前更嚴重，他恐怕沒有體力上山，說不定連下山都很難。

　　她的要求令他不解。她不是那種嬌弱的女人：當他們還是夫妻時，她經常沒日沒夜地工作。儘管她貌似纖細，但耐力絕對強過一般的人。

　　「好吧，」他憤憤不平地說。「我會留意今天不騎太遠。」

　　「多謝你的體諒，」她說。

　　她頷首致意之後走向等候的馬匹。這時他更深刻感到她的要求非常奇怪。這一點也不像她。他所認識的艾蓓妮寧願被馬鞍磨破皮也絕不肯坦誠示弱，就像當初她勉強與他行房時那樣，雙拳緊握、雙腿僵硬地死命忍耐。

　　有些人會改變，他心中的聲音說。

　　有些不會。

　　※※※

　　他們在卓許渡河，里奧特地前往英軍要塞發電報，通知嘉麗他已經找到蓓妮，抵達瑙雪拉時將再次發電報聯絡。簡單用過午餐之後，他們繼續上路，一路意外平順，沒有任何突發事件。

　　他們在一座果園旁邊停下，等候苦力趕上來紮營。果園的圍牆高度及腰，蓓妮坐在牆頭上用草帽搧涼。他靠牆站立，面向下方碧藍的小河。

　　這裡接近契特拉山谷南端的錐形出口，小河在這裡兜了半個圈。蜿蜒河道兩旁的耕地開墾成一畦畦梯田，種植稻米、玉米與果樹。在雄偉峭壁的三面包圍之下，人類的村落顯得無比渺小。

　　「妳還是不跟妳父親說話？」他問。

　　她原本一心一意望著河水發呆，這句話將她硬生生喚醒。「我從來沒有不跟我父親說話，」她說。

　　他正用小刀削梨子，這時抬起視線。她再次注意到他慘不忍睹的雙手，但他的動作依舊優美，一長條捲曲的梨皮完全沒有削斷。

　　梨子是他剛才向果園主人買的。蓓妮非常喜歡吃梨子，但打死她也不肯開口向他要。或許等一下他去監督紮營工作時，她可以偷溜去買一些。

　　「妳根本不在意妳父親的死活，」他指出。

　　他的帽子隨興地歪歪戴在頭上，衣服也急需整燙。他的模樣極為虛弱，幾乎難以保持清醒，更別說站著了。她很慶幸之前堅持不肯騎馬超過三十公里，以免他過度勞累。他站在那兒削梨子，外套鬆垮垮地掛在骨架上，她忍不住一直看著他，心中不由自主冒出近乎溫柔的感受，彷彿他是迷失方向、筋疲力竭的旅人，被無情的命運棄置在她家的門口。

　　「在我心中，艾杰斐只是個陌生人。」

　　「父親不該是陌生人。」

　　她聳肩。「有時就是會。」

　　「丈夫也一樣？」他沒有看她，臉上露出難解的微笑。

　　他顯然並不期望她回答，因為他隨即送上一片梨子。她遲疑了一下，接著除下手套接過。梨子清涼多汁，甜美中帶有梨子獨特的苦澀。

　　她從沒想過他們會有形同陌路的一天。有時她多希望鍾醫師那天沒有食物中毒，她就不必代為前往柏克利街執行剖腹生產。那麼她的幻想或許不至破滅。

　　說不定他們至今仍舊是夫妻，她依然享有無知的幸福。

　　她重新戴好帽子、綁緊鍛帶。「那麼，你上次見到我父親時，他身體狀況如何？」

　　里奧與她截然不同，向來與她的家人相處融洽。他似乎能找出岳父母的許多優點，而她的父親與繼母也以熱愛回報他。

　　他揚起一道劍眉。「怎麼，我還以為妳沒心沒肺呢。」

　　她僵了一下。「也許是吧。說不定我只是想假裝聊天。」

　　他哼了一聲嗤之以鼻。「妳根本不會聊天。有時候我覺得妳的沉默甚至足以填滿星與星之間的距離。」

　　「才沒這回事，我常說話。」

　　「只有當妳不得不開口的時候。」他遞上另一片梨子。她有點想拒絕，但這梨子實在非常新鮮，而且熟得恰到好處。

　　「年初我和妳家人一起用餐，當時我感覺他相當硬朗。他出了一本研究米爾頓的新書，我出國之前他送了我一本。我在渡紅海的船上看完了。」他瞥她一眼。「妳從來不看他寫的書，對吧？」

　　她搖頭。她沒看過，不過倒是燒過好幾本，當時她八、九歲，依然很在意艾杰斐寧可用所有時間去寫書，而吝於陪伴女兒。

　　「那本書很精彩，見解非常精闢。」

　　「可想而知。嘉麗好嗎？」

　　「還是老樣子，滿腦子怪主意。而且到現在還沒嫁人。」

　　「看來她學了我的榜樣。其他人呢？」

　　「妳的繼母感覺有點虛。她去年冬天手腕骨折，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出來活動。保羅一點也沒變。安格因為向貝小姐求婚被拒，正在療養情傷。」他再次遞上一片梨。「不過，其實妳毫不關心，對吧？」

　　他一點也不瞭解她，然而有時卻又太過瞭解她，到了令她吃驚的地步。

　　「你的家人呢。」

　　他困惑地看她一眼，但還是回答道。「都很好。威爾和麗希搬回倫敦了。邁修的人像畫要價天文數字。查理決定續絃，任何女人都行，只要有生命、會呼吸，而且願意成為大群子女的繼母。傑瑞忙著當他的伯爵。」

　　他的四個兄長都很疼愛這個小弟，雙親也對他呵護備至。他從小被捧在手掌心上，全然不識疏忽冷落與淒涼寂寞的滋味。

　　「羅伯爵士呢，他好嗎？」

　　在確定婚姻撤銷的當晚，里奧的教父冷冷地對蓓妮說：他是我見過最傑出的青年，而妳毫無疑問是最愚蠢的女人。

　　「很不錯。現在是開銀行的好時機，因為南非的黃金帶來大量財富。」

　　她點頭。幾年之後，那筆財富中很大的一部分將由里奧繼承。倘若當初知道里奧的教父在遺囑中將他列為主要繼承人，他根本不需要她所帶來的財產，她還會有勇氣向他求婚嗎？或許吧。被他吻過之後，她成天只想著要再吻他。不只如此，她在書中看過的那些感覺起來很荒唐、絕對會令文明人尷尬而死的事情，她也全都想做。

　　「別一口氣便問完所有的問題，」他咬著梨核說。「那會使我們在接下來的路上無話可說。」

　　她看著他，看著他空空的雙手，這才驚覺他將果肉全給了她，他自己一片也沒吃，只啃著果核。

　　一瞬間她心中冒出另一個問題。因為雖然她嘴上說他早已不存在。但實際上卻沒那麼容易做到。她心中的波濤逼得她不得不開口。

　　「那麼，你過得好嗎？」

　　他扔掉果核。「妳為什麼想知道？」

　　她抿著嘴唇，聳聳肩。

　　「啊，我忘了，妳只是想聊天，」他嘴角一挑，但並不是微笑。「算是非常不錯。我遊歷世界，結識了許多有趣的男男女女，所到之處無不受到盛大的歡迎。」

　　不難想見，他只是重回精彩絢爛的單身生活。

　　他用手帕擦擦手。將手帕收回口袋之後，他用雙手撐在兩邊。靠近她的那雙手被他的影子遮住。沒有了光線直接照射，他手上的傷口與瘀血變得不那麼明顯，只看得到手指優美的形狀。

　　在他們極為短暫的訂婚期間，他每個星期天下午都到艾家去看她。當在她父親的書房中四下無人時，那些修長的手指便來到她身上。她允許他牽手，但他卻總是不安分地往上爬。最後一次週日探訪時，他不但解開她袖子的鈕釦，還吻了她手肘內側細嫩的肌膚。全新的慾望被喚醒，使她整夜顫抖不已、無法入眠。

　　「妳呢。妳過得如何？」他那語氣似乎原本並不想問。

　　除了頭髮，她的外表沒有太大的改變。依然是那個冷傲疏遠的女人，多半贏得人們的尊敬而非關愛。然而她的心再也無法回復以往。

　　她原本活得很滿足，完全不想結婚，也對社交圈中空泛的儀式興趣缺缺。醫學有如街道的天神，而她則是無垠廟堂中忙碌的祭司。

　　當他出現在她的人生中，她彷彿遭到雷擊。又彷彿她心中平凡的風景被考古學家挖開，顯露出大片古老遺跡，擠滿了壓抑的飢渴以及落空的希望。

　　離開他之後，過了好久她才終於明白，她再也無法回到二十出頭時那種平穩狹隘、不識情感的人生，從前的她活得很快樂，從不知道在平靜的表面下，她心中暗藏著許多秘密與騷亂。

　　她心中莫名躁動，每過大約一年便想收拾行李奔向地球的另一頭，除此之外，她還過得去──即使她無法平靜，至少已不再與自己戰鬥。

　　直到他毫無預警地再次出現在她的人生中。

　　「說不上來，」她終於回答。「我想可以說──我勉強存活過來了。」

　　※※※

　　里奧沒有說實話。他一生最最幸福的時光並非婚禮當天。婚禮前一週，他離開倫敦，前往巴黎科學院進行一系列演講。回國之後，他們成婚交換誓詞，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蓓妮那種木然淡漠的神情，後來他稱之為「堡壘」。在倫敦主教宣布他們結為夫妻之前，他心中一直有塊大石，生怕她會扔下他跑掉。

　　不，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是當她求婚的時候。

　　最後一次見到她時，他才十五歲。沒想到八年後再見到她時，竟然彷彿這段時間完全沒有留下痕跡，他依然為她傾倒，一如當年。

　　甚至更勝以往。

　　她變得比記憶中更美。冷冽沉著，幹練且卓然有成。

　　他自己也很上得了檯面。倫敦將他奉為新文藝復興菁英，照亮新世紀將至的黎明。但他生怕自己變得太過輕浮，沾染太多社交圈的紙醉金迷，怕她高潔的靈魂會輕視他。

　　不過至少她曾來聽他發表演說，數學學會與地理學會的兩場都出席了。兩次她都以如此肅穆的神情看著他，害他差點因出神而忘詞。

　　他全心愛上她所穿的筆挺套裳，外套與裙子如此嚴肅的搭配。他的女武士，以硬挺的絲綢為甲冑，毅然迎戰倫敦的病菌與惡疾。他愛慕著她髮絲上石碳酸刺刺的甜味，那是醫療界愛用的偉大抗菌劑，儘管他不常有機會接近嗅聞她的氣息。還有她的沉靜，如此端莊、如此自信，令他心儀不已，不像其他年輕淑女老愛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夜裡，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想著她拘謹的小帽、實用的步行靴，以及胸前微微繃緊的鈕釦。想著她沒人吻過的芳唇，沒人舔過的乳尖，沒人侵入過的腿間。

　　在那場音樂會上，他的情慾終於脫韁。他吻了她，不只一次，而是兩次，而且還在一個隨時可能有賓客撞見的地方。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要登門道歉嗎？登門但不道歉嗎。要登門拜訪就夠難了，因為她總是在工作，白天從來不在家。

　　那個淫雨霏霏的倫敦清晨，寒冷沉悶，沒有了點春天的氣息，他在大哥家的書房裡來回踱步，心中忐忑不安，手指不斷撥弄著她給的名片。

　　艾蓓妮小姐，新婦女醫院內科醫師、麻醉科醫師暨資深外科住院醫師，倫敦女子醫學院講師。

　　有人敲門。「先生，艾小姐求見，」傑瑞的總管說。

　　「哪位艾小姐？」蠢問題，只有長女才會只通報姓氏。

　　他絞盡腦汁猜想她為何來訪。很可能是來斥責他。當然，他的確輕浮、該罵，但是他無比希望她沒有生氣。說不定是她即將發表演說，於是邀請他去聽講。不過，這點小事送封信來就能解決了。

　　他放棄，請總管帶她進來。

　　她好美。烏鴉般黑亮的秀髮，瓷器般潤白的肌膚，臉頰上帶著自然的淡淡玫瑰色。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的心跳便擅自加速。他異常敏銳地注意著她上唇小小的微凹，下唇豐潤飽滿，整體嘴型與柔嫩的感覺。

　　他們花了大約一分鐘的時間站著客套寒暄。他請她坐；她口中道謝但沒有坐下。他問她是否願意喝茶，她立刻婉拒。

　　他故意板起臉來。「妳不想坐也不要茶。那妳想要什麼呢，艾小姐。」

　　她清清嗓子。「這個嘛，我倒有個你可能想要的提議。」

　　「是嗎？」他猜不透會是什麼，但依舊露出笑容。至少她沒有生他的氣。「說吧，我在聽。」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分析他們的財務、資源與性情。他花了大約三分鐘才領悟到她在剖析兩人結婚的好處。她認為兩人的性格差異能夠互補，她的沉靜更能襯托出他的活躍。他們的時間更能契合，因為他一定需要許多工作時間，她在醫院上班時他可以盡情埋首研究。她將帶來豐厚的妝奩，包括松伍德莊園，那是她生母的嫁妝，在婚約中註明由艾夫人的第一位後代繼承，因此現在是屬於她的財產。

　　他整個呆住，過了好一陣子才察覺她說完了。

　　「你一定被我嚇壞了吧？」她低語。

　　「是啊，有一點，」他緩緩說。

　　她這才終於坐下，選了壁爐前的路易十五式扶手椅。「希望不太嚴重。」

　　「不太嚴重。」

　　「那麼，你願意考慮嗎？」

　　這的確是他可以慎重考慮的事。不過，在他看來，婚姻還是很遙遠的微光。他還有三個星期才滿二十四歲，而他以為他們應該要花一、兩年才能對彼此有適當的了解。

　　「我會非常認真地考慮。妳知道，我非常敬重妳。」

　　她咬著下唇。「那麼還有一件事你也必須考量，我很可能無法生育。」

　　他大吃一驚。「妳確定？」

　　「非常不幸。」她轉開視線不看他。「你喜歡小孩嗎？」

　　「喜歡。」他確實非常喜歡。一有機會他總是將姪兒姪女寵上天。

　　她眼神一黯。「那麼，或許你最好現在就拒絕。否則那會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多諷刺，他心中最渴望的東西被送到他眼前，卻同時送上一個對男人而言無比殘酷的選擇。「可以給我一點時間考慮嗎？」

　　她露出無力的笑容。「當然。」

　　他送她到街上，馬車在路邊等，他扶她上車。她在鬆軟的椅墊上坐好，把由髮髻中溜出的一縷髮絲塞到耳後。或許是因為陰雨綿綿，或許是因為英國毫無暖意的淒涼春天，她的模樣顯得悽楚且孤寂。

　　整個早上時下時停的小雨忽然變大了，他沒有戴帽子，冰冷的雨水直接淋在頭上。此刻他心生頓悟。

　　他屬於她。

　　打從他只是個半大孩子便一直愛慕著她。當然，孩子很可愛，但並非不可或缺。她才是不可或缺的人。她一生孤單。他會做到讓她再也不孤獨。

　　「唉，其實也不錯。」他對著心上人微笑。「和妳結婚應該不是太辛苦的差事。」

　　※※※

　　或許她揮別他們的婚姻存活了過來，但他並沒有。

　　當年他的生活很精彩。他廣受讚揚，被譽為本世紀最偉大的數學奇才。他與他的教父羅伯爵士旅遊時所寫的遊記，有好幾家雜誌求他授權刊登。就連那齣舞台劇也叫好又叫座，他只花了短短一個星期寫出劇本，只因為想挑戰詼諧戲謔而又不至於被社會撻伐的極限，他在劇本中描寫三個劍橋學生以愛情打賭，據說這齣戲很受歡迎，經常在宴會、沙龍以及年輕男女聚會的場合上演，藉此在監護人的眼皮下用狀似無辜的雙關語打情罵俏。

　　舉行婚禮時他是如此風華正茂，集世人寵愛於一身的青年俊傑。那場婚禮卻成為終結的開端。

　　噢，她任他佔有她，但態度卻有如強忍惡主蹂躪的奴隸。當時她咬緊牙關，喉間發出如此悽慘的哀鳴，他甚至懷疑他一離開她就會立刻衝進浴室。

　　他每次想要親近時總是遭到拒絕。她拒絕他的接觸、他的求歡、他的身體。他這個人。他在無數宴會中談笑風生，心中卻扛著如此龐大又可恥的秘密。

　　結婚時他滿懷壯志，決心再也不讓她嚐到孤單的滋味。結果，她卻讓他變成跟她一樣，在世間孑然一身。

第五章

　　里奧醒來時發著高燒、頭痛欲裂。他強迫自己下床，察看過騾子之後去找廚子，他已經開始準備早餐了，里奧要了一杯紅茶。

　　廚子薩伊罕一臉哀怨地看著他。薩伊罕原本受雇於一個軍官家庭，伴隨他們前往契特拉要塞，三天前整組隨員由里奧接著雇用，廚子也包括在內。儘管如此，里奧已經知道薩伊罕覺得他很難伺候，因為他習慣服侍胃腸強壯的英國人，以前的主人一大早上路之前總是把滿滿一盤炸魚、蛋捲、扁豆湯配飯，外加小圓餅配果醬全都吃得一點殘渣也不留。

　　里奧之前與教父前往喀什米爾打獵時也有那種好胃口，老天，竟然已經十一年過去了嗎？當時他異常旺盛的食慾總能令廚子感動得淚眼婆娑。

　　老天為證，當他單獨與吉爾吉特嚮導餐風宿露趕路的時候，若是看到薩伊罕擺出的早餐陣仗，他一定會暴飲暴食到昏倒。但是從上星期開始，他就一直食慾不振。

　　他勉強吃了幾口燕麥粥。看見茶已經不燙了，他倒出三粒止痛藥，配著一大口茶水吞下。

　　「那是什麼？」

　　他抬起頭。他沒有聽見她接近。她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裙裝。艾蓓妮總是如此整潔端正，即使在荒郊野外也一絲不苟。

　　「什麼是什麼？」他的由摺疊椅上站起來。

　　「你剛才吃的藥。」

　　「生髮藥。」

　　「什麼？」

　　「那是威爾的生髮藥。妳記得我哥哥威爾吧？威爾的頭髮很好看，大家常問他維護的秘訣。喏，這些藥丸就是他的秘方。」

　　她一臉狐疑。「你為什麼需要吃生髮藥？你的頭髮好得很。」

　　「當然是為了預防禿頭。」

　　他的伶牙俐齒令她氣結。「禿頭是無法預防的。還不如多吃點藥增強你心中的堤防，好好抵抗洶湧澎湃的情感浪濤吧。」

　　他大笑，儘管他舌粲蓮花，她總是有辦法見招拆招。

　　他們原本可以很幸福。

　　「怎麼了？」她壓低聲音問。

　　「沒事，」他輕聲回答。「只是我忘記妳很會逗我笑，如此罷了。」

　　她的反應只是睫毛緩緩往下一掃。當她重新抬起視線，臉上變得如石膏一般毫無表情。

　　堡壘。當他們還是夫妻時，他看過這個表情太多次。堡壘代表蓓妮關上心門，躲回內心深處。他恨透了這個表情。婚姻代表兩個人要分享一座該死的堡壘，不該讓可憐的騎士丈夫在城門外繞來繞去卻不得其門而入。

　　或許是因為頭痛，或許是因為發燒越來越嚴重，剛才吃的止痛藥還沒起作用，也可能是因為困乏終於擊潰了判斷力。總之，他扔下金屬茶杯，一把抓住她的外套前襟，在她來得及驚呼之前低頭吻了她。

　　那個吻好比維京海盜兵臨城下，燒殺擄掠，由堡壘中硬是搶走了公主。她嚐起來有牙粉的味道。他的身體起了變化。打從他初識人事，想要的對象一直都是她，那個將一切深鎖心內、在無比孤獨中暗自痛苦、渴望與哀傷的女孩。

　　她用力推開他。他們彼此對望。她在喘氣，片刻之後他才發現喘氣的人是他。

　　她張開嘴又閉上。當她能夠說話時，卻只是說「你發燒了，很燙。」

　　「對，」他說。「我一直想燒光妳的堡壘。」

　　說完這番得意洋洋的話之後，原本該是瀟灑退場的絕佳時機。但是一陣暈眩使他全身無力。他看到奇怪的景象，片片黃色與綠色飄過眼前。

　　「你怎麼了，里奧？」她大喊，聲音感覺好遙遠。

　　他腳步一晃。她扶住他，那雙手臂擁有驚人的力量。

　　他開始劇烈顫抖。

　　※※※

　　他身在普林斯頓，天氣酷寒，供應熱水給教室暖氣的中央鍋爐偏偏又爆炸故障。在他面前，一排排裹著層層圍巾與厚外套的學生，帶著美國人獨特的熱誠等著他開講。為了這天，他們準備了一整個學期，終於要進入微積分的天地重新定義他們對數量、基數與向量的認識。

　　他開始講課。在黑板上寫下一道道算式，戴著手套的手用粉筆劃出高等數學的蜿蜒符號。但那只是機械化的動作。新年過後，她就要離開美國了，這次她將前往印度，深閨佈道會一直急需女醫生服務無法離開閨房的婦女。

　　他不懂，為什麼大家覺得有必要將她的去向告訴他。假使他還想知道她的行蹤，當初就會阻止她撤銷婚姻了。

　　老天，好冷。他的手在發抖。他寫的東西連自己都看不懂。那是個s？還是a？他怎麼會弄混？

　　不，他不是冷。他快熱死了。他不在美國，而是在突尼西亞的沙丘上，等候熱到能融化水銀的白天過去。他與劍橋的同學一起出遊，那人的父親剛好是法國派駐在那一帶的殖民總督，他們躺在貝都因帳篷中聊天。「為什麼是幾何學？當然是幾何。不然人類要如何找出宇宙的形狀？」

　　「萬一永遠無法找出宇宙的形狀呢？」

　　「還是很有用啊。沒什麼比高等數學更能打動嚴肅美女的芳心，」他笑著說。

　　然而，即使在沙漠中也沒有這麼乾渴。而且好熱，彷彿他被丟在帳達外任由烈陽烘烤。他哀嚎。他的頭好痛，像是極度嚴重的宿醉。

　　他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十歲，因為被蛇咬而發燒譫妄。因為隔壁莊園那個揮舞手術刀的女孩令他癡迷傾倒。因為連續三天下午他都躲在樹上，偷看她解剖一隻松雞、一雙雉雞與一條鱒魚。第四天她沒有來。當他從樹上下來時，意外踩到一條鍍蛇。

　　太熱、太熱了。有人抬起他的頭，將一個涼涼的東西湊到他的唇邊。他完全不知道他該做什麼。

　　「快喝，」那個人說。

　　他還是不懂。

　　一分鐘後，水滴進他口中，有人用湯匙餵他。他還以為任何液體一接觸到他便會蒸發，但清水舒適地積廠在口腔後方。

　　「吞下去。」

　　他照做。

　　但是下一個進入口中的東西他一點也不喜歡，那顆藥丸比世間所有的不公義更苦。他立刻吐掉。

　　「里奧，你這個死腦筋。假使你早點老實說出身體的狀況，我就能提前讓你服用奎寧。你都燒到四十度了，最好趕快吃藥。」

　　真要命，不會是瘧疾吧？他和奎寧有深仇大恨。來印度一星期之後他便不再服用預防瘧疾感染的奎寧，因為那種藥讓他很不舒服。

　　「里奧，別蠢了。」她將藥丸往他的牙縫之間硬塞。

　　如果有種治療比疾病本身要痛苦，那一定是奎寧。他死都不肯讓步。她拚命想掰開他的牙齒，只落得徒勞無功地嘆息。

　　「要是你不肯配合，我只好實行直腸給藥。」

　　他大笑。「要走『後門』啊？」他說。

　　至少他在心裡說了。

　　「別以為我不敢，」她要脅。

　　他完全不以為意。如果藥丸由「後門」進入，他就不必嚐到那個味道。那也不錯。

　　她喪氣地嘆息。「你一定要服用奎寧，里奧。」

　　他不予理會。幾個苦力在遠處聊天。廚子在收拾烹飪用具，鍋碗瓢盆叮叮噹噹。一陣風吹得帳篷獵獵作響。

　　接著他回到二十四歲。他的新婚之夜。他第一次與她同寢，死命想要解放的同時，心中也一點一點地死去。

　　在婚禮及之後的餐會上他看出她有所疑慮。他能理解婚前恐懼。在前往法國之前他也發生過，那時他驚覺自己即將許下一生的誓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艾蓓妮，除了他本人之外，每個人都覺得他瘋了才會決定娶她。

　　因為惶然與迷惑，他做了件蠢事。不過，至少那件蠢事有助於讓他清醒他要的是蓓妮，一直都是，別人愛怎樣想都無所謂。

　　他一定能讓她安心，相信她做了正確的選擇，他們做了正確的選擇。他要以耐性溫柔地引誘她，寵愛並珍惜她，如果他是女人，絕對希望初夜能有這種待遇。事後等她入睡時，他會擁著她，靜靜慶祝他的好運，竟然能將心愛的人兒抱在懷中。

　　但他沒想到她會這樣：如木頭般僵硬地躺著，咬牙切齒，頭拚命轉向側面，用力到脖子上冒出青筋。

　　他想盡辦法減緩她初夜的不適，試圖給予她歡愉。但怎麼做都沒用。

　　他自身的高潮奪去了他的控制力。他在她體內釋放。可惜那份快感卻被心中越來越濃的沮喪所侵蝕。他退出之後將她擁在身邊，希望藉由身體貼近的溫暖與親密得到一絲慰藉，即使兩人都穿著睡衣。她要求不要完全除去衣物，因為這是她的第一次，他不想操之過急，於是便答應了。

　　「我想睡了，」她說。

　　過了一分鐘他才領悟到她在下逐客令，要他回自己房間去。

　　「有什麼問題嗎，蓓妮？」

　　「沒事，」她簡潔地說。「沒什麼問題。我只是想睡了。」

　　他離去之前想給她一吻，她卻摀住嘴唇。「我不是說過我得了夏季感冒嗎？我不想傳染給你。」

　　他盡力安撫自己。這畢竟是她的初夜。只是新婚緊張罷了。沒什麼大不了。她只是需要幾天適應，如此而已。

　　然而，當他踏著沉重的腳步離開她的臥房，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萬一不是呢？萬一永遠都像這樣，怎麼辦？

　　※※※

　　「如果我吻你，你肯乖乖吃藥嗎？」

　　這個問題將他由瀕臨昏迷的狀態中驚醒。「什麼？」他因虛弱而口齒不清地問，甚至無法睜開眼睛。

　　「如果我吻你，你肯乖乖吃藥嗎？」

　　他二十八歲，在洛瓦里隘口西北方的路途上，因為染上嚴重瘧疾而躺臥帳篷中。這個曾經是他妻子的女人想知道，若是以一個吻作為賄賂，是否能說服他救自己一命。

　　「要認真的吻我才願意，」他說。

　　在他心中，奎寧簡直是上帝的糞便，他才不要為了姊妹般的一啄而吞下那鬼玩意兒。

　　她用雙手捧住他的臉。她的氣息吹在他臉上，凌亂而帶著牙粉的氣味。她輕輕磨指他的唇，純潔有如復活節兔寶寶在草地上嬉戲。

　　忽然間，她的舌頭進入他口中。他的反應也同樣急促。電光石火之間，她已經被壓在他身下。她的滋味好甜蜜、好甜蜜，純淨而美味。她的身體──他如此渴望她，強烈的肉慾，宛如地獄之火。

　　她顫抖，他的小小天國。如此冷漠，如此疏離，摯愛卻又輕蔑。如果她允許，他願意膜拜她。可惜她絕不會允許，對吧？她將永遠拒他於千里之外，傲立在冰冷的高臺上，無視於他這種渺小人類的痛苦掙扎。

　　她按住他的肩膀。他以為她要推開他，但她並沒有推開，而是用掌心撫摸他的臉頰。他就此迷失。

　　他掀開她的裙子，將自己由長褲中解放，一舉挺進她體內。那快感，天啊，那快感令他目眩神迷。他看不見、聽不到，無法言語，只能感受。沒錯，她是天國，他的天國。他不曾享受過如此銳利的歡愉，不曲同感到過如此揪心的慰藉。他哆嗦著在她體內猛烈釋放，炙熱黑暗的爆發，榨乾他的一切後依然不肯罷休。

　　極度倦怠來襲。他幾乎無法呼吸，更無力移動。當她離開時，他只有模糊的感覺。

　　她將奎寧塞進他的唇間。「你答應過的，」她的聲音是發抖的。

　　他吞下藥丸，喝了她端來的水，接著倒回枕頭上。

　　他二十八歲，他的婚姻三年前被撤銷了，而他剛才佔有了蓓妮。

　　※※※

　　她滿心震撼。

　　他處於譫妄的狀態，胡亂說著難以理解的數學理論。她氣急敗壞又憂心如焚，倘若他繼續頑抗不肯吃藥，她當真會將藥丸由直腸塞進去。

　　接著他呼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蓓妮、蓓妮，寶貝。妳怎麼了，蓓妮？她察覺他依然神智不清、對她的回答毫無反應，霎時間，他反覆呼喚她名字的昏亂狀態成為痛苦又甜蜜的音樂、歌曲，與魔咒。

　　以親吻誘騙他吃藥的主意感覺起來很合理，畢竟在瘧疾大發作之前他才剛親吻過她。她完全沒有預料到一個吻竟然勾起他狂熱的慾望。前一刻她還撐著他的肩膀，下一刻就已經躺在他身下，緊接著他便完全進入她的身體，歡愉令他呼吸粗重。

　　用他的病況如此嚴重，竟然還能做這種事，雖然不可思議，但她的震撼並非因此而起。而是因為她不但容許他，甚至在如此短暫且激動的結合中得到快感，即使不算圓滿，至少無比強烈。

　　不只如此，她還想要更多。

第六章

　　奎寧的藥效使得里奧嚴重嘔吐，大半的時候他都在努力地對抗強烈的反胃，不然便是被反胃徹底擊垮，而吐得一塌糊塗。其他時候則虛弱到連手指都舉不起來。她並沒有離開，反而以英雄般的鎮定為他清理那些連他自己都嫌噁心的嘔吐物。

　　「妳怎麼受得了？」有一次他問。

　　「我看過更恐怖的狀況，」她只說了這句話。

　　當舌頭上的味道令他無法忍受時，她調製了薄荷與百里香溶液給他漱口。她餵他喝蜂蜜水補充養分，替他刷牙和更衣。

　　「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另一次他問，累到沒力氣睜開眼睛。她用軟膏為他按摩雙手，自吉爾吉特前往契特拉的路途非常險惡，他的手曾被繩索擦傷，後來又被岩石割傷，她細柔溫暖的手融化了香甜的蜜蠟軟膏，撫慰著他的指節、老繭和指縫。

　　「你生病了，我是醫生。」

　　儘管他早知道她會這麼說，但依然盼望她的悉心照料並非出自醫生對病人的職責。

　　撤銷婚姻之前的一個月，他因為要找之前一時煩躁而丟棄的算式，特地去翻找書房的垃圾桶，結果卻發現一封揉成一團的信。那是封感謝函，一位年輕產婦和胎兒命在旦夕，多虧蓓妮成功施行剖腹產而撿回一條性命，她特地寫信來向蓓妮道謝。那封信是他看過最感人的散文作品。

　　他從不懷疑蓓妮醫術一流。他從不懷疑她對醫學的投入。他也一直都明白她關心的並非病人而是疾病，驅使她的動力並非憐憫而是好勝心，她想擊敗自然界最致命的因子。

　　然而，那天下午，當他站著看完那封信，那粗大、笨拙，近乎幼稚的字跡緩緩燒痛他的內心。他終於看破了，妻子的冷淡並非出自高傲，而是徹頭徹尾的無情。因為只有對人類的身心接觸都過敏的人，才能如此輕賤發自內心的謝忱，甚而將之丟棄。

　　「對不起，」他說。

　　「你的確應該道歉。」她的拇指畫著圈，揉捏著他的手背與掌心，甚至延展到手腕上方兩寸的地方。他希望她永遠都不要停止。「你究竟在想什麼？竟然對醫生隱瞞病情？」

　　「我不是為那件事道歉。」

　　讓我再擁有妳一次。讓我好好愛妳。讓我也給妳我從妳身上得到的那種歡愉，那神奇又驚人的歡愉。

　　「我知道你為什麼道歉。」她放開他的手。「那件事就別再提了。」

　　※※※

　　瘧疾發作之後的第二天，由洛瓦里山隘口來了幾輛騾車。

　　里奧與蓓妮旅程第一天落腳的地方，也就是他們這幾天待著的地方，恰好是山徑離開契特拉河進入山區的點。由於冬季時契特拉山谷的道路大多無法通行，因此貿易集中於較溫暖的月份。

　　蓓妮由里奧的帳篷探出頭，確認來者只是一隊商旅之後又回到帳篷裡面。伊姆蘭父子為商人奉茶。一群男人聊了一陣之後，商人出發北上，大概是去契特拉趕集。

　　「叫伊姆蘭進來，」里奧說。

　　她錯愕地看他一眼。她以為他睡著了。更何況，他之前已經見過伊姆蘭了，他們商量了補給的事情，以及里奧該如何支付苦力的日薪。「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我幫你拿吧。」

　　「不，謝謝。我想知道那些旅人帶來些什麼消息，」他依然閉著眼睛。

　　她找到伊姆蘭，帶他回到帳篷。

　　「斯瓦特有什麼消息？」里奧劈頭就問。

　　「他們不是從斯瓦特來的，而是來自第爾。在第爾那裡傳說，有位偉大的苦行僧去了上斯瓦特河谷。他會行使奇蹟，一定能趕走英國人。」嚮導搖著頭。「總是這些奇蹟騙子在惹是生非。」

　　里奧點頭，謝過嚮導之後讓他出去了。

　　「你怎麼知道有斯瓦特的消息？」蓓妮有些驚奇地問。「他們剛才說的是什麼語言？」

　　「帕什圖語。我雖然聽不懂，但斯瓦特的發音一樣。」

　　契特拉居民大多是霍族，說的是霍族語。然而在契特拉以南，西北邊境的居民大多是帕什圖人，也稱為帕坦人。

　　她更個驚奇了。「那你怎麼知道斯瓦特的消息會對我們有影響？說不定他們只是在聊農作物。」

　　「他們重複『法奇』這個詞，也就是苦行僧，而且還好幾次提到『西卡』，因為這個詞無論在什麼語言，都代表印度政府，所以我想至少打聽一下。」

　　她點頭。西北邊境並不寧靜。九五年契特拉發生過激烈衝突，大君的王位繼承問題向來會引起干戈，但那一次特別嚴重，發生了一連串的派系鬥爭，奉命解決紛爭的英軍要塞反而遭到圍困。

　　今年六月，一位英國政務官與隨員於托齊山谷遭到攻擊，而且還是在光天化日下。事件發生在白夏瓦西南方好幾百公里之外，那一帶屬於蠻荒的瓦濟里斯坦山地，外國勢力向來不受歡迎。由於距離遙遠，蓓妮與白先生夫婦都沒有感到擔憂，但那起事故令他們意識到眼前的和平隨時可能瓦解。

　　蓓妮由里奧的鞍袋中拿出地圖放在膝上攤開。他們的路線用紅色標示出來。一通過洛瓦里隘口就能抵達第爾。雖然用地圖很難判斷距離，但大致上走出第爾十八到二十四公里之後，就會遇到潘治科拉河。接下來的旅程將沿著這條河前進，抵達一個標示為薩多的村落之後，他們將離開河道轉向東南，前往位於斯瓦特河岸的查達拉。

　　斯瓦特河是本區最重要的河川，斯瓦特河谷則是沿岸人口最密集的中心地帶。斯瓦特河谷在查達拉大致轉向東南，而他們的旅程則必須直接南下，因此，一旦渡河之後，他們將立刻離開斯瓦特河谷。

　　「斯瓦特河谷離這裡多遠？兩百四十公里？」

　　「差不多。我們要在下斯瓦特河谷渡河。上斯瓦特河谷在更上游的地帶，過了阿曼達拉隘口。」

　　她摺好地國收回鞍袋中。現在還不需要煩惱。

　　更何況，在邊境地帶，宗教人士向來極力反對外國勢力。教士煽動衝突早已不是新鮮事，大多只能勾起信徒些許樂觀希望，除此之外別無成效。上斯瓦特河谷的那個流浪教士八成也只是光說不練，跟隨他的人應該也沒幾個，只是以訛傳訛被誇大罷了。

　　她明白當地人想脫離英國統治的心情，多少也有點同情。畢竟，英國人也將勇於對抗羅馬軍隊的古不列顛女王波迪西亞奉為民族英雄。但她並不認為單憑這個教士就從完成獨立大業。

　　「你有辦法吃東西嗎？」她問里奧。

　　他搖頭，一聽到吃這個字便臉色發青。

　　「那就多休息吧，」她說。

　　他閉上雙眼。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看著他。過了一陣子，他好像睡著了，於是她偷偷撫摸他的臉頰。看著他消瘦的模樣令她非常心疼，但又情不自禁地想看他，情不自禁地渴望。

　　她的拇指輕輕掃過他的睫毛尖端。食指與中指夾住他的耳朵，感受那裡的清涼與柔軟，服用第一劑奎寧之後他的燒就退了。她的小指沿路來到他喉嚨的脈搏上輕輕按住，感受他血液流動的節奏。

　　她剛察覺他的心跳太快，手已被他抓住並拉到唇邊。她急忙抽回，但他的唇還是在掌心烙下印記。

　　在他真正入睡許久之後，那個烙印依舊灼熱。

　　※※※

　　瘧疾發作後第五天，里奧午後由淺眠中醒來。奎寧雖然副作用猛烈，但藥效非常好。他依然虛弱，但所有病徵都已消失，他的身體復原得很不錯。

　　她坐在露營床邊的凳子上，手中拿著一片吃到一半的餅乾。那隻手放在墨綠色羊毛裙上，搭配鈕釦一路扣到下巴的白綠條紋上衣。

　　她的下巴非常可愛，其實該說是完美，以前當她不肯讓他親嘴時，他便懷抱希望、不厭其煩地親吻那兒。她的下頷、下顎，沿著那裡的輪廓一路吻上耳朵細緻的皺摺。但很快地，連這些地方也被列為禁地。接下來她更要求不要解開她的髮辮，因為早上梳理糾結的頭髮太麻煩，而她必須準時到醫院上班。

　　今天她將頭髮中分往後攏，滑順如玻璃、光亮如漆器。她彎向左邊拿放在地上的水壺。他瞥見那抹白而再次感到震驚。

　　她的頭髮會變白，都是因為你。

　　至少嘉麗如此宣稱。

　　你相信嘉麗說的話？

　　他們的視線交會。熱流竄過他的全身。之前他深深進入她體內，而她沒有抗拒。

　　她突然將頭轉開。「我把你的午餐端來了，」她說。「羊肉清湯配雞肉蒸飯。薩伊罕還特別為你做了適合病人的甜點。」

　　他坐起來用餐。她很準確地料中他的需要。持續五日的奎寧療程昨天終於結束，他的肚子餓扁了。

　　她看著他，他感覺到她的視線，彷彿它具有重量與觸感。只要他一抬起頭來，她的眼睛便立刻轉開，但最後還是會回到他身上。無論正對他或側過臉，她總是暗暗地偷偷看他，一次只看一下下。

　　「你的靴底有商標，」過了許久之後她才再次開口。「是柏林製造的。」

　　從前從前，他對外表極為挑剔。光是品質好還不夠。他所擁有的每件衣物都必須是藝術傑作，不然至少也得是完美無瑕的工藝極品。但是在婚姻撤銷之後，他對衣著的關注只剩下不到一半。他在柏林的時候需要新靴子，他並沒有寫信向倫敦的靴匠訂製，反而就地買了雙現成貨，以前的他對這種靴子根本不屑一顧。

　　「你去柏林做什麼？」她再為他盛一碗湯。

　　他接過湯碗。「謝謝。我在那裡的大學講課。」

　　她添上更多蒸煮的飯。「嘉麗說你在慕尼黑。她說你打算在巴伐利亞買個酒莊退休隱居。」

　　「當年我才二十五歲，要躲到巴伐利亞那麼古老守舊的地方隱居，未免太早。」

　　「她還說後來你改變主意去了美國，打算在懷俄明的牧場養牛。」

　　「家中最小的兒子這樣胡作非為並不稀奇。不過，我去美國是為了腐化當地青年，我在東岸紐澤西的普林斯頓大學教書，距離懷俄明好幾千公里。」

　　她清清嗓子。「我也去了德國，在布列斯勞大學接受高等外科訓練。美國也是，我在賓州子女子醫學院任教。」

　　「我知道。」

　　婚姻撤銷之後他搬去劍橋。他向來喜愛劍橋，也一直希望能夠成為劍橋大學的「盧卡斯」數學教授。（譯註：Lucasian Chair of Math。matics是英國劍橋大學一個榮譽職位，授予對象為數理相關之研究者，一六六四年由國王查理二世正式承認，一九七九──二○○九為史蒂芬．霍金。）這個職位曾經屬於成就卓越的牛頓爵士。現任的教授在職已將近五十年。時機對里奧非常有利，他的天分廣受四方推崇，很有可能被指派為接班人。

　　但秋天時他卻去了柏林。一年後落腳普林斯頓。三個學期之後又來到印度。

　　事實證明，即使婚姻撤銷，依然不足以撤銷他對她的關心。她獨自在陌生的國度漂泊，沒人擔心嗎。她每次遷徙都離故鄉越來越遠，沒人在乎嗎？老天保佑，萬一出了什麼事，她的家人遠在千里之外，這樣真的好嗎？

　　他不齒如此牽腸掛肚的自己，尤其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可是他不管。許多學府邀請他去教學，每次他都選擇前往她所在的國家任職，如此一來，萬一她需要幫助，至少不必向汪洋大海的另一頭求援。

　　「你以為我在列城，所以才接下吉爾吉特那份熱氣球探勘的工作？」

　　他喝了一口水，接著點頭。他們四目交會。

　　妳是我生命中的明月；妳的歡喜哀愁左右了我的心。

　　這句話或許誇張，但絕不虛假。

　　※※※

　　午餐之後，他們稍事討論了一下行程。他希望第二天就上路，但她堅持不准，奎寧療程結束之後至少必須休養兩天，而且她還冷伶冷警告他不遵醫囑的後果。

　　為了讓他打發午後時光，她找來他在契特拉要塞過夜時拿到的雜誌，接著交代她要去散散步，並且嚴禁他從事任何活動，只准躺在床上看雜誌。

　　「帶伊姆蘭一起去，」他說。

　　她瞬間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忘記了在她身處的地區女人絕少踏出家門，沒有男人陪伴時更不可能外出。契特拉地區在這方面尤其保守。「對了，當然。」

　　確定她走遠之後，他起身下床走出帳篷，派兩個苦力架起摺疊桌、搬來摺疊椅。他依然穿著簡樸的白色棉質庫塔，那是此地常見的短袍搭長褲裝束，他用來充當睡衣。不過，只要能不需攙扶走出帳篷，他就覺得自己比較正常了。

　　這裡的空氣有著山區獨特的清澈，讓山川原野的形狀都更鮮明、色彩更亮眼。稻田的顏色不只是綠線，而是一種充滿慾望的綠，渴求著陽光與水分。山丘也不僅僅是大塊大塊的岩石，而是山谷的肋骨，保護珍貴的沃土不受嚴酷氣候殘害。

　　夕陽照在臉上，微風輕拂髮絲，他坐下打開筆記本。

　　婚姻撤銷之後，整整兩年他提不出具有原創論點的論文。他教學，也為有學術信件往來的數學家審查論文，然而他自己的頭腦卻全然空白。甚至當他再次開始研究新的假設，也只能寫出些舊日論文衍生出的怯懦理論。

　　他終於明白不能將少年得志視為理所當然。以前的他熱愛歡樂與榮耀，總是在攀登崇山峻嶺、橫越酷熱沙漠，早期的論文都是在冒險旅途之間迅速地一筆完成。他領悟到說不定再也無法找回那樣的輕鬆與優雅。這個教訓令他學會謙卑，那感受幾乎像婚姻失敗當時一樣。

　　一個小時之後，他收起筆記本，拿出旅途用的棋盤，這也是他在契特拉要塞弄來的。他與自己對戰，可想而知結果一定是和局。他重新擺好棋子。

　　白王、黑王，接著是白主教，這是經典開局，稱為王翼棄兵。上一局他拒絕棄兵。但這局他接受了，於是移動黑王吃掉白王。

　　他將一隻手肘撐在桌上，下巴靠在拇指與食指間，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這麼快就忘記了醫生的吩咐？」太陽已落到山後，但他還是能看到蓓妮運動後紅潤的面頰。「不，別站起來。」

　　「坐著並不比躺著辛苦，」他狡辯者，並以手勢要旁邊的苦力搬一把椅子給她坐。

　　「唉，你最好快點打敗自己。我請薩伊罕提早開飯。你還需要多休息。」

　　「要打敗自己很難。」

　　「喔？好吧，那只好由我來打敗你了，」她輕鬆地說著坐了下來。

　　儘管他並沒有嘲笑的意思，還是忍不住大笑。

　　「怎麼，你自認棋藝所向無敵？」她問。

　　他雙手一攤。不是他自以為了不起，而是打從十一歲起他就從未輸過。

　　「既然你自認高強，那我走白子。」

　　白子先走；這是她所能要求最小的優勢。通常要人陪他下棋，他都得答應放棄最重要的幾個棋子。她接續他開始的棋局，選擇移動白騎士。王翼馬棄兵。

　　他同樣移動騎士。「我不知道妳會下棋。」

　　她移動堡壘。「我的很多事情你應該都不知道。」

　　他將騎士往前走一步。「那妳就該告訴我，不然我要怎樣知道？」

　　四隻卒子排成一列，分別佔據。4、f4、g4、h4，她的騎士一躍而過。他的騎士加入戰局。她的騎士殺回來吃掉他的馬前卒。他吃掉她的王前卒。

　　「妳什麼都不打算告訴我，對吧？」

　　「我又不知道哪些事情你不知道。」

　　他們在棋盤中央爭奪廝殺，她的棋藝遠超出他的預期。他的騎士深入敵營，吃掉她的堡壘。

　　「我知道不少，例如說，在我們向教會訴請撤銷婚姻當晚，我的教父羅伯爵士曾經去找過妳。」他接著說。「我猜想，為了勸妳打消主意，他應該提出了很豐厚的利誘。但我並不清楚他開出了什麼條件。」

　　她一口氣將騎士與王后殺到他門前。「他承諾要擴建醫院，還要捐贈土地與設備給醫學院。」

　　他沒有開口，只是用國王吃掉她的主教。即使有這麼大的誘惑，而且拒絕這份嘉惠醫院與學校的大禮，她心中一定內疚無比，僅管如此，她依舊選擇離開他。

　　她調整騎士的位置。「該你了。」

　　他瞇起雙眼。她的騎士位置非常有利，一出手就能吃掉他的王或后。他怎麼如此大意？他只能選擇保衛國王。他撤退。

　　她吃掉他的后。「你的教父其實是你的生父，對吧？」

　　他由棋盤上抬起視線。她的眼眸深綠，有如冰河的底色，肌膚潔白如湖泊的落雪。

　　「對，」他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寥寥無幾。話說回來，排行第五的兒子，沒幾個人會關心他的身世。「妳介意嗎？」

　　「不太介意。你呢？」

　　「剛知道的時候很介意，現在已經不會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的雙眼注視著棋盤不動，但他感覺得出她很好奇。她會這樣感覺好奇怪，因為太平常了。在正常狀況下，當一對男女對奕時就該如此，聊聊自己的事，以及他們所關心的人事物。

　　「十四歲那年，我母親告訴我的。」

　　「未免太早了吧？」

　　「要知道這種事情，應該沒有所謂合適的年齡。」

　　「你能接受嗎？」

　　「不太能。光是想到母親與其他男人有染，我就羞到無地自容。當她緊接著說出這段婚外情依然持續時，我巴不得當場死掉。我父親的熱情全都投注於數學的研究。我一直以為她的感情也一樣無慾，像植物，或是像莎士比亞悲劇。我沒想到她的感情，竟然，天啊，這麼生猛豪放。」

　　她的嘴唇抽動一下。「你父親知道嗎？」

　　「知道。我為他打抱不平，但我母親保證他們三個是非常好的朋友，也都確信即使我得知真相，狀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樣反而更讓我覺得慘遭愚弄，因為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

　　她終於抬起頭看他，臉上的神情幾乎算是微笑。「後來呢？」

　　「後來非常神奇。那年暑假我回到家，發現真的沒有任何改變。我父親非常高興見到我。我們每天都關在書房裡好幾個鐘頭，研讀最新的論文，爭論歐幾里德幾何學的不足之處，並且整理出我們自己的理論，為研究幾何學的新方法打下基礎。」

　　之後里奧終於鼓起勇氣詢問伯爵，家中有個並非他骨肉的孩子，難道他不介意嗎？伯爵只是微笑著說。「你只需要記住，你是我最疼愛的孩子。」

　　後來，里奧在挪威的峽灣上轉述伯爵所說的話，當時他已經不生教父的氣了。羅伯爵士悵然嘆息，他是個秉性實際的人，這已經是他最接近感傷的表現了。他說：「我非常羨慕衛登伯爵，因為住世人眼中你是他的兒子，而不是我的。」

　　最後，因為他們對彼此有足夠的關愛與珍惜，他與羅伯爵士和父親都更加親近。事實上，他和父親如此親近，當邁修年少失足而遭伯爵斷絕關係，威爾因為替邁修出頭而被一併轟出家門，里奧仍相信伯爵的懲罰並未太過嚴厲。

　　蓓妮嘆息。「他早就知道了，但還是一樣愛你。」

　　他的主教吃掉她的騎士，為王后復仇。「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妳不和父親說話？因為他不夠愛妳？」

　　她連一條肌肉都沒動，但他察覺到她內心深處的顫慄。她的回答是拿起王后殲滅他的騎士。

　　他吃掉她的王后。他的王后被拿下之後，他積極進攻她的國王。她也同樣毫不畏懼地追殺他。

　　她用王后將他的國王。「小心啦。」

　　他連忙將國王移往安全之處。「小心什麼？」

　　她威脅他的主教。「就快輸了。」

　　他吃掉她的王后。「妳嗎？」

　　「不，是你。」她的王后越過整面棋盤。「你死定了，將軍。」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他努力研究眼前的棋盤，卻依然宛如被迫學習微積分的中學生，百思不得其解。接著他愕然醒悟，他確實被將死了，他的國王落入陷阱無處可逃，而他甚至沒察覺誤中陷阱。

　　她的嘴唇再次抽動，接著站起身來。「我去通知薩伊罕，晚餐準備好之後隨時可以開飯。」

　　他目送她離去。「為什麼我們以前沒有下過棋？」他喃喃自語。

　　他其實是在問天地河流，而不是問她。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一瞬間，山巒紫色的影子將她的側臉完美地映襯出來。一縷髮絲在她唇邊飄動。接著她繼續往前走，並未給他任何答案。

　　※※※

　　「是誰教妳下棋？」稍晚之後他問，一邊吃著杏桃布丁。這道甜點完全依照英式作法，只是添了一些一玫瑰水與小豆蔻。之前他一直忙著吃飯無暇開口，大病初癒之後他胃口奇佳，一口氣吃了好幾人份。

　　「嘉麗的母親，」她說。

　　日光已經褪去。油燈替她的臉頰與頭髮染上黃銅色的光芒。他不再每次看到她的白髮都大受打擊，但是他永遠無法習慣，那對完美的破壞。

　　「陶陶？」嘉麗的母親，艾杰斐的第二任妻子，在生嘉麗時難產過世，根據墓碑上的銘文，她應該是陶愛瑪夫人。然而葉家兄弟總是稱呼她陶陶。

　　她愕然抬起頭。「你記得她？她過世時你才三歲。」

　　「我記得她的葬禮。那是我最旱的記憶之一，所有人都穿了黑衣服，四個哥哥都在哭泣。」

　　那也是他對蓓妮最早的記憶，在光陰迷霧中清晰且深雋的記憶。她是唯一沒有哭泣的小孩，就連他也因為驚惶而哭著。

　　「你對她的記憶只有這一點？」

　　他無法分辨她的語氣是放心或失望。

　　「我本身只記得這一點，但是幾個哥哥記得很多。他們告訴過我，她為小朋友辦的那場化妝舞會。他們全都打扮成圓桌武士，除了我。我是搖籃裡的聖杯。」

　　身為五兄弟中的老么，他小時候經常是幾個哥哥惡作劇的對象。

　　「我記得那場舞會，」她說。

　　她的語氣變了，不再那麼疏離冷漠。她的表情也轉為溫柔，更多的則是惆悵。他從沒看過她惆悵的模樣。

　　「妳記得些什麼？」

　　她想了一下。「白色絲絨洋裝、尖頂帽，還有一條縫了許多鈴鐺的腰帶。我大概是扮成公主吧。」

　　「圓桌武士有沒有向妳大獻殷勤？」

　　「有，不過那是因為我負責發放糖果和禮物。」她的嘴角微微一揚。「圓桌武士都圍著我不肯走。」

　　那是在他有記憶之前的事，他還不認得她，這樣聽她聊起，感覺好奇怪。其實，光是她回憶童年這件事就夠怪了。小時候，她感覺起來比他大好多，彷彿她一出世便是大人了，至少不曾經歷童稚時代的笨拙與弱小。

　　她戳弄著布丁。「陶陶的事，他們還記得些什麼？」她幾乎迫不及待地問。

　　「她辦的野餐會非常好玩。不過，他們印象最深刻的那次顯然很慘烈。威爾跌進溪裡，所以乾脆脫光濕衣服裸奔。他後來好像因此被痛打了一頓。」

　　「那是我的六歲生日，」她說。「一點也不慘烈。威爾一絲不掛跑出來時，你母親確實差點被雞肉噎死，不過其他人都快笑翻了。威爾迅速被人帶離現場，我們整個下午都在玩遊戲。」

　　他感覺自己彷彿身在滿布灰塵、蛛網糾結的閣樓中，打開一個個破敗老朽的箱子，卻發現裡面裝滿了光彩奪目的珠寶。

　　「那時候的事情，他們還曾告訴你什麼？」她確實迫不及待。她的語氣使他想到以前的自己，他總是拐彎抹角地問起她：嘉麗的姊姊還在剖開人的肚子嗎？

　　還有另外一則故事。當他宣布訂婚時，幾個哥哥不斷拿這件事取笑他，他所受到的調侃幾乎難以細數。邁修與查理分別由巴黎與遙遠的吉爾吉特發電報回來，內容幾乎如出一轍：老天在上，她演聖母瑪利亞的時候，你是躺在馬槽裡的耶穌呢。

　　「陶陶第一次舉行的聖誕劇，」他說。

　　「嗯，我對最後那次的印象比較深。她不知從哪裡租來一隻駱駝。牠不太適應馬依餵牠吃的飼料，結果牠──牠在教堂裡拉得滿地都是，臭味熏得好幾位女士因而昏倒。你記得嗎？」

　　「不記得。」他個人對陶陶毫無記憶。

　　「那才其叫慘烈。我父親對她做了那種事非常生氣。不過我們兩個挨罵、哭完之後，又大笑到流眼淚，」她說。

　　他訝異地望著她。以前當他們還是夫妻時，雖然住在同一片屋簷下，但她從不曾提起陶陶。他原本以為她和陶陶並不親近，這個猜測很合理，因為她和現任繼母很疏遠，而且她在陶陶的葬禮上態度生硬、沒有流淚。

　　一滴淚珠自她的面頰滾落。他嚇呆了，不知道原來她也會流淚。

　　她似乎也同樣驚愕。「抱歉。」她慌張拿起餐巾。「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他送上他的手帕。她笨拙地點點雙眼。但她的淚水並未停止。他呆坐了長長的一分鐘，接著站起來，原本是想給她一些隱私，結果卻繞過餐桌拉她站起來。

　　他以前也擁抱過她，在他們剛結婚不久的時候。她僵硬而毫無回應的態度讓他不再嘗試。他深吸一口氣，將她擁入懷中。

　　她僵住。他本能地想退開，但雙手反而將她抱得更緊。

　　「沒關係，」他在她耳邊低語。「沒關係的。妳可以哭。上帝有時也會造出完美的人，妳當然應該傷心欲絕。」

　　「我沒有哭，」她說，聲音被悶住了。「我從來不哭。」

　　「是啊，我知道，」他說。「沒關係的，妳想哭或不哭都可以。」

　　彷彿他給予了她所需要的許可，原本無聲的淚水變成顫抖啜泣。在他懷中，她感覺起來好纖細，她比以前瘦，幾乎弱不禁風。他撫摸她的背、親吻她的頭髮，一如安慰摔跤受傷的姪女。一陣子之後，她放鬆地依偎在他身上，她的身體意外地順從也意外地柔軟，啜泣漸漸減弱成打嗝般的喘息。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妳，」他說。「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有一次我去拜訪母親的老朋友。剛好那天她妹妹也來訪，真的很巧，她妹妹和陶陶是女子精修學校的同學。知道妳是我的妻子之後，她囑咐我轉告妳，在陶陶心中，妳是世上最美妙的小孩。」

　　當時他們還是夫妻，但她的臥房門已經上了門閂。他壓根兒沒心情轉告這種讚美。事實上，他還可憐陶陶，認為她被騙慘了，因為蓓妮幾乎不記得她。

　　她抬起頭。「真的？」

　　「葛夫人就是那麼說的，一字不差。離開這片山區之後，我會打電報請她找出陶陶的信件轉交給妳。」

　　她重新垂下頭。「你不必為我這麼費心。」

　　他放開她。「這不算什麼。」

　　她站在原處許久。接著她靠過來親吻他的臉頰，輕輕一啄，幾乎沒碰到他的肌膚。「謝謝你。晚安。」

　　「晚安，」他對著燈光照不到的暗處說，她的腳步聲在他身後漸漸遠去。

　　※※※

　　在陶陶嫁進來之前，蓓妮的記憶一片朦朧灰暗，只有松伍德莊園如洞穴般黝黑的許多房間。她母親婚後多年一直不孕，好不容易生出來的孩子卻是個女兒，因此非常失望。蓓妮還不到兩歲，她便罹患急性肺炎過世。她父親覺得鰥夫住在城市中比較方便，卻又認為兒童應該在鄉間成長，因此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她身邊。

　　陶陶來了以後，她的世界瞬間綻放光彩。大家都說她們一拍即合，正值雙十年華的新任艾夫人生性活潑，立刻與羞怯內向的四歲繼女成為好友。從那一刻起，在陶陶人生最後的短短三年之中，她們一直形影不離。

　　她們踏遍整座莊圍及四周的山丘，蒐集葉片、花瓣與果實，幫忙陶陶記錄當地的花卉生態。她們舉辦野餐會、兒童派對以及尋寶遊戲。天氣不宜外出散步或騎馬的時候，她們就窩在家裡喝熱的氣泡蘋果汁、下棋，或是搬出百科全書隨意翻閱，將腦袋塞滿冷僻的知識。

　　她和陶陶計劃了那麼多活動，準備大肆慶祝寶寶出生。可是陶陶卻因難產而過世。笑口常開、活潑開朗的陶陶，總是活力十足、滿心好奇與善良的陶陶，就這麼走了。

　　世界毀滅了。

　　陶陶下葬之後過了三個月，蓓妮的保母也過世了。陶陶過世之後六個月，蓓妮的父親再度續絃。然而，在訂婚之後、結婚之前，不幸降臨在第三任艾夫人身上。她前段婚姻的兩個兒子，亦即蓓妮的繼兄一個染上小兒麻痺症，另一個則是結核病。

　　婚禮過後她隨即來到莊園，安排家教負責教育繼女並督導總管所雇用的奶媽與新的保母。之後她便在德國的療養院與倫敦的醫院之間來回奔走，蓓妮整整五年沒有見到她。

　　她請來的家教姓柏，她比較適合掌管六、七個有犯罪傾向的壞男孩，而不是兩個小孤女。柏小姐的管教非常嚴苛，對秩序與紀律的要求一絲不苟。後來她嫁給了教區牧師，將她專制的作風發揮於管理教區的事務。

　　繼任的家教姓盧，是個迷糊的老可愛，比柏小姐容易相處多了。蓓妮的父親、繼母與兩個依然重病的繼兄那年有部分的時間也來鄉間居住。他們一家終於團圓了。

　　面對突然多出的一大家子，嘉麗如魚得水。但對蓓妮而言已經太遲了。那時她已經堅定地封閉了自我。人類，包括她自己在內，完全無法引起她任何興趣，在她眼中，人不過是有生命的機器，精細複雜的程度令人嘆為觀止，人類的身體是一項奇蹟，許多人根本不配享有這個極致美妙的系統。最後她頭也不回地離家，一心一意鑽研醫學，其他的都不在乎，放且以冷淡無情的專注行醫。

　　從此遺忘她曾經渴望歡樂、陪伴與愛。

第七章

　　第二天，里奧要求洗澡，因為他的個人衛生已經退化到中世紀程度了。苦力在沐浴帳篷中準備好浴盆。他脫光衣服，坐進熱騰騰的水中，閉上雙眼享受。幾分鐘後，有人進入帳篷站在他身後。他起先以為是苦力搬水進來。但他沒聽見放下水桶的聲音。

　　他半轉過身。是蓓妮，她站在帳篷入口，一手拿著沐浴用品袋，另一手拿著凳子。

　　「妳來做什麼？」

　　「幫你洗澡，」她說。

　　他看著她，完全無法置信。他們的女僕不是穆斯林而是印度教徒，因此理論上應該能說服她來幫忙。即使女僕不願意，還有其他的僕人，隨便一個都做得來，反正只是幫他刷刷背、沖沖水、遞毛巾。真的不必勞駕她。

　　「我沒穿衣服，」他說。

　　其實過去幾天因為要幫他換洗衣物，能看的她早就看光了。

　　「既然你在浴盆裡，這點應該可想而知。」

　　她解開一隻袖子捲起來，每一摺都盤整齊齊，一寸寸露出臂膀，一路捲到手肘上方許多才停止。接著同樣處理另一隻袖子。

　　他不是那種看到女人寬衣解帶就衝動的人。然而她就是不一樣。從前光是看到她脫手套便足以令他心跳加速。在衛登宅邸的書房中，她翻閱著百科全書，一面無心地用拇指摸著領口，那動作彷彿她並不熟悉自己身體的構造。那領口其實非常拘謹保守，沒有露出肩膀，更別說是胸部了，在別的女人身上絕不會好看。當時他已經看過不少女人的身體，卻依然被深深魅惑。

　　「頭往後仰，」她說。

　　他照做。她舀起溫水打濕他的頭髮之後用肥皂清洗，指甲輕輕搔抓著他的頭皮。洗完之後，她舀起更多水清洗。她在浴盆邊擺了一個桶自接流下的水。

　　她為他擦乾頭髮之後，坐在浴盆邊的凳子上。她從帶來的袋子中拿出一塊海綿，稍微浸在水中打濕，接著仔細抹上肥皂，一如外科醫生動手術前的準備工作。

　　她的雙手濕潤，臂膀也閃著水光。嬌嫩、細緻、濕潤的肌膚。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由他的左肩開始洗到指尖，接著同樣清洗右邊。她的雙眼轉開，死命不去看浴盆中央，因為熱水雖然因為肥皂而變白，卻無法隱藏他的反應。

　　帳篷內很溫暖，蒸汽使光線變得迷濛。她的臉蛋紅潤，帶著些水珠。他舔舔牙齒後方，他其實更想舔她的牙齒。她的門牙有個小缺口，打從第一次去她父親家用餐，他便一直想舔那裡。

　　他伸手解開她上衣的第一顆鈕釦。她倏地站起來，撞倒了凳子。

　　「請不要那樣。」

　　她繞到他身後，用海綿清洗他的背，接著沖水。之後她回到側邊，拍拍他露出水面的膝蓋，示意他抬起腳放在浴盆邊上。

　　由她所站的位置，除非幾近全盲，否則很難不看見他腰部以下的狀況。她難道以為來幫他洗澡不會引起這種反應嗎？更何況是她，而不是別人。

　　海綿擦過他的腿，觸覺柔軟又略帶顆粒感。她非常有效率，動作俐落而堅定，沒有嬉戲也沒有流連。

　　儘管如此，他的亢奮還是更加壯大。海綿擦過他的勃起。他嘶聲抽氣。她彷彿沒有聽見，伸手拍拍他另一邊的膝蓋。再一次，她幾乎洗到大腿根部。

　　他有點想告訴她，撩起他的慾火又不准他出手的行為很可惡，不過那樣好像有點太嚴厲了。這可是蓓妮，她很可能正拚命假裝沒看到那猖狂的勃起，一心只想幫他徹底地洗個澡而已。

　　她洗刷他的胸口與腹部。他原本以為終於結束了，沒想到她將袖子捲得更高，接著跪在浴盆邊。她深入水中清洗他的中央部位。他用力抽氣。海綿擦洗著他的陰囊以及下方與兩側，輕柔的動作令肌膚更加敏感。他一次又一次吞嚥著口水。

　　海綿往上爬。沿著他的堅挺移動，稍稍拂過頂端，然後往下，接著再次往上。那種感覺彷彿她是電流或野火。

　　忽然間，接觸他的不再是海綿，而是她的手。只是如魚尾般輕輕掠過。然而，他煎熬了漫長飢渴的三年，連這一點點接觸也太過刺激。他射了出來，臀部往上抬、臉部扭曲，因情不自禁的歡愉而發出呻吟。

　　「當他睜開雙眼，她站在距離浴盆一步之外，雙手生硬地靠在身側。海綿在水面漂浮。

　　「是海綿掉了，所以妳到處尋找吧，」他說。剛才一定是意外，他無法想像其他的可能。

　　她許久沒有回答。接著說：「要我幫你沖水嗎？」

　　好像沒有別的選擇了。他站起來。她的視線掃過他又轉開，匆忙拎起剛才送進來的水桶，裡面的清水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所準備。

　　熱水由他身上流下。殘留的肥皂都沖洗乾淨之後，她遞上毛巾。

　　「我先出去了，你穿上衣服吧。」

　　她已經將他看了個精光，而且，雖然只是意外，但她剛剛才給了他高潮，現在居然端莊了起來？

　　「我們還是夫妻的時候，妳根本不准我脫掉睡衣。妳確定妳是同一個人嗎？」

　　「倘若上帝希望人裸睡，祂就不會創造睡衣了，」她已經走到了帳篷門口。「更何況，在特定的時候，無論我怎麼說，你還是會脫。」

　　※※※

　　隨著時間過去，他們的婚姻關係不但沒有改善，反而越來越尷尬。他不再於上床的時間去找她，改為凌晨時分，她睡得最熟的時候去找她做愛。

　　他們之間的隔閡會莫名地消先幾天。他比較常微笑，晚餐時也比較常開問口。而且他的眼神很奇怪，總令她呼吸不順、臉頰發燙。

　　那幾天，她還以為自己每晚春夢不斷，而且畫面具常鮮明。直到一天晚上，她醒來發現自己全身赤裸，腳踝架在他肩上。

　　她無法喊停，無法制止他，也無法制止自己。她只能無助地抽噎、喘息、呻吟。

　　第二天，她要求他停止。她無法這樣全然受制於他。但她當然沒有說出口。她只是強調睡眠對她有多重要，並且表示歡迎他來行使夫妻義務，她必須睡覺的時間不可以，其他任何時候都沒關係。

　　他非常安靜地聽完她的長篇大論。接著他站起來走開，沒有給她任何答覆。那天夜裡，他用唇舌帶給她無上的高潮，她吶喊著醒來。當然，當他進入時她只能沒出息地顫抖，他在她耳邊低語著說，總有一天她會回報他。

　　第二天，她再次要求他停止，這次口氣比較嚴厲。儘管她費了許多口舌，結果卻落得趴在床邊，兩腳踏在地上、雙腿敞開，因為瀕臨歡愉的極限而顫抖不已，完全無法掌控情勢。

　　她一再要求停止這種夜間活動，他的眼神越來越怨恨，而快感越來越令她上癮。她害怕那樣的歡愉。她怕他，尤其當他信誓旦旦地說，有一天她會哀求他做。因為她真的很可能會去求他。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每天晚上她都不知道他又要來做什麼，又要誘使她做什麼，最後她因為害怕而無法入眠。直到有一天，她差點因為睡眠不足與心煩意亂而害死一個病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將通往臥房的所有門都閂上，從此儘管他們住在同一片屋簷下，她再也不曾讓他上她的床。

　　※※※

　　因為他不想再扮演攻擊烈士的狗子，於是才趁她熟睡時去找她。他希望有機會擁抱、撫摸她，而且她的表現能不像慘遭辣手摧花的模樣。

　　他原本並不打算進一步，但他一躺下，她便翻身依偎著他。她的身體平時總是那麼僵硬，此時變得如肚皮舞孃般柔軟。他實在忍不住。他脫光了兩人的衣服與她歡愛。第一次，她摟住他、緊緊抱住他，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呢喃著他的名字。

　　里奧，她呼喚著，里奧、里奧。他如水壩潰堤一般在她體內釋放。

　　他不由得畏懼，她如此緊緊綁住他的心，在極度歡愉的時刻，他忘卻了所有憤懣與無助。那甜蜜的感受令他貪戀，無法滿足，他無法停止要她，在黎明時分熱睡的妻子。

　　或許這可以成為兩人新的開始。說不定他能夠以歡愛軟化她，如棉花糖般甜蜜美好、如蛋白酥般經柔綿密的快感，親吻與愛撫的濃密泡沫將帶著她飄向雲霄。

　　他好想體會新婚燕爾的滋味，肉體迷醉的幸福喜樂，這些他們都不曾擁有。只要給他機會，一年、一個月，甚至短短一星期也好，他一定能夠改變她、修復兩人因性格差異造成的磨擦，重新塑造這段婚姻，讓一切變得美妙與值得。

　　然而，她斷然將他放逐。他們只能漸行漸遠。婚姻如同泡在醋裡的珍珠，逐漸消溶殆盡的？

　　※※※

　　夏夜晚空中的興都庫什山，在銀河星光籠罩下更顯雄偉。千萬繁星散佈在崎嶇山脊上，宛如盜賊奪寶失手所撒落的無數鑽石。

　　蓓妮並未攏上帳篷的門，這種享受僅次於露天睡在星空之下。可惜她睡不著。平時沒有問題的露營床，此刻竟如岩石卡著她的背。她很熟，空氣很悶，契特拉的海拔比倫普爾山谷低八百公尺，氣溫明顯升高許多。睡衣的領子磨得她喉嚨好難受，法蘭絨長袖悶得她手臂冒汗。

　　她渴望著不該渴望、也不能擁有的東西。

　　她渴望著他。

　　幫他洗澡是她止癢的方法，利用狀似合法的偽裝觸摸他。雖然他因為生病而消瘦了許多，但這幾個月每日長途跋涉的成果依然顯著，他的身體矯健結實，肩膀壯碩，腹肌分明，雙腿肌肉修長。

　　碰觸他的肌膚的感覺非常美妙。她用海綿為他擦洗手臂時，手腕碰到他的手毛，她差點因為吃驚而鬆手。她幾乎忘記男人的身體感覺起來是多麼的不同。

　　或者該說她從來都不知道。

　　是海綿掉了，所以妳到處尋找吧。

　　不，她是為了觸摸他而故意放開海綿。但她太害羞，不敢握住他的賁張，那樣的行為感覺起來非常失禮。結果她只似有若無地輕輕碰了他一下。她幾乎沒有摸到他，但他的反應卻激烈得不成比例。

　　她感到既震驚又亢奮。這突接下來的時間，儘管她盡可能躲著他，但那段記憶依然令她十分激盪。如今，他不在身邊反而成為一種肉體上的折磨。她的皮膚因為渴望他的撫摸而變得過度敏感。他生病的期間，她為了照料他而無法妥善休息，導致她的頭一直隱隱抽痛，此刻因為欲求不滿而痛得更加厲害。她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在悸動，生理需求在最不適宜的時刻發作。

　　她坐起來，手指伸進髮絲間，指甲抱著頭皮。幾分鐘後，她站起來走出帳篷。

　　天空中的繁星如此茂密，令人納悶怎麼沒有下起星星雨，又好比裝飾過度的豪華禮服，在熱烈跳起華爾滋時，珍珠與水晶紛紛墜落。死寂令人發毛，夤夜中有種詭異的寧靜，鳥兒沉睡，夜行動物為跟蹤獵物無聲地潛行。

　　他們的帳篷相隔大約十公尺，她溜進去察看他。他睡了，呼吸安詳平穩。她跪下測量，他的脈搏很正常，體溫也很正常。他年輕又能吃苦，明天早上就能恢復健康了。

　　她塞好他身上的被單。好了，事情都做完了。她該回自己的帳篷，再次努力入睡。

　　然而她沒有動，總續跪在原地聽著他具催眠力量的輕鬆呼吸聲。接著她再次伸手觸摸他。

　　她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沿著肩線爬上他的喉嚨，然後是下巴。他在洗澡之前刮過鬍子，但新的鬍渣又長了出來，搔著她的掌心。她的手一抖，全身也跟著抖，但是引她來找他的那股力量非常強大，遠勝過這合情合理、令她哆嗦的懼怕。

　　她傾前吻他的頸項、臉頰、耳朵。他身上依然帶著卡斯提亞肥皂的香氣，那來自遙遠依比利半島的芬芳橄欖油。他的觸感、氣味令她暈眩，她即將要做的事無比瘋狂。

　　她解開睡衣領口的鈕釦之後拉起來由頭上脫掉。她所去過的國家他也都跟去了，彷彿他們先後逃命，一起遠離失事現場。這件事令她感動莫名。儘管如此，依然無法稍減她行為的愚蠢。不過，蠢事自有其重力與動力，理性與抗拒一遇上便灰飛煙滅，好比手持長矛的士著遇上配備槍砲的殖民大軍。

　　她的心好痛。但是她的肌膚在漫長壓抑之後終獲解放，感覺好舒服。「里奧，」她輕聲說著，只是說給自己聽，並不想讓他聽見。為什麼我只想要你，里奧？

　　她拉開剛才掖好的被單。他打著赤膊，胸膛平滑堅實。她伸出一雙手指，由喉嚨底端沿著胸膛中央直到肚臍，接著低頭親吻剛才畫出的路徑。

　　她的手沿著他的身體中央更往下遊走。她一點也不意外地發現他熱燙挺拔。幾乎可說是……無法避免。

　　他繼續熟睡，她爬上床，跨過他的身體，小心將體重放在雙手與膝蓋上。她的乳尖擦過他的胸膛。她將他納入體內。他始終沒有醒來。

　　她的頭髮在肌膚上滑動，那感覺陌生又淫靡。他的床單亂了，她的膝蓋陷入露營床的帆布床面。她的任何微小動作都帶來快感狂潮。她聽見自己喃喃低語，對著愛神的祭壇悄聲祝禱。她祈求什麼？在這樣極致親密的肉體結合中，她卻感受到刺骨孤獨與淒涼寂寥。她不要這樣。

　　她的祈禱應驗了。連串高潮來襲。她顫抖著在狂亂的感激中低聲吶喊。「里奧，里奧，」她喃喃呼喚。「里奧。」

　　突然間他加入了，雙手扣住她的腿，臀部往上挺，粗重地喘息。他感覺猛烈又碩大。她不由自主地再度高潮，洶湧的歡愉佔據她的全身。

　　但她的心中卻充滿驚慌。因為他在撫摸她，像她剛才所做的那樣，沿著身體中央往下畫。

　　「蓓妮，」他喃喃呼喚。「蓓妮。」

第八章

　　蓓妮提議撤銷婚姻那天，里奧買了一份禮物要送她：一臺名牌顯微鏡。那臺儀器氣派堂堂，有著旋轉式載玻片架、兩段式聚光器、投影描繪器，以及如愛神金箭一般燦爛的黃銅裝飾。

　　為什麼要買這份禮物？他也說不上來。他甚至不清楚她需不需要顯微鏡。但雄性動物就是這樣，有時會懷抱著滾燙的希望帶些璀燦絢麗的東西回家。

　　顯微鏡與數不清的配件裝在精緻的紅木箱中，他將箱子放在書房桌上，接著走到房間另一頭斟了一小杯白蘭地。

　　「你有空嗎？我有話跟你說。」

　　他詫異地轉過身。她在書房門口，穿著藍色絲質套裝，那是她平時去醫院上班的打扮。然而此刻是午後時分，天知道他多久不曾於白天在家中看到她了。

　　「當然，」他說。「要喝一杯嗎？」

　　她婉拒之後在桌前坐下。「請你也坐下好嗎？」

　　他在書桌後面坐下，與她面對面。她生硬地坐著，神情疲憊，嘴唇緊繃，黑眼圈很重。她身上帶著奇怪的化學藥品味，不是石碳酸，而是刺鼻難聞的氨水味。但是他已很久不曾如此開心，終於能夠再次親近她、再次和她說話。

　　她將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交握，開始對他長篇大論。

　　第一句話之後，她所說的每個字都失去了意義，好比隨便翻開牛津大辭典的一頁，字詞只是水一般地流過。他望著她嘴巴開合，嘴唇做出不同的形狀，感覺到她的聲告敲動耳鼓，但他一個字也聽不懂，只知道她即將把他掉落懸崖。

　　不如何時，他離開座位走到窗前打開懷錶。他心中某個錯亂的部分很想知道時間，想知道她要花多長的時間陳述，如何以一堆謊言終結他們的婚姻。但時間變得有如古老方言，他怎樣也看不懂。於是他呆望著懷錶，這是訂婚時她送的禮物，錶蓋內側刻著「愛是忍耐，愛是恩慈。」

　　他感覺不到忍耐、也感覺不到恩慈。他原本打算一等她說完之後就拖她上樓，讓她去向床柱抱怨他的野蠻吧。

　　她真的說完之後，他回頭看她。而她滿懷盼望地凝視著他。「我能指望你配合並辦好這件事嗎？」

　　她站起來。一手放在桌面上，另一手按著顯微鏡的箱子。

　　他回到桌前，拉過被她按住的箱子。他打開蓋子，在她眼前組裝。完成之後，他後退一步。沒錯，這臺儀器確實很精緻，店家說可以用上一輩子。

　　桌子另一頭，她茫然看了顯微鏡一眼，接著抬起視線看他，那雙眼眸碧綠如多雨的夏日。「嗯，我能指望你配合並辦好這件事嗎？」

　　他瞬間恍然大悟：她不配。她不配擁有這臺顯微鏡。她不配讓他殫精竭慮地討好，只為逗她打破沉默。婚姻是高尚而莊嚴的，而她不配擁有。

　　「當然，」他說。「我一定盡力配合。」

　　※※※

　　只要他集中目力，便能看到肩膀的形狀、手臂的線條。她坐在他身上動也不動，如美人魚般全身赤裸，肌膚因微微泛藍的星光顯得柔嫩而朦朧。

　　雖然他只能勉強看到一些光影，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裸露這麼多。在倫敦家中的涼爽臥房裡，窗板關得密密實實，他描繪著她熟睡身軀的每一寸。他熟悉她身體的地形（膝蓋的角度、脊椎的起伏）、觸感（腳跟與手肘略微粗糙，手臂與小腿上有著細毛），以及滋味（乳尖香甜，腿間略帶薑黃般的辛香）。但他不曾看過。

　　他攤開手掌按在她的肚子上。她宛如神話中被賜予生命的雕像，溫暖而靜止。他用另一條手臂摟住她，將她的上身拉過去。

　　她抗拒，但只是做做樣子，其實欲拒還迎，因為他並沒有用力。他將她拉過去，親吻她的下頷、下額。她將臉轉開，似乎擔心他會吻她的嘴。於是他無比細膩地親吻她的耳朵，傾聽她在歡愉中輕柔哽咽的呼吸聲。

　　她的耳朵、她的肩膀、她的手臂頂端。他的雙手順著她的背脊往下滑，捧住她柔軟圓潤的臀部。在她體內，他再次硬挺。她低聲呻吟。如此美妙的聲音，純粹的慾望、純粹的歡愉。

　　因為床很小，於是他放慢動作，小心翼翼地轉身來到她的上方。他親吻她的咽喉、鎖骨、酥胸。她的臀部移動，快感沖刷而過。

　　她猶豫地握住他的手腕。一瞬間他滿懷憂慮，深怕她會推開他。但她的雙手沿著他的臂膀往上爬，終於摟住他的脖子。

　　他的心緩緩回到原位，身體以相應的崇拜節奏移動。但她的配合猶如強烈春藥，很快他便沉醉在慾望裡面，若不是顧慮到要取悅她，他早已無法抗拒肉慾的支配。

　　然而，當她顫抖著緊緊纏住他，他再也無法忍耐，蓄勢已久的浪潮終於撲上岸，熱忱的崇拜化為狂喜。

　　他氣勢洶洶地挺進，佔有她、標示她，用自己填滿她，主導的同時也臣服，掠取的同時也給予。

　　他既是她的主宰，也是她的奴隸。

　　※※※

　　她的頭腦一清醒過來，立刻忙不迭地下了床，撿起睡衣匆匆套上。

　　「留在我身邊，」他說。

　　「最好不耍。」

　　「那麼，妳只是來蹂躪我的身體？」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他很清楚她做不出那種事。

　　她花了半分鐘才找到袖子穿進去，他由床上坐起來點亮一盞燈。

　　「別急著走。」

　　「很晚了。」

　　「妳來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他原本只穿著睡褲，這時也穿好了上衣，但是三顆鈕釦全敞開著。搖曳的燈光滑過他喉嚨與胸口裸露的肌膚。「坐吧。」

　　她搖頭。

　　他用拇指摩拳她的臉頰。「我是病人，妳想害我一直站著？」

　　醫學上而言，他早就不是病人了，想站多久都行，更別提他們一早就要出發登上洛瓦里隘口。不過，他還是太瘦，她也依然認為他還需要休息。

　　她不情不顧地坐在床邊。他在她身邊坐下，摟著她的肩膀。「我不會咬人，妳知道，」他說。「我可能會舔人，但我不會咬人。」

　　「我也不希望你舔我。」

　　「那我只舔妳想要我舔的地方，可以嗎？」

　　「不可以，這種事不會發生第二次。」

　　「嗯。那麼第一次是怎麼發生的？」他輕吻她的眼角。「妳也神智不清了嗎？」

　　當然。因為原始的渴望與愚蠢而神智不清。「對不起。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我想要第二次，」他的聲音雖低但很猛烈。

　　她搖頭。

　　「為什麼？」

　　「因為這樣不對。」

　　「跟我們的婚姻一樣不對？」他的語調少了些溫暖。

　　她嚥了一下。「沒錯。」

　　他站起來，帳篷的高度幾乎不夠他站直。「失去陶陶之後，妳的心變成石頭了嗎？」他背對著她問。

　　她的心沒有變成石頭，因為此刻竄過一陣劇痛。「請不要對你一無所知的事妄加論斷。」

　　「說得對，我對妳的心一無所知，因為妳費了很多心思不讓我瞭解。可是，既然妳是科學家，應該知道有時候間接觀察也能獲得同樣有力的證明。」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親眼所見、能夠證明妳毫無感情的鐵證。」

　　夜晚的燠熱消失殆盡。她赤腳踩在地上，感覺好冷。「如果是關於撤銷婚姻──」

　　「並不是。」他扒扒頭髮。「妳大概已經忘記了。但是很久以前，妳曾經收到一封謝函，寄件人叫做楊貝蒂。妳為她動剖腹產手術，順利生下孩子。在信中她寫到，等寶寶長之後，她會告訴他，在他們最危急的時刻，上帝派一位天使化身為女醫師救了他們。」

　　她忽然開始發抖。「我記得那封信。」

　　「真想不釗，因為我發現信被揉成一團扔掉了。」

　　「我收過很多謝函，不可能全留下來。」

　　「如妳曾保留任何一封，必定該留下那一方。」她，他轉身面對她。「還是說，因為失去陶陶妳心中太過痛苦，因此見不得別的孩子沒有失去母親？」

　　她倏地站起來。響亮的巴掌聲在帳逐篷中迴盪。當她望著刺痛的手掌，才終於察覺是她出手打了他。「不准這樣說我，」她近乎咆哮地說。「連想都不准想。」

　　他用手指背面揉了揉臉，但表情卻義無反顧。「為什麼我不該想？為什麼我不該推演出合理的結論？」

　　「因為你的結論錯了。」

　　他不屑地抿著嘴。「既然妳這麼瞭解妳自己的邏輯，那就解釋一下吧。那封信為什麼會在垃圾桶裡？」

　　※※※

　　蓓妮那天心情非常好。在婚禮前一週，里奧要前往巴黎進行一系列演說，出發之前來醫院探望她。她的許多同僚都是第一次見到他，但依然被她帥氣俊美的未婚夫迷得神魂顛倒。

　　她感覺高人一等，幾乎因極度喜悅而飛上了天。

　　這圓滿的一天很快就要再添上一筆院外剖腹產成功的紀錄。這個病例的狀況有點不尋常：一位貴婦的女僕離職去結婚，但短短六星期之後丈夫使因工作意外死亡，於是她只好重回老東家服務。管家一再強調女僕有正式結婚，孩子身世清白，好像擔心如果是未婚懷孕的私生子，蓓妮動手術時會比較草率。

　　她將孩子由子宮中取出，他的哭聲響亮有力。在一旁協助的護士為他清洗、裹上襁褓，回報寶寶平安無事。蓓妮剪斷縫線，剝除染血的手套。

　　她準備了照料剖腹產傷口須知的小冊子。手術助理清潔、收拾器具時，蓓妮將小冊子交給管家，挑出最重要的幾點加以強調，為了不讓管家太緊張，她還特別說明未來三個星期醫院每天會派護士來探望產婦母子。

　　手術在貴婦宅邸地下室的傭人房進行，用餐桌充當手術檯。接近天花板處有扇小窗戶，外面是一座位於主屋與馬廄之間的小花園。管家研究小冊子時，外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口音很文雅。

　　「你來啦。」

　　接著，蓓妮聽見他的聲音。「妳不是說今天下午傭人放假嗎？我怎麼看到傭人房裡還有人影？」

　　不，不可能是里奧。他已經出發去巴黎了。不可能在某個女人家裡的後門出現，像個前來偷情的野男人。

　　「真的。」女人說。「屋裡都沒人啊。」

　　「我看還是算T了吧。」

　　可是那個聲音真的好像里奧。

　　「噢，別這樣，你都已經來了。」

　　門關上。腳步聲往主屋前方移動，接著上了樓。

　　「小姐？」管家叫她。

　　蓓妮茫然轉頭。「什麼？」

　　「我只是在問，妳和另外兩位要不要喝點茶？」

　　「請為她們備茶，我不用了，」她說。「請問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管家告訴她怎麼去洗手悶。蓓妮由地下室上樓，穿過綠色毛呢門簾，看到由前廳通往樓上的主階梯。她悄然無聲地上樓，心中瘋狂地對自己重複：不是里奧、不是里奧、絕對不可能是里奧。

　　他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對吧？

　　主人夫妻的臥房通常位於三樓。上樓之後她更加放輕腳步。

　　「看來妳還是喜歡開著門，」那個男人說。

　　蓓妮驚得一跳。那扇門就在她的左手邊，只要再上前兩步，探頭就能──

　　她摀住嘴，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躺在大床上。

　　「而且我脫衣服的速度還是比你快，」女人嬉戲地眨著眼。

　　「令人敬佩，」男子說。

　　不可以想像那個人是里奧。不可以。然而每次他一開口，她就全身發抖。

　　他動了。房間遠處的鏡子映出他的臉。她張大嘴，但沒有發出尖叫。一瞬間世界眼看就要墜落斷崖，接著她下樓，腳步有如幽靈一般迅速無聲，每一步都在發抖。

　　※※※

　　她從不曾遺忘陶陶，也從不曾遺忘那燦爛的三年。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失落，其實並沒有。她一直在等待另一個神仙教母來臨。在她心中，陶陶是朋友也是可靠的伙伴，更是為她趕走孤寂、帶來魔法的一神仙教母。

　　里奧擁有同樣的魔力。任何場合，只要他一出現，全場立刻生氣勃勃。當他一開口，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傾聽。以前陶陶對孩子們也有同樣的影響力。當他微笑時，年輕淑女真的會暈過去，他在倫敦第一次參加舞會時便發生過兩起案例。

　　最重要的是，他將她也帶進魔法中。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裡，他看著她的眼神彷彿對她充滿興趣，而且全心全意只看著她一個人，似乎她擁有舉足輕重的分量，不只在他心中，而是對整個世界都無法或缺。在社交圈眼中，她向來是個令人不知所措的怪人，然而，因為他對她青睞有加，大家對她的態度也明顯熱絡許多。

　　在她眼中，他是接替陶陶的人。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個人，能為她帶來快樂，終結一成不變的單調，重新找回歡笑與精彩，開啟新的黃金時代。她因此深愛著他，秉持著少年般毫無猜忌的熱情，以及兒童般的全然信心。

　　她的里奧，如此絢爛，如此俊美。

　　最後，卻出現如此災難性的缺點。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奇怪，她竟然沒有生氛。當天沒有，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也沒有，直到婚禮當天在祭壇前看到他，滿腔怒火才瞬間點燃。在那之前她只感覺到恥辱，難以承受的恥辱令她直接回家上床蒙頭哭泣，甚至無法看著鏡中的自己。撲天蓋地的恥辱令她深信在所有社交場合中，大家一定都在取笑她有多麼無知，與多麼容易上當。

　　隨著時間過去，憤怒蓋過了恥辱、哀傷蓋過了憤怒。但恥辱永遇都在，幽暗可悲地潛藏在她心靈底層。由於她無法面對恥辱，因此絕口不提她所看到的事。

　　也可能是因為無法承受重溫背叛的劇痛。

　　「其實你並不關心那封信，反正你從沒見過寫信的人，」她說。「你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不想繼續和你做夫妻。」

　　他凝望著她，灰眸的顏色如陰雨天。「很合理。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你年少膚淺、自以為是，滿腦子都是令我唾棄的輕浮與荒唐。我為自己差勁的選擇感到可恥。倫敦多得是與我匹配的男子，我偏偏看上一個自私自利的花花公子。」

　　他整個人定住，似乎連呼吸也停止了。

　　她吁口氣。「現在你都知道了。晚安。」

第九章

　　蓓妮醒來整整五分鐘之後，才驚覺里奧在帳篷裡。她猛地坐起來，由帳篷口透進的光線判斷，她一覺睡到了太陽高昇。

　　「妳有事沒告訴我，」他平靜地說。

　　他盤腿坐在帳篷遠處。即使在相對昏暗的帳篷裡，她依然看得出他雙眼充血。他手中握著一個馬克杯，杯中的茶沒有冒出熱氣。

　　「你在這裡多久了？」

　　「我不確定。可能有一個小時吧。」他喝了一口茶。「我來叫妳起床，但後來決定讓妳多睡一下。我想妳昨夜應該沒有睡好。」

　　「我沒事。麻煩你先出去，我準備一下就能出發了。」

　　「我不要出去，」他沉著地說。「除非妳說出隱瞞的事情，否則我哪兒都不去。」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有所隱瞞？」

　　「因為我並非年少膚淺、自以為是，也沒有輕浮荒唐到那種程度。無論我是否自私自利，但我絕不是花花公子。」

　　「你真看得起自己。」

　　「除了妳對我的強烈憎惡，我並沒有理由認為自己特別討人厭。更何況，是妳主動求婚的。我原本是妳想共度一生一的人，後來怎會變成妳無法忍受的人。」

　　「想必是在短短幾個星期之內發生了變化。」

　　「短短幾個星期之內？妳是指我們訂婚的時期？」

　　她揉揉前額。她已經透露太多了。

　　「當時妳還在醫院上班，」他說。「我們只有星期日能獨處，一星期和妳的家人一起吃一頓飯，偶爾也去找威爾確認婚禮籌備的進度。婚禮前一個星期我根本不在國內。即使我的人品真有那麼差，妳也沒機會發覺。」

　　他蹙眉。「是不是有人跟妳說了什麼閒言閒語？」

　　「我像是會聽閒言閒語的人嗎？」

　　他凝望著她。「那是怎麼回事？」

　　她下床。「走開，別煩我。」

　　「我已經說過我不走。如果妳繼續堅持，我們可以在這裡待到世界末日。」

　　「我需要盥洗。」

　　「只要儘快說清楚，妳愛怎麼盥洗都可以。」他非常頑固。「就連罪犯都經過正式起訴，讓他們明白自己的罪行。妳自行審判。定罪，根本不給我機會辯護。我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我至少有權利知道真相。難道妳寧願被我視作無情又善變的人？」

　　她的怒火再次點燃，恥辱被憤怒掩蓋。是啊，為什麼她要覺得可恥？她又沒犯錯。明明是他一手搗毀了他們幸福的機會。

　　她握緊拳頭。「不，不准你把我視為無情又善變的人。」

　　※※※

　　他忽然心生怯意，彷彿眼前放著潘朵拉的盒子，裡頭的稱害一旦放出來就永遠無法關回去。

　　但是來不及了。現在她很想讓他知道真相。現在她的眼中燃著怒火。現在她的語氣轉為沉重嚴酷，宛如復仇女神。

　　「你認定那封信揭露了我人品中的所有缺陷，寫那封信的人叫做楊貝蒂，她是一位賀夫人的女僕。我去賀夫人家為楊貝蒂接生的那天下午，傭人應該都放假。」

　　里奧的腦中炸出轟然巨響。

　　「我猜你應該想起來了吧？話說回來，說不定你在倫敦處處留惰，賀夫人的家只是你的眾多愛巢之一。」

　　他默默搖頭。不，他並沒有處處留惰。那天發生的經過他記得很清楚。

　　他年輕時在北非遊歷，自卡薩布蘭加去到尼羅河沿岸，在開羅認識了賀夫人。她是位年輕寡婦，替擔任駐埃及大使的哥哥管家。里奧在埃及停留兩週，那段期間他們共度了一段美好時光。

　　多年之後，在他出發前往巴黎當天，他們意外在倫敦巧遇。她哥哥終於娶妻了，她樂得遠離熱帶酷暑。他並不知道她回國了，但她早已知悉他喧騰一時的婚事。

　　三個月後，他們在聖詹姆士公園的幽美吊橋上最後一次會面，這次是他主動邀約。

　　「我想問妳一件事，」雖然四下無人，他依然壓低音量。「四月那件事，妳真的沒有說去？」

　　「當然沒有。」賀夫人皺起眉頭，這個問題令她深受冒犯。「我不會那樣害你。更何況，當時我已經認識現在的男友了。兩個星期之後他開始追求我。我當然不想破壞自己的形象，我希望他認為我是一心等著他這個有緣人的貞潔寡婦。」

　　「可是那天妳家的傭人也在。」

　　「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你走的時候又沒留下名片。更何況，那天他們忙得很，我的女僕那天下午在傭人房生孩子。」

　　他道歉，表示不該懷疑她口風不緊，她接受道歉，他祝福她與男友交往順利，之後他們在和諧的氣氛中道別，她前往龐德街散步，而他則回到空蕩蕩的家。幾個月後，當他發現楊貝蒂的感謝函時，完全沒有聯想到寫信的人就是賀夫人的女僕。

　　他早該想到。他早該猜到這件事便是他們夫妻關係破裂的主因。

　　※※※

　　他無法動彈、無法開口，濃黑劍眉下，他的視線垂落，深刻的五官藏在陰影中。

　　她又開始發抖。她感覺傷口被硬生生扯開，而且隨著非常、非常深刻的恥辱。在柏克利街目睹那一幕之後接連幾小時、幾天，她一直感覺到相同的恥辱。

　　「妳看到什麼？」他終於開口。

　　「你的臉映在鏡子裡。」

　　「在床上？」

　　「還沒有。」他正走向賀夫人的床，但還沒上去，只是站在旁邊。他還穿著襯衫，長褲吊帶也牢牢掛在肩上。

　　「妳為什麼沒有制止我？」

　　「制止你？」這些一年來，她從不曾想過當時她可以現身制止他。沒有人能夠制止大火燎原，只能盡快逃離。「當時我的夢想碎了一地，完全想不到那麼多。」

　　他抹抹驗。再次看著她時，他的雙眼空洞無神。「妳為什麼沒有取消婚禮？」

　　她愣住。這個問題她自問過無數次，每次的結論都相同。單純的憤怒敵不過她自身錯綜複雜的弱點。

　　她沒有取消婚禮，因為他是她人生中的頭槳，與她社會地位相同的其他女性只能垂涎扼腕。因為她害怕，在婚期如此接近時取消婚約，不知輿論將如何譁然。因為她相信自己肚量夠大，能夠原諒他，她甚至相信自己已經原諒他了。

　　虛榮、怯懦與自欺。這些她以前並不知道的缺點，因為這一次的危機而在瞬間全部出現。

　　「我以為我能原諒你，」她說。人最擅長對向己撒謊。

　　問題是，她這輩子從沒原諒過任何人。她的心是玻璃做的，只會碎裂，無法延展。

　　她把臉轉開，成婚之後短短幾個小時，她便察覺了真相：她根本沒有原諒他。只要他一碰到她，她就全身厭惡與反感。但婚禮已經完成，一切都來不及了。

　　※※※

　　羞恥、自責、沮喪，種種情緒在他的心中翻騰，每一種都足以將他溺斃。

　　她重新坐回床上，臉色慘白，宛如漂白過的骨頭。「她是你的情婦嗎？」

　　他搖頭。「不。我十九歲那年在開羅待過兩個星期，她是我當時的情人。我要前往法國那天，離開妳的醫院之後，我順路去了一趟文具店，結果在那裡遇見她。」

　　「看來她的魅力無法擋。我懂了。」

　　賀夫人親切地祝賀他。一走出文具店，她立刻風騷地對他擠眉弄眼，問他在結婚當個好丈夫之前，想不想玩最後一次。

　　他拒絕了。很多女人都希望成為他婚前最後的對象，但他全都拒絕了。

　　「她的魅力沒那麼大。」

　　「你跟她去了她家。」

　　這是無法逆轉的事實。最後他確實跟賀夫人去了她家。

　　「我有婚前恐懼症。」

　　「因為我。」

　　「因為妳。」

　　「那就是你的藉口？」

　　「那不是藉口，事實如此。」

　　「還真方便啊，就在你犯婚前恐懼症的當下，正好遇見往日的情人。」

　　「不是那樣。」

　　「那是怎樣？」

　　當時究竟是怎樣？

　　「大概──大概──我──」他深吸一口氣，他這輩子第一次口吃。「大概是因為我心中一直有所疑慮，擔心事情決定得太倉促。擔心妳我幾乎完全不瞭解對方。擔心無論我們多用心，說不定我們就是不合。」

　　她望著睡衣的裙襬。「後來呢？」

　　「後來我去醫院向妳道別。我以為參觀醫院應該很有趣。那是我第一次去醫院，那次的經歷讓我很不安。在醫院看到妳讓我很不安。」

　　他去的時機非常不對。那天醫院裡正好來了許多食物中毒的病人，他們在醫院大廳嘔吐，因為速度太快，可憐的清潔工來不及清理善後。

　　她安然在大廳行走，鎮定一如在春日花園中散步。她冷靜的態度應該讓他安心才對，卻反而更令他深深感受到對她一無所知。她向同事介紹他時，那種得意洋洋、宣示主權的氣勢也使他不自在。一般的社交名媛這麼做並不奇怪，但他沒想到她也會這樣，他滿心以為她不屑於這種炫耀的行為。

　　「我哪裡讓你不安？」

　　「我一直很欣賞妳的孤傲，但我不知道妳也有虛榮的一面。」

　　她交握雙手。「這樣啊。」

　　他好想蒸發，好想由世上消失。他的藉口空泛又愚蠢，說出口之後感覺更可恥。但是他別無選擇，至少該讓她明白真相。

　　「去文具店的路上，我──我忽然被疑慮壓垮。我質疑和妳結婚這個決定是否真如大家所說的那麼瘋狂。我自問是否真能接受沒有後代，會不會幾年後我們就再也無話可說。」

　　他望著雙手。「婚禮在短短一星期之後就要舉行了。」

　　帳篷外，伊姆蘭嚷嚷著告誡苦力搬浴盆時要小心。河水淙淙奔流。女僕低聲哼著曲子，似乎是祭祀的歌。

　　「我大可以去喝個爛醉，或者去找威爾吐苦水。但賀夫人就在那兒，她想玩，於是我選擇她作為紓解的管道。」

　　多麼諷刺，他因為害怕不幸福所做出的逃避行為，結果竟真的成為不幸福的導火線。

　　「進她家門之前我就後悔了，希望這樣能讓妳的心情好過一點。事後我更是痛罵自己蠢透了。我由巴黎回來之後，決心要營造美好的婚姻生活，因為我想要的只有妳。」他忽然間有些哽咽。「看來為時已映了。」

　　她沒有開口。

　　「結緒之後我再也沒有碰過其他女人。希望這樣能讓妳的心情再更好一點。」

　　她分開雙手放在膝上。「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更衣了。」

　　他自角落站起來。「當然。抱歉打擾了。」

　　在帳篷門口，他轉過身。「妳說得對，我確實年少膚淺。但我並不是存心傷害妳。很抱歉讓妳傷心了，而且還是以如此卑劣的方式。請妳原諒。」

　　但他心中明白，她不會原諒他。

第十章

　　通往洛瓦里隘口的道路陡峭曲折，有許多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狹小隘口位於白雪籠罩的山頭，海拔比兩邊的山頭高出幾千英尺。站在頂峰回望剛才走過的道路，蓓妮感覺泥土路宛若粗心女神灑落一地的髮針。山峰宛如巨浪，碧藍起伏，兩地平線延伸。

　　她將外套拉緊，里奧曾經警告過她山上會很冷，但沒想到竟然冷成這樣。

　　「來，喝點這個。」

　　她低聲道謝，接過他端來的熱茶。她不清楚他如何先讓廚子上山為大家備茶，但他似乎在這方面非常幹練。

　　一陣寒風吹來，儘管她戴著手套、捧著熱茶，依然冷得直打哆嗦。他脫下外套散在她的肩頭。她等待片刻，聽見他走遠之後，這才終於回過頭瞥他一眼，他沒有穿外套，站在騾車旁，一名手勢豐富的苦力正在跟他說話。

　　她好想哭。

　　當她獨自胡思亂想時，將他那天的出軌放大成慣性惡習，訂婚期間在倫敦處處留情，成婚之後依舊外遇不斷。

　　其實根本沒那麼嚴重。

　　他的行為確實低級卑劣且錯得離譜，即使被她拋棄也是罪有應得。但她並沒有拋棄他，反而嫁給他。婚姻誓言難道如同五彩碎紙、空中花火，第二天就變成垃圾掃地出門。她難道不該給他機會，而不是一逕地冷漠以對、關門上閂。

　　這次的開誠布公雖然難堪但絕對必要，倘若他們在還是夫妻的時候便如此開誠布公地談，是否有彌補的可能？

　　她不知道。

　　她永遠不會知道。

　　※※※

　　峽谷表面全是黑色岩石，因為坡度太陡，所有泥土及植物在雨季時全被沖刷殆盡。遙遠的谷底荒蕪嶙峋，強大的水流塑造出這片風景之後便不見蹤跡。

　　他們所走的山道雋刻在山崖表面上，一側是插天絕壁，另一側則是深度至少五十公尺的幽谷，中間的小徑路面凹凸不平，只要一個不留神，經則扭傷腳踝，重則直接跌落。

　　不到一個鐘頭前他們才失去一頭騾子。那隻可憐的動物失足跌落，過了感覺像整整一天的時間才終於落地。谷底傳來麵粉袋炸開的相聲響，以及類似人類哭喊的哀鳴。

　　最恐怖的是騾子還活著，雖然受了重傷但還沒死，四蹄因劇痛而抽搐。

　　槍聲響起。槍法精準得嚇人，一個血洞出現在騾子的雙眼之間。牠掙扎一下之後便再不動了。

　　蓓妮轉身，正好看到里奧由後膛式獵槍取出彈匣。她隱約知道他年少時便經常從事戶外冒險，他的教父熱愛狩獵又只有他一個兒子，於是無論去哪裡都帶著里奧。不過，她從不曾看過他開槍，甚至在那一刻之前都沒留意他隨身攜帶著兩把獵槍。

　　那一槍斃命的精準度令她鶯愕。這個人曾經是她的丈夫。然而，在她的認知中他只是個社交寵兒，偶爾針對數學上一些艱澀細節發表難以理解的論文。

　　或許是因為騾子的悲慘遭遇令她心生陰影，也可能是路真的變得更難走了，重新出發之後她一路毛髮直豎。她努力安慰自己，短短兩年前，一萬六千人走這條路行軍北上，解救被圍困的契特拉要塞；也有許多信差取道此處傳遞信件包裹。但是她依然走得戰戰兢兢，每一步都想起騾子墜落崎嶇谷底時發出的哀鳴，以及正中牠雙眼之間的那顆子彈。

　　山道繞著斷崖的外緣，每次轉彎都很驚險。原本就十分狹窄的道路在轉彎時更只剩不到四十五公分。更慘的是路況，凹凸不平也就算了，現在更往下傾斜，在她感覺起來斜角至少有四十五度。

　　她停下腳步，搜刮心中僅存的一點點勇氣。理智上她知道，經過面前擋路的岩石之後道路將繼續向前延伸，里奧和嚮導都已經安全繞過了。但她看不見前方的路。她的登山經驗不夠，實在難以沉著面對傾斜的路面，深淵宛如長滿利牙的大嘴，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

　　里奧折返朝她走來。「妳還好吧？」

　　這段路他也同樣選擇步行前進。然而，她的腳。像在走鋼索，他卻如履平地。

　　她先是習慣性地點頭，接著才緩緩搖頭。

　　他二話不說伸出手來。她只遲疑了一秒便握住，恐懼瞬間減少一半。

　　他領著她安全走過傾斜的岩架，繞過突出於山崖表面的岩塊。到了另一頭之後，她並沒有放開他的手，因為路況還是一樣令人毛骨悚然。他牽著她的手，直到腳下的路變成一般小徑，不會再因為一時失足便墜落深谷。

　　抵達安全地帶後，她真想跪下來親吻地面。她放開他的手，脫掉手套略微活動因緊張而快麻痺的手指。她抬起頭時發現他凝視著她的雙手。

　　他們四目交會。

　　「聽說這幾年路況已大有改善了，」他說。

　　「看得出來，」她回答。

　　他輕聲笑著。

　　「謝謝，」她接著說。

　　他微笑一下，甜美的笑容勾起她心中深沉的痛。「牽妳的手並不是太辛苦的差事。」

　　※※※

　　上第爾區靜謐簡樸，幾個小村落依山而立。碎裂的岩塊四處散落，興都庫什山區偶爾會地霞，震落的石塊在雨季時被大水隨意沖帶。在陡峭的懸崖峭壁之間不時會出現一小片高原，翠綠猶如阿爾卑斯山，有一次還看到一片長滿紫莞花的亮紫色原野。

　　「你痊癒之後，一切的運作順暢多了，」她啜著下午茶、欣賞著紫莞花，心思卻還留在山的另一頭，想著前一夜發生的事情，以及今早揭露真相的過程。

　　「我生病的時候有人找麻煩嗎？」

　　她搖搖頭，伊姆蘭父子將苦力約束得很緊。但苦力也會反彈，不斷抱怨與偷懶。那時她才明白里奧的才能多麼可貴，只有他能夠讓一群如烏合之眾的苦力欣然效力，並且協調他們的工作，讓每件事都在恰當的時間以正確的方式完成。

　　她瞥看他一眼。他的氣色好多了，但依然很疲憊。雖然出發時間延後，但他們已經趕了兩段路程，他打算在天黑之前再趕一段。她好想讓他的頭枕在腿上，看著他安然入眠。

　　「你管理苦力的秘訣是什麼？」

　　明明天都塌了，他們卻還能聊這麼平常的話題，感覺好奇怪。不過，她異樣渴望他的陪伴，彷彿她深受相思之苦，但其實他一直都在距離不超過十五公尺的近處。

　　他聳肩。「大概是經驗吧。妳記得我舅公嗎？」

　　她思索片刻。「我們婚禮上那個掛滿勳章的老軍人。」

　　「他是皇家孟加拉陸軍團的上校軍官。小時候我們吵著要他說戰爭的故事，他告訴我們，軍隊是靠胃在打仗的，雖然策略佈局很重要，但真正左右勝敗的關鍵其實是後勤補給。因此，當我和羅伯爵士外出探險打獵時，我總是自願負責管理後勤。」他淺笑著說。「身為五兄弟中的老么，終於大權在握的感覺讓我樂昏了。」

　　遲來的醒悟令她變個愣住。她早該發現才對：一直都是他在負責管家。

　　她對盤根錯節的家務管理所知甚少。然而，在他們短暫的婚姻期，家務順暢無比。她的衣物、鞋子乾淨整齊。每天當她出門準備去醫院上班時，馬車一定在大門外等候。每晚桌上都有晚餐，而且一定有她喜歡的菜色，她完全不必與廚子商量，甚至不知道廚子的長相。

　　甚至在她拒絕讓他上床之後依然如此。

　　他離開之後，晚餐變得太油膩，車伕有時帶著醉意駕車，管家時常抱怨女僕的追求者找上門，等候蓓妮回覆的信件堆積如山。當時她心中一片迷茫，只將家務錯亂視為人生崩潰的症狀之一。

　　事實上，當他們還是夫妻時，他非常仔細地照料她的生活起居，而她卻從不知曉、也從不感激。

　　※※※

　　她小巧奧妙的重量壓在他身土。她唇間喚著他的名字。在他緊握的手中，她的髖部柔軟和順。他由露營床上極力挺起身體，在欲仙欲死的歡愉中，在她體內釋放一空。

　　男人的頭腦真奇怪，眼前的女人明明衣著整齊，也沒有任何挑逗的行為，只是綴著茶遙望遠方沉思。

　　他許了好幾千次願，希望他們只是兩個偶遇結伴的旅人，此刻才相逢。希望那甜美但齷齪的念頭，只是他逐漸落入她孤傲之美與深藏內心之專注所形成的魔咒之時，用來打發時間的快樂幻想，而不曾令他內心撕扯成兩半。

　　他將有好多故事可以跟她說，有好多方法可以引她放下防備。他會屏息期待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第一次聽到她的笑聲。他會對她懷有無盡好奇，渴望將她的身心都裸裎在眼前。

　　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看她寬衣解帶。第一次合而為一。

　　第一次接上對方所說的話。

　　可惜他們認識很久了，早在他的童年時期便相識。他們的緣份來了又走了。現在他們眼前只有一條崎嶇難行的道路，以及最終的別離。

　　「那些是什麼人？」她問。

　　他望向她所指的方向。遠處有一群包著頭巾、滿臉大鬍子的男人朝這裡走來。

　　「第爾汗王的士兵。」他說。「他們負責維護沿途的秩序。」

　　第爾汗王應印度政府的要求，派兵維持通往契特拉的道路，如此經常派兵巡邏可能也有宣示王威的用意，汗王與英國友好，因而招來人民的怨懟。事實上，他們似乎認為他只是傀儡，受到遙遠的英國政府操縱，任由可惡的英國勢力深入他們的山區要塞。

　　里奧示意為士兵奉茶。「打聽一下斯瓦特的情勢，」他指示伊姆蘭。

　　士兵重新上路之後，伊姆蘭來報告消息。自從里奧第一次聽說奇蹟教士的大名之後，短短一星期內，他在第爾的影響力已經不容小覷。人們三餐桌上都在談論該教士的事蹟，喝茶時則爭論他的嬴面有多大。

　　里奧認為那個教士不過是個江湖術士，應該沒有多大能耐。然而，在這種崇山峻嶺的地帶，一般江湖術士或妄想成為烈士的小角色，名聲通常傳不了多遠，更別說相隔二百三十公里之外還有民眾熱烈傳頌他的事蹟。

　　「會對我們有影響嗎？」蓓妮問。

　　「現在還不用擔心，可是必須密切注意情勢。萬一有可靠證據顯示確實有危險，無論多小的證據，我們就中止旅程等候騷動結束。」

　　她點頭，伸手拿起一片蛋糕。

　　他望著她。

　　她的藍黑色長髮披散，宛如闇黑之神的披風。她的肌膚一絲不掛，清新柔和，宛如紫莞花海，他好想讓她躺在那片花海土。她的小嘴很溫暖，身體甜美柔軟。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那永恆燦爛的一刻，不受羞恥或懊悔污染。

　　她抓到他在偷看。紅潮爬上她的面頰。他感覺自己有如悶燒的廢墟。

　　「吃吧。」她將一塊蛋糕塞進他手中。「你要多吃一點。」

第十一章

　　「你還要在印度待很久嗎」她吃掉他的堡壘。

　　他隨即回敬，吃掉她的主教。「應該不會。我要回劍橋去。」

　　他們身在第爾河與潘治科拉河交會處。今天很辛苦。晚餐之後她在桌邊流連，他問她想不想下盤棋，她立刻答應，心中又驚又喜，因為其他男人輸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找她下棋了。

　　她抬頭看他。他只穿著襯衫，懶洋洋地坐在摺疊椅上，不過他筆挺的坐姿很難算得上懶洋洋。

　　他們坐在同一圈燈光之下，只要一離開油燈的光暈，外面就是一片如牆壁般紮實的漆黑。在闃黑的夜色中萬籟俱寂，只有河水奔流的聲響。碗盤洗好了、騾子餵過了，苦力也都休息了。

　　「聽說你在劍橋有棟房子。」

　　「很多年前我的教父送我的，那時我們還沒結婚。我沒有去住過。麗希在格登學院唸書的時候，威爾和她住在那裡。現在他們搬回倫敦了，那棟房子也空了下來。」

　　「那裡是什麼樣子？」

　　「那棟房子？比我們在倫敦的房子小，但比較漂亮。後院草坪緊鄰著康河，還有很多櫻花樹。春天花開的時候，景色非常美。」

　　「你好像很喜歡。」

　　「我很高興能重回劍橋，我離開太久了。但想到又要重新裝潢一棟房子就覺得累。」

　　這又是一件她以前從沒放在心上的事他：他肩扛起了裝潢房屋的大工程。

　　「你不想繼續全球遊蕩了？」

　　「年輕時代的漂泊總有結束的一天。」他用指尖按著主教，思索一番之後改走騎士。「等我變成雞皮鶴髮的劍橋老教授，連講台都快上不去的時候，我將會遙想印度邊境，回味奇妙的人生旅途如何將我帶來這裡，並且成為我年輕時代漂泊的終點。」

　　他的眼睛專注於棋盤上，於是她允許自己凝視他。燈光在他的頭髮上閃爍，那髮色像濃烈的黑咖啡，只有在強烈陽光下才顯出褐色。還有他高挺的鼻梁、細緻的唇形。

　　「你一直都想當劍橋的教授嗎？」她推卒子上前。她有好多問題想問。他有好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不是一般教授，而是『盧卡斯數學教授』。」他一手撐著下巴。「因為我想贏得妳的讚賞。」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麼，這是最近才產生的志向嘍？」

　　「不，我一直都想。」

　　她怔了一下。「你不是說……」

　　燈光搖曳，光影在他立體的顴骨上嬉戲追逐，他有種寂寥的淡泊，幾乎有點聽天由命的自我放棄。她的心刺痛。

　　他淺笑。「我從十一歲就想當盧卡斯數學教授，那時就是因為想贏得妳的讚賞。」

　　她困惑地笑了起來。「十一歲？你考慮長大想做什麼的時候，為什麼要在乎我的想法？」

　　「我就是在乎。不只十一歲的時候，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甚至到了十七歲都一樣。」他移動騎士上前。

　　「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他說。「只是我一直愛著妳，即使當我在妳眼中毫無意義，即使妳不清楚我的名字，甚至不太認得我的長相。」

　　她呆呆望著他，一點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長久以來，他一直佔滿她的心頭與腦海，很難想像他在她眼中毫無意義。

　　與她同坐在石橋上的瘦高男孩。打結的手帕中包著豔紅小櫻桃，果實清涼如晨風，滋味酸甜可口。

　　「有魚上鈎嗎？」

　　「沒有。」

　　「萬一妳父親不准妳學醫，妳有沒有想過該怎麼辨。」

　　「他一定要答應，不然就見鬼去吧。」

　　「妳真是個怪女生。再吃顆櫻桃吧？」

　　「好，謝謝。」

　　她用力搖頭。這段回憶是打哪兒跑出來的？她對少女時期幾乎毫無記憶，那只是一段單調模糊的歲月，焦躁地等著有一天能遠離松伍德莊園與家人。

　　她終於離家前往醫學院的那天，前往火車站的途中馬車停了下來。一個男孩跑到窗前，送上一把野花。

　　「祝妳在蘇黎世一切順利。」

　　「謝謝你。」她心中十分迷惑，不太確定他是誰。

　　馬車繼續行駛，她回頭問嘉麗。「剛才那個孩子是莫家老么嗎？好怪的孩子。」

　　那把花她怎麼處置了？她完全沒有印象。

　　音樂、燈光。衛登夫人主辦的聖誕舞會。她萬分不情願地由醫學院返家，同樣不情願地出席舞會。他當年十五歲，已經跟她一樣高了。他充當她的舞伴，一起跳開場的團體方塊舞。

　　「你叫奧維對吧？」

　　「是里奧。」

　　「抱歉。」

　　「沒關係。對了，妳好美。我覺得妳是今晚最漂亮的淑女。」

　　那些年，他在她眼中不過是個胚胎，但當時他已經愛著她了。

　　「你只是個孩子，」她緩緩說，依然震驚不已。「你只是個小朋友。」

　　「已經夠大了，懂得煩惱妳會不會永遠認為我只是個孩子。」

　　「即使如此，你和賀夫人出軌的行為依然不值得原諒。」

　　「是啊，」他低聲附和。「正因為如此，反而更可怕。」

　　沉默。她所失去的一切緩緩沉入心底。

　　「如果你早點告訴我……」她低語。

　　她就不至於彷彿向失火的船隻逃離，那麼地急於放棄婚姻。

　　「這句話我也可以說，」他回答。「如果妳早點告訴我。」

　　她忽然在心中看到自己變成雞皮鶴髮的老醫生，因為關節炎而拿不動手術刀，昏花老眼頂多只能診斷出麻疹與水痘。雞皮鶴髮的老醫生非常喜歡陪她雞皮鶴髮的老教授一起喝茶，笑談遙遠年輕時代所做的衝動傻事，然後再牽著他長著老人斑的乾枯的手，一起沿著康河散步。

　　多諷刺，當他們還是夫妻時，她從不曾想過要與他白頭偕老。此刻，在撤銷婚姻多年之後，她竟然揪著心深切嚮往，那心情宛如被逐出家園的浪子渴切地思念著家鄉。

　　蓓妮原本以為潘治科拉山谷像契特拉一樣寬敞平坦、人口眾多。沒想到潘治科拉與想像中完全不同，與其說是峽谷，其實比較像河道。人口主要聚集在兩側的小山谷中，依賴注入潘治科拉河的小溪流灌溉。

　　不過，至少一路還有村落，每經過一處村落，旦奧必定派嚮導前去探聽斯瓦特河谷的局勢。流言叢生，好比貧民窟中的病菌那般猖獗。嚮導詢問的對象都知道那個流浪教士，在這一帶他已被稱為狂僧。

　　狂僧刀槍不入，狂僧能夠支配天兵天將，一旦展開榮耀的聖戰，他便會召來神兵相助。在新月升起之前，所有英國佬都將遭到驅逐。

　　她不知該如何看待這些流言。其中有一絲真實嗎？或者徹頭徹尾都是虛構？儘管狂僧行使奇蹟的故事傳得沸沸揚揚，加上他信誓旦旦保證能驅逐英國人，第爾的居民似乎只當成茶餘飯後的閑談資料，並沒有被煽動騷亂的感覺。

　　最後她選擇對流言聽而不聞。相較於她心中的萬丈波瀾，這些事顯得遙遠又可笑。

　　他們加快了腳程，很快就會抵達斯瓦特河，緊接著就是瑙雪拉。她要在那裡搭火車前往孟買，然後乘坐最近的一班郵輪離開印度。

　　她不想與他道別。她不知道她想要什麼，或許希望旅程永遠不要結束，這樣他們就不用回到正常生活，一直留在這個氣泡中，不受過去與未來侵擾。

　　話說回來，他們的生活早就不正常了。德國、美國、印度。她越走越遠，意圖逃離無法逃離的現賞，除了途經之外，再也不曾踏足英國。

　　她羨慕他重回劍橋的決心。她無法回到新婦女醫院重拾舊日生活。她在國外找到了平靜與安詳。她離開時，兩者都沒有。

　　隨著海拔逐漸降低，氣溫越來越高，有時在午後會熱到很不舒服。里奧配合氣候調整行程，安排更多休息時間讓人獸喘息。

　　蓓妮樂得能在蘋果園中納涼幾分鐘，讓層層衣物包裹下的身體有機會降溫。在永遠涼颼颼的英國，緊身搭與襯裙沒什麼不好，但是在印度就顯得多此一舉。

　　她拿著新帽子搧了幾下。早上他又拿出那頂帽子問她要不要戴，因為越往南行，陽光將更加炙烈。她滿懷感激地收下。

　　「我以為在任何氣候下妳都處之泰然，」他坐在最靠近她的樹下，頭頂的枝枒上掛著小小的蘋果，極淺的綠色幾乎接近白色。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結果證實只有氣溫不超過二十度時我才能處之泰然。你不覺得熱得很難受嗎？」

　　「還好。」他仰頭望著粉藍色的天空。「大概是因為我正在享受人生最後的異國狂歡，乘機多曬曬太陽，接下來就要回英國了，一輩子忍受下個不停的雨，以及永遠不超過十五度的氣溫。」

　　他身上的旅行服裝質料是帕圖羊絨，那是一種喀什米爾的土製布料，雖然很適合多變的山區氣候，卻一點也不好看。他的髮型參差凌亂。他的靴子飽經風霜。接連幾個月奔波跋涉所累積的疲憊全寫在臉上，他有黑眼圈，眼角也出現細紋。儘管四周一片翠綠茂盛的夏季風光，他卻有種莊嚴寂靜的氛圍，令她聯想到白雪靄靄的嚴冬。

　　他不再是那個受天使祝福的璀燦少年，但現在的他卻比以前更美。

　　※※※

　　河對岸，在崎嶇山谷的對面，有個人趕著羊群爬上通往坡頂杉樹林間的小徑。這裡的丘陵山脊雖然依舊嶙峋，但不像來時路途那麼高聳恐怖。她目送咩咩叫的羊群，直到牠們繞過一塊大岩石。

　　「你要直接回劍橋嗎？」她問，視線沒有看著他。

　　「不。」

　　「噢，」她依然沒有看他。「為什麼？」

　　若是直接回劍橋，他們就必須繼續結伴至少三個星期。他受不了。她就在眼前，而他卻因為自己的錯誤而永遠失去了她。愛情變成了釘子，如此尖刺，每次呼吸都刺得更深，每次心跳都帶來激烈的痛楚。

　　「我要先回德里一趟，等我的行李由吉爾吉特運過去。我也想在離開印度之前多和查理與孩子們聚聚。」

　　抵達瑙雪拉之俊，他和蓓妮便將永別。

　　「唉，替我向查理問好。我在德里的時候他來看過我兩次，但我剛巧都不在。」

　　可憐的查理白費苦心。

　　「這次妳會留在倫敦嗎？還是過兩個星期之後又要跑去上海之類的地方？」

　　她拉拉裙子，這是騎馬專用的裙子，暗褐色的布料很結實，兩邊都有鈕釦，下馬時可以將加長的裙襬拉起來固定住。

　　「上海的氣候很不好。舊金山比較適合。紐西蘭也不錯，聽說風景很美。」

　　一鎮劇痛襲上心頭。都是他害的。她曾經是倫敦最傑出的醫生，現在卻流浪飄盪，人生只剩一頂帳篷與兩個行李李箱。

　　「蓓妮，妳該停下腳步了，別再繼續逃跑。」

　　「我不知道停不停得下來。」

　　「試試看吧。在倫敦多待一陣子，妳父親會很開心。」

　　她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你怎會那樣想？我父親一點也不在乎我，就像我不在乎他一樣。」

　　「妳其實很在乎他，只是在生他的氣。他也很在乎妳，只是不知道該拿妳怎麼辦。」

　　「他不需要拿我怎麼辦，他只需要在我身邊就好。書在哪裡都能寫。」

　　「好吧，他確實不在。他是個哀傷的鰥夫，急於逃離曾經給他歡樂的家園。可是，妳難道不知道嗎？他回家之後對妳可說是百依百順。」

　　「什麼意思？」她茫然問。

　　他有種感覺，好像拿著火柴試圖融化冰山。「他答應讓妳去學醫的時候，鄰居都覺得他瘋了。妳貴為伯爵的長孫女，怎麼可以去解剖遺體，還要接觸未經合宜介紹的男子？」

　　她立刻反駁。「他答應讓我去，是因為他知道就算他不准，等我成年得到遺產之後還是會去。」

　　「當時妳距離成年還有四年。人們十七歲時想做的事情，往往到了二十一歲就不想做了。一般父親絕對寧願賭一把，說什麼也不准妳去。但他卻答應了。」

　　「你錯了。」她非常固執，牢牢鎖住心門。「我父親只是做出對他最方便的選擇，他一向如此。他之所以答應，乃是因為在當時的情勢乾脆答應比較好。他知道我很認真，他不想繼續被我不斷地騷擾。」

　　他莫名地覺得想哭。他與艾杰斐可說是同病相憐。他們都辜負了她，而且無論怎麼做都無法彌補。

　　一旦失去了她的好感，就永遠難以換回。

　　「那麼，妳回國去看他，等他復原之後，妳就要立刻買票搭船離開英國。」

　　「很可能。」

　　儘管她極力控制，但語氣依舊有些苦澀。有時她躲回內心，有時她逃避遠離，但她從不原諒，也從不遺忘。

　　他再次抬頭望著清澈無雲的天空。「快下雨了，」他說。

　　「是嗎？」

　　「伊姆蘭說令晚一定會下。不過前面有座驛站，我們應該不會有問題。」

　　他沒有看她，但由他僵硬的肩膀、緊繃的下顎，在在能夠看出他的哀傷。他如此關心她與父親不合的情形，她心中有種說不清的感動。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就連嘉麗也早就接受現實、不再費心。

　　然而，打從一開始他便努力拉近他們父女。他邀請他父親與繼母來家中用餐。她父親偶爾由鄉間寫信來時，就算她連看都懶得看，他還是一一回覆。：

　　這個男人利許多優點，只是她從不曾留意。霎時間，她無法直視他，一如無法直視太陽。

　　她希望他永遠在身邊，對她懷抱遠超過她對自己的殷殷期望。她希望和他下幾千盤棋。她希望與他攜手偕老，凝視著對方的模糊老眼，用缺牙乾癟的嘴唇親吻。

　　「妳並不擔心斯瓦特會發生動亂，對吧？」他沒頭沒腦地問。

　　她撫摸著他送的帽子。「對，」她說。「我現在完全無心煩惱那件事。」

第十二章

　　他們抵達驛站時，宛如出自舊約聖經的重重烏雲像山脈一般籠罩在山谷上。第爾的雨季主要在冬天。里奧原本希望能避開難以預測的夏季落雨，但第一陣大雨已經來到他們頭上。

　　潘治科拉這一段樹木稀少。雖然山丘高處依然綠意盎然，但山谷的低處卻是光禿禿的，植被稀少、棕色土壤裸露在外，可能是因為土質貧瘠，但更可能是濫砍濫伐的後果。

　　下過雨後路況肯定更差。不過，至少他們今晚可以投宿驛站，不必擔心帳篷被吹走或發生小型土石流，或其他在惡劣天候中趕路的旅人難免會遇上的一些狀況。

　　驛站的建築結構很簡單，只管幾個簡單的房間，做為帝國郵務人員休息的地點。投宿的旅客只需支付每個房間一盧比的住宿費，若需要用餐則再加一廬比。

　　在喀什米爾地區，每隔二十公里便設有一座驛站。里奧住過的驛站中，有些設有雞舍與養雞人、幾頭牛與養牛人，以及一位替旅客煮飯的廚子。他們這次所投宿的驛站沒有服務人員也沒有家畜，不過在其他方面都是很標準的驛站，一層樓的平房建築，中央有個客廳，其他空間則劃分為附浴室的套房。圍繞房屋的門廊很寬敞，讓苦力能有個安然棲身的所在，不用受風吹雨打。

　　薩伊罕準備了咖哩雞，清蒸蔬菜與薄餅。里奧與蓓妮在刷著白灰泥的小客廳用餐，家具除了桌椅之外只有一個小架子，上面放著旅客登記簿，除了簽名之外也可以寫下對驛站的批評或意見。

　　用餐過後，她提議下棋。他同意了，只是一想到若不是因為他的愚昧，他們原本可以有下不完的棋，也不會失去那麼多幸福，他就覺得面對棋盤是種折磨。

　　她下得很快。她綜觀棋局的能力令他佩服，她的直覺式棋藝使他的刻意佈局顯得累贅又遲緩。

　　今晚她的下法比平常粗心。話說回來，之前對奕時她不但讓他保留所有重要棋子，甚至只用三隻卒子就將死了他。

　　「妳的右翼有漏洞，」他說。「那是陷阱嗎？還是妳沒留意？」

　　「當然是陷阱，」她說。

　　她單手支頤，長睫毛在臉頰投下神秘的陰影。她抬起睫毛，他的心跳漏了好幾拍，因為她的眼神充滿渴望。

　　他吃掉她的主教。「噢？無論是不是陷阱，妳還是得付出代價。」

　　她移動王后。「請便。要就儘管來拿。」

　　他不知道原來她也會言語挑逗這一套。事實上，她那句話也並非刻意挑逗，但是加上她久久注視著他的眼神，令他陷入了困境。他的防禦太過單薄，抵擋不住勢如破竹的慾望。

　　他吃掉她堡壘前的卒子。「妳還剩什麼？」

　　她拿起堡壘又放下、拿起卒子又放下、拿起王后又放下。最後她再次看著他，眼神中有著無名的焦躁。「你說過希望我留在倫敦。」

　　「我認為妳應該再次擁有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他謹慎地回答。

　　「你願意給我一點動機嗎？」

　　他能給她動機？「哪種動機？」

　　「劍橋距離倫敦只有一小時的路程。或許我們可以找家男女都可入會的棋社，偶爾見面下盤棋。」

　　「我想還是不要比較好，」他立刻說。

　　他的答案似乎令她很意外。她肯定以為他會欣然同意。

　　「那麼用通訊方式呢？」她的語氣變得更小心。「這樣既不用親自見面，而且還可以同時下十幾盤棋。」

　　通訊對奕，感覺似乎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偶爾寫封信，沒有多餘言語，只有簡單的棋局標記，這樣能有什麼壞處。

　　然而，在他們之間，永遠不可能只有棋局。

　　他能預見自己急著拿起郵件，將其他信件隨手一扔，只留下她的來信。他帶著信走進擺設棋盤的書房，然後牢牢鎖上門。確定不會被打擾之後，他將流連棋盤，細細品味她的每一步，接著整晚思索反擊招數，如何迅速移動騎士，再以堡壘大膽卡位，加上主教不時出來擾亂敵陣。

　　當他想好所有策略並將每一步清楚寫下，準備郵寄時，心中或許會感到無上的滿足。但緊接著他又會心碎痛苦，他這一生竟以如此可笑的方式替代雲雨纏綿，一切都如此徒勞空虛。

　　「不。」

　　她一臉困惑。「為什麼？」

　　「我不能。」

　　「你不能寫信？」

　　「我不能做妳的朋友。」

　　她倏地站起來。他連忙跟著起立。「對不起，蓓妮。」

　　她搖頭，用力咬著下唇。「是我不好。我以為──我以為說不定你希望有修好的機會。」

　　她從不給人悔過的機會，她今天下午所說的話等於明白告訴他。現在她只是受慾望支配，一旦激情冷卻，當他們又發生無法避免的摩擦，她又會深深縮回內心裡。

　　「當我們還是夫妻時，我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接受。」

　　倘若他當時就知道內情，一定匍匐在地祈求寬恕。他臘意不惜一切贖罪。就算她要以閹割作為原諒的代價，他也願意親自奉上手術刀。

　　「雖然遲了些，但總比沒機會好。不是嗎？」

　　「有些事情注定不該發生。我們注定不該在一起。」

　　她朝他前進兩步，伸手捏住他的一束頭髮。他怔住。但她沒有停止，她用手指愛撫他的耳朵。接著她捧住他的臉頰，拇指輕輕揉著他的下唇。「或許以前的我們注定不該在一起，但人會改變、會更成熟。」

　　他們之前的談話讓他明瞭，她從不改變。她還是像以前一樣堅決不肯原諒。

　　他握住她的手放回去。

　　她的回應是親吻他，這個火熱的吻帶著慾望與迷惘。他想要她。他想深深埋入她體內，忘懷一切。

　　他硬生生退開。「蓓妮，拜託。別這樣。」

　　若不是那天夜裡她來找他歡愛，或許他會屈服，會相信她一定是原諒他了，否則不會獻上身體。可惜她來了，當時那段往事還宛如疾病一般藏匿在她心中，好比瘧疾那樣，隱藏在病患體內許多年之後才一舉爆發。

　　她的臉垮了下來。「你之前不是說過，這麼多年來一直愛著我？看來全都只是空話。」

　　插在他心頭的利刃一扭。

　　「有時候光有愛還不夠，」他說。「看看你們父女倆就知道。」

　　除了陶陶，她所愛過的每個人最終都被她由生命中驅逐，被她永遠忽視或徹底摒棄。

　　「這跟我父親有什麼關係？」

　　「既然妳無法原諒他的疏忽，又怎麼能原諒對妳造成實質傷害的我？」

　　她移開視線望著空空的牆面，許久沒有開口。「你究竟想表達什麼？」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建立新生活。妳要的是聖人，蓓妮。妳要的是像陶陶那樣，從來不曾犯錯，也永遠不會犯錯的人，而且還不能惹妳生氣或疏遠妳，永遠不會考驗妳的信任。」

　　她望著他，眼神冰冷黯然。「你在暗示我沒有能力去愛。」

　　他沒有那個意思。然而，話說多了之後，就會在無意間流露出內心的想法。

　　「我們之間有太多沉重的負擔，我不認為妳的愛足夠去承受。」

　　老實說，連他都自認做不到。

　　「你甚至不顧意給我們一個機會，證明事實並非如此？」

　　「既然知道鐵軌通往萬丈懸崖，妳還會上那班火車嗎？妳會搭乘已經在漏水的郵輪嗎？」

　　「我明白了，」她的語氣很黯然。「很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把這盤棋下完好嗎？」

　　※※※

　　之後沒過多久暴風雨便開始肆虐，一整夜都在疾風驟雨中度過。天快亮時風勢終於減緩，但大雨依舊滂沱。

　　蓓妮並非好動的人，但那天早上她怎樣都坐不住。她彷彿被關在籠子裡的狼，不斷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反覆將窗板開了又關，毫無節奏的煩亂動作，若是在精神病院中，一定會引來醫療人員的關注。確定沒有人會聽見之後，她用後腦大力撞牆，發洩沮喪與傷心。

　　其諷刺，倘若雨提前一天開始下，她肯定會暗中欣喜若狂，認為連上天也要延長他們相聚的時光。但現在她只希望這趟旅程此刻便結束，儘快離開這個男人的身邊，一秒鐘也不要耽擱，反正他打定主意要將她由生命中清除，一如敬業的管家清除銀器上的污漬。

　　午後時分，兩終於停了。蓓妮立即準備出發，但里奧堅持要先派嚮導去探探路況。

　　「因為山坡上植被不足，遇到這種大雨，很可能有大量砂石被沖到路面上。」他解釋。

　　她點點頭，轉身回房。

　　「蓓妮。」

　　她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什麼事？」

　　他沉默了幾秒。「沒事。請不要在意。」

　　※※※

　　雲層消散之後，毒辣的太陽重新出現。地面上飄起淡淡的蒸汽。嚮導比里奧預期的更提早回來，而且還帶來一群人。他們並非第爾士兵，而是由馬拉坎要塞來的印度郵務兵，帶著一袋袋信件與包裹要前往契特拉要塞。里奧請他們喝茶，順便打探消息。

　　馬拉坎要塞位於查達拉溪南方十五公里處，有三千名士兵駐防，看守著馬拉坎隘口與度過斯瓦特河的查達拉椅。

　　這幾天，馬拉坎市集中謠言滿天飛。因為郵務兵是錫克人，穆斯林是他們的宿敵，因此他們對狂僧的態度輕蔑大於景仰。

　　「斯瓦特人想攻打馬拉坎就儘管來吧，」年紀最長的士兵說。「印度政府軍會打得他們落花流水，然後就能平安一個世代。」

　　「軍官知道有動亂嗎？」里奧問。

　　士兵說他們知道。兩天前，七月二十三日，馬拉坎的政務官正式發出警告函，軍隊開始進行緊急演習。然而，大家都認定亂軍不會攻打隘口，就連警告函也只說疑似可能發生攻擊，但機率不高。

　　斯瓦特人邀請英國人前來解決彼此之間的爭議。他們很滿意查達拉醫院對大眾百姓的服務，他們的河谷青翠肥沃，提供要塞食糧與補給讓每個人都荷包滿滿。他們何苦聽信一個瘋子的話而自斷財路？

　　里奧點點頭，很高興在沸沸揚揚的流言中能聽到如此理性直率的看法。儘管錫克士兵難免有偏見，但所根據的已是最接近源頭的第一手資料。

　　士兵接著開始描述駐守要塞的全體士兵有多沉得住氣，完全不將可能發生暴動這件事放在心上。顯然，除了緊急演習之外，士兵的日常作息一點也未受影響。查達拉碉堡與馬拉坎要塞的軍官每天晚上都去打馬球，球場距離營地好幾公里，他們都只帶著沒裝子彈的手槍。

　　士兵連連點頭讚賞英國軍官的鎮定持重，卻沒發現里奧的笑容漸漸消失。他們稍微聊了一下路況，在風雨過後，路況介於不便與困難之間。喝完茶之後，士兵向里奧道謝並重新上路。

　　他們在蓓妮房外的門廊上交談，隔著微開的窗板她全聽得一清二楚。這時她將窗板完全打開。

　　「我們要出發了嗎？」她幾乎克制不住焦急。「士兵一路走來都沒出事，我們當然也不會有問題。」

　　「今天已經很晚了，蓓妮。」

　　「胡說，」她反駁。「我們還可以走上四個小時，至少能趕一程路。」

　　她很少用這麼激烈的語氣說話。事實上，他不曾見過她如此毛躁的模樣。她一點也不想配合，只想立刻離開。

　　既然如此，他接著要說的話鐵定會讓她很不高興。

　　「我認為不該急著趕路。」

　　她瞇起雙眼。「什麼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妳有沒有讀過一八五七年印度大起義的記載？」

　　「當然有。那又怎樣？」

　　「現在的狀況讓我想到當時。英軍並非沒有察覺起義，而是主事者不肯相信事實真的會發生。他們不相信快樂的奴才可能起而對抗睿智的主子。結果證明，主子沒那麼睿智，奴才也沒那麼快樂。」

　　「那是四十年前的舊事了，現在的狀況完全不同，」她說。

　　「圍困契特拉時，馬拉坎周圍也有戰事發生，那之後才建立了馬拉坎要塞，用以確保通往契特拉的道路暢通。時間才過了短短兩年，斯瓦特人不會這麼快就將舊仇忘光。」

　　「那麼，你是在批評馬拉坎與查達拉兩地軍官的專業判斷有問題？」她犀利地問。

　　「我知道這樣說很自大，但我認為他們每天去打馬球所傳達出的並非自信，而是懶散。倘若我是有意反叛的當地人，看到敵人如此昏聵，我一定會更加蠢蠢欲動。」

　　她沒有開口，於是他再加把勁。「還是留在這裡吧，這個地方很安全，而且也還算舒適，等下一批信差由馬拉坎過來時再打聽一下。」

　　「可是這樣我們很可能得困在這裡一整個星期。」

　　「前方可能有未知的危險，情勢一觸即發。相較之下，耽擱一個星期真的不算什麼。」

　　「不要。」她一手抓著窗板的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我完全無法認同。如果真有危險，趕緊去到戰線後方才安全。只要到馬拉坎南方，無論上斯瓦特河谷的部落是否決定叛亂都與我們無關。」

　　「但首先我們必須要能及時趕到戰線後方。與其冒險在戰火中受到波及，不如待在中立地帶比較安全。」

　　「馬拉坎的軍官顯然認為不會交火，即使真的發生，我也不相信第爾有多中立。」

　　「英國每年都給第爾汗王六萬盧比。他又不是傻瓜，怎麼會支持叛亂，讓自己少一筆橫財？」他大聲說。

　　「我相信以第爾汗主無上的智慧，絕對會先考量金錢。但是狂僧煽動的對象是一般群眾。待在這裡，周圍村落的激進年輕人難道不會拿我們洩憤？」這是她的反駁。

　　每件事情的發生都非常不是時候，他在心中咒罵著。「如果是因為昨晚的事，」他無力地說。「那我收回我說過的話。此時此刻，在我的心目中，妳的安危最重要。只要妳答應留下，妳要我怎樣都可以。」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她先是滿臉通紅，接著又變得比之前更蒼白。她後退一步離開窗口。「你可真高貴，願意犧牲自己滿足我貪婪的慾望。謝謝你，可是不用了，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牽扯。而且你錯了，往前走不見得比後還或留下更危險。」

　　他嘆息。多說無益，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他有兩個選擇。他可以獨斷獨裁地告訴她，沒有他的協助她寸步難行。不然就得設法以懷柔的方式說服她，同時還要顧及她的尊嚴。

　　都怪他說話不經大腦，竟然提議出賣自己以換取她的配合，不然他原本能以誘惑為工具。現在他腦中只能想到槍。

　　「好吧，那就用二十步射擊來決定好了。」

　　※※※

　　她一愣。

　　可是他已經走開了。片刻之後，她聽見他走進驛站。她跑去客廳找他。

　　「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只是走進他的房開，出來時肩上掛著一把獵愴，手中拿著一個鋼杯，一節手槍的柄從外套的口袋露出來。「跟我來。」

　　他們走出驛站，那些苦力好奇地看著他們。走了將近四百公尺之後，他停下腳步，將鋼杯綁在一棵小樹的枝枒上，接著開始邁步走。

　　他停止時，她說，「距離超過二十步了。」

　　「四十步，因為樹不會走它的二十步，」他說。

　　說完之後，他將獵裝上子彈，舉槍發射，鋼杯中彈發出響亮的噹一聲。

　　「換你了。」

　　「什麼？」

　　「既然妳堅持要勇往直前、挑戰危險，那就證明妳有能力自衛。妳有三次機會。只要能打中鋼杯，我就安排立刻儘速前往馬拉坎。假使一槍都沒中，我們就暫停南行，等到動亂結束，或者有證據顯示不會發生動亂。選擇武器吧，妳要獵槍還是手槍？」

　　「太可笑了。我又不是神槍手。」

　　「錯，可笑的是我竟然給妳機會決定我們是否行動。萬一我判斷錯誤，斯瓦特河谷並沒有發生叛亂，我們頂多只是白費一個星期，在此悶得發慌。然而，萬一妳判斷錯誤，情勢確實危急，我們將失去性命，那就真的完了。」

　　「胡說，斯瓦特河谷的英軍打從上一次動亂就駐防在那捏了。他們很瞭解當地民情。他們的專業判斷認為不需要擔心。我寧願信賴他們的專業，而不是你的直覺。」

　　「那就用打靶決定吧。喏，妳的手槍。」

　　這把槍確實是她的，雙膛式當明頓德林加手槍。她完全忘記她有這把槍了。一定是打包離開倫普爾山谷時苦力發現而交給他，之後他就一直留在身邊。

　　她握住手槍，義憤填膺地呼一口氣，撥著瞄準、扣扳機。槍在她手中一彈，巨響嚇了她一跳，但擊中鋼杯的叮噹回響並未出現，只有某處傳來悶悶的一個聲響。

　　她再次射擊。還是沒有擊中。

　　她伸手要子彈，他說：「請容我提醒妳，這場賭局不能賴皮。既然妳接受挑戰，就要願賭服輸。」

　　她向上轉動槍膛、重新裝彈。「你也一樣會遵守條件嗎？」

　　「當然，」他說。

　　混蛋。這場比賽太不公平，根本是他的陰險花招，不但能讓她乖乖順從，還在表面上裝成好像事情由她決定。

　　不，我說什麼也不要和你留在這裡。

　　天氣很熟，後帽詹下的她大汗涔涔。她拿掉帽子，感覺陽光刺痛沒有保護的後頸。這裡的河面很寬、水流很急。半空中掛著一根繩索，一名男子坐在吊椅上滑過來，他一臉驚訝地看著蓓妮。

　　她緩緩舉槍，雙眼注視著鋼杯。一定要成功。她一定打得中。她想離開的意志遠超過他想留下的打算。既然他們無法再續前緣，那麼這段故事三年前就結束了，短短的終曲也在昨夜劃下句點。該是合上這本書的時候了。

　　她扣下扳機。先看到鋼杯一晃，接著才聽見清脆的聲響。她放下手臂呆站了一會兒，呼吸組重。

　　判決送達。

　　她轉向他。他依然難以置信地望著鋼杯。

　　「你剛才是說儘速前往嗎？」她開朗地問。

　　※※※

　　她以為會立刻出發，沒想到里奧與嚮導交頭接耳一陣子之後嚮導獨自離開。

　　「他們要去哪裡？」他說。

　　「去探路，」他簡短地說。「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去馬拉坎。」

　　「一天內趕到？」

　　「明知前面可能有危險，我不能若無其事的帶著大隊人馬上路，我的良心過不去。但既然妳想趕到戰線後方，我就會儘快送妳過去。」

　　「這裡距離馬拉坎多遠？」

　　「大約一百一十公里。」

　　「路上能換幾次馬？」

　　「兩次。」

　　前往喀什米爾的旅途中，每十公里就要換一次馬。這次他們卻得騎著同一匹馬奔波四十公里。

　　「苦力怎麼辦？」

　　「他們留在這裡等嚮導回來，然後一起南下。我會在馬拉坎等他們。不用擔心妳的行李，我會安排運送去倫敦。」

　　她點頭。「好極了。」

　　「做好心理準備，旅程會很辛苦。我們的馬匹不是趕路用的快馬，一個小時能跑十公里就算走運了。」

　　「知道了。」

　　他嘆息，雙手握住她的手臂。

　　「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蓓妮，」他說。「在這裡平安地等候，不要冒險試探命運。」

　　「不會有事。明天晚上我們一定可以平安抵達馬拉坎，頂多只是全身痠痛罷了。」

　　「萬一有事呢？」

　　一股寒意竄下她的背脊。此刻之前，狂僧的叛亂對她而言不痛不癢，因為里奧一肩擔負起所有人的安危。現在這重擔移到了她肩上。倘若有個萬一，所有指責將由她一身承受。

　　「我不是已經證明我的槍法應付得了嗎？」她說。「事情既然已經決定，就不要再懷疑和躊躇。」

　　他轉身走開。「希望妳沒錯，」他回答。「我向上帝祈求妳沒錯。」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他們終於看到綁在樹上的藍絲巾，這表示第一段路程終於結束了。

　　他們進度港後。道路不但狹小，而且還經常九彎十八拐，不然就是突然出現陡坡，他們一直無法催馬快跑。此外，兩天前的暴風雨讓路況變得更差，進一步拖慢他們的速度。好幾段路上都有落石、爛泥與斷掉的樹枝，他們被迫迂迴閃避。

　　嚮導為他們準備了兩匹新買，以及自附近村落張羅到的食物，此外他還有好消息。第爾汗王明令，禁止人民參與狂僧舉事。只要他們還在第爾境內，便不用擔心安危。

　　離開第爾之後，便進入一座英軍營地的視線之內。蓓妮這方稍微安心了些，因為路況不佳而無法加快速度，她的精神一直很緊繃、焦躁，只是在此之前並未察覺。

　　午後他們抵達薩多村，這個村落沒什麼特別，只是他們即將從這裡離開潘治科拉河谷，轉向東南東方。

　　薩多距離查達拉五十五公里，然後再趕十五里就能抵達馬拉坎。她估計白天大約只剩四個小時。天一黑他們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看來今天頂多只到得了查達拉。但這沒關係。在查達拉他們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由查達拉不用一天的路程就能抵達的瑙雪拉。

　　「妳還好嗎？」里奧問。

　　他們在注入潘治科拉河一條小溪旁停下來休息，讓馬匹喝水。她踏在水邊浸濕手帕。馬兒會流汗，男人會冒汗；淑女則只是容光煥發。這個規則在濕冷的英國或許行得通，但是在印度，淑女也像馬一樣汗流淚背，尤其是在海拔不到一千公尺的地帶、於正午之毒辣陽光下騎馬趕路的淑女。

　　她抬頭看他。他通常晚上都會刮鬍子，但昨天晚上沒有刮。她好想一直看著他臉上的鬚根和鬍渣陰影，親吻他堅毅的下巴與修長臉頰。她轉頭重新望著手帕。「我很好，謝謝。你呢？」

　　「我習慣了，」他說。「陽光會太熱嗎？」

　　他對她非常溫柔。如果只看他的態度，肯定猜不出他們前一天才剛大吵一架，而且他還執意反對南下。

　　她擰乾手帕後輕輕拍驗。「我還受得了。」

　　她站起來，他遞上水壺。「如果太熱，妳可以解開外套上的一、兩顆鈕釦。今天妳是男人，盡情享受妳的自由吧。」

　　他認為兩個男人同行比一男一女安全，於是要她穿男裝。如果能作當地人的打扮更好，可惜他們兩個都不會綁頭巾，只好以兩位英國老爺的扮相上路。她穿上他的衣服，襯衫與外套都太大，但長褲有吊帶，所以能乖乖待在腰上。

　　她淺淺啜了一口剛好只夠潤喉的水。比起女裝，穿男裝更不方便解手，所以要盡量減少喝水。她蓋好蓋子之後將水壺還給他。

　　他扶她上馬，為她拉過韁繩。「我不想用這種方式跟妳分開，蓓妮。」

　　「可惜現實如此，」她說。「所以快點趕路吧。」

　　※※※

　　下第爾似乎完全沒有受到暴風雨侵襲。薩多村東南方的路況明顯改善，寬敞平坦的道路足以讓車輛行走。地勢一路下降，他們的馬匹終於能夠加速了。

　　路上的行旅急遽增加，蓓妮不太習慣看到這麼多人。她猜想是因為路況良好，加上接近人口繁多的斯瓦特河谷。前兩天的那件事依然縈繞她心頭，因此過了一陣子才察覺往東南去的人比往西南的多了十倍。

　　他們都是徒步趕路的男性，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女性很少出門。他們都有武裝，這也不奇怪，因為這一帶經常發生流血衝突。她有點擔心他們會不會是狂僧的信眾，但隨即驅散這個念頭。上斯瓦特河谷靜臥在這些人所來自的方向。他們八成只是要去參加婚禮或諸如此類的慶典活動。

　　離開薩多村三、四公里之後，他們經過一群正在禱告的人，人數至少超過一百，每個人都有武裝。再前進一、二公里，又遇見五十個左右的人聚在大榕樹下喝茶談天。里奧與蓓妮經過時，他們抬頭看了幾眼，不過並沒有理會。

　　半個鐘頭後，他們遇上第三群人。這批至少有六十人，幾乎佔據了整個路面。聽見馬蹄聲，那些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他們看著里奧與蓓妮。蓓妮憂心地發現，其中半數伸手握住刀柄，尤其是年輕人。

　　她張嘴想喊里奧，但喉嚨忽然麻木發不出聲音。里奧彷彿聽見她無聲的求助，他放慢速度，以手勢要蓓妮走他的左邊。

　　「我們從左邊過。妳保持和我並排，無論發生任何狀況，千萬不要停下。明白嗎？」

　　她點頭，心臟幾乎停止。

　　「盡可能催馬快跑。」

　　他們騎的是壯碩的馱馬，不適合快跑，但他們還是盡可能加速。那些人一直注視著他們，看著他們接近、衝上路旁的小丘，最外圍的人差一點就抓到里奧。

　　轉眼間那群人就被拋在馬後。然而，蓓妮還來不及喘口氣，一連串金屬磨擦聲引她回頭張望。大約三十多個人拔出力來高舉過頂，刀鋒在午後豔陽下閃閃發亮。

　　里奧也留意到對方的示威與挑釁。他轉頭看著她，雙眼中沒有恐懼，但一隻手緊握著左輪槍。

　　「他們所有人都穿著白衣服，」她的心跳激越如戰鼓。「我們經過的這幾群人，全都穿著白衣服。」

　　他將槍收回外套下的槍套。「的確。」

　　他不需要多說什麼。這些人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而且絕不是要去參加斯瓦特板球大贅。

　　「我想──我想，現在來不及回頭了吧？」

　　「對，現在不能回頭了，」他說。「快馬加鞭吧。」

　　※※※

　　蓓妮受驚過度。當他們抵達與伊姆蘭會合的地點時，里奧必須將她從馬背上硬拉下來，再將她的手指一根根由韁繩上掰開。

　　他們在一個平靜的村落外休息，她靠著一棵杏桃樹站著。太陽落到山丘的後面，向晚的空氣十分清涼，飄著被踩碎之牛至草的清香。如果上一次休息時夫氣如此涼爽，她一定非常開心，可惜現在微風吹來卻令她顫抖，或讓原來的顫抖更加嚴重。這個村落令她提心弔膽，高聳的泥土牆戒備森嚴，有人躲在牆後透過窄長的射擊口警戒地默默觀察他們。

　　在她身邊，里奧與伊姆蘭低聲商量著。

　　「第爾汗王不是禁止人民參加狂僧舉事嗎？」里奧說。

　　「那些不是第爾人，他們是從巴卓爾來的。」伊姆蘭滿是皺紋的臉上都是擔憂。「我都這把年紀了，他們還想招我入夥。你們最好儘快離開這一帶。」

　　里奧沒有問是否還來得及離開，蓓妮也沒勇氣問。里奧與伊姆蘭為新馬上好鞍㘘，將裝著必需品的鞍袋移過去。準備就緒之後，伊姆蘭出發北上以便帶領大隊人馬南下，里奧一再叮嚀他路上要小心。

　　他轉身看蓓妮，皺著眉頭問：「妳喝水了嗎？」

　　剛才里奧扶她下馬之後交給她一個水壺，她低頭看了看。她喝水了嗎？她完全沒有印象。她連手中拿著水壺這件事都忘了。

　　他接過水壺、打開蓋子，重新放回她手中。「喝吧。多喝一點，不要只喝一小口。天快黑了，妳想解手也不用擔心被看見。」

　　她呆呆傻傻地照做了。

　　「把這個吃掉。」他將一片餅乾塞進她手裡。

　　「我不餓。」她的胃感覺像被人不停地踩來踩去。

　　「妳只是因為緊張所以沒胃口，但是妳的身體需要養分。眼前還有好幾個小時的騎程，妳需要體力。」

　　她壓抑不住恐慌的嗚咽。好幾個小時。路上還將遇見多少向他們示威的武裝群眾？這一帶有許多縱橫交錯的山谷，每一處都擁有肥沃的沖積土壤。農作物欣欣向榮，生長速度之快，絕對會令在貧脊土地上討生活的農民瞠目結舌。如此豐盛的農產能孕育多少人，她連想都不敢想。

　　「噢，老天，里奧，對不起，」她忍不住衝口說出。「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蓓妮。」

　　怎麼可能沒關係？他們的處境惡劣得嚇人。「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伸手捧住她的臉。「聽我說，我們一路走來都沒事，接下來應該也不會有事。」

　　可是說不定什麼壞事都會發生在他們身上。他這麼美，他眼睛的顏色有如潮水退去後的水窪，她無法承受，天啊，無法承受他──

　　「我愛你，」她無助地說。「我愛你。我愛你。我──」

　　他抓住她的領口用力拉過去，他們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剎那間，她還以後他要吻她。但他卻非常清晰，堅定地說：「閉嘴，蓓妮。」

　　她因困惑與錯愕而乍眨眨眼。

　　「我們並非瀕臨死亡，至少現在還沒有。這些訣別的話，等真的快要死的時候再說吧。快點振作起來。」

　　她繼續呆望著他一秒。她自己也很難相信，但她剛才似乎輕度的歇斯底里發作，幸好被他喚醒。

　　「對，」她嗄聲說。「對。」

　　她吃著餅乾，他為她的手槍裝上彈藥之後塞進她的口袋中。他將一盒備用子彈倒進另一個口袋時，她心中那些到了嘴邊的哀嘆差點衝出來。接著她全神貫注地聽他交代「下次再碰到人群爛路，無論我往哪邊騎，妳一定要跟在我的外側。明白嗎？」

　　她點頭。

　　「很好。我們走吧。」

　　※※※

　　路先往上爬接著又下降。因為從黎明就開始握韁繩，蓓妮的手臂非常痠痛。她的臀部與大腿都痛楚難耐。但只要一看到全身白衣的男子經過，她便立刻忘記所有不適。幸好他們通常只是三五成群，而不是五十、一百人的集團。他們只遇到一個比較大的團體，但他們只是站在路邊，自己聊得很熱烈。

　　他們順著道路持續往東南東方前進。薄暮時分，他們進入一處寬敞的谷地，河流由中央流過，馬路穿過一片片稻米與玉米田之後轉向正南。這條支流匯入斯瓦特河之處恰好就是查達拉碉堡的所在地，距離已經不遠了。

　　前方，越來越濃的藍灰色薄霧中出現一名包著頭巾的男子，騎著馬穿越河谷而來。再過幾分鐘就會碰上他們。里奧拔出左輪槍。蓓妮吞嚥一下口水，也拿出口袋裡的槍。

　　走近之後她才發現，那個人不但沒有穿著白衣，反而一身軍服。他是在英軍服役的印度裔騎兵。

　　里奧收起左輪搶，向騎兵打招呼。他們三個一起勒住馬。

　　「你是從馬拉坎要塞來的嗎？」里奧問。

　　「是查達拉碉，老爺。孟加拉騎兵團十一師，」騎兵把英文說得像義大利文，速度很快、抑揚頓挫的腔調十分誇張，但完全能夠理解。他指向西方。「我在那邊的山腳下畫圖。」

　　上司派他去山腳下一個下午，想也知道不可能是為了滿足他的個人嗜好，蓓妮推想他所謂的畫圖應該是某種地形探勘工作。

　　「我正要敢程回碉堡的時候遭到襲擊，」騎兵接著說。「一大群人，至少有一百個。他們搶走我的羅盤、望遠鏡和現金。我必須快回碉堡去警告大家。」

　　蓓妮不安地望著他所指的方向，但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霧靄，以及漸漸消褪成一抹靛藍的山丘。夕陽在遠方落下，餘暉照亮丘陵上的一株孤松，筆直地插向看不見的天際。

　　騎兵的馬比較不累，而且速度也較快，轉眼間就跑得不見蹤影。東方的天空出現了幾顆星星，渺小的孤寂，宛如星際慌野中兀自矗立的前哨站。

　　「害怕嗎？」里奧問。

　　「怕死了。」

　　他遞上他的小酒瓶。她喝了一大口，差點喝光，白先生的特殊威士忌。

　　她交回酒瓶時，他握住她的手。他們都戴著騎馬用的手套，但她依然感受到他的溫暖。

　　「妳信任我嗎？」他間。

　　在向晚微光中，他的臉上罩著陰影，漸漸看不清五官。但是，在她滿身冷汗又驚恐的這一刻，他的眼眸依然清澈晶瑩叉沉著。

　　「嗯，」她說。

　　他微笑，笑容直接印入她心中。「那就相信我說的話，我們會平安無事。」

　　※※※

　　感覺好怪。他抱著一個衣著整齊之女人的腰，但手掌摸到的不是花邊與蝴蝶結，而是他的外套的口袋，前襟的鈕釦稍微鬆開。她只有最外層換上了男裝，在他的外套與襯衫下，她依然穿著緊身褡，他的手摸到光滑硬挺的障礙物。他相信假使塞得進去，她絕對會在長褲裡穿襯裙。

　　與騎兵道別之後過了十分鐘，里奧的馬掉了一隻蹄鐵，他們被迫共騎蓓妮的馬，那匹結實開朗的母馬似乎並不在意背上多一個人。然而，這種山區馱馬原本就是耐力強過速度，如此一來他們的速度就更慢了。

　　他們並未交談。銀色的星月純粹只是蒼穹的裝飾品，微弱的光芒根本無法照明。天色已近乎全黑了，她需要全神貫注看路。

　　夜色中有著河水清涼的氣味、水果成熟的香味，以及淡淡的肥料味。里奧坐在她身後，完全派不上用場，頂多只能盡量多聽多看、保持平衡，但他的心情卻奇特地十分樂觀。

　　他可以說這份樂觀是來自平凡的肥料氣味，那味道象徵著平靜的農家生活。他甚至可以說是因為趕路的進度不錯，根據他的計算，查達拉碉堡應該隨時會出現在眼前。但是他心中暗暗懷疑，樂觀的心情其實大多來自於他的前胸緊貼著蓓妮之後背、所產生的親近感。

　　她的體溫，在緊身褡下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起伏，她柔軟的身軀跟隨著馬匹上下，光是這樣抱著她，便足以令他相信這一路將安穩順暢。

　　※※※

　　「看前面！」里奧低語。

　　蓓妮看過去，勉強看出遺方閃爍的水平線。「那是斯瓦特河嗎？」

　　「應該是。」

　　她胸口的大石終於落下。太好了。

　　「感謝老天！希望他們不介意讓我們──」

　　「噓。」

　　她剛剛萌芽的狂喜被他硬生生打斷。「怎麼了？」

　　「停。」

　　她勒住馬仔細聆聽，除了河流的淙淙水聲之外，她聽不出還有什麼聲響。

　　「妳聽見了嗎？」

　　她一時沒聽見，但緊接著就聽到了。有人在走動。為數甚多的一大群人正在走動，他們沿著河流兩側的山坡往下聚集。

　　「快跑。」

　　她用膝蓋猛夾馬匹的側腹。之前由於視線不良，她將速度放慢到近乎步行，但此刻一定得快馬加鞭。她極盡自力，決心在一片漆黑中看清道路。

　　「再加快！」他在她耳邊嘶聲說。

　　她看到他如此焦急的原因了。由山坡奔下的人群已有一批就快來到路邊了，他們一律身著白衣，安靜沉默，動作迅速且果決。

　　馬兒似乎感應到她的恐慌，也可能是因為下坡路更斜了，儘管牠疲憊不堪、負荷沉重，依然加快了速度。

　　他們衝過叛軍的前鋒，但相距只有幾英尺。看來叛亂真的要發生了。空氣中傳來刺破空氣的聲響，蓓妮本能地俯身靠在馬鞍上。一塊石頭由她的頭頂飛過，另一塊則落在他們身後的路上。然而還是有一塊打中了跟在後面的另一匹馬的側腹，牠吃痛嘶鳴，幸好依然繼續奔跑。

　　她恍惚感覺兩旁的丘陵往後退開，這表示山谷變寬了。

　　「快到了嗎？」

　　「近了，」里奧簡短地說。

　　馬匹狂奔的蹄聲使她聽不見外界的動靜。但她一直想像著人潮逼近的聲音，叛軍摩肩擦踵、成千上萬的袖子彼此摩擦，不斷發出窸窣聲響。

　　她再次看到寬敞黑暗的斯瓦特河。他們就快抵達兩河交會處了，碉堡在哪裡？

　　「那邊。」

　　那裡，在她的右邊遠方，河岸邊高起的一座小山丘上，碉堡的輪廓依稀可辨。雖然比所期望的更小，但高度與形狀都是堡壘沒錯。

　　「我們要怎麼過去？」

　　「我也不知道。既然碉堡與橋相連，南方一定有入口。」

　　這表示，她必須沿著山丘邊緣一直騎，直至找到橋的入口。她沒有考慮。她將命運交給堅毅健壯的馬兒，以及里奧的準確指引。再往右一點。直走。找到轉向南方的路。

　　山丘就在前方。很快就安全了。

　　接著里奧低聲說了一句她只在承受極度痛楚的男人口中聽到過的話語。一群人朝他過來，最前方的陣線已足以攔阻他們。在星光下閃閃發亮的是刀刃嗎？她的心跳停住。

　　「馬鐙給我，不要看他們。」

　　她放開馬鐙，揮開大難臨頭的想法，不去想砍頭、挖眼，也不去想只要失血超過兩公升就會魂歸西天。她只是一直往前騎，喃喃地發出無意義的聲響安慰並鼓勵勇敢的馬兒，牠忠誠地馱著兩個陌生人，而他們連一顆蘋果或一塊方糖都沒餵過牠。

　　里奧要她將另一匹馬的轡頭繩遞過去，接著用力打了一下牠的後臀。馬兒嘶鳴著往前衝出去，藉此衝開前方的人群。她緊跟在那匹馬後面，祈禱一切順利。

　　在她身後，里奧的重心移動了。他踩著馬鐙站起來。她的外套右肩忽然被往上拉，他藉此穩住以免落馬。她什麼都不管，專注於趕路。

　　她耳邊響起金屬相互撞擊的聲響，他用獵槍擋住一把刀。接著他又用槍托打中一個人的頭，從那個聲音判斷，那個人免不了要腦震盪。獵槍轉向，無比精確地一揮，這次聽來應該是鎖骨碎裂。

　　因為他抓著她的外套當韁繩，領口往上勒住她的喉嚨。她就算張大嘴拚命喘氣，也很難呼吸。她是不是眼冒金星了？不，她怎麼可以這麼沒用，竟然屈服於困境。她絕不容許。她絕不會原諒自己。

　　他放開她的外套。她張口喘氣，暗自慶幸能暫時脫離痛苦。為了抵抗敵人，他雙手都使上了。他的重心嚴重往右傾，一不小心就會落馬。但他沒有摔下去，強壯的雙腿讓他牢牢站在馬鐙上。

　　他挌擋、揮打、推撞。老天，對方究竟有多少人。她耳中滿是用力時的悶哼、吃痛時的吶喊，以及挨打之後骨頭碎裂的聲響。究竟何時才能停止？

　　忽然間他們衝出了人群。里奧重重跌坐回馬鞍上，呼吸極為粗重。

　　空氣中有血腥味。「你沒事吧。你受傷了嗎？」蓓妮焦急地大聲問。她回頭看他，卻只能勉強看到他的輪廓。

　　「專心看路，不要慢下來。」

　　他確實受傷了。「你傷在哪裡？有多嚴重？」

　　「快騎就是了！」

　　他沙啞的聲音令她擔憂。她催促鳥兒跑完最後的八百公尺抵達河邊，接著爬上小丘，她將鐵刺網誤認為草生的灌木叢，險些就這麼踩過去，幸好及時轉開。

　　碉堡大門藏在橫跨河面的吊橋陰影下。他們接近時，大門由裡面無聲地開啟，裡面有個光線昏暗的中庭。距離只剩幾英尺了，蓓妮驅馬過去。

　　終於安全了。

　　※※※

　　兩名而非一名印度士兵街上來扶里奧下馬時，里奧這才發現自己受了傷。也是到這時，他才低頭看到身上都是血跡。蓓妮看了他一眼，身體一晃，連忙扶著馬鞍。

　　他虛弱地微笑。「可別說妳看到血會昏倒。」

　　「當然不會，」她說。「只有看到你的血我才會昏倒。大白癡，你怎麼不開槍呢？」

　　「我不希望他們也開槍反擊。」如果只是刀劍攻擊，他還能保護她，子彈就很難說了。

　　「兩位紳士，」一名年輕英國中尉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蓓妮轉身伸出手。「這位是莫里奧，我是他的妻子。我丈夫受傷了，請立刻帶我們去醫務室。」

　　軍官發現對方竟然是位女士吃了好大一驚，鎮定下來之後，他說：「我是魏中尉。請隨我來。很抱歉，我們的醫官南下去馬拉坎營地支援，那裡的醫官生病了。希望醫佐有能力治療妳丈夫的傷勢。」

　　「不用擔心，」里奧說，他與魏中尉握手寒暄。「我受的只是皮肉傷。莫夫人可以幫我治療。」

　　醫務室位於碉堡後方，走路過去的這段路程讓他察覺到傷勢或許不只皮肉程度。性命無虞之後，他的左側火燒似地痛，儘管有印度士兵攙扶，每走一步他的右腿就劇痛不已。

　　醫佐已在恭候，他是個沉默的小個子錫克教徒，名字叫做辛朗吉。他指示里奧躺在手術檯上。在這個到處都是藥瓶藥罐、抽屜與消毒水氣味的所在，蓓妮如魚得水，她要來剪刀剪開他的衣物。

　　他左側有兩處傷口，手臂上的傷很長但相對比較淺，胸側那道比較嚴重。然而，最重的傷在他的右腿上。她掀開被鮮血浸透的羊毛長褲，慘烈的撕裂傷令她倒抽一口氣。

　　「差一點就傷到主動脈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轉向辛朗吉。「我需要倍他優卡因溶劑進行浸潤麻醉，還要消毒過的針線和消毒手套。」

　　她去角落洗手，醫佐不知所措地看著魏中尉，而後者則看著里奧。「莫夫人是專業醫師，她知道該如何處理，」里奧急忙說。

　　問題解決了。醫佐給她一頂手術帽，她將頭髮塞進帽子裡的同時，他開始準備她所需要的用品。

　　「優卡因以一比一千的濃度稀釋可以嗎，夫人？」

　　「還要對上八分生理食鹽水，以防組織發炎。」

　　她戴上手套之後清潔里奧的傷口，先用消毒過的清水，接著用石碳酸。他咬牙強忍劇烈的刺痛。傷口消毒過後，她輕敲醫佐遞上的針筒，在大腿傷口下方注射優卡因溶劑。

　　看她拿起針，里奧悶。「就這樣？」

　　「就這樣。浸潤麻醉一打就生效。」

　　她說得沒錯。她用針刺入時，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他驚奇地看著她宛如縫補衣袖般地縫合血肉。

　　一位穿著馬球裝的男士快步走進醫務室。「巴上尉，」魏中尉說，「你回來了！我還在擔心你沒有收到信呢。」

　　消息果然沒錯，即使在動亂爆發的這一天，軍官還是照樣打馬球。

　　「我接到你的口信立刻就趕回來，」巴上尉氣喘吁吁地說。他身高中等，體型偏胖，臉色十分紅潤。「齊醫官，真高興看到你也回來了。看來你雖遇上帕什圖暴民，依然毫髮無傷！這位先生，我是錫克軍團四十五師的巴上尉，請問如何稱呼。」

　　「我姓莫，」里奧說。「這位醫生是不是齊醫官，而是莫夫人。」

　　上尉吃驚地瞪大雙眼，他仔細看蓓妮一眼，紅潤的臉頰變得更紅了。

　　「很抱歉，夫人。真不懂我怎會認錯。」

　　「一定是因為我穿著男裝又做男人的事吧，上尉，」蓓妮有點自嘲地說。

　　巴上尉笑呵呵地說：「可不是，可不是嗎？」

　　「我們似乎來得不是時候，西北邊境看來並不平靜，」里奧說。

　　「這種事我也非常抱歉，先生，」巴上尉說。「打從九五年之後，這裡向來風平浪靜，今天竟然發生這種事，我實在無從解釋。先生，冒昧請教，依你估計，聚集的部落叛軍有多少人？」

　　「好幾千。我推測每個小隊應該至少超過兩千人。」

　　魏中尉鶯慌地倒抽一口氣。「我的天，碉堡裡只有兩百人的兵力。」

　　一時間沒有人開口。接著巴上尉對魏中尉說「快，發電報給馬拉坎軍營，通知他們有大批暴民進攻碉堡。」

　　「上尉，我很樂意留下來盡力協助，」里奧說。「但希望你能派人護送莫夫人南下。」

　　蓓妮看著他，無聲地說「不！」但他不予理會。

　　「我不建議南下，」巴上尉回答。「由馬球場回來的途中，我在河流南方遇見大批帕什圖暴民。我還以為死定了，幸好他們沒發現我。」

　　一瞬間，里奧以為他一定失血過多，因為他完全無法思考。不，不是因為失血。由衣物上的血跡判斷，血量雖然比之前多，但絕不超過兩公升。他無法思考是因為他真的無法思考。局勢如此危急，單憑他一個人不可能想出脫身之計。

　　「不必太擔心，莫先生，」巴上尉英勇地說。「我們在武器與位置方面都佔有優勢。我的手下全都訓練精良。況且我們背後有印度政府的力量，更別說還有整個大英帝國做後盾。」

　　里奧認為巴上尉的話很有道理。今晚他絕對不想接近斯瓦特河谷。事已至此，查達拉碉堡也算是個理想所在，因為這裡有訓練精良的軍官，以及武器與位置上的優勢。他點點頭。「希望只是小規模戰鬥。」

　　「先生，包紮完畢之後，你們可以借住齊醫官的房間，」上尉說。「如果兩位不太疲倦，碉堡的全體軍官希望邀請你及夫人共進晚餐──」

　　「上尉！」魏中尉狂奔回來。「電報線被剪斷了！」

　　「渾帳東西！請見諒，莫夫人，」巴上尉急忙因口出粗言而道歉。「中尉，我們的示警電報有沒有傳過去？」

　　「有，電報線被剪斷時他們正傳信回來。」

　　「無禮之徒，」巴上尉氣呼呼地說。「既然帕什圖人要等到早晨才會發動第一波攻勢，至少該有點風度讓我們今晚還能收發電報。」

　　「他們會不會打算提早進攻？」里奧問。「我們在路上遇到的人似乎都等不及想開打，不像要再枯守一夜的樣子。」

　　「不太可能，」巴上尉斷然說道。「帕什圖人總是在天剛亮的時候進攻，這些山區土著只會死守老套。」

　　他才剛說完，碉堡四周響起一片驚呼，里奧猜想看到海盜船的人大概也是這樣嚷嚷吧。兩名明軍官自醫務室往外衝，辛朗吉也緊隨在後。

　　不久之後，醫佐回來了。「烽火點燃了。」

　　「什麼烽火？」里奧與蓓妮異口同聲問。

　　「第爾汗王答應過，萬一叛軍進攻，他會命令山上的駐軍點燃烽火。」

　　現在烽火燃起了。

　　「躺下，頭放在你現在腳的位置，我要縫合你身側的傷口。」臉色慘白的蓓妮說出她的指示。

　　他低頭看看腿，他剛才完全忘記了。她不但縫合了傷口，而且也已包紮妥當。她扶著他轉身、躺下，再次注射局部麻醉劑之後著手開始縫合。

　　「這裡有拐杖嗎？」他問辛朗吉。

　　「儲藏室裡應該有。我去找找，老爺。」

　　醫佐離開後，里奧問。「妳還好吧，蓓妮？」

　　她沒有看他。「我現在可以道歉了嗎？」

　　他嘆息。「不用道歉。我們平安無事。」

　　「我們就快遭到攻打了。」

　　「快要遭到攻打的是碉堡，我們不會有事。」

　　「你已經出事了。你腿上的傷如果再深一點，你此刻就在生死邊緣徘徊了。」

　　「可是傷口沒有那麼深。妳縫完之後，我就可以拉著拐杖走動了。」

　　她放下針線，非常輕柔地扶他坐起來，接著包紮他的腰側與手臂。「別動，我還沒弄完。」

　　她脫掉橡膠手套、打濕一條毛巾。他身上還有很多乾血，手臂、腰側、大腿上都有，有的成塊、有的成河，有的糊成一片。她小心仔細地為他清洗。

　　「聽我說，」他說。「不是妳的錯。我認為留在那裡比較保險，但我完全沒想過上路之後可能遭遇叛亂。所以不算是妳強迫我上路。」

　　「是我強迫你的。」

　　「但是，我們的安危是我的責任。我該有先見之明。」

　　她嘆息，顫抖著吁出一口長氣。「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會徒手掐死嘉麗。」

　　「我覺得用手術刀比較好，新聞標題會更驚悚。『女醫生持手術刀襲擊親妹。』」

　　她怔了一下，接著大笑。

　　他伸出三隻手放在她的臉頰上。「妳還信任我嗎？」

　　「嗯。」

　　「那就相信我說的話，妳會平安無事，我也會平安無事。」他經吻她的前額一下。「叛亂很快就會結束。」

　　※※※

　　齊醫官的房間像醫務室一樣整齊，家具有一張床、衣櫥、書桌、椅子，兩個滿滿的書架。房間附有浴室，扭扭面有一個淺浴盆和沖澡時用來站於其上的小凳子。

　　他們少少的幾件行字已經搬進來放在角落了。里奧的獵槍幾乎體無完膚，像被鋼牙野獸啃過似的，由槍托到槍管布滿大大小小的撞擊痕跡。

　　里奧靠在桌邊。「可以麻煩妳幫我脫靴子嗎？」

　　「沒問題。」她小心地脫下。

　　「我得換身衣服。」

　　的確。他的外套和襯衫的左袖手與左襟都被剪掉了，長褲則少了右褲管。她翻了一下他鞍袋，拿出他的當地服裝。

　　「不，那是睡衣。」

　　「你現在不是該睡覺了嗎？」她狐疑地問。「我去張羅食物，吃完你就睡吧。」

　　他搖頭。「我的傷勢沒那麼嚴重。守軍與敵軍兵力懸殊，相差至少十倍，就這樣去睡，我的良心過意不去。」

　　她發現他不是在說笑，驚得日膛口呆。「想都別想，你不准離開這個房間。」

　　「我一定要去。我有義務要去。」

　　「你在這裡沒有任何義務。你只是個過客，而且還受傷了。碉堡裡有的是身強體壯的軍人，他們受過訓練、領國家軍餉。讓他們去打仗，你好好休息。」

　　「在我們最危急的時候，這座碉堡的軍宮與士兵給予我們庇護。我一定要報答他們，否則無法安心休息。」

　　她嘆氣，知道吵不過他。「在這裡等。我先去換下跟你借的衣服，再來幫你穿。」

　　她進浴室換衣服，出來時穿著女裝上衣和裙子。她小心翼翼幫他除去破損衣物，接著動作輕柔地為他穿上剛由她身上脫下的衣服，最後再幫他穿好靴子。

　　「答應我，小心別讓縫線綻開。」

　　「我會注意。說會乖乖坐在角落幫忙裝填彈藥，以我的狀況大概也只能幫這點忙。」

　　「其他方面也要當心。」

　　「當然。我打算活到長命百歲，贏得所有學術榮耀。妳待在這捏，攻打碉堡的叛軍有槍械，流彈會到處亂飛。」

　　他走出門口又停下腳步，轉身對她說「對不起，昨晚我說的話很傷人。因為我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我以為妳也無法原諒我。」

　　淚水刺痛她的眼睛後方。她踮起腳尖吻他的下頷。「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

第十四章

　　碉堡實在太缺人手，即使里奧拄著拐杖、帶著新傷，他依然立即被派往東側壁壘，在那裡防守的另一個人也放非士兵，而是駐查達拉的政務官李先生。他們才剛握手寒暄，敵人已經發動了第一波攻勢。

　　里奧沒有參戰的經驗，頂多只在舞臺上演過。他在伊頓公學就讀時曾扮演過亨利五世，慷慨激昂地在臺上背誦聖克里斯潘演說。很顯然，演出莎士比亞舞臺劇的經驗並不足以應付槍砲隆隆的現代戰爭。

　　壁壘與橋上守衛室各配備了兩挺機關槍，響亮的噠噠聲響不絕於耳。千百支來福槍同時發射，宛如震耳欲聾的混亂打擊樂。牆外，吶喊聲如波濤巨浪，激情召喚激情，狂熱助長狂熱。沉沉的戰鼓聲穿透所有聲響，咚隆、咚隆、咚隆隆隆，宛如斯瓦特河谷動亂的脈搏。

　　不到幾分鐘，空氣中便充滿火藥味，印度軍隊的武器都改用無煙火藥了，但圍城叛軍所使用的還是老式槍械。帕什圖叛軍接連攻打西牆、堡壘東北角，以及騎兵馬場。軍官在壁壘上四處奔忙部署士兵。

　　沒時間害怕了。里奧坐在壁壘槍孔旁，為戴著眼鏡的李先生填充彈藥，他不時會喃喃說「天啊，我看得見他們的臉。」

　　在戰事平息的短暫空檔，有人送咖啡到壁壘上來。李先生和里奧共用一個杯子。

　　「他們可真是讓我們猝不及防，」李先生說。「我沒想過真的會開打。我以為就算發生戰們，也只是小規糢交火。」

　　「不只你一個人這麼想。」

　　「唉，至少不會持續很久。天一亮，斯瓦特人發現傷亡慘重就會決定撤退了。」

　　「真的嗎？」里奧問，語氣半是質疑、半是期待。

　　「斯瓦特人不太愛打仗，其他帕什圖人都很看不起他們。況且，河流上下游的部落經常互相打來打去，叛軍等於是一盤散沙。」

　　里奧回想起路上遇到的那批沉默暴民，他們死命想攔阻里奧與蓓妮，以免埋伏被拆穿。他們的組織一點也不鬆散。儘管其他帕什圖人看不起斯瓦特人，但他們依舊不惜長途跋涉前來參戰。根據伊姆蘭的報告，甚至有人遠從巴卓爾前來。

　　他沒有將這些想法說出來。他不過是一介旅人，說再多也無法扭轉李先生的信念。斯瓦特人與帕什圖人究竟是各自為政還是團結向外，很快就能證賞。

　　那一夜的盡頭很快就到來了。

　　※※※

　　里奧問李先生碉堡裡究竟有多少人力，他回答道，「二十名槍騎兵，一百八十名步槍兵，三位軍官，一位醫佐，我本人，加上隨軍雜役。」政務官倚著牆，剛剛喝下的咖啡不足以抵抗疲倦。「看吧，我們守了一整夜，幾乎沒有傷亡。」

　　太陽出來了，漆黑漸漸退去，里奧悵然望著旭日在斯瓦特河上升起，寬闊的急流上映著火紅與銅黃，上方的天空依然有著些許深紫。若不是在打仗就能盡情欣賞了。若不是在打仗就能盡情欣賞了。

　　他還來不及回答，壁壘四周傳來一片驚呼。印度士兵與騎兵紛紛指著北方。

　　碉堡高立的丘陵下方，數百面五顏六色的軍旗在晨風中飄揚。大批人馬並肩站立，不只上千，而是數不清的好幾萬，隊伍東西縱橫綿延到看不見的遠方，白衣在朝陽下如新雪般耀眼。

　　「上帝垂憐，」李先生呆望著說。「整個斯瓦特的人都來了，還有巴卓爾部落。邦納沃人和鄂特曼凱人也加入了。」

　　隨著陣陣示警與驚慌的喊叫，子彈如雨點般落入碉堡。碉堡本身看似牢不可破，威風地矗立在山丘上，然而，其實北方高聳的斷崖凌駕其上，此時山上佈滿了狙擊手，企圖將防守堡壘的士兵個個擊斃。

　　軍官命令一群印度士兵搬遷沙袋及石塊加高圍牆防禦狙擊。李先生匆匆趕去幫忙。里奧呆望著一片混亂的場面。

　　他對不起蓓妮。他應該要保護她安全無虞，結果卻將她帶來戰場，害她陷入數十年來最嚴重的叛亂。即使一開始是她吵著要趕路也一樣。他應該不顧她的堅持留下等候，但他沒有做到。

　　現在她很可能性命不保。萬一碉堡被攻破，雖然他們只是兩個倒楣的旅客，在天時地利都不合的狀態下陷入戰事，但勢必將與其他人共赴黃泉。

　　他本能地閃避腦中浮現的想像，但少數片段依然刺進心中。她的手朝天癱在地上。她的臉頰慘白如大理石。她的上衣染滿鮮血。

　　他無法呼吸。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滋味，不只是失去她，而是與她天人永隔。

　　他承受不住。他沒那麼堅強。

　　※※※

　　蓓妮憂心忡忡，加上外面砲聲隆隆，她原本以為晚上絕對睡不著，沒想到她竟然趴在齊醫官的書桌上睡著了，齊醫官的《槍傷與其他創傷治療手冊》還攤在桌上。她夢見馬戲團在放炮，以及治療碎裂膝蓋的每一個詳盡步驟。

　　戰鬥的喧鬧成為怪異的催眠曲。槍聲稍微減弱時她幾乎醒來，但隨著槍戰再次激烈，她睡得比之前更沉。槍響、吶喊與壁壘上奔跑的腳步聲全融成一片。

　　日出之後沒多久她醒來。碉堡裡幾乎鴉雀無聲。她稍稍打開窗板，看到廚工搬著大壺熱茶與大量食物跑上壁壘。至少里奧不會挨餓。

　　她刷牙、重新編好髮辮，接著翻里奧的鞍袋看有沒有東西可吃。果然有，她找到幾粒杏桃乾，滋味甜美無比。

　　有人敲門。她急忙去開門。外面的人並不是里奧，而是醫佐辛朗吉。「夫人，有人中彈了──」

　　「不是莫先生吧？」

　　「不是，夫人。是一名廚佐。妳可以幫他動手術嗎？」

　　她遲疑了一下，她不太熟悉戰場所需的外科技術，治療槍傷的經驗更只有一次，那是她最後一趟回松伍德莊園，有人打獵發生意外，而村裡的醫生又剛好外出度假。

　　「好，沒問題。」

　　「謝謝妳，夫人。在外面走動的時候請千萬小心，夫人。山上有帕什圖人的狙擊手，雖然在碉堡裡，還是可能被打中。」

　　彷彿為了證明辛朗吉所言不虛，兩發子彈射中他身後不到五公尺處。他們都嚇得跳起來。蓓妮嚥了一下口水，沒想到在碉堡裡也這麼危險。

　　他們跑步趕往醫務室。廚佐的肩膀中彈。蓓妮將他全身麻醉取出子彈，接著醫佐找來一個洗衣工幫忙，合力將傷息用擔架抬去隔壁的病房。

　　蓓妮徹底清洗雙手。醫佐刷洗手術檯，她負責消毒手套與使用過的器具，並調製更多麻醉劑。

　　另一名廚佐冒著槍林彈雨為蓓妮送來早餐，她非常感激地收下。但她才吃了兩口，醫務室的門開了，外頭站著兩名全身濕透的印度騎兵，其中一人的大腿血流如注。

　　她止血之後取出子彈，將傷者送去病房，然後回去總續吃早餐。醫務室的門又開了，這次來的是一名軍官，像剛才的騎兵一樣，他的制服下半身全是濕的。

　　「女士，妳是醫生嗎？」

　　「我是臨時醫生。請問有事嗎？」

　　「我是孟加拉槍騎兵團第十一師的羅上尉。剛才來治療的騎兵是我的下屬，我想知道他的傷勢如何。」

　　那名騎兵恐怕暫時無法作戰。不過只要傷口沒有發炎，應該不至於造成長期後遺症。她一再向羅上尉保證她採取了所有預防發炎的措施。

　　羅上尉與她握手致意。「謝謝妳，女士。」

　　他說完就要離開，她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於是叫住他。「上尉，冒昧請問一下，為什麼你和兩位屬下的衣物都濕透了？」

　　「因為我們涉水渡過斯瓦特河，女士。」

　　「涉水渡過斯瓦特河？為什麼？」

　　「為了趕來這裡，女士。我們是從馬拉坎來的。」

　　「噢，太好了！」她開心得差點跳起來。援軍來了，查達拉碉堡很快就能解圈。「你們應該只是緩軍的前鋒部隊吧？」

　　上尉鄭重搖頭。「很不幸，援軍只有我們。四十名騎兵、另一位軍官，以及我本人。昨晚馬拉坎營區差點被攻破，帕什圖叛軍搶光了一座彈藥庫。因為擔心查達拉受困嚴重，所以今天早上我們決定還是派兵來支援。看來很可能只是杯水車薪，馬拉坎與河流之間的丘陵上全都是叛軍，我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我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

　　蓓妮的心往下沉。「也就是說，馬拉坎無法派更多援軍來。」

　　「要等瑙雪位派兵為馬拉坎解圍，之後才能馳援。可是瑙雪拉軍團現在也沒有兵力，因為之前派去鎮壓托齊山谷的軍隊還沒回營。」

　　「這樣啊，」她無力地說。

　　「很抱歉，女士。我應該說些話安慰妳才是。我不太習慣和女士討論軍情。」

　　「沒關係，上尉，」她說。「與其被蒙在鼓裡，我寧願知道真相。」

　　或許不知道比較好。

　　只要援軍很快就能趕來，她就可以假裝她的愚蠢錯誤不會導致任何損傷。可是現在連馬拉坎也遭到圍困，不可能派軍支援──

　　等我變成雞皮鶴髮的劍橋老教授，連講台都快上不去的時候，我將遙想印度邊境，回味奇妙的人生旅途如何將我帶來這裡，並且成為我年輕時代漂泊的終點。

　　他永遠不會變成雞皮鶴髮的劍橋老教授。他永遠無法離開印度邊境。一旦碉堡陷落，他年輕時代的漂泊將隨他年輕的生命一起結束。

　　都怪她失去理智。都怪她太急於遠離他，甚至罔顧他們的生命安全。都怪她太蠢，竟然以為待在安全地帶忍受心痛一個星期會比死亡更可怕。

　　都是她害的。

　　※※※

　　他們宛如一座從安全的印度平原被無限期隔絕的孤島，但天氣還是一樣的熱，壁壘上的所有人都汗流浹背。帕什圖叛軍繼續進攻碉堡。他們的兵力與勇氣似乎源源不絕，看到同志在碉堡拖下如骨牌般倒地，反而更加激起他們的決心。交火稍微停頓的空檔，守軍便急忙加高圍牆，以防山上的狙擊手放冷槍。

　　晚上九點，巴上尉來找里奧。「莫夫人有話要我轉告。她要你下去換藥，然後睡幾個鐘頭，如果你不肯，她將拒絕再為我的手下取出子彈。」

　　里奧搖頭。「女人的伎倆。」

　　「我也有同感。不過現在我一個人也不能少，所以你最好聽她的話。」

　　去醫務室之前，里奧先回房清洗，他不希望髒兮兮、臭烘烘地去見她。他用沒受傷的手臂盥洗，毫不客氣地大量使用齊醫官的肥皂，因酷熱與恐懼而流了整天汗，冷水沖在身上的感覺很舒服，沖洗時也多用了不少水。

　　他自浴室出來時，她已經在外頭等他。他們站著對望許久。她的臉色慘白驚恐，就像他們第一次遭遇帕什圖暴民時那樣。只是現在他也因為擔心接下來的狀況，而忐忑不安。

　　「蓓妮，」他輕聲說。

　　「你把包紮弄濕了，」她說。「幸好馬上就要換藥。」

　　她清洗雙手，讓他靠坐在桌上，接著拆除他的包紮。她單膝跪著，撥開他包在身上的毛巾，為他清理腿上的傷口。石碳酸溶劑接觸皮膚帶來清涼刺痛的感受，他倒抽一口氣。

　　他很累，他已經將近四十個小時沒有闔眼。麻醉退了之後，縫合的傷口開始劇痛，彷彿被狂犬狠狠咬了一口。因為喝了太多咖啡又沒吃什麼東西，他的頭一直陣陣抽痛。然而，當她跪在他面前，手指輕撫他的腿，輕柔的呼吸無情地戲弄他的肌膚，所有疼痛都變得隱約模糊，只有越來越銳利地感受到她。

　　她摻著白絲的長髮滑順整齊地盤成辮髻。她漂亮的耳垂。她的衣領因酷熱而縐了。

　　她站起來為他處理腰側的傷口。她歪著頭好看清楚：她的上衣緊緊扣到下顎頷邊，油燈的光芒描繪著露出的一小段顅織細頸項。他好想替她解開幾顆鈕釦──只是出於人道的立場。房間裡越來越悶熱，為了怕流彈飛進來窗板全都緊緊閉著，牆面仍在釋放白天積存的熱氣。

　　「我們到這裡之後，你曾經睡一下嗎？」

　　「大家都沒得睡，我沒睡也不算什麼。妳呢？妳作脫睡得著嗎？」

　　忽然響起的戰鼓聲撼動了牆壁。剛才還零零星星的槍響立刻變得如下冰雹般密集。帕什圖叛軍吶喊著衝向堡壘，他們的吶喊聲總是如此一心一意，如此野蠻凶猛。

　　她停下動作，傾聽了一陣子，接著咬牙繼續換藥。完工之後，她忙著收拾髒掉的繃帶。這時他才發現她的雙手在顫抖，雖然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在發抖。

　　他握住她的雙手，她的恐懼如刀刺著他的心。「蓓妮。」

　　「睡吧，」她沒有看他。「你需要補充瞪眼。」

　　他將她拉過去。「蓓妮，聽我說。我們還沒走到窮途末路。堡壘的彈藥庫存很足。我們的官兵軍紀嚴明、搶法精準。我們絕對能支撐到援軍來臨。」

　　可惜這番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空泛。

　　他並沒有撒謊，只是挑出最有激勵作用的事實。他沒說出今早看見的那批如汪洋般的帕什圖人，也沒說出守軍已經疲憊不堪，更沒說出衝向堡壘的亂民臉上帶著催眠般的赴死決心。斯瓦特人和鄰近部落都希望英國人滾蛋，他們十分樂意為這個目的犧牲。

　　她抬起睫毛，深綠色眼眸透著狂亂。「如果你想讓我好過一點，其實很簡單。讓我道歉。讓我趴在地上扯頭髮。讓我卑微、慘痛地道歉。讓我現在就道歉，不然──不然很可能會來不及。」

　　「好吧，」他說。「說吧。」

　　她遲疑地望著他。「說吧？」

　　「對，說出來吧。」

　　「對不起，」她說。「我的行為非常幼稚又輕率，請你原諒我。」

　　他輕吻她的耳朵。「我原諒妳。」

　　世上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話語。她捧著他的臉，親吻如雨點般落在他的臉頰、下頭與嘴唇上。最後她停在他唇上，溫柔地親吻著。他口中有著茴香子的香氣，印度人在餐後會咀嚼這種香料以去除口臭。她想宛如品嚐百年好酒的鑑賞家，慢慢品味他；她想彷彿酒鬼顫抖著喝下早晨的第一杯酒那般狂飲他。

　　她的雙手沿著他的臂膀向下遊走。他剛洗過澡，肌膚清涼光滑。他的整個身體都很結實健美，肌肉組織強社精瘦。他好香，一身都是齊醫官肥皂的香味。

　　她後退。「我扶你上床。你只有幾個小時可以休息。」

　　她摟著他的腰，充當拐杖支撐他走到床邊，接著扶他坐在床緣。她剛要站起來，上衣卻被他一把抓住。她動也不敢動。屋外戰況越演越烈，她在屋內卻只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與猛烈的心跳。

　　他親吻她的下頷頂點與鼻尖、眼角，接著輕輕咬她的耳垂邊緣。她全身顫抖。

　　他放開她。「還要嗎？」

　　她點頭。

　　他在床上往後移動，直到背靠著牆。「那就過來吧。」

　　「我怕弄到你的傷口。」

　　「那我們就不要做會動到傷口的事。」

　　她坐在他身邊，背靠著牆。他低笑一聲，用沒受傷的手臂摟住她的腰將她一把拉過去。她驚叫著，生怕一不小心壓到他的傷口。幸好她最後是跨跪在他身體兩側。

　　她再次親吻他的嘴唇，動作急迫而有些不雅。但他似乎並不介意，喉嚨中發出愉悅亢奮的聲響。他先是撫摸著她的手臂，接著換到大腿外側。他將被她膝蓋壓住的裙子與襯裙拉出來，接著掀起來以免礙事。她的裙子下面還穿著連身襯褲，他的手非常、非常緩慢地爬向腿間的開口。

　　她哽咽。他撫摸她的那裡，幾乎無害的輕微觸摸間夾雜著最、最放肆的愛撫。快感如夏季暴雨般暖熱稠密地襲至。她想緊抓住他，想融入他體內，但卻只敢按著粗糙的牆面，手指張開，急迫地尋求支撐。任何東西都可以。

　　歡愉令她伸展到極點，拉扯並撼動著她。她的大腿因為極力撐住跪姿而直打哆嗦。

　　這當中他一直吻著她，彷彿她是空氣、清水、火焰，他生存所依賴的一切。彷彿她清甜甘美，猶如喜馬拉雅山初雪融在舌尖上的滋味。彷彿他多年又多年來一直想親吻她，迫不及待想彌補漫長的等待。

　　他在她達到高潮的頂峰而急促地喘著氣時，親吻她。在她因高潮的強度呻吟且嘶嘶吸氣時，親吻她。在她不斷喚著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祈求著無法希冀的一切時，依然綿綿密密地親吻著她。

　　※※※

　　「我也可以對你做同樣的事嗎？」她問，呼吸尚未平復。

　　他顫抖。「唉，如果妳不做，我只好自己來。」

　　她移動姿勢跪在他身邊，用左手臂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他的肩膀。點點輕吻變成濕潤的嘴咬，接著又變成張開雙唇膜拜他的肌膚與身體。

　　他低哼著，那炙熱令他連下體也為之悸動。

　　「我猜想，我的動作應該要非常輕柔吧？」她問著，右手掀開他圍在腰上的毛巾。

　　「其實我希望妳很用力，那又不是古董花瓶。」

　　「老天，」她喃喃低語。「你可以示範一下嗎？」

　　他拉著她的手握住他的堅挺。「盡量用力握住。」

　　「你確定？」

　　「我自己就是這麼做的。」

　　她哀鳴了一下。緊接著她發出用力的低哼，一手用力握住他，宛如溫熱柔嫩的鉗子。她的手很有力。他極度亢奮，幾乎只要一碰就會解放。

　　他引領她的手做出淘氣的移動。「對，就是那裡。就是──那樣。」

　　她那樣做了。他心臟狂跳。呼吸急速，那呼吸聲連他聽來都像是個被瘋子胡亂操作的風箱。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

　　她再次改變重心親吻他，她的小嘴暖熱、舌頭飢渴。他失去所有控制。他回吻的力道有如雪崩。儘管她一再告誡他不可以動，他還是忍不住挺起下腹。他達到炙熱無盡的高潮，他胡亂且不斷低語著解放與感激的話語，同時一次又一次吻她。

第十五章

　　她急忙退開檢查他的傷口，疾言厲色地斥責他不聽醫生的話。他很想說他沒那麼笨，他只用沒受傷的手臂支撐。但是他實在太累，轉眼就睡著了，她甜美的責罵聲還在耳中迴盪。

　　三個小時後，醫佐來叫她去治療一名受傷的印度騎兵，他這才跟著醒來。十五分鐘後，他重回壁壘上，接下來的三十六個小時都沒有離開。她曾經派醫佐去找他，但是辛朗吉看了戰況一眼，立刻判定不適合將任何人調離戰場，因為敵軍已經湧入有刺鐵絲網，靠著堡壘的牆上架起梯子。

　　里奧終於下來之後先去了一趟醫務室，但她正在動手術。她的眉頭緊緊揪結、臉色慘白，正以生動得驚人的德語低聲咒罵。於是他蹣跚回房，一上床便立刻睡死。

　　他夢見她來了，小心翼翼地脫下他的長褲檢查腿上的傷口，然後不悅地嘖了一聲。她清涼的手指帶來撫慰，他好愛她的觸摸。

　　她的手離開傷口，迂迴探入大腿內側。他立刻亢奮起來。撫摸我。給我美妙的釋放。我想要妳好久了。

　　她的手拿開了。他的希望瞬間破滅。但緊接著更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親吻包紮處的上方，溫柔濕潤，久久流連不去。巨大的渴望令他發出呻吟。她一點一點地啃著、舔舐著。他快死了，太多快感，太多折磨。

　　她的終點很合邏輯，但依然很驚人：她含住他。他立刻瀕臨崩潰邊緣。她的嘴、她的唇、她的舌頭愛撫著他，滾燙灼熱、無與倫比且誘惑難耐。

　　他哆嗦、抽動，在臨界邊緣幾乎無法壓抑。他試圖警告她。我就快──就快──來不及了。他失去所有控制。他狂熱地抽搐著，結束在她的口中。可怕的快感，那令人迷亂的猛烈高潮近乎恐怖。而她，天啊，她全吞下去了。

　　他在餘韻中顫抖喘息，筋疲力竭。這場夢境實在太過精彩，他已經好久沒有作過這種夢了。在現實，中，他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開口要求她用嘴取悅他，那更加不可能──

　　他睜開眼睛。由門縫透進來的光線判斷，時間應該才中午，但是由於白天時狙擊手會不斷射擊，所以窗板全都關著，昏暗的房間裡點著一盞煤油燈。

　　他沒有點燈。

　　他轉過頭。蓓妮跪在他腿間，輕輕喘著氣。發現他在看，她連忙低下頭，拉好他的長褲。

　　剛才不是作夢。一瞬間他因太過吃驚而動彈不得。

　　「對不起，」他急忙說。「我以為是在作夢。我不知道──我不該──」

　　「別傻了，」她輕聲說。「反正都要出來的，而且我又不是不知道會那樣。」

　　接著她做了一件令他驚奇的事：她因為自己說的話而吃吃地傻笑起來。「聽聽我說的是什麼話？我該去巡視病房了。你繼續睡吧。」

　　※※※

　　夜裡她在興奮中喘著氣醒來。屋裡一片漆黑。他躺在她身邊，一手放在她腿間，以撥弄琴弦的動作愛撫她。

　　「上來一點，」他指示。

　　他仰躺、她側臥。她扭動身體朝床頭方向移動，萬分謹慎地移動以免意外碰到他的有腿。

　　「靠過來。」

　　她照做。緊接著他的嘴攖住她的乳尖，以溫暖、柔和又細膩的動作恣意品嚐。慾望竄過她的全身。他很清楚她的乳尖有多敏感，對接觸的反應非常激烈。吹一口氣就能讓尖端挺立，顫抖著乞求撫摸，輕輕一舔就能讓她呻吟索求，當她在高潮邊緣徘徊時，只要用恰到好處的力道一捏，她就會立刻飛越頂點。

　　他的嘴離開時，她呻吟著抗議。他捧住她的酥胸。「學點耐性，」他喃喃低語。

　　他的另一隻手仍然撫弄著她，輕柔的動作近乎慵懶。她想要更多，想要他更霸道、更急迫、更──

　　他輕擰她的乳尖。霸道而急迫的快感竄過。她瞬間攀升極樂境界，背脊拱起、體內顫動。

　　他吻她的前傾。「我很想叫妳繼續睡，但我並不確定妳到底有沒有醒來。」

　　「我醒了，」她嘴硬地說，但才剛說完就又睡著了。

　　※※※

　　她再次醒來時，天還沒亮。

　　她呆望著天花板，弄不懂是什麼將她自沉睡中喚醒。片刻之後，她領悟到是因為四周太過寂靜無聲，黑夜如小偷般動也不敢動。她坐起來。大家都去了哪裡？戰爭結束了嗎？

　　黑暗中一根火柴點起。里奧坐在桌邊，沒受傷的腿架在椅子上。他點亮油燈之後扔掉火柴，由桌上拿起一顆吃到一半的無花果。他的衣服皺到不行，頭髮凌亂，四天沒刮鬍子使得他滿面于思。他的肩膀似乎有點垮，但當他看著她時，神情如此輕快瀟灑，幾乎有點神氣活現的感覺，瞬間他顯得身經百戰、剛毅而堅強。

　　她想起自己入睡時衣衫不整的模樣：衣襟敞開，緊身褡鬆鬆掛著，連身襯衣領口的鈕釦被解開，外裙與襯裙捲在腰上，她急忙伸手抓毯子，卻發現她的衣服都整理好了，裙子拉到腳踝邊，胸部也遮得密密實實。

　　「我不希望因為醫生沒穿衣服而導致急症傷患送命，」他微笑著說。「我也不希望有士兵衝進來找醫生，結果卻因為飽覽春光而快樂致死。」

　　她清清嗓子。「謝謝。你真細心。」

　　「不過呢，我倒是很想看著妳，」他輕聲說。「然後在狂喜中暴斃。」

　　她咬著下唇，接著嚴肅地板起臉來。「休想，我還在生你的氣。」

　　他臉紅了。她呆望著他明顯泛紅的臉，她沒看過他臉紅的樣子。

　　「對不起。當時我在作夢，我──我──」他結巴著。

　　「我不是氣那件事。」她也臉紅了。

　　「真的？」

　　她感覺高熱由臉頰延燒到喉嚨與胸前。過了好幾秒她好不容易才能開口。「你曾向我保證不會一直站著，而且只是幫其他人裝填彈藥。結果呢？巴上尉來巡視病房的時候，竟然對你的槍法讚不絕口。」

　　他鬆了口氣，拿起一顆無花果拋給她。「那純粹是他造謠中傷。我保證，無論四周戰況有多慘烈，我始終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巴上尉還說，一架機關槍的瞄準器故障了，而平時負責的狙擊手又受傷，固定你自告奮勇抵擋敵軍，直到士兵修好瞄準器。」

　　「那只是一時疏忽，都怪現場一片慌亂。」

　　「一時疏忽會持續一天半？」

　　「如果我說整段過程中我都非常小心、極度仔細地保護著傷口，妳會原諒我嗎？」

　　「你的繃帶都被血浸透了。」

　　「真的？」他好像真的很驚訝的樣子。「我不知道。」

　　「幸好縫線沒有蹦開，可是清潔和消毒花了我不少時間。」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怯怯地說。「我以為妳只是稍微看一下，後來就……」

　　他們一起臉紅了。她一直認為那種方式的性行拾好似高崖跳水，雖然做了也不會死，而且顯然有一小撮人覺得很刺激，不過究竟有什麼意義？然而，那天下午當她跪在他腿間時，忽然想起他曾用同樣的方式帶給她極致的歡愉。那天夜裡，他在她耳邊低語：總有一天妳會回報我。她決定當下就回報他，因為他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看來她該重新看待高崖跳水。因為性質類似的另一個活動，讓她樂在其中，她從沒想過會這麼美妙。就連最後那尷尬的狀況也很有趣。

　　她清清嗓子。「我要寫信向《泰晤士報》投訴，」她的話題轉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有一名傷患被自己人誤擊。子彈一入人體就爆開，造成很可怕的傷勢，我花了整整四個小時才取出所有碎片。辛朗吉說達姆彈的設計就是為了造成最大的傷害。我知道子彈是殺人用的，可是這種子彈就算殺不死人也會導致很嚴重的傷害，明顯違反了『日內瓦公約』的精神。」

　　他嘆息。「這整件事都很瘋狂。因為擔心俄國人隨時可能突襲帕米爾，我們砸下數不清的資源建立並維持這些前哨站。但是，我看過帕米爾高原的空拍照，俄軍如果想由帕米爾高原進攻印度，下場定比拿破崙揮軍攻打聖彼得堡更慘，軍隊在阿富汗就死掉一半了。」

　　她咬了一口他給的無花果。「帕米爾的空拍照？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回事。」

　　「妳應該記得我去吉爾吉特的原因吧？那個熱氣球探勘計劃的目的並非探勘南迦帕爾巴特峰，而是由高空拍攝帕米爾高原，研究俄軍可能採取的進攻路線。」

　　她瞪大眼睛。「你參加諜報任務？」

　　「那算不上諜報任務，因為帕米爾高原既不屬於英國也不屬於俄國。不過，我去吉爾吉特確實是為了替大英帝國效力。所以這場動亂我也有責任，不像妳是無辜地被捲了進來。」

　　這次換她用怯怯的語氣說話了「我還以為你只是跟著我到處跑呢。」

　　「沒錯。」他吃完無花果之後用手帕擦手。「我一直有正事要做，但我也可以去瑞典、義大利而不是德國和美國。我總是選擇最靠近妳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腿。她還是很難相信撤銷婚姻讓他那麼痛苦。她出發前往德國之前，他還在住宿的酒店大肆慶祝，她因此做出非常合理的推論，認定他巴不得甩掉她這個有名無實的妻子。

　　話說回來，當時他買了一臺顯微鏡。還有他看著她的眼神，希望與絕望鎔鑄進單一且滾燙的情緒中。他們實在都太幼稚和愚蠢了，造成對方那麼深的痛苦，卻又死命抱著自己的傷口。

　　她站起來向他走去，非常謹慎地將他整個抱住。

　　他親吻她的頭頂。「真希望我們有更多時間。」

　　可惜在喘不過氣來的戰況中，怎樣都擠不出時間。他們到達這裡之後已經過了五個夜晚，他的睡眠時間總共不超過十二小時。有時候她甚至覺得一生都在這座碉堡中度過，一輩子都在這裡遭受圍困與極力對抗，此外什麼也沒有。

　　有人敲門。「莫先生，我是李政務官。再過兩分鐘就必須回壁壘去了。」

　　「我馬上去，」里奧回應。

　　「你一定得去嗎？」她埋怨。「現任又沒開打。」

　　「可是敵人還在外頭守著。我一定要去，上一批士兵才能下來休息。妳醒來的時候我原來正要走。」

　　「我好希望你能留下來，」她低語，親吻著他的領口上方。「放開你、讓你離開我的懷抱，真是無比艱難。」

　　她感覺到淚水滾落面頰，心裡覺得有些驚訝卻也有些理所當然。他吻去她的淚水。「無論身在何處，我永遠屬於妳。」

　　※※※

　　停火半天之後，爆發了無比慘烈的戰事。辛朗吉顫抖著告訴蓓妮，之前只有兩、三千名叛亂軍的地方，現在已有超過一萬個帕什圖人在包圍，每一個都抱著必死的決心要攻陷碉堡。

　　子彈紛紛落入碉堡之中，彷彿有個壞心的天神將子彈當成天賜的糧食撤下。傷亡率急速攀升。一名雜役與兩名印度士兵死亡，他們並非死於作戰，而是在堡壘內走動時遭流彈擊中。

　　有一段時間蓓妮處於悲慘的恐懼之中。她還不想死，也不想看到里奧死去。還有辛朗吉、巴上尉、她的傷患，以及那些從馬拉坎趕來馳援的英勇騎兵。她不希望堡壘中的任何一個人被死神帶走。

　　幾個鏡頭之後，防守依舊沒有被攻破，她的恐懼退去，只剩下滿懷憂慮。她繼續在醫務室工作，傷患實在太多了。里奧送來一張潦草的字條：蓓，縫線完好。我換過包紮了，看來應該沒有感染。盡量吃飽一點，有機會就多補充睡眠。在空曠處行走時要萬分小心。里。

　　兩天來她幾乎沒吃也沒睡。終於可以回房休息時，在路上她倒是不忘萬分小心。辛朗吉護送她回去，他不知從哪裡找來兩片窗板，他們各自扛著一片充當盾牌，在槍林彈雨中狂奔。

　　不知何時，里奧回房來躺在她身邊。她累慘了，甚至沒有力氣出聲打招呼。但假使在睡夢中還會笑，那她臉上一定掛著笑容。她不確定是否有勇氣從容赴死，但至少在這一刻，她感覺異常平靜，充滿難以言喻的欣喜。

　　兩個鐘頭後她起床準備去巡視病房，里奧跟著醒來。

　　「嗨，」他依然閉著眼睛，聲音細若蚊蚋。

　　「嗨，」她重新在床邊坐下。「既然我在這裡，就順便看一下你的傷口吧。」

　　他順從地移動身體方便她檢查。他手臂上的傷幾乎完全癒合了，腰側的傷狀況也不錯。就連右腿的傷勢也大有進展，只是如果他能安靜修養，以後或許不會留下那麼大的疤。

　　「我覺得好慘，妳知道為什麼嗎？」他喃喃說。

　　「為什麼？」她問，他哀怨的語氣逗得她不禁莞爾。

　　「我在人世的最後這幾天，醒著的時間都在殺一些我這輩子從沒見過的人，卻只有少少幾分鐘的時間和妳做愛。」

　　「可不是嗎？我都難過得淚流滿面了。」

　　他睜開眼睛，用手背撫摸她的臉頰。他溫柔的眼神差點讓她真的淚流滿面。

　　她一手放在他心口上，「狀況真有辛朗吉說的那麼嚴重嗎？」

　　「更嚴重。」

　　她嘆息。「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我忽然對從沒去過劍橋感到好遺憾。聽說那裡非常漂亮。」

　　「沒錯，妳一定會喜歡。」

　　「你真的覺得我有機會去？我可以去參觀你那棟靠近河邊、有櫻花樹的房子？」

　　「真的。妳一定有機會去，蓓妮。有朝一日，妳將成為第一個進入皇家醫學院的女性醫生，」他真心誠意地說。

　　「當然，」她比剛才更想哭了。

　　「我的鞍袋裡有兩封信，一封給我四個哥哥，一封給我的教父。假使我有個三長兩短，請幫我交給他們。」

　　「噓，別說喪氣的話。」

　　「這不是喪氣的話。如果老天保佑，我會在劍橋教書到一九六○年，老到學生都來問我年輕時是否見過牛頓（譯註：一六四三─一七二七）本人。可是子彈不長眼睛，本來站在我旁邊的士兵突然間中彈當場身亡。以防萬一，我希望先做好準備。」

　　「不，你──」

　　「聽我說，蓓妮。我在信裡說我們重新結婚了。」

　　「那不是騙人嗎？」

　　「對。可是，假使斯瓦特河谷叛亂結束後，妳活了下策而我沒有呢？萬一妳有了孩子怎麼辦？」

　　「你也知道我多難受孕。」

　　「對，我知道。不過，正因為妳的月事不規律，很可能懷孕好幾個月妳都不知道。我不希望妳受到歧視。」他拉起她的手舉到唇邊。「別擔心，有羅伯爵士和我幾個哥哥作靠山，絕不會有人敢要妳出示重新結婚的證書。」

　　她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滴落。他為她設想得如此周到。

　　「我愛你，」她哽咽著說，心中知道萬一戰況不利，這就是他們最後的訣別。

　　「妳會把信送去給他們吧？為了我？」

　　她點頭。他閉上雙眼。她在他的手上印下無數親吻。當他看似熟睡之後，她站起來準備離開。

　　「差點忘了。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告訴妳，」他喃喃說。

　　她重新坐下。「什麼事。」

　　「在撤銷婚姻申請通過的前一天，妳父親來酒店找我。」

　　「是嗎？」她不知道這件事。

　　「在我的房間裡，外人都走開後，他狠狠揍了我一拳，我倒在地上眼冒金星。」

　　「怎麼可能？」她父親是位學者，從不做任何需要耗費體力的事情，頂多只會提筆寫字。

　　「是真的。我還來不及爬起，他又打了我一拳。我躺在地上，嘴唇流血，臉頰破皮，他說：『虧我還相信你會善待她，渾蛋東西。』」

　　「我父親？」

　　他嘆氣。「對，妳父親。我大吼大叫地爭辯，說我把妳像公主似地捧在掌心，只有神經不正常的女人才會像妳那樣對待我。我還問他是哪根筋不對勁了，既然妳恨他入骨，他又何必跑來為妳出氣？」

　　她將里奧的手貼在臉上，心中既驚愕又振奮莫名。「他怎麼說？」

　　「他說，妳有合情合理的原因恨他。所以妳恨我一定也有合情合理的原因。說完之後又賞我一拳，然後就走了。」

　　她的眼淚再度失控潰堤。「他從來沒有告訴我。」

　　「他當然不會說。」他用掌心拭去她的淚。「等妳見到他的時候，對他好一點。」

　　「我會盡力。」

　　他微笑。「很好。快去騷擾妳的病患，讓我安靜睡覺吧。」

第十六章

　　圍城之戰的結束，跟開始時一樣突然。騎兵翻山越嶺，由河流南方的阿曼達拉山脊前來馳援。巴上尉之前信誓旦旦地保證救兵一定會來，現在他的諾言終於兌現了。

　　一看到騎兵隊，帕什圖人立刻明白進攻馬拉坎的同志失敗了。堅持狂攻猛打這麼久的叛軍，在剎那間兵敗如山倒。騎兵隊一殺過來，他們立刻潰不成軍，有的逃進山裡，有的就地投降。

　　巴上尉騎馬出去迎接援軍，其他人則繼續守著壁壘。儘管敵人紛紛撤退投降，但士兵依然不敢擅離崗位，堆滿牆頭的圓木、沙包、石塊、土箱，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斷崖上還有許多狙擊手在那裡。

　　最後他們終於領悟到使命已經達成了，他們死守著一座戰略位置惡劣的碉堡，力抗圍城的敵軍整整漫長的七天七夜。

　　里奧被李先生一把抱住，政務官的臉嚴重曬傷，眼鏡左邊的鏡片也不見了。他熱烈地與眾多印度士兵握手，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但這些天來他與他們並肩作戰，他將自己與蓓妮的性命交付給他們，信任他們的戰技與勇氣。他扔下拐杖，不疾不徐地沿著壁壘走了一圈，終於看清戰場的全貌。之前因為怕被狙擊手射中，他只敢低頭窩在牆邊，透過小小的槍空與狹窄的雉堞窺看。

　　遠古以前，在斯瓦特河谷的心臟地帶出現過一個強盛的佛教王國。十五世紀時，中國僧侶法顯路過該國，對此處的森林與庭園讚嘆不已。河谷兩旁丘陵上的森林與庭園現在已不復見，只有岩石與雜草。但是河谷本身依然一片蒼翠蓊鬱，順著河流上下游一望無際地展開，兩岸稻田密佈，水邊開滿雪白與粉紅的秋海棠。

　　可惜戰爭殘殺將美景破壞無遺。死屍密密麻麻倒在地上，數量太多，同志離去時無法搬走。戰敗的降軍垂頭喪氣地窩在一起。在燠熱的氣候中，屍體已經關始發出腐臭。里奧沒有祈禱的習慣，但這時他低下頭為所有犧牲者禱告，這場戰役無比慘烈，卻也極度枉然。

　　駱駝由遠方拉來好幾十座野戰砲。剛剛抵達的軍官視察戰地、估算損失。他們麾下的士兵組織降軍，挖掘墳墓埋葬死者。帝國的機器一旦啟動就不會輕易停止。碉堡將翻修重建、加強並鞏固其防禦設施。

　　軍官將制訂戰略，發兵掃蕩上斯瓦特河谷及巴卓爾地帶以示懲戒。

　　不過，他的部分結束了。

　　他會活下去，在靜謐的劍橋學府中安度餘生。有一天他將帶蓓妮參觀那棟靠近河邊、種有櫻花樹的房子。

　　「莫先生！」

　　他低頭看，是政務官李先生。「將軍要見你。他想瞭解一下第爾的情勢。」

　　里奧嘆息。看來這場戰爭中，他的部分尚未完全結束。

　　※※※

　　蓓妮的最後一名傷患不是別人，竟然就是巴上尉本人，他在率兵收復堡壘外的平民醫院時腹部中彈。為巴上尉動手術時，她隱約察覺有另一位軍官進來看她開刀，但她專注於工作並未回頭去看。

　　手術完成、巴上尉被送入病房之後，她才想起還有別人在場。

　　「女士，我是上尉醫官齊醫生，」那個人自我介紹。

　　對蓓妮而言，戰爭這一刻才真正結束。她激動地和齊醫官握手，平常面對陌生人時她絕不會這麼歡天喜地，緊接著她迫不及待地將一大盤傷患病歷及死亡證明塞給他。

　　嚴肅正經的醫官去病房巡視，結束之後，他鄭重地說「謝謝妳，莫夫人。我會請上級提報，頒發勳章以表揚妳的貢獻。」

　　「謝謝，可是千萬不要這麼麻煩，」蓓妮誠摯地說。「那樣會降低獲勳的標準。我只是盡了醫生的本分罷了。」

　　他們再次握手。她終於自由了。她走到八月的豔陽下，感覺像蒲公英種子般飄飄然，一個星期以來她第一次敢在空曠處逗留，感覺像已躲藏了一輩子。

　　她原本打算盡情享受開闊的暢快，可惜碉堡裡到處都是人。補給與軍備不斷自大門運進來。廚工無頭蒼蠅似地奔忙，供給所有人熱茶與伙食。不分印度人或英國人，所有男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令她覺得很不自在，最後只好打消到處逛的主意回房去。

　　里奧在房裡，他正笨拙地想穿上外套。她急忙跑過去幫忙。「小心你的手臂！」

　　「我的手臂好的很。看，我還可以這樣。」他用力抱住她，壓扁了她的胸部，緊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好想永遠這樣下去。

　　但是他終究得放開她。「我必須去見將軍，聽說他要問我第爾的狀況。換成是其他人，我一定叫他滾一邊去，竟敢剝奪我和妳相處的時間。但是，既然是他率軍拯救了我們，我只好濃重拜託他快點問完。」

　　「那就快去快回吧。」

　　他再次擁抱她，在她臉上印滿親吻。「雖然很吵，不過妳還是應該盡可能地多休息。我去張羅一下，看看能不能今天就出發離開。」

　　她試過了，但怎樣也無法安穩休息。每次有人大聲說話她就心中一驚，而碉堡中一片吵雜，每個人都得提高音量才能讓對方聽見。有兩次她甚至跑到門口，手握著門把才想起戰爭已經結束，她已不需要再照料傷兵。

　　於是她開始整理行李，打包起來，就算單奧無法令工人就弄到交通工具，房間還是必須還給齊醫官。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除了身上的衣物他們幾乎什麼都沒帶。不過她還是在床底下找到她的一隻襪子，還在書桌上發現一支刻著里奧名字的筆。

　　她將筆放進鞍袋中時，第一次察覺其中一邊被刺穿了。她打了個寒噤，重新憶起那一夜策馬奔逃的恐懼。她振作起來，將筆收進鞍袋的內袋裡，和其他幾支筆放在一起。

　　鞍袋裡幾乎空無一物，只有幾本筆記簿，其中一本被撕掉了一半。她拿起那本翻閱，幾頁撕落的紙張掉了出來。

　　這一定就是他之前提過的信。第一封給他的教父：

　　羅伯爵士膝下：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為了告訴您，我再次結婚了。儘管情況特殊，但還是請您認可並照顧莫夫人，也就是艾蓓妮小姐，並給予她關懷與尊重。

　　因為有您，我的人生精彩無比。很遺憾必須以如此倉促的方式訣別。我離去時心無罣礙，只帶走最真摯的回憶。

　　您的好友及教子

　　里奧敬上

　　第二封則是寫給他的四個哥哥，內容大同小異，只是多了向姪兒姪女道別的話語，以及兩條附註。

　　附註：宣讀我的遺囑時不要覺得驚訝。婚姻撤銷之後我沒改過它。

　　又註：威爾、邁修，請容我再次致歉，竟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想通。我出於對父親的孝心而盲目支持他的決定。謝謝你們沒有因此而責怪我，我的感激難以言喻。

　　此外還有一封信。蓓妮遲疑了一下。前兩封的內容他已經告訴過她了，所以他應該不介意她看。但他沒說還有第三封信。她正想放回去不要看了，卻發現收信人是她。

　　親愛的蓓妮，

　　有好多事情我想告訴妳，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所以我只能說：這幾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因為妳在我身旁。

　　我衷心希望當妳讀這封信時一切平安。希望妳擁有我本想與妳共享卻不可得的幸福。希望在妳心中，我不是個失敗的丈夫，而是在生命最後一刻仍然努力不懈的丈夫。

　　永遠屬明於妳的

　　里奧

　　里奧的聲音從微開的門縫傳來。莫夫人……盡快……謝謝。

　　她連忙收好那幾封信，站起來抹去眼中的淚水。

　　里奧來到門口，她問「你和將軍已經談完了？」

　　「沒有，我還沒見到他。可是我剛收到嘉麗的電報。」

　　「嘉麗？發來這裡？」

　　「我覺得妳最好看一下。」

　　他凝重的神色令她心中一沉。她接過那封電報。

　　親愛的蓓妮與里奧：

　　我祈求你們平安無事。倘若你們其中一個遭遇不幸，我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因為我騙你們父親生病了。

　　但是謊言成真了。昨晚他發生嚴重中風。醫生說他隨時可能再次中風，到時恐將回天乏術。

　　如果你們收到電報時健康無礙，請遠遠回國。請盡快讓我知道你們的狀況。

　　嘉麗

　　「我好像說過，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要徒手宰了她？這下她無論如何都死定了，」蓓妮咬牙切齒地說。

　　「不，我不想看妳因為殺死她而受絞刑。我會想辦法把她關進瘋人院，因為她的確是個瘋子，」里奧氣急敗壞地搖頭。「她愚弄我。我曾經發電報請在倫敦的朋友確認妳父親的健康狀況，朋友說他確實因病在家，都沒有出門。」

　　「原來你確認過啊。我還在納悶，你怎麼變得這麼容易上當。」

　　「只要跟妳有關，嘉麗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妳在德國的時候，她告訴我說，妳為了治療憂鬱苦悶而注射古柯鹼，結果造成嚴重上癮，一天至少得打三針才夠。」

　　「什麼？」

　　「妳在美國的時候，她說妳愛上了同事的丈夫，因為不倫之戀而傷心欲絕甚至企圖尋短。」

　　「她瘋了！」

　　「她為了撮合我們無所不用其極。」

　　「唉，這次我們該相信她嗎？」

　　「電報是由總督辦公室發來的，這表示查理曾出力幫忙。既然查理被扯進來，也就是說她去找過傑瑞或威爾。我傾向於相信她。」

　　她抬頭看他。「看來我必須立刻上路了。」

　　「啊。通往瑙雪拉的路很繁忙，拉車的馬全都操勞過度。據說現在去一趟要花上二十個小時。他們答應派人護送妳。需要我幫忙準備嗎？」

　　「我準備好了，」她緩緩說。「你回來之前我剛剛整理好行李。」

　　他將她由座位上拉起來擁入懷中。「我會很想念妳。」

　　以不弄痛傷口為前提，她同樣用力抱住他。「答應我，你不會逞英雄。」

　　「我絕對會當是最、最膽小的懦夫。這裡的事情一安排好我就盡快回倫敦。希望我抵達英國時妳不會已經跑去舊金山或紐西蘭了。」

　　她吻他。「不，我會在倫敦。你說得對，我不該再逃跑了。」

第十七章

　　每次回到倫敏感覺都很震撼。煙塵籠罩的天空、被煤灰燻黑的房子。潦倒貧困的窮人，以及人山人海的街道。但這種震撼很快就過去了。火車進站時，蓓妮已經不再納悶大家怎麼能夠在這種污穢骯髒的環境中生活。當馬車停在她父親家門前，她甚至不再覺得沿街堆積的馬糞惡臭刺鼻。

　　然而，看到父親的臉時，那種震撼才真的令人心痛。他的臉色慘白，皮膚鬆垮，眉毛與睫毛稀疏，嘴唇毫無血色，歪向上次中風後癱瘓的那一邊。她領悟到他確實行將就木了。蓓妮到家之前幾個小時，他又再度中風。她詢問醫生的診斷。艾杰斐已經無藥可醫了，預計應該撐不過一個星期。但他現在還活著。

　　他受到很完善的照料。蓓妮的繼兄體弱多病，因此繼母在看護病人這方面經驗豐富，而且她僱用了兩名能幹的護士，工作分配也十分恰當。病人與病房都乾淨整潔，幾乎無法察覺便盆的存在。

　　「要喝茶嗎？」嘉麗問。

　　焙妮搖頭。

　　嘉麗已經二十五歲了，卻仍保有小時候的娃娃臉，眼睛圓圓、雚顴骨高聳，鼻子微翹。火車抵達時，嘉麗在月台上守候，模樣青春、窈窕又亮麗，草帽上的綠色緞帶在大風與蒸汽中飛舞。蓓妮的心一陣抽痛，她長得真像過世的生母，彷彿陶陶由她珍藏的記憶中走了出來。

　　乘馬車回家的路上，她們沒有說什麼話。她們並不親，從來都不親，儘管小時候她們曾經在空洞的大宅中相依為命。

　　蓓妮努力過。陶陶過世後，她將所有的愛灌注在陶陶的小孩身上。在她的想像中，她們是同在一艘救生艇上的船難生還者，既是姊妹也是密友，攜手航向安全的新生活。

　　然而，相對於蓓妮與人親近的渴望，嘉麗卻避之唯恐不及。她不喜歡親吻、撫摸或擁抱，也不喜歡聽兒歌。蓓妮想說故事給她聽，她卻鑽到桌子或床鋪底下，用手指塞住耳朵。

　　蓓妮怎樣也無法逗她開口。以前她和陶陶玩過的遊戲與活動都引不起嘉麗的興趣。有時當嘉麗看到蓓妮走來，她甚至會轉身往反方向跑開。

　　最後她終於學會不再騷擾嘉麗。她接受現實，這艘救生艇上只有她一個人，她必須獨自划槳橫越無邊無際的童年汪洋，即使上岸後她也得孤身獨行。

　　嘉麗五歲那年，繼母與家教來到大宅，她立刻接納她們，甩脫自我封閉的性格，變成愛笑愛熱鬧的小姑娘。蓓妮看在眼中也不太心痛了。

　　「妳很快又要離開了嗎？」嘉麗問。

　　「目前還沒有計劃，」蓓妮離開父親的病床。

　　「里奧呢？他會回來嗎？」

　　「會，他打算在劍橋定居。」

　　他們吻別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他們分隊的時間已經比在印度相處的時間久了，且隨著每一天過去越來越久。她完全沒有他的消息。她推測他應該平安無事，倘若有什麼狀況她應該會聽說才對。但她依然心急如焚。

　　她擔憂的不只是他的安危。

　　他曾經表示不想和她重新開始。他曾經質疑她愛人的能力。在戰火中朝不保夕，所有疑慮都不復存在。死亡雖然可憎，卻能夠讓人生簡化，效果比什麼都好。濃情密意為他們抵擋住過往的傷痛，然而，倘若他們將共度未來數十年的光陰，在日復一日的單調平凡中，那樣的保護力是否終有減弱的一天？到時他們能否還能克服種種考驗，繼續在一起？

　　她掀開厚重的窗簾望著濕潤的街道。印度的雨總是來得暢快淋漓。她都忘記英國的雨有多麼經綿哀怨了，整天下著迷濛細雨，實際雨量卻幾乎連水桶的底部都蓋不過。

　　她也忘了八月底有多涼，儘管生了火，她依舊感到地板透出陣陣濕冷。

　　「蓓妮，」嘉麗叫她。

　　她緩緩轉過身。

　　「對不起，」嘉麗說。「我很後悔做了那種事。」

　　蓓妮偶爾還會作惡夢，在黑夜中亮晃晃的刀劍，里奧被砍了幾千刀，滿身都是血。當她喘著氣驚醒後，接下來好幾個鐘頭都無法入眠，因為回想起當時千鈞一髮的險境而心臟亂跳。

　　每當那種時候她就很氣嘉麗的胡作非為。里奧很可能死在帕什圖人的刀下，或者像那個與與她並肩作戰的印度士兵一樣中彈身亡。

　　怪罪別人總是比較容易。

　　她走到床的另一頭，嘉麗背靠著牆站在那裡。她握住嘉麗的雙手，她好幾年沒有碰觸過妹妹了，甚至可能超過二十年。

　　「沒關係，」她說。

　　三個普通的字、一句普通的話，如同麻雀或飛蛾一般平凡。然而，當她由口中說出時，感覺卻宛如珠玉，溫潤而璀燦。她的心彷彿比從前更完整、更寬大。

　　她回到父親的床邊，坐在椅子上。屋裡只點著一盞燈，光線雖然昏黃，卻清楚描繪出艾杰斐臉上的每條鬆垂皺紋。他何時老成這樣了。

　　「妳變了，」嘉麗說。

　　蓓妮抬起頭。

　　「小的時候，我很怕和妳在一起，」嘉麗接著說。「妳的情感太過強烈，妳的憤怒如同匕首、妳的痛苦彷彿毒藥。就連妳的愛，感覺也像崎嶇暗巷。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覺得妳的生活像在夢遊，用工作麻醉自己，就好像鴉片上癮的人那樣，失去了所有感情。可是，妳和里奧訂婚的那陣子，妳快樂的程度也令我害怕。那種感覺好比載了太多蘋果的推車，只要一點小顛簸就會導致全車覆滅。」

　　蓓妮差點笑出來。這樣的比喻相當生動，沒錯，滿戴蘋果的推車、滿載希望的心靈，同樣經不起任何波折。

　　嘉麗微笑。「我想說的是，以前妳一碰就碎，現在妳變得沒那麼敏感了。」

　　蓓妮將雙手放在床上，床單是法國貨，像棉花糖那般細緻柔軟。里奧說得沒錯，她之所以那麼敏感脆弱，就是因為她總以陶陶為標準，無法去愛沒有她那麼完美、體貼、全心奉獻的人。但現在她正在學習。

　　「希望如此，」她說。

　　※※※

　　十一點時嘉麗去睡了。蓓妮留下來陪父親。十五分鐘後，走廊傳來腳步聲，她以為是嘉麗回來了，但來人其實是繼母。

　　艾夫人年約五十五，細緻的五官到了七十歲也還會一樣細緻。她摸摸丈夫的前額，稍微整理了一下被單。儘管艾夫人嫁給艾杰斐二十四年了，蓓妮與艾夫人依舊陌生。

　　當初她搬去與蓓妮、嘉麗同住時，纏綿病榻的兩個兒子耗盡了她所有精神，她自己的健康也出了狀況，實在沒有力氣去討蓓妮歡心。而蓓妮因為她僱用的可怕家教而記恨，對艾夫人完全視而不見。

　　隔閡一旦產生，使似乎變得百毒不侵。就好比一件沒人喜歡的家具，卻又沒有礙眼到需要立刻清除，於是便年復一年地擺著。

　　艾夫人站起來，一隻單薄的手握著床柱，低頭看著歪死的丈夫。她比蓓妮印象中老了很多。

　　「妳還好嗎，夫人？」蓓妮問。

　　「過一段時間就沒事了，」艾夫人抬起視線看著蓓妮。「我有話想跟妳說，可是一旦妳父親──以後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妳，所以我想現在就說。

　　「當妳父親向我求婚時，我非常清楚他是在為孩子找母親，我也準備要擔起這份責任。可是保羅和安格接連生病──」

　　她嘆息。「我知道那些年我虧待了妳們兩姊妹，尤其是妳。我沒有藉口可辯解，只能說我看著兒子病痛衰弱，只覺得妳和嘉麗得天獨厚，擁有小孩子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健康強壯的身體。當我領悟到這個想法有多謬誤，已經過了好幾年，而我一直都沒在妳們身邊照顧妳們。對不起。」

　　「夫人，妳不可能一個人顧全所有方面。當時保羅與安格病況都很嚴重，正是最需要妳的時候，妳不必因此而自責。」

　　「對，但妳和嘉麗也同樣需要我。」

　　蓓妮低頭看著父親毫無生氣的臉。「我們有父親，夫人。當妳分身乏術時，他應該為妳分憂解勞。」

　　「是啊，沒錯。他確實應該多照顧妳們，」艾夫人附和。「然而，我卻沒有指正他的缺失，因為我太感激他沒有譴責我的失職。」

　　她頓了一下。「不過，至少有一次我開口了。當時他正在掙扎是否該讓妳去唸醫學院。我極力反對。我──我以為妳只是任性又叛逆，很抱歉，光是他願意考慮就令我無比詫異。我認為學醫會害妳永遠找不到門當戶對的親事，也會辱沒了艾家的名聲。

　　「他很痛苦。但最後他告訴我說，他沒有資格不准妳去。因為妳長這麼大他都沒能給妳什麼，所以至少該給妳自行選擇前途的自由。」

　　艾夫人彎腰親吻丈夫的前額，接著也同樣親吻蓓妮。

　　「我認為妳該知道這件事，」艾夫人說完之後就離開了，長長的睡袍下襬以及香粉的紫丁香氣息緩緩隨她遠去。

　　※※※

　　蓓妮睡到一半感覺有人捏她的手，她還以為只是作夢。她抬起頭怔怔看著不熟悉的環境，手又被捏了一下。

　　「父親！」

　　艾杰斐和之前沒什麼兩樣，雙眼依然緊閉，嘴巴歪向床的另一邊。她掀開被單看著他的手。

　　「我是蓓妮，你聽得見我說話嗎，父親？」

　　這次她看到了。他捏住她的手指。

　　她莫名地熱淚盈眶。「我回來了。我從印度回來了。」

　　他再次捏她的手，於是她接著說下去：「這趟真其驚險，莫先生跋涉了好幾千公里找到我，叫我回家來看你。沒錯，就是那位莫先生，曾經是你女婿的那位。我原本可以更早回來，可惜先是莫先生罹患瘧疾，後來我們又在印度邊境陷入戰爭，真的戰爭喔。不過我們都很平安，我也順利到家了。」

　　她拉起他的手緊緊握住。「莫先生拚命幫你說好話，雖然你曾經為了替我出氣而痛打他一頓，也可能正是因為你為我出頭，所以他才站在你那邊。他很欣賞你的書。他說你很愛我。」

　　父親用力捏她的手，這次比之前更有力。她握住父親的手貼在臉頰上。

　　「我好像──」她忽然有些哽咽。「我好像從來沒有謝謝你讓我去唸醫學院。我也很感謝你娶了陶陶，她是個無與倫比的好人。」

　　她用另一隻手摸摸他長滿鬍渣的下顎。「你還記得我六歲那年夏天嗎？你有幾次陪我和陶陶去散步。有一次我們去了村子。你買了一盒太妃糖給我。還有一次我們一起採野草莓回家澆鮮奶油吃。」

　　他再次捏她的手，但力氣比較弱了。

　　「你好像不太喜歡野草莓，」她提高音量，彷彿在對漸行漸遠的人說話。「可是陶陶一直對你使眼色，所以你還是吃了，因為是我親手採的，而且我很喜歡。」

　　這次他隔了很久才捏，而且更加虛弱了。他快走了。刺痛的情感攫住她的心。「我愛你。」

　　聽到這句話，艾杰斐最後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一直握著他的手放在腿上。但是他再也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黎明時分，當她再次醒來，他已經離開人世了。

　　※※※

　　整個家心情沉重地迎接早晨。所有的窗簾全部關起來，要等到艾杰斐出殯那天才能再拉開。大門掛上黑布條。一箱箱喪服送到家中，艾夫人的質料是紡紗，蓓妮兩姊妹則是棉毛呢。

　　由於顧念親屬在哀悼中無心處理喪葬事宜，因此由她父親的好友負責打點。為了尊重喪家的隱私，這段期間內親朋好友通常不會上門，但艾夫人娘家的人還是特地前來致哀。

　　蓓妮與嘉麗一身喪服在書房中整理父親的文件。陳年邀請函、卡片、信件堆積如山，看來她父親從不丟棄寄給他的東西。此外還有好幾大箱手稿、剪報，一堆草草寫下的隨筆內容五花八門，有讚賞詩人唐恩的機智，也有批評詩人強森的衛生習慣。

　　「不知道她們走了沒，」嘉麗坐在地毯上說。

　　「誰？」

　　「龐夫人和羅夫人。」她們兩個是艾夫人的姊妹。「羅夫人總是讓繼母神經緊張。以她現在的狀況，恐怕無法忍受羅夫人太久。」

　　「故去看一下，然後以醫生的身分表示她需要多休息。」

　　「妳願意去。」

　　「當然嘍。」

　　不過蓓妮才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下樓的腳步聲，兩個女人在交談，而且還提及她的名字。

　　「……真不知道莫里奧看上艾蓓妮哪一點。他要多好的對象都有。難怪他想撤消婚姻，一點也不奇怪。」

　　「別這樣，蕾蒂，妳又不知道他們決定撤銷的原因。婚姻就像鞋子，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箇中甘苦。」

　　「唉，大家都知道娶了她之後莫里奧有多悲慘。婚姻幸福的男人怎麼會獨自舉辦晚宴，然後又跑出去整夜賭博？」

　　「噓，蕾蒂。小心傭人聽見。」

　　她們離開了。蓓妮一手按住慌張亂跳的心臟。離鄉三年，她已幾乎忘記身在倫敦的感受，走到哪兒都有人提起她不幸的婚姻。

　　「蓓妮，」嘉麗在她身後說。「妳在這裡做什麼？」

　　「沒什麼。龐夫人和羅夫人剛剛離開了。」

　　「太好了。我真受不了羅夫人，老愛對她一無所知的事情大發謬論。蠢貨。」

　　連羅夫人這種無知婦人都知道里奧娶了她之後很悲慘，這是否表示里奧和她真的有問題？

　　「唉，別站在那裡發呆，跟孩來，」嘉麗走回會房，向蓓妮招招手。「快來看我找到的好東西。」

　　嘉麗所說的好東西是一張八乘十的照片，主角是一群野餐的遊客。看到平放在桌上的照片，蓓妮驚呼一聲。那是她六歲生日的野餐會。她坐在前排正中央，身上穿著全新的小洋裝，雖然在照片裡是毫不顯眼的淺棕色，但實際上那件衣服是很漂亮的蘋果綠。威爾一本正經地站著，好像壓根兒不會冒出裸奔這種怪主意。照片是在出發之前拍的，之後所有的人擠進兩輛馬車前往三公里外的野餐地點，也就是說拍照時威爾尚未做出驚人之舉。陶陶站在後排，看起來好年輕，蓓妮心痛地想起，拍完這張照片之後，她的人生只剩短短一年。

　　「這是妳母親，」她輕聲說。

　　「是啊，我知道，」嘉麗悵然說。「我總是能認出她，感覺像看到自己穿戲服的模樣。」

　　蓓妮撥弄著照片邊緣。

　　「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

　　嘉麗微笑。「感覺得出來。看，里奧在這裡。」她指著照片。

　　嘉麗一指她就看到了，坐在她右手邊的胖男孩。他穿著深色連身裙，（譯註：十六到二十世紀初，西方世界仍讓二到八歲的男孩穿連身裙，方便上廁所。穿褲禮是男童之重要儀式，此後父親的教養也會增加。）她過六歲生日時他太小，還要過好多年才到能穿長褲的年齡。

　　蓓妮不會說得那誇張，但是在照片中里奧臉確實轉向她，似乎覺得她比相機更有趣，比身邊所有人更迷人。

　　看到她最愛的兩個人同在一張照片裡，感覺非常不真實。看到她自己幸福洋溢、活潑快樂的模樣感覺更奇怪。

　　「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

　　「當然，」嘉麗說。「我一看到就覺得應該要給妳。」

　　※※※

　　英倫海峽黑漆漆的海水在渡輪前方慢吞吞地分開。海面波濤洶湧，濃霧瀰漫，在晴天時可以從法國加萊港遙望對岸，此時卻彷彿船越走離英國越遠。

　　他在旅途中奔波了不知多久。

　　蓓妮前往開瑙雪拉之後的兩天，伊姆蘭與苦力抵達查達拉。他們之前滯留在三段路程之外的村莊，等候戰事結束。

　　要帶著大隊人馬、大批行李抵達惱雪拉是極大的考驗。白馬拉坎通往瑙雪拉的路根本無法通行。這段八十公里的路程不但飛砂走塵，而且有好幾處擠得水泄不通，騾子、馬車、駱駝與人群全卡在路中間，連兩步都走不了，只能在毒辣的日頭下煎熬。

　　瑙雪拉一片混亂，軍隊南來北往，隨行帶來無數馱獸與裝備。里奧散盡旅途中購買的所有物品。每個苦力都分到一頭騾子，女僕也一樣。路上所買的馬匹由嚮導與廚師均分，只留下載著他與蓓妮平安抵達查達拉的勇敢母馬。他打算帶牠回英國，讓牠在牧草園中，自由自在地安享餘生。

　　他將母馬取名烏萇，那是斯瓦特河谷遠古佛教王國的國名。要帶著牠與蓓妮的行李離瑙雪拉可謂一場惡仗。能拉的關係他都拉盡了，甚至厚著臉皮打出查達拉守城英雄的名號。不枉他招搖撞騙一場，最後他順利搭上火車，筋疲力盡地一路睡到孟買。

　　在西南雨季時，每週五固定有郵輪出發前往英國。他抵達時上一班已經出航三天了。不過他運氣不錯，奧地利勞合社臨時加開一艘船前往義大利東北，他順利搭上那班船。他由義大利搭火車穿越阿爾卑斯山進入法國，抵達巴黎時邁修前去與他會合，最後在加萊港搭上渡輪過海，終於可以回到英國了。

　　這輩子他再也不要離開。

　　偶爾他會有點懷念那場戰爭。他懷念的不是恐懼、疲憊，當然更不是殺戮，而是那令人目眩的透徹清晰。經過那場嚴酷的磨難，他與蓓妮的關係淬鍊出最精純的答案：只有愛最重要，其他都無所謂。

　　但是當查達拉漸漸遠去，往日的恐懼與疑慮又悄悄爬上心頭。皆因破鏡重圓的歡喜退去，當兩人之間的歡愛失去新鮮感，到時她會如何看待他？無論他多小心，難免會有惹她生氣的一天。到時會如何？會不會新仇舊恨一起爆發？她是否又會想起他曾經出軌，因而後悔給他重新來過的機會？

　　或者，她是否會一開始就拉開距離以求自保。他們的結合永遠無法真正水乳交融，她永遠不肯寬恕他的罪過，藉此防止再度受他傷害。

　　他呢？他真的夠堅強嗎？他能忍受如此的猜忌嗎？在驛站當時，就是這樣的恐懼使他拒絕她。他害怕被一時的情感沖昏頭而賠上一生，害怕從此成為在她身邊阿諛奉承的小男人，也害怕一時失足而必須一輩子受她譴責，最後變成心懷恨意的悲慘怨偶。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照片，他們的結婚照。他以前總覺得她的表情生硬。不，其實她的神情是哀愁，眼神如一月冷雨般淒苦。經過那種折磨真的還能重來嗎？她真的能再次真心愛他嗎？

　　聽到邁修的腳步聲，他將照片放回口袋中。

　　「霧散了，」遍修說。「很快就能看見多佛港。」

　　他們並肩站在船頭。濃霧消散，陽光普照。在朝陽下，就連英倫海峽毫無美感的骯髒海水也映出燦爛。

　　當多佛的白色崖壁進入視野，里奧並未因此頓悟，他只是做了選擇。

　　信任必須是雙向的。假使他心中有懷疑，又怎能要求她的信任。他選擇信任她、信任她的愛，信任她的勇氣、寬容與毅力。

　　當考驗到來，他也將在自己心中找到勇氣。

第十八章

　　她父親的遺體在倫敦家中的宴會廳柩但兩天。第三天，一輛大如火車車廂的黑色馬車停在門前，載運他前往喪禮會場。

　　一般並不鼓勵女性出席喪禮，擔心她們因為悲痛過度而崩潰大哭甚至激動昏倒，導致場面難堪。但蓓妮與嘉麗都選擇出席，陪伴父親走完在人間的最後一段旅程。

　　儀式莊嚴感人。但蓓妮心中想著的都是活著的親人而非往生者。她已經無法為父親做什麼了，但她可以為嘉麗、繼母和兩個繼兄做很多很多。重新開始工作之後，她要改掉一板一眼的作風；對病患稍微展現憐憫並沒有壞處。未來教學的時候她也要不時露出笑容，免得學生太害怕而不敢發問。

　　風琴手開始演奏讚美詩，父親的好友扛著靈柩緩步走向教室門口，兩個女兒跟在後面。

　　嘉麗忽然戳戳蓓妮的腰。蓓妮轉頭看她，嘉麗用下頷朝旁邊一撇。蓓妮往妹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黑壓壓一排排悼客，其中幾個她略有記憶，但大部分的人她都不認識，就算要脅要剁掉她拿手術刀的手也沒印象。

　　接著她看到了。莫威爾與莫邁修，以及他們的大哥衛登伯爵。他們三個站在一起很引人注目，一致的金黃鬈髮與天使面孔。她正要轉頭移開視線時才發現他們高大黑髮的小弟，其實他站的位置最接近教堂中殿，最接近她。

　　他們在印度的時光大致可以分成兩半，前一半里奧因奎寧的副作用而抱病臥床，另一半他則因為受傷與戰事而疲憊不堪。他們見面時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邊境地帶吃盡苦頭而破舊磨損，只差還沒到襤褸的地步。

　　眼前這個年輕人用一個笑容便令她傾倒。他的長相不像天使，倘若失使長得像他這麼俊美，天堂裡所有女性都要墮落了。他比較像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阿多尼斯，雖然只是血肉之軀卻如此迷人，連女神也為之神魂顛倒。

　　天啊，他真美。她不知道自己如何繼續前進，要她的命也想不起來。

　　直到走過之後她才察覺到他戴著黑色臂圈。

　　他以女婿的身分前來弔唁。

　　※※※

　　下葬的儀式很簡短，蓓妮與嘉麗各自在父親的靈柩上撒了一把白玫瑰。然後嘉麗代替繼母再撒一把，後者因為身體不適無法出席，這種狀況很平常，有些人希望獨自哀悼，不想拋頭露驗。她們的繼兄安格也撒了一把，接著替他的兄長也撒一把。保羅由於童年罹患小兒麻痺而不良於行，因此很難外出。

　　離開墓園的路上，又是嘉麗先看到里奧。他和邁修在艾家的馬車旁等候，因為里奧太過光彩奪目，可憐的邁修幾乎變成隱形人。

　　蓓妮心中像是打翻了一鍋甜蜜大雜繪，柔情、渴望、意亂情迷的愛慕。以及足以讓英國皇家海軍全部浮起來的滿滿快樂。

　　嘉麗分別與里奧和邁修擁抱。「里奧，你這個醜八怪，歡迎回家。邁修，我的天，你比上次見面時更帥了。你什麼時候才要跟我求婚？我都快變老姑婆了。」

　　邁修苦笑。

　　「就快了，嘉麗，就快了。過海的時候邁修以為船要沉了，還不停唉聲嘆氣唸著妳的名字呢。」里奧笑著說，接著和她的繼兄握手。「安格，好久不見。」

　　他轉向蓓妮，或許是可憐她衰弱的膝蓋支撐不住，他沒有露出那種迷死人的微笑，幸虧如此，不然她鐵定當場摔倒並一頭撞上馬車。「莫夫人。」

　　其賀他應該稱呼她艾小姐才對。婚姻撤銷之後他們在法律上已不再是夫妻。他稱呼她莫夫人的語氣很私密，彷彿他們在密室獨處，而他一心想脫光她的衣服，害她心中小鹿亂撞。

　　他的喪服所傳達的訊息也令她悸動不已，除了黑臂圈之外，他也戴著黑帽帶。她可以想像外界的流言蜚語：他穿著喪服去參加葬禮，好像還將艾先生視為岳父，而且自認還是艾蓓妮的丈夫。

　　「莫先生，」她回應。「謝謝你撥冗前來。」

　　「請問各位是否願意去寒舍喝茶。」邁修說。

　　「真是個好主意，」嘉麗說。

　　「這樣好嗎？」蓓妮說。「父親才剛過世，我們不該這麼快就在社交場合走動。」

　　「這不是社交場合，」里奧堅定地說。「只是家人的聚會。」

　　艾家與莫家是姻親，唯一的連結就是里奧與蓓妮早已撤消的婚姻。

　　「你說得對極了，里奧，」嘉麗說。「我們走吧。」

　　※※※

　　「那艾夫人怎麼辦？」蓓妮問。「只有她和保羅在家，而保羅也很難過。」

　　「我回去陪他們，」安格自告奮勇。「妳們兩個去吧。」

　　「可是……」

　　「沒關係啦，」嘉麗說。「我們不會逗留太久。」

　　安格乘著艾家的馬車回去，其他人全擠進衛登伯爵的馬車。路途中，蓓妮聽說邁修原本在比亞里茨渡假，知道里奧回來特地去巴黎與他會合。他一直遊說里奧跟他去比亞里茨，可惜沒能打動他，最後乾脆決定陪里奧回倫敦。

　　他們才剛下火車就聽說艾杰斐當天下午要出殯。他們趕忙跑去買里奧要用的黑縐紗，然後衝回家換好衣服就立刻驅車前往喪禮會場。

　　「里奧搶了我的外套，」邁修說。「他就是這麼愛漂亮。」

　　「少來。」里奧微笑。「明明是邁修硬要我穿他的外套，因為我手邊只有一套日常西服，要出席岳父的喪體總不能穿得太隨便吧。」

　　岳父。蓓妮心慌意亂地望著窗外，不想應付滿車好奇的眼光。

　　抵達衛登宅邸之後，進門前嘉麗將蓓妮拉到一邊。「你們兩個重新結婚了。拜託一定要。如果他重新當上我的姊夫，或許就不會因為被我設計前氣得宰了我。」

　　蓓妮看了她兩眼，接著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他不會宰了妳，他只想把妳關進瘋人院。」

　　衛登宅邸裡全是男人。傑瑞與威爾從牛津郡回來，但妻兒都沒跟來，因為邁修與里奧很快就要回祖宅去探望大家。

　　「真高興看到兩位小姐來訪，」威爾說。「傑瑞簡直是個啞巴，我又那麼安靜內向，邁修幾乎不知道任何有趣的八卦，里奧更是全天下最無聊的人。」

　　「等著瞧吧，」里奧說。「我的妻子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傑瑞被威士忌嗆到咳個不停。里奧連忙去幫他拍背。蓓妮很慶幸她並未剛好在喝茶，否則下場恐怕和傑瑞一樣。

　　我的妻子。

　　「嘉麗，聽說妳把里奧騙得俯首帖耳。他向來警覺性很高，妳是怎麼辦到的？」邁修問。

　　「嘉麗，千萬別說。妳知道下場會有多慘。」威爾做了個開槍的動作。「妳見識過里奧的槍法嗎」

　　「更準確地說，妳見識過我的妻子動手術的刀法嗎？」里奧問。他陰森森的語氣讓蓓妮覺得自己活像殺人怪醫。

　　至少嘉海麗還懂得臉紅。「我父親也有分。我知道里奧一定會設法確認，所以父親整個星期足不出戶，我們還放了傳言出去，說他身體不舒服。」

　　「妳怎麼知道我離開列城了？」蓓妮問。她差點忘記了。

　　「純粹是巧合。我認識的一個人碰巧是白太太的姪女。白太太寫給她的信裡提到他們要離開列城前往卡拉什山谷，有一位當醫生的莫夫人與他們同行。她跑來問我是不是蓓妮，我拜託她不要告訴白太太。」

　　「也就是說，妳明知道她在契特拉郡一帶，還騙我六老遠先跑去列城。」

　　「唉呀，如果我老實說出她的下落，你一定會叫我不要煩你，自己發電報給她。拜託別殺我。成功挽回妻子，你應該很開心才對吧？」

　　「傑端，你的手拾遺放在書房裡嗎？」

　　里奧站在蓓妮的座位旁，她伸手按住他的衣袖。「我們都平安無事，嘉麗也誠心道歉了。」

　　里奧凝視著蓓妮，微笑著輕輕摸了摸她的手。「這個家裡從來不擺槍。」

　　這樣在眾人面前展現親密，讓蓓妮很不自在，但是她還是讓里奧多摸了兩秒才抽回手放在腿上。

　　「對不起嘛，里奧，」嘉麗滿驗慚愧地說。

　　「里奧，我很想知道你找到蓓妮時的狀況，」威爾說。「難道你只是說：妳妹妹要我來找妳，東西收一收馬上跟我走？」

　　「差不多。」

　　「她就乖乖跟你走？」

　　「差不多。」里奧淘氣地看蓓妮一眼。「只是多了鴉片、下藥以及深夜的綁架。」

　　「這樣有趣多了，如果你出書我願意花錢買，」嘉麗快樂地告訴他。

　　「這樣膽大妄為的報應就是，里奧失去了一邊的──重要器官，」蓓妮說。

　　「不會吧！」邁修與威爾齊聲驚呼。

　　「腎臟，」里奧嚷嚷著。「只是腎臟。人就算少了一邊的腎臟也能活得很好，對活力完全沒有影響。」

　　「既然你想說是腎臟，那就隨你吧，」蓓妮說。

　　威爾嗚嗚怪叫，嘉麗遮住眼睛。里奧摀住整張臉，笑得肩膀直抖。蓓妮再也忍不住了，

　　她大笑起來，最後甚至得用手帕擦眼淚。

　　嫁給他之前，她想像中的婚姻生活就像這樣，平淡而歡樂，溫暖自在又融洽的場面。

　　「真正的狀況到底是怎樣？」傑瑞問。

　　傑瑞打從出生就為準備繼承爵位、掌管家業而受特殊教養，自然散發著威嚴氣勢，當他閉口發問，沒有人敢不回答。

　　「啊，好討厭，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追根究柢？」里奧依然笑個不停。「說給他聽吧，蓓妮。」

　　風水輪流轉，當初她要求他向白先生夫婦解釋他們必須倉促離開的原因，這下輪到她傷腦筋了。可惜她沒有無中生有的天分。她用力吞嚥了一下。「其實很簡單。里奧一出現，我就巴不得跟他走。我──第一次這麼高興見到一個人。」

　　里奧往後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抬起。她原本以為他會嘲笑她。他對白先生夫婦所說的故事那麼美，而且最後還成真了，而她卻只告訴他哥哥乏善可陳的幾句話。後來她才發現他的眼中閃著淚光。

　　他沒有哭，但是她卻差點掉下淚來。過了好一陣子才控制住情緒，重新加入談話。

　　後來她的臉上就一直掛著笑容。

　　※※※

　　她光彩奪目。沒有其他的詞語可以形容，彷彿困住她心靈的高牆終於倒塌，釋放出深薇已久的無盡喜悅與活力。多麼耀眼啊。她就連沉默時也綻放著柔和的光華，這時她只是單純地沒有說話，而不是以前那樣的黑暗虛空。

　　大家吵著要聽他們前往查達拉的驚險旅途，以及堡壘受圍困時的慘烈戰爭。他們也聊起查理和他失去母親的幾個孩子。嘉麗公然和道修打情罵俏。里奧酣醉在希望中，視線不曾須臾離開蓓妮。

　　隨著她的每個笑容，他們的過去越來越遙遠；未來不但更有可能，而且更穩固。他忽然間開始想著書桌的大小、餐具的重量、壁紙與窗簾的顏色，他腦中滿是這些美妙的小細節，構築著他們即將攜手開始的新生活。

　　蓓妮與嘉麗待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嘉麗起身說她們必須回家去照顧艾夫人了。蓓妮慢吞吞地站起來，似乎因為太開心而不想離開。

　　邁修用手肘戳戳里奧。「里奧，你的妻子為什麼要跟她妹妹回家？」

　　「因為我們的婚姻是秘密，所以嘍，」里奧說。懷著他對蓓妮說「走之前，可以先過來一下嗎，莫夫人？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他原本只是想將陶陶的信交給她，誰知一到走廊上，她立刻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吻了他。他緊緊將她抱在懷中。

　　「妳什麼時候要復職？」他在她耳邊私話。「我很懷念消毒水的味道。」

　　她輕聲笑著。「就快了。那你什麼時候要去數學學會發表論文？我很喜歡聽人家說我的丈夫是天才，雖然我不懂他們怎會那樣想。」

　　我的丈夫。她自在而美妙地說出這句話。他熱情地吻她。「就快了。在回家的路上靈感源源不絕，我有滿滿四本筆記簿的資料等著發表。」

　　「很好，這樣大家就不會以為我只是愛上了你的外表。」

　　「既然這樣，妳應該偶爾穿得暴露一點，這樣大家才不會以為我是為了妳的成就而跟妳結婚。」

　　她再次笑了起來，她大概不知道她笑起來有多美，宛如黎明的朝陽那般燦爛。她的笑聲停了下來，接著是長長的一段沉默。她抬頭望著他的雙眼。

　　「我知道你為什麼稱我為你的妻子。但是我並沒有懷孕，里奧。」

　　他其實並不抱希望，但聽在耳裡依然有些難過。如果有個小孩該有多好，這樣他們就不只是彼此相許，還可以合力扶養一個不斷成長的生命，讓這段愛情自然地滋長與延續。

　　「妳沒懷孕也沒關係，」他說。「在我的人生中，小孩並非不可或缺。只有妳才不可或缺，一直都是，而且從來不曾改變。」

　　她垂下眼簾。「你又要害我哭了，」她喃喃低語。

　　「想哭就哭吧，」他低聲回答，「可是要回家再哭。衛登府邸裡不准有人哭泣，這是莫家的家規。」

　　她的嘴唇顫動。片刻之後，她抬起頭，眼眶中含著晶瑩的淚水。「你剛才不是說，有事要告訴我？」

　　他完全忘光了。他由口袋中拿出信封塞進她手中。「這是我答應過要給妳的東西。明天早上我去找妳，我們一起去劍橋。」

　　親愛的黎夫人

　　我好愛這個季節的克茲j沃。我和蓓妮每天都一起去散步。有時候艾先生也會一起來，只是得費一番工夫才能說服他放下書本及手稿。原野上開滿了金鳳花，昨天我和女兒躺在花海裡打滾，當然啦，艾先生並沒有加入。

　　接下來兩週最盛大的活動就是小蓓妮六歲的生日，我們要舉辦野餐會為她慶生。她很熱心地幫忙列出賓客名單，準備餘興活動。我給了她一本筆記簿，她用胖胖的小手寫下所有該做的事情，多可愛又貼心的小女孩，我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太幸運了。我表姊也嫁給一名鰥夫，她經常抱怨繼子惡劣、頑皮又粗暴。而老天卻賜給我世上最美妙的小女孩。

　　有時候艾先生會抱怨我整天和她黏在一起，每次他難得從書房出來找我，都發現我們兩個一起出去了。我開玩笑說那是因為她愛我比他深，在某些方面確實如此。她也比他更需要我，這點可以肯定。我曾經責備過艾先生，在她沒有母親的那段時間應該把她帶在身邊才對。有時候她心裡還是會害怕，我知道她依舊記得那段日子，連續好幾個月獨自住在這棟大宅裡，只有傭人照顧。

　　我對艾先生說，一晃跟她就會長成美麗的十八歲少女，某個熱情的小伙子會把她由我們身邊搶走，可是我永遠是他的妻子，這輩子都不會變。更何況，等孩子都大了、我沒人可寵的時候，他以為他還能安靜寫作嗎？到時候就輪到他被我拖著到處跑了！

　　隨信附上妳耍的薑汁熱紅酒食譜，還有一本我和蓓妮為妳做的壓花。別忘了寫信給我，說說這個春天妳在德比郡過得如何。

　　愛妳的陶陶

　　蓓妮痛哭。因為哀傷，也因為純粹又強烈的欣慰。陶陶很幸福。

　　在她心中一直認定父親是個疏遠冷漠的丈夫。她以為陶陶很寂寞，那麼年輕就嫁給一個年紀大她很多的男人，丈夫完全不懂得欣賞她的活潑與開朗。但那封信中所描述的卻是一個珍愛新娘的好先生，陶陶對他一往情深，那段婚姻溫柔又愜意。

　　這就是她希望陶陶所能擁有的，她在人世的歲月充滿陽光，感受到重視與愛。

　　那天晚上她將信反覆讀了十幾遍才滿足，終於決定該睡覺了。將信紙放回信封裡時，她發現裡面還有一封信。

　　親愛的蓓：

　　我在孟買發電報給葛夫人，請她將曾經提到的那封信寄來衛登宅邸。她非常好心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希望能在喪禮將這封信交給妳。我想死妳了。

　　愛妳的里奧

　　她親吻信紙。

　　明天見，她想著。明天見，親愛的。

第十九章

　　莫家兄弟以談笑打發晚上的時間。在上次大選時，威爾贏得了下議院席次，成為自由黨議員，一舉推翻莫家支持保守黨的傳統。他和立場保守的傑瑞爭論著南非與印度邊境政策，雖然立場分明但不傷和氣。里奧與邁修都對政治興趣缺缺，於是他們聊著巴黎與倫敦最近的變化，當威爾與傑瑞偶爾為小細節僵持不下時，他們也會幫忙緩頰。

　　「兩位，既然要討論國家的命運，至少該把格局放大一點吧？」邁修說。

　　「我的砲火要留到議會開會時再發射，」威爾笑說。「不然我瞬間釋放的火力會把衛登府邸轟翻。」

　　里奧大笑。五兄弟中威爾最隨和，他喜歡調侃兄弟，也很愛自嘲。

　　之後，他們前往傑瑞的俱樂部。晚餐時，他們之間有人提起羅麥克的名字。里奧在瑙雪拉見過這位年輕的記者。羅麥克是《先鋒報》與《泰晤士報》的通訊記者，為了查達拉那場戰役而來探訪里奧。

　　威爾立刻認出羅麥克是卓薇拉夫人的教子，而這位夫人正是他的前雇主桑先生的妻子。第二天早上，威爾致電桑先生，通知他里奧曾經見過羅麥克，桑先生表示倘若里奧能親自去見見他妻子，她一定會非常高興。

　　因為威爾曾拐跑與桑先生有過婚約的女子，所以只要桑先生開口，他一概無法拒絕。而里奧則無法拒絕威爾或邁修的請求。儘管威爾與邁修被逐出家門時里奧才十四歲，但那時他一心急於證明自己是父親的兒子，而忘了他也是威爾與邁修的弟弟。

　　於是乎，里奧展開新生活的第一個早晨，他所前往拜訪的第一個人並非蓓妮，而是薇拉夫人，她的住所位於坎培利巷二十六號，距離他和蓓妮以前的家只隔一小段路。馬車經過死氣沉沉的坎培利巷四十一號，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他依然暗自發毛。

　　拉達二十六號之後，薇拉夫人十分殷勤地接待他。她年近四十但風韻猶存，穿著一襲時髦的紫色輕便衣袋。她說話時語調如此文雅，舉手投足端莊秀氣，與優美的綠白色調客廳相得益彰，里奧完全無法想像她曾經是個卑微的廚娘。

　　他們彼此寒暄。薇拉夫人為他痛失岳父而致哀。里奧問起她上次去鄉間暫住的經過，當時威爾和麗希帶著孩子去叨擾了一個星期，與他們全家相處甚歡。

　　「威爾說兩家的孩子打得不亦樂乎，」里奧說。

　　薇拉夫人經笑著。「恐怕真是如此，但他們很快又和好了。」

　　「妳家的幾個孩子都好嗎？」

　　「好得不得了。他們要不是和莫家的孩子打得不亦樂乎，就是自己互相打得不亦樂乎。我一直以為姊姊帶弟弟會是最溫柔的手足搭檔，沒想到他們姊弟倆都野得很。」

　　她斟好茶，送上里奧這輩子嚐過最美味的蛋糕。

　　「莫先生，聽說你在瑙雪拉見過我的教子。」

　　「是，當時他才剛從托齊山谷回來，接著應該要去採訪發兵懲戒上斯瓦特河谷的消息吧。」

　　「採訪已經結束了，他在《泰晤士報》的專欄我從不錯過，想必你應該猜得到。假使他還沒離開，接下來大概會隨軍去討伐穆赫曼人吧？」

　　里奧不禁納悶，既然薇拉夫人已經由報導中瞭解教子的行蹤，又何必要他來這一趟？

　　「可是，新聞報導往往只有日期、地點與事件，」薇拉夫人說。「而我關心的卻是記者本人在想什麼，所以看報導也沒什麼幫助。麥克是個出色的年輕人。我希望他去上大學，但他一心想見世面，想在世上留下他的足跡。」

　　威爾告訴過里奧，桑家在約克郡的獵場管理人收養了麥克，但那孩子受過很好的教育，曾經就讀郡內最著名的公立學校。這樣的背景，加上里奧對麥克的觀察，他大致能夠理解薇拉夫人意在言外的擔憂。

　　「妳擔心他被理想抱負沖昏頭嗎，夫人？」

　　薇拉夫人微笑。「葉先生，看來你們兄弟都一樣敏銳。是啊，我確實很擔心。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他的成就多高，有些人依舊會因為他不尋常的出身而看輕他。我怕他太勉強自己，也怕他太在乎那些死腦筋白癡的偏見。」

　　她似乎話中有話，里奧懷疑其中可能牽涉到某位小姐。他沒有多問。「夫人，他還很年輕，在懷有遠大抱負的年輕人心目中，這個世界非常刺激。我們見面時，他很熱切地希望親臨戰場，得到第一手的新聞，而不是只聽人轉述。等他到了中年，也許會思考他在世上的地位，並納悶他是否受到不公平待遇，但此時此刻，我敢說他正在享受展翅高飛、挑戰自我的樂趣。」

　　薇拉夫人淺抿一口茶。「你說得很有道理。是我太愛操心了，希望他能善加利用年輕歲月發光發熱，不要錯過得來不易的機會。」

　　她其實並不放心。

　　「採訪結束時，」里奧說，「羅先生不小心說出他沒有睡好。他將客棧的房間讓給了一位獨自旅行的女士，她抵達瑙雪拉時累得都快站不穩了，而當時城裡擠滿了人，根本找不到地方住宿。但那位女士離開後，客棧老闆卻將房間給了別人，導致羅先生被迫投宿於很惡劣的環境。」

　　「我的天，」薇拉夫人說。

　　「雖然他並不知道，但那位女士正是我的妻子。他仗義伸出援手，完全不求回報，他的慷慨我將永遠感念在心。」

　　薇拉夫人放下茶杯，伸手握住里奧的手。「謝謝你，莫先生。有時候我會忘記，雖然麥克野心很大，但他並非虛榮之人，他其實很有愛心。謝謝你點醒了我。」

　　※※※

　　坎培利巷四十一號讓蓓妮心中發毛。並不是因為房子久無人居而潮濕發霉，也不是因為空蕩蕩的房間讓她每走一步都產生回音。而是由於過往的回憶，每面牆壁都窩藏著當時的痛苦，天花板與欄杆上的蜘蛛網似乎正對她失敗的婚姻大書特書。

　　她也不知道怎麼會來這裡。早上她收到房屋仲介的信，通知她房子終於賣出去了，新屋主將在一星期內入住。此外還有里奧送來的一封信，說他必須去拜訪威爾以前的雇主，所以晚一點才能來找她。幾分鐘後，她發現自己上了馬車，手中緊握著那棟房子的鑰匙。

　　真是大錯特錯。她只想永遠鎖上過往的門，就像蓋棺之前最後看往生者一眼。但是才一進屋，往事就如鬼魅般伸出冰涼黏濕的觸手，對她不斷放出冷箭。

　　在這間餐廳裡，他們最後一次聯袂舉行晚宴。他是如此歡樂又迷人，就連坐在她身邊的客人都死命朝他靠過去，生怕錯過任何機智精彩的妙語。她努力與客人交談，可惜不但沒人留意，也沒人聽見。滿屋子都是人，她卻受盡冷落、孤單寂寞，心中明白他是故意要讓場面變成這樣。

　　在這間臥房裡，他們的床笫關係每下愈況，最後幾乎是災難一場。他最後一次在她醒著時來找她，因為她抖得太厲害，以至於他做到一半就慌忙起身離開，出去時將一盞燈扔向牆壁砸爛。那裡，被那盞燈砸出來的凹痕還在。

　　而在這間書房裏，她坐下來讀完楊貝蒂的感謝函，一字一句重溫著她喪失幸福那一天的情況。

　　就是在這棟房子裡，她因為傷心欲絕、頭髮在一夜之間變白。

　　她衝向大門，急著想逃出去，門卻忽然打開，她差點被打個正著。里奧站在門口。

　　「蓓妮！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我──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我去桑先生家拜訪他的夫人，妳沒收到我的信嗎？他們也住在這條街上。我看到妳家的馬車停在路邊，所以停下來看看。」他將她攪進懷中。「妳怎麼會來這裡？」

　　「我聽說這棟房子賣掉了。所以我忽然生出一個愚蠢的念頭，想來埋葬過去。可是……」

　　他吻她的太陽穴。「可是什麼？」

　　「可是過去還沒死透。」她搖著頭。「我真的是拔腿逃跑。」

　　「有那麼慘？」

　　「不只。」

　　他放開她，穿越前廳走進晨閉起居室，他慢慢地看了一眼。這條路接下來通往書房，她心驚膽跳地跟在後面，差點出聲叫他小心，別繼續在這棟房子裡亂走。

　　他想起些什麼？這間房子裡的每件東西都是他買的，大自家具、瓷器、繪畫、雕刻，小至門擋、煤桶，當初購買時他肯定打算要用上一輩子。然而，當他離開時卻只帶走了他的書和衣服。其他東西整批賣掉了，所得的金額由她的代理人負責通知他。

　　他爬上樓梯。她只敢靠在樓梯柱上默默吶喊：不，別走了，別上去。

　　二樓是餐廳。在那裡他想盡辦法逗她開口，他努力的時間比她所想的更久。每天他都會詢問她在醫院的工作情況，是否有遇到特別的病例，想不想一起去看新上演的戲劇，或是一起前往皇家動物學院聽演講。日復一日，她沉浸在淒苦中，永遠愛理不理地只用單音字回答。

　　再上一層樓就是他們的臥房了。別上去。求你別去。但他已經上去了，腳步聲在沒鋪地毯的地板上迴響。

　　怎麼了？是我做錯了什麼嗎？請告訴我該怎麼做。他不斷反覆問著。她不肯幫他，不肯一起設法讓他們的婚姻起死回生。

　　她忽然衝上樓，彷彿房子失火，她得儘速將他脫離火場。

　　「里奧！里奧！」

　　他跑到樓梯口找她。「我就在這裡，哪兒也沒去。」

　　「我們走吧，快點離開這個地方。我一開始就不該來。」

　　他摟住她。「我們無法完全切割，蓓妮。這是我們的往事。這是我們曾經一起擁有的生活。」

　　「那我們該怎麼辦？永遠扛著？」

　　「無論如何我們都得扛著。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讓那段過去主宰我們，害我們因此看不到未來。」

　　「要怎樣才能做到？」

　　他望著光禿禿的樓梯間，以前牆上掛滿了他遊歷遠方所拍攝的照片，由一樓直到三樓。

　　「妳知道在這棟房子裡走動，讓我想起什麼嗎？」

　　她不太有勇氣問。「你想起什麼？」

　　「我想起上一次看到這棟房子這樣空蕩蕩的時候。當時妳剛買下來，我過來親自看一下。我沒想到會那麼喜歡。當我走過每一個房間，都能看到裝潢完成之後的模樣。

　　「我也想起頭幾次在妳熟睡時和妳做愛的感覺。我興奮得飛上了天，像在雲端漫步。

　　「妳知道我還想起什麼嗎？」

　　「你還想起什麼？」她低聲問。

　　「顯微鏡。」

　　「我提出撤銷婚姻那天放在桌上那臺？」她的聲音在發抖。

　　「那臺顯微鏡很美。我買來送妳，因為我的希望還沒有完全熄滅。」他抬起她的下巴。「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心中永遠抱著希望。無論在這棟房子裡曾經發生過什麼，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現在換她的心開始顫抖了。「你怎麼做到的？你如何能在陰影中找到美好。」

　　他的唇磨蹭著她的嘴。「渡輪抵達英國之前，我做了選擇。我決定要信任妳。」

　　「我？」她的話中迴還著難以置信。「但是我的表現不該贏得你的信任。」

　　「信任是一種選擇。我選擇信任妳的愛與勇氣。我相信如果有一天，我被往事或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妳會引領我度過黑暗。」

　　她說不出話來，只能不停地親吻他的臉。她的心碎成無數片，甜蜜又值得。有時骨頭必須重新弄斷才能妥善接合，她的心也需要重新碎裂，才能真正癒合。

　　※※※

　　去劍橋的火車上，里奧給了車掌一筆小費，請他不要讓別的客人進來他們的頭等車廂，但是一路她幾乎都沒開口。半途中，她過來坐在他身邊，臉頰依偎在他肩頭。剩下的旅程中，她帽子後方的大羽毛一直舒服地搔著他的耳朵。

　　他想帶她四處遊覽，去看他曾經就讀過的三一學院巨大的前庭，還有國王學院禮拜堂高聳參天的歌德式建築，以及沿著康河兩岸綿延的那片大草坪，自六所學院的後草坪與花園串連而成，大家暱稱為後院。他們來得正是時候，新學期尚未開始，廣大的校園安靜又悠閒。

　　可是她想先去看他的房子。於是他們剛離開一棟空屋又去了另一棟。不過，在劍橋的這棟房子雖然沒人住，但並沒有廢棄。

　　「聞起來很乾淨，」她說。

　　「威爾知道我要回來，很可能最近曾派人來清掃過。」

　　在昏暗的客廳中，她走到一扇窗前，拉開窗簾、打開窗板。耀眼純淨的秋陽灑進屋內，照亮牛奶糖色謂的拼花地板與刷白的牆壁。婚姻撤銷之後，他只曾回劍橋來待了很短一段時間，但還是找人整修了這棟房子。由於倫敦煤灰污染太嚴重，房屋都是陰沉鬱悶的色調，他受夠了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氛，所以想要全然不同的感覺。

　　「這裡的感覺像農舍，」她說。

　　「妳喜歡農舍嗎？」

　　她對他嫣然一笑。「我開始喜歡了。」

　　他們走遍了一樓的每個房間，包括另一間客廳、書房以及餐廳，蓓妮拉開所有窗簾、打開每扇窗板，最後整棟房子明亮開闊了起來，宛如印度艷陽下的驛站。

　　一身喪服的她成為整棟房屋的黑色焦點。她是如此文靜而美麗，她在每扇窗前都站了一會兒，並且仔細觀察每一吋牆面。一開始他以為她在找房屋建築上的缺陷，後來才恍然大悟，她在想像這棟房子未來不再空蕩蕩的模樣。

　　有時候很難不感動得熱淚盈眶。

　　「妳想去看後院的櫻花樹和河流嗎？」他問。

　　「可以讓我先看完房子裡面嗎？」

　　「當然。」

　　他帶她上樓，二樓有好幾間臥房以及一間起居室。走進最後一間臥房時，他愕然發現裡面擺著一張漂亮又堅固的四柱大床，寬闊的羽毛床墊上鋪著潔白的床單。

　　他眨眨眼，確認不是幻覺。

　　「這不是我安排的，」他說。

　　她微笑，他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忸怩的笑容。

　　「不會吧，」他緩緩說。是蓓妮？

　　「我請威爾幫忙準備的，」她依然滿臉笑容。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我到家之後打電話給他。當時你在浴室裡。」

　　「所以他才叫我今天去見薇拉夫人？為了爭取時間弄這些？」

　　「我不清楚，」她說。「威爾的作風向來神秘難懂。」

　　她掠過他身邊走進房間，開窗讓光線照進來，她摸摸床單，接著在床尾坐下，一手勾著床柱。滿意的笑容在她嘴角流連了數秒，但最後她的表情還是嚴肅起來。

　　「今天早上在舊家──你像我一樣覺得很恐怖嗎。」她壓低聲音問。

　　「我非常希望能說沒有。」他不希望她也覺得那麼恐怖。「但是很可能有。」

　　「離開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她用拇指摩擊著床柱上的條紋。「我一直沒看透，原來這輩子我一直很懦弱。只要狀況一不對，我就立刻跑開。我逃避對陶陶的回憶、我的家人、我們的婚姻。當你不答應和我通訊下棋時，我也迅速想從你身邊逃走。今天要不是被你攔阻，我原本也要從我們的舊家逃走。

　　「在車上我有點鬱悶，如此根深柢固的懦弱要如何根治？後來我想通了，沒有懦弱就沒有勇氣。勇氣也是一種選擇：當人不肯被恐懼擊倒時，自然會生出勇氣。」

　　她將頭靠在床柱上凝視著他。「你的信任給了我勇氣。」

　　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而妳的勇氣給了我信心。」

　　她淺淺一笑。「你信任我嗎？」

　　「是，」他毫不遲疑地回答。

　　「那就相信我說的話，我們會平安無事，」她重複他說過的話。

　　他相信她。他確信他們會平安無事，只要兩個人在一起。

　　她解開鍛帶，除下那頂精緻的黑帽子。她用手指撫著帽子上彎彎的羽毛，瞥了他一眼。

　　「那麼，我猜想你應該還想看我的裸體吧，莫先生？」

　　※※※

　　他揚起眉毛。「我這輩子曾經表達過那麼沒紳士風度的想法嗎？」

　　她強忍住笑。「在查達拉的時候。」

　　「喔，那次啊。那是因為我以為我們兩個都快沒命了。現在我怎麼會想那樣騷擾妳呢？」

　　她覺得下巴快掉下來了。「真的？」

　　他大笑。轉眼間他已經吻住她，喜悅而放縱的熱吻。幸福湧上她的心頭。她好想念他，有如蜂兒思念春天，有如候鳥在清冷秋風中思念溫暖的南方家圈。

　　他脫掉她的外套扔在地板上，接著一顆顆解開她上衣的鈕釦，一路親吻裸露出來的肌膚，直到被連身內衣的領口擋住。他將上衣脫去，親吻著她的肩膀與手臂。

　　她的緊身褡接著落地，然後是外裙與襯裙。他單膝跪下，除去她的靴子與襪子，輕輕咬著她的膝蓋後方。

　　她驚喘一聲。

　　他站起來再次親吻她，雙手捧著她的臉。「蓓妮，」他低語。「蓓妮。」

　　他放慢速度解決最後一道障礙：連身內衣。他把玩著領口的小裙襉，親吻酥胸隆起處，將鈕釦當作玩具。她等不下去了，拍開他的手，自行解開所有鈕釦，將連身內衣由臀部拉下，落在腳邊的一堆美麗諾羊毛料中。

　　她站在他面前，氣息熱燙，身上一絲不掛，甚至沒有放下頭髮遮掩。而他卻一身整整齊齊，領子漿挺、領帶端正，就連錶鍊也沒有歪，好似他剛從外面回來，正好撞見她裸著身體。

　　他用指尖輕輕向下撫著她的手臂。接著更加挑逗地用手背掠過她亢奮的乳尖。她的呼吸顫抖。他握住她的肩膀，帶著她一起倒在床上。他再次吻她，這個吻狼吞虎嚥，身體緊緊壓著她，他的重量讓她感到既歡樂又慌張。

　　他除去自己的衣物。現在她終於能摸到他背上光滑的肌肉。現在她終於能親吻他的喉嚨與肩膀。現在她終於能與他心貼著心。

　　他變得像她一樣懇切。他們省略了前戲直接合而為一。她不需要纏綿歡愛，她只需要他，他的身體、他的活力。他的體能、力量與深情。

　　他們如夏季暴雨般一起爆發，高熱、動力與積累的能量，瞬間釋放出狂野的爆炸與電流旋風。

　　※※※

　　她檢查他的傷疤。「沒有問題吧？」

　　「一點也沒有。我能走、能騎馬。我甚至敢大言不慚地說，我依然很會跳舞。」

　　她低下頭沿著疤痕輕輕又吻又咬。他屏住呼吸。他已經又硬了。她握住他。他凝視著她美麗的酥胸舔舔嘴唇，感謝上帝，他終於看到她的裸體了。

　　「我非常瞭解陰莖，」她說。「我能說出所有構造的名稱，從連結恥骨的懸吊韌帶到包裹整個構造的筋膜組織。」

　　「不會吧？」他說。「我的妻子不能知道這種事。永遠不能。」

　　她大笑。「聽好了，陰莖的柱狀體由三條海綿體構成，其中兩條是陰莖海綿體，另一條則是尿道海綿體，那就是延伸整段陰莖的隆起部位。」

　　她用手指撫摸那條隆起。他慘遭俘虜的可憐小老弟受刺激而跳了一下。「血液由主動脈流入內骼動脈，經由內陰動脈流過恥骨下方，最後進入陰莖總動脈造成充血漲大。透過靜脈阻斷機制停止靜脈血流，將血液保存在陰莖內，藉此維持插入所需的硬度。」

　　啊，插入。

　　她對他眨眨睫毛。「想知道我怎麼學到的嗎？」

　　「不想。」

　　她又笑了。「解剖學課程。肌肉與血管圖解。大體解剖。」

　　太好了，大體解剖。他哀嘆。「我就怕妳會這麼說。」

　　她的另一隻字也深情地握住他。「我以前認為陰莖很無聊，瑣碎又不重要。」

　　「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竟然如此無知，其令人驚愕。」

　　「可是我已經受過再教育了。」她的笑容近乎香豔。「現在我認為那是血肉所創造的偉大工程。」

　　他拉她過去吻了一下，然後帶著她迅速翻身，將她壓在下面。「輪到我了。」

　　「輪到你做什麼？」

　　「做妳剛才做的事，以科學方法研究特定部位。」

　　「不！」

　　這次換他大笑。他一手壓住她的膝蓋，不讓她將腿閉合起來。「當妳身在遠方、我獨自一人的時候，妳知道我都在想些什麼嗎？」他呢喃低語。「我想像著妳在太陽下赤裸的模樣。」

　　他舔她的乳尖。她低低呻吟。

　　「請注意，不是英國有氣沒力的太陽，而是阿拉伯海上的太陽，或是法國南部那種。陽光亮到足以讓鏡子碎裂。而妳呢，全身赤裸，在陽光下，雙腿這樣敞開──」

　　他將她的腿拉開，暴露的程度令她再次驚喘。她重重喘著氣，發出極度亢奮的呻吟。在他耳中宛若天籟。

　　他放開雙手往後坐。她顫抖著，但雙腿依舊敞開。

　　她全身上下都美極了。

　　他親吻她的秘處，飢渴地嗅著她的香氣。親吻變成張開雙唇的佔有。她呻吟、蕩漾，她的髖部柔軟，雙腿更柔軟，神秘中心更是最令他血脈賁張的柔軟。

　　她高潮的模樣也好美，同時有著微微羞怯與全然狂放。他再也忍不住了，一瞬間便進入她體內，立刻被歡愉的浪潮所淹沒。

　　※※※

　　她用一隻手指插著他的眉稜骨。「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妳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的俊美真是最大的不幸。」

　　「我可是靠這張驗贏得妳的芳心呢。」

　　她笑了，半是出於不好意思，半是因為高興他如此瞭解她。「沒錯。但我還是覺得很可惜，當大家看著你，只會看到俊美的外表。我其希望你快些變得雞皮鶴髮、齒牙動搖，那樣人們才會對你的內在美感到驚豔。」

　　「妳確定他們不是因為我沒有牙齒的怪樣子受到驚嚇？」

　　她非常篤定。「是內在美。」

　　他臉紅了。他害羞的樣子真可愛，她好像沒看過他如此害羞的表情。

　　「謝謝，」他柔聲說。「妳能這麼想，真的讓我很感動。」

　　「我愛你，」她說。

　　「嗯，」他說。「我愛妳的頭髮。我愛妳的眼睛。我愛妳的肩膀。我愛妳的手臂。我愛妳的胸部。我愛妳的臀部。我愛妳的大腿。我愛妳的──」

　　她摀住他的嘴。

　　他拉開她的手。「我瘋狂地愛著妳。」

　　她貼近他身邊。「我喜歡劍橋。」

　　「妳根本還沒看過劍橋。」

　　「我想住在這裡，住在這棟房子裡。」

　　「妳要放棄行醫。在劍橋，女醫生的工作選擇和機會都不像倫敦那麼多。」

　　「從這裡去倫敦，搭火車只要一個小時。」

　　「來回就要兩個小時，」他提醒。

　　「這段時間剛好可以用來讀英文、法文、德文的醫學期刊，反正我都得看，而且我讀德文速度很慢。」

　　「我們還是在倫敦買棟房子吧。寒暑假的時候我可以過去住，妳就不用花那麼多時間通勤了。」

　　她想了一下。「這樣也不錯，我們能有更多時間下棋。」

　　他們的未來敲定了，他們再度種綿以茲慶祝，這次比較從容溫柔，直到他們忘卻從容溫柔，只剩飢渴、迫切與需求。最後在圓滿中煥發光彩。

　　※※※

　　他穿好衣服之後哄她下床。

　　「快下午兩點了，妳還沒吃午餐呢。來吧，我們去找東西吃。」

　　他替她綁好緊身褡，扣上她的外套並調整她的領子。「好了，現在完全看不出妳連續被睡了三次。」

　　她用帽子打他一下，然後才戴在頭上。但是在她要插上髮針固定的時候，他拿下帽子摸摸頭髮變白的地方。

　　「我一直想問妳，是我害的嗎？嘉麗說是因為我。」

　　她搖頭。「這只是奇怪的偶發事件。不過，當時我認為這是一種徵兆，所以第二天就提議要撤銷婚姻。」

　　他嘆息，吻著她的白髮。

　　「你認為我該染黑嗎？」她問。「我曾經染過，持續了一年左右。後來我覺得沒什麼意義，所以就停了。」

　　「不，不要染。雖然不完美，但依舊美得言語難以形容。」就像他們之間的故事，雖然不完美，卻是他心目中最美的故事。

　　她凝視著他，綠眸深遠而晶瑩。

　　「你說得對，」她將他擁入懷中緊緊抱住。「確實美得難以形容。」

第二十章

　　在他悠久且卓越的專業生涯中，劍橋盧卡斯數學教授莫里奧爵士曾經接受無數報章雜誌的採訪。在文章的介紹中，通常會提起他在劍橋求學時期所發表的精彩論文，還有他環球旅行的經歷中最驚險的幾趟，以及一八九七年上斯瓦特叛亂戰爭時，他以平民身分為國效力，由於表現英勇而獲頒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有些報導中會提及他的夫人是醫學界的先鋒莫艾蓓妮，然而，只有一本在美國發行的雜誌進一步揭露，他與莫夫人不只結婚一次，而是兩次。

　　莫教授唯一一次公開談論他的婚姻，也是在美國。正確地說，他是用寫的。普林斯頓大學每隔幾年便會邀請他前去講學，而在課程計劃最後所附的師資簡介中，他提到了幾句。

　　幾十年來，因為他的成就與頭銜不斷增加，簡介內容也隨之更動。不過，只有最後一段從來不變，內容永遠都是：

　　學期中，莫教授偕同夫人定居劍橋。莫艾蓓妮女士棋藝超群，並且是傑出的內科及外科醫生。一天之中他最喜歡的時間是傍晚六點半，在火車站迎接下班後由倫敦返回的妻子。週日午後，無論晴雨，莫教授與夫人固定前往劍橋「後院」散步，攜手珍惜白頭偕老的歲月。

　　──全書完

作者後記

　　苦力扛著浴盆在險惡的地形跋涉？印度廚子在山道上端出歐式甜點？倘若我在小說中看到這些情節，一定會恥笑作者疏於研究，更何況，浴盆的梗也太明顯了吧？然而，根據依莎貝．薩佛利的著作《女探險家遊印度：遊歷印度已知與未知地帶之個人冒險與體驗》，這些都是事實。在書中，作者不只精彩描述了十九世紀末旅行的常態，更顯現出作者獨立自主的堅毅決心。

　　一九○一年四月二十七日所出版的紐約醫學期刊，有一篇文章紀錄了在英美兩國醫院就職的女性醫師人數，其中提及倫敦新婦女醫院的狀況：「人員包括四十一位內科及外科醫師，其中二十八位為女性，分別擔任下列職務：四位諮詢人員、五位內科及外科醫師住院醫師、六位內科及外科門診醫師、六位臨床助理、兩位眼科醫師、三位麻醉醫師、一位病理學家、三位駐院助理醫療總監。」（數字加起來超過二十八，可能有一些醫師身兼數職。）

　　一八九七年後半，在印度西北邊境的廣大地帶發生了多起叛亂。有一位年輕記者率先趕往動亂的斯瓦特河谷，猜猜他是誰？不是別人，正是年僅二十二歲的邱吉爾，後來他寫下那段經歷，出版了《烏拉坎戰地實錄》一書。

　　在我的小說《美味人生》（直譯）中，莫威爾與莫邁修第一次出場，瀟灑不羈的威爾當時是第二男主角。由於情節需要，我安排他所追求的女性因為不認識莫家其他兄弟而將他誤認為邁修。為了增加可信度，我給了他四個兄弟。後來，《印度生死戀》制訂角色時，我發現必須以姊弟戀方式呈現，於是我就想，既然如此，乾脆讓莫家小弟當主角好了。我的第一部系列作於焉誕生。

作者簡介

　　雪麗．湯瑪斯以處女作《私人安排》（Private Arrangements）躍上羅曼史市場，該書成為近年最受期許的歷史羅曼史作品，並獲《出版家週刊》選為年度好書。莉莎．克萊佩稱她為「現今歷史羅曼史作家中最有原創性與具力道的一位。」她的作品廣受各方好評，包括《出版家週刊》、《圖書期刊》、《芝加哥論壇報》與《浪漫時代》都給予星級好評，各大熱門羅曼史書評網站與部落格也都一致推崇。

　　雪麗的創作歷程十分特殊，因為英語並非她的母語。早年她必須藉助英漢辭典才能辛苦讀完露絲瑪麗．羅傑斯的《狂野的愛》（浪漫經典288），更可見她一路走來所經歷的成長。她樂在創作。寫作閒暇之時，她經常思考禪學奧義以及她這份職業的奇特奧妙，她也時常陪兒子打電動，並盡量閱讀精彩好書。

認識作者

　　貝蒂李．福克斯訪問雪麗《圖書館期刊》二○○八年二月十五日

　　問：雪麗．湯瑪斯的第一部小說《私人安排》是一本激情的維多利亞時期羅提曼史，描述愛情遭到背叛與延遲的故事，成熟精粹的用字典角色完全超出處女作的標準。讓我們來瞭解一下，一個少年時期移民來到美國的女子是如何得到這番成就。請介紹一下妳的背景。

　　雪：我的家庭背景比較特殊。我們是一群住在中國北方的南方人，我的祖母以前很喜歡玩中國官方英文報上的填字遊戲。和其他人的祖母很不一樣吧！

　　我的祖父母都曾在上海就讀全英語授課的大學。我祖父的兩位手足分別在一九三○及四○年代移民美國。其中一位姑婆是麻醉醫生，出資贊助好幾個姪女前來美國求學，希望他們能在這裡找到更美好的未來。

　　家母於一九八四年抵達美國，即使現在回顧，我依然覺得這個決定非常驚人，因為當時美國像月球那般遙遠。一九八八年我十三歲的時候，由於祖母過世，所以我過來和母親團聚。

　　問：妳靠閱讀羅曼史小說學習英語。妳是如何想到這種方法的？妳最喜歡的作家是哪幾位？

　　雪：我最早接觸的英文讀物是給外國人學英語用的教材，我覺得內容非常幼稚。在中國時我已經在閱讀經典文學作品了，但是在這裡卻連兩個段落的文章都讀得很吃力，而且內容都是些小孩、小狗的故事。所以當我有能力時，便迫不及待地尋找更成熟的讀物。

　　我之所以選上羅曼史小說，大概是因為取得非常容易，而且我剛好是對男女關係感到好奇的年紀，很想知道除了站在房間兩頭彼此偷看之外（在當時的中國，我們這些小鬼頂多只敢這樣），男女交往還能做些什麼。

　　那段時間我最愛的作家肯定是露絲瑪麗．羅傑斯（浪漫經典288《狂野的愛》作者），她的故事充滿激情與冒險，很適合動腦。後來我發現羅曼史的男女主角不一定得花上六百頁的篇幅彼此憎恨，當時我還真有點意外呢。（笑）

　　問：妳為何選擇維多利亞晚期的英國作為創作背景？是因為情節需求，還是正好相反？

　　雪：英國向來很適合作為羅曼史的舞台。我的一個朋友分析過，因為英國是個充滿陽剛之氣的地方，作為背景更能襯托出愛情故事的浪漫氛圍。

　　在發現蘿拉．金賽爾與茱迪．艾佛瑞的作品之後，我深深愛上了十九世紀末這個時代。我喜歡那個時代科技突飛猛進的精神，不但科學知識進步，技術能力也增強，例如，在《私人安排》一書中已經有汽車，但當時的生活方式極為拘謹，對二十一世紀的美國人而言非常怪異又難以理解。那樣拘束的背景營造出絕佳的張力，情慾暗流蘊藏在眼神、言語以及交握略嫌太久的雙手中，給作家許多發揮的空間。

　　問：雖然有其他比較「輕鬆」的路線可以選擇，妳卻決定採用如此複雜的題材（一對分居多年的夫妻設法離婚）。下筆之時妳已經想好要如何呈現了嗎？

　　雪：我不認為幸福有「輕鬆」的路線，至少在小說中沒有。我之所以寫出無法輕易解決的複雜困境是因為身為讀者的我喜歡這種情節，困難的抉擇，以及人在面對困難抉擇時的表現。我寫作全憑直覺，所以我總是不確定該如何呈現。到了最後，角色必須具備力量與成熟度，由他們自行選擇正確的道路。

　　問：妳的下一部作品書名叫做《美味人生》（Delicious 直譯）。請為我們介紹一下好嗎？這也是歷史羅曼史嗎？

　　雪：沒錯，這次的背景依舊是十九世紀末的英國，男主角是一位紳士，擁有出色的法律與政治事業、美麗的未婚妻、舒適的鄉村宅抵，卻愛上了兄長的廚娘，而且她還聲名狼藉。我知道感覺起來不像，但《美味人生》是由灰姑娘故事改編的。六家都喜歡黑暗童話，不是嗎？

介紹RA157《印度生死戀》

　　要看雪麗．湯瑪斯的第三本小說《印度生死戀》（Not Quite a Husband，直譯「丈夫難為」），最好選一段不會有人打擾的時光，因為它像一杯上等佳釀，理應悠哉地慢慢品味。

　　簡短的序的說明女主角蓓妮跟丈夫里奧之間的婚姻有多麼不快樂，以及導致她尋求離婚的事件。接下去就跳到三年之後，他們在印度北方（如今之巴基斯坦與阿富汗邊界）的契特拉再次見面。

　　蓓妮離婚之後去了德國、美國，最後抵達當時仍為大英帝國之殖民地的印度，而蓓妮的妹妹打電報給「剛好」也在印度的里奧，拜託他把父親病危的消息轉告蓓妮。蓓妮同意隨同里奧往南方走，以便搭火車、再搭船離開印度，返回英國。這期間，先是他感染了瘧疾，接著他們又被困在斯瓦特河谷印度人尋求獨立的著名暴動之中，旅程就這樣被不可抗力的因素拖長了。如此這般地在一起，他們被迫檢討婚姻出問題的原因。

　　本書並不長，只有三三八頁（英文書的頁數），字也很大，但是深度很夠，對於角色錯綜複雜之個性的描述也很有力量。作者文筆優美、淋漓盡致，讓我多次重讀許多盪氣迴腸的片段，深深的回味。她的描寫讓你好像如臨現場，彷彿親眼看到那些地方、聞到那些一味道。而且每場愛情戲都很火熱，說服力十足地說明了男女主角關係的進展。

　　蓓妮與里奧真的是一對最好的例子，說明兩個聰明又充滿愛心與好意的人，怎會因為他們的熱情都太過強烈，以及他們的缺乏瞭解對方，而把一段天賜良緣弄到不可收拾。他們因是鄰居自小便認識，只是女主角年長四歲，從未把默默暗戀著她的小男孩當真。而當多年之後，他們在倫敦重逢時，她領先當時的時代，已經是一位非常認真且事業有成的女性專業醫師，而他則是備受學術界肯定、年輕英俊又聰明的數學家，更是旅行家兼頗受大眾歡迎的舞台劇作家，並且已經有多篇論文出版。

　　從穿插在他們旅途之間的回顧篇章可以知道，他們太過深愛對方，因此在事情惡化的時候都想盡力不要傷害對方，給出「自以為」對方想要的東西，反而對兩人的關係造成不可收拾的災難。因為兩人各自錯得離譜，使得讀者一會兒跟著心痛，一會兒又跟著扼腕嘆息。（兩人都各自犯了一個大錯，但他們處理並面對的場面非常教人感動，讀來令人感到非常的滿意。）

　　我儘量不要洩漏情節。這可以算是一本公路羅曼史，意即雙方感情隨著旅途的進行而逐漸開花結果，他們一路處理了蓓妮不能生育的問題、年齡的差距對兩人之關係的影響。里奧這個男主角充滿男性氣概，又非常有愛心，從第一頁開始就很討人喜歡。蓓妮有的時候比較不容易喜歡，不適當她準備妥當，當她也顧意勇敢地面對心裡的鬼魂時，又使得我開始非常地喜歡她。

　　我也喜歡結尾的處理方式，既然一直在說：「光有愛是不夠的。」那麼男女主角必須像真實人生裡的人那般，找到讓兩人的生命目標可以相互包容的方式，才可能攜手生活下去。我非常佩服也喜歡這樣的結局。

　　此書難免也會有一些小瑕疵，但並未削減閱讀的樂趣：里奧有點太過多才多藝，而蓓妮過去的生活挫折也有點太多。這樣的情節當然有其必要，但還是感覺有點過火。另外，拜託，給我一份地圖好不好！（譯註：作者網站已有地圖。）他們到底在哪裡奔來跑去？里奧的兩個哥哥在前一本書中是重要角色，幸好故事各自獨立，只是前者洩漏不少後情。

　　我要的羅曼史在這本書都有了（鳴，只缺地圖……），我能認同並喜歡可愛但有缺點的男女主角，淋漓盡致的文字描述，有趣的背景，以及讓我深受感動的羅曼史。我覺得我再怎麼推薦都還是不夠，只能說我萬分期待作者的下一本新書。

　　──感謝Rike Horstmann 與www.likesbook.com 同意翻譯並轉載

　　編按：根據AAR二○一○年十一月出爐的最新「百大頂尖羅曼史」，這本《印度生死死戀》已經打敗眾多對手，高踞榜單上的第十八名，是竄升最快的新秀。畢竟此書不過是這位華裔作者出道以來的第三本著作。同時，它也是二○一○年RITA獎最佳歷史小說得主，http://www.reanational.org/cs/2010_rita_award_winners 。

AAR訪問雪麗．湯瑪斯

　　AAR的常客都知道我深愛雪麗的書，印象好到我認為是因為她、伊莉莎白．荷特，以及喬安娜．柏恩的出現，使我對歷史羅曼史的未來充滿了希望。而，你知道嗎？不過一年半前，我的看法是完全相反的。二○○九年五月，雪麗的第三本書《印度生死戀》問世了，完全符合我們對這個作者的期望：錯綜複雜的、多層次的，而且從頭到尾沒有會讓你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幼稚之言。很高興我們可以就她的新書以及未來的計重跟她聊了幾句

　　問：嗨，雪麗，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向來大同小異，跟我談談這本書，好嗎？

　　答：《印度生死戀》的原始靈感來自二○○七年娜歐蜜．懷茲與愛德華．諾頓的一部電影「愛在遙遠的附近」（The Painted Veil，或譯「神秘面紗」。號稱是毛姆之經典史詩愛情小說）。它的故事講一段困難的婚姻，一對關係糾纏不清的男女在危險且爆發霍亂的中國內地旅行。我認為這是我所見過拍得最好的一部劇情片，我把它想成是蘿拉．金賽爾式的電影，同樣有複雜的角色、深沉的情感衝突、強大的性張力，以及壯麗的背景。我好愛、好愛、好愛它，直到超級大地雷爆開來。男主角居然死了！我簡直不知道我是怎樣走出電影院的，我太震驚了，我當下決定我的新書計畫就是要寫它，在我的版本裡，我要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結局。

　　首先，我把角色的性別掉換過來，畢竟故事如果大同小異，那又何必重寫。「愛在遙遠的附近」的故事裡，男主角是一位無法適應社會的細菌學家，卻娶了個人見人愛的美女嬌妻。在《印度生死戀》裡，我讓男主角成為眾所垂涎的社交寵兒，女主角則是與社會格格不入的醫生，有點「高攀」地跟他結了婚。

　　婚姻走不下去，兩人把婚姻撤銷了。故事開始時，他在興都庫什山區、英國殖民地的印度之最偏遠的邊境找到她，接下來便是一段回家的路程，形體上的回家，以及所有感情與比喻上的回家。

　　問：我們在幾個星期之前，簡短討論過這本書，妳告訴我，創作這本書，對妳是極大的挑戰。以不洩漏劇情為原則，妳認為妳面對的魔鬼（特殊的困難）有哪些？

　　答：我曾經那樣說嗎？（大笑）說老實話，寫作生涯的每一分鐘我都在挑戰自己，我也好希望寫一些自己會流洩出來的簡單故事，然而。我最近處理的都是把我自己踢到麥哲倫海峽再踢回來的故事。

　　寫作《印度生死戀》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好幾個月都沒辦法把男女主角之間的互動調整得很精準，讓他們的關係恰到好處。如果我只是寫了自己高興，我便可以把它丟在一邊，等我找到更好的方法與方式。但是我是有截稿日期之壓力的，這表示不管我有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都必須往下進行。

　　前半部我重寫了五次，接著我的編輯給了我她的判斷和意見，前半部以及後半部的大多數段落這才底定下來。十二月的三個星期我幾乎是每天都花十八個小時在電腦前面，等最後的修訂稿出來，我的臉已經因為壓力太大而長滿痘子。

　　我絕不想再修正那些稿子，但我覺得那些努力真的很值得。而且，也幸好我必須面對的只有痘子，而不是魔鬼。

　　問：妳已出版的三本書有一個共同的主題，那就是妳一邊述說男女主角在此時此刻的故事，一邊讓過去的觀點交錯地出現。這種古今交錯的特殊為何如此吸引妳？以及這會成為妳固定的寫法嗎？

　　答：（大笑）我第一次寫《私人安排》時，背景在一百多年之前，我按著事情的先後順序與年代寫下來。我那時候的經紀人看了之後，給了我一個無價的建議，她說：從他們重逢的時間開始寫，因為故事從這裡才真正開始。我想了一下，覺得她只是隨便說說，我不可能那樣寫。

　　話永遠不可以說絕。五年後，我把那個手稿拿出來重寫，我知道她的話非常有道理。我的故事與角色有太多層次，而現在與過去應該同時被揭發出來。這就是寫那個特殊的故事應該使用的正確技巧。

　　我其實不喜歡重複自己，我非常肯定我的第二個故事一定不會是當愛重逢的主題。去了，做過了，就好了。只要男女主角之間過去沒有交集，說便不必再把時間的線拉過來，拉過去，一下現在、一下過去。第二本《美味人生》的初稿寫了將近四萬字之後，我怎麼想都覺得無法處理，如果沒有過去的一段歷史，一個追求僕人的人很難不落入阿諛奉承的窠臼。即使都這樣了，我依然極力抗拒再用古令交錯的手法。我丟開剛才說的四萬字，重起爐灶，我用一個序曲交代過去的事，其他的事都發生在現在。這份手稿被退稿了，我又重寫了兩次，角色過去的分量逐漸加重，到後來變成一切都交織在一起。

　　《美味人生》的男女主角總是沒辦法在一起，害得我一邊替他們解決困難，一邊長滿痘子（對，我的皮膚被我的作品害慘了），所以我改為選用「疏遠的關係」這個主題，《印度生死戀》的男女主角整天都在一起了，誰知更嚴重的皮膚問題還在等我呢。

　　目前我正在寫我的第四本書，一開始是男女主角初相識，這樣回憶往事的場面應該會比較少。此外，我也有好些個半成品的手稿都不會是古今交錯的。所以，結論是，我並非天性喜歡古今交錯的說故事方法，我只是剛好掉了進去。（像醉漢掉進了酒吧？）

　　問：我們來談談封面。我個人認為《私人安排》是我最近覺得最美的封面，《美味人生》則接替前一本的商標（右邊有蕾絲，主題為一位古裝美女），但是出版社最近將兩本書重新發行，換上男女緊緊抓在一起的傳統封面，證明這種封面似乎永遠不死。行銷部門的說法是怎樣？男女抓在一起的歷史羅曼史最能賣？

　　答：男女抓在一起的歷史羅曼史最能賣，這已經是定論了。

　　出版社並不喜歡他們的書都是同樣的封面，可是有的時候，藝術美感必須對市場現實屈服。對於換上雙人封面我其實是很感激的，因為我希望我的書好賣。（我也很感激我得到的是滿典雅好看的雙人封面，而不只是一位男士大辣辣地露著兩點。）

　　問：我通常不會強人所難，但當我聽說妳打算寫現代羅曼史，我真的很想抗議。為什麼？妳還會繼續寫歷史羅曼史嗎？拜託一定要繼續。

　　答：歷史羅曼史將續續是我的謀生之道，這是第一手資料唷。

　　而且我也尚未進入現代羅曼史。我有隨手寫的手稿，大約寫了三分之二，但目前尚未簽給任何人。那是二○○七年五月，我交了《美味人生》的第一稿不久，我參加了一個部落格的兩百字首次約會的寫作比賽，我沒有贏，連進入決選都沒有。不過這個故事的潛在發展力很教我著迷。

　　那時我才剛寫幾頁，就接到編輯針對《美味人生》寫給我的長達十六頁的建議，我立刻丟下這個現代背景的故事，直到二○○七年九月我交出《美味人生》的第二稿才又重新拾起。我都是利用在等編輯給我一些什麼答覆的時候，才把它拿出來琢磨。

　　我有點覺得它最後可能會變成一篇短篇小說，然後我又覺得它應該是禾林系列長度二百五十頁的「火焰」系列，我甚至想出了一個很禾林的書名：她的億萬男孩玩具。就在今年二月，我在等待第四本書的提案時，我才想好了下半本書的故事要如何進行。

　　禾林式的書名讓我想到一個可以用的真的書名。一夜情。故事是一個女人只想跟她的億萬男孩玩具有一個晚上的性關係。她是社工，他是資本家。不只如此，他出身豪門世家，是《私人安排》與《美味人生》那幾對的後代，而她最受不了豪門（她自有她的理由）。然而，他想要的則遠遠多於一夜之情。

　　我認為這是雪麗．湯瑪斯版的《傲慢與偏見》。情節跟珍．奧斯汀的書當然不相同，不過角色的個性倒有異曲同工之妙，例如她最大的缺點是她的偏見，而他則太驕傲。

　　問：我知道妳是茱迪．艾佛瑞（編按：亦即RA005《窈窕淑男》作者）、蘇珊．強森與蘿拉．金賽爾等人的書迷，這些已是大家公認的名家，現在的作者妳喜歡誰？

　　答：Meredith Duran, Bettie Sharpe, Laurie R. King, Sarah Addison Allen, Eva Ibbotson, 我最近剛看了Eva Ibbotson 的Madensky Square 我非常喜歡。

　　問：這是我們典型的結束題。雪麗．湯馮斯的下一本書是什麼。

　　答：是背景在英國的歷史羅曼史，《印度生死戀》的次大陸地點研究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我暫時逃回比較熟悉的英國。目前暫用的書是《完美的欺騙》。

　　我通常把我的書想像成茱迪．艾佛瑞或蘿拉．金賽爾早期的書。倒不是我敢跟她們的品質相提並論，而是角色與故事的類似。例如《私人安排》的神韻與氣魄、它的賴皮，比較像茱迪．艾佛端，而《印度生死戀》的不安與情緒張力，則比較像蘿拉．金賽爾（編按：浪漫經典329《魔鬼爵士》作者）。

　　但是《完美的欺騙》就不一樣了，我試圖寫得比較像羅莉塔．雀斯。說得更確切一些，我希望可以寫出我的《奇先生》，但是不以埃及為背景。

　　現在大家都正用力祈禱我能順利完成。

　　問：有人打冷顫嗎？《奇先生》？這是偉大的羅莉塔．雀斯所創作出來我最喜歡的角色。大家拭目以待吧。謝謝雪麗！

　　──感謝Sandy Coleman 與www.likesbooks.com 同意翻譯並轉載

一個作者與一本書的旅程（代「編輯檯手記」）

　　《印度生死戀》的原始靈感來自二○○七年的一部電影「愛在遙遠的附近」。它的故事講一段困難的婚姻，一對關係糾纏不清的男女在危險且爆發霍亂的中國內地旅行。但它以悲劇收場，雪麗看完電影立刻想要給他們一個圓滿的結局。

　　她先把角色的性別掉換過來，接著需要一個背景，因為不想重複，所以中國不在選擇之列。那要選裡？首先，它需要遠離英國──這個惡劣收場的婚姻需要在遙遠的地方，才有機會重修舊好。接著，它必須是在十九世紀末，頗為危險的地方。因為，雪麗已經決定男主角將是《美味人生》裡莫威爾最小的弟弟，時間因此再次受到限制。莫威爾在一八九二年底結婚，莫里奧在一八九三年春天到倫敦來見他的嫂嫂，並與童年心儀的對象艾蓓妮邂逅，同年他們結婚，然後在一八九四年婚姻撤銷。所以，故事只能設定在一八九五年初最晚到一八九九年（雪麗覺得自己必須更受承認一些，才敢嘗試背景在二十世紀的小說）。

　　她開始認真搜尋。最初的想法是中亞，因她在幾年前從法蘭克福搭機到印度時，看過這片廣大的沙漠，不難想像這裡有許多無法無天的盜匪。但是，那時代的英國女人不大可能到中亞去住，而且在那段時間，它似乎平靜無事。但是，雪麗需要真正的麻煩。雪麗的寫作諍友建議第二次布爾戰爭（一八九九─一九○二）的南非。時間可行，但雪麗對南非一無所知，而且她想要誇張又戲劇化的地形──難以跨越的山脈、無盡的沙漠。南非的地形似乎不合適。她甚至在某個點曾經考慮紐西蘭：殖民衝突，有，但時間點不對。

　　她接著想起那庇護著賓拉登的巴基斯坦山區。它的她形夠崎樞，武裝暴民？布。殖民地衝突？有。二○○八年四月十八日她寫電郵問以《陰影公爵》（直譯）初登場使聲名大噪且對印度的研究工作做得毫無瑕疵的梅迪絲．杜蘭：「妳是否剛好知道任何好的第一手資料，描寫十九世紀末到印度西北邊境的遊記？例如喀什米爾、興都庫什、巴基斯坦西北部或賓拉登以前躲藏的那些地方。我不要像辛拉或德蘭沙拉那些風景優美之處，而是地形和環境都很困難的，最好靠近庫拉庫蘭，如果它剛好是禁地或沒有法律的地方則更好。」

　　梅迪絲立刻寄了一份「一八三七至一九一○維多剩亞與愛德華國王時期英國女性旅行家之遊記出版清單」共有一千四百四十一本！天哪，這些女人簡直到處都去！幾個小時的仔細分類之後，雪麗找到了金礦：依莎貝爾．薩佛利的著作《女探險家遊印度：遊歷印度已知與未知地帶之個人冒險與體驗》，她是一位有名的獵人，於一八九九年在印度旅放遊。雪麗根據此書描述由苦力伴同在印度山區旅行的細節。

　　求助於梅迪絲同時，雪麗也在谷歌瘋狂搜尋。谷歌書庫（Google Books）是歷史研究者的寶庫。雪麗幸運地找到《西北邊境的崛起》這本書，書中詳述一八九七到九八印度殖民政府與當地汗王的權力鬥爭。更好的是，她發現了一本對一八九七年斯瓦特河谷暴動有深度描寫的書《烏拉坎戰地實錄》，作者不是別人，正是後來大名鼎鼎的英國首相邱吉爾，當時他是非常年輕的記者。

　　初期寫作並不順利，因為里奧與蓓妮之間的衝突太強烈，他們要怎樣相處。關係要如何往前進行。次要角色的羅曼史並沒有幫助，雪麗本來想把蓓妮的妹妹嘉麗也寫進來，但最後還是行不通。前半部寫了五次之後，雪麗認為她應該依照約定在九月底交稿，但到了十一月底她只交出有第二條線的初稿。

　　編輯認為不好。怎樣不好？跟垃圾一樣不好。但出版日期已經定了。患上「戰鬥疲勞症」的雪麗在屋裡團團轉，但除了繼續工作，無法可想。接著三個星期，她一天工作十八小時，重寫、重修，解決結構的問題、步調的問題和動機的問題。起先，她對新的稿毫無感覺，但後來她覺得它是唯一的寫法。

　　正如以往，她的編輯提出無價的洞見與方向。正如以往，她丈夫接手照顧孩子和他們的家，讓她可以跟她的手稿奮戰。正如以往，雪麗也獻上無盡的感激。她為自己再次把她的編輯、她的丈夫弄得人仰馬翻覺得很不好意思，也很感激幸好只有三個星期！

　　而且結果如此美好。

　　又記：書名的旅程──

　　雪麗從一串原本要給《私人安排》的書名中挑出很切題Not Quite a Husband （直譯。丈夫難為/不合格的丈夫）。但編輯清楚地拒絕了。雪麗唯一想到的另一個是Untied My Heart （直譯：解開我的心）但那已是茱迪．艾佛瑞很有名的書。所以她上網去找Untie 的同義字，好玩地列了許多，例如Unclog My Heart, Unlock My Heartd，她很喜歡後者，覺得Unlock（開鎖）很切題也很正確地描述了故事。她的編輯也很喜歡，接著經紀人建議Unchained My Heart，但她的寫作諍友指出很可能讓人聯想到某種程度S＆M（暴力與施暴）但最後，行銷部門獲勝：他們挑了Not Quite a Husband。書名就此定案。

　　編按：此文取材自雪麗的官網http://www.sherrythomas.com/not─quite─a─husband.php

　　請往下捲，拉到NQAH: A Visual Guide 之後可以看到按旅程排下來的相關圖片：

　　依次為卡拉什婦女獨特的衣著（鮮豔繡花黑袍）、層層疊疊的長方盒住屋、倫普爾河谷（英國在建了查達拉要塞，防止俄國染指王冠上的寶石：印度），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洛瓦里隘口有許多髮夾式的彎道，空照的洛瓦里隘口（A處，黑白照片，這已經是比上山更不陡的下山的路，看它的之字形山路！），經過洛瓦里隘口他們便接近斯瓦特河谷了，馬拉坎英軍營區的舊照片，從契特拉到瑙雪拉的地圖（到瑙雪拉才有火車，黃線為今巴基斯坦與阿富汗的邊界）。

　　再記：既然作者懂中文，中文書名似乎應取得她的同意，好像比較禮貌。這是她透過版權經紀人給的回信

　　I'm perfectly fine with 印度生死戀, Lol, love 生死戀.You have no idea how grand and dramatic this phrase sound in Chinese.〔Although it does make me dream of a title called 天竺生死戀（which uses a older, pre─modern Chinese name for India）, but that'll probablymake people think the story took place fifteen hundred years ago.〕

　　So yes, please thank Treetype for letting me know. And thank my editor for putting somuch thought into everything.

　　Cheers, Sherry

　　翻譯：我覺得《印度生死戀》很好，呵、呵，我喜歡「生死戀」。不懂中文的人很難懂得「生死戀」這三個字在中文是如何富麗堂皇又戲劇化的字眼。〔雖然，我有點夢想把書名叫做「天竺生死戀」（這是現代以前、中文對印度的古式稱呼）但那有可能使得請者以為這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故事。〕

　　所以，就這樣用吧。也請替我謝謝果樹的編輯讓我知道，也謝謝他們對每件事都如此用心。

　　加油囉，雪麗。

　　希望大家喜歡這本非常好看的書，我們很認真做它，也覺得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