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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柏恩諾伯網路書店會客室訪問愛曼達．奎克，談「與你成婚」

《與你成婚》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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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人搶先一步。

　　昏暗的小藥材店裡，施迪生蹲在藥師身旁，無奈地望著深插在老人胸膛裡的匕首。拔出匕首只會加速無可避免的死亡。

　　「誰下的毒手？」迪生握住老人的手。「告訴我，喬納。我發誓要他付出代價。」

　　「藥材。」鮮血從藥師嘴裡冒出來。「有人買了特殊藥材。羅老叫我通知他……」

　　「羅老收到了你的口信，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迪生挨近老人。「誰買了藥材？」

　　「不知道。派僕人來拿的。」

　　「能不能告訴我有助於找到兇嫌的訊息？」

　　「僕人說──」更多的鮮血湧入喬納口中使他語不成聲。

　　「僕人說什麼，喬納？」

　　「必須立刻拿到藥材。說什麼要離開倫敦去參加鄉村別墅宴會──」

　　迪生感到藥師的手逐漸無力。「誰要舉行宴會，喬納？在哪裡舉行？」

　　喬納閉上眼睛。迪生以為他不會再得到任何訊息。

　　但幾秒鐘後老藥師染血的嘴唇動了最後一次。「魏家堡。」

　　※※※

　　那個淫蟲也到魏家堡來了。

　　運氣真背。葛愛瑪放在陽台欄杆上的手緊握成拳頭。但話說回來，這只是她最近半年來碰到的諸多倒霉事之一。她的霉運在兩個月前發生財務災難時達到頂點。

　　但是發現自己未來幾天都必須躲著柯契敦也未免太雪上加霜了。

　　她戴著手套的手指在石頭欄杆上輕敲著。下午看到柯契敦抵達時她不該感到驚訝。上流社會畢竟不大，那個好色之徒在受邀的賓客之列實在不足為奇。

　　她丟不起這份差事。柯契敦或許不記得她，但在住宿魏家堡的宴會期間她最好還是不要跟他打照面。有這麼多人在，銷聲匿跡應該不難。很少人會去注意職業伴從。

　　陽台下方暗處的微小動靜驚擾了沉湎在陰鬱思緒中的她。她皺眉瞇眼，凝神審視濃密的圍籬樹影。一個影子走出暗處。她傾身向前，瞥見一個高瘦頎長、深色頭髮、一身黑衣的人影像幽靈般穿過銀色月光下的草地。她不需要月光照亮樓下那人嚴峻的五官就能認出他。

　　施迪生。昨天下午她散步回來時正好遇到他抵達魏家堡。她看到他駕著閃閃發亮的敞篷馬車駛入城堡庭院。拉車的棗紅色駿馬動作鎮靜而精確。由此可見，他執韁驅馬靠的是技術和巧勁，而非鞭打和蠻力。

　　後來愛瑪注意到每當施迪生進入房間時，其他的客人都斜眼覷著他。她知道他們窺探的眼神意味著他有錢有勢，可能還很危險。這些特質使百無聊賴的社交界對他倍感興趣。

　　影子又動了。愛瑪把頭探出陽台張望。她看到施迪生把一條腿跨進一扇敞開的窗戶。真奇怪。他是魏家堡的客人，沒有必要這樣鬼鬼祟祟，除非他剛剛和有夫之婦幽會回來或正要去幽會。

　　不知何故，她本以為施迪生的人格應該比較高尚。她的僱主費夫人昨晚曾經介紹他們認識。當他一本正經地彎腰行禮時，直覺告訴她他不是柯契敦那種在上流社會氾濫成災的淫逸浪子。她顯然錯了；直覺出錯在最近不是第一次。

　　一陣粗嗄的笑聲從城堡東廂一扇敞開的窗戶裡傳出來。撞球室裡的男人聽來醉醺醺的。音樂聲從舞廳流瀉而出。

　　陽台下方，施迪生消失在不是他住宿的一個漆黑房間裡。

　　片刻後，愛瑪緩緩轉身回到光線幽暗的走廊。她想她可以放心回房休息了。偏愛香檳的費夫人現在應該已經頗有醉意，絕不會注意到她的伴從今晚不見蹤影。

　　鮮少人使用的後樓梯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愛瑪在走廊半途戛然止步，側耳傾聽。輕笑聲響起。是一對男女，男的聽來爛醉如泥。

　　「你的女僕會熬夜等你嗎？」柯契敦難掩猴急地咕噥。

　　愛瑪無法動彈，虧她還奢望時來運轉。樓梯間的牆壁出現一枝蠟燭的光影。柯契敦和他的同伴再過片刻就會來到她所在的走廊。她被困住了。就算轉身拔腿狂奔，她也無法及時跑到走廊另一頭的主樓梯。

　　「別傻了，」梅蘭妲夫人低語。「找在下樓前就叫她退下了。我可不想讓她在我回來時礙手礙腳。」

　　「用不著叫她退下，」契敦立刻說。「我相信我們用得著那個小妞。」

　　「柯先生，你在提議讓她跟我們同床共枕嗎？這太令我震驚了。」蘭妲裝模作樣地說。

　　「變化會使生活更有情趣，親愛的。我發現想在貴族府第裡保住飯碗的女性總是非常願意聽命行事──事實上是迫不及待。」

　　「你只好另外找時間滿足你對僕傭的愛好了，我今晚可不打算跟我的女僕分享你。」

　　「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地位高一點的來玩三人行。我注意到費夫人帶來一個伴從，我們何不找個藉口把她叫到你的臥室來？」

　　「費夫人的伴從？你指的是葛小姐嗎？」蘭妲聽來真的大吃一驚。「你不可能想要引誘那個死氣沉沉、鼻樑上架著眼鏡、還有一頭可怕紅髮的女人吧？你對這種事毫無品味嗎？」

　　「我發現隱藏在灰暗衣服和古板眼鏡下面的往往是出奇活潑的個性。」契敦停頓一下。

　　「談到費夫人的伴從──」

　　「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談她。」

　　「她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契敦慢吞吞地說。「我好像在別的地方見過她。」

　　驚慌使愛瑪的胃揪緊成一團。先前為了逃出音樂室，她不得不從他身邊經過，但那時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因此她有理由相信他沒有認出她來。

　　她告訴自己像柯契敦那種喜歡對女僕、女家教和貴婦伴從霸王硬上弓的男人，不會記得受害者的長相。

　　何況她現在的頭髮跟當時的顏色不同。由於擔心以違抗命令為由而解雇她的前任僱主會警告相識的人提防一個傲慢無禮的紅髮女性，所以她在受雇於雷府的短暫期間都戴著黑色假髮。

　　「別管費夫人那個索然乏味的伴從了，」蘭妲命令。「我保證我比她更能娛樂你。」

　　「那當然，親愛的。」契敦聽來有點失望。

　　愛瑪退後一步。她必須趕快採取行動，不能坐以待斃地等蘭妲和契敦進入走廊。她回頭看一眼。幽暗的走廊全靠一盞壁式燭檯的燭光照亮。凹陷在石壁裡的厚重木門是各個房間的入口。她拎起裙襬，轉身就跑。

　　她勢必躲在其中一間臥室裡。這層樓的每個房間都有賓客住宿，但此刻應該都是空的。時間還早，客人們還在樓下跳舞作樂。

　　她停在第一扇房門前伸手轉動門把。上鎖了。她的心往下沉。她衝向第二扇房門，還是打不開。她驚慌地奔向第三扇房門。門把在手下輕易轉動時，她鬆了口大氣。

　　她溜進房間，悄悄關上房門，打量週遭的環境。從窗外傾瀉而入的皎潔月光照亮一張層層幃幔的大床。臉盆架上掛著毛巾，梳妝台上散佈著典雅小巧的瓶瓶罐罐。床鋪上放著一件蕾絲花邊的女用睡衣。

　　她得在這裡等契敦和蘭妲進入另一間臥室後再溜出去。她轉身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凝神傾聽，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祥的預感湧上愛瑪心頭。萬一她正好進入了蘭妲的臥室呢？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到了，契敦。」蘭妲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讓我把鑰匙找出來。」

　　愛瑪像被燙到似地猛然從門邊退開。她只剩幾秒鐘的時間。床鋪底下的空位已被行李箱佔滿，可供躲藏的只剩下大衣櫥。她悄悄奔過地毯跑向衣櫥。

　　契敦醉醺醺的笑聲在門外迴響。愛瑪聽到金屬落地的聲音。

　　「討厭，你害我把鑰匙掉在地上了。」蘭妲說。

　　「讓我來。」契敦說。

　　愛瑪拉開沉重的櫥門，撥開成堆的衣裳鑽進去，伸手把門關上。

　　黑暗立刻籠罩住她。一隻男人的手臂勒住她的腰。她嚇得張口尖叫，但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嘴巴就被一隻溫暖的手掌摀住。她被粗魯地壓在一副結實堅硬的男性胸膛上。

　　愛瑪嚇得魂飛魄散。跟她的新困境相比，被認出的危險根本不算什麼。難怪這間臥室的房門沒有上鎖，原來已經有別人先溜進來了。

　　「別出聲，葛小姐。」施迪生在她耳邊低語。「否則我們兩個都有許多事要解釋了。」

　　愛瑪拉開櫥門時，躲在衣裳堆後面的迪生看到金邊眼鏡寒光一閃，因而認出了她。雖然處境尷尬，他還是忍不住為自己沒有看走眼感到得意。經人介紹認識的當時，他就發覺她沒有一般貴婦伴從常見的溫順特質。

　　雖然她謙遜沉靜，舉止得體，但過時的衣著和古板的眼鏡遮掩不了她綠眸深處的慧黠和剛毅。當時他就認定她是個不好惹的女人，這會兒他又發現她的自我娛樂是躲在別人的衣櫥裡。真有意思。

　　愛瑪在他的臂彎裡不耐煩地扭動。他突然清楚地感覺到她圓潤堅挺的乳房抵著他手臂。她的清新幽香使他意識到衣櫥裡的空間有多麼狹小。

　　她顯然是認出了他而不再驚慌地拚命掙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從她柔軟的嘴唇上移開。她一聲不響，顯然同樣不想被人發現。跟他一起躲在衣櫥裡會是個偷竊珠寶首飾的小賊嗎？

　　「真是的，契敦。」蘭妲的聲音不再愉悅。「不要扯我的衣裳，你會把它弄壞的。別這麼猴急，讓我點亮蠟燭。」

　　「親愛的，你使我慾火焚身，一刻也無法等待。」

　　「你最起碼可以脫掉襯衫和領巾。」蘭妲的語氣越來越惱怒。「我不是任你壓在牆上佔有的淫賤女僕或枯燥乏味的貴婦伴從。」

　　迪生感到愛瑪渾身一陣輕顫，發覺她的小手握成拳頭。出於憤怒或恐懼？他思忖著。

　　「但我的貼身男僕花了好久才打出這個最新式樣的領結。」契敦嘀咕。

　　「我會在你離開前幫你把領結重新打好。」蘭妲哄道。「我一直想當你這種天賦異稟的貴族紳士的貼身男僕。」

　　「是嗎？」她的稱讚似乎安撫了契敦。「好吧，如果你堅持。但是快一點，要知道，我們沒有整晚的時間。」

　　「但我們確實有整晚的時間，親愛的。這正是我的重點。」

　　衣服的悉窣聲響起。蘭妲呢喃了幾句話。契敦呻吟一聲，呼吸變得越來越粗濁。

　　「天啊！你今晚還真急切。」蘭妲略帶不悅地說。「希望你不會操之過急，我無法忍受不等女人先達到高潮的男人。」

　　「趕快上床辦事吧。」契敦咕噥。「要知道，我不是來聊天的。」

　　「先讓我替你脫掉襯衫，我喜歡男人的胸膛。」

　　「我自己來。」一陣短暫的寂靜。「這樣行了嗎？辦事吧，夫人。」

　　「討厭，契敦。放開我，我不是街頭的妓女。把你的手拿開，我改變心意了。」

　　「但是，蘭妲──」契敦發出一聲沙啞的嘟囔，然後呻吟著吐出一口長氣。

　　「哦，我的床單。我特地從倫敦把它們帶來，好讓我能睡在柔細的亞麻布上，現在看你幹的好事。」蘭妲的語氣中充滿輕蔑。

　　「但是，蘭妲──」

　　「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比較喜歡沒有資格對愛人的技巧有所要求的女人了。你就像第一次跟女人在一起的十七歲少年。」

　　「都是妳的錯。」契敦埋怨。

　　「你再不出去，我會無聊死。幸好現在還來得及找個更有本領的男人來陪我過夜。」

　　「慢著──」

　　「我叫你出去！」蘭妲突然憤怒地尖叫。「我是貴婦，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去找整理房間的女僕或費夫人那個面色蒼白的伴從娛樂你吧。考慮到你可悲的做愛技巧，只有那些女人會對你感興趣。」

　　「我也許真的會那樣做。」契敦反唇相稽。「我敢打賭跟葛小姐在一起會比剛才跟妳在一起更有趣。」

　　愛瑪在迪生的臂彎裡瑟縮了一下。

　　「出去。」蘭妲厲聲道。

　　「我曾經上過雷府的一個貴婦伴從。」契敦的聲音突然冷酷起來。「那個小賤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該停止反抗。」

　　「別告訴我有個可憐的伴從竟然不知好歹地想拒絕你的示好，契敦。」

　　「我使她受到應有的懲罰。」契敦似乎沒有聽出蘭妲的語氣中充滿嘲諷。「雷夫人發現我們在儲藏室裡，立刻解雇了那個笨女人。」

　　「我不想聽你征服貴婦伴從的詳細經過。」蘭妲冷冷地說，怒氣已經壓了下來。

　　「當然沒有給推薦信。」契敦得意地補充。「我懷疑她還能找到另一份工作，現在八成在濟貧院裡挨餓受凍。」

　　愛瑪全身發抖，呼吸急促，雙拳緊握。出於恐懼或憤怒？迪生再度納悶，但越來越覺得是後者。他開始擔心她會推開櫥門衝出去找契敦算帳。那樣的場面會很有趣，但他不能讓它發生。那樣的舉動不僅會使她大難臨頭，還會壞了他的大事。

　　他收緊勒著她纖腰的臂膀，無聲地譬告她不要企圖輕舉妄動。她似乎明瞭他的意思，至少她不再作勢衝出衣櫥。

　　「滾出去，不然我要叫人了。」蘭妲冷冰冰地說。「我相信我的僕人辛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你弄出去。」

　　「慢著，犯不著叫那個大老粗來。」契敦低吼。「我走就是了。」

　　腳步聲響起。迪生聽到臥室門開了又關。

　　「可惡的窩囊廢。」蘭坦厭惡地低聲罵道。「我是貴婦，沒有必要委屈自己。」

　　腳步聲再度響起，這次比較輕柔。蘭妲穿過房間走向梳妝台。迪生希望她不會需要衣櫥裡的東西。接著傳來的是梳子放在木頭桌面上和瓶蓋開關的聲音，然後是綢緞的悉窣聲和更多的腳步聲。

　　房門再度打開和關上。臥室裡終於只剩下他和愛瑪。

　　「葛小姐，在分享如此親密的經驗之後，我想我們應該加深對彼此的認識。」迪生說。「我建議我們找個比較舒服的地方私下談談。」

　　「真該死。」愛瑪說。

　　「正有同感。」

　　幾分鐘後他們走進陰影深濃的花園。「混蛋，」愛瑪氣憤難消地說。「卑鄙下流、齷齪無恥的小野種！」

　　「經常有人說我是野種。」迪生面無表情地說。「雖然那種說法其來有自，但很少人會當著我的面那樣說。」

　　愛瑪大吃一驚，在過度茂密的樹籬邊戛然止步。「我不是有意暗示──」

　　他故意打斷她的話繼續往下說：「更重要的是，從來沒有人罵我『小』野種。」

　　他說的沒錯。「小」絕對不適合用來形容他這個人。除了身材高大以外，施迪生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陽剛魅力，令許多上流社會的男性既羨慕又嫉妒。

　　「我指的是柯契敦，不是你，先生。」她懊惱地說。

　　「還好不是。」

　　「下午發現柯契敦在魏家堡時，我就警告管家高太太，無論如何都不要派年輕女僕獨自到他的房間。」愛瑪說。「我還告訴她盡可能讓她的女僕兩人一組工作。」

　　「我完全同意妳對柯契敦的看法。」迪生說。「從妳對他的反應看來，我猜在雷府儲藏室裡那個倒楣的伴從就是妳？」

　　她的低頭不語等於是默認了。

　　愛瑪走向花園深處。她感覺到迪生跟在她後面。魏家堡的花園在白天看來雜亂邋遢，到了夜晚，那些未經修剪的灌木和四處橫生的藤蔓就像險惡的叢林。迪生的臉孔在陰森森的月光下有如兩眼發亮的猙獰面具。

　　天啊！愛瑪心想，這下子他全知道了。她必須趕快採取行動，否則一切都完了。在想出辦法解決她和妹妹的財務危機之前，她不能失去目前的工作。

　　老天真是不公平。愛瑪沮喪得想要尖叫，但強迫自己冷靜思考。企圖對迪生所聽到的事作辯解只會是白費唇舌，因為事關女人的名聲時，人們總是迫不及待相信最不堪的說法。即使她能澄清雷府事件，他發現她躲在蘭妲的衣櫥裡仍是不爭的事實。但話說回來，她不是唯一躲在那個衣櫥裡的人。這個念頭令她精神大振。迪生想必也難以自圓其說。

　　「妳的自制令人佩服，葛小姐。」迪生客套地說。

　　她回頭望向他，眉頭皺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離開衣櫥時衣冠不整的模樣十分狼狽，但他看起來卻跟先前一樣整齊優雅。真是不公平，愛瑪心想。想起兩人在衣櫥裡身不由己的親密使她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刺痛竄過背脊。

　　「自制，先生？」

　　「妳一定很想衝出衣櫥拿撥火棒敲柯契敦的腦袋。」

　　她紅著臉把頭轉回前方。他的神秘笑容啟人疑竇，太過平和的語氣也令她不知該作何感想。「沒錯，先生。那股衝動確實令人難以抗拒。」

　　「幸好妳忍住了，否則我們兩個的處境都會有點尷尬。」

　　「的確會很尷尬。」她凝視著交錯糾結的藤蔓，它們在月光下看來像一群蛇爬過碎石小徑。她忍不住打個哆嗦。

　　「葛小姐，妳在梅夫人的臥室裡做什麼？」

　　她歎口氣。「那不是很明顯嗎？我聽到柯契敦和梅夫人從後樓梯上來，我想避開他們，於是躲進第一間沒上鎖的房間。誰知道那正好是梅夫人的臥室。」

　　「原來如此。」他聽來半信半疑。

　　愛瑪突然停下轉身面對他。「先生，那你呢？請問你為什麼躲在衣櫥裡？」

　　「我在找朋友失竊的東西。」他含糊其辭地說。「根據情報指出，那件東西可能就在魏家堡裡。」

　　「胡扯！」她瞪著他說。「別以為我會相信那套荒誕不經的說詞，先生。梅夫人顯然十分富裕，沒有理由冒險偷竊。」

　　「在上流社會裡，表象未必可靠。但我並沒有把梅夫人當成嫌犯。」

　　「那你怎麼會在她的房間裡？要知道，我看到你幾分鐘前從樓下的窗戶溜進屋裡。」

　　他揚起眉毛。「是嗎？妳真是觀察入微，我還以為沒有人注意到我。我以前很擅長這種事，也許我的技巧荒疏了。」他突然住口。「算了。至於我怎麼會在梅夫人的房間裡，理由很簡單。我想要避開妳。」

　　「避開我？」

　　「我在樓下瞥見有人站在另一頭的陽台上。我知道不管她是誰，她回到走廊時都會看到我。我用撬鎖工具打開其中一扇臥室房門溜進去，打算等妳離開走廊後再繼續找尋。」

　　「真是混亂。」愛瑪交抱雙臂。「但我想我應該感謝你，先生。」

　　「為什麼？」

　　她聳聳肩。「如果你沒有撬開梅夫人的門鎖，我就不會發現房門是開的，而走廊裡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藏身。」

　　「我向來樂意為迷人的小姐效勞。」

　　「嗯。」她斜眼打量他。「我想你不會願意告訴我你到底在找什麼？」

　　「恐怕不行。那是私事。」

　　那還用說，愛瑪心想。無論如何，施迪生顯然跟她一樣有不可告人之事。「至少你的說詞頗富創意，施先生。」

　　他淡淡一笑。「而妳的處境十分棘手，對不對，葛小姐？」

　　她遲疑片刻後點頭。「顯然如此。實不相瞞，我不能惹出任何會使我失去目前這份伴從工作的醜聞。」

　　「妳認為有那個可能嗎？」迪生語帶懷疑。「雖然費夫人家財萬貫，在社交界又擁有崇高的地位，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並不是非常古板保守的人。」

　　「但我還是不能冒險。費夫人對我一直很好，她喜歡以怪人自稱是我運氣好。她比我的幾個前任僱主更能容忍我的小差錯，但是──」

　　「小差錯？」

　　愛瑪清清喉嚨。「過去幾個月裡，我丟掉了三份工作。就像你剛才聽到的，雷府的那份是柯契敦害的，但另外兩份則是因為我有時會忍不住發表意見。」

　　「原來如此。」

　　「蕾蒂對某些事的態度開明──」

　　「蕾蒂？哦，妳指的是費夫人。」

　　「她堅持我叫她的名字。我說過，她是個怪人。但我不能奢望當我的品德受到嚴重指控時她還繼續僱用我，那樣會使她成為社交界的笑柄。」

　　「我了解。」迪生思索幾秒。「看來我們都有充分理由對私事保密，葛小姐。」

　　「是的。」她略微放鬆。「如果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你到魏家堡來是為了搜查賓客的臥室，你同意不告訴任何人雷府那件事跟我有關嗎？」

　　「好的，葛小姐。我們算是達成君子協定了嗎？」

　　「應該說是君子和淑女間的協定。」愛瑪的心情立刻輕鬆多了。

　　「抱歉，妳說的對，是君子和淑女間的協定。」他嚴肅地點個頭。「妳對男女平等的強調是否意味著妳是吳瑪莉這類作家的忠實讀者？」

　　「我確實拜讀過吳瑪莉的著作『女權維護』。」愛瑪抬起下巴。「我發現書中有許多精闢的見解和論據。」

　　「我對妳的結論沒有意見。」他溫和地說。

　　「孤苦伶仃的女性很快就會對吳瑪莉書中女性教育和權利的重要產生深切的體認。」

　　「這就是妳的處境嗎？孤苦伶仃？」

　　她突然發覺他們的談話內容似乎有點交淺言深。但話說回來，他們在梅夫人的衣櫥裡已經很親密了。愛瑪衷心希望自己不要每次想起被壓在他溫暖結實身體上的感覺就臉紅。

　　「不盡然。我很幸運還有個妹妹，黛芬目前就讀於得文郡的歐氏女子學院。」

　　「原來如此。」

　　「不幸的是，這個月底就要繳下學期的學費了。我真的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告訴我，葛小姐，妳一點資產也沒有嗎？」

　　「目前沒有，但不會永遠如此。」她瞇起眼睛。「我的一項投資未能在兩個月前如期實現獲利，但我相信它隨時會實現。」

　　「如果沒有呢？」

　　「我會另外想辦法。」

　　「我相信妳一定會有辦法的，葛小姐。」迪生的語氣在興味中帶著尊敬。「妳顯然是個堅毅果敢的女性。請問妳其他的親戚呢？」

　　「我的父母在我們姊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祖母一手撫養我們長大。她是個很有學問的女人，我會讀吳瑪莉那類作家的書就是因為她的關係。但祖母在幾個月前去世了，她沒有什麼錢，只留下一棟房子。」

　　「那棟房子怎麼了？」

　　她眨眨眼，很驚訝他立刻抓住重點。她這才想起賓客間的竊竊私語。據說施迪生有著廣泛的財務興趣，他顯然很有生意頭腦。

　　「是的，房子。」她苦笑一下。「你的問題真是一針見血，先生。」

　　「妳要不要告訴我房子怎麼了？」

　　「有何不可？你想必已經猜到答案了。」她把心一橫。「那棟房子是我和黛芬唯一的財產，我們姊妹原本該靠它和附屬的小農場過日子。」

　　「我猜那棟房子發生了極其不幸的事？」

　　愛瑪的指甲戳進手臂裡。「我把房子賣了，施先生。替黛芬繳完一學期的學費後，我把剩下的錢全部投進一項極不明智的投資裡。」

　　「投資。」

　　「是的。」她繃緊下顎。「我憑直覺做了那項投資，我的直覺通常都很準，但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越來越像是我犯了嚴重的錯誤。」

　　迪生在沉默片刻後說：「換言之，妳把錢輸光了。」

　　「未必。我還沒有絕望，我需要的只是一點時間和運氣。」

　　「我發現運氣向來不可靠。」他的語氣不帶任何情感。

　　她蹙起眉頭，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地吐露了那麼多私事。「我不需要聽你說教，施先生。像你這種有錢有勢的人當然可以輕鬆自在地就運氣這個話題發表令人沮喪的看法，但我們有些人除了運氣以外就沒有別的可以依靠了。」

　　「妳強烈的自尊心使我想到自己。」他輕聲說。「信不信由妳，我很了解孤苦伶仃、身無分文的感覺。」

　　她忍住懷疑的笑聲。「施先生，你是說你曾經窮困過？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說的是實話，葛小姐。家母擔任家庭教師時被一個到府作客的貴族誘姦成孕而遭到解雇，當然沒有給推薦信。那個浪蕩子發現她懷孕時立刻拋棄了她。」

　　震驚使她目瞪口呆。「對不起，我不知道──」

　　「所以說，我很能體會的處境。幸好她在諾森伯蘭郡有個年邁的姨媽可投靠，還不至於淪落到濟貧院。那個姨媽不久後就去世，但留下一份足夠我們母子餬口的收入。我的祖母偶爾也會寄些錢來給我們。」

　　「她的心腸真好。」

　　「認識艾夫人的人都不會那麼說。」他語氣平和地說。「她寄錢來是因為她覺得有義務那樣做。我們母子是令她難堪的累贅，但她很重視所謂的家庭責任。」

　　「施先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什麼都不必說。」他揮揮手。「母親在我十七歲時肺炎逝世。我想她自始至終都心存希望，期盼父親有朝一日會決定他畢竟是愛她的，因而想要他的私生子認祖歸宗。」

　　希望浪蕩子父親會回心轉意的不僅是他可憐的母親而已，愛瑪心想。雖然迪生現在一副滿不在乎的語氣，但她聽得出來深埋在他心底的憤怒並沒有完全消失。

　　「你們父子見過面嗎？」她問。

　　他冷冷一笑。「他在妻兒難產死後來看過我一、兩次，但我們之間始終培養不出所謂的父子親情。他在我十九歲時去世，當時我人在國外。」

　　「真可悲。」

　　「我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葛小姐。我提起這些不再重要的往事，只是想讓你妳知道我真的能夠體會妳的困境。今晚最重要的是我們達成的保密協定，我相信妳會遵守諾言。」

　　「我保證，先生。容我失陪，我該回屋裡去了。別見怪，但我真的不能讓人看到我跟你或其他的任何紳士單獨在這外面。」

　　「我了解，品德問題。」

　　愛瑪歎口氣。「隨時隨地都得擔心名聲真的很煩，但名聲對我這行又很重要。」

　　她正要走開時，他輕柔卻堅定地抓住她的手臂。「如果妳不介意，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望向他。「什麼問題，先生？」

　　「如果柯契敦想起妳是誰，妳要怎麼辦？」

　　她打個哆嗦。「我想不太可能。我在雷府工作時戴著假髮，而且沒有戴眼鏡。」

　　「萬一他記得妳的面孔呢？」

　　她挺起肩膀。「我會想出別的辦法。我總是可以。」

　　他的笑容短暫卻首次顯得真誠，她心想。

　　「我相信。」他說。「儘管目前的財務狀況不佳，但我感覺得出妳從來不曾無計可施，葛小姐。妳走吧，我會保守妳的秘密。」

　　「我也會保守你的秘密。晚安，施先生。祝你幸運找到友人的失物。」

　　「謝謝妳，葛小姐。」他突然正經八百地說。「也祝妳投資的損失幸運獲得補償。」

　　她審視他在陰影裡的面孔。奇怪的男人，在某些情況下可能還很危險。但直覺告訴她他會信守今晚的承諾。

　　她只希望她的直覺可以信賴。

第二章

　　「愛瑪，我的藥在哪裡？我今早頭疼得厲害。」費蕾蒂夫人靠在枕頭上瞪著女僕剛剛放在她面前的熱巧克力。「大概是喝多了魏先生的法國香檳，我今晚得節制一點才行。」

　　不太可能，愛瑪心想。蕾蒂看到香檳就忘了節制是什麼。

　　「藥來了，蕾蒂。」她把藥瓶拿到床邊。

　　蕾蒂迷濛的目光落在愛瑪手中的藥瓶上。她身手敏捷地一把奪走藥瓶。「謝天謝地。沒有它，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它的功效奇佳。」

　　愛瑪猜藥水的主要成分是濃烈的琴酒，但忍著沒有點破。經過幾星期的相處，她已相當喜歡這位新僱主了。她甚至開始視費夫人為某種鼓舞。蕾蒂也曾經一無所有。

　　蕾蒂本姓畢，出身貧困的約克郡農家。她很喜歡談多年前初來倫敦時，她如何善用她僅有的資產，也就是童貞和大胸脯，獲得今日的地位。愛瑪猜蕾蒂利用她的天賦本錢引起年邁的費爵士注意。他們在取得特別許可後結婚。費爵士在婚後三個月去世，留給年輕的妻子響亮的頭銜和龐大的家產。

　　但愛瑪佩服蕾蒂並不是因為她設法釣到了金龜婿，而是因為她過去三十年來持續做明智的投資，這次用的是金錢而不是天賦本錢。蕾蒂把夫婿留給她的遺產變成原來的三倍。

　　絕對是一種鼓舞，愛瑪心想。

　　蕾蒂灌下一大口藥水，輕聲打個嗝，然後滿足地長嘆一聲。

　　「這樣應該行了。謝謝妳，愛瑪。」她把藥瓶遞還給愛瑪。「替我保管到明天好嗎？我可能還會用得著它。好了，說說魏先生今天替我們安排了什麼別致的鄉村活動。」

　　「先前下樓時，管家告訴我男士們下午要參加本地的賽馬大會。」愛瑪報告。「女士們要玩射箭和其他的遊戲。」

　　蕾蒂臉上閃過一抹渴望。「我寧願參加賽馬大會，但那大概是不可能的。」

　　「看到貴婦跟農夫和紳士一起賭馬會使本地的鄉紳大吃一驚。」愛瑪愉快地同意。「對了，廚娘告訴我早餐又要遲些開始。」

　　「理當如此。」蕾蒂揉揉太陽穴。「我至少要一小時後才下得了床，最快也要到中午才會想吃東西。其他人應該也一樣。我們回房就寢時都喝得酩酊大醉了。」

　　「想必是。」

　　蕾蒂瞇起眼睛。「妳跟平時一樣大清早就起來了？」

　　「我向來早起。」愛瑪喃喃道。「我很清楚妳認為早晨不會有什麼趣事發生，但我們有些人就是喜歡早晨。」

　　她沒有必要向蕾蒂說明失眠使她比平時起得更早。說也奇怪，令她難以成眠的原因不是擔心柯契敦會認出她，而是昨天深夜與施迪生的邂逅。這一點確實不同以往；以前她失眠都是因為財務困境。跟不確定的未來相比，施迪生絕對有意思多了。

　　愛瑪清清喉嚨。「昨晚我在樓梯上跟施先生聊了幾句，他是位很有意思的紳士。」

　　「啊，金錢能使任何男人變得有意思。」蕾蒂興致勃勃地說。「施迪生有足夠的錢使他變得分外迷人。」

　　愛瑪小心翼翼地探究。「我猜是投資吧！」

　　「沒錯。他出生時名下沒有半毛錢，因為他是私生子。他的父親是艾家少爺，母親是某個不夠聰明的家庭教師。」

　　「原來如此。」

　　「艾夫人始終沒有原諒她的孫子。」

　　「身為私生子又不是施先生的錯。」

　　蕾蒂扮個鬼臉。「薇麗恐怕不會信服。每次看到他，她都必須面對兒子維禮在完成傳宗接代的使命前就騎馬跌斷頸子的事實。要知道，那令她很不好受。」

　　「妳是說她把對兒子的怒氣轉移到孫子身上？」

　　「大概吧！維禮在死前不僅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還在牌桌上輸到傾家蕩產。」

　　「聽來艾維禮至少還有『一路走來，始終如一』這個美德。」

　　「的確。他把艾家的臉都丟盡了。總而言之，施迪生大約在那時帶著大筆財富返國，他替艾家償清債務，使薇麗免於破產。她自然也無法原諒他那樣做。」

　　愛瑪揚起眉毛。「但我敢打賭那並沒有阻止她收下錢。」

　　「當然沒有。薇麗可不是笨蛋。我們雖然不曾是密友，但好歹也算是點頭之交。維禮死後，她就很少在社交界活動，除了偶爾到戲院看戲外，幾乎是足不出戶。」

　　「她的孫子顯然比較喜歡出入社交界。」

　　「其實不然。」蕾蒂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倫敦的女主人沒有一個不想在她辦的宴會或舞會上看到他，但他對那種事向來興趣缺缺。這次他會來魏家堡倒也稀奇。」

　　「我猜他是無聊。貴族子弟似乎很容易感到無聊，他們總是在找新樂子。」

　　「施迪生不是那種人。」蕾蒂投給她意味深長的一瞥。「他會接受魏巴瑟的邀請只可能有一個原因。」

　　愛瑪屏住呼吸。蕾蒂有沒有可能猜中施迪生來此的真正目的？「什麼原因？」她問。

　　「當然是物色妻子。」

　　愛瑪瞠目結舌。「妻子？」

　　蕾蒂輕哼一聲。「他在這方面顯然需要指點，這裡不太可能找到適合當他新娘的清白女子。魏巴瑟辦這個宴會是為了尋歡作樂。」

　　「沒錯。他邀請的單身女性都是富孀，例如梅夫人。吸引不了想找那種名聲潔白無瑕的處女當新娘的男人。」愛瑪不能洩露她知道施迪生不是來物色新娘的，至少目前不是，因為等任務達成後，他說不定會想順便看看婚姻市場上的貨色。

　　敲門聲打斷她的思緒。

　　「進來。」愛瑪喊道，對出現在門口的女僕微笑。「早安，寶莉。」

　　「早安，葛小姐。」

　　蕾蒂期盼地望著寶莉手中的托盤。「那是我的咖啡嗎？」

　　「是的，夫人。還有一些麵包，就像你要求的一樣。」寶莉把托盤放在桌上。「還有什麼吩咐，夫人？」

　　「妳可以把這噁心的巧克力拿走了。」蕾蒂說。「不知道怎麼有人能一起床就喝熱巧克力，只有咖啡能使我清醒。」

　　「是的，夫人。」寶莉快步走到床邊收走巧克力托盤。

　　蕾蒂瞥向愛瑪。「妳喝過咖啡或茶了嗎？」

　　「先前下樓時喝過了，謝謝。」

　　「嗯。」蕾蒂瞇起眼睛。「妳一個人在三樓沒問題嗎？」

　　「我很好。」愛瑪回答。「不用擔心我，蕾蒂。高太太給我的小房間十分舒適清幽。」

　　其實她恨透了三樓那間小臥室。它不僅簡陋得令人沮喪，還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就算知道過去曾經有人在那小房間裡遭到肢解也不會令她感到意外。

　　寶莉望向愛瑪。「對不起，葛小姐，管家安排妳住那裡是因為那曾經是康小姐的房間。我猜高太太認為那裡適合她住，自然也適合妳住。」

　　「康小姐是什麼人？」愛瑪問。

　　「魏夫人的伴從。已故的魏夫人是現任主人的姑媽，也是這座城堡以前的女主人。她僱用康小姐在她臨終的那幾個月陪伴她，後來她離奇失蹤了。」

　　「魏夫人？」蕾蒂聳聳肩。「這有什麼離奇？人死後當然不見蹤影。」

　　「我指的不是魏夫人。」寶莉不安地說。「魏夫人死後當然是入土為安，但不見蹤影的是康小姐。」

　　「僱主死了，沒有人付她薪水，她當然不會留下來。」愛瑪指出。「我想她目前正在別的府邸工作。」

　　寶莉搖搖頭。「不太可能。」

　　愛瑪皺起眉頭。「為什麼？」

　　「康小姐沒有拿推薦信就離開了。」

　　愛瑪瞠目以對。「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高太太認為那是因為康小姐做了傻事跟主人上床，後來他們發生嚴重的爭吵。」

　　「為什麼爭吵？」

　　「沒有人知道。事情發生在魏夫人去世幾天後的一個深夜裡。第二天早晨，她和她的東西都不見了。」

　　「天啊！」愛瑪低語。

　　「真的很不尋常。」寶莉越說越起勁。「但她從魏夫人去世那夜起就怪怪的。」

　　「怪怪的？」蕾蒂的興趣被勾了出來。「妳到底在說什麼？」

　　「是我發現魏夫人的。」寶莉壓低聲音，像透露什麼大秘密似地說。「我送茶到她的房間，就是這裡──」

　　蕾蒂瞪大眼睛。「天啊！是說這裡是魏夫人的臥室？她就是死在這裡的？」

　　寶莉猛點頭。「正是。總之，我送茶來給她，在走廊上看到魏先生從這裡出來。他的面色凝重，看到我時說魏夫人剛剛在睡眠中去世了。說他要去通知僕人和安排後事。」

　　「她的死又不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蕾蒂說。

　　「沒錯。」寶莉同意道。「我們都在納悶她怎麼能撐那麼久。總之，我進入房間，正要拉被單蓋住魏夫人的臉時，怪事發生了。」

　　「什麼怪事？」蕾蒂追問。

　　「康小姐從梳妝室裡衝出來。」寶莉指指與臥室相連的小房間。「她的臉色蒼白，一幅剛剛見到鬼的樣子。」

　　「也許她真的見到鬼了。」蕾蒂說。「魏夫人的鬼魂。」

　　愛瑪皺眉望向她。「蕾蒂，妳不可能相信這世上有鬼吧？」

　　蕾蒂聳聳肩。「等妳到我這個年紀，妳就會知道這世上無奇不有。」

　　愛瑪轉向寶莉。「也許康小姐只是為魏夫人的死而難過。」

　　「她怎麼會在梳妝室裡？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我猜你正要告訴我們。」愛瑪說。

　　寶莉擠眉弄眼。「我認為魏夫人斷氣時康小姐和主人正在梳妝室裡翻雲覆雨。一出來就發現魏夫人去世了可把她給嚇壞了。」

　　蕾蒂似乎覺得很有趣。「可憐的女人。發現僱主在她跟男人翻雲覆雨時死了一定很令人不安。」

　　「更不用提發現她突然失業了的震驚。」愛瑪嘀咕。

　　「就像我前面說過的，幾天後她就不告而別了。」寶莉恢復正常的表情。「高太太告訴我康小姐可能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正派的貴婦不會想要僱用沒有前任僱主推薦信的伴從。」

　　這個問題有許多方法可以解決，愛瑪心想，但她最好不要在現任僱主面前提起。

　　蕾蒂世故地搖搖頭。「年輕女子必須好好照顧她的資產。必須以長遠的眼光投資它們。不知道愛惜名聲和貞操的女孩不會有好下場。」

　　「但真的很可惜。」寶莉在門口說。「康小姐對魏夫人很好。即使魏夫人大部分的時間都因服用鴉片止痛而神志不清，康小姐還是一直在她房裡一邊刺繡一邊陪伴她。康小姐對刺繡很有一套。」

　　寶莉離開後房間裡陷入岑寂。愛瑪思索著伴從這行業的職業風險。

　　「時有所聞的故事。」蕾蒂打破沉默。「沒有前任僱主給的推薦信，她不太可能再找到伴從的工作，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看到年輕女子浪費她的資產總是令人惋惜。」

　　「嗯。」愛瑪說，想到她自行杜撰的推薦信。「資產有時可以是捏造出來的假象。」

　　蕾蒂揚起灰色的柳眉，褐眸裡閃著挖苦的笑意。「如果一個女孩聰明到會那樣做，那麼她最好利用那個假象找個有錢的老糊塗結婚。我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功告成後就可以盡情享受人生。」

　　愛瑪想到要自己嫁給一個她無法敬愛的男人。她握緊拳頭。不，她要為自己和妹妹開創更好的命運。「我不打算結婚，蕾蒂。」

　　蕾蒂半瞇著眼，若有所思地注視她。「因為不再擁有你妳的首要資產可供交易，還是妳不屑於在婚姻市場出售它？」

　　愛瑪甜甜一笑。「如果我不再擁有貞操，那麼我絕不會冒著失去工作的風險承認，對不對？」

　　蕾蒂放聲而笑。「答得好。所以說妳是不屑於用妳的資產換取結婚戒指，對嗎？」

　　「我近來的運氣很差，但還沒有差到那個地步。」愛瑪說。

　　※※※

　　倫敦的報紙在中午過後不久送到。由於大部分的紳士都來到鄉下，所以魏巴瑟訂了各種各類的報紙，包括泰晤士報在內。愛瑪獨自在書房等待郵件抵達。客人們終於睡醒了，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多少人下樓。當高太太拿著報紙走進書房時，愛瑪立刻撲了上去。

　　「謝謝你，高太太。」她一把奪下管家手中的報紙，轉身奔向窗邊的座椅。

　　「不客氣。」管家搖頭道。「沒見過這麼愛看報的人，又不是報上會有什麼好消息。」

　　愛瑪不耐煩地等高太太離開，然後扯下無用的眼鏡放到旁邊。她焦急地翻到航運欄。仍然沒有「金蘭號」的新聞。她用出售房屋所得投資的那艘船已經逾期未歸兩個多月了。

　　推定在海上失事。

　　六週前愛瑪在航運欄初次看到那則壞消息，但始終無法讓自己放棄希望。她原本十分肯定那會是項明智的投資。孤注一擲購買「金蘭號」股份的那天，她的直覺從未如此強過。

　　「爛船。」她扔開報紙。「這是我最後一次憑直覺做事。」

　　但她知道她的誓言是在自欺欺人。有時她的直覺就是強得令她無法相應不理。

　　「日安，葛小姐。你姓葛，對吧？自從你抵達後，我很少看到你。」

　　愛瑪被魏巴瑟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抓起眼鏡戴回鼻樑上，然後轉向門口的男子。

　　「日安，魏先生。我沒聽到你進來。」

　　魏巴瑟有種紅潤、坦率、戶外型的魅力。今天他身穿騎裝和馬褲顯得格外帥氣。其他紳士隨身攜帶手杖，他卻是馬鞭不離手。雖然旅居美國多年，他仍是道地的英國紳士，和藹可親、熱愛運動，喜歡跟他的獵犬、馬匹和獵友為伍。

　　據蕾蒂說，魏巴瑟跟許多排行較小的兒子一樣隻身到美國闖天下。去年聽說姑媽病重和他是僅存的繼承人時才回到英國。繼承遺產後，他親切迷人的風采使他在社交界大受歡迎。

　　「報上有什麼趣聞嗎？」巴瑟踱進房間。「我承認最近幾天忙著招待客人使我無暇注意倫敦的時事。」

　　「沒看到什麼重大新聞。」愛瑪站起來，撫平暗褐色的裙子。

　　她正要告退時，梅夫人的私人男僕出現在書房門口。辛旺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昂貴的藍銀色制服緊繃在他肌肉鼓脹的胸膛和大腿上。難怪昨夜蘭妲揚言要叫辛旺來時，柯契敦會忙不迭地離開她的臥室。但辛旺眼中的誠懇令愛瑪感到心安。他不是暴戾的大老粗，只是不幸生成那副模樣。據她觀察，他對他的女主人死心塌地。

　　「對不起，魏先生。」他的聲音有如生銹的剃刀。「我家女主人要我帶口信給你。梅夫人叫我告訴你，下午你跟男士們去參加賽馬大會時，她很樂意替你招待女賓。」

　　「太好了，那我就不必擔心我跟男士們出去時女士們會感到無聊，對不對？」

　　辛旺清清喉嚨。「我也有口信給你妳，葛小姐。」

　　「我？」愛瑪說。「梅夫人的口信？」

　　「是的。她吩咐我邀請妳參加她下午為女士們籌劃的娛樂活動。她說不希望妳像昨晚那樣一個人閒逛。」

　　「對極了。」巴瑟愉快地說。「身為費夫人的伴從，妳跟其他人一樣是這裡的客人，葛小姐。今天務必加入蘭妲和其他女士。」

　　那是她最不願做的事，但想不出如何拒絕才不會顯得無禮。「謝謝你，魏先生。」她對辛旺擠出一個笑容。「請告訴梅夫人我很感激她的好意。」

　　「我家女主人最親切體貼了。」辛旺粗嗄的聲音中帶著崇敬。「我很榮幸為她效力。」

　　天啊！愛瑪心想，可憐的辛旺愛上了他的女主人。

　　※※※

　　蘭妲解釋說她們現在喝的混合茶是她請人特別配製的。她帶了足夠的茶葉到魏家堡來讓其他人品嚐。

　　「我捨不得把茶葉留給巴瑟糟蹋。」蘭妲說。「男人對那種事一竅不通。」

　　愛瑪緩慢地放下茶杯。突如其來的暈眩使她感到噁心，她擔心動作太快會使她丟臉地當眾嘔吐，幸好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她的異狀。她們都專心在蘭妲提議的某種猜謎遊戲上。

　　蘭妲如魚得水地扮演著女主人的角色。她烏黑的秀髮向上梳成最時髦的髮型。藍色的衣裳使她的眼睛顯得更藍。她雖算不上是絕色美女，但總是顯得艷光照人。無論在什麼環境，她都有辦法成為目光焦點。

　　她的忠僕辛旺愛慕地望著她，那種癡情的眼神令愛瑪感到悲哀。

　　「誰能告訴我正面朝下的那張牌是什麼？」蘭妲愉快地問。「蘇珊，想不想試試看？」

　　「梅花A嗎？」崔夫人蘇珊瞎猜道。

　　「不對。」蘭妲期盼地望向下一位女士。「輪到你了，緹拉。」

　　「讓我想想。」緹拉假裝思考幾秒，然後笑著說：「我不知道，蘭妲。方塊二嗎？」

　　「恐怕不是。」蘭妲說。「下一個是誰？蕾蒂，你猜呢？」

　　「我對這種事向來不在行。」蕾蒂說。「我只在用錢當賭注時對紙牌感興趣。」

　　「試試看嘛。」蘭妲慫恿。

　　蕾蒂啜口茶，注視著紙牌。「好吧，讓我想一下。」

　　愛瑪深吸口氣，努力打起精神。她是怎麼了？她的身體向來健康。事實上，一分鐘前她還好好的。

　　雖然對射箭比賽毫無興趣，但在蘭妲的堅持下，不願失禮的她還是參加了。現在她又被迫跟大家一起玩這個愚蠢的紙牌遊戲。

　　令人意外的是，蘭妲今天對愛瑪的態度幾乎可以用熱誠來形容。也許有點紆尊降貴，但並非不友善。她尤其渴望她參加紙牌遊戲。

　　「紅心老K。」蕾蒂說。

　　「不對。葛小姐？」蘭妲轉向愛瑪。「輪到妳猜了。」

　　「對不起，我──」愛瑪努力振作，以免自己出糗有害蕾蒂丟臉。「什麼？」

　　「那正是我問妳的問題。」蘭妲的語氣透著一絲不耐煩。「我以為妳想要玩。」

　　「是的。」愛瑪用力吞嚥口水壓抑噁心感，然後凝視那張面朝下的紙牌。

　　她隨便說說就行了。蘭妲的遊戲不需要技巧，靠的全是運氣。沒有人會指望她猜中。她抬起頭，直視蘭妲冰藍的眼眸。突然之間，她知道那張正面朝下的是什麼牌了。

　　「紅心A。」她禮貌地低語。

　　蘭妲眼中閃過一抹像是意外又像是興奮的光彩。她伸手翻開紙牌。「答對了，葛小姐，正是紅心A。」

　　「僥倖猜中。」愛瑪有氣無力地說。

　　「我們再試一次。」蘭妲迅速重新洗牌。「辛旺，再給大家倒些我的特製茶。」

　　「遵命，夫人。」守在一旁的辛旺拿起銀製大茶壺。

　　戴欣霞「性」趣盎然地注視著替她倒茶的男僕。「蘭妲，你從哪裡找來辛旺的？」她當男僕不存在地問。「他真的很令人感興趣。我喜歡大塊頭的男人，妳呢？」

　　辛旺瑟縮一下，但堅強地繼續倒茶。儘管自身問題多多，愛瑪還是忍不住替他難過。

　　「他在社交季開始時來為我工作。」蘭妲揚起道黑眉。「我向妳保證，家裡有他真的非常方便。」

　　「我相信。」欣霞低語。「妳願意考慮把他借給我一、兩天嗎？我只想確定他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如期望中那樣大。我發誓，這年頭想找到各方面都大得令人滿意的男人真的很不容易。」

　　那句充滿性暗示的話引來幾個貴婦的笑聲。辛旺滿臉通紅地停在愛瑪身旁，她注意到他手中的茶壺抖得厲害。她擔心他會把茶灑出來而引起更多的嘲笑和蘭妲的怒氣。

　　「不，謝謝，我夠了。」愛瑪連忙說。

　　「但我堅持。」蘭妲厲聲道。「這茶可是極品。」

　　「那當然。」愛瑪突然想到引起她身體不適的可能就是這特製茶。她偷偷打量週遭，但其他人都毫無身體不適的跡象。

　　「替葛小姐倒茶，辛旺。」蘭妲粗聲惡氣地命令。

　　「老實說，我很喜歡辛旺的制服緊繃在身上的樣子。雅碧，你覺得呢？」欣霞用大家都聽得到的低聲說。「把他的優點全突顯出來了。從背後看尤其有趣。」

　　熱茶潑到愛瑪的手指上。她瑟縮一下，急忙抽手閃躲。她聽到辛旺低聲驚叫。

　　「笨手笨腳的蠢貨！」蘭妲斥罵。「你把茶倒在葛小姐的手上了，辛旺。」辛旺嚇得渾身僵直。

　　愛瑪努力打起精神。「別怪他，梅夫人。是我自己不好，在他開始倒茶時移動了杯子。沒有造成什麼傷害。反正我剛才正要告退。」

　　辛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妳要去哪裡？」蘭妲問，立刻忘了生氣。「我們才剛開始玩。」

　　「如果妳不介意，我想要回房休息了。」愛瑪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她如釋重負地發現只要把動作放得很慢很慢，她就可以應付暈眩。「非常謝謝妳讓我參加妳們的娛樂活動，但不知何故，我這會兒有點不舒服。」

　　蕾蒂關心地蹙眉。「愛瑪，妳沒事吧？」

　　「我沒事。」她扶著椅背虛弱地微笑。「只是頭痛。」

　　「天啊！」蘭妲露出冷冰冰的笑容。「我想我們把可憐的葛小姐累壞了，她不習慣參加我們上流圈子的社交娛樂。是不是那樣，葛小姐？」

　　愛瑪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是的。」

　　她緩緩地轉身走出書房。位在走廊另一頭的樓梯看來遙不可及，她咬牙朝樓梯走去。好不容易爬到三樓時，她覺得好一點了，但還是渴望躺下，直到茶的不良影響完全消退。

　　走廊上空無一人。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她心想。三樓的這側廂房只住了她一個人，別的小房間似乎都被用來儲藏雜物和床單。

　　她用鑰匙開門進入房間。簡陋的斗室裡只有小床、臉盆架和窄窗。唯一稍有暖意的裝飾是臉盆架上方牆壁上掛的刺繡。

　　愛瑪拿掉眼鏡，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她調整腦後的枕頭，注視著裝在木框裡的刺繡。上面的圖案是花園景致。可能是康莎莉的作品，她心想。寶莉說過莎莉總是在刺繡。愛瑪心不在焉地思索著倒霉的康小姐為什麼沒有帶走這幅刺繡。幾分鐘後，她開始打瞌睡。

　　她突然被一個女子的害怕叫聲驚醒。

　　「求求你，柯先生，不要這樣。我就要結婚了。」

　　「那麼妳更應該感謝我傳授妳一些閨房樂趣的知識，對不對？」

　　「不，求求你，不可以這樣。我是好女孩，先生。求求你別傷害我。」

　　「閉嘴。如果有人聞聲上來察看，妳就會被解雇，而且拿不到推薦信。上一個跟我在儲藏室裡相好的女人就是這樣。」

　　寶莉走投無路的驚懼尖叫突兀地中斷。

　　怒火竄上愛瑪心頭。她毫不遲疑地跳下床，慶幸自己不再頭暈。她抓起沉重的鐵製長柄暖床爐，衝出房門時正好看到不遠處的一扇房門關上。一頂白色女僕帽躺在走廊地板上。

　　她拎起裙襬往前衝，抵達那扇房門時聽到重物落地的悶響。她一手緊握暖床爐，伸出另一手扭動門把。古老的鐵製門把在她手中輕易轉動。她深吸口氣，準備盡可能安靜地推開房門。她必須拿捏好時機，讓那個淫蟲來不及反應。

　　聽到另一聲悶響和寶莉絕望的呻吟時，她用力推動房門。房門悄悄開啟，光線透過一扇小小的天窗照進狹小昏暗的儲藏室。柯契敦背對著愛瑪。他已經把寶莉壓在地板上，正在解她的褲帶。他似乎沒有聽到愛瑪進入儲藏室。

　　她往前移動，高舉起手中的暖床爐。

　　「不識抬舉的小賤人。」柯契敦氣息粗濁地說，亢奮使他聲音緊張。「妳應該高興有貴族願意費事撩起妳的裙子。」

　　寶莉的視線射向愛瑪的臉，她的眼中充滿驚恐和絕望。愛瑪很清楚她的感受。脫困很可能意味著失業，在女性工作機會短缺的當前社會，失業的命運就跟被強姦一樣悲慘。

　　「很高興看到妳還能反抗。」柯契敦開始解開自己的褲襠。「那樣才來勁。」

　　「我想你會發現這個同樣來勁。」愛瑪喃喃道。

　　她把暖床爐往他的後腦勺用力敲去。鏘地一聲悶響。在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然後連一聲驚呼或呻吟也沒有，柯契敦就無聲無息地倒下。

　　「天啊！妳把他打死了。」寶莉低語。

　　愛瑪忐忑不安地看著柯契敦動也不動的身體。「妳真的認為他死了嗎？」

　　「哦，我敢肯定。」寶莉從柯契敦的身體下面爬出來。她眼中的如釋重負旋即變成魂飛魄散的驚恐。「這下該怎麼辦？他們一定會吊死我們兩個的。」

　　「打他的人是我。」愛瑪指出。

　　「他們也會怪罪於我。我知道他們會。」寶莉嗚咽。

　　她說的沒錯。愛瑪努力擺脫使她無法動彈的驚慌。「讓我想想，一定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寶莉六神無主地問。「哦，葛小姐，我們兩個死定了。」

　　「我拒絕因那個淫蟲而被吊死，他不值得。」愛瑪毅然決然地彎腰抓住柯契敦的腳踝。「幫我把他拖到樓梯口去。」

　　「那樣有什麼用？」但寶莉還是傾身抓住柯契敦的手腕。

　　「我們把他的屍體推下樓梯，然後說他是自己絆倒跌下去的。」

　　寶莉臉色一亮。「那樣行得通嗎？」

　　「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愛瑪拉扯柯契敦的腳踝。「天啊！他還真重。」

　　「跟我爸爸上星期在市場買的肥豬一樣重。」寶莉使勁推著柯契敦的身體。

　　她們只把屍體朝門口拖動了幾寸。

　　「我們的動作得快一點。」愛瑪抓緊柯契敦的腳踝，使出全力拖拉。

　　「兩位小姐需要幫忙嗎？」施迪生在門口漫不經心地問。

　　「先生！」寶莉大叫一聲拋下柯契敦的手腕。她退後一步，伸手按住胸口。淚水湧上她的眼眶。「我們死定了。」

　　愛瑪愣在原地，但沒有放開柯契敦的腳踝。驚慌也來不及了，她告訴自己。如果施迪生打算把她扭送法辦，她已經死了。

　　她回頭望向他。他的眼神神秘莫測。當他瞥向暖床爐時，她知道他已明白事情的經過。他顯然不太把法律放在心上，否則他也不會爬窗戶、躲衣櫥、跟她這種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的女人訂定協議。

　　「是的，施先生，我們需要幫忙。」她說。「柯先生企圖強姦寶莉，我不得不用暖床爐打他。看來我下手太重了些。」

　　「她把他打死了。」寶莉呻吟道。

　　「妳們確定他死了嗎？」迪生問。

　　「他突然就癱了下來，先生。」寶莉嗚咽道。

　　「他摸起來的確毫無生氣。」愛瑪附和。

　　「雖然他是死有餘辜，但在倉促地把他扔下樓梯之前，讓我們先確定一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迪生說。他關上房門，走到柯契敦身旁蹲下，把兩根手指按在他蒼白的頸側。

　　「脈搏很強。」迪生望向愛瑪。「頭一定也很硬。他死不了的。」

　　「真的嗎？」愛瑪放開柯契敦的腳踝。「你確定？」

　　「非常確定。」

　　「哦，葛小姐。」寶莉的臉上希望乍現。「我們有救了。」希望在下一秒鐘又消失了。「但他恢復知覺時一定會報警。他會說妳用暖床爐攻擊他，葛小姐。」

　　「沒有人會報警，尤其是柯契敦。」迪生冷靜地說。「妳們倆個飽受驚嚇又用了那麼多力氣，一定累壞了。就讓我來收拾殘局吧！」

　　愛瑪眨眨眼。「你打算怎麼收拾，先生？」

　　「我發現最簡單的說詞向來最有效，尤其是對頭腦簡單的人。」

　　「我不懂。」愛瑪說。「你要怎麼做？」

　　迪生彎下腰，輕而易舉地把昏迷的柯契敦扛上肩膀。

　　「把他扛回他的臥室，」他說。「等他清醒時告訴他他出了意外。根據我的經驗，被打昏的人，無論昏迷的時間有多短，十之八九在清醒後都不記得他是怎麼昏過去的。他不得不相信我的說法。」

　　愛瑪噘起嘴唇。「雖然他被打昏前沒有看到我，但他一定會記得他把寶莉硬拉進來，正要欺負她時出了這個意外。他極可能知道我的房間在這一層，也許他會猜到是我──」

　　「不會有事的，」迪生鎮定地說。「一切交給我。妳和寶莉現在只需要對這裡發生的事守口如瓶。」

　　寶莉打個哆嗦。「我不會說的。萬一讓傑克知道，我擔心他不會放過柯先生。」

　　「但是把他扛下樓梯一定會引起注意。」愛瑪皺眉道。

　　迪生看來一點也不擔心。「我走後樓梯。」

　　愛瑪這才如釋重負。「有句話我非說不可。你這樣做非常了不起，施先生。」

　　迪生揚起眉毛，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是很了不起，不是嗎？」

第三章

　　柯契敦在床上虛弱地呻吟。「我的頭。」

　　迪生一直站在窗前不耐煩地等待柯契敦清醒。聽到呻吟聲時，他離開窗戶，掏出懷錶，打開錶蓋察看時間。

　　「我想你傷得不重，柯契敦。你只失去知覺一、兩分鐘，你很幸運沒在那間儲藏室裡跌斷頸子。你怎麼會想到要跑到那裡面去？」

　　「啊？」契敦眼皮顫動，甦醒過來。他眨了幾下眼睛，一臉迷惑地望向迪生。「出了什麼事？」

　　「你不記得了嗎？」迪生故意露出訝異的表情。「我回房間時聽到樓上傳來不尋常的聲響。上樓察看時正好看到你打開一間儲藏室走進去，你被放在門邊的一個舊箱子絆倒。」

　　「是嗎？」契敦小心翼翼地觸摸後腦勺。

　　「你一定是跌倒時頭撞倒架子。」迪生巧舌如簧地說。「聽說頭部受傷有時會很棘手。你一定會想躺在床上休息到晚上。」

　　契敦齜牙咧嘴。「我的頭痛得要命。」

　　迪生淡淡一笑。「那是一定的。」

　　「我要叫魏巴瑟請醫生來。」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我可不會想把我的頭交給鄉下醫生治療。」

　　契敦面露警惕。「你說的對，他們全是江湖郎中。」

　　「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迪生關上錶蓋，把懷錶放回口袋裡。「容我失陪了，魏先生邀請男士們到撞球室小聚。」

　　契敦皺眉蹙額。「我可以發誓那間儲藏室裡有個胸部豐滿的女僕。我記得我心想她會很適合爽一下。不知道她──」

　　迪生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上。「天啊！你是要告訴我一個整理房間的女僕拒絕你的示好？真逗趣。我可以想像今晚你邊喝酒邊敘述這件事時其他人會說什麼。」

　　契敦滿臉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我確定房裡還有別人──」

　　「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發現你時房裡沒有別人，我只看到地板上有個箱子。要不要我把你的貼身男僕叫來？」

　　「他媽的！」契敦低聲咒罵。「好的，拜託你務必叫郝吉到這裡來。他會知道怎麼處理我可憐的頭。我今天真倒楣，下午賭馬輸了一百磅，現在又發生這種事。」

　　「我倒認為你應該慶幸被絆倒時沒有跌斷頸子。」迪生輕聲說。

　　※※※

　　迪生折返愛瑪的臥室，小心不讓人看到他上樓。他輕聲敲門，房門立刻打開。

　　「看在老天的份上，在有人來之前趕快進來，先生。」

　　她嚴厲的語氣令他感到好笑，但他還是遵命照辦。進入房間後他看見她探頭到門外察看。確定走廊上沒有人時，她才匆匆關上房門，轉身面對他。

　　「怎麼樣，施先生？柯契敦相不相信你的說法？相不相信他是被箱子絆倒的？」

　　迪生打量著房間，藥皂的味道似有若無地傳進他的鼻孔。昨夜在密閉的衣櫥裡勾引他的就是這股幽香。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回手邊的事情上。

　　「柯契敦相不相信我告訴他的細節，我無從得知。但他不願承認可能有個地位卑下的女僕拒絕他的示好，或是她在試圖逃跑時制伏了他。信或不信，他都不會反駁我的說法。」

　　愛瑪揚起眉毛。「高明，施先生。寶莉和我會永遠感激你。」

　　「妳才是這事件中的英雄，葛小姐。若非妳及時出手干預，在那間儲藏室裡勢必發生令人不堪想像的事。」

　　愛瑪打個哆嗦。「我一點也不後悔那麼用力地打了他。我受不了那個人。」

　　「我向妳保證，柯契敦遲早會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

　　她面露驚訝。「會嗎？」

　　迪生點點頭。「包在我身上，但這種事需要時間好好醞釀。」

　　「我不懂。」

　　「妳有沒有聽過報復最好做成冷盤上桌？」

　　她杏眼圓睜。「你是認真的？」

　　「沒錯。」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我只希望當初妳在雷府的儲藏室遇到柯契敦時，我就在附近，葛小姐。我會立刻採取報復行動。」

　　「那次我用夜壺打他的頭。」她苦著臉說。「但沒有把他打昏，只讓他暈了一下。我必須承認，那個淫蟲的腦袋不是普通硬。」

　　他露出微笑。「妳是說柯契敦在雷府攻擊你時妳救了自己？」

　　「他沒有得手，如果你要問的是那個。」她交抱雙臂，用手摩擦肩膀。「但他害我丟了那份差事。當我的僱主打開儲藏門時，我們兩個還在地板上。那幅畫面說好聽是令人尷尬，雷夫人理所當然地歸咎於我。」

　　「原來如此。」他點個頭。「妳是位奇女子，葛小姐。」

　　愛瑪停止摩擦臂膀，雙手垂到身側，怯怯地朝他微笑。「謝謝你剛才見義勇為，先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不習慣被解救。」

　　「妳顯然不常需要別人救妳，葛小姐。我不曾遇見過像妳這樣的人。」

　　她在鏡片後的眼睛清澈敏銳。他感覺到她在估量他，他納悶自己會不會通過她的考驗。

　　「我也不曾遇見過像你這樣的人，先生。」

　　「真的嗎？」

　　「真的。」她突然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我對你欽佩不已。」

　　「欽佩。」他淡漠地重複。

　　「以及感激不盡。」她連忙補充。

　　「感激。真好。」

　　她緊握雙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大恩大德，我會牢記每天晚上都為你禱告。」

　　「真令我感動。」他嘀咕。

　　她皺起眉頭。「施先生，我不明白。如果我說了什麼惹你生氣的話──」

　　「妳怎麼會認為我在生氣？」

　　「因為你在瞪我。天啊！這樣說好像更不恰當了，是不是？也許我應該解釋一下，我對這種談話沒有多少經驗。」

　　「我也是。」她惱怒地翻個白眼，然後出其不意地踮起腳尖，雙手抵著他的肩膀，蜻蜓點水似地親吻他的唇。

　　迪生不敢動彈，唯恐破除了這一刻的魔咒。

　　愛瑪低聲驚呼，滿臉通紅地抽身後退。「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使你感到尷尬。我道歉，我的放肆顯然令你窘迫不安。」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恐怖小說裡的女主角向來都是用這種方式感謝男主角。」她沙啞地說。

　　「是嗎？看來我得擴大我的閱讀範圍了。」

　　「施先生，拜託，你真的得離開了。如果被人撞見我們在一起──」

　　「哦，對，品德問題。」

　　她瞪他一眼。「如果你得靠名聲維生，你就不會覺得好笑了。」

　　「沒錯，那句玩笑話太不為別人著想了。」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房門。他沒有權利危及她目前的伴從工作。如果害她未獲推薦信地被解雇，那麼他在她心裡不會比柯契敦好到哪裡去。「別擔心，我這就走。」

　　她在他經過身邊時拉住他的衣袖。「你怎麼會在那緊要關頭到這層樓來？」

　　他聳聳肩。「我注意到柯契敦往三樓走。我知道妳的房間就在這一層，我擔心他可能是想起在何時何地見過妳而決定……」

　　「原來如此。你真是觀察入微，先生。」

　　他不回答。沒有必要告訴她，看到柯契敦鬼鬼祟祟地登上後樓梯時有多麼令他氣憤。

　　愛瑪放開他的衣袖，用手指輕揉太陽穴。「天啊！今天真是多災多難。」

　　迪生微微一笑。「柯契敦剛剛對我做過類似的抱怨。」

　　「是嗎？這並不令人吃驚。腦袋上挨了那麼一下，他這會兒一定也感到有點頭暈目眩、身體不適。」

　　她的話引起他的警覺。「葛小姐，妳身體不適嗎？」

　　「謝天謝地，現在已經好了。但先前我真的很不舒服，所以我才會在房間裡休息，因而聽到柯契敦企圖欺負寶莉。」

　　「也許是妳吃的東西？」

　　愛瑪皺皺鼻子。「應該是我喝的東西。梅夫人堅持我們大家試喝她的特製草藥茶，然後逼我們玩一些愚蠢的猜謎遊戲。」

　　迪生突然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梅夫人給妳們喝一種特製草藥茶？」他小心翼翼地重複。

　　「難喝死了。」愛瑪再度扮個鬼臉。「我無法想像她怎麼會喜歡喝它，我不認為我們有誰喝完一整杯。我幾乎無法集中精神在她那些愚蠢的遊戲上。」

　　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什麼樣的遊戲？」

　　她杏眼圓睜，不安地瞥向他的手。「我只玩了其中一種。梅夫人把一張紙牌正面朝下地放在桌上，我們輪流猜那張牌是什麼。我贏了，但身體太不舒服而無法繼續玩下去。」

　　「妳贏了？」迪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妳是說妳猜對了？」

　　「是的，全憑運氣，我對這種事向來很在行。梅夫人要我繼續猜，我堅持要回房休息，惹得她很不高興，但我真的別無選擇。」

　　「該死！」他和羅老都沒有考慮過偷走藥方的賊可能是女性。迪生突然想到，如果他要抓的當真是個女賊，那麼一位女性助手對他的調查會很有幫助。

　　「葛小姐，昨晚妳告訴我妳當伴從是因為最近陷入財務困境。」

　　「若非迫於無奈，沒有女人會願意做這種工作。」她愁眉苦臉道。

　　「如果有人願意提供妳另一份待遇更優渥的工作呢？」

　　她先是呆若木雞，接著兩頰脹得緋紅，眼神變得冰冷無比。奇怪的是，在乍然湧現的敵意下似乎隱藏著傷心失望，迪生心想。他發現在梵薩嘉拉島的多年修行對於了解女人毫無助益。

　　「你想必認為我應該為如此過分的提議感到受寵若驚，先生。」她憤怒地輕聲說。「但我向你保證，我還沒有走投無路到那個地步。」

　　「妳說什麼？」他大惑不解地問。

　　她掙脫他的手，轉身背對他，拳頭緊握在身側。「你和費夫人有許多相似之處。她認為我應該在婚姻市場上出賣自己。你提議的是非正式的賣身契。在我看來，這兩者並無不同。但這兩條路我都不打算走。我發誓我會想別的辦法脫離目前的困境。」

　　他恍然大悟。「哦，妳誤會我的意思了，葛小姐。我不是要妳當我的情婦，我是想僱用妳當我的助手。」

　　她回頭瞇眼注視他。「支薪的助手？」

　　他知道她上鉤了。「妳不必為了接受我的僱傭而辭去目前的工作。事實上，擔任費夫人的伴從反而使妳更適合替我辦事。」

　　她的綠眸閃著精明的神采。「你是說兼差？我可以同時向你和費夫人支薪？」

　　「完全正確。」他故意停頓一下。「我不是個小氣的僱主，葛小姐。我給妳的酬勞會很豐厚。」

　　她猶豫了幾秒，然後轉身面對他。她的眼中燃起希望之光。「你可不可以把『豐厚』說得更精確一點？」

　　他緩緩微笑。他知道伴從的薪資低得可憐。他想要出個令她目眩神迷的高價，但價碼也不能高得過分，以免她起疑而嚇跑。

　　「妳目前薪資的兩倍，如何？」

　　她的手指在床柱上輕敲著。「費夫人目前給我的待遇包括食宿和一份季薪。」

　　「我顯然沒有立場提供妳食宿。」

　　「顯然如此。況且，你需要我效勞的時間並不會很久。」

　　「沒錯。我想最多只到這個週末。」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狡猾。「既然你如此需要我的協助，那就改成我目前季薪的三倍。」

　　他揚起眉毛。「工作一週就要三季的薪資？」

　　她立刻面露不安，無疑是在擔心她的要求太大膽了。「你說你需要我效勞的。」

　　「沒錯。妳很會討價還價，葛小姐。也許妳應該在接受前先聽聽職務內容。」

　　「實不相瞞，我現在不是很挑剔。只要你保證付我三倍季薪和不要求我跟你上床，我就接受這份工作。」

　　「一言為定，葛小姐。現在我給妳的第一項任務是，按照梅夫人的要求，喝她的特製茶和玩紙牌遊戲。」

　　愛瑪噘起嘴。「茶非喝不可嗎？」

　　「只需要喝一點點，讓她相信妳有喝就行了。」

　　愛瑪歎口氣。「恕我無禮，但可不可以請你說明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直視她的眼睛。「我有理由相信蘭妲認為她正在用她的藥水對妳進行某種實驗。」

　　「實驗？」愛瑪伸手按住胃部，噁心感又開始作祟。「那個難喝的茶是某種毒藥？」

　　「我向妳保證，沒有理由認為它會對妳造成傷害。」

　　她瞇起眼睛。「那麼它到底會對我怎麼樣？」

　　「根據傳說──」

　　「傳說？」

　　「只不過是神秘學的無稽之談。」他連忙說道。「我告訴過妳我在替友人找尋一件失竊的物品。那是一本古書，來自遙遠的梵薩嘉拉島上的園圃寺。它被園圃寺的僧侶通稱為『秘笈』。」

　　「梵薩嘉拉島。」愛瑪眉頭微蹙。「聽過。」

　　「佩服。很少人聽過那個島。」

　　「我的祖母很喜歡研究地理。」

　　「我的那位友人就是幾年前發現梵薩嘉拉島的羅義泰，他來日無多了。」

　　她端詳著他的臉。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察覺到他心中的悲傷，這一點令他感到不安。他必須提防愛瑪異常敏銳的觀察力，迪生告訴自己。

　　「很遺憾。」她喃喃道。

　　「羅老最後的心願就是找到那本失竊的古書，把它還給梵薩嘉拉島的僧侶。」他猶豫一下。「他感到內疚。」

　　「為什麼？」

　　「他覺得要不是他發現了梵薩嘉拉島，使它在歐洲聲名大噪，就不會有外人前往那座偏遠的小島，更不會有竊賊去那裡盜取它最重要的寶物。」

　　「他知不知道是誰偷走了那本古書？」

　　「不知道。但謠傳那個賊把秘笈帶去義大利，賣給了一個名叫藍法瑞的人。那個謠言有其可信性，因為秘笈裡的秘方是用一種古代文字寫成的，而藍法瑞生前是少數有可能解讀那種文字的學者之一。」

　　「生前？」愛瑪問。

　　「他在羅馬的寓所發生火災，他不幸葬身火窟。」

　　「關於那個神秘學的傳說──」

　　「我說過，完全是無稽之談。但根據傳說，那種藥水能強化女性天生的直覺而預知紙牌的翻轉。」

　　「女性的直覺？」

　　他點頭。「據僧侶說，它只對女性有效，但不是所有的女性，只有極少數原本就具有高度直覺的女性。」

　　「因此需要做實驗？」

　　「是的。」迪生在背後反握雙手。「那種藥水顯然對蘭妲無效。這並不令人驚訝，因為它很可能對任何人都無效。但她顯然還不死心地在拿妳們做實驗，她可能在找尋同謀。」

　　「同謀。」愛瑪緩緩重複。「聽來她不安好心。」

　　「如果她認為藥水能使人看穿紙牌，那麼她很可能會想在牌桌作弊。」

　　「上流社會每週在牌桌上的賭注都是天文數字。」

　　「沒錯。」她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但你說那種藥水只是古書上的傳說。你為什麼要找尋它？」

　　「只要找到擁有藥水配方的人，就有可能找到偷竊秘笈的賊。」

　　「我懂了。但如果藥水不靈──」

　　「我非常確定藥水本身並無功用，但許多人會為了得到他們認為很有價值的東西而冒極大的風險。這該死的秘方已經使不少人送命了，最近的一位受害者是倫敦的一名藥師。」

　　她驚駭地瞪大眼睛。「因為他喝下了藥水嗎？」

　　他搖搖頭。「我認為他是被他的顧客殺害的，那人向他購買了秘方中的特殊藥材。」

　　她皺起眉頭。「你知道秘方的成分？」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藥材都是梵薩嘉拉島的稀有特產。倫敦只有少數幾家藥材店出售梵薩嘉拉藥材。羅老跟那些藥師打過招呼，如果有人想要購買，就立刻通知他。」

　　「原來如此。其中一個藥師通知說他出售了一些稀有藥材？」

　　「是的。羅老病得太重，無法出門。所以信一送到，我立刻去找那個藥師。但我慢了一步，他已經慘遭毒手。他在斷氣前告訴我購買藥材的人打算參加在魏家堡舉行的宴會。」

　　「天啊！」愛瑪驚呼。「你認為蘭妲殺害了藥師？」

　　「如果秘方為她所有，那麼她極可能就是殺害藥師和其他人的兇手。但妳別擔心，葛小姐。妳只要裝傻就不會有危險。」

　　「這個我在行。裝傻是做伴從這行的必備本領。」愛瑪嘟囔。

　　他露出奇怪的笑容。「在認識妳之前，我一點也不知道伴從會這麼精明機靈。」

　　「做這行並不容易，先生。」

　　「我相信。」他故意停頓一下。「如果妳對職務內容都沒問題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先跟妳說清楚。」

　　「什麼事？」

　　「如果妳發現妳上了我的床，葛小姐，那絕不會是因為我付錢要妳那樣做的。」

　　※※※

　　翌日傍晚，在更衣晚餐前，迪生點燃一枝蠟燭放在地板上。他盤腿坐在蠟燭前面凝視火焰。他在很久以前就捨棄了大部分的梵薩儀式，但偶爾在需要自我省思時，仍會使用蠟燭。

　　利用加味染色蠟燭來幫助沉思是梵薩嘉拉的一種古老習俗。每個梵薩師傅都會教導徒弟如何利用燭焰來集中注意力。按照傳統，徒弟從師傅那裡得到他的第一批蠟燭。每個師傅都有他獨特氣味和顏色的蠟燭。梵薩嘉拉有句古諺：觀其徒之燭，知其師之名。徒弟依照慣例使用師傅的蠟燭，直到晉身第三圈後才有資格挑選香料和顏料製作他自己的沉思蠟燭。

　　迪生從羅義泰那裡得到他的第一批蠟燭。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深紫色蠟燭的獨特氣味。

　　就像愛瑪的氣味一樣獨特。

　　那個念頭從哪裡冒出來的？他懊惱地心想，再度全神貫注在燭焰上。

　　就在可以晉級時退出了梵薩修行圈，因此他始終沒有自己的蠟燭。偶爾在想要沉思時，他會使用一般家用的蠟燭。常識告訴他助人看清真相的不是蠟燭的氣味或顏色，而是意志力和專注力。

　　他凝視燭焰，有條不紊地祛除雜念，使心情沉澱下來。燭焰變得更加明亮，他一邊凝視焰心，一邊讓思緒自然發展。片刻後它們逐漸成形。

　　把葛愛瑪扯進失竊秘笈的紊亂謎團裡也許是個錯誤。但在仔細確認後，他很滿意自己的推理正確。如果梅夫人是竊賊，如果她相信靈藥對愛瑪生效，那麼愛瑪已經身陷羅網。如果他的推論無誤，蘭妲需要愛瑪，她不可能在此時傷害愛瑪，所以愛瑪暫時不會有危險。僱傭愛瑪幫助他在魏家堡調查反而使他更能保護她。

　　燭焰燃燒得更加明亮。迪生讓自己被拉進真相灼人的更深處，在那裡不曾有影像是完全清晰的，他最多只能捕捉到短暫的心靈意象。

　　仍在那裡悶燒的是少年時代憤怒和痛苦的餘燼、長久以來的孤寂，以及原本可以使他成為梵薩大師，但後來被他用來建立金融帝國的堅強毅力。

　　他略過舊有的真相，專心找尋新真相的微光。

　　他仔細觀看許久。片刻後看到它亮了起來，但一秒鐘後它又消失在燭焰深處。雖然它出現的時間十分短暫，但已足夠讓他確定它的存在，而且他有預感它會一直糾纏著他。

　　這就是燭焰裡的真相，迪生心想。他僱傭愛瑪不只是因為他認為她這個星期對他有用。他僱用她為臨時助手不是因為他想要保護她或幫助她脫離財務困境。

　　他所做的是把握機會將她拉近。這種動機對他來說很不尋常，可能也很危險。他發現他不想望進燭焰更深處。

　　※※※

　　「妳又贏了，葛小姐。」柏荻姬啪地一聲合起扇子。「不公平，妳已經連贏三次了。」

　　同意參加蘭妲最新遊戲的女士們紛紛低聲附和。愛瑪偷偷瞥向身邊那群貴婦。她很清楚她們的不悅；她們可以容忍一個無足輕重的伴從跟她們一起玩遊戲，只要她懂得放水，但無法容忍她不知分寸地贏個不停。只有蘭妲似乎對愛瑪的好運感到十分滿意。

　　許多女士在晚餐後繼續喝香檳。不等舞會開始，她們恐怕都已經醉了。愛瑪只敢喝茶。當蘭妲堅持她再嘗些特製混合茶時，她已有了心理準備。這次她啜飲得更加謹慎，所以暈眩和噁心感都不像昨天那樣強烈，但她還是覺得不太舒服，腦袋裡像是瀰漫著滾滾黑霧。

　　「再來一次。」蘭妲興致勃勃地洗牌。「看看誰能打敗葛小姐。」

　　荻姬唐突地站起來。「我不想玩了，我要出去透透氣。」她看看其他人。「誰要跟我一起去？」

　　「我。」

　　「還有我。」

　　「每次都是同一個人贏實在不好玩。」裴可玲含沙射影地說。「希望舞會趕快開始。」

　　在衣裳窸窣聲中，幾個女人離座走向陽台。

　　蘭妲對愛瑪露出和藹的笑容。「她們真是輸不起，葛小姐。運氣好又不是妳的錯。」

　　蘭妲興奮的眼神令愛瑪擔心。該是輸的時候了，最好別讓蘭妲對茶的藥效太過自信。

　　「再玩一次我就要回房休息了。」愛瑪說。

　　蘭妲眼中閃過一抹不悅。「好，葛小姐，最後一次。」她看似隨意地挑了三張牌，端詳片刻後把它們正面朝下地放在桌上。「好了，看妳能不能猜中這些牌。」

　　愛瑪摸摸第一張牌。透過腦海中的迷霧，她可以清楚看到一張梅花四。「紅心老K。」她無精打采地說。

　　蘭妲皺著眉頭把牌翻開。「猜錯了，葛小姐。辛旺，再替葛小姐倒杯茶。」

　　辛旺拿著茶壺上前。

　　「不，謝謝。」愛瑪說。「我不想喝了。」

　　「沒那回事。」蘭妲不耐煩地瞪男僕一眼。「辛旺，沒聽到我叫你替葛小姐倒茶嗎？」

　　辛旺哀求地看愛瑪一眼。她不忍為難他，於是諒解地朝他微微一笑。「好吧，那就再來一杯。謝謝你，辛旺。」

　　辛旺滿眼感激。茶壺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倒完茶退到一旁。愛瑪伸手去拿茶杯，假裝沒抓住細細的杯柄，讓茶杯從指間跌落到地毯上。

　　「天啊！」愛瑪低聲說。「瞧我笨手笨腳的。」

　　蘭妲一副快要氣炸了的模樣。「去叫女僕來，辛旺。」

　　「遵命，夫人。」辛旺衝出房間。

　　「我好像灑了一些茶在衣服上。」愛瑪站起來。「容我告退，梅夫人。反正我剛好想要回房休息。」

　　蘭妲的目光變冷。「但是時候還早，葛小姐。」

　　「妳也知道我不太常參加社交活動，不習慣玩到這麼晚。」愛瑪甜甜一笑。「我懷疑有人會注意到我不在。」

　　「妳錯了，葛小姐，我就會注意到。」蘭妲微微前傾，身體散發出一股熱氣。「我想玩另一個遊戲。」

　　愛瑪感到頸背寒毛豎立，掌心發麻刺痛。我害怕，她心想。強烈的危險預感令她吃驚，莫名其妙的恐懼襲向她。可惡的女人，我不會讓她對我這樣。

　　蘭妲用貓看老鼠的眼神看著她。

　　另一陣恐懼和警覺竄下愛瑪的背脊。我是怎麼了？她又沒有拿槍指著我的頭。

　　愛瑪鼓起勇氣，拎起裙子。「晚安，梅夫人。我今晚玩夠了紙牌遊戲。」

　　她不敢回頭看蘭妲的反應，強迫自己不慌不忙地從牌桌邊走開。行經舞廳門外時，她看到蕾蒂啜著香檳與人談笑。知道蕾蒂今晚不會需要她的陪伴，愛瑪這才安心地走向樓梯。

　　在她這星期的兩份工作裡，擔任迪生的助手恐怕遠比擔任蕾蒂的伴從來得辛苦。若非受雇於迪生，她說什麼也不會再碰蘭妲的特製茶。那些關於失竊秘笈和神奇靈藥的胡說八道使她非常懷疑新僱主的頭腦是否正常。

　　就算迪生果真是瘋子，他也是非常有錢的瘋子，愛瑪在拾級而上時提醒自己。只要能熬過受雇於他的這星期，她就會有三倍於平常季薪的收入。想到錢，她就比較願意視迪生為頭腦清楚的正常人。

　　抵達三樓的走廊時，舞廳的樂聲笑語迅速被古堡的石牆吸收。她的腳步聲在沒有地毯的石頭地板上空洞地迴響著。她停在她的臥室門外，打開小手提袋拿鑰匙。

　　另一陣戰慄竄下她的背脊。

　　那個該死的茶。迪生十分肯定它不可能對她起作用，萬一他錯了呢？

　　除了使她頭暈目眩以外，她開始懷疑它真的有效。她對猜謎遊戲向來拿手，但今晚的運氣好得令人不安。她發誓明天絕對不要真的把茶喝下去。她納悶著要不要告訴迪生她對茶的疑慮。經過一番思量後，她決定隻字不提。她大可以在這裡猜測他的頭腦是否正常，但可不願他質疑她的精神狀態。

　　她進入臥室鎖上房門。更衣準備就寢的例行公事並沒有使她越來越緊張的神經平靜下來。她身穿睡衣注視著床鋪，心想自己不可能睡得著。上床前呼吸點新鮮空氣的衝動突然變得極其強烈。到古堡的城牆上散個步正好可以幫忙驅散茶的殘餘藥效。

　　她從衣櫥裡取出褪色的印花棉布睡袍穿上，繫好腰帶，趿上拖鞋，走出臥室，習慣性地鎖上房門，把鑰匙放進睡袍口袋裡。抵達通往屋頂的橡木門時，她不得不整個人靠在門板上才把沉重的木門頂開。

　　出了木門，她發現自己置身在古堡的城牆頂上。她走到牆邊，倚著城垛眺望遠方漆黑的濃密樹林。她深吸口清新的空氣，開始走向城牆的另一頭。夜色中傳來舞廳裡的音樂和談笑聲。她走得越遠，嘈雜聲就越小。她在南城牆的盡頭轉身往東走。清新涼爽的晚風吹走茶的殘餘藥效，卻吹不散縈繞心頭的不祥預感。

　　討厭的預感。她不能因為有點不安就在這外面待上一整夜。

　　心意已決的她開始沿著城牆往回走。抵達橡木門前，她用雙手握住古老的鐵製門把，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門拉開。一踏進幽暗的走廊，大難臨頭的不祥預感立刻增強。正要強迫自己走向臥室時，她聽到腳步聲在石牆間迴響。

　　有人從走廊另一頭的迴旋梯上來。

　　恐懼襲向她。除了她以外，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刻到三樓的這側廂房來。

　　她不再質疑湧上心頭的急迫感。她只知道她絕對不能冒險回她的臥室。在樓梯上的那個人無疑就是要去那個房間。

　　她不假思索地衝向最近的一扇門，門把在汗濕的掌心輕易轉動。她溜進閒置的空房間，在身後悄悄關上房門。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傾聽，她的呼吸在自己聽來顯得格外大聲。

　　腳步聲停下。她聽到鑰匙在鐵圈上互相碰撞，接著是其中一把鑰匙插進她臥室房門的鎖孔裡。她閉上眼睛，努力輕聲呼吸。

　　第一把鑰匙未能打開門鎖時出現一聲低沉的咒罵，另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有人拿了管家的鑰匙串，她心想。那人顯然試遍所有的鑰匙也要打開她的房門。

　　另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另一聲低聲咒罵。她判斷是男人的聲音。他越來越不耐煩了。

　　接著她聽到她的房門被打開。她打個寒顫。闖入者進了她的房間。如果幾分鐘前沒有到城牆上散步，她現在不僅無路可逃，甚至有可能無助地躺在床上熟睡。

　　「這是怎麼回事？」柯契敦因氣憤而提高的聲音從敞開的門口傳到空蕩蕩的走廊上。「狡猾的小賤人，躲在床底下嗎？」

　　啃噬愛瑪的恐懼被竄升的怒火取代了一部分。淫蟲。她昨天敲他的那一下顯然不夠重，可惜迪生阻止她把他推下樓梯。

　　「不在床底下？那麼一定在衣櫥裡。躲也沒有用，親愛的葛小姐。我知道你在──」他突然住口。「誰？」

　　愛瑪的胃揪成一團。還有別人在她房間外的走廊上。她太專心傾聽柯契敦的動靜，所以沒有注意到另一對腳步聲。

　　柯契敦顯然也沒有。

　　「你在這裡做什麼？」柯契敦咆哮著說。「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沒有回話，但柯契敦再度開口時聲音中充滿驚慌。

　　「慢著。看在老天的份上，把手槍收起來。你不能這樣做，你──」

　　低沉的槍響打斷柯契敦的抗議。一秒鐘後傳來重物落地聲。

　　愛瑪在漆黑的空房間裡屏息以待。彷彿過了一世紀之後，她聽到她的臥室房門關上。地板上沒有腳步聲響起，但在經過許久之後，愛瑪相信第二個闖入者已經離開了。但她又等了幾分鐘才敢冒險從藏身處走出來。

　　沒有受驚的叫喊，主樓梯上也沒有腳步聲。她一點也不驚訝沒有人聽見槍聲。厚厚的石牆吸收了大部分的聲響，其餘的則被舞廳的音樂聲淹沒。

　　愛瑪停在她的臥室門外。她不能永遠站在走廊上，她告訴自己。她必須採取行動。

　　她鼓起勇氣推開沒有上鎖的房門。門板緩緩向內移動。

　　死亡的氣息撲鼻而來。

　　她望進房間，看到地上的屍體。在銀色月光下，柯契敦白襯衫上的鮮血彷彿是黑色的。

　　淫蟲這次真的死了。

第四章

　　迪生舉高蠟燭照亮蘭妲旅行箱底成排的不透明小瓶子。他隨便挑了一個，拔開瓶蓋。似曾相識的氣味從瓶裡飄出來。他說不出裡面的碎片是什麼藥草，但它勾起了他的回憶。

　　多年前在梵薩嘉拉島寺廟的園圃裡他曾聞過那種奇特的香味。在初入門修習梵薩術的灰袍歲月裡，那種味道始終伴隨著他。他回想起年少時的自己在剃光頭的紫袍僧侶的指導下研讀哲學，黎明時在園圃與叢林交接處做早課，風雨無阻地苦練梵薩精髓的搏擊術。

　　他拋開回憶，把深色瓶子放回旅行箱裡，拔起下一個瓶蓋。瓶裡的乾燥碎片散發出奇特的甜味，同樣使人想到梵薩嘉拉島。

　　無疑是某種神奇藥水的成分。

　　沒有秘笈的蹤跡。

　　他正要關上旅行箱時摸到一個皮革盒子。他立刻拿出盒子打開盒蓋，燭光照亮一排子彈和一盒火藥，用來存放小型手槍的地方是空的。

　　不知道稍早蘭妲試圖哄他到陽台上時，手槍是不是在她的小提袋裡。跟她有染的貴族紳士在得知她以手槍作為誘惑的後盾時會作何反應？那想必會澆熄他們的慾火。女人和手槍在上流社會不是常見的組合。

　　他關上旅行箱，環顧臥室最後一眼。

　　「真沒想到妳會笨到去相信怪力亂神之說，蘭妲。」他在陰影裡輕聲說。「現在我必須查明妳是否能帶領我找到秘笈。」

　　臥室外的走廊傳來壓抑的笑聲和一個女人的喃喃細語。今晚的幽會開始得真早，迪生心想。他不能冒險讓人看到他走出這個房間。他吹熄蠟燭，快步走向窗戶。至少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在爬上窗台時心想。蘭妲得到了藍法瑞死前破解的秘笈藥方。她如何得到秘笈或是否知道秘笈的下落仍不得而知。在知道那些答案前，他不會露出底牌。

　　他往下張望，慶幸庭園裡沒有人。接著他取下纏在腰際的繩索，將一端打個梵薩結固定住，把另一端扔到窗外。他用力拉扯兩下確定繩索綁牢了，然後爬出窗戶，雙腳抵著牆壁，雙手抓著繩索，迅速下降到樹籬的陰影裡。安全抵達地面後，他把繩索往旁拉扯。上端的繩結鬆開，整條繩索落在他的腳邊。他迅速把繩索重新纏好。

　　想想他已經十多年沒用過這項絕技，迪生自認剛才表現得還不錯。他佇立在陰影中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音樂聲轟隆隆地從舞廳裡傳出來。快要凌晨兩點了，舞會仍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回到舞廳又得應付蘭妲的挑逗。今晚的運動量已經夠了，他畢竟不再是十八歲的年輕小伙子。事實上，他只有興趣接受他新僱員的挑逗。想到愛瑪使他情不自禁微笑起來。他絕對可以喚起青春活力應付她的挑逗。但不幸的是，她不太可能對他採取那方面的行動。

　　討厭的品德問題。

　　他從廚房附近一扇鮮少人使用的門回到城堡，從後樓梯悄悄登上二樓，沿著走廊走向他的房間。他在房門前停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但沒有立刻把它插進鎖孔裡，而是先察看一下他在離開房間前灑在門把上的灰色粉末。粉末上沒有指紋，由此可見在他下樓晚餐後沒有人進入他的臥室。

　　這個小小的預防措施極可能是多此一舉，但梵薩諺語說先見之明遠勝過事後聰明。

　　他納悶自己該不該擔心這件事拖得越久，他就會借助越多昔日的梵薩訓練。

　　他進入臥室關上房門，剛剛點亮床頭的蠟燭，遲疑的敲門聲就響起。他呻吟一聲。一定是蘭妲。那個女人顯然下定決心要征服他。

　　他走回門邊把門打開一條細縫。「蘭妲，我有點頭痛，今晚恐怕──」

　　「施先生，是我。」

　　他猛地拉開門。「天啊！愛瑪。妳到這裡來做什麼？」

　　她垂下敲門的手，匆匆瞥向兩側的走廊，然後用陰鬱的大眼睛望著他。

　　他首先想到的是她沒有戴眼鏡，其次是她沒有像一般戴眼鏡者沒戴眼鏡時那樣瞇著朦朧的雙眼。她的眼眸在燭光中顯得清澈銳利又充滿焦慮。

　　「真的很抱歉，先生，但我有話必須立刻跟你說。」她揪緊睡袍衣領。「我在對面的儲藏室裡等了好久，正開始擔心你永遠不會回你的房間。」

　　「趕快在有人來之前進來。」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過門檻。

　　在她踉蹌跌進房間時，他探頭到門外張望。謝天謝地，走廊上仍然空無一人。他關門轉身，不敢置信地望著只穿睡衣睡袍的她。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我還以為妳擔心你的名聲。如果被人看見妳進我的房間，妳以為會怎麼樣？」

　　「不幸的是，眼前我有個更緊急的問題。」她交抱雙臂。「天啊！這很不容易解釋。」

　　他看得出來她在發抖。憤怒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了他。他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可惡，是不是柯契敦那個混蛋又想霸王硬上弓？我發誓這次要親手宰了他。」

　　「那倒不必，先生。」她用力吞嚥一下口水。「他已經死了。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處理屍體，至少把他移到另一個房間。」

　　「屍體？」他心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妳是說柯契敦的屍體在妳的臥室裡？」

　　「是的。」她清清喉嚨。「但這次我恐怕不能把他推下樓梯，然後告訴別人他是自己摔死的，因為他的胸口有個血淋林的洞。」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大老遠地從樓梯口傳來。「出人命了。快來人啊！這裡出人命了。」

　　響徹城堡的驚叫聲使愛瑪瑟縮一下。「天啊！來不及了。屍體已經被人發現了。」她企圖掙脫迪生的掌握。

　　「慢著，愛瑪。妳想要去哪裡？」

　　她慌張地瞥向窗口。「我必須離開這裡。這次我一定會被吊死。天啊！我早該料到那個淫蟲遲早會毀了我。」她扭動著企圖甩掉迪生的手。「拜託你放開我，先生。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妳不能這樣衝進茫茫黑夜裡，妳腳上穿的是室內脫鞋呀。」

　　「我會想辦法從馬廄裡弄出一匹馬。」

　　他扣緊她的手腕把她拉向床邊。

　　「你要做什麼，先生？」

　　「妳的反應很快，葛小姐。」他坐下來開始脫靴子。「但騎著偷來的馬逃亡恐怕不是妳的妙計之一。」

　　她瞪他一眼。「那你有更好的計策嗎？」

　　「有。」迪生放開她，開始脫外套。他一邊解開襯衫紐扣，一邊側耳傾聽樓梯間混亂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先生，你到底有──」

　　「妳也許不會喜歡我的計策，但它絕對比妳的安全。」他捲起襯衫袖子。「來吧，我們該行動了。」

　　「施先生──」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向房門。

　　「我們要去哪裡？」她喘著氣問。

　　「當然是去加入其他驚駭的圍觀者。」他拉開門把她拖進走廊。「抵達現場時，我們要跟其他人一樣震驚。」

　　「但是柯契敦的屍體在我的臥室裡。」

　　「沒錯，但妳不在妳的臥室裡，對不對？」

　　「對，但是──」

　　「別爭辯了，葛小姐。我是妳的僱主，在這種情況下，妳理當服從我的命令。」

　　她看來猶豫不決。

　　「眼前妳恐怕非信賴我不可，愛瑪。」他以較溫柔的語氣說。

　　在半路上，他看到搖曳不定的燭光投影在樓梯間的牆壁上。雜沓的腳步聲有如遠方的雷鳴。他們抵達樓梯間的平台時，樓梯上已經擠滿了人。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到前面發生的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到來。

　　「快一點。」有人喊道。「麻煩前面的人走快一點。」

　　一到三樓，所有的人都轉進幽暗的走廊。迪生從人群頭頂上看到一個滿臉驚恐的女僕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上。尖叫驚動眾人的想必就是她。不知道她三更半夜到這層樓來做什麼，他暗自思忖著。接著他從人群移動的隙縫中看到地板上的銀托盤和瓷壺杯碟的碎片。

　　迪生把愛瑪拉近身邊，低頭對她耳語。「妳有叫人送茶到妳的房間嗎？」

　　「什麼？」她瞥向他，困惑地蹙起眉頭。「茶？沒有。我在城牆上散完步後就要直接上床睡覺。為什麼這樣問？」

　　「沒什麼，我等一下再解釋。」迪生打算在騷動平息後找那個女僕問問，是誰在三更半夜叫她送茶到愛瑪的房間。

　　第一批好奇的賓客在抵達愛瑪的房門口時尖聲高叫。

　　「真的！」有人喊道。「有人被開槍打死了。」

　　「死的是誰？」一個女人高聲問。

　　「柯契敦。」另一個男人高聲回答。「他到這上面來做什麼？」

　　「八成是想上某個可憐的女僕。」肥胖的諾明爵士嘟囔著說。「那傢伙就是沒辦法不去碰僕傭和家教那類的女人。」

　　「天啊！他一定是被她開槍打死的。」一個女人喊道。「看看那些血，真可怕。」

　　「借過，借過。」魏巴瑟擠到人群前面。「讓我看看我的屋子裡出了什麼事。」

　　人群在巴瑟進入房裡勘查時安靜下來。迪生感覺到愛瑪在發抖，於是緊握住她的手臂。

　　巴瑟再度出現在房門口。「是柯契敦沒錯，他確實死了。我想我們得叫村裡的警方人員來。這是葛小姐的房間，有人看到她嗎？」

　　「愛瑪！」蕾蒂的尖叫聲在人群中響起。「天啊！他說的沒錯，這是我伴從的房間。愛瑪的人呢？」

　　人群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他顯然是想欺負那個弱女子……」

　　「葛小姐開槍打死了他……」

　　「誰會想得到？葛小姐竟然殺了人。」

　　「她看來是那麼文靜、那麼討人喜歡……」

　　「立刻把她交給警方……」

　　愛瑪緊抓著迪生的手，指甲戳進他的肌肉裡。他瞥向她，看到她呆望著魏巴瑟。接著她突然轉頭用責怪的眼神瞪他一眼。他猜她一定在想原本打算從馬廄裡偷走的馬。

　　他用力握一下她的手臂要她安心，接著他和巴瑟的目光在人群頭頂上相遇。

　　「葛小姐和我在一起，巴瑟。」他平靜地說。「她從離開宴會後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由於我跟她過從甚密有段時間了，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證她跟柯契敦的死毫無關係。」

　　所有的人一起轉頭望向愛瑪。看到她身上的睡衣時沒有一個賓客發出半點聲音，接著所有的人又一起轉向迪生。他們的目光掃過他半開的襯衫和赤裸的雙腳。他知道他看來像是剛剛跳下溫暖的床鋪，匆匆忙忙套上衣褲就跑了出來。大家在想什麼已經很明顯，但他知道只有心慌意亂的愛瑪一時之間還意會不過來。她只是凝視著那一張張目瞪口呆的面孔。

　　迪生朝人群苦笑一下，然後捧起愛瑪的手湊到唇邊。「誰都看得出來我們並沒有打算以這種方式宣佈。但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大家都能諒解。容我介紹我的未婚妻葛愛瑪小姐──今晚她欣然同意我的求婚了。」

　　愛瑪倒抽口冷氣，然後嗆咳起來。

　　迪生輕拍她的背。「我當然是世上最快樂的男人了。」

　　※※※

　　「解雇我？」愛瑪驚惶地高聲說。「蕾蒂，拜託妳不要那樣做。我需要這份工作。」

　　斜倚在床上喝咖啡的蕾蒂愉快地搖了搖手指。「別鬧了，愛瑪。妳都和施迪生訂婚了，怎麼還會想繼續當我的伴從？」

　　愛瑪有苦難言。今天早上可說是諸事不順。昨晚警方離開後，蕾蒂十分體諒地讓愛瑪在她的梳妝室裡度過天亮前的幾個小時。但她的理由是愛瑪跟有錢人訂了婚，繼續睡在那間陋室裡太不像話。愛瑪認為她的僱主搞不清楚狀況，但沒有解釋她無法睡在自己的房間是因為受不了地板還殘留著柯契敦的血跡。迪生謝謝蕾蒂對他未婚妻的體貼時，蕾蒂竟然臉紅了。

　　愛瑪在梳妝室的小床上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時才悄悄溜過鼾聲大作的蕾蒂，到樓下找茶喝。她一踏進廚房，嗡嗡的談話聲立刻停止。所有的人都轉頭盯著她。她被看得莫名其妙，直到廚娘把一杯茶和幾片麵包放在她面前。

　　「聽我說，那個可惡的傢伙是死有餘辜。」廚娘嗄聲道。「吃點東西吧，葛小姐。昨晚也真夠妳受的了。」

　　「但他不是我開槍打死的。」

　　廚娘誇張地眨眨眼。「當然不是妳，葛小姐。妳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嗎？何況，我們都知道警方聲稱這件命案是趁大家在樓下跳舞時溜進來的竊賊幹的。」

　　愛瑪知道警方不得不做出那個離譜的結論，因為在迪生的證詞排除愛瑪的嫌疑之後，他們找不到任何對屋裡其他人不利的證據。

　　她正在思考該如何回答時，管家高太太走進廚房。她對愛瑪露出和善的笑容。

　　「葛小姐，我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們對妳和妳的所作所為都沒有意見。」

　　失眠使愛瑪的頭腦有點遲鈍。「對不起，妳說什麼？」

　　高太太迅速往四下看看，然後壓低聲音說：「我們都知道姓柯的是哪種人。寶莉昨晚都告訴我了。姓柯的在三樓的儲藏室困住她時，是妳把她從魔掌中救出來的。」

　　「高太太，我發誓我沒有開槍打死那個淫蟲，我是說，柯先生。我真的沒有。」

　　「妳當然沒有，葛小姐。」高太太誇張地眨眨眼。「有施先生當妳的靠山，沒有人會有不同的意見。施先生是個好人，不像某些貴族。」

　　愛瑪看出無論她怎麼辯解也沒有用，急忙喝完茶就逃回樓上。

　　現在更是雪上加霜，連另一份工作也即將保不住，她心想。

　　「但我真的想繼續當妳的伴從，蕾蒂。」愛瑪往床邊靠近。「我沒有做出任何使妳必須辭退我的事。」

　　蕾蒂翻個白眼。「妳很清楚你跟施迪生訂婚後，我不可能繼續僱用妳。」

　　「費夫人，求求妳──」

　　蕾蒂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我以妳為傲，愛瑪。妳把我的話都聽進去了，明智地投資了妳的資產。」

　　愛瑪傻了眼。「妳說什麼？」

　　「雖然施迪生離年老昏聵還有好多年，但正值壯年的健康男人也有他的用處。」

　　「蕾蒂。」

　　「我相信妳會學會控制他，不必等到他翹辮子後才能享受他的財富。」

　　愛瑪的手在身側握成拳頭。「妳不懂。」

　　「我怎麼不懂？」蕾蒂像廚娘和管家先前那樣眨眼睛。「但我覺得妳的策略有點冒險。我還是認為聰明的女孩應該守身至結婚戒指到手，但妳使施迪生當眾宣佈跟妳訂婚。如果一切順利，那樣應該就行了。」

　　愛瑪忍氣吞聲。「行了？」

　　「他跟許多始亂終棄的貴族不一樣，施迪生是出名的言而有信。」

　　「費夫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是──」

　　「有些人會認為他選中妳當新娘有點奇怪，但我了解他在這件事情裡的想法。」

　　「是嗎？」

　　「是的。」蕾蒂精明地說。「施迪生是公認的怪人，據說他不易被膚淺的外表所迷惑。他的身世使他憎惡絕大部分的貴族，所以他寧願選擇不在社交界活動的女子為妻。」

　　愛瑪沮喪又無奈。看來無論她說什麼都無法說服蕾蒂繼續僱用她，沒有人會相信施迪生那種富豪的未婚妻會迫切地想要保住她的伴從工作。事到如今，她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愛瑪心想。她把心一橫。

　　「那麼妳可不可以寫封推薦信給我，費夫人？」

　　蕾蒂笑了起來。「別開玩笑了，愛瑪。妳再也不會需要推薦信了。」她笑得更加大聲。「推薦信，真是的。」

　　我完了，愛瑪心想。

　　一個小時後，愛瑪發現更慘的還在後頭。迪生差寶莉來傳話說要她跟他一起去騎馬。「天哪，跟他說不行，寶莉。」

　　她還沒完全恢復的心情再度驚慌起來。當迪生發現她不再是費夫人的伴從時，他一定會斷定她不再有資格當他的助手。她很快就會在一天之內失去兩份工作。別慌。她深吸口氣使自己冷靜下來，她需要時間想出一個合理的藉口來逃避不可避免的事。

　　「麻煩妳告訴施先生我沒有騎馬的服裝。」她告訴寶莉。

　　不幸的是，就她今天的運氣而言，也許該說是意料中事，逃避騎馬的計策徹底失敗。

　　幾分鐘後，寶莉興奮地拿著一套華麗的墨綠絲絨騎裝和一雙羔羊皮靴回來。

　　「高太太找到這些曾經是魏夫人的東西。」寶莉得意地說。「魏夫人生病前每天都會出去騎馬。我覺得它們給妳穿應該很合身。」

　　蕾蒂在這時穿著鮮黃色低領衣裳從梳妝室裡出來。她一看到騎裝就鼓掌。「跟妳的紅髮很配，愛瑪。」

　　愛瑪明白她無從逃避下一個災難，只能硬著頭皮去面對。

　　四十分鐘後，她讓馬伕扶她登上橫鞍。她執起韁繩，慶幸馬伕替她挑的小牝馬看來很溫馴。她擔心幾年沒有騎馬的她騎術早已荒疏。迪生選了一匹棗紅色的騸馬。他輕鬆地登上馬鞍，帶頭騎出庭院。幾分鐘後，他們進入城堡外圍的茂密樹林。愛瑪等他開口提起解雇她的事，但他始終一言不發，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在別的情況下，她會很高興有機會出來騎馬，暫時脫離令人窒息的魏家堡。她試著往好的一面想。至少她現在沒有被吊死的危險。迪生提供的不在場證明排除了她涉案的可能。警方或許不相信他的說詞，但也莫可奈何。這件命案可能就此成為懸案，因為沒有確切的犯罪證據，警方不可能傳訊上流社會的貴族。

　　愛瑪非常懷疑認定她殺死柯契敦的不只是魏家堡的僕人而已。她在魏巴瑟的客人眼中是頭號嫌疑犯，但他們沒有人試圖對她的不在場證明提出質疑。因為那樣等於是說迪生撒謊，她懷疑有人會笨到去冒那個險。但對迪生心存戒慎並不能阻止上流社會人士像堡裡的僕役那樣有自己的看法。她只能希望沒有人喜歡柯契敦而想替他報仇。

　　她終於忍不住而發問。「施先生，你認為是誰殺了柯契敦？」

　　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兇手是誰並不重要。」

　　「天哪，你認為是我殺了他，對不對？」

　　「我說了，那並不重要。對了，我跟管家談過，她不知道誰叫女僕端茶去妳的房間。指示是寫在紙條上送到廚房的，上面沒有簽名。」

　　「原來如此。」愛瑪沒心情關心不相干的細節。「你大概已經聽說我不再是費夫人的伴從了。」她開門見山地說。

　　迪生略顯訝異地看她一眼。「我沒聽說妳辭職了。」

　　「我是被解雇的。」

　　「意料中事。」迪生扯扯嘴角。「費夫人不太可能僱傭我的未婚妻當她的伴從。」

　　愛瑪突然勒緊韁繩，小牝馬甩頭抗議。愛瑪連忙放鬆韁繩。她不該把氣出在馬身上。

　　「施先生，你一定明白我不再可能協助你調查。我猜你也打算解雇我吧？」

　　迪生皺眉。「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用不著拐彎抹角或迂迴暗示，我很清楚你帶我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你可能認為我應該感激你昨晚為我做的事。我是感激，但程度有限。」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她。「我懂了。」

　　「我很清楚你使我免於被吊死。但你的舉動害我失去伴從的工作，也使我對你不再有用處。如今我不得不另覓工作。」

　　「愛瑪──」

　　「那會十分困難，因費夫人不肯給我推薦信。」

　　「啊。」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解。

　　愛瑪瞇起眼睛。「她說我現在是你的未婚妻了，不會需要推薦信。我不可能說明我其實不是你的未婚妻，那樣會破壞我的不在場證明，對不對？」

　　「對。」他若有所思地說。

　　「魏家堡的客人回倫敦後一定會告訴他們的親朋好友，我不僅跟你有過短暫的婚約，而且還可能是殺人兇手。屆時我想在上流社會找到另一份工作就會比登天還難。」

　　「那的確會造成一些困難。」

　　「困難？」她壓抑了一早上的怒氣爆發出來。「那種說法也太輕描淡寫了，先生。等你宣佈我們的婚約取消時，我就完了。」

　　「在那種情況下，解除婚約的確會造成醜聞。」

　　「醜聞？我會身敗名裂！拜你提供的不在場證明之賜，現在每個人都認定，無論有沒有殺人，我都跟你有曖昧關係。沒有正式婚約的保護，我會被當成水性楊花的女人。聽說過這件事的人都不會考慮僱傭我為伴從。」

　　「啊，對。品德問題。」

　　「我勢必得改名換姓，再弄一頂假髮，北上找工作。也許到蘇格蘭才找得到。」

　　「命運悲慘。」他承認。

　　愛瑪心中燃起一線希望，至少他沒有否認這件事他必須負一部分的責任。「那麼你非常了解我陷入這麼大的困境都是你造成的。」

　　他點頭。「那樣說也沒錯。」

　　她精神大振，立刻乘勝追擊。「既然如此，我相信你也會同意，如果你拒絕依約付我薪資就太不厚道了。」

　　「的確有欠厚道。」他說。

　　「我跟你說過我妹妹學費的事。」

　　「是的，妳說過。」

　　她鬆了口大氣。看來他還滿好說話的，她不如把其餘的要求一併說出來。「我覺得除了付我們談好的價錢外，你至少還可以替我寫封推薦信。」

　　他揚起眉毛。「推薦信？」

　　「是的。有了你這種權貴之士簽名的推薦信，我在北部找工作會比較容易。」

　　「我懂了。」

　　她立刻開始詳細說明她的計劃。「幸好我還留著我自己撰寫的前兩封推薦信的副本。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借給你參考。不是我自誇，它們真的很不錯。」

　　「毫無疑問。」

　　「我對它們也很滿意。一回到堡裡，我就去拿給你。」

　　「謝謝。」

　　「我會替自己想個新名字讓你在推薦信裡用。我暫時不敢用真名，流言往往會傳到倫敦以外的地方，沒有必要冒險。」

　　「愛瑪──」

　　「如果你不介意，希望你今天下午就把信寫好。發生了這麼多事，我猜大部分的客人都會決定在這兩天返回倫敦。」

　　「沒錯。每個人都會急於散播柯契敦遭槍殺的消息。」

　　「這種消息會使社交界興奮好幾天。」

　　「的確。」迪生用神秘莫測的眼神看著她。「謝謝你的好意，葛小姐，但我想我不需要抄襲你的推薦信。」

　　「你確定嗎？我對這種事經驗豐富。例如我發現某些字眼很有用。」

　　「哪些字眼？」他頗感興趣地問。

　　愛瑪立刻背出那些字眼。「溫順、文靜、樸素、羞怯、謙恭和眼鏡。」

　　「眼鏡？」

　　「有些僱主特別喜歡眼鏡。」

　　「原來如此。」迪生勒馬止步。「我正好也想問關於妳眼鏡的事。」

　　愛瑪跟著停下馬。「它們怎麼了？」

　　「妳是真的需要戴眼鏡，還是利用它們來塑造溫順、羞怯、謙恭等等的形象？」

　　她聳聳肩。「我沒有它們也能清楚地看到東西，如果你要問的是這個。但就我的職業而言，我覺得它們頗有畫龍點睛的功用。」

　　他伸手摘下她的眼鏡。「不要誤會我的意思，葛小姐。我覺得妳戴眼鏡很迷人，但妳的新工作不需要妳塑造溫順羞怯的形象，妳也不需要擔心謙恭的問題。」

　　她眨眨眼。「你說什麼？」

　　「我就直說了，葛小姐。我同意按照先前的約定付你薪水。我希望妳繼續替我工作，直到我覺得我的錢沒有白付。」

　　她目瞪口呆。「但我不再有條件當你的助手。我剛剛說了，費夫人早上解雇了我。」

　　「身為我的未婚妻，妳比當費夫人的伴從時更有條件協助我。」

　　「你瘋了嗎？」

　　「也許吧！」他微笑道。「但妳不必擔心那個，除非妳不願意替瘋子工作。」

　　「我的處境不允許我對工作挑三揀四。」

　　「那就一言為定了。在我完成調查前，妳表面上是我的未婚妻，實際上是我的助手。」

　　愛瑪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你真的認為你的計劃會成功？」

　　「我別無選擇。昨晚發生事件，我沒空告訴妳我在蘭妲的臥室裡搜到一些藥材。我不得不推斷她果真取得了靈藥的秘方。那也就是說，她也許可以帶領我找到秘笈。」

　　「因為梅夫人認為藥水對我有效，所以你仍然需要我的協助。」

　　「是的。」

　　「施先生，我必須告訴你我不能保證你會滿意。當伴從我很在行，但我對扮演未婚妻毫無經驗，我不確定我會適合這份工作。」

　　「我認為妳非常適合，葛小姐。」他傾身托起她的下巴。「妳需要的只是一點練習。」

　　他低下頭。她吃驚地發覺他打算吻她。

　　「還有一件事，施先生。」她喘不過氣來似地低語。

　　他停下來，嘴唇離她只有幾寸。「什麼事？」

　　「由於這份工作的性質特殊，我不得不堅持你事先寫好我的推薦信。」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我會盡快寫好。」

　　就在他的唇湊向她時，愛瑪注意到他背後的樹叢裡有動靜。不祥的預感使她寒毛直立。

　　樹葉晃動。陽光下，金屬的寒光一閃。

　　「施先生。手槍。」

第五章

　　迪生立刻反應。他抓住愛瑪的手臂，踢掉馬鐙，把兩人拖下馬背。他們的身體剛落地，子彈就從頭頂的樹林間呼嘯而過。

　　接下來的幾秒是一片混亂。受驚的馬匹揚蹄奔竄，枝頭的鳥兒尖叫飛起。迪生乘機把愛瑪拖進小徑旁的濃密樹叢裡。等兩匹馬跑遠後，樹林裡一片死寂。

　　「待在這裡。」迪生低聲說。「在我回來前別亂跑。」

　　「天哪，你該不是要去追那個盜獵者吧？」

　　「只是去看看。」

　　「迪生，千萬別去冒險。」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吐掉嘴裡的樹葉。「回來。他可能是把你誤認成獵場看守人。天知道他會怎麼做，盜獵者有時會很危險。」

　　他瞥向她。她躺在地上的模樣好不狼狽，帽子掉了，髮髻散了，騎裝的裙襬掀了起來，露出一截白襪小腿。他愣了一下才看出她明眸裡的焦慮。一股暖意湧上他的心頭。她剛剛遭到槍擊，被扯下馬背和拖進樹叢裡，但她擔心的卻是他的安危。自從母親去世後，除了恩師羅義泰以外，沒有人像愛瑪這樣真心關懷過他。這一點令他感到又驚又喜。

　　「沒關係。」他輕聲說。

　　他半屈著腿悄悄移動，利用濃密的枝葉藤蔓作為掩護。小徑對面的樹林裡毫無動靜。如果運氣好，偷襲者會以為沒有人繞過去找他而選擇繼續躲藏在樹林裡。哪個笨蛋會爬過樹叢去追捕剛剛朝他開槍射擊的武裝份子？

　　不爽有人朝他開槍，更不爽受雇於他的女子有危險的笨蛋就會，迪生心想。

　　樹林裡慢慢恢復原有的聲響。鳥兒在頭頂啁啾鳴唱，野兔和松鼠在附近的地面活動。

　　確定小徑對面的人看不到他時，迪生站起來鑽進對面的樹叢，跑向偷襲者伏擊的地點。

　　待在原地別動，迪生在心裡默念，我馬上就到。

　　偷襲者似乎感覺到他的接近，突然拔腿狂奔而去。受驚的鳥兒再度吱喳著飛離枝頭。

　　「可惡！」

　　不用追了，迪生氣憤地心想。距離太遠，枝葉太茂密，他根本無法瞥見偷襲者。他從一棵樹幹後走出來。片刻前的興奮被沮喪取代。

　　「施先生？」

　　「沒事了，愛瑪。他跑了。」

　　「謝天謝地。」她跳起來跑到小徑中央。「希望你別誤會，但我認為你剛才的舉動非常不聰明。」

　　他濃眉深鎖地走出樹林加入她。「妳不該對妳目前唯一的僱主那樣說話。」

　　「但你也不該那樣冒險，施先生。手裡有槍的畢竟是那個人，他說不定會朝你開槍。」

　　迪生回頭朝偷襲者的藏身處看一眼，然後轉頭望著愛瑪。「妳是說，再開一槍？」

　　她杏眼圓睜。「天哪，你當真認為第一槍是對準你開的？他想必只是誤把馬當成鹿的盜獵者。」

　　迪生思考片刻，最後決定不要指出大部分的盜獵者使用的都是陷阱和捕獸器。就算要用槍，也會選擇步槍，而不是在射程長時就會失去準頭的手槍。

　　他可以詳細解釋他為何肯定他們是槍擊的目標，但那只會使愛瑪更加驚恐。無論如何，他還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想殺他。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地位，樹敵在所難免，但他想不出哪個敵人有理由大老遠跟蹤到魏家堡來殺他。在查明答案之前，沒有必要徒增愛瑪的煩憂。

　　「妳說的很對，葛小姐。那人顯然是盜獵者。」

　　「那當然。」她不耐煩地撥掉粘在裙子上的泥土樹葉。「這些樹林歸魏先生所有。盜獵者是他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他向她靠進一步。「愛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什麼事？」她心不在焉地問，專心地把頭髮重新夾好塞回帽子裡。

　　他再上前一步。她低著頭，似乎沒有注意到現在兩人靠得非常近，因為她還在忙著整理頭髮。他很想伸手摸摸她那頭紅髮。

　　「我不曾被迫感謝一個女人救了我的命，所以言語有不得體的地方請你務必包涵。」

　　「救了你的命？」

　　她猛然抬頭使他來不及後退。她的帽子碰到他的下巴再度掉落地面，如雲的紅髮再次披散在肩膀上。這次迪生忍不住了。他把手指伸進她的髮絲間。「要不是妳出聲警告，那顆子彈很可能就射進了我的背。」

　　她明眸圓睜。「天哪，你真的認為盜獵者的那槍會射中你？」

　　他瞥一眼她後方樹幹上的子彈刮痕，迅速計算一下。「就手槍而言，那一槍射得相當準確。無論如何，我都得謝謝妳。」

　　她清清喉嚨。「如果你當真那樣想，那麼我們現在可以算是互不相欠了。畢竟你昨夜也救過我。」

　　他微微一笑。「看來我們建立了很有用的合作關係，葛小姐。」

　　他用手指纏著她的髮絲把她拉近，緩緩低下頭親吻她。她嚶嚀一聲，用力抓住他肩膀。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指甲戳進他的上衣裡。

　　「施先生。」她喘息道。

　　她的唇在片刻的遲疑後奇蹟似地軟化了。發現她也想吻他對他的感官產生奇妙的影響。期望的熱流在他的體內奔竄。他收緊環抱她的臂膀，心想只要品嚐一下她的甜蜜。他們畢竟是站在鄉野小徑的中央，現在的時間和地點都不適合跟愛瑪親熱。但他今早的自制力不如往常強。想到幾分鐘前她衣冠不整地躺在地上的模樣就使他血脈賁張。他聽到另一聲呻吟，這才發覺他的手跑到了愛瑪的胸部上。他輕屈手指，愛撫她柔軟的曲線。他當然不能在馬路中央抱她躺下，但往樹林深處去就會有隱私。

　　愛瑪突然倒抽口冷氣，退出他的懷抱。「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我真的認為我們這樣做並不妥當。」

　　他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突如其來的慾望使他腦筋遲鈍。「什麼情況？」他茫然地問。

　　「你是我的僱主。事實上是我目前唯一的僱主。」

　　「那又怎麼樣？」

　　「人人都知道像我這種處境的女子跟付她薪水的男人發生親密關係是極不明智的。」

　　「原來如此。」

　　她彎腰拾起帽子。「做我這行的女子跟僱主有染而導致身敗名裂的故事多得數不勝數。」她用力把帽子往頭上扣。「我現在睡的臥室以前是魏夫人的伴從睡的，聽說那個伴從就是犯下大錯跟魏先生發生了親密關係。」

　　他皺起眉頭。「妳是說魏夫人以前的伴從跟魏巴瑟有染？」

　　「僕人間是這麼謠傳的。她的名字好像叫康莎莉。寶莉告訴我魏先生在她變成麻煩後就解雇了她。」

　　迪生猶豫片刻。「我猜妳我目前在上流社會眼中是未婚夫妻的事實並沒有改變妳對這種事的看法？」

　　「沒錯。」她生氣地瞪他一眼。「事實上，那只會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由於我目前對受雇於誰沒有選擇的餘地，所以我也只有在逆境中盡力而為了。」

　　他微微鞠躬。「妳真勇敢，葛小姐。」

　　「好了，以後不可以再發生這種事。」她往四下瞧。「麻煩你去把我們的馬找回來。我們真的該回城堡了，你說呢？」

　　「對，畢竟我打算我們今天下午就起程返回倫敦。如果馬不停蹄，午夜前就能趕到。」

　　「你想要今天回倫敦？我還以為你打算留在這裡繼續調查。」

　　「你先前也提過，大部分的客人都迫不及待想趕回去傳播最新的流言。」

　　「萬一梅夫人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去呢？」

　　他露出微笑。「妳去哪裡，蘭妲就會跟到哪裡，葛小姐。」

　　她瞇起眼睛。「你有沒有想過我扮演你的未婚妻時要住在倫敦的什麼地方？」

　　他咧嘴而笑。「我正好打算跟妳的前任僱主商量那件小事。」

　　「費夫人？」愛瑪露出戒慎之色。「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打算請她幫忙把妳引進社交界。」

　　愛瑪這下真的害怕了。「哦，你該不是要費夫人……」

　　「為妳做上流社會社交圈的保證人？有何不可？她很適合這項任務，她的人面很廣。我有感覺她會非常喜歡這項任務。」

　　「真有這個必要嗎？」

　　「是的。」他越想越喜歡這個主意。「事實上，這是最好的辦法。我的計劃可以使妳繼續協助我調查又不會引人疑竇。」

　　愛瑪閉上眼睛。「我早料到你是個難纏的僱主，施先生。」

　　「但我出手大方，葛小姐。」他油嘴滑舌地說。「妳也說過，妳沒有選擇的餘地。」

　　「但這份工作很不穩定，我真的必須堅持你盡快寫好我的推薦信。」

　　※※※

　　兩個小時後，愛瑪丟下整理到一半的行李溜下樓。令她如釋重負的是，書房裡沒有人。她立刻在桌上看到今天的倫敦郵件。她捧著報紙來到窗邊的座椅，焦急地搜尋航運消息。她很快就翻完整疊報紙。幾個星期的訓練使她對於船隻返抵港口的消息變得十分眼尖，無論篇幅多小，她都能一眼看到。

　　但十分鐘後，她不得不承認失敗。還是沒有「金蘭號」的報導。

　　「可惡的爛船！」

　　她摺好最後一份報紙整齊地擺在其他報紙的上面。她心不在焉地凝視著窗外，僕人正忙著把行李搬上停在前院裡的馬車。大部分的客人都準備在吃完早餐後立刻啟程，其餘的明天也都會離開。

　　她應該上樓把行李收拾完，但她一點也不期待這趟返回倫敦的旅程。

　　其實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她告訴自己。畢竟她在魏家堡的這幾天過得並不愉快。最近兩天可說是多災多難，被迫喝下難喝的藥茶不說，還丟掉一份好好的工作，差一點遭到強暴和僥倖逃過絞刑。上午又在樹林裡遇到盜獵者。

　　在危機四伏的鄉村生活之後，倫敦的生活無疑會是怡人的調劑。

　　樂觀地想，她設法獲得了一份報酬優厚的新工作。如果能撐到領薪水，她就會有足夠的錢替自己和妹妹租一棟小房子。如果她小心，說不定還能剩下一點錢來投資另一艘貨船。

　　不，絕不再投資貨船，她叮嚀自己。這次要投資別的。也許是房地產。房地產總不會憑空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吧。

　　錢一到手，她就要把黛芬從學校接回來。

　　她不知不覺抓緊椅墊。這些夢想能不能實現就要看她保不保得住擔任施迪生未婚妻這份新工作。她絕不可以做出有害這份工作的事。她必須隨時隨地保持專業態度，尤其不可以再跟她的新僱主熱情擁吻。無論迪生在身旁時，她的心跳有多快，她都不可以再犯下那種致命的錯誤。

　　迪生的效率驚人，已經跟蕾蒂談過了。不出他所料，蕾蒂一口就答應當愛瑪在社交圈的保證人，顯然視之為絕佳的新娛樂。

　　「葛小姐，」魏巴瑟在門口輕喚。「我就猜可以在這裡找到你。」

　　愛瑪嚇了一跳，連忙轉身露出禮貌的笑容。「日安，魏先生。」

　　他一臉關切地走進書房。「聽說妳和大部分的客人一樣今天就要走了。」

　　「是的。我的未，呃，未婚夫決定我們應該返回倫敦。」她得趕快改掉一說到未婚夫就口吃的毛病。「他覺得他應該處理一些緊急的公事。」

　　巴瑟苦笑一下。「用不著拐彎抹角，葛小姐。我知道突然宣佈訂婚一事對妳的生活造成一些混亂。」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魏先生。」她笑容不變地說。她受雇演戲，就得盡力演好。

　　「得了，葛小姐，我很了解妳為何及如何被扯進這困境裡的。」

　　她困惑地蹙眉。「我看不出有什麼地方。」

　　「那麼妳恐怕得面臨嚴酷的覺醒了，葛小姐。」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魏先生。」她僵硬地說。

　　「我認為妳懂。妳是聰明人，葛小姐。妳一定明白妳的新處境有多麼岌岌可危。」

　　她努力維持住平靜茫然的表情。「你那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巴瑟走到隔壁窗前，表情凝重地望著忙碌的前院。「他們都急著趕回倫敦。人人都想搶在別人前面散播柯契敦遭槍殺身亡和施迪生突然宣佈訂婚的消息。」

　　「社交界本來就喜好蜚短流長。」她不帶感情地說。

　　「的確。」他微微轉頭，憐憫又深感遺憾地看她一眼。「我為妳的不幸困境感到自責。如果我這個主人夠盡職，妳就不會受到柯契敦的騷擾，也不會被迫以暴力手段自衛。」

　　她瞠目以對。「你是說你認為是我槍殺了柯先生？」

　　「我絕不會想作那種指控。」巴瑟繃緊下顎。「柯契敦是罪有應得，我認為他死有餘辜。但願妳沒有被牽連進這樁命案裡就好了。現在我擔心妳會因自衛而受苦。」

　　「但這件命案跟我毫無關係，我的不在場證明跟魏家堡的城牆一樣牢靠。命案發生時我和施先生在一起，他昨夜已向你的客人解釋得很清楚了。」

　　巴瑟歎口氣。「那當然。妳的不在場證明十分穩固，這一點我為妳高興。但我必須坦承我不明白施迪生為什麼會宣佈跟妳訂婚。」

　　她揚起眉毛。「我還以為理由顯而易見，此事攸關我名聲。」

　　巴瑟搖搖頭。「就施迪生而言，沒有顯而易見這種事，那傢伙的城府極深。問題是，他這次在玩什麼把戲？」

　　「你為什麼會認為他在玩把戲？」

　　他回頭看著她，眼中只有禮貌的關懷。「如果施迪生覺得必須跳出來為妳辯護，那麼他只需要說柯契敦遭射殺時妳跟他在一起就行了。」

　　她努力裝出大吃一驚的表情。「如果他那樣說，我會身敗名裂。當時我只穿著睡衣，你的客人會認為我只不過是他目前的……」她故作驚駭地睜大眼睛。「……情婦。」

　　巴瑟轉身面對她。「拜託，為了妳自己好，千萬別以為施迪生真的打算跟妳結婚。」

　　「但他真的打算娶我。」她愉快地說。「你親耳聽到他說的。」

　　巴瑟心痛似地閉上眼睛。「葛小姐，妳太天真了。」

　　「請你把話說清楚，魏先生。施先生還可能有什麼居心？」

　　「我不知道。」巴瑟皺眉思索。「沒有人了解施迪生，更無法預測他的行為及動機。」

　　「請問你為什麼覺得必須警告我提防施先生另有居心？」

　　「我良心不安。若非我這個主人失職，妳也不會先後任憑柯契敦和施迪生擺佈。」

　　「好奇怪的說法。」她故作不解地看巴瑟一眼。「我沒有任憑任何人擺佈。事實上，我自認是世上最幸運的女人。跟施先生訂婚是我夢寐以求的事。」

　　巴瑟停頓一下，然後點個頭。「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萬一事情的發展跟妳預期中不一樣，請儘管來找我，我會使妳得到妥善的照顧。我最起碼可以做到那一點來彌補我身為主人的失職。」

　　愛瑪在這時察覺到門口有動靜，她轉頭看到迪生站在那裡。他沒有看她，他的目光冷冷地盯著巴瑟。

　　「我不喜歡撞見我的未婚妻跟別的男人密談，魏巴瑟。」他往書房裡移動。「我說得夠不夠明白？」

　　「非常明白，施迪生。」巴瑟朝愛瑪頷首為禮。「如果我們之間有任何誤會，我道歉，葛小姐。祝妳返回倫敦旅途愉快。」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書房。

　　迪生注視愛瑪。她突然感到房裡安靜得出奇。

　　「夢寐以求？」迪生極感興趣地重複。

　　「我覺得那樣聽起來很有戲劇效果。也許等這件事結束，我會考慮從事舞台表演。」

　　半個小時後，寶莉關上愛瑪的小旅行箱蓋。「妳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葛小姐。我會叫人替妳把行李搬下樓去。」

　　「謝謝妳，寶莉。」愛瑪環顧簡陋的小臥室，確定沒有遺漏梳子、吊襪帶或拖鞋。職業伴從對自身物品粗心不得。

　　房裡的私人物品只剩下康莎莉的刺繡畫。愛瑪若有所思地望著它。職業伴從對自身物品粗心不得。也許只有同樣從事伴從這種孤寂又沒有前途的工作的女人，才能了解莎莉離開魏家堡時忘了帶走她的刺繡作品是多麼奇怪的事。

　　「寶莉，妳想會不會有人介意我帶走康小姐的刺繡畫？當然啦，我會把畫框留下來。」

　　「妳真的喜歡它嗎？」寶莉有點驚訝地問。

　　「非常喜歡。」

　　寶莉咧嘴而笑。「我去問問高太太。但我想不會有問題，堡裡沒有人喜歡那東西，我知道高太太會很樂意送妳一點紀念品來表示感謝。」

　　「謝謝。」愛瑪說。

　　等寶莉離開後，愛瑪走到牆前取下那幅畫。沒想到它拿在手裡竟然又厚又重。木頭畫框很容易拆解。她拆下背板時，一封信、幾張鈔票和一小塊繡花手絹掉到地板上。她吃驚地拾起鈔票，迅速數了數，然後不敢置信地又數了一遍。兩百英鎊。

　　「對伴從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她低聲驚歎。

　　康莎莉不小心留下兩百英鎊也未免太匪夷所思。那筆錢不僅足夠買下一棟小房子，還可以剩下一些來投資。再不濟，總也還可以把房間分租出去靠收租金過日子。

　　康莎莉不可能忘了藏在畫框裡的兩百英鎊。

　　愛瑪看到收件人是霍茱黎小姐，地址在倫敦。信的內容很短，顯然是在倉促下寫的。

　　親愛的茱黎：

　　請原諒這封信這麼短。我知道妳很擔心我。放心，我安然無恙。我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我已經得到兩百英鎊，兩週內還會再收到五十英鎊。真令人不敢置信。想想看，我們可以拿兩百五十英鎊做什麼。

　　別焦急。只要能使我們兩個脫離伴從生涯，冒再大的險也值得。

　　我等不及這件事結束。我會在這個月內與妳會合，到時我們再一起去找房子。

　　莎莉

　　又及：我繡了這條奇花異草的手絹送給妳收藏。等我們有自己的小屋時，妳就可以有真正的花園了。

　　愛瑪望著信發呆，直到走廊上的聲響使她回過神來。寶莉帶人來搬行李了。

　　她急忙撩起裙子，把信、鈔票和手絹塞進綁在腰際的小布袋裡。她剛把裙子放下，寶莉和男僕就出現在門口。

　　「亞柏來幫妳搬行李了，葛小姐。對了，高太太說妳可以把那幅刺繡帶走。」

　　愛瑪清清喉嚨。「請代我向她致謝。」

　　她看著亞柏扛起她的旅行箱，心想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不管康莎莉從魏家堡消失的那夜還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東西都不是她自己打包的。收拾行李的另有其人。那個人並不知道刺繡畫後面藏著錢。

　　被開除的伴從沒有把錢帶走的理由寥寥可數。每個理由對康莎莉的命運都是不祥之兆。愛瑪在門口暫停，回頭看了室內最後一眼。她的第一印象果然正確。它不僅簡陋得令人沮喪，還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她快步走向樓梯，很高興就要離開魏家堡了。

第六章

　　「我早就知道這會很好玩。」蕾蒂步伐輕快地走進倫敦寓所前門。「我不是說過妳很有潛力嗎？」

　　「好像吧！」愛瑪說。她解開軟帽繫繩，尾隨她的前任僱主走進玄關。跟蕾蒂一起逛街很花力氣，她迫切需要喝杯茶。

　　「我的裁縫師知道該怎麼突顯妳的胸部。」蕾蒂滿意地說。

　　「妳不覺得她替我設計的衣裳領口開得太低了一點嗎？」愛瑪狐疑地問。

　　「沒那回事。低領現在正流行。」

　　「妳說是就是。」愛瑪敷衍道。

　　訂做新衣的費用遠非她的薪水所能負擔。不知道她能不能說服迪生在這件事結束後讓她留著那些衣服。一定有地方可以讓人像典當首飾銀器那樣典當衣服。

　　「如果妳不介意，蕾蒂，我想回房喝茶休息。」愛瑪朝樓梯走去。

　　「快去吧，愛瑪。趁現在有空時盡量多休息。光是下星期，我就替妳接受了十幾場晚宴邀請，更不用說那些非去不可的午茶邀約。」

　　幸好她不必在累人的社交界待很久，愛瑪在上樓時心想。

　　她如釋重負地打開她的臥室房門。不同於魏家堡那間陰鬱的斗室，這個房間有黃白條紋的壁紙和窗簾，看來明亮又令人心情愉快，透過窗戶還可以看到街道對面綠意盎然的公園。

　　她脫掉新披風，坐在寫字桌邊。敲門聲響起。希望是僕人送茶來了。

　　「請進。」

　　女僕蓓絲和兩個男僕出現在房門口。他們三個懷裡都堆滿大大小小的購物紙盒。

　　「夫人叫我來整理妳新買的衣物。」蓓絲興奮地說。「她還叫我當妳的貼身女僕。」

　　貼身女僕。回到倫敦兩天以來的生活確實變得很不一樣，愛瑪心想。她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童話故事之中。看著房裡堆積如山的紙盒，她知道她別想休息了。蓓絲一定會想檢視每雙新手套、每頂新帽子和每件新襯裙。

　　散步會比喝茶更能振作精神。她需要暫時拋開新工作沒完沒了的要求。何況她確實有件私事要處理了。

　　「好的，蓓絲。」愛瑪起身走向衣櫥，拿出幾分鐘前才掛進去的披風。「如果費夫人問起我，請告訴她我去公園散步了。」

　　「要不要叫個男僕陪妳去，葛小姐？」

　　「不用了，我想我還可以自己過馬路。」

　　「但妳認為妳應該獨自去散步嗎？」

　　愛瑪揚起眉毛。「天哪，有何不可？我獨自去公園散步過許多次。」

　　蓓絲脹紅了臉，看來十分不自在。「但那是在妳跟施先生訂婚之前。」

　　愛瑪瞠目以對。「拜託，蓓絲，妳在擔心我的名聲嗎？」

　　蓓絲低眉垂睫。「呃，只不過是訂了婚的淑女應該謹言慎行。」

　　「別忘了不久前我還是費夫人的伴從，蓓絲。」愛瑪厲聲道。「我向妳保證，謹言慎行是我的看家本領。」

　　蓓絲瑟縮一下。懊惱自己對女僕疾言厲色，愛瑪歎口氣，抓起手提袋，快步走出房間。

　　愛瑪花了比預期中更久的時間才找到信上那個地址。她停在奎格街一棟陰暗的小屋前。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信核對地址。沒錯，就是這裡。

　　她登上門階，伸手敲門，然後看了看懷錶。她不能在奎格街久留。迪生五點要來接她去公園駕車兜風，如果她不及時準備好，他一定會生氣。守時是每個僱主對僱員的基本要求。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一個板著面孔的管家滿臉不悅地看著她。

　　「勞駕通知霍茱黎小姐葛愛瑪小姐替她的朋友帶信給她。」

　　管家面露狐疑。「哪個朋友？」

　　「康莎莉小姐。」

　　「沒聽過。」管家準備關門。

　　愛瑪迅速跨過門檻，伸手擋住門。她朝幽暗的玄關瞄一眼，看到一道狹窄的樓梯。

　　「去告訴霍小姐有人找她。」愛瑪命令。

　　「喂，妳──」

　　一個女子死氣沉沉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怎麼了，包太太？」

　　包太太對愛瑪怒目而視。「我正要送這位小姐出去，她找錯地址了。」

　　「我來找霍茱黎小姐，在見到她之前絕不離開。」愛瑪大聲說。

　　「妳有事找我？」站在樓梯上的女子困惑地問。

　　「我叫葛愛瑪。如果妳是霍小姐，我有康莎莉的信要給妳。」

　　「天啊！莎莉的口信？但……但那是不可能的。」

　　「給我幾分鐘，霍小姐，我會解釋一切。」

　　茱黎遲疑一下。「請她進來，包太太。」

　　「妳很清楚夫人不見客！」包太太低吼。

　　「葛小姐來找的是我，不是莫夫人。」茱黎的語氣突然堅決起來。「立刻請她進來。」

　　包太太仍然一臉不悅。愛瑪對她冷冷一笑，然後用力推開門。

　　包太太老大不情願地退後。愛瑪立刻溜進玄關，轉身望向霍茱黎。

　　茱黎的年紀可能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但憂鬱認命的細紋已深深蝕刻在那張曾經迷人的臉蛋上，只有下顎的角度暗示著她內心深處的自尊和堅毅。她抬頭挺胸地穿過小玄關。

　　「請到起居室來，葛小姐。」

　　愛瑪跟著她進入一個窗簾厚重的房間後坐在一張舊沙發上。壁爐裡沒有火。茱黎沒有拉開窗簾或點亮蠟燭。她只是僵硬地坐下來，雙手疊放在膝頭，面無表情地望著愛瑪。

　　「請別介意我不請自來，霍小姐。」

　　茱黎眼中首度閃過一抹情緒。「我一點也不介意，葛小姐。自從六個月前來這裡工作後，妳是我的第一個訪客。我的僱主不喜歡有人來訪，我們也不參加社交活動。」

　　「妳的僱主會反對我在這裡嗎？」愛瑪問。

　　「很可能。但她什麼事都反對，從湯的味道到我唸給她聽的書。」茱黎握緊雙手。「如果妳有莎莉的消息，我願意冒惹她生氣的危險。」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事實上，我對莎莉的事一無所知，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原來如此。」茱黎低下頭。「我不覺得意外。我在幾個月前就知道她很可能死了。」

　　「死了？」愛瑪瞠目以對。「妳怎麼會如此肯定？」

　　茱黎抬頭望著窗簾。「莎莉和我是朋友，很親密的朋友。如果她還活著，我想我一定會知道。」

　　「妳憑什麼認為她死了？」

　　「她一直沒有消息。」茱黎蕭瑟地說。「如果她還在這個世上，她一定會跟我聯絡。」

　　「原來如此。」

　　「我說過，我們的感情很好。我們兩個都沒有親人。我們打算努力儲蓄，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鄉下租棟小屋。但那個夢想再也不會實現了。」

　　茱黎平靜而絕望的語氣令愛瑪鼻酸。「很遺憾。」

　　茱黎轉向她。「妳說妳有她的信要給我？」

　　「請聽我說明。我原本是受雇於人的伴從，幾天前我陪我的僱主到魏家堡參加宴會。」

　　茱黎聞言色變。「莎莉就是去那裡當魏夫人的伴從。」

　　「我知道，我正巧住在她以前的房間。」愛瑪從手提袋裡拿出莎莉的信。「我在一幅刺繡後面發現了這個，收信人是妳。」

　　「天啊！」茱黎小心翼翼地接過信，十分害怕似地打開它。她迅速看完信，然後抬起泛著淚光的眼眸。「請原諒我的失態。但現在我知道莎莉是真的死了，他殺了她。」

　　愛瑪渾身一寒。「妳在說什麼？妳的意思是魏巴瑟殺了莎莉嗎？」

　　「正是。」茱黎抓緊手中的信。「他永遠不會受到法律制裁，因為他有錢又有勢。」

　　「但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當然是因為她變成了麻煩。要知道，莎莉長得很美。她自信可以操縱魏巴瑟。我警告過她，但她不肯聽。我認為她一定是讓他引誘了她。她有個計謀，但不肯對我透露內容。」

　　「妳認為是哪種計謀？」

　　「可能是謊稱懷孕，逼他花錢消災。」

　　「原來如此。」

　　茱黎低頭看著信。「我警告過她不要冒那麼大的險，但她決心解救我們兩個脫離苦海。顯然是她的要求激怒了魏巴瑟而惹來殺身之禍。」

　　愛瑪歎口氣，茱黎的論據十分薄弱。上流社會的浪蕩子不需要以殺人來擺脫造成麻煩的情人，他們只需要對她們置之不理就行了。茱黎顯然是悲傷過度，所以覺得必須把莎莉的死歸咎於害她失身的人。

　　「就算莎莉跟魏巴瑟有染，他也沒有理由殺害她，霍小姐。」愛瑪柔聲道。「我們都知道這種事是怎樣的。他只需要在厭倦她時解雇她就行了。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那正是。」

　　「如果他把她趕出魏家堡，那麼莎莉現在人在何處？」茱黎激動地問。「她為什麼沒能寄出這封信？」

　　愛瑪猶豫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妳她留下的不只是這封信而已。」

　　「什麼意思？」

　　愛瑪瞥向起居室門口，確定房門關了。然後她迅速撩起裙子，從腰際的小布袋裡掏出鈔票和手絹交給茱黎。

　　「我不明白。」茱黎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鈔票。「妳怎麼會──」

　　「噓。」愛瑪意有所指地瞄向房門。她靠近茱黎，壓低聲音，以防萬一管家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換作是我，我就會絕口不提。」

　　「但這不是筆小數目。」茱黎低聲說。

　　「鈔票及手絹是和信一起發現的。錢一定是魏巴瑟給莎莉的，現在都歸妳了。」

　　「但是──」

　　愛瑪從茱黎手中抽走手絹攤開，手絹上用深紅色和紫色的線繡出奇特的花朵。「繡得很漂亮，但我認不出它們是什麼花。也許是她在魏家堡的溫室裡看到的稀有品種。」

　　茱黎呆望著手絹。「莎莉繡了一整座花園的手絹給我。她知道我有多麼喜歡奇花異草，她總是說有朝一日我們會有真正的花園。」

　　「原來如此。」愛瑪站起來，以正常的音量說。「告辭了，霍小姐。下午五點我得和我的，呃，未婚夫去公園駕車。」

　　茱黎緩緩站起來。「請便。」她停頓一下。「葛小姐，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

　　「無需言謝。」愛瑪再度壓低聲音。「我只希望妳的朋友莎莉能在這裡和妳一起找妳們的那棟小屋。」

　　「我也是。」茱黎閉一下眼睛。「如果當初她肯聽我的就好了。」

　　「我猜妳勸過她不要愛上魏巴瑟。」愛瑪歎口氣。「跟僱主有感情牽扯永遠是錯的。」

　　「愛上他？」茱黎瞪大眼睛。「不管在魏家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可以向妳保證，她絕對不愛魏巴瑟。」

　　「妳怎麼知道？」

　　茱黎猶豫一下。「我不想說得太露骨，葛小姐，但莎莉不喜歡男人，所以她不可能愛上魏巴瑟。」

　　「原來如此。」

　　「如果她跟他發生關係，她一定是想在關係結束時從他身上弄到一些錢。她總是說我們必須設法改變命運。」

　　「莎莉已經使妳得到足夠的錢改變你的命運，霍小姐。現在妳有何打算？」

　　茱黎首度露出淒楚卻真誠的微笑。「我想我首先要做的是遞出辭呈。」

　　愛瑪露齒而笑。「我有個感覺，那正是莎莉希望妳做的事。」

　　※※※

　　「調查大有進展，迪生。」骨瘦如柴的羅義泰對坐在他對面的迪生說。「你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望，其他的弟子都比不上你。每次想到你原本可以在梵薩圈裡晉陞到──」

　　「我們都知道梵薩之道不會永遠適合我。」迪生說。

　　儘管天氣晴朗溫和，壁爐裡仍然烈火熊熊。書房裡熱得令人難受，義泰卻圍著厚厚的羊毛圍巾。他身旁的茶几上擺著一個藍色小藥瓶。迪生知道瓶裡裝得很可能是鴉片酊。

　　迪生打量著室內熟悉的景物。他從狂野莽撞到自製內斂的轉變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他第一次跟義泰見面就是在這間三面牆壁都是書的房間裡。

　　當時的迪生年僅十八，亟需一份工作。他看到羅義泰關於梵薩嘉拉島的文章，聽說那位勇敢堅韌的學者準備再次前往那座神秘島嶼，於是他毛遂自薦，自願領半薪擔任義泰的辦事員。義泰立刻僱傭了他。兩人乘船航向梵薩嘉拉島，一切從此改變。

　　「近來身體如何，羅老？」迪生柔聲問。

　　「時好時壞。上午的情況不錯，還能出去散步，但現在累得要命。」

　　「我不打算久留，約了未婚妻五點去公園兜風。」

　　「啊，對，你的未婚妻。」義泰揚了揚白眉，眼中閃過一抹興味。「梅夫人要她，而她受你控制。高明，迪生。以她作為誘餌來吸引住梅夫人的注意力，以便你進行調查。」

　　迪生搖晃酒杯，凝視著杯中的白蘭地。「我沒有把葛小姐視為誘餌。」

　　「少來，她正是誘餌。」義泰的眼神犀利起來。「告訴我，柯契敦真是她射殺的嗎？」

　　「她否認了。」

　　「她當然不會承認，對不對？」

　　「也許吧，葛小姐有點難以預測。如果柯契敦不是她殺的，那麼事情就頗耐人尋味。」義泰沉默片刻。「我懂你的意思。」

　　迪生凝視著壁爐架周圍的鏡子。「在採取進一步的行動前，我認為我們應該先查明蘭妲是如何取得秘方的。」

　　「對。」義泰若有所思地說。「我不明白一個女人怎麼會知道秘方的事，更不用說是把秘方佔為己有了。梵薩圈裡沒有女人。」

　　迪生想到有人在魏家堡外樹林裡放冷槍的事。「義泰，你覺得可不可能有其他人也在找尋秘笈？」

　　「沒聽過那類傳聞，但不無可能。」義泰抓緊扶手。「為什麼那樣問？」

　　「我還不確定，但這件事情裡有許多無法解釋的疑點。如果有其他人也在找尋秘笈，那麼有些疑點就能獲得解釋。」

　　「該死！」義泰臉色繃緊。「果真如此，你很可能會被視為障礙。小心一點，好嗎？我可不願失去我最有出息的弟子，即使他到頭來退出了梵薩圈。」

　　「沒問題。」迪生放下酒杯。「畢竟我已經是有未婚妻的人了，不能不為將來著想。」

　　※※※

　　「你說葛小姐不在家是什麼意思？」迪生橫眉豎眼地瞪著費夫人的管家。「她很清楚我們約好五點要去公園的。」

　　韋太太在白圍裙上擦著手。「對不起，先生，但她出去散步還沒有回來。」

　　「她去哪裡散步？」

　　「不清楚，先生。」

　　蕾蒂出現在樓梯上。「施先生，來找愛瑪，是不是？」

　　「是的。」他望向蕾蒂。「管家說她出去散步是怎麼回事？」

　　「沒錯。她的貼身女僕告訴我她到對街的公園去了。」

　　「我剛剛穿越公園過來。我沒有看到愛瑪。」

　　蕾蒂聳聳肩。「也許她多走了點距離。」

　　迪生突然感到不安起來。「妳剛才說她的貼身女僕告訴妳她去散步，妳的意思是女僕沒有陪愛瑪去嗎？」

　　「愛瑪顯然想要獨自清靜一下。」蕾蒂拾級而下。「我想那麼多令人興奮的事使她有點難以消受。要知道，她還不習慣嘛。」

　　愛瑪可能是想暫時逃離新工作帶來的壓力才自行放半天假，但他明明在差人送來的短信裡交待她五點要在家等他。他瞄一眼玄關的掛鐘，心想她只是遲了幾分鐘。有些女人就是喜歡讓男人等。但真正令他困擾的是，好像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哪裡。

　　迪生突然想到他對愛瑪的事所知有限。她極可能在城裡有朋友。

　　或是情郎。

　　那個想法使他如遭雷殛。萬一愛瑪單獨外出是去會情郎呢？就算是，又干他何事？在她心目中，他只是她的僱主，而不是未婚夫。事實上，他也只是她的僱主而已，他提醒自己。

　　「可惡，」他嘟囔。「她不可能走得太遠。我去找她。」

　　「但你要去哪裡找──」蕾蒂在前門開啟時戛然住口。她露出笑容。「她回來了。」

　　愛瑪進門，看到玄關裡聚集了一小群人時停了下來。

　　「天啊！」她的神情似乎太無辜了點。「我遲到了嗎？」

　　「對。」迪生說。「妳跑到哪裡去了？」他看到蕾蒂揚起眉毛，立刻後悔自己的語氣太差。剛訂婚的男人不會對未婚妻大小聲，他提醒自己。他必須牢記他扮演的角色。他清清喉嚨。「我有點擔心。」

　　「我去散步。」她生氣地說，朝樓梯口走去。「我恐怕走得遠了點。別擔心，我馬上就可以準備好。」

　　迪生挑剔地看著快步上樓的愛瑪。她的臉色有點紅，可能是因為自知遲到而加快腳步趕回來。但雲雨之歡也會造成同樣的紅暈。他上次親吻她時她就是這樣臉色泛紅。他注意到她的鞋底沾著紅褐色的泥土。公園裡的小徑都鋪著鵝卵石，她去的地方絕對比公園遠多了。

　　「費夫人說的沒錯。」那天晚上迪生在和愛瑪跳舞時冷冷地說。「妳確實造成轟動。」

　　「別被騙了。上流社會此刻對我著迷，完全是因為我們訂婚的狀況特殊。梅夫人的客人大部分都認定我殺了人。他們無法想像你為什麼願意救我，使我免於被吊死。」

　　迪生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我們正好可以趁他們忙著說長道短時進行調查。」

　　愛瑪看得出來迪生從傍晚開始的惡劣心情到現在都沒有好轉，她的耐性快被耗盡了。

　　「我發誓，你跟我的前幾任僱主一樣難伺候。」她說。

　　「你說什麼？」他在陽台門邊突然停下。

　　「在正常情況下是無所謂，沒有人指望僱主對僱員客氣。」她對他冷冷一下。「但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得不指出你可能正在破壞你想要給人的印象。」

　　她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惱怒，知道他完全了解她的意思。

　　「我們到外面去，」他抓住她的手臂。「我需要透透氣。」

　　「悉聽尊意，施先生。」

　　「不要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

　　「什麼語氣？」

　　「好像妳在對桀驁不馴的笨蛋說話。」

　　「我向你保證，我並沒有視你為笨蛋，無論是否桀驁不馴。」她嘀咕著隨他來到陽台。「棘手難纏、喜怒無常、時而無禮，但絕不是笨蛋。」

　　他莫測高深地看她一眼。「只是眾多難伺候的僱主中的另一個？」

　　「沒錯。」她冷冷一笑。「對了，我的推薦信寫好了沒有？」

　　「還沒有。」

　　「你答應過馬上寫的。」她責備。「如果你不健忘，我們有過協議。」

　　他握緊她的手臂。「我記得。」

　　「哎喲。」

　　「對不起。」他的下顎依然繃緊，但放鬆了掌握，把她帶到陽台邊停下。「返回倫敦後我一直很忙，抽不出時間寫妳的推薦信。」

　　「你確定不要借我替自己寫的推薦信去參考？那樣可以替你省不少事。」

　　他凝視著籠罩在夜色中的花園。「葛小姐，如果妳想要我在妳的推薦信上簽名，妳就得讓我自己寫。」

　　她不發一言。

　　他微微轉身，把一隻腳抵在石頭矮牆上，用神秘莫測的眼神打量她。「既然我們談到了僱主與僱員的關係，我不妨趁這個機會告訴妳，我不希望妳再像下午那樣獨自外出。」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怒火在她胸中爆發。「施先生，你太過分了。每個僱員都有權利每週至少休假半天。即使我最苛刻的前任僱主也沒有剝奪那個權利。」

　　「我想妳你不能抱怨我這個僱主過度苛求。我懷疑妳以前工作時有穿得這麼好。」他皺眉瞄向她衣裳的低領。「但我必須指出，在接下這份工作以前，妳的穿著比現在保守多了。」

　　「費夫人向我保證這是最搶眼的流行款式。」

　　「的確搶眼，葛小姐。今晚房間裡的每個男人都在盯著妳的胸部看。」

　　「我承認你提這份工作提供的制服優於我前幾份工作的服裝，但那並不表示──」

　　「制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淡綠色的珠光絲裙一眼。「妳竟敢把那件衣裳叫做制服？僕役穿的才叫制服。」

　　「就我而言，僱主要求僱員在工作時穿的衣服就叫制服。」

　　他靠近她。她可以在他半瞇的眼眸裡看到危險的光芒，但她不願向後退的衝動屈服。

　　「葛小姐，我花在妳今晚服裝上的錢比妳前三份工作的薪水總和還要多，對不對？」

　　「對，先生。」她舉起一根手指。「事實上，這正是我想要跟你談的另一件事。我猜在我完成任務後，你不會特別需要你買來給我穿戴的衣裳和帽子。」

　　「我當然不會需要它們。」

　　「那麼我可不可以在離職後留下它們？」

　　「葛小姐，妳真的認為妳的下一份工作會有機會穿一櫃子昂貴的舞會衣裳嗎？」

　　「不太可能。但我想我也許能當掉其中一些。」

　　「可惡。」他聽來像是真的生氣了。「妳打算當掉我買給妳的衣服？」

　　「它們又不是具有某些情感價值。」

　　「我懂了。」他托起她的下巴。「哪種禮物會被妳視為具有情感價值？」

　　「我們越說越離題了，先生。」

　　「回答我，葛小姐。妳認為哪種禮物才有情感價值？」

　　他比她還要生氣。她不明白他在氣什麼，但他畢竟是她的僱主，她可不想丟掉工作。

　　「一本詩集或一條漂亮的手絹會有些私人的情感價值。」她謹慎地說。

　　「詩集？」

　　「我非常喜歡拜倫。」她忙道。「我也很喜歡恐怖小說，尤其是俞藹梅女士的作品。我發誓，她寫的神秘故事精彩──」

　　他的眼神使她驀然住口。她原本是想安撫他，沒想到弄巧成拙使他更加火大。但她看得出來迪生在努力壓抑脾氣。

　　「妳說的對，葛小姐，我們還是言歸正傳。」他的語氣太過平和。「從現在起，妳不可以一失蹤就是幾小時。妳每次出門都得有人陪伴，還得告訴管家妳要去哪裡和何時回來。」

　　她想要安撫他的念頭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記得自己何時如此憤怒過。「你沒有權利對我下那種命令。非工作時間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不是我的丈夫，先生。」

　　「對，我不是妳的丈夫，但我是妳的僱主。」他冷笑著說。「而妳迫切需要這份工作，所以妳必須對我唯命是從。我言盡於此。」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轉身就往敞開的陽台門走。

　　他伸手拉住她。「妳要去哪裡？」

　　「婦女休息室，可以嗎？還是你要禁止我解決內急問題？」

　　他抿緊嘴唇。陽台上太暗，她看不出他是不是氣得面紅耳赤，但猜他一定是。他活該。

　　迪生正經八百地點個頭。「等妳從休息室回來，跟我在樓梯口會合。我們在這裡逗留得夠久了。我不想讓蘭妲認為我們急於得到她的邀請。最好吊吊她的胃口，她越焦急才越可能露出馬腳。」

　　「我了解，先生。」可惡，她暗罵在心。正經八百她也會。「我會去樓梯口找你。」她頭也不回地走進擁擠的舞廳。

　　幾分鐘後她從婦女休息室出來，滿意地走向主樓梯。她已經恢復冷靜和理智。令她擔心的是，迪生對她的情緒似乎越來越有影響力。她最好不要受雇於他太久，她心想。他越早完成調查，她就越早領到薪水，這整件事就越早結束。為了自己著想，她必須盡力協助他。

　　音樂聲和說話聲從樓下的舞廳傳來。她瞥向走廊的另一頭，注意到僕役專用的後樓梯一片漆黑。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一個房間出來，消失在黑暗中。辛旺。

　　愛瑪忍不住納悶，蘭妲的忠僕為什麼不點蠟燭照路，為什麼在自己的僱主家還要這麼鬼鬼祟祟。他的舉動勾起她的好奇心。她決定跟蹤過去一探究竟。

　　她悄悄穿過走廊來到後樓梯口探頭察看。沒有看到辛旺。她扶著欄杆小心地走下狹窄彎曲的階梯。當一級踏步板在腳下嘎吱作響時，她緊張得無法動彈。但辛旺並沒有從黑暗中跳出來質問她。片刻後，她繼續往下走，經過舞廳那層樓，來到房子底層。她用鞋尖探索每級踏步板的邊緣。在蘭妲家的僕役樓梯上跌斷腿就太丟臉了，她心想。迪生一定會氣死。

　　不久後她來到後走廊。後面就是花園，她可以從側窗看到樹籬的輪廓。她暫停下來凝神傾聽。現在舞廳在她的頭頂上。她仍然可以隔著天花板聽到隱約的音樂聲。客人來來去去的聲音從前門傳來，但聽來非常遙遠。

　　窗外的月光照亮她正對面的房門。也許是書房。秘笈說不定就藏在那裡面。她奇怪迪生為什麼沒有趁舞會時搜查屋子，她決定代替他搜查書房尋找秘笈。

　　她扭轉門把。如果書房裡有人，她可以說自己是在找婦女休息室。她開門溜進去。月光照亮房間內的地球儀、半身像和大書桌。這間果然是書房。靠牆的書架上零零落落地擺著幾本書。蘭妲顯然依循流行的腳步，在裝潢書房時只把書籍當成點綴。

　　她決定從書桌開始找起。那裡似乎是藏贓書的好地方。她悄悄繞到書桌後面打開第一個抽屜，失望地發現裡面只有羽毛筆和備用的墨水。第二個抽屜裡裝的是白紙，第三個抽屜裡散佈著名片和請柬。最底層的抽屜上了鎖。愛瑪立刻精神大振。裡面一定有重要物品，否則蘭妲不會鎖上它。

　　她從頭上拔出一根髮夾，準備用它來開鎖。她是髮夾撬鎖的高手，因為祖母在去世前的幾個月變得糊塗又健忘，經常在鎖上抽屜後又忘了把鑰匙放在哪裡。

　　愛瑪剛把髮夾插進鎖孔裡，走廊上的腳步聲就使她愣住了。有人正站在書房門外。

　　「你早該回來了，辛旺。」蘭妲壓低的聲音中充滿慍怒。「為什麼去了那麼久？」

　　模糊不清的咕噥令人聽不出回答的內容，但那沙啞的聲音確實是辛旺沒錯。

　　愛瑪感到一陣寒意竄下背脊。現在才發覺有危險已經來不及了，她的直覺在她需要時似乎都不管用。

　　她連忙抽出髮夾，站直身子。蘭妲和辛旺即將進入書房。他們一點亮房中的蠟燭就會看到她。

　　她的目光慌張地找尋藏身處。月光勉強照出窗簾的位置，它們是她唯一的希望。她衝向最後一扇窗戶，躲到深色絲絨的落地窗簾後面。

　　窗簾的流蘇還在微微晃動時，她已經聽到了開門聲。

第七章

　　「你說什麼都沒找到是什麼意思？」蘭妲的聲音尖銳如碎玻璃。「你有許多時間可以搜查施迪生的書房。那裡一定有東西可以告訴我他為什麼對葛小姐如此感興趣。」

　　「我照妳的吩咐做了，夫人。」辛旺嗄聲回答。「我只找到書和他的學術研究報告。」

　　「你太令我失望了，辛旺。」

　　「我聽命行事了。」辛旺著急地說。「施迪生的書房裡沒有可疑之物怎麼能怪我？」

　　「那個混蛋家裡一定有東西可以解釋他在魏家堡的行為。」蘭妲說。「他跟葛小姐訂婚不可能只因為想娶她。」

　　「他也許是愛上她了。」辛旺輕聲建議。

　　哦，不可能，愛瑪心想。

　　「哈，不可能。」蘭妲大聲說。「憑他的財富和權勢，他絕對可以找到一個地位更高的妻子，一定是你遺漏了。回去再找一遍，時間還夠，他要到天亮才會回去。」

　　「夫人，求求妳，想要偷偷溜進去並不容易，我剛才就差點被人發現。」

　　「你給我回去，現在就去。」

　　「夫人，如果被抓到，我會被判夜盜罪。」

　　「那麼你必須更加小心。」蘭妲毫無同情心的說。「這次試試他的臥室。去找任何能透露他企圖的情報，信件或日記之類的。我一定要知道他在耍什麼詭計。」

　　「他的臥室。我絕不可能不被注意地上到二樓。夫人，求求妳，別再叫我去他家了。太冒險了！」

　　「你拒絕服從我的命令嗎？」

　　「求求妳，夫人，別對我下那種命令。」

　　「你拒絕嗎？」

　　「是的，我非拒絕不可。那樣做是犯法的，如果被抓到，我會被處以絞刑或流放海外。求求妳，夫人，在這之前，我對妳唯命是從。妳現在這樣強人所難未免太不公平了。」

　　「很好，你可以另謀高就了。」

　　「蘭妲。」

　　短短的兩個字卻包含無限的痛苦。愛瑪覺得辛旺好可憐。

　　「你馬上給我收拾包袱滾蛋，我會找一個願意聽命行事的僕人來接替你。」蘭妲走出書房，用力甩上房門。

　　房間裡一片寂靜。許久之後愛瑪聽到奇怪的嗚嗚聲。起初她認不出那是什麼聲音，後來才明白是辛旺在哭。那種肝腸寸斷的痛苦啜泣深深撼動了她。她差一點就要從窗簾後面衝出去抱住他。就在她覺得再也聽不下去時，啜泣聲停止了。

　　「可惡，可惡，可惡！」辛旺將他的痛苦化為憤怒發洩出來。「臭婊子！妳跟他們每個人上床，但想要得到滿足時就回來找我。妳總是回來找辛旺，不是嗎？只有我了解妳的需要，臭婊子！」

　　重物落地的聲響傳來。愛瑪瑟縮一下。辛旺一定是把什麼巨大的東西打落在地毯上，可能是地球儀或半身像。她屏住呼吸，聆聽辛旺把怒氣發洩在別的東西上。

　　「他們應該像吊死女巫一樣吊死妳！」辛旺低吼。

　　接下來的一連串聲響好像是書桌的木頭被踢爛。

　　「女巫，婊子。我要讓妳知道把辛旺當奴隸的後果。」

　　愛瑪聽到紙張悉簌聲，然後是劃火柴的聲音。她驚惶起來。天啊！他想燒房子嗎？舞廳裡的客人會被濃煙嗆死和被大火燒死。

　　她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她必須趕快採取行動。

　　「燒吧，臭婊子，全部燒光光。我再也不要聽妳的命令了。」

　　愛瑪深吸口氣，撥開窗簾一角。她看到火焰時鬆了口氣，因為火只在壁爐裡燒。辛旺站在壁爐前低頭凝視火焰。過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出書房，順手帶上房門。愛瑪按兵不動，唯恐他會回來。但他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她如釋重負地歎口氣。她知道她應該趕快離開書房，但又忍不住想去瞧瞧辛旺在盛怒之下燒掉的是什麼東西。她快步走向壁爐，經過書桌旁邊時看到上鎖的底層抽屜被踢得稀爛。辛旺燒的顯然就是抽屜裡的東西。

　　「天啊！」愛瑪拎起裙襬奔向壁爐。

　　壁爐前的地毯上躺著一個解體的皮革大盒子。原本放在盒裡的文件全堆在壁爐裡了。她在迅速焦黃的紙張上看到一些印刷文字。

　　柯凡妮小姐飾演朱麗葉……

　　……六月九日起將參與「奧賽羅」的演出

　　演技精湛……

　　舞台上閃閃發亮的絕色美女……

　　演出海報和劇評，愛瑪心想。全部都要付之一炬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拿撥火棒，打算從火焰中搶救出一些東西。腳下一陣悉簌聲。她低頭看到地毯上散佈著幾張紙，顯然是辛旺把盒子裡的東西倒進壁爐裡時掉出來的。她扔下撥火棒，拾起散落的紙張捲好塞進珠花小提袋裡。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沒有洩密的腳步聲警告她。她剛握住門把就感覺到它在她手裡轉動。她倒抽口冷氣，連忙從悄悄開啟的門邊跳開。來不及躲回窗簾後面了。

　　迪生無聲無息地進房關門。「我剛剛還在納悶妳跑到哪裡去了，愛瑪。」

　　她頭重腳輕地鬆口大氣。「差點被你嚇昏。」

　　「我無法想像妳會昏倒。」他瞄一眼壁爐。「妳在這裡做什麼？」

　　他的聲音不太對勁，她心想，好像缺乏抑揚頓挫。她告訴自己等一下再來擔心這件事。

　　「說來話長。」她說。「但不是現在說。」

　　「也對。」迪生把耳朵貼在門上。「有人來了。」

　　「哦，別再來一次。」

　　「噓。」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向窗戶。

　　「如果你想找地方躲，我推薦房間那一頭的窗簾。」她輕聲說。他看她一眼。他的臉在冷冷的月光下有如面具，她這才恍然大悟他在生氣。

　　「別管窗簾了，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裡。」

　　他放開她，打開一扇窗戶，粗魯地把她推到窗外，隨即跟著出來。

　　精緻的舞鞋一踩到濕漉漉的草地，愛瑪立刻心疼地皺眉。「再來呢？」

　　「繞過屋子從陽台回舞廳。如果遇到別的客人，他們會以為我們剛從花園散步回來。」

　　「然後呢？」

　　「然後我會叫我的馬車來送妳回家。」他用同樣平板的語調說。

　　「但我是搭費夫人的馬車來的，她打算玩到天亮才回去。」

　　「蕾蒂想怎樣是她的事。妳得跟我回家，現在就走。」

　　愛瑪被惹毛了。「犯不著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先生。我只不過是在幫你調查。」

　　「幫我？」他冷冷地看她一眼。「我可沒有叫妳去蘭妲的書房。」

　　「我是個自動自發的僱員。」

　　「我可不認為那叫自動──」他突然住口。「可惡！」他一邊推開她，一邊轉身。

　　「幹什麼？」愛瑪一個踉蹌，連忙伸手扶住背後的樹籬。

　　她從眼角察覺到動靜而迅速轉身。起初她什麼也沒看到，後來才發現有個幽靈般的人影從一株修剪成鳥形的大樹後面出來。那個人的動作使她想到逼近獵物的掠奪者。

　　獵物。愛瑪心頭一驚，突然非常肯定那個人不是普通的竊賊或強盜。他的目標是迪生。

　　她猛然轉身，張口準備出聲警告，但叫喊聲消失在她的喉嚨。迪生顯然已經察覺到危險了。他全神貫注在步步逼近的人影身上。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冷靜等待令人匪夷所思。她考慮高聲求救，但擔心沒有人能在嘈雜的舞廳聽到她。她驚恐地看著兩個男人互相靠近。

　　這時她終於注意到迪生也在移動，他的動作跟他的對手一樣飄忽。她的眼睛跟不上他移動的身形。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就在眨眼之間變換了位置。

　　兩個男人展開短兵相接的攻防。歹徒首先出招，迪生往旁邊一閃，躲過對手踢來的第一腳。歹徒沙啞地低呼一聲，跳到半空中踢出第二腳。迪生靠得太近，無法完全躲避。他扭腰轉身，保護前胸的要害，但踢中脅部的那一腳已足以使他往後飛出。他跌倒在地上，歹徒兩個箭步撲殺上去。

　　「不，不要傷害他。」愛瑪拎起裙襬往前衝。她不知道她要如何阻止歹徒，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殺迪生。

　　「不要過來，愛瑪。」

　　迪生的命令使她戛然止步。她吃驚地看到他伸腿踢中歹徒的大腿外側，歹徒往後一個踉蹌。迪生乘機站起來，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來充滿冷酷的殺氣。這一點令她深感震驚。歹徒顯然看出戰況逆轉，一個轉身就翻越及腰的樹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迪生往樹籬移動。愛瑪擔心他要去追歹徒。「迪生，不要。」

　　他已經停了下來。「妳說得對，窮寇莫追。他比我年輕許多，跑得絕對比我快。」

　　「你沒事吧？」她焦急地問。

　　「沒事。」他開始整理好儀容，不一會兒又跟打鬥前一樣優雅。

　　他握住她的手臂，邁開大步往舞廳走。她不得不小跑步跟上他，但不敢抱怨。

　　抵達陽台時，他朝她皺眉。「妳在發抖。」

　　她瞄他一眼。他看來已恢復自制，但眼中仍殘留著殺氣。

　　「不懂為什麼，」她說。「一定是夜涼如水的關係。」

　　※※※

　　車伕關上車門，爬上駕駛座。馬車顛簸一下開始沿著街道前進。迪生拉起窗簾，窩在角落裡注視著愛瑪。

　　她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那個可怕的歹徒真的沒有傷到你嗎？」

　　「沒有。」有也不嚴重，他在心中更正。他的脅部明天可能會出現大片瘀青，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反應太慢。話說回來，他已經好多年沒有用梵薩搏擊術跟人打鬥了，不用說是預料到今晚會遇見一個梵薩術修行者。

　　但這件事處處透著非比尋常，尤其是他的新助手。他悶悶不樂地注視著愛瑪，感到心中烏雲密佈。他很清楚激烈打鬥所燃起的沸騰情緒需要意志力來控制。但他此刻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他無法理解它卻知道它很危險。

　　車內昏黃的燈光照在愛瑪的頭髮上，使她的眼睛變成閃閃發亮的綠寶石。他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把她拉進懷裡。他握起拳頭，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要不是幾分鐘前在陽台上感覺到她在發抖，她此刻的平靜會讓人以為她今晚沒有做過比跳舞更刺激的事。她的鎮定令他既惱怒又欣賞。

　　「換作是舞廳裡其他的淑女，現在早就歇斯底里了。」他嘟囔道。

　　「我還不能歇斯底里，我忘了帶嗅鹽。」

　　她輕浮的態度終於使他忍無可忍。他整晚都在為她下午可能是去私會情郎的事生悶氣。在書房發現她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又安排情郎在那裡跟她幽會了。

　　他想要撕碎東西洩憤，最好是她的淺綠色絲裙。等她一絲不掛時，他想要跟她做愛。他要給她前所未有的激情體驗，使她不再渴望別的男人。明知她有情人，他還是要她。狂野在他體內流竄。有她在車廂裡，他就冷靜不下來。他發現他的身體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

　　「你真的沒事嗎？」愛瑪不安地問。

　　「我沒事。」他變換姿勢讓自己舒服一點。

　　她眉頭微皺。「你看起來怪怪的。」

　　「怎麼個怪法？」

　　「我不會形容。攻擊你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迪生停頓一下。「我只知道他學過我以前在梵薩嘉拉島學的搏擊術。」

　　「梵薩嘉拉島？」她恍然大悟地睜大眼睛。「那麼他一定跟秘笈這件事有關。」

　　「沒錯。」迪生強迫自己思考。「他想必一直在監視梅夫人的家。但他太年輕，不像是這詭計的幕後首腦。」

　　「你怎麼知道他很年輕？他用布蒙著臉。」

　　迪生心不在焉地摸摸脅部。「由他的速度和敏捷度可以知道他很年輕。」

　　「這件事越來越複雜了。」

　　「沒錯。」他凝視著車廂裡搖擺不定的燈光，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我還是想不通梅夫人怎麼會捲進這件事情裡。」

　　「有沒有查出她的來歷？」

　　「只有她在社交季之初抵達倫敦時告訴大家的故事。她說她年邁的貴族丈夫去年在蘇格蘭去世。」

　　「真是疑雲重重。」她說。「我或許可以幫你解決其中一些。」

　　迪生把視線轉向她。「從最重要的開始。妳跑到蘭妲的書房做什麼？」

　　愛瑪眨眨眼。「你怎麼會發現我在那裡？」

　　他聳聳肩。「我決定趁妳在樓上的休息室時到書房看看。」

　　「天啊！我們大家沒有一起在那裡碰到真是奇跡。」

　　「大家？」迪生感到下顎肌肉在抽搐。「在我抵達書房前，有別人跟妳在一起？」

　　「說來話長。」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你不會相信的，但我發現了一些非比尋常的事實。」

　　他不喜歡她眼中的興奮，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壞預兆。「我洗耳恭聽。」

　　「我離開休息室後正好看到辛旺形跡可疑。」

　　「辛旺？蘭妲的男僕？他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但他舉止怪異，所以我跟蹤他從後樓梯下樓。」

　　「妳跟蹤辛旺？」迪生已經壓下的怒氣又升了起來。這幾乎和知道她跟情郎在書房幽會一樣糟。幾乎──但不完全一樣。「妳瘋了嗎？他可能很危險。萬一他發現妳跟蹤他呢？妳要怎麼為自己辯解？」

　　她不悅地抿嘴。「你要不要聽我把事情說完？」

　　他往前坐，分開雙腿，雙手擱在膝頭，強迫自己保持耐性。「妳說吧！」

　　「我在樓梯底層失去他的蹤影，但注意到書房就在附近，於是決定順便進去看看。」

　　「順便個鬼。」迪生嘟囔。

　　「如果知道你有相似的計劃，我就不用費那個事了。」她不悅地皺緊眉頭。「我真的必須堅持你以後多告訴我一些你的計劃，那樣我們就不會妨礙到彼此的調查。」

　　「容我提醒妳，葛小姐，妳替我工作。妳需要知道什麼和何時需要知道都得由我這個僱主來決定。」

　　「等你聽說我今晚的發現時就會改變主意的。」

　　迪生覺得她的表情只能以自負來形容。「妳到底發現了什麼？」

　　「蘭妲派辛旺趁你今晚不在家時去搜你的書房。她決心查明你為什麼跟我訂婚，她認定你別有用心。」她得意地往後靠在椅背上。「你覺得這個消息怎麼樣？」

　　「不怎麼樣。蘭妲派人去我家搜查早在我意料之中。」

　　「你早就料到了？」她的臉垮了下來。

　　「我知道蘭妲對我非常好奇。畢竟跟妳訂婚之後，我就會妨礙到她。」他密切注意著她的表情。「妳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我正在察看書桌抽屜時，辛旺和蘭妲到書房來。我不得不躲在窗簾後面，因此聽到他們的談話。」

　　他遲早會被她逼瘋的，他心想。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小心翼翼地伸手握她的手腕。「聽我說，愛瑪，仔細聽好。絕對不要再像今晚這樣一個人到處亂跑。在受雇於我的期間，不可以再冒這種險了。妳明白嗎？」

　　「不明白。」她看來既生氣又委屈。「你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

　　「因為妳冒的險，傻瓜。妳很有可能受傷。」

　　「不太可能。難堪或許會，受傷不可能。今晚真正有危險的人是你。花園裡的那個人好像存心要使你受到重傷。」

　　「妳會在乎我受傷嗎？」

　　「當然會。」

　　「為什麼？」他冷笑一下。「因為妳沒有遇到過像我這樣大方的僱主，妳不想在領到薪水前就失去工作？」

　　「不完全是因為錢──」

　　「不是才怪。也許妳擔心我的安危是因為我還沒有把妳的寶貝推薦信給妳。」

　　「我也可以問你相同的問題。」她兩眼發亮地說。「你為什麼那麼擔心我在受雇於你的期間冒不必要的危險？因為你需要我安然無恙地繼續當你誘捕梅夫人的誘餌？我只不過是你打算用來捉老鼠的一塊乳酪？」

　　「果真如此，那麼我從來沒買過像這樣貴的乳酪。我只能希望你妳物有所值。」

　　「先生，你是我不幸遇到之中最難伺候的僱主。」

　　「這句話妳說過好多遍了。但重要的是我出手大方，對不對？」

　　「你怎麼可以暗示我對你的安危感興趣完全是因為我唯利是圖？」

　　迪生的耐性崩潰。「讓我們看看妳對我的興趣唯利是圖到什麼程度。」

　　他突然傾身把她壓進了馬車座椅的椅墊裡。他用雙手固定住她的手腕，然後低下頭親吻她。他一碰到她的唇就知道她的鎮靜跟他一樣完全是裝出來的。她跟他站在同一座懸崖的邊緣。

　　「嗯。」在驚愕了一或兩秒後，愛瑪掙脫他的掌握，用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過去幾分鐘來在兩人間暗潮洶湧的激情突然爆發。迪生很驚訝椅墊竟然沒有著火。

　　愛瑪輕啟櫻唇，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她在倫敦或許另有情郎，但今晚她要的是他，迪生心想。他費了一番工夫把外套脫掉。愛瑪用力拉了幾下把他的領結扯開。他一腳抵著地板，把她壓進椅墊更深處。她的味道令人著迷，跟他以前吻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迪生。」

　　她的絲裙圍裹著他的大腿。他拉扯她的上衣，直到她小而豐滿的乳房落入他的掌中。他感覺到她硬挺的乳頭抵著他的掌心。她的幽香挑逗著他的嗅覺與幻想。她在壁爐前洗澡的畫面突然浮上他的腦海，差點瓦解了他殘存的自制力。

　　他呻吟一聲離開她的唇，低頭把硬挺的乳頭含進口中吸吮輕咬。愛瑪一陣顫抖，在他懷裡弓起身子。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車身的搖晃、噠噠的馬蹄和隱約的街聲。但它們顯得那麼遙遠和不重要。

　　愛瑪把他的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拉了出來。他感覺到她摸索著想解開他的褲子，但片刻後索性直接把手伸進去。她的手指碰到他赤裸的肌膚時，他忍不住打個哆嗦。她突然住手。

　　「我弄痛你了嗎？」她急忙問。「那裡是不是被歹徒踢到的地方？」

　　他抬起頭望進她的綠眸裡。「就算是，妳的碰觸也治好了那裡的瘀傷。不要停。」

　　「但是──」

　　「不要停，繼續摸。」他低頭親吻她的脖子。「拜託。」

　　「好吧。」她無法喘氣似地說。

　　她的撫摸先是小心翼翼，然後大膽急切起來。「你摸起來好強壯、好溫暖、好結實。」

　　她驚奇的語氣令他迷惘。「妳摸起來好柔好嫩。」

　　他把絲裙掀到她的腰際。燈光照亮她白皙的大腿，晶瑩的露水結在她兩腿之間的紅色鬈毛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變得粗濁沉重。

　　「愛瑪，如果妳不想要，現在就說。」

　　她伸出顫抖的手捧住他的臉，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眸。「感覺很對。」她細聲道。

　　他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奇怪的話語，但她臉上的慾望令他目眩神迷。他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好像意外陷入鴉片造成的幻想中。等他睜開眼睛時，愛瑪還在看他，綠眸中仍然燃燒著熾烈的慾望。

　　迫切的需要使他忍無可忍。他解開褲子，釋放出堅硬的亢奮。他分開她的雙腿愛撫她。他的碰觸使她倒抽口氣。她摸起來濕濡柔軟，他再也無法等待。他來到她兩腿之間，用力把自己推送進緊實的通道深處。

　　她哽咽似地輕聲抗議，指甲戳進他的肩膀裡。

　　恍然大悟的震驚使他怔住。

　　「愛瑪。」

　　他從來沒有跟處女做愛過，但十分肯定那正是他今晚做的事。愛瑪下午去見的絕對不是她的情郎。

　　她抬眼望著他，眼中不再燃燒著激情。

　　「我猜這種事熟能生巧？」她咬著牙說。

　　「是的。」他的手在發抖。事情被他搞得一團糟。

　　「你太大，恐怕不適合常做這種事。」

　　「哦，愛瑪。」

　　他努力保持不動，讓她習慣有他在她體內。感覺出她略微放鬆時，他開始移動。

　　但她的身體立刻又緊緊裹住他，把他拉進濕熱的更深處。

　　汗珠凝結在他的肩胛骨之間和額頭上。他感覺到愛瑪試探性地在他身下移動。

　　「不，親愛的，千萬不要──」

　　太遲了。慾望的洪流吞沒了他，但他及時恢復一絲理性，勉強在最後關頭抽身把種子撒在她的大腿上。解放的震撼一波波襲向他。他閉上眼睛，咬牙忍耐令人筋疲力竭的快感。高潮結束後，他癱在她的淺綠絲裙裡。空氣中瀰漫著性愛的氣息。

　　他感覺到馬車在費夫人的家門前停下。

　　※※※

　　置身在童話故事裡竟然是如此，愛瑪陰鬱地心想。

　　幾分鐘後她帶迪生進書房時還在顫抖。她慶幸蕾蒂尚未返家，僕人也已就寢，沒有人會看到她皺巴巴的衣裳、凌亂的頭髮，和一臉怪異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看來糟透了，一點也不像是跟夢中情人做愛後的模樣。

　　當然啦，直到今晚她才知道迪生就是她今生等待的男人。事實上，這樁愛戀沒有任何地方跟她的幻想相同。沒有積極的追求，沒有大把的玫瑰，沒有海誓山盟的示愛。

　　沒有談到未來。

　　但她也只有認了。她不能奢望現實會像書裡描寫的那樣浪漫。

　　她悶悶不樂地看著迪生生起壁爐裡的火。真是不公平，他隨便整理一下儀容就恢復平時的整齊優雅。任憑誰看到此刻的他都不會猜到他剛剛才經歷過激烈的打鬥和熱情的纏綿。

　　他拍掉手上的灰燼，站起來轉身面對她。他的眼神嚴肅得令人不安。

　　「我們必須談談。」他說。

　　他過於平靜的語氣使她心生警戒。她打起精神，露出公事公辦的笑容。「沒問題。」

　　他朝她靠近一步。「愛瑪，我不知該從何說起。」

　　天啊！他打算道歉。她必須阻止他。她此刻最無法忍受的就是聽到他說很抱歉跟她發生關係。她往後退，直到背抵著蕾蒂的書桌，仍然掛在手腕上的小提袋撞到桌面。

　　她突然想起提袋裡的東西。

　　「對，我們必須談談，幸好你提醒了我。」她急忙打開提袋，掏出紙卷。「我一直沒機會把我從火裡搶救出來的東西拿給你看。」

　　「什麼火？」迪生皺眉望著她攤開在桌面上的文件。「妳是說有人想在蘭妲的書房裡燒掉這些東西？」

　　「是辛旺。他跟蘭妲大吵一架，因為她發現他沒能從你的書房裡找到有用的情報而解雇他。真悲慘。」

　　「什麼真悲慘？」

　　「她沒有給他這季的薪水，更不用說是推薦信了。沒有預先通知就解雇了他，可憐的辛旺一定很難再找到工作。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迪生緩緩走向書桌。「那麼最慘的是什麼？」

　　「辛旺恐怕愛上了他的僱主。」愛瑪清清喉嚨，兩眼死盯著演出海報。「蘭妲離開書房後，他痛哭流涕。哭聲聽了令人鼻酸。」

　　「痛哭流涕？」

　　「是的，然後大發脾氣。他從上鎖的抽屜裡拿出一整盒文件倒進壁爐裡。在他離開書房後，我設法從火堆裡搶救出一些。」

　　他來到她身旁端詳文件，但沒有碰她。「有意思。」

　　她猛地抬頭。「辛旺企圖毀掉這些文件時非常激動，因此我認為他知道它們對蘭妲很重要。他想要報復她那樣傷害他。」

　　迪生翻閱那一小疊文件。「這些海報和劇評都和一個名叫柯凡妮的女演員有關。」

　　「海報中的劇團似乎都在北部巡迴演出，從來沒有在倫敦這裡演出過。劇評中對柯凡妮的描述是否讓你覺得似曾相識？生動靈活的藍眸，姣好嬌小的身材？」愛瑪問。

　　「妳是說蘭妲以前是那個名叫柯凡妮的女演員？」迪生交抱雙臂，靠在桌緣上。「果真如此，難怪沒有人知道她的來歷。」

　　「女演員都很窮，但她顯然十分富有。」

　　迪生揚起眉毛。「女演員釣到金龜婿的事並非前所未聞。」

　　「那倒是。」愛瑪思索片刻。「但金龜婿和女演員通常會因醜聞而被迫離開倫敦。」

　　迪生迎視她的目光。「也許蘭妲和她的丈夫──神秘的梅爵士，被迫遠走義大利。」

　　「她為什麼要撒謊說她來自蘇格蘭？」

　　「也許是因為她不想讓人把她跟義大利聯想在一起。」

　　「如果能證明蘭妲去年在義大利住過一段時間，就能找出她和破解秘方的藍法瑞有什麼關係。」

　　「沒錯。」迪生停頓一下。「但話說回來，也許根本沒有梅爵士這個人。」

　　「有道理。」愛瑪揚起眉毛。「我能自行杜撰推薦信，別的女人也可以杜撰出丈夫來。但那無法解釋她的富有，她的錢不可能是天上掉下來的。」

　　「對。我明天一早就開始調查她的財源。」他站直身子。「在那之前，妳我有別的事要討論。」

　　愛瑪渾身一僵。「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再談了。時候不早，我很累了。」

　　「愛瑪──」

　　「今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忙道。「我恐怕還不習慣社交生活的辛苦，我很想上床睡覺了。」

　　他看來還想爭辯。她屏息以待。但他似乎暗自作了決定。

　　他正經八百地點個頭。「悉聽尊意，但別以為我們之間的這件事可以永遠避而不談。」

　　「說的越少越好。」她嘀咕。「晚安，先生。」

　　他猶豫不決。她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惱怒。她害怕他會強迫她跟他談，但他最後只是轉身走向門口。

　　「晚安，愛瑪。」他在門口停下。「身為妳的僱主，容我表明妳今晚做的事遠非職責所需。放心，妳一定會得到適當的酬金。」

　　她先是不敢置信，接著怒從中來。「酬金？你說酬金？」

　　「我覺得應該在結束僱用妳時多加你幾鎊薪水。」他若有所思地繼續。

　　「那種話你也說得出口？」她隨手抓起桌上的小型地球儀扔向他的頭。「你怎麼可以暗示我會為馬車裡那件事收錢？我是不得不為生活工作，但我不是妓女。」

　　他以看似心不在焉的動作接住地球儀。「天啊！愛瑪，我沒有那個意思。」

　　盛怒之中的她根本聽不進去。「我不會為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收錢。你聽清楚了嗎？我寧可餓死也不收那種錢。」她抓起一個插滿花的花瓶用力朝他扔去。

　　「愛瑪，別那麼激動。」他設法接住了花瓶，但沒能躲過瓶裡的東西。他搖頭甩掉臉上的花和水。「我說的是酬謝妳到蘭妲的書房所做的調查，妳的發現非常有用。」

　　「胡說。」她雙手插腰。「我不信。」

　　他面露怒容。「我說的是實話，妳這個瘋狂頑固的傻瓜。」

　　發現他突然對她咆哮令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你敢發誓嗎？」她問，毫不掩飾心中的懷疑。

　　「可惡。」他怒目相向。「如果我要找情婦，我會找個性情比較柔順和經驗比較豐富的女人。」

　　她目瞪口呆。「這會兒你又嫌我對那種事缺乏經驗？」

　　「我只是想說明我並沒有把馬車裡發生的事當成商業行為。」他厭惡地撣掉衣袖上的花瓣。「我提到的酬金是要獎賞妳發現梅蘭妲以前叫柯凡妮。」

　　「迪生──」

　　他用力拉開房門。「既然談到這個話題，那我不妨告訴妳，如果妳再冒那種險，我絕不會替妳寫那該死的推薦信。」

　　「迪生，等一下。」她拎起裙襬追過去。「也許我的指責是有點草率。」他不屑回答。房門當著她的面砰地一聲關上。

第八章

　　迪生偶爾會被迫去探望祖母。這會兒他一如往常地把心一橫，走進祖母住的宅邸。他無法解釋自己對那棟房子的反應，照理說它的氣派宏偉應該令他欣賞，但他總覺得它冷冰冰又充滿壓迫感。他在很久以前就私下把它稱為艾家堡。

　　他穿過客廳，走向像女王般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的艾薇麗夫人，準備打另一場文明卻殘酷的戰爭。

　　「迪生，你也該到了。」薇麗注視著他，那種嚴峻傲慢的態度早已成為她的第二天性。

　　「妳在信裡要求我三點到，艾夫人。」他從不稱她祖母，那樣做會使他失去發誓嚴守的立場。她從未要過他這個孫子，即使是在他替她搶救回艾氏祖產之後。他死也不會承認他希望有她這個祖母。「現在正好三點。」

　　他趁行禮時打量他的對手。薇麗今天跟往常一樣處於良好的備戰狀態，也許鬥志比平時還要旺盛一點。

　　歲月在那張曾經美麗的臉龐留下了幾條皺紋，但絲毫沒有軟化那對金綠眼眸裡銳利如鷹的目光。迪生知道自己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

　　薇麗的優雅和格調宛如天生。她那銀灰色高腰蓬袖的衣裳正好和她的銀髮相配，顯然是法國裁縫師的昂貴傑作。迪生很清楚她與生俱來的品味及貴為子爵夫人的地位，使她曾經是社交界最閃亮的女主人。她主辦的舞會和晚宴曾經是上流社會的焦點話題。她在兒子維禮十四歲時守寡，但在社交界的地位依然崇高。

　　但那種情形只維持了幾年。在遭逢獨子維禮身亡的打擊和得知他賭光家產的震驚之後，她從社交界完全退隱，幾乎是足不出戶，偶爾才會和三五老友相聚。連艾氏財產的恢復都不能使她重回社交界。難道他期望她會感激他使她免於破產的恥辱？好像非婚生孫子的那種表態能夠彌補她失去婚生兒子的損失？

　　「你應該一回倫敦就來告訴我你訂婚的消息。」薇麗開門見山地說。「而不是讓我從賴培娜口中聽說這件事。要知道，那令我非常尷尬。」

　　迪生知道賴培娜是薇麗仍有往來的少數朋友之一。

　　「連火山在妳的客廳裡爆發恐怕都不能令妳感到尷尬，夫人。」迪生冷笑一下。「和我有關的消息就更不能了。」

　　「有人會以為經常忍受你對社交界繁文縟節的鄙夷會使我習以為常。但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

　　「妳發這種牢騷有點奇怪，夫人。如果沒有記錯，我上個月才因沒能找到合適的妻子而再次受到妳的訓斥。」

　　薇麗憤怒地瞇起眼睛。「關鍵就在『合適』這兩個字。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你的未婚妻一點也不合適。」

　　「妳還沒有見過她，不該太早下斷語。」

　　「光聽傳聞就足以斷定你鑄下大錯。」

　　「何出此言？」迪生語氣平淡地問。

　　「據培娜說，你結識葛小姐時她是費夫人的伴從。那是真的嗎？」

　　「真的。」

　　「胡鬧！職業伴從？憑你的身份地位，你可以隨意挑選婚姻市場上的女繼承人。」

　　「我不知道我可以挑三揀四，夫人。」迪生皮笑肉不笑地說。「別忘了我並不是理想的結婚對象。如果妳沒有忘記，我是個私生子。葛小姐的父母卻是清白的正派人。」

　　薇麗眼中冒出怒火，但她沒有中計。「我還聽說你在三更半夜宣佈跟葛小姐訂婚是因為她很可能被控殺害柯契敦。」

　　「那是我決定時機的因素之一。」迪生承認。

　　「在魏家堡的每個人都相信柯契敦確實是她殺的。上流社會的人大部分都認為你的未婚妻是殺人兇手。」

　　「是不是對我的差別都不大。」迪生聳聳肩。「柯契敦罪有應得。」

　　薇麗瞠目結舌。「你怎麼可以那樣無動於衷？我們談的是一個無辜的人慘遭殺害。」

　　「沒有人會用無辜來形容柯契敦。」

　　「你忘了柯契敦是上流社會極受尊敬的紳士？他是所有頂尖俱樂部的會員，他交往的都是顯貴之士。李佛頓侯爵是他母親那邊的親戚。」

　　「柯契敦是個道德敗壞、縱情聲色的浪蕩子，專門欺負沒有人保護的年輕女子，尤其喜歡對女僕、家教和伴從霸王硬上弓。他還是個魯莽的賭徒。」迪生停頓一下。「事實上，他可能和我的父親有許多相似之處。」

　　「放肆！」薇麗氣得聲音發抖，這次她上鉤了。「我說過多少次，維禮沒有強迫你的母親。是她自己年輕愚蠢，跟地位懸殊又有未婚妻的男人發生關係，因而付出代價。」

　　「她是愚蠢。」迪生以彬彬有禮的語氣說。「愚蠢到在我父親說愛她和可以娶她時信以為真，愚蠢到認為自己獻身給的是正人君子。」

　　「別忘了她在這個過程中也出賣了自己的貞操。」

　　他抓緊壁爐架強迫自己露出禮貌的笑容。「我很樂意跟妳討論家族史，夫人。但我必須警告妳我無法久留，因為我四點還有別的約會。如果妳今天下午還有別的事想談，那麼最好趕快言歸正傳。」

　　薇麗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迪生看到她深吸口氣，像他片刻前一樣努力壓抑怒火。他看到她拿起茶杯，細緻的瓷器在她掌握中微微顫抖。知道他有能力把她的自制力逼到瀕臨崩潰應該令他感到得意，但跟平時一樣，那絲毫提振不了他的心情。他不禁跟往常一樣納悶自己到底想從這難以相處的老婦人身上得到什麼。他為什麼要跟她維持這種劍拔弩張的不愉快關係？他為什麼不乾脆漠視她的存在？又不是說她想得到他的注意。

　　「你很清楚我今天把你招來是要聽你親口解釋你所謂的訂婚到底是怎麼回事。」薇麗冷冰冰地說。

　　「訂婚就是訂婚，沒有什麼所謂不所謂。」

　　「我拒絕相信你真的要娶這個……這個殺人兇手。」

　　「注意一下妳的措辭，不要開口閉口就殺人兇手。」他輕聲警告。「必要時，我準備出庭作證，證明柯契敦遇害當時葛小姐跟我在一起。」

　　「柯契敦是在半夜遇害的。培娜說你和葛小姐隨其他人出現在命案現場時，她身穿睡衣睡袍，看起來好像剛剛下床。」

　　迪生揚起眉毛。「妳的重點是？」

　　「我的重點是，如果她不是殺人兇手，如果柯契敦遇害時她真的跟你在一起，那麼她顯然是在你的床上。也就是說，她根本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你沒有義務保護她。」

　　「任何人都不准說我的未婚妻是蕩婦，包括妳在內。」他咬牙切齒道。

　　薇麗瞠目以對。「你對他可能只是逢場作戲。」

　　「她是我未來的妻子。」迪生掏出懷錶察看時間。「時候不早了。」他把懷錶放回口袋裡。「雖然很不願中斷這愉快的談話，但我恐怕非告辭不可了，夫人。」

　　「如果你真的考慮娶這位葛小姐，那麼其中必然讓你有利可圖。」薇麗說。

　　「有利可圖？」

　　「你在商業上的成就已成為傳奇。除非預期得到豐厚的報酬，否則你不會做出如此重大的舉動。你是不是發現葛小姐即將獲得一大筆財富？」

　　「據我所知，葛小姐一貧如洗。她似乎在一項倒楣的投資中賠上了僅有的積蓄。」迪生在門口暫停，點個頭以示告別。「但得知妳對我的看法向來極具啟發性，艾夫人。經過了這麼多年，我在妳眼中顯然還是遠不如我高貴的父親。」

　　※※※

　　不久之後，迪生在俱樂部裡喝咖啡，坐在他對面的是羅義泰。迪生很高興老友還有體力到俱樂部來。他注意到義泰的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座椅也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靠近爐火。但在放下泰晤士報微笑打招呼時，義泰眼中閃著迪生熟悉的昔日光彩。

　　「看來你需要的應該是白蘭地，迪生。」

　　「天啊！你說的對。」迪生喝一口咖啡。「我剛剛從我祖母那裡過來。」

　　「難怪。我猜她想聽你訂婚的細節，那也是人之常情。」

　　「艾夫人沒有所謂的人之常情。」迪生放下咖啡杯。「但那也不是什麼新聞，所以我們不妨切入重點，談我今天下午約你到這裡來的原因。」

　　義泰把瘦削的手指搭成尖塔狀。「如果你是想得到跟梅夫人有關的情報，那我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跟你一樣運氣不佳。那個女人好像是在社交季之初憑空冒出來的。」

　　「她的財富也是個謎。」迪生承認。「我查不出她的收入來源。但我的助手碰巧發現一些情報可以讓我們多知道一點她的過去。」

　　「願聞其詳。」

　　迪生往後靠在椅背上，伸長雙腿，凝視爐火。「我們有理由相信梅夫人曾經以柯凡妮的藝名登台演出。」

　　「她當過演員？難怪。」義泰思索片刻後搖搖頭。「我多年來一直是倫敦劇院的常客，但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柯凡妮。」

　　「那很可能是因為她待的小劇團大部分時候都在北部巡迴演出。她的演藝生涯可能也不長。」

　　「原來如此，」義泰點頭道。「難怪我沒聽過她。有意思。這確實給了我們一個調查的新方向。」

　　「如果能找到她跟義大利和藍法瑞的關聯，我們至少可以知道她是如何得到秘方的。在這期間發生了另一件事。」

　　義泰把頭偏向一邊。「真的嗎？」

　　「在說明之前，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

　　「好呀，什麼問題？」

　　迪生注視著他。「昨夜我遇到一個梵薩術修行者。他的功夫不錯，而且相當年輕。」

　　義泰突然揚起眉毛。「你是說你遭到攻擊？梵薩弟子的攻擊？」

　　「是的。」

　　「在倫敦這裡？」義泰看來大吃一驚。「但這太令人吃驚了，而且不太可能。倫敦目前只有我一個梵薩大師。你也知道，我幾年前就不再收新弟子了。」

　　「我可以從你的反應推斷他不是受雇於你嗎？」

　　「他當然不是。」義泰嗤鼻道。「你怎麼會認為他是？」

　　迪生微微一笑。「因為就像你指出的，你是倫敦唯一的梵薩大師。我只是在排除所有顯而易見的可能性。我確實想過你可能另外派人監視梅夫人的家，而他可能不知道我也在替你調查。」

　　「如果我有那樣做，我一定會告訴你。」

　　「那麼我們不得不假設這個梵薩小弟子的僱主另有其人，而這位神秘僱主也在尋找秘方或秘笈。」迪生平靜地說。

　　「你沒有問他嗎？」

　　「我跟他交手的時間很短。」

　　「什麼意思？」

　　「他發現我也是梵薩弟子後就棄戰逃逸了。」

　　「嗯。」義泰沉吟片刻。「你知道你在暗示什麼嗎？」

　　「有別人在尋找秘笈嗎？是的，我知道那有什麼涵義。」

　　義泰坐立難安似地扭動身子。他不安地看迪生一眼。「我們不得不假設這個人尋找秘方或秘笈的動機並不純正，否則他派弟子或親自前來倫敦時一定會立刻跟我聯絡，告知我他想要參與秘笈的搜尋。」

　　「是的。」

　　「但他並沒有那樣做，由此可見他不再尊重梵薩傳統。如果他確實存在，而且存心隱瞞身份，那麼想要找出他恐怕會很困難。」

　　迪生苦笑一下。「我承認想要找到存心躲藏的叛離份子並不容易。他的年輕弟子卻另當別論。」

　　「什麼意思？」

　　迪生放下空咖啡杯，從椅子裡站起來。「不可能有太多年輕毛躁的梵薩術修行者在倫敦活動。找到他不會太困難。到時應該就能查出幕後主使者的身份。」

　　「啐，別浪費時間了，迪生。我們不能節外生枝。眼前最重要的就是比這個叛離份子先一步找到秘笈。」義泰用指尖互相輕拍。「如果我們失敗，那麼我最後的梵薩修行也將功虧一簣。」

　　※※※

　　「葛小姐，你跟艾氏虎姑婆見過面了嗎？」魏巴瑟微笑著把椅子搬到愛瑪身旁。

　　他挨近愛瑪，以免他的聲音被談笑聲淹沒。劇院包廂此刻人滿為患。幾個上了年紀的愛慕者人手一杯香檳地趁幕間休息時過來向蕾蒂獻殷勤。他們全部擠在她豐滿的胸脯旁邊。

　　愛瑪穿著另一件低領的綠色衣裳，金色的緞飾巧妙地遮住她的乳頭。當她問到可不可以在領口多加點蕾絲時，蕾蒂和裁縫師都向她保證酥胸半露是目前最流行的款式。愛瑪暫時拋開疑慮，心想自己哪裡懂得流行的事？她以前是貴婦的伴從，而不是衣著時髦的貴婦。

　　魏巴瑟在包廂出現時嚇了她一跳，因為她正忙著觀看在對面包廂裡上演的好戲。

　　「虎姑婆？什麼虎姑婆？」愛瑪從觀劇鏡裡看到迪生彎腰親吻蘭妲的手，他慇勤得有點過分的態度使愛瑪忍不住皺起眉頭。

　　先前他們討論時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迪生趁幕間休息時去蘭妲的包廂跟她聊天，設法誘她談談她的過去。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但愛瑪發現她不喜歡迪生那樣逗留在蘭妲身旁。他沒有必要坐得離蘭妲那麼近，近到她能夠用手指輕拂過他的大腿。愛瑪從那個看似不經意的動作裡嗅出濃濃的勾引意味。

　　「我指的是艾薇麗夫人，」巴瑟話中含笑地說。「你未婚夫的祖母。她今晚也來了，大概是衝著來的。」

　　愛瑪大吃一驚，放下觀劇鏡，轉頭凝視巴瑟。「什麼意思？她在哪裡？」

　　「就坐在對面第三排的包廂裡。」巴瑟微微偏頭指示方向。「左邊數來第四個。你妳一定看得到她。她身穿淡紫色的衣裳，拿著觀劇鏡對準妳。」

　　「劇院裡好像有一半的人都拿著觀劇鏡對準我。」愛瑪嘀咕。另一半的人則在看迪生和蘭妲，她心想。

　　但她還是望向第三排從左邊數來的第四個包廂。她看到一個身材嬌小但令人望而生畏的紫衣貴婦。艾夫人的觀劇鏡確實對準愛瑪。

　　「謠傳她和迪生互相鄙視。」巴瑟低聲說。「不幸的是，在兒子去世後，私生孫子成為艾夫人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也只有她這個親人。」愛瑪喃喃自語。

　　「自從妳的未婚夫插手挽救瀕臨破產的艾氏產業之後，他們兩人就處於交戰狀態。」

　　「我知道他們的祖孫關係有點緊張。」她謹慎地說。

　　「那樣說太輕描淡寫了。」巴瑟揚起一道眉。「迪生的父親對財務或艾氏產業不太感興趣。事實上，維禮在牌桌上賭光了他繼承到的所有財產，後來又在騎馬時跌斷了頸子。」

　　「我知道那些歷史。」愛瑪說。「我認為我的，呃，未婚夫很了不起，在他父親去世後挽救家族產業。」

　　巴瑟呵呵低笑。「那可不是出於親情或慷慨的舉動。大家都認為他那樣做是為了羞辱艾夫人。」

　　「羞辱她？那樣的舉動怎麼會是羞辱？」

　　「據說他想逼她在上流社會公開承認他。那當然是她最不願做的事，畢竟他的存在令她感到難堪。她寧願退出社交界，也不願假裝很高興有他這個孫子。」

　　「真糟糕。」

　　「據說迪生酷似他的父親。薇麗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維禮，而且是不同的個性下可能造就成的維禮。那想必很令她痛苦。」

　　「這對他們兩個來說都很可悲。」

　　巴瑟笑了笑。「葛小姐，妳的心腸太軟，妳不懂上流社會的習性。我向妳保證，迪生和薇麗都沒有把時間浪費在自悲自憐上，他們勾心鬥角得不亦樂乎。」

　　愛瑪看到艾夫人放下觀劇鏡，轉頭對身旁的胖婦人說話。她看不清艾夫人的表情，但從她僵硬的舉止裡可以看出巴瑟說的並不對；她一點也不喜歡跟孫子勾心鬥角。愛瑪不靠直覺就知道艾夫人非常不快樂，可能還非常寂寞。

　　「我在納悶──」巴瑟突然若有所思起來。

　　「什麼事？」愛瑪瞥向他。

　　「沒什麼，真的。算了。」

　　「你這樣神秘兮兮的叫我怎麼算了？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麼？」

　　「這不關我的事，但是，呃……」巴瑟歎口氣。「也許應該有人警告妳才公平。」

　　「警告我什麼？」

　　他壓低聲音，熱切地傾身挨近她。「我沒有別的意思，純粹是出於朋友的關心。我突然想到妳可能已經成為他們祖孫戰爭中的一顆棋子。」

　　「你那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巴瑟微微瞇眼。「妳可能聽說過迪生的母親原本是個家庭教師，後來因跟維禮有染而身敗名裂。」

　　「我知道。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無論艾夫人喜不喜歡，迪生都是她唯一的血親，她獨生子的兒子，也是傳宗接代的唯一希望。迪生用金錢換得體面。他的子女，也就是她的曾孫，一定會被上流社會接納。艾夫人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只是想到，在這世上最令艾夫人惱怒的可能莫過於看到迪生娶一個她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的妻子。一個身份地位跟他母親差不多的女人。這個女人畢竟將成為她曾孫的母親。」

　　他的含沙射影令愛瑪吃驚得透不過氣來，但她立刻恢復鎮定。畢竟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迪生宣佈與她訂婚的真正原因跟激怒他的祖母毫無關係。

　　「你錯了，魏先生。」

　　「很有可能。」他欣然同意。「請勿見怪，我只是不想看到妳被利用。」

　　「我沒有被利用，魏先生。」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樣，愛瑪心想。

　　「那當然。」巴瑟望向對面的包廂，輕而易舉地改變話題。「看來蘭妲又在耍花樣了。她真是不死心，對不對？憑她的美貌，她可能很少嘗到失敗的滋味。」

　　愛瑪把注意力轉回蘭妲的包廂時正好看到迪生望向她。看到巴瑟坐在她身旁時他好像皺了皺眉頭，但距離太遠使她無法確定。接著她看到他轉頭回答蘭妲。

　　迪生是在打探她的過去，愛瑪提醒自己。她想到她也可以乘機打聽情報。

　　「你說的對，魏先生。梅夫人長得確實很漂亮。」愛瑪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你跟她認識很久了嗎？」

　　「不久。」巴瑟聳聳肩。「我們是在社交季之初的一場舞會上經人介紹認識的。我覺得她很有趣，所以邀請她參加我在魏家堡辦的宴會。」

　　「你在哪裡結識她的丈夫？」

　　「素昧謀面。」巴瑟心照不宣地咧嘴而笑。「但我猜得出他的死因。」

　　「你說什麼？」

　　「即使是正值壯年的男人都會被梅夫人累壞。聽說她的丈夫年紀相當大，他可能根本沒有機會。我敢說他是死於用力過度。」

　　愛瑪感到臉頰發燙。「我懂了。」她清清喉嚨，轉頭盯著對面的包廂。

　　她看到迪生一離開蘭妲的包廂，另一個男人立刻取代他的位置。

　　「呃，我該告辭了。」巴瑟唐突地起身行禮。「妳的未婚夫似乎急著回到這個包廂來，也許他不高興看到我跟妳聊天。」

　　她從他得意的眼神中看出他告辭是因為目的已經達到：他以捉弄她自娛。跟有主名花調情對他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消遣。艾夫人的在場想必增添了他今晚的興致。

　　「別走，魏先生。」愛瑪露出冷冰冰的笑容。「我相信迪生一定很想跟你說話。」

　　「我可不想發現自己必須赴黎明之約。」笑意從他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似真摯的關懷。「希望妳沒有忘記我在魏家堡對妳說的話，葛小姐。萬一發現自己處境堪憐，妳一定要立刻跟我聯絡。」

　　「真是的，魏先生，我無法想像我會淪落到那種境地。」

　　「我向妳保證，迪生玩完他的遊戲時，我不會讓妳窮困潦倒、孤苦無依。」

　　愛瑪還不及作答，他就走了。

　　幾分鐘後，包廂後方的帷幔又被掀起，迪生走了進來。他朝聚集在蕾蒂身邊的男士們點個頭，然後在愛瑪身旁坐下。他看來一臉不悅。

　　「魏巴瑟到這裡來做什麼？」他開門見山地問。

　　愛瑪故作訝異。「他只不過是來打個招呼。」

　　「才怪，他決心勾引妳。那傢伙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真巧。」愛瑪嘟囔。「他剛剛才就你和蘭妲對我發出類似的警告。他相信梅夫人決心使你成為她的入幕之賓，而且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我猜他以為你今晚是被引誘過去的。」

　　迪生斜覷她一眼。「妳很清楚我在蘭妲的包廂做什麼。」

　　「我是很清楚。」她露出明媚的笑容。「成功了嗎？」

　　「沒有。」迪生氣憤地說。「我相信那女人真的是演員。對於尖銳的問題，她總是有辦法避──」

　　「愛瑪，我可以跟妳說句話嗎？」蕾蒂在包廂另一頭說。

　　愛瑪望向迪生背後的蕾蒂。「什麼事，夫人？」

　　「畢爵士──」蕾蒂停頓一下，充滿感情地看那位胖紳士一眼。「剛剛邀請我在看完戲後做他的馬車去參加魯家的宴會。妳介不介意我把妳交給妳迷人的未婚夫？」她朝迪生擠眉弄眼。「我相信他會好好照顧妳。」

　　愛瑪渾身緊繃。一陣既害怕又期待的戰慄竄下她的背脊。自從前天晚上他從書房拂袖而去之後，她和迪生就沒有單獨相處過。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跟他獨處。

　　她一方面害怕他會重提她所謂的馬車事件，另一方面又害怕他絕口不提。

　　她進退兩難。「當然不介意。妳盡情去玩吧，蕾蒂。」

　　「我會的。」蕾蒂對面紅耳赤的畢爵士猛拋媚眼。「畢爵士是個非常有趣的同伴。」愛瑪無法不注意到畢爵士對蕾蒂的生理反應，他的老式緊身褲讓人一目瞭然。

　　她連忙轉開視線，但動作還是不夠快。她的目光與迪生相遇，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故意不理會他，直到舞台的布幕升起。

　　散場後愛瑪讓迪生扶她上馬車。他緊握著她的手臂，她可以感覺出他的緊張。

　　天啊！他打算談馬車事件。

　　迪生跟著進入馬車，在她對面坐下。「我必須跟妳談一談。」

　　愛瑪咬緊牙關，心想自己早有心理準備。從事伴從的工作使她成為世故的女人，她可以應付這種事，她決心以若無其事的態度來面對。那似乎是最明智和最理性的做法。

　　「我很累了，先生。」她圓滑地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回家。」

　　「好主意。」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顯然鬆了口大氣。「我正要提議送妳回家，但怕妳會反對。」

　　他滿意的眼神使她突然火冒三丈。「你不要想入非非，我無意重複前天晚上在這馬車裡發生的事。」

　　說得好，愛瑪。這回反而是妳主動提起馬車事件了。

　　迪生露出毫無笑意的笑容。「即使妳有意，我也不得不婉拒。」

　　「你說什麼？」

　　「剛剛發生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她立刻領悟他談的是跟馬車事件毫無關係的另一件事。「什麼事？」

　　「幾分鐘前我出去叫馬車時，一個街頭流浪兒在等我。他替人帶話給我。」

　　「替誰？」

　　「綽號叫『獨耳哈利』的舊識，一個在碼頭區混的兼職走私客。戰爭期間我偶爾會向他購買情報。」

　　愛瑪吃了一驚。「天啊！走私客會有什麼情報賣給你？」

　　他聳聳肩。「在法國人控制的海域裡船隻來往的消息、海岸附近的詳細地形、軍方彈藥庫的位置，諸如此類的情報。」

　　她瞇起眼睛。「你為什麼想要買這些情報？」

　　「我做的生意五花八門。我不能因為拿破崙想要征服世界就讓我所有的生意停擺。」

　　「那當然。」她嘟囔。以後她還是別過問這方面的事。她不確定她想知道迪生在對法戰爭期間從事走私活動。「怎麼可以讓拿破崙擋人財路。」

　　她的嘲諷使他感到好笑。「我偶爾會從獨耳哈利那裡得到一些對政府也有用處的消息。我當然會把那些消息轉告有關單位。」

　　原來他還從事過間諜活動。「聽來你的生活還真多彩多姿。你想獨耳哈利今晚要給你的會是哪種情報？」

　　「我要找在梅夫人的花園裡攻擊我們的那個人。我昨天傳話給哈利說我願意買跟那個人有關的情報。哈利有遇到壞朋友的本領。」

　　她揚起眉毛。「由於你跟他的關係良好，所以我猜你也有相同的本領。」

　　他咧嘴一笑。「各種生意都做的人必須廣結善緣。」

　　「那樣講大概也沒錯。」

　　「總而言之，希望哈利發現了有用的情報。」迪生瞥向車窗外。他繃緊下顎。「羅老告訴我不要浪費時間做那方面的調查，但我覺得從那個方向下手或許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一股寒意襲向愛瑪。那是危險的預感。

　　「你要在什麼地方跟這個獨耳哈利見面？」她問。

　　「碼頭附近的紅魔鬼酒館。」

　　另一陣戰慄竄下她的背脊。「迪生，我不喜歡你的這個計劃。」

　　「這個計劃沒有值得妳大驚小怪的地方。」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大家都知道碼頭區入夜後很危險。」

　　「謝謝妳對僱主安危的關心。」他冷笑。「別擔心，愛瑪，我會活下來付妳薪水和寫那封該死的推薦信。」

　　無名怒火湧上愛瑪心頭。「施先生，我受夠了你的冷嘲熱諷。我正好是直覺非常強的人，我對你今晚跟獨耳哈利見面的計劃有很不好的預感，我只是想警告你。」

　　「就當你妳警告過了。」他傾身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下巴。「我也要給妳一個警告。」

　　「什麼警告？」

　　「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讓魏巴瑟跟妳單獨在一起。」迪生的表情冰冷如嚴冬寒風。「跟他保持距離，愛瑪，妳在他眼中只不過是惡作劇的戰利品。一旦得手就會棄之如敝履。」

　　她突然覺得透不過氣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他是哪種人嗎？像他那種人我見多了，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但身為妳的僱主，我覺得有義務勸告妳。」

　　「我向你保證，我可以照顧自己。倒是你，今晚千萬別忘了我的警告。」

　　「我會的。」

　　他放開她的下巴，坐直身子，迅速地解下雪白的領結，豎起外套衣領，藏好懷錶短鏈。做完那些小小的改變後，一身漆黑的他就可以躲在暗處而不被發現。

　　「迪生，我是認真的。」她低語。「答應我你今晚會特別當心。」

　　他露出壞壞的笑容。「願意親我一下祝我好運嗎？」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傾身輕輕地吻了他的唇。他顯然沒料到她真的會吻他，她在他正要有所反應時抽身後退。他一臉莫測高深地凝視她許久。

　　「很清楚你妳不能永遠避而不談我們之間發生的事。」他看似漫不經心地說。

　　愛瑪假裝沒聽到。「關於我今晚的計劃，我改變主意，決定不回家了。你可以叫你的車伕送我去桑家。等你結束碼頭區的會面，去那裡接我。我要你把獨耳哈利的情報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第九章

　　紅魔鬼酒館裡煙霧瀰漫、人聲嘈雜。形形色色的碼頭工人、流氓混混和妓女盤踞在木頭長凳上。桌面散佈著空酒杯和吃剩的肉餡餅。

　　獨耳哈利坐在迪生對面。油膩的長髮和頭巾遮住他剩餘的左耳。哈利究竟是如何失去耳朵的，迪生聽過三種不同版本的說法。第一種說法是他跟喝醉的水手打架。第二種是妓女嫌他付的錢太少。第三種是一群盜賊企圖偷走哈利走私的法國白蘭地。

　　哈利視迪生為朋友，但從不讓友誼妨礙生意。迪生知道哈利出售真假情報都一樣勤奮。但哈利至少還有一些原則，何況迪生跟他有多年的交情。

　　無論如何，他對於這類的情報來源是不能太挑剔的，迪生心想。

　　「我最初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動作跟你有點相像，施先生。」哈利戒慎地環顧室內，然後傾身靠近桌子中央。「平穩順暢，無聲無息。大部分的時間他都藏身在暗處。除非他想讓你看到他，否則你根本不會知道他就在附近。他跟你一樣喜歡穿黑衣服。」

　　迪生努力漠視從桌子對面傳來的酸臭味。他可以肯定哈利只有在偶爾喝醉酒掉進河裡時算是洗過澡。但那種澡不洗也罷，因為河水比哈利還髒。

　　「你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迪生問。

　　哈利抓抓臉。「兩個星期前。你也知道我們都會留意在這裡出現的陌生人。當我聽說你在找一個行事低調又喜歡穿黑衣服的人時，我就想到了他。」

　　「形容一下這個人。」

　　「沒法形容他的長相。沒在白天看過他。」

　　「他有多高？」

　　哈利噘起嘴唇。「跟你差不多，但比你年輕許多。」

　　「身材壯碩嗎？」

　　哈利露出訝異之色。「不會呀。應該說是精瘦結實，動作像隻貓。」

　　「如此模糊的情報，我不會付錢的，哈利。如果不能告訴我他的長相或在哪裡可以找到他，那麼你有什麼可以賣給我的？」

　　哈利眼中閃過一抹貪婪。他迅速喝一口麥酒，用手背擦擦嘴，然後挨近迪生。「我想我知道他的落腳處。」

　　期待之情在迪生心中升起，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你可以告訴我他住在哪裡？」

　　「行。昨晚我要回住處時看到他走進歐海街一家餡餅店的廚房。開店的寡婦出租店面樓上的房間。」哈利停頓一下。「至少我認為是他。」

　　「為什麼不確定？」

　　「因為他的動作不像我上次見到他時那樣自然流暢，好像是受了傷。」哈利示範似地抱著肋骨呻吟。「也許是被馬踢到，或是跟人打架。」

　　迪生靠在椅背上思考。他十分肯定自己踢到那個梵薩弟子的大腿和肩膀。「你什麼時候看到他的？」

　　哈利聳聳肩。「難說，我只知道很晚了。」

　　哈利這次賣的情報可能很可靠，但聽來又太有用了點。迪生考慮片刻後聳聳肩。「好，哈利。我付錢。」

　　哈利咧大嘴巴露出缺牙的笑容。「謝啦，施先生。希望你找到那傢伙，他讓我起雞皮疙瘩。不介意看到他離開這一帶。」

　　他收好迪生從桌面下遞給他的鈔票，喝完他的麥酒，迅速起立轉身走出擁擠的酒館。

　　迪生等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向酒館後方，好像要去上廁所，其實是從後門溜出去。他看到哈利的提燈在河面的薄霧裡若隱若現。搖曳的燈光消失在一條暗巷裡。

　　迪生跟了過去。

　　※※※

　　「蘭妲，妳會不會覺得這裡有點冷？」愛瑪搓著手臂。

　　「一點也不會。」蘭妲環顧擁擠的舞廳。「事實上還有點悶熱。妳會冷嗎？」

　　「有一點。」

　　其實她一分鐘前還覺得很舒適。令她手臂汗毛直立的感覺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好像有股冷冽寒風穿過悶熱的舞廳一般。

　　蘭妲深感興趣地注視著她。「妳最近太興奮了。我們到小房間坐坐吧。」

　　愛瑪覺得這個主意相當吸引人，只可惜提議的人是蘭妲。但她就是受雇來作為誘餌，這是她刺探蘭妲神秘過去的大好機會。如果她能套出迪生套不出的情報，迪生勢必得對她另眼相看。

　　「好主意。」愛瑪客氣地說。「我正想坐下來休息一下。」

　　「可惜我沒把我的特製茶帶來，它對解熱祛寒都很有效。」

　　愛瑪壓抑住如釋重負的歎息。「我相信桑夫人的女僕可以替我們沏一壺普通的茶來。」

　　「那當然。」

　　她們穿過人群進入走廊。男僕帶她們到小客廳後就出去端茶。她們在壁爐前坐下。

　　「可憐的東西。」蘭妲低聲說。「辛苦的社交生活一定把妳累壞了，對不對？」

　　「幸好我身強體壯。」愛瑪以愉快的語氣說。「那是我以前當伴從的必要條件。」

　　「但我猜當施迪生的未婚妻比當貴婦的伴從更辛苦，也更樂趣無窮，對不對？」

　　「妳說什麼？」

　　蘭妲心照不宣地對她眨眼微笑。「得了，愛瑪。我們都是老於世故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妳已經讓你的未婚夫嘗到甜頭了。」

　　愛瑪感到臉頰發燙。幸好男僕在這時端著茶回來，她乘機恢復鎮靜。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她在男僕走後說。

　　蘭妲輕笑一聲。「打算扮演處女新娘，是嗎？真可愛。但我必須告訴妳，效果已經被魏家堡發生的事破壞了。在那裡的每個人都看到妳身穿睡衣睡袍。我必須提醒妳，施迪生親口向魏家堡的客人保證柯契敦遇害時妳跟他在一起。」

　　愛瑪喝口茶，不置可否地哼一聲。

　　蘭妲兩眼發亮。「妳不否認？」

　　「事情確實是那樣，蘭妲。」愛瑪淡淡一笑。「雖然有害我的名聲，但總強過因殺人罪而被判處絞刑。」

　　「我了解。」蘭妲用手支著下巴，推心置腹似地看著愛瑪。「其實妳真的不必感到害羞。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忍不住要問問妳對施迪生的刺青有何看法。」

　　愛瑪的茶差點從手中掉落。「他的什麼？」

　　蘭妲眼中的自信消失了一些。「他的刺青。妳一定見過，畢竟妳跟他有過親密關係。」

　　「紳士不會有刺青。」愛瑪激動地說。「只有水手和海盜才會有，至少我聽說是如此。像施先生那種身份地位的紳士當然不會有。」

　　蘭妲的笑容不變，但其中多了幾分尷尬。「也許你妳在黑暗中沒有注意到。」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蘭妲瞪大了眼。「天啊！妳是說他跟妳做愛時沒有脫掉襯衫？真令人失望。我就很喜歡看強壯的胸膛。」

　　愛瑪打死也不會承認在兩人僅有的那一次做愛裡，迪生並沒有費事脫掉襯衫。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茶杯，直視蘭妲的眼睛。「我知道我不熟悉上流社會的作風，梅夫人。如果我有說錯的地方請妳見諒，但根據我的印象，淑女道人隱私會被視為粗俗不雅。」

　　蘭妲的臉色一沉。「妳在暗示什麼？」

　　「我無法相信一個有良好修養的淑女會以刺青和強壯的胸膛這種事作為話題。只有某些職業的女性，例如風流社會的女人，或是──」愛瑪故意停頓以示強調。「──女演員，才會誇耀自己在男歡女愛上的成績。」

　　她的話立刻對蘭妲造成影響。她先是目瞪口呆，接著抽筋似地猝然一動，然後火冒三丈，目露凶光。「妳竟敢暗示我粗俗不雅！」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妳才是卑下低賤。在施迪生挺身而出、使妳免於受絞刑之前，妳只不過是個職業伴從。換作是我，我就會開始擔心他為什麼要費那個事。像他那種身份地位的男人怎麼會看上妳這種女人，妳只不過是──」

　　她驀然住口，從椅子裡跳起來，在絲裙窸窣聲中氣呼呼地衝出門外。

　　不愧是當過演員，蘭妲退場的方式還真富戲劇性。提到沒修養的女演員顯然觸及她的痛處。這下妳該知道職業伴從不是好惹的，愛瑪心想。

　　等勝利的喜悅消失後愛瑪才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什麼。她無異是直截了當告訴蘭妲她知道她以前當過演員。

　　她是怎麼了？一時衝動而說出那些可能使自己失業的話。如果打草驚蛇嚇跑了蘭妲，迪生就不會再需要她這個誘餌了。

　　愛瑪握緊拳頭。都怪蘭妲提到迪生的刺青，因為那等於承認他們至少肌膚相親過一次。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愛瑪思忖著。在魏家堡，還是從魏家堡回到倫敦以後？她想起迪生在劇院包廂裡對蘭妲行禮時的慇勤。他努力調查蘭妲的過去會努力到什麼程度？

　　一股寒意突然竄下背脊，帶來跟先前陰鬱思緒無關的不祥預感。

　　迪生有危險。她非常確定卻無能為力。

　　※※※

　　泰晤士河的臭味今晚特別強烈。迪生躲在薄霧瀰漫的暗處，聆聽獨耳哈利猛敲一間碼頭棚屋的門。

　　「你最好在裡面，混蛋！」哈利喊道。「我做到答應你的事，你該付錢了。」

　　碼頭區的這一帶在深夜空寂無人，一間間倉庫默默地聳立在灰濛濛的霧裡，黑暗中只有哈利的提燈燈光在棚屋門邊搖晃不定。

　　哈利更加用力地敲門。「我們說好的，混蛋！我來拿錢了。沒人能欺騙獨耳哈利。」

　　鉸鏈嘎吱作響。迪生從藏身處看到棚屋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跟退出圈子之人見過面了嗎？」

　　「聽著，我不知道什麼圈子不圈子。我跟施先生見了面，就像我們說好的。」

　　「照我的吩咐把話告訴他了嗎？」

　　「對，我來拿錢了。錢呢？」

　　「如果你完成了任務，那麼你對我不再有用處。」

　　「你是什麼意思？」哈利連忙退後，手裡的提燈搖晃不已。「我們說好的。」

　　「沒錯，獨耳哈利先生。」門縫開大。「你出賣了朋友，對不對？」

　　「胡說！」哈利駁斥，聽來好像真的生氣了。「我沒有出賣施先生。我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和我是朋友，我們不時有生意上的往來。」

　　「但你今晚出賣了他。」

　　「我只不過是減輕了他的荷包重量，他不會介意的，他多的是鈔票。那只是生意。」

　　「正好相反。你引誘他前來，他將遭遇空前的挫敗。」

　　「我才沒有。」哈利激動地說。「我沒有引誘他到任何地方。我們都知道歐海街沒有餡餅店，店面樓上也沒有房間出租。」

　　「他不是傻瓜，他是原可成為大師之人。他不會去歐海街，他會跟蹤你到這裡，他的傳奇將在這裡終結。」

　　「等一下。」哈利退後一步，舉起一隻手。「如果你以為我告訴他那些事使他跟蹤我到這裡來讓你對他下手，那你就跟瘋人院的瘋子一樣瘋狂。」

　　「我沒瘋，獨耳哈利先生。我是梵薩術初學者，今晚我用欺騙之計引出原可成為大師之人。」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哈利問。

　　「等我公平地打敗他之後，就可以向我的師傅證明我有資格升級。」

　　「天啊！聽你滿口胡言亂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夠了。」黑衣人消失在門縫的陰影裡。片刻後，另一盞提燈亮起。「我沒空浪費唇舌跟你談你永遠不可能了解的大事。」

　　迪生從藏身處出來，走向站在棚屋門口的黑衣人。「你該走了，哈利。」他平靜地說。

　　「怎麼回事？」哈利舉高提燈，轉身凝視迷霧。「施先生？你怎麼會──」

　　棚屋門大開，蒙面黑衣人出現。他迅速向前兩步，躍身半空中，抬腿踢腳，命中哈利的肋骨。哈利悶哼一聲，往後栽出碼頭邊緣，落水時水花四濺，手裡的提燈沉入河水中。

　　梵薩鬥士正式地向迪生一鞠躬。「傳奇中的退出圈子之人啊，原可成為大師之人啊，今晚我將有幸擊敗你。」

　　迪生皺眉蹙額。「你向來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梵薩鬥士渾身一僵。「我這樣說話是表示對傳奇人物的尊敬。」

　　「誰告訴你我是傳奇人物？」

　　「我的師父。」

　　「我不是傳奇人物。」迪生輕聲說。「我曾經是梵薩術修行者。其中有很大的差別。」

　　「我的師父告訴我你原本可以成為梵薩大師。」

　　「想成為大師必須先叫另一個人師父，我向來不擅長那個。」

　　聽不到水花聲使迪生開始擔心，他走向碼頭邊緣。

　　「我的師父說你原本可以成為全歐洲最了不起的梵薩大師。」

　　「不太可能。」迪生冒險向碼頭外的河裡瞥一眼。哈利有氣無力地掛在碼頭側面的水中階梯上。「對了，你的師父是誰？」

　　「不能告訴你，」梵薩鬥士尊敬地壓低聲音。「我發過誓要保密。」

　　「神秘的梵薩師父？真奇怪。我倒可以告訴你一件關於他的事。」

　　「什麼事？」梵薩鬥士問。

　　「他不是好師父。真正的梵薩術修行者一定會告訴你，把獨耳哈利那種人踢進河裡既不勇敢也不光彩。」

　　「你關心這個獨耳哈利？」梵薩鬥士不敢置信地提高嗓門。「這怎麼可能？他一方面自稱是你的朋友，另一方面卻出賣了你。他不值得你信賴，原可成為大師之人啊！」

　　泡在河水裡的哈利呻吟一聲，顯然沒有力氣自己爬上來。

　　迪生把手伸進口袋裡握住隨身攜帶的手槍。「但是就像哈利告訴你的，他和我有多年交情。我非把他從河裡撈起來不可。」

　　「別管他。」梵薩鬥士擺出戰鬥姿勢，彎曲膝蓋開始繞圓圈。「你我今晚要公平地決一勝負。」

　　迪生掏出手槍，漫不經心地瞄準黑衣人。「好了，我沒空跟你胡鬧。」

　　「那是什麼？手槍？」梵薩鬥士戛然止步，他氣得聲音發抖。「你要用手槍？那不是梵薩之道。」

　　「的確不是，但比較有效。我退出梵薩圈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發現梵薩之道有許多地方是非常不切實際的。」

　　「我的勝利不容被剝奪。」

　　「快滾，否則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你能不能戰勝子彈。」

　　梵薩鬥士只猶豫了幾秒。

　　「我們後會有期。」最後他氣憤地說。「我以梵薩術修行者的身份發誓。」

　　「要知道，你遲早會厭煩像演戲那樣說話。」

　　但迪生在對霧說話。梵薩鬥士已經消失在一條暗巷裡了。

　　※※※

　　男僕通知說迪生在桑家門外的馬車裡等她時，如釋重負的愛瑪甚至不在意他不下車而派男僕來接她是多麼沒有禮貌。此刻最重要的是迪生似乎平安無事。

　　她抓緊斗篷衣領，步下門階奔向等待的馬車。她注意到車廂裡沒有點燈。男僕打開車門扶她上車。迪生坐在車內的陰影裡。

　　「先生，我擔心得──」她突然住口。「天啊！那可怕的味道是什麼？」

　　「泰晤士河水。」迪生拉上窗簾，點亮車內的燈。

　　「你怎麼了？」她吃驚地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迪生如此狼狽；他看起來和聞起來都像剛從污水坑裡爬出來。他圍著毛毯坐在對面的座椅裡，濕漉漉的頭髮上黏著讓人不願細看的殘渣碎片，臉頰上的油污看來像是黑眼圈。昂貴的襯衫、長褲、背心和外套濕淋淋地堆在地板上。車廂裡的臭味大多來自那堆濕衣服。

　　「你的大衣呢？」她不假思索地問。

　　「被迫借給一個掉進河裡的朋友。」

　　「天啊！」她看到他露在毛毯外的小腿和腳都是赤裸的。她注意到他的腳很大。

　　「很抱歉那麼沒禮貌地把你從舞會上叫出來。」迪生說。「妳也看到了，我這身打扮不適合參加桑夫人的宴會。」

　　她發現自己還在瞪著他的腳看，連忙把視線轉移到他的臉。

　　「看來掉進河裡的人是你，先生。」

　　迪生揪緊毛毯。「其實我並不是掉進河裡。」

　　「你是說你被人推進河裡嗎？天啊！我的預感果然正確。你受到攻擊了？是不是你去見的那個獨耳哈利幹的好事？」

　　「其實我是在拉哈利上岸時自己跳進河裡的。」

　　「原來如此。」她略微鬆了口氣。「那他是怎麼掉進去的？」

　　「我們遇到那個梵薩鬥士。」迪生輕聲說。

　　「天啊！你確定你沒有受傷嗎？」

　　「非常確定，我只需要洗個澡就沒事了。但為了救哈利，我不得不讓那個梵薩鬥士逃之夭夭。」

　　「有沒有查到有用的線索？」

　　「只得到更多的疑問。」迪生停頓一下。「不過有個猜測卻得到證實。倫敦確實有個叛離的梵薩師父在活動，他無疑也在尋找秘笈。」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仔細考慮過了，我要找出這個梵薩師父問個明白。」迪生以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愛瑪又感到一股寒意竄下背脊。「你要怎麼找到他？」

　　「再度引出那個年輕的梵薩鬥士應該不會很困難。我顯然阻礙了他的升級。他想用傳統的比試向我挑戰來證明他的實力。」

　　「你是說決鬥嗎？」愛瑪的手心開始冒冷汗。「迪生，你千萬不可以有那個念頭。你會受傷，甚至喪命。」

　　「葛小姐，別對妳的僱主這麼沒信心。我承認我不再年輕，但這些年我也沒白活，至少變得比較老謀深算。我自認贏面很大。」

　　「迪生，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件事聽起來很危險，我不喜歡這樣。」

　　「我向妳保證，沒有擔心的必要。」迪生撥掉腿上黏黏綠綠的東西。「妳呢？我猜妳忍不住在桑家的舞會上利用機會套蘭妲的話。」

　　愛瑪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迪生扯扯嘴角。「因為妳想證明妳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運氣如何？」

　　她脹紅了臉，心想自己別無選擇。她抬頭挺胸，準備實話實說。「不僅沒成功，還一敗塗地。」

　　「妳說什麼？」

　　她遲疑一下。「你聽了一定會不高興，但我必須告訴你我可能破壞了你以我為誘餌來釣梅夫人的計劃。」

　　他揚起眉毛。「破壞？」

　　「不是我要為自己辯解，但事情出了差錯不能怪我，我是被激的。」

　　「被激？被誰？蘭妲嗎？」

　　「嗯。」

　　「妳最好從頭說起。」

　　她盯著他座椅的厚墊靠背。「沒什麼可說的，只不過是梅夫人對我們的訂婚做了一些輕率的暗示。」

　　「哪種性質的輕率暗示？」

　　「她遽下結論說妳我有親密關係。」

　　「那又怎樣？」他問，語氣毫無尷尬或不安。「那正好是柯契敦在妳臥室遇害那晚我們希望給人的印象。」

　　她決心跟他一樣泰然自若。她握緊雙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厚墊靠背。「重點是，她問了一些問題。」

　　愛瑪從他瞇眼的方式看出她終於引起他的興趣了。

　　「什麼問題？」他問。

　　「跟你的隱私有關的問題。」

　　「我懂了。」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我一直很好奇女人會不會私下議論那種事。」

　　愛瑪的怒氣又升了上來。「那些問題的用意在暗示你和她幽會過。」

　　「到底是哪些問題？」

　　「她問我有沒有注意到你身上的某個刺青。」

　　「該死！」

　　她抬起下巴。「她暗示她看到刺青是在你們兩個，呃，你們兩個……」她說不出口，只好揮揮手表示。

　　迪生眼中的笑意消失。「刺青？她有沒有形容是什麼樣子？」

　　「當然沒有。」愛瑪氣壞了。「我也不會要她說。這件事令我非常窘迫和為難。」

　　「我可以想像。」他的眼中閃著促狹。

　　她挺起肩膀。「因此我認為你因為我不小心說出關於女演員的話就要解雇我未免太不公平。」

　　「妳提起那個話題？」他若有所思地問。

　　「對。」

　　「那個方法似乎不夠婉轉。」他挖苦道。

　　「我覺得任何婉轉的方法對梅夫人都起不了作用。」

　　「妳到底說了什麼？」迪生深感興趣地問。

　　她清清喉嚨。「只有從事粗俗職業的女人，例如女演員，才會公然誇耀她們在男歡女愛上的成績。」

　　「原來如此。」迪生聽起來好像被嗆到似的。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愛瑪狐疑地看他。「你在笑我嗎？」

　　「作夢也不敢。」

　　「你果真在笑。」

　　他咧嘴而笑。「對不起，愛瑪，但我真的很想看看妳說蘭妲像粗俗的女演員時她有什麼表情。」

　　「你現在或許覺得好笑，但等你考慮到後果時就笑不出來了。」

　　「妳的意思是？」

　　「在我說出那種話之後，她一定會懷疑我們知道她的底細。你的計劃這會兒可能已經破局了。」

　　他聳聳肩。「正好相反。現在也許正是使用改變方向之計的好時機。」

　　「你說什麼？」

　　「妳在無意中使用了梵薩計策，愛瑪。妳使蘭妲以為妳可能知道一些她自認不為人知的事，妳等於是施加壓力迫使她改變方向。這種不是計劃中的策略改變往往會使人犯錯，看看她接下來的舉動會很有意思。」

　　愛瑪默默注視著他。

　　他探詢地看她一眼。「妳還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她猶豫片刻，然後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沒有。」

　　「妳確定嗎？」

　　「非常確定。」

　　「嗯。只是為了澄清事實，我可以向你保證，蘭妲不曾見過我胸膛上的梵薩記號。」

　　她目瞪口呆。「你是說你真的有刺青？」

　　「那是梵薩學會的入會儀式之一。」

　　「你真的確定蘭妲從未見過？」

　　「如果梅夫人和我發生過那種事，我想我會記得。」

　　愛瑪感到如釋重負。「那麼她為什麼要暗示你們之間發生過那種事？」

　　「她顯然是想從你妳口中求證我是梵薩學會的會員。」迪生皺起眉頭。「由此可見她確實知道梵薩會，而且很熟悉那個記號。」

　　「你是說她在別人身上見過那種刺青？」

　　「是的。」

　　「但會是誰呢？」

　　「我想到的名字是藍法瑞。」迪生冷笑道。

　　「對。」愛瑪的腦筋飛快地動著。「如果蘭妲是藍法瑞的情婦，那麼許多問題都可以得到解釋，對不對？」

　　「對，例如靈藥秘方可能是她從藍法瑞那裡偷來的。」

　　愛瑪輕咬下唇思索著。「你曾經說過藍法瑞死在他羅馬寓所的火災中。如果蘭妲是她的情婦，那麼她不久前一定也住在義大利。」

　　「沒錯。」

　　「但她自稱來自蘇格蘭。就算那是她說謊好了，我們發現的那些海報和劇評也只顯示她住在英格蘭北部，而不是義大利。」

　　「海報和劇評上的日期都在兩年多前。」迪生提醒她。「誰知道她從那之後在哪裡？」

　　「有道理。也許她去了義大利。」

　　「也許吧。」迪生說。「這其中仍有許多疑點，但妳的刺探很可能會使蘭妲自亂陣腳，魯莽行事。我們正好可以從這些行動中得到線索。」

　　愛瑪安心了些。「這是不是表示我仍然受雇於你？」

　　「我想我會再僱用妳一陣子。」

　　「謝謝，先生。聽說你沒有解雇我的打算令我如釋重負。」

　　迪生咕噥一聲。

　　「我猜現在並不適合提醒你還沒給我推薦信？」她小心翼翼地問。

　　「對。」

　　兩人陷入沉默。愛瑪端詳著自己的手，片刻後開始玩拇指。沉默持續。

　　「妳在想什麼？」迪生問。

　　她清清喉嚨。「我只是在納悶，紳士怎麼會做出刺刺青這麼奇怪的事。」

　　「當時我只有十九歲，」迪生自嘲道。「年少輕狂，什麼怪事都做得出來。」

　　「也對。」她喃喃道。

　　他露出令她臉紅心跳的笑容。「想不想看我的刺青？」他動了動，好像準備拉開毛毯。

　　愛瑪慌了。「不要。」她瞪他一眼。「別鬧了，先生。我怎麼會想看你的刺青？那非但不關我的事，也不合體統。你畢竟是我的僱主。」

　　「不知道我為什麼老是忘記那一點。」

　　感覺到車速變慢使她鬆了口氣。終於要到家了，她終於可以上樓回房睡覺了，怕只怕她會一直想著迪生的刺青而睡不著。

第十章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義泰沉思地望著壁爐裡的火焰。「如果事情真是你說的那樣，那個資深會員不僅退出了梵薩圈，還自立了門戶。」

　　「看來確實是如此。」

　　迪生瞥向書房窗戶，其中一扇窗戶大開著。他知道那是在他抵達前打開來通風的。他仍然可以聞到殘留的鴉片煙味。義泰近來的用藥量大增，想必是疼痛日益嚴重。

　　「事情發展成這樣真是可悲。」義泰眼中閃著憤慨。「梵薩學會的風紀組必須妥善處理這件事，絕對不能讓秘笈落入那個叛離分子手中。」

　　「我認為他不會比我們更接近找到秘笈。」迪生往後靠在椅背上。「否則他也不用派弟子監視我。」他決定省略梵薩鬥士向他挑戰的事，以免徒增義泰的煩憂。

　　「這個叛離分子可能在用聲東擊西之計，企圖干擾我們的搜──」一聲痛苦的呻吟使義泰語不成聲，他緊閉眼睛，一手按住上腹部。

　　迪生立刻站起來。「要不要我叫人再拿些藥來給你？」

　　「不用了，謝謝。」義泰睜開眼睛，顫抖地深吸口氣。「我等你走後再服藥。服了藥，我就無法清楚地思考。我們說到哪裡了？對，叛離分子。天啊！萬一他先找到秘笈呢？」

　　「別激動，義泰。」

　　「那種事會使學會成為梵薩嘉拉僧侶眼中永遠的恥辱，那會是最不可饒恕的背叛。」義泰虛弱地靠在扶手上。「那種事絕對不可以發生。」

　　「我發誓，無論那個叛離分子是誰，他都不會得到秘笈。」

　　該告辭了，迪生心想。義泰需要服藥止痛。

　　半個小時後，迪生來到費夫人的門前。

　　前來開門的管家韋太太一臉戒慎地屈膝行禮。「下午好，施先生。」

　　「下午好，韋太太。麻煩你通知葛小姐我來了。」

　　韋太太清清喉嚨。「呃，先生，愛瑪小姐此刻恐怕不在。」

　　「不在？又出去了？可惡！她明明知道我下午要來看她。」

　　「對不起，先生，但臨時出了點事。」

　　「她到哪裡去了？」

　　「大約一個小時前有位艾夫人捎信來要愛瑪小姐今天下午去拜訪她。」韋太太說。「愛瑪小姐說你會了解的。」

　　迪生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接著感到心頭一涼。「艾夫人？妳確定嗎？」

　　「確定，先生。」

　　「可惡！」迪生火冒三丈，但氣的大部分是自己。「我早該想到這可能性。那個老太婆說不動我，所以直接對她下手。」

　　愛瑪被迫獨自面對他可怕祖母的畫面在他的腦海浮現。薇麗不會手下留情的，愛瑪縱使再堅毅勇敢也不是她的對手。

　　迪生立刻轉身奔下台階。他只希望他能及時趕到，以免愛瑪被羞辱的體無完膚。

　　二十分鐘後他猛敲艾家大門。僕役長簡金一臉責難地前來開門。迪生早已習慣簡金向他的女主人學來的那種表情。

　　「告訴艾夫人我要立刻見她，簡金。」

　　簡金毫不掩飾眼中的得意。「艾夫人特別交待我告訴所有的來訪者她不在家。」

　　「別擋路，簡金。」

　　「慢著，你不能擅闖民宅。」

　　迪生懶得回應。他直接走進大門，強迫簡金閃到一旁。

　　「你給我回來，先生。」簡金追進走廊。

　　迪生在客廳門外停下，回頭瞪他一眼。「別插手，簡金。這是艾夫人和我之間的事。」

　　簡金猶豫不決，但似乎知道他輸了。他氣呼呼地在迪生背後的走廊上徘徊，但不再試圖阻止他。

　　迪生有股難以抗拒的衝動，想要衝進客廳把愛瑪從薇麗的魔掌中搶過來。但他拿出最大的自制力，盡可能悄悄地推開房門。

　　他的心血白費了。兩個女人都沒有聽到他進來，她們坐在房間的另一頭，全神貫注在對方身上。兩人的針鋒相對使氣氛異常緊張。

　　「……只不過是個職業伴從。」薇麗冷冰冰地說。「迪生怎麼可能把這樁婚事當真？他顯然只是在利用妳。」

　　「由於妳是他的祖母，所以我能了解妳全是為迪生的幸福著想。」

　　「沒那回事。幸福是短暫虛幻的，那種目標無法促進責任感，追求幸福只會使人行為放蕩輕浮而導致傾家蕩產。」

　　「啊。」愛瑪若有所思地啜口茶。「我了解。」

　　薇麗滿臉不悅。「妳以為妳了解什麼，葛小姐？」

　　「妳大可不必擔心迪生缺乏責任感，艾夫人。妳想必跟我一樣清楚，他不是他父親那種驕奢淫逸的敗家子。」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放肆！」薇麗低聲怒斥，鏘地一聲把茶杯放在碟子上。「妳憑什麼那樣說維禮？他是家世顯赫的貴族。」

　　「可悲的是，血統跟榮譽感似乎沒有直接的關係。」

　　薇麗氣得臉色鐵青。「妳在暗示維禮沒有榮譽感嗎？」

　　愛瑪聳聳肩。「據我所知，他對榮譽感的認知跟其他的貴族子弟差不多。」

　　「我想也該是如此。」

　　「換言之，他不會讓榮譽感妨礙他尋歡作樂。」

　　薇麗的嘴唇顫動。「妳說什麼？」

　　「費夫人告訴我，在他短暫而活躍的一生中，維禮敗光了家產，至少與人決鬥了兩次，跟無數的朋友之妻上床，蹂躪缺乏僱主和家人保護的年輕女子。」

　　「妳對我的兒子一無所知。」

　　「我或許不認識他，但費夫人正好對他印象深刻。」

　　「費夫人。我才對她印象深刻哪。」薇麗粗聲惡氣地說。「三十年前的蕾蒂是個出身卑微、投機取巧的農家女，她只不過是成功地誘使年老昏聵的費爵士娶她為妻。」

　　「請見諒，夫人，但費夫人在不久前還是一位仁慈慷慨的僱主，我不許妳說她的壞話。她對下人的體恤使她在我眼中成為道德的典範。」

　　「這只證明了妳的道德觀念有多麼低下。」

　　「身為職業伴從使我得以從與眾不同的角度看世事。」愛瑪說。「我很快就學會察覺他人真正的天性，尤其是浪蕩子、無賴和殘酷淫逸之徒。」

　　「是嗎？」薇麗冷若冰霜地說。

　　「是的。」愛瑪推心置腹似地低下頭。「要知道，我就是靠察言觀色維生。無論有多麼無辜，出了事，受害的總是僱員。話說回來，妳想必很清楚那一點，因為妳最了解迪生母親的遭遇。」

　　薇麗的臉色從鐵青變成深紅。「在這個家裡不准提那件事。」

　　「我了解。發現妳養大的是個多麼不負責任的兒子一定很令妳傷心。」

　　「不負責任。」

　　「妳一定十分自責。後來又發現妳唯一的孫子注定是私生子──」

　　「住嘴！不准再說了。」

　　愛瑪不以為意地繼續。「發現迪生的個性像妳而不像他父親一定令妳非常欣慰。」

　　薇麗的嘴巴開了又閉，花了好幾秒才能再度說話。「迪生？個性像我？」

　　愛瑪故意露出驚訝之色。「我還以為相似之處非常明顯；只有天性堅忍剛毅之人才能獨闖天涯、白手起家。只有深具榮譽感和責任心的人才會從債主手中搶救出祖產家業。」

　　「聽著，迪生挽救艾氏產業只是為了報復，跟榮譽感毫無關係。」

　　「如果妳相信是那樣，夫人，那麼妳是讓悲傷蒙蔽了雙眼而無視於妳孫子的天性。」愛瑪柔聲道。「如果迪生想要報復，妳今天就不可能在這豪華宅邸裡過著錦衣玉食、僕人伺候的優渥生活。」

　　薇麗的眼神好像認為愛瑪瘋了。「他希望我感激他。他使我免於破產完全是因為他傲慢地想藉此證明他不需要我和家族親戚。」

　　「沒那回事。」愛瑪放下茶杯。「但妳的那番話正好證明你們祖孫的另一個相似之處；你們兩個都固執得要命。」

　　「放肆！妳給我聽著，葛小姐──」

　　迪生聽不下去了，他從門邊走到房間中央。

　　「原諒我打擾妳們的促膝談心，但愛瑪和我今天下午有個約會。」

　　「迪生，」愛瑪立刻轉頭，眼中閃著愉快的光芒。「我沒有聽到僕役長通報你來了。」

　　「那是因為簡金沒有通報。」薇麗皺眉望向迪生。「你把那個可憐的傢伙怎麼了？」

　　「我只不過是叫他別擋路。」迪生微笑著停在愛瑪身旁。「愛瑪，可以走了嗎？」

　　「可以。」她迅速站起來，端詳他的眼神好像在猜測他聽到了多少。

　　他決定再讓她猜測一會兒，因為聽到她慷慨激昂地為他辯護使他內心百感交集。

　　「那就走吧！」他挽住她的手臂，帶她離開祖母冷冰冰的家。

　　※※※

　　「你決定再也不跟我說話了嗎？」愛瑪在他們走進蕾蒂家時解開軟帽繫帶。

　　迪生一言不發地跟著她走進玄關。

　　「我發誓，你讓我想到恐怖小說裡的角色。」愛瑪說。

　　她故意激他。她知道那樣做並不聰明，但她受夠了他的悶聲不響。跟他祖母的會面使她的心情惡劣，看到嚴峻寂寞的艾夫人令她感到悲哀。她覺得自己和妹妹比迪生和他祖母幸運多了。雖然她和黛芬必須與窮困搏鬥，但她們至少還可以互相安慰，她們之間沒有迪生和艾夫人之間那種無法突破的隔閡。

　　迪生把帽子扔給韋太太。「妳不該去見艾夫人的，愛瑪。」

　　這是他離開他祖母家後說的第一句話。她不知道他在回蕾蒂家的一路上都不說話是因為心情惡劣，還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不得了。」愛瑪把她的軟帽遞給韋太太。「他終於說話了。」

　　「可惡！」

　　她轉身面對他。「當她派人送信來叫我去見她時，我該怎麼做？」

　　「置之不理。」

　　「我做不到，先生。她終究是你的祖母，她絕對有權利期望跟我見面，因為你一直沒有安排我們正式──」

　　「沒有那個必要。」

　　愛瑪臉紅了。他當然沒有必要介紹她跟他唯一的近親認識，她畢竟不是真的跟他訂婚。「你我或許了解那一點，先生，但我向你保證，上流社會對這件事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她無法不注意到韋太太就在旁邊。

　　迪生瞇起眼睛。「我才不管上流社會怎麼想。」

　　「你早就表明那一點了。」她拚命對他使眼色，提醒他韋太太的存在。

　　迪生目光犀利地瞥管家一眼，然後轉向愛瑪。「只要我們是未婚夫妻，愛瑪，妳就得聽命於我，我畢竟是妳未來的丈夫。妳不妨早點養成服從我的習慣。」

　　愛瑪忍無可忍，顧不得韋太太還逗留在旁。「先生，你太過分了。」

　　「看來還不夠，因為我忘了把和我祖母有關的命令交代清楚。從現在起，妳必須盡可能遠離艾夫人。」

　　愛瑪惱怒不已地攤開雙手。「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她是個虎姑婆。」迪生直言不諱。「一有機會，她就會把妳生吞活剝。」

　　「我向你保證，我可以照顧自己。」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要妳單獨跟她見面。明白嗎？」

　　「你現在說得輕鬆，但兩個小時前艾夫人的信抵達時你又沒在這裡下達命令，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怪罪於我。」

　　韋太太輕聲咳嗽。「對不起，小姐，有妳的信。」

　　愛瑪皺眉。「又有一封？」

　　「是的，小姐。」韋太太拿起玄關桌上的銀盤。銀盤上擺著一張對褶的信箋。「兩個小時前送到的，就在妳出門後不久。把信送到廚房門口的男孩說是急事。」

　　「不知道會是誰。」愛瑪打開信箋瀏覽內容，不理會還在生氣的迪生。

　　葛小姐：

　　妳昨晚關於女演員的那番話使我不得不推斷妳對這件事的了解比我想像中還要多。自從上次談話之後，我深思熟慮了一番。我顯然低估了妳。妳我都是老於世故的女人，我決定跟妳開誠佈公，因此我們必須盡快私下會談，我有些事必須向妳說明。

　　我向妳保證，葛小姐，今日與我會面對妳有利無害。我有一個會讓妳覺得非常有趣又有利可圖的提議。

　　請在收到此信後立刻前來我的住處。我必須警告妳，任何一種拖延都會造成危險。不要對他人透露妳打算跟我見面。我整天都會在家等妳。

　　蘭妲

　　「天啊！」愛瑪抬頭望向迪生。「是梅夫人寫來的。」

　　「讓我看看。」

　　迪生奪走她手中的信箋。當他閱畢抬頭時，愛瑪在他眼中看到熟悉的光彩。她猜她眼中閃著類似的興奮，他們兩個都知道那封信意味著什麼。發現愛瑪知道她當過演員顯然給蘭妲帶來極大的壓力。

　　注意到韋太太還在附近，愛瑪努力不動聲色。「很有意思，對不對？」

　　「的確，轉向之計似乎奏效了。」

　　愛瑪瞄一眼時鐘。「四點半不到，還來得及去拜訪梅夫人。」

　　「慢著。」迪生厲聲道。「在妳衝過去之前，我想把這個新狀況仔細思索一番。」

　　「沒時間深思熟慮了。」愛瑪從管家手中奪回軟帽往頭上扣。「對不起，我得走了。」

　　「可惡，愛瑪，等一下。」迪生不安地瞥一眼倒楣的管家。「我還沒有決定該如何處理最好。」

　　「你可以陪我去梅夫人家。」愛瑪邊說邊往門外溜。「我們可以在路上商量。」

　　「我當然要陪妳去。」迪生陰鬱地說，尾隨她步下台階。「在妳跟蘭妲見面之前，我有幾件事要跟妳商量。」

　　「沒問題，先生。」愛瑪打量著交通繁忙的街道。「但麻煩你先叫輛出租馬車。」

　　「為什麼要搭髒兮兮的出租馬車？」迪生說。「我的馬車就停在對面。」

　　「不行，蘭妲會認出你的馬車來。」

　　「那又怎樣？」

　　「她在信裡特別交待我獨自前往。你可以陪我去她家，但不能被她看到你。出租馬車看起來都差不多。只要你留在馬車裡，她就不會看到你。」

　　迪生面露狐疑，但她自知推理正確。他很快也會想通的。

　　「為什麼每次我說服自己相信發號施令的人將是我，這種事就會發生？」他嘀咕。

　　但他還是迅速攔下一輛路過的出租馬車和扶愛瑪上車。車廂裡的氣味令她皺眉，但她從經驗中得知別去細看車廂地板上的污漬。迪生跟著爬進車廂坐下。他滿臉厭惡地打量著車廂內部，但什麼都沒說。他望向愛瑪。興奮的她過了幾秒才看出他眼中的慍色。

　　「聽著，愛瑪。我們必須假定蘭妲亂了方寸。」

　　「沒錯。她認為我知道她的過去，但無法確定我知道多少。」

　　「這表示她不再視妳為棋子而已，妳對她構成潛在的威脅。妳等一下跟她見面時必須非常小心。明白嗎？」

　　「蘭妲或許認為她無法再隨意擺佈我，但我懷疑她會覺得我對她構成威脅。她在信裡說有個提議。她或許想說服我成為她利用靈藥謀財的同夥。」

　　「有可能。」

　　「這種合作關係或許早在她的計劃之中。她不可能指望哄騙我替她在紙牌遊戲中賺大錢，她遲早得把她的秘密告訴我。」

　　迪生遲疑一下。「還有一個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在解釋之前，我必須問妳一個問題。你妳得誠實地回答我。」

　　「什麼問題？」

　　他凝視她的眼眸。「柯契敦是不是妳殺的？」

　　她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我告訴過你，我沒有殺他。我一點也不為他的死難過，但開槍的人千真萬確不是我。」

　　他審視她良久，然後看似滿意地點點頭。「果真如此，那麼我敢說蘭妲根本無意讓你妳成為與她地位平等的夥伴。我認為她打算強迫妳在她的玩牌作弊計劃中幫助她。」

　　「這和我有沒有殺柯契敦有什麼關係？」愛瑪皺眉問。「她又要如何強迫我幫助她在玩牌時作弊？」

　　「勒索妳。」

　　「勒索？」愛瑪吃驚地重複。「但她想要勒索我就必須先握有我的把柄，使我因害怕而不敢違抗她。」

　　「或許她確實找到了你的把柄，但被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給奪走了。」迪生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

　　「柯契敦。」

　　愛瑪目瞪口呆。「柯契敦？」

　　迪生往前坐，把手肘擱在大腿上。他的表情冷酷而專注。「除了時間和地點啟人疑竇以外，柯契敦的死從未令我困擾。如果那天晚上是蘭妲鼓勵他去妳的房間呢？她也許有意讓人撞見你們兩個在一起。」

　　愛瑪打個哆嗦。「果真如此，我極可能遭到費夫人解雇。」

　　「到時妳就會走投無路，蘭妲就能乘機強迫妳參與她的詭計。」

　　「但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柯契敦到達時我不在我的房間。我告訴過你，有人尾隨柯契敦到我的房間，然後槍殺了他。」

　　「如果妳沒有槍殺他。」迪生若有所思地說。

　　「我發誓我沒有。」

　　「那麼兇手另有其人。」

　　她望著他。「蘭妲嗎？」

　　「也許吧！」

　　「但她為什麼要殺他？」

　　「也許她尾隨他到妳的房間是打算成為撞見他在妳床上的那個人。但事與願違，妳並不在你的房間。」

　　愛瑪用力吞嚥一口口水。「你是說她發現我不在房裡時就開槍打死了柯契敦？你是說她企圖陷害我？」

　　「也許她眼見計劃即將失敗而想到另一條計謀。她知道柯契敦死在妳的房間一定會使妳成為頭號嫌疑犯。」

　　「到時她再出面提供我不在場證明，使我免於被判處絞刑？」

　　「如此一來，妳只得對她有求必應。」

　　「按照你的說法，她帶著手槍上樓是有預謀要殺害柯契敦的？」

　　「我認為隨身攜帶手槍可能是蘭妲的習慣。」迪生說。「在魏家堡搜查她的房間時，我在她的旅行箱裡發現了一個槍盒。盒裡有額外的彈藥，但沒有手槍。」

　　「那麼她殺害柯契敦可能只是臨時起意。」

　　「可以這麼說。她可能在槍殺柯契敦後下樓靜觀其變。但等了一段時間還是沒有人發現柯契敦的屍體。」

　　「她等得不耐煩，於是差女僕送茶到我的房間。」

　　「看來確是如此。」

　　愛瑪用手指輕敲座椅。「你第一次想到兇手可能是蘭妲是在什麼時候？」

　　他聳聳肩。「由於槍盒的緣故，案發當時我就想到過那個可能性。但柯契敦的死還有其他同樣貌似有理的解釋。」

　　她責難地看他一眼。「包括可能是我殺了他嗎？」

　　迪生淡淡一笑。「我說過，我並不在乎妳殺了他，但那確實帶來一些難題。首先，我必須確定妳不會說溜了嘴而破壞我提供的不在場證明。我承認在離開魏家堡之前我的注意力都集中那個方面。」

　　「你憑什麼認為我剛才說我沒有殺人時說的是實話？」

　　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我認為妳現在不會說謊騙我。在我們之間發生了妳所謂的馬車事件之後不會。」

　　她瞠目以對。「只因為我們發生了……親密關係，你就覺得可以信任我？」

　　「事實上，我想我在我們做愛之前就開始信任妳了。」他若有所思地說。「案發之後我不曾問過妳命案的事，因為直到剛剛我才覺得有必要進一步確認妳沒有殺害柯契敦。」

　　「你是說你不在乎你可能僱用了一個殺人兇手？」

　　迪生露出微笑。「只要被殺的人是柯契敦，我就不在乎。」

　　愛瑪突然感到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我很感動，先生。真的很感動。在我一長串的僱主中，你確實與眾不同。」

　　他聳聳肩。「我素有怪癖。」

　　暖意消失。「原來是你的怪癖使你僱用一個殺人嫌犯？」

　　「嗯。」

　　她惱怒地追問：「任何殺人嫌犯都行嗎？還是你只願意僱用特定種類的殺人嫌犯？」

　　「我可是非常挑剔的。」

　　她不得不放棄那個話題。「言歸正傳，你仍然無法肯定柯契敦確實是蘭妲殺的。殺人是要償命的，梅夫人想必不會冒著被處絞刑的危險作出謀財害命的事。」

　　「恰恰相反，我認為蘭妲是不顧後果的投機份子，為了得到秘笈裡的藥方，她可能已經殺過人了。」

　　「你是指藍法瑞嗎？」

　　「是的。果真如此，她為什麼不會再開殺戒？」

　　愛瑪望著窗外，心思飛快運轉著。「我記得你宣佈跟我訂婚時她的表情有多麼驚愕。我當時以為那是因為她和其他人一樣深感意外。但話說回來，突然發現自己的計劃再度出錯，會有那種表情並不令人訝異。」

　　「她冒險犯下殺人罪，獎品卻沒拿到手。」

　　愛瑪扮個鬼臉。「我可不喜歡被人當成獎品。」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侷促不安地說。「那樣的措辭不太恰當。」

　　「沒錯。」她歎口氣。「但那大概不會比被人當成誘餌更慘。」

　　他皺起眉頭。「愛瑪──」

　　「言歸正傳。」她打斷他的話。「你說的那些話並不會改變我應付蘭妲的方式。」

　　「我還以為我說得很明白了。她是危險人物，很可能殺過兩次人。」

　　「沒錯。」她粲然一笑。「但她唯一不敢殺的人就是我，她的計劃缺我不可。」

　　迪生緩緩靠向椅背，目光不曾須臾離開她。「這確實會使她投鼠忌器。但妳千萬別冒不必要的險，愛瑪。聽聽她的提議，盡可能套出內情，但不要激怒她。」

　　「既然知道了她可能是殺害兩條人命的兇手，我決不會故意做出魯莽的傻事。」

　　「要不是我們對魯莽的定義差別太大，我就會比較放心。」

　　「跟走私客打交道、三更半夜到碼頭區跟壞蛋會面的人沒有資格教訓我。」

　　迪生忍不住咧嘴而笑。「要知道，直言不諱有害妳的伴從事業。」

　　「如果運氣好，我的財務狀況很快就會獲得改善，我也不必重操舊業。」感覺到車速變慢，她望向窗外。「蘭妲住的那條街到了。」

　　迪生望向街道旁成排的高級住宅。「套句妳常說的話，我對這件事有很不好的預感。」

　　「只不過是去見個面，會出什麼事嘛？」

　　「多到不勝枚舉。」他繃緊下顎。「好吧。妳去跟她會面時，我會在馬車裡等。但是愛瑪，妳一定要答應我，只要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妳就會立刻離開。」

　　「我答應你。」

　　車伕按照迪生的指示在一段距離外停下馬車。愛瑪迅速下車走向蘭妲家。她步上台階敲門時心想這一帶在白天十分幽靜，幽靜到幾乎有點不尋常。

　　一股寒意竄下她的背脊，掌心傳來陣陣熟悉的刺痛。拜託，別又是不詳的預感，她暗自叫苦，心想自己最近實在是受夠了那種事。

　　遲遲無人應門。她再敲一次門，側耳傾聽門內有無腳步聲響起。幾分鐘後，她不得不斷定不會有人來開門。就算是蘭妲出去了，也該有僕人來應門才對，她心想。

　　不安的感覺一波波襲向她。她退後幾步打量窗戶，所有的窗簾都緊閉著。

　　她歎口氣。憂懼的呢喃不容漠視；蘭妲的屋裡出了事。

　　她轉身快步走向等候的出租馬車。該採取較積極的行動了，希望迪生不會作梗阻塞。

第十一章

　　迪生大皺眉頭。「闖進蘭妲家？妳瘋了嗎？」

　　「我覺得事情不太對勁。」愛瑪望著車窗外說。在她跟迪生爭執的這幾分鐘裡，蘭妲的家門口並沒有人進出。「如果你沒忘記，蘭妲有許多僕人。這會兒怎麼可能連一個僕人也不在？」

　　「真要命。」迪生一邊嘀咕，一邊挨近車窗觀察。「我早就知道這不是個好主意。」

　　「怎麼樣？我們到底要不要進去一探究竟？」

　　迪生又猶豫了片刻才把注意力轉向她。她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他跟她一樣擔心。

　　「妳乖乖待在馬車裡，我繞到後面去看看花園裡有沒有人。」他說。

　　「我要跟你一起去。」愛瑪堅定地說。「萬一出了事，我們兩個一起應付比較好。」

　　「不行，愛瑪。」他伸手去開車門。

　　「慢著，」她拉住他的衣袖。「聽我說。你獨自進去可能會被當成闖空門的竊賊。」

　　「我等一下是要闖空門，我不希望妳捲進來。」

　　「胡說！我們兩個一起還可以聲稱是應邀前來拜訪，遲遲無人應門使我們擔心蘭妲的安危。那也是實情。」

　　「妳的說法恐怕無法令人信服。」迪生開門下車。他轉身注視她。「妳乖乖待在這裡，聽到沒有？」

　　他不等她回答就砰地一聲關上車門往街角走去。

　　愛瑪等他離開視線範圍後才跟過去。她一繞過街角就發現自己等太久了，迪生已經消失在兩排圍牆間的幽暗後巷裡。

　　她急忙鑽進後巷，但因記不清哪扇門通往蘭妲的花園而放慢腳步。她停在第四扇門前猶豫著。如果進錯了花園，事情就糗大了。

　　「我就知道妳不會服從命令。」迪生在圍牆的牆頭上輕聲說。

　　「迪生。」她嚇了一大跳，花了幾秒才在牆頭濃密的枝葉間找到他的身影。她狠狠瞪他一眼。「別再那樣做了，先生。我差點被你嚇死。」

　　「活該。既然到了就進來吧。與其讓妳自己亂搞，還不如就近看牢妳。」

　　他從牆頭消失，片刻後門嘎吱一聲打開，愛瑪立刻溜進花園裡。高高的樹籬使她看不見屋子的背面。

　　「跟好我。」迪生說。

　　他沒有走花園裡的小徑，而是帶領她穿梭在迷宮似的林木間，直到他們抵達廚房門的附近。他打量著靜悄悄的屋子。雖然堅持跟來，但愛瑪發現她並不想進入屋內。

　　「待在這裡。」迪生低聲吩咐。

　　她在樹籬的陰影下看著他步上台階試著轉動門把，門沒有上鎖。他回頭看她一眼。她知道他打算進去。她深吸口氣，快步登上台階加入他。

　　廚房裡沒有人，但晚餐要吃的食物都已完成烹飪前的準備工作。

　　「看來不像是她突然決定關閉寓所離開倫敦。」迪生說。

　　「對。」愛瑪尾隨他穿過廚房進入後走廊。她立刻認出這裡就是舞會那夜她跟蹤辛旺到達的地方。她瞥向對面，看到書房門緊閉著。

　　又一股寒意竄下她的背脊。她的目光無法離開書房門。

　　「迪生，書房。」

　　他神情怪異地看她一眼，但沒有發問。他穿過走廊打開書房門。

　　房裡的景象使愛瑪倒抽口氣。書房被翻得亂七八糟。但令她反胃的卻是明白無誤的死亡氣息。她倒退一步，本能地掏出手絹摀住口鼻。透過手絹淺促呼吸著，她驚駭地瞪著躺在書房地毯上的人體。

　　「我的天啊！迪生。是不是……」

　　「沒錯，是蘭妲。」迪生走進書房，停在屍體旁邊。「她死了。」

　　愛瑪勉強自己往房裡跨一步。她的目光無法離開蘭妲被鮮血染紅的上衣。

　　「她在自己家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愛瑪問。「僕人一定會聽到槍聲。他們人呢？為什麼沒有人報警？」

　　「也許她在兇手抵達前就打發他們離開了。」迪生移向附近的桌子，低頭凝視著地面。「她似乎一直在等妳來。」

　　愛瑪強迫自己把目光轉向散佈在他腳邊地毯上的物品。一個草藥罐、一個茶壺、一個茶杯和一副紙牌。

　　「她顯然又想對我進行實驗。」愛瑪望向他。「但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她已經相信靈藥對我有效了。」

　　「沒錯，但她必須先使妳相信靈藥能讓妳看穿紙牌，然後才能說服妳跟她合作。」

　　「這大概就是她下午打發僕人離開的原因。」愛瑪緩緩地說。「她覺得私下告訴我她的計劃比較好。」

　　迪生打量著零亂的室內。書架上的書掉在地上，紙張散落在地毯上，地球儀滾出了它的支座，書桌抽屜都被拉了出來。

　　「我猜這有可能是竊賊的傑作。」他說。

　　「但你聽來並不相信是那樣。」

　　「我是不信。」他走到書桌旁。「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得不假定兇手是在找尋藥方或秘笈。」

　　「你想他找到了嗎？」

　　「不知道，但他很可能有所收穫，因為他顯然決定他不再需要蘭妲。」

　　「天啊！迪生。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答案顯而易見。我們應該離開這裡，而且越快越好。」他抓住她的手腕。「此刻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讓妳跟另一件謀殺案扯上關係。」

　　愛瑪的胃裡一陣翻攪。「但誰會把我跟這件命案扯在一起？」

　　「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拖著她走出書房。「我們必須在僕人回來前離開。」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他們循原路退出屋子。抵達依然空無一人的後巷時，愛瑪才明白她剛經歷了什麼事，緊接著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妳沒事吧？」迪生目光銳利地看她一眼。「你的臉色有點蒼白。」

　　「當然沒事，我又不是沒見過謀殺案。事實上，這是兩週內的第二次。」她深吸口氣。「照這樣下去，我很快就會習以為常。」

　　「妳真幸運。我以後恐怕得隨身攜帶嗅鹽了。」

　　他們快步走出巷子。愛瑪看到出租馬車還在街角等候他們。車伕在駕駛座上鼾聲大作，連拉車的馬也在打瞌睡。

　　迪生拍擊車身。「醒醒，車伕，你的乘客回來了。我們想要立刻離開。」

　　車伕從夢中驚醒。「遵命，先生。」他長歎一聲執起韁繩。

　　迪生拉開車門推愛瑪上車。他跟著鑽進車廂，關上車門，拉攏窗簾。

　　愛瑪交抱雙臂。「誰會想置蘭妲於死地？」

　　「依我之見，許多人會欣然朝她開槍，包括幾個嫉妒的妻子在內。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妨假定兇手跟秘笈和藥方這件事有關。」

　　「沒錯。」她伸手按摩額頭。「但是，迪生，你提到嫉妒可能是犯案動機。」

　　「那又怎樣？」

　　「有一個人有充分的理由嫉妒蘭妲的眾多情夫。」

　　迪生沉默片刻。「妳說的對。我們最好在警方得到相同的結論前找到辛旺，我有些問題要問他。」

　　「你憑什麼認為他會回答你？」

　　迪生露出他神秘莫測的笑容。「我會跟他談條件。只要他肯提供和蘭妲的過去有關的情報，我就會在警方試圖以謀殺罪逮捕他時幫助他逃亡。」

　　愛瑪突然靜止不動。

　　迪生密切注視著她。「怎麼了？」

　　「沒什麼。」

　　「真要命。愛瑪，我沒有心情玩遊戲。我的計劃有什麼不妥之處？」

　　「沒什麼重要的，我只不過是想到你打算跟辛旺談的條件非常類似你跟我談的條件。」

　　他看來既懊惱又困惑。「才怪。」

　　她聳聳肩。「用協助調查來交換免於處死？聽來很耳熟。但我必須警告你，我認為那一招對辛旺不管用。」

　　迪生眼中閃過一抹憤怒，但隨即被冷靜自制取代。「我對辛旺的提議跟妳我之間的安排毫無相似之處。」他語氣平和地說。「言歸正傳，妳為什麼認為那招不管用？」

　　「我認為他是真心愛她。」愛瑪低聲細語。「人或許是他殺的，但他不會為了保命而把有損蘭妲名譽的情報賣給你。」

　　「妳聽來十分肯定。」

　　她握緊放在膝頭的手。「我是很肯定。」

　　「妳對真愛的信心令人感動。」迪生說。「但根據我的經驗，大部分的人對於生死和金錢的態度都非常實際。」

　　「記住我的話，你不可能收買得了辛旺。如果蘭妲不是他殺的，你倒是可以對他許下一個承諾來得到他的協助。」

　　「什麼承諾？」

　　「向他保證你會設法找出殺害他心上人的真兇。」

　　※※※

　　「妳不會相信的，愛瑪，但大家都在說蘭妲的怪僕人辛旺昨天下午回到蘭妲家開槍打死了她。」蕾蒂幸災樂禍地宣佈。她剛從下午的社交拜訪回來，連衣服都沒換就忙著轉述命案的最新流言。

　　愛瑪放下報紙，望向滿臉興奮的蕾蒂。蘭妲的死訊在早餐前不久傳到上流社會，然後流言就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傳播開來。

　　「警方確定殺害蘭妲的兇手就是辛旺嗎？」她謹慎地問。

　　雖然她向迪生提出過相同的猜測，但她越想就越覺得不對勁。倒不是說她無法想像妒火中燒的辛旺在盛怒之下殺了蘭妲。激情會使情緒容易波動的人作出極其危險的反應。但這個現成的答案似乎太簡便了點，尤其是牽涉到秘笈那件事。

　　她猜迪生也有相同的看法，但他決心找辛旺問個明白。她整天都在家等迪生的消息。快五點了，但他還是沒有出現。

　　「事實上，杜伊荔告訴我魏巴瑟打算僱傭警探找出辛旺把他繩之以法。」蕾蒂自己動手又倒了一杯茶，然後靠在沙發上。

　　「流言有沒有說蘭妲的僕人為什麼要殺他？」愛瑪問。

　　蕾蒂兩眼發亮。「據她的管家說，蘭妲經常跟辛旺調情早已不是秘密。難以置信，對不對？」

　　「還好啦！」愛瑪挖苦道。「我當伴從時發現，喜歡跟英俊男僕逢場作戲的上流社會貴婦多得驚人。」

　　「對，那是眾所周知的事。但辛旺一點也不英俊。」蕾蒂住口不語，若有所思地噘起嘴巴。「但我承認他那種令人生畏的模樣或許很能吸引蘭妲那種女人。」

　　「蘭妲那種女人？」

　　「我向來認為她對這種事的品位不高。」

　　愛瑪揚起眉毛。她記得不久前蕾蒂還稱讚蘭妲走在流行的尖端。聽來社交界的豺狼虎豹已經找到他們的最新目標了，社交界的人連死都會成為蜚短流長的話題。

　　「蕾蒂，妳是說蘭妲和辛旺有戀情嗎？」

　　「哦，我可不會用戀情這兩個字去抬高那種休閒活動的身價。但看來她確實經常在沒有其他的情夫時跟他上床。」

　　「那並沒有說明他為什麼要殺她。」

　　「據說辛旺在舞會那晚惹惱了蘭妲而遭到解雇。她顯然沒有給他推薦信。僕人說他在天亮前就收拾行李離開了，他們都說他離開時怒不可遏。」

　　「原來如此。」

　　「根據推測，辛旺從那時起一直埋伏在蘭妲家附近伺機報復。昨天下午他看到所有的僕人都放假外出，於是跑進屋裡開槍射殺蘭妲和偷走銀器。」

　　「嗯。」愛瑪強迫自己沉著地倒杯茶。「不知道蘭妲為什麼放所有僕人的假。妳不覺得奇怪嗎？」

　　「一點也不奇怪。僕役長告訴警方蘭妲放他們所有人的假讓他們去市集。」

　　「真大方。」愛瑪嘀咕。「但不像是她的作風。」

　　蕾蒂呵呵輕笑。「依我之見，蘭妲想要私下招待她的新情夫，所以藉放假之名把僕人都趕出屋子。」

　　「她為什麼要堅持私下與情夫幽會？她不曾隱瞞過其他情夫的身份。事實上，她還很喜歡炫耀她的戀情。」

　　「也許是她新情夫不願意身份曝光。」蕾蒂說。

　　社交界的流言顯然已經編出整套令他們滿意的說法。可憐的辛旺一點機會也沒有，愛瑪心想。她希望他已經聰明地離開了倫敦。但他也可能還沒有聽說蘭妲的死訊。如果是那樣，迪生也許能比魏巴瑟的警探早一步找到辛旺。

　　※※※

　　「這次我為什麼要相信妳你？」迪生交抱雙臂靠在椅背上，意興闌珊地看著獨耳哈利。

　　令迪生惱火的不是哈利前兩天把他出賣給梵薩鬥士。他了解哈利，知道那種事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發生一次。令他不悅的是，從碼頭區直接前來的哈利把滿腳的爛土污泥全帶到書房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警方以外的人也要找辛旺的風聲傳出後不到一小時，哈利就出現在迪生的家門前。

　　他在書桌的另一邊拖著腳走來走去，還算有自知之明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知道前兩天的事可能令你有些不高興。但我對天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那傢伙想殺你。要知道，我不過是在商言商。」

　　「那當然。」

　　「我就知道你會了解的。」哈利心虛地咧嘴而笑。「我只是想賣點對彼此都有利的情報給雙方，我怎麼會知道那傢伙想把你打成肉餅？」

　　「得了，哈利。雖然我相信你是真心誠意的，但我沒那個閒情逸致聽你道歉。」

　　「我知道我還應該感謝你把我從河裡撈起來。那樣的人情債非還不可，所以我來了。」

　　「我猜你聽到我放出的風聲了？」

　　「是的。這次的情報免費，算我還你的，這樣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迪生有興趣了。「什麼情報？」

　　「聽說你在找一個名叫辛旺的傢伙，曾經僱用他的那個貴婦最近死了。」

　　「怎麼樣？」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裡。」哈利認真地說。「至少是今天早上在哪裡。」

　　「在哪裡？」

　　「碼頭區。他在找工作。當時我覺得沒什麼，告訴他我不需要幫手，但後來我聽說你要找他，於是我又設法找他。」

　　迪生從直覺和經驗中得知哈利這次說的是實話。「找到了嗎？」

　　「沒有。但紅魔鬼酒館的茉兒告訴我她後來見過他，說他看起來很奇怪，好像既憤怒又悲傷。辛旺跟她說他要立刻離開倫敦，說什麼出事了和他可能成為代罪羔羊。」

　　迪生皺眉。「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裡？」

　　「沒有。」哈利轉動手裡油膩膩的髒帽子。「但他告訴茉兒他在離開倫敦前必須先去見一位淑女。」

　　迪生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他有沒有提到名字？」

　　「沒有，只說是一位淑女。」

　　一股不祥的寒意竄下迪生的背脊。他緩緩站起來。「他有沒有說為什麼必須在離開前去見這位淑女？」

　　「茉兒告訴我辛旺說雖然他發過誓這輩子再也不為任何女人冒險，但這個女人不一樣。她對他一直很好，而她現在有危險。」

　　※※※

　　愛瑪遲遲等不到迪生的消息，於是回到臥室休息。她正準備把妹妹寄來的信再看一遍時，敲門聲響起。

　　「進來。」她喊。

　　房門打開，女僕蓓絲遞上一張信箋。「妳的信，小姐。剛剛送到的。」

　　愛瑪興奮地跳起來，衝到門邊接過信。說不定是迪生寫來的。「謝謝妳，蓓絲。」

　　她打開信箋，看到紙上潦草地寫著幾行字。

　　葛小姐：

　　請到公園來。有話跟妳說。妳的處境非常危險。

　　辛旺

　　「天啊！」愛瑪抬起頭。「我要去公園散步，蓓絲。如果施先生來訪，麻煩妳請他等我回來。」

　　「好的，小姐。」

　　愛瑪離開房間，跑下樓梯，抓起掛在玄關牆上的軟帽就往門外衝。她步下台階，從兩輛乾草車之間穿過馬路，快步走進公園。

　　她突然停下腳步，不知道該去公園的什麼地方跟辛旺碰面。她猜他應該躲在附近的樹叢裡。他很可能一直在監視屋子，剛剛應該已經看到她出來了。

　　「葛小姐。」

　　她猛地轉向那沙啞的聲音。

　　「辛旺。」

　　看到站在樹蔭下的他時，她難過地蹙起眉頭。他穿著破舊的衣褲，肩上掛著一個背包。她猜他所有的家當都在那個背包裡。他看來幾天沒有刮鬍子了，但真正令她於心不忍的是他絕望的眼神。

　　她快步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一時衝動地把手放在他髒兮兮的衣袖上。「你還好嗎？」

　　「他們雇了一個警探到處在找我，葛小姐。」辛旺用手背擦擦額頭。「但我想我能夠在北上前不被他找到。」

　　「蘭妲是不是你殺的？」

　　「被她解雇之初，我確實動過那個念頭。」辛旺緊閉一下雙眼。等他睜開眼睛時，他的眼神坦白直率。「但我沒有殺她，我發誓。」

　　「我明白。」

　　「在魏家堡時妳對我很好，葛小姐。妳跟其他的淑女不一樣，妳沒有嘲笑我，也沒有問蘭妲可不可以借用我一夜。那就是我來警告妳的原因，葛小姐。」

　　「警告我什麼？」

　　「妳的處境非常危險，妳一定要相信我。」

　　愛瑪瞠目以對。「我為什麼會有危險？」

　　辛旺還來不及回答，他背後的灌木叢就窸窣作響。他驚嚇地倒抽口氣，猛然轉過身去，肩上的背包滑落地面。

　　迪生從灌木叢裡走出來，他的眼神冷酷銳利。「對，辛旺，告訴我們葛小姐為什麼有危險。」

第十二章

　　「我沒有殺蘭妲，我發誓。」辛旺倒退一步，顫抖地伸出一隻手，好像企圖阻止惡魔靠近。「求求你，先生，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沒有殺人，不應該被吊死。」

　　愛瑪責備地瞪迪生一眼。他應該明白嚇壞了辛旺就得不到任何情報。迪生不理會她，繼續用冷酷的目光威嚇辛旺。

　　「你有最佳的犯案動機，不是嗎？」他以滿不在乎的語氣問。

　　這種問法是問不出什麼東西來的，愛瑪心想。她上前一步，橫身擋在辛旺和迪生中間。「施先生相信你是清白的，辛旺。」她瞪著迪生。「對不對，先生？」

　　迪生遲疑一下後聳聳肩。「我願意考慮其他的可能性，令人信服的可能性。」

　　辛旺並無安心之色。愛瑪朝迪生使個眼色，然後對辛旺露出堅定的笑容。「施先生打算找出真正的兇手。」她說。

　　辛旺立刻睜大眼睛。「真的嗎？」

　　「千真萬確。但你必須回答他的問題才能幫助他找出真兇。」

　　迪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辛旺。「我沒有問你蘭妲是不是你殺的，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認為葛小姐有危險。」

　　「我剛才正要向她說明，先生。」辛旺的拳頭緊張地一握一放。「我擔心殺害蘭妲的兇手接下來就會找上葛小姐。」

　　「但他為什麼想要殺我？」愛瑪問。

　　辛旺瞥她一眼。「妳誤會了，葛小姐。我不認為他會想殺妳，至少暫時不會。我認為他想要利用妳。」

　　「真令人安心。」愛瑪自我挖苦道。

　　「可惡。」迪生揪住辛旺的衣領。「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先生。」辛旺驚惶地囁嚅。「我只知道蘭妲很怕他。如今蘭妲死了，我認為他想對葛小姐下手。」

　　「為什麼？」迪生問。

　　辛旺一副快要昏倒的模樣。他眼中的驚惶令愛瑪看不下去，她碰觸迪生揪住辛旺衣領的那隻手。「放開他，先生。你想必看得出來你使他非常緊張。」

　　「我才不管他緊不緊張，我要答案。」

　　「你這樣是問不出答案的。」愛瑪用力握住迪生的前臂。「天啊！你勒得他連氣都喘不過來，更不用說是回答你了。放開他，他會告訴我們的。對不對，辛旺？」

　　「對。」辛旺驚懼的目光不敢離開迪生。

　　迪生猶豫片刻，然後撇撇嘴角，放開辛旺的衣領。「好了，你自由了。快說！」

　　愛瑪安撫地對辛旺微笑。「從頭說起會比較容易。先告訴我們蘭妲的事。」

　　辛旺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把視線轉向愛瑪。「我能說什麼？我不該傻到相信她愛我，我不過是她的僕人。」他用手背擦拭額頭。「跟她在一起的時光如今想來就像一場噩夢。」

　　「你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愛瑪柔聲問。

　　「社交季開始時。她來到倫敦時一個僕人也沒有，她從職業介紹所雇來整屋子的僕人，我就是其中之一。」辛旺歎口氣。「我本來只打算在廚房或花園工作，沒想到她卻給我一件漂亮的制服，叫我擔任她的私人男僕。」

　　「你從男僕變成情人花了多久的時間？」迪生露骨地問。

　　「不久。」辛旺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我想我對她是一見鍾情，她是那麼的美，我只想為她效勞。當她要我跟她上床時，我以為自己上了天堂跟天使在一起。」

　　「我會說她跟女巫有更多相似之處。」迪生批評。

　　辛旺依然低著頭。「你說的沒錯，先生。但我過了很久才明白她只是把我當成玩物。」

　　「哦，辛旺。」愛瑪同情地低語。

　　他抬頭迎視她的目光。「她只有在厭倦跟貴族情夫在一起時才會要我跟她上床，我不該笨到愛上貴婦。」

　　「哦，辛旺。」愛瑪再度低語。「受雇於人的我們對這種事必須非常小心。」

　　迪生不悅地看她一眼，然後轉向辛旺。「讓我們談些比你的心情更重要的事。你是怎麼發現蘭妲當過演員的？」

　　辛旺大吃一驚。「你們知道她演過戲？」

　　「一點點。」迪生說。「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

　　「我知道的也不多。」辛旺說。「我認為她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但有天晚上她從舞會回來時心情怪怪的。她喝了太多香檳，滔滔不絕地訴說社交界的成員有多麼愚蠢好騙。」

　　「她就是在那時告訴你她當過演員？」愛瑪問。

　　「不是。」辛旺紅著臉回答。「她先要我跟她做愛，就在她書房的書桌上。」

　　愛瑪瞠目結舌。「書桌上？」

　　「她有時會突發奇想。」辛旺透露。「還有一次她堅持我們在樓梯上做。」

　　「天啊！」

　　「那樣很不舒服。」辛旺承認。

　　「我想像得出來。那些硬邦邦的樓梯。我的意思是，怎麼可能會有人想要──」

　　「我們似乎離題了。」迪生打斷她的話。「在書桌上辦完事之後呢？」

　　「就像我剛才說的，她那晚的心情很奇怪。」辛旺回答。「她想找人傾訴心事。雖然有許多上流社會的情人和朋友，但我認為她很寂寞。」

　　「寂寞得像等待獵物的蜘蛛。」迪生咕噥。

　　愛瑪瞪他一眼。「說下去，辛旺。」

　　「她告訴我她曾經是紅極一時的演員，沒有任何事物能比觀眾的瘋狂鼓掌更令她感動和滿足。接著她打開一個上鎖的書桌抽屜，拿出一整盒的海報和劇評給我看。」

　　「她有沒有告訴你她如何從演員變成貴婦？」

　　辛旺皺眉沉吟了一會兒。「她沒有說得很清楚。好像是一個富家公子愛上了她，不顧家人的反對跟她結婚。他們婚後移居蘇格蘭，因為他的父親切斷他的經濟來源。但後來在父母去世之後，他繼承了他們的財產。」

　　「那個人就是已故的梅爵士？」迪生問。

　　辛旺點頭。「是的。蘭妲提到他在遺產到手後不久就死了。」

　　「真方便。」迪生評論。「沒錯，蘭妲的這段過去確實不清不楚。不管我如何打聽，還是查不出跟她有關聯的家族。約克郡有個梅爵士，但沒有親戚關係。」

　　「蘭妲告訴我她的丈夫沒有其他的親戚。」辛旺說。

　　迪生揚起眉毛。「所以蘭妲得到所有的遺產，對不對？」

　　「她說她用那些錢重返英格蘭和躋身上流社會。」辛旺望向迪生。「對於她的過去，我知道的就這些，我發誓。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愛瑪追問。

　　辛旺皺眉。「我認為她繼承到的遺產並不多。事實上，只夠她維持這一季的開銷。」

　　「難怪我找不到有關她投資的情報，」迪生嘀咕。「原來她根本沒有任何投資。」

　　「你為什麼認為她的錢只夠維持一季，辛旺？」愛瑪問。

　　「因為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某個賺錢計劃。」辛旺說。「她暗示說如果計劃成功，她以後再也不用擔心錢了。我不清楚細節，但知道那個計劃跟妳有關，葛小姐。」

　　迪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什麼時候斷定蘭妲的計劃不能沒有葛小姐？」

　　「魏家堡的宴會上。」辛旺說。「在那裡出了某件事使蘭妲認為她很快就要發大財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只知道她深信她的發財夢需要靠葛小姐來實現。」

　　迪生看愛瑪一眼，然後又把注意力轉向辛旺。「蘭妲有沒有提到一本很特別的書或一份手稿？」

　　辛旺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沒有。蘭妲對書沒有興趣。」

　　「你對她的特製草藥茶知道多少？」愛瑪連忙問。

　　辛旺不屑地揮揮手。「只知道她每次邀新的淑女朋友玩牌時都會拿那種茶出來招待她們。她總是說那種草藥茶有多好，但根據我的觀察，她自己每次都沒怎麼喝。」

　　「她有沒有說過她從哪裡取得草藥茶的配方？」迪生問。

　　「沒有。也許是她住在蘇格蘭時學來的，聽說那裡的飲食很奇怪。」

　　「你認為她和她的丈夫有沒有去歐洲大陸旅遊過？」迪生問。

　　「她說他們一直沒有錢出國旅遊。」辛旺再度皺眉。「但我曾經懷疑她在義大利住過一段時間。」

　　愛瑪看到迪生眼睛一亮。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但輕輕搖頭示意他保持緘默。她誘哄似地對辛旺微笑。「為什麼？」

　　「也許是我多心了，但有次一個女僕把茶打翻在她的淑女朋友身上，惹得她大發脾氣，用我從來沒聽過的語言咒罵那個女僕。事後客人笑著稱讚她的義大利語很流利。」

　　「只因為她會說幾句義大利粗話，你就推斷她在義大利住過？除了法語和希臘語以外，許多人也學義大利語。」她說。

　　「她的客人取笑她時，蘭妲提到她小時候的一個家教老師，但客人說沒有家教老師會教那種粗話。蘭妲只是笑了笑就改變話題，但我看得出那個問題令她不安，所以我當時就猜她在義大利住過。」辛旺停頓一下。「但她為什麼要對有沒有出過國的事說謊？」

　　「對啊，為什麼？」迪生輕聲重複。「告訴我，你那晚搜查我的書房時在找什麼？」

　　辛旺臉色煞白。「你知道了？我發誓我沒有拿走任何東西，先生，我只是到處看看。」

　　「我知道你沒有拿走任何東西。但你希望找到什麼？」

　　「不知道。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好奇怪的搜查。」迪生說。

　　辛旺舔舔嘴唇，哀求地看愛瑪一眼，接著又轉向迪生。「我說過蘭妲有時會突發奇想。從魏家堡回來後她一心想要葛小姐加入她的計劃，我猜她甚至會設法強迫葛小姐就範。但她說你妨礙了她，先生，她想要摸清你的底細。」

　　「她是不是為了企圖使費夫人解雇葛小姐而殺害柯契敦？」迪生問。

　　辛旺的眼中流露出陰鬱的困惑。「當時我告訴自己蘭妲絕對不會為了推動她的計劃而下手殺人。但現在我沒有那麼肯定了。那夜你宣佈跟葛小姐訂婚後她氣得要命。第二天她告訴我你壞了她的好事，但沒有說明為什麼。」

　　「她認定訂婚是騙局。」愛瑪說。「所以她派你去搜施先生的書房找證據。」

　　辛旺長歎一聲。「當我空手而回時，她大發雷霆，罵我是廢物，然後開除了我。」

　　「那天在魏家堡外的樹林裡對我開槍的是不是你？」

　　「對你開槍？」辛旺大驚失色。「沒有，先生，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做過那種事。」

　　迪生沉吟片刻，然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麼八成是蘭妲了。狗急跳牆地企圖在我們回倫敦前除掉我。」

　　「她確實會用槍。」辛旺透露。「她總是隨身攜帶一把手槍，但那到頭來並沒有保住她的命。我問過她是不是害怕遇到強盜，她告訴我近來令她擔心的是另一種歹徒。」

　　「她有沒有描述那另一種歹徒是什麼樣子？」迪生問。

　　辛旺搖頭。「沒有。我猜她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她只是暗示有人在對她擁有的一樣東西動歪腦筋。事實證明她的害怕是對的，不是嗎？她終究遭了他的毒手。」

　　迪生面露懷疑沒有說什麼。

　　「我說的是實話，先生，我發誓。她根本不願意說。我雖然想保護她，但無法逼她告訴我，不是嗎？」辛旺用力吞口唾沫。「我畢竟只是她的僕人。」

　　迪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你為什麼認為這個不知名的神秘歹徒在蘭妲死後會找上葛小姐？」

　　辛旺猶豫片刻。「蘭妲死後我想到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她的秘密發財計劃。」

　　「然後呢？」愛瑪追問。

　　迪生代替辛旺回答。「如果蘭妲的計劃缺你不可，愛瑪，那麼為了那個秘密而殺害蘭妲的兇手也會需要妳。」

　　要命的秘方，愛瑪心想。「我懂了。」

　　辛旺難過地看她一眼。「很抱歉，葛小姐。」

　　她輕拍他的衣袖。「千萬別對這件事感到內疚，辛旺。錯不在你。」

　　「我應該聽別人的勸。」他疲憊地說。「從馬伕到管家的每個人都勸過我，但我始終沒有把他們的話放在心上。」

　　「他們勸你什麼？」愛瑪問。

　　「愛上僱主是天底下最愚蠢和沒有希望的事。」

　　不久之後，愛瑪站在樹蔭下目送辛旺消失在小徑盡頭。迪生站在她身旁，一手抵在她頭部附近的樹身上，另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跟她一樣若有所思地望著小徑盡頭。

　　「蘭妲一定是藍法瑞在義大利的情婦。」他說。「她可能在他翻譯出秘方後殺了他。」

　　「身為他的情婦，她一定知道不少梵薩的事，因而懷疑可能會有人前去找尋秘笈。」

　　他點點頭。「所以她放火燒了秘笈，希望能掩蓋行蹤。」

　　她瞥他一眼。「你真好心，叫辛旺去你在約克郡的莊園避風頭。」

　　「好心？」他皺眉。「我那樣做是講求實際，跟好不好心無關。」

　　她點點頭。「當然是那樣，先生。我早該想到你叫他去你的莊園只不過是一如往常地講求實際。庇護涉嫌殺害社交寵兒的通緝犯是再實際不過的做法。」

　　他惱怒地覷她一眼。「在這裡的事情獲得解決前，辛旺在我的莊園會很安全。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妨礙我。」他的手指有節奏地輕敲樹幹。「我不需要更多的事物令我分心，事情已經夠複雜困難了。」

　　「對。」她清清喉嚨。「提到困難──」

　　「怎麼樣？」

　　她把心一橫。「我剛剛想到我也變成難題之一。」

　　「什麼意思？」

　　「你僱用我作為吸引蘭妲注意力的誘餌，以便你搜尋秘笈。」她從容不迫地說。「如今她死了，我的任務也跟著結束。我想你不再需要我了。」

　　「真要命，愛瑪──」

　　「我完全了解，先生。」她向他保證。「只不過我們的協議顯然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終止了。」

　　「我猜謀殺案可以歸類於意料之外。」

　　「那也就是說，某些沒有及時處理的細節現在變得相當緊急了。」

　　「緊急？」

　　「你每次都說你會處理，但一直沒有動手。」她責備道。「現在我不得不堅持你按照我們協議好的條件做你該做的事。」

　　他轉過頭，用令人忐忑不安的眼神望著她。「如果是關於那該死的推薦信──」

　　「你答應過要寫給我的。」

　　「跟妳的臆測恰恰相反，妳還沒有完成我僱用妳執行的任務。」

　　「你說什麼？」

　　一手抵著樹幹，他傾身靠近她。「我仍然需要妳。」

　　兩人的唇相距只有兩寸。她突然呼吸困難起來。「真的嗎？」

　　「千真萬確，葛小姐。」

　　他抽出插在口袋裡的另一隻手握住她的頸背，迅速把她壓在樹幹上。她即使想抗議也來不及了，他的吻急切又猛烈地封住她的嘴。

　　就像前幾次一樣，他的吻掀起她的感官風暴。看來她認為人會習慣這種事的推測並不正確，愛瑪心想。她輕嘆一聲，抬起手臂摟住他的脖子。

　　他用大腿夾住她的腿，更加深入地吻她，吻到她膝蓋顫抖、兩腿發軟。當他結束親吻放開她時，她深吸口氣，緩緩張開眼睛，看到他用神秘莫測的目光凝視著她。

　　「現在我只需要設法保護妳。」他說。

　　她知道她的嘴巴至少開閉了兩次，一片混沌的腦海才開始清醒。他的吻對她的頭腦有強大的殺傷力。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上心頭。等她僱用期滿，不再有迪生的吻溫暖她的感官時，生活會變得非常單調乏味。

　　「保護我？」她知道她聽來像白癡，但她的注意力還是無法集中。

　　「如果殺害蘭妲的兇手要的是秘笈，那麼妳可能不會有危險。如果兇手只想得到靈藥的秘方，而他又正好知道蘭妲對妳進行的實驗，那麼他可能會想利用妳。」

　　「但你一直說秘笈裡的藥方只不過是涵義神秘的無稽之談。誰會相信它們真的有效？」

　　「蘭妲就相信，不是嗎？」

　　愛瑪呻吟一聲。「對。但還有誰會相信那種神怪傳說？」

　　「梵薩學會的會員。」迪生坦白地說。

　　「但他們應該跟你一樣都是知識分子，都知道藥方只不過是有趣的史料，絕不會為了得到它而殺人。」

　　「妳不了解梵薩學會的會員。他們大部分只是熱衷於梵薩研究，但有少部分因太過投入而失去客觀的判斷力，連最荒誕的無稽之談都願意相信。」迪生從林木間望向蕾蒂家。「那些人之中的一個就為了他的信念而殺人。」

　　愛瑪壓抑住不安的感覺。她不需要另一個不祥的預感來增添煩憂。

　　「我們必須往好的一面想。如果這個不知名的兇手為了秘方而殺害蘭妲，而他又認為我具有利用價值，那麼他不太可能殺我。」

　　「沒錯，但他很可能會綁架妳。」

　　「哦。」她思考一下。「你大概會覺得那有一點點麻煩。」

　　「不只一點點。」他的笑容稍縱即逝。「問題是，為了妳的安全著想，我恐怕沒辦法讓妳繼續住在費夫人家。」

　　「為什麼？」

　　「我打算僱用兩個警探保護妳，但那樣勢必得讓蕾蒂知道出了什麼事。」

　　「那有什麼問題？」愛瑪翻個白眼。「我了解蕾蒂，她喜歡驚險刺激。」

　　「我相信，但她恐怕無法保守秘密。不到明天天亮，全倫敦都會知道這件事。如果我的秘密調查被公開，兇手會聽到風聲而逃得無影無蹤。」

　　愛瑪扮個鬼臉。他說的對，蕾蒂是個守不住秘密的大嘴巴。「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必須把妳放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聽你把我說得像是必須鎖在保險箱裡的貴重物品。」她抱怨。

　　「妳確實非常貴重，葛小姐。我可不打算失去妳。」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開她玩笑，因此她決定不予理會。「你打算像對辛旺那樣叫我收拾細軟到你在鄉下的莊園避風頭嗎？」

　　他搖頭。「那樣只會打草驚蛇，使兇手推斷我在追蹤他。他說不定會在情急之下魯莽行事，或是乾脆遠走海外。」

　　她攤開雙手。「看來我真的成為你的難題了。你要怎麼處置我？」

　　「最實際的做法就是讓妳搬到我家住。」他慢條斯理地說。

　　她渾身一僵。「絕對不行。你不可能是說真的，先生。」

　　他凝視著她。「為什麼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瘋了嗎？紳士不會讓他的未婚妻搬去他家住，那樣會使我在社交界眼中變成你的情婦。再棒的推薦信也彌補不了那個污點。」

　　「愛瑪──」

　　「到時我勢必得改名換姓、染髮和編造一個全新的來歷。那會非常困難。我還得考慮到我妹妹，我不可能憑空消失。」

　　「愛瑪，妳聽我說。」

　　「不，我不要讓你說服我同意那個計劃。不管你要付我多少錢，我都不會搬去你家。」

　　「如果被人當成我的情婦那麼令妳反感，那麼妳可以用我妻子的身份搬去。」他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說。

　　「你的妻子？」她惱怒地揮舞雙手。「你真的是瘋了。」

　　「我認為那個主意不無可行。」

　　她揪住他的衣領，踮起腳尖。「再想清楚點，先生，你平時不是這麼遲鈍。如果我假扮你的妻子，等這件事結束時，我就更不可能會。」

　　「如果我們假戲真做呢？」他輕聲問。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怎麼可以拿這種事開玩笑？她緩緩鬆開手指，往後退兩步，轉身背對他，目不轉睛地望著街道。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先生。」她冷冷地說。「我們有很嚴重的問題要解決。」

　　「對不起。」他沉默良久後說。「妳說的對，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你明白就好。」

　　「那麼在這件事結束前到底要把妳安置在哪裡？」

　　她強忍怒氣和心痛，命令自己趕快思考，以免他又提出另一個愚蠢的建議。她靈機一動，轉身面對迪生。

　　「艾夫人。」她說。

　　「她怎麼了？」

　　「我搬去跟她住。」

　　「什麼？」

　　「那是最顯而易見的解決之道。未婚妻搬進祖母家會是世人眼中再合適不過的事。」

　　他凝視她的目光好像認為她瘋了。「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謬離譜的主意。」

　　「怎麼會？你可以告訴她實情。她不會亂嚼舌根，家族責任感會使她嚴守你的秘密。」

　　「妳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即使我同意，她也不會。」

　　愛瑪聳聳肩。「不問怎麼知道。」

　　※※※

　　雙手反握在背後，迪生站在祖母的客廳窗前凝視前院大門。愛瑪靜靜坐在椅子上，雙手端莊地交疊在大腿上。

　　「原來如此。」薇麗沉思良久後說。這是她聽完迪生的說明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迪生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讓愛瑪說服他前來向祖母求助。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她一定會當場拒絕他們的要求。

　　如果愛瑪肯搬進他家，事情就會簡單許多。她聽到他提議結婚時的驚惶眼神令他感到空虛心寒。她前一刻還熱情地回應他的吻，下一刻卻根本不肯考慮跟他結婚。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有結婚的念頭。好像是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那個念頭就一直存在他的腦海深處。

　　「知道我跟妳孫子訂婚其實只是幫助他捉賊的幌子一定令妳如釋重負，艾夫人。」愛瑪慫恿道。「現在妳你一定了解上次見面時我為什麼不能詳細說明。但梅夫人的死使情況變得有點複雜。」

　　「最客氣的說法。」艾夫人的聲音毫無感情。

　　迪生猛地轉身。「我早說過這個方法行不通。我們走吧，愛瑪，別再浪費時間了。」

　　愛瑪坐著不動。「真是的，先生。我們這麼突然地告訴她這些事，你至少該給你祖母幾分鐘的時間想一想。」

　　薇麗用怪異的眼神看她一眼。「妳說我的孫子僱用妳協助他找尋這本失竊的秘笈？」

　　「是的，夫人，我要當誘餌。」愛瑪苦笑道。「當時我亟需一份工作，所以接下這個任務以換取豐厚的酬勞和一封體面的推薦信。」

　　薇麗皺眉。「推薦信？」

　　「我相信像施先生這種身份地位的紳士所寫的推薦信可以替我敲開許多扇門，因為我不知道我的一項投資還要等多久才會獲利，我很可能會需要再找一份工作──」

　　「愛瑪，妳越扯越遠了。」迪生咬牙切齒道。

　　「對不起。」愛瑪道歉。「夫人，就像我剛才說的，情況變得很複雜。施先生說我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助我們繼續進行這個計劃，我們自然而然地想到妳。」

　　「嗯。」

　　「雖然費夫人心地善良又樂於助人，但我們不敢把我們的秘密告訴她。」愛瑪繼續道。「原因妳一定了解。」

　　薇麗輕哼一聲。「蕾蒂是個長舌婦，要她保守秘密就像要她的命。」

　　「這一點妳恐怕說對了，夫人。」

　　薇麗莫測高深地瞥了迪生一眼。「請問你們怎麼會決定找我幫忙？」

　　「施先生覺得這麼重要的秘密只能透露給他的家人知道。」愛瑪停頓一下。「由於妳正好是他唯一的親人，所以我們直接找上妳。」

　　迪生再度轉身凝視窗外。他在等薇麗大聲宣佈她沒有義務幫他任何忙。

　　「我們首先得做的就是替妳找個好裁縫，葛小姐。」薇麗清脆地說。「蕾蒂固然喜歡說長道短，但她對時裝的品味更加令人不敢恭維。妳身上這件衣裳的領口開得太低了。」

　　※※※

　　「我就說她會幫我們。」第二天晚上，愛瑪在跟迪生跳舞時得意地說。

　　「妳是說過。」迪生瞥向跟一小群年長貴婦站在一起的薇麗。

　　「那件銀色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真是漂亮。」愛瑪說。「她令身邊的其他淑女相形失色。你的祖母對時尚真的很有天分。」

　　「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迪生揚起眉毛，故意瞥向愛瑪的領口。「我就知道蕾蒂替妳選的那些衣裳露出太多胸脯。」

　　「你別嫌蕾蒂，她在不知情之下還幫了很大的忙。」

　　蕾蒂聽說薇麗邀請愛瑪搬去她家住時雖然大吃一驚，但立刻到處散佈薇麗跟孫子終於和好的消息。

　　愛瑪下午被帶去裁縫師那裡加高衣裳領口。迪生整天不見人影，到了晚上才及時出現護送愛瑪和薇麗去參加鮑家的舞會。

　　「你的計劃是什麼？」愛瑪在舞池裡問迪生。

　　「我僱用了兩個警探日夜監視屋子。其中一個會在我無法陪妳外出時護送妳。」

　　「兇手不會注意到兩個警探一直逗留在附近嗎？」

　　「他們會偽裝成馬伕。」

　　「嗯。」愛瑪思考一下。「那你呢？你打算如何進行接下來的調查？」

　　「再次引出那個神秘的梵薩鬥士，逼他說出他的師父是誰。」

　　「你認為兇手是那個叛離的梵薩師父？」

　　「我還無法肯定兇手是他，但我深信他跟這件事關係密切。知道他的身份有助於解開剩下的謎團。」

　　愛瑪不安地看著他。「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恰恰相反，我認為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請問你跟梵薩鬥士玩這場危險的遊戲時我要做什麼？」

　　「不用。」

　　「不用？」愛瑪皺眉。「但你僱用我就是要我協助你，我必須堅持你讓我盡忠職守。」

　　「別惹麻煩就是妳目前的工作。」迪生說。「我可不想在尋找那個可惡的梵薩鬥士時還得擔心妳的安危。」

　　「聽著，你既然僱用了我，就不該把我當成放在儲藏室裡的備用旅行袋。你很清楚到目前為止我對你都很有用。」

　　「非常有用。」

　　他那種紆尊降貴的語氣惹惱了她。「可惡，迪生，你不讓我幫忙，我就立刻辭職。」

　　「妳不能辭職。你還沒有拿到妳的推薦信。」

　　「那一點也不好笑，先生。」

　　他把她帶到薇麗附近停下。他的眼中毫無笑意。「妳的職責是扮演我的未婚妻。我建議妳專心在那上面，因為妳還沒有抓到竅門。」

　　愛瑪氣得差點破口大罵，但及時想起他們正站在擁擠的舞廳裡。

　　「沒有抓到竅門？」她繃著臉低聲說。「沒有抓到竅門？我把你未婚妻的角色扮演得出色極了。」

　　「看看妳。」他深表遺憾地搖頭。「身為我的未婚妻，妳應該明艷照人，滿面春風，笑容可掬。但是此刻在看我們的人都會以為妳想勒死我。」

　　她露出她最嫵媚動人的笑容。「他們想的一點都沒錯，先生。」

　　她轉身走向薇麗。

第十三章

　　一個小時後，迪生離開俱樂部時還在想他跟愛瑪的口角。他不明白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是怎麼發生的。他並不想跟愛瑪吵架，他只想在找到兇手前確保她平安無事。

　　聖詹姆斯街籠罩在薄霧之中。迪生沒有費時在霧中尋找監視者的身影，他可以從頸背寒毛直立中感覺到那個梵薩鬥士的存在，他已經跟蹤他兩天了。

　　迪生開始沿著街道步行。稍早時他是乘出租馬車到俱樂部來的，他把自己的馬車留給愛瑪和薇麗使用。下午僱用的那兩個警探會充當馬伕和車伕，負責把女眷從舞會平安送回家。

　　在這期間，他另有計劃要執行，它們需要他的全神貫注。

　　他轉進一條霧濛濛的長巷，巷底的賭場燈火通明。他沒有回頭看，沒有那個必要，雖然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他知道監視者尾隨他進入了巷子。

　　梵薩鬥士一定無法抗拒這大好機會。他太年輕，還沒學會耐性的好處。

　　迪生一邊不疾不徐地走向巷底，一邊解開大衣把它像斗篷似地披在肩上。

　　年輕鬥士相當優秀，發動攻擊時迅速又安靜。要不是一直在等他出擊，迪生就不會聽到那細微的吸氣聲。但吸氣聲洩露了鬥士的位置，迪生往旁邊跨步轉身。在霧裡閃著微光的賭場燈火剛好足以使他看見從側面逼近的蒙面身影。

　　梵薩鬥士發現位置暴露，立刻踢出一腳。

　　迪生滑到他踢不到的地方。「這是做什麼？沒有正式挑戰？真令人生氣。你對傳統的敬意呢？」

　　「你不尊重古老的傳統，所以我也不必以傳統的方式向你挑戰。」

　　「非常實際的決定。恭喜。你也許還有點希望。」

　　「你嘲笑我，退出圈子之人啊！但你囂張不了多久了。」

　　「拜託你別再那樣叫我，好像我是古代的傳奇人物。」

　　「你的傳奇將在今晚結束。」

　　鬥士欺身靠近，但狠狠踢出的第二腿再度落空。

　　「脫掉外套。」他厲聲道。「還是你今晚又打算用槍扳回劣勢？」

　　「不，我不打算用槍。」迪生退後一步，讓大衣滑落肩膀。

　　「我就知道你遲早會接受挑戰。」鬥士滿意地說。「我聽說你雖然退出了梵薩圈，但你仍然保有梵薩人的榮譽感。」

　　「事實上，我的榮譽感是我自己的。」

　　鬥士踢出另一腳，迪生在矮身躲避的同時鑽到那隻腳的下方，順勢揮出一拳擊中鬥士的腳踝。鬥士驚呼一聲，突然歪向一邊。迪生乘機連出幾拳，目的不在傷人，而在使對手失去平衡。年輕鬥士不再努力維持平衡，他撲到地上滾向迪生。

　　這出其不意的一招令迪生不得不佩服。他採取同樣的出其不意策略，不但沒有往後退，反而一躍而起，跳過翻滾的鬥士，在半空中扭腰轉身，落在另一邊的地面。

　　鬥士發現自己的攻勢被瓦解，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被迪生壓制在地上無法動彈，恐懼和憤怒使他渾身發抖。

　　「結束了。」迪生輕聲道。

　　在那緊張的一刻裡，迪生擔心年輕的鬥士會死不認輸。他不想節外生枝，於是開始思索用哪些冠冕堂皇的字眼能讓對手不失顏面地脫身。

　　「即使退出了梵薩圈，梵薩學會或梵薩嘉拉島上的任何人也不曾質疑過我的榮譽感。」他說。「我命令你表現出弟子對大師應有的尊敬。認輸。」

　　「我……認輸。」

　　迪生猶豫片刻後放開他的對手。他站起身來，低頭望著地上的年輕鬥士。「起來。拿下那可笑的蒙面布，站到亮一點的地方。」

　　鬥士勉強從地上爬起來，緩緩跛行向賭場窗戶，然後停下來扯掉蒙面的布巾。

　　迪生看著他，壓抑住一聲長歎。他沒有猜錯。鬥士的年紀最多只有十八、九歲，跟他當初隨羅義泰航向東方時的年紀差不多。那對抑鬱憂愁的眼睛使他想到當年的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他平靜地問。

　　「史約翰。」

　　「家住哪裡？」

　　「我沒有家。我的母親在兩年前去世，我沒有其他的親人。」

　　「你的父親呢？」

　　「我是個私生子。」約翰用毫無變化的聲調說。

　　「我早該料到。」他們的身世相似得令他不寒而慄。「修習梵薩術多久了，史約翰？」

　　「不到一年。」他驕傲地說。「師父說我學得很快。」

　　「你的師父是誰？」

　　約翰低頭凝視自己的腳。「拜託，別問我那個問題。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不能？」

　　「因為師父說你是他的敵人。即使你光明正大地打敗了我，我還是不能出賣師父。那會使我失去我僅剩的榮譽感。」

　　迪生靠近他。「如果我告訴你你的師父是叛離份子，他傳授給你的不是正統的梵薩術，說出他的名字會不會比較容易？」

　　「我不相信。」約翰猛然抬頭，眼神坦率。「我認真修習，對師父忠心耿耿。」

　　迪生考慮。他或許可以逼約翰說出那個叛離份子的名字，但那樣會剝奪約翰僅剩的重要所有物，他的榮譽感。迪生沒有忘記只剩下榮譽感可以稱為己有是什麼感覺。

　　他望著賭場窗戶裡那些浪蕩子的身影。那些人沒有東西可失去，他們甚至不再擁有自我的榮譽感。今晚的失敗很容易就會使約翰變得跟那些人一樣。

　　迪生打定主意。「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薄霧籠罩的巷口。他沒有回頭看約翰有沒有跟來。

　　當迪生和約翰抵達碼頭時霧已散去。冷冷的月光照亮隨波輕蕩的船隻，空氣中充滿泰晤士河令人熟悉的臭味。

　　他們中途只在一家小酒館短暫逗留，讓約翰去樓上的房間收拾他的私人物品。

　　「我不懂。」約翰推高肩上的包袱，困惑地望著「夏珍號」嘎吱作響的桅桿。「我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你有時很煩人，約翰，但你成功地使我相信你是真心想修習正統的梵薩術。我猜你沒有突然改變主意吧？」

　　「改變主意？對於梵薩術？絕對不會。今晚的失敗絲毫沒有影響我的決心。」

　　「好極了。」迪生輕拍他的肩膀。「因為我打算給你一個正確修習梵薩術的機會。在梵薩嘉拉島的園圃寺。」

　　「梵薩嘉拉島？」約翰一臉驚愕地猛然轉身，包袱差點掉下來。「但那是不可能的。梵薩嘉拉島在重重海洋的彼端。你打敗我還不夠嗎？你非這樣嘲弄我不可嗎？」

　　「『夏珍號』是我的船，她將在黎明時出航前往遠東，梵薩嘉拉島是她的停靠港之一。我會給你一封信讓你交給一個名叫瓦拉的僧侶。他是一個擁有大智慧的人，他會傳授你正統的梵薩術。」

　　約翰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是認真的。」

　　「非常認真。」

　　「你為什麼要為我這樣做？你對我並無虧欠。我甚至沒有告訴你你唯一想知道的事，我師父的名字。」

　　「你的前任師父。」迪生說。「你錯了。我對你有所虧欠，你使我想到我年輕時認識的一個人。」

　　「誰？」

　　「我自己。」

　　迪生把欣喜若狂的約翰送上「夏珍號」，交待船長在梵薩嘉拉島讓他的新乘客上岸，然後回到約翰過去一年來的住處。

　　小房間裡幾乎什麼都不剩。但約翰最近用剩的梵薩沉思蠟燭還在桌上的碟子裡。迪生走到桌旁，舉燈照亮染成深紅色的蠟燭。他從碟子裡剝下一小塊嗅聞它的味道。

　　觀其徒之燭，知其師之名。

　　找到把深紅色蠟燭給約翰的那個人就能找到那個叛離份子。

　　※※※

　　「看來艾氏虎姑婆被妳收服了。」魏巴瑟帶著愛瑪跳到舞池邊緣停下。「恭喜妳，葛小姐。妳的本領真不小。」

　　「沒那回事。」愛瑪瞥向跟老友聊天的薇麗。「艾夫人好心地邀請我在結婚前去她家暫住。」

　　巴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在今晚之前，社交界都認定虎姑婆絕不會屑於承認她私生孫子所選的新娘。」

　　愛瑪抬起下巴。「說到底，她畢竟是他的祖母。」

　　她不等巴瑟答話就轉身走開。迪生離開後，她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跳舞。她忙著擔心他今晚的計劃。但迪生一走，巴瑟就出現，在艾夫人的敦促下，她不得不接受他的邀舞。

　　取悅薇麗真的很難，愛瑪在穿過人群時回想。在兩人相處的這短短幾個小時裡，她所有的新衣裳都被薇麗批評得一無是處。不是領口開得太低，就是裝飾太多，再不然就是顏色不對。薇麗還嫌蕾蒂替她接受太多不適當的宴會邀請。總而言之，愛瑪慶幸自己沒有倒楣到受雇當薇麗的伴從。艾夫人無疑會是跟她孫子一樣難伺候的僱主。

　　一個身穿制服的男僕托著滿盤的飲料經過。她從托盤上拿了一杯檸檬汁，停在一棵棕櫚樹下啜飲著。正在找地方放空杯子時，她聽到薇麗的聲音從樹葉間傳來。「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蘿絲。殺人兇手，真是的。根本是一派胡言。」

　　愛瑪突然無法動彈。

　　「妳一定聽說過柯契敦被人發現中彈身亡在她的臥室裡。」那個名叫蘿絲的婦人說。

　　「我向妳保證。」薇麗以嚴厲的語氣說。「如果我孫子的未婚妻真的射殺了這個叫柯契敦的人，那麼他一定是罪有應得。」

　　蘿絲吃驚地倒抽口氣。「薇麗，妳一定是在說笑。我們談的是一個上流社會的紳士遭到謀殺啊！」

　　「真的嗎？」薇麗聽來有點驚訝。「果真如此，那的確令人惋惜。上流社會畢竟沒有多少真正的紳士。但我相信在此處沒有恐慌的必要。」

　　「你妳怎麼可以說出那種話？」蘿絲驚駭地問。

　　「據我所知，柯契敦不是正人君子，他的死也不是世人的損失。」

　　一陣驚愕的沉默後蘿絲突兀地改變話題。「我必須承認，看到妳認可妳孫子的新娘人選很令人吃驚。姑且不論她與謀殺案的關聯，她以前的職業卻是不容改變的事實。」

　　「以前的職業？」薇麗茫然地重複。

　　察覺有機可趁，蘿絲立刻發動攻擊。「天啊！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妳葛小姐在跟孫子訂婚之前靠擔任貴婦的伴從維生？」

　　「那又怎樣？」

　　「我還以為妳中意的是身份地位比較高的孫媳婦，例如女繼承人。」

　　「我得到的正是我所中意的。」薇麗乾脆利落地說。「種種跡象顯示她能夠幫助我的孫子給家族注入新的活力。」

　　「妳說什麼？」

　　「要知道，人的血統就跟馬的品種一樣。想要維持家族強健，在挑選未來的孫媳婦時就得著重聰慧和活力，就像挑選牝馬一樣。」

　　「真不敢相信──」

　　「往妳四周看看。」薇麗說。「妳不覺得可惜嗎？上流社會有太多家族都流露出血統上的弱點。體質不良、好賭縱慾。多虧我的孫子和他的新娘，我的家族將免於那種命運。」

　　※※※

　　在回家的馬車上，愛瑪實在忍不住了。「血統上的弱點？」

　　薇麗揚起眉毛。「妳聽到了，是嗎？」

　　「可惜迪生不在場，不然他一定會覺得很有趣。」

　　薇麗轉頭望向窗外。她的下顎緊繃，肩膀僵直。「那還用說。」

　　愛瑪默默凝視著薇麗緊握的雙手。

　　「非常感謝妳對他伸出援手，夫人。」愛瑪輕聲說。「這件事對他非常重要，因為他覺得他必須報答羅義泰先生和梵薩嘉拉島僧侶對他的恩惠。」

　　「真是怪異。」

　　「也許吧。但他答應要找出那個竊取秘笈和靈藥秘方的壞人。在發生那麼多事之後，他無人可以求助，除了妳以外。」

　　「真令人吃驚。」薇麗目不轉睛地望著夜色。「迪生以前從未需要過我的幫助。」

　　「不，他需要過。問題是，他不知道如何開口。而妳，很遺憾，並不擅長提供幫助。」

　　薇麗猛地轉頭面對她。「什麼意思？」

　　「我說過，你們兩個的頑固和自尊心都非常相似。」愛瑪苦笑道。「它們無疑是妳提到的那些經由血統傳承的特質之一。」

　　薇麗抿緊嘴唇。愛瑪咬緊牙關，準備挨罵。

　　不料薇麗問的卻是：「妳是不是愛上了我的孫子？」

　　這下輪到愛瑪渾身僵直地凝視窗外的夜色。「一個相識最近提醒我，受雇者愛上僱主是極其不智之舉。」

　　「那不算是對我的問題作出回答。」

　　愛瑪望向她。「我想也不是。」

　　薇麗端詳她的臉。「妳果真愛上他了。」

　　「別擔心，夫人。我不會錯誤地假設他愛我。」愛瑪歎了口氣。「災難似乎都是這樣發生的。錯誤的假設。」

　　※※※

　　天快亮時愛瑪聽到臥室窗戶上響起細微而快速的乒乒聲。她還非常清醒。上床後滿腦子翻騰的思緒使她無法入睡。

　　乒乒乒。

　　她起初以為是雨點，但月光那麼明亮，所以不可能是下雨。

　　乒乒乒。

　　不是雨點，是小石頭。

　　「迪生。」

　　她翻身下床，穿上睡袍，跑過去打開窗戶，探頭出去往下看。

　　迪生站在窗戶正下方的花園裡抬頭望著她。

　　見到他安然無恙使她寬慰到有點頭昏眼花。「你沒事吧？」她輕喊。

　　「沒事。下樓到溫室來，我有話跟妳說。」

　　出事了。她可以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來。「我馬上下去。」

　　她關上窗戶，綁好睡袍繫帶，拿起桌上的蠟燭，悄悄走出臥室。她躡手躡腳地經過薇麗的房門，從後樓梯下樓進入廚房，直奔溫室的門。她一開門就看出她不再需要蠟燭。銀色的月光傾瀉進玻璃暖房。

　　「迪生？」

　　「這裡。」他從兩棵樹之間的陰影裡出來，沿著月光照耀的通道走向她。「別太大聲，我不想吵醒屋裡的人。」

　　「好的。」她吹熄蠟燭擺到一邊。「出了什麼事？有沒有找到那個梵薩鬥士？」

　　迪生在她面前停下，把大衣扔到近旁的工作台上。「有。」

　　他不帶感情的聲音令她擔心。「怎麼了？你有沒有……你是不是……被迫殺了他？」

　　「沒有。」

　　「謝天謝地。你把他怎麼了？」

　　迪生靠在支撐玻璃屋頂的柱子上，雙手抱胸地望著她背後窗外的夜色。「我把他送上一艘駛往梵薩嘉拉島的船。」

　　「原來如此。」她停頓一下。「他是不是像你猜測的那樣年輕？」

　　「是。」

　　「原來問題出在這裡。他使你想到當年的自己。」

　　「妳的洞察力有時真的太強了，愛瑪。受雇者有這種習慣很容易惹僱主生氣。」

　　「那是可以推想而知的結論。」她道歉似地說。

　　「妳說對了。」他吐出口大氣。「他的身世、遭遇和心情都使我想到當年的自己。」

　　她摸摸他的手臂。「你在煩惱什麼？懷疑自己做對了嗎？」

　　「該不該送史約翰去梵薩嘉拉島嗎？不，我對那一點毫無懷疑，那裡是他唯一的希望。我雖然看不起梵薩學會會員編造的那些怪力亂神之說，但我必須承認我在梵薩嘉拉島上領悟到我該走的人生方向。」

　　「史約翰有沒有告訴你他那個叛離份子師父是誰？」

　　「沒有，但我找到他時就會知道他是叛離份子。現在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她從他漠不關心的語氣中聽出他今晚的思緒都放在往事上。與史約翰的邂逅喚起太多回憶。她很想安慰他，但不知該如何穿越他心中的那堵厚牆。

　　「很遺憾，今晚你在鏡子裡看到的是年輕時的自己。」她輕聲細語。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她。片刻後他自嘲地說：「我還不覺得自己有那麼老。」

　　「喔，迪生。」她感到啼笑皆非。

　　她衝動地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他一反常態，粗魯地抱住她。

　　「愛瑪。」他用力親吻她，好像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

　　她恍然大悟他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原始野蠻的東西。她猶豫不決了。這是她第二次站在這懸崖邊上，她從第一次的經驗中得知這樣有多危險。但迪生眼中的飢渴點燃她體內的火苗。想要安慰他的溫和衝動變成回應他慾望的迫切需要。

　　他一邊吻她，一邊把她抱起來使她雙腳離地。他用一隻手把她的下半身壓向他的亢奮。

　　「我今晚非見到妳不可。」他在她唇邊嗄聲低語。

　　「我了解。」她把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我很高興你來找我，迪生。」

　　「天啊！愛瑪。」

　　他緩緩放下她讓她站好，然後把他的大衣扔到地板上。他轉身脫掉晚禮服的上裝。兩人的目光交會。

　　「愛瑪？」

　　「好的。哦，迪生，好的。」

　　她朝他走一步。他沙啞地呻吟一聲，拉著她躺到地上。厚厚的大衣掩蓋不了石頭地板的堅硬，但它很暖和，而且充滿迪生的味道。愛瑪深吸口氣。興奮和需要在她體內油然而生。

　　迪生把她擁進懷裡，用他的體溫籠罩她。她覺得他們這樣做並無不當。感覺到他的手滑到她兩腿之間時，她渾身一陣顫抖。

　　「這一次，麻煩你脫掉襯衫。」她呢喃。

　　「這一次，妳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一邊解鈕扣一邊承諾。

　　他解開了白襯衫，但還不及脫下，愛瑪已經把手放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由於他傾身壓著她，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胸膛，但她可以感覺他。他結實的肌肉和捲曲的胸毛令她興奮。

　　「你好強壯。」她低聲說。

　　「哦，愛瑪，妳不知道妳在對我做什麼。我答應過自己今晚要保持自制。」

　　她微笑。「你所受的梵薩術訓練想必可以在這種時候發揮功用。」

　　「梵薩術的缺點之一是它教人迴避一切強烈的情感。」他在她頸際說。

　　「那麼你顯然不太適合練梵薩術，因為你是個感情強烈的人。」

　　「奇怪的是，在遇到妳之前，我一直不明白我的感情有多麼強烈。」

　　他再度親吻她，他的唇舌熱情又粗魯。但他的手卻出奇的溫柔。她感覺到他的手指來到她兩腿之間的敏感地帶，一股熱流在她體內升起。

　　「迪生？」

　　「這一次我們要慢慢來。」他發誓。「這一次我要讓妳體驗到我上次感受到的愉悅。只要一點點，妳就會了解。」

　　「了解什麼？」

　　他用手指回答她。他的愛撫由淺而深，由慢而快。她在如潮水湧來的快感中顫抖。她隱隱約約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淺促起來。

　　當她開始扭動身體，無言地要求他把不斷增強的快感做個了結。迪生發出一聲沙啞的呻吟，但沒有像她期望的那樣解開褲襠，置身到她兩腿之間。相反地，他滑下她的身體，把她的睡衣撥到旁邊，進一步分開她的大腿。然後令她大驚失色的是，他把頭埋在她兩腿之間，開始用唇舌愛撫她。

　　「迪生！」愛瑪尖叫，幸好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否則整條街的人都會被她吵醒。

　　那種奇特的愛撫令她震驚訝異和興奮無比。她全身緊繃，伸出雙手抓住狹窄走道兩旁的工作檯桌腳，好像它們能把她留在安全的地面。

　　但幾秒鐘後，當高潮來臨時，她知道沒有東西能把她拴在冰冷的地面。她飛上了雲霄。

　　迪生突然壓在她身上，他的體重使她陷進溫暖的大衣裡。他把自己推送進她體內，她的猛烈收縮使他忍不住呻吟。他太大，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兩人的結合，在命運允許的時間內擁有他。

　　「抱住我。」他在她體內移動，每一次的衝刺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入。

　　他突然弓起背部，渾身一僵，釋放出他的精力泉源。

　　愛瑪用全身的力氣抱緊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迪生睜開眼睛仰望夜空中的一輪明月。他收緊摟著愛瑪的手臂。她在他懷裡動了一下。他感覺到她的手貼在他赤裸的上腹部而微微一笑。他竟然沒能來得及把解開的襯衫脫下。

　　下一次，他默默發誓。

　　下一次。

　　一定有下一次，很多個下一次。他的未來不能沒有愛瑪，她現在想必明白那一點。

　　「愛瑪？」

　　「天啊！」她猛然坐起。一臉迷茫地環視週遭。「我們竟然在你祖母的溫室裡。我們必須在被人發現前離開這裡。」

　　「別慌，親愛的。」他以臂當枕，抬眼望著她。「妳不再是必須時時擔心品德問題的貴婦伴從了。」他覺得她衣衫不整的模樣很迷人。

　　「但是被人發現我們在這裡，還是會很令人難堪，先生。」聽到「先生」兩個字使他皺眉蹙額。積習難改，他提醒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人闖進來撞見我們。我想我們這次不會被人發現。」

　　「我們不應該再冒險。」

　　她慌張地站起來，但因腳軟歪向一邊而急忙伸出一隻手恢復平衡。

　　「快點，先生。」她邊說邊整理儀容。「天快亮了，僕人就快起來活動了。」

　　「好吧。」他勉為其難地站起來，正要扣襯衫鈕扣時發現她表情怪異地盯著他看。「怎麼了？」

　　「沒什麼。」她回答得太快了。

　　他皺起眉頭。「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只不過我剛發現我還是沒看到你沒穿襯衫的樣子。」

　　他緩緩露齒而笑。「讓我把我的刺青給你看，親愛的。」

　　他重新點燃她帶來的蠟燭，嘲弄地向她一鞠躬，然後脫下白襯衫。

　　「迪生。」她倒抽口氣，瞪視他的目光好像他當場變成了妖怪。

　　他揚起眉毛。「我的刺青顯然不如預期那樣讓妳印象深刻，下次我不脫襯衫了。」

　　「我的天啊！迪生。」可悲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為她不欣賞他赤裸的胸膛而難過。他的笑容消失。

　　「我要提醒妳幾分鐘前妳並沒有怨言。」他開始把襯衫穿回身上。

　　「等一下，你的刺青。」她抓起蠟燭靠近他。

　　「希望妳不是打算放火燒我的胸毛。」他嘀咕。

　　她不理會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多年前刺在肩膀附近的梵薩記號。

　　他低頭看著刺青。「這叫梵薩之花。妳以為會是比較有趣的圖案嗎？」

　　她抬眼望向他。「我以為會是完全陌生的圖案。」

　　他靜止不動。「你說什麼？」

　　「我在別處見過這個記號，迪生。」

　　「哪裡？」

　　「康莎莉繡的手絹上。」

　　迪生茫無頭緒。「誰？」

　　「她是魏夫人臨終前幾個月的伴從。在魏家堡的宴會期間，我住的就是康小姐的房間，記得嗎？」

　　「對不起，愛瑪，我不太明白妳想要說什麼。」

　　她舔舔嘴唇，深吸口氣。「康莎莉在一條手絹上繡了由那種記號構成的圖案。她把手絹和兩百英鎊藏在她的房間裡。我發現了手絹、那筆錢和一封寫給她朋友霍茱藜的信。」

　　「說下去。」

　　「莎莉顯然打算把錢和手絹給霍小姐。回到倫敦後不久，我就帶了它們去找她。你記得那天嗎？我回費夫人家的時間遲了點惹得你很不高興。」

　　迪生注視著愛瑪。「關於這個康莎莉──」

　　「她在跟魏巴瑟發生曖昧關係之後就失蹤了。」

　　「該死！」他默默地在腦海中重新整理和拼湊線索。

　　愛瑪不安地望著他。「我猜你在想我應該早點告訴你康莎莉和手絹的事。」

　　「不，我在想我們是品德問題的受害者。」迪生說。

　　「什麼意思？」

　　「如果我們早一點發生關係或做愛的次數多一點，妳早就會注意到我的刺青和康莎莉的刺繡圖案十分相似。」

第十四章

　　他遲了一步。人去樓空的屋子只剩下管家。

　　迪生獨自站在魏巴瑟的書桌前，檢視燭枱底部殘留的那一小段蠟燭。深紅的顏色跟他在史約翰的房間裡找到的蠟燭一模一樣。他掐下一小塊湊到鼻子下面嗅聞。味道也一模一樣。

　　觀其徒之燭，知其師之名。

　　※※※

　　那天下午一點多，愛瑪聽到迪生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她放下筆，推開一直在嘗試寫給妹妹的信，從椅子裡跳起來。

　　「他總算回來了，艾夫人。」

　　「我注意到了，愛瑪。」薇麗從書裡抬起頭，拿下眼鏡，望向書房門。「希望他帶來的消息能使妳的神經放鬆。」

　　「我的神經不需要放鬆。」

　　「真的嗎？妳整個上午都像恐怖小說的女主角一樣，不是走來走去，就是滿口不祥的預感，我沒有被妳逼瘋才是奇蹟。」

　　愛瑪陰沉地看她一眼。「會有不祥的預感也是身不由己。」

　　「沒那回事。只要有決心和毅力，妳一定可以克制那種傾向。」

　　書房門在愛瑪被迫回答前打開。迪生不等簡金通報就走進房間。他先看愛瑪一眼，再朝他的祖母點個頭。

　　「兩位好。」他說。

　　「怎麼樣？」愛瑪急忙繞過桌子。「有什麼發現，迪生？」

　　「魏巴瑟收拾行李離開倫敦了。」

　　「跑了。哈！他知道我們盯上了他。」

　　「有可能。」迪生走過去靠坐在書桌邊緣上。「管家告訴我他離開倫敦到鄉下的莊園去住了。我派了其中一個警探去魏家堡察看，但我懷疑他會發現巴瑟住在那裡。」

　　薇麗皺眉。「愛瑪把過去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扼要地告訴我了。你認為現在的情況是怎麼樣？」

　　「我還不清楚整個狀況，」迪生說。「但巴瑟以前想必是梵薩學會的會員，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康莎莉注意到的梵薩之花刺青。」

　　「可憐的康莎莉。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發現了刺青而遭到他的殺害。」愛瑪說。

　　「我懷疑。」迪生說。「刺青對她不會有特殊涵義。」

　　「但她成功地向他勒索到金錢，由此可見他一定有把柄握在她──」愛瑪突然住口，回想起寶莉說的故事。「對，當然是那樣。」

　　「什麼？」迪生問。

　　「殺人。我認為她看到他殺人。天啊！」

　　薇麗瞠目而視。「他殺了誰？」

　　「魏夫人。」愛瑪一邊說一邊繞著書桌走。「女僕寶莉告訴我，魏夫人去世那夜，她看到巴瑟從臥室出來。他告訴她他的姑媽剛剛去世，然後下樓去通知僕人準備後事。寶莉進入臥室，拉起被單蓋住魏夫人的屍體時，莎莉從梳妝室裡衝出來，一副見到鬼的樣子，然後就跑了出去。」

　　「如果她看到巴瑟做出加速他姑媽死亡的事，那麼勒索的事就可以得到解釋。」迪生慢條斯理地說。

　　「沒錯。根據我的經驗，愚蠢地跟僱主或僱主的家人發生曖昧關係的伴從通常都會遭到解雇。」愛瑪斜覷迪生一眼。「連推薦信都不會拿到，更不用說是兩百英鎊了。」

　　迪生深鎖眉頭。「現在不是提起那個話題的時候。」

　　薇麗大惑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重要的。」迪生回答。「我們此刻有的都是猜測和推論。也許等警探從魏家堡回來時，我們可以知道更多。在這期間，我採取了一些其他的預防措施。」

　　愛瑪瞇眼望著他。「什麼預防措施？」

　　「我在碼頭區還有些影響力。我已經發出懸賞消息，要所有的船長留意是否有符合巴瑟長相的人訂購從倫敦或多佛啟航的船票。此外，我還通知梵薩學會的會員注意巴瑟。」

　　「萬一他逃往北部呢？」愛瑪問。「或是改變容貌和改名換姓呢？」

　　迪生聳聳肩。「我沒說找到他很容易，但我們遲早會抓到他的。」

　　「嗯。」愛瑪停在書桌旁邊，手指輕敲著桌面。「他那個人精明狡猾。如果知道我們在找他，他很容易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選在這個時候消失還可能有一個原因。」迪生說。

　　「什麼原因？」

　　「目的已經達到。」迪生說。「也許他找到了秘方或秘笈。我們還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哪一個。」

　　薇麗望著迪生。「你認為他還在動愛瑪的歪腦筋？」

　　迪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端詳愛瑪，好像她是道耐人尋味的學術難題。

　　愛瑪不喜歡他的眼神。她退後一步，舉起一隻手。「慢著，我們的想像力不要太豐富。巴瑟此刻不是帶著秘笈逃往國外，就是企圖用別的方式躲避你。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有心思綁架我。」

　　「未必。」迪生說。

　　愛瑪閉上眼睛，猛然坐到最近的椅子上。「你不能永遠把我關在這間屋子裡。要知道，我會發瘋的。」

　　「還有一個辦法。」迪生漫不經心地說。

　　愛瑪睜開一隻眼睛。「什麼辦法？」

　　「我們可以把妳關在我的寓所。」

　　愛瑪睜開另一隻眼睛。「謝了。我還想保全我殘餘的名譽。」

　　「沒錯。」薇麗啪地一聲合上書本。「但我卻可以自由來去。我想我可以在這件事情裡幫你們兩個不少忙。」

　　愛瑪和迪生盯著她看。

　　「此話怎講？」迪生問。

　　薇麗冷靜地微笑，但眼神中流露出期待。「流言在社交界傳播起來有如水銀瀉地。我何不利用下午的時間做些社交拜訪？我也許可以得到有用的消息。誰知道呢？巴瑟也許在無意中對社交界某個不明究理的人透露過他的意圖。」

　　迪生猶豫一下，然後點個頭。「值得一試。那我去俱樂部轉轉，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情報。」

　　愛瑪扮個鬼臉。「那我呢？」

　　「你妳可以把給妹妹的信寫完。」薇麗興致勃勃地站起來。「失陪了，兩位。我要上樓去換衣服，做這種事可不能穿得邋里邋遢。」

　　愛瑪等薇麗離開書房後望向迪生。「我真的認為你祖母很喜歡冒險。」

　　迪生的嘴角微微往上揚。「也許吧。真是想不到。」

　　「這種對驚險刺激的喜愛顯然是家族遺傳。」

　　※※※

　　將近五點時，車道上響起馬車的聲音。正在寫信給妹妹的愛瑪突然不寒而慄起來。她抬起頭，正好瞥見艾夫人的馬車從書房窗戶外經過。應該是薇麗回來了。

　　當然是薇麗回來了，愛瑪心想。迪生特別交代，在他回來之前，除了艾夫人的馬車外，不准其他的馬車通過花園的大門。薇麗一定有許多有趣的小道消息可報告。

　　愛瑪想要鬆口大氣，那口氣卻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她沒道理感到驚慌。迪生留下一個警探守在屋外，沒有人可以通過他。

　　馬車在屋子的前門外停下。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緊握在愛瑪手中的羽毛筆啪地一聲突然折斷。她懊惱地把筆扔到一旁。不要杯弓蛇影，她告訴自己。過去幾天的緊張顯然開始影響到她的神經。

　　薇麗現在應該進了玄關。愛瑪一邊豎起耳朵等待僕役長迎接的招呼聲響起，一邊拉開抽屜尋找新的羽毛筆。她看到薇麗用來削筆尖的小刀。她拔開套子，看到刀刃十分銳利。

　　走廊上響起僕役長焦急不安的低語。「先生，我真的必須堅持你離開。艾夫人特別交代過，除了家人和家僕以外，不准放任何人進來。」

　　「別激動，老兄。我向你保證葛小姐一定會見我。」魏巴瑟打開書房門。「對不對，葛小姐？如果妳不肯上車加入我們，艾夫人一定會很難過。」

　　「魏先生。」愛瑪盯著他，知道她所有的不祥預感都是正確的。

　　「來吧，葛小姐。」巴瑟笑裡藏刀地說。「快五點了。我們要去公園兜風。艾夫人認為那樣可以向上流社會證明她同意讓妳當她未來的孫媳婦。」

　　※※※

　　「你讓他大剌剌地走進屋子把她帶走？」迪生把倒楣的警探壓在書房牆上。「你應該看好她的，我花錢僱用你就是要你保護她。」

　　「對不起，先生。」名叫威爾的警探真誠地說。「但你不了解。葛小姐堅持要跟艾夫人走，何況我並沒有收到任何跟魏先生有關的指示。」

　　怪他自己不好，迪生心想。他壓根兒沒想到巴瑟會主動找上門來。

　　「你至少可以跟蹤那輛該死的馬車呀！」迪生吼道。

　　「這個嘛，找到那輛豪華馬車應該不會很困難。」威爾安撫道。「一定會有人注意到它往哪個方向走。」

　　「笨蛋，他可能一出屋子的視線範圍就丟棄我祖母的馬車，換乘出租馬車或不起眼的普通馬車。」

　　「丟棄那樣豪華的馬車？」威爾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但它非常值錢啊！」

　　「他根本不在乎那輛該死的馬車。」迪生揪緊威爾的衣領。「他要的是葛小姐。多虧了你的無能，她現在落入他的手中了。」

　　威爾困惑地皺起眉頭。「如果你不介意我請教一下，先生，『無能』是什麼意思？」

　　迪生閉起眼睛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放開威爾，然後轉身從威爾面前走開。

　　他必須恢復自制。推理和謀略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他必須開始用巴瑟的方式思考。也就是說，他必須用梵薩的方式思考。

　　他打開進門時就在等著他的信箋再看一遍。

　　施迪生：

　　她們兩個目前安然無恙，只要你交出秘方，她們就不會受到傷害。時間和地點會在未來的幾個小時內通知你。

　　迪生把信箋揉成一團，提醒自己是在跟梵薩弟子周旋。

　　巴瑟所有的計劃都是按照梵薩術裡的各種計策來擬定的。例如他成功地運用欺瞞之計，使人無法察覺他曾經是梵薩學會的會員。現在他很可能會使用隱匿之計，把肉票藏在迪生認為是最不可能的地方。

　　※※※

　　「你這個笨蛋，魏巴瑟。」愛瑪憎惡地說。

　　出租馬車的窗簾被巴瑟拉上了，但幾分鐘前愛瑪聞到泰晤士河的臭味，因此推測他們應該在碼頭區附近。

　　「這裡沒有妳說話的餘地，葛小姐。」巴瑟坐在兩個女人對面。在他的手下反綁愛瑪和薇麗的雙手後，他就把手槍收了起來。「如果在魏家堡接受我的提議，妳現在就會舒舒服服地當我的夥伴。但妳偏偏選擇站在施迪生那邊。」

　　愛瑪恍然大悟。「在我房間槍殺柯契敦的人不是蘭妲，而是你。」

　　「蘭妲在魏家堡時我一直在密切注意她。那天晚上她要我的一個女僕騙柯契敦去妳的房間時，我就看穿了她的詭計。」

　　「她想讓人撞見柯契敦在我的床上。」

　　「沒錯。她認為只要妳的名譽遭到破壞，她就能提供你工作使妳受她控制。但妳是個非常堅定的女性，葛小姐。我幾乎可以肯定妳會有辦法自行脫困。」

　　「你跟蹤柯契敦到我的房間，乘機殺了他，使我要面對的是絞刑，而不只是因名譽受損而失業。」

　　巴瑟點點頭。「我是梵薩術修行者，一不做二不休是我的信念。」

　　「蘭妲一定以為柯契敦真是我殺的。」愛瑪說。

　　「也許吧。當施迪生挺身而出解救妳時，她既生氣又吃驚，認定他追求的是秘方。」巴瑟微笑。「我承認我下了相同的結論。」

　　薇麗沉下臉。「我的孫子怎麼會需要只能在打牌時用來作弊的藥水？他進口一船貨物就能賺到在賭場幾個月也賺不到的錢。」

　　「何況迪生為人正直，絕不會在打牌時作弊。」愛瑪補充道。

　　巴瑟聳聳肩，不在乎她含沙射影的指控。「也許他認為秘方能幫助他找到秘笈。」

　　「你對秘笈沒有興趣嗎？」愛瑪問。

　　「興趣不大。我認為秘笈已經在藍法瑞家的那場大火裡燒燬了。即使沒有被燒燬，它對我也沒有用處。」

　　「何出此言？」愛瑪問。

　　「藍法瑞死後，這世上恐怕已無人能夠破譯其他的秘方。而令我感興趣的碰巧只有這一種靈藥的秘方。」

　　「以及我未來的孫媳婦。」薇麗陰鬱地說。

　　愛瑪很驚訝自己竟然被稱為未來的孫媳婦，但她判斷現在不適合質疑薇麗的遣詞用字。「沒錯。」巴瑟撇撇嘴角。「我恐怕確實需要她的效勞，至少直到我找到另一個對靈藥有反應的女人。不幸的是，就像蘭妲發現的一樣，這樣的女人並不多。她花了幾個月才找到妳，葛小姐。」

　　「你是怎麼發現秘方在蘭妲手上的？」愛瑪問。

　　「雖然我最近幾年身在美國，但我在梵薩學會的人脈並沒有中斷。回國後我聽說秘笈失竊的謠言，但我有自己的計劃要忙而沒有太注意。」

　　「忙著加速你姑媽的死亡？」愛瑪問。

　　「喲，妳真沒閒著。」巴瑟呵呵低笑。「沒錯。她顯然打算拖很久才死，所以我只好親自動手，或者該說是動枕頭吧。」

　　愛瑪深吸口氣。「康莎莉看到你下手並以此勒索你。」

　　巴瑟嘉許地點個頭。「妳真的是觀察入微，葛小姐。我給那個小傻瓜一些錢堵她的嘴，同時思考該如何除掉她最好。後來我決定讓她消失。」

　　「你為什麼想要得到靈藥的秘方？」愛瑪問。「你剛剛才繼承了一筆遺產。」

　　「不幸的是，等那個老太婆死後我才發現魏家產業瀕臨破產。」巴瑟坦承。「雖然那些錢還足夠維持門面，但撐不了太久。我不得不另覓財源。」

　　「我猜你打算替自己找個富有的寡婦或女繼承人。」薇麗說。「那是紳士挽救財務最常用的方法。」

　　「我寧可要寡婦。我不想被迫跟年輕淑女的父親磋商財產轉讓的事，那會使我的財務困境曝光。」

　　愛瑪恍然大悟。「你把搜尋局限於寡婦，蘭妲是人選之一。」

　　「她乍看之下很合適。」巴瑟同意。「但我不想成為相同計謀的受害者。於是我對她的背景作了一番秘密而徹底的調查。」

　　「結果發現她是那種用不正當手段謀求名利地位的女騙子。」薇麗說。

　　「我正要把她除名時，意外發現她曾經在義大利住過一段時間，目前經常拿一種難喝的茶招待她認識的女性。我把那些情報跟秘笈失竊的謠傳和藍法瑞家的大火聯想在一起，因而恍然大悟是怎麼一回事。」

　　「我必須承認蘭妲很聰明，能夠捏造身份打入上流社會。」薇麗說。「她想必從藍法瑞那裡偷到一些貴重物品，用來支付至少一個倫敦社交季的開銷。」

　　巴瑟冷笑。「但也只夠一季而已，她必須想辦法使靈藥生效。我認為最好讓她冒險進行實驗。畢竟，我一個大男人不方便對一大堆女性進行那種實驗。」

　　愛瑪瞇起眼睛。「是你殺了蘭妲，對不對？」

　　「事實上，不是我。」

　　「騙人。」愛瑪說。「一定是你。」

　　「我承認我是打算除掉她。我在得知她放所有僕人半天假的那天下午去了她家。我懷疑她開始驚慌了。」

　　「你知道她派人送信給我？」愛瑪問。

　　「我派去監視她家的人通知了我。我擔心她打算把一切告訴妳，甚至提議跟妳合夥。我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但我抵達她家時她已經死了，秘方也遍尋不著。」

　　「我不明白。」愛瑪凝視著他。「蘭妲一定是你殺的，不然還會是誰？」

　　「你的未婚夫，葛小姐。」

　　愛瑪生氣了。「蘭妲不是他殺的。」

　　「當然是他。」巴瑟說。「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秘方，因為書房被徹底搜查過。」

　　跟他吵這個毫無意義，愛瑪心想。「你認為迪生會用秘方來交換艾夫人和我？」

　　「他一定會。跟我不同的是，梵薩榮譽感使他軟弱了。」

　　※※※

　　薇麗調整她在木頭小板凳上的坐姿。「迪生一定會怪我讓魏巴瑟綁架了妳。」

　　「他綁架了我們兩個，不是只有我。」愛瑪測試反綁她雙手的繩結有多牢。「但妳說的沒錯，迪生一定會很不高興。他不喜歡事情不照他的意思發展。」

　　巴瑟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地綁架了她們。當薇麗的馬伕和車伕在一棟豪華宅邸外等候他們的女主人時，巴瑟命令兩個手下出其不意地打昏他們。薇麗結束拜訪出來，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那兩個換上艾氏僕役制服的爪牙載走了。當馬車要通過艾府大門時，巴瑟在車裡用槍抵著薇麗。府裡的馬伕見車伕眼生而起了疑心，但巴瑟強迫薇麗斥責馬伕沒有資格過問她是否雇了新的車伕。巴瑟用同樣的方法輕易進入屋內。

　　愛瑪不再掙扎。繩結太牢固。她望向薇麗。「夫人，妳的繩結有沒有鬆動？」

　　「有一點，因為他們綁住我的雙手時沒有脫掉我的手套。」薇麗再度扭動雙手。「雖然沒有緊到使我的手指失去知覺，但我也掙脫不開。」

　　巴瑟的手下先是把她們關在一家店舖樓上的小房間裡，天黑時又用出租馬車把她們載到碼頭區，不久前把她們關進這座廢棄倉庫的二樓。愛瑪無法確定現在幾點，只知道她們離開艾府已有好幾個小時了。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我們帶來碼頭區。」愛瑪慢慢挨近薇麗。

　　「也許他打算在秘方到手後立刻搭船逃逸。他似乎十分肯定秘方在迪生手裡。」薇麗停頓一下。「妳在做什麼？」

　　「想辦法移到妳的背後，好讓妳能把手伸進我裙子底下的口袋裡。」

　　「妳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妳書桌抽屜裡的削筆刀，我們也許可以用它來割斷繩子。」

　　「真令人驚訝。」薇麗說。「妳怎麼會想到把削筆刀帶在身上？」

　　「聽到巴瑟在走廊上時的靈機一動。」

　　※※※

　　「拜託你坐下來好不好？」獨耳哈利說。「你走來走去搞得我的頭都暈了。來，喝點酒定定神。」

　　迪生不理他，停在窗前俯瞰狹窄的巷弄。他和哈利在紅魔鬼酒館樓上的這個小房間裡等了幾個小時。一個小時前，哈利的一個手下終於帶來一則有用的傳聞。

　　但迪生還在等。他知道越心急就越該等久一點再發動攻擊，但他不敢拖太久。巴瑟在信中有詳細的指示。秘方必須在一個小時內放在市區彼端一條指定的巷子裡。

　　巴瑟一定會派人監視那個地點，那也就是說，留下來看守肉票的守衛不會多。

　　「你想他會有多少手下？」哈利隨口問道。

　　「最多兩個。那個笨蛋太自負，不會把兩個女流之輩放在心上。」迪生冷笑一下。「遇到愛瑪和我祖母算他倒楣。」

　　「她們很難纏嗎？」

　　「沒錯。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趁魏巴瑟因期待拿到秘方而分神之際去救她們。如果我們等太久，愛瑪和薇麗很可能會自行採取行動。」

　　「我隨時可以出發。依我之見，越快越好。你開始令我感到緊張不安了。」

　　迪生掏出懷錶，打開表蓋。「走吧！」他關上錶蓋，走向房門，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槍做最後的檢查。兩把槍都彈藥齊備。

第十五章

　　愛瑪感覺到最後一縷繩子斷開。欣喜湧上她的心頭。「妳做到了，夫人。我自由了。」

　　「謝天謝地，我以為我永遠也割不斷那些繩子。」

　　愛瑪小心翼翼地伸展手臂，然後迅速揉搓幾下僵硬的肌肉。她轉身拿起小刀。

　　「我馬上就可以割斷妳的繩子。」

　　「毫無疑問。」薇麗說。「但妳有沒有想過接下來該怎麼辦？樓梯是這房間唯一的出口，巴瑟和他的手下一定在下面。」

　　「還有一個出口。」愛瑪邊割邊說。「窗戶。」

　　「妳打算爬下去嗎？」

　　「那邊的地板上有一捆粗繩子，我們可以利用它爬到地面。」

　　「我恐怕完成不了那麼艱巨的任務。即使我們兩個都順利逃脫，這裡也是倫敦最危險的地區之一。兩個女人夜間在碼頭區遊蕩極可能會有很悲慘的下場。」

　　「妳有別的建議嗎？」

　　「沒有。」薇麗說。「但是──」

　　「什麼？」

　　「我的孫子在這一帶很出名。」薇麗悄聲道。「他在這裡有很多生意。」

　　「對。」愛瑪立刻精神大振。「如果被人攔下，我們就報出他的名字。還有他朋友獨耳哈利的名字。」

　　薇麗長歎一聲。「真不明白迪生怎麼會跟那種人做朋友。但願我在他小時候就把他接來照顧就好了。老實告訴我，愛瑪，妳認為我會像毀了維禮那樣毀了他嗎？」

　　隱藏在那個簡單問題下的痛苦讓愛瑪聽了好生不忍。她謹慎地選擇回答時的措辭。「我的祖母是個很有智慧的女人。她曾經告訴我，子女長大後變成什麼樣的人，功或過都不能完全歸於父母。到頭來，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對自己負責。」

　　「迪生變成一個很有出息的人，對不對？」

　　「對。」愛瑪說。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時，愛瑪剛剛好把捆綁薇麗雙手的繩子割斷。

　　「有人來了。」薇莉低聲說。「他很可能會察看捆綁我們的繩子。」

　　愛瑪轉身抓起她稍早時坐的板凳。「待在原地別動，夫人。如果他開門，想辦法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妳要做什麼？」

　　「別擔心。我對這種事很拿手，雖然我比較習慣用暖床爐。」

　　她快步穿過房間，抵達門邊時腳步聲正好在門外停下。她深吸口氣，把板凳高舉過頭。

　　房門驀地開啟。燭光搖曳閃動。

　　薇麗用責罵奴僕的語氣從暗處厲聲道：「你也該來了。相信你是送吃的來給我們，我們幾個小時沒有喝水吃東西了。」

　　「妳應該慶幸你還活著。」男子走進房間，舉高蠟燭。「另一個到哪裡去了？」

　　愛瑪使出全力把板凳砸向他的腦袋。男子連叫都沒有叫一聲就重重地倒在地板上。蠟燭脫離他的手，在地板的灰塵裡滾動。

　　「愛瑪，蠟燭。」薇麗邁步向前。

　　「接到了。」愛瑪拾起蠟燭吹熄燭火。「我們現在得快一點了，一定會有人來找他。」

　　「對。」薇麗已經在把一捆繩子拖向窗戶了。「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抓著繩子往下爬。」

　　「我們可以在繩子上打幾個結。手套會保護我們的手。這裡離地面只有一層樓，薇麗。我們一定做得到。我先下去，萬一妳手滑了，我還可以在下面擋著。」

　　「好吧！」薇麗拉開窗戶，把繩子的一端扔出去。「我們只有試試看了。沒看到下面有人，我猜這是好徵兆。」

　　「好極了。」愛瑪說。「我原本還在擔心巴瑟會設更多守衛。」

　　她在粗繩子上打了兩個大結，但不敢浪費時間打更多的繩結。她把繩子的另一端纏繞綁牢在一只沉重的大木桶上。

　　準備好之後，愛瑪撩起裙子，抬起一條腿跨過窗枱，雙手抓住繩子，準備往下爬到狹窄的街道上。她發現窗戶離地面的距離比她預期中還要遠。

　　「當心，愛瑪。」薇麗急切地低語。

　　「對，千萬當心。」迪生在愛瑪頭頂上方某處悄聲道。「我費了這麼多事可不是要讓妳在這個時候跌斷腳踝。」

　　愛瑪勉強壓抑住一聲驚喜的尖叫。她連忙抬頭往上看。除了夜空外，上面什麼也沒有。接著她發現有個黑影懸在她的頭頂上方。

　　「我的天啊！迪生。」

　　「別出聲，回裡面去。又不是無法避免，何必這麼辛苦。」

　　「好的。」

　　愛瑪爬回窗戶裡，轉身看著他尾隨而入。要不是知道他在那裡，她幾乎不可能看到他。一身黑衣的他只是夜色裡的一個黑影。從屋頂垂下的繩子在他背後的窗口擺盪。

　　愛瑪衝過去抱住他的腰。「你也該來了，先生。」

　　「抱歉耽擱了。」他擁抱她一下。

　　薇麗吃驚地瞪著他。「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簡而言之，巴瑟認為我會斷定他最不可能選中倫敦的這個地區作為藏匿處。而我料到他會那樣想。」

　　愛瑪皺眉。「我還以為巴瑟會料到你有可能會料到他的想法。」

　　「為了穩妥起見，我放出風聲說我願意重金購買有關巴瑟及其走狗下落的情報。在這個地區金錢勝於一切。」

　　「有道理。你真是精明，先生，要是我可以這麼說。」

　　「謝謝。」迪生瞥一眼躺在地上的男子。「看來妳又故技重施了，愛瑪。」

　　「薇麗和我合作無間。」愛瑪望向房門。「雖然很高興見到你，迪生，但我們真的得趕快離開這裡。」

　　「我同意。但我認為我們走樓梯會比用繩子離開來得容易。」迪生走向房門。「在這裡等，我馬上回來。」

　　「迪生，萬萬使不得。」愛瑪說。

　　「不會有事的。」迪生說。「巴瑟現在心有旁騖，無法立刻全神貫注在每件事情上。根據我早先的觀察，他只留了兩個手下在這裡，妳們漂亮地處理掉其中的一個。稍早時哈利和我處理掉了另一個。巴瑟其餘的手下都在倫敦的另一頭等我出現。」

　　「但巴瑟本人就在樓下，他手中有槍。」薇麗急切地低語。「你會被他逮個正著。」

　　「何不想成是他被我逮個正著。」迪生開門溜進走廊。

　　愛瑪望向薇麗。「他真的是我見過中最難應付的僱主。也許我應該先逼他寫好我的推薦信再讓他下樓。」

　　※※※

　　迪生掏出手槍，走向充當辦公室的小房間。巴瑟拎著手槍在裡面走來走去。

　　「抱歉讓你久等了，魏巴瑟。」迪生在房門口說。

　　巴瑟猛地轉過身來，看到迪生時氣得嘴角抽搐。

　　「可惡，施迪生。」巴瑟舉起手槍瞄準迪生。「可惡透頂！」

　　他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槍聲在小房間裡震耳欲聾。

　　迪生早已閃到旁邊，子彈射進他背後的牆壁裡。他迅速回到門口。巴瑟從書桌上抓起另一把手槍。

　　迪生不得不再度變換位置。巴瑟的第二槍打碎暗處的木頭。

　　「我的手下呢？」巴瑟提高嗓門。「來人啊，他在這裡。」

　　迪生腳底下的木頭地板傳來一陣輕顫。他這才發現他和哈利失算了。巴瑟安排了第三個惡棍保護他。迪生撲向地板，只可惜慢了一步。樓梯後面的暗處亮光一閃，他感到肋骨處傳來一陣灼痛。

　　「殺了他！」巴瑟咆哮。「務必要他死。」

　　迪生翻身仰臥，朝埋伏在陰影裡的壯漢開槍。壯漢猝然一動，往後倒在樓梯上，手裡的槍掉落在地。

　　木頭地板再度輕顫。迪生明白是巴瑟從背後接近企圖偷襲。照理說，迪生應該趕快翻身爬起來，然而他卻不顧疼痛地在地上又打了個滾，抓住巴瑟踢向他頭部的那隻腳，使勁扭轉靴子和靴裡的腳踝。巴瑟痛得大叫，整個人往後倒去，重重地摔倒在地。

　　迪生跳起來逼向他的獵物。

　　巴瑟已經掙扎跪起，他瞇著眼睛注視迪生的背後。「開槍，你這個白癡！」他大叫。「快點開槍。」

　　那是唬人的老把戲了，但一股寒意竄下迪生的背脊。他沒有費事轉頭察看背後是否真的有人用槍指著他。他猛地撲向旁邊，翻滾到一根柱子後面。傷口再度傳來一陣劇痛，他把手伸進口袋裡去掏另一把槍。

　　受傷的惡棍已經站了起來，握在他手裡的槍在黑暗中怒吼一聲。

　　迪生掏出了槍，但立刻看出沒有開槍的必要。

　　槍從惡棍手中滑落。他按著肩膀的傷口，目瞪口呆地望著迪生。接著他眨了幾下眼睛。

　　「瞧你害我幹的好事。你動了，混帳東西。這下我一毛錢也拿不到了。」他說完話就往前倒在地板上。

　　迪生扶著柱子站起來。他望向俯臥在血泊中的巴瑟。惡棍朝他開的那一槍陰錯陽差地射中了巴瑟的胸膛。

　　「迪生，你沒事吧？」愛瑪衝下樓梯。

　　薇麗緊跟在她身後。「天啊！我們聽到好幾聲槍響。巴瑟死了嗎？」

　　愛瑪奔向他。「我還以為你說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迪生把槍收起來。「我有一點失算，但錯誤已經糾正。」

　　「天哪，迪生。」薇麗手捂著喉嚨輕喊。

　　「你在流血。」愛瑪杏眼圓睜地停在他面前。

　　聽到她的驚呼，他才想到脅部的灼痛。他低頭看到黑襯衫被鮮血浸濕了一大片。他發現他的感覺快要麻木了，他靠意志力對抗頭暈目眩。

　　「不礙事，只是皮肉傷吧。去外面喊一下哈利，他還在等我的信號。」

　　「我去找他。」薇麗擔心地看他一眼，快步走向門口。「迪生，你流了那麼多血……」

　　「去找哈利來，祖母。」他沉著地說。

　　薇麗飛奔出去。

　　「坐下，迪生。」愛瑪撩起裙子，動手撕開襯裙。

　　「我說了我沒事。」他嘟囔。

　　「我叫你坐下。」她一臉堅決走向他。

　　他坐到樓梯上，突然感到很疲倦。「我猜妳在擔心我可能沒辦法活下來替妳寫那封該死的推薦信。」

　　「不是那樣的，先生。」她輕輕撥開他的破襯衫使傷口露出來。「只不過我有我的職業水準要維持。我在職業生涯中碰到過不少倒楣事，但還不曾失去過僱主。我可不打算讓你首開先例。」

　　※※※

　　二十分鐘後，迪生小心翼翼地坐進哈利找來的出租馬車裡。他猜的沒錯。脅部的槍傷只是皮肉傷，但痛得要命。

　　薇麗在他對面坐下，表情凝重地端詳他。「迪生，痛得很厲害嗎？」

　　她毫不掩飾的憂慮令他感到侷促不安。「還能忍受，夫人。」

　　令他惱怒的不是傷口的疼痛，而是頭暈目眩的感覺。他咬緊牙關，發誓絕不要昏倒而顏面盡失。

　　愛瑪進入馬車後在他身旁坐下。獨耳哈利爬上駕駛座跟車伕坐在一起。馬車顛簸一下開始前進。

　　「流血止住了。」愛瑪察看她的克難繃帶。「我們一到家就找些鴉片酊給你。」

　　「我寧願要白蘭地。」迪生深吸口氣，預備忍受馬車的顛簸。

　　「被綁在倉庫裡的那幾個人怎麼辦？」薇麗問。「除了魏巴瑟，其他人都沒死。」

　　「他們遲早會自行掙脫捆綁。」迪生開始感到天旋地轉，難以思考。

　　「我們應該把他們扭送法辦的。」薇麗說。

　　「我不在乎他們有何下場。」迪生試著以深呼吸趕走侵襲他腦海的黑暗。「魏巴瑟死了，那才要緊。」

　　「提到魏巴瑟，你的祖母和我有許多關於他的事要告訴你。」愛瑪說。「他告訴我們許多他的計劃細節。對了，他為了替蘭妲掩蓋行蹤而殺害藥師，但他矢口否認蘭妲是他殺的。我不相信他，但他沒道理在坦承犯下其他的命案時偏偏否認這一件。」

　　「我相信他。」迪生閉上眼睛，把頭往後靠在座椅上。他快要沒辦法撐下去了，他感到非常疲倦。

　　「你說你相信他是什麼意思？」薇麗問。「他為什麼──」

　　「天啊！」愛瑪驚呼。「你們看。」

　　「看什麼？」薇麗問。迪生沒辦法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那艘船。停泊在碼頭裡的第二艘。」

　　迪生聽到她爬上座椅。她接下來的話有點模糊，好像是她把頭伸到了車窗外。

　　「是『金蘭號』！」她喊道，聲音中充滿欣喜。「我真不敢相信。你們看到沒有？」

　　「有，有。」薇麗不悅地說。「天快亮了。我看得見船名。『金蘭號』。那又怎麼樣呢？」

　　「停車！」愛瑪朝車伕大喊。「我想要看個仔細。」

　　迪生呻吟一聲。「那只不過是艘船，愛瑪。如果妳不介意，我真的需要一些白蘭地。」

　　「哦，對不起。我在想什麼？哈利，叫車伕繼續駛向艾夫人家。」

　　「沒問題，小姐。」哈利說。

　　「我晚一點再過來看個清楚。」愛瑪回到座椅裡坐好。「我早就知道它會回來。早就知道。」

　　「妳為什麼這麼關心那艘船？」薇麗問。

　　「我和妹妹把賣掉德文郡房子的錢全部投資在那艘爛船上。」愛瑪解釋。「現在它平安回來了。它終究沒有沉沒在海底，我要發財了。」

　　「發財？」薇麗重複。

　　「哦，當然不可能像妳或迪生那樣有錢。但我可以告訴妳一件事，艾夫人，我再也不必當伴從了。」愛瑪喜不自勝地說。「我們會有足夠的錢替黛芬引來許多追求者。她可以自己挑選丈夫，可以嫁給她喜歡的人，永遠不需要靠當家教或伴從謀生。」

　　「真令人驚訝。」薇麗嘟囔。

　　迪生動了動，但沒有睜開眼睛。「費夫人可能對妳提過，我希望在這一季替自己敲定一門好親事。」

　　「他在說什麼？」薇麗再度擔憂起來。

　　「也許他產生幻覺了。」愛瑪伸手摸摸他的額頭。「槍傷的疼痛和昨夜那些事的衝擊可能影響到了他的頭腦。」

　　「既然妳發了財，我們又現成地訂了婚……」迪生努力振作精神。愛瑪放在他額頭上的手讓他感覺很舒服，但他還是睜不開眼睛。「我想不出我們為什麼不該順理成章地結婚。」

　　「幻覺，毫無疑問。」愛瑪低語。「他的情況比我想像中糟糕，到家後我們一定得請醫生來。」

　　迪生想到她現在聽來比柯契敦死在她房間那夜還要憂心忡忡。

　　「跟產生幻覺的人鬥嘴是白費力氣。」他指出。「妳願意嫁給我嗎？」

　　「沒錯。」薇麗說。「別跟他鬥嘴了，愛瑪。誰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鬥嘴會對他產生什麼影響。我們可不願意他的情緒激動起來，妳不如就告訴他妳願意嫁給他吧！」

　　迪生覺得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愛瑪都沒有反應。最後他呻吟一聲，把手放在受傷的肋骨上。

　　「好吧，」愛瑪連忙說。「我願意嫁給你。」

　　「謝謝妳，親愛的，我深感榮幸。」他滑向等待著他的黑暗。

　　兩個女人壓低的說話聲跟著他進入黑暗深處。

　　「我懷疑天亮後他會記得這些話。」愛瑪說。

　　「換作是我，可不會那麼肯定。」薇麗喃喃道。

　　「但是，艾夫人，我必須要求妳保證不會特地提醒他今晚他開口求婚過。」

　　「為什麼？」

　　「因為他可能會覺得他必須言而有信。」愛瑪聽來氣急敗壞。「我不希望他認為他有義務娶我。」

　　「他早該娶媳婦了。」薇麗那種就事論事的語氣令迪生不得不佩服。「我倒認為妳很合適，葛小姐。」

　　「答應我妳不會跟他提這件事，艾夫人。」

　　「好吧。」薇麗哄道。「我會保持緘默，但我不認為那會改變什麼。」

　　「沒那回事，他醒來後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不太可能，迪生在失去知覺前心想。

　　「不知道為什麼我提到那艘爛船竟然會使他產生幻覺。」愛瑪沉吟。

　　「可能是因為他擁有那艘爛船吧。」薇麗說。

　　※※※

　　愛瑪一把白蘭地澆在傷口上，迪生就醒了。

　　「天哪，別把它全浪費在那該死的彈孔上。」他伸手去拿酒瓶。「讓我喝兩口。」

　　愛瑪讓他喝了一口後就把酒瓶拿走。「繼續睡吧。」

　　他倒回枕頭上，用手臂遮住眼睛。「要知道，我不會忘記的。」

　　「你的幻覺還沒有消失。」她把繃帶重新紮好。「你有點發燒，但傷口很乾淨，應該會癒合得很好。繼續睡吧。」

　　「就當我的神志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是清醒，答應我等我醒來時妳還會在這裡。」

　　她忍住渴求的淚水。「我會在這裡的。」

　　他摸索著她的手。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把手給他。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好像擔心她會溜走。她等到可以肯定他睡著了。

　　「我愛你，迪生。」她輕聲細語。

　　他沒有反應。理當如此，她心想。他畢竟是睡著了。

　　※※※

　　快要中午時，她被掀棉被和突然中斷的咒罵聲驚醒。她睜開眼睛看到滿室陽光。在椅子上蜷縮了幾個小時使她的肌肉發麻僵硬。

　　迪生坐在床沿上，用莫測高深的眼神望著她。他一手輕按著受傷的肋骨，但氣色看來很正常。他的眼神跟往常一樣清澈犀利。他赤裸著上半身，但用被單圍住下半身。

　　愛瑪突然害羞地臉紅起來。她清清喉嚨。「你感覺怎麼樣，先生？」

　　「痛。」他淡淡一笑。「但除此之外都很好，謝謝。」

　　「太好了！」她從椅子裡起來，但兩腿發麻，差點站不住。「我去叫人送茶和麵包來給你。」

　　「從我們黎明回到家之後，妳一直坐在那張椅子裡嗎？」

　　她不安地瞥向鏡子，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時呻吟一聲。「看得出來，是不是？」

　　「我知道我要妳保證等我醒來時會在這裡，但我並不是要妳睡在那張椅子裡。只要妳留在這棟屋子裡，我就會滿意了。」

　　她張開嘴巴，但不知該說什麼好。過了幾秒她又試一次，結果說出的是：「茶和麵包。你一定餓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昨晚我沒生幻覺，愛瑪。我全部都記得，妳答應要嫁給我。」

　　「為什麼？」她大膽地問。

　　他面露茫然。「為什麼？」

　　「對，為什麼？」她驟然舉起雙手，開始在床前走來走去。「你可以理所當然地說你想要娶我，但我有權利知道你為什麼想要娶我。」

　　「啊。」

　　「因為你覺得有義務娶我嗎？」她瞪他一眼。「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向你保證，沒有那個必要。拜『金蘭號』返國之賜，我的財務不再陷於困境。」

　　「沒錯。」他同意。

　　「我的名聲也不再非常重要，因為我無意在社交界出入。艾夫人好心地表示願意當我妹妹黛芬一季的保證人。只要我隱身幕後，沒有人會記得我曾經是殺人嫌犯和你的未婚妻。」

　　「我的祖母向你保證那種小過失可以輕易被掩蓋起來，是嗎？」

　　「是的。」愛瑪在房間另一頭停下。「所以說，你不必為了信用或其他的理由而覺得應該娶我。」

　　「那確實使範圍縮小了。」

　　「什麼意思？」

　　他露出微笑。「顯然我只剩下一個結婚的理由。」

　　「如果你想說服我相信你需要我投資『金蘭號』的獲利，那麼你不用白費口舌了。無論我投資的獲利有多少，對你來說都是九牛一毛。」

　　「我愛妳。」

　　她目瞪口呆。「迪生。」

　　「我衷心希望那種感覺是互相的。」

　　「迪生。」

　　「就在我第二次睡著之前，我可以發誓我聽到妳說了大意是我愛妳的話。」他停頓一下。「或者那是我的幻覺？」

　　「不。」她奔向他。「不是幻覺。」

　　她撲過去緊緊抱住他。「迪生，我愛你愛到心痛。」

　　他猛吸一口氣。「對。」他說。「確實很痛。」

　　「天啊！你的傷。」她連忙放開他，驚駭地踉蹌後腿。「真是抱歉。」

　　他咧嘴而笑。「不，很值得。現在我不必替妳寫那封該死的推薦信了。」

　　※※※

　　「金蘭號」的船長在第二天上午前來向船主報告。愛瑪不得不在書房裡乾等。

　　「我很想告訴船長他給我惹來多少問題。」她一邊倒茶一邊向薇麗發牢騷。

　　「往好的一面想，愛瑪。」薇麗從書裡抬起頭說。「要不是樊船長遇到麻煩，妳就不會認識迪生。」

　　「夫人，妳真的認為那是好事？」

　　「放心。」薇麗悄聲道。「我已經好多年沒有遇到這麼好的事了。」愛瑪感到一股暖意流過心房。「很高興妳和迪生在最近幾天變得親近許多，夫人。」

　　「的確。」迪生在書房門口說。「我總是說沒有任何事能像竊盜案、兇殺案和綁票案那樣使家人團結在一起。」

　　愛瑪跳了起來。「你不應該下床走動的，先生。」

　　「別緊張，親愛的。我已經完全康復了。」他齜牙咧嘴地走進書房。「或者該說快要完全康復了。」

　　「怎麼樣？」愛瑪問。「樊船長怎麼替自己辯護？」

　　「『金蘭號』被吹離航道，因無風而下錨停泊了幾天，不得不駛入未事先排定的港口補充食物和飲水。」

　　愛瑪雙手抱胸。「我想要跟樊船長說話，他給我惹來一大堆麻煩。」

　　迪生接下薇麗遞給他的茶。「樊船長向我保證，貨物的內容絕對可以彌補給投資者造成的任何不便。」

　　愛瑪決定不再對樊船長心存怨恨。「這真是好消息，我必須立刻寫信告訴妹妹。」

　　「我很期待跟她見面。」迪生說。

　　「我也是。」薇麗說。「帶領年輕女孩度過她的第一個社交季應該會很有趣。對我來說是嶄新的經驗。」

　　迪生揚起眉毛。「如果黛芬像愛瑪一樣，那無疑會是令人難忘的經驗。」他放下茶杯。「容我失陪，我得走了。」

　　「你在說什麼？」愛瑪問。「你該不是打算跟平常一樣去處理公事吧。你必須休息。」

　　兩人的目光交會。片刻前他的眼神輕鬆愉快，現在卻是陰鬱堅定。「等我了結了秘笈竊案，我自然會休息。」

　　「了結？」愛瑪茫然了一下就恍然大悟。「哦，對，你確實說過你相信魏巴瑟聲稱他沒有殺害蘭妲時並非撒謊。」

　　「是的。」迪生走向房門。「在那件事解決前，這個案子還不能結案。」

　　她突然知道他要去哪裡了。「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他在門口停下。「不行。」

　　「我介入此事的程度跟你一樣深，我堅持要貫徹始終。」

　　他考慮片刻後點頭同意。「好吧。」他說。

　　薇麗看看迪生又看看愛瑪。「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要去哪裡？」

　　「去見殺害蘭妲的兇手。」迪生說。「他還使另外幾個人為此事賠上了性命。」

第十六章

　　「原諒我不站起來了，葛小姐。」羅義泰坐在椅子裡頷首為禮。「我今天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但是，非常高興認識妳。我早就想看看時候到時迪生會選中什麼樣的女子。」

　　「羅先生。」雖然懷疑他是殺人兇手，但習慣還是使愛瑪不由自主地屈膝行禮。

　　她原本以為自己對這次會面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老人的病容還是令她驚愕。迪生說的沒錯，她心想。羅義泰顯然不久人世了，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義泰在她起身時露出苦笑。「是的，我確實來日無多了。我猜我應該感激上天給了我漫長而豐富的人生，但我似乎無法泰然面對即將來臨的死亡。」

　　迪生走過去站在壁爐前。「這就是你費盡心血尋求秘笈的原因嗎？你希望在那本該死的手稿裡找到延年益壽的魔藥？」

　　「你都推敲出來了，是嗎？」義泰窩進椅子深處，凝視著鏡子裡的藏書。「僕役長通報時我就猜到你為何前來了。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和許多梵薩學會的會員都相信古代神秘學的奧秘在本質上並非魔法巫術。它們根據的是不同於我們今日實踐的科學，但它們絕不是魔法巫術。」

　　「你一定知道我遲早會看穿你的聲東擊西之計。」

　　「沒錯。告訴我，我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蠟燭。」迪生說。「魏巴瑟不是那種會費事去訓練弟子的人。但若收了弟子，他絕不會給他跟自己相同顏色和味道的沉思蠟燭。那樣做的風險太大。他不可能不知道別的梵薩修行者可以輕易把他和史約翰連在一起。」

　　「觀其徒之燭，知其師之名。」

　　「有人把他的蠟燭給了史約翰，然後又把相同的蠟燭放在魏巴瑟的書房裡。」迪生望向義泰。「只有知道我對魏巴瑟起了疑心的人才會留下那樣的線索給我。」

　　「我是有點擔心蠟燭的事，但我以為在秘笈到手前我的詭計不會被識破。」

　　「你認為你可以破譯秘笈裡的秘方？」

　　「是的。」義泰瞪他一眼。「如果藍法瑞做得到，我當然也做得到。我的梵薩造詣比他精深兩倍。」

　　「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我扯進尋找秘笈這件事情裡？」

　　「我知道那樣做很冒險，」義泰冷笑一下。「但你是我找到秘笈的最後希望。你是我收過的弟子中最優秀的一個，我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的能耐。我也知道你有多麼危險，但我認為值得賭一賭。畢竟我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

　　「這整件事都是你在幕後策劃的。」迪生說。「你僱人去園圃寺竊取秘笈，但那個人背叛了你。」

　　「沒錯，那個混蛋把秘笈偷偷賣給了藍法瑞。等我的手下追蹤到羅馬時，藍法瑞已經死了，他的別墅化為灰燼，秘笈也不見了。」

　　「八成付之一炬了。」

　　義泰緊握的拳頭在顫抖。「我不能容許自己相信秘笈被焚燬了，那樣等於是放棄所有的希望。」

　　「你在羅馬四處搜集謠言，終於得知至少有一個秘方被破譯出來。」

　　「僕人都是大嘴巴，但那也是我僅有的情報。我推斷火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火來掩蓋藍法瑞被殺和秘笈被竊，至少是秘方被竊。」義泰聳聳瘦削的肩膀。「但我的身體日漸虛弱，我需要一個既聰明又客觀的人來協助我繼續找尋。借助於你得冒成敗參半的風險，迪生，但我實在是走投無路。」

　　「你為什麼要殺死梅夫人？」愛瑪問。

　　「時間越來越緊迫。迪生告訴我秘方在她手中，但他想要靜觀其變。不幸的是，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可以肯定她不是擁有秘笈，就是知道秘笈的下落。那天下午在她派人送信給妳之後我立刻去找她，葛小姐。」

　　迪生注視著他。「她開門讓你進去？一個陌生人？」

　　「我還沒有失去我所有的技能。我向你保證，她根本沒有聽到我進入屋子，也沒有察覺我的存在，直到我面對她，要求她交出秘方和秘笈。」

　　「她給了你秘方，但無法給你秘笈，因為秘笈不在她手上。」

　　「她告訴我秘笈在藍法瑞的書房著火時燒掉了，但我不相信她。」憤怒使義泰蒼白的臉上恢復了血色，但血色很快就消失了。他骨瘦如柴的身體一陣痙攣。他倒抽口氣，接著猛烈地咳嗽起來。「我知道她在說謊，她一定是在說謊。」

　　愛瑪看到迪生渾身一僵，但他還是杵在壁爐前沒動。

　　可怕的咳嗽終於停止。義泰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雪白的手帕擦嘴。

　　「我十分肯定她在說謊。」義泰重複。「我承認她不肯交出秘笈時我失去了部分的自制力。」

　　「你在盛怒之下射殺了她。」迪生說。「然後在書房裡翻箱倒篋，希望能找到秘笈。」

　　「是的。」義泰嘆口氣。「書房和她的臥室。魏巴瑟的到達打斷了我的搜查。我拿了秘方，退回花園裡監視。魏巴瑟沒有在屋裡逗留很久，他離開屋子後並沒有報警，我那時才明白他別有用心。」

　　「你猜到魏巴瑟可能在追尋秘方，但你卻沒有警告迪生。」愛瑪氣憤地說。

　　「那時事情已經更加複雜。」義泰說。「迪生已經知道這件事牽涉到一個叛離份子。」

　　「就是你。」迪生不帶感情地說。

　　「是的。知道我的小弟子史約翰沒有出賣我令我如釋重負，但我覺得最好還是再對你使出一條聲東擊西之計，迪生。」

　　「你把你替史約翰製作的沉思蠟燭拿到魏巴瑟家，留下用剩的一小段在他的書房裡讓我發現。」迪生說。

　　「我希望那樣能再混淆你一陣子。」

　　「你為什麼要從蘭妲家帶走秘方？」愛瑪問。「靈藥即使有效，對你也沒有用處。」

　　「沒錯，葛小姐。現在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金錢。我拿走秘方是希望能用它引誘出擁有秘笈的人，因為那個人一定無法破譯它。」

　　愛瑪皺眉。「你認為你能說服那個人相信你有辦法破譯其他的秘方？」

　　「不試怎麼知道？」義泰說。他把頭靠在椅背上，疲憊不堪地閉起眼睛。「但我剩下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秘方在哪裡？」迪生問。

　　「這兒。」義泰睜開眼睛，緩緩坐直。他打開身旁茶几上的日誌，取出一張紙。「拿去吧，我顯然已經用不著它了。」

　　迪生拿起那張紙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遺憾地搖搖頭。

　　「廢紙一張。」他說。「義泰，你最近是病糊塗了，不然你一定會知道你的計劃全部都是徒然。秘笈裡沒有任何重要的東西，它只能算是古玩而已。」

　　「別說得那麼肯定，迪生。」義泰靠回椅背上，再度閉上眼睛。「梵薩最深奧的秘密在那本書裡藏了好幾代，誰知道從其中可以發現什麼？」

　　書房裡陷入一片寂靜。過了好一會兒之後，迪生走到愛瑪身邊。

　　「來吧。」他說。「我們該走了。」

　　「對了，你把我熱切的小徒弟怎麼了？」義泰問。

　　「史約翰？」迪生停頓一下。「送他上了一艘駛往梵薩嘉拉島的船，他可以在那裡學習正統的梵薩術。」

　　「很高興你沒有殺他，」義泰淡淡一笑。「他使我想到那個年紀的你。」

　　迪生挽住愛瑪的手臂。「我們的疑問得到了解答，這件事終於結束了。」

　　「你這是怎麼了？」義泰沒有費事睜開眼睛。「你不打算以謀殺罪把我扭送法辦嗎？你的正義感到哪裡去了？」

　　「你是梵薩大師，而且不久人世。」迪生平靜地說。「正義不需要我的干預就可以得到伸張。」

　　義泰不發一語，雙眼依然緊閉，胸膛似乎毫無起伏。

　　迪生挽著愛瑪走向書房門口。她在臨出房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她看到義泰把那張記載著靈藥秘方的紙扔進壁爐裡，火焰立刻將它吞噬。

　　※※※

　　當天下午，迪生在他的書房裡接獲羅義泰飲彈自盡的消息。他把信箋看了兩遍，然後緩緩摺好。過了一會兒，他離開書房走向溫室。愛瑪衝進溫室時，他正在把一株金蘭花移植到另一個大花盆裡。

　　「迪生，我盡快趕來了。出了什麼事？」

　　他看到她雙頰緋紅，氣喘吁吁，連帽子也沒戴，腳上穿的還是室內便鞋。

　　「妳看起來像是一路從我祖母家跑來的。」迪生說。

　　「那倒不是。」她停在他面前。「我招了一輛出租馬車。」

　　「原來如此。」他伸手去摸她的臉，發現他的手指上沾滿泥土時又垂下了手。「妳怎會認為是出事了？」

　　「預感罷了。」她說。「到底是什麼事，迪生？」

　　「羅義泰下午飲彈自盡了。」

　　她一言不發地抱住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迪生緊繃的心弦開始放鬆。他摟緊她，尋求她提供的溫暖。兩人默默相擁良久。

　　※※※

　　他們的婚禮是那年夏季的大事，艾夫人堅持要辦得熱鬧又風光。

　　愛瑪身披白紗，頭戴金蘭花，沿著教堂走道而去。當她與妹妹黛芬的目光交會時，她眨眨眼睛。

　　黛芬露齒而笑，她快樂的笑容令愛瑪心滿意足。黛芬對倫敦生活的熱衷和喜愛毫無減弱的跡象。到目前為止，她對劇院、美術館和博覽會流露出極大的興趣，至於她即將來臨的社交季就全部交給興致勃勃的艾夫人了。

　　迪生以堅毅的態度忍受著繁瑣的婚禮事宜，愛瑪知道他那樣做都是為了薇麗。

　　迪生轉身望著緩緩走向他的愛瑪。她不需要她的直覺就可以在他眼中看出無限的愛意。她在聖壇前跟他會合時對他粲然一笑。

　　婚禮儀式的誓詞在她心中迴盪。她毫不懷疑他們的誓言將此生不渝。

　　與你成婚……

　　※※※

　　當天深夜，愛瑪依偎在迪生身旁。

　　「非常感激妳開始僱用我擔任這個職務。」他謙虛地說。「我知道我以前沒有當丈夫的經驗，但我想向妳保證，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令妳滿意。」

　　愛瑪在月光下露出如夢似幻的微笑。「放心吧，先生，你令我十二萬分滿意。」

　　「如果妳需要推薦信，我恐怕得告訴妳我半封也拿不出來。」

　　他們相視大笑。

　　「如果我需要你的推薦信，我會自己動手寫。」

　　「真是的，我怎麼會忘了妳是寫推薦信的專家？」

　　他再度親吻她。

　　（全書完）

柏恩諾伯網路書店會客室訪問愛曼達．奎克，談「與你成婚」

　　時間：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六日，美東時間晚上七點

　　主持人（簡稱主）：晚安，歡迎來到會客室，愛曼達．奎克！很高興妳能和我們一起聊聊「與你成婚」。妳今晚好嗎？

　　愛曼達．奎克（簡稱愛）：謝謝你的邀請！很高興上網跟大家聊天。

　　巴西馬可：妳認為羅曼史是女性作家的最佳市場嗎？

　　愛：我認為羅曼史是女性作家很好但絕非唯一的市場。在每一種小說的領域裡都有女性作家。

　　俄勒岡州梅根：妳最喜愛攝政時期英國的什麼，為什麼新書又以此為背景？

　　愛：我喜愛攝政時期有一部分是因為它為我想寫的角色提供很好的背景。攝政時期以妙語如珠、善於辭令和細緻入微出名。同時就當時人的思想與寫作方式而言，它給人一種很「現代」的感覺。我尤其喜愛他們對科學的態度。

　　澳洲伊麗莎白：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喜愛妳的小說，但無法就「與你成婚」發問，因為它在澳洲尚未推出。近期可有訪澳的計劃？

　　愛：近期並沒有，但將來很想到澳洲一遊。我認為大部分的美國人都對澳洲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因為我們的歷史有不少相似之處。

　　佛州吉娜：好愛妳新書「與你成婚」裡的葛愛瑪。她是怎麼產生的？

　　愛：愛瑪的產生是因為我想寫一個不具強勢社會地位的角色，那讓我有機會強調她堅毅勇敢的特質。很高興妳喜歡她。

　　巴西馬可：妳好，愛曼達！能夠跟妳聊天真令我興奮。我從葡文版的「韻事」開始看妳的書，我非常喜歡那本書。事實上，我喜歡妳的每一本書。在此有兩個問題請教。一，妳已經在寫下一本書了嗎？二，妳閱讀哪些人的作品？就現代小說而言，妳喜歡哪些作家？希望妳的這本書和所有的著作都有好成績。

　　愛：是的，我似乎總是在寫下一本書。不寫的話，我恐怕會有點瘋顛。至於我讀哪些人的作品，這個嘛，名單一長串，其中當然包括我的友人，例如伊麗莎白．羅威、史黛拉．卡麥蓉、蘇珊．依莉莎．菲立普。

　　洛杉磯卡洛琳：我很迷妳的小說。謝謝妳寫了這麼多精彩的故事。我知道今天討論的是「與你成婚」，但我很想知道妳怎麼會想出「淘氣」裡的薩瑪文化？謝謝。

　　愛：我創造薩瑪文化是因為我想寫攝政時期的人對古文明之發現和探索所抱持的態度和所感到的興奮。但已經有許多書探討過他們對古羅馬、埃及和希臘等古文明的感覺。因此我決定創造我自己的「失落的文明」。我必須告訴妳那真的很有趣。那也讓我在情節上有自由發揮的空間。

　　佛蒙特州珍：我喜愛妳每本歷史羅曼史裡的女主角。妳認為哪一個女主角在現今社會最吃得開，為什麼？

　　愛：問得好。事實上，我認為我的每個女主角都能夠適應現今的社會，因為她們每一個都聰慧機靈、活力充沛和善於隨機應變。一個好的女主角能夠融入任何時代和任何地方，我向來這麼說。

　　印地安納州希曦：我跟其他人一樣喜愛「與你成婚」，至今仍為其中的一些對白發笑。不知道我們有沒有機會在妳以後的書裡看到愛瑪的妹妹。

　　愛：很高興妳喜歡「與你成婚」，我特別謝妳對對白的評語，因為想像主角會跟對方說什麼話正是我用來發展劇情的方法。有些作者看到故事如影片展開。有些清楚看到背景並從而下手。我則是在腦海裡聽到對話，那未必是個好徵兆……

　　加州溫蒂：妳的歷史資料從何而來？妳看不看史書？

　　愛：我在大學唸的正好是歷史，但那反而使我有好幾年都不曾嘗試寫歷史羅曼史。我認為我無法進入那樣的想像世界。但有一天我坐下來寫一本以珍．安．克蘭茲筆名發表的未來羅曼史，寫到一半時我突然發現它感覺起來像歷史羅曼史。就在那時我決定嘗試寫歷史羅曼史。

　　賓州蓓姬：在十五本愛曼達．奎克的小說中，妳最愛哪一本？我最愛「情婦」。妳比較喜歡以愛曼達．奎克或珍．安．克蘭茲的身份寫作？

　　愛：事實上，我最愛的向來是此刻正在寫的書。我從不對寫完的書念念不忘。我在乎的只有下一個故事。

　　俄亥俄州蒂芬妮：首先，妳的情節引人入勝。我覺得它們就像頭尾相接的圓圈，幾乎使人聯想到狄更斯，但更具風格和魅力。總之，在妳的書裡，尤其最近幾本，主角到最後總是在談生孩子。妳有孩子嗎？

　　愛：狄更斯？哦，謝謝。我會很樂意隨時回答妳的問題。但言歸正傳，是的，我的羅曼史（及許許多多羅曼史）的主角到最後經常在談孩子、家庭和諸如此類的，因為羅曼史的核心就是家庭的建立和對穩固家庭價值觀的確認。寫羅曼史自然就會寫家庭的東西。

　　加州溫蒂：妳曾經把一本小說的人物和另一本連接在一起嗎？

　　愛：我過去很少把小說連接起來，但正要開始實驗那個想法。例如這本「與你成婚」和明年春季要出的那本書之間就會有所關聯。希望妳喜歡這步調的改變。

　　俄勒岡州琴：去年秋季我有機會聽妳在西雅圖演說的女性小說寫作。妳是否認為現今的女性小說作家在寫歷史羅曼史和現代羅曼史時都在冒更多的險？市場可以接受這些大膽創新的故事路線嗎？我喜愛它們。

　　愛：就我而言，好消息是女性的小說市場在目前的小說出版業裡是最富有革新精神的市場。其他類型的小說都不像現今的羅曼史/女性小說這樣具獨創性，充滿活力和歡迎新的想法。我們充滿冒險精神和熱情的讀者使這種實驗成為可能。羅曼史讀者是最棒的。只要小說的中心有引人入勝的關係，她們幾乎什麼都願嘗試。歷史的、未來的、超感覺的、好笑的、嚴肅的、懸疑推理的，任何元素都可以加入當今的羅曼史裡。當今真是寫作的好時代。

　　巴西馬可：妳何時知道妳想成為作家？在妳開始寫作時，妳的父母、手足或朋友有沒有說什麼？妳有朋友也在寫作嗎？謝謝。

　　愛：我想大部分的作家在發覺他們想用自己的方式說故事時成為作家。寫作的衝動向來不是合乎邏輯的理性決定，而是一種難以抵抗的強迫力。其中差異極大。只要是不得不寫，無論能不能出版，你都會情不自禁地寫下去。如果能阻止自己，你可能就不是命中注定要當作家。

　　紐約卡爾：很高興看到互許終身的女同志出現在妳的攝政時期羅曼史裡。希望妳將來的書裡會出現其他的同性戀情侶。

　　愛：我非常尊敬兩個堅守承諾的誠信之人。誠信在當今之世極度缺乏。我們必須盡可能鼓勵這種美德。

　　德州史黛西：首先，我想告訴妳我對妳所有的書都非常滿意，尤其是關於攝政時期英國的故事，因此「與你成婚」的出版令我興奮異常。此外，我想知道珍．安．克蘭茲的下一本書何時會出。謝謝，請再接再厲。

　　愛：謝謝妳，史黛西。事實上，珍．安．克蘭茲的新書隨時都會推出，希望妳會喜歡。

　　俄勒岡州大衛：喜歡妳的作品，尤其是愛曼達．奎克和珍．卡索的「花系列」。請再接再厲。在愛曼達．奎克的故事裡，我還沒有看到，至少是不記得有看到嚴重的失誤（主修軍史）。請保持下去。謝謝妳的好書。

　　愛：很高興你沒有發現明顯的錯誤。主修歷史的我很注重精確，但身為作家的我更注重把故事說得精彩動聽。這兩項自我要求有時會互相衝突。

　　紐約州可玲：我一向很喜歡妳的小說中關於薩瑪文化的部分。什麼力量促使妳創造另一個古典文化供妳的攝政時期角色去研究？

　　愛：我在為書中人物尋找合適的異國背景，但不想讓故事路線被當時已知的其他古國文化束縛住。我的故事需更多的空間，因此我創造出薩瑪文化。如果妳喜歡薩瑪文化，那麼妳也會喜歡「與你成婚」裡的梵薩嘉拉島。

　　密西根州嬌伊：妳正在寫另一個攝政時期的故事嗎？講的是什麼？

　　愛：總是有一本新書在我的腦海裡或電腦上。下一本書確實是另一個攝政時期的故事，而且跟目前這本「與你成婚」有關。書名暫定為THE WICKED WIDOW（邪惡寡婦）。

　　洛杉磯吉兒：「與你成婚」裡的梵薩哲學和習俗似乎很類似巫術和異教習俗（或其東方對應物）。妳是否為寫這本書而研究過這些課題？

　　愛：沒有研究過巫術和異教習俗，但對強調自我控制和自我約束的東方哲學向來很有興趣。我向來認為律己是邁向真正文明社會的第一步。

　　路易斯安那州蘇：妳對剛開始從事羅曼史寫作的新手有什麼忠告？

　　愛：如果妳對羅曼史寫作感興趣，我建議妳廣泛閱讀這類型的小說。唯有如此才能了解羅曼史的領域有多寬闊，妳的故事類型適合放在其中的什麼地方。下一步是加入全美羅曼史作家協會。他們提供許多對女性小說，尤其是對羅曼史新手極有助益的資訊。妳可以上網找到他們。

　　賓州蓓姬：妳替男主角取迪生這個名字是不是在向著名的科學家愛迪生致敬？

　　愛：其實不是，我替男主角取名字時根本沒想到大發明家愛迪生，但我應該想到的，因為我很喜歡科學史，在書裡也經常使用。妳我私下說說，好名字都被我用光了，我那幾本「替新生兒取名字」的書都被我翻爛了。最近為了替主角找到有趣的名字，我走投無路地連報紙的訃聞欄和電話簿都不放過。

　　巴爾的摩羅珊：無論是妳用哪個筆名寫的書，我都喜歡。上午才看完「與你成婚」。不知道妳下本書會不會是寫女主角的妹妹。

　　愛：不是女主角的妹妹，但跟這本書有關……

　　腓特烈堡蒂芬妮：我不是要發問，而是要讚揚妳的寫作風格。我會看羅曼史都是因為妳把男主角塑造得跟女主角一樣討人喜歡。跟其他羅曼史不同的是，他們頭腦聰明，而且大部分時候都很宅心仁厚。謝謝妳沒有把浪蕩子放進妳的小說裡。

　　愛：要知道，我也得喜歡自己書中的男女主角，否則寫他們的故事就沒有樂趣可言了。

　　維吉尼亞州瑪麗：我喜歡妳所有的書。書中人物感覺起來都像朋友。我幾乎不願把書看完，希望故事繼續下去。妳有沒有看過Georgette Heyer的書？我十幾歲時首先看的攝政時期羅曼史就是她的作品，從那時起就著了迷。謝謝妳的書中人物陪我度過許多歡樂時光。

　　愛：謝謝。我當然看過Georgette Heyer的書。我認識的每個攝政時期羅曼史作者都看過她的書。天啊，攝政時期羅曼史是她創造的。

　　俄亥俄州蒂芬妮：有沒有想過寫一本以美國為背景的歷史羅曼史，例如殖民時代？

　　愛：不知何故，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喜歡寫的角色似乎總是最適合放在英國的攝政時期，也許是因為那個時空對身為美國人的我來說顯得比較遙遠，所以比較容易產生幻想。

　　密西根州唐娜：我是妳多年的忠實讀者。謝謝你給我的那些好朋友。我不會問妳最喜歡妳寫的哪個角色，但我很想知道哪個角色在妳創造出來後就有了自己的生命，以及哪個角色最難產？

　　愛：事實上，如果角色沒有在寫書過程中自己活起來，那麼我就有大麻煩了。但我必須說「與你成婚」裡的愛瑪相當麻煩。

　　亞特蘭大害羞者：先是「以此戒指」，現在是「與你成婚」。妳會繼續用結婚誓詞作為書名嗎？每本新書都會像「以此戒指」和「與你成婚」這樣與上一本書略有關聯嗎？

　　愛：想是有那個想法，但事情常會出岔子，就像我的許多好點子一樣。下本書的書名暫定為「邪惡寡婦」，那就跳脫了結婚誓詞的範圍。

　　華盛頓特區甄：妳是否覺得妳創造出較強勢的女主角和較敏感的男主角而把羅曼史現代化了？

　　愛：我認為羅曼史在本質上並沒有多大的改變，因為使它們栩栩如生的原型並沒有變。傳統的英雄美德：勇敢、正直、堅毅，仍然是各類型小說的核心，包括羅曼史在內。我們在類型小說裡尋找的就是這些特質。每當新一代的作家出現時，只有表面性的東西會有一點改變。

　　主：謝謝妳加入我們，愛曼達．奎克。祝新書「與你成婚」大獲成功。最後有沒有什麼話要跟線上的讀者說？

　　愛：我今晚過得很開心。謝謝各位對我的作品感興趣，也謝謝柏恩諾伯網路書店為支持羅曼史所做的一切。

　　．在此並謝謝高雄的唐瑜慧小姐為我們下載這篇精彩的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