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倫敦　一、求婚
二、芬萊廣場的房子
三、死人跳
第二部：法爾島　四、海路克莊園
五、城堡
六、素描本裏的發現
七、鳥島上
八、「愛倫號」漂走了
九、傳家項鍊
十、「愛倫號」尋獲了
十一、在地牢中
十二、終曲

《遠島之愛》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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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倫敦

一、求婚

　　艾莫妲十八歲生日舞會那晚，我又做著同樣的惡夢，那惡夢週期性不斷擾亂我的睡眠。這一再重複的夢，隱隱約約像在警告我什麼，其中又像有某種寓意。

　　每每從惡夢中驚醒，就渾身害怕得發抖，自己也不明所以。惡夢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惡夢暗示者可能發生的劫數。

　　我夢到一個房間裏，這間房間，每回都會在夢裏出現，我非當清楚它。那房間看來很普通，有個磚造的火爐，火爐兩旁有煙囪。地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還有紅色窗簾。火爐上方，掛著一幅狂驚濤駭浪的畫。在一張可以摺疊的桌子旁，放了幾把椅子。夢裏聽到人語聲，但如感覺到像有什麼事瞞著我。突然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惡運來了，就從驚恐中醒來。

　　也曾有過一年之久，沒有做那種夢，我幾乎也忘了，然而那夢又來了。過一段時間，我對那房間的觀察又多了些，發現在紅色窗簾後面，有很粗的繩索，房間的一角有張搖椅。新發現這些細節，更增加了我的害怕。

　　當我從惡夢中轉醒之後，我自問這夢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在夢中老夢見那房間呢？何以我會那麼害怕？何以我的想像力會引導我到那間房間去？又為什麼我年復一年都做著同樣的夢呢？

　　我未對任何人提及此事。光天化日之下，要鮮活重述晚上的夢境，做乎很痴傻。但我深信，這夢一定在暗示著什麼。有一種奇異和無以名狀的力量在警告我，將會有危機出現。或許，有一天我會發現那危機是什麼。

　　這並不是我瘋狂的幻想，我過著嚴酷的生活，不可能有那麼狂熱的幻想。自從寄居在雅嘉莎表姨家，我就記得自己的處境。我和表妹艾莫妲共受教於一個女家教，共據一桌求學。如果應許我到公園走走，我的內心就充滿了感激。我得不斷地記著，自己是全家最卑下的一個人，附屬於這家庭一個可憐的遠親，雅嘉莎表姨，事實上是我母親的二表姐，親戚關係頗為疏淡了。

　　雅嘉莎表姨在家中權勢極大，對她的「小」丈夫頤指氣使。其實她丈夫並不小，只是和她比起來顯得很小，甚至跟他女兒艾莫妲比起來也顯得卑下。

　　這個男人，我稱他威廉表叔，他掌管著很大的事業，非常富有；但他的權勢在他的家庭之外。我相信，他是全然屈服在他悍妻的淫威之下。

　　他很安靜，看到我時，總是心不在焉地朝我笑笑，好像他不大記得我是誰，也不知我在這房子裏做些什麼。如果他能凌駕在妻子之上，相信他定是一個好人。

　　表姨客廳中常有許多賓客雲集，我得幫忙端茶切蛋糕，她喜歡我為客人招待茶水。她會對客人解釋：「這是我表妹的女兒愛倫，她現在成了一個可憐的孤兒，真是悲劇，我給了她一個家。」

　　有時，艾莫妲也會幫著端蛋糕，但是可憐蟬的艾莫妲！沒有人會想到她是這家人的小姐，她粗手笨腳，經常把茶水潑濺到碟子裏，有一次更是打翻了整個茶杯，弄濕了一位仕女的裙子。

　　每當客人誤以為我是雅嘉莎表姨的女兒時，她總是非常羞惱。我想，艾莫妲在很多方面，和我相較遠矣！表姨總是訓斥她：「挺起胸來！」「閉上嘴，別再咕噥噥！」可憐的艾莫妲，她哭得淚水盈睫，一雙淡藍的眼睛總是水汪汪的。但我經常幫著她，因此她很喜歡我。

　　雅嘉莎表姨很懊悔，她就只有艾莫妲這麼一個女兒。她希望能有更多兒女，就像棋盤上的棋子，供她擺佈。現在她只有一個荏弱的女兒，她只怪她先生。

　　她成立慈善俱樂部，並獲得皇后嘉許。她安排婦女縫製襯衫等等，她做了這些善行，自己相當滿足，她卻並不喜歡我。

　　我，無論如何，是個外人。她或許會發現，當她又開始談論她最新的慈善計畫，我的嘴角從不會漾起微笑。無疑的，我這脾氣得自我的父系。

　　約在我十歲左右，她對我說：「愛倫，我想這是妳我該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十歲的我，有一頭黑髮和一雙藍眼睛，短短的鼻子，長而強硬的下巴。

　　我站在她前面一塊很大的波斯地毯上，那間房間她稱為「書房」，她的社交祕書，在此為她函覆外界的信。

　　「愛倫，我們得互相瞭解，是不是？我們得搞清楚妳在這家庭中的地位？」她沒等我回答，又繼續往下說。「看在妳死去母親份上，我們沒讓妳住孤兒院，把妳接到家中來，接受我們的保護。妳知道，妳那母親，嫁給了查理．凱勒威，妳就是這樁婚姻的結果。這實在是樁不幸的婚姻，她嫁錯了男人。」

　　「他們以前一定有過恩愛的日子。」我說。我聽過奶媽葛倫吉講述過一些事，她的阿姨以前是雅嘉莎表姨的奶媽。

　　「別插嘴，」聽嘉莎表姨說：「我說的是很重要的事。妳母親，不顧家中期盼，一定要嫁那個男人，那男人的故鄉，是我們聽都沒聽過英國西南的地方。」她很嚴厲地望著我說。「不到一年，妳就出生了，太快了些吧！後來，妳母親又帶著妳回來。」

　　「那時我三歲。」我說。這是奶媽告訴我的。

　　她揚起雙眉屑。「求求妳別插嘴。妳母親身上什麼都沒有……。妳和她變成妳外婆的負擔，兩年後，妳母親就死了。」

　　那時我五歲，我還記得母親溫暖的慈懷。在我心目中，有一個模糊的畫面，我倆坐在草地上，媽媽手中拿著若素描本子，她一直在畫，但那圖畫冊卻藏著，不讓我外祖母看到。

　　她常說：「愛倫，妳愛我是不是？不管我做了什麼妳都愛我？」

　　她不時問我這些話，五歲的我，感到很不耐煩，不了解她為什麼總要這麼說。

　　「妳外婆年紀大了，無法撫養妳。」雅嘉莎表姨這麼說。

　　外婆是個冷酷的老女人，她一雙眼睛冰冷，嘴巴抿得緊緊的。母親死後，我感封好孤悽，外婆也無意留養我，外婆過世時，我心中一絲衰戚也沒有。

　　「妳外婆臨死之前，」雅嘉莎表姨繼讀說：「她要求我照顧妳，因此我在她臨終的床前答應了她，我也下了決心做到，因此我把妳帶回家，沒把妳送給孤兒院，讓妳學習做家事，另一方面也跟著女家教學習，和艾莫妲一塊兒上課，妳住在這兒，就像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我也沒有期望妳的感激和回報，但妳也不要想能享受我女兒的待遇，那也不合乎妳的個性。等妳長大之後，妳就得自食其力了。到了十八歲，妳就要到外面找一份女教師的工作，妳將成為一個有教養的年輕女人。愛倫，這就是妳能得到最大的利益了，好好掌握機會吧，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一了。」

　　雅嘉莎表姨很滿足地看著我，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因為她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又多了一項善行，可以拿來誇口。

　　我倒還有一絲喜歡雅嘉莎表姨，因為在個性上我倆正好相對，我是家中唯一敢反對她的人。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她常威脅我不乖就要把我送到孤兒院，但我很快就知道她不可能這麼做的，否則她在朋友面前就失去了「善人」的形象。事實上，我不易滿足的個性也是她喜歡我的因素，她常在她朋友面前談我，甚過於她自己的親生女兒艾莫妲。她的女兒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當我在房間裏，經常聽到她們的談話：「當然她的母親……」還有：「簡直無法相信，那個貧窮的法國人……」

　　當然，我是愈長愈精悍。自小奶媽說我又精又皮像隻小猴子。也因為如此，他們打算我到雅嘉莎表姨家，可以陪艾莫妲玩。

　　冬天，我們住在海德公園對面的房子，我喜歡去公園裏的樹木，夏天我們就到鄉下去。艾莫妲和我常生在最高的窗口旁，指著窗外許多著名的建築物，北邊是海德公園，東過是國會。有時我們看到路上貧窮的男孩，看了於心不忍，我倆都會哭。還有街上那些為了賺幾分錢，辛苦為人提行李的男人，我們都想像他身後一定有著一個淒涼的故事，因為我為艾莫妲編撰一個傷心的故事，她難過得大哭起來，她是個心腸很軟的女孩。在故事中，我也把雅嘉莎表姨所做所為編了進去。單純的艾莫妲，她是那麼容易感動，並沒聽的我的弦外之音。

　　上完課的一個下午，我和奶媽葛倫吉走到肯辛頓花園，她坐了下來，囑咐我們玩耍不要跑出她的視線範圍。但我卻喜歡纏在她身邊，因她會對我說一些話。

　　「我實在不喜歡待在妳表姨家，」這天她對我說：「要不是我的阿姨也是她的奶媽，我早走了。」

　　這些話，我是絕不會說給艾莫妲聽的，奶媽跟我說這些時，她正在玩球，我則坐在奶媽旁邊的草地上。

　　我心中對自己的母親是怎樣的一個人，感到十分好奇。

　　「她很美。可是帶著妳回娘家時卻一文不名，想來她的婚姻生活一定不幸，這兒的人從未忘過她做了些什麼。」

　　我更渴望知道父親的事，可是沒人提他，我對他更是一無所知。

　　為了某種不幸的理由，我知道自己有那種能力，將來一定要過好的日子。艾莫妲很高興有我這個伴，失去我她就空虛了。她天生虛怯，怕她的媽媽、怕黑、甚至害怕生命。我反倒憐憫艾莫妲，慶幸自己比艾莫妲勇敢。

　　夏天我們到威廉表叔鄉下別墅避暑，得花上好幾天的時間收拾行李，我倆興奮地計畫著到鄉下的每一件事。當然，同行的還有女家教，我倆快活地從火車窗口看著沿途的鄉村景色，看到有趣的地方，常叫艾莫妲注意，女家教經常制止我們不要太過喧嘩，一些僕人也跟著一起去。表姨雅慕莎通常比我們遲一個星期才到，她不在的日子我真樂了。表叔在英國薩西克斯鄉下擁有好大一片土地，但表姨卻要他多多顧及廣大的事業，並不讓他來鄉下度假。

　　艾莫妲和我學習騎馬，走訪貧窮人家。在鄉下，表姨依然也從事著慈善事業，並經常在鄉下舉辦很多活動，艾莫妲和我並沒有參加這些活動，我對這些活動很有興趣，經常拉著艾莫妲去偷看。艾莫妲怕媽媽會罵，嚇得全身發抖，我大笑她。我才不怕，知道雅嘉莎表姨要面子，才不會把我送到孤兒院。我拉著艾莫妲繞著臥室跳舞。

　　在鄉下那段時間，我才意識到卡靈頓家是十分重要，表姨提到這家時，都面露敬畏之情。他們住在叫崔森塔，那是一棟在山上很大的房子，喬瑟．卡靈頓先生是典型的鄉紳，就像我的表叔威廉．洛林一樣。他對城市的興趣很大，在倫敦有棟大房子，就在公園巷。好幾回經過時，葛倫吉奶媽指給我看：「那就是卡靈頓家的房子。」她沙啞的聲音說道，好像那兒是樂園。

　　他們在薩西克斯擁有房產和農田，喬瑟．卡靈頓的太太愛蜜莉郡主，是伯爵之女。她把家中裝飾得氣派又高雅。雅嘉莎表姨到鄉下之後，每星期四都會去走訪她家，他們家舉辦的晚宴和舞會她多半會去。

　　卡靈頓家有一個男孩叫飛利浦．卡靈頓，比我大一歲，比艾莫妲大兩歲。雅嘉莎表姨很擔心飛利浦是否會和艾莫妲成為好朋友。我記得我去鄉下第一次碰到飛利浦的情景。在客廳中，把艾莫妲正式介紹給他認識，表姨根本不提我。她要艾莫妲帶飛利浦去馬廄，看看新生的小馬。

　　我也跟著他們一起去。

　　飛利浦人很好，有一雙淡藍的眼睛，鼻尖上灑了些雀斑。我看得出，他對我比對艾莫妲有興趣。

　　「我想妳騎過小馬？」他問。

　　「當然囉，你呢？」

　　「我當然會騎馬。」

　　「待會兒我們騎馬。」艾莫妲說。

　　他卻不睬她。

　　我說：「我騎大馬也和騎小馬一樣好。」

　　他看不上我們的小馬，這使我很生氣，我非常鍾愛小馬布朗尼，他把他的馬帶來給我們看。

　　「這匹馬好小。」我指著說。

　　「我打賭妳沒法騎。」

　　「我賭我能騎。」

　　這是個挑戰，艾莫妲嚇得發抖，一直喃喃說著：「不，愛倫，不要。」

　　他跨上他的光背馬，輕鬆地在馬場騎了一圈。我得承認，我是有些怕，但我不能讓他看輕我，對可憐的小馬布朗尼也是侮辱。

　　飛利浦躍上馬背，給我們看一些特別的騎術，他很炫耀，我倆總在鬥嘴，無疑的，我們也鬥得很樂，但艾莫妲卻以為我倆彼此仇恨，她嚇壞了。

　　「媽不喜歡這樣的，」她對我說：「別忘了他是卡靈頓家的人。」

　　「哦，我是凱勒威家的人，」我說：「和卡靈頓一樣好。」

　　那年夏天，我們常常見到飛利浦，後來我才知道，他有一個哥哥叫「羅羅」。

　　「多驢的名字！」我說，飛利浦聽了氣脹了臉。

　　羅羅是他的大哥，比他大十歲，飛利浦提到他時非常得意，那時飛利浦十二歲，羅羅二十二歲，他正在牛津唸書。

　　「可惜他不能改變他的名字。」我故意氣他。

　　「那是很棒的名字，妳這傻東西，不知道那是個北歐名字。」

　　「北歐都是海盜。」我不屑地說。

　　「北歐人統治海洋，他們征服許多地方。我們是法國諾曼地人，」他經視地看著我。「我們到英國來征服了你們。」

　　「你們沒有，」我大叫：「因為我們都是諾曼地人，艾莫妲，是不是？」

　　艾莫妲無法確定，我輕輕推她一下，她不曉得該怎麼樣和飛利浦說。

　　「我們是比你們更優秀的諾曼地人，」飛利浦說：「我們是公爵而你們只是平民。」

　　「噢不，我們不是……」

　　我倆就這樣爭論下去。

　　有一回艾莫妲對我說：「如果媽知道妳常和飛利浦拌嘴，她一定會生氣。妳忘了他是卡靈頓家的人。」

　　羅羅從牛津回來，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他和飛利浦一塊騎著馬，他騎著一匹白馬，看來還真像個北歐人。我和艾莫妲都沒有跟他說話，飛利浦經過時，跟我倆打了一個招呼，顯然他哥哥回來了，就不願再把時間浪費在我們這兩個女孩身上，羅羅很少注意我們。

　　羅羅大駕光臨到我們家，雅嘉莎表姨還小題大作跑到門口迎接。後來奶媽說表姨恭敬的樣子像迎神進門，她要伸出她的魔爪攫住這條大肥羊，好選作自己的東床佳婿。

　　「他可是好幾百萬的繼承人哩！」表姨說：「至於飛利浦，他獲得的財產就少多了。」

　　那一年，我回到倫敦之後，見到羅羅的機會更多了，當時他正放假，跟他的父母在一起，我很喜歡看到他家馬車停在我家門外。

　　那是一段快樂的日子，每天我醒來時，都感到很興奮。僕人們常竊竊私語講著客人種種事情，尤其喜歡談談卡靈頓家的事。有時候雅嘉莎表姨和她的丈夫威廉．洛林也到卡靈頓位於公園巷的地方去吃晚餐，我多希望晚餐的餐會在我們家舉行多好。

　　我常到僕人那桌去吃飯，好聽到他們的談話，他們講到表姨有一天要把我送出當女教師自己養活自己。

　　這事使我驚覺到，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必須審慎。我很快明白，僕人們口中的她，就是表姨雅嘉莎，談到他，就是威廉膝．洛林。她是苛刻小氣、每一遇都要查廚子買菜的帳，甚至喜歡挑剔一些細節。而「他」則害怕「她」，在她面前不敢提高聲音反對她。她是不斷想攀龍附鳳，使自己的社會地位不斷爬升，瞧瞧她對卡靈頓家是如何巴結！為了接近卡靈頓家，廚子私下說，「她」甚至要「他」在薩西克斯姆下，把卡靈頓地產旁的地買下來。「她」心裏一直在籌畫，好一步步攀升。她心想正好卡靈頓家生的是男孩，她生的是女孩，採取聯姻的方法，是攀附豪富最容易的手段。

　　我有趣地想，也許有一天，艾莫妲會嫁給飛利浦，或是騎在白馬上的重要人物。看來，生命挺有趣的，我倒高興自己身世如謎，至少沒有雅嘉莎表姨這個媽媽是很值得慶幸的，我痛恨有她這樣的母親。或許，有威廉．洛林那樣的父親還算不錯，可是他太懼內，使我也有些看不起他。

　　如此秋去冬來，栗子樹的木柴在火爐中噼噼啪啪地響著，我常編各種驚險刺激的故事給艾莫妲聽，她說：「妳怎麼會想得出那麼多的故事？」我瞇著眼睛對她說：「艾莫妲．洛林，妳可知道天地之間的故事多著呢！」她對我的才氣頗為敬畏，這是我非常引以為樂的，不管我捏造什麼，她都信以為真。她相信我，她從不像我學什麼都快，看她遲鈍的樣子，心裏也著實可憐她，因此我更想出種光怪陸離的點子，也可以使我忘了雅嘉莎表姨對我一些不好的態度，畢竟，這不是非常不幸的事，我需要一些一東西穩定我的自信。

　　我喜歡市場，那是我能去逛逛探看的地方，跟著一些僕人去，也可以聽聽他們的談話。有次我要求羅莎帶我去，她是在客廳伺候客人的使女，她是個舉止輕佻浪蕩的女孩，經常結交愛人，最後她說到了一個願意和她結婚的人。她很喜歡我，常和我談論她的情人，那人是卡靈頓家的馬車夫。

　　我喜歡菜市場聽男人和女人叫賣的聲音，有一堆堆紅紅的蘋果，泛著亮光，還有一堆堆柳橙、梨子和核跳。我第一回去菜市場，我好喜歡那些陶器、五金、佑衣，還有一股魚腥的味道。我喜歡那些人們，他們跟著小販討價還價，在市場大笑，我想那是我去過最令人興奮的地方了，我和羅莎回去之後，又編了很多菜市場的故事，講給艾莫妲聽。

　　我答應艾莫妲，有一天也會帶她去菜市場，而且也經常杜撰那兒的故事。起頭的時候總是說：「當羅莎和我到菜市場時……」在我的心目中，菜市場是教好探險的地方，艾莫妲聽著我的故事，興奮得喘不過氣來。

　　聖誕節前一天，我穿過落霧的森林，心裏還想著：「我要帶艾莫妲去菜市場。」這天晚上有家宴，到處都可聽到雅嘉莎表姨的聲音，她對那個長期受苦的社交秘書韓小姐說：「客人名牌都準好了嗎？愛蜜莉郡主是不是坐在主人的右手，卡靈頓先生坐在我身邊，羅羅先生坐在中間。花準備好了嗎？」她像暴風雨掃過房子又對管家叫道：「韋頓，紅地毯鋪好了沒有？」然後又對女僕伊芙妮說：「五點就要叫我起來，替我準備洗澡。」她又交代管家僕人以及廚子這事那事。

　　這天我在樓梯上遇見她，她瞧也沒有瞧我，因為我想：不妨這時溜到菜市場看看看，因此我叫來艾莫妲：「這天大家都在忙，沒人注意到我們，我們快到菜市場看看。在十二月，過了下午四點半天就黑了。」

　　我告訴奶媽我們會照顧自己，三點半，一喝完下午茶，我們就出發了。

　　艾莫妲和我一樣，也非常喜歡到菜市場去，商店的櫥窗邊用棉花粧扮得像積雪一樣，我拉她到屠夫那兒，那兒豬的屍體放在那兒，嘴裏還放著好些柳橙，好多人擠在那兒買豬肉。我們還看到許多人在鰻魚店裏吃鰻魚，冒著熱熱的蒸氣。還有一個在街頭奏手風琴的人，手風琴土坐了一隻猴子，地上放著一個帽子，人們把賞錢丟在那頂帽子裏。

　　艾莫妲看了一切種種，都十分著迷。我很高興她不覺得我的描述誇詩張。那名彈手風琴男子的太太喝著歌，人們群聚欣賞，直到一個賣五金的人推著車子來要過路，才驅散了人群。

　　這一擠，反把我和艾莫妲沖散了，起初我並不驚慌，她一定在市場某處，我告訴自己，她不會離開多遠的，也許就在我近旁，再說她天性不敢胡亂闖蕩。我在人靈中到處搜尋，均找不到她的影子。十分鐘後，我真害怕起來了，她身無分文，怎麼回家呢？半小時之後，我變得非常焦急害怕，我帶艾冀但到市場來，結果她走失了。

　　我害怕她會不會被歹徒捉去，還是吉卜賽人抓了她，市場真有很多算命的吉卜賽人，他們會用核桃汁把她的皮膚變黑，讓她去賣籃子。

　　糟了，真找不到艾莫妲，我該怎麼辦呢？我知道，現在只有回家，跟表姨懺悔，她這下子一定會把我送到孤兒院，我想，她需要的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來想去，我在市場又轉了一圈，四下搜尋艾莫妲的身影，有時我一瞥以為是再看又失望了。

　　天色漸暗，想來我在市場鑽來鑽去也花了一個鐘頭了，現在該回去了。

　　我走到公共馬車停車站等著，等待的時間怎麼這麼漫長，心焦如焚，心裏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傻艾莫妲！都怪她，這個笨東西！為什麼她不能好好待在我身邊。

　　最後，公共馬車總算來了！她怎麼可能找到路回家呢？看來這下子漏子捅大了！唉！艾莫妲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下了公共馬車，我跑回去，從僕人出入口進入房子，看到許多賓客已經到了。我跑到屋後，想到羅莎，她是最有同情心的，今天她心情不錯，因為晚上又要去馬車夫的小屋去約會。

　　我到處找她，沒看到她。天啊，看來只有到屋中看到誰就先跟誰懺悔。也許先碰到廚子，她一定在廚房忙著晚餐，也許還和奶媽說，她知道這事是我惹的。

　　我穿過僕人入口，沒看到人，我走向門廳，聽到有許今人的聲音。

　　一個警察站在那兒，他身邊站著一個小東西，正是嚇得臉色蒼白的艾莫妲。

　　「這孩子迷路了，」那警察正在說：「我儘快把她帶回家。」

　　雅嘉莎表姨穿著一件低胸盼禮服，上面綴滿了翡翠和鑽石，威廉．洛林表叔，也整整齊齊穿了一身正式衣服，正欲到門口接待客人，反倒見著警察帶回了他們的女兒。

　　這時卡靈頓家的馬車正好到，還有許多客人站在後面。馬車上走下卡靈頓先生，愛蜜莉郡主，還有那偉大的羅羅。

　　我注意到雅嘉莎表姨臉上滿是羞辱，氣得一雙翡翠耳環劇烈地顫抖著。艾莫妲開始哭了。

　　「小妹妹，現在沒事了。」那名警察說。

　　「親愛的，」愛蜜莉郡主說：「發生什麼事了？」

　　戚廉表叔說：「我女兒走失了……」他看到表姨的臉色，很快閉嘴不言。

　　「奶媽到哪兒去了？她在做什麼？艾莫妲，回妳的房間去。」突然，艾莫妲一雙淚眼瞅著我看，大匠了起來。「愛倫。」

　　雅嘉莎表姨轉過頭來，一雙凌厲的目光直盯著我？

　　「艾倫！」她聲音充滿了邪惡。

　　我走向前。「我們只是到市場去。」我開口說。

　　「韋頓！」她叫管家來。

　　「夫人，」他趕快過來。「我會帶小姐回房。」然後對警察說：「十分謝謝，請進來喝點東西吧？啊，夫人，奶媽來了。」

　　奶媽來了，一手抓著艾莫妲，另一手抓著我，她抓得好緊，我知道她心頭火大得很。現在我總算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艾莫妲算是平安回來了。倒是羅羅那雙藍眼睛，有一陣子很有趣地酊著我看。當奶媽拉著我倆上樓時，我在想不知羅羅如何看待這件事。其他的客人也好奇地看著我們，有些在微笑，然後我們上了二樓，回到自己房間。

　　※※※

　　「我們只是想到市場去看看。」我解釋道。

　　「愛倫小姐，妳知道這下子闖了多大的禍了？」奶媽氣沖沖地說。

　　艾莫妲囁嚅說道：「奶媽，是我想去的。」

　　「愛倫小姐，我知道這事是妳帶頭的。」奶媽說。

　　「哦，確實是我的主意。」我說：「妳不該怪艾莫妲。」

　　「我不知夫人會怎麼說，如果我是妳，我就不會這麼傲。」

　　我們沒吃晚餐，就上床睡覺了。──其實我倆並不在意這項處罰。──我躺在床上想：孤兒院裏的生活，不知像什麼樣子。

　　那晚客人很晚才走，羅莎走了上來。她眼睛發亮，剛剛和卡靈盛頓家的馬車夫在一起，她非常快樂。她坐在床邊吃吃地笑。

　　「妳不該帶艾莫妲小姐出去，她若不走失也會發生別的事。」她說。

　　「我怎麼知道她有這麼笨！」

　　「我看妳有麻煩了。」

　　「我知道。」我說。

　　「好啦！快活一點吧！」

　　「妳想孤兒院是什麼樣子？」

　　羅莎的臉突然覺得很柔和。「我表姐愛麗絲在孤兒院長大，現在是個淑女，去當女教師，有很多朋友。這世界有很多孤兒都能成長得很好。」她彎下身子吻我，我知道她想安慰我。她很快樂，希望全世界都快樂。

　　我想就算住進孤兒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第二天早晨，雅嘉莎表姨把我叫去，她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好。

　　「竟幹出這種事來，」她說：「妳可知道，我真瞧不起妳。我對洛林先生說，我們該把這孩子怎麼辦？大部分的人都會把像妳這樣的孩子遣走，我們自己又不是沒有女兒。可是想想，總是血濃於水，妳也是我家族裏的人，我們盡量對妳有耐心。愛倫──洛林先生雖然這麼說，可是我警告妳，妳得檢點檢點，這樣才能待在我們屋頂下面。」

　　我說我並沒想到艾莫妲會走失。

　　「還強詞奪理，」她叫道：「我很高興艾莫妲總算平安回來了，但被這事一攪和，壞了我一晚的興致。至少讓我知道，在我們家中，待了一個像妳這樣可惡的小孩。」

　　她指示奶媽把我禁足在房裏，要我好好面壁思過，並想想洛林家對我的恩澤，還有海量包涵。幾天之內，只給我麵包和水喝。表姨還說：「我真不知道卡靈頓家的人會怎麼想妳，當然他們以後就不准飛利浦再和妳們玩。」

　　她並訂下功課，要我讀詩集。隨後表姨發現，我非常愛詩，一讀再讀那些美麗的詩句，使我非常快樂

　　可憐的艾莫妲，她吸收詩句的能力，就沒有我這麼敏捷。在女家教面前，她吞吞吐吐，半天背不出來。

　　聖誕節那陣子，菜市場事件已經被忘了，飛利浦學校放假，他被准許和我們一起到公園玩。我告訴他我們去菜市場，結果艾莫妲走失了，飛利浦聽了大笑。

　　「後來我被罵了。」我對飛利浦說。

　　「妳不該被責罵的，妳並不像艾莫妲那麼笨。」他大叫。

　　飛利浦那天蓄意把艾莫妲推到水裏，我忙把她拉起來，飛利浦只是大笑。奶媽忙趕來，送她回去，免得她受風寒。

　　艾莫妲感冒了，奶媽跟其他僕人談到這場意外時，我知道他們都認為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可憐的艾莫妲，我和飛利浦忘了她不像我倆那麼喜歡新奇探險。我還記得在「死人跳」那地方，她有多麼害怕，那個非常特別的地點，離崔森塔不遠，有一條狹窄山路很陡，下雨天更滑。沿著這條小路可以走到森林，有一個警告標誌──「路不安全」。

　　這條路不僅危險，而且陰森森的，傳說鬧鬼，因為有很多人在這兒自殺。住在鄰近的人都問：「你們跑到這兒來幹什麼？」

　　這是我和飛利浦最喜歡的地點，但艾莫妲跟我們一道來卻顯得很勉強。飛利浦常喜歡站在懸崖邊緣，顯示他是多麼危險。當然，他敢做的我也敢做。

　　後來這事被飛利浦的家教老師知道，就不准他去，但卻成了我們私下約會見面的地方。他常說：「咱們在『死人跳』見。」他心中多少希望我會怕。面對他的挑戰，我總是會去，其實我心真還是有點怕的。那兒的氣氛陰森可怖，尤其一個人站在那兒，更令人膽寒心顫。

　　時間過得很快，但在我少年，又發生了一次意外，使我聲名狼藉，我想雅嘉莎表姨這下子可有理由把我趕出去了。

　　那年我十四歲，飛利浦十五歲，這事發生在鄉間。

　　飛利浦要在室外烹茶，我們生了火把開水燒滾，生活得像印第安人或吉卜賽人。我們需要生火，還得有個茶壺。

　　「廚房裏有好多茶壺，」飛利浦說：「拿個茶壺，還有一瓶水和蛋糕！我們來生火。」

　　我要艾莫妲去廚房拿蛋糕，我去拿茶壺，飛利浦要去拿石蠟來，他說這很好起火。

　　「我們最好是吉卜賽人，」他說：「我們綁架艾莫妲，把她綁起來，並要贖金。」

　　艾莫妲哀叫道：「我能不能不當吉卜賽人？」

　　「不行，妳不能。」飛利浦斷然回答。可憐的艾莫妲，她總是變成一個受害者。

　　我們沒找到石蠟，飛利浦就收集了一些乾柴，他倒了油，想不到火一下子熊熊燃了起來。這時艾莫妲雙腳被綁，口裏還塞了一塊布。飛利浦忙著撲火，我趕快替艾莫妲鬆綁。火勢一發不可控制，只好大聲求救，所有的僕人都奔出來滅火。

　　這下子臨煩惹大了。

　　這事發生在卡靈頓家，雅嘉莎表姨對此事十分在意，好在卡靈頓家也有一人捲入此事中。不過，聽嘉莎表姨認為我是最該罵的一個。

　　我聽到她對威廉表釵說：「愛倫這孩子顯然難以管教，要是艾莫妲的了什麼三長兩短，我想了就發抖。」

　　我又被訓了一頓。

　　「妳現在都十四歲了，很多女孩在妳這個年歲都會賺錢了。我們已經儘量對妳好，可是妳該自立的時間已經很近了。愛倫，妳對自己的前途可有什麼打算？不論是我或是妳威廉表叔都不願見妳流浪，我們盡我們的力量幫助妳，但發生這樣的事，讓我們感到我們的努力都浪費了，妳該受到懲罰。

　　「我和洛林先生討論妳的將來，我們都同意妳該準備自謀生活，妳不能寄望在我們家住一輩子。起初我認為妳可以陪伴艾莫妲，現在看來，這對艾莫妲沒有什麼好處。再過幾年，她也要結婚，無需妳陪伴。當然，洛林先生和我在適當的時候，會為妳找一份好工作。我們結交的朋友多，人面廣，不難替妳打聽一份好工作。所以妳要好好努力準備自己。等把艾莫妲的婚事辦完之後，我們即將著手安排妳的事。現在妳先回房，洛林先生要來執行懲罰妳的事！」

　　可憐的洛林先生，我真替他難過。他握了一根拐杖，要來鞭打我。他恨這工作，我趴在床上，他輕輕用拐杖在我屁股上打了幾下，我只想發噱。

　　他紅著臉說：「我相信妳已經受到教訓了。」

　　那天我對自己未來感到非常不安。那一晚，我又夢到那間鋪著若紅地毯的房間，當我醒來時，感到有一個惡運將會來臨。

　　※※※

　　一年年飛逝，我十八歲生日到了又過了。我得獨自由外謀生的日子愈來愈近。艾莫妲常常安慰我，她會說：「愛倫，等我結婚以後，我的家也就是妳的家。」

　　我並不羨慕艾莫妲，但她個性十分溫柔。她雖然長得很美，可是我倆一道外出時，人們都望著我。但艾莫妲有坦順的前途，她會嫁到好人家，然後生育子女，全是精心安排好的。

　　我們去鄉間時，做了更多社會工作，拜訪貧窮的人家，為窮人做食物、縫衣服。我和艾莫妲一天天長大，也有了些改變。她可以出去社交，我則需待在家中。艾莫妲常和父母去戲院看戲，我均不能同往。有時她和父母出去拜訪人家，我也得留在家中。每年，裁縫師會來家中住上幾個星期，為艾莫妲裁製許多可愛的新衣服，而我則無份，最多只有春夏秋冬各一件。

　　我隱隱感覺到惡運離我愈來愈近，就像夢裏一樣。

　　艾莫妲有些不習慣，她不喜歡走到哪兒沒有我在身邊。現在我也很少和她一塊，只有去公園和慈善訪問例外。

　　卡靈頓家占據我們大部份的生活，他們成了雅嘉莎表姨最親密的朋有玄，愛蜜莉郡主的名字經常在她口中供著，每天要提上二十幾次。

　　飛利浦經常參加我們的家宴，他有次和艾莫妲以及表姨表叔間去戲院，那是聖．詹姆斯戲院第一次開始上映電影，聽說那是一部喜劇片，相當輕鬆有趣，但艾莫妲卻沒看出好笑的地方在哪裏。

　　我看著他們坐馬車離去，看著他們回來，當艾莫妲上樓按時，告訴我看戲的事，她簡短扼要的告訴我劇情概要，並說飛利浦從頭笑到尾，一道吃晚飯，過得很快樂。她穿著粉藍色衣服，和深藍色天鵝絨斗篷，看起來很美。我好想要那樣一件斗篷，也能到戲院去跟飛利浦大笑。

　　第二天，我倆一起去公園，奶媽仍跟著我們。艾莫妲若結婚了，她也會跟她去她夫家，照顧她的孩子。雅嘉莎表姨認為該把奶媽留在家裏，她對這家忠心耿耿。此外，大多數人家也都這麼做。

　　如今，我們大了，奶媽和我倆一塊走路，總落在幾步遠之後，如果有年輕男子接近我們，她就加緊腳步跟上我們，像一條看家狗一樣。

　　那天，我們在公園遇到飛利浦，他走在我們身邊。畢竟他是卡靈頓家的人，無需奶媽特別注意。

　　飛利浦見了我就責怪我。「為什麼昨晚妳沒一起到戲院來？」

　　「沒有人要我。」我回答。

　　「妳的意思是……」他停住話，看著我。「不，」他大叫：「不可能。」

　　「這是真的，難道你不知道，我只是洛林家一個可憐的親戚罷了。」

　　「愛倫，住嘴。」艾莫妲號叫：「我不能忍受妳這麼說。」

　　「親愛的，」我說：「不管妳能不能忍受，這都是真的。」

　　「下回我父母去戲時，我一定堅持要妳也參加。」飛利浦對我保證。

　　「飛利浦，你太好了。」我說：「但我不想到我不該去的地方。」

　　「唉！」他推推我，就像兒時一樣。

　　我很高興，至少飛利浦沒把我當一名可憐的親戚。

　　再過不久，艾莫妲即可參加正式社交，為此將舉行一場盛大的舞會，她有一件非常非常美的藍絲鑲蕾紗的晚禮服，女裁縫提莉．帕森思花了一個星期精心縫製。

　　我也被准許參加舞會，但我得有件新的晚禮服。我夢想有一件深藍紗的晚禮服，更能襯出我湛藍的眼色，我想像著自己在舞池中尉翩然起舞，吸引了全場人們的目光。艾莫妲並不會介意這點，她天生好脾氣，但卻沒有慾望當主角，甚至很怕人們的目光都盯著她瞧。

　　雅嘉莎表姨叫我去，我知道大概是什麼事。過了十八歲，我就知道童年害怕的事，遲早就會來了。

　　「哎，愛倫，妳坐下來吧？」

　　我不安地坐了下來。

　　「妳心裏也明白，到了這個年紀該出外獨立謀生了。自然，我會盡力都妳找到一份工作。」

　　我明白她話中所指，一顆心跳得好快。

　　「我為妳找到歐門．萊明夫人這家人家……再過六個月，她家中的女教師就要走了。我和她談過，她願意先見見妳，或許願意用妳。」

　　「歐門．萊明夫人……」我喃喃地說。

　　「妳該稱她為歐門．萊明郡主，她是有爵位的，是菲林伍茲爵士之女，我認識她一輩子，但我若去訪問她，妳在場就不好，這樣大家都尷尬。自然，歐門．萊明夫人是能了解這一點，她和我交情好，舞會那天她也會來這兒看看妳，愛倫，妳可不能錯失這次機會，妳知道，這種工作並不是俯拾皆是。」

　　我啞口無言，不敢想像這一天終會到來，我荒謬的樂觀總使我相信這不可能，可是現在，惡運終於來了──就在六個月之後。

　　雅嘉莎表姨嘆了口氣說：「至於舞會嘛，我也不至於讓妳顯得太寒傖，我替妳選了一塊料子，要裁縫去做，妳有時也會需要有件衣服穿穿。」

　　我可以想像那會是一件什麼樣子的家服，恐怕適合中年婦女穿的，讓我看起來老氣得多，我感到不安。

　　當我見到歐門．萊明夫人時，我知道自己的運真是再壞不過了。

　　就像雅嘉莎表姨一樣，她也是個大個子的女人，帽上插著羽毛，戴灰色長手套，沉重的金鍊子，掛在像小山般隆起的胸部，閃耀著金光。

　　我一看心就沉下去了。

　　「這就是愛倫．凱勒威。」雅嘉莎表姨說。

　　這位歐門．萊明夫人戴上單片眼鏡，仔細打量我，我不信她對她所看到的會感到很愉快。

　　「她很年輕，」她評論。「或許這反而不好。」

　　「萊娣，年輕人才比較能聽我們的話。」雅嘉莎表姨說。

　　「這倒是真的，雅嘉莎。她會帶孩子嗎？」

　　「我承認這方面她的經驗不多，但她從小和艾莫妲一塊兒長大，也跟她一起受教育。」

　　歐門．萊明太太點點頭，一副她全知道的表情。我注意到她兩眼很近，嘴巴薄薄冷冷的，若跟這個一見就厭的人住在一個屋頂下，我心中必定會怏怏不樂。

　　她這時轉向我。「我家有四個孩子，大的十四，老二十一、老三八歲、老四四歲。如果我打算雇用妳，妳就教他們四個。」

　　「我想沒問題的，」雅嘉莎表姨說：「愛倫學識豐富，我們女家教告訴我，她比一股孩子聰明。」

　　表姨竟然會誇獎我，這倒是生平第一次！但她這麼做，只是急著想把我趕出去。現在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我就得進入歐門．萊明太太家工作。

　　想到這點，我就頹喪，什麼話也說不上來。

　　※※※

　　我們在公園散步，飛利浦加入我們，這已成了習慣，我們三人同行，走在奶媽前面。

　　「今天早上妳看起來好像挺火大的樣子。」飛利浦說。

　　第一次我發現有艾莫妲在場，我不方便說話。

　　「是為了當女教師的事。」

　　「什麼？」飛利浦叫了起來。

　　「噢，你不知道，媽媽替愛倫找了一份工作，要到歐門．萊明家當家教。」

　　「一份工作！」飛利浦住嘴瞪視著我。

　　「你一直知道的，我有一天要走，得靠自己的能力謀生，我不能一輩子住在表姨家裏！」

　　「妳……當女家教！」飛利浦爆出一陣大笑。

　　「你覺得好笑？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我氣呼呼地說。

　　「竟然想要妳去教書，我真會笑死！」

　　「笑死罷了！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好笑。」

　　「愛倫想這事竟然來了，」艾莫妲說：「我也是這麼想。」

　　「如果我真要去當女教師，我會自己去找一家人家，也絕不會去歐門．萊明那家，」

　　「或許妳自己找的人家更糟。」艾莫妲說。

　　「再怎麼糟也不會比歐門．萊明家更糟的了。」

　　「別擔心。」飛利浦挽著我的手。「我還會來看妳。」

　　「你真好，飛利浦。」艾莫妲溫柔地說。

　　「你以後就會忘了我。」我生氣地說。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挽著我的手臂。

　　日子這樣過去，我發現裁縫為我做禮服，是套黑色天鵝絨，料子很重，不但不是低胸晚禮服，領口反而高到頭子，包得密不透風，這是依照表姨雅嘉莎所選樣子做成的，實在顯得老氣。表姨雅嘉莎卻說，這件衣服可以穿上二十年也不會過時。不，我想說，這種樣式也絕不會流行。

　　奶媽從小撫養我長大，對我的離去，她很感傷。「時間過得真快，等艾莫妲有了孩子以後，我將前去幫忙，或許一眨眼就到了。可憐的艾莫妲，她總是需要有人照顧。」

　　我聽到羅莎說了一些聽來的話，是她馬車夫情人告訴她的。

　　「噢，有些很機密的事，他們正在計畫早早舉行婚禮。年輕人真沒耐心，」我對哈利笑著說：「飛利浦少爺真沒耐心，這麼快就急著想結婚，艾莫妲小姐還不知道哩！」

　　「妳是說，他們計畫艾莫妲的婚禮？」

　　「飛利浦要結婚，」羅莎低語：「當然是艾莫妲嘛！」

　　「飛利浦的哥哥呢？」

　　「羅羅？」

　　「為什麼羅羅沒結婚？」

　　羅莎用手指按唇，表示她知道一些事，可是不能說。我心中盤算，必要時不對羅莎施加一些壓力，就不能探測出來。

　　「呃……這事在一年之前就……是很秘密的……」

　　「到底是什麼事嘛，羅莎？」

　　「是這樣的，羅羅結婚了……私奔的。他們關著門說了很多，公園巷那房子橡木門很厚……」

　　我點點頭。「可是妳還是發現……」

　　「呃，發現其中一點，他們兩人私奔……家人為此很不高興，羅羅先生說服他們，現在達成和解，但我們從未看到那個女的，怪就怪在這兒。雖說羅羅先生在海外和他妻子……很奇怪她從未回來……後來我們才發現原因……」

　　「原因是什麼？羅莎？」

　　「看來，這樁婚姻出了差錯，羅羅先生犯下可怕的錯誤。她在某一個地方，但她不能回來了。」

　　「那麼他仍然和她維繫婚姻關係嗎？」

　　「當然，他們仍有婚姻關係。所以，做父母的就急著為飛利浦完婚。」

　　我一直在想著羅羅，過去認為他有些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好像發生在他身上的事都頗不平凡，看來我這預感是對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這星期中，我和卡靈頓家的人去戲院，飛利浦實現了他的允諾，可是雅嘉莎表姨卻很不高興。「我不懂為什麼愛蜜莉郡主要請愛倫也去，」我聽她評論道：「這實在很不合適，她不久就要離開我們這個圈子，這樣只有增加我們的困窘，我不知是否該和愛蜜莉郡主講講。」

　　我真不喜歡她，比過去更不喜歡她。

　　試著不去想這些，我習慣把這些不快樂的事放在一邊，可是這回卻無法釋懷。

　　後來我去看了戲，戲名是「一個不重要的女人」，我非常興奮，卡靈頓先生和飛利浦坐在我兩旁，他們常和我討論。

　　我注意到雅嘉莎表姨不以為然地瞪著我，可是我並亦在乎。神祕的羅羅並不在座，艾莫妲坐在飛利浦的另一邊，但她很少和飛利浦交談。

　　第天，雅嘉莎表姨把我叫去。

　　「愛倫，妳的話太多了。」她告訴我：「這種習慣妳得改掉，我想卡靈頓先生真被妳說得耳煩。」

　　「我並不認為他會煩，」我不得不反駁。「我得說，他表現轉非常有興趣。」

　　「我親愛的愛倫，」雅嘉莎表姨的聲音，聽來一點也沒把我當她親愛的人。「他是個紳士，即使不贊成，他也不會反對。我真的認為愛蜜莉郡主不大明智，竟然會邀請妳去。我得告誡妳以後要收斂一點。」

　　不管她說什麼，我心底一直興沖沖，我相信卡靈頓家人對我的評論很有興趣。

　　舞會之夜很快就到了。

　　一種客廳旁三間大房間全打開當跳舞廳，上面廂房可以遠眺下面的花園和公園，以及附近美麗的建築，每間房間都插滿了鮮花，看來更迷人。

　　餐廳有著自助餐，有六名樂師在拉琴，晚餐期間，一直拉著輕柔的音樂。雅嘉莎表姨，有意在賓客商前眩耀財富──尤其在卡靈頓家人面前，讓他們知道，卡靈頓家如果娶了艾莫妲，一定會獲得豐厚的嫁奩。

　　雖然我並不喜歡這身衣服，但我非常興奮。我看著艾莫妲那件美麗梅藍色的晚體服，有時是藍色，有時又隨著光影變化成綠色，令我非常羨慕，那正是我喜歡的衣服。

　　舞會前一晚，我再度夢到那間鋪著紅地毯的房間，走近火爐時，我聽到低語的聲音，就像我一直聽到的。我一直望著那扇門──這次的夢不同了，那扇鬥打開了。一陣恐懼襲上心頭，我知道，我害怕的東西，不管是什麼，就在那扇門設面。

　　然後我醒了過來，全身發抖，冒著冷汗，這場夢非常鮮活，我感到那惡運離我愈來愈近了。

　　我看到衣櫃的門打開了，有一個影子在搖動葦，定神一看，原來是舞會穿的那件黑禮服，我起身把衣櫃的門關好。

　　我躺回床上，想著那噩夢。為什麼這噩夢年復一年夢個不停呢？

　　我想搖落那感覺，但怎麼可能下了心頭。不到六個月，我就要去歐門．萊明家了。

　　舞會那天晚上，我穿上了我不喜歡的那件黑禮服，但我喜歡跳舞。艾莫妲則不然，她一點韻律感也沒有。我該暫且不去想歐門．萊明。

　　那天早上，羅莎拿來一個小盒子，上面寫著地址和我的名字，！小盒子是有人從僕人入口處送來的。

　　「看看這個，愛倫小姐，」她說：「這是送給妳的。」

　　我打開盒子，盒子裏讓面躺著一朵非常美麗的蘭花，那朵美麗的粉紅色蘭花，配我黑色禮服非常適合。

　　我想，一定是艾莫妲送來了，我匆忙跑去謝她。

　　她十分茫然。「愛倫，但願我能想到就好了，這很配妳的衣服。」

　　艾莫妲是最仁慈的，她很高興，我有了一朵蘭花。

　　我心頭快活地想，到底是誰送我這朵蘭花。我猜一定是洛林表叔，因為他要把我趕出自立謀生，也許內心有些不安吧！羅莎告訴我，她聽表叔說不要遣我走。

　　「他甚至建議艾莫妲婚後也可以把妳帶過去，飛利浦忙於工作時，妳依然可以陪伴她解悶。我不認為他贊成妳表姨的主意，可是妳表姨卻堅持如此。」

　　這麼說來，一定是仁慈的表叔送我的。

　　我因此也開心起來，艾莫妲送我一支小碎鑽別針把蘭花別上，我把頭髮挽起，看來也頗為優雅。

　　艾莫妲穿了那身華麗的衣服，看來真美，可是她太緊張了。也許她意識到飛利浦會在舞會時跟她求婚。

　　「愛倫，我希望我們不要長大。」她說。「人們都以為我要嫁給飛利浦，可是我不認為他非常喜歡我。自從他把我推到水裏之後，我就這樣想。」

　　「那時我們都是孩子。有些男人在孩提時代也許沒注意那女孩，但長大後卻會注意她。」

　　「但他是注意到我了，注意到把我推到水裏。」

　　「好吧，如果妳真不想和他結婚，妳就要說不。」

　　「可是妳看媽媽她要……」

　　我點點頭，雅誰嘉莎表姨她要什麼總是會得到。

　　我安慰她，她的父親會站在她身邊，她沒有理由嫁給她不想嫁的人。

　　舞會前一天，雅嘉莎表姨又把我叫去。「愛倫，妳待會做事。到餐廳中看著一切是否準備好了。你要特別注話愛蜜莉都主，要招待得她稱心如意。我另外會介紹一、兩個年輕人，當妳的舞伴。」

　　是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親戚。

　　「愛倫，告訴管家我們還需要更多的鲑魚。」

　　表姨又囑咐道。

　　舞會中，我不過是個打雜的角色。

　　這全不是我夢想的，舞會那天，飛利浦走到我身邊。

　　「妳接到我的蘭花嗎？」

　　「你送的？！」

　　「我希望不會有其他的人送妳蘭花！」

　　我大笑。他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們一塊跳舞，我想聽嘉莎表姨一定在注視著我。我們的舞步配合得多好！因為我倆常在鄉間跳舞。

　　「你知道今晚我在這兒只是個可憐的親戚？」我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工作是負責招待今晚的來賓，不要冷落了任何賓客。」

　　「這好，妳就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好了，以免我被冷落了。」

　　「你……是卡靈頓家的人。」我知道。

　　「只是個小兒子。」

　　「羅羅今晚沒來這兒。」

　　「他出國了，很少回來。」他說：「我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談談話如何？」

　　「好，我們找個房間，可以私下談談。」

　　「那麼就走吧！」

　　「我想雅嘉莎表姨的鷹眼很快就會搜巡我在哪裏。」

　　我找到一間無人的房間，我和飛利浦一塊坐了下來。

　　「愛倫，聽說妳要去歐門．萊明夫人家？」

　　「這是真的。」

　　「我簡直無法相信。妳……要去當女家教！」

　　「年輕又受過教育沒錢的女人，只有這條出路。」

　　「我們得阻止丘，不能讓妳當歐門．萊明夫人的女家教斂，那女人很毒。」

　　我突然轉向他，一直擔心的未來終於要來了。

　　他擁抱著我的肩膀大笑。「愛倫，妳這個白痴，妳有沒有想過我怎麼會讓妳走？」

　　「你有什麼權利阻止我？」

　　「我當然有權阻止妳不去當那可惡女人的家教！我們結婚，愛倫，這就是答案了。」

　　「你……跟我結婚？可是，你不是要和艾莫妲結婚嗎？不是都安排好了，即將在這場舞會宣佈婚訊。」

　　「荒唐！豈有此事！」

　　「難道不是嗎？」

　　「那是誤會，我是要宣佈婚訊。可是愛倫，我要結婚的對象是妳，不是艾莫妲！」

　　「你是說今晚將宣佈和我結婚？」

　　「當然，我一直喜歡這種戲劇化的感覺，妳知道的。」

　　「那麼你父母怎麼說呢？」

　　「他們很高興！」

　　「他們能接受我？你不要開玩笑！」

　　「我沒有！」他神色嚴肅。「我父親喜歡妳，他說妳很有趣，他喜歡有趣的人。」

　　「愛蜜莉郡主呢？」

　　「她也會喜歡妳的，她要妳快樂甚過一切。」

　　「或許，他們不可能要我做你的妻子。」

　　「這點妳就錯了，他們完全贊成，他們認為我該快點結婚。」

　　我不相信，我很混亂，飛利浦一向愛開玩笑。我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我愛他嗎？也許吧，我從未往這方向想。我一直認為他會和結婚，雅嘉莎表姨不是一直在苦心經營嗎？即使他倆結婚，我心裏也無任何芥蒂。事，質上，表姨一再告訴我，我地位卑微，而卡靈頓家是那麼顯赫，我根本不要去夢想嫁到那樣的家庭去。

　　現在我太興奮了，天啊，飛利浦竟然要娶我！這麼說，我就不用去那惡女人的家了，我心中沾沾自喜，有一種勝利的感覺。我想像宣佈婚約的時候，雅嘉莎表姨的臉色一定很難看。至於艾莫妲，相信她不會介意，她從未想嫁卡靈頓家的人。

　　「咦，」飛利浦說：「妳怎麼不說話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妳沉默不語。」

　　「因為這是生平第一遭，有人向我求婚。」

　　「愛倫，我倆在一起，日子一定會過得很有趣的。」

　　我望著他，並相信我們會的。

　　「我從未把你想成我的丈夫。」我說。

　　「為什麼不呢？不是很顯然嗎？」

　　「你從來沒有提過。」

　　「那麼，我現在提了。」他握住我的手，並吻著我。「怎麼？」他說：「妳現在覺得怎樣？」

　　「給我點時間，」我說：「我還不習慣。」

　　「妳變得很安靜，可不是？這可不像妳。」

　　「我到這兒來，一直以為會聽到你和艾莫妲的婚訊。」

　　「她和我？」

　　「當然是囉！雅嘉莎表姨一直希望卡靈頓的人能成為她的女婿，她一向要什麼都會得到。」

　　「那麼她會得到表女婿。嗨，管她什麼的。」他一把拉住我。「愛倫，還很有趣，妳不再是這兒可憐的親戚。我聽到妳要去當女家教，就知道自己該採取行動了。家人要我結婚，因為爸媽急著要抱孫子，看看羅羅是不可能生兒育女。」

　　「為什麼不可能？」

　　「呃，這情況有些複雜。他的太太有一點……怪異。以後我會再告訴你，因此家人才會急著要我成婚。」

　　「你會是個年輕的丈夫。」

　　「妳將是更年輕的妻子。」

　　我慢慢習慣這個想法，也更喜歡了。我開始想像我的老朋友飛利浦是丈夫將會是什麼樣子，那並不難想像，我也樂於去想像。

　　飛利浦告訴我，孩提時代，雖然不知情為何物，但他現在知道，自己一直是愛著我的，他很樂於和我終生廝守。過去每回到鄉間，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我是否在那兒。

　　「愛倫，我們在一起，過得好快樂。」他說。

　　他繼積談論我們將來的生活，會經常去旅行，他的工作必須常去各地。羅羅現在就是如此，他將準備協助哥哥。他告訴我，那種生活很有趣的。我們可能會去印度、香港停留一陣子，他必須熟悉父親的生意。

　　他為我拉開了美麗的遠景，我們將有自己的新家，位於倫敦，離他父母家不遠，他會為我做許多漂亮的衣服。「愛倫，妳穿上適合的衣服一定會美極了，」他告訴我。「妳知道嗎？妳是個美人，只是還未散發出妳的美麗。」

　　「雅嘉莎表姨堅持要我穿上這麼老氣的衣服。」

　　「儘管如此，妳還是光彩四射。」

　　「是的，」我說：「我相信你這話。」

　　我倆相擁大笑。

　　「你知道嗎？好幾年前，我就決定要娶妳為妻。」他說。

　　「那是你私下的決定。」我說。「你知道嗎，我沒有一點嫁奩。」

　　「我要的只是妳。」

　　「如果你娶了艾莫妲，她會有豐厚的嫁奩。」

　　「我並無此意。我要的是愛倫，不是別人。」

　　我摟著他的頸子吻著他，就在這一刻，雅嘉莎表姨出現了。

　　「妳在做什麼？這太無恥了！待會我再訓妳，現在妳快去招待客人。」

　　「不用管那些人。」飛利浦厚著臉皮說，他總喜歡捉弄表姨，讓她不安，誰要表姨總是想巴結卡靈頓家的人呢？

　　我說：「我要走了，看看有什麼事好做。」

　　我想趕快離開，因為我不敢相信飛利浦跟我說的話是真的。他想握住我的手，但被我甩開了。

　　我感到昏眩，在一面鏡子前，瞥了一眼自己，只見雙頰酡紅，雙眼發亮，我發現這身黑色禮服實在不算挺難看。

　　卡靈頓先生要求與我共舞。當我答應他時，我發現他有體而迷人，我們談著一起看過的戲劇，舞接我們一塊坐在一起，飛利浦也加入了。

　　「爸，她答應了。」他告訴卡靈頓先生。

　　卡靈頓先生點點頭，微笑著。他拉著我的手說：「我很快樂，妳是個非常出眾的女孩子。」

　　「我們就在晚餐時宣佈吧！」飛利浦說：「爸，你來宣佈，最好不要由媽講，我怕她講錯新娘名字，弄得大家尷尬。」

　　飛利浦和我擁舞，我們跳著輕快的華爾滋。

　　「剛才看到妳表姨，她看來像希臘神話中三蛇髮女怪那麼可怕的女人。」

　　「這個女怪現在沒法子把我變成石頭，甚至連把我贊成女家教的法力也消失了。」

　　「愛倫，妳以後的生活會更快樂。」

　　「我現在知道灰姑娘仙度參加舞會時是什麼感覺了。」

　　「我變成了快樂的王子。」

　　「王子救出她，你也救了我。飛利浦，我好快樂，生命變得那麼……有趣。」

　　「想想看，以後我們在一起，沒有奶媽在旁盯著，也沒有傻艾莫妲在後面跟著。」

　　「別這麼說艾莫妲，其實你很喜歡她的，她對我很好，別忘了今晚她失去成為你新娘的夢。」

　　「洛林家人不會對這事太在意。」

　　「怎麼不會？他們一直希望能和你家聯姻，你卻娶了一個可憐的孤女，破壞了他們的計畫。」

　　「都怪妳嘛！有妳在，誰還看得到艾莫妲呢？」

　　當我倆跳完華爾滋時，飛利浦帶我回座，他和我談著我們的未來。吃晚餐時，卡靈頓先生在席上說，他很高興告訴大家，他的兒子飛利浦，要和一位年輕的小姐結婚，這位小姐已經答應了，他希望每位嘉賓，都能為愛倫．凱勒威和飛利浦乾杯。

　　還消息一宣佈，舉座大驚，眾人的目光都轉向我，大家都疑惑，怎麼新娘不是艾莫妲，卻是洛林家可憐的遠親呢？

　　穿著黑色晚禮服的我，配著飛利浦送的蘭花，仍然美麗出眾。因為我是被選中的新娘，也更使我更有吸引力。我知道自己眼光發亮，雙頰染成了玫瑰紅，我感到飛利浦很以我為傲，他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是的，我很快樂，我真的很快樂，這一切都是奇蹟。歐門．萊明夫人的惡夢遠去了，那只是個邪惡的夢，我的生活中再也沒有恥辱，沒右諷刺，我即將成為卡靈頓家的一份子，還有飛利浦在我身邊。

　　愛蜜莉郡主走來吻我，卡靈頓先生也和我握手吻著我的手，他溫暖的微笑，帶著歡迎之意。艾莫妲也走過來，擁抱住我的手。親愛的艾莫妲，雖然她並不想嫁給飛利浦，但這局面多少也令她難堪，但她會過得去的！她只要看我快樂，就感到滿足了。

　　飛利浦和我跟他的父母坐在一起，雅嘉莎表姨和威廉表叔以及艾莫妲最後也加入我們，他們也一道慶賀這樁喜事。雅嘉莎表姨非常勇敢隱藏她的憤怒，我得承認她掩飾得十分成功。

　　卡靈頓先生說，他想婚禮不該延期，沒有理由還要猶豫，兩個年輕人該快點成親。

　　當我向飛利浦道晚安時，他說他明天還會來找我，他有很多計畫要和我商量。

　　我回到房間，脫掉那身黑禮服，我想我會、永遠保存著。當我正在梳髮時，門打開了，雅嘉莎表姨走了進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住自己的怒氣。

　　她全身寶光四射，一身打扮極為隆重，豐碩的胸部閃著寶石的光亮，我想她手該拿一碗毒藥，另一手該拿一把匕首，要我在兩者之間做一個選擇。

　　「哦，」她說：「妳可讓我們三個人都當了傻子。」

　　我只穿著襯裙，一頭頭髮披散在肩上。

　　「我？」我叫了起來，心中忍不住有些幸災樂禍。「怎麼會呢，我以為妳會高興，妳不是急著要把我趕出去嗎？」

　　「妳突然裝得什麼都不知道啦！妳真有一套，讓可憐的艾莫妲以為宣佈的是她的婚禮。」

　　「我不認為她感到失望了。」

　　「妳太忘恩負義！打從妳走進這房子之後，妳就會製造麻煩，妳是個禍水，我真替卡靈頤家不值。」

　　「妳一直讓我相信，卡靈頓家是倫敦最重要的家庭，」我說：「我不認為他們會要妳的憐憫。」

　　「他們還沒看清……」

　　「我知道妳無意要我嫁到卡靈頓家，而我也不願意去歐門．萊明家當女家教。雅嘉莎表姨，我可以告訴妳，這是命運的安排。」

　　「想想看，我把妳帶到這個家來，撫養妳長大……」

　　「因為妳答應了外婆。」

　　「想想也是一家人。」

　　「但總歸是遠親。」我加了一句。

　　她氣得握緊拳頭，這一晚我大大勝利了。

　　她臨走時轉過頭說：「妳是個陰謀者，有其母必有其女，我早該想到才對。」

　　她總算走出去了，這樣也好。我不知何以總是愛和她鬥嘴，她若再不走，天知道我還會對她說什麼。

　　※※※

　　我的命運竟然作了這麼大的改變，即將此為卡靈頓家的少奶奶。雅嘉莎表姨承認卡靈頓家的財富比她家要富有得多了，表姨想藉攀龍附鳳，藉以提高她自家的社會地位。卡靈頓先生不但是位銀行家，而且在倫敦金融界佔一席之地，也是政府資政，在外交圈也頗具影響力。他長子羅羅繼承父業，飛利浦也將步其後塵。愛蜜莉郡主是伯爵之女，未嫁之前常到宮廷去。而洛林表叔雖然生活優渥，但相形之下，只是一隻小蒼蠅了，所以表姨才千方百計想巴結上這們親事。

　　至於我，這個可憐的親戚，卻戲劇性雀屏中選。

　　羅莎很替我高興，她說僕人們看著雅嘉莎表姨失策，反而暗中好笑。羅莎認為飛利浦有趣又淘氣，但羅罷不同，他非常冷淡，不易親近。卡靈頓老先生人很好，夫人也很得人望，羅莎很慶幸我嫁到一家好人家。

　　由於卡靈顧家名氣太大，這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我倆的照片，也上了報紙的社會版。

　　我覺得自己像在做夢，看著報上登著我的名字。艾莫妲也很為我高興，她擁抱我並且告訴我她是多麼高興。

　　「很顯然飛利浦一直喜歡妳，你們兩個總是同盟，飛利浦認為我很傻。」

　　「她一直很喜歡妳。」我安慰她。

　　「他看不起我。」她反駁道：「當然，我不像妳那麼愛冒險，你們兩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愛倫，妳將來一定會很快樂的。」

　　我吻她。「妳真好，艾莫妲，妳真的並不喜歡飛利浦嗎？」

　　「當然真的。」她強調道：「我真怕他要我嫁給他，那麼我也不得不說好，因為媽媽要我嫁慷。沒想到事情是這樣。」

　　「我不認為妳母親會很高興。」

　　起初，雅嘉莎表姨的確很震驚，然後她嚥下了她的失望，我想也許她考慮到即使是自己的窮親戚嫁到卡靈頓家，也聊勝於無。

　　「當然，妳得有些漂亮的衣服。總不能讓別人說話，說我們家對妳太薄。」

　　我說：「雅嘉莎表姨，妳不用擔心這個，飛利浦並不在乎我穿什麼衣服，等我們結婚時，他會買些衣服給我。」

　　「妳說這話像個白痴，既然是卡靈頓家的準兒媳婦，就會被許多人注目，所以妳得有些好衣服穿，還很重要……婚宴時當然要有華麗的新娘體服。」

　　「我們不需要有隆重的婚禮。」

　　「妳不要？妳忘了妳嫁的是卡盛靈家啊！雖然飛利浦是小兒子，但也馬虎不得。我不願人們說我們沒有給妳最好的，」她繼緝說：「妳是時來運轉，能被飛利浦看上，我相信妳將來會感激我們對妳的養育之恩，而且還為妳帶來這樣絕好的機會。」

　　我讓她不停地說，心中漲滿幸運的感覺，也變得慷慨不和她計較。

　　「說怕裁縫提莉的手藝做不出精緻高級的時裝，愛蜜莉郡主可能會希望妳到她的時裝店做新娘禮服。不久之前，我和妳戚廉表叔商量，他願意付帳，使妳能優雅地步入妳的新生活。」

　　她在說些什麼，我很少聽進。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令人興奮的事。

　　飛利浦經常來訪，我們一塊騎著馬。我現在有一匹新的座騎，那是威廉表叔送我的禮物，我倆的照片，經常出現在報上。

　　「那些記者真無聊，」飛利浦說：「我只想和妳單獨在一起。」

　　他非常快樂，仍然和過去一樣愛捉狹開玩笑。我這時十九歲，他快二十一歲了，生命對我倆而言是那麼美好，但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我嘗受的卻比他深刻多了。

　　他的家人都對我表露出歡迎之忱，質變莉郡主急著要抱孫子，她告訴我婚後一年就生了羅羅，但都隔了很久才生飛利滴。但這兩個男孩個性全然不同，她說：「羅羅有時害怕我，但他聰明。飛利浦就不一樣。」

　　卡靈頓家傳統希望能生兒子。羅羅婚姻不幸，愛蜜荊郡主把延續香火的指望都放在飛利浦和我身上，希望我們快點生孩子。

　　卡靈頓家接為了慶祝我們結婚，我們到鄉下住一週。我第一次看到他們在鄉下的房子，就非常喜歡，想不到現在我也是卡靈頓家族的一份子，我大興奮了。

　　這棟崔森塔的建築建於都鐸王朝時代，築在小山上。

　　我告訴飛利浦，我很想四下看看這房子，他也很樂意帶我到處參觀。穿過長長走廊，來到客廳，客廳裏掛著他母親家人的肖像。然後他領我走下一個小小的旋轉模梯，推開一扇厚厚的橡木們。「這兒過去是彈藥庫，現在是槍房。」

　　「這麼多武器啊！」我驚叫：「我希望這只是裝飾。」

　　他大笑。「這些槍現在都可以用，告訴妳，我最喜歡玩槍。」

　　「我恨射擊。」

　　他打開一個槍盒，裏面鋪著紅緞，紅緞上面放著一把泛著銀光的手槍，旁邊有一個空位。

　　「美不美？」他問道。

　　「我不稱這叫美。」

　　「親愛的，那怪妳看不出。」

　　「另外一把呢？該有兩把才對。」

　　「噢，放在安全的好地方。」

　　「這話是什麼意思？」

　　「想想看，如果我臥室外響起腳步聲，門慢慢打開了，出現一個蒙面人，他要來偷銀子，那時該怎麼辦？我會從我枕頭下掏出手槍，大喝：「舉起手！你這賊！」還有，我也可以保護我的小美人！」在關上槍盒之前，他喜歡地摸摸那把槍。

　　「飛利浦，你不會真把那把槍放在枕頭下吧？」

　　「一直到我們結婚吧！以後妳會保護我。」

　　「你是個白痴，」我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些槍。咱們再繼續看看。」

　　「妳的話就是法律，」飛利浦回答道：「走吧！」

　　我觀賞每個房間，我都好喜歡。

　　突然，我轉身問他：「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羅羅的妻子？」

　　飛利浦顯得有些不安。「我們沒見過她，我們甚至不談她，不像羅羅，竟會鑄成這麼不幸的事。」

　　「他們是匆促結婚的嗎？」

　　「是啊，一直到度完蜜月之後，羅羅才發現。」

　　「發現什麼」

　　「她不大正常。」

　　「你是說，她瘋了。」

　　「現在有人在照顧她。」

　　「她在哪兒？在這棟房子裏嗎？」

　　他搖搖頭。「有一陣子是住在這兒最上面房間，現在遲到別處了。」

　　「哪兒？」

　　「我不知道，那是羅羅的事，誰都不提，他也喜歡這樣。」

　　「他一定很不快樂。」

　　「妳不瞭解羅羅，但別在媽面前提起羅羅，她會生氣。羅羅一向深藏不露，你弄不清他在想什麼樣。」

　　「不知羅羅的妻子感覺如何？」

　　「我不知道。」

　　「你說她曾住在這房子裏嗎？」

　　「是啊，有一陣子，羅羅讓她住在這兒，有一個很好的女人在照顧她……後來說搬走了。」

　　「我想看看她住過的房間。」

　　「為什麼。」

　　「只是很想看看。」

　　「就在最上面。」

　　「走嘛！」我說：「帶我上去看看。」

　　我們爬上橡木樓梯，最後走到最上面，我看到那兒有兩間臥室，一間住著羅羅的妻子，另一間住著照顧她的女人。

　　那氣氛使我心寒，我顫抖著，飛利浦問：「妳冷嗎？」

　　「不，只是有點發抖，」

　　「怎麼發抖了？」

　　「人們會認為，有人踩到我前輩子的墳墓。」

　　「我們下去吧。」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我想感覺一下住在這兒是什麼滋味。」我加了一句。

　　「也許住在這兒並不快樂，所以她們搬走了。」

　　「你認為她會想自殺嗎？」

　　「有時，人會興起這個念頭。來，下來吧！愛倫，妳真有毛病，以後我不跟妳談她，那是羅羅的事。」

　　我走到床邊，摸摸被子，我真想多知道她的事，或許我可以和地說話，幫助她。

　　飛利浦後來就不再提了，這是卡靈頓家人的作風，如果什麼事令人不悅，就裝做不存在。我可不能這樣，總是想著羅羅妻子的事。

　　當我們去鄉下時，飛利浦堅持要去「死人跳」那地方。我倆一道穿過森林，看到木椅，我們坐下來，飛利浦說：「來到這兒，過去像又回來了，是不是？這兒以前是我們最喜歡的地方。妳一個人來的時候，心裏慌慌的，承認吧，愛倫？妳是不是有些怕？」

　　「好吧，是有一點！」我說：「我想有多少人在這兒往下跳自盡。」

　　「如果謠傳是真的，那一定為數不少。」

　　飛利浦站了起來，走到懸崖邊緣、那是過去他常站的地方。

　　「快回來！」，我叫道。

　　他聽了我的話，大笑。「怎麼啦？愛倫，妳還真嚇壞了。妳不認為我會真跳下去吧？」

　　「你得小心，常這樣嚇人，搞不好真掉下去了。這兒應該圍上欄杆。」

　　「我會找人做的，妳知道，這是我們家的土地。」

　　後來他真記得做了，倒使我大感意外。

　　回到倫敦，飛利浦喜歡和我一道去公園散步，並談論著我們的計畫。有許多人上前來恭賀我們，但在公園時，我卻發現一個男人一直在看著我們，常常悄然在後高跟著我們，有時就坐在離我們不遠的椅子上。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警覺到他，他給我一種不安的感覺。

　　「飛利浦，你有沒有注意到那邊那個人？」我問道。

　　飛利浦看看他。

　　「妳是說坐在椅子上那個？」

　　「是的，他似乎一直在看著我們。」

　　「哦，他一定覺得妳很美。」

　　「他似乎對我們很有興趣。」

　　「他當然會對我們有興趣，我們是新聞人物。」

　　那人起身走開了，我們隨即也忘了他。

二、芬萊廣場的房子

　　我們走到芬萊廣場的屋前，飛利浦掏出鑰起開門，我倆走了進去。我很興奮，這是一棟四層樓的房子。天啊，這不是夢，是活生生的真實。

　　以後我和飛利浦就要在這兒一塊生活，一塊老去。對我倆來說，彼此都是對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我突然感到自己也被關到一個籠子裏，一個快樂美麗的籠子，但外在的世界我也不想去探驗了。

　　我看著飛利浦，他很熱情地問我：「妳喜歡嗎？我們再來看看。」

　　他拉著我的手，去看其他的房間，樓下的房子，過風和採光都很好。

　　「將來我們可以在這兒宴客，」他說：「非常優雅，是不是？」

　　我們繼續往上走，看到一間很大的房間。

　　「這些房間太大了。」我說。

　　他聽了很意外，以卡靈頓家的標準來看，這房間並不算大。

　　「我們需要很多房間，還有僕人的房間，還有育嬰室，可不是？」

　　「是的，不過我總覺得……」

　　「覺得什麼？……有鬼？還是別的？」

　　「當然不是，感覺上好像……空空的！」

　　他對我大笑。「傻女孩，不然妳希望是什麼樣的房間？我們多看看，來！」他熱心地說：「現在要找適合的房子並不容易，」他繼續說：「遲早我們會找到一棟理想的住宅。很快我們就結婚，咱們下去吧！」

　　「我要再待一會……一個人待一下。」

　　「為什麼？」

　　「我要一個人感覺一下。」

　　「傻子。」他說了走下樓。

　　我站在那房子中間，從長長的屋子往外望，屋外有座花園，花園裏有座圓形的花壇。

　　我想像自己一個人站在這房間裏。

　　感覺很怪，我知道自己並不喜歡來這兒，這和我夢中的感覺相彷彿。

　　我走下樓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花園。有一陣子，我感到有一雙手扼著我的喉嚨，我失聲叫了起來。

　　飛利浦把我的臉轉向他。

　　他吻我，我們兩人都覺得好笑。

　　※※※

　　我老是不能揮去芬萊廣場那房子給我不安的感覺。但飛利浦卻無意另外找房子。

　　「要是真的那麼不喜歡，我們可以把這房子給賣了。或許再換一棟更大的房子。」

　　這房子是他父親送的結婚禮物，偏偏我很不喜歡這房子，又說不出緣由。有一天，我到房地產商那兒拿了一把鑰匙，我想，一個人去看看，房地產商認得我，就把鑰匙交給我。

　　都是下午三點，我到達芬萊廣場，當我站在廣場，隔街看著那樣房子，我愈來愈感到懷疑，有一陣衝動想立刻轉身就走，把鑰匙還給房地產商人，告訴他我決定不要這房子。飛利浦一定會很失望，但我會設法讓他瞭解。

　　但另一股力量卻驅使我走過馬路，我開門走了進去，小心走過房子，我要仔細看看，但這只是一棟平凡的房子。這房子和其他的空房子，實無相異之處。

　　開大門時，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然後我開了前門走到屋內，隨手關上門鬥站在門廳。怪了，那種不祥的預感又來了，好像這房子告訴我快走，這兒即將有災禍發生。

　　雕刻的樓梯，看來真的很美。但那惡夢為什麼總是縈繞在我的腦際，我想到許多人做夢，第二天就忘了，我是不是太傻了。

　　上了樓階，研究一樓的那些房間，房間很優美，長長的窗子到地板，這兒是為接待客人用的。不久，我就是卡靈頓家的女主人，我微笑地招待來賓。「晚安，雅嘉莎表姨，妳來這兒真好，飛利浦和我都好高興。」或是「歐門．萊明夫人，看到妳和妳的女兒們真好。」他們在卡靈頓家都會度過愉快的晚上。想到這些，我真想大笑，待會兒我要告訴飛利浦。

　　然後我走到樓上，那兒是我們的臥室，有一個小房間，過去可能是浴室吧。飛利浦曾對我說：「這房子很理想。」

　　「這房子很理想，」我大聲重複道，然後我站著聽，我聽到心中嘲諷的笑聲。

　　我再往上走，走到育嬰室，和四樓閣樓，閣樓是僕人房。我想像育嬰室有著白色的嬰兒床，床上看藍色毯子。卡靈頓家要飛利浦娶個年輕太太，為的就是傳宗接代，承繼香火。

　　我的心突然恐懼得狂跳，在沉靜的房子裏，我聽到什麼，我僵直站著傾聽，什麼都沒有，非常安靜，但我卻意識到有什麼，感覺有人走了進來。當我走到房子中間時，我聽到聲音了，沒有錯，的確是有人走進來了。

　　我的心開始痛苦地跳著，會是誰？不可能是飛利浦，我知道他到他父親倫敦辦公室去。

　　我聽著，那聲音又來了，吱價一聲，門打開了。

　　然後，我聽到腳步聲走上樓梯。

　　我嚇得僵，寸步難移。其實也沒什麼，這房子正在出售，我們還沒決定買下，當然還會有其他的買主來看房子，不是嗎？

　　腳步聲更近了，我目不轉睛看著門，某人正在門外。

　　門慢慢打開了，我張口結舌瞪著眼看，羅羅．卡靈頓站在那兒。

　　「咦，」他說：「我以為沒有人在這兒。」

　　「呃……是我。」

　　「恐怕嚇著了妳吧。」

　　「我聽到下面有人……」

　　他看起來好高。我想起很久以前，飛利浦說羅羅喜歡當維京人，他甚至把這北歐名字當他正式名字。

　　我瞥了他一眼，好像覺得第一次看到他，他有某種魅力，如果羅羅．卡靈頓走進這房子，每個人都會注意他。

　　我繼續說：「你是飛利浦的哥哥。我是愛倫．凱勒威，飛利捕的未婚妻。」

　　「我知道，恭喜。」

　　「謝謝，我不知道你在倫敦。」

　　「我昨晚才回家的，當然，聽說了妳和飛利浦訂婚的消息。」

　　我不知他是否為此返家。

　　「飛利浦告訴我這房子，我說我要來看看，他把鑰匙給了我，」他說。

　　「我想親自再看一遍。」我解釋道。

　　他點點頭。「自然，妳一定認為這兒很適合？」

　　「是你建議你父親買這兒？」

　　「我不知道這兒。」

　　他的雙眼一直盯著我看，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因為我覺得他正在評估我，但我卻均無法得知他怎麼想我。至於我自己，也忍不住想著他那可憐的妻子，生活在陰影中。

　　我奇怪像羅羅這樣冷淡的人，會有什麼因素使他急著結婚，對我而言，成了一個謎。

　　「妳看過了嗎？」他問。

　　「還沒有完全看過。」

　　「要一塊看看嗎？」

　　「好，請。」

　　「我們就從最上面的房間看起吧！」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權威，我好想多知道他──知道他的每一件事。和飛利浦相較，他顯得成熟，他談及飛利浦時，好像他只是個小男孩，當然也認為我稚氣未脫。

　　「對買房地產，我是有一些經驗。這得小心，妳說是不是？」

　　我們走出房子，來到花園，站在其中一棵樹下。

　　我回頭看看那房子，看來更充滿了一股邪氣，我恨不得能快快跑掉。

　　他也隨同我的目光，回首看那房子，那房子離我那麼近，看起來好像一個監獄，我愈來愈害怕。羅羅盯著我看，做乎想說什麼，然後又改變心意，把話嚥下。他打開前面的門，這時我才吁了一口氣。

　　「我叫一輛出租馬車，」他說：「送妳回家。」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羅羅，他像謎一般。他不像飛利浦那般有好看的外貌，個子也更粗壯魅偉。我一直無法不去想他，想到當時聽到他的腳步聲時，心中是那麼恐怖，然後他出現了。

　　自從聽到他婚姻的故事，我就一直想著他，也想著卡靈頓家頂樓的房間，他妻子住過的臥室。當然，羅羅這個人，他從未表露出他真正的感情。

　　或許，過幾年說就會很瞭解他了，他總歸是我的夫兄。

　　當我和飛利浦在公園會面時，我告訴他我碰到羅羅的事，他只覺得有趣。

　　「昨晚他才從羅馬返家，」他說：「真想不到。媽寫信告訴他我們訂婚的事。」

　　「他因這事回來的嗎？」

　　「是啊，他特地趕回來。」

　　「為了看看新娘嗎？」

　　「他以前見過妳。」

　　「他也看看房子。」

　　「是啊，他很急著去看看，並建議我把那房子買下來。」

　　「他不反對我們的婚姻？」

　　「反對？他幹嘛啊？」

　　「呃，你們家還麼富有，而我卻一貧如法。」

　　飛利浦爆出一陣大笑。「妳胡說也一什麼啊！媽嫁給爸爸時也很窮的。」

　　「她畢竟是貴族。」

　　「想想看妳有什麼，不但漂亮？還有一顆仁慈的心，妳該知道。」

　　「還有諾曼血統。」

　　「妳一定得愛我。」

　　他是那麼快活，堅信未來的生命是美麗的。我一直把他和他哥哥比較，他們兩人是多麼不同。

　　「你家人竟然都能接納我，這使雅嘉莎表姨感到意外。」

　　「雅嘉莎表姨是個蠢笨的老女人，原諒我這麼說她。」

　　在我們談話中，我感到我很喜歡飛利浦，可是我的內心甜滋生一種不安的感覺，我並不是愛他。他仁慈、熱情、親切，但我突然對我們的未來感到害怕。

　　我想聽聽有關羅羅．卡靈頓更多的事。

　　我曾向羅莎打聽。

　　「他嘛，像他父親，是個事業心重的人，大家都這麼話。」

　　「羅莎，妳可看過他的妻子？」

　　羅莎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才開口說：「哈瑞看過，他有一、兩回為他們駕車。」

　　「她是什麼樣子？」

　　「哈瑞沒說，他甚至沒聽她說話，她只是和他一起坐在馬車上。」

　　「那麼他可曾和她說話？」

　　「哈瑞也沒聽他說話，他倆像一對聾啞的人，她走了之後，哈瑞就沒再為他駕車了。」

　　「她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愛倫小姐，我問過哈瑞，但男人不大注意，他也說不土來，只覺得她很哀戚，臉色灰白像個鬼一樣，身上也穿著一身灰。」

　　「哀傷灰色的鬼魂！」我喃喃自語。

　　這時，另一個女僕走了進來。

　　「貝絲，妳來幹什麼？」羅莎說。

　　「我只是來告訴妳珍納在找妳。」

　　「告訴她我一會就下來。」

　　管那女孩走了之後，她說：「小心點，別說這些，若給僕人們聽到，話傳得很快。」

　　「好吧，羅莎，以後我不找妳問這些了。」

　　※※※

　　我沒想到愛蜜莉郡主會喜歡我，這是很大的安慰，她鼓勵我常常去看她，她喜歡我坐在她身邊跟她談話。

　　「我一直想要一個女兒，」她告訴我：「我也希望妳生女兒，當然，兒子是一定要有，最好能一舉得男。但女孩非常可愛，我一直想要一、兩個女孩。」

　　從她的談話中，我對卡靈頓家族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我家中可惜沒有男孩，因此貴族頭銜只好由表兄繼承，但我擁有關崔森塔這房子，這我也很高興。然後我倒生了兩個兒子，都沒有女兒，妳說奇不奇了？我的父母好想要個男孩，卻生了我這個女孩。愛倫，現在妳就是我的女兒，妳是個聰明的女孩，和飛利浦兩人又是這麼年輕，我會很疼妳的……。」

　　「或許妳會認為我太年輕了。」我說。

　　「我十七歲結婚，當時我沒有錢，但我的丈夫卻對我太好！……現在我們有錢了，我丈夫比我大十歲，或許妳不相信吧，是不是？他看來仍然精力旺盛，保養得很好。當初我的父母祝福我的婚姻，一年後，羅羅就出生了。」

　　「我也希望我能生好幾個小孩。」

　　「妳會的，因為妳在愛中，我相信這是非常重要。飛利浦寵妳，他一直如此，總是談論你。」

　　「我以為他愛艾莫妲。」

　　「呃，說真的，過去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妳的確是個令人愉悅的人，同時妳也比艾莫妲更漂亮。我們很高興飛利浦選擇了妳。」

　　我拉著她的手，突然吻著她。

　　「妳真是個可愛的女孩，我真希望羅羅也能找到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唉！羅羅……」

　　「提到他妳好像很不快樂？」

　　「親愛的，要我如何快樂……在這種情況下？他現在事務這麼繁忙，當然需要有位賢內助。唉？太不幸了，當然，我們不該談他，那只會令人不快樂，這該是快樂的時光。告訴我，妳和飛利浦日期選好了沒有？」

　　「飛利浦想在六月底。」

　　「六月是可愛的月份，適合結婚。我和喬瑟也是在六月結婚。我想，婚禮在倫敦舉行也許更加方便，因為妳表姨希望妳有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不知道。愛蜜莉那主，妳知道的，我沒錢。」

　　「當初我也沒錢，只有一棟房子。婚姻的費用，就由男方單獨負擔吧！」

　　我倆熱忱而深入談論。有時，飛利浦也會坐過來加入談話。

　　有一天，飛利浦帶我去看他新買的馬，我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位馬夫，我意識到曾經在哪兒見過這人。飛利浦為我們彼此介紹，並且和他輕鬆交談。

　　「這是荷里，」他說：「他在我們這兒還不久。」

　　荷里說：「午安，凱勒威小姐。」

　　我心中仍然感到納悶。

　　當我們離開時，我對飛利浦說：「我以前看過這人，就是想不起在那通看過。」

　　「也許是某人家吧，也許他本不是馬夫，只是找份工作糊口。爸說看他人不壞，正好又有個空缺。就用了他……。我想我們該把芬萊廣場的房子買下來，那是我看過最好的房子，妳也該承認。」

　　「我想再去看看，飛利浦。」

　　「愛倫，別這樣。我們若不快點決定，其他的人就會捷足先登了。如果沒有房子，結婚以後往哪裏？六月得把每件事準備好。」

　　我身上一陣發寒。六月，好近了，我心中更不安。

　　當我上床時，我記起那男人的臉，也想起在什麼地方看過。

　　是在公園，他就是那個人，我認為他一直在在注視我們。

　　※※※

　　女裁縫提莉日夜趕工，為我和艾莫妲縫製美麗的衣服。我對艾莫菝妲說：「該當新娘的是妳。」艾莫妲說：「不，我太笨了，如果愛蜜莉郡主跟我說話，我腦子根本無法跟著她的話轉。」

　　我鬆了一口氣，知道她不會因此傷心。

　　我想以後我們依然能常常在一起，像孩提時代一樣。

　　她說：「我很高興命運是這樣安排的。愛倫，要不然妳就得去當那可怕女人孩子的家教。」

　　「這一切實在太奇妙了！」我叫道：「我真感謝飛利浦，他保護我。發生在我身上每一件事似乎太順了。」

　　這段日子，常有訪客道賀。卡靈頓家也由義大利語請來最好的音樂家開音樂會，請了許多名流。雅嘉莎表姨說：「半個倫敦都在這兒了。」連記者都來了，飛利浦很不喜歡。他說：「記者要拍照最好照我媽，她最不會拒絕他們。」

　　音樂演奏會，鋼琴家彈的是蕭邦優美的曲子。這位義大利鋼琴家彈琴時，像夢幻般的羅曼蒂克。

　　「我們正在談房價，」飛利浦告訴我。打算早早把房子買下來。

　　我點點頭，幾乎沒怎麼聽進他的話。

　　「我們將去歐陸旅行。妳喜歡去嗎？愛倫？」

　　我說都好。

　　「我們蜜月回來時，房子恐怕也準備好了。羅羅會在倫敦待一陣子，著手準備這些事，他們似乎認為我沒有能力處理，他們的看法也對。」

　　「羅羅真好。」

　　「噢，他喜歡做這一類的事。」

　　音樂演奏結束之後，接下來是自助餐，很多朋友都和飛利浦談論音樂，暫時我被冷落一邊。

　　有一個聲音在我身接說：「整個晚上我都想見妳。」

　　我轉過頭，看到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我立刻知道，在卡靈頓家，我從未見過這人，如果我見過，絕不會忘了他的。他不但比一般人高，而且肩膀寬闊，此外、還有──他有一種權威感。一雙眼睛深黑，明亮有神，鼻子很長，看來很傲岸，他的嘴唇像在微笑，我只能說，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他的臉是我看過最有趣的。

　　「我以前沒見過你。」我說。

　　「演奏會開始時我才到。我在報紙上照片看過妳，妳比照片更美。」

　　「謝謝你，這太恭我了。」

　　「妳是我見過最富吸引力的女人。」

　　「你是這家的朋友嗎？」

　　「有些關係。」

　　「我希望你喜歡這場音樂會。」

　　「我非常喜歡，謝謝妳，婚禮的日期決定了嗎？」

　　「還沒有，訂在六月，確實的日期還沒決定。」

　　「我將會來，我一定會參加你們的婚禮。」

　　「愛蜜莉郡主會給我表姨一份名單。」

　　飛利浦隔著人群看著我。「愛倫，妳最好也過來和畢佛斯先生說幾句話。」

　　我身旁的男人鞠躬退開。

　　「愛倫，剛才和妳說話那人是誰？」飛利浦問。

　　「我不知道，他說他和你們家有一點關係。」

　　飛利浦聳聳肩。「也許是爸爸或羅羅生意上的朋友吧！」

　　「你這樣想嗎？他又不大像個生意人。」

　　「或許是中東金融圈的人，他看來很有權威的樣子。」

　　「也許那是靠經歷累積出的神采。」

　　「有一天，我也會努力練就成那種氣度。」

　　「飛利浦，你這麼說太好了，你使我感到前程充滿希望。」

　　我們走過去，和畢佛斯先生談話，他恭賀我們的婚禮。但我看得出來，他像大多數的人一樣，不明白卡靈頓家為何要迎娶一個沒有財產的女人。

　　當我們離開畢佛斯先生時，我注意到那個叫荷里的人，我曾在公園，接來在卡靈頓家的馬廄看過他。

　　飛利浦注意我對荷里的興趣，他大笑。

　　「噢，那就是在公園遇見的人。老荷里，他被叫到屋裏服務，他倒乎對做什麼事都很有才能，現在看起來又像個男僕。」

　　「誰差他來的？」

　　「是爸爸差他來的，荷里做乎知道什麼工作該怎麼做。」

　　那天晚上，我一直四下尋找那個高個子的男人，可是再也沒有看到他。我想，只要他在，看到他並不是難事，我想能有機會問問他尊姓大名。

　　※※※

　　「我看，」艾莫妲說：「又有一個卡靈頓家的僕人愛上貝絲了。」

　　「呢？我想貝絲一定很有吸引力。」

　　「先是羅莎和馬車夫哈端是一對，現在又是具絲和荷里。」

　　「妳說荷里？」

　　「是啊，我確定是這名字，看來卡靈頓和我家出現好幾對哩！」

　　「那不是妳母親一直希望的嗎？」我問道，心裏在想：荷里！那個在公園見過的人，現在又在卡靈頓家當僕人。我對這人充滿興趣，被飛利浦訕笑。

　　五月就這麼過去了，我該是個快活的六月新娘，可是每天早上醒來，卻屢屢從那不安的夢中轉醒。

　　卡靈頓家贈與芬萊廣場房子已經簽約，飛利浦和我各有一把鑰匙，我仍不時有一般衝動想到那兒看看，我經常站在房間裏，看看有什麼我不喜歡的地方。

　　一天，我正出鬥，就遇到貝絲，那天她休半天假，散步到附近廣場。

　　「愛倫小姐，來看妳的新房子了。」

　　「是的。」

　　「好美的房子，我真希望荷里和我有一天也能在一起，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相信會的，」我快活地說：「羅莎也準備和馬車夫結婚了。」

　　「妳常來這兒，不是嗎？計畫家具要怎麼放，不是嗎？」

　　兩天以後，我又去看那房子。這回我對自己說，屋內擺上家具之後，看起來就不會那麼怪了。我走上樓梯，我卻很難想像飛利浦和我會住在這四面牆裏，為什麼呢？

　　我真想嫁給飛利浦嗎？當然是的。在過去這幾個星期中，我忘了自己曾經活得多麼卑微！我不再想自己將會成為歐門．萊明家的女家教。要不是飛利浦和我結婚，我的前途會是怎麼樣呢？

　　我嫁給飛利浦只是為了逃避，這並不是結婚真正好的理由。我現在心裏明白這一點，該退婚嗎？

　　那倒乎太遲了。但這房子幾乎告訴我這一點──現在快逃吧！

　　逃？我能逃到什麼地方去？逃到歐門．萊明的家嗎？

　　我以前怎麼沒好好想過這點？

　　因為當時我對自己的未來害怕，這個想法似乎很荒謬！有幾個未婚女孩能對婚姻有經驗？懂得生命的意義？

　　這奇怪的感覺一直在，這房子斥逐我，房子像在說，我不要妳在這兒，這房間不是妳的，我們絕不會接受妳。

　　我握緊拳頭，如果我要住在這兒，我就會住在這兒，我絕不會去那老暴君家當女家教的，飛利浦不會答應。

　　想到飛利浦，我感到一陣安慰。他的快活、仁慈，是我所愛的。

　　我突然聽到──或許可以說意識到，我在這房間不是孤單一人。

　　房子好靜，突然聲音又響起來，那是吱價在木樓梯上的腳步聲，現在聽得很清楚了，腳步聲一直走上樓來，我立刻想到上回羅羅走進房間，這次大概又是羅羅，我很確定，當他要安排佈置，自然又會過來看看。

　　門慢慢開了，我幾乎要叫了出來：「羅羅！」但那人不是羅羅，那人站在門口，對我微笑，他的笑好怪。我把顫抖的雙手放在身後，免得讓那人看到我的害怕。

　　我知道這人，他高大皮膚又黝黑，在那天蕭邦演奏會上，曾和我談過話。

　　我口吃地說：「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他正握著一把大門鑰匙。

　　「你怎麼會有鑰匙？」我質問道。

　　他大笑回答：「我相信這房子要賣。」

　　「不，這房子已經賣買了，我不懂，房地產經紀人何以會把鑰匙給你，他不該會這麼做的，這房子已經賣了。」

　　「喔，他們不敢確定，除非每一份文件都簽署過了。」

　　他講話時，一雙眼睛盯著我，我感到不安爬上心頭。這房子空蕩蕩，我又和這個魁梧的男人面面相對。

　　「那麼，」我感覺自己該說些話。「你是來看房子的嗎？」

　　他點點頭，走進房間，我真想穿門而出，卻不知如何從他身邊經過。

　　「這房子不可能賣了。」我又加了一句。

　　「可惜我卻喜歡。」

　　「那你是在浪費時間。」

　　他目光盯著我看，我希望能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我意識到他好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但他卻沒說。

　　「我要四下看看。」他說。

　　我正站在門邊，他走過來，我匆匆說：「那麼我走好了，你到處看看。」

　　「我們不能一起看嗎？也聽聽妳的意見。」

　　「我得再度提醒你，這房子已經賣了。」

　　走到一樓，打開門。

　　「如果你要看，先從樓下開始看吧。」

　　「妳真好，」他說，我意識到他站得離我好近，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害怕？他怎麼啦？他的個子非常魁偉，孔武有力，他使我覺得很無助。再者，我並不十分相信他真的是來看房子，為什麼房地產經紀人要給他鑰匙？他明明知道卡靈頓家買下了這幢房子，這更顯得神祕了。

　　「很好的房子！」他說。

　　「我未婚夫也是這麼想。」我說。

　　「妳不這麼想嗎？」

　　「還好。」

　　「妳看看，這房子多優雅。」

　　「是的，連牆上都雕刻了。」

　　我更害怕了。

　　他瘋了嗎？我問自己。他為什麼在這兒？我知道他絕不是來看房子，那麼他來這兒做什麼？

　　我站著心中暗暗祈禱。上帝，讓我走吧！以後我絕不再到這房子裏來了，讓我快離開這個男人。

　　「妳剛才說什麼？」他問道。

　　「很美的雕刻。」我重複一遍。

　　t 「噢，對！對！妳很欣賞那個，一如我對美麗的東西都很欣賞。」

　　我懷疑自己此時是否該衝出？他幹嘛到這兒來？他一定站在廣場看到我來了，房地產經紀人無權給他鑰匙，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他來這兒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我對自己說，快出去吧，再在這兒太危險了。我心裏好慌好害怕，我相信我愈害怕他看了愈有趣。從眼角餘光，我看到他上揚的嘴角，他的眼光發亮。

　　我又祈禱：噢！上帝，救救我。

　　我的祈禱靈驗，我看到格子玻璃的門外出現了一個黑影，他也看到了，我聽到他很快地深深吸了一口氣。當門打開時，羅羅出現了。

　　他看到我們，不比我們看到他更驚訝。他很好奇地注意我們，當他目光從我身上轉到那男人時，我注意到他臉上的表情改變了。

　　我站在那兒，腳下像生了根一樣，動都無法動。我聽到自己閉口解釋道：「這是誤會，這位先生不知道這房子已經賣了，他來看房子。」

　　羅羅皺起眉頭。

　　「難道房地產經紀人沒有解釋嗎？」

　　「我想他還沒有完全確定，他們想讓我看看無妨。」

　　「他沒有權這麼做！」羅羅說。

　　那高個子男人微笑著說：「他認為讓我看看也沒什麼，萬一你們談判不成，他還可以賣給我，我先告退了。」

　　他鞠了一個躬走到門口，掩上門之前，又回過頭看看我。

　　「有這等怪事！」羅羅叫囂道。「我真不懂，這房地產經紀人怎麼會把鑰匙交給他！」

　　「他是誰啊？」我問：「他說他和你家有一點關係？」

　　「有一點關係？我根本不認識他。」

　　「演奏會那天他對我這麼說的。」

　　「那麼妳以前見過他了？我可不知道他是誰，也許爸爸認得，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沒人正式介紹過。演奏會那天，他跟我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是今天我見著他了。」

　　「這怪了，妳似乎有些生氣？」

　　「突然在這兒發現了一個人……跑來看這房子。」

　　羅羅點點頭。「好，我們會找出這人是誰。監工告訴我臥室天花板有些潮，所以我特別來看一看。」

　　當我跟著他走到餐廳時，頭腦仍在昏眩。羅羅察看了天花板坡，他說會找人來處理好，然後我們又到花園。他說：「這花園雖然很小，但妳以後還是要雇一個專業園丁。」他說：「飛利浦很會弄這些花草。」

　　「我倒懷疑。」我說。

　　「那麼就找個好園丁，好好種些花木，這小花園也會很漂亮的。」

　　我們走出房子，進入廣場。

　　「你真好，為我們操煩了這麼多。」我對他說。

　　「自己弟弟和弟媳婦嘛！」他轉身看看我，他用一種肯定的眼光看我，可是並不溫暖。「我要妳知道，愛倫，我們是多麼歡迎妳加入這個家。」

　　但我依然感到不安，均不能揮去那種不安的感覺。

　　羅羅叫了一輛出租馬車，馬蹄揚起，車子走動了，羅羅挺直著身子坐在我身邊，他看來似乎很滿足，好像成功地處理了什麼事情。

　　當我們馬車經過廣場轉角，我看到旁邊一輛出租馬車裏坐著那高個子黝黑皮膚的男人，我一顆心嚇得恐懼狂跳。

　　他抬抬帽子，向我欠欠身。

　　我瞥一眼羅羅，他沒注意。

　　※※※

　　早上發生的事情，一直讓我忘不了，我實在不該再去芬萊廣場了。有一、兩回我經過那兒，抬頭看看那長長的窗戶，我對自己說：「我不會再進去瞧了。」

　　再過幾個星期，婚禮就快到了，我新娘禮服已經做好了，威廉表叔很高興付帳，甚至連雅嘉莎表姨也愈來教興奮了，好像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雖然只是她一個可憐的親戚出嫁，但她要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十全十美，她說服自己，有了這次經驗，艾莫妲婚體就能更臻完美。

　　「想不到結婚有這麼多嚕囌事，」艾莫妲說：「我真高興自己不是新娘。」

　　我們選了許多家具，等我倆度完蜜月回來，一切都會準備好了。現在距婚體只剩四週，我們選擇到義大利度蜜月，飛利浦很高思我從未到過那兒，他要帶我去看看。

　　我該很興奮很快樂，可是我卻沒有這種感覺，反而覺得像要大禍臨頭似的。

　　我心裏想：「我還沒準備好要結婚，真想再等一會兒。」

　　我若對飛利浦說：「讓我們等一等再結婚，多瞭解被此一點。」他一定會爆出笑聲，好像我們是兩個陌生人，從不認識彼此。

　　我不能這麼說，但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時間一直在過，只剩下兩個星期，剩下十天……

　　我想讓時間停止，我說：「等等，讓我想想。」

　　我睡不著，晚上時常醒來。自從上次見了羅羅之後，他對我的態度改變了，時常躲避我。

　　飛利浦一直精力充沛，快活自適。我看了他心想：「他那麼年輕，好像我還比他成熟。」

　　我們結婚日前一個週日，那天距結婚只有六天。我們決定舉行婚禮後回洛林家，接待賓客吃點點心，傍晚時我們就到威尼斯去。

　　這時，我該慶幸自己有著大好前程，但我總感到自己錯了，這個想法一直橫亙在我心頭。

　　那天下午，飛利浦和我走過花園到肯辛頓公園。

　　「距離婚禮的日子只剩下六天了，我覺得這六天好像有一輩子那麼長，我很高興有很多雜事都辦好了。想想小時候，我一回家就急著找妳玩，當然，總有艾莫妲夾在我們中間。但我只希望能單獨和妳在一起。」

　　「你對艾莫妲好壞，你小時該好好待她，然後娶她為妻。」

　　「我們這個國家是不能有兩個妻子的。我已經決定要妳了，該怎麼辦呢？」

　　「你一向頑固。」

　　「難道妳不頑固？我倆從小在一起吵架拌嘴，是歡喜冤家，將來也要白首偕老。」

　　「飛利浦，但顧我們能白首偕老。」我說。

　　他拉著我的手，緊緊握著。

　　「飛利浦，你是否覺得需要多一點時間再考慮看看……」

　　「還要更多時間？我巴不得時間能過快一點，一個星期的時間實在長得可怕。」

　　我們坐在公園聊天。事後我回憶那時聊些什麼，也想不出有什麼線索可尋。

　　※※※

　　那晚我倆上教堂去，之後我就回雅嘉莎表姨處，我很早就回房歇息，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想下一週就要結婚了，然後飛利浦和我將到威尼斯去。

　　我卻沒有料到那晚會出事。一大清早羅羅騎馬趕過來。

　　羅莎臉色刷地變得灰白，她走了進來，貝絲在她身後。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

　　「出事了，我們還不知出了什麼事。羅羅先生到這兒來，他要來見妳。」

　　我到樓下客廳，羅羅站在火爐旁。

　　「出了什麼事了？」我叫道。

　　我看他的臉色──蒼白、沉鬱、哀戚，他不再像我所知的羅羅。

　　「發生了可怕的事，」他說：「妳得鎮定。」

　　「是飛利浦的事？」我問。

　　「是的，」他點點頭。「是關於飛利浦的事。」

　　「他病了……」

　　「他死了。」

　　「飛利浦……死了！噢，那不可能。他怎麼會……？」

　　「今天早上我們發現他死了。」

　　「可是他並沒生病。」

　　「他被發現因槍殺而死。」

　　「槍殺？誰？」

　　羅羅慢慢而悲傷地搖搖頭。

　　「看起來他是自殺的。」羅羅說。

　　我感到頭愈來愈暈，有一陣子羅羅抓住了我，直到我站穩了腳。

　　「一定搞錯了，」我尖叫著。「我不相信。」

　　「不，一點也沒錯。」

　　我的世界一下子坍了，這像個惡夢，我一定得從惡夢中醒來。這時羅羅站在我面前，用低沉、悲傷的聲音說：「飛利浦死了，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為什麼呢？」

三、死人跳

　　我躺在床上，動都不想動，我簡直不相信。飛利浦死了！飛利浦是那麼充滿生命活力的人，這太不可能了。他是那麼快活的人，他快活的天性簡直得天獨厚，這樣的人怎麼會以自殺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呢？當天，他還高高興興和我計畫著未來的事，怎麼會突然發生這樣的事？

　　艾莫妲坐在我床邊！我不想見任何人，但我不煩她，她是那麼安靜，拿著沾著古龍水的手帕放在我額頭。我知道，此後若再聞到古龍水的氣味，就會想到那一天。

　　我一直想著飛利浦那雙活潑明亮的眼神，如今，他竟會做出這樣的事。

　　「我不相信，」我說：「那不會是真的，不可能的。」

　　艾莫妲無語，她能說什麼呢？

　　當然，其他的人可有話說了。

　　那天的報紙以粗字登出這一則消息：「離結婚只差六天的準新郎飛利浦．卡靈頓，舉槍自殺。他是喬瑟．卡靈頓的次子，打算迎娶愛倫．凱勒威小姐。在這樁悲劇的後面，是怎樣的故事啊？」

　　我躺在房間裏，拉下百葉窗，擋住外面陽光。我心冰冷，陽光也無法溫暖我的心，我不能吃，不能睡，只有躺在床土，一遍遍地問著自己：「為什麼？為什麼？」

　　艾莫妲告訴我他是舉槍自殺的，那把槍是他自家的槍，我記得在槍室他拿出槍盒，打開盒裏鋪著紅色的鍛子，裏面有一把銀光閃耀的手槍，旁邊另一個槍位是空的，他是那麼喜愛地摩挲著那把槍，並告訴我另一把槍放在他的枕頭下面。他這麼做是為什麼？他真的拿起那把槍結束自己的生命嗎？他說有一把槍可以遏阻盜賊？這麼說，他不可能拿那把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難道，我對飛利浦瞭解得還不夠深入，我看錯他了嗎？在他的天性中，還有更黑暗的一個層面，不曾讓我知道？我無法相信。

　　「他絕不可能自殺！」我嚷著：「那天他還和我談了好多話。艾莫妲，妳可曾看過飛利浦不說話，我從未看過他如此。他從不會試圖隱藏自己的感情。我知道飛利浦，沒人比我更瞭解他了。」

　　可是事情卻發生？

　　艾莫妲說：「很多記者到這兒來，他們想見妳，問妳問題，妳得去。」

　　我起身。「我就去，我想發現理由是什麼。」

　　※※※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我看著人們一張張的臉……喬瑟．卡靈頓全然不似以前的他，他臉色蒼白，又因悲傷形容憔悴。愛蜜莉郡主被這悲劇打擊得哀慟逾恆，而羅羅變得更加嚴冷，他眼睛像冰，令我顫抖。

　　飛利浦的死因竟被判為自殺，我真想大聲抗議。

　　葬禮那天，我真不想去，只想躺在床上。不吃不睡，我身體變得十分虛弱。

　　「媽認為妳該到鄉下去散散心，」艾莫妲說：「我將陪妳一起去，媽說到那邊住一陣子會好些。」

　　這悲劇對艾莫妲來說是多大的安慰。我想她心裏一定相信我代她抱擔任了這悲劇的角色，原本眾人都認為她該是飛利浦的新娘。

　　到鄉下是好一點，可是我仍然睡不好，恍惚夢到飛利浦，手中握著那把手槍，他床上全是血。我還夢到置身在那間紅地毯的房間裏，房間掛了一幅畫，飛利浦和我在一塊。

　　夢中的他對我說：「妳一直感到惡運，是不是，愛倫？現在惡運來了，我死了……我自殺了，因此我不用和妳結婚。」

　　我從夢中驚醒過來。

　　幾天來，總是惡夢連連。

　　在鄉下住了兩週，然後羅羅來了。

　　他來看我，由艾莫妲轉告我，我從臥室下樓，到下面客廳。他站在我面前，僵硬地微微欠身。我想他變得好厲害，或許我也一樣。

　　他堅持要私下談，於是他直接了當地說：「我要妳告訴我，為什麼飛利浦會自殺。」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妳不知道嗎？」他聲音沙啞地問。

　　「我怎麼知道？要是我知道他要自殺，我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

　　「一定有什麼事……」

　　「會有什麼事？」

　　「他心裏一定隱蔽了什麼事。」

　　「他不是那種人。」羅羅的眼睛看著我。「我找不肘他會自殺的理由。」

　　他眼睛好冰冷，我相信他很恨我，因為他懷疑我和飛利浦的自殺有關，這是我難以忍受的。

　　我大叫：「我比你更震驚，我差一點成了他的太太。」

　　他走近我，他的唇抿得好緊，好像他正壓抑著想傷害我的衝動，因為他弟弟死了，他全怪到我頭上。

　　「我想妳知道一些事。」他說。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全然不明白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這一定和妳有關，或許他發現了妳什麼事，妳背叛他，粉碎了他的心。他對這個世界一點經驗都沒有，因此他選擇自殺，而不願面對妳做的事。」

　　「這太荒唐，這是謊言……邪惡又殘忍的謊言。」

　　「我在芬萊廣場那房子看到的男人是誰？」

　　「我怎麼知道他是誰？他說和你們有關。」

　　「你知道這不是真的。」

　　「那麼他是誰？」

　　「他也許是妳的朋友。」

　　「我告訴過你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我只在你家演奏會上看到他……然後他去看房子，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羅羅懷疑地看著我。「他是怎麼進入房子？」

　　「他說從房地產經紀人那兒拿的。」

　　「愛倫，你們是在那兒約會，我進去時妳十分吃驚，鑰匙只有兩把，一把在妳手裏，另一把在飛利浦手裏。我問過房地產經紀人，他說一共就只有這兩把鑰匙了，他再也沒鑰匙了，所以那人會到房子裏，自然是妳讓他進去了，別再對我扯謊，如果妳拒絕告訴我真相，我也不會驚訝，我已有了結論。」

　　「還太荒唐，」我大叫：「我沒有讓他到房裏，我看到他就像你看到他一樣，非常驚訝。他說他拿了鑰匙，可能是房地產商人說了謊。」

　　羅羅站了起來。

　　「如果妳說真話，我倒會更加尊敬妳，顯然妳對這個男人非常友善，我相信這就是飛利浦神祕死亡的癥結所在，妳該為他的死負全責！」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這些是謊話……」

　　「我看，妳的謊話說得已經夠多了，我真希望當初他沒遇見妳。」

　　他說完走了。我想這是有生以來，最不快樂的日子。

　　※※※

　　我全然孤單了，失去了飛利浦，也失去了一切。再加以羅羅詆毀我，輕視我，這對我而言太殘忍，大不公平了。

　　我獨自漫步了好長的一段路，但無法改變我頹喪的心情。所過之處，皆有飛利浦和我在昔日留下的足跡。人們見了我，我知他們心裏都在想：為什麼飛利浦會自殺？他們認為這一定和我有關。他寧願死也不願娶我，每個人都會往這頭想。

　　我忍不住去「死人跳」，坐在那木椅上，過去我和飛利浦不知在這兒坐了多少次。「死人跳」！我想來這兒自盡的人，他們一定有著自己無法忍受的痛苦，不知他們每一個人遭遇的悲劇是什麼。有一點我可以確定的是，從飛利浦的個性上來叛斷，他絕不可能走上這條路。我和他從小一塊長大，一直認為飛利浦很容易瞭解，難道我想錯了？他是個隨和好脾氣的人，懶一些是有的，反正生長在富裕人家，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根本不知道為稻梁謀的辛苦，這就是我想的飛利浦，難道他還有陰暗的一面？當艾莫妲知道我竟然跑到「死人跳」那地方時，她嚇壞了。「妳不一該到那兒去的，」她說：「那很病態。」

　　「這正適合我的心情。」我回答道：「我想去那兒能得到飛利浦的安慰。」

　　「以後我陪妳去。」她說。

　　「不，我只想一個人去。」

　　她很為我擔心。

　　有一天早晨，我正在森林裏，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己並不孤單，我不明白何以會這麼想，是不是聽到什麼聲音，也許附近有什麼動物經過。我想：如果死後有靈，亡靈還會回到生前熟習的地方嗎？這兒的人都相信，「死人跳」，這地方，有許多幽靈在此徘徊。

　　這種感覺使我奇怪，也許我碰到飛利浦的亡靈，他回來了，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因此，每天早晨，我都信步走到「死人跳」的森林，我常有那種感覺。

　　在一個炎熱下午，我很高興自己來到清涼的森林裏。我坐在木椅上，想著飛利浦，希望我能聽到他低聲呼喚我的名字。但願我仍年輕無憂無慮，最大的願望就是和飛利浦一爭長短，告訴他女人並不比男人差。我真希望過去我能更瞭解他一些，我無法接受他自殺死亡這個事實，一定另有他因。

　　我靠著懸崖邊緣的欄杆，突然欄杆搖了，我身子一滑，急忙抓緊下面樹枝，可是我的身子已經懸在半空中，一隻鳥飛衝下來擦過我的臉，我心裏想：「我完了！」

　　我張開眼，一顆心跳得好快，幾乎無法吸收。我往下看，下面是樹木頂。有好幾分鐘，我就這樣懸在那兒，只要一鬆手，就萬劫不復了。我希望能引起別人的注意，但很少人會到「死人跳」這個地方來，也無人知道我孤懸在這兒。

　　我一直大叫，聽到自己的回音，我的雙手開始疼痛，知道自己快支持不住了，一定會被摔得粉身碎骨，我快要昏過去，但求生意識使我堅持抓住大樹枝。

　　當艾莫妲來救我時，我通過了嚴酷的考驗。她找不到我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她想到一定在「死人跳」，就帶了兩個馬車夫來找我。起初，他們並沒看找到，後來看到傾倒的欄杆時，才注意到我在下面，緊抓著大樹枝。

　　把我拉上來可不容易，找了兩個善爬的人還帶來裝備，也引來很多圍觀的人，報上也加以報導，更增加人們對「死人跳」這地方繪聲繪影的危險性1

　　艾莫妲照顧我三天，使我克服恐懼驚嚇，也增加飛利浦之死和我有關的可疑性。

　　※※※

　　雅嘉莎表姨叫我，我不能再待在家中。

　　當我走進房子時，我感到發抖，又必須再面對她，她的表情混合著痛苦激怒和幸災樂禍。我站在她面前，又恢復了過去可憐親戚的地位。

　　我又去芬萊廣場看那房子，那房子又出售了，但不再引誘我進去。發生了這些事，不知是否會影響這房子售出，人們會認為這房子不祥，這故事永遠附會在這房子上。

　　我站在廣場看著這房子，這房子似乎在嘲笑我。現在，卡靈頓家的人都躲避我，我可以體諒他們心中的痛苦。到雅嘉莎表姨家的客人，對我的態度也全然不同。

　　我一天又一天活在挫折和悒鬱中，但我知道日子不會永遠這樣下去。

　　我是對的，一天雅嘉莎表姨坐在客廳召我去。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短暫的光榮已經過去，現在我又淪入過去可憐親戚的角色。

　　「我想，」她說：「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治癒這不幸事件帶來的傷痛。當然，我從未真正相信會舉行這場婚禮，總感到這中間一定會也事發生……」她搖搖頭，或許當初該強迫飛利浦和艾莫妲結婚。

　　她歎了一口氣。「俗語說，烏雲背後必有陽光。」我抬頭看她，很詫異她竟然淡淡地朝我微笑。我一向明白，她的快樂就是我的痛苦。

　　「歐門．萊明夫人還沒找到接替的女教師，所以她還是願意給妳一個機會。」

　　「噢，不！」

　　「答應吧，我知道她很寬容大量，沒有去在意報紙上那些閒言閒語，我們洛林家忍得也夠了。愛倫，現在妳成了一個不祥的女人。」

　　「為什麼？我又做了什麼？」

　　「我親愛的愛倫，」但她的口氣均對我一點也不親愛。「當一個男人寧可自殺也不想結婚，還有誰敢娶妳這樣的女人為妻。」

　　「飛利浦很愛我，這跟我們的婚姻無關，他要跟我結婚甚過任何事，我敢說，他絕不會自殺，在他死之前……」

　　「請不要再歇斯底里了，妳得記住妳現在的地位。現在妳要儘快走向妳的新生活，我們也不可能再給妳什麼幫助。工作，工作，除此之外還是工作，這就是妳將在歐門．萊明家的生活，月底之前，妳就要啟程去她家。」

　　飛利浦過世了，再也說人能幫助我，我又沉淪到我的悲慘中。

　　※※※

　　我收拾行李，把那件黑色晚禮服收到箱內，那柴蘭花還別在襟上，我要好好保存這朵蘭花，這會永遠讓我想到飛利浦，當他要我嫁給他時，我是多麼驚喜不已。

　　至於衣櫃中那些美麗的衣服，該如何處理，那本是雅嘉莎表姨準備給我的嫁室，表姨一定想沒收，但她沒有這麼傲，我比艾莫妲高瘦，那些衣服也不適合艾莫妲。但一個人置身在殘酷的世界裏，那些衣服成了我的安慰，還能幫我回憶那充滿希望又美好的日子。即將赴歐門．萊明家，雖然使我沮喪，可是和飛利浦的死相較，這也算不了什麼。

　　自從飛利浦過世之後，我每天早上醒來，部門到沮喪和混亂。這天，我卻發現有一封信已經躺在那兒，那封信是從英國康瓦爾郡．波奎克．法爾島寄來的。

　　親愛的凱勒威小姐：

　　當妳讀這封信的時候，你一定會奇怪，為什麼我以前沒寫信給你，事實上我最近才打聽到妳的下落。妳會注意到我住在很遠的地方，這兒是妳父親的家鄉。妳父親一年前過世，指定我當妳的監護人，一直到妳二十一歲。我知道妳現在才二十歲，明年才滿二十一歲。如果妳願意訪問我這個島，我會非常高興。我知道妳對父親的家庭一無所知，但卻很想知道。請來到這兒訪問我們，如果妳願意，或會欣喜不置。

　　杰果．凱勒威

　　我一遍遍讀著那封信，從來沒有人跟我提過法爾島，我父親的家鄉！我對父親一向不知道些什麼，只知道母親在我三歲時離開了他，帶著我回來。

　　我第一個衝動想找雅嘉莎表姨，問她是否知道我父親的事，但我猶疑了，她一心一意要我去歐明．萊明家當女家教，絕不會答應我到別處去。我開始感到很興奮，想不到在這轉捩點的時刻接到這封信。想起來法爾島一定非常羅曼蒂克。父親一年前才過世，真遺憾我從未見過他！

　　關於這封信的事，我一字不提，連對艾莫妲也沒提。但我把這封信拿給威廉．洛林表叔，問他他所知道的一切。

　　「呃，」他說：「妳母親婚後，就跟著妳父親去了法爾島，不知他倆的婚姻出了什麼差錯，她又帶著妳回來了，我們對她此舉都不表示驚異，她跑回來時，身上什麼都沒帶。」

　　「誰又是杰果．凱勒威呢？」

　　「也許是某一個親戚吧！」他有些迷惑地看著我，我看得出他眼中的同情。「愛倫，真抱歉，我只能告訴妳這一些，但我還記得妳父親住的那個島名。如果他過世，那些人要妳去，但我並不希望妳去，」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我們仍歡迎妳在這個家……」

　　「我知道，謝謝你。威廉．洛林表叔。」我不願他再說下去，否則他會說出違反他妻子意願的話，稍後他會後悔的。「我想去瞭解爸爸的家庭，你想我應該去看看他們嗎？」

　　他點點頭。我想，他看我目前處境艱危，這也不失為一條有前途的路。

　　那天下午，我從窗口看到歐門．萊明夫人來了，她那頂過度誇張的帽子，看了真使我反感，她對下人更是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態度。

　　我飛快寫了一封信告訴杰果．凱勒威，告訴他我很高興到法爾島，成為家中的一份子，彌補這麼多年流失的歲月。

　　當我被喚下去時，我很快把信黏好。

　　女僕貝絲輕輕敲門，她很抱歉帶來表姨的旨令。

　　「愛倫小姐，夫人要妳到樓下去，歐門．萊明夫人已經來了。」

　　我大膽地走了下去，昔日的精神又恢復了，我才不會謙卑地去歐門．萊明夫人那兒，我要去康瓦爾郡．法爾島，拜訪我的親戚。

第二部：法爾島

四、海路克莊園

　　傍臨時分，我到達康瓦爾郡的波奎克。這趟行程，我搭了六、七小時的火車，然後住進波奎克一家客棧。

　　杰果．凱勒威在回信中說，他很高興我接受他的邀請，他在信中說：法爾島在離大陸有三哩的海中，也許妳到達時，沒有到法爾島的船期，那只有等了，得在波奎克客棧住些時候。客棧的主人和我十分熟稔，我會交代他好好照顧妳。

　　我的一切所有，全裝在三只中型的箱子裏。大部分的衣服，原是給我做嫁室的，諷刺的是，現在我部帶著這些衣服，到我父親的家去。

　　艾莫妲含淚和我道別，雅嘉莎表姨終於把我逐出家門，心中暗自吁了一口氣，但她隱藏這份感覺。威廉表叔悄悄塞給我一袋金幣，低聲對我說：「愛倫，妳一定要接受，妳會需要的。」

　　下了火車，發現波奎克這小城依山而築，一面臨著海，房子築在向陽的斜坡上。波奎克旅館，位於主要幹道旁，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我坐著馬車進入旅館前的拱們，看到一個腰繫皮圍裙的人，我想他就是客棧主人，我走到院子裏。

　　「妳是凱勒威小姐？」他說：「我沒弄錯吧！」

　　我說我就是凱勒威小姐。

　　「我知道妳會來，已經為妳備好了房間。」

　　「今天有船到島上嗎？」

　　「今天風浪太大。我已接受囑咐，照料妳的起居，直到船來為止。」

　　我有些失望，跟著店主走過庭院，他引領我穿過一扇門，我走入門廳。

　　「親愛的，凱勘威小姐來了。」店主走了進去，對一名婦人說。

　　那婦人睜大眼睛看著我。「我帶她去她的房間。」

　　「我希望能洗個澡，」我告訴她：「然後換件衣服。」

　　「好的，妳跟我來，凱勒威小姐。」店主的妻子說。

　　店主的妻子一直在注視我。

　　「凱勒威小姐，就是這個房間。」他的妻子說，打開了門。「這是我們客棧最好的房間，我們特地為妳準備的，妳可能需要在這兒住一陣子，待會兒我就替妳送水來。」

　　「謝謝妳。」

　　「等一下我們會把妳的行李送上來。」她說，目光一直在注視著我，我感到她好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最後她還是忍不住說了。「我認識妳母親，妳好像她！」

　　「妳認識我母親，這太有意思了！」

　　她點點頭。「以前我是她的女傭，那是在我嫁給湯姆．潘格里之前。我一直和她在一起……一直到她離去。」

　　「我真高興能遇到認識媽媽的人，我五歲時她就過世了，我都不大記得她的樣子。」

　　她點點頭。「那時妳真小，愛倫小姐，現在妳長大了。」

　　我微笑。「離妳上回看到我當然大為不同，那時我才三歲啊！」

　　「時間過得真快，」她沉思地說：「一切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我兒子現在在島上。」她朝窗口那邊點點頭。「他為杰果先生工作，大家叫他阿煤，他名字叫奧卡斯塔斯。」

　　「呃。」

　　「妳母親走了之後，我就和潘格里先生結婚，不久又有了奧卡斯塔斯，他是個好孩子。」

　　有人敲門，一個女傭提著水進來，還有個男孩提著我的行李走進來。

　　「烤箱裏有烤肉。」潘格里太太出去時說道。

　　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依山傍海的美景，極目遠望，希望能看到一個島影，但是只看到鉛灰的天空和海中滔滔白浪。

　　又有人敲著房門，一個女孩拿著毛巾進來。

　　「從這見看得見法爾島嗎？」我問她。

　　「晴天時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洗了澡，換過衣服，心情愈來愈興奮。從現在起，我可以多知道一些父母的事。因為媽媽離開父親，所以我想他們的婚姻生活可能不快樂，我常想像父親是怎樣的一個人，也許這回冒驗，可以沖淡飛利浦的死帶給我種種打擊。

　　我一直沒打開行李，希望明天就可以啟程到法爾島。我不知杰果．凱勒威先生是否會來見我，他會是怎麼樣一個人？從他的信中，流露出溫暖歡迎之意，我愈來愈渴望能見到他。

　　我走下樓梯，烤豬肉的氣味更使我飢腸轆轆，垂涎欲滴。這是飛利浦過世之後，我第一次有了食慾。餐廳裏沒有其他客人。潘格里太太解釋道：「我想妳在長途旅行之後，一定很餓了。」她加了一句。

　　我想她和我一樣高興見到對方，餐廳裏只有我們兩個人，因此我們有機會談話。

　　「妳一定對我媽媽知道得很多。」我開口問道，下決心掌握這絕佳的好機會。

　　「是的，凱勒威小姐。」

　　「為什麼媽媽要離開？」

　　潘格里太太看了看我說：「原因很多，主要是妳母親和妳父親相處不睦。」

　　店主走了進來，他說他想知道食物合不合我的口味，我告訴他太美味了。他搓搓手，喜孜孜地。但我不知他走進來，是否意欲阻止他的妻子繼續說下去。

　　「可還需要些什麼東西？」他問。

　　我告訴他，不需要什麼了。他妻子問我是否要一杯咖啡，我說好的。她說咖啡已經在客廳裏學備好了。

　　「我拿過來吧，」她說。我想，這就意味著她還想和我繼續談話，她端過咖啡，我再詢問她我父母之事時，她卻閉口不言了，我相信她丈夫警告她少說話。

　　我想，這中間好像有什麼神祕的事。

　　我喝完咖啡，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大海，景觀真美，我對自己說，或許明天我就可以去法爾島了。

　　這一晚，我一直睡不穩，我又夢到站在那間有紅窗簾的房子裏，還有房間裏的搖椅、畫、磚砌的壁爐，可折腳的桌子……。

　　我醒來卻變得很興奮，這種反應連我自己都無法瞭解，好像我就要發現這種神祕的夢境的意義。

　　我走到窗邊，看著隔海的島嶼。清晨的風一陣陣地刮著，悔沒拍打著海岸。

　　我走到樓下吃早餐。潘格里太太見了我搖搖頭說：「今天早晨仍然沒有船期。」

　　我吃著剛從烤箱端出熱烘烘的新鮮麵包，又得在此地多待一天，我說我到外面城裏逛逛。

　　離開主要幹道，這個濱海小城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有斜斜山坡上有幾戶人家，我注意到人們都很好奇地看著我，好像他們這兒很少有訪客。

　　我打算到郵局去買幾張郵票，我答應艾莫妲儘早寫信給她。

　　等我到達島上，我會寫一封長信給她，描述各項細節，我知道她一定很想知道我的情形。

　　當我走進郵局，郵局的女局長和她丈夫都抬起眼看我。我微笑地對他們道早安，他們也禮貌地回答我，當她把郵票給我時，知道我是外地人，問我是否來訪問此地。

　　「是的，」我說：「我在等風平浪靜時到那邊的島上去。」

　　「妳要去島上？」

　　「是的，我家人要我和他們住在一起。」

　　「妳以前從未來過？」

　　「我生於法爾島，但自我三歲以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妳不會是……」

　　「我是愛倫．凱勒威。」

　　她驚異地瞪視我好一陣子。「哦，」她最後說：「這真想不到。」

　　「妳似乎知道我家人。」

　　「每一個人都認得凱勒威家的人，凱勒威家族在島上已經住了好幾百年。」

　　「杰果．凱勒威要來我去那兒住。妳一定認得他。」

　　「是啊，他是那個島的島主，大家都這麼說。」

　　我這才明白，何以每個人都會對我有興趣，但我不敢談太多。我付了郵票錢，就回客棧，吃了火腿、乳酷和水果。

　　又是漫長的下午，海上仍是風高浪大，雲層低垂，沙灘那邊隱隱傳來雷聲。

　　我不願待在房間裏，因此我決定出去走走。從主要幹道彎向海港，那兒繫了幾艘小船，我一一讀著小船的名字，這些小船在海浪中忽高忽低起伏著。我走過一個龍蝦簍子旁邊，一個正在織補漁網的漁人，他好奇地看著我。這兒平常該是個漁市場，可是今天非常沉靜，沒有一艘小船出海。

　　我沿著小路走向森林，仍然很難忘到紛雜的往事。我彷彿看到飛利浦的臉，他大笑又捉狹的表情，但他總像是預備保護我。我也常常想到羅羅那雙指控我的眼神，他懷疑飛利浦的死和我有關，使我受到很深的傷害。

　　「噢，飛利浦，」我大聲叫道：「我不相信你會自殺而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直想著過去，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森林深處，一日將盡，天色向晚。我想該折回去，尋原路回去，希望能從濃密森林中，走向林木稀疏處，再看看海。可是我怎麼也走不出密林，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我沮喪地發現，自己居然迷路了。

　　我不能在這兒迷路，一定要找到來時的路徑。我繞了幾小時，仍然在密林裏。終於，林木愈來愈稀疏了，我想要是能找到一棟房子，就有人問路了。

　　我聽到馬蹄聲，不久看到一個人騎著灰馬奔過來，他見到我，勒住了馬韁，並看著我。

　　「你能幫個忙嗎？」我問：「我迷路了。」

　　「事實上妳侵入了私人土地。」他說：「這座森林是私人的產業。」

　　「噢，天啊！我真抱歉，我只想找一條路出去！」

　　「妳要到哪去？」他問道。

　　「我目前住在波奎克客棧。」

　　「那麼妳走了很長一段路。」

　　「只怕比我意識的還長。」

　　「朝東走會看到一棟房子，事實上那更是私人的地方，但那邊有一條捷徑。」

　　「你認為地主會在意嗎？」

　　「我認為他不會。」他笑著說：「因為那就是我的房子。我叫米契．海洛克。」

　　「那麼這也是你的森林，我真抱歉。」

　　「噢，陌生人常常會誤闖進來。」

　　「謝謝你的好心，指點我路途，我很感激。」

　　「我很高興能幫妳的忙。」

　　我正要往前走，突然被絆了一跤，摔到草地上。

　　他立刻從馬上下來，扶我起來，我注意到他神情愉快，於心稍安，他非常關切。

　　「妳受傷了嗎？」他問道。

　　「我想沒有。」我站了起來，摸摸腳踝。

　　「妳能走路嗎？」

　　「我想可以。」

　　「可能待會兒就會感覺痛了。這樣吧，我們到屋裏去，先好好檢視妳的腿傷得如何，然後用馬車送妳回旅館。」

　　「你真是太好了。」

　　「我扶妳上馬，我可以走回去。」

　　「這使我不安，我還可以走。」

　　「妳再走或許會加重傷勢。」他十分堅持。

　　「我真窘。先是闖入你的地方，然後又騎了你的馬。」

　　他幫我騎上馬，走在我的旁邊，牽馬前行。我第一眼看到海洛克莊園時，那一景叫我畢生難忘。我們剛從森林走出來，就看到那棟灰石住宅，四周圍著牆，有著拱形門的入口，拱璧上裝飾著哥德式的圖案。在綠草如茵的草地上，養了好些美麗的孔雀。

　　這兒有著我前所未知的安靜，第一眼看到這兒，就深深喜愛了。雖然腿受了傷，還多靠這陌生人的仁慈化解我的憂慮，但我卻沒來由感到心頭好快活。

　　有一條碎石路通過拱門，穿過草地，連到房子們口，那個男人大叫：「湯姆！」然後幫助我從馬上下來。湯姆，顯然是他的馬夫，匆忙跑了出來，他看到我，非常吃驚。

　　「這邊走。」主人領我穿過門口。

　　我們走入門廳，這兒並不大，可是真美。地上是用馬賽克拼成的圖圓案。

　　「我想，」米契．海洛克說：「我最好叫我的老管家來，她可以檢視妳的腳傷得厲不厲害，她對這方面是很在行的。但妳得先坐下來。」

　　他拉拉繩子搖搖鈴，我聽到鈴聲響，滿懷感激在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這椅子很可能是十六世紀的古董。

　　這時，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婦走了過來。這裏的家僕，都在此住了很久，已被視為這家庭的一份子。

　　米契．海洛克把剛才發生的事對她解釋。她跪了下來，輕輕撫摸我的腳踝。「這樣痛不痛？」她問。

　　「有一點。」

　　「站起來，」她命令道，我照做了。「現在走走看……」

　　我依言而行。

　　「這只是輕微扭傷，」她宣稱。「也許明天就會好了。」

　　「我的馬車送妳回客棧。」米契．海洛克說。

　　「噢，我當然可以走路。」我抗辯道。

　　管家賀金太太搖搖頭。「這樣不行，今天妳不能走太多路。」

　　「我們很頤意幫助妳，妳是……」

　　「凱勒威。愛倫．凱勒威。」

　　米契．海洛克說：「我看妳會願意喝杯茶的。賀金太太，麻煩妳端杯茶來好嗎？我們到冬廳去，你不會走太遠的，凱勒威小姐。」

　　我說：「太麻煩你們……」口中雖還麼說，心裏極高興。

　　賀金太太離去後他說：「妳能走過去嗎？」

　　「容易，事質上載的腳踝很少會扭傷。」

　　他扶著我的手臂，讓我走過冬廳。且這見牆上掛滿了鏽帷，針線都繡得非常精細。我注意到房間盡頭，有一扇很大的格子窗，我可以看到另一座庭院，雖冬廳不遠處，有個餐廳，我想是家人自家用餐的地方。中央放置一張橢圓形桌子，牆上開著小窗。

　　「請坐，」米契．海洛克說：「走了點路之後，腳踝的感覺如何？」

　　「幾乎沒什麼感覺，我想沒什麼關係。」

　　我讚美這房子，主人很愉快。

　　「我也是這麼想，」他說：「這是我的家，我的家族在這房子裏住了四百年了。」

　　「這種扎根的感覺一定很好。」我說。

　　「只怕是生於斯死於斯，我家幾代男人都是如此，女人往往嫁到別處。這塊地方的每一顆小石子我都再熟悉不過。妳不是個鄉下女孩吧，凱勒威小姐？」

　　「不，當然本是，只有夏天在鄉下住過幾個月，我一直把倫敦當做我的家鄉。」

　　一個年輕女孩端了茶來，賀金太太也跟她一起來。

　　托盤裏是喬治時代的銀壺，有一盞燈置於桌上，銀盤裏盛著蛋糕。

　　「要我斟茶嗎？」賀金太太問。

　　「或許凱勒威小姐喜歡自己來。」米契．海洛克說，我立刻說我自己來。

　　當這個老女人領著年輕女僕走了，我心裏很高興。我斟了茶，感到這屋子讓我放鬆，我和搭救我的人聊天，他似乎嚴肅了些──當然這是和飛利浦比較而言，但溫暖而友善。我一直談著倫敦，我訂婚，未婚夫又死了。

　　「真是可怕的悲劇！」米契．海洛克說。

　　這事報上都報導過，我不知他原先是否知道。也許他知道這事，但他因太有禮貌卻沒提及。

　　「因此，」我繼續說：「當我的親戚寫信給我，要求我到這兒來拜訪他們。我來了，也想換一個新環境，或許可以幫我想想將來的計畫。」

　　「還很明智。」米契說。

　　「事實上，直到幾個星期之前我才知道這個家庭。」我告訴他有關雅嘉莎表姨和艾莫妲。現在回憶那些事，倒覺得挺滑稽的。

　　「但我非常渴望能見到爸爸這邊的親戚。」我加了一句。

　　「我們這一帶每個人都知道杰果．凱勒威。」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米契．海洛克微笑。「很難形容他，因為世界不會有另外一個人像他。」

　　「我想我只有等了，直到我見到他。你常常去那個島嗎？或許他們也會過來？」

　　「我認得他們家一些人。」米契嚴肅地說。

　　我看得出來，他不希望我再進一步詢問。

　　接著他告訴我這一帶的名勝和人們的習俗。在節慶和假期時，經常有角力比賽，獎品是一頂很好的帽子和牛皮背心。還有烹飪比賽，獎品是件荷蘭襯衫或是衣服。此外還有舞蹈，和各種運動項目。

　　五月為了迎接夏天，有一場跳舞大會。仲夏的時候，是全年最大的節慶，為的是崇拜太陽。聖誕節將近之時，會看到人們圍著火焰跳舞，在古時異教徒時代裏，常投擲活物到火中，認為這樣可以避凶趨吉。到現在，有些地方仍然投擲一些藥草、花卉到火中，這仍延續著古老的迷信，當然，那都是半夜升起熊熊的野火。

　　這些都非常有趣，最後我想逗留太久了，所以我謝過他熱忱款待，讓我過了如此美好的下午，我很高興曾在森林中迷失。

　　馬車來了，我上了馬車，米契．海洛克執起韁繩坐在我旁邊。我看著他美好的側影，心想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臉，雖然不會與眾不同，但非常仁慈，而且易於瞭解。

　　他說：「我看風勢小了一點，也許明天海面就會平靜，明天一大早，妳就可以搭船到島上去了。」

　　「我也想儘快。」

　　「那島離此並不遠，只有三哩，但是要看天時，還得搭有經驗的船，因為海岸有很多暗瞧得十分小心，免得船身街到暗礁。因此，分明是不遠的距離，行船卻感到路途很遠。」

　　「這附近就只有法爾島一個島嗎？」

　　「法爾島是主要的一個大島，再隔五哩到十哩還有一些比較小的島。」

　　馬車進了城，我看到波奎克街。

　　「我闖入你的領地，你這麼照顧我，真是大感激了。」但我說不出抱歉的話，因為今天下午過得太快樂了。

　　「如果妳沒有遠行，相信我們還會見面的。」

　　「希望如此，你還會常來島上嗎？」

　　「偶爾。如果妳從島上過來，一定要到海洛克莊園。」

　　我們進了城，引起路人的注意。我想，他們一定會奇怪，和米契．海洛克一起的陌生人是誰。當我們走進客棧庭院，潘格里皇太太剛好在那兒，呆然看著我們。

　　米契．海洛克朝她微笑。

　　「沒事，凱勒威小姐在森林中扭了足踝，我把她帶了回來。」

　　「我的寶貝！」她驚叫出聲。

　　米契先跳下馬車扶我出來。

　　當我站住腳，他問道：「覺得如何？」

　　「很好，幾乎沒有感覺。」

　　「先生，」潘格里太太說：「請進來喝杯茶或酒。」

　　「謝謝，不了。潛格旦太太，我現在得走了。」

　　他牽著我的手，溫柔地對著我微笑。

　　「得小心妳的腳踝，」他說：「等妳來此地……如果有時間……隨時歡迎妳到莊園來。」

　　「你對我太好了。」我由衷地說。

　　「不算什麼，只是很快樂！」

　　他微笑地轉身上了馬車，駕著馬車走出庭院？

　　潘格里太太和我站著看他離去。

　　我走進客棧，回到自己的房間。剛在床上躺了五分鐘，就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潘格里太太走了進來，她十分好奇，怎麼海洛克先生會送我回來。

　　我知道她想和我談談，由於她曾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所以我答應了。

　　「奇怪，妳怎麼會遇到米契爵士。」她說。

　　「我不知道他是爵士。」

　　「呃，他們家擁有貴族頭銜有好多年了……」

　　「我只知道他們世世代代住在莊園裏，那兒的確是個好地方。」

　　「他們一直住在莊園，就像凱勒威家擁有法爾島一樣。」

　　「他們擁有全島？」

　　「是的，妳去那兒會覺得那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潘格里太太，妳知道我母親和父親有些什麼過節？」

　　她垂目沉思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抬起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她只是不願意居住在那兒，她一直說她要走，他們經常吵架。而妳的父親，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最後她還是帶妳離開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妳是她的女傭，妳應該跟她很親近啊。」

　　「她從城裏來，最恨聽那澎湃不已的海浪。還有海鷗叫聲像嘲笑她像個囚犯。」

　　「囚犯！」

　　「這是她的感覺……離開倫敦的家，到凱勒威家的島上。」

　　「因此她離棄了家、丈夫、一切一切，只帶了我。她一定非常不快樂。」

　　「當她初來時，是那麼活潑朗朗，後來她變了，和一些凱勒威家的人相處不和。」

　　「那我父親呢？他為什麼不試著找她回來？」

　　「沒有，他隨她去。」

　　「他根本不在乎我們母女兩人。」

　　「他並不是那種人，對孩子非常有興趣。後來我也離開了，回到此地。我父親經營這家客棧，我也嫁給潘格里，他幫助我經營這家客棧，後來我父親死了，這家客棧就傳給了我們。」

　　「那麼杰果．凱勒威又是誰？……是我的親戚？」

　　「他不准我們說太多，以後由他來告訴妳吧！」

　　「你們做乎很怕他。」

　　「他並不是要我們害怕的人。」

　　「現在，他顯然是我的監護人。」

　　「小姐，他是這麼說的嗎？」

　　「在他的信中，是這麼說的。」

　　「那麼，他會讓妳和他一起住。」

　　「凱勒威家和島似乎都很神祕，我注意到人們一聽我是誰，都變了表情。」

　　「我想，他們很驚訝。人們都知道妳母親帶著妳離開了，他們很有興趣看到妳竟然長大了。」

　　「只是這樣嗎？我希望能知道更多有關島上和我家的事。」

　　「呃，小姐，有些事情妳很快就會發現了！可不是？親愛的，我倒忘了來這兒要幹什麼，妳需要什麼嗎？」

　　我謝謝她，告訴她說什麼都不需要了。看得出她感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心裏真有些害怕。

　　那晚我一直在想蒼白天的事，也許有一天，我還會再見到米契。

　　第二天早晨，海平靜了，陽光普照。

　　我相信今天可以到島上，結果我是對的，早上十點鐘，船到了。

五、城堡

　　我從窗口望出去，看到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從船上下來，兩個搖槳的人留在船上。那個男人中等身材，淺棕色頭髮。男孩很瘦，我想他可能十四歲。我走到樓下，潘格里太太招呼我。

　　「凱勒威小姐，船來了。」

　　客棧馬房一個工人，幫我搬運行李。

　　那個男人伸手和我握手，他很小心地打量我。

　　「我很高興終於能見到妳，」他說：「我是威廉．崔狄，是凱勒威先生地產經理。他要我告訴妳，你非常渴望等著妳到達。我們一直等風平浪靜才能搖船來接妳。」

　　「今天早上海水平靜了。」

　　「像湖一樣。出發前妳慢慢準備無妨。」

　　潘格里太太說：「出發之前，要不要吃點什麼？」

　　「潘格里太太，這是個好主意。」

　　「讓我端來我特製的酒，還有剛剛烤好的熱蛋糕。」

　　「潘格里太太，你總知道說要吃的是什麼。」

　　「你何不坐下來和凱勒威小姐好好談，我去去很快就來。」

　　她離去了，崔狄先生對我微笑。

　　「她是個好女人，經常照顧島上來的人，她曾受雇凱勒威家，現在他的兒子也為凱勒威家工作。我們坐下聊聊。首先，杰果先生要我告訴妳，妳決定拜訪我們，他非常欣喜。我相信妳在這客棧一定住得很愉快。」

　　「啊！他們真把我寵壞了。」

　　「這也是杰果期望的，只要他下了命令，大家都會尊辦的。」

　　「我很鴻望到島上看看我的家人，我對他們知道得太少了。」

　　「妳母親從未告訴妳什麼嗎？」

　　「我五歲時她就去世了。」

　　他點點頭。「呃，杰果統轄全島，他可以說是一個大地主。我在他手下工作，是地產經理。現在杰果和他姐姐及外甥女住在一起，他姐姐管家，已有許多年了。」

　　「我和杰果是什麼親戚？」

　　「他會解釋的。」

　　「似乎很奇怪，我們都沒連繫。」

　　「有些家庭也會發生這樣的事。我相信，縱使晚了些，也比沒有好。」

　　潘格里太太端了酒和蛋糕來。

　　半小時後，我們才出發向島航去。輕風吹拂水面，陽光明燦，我心中漲滿了興奮。沒隔多久，島嶼已經在望了。

　　「那兒！」威廉．崔狄說。

　　「好美！」我大叫。

　　我感到好驕傲，這就是凱勒威家族世代居住的法爾島，我興奮地想那也是我的姓，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那是另一個島。」我大叫。

　　「那是離法爾最近的島，叫做藍岩島。那兒多半沒開墾，島上遍是石頭，有些石頭帶著藍色，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烏鴉和海鷗。」

　　我把目光移向法爾島，島的一邊是岩岸，一邊是沙岸，我看到小船停泊在那兒。

　　「我們要到那兒去嗎？」我問道。

　　「不，」威廉．崔狄回答。「我們在島的另一邊停泊。那邊的海水比較平靜，當然也有些礁岩，行船得謹慎小心。一定要了解何處有暗礁，何處有旋渦，否則是很危險的。」

　　「島上住了多少人？」

　　「最近一次計算人口是一百人，可能因結婚生子而有增加，其中許多人都是世代住在島上。」

　　現在我可以看到島上房舍還有白牆和桔色的屋頂，房子建築在低矮的山坡上，朝向海祥。屋前種著紫色的石南和黃色的金雀花，配著碧綠的海水，真是美極了。

　　「好可愛喲！」我叫道。

　　「這兒靠近亞熱帶，我們的房子都建在背風面，甚至還有一、兩棵椰子樹長在這個島上。」

　　「我真想到島上探險，多瞭解島上的事。」

　　「我想，杰果一定會很高興。」

　　我們的船停泊岸邊，有兩個騎馬的人已經在等著了，另外還帶著馬匹。

　　「杰果相信妳一定能騎馬。」威廉．崔狄說。

　　「他怎麼會知道？事實上，我非常喜歡騎馬。」

　　「這太好了，妳可以在島上恣意騎馬。」

　　我的行李，放在另一艘船上，也抵岸了，威廉．崔狄告訴另一個搖槳的人好好提我的行李上岸。

　　「我想妳最好試試這匹小母馬，凱勒威小姐。」他說：「以後妳可以到馬廄選擇妳最喜歡的馬，我相信杰果會答應的，他養了許多匹好馬。」

　　我跨上了母馬，這匹馬的路相當溫良。

　　「城堡就在不遠的地方。」他說。

　　「城堡！」我叫道：「我沒想到我們正前往城堡。」

　　「我們慣稱為凱勒威城堡。」

　　我們繞過小山，發現城堡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的確是城堡，還有用厚厚石塊砌成的城垛城牆。我們從石門經過，走進鋪滿小碎石的庭院，不久我們走到幾名正在佇候的馬夫面前，他們已經等著我們到達。

　　「亞伯特，把馬牽走。這位是凱勒威小姐，她來和我們住在一起。」

　　亞伯特撥開他前額的頭髮對我說：「日安。」

　　他牽走馬，威廉．崔狄領著路，穿過重重的鐵門。

　　「我想在見杰果之前，妳一定想梳洗一番，再換一件衣服。」他說：「最好找個女僕帶妳看看妳的房間。」

　　我沒想到這兒竟會有一座城堡，充滿了古意，比米契．海洛克的莊園更古老。我們從邊門走進，那兒似乎是個接待室，有一張桌子和椅子，牆上掛著許多武器，我可以想像這兒曾經是彈藥庫。

　　好像城堡中每一個人都等著我到來，我剛踏進們，就有一個女僕從另一扇們走了進來。

　　「噢，珍納，」威廉．崔狄說：「這位是凱勒威小姐。」

　　珍納向我行禮。

　　「帶凱勒威小組去她房間，並準備需要的東西。」

　　「是的，先生。」珍納說。

　　「那麼……」他看看我。「給妳半小時的時間準備如何？」

　　「好，」我說：「這非常好。」

　　「半小時後，帶凱勒威小姐下來。」

　　「謝謝。」我說。

　　「能把妳照顧得很好，是我們的榮幸。」他回答。

　　珍納說：「請跟我走，凱勒威小姐。」

　　我跟著她走在石板地上，然後走上一條石砌旋轉樓梯，然後是一條長廊。

　　「從這邊走，凱勒威小姐。」

　　她推開門，我們走進一間房間。牆上掛著古代紅灰兩色的繡帷，地上鋪著紅地毯，還有紅色的窗簾，垂著金色的流蘇。床有四根柱子和頂蓬，紅色天鵝絨的帘子從床的頂蓬垂下，十分豪華。

　　窗子是半圓形的，厚實的窗台可以坐在上面，有三級石階到石砌窗台。我走上去，從窗口往外望。整個城堡在這兒是唯一孤伶伶的建築，從這兒看出去視野很好，遠處有著桔紅屋頂，白色牆壁帶浙異國風味的小屋。街道上有一些客棧，像個縮小的城市，小小的農舍，四周繞著田野，即使在小小的森林中、還有很多房子。從這兒還可看到藍岩島，彷彿只有半哩之遙，兩島之間的海水有如小運河。

　　我從窗口轉過身來，看看這間房間。

　　「這間房間實在太好了。」

　　「杰果先生特地為妳準備，這是整個城堡最好的房間。」

　　「他實在太好了。」

　　她吃吃笑著說：「他命令我們一定要特別小心何侯妳。」

　　「的確是很熱誠的歡迎。」

　　「如果有什麼需要……」她走到一條紅金色的繩鈴旁。「只需拉這個，就會有人來。」

　　這時，一個少年提著行李回來。

　　「小姐，要我幫忙妳把這行李打開嗎？」

　　「謝謝，」我說。我並不需要她替我做這些，但我只希望她能多留一會兒，我可以問她一些問題。

　　「行李不多，我可以自己來。」

　　「小姐，我先去拿熱水進來。」

　　當她離去時，我四下看看這房間，有一個很大的食品櫥，一個壁爐，上面、還放著很大的燭台，天花板上有著雕刻。

　　我打開我的行李，拿出一件衣服。這衣服本是度蜜月時要穿的，是海藍絲料。那時我試穿時，飛利浦從門外偷瞄，他對我說：「愛倫，我相信我娶了一位美女。」

　　突然我想到我們曾打算到威尼斯去度蜜月，正怔怔地想著，珍納端著熱水進來了。

　　「小姐，這件衣服真美。」她說。

　　我點點頭，把衣服放在床上。

　　「杰果剛回來，他想見妳，我知道妳不會讓他等的。」

　　我說︰「我洗好澡就去。」

　　我洗完澡，穿上那件藍絲的衣服。

　　這時又有人敲門，一名叫詹姆的少年探頭進來。

　　「杰果先生在客廳等候，他請凱勒威小姐到那兒去。」

　　珍納說：「好，詹姆，你先下去。小姐，杰果先生是不耐久候的。」

　　我發現我的手在顫抖，我就要見這謎樣的人物了。

　　我走往客廳，當我看到杰果時，不禁大驚失色。

　　「你！」我叫道：「你……杰果．凱勒威！」

　　那個人，正是在音樂會跟我說話的人，也是擅自進入芬萊廣場的那個男人。

　　我心一沉，又喜又懼。

　　「我想妳一定很驚訝吧。」他縱聲大笑，用手挽著我的手臂，我都忘了他的身材有多魁偉。他領我到房間窗口，雙手放在我的肩上，望著我的臉。

　　「愛倫，」他說：「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我該想到……」我說。

　　「當然妳該想到，妳是個非常好奇的年輕小姐。妳當然會感到有些奇怪！」

　　「有些奇怪！我覺得自己像在作夢。你為什麼要來倫敦？你參加演奏會為的是什麼？你又為什麼到芬萊廣場那棟房子，結果羅羅發現了我們？為什麼你從來不說你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該知道妳有很多問題，我無法馬上回答。首先，我很歡迎妳到凱勒威島，妳來這兒，使我感到非常快樂。妳的確是凱勒威家的人，妳很像妳的父親，他是非常沒有耐性的人……」

　　「難道你不能解釋……」

　　「當然我該解釋。過來，我親愛的愛倫，坐下來我會回答你每一個問題。」

　　他讓我坐在一把有雕花扶手的椅子，上面鋪著繡帷，他幾乎把我推到椅子上。他自己在一張大椅子坐下，那張氣派十足的大椅子像寶座一樣，像他那麼大個子的人，必得有張這麼大的椅子才行。──椅子扶手的地方也有雕刻，椅背還鑲著石頭，像一塊寶石。

　　現在我清楚打量他，他比在倫敦時更令我印象深刻，他的頭髮黑而濃密，我又注視到他低垂的眼瞼，可以隱瞞許多事。他在打量我，一副很快樂的樣子。身上穿著一件午夜藍天鵝絨的外套，雙手放在寶座扶手上，左手的小指上戴了一枚戒指，戒指上刻著凱勒威家的簡寫「K」。

　　「首先，」他說：「妳問我是誰？我叫杰果．凱勒威。我和妳有什麼闢係？吭，親愛的愛倫，要說這個就有一點複雜了，看來最好由我來告訴妳，否則妳會去聽別人道聽塗說，和實際不相符合的故事。」他調侃地笑笑。

　　我非常急於瞭解圍繞著他四周的神祕，他的態度卻是一派的慢條斯理。

　　「妳的曾祖有個妹妹叫文娜，是個美麗又狂野的女人，畫廊裏有著她的畫像，我等會兒帶你看。凱勒威家是個大家庭，他們擁有這個島。家中為文娜安排了門當戶對的婚姻，但是有一天，她驕傲地提出她有了一個孩子，卻不說那孩子的父親是誰，也無意結婚。她的父親對他玷辱門楣之事大為憤怒，威脅要把她逐出城堡，除非她告訴他們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她就是拒絕這麼傲，她帶對幾個僕人離開了城堡。但人們謠傳那孩子的父親是個魔鬼。」說到這兒，他的眼睛閃著戲謔光彩。「當然，凱勒威家絕不會承認的。愛倫，妳絕不是魔鬼的後代，妳承繼的是受尊敬的那一支。結果，文娜去了藍岩島，那兒離法爾島只有幾哩，也許妳看到了。」

　　「是的，崔狹先生指給我看的。」

　　「她就到那兒，蓋了一個木屋做棲身之地，至今那木屋還在。她的兒子就生在那兒，那就是我祖父。」

　　「我開始了解這關係了，你該算是我的表親。」

　　「但我也承接凱勒威的姓氏。在我還小的時候，我父親就死了，因此我和我的姐姐珍妮弗便被帶到這城堡來撫養。我和妳父親在同一間課室上課，一起玩遊戲，有好些年，他和我一同掌管島上的地產。後來他患病，無法視事，我就全部接管，去年妳父親過世。」

　　「這麼多年來，他從沒有想來找我嗎？」

　　杰果定定地看著我，搖搖頭。「在他死前，他算是想到了妳。他要我去找妳，當妳的監護人，直到妳年滿二十一歲。」

　　「他算是知道我年齡。」

　　「當然他知道，可是找到妳不容易，妳母親離此之後，根本不打算讓妳再回來。」

　　「你知道，她回娘家去了。」

　　「妳父現什麼都不告訴我。但我看報紙，知道妳結婚的消息，我就到倫敦去了。」

　　「這令我不懂，何以你不告訴我你是誰呢？」

　　「這是我天性的一種怪癖，我喜歡驚喜，喜歡生活中克滿戲劇化。在妳知道我以前，我要先知道妳，所以我參加了演奏會。」

　　「你怎麼去的？卡靈頓家又不認識你。」

　　「只要沉著自若，略施小技就能過關了。何況，我是一個相當鎮定的人。」

　　「那你又是怎麼走進芬萊廣場的房子？你說房地產經紀人給你鑰匙，事實上一共只有兩把鑰匙。」

　　「那是房地產經紀人片面之言，他們在房子還未賣定之前，當然願意多接洽幾位買主。」

　　「怎麼會那麼巧，正好我去了，你就來了。」

　　「我等著，一直看到妳進去了，我才走進房子。這很容易瞭解，嗯？讓我告訴妳吧，我有責任，因為我是妳的監護人，我也要弄清楚妳要嫁的是什麼樣的人家。」

　　「我相信，你很快說發現卡靈頓家族是怎麼樣的人家。」

　　「是的，後來悲劇發生了，我就要求妳到這兒來。這麼說很清楚了吧？」

　　「是的。」我回答。

　　「愛倫，」他熱切地說：「我希望妳在這兒，和我們在一起住很長一段時間。」

　　「你真好。」我說，但我仍然不敢相信他告訴我的是真的。

　　「我要妳喜歡這兒，」他繼續說：「妳母親，把妳帶走，現在妳終於回來了，而且還經歷了一場痛苦的悲劇。我希望我們能幫助妳，從悲劇的陰影中走出來。」

　　這時他抬起眼瞼看著我，他的眼神安詳友善，那是我看過最有表情的一張臉。幾個月前，他看來那麼調皮，現在他卻如他所說，像一個仁慈保護我的監護人。

　　我搞不清他是怎麼樣的人，但我發現他很有趣。

　　「那麼我該怎麼稱呼你？」

　　「當然叫我杰果，這是我的名字，我們是表親。目前，我是妳的監護人。」

　　「我已經可以自立謀生，並不需要一個監護人。」

　　「愛倫，這可由不得你。現在妳叫我杰果。讓我告訴妳，凱勒威家族統治該島已經有數百年之久，這是個很美麗的島，物產富饒，這兒有小小的城鎮、教堂、客棧……。全島都是凱勒威家族的土地。」

　　他很驕傲地說著，我看得出他非常愛這個島，他注意到我聽得很有興趣，也很高興。

　　「愛倫，我很高興將來帶妳到每一個地方看看，這兒有許多風俗習慣，是基督教傳入之前留下來的。我的姐姐珍妮弗，她在幾年之前失去了丈夫，現在和我住在一起，掌管城堡之事，目前不在。珍妮弗的女兒文娜，和妳的年齡相若，她會照料妳。現在……妳告訴我妳在表姨家的生活吧！」

　　我開始告訴他，他做乎聽得很入神。

　　「這麼說，妳住在她家可不大快樂是不是？她有一個女兒，沒有妳一半吸引力，可不是？」

　　我很驚訝他觀察得這麼入微。

　　「妳表姨想讓富有的飛利浦娶她的女兒，而他卻選中了妳，他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想不到卻自殺了。」

　　「如果你瞭解他，就知道他絕不會自殺的。」

　　「那都過去了。」他聲音變得溫柔撫慰。「好了，我們不再提及此事。我們得想想現在……還有未來。在妳接到我的信之前，妳的計畫是什麼？」

　　「我準備去表姨朋友家去當女家教。」

　　「妳……去當女家教！我親愛的愛倫，妳不能那麼做，妳太驕傲沒辦法做那聽人差使的工作，妳只能做自己孩子的教師。」

　　「可是我仍未婚。」

　　「像妳這麼有吸引力的女孩不會單身太久的。」

　　我搖搖頭。「我沒想到……」我說。

　　「當然妳還未婚，直到合適妳的男人出現，我將很高興你有美滿的婚姻。現在，你也累了，我想妳該回房去休息一會兒吧！如果需要什麼，只要拉鈴就可以了，珍納會照顧妳。」

　　我站起來，他也隨之站起來，走去拉拉叫人鈴。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當我們走向門時，我感覺到他手指的力量。

　　這時，僕人出現了。

　　「帶愛倫小姐到她房間，」他下令道，並朝我微笑，從我肩上移去他的大手。

　　我帶著奇異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間，他是我見過最與眾不同的男人，他的心情和個性似乎都改變得很快。

　　我太興奮了，並不需要休息。離晚餐時間還早，我可以到城堡各處去探看。他清楚地告訴我，現在我回家了，我應四下看看這周遭的一切。

　　杰果看來不過三十歲，和姐姐及外甥女住在一起，有像杰果這麼有意思的人統治城堡，生活絕不會無趣的。自從飛利浦過世之後，我第一次恢復了生命力。我真不懂，為什麼我的母親要離開這兒呢？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尋出緣由，如果她不走，我的生活將會多麼不同。

　　我走到下面，不知何以感到不安，也許我全然沒想到杰果就是在空屋子裏嚇了我一跳的人，他喜歡開玩笑捉弄人。

　　我在城堡中看著泛著冷光的武器，使我想起卡靈頓家中放中古武器和槍枝的房間，結果飛利浦喪命在他心愛的槍枝下，記憶的陰影使我隱隱感到某一種危險性。

　　推開門，我進入大理石鋪地的警衛室，聽到自己一步步的足音，我立定了腳步。好寂靜！這棟有七百年之久的古堡，在這裏面不知發生了多少故事。如果這些石頭能說話，一定會敘說在這城堡中發生的喜劇和悲劇。我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發現那秘密。

　　我走到中庭，看到牆上有一道拱門，穿過拱門，走下幾級石階，看到另一處庭院，有幾扇小窗子可以看到這個庭院，我沿著小路，穿過另一個拱門，又是一處庭院。這時我聽到鳥咕咕叫聲，隨聲尋去，跨入廂房另一個庭院，鳥叫聲就是從這兒傳出來的，正有好幾隻鴿子，啄著散在石板地上的玉米。當我走近時，有幾隻鴿子驚得飛到牆頭。我注意到大部分鴿子是灰的，只有其中幾隻是褐色的，以前我從來沒有看過褐色的鴿子。

　　我站在那兒，注視著鴿子，但卻意識到鴿房邊有一個人影走了過來，某人正在注視著我。

　　我很快一轉身，那影子不見了。

　　我回頭看鴿子，心中等著。果然，影子又出現了，我可用眼角餘光看到。

　　我叫道：「這些是你養的鳥嗎？」

　　仍然沒有回答。

　　好奇怪，這麼不友善。或許是僕人，我忖道。我聳聳肩，離開那鴿子庭院，往來時路走回去。

　　回到自己房間，我發現該換衣服吃晚餐。我挑了件藍色次服，這件衣服穿起來最優雅。

　　這時有一個僕人來了，要我到樓下去，全家人正在等著我。我下來之後，發現杰果正站在火爐前面，他的眼睛閃著愉快的光彩。站在他的另一邊，有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婦人，大約四十多歲，我猜是他的姐姐珍妮弗，另外一個該是他的外甥女文娜，和我年紀差不多。

　　「來，愛倫，」杰果說：「來見見家人，這是珍妮弗，我的姐姐。」

　　當她趨前和我握手時，我的心往下沉了些。她和他一樣黝黑高大，有一個傲慢的鼻子，他們兩人是這麼相像。

　　她的聲音卻均是溫柔而溫暖的。「我們很高興妳來了，愛倫。」她說。可是，我卻覺得她眼眸深處有股寒意，和她所說的話頗為矛盾。我知道她正在評估我。

　　「妳如此歡迎我實在太好了。」我回答。

　　「當然我們很高興妳能來。文娜，來見見愛倫。」

　　文娜也很黝黑，她有一頭黑髮，眼睛是深褐色，闊嘴高鼻。

　　「愛倫，妳好。」她說：「歡迎妳到凱勒威島。」

　　「妳們兩人該好好成為朋友。」她母親說。

　　「文娜，妳該帶愛倫到城堡四處看看。」杰果說，他微笑地輪流看著我倆。

　　就在這時，一個僕人走了過來，宣稱晚餐準備好了，杰果擁著我朝餐室走去。

　　「今天是很特殊的日子，」他說：「只有在節慶我們才在大廳晚餐，當然，再也比不上今天的日子更特殊了。」

　　這間大廳，看了使我心頭一震，印象深刻。石板鋪地，氣派很大，餐廳盡頭有一扇很寬敞的門通向廚房，僕人們匆忙地從那扇門裏進進出出。門上有一個凸出的長廊，供吟遊詩人在那兒表演。四周牆皆繡幃，屋頂很高，牆邊陳列著武器。屋子中央擺著很大一張橡木桌子，桌子四周有著長櫈子。後來杰果告訴過我，昔日好幾位國王曾來此用過餐。

　　我們用餐時，吟遊詩人在一邊吟唱，我非常喜愛這樣的氣氛，因為我知道這是特地為我這麼做的。

　　我和杰果並坐在桌子一端，杰果一直擁著我。大桌旁坐滿了人們，杰果後來告訴我，他們都是受雇在凱勒威家土地上工作，包括農民、商店店員等等。

　　杰果向大家宣布。

　　「今天我非常高興，我要向大家介紹愛倫．凱勒威小姐，他是我的表妹，現在要來和我們住在一起。我盼望這一天已經很久了。我知道你們和我一樣，都很希望看到她到這兒來。」

　　人們交頭接耳說了一陣，我不知道他們希望我如何，所以我只好微笑。這時熱騰騰的湯端了上來，然後是一巨碗一巨碗的菜送了上來。

　　「妳覺得如何？」杰果對我低語。

　　「太好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拍拍我的手。

　　「這一切都為妳做的，」他說：「要讓妳看看，我們在這兒能做些什麼。──此外，還藉此表現我們是多麼歡迎妳來到這兒。」

　　「謝謝，」我回答：「你對我太好了，在我一生中，從未如此被歡迎過。」

　　湯非常好喝，我一邊也欣賞著樂師拉出輕柔的樂聲。我想在這兒吃飯，和三百年前並無任何不同。

　　珍妮弗坐在杰果左手，文娜坐在我的另一邊。我不知她們怎麼想這場慶祝宴。

　　「聖誕節的時候，我們把這大廳裝飾戚古老的氣氛，同時還有聖歌在這兒演唱。幾百年來，這已經成了我們家族的傳統。」

　　「我看得出，你非常喜歡古老的習俗。」我說。

　　「我們都一樣，可不是嗎？」他回答，珍妮弗和文娜都同意。

　　「城堡非常古老，原先防禦的目的重於住宅的舒適。」珍妮弗說：「因此以現在的標準而言，住起來並不舒適。」

　　文娜又接著說：「以後妳會發現，這座城堡的很多建築，是在不同年代加建的，在外觀方面也有著不同。」

　　「以後我會親自帶妳到這島各處看看。」杰果對我說：「明天我們就去探險，我知道妳會騎馬。」

　　「是的，我在倫敦常騎馬，我的騎術不錯的。」

　　「這也好，省得我再去教妳，我們得替妳選一匹好馬。」

　　「我將會很高興的。」

　　「我們都希望妳高興，可不是嗎？」杰果說，並看看珍妮弗和文娜。「我們都希望妳在這兒快樂，不希望妳離開我們。愛倫不是來這兒做客，這兒是她的家。是不是？」

　　「當然。」珍妮弗回答。

　　「多告訴我有關這個島的事，我急著想去各處探險。」

　　「這個島不小的。」杰果說。

　　「我們有的是時間，」珍妮弗說。

　　「探索這個島得花幾天……或是幾個星期。」文娜說。

　　「我們島上什麼都有，許多人來此可以住在客棧裏。」杰果說。

　　「客棧只有四個床位，而且很少客滿。」文娜說。「客棧幾乎像個公共住宅，人們在那喝酒唱歌，找尋伴侶。」

　　「現在還好，」杰果說：「我們不能讓太多人去，把那地方的氣氛破壞了。」

　　我看得出他愛極了這個地方，對他而言，這個島是十全十美的。我能瞭解，這島是他的，他引以為榮。

　　「這兒可有任何犯人？」我問道。

　　「幾乎沒有，」他向我保證。「我想我懂得讓人們遵守法律。」

　　「因此島上沒有監獄？」

　　「城堡裏有個地牢，如無必要很少用。我就是這個島上的審判者……」

　　「現在地牢裏有囚犯嗎？」

　　杰果大笑。「妳怕那些囚犯會突然越獄而出，偷偷跑到妳的房間裏，要妳的金錢和性命，是不是？不會的，愛倫，我親愛的愛倫。現在地牢裝沒有人，很少有的。那是很恐怖的事，可不是？」

　　文娜說：「地牢又濕又暗，傳說那兒鬧鬼，因為過去凱勒威家族把敵人關在裏面，也死在裏面，因此常有人說地牢鬼氣森森。」

　　「我倒想去看看。」我說。

　　「妳可以去看看。」杰果答應我。「整個地方都是妳的，妳愛去哪裏都可以去。」

　　「事實上，在晚餐之前，我出去看了看。」

　　「妳？」杰果很愉快地看著我。「呃？妳發現了什麼？」

　　「我看到一些鴿子，還有些褐色的鴿子。以前我從未看過褐色的鴿子。」

　　「凱勒威家一直養了一些褐色的鴿子。」杰果說：「珍妮弗，妳告訴她這故事。」

　　「這故事是我們有位祖先，救了一隻褐色的鴿子，」珍妮弗說：「我想那是義大利的品種，可能是因為戰爭的關係來此。那隻鴿子停在他的窗台上，好像很友善。不久，那隻鴿子又帶回一個伴侶，分享她的食物。後來我們那位祖先發現這鴿子是信鴿，真能把信帶到他朋友的地方，因而他對這一對褐色的鴿子更是寵愛有加，從此這對鴿子的後代就永遠住在凱勒威家族的土地上。」

　　「很美的故事，妳說是不是，愛倫？」杰果問。

　　「迷人極了。」我回道。

　　用完餐，杰果和珍妮弗站起身來，文娜和我跟著他們走向大廳盡處的門口，我想我們走後，其他人可經鬆了，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談話。

　　走到客廳，咖啡已經預備在那兒了。

　　這兒氣氛更親密，我坐在文娜旁邊，她很想聽聽我在倫敦的生活，我講著那棟在海德公園旁的房子，我們常常步行到肯辛頓花園去，餵著圓塘裏的鴨子。

　　「我們這兒也有池塘花園，」杰果告訴我。好像我說什麼，他總要表示島上也有。或許，這是因他一向以本島為傲，又怕我不喜歡此處，不願長久待在這兒。

　　文娜非常想聽有關雅嘉莎表姨和卡靈頓家的一切。但我們談得最多的還是島上的事，雅嘉莎表姨離我似乎很遙遠了。

　　到了十點半，杰果認為我一定很累了。

　　「珍妮弗會帶妳回房去，」他說。

　　這時珍妮弗拿起蠟燭，問我是否準備回房了？

　　我謝過杰果，給了我這麼愉快的一個晚上，並對他道晚安。

　　「明天早上，我們騎馬到島上四處看看。」杰果答應我。

　　我們走到走廊，看到走廊都點著蠟燭，更具中古時代的風情。

　　然後珍妮弗和我一塊離去。

　　珍妮弗說：「從這兒走可以到妳房間。」

　　走過走廊，我們走上石階，「妳很快就會知道該怎麼走。」她又加了一句。「但妳初來，很可能會迷路。」

　　「這城堡很大。」

　　「家裏人口不多，可是房間卻當多。這該住著一個大家庭。」

　　走上最後一級樓梯，又穿過一個走廊，然後又上了一層樓梯，這才意識到我們在哪裏。

　　她打開門，房間和我離去前不同，變得陰暗得多了，看來像是一間異國房間。

　　「等一下，」珍妮弗說，用手上的蠟燭，把房間裏的蠟燭點亮，梳粧台和壁爐上各有兩根蠟燭。這一天過度興奮，我想今晚我一定無法睡好。

　　珍妮弗對著我微笑。

　　「我希望妳住在這兒會很舒服，如果需要什麼，就拉鈴吧。」她指指金紅色的拉鈴繩。「這直接通往僕人的房間，有一名僕人會立刻趕來。」

　　「我不缺什麼，」我說，逐漸習慣蠟燭的燭光。「你們都太好了。」

　　她朝我微笑，但那神情好像把我當孩子，她來照顧我。

　　我瞥了一眼鏡子，看著我自己，穿著華麗的晚禮服是那麼優雅出眾，眼睛出奇地亮，兩臉酡紅，我都不認得鏡中的自己。

　　然後，我又看了一眼鏡中的珍妮弗，她表情變了，臉也變了，一下子站在我身邊的婦人變得全然不同，她瞇著眼，抿著嘴，好像剛才的面具突然滑落了，那一瞥看來並不令人愉快，我連忙轉過眼，這時她的臉又變了，微笑地看著我。

　　「好，如果妳不缺什麼，那麼晚上我就要和妳說晚安了。」

　　「晚安。」我說。

　　她走到門旁，又回過頭來對我微笑。

　　「好睡。」

　　門關上了，我茫然看了那門一陣子，我的心不自禁跳得好快。我又看看那面鏡子，也許有這鏡子百年歷史，怎麼會把她的臉照得那麼可怕，她真的是用那種表情來看著我嗎？非常邪惡，好像她很恨我？

　　我坐了下來，拆下頭髮上的髮針，甩甩頭，一頭濃密的黑髮散落到我的腰際。

　　我告訴自己，不能相信表面的友善，所以我忍不住回想她看我的樣子。有一陣子，我突然非常害怕，我刷著頭髮，把頭髮梳鬆。然後我拉開窗簾，走上石階到窗子凹處。這時，整個島像沉睡了，只有一處亮光瀉至黑暗處。海很平靜，這和我想像多麼不同。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

　　今天，我見到杰果，知道他跟我並非全然陌生。我發現我竟會住進一座古堡中，而杰果處處以本島為傲。我發現了多年失散的親戚，也更瞭解我的家族。我認為這很好，但我還要繼續發現更多的事。

　　閃爍的燭光把許多影子拉得長長的，這兒的氣氛很怪異，黎明之前，我得在這黑暗中待好幾小時。

　　我看著鏡子，突然聽到身後有著聲音。我忙拿起一支蠟燭，觸及到熱熱的油脂。我高舉蠟燭，四下照看看我的房間。

　　沒有人在這兒。

　　我走到門邊，門關上了。我走到衣櫥旁，不禁笑了，原來門沒關好。

　　我打開門，那件藍衣服正掛在那兒，一下子滑落到下面。我屈身拿衣服，發現牆上有什麼，好像還寫著字。

　　我把衣服掛好，然後用蠟燭湊近細看。

　　我讀著牆上的字：「我是這兒的囚犯。S．K．」

　　我奇怪S．K．是誰？囚犯？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孩子受懲罰在上面亂寫的嗎？

　　我把蠟燭放到梳粒台，這意外的發現更使我難以入睡。我爬上床，發現床非常大，這張床一定有幾百年的歷史，我開始想以前有哪些人睡過這張床。或許S．K ．睡過。

　　我沒有立刻吹熄蠟燭，有些燭光使我感到安全，所以我一直躺著，看著天花板裝飾的圖案。

　　突然，我聽到腳步聲走到門旁，一下子我全清醒了，我在床上坐起，豎著耳朵。

　　我對自己說，這都是我自己的幻想，根本沒有什麼，何不躺下睡著呢？

　　艾莫妲曾說，我是最會自誤，我常編故事，想像自己就是故事中快樂的主角，現在我卻失去了我的想像力。

　　我滑下床，注意看看門上的鑰匙是不是鎖好了，我把自己鎖在這房間裏，這下才心安，吹熄了蠟燭。

　　躺在床上，想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最後困乏了，想該睡了。

　　這晚，我又鮮明地夢到那個有紅色窗簾的房間，桌子，窗台！……還有放在房間內瓷器，壁爐上掛著那幅驚濤駭浪的畫。我注意到風吹著窗簾，門打開了，慢慢地開了，現在……，我非常害怕，當然我是非常危險。

　　我醒了，起初不知置身何處，後來我才憶起我是在凱勒威家的城堡裏。

　　我的心狂跳，全身害怕得顫抖。

　　我安慰自己，那只是一個夢。可是那惡運似乎又離我愈來愈近了。

六、素描本裏的發現

　　白天陽光灑滿一室，可怕的夜晚全然消逝了。

　　我拉了叫人鈴，珍納走了進來。

　　「睡得好嗎？愛倫小姐？」她問道。

　　我說很好。

　　她又出去為我端熱水。

　　我走到樓下，看到文娜和珍妮弗坐在桌旁，她們問我是否睡得很好，我和她們一塊吃著早餐。

　　杰果進來時，我們正談著天氣。有一陣子，他詢問的眼光看著我，好像想知道我是否睡得很好。他說，再過一小時左右，他準備帶我到島上到處看看。他問致一個小時準備夠不夠？

　　「如果你忙，就讓我或文娜帶愛倫去。」珍妮弗說。

　　「不用，」他說：「我下了決心，要帶愛倫四處看看。」

　　「你給她哪一匹馬？」文娜問道。

　　「當然得由愛倫自己挑，」他回答道：「如果我建議，我認為達維茲是一匹駿馬。」

　　「那匹母馬很有精神，」文娜說。

　　「或許牠們很皮的。」他眼睛盯著，我，那眼神我不全然瞭解，但卻使我下決心騎達維茲。

　　吃完早餐，我換了一身優雅的淺灰騎裝，並戴了一頂帽子，這一身打扮，非常適合。

　　當我和杰果在馬場見面時，他非常欣賞地看著說。「妳是這麼優雅，」他說：「妳把我們全給比下去了。」

　　我大笑。

　　「今天我們不談過去好嗎？島上的人們都很迷人的，我會一一為妳介紹。我將帶妳到最高處，妳可以俯視好幾哩的海域。」

　　他騎著一匹白馬，有著黑色的馬鬃，我得承認這匹馬和騎士都俊逸超群，兩者太相配了。我看到達維茲，一如文娜所說，是匹很有精神的馬，我騎牠騎得很好。

　　我倆並巒走到小山坡，往下俯瞰下面的景色真美極了，我甚至可以遠眺浸在海洋中的藍岩島。

　　杰果隨著我的視線望去。

　　「那是藍岩島，」他說：「一度是凱勒威家的土地，可惜現在不是了。」

　　「發生什麼事？」

　　「妳祖父有財務上的困難，把那兒賣了。說實在的，他是一個賭徒，我想凱勒威家接會很後悔的。」

　　「藍岩島上還有房子嗎？」

　　「是的，那是藍岩島屋，我告訴過妳，是文娜建造的。」

　　「現在還有人住在那上面嗎？」

　　「有一位藝術家，他現在繼承了藍岩島。……他聽話也算是凱勒威一位遠親。」

　　「他孤單一人住在那兒嗎？」

　　「非常孤單，但也並不是一直住在那兒，我想他也出去旅行了一陣。」

　　「那麼他是位知名的藝術家嗎？」

　　「我對他所知不多，只知他的名字叫詹姆斯．門頓，妳聽說過他嗎？」

　　「我對畫家所知不多，但我母親是個藝術家，我記得她手上常常拿著素描本子，她常畫些畫逗我玩，或許我該見見的服姆斯．門頓先生。」

　　「他從不到法爾島來，他和妳父親素不相善。瞧！從這兒也可看到陸地了。」

　　「看到陸地好舒服。」我說。

　　「舒服？」他經皺起雙眉。

　　「在這兒讓人有與世隔絕的感覺。」我解釋道。

　　「妳有這感覺……而且覺得不好嗎？」

　　「倒不是，只是想到大陸離此不遠，是種很好的感覺。」

　　「噢，天氣不好的時候，妳會看到怒濤洶湧。」

　　「是的，海水永遠變化莫測。」

　　他點點頭。

　　「妳可以說，我們在這個島上，自成一個小王國。很久以來，就是如此，我有意繼續讓這傳統承襲下去。」

　　我們走過草地，走到海邊。

　　「今天的浪很高。走，我帶妳去見一些人。」

　　我看到圍繞在田邊有許多棟房子，有一個人駕著馬車朝我們走來，他大叫道：「杰果先生，你好！」

　　「你好，」杰果回答道：「這位是愛倫．凱勒威小姐。」

　　「妳好。」這人說道。

　　其他許多人紛紛前來和我們打招呼。

　　「這些人，」杰果說：「全是佃農。六百年來，世居於此務農。」

　　中央的房子是家店舖，櫥窗裏擺滿了貨物。有許多窗簾布、水管、蠟燭、五金等雜貨，還兼賣麵包。

　　我下定決心，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儘早到這店鋪來看看。

　　愉快的聲音，從其中一間房子傳出

　　「我想一定有新生兒誕生了，正在開慶祝宴會吧！」杰果說。於是我倆下馬走進屋內。

　　「咦，竟是島主來了！」一位婦女見了杰果，連忙行禮。

　　這房間很小，和城堡的房間比起來，簡直不能稱是房間，只能說是個娃娃家。

　　「這是我們的光榮。」其中有個男人說，這男人做乎是那婦人的先生。

　　「嬰兒在哪兒？」杰果問。

　　「杰果先生，在搖籃裏。如果你們祝福這女孩，就是他最大的榮耀。」

　　他照做了，而我也照做了。

　　然後杰果和我都喝了一杯酒，並吃一塊蛋糕。那酒好烈，吞到喉嚨時感到像火在燃燒。

　　「祝福這孩子幸運。」杰果說。

　　「也許她長大後，會成為她主人很好的僕人。」嬰兒的母親說。

　　「是啊。」杰果說。

　　我們走到街上，為我倆牽馬的男孩正耐性地等著我，我們上了馬，走過那些小屋。

　　「妳會發現大部分的房子都很小。」杰果告訴說：「那是他們祖先建造的房子，然後世世代代都住在裏面。」

　　這個上午，我又多認識了許多島上種種。我還遇到許多漁夫，不捕魚的日子，他們縫捕著漁網和龍蝦簍子。他們都非常尊敬地和杰果打招呼，我很高興他們對他那麼尊敬。

　　他告訴我，大陸那邊的商人，一個月會到這兒來一次。天氣好時，島民也乘船到大陸那邊的市集去採購。

　　此外，他還告訴我漁民未破曉之前，船是不會回來的，他們怕小妖精會搬走他們的魚。那些小妖精是相當厲害的，他們深信不疑。

　　他提及島民許多迷信。

　　「如果人們從事的是很危險的生活，他們都會覺得非常迷信。像漁人在海上絕不能提到兔子，否則就會變得不吉利。要是出海時看到教士，就會立刻回來。」

　　「真不敢置信，竟然這麼迷信。」

　　「也許以前有些一人出海前遇到教士，就再也回不來，或許這事又發生過，因此人們就開始迷信了。古時候，許多犯了法的人都逃到島上來，在此地，我們有自己的法律，許多犯了法的人，就在這兒定居。妳看，這些歷史多有趣，也使我們凱勒威家族的人引以為榮。」

　　「凱勒威家系，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中斷過嗎？」

　　「是的，如果繼承人是女性，她就有責任結婚，丈夫得入贅凱勒威家。」

　　「這是個有趣的上午，」我說：「使我學了很多。」

　　他轉向我，挽著我的手臂。「愛倫，我要妳留在這兒。」他說：「我無法形容我是多麼希望妳留下來。當我在倫敦看到妳時，就希望妳能來，在匆忙結婚之前來，可是我壓抑住想和妳談一訟的慾望」

　　「我仍不能了解，你當初為什麼不能直截了當告訴我你是誰？」

　　「那是個混亂的時刻，妳心裏想的都是結婚的事。……後來，我認為我的機會來了，我希望妳能自由地來這兒，因為你必須如此才好，這我很難解釋，但我很高興妳到這兒來了。」

　　他充滿感情的聲音感動了我，他是個很刺激的人。在演奏會那天初次見面，他吸引了我，第二回在芬萊廣場屋子，他嚇壞了我。在島上這個早上，我認為他是我見過最迷人的男人。

　　「現在把話題回到古堡吧，有太多地方我想帶妳去看。文娜也會帶妳到古堡四處看看，可是妳不要聽她說太多鬼故事。」

　　「這麼說會常鬧鬼嗎？」

　　「住了六百年的古堡，難免會流傳一些，大部分故事聽了都很駭人，這些傳說大部分發生在地牢。不過，現在我不會實行那種恐怖統治，自從我接掌這兒的統治之後，農產豐收，人們說這是上帝的恩澤，事實上該算是杰果．凱勒威的德政，不但引進現代農業技銜，還注重市場行銷。而且，我和妳父親合作一直非常圓滿，從沒大眼瞪小眼爭執過。」

　　「呃？」我希望他繼續往下說，只要提到我父親的事，都使我深感興趣。

　　「在他過世之前，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交由我代為統治。」

　　「你就是從那時開始改革的？」

　　「住在島上的人會告訴妳，愛倫，來，我們回去吧！」

　　當我正視他的眼睛時，他朝我微笑。騎馬回到馬廄時，我的心情好快樂，這是一個令人興奮、刺激的土午。

　　中午，珍妮弗、杰果和我一起吃著凍肉和沙拉。文娜到大陸去了。

　　「風平浪靜的日子，她常找人乘船到大陸那邊去。」珍妮弗解釋道。

　　她問我上午過得快樂嗎？又去過那些地方。她是那麼愉快，我不敢相信自己在鏡子裏看到她那張臉。

　　杰果下午有事要處理，珍妮弗則要午睡，所以我說我一個人到城堡四下蹓躂。

　　兩點半，我出發了。──這是個美麗的九月下午，我信步穿過拱門，在庭園漫步，這回我又聽到了鴿子的咕咕聲，認出這正是我前晚來過的地方。

　　我看到他了，他好小，一頭白髮覆蓋在頭頭。眼色很淡，疏疏落落只剩下幾根眉毛和睫毛，但看來不過十四、五歲。

　　他突然間看到我，手裏正捧著一碗玉米，肩上還棲著一隻鴿子，他一瞥之間流露出驚恐，想往陰影處走。我想，上回他一定是躲在那兒。

　　我大叫：「別走，請你別走，我來看看鴿子。」

　　可是他繼續朝鴿房走。

　　「我想看看你餵鴿子，我好喜歡他們拍著翹膀圍繞在你身邊。」

　　他頓住，考慮該怎麼辦。

　　我靈感一閃。「我想你一定是阿煤，」我說：「我在客棧裏見過你的母親。」

　　他慢慢微笑了，點了點頭。

　　「我是愛倫．凱勒威，我來這兒住了幾天。」

　　「妳喜歡鴿子嗎？」他問道。

　　「我對鴿子所知不多，但我聽說過褐色鴿子的故事，牠們還會送信，我想這真是太棒了。」

　　「牠們會送信。」他驕傲地說。

　　「這好神奇，牠們知道到哪兒去，是嗎？」

　　他臉上漾起了微笑。「得訓練牠們。」他說，從碗裏抓了一把玉米，撒在石板地上，有幾隻鴿子飛過來啄食，有些棲在碗旁，不停咕咕叫著。

　　「我相信牠們都認得你。」我說。

　　「當然牠們認得。」

　　「你照顧牠們有多久？」

　　「從我到這兒來就照顧這群鴿子，」他用手指數著，似乎有五年了。

　　「昨晚我在這兒看到你。」我說，指指穀倉。

　　「我也看到妳。」他害羞一笑。

　　「我叫你，但你假裝沒聽到。」

　　他點點頭，仍然一副害羞的樣子。

　　「現在我能進去看看嗎？」

　　「妳要進去嗎？」

　　「當然，我對鴿子很有興趣。」

　　他打開門，我們走了三層石階，到了一間小房間，那兒放了好幾袋玉米，還有些水槽。

　　「這是我鴿子的房子，」他說：「但我現在得把牠們餵完。」

　　我們又走回庭院，他伸出手臂，有兩隻鴿子立刻飛了上去。「來，我的美人兒。」他喃喃自語著：「你們來看阿煤，是不是？」

　　我抓了一把玉米，撒在石板地上，他望著那些鴿子在啄食。「小姐，妳喜歡鴿子。」他說：「她也喜歡鴿子。」

　　「她？」

　　他含糊地點點頭。

　　「她也喜歡鴿子，她來幫我餵鴿子，然後她又走了。」

　　「阿煤，你說的是誰啊？」我問。

　　「她，」他說，他的眼睛很迷惘。「她走了。」

　　我知道他全然忘了身邊的我，我不顧再打擾他，悄悄走了。

　　※※※

　　第二天，文娜帶我到古堡四處看看。

　　「我們先從地牢開始看吧，那真是一個陰森森的地方。」

　　我們走下旋轉石梯，她囑咐我要特別小心。

　　「這些樓梯非常危險，妳不習慣走起來要特別小心。聽年前有一個女僕掉了下去，一天一夜都找不到，當他們發現她時，她幾乎失去神智，她一口咬定遇到鬼，有一隻鬼手把她推下去。」

　　我們走到下面，地是小石子鋪的，四周都有許多門。我推開一扇門，看到一間牢房，像一個洞穴，一個正常高度的男人站不起來，椅上掛著沉重的鎖鏈，我看了顫抖，這是防止犯人逃離的。牆上抹起來有一層水氣，這兒整個地方都有一股潮氣。我發著抖關了一扇門，又冒險打開另一扇們。每牢房並不全然相像，但卻看了令人沮喪。牆上有小窗，沒有玻璃卻有鐵柵。

　　「看來真是陰森森的。」我說。

　　文娜點點頭。「想想看，如果你是這兒的犯人，你大叫無人聽到，就算有人聽到，他們也不會搭理。」

　　「你幾乎可以感受到那種痛苦、挫折和絕望。」我說。

　　「我們去別處看吧！」文娜說。

　　我們爬上樓梯，她帶我看了很多房間，我忘了數有多少間房間，我們到東、南、西、北的塔樓去探險，穿越過許許多多走廊，上上下下過不少樓梯。她帶我去廚房看，有烤麵包的地方，做奶油的地方，釀酒的地方，並和僕人們介紹我，他們都對我行禮，而且十分好奇地注視著我。

　　有一間房間可以通向大廳，這兒最令我感興趣。因為文娜領我進去時說：「我聽說這是妳母親最喜歡的房間，她的名字叫法蘭西絲，對不對？有些年紀大的僕人都叫這為法蘭西絲的房間。」

　　我跟著文娜走進去，她在窗子凹處坐下。「我聽說，她經常作畫，卻不習慣把這兒當畫室，因為光線不夠。自從她走了之後，就沒有人使用這間房間。」

　　我四下看看，想像媽媽在這兒的情景。的確，這不是一間明亮的房間，從擺放的家具看來，這兒只像一間起居室，有幾張椅子，一張桌子。

　　「我想，不知是否遺留著媽媽的東西。」我說。

　　「看一看這個櫥子。」

　　我打開櫥子門，勝利地大叫起來，裏面有畫架還有幾卷紙。

　　「這一定是她的東西，」我叫道，當我拿起卷紙，發現下面地上還有一本素描本子，上面寫著地名字──法蘭西絲．凱勒威。我雙手捧著，這是最令我興奮的發現，文娜也走過來看。我翻開裏面，是從不同角度畫城堡的素描。

　　「她真是一個藝術家，」文娜說。

　　「我要把這本素描本帶回去，有空時可以好好看意。」

　　「當然可以啦。」

　　「這真興奮！我還知道一點媽的事，可是爸我就全然不記得，你也許知道一些有關他的事。」

　　「沒有人非常瞭解他，我也很少看到他，我不認為他喜歡年輕人。他病了很久，一直在他自己的房間裏。我偶爾看到他坐在輪椅，杰果舅舅經常和他在一塊討論事情。但他不像是城堡中的一份子，誰也不清楚他，杰果舅舅說他是一個喜歡孤獨的人。范韋克是負責照顧他的人，我想他會比別人多知道他的事。」

　　「范韋克在哪兒？」

　　「自從妳父親過世之後，他就離開了。我想他一定住在大陸的某一個地方。」

　　「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她搖搖頭，似乎說到我父親是很乏味的話題，她改口說：「看，這些座椅，其實可以打開。」她打開了，裏面只有一個小地毯。文娜放下蓋子，突然說：「我們去找阿煤，」她說。「我要他明天划船帶我到大陸去，妳要去嗎？我知道妳在島上還沒探險夠，只要海面平靜，我就想到大陸那邊看看朋友，如果妳喜歡，我們可以住在客棧並騎馬。」

　　我說我喜歡。

　　「那太好了，這得看天氣了。」

　　「阿煤划船帶我們過去。」

　　「是啊，他最喜歡能回去看看媽媽。」

　　「他是個很奇怪的男孩，我發現他時他正在餵鴿子。」

　　「噢，妳已經見過阿煤了。他們都說他腦筋遲鈍，可是有些事他卻非常聰明，這就是他和大多數人不同的地方。他十一歲時到我們這兒來，杰果舅舅就注意到他，派他去餵鴿子，不久他發現阿煤對鳥類有極大的天分，他把那群鴿子照顧得很好。」

　　「我在他家客棧住時，聽他母親提及她自己曾在這兒工作。」

　　「對，她以前在古堡工作，後來和丈夫經營客棧，阿煤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他很小的時候，就和別的孩子不同，只是早兩個月出生。由於生得黑，大家就喚他阿煤。很少人瞭解他，但我想我瞭解他，他有顆善良的心，對養鴿子很有一套，咱們去找他吧！」

　　阿煤正在鴿房裏。當我們進去時，他並不怎麼搭理我。

　　「看，牠的腳受傷了，」他喃喃說道。「來，我的美人，這是文娜小姐和愛倫小姐，她們不會傷害你的。」

　　「你能治療牠嗎？阿煤？」文娜問道。

　　「當然，文娜小姐，我有這力量。」

　　文娜看看我微笑著。「我要你明天帶我們划船去大陸，阿煤。但願海像今天還麼平靜。」

　　「文娜小姐，我會為妳弄一艘小船。」

　　「愛倫小姐也和我一道。」

　　他點點頭，仍然全神貫注地看著那隻受傷的鴿子。

　　「你知道怎麼做吧？阿煤？」文娜問道。

　　「文娜小姐，我當然知道。」

　　不久我們離開之後，文娜說道：「怪的是，經過他的手療傷，鴿子很快就痊癒了，真不知他是怎麼醫治的。」

　　我們穿過庭院走了。

　　※※※

　　下午，我出去散步，到島上各處去探看。晚餐時，我跟杰果說及我的所見所聞，引起他的興趣。

　　晚上，我興奮得有些累了。我答應自己，每一天我都要知道更多有關我家庭的事，明天，我會和文娜說得更多，我想也能和潘格里太太聊得更深入。

　　當我準備上床時，我又注意到母親的素描本，我過去翻了翻。

　　媽媽真有繪畫天才，畫出城堡每一部分，還有幾張畫著藍岩島，和肖像畫。有一張畫著一個矮胖的孩子，瞪著一雙詢問的大眼睛看著外面的世界，看來只有一、兩歲。我看了一陣，認出那孩子正是我自己，這就是我兩歲的樣子。翻著畫頁，有一、兩張畫的是杰果，她完全捕捉住了他的神韻。她畫兩個他互相對望，像兩個不同的男人，可是都是杰果，彼此笑著。我看過他那種微笑，是在芬萊廣場那棟房子裏，垂著眼瞼，不知心裏在想著什麼鬼念頭。

　　媽媽要在這幅畫中表達什麼？有一點是確定的，杰果並不像表面那樣，也許她的意思是：得注意，杰果是個雙面人。

　　我感到不安，我愈來愈喜歡跟他在一起，超過了我願意承認的程度。

　　我又翻了幾頁，又有張雙人像，媽似乎很擅於這種藝術，這幅畫裏，我看到的是一個端莊的女孩，她的頭髮編成髮辮，頭髮長過肩膀。她仰起臉像在祈禱，手裏拿著一本聖經。在這幅畫另一個女孩，頭髮未結，披散下來，睜大了眼睛，像看到非常奇異的事，那表情極痛苦，眼中有祈求，看來似乎想訴說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祕密。

　　這是一幅可怕的畫。

　　我看到下面有一個縮寫字「S」。

　　這是誰？我自問道，誰是「S」？

　　我睡不著了，翻過下頁，是一幅平靜的風景畫，我仍在想著「S」那雙狂野的眼睛，還有杰果的畫像，讓我又想到在芬萊廣場看到他的那一幕。

　　我安慰自己，也許這是母親表達繪畫技巧的一種方法，那只是她的想像力，把一個人以另一種性格表現出來。

　　雖然如此安慰自己，但我卻無法真正相信。翻了一張又一張，我看得目瞪口呆，其中有一張，毫無疑問，正是我夢中那個房間！

　　壁爐、煙囪、搖椅，壁爐上方的畫……每一樣和我夢中所見完全相同！

　　我驚愕極了！只是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

　　有一個念頭縈繞著我的腦際：一定有這麼一間房間，媽看過，也許就在古堡中？

　　畫冊從我手中滑落，掉到床上，這是什麼意思？我幾乎感到媽的靈魂來到我這間房間，想透過這本畫冊，和我接觸。

　　她知道杰果什麼，她看到他的兩面？誰又是「S」？有時看來端莊，有時又狂野？

　　但那房間的畫最令我震撼。那房間在哪兒？這回我又多知道一樣事了：一定有這麼一間房間，並不是我的想像力。

　　我試著回想在外婆家的日子，和媽並肩坐在草地上的情景。現在我可以確定一事，那夢中的房間一定存在，但是在哪裏呢？

七、鳥島上

　　那一晚，我時睡時醒，奇怪的是竟然未再做那夢。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素描簿拿出來看，有一陣子，我不相信昨晚真的在簿子上看到那幅畫。

　　但畫上分明畫著那房間，我知道得太清楚了。這時珍納進來，為我拿熱水來。我拿著母親畫冊，翻到房間那一頁。

　　「珍納，妳看這房間有什麼想法？」我問，並拿近給她看。

　　「很美，可不是？」

　　「妳可看過這間房間？」

　　「小姐，真有這間房間？」

　　顯然，她沒看過。

　　早餐後，文娜到我房間來，看看我是否頂備好了。

　　「我看了母親的畫冊，」我說：「非常有趣，妳看看這間房間。」

　　她看了看，點點頭。

　　「妳知道這房間嗎？」

　　她顯然很困惑。

　　「我？這不是很普遍的一間房間。」

　　很普遍的一間房間！聽到她這麼形容好奇怪。我真想說：自我有記憶以來，一直記得這間房間。如果我能找到這間房間，我就能明白何以做夢總是會夢到。

　　但我很難啟口，只好說：「我想這間房間一定在古堡某一處。」

　　她搖搖頭，對這幅畫並沒什麼興趣。

　　這時，有人敲門。我說：「請進！」阿煤走了進來。

　　「怎麼啦？」文娜問。

　　「文娜小姐，因為潮水的關係，我想我們最好早點出發。」

　　「你說得對，」文娜說：「我們幾乎準備好了。」

　　一陣衝動，我又把那幅畫拿給阿煤看。我急切想知道那房間在哪裏，何以我母親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她把房間裏每個細節都畫出來了。

　　「阿煤，」我問：「你看過這房間嗎？」

　　他一看之下，神色變了些，臉色有些緊張，只瞪著那幅畫，沒有看。

　　「你知道嗎？」我急切地問。

　　「愛倫小姐，這是很美的房間。」他慢慢說道。

　　「是的，阿煤，可是你以前有沒有看過？有沒有看過？」

　　「愛倫小姐，這只是畫裏的房間，要我怎麼說。」他慢慢地說。

　　「為什麼不能？」

　　「我親愛的愛倫，」文娜大笑。「那只是妳媽媽畫的一個房間啊！」

　　阿煤點點頭，眼睛很茫然。我想：畢竟，他這人蠢蠢的。

　　「我們走吧，」文娜說：「阿煤，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阿煤說。

　　我們走出古堡，走到海邊，船已經泊在那兒，早上的海很平靜，阿煤面有喜色，他很喜歡搖船過悔，這和我剛才問他那房間時的表情完全不同。

　　他的手雖然像一雙孩子的手，可是很有力氣。他也布一雙孩子的眼睛，但有時你會覺得看不清楚他。

　　「回程海如果還是這麼平靜，就讓我來划船。」文娜說。「愛倫，妳會划船嗎？」

　　「會一點。」我想到以前在飛利浦家，我們也曾在一塊划船。

　　「住在島上，得學會划船，這是很有用的。」

　　上了岸，阿煤跟我們朝客棧走去。

　　潘格里太太笑容滿面地出來歡迎我，顯然她看到兒子非常高興─4

　　「奧卡斯塔斯！我的兒子！」她喚道。

　　有一陣子，我想不出誰是奧卡斯塔斯。後來我想起，做母親的是不會叫兒子的綽號，那是她的愛兒。

　　「歡迎兩位，文娜小姐，愛倫小姐，要吃點點心嗎？我知道，妳們要馬。」

　　「是啊，」文娜說。「妳也是吧？愛倫？」

　　我說我也要騎馬。想到可以去造訪米契．海洛克，就很令我愉快，畢竟我崇拜訪過他那裏，現在又有一個機會。

　　「好，奧卡斯塔斯，你去馬廄備馬，然後來廚房吃點心，我的烤箱裏正烤好糕餅。兩位小姐，要喝杯酒嗎？」

　　文娜說：「可有任何人到客棧來了？」

　　「沒有，文娜小姐，沒人來這兒。」

　　潘格里太太為我們倒了黑莓酒，還有剛出爐的熱烘烘的鬆糕，我們變得很熟稔。

　　沒一會兒，就聽到客棧門庭前傳來馬蹄聲，文娜的臉慢慢漾開了笑容，她笑起來很美。我聽到聲音，是米契．海洛克先生。

　　他一進來，文娜就站起走向客廳，伸出雙臂和他擁抱著，當他看到我，眼睛一笑，泛起微笑。

　　「凱勒威小姐，」他叫道：「愛倫．凱勒威小姐。」

　　文娜很驚訝地看著我，又看看米契。「你們……你們彼此認識？不可能吧！」

　　「噢，我們的確認識。」米契說，他朝我走來，雙手握住我的手。「妳喜歡法爾島嗎？」他問。

　　「我在那兒發現了許多有趣的事。」我告訴他。

　　「我不懂你們怎麼可能認識。」文娜不耐煩地說。

　　「這不難解釋，」米契告訴她，我加了一句。「當我在這兒等船時，有一天出去探險，結果迷了路，米契爵士救了我。」

　　「我懂了。」文娜冷冷地說。

　　「這回妳一定要到我的莊園來。」米契溫暖地說。

　　「謝謝你，我喜歡。我喜歡你的房子，好迷人。」

　　「潘格里太太為妳們備了馬嗎？」他問道。

　　「我已經吩咐過了。」文娜說。

　　「愛倫也許另有計畫吧！」文娜建議道。「她說她要到鄉下探險。」

　　「我本打算到你的莊園去，」我說：「上次你說來此地時可以去訪問。」我對米契說道。

　　「如果妳不來，我會很傷心的。」米契回道。

　　「我一直想再度造訪你的莊園。」

　　「和你們的古堡相比，只怕我的莊園太小了。」

　　「莊園很美。」我說。

　　「那是我看過最美的房子。」文娜說。

　　「謝謝妳，文娜，」米契說：「妳知道嗎？我也是這麼想。」

　　我們走到庭院，馬已經備好了。潘格里太太很高興兒子又能回家待上幾小時，她看著我們騎馬離去，不一會兒，我們已經到了莊園。

　　「凱勒威小姐，我帶妳看看這房子。」米契告訴我。「上回妳未仔細看。對啦，妳的腳踝如何？」

　　「現在不痛了。」

　　「上回妳傷了腳踝？」文娜問。

　　我詳細告訴她那天發生的細節，她專注地聽著，但表情卻不快樂，像在思索著什麼。

　　我們進入上回來過的大廳，上回在這裏，我感到這兒好平靜。

　　「這屋子看來好溫馨，」我評論道。

　　「我們都有同感。」文娜簡短地說。

　　「是啊，」米契也說：「這房子一定也在歡迎妳。既然妳對這房子印象這麼深刻，那麼我帶妳四處看看，妳不介意吧，文娜！文娜是我的老朋友。」他告訴我：「她對這房子熟悉得跟我一樣。」

　　「我好喜歡看看。」文娜插嘴說：「你知道得很清楚，有些地方我未曾看過。」

　　「家裏有很多東西都有上百年歷史，我喜歡儘可能保存著。」

　　「杰果也喜歡這樣，可不是嗎，文娜？」我說，我知道文娜並不喜歡我也跟著來，我發現她對他很熱切，絕不止於是個普通朋友。看著他時，她的眼中流露著出奇的溫柔，我心裏明白了。

　　「杰果喜歡回到封建制度的歲月中，」文娜說：「不只是個莊園領主，他是我們每個人的主子。」

　　「他非常以法爾島為傲，」我說，為他辦駁。「我們散步時遇到一些人們，很容易發現大家都是那麼尊敬他，他把法爾島治理得很好。」

　　「我親愛的愛倫，他們一個字也不敢頂撞他，要是忤逆了他，他可以立刻把他們逐出家園。」

　　「我相信他不會這麼做。」我溫和地說。

　　她揚起眉毛，對著米契微笑。「愛倫還有很多事得學習。」她說。

　　他從容地改變了話題。

　　「隨我到小教堂看看。」

　　我們走過石板地，爬上旋轉石梯，推開了重重的橡木門。

　　「常有戲劇在此上演。這兒有一個地方，以前曾有教士躲在這兒。小教堂裏面有很多裝飾。」

　　「米契，你這兒充滿了貴族氣氛，和我們的古堡大大不同。相較之下，我們的古堡只像個土匪窩。」

　　教堂地上是以小馬賽克拼成的圖案，祭壇上鋪著一塊美麗的布，他告訴我，那是出自他祖母之手。教堂外面還有房間，以前是給痲瘋病人住的。上面有個小房間是供婦女集合用的。「現在我帶你到日光浴室。」

　　「妳看，多好！」文娜說。

　　「幸好我們家世代都有兒子傳承家產，我希望我的兒子也有兒子，這樣就可以永遠傳下去了。」

　　「你有兒子嗎？」我問道。

　　他大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結婚呢！」

　　「但是你會的，」我說：「你將視結婚為一項責任。」

　　文娜很緊張地看著他，我想：對，她愛他，我今天來成了電燈泡，我不該來的，該看看之後就先走了。她表現得夠清楚了，他可能太有體貌，對我表示歡迎熱忱，或許我信以為真了。

　　日光浴室是間很明亮的房間，他說，這房間為迎日光而建，看來現在很少用。室內垂著深藍的鏽帷，我在注視其中繡的畫，米契說那是有緣由的。

　　「讓我告訴妳我們這房子裏的鬼故事，」米契說：「以前有三姐妹住在這房子裏，她們想嫁人，可是他們的父親卻不答應。其中一個永遠跑了，另外兩個留下，隨著年華老去，愈發怨怪她們的父親。當她們的父親在臨死前，乞求女兒原諒，可是女兒拒絕原諒他，他亡故後成了鬼魂，常在屋內游蕩，希望女兒能原諒他的自私，他會使她們和有情人結為連理。」

　　「這是我聽過最令人愉快的鬼故事。」

　　「他原是死於這房間，這是他的臥室，後來改為日光浴室。人們說，受了他的影響，梅洛克家族後來的婚姻都美滿和諧。」

　　「那麼，他的罪過當然獲得原諒。」

　　「是的，大家都這麼想，妳同意嗎？入門的新娘，都相信自己會擁有快樂的婚姻生活。」

　　「這對海洛克家的新娘是很好的安慰。」我說。

　　他對我微笑。「妳說得對，我母親就常告訴我這故事，因為她也曾是個新娘。她說：等你有了新娘時，告訴她這故事，她一定會記在心頭。」

　　「就像她一樣嗎？」

　　「她一輩子是這麼想的，人往樂觀的方向去想是一條路，悲觀地去想也是一條路。我十歲時，母親就得了不治之症，只剩十個月的日子好活。那時，她對我說：「我很幸運，活得很快樂。現在，我得病將死，比拖久了多受罪要好得多。」她的話沒錯，她雖病了，卻沒受什麼苦。」

　　我和文娜，都被她的故事深深感動。當米契說話時，文娜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

　　「現在我們去吃午餐吧，妳們渡海而來，我就準備著了。」

　　「你真太好了，」我說：「我沒想到你會邀請我們午餐，或許我……」

　　他倆都望著我，我繼續說：「我想你要請的是文娜，我……」

　　「我們很高興妳和我們一道午餐，」米契溫暖地說。「對，我接到信，知道文娜會來。」他告訴她。「從未失誤。」他回頭對我說：「我倆雖有一水之隔，阿煤差鴿子送信來，這是最好的通信方法。妳知道，阿煤對鴿子很有一套，我們這兒也養鴿子。午餐後，我再帶凱勒威小姐看花園，好不好，文娜？」

　　我好喜歡坐在餐桌旁用餐，從窗子望出去，是一片綠色的草地，我喜歡語種閒適的氣氛。隔桌看著米契．海洛克，他是個自適滿足的人，我忍不住私下將他和杰果做比較。杰果總是精力充沛，他心情時時在變，但是他不同的風貌，總會吸引著我。

　　餐後，我們到花園漫步，這是義大利式花園，遍植英國玫瑰，灌木叢，草坪修整得像條碧綠的毯子。

　　最後米契陪我們回客棧，阿煤已經在等著我們。

　　「不久再來，」米契說，無疑地，他也邀請了我。

　　回程時，文娜一直沉默無語，也很少看我一眼。我意識到我們關係攬了，以往她待我很親切，現在她卻懷疑我。

　　到了島上，阿煤繫舟，我們離開他，回到古堡。

　　文娜說：「怪了，妳遇到米契，怎麼都沒聽妳提起。」

　　「我想還有好多好多事要談。」

　　「妳在森林中傷了腳踝？」

　　「是啊，我絆倒了，後來他帶我回莊園，又送我回客棧。」

　　她笑了笑。「看妳傷得並不嚴重。」

　　「只是暫時扭到，第二天早上就好了。」

　　「扭得正是時候。」她說，在我還來不及解釋之前，她已經跑進城堡了。

　　我回到城堡，這快樂的一天全被破壞了。現在我得小心，不該再去海洛克莊園。

　　晚上晚餐時，杰果湊近看我，問我這一天到哪兒去啦，我告訴他到大陸那邊去了。

　　「什麼？愛倫，妳已經不要我們啦？」

　　「才去幾小時。」

　　「島上還有很多地方妳沒看過哩。」杰果說：「咦，妳到哪去了？」

　　「海洛克莊園。」

　　「妳們兩個？」

　　「我以前見過米契．海洛克。」

　　杰果放下刀叉注視著我，我意識到珍妮弗的目光也盯著我看。文娜垂眼看著她自己的盤子。

　　我把在森林中遇到米契的事重述了一次，以及如何扭傷了腳踝。

　　「妳受傷了，」杰果叫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事實上，第二天就好了，我也忘了。」

　　「只是暫時性扭傷。」文娜說，我聽出她口氣中的諷刺。

　　「後來呢？」珍妮弗問。

　　「他帶我回莊圈，賀金太太──那名女管家察看我的傷勢，她說我不該再走路了，所以米契爵士送我回客棧。」

　　「十足的紳士！」杰果評道。

　　我意識到杰果和珍妮弗都很不高興。

　　杰果說：「明天我帶妳多去看看島上其他地方。」

　　「謝謝。」我答道。

　　「我對愛倫說，她該練習划船。」文娜說。

　　「妳划過船嗎？」杰果問。

　　「是的，可是我沒在海裏划過，在河中划船我想並不相同。」

　　「其實是一樣的，」文娜說，「只是在海中得格外小心──尤其得注意天氣變化。風平浪靜時非常安全。」

　　「只能在海灣練習，」杰果說：「而且得有人在妳身邊。明天我帶妳出去？妳隨時要去哪兒，阿煤會帶妳去，不可單獨一個人出去。」

　　我說我會試著學。

　　「現天上第一課。」杰果說。

　　回到房間，我很累了，這一天好長。我非常喜歡造訪米契．海洛克的在園，可是卻被文娜的嫉妒破壞了。這意味著將來我得多多小心，真可惜，米契是那麼溫和的朋友。

　　我點燃了梳粧台上的蠟燭，坐下來編著我的髮辮，這時聽到敲門聲。

　　我開始沮喪，不知何故。只要一點上這蠟燭，我就感到不安。

　　好幾秒鐘，我只是看著門，又聽了敲門聲，然後門悄然打開了，珍妮弗站在那兒，手裏捧著蠟燭。

　　「妳沒來應門，我以為妳睡了。」她說。

　　「我正要說『請進』，妳就進來了。」我回答。

　　「我有話要跟妳說。」

　　她坐下來，在梳粧台邊又抬了一把椅子坐下。

　　「是關於文娜和米契．海洛克的事。」她說。

　　「哦？」

　　我在鏡中看著她，她垂著眼，似乎不想看我。

　　「他是鄰近一帶最合格的未婚男人。」她繼續說：「他和文娜一直是好朋友，事實上……」

　　「更進一層？」

　　她站點頭。「如果沒有阻礙的話……他們會成親。」

　　「阻礙？」

　　我注視著她的反應，她的嘴扭曲了一陣，看來很醜。我告訴自己，並不是鏡子扭曲了。

　　「那樣的家世……」珍妮弗艱苦地說：「大家都認為對文娜是很適合……可是那個管家賀金太太，她認為只有公爵的女兒或伯爵女兒才配得上他。」

　　「他實在不該管這麼多。」

　　「妳知道那種女人，當管家當久了，影響力很大，她以前是他的護士，把他當自己兒子看待……以她看，沒有人配得上她親愛的米契。……我們凱勒威家族配他也配得上，偏偏我們這一支被稱為是魔鬼的後代。」

　　「我相信，他不會相信這種傳說的。」

　　「就算他不相信，可是這兒迷信的人多，別人的閒言閒語也會影響他。今天文娜回來……有些不高興。」

　　「為什麼？」我直率地問。

　　她朝我挪近了些，我卻均不敢看她，怕看到她那邪惡的表情，像上回在鏡中不意瞥到。

　　「妳知不知道，妳假裝扭傷腳，結果贏得他對妳的注意力。」

　　「我不是假裝扭傷腳，我真的受傷了。」

　　「好吧！但這是很浪漫的開始是不是？我敢說，他發現妳和他所遇到其他的女孩不同，自然他會對妳產生興趣，因為妳也是凱勒威家族，而且不是魔鬼的後代。」

　　我非常憤慨。「聽著，」我幾乎是厲聲說道：「我在森林中迷路時，遇到一個男人，他把我送回客棧。第二次遇見他，是跟文娜一起到他家午餐。我喜歡他這人，也喜歡他的房子，但這都不算什麼。」

　　「文娜想……」

　　「文娜愛著他所以很敏感。我可以告訴妳，我不會第一次遇到一個男人，就急著想他會是我丈夫。」

　　她站了起來，拿著燭台。當她站在那兒，我做微微顫抖。蠟燭在她臉下方，她的臉在陰影中，就像上回在鏡中看到那麼邪惡。

　　「或許我說得太多了，」她的聲音像在低語。「可是，來來妳，別從文娜身邊把米契．海洛克搶走。」

　　「我親愛的珍妮弗，據我所知他不是一個能搶得走的男人，他有他自己的選擇。」

　　「文娜先妳認識他的。」

　　「好，他是文娜的。」

　　「晚安，」她說：「我希望妳瞭解做母親的憂慮。」

　　「我瞭解。」我告訴她。

　　我在鏡中看著她走出去，我知道，不只是母親對愛女幸福的憂慮，她知道我懂，她是來警告我的。

　　※※※

　　珍妮弗的造訪使我心煩，怎麼也睡不著，因為我打算寫信給艾莫妲，她一定很想聽我在島上的生活情形。我要告訴她小農田和桔紅屋頂的小小農舍，我想打開抽屜看看有沒有紙，可是抽屜怎麼也拉不開，我想一定是裏面有東西塞住了，用力一抽，想不到嘩啦一聲抽屜摔到地上，東西撒了出來，我看到一本本子，上面寫著「S．K．」咦？這不是衣櫥壁上塗晝的簽名嗎？

　　我翻了翻那本子，有幾頁寫了字。那些一字吸引住我的目光。

　　「我恨這兒，我希望能逃走。」接著：「我的父親恨我，我不知為什麼，可是他也未曾喜歡任何人……也不愛她……不愛嬰兒。」我又翻到前頁，寫著：「島上的生活」。

　　這只是一本小孩子的練習本，我想，顯然這本子是屬於那神祕的「S．K．」。「我是這房間的囚犯。」這是她曾在壁牆邊寫的，或許是個受了懲罰的孩子，我一定要知道她，只要有機會，一定要找人問問。但這幾天還是避著文娜好些。

　　我又往下看。「荷馬小姐要我寫篇散文『島上的生活』，她要我留在房間裏一直到寫好為止，但我根本不想寫散文，我才不要讓荷馬小姐知道我的祕密，我要寫席姆和我自己，我不能說，因為無人可傾訴。寫下來倒有意思，可以留下來供日後回憶。我父親一直恨我，繼母也不喜歡我，除了嬰兒之外，沒有人喜歡我。繼母喜歡嬰兒，她對著嬰兒說：『看妳的小姐姐，妳喜歡她嗎？』我說：『我只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我才不要這麼傻的妹妹。』嬰兒大哭。每個人都說嬰兒可愛，我想我以前也曾是嬰兒，也曾受過寵愛。」

　　接著是一大片空白，後面又有了字句。

　　「荷馬小姐發現我沒寫作文，她說：『我不知道妳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反正，大家都這麼想，我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得。我有時去看看嬰兒，我希望他也能來看我。我想，他不來看我的理由，因為他不喜歡我，在我七歲生日還沒到之前，媽就過世了。有時，我去她墓地看看，常常大哭。媽愛我，那時我還不懂事，直到她死，再也沒有人愛我了，荷馬小姐也不喜歡我，奶媽也不喜歡我，她們說我愈變愈壞。每次我過生日，媽總把禮物藏起，我從不知道那份神祕禮物是從哪來的，她裝著像是大家送的。其實，除了媽之外，沒有人會送我生日禮物。媽死了以後，我過生日再也沒有神秘禮物了，自然，那份體物是媽媽送的了。媽死了之後，我愈變愈壞。

　　「後來繼母進門，我好了一陣子。繼母生了嬰兒後，每個人都關愛她，沒人注意我，我也放棄了要爸爸喜歡我。」

　　說還想知道更多，可是後面大部空白，只有一小行字：「我恨算術。」

　　我放下本子，塞回抽屜，再也沒布心情寫信給艾莫妲了。

　　※※※

　　我和杰果坐在船上，我搖槳，他坐在我對面。他要帶我去看鳥的島，他告訴我，那兒離本島不遠，對我而言，是很好的練習機會。

　　這天天氣很美，波平如鏡。

　　「這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刻，」杰果說。「十月以前，海鷗會來。愛倫，妳划得很好，我看得出將來划船比賽妳會贏得冠軍。」

　　「如果我要在這住一陣，一定得學會划船。」

　　「我親愛的愛倫，我希望妳長期住在這兒。」他說，注視我的眼神，有些煩惱和緊張。「為何不可？」他繼續說：「妳很能適應我們的生活，坦白承認吧？妳開始喜歡上這個島了。」

　　「是的，我發現這裏非常有趣，這很顯然，我並無意隱瞞。」

　　「這麼說我聽了很高興，畢竟妳是凱勒威家的人。」

　　「這兒是我好幾代祖先住的地方，以前住在雅嘉莎表姨家，比較沒有歸屬感。」

　　「妳屬於這兒。」他熱切地說。

　　我沉默了，專心划著船。眼看著目的地到了，我很驕傲我划到了，杰果高興得眼裏閃著光，像孩子般天真。

　　他扶我走出船，朝斜坡上走。島上有好多鳥，大部份是海鷗，尖聲聒叫。

　　杰果拿了兩袋食物，他分一袋給我。

　　「每次我來，總是帶些東西給牠們。」他解釋道。「很抱歉打擾牠們的生活，這是牠們的地方。」

　　「你認為鳥這麼不歡迎訪客？」

　　「是啊，瞧瞧那邊右一大群烏鴉，大概有好幾百隻。偶爾有海燕飛來孵蛋，然後又飛走了。有一回，十分偶然，我看到一隻美麗的海燕。」

　　「我很驚訝，你竟會有閒情，對這事發生興趣。」

　　「我會找時間做任何我想做的事，難道妳不是嗎？愛倫？」

　　「我想也是。」

　　他摟著我，兩人信步上了斜坡。

　　「妳會愈來愈喜歡島上的生活，再不會有興趣經常到大陸那邊去旅行。真有意思，你竟然走到海洛克的地方，很愉快，是不是？但那裏太傳統，文娜對那兒有很多浪漫的遐想。可憐的女孩，如果她嫁給米與．海洛克，她這輩子待在那兒會煩死。」

　　「為什麼？」

　　「妳想想看，她嫁到那兒會過什麼樣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一樣。」

　　我不語。

　　「我們在這兒坐下吧，」他繼續說，他帶了一條旅行毯子，攤在草地上，我倆就坐在上面。

　　我們看著海，法爾島看來真美，美麗的綠色斜坡和黃沙海岸，鵲光照在農舍桔紅的屋頂上，相隔不遠處是藍岩島，由於天氣晴朗，石頭看起來很藍。

　　「告訴我，」我突然問：「誰是『S．K．』？」

　　他皺起雙眉。「妳說誰？」他問。

　　「我想她以前住在我現在的房間，我在衣櫥看到裏面畫著『S．K．』的縮寫。」

　　他迷惑了一陣，突然大叫。「呃，妳說的是西娃。」

　　「西娃？誰是西娃．凱勒威？」

　　「呃，她是妳同父異母的姐姐。」

　　「那麼，她日記中提到的嬰兒就是我。我在書桌裏找到了一本她的筆記本，裏面提到繼母和嬰兒。多奇妙！我的姐姐！」

　　「是同父異母的姐姐。」

　　「她提到的繼母就是我母親。」

　　「可憐的西娃，她的一生是個悲劇。」

　　「那麼，她死了？」

　　「她溺水了。」

　　「溺水？」

　　「一直沒找到她，只看到船，船被沖到岸上，西娃卻不見了。」

　　「真慘！發生這事時她幾歲了？」

　　「不過是一年半以前的事。如果她還活蒼，或許二八凡歲了。」

　　「她住在古堡……就住在我現在的房間，一直到……」

　　「是的，她是個個性很難相處的女孩。沒有人知道在那樣的夜裏，她一個人會划船出去，這麼做太瘋狂。但她是個瘋子。」

　　「你是說她……精神錯亂？」

　　「哦，心理不平衡。」

　　「多告訴我些事，我好想知道家中的每一件事。」

　　「也沒什麼好說的。妳父親結過兩次婚。他第一任太太艾菲生了西娃，她和妳父親相處得並不好，兩人時常吵得很兇，顯然，妳父親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他甚至不愛自己的女兒，也許他因她不是兒子而感到失望，這點我就不知道了。即使他有時間，也不看她一眼。」

　　「可憐的西娃！」我說：「她注意到了，這使她很不快樂，難怪她心理不平衡。」

　　「艾菲因肺炎死後一、兩年，妳父親到倫敦去，遇到妳母親，這似乎是另一個錯誤，因為她一樣也無法和他相處。妳出生後，情況似乎好轉了些起，但也沒維持多久，兩人時常吵架，最後妳媽把妳帶走了。這事很奇怪，妳媽離去之前，沒有一點徵兆。所以妳可以想見，妳父親是很難相處的一個丈夫。」

　　「我想可憐的西娃一定很不快樂。」

　　「我希望能找出她離去的原因，有人說魔鬼把她帶走了。妳知道，魔鬼在我家傳說中佔了很大的份量。」

　　「你告訴過我了。」

　　「有一天晚上，僕人們聽到西娃的喊叫聲，夾著風聲和浪聲。有人認為她的鬼魂出現在古堡裏。」

　　「那麼會到我房間來嗎？」

　　他爆出笑聲。「我希望沒嚇著妳，愛倫，我親愛的女孩，我們替妳換間房間吧。」

　　「不，我倒希望能見著西哇娃，她是我姐姐。我自小好想有個姐姐，原來我真有。真希望自己是在城堡裏長大。」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也是，愛倫，那麼我們就能早早認識。」

　　一隻海鷗從我們頭上呱呱掠過，像在嘲笑我們。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著我的姐姐，在古堡裏寂寞地長大。看了她的日記，我想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她。我算是幸運，至少還有一個艾莫妲那樣的同伴，她是那麼溫柔而有同情心。可憐的西娃，住在偌大的城堡裏，無人可傾訴。

　　杰果坐著餵鳥，鳥兒們都圍著他。我加入他，分享他餵鳥的快樂。

　　「牠們好美，可不是？」他說：「妳可知道，那最大的鳥，她的重量其實只有幾盎司。愛倫，妳喜歡像她們那樣飛嗎？」

　　「那一定是很美的感覺。」突然，我感到有人在看我們，一轉身，我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後方，杰果也看到他了。

　　「呃，是詹姆斯．門頓，」他說：「日安，門頓，你也到這兒來了？」

　　當那個人走向前時，我也站了起來。

　　「愛倫，」杰果說：「讓我介紹這位是詹姆斯．門頓先生。門頓，這位是愛倫．凱勒威小姐。」

　　「你就是那位藝術家！」我叫道。

　　他欠欠身，神色愉快，無疑地認為我知道他的作品。

　　「我很高興遇到妳，」他說：「我剛划船過來，想畫幾張素描。」

　　「所以你到我們的島上來畫，是不是？」

　　「是的，畫這些一鳥。而且從這兒看法爾島是最佳地點，但那美很難捕捉。凱勒威小姐，我希望妳喜歡島上的生活。」

　　我說我發現島上的生活很迷人。

　　他點點頭，折回頭走開了。

　　「現在，他是唯一住在藍岩島的人嗎？」我問杰果。

　　「是的，他在那兒住了好多年了，畫了不少以鳥為題材的畫。有時他去偷敦，安排賣畫事宜。」

　　「他從不到凱勒威島？」

　　「自從和妳父親吵了一架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我們見面時都禮貌寒暄，但從不互相造訪。現在也該走了吧，回程要我來划船嗎？」

　　「我一點也不累。」我說。

　　我倆把鳥食全部倒出，然後我拾起毯子，走下斜坡，回到我們泊船的地方。

　　「跳上船，」他說：「我把船推出去。」

　　我依言做了，然後我拿起槳。

　　「妳不需練習了，」他說：「妳已經成了划槳好手。」

　　我們回到本島上時漲潮了。

　　「回去之前，」他說：「我帶妳看泰西，她是全島最有智慧的女人。」

　　「是一種巫醫嗎？」

　　「不，她會告訴妳未來的命運。我知道你喜歡算命，所有的女人都一樣。」

　　我們走到一棟小屋，建築在花園中央，花園種植了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當我們走近時，一名老婦出現在門口。

　　「日安，杰果主人。」她說。

　　「日安，泰西。」他回答。「我帶了愛倫．凱勒威一起來，我是她的監護人。」

　　「日安，郡主。」她說。我也和她打招呼，並且端詳著她。她臉上爬滿了皺紋，可是一雙黑亮的眼睛卻像猴子一樣精靈。她披著一件灰色披肩，一雙黑貓在她腳下磨蹭著，綠色的眼睛，機警小心地盯著我們看。

　　我們聊著天步入屋內，屋內有一股刺激的氣味。那隻貓跟著我們進屋，跳入牠的籃子，一雙眼睛仍盯著我們看。我注意到有很多瓶瓶罐罐，裏面裝著些神祕的東西，桌上還放著一捆草藥。

　　「大人，你帶年輕小姐到我這兒來看看？」她說。

　　「泰西，她想多瞭解島上的事。」

　　「哦，我一輩子都住在這裏。在我之前，我的母親，我的外婆都住在這兒。這屋子叫月光小屋，在夜間建造的。」

　　「大約是在我曾祖母時代建築的。」杰果說。

　　她點點頭。

　　「請妳替愛倫小姐看看她的命運。」杰果說。

　　「親愛的，請坐近一點，靠近我。」

　　她握著我的芋，看著我的手掌。

　　「呃，我看到很多，有好的事也有壞的事。」

　　杰果緊張地注視著她。

　　「妳有麻煩……一生中的悲劇，失去一生中親愛的人，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現在，有兩條路在妳面前展開，妳得選擇正確的一條。」

　　「泰西有特殊的能力，」杰果說：「在島上，她是很受尊敬的。」

　　「我怎麼知道哪條路是正確的？」我問。

　　「妳將被保護，親愛的，這就是一條正確的路。妳現在回家和家人住在一起，這是好事，這是屬於妳的地方。」

　　那隻黑貓從籃子裏出來，在她裙邊磨蹭著。

　　「親愛的，現在妳走在正確的路上，但妳還得小心。」

　　「妳最好聽泰西的忠告，」杰果說：「島上的女孩都來找她，她們會告訴妳她從不說錯。」

　　「女孩子都來詢問她們愛情之事，她們希望有個年輕的男人能阿上她們。但妳不用如此，我親愛的，妳的命運已經定了，妳很快就知道伴侶是誰了。」

　　杰果大笑，他確實很喜歡她。

　　「繼續說，泰西。」

　　「如果這位年輕小姐做了正確的選擇，那麼她這輩子都會過著快樂的生活，她會有好幾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她曾經繞了好遠的路，但現在回家了。」

　　「是啊！愛倫。」杰果微笑地對著我，他的眼睛閃著亮光。我想：他真是愛著我。

　　頓時我明白他的感情，他還年輕，不到三十歲，未婚──我奇怪他何以至今未婚。

　　泰西認為，現在對我最重要的就是必須受人保護，那人自然是杰果了。

　　隨後泰西又說：「這兒許多年輕人常來找我治病，他們相信泰西，反而不相信醫生，同時我也會算命。我的曾祖母被當成女巫吊死，現在沒有這種事，人們比過去理智多了。據說我的祖先曾遇到一雙美人魚，幫助她回到海裏，因此那美人魚就賦給我們家庭一種特殊的力量，從此傳給家中第七個孩子的第七個孩子。」

　　「愛倫，如果妳看到美人魚，一定要幫助她回到大海，我們可能受到回報。」杰果調侃地說。

　　「這是真的，」泰西說：「我可以幫助妳脫離惡運的咒語，如果妳遇上麻煩了，到我這裏來。」

　　「愛倫，這意味著泰西接受你成為島民的一份子。」

　　他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我看到泰商眼中流露出貪婪的神色。

　　我們走了出去，外面灑滿了秋陽。

　　「愛倫，她說妳將來有很好的命運。」杰果說。「看來，妳會嫁一個很好的丈夫。愛倫，我第一次看到妳，就知道妳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人們真相信她的話嗎？」

　　「有很多人相信泰西能幫助他們，為他們指點迷津。」

　　「那麼你呢？你相信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我要什麼，我會去追求。」

　　「如果你追求不到呢？」

　　「我親愛的愛倫，我一直確信我能得到。」

　　我們回到城堡，心中還一直想著今天種種事情。回房點了蠟燭，在陰影重重的房間裏，又使我想到西娃。

　　「我的姐姐，」我低語著心中又想著泰西，她說的話杰果聽了很開心，杰果心裏打算成為我的丈夫嗎？

　　說實在的，一念及此，我感到非常興奮。但我對他又了解多少呢？我對這兒的任何人又知道些什麼？

　　「西娃？」我低語著：「妳在這兒嗎？西娃？」

　　我傾聽著，窗帘輕輕地因風吹起，但遠處的海洋卻無聲音。

　　※※※

　　第二天，我去找阿煤。

　　他正拿些魚，餵著庭院中的海鷗。

　　「牠不能飛了，愛倫小姐。」阿煤告訴我：「我在懸崖找到牠，牠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所以我把牠帶回來。」

　　他淡淡地說，好像他只是陳述著一件簡單的事。

　　「幸而你發現了牠。」我說。

　　「牠起初很怕我，但我一直跟牠說話，這隻海鷗才鎮定下來。起初，我抱牠時牠一直煽著翅膀掙扎著，我告訴牠只有阿煤才能治好牠，牠才安靜下來。妳看，牠翅上原本沾了油，我弄掉了，可是我也不希望牠飛走，我要餵牠。我的小美人，阿煤間會照顧妳……」

　　「阿煤，」我說：「我想請你幫忙，能不能陪我一起出海，我來划船，只要你陪我就行。我答聽杰果先生不一個人出去……」

　　他很高興照顧別人，很爽快答應了。

　　我繞著島划了一圈。

　　「愛倫小姐，妳拿槳的姿勢很正確，」他說：「妳很快就知道，什麼地方有礁岩。風平浪靜的時候，海面平順得像一塊絲料，也許不到十五分鐘，海變得怒浪滔天，如果船向大陸就很危險，不如繞島划行。」

　　「你可聽過很多人溺水而死嗎？」

　　我緊張地注視他，發現他的眼裏像有一扇窗子關了起來。

　　「曾經有。」他說。

　　「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西娃。」

　　他沉默了。

　　我繼續說：「當然，你知道她的，阿煤。」

　　「是的，我知道她。」

　　「她是我姐姐，我卻從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姐姐。我三歲就離開這兒了，我想她那時也不過十二歲……或許十三歲。我真想知道她，告訴我你知道的。」

　　「她喜歡島。」他說。

　　「呃？」這麼說我們之間有相通之處，我該料到。

　　「她常來幫你餵鳥嗎？」

　　他微笑地點點頭。

　　「是的，她是的，鳥兒也認得她，並棲在她的肩上，她愛極了那些鳥兒，她對鳥兒非常仁慈溫柔。」

　　「我很高興，你和她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他突然快活起來，我知道他正想著西娃和鴿群的畫面，或許她懷抱著受傷的動物，並和他討論怎麼做才最好。

　　「阿煤，她常和你說話嗎？」

　　「是的，愛倫小姐，她常和我談及鳥。」

　　「有沒有談她自己呢？有沒有說她自己快樂不快樂？」

　　「她常不停地說，就像我不在那兒。然後她抬眼朝我微笑並說：『我一直講個不停，是不是，阿煤？因為你是這麼好的聽眾，我都忘了你在那兒。』」

　　「她非常不快樂？」

　　他害怕地看著我，點了點頭。「是的，她常常大聲嘶喊……，我從未看過任何人像西娃小姐那樣嘶喊。有時同時又哭又笑。她說她恨城堡，杰果先生還有其他的人。」

　　「為什麼那晚她要划小船出海，你知道嗎？」

　　「那天有暴風雨。」

　　「我知道，但為什麼呢？」

　　我看到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我想，他一定知道一些事。

　　「還有，人們說她溺死了。」

　　他點點頭，嘴唇仍抿得緊繁地。「那空船漂了回來。」他好像突然有了靈感這麼說。

　　「她因為不快樂才坐船出海的嗎？她厭倦住在城堡裏。還是為了什麼事才出走的？你知道嗎？阿煤？」

　　他點點頭。「她是逃跑了。」

　　「可是她卻奔向怒濤洶湧的海……」

　　「她離開城堡那天正好有暴風雨，」他說：「我記得還有打雷和閃電，人們說上帝震怒。妳說他們說得對不對，愛倫小姐？」

　　「她在那樣天氣出走，無異自殺。在那樣洶湧的海裏，沒有一條船能倖存的。」

　　「愛倫小姐，這也未必。」

　　「可是幾天後空船不是漂回來了嗎？……並沒有西娃。」

　　「嗯，」他很肯定地說：「是沒有她，我們只能祈望她的新生活是快樂的。」

　　「阿煤，有人說她的鬼魂在島上出沒。」

　　「嗯，是啊！」

　　「你相信嗎？」

　　「我想她仍和我們住在一起。」

　　「所以你也相信，活著不快樂的人，死了會變成鬼魂。」

　　「愛倫小姐，我並沒這麼說。」

　　他臉色蒼白，我看到他眼底有一扇窗子全關緊了，我更相信他比任何人知道更多西娃的事，只是且我沒贏得他的信任，以致他不透露任何消息給我。

　　也許，以後終有一天他會告訴我的，此刻我只有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八、「愛倫號」漂走了

　　現在我知道自己是很好的一名划船手，划起船來，不輸文娜和珍妮弗，她們兩人再也不在我面前提起米契．海洛克。杰果則忙著島上的事，他要監督農場，還要安排島上商品交易，因此經常去大陸。但他也會抽空和我去島上騎馬，他常為我介紹認識許多農人和小商人，教堂裏的人，醫生，以及各行各業的人。

　　他很高興我划船有進步，一天他帶我去一處小海灣，那兒橫著一條新船，一邊漆著「愛倫」，我非常引以為傲。

　　後來，我就常常划著「愛倫號」出海，可是也不敢划得太遠，總是繞著島划行一周，心裏想著自己的前途不知如何，我現在最想知道西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若知道這件事真相，其他迷霧也會迎刃而解。為什麼西娃要在狂風暴雨中出走呢？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答案只有一樁：因為她再也無法容忍這裏的生活。

　　她真的下定決心要自了嗎？我可憐的姐姐，她一定過得悒鬱不樂，所以她在衣櫥的牆上畫著。「我是這房間的囚犯。」喔，那是她在房間裏這麼寫著，大部分孩子有時都會這麼做。

　　杰果也不大願意和她談話，他對她毫無興趣，而且認為她心理失去平衡。這傻女孩無法調適自己，最後以這樣戲劇性的手法結束自己一生。因此，空船漂了回來……卻不見她的踪影。

　　我的父親──也是她的父親──一直恨她。或許，他不喜歡小孩，也不是個和悅的人。他和兩任妻子都不時爭吵，我母親最後離他而去，記憶中還有一點媽的影子，媽到底還是愛著我的，不幸的婚姻，會是她的錯嗎？當然，原因一定很多，好媽媽未必會是好妻子。無論如何，我希望他們有一天會告訴我，我是那麼急切地想知道。

　　突然我想起爸爸以前有個僕役兼祕書范韋克，聽說他已離開城堡到大陸去了，如果我能找到范韋克談談，也許可以多發現爸爸一些事。我開始盤算這件事，想想該怎麼著手進行才好。如果我問杰果，他告訴我的已是第二手資料，又加上他自己的主觀意見。我想，身為父親僕役兼祕書的范韋克也許更親近也更瞭解他的雇主。

　　天氣好的時候，從大陸到島上每天有一班信船，一天，信船上一大袋信中，有一封信是艾莫妲給我的，我已寫信給艾莫妲，告訴她我對城堡的最初印象，我很高興接到艾莫妲的信，並把信帶回我的房間展讀。

　　她在信中說，聽我講述城堡裏的生活十分吸引人。她父母為她舉行幾次舞會，她現在遇到一個性情愉快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叫佛瑞迪．貝林斯，是富有的貝林斯家次子，他的母親也不反對他們交往。佛瑞迪態度和藹，喜歡講笑話，卻不傷人感情。我可以想像艾莫妲和佛瑞迪相處是多麼愉快，我更為她高興。奪走飛利浦，我一直對她心有內疚。我繼讀往下看：

　　「歐門．萊明夫人家的女家教日子可真慘，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愛倫，還好妳沒做那份工作，妳真幸運能逃離那兒。

　　「我們又經常和卡靈頓家來往，沒有人提及飛利浦，可是愛蜜莉郡主臉上仍顯得很悲傷，她問妳的下落，並希望妳生活快樂。還有人問及妳，那就是羅羅。他想知道妳到哪去了，是否安頓下來？我咎訴他妳在信上述說的一切，他聽了很有興趣。」

　　我放下信，很驚訝羅羅竟會對我的現況感到興趣。但過去離我愈來愈遠了，現在我只希望能找到范韋克，和他談談我的父親。

　　我想，潘格里太太一定知道范韋克的下落。於是，我決定到客棧一趟，看看會發現些什麼。

　　我很高興自己一個人划船前行，海洋波平如鏡，我練習得很好，划行到大陸去不會有問題的。

　　我逕自划抵大陸，到客棧找潘格里太太，請問她是否能容我打擾一會兒，我有些話想和她談談。

　　她端來自家釀製的酒，又從烤箱中拿出鬆糕，我問她何處能找到范韋克？

　　「哦，妳知道的，自從妳父親死後，他就離去了。」

　　「那也沒多久，他現在到哪兒去了？妳知道他的下落嗎？」

　　「他退隱了，住在佛樂頓的一間小屋子裏。」

　　「佛樂頓在哪裏？」

　　「離此六、七哩，聽說他種了些花和蔬菜弄到市場去賣。」

　　「我想去見見他。」

　　她臉上露出警覺之色。

　　「我想和她談談關於我父親的事。」

　　她搖搖頭。「妳父親到了晚年一直病得很厲害，愛倫小姐，妳聽了他的病況，只有令妳沮喪。」

　　「我當然想聽聽關於我家裏的事，可是人們都不大願意告訴我。」

　　「哎，愛倫小姐，我知道的也不多。我離開城堡已經十七年。」

　　「我知道爸爸是個悒鬱不樂的人，媽媽離開他……」

　　「她就是不喜歡住在島上，原因就在這兒。她總是說她像個囚犯……」

　　「妳一定知道西娃。」

　　「是的，西娃小姐，她是一個很奇怪的女孩。」

　　「妳離開時，她幾歲了？」

　　「呃，大概十三歲吧，她很狂野，有時我們總擔心她會出事。我們對她已經盡力，但她仍要折磨著我們。妳母親也盡力試過，妳出生時，她喜歡妳，也好過一陣子，但妳父親卻看也不看她，甚至不要她接近妳，我從沒看過父親對女兒會這麼冷淡。有時我聽到她在啜泣，我過去安慰她，突然她會繞著我跳舞大笑，又對我大叫：『妳以為我在乎他，妳這個傻老女人！』」

　　「她那晚出走，行徑實在令人費解！」

　　潘格里太太閃過警覺眼神，那使我憶起她兒子觸及此話題的神色。我意識到她一定知道西娃奇異失蹤的內幕，但此刻她認為不宜告訴我。於是，我想我還是該找范韋克。

　　「我想借匹馬去佛樂頓，」我說：「他住在佛樂頓哪裏？」

　　「愛倫小姐，佛樂頓是個小地方，連是個村子都談不上，妳去那兒隨便找人問問就知道了。」

　　當我正要離開客棧時，米契．海洛克正好騎著馬進來了。

　　「哈囉，凱勒威小姐，真意想不到！」他說。

　　「我正要去佛樂頓。」我告訴他。

　　「佛樂頓，我正好也要去，妳就跟我一道吧！」

　　「我以為你要到客棧去。」

　　「只是隨意看看。」

　　「希望我沒有打擾了你這個早上。」

　　「我親愛的凱勒威小姐，」他微笑著說：「沒有比見到妳更高興的了，怎麼算是打擾呢。」

　　他掉轉馬頭，和我並肩走。

　　「我知道到佛樂頓的一條捷徑，」他說：「我帶妳走。」

　　我很喜歡和米契結伴而行，好在文娜和珍妮弗今天都留在島上。

　　「妳要去佛樂頌做什麼？」他問道。「那地方很小。」

　　「我也聽說了。我要找范韋克先生。」

　　「范韋克……他曾經在城堡工作？」

　　「正是他，我想找他談談我父親的事。」

　　「我想他多年來一直是妳父親的僕役來秘書，後來妳父親也給他一筆錢，讓他在佛樂頓安居下來。」

　　「我發現很少人願意談我父親的事，而我自然非常想多知道。爸爸在世時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個父親，他做乎對我毫無興趣。」

　　「妳母親把妳帶走了，不是嗎？」

　　「是啊！但爸爸也奇怪，他從未花力氣找尋我們。畢竟，我是他女兒啊！」

　　「聽說他的個性就是很不喜歡原諒別人。」

　　「我聽說他是個非常不快樂的人。」

　　「事情過去了，何不就讓它過去？」

　　「我不這麼想，我好想多知道些。」

　　「好吧，那麼我們就到佛樂頓那兒去找找看。」

　　我們很愉快的騎馬經過鄉村，他對路徑熟悉得很，這是他的家鄉，他一輩子都住在這兒。他告訴我，佛樂頓是在他領地之外一個小地方，此外，他又告訴我有關佛樂頓更多的事。

　　我們很快就到了佛樂頓，正如潘格里太太所言，這是一個小地方，看一條短短的街，街旁只有幾戶人家。

　　我們看到一個男人駕著一輛馬車，後面滿載著乾草，我們經過他時，米契對他叫道：「你知道范韋克先生住在哪兒嗎？」

　　那人抬起頭來，看到米契，流露出尊敬的神情。

　　「呃，先生，你找的是約翰．范韋克？他住在穆貝里的小屋，離這兒約有一百碼，可是他搬走了。」

　　「你知道他搬到哪去了？」

　　「先生，我不知道。」

　　「這一帶可有人知道嗎？」

　　「問問柯恩杜里客棧看看，他回來會到客棧住住。」

　　我們謝過他，先到路貝里的小屋，屋前花園植滿了玫瑰，一個婦人從門裏走了出來，她告訴我們她在半年前買下這小屋，但她不知前任屋主搬到哪兒去了。

　　米契想不如去柯恩杜里客棧，到那兒吃點東西，並可詢問一下。

　　我們找到客棧，走了進去，客棧裏面沒什麼客人，我們叫了蘋果酒，這是這裏人日常的飲料，還有派和凍肉。

　　當老闆娘端來剛烤好的派和蘋果酒時，米契問她是否知道約翰．范韋克。

　　「呃，你是說住在穆貝里的范韋克？」她說：「他現在不住在這兒。」

　　「我想，他一定常來這兒。」米契說。

　　「是的，他定期會來，因露他認為我們這兒的蘋果酒是他嚐過最好吃的，他也喜歡吃我們這兒的派。」

　　可是，她也不知道范韋克的下落。

　　我不禁失望，這一趟來竟然徒勞無功。

　　米契前傾身子，拍拍我的手。

　　「高興點嘛！我答應妳，一定會為妳找到范韋克的！」

　　「謝謝，你真好。」

　　「沒什麼，這事就交給我辦吧！如果有消息了，會差信鴿送信給妳，如何？」

　　「這真有趣，」我回答道：「阿煤一定會很高興。」

　　「文娜和我經常用這方法通信。」

　　離開客棧，海上吹起離岸風。

　　「這風沒什麼，妳可順風划船回島，但不能遲延了。」

　　「我自己會划回去。」我說。

　　「呃，」他表情變了，面帶憂愁。一路什麼都沒說，直到我們回到客棧。

　　這時海水白浪滔滔，澎湃不已。

　　「我划船送妳回去。」他宣稱。

　　「無此必要。」

　　「我堅持要送妳回去，海浪澎湃，這趟回程很危險，你需要有一個男人來搖漿。」

　　「如果我一個人划回去，我會引以為傲。」

　　「那會遭到不測，天色變得太快了。」

　　米契安排一切，他要雇一艘更堅固的船，而不要我坐「愛倫號」，「愛倫號」暫時由客棧保管。

　　如果他划船送我回島，被珍妮弗、文娜母女獲悉，又會引起一場風波，令我感到不安。

　　風勢漸弱些，我說：「我可以自己划回去。」

　　「或許妳可以，」他回答道：「但讓妳這麼走了，我會感到不安，我一定要送妳回去。」

　　「你會去城堡嗎？」我問道。

　　「不了，我要立刻折回。」

　　「你實在太好了。」我說。

　　「那是我最大的快樂。」

　　我們上了船，朝城堡划去。抵岸後，他拉著我的手上去，我們遇到珍妮弗，這一景她全看到眼裏。他向我道別，然後乘船離去。

　　我想珍妮弗是否會告訴文娜她所看到的一切。

　　第二天，文娜到大陸去，我則留在島上。我想，如果杰果不在，我的命運可能不同。想著想著，我決定去找泰西。

　　她坐在小屋門口，那張多皺紋的臉，見到我漾起了笑意，那隻黑貓從她裙子裏鑽了出來，對著我咪嗚咪嗚地叫著。

　　「進來。」她說，我跟著她走了進去。

　　壁爐中燃著木頭，有股藥草刺激的味道非常強烈。

　　「小姐，今天妳一個人來。」她笑著說：「但願妳很好。」

　　「是的，謝謝妳，希望妳也很好。」

　　她笑了。「像妳這樣的年輕小姐，有什麼事我能為妳放勞？」她問道。「告訴我，妳要用撲克牌算命？還是要看水晶球？或是看手掌？」

　　「上回，妳說我將來前途很好，」我說：「但今天也許妳會看到不好的地方。我希望妳告訴我一些別的事。」

　　「呃？」她歪著頭看我，瞞你一隻淘氣的猴子。

　　「有一個人，她……可能沒死。」我說：「我想問問我同父異母的姐姐西娃的事。」

　　「呃，那位可憐的小姐，她這一輩子過得不好。」

　　「她可來到這兒找過妳嗎？」

　　「她常來，特別是後來，那也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我興奮地問道。

　　「她很憂慮她的未來。」

　　「人們做乎都不大願意談到她。」

　　「這自然……現在她可能沉在海底，只有魚群為伴。可憐的小姐！」

　　「妳看出她會死在海底？」

　　她精悍地看著我。「也許有一天就知道了。」

　　「你一定知道她到底死了沒有。」

　　「當狂風怒吼時，很多人聽到她的喊叫聲。」

　　「她的空船漂回來了，是不是？那麼她人會在哪兒呢？」我悶。「她為什麼要來找妳？」

　　「她想知道她的將來。」

　　「她長得什麼樣子？像我嗎？」

　　「非常不像。就像乳酪和白堊那麼不同。她的頭髮是黃色的，像她母親，但卻不像凱勒威家的人。」

　　「她因為不快樂才來找妳嗎？」

　　「她一生下就悒鬱不樂。」

　　「為什麼？」

　　「妳能保密嗎？」

　　「是的，」我熱切地說：「我保證一定不說出來。」

　　「她出生之前，她母親想找我幫她打胎。」

　　我屏住呼吸。「為什麼？」

　　「我認為她有她的理由。」

　　「她母親長得什麼樣子？」

　　「她不是這兒的人，妳父親喜歡娶遠地的女子，就像妳母親一樣。那天，艾菲夫人到我這兒來，她對我說：『泰西，我懷了孩子，可是我卻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望著她說：『夫人，太遲了，如果早兩個月，我還可以幫妳打掉，現在我也無能為力了。』」

　　「可憐的孩子，這麼說，連她母親也不要她。」我說：「當我還是嬰兒時，妳一定還記得吧！」

　　「我當然記得，法蘭西絲夫人有了妳時，她的眼裏像陽光般閃耀。」

　　「告訴我，在西娃出走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出走前一個星期……她來看了我兩次。」

　　「她看來很不快樂？」

　　「她一直不斷大笑，妳不會搞得清楚她是在笑還是在哭。她說：『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我不會在這兒太久了，泰西。』然後，她要我為她看掌紋，可是我看到不好的事，但我沒說。對不好的事，我是比較少說的。她的目光從頭上望過去，好像正在凝視什麼。我對她說：『妳得當心。』愛倫小姐，現在我也以此話奉勸妳，我也看到同樣的陰影，籠罩著妳的命運。」

　　我頗感不安。她又接著說：「親愛的，妳一定得多加小心提防……。」

　　我把幾個硬幣放在她桌上的碗裏，就像上回杰果所做的一樣。她眼中射出光，並數著硬幣。

　　「我親愛的，下次再來。」她說：「任何時間，只要妳需要我就來。」

　　我謝過她，走到外面的陽光下。

　　※※※

　　兩天後，海水平靜了，我又划船到大陸去。偶爾，我也到客棧去喝杯酒，到一些商店去瞧瞧。不久就到聖誕節了，我得為每個人選一些禮物。我答應自己，這回不能在大陸待太久，而且要小心天氣變化。

　　繫好小船，我到第一家商店，買了一、兩樣東西。我又瀏覽櫥窗，有一幅畫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幅海景，顯然是夏天蔚藍的海洋，浪濤起伏，白色的浪花打在金色的海灘上，海鷗飛掠水面。我看得入迷，心想：我一定要買下這幅畫，一看到這幅畫，就使我想到鳥島上的景象。

　　突然，我靈感一閃，這是送給杰果最適合的生日禮物，遠比自己留著更好。

　　我走進店裏，告訴身在櫃台後面的店主，我想看看那幅題名為「鷗」的置。他為我取來，我愈看愈喜歡，並告訴他我要買下。

　　我一說要買，就有一個人從商店後面走了出來。我一看他，立刻認出他就是住在藍岩島的藝術家詹姆斯．門頓，我曾和杰果在為島上過見他。

　　他眼睛快樂得閃著亮光，有陣子，我以為他見到我很高興。後來我隨即明白，他高興有人賞識他的作品。

　　「咦，是愛倫．凱勒威小姐。」他說。

　　「我也記得你。」我告訴他。

　　「妳買下了『鷗』。」

　　「當我經過這櫥窗時，頓時為這幅畫吸引了，感覺非把它買下不可。」

　　「為什麼妳這麼喜歡？」

　　「每一道筆觸和色彩都令我感動，還有這些鳥……，畫得栩栩如生，好像立刻就會從畫布上飛出來。看這海……這麼平靜這麼美，我不認為過去看過這麼平靜的海面，但我知道有一天我會看到的。」

　　「妳真太令我高興了，」他說：「妳如此欣賞我的畫，這趟是一個人來此嗎？」

　　「是的，但我很留意海水變化。」

　　「待會兒把畫包裝好，我會把畫送到妳船上，如何？我們兩人到客棧喝杯茶去！」

　　因此，我倆就去客棧喝茶並吃點心。

　　他問我是否喜歡島上生活？並告訴我藍岩島雖然比法爾島小，但景致一不同。

　　我意欲抓住機會，問他：「你認得我父親吧？」

　　他一下子繃緊了臉。「是的，我認得他。」

　　「我知道你非常不喜歡他。」

　　「凱勒威小姐，我比較不喜歡和妳談論到他。」

　　「但我很想和你談談他，因為沒有人願意談他……」

　　「他把我當成敵人，妳不該希望從我嘴裏聽到他的事。」

　　「我相信你們不睦，一定是家父的過錯。」

　　「妳父親就是那種從不認為他有錯的人。」

　　「我知道他第一任妻子死了……」

　　「他對她太殘忍……」

　　「不會是他殺死的嗎？」

　　「殺人的方法很多，可以一刀刺進胸膛，或者把毒藥滴進湯裏。她一輩子受盡他的折磨，他既嫉妒又愛報復。」

　　他咒罵的語氣令我發抖，我知道他有多麼憎恨我的父親。

　　「這麼說，你很了解艾菲。」

　　「我認得她，也認得妳母親。妳母親是一個藝術家，她本該成為傑出的藝術家。」

　　「我知道她跟爸爸在一起也很不快樂。」我說。

　　「她最後帶著妳離開他了。」

　　「我父親在乎嗎？」

　　詹姆斯．門頓諷刺地大笑。「在乎？他可能高興都來不及。」

　　「他對自己的女兒有什麼感覺？」

　　「可憐的西娃，她恨他。若不是這樣，她今天不會是這樣子……」他聳聳肩。「西娃她從沒一點機會，因此她才會……」

　　「所以她才會失踪，」我接著他的話說：「她這一輩子似乎非常悲傷，心理也不平衡。」

　　「在那樣的環境長大，誰不會變成那樣呢？她沒多大，就死了親娘。」

　　「我三歲就離開這兒，記不住什麼。我父親也恨我嗎？」

　　「他不愛親近孩子。」

　　「我母親帶我走了之後，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並沒有試圖去找妳，他一直無法原諒妳母親私自出走，就像他無法原諒艾菲……」他搖搖頭。「我不該在妳面前這樣說妳父親。」

　　「我只想知道真相，即使真相是不令人愉快的，也要知道。我只想全盤知道，清楚了解。」

　　「妳父親生前不准我去法爾島，如果我踏上法爾島，立刻會遭人驅逐。」

　　「我希望這不快樂的情況現在已經改善了。」

　　「現在我也不想去了，我很滿足留在藍岩島上。」

　　「你在藍岩島上自得其樂。」

　　「那兒適合我，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作畫，有時到倫敦去安排畫展，看看別人的畫。有時到大陸賣畫，希望有像妳這樣獨具慧眼的年輕小姐能買下它。」

　　「我很高興看到『鷗』，也很高興這是你的大作。我也希望過去的嫌隙能慢慢化解。」

　　他微笑地看著我。

　　「這太脊抄了。」

　　這是個有趣的下午，然後我帶著畫划船回島上，我把畫放在房間裏，細細研究。

　　然後我把畫藏了起來，等到聖誕節時送給杰果。

　　※※※

　　十月金風送爽，天氣好極了。我每天都划「愛倫號」繞著島划行。人們接受我，我很感激他們都對我很友善。

　　我也經常想著杰果，想著媽媽為他晝的兩幅素描，她一定警覺到他的雙重人格，對西娃她也有同樣的感受。也許，她畫著他們倆人格的兩面。也許，我父親也有著多重人格，他在談戀愛時和婚後的個性似乎顯著不同。

　　我放下槳，任船身在海浪中起伏漂流。徐徐清風吹拂在我的臉上，頓時我想到泰西，她說命運不幸的陰影籠罩著我們姐妹倆。她一再囑咐我要小心，有危險臨近我。

　　我想，如此駕一葉扁舟任其漂流，目前離島有一哩遠，或許我該回航了。

　　突然，我發現船底浸了水，水愈滲透愈多，我用手摸摸船底，有種黏黏像糖一樣的東西，我只有盡快往島上划。可是，船身浸水的情況太嚴重了，我考慮游泳回去，一面狂呼「救命！」我想到西娃和她的船，她的船漂回去了，可是他們再也沒看到西娃。我拚命抓著船，手都快麻了，可是沒有任何人前來。我想一定會有人來的，我不會游泳，只有在這兒等。杰果一定會來的。

　　「杰果！」我大聲喊叫。「杰果！」

　　我快抓不住了，我想，再過一會兒我就撐不住。沉到水裏會是什麼滋味。

　　發想試著游泳，有人說危險中，人會發揮潛能，我不會死的，我會掙扎著活下去。

　　我聽到有人對我大叫，但我那敢回頭看岸邊，我怕一失手抓不住船身。

　　那叫聲從水面傳了過來。「抓住！愛倫小姐，我就過來。」

　　是阿煤。

　　現在，他就在我近旁。我知道他游泳像隻魚般矯捷，他的家該在水中而不是陸上。

　　「沒事了，愛倫小姐，我現在來了……」

　　他好小，他的身子像孩子一樣，但他的聲音卻撫慰了我，好像我是一隻受傷的小鳥。

　　「現在，我帶妳去岸上。」

　　我仍緊抓著船。

　　「阿煤，我游泳游得不好。」

　　我鬆開手，有一陣子沉了下去。但阿煤的手托著我下頷餌，把我的手撐出水面。

　　「愛倫號」漂離我們而去。

　　我真沒想到，這個子瘦小的男孩竟把我救到岸土？

　　這時我聽到杰果的聲音。

　　「我來了！」

　　這時我安心了，知道沒事了。

　　我模糊記得自己被帶上岸，杰果強壯的手臂抱著我進城堡。我躺了兩天才慢慢恢復，這回從鬼門關外走了回來。

　　※※※

　　當我躺在床上，我忍不住想著那可怕的一刻！如果阿煤沒及時救我，我就會成了水中亡魂。我始終不敢置信，小小阿煤怎麼抱得動我，聽到他聲音，我才停止害怕。

　　杰果走來，在我身邊坐下。

　　「發生什麼事？」他問道：「愛倫，妳能說說嗎？」

　　「當然，很多事似乎一瞬間發生的，我注意到船在漏水。」

　　「不可能發生的，每艘船都仔細檢查過了。」

　　「起初好好的，可是過了十分鐘，我突然注意到了。」

　　「謝天謝地，總算及時救起妳。如果妳發生了什麼三長兩短……」他臉上流露著痛苦的表情。「這次的教訓夠了，以後我們得多加小心。」

　　「你是否不准我單獨划船出去？」

　　「我想妳得在床上好好躺幾天。」

　　「我要謝謝你和阿煤救了我一命。」

　　「我只希望妳安全，」他站了起來，彎身朝著我。「別忘了我是妳的保護人。」

　　「謝謝你，杰果。」

　　他彎身吻我。

　　不久文娜也來看我。

　　「看妳怏怏不樂，」她說：「妳泳技不好？」

　　「妳怎麼知道？」

　　「我聽說了，住在島上每個人都該學游泳。」

　　「我很幸運。」

　　「或許妳生來就幸運。」

　　「但願如此。」

　　「呃，以後妳會多加小心，可不是嗎？」

　　「我並沒有疏忽，可誰想像得到『愛倫號』這樣一條船會漏水呢？」

　　「任何一條船都有可能會漏水。也許，「愛倫號」已經漂到大海了，或許再也不會漂回來，即使漂回來，恐怕只剩下幾片斷木了。」

　　好一陣我倆無語，我們都假裝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芥蒂存在。我知道她想問我最近是否看過米契。那天米契送我回來，正巧被珍妮弗看到，她該和女兒講了，結果文娜沒問，她沒待多久就走了。

　　珍妮弗來了，她皺著眉頭，非常關切地問：「愛倫，現在覺得怎麼樣了？我的天，妳真把我們給嚇壞了。當我看到杰果揹妳回來時，我有一陣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還以為妳死了。」

　　「我非常健康，」我說：「想殺我很費事。」

　　「這麼想就好，我替妳帶來飲料，是牛奶、雞蛋、蘭酒和檸檬汁調製而成，還加了些一藥草汁。以前我生病時，我的老護士就調製給我吃。」

　　「謝謝，妳真好。」

　　「來，喝下吧，待會兒妳會非常驚訝的。」

　　我接過杯子，抬眼望向她的眼睛，頓時我感到不安，就像上回在鏡子裏看到她的表情一樣。

　　「我病了，」我說：「什麼都不能喝。」

　　「喝下去會使妳好些的。」

　　「待會兒。」我放在床旁小桌上。

　　她歎了口氣。「我知道妳喝下會好些的。」

　　「我好累，」我半閉上眼，但仍從眼簾下看著她。她沉默地看了我好幾秒鐘。

　　「我走了，」她說：「但別忘了喝──很營養的。」

　　我困乏地點點頭，她悄然走出房間，我豎著耳朵聽。

　　她不知在搞什麼鬼，使我感到不安。從第一晚起，說就有這種感覺，我聽到她的腳步聲走過走廊，我拿起那杯子聞了聞，聞到一股不好聞的藥草味道？我送到唇邊，突然聽到老泰西的警語──「妳得小心。」

　　何以這時我突然想到了呢？原先我太累沒仔細想。也許還杯飲料可以把我送到黃泉路，我心中起了猜疑。

　　我從床上起來，拿著杯子走到窗邊，把那杯飲料沿牆倒下，看水成細流沿城堡流下。

　　我又爬上床，躺著沉思。

九、傳家項鍊

　　第二天，我全然快復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煤向他致謝。

　　他正在那兒，好像等著我去。

　　「謝謝你，阿煤，你救了我的命。」我說。

　　「我可以把妳抱進城堡。」他說。

　　「我知道你能，正巧杰果先生也來了。」

　　「我個子雖不大，可是我力氣很大。我可以救愛倫小姐，就像放隻小鳥一樣。」

　　「謝謝你，阿煤，我知道的。」

　　「我想不透……怎麼會有這種事。」

　　「船漏水了。」我說。

　　他搖搖頭。「愛倫小姐，妳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呃，我突然看到水湧進來，有一種黏黏的東西，像糖一樣……反正我活著回來，也沒去細想。」

　　「黏黏的東西。」他皺著眉沉思。「像糖？那會是什麼東西在『愛倫號』的船底？」

　　「或許，是我搞錯了。阿煤，那時聽到你叫我的聲音，我好高興。」

　　「我感覺不對，跑到岸邊。一聽到聲音，就知道妳在那兒。阿倫小姐，剛才妳說看到像糖一樣的東西？這可怪了！只要妳需要，我會照顧妳。」

　　那蒼白的眼睛變了，變得非常狂熱。

　　我想，一定有人搗鬼。親愛的阿煤，我很高興他是我的朋友。

　　※※※

　　這次溺水意外，使我和阿煤變得更親近。一個星期以來，我都不想航行，尤其不想一人前行。我待在島上，常去鴿房看阿煤餵鴿子。

　　他給我滿滿一碗玉米，我們兩人一塊餵著，鴿子繞著我們，拍著翅膀。

　　有次他說：「愛倫小姐，妳說是糖？」

　　起初我不知他指什麼，隨後悟然。「你說沉船時船底的東西嗎？那時我沒時間仔細考慮。後來船底水漲了，那些顆粒也浮上來，我太驚慌沒去細想。」

　　他攅著眉頭。「可能是糖，糖在冷水中溶解此鹽慢，最好能找到船！」

　　「到哪兒找船？」

　　「現在我們也找不到糖了。」

　　「阿煤，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有人弄了一個洞，先用糖塞著。妳划船出海時沒有發現，因為那時糖還沒溶解……溶解時，妳看到船底有一個洞，糖浮了上來……」

　　「你的意思是，有人……」

　　他還想法太荒謬，難道他真認為有人會在這船上動手腳嗎？……誰可能做這種事？

　　文娜很嫉妒米契對我的友善，珍妮弗更憤恕。從第一晚看到珍妮弗起，她就令故不安，因為她在鏡中那張臉充滿了惡意。其實，我和米契又沒進展到論婚嫁的程度，我喜歡他，他喜歡我，他是非常有體又和善的紳士，文娜沒有理由嫉妒。

　　自從她發現我來島上之前，就遇見過米契，我們之間關係改變了。至於珍妮弗，無異視米契為她的東床佳婿，任何母親都希望自己女兒有個好歸宿。

　　我後悔自己把在船上看到糖的事告訴阿煤。

　　「妳得小心，愛倫小姐。」他很嚴肅地說。

　　「我會的，以後我會在出海前好好檢查船。」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愛倫小姐……我會好好照顧妳，就像照顧西娃一樣。」

　　「你怎麼照顧西娃？」

　　他慢慢微笑。「她常來找我。」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她的事。」

　　「是啊……」

　　「風雨之夜，她失踪了，只有空船漂回。」

　　我看到他眼中有扇窗子關了起來。

　　「你知道她到哪兒去了？」

　　他猶豫一下說：「是的，我知道。」

　　「那麼你為什麼不阻止她呢？」

　　「阻止她沒有用，那天她像一匹脫了韁的野馬，已經失去理智。」

　　「她還麼匆忙出去，一定有什麼事。」

　　「沒錯。」

　　「阿煤，你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陣子。

　　「她是我姐姐，」我繼續說：「你想想，我們有同一個父親，我們該在一起。」

　　「愛倫小姐，她不像妳，那晚在她出海之前曾來找我，和我一起餵鴿子，就像妳現在一樣。她對我說：『阿煤，我要離開這兒了，我要去一個地方，在那兒一定會很快樂，我再也不回來了。』後來，她還給了我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我拿給妳看。」

　　他走到住處，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盒子，並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把盒子打開，裏面有兩本筆記本，就和我上回看到的差不多。

　　我見了非常興奮，也許我就可以掌握西娃何以失踪的線索了。

　　「我一直保存著。」

　　「她不要你給任何人看？」

　　「她倒沒這麼說。」

　　「你看過嗎？」

　　他搖搖頭。「愛倫小姐，這對我來說太難了，我只看得懂幾個字。她害怕……害怕城堡裏某個人。」

　　「阿煤，給我看看，讓我讀一韻。」

　　「我得想一想。上回妳說糖的事，跟西娃小姐說的一樣。好，給妳看吧，也許會有幫助。」

　　「我立刻回我房間讀，」我說：「謝謝你，阿煤。」

　　「我希望這麼做是對的。」他不安地說。

　　「我不會忘記，若不是你，我這條命也沒了。」我由衷地說。

　　「主人杰果適巧也來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會更高興。」

　　當時，我太興奮，急著要去看筆記本。後來，我才細想他這話的含意。

　　※※※

　　「這本筆記本中筆跡依然凌亂，但字體成熟了一些。」

　　「我發現一年多前的筆記本，看了大笑又大哭一陣。在我這悲慘的一生中，繼母和嬰兒在時日子還好，她們一走，我就完全寂寞了。起初，我想失去了競爭者，爸爸會更喜歡我一點，但我錯得太離譜了。當然我是個令人頭大的孩子，教我的女家教沒有一個做得長久，她們都說受夠我了。

　　「繼母走的時候，我大概十三歲。有次，爸爸竟召我去，我太興奮了，我想像他一定是要告訴我他有多愛我，從此之後，我們會成為好朋友。我想像著來到他書房，當我們父女談話時，僕人們私下竊語：『沒有人像西娃小姐一樣能安慰他。』

　　「我穿了最漂亮的一件衣服去見他，結果他只是告訴我最後一任女家教對我評語很壞，如果我希望被忽視，顯然已經達到目的了，我可以這樣自暴自棄下去。現在他為我請最後一任女家教，如果再聽到她抱怨，他再也不會為我請女家教了。

　　「我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間，但我想至少他和我說過話了，這事過去從未發生的。如果我在工作上能有好的表現，也許他會以我為榮。有朝一日，我倆一起去大陸做生意，他會說：『我這女兒是我得力的助手。』或是『我女兒西娃，她現在已長成迷人的女人了。』『結婚？我希望慢點吧，現在我還不希望失去她。如果她要結婚，她的丈夫一定要住在城堡裏。』

　　「那一陣子，我，既沮喪，又陷在許多荒謬快樂的白日夢裏。我恨每一個人，尤其恨我自己……」

　　下面空白，我想她放棄了這習慣。然後，她又接著寫下去。

　　「幾乎走到每一個地方都會感覺到他。自從爸爸得了心臟病之後，他就全然接掌。其實，人們敬重他甚於父親，他下達命令，人們遵行。爸卻無端發怒，從不原諒任何人對他的傷害，其實，又有誰敢去傷害他呢？

　　「昨天，我去玫瑰園摘玫瑰，突然轉身，發現杰果就站在我身邊，我好緊張。

　　「他說：『我姐姐珍妮弗明天將帶她小女兒來城堡，她們會和妳作伴。』

　　「『她們要住在這兒？』我問。

　　「『這兒以後就是她們的家，妳會喜歡的。』

　　「杰果要妳喜歡，妳不敢不喜歡。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父親怎麼說？』我問，因為我一直想知道爸爸怎麼說怎麼做。有時看著范韋克推著坐在輪椅上的爸爸，他看了我也視而不見，好像我是一個隱形人。每次想起，眼睛就被熱淚濡濕了，我真想對他大叫：『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范韋克非常小心，杰果常說，爸爸少不了范韋克，而不是范韋克少不了我爸爸。

　　「現在，我急切地等著杰果的姐姐和他的外甥女。」

　　下面又是一頁空白，顯然又過了一陣子。

　　「文娜約八歲，聰明又漂亮，妹妹恐怕也正是她這年紀。但說不喜歡珍妮妮弗，我想她恨我，因為我是這家的女兒。文娜和我一起上課，她比我聰明多了。

　　「為什麼我又要開始寫呢，著實沒什麼好寫，一天又一天都差不多。」

　　後面全空著，我打開第二本。

　　「如今，我逐漸長大，像我這年齡的其他女孩，都去參加舞會，認識優秀的年輕人。我想，文娜將來會有她的社交生活，她和米契．海洛克愈來愈好，他是這一帶相當夠格的單身漢，文娜很興奮和他交往。

　　「昨晚，文娜到我房間來，她剛從大陸划船回來，雙眼發亮，雙頰飛紅，看來真美。

　　「她說莊園將舉行花園舞會，那兒房子很美，綠色草坪上養著孔雀。她恨這城堡，好喜歡那可愛的房子。

　　「『妳愛上他嗎？』我說。

　　「『每個人都會喜歡他的。』

　　「『愛上一個人，難免會為情所因。』

　　「『為什麼？如果有人愛上妳，那種感覺是很好的。』

　　「『我不懂，從來沒有人愛上我。』

　　「她說：『可憐的西娃！我打算帶妳去海洛克莊園，也許你會遇見什麼人。』

　　「這夜我睡不著。我不喜歡這房間，總覺得陰影重道，或許是因為我很不快樂吧！

　　「看到文娜墜入愛河，她是那麼快樂，而我呢？這輩子是白活了。除了我母親之外，這世上從未有人愛過我，而媽媽死了，再也沒有人了。我很任性，常亂發脾氣或大叫。如果人們不愛我，我就要他們恨我也罷，至少他們注意到我。

　　「杰果對我的態度變了，他對我很好。並非他以前對我不好，只是那時他根本不注意我。兩天前，他和我繞著島騎馬，並和我聊天。

　　「當我們回到城堡時，我好興奮。為什麼杰果突然對我有興趣？

　　「昨天，我看到范韋克獨自坐在池塘邊籐椅上。很少見到他卻沒有我父親，因此我走過去對他說：『爸在今天到哪去了？』

　　「『西娃小姐，他躺在床上。』

　　「『我知道前一陣子他的心臟病又發作了。我真希望他能見見我。』

　　「布韋克搖搖頭。『小姐，妳千萬不要到他房間裏來。』

　　「『你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恨我嗎？』我問道。

　　「他聳聳肩。

　　「『我想他要一個兒子，』我說：『大部分人都會這麼想。』

　　「『也許。』范韋克說，他神色凝重，我想爸爸可能不久入世。爸爸過世後，范韋克將何去何從？

　　「我又想，也許有一天，杰果會向我求婚。」

　　我放下筆記本，我不想讀西娃和杰果的事。

　　杰果和西娃！我從未想過。

　　看著手中的筆記本，我不該讀的。為什麼西娃要把這筆記本交給阿煤呢？

　　一定有原因。

　　「今天我去大陸，遇到他。他到客棧來，儀表出眾，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會對我有興趣。我們在一起喝酒吃鬆糕，談到許多話，他說，我們何不雇一匹馬一塊兒騎騎。

　　「這一天太美好了，我們在柯恩杜里客棧吃點心，這是一個羅曼蒂克的地方，我們喝蘋果酒和派，真沒想到竟會這麼可口。

　　「他說：『下回我們一定再來。』

　　「可能嗎？我這麼快就跌入愛河。」

　　我想，她一定是愛上米契．海洛克。那麼，他愛她嗎？或者，他只是在施展他的魅力。啊，可憐的西娃，我希望她不至於傷心。

　　我又翻了好幾頁。

　　「一個人快樂時，誰還想寫日記呢？他愛我，他說了，這太令我興奮了。他說我們將在一起生活，那麼一切都會改觀。我告訴他我的父親，還有我在城堡裏的生活。

　　「生活太美好了。」

　　隔了一段，我又接下去看。

　　「我真希望自己不曾寫日記，又會使我想到過去蒼白的歲月。現在，那些全過了，我好快樂，我愛每一個人。

　　「今天，我抬頭看爸爸窗口，他站在那兒。我想，他憔悴得厲害。我好想上去，但想起范韋克叫我別去。」

　　筆記本中就寫到這兒，現在我覺得自己和西娃更接近了。但我也更感到暴風雨之夜神祕離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什麼她要冒著生命危險乘船出海？

　　也許她新發現的幸福成了幻影，使她絕望而要尋短。我可憐的姐姐，我多希望能跟她在一起，聽她講述她的快樂和悲傷，我相信一定能幫助她。

　　我把筆記本放進抽屜鎖好，我不想讓旁人看到。

　　然後，我一點點把所看到、聽到的拼起來。我想，他的故事，阿煤一定還知道些什麼。

　　阿煤是個奇怪的男孩。有時，我像一般人一樣，認為他頭腦痴傻，但他確實有異於凡人之處。西娃的船漂了回來，那麼「愛倫號」呢？說不定有一天也會漂回來。

　　她去大陸，遇見誰？那人名字她未提及。他愛她，她寫道，那是他親口告訴她的。他倆相遇，在柯恩杜里客棧，他一定對她說了丁些情話，然後她就在暴風雨夜乘船出海，不顧生命危險……為什麼？

　　為什麼？她發現她的感情受騙了？還是有人引誘地，她情願冒著生命危險出走？

　　我又想到米契送我回來那天，珍妮弗可怕的臉色。

　　文娜是愛著他的，珍妮弗非常希望能促成這們婚事。我和西娃的船都被人動了手腳，怪就怪在這兒。

　　我開始感到不安。

　　※※※

　　杰果偕我划船到鳥島。

　　「自從上次發生意外之後，我注意到妳一直沒出海。」

　　「那次遇難的印象太深刻了，差點送了命，我一想到就怕。」

　　「我可憐的愛倫，妳跟我在一起就不用害怕了。」

　　「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好安全。」我告訴他。

　　「愛倫，」他嚴肅地說：「妳需要我時，我都會來到妳身邊。」

　　我們抵達鳥島，他扶我從船上出來。

　　「妳還記得上回到這兒來嗎？」他問。

　　「是的，上回我們遇到從藍岩島來的藝術家。後來我去大陸，在商店櫥窗看到他的畫，我認為非常好，你喜歡嗎？」

　　「愛倫，我相信，他是一位很傑出的藝術家。告訴我，妳是否願意在島上定居？」

　　「我對這個島非常有興趣，尤其是現在，和島上的人們熟了，使我有了歸屬感。」

　　「妳是該屬於這兒。」

　　「是的，我來這兒，但對我的父親一無所知……」我皺起眉頭。「他做乎沒什麼人緣。」

　　「妳是這麼想，所以妳們母親才會離他而去。據我所知，她不適應我們這兒的生活，她喜歡生活中有更多樂趣。」

　　「她在外婆家的生活也很單調，爸爸對孩子好像漠不關心，這點也異乎常情。」

　　「那時他已經病得很重。」

　　「我知道他後來常常心臟病發作。可是在此之前，他也不喜歡孩子。」

　　「他病了很長一段日子，自從妳母親帶著妳走了之後，他再也不像以前的他了。」

　　「他還有西娃。」

　　「西娃是個很奇怪的女孩，他從未喜歡過她。」

　　「為什麼？」

　　我不想告訴他我看了西娃的日記，那是我和阿煤之間的祕密。

　　他只是聳聳肩。

　　「西娃是個很不好相處的女孩，沒有一位女教師留得住，她個性孤僻，常常一整天出去不見人影，沒有人知道她到那兒去了。現在談這些做什麼？我要談將來的事。」

　　「你的將來？」

　　「也是妳的將來。我希望我們的將來結合在一起。」

　　我注視著他，他站得更近了。

　　「自從妳來了之後，每一件事都不同了。這個島對我而言，又有了新的意義，雖然我一直愛著這個島，但現在這島對我更重要了。」

　　我的心跳得非常快，他摟住我，用手抬起我的下巴，仔細看著我。

　　「我愛妳，愛倫，我要妳嫁給我，我不願再拖延了，快到教堂舉行婚禮吧！」

　　「太快了，杰果，」我說：「我得想一想，我還沒確定婚姻是否件好事。」

　　他覺得好笑瞪著我。

　　「難道妳認為婚姻不是件好事嗎？我親愛的愛倫，妳怎麼能這麼說呢？」

　　「我真的是這麼想。對我而言，許多事都發生得太快了。去年，我還沒料到我會跟任何人結婚，接著我的未婚夫又被槍殺，現在你又提議馬上要和我結婚。」

　　「我們彼此相愛，還有什麼好等待呢？」

　　「因為我還不確定。」

　　「愛倫，妳並不是一個傻女人，不會任人擺佈的。」

　　「但過去我其實並不愛飛利浦。」

　　「當然妳不愛他，因為現在妳才知道什麼才是真愛。」

　　「杰果，我不想匆忙決定任何事。這島令我著迷，我對這島愈來愈有興趣。我沒有想到婚姻，也不急著結婚，你該了解這點。」

　　「愛倫，妳令我失望。」他說。

　　「很抱歉，但我得告訴你我的感覺。」

　　「妳對我是什麼樣的感覺？」

　　「說喜歡有你作伴，能多知道島上的事，這兒的事都引起我極大的興趣。」

　　「包括我嗎？」

　　「是的，杰果，包括你。」

　　「可是妳卻沒有愛到想和我結婚。」

　　「我對你了解不鉤。」

　　「經過這麼久，妳還不了解我？」

　　「時間並不算長。」

　　「我並不認為一個人得了解對方全部。妳已經知道該知道的。我知道在我心目中，沒有任何人能和妳相比，這還不夠嗎？難道妳不認為我們的婚姻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為什麼？」我問道。

　　「妳和我可以一輩子住在島上，我們可以把這座島建造成一座樂園。」

　　「兩人若相愛，住在哪裏都不重要。」我說：「杰果，謝謝你提婚，可是……」

　　「可是什麼？妳可知道，幾星期來，這是盤據在我心中最大的心事？」

　　他急急摟著我，我倆的臉貼得好近，我看到他厚重的眼瞼，垂著眼看我，好像並不想讓我知道那裏面隱藏的祕密。

　　他吻著我，我感到自己立刻熱情地回應。過去我和飛利浦之間，從未有過如此激情。

　　我意識到頭頂上海鷗尖叫著。

　　我推開他。「不，杰果，」我說：「我得想想每一件事，再說，倫敦發生的事，我至今忘不掉。」

　　「幸好有那事，我親愛的，妳將知道，妳從此因禍得福。」

　　「對飛利浦而言並非幸運。」

　　「他死了，讓過去也跟著埋葬吧！妳不能一輩子都在哀悼。」

　　「不，我要把這事弄清楚，我才會心安。我愛這個島，如果我離開這兒，離開你，我一定不會快樂。即使如此，我相信這還不鉤。杰果，給我一點時間想想，好嗎？」

　　「親愛的愛倫，」他說：「我會照著妳要求的去做。」

　　「謝謝你，杰果。現在帶我回法爾島吧，我得回去想想。」

　　划船回去，一路沉默然語。一直走到城堡時他才說：「愛倫，到客廳來，有樣東西我要給妳。」

　　我跟著他去，他從抽屜裏拿出一串項鍊，有數塊寶石嵌在金鍊上。

　　他捧著那串項鍊。「凱勒威家族保存這串項鍊已達三百年，」他說：「這是凱勒威島的項鍊，看看這些寶石──黃晶、紫水晶、紅玉髓和瑪瑙，全是本島出產。如果在適當的時候，妳到海灘去，仔細尋找，有時可以拾獲。」

　　我接過那串項鍊，捧在手心。

　　「上百年來，凱勒威家好幾代好幾代的女人佩戴遇。」他說：「妳將傳給我們的女兒，然後她再傳給她的女兒。」

　　「我想接受這串項鍊還是太快了。」

　　「不，」他很快地為我戴上。「現在，這串項鍊是妳的了，看來，這串項鍊是放對地方了。戴上吧，愛倫。妳戴上我就高興。」

　　我猶豫了一會兒，感到那像一樁信物。但我知道自己愛杰果甚於任何人──只是目前我還不能全然瞭解他。

　　離開他回房，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母親的素描本，看著她為杰果畫的肖像。有一個溫暖和善，就像他平常表現的一樣。然而另一個呢？

　　我又看著西娃的畫像，心中想著：噢，西娃，如果妳在這兒，就可以告訴我許多事。

　　我翻著畫冊，輕易翻到那一頁──我夢過無數次的那間房間。即使在紙上看，我仍有惡運即將來臨的感覺。

　　抬眼望著鏡子，看到我自己──看到自己戴著那串由島上的寶石嵌成的項鍊。

　　該探知的太多了，偏偏說只知道一點點。

十、「愛倫號」尋獲了

　　第二天早上，當我到樓下去吃早餐時，發現文娜一個人坐在那兒，她朝我友善地笑笑，不似前一陣子冷淡，我真希望她內心的嫉妒能消散。她問我身體是否全康復了，我告訴她全恢復了。

　　「那太好了，」她說：「我想妳會有好長一陣子不會再單獨出海。」

　　「昨天我第一回出航，杰果划船帶說到鳥島去。」

　　「我相信，妳和他在一起一定會覺得很安全的。」

　　「太有安全感了。我不知道『愛倫號』現在怎麼樣了，不知會不會漂回來。」

　　「難說，恐怕都漂到大西洋了，或許現在已經擱淺在法國海岸。」

　　「如果船會漂回來，我倒有興趣好好檢查漏口。」

　　「船漂回來時早成碎片。」她大笑。「我看有一天妳還是會一個人駕船由海的。」

　　「我也希望如此。」

　　「今天天氣好，一早醒來，我就發現海面平滑得像絲鍛一般。」

　　我不知她是否想去米契．海洛克的莊園。

　　用餐時，我倆輕鬆談話。當我倆走出餐廳時，阿煤從庭院跑來，手上拿著一張紙。

　　女僕先我一步跑了過去。

　　「阿煤，是不是我的信？」她急切地問。

　　他顯得有些不安。

　　「不，文娜小姐，不是給妳的。」

　　她嚥下了苦澀的失望，有一陣子，阿煤有些不知所措，最後才說：「是給愛倫小姐的。」

　　「給我？」

　　我看著那紙條，開端寫著我的名字，後面簡短寫著：「范韋克找到了，今天上午我會在客棧，帶你去找范韋克。米契．海洛克。」

　　范韋克找到了！登時只覺雙頰一熱。如果能和范韋克談談爸爸，我就能多了解一些。一知道這消息，簡直太興奮了，反而忘了文娜。

　　我說：「阿煤，今天上午，你願不願意划船帶我到大陸去？」

　　「當然可以，愛倫小姐，半小時內我會準備好。」

　　「好，」我也準備回房換騎馬裝。這時想到文娜，猶豫一陣，心想是否該告訴她紙條內容。稍一遲疑，她一轉身就走了。

　　或許我事後再向她解釋吧，這不是普通的造訪。事不宜遲，我趕忙回房去換家服。沒一會兒，阿煤備好船，我們就出悔了。

　　「阿煤，」我說：「你可回客棧探望父母，等我辦完事，再送我回來。」

　　能回去和父母相聚幾個小時，阿煤總是很高興。當我們剛跨入客棧庭院，米契就迎了出來。

　　「我已吩咐馬夫為妳備了馬，」他說：「只要妳願意，我們很快就可以出發了，還是妳想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我等不及要見到范韋克。」我說。

　　「很好，那我們立刻出發吧。」

　　我倆騎馬並行出發。這是個美好的早晨，森林中空氣清甜。冬天陽光透過林間枝葉灑了下來，前幾天下過雨，把整座山洗滌得異常清新。我常認為冬天的樹木比夏天更美。一路上我的情緒都非常興奮，相信此行一定會有所發現。

　　「找到范韋克並不容易，」米契說：「他有意隱退，但他同意和妳談談。」

　　「他知道我來了？」

　　「是的，我認為有必要先徵得他的同意。」

　　「當然你是對的，我很高興他願意見我。」

　　我們走到少有人居住的荒野之地。

　　「就是這地方，」米契說：「荒野小屋，便是范韋克的家了。」

　　小屋外面的花園維護得十分整齊，小屋雖小卻精巧可愛，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前門通往大路還有一個條小徑。

　　我們敲敲門，有人來開門。那男人中等身材，家著十分整潔，一絲不苟。

　　「范韋克先生，」米契說：「我帶凱勒威小姐來見你。」

　　「請進，」范韋克說：「凱勒威小姐，我知道妳很想和我談談。」

　　「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談談。」

　　米契體貼地藉故離去，他說過一段時間再來接我。我知道他有心好讓我們有機會談些私事，他不願打擾。

　　范韋克帶我走進一間小房間，那兒正燃著火，這兒銅器都擦得晶亮，每一處都收拾得一塵不染，留給我很深刻的印象。

　　「請坐吧，凱勒威小姐。」他說：「靠火邊坐，今早很涼。」

　　我坐了下來，他在我對前坐下。

　　「現在，我能幫妳什麼忙？」

　　「我想，你可以告訴我很多事。我近日才回到凱勒威島上！以前我從沒聽過有這麼一個島。」

　　他點點頭。「我知道這故事，」他說：「我替妳父親工作相當長的時日，對家中諸事十分清楚。」

　　「當然，你也認得我母親。」

　　「是的，也認識妳父親第一任妻子。」

　　「那麼，你一定認得我那同父異母的姐姐。」

　　「是的。」

　　「我父親是怎樣一個人？」

　　他猶豫了。

　　「你一定很瞭解他。」

　　「我每一天都和他相處在一起。」

　　「我想，你一定是城堡中最瞭解他的人。我不懂，何以他和家人都那麼難相處？」

　　「他對妳母親和妳不是不好。」

　　「那媽媽何以會離他而去？」

　　「她不喜歡住在這島上，她一直想走。她要他帶她走，可是他不肯，他說他對這島有責任。」

　　「她跑了，他也不去管她。」

　　「她以前就企圖要走，是他阻止了她，他規定船隻離島出海，一定要他允許，否則不能出去。我們不知道她是怎麼跑掉的，但她還是跑了。」

　　「一定有人幫她的忙。」

　　「這事我們始終沒查出來。」

　　「那麼我那同父異母的姐姐呢？你對她知道多少？」

　　「她是個怪女孩，惹了不少麻煩。」

　　「我聽說了，為什麼她會這樣呢？」

　　「似乎她天性如此。」

　　「何以爸爸一點也不關懷她？畢竟，她也是他的骨肉。」

　　范韋克頓住了，他以乎在考慮該不該說。

　　我溫和地對他說：「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當然該明白家中的事。」

　　他說：「妳父親不確定西娃是不是他的孩子。」

　　「不確定？」

　　「他第一任妻子艾菲對他不忠，當他出去辦事時，她也離島三、四個星期，回來不到七個月，西娃出生了。妳父親發現艾菲另有情人，他相信西娃是那野男人的孩子。妳父親一直不肯原諒那孩子。在嚴厲盤詰之下，艾菲精神崩潰，全部承認，但她就是不承認西娃是那野男人的孩子。而妳父親一直弄不清楚，看都不想看西娃一眼。艾菲死於肺炎，那孩子還很小，長大一直悒鬱不樂。」

　　「可憐的西娃。難道爸爸都不檢討一下嗎？」

　　「不，他常說：『別讓我看到那孩子。』」

　　「他太殘酷了，毀了西娃一生。」

　　「自認為公正的人往往非常殘酷。凱勒威小姐？我不認為你真喜歡聽妳父親這一生的事。」

　　「但我要知道。後來他和我母親結婚了，他們在一起生活如何？」

　　「他去倫敦時遇到妳母親，當他帶她回來時變了一些，但她一點也不喜歡這兒，之後他發現自己又犯了一次錯誤。凱勒威小妞，他不是適宜結婚的男人，他的脾氣太烈，要求太多，對島上居民也是如此，居民對他並不擁護，他太嚴厲。而現在，島民們過得比以前快樂得多了。」

　　「現在杰果是這島上的靈魂人物。」

　　「杰果是很有野心的男人，他用各種方式和手段來統治這個島，比起妳父親強得多了。妳父親知道這點，就某方面而言，他也憎恨杰果，他們之間氣氛通常很緊張。杰果相信自己更適於統治這個島──事實證明也是如此。我想，他出身於不具法統地位的一支，這點使他內心很痛苦。」

　　「我想，父親知道杰果做事幹練，所以他把一切都交給杰果。」

　　「現在妳是島上的繼承者，但明年妳才二十一歲，將成為島上統治者。」

　　「我？」

　　「當然。妳是妳父親的女兒，他希望在妳二十一歲時，成為島上的統治者。西娃因妳父親懷疑她不是他的血緣骨肉，所以失去第一順位繼承資格。如果妳和西娃都亡故，杰果將是第三順位的繼承者。」

　　我驚呆了。一向只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名寄人籬下的孤女，從沒想到自己竟會是女繼承人。

　　「凱勒威小姐，妳父親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妳將可繼承一百萬英鎊財富。」

　　「我……一百萬英鎊！天啊！」我大叫。「你確定嗎？我聽都沒聽過。」

　　「杰果怎麼會沒告訴妳呢？我以為妳是因為這筆錢才來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發生悲劇，才打算到這兒。」

　　他點點頭。

　　「是啊，我聽說了，在報紙上看到了。」

　　「你真沒說錯？」

　　「當然不會說錯。妳竟毫無所知，才叫我訝異。妳父親經常和我討論這事，我甚至不止是他的祕書，他信任我，我也瞭解他。他說他失去妳太不幸，他希望妳在他死前能回到島上，知道他對妳的希望。他常說希望妳嫁一個丈夫，能像杰果一樣能幹，可以治理島上的事情。」

　　我無語，現在對很多事看法全然改觀了。島上女繼承人，當我二十一歲時將獲得一百萬……。

　　我終於說：「我來這兒，希望能多知道一些我父親和西娃的事。」

　　「我很驚訝，妳竟然都不知道。」

　　「我一直認為自己不過是杰果的客人，他是這兒的島主，或許你弄錯了。」

　　「不可能的，我可以給妳妳父親律師的地址，妳去看他就可以知道實情。」

　　「何以他沒和我聯繫？」

　　「也許他也在找妳。」

　　「再怎麼說，我並不難找，這使我感到很困惑。」

　　「妳得去找他，就知道自己是凱勒威島的女繼承人。」

　　「事實上，我一無所知……」

　　「也許，杰果沒告訴妳，也有他的理由……」

　　我想到杰果在鳥倒島上吻我，當然他要娶我！那麼這島就會是他的了，我知道他狂熱地愛著這島，他絕不願把這島拱手交給別人。總算我聰明，知道找范韋克。

　　「妳父親對我非常慷慨，」他說：「他留給我足夠的錢，能在有生之年，舒舒服服過這輩子。但是我自己仍然非常節省，還賣花賺錢，並買下這棟房子。」

　　「你在很短時間內就安定下來了。」

　　他站了起來，到角落桌子拿了紙筆，寫下律師的地址。

　　「妳可以打電話給妳父親的律師，或許他正試圖和妳連繫，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妳父親在死前一年就立了遺囑，他經常和我討論。」

　　「奇怪，這麼多年，他為何都沒來找我？」

　　「他說他不願在這階段，生活得太複雜。」

　　「西娃是什麼時候失踪的？」

　　「在他死前幾個月。」

　　「她失踪了爸爸也不在乎嗎？」

　　「他什麼都沒說。」

　　「他對她真殘忍。」

　　「他一看到西娃，就想到她母親對他不忠。否則，她會和現在全然不同，更正常也更有吸引力。妳爸爸曾問我他何以要養著這孩子，恐怕為的是怕醜聞外洩。」

　　「西娃懷疑過她不是他的女兒嗎？」

　　「我不知道。」

　　「希望西娃現在能在這兒，我好想多認識她。」

　　「她一直很任性胡為，有一回她威脅大家要從城堡頂跳下來，女教師說：『好吧，你去跳。』她因此倒改變主意，總之沒人在意她的威脅。我想她會在暴風雨的天氣出去，也許又在使性子，但大海是無情的。」

　　「船雖然漂了回來，可是她的人一直沒找到。」

　　「她顯然溺水死了。」

　　「何以找不到屍體？」

　　「這事不常有，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真是悲劇！父母的罪竟要孩子來承擔。范韋克先生，我很感謝你，你告訴了我這麼多我想知道的事。」

　　「你該知道這些，尤其是遺囑的事，該找律師問問看，不過簽署遺囑時我並不在場，但我相信妳父親告訴我必是真意。」

　　我說我會去找律師，這時米契也回來了。我把地址給他看，他說他會帶我去。那兒離此不過幾哩，米契說他知道一條捷徑。

　　現在我知道自己是女繼承人，還有一筆為數可觀的財富，等我二十一歲時就可以繼承。如果我意外亡故，西娃．凱勒威是第二順位繼承人。

　　※※※

　　現在我最急著想見的就是杰果，想當面質問他，看他如何作答。原來我將如此富有，杰果卻讓我蒙在鼓裏。如果我不在此地，西娃又死了，這些不都是杰果的嗎？

　　我一腔氣憤，回到城堡，發現杰果不在。我問珍妮弗杰果到哪兒去了？她說吃晚飯時他才會回來。

　　我沒好氣的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更衣，現在離下樓時間還太旱，我坐下來，一頁頁翻著那畫冊，找到杰果那一頁。

　　我在想是誰在船底弄了一個洞，讓水慢慢滲進來。那艘「愛倫號」是他給我的，他說：「妳該有一艘屬於妳自己的船。」然後他帶我到海邊，很驕傲展示著那艘寫著我名字的小船，那時我是多麼高興。──不止高興我有了一艘小船，而是高興那是他給我的。為什麼現在我在回想這段往事呢？

　　屋內陰影重重，而且淒冷嚴寒。到晚餐時間，我看到杰果，心跳得很不正常。

　　「愛倫，今天過得愉快嗎？」他問。

　　「謝謝，非常有趣。」

　　文娜一直盯著我，她眼神冷硬，她在想我是否一直和米契在一起。

　　「我到大陸去了。」我說。

　　「什麼？妳又不要我們的島了？」

　　我們的島？我想。

　　「你該說『我的島』才對。」我等不及要私下和他說。

　　吃完飯，我對他說：「杰果，我要和你談談。」

　　他的眼裏迸出了懷疑的眼神。

　　坐在客廳裏，我和他茵茵相對。

　　「今天，我有個重大發現使我非常震驚，原來我是個女繼承人，而且非常富有。」

　　他看來沒有一絲困窘。「妳遲早會發現。」他神色自若地說。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想在適當時候讓妳知道。」

　　「我有權早點知道。」

　　「妳最好不要知道。」

　　「這是誰的主意？」

　　「當然是我的。」

　　「我有……被欺騙的感覺。」

　　「我親愛的愛倫，這麼說多奇怪。我只想保護妳，怎麼會欺騙妳？」

　　「你告訴我我女父親要你當我的監護人，直到我二十一歲。」

　　「這是真的。」

　　「但你並沒有告訴我，二十一歲會發生什麼事。」

　　「我想給妳一個快樂的驚喜。」

　　「我不喜歡這樣，杰果。」

　　「妳不喜歡成為這個島的女繼承人嗎？」

　　「我不喜歡你把我蒙在鼓裏。」

　　「妳從誰那兒發現的？」

　　「我去見了爸爸的祕書范韋克先生，他給我律師住址，律師唐恩先生會告訴我父親的遺囑。」

　　「哦，那妳什麼都知道了。妳是怎麼找到范韋克的？」

　　「米契．海洛克幫我找到他的。」

　　「哦？他對妳所繼承的有興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妳找他幫忙，他可真不厭其煩啊。」

　　「他人好，你卻疑心他對島上財富想染指。他自身富有，並不需要什麼。」

　　「別太確信，愈有錢的人愈想要錢。」

　　我想他是以攻為守。

　　「你到倫敦時，知道這一切了？」我詰問他。

　　「愛倫，我們別說這些俗事。妳父親方死不久，他的財產還未點清。此外，我希望妳先看看這島，並能愛上這島，然後有一天我會告訴妳這島是妳的。」

　　「當然，我得來看看。」

　　「只怕妳會立刻賣掉，然後被某人買下凱勒威島，我不敢冒這個險。我要妳到這兒來，親自看看，慢慢愛上。」

　　「你打算在我知道這島是我的之前，先和你結婚嗎？」

　　「這與婚姻無關。」

　　他垂著眼臉，那兒藏著太多祕密。我無法信任他，可是沒有他，我的生活覺得無聊又毫無意義。

　　「喔，杰果。」我說，他很快摟住我摟得很緊，我想他幾乎要把我骨頭都弄斷了。

　　他的唇吻著我的頭髮。「別為此事生氣，」他說：「我會照顧妳的，愛倫。有我在妳身邊，妳用不著恐懼。」

　　我掙脫他。「無比必要，」我忿然地說：「為什麼你要這麼神祕兮兮？何以你去倫敦也不表明身份……為什麼？」

　　「我要看看妳……知道妳……在妳知道我之前。」

　　「我還是想不出有何理由。」我堅持說道。

　　「我想瞭解妳嫁的是什麼樣的人家，如果我向妳自我介紹，不知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我並不想驚動妳身邊的人。」

　　「卡靈頓家？他們是很富有的人家，不只英國知道，在國際間都很有名望。」

　　「哦？那麼他們何以那麼高興娶進一位一文不名的女孩？」

　　「他們有的是錢，錢對他們沒有這麼重要。」

　　「愛倫，我可以告訴妳，卡靈頓家非常重現金錢，我相信他們知道妳繼承了這個島，所以他們才急著要快點把妳娶進來，他們要錢。然後，卡靈頓家會把這島賣了。」

　　「這太不合常理了。」

　　「親愛的，我承認我愛這個島，我不願意放手。當我初見妳時，心中感到非常快樂，我從不知道會有那種快樂。」

　　「如果我沒有繼承這個島，你就不覺得有這麼快樂了。」

　　「那並不會有麼不同。我決心要擁有妳，也盡可能要拯救這個島。」

　　我的常識告訴我不能相信他的話。

　　他繼續在說：「我親愛的愛倫，妳該以不同的眼光看這島，妳會被迷住的。我們婚後，可以一起主作，我們會有孩子，而且讓孩子在我們所愛的島上長大。」

　　「言之過早吧，我還沒說我會嫁給你。」

　　「等妳了解我之後，妳就會嫁給我了。」

　　「我想你不認為自己是人，而認為自己是神。」

　　「這麼想並沒什麼不好。妳那串項鍊呢？」

　　「在我房間裏。」

　　「為什麼不佩戴？」

　　「我怕弄壞了。」

　　「愛倫，我喜歡看妳戴著。」

　　「我會的。」我說，想到自己竟然這麼脆弱，我一直認為自己很堅強勇敢的。我知道自己喜歡和他在一起，對他說的話我總是依順。

　　可是我單獨一人時，心思又不同了。

　　我告訴他我累了，這一天好長，我得對他道晚安。他卻握住我，久久不放。

　　然後他才說：「晚安，我可愛的愛倫，別怕去愛，愛的感覺是美好的經驗。」

　　我說：「晚安，杰果。」然後我上樓回房，那種不安的想法立刻襲上我心頭，我聽到風聲，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海洋，仍有星光。

　　我該相信他嗎？我問著自己。卡靈頓家會知道我繼承一大筆財富？飛利浦，他不會的，我絕不相信飛利浦會有這念頭，他們一家人是那麼真誠地接受我。

　　這一晚夢連著夢，又夢見那間房間，我聽到有人低語的聲音，我盯著門，那門慢慢打開了，我懼怕地意識到，我的剋星就在那扇門後面。

　　※※※

　　第二天我避開了杰果，我告訴自己得一個人好好想想，最大的疑問就是他何以始終不告訴我我是這島的女繼承人？或許，他害怕我把這島賣了，他要我愛這個島。為了怕卡靈頓家人知悉，他見了我也沒有透露他的身分。但我從他的眼裏，看到誠摯和愛。他一向喜歡不按牌理出牌，總要做出驚人之舉。

　　我走出城堡，爬到山頂，那兒我可以俯瞰全島，這島多美，這一切不久就是我的。

　　一個男人慢慢爬上小山，看來好眼熟。不！不可能的，我一定是在做夢，可是太像了……。

　　「羅羅！」我叫了出來。

　　「對，」他說：「妳很驚訝吧，我發現了妳。」

　　「你怎麼會到這兒？」

　　「我從大陸坐船來，在島上客棧住了一、兩天，我想來看看妳，艾莫妲告訴我妳在這兒的情形。」

　　「我明白。」

　　「請妳原諒，上回我的態度太壞了。」

　　「當時大家心情都不好。」

　　「太突然……意想不到。不過，妳比我更痛苦。我至今仍不相信飛利浦是自殺死的。」

　　「我也不相信，也許飛利浦在擦槍時，槍枝走火才致命的。」

　　「並沒證據顯示他在擦槍。」

　　「一定發生了什麼差錯，只是我們不知道。」

　　「愛倫，我想來看看妳，因為我想求妳原諒我。」

　　「我瞭解，我知這事使你非常震驚。別在意，過去我們的爭執都過去了。我很高興你不再認為我該為飛利浦的死負責任。愛蜜莉郡主現在好嗎？」

　　「還是一樣，她時常談及妳。艾莫妲已經訂婚了，對象是佛瑞迪．貝林斯，上一回看到她時，她非常快樂滿足。我也知道妳不久之前出了意外，是客棧老闆娘告訴我的。」

　　「哦，消息倒傳得很快，我想一定是僕人們嚼的舌根。」

　　「事情怎麼會發生的？」

　　「怎麼發生的？我突然發現船身漏水了，正好城堡中一名少年看到我跑出來救我，後來杰果．凱勒威出來帶我回城堡。」

　　「妳發現那船有什麼不對勁？」

　　「顯然船身鑿了一個洞。」

　　「這是怎麼回事？」

　　「很神祕，我差一點送了命。」

　　「好可怕！那艘船怎麼啦？漂回來了嗎？」

　　「至今船還沒漂回來。」

　　「親愛的愛倫，我要恭賀妳逃過一劫。記得飛利浦死後不久，妳差點掉到懸崖下面，那地方好危險，叫『死人跳』可不是？」

　　「那是很可怕的經驗。是的，正如你所說，那兒經常會發生意外。」

　　他笑笑，一手放在我肩上。

　　「愛倫，顯然妳必須多加小心，出海之前，好好檢查妳的船是否安全，也別靠近懸崖。告訴我，妳喜歡這兒嗎？會在這個島長久留下？」

　　「這兒已經成了我的家，以前我從沒有一個真正的家。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歡這地方。」

　　「我可以想像，這是一個富庶的島。昨天我一直想找妳，為了向妳道歉，今天我打算離開了。」

　　「你太好了，百忙中還抽空看我。」

　　「我一直很忙。」他答道，這時我想到杰果的話，卡靈頓家人覬覦我的繼承權。他又接著說：「但很高興順道來此地旅行。」

　　「我也很高興。如果你看到艾莫妲，請轉告她我聽到她訂婚的消息為她高興。」

　　「我會的。來，我們往上爬看看，上面一定很美。」

　　我們往上爬，爬到最高處。

　　「妳在這兒得小心，」羅羅說：「稍一不慎，就會翻滾下去。」

　　「我會走得很穩。」

　　「妳不能再遇到意外了。」

　　「現在我非常小心。瞧，老泰西在那兒。喔，她看到我們了。」我朝她揮手。

　　「凱勒威小姐好，」她叫道。「近來好嗎？」

　　「很好，泰西。」我答道：「妳也一樣吧！」

　　她點點頭進屋了。

　　「也許她正來照顧某個生病的女孩，」我說：「或者又有什麼人得了腮腺炎。」

　　「看來妳在島上生活得如意開心。妳想泰西看到我和妳在一起嗎？」

　　「她當然看到了。老泰西什麼都看得到。我想，因為如此，她的預言常會成真，她總睜著眼睛。」

　　我們坐在斜坡上，他握著我的手並且說：「妳原諒我了是嗎？妳原諒我我才會安心。」

　　我點點頭。「謝謝你來看我，」我說：「你願意到城堡來走走嗎？」

　　他搖搖頭。「不了，我一會就走了，只是來看看妳。如果有時間，我會再來看妳的。」

　　「那好極了。」我說。

　　我們分手，他回客棧，我去城堡。我想杰果說卡靈頓家需錢孔亟，這太荒謬。

　　兩天後，阿煤很興奮地來找我。

　　「愛倫小姐，」他說：「『愛倫號』漂回來了！」

　　「在哪？阿煤？」

　　「在小海灣裏。我拖上岸，把那艘船藏了起來。」

　　「為什麼要藏起來？」我問道。

　　他眼神很混亂。「我也不知道，愛倫小姐。」

　　「這麼說，這事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知道嗎？」

　　他點點頭。「我一直盯著那船，看她在浪頭上浮盪，我游過去，把船拖進我特別的小海灣，那兒經常沒人，現在『愛倫號』就在那兒。來看看，我讓妳看一件東西，那可是我不喜歡的，但是得去看看。」

　　他領我到海邊，那個地點我從未去過，那兒停了一艘船。

　　「那不是『愛倫號』。」我立刻說。「船身沒名字。」

　　他突然詭密地說：「我用油漆塗掉。」

　　「為什麼？」

　　他搔搔頭，又變得呆滯茫然。「我也說不上來，似乎這樣最好。」

　　「阿煤，為什麼你這麼神祕？」我問道。

　　「妳看這兒，愛倫小姐。」

　　他指著船底，那木板有一個洞。

　　「怎麼會呢？」我問。

　　「愛倫小姐，有人在這兒鑿了一個洞，然後可能用一包糖塞得聚緊地。」

　　我不能忍受這想法，有人在我船底鑿了一個洞，這人一定知道我不擅游泳，因此想陷害我，讓我無法活著回來。

　　我怔怔站在那兒，盯著那個洞看，甚至沒意識到阿煤已經走到我身邊，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愛倫小姐，」他說：「如果妳有任何困難來找我，也許我特殊的力量能幫助妳。西娃小姐有困難就和我說，妳會嗎？愛倫小姐？」

　　「謝謝你，阿煤。」我說：「我很高興你是我的朋友。」

　　我心發寒，顯然有某人恨我至極，要陷我於死地。

十一、在地牢中

　　我好怕，知道自己在危險中。

　　這美麗豐饒的島，很快就是我的了，可是另外有人要它。

　　杰果。

　　如果我死了，這島就是他的了。

　　不，他是要我的，他向我求婚。

　　對，我也愛他，非常非常愛他，我也好想和他結婚。

　　如果他娶了我，這島他也有份。

　　但若我死了，這島就全是他的了。

　　這不可能，太荒謬。我想。

　　我回憶阿煤，他的眼神混亂又憂鬱。

　　阿煤知道的，比他所承認的更多，他用他的方式警告我。

　　我心中忘不了西娃，她的故事也和我有關嗎？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如果她在這兒，她一定會告訴我。

　　我走到樓下媽喜歡的房間去，想想媽以前曾抱著我逃離這兒。──我也想到西娃。

　　不快樂的西娃，她划著船出海了。

　　難道，有人假裝愛她……或許因為她是我父親的女兒……她是大女兒，他想她會繼承這島，後來這人發現了我父親的懷疑，父親死前把島留給另一個人……我？

　　我又想杰果的臉，垂著眼瞼，他這人像謎般難解。他令我著迷，令我興奮；我要和他在一起，找出的他的真面目。──不管這麼做有多危險都值得。我總喜歡探險，不喜歡走安全的路，我要知道那最關鍵性的疑問。他真要我還是要這島？我想兩者他都要。甚至，他希望能單獨擁有這個島？

　　我幾乎希望阿煤沒發現那艘船，我拒絕想杰果希望我一去不返。我想到米契．海洛克，他是那麼仁慈，我好喜歡有他作伴。那麼西娃愛上的會是米契？我又想到珍妮弗和文娜，她們是那麼清楚地表示我和米契的友誼使她們不悅。

　　文娜是個熱情的女孩，她的愛恨非常強烈。他們是屬於凱勒威家族魔鬼的那一支，杰果可能要這個島，但文娜要米契．海洛克。

　　這些都太神秘也太複雜了──但我仍明白，自己正置身在危險中。

　　要是媽媽沒帶走我，或者我能早一點回到這島上，我會看到西娃。

　　我想像母親在這間房間裏，走到櫥子拿出畫具，然後出去畫城堡或島，或畫肖像。她是在哪兒看到了我夢中那間房間？這更神秘而耐人尋味。

　　正坐著沉思，聽到聲音。背脊一涼，心想會不會是西娃的鬼魂來了。我看著門慢慢推開了，不知道會是什麼人進來。我恐懼有人要進來謀殺我，結果發現是阿煤站在那兒。

　　「噢，是妳，愛倫小姐。」他低聲說：「我知道有人在這兒。以前西娃小姐也常在這兒，就坐在妳現在坐的地方，方才我還以為坐在那兒的是西娃小姐。」

　　「我母親以前也常來這兒，這似乎是很好的避難所。」

　　「愛倫小姐，妳怎麼了？」

　　「我得在這兒好好想想。」

　　「嗯。」他頓了一下，神情像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又不知如何啟齒。

　　「阿煤，有什麼話說啊？」

　　「妳得小心，可不是？」

　　「阿煤，你以前就說過了。」

　　「如果我知道該注意的是什麼，那就容易得多。」

　　他點點頭。「愛倫小姐，妳害怕的時候，就來這兒，我會替妳注意的。」

　　「來這兒？到這間房間來？」

　　「先來找我，然後到這房間，這樣最好。」

　　我望著他，不知人們說他腦筋遲鈍，到底對不對？

　　「為什麼？阿煤？」

　　「這樣最好，」他說：「我以前也這樣對西娃小姐說。」

　　「因此她來這兒，你也來了。」

　　他點點頭。「西娃小姐她信任我，她這麼做了。愛倫小姐，妳也信任我。」

　　「我會，阿煤。」

　　他把手指按在唇邊。「來，」他低聲說：「到這房間來，這樣最好。」

　　「為什麼？」我問。

　　「等該來的時間。」

　　可憐的阿煤，我真相信他頭腦有問題。

　　「現在不是餵鴿子的時間嗎？」我問道。

　　「再等五分鐘。」

　　「用不著讓鴿子們等啊！」我站了起來。

　　他朝我微笑並且說：「等該來的時間。」

　　※※※

　　風急浪高，小船在浪頭一高一低起伏著。我到小海灣邊爬到懸崖上，頭上戴著一頂綠帽子，高高坐在那兒。

　　看著一艘船進來了，船上那個男人好眼熟，我相信以前一定在什麼地方看過他。

　　然後我聽到杰果的聲音，他騎馬走到港灣。

　　他大叫。「你竟敢到這兒來，你要什麼？」

　　我聽不清那人的回答，只見杰果非常生氣，他看來比以前更加強壯。

　　風一直在吹，我聽到那人說：「我得和你談談。」

　　「我不要你到這兒來，」杰果說：「你知道得非常清楚，你無權到這兒來。」

　　那人又說了什麼，但逆著風向，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然後我又聽到杰果說：「我很忙要參加會議，現在要遲到了。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那人急急地說，偏偏我聽不到。

　　「好吧，」杰果說：「今晚我見你，但我不願在城堡見你……我們在地牢裏談，那兒不會被人撞見。九點你從西門進入，我會在那兒見你，但你別浪費你的時間。現在你要去哪裏？」

　　那人說了些話，然後杰果又說：

　　「那麼就到客棧，待在房間裏，直到晚上才出來。如果你不守規矩那我就抱歉了，我是有言在先。」

　　說完，他掉轉馬頭離開了小海灣。

　　那人站著注視著他，然後抬頭看著懸崖，我怵然一驚，他並沒有看到我。但當他抬臉時我清楚地認出他，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荷里，曾在卡靈頓家當僕役，他曾在公園注視我和非利浦，這個人令我不安。

　　※※※

　　我一直坐在那兒看著海，這意味著什麼？杰果和荷里他們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荷里不是在卡靈頓家工作嗎？這人和杰果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怎麼也想不懂，心中不安益發擴大。我又憶及過往──飛利浦的死，荷里，杰果，這些事可有任何關連？

　　杰果看到荷里很生氣，而荷里呢？顯然他對杰果是很畏懼的，但杰果過去從未如此動怒過，顯然觸及了他心中害怕的事。他一定知道荷里會來，所以他騎馬到小海灣來和他見面，然後入夜和此人在地牢見面。為什麼選在地牢？杰果怕有人看到荷里。他怕被誰看到？被我嗎？只有我以前見過他，知道他在卡靈頓家工作。如果我發覺荷里到島上來了，杰果會怎麼說呢？

　　杰果在倫敦到底搞些什麼？他會知道飛利浦是怎麼死的嗎？

　　飛利浦被發現因槍殺而死，我知道他絕不會自殺，我敢肯定，一定是遭人謀殺的。

　　為什麼？杰果會知道答案嗎？

　　這變成了惡夢，縈繞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杰果從容自若走入卡靈頓家音樂會，他知道我在那兒，因此不請自去。他要了解我要嫁的家庭，想調查出並不難。他何以要到芬萊廣場的空屋去？他的解釋我並不全然相信，現在我心中更是疑雲四起。

　　我深信飛利浦是被謀殺而死。

　　荷里？他知道些什麼？今晚他有什麼事要和杰果在地牢見面？

　　我一定要去聽聽，今晚他們兩人在談些什麼，而我得藏身在暗處，好發覺那可怕的祕密是什麼。

　　這晚我穿了一件麥色絲質衣服，並佩戴了杰果送我的項鍊。當我掛上項鍊時，發現鈎子並不牢，但還是鈎上了。

　　晚餐時，杰果也注意到我戴的項鍊。他說這一寶石全是島上所產，他倒有個主意，該建立島上的寶石工業。他口裏雖談著，但我知道他心思在別處，差十分鐘就九點。晚餐過後，文娜和珍妮弗到客廳去喝咖啡，杰果卻沒有加入他們，我藉口有信要寫，也離去了。

　　我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悄然從西門走過庭院。我心中好恐懼，荷里現在恐怕已經在地牢了。

　　這晚月圓，月色明亮。我心中惴惴不安，匆忙穿過西門，走過下面旋轉梯到地牢。

　　以前我去過那兒一次，那種地方誰也不會常去。上次文娜帶我來，我恨不得早點離開那兒。

　　地牢好潮濕又一份股霉腐臭味，我撥開一扇牢門，在裏面等了一段時間，九點到了，我聽到腳步聲。

　　門吱嘎一聲開了，隱約的月光瀉了進來，杰果提了一盞燈。

　　「你在這兒嗎？」杰果大喝一聲。

　　沒有回答。

　　我縮在我那間地牢裏，心想要是杰果發現了我，不知會做何反應。

　　最後終於響起腳步聲。

　　「哦，你來了。」杰果說：「你為什麼送信說你要來這兒？」

　　「我得見你。」荷里說：「我現在生不易，負了債需要錢。」

　　「我該付你的都付你了，荷里，你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我要的不多，再說我的工作做得很漂亮。」

　　「你是值得付那筆錢，但我也付清款項，也不需要再雇你，我得說，你也搞得不好收拾。」

　　「不容易。」荷里說：「我也不習慣當僕役。」

　　「對你而言是很好的人生經驗。」杰果說。

　　「經過這麼多麻煩，我……」

　　「那是你自己的錯。」

　　「我可能會被指控為兇手。」

　　「你不會。調查結果是自殺，可不是？」

　　「但不一樣。在那兒有個女僕，成了我女友，我是陷在泥裏。」

　　「你原該做得更好的。荷里，現在你聽著，你來這兒只會給我添麻煩……」

　　「你怕那女孩知道……」

　　「荷里，你這麼做是違法的，再這樣我就要把你送到地牢。」

　　「你不會的……那位凱勒威小姐……」

　　「你到過大陸，可不是？你知道凱勒威小姐來了，你聽到一些閒言閒語。但你別想到這兒來威脅我，你大錯特錯。你別忘了，在飛利浦．卡靈頓臥室的事。……」

　　「我只是為你工作……」

　　「你得小心，這事對你不利。」

　　我恐懼得全身發麻，癱靠在牆旁，手指無意識地抓著那串寶石項鍊。原來飛利浦是被杰果所雇的殺手謀殺而死！為什麼？答案很清楚，因為杰果知道我是這島的女繼承人，他不願我嫁給飛利浦，因為他要和我結婚。

　　他倆沉默一陣，突然我聽到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杰果聽到了。「什麼聲音？」他將猝聽到了。「有人在這兒，荷里，你帶人到這兒來了？」

　　「我沒有。我發誓沒有。」

　　「我們去看看，」杰果說：「一間間地牢搜搜看。」

　　我靠牆蹲著，聽到這麼可怕的事，害怕得麻木了，我簡直不敢相信杰果會做出這種事。

　　我很想說：杰果，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該解釋。荷里是你的人，我已經知道了，你送他去倫敦，為什麼？後來你自己也來了。

　　我聽到他對荷里說：「你拿著這盞燈。」

　　光圈離遠了，我看著他倆的背影，往另一邊一間間搜牢房。如果動作快，這倒是個機會，我好逃走。

　　我等著時機，心跳得好厲害，等他們走到另一端，我悄然逃出我那間地牢，非常幸運，他們沒看到我。

　　當我跑出西門，卻不知現在該怎麼辦。我該到客廳和珍妮弗及文娜一塊喝咖啡嗎？時間不容我細想，我得快做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傲。

　　喔，杰果，你為什麼還麼做？何以我會這麼愚笨，竟然會愛上你？難道我沒聽夠？他付錢給荷里要他去倫敦，飛利浦死了。他怎麼講飛利浦的死？

　　荷里一定是一個職業殺手，這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真正的罪犯付錢雇他去犯罪。杰果沒想已經付了他一大筆錢，現在他又來勒索。

　　這太恐怖，我不敢相信。我心想，如果杰果要這個島，何必謀殺飛利滯，他殺了我不就成了。

　　也許，正如杰果所說，只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到手。不管杰果做了什麼，不管他是行麼樣的人，我愛他。

　　我，愛倫．凱勒威會是這樣一個傻子嗎？我知道他要這個島，他也承認，但這還不夠，他還要我。

　　我到客廳去，文娜在讀書，珍妮弗在刺繡，她倆見我進來都沒在意，我假裝剛寫完信下來。

　　隨手拿起一本雜誌翻閱，心思卻忙著想剛才那一幕。

　　他走來了，想來逐退了荷里。我的目光盯著雜誌看，感覺到他灼灼的目光盯著我不放。他在我身邊沙發坐下，我知道我紅著臉。

　　他說：「愛倫，妳掉了什麼東西？」

　　我吃驚地看著他，他眼睛亮著光，那種表情我無法了解，混雜了熱烈的情感和調侃。就像一雙貓正恣意玩弄著一隻老鼠。

　　他伸出手，我害怕地看著，我那串項鍊正躺在他手心。我立刻知道，他是在哪兒發現的，原來在地牢聽到的聲音，就是項鍊掉落，杰果在我蹲的地牢，找到這串項鍊。

　　所以他知道我曾在那兒，也知道我聽了些什麼。

　　我從他手中拿過項鍊，希望他看不出我的手正在發抖。

　　我聽到自己說：「鈎子鈎不牢。」

　　「妳想我在什麼地方找到的？」他問道，臉上仍流露著那種奇異的表情。

　　「在哪兒？」我問道。

　　「晚餐時妳還戴著的，想想看後來妳又去了哪兒？」

　　我望著前方空間，裝著正在思索。

　　「妳一定記得的，愛倫。」他溫和地說：「我在地牢拾到的，妳到那兒去做什麼？」

　　我意識到文娜正注視著我，佯裝大笑。

　　「哦，我常到城堡到處走走，可不是嗎？文娜？」我說。

　　「妳對城堡一定很著迷。」文娜說。

　　「晚上到地牢一定很有勇氣。」杰果評論。

　　「我不怕，」我說，直直地看著他。

　　他緊緊摟著我。「我有話要對妳說，」他說：「妳會願意私下和我談談，我有一間私室。」

　　「我很快會來。」

　　「別耽擱太久了。」

　　我想：我行動得快，我已經無暇去想該怎麼做，我得有些時間，好好消化我所聽到的。

　　我沒回房，反而跑過走廊，走到庭院去找阿煤。

　　「愛倫小姐，妳看起來好害怕，」他說：「你有困難嗎？」

　　我想到飛利浦在他的臥室……被槍殺。那是杰果唆使的。

　　不，這臆測太荒謬，我無法相信，我該和杰果談談。可是和他一起時，總相信他的話，一離開他，心中又不免猜疑。不，我一定得逃走，我要鎮定地把每一件事好好想清楚。

　　阿煤說：「愛倫小姐，到那間房間去，我會來的，別害怕。西娃小姐也是這樣。」

　　我想：阿煤，你在說什麼？西娃小姐乘船出海了，她的船回來，人卻沒有回來。

　　「快，愛倫小姐，時間不多了。」

　　他拉著我的手走進城堡，阿煤抓了一根蠟燭，經過走廊，他點亮了那根蠟燭。

　　「你要我躲在這兒？」我驚奇得大叫。

　　他搖搖頭。「愛倫小姐，妳現在看清楚，這兒並不一樣。」

　　他高舉燭台，從地上拉開蓋子，我驚異的發現竟然別有洞天。

　　「愛倫小姐，這兒有階梯，妳看到了嗎？得特別小心，好好往下走……我跟在妳後面，千萬要小心。」

　　我一級級往下走，阿煤跟在我身後，然後他把密洞蓋子蓋起，我們肩併肩在黑穴裏。

　　「我們在什麼地方？」我害怕地問道。

　　「這是很大隧道，西娃小姐逃走時，我帶她到這兒。」

　　「她發生什麼事？」

　　「她告訴我以後她會很快樂。從這候海底隧道一直走，可以到藍岩島。」

　　「你怎麼知道？」

　　「媽媽告訴我，以前很多人走私，就從這條地道走，那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媽媽是客棧老闆的女兒，外祖父告訴媽媽，他們常把這兒當貯酒揚，許多由外國運來的好酒先卸貨存在這兒，一直到安全了再攜往大陸。」

　　「我們到了藍岩島，然後怎麼辦呢？」

　　「那個藝術家會幫助我們。他幫助西娃，而且對西娃非常好，他幫助了她。」

　　「因此她是從這條路出去的？」

　　他點點頭。「她離開了，後來就很快樂。」

　　「而船漂回來？」

　　「那是障眼法，她根本沒坐船。」

　　「阿煤，你怎麼知道？」

　　「呃，我幫她忙的，她告訴我以後她會很快樂，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告訴我……又像自言自語，但她喜歡我在她身邊，和她作伴……。她父親對她太殘忍……殘忍得可怕……她要為自己真愛逃出去。」

　　「她發生什麼事？她去什麼地方？」

　　「愛倫小姐，我從未再聽到她的消息。得小心，這路很不好走。」

　　我倆走著海底隧道，這條路又冷又潮又滑，還也一窪窪的水坑。腳下沙地有時變成岩地，好在阿煤步履穩定，顯然他知道路。

　　「現在，」他說：「我們開始往上爬了，這兒距藍岩島不到半哩路……」

　　我說：「門頓先生見了我們，他不知會怎麼說？」

　　「如果妳要去大陸，他會幫助我們到大陸去。」

　　我並不想離開島，我只需要時間想一想，我會和杰果說，聽他的解釋，但不是現在。顯然，我需要一、兩天的時間，把所有的事情都好好想一想，將每一項證據組合起來。

　　事實的重心，是杰果對這個島的熱情，以及他想擁有這個島的慾望。他不是想和我結婚，就是想逐斥我。我不相信他會一點也不愛我，他不會裝得那麼好。也許，往後他會愛我，甚過愛這個島。從見他第一眼，我就喜歡上他，但他是謀殺飛利浦的兇手，這又該另當別論了。

　　我的思緒非常紛亂。

　　他是為了我，才雇殺手暗殺飛利浦嗎？他可能一點也不愛我嗎？如果我嫁給他會是怎樣的情形呢？我對杰果又瞭解多少？我知道我愛著他，但心裏既懷疑他是兇手，又如何愛他呢？但那答案卻如雷聲般在我耳畔響起：「是的，是的，我愛他。」

　　但有一點他不知道。他一直以為西娃死了，但阿煤談起她卻說她後來一直過得很快樂。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一定嫁了她所愛的人，而島上的人卻相信她死了，空船漂了回來。如果我死了，她是第二順位的女繼承人，杰果沒有考慮她，因為他一直以為西娃死了。

　　西娃在哪裏？

　　但願我知道。

　　「現在妳聽到海的聲音嗎？」阿煤說。

　　我倆一直往上爬，現在我聽到海的聲音了，新鮮的空氣也迎面而來。

　　「我們穿過海底隧道。」阿煤說，然後我們從樹叢裏鑽出來。我的髮針掉落，及腰長髮迎風飄起。

　　「瞧，那兒有棟房子，」他說：「窗子裏還有亮光。」

　　他捏著我的手，拖我往前走。如他所說，前面果真有一棟房子，門開著，阿煤走過去大叫：「門頓先生！門頓先生！我和愛倫小姐到這兒來了。」

　　沒人回答。我們走進小小門廳，阿煤推門而入，我們進入一間房間。我一見這房間，蹣跚得退了一步。竟然……紅色的窗帘垂著金色的流蘇，磚牆壁爐，搖椅，可折腳的桌子，還有牆上懸掛著一幅怒濤駭浪的畫。

　　這就是不斷出現在我夢中的房間，竟然會在這兒！

　　這是惡夢，絕不可能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夢中某處。地牢，對杰果可怕的懷疑──全是這惡夢中的一部分。現在這是夢中新的部分，我隨時都會從夢中醒來。

　　阿煤不解地看著我。

　　「阿煤，」我問：「這是什麼房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似乎不瞭解，哄著我說。「妳在這兒會好好的，西娃小姐……」

　　我的目光盯著門，那扇門是我夢中最重要的部分。夢中門慢慢打開，門後有著我莫名的恐懼。

　　現在，那扇門正慢慢開了，我一瞬不停緊盯著那扇門，門一點一點開了。

　　就是這一刻，夢中那可怕的感覺襲上心頭，我害怕那門打開不知是何情景。

　　再過幾秒鐘，我就知道。……這只是個夢。不，不是夢，現在我要和門後那個人面對面了。我想，一定是那個藝術家，他會對我怎樣呢？我對他所知不多，為什麼我會這麼害怕？

　　門開了，不是藝術家，我看到羅羅。

　　我恐懼得全身戰慄，這只是夢。羅羅，羅羅怎麼會跑到藍岩島來了？

　　「愛倫！」他微笑著。「看到妳到這兒真好。妳是怎麼來的？」

　　我囁嚅地說：「我……我沒想到……我以為是那個藝術家住在這兒。」

　　「他到倫敦住幾天，把這地方暫借我住。妳為什麼這麼京嚇，平時的機智到哪兒去了。坐下，讓我為妳倒杯飲料。」

　　「我很抱歉；」我說：「我太混亂了，無法清楚思考。」

　　「過來坐下。」

　　阿煤瞪著羅羅，我聽到他在低語：「西娃小姐一定出事了。」

　　我不敢相信，這是醒著而這事真發生了。

　　「愛倫，妳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羅羅說：「城堡裏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從海底隧道走來。」

　　羅羅不知倒了一杯什麼，遞到我手中。「喝下這個，這可使妳神智穩定，我看妳一副嚇壞的樣子。」

　　我沒喝，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說：「這兒有一條地道可通到城堡。」

　　他並沒有流露任何驚異的神情。「我一直很關切妳，」他說：「所以我一直沒有離開這個地方。我感覺有事發生，妳需要照顧，我放心不下。」

　　「你認為有人會謀殺我？」

　　他點點頭。「我確信。」他說。

　　不是杰果，我想。我相信不是杰果。

　　「我想逃到大陸。」我說。

　　「好，我會划船送妳去。」

　　「我想住在客棧，直到把所有的事好好想過。」

　　「這已經很顯然，不是嗎？妳是這島的女繼承人，擁有相當大一筆財富……」

　　我虛弱地笑了笑。「抱歉，」我說：「我好混亂……，每件事都大出意料……我，原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想不到卻這麼富有，我最近才知道。」

　　「其他人都知道。」

　　「為什麼你突然對我這麼好？」

　　「我對過去的行為向妳抱歉。然論如何，妳差一點成為我家的一份子。如果飛利浦沒有死……」

　　飛利浦？

　　不，杰果。我不相信你會對飛利浦做出什麼事。

　　羅羅突然警覺。

　　「妳剛帶來那個少年呢？」

　　我回頭看看，阿煤不在那裏。

　　「他剛才還在的。」我說。

　　羅羅走到門口，我聽到他在叫阿煤。

　　現在只剩我一人在屋內，走到窗帘旁邊，摸摸窗帘，這比夢中更生動。

　　我該怎麼辦？

　　想來，母親一定經常到這兒來，所以能把這間房間畫得那麼真實。但為什麼我不時夢到這間房間呢？我困惑了。

　　我已經發現了這間房間，但對我有什麼意義？

　　這一切都不像真的，包括羅羅在內。從我第一眼看到羅羅，就覺得他看起來與一般人不同，總讓我感到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現在他回來了，臉上忿然。

　　「那小瘋子一轉眼就不見了……」他說：「他可能到哪兒去了？」

　　「他不可能回城堡去。」

　　「那他為什麼要跑成那個樣子？他說些什麼？」

　　「他說到西娃，西娃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她說她可能發生可怕的事。」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他瘋了。」

　　「我本這麼想，他自稱有一種奇異的能力。」

　　「他是一個白痴，」羅羅說。「妳還沒喝我倒給妳的飲料，妳喝了會覺得好一些。」

　　我啜了一口。

　　「我想去大陸。」我說。

　　「我帶妳去。」

　　我站了起來。

　　「先喝完，我去弄船。」

　　「我所有的東西都在城堡裏。」

　　「何以妳這麼匆忙？」

　　「我……」

　　他朝我微笑。

　　「對，我想我是太匆忙了。我該和杰果談談……」

　　我的聲音愈變愈含糊，羅羅仍然朝著我微笑。

　　「妳有些想睡了，」他說：「我可憐的愛倫。」

　　「我覺得好奇怪，我想我仍在做夢，這間房間……」

　　他點點頭。

　　「羅羅，發生什麼事了？」

　　「妳愈來愈昏沉了，」他說：「因為妳喝了那杯飲料，有一點鎮定劑。妳需要的。」

　　「你……羅羅？」

　　「來，我們現在走。」

　　「到哪兒？」

　　「去船上。妳不是要去船上嗎？」

　　我站了起來，身子搖搖晃晃，他扶住我

　　他扶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冷空氣摸面而來，使我清醒了一點。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大叫。

　　羅羅笑了起來。「太好了，我沒想到會這麼幸運。來……到海邊斜坡來。」

　　我心中一緊，夢中惡運的感覺此時非常強烈。

　　「不，我不，我得先見杰果，該和他好好談談……聽他解釋。」

　　腳下一滑，跌到樹叢中，我全力抓著那樹枝。

　　「妳怎麼啦？」羅羅試圖要把我扶起，我卻緊抓樹叢，我知道那夢預示是真的，我的剋星就是羅羅。

　　他給我那杯飲料下了藥，現在我知道了。我感到昏昏欲睡，現在他對我要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羅羅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很可能會殺了我？我強烈意識到這一點。而阿煤……阿煤跑了。

　　但這時我也舒了一口氣，因為我錯怪了杰果。喔，杰果，為什麼我要離開你？所有的答案就在我眼前了。

　　羅羅把我拖離樹叢，我一點抵抗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意盡量延宕。

　　他拉起了我。「別掙扎了，」他說。「這對妳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有令我生氣。快睡著吧，對妳而言這是最好的事。」

　　他拖著我很不好走，我聽到他一面喘著氣一面咒罵我，我知道他要殺了我。帶我划船出海，然後把我丟到海裏，我昏睡得愈來愈厲害，很快就會不省人事。

　　我聽到船拖到沙灘的聲音，他抱起了我。

　　我突然有了靈感。「是你把『死人跳』那兒的欄杆弄鬆的。」

　　「愛倫，到目前為止……妳都生活得非常愉快。」

　　「羅羅，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待我？」

　　「妳快死了。」

　　「我到底礙了你什麼？」

　　「別多問，妳祈禱吧！」

　　「你來此就是要來殺我，為什麼？」

　　「我告訴妳不要再問問題。」

　　他莽撞地把我抱上船，我要尖叫，但他早防著了。

　　「別傻了，我不想用暴力。」

　　「多死一條人命你也不在乎。」我說：「是你……是你謀殺了飛利浦。」

　　「如果飛利浦活著，我就不需如此了。」

　　「羅羅，我知道你離備殺我。你給我一點時間……」

　　「我得盡快，時間不多。」

　　現在我很清楚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昏睡的身體接受海的擁抱，沉重的衣服拖我愈來愈往下沉，最後沉到海洋深處。

　　但我錯了，由於這世界上還有關愛我的人，使我命不該絕。

　　只聽得羅羅一聲大叫，原來杰果趕來，一拳打到羅羅身上，把我奪離小船。

　　「愛倫，」我聽到他的聲音，從好遠傳來。「我的愛倫。」

　　※※※

　　在城堡的臥室，我醒了過來，已是白天，杰果坐在我的床邊，他俯下身子吻我。

　　「愛倫，沒事了。」他說。

　　「那是一個夢，一個夢……」

　　「不，那不是一個夢，那是非常真實的。當我抱妳回屋後，羅羅划船逃走。海浪洶湧，他划抵大陸的機會不大。」

　　「杰果，我好混亂。」

　　「最重要的是我愛妳，妳愛我。昨晚，妳答應我會來，我一直在等妳，等了又等，然後我四處找妳，一直到阿煤回來告訴我妳情形不妙，他說妳在藍岩島，那兒有個男人意欲傷害妳。」

　　「他怎麼知道羅羅會傷害我？」

　　「他以前看過他。」

　　「他來過島上？」

　　「是的。自從門頓到倫敦去，他就住在藍岩島的屋子裏。那藝術家不在的時候，把他的地方讓給他住。」

　　「那麼，『愛倫號』是他動的手腳。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殺我？」

　　「理由很簡單，妳若死了，他的妻子將會繼承很大一筆財產。」

　　「他的妻子？」

　　「西娃。」

　　「可是……她不是死了嗎？」

　　杰果搖搖頭。「她應該沒死，否則他就不會這麼做了。」

　　「羅羅要錢，我無法相信。」

　　「我告訴妳，他的金元王國已經搖搖欲墜了，所以羅羅才娶西娃，後來他發現妳父親的遺囑以妳為第一優先，所以他們安排要飛利浦娶妳，這樣凱勒威家財產就穩穩操在他們手中了。」

　　「飛利浦……飛利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

　　「對，我知道妳聽到些什麼，妳認出荷里，在地牢躲著偷聽我和他的談話，但妳遺失了那串項鍊，被我拾獲。愛倫，妳怎麼可以懷疑我？」

　　「我得弄清楚，我怕你會……」

　　「有什麼事會使妳不再愛我？」他說：「若我晚來五分鐘，那個魔鬼就會把妳拋到海裏，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告訴我發生的每一件事。」

　　「我正把許多片片斷斷拼湊起來，但仍不能完全確定。據我所知是這樣的：妳父親不確定西娃是他親生女兒，他非常懷疑門頓才是西娃的生身父親，因為西娃的母親曾和門頓相愛。羅羅對藝術有興趣，在倫敦遇到門頓，那時門頓在倫敦開畫展，羅羅從門頓那兒知道有一個叫凱勒威的島。他來了遇見西娃，發現她是長女，自然相信她將會繼承這個島。他也聽說小女兒自小被母親帶走，做父親的似乎沒興趣去找。這富庶的島賣掉可值不少錢，而卡靈頓家需要很大一筆錢挽救搖搖欲墜的帝國。因此，羅羅娶了西娃，並把她帶到倫敦去。妳父親去世之後，羅羅發現他妻子竟然是第二順位財產繼承人。如果妳和飛利浦結婚，他們還可以說服妳賣了這個島把錢另做投資，他們打算利用妳的財產。」

　　「而你就到倫敦來了。」

　　「我遇見妳，也發現了這些事。在此之前，我和其他人一樣，以為西娃死了，後來才知道羅羅．卡靈頓娶了西娃，我也了解這個家庭何以這麼急著想娶妳。別忘了，妳到現在仍在我監護之下，說當然要保護妳。我雇了私家偵探調查卡靈頓家的事，而我自己也親赴倫敦，一見著妳，我就愛上妳了。」

　　「後來飛和浦死了。」

　　「那完全是意外。可憐的人，竟發生了這種事。荷里進他房間想盜取文件，飛利浦發現掏出槍來，要荷里道出他來幹什麼。荷里情急之下，和飛利浦爭奪那把槍，結果不小心把飛利浦打死，荷里情急生智，巧妙安排之下，佈置成自殺的樣子。」

　　「杰果，那麼並不是你雇他去殺飛利浦？」

　　「老天！我聽到他的死訊，也嚇壞了。」

　　「但他正要娶我，他娶了我也得到島。」

　　「我正準備阻止，要把我收集卡靈頓家所有資料都全列在妳面前，我要勸阻妳不能匆忙草率就嫁給飛利浦，至少得把婚期延宕一段時間。」

　　「所以你派遣荷里竊取鑰匙。」

　　「是的，因為我要找個機會單獨和妳談談……」

　　「這主意太瘋狂了。」

　　「以後妳就會發現我常做些瘋狂的事，妳也會喜歡和我一起做一些瘋狂的事。愛倫，我一直擔心妳，我不相信卡靈頓家族那些人。飛利浦的死，改變了每一件事。」

　　「現在卡靈頓家怎麼樣了。」

　　「有一天妳會聽到他們的金元王國崩潰了，我敢說，不消發個星期這事就會發生了。愛倫，你別去煩那個心，我們有好多計畫……有太多話要說。妳想想吧，愛倫……我們兩個將在這島上廝守。」

　　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著。

十二、終曲

　　一個月後，我嫁給杰果。

　　羅羅的屍首幾天後被發現，他在怒濤洶湧海中想划到大陸，結果被無情的海浪沖到海底，我不知道他是否無法操舟。幾星期後，卡靈頓家的偌大產業宣告崩潰瓦解，報紙上以醒目的消息刊登，很多人因此損失不少錢。人們以為，羅羅是畏懼面對這情況才溺海而死的。

　　阿煤一看到羅羅，就認出他是和西娃一起逃跑的人，他直覺此人來者不善，立刻決定循隧道回去找杰果來，及時救了我的命。

　　我欠阿煤實在太多了。

　　文娜最後嫁給米契，夫妻兩人致力於家族史的編寫工作，珍妮弗也搬過去和他們一起住。現在，我和珍妮弗倒成了好朋友，過去從未如此親近。

　　我也找到了西娃。可憐的西娃，她的一生是樁悲劇。我照顧她的健康，並讓她瞭解有人是愛著她的，她和羅羅短暫的蜜月很快就結束了，她發現他一點也不愛他，她的心碎了，一輩子這個打擊比任何打擊都大。羅羅雇了一名護士照顧她，這時他也發現我才是父親遺囑中第一順位繼眾人，因此他打算除去我。而可憐的西娃，現在她真相信自己瘋了。

　　我的工作就是要說服她她並沒有瘋。

　　我在一棟寂寞的鄉下房子找到她，那棟房子也是卡靈頓家的產業。我偷偷帶她回來，叫她姐姐──雖然她很可能是門頓先生的女兒。門頓先生是位仁慈的人，我倆常划船到藍岩島去，在我夢中的房間喝茶。門頓先生沉迷繪畫，他雖然對西娃很好，但並沒有給她她所需要的愛。

　　當我生了第一個孩子之後，西娃開始改變了，她寵愛著孩子，也愛著接下來所生的孩子，孩子們也愛著她，最後我想她是快樂的。

　　我再也沒做那夢了，因為我已知道了謎底。媽媽逃離父親時，曾心情不安地在那房間停留過。爸無論如何不准她走，但她下了決心要脫逃。她的女僕潘格里太太知道有這麼一條路可以逃到藍岩島，這是潘格里太太後來告訴我的。藝術家門頓先生和母親都愛繪畫，兩人成了朋友，他自然願意幫忙她。我三歲那年，媽媽帶我從地道逃到門頓家。因此那間房間，在我幼小的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好幾年後一直磨滅不去。我感染了母親的害怕，也許父親會在後面追她，或從門那邊走來阻止她逃離。就這樣，幾年來這恐懼仍在夢中縈繞著我。

　　我是多麼愛著這個島，我多麼喜愛在這島上的生活，杰果和我對將來有許多計劃。

　　我們常騎馬繞島而行，人們常從屋裏走出來和我們打招呼。我們走到懸崖，往下看小海灣，那兒我曾看見荷里走來。仰頭看天空，經常有鴿群飛過，有時鴿子會捎來米契和文娜的信。有時，我們談著過去。

　　「現在，一切都是妳的了。」杰果說。

　　「是我們的。」我提醒他。

　　對，是我們的。我們擁有這美麗的島，和可愛的孩子們，我們的生命是豐富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