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月朦朧鳥朦朧》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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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劉靈珊第一次見到韋楚楚是十月的一個下午。

　　如果不遇到韋楚楚，靈珊的生活決不會有任何波浪，也決不會有任何奇蹟。她會和過去二十二年的生涯一樣；平凡、快活、滿足、自在──的渡過去。即使戀愛結婚生兒育女，也都是順理成章的。但是，她卻在那個十月的下午，認識了韋楚楚。對靈珊而言，那個下午一點也沒有什麼特別。午飯是在家裡吃的，吃完午飯，她就和往常一般，去「愛兒」幼稚園教下午班，帶著那群孩子唱歌，跳舞，做遊戲，講故事──直到五點鐘下了課，她回到自己的家──那坐落在忠孝東路的「安居大廈」。自從台北市的「大廈」紛紛林立開始，靈珊父母的朋友們就都陸續遷入了各大廈，未幾，靈珊的父親劉思謙不能免俗，他們全家搬到「安居大廈」來。那年，靈珊剛滿十八歲。如今，在這棟大廈裡已經住了四年了。靈珊有個奇怪的發現，以前不住大廈時，鄰居與鄰居之間，很容易交朋友，很容易熟悉起來。反而在大廈中，每戶可能只有幾步之遙，大家卻能相居數年而如同陌路。例如，她們劉家在四樓Ｄ戶，四樓一共有五家，靈珊就從來沒有弄清楚其他四家住著些什麼人。偶爾，她聽女傭翠蓮提起，Ｅ座的人搬走了，Ａ座又換了主人──她呢？這些對她都不相關，她反正不認識這些人。

　　這天下午，她和往常一樣走進大廈，手裡捧著一疊幼兒習字簿。看看電梯，燈亮在十樓上，不耐煩等電梯下來，她習慣性的直接往樓梯上衝。上了二樓，再上三樓，她身邊就聽到了一陣刺耳的喧嘩和叫嚷之聲。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大廈中，雖然住著五、六十家人家，卻一向都很安靜。

　　她剛往四樓上走，迎面，一個小女孩直衝了下來，差點兒和她撞了個滿懷，接著，有個氣極敗壞的少女尖著嗓子呼叫著：「楚楚！你站住！楚楚！你不要跑！」

　　靈珊正驚愕中，那少女旋風般的捲了過來，一伸手，就捉住了那個正在奔跑中的小女孩。女孩掙扎著，尖聲大叫，死命要掙脫那少女的手，那少女卻攥住她不放，兩人攔著樓梯，在那兒又扭又打又叫又掙扎。靈珊的去路被她們兩個擋住了，她只得倚著樓梯扶手，呆望著她們。

　　「你放開我！你這個壞女人，死女人！死阿香！你放開我，我不要你管我！」那小女孩尖銳的嚷著。

　　「楚楚，你回家呀！如果你跑丟了，先生會罵我呀！走！你把人家的路擋住了。快跟我回去，好小姐，我煮麵給你吃！」

　　「我不吃！我不吃！」那女孩撒賴般往地上賴去，繼續尖叫：「我不要你管我！你拉住我幹什麼？你滾蛋！你滾！你滾！你滾──」靈珊驚異的望著那孩子。當了兩年幼稚園教師，整天和孩子們相處，靈珊見過各種調皮搗蛋的孩子，但是，卻第一次聽到一個小女孩會如此蠻橫粗野。她打量著面前這一大一小，立即看出那叫阿香的少女大約只有十八、九歲，看樣子是女孩家裡的女傭。而那孩子呢？頂多只有五、六歲，有張小小的瓜子臉，瘦瘦的小尖下巴，兩道濃黑挺秀的眉毛，和一對烏溜滾圓的大眼睛，這孩子長得相當漂亮！但是，她滿臉都是野性的倔強，披散了一頭亂七八糟的短髮，身上是件質料很好的羊毛衫裙，也早已弄得又皺又亂，腰上的帶子散了，領上的扣子開了，裙襬上還有一大塊污漬。

　　「楚楚，你聽話，你乖，跟我回去──」阿香開始在哀求了。「你看，你擋住這個阿姨的路了！」她彎下身子，想把那小女孩抱起來，誰知道，那小女孩忽然抬起腳來，對著阿香就一腳踢了過去，阿香正彎著腰，這一腳就直踢到阿香的臉上，阿香驚呼一聲，慌忙站直身子，用手捂著鼻子，哼著說：

　　「好，好，你家的事我也不做了！你踢人，你踢人，你這個──這個──這個小妖怪，小混蛋──」

　　「你罵我？你敢罵我！」那小女孩直衝上去，提起腳來，又要踢過去。靈珊忍無可忍，生平最恨仗勢欺人的事，沒料到一個小小女孩，竟懂得欺侮家裡的女傭。她本能的一伸手，就把那小女孩拉開了，一面嚷著說：

　　「你這小孩子，怎麼可以踢人呢？你爸爸媽媽難道不管你？」小女孩吃驚的站住了，回過頭來，她瞪視著靈珊，似乎不相信這個陌生的「阿姨」會來喝罵自己。她只對靈珊掃了一眼，就高高的仰起下巴，惱怒的叫：「我高興踢！我愛踢！你管我？你管我──我也踢你！」

　　眼看她又舉起腳來了，靈珊把手裡的習字簿往阿香的手裡一塞，就伸手過去，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用力往樓上拖，一面拖，一面說：「走，找你媽去！你住那一家？」

　　「四樓Ａ座！」阿香接口說：「小姐，你還是不要管她吧！家裡只有我，什麼人都沒有！她爸爸去上班了！」

　　「她媽呢？」靈珊問。「我媽死啦！」小女孩尖叫著說。

　　哦，原來如此！一個沒母親的孩子，怪不得如此缺乏教養！靈珊心裡的同情油然而生，對那小女孩的反感也減輕了不少。她低頭看了看她，仍然把她往樓上拉去。

　　「聽阿香的話，回家去！」她說，語氣雖然緩和了，卻有著當慣老師的那種威嚴。「我不回去！」小女孩提高了嗓子，尖聲怪叫，聲音如此尖銳，靈珊猜想，整棟樓都要被她震動了。「你這個壞女人，你放開我！我不要你管！你是女妖精，你是狐貍精，你是綠油精，你是橡皮筋──」靈珊又驚又怒，這是些什麼怪話？怎麼五、六歲大的孩子會吐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話來？她冒火了，她被這個小女孩所觸怒了。她用力把她拖上了樓，怒吼著說：

　　「如果沒有人管教你，我就來管你！女孩子嘴裡這麼不乾不淨，長大了還得了？」「我不要你管！不要！不要！不要！──」女孩子大嚷著，卻無法掙脫靈珊的掌握，於是，忽然間，她低下頭，對著靈珊的手指一口咬去，靈珊大驚失色，慌忙鬆手，那孩子趁此機會，轉身就向樓下奔。靈珊大怒之下，再也顧不得和這孩子根本不認識，就本能的衝過去，攔腰從背後把她一把抱住，用手臂死死的箍住了她。那孩子雙腳亂踢，兩手狂舞，一面殺雞般狂叫起來。靈珊置之不理，對阿香說：

　　「你去開門，我把她弄進來！」

　　阿香走到Ａ座大門口，打開了房門，靈珊把那孩子半拖半抱半拉的弄進客廳，那孩子掙扎無效，就陡然間用指甲狠狠的掐進靈珊的手臂裡去，靈珊負痛，忍不住叫了一聲，就把那孩子摔進沙發裡，再看自己的手臂，竟然抓掉了好大一塊皮，血沁了出來，阿香驚呼著說：

　　「哎呀，小姐，你的手破了，我去拿紅藥水。」

　　「不要！」靈珊簡單的說，「我就住在Ｄ座，我自己會上藥！」她回頭瞪著沙發上那橫眉豎目的孩子：「她該剪手指甲！」她看看阿香，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姓韋，叫楚楚。」阿香說：「清清楚楚的楚楚。」

　　「清清楚楚？」靈珊沒好氣的挑起了眉毛。「正經取名字叫粗粗魯魯還差不多！」她往門口走去，說：「你最好把她鎖在房裡！」「小姐！」阿香及時叫了一聲：「你的本子！」

　　靈珊這才想起，阿香手裡還捧著自己的那疊習字簿，她正要接過來，誰知道，楚楚卻像箭一般從沙發裡直射而來，一頭撞在阿香身上，同時間，她伸手用力一撥，就把阿香手裡的習字簿全撥到地毯上，散得滿房間都是。阿香又氣又急，漲紅了臉叫：「楚楚！你發瘋了！」靈珊站定了，她望著這個韋楚楚。同時，楚楚也仰著她那尖尖的小下巴，挑戰的望著靈珊。她們兩個對視著，似乎彼此都在衡量著對方，彼此都在備戰的狀況中。而那可憐的阿香，就滿屋子撿拾那些習字簿。靈珊看了楚楚好一會兒，抬起頭來，她對整個房間打量一下，咖啡色的沙發，米色的地毯，考究的家具，證明主人的經濟環境不壞。靠餐廳的牆邊，一排酒櫃，裡面的各種名酒，更證明主人的洋化。她輕嘆了一聲。有錢人家的獨生女，多半被寵得無法無天，但是，像韋楚楚這樣驕狂放肆，以後豈不毀了？她環視室內，找不到可以應用的東西，低下頭來，她瞪著楚楚：

　　「你聽話一點，再這麼胡鬧，我會揍你！」

　　「你敢！」楚楚大聲說。

　　「你以為我不敢嗎？」靈珊惱怒的說，猛然抓住楚楚的肩膀，在楚楚還來不及反抗之前，就用力把她推到沙發上去，把她的身子倒扣在沙發上，她死命按住她，在她的屁股上狠狠的打了幾巴掌。楚楚亂叫亂嚷，拚命掙扎，靈珊剛一放手，她就對著靈珊的臉孔一把抓去，靈珊閃開了，她那幾根尖銳的小指甲，就從她脖子上劃過去，一陣刺痛之下，靈珊知道脖子一定又抓破了皮。這一怒非同小可，她拉起楚楚的手，扳開手指一看，五根指甲又長又黑。她氣沖沖的說：

　　「阿香，給我找根繩子來！」

　　「不要！不要！不要──」楚楚發現情況不妙，尖聲怪叫著。阿香猶豫著沒有動，靈珊知道阿香不敢真找繩子。她再看看韋楚楚，心一橫，就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條紗圍巾，把楚楚的一雙手扯到身前，楚楚殺雞殺狗般大叫大嚷，靈珊充耳不聞，用紗巾硬把楚楚的一雙手綁了起來。楚楚又蹦又跳又叫，靈珊自己也不知道那兒來的這麼大力氣，居然把她的一雙小手綁牢了，於是，楚楚就綁著雙手，滿屋子亂跳，像個猴子一樣。靈珊一看，這樣也不行，就嚴厲的對阿香喊了一句：「阿香！繩子！」阿香嚇了一跳，看看靈珊的臉色，竟不敢抗拒，走進廚房去，她真的找了一根曬衣繩來。楚楚害怕了，滿屋子狂跑狂叫：「不要綁我！不要綁我！不要綁我！」

　　「你還敢咬人踢人抓人嗎？」靈珊厲聲問，又怒喝了一句：「站住！不許跑！」楚楚站住了，猶豫的望著靈珊。懼意和怯意明顯的流轉在她的眼睛裡，她怕了，她終於怕了，她知道面前這個人不會和她妥協。她低下頭去，一語不發。

　　「坐到沙發上去！」她命令著。

　　那孩子趔趄著，慢吞吞的挨到了沙發上。

　　「阿香，給我一把梳子、一條濕毛巾，和一把指甲刀，我要把這孩子弄弄乾淨。」「是，小姐。」阿香遵命而行。

　　十分鐘後，靈珊已經把韋楚楚的頭髮梳好了，臉洗乾淨了，指甲也剪短了。那孩子從怪叫怪嚷一變而成了沒嘴的葫蘆。緊閉著嘴巴，她用一臉的倔強和沉默來對付靈珊。不敢再咬再踢了，但是，她那對眼睛裡卻充滿了敵意和反叛性。

　　靈珊把韋楚楚弄乾淨了，站起身來，她抱起自己的本子，往房外走去。走到門口，她想想不對，又回過頭來，望著阿香問：「這孩子幾歲了？」「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她驚愕的說，「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來她家做事，只有一個多月。」

　　「哦，」靈珊點點頭。「告訴她爸爸，她應該送到學校裡去！」她轉身離去。沉默了很久的韋楚楚，望著靈珊的背影，細聲細氣的接了一句：「我爸爸會殺掉你！」靈珊聽見了，站住了。回過頭去，她看著那孩子，一對清澈明亮的眼睛，一張厚嘟嘟的小嘴，好一個漂亮的孩子！那眼睛倔強的、倨傲的迎視著她，像個小小的鬥士！她搖搖頭，對那孩子微微一笑。「很好，」她說：「讓你爸爸來殺我吧！」

　　摔了一下頭，她走出了那屋子，帶上了房門。

　　從走廊裡走過去，只隔了兩戶，就是她家的大門，她掏出鑰匙來開門，絲毫沒有料到，這個小小的女孩，竟改變了她一生的命運。

第二章

　　晚上。靈珊坐在書桌前面，慢慢的批改著孩子們的習字簿，一面傾聽著客廳裡傳來的笑語聲。姐姐靈珍和她的男友張立嵩似乎談得興高采烈，靈珍那悅耳的笑聲像一串小銀鈴在彼此撞擊，清脆的流瀉在這初秋的夜色裡。靈珊用手托著下巴，望著台燈，忽然默默的出起神來。她想著靈珍，這個比她大兩歲的姐姐，自幼，她們姐妹一起長大，親愛得什麼似的，睡一間房間，穿彼此的衣服，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和靈珍分開。可是，張立嵩闖進來了，姐姐也變了，只有和張立嵩在一起，她笑得特別甜，特別高興，有時，她覺得自己簡直在吃張立嵩的醋，她也曾和母親說過：

　　「媽！你養了二十四年的女兒，根本是為張立嵩養的嘛！她現在眼睛裡只有張立嵩了。」

　　「養女兒本來就是為別人養的！」劉太太非但不生氣，反而笑嘻嘻的說：「有一天，你眼睛裡也只會有另一個男人！不止你，連靈武長大了，也會有女朋友的！人，就是這樣循環著；小時候是父母的，青年時是丈夫或妻子的，年紀再大些，就是兒女的了。」「媽，你捨得靈珍出嫁嗎？」

　　「有什麼捨不得呢？女婿是半子，靈珍嫁了，我不會失去女兒，只會多半個兒子！」劉太太笑得更滿足了。

　　「哦！」靈珊眩惑的望著母親。「媽，你知道嗎？你實在是個灑脫而解人的好母親，只是──」她頓了頓。

　　「只是什麼？」「只是有一點不好！」她蹙起眉頭，作愁眉苦臉狀。

　　「那一點不好？你說得對，我就改！」劉太太大方的說，坦白而誠懇。「你使我無法對朋友們講，我家的父母多專制，多霸道，多不近人情，多古怪，多自私，多頑固──於是，我就失去許多知己！」劉太太笑了，用手摟住靈珊的頭。

　　「我小時候，你外公外婆把我像管犯人一樣帶大，我愛上你父親，你外公百般刁難，從他的家世、人品、學歷、相貌──一一批評，評得一錢不值。我嫁了，結婚那天就發誓，我將來的兒女，決不受我所受過的苦。」

　　「幸好外公外婆把你像管犯人一樣帶大！」靈珊說。

　　「怎麼？」「否則，你怎麼會成為一個解人的好母親呢！」

　　劉太太笑著捏了捏她的面頰。

　　「看樣子，我還該感謝我的父母，對不對？」

　　「當然哪！我也要感謝他們！」

　　母女相對，就都笑了起來。

　　現在，客廳裡傳來的笑語聲中，還夾雜著母親和父親的笑謔，顯然，父母和張立嵩之間相處甚歡。另外，靈武一定又在他自己房裡弄他那套音響，因為，那全美十大排行榜的歌曲在一支支的輪換，卻沒有一支放完了的。靈珊傾聽了片刻，推開了桌上的習字簿，她不耐寂寞，站起身來，往客廳走去。剛好，靈武也從他的房間裡鑽了出來，一看到靈珊，他就一把拉住了她：「二姐，我要募捐！」「怎麼了？又要買唱片？」

　　「答對了！」「我沒錢！」「不要太小器！」十五歲的靈武揚了揚眉毛。「全家只有我一個是伸手階級！你們不支持，我怎麼辦？」

　　「我指點你一條路，」靈珊說：「坐在客廳裡那位張公子，你認得嗎？凡是轉你姐姐念頭的人，你也可以轉他的念頭──」「喂！靈珊！你出來！」靈珍揚著聲音喊：「就不教他學好，你以為你一輩子不會交男朋友嗎？」

　　靈珊走進了客廳，衝著靈珍咧嘴一笑。

　　「總之，我現在還沒有可被敲詐的朋友！」

　　「沒有嗎？也快了吧！」靈珍接口：「那個掃帚星呢？」

　　「什麼掃帚星？人家叫邵卓生！」

　　「哦！是邵卓生嗎？」靈珍做了個鬼臉，轉頭對靈武說：「靈武，我也指點你一條路，明天你去幼稚園門口等著，有個去接你二姐的掃帚星，你盡可以攔路搶劫！」

　　「別胡鬧！」靈珊喊：「人家還沒熟到那個程度！」「沒熟到那個程度就更妙了！」靈珍說：「越是不熟，越是敲詐的對象，等到熟了，反而敲詐不到了。」

　　「喂喂！」做父親的劉思謙嚷了起來：「你們姐妹兩個都是學教育的，這算是什麼教育？」

　　「機會教育！」靈珊衝口而出。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靈武趁著一片笑聲中，溜到了張立嵩身邊，笑嘻嘻的叫了一聲：

　　「張哥哥！」「傻瓜！」靈珊笑著罵：「這聲張哥哥頂多只值一百元，如果叫聲大姐夫呵，那就值錢了！」

　　「靈珊！」靈珍吼了一聲，漲紅了臉。

　　「咦！奇怪了，」靈珊說：「明明想嫁他，聽到大姐夫三個字還會臉紅──」她望著張立嵩說：「張公子，你說實話，你希不希望靈武叫你一聲大姐夫呢？」

　　「求之不得！」張立嵩老實不客氣的回答。

　　「哎呀！你──」靈珍的臉更紅了。

　　滿屋子的笑聲更重了。就在這一屋子的喜悅嘻笑中，門鈴忽然響了起來，女傭翠蓮趕去開門，回進來報告說：

　　「二小姐，有人找你！大概是找你，她說要找一位長頭髮的小姐！」靈珍是短髮，靈珊卻有一頭齊腰的長髮。

　　「機會來了，靈武，」靈珍說：「準是那個掃帚星！」

　　「不是哩！」跟隨劉家多年的翠蓮也知道姐妹間的戲謔。「是隔壁那個阿香！」靈珊下意識的摸了摸脖子，下午被抓傷的地方仍然在隱隱作痛。她走到了大門口，這種公寓房子從客廳到大門之間還有一個小小的玄關。她打開大門，就一眼看到阿香呆呆的站在門外，有些兒侷促，有些兒不安。

　　「小姐，」阿香恭敬的說：「我家先生要我來這兒，請你過去坐一坐。」「哦！」靈珊怔了怔，望著自己那貼了橡皮膏的手臂，心裡已經有了數。準是阿香把下午那一幕精采表演告訴了楚楚的父親，那個父親要向她致謝和道歉了。但是，這種人也古怪，要道歉就該親自登門，那裡有這樣讓女傭來「請」過去的道理？想必，這位韋先生「官高職大」，一向「召見」人「召」慣了。靈珊猶豫了一下，有心想要推辭，阿香已用略帶焦灼和請求的眼光望著她，急急的說了句：

　　「小姐，去一下就好！」

　　「好吧！」靈珊灑脫的說，回頭對屋裡喊了一句：「媽！我出去一下就回來！」她跟著阿香走了出去，順手關上房門，房門闔攏的那一剎那間，她又聽到室內爆發出一陣哄然大笑。顯然，張立嵩和靈珍又在鬧笑話了，她不自禁的，唇邊就浮起了一個微笑，心裡仍然被家中那份歡愉漲得滿滿的。

　　到了四Ａ的門口，阿香推門進去，靈珊跟著她走進客廳，室內好沉寂，好安靜，一點兒聲音都沒有。那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也寂然無聲。而且，室內的光線很暗，頂燈沒有開，只在屋角上，亮著一盞立地的台燈，孤零零的放射著冷幽幽的光線。一時間，靈珊有些無法適應，陡然從自己家裡那種明亮熱鬧與歡愉中，來到這份幽暗與寂靜裡，使她像是置身在另一個世界裡。她的神思有片刻的恍惚，然後，她聽到阿香在說：「先生，劉小姐來了。」

　　她一怔，定睛細看，才發現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面對落地長窗站著，背對著室內。靈珊站在那兒，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寬寬的肩，濃黑的頭髮，挺直的背脊，好長的腿，穿著一件白襯衫，一條藍灰色的長褲，那背影是相當「帥」的。

　　那男人並沒有立刻回過頭來，他一隻手支在窗櫺上，另一隻手握著一個高腳的酒杯，似乎正對著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燈在沉思。靈珊有些尷尬，有些不滿，還有更多的困惑，她不自禁的輕咳了一聲。於是，那男人忽然回轉過身子來了，面對著她。靈珊有一陣驚訝和迷惑，這男人好年輕！寬額，濃眉，一對銳利的眼睛，帶著股陰鬱的神情，凝視著她。眼睛下的鼻子是挺直的，嘴唇很薄，嘴角邊有兩道弧線，微微向下傾斜，使這張漂亮的臉孔，顯出一份冷漠與倨傲。靈珊的睫毛閃了閃，眉頭微蹙，她幾乎不敢相信，這年輕人會有一個像楚楚那樣大的女兒，他看來還不滿三十歲！

　　「劉小姐，」那男人打破了沉寂，走到酒櫃邊去。「喝酒嗎？」

　　「不。」她慌忙說，「我很中國化。」

　　他掃了她一眼，揚著聲音喊：

　　「阿香！泡杯茶來！」「不用了！」她立即說：「我馬上要回去。」

　　他凝視了她一會兒，眼底，有兩小簇陰鬱的光芒在閃動。他把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在煙盒裡取出一支煙，燃著了煙。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又重重的吐出了煙霧。抬起眼睛，他正視著靈珊。「我姓韋，叫鵬飛。」他說。

　　她點了點頭。「我姓劉，叫靈珊。」「我知道。」他淡淡的接了句。

　　「你知道？」她驚訝的。

　　「這並不難知道，是不是？大廈管理室有每個住戶的名單和資料！」韋鵬飛說，語氣仍然是淡淡的，冷冷的，臉上也仍然是倨傲的，毫無表情的。

　　「哦！」靈珊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心想，明天第一件事就到管理室去查查這個冷漠的韋鵬飛是個何許人物！

　　阿香還是捧了杯熱茶出來了，放在桌上，就轉身退開了。韋鵬飛對靈珊揮了揮手。「坐一坐，不會讓你損失什麼。」

　　靈珊被動的坐了下來，心裡朦朧的感到一份不安和一份壓迫感。家裡那種歡愉和喜悅都已消失無蹤，在這屋子裡，包圍著她的，是一種難言的冷澀和沉寂。她四面看了看，覺得韋鵬飛那銳利的眼光始終停在自己的臉龐上，她竟有些心慌意亂起來。「我沒有看到你的小姐。」她說。

　　「楚楚嗎？她已經睡了。」

　　「哦。」室內又靜了下來，韋鵬飛啜了一口酒，噴了一口煙，室內充溢著濃冽的酒香和煙味。靈珊不喜歡這份沉寂，更不喜歡這種氣氛，她正想說什麼，那韋鵬飛已開了口：

　　「聽說，你今天下午管教了我的女兒。」

　　她抬眼看他。「不完全是『管教』，」她坦白的說：「我們對打了一番，我幾乎打輸了！」他緊緊的盯著她，眼神嚴肅而凌厲。

　　「劉小姐，聽說你是師專畢業的，現在正在教幼稚園，你對教育一定很懂了？」她迎視著他的目光，有些發愣。

　　「我是學了教育，並不見得真懂教育，最起碼，我不太懂你的小姐，她蠻橫而粗野！」

　　「謝謝你的評語！」韋鵬飛說，聲音更冷更澀了。「以後，希望劉小姐只管自己的學生，不要管到我家裡來，行嗎？我的女兒有我來管教，我愛打愛罵是我的事，我不希望別人插手！更不允許別人來打她罵她！甚至把她綁起來！」

　　靈珊悚然而驚，到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個韋鵬飛找她來，並不是要跟她道謝，而是來問罪的！她愕然的瞪著面前這個男人，然後，一陣壓抑不住的怒火就直衝到她的胸腔裡，迅速的在她血液中擴散。她仰起了下巴，深深的注視著韋鵬飛，一直注視到他的眼睛深處去。半晌，才冷冷的點了點頭，清晰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懂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女兒那麼蠻橫無理，原來是遺傳！」她從沙發裡站了起來，眼光依舊停在他的臉上。「不要以為我高興管閒事，假若我早知道她有你這樣一個父親，我決不會管她！讓她去欺侮傭人，讓她去滿口粗話，讓她像個野獸般對人又抓又咬又踢又──反正有你給她撐腰！我和你打賭，不出十年，你要到感化院去找她！」說完，她車轉身子，大踏步就往門外走。

　　「站住！」在她身後，韋鵬飛的聲音低沉的響著。她停了停，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住！」他以為他是什麼？可以命令她？支配她？想必，他用慣了命令語氣，當慣了暴君？她一摔頭，就繼續往門外走。「我說站住！」他再低吼了一句。

　　她依然走她的。於是，忽然間，他直竄了過來，伸手支在牆上，擋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垂了下來，凝視著她，眼裡的倨傲和冷澀竟變成了一種難言的苦惱。他低聲的，祈求似的說：「別走！」「為什麼？」她挑高了眉毛。「我下午在這兒被你的女兒又抓又咬，現在，還該來挨你的罵嗎？我告訴你，你可能是個達官顯要，但是，我並不是你的部下！即使我是你的部下，我也不會忍受你的傲慢和粗魯！讓開！」

　　他繼續攔在那兒，眼裡的神情又古怪又愁苦。

　　「我傲慢而粗魯嗎？」他喃喃的問。

　　「和你的女兒一模一樣！」

　　「她──有多壞？」他微蹙著眉峰，遲疑的問。

　　「你會不知道嗎？」她拉開衣領，給他看脖子上的傷痕：「這是她抓的！」她再扯掉手臂上的橡皮膏：「這是她掐的！她是個小魔鬼，小妖怪！她仗勢欺人，無法無天！」她喘了口氣，頓了頓，看著韋鵬飛。「韋先生，我知道你很有錢，但是，阿香並不是雇來受氣的，她也是人，是不是？她和我們一樣平等，是不是？我家也有傭人，翠蓮和我之間像姐妹一樣。我父母待她都是客客氣氣的！」

　　韋鵬飛凝視著她。「你在教訓我嗎？」他低哼著問。

　　「我不教訓任何人，我走了！」她從他身邊繞開，往門口走去。「如果我把楚楚送到『愛兒幼稚園』去，你收她嗎？」他靠在牆上，悶聲問。「我又不是校長！你送去總有人會收的！」

　　「我是問──你，肯教她嗎？」

　　「如果分在我班上，我當然要教！」

　　「假若──」他礙口的，困難的說：「我請你當家庭教師呢？」她停在房門口，慢慢的回過頭來。

　　「你不是說，要我不要管你的女兒嗎？」她冷冰冰的問。

　　「我改變了主意。」他說。

　　她沉思片刻，靜靜的開了口：

　　「你家有阿香一個出氣筒已經夠了，我不缺錢用，也不侍候闊小姐！」他的眼睛開始冒著陰鬱的火燄，憤怒扭曲了他的臉，他啞聲的、惱怒的說：「天下並不止你一個女教師！我不過是貪圖你家住得近而已！」「多出一點車馬費，自然有住得遠的女教師會來！」她說，扭開了大門，徑自走出了房間。

　　「砰」然一聲，她聽到那房門在她身後重重的闔攏，那沉重的碰撞之聲，幾乎震動了牆壁。她回頭望望那扇雕花的大門，搖了搖頭，自言自語了一句：

　　「今天是倒霉的一天！」

　　回到自己家門口，她伸手按鈴，聽著門內的笑語喧嘩，她安慰的輕嘆一聲，彷彿從寒冷的北極地帶逃出來，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到屬於自己的春天裡去。

第三章

　　一連好幾天，她沒有四Ａ的消息。雖然同住在一層樓上，韋家卻安靜得出奇。她甚至沒有見到韋楚楚和阿香，也沒再聽到那孩子撒潑撒賴的叫聲。在幼稚園裡上課的時候，有好幾天，她都覺得自己若有所待，她以為，那父親一定會把楚楚送來，因為愛兒幼稚園是安居大廈附近最大的幼稚園，可是，韋楚楚並沒有來。然後，在她那忙碌的、年輕的、充滿青春夢想的生涯裡，她幾乎忘記了蠻橫的韋楚楚，和她那蠻橫的父親。有好幾個黃昏和晚上，她都和邵卓生在一起。邵卓生和她的認識毫無神秘可言，邵卓生是她同學的哥哥，在她念師專時，就已對她傾慕不已。她和一般少女一樣，對愛情有過高的憧憬，幻想中的愛人像水霧裡的影子，是超現實的，是朦朧的，是空中樓閣式的。邵卓生沒有絲毫地方符合她的幻想，他學的是政治，卻既無辯才，又無大略，只得在一家公司當人事室的職員。靈珊常常懷疑他這人事室的工作是怎麼做的，她不覺得他能處理好人事，最起碼，他就處理不好他和靈珊間的關係。他總使她煩膩，使她昏昏欲睡。私下裡，靈珍她們叫他「掃帚星」，她卻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少根筋」，她始終感到，他就是少了一根筋，雖然，他也漂亮，他也有耐性，好脾氣，靈珊怎麼拒絕他，他都不生氣，不氣餒。可是，就少了那麼一根筋，那屬於羅曼蒂克的，風趣的，幽默的，熱情的，吸引女孩子的一根筋。雖然，這邵卓生是「少根筋」，靈珊在沒有其他男友的情況下，也和他若即若離的交往了兩三年了。靈珊並不欺騙邵卓生，她從不給他希望。奇怪的是，邵卓生也從不在乎有沒有希望，他們就在膠著狀態中，偶爾看一場電影，吃一頓晚飯，如此而已。這天晚上，她和邵卓生看了一場晚場電影，回到安居大廈，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鐘了。邵卓生和往常一般，送她到大廈門口就走了，他一向都很怕面對靈珊的家人，尤其是那口齒伶俐的靈珍，和那很會敲詐的靈武。

　　靈珊一個人走進大廈，習慣性的，她不坐電梯而走樓梯。這已是秋天了，白天下過一陣雨，晚上的氣溫就降低了好多。她穿了件短外套，仍然頗有涼意。拾級而上，她心裡無憂無慮無煩惱，卻也無歡無喜無興奮。生活是太單調了，她模糊的想著，單調得像一池死水，連一點波浪都沒有。她跨了一級，再跨一級──忽然間，她站住了。

　　在樓梯的一角，有個小小的人影，正蜷縮在台階上，雙手抱著扶手下的鐵欄桿。她一怔，仔細看去，才發現那竟然是多日無消息的韋楚楚！那孩子孤獨的，瑟縮的，瘦小的坐在那兒，弓著小小的膝頭，下巴放在膝上，一對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睜著，頭髮依然零亂的披散在臉上，面頰上有著縱橫的淚痕和污漬，這孩子哭過了。有什麼事會讓這小野蠻人流淚呢？更有什麼事會讓她深宵不歸，坐在這樓梯上呢？靈珊不由自主的蹲下了身子。

　　「喂！楚楚！」她叫了一聲，伸手去撫摩她的肩膀，一撫摩之下，才發現這孩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尼龍紗的小睡袍。「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楚楚抬起頭來看著她，嘴唇癟了癟，想哭

　　「我在等我爸爸！」她細聲細氣的說，往日那種蠻橫粗野完全沒有了，現在的她，只是個孤獨無助的小女孩，畢竟，她只是個小小的孩子！「你爸爸？」靈珊愣了愣。「你爸爸到哪裡去了？」

　　「去上班。」「上班。」她看看錶，將近十一點半了。「你的意思是，爸爸早上去上班，到現在還沒回來？」

　　「嗯。」「為什麼跑到樓梯上來？為什麼不在家裡等？」她不解的問。「家裡沒有人，我怕。」她的嘴角向下垮，眼中有淚光，睫毛閃了閃，她又倔強的把眼淚忍住了。

　　「家裡沒有人？阿香呢？」

　　「走啦！」「走了？」她更困惑了。「她走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楚楚撇了撇嘴。

　　「為什麼會走？」她斜睨著楚楚，心裡有些明白。

　　「不知道。她說不幹了，就走啦！她把東西都拿走了！她罵我，她是壞人！」

　　靈珊更加明白了。點點頭，她凝視著楚楚。

　　「你對她做了些什麼？」

　　「沒有。」「不可能沒有！」靈珊嚴厲的說：「你又踢她了，是不是？」

　　她猛烈的搖頭。「抓她了？咬她了？打她了？掐她了？」

　　她拚命搖頭，把頭髮搖得滿臉都是。

　　「好，你不說，我也不管你！你就坐在這樓梯上等吧！」靈珊站起身來，往樓上走去。「當心老鼠來咬你！老鼠專咬撒謊的壞孩子！」楚楚從樓梯上直跳了起來，倔強從她的臉上隱去，恐懼和求助明顯的寫在她的臉上。

　　「我──」她囁囁嚅嚅的說：「我用打火機燒了她的衣服，她就走啦！」「什麼？」靈珊嚇了一跳。「你燒了阿香的衣服？」

　　「我不知道會燒痛她。」

　　「什麼？」她越聽越驚奇。「你燒她身上的衣服嗎？」

　　「我燒她的長褲，把她屁股上燒了一個洞。她哭哩，哭完了就罵，罵完了就走哩！」

　　靈珊定定的望著韋楚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楚楚小小的身子，怯怯的倚著樓梯站著。她凝視著這個小女孩，誰說兒童都是天使？誰說孩子都天真無瑕？誰說人之初，性本善？她真想一摔頭，置之不顧，這樣頑劣的孩子，管她做什麼？可是，楚楚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接著，她就用小手悄悄的抓住了靈珊的衣襬，輕輕的拉了拉，低低的，柔聲的叫了一句：「阿姨！」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這聲「阿姨」那麼甜蜜，那麼溫柔，像一根細線從她心上抽過去，喚醒了她所有女性溫柔的本能。她長嘆一聲，彎下腰，她抱起那孩子，嘆息的說：

　　「你應該上床睡覺去！」

　　她抱著楚楚，走到四Ａ門口，大門虛掩著，如果有小偷，把這家搬空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推門進去，那一屋子冷寂的空氣又對她包圍了過來，她不自覺的就打了個寒噤。把楚楚放在沙發上，她望著那闃無一人的房間，心裡竟有些發毛。真的，這空空落落的房子，確實令人有恐懼感。一時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而楚楚卻怯怯的說了一句：

　　「阿姨，你不要走，你陪我！」

　　「你爸爸什麼時候會回來？」

　　「不知道，他常常不回來睡覺。」

　　這不行！她皺了皺眉，忽然決定了，從皮包裡取出了原子筆，她在茶几上找到一本書，撕下書上的空白扉頁，她匆匆的寫了幾行字：「韋先生：你的女兒在我家，阿香大概不堪『虐待』，已不告而別。請來我家接楚楚。

　　靈珊」

　　她把紙條放在茶几上，用煙灰缸壓著。就返身握住楚楚的手，說：「走！先到我家去！」楚楚順從的站了起來，顯然，她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對於留在空屋子裡更是心寒，她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撒野撒賴，反而乖巧而聽話。跟著靈珊，她們走出了大門，靈珊把房門關好，才牽著楚楚回到自己家裡。

　　用鑰匙開了門，客廳裡空空的，似乎全家都睡了。靈珊不敢吵醒父母，劉思謙每天早上六點鐘就起身，八點要上班，劉太太也跟著要起床。她用手指壓在嘴唇上，對楚楚低聲警告：「噓！不要出聲音！」楚楚懂事的望著她，點了點頭，她牽著楚楚，一直走到自己和靈珍合住的房間裡。

　　靈珍還沒睡，躺在床上，她正捧著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得津津有味。一眼看到靈珊牽著個小女孩進來，她詫異得書本都掉到地上去了。

　　「這是幹嘛？」靈珍問。

　　「我在樓梯上『撿』到了她。」靈珊說：「沒法子，我們得收留她一夜！」「你從小就喜歡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動物，貓哩，狗哩，小鳥哩──都往家裡抱，可是，這次，你收留的東西實在奇怪。」靈珍說。一面笑嘻嘻的伸手去摸楚楚的頭髮，楚楚立即一副備戰態度，脖子一硬，就把頭轉了開去。

　　「你最好別碰她，」靈珊警告的說：「她會咬人。」

　　「什麼？」靈珍瞪大了眼睛「咬人？」「她是一隻刺，渾身都有刺。」

　　「你把這刺帶回家來幹嘛？」

　　靈珊揚了揚眉毛，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就把楚楚帶往浴室，給她洗乾淨了手臉，楚楚又連打了兩個噴嚏，再連打了兩個哈欠，她顯然是又冷又累又倦又怕，現在，一來到這個安全而溫暖的所在，就再也支持不住了。靈珊看她不住用手揉眼，哈欠連連而睡意惺忪，就也不多問她什麼。從浴室出來，靈珊給她刷了刷頭髮，整理好睡袍，梳洗乾淨了的韋楚楚倒真像她的名字；是楚楚可憐的。靈珍希奇的看著這一切，問：「你讓她睡在哪兒？」「和我睡一張床。」靈珊讓那孩子上了床，用棉被好好的蓋住她。楚楚的頭一接觸到那軟綿綿的枕頭，睡意立即爬上了她的眼皮，她朦朦朧朧的望著靈珊，忽然對靈珊甜甜的一笑，就閉上眼睛幾乎是立即就酣然入夢了。靈珊呆呆的注視著這張白皙而美麗的小臉，被她那一笑而震懾住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楚笑，從不知道這孩子的笑容竟如此具有魔力。

　　「喂，靈珊，我看你對這孩子中了邪了！」靈珍說：「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這是那家的孩子？」

　　「四Ａ的。」靈珊喃喃的說。

　　「四Ａ？這是人名還是綽號？」靈珍更迷糊了。

　　靈珊回過神來，走到梳妝台前面，她一面梳頭卸裝，一面把和韋楚楚相識的全部經過，告訴了靈珍，靈珍聽完，看了床上那熟睡的孩子一眼，她說：「我有預感，你在惹麻煩。」

　　「不是我惹麻煩，是麻煩惹我。」靈珊說，走到浴室去放洗澡水。「假若是你，也會惹這麻煩的！」

　　「我不會！」靈珍說：「這種頑童，就該把她關在空屋子裡關一夜，讓她受點教訓，她以後才會重視陪伴她的人，才不會欺侮女傭！」靈珊怔了怔，想想，這話倒也有理，只是，這樣來對付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孩子，未免太殘忍了一些。洗完澡，換上睡衣，她走到自己的床邊，看著楚楚，她不禁有些失笑，怎樣也沒料到，她要和這孩子同睡，床不大，今晚別想睡得舒服了。怕驚醒孩子，她小心的躺上了床，緊挨著床邊睡下，伸手關了燈。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沒有睡著，只因為身邊多了個孩子，她又不敢翻身，又不敢碰到她。好不容易，她終於朦朧入睡了，大概剛剛才進入迷糊狀況，她就被一陣門鈴聲所驚醒，從床上跳了起來，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門鈴又響了，同時，靈珍含糊的問：「是門鈴嗎？」靈珊開亮了燈，看看手錶，凌晨兩點！這是什麼冒失鬼？靈珍也醒了，打個哈欠，她說：

　　「告訴你在惹麻煩吧！」

　　一句話提醒了靈珊，是韋鵬飛來接孩子了，在凌晨兩點鐘！她慌忙跳下床，怕驚醒了父母，她披上一件晨褸，直奔到客廳裡去。但，劉太太已經醒了，從臥室伸出頭來，她驚愕的問：「什麼事？誰來了？」「媽，你去睡覺！沒事！」

　　靈珊衝到大門邊，打開大門，果然，韋鵬飛正挺立在門外，一陣酒氣撲鼻而來，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眼睛裡布滿了紅絲，他幾乎是半醉的！但是，他的神情嚴肅而口齒清楚：「劉小姐，我女兒又做了什麼壞事？」

　　「她放火燒走了阿香。」

　　「放火？」韋鵬飛的眉毛在眉心糾結了起來。

　　「是用打火機去燒阿香，把阿香燒跑了。」靈珊簡短的說：「你等著，我把她抱過來，她已經睡著了。」

　　她折回到臥室去，劉太太已披衣出房，大惑不解的看著女兒，愕然的說：「你在忙些什麼？」「沒什麼。鄰居來接他的孩子。我當了三小時的ｂａｂｙ　ｓｉｔｔｅｒ！」跑進臥室，她從床上抱起熟睡的楚楚，那孩子模糊的囈語了一兩句，居然沒有醒，頭側在靈珊的肩上，照樣沉睡著。劉太太眼看女兒抱出一個孩子，驚訝得張大了嘴，話都不會說了。靈珊把楚楚抱到門口，交給韋鵬飛說：

　　「抱過去吧！」韋鵬飛接過了孩子，並不抱她，他重重的把孩子往地上一頓，楚楚在這突然的震動中驚醒了過來，茫然的睜大了眼睛赤著腳，搖搖晃晃的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韋鵬飛不等她站穩，揚起手來，他就狠狠的給了她一耳光，蒼白著臉說：「跟我回去！讓我好好的抽你一頓！」

　　楚楚被這突來的耳光打得蹌踉著差點摔倒，韋鵬飛一伸手就拎住了她背上的衣服，像老鷹抓小雞般把她抓住，倒拖著往自己的房門口拖去。靈珊大驚失色，她慌忙追了出來，嚷著說：「你怎麼可以這樣打她？你怎麼這樣殘忍！你沒看到她正睡得好香好沉嗎？你──」

　　「劉小姐，」韋鵬飛鐵青著臉，回頭對靈珊說：「是你告訴我的，如果我再不管她，十年後，我會到感化院裡去找她！與其十年後去感化院找她，不如今天先把她打死！」

　　楚楚在這一耳光之後，又被這麼一拖一拉，她是真的醒了，恐懼、疼痛、驚嚇──同時對她當頭罩下，她「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韋鵬飛怒吼一句：

　　「閉嘴！你放火燒人，還敢哭，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同時，他打開了房門，把楚楚直摔了進去。靈珊看他的神氣不對，橫眉豎目，聲音都氣得發抖。心裡就怦然亂跳，顧不得避嫌，她直追出去，緊張的喊：

　　「韋先生！你聽我說！韋先生，你不可以這樣亂來！韋先生，她只是個小孩子──」

　　忽然間，她身子被抓住了，她回頭一看，劉太太正一把抓住她，蹙著眉頭說：「你瘋了？靈珊？穿著睡衣往別人家跑？」

　　她猶豫了一下，楚楚的一聲尖叫使她心驚膽戰，她倉促的對母親說：「媽，我的睡衣很保守，沒關係，我要去救那個孩子！她爸爸要打死她！」掙脫了母親，她奔到四Ａ的門口，房門已經關上了，她聽到門裡一聲尖銳的大叫，緊跟著是皮鞭抽下去的聲音，她心驚肉跳而額汗，發瘋般的按著門鈴，她在門外大叫大嚷著：

　　「開門！韋先生！開門！你聽我說！你不能這樣打她！你會打傷她！開門！韋先生！」

　　門裡，皮鞭的聲音一鞭一鞭的傳來，夾帶著楚楚的尖叫和號哭。她用力敲擊著門鈴，死命的撳著門鈴。終於，門開了，韋鵬飛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根皮帶，眼睛發直，聲音沙啞：「你要幹什麼？」她直衝進去，衝向倒臥在地毯上的韋楚楚。

第四章

　　靈珊奔到了楚楚身邊。

　　韋楚楚倒在地毯上，身子蜷縮得像一隻小小的蝦米，兩隻腿都彎在胸前，瘦瘦的胳膊死命的抱著膝蓋。臉上淚水縱橫，眼睛恐懼而驚惶的大睜著，頭髮沾著淚水，濕漉漉的貼在面頰上。靈珊在她身邊跪了下去，小心的掀開她的睡袍，那孩子立即渾身掠過一陣痙攣，她喉嚨裡不住的乾噎，卻驚嚇得不敢、也無法哭出聲來。靈珊望著她那裸露的大腿，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氣，在那稚嫩、白皙的皮膚上，一條條鞭痕清晰的凸了起來，又紅又腫又帶著血痕。靈珊回頭望著韋鵬飛，怒火在她整個胸膛裡燃燒：

　　「你殘酷得像隻野獸，韋先生。她是你親生的女兒，你怎麼下得了手？」韋鵬飛關上了大門，身子靠在門上，他眼睛疲倦而神情蕭索，臉色蒼白得像蠟，他的眼光不由自主的對楚楚投了過來，低聲的，自言自語的說了句：

　　「養不教，父之過。」說完，他的眼眶陡然濕了，閉了閉眼睛他頹然的轉開了頭，不再去看楚楚。靈珊心中一緊，有股愴惻的情緒立即抓住了她，她竟不忍再去責備那個父親。低下頭，她再細心的檢查楚楚，於是，她發現她手臂上、腿上、身上、甚至臉上──到處都傷痕累累，到處都破了皮，還夾帶著瘀傷和撞傷，那父親下手竟毫不留情！靈珊把楚楚的頭扳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楚楚不住的顫抖，不住的痙攣，不住的抽噎──就是哭不出聲音來。她顯然是嚇壞了，嚇得失魂了，她這種驚懼的神態比她身體上的創傷更讓靈珊擔心，她低喊了一聲：

　　「楚楚！」那孩子怔怔的望著她，大眼睛瞬也不瞬。

　　靈珊想站起身來，想去找一點藥膏來給她搽，誰知，她的身子才一動，那孩子就忽然伸出小手，牢牢的扯住了她的衣裙啜泣著叫：「阿姨，不要走！」「哦！」還能說話，證明沒被嚇暈。靈珊吐出一口氣來，慌忙把楚楚一把抱住，從地上抱了起來，她輕拍著孩子的背脊，安慰的說：「放心，我不走！我陪你！」回過頭去，她瞪視著韋鵬飛，問：「她的臥室是哪一間？」

　　韋鵬飛走過去，打開了走廊的第二扇門，裡面是一間布置得很周到的育兒室，粉紅色的小床，粉紅色的地毯，粉紅色的窗簾，粉紅色的玩具架，架上堆滿了洋娃娃、小狗熊，和各種毛茸茸的小動物。靈珊環室四顧，不禁發出一聲輕嘆，那父親不能說沒為這孩子盡過心呵！

　　把楚楚放在床上，她回頭對韋鵬飛說：

　　「家裡有藥膏嗎？」「應該有。」「在哪兒？」「浴室裡吧！」韋鵬飛要去找。

　　「算了，我去找吧！」靈珊走進浴室，打開櫃子，她立即發現各種醫藥用具都有，藥棉、酒精、紅藥水、三馬軟膏、消炎片、雙氧水──她拿了藥棉和雙氧水，再取了一管消炎藥膏。走到楚楚房裡，她就一眼看到韋鵬飛坐在楚楚的床沿上，無言的撫摩著那孩子的面頰，而楚楚卻用力的掙脫了他的手，倔強的把臉對著牆壁。韋鵬飛的臉色更白了，怒火又燃燒在他的眼睛裡，靈珊很快的走了過去。「你出去吧！讓我來照顧她！」

　　韋鵬飛深深的看了靈珊一眼，就默默的站起身來，走出去了。走到客廳裡，他本能的從酒櫃裡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握著酒杯，他走往那落地長窗，習慣性的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那忽明忽滅的燈光和街道上那偶爾馳過的街車。啜了一口酒，他倚著窗櫺，把自己那疼痛欲裂的額頭，抵在那冰冷的玻璃上。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站了多久，耳邊，隱隱約約的聽到，從楚楚房裡傳來靈珊那呢噥低語聲，軟軟的，柔柔的，細緻的，溫存的。他下意識的傾聽著，那女性的軟語呢喃喚醒了他靈魂深處的某種痛楚，他蹙緊眉頭，感到心臟在被一點一點的撕裂──一仰頭，他喝乾了杯裡的酒。

　　再注滿了杯子，他重新倚窗而立。抬起頭來，無意間，他看到天空中懸著一彎下弦月，如鉤，如弓，如虹。那月光清清的，冷冷的，幽幽的，高踞在那黑暗的穹蒼裡，似乎在靜靜的凝視著整個大地。他的心神有一陣恍惚，然後，他聽到靈珊在輕柔的說：「──所以，你要別人愛你，先要去愛別人！不可以恨你爸爸，他打你，比打他自己還疼。將來──你長大了，你就會懂得的！」韋鵬飛驟然閉上眼睛，覺得一股熱浪猛的衝進了眼眶裡，心中掠過了一陣痙攣，抽搐得渾身痛楚。咬緊牙關，他渡過了這陣痙攣，舉起酒杯，他又啜了一大口。接著，他聽到靈珊在唱歌，在低低的，婉轉的，細膩的唱著一支歌，他不自禁的側耳傾聽，仔細的去捕捉她的音浪。於是，他發現，她在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同一支歌曲，像是兒歌，又不是兒歌，像是催眠曲，又不是催眠曲，那歌詞優美而奇異：

　　「月朦朧，鳥朦朧，點點螢火照夜空。

　　山朦朧，樹朦朧，唧唧秋蟲正呢噥。

　　花朦朧，葉朦朧，晚風輕輕叩簾櫳。

　　燈朦朧，人朦朧，今宵但願同入夢！」

　　他傾聽著，那歌聲越唱越輕，越唱越柔，越唱越細──他的神志也跟著歌聲恍惚起來，催眠曲？不知道這是不是催眠曲，但，他確實覺得被催眠了，被迷惑了。他斜倚在窗櫺上，不動，也沒有思想。歌聲停了。他依然佇立，那催眠的力量並沒有消失，他心中恍恍惚惚的重複著那歌詞中最後幾句：「花朦朧，葉朦朧，晚風輕輕叩簾櫳。燈朦朧，人朦朧，今宵但願同入夢！」一時間，愁腸百轉，而不知身之所在！

　　忽然間，有個人影亭亭玉立的站在他面前，同時，他手中的酒杯被人取走了。他一驚，回過神來，才發現靈珊正拿開他的酒杯，用頗不贊同的眼光靜靜的望著他。

　　「她睡著了。」靈珊說。

　　「哦！」他凝視著她。「你喝了太多的酒，」她把杯子送到桌上去。「只有弱者才借酒澆愁。」他一震。「你怎麼知道我是借酒澆愁？」他微有薄怒。「我根本無愁可澆！」「是嗎？」她慢慢的走回到窗邊來，望著他的眼睛，輕緩的搖了搖頭。「不用欺騙你自己，你是我見過的人裡面，最憂鬱的一個！」他再一震，眼光就銳利的投注在她身上，她穿著件純白的絨質睡袍，長髮垂肩，面頰白皙，眉毛濃而挺，眼珠深而黑，那下巴的弧度是美好的，而那面部的表情，卻在柔和中混合了執拗。是的，執拗，這是個執拗的、坦率的、倔強的、任性的女孩。在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曾經領教過她的剛強和堅毅。但，這樣一個剛強的女孩，怎會唱出那麼溫柔甜蜜的歌曲？怎會對一個陌生的小孩子，付出那麼深摯的熱情？是了，在這剛強的外表下，必然藏著一顆善良而熱情的心，不止善良和熱情，那顆心還是敏銳細密而易感的！

　　「不必盯著我看，」她直率的說，眼光調向了窗外的星空。「我知道我服裝不整。」「不是的，」他倉促的說：「我在看──你具有多少種不同的性格和優點！」她的臉微微一紅。「你的恭維話和你的罵人話同樣高明！」

　　「你也是！」他們相視了一眼，她微笑了笑，又看著窗外。

　　「我們辦個交涉，」她說，笑容收斂了，顯得嚴肅而莊重。「你設法把阿香找回來，於情於理，你都欠了阿香的。然後，你把楚楚送到我的學校裡來，這孩子需要朋友，需要教育，需要和她同年齡的孩子在一起！」

　　「好的！」他嘆口氣，完全屈服在她的「理性」之下：「我聽你的安排！」她再看了他一眼。「隨時你有需要，都可以把她送到我家裡來，我不當她的家庭老師，卻樂於幫你照顧她。即使我不在家，你一樣可以送她來，我母親和我姐姐都會照顧她的！」

　　「我怎麼謝你？」他問。

　　「我不是要你謝我而做這些的，我只是同情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她忽然正視著他，單刀直入的問：「她母親去世多久了？」他驚跳，剛剛恢復血色的嘴唇又倏然間變得慘白了。溫和與寧靜迅速的從他臉上消失，他的眼神立即陰鷙而兇猛起來，狠狠的盯著她，他用嘶啞的聲音，惱怒的、激動的低吼：

　　「誰告訴你她母親去世了？」

　　「哦？」靈珊驚愕的睜大眼睛。「她母親沒有去世嗎？那麼，對不起。」「誰說的？」他憤怒的問。「誰告訴你的？」

　　「是楚楚自己說的。」他頓時洩了氣，把身子靠在玻璃窗上，他顯得疲倦、蒼涼、而頹喪。「如果她母親活著，」她小心翼翼的說：「她現在在什麼地方？」他猛的抬起頭來，直視著她，眉毛糾結著，呼吸沉重的鼓動了他的胸腔，他咬咬牙，咬得牙齒發出了響聲，他兇惡而陰沉的低吼：「我說過她還活著嗎？」

　　靈珊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迎視著他的目光，她搖搖頭，這是什麼意思？她氣得挺直了背脊。

　　「你──莫名其妙！」她罵了一句，把長髮往腦後一甩，她轉身欲去。「算我倒霉，撞著了鬼！我再也不管你家的閒事！」

　　「等一下！」他伸手攔住了她。

　　「你是怎麼回事？」她忍無可忍的喊：「你暴躁易怒，亂發脾氣，不知好歹，恩將仇報，喜怒無常，希奇古怪，莫名其妙！──」他眼裡閃著光。「我不知道，你居然能一口氣用這麼多的成語！」他愕然的說：「你還有些什麼成語，全說出來吧！」

　　「我不說了，我不和你這種怪物說話！」

　　「好。」他點點頭，讓開身子，面對著玻璃。他用手扶著窗子，眼光怔怔的凝視著窗外那些閃爍的燈光，忽然下決心似的，低沉的說：「在你走以前，我願意把我的事告訴你！」

　　「我不想聽！」「你要聽。」他固執的說，頭也不回，他的聲音像來自深谷的回音，森冷、綿邈、而幽邃。「我認識楚楚的母親，是我在念大一那一年，她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很奇怪，你會發狂般的去愛一個孩子，再費力的去等她長大。我大學畢業，她十八歲，我們就毅然決然的結了婚，二十二歲的我，當丈夫似乎太年輕，而她，更是個好年輕好年輕的小妻子。但是，我已經等了她那麼久，我實在等不及受完軍訓。婚後三個月，我去受軍訓，一年後，楚楚出世，我做了父親，我的太太，從十八歲的小妻子變成十九歲的小母親。軍訓受完，我立即拿到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獎學金，我們這一代，留學似乎成了必經的一條路，如果我眷戀妻兒而不肯出國深造，我就會變成一個大逆不道的叛徒。我的父母家人，都把所有的希望放在我身上，眾望所歸，我出了國，三年後，拿到了碩士學位，我回了國，才發現我只剩下了女兒，失去了妻子。」

　　他燃起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窗外，煙霧撲向那玻璃窗，把窗子蒙上了一層白霧。

　　「家裡想盡了各種方法隱瞞我，當我收不到她的信而起疑時，他們才告訴我她在生病──」他的聲音嚥住了，深吸著煙，他有好一會兒，只是站在那兒吞雲吐顏半晌，他才低語了一句：「算一算，自從婚後，聚少離多，我剛學成而可以彌補這些年來的虧欠時，她卻已經去了，毫不猶豫的去了。」他再吸了一口煙，聲音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靈珊站在那兒，呆望著他的背影，他的故事很簡單，沒有絲毫傳奇性，但是，她卻覺得自己被感動了，被他語氣裡那種眷戀的深情和無可奈何的淒愴所感動了。她想說什麼，喉嚨裡啞啞澀澀的，她竟吐不出任何聲音。好一會兒，他驟然回過頭來，眼圈紅紅的，煙霧罩著他，他整張臉都半隱藏在煙霧裡。「好了！」他簡捷的說：「你可以走了。」

　　她瞪著他。「你的父母呢？」她問。

　　「他們在南部，我父親在高雄煉油廠工作。」

　　「為什麼不把楚楚交給你的父母？」

　　他陰鷙的凝視她。「我已經失去了妻子，難道還不能和女兒在一起嗎？我是父親，我不把她交給任何人！」

　　他走到桌邊，熄滅了煙蒂，再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

　　她迅速的把手壓在那杯子上，他抬眼看她，他們兩人對視著。「楚楚需要一個清醒的父親。」她低語。

　　他放開了酒杯，望著她。然後，他坐進了沙發裡，疲倦的伸長了腿，把頭仰靠在沙發的靠背上。室內有一段時間的沉寂，曙色不知不覺的染白了窗子，她忽然驚醒過來，自己在幹什麼？竟在這陌生人家中待了一夜？她對他看去，想向他道別，卻發現他已經睡著了。深秋的早晨，夜涼似水。她遲疑了一會兒，就悄悄的走向走廊，推開走廊裡的第一扇門，果然，那是間臥室，床上，整齊的摺疊著毛毯，她走進去，從床上取了一條毛毯，忽然間，她怔住了。

　　在床頭的小几上，放著一個鏡框，裡面是一張放大的照片。出於本能，她伸手拿起那鏡框，鏡框裡，一個好年輕好年輕的少女，正站在一塊巖石上，迎風而立，長髮飄飛，那少女在笑，笑得好甜好美好嫵媚。靈珊仔細的凝視這少女；明眸皓齒，巧笑嫣然，風姿萬種而媚態橫生。她從不知道楚楚竟有如此美麗的母親，怪不得韋鵬飛對她這麼一往情痴而念念難忘。為什麼有情人不能長相聚首？為什麼這樣年輕可愛的少女竟天不假年？她仰首望望天，一時間，竟恨起命運的不公平，和上帝的無情了。

　　把照片放回原處，她才發現那照片下面，題著兩行小字，由於字跡和照片的顏色相混，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那兩行字寫的是：

　　「其奈風流端整外，更別有繫人心處，

　　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好個「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這顯然是韋鵬飛後來題上去的，怎樣一份斬不斷、理還亂的深情呵！她輕輕的嘆口氣，抱住毛毯，折回到客廳裡來。

　　悄悄的移到沙發邊，她打開毛毯，輕輕的蓋在韋鵬飛身上。韋鵬飛的頭側了側，發出一聲模模糊糊的囈語，繼續沉睡，她站在那兒，靜靜的凝視了他一會兒，他睡得並不安穩，那眉頭是緊蹙著的。難道連睡裡夢裡，他仍然「攢眉千度」嗎？她再嘆了口氣，關上了燈，轉身走出了韋家的大門。

　　天已經完全亮了，她摔摔頭，竟不覺得疲倦。家裡的大門關著，她想，回去準要挨父母好好的一頓訓話了！但，即使挨頓罵，似乎也是值得的，在這一夜裡，她彷彿長大了不少，最起碼，她了解了兩句話；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第五章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靈珊因為有位同事請婚假，她又兼了兩班上午班的課，所以，生活就比平常忙碌了許多。好在，無論怎樣忙，不過是教一些小小孩唱歌、做遊戲、畫圖、折紙飛機──工作的性質，仍然是很輕鬆的。然後，那個星期一的早晨，韋鵬飛牽著韋楚楚的小手，來到了「愛兒幼稚園」裡。這是靈珊第一次在早晨看到韋鵬飛，他穿著件白襯衫，咖啡色的毛背心，和一條咖啡色的長褲，胳膊上還搭著件咖啡色的麂皮外衣。他浴在那金色的陽光裡，大踏步而來，看起來精神飽滿而神采奕奕。靈珊用一種嶄新的感覺迎接著他，不自覺的帶著驚奇的神情。他沒有酒味，沒有暴躁易怒的壞脾氣，就好像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而楚楚呢？乾乾淨淨的穿著件小紅毛線衣，紅呢裙子，頭上還戴著頂紅呢帽，她揚著那長長的睫毛，閃亮著那對靈活的眼珠，俏生生的站在那兒，像童話故事中所畫的「小紅帽」。

　　「我已經把阿香找回來了，」韋鵬飛站在校園的陽光下，微笑的望著她，那笑容中帶著抹屈服和順從，還有份討好的意味。「再把楚楚送到你這兒來，你看，我完全聽了你的話。」「你應該聽的，是不是？」靈珊微笑著問，揚著睫毛，陽光在她的眼中閃亮。「我打包票，我們會把你的女兒照顧得很好。」「別說『我們』，」他率直的說，眼光緊緊的盯著她。「我只信任你，因為你在這兒，我才送她來！」

　　「你應該信任教育──」

　　「不要和我談教育！」他又開始「原形畢露」了，魯莽的打斷了她，他很快的說：「不要和我談這麼大的題目，我只是個小人物，最怕大問題！」

　　她希奇的望著他。「你這人真矛盾！你自己受了高等教育──」

　　「也是高等教育下的犧牲者！」他冷冷的接口。

　　「我聽說你是一家大工廠的工務處處長，你負責整個工廠的生產工作。」「是的，怎樣呢？」「如果你不學，怎能當工務處處長？」

　　「不當工務處處長，又有什麼不好？」他盯著她問：「了不起是窮一點，經濟生活過得差一點，我告訴你，在這世界上，沒當工務處處長，而生活得比我快樂充實的人，比比皆是！」

　　「你把你的不快樂，歸之於受教育嗎？」靈珊啼笑皆非的望著他。「你知道人類的問題在哪裡？人類是最容易推卸責任和不滿現狀的動物！」「哈！」韋鵬飛輕笑了一聲，眼睛映著陽光亮晶晶的注視著她。「假若不是因為我認識你，我會把你看成一個唱高調的人！教育問題，人類問題──你想做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嗎？」「你錯了。」她坦率的迎視著他的目光，「我從沒有什麼先天下之憂而憂，我只是面對自己的問題，我不找藉口，我不怪命運，我也不逃避──」

　　「你在拐著彎兒罵人嗎？」

　　「不。」她誠懇的低語。「我只希望──希望你能先天下之樂而樂！這世界上固然有比你幸福的人，也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你又要說我在唱高調了，你──」她抬眼看他，眼裡是一片溫柔、寧靜、與真摯。「忘記那些不快吧，好嗎？你擁有的東西，比你失去的多，你知道嗎？」

　　他震動了，在她那誠摯的目光下所震動了，在她那軟語叮嚀下所震動了。他正想說什麼，她已牽過楚楚的手，微笑著說：「你給她辦好入學手續了嗎？」

　　「是的。」「那麼，我要帶她去上課了。楚楚，和爸爸說再見！」她回頭看他，對他揮揮手。上課鐘響了，楚楚也回頭對他揮手。他怔怔的站立在那兒，目送她們手拉著手兒走進教室，直到她們兩人的影子都看不見了，他仍然佇立在那兒。佇立在那秋天的，暖洋洋的陽光下。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子，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天空，天藍得刺眼，白雲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發亮，他忽然覺得滿心歡愉，滿心漲滿了陽光，漲滿了某種說不出來的快樂。他大踏步的向校外走去，身邊，有股甜甜的幽香繞鼻而來，他看過去，才發現那兒種著一棵桂花，這正是桂子飄香的季節，那桂花特有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薰人欲醉。他走過去，伸手摘下一把桂花，耳畔，教室裡開始傳出孩子們喜悅的歌聲：

　　「白浪滔滔我不怕，掌穩舵兒往前划，撒網下水到魚家，捕條大魚笑哈哈，哎喲咿喲咿喲嗯哎喲，哎喲咿喲咿喲嗯哎喲──」

　　他以一種嶄新的、感動的情緒，聆聽著那些孩子們的歌聲。這才發現好久好久以來，他的生活裡竟然沒有歌聲，沒有陽光甚至沒有花香了。握著那把桂花，他走出校園，跨上了自己的車，他向工廠開去，一路上，那桂花的香味始終繞鼻而來。車子駛上了高速公路，工廠在中壢，他每天必須開一小時的車去上班，再開一小時車下班，往常，總覺得這條路好長好長，今天，他卻感到悠閒而自在。自在些什麼，自己也不能完全了解。靈珊這一天的生活，過得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韋楚楚第一天上課，居然乖得出奇。沒有打架，沒有生事，沒有咬人──她只是用新奇的眼光望著所有的一切。她有些孤僻，不肯接近同學，下了課，就像個小影子似的挨著靈珊。她不會寫名字，不會答智力測驗，不會唱任何兒歌，也不會折疊小玩意，因而，顯得相當笨拙。靈珊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只要這孩子聽話，總會慢慢學會的，她倒並不著急。

　　楚楚念的是上午班，中午，她就被阿香接回去了。黃昏時，靈珊下了課，邵卓生已經等在校門口。

　　「靈珊，一起去吃晚飯吧，天涼了，我請你吃毛肚火鍋！」

　　「我有好多好多事──」靈珊想拒絕。

　　「你怎麼永遠有好多好多事？」邵卓生說，一副若有所思樣子。「那些事會妨礙你吃飯嗎？」

　　「是的，會妨礙。」她一本正經的說。

　　「那麼，」邵卓生好脾氣的，極有耐性，也極有風度的說：「我不耽誤你，明天呢？」「明天也有事！」「後天呢？」「後天也有事。」「那──那麼，」邵卓生結結巴巴起來。「你──你到底那──那一天沒事？」看他忠厚得有趣，靈珊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就灑脫的揚了揚頭，慨然說：

　　「好吧！我們去吃毛肚火鍋！反正──是純吃飯！」

　　純吃飯這三個字，是從「純吃茶」引申而來的，是靈珊姐妹間的術語，純吃茶不一定是「純吃茶」，純吃飯代表卻是單純的吃飯，表示毫無其他「意義」。可是，邵卓生本來就是「少根筋」，只要靈珊肯跟他吃飯，他才不管她有意義沒意義，就已經樂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靈珊跟邵卓生去吃了晚飯，兩人又在街頭散了散步，逛了逛書店，買了好幾本小說，回家時，又已經快十點鐘了。邵卓生和往常一徉，把靈珊送到大廈門口，忽然間，這「少根筋」卻福至心靈的說了句：

　　「靈珊，我們就一輩子這樣耗下去了嗎？」

　　「什麼意思？」靈珊裝糊塗，面有不豫之色。

　　「沒有意思，」邵卓生慌忙說，「我只是告訴你，我很有耐性，我會耗下去的，無論耗多少年！」

　　邵卓生走了，靈珊卻站在大門口發了半天怔。看樣子，「純吃飯」也不能再接受了，這個呆子已經認了真，如果再交往下去，恐怕就甩不掉他了。與其將來傷害他，不如趁早快刀斬亂麻。她想著，慢吞吞的往大廈中走。

　　忽然，有一縷香煙的氣息繞鼻而來，一個高大的人影就遮在她面前了，她一驚，抬起頭來，韋鵬飛正吸著煙，靜靜的注視著她。「哦，是你！」她說：「你在幹什麼？」

　　「散散步，看看月亮！」他說。

　　「很有閒情逸致嘛！」她笑笑，要往樓梯上跑。

　　他攔住了她，眼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在外雙溪，」他說：「有一家餐廳開在小溪邊上，可以賞月談天，專吃烤肉，營業到每天凌晨，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坐坐？」「哈！」她笑了。「我剛剛跟人吃完毛肚火鍋，你又請我吃烤肉，我成了飯桶了。」他的眼睛立即陰暗了下去。

　　「對不起，」他啞聲說：「我在找釘子碰！」

　　她站在樓梯口，望了他兩秒鐘。

　　「你有車子？」她明知故問。「是的。」「或者，我們可以去遊車河。」她輕語。

　　他的眼睛睛閃亮。「走吧！」他說，早上那種嶄新的感覺又來到他的胸懷裡，這是夜晚，沒有陽光他卻依舊感到光華耀眼，而滿心歡愉。他們走到停車場，上了車，他直駛出去。她忽然有點奇怪，看著他，她說：「你每天晚上都在花園裡散步看月亮嗎？」

　　「不，只有今晚。」他坦白的說。

　　「為什麼？」他咬住嘴唇，默然片刻，車子往三重的方向開去，過了中興大橋，直上高速公路。他熄滅了煙蒂，回眸看她，他眼裡閃著兩小簇奇異的火燄。

　　「我今晚去你家拜訪過你。」

　　「哦？」她驚訝的睜大眼睛。

　　「你弟弟告訴我說，你和一個名字叫掃帚星的男孩子出去玩了。你父母跟我聊了一會兒，你的姐姐很文雅，你家──實在是個好溫暖好幸福的家庭。我從你家出來，不知怎麼，我無法回到自己的家裡去。於是，我就到花園裡來散步了。我想，我或者可以看到那個掃帚星。」

　　她緊盯著他。「你看到了嗎？」「是的。」「有何感想？」「配不上你！」「為什麼？」他不語。他的手穩定的扶著方向盤，眼睛直視著前方，他的臉色有些緊張，有些蒼白，呼吸沉重而急促。他似乎在想著什麼，似乎陷入某種思緒裡，他的眼神深邃黝黑而深不可測。靈珊掉轉頭來，望著車窗外向後飛馳的道路，和高速公路邊那些黑暗的荒野。逐漸的，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就對她襲了過來，她有些慌亂的說：

　　「你要帶我去哪裡？」「去旭倫。」「旭倫？那是什麼地方？」

　　「旭倫鍛造及精密鑄造廠。」

　　「我不懂。」她皺起眉頭。

　　「是我工作的地方。」「你那個工廠嗎？」「是的。」「為什麼要帶我去你的工廠？」

　　「我也不知道。今晚在加班，我想帶你去看看，或者──能夠幫助你了解我。」她不知所以的心跳起來。

　　「我──並不想了解你。」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力。

　　車子「吱」的一聲尖響，陡然急煞車，停在路邊上，她嚇了好大一跳，身子一震，差點撞到前面的安全板上去。她抽了口氣，瞪視著他，路燈下，他的臉色蒼白，眼睛裡又跳躍著她第一次見他時，就曾閃爍在他眼中的那種陰鬱的光芒。

　　「你幹什麼？」她問。「找一個地方掉頭。」「怎麼了？」她咬咬牙。「你不是說要去你的工廠嗎？」

　　「不去了。」他搖搖頭。「我發現我又無聊又愚蠢，我是個──傻瓜！」她回轉頭，深深的注視他。

　　「你不是傻瓜，」她低語，聲音像秋蟲的輕唱，像夜風的低吟。「你太敏感，太容易受傷，你有一副最堅強的外表，最脆弱的感情。你的外表，像個蛋殼，一敲就破，你的內心卻是最軟弱最軟弱的。」他狠狠的瞪著她。「別妄下斷語！也別自以為聰明！」他低吼。

　　「我不下斷語！我也不認為自己聰明，」她幽幽的說：「請你不要對我吼叫，自從我們認識，你總是對我吼叫，我發現我居然有些怕你！」她的睫毛垂了下去，再抬起來的時候，她眼裡閃爍著淚光，她的聲音微微有些哽咽：「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的人，你好兇惡，好霸道，好陰沉，好容易生氣，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遷就你，可是，我──我──我一直在遷就你！而你還不領情！我──」她低下了頭，輕得像耳語般說：「對不起，我──我很失態──」她吸了吸鼻子。「請送我回家去。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路燈下，她的臉嫣紅如醉，眼睛裡淚光瑩然，那密密的兩排長睫毛，被動的向上揚著，兩滴閃亮的淚珠，綴在那睫毛上，閃爍如天際的星辰，她的眼光柔柔的，眼波如月如水如清潭。她的嘴唇是紅潤的，美好的，在那兒微微的翕動著，像要訴說什麼，又不敢訴說什麼。他凝視她，一瞬也不瞬的凝視她，然後，他的頭俯了下來，嘴唇輕輕觸到她那冰涼柔軟的唇上。忽然間，後面一陣車燈的照射，一陣喇叭的狂鳴，然後，「呼」的一聲，一輛卡車飛快的掠過了他們。這突來的燈光像閃電般閃過，靈珊悚然一驚，慌忙坐正身子，像從個迷夢中突然醒來一般，她驚慌失措的說：「你不能在高速公路上任意停車！掉回頭吧，我要回去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她輕輕的抽開了。

　　「回去吧！」她再說。他注視她，機會已經失去，她忽然像個不可侵犯的聖女，眼光望著窗外，她正襟危坐而目不斜視。他想說什麼，想解釋什麼。但是，他眼前掠過許許多多繽紛的影子這些繽紛的影子如同電影中變型的特寫鏡頭，交迭著對他撲了過來。這些影子中有楚楚，有楚楚的母親──她們撲向他，撲向他──像一把把利刃，忽然從他心上一刀又一刀的劃過去，他痛楚的咬緊牙關，額上幾乎冒出了冷汗。

　　他不再說話，甚至不再轉頭去看她，發動了車子，他找到一個掉頭的地方，掉轉了頭，他向台北開去。

　　一路上，他們兩個都變得非常沉默，都心神不定而若有所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對他的觀感，他不敢問，也不想問。只是一個勁兒的悶著頭開車。夜風從窗口吹入，吹涼了他的頭腦，吹醒了他的意志，吹冷了他的心。他模糊的想起了她那個溫暖的家，父母、姐弟，男朋友──掃帚星？如果那個漂亮溫文的邵卓生配不上她，他更用什麼去配上她？他的心更冷，更寒，更澀，更苦──而在這一片冰冷的情緒裡，楚楚和她母親的臉始終飄浮在窗外的夜空裡，冷冷的看著他，幽幽的看著他，似乎要喚醒他那沉睡的意志，喚醒他靈魂底層的某種悲哀──

　　車子進入了台北市，就滑進了一片燈海中。他們仍然沉默著，沉默的時間一長，就誰也不願意先開口，一層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她悄眼看看他，被他那滿臉的嚴肅和冷漠震懾住了，她就更加閉緊了嘴。

　　到了安居大廈，停好了車，她無言的跨下車子。關好車門，他跟著她走進大廈，拾級上樓，他們緩緩的，一級級的上去，一直走上了四層樓。到了必須分手的時候，他終於下決心似的，轉頭面對著她，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某種狼狽的頹喪，和苦惱的、自責的情緒，他的聲音竟微微發顫：

　　「對不起，劉小姐。」她漲紅了臉，含糊的問：

　　「對不起什麼？」「我居然如此不自量力，又如此魯莽和冒昧，我應該有自知之明──」他艱澀的，困難的，結舌而費力的說：「你潔白無瑕，像一隻天鵝。而我──正是只名副其實的癩蛤蟆，我自慚形穢。」她張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視他。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光一投注在他的臉上，他頭中立即「嗡」的一響，狼狽和自慚的情緒就更重的抓住了他。他倉促後退，臉色由蒼白而漲紅了。「很傻，是不是？」他淒然的說：「一個破碎的口袋，竟想去裝住一顆完美的珍珠。」

　　他打開房門，進去了。

　　她靠在牆上，好一會兒，她只是靠在那兒，默默的，恍惚的，靜靜的沉思著。

第六章

　　靈珊有好長一段時間落落寡歡，她看什麼事都不順眼，做什麼事都不帶勁，她心煩意躁而情緒不穩。靈珍說她害了憂鬱症，靈武說她變得不近人情，劉思謙說她工作太累了，缺乏年輕人該有的娛樂。只有劉太太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的觀察著她。然後，這天晚上，劉思謙出去應酬了，靈珍和張立嵩去看電影，露武在房間裡邊聽音樂邊做功課，家裡難得如此安靜。靈珊坐在書桌前面，拿著一本拍紙簿，無意識的塗抹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句子。劉太太悄悄的推門進來了。

　　靈珊看看母親，就又低下頭去。劉太太走近她，輕輕的伸手拿起她桌上的拍紙簿，看到上面縱橫零亂的寫著幾句話：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劉太太放下本子，凝視靈珊，是的，靈珊是瘦了。

　　「為了誰？」劉太太柔聲問，溫存的打量著女兒。

　　「沒有！」靈珊蹙緊眉頭，把那張紙扯下來，慢慢的撕成粉碎。「是邵卓生嗎？」劉太太繼續問：「那個少根筋難道一點進步都沒有嗎？靈珊，」她撫摩女兒的長髮：「對男孩別太挑剔，你知道，人有好多種，有的機靈，有的憨厚。邵卓生那孩子，雖然缺乏風趣和幽默感，但是非常厚道。你無法找一個面面俱到的男朋友，邵卓生也就很不錯了。」

　　「媽！」她懊喪的喊：「為什麼你們都把我看成邵卓生的人？難道除了邵卓生，我就不可以交別的男朋友嗎？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邵卓生一個男人！」

　　「哦，」劉太太緊盯著她。「你另外有了男朋友？是誰？學校裡的同事？還是新認識的？」

　　靈珊瞪視著母親。「沒有！」她更加懊喪了，猛烈的搖著頭，她一迭連聲的說：「沒有！沒有！沒有！」

　　劉太太沉思了一會兒。

　　「我懂了，」她溫柔的說：「你不滿意邵卓生，又沒有遇到其他滿意的人。邵卓生對你而言，是一根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媽媽！」靈珊苦惱的喊了一聲，緊鎖著眉頭。「你能不能不要亂猜？我不是很好嗎？」

　　「你有心事！」劉太太說。

　　「我很好，很快樂，很滿足，我沒有心事！」

　　「你騙不了一個母親！」劉太太用手梳著她的長髮，柔聲說：「告訴我。」「媽媽！」靈珊哀求似的叫，眼中盛滿了淒惶及無奈。「你別管我，好不好？我最近有點煩，只因為──只因為天氣的關係。」「天氣？最近天氣很好呵！」

　　「很好我也可以煩呀！」靈珊強辭奪理。

　　「好，好，可以煩，可以煩。」劉太太微笑著。「原來你是『新來瘦，非干病酒，卻為悲秋！』」

　　「媽！」靈珊有點兒惱羞成怒，居然撒起賴來了。「你幹嘛找我麻煩嘛？人家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你一定要來煩我，都是你！把我弄哭了，也沒什麼好處！」

　　「哎呀！靈珊！」劉太太慌忙說：「你可別耍別讓你弟弟笑話你──怎麼，真的要哭呀？」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靈珊本有點矯情，可是，不知怎的，眼淚卻真的來了。「你一定要找我麻煩，你一定要把我弄哭──」

　　「喂喂，靈珊，」劉太太手足失措了，把靈珊一把攬進了懷裡，她不住的拍撫著她的背脊。「好了，都是媽不好，不該問你！你別哭呀，當老師的人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你聽，門鈴響了，靈珍他們回來了，快擦乾眼淚，別讓立嵩他們笑你──」靈珊立刻衝進浴室去擦眼淚，擦好臉，回到房間裡，她才發現翠蓮笑嘻嘻的站在門口，客廳裡沒有靈珍和張立嵩的嘻笑聲，顯然不是靈珍回來了。翠蓮望著她說：

　　「二小姐，是阿香找你，她說請你過去一下，她家小姐又不肯寫字了！」靈珊的臉色變了變。「她爸爸呢？」她問。「阿香說，她爸爸還沒回家！」「哦。」靈珊遲疑了一會兒，臉色忽陰忽晴，眼睛忽明忽暗，終於說：「我去看看吧！」

　　她走了出去，緊緊的抿著嘴角，眼裡閃耀著奇異的光采。劉太太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心裡有點恍恍惚惚的，然後，她的心臟「咚」的一跳，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的捶了一下。她眼前閃過一張男性的臉龐，深沉的眼睛堅毅的嘴角，憂鬱的神情──難道使靈珊「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的原因竟遠在天邊，而近在眼前嗎？劉太太摸索著靈珊剛剛坐過的椅子，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默默的出起神來了。

　　靈珊走進了韋家。楚楚坐在餐桌前面，一臉的倔強，怒視著桌上的習字簿，手裡緊握著一支鉛筆，嘟著嘴唇，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看到靈珊，她立即叫著說：

　　「阿姨，我不喜歡寫我的名字！」

　　「為什麼？」靈珊在她身邊坐下來，拿起她的習字簿，發現上面劃得亂七八糟，沒有一個字寫對了的。她打開楚楚的鉛筆盒，找到橡皮，慢慢的把那些鉛筆線條擦掉。「每個人都要學寫自己的名字，這是很重要的，如果你不會寫名字，會被別人笑！」「我不喜歡！」楚楚噘著嘴說：「阿姨，你給我換一個名字！」

　　「名字怎麼能換呢？」靈珊說，望著她。「你為什麼要換名字？」「它太難寫了，那麼多筆劃，我的手都累死了！」楚楚揚著睫毛說：「像丁中一，他的名字好容易寫，我會寫丁中一，阿姨，我改名字叫丁中一好不好？」

　　靈珊凝視著楚楚，情不自禁的笑了起來，她用手揉著楚楚的頭髮，憐愛的說：「你不能改名字叫丁中一，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名字，換了名字，你就是丁家的孩子，不是韋家的孩子了。你的名字很好，比丁中一的名字好。楚楚，這是兩個很可愛的字，像你的人一樣可愛。」楚楚仰頭看著她，眼裡閃著光。

　　「阿香說我是淘氣鬼，以前的阿巴桑說我是短命鬼，昨天晚上，我把爸爸的酒杯打破了，爸爸說我是討債鬼。阿姨，丁中一說鬼是很醜很醜的，很怕人的，我是不是很醜？」

　　「如果你不乖，你就很醜！」靈珊說，從背後把住了她的手。「可是，你現在很乖，你要學寫你的名字，乖孩子都是很漂亮的，來吧！我扶住你的手，我們一起來寫，好不好？」

　　楚楚看了看她，就順從的握起了那支筆。於是，靈珊扶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的寫著，只寫了幾個字，那孩子就唉聲嘆氣了起來，一會兒說：「我的手好酸好酸呵！」

　　一會兒又說：「我的眼睛好累好累呵！」

　　最後，她居然說：「我的腳好痛好痛呵！」

　　靈珊忍不住要笑，注視著楚楚，她的唇邊全是笑意，眼睛裡也全是笑意，她忍俊不禁的說：

　　「你用手寫字，腳怎麼會痛的？」

　　「我的腳趾頭一直在動在動──」楚楚認真的說。「幹什麼？」「它在幫忙，因為我的手好累好累。」

　　靈珊再也熬不住，她笑了出來。一面笑，她一面放開楚楚的手，把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她吻了吻那孩子的面頰，低嘆著說：「楚楚，你實在好可愛好可愛呵！」

　　楚楚呆了，她注視著靈珊的臉，然後，猝然間，她就用小胳膊緊緊的箍住靈珊的脖子，把面頰埋進了她的肩窩裡，她用細細的，嫩嫩的，小小的聲音，熱烈的低喊：

　　「阿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呵！」

　　這一聲天真的、純摯的呼叫，頓時使靈珊胸中一熱，整個人都熱烘烘的發起燒來。她的眼眶濕潤了。把楚楚抱向臥室，她低柔的說：「我們今天不寫字了，你該睡覺了，我抱你去睡覺，好不好？」楚楚不回答，只用小胳膊更緊更緊的抱了她一下。靈珊把她抱進臥室，問：「洗過澡了嗎？」楚楚點頭。「睡衣在哪裡？」「櫃子裡。」靈珊把楚楚放在床沿上，打開櫃子抽屜，找出了睡衣，正幫楚楚換著睡衣，阿香不安的趕了過來，叫著說：

　　「二小姐，我來弄她！」

　　楚楚的身子一挺，說：「我要阿姨！」靈珊對阿香笑笑。「沒關係，我來照顧她，你去睡吧！」

　　阿香退開了。靈珊幫楚楚換好衣服，讓她躺上床，拉開棉被，密密的蓋住了她，又把她肩頭和身邊的被掖了掖。楚楚睜大了眼睛只是注視著她。剛剛，這孩子還在說眼睛好累好累，現在，她的眼睛卻是清醒白醒的。

　　「睡吧！」靈珊溫和的說。

　　「阿姨，」那孩子甜甜的叫：「你上次唱過歌給我聽，你再唱歌好不好？」靈珊微笑的凝視她，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指按在那孩子的眼皮上，使她闔上了眼睛。於是，她輕聲的，婉轉的，細緻的唱了起來：

　　「月朦朧，鳥朦朧，點點螢火照夜空。山朦朧，樹朦朧，唧唧秋蟲正呢噥。花朦朧，葉朦朧，晚風輕輕叩簾櫳。燈朦朧，人朦朧，今宵但願同入夢！」

　　她唱著唱著，直到那孩子沉沉入睡了。她繼續低哼著那曲子，眼光朦朦朧朧的投注在那熟睡的臉龐上，心裡迷迷糊糊的想著那個下午，在樓梯上又踢又又抓又咬的孩子。誰能相信？這竟是同一個孩子？誰又能相信，這孩子已捲入了她的生命，控制了她的情緒？

　　終於，她慢慢的站起身子，拉上了窗簾，關掉床頭燈，對床上那小小的人影再投去一瞥，她就悄然退出那房間，輕輕的帶上了房門。走到客廳裡，她猛然一怔。韋鵬飛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他正靜靜的坐在沙發裡，靜靜的抽著煙，靜靜的注視著她。他臉上的表情是深沉的，奇異的，眼睛裡閃著一抹感動的，幾乎是熱烈的光芒。她站住了，他倆默默的相對，默默的彼此注視，彼此衡量。「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有好一會兒了。」「你每天下完班都不回家嗎？」她的語氣裡帶著責備，眼睛裡寫著不滿。「唔。」他哼了一聲。「你喝了酒。」「唔。」他再哼了一聲。

　　「你每晚都去喝酒嗎？」

　　「唔。」他又哼一聲。「在什麼地方喝酒？」「酒家裡。」他答得乾脆。

　　「除了喝酒，也做別的事？」她問。

　　他銳利的看著她。「我不是幼稚園的學生。」他說。

　　「是的。」她點點頭。「我能管的範圍，也只有幼稚園。」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他熄滅了煙蒂，從沙發裡慢吞吞的站起來，他的眼光始終一眨也不眨的停在她臉上，有種緊張的、陰鬱的氣氛忽然在室內醞釀，他硬生生的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喉嚨沙啞的說：「你該回去了。」「是的。」她說，並沒有移動。

　　「怎麼不走？」他粗聲問。

　　她不響，佇立在那兒，像個大理石的雕像。

　　他的眼光不自禁的又落回到她的臉上，他呼吸急促，聲音重濁。「我說過，我像個破了洞的口袋。」他艱澀的說：「自從她離我而去，我一直生活在自暴自棄裡，墮落與罪惡與我都只有一線之隔。你如果像你外表那樣聰明，就該像逃避瘟疫一樣逃開我！」她仍然佇立不動，眼光幽幽然的直射向他。

　　「你聽不懂嗎？」他低吼，聲音更粗更啞更澀。「我叫你逃開我，回家去！」她緩緩的走近了他，停在他面前，她的臉離他只是幾吋之遙，她悠然長嘆，吐氣如蘭。她的眼光如夢如霧如秋水盈盈。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

　　「她叫什麼名字？」「誰？」「你的太太。」他重重的呼吸。「請你不要提起她！」「好。」她說，揚起睫毛，那兩泓秋水映著燈光，閃爍如天邊的兩顆寒星。「我不提她！你剛剛說什麼？你叫我回家去？」

　　「是的。」他啞聲說，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為什麼？」「我──不想傷害你！」

　　她又悠然長嘆。「你叫我走，而你說不想傷害我？你甚至不知道，怎樣是傷害我，怎樣是愛護我！好吧！」她轉身欲去。「我走了，」她的聲音輕柔如夢。「只是，今晚叫我走了，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他一伸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靈珊！」他衝口而出，熱烈的低喊：「我還有資格再愛一次嗎？」她迅速的掉轉頭來，雙頰如火。眼睛裡是燒灼般的熱情，大膽的，執拗的，毫無顧忌的射向他。這眼光像一把火，燒毀了他所有的武裝，燒化了他所有的顧忌。他把她拉向了懷裡，俯下頭去。他的嘴唇緊貼在她的眼皮上，吻住了那道火燄。她不動，然後，他的唇滑了下來，沿著那光滑的面頰，一直落在她那柔軟的唇上。時間有片刻的停駐。他們緊緊的貼著，他聽到她的心跳，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她的呼吸，聽到自己的呼吸。好久好久，他慢慢的抬起頭來，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胸前，把她那纖小的身子，擁在自己寬闊的胸懷裡。他抬眼看著窗外，一彎新月，正高高的懸掛著，遠處，有不知名的鳥兒，在低聲的鳴唱，他輕聲說：「像你的歌。」「什麼？」她的聲音，從他胸懷中壓抑的、模糊不清的透了出來。「像你的歌。」他再說。

　　「什麼歌？」「月朦朧，鳥朦朧。」他喃喃的念。扶起了她的頭，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燈光映照在她的眸子裡。「山朦朧，樹朦朧。」他再念，長長的吸了口氣：「燈朦朧，人朦朧。」他的聲音低如耳語，他的嘴唇重新捉住了她的，緊緊的，緊緊的，他吮著那唇，像陽光在吸取著花瓣上的朝露。「別離開我！」他說，他的唇滑向了她的耳邊，壓在她的長髮上，他的聲音像個無助的孩子。「我只有個像蛋殼一樣的外表，一敲就碎。靈珊，別離開我！」她抬起頭來，伸手撫摩他那粗糙的下巴，他的眼睛濕漉漉的，裡面閃爍著狼狽的熱情。

　　「你在怕什麼？」她問。

　　「怕──」他頓了頓。「破碎的口袋，裝不住完美的珍珠。」

　　「我會穿針引線，縫好你的口袋。」她說，用手環住了他的腰，把頭倚在他的胸前。可是，她覺得，他竟輕輕的顫慄了一下，好像有冷風吹了他似的。

第七章

　　「靈珊，你不要發昏！」靈珍坐在床沿上，呆呆的、吃驚的瞪著靈珊，壓低了聲音說：「如果你是在逢場作戲，我也不管你，反正，多交一個男朋友，也沒壞處，但是，如果你是在認真，我反對，堅決反對！」

　　靈珊坐在書桌前的轉椅裡，她下意識的轉著那椅子，手裡拿了把指甲刀，早就把十個手指都剪得光沖沖的了。

　　「靈珍，」她說：「我把這事告訴你，只因為我們姐妹間從沒有秘密，而且，我以為，你和我一樣年輕，最起碼，不會像長一輩的思想那麼保守，那麼頑固──」

　　「這不是保守與頑固的問題！」靈珍打斷了她，誠摯的，懇切的說：「我們的父母，也決不不是保守和頑固的那種人，爸爸媽媽都夠開明了，他們從沒有干涉過我們交朋友，你記得我高中畢業那年，和阿江他們鬼混在一起，媽儘管著急，也不阻止，事情過去之後，媽才說，希望我們自己有是非好壞之分，而不願把我們像囚犯一樣拘禁起來。」

　　「媽受過囚犯的滋味。」靈珊說，沉吟的看著靈珍。「你和阿江的故事，不能和我的事相提並論，是不是？阿江是個小太保，韋──」「韋鵬飛也不見得是個君子！」靈珍衝口而出。

　　「姐姐，」靈珊蹙起眉頭。「你怎麼這樣說？」

　　「算我說得太激烈了。」靈珍說，沉吟的。「靈珊，你想一想看吧，你對他到底了解多少？認識多少？」

　　「很多了。」「很多？全是表面的，對不對？他有很好的學識，很好的工作，派頭很大，經濟環境很好，這是你了解的。背後呢？他的人品如何？他的父母是誰？他的太太死於什麼病？你不覺得，這個人根本有些神秘嗎？我問你，他太太死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怎麼可以不知道？」

　　「提他的太太，對他是件很殘忍的事，我想，至今，他無法對他太太忘情。」「哈！」靈珍更激動了。「提他太太，對他是件很殘忍的事，不提他太太，對你就不殘忍了嗎？靈珊，你別傻，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去和死人爭寵！」

　　靈珊打了個冷戰。「媽媽常說，人都有一種賤性，」靈珍緊緊的注視著靈珊。「失去的東西，往往是最好的，得不到的東西，更是珍貴的。靈珊，」她用手指繞著靈珊的長髮。「你要想想清楚，我不反對你和他交朋友，可是，別讓他佔了你的便宜，我有個直覺，他是很危險的！」「他決不是要佔女孩子便宜的那種人，」靈珊不自禁的代韋鵬飛辯護，她的眼光迷濛的看著桌上的台燈。「事實上，他一直在逃避我──」「以退為進，這人手段高強！」靈珍又打斷她。

　　「你怎麼了？姐？」靈珊惱怒的說：「你總是從壞的地方去想，你不覺得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他不是君子！」「何以見得？」「如果他對太太痴情，他不該來挑逗你──」

　　「他並沒有挑逗我！」「那麼，是你在挑逗他了？」

　　「姐姐！」靈珊漲紅了臉。

　　「好吧，我不攻擊他！」靈珍躺了下去，用手枕著頭，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在想，他的故事裡，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他從國外留學回來，發現太太死了，他太太應該屍骨未寒，而他，已經在轉另一個女孩的念頭了。」她轉過頭來，望著靈珊，怒沖沖的說：「我最恨朱自清！」

　　「這與朱自清有什麼關係？」靈珊詫異的。

　　「朱自清寫了一篇給亡婦，紀念那個為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太太，全文文辭並茂，動人已極──」

　　「我知道。」靈珊接口說：「最後，卻說，他今年沒有去上太太的墳，因為他續娶的夫人有些不舒服。」

　　「我們討論過，對不對？」靈珍說：「其實，續娶也應該，變心也沒什麼關係，只不該假惺惺的去寫一篇給亡婦。我討厭假惺惺的人！」「你是說，韋鵬飛假惺惺嗎？」

　　「我不批評韋鵬飛，免得影響姐妹感情！」靈珍說：「我只勸你眼睛睜大一點，頭腦清楚一點，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我告訴你，那個韋鵬飛不簡單，絕對不簡單！你如果不是逢場作戲，就該把他的來龍去脈摸摸清楚，愛情會讓人盲目！你不像我，我還和阿江混過一陣，你呢？你根本沒有打過防疫針！」靈珊瞪視著靈珍，默默的出起神來了，她覺得靈珍這篇話，還真有點道理。雖然有些刺耳，卻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咬著嘴唇，默默沉思。靈珍看到她的臉色，就知道她的意志已經動搖了，她伸手抓住靈珊的手，誠摯的問：

　　「靈珊，你到底和他到什麼程度了？」

　　靈珊出神的搖搖頭。「談不上──什麼了不起的──程度。」

　　「那就好了，對男人要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你認為他是有毒的了。」

　　「靠不住。」靈珍拍拍她的膝。「說老實話，那個邵卓生雖然有些傻呵呵，人倒是很好的。和你也交往了兩三年了，你為什麼不喜歡他？」「他是絕緣體。」「什麼絕緣體？」「不通電。」靈珍笑了笑。「不通電倒沒什麼關係，總比觸電好！不通電了不起無光無熱，觸電卻有生命危險！」

　　「寧可觸電，我也受不了無光無熱的生活！」

　　「你不要讓幻想衝昏了頭！」靈珍說，深思的轉了轉眼珠。「靈珊，快過耶誕節了，這事不影響我們的原訂計畫吧？假若你聖誕節不和我們一起過，我永遠不原諒你！立嵩已經在中央訂了位子，你和邵卓生，我和立嵩，和去年一樣，我們該大樂一下！」「你現在是千方百計，想把我和邵卓生拉在一起了？」靈珊問：「我記得，你曾經批評邵卓生是木字上面扛張嘴，寫起來就是個『呆』字！」「他最近進步不少！」靈珍慌忙說：「上次還買了一套唱片送小弟，張張是小弟愛聽的！」

　　「小弟那有唱片不愛聽？」

　　「怎麼沒有？他一聽交響樂就睡覺。」

　　「什麼時候你成了擁邵派？」

　　「今晚開始！」靈珊瞪著靈珍，嘆了口長氣。

　　「靈珍，韋鵬飛就那麼可怕嗎？」

　　「我不知道。」靈珍困惑的蹙起眉。「我只是覺得不妥當，他──和他那個壞脾氣的女兒，反正都不妥當。靈珊，你聽我的，我並不是要你和他絕交，只要你和他保持距離──」

　　「好，」靈珊咬咬牙「我聽你的！」

　　「那麼，耶誕節怎麼說？」

　　「有什麼怎麼說？也聽你的！」

　　靈珍鬆了一口氣，笑著撫摩靈珊的手背。

　　「這才是個好妹妹呢！」

　　靈珊看了靈珍一眼。「不要告訴爸爸媽媽。」她說。

　　「當然，」靈珍接口：「這是我們姐妹間的秘密，而且，說它幹什麼？我猜，三個月以後，這件事對你而言，就會變成過去式，就像當初，阿江和我的事一樣。」

　　靈珊丟下手裡的指甲刀，站起身來，走到床邊去，往床上一躺，她也用手枕著頭。望著天花板，心裡卻低低的說了句：「那可不見得。」話是這麼說，靈珊如果不受靈珍這篇話的影響，幾乎是不可能的。從小，靈珊和靈珍間，就有種與生俱來的親密和了解，靈珊對這個姐姐，不止愛，而且敬。對她所說的話，也都相當信服。因而，靈珍對韋鵬飛的那些批評，很快的就深種到靈珊的內心深處去了，使她苦惱，使她不安，使她充滿了矛盾和懷疑。這是個星期六的下午，靈珊又待在韋家。韋鵬飛近來幾乎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他回絕了那些不必要的應酬，戒掉了去酒家的習慣，甚至，他在家裡都難得喝一杯酒。他對靈珊說：「讓我為你重新活過！你不會喜歡一個醉醺醺的愛人，我想戒掉酒，我要永遠清醒──來欣賞你的美好！」

　　愛人們的句子總是甜蜜的，總是溫馨的，總是醉人的。靈珊在一種矛盾的痛楚中，去傾聽這些言語，心裡卻反覆的自問著：「他是危險的嗎？他是神秘的嗎？他是不妥當的嗎？」

　　這天午後，因為是星期六，靈珊沒有課。韋鵬飛的工廠卻在加班，他沒回來，只和靈珊通了個電話：

　　「別離開我家，我在六點以前趕回來，請你吃晚飯！」「今天是週末，」她說：「怎麼知道我沒別的約會？一定能和你一起吃晚飯？」他默然片刻，說：「我不管你有沒有約會，我反正六點以前趕回來，等不等我，都隨你便！如果你不等我──」

　　「怎麼呢？」她問。「我就不吃晚飯！」他撒賴的說，口氣像楚楚。

　　他掛斷了電話，她呆坐在那兒，發了好一會兒怔。心想，他倒是個厲害的角色，他知道如何去攻入她最軟弱的一環。嘆口氣，她望著楚楚，楚楚正在寫功課，這孩子和她的父親一樣，變了很多很多，雖然，偶爾她還是會大鬧大叫的發脾氣，但，大部份時間，她都乖巧而順從，尤其是在靈珊面前。

　　「阿姨，我的鉛筆斷啦！」楚楚說。

　　「鉛筆刀呢？」靈珊打開她的鉛筆盒，找不到刀。

　　「不見哩！」「你總是弄丟東西！阿香呢？去叫阿香找把鉛筆刀來！去！」

　　「阿香買麵包去哩！」「哦。」她站起身來，想找把鉛筆刀。

　　「爸爸書房裡有。」靈珊走進了韋鵬飛的書房，她幾乎沒有來過這個房間，房子不大，靠窗放著一張很大的書桌，桌上有筆筒、便條箋、鎮尺、釘書機──靠牆有一排書架，裡面陳列的大部份都是些鍛造方面的工具書，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居然也有好多文學書籍，都是些小說；有紀德全套的作品，有屠格涅夫的，還有漢明威和雷馬克的。她走到書桌前面，在筆筒裡找到了鉛筆刀，正要退出這間書房，她腦子裡猛然響起靈珍的話：

　　「你對他了解多少？又認識多少？」

　　她回到書桌前面，帶著些兒犯罪感，她輕輕的拉開了書桌中間的抽屜，裡面零亂的放著些圖表、名片、回紋針、三角尺、儀器盒等雜物，她翻了翻，什麼引人注意的東西都沒有。她再拉開書桌旁邊的抽屜，那兒有一排四個抽屜，第一個抽屜裡全是各種「扳手設計圖」，什麼「活動扳手」、「水管扳手」、「混合扳手」──看得她眼花撩亂。她打開第二個抽屜，全是「套筒設計圖」，她索然無味，再打開第三個抽屜，竟是「鉗子設計圖」！她關好抽屜，心想，這個韋鵬飛並沒有什麼難以了解之處，他不過是個高等「打鐵匠」而已，專門製造各種鐵器！想著，她就不自禁的微笑起來。

　　轉過身子，她預備出去了，可是，出於下意識作用，她又掉轉頭來，打開了那最後一個抽屜，一眼看去，這裡面竟然沒有一張圖解，而是一抽屜的書信和記事簿。她呆了呆，真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她卻沒有勇氣去翻閱了。呆站在那兒，她猶豫了大約十秒鐘，終於，她伸手去翻了翻信封，心想，我只要看看信封，這一看，才知道都是韋鵬飛的家書，看樣子，是他的父母寫來的，封面都寫著「高雄韋寄」。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隨便拿了一封，抽出信箋，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寫著：

　　「鵬飛吾兒：接兒十八日來函，知道諸事順利，工作情況良好，吾心甚慰。楚孫頑劣，仍需嚴加管教，勿以其失母故，而疏於教導也──」

　　靈珊匆匆看下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那父親是相當慈祥而通情達理的。她把信箋放回信封中，再把信封歸還原處，心裡一片坦然與寬慰。順手，她再翻了翻那疊記事簿，忽然，有一本綁著絲帶的冊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拿起冊子，封面上，是鵬飛的筆跡，寫著：

　　「愛桐雜記」

　　愛桐？這是他太太的名字了？是她的日記？雜記？為什麼封面竟是韋鵬飛的筆跡？她身不由己，就在書桌前面坐了下來，打開第一頁，她看到幾行題字：

　　「黃菊開時傷聚散，曾記花前，共說深深願，重見金英人未見，相思一夜天涯遠。羅帶同心閑結編，帶易成雙，人恨成雙晚，欲寫粉箋書別怨，淚痕早已先書滿！」

　　她怔怔的看著這幾行字，和封面一樣，這是鵬飛的筆跡，想必，他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他的心一定在滴血了？「欲寫粉箋書別怨，淚痕早已先書滿！」那麼，這是她死了之後，他題上去的了？她覺得心中掠過了一陣又酸又澀的情緒，怎麼？自己竟和一個死人在吃醋了。她想起靈珍的話：

　　「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去和死人爭寵！」

　　她抽口氣，翻過了這一頁。她發現下面是一些片段的雜記，既非日記，也非書信，顯然是些零碎的記錄和雜感，寫著：

　　初認識欣桐，總惑於她那兩道眼波，從沒看過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對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謂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當之而無愧，至於「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更非誇張之語了。我常忘記她的年齡，一天，我對她說：「欣桐，要等你長大，太累了。」她居然回答：「那麼，不要等，我今天就嫁你！」那年，她才十五歲。欣桐喜歡音樂，喜歡懷抱吉他，扣弦而歌。她的嗓子柔美動人，聲音微啞而略帶磁性。有天，她說：「我要為你作一支歌！」我雀躍三丈，簡直得意忘形。她作了，連彈邊唱給我聽，那歌詞竟是這樣的：「我認識一個傻瓜，他長得又高又大，他不會說甜言蜜語，見了我就痴痴傻傻！他說我像朵朝霞，自己是一隻蛤蟆，我對他微微一笑，蛤蟆也成了啞巴！」欣桐就是這樣的，她風趣瀟灑快活，天才橫溢，即使是打趣之作，也妙不可言。如今她已離我而去，我再也求不到人來對我唱：「蛤蟆也成了啞巴！」人生之至悲，生離死別而已矣。

　　靈珊猛然把冊子闔了起來，覺得心跳氣促，淚水盈眶，她想起他也曾對她自比為「癩蛤蟆」，原來這竟是他的拿手好戲！但是，真正使她心痛的，還不是這件事，而是他對「欣桐」的一片痴情，看樣子，自己和欣桐來比，大概在他心目裡，不到欣桐的百分之一！欣桐，她忽然困惑的皺皺眉，為什麼封面是「愛桐」，而裡面是「欣桐」？是了！她心中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徐志摩有「愛眉小札」「愛眉日記」，韋鵬飛就有「愛桐雜記」！欣桐是她的名字，愛桐是他的情緒！情深至此，靈珊還有什麼地位？她把冊子丟入抽屜中，站起身來想走，但是，畢竟不甘心，她再拿起來，又翻了一頁。

　　欣桐喜歡穿軟綢質料的衣服，尤其偏愛白色，夏天，她常穿著一襲白綢衣，寬寬鬆鬆的，她只在腰上繫根帶子，她纖細修長，就這樣隨便裝束，也是風姿楚楚。我每次握著她柔若無骨的小手，就想起前人的詩句：「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傳言這句子是後蜀孟昶為花蕊夫人而作，料想欣桐與當年的花蕊夫人相比，一定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年冬天，欣桐絲毫都不怕冷，她不喜歡穿大衣，嫌大衣臃腫，一件白毛衣，一條薄呢裙子，就是她最寒冷天氣的妝束。走在街上，她呵口氣，就成一股白霧，她開心的笑著說：「鵬飛，你愛我，就把這霧汽抓住！」我真的伸手去抓，她笑著滾倒在我懷裡，雙手抱著我的腰，她揉著我叫：「你是傻瓜中的傻瓜！是我最最可愛的傻瓜！」今夕何夕？我真願重作傻瓜，只要欣桐歸來！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讓我像對欣桐那樣動心了，永不可能！因為，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唯一僅有的一個欣桐！

　　靈珊再也沒有勇氣看下去，把冊子丟進抽屜裡，她砰然一聲闔上抽屜，就轉身直衝到客廳裡。她視線模糊，滿眼眶都是淚水。楚楚仰著頭，愉快的喊：

　　「阿姨，你找到鉛筆刀了嗎？」

　　「等阿香回來幫你削！」她含糊的叫了一聲，就咬緊牙關，衝出韋家。閉了閉眼睛她竟止不住淚如泉湧，用手拭去了淚痕，在這一瞬間，她才了解什麼叫「嫉妒」，什麼叫「傷心」，什麼叫「痛苦」，什麼叫「心碎」！

　　直接回到了家裡，她立即撥了一個電話給邵卓生，含著淚，她卻清清楚楚的說：「來接我，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第八章

　　其實，邵卓生這人並不笨，反應也不算遲鈍。只因為靈珊不喜歡他，難免處處去誇張他的缺點。事實上，邵卓生個子瘦高，眉目清秀而輪廓很深，以外型論，他幾乎稱得上漂亮。靈珊就知道，在幼稚園的同事中，好幾個未婚的女教員都對邵卓生感興趣，還羨慕靈珊有這麼一位「護花使者」。邵卓生最大的優點，在於有極高度的耐性。而且，他對於自己不懂得的事情，也知道如何保持「沉默」，以達到藏拙的目的。所以，和他同進同出，無論怎樣，他並不讓靈珊丟臉。

　　這晚，他們去銀翼吃的飯，靈珊最愛吃銀翼的豆沙小籠包，正像她愛吃「芝麻冰淇淋」一樣，中國人對吃的藝術，已經到達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豆沙可以做小籠包，芝麻做冰淇淋，邵卓生說：「我知道，你最愛吃特別的東西！你喜歡──」他挖空心思找成語，終於找到一句：「與眾不同！」

　　「哼！」靈珊哼了一聲，不予置評。

　　「你還想吃什麼，我幫你點！」看靈珊臉色抑鬱，他耐心的，討好的說：「這家館子，就是花樣比較多！」

　　「叫他們給我做一個『清蒸癩蛤蟆』！」她說。「什麼！」邵卓生嚇了一跳，吶吶的說：「有──有這樣一道菜嗎？清蒸什麼？」「清蒸癩蛤蟆！」靈珊一本正經的。

　　邵卓生看看她，抓抓頭，笑了。

　　「我知道了，你應該說『清蒸櫻桃』，或者是『清蒸田雞』。要不然，你是想吃牛蛙？」

　　「不是，不是，」靈珊沒好氣的說：「我說的是清蒸癩蛤蟆！」

　　邵卓生呆望著靈珊，默然沉思，忽然間福至心靈起來，他俯過身子去，低低的對靈珊說：

　　「你是不是在罵我？你要他們把我給清蒸了嗎？」

　　靈珊愕然的瞪大眼睛知道邵卓生完全拐錯了彎，她就忍不住笑了，她這一笑，像撥烏雲而見青天，邵卓生大喜之下，也傻傻的跟著她笑了，一面笑，一面多少有些傷了自尊，他半感嘆的說：「假若真能博你一笑，把我清蒸了也未始不可──」

　　「卓生！」她喊，心中老大的不忍，她伸手按在他的手上。「你完全誤會了，我怎麼會罵你？我只是──只是──只是順口胡說！」邵卓生被她這樣一安撫，簡直有些喜出望外。在這一剎那間，覺得即使當了癩蛤蟆，即使給清蒸了也沒什麼關係，他嘆口氣說：「我覺得，我命裡一定欠了你的！我媽說，人與人之間，都是欠了債的，不是我欠你，就是你欠我！」

　　靈珊真的出起神來了，看樣子，邵卓生是欠了她的，而她呢？大概是欠了韋鵬飛的，韋鵬飛呢？或者是欠了那個欣桐的！欣桐──靈珊心中掠過一抹深深的痛楚。欣桐，她又欠了誰呢？欠了命運的？欠了死神的？如果欣桐不死，一切局面又會怎樣？吃完飯，時間還早，她在各種矛盾的苦惱和痛楚中，只想逃開安居大廈，逃得遠遠的。於是，她主動向邵卓生提出，他們不如去狄斯角聽歌。邵卓生是意外中更加上意外，心想，準是一念之誠，感動了天地，竟使靈珊忽然間溫柔而親密了起來。在狄斯角，他們坐了下來。這兒是一家改良式的歌廳，不像一般歌廳那樣，排上一排排座位，這兒是用小桌子，如同夜總會一樣。由於有夜總會的排場，又有歌廳的享受，兼取二者之長，這兒總是生意興隆，高朋滿座。靈珊是久聞這兒的大名，卻從沒有來過，所以，坐在那兒，她倒也認真的享受著，認真的聽著那些歌星唱歌。只是，在心底，一直有那麼一根細細的線，在抽動著她的心臟，每一抽，她就痛一痛。歌星輪流的出場退場，她腦中的一幅畫面也越來越清晰；韋鵬飛沉坐在那冷澀的、幽暗的房間裡燃著一支裡，滿屋子的裡霧騰騰，他只是沉坐著，沉坐著──。

　　一位「玉女歌星」出場了，拿著麥克風，她婉轉而憂鬱的唱著一支歌：

　　「見也不容易，別也不容易，相對兩無言，淚灑相思地！聚也不容易，散也不容易，聚散難預期，魂牽夢也繫！問天天不應，問地地不語，寄語多情人，莫為多情戲！──」

　　靈珊心中陡的一動，她呆呆的注視著那個歌星，很年輕，大約只有二十歲出頭，身材修長，長髮中分，面型非常秀麗，有些面熟，八成是在電視上見過。穿著件白色曳地長裙，飄然有林下風致。她對這歌星並沒什麼興趣，只是那歌詞卻深深的感動了她。用手托著下巴，她怔怔的望著那歌星發呆。下意識的捕捉著那歌詞的最後幾句：

　　　「春來無消息，青去無痕跡，寄語多情人，花開當珍惜！」

　　她再震動了一下，「花開當珍惜！」她珍惜了什麼？她竟在和一朵早已凋零的花吃醋呵！轉頭望著邵卓生，她說：

　　「幾點鐘了？」

　　邵卓生看看錶。「快十二點了。」她直跳起來。「我要回家！太晚了。」

　　邵卓生並不挽留，順從的站起身來，結了帳，跟她走出了歌廳。她垂著頭，始終沉思著，始終默默不語，始終雙眉微蹙而心神不定。到了安居大廈門口，她才驚覺過來，對邵卓生匆匆拋下了一句：「再見！」她轉身就衝進了電梯，按了四樓的鍵，她站在電梯中，心裡模糊的對邵卓生有些抱歉。可是，這抱歉只是一縷淡淡的薄霧，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心中那抹渴切的感覺就如火燄般燒灼著她，在這一片火燄的燒炙裡，她耳邊一直盪漾著那歌星的句子：「問天天不應，問地地不語，寄語多情人，莫為多情戲！春來無消息，春去無痕跡，寄語多情人，花開當珍惜！」

　　電梯的門開了，她跨出來，站在那兒，她看看四Ｄ的大門，再看看四Ａ的，兩扇門都闔著。她咬緊嘴脣，心裡有片刻的交戰，理智是走往四Ｄ，感情是走往四Ａ，而她的腳──卻屬於感情的。她停在四裡門口，靠在門框上，佇立良久，才鼓起勇氣來，伸手按了門鈴。門開了，韋鵬飛站在那兒，和她面面相對。他的臉色發青而眼神陰鬱，看到門外的她，她似乎微微一震，就直挺挺的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了。「你──」她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軟弱而無力。「你不請我進去坐坐嗎？」他無言的讓開了身子。

　　她走了進去，聽到他把門關上了。回過頭來，她望著他，他並不看她，卻徑自走到酒櫃邊，倒了一杯酒，她看看那酒瓶和酒杯，知道這決不是他今晚的第一杯，可能是第五杯，第十杯，甚至第二十杯！「你又在酗酒了。」她輕嘆的說。

　　他不理她，啜了一口酒，他端著酒杯走到沙發邊來，坐進了沙發裡，他搖動酒杯，凝視著杯子裡那淺褐色的液體，冷冷的說了句：「玩得開心嗎？」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我並不是安心要失約──」她輕聲的、無力的開了口。「是因為──因為一件意外──」

　　他把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頓，酒從杯口溢了出來，流在桌子上，他抬眼看她，眼神凌厲而惱怒。

　　「不要解釋！」他大聲說：「我知道我今天的地位，我清楚得很！你寂寞的時候，拿我來填補你的空虛，你歡樂的時候，把我冷凍在冰箱裡！我是你許許多多男朋友中的一個，最不重要的一個！在你心深處，你輕視我，你看不起我，你把我當玩具，當消遣品──」她張大了眼睛驚愕的瞪視著他，一眨也不眨的瞪視著他。心裡那根始終在抽動的細線，就一點一點的抽緊，抽得她的心臟痙攣了起來，抽得她渾身每根纖維都緊張而痛楚。她吶吶的，口齒不清的說：「不，不，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不像你所想的，我決不會，也不可能把你當玩具──」

　　「不要解釋，我不聽解釋！」他怒吼著，一口乾了杯中的酒。「你知道嗎？今天工廠裡在加班，五百個工人在趕工！有個高周波爐出了毛病，我帶著好幾個工程師搶修那爐子，因為惦記著你，因為要趕到六點鐘以前回來，我差點觸電被電死！到了五點鐘，爐子沒修好，業務處說，如果這批貨不能如期趕出來，要罰一百萬美金！我告訴他們說，分期付款扣我的薪水吧，我六點鐘有比生命還重要的事！於是，丟下高周波爐，丟下工廠，丟下五百個趕工的工人──我飛車回家，一路超速，開到時速八十哩，我到了家，五點五十八分正！楚楚告訴我，阿姨走啦，早就走了！我叫阿香去問翠蓮，說是：我們二小姐和掃帚星出去玩了，不到深更半夜，不會回來！」他喘了口氣，盯著她。「玩得愉快嗎？很愉快嗎？心裡一點牽掛都沒有嗎？為什麼還要來按我的門鈴？你玩得不盡興嗎？需要我再來填補你剩餘的時間嗎？」

　　她凝視他，一時間，心裡像打翻了一鍋沸油，燒灼、疼痛，而又滿心都熱烘烘的。她竟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他站起身子，衝到酒櫃邊，他把整瓶酒拿了過來。她立即用手按住杯口，瞪著他，拚命的搖頭。

　　「你不能再喝了，你已經喝得太多了！」

　　「關你什麼事？」「怎麼不關我的事？」她眼裡蒙上了一層淚霧，視線完全變得模糊一片。「你喝酒，只為了和我嘔氣，你用糟蹋自己來跟我嘔氣，你妄下斷語，自以為聰明，你甚至不問我，為什麼不等你？為什麼要出去？」

　　「我何必問？」他挑起了眉毛。「我被人冷落到這種地步，難道還不夠？還要多問幾句來自討沒趣嗎？」他用力從她手底去搶那杯子。「給我！」「不！」她固執的，用力抓住了杯口。「聽我解釋，你一定要聽我──」「我不聽！」他漲紅了臉，怒聲大叫，酒氣在他胸中翻湧。「我以前等過一個女孩子──」

　　「從她十五歲等起，等她長大──」靈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的聲音發顫，喉頭發哽，胸中發痛，她重重的呼吸，胸腔不穩定的起伏著。「一等就等了好多年，而今晚，你沒有耐心去等幾小時？」「哦？」他的眉毛挑得更高，怒火燃燒在他眼睛裡。「你是有意的？有意讓我等？有意折磨我？你以為你和她一樣──」「我當然不如她！」她叫了起來。「我用那一點去和她比，既不像花蕊夫人，更沒有冰肌玉骨！既不會彈吉他，也不會寫什麼大傻瓜的歌──」「你──」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你──你怎麼知道？怎麼──知道？」「愛桐雜記！」她衝口而出。「既然天下只有一個欣桐，既然愛她愛得刻骨銘心，何必又三心兩意，再去找補上一個劉靈珊？你就該殉情殉到底了，你就該把你所有的感情，整個陪葬給她──」「靈珊！」他白著臉大叫：「住口！」

　　「你怕聽嗎？你越怕聽，我越要說！」她仰起了下巴，挺起了胸，大聲的說：「欣桐！她是人間的仙子，她愛穿白衣服，夏天清涼無汗，冬天呵氣成霜──你再也不會愛一個女人，像愛欣桐那樣！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你心裡也只有一個欣桐──」她越叫越響，手就下意識的握緊，忽然，「豁」一聲，她發現手裡的酒杯，被握成了粉碎，碎玻璃四散濺開，而她手上，卻一手的鮮血。她怔了，呆了，注視著手，那滴著血的手。她停止了吼叫，有一瞬間，心裡沒有思想，也沒有意識。然後，她看到韋鵬飛一下子撲了過來，捉住了她的手，把好幾片碎玻璃從她手掌上拿開，他抬眼看她，臉上毫無血色。

　　「別動！」他啞聲說。奔進了浴室，他取出一條乾淨的白毛巾，把毛巾壓在她手掌上，那毛巾迅速的變成了紅色。他的臉更白了。「我要送你去醫院！」他說。

　　「不要小題大作。」她說，走向浴室。他跟了進來，打開櫃子，取出繃帶和藥膏。她把毛巾拿開，把手送到水龍頭底下，打開龍頭，水沖著血液，一起流進水池裡。她舉起手來，看了看，傷口有好幾條，很細，很長，很深。韋鵬飛站在她面前，他的眼光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望進她的眼睛深處去，他眼裡充溢著驚痛、懊悔和憐惜。這眼光述說出太多太多心靈的語言，訴說了太多太多深切的摯情。她的眼眶在一剎那間濕了，淚水瘋狂的湧進了眼眶中，她撲進了他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我不好，」她喃喃的說：「我不再去和她比，只要──只要你心裡有我，我不敢要求像她一樣多，只要──只要有你對她的十分之一──」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吻去了她面頗上的淚痕，他的嘴唇乾燥而發熱，他的聲音沙啞：

　　「你不懂，靈珊，你不知道──」他困難的、窒息的說：「你不懂，靈珊！你不要和她比──我──我──」他推開她，凝視她的眼睛他的眼珠深邃，眼白裡布滿了紅絲。「我說過，我要為你重活一遍！我是真心的，靈珊，真正真心的！讓我告訴你──」「別說！」她用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慢慢的搖頭。「別說！我一度很幼稚，很幼稚，我不會再幼稚了。」

　　他握住她那受傷的手，血又從傷口沁出來。他拿了消炎藥膏，細心的為她搽抹，再用繃帶把她的手掌牢牢綁緊，用膠布貼牢了，他看著那綁著繃帶的手。忽然，他放開她，轉過身子，把額頭抵在櫥上，他苦惱的說：

　　「靈珊，在你捲進我的生活裡以前，我已經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我是個空殼，是個機器！我整天面對那些剪切機、加熱爐，我自己也成了機器的一部分！我以為，我這一生，是不會再愛了。我寫愛桐雜記的時候，我也以為，我這一生是不會再愛了。可是，你來了，帶來了活力，帶來了生命，帶來了力量，你使我再活過來，再能呼吸，能思想，能希望。使我又有了夢，又有了歌。靈珊，你不能了解，你給了我些什麼！你不能了解，當我飛車在高速公路上，要趕回來見你時，我的血液是怎樣沸騰著，像高周波爐裡燒熔了的鐵漿！」

　　她拉住了他的手，用自己那受傷的手去握緊他，那粗糙的繃帶碰到了他的皮膚，他抓住她，驚呼著：

　　「你幹什麼？當心你的傷口！」

　　「我需要痛一痛，讓我弄弄清楚，我所聽到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要弄明白，我是不是很清醒？」

　　他的眼眶發紅。「靈珊，你──你──好傻！」他把她一把抱起來，抱進客廳，放在沙發上，讓她橫躺在沙發裡，他跪在她身邊，檢視著她的手。還好，血是止住了，繃帶是乾的。他捧著那手，眼睛不敢看她，他把嘴唇輕輕的貼在她的繃帶上。「每一個人都有過去，」他低語。「如果你這麼介意的話，躺在這兒，別動！」「你要幹嘛？」她問。「躺著！別動！」他站起身來，走進屋子裡面去。她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是狐疑的躺著。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握著那本「愛桐雜記」。走到她身邊，他掏出打火機，打著了火，把冊子放在火燄上。她驚叫一聲，立即伸出手來，一把搶過那本冊子，說：

　　「燒得掉這本冊子，也燒不掉你的過去！不許燒，我要它！」

　　他盯著她。「你整個看過？」「沒有，只看了兩頁。」

　　「那麼，我還是燒掉的好。」

　　她握緊冊子，抱在懷中。

　　「不！不許燒。」她深深的注視他，語重而心長。「人，不能忘舊，假若你能很容易的燒掉欣桐，說不定有一天，也很容易就燒掉靈珊。不，你不能燒它，留下來，最起碼，為了──楚楚。」他怔怔的凝視她。「為了楚楚，」她重複了一句：「她有權該知道，她有個多麼美好的母親！」他更加發怔了，凝視著她，他一動也不動，像是被什麼魔杖點過，整個人都成了化石。

第九章

　　耶誕節一轉眼就來了。

　　晚上，在臥室裡，靈珊和靈珍都在為聖誕舞會而化妝，靈珊一面戴上耳環，一面用半商量半肯定的語氣說：

　　「姐，我十二點以前一定要趕回來！」

　　「中央酒店也只開到十二點，」靈珍說，換上一件粉紅色的長禮服，站到靈珊面前，讓她幫她拉拉鏈，繫帶子。「但是，你如此堅持要在十二點以前回來，大概不是要回四D，而是要去四Ａ吧！」「姐姐！」靈珊叫，拿起桌上的髮刷，胡亂的刷著頭髮。「你知道，我今晚去中央，實在是有些勉強──」

　　「你不用說，我完全了解！」靈珍打斷她。「你是逼不得已！在你心裡，大概很後悔那麼早就答應了這個約會！我保管等會兒跳舞的時候，你一定也會魂不守舍。你人在中央，心也會在四Ａ！」「姐！」靈珊輕嘆了一聲：「想想看吧，當我們在歌聲舞影中又笑又叫的時候，有人正獨坐房裡──」她沒說下去，眼前已浮起韋鵬飛一杯在握，獨自品茗著他那份寂寞的神態。她再嘆口氣：「反正我十二點以前要趕回來，我答應他了，要趕回來！」靈珍看了她一眼。「趕不趕回來是你的事，我才管不了那麼多！但是，靈珊，你要弄清楚，別把同情和愛情混為一談！」

　　「我們最好別談這問題！」靈珊煩躁的說。

　　「也沒時間談了，立嵩和掃帚星準在客廳裡發毛了。」她往門口走，忽然又站住了。「靈珊，你答應過我不對他認真，但是，你已經認真了！」「我沒答應過你什麼，」靈珊說：「在我想不認真的時候，我就早已認真了。姐，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她睜大了眼睛面頰紅灩灩的，眼睛水汪汪的。「你不用再費心拉攏我和掃帚星，沒用了！真的沒用了！我對韋鵬飛早已──早已是無藥可救了！」「靈珊！」靈珍僕過來，握住靈珊的手，那手上還貼著橡皮膏，幾天前所受的傷，至今未癒。「你別昏頭，你才二十二歲！」「怎樣呢？他也不過才二十九歲！」

　　「不是他的年齡問題，你想想看，二十二歲當後母，是不是太年輕了！」「只要楚楚能接受我──」

　　靈珊的話沒有說完，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們姐妹間的談話，張立嵩在外面直著脖子叫：

　　「兩位小姐，今晚的座位有多貴，你們知道嗎？再這樣慢慢梳妝呵，把大好光陰，就都耗掉了。你們難道不曉得一寸光陰一寸金嗎？」「來了！來了！」靈珍說，打開了房門，張立嵩正嘻皮笑臉的站在門外。「快走吧！」張立嵩說：「再晚一點，連計程車都叫不到了。」

　　靈珊無可奈何的站起身來，走到客廳裡。劉思謙和劉太太都笑嘻嘻的站在那兒，望著自己的一雙女兒。靈珍今天穿的是一套粉紅色的衣服，靈珊卻是一套鵝黃色的，兩人都沒穿大衣，靈珍拿著一條白色狐皮鬥篷，靈珊卻只用了條黑色摻金線的網形長披肩，兩人並肩而立，真是人比花嬌！劉太太笑得闔不攏嘴，再看張立嵩和邵卓生，一個瀟灑自如，另一個挺拔英俊，如果有這樣一對女婿，倒也不枉生了這對女兒！她一直送到大門口來，善解人意的一再叮嚀囑咐：

　　「玩久一點沒關係，我知道耶誕節不過是給你們年輕人一個玩的藉口，要玩就要盡興，別記掛家裡，媽媽不是老古板，回家晚了不會罰跪！」「伯母，」張立嵩笑著說：「就是會罰跪，今晚也早不了，我們預備舞會散了之後，再去一個朋友家裡鬧個通宵！」

　　靈珊看了靈珍一眼，拉拉她的衣裾。

　　「姐！」她低叫。「別急！」靈珍在她耳邊說：「腳在你自己身上！」

　　走進電梯，靈珊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四Ａ的大門，門緊闔著，門縫裡透出了燈光。一時間，她真想跨出電梯，就這麼留下來，管他什麼耶誕節，管他什麼中央酒店！管他什麼訂位沒訂位！管他什麼掃帚星！可是，再看看靈珍，她知道人生有很多面子問題，你不能不顧全！今晚如果不去中央酒店，非大傷姐妹感情不可！

　　帶著一千萬種無可奈何，她跟著邵卓生他們走進了中央夜總會。一陣人潮和一陣喧囂就像海浪般吞噬了她。每到耶誕節，她就會懷疑台北怎會有這麼多人，而人人都會擠到夜總會裡來！大廳中比平日多加了無數的桌子，依然有許多人在訂位處爭吵，他們從人群中挨挨擦擦的擠過去，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靈珊已經擠得一頭一身的汗。

　　邵卓生拿了許多紙帽子、捲紙，和無數五顏六色的紙帶，分給大家。靈珊對舞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海，樂隊在奏著喧囂的音樂，有個男歌星在台上半吼叫的唱著「美麗的星期天」。舞池裡人頭鑽動，大家隨著音樂的節拍翩然而舞，許多不跳舞的客人也都鼓著掌打拍子，空氣裡洋溢著一片青春與歡樂的氣息，更多的人在和著那歌星，大唱「美麗的星期天」。一曲既終，大家就歡呼著把紙帽子和彩色紙條扔得滿天飛。靈珊微笑了起來。這種狂歡的氣氛是具有感染性的，靈珍已和張立嵩擠進舞池裡，和那些狂歡的人群一同起舞。邵卓生不甘寂寞，戴著頂尖尖的高帽子，他拉著靈珊也擠進了舞池，靈珊看著他，本來個子高，再戴頂高帽子，更顯得「鶴立雞群」，靈珊一面舞動，一面暗中尋思，這掃帚星，穿上了禮服，外表還真很「唬」人呢！

　　一支曲子完了，一支又起。人越來越多，舞步也就越來越滑不開了。邵卓生擠著靈珊，只能隨著人群「晃動」，算是「跳舞」。靈珊放眼望去，靈珍已在人群中失去蹤跡。到處都是衣衫繽影，到處都是笑語喧嘩，到處都是歌聲人聲──全台北都在歡笑裡，全台北都在歌舞裡，此時此刻，是不是也有人──斯人獨憔悴？「靈珊！」邵卓生在她耳邊吼，樂隊的聲音實在太響，她簡直聽不見。「什麼？」她大叫著問。

　　「你姐姐碰到熟人了！」

　　「在那兒？」她著腳尖，看不到。

　　「他們回到位子上去了。」

　　「我們也回去吧！」她叫著。「我已經一身大汗了。腿也跳酸了。」「我捨不得過去。」他叫。

　　「為什麼？」「要殺出重圍，等下再殺過來就不容易了。」

　　「我非回位子上去不可，我口乾了！」

　　「我給你叫杯香檳！」「你說什麼？」她聽不見。

　　「香檳！你要不要喝香檳？慶祝我們認識三周年！」

　　「三周年？我們已經認識三周年了嗎？」

　　「怎麼不是？三年前，也是聖誕舞會上認識的。」

　　「奇怪。」她低語。「你說什麼？」他彎腰去聽她，一面帶著她，從人山人海中名副其實的「殺出去」。

　　「我說奇怪。」「奇怪什麼？」「認識了三年之久，怎麼還不如認識三個月的？可見，人與人之間的認識，僅僅靠時間是不夠的，有時，一剎那間的溝通，勝過了數十年的交往。」她自言自語。

　　「你在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見。」邵卓生在她耳邊吼。

　　「你不需要聽見！」她高叫：「我說給我自己聽！」

　　他們好不容易擠回了座位上，一眼看到，另一張桌子和他們的拼了起來。靈珍正興高采烈的在和另外兩對青年男女談笑，那兩對青年男女大約來晚了，實在沒位子，就和他們拼在一起。看到靈珊和邵卓生過來，靈珍回頭對靈珊說：

　　「記得嗎？這是阿江。」

　　靈珊看過去，一個黑黑壯壯的年輕人，嘴裡銜著一支煙，果然是阿江！許多年不見，他還是帶著幾分流氣，眉目之間，卻比以前成熟多了，他懷中擁著一個圓圓臉，長得很漂亮的少女，那少女戴著假睫毛，妝化得十分濃艷，穿著件低領口的衣服，一看而知，是個半風塵的女孩。阿江介紹的說：

　　「靈珊，這是我的未婚妻，我叫她小紅豆，你也叫她小紅豆就可以了！」「阿江，」靈珍笑著喊：「那有這樣介紹的？」

　　「怎麼沒有？」阿江笑著：「你越來越道學氣！今晚咱們遇上了，彼此介紹一番，明天，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也不再記得誰了。要介紹得一清二楚幹什麼？」他再指著身邊的一對年輕人，對靈珊說：「這是陸超和阿裴。」

　　靈珊笑笑，在位子上坐下來。心想，靈珍這個耶誕節可熱鬧了，舊情人見面，不知心裡有何感觸！一面，她對那個陸超和阿裴點了點頭。陸超？這名字似乎聽過，但，這個姓和這名字原就很普通！她再看了一眼陸超，心裡忽然一愣，這年輕人好面熟，他並不漂亮，卻有張非常吸引人的臉孔。那陸超滿頭濃密而微鬈的頭髮，濃黑的眉毛下是對深邃而若有所思的眸子，那下巴的輪廓，和那嘴型，都非常非常熟悉。忽然，她明白過來，他長得像電影明星尤蒙頓，不漂亮，卻有氣質！連他那滿不在乎和憂鬱的神情都像尤蒙頓。她打量完了陸超，就轉眼去看阿裴，這一看，她是真的怔住了。

　　如果說陸超有些面熟，這阿裴就更加面熟了，只是，挖空心思，她也想不出阿裴像什麼電影明星。她斜靠在椅子裡，眼光迷迷濛濛的。雙眼皮，小嘴巴，白瞅而細膩的皮膚，瘦削而動人的小尖下巴。除了淡淡的搽了點口紅之外，她幾乎沒有化妝，整個臉都是乾淨而清靈的。和那個小紅豆一比，她飄逸出群，竟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怎麼？靈珊有些兒心思恍惚，今夕何夕？居然有這麼多出類拔萃的人物，都聚集一堂了。「靈珊！」邵卓生在她耳邊叫：「你的香檳！」

　　她一驚，這呆子真的叫了香檳來了。不止一杯，他拿著整整一瓶。她接過杯子，周圍的人聲，音樂聲，笑聲，酒味，香水味，汗味──都弄得她頭昏昏的，她啜了一口酒，又啜了一口。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對勁。「陸超，阿裴，」阿江叫：「你們不跳舞，我可要去跳舞了！」

　　陸超沒有說話，只不耐的揮揮手。阿江就拉著小紅豆擠進了舞池。同時，張立嵩也拖著靈珍去跳舞了。阿裴從手邊的一個銀色小手袋中取出一支煙，和一個小小的銀色打火機，點燃了煙，她深吸了一口，噴出了煙霧，她的眼睛更加迷迷濛濛了。她抬眼去望陸超，眼光柔柔的，媚媚的，含情脈脈的。陸超斜睨了她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她就把自己手裡的香煙，遞進他嘴裡。他銜了煙，自顧自的噴著，眼光望著舞池裡的人潮。阿裴再點了支煙，她抽著，眼睛在煙霧下迷離若夢。靈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像中了邪一樣，只覺得她一舉一動，無不柔到極處，媚到極處。別的女人抽煙，總給靈珊一種不很高貴的感覺，但是阿裴抽煙，卻充滿了詩情畫意，好像那煙的本身，都和她的人揉為一體，她就是那縷輕煙，飄飄裊裊的，若有若無的。「靈珊！跳舞嗎？」邵卓生吼。

　　「不。」她大聲說，啜著香檳，眼光仍然停留在阿裴臉上。「阿裴，要香檳嗎？」她問。

　　阿裴看她，對她淡淡一笑。邵卓生立刻遞了個杯子給阿裴，注滿杯子，邵卓生解釋著：

　　「今晚是我和靈珊認識三周年！」

　　阿裴對靈珊舉杯，拿杯子和靈珊的杯子輕碰了一下，她淺淺微笑，柔聲說：「慶祝三周年！」她的聲音不大，但是，那樣輕柔而富於磁性，竟然壓住了滿廳的人聲歌聲音樂聲。靈珊腦中閃過了一道光芒，她緊盯著阿裴。阿裴穿了件銀灰色的軟綢衣服，寬寬的袖口，她一舉杯，那袖口就滑到肘際，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臂。靈珊再啜了口香檳。「阿裴，我見過你！」她說。

　　「哦？」阿裴挑挑眉毛，絲毫也不意外。「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幾天之前，在狄斯角。」靈珊說：「你在唱一支歌，一支很好聽很好聽的歌。」阿裴噴出一口煙來，微微一笑。

　　「是的，我在那兒唱了一星期。」

　　「今晚你不唱嗎？」「不唱！」她簡單的說：「陸超不唱，我也不唱！」

　　「哦！」靈珊驚愕的望向陸超，原來他也是個歌星？陸超沒有看她們，似乎對她們的談話根本沒聽到，他的眼睛在舞池中搜索，神態有些寥落。

　　「你不知道陸超？」阿裴驚訝的，就好像在問：「你不知道尼克森？」「我不太清楚，」靈珊頗以自己的孤陋寡聞為恥。「我對娛樂圈一向不太熟悉。」「他在野火合唱團當主唱。」阿裴說：「他也彈吉他，也打鼓，也會電子琴，他是多方面的天才。」

　　「哦！」靈珊再啜了口酒，對那「天才」望過去，天才沒注意阿裴對他的讚許，天才滿臉的不耐煩，天才心不在焉而神思不屬。靈珊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出神，她不敢告訴阿裴，她甚至沒聽過什麼「野火合唱團」。

　　阿裴一口乾了杯中的酒，邵卓生立刻幫她再倒滿，她抬眼看了邵卓生一眼，眼光也是柔柔的，媚媚的，她輕輕的說了句：「你叫什麼名字？」「邵卓生。」邵卓生慌忙說，想起他們似乎都不稱名字，而稱外號，他就又傻裡傻氣的加了句：「不過，大家都叫我掃帚星！」「掃帚星？」阿裴一怔，立刻然而笑，她的牙齒細細的，白白的。靈珊初次了解為什麼有「齒如編貝」這句成語。「掃帚星？」她輕輕搖頭，一頭如柔絲一樣的長髮飄垂在耳際。「你知道你很『亮』嗎？」她問。

　　「亮？」邵卓生愣愣的望著她。

　　「廣東人說亮，就是漂亮，」她熄滅了煙蒂，又一口乾了杯中的酒，邵卓生再幫她注滿。「我說亮，是說你很醒目，很吸引人。」「哦？」邵卓生傻傻的張著嘴，被恭維得簡直有些飄飄然，沒喝什麼酒，似乎已經醉了。

　　靈珊看看邵卓生，看看阿裴，再看看那個「天才」，她也一口乾了自己的杯子。邵卓生正望著阿裴出神，完全忽略了靈珊的空杯子。靈珊用杯子碰碰邵卓生手中的酒瓶，邵卓生恍如夢覺，慌忙給她注滿。她小口小口的啜著，眼光卻無法離開那個奇異的阿裴。「是誰提議到這兒來的？」忽然間，陸超開了口，他居然能開口說話，使靈珊嚇了一跳，阿裴立即望向他，伸過手去，她用她那白的胳臂，攬住了他的脖子。

　　「是阿江。」她細聲的說。

　　「你不覺得這兒又亂又吵又無聊嗎？」陸超說，皺起了眉頭。「音樂不成其音樂，歌唱不成其歌唱，跳舞的人全在擠沙丁魚，這有什麼意思？」「是的，很沒意思。」阿裴柔聲說，把酒杯放在桌上。僕過去，她用手指輕輕撫摩陸超的眉心，她的眼光溫柔如水的停駐在陸超的臉上，好像整個大廳裡的人全不存在似的，她用那磁性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說：「你又皺眉頭了！你又不開心了！如果你不喜歡這裡，你說去那裡，我就去那裡！」陸超把她的手扳了下來，坐遠了一點，不耐煩的說：

　　「大庭廣眾，別動手動腳。」

　　「是的。」她輕輕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的身子瑟縮的往後退了退，眼珠上就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淚影，舉起桌上的酒杯，她一仰而乾。邵卓生像個倒酒機器，馬上就倒酒。靈珊注視著她，沒忽略掉她眼角沁出的兩滴淚珠。

　　「我寧願去華國！」陸超說。

　　「那麼，我們就去華國！」阿裴說。

　　「算了！」陸超煩躁的用手敲著桌子。「華國的情況也不會比這兒好！」「或者──」阿裴小心翼翼的說：「我們可以去阿秋家，她們家裡，今晚通宵舞會！」

　　陸超的眼睛立刻閃出了光采，他興奮的看了阿裴一眼，馬上又皺起了眉。「你不是真心要去阿秋家！」他咬咬嘴唇。「你在惺惺作態！我討厭你這種試探的作風！」

　　「我是真心！」阿裴慌忙說，說得又快又急。「如果不是真心，我就被天打雷劈！只要你喜歡，你去那兒，我就去那兒──」她忽然停了口，怔怔的望著他，淚珠在睫毛上盈盈欲墜。「或者──」她更加小心的說：「你不喜歡我陪你去？你要一個人去？」

　　陸超似乎震動了一下，他瞪了她一眼，粗聲說：

　　「別傻了！要去，就一起去！」

　　阿裴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立刻滿面堆歡，好像陸超給了她天大的一個恩惠似的，她笑著說：

　　「等阿江他們一回來，我們就走！這兒只到十二點，阿江他們也會高興去阿秋家！」

　　「唔！」陸超哼了一聲，又望向舞池裡的人潮。

　　舞池裡，人山人海，大家依然跳得又瘋又狂又樂。台上，有個歌星在高唱「聖誕鐘聲」。

　　靈珊一個勁兒的喝酒，她覺得自己已經著了魔了，被這個阿裴弄得著魔了。她從沒看過一個女人能對男友如此低聲下氣而又一片痴情，也從沒看過比阿裴更女性的女人。她的頭昏昏的，雖然是香檳，依舊使她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昏沉沉起來。她握著杯子，對阿裴舉了舉，又對陸超舉了舉，喃喃的念著：「寄語多情人，花開當珍惜！」

　　阿裴觸電般抬起頭來，瞪著她。靈珊和她對望著，然後，阿裴微笑了起來，笑得淒涼，笑得美麗。天！靈珊心裡想著；怎會有如此媚入骨髓的人物！

　　「你居然記得我的歌，」阿裴感動的、嘆息的說：「我裴欣桐交了你這個朋友！我們一起去阿秋家！」

　　裴欣桐？靈珊正喝了一口酒，頓時間，整口酒都嗆進了她的喉嚨裡，她大咳起來。咳得喘不過氣來，咳得眼淚汪汪的，她看看阿裴，不不，我醉了。她想著。醉得連話都聽不清楚了，醉得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了！她止住咳，抬眼凝視阿裴，問：「你叫裴什麼？」「裴欣桐！」阿裴微笑著。「怎麼，這名字很怪嗎？這是我的本名，唱歌的時候，我叫裴裴。」

　　靈珊搖了搖頭，又摔了摔頭，不行！真的醉了，她想，是真的醉了，她眼前已經浮起好多個阿裴的臉，像水裡的倒影，搖搖晃晃的。也像電視裡的疊映鏡頭，同一張臉孔，四五個形像，出現在一個畫面裡，她吶吶的，喃喃的，口齒不清的說：「你叫裴欣桐，歡欣的欣，梧桐的桐。」

　　「你怎麼知道？」阿裴說：「一般人都以為，我的名字是心彤，心靈的心，彤雲的彤？」

　　「哦，」靈珊恍惚的說：「你的名字是心靈的心？彤雲的彤？」

　　「不，是歡欣的欣，梧桐的桐。」

　　靈珊倒向邵卓生懷裡，傻笑著。

　　「掃帚星，你扶好我，」她把頭埋在他衣服裡，一直吃吃的笑。「我醉了。醉得以為死人都可以活過來了！我醉了，真──醉了。」

第十章

　　接下來的一切，是無數混亂的、繽紛的、零亂的、五顏六色的影子在重疊，在堆積。靈珊是醉了，但，並沒有醉得人事不知。記憶中，她變得好愛笑，她一直仆在邵卓生的身上笑。記憶中，她變得好愛說話，她不停地在和那個阿裴說話。然後，他們似乎都離開了中央，她記得，邵卓生拚命拉著她喊：「你不要去，靈珊，我送你回家！」

　　「不，不，我不回家！」她喊著，叫著，嚷著。她不能離開那個阿裴，所有朦朧的、模糊的意志裡，緊跟著這個阿裴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於是，他們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一棟私人的豪華住宅裡。那兒有好多年輕人，有歌，有舞，有煙，有酒。她抽了煙，也喝了酒，她跳舞，不停的跳舞，和好多陌生的臉孔跳舞。下意識裡，仍然在緊追著那個阿裴。

　　「阿裴，」她似乎問過：「你今年十幾歲？你看起來好小好小。」「我不小，我已經二十五了。」

　　「你絕對沒有二十五！」她生氣了，惱怒的叫著。「你頂多二十歲！」「二十五！」阿裴一本正經的。「二十五就是二十五！瞞年齡是件愚蠢的事！」二十五歲？她怎麼可以有二十五歲？靈珊端著酒杯，一仰而盡，這不是那酸酸甜甜的香檳了，這酒好辛好辣，熱烘烘的直衝到她胃裡去，把她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耳邊，邵卓生直在那兒嘆氣，不停的嘆氣：

　　「靈珊！你今晚怎麼了？靈珊，你不能再喝酒了，你已經醉了。靈珊，回家去吧──」

　　「掃帚星，」她搖搖晃晃的在說：「這麼多女孩子，你怎麼不去找？為什麼要粘住我？」

　　「我對你有責任。」「責任？」她大笑，把頭埋在他懷中，笑得喘不過氣來。「不，不，掃把星，這年頭的人，誰與誰之間都沒有責任。只有債務！」「債務？靈珊，你在說什麼？」

　　「你說過的，每個人都欠了別人的債！」她又笑。「你去玩去！去追女孩子去！我不要你欠我，我也不想欠別人！你去！你去！你去！」邵卓生大概並沒有離去，模糊中，他還是圍繞著她轉。模糊中，那宴會裡有個女主人，大家叫她阿秋。阿秋可能是個有名的電影明星或歌星，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金色的衣服，款擺腰肢，像一條金蛇。那金蛇不斷的在人群中穿梭，扭動，閃耀得靈珊眼花撩亂。眼花撩亂，是的，靈珊是越來越眼花撩亂了，她記得那兒有鼓有電子琴有樂隊。她記得陸超後來奔上去，把全樂隊的人都趕走，他在那兒又唱又打鼓又彈琴，一個人在樂器中奔跑著表演。她記得全體的人都呆了，靜下來看他唱獨腳戲。她記得到後來，陸超瘋狂的打著鼓，那鼓聲忽而如狂風驟雨，忽而如軟雨叮嚀，忽而如戰鼓齊鳴，忽而又如細雨敲窗──最後，在一陣激烈的鼓聲之後，陸超把鼓棒扔上了天空，所有的賓客爆發了一陣如雷的掌聲，吆喝，喊叫，紙帽子和彩紙滿天飛揚。然後，一條金蛇撲上去，纏住了陸超，吻著他的面頰，而另一條銀蛇也撲上去，不，不，那不是銀蛇，只是一陣銀色的微風，輕吹著陸超，輕擁著陸超，當金蛇和陸超糾纏不清時，那銀色的微風就悄然退下──怎麼？微風不會有顏色嗎？不，那陣微風確實有顏色；銀灰色的！銀灰色的微風，銀灰色的女人，銀灰色的阿裴！

　　銀灰色的阿裴唱了一支歌，銀灰色的阿裴再三叮嚀：寄語多情人，莫為多情戲！那條金蛇也開始唱歌，陸超也唱，陸超和金蛇合唱，一來一往的，唱西洋歌曲，唱「夕陽照在我眼裡，使我淚滴！」唱流行歌曲，唱「你的眼睛像月亮」，唱民謠，唱「李家溜溜的大姐，愛上溜溜的他喲！」

　　歌聲，舞影，酒氣，人語──靈珊的頭腦越來越昏沉了，意志越來越不清了，神思越來越恍惚了。她只記得，自己喝了無數杯酒，最後，她扯著阿裴的衣袖，喃喃的說：

　　「你的眼睛像月亮！像月亮！」

　　「像月亮？」阿裴凝視著她，問：「像滿月？半月？新月？眉月？上弦月？還是下弦月？」眼淚從月亮裡滴了下來，她仆在沙發上哭泣。「我是一個醜女人！醜女人！醜女人──」「不，不，你不醜！」靈珊嘰哩咕嚕的說著，舌頭已經完全不聽指揮。「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你顯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怎麼會醜？不，不，你不是花蕊夫人，你是她的靈魂！靈魂！你相信死人能還魂嗎？你相信嗎？──」

　　她似乎還說了很多很多話，但是，她的意識終於完全模糊了，終於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床上。腦子裡，那些繽紛的影像；金蛇，銀蛇，陸超，歌聲，月亮，夕陽──都還在腦海裡像車輪般旋轉。可是，她的思想在逐漸的清晰，微微張開眼睛只覺得燈光刺眼，而頭痛欲裂。在她頭上，有條冷毛巾壓著，她再動了動，聽到靈珍在說：

　　「她醒了。」靈珊勉強的睜開眼睛望著靈珍，靈珍的臉仍然像水裡的倒影，晃晃悠悠的。「我在什麼地方？」她模糊的問。

　　「家裡。」是劉太太的聲音。靈珊看過去，母親坐在床沿上，正用冷毛巾冰著她的額頭。劉太太滿臉的擔憂與責備，低聲說：「怎麼會醉成這樣子？你向來不喝酒的。雖然是耶誕節，也該有點分寸呀！」「邵卓生真該死！」靈珍在罵。

　　靈珊看看燈光看看靈珍。

　　「是邵卓生送我回來的嗎？」她問。

　　「除了他還有誰？」靈珍說：「他說你發了瘋，像喝水一樣的喝酒！靈珊，你真糊塗，你怎麼會跟阿江他們去玩？你知道，阿江那群朋友都不很正派，都是行為放浪而生活糜爛的！你看！僅僅一個晚上，你就醉成這副怪樣子！」

　　靈珊望著燈沉思。「現在幾點鐘？」「二十五日晚上九點半！」靈珍說。「你是早上六點鐘，被掃帚星送回來的！我看他也醉了，因為他嘰哩咕嚕的說，你迷上了一個女孩子！」靈珊的眼睛睜大了。「那麼，」她恍恍惚惚的說：「我並沒有做夢，是有這樣一個女孩，有這樣一個瘋狂的夜晚了！」

　　「你怎麼了？」劉太太把毛巾翻了一面。「我看你還沒有完全醒呢！」「姐，」她凝神細想。「昨晚在中央，有沒有一個阿裴？」

　　「你說阿江的朋友？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記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和立嵩跳完一支舞回來，你們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也去跳舞了呢，誰知等到中央打烊，你們還是沒有影子，我才知道你們跟阿江一起走了。」她對靈珊點點頭：「還說要十二點以前趕回來呢！早上六點鐘才回來，又吐又唱，醉到現在！」靈珊凝視著靈珍，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我要出去一下。」劉太太伸手按住她。「去那兒？」劉太太問：「去四Ａ嗎？去韋家嗎？」

　　「媽！」靈珊喊，頭暈得整個房子都在打轉。眼前金星亂迸。「你──你怎麼知道？」她無力的問。

　　「有什麼事你能瞞住一個母親呢？」劉太太嘆口氣，緊盯著女兒。「何況，他下午來過了！」

　　「哦！」她大驚，瞪著母親。「你們談過了？」

　　「談過了。」「談些什麼？」劉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大家都是兜著圈子說話，他想知道你的情形，我告訴他，你瘋了一夜，現在在睡覺。他的臉色很難看，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靈珊用牙齒咬住嘴唇，默然發呆。半晌，她伸手把額上的毛巾拿下來，丟在桌上，她勉強的坐正身子，依舊搖搖晃晃的，她的臉色相當蒼白。

　　「媽，」她清晰的說：「我必須過去一下。」

　　「靈珊，」劉太太微蹙著眉梢。「你要去，我無法阻止你，也不想阻止你。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你的酒也沒完全醒。要去，等明天再去！」「不行，媽媽！」她固執的說：「我非馬上去不可！否則，我的酒永遠不會醒！」「你在說些什麼？」劉太太不懂的問。

　　「媽，求你！」靈珊祈求的望著母親，臉上有種怪異的神色，像在發著熱病。「我一定要去和他談談，我要弄清楚一件事！媽，你讓我去吧！」「你站都站不穩，怎麼去？」劉太太說。

　　「我站得穩，我站得穩！」靈珊慌忙說，從床上跨下地來，扶著桌子，她剛站起身，一陣暈眩就對她襲來，她的腿一軟，差點摔下去，靈珍立即扶住了她。她搖搖頭，胃裡又猛的往上翻，她一把蒙住嘴，想吐。劉太太說：

　　「你瞧！你瞧！你還是躺在那兒別動的好！」

　　靈珊好不容易制住了那陣惡心的感覺。

　　「媽，」她堅決的說：「我一定要去，我非去不可，否則，我要死掉！」「靈珊！」劉太太叫。「媽，」靈珍插了進來。「你就讓他們去談談吧！你越不讓她去，她越牽腸掛肚，還不如讓她去一下！」她看著靈珊。「我送你過去！只許你和他談兩小時，兩小時以後我來接你！不過，你先得把睡衣換掉！」

　　靈珊點頭。於是，劉太太只好認輸，讓靈珍幫著靈珊換衣服，穿上件淺藍色的套頭毛衣，和一件牛仔褲。靈珊經過這一折騰，早已氣喘吁吁而頭痛欲裂，生怕母親看出她的軟弱而不放她過去，她勉強的硬挺著。靈珍牽著她的手，走到客廳，劉思謙愕然的說：「你醉成那樣子，不睡覺，起來幹嘛？」

　　「我已經好了！」她立刻說。

　　「這麼晚了，還出去？」

　　「我知道二姐的秘密！」靈武說。「整個晚上，翠蓮和阿香忙得很！」「翠蓮和阿香？」劉思謙困惑的望著兒子。「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劉太太走出來，嘆口氣說：「女兒大了，就是這個意思！」靈珊扯扯靈珍的衣袖，就逃難似的逃出了大門。靈珍扶著靈珊，走到四裡的大門，按了門鈴，開門的是韋鵬飛自己。靈珍把靈珊推了進去，簡單明了的說：

　　「我妹妹堅持要和你談一下，我把她交給你，兩小時以後，我來接她！」說完，她掉轉身子就走了。

　　靈珊斜靠在牆上，頭髮半遮著面頰。她依然頭昏而翻胃，依然四肢軟弱無力。韋鵬飛關上房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一語不發的把她橫抱起來，她躺在他胳膊上，頭髮往後披瀉，就露出了那張清靈秀氣，略顯蒼白的臉孔，她的眼珠黑幽幽的閃著光黑幽幽的瞪視著他。

　　「為什麼？」他低問。「阿香說你喝醉了，醉得半死。為什麼？你從來不喝酒。」他把她橫放在沙發上，用靠墊墊住了她的頭，跪在沙發前面，他用手撫摩她的面頰，他的聲音溫柔而痛楚。「你跟他一起喝酒嗎？那個掃帚星？他灌醉了你？」

　　她搖搖頭，死死的看著他。

　　「不是他灌醉你？是你自己喝的？」

　　她點頭。「為什麼？」她的眼光直射向他，望進他的眼睛深處去。

　　「問你！」她說。「問我？」他愕然的凝視著她，伸手摸她的額，又摸她的頭髮，她的面頰，和她的下巴，他的眼光從驚愕而變得憐惜。「你還沒有清醒，是不是？你頭暈嗎？你口渴嗎？胃裡難過嗎？我去給你拿杯冰水來！」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走開！」她命令的。

　　他停下來，注視她。在她那凌厲而深沉的眼光下迷惑了，他怔怔的望著她。「我見到她了！」她啞聲說，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她的身子開始微微發顫。他抓住了她的手，發現那手冷得像冰。「我見到她了！」「誰？」他問。「大家都叫她阿裴，她穿一件銀灰色軟綢的衣服，像一陣銀灰色的風。」她的聲音低柔而淒楚，手在顫抖。「為什麼騙我？為什麼？她在那兒，她唱歌，她纖瘦而美麗──」她死命拉住他。「你說她死了！死人也會還魂嗎？你說──她死了！死人也會唱歌嗎？」他彷彿挨了重重一棒，臉色在一剎那間變得慘白，他立即蹙緊了眉頭，閉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暈倒。片刻，他睜開眼睛來，他用雙手把她的手闔住，他的眼睛裡閃著深切的悲哀，和極度的震驚與慘痛。

　　「你說你見到了她？」他啞聲問。「欣桐？」

　　「是的，欣桐。」淚水湧了上來，她透過那厚厚的水簾，望著他那變色的臉。「裴欣桐！她是姓裴嗎？是嗎？那麼，真的是她了？不是我在做夢？不是我在幻想──對了！」她想坐起來。「你有一張她的照片，我要看那張照片！」

　　他用手壓住了她，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不要看！」他說：「那張照片已經不在了。」

　　她微張著嘴，嘴唇在輕顫。

　　「那麼，確實是她了？」她問。

　　「是她。」他低聲的，痛楚的，慘切的說。「是的，是她！我並沒有騙你，靈珊，我從來沒有說她死了，我說過嗎──」他凝視她，眉頭深鎖。「我只說，她離我而去了，她確實離我而去了。我告訴你──」他咬牙，額上的青筋凸了起來，太陽穴在跳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定。「我好幾次都想說，好幾次都想告訴你，但是，我怎麼開口？靈珊？我怎樣去說；我太太遺棄了我，她變了心，跟一個合唱團的鼓手私奔了？你叫我怎麼說？在我認識你的時候，我已經對自己一點自信都沒有了！我恨女人，我仇視女人，我也怕女人！我想愛，又不敢愛！只因為──只因為那一次戀愛，已經把我所有的自尊和感情，都撕得粉碎了。靈珊，你說我騙你，我不是騙你，我是寧可相信她死了，寧可讓你也以為她死了。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失敗，我──不是騙子，而是懦夫！」

　　靈珊眨動著睫毛，淚珠從眼角滾落，她的眼睛變得又清又亮又澄澈，她看著他，看了好久好久，然後，她用胳膊環抱過來，抱住了他的頭，她把他拉向自己懷裡，用手撫摩著他那一頭濃髮，她急促的說：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了！」

　　「不！」他掙扎開來，抬起頭，他面對著她。「既然說了，你就讓我說完！人生沒有永久的秘密，世界很小，一個圈子兜下來，誰都碰得到誰。我應該猜到你可能遇見她，她一直在歌廳和娛樂界混。你遇到她時，她一定和那個鼓手在一起了？」她不語，只是默默的望著他。

　　「這是個殘忍的故事，靈珊。」他咬牙說：「你看過愛桐雜記，你應該知道我對她的那份感情。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跟那個鼓手私奔了，甚至，丟下了才兩歲大的楚楚。你知道我做了些什麼，我找到了她，我請求她，哀求她，抹煞了所有的自尊，我一次又一次的懇求她回來！只要她回來，我不究以往，只要她回來，我犧牲什麼都可以！我那麼愛她，愛得連恨她都做不到，怨她都做不到！她不肯，說什麼都不肯回來，即使如此，我還寫下了愛桐雜記，不恨她，不怪她，我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她保護好，為什麼要出國？而她──」他深吸了口氣。「她要求離婚，她告訴我，生命、財產、名譽、孩子──她都可以不要，在這世界上，她只要一個人──那個鼓手！」他坐在沙發前面，用手支著頭，手指插在頭髮裡。

　　「有一段時間，我痛苦得真想自殺！後來，我終於弄清楚，我是徹徹底底的失去她了，再也挽不回她的心了，我的糾纏，只讓她輕視我，鄙視我！她親口對我說過：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該提得起，放得下，這樣糾纏不清，你根本沒出息！」

　　他嚥了一口口水，眼睛因充血而發紅。靈珊撫摩著他的胳膊，祈求的低語：「夠了！別再說了！」「我簽了離婚證書，簽完字的那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那晚，我在一個妓女家中渡過。從此，白天我上班工作，下了班我就是行屍走肉！我酗酒，我墮落，我始終站在毀滅的邊緣，耳朵邊始終響著她的話；我沒出息，我是沒出息，我連一個太太都保不住，我不是男子漢，我不配稱為男子漢──」「夠了！」她再說：「求你別再講下去！」「她纖小嬌弱，」他說出了神，仍然固執的說下去。「卻說得那麼殘忍，她永不可能了解，她把我打進了怎樣一個萬劫不復的地獄裡──」「我說夠了！」靈珊喊，用手蒙住了耳朵。「別再說了！請你不要說了！」她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站在那兒：「除非她現在還活在你心裡！除非你從沒忘記過她！除非你心裡根本沒有我──」她的頭裡掠過一陣劇烈的暈眩，隔夜的宿醉仍然襲擊著她，她站立不穩，身子向前猛然栽過去。

　　「靈珊！」他驚喊，伸手一把抱住了她。「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靈珊！你怎樣了？」

　　她順勢倒進了他懷裡，她的頭埋在他胸前。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她呻吟著。

　　「你躺好，我去拿杯水！」他急急的說。

　　她死命抱住他。「我不需要水，」她說：「我只要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她把臉藏在他懷裡。「你──」她低語：「有勇氣再接受一次挑戰嗎？」

　　「什麼挑戰？」「再結一次婚！」他有片刻無法呼吸，然後，他扳開她的臉，讓她面對自己，她那蒼白的面頰已被紅暈染透，眼光是半羞半怯的，朦朦朧朧的。他閉了閉眼睛長長的吸了口氣，就虔誠的把嘴唇緊貼在她的唇上了。

第十一章

　　在劉家，這是一次極嚴重的家庭會議。

　　晚餐之後，大家都坐在客廳裡，劉思謙，劉太太，靈珍，靈珊，連十六歲的靈武都列席了。靈珊深靠在沙發中，只是下意識的啃著大拇指的指甲。劉思謙背負著雙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個演員在登台前，要背台詞似的。靈珍和靈武都默不開腔，室內好安靜。最後，還是劉太太一語中的，簡單明了的說：「靈珊，憑幾個月的認識，就冒昧的決定婚姻大事，是不是太快了？」「我覺得這不是時間問題，」靈珊仰起頭來，清晰的說：「認識一輩子，彼此不了解，和根本不認識一樣。如果彼此了解，那怕只認識幾天，也就綽綽有餘了。」

　　「你知道，婚姻是──」劉思謙開了口。

　　「婚姻是個賭博！」靈珊冒冒失失的接口。

　　「什麼意思？」劉思謙問。

　　「爸，」靈珊正視著父親，一臉的嚴肅與莊重，她誠摯的說：「你不覺得，婚姻就是個大賭博嗎？當你決定結婚的時候，你就把你的幸福和未來都賭進去了，每個參加賭博的人，都抱著必贏的信心，但是，仍然有許多人賭輸了！爸，你和媽媽是賭贏了的一對，像高家伯伯和伯母就是賭輸了的一對。婚姻要把兩個背景不同，生活環境不同的人硬拉在一起去生活，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劉思謙站住了，呆呆的望著靈珊。

　　「沒想到，你對婚姻，還有一大套哲學呢！」他愣愣的說：「既然知道危險，你也要去冒險嗎？」

　　「知道危險就退避三舍，那不是你教我們的生活方式！」靈珊望著父親。「算了，算了！」劉思謙說：「你別把我攪糊塗，跟我玩繞彎子的遊戲！我們在討論的是你的婚事，是嗎？」

　　「是的！」「你承認你如果嫁給韋鵬飛，是件危險的事？」

　　「爸，我是說婚姻是件危險的事。換言之，我嫁給任何人都很危險。但是，嫁給韋鵬飛，是危險最少的！」

　　「為什麼？」「因為我愛他！」「靈珊，」劉太太忍無可忍的插進來。「愛情這件事，並不完全可靠，你知道嗎？」「我知道。」靈珊坦白的說：「可能比你們知道的都更深刻。」她眼前浮起了那本「愛桐雜記」，浮起了阿裴，浮起了陸超，又浮起了那條媚人的金蛇。「以前，我總以為愛人們一旦相愛，就是件終身不渝的事。現在，我了解，愛情也可能轉移，要做到終身不渝，需要兩個人充滿信心，去不斷的培養。愛情是最嬌嫩的花，既不能缺少陽光也不能缺少水分，還要剪草施肥，細心照顧。」

　　「哦！」劉太太張口結舌，看了看劉思謙。「看樣子，她懂得的比我們還多呢！」「我聽不懂什麼陽光啦，水分啦！」靈武忽然插嘴說：「二姐，簡單一句話，你要去當那個韋楚楚的後母嗎？」

　　靈珊怔了怔。「也可以這麼說。」「你不用賭了，」靈武說：「你一定輸！」

　　「何以見得？」靈珊認真的看著靈武，並不因為他是個粗枝大葉的小男孩，就疏忽他的意見。

　　「這還不簡單，」靈武聳了聳肩。「你說婚姻是個賭博，別人的婚姻是一男一女間的賭博，你這個賭博裡還混了個小魔頭，這個小魔頭呵──」他沒說下去，那副皺眉咧嘴的怪樣就表明了一切。「還是小弟說得最中肯！」靈珍拍了拍沙發扶手，一副「深中我心」的樣子。「靈珊，你或許能做個好太太，但是，我決不信你能做個好母親！」

　　「楚楚很喜歡我──」靈珊無力的聲辯。

　　「沒有用的！」靈珍說：「你又不是沒念過幼兒心理學！這種自幼失母的孩子最難教育，你現在是她的阿姨兼老師，她聽你，等你當了她的後母，她就會把你當敵人了！你信不信？」

　　「姐，」靈珊懊惱的喊：「就是你這種論調，使很多女人，聽了當後母都裹足不前！你難道不明白，這種孩子也需要母親嗎？」「真正的母親和後母畢竟是兩回事！」劉太太慢吞吞的說。「有一天，你也會生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和楚楚之間，會不會有摩擦？到時候，你偏袒那一個？」

　　「我可沒想那麼遠！」靈珊煩躁的說。

　　「你知道婚姻是個一生的賭博，而你不去想那麼遠？」劉太太緊追著問。「我聽阿香說，楚楚死去的母親很漂亮──」

　　「她母親並沒有死！」靈珊靜靜的接口。

　　「什麼？」劉太太吃了一驚。「沒死？」

　　「沒死。她只是和鵬飛離婚了，孩子歸父親。」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都面面相覷，默然不語，每人都在凝思著自己的心事。好半晌，劉思謙冷冷的說了一句：

　　「原來他已經賭過一次了。」

　　「是的，」靈珊清脆的說。堅定的迎視著父親，她的臉色微微的泛白了。「他賭過一次，而且輸了！我選擇了一個有經驗的賭徒，輸過一次，就有了前車之鑒，知道如何不重蹈覆轍！」「所有傾家盪產的賭徒，都有無數次賭輸的經驗！」劉思謙說。靈珊猛然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板著臉，冷冰冰的說：

　　「你們不用再說了，我已經很了解你們的意思。我們這個家，標榜的是民主，高唱的是自由，動不動就說兒女有選擇自己婚姻的權利！可是，一旦事情臨頭，我們就又成了最保守最頑固最封建的家庭！稍微跨出軌道的人我們就不能接受，稍稍與眾不同的人我們也不能接受！」她高昂著下巴，越說越激動，她眼裡閃爍著倔強的光聲音冷漠而高亢：「你是反對這件事！你們反對韋鵬飛，只因為他離過婚，有個六歲大的女兒！你們甚至不去設法了解他的為人個性品德及一切！你們和外公外婆沒什麼兩樣，一般父母會犯的毛病，你們也一樣會犯──」「靈珊！」靈珍喊：「你要理智一點，爸爸媽媽如果是一般的父母，就不允許你這樣說話！」

　　「二姐，」靈武傻傻的說：「你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我怎麼弄得複雜了？」靈珊惱怒的叫。

　　「你弄一個又離過婚，又有女兒的男朋友幹嘛？那個掃帚星不是很好嗎？他最近越變越可愛，上星期送了我一套葛萊坎伯爾的唱片──」「混球！」靈珊氣極，漲紅了臉罵：「人家給你幾張唱片，你就把姐姐送人嗎？原來，你二姐只值幾張唱片！」她再看向父母，眼睛裡已滾動著淚珠。「爸爸，媽媽！隨你們怎麼辦，隨你們怎麼想，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可能是看走了眼，我可能是愚昧糊塗，我可能是自找苦吃，但是，不管怎樣，我嫁定了韋鵬飛！」說完，她轉過身子，對大門外就衝了出去。劉太太追在後面，急急的喊：「靈珊！靈珊！你別跑，我們再商量！」

　　「媽，你別急，」靈珍說：「反正她走不遠！」

　　劉太太會過意來，禁不住長嘆了一聲。瞪著劉思謙，她忽然懊惱的說：「都是你！都是你！」「怎麼怪我？」劉思謙愕然的說。「民主哩，自由哩，開明哩，這些思想都是你灌輸的！怎麼來怪我？」

　　「我怪你──怪你為什麼要搬到大廈來住！」劉太太沒好氣的說：「這種房子像旅館一樣，門對著門──」

　　「這才叫門當戶對哩！」靈武愣頭愣腦的接了一句。

　　劉思謙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你笑？」劉太太睜大了眼睛。「女兒給人家騙去了，你還好笑呢！」劉思謙深思的看著太太。

　　「你知不知道，」他沉吟的說：「你這句話，和你母親當初說的一模一樣？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把你騙走了。」

　　劉太太一愣，就怔怔的發起呆來了。

　　正像靈珍所預料的，靈珊衝出大門後，就直接的奔向四Ａ。人，在受了委屈之後，總是本能的去找自己最心愛的人。門開了，阿香笑吟吟的站在門口，一見到她，就更加笑逐顏開。「二小姐，你坐。先生剛剛打電話回來，說是開會沒有完，要九點鐘左右才能回來。」

　　靈珊愣了愣，這才想起，韋鵬飛早上就告訴了她，今晚董事長請客，研究如何增加生產量的問題，可能要晚一點回家。見不到韋鵬飛，她心裡的疙瘩就更重了，慢吞吞的走進室內，她有說不出的沮喪，和說不出的難受。明知韋鵬飛馬上就會回來，她依舊遏止不住心中那份強烈的失望。

　　楚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回頭看到靈珊，她立刻高興的叫著說：「阿姨，為什麼小蜜蜂要到處找媽媽？」

　　靈珊心中怦的一跳，楚楚這句無心的問話好像有意的擊中了她的心事，她走了過去，在楚楚身邊坐下來。下意識的看了看電視，小蜜蜂沒有媽媽，小蜜蜂飛來飛去，到處在找媽媽，小蜜蜂的聲音不停的嚷著：媽媽，你在哪裡？媽媽，我好想你！媽媽，你快回來！媽媽，我要跟你在一起！靈珊伸出手去，猛的關掉了電視。

　　「阿姨？」楚楚詫異的回過頭來。

　　靈珊把楚楚攬在懷裡，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親暱的、寵愛的低語：「頭髮長長了，到夏天就可以梳辮子了！」

　　阿香捧了一杯茶過來，把茶放在桌上，她笑嘻嘻的看著靈珊和楚楚，心無城府的說：

　　「楚楚，你就快有媽媽了！」

　　「我媽死啦！」楚楚說，腦袋偎緊在靈珊懷裡：「我奶奶說，我媽早就死啦！」「媽媽死了，不可以另外找個新媽媽嗎？小傻瓜！」阿香看著靈珊，嘻嘻一笑。「阿香！」靈珊阻止的喊。「別胡說！」

　　「是，小姐。」阿香轉身就往廚房後面跑，去找翠蓮和隔壁的阿巴桑聊天去了。有靈珊在，她就自己放自己的假，理所當然的把楚楚交給了靈珊。

　　「阿姨，」楚楚用胳臂勾著靈珊的脖子，好奇的說：「什麼叫新媽媽？」靈珊心中一動，把楚楚抱在膝上，她仔細的打量著這孩子，那眉毛，那眼睛那小尖下巴──她長得像阿裴！靈珊吸了口氣，深思的，婉轉的，小心翼翼的，她說：

　　「楚楚，你還記得你的媽媽嗎？」

　　楚楚搖了搖頭。「本來，爸爸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後來不見了！」楚楚天真的說：「我媽媽很漂亮，像白雪公主一樣！」

　　是了，阿裴離開楚楚的時候，韋鵬飛還在國外，楚楚只有兩歲，那麼，韋鵬飛出國的第二年，阿裴就已棄家而去了，怪不得那個祖母要說她死了。奇怪的是，阿裴居然忍耐得住，不來找尋楚楚，這樣咫尺天涯，她竟然寧可母女不見面！那阿裴也真狠得下心！「楚楚，」靈珊撫摩著那孩子的頭髮，情不自禁的試探了起來：「你想不想要一個新媽媽？」

　　「新媽媽？」楚楚歪著頭，望著靈珊笑。「什麼叫新媽媽？」

　　「你爸爸再結婚，你就有一個新媽媽！她會愛你，疼你，寵你，給你買新衣服，帶你去兒童樂園玩，教你讀書寫字，唱歌給你聽──」楚楚天真的看著她，猛烈的搖起頭來。

　　「不不！不要！我不要新媽媽！」

　　「為什麼？」「阿姨，你也會唱歌給我聽，你也帶我玩，你也買新衣服給我穿，我為什要還要新媽媽？」

　　靈珊禁不住漲紅了臉，心想，下面的話是真說不出口了。怎樣大方，她也問不出一句：「你願不願意我當你的新媽媽？」楚楚好奇的瞪視著靈珊，忽然間，她那小小的心靈像有扇門打開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細聲細氣的，清清脆脆的說：「我知道了，你是說，我爸爸要娶後娘！」

　　靈珊出神的望著她，還來不及說話，楚楚就猛然抱緊了靈珊的脖子，恐怖的、尖銳的叫了起來：

　　「阿姨，我不要後娘，我不要後娘！白雪公主就有後娘，她的後娘叫人去殺她！我不要後娘！我不要！阿姨，我不要！你去對爸爸說，我不要後娘！」

　　「楚楚！楚楚！」靈珊心慌意亂的抱緊她，拍撫著她的背脊，一迭連聲的說：「別叫！別叫！楚楚！」

　　楚楚放鬆了手臂，看著她的臉。

　　「阿姨，爸爸會娶後娘嗎？」她問，眼睛裡充滿了驚懼的神色，好像她自己被後娘虐待過似的。

　　「楚楚，」她勉強的說：「並不是每個後娘都很兇，並不是後娘都會虐待──」「不要！」楚楚尖聲大叫：「你騙我！你騙我！我不要後娘！不要！不要！」她跺腳，拚命的搖頭，把頭髮搖得滿臉都是。許久以來，在她身上早已斂跡的暴戾之氣，又在一剎那間都爆發了。眼淚奪眶而出，她大吼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好好好，不要！不要！」靈珊慌忙說，手足失措的把她擁進懷裡。「別耍孩子，沒人要虐待你，沒人要欺侮你，別耍孩子！」她的鼻子酸楚，喉頭哽塞。「你不要，就不要！別人即使能違背父母，也無法違背你！你不要，就不要！」

　　楚楚在她懷中搓著揉著，眼淚揉了她一身。好一會兒，那個孩子才穩定了下來，平靜了下來。掙脫了她的摟抱，楚楚看著她：「阿香沒來我家之前，有個阿巴桑帶我。」她說，大眼睛裡淚痕猶存，恐怖之色依然寫在她臉上。「她每天對我說，我是短命鬼，將來爸爸一定會娶一個後娘，把我每天吊起來打一百次，把我剁碎了餵狗吃，餵豬吃，餵貓吃──」

　　靈珊打了個冷戰，煌惑的看著楚楚。

　　「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她問：「你一定很壞，很不乖，她故意說這些話來嚇你！楚楚，不是這樣的──」她感到自己的聲音好無力，好軟弱。「她故意嚇你，後娘也有好的，像──像──像阿姨這樣的──」

　　「不！」楚楚斬釘斷鐵的說，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注視著靈珊。「阿姨，後娘都很壞，很壞，很壞！我會唱一首歌，是另外一個阿巴桑教我的。」

　　「什麼歌？」她瞪視著她，心中越來越瑟縮，越來越畏怯。她知道楚楚家裡，三天兩頭換傭人，她實在猜不到，這些傭人都灌輸了她一些什麼思想。

　　「我唱給你聽！」楚楚說，眼光直視著靈珊，她的聲音是軟軟的童音，她一定有她母親的遺傳，歌唱得婉轉動人，而且有種淒淒涼涼，悲悲切切的韻味：

　　「小白菜呀，地裡黃呀，
　　三歲兩歲，沒有娘呀！
　　好好跟著，爹爹過呀，
　　只怕爹爹，娶後娘呀！
　　娶了後娘，三年整呀，
　　生個弟弟，比我強呀！
　　弟弟吃肉，我喝湯呀，
　　拿起飯碗，淚汪汪呀！
　　親娘想我，一陣風呀，
　　我想親娘，在夢中呀！
　　河裡開花，河裡落呀！
　　我想親娘，誰知道呀！
　　白天聽見，蟈蟈叫呀，
　　夜裡聽見，山水流呀！
　　有心要跟，山水走呀，
　　又怕山水，不回頭呀！」

　　她唱完了，默默的看著靈珊，靈珊是完全怔住了。從不知道她會唱這麼長的歌，而且唱得這麼完整。她呆望著楚楚，所有的意志，思想，決定──都被楚楚的歌聲所敲碎了。她覺得再也沒有信心，再也沒有夢想，再也無法把握自己的方向和意志了。因此，這晚，當韋鵬飛回家的時候，他就看到靈珊一個人呆呆的坐在沙發中，頭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裡充滿了淒惶，臉龐上布滿了無助。孤獨的、悲淒的、落寞的、軟弱的靠在那兒。韋鵬飛走了過去，俯身凝視她。

　　「怎麼了？」他問。「我好累。」她低聲說。

　　「好累？你做了些什麼？」

　　「我的父母，你的孩子！」她喃喃的說，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是兩塊大石頭，我在他們的夾縫裡，我推不動石頭，我──好累！」他用胳膊環繞著她，輕輕的擁住了她，雖然不能完全清楚她在說些什麼，但是，那暗示的意味卻很明白。他堅定的、懇切的、愛憐的說：「如果有大石頭，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你不可以一個人推，你太瘦太小，讓我們一起來推，好嗎？」

第十二章

　　雨季來臨了。台北的冬天和春天，都是濕漉漉的。整天整晚，那濛濛細雨無邊無際的飄飛，陰冷的寒風，蕭蕭瑟瑟的掠過山頭，掠過原野，掠過城市，掠過街邊的尤加利樹，一直撲向各大廈的窗櫺。靈珊在這一段時期裡很安靜，很沉默，像一隻蟄伏著的昆蟲，隨寒冷的天氣而冬眠起來。她不再和父母爭辯她的婚事，甚至，避免再去提到它，在她內心深處，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像座山般橫亙在她的面前，這份阻力比父母的阻力更強。她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的脆弱，她竟收服不了一個孩子。春天來臨的時候，靈珊已患著淡淡的憂鬱症，她變得多愁善感而落落寡歡。學校放了一個月寒假，又再度開學了。靈珊照舊上課下課，帶著孩子們做遊戲。下課回家之後，她常倚窗而立，沉思良久。靈珍冷眼旁觀，私下裡，對父母說：

　　「靈珊在和我們全家冷戰！」

　　事實上，靈珍的話只說對了一半，與其說她在冷戰，不如說她鬥志消沉。主要還有個原因，韋鵬飛在過春節的時候，帶楚楚回了一趟南部。從南部回來，楚楚就整個變了，她對靈珊充滿了敵意，充滿了冷漠。她又成了一隻渾身備戰的刺，動不動就豎起了她滿身的尖刺，準備奮戰。當靈珊好言詢問的時候，她只尖聲的叫了一句：

　　「我奶奶說，你要做我的後娘，我討厭你！」

　　將近半年的收服工作，忽然一下子就完全觸了礁。無論靈珊如何溫言細語，那孩子只是板緊了臉，惡狠狠的盯著她，尖聲大叫：「你不要碰我，你碰我我就咬你！」

　　有好幾次，她真想再捉住這孩子，給她一頓責罰。可是，自從有婚姻之想，她竟不敢去責罵這孩子了。她怕她！在這種畏怯的情緒裡，一味的軟弱造成的竟是反效果，楚楚越來越無法無天，越來越蠻橫，越來越對靈珊沒禮貌。甚至，她已經懂得如何去欺侮靈珊。每當她和靈珊單獨相處，她就會細聲細氣的說：「阿姨，我好想好想我的媽媽呵！如果她不死就好了！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靈珊看著她那張慧黠的小臉，和那狡獪的眼神，明知她說的是謊話，明知她對生母決無印象，明知她安心要氣她，她仍然覺得刺耳刺心，而六神無主。

　　靈珊是消沉下去了。而在這段時間裡，韋鵬飛卻忙得天昏地暗，自從春節以後，旭倫的營業額提高，生產量大量增加，韋鵬飛主持公司的整個生產部門，又添購了好幾部機器，他就從早忙到晚，日夜加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而每次回家，都累得筋疲力竭，倒在沙發上，他常連動都不想動。但是，即使這麼忙，他也沒有忽略掉靈珊的消沉。一晚，他緊握著靈珊的手，誠摯的說：

　　「靈珊，別以為我忘了我們之間的事，等我忙完這一陣，到夏天，我就比較空了。我們在夏天結婚，好不好？結完婚，我帶你到日本去度蜜月。」

　　她默然不語。「你別擔心，靈珊，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我父母對於我又能重拾幸福，開心極了，他們說，等到有假期的時候，要到台北來看你！」她微微一震。「怎麼了？」他問，「你又在怕什麼？」

　　「你的父母──」她期期艾艾的說：「他們真的很開心嗎？他們並不認識我──」「他們看過你的照片。」

　　「怎麼說呢？」她垂下眼瞼。「他們一定說我很醜，配不上你。所有的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不，正相反。」「怎麼？」「他們說你很漂亮，太漂亮了一點。我媽說我太貪心了。她說──」他猛的嚥住了。

　　「她說什麼？」靈珊追問。

　　「沒說什麼，」鵬飛想岔開話題。「她覺得我配不上你，會糟蹋了你。」「不是的！」她固執的說：「她說什麼，你要告訴我！你應該告訴我！」他注視著她，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胳膊放在沙發上，用手托著下巴，靜靜的望著他。她的眼睛澄澈如秋水，裡面有股龐大的力量，使他無法抗拒，無法隱瞞。他伸手撫摩她的面頰，和她那小小的耳垂。

　　「她說──」他輕嘆一聲。「你受漂亮女孩子的罪，還沒受夠嗎？怎麼又弄了一個這麼漂亮的？當心，這女孩明艷照人，只怕你又有苦頭要吃了！」

　　靈珊悄然的垂下頭去。

　　「靈珊！」他托起她的下巴。「你別誤會，我媽這句話並沒有惡意，她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看到漂亮女孩就害怕。你要原諒她，當初，她和欣桐間，也鬧得極不愉快，她曾盡心盡力待欣桐，欣桐仍然一走了之。她把這件事看成了韋家的奇恥大辱。靈珊，不要擔心，等她見到你之後，就知道你有多純，多善良，多可愛了。」

　　靈珊仍然低頭不語。「怎麼？」鵬飛凝視著她，仔細的凝視著她。「你真的在擔心嗎？真的在煩惱嗎？」她把頭倚進了他懷裡。

　　「鵬飛！」她軟弱的叫。「為什麼這世界上要有這麼多人？而人與人間的關係又這麼複雜？為什麼兩個人之間的事，要牽扯上這麼許許多多其他的人物？」

　　韋鵬飛擁著她，好一會兒，也默然不語。他充分了解她心底的哀愁與無奈。半晌，他輕聲低語：

　　「靈珊！」「嗯？」她應著。「我們找一個沒有憂愁，沒有工作，沒有煩惱，沒有糾纏──的地方去過日子吧！」

　　「有這樣的地方嗎？」「有的。」「是月球？還是火星？」她問。

　　他輕聲一笑。「不不，不是月球，不是火星，是亞馬遜河的原始叢林裡。」

　　「那兒確實沒有煩惱，沒有糾纏，」靈珊點點頭。「可是，有蚊子，有毒蛇，有鱷魚，有野獸，說不定，還有吃人族把你拿去燉湯吃！哦，算了，我們留在這兒吧！」

　　「那麼，我們還可以去阿拉斯加！」韋鵬飛轉動著眼珠，「我看過一部電影，介紹阿拉斯加的風景，終年積雪，一片銀白，北極熊在雪地裡打滾。到處都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成千成萬的蝴蝶圍著花朵打轉──」

　　她笑了。「雪地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有成千成萬的蝴蝶？」她說：「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他正視著她。「我打了草稿，」他說：「打了半天草稿，只為──博你一笑！」她的眼睛閃亮，淚珠在睫毛上輕顫。

　　他一把抱緊了她，在她耳邊激動的喊著：

　　「哦，靈珊！如果有那樣的地方，我會帶你去的，我真會帶你去的！我不要你煩惱，我不要你憂愁，我不要你操心，我不要你這樣憔悴下去！哦，靈珊，你告訴我吧，怎樣能讓你快樂起來？你告訴我，你教我，我一直不是個很好的愛人，我不懂怎樣能夠保護我所愛的──」他的身子掠過了一陣顫慄。「你教我，靈珊！是不是我太忙了？我太忽略了你？你教我，但是，不要離開我──」她把嘴唇壓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言語。半晌，她抬起頭來，溫存的，平靜的看著他。

　　「我說過要離開你嗎？不，不會，永遠不會。」她用手指輕觸他的眉梢和鬢腳，她眼底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我們之間如果有陰影，如果有問題，我相信，總會慢慢克服的。鵬飛，」她輕揚著眉毛。「我不是裴欣桐，你放心。」

　　他深深的注視她。「你父母仍然在反對我嗎？」他問：「他們是通情達理的，他們是開明的，為什麼也像塊無法融解的冰塊？」

　　「有一天，楚楚也會長大，」靈珊說：「當她二十二歲的時候，你會不會願意她去嫁給一個離過婚，有個六歲大孩子的父親？」「如果那父親像我一樣好，我是絕對願意的！」

　　「你好嗎？你真不害臊！」

　　「我真的很好──最起碼，這半年以來，我已經戒除了所有的壞習慣，我努力在學好──但是，你父母不肯面對我的優點，他們只研究我的過去！」

　　「給他們時間！」她低語。「也給我時間。」

　　「給你時間幹嘛？」「去融解一座冰山。」「冰山？」他說：「你面前也有冰山嗎？」

　　「是的。」「是──」他遲疑的。「楚楚嗎？我以為你已經完全收服了她。你像是如來佛，她只是個小孫猴子，她應該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她搖搖頭，無言的嘆了口氣。

　　他撫摩她的頭髮，緊蹙著眉頭。

　　「你又嘆氣了。靈珊，你這麼憂鬱，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握緊她的手，忽然下決心的說：「靈珊，我們走吧！我們真的離開這所有令人煩惱的一切！我們走吧！離開你的父母，也離開我的家人，我們走吧！」

　　「走到那兒去？」「去美國。我可以在那兒輕易的找到工作，我又有永久居留權。我們去美國，好嗎？」

　　「楚楚呢？」她問。他狠狠的咬了咬嘴脣：「我可以把她交給我的父母！他們都很愛她！」

　　「你呢？不愛她嗎？」靈珊盯著他問。

　　「我當然愛她。可是──如果她成了我們兩人之間的冰山，我──我就只有忍痛移開她！」

　　靈珊和他對視良久。「聽我說，鵬飛。」她清晰的說：「我不跟你去美國，我不跟你去阿拉斯加，或任何地方！因為，我不要做一個逃兵！我愛我的父母、姐姐、和弟弟。我不想和他們分開，我也愛楚楚，我要她！我的問題在於，這所有反對我的人，我都愛！我不逃走，鵬飛，我要面對他們！」

　　「靈珊！」他喊：「你自私一點吧！為自己想想吧！」「我很自私，」她固執的說：「我想用我的胳膊，抱住所有我所愛的，不止你！鵬飛。還要抱住我的家人，和──那座小冰山，我不單單是自私，而且是貪心的！」

　　「靈珊！」他驚嘆的喊，擁住了她，在那份震撼般的激情裡，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於是，日子仍然這樣緩慢而規律的流過去。但是，在規律的底下，卻埋伏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像地底的一條伏流，隱隱的，緩緩的流著。卻不知何時，終會化作一道噴泉，由地底激射而出。這天，韋鵬飛正在工廠中工作。一部熱鍛機出了毛病，一星期中，這機器已有三次因熱渡過高，燒紅之金屬碎片濺出來而燒傷了工人。韋鵬飛帶著幾個技工，一直在埋頭修理這部機器，調整它的溫度。忽然，有個工人走過來說：

　　「韋處長，有位劉先生來看你！」

　　「讓他等一下！」韋鵬飛頭也不抬的說，他整個人都鑽在機器下面，察看那機器的底層。半晌，他從機器下面鑽了出來，滿身的塵土，滿手的油垢，滿衣服的鐵屑。他抬眼看過去，才驚愕的發現，站在那兒等他的，竟然是靈珊的父親劉思謙！「哦，劉伯伯！」他慌忙打招呼，心想，要來的畢竟來了！他必須面對這個人物，這個問題，和這項挑戰了。他心裡在一瞬間掠過許許多多的念頭，知道劉思謙居然跑到工廠裡來找他，當然是非攤牌不可了。他暗中籌思著「應戰」的方法，立即做了一個堅定不移的決定，不管怎樣，他絕不妥協，絕不放棄靈珊！他看著劉思謙，一面用毛巾擦著手。「對不起，讓您久等，那機器有點毛病！」他說。

　　劉思謙好奇的看看那部機器，再好奇的看看韋鵬飛。平常，他見到的韋鵬飛都是整潔清爽的，現在，他卻像個工人！然後，他又好奇的打量這整個工廠，和那一排排的廠房，以及那些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鍋爐和沖床。

　　「我不知道這工廠這麼大，」他說：「有多少工人？」

　　「工人有五百多人，算上員工和職員，就有六百多人了！」韋鵬飛說，一眼看到劉思謙滿臉感興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動，想先跟他扯點別的，把話說暢了，再導入正題就容易了。於是，他問：「要不要參觀一下？」

　　「會不會不方便？」劉思謙問。通常，一般工廠都謝絕參觀，以免一些私有技術流傳出去。

　　「不會。」韋鵬飛立刻說。「這兒沒有秘密。」

　　帶著劉思謙，他一間廠房又一間廠房的走過去，一面向他介紹那些機器的功用，和工廠的性質。

　　「我們分兩個部門，一個是鍛造部份，一個是精密鑄造部份。產品幾乎包括了各種金屬手工具，主要的對象是外銷，銷美國、加拿大，以及東南亞和歐洲。」

　　「哦？」劉思謙打量著那些機器，也打量著韋鵬飛，他自己也是學機械的，卻並沒有學以致用，現在早改行到了金融界，在一家大銀行當高級主管。但是，他對機械的興趣卻依然不減。「鍛造做些什麼事？」他問。

　　「第一步是剪切，那是剪切機，它把鐵片剪碎。第二步是加熱，這是加熱爐。然後是粗胚，再下來要熱鍛，再經過剪邊和加工，就完成了鍛造的程序。可是，僅僅加工一項，就又包括了吹沙，清洗、打直、熱處理、研磨、精光、電鍍──各種手續，所以，要這麼多機器，這麼多工人，這是一件繁複的工作。」劉思謙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你整天面對著機器和鐵片，怎麼還有心情去追女孩子？」他問。韋鵬飛站在一間大廠房的外面，他的手扶著廠房的柱子，回頭看著劉思謙。「靈珊常常說我是個打鐵匠，」他乾脆引入正題。「我也確實只是個打鐵匠。但，一把鉗子，一個螺絲鑽，都要經過千錘百煉才做得出來。我一天到晚對這些鐵片千錘百煉，自以為已經煉成金剛不壞之身。直到靈珊捲進我的生活，我才知道我也有血有肉有靈魂有感情！劉伯伯，」他誠摯的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靈珊確實再造了我！我每天把廢鐵變為利器，靈珊對我做了同一件事！」

　　劉思謙望向廠房，那兒有好幾個高周波爐，工人們正在做熔鑄的工作。他再看韋鵬飛，一身的鐵屑，滿手的油污，一臉的誠摯，和那渾身的機油味。他沉吟的說：

　　「你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

　　「我知道。」韋鵬飛說：「你想說服我和靈珊分手。」

　　「你認為我的成功率有幾成？」

　　「你沒有成功率。」劉思謙不由自主的哼了一聲。

　　「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會離婚？」他冷靜的問。「聽說是你太太對不起你。」「欣桐是一個很好的女孩。」韋鵬飛認真的說。「兩個人離婚，很難說是誰對不起誰。欣桐外向愛動，熱情而不耐寂寞，她的思想很開放，有點受嬉皮思想的影響，她離開我──」他黯然說：「我想，總是我有缺點，我保不住她。」

　　「那麼，你就保得住靈珊了嗎？」

　　韋鵬飛靜靜的沉思片刻。

　　「是的。」「為什麼？」「因為靈珊不是欣桐！欣桐像我豢養的一隻小豹子，不管我多喜愛她，她一旦長成，必然要跑走，我跟欣桐結婚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靈珊不一樣，她獨立面有思想，從我們認識開始，她接受了我，不止我的優點，也包括了我的缺點。到現在，我覺得她已經像我生命的一部分，你可能保不住一隻小豹子，你怎麼可以保不住自己的生命或血液？」

　　「你的舉例很奇怪！」劉思謙怔怔的說。

　　韋鵬飛望向廠棚。「你看到那些爐子嗎？」他問。

　　「怎樣？」劉思謙困惑的。

　　「那裡面是碳鋼水，用碳鋼水加上鉻鐵和釩鐵，就鑄造出一種新的合金，叫鉻釩鋼。鉻釩鋼是由兩種不同的金屬鑄造的，但是，即經鑄造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把鉻釩鋼分離成鉻鐵和釩鐵。我和靈珊，就像鉻釩鋼。」

　　劉思謙瞪視著韋鵬飛。

　　「看樣子，你是個成功的鍛造家！」他說，環視著左右。「看樣子，你還是個成功的工程師，看樣子，你也是個成功的主管。只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是個成功的丈夫！」

　　韋鵬飛熱烈的直視著劉思謙，眼睛發亮。

　　「我有必勝的信心，信任我！劉伯伯！」

　　劉思謙睜大了眼睛，皺皺眉頭，然後，他忽然重重的一掌，拍在韋鵬飛的肩上，粗聲說：

　　「我實在不知道，靈珊愛上了你那一點？我也實在不知道，我又欣賞了你那一點？但是，要命！」他深深吸氣，眼睛迎著陽光閃亮：「我居然全心全意，要接受你做我的女婿了！」

　　「劉伯伯！」他喊，滿臉發光他用他那油污的手，一把握住了劉思謙的手。「你不會後悔，你永不會後悔！」他說。「你雖然不知道，靈珊愛上了我那一點，我卻深深明白，靈珊為什麼那樣愛你們了！」

第十三章

　　忽然間，雨季就這樣過去了。忽然間，春天就這樣來臨了。忽然間，陽光整日燦爛的照射著，忽然間，輕風和煦而溫柔的吹拂著。忽然間，花開了，雲笑了，天空的顏色都變得美麗了。在劉家，韋鵬飛得到一個新的綽號，叫「鉻釩鋼」。這綽號的由來，早就被劉思謙很誇張的描述過，劉家大大小小，都喜歡稱他綽號而不喜歡叫他名字。這個始終無法得到劉家激賞的「韋鵬飛」，卻以「鉻鋼」的身份而被認可了。難怪，韋鵬飛這晚要對靈珊說：「早知如此，早就該改名字了！看樣子，筆畫學不能不研究一下，那韋鵬飛三個字的筆畫對我一定不吉利！」

　　靈珊挽著韋鵬飛的手臂，那多日的陰霾，已被春風一掃而去，她笑著說：「你以為爸爸那天去旭倫，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要我答應撤退！」「傻人！」靈珊笑得像陽光，像藍天。「爸爸才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他是安心去摸摸你的底細，稱稱你到底有幾兩重！」

　　「哦，」韋鵬飛恍然的說：「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什麼？」「韋鵬飛整日飛在天空，你怎麼測得出他的重量？那鉻鋼畢竟是鋼鐵，當然沉甸甸的！」

　　靈珊笑彎了腰。「改天我也要去旭倫看看，那幫了你大忙的鉻鋼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說實話，我一生沒聽過這名詞！」

　　「記得嗎？」韋鵬飛深思的說：「我們剛認識沒多久的時候，我就曾經要帶你去旭倫。」

　　「是的，」靈珊回憶著那個晚上，他曾因她一語而改變目的，在高速公路上急煞車。「為什麼？」

　　「那時候我很墮落，」他坦率的說：「在你面前，我自慚形穢，或者，在我下意識中，覺得在旭倫的我，比較有份量一點。也可能──」他微笑著。「我有第六感，知道旭倫的某種合金，能幫我的忙。」她瞪著他笑，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怎麼還嘆氣呢？」他問。

　　「你有什麼高周波爐，又有什麼加熱爐、預熱爐，你連鐵都燒得熔，何況去融解一塊小小的冰塊。而我卻慘了，我從沒學過鍛造或鑄造！」「你學過的。」他正色說。

　　「學過什麼？」「我鍛造的是鐵，你鍛造的是人生。」他握緊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別擔心那座冰山，她可能也會出現奇蹟，在一夜間而融化。我對你有信心。」

　　「從那兒來的信心？」她輕聲問。「你燒熔過我，我不是冰山，我也是鐵。」

　　「鉻鐵或是鐵？」她笑著。

　　「廢鐵！」他衝口而出。

　　於是，他們相視大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以至於把已睡著的楚楚吵醒了。穿著睡袍，赤著腳，她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從臥室裡跑了出來。一眼看到並肩依偎著的父親和靈珊，她那小小的臉立刻板了起來，眼睛裡燃燒著怒火。「阿姨，你們笑什麼？」

　　靈珊一怔，從沙發裡站了起來，臉上，烏雲倏然而來，陽光隱進雲層裡去了。「哦，楚楚，」她虛弱的微笑了一下，聲音裡竟帶著怯意。「對不起，把你吵醒了。走，阿姨陪你去房裡，你要受涼了。」

　　「我不要你！」楚楚瞪圓了眼睛說：「我要爸爸！」

　　韋鵬飛看著楚楚。「乖，」他勸慰的。「聽阿姨的話，上床睡覺去，你已經大了，馬上要念小學了，怎麼睡覺還要人陪呢？」

　　楚楚走到韋鵬飛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我一直做惡夢，爸爸。」她柔聲說，說得可憐兮兮的。「我很怕！」「夢到什麼呢？」韋鵬飛問。

　　「夢到我媽。」她清晰的說。「夢到我媽媽，她好漂亮好漂亮，穿了一件白紗的衣服，衣服上全是小星星，閃呀閃的。她像個仙女，像木偶奇遇記裡的仙女。她抱著我唱歌，唱『搖搖搖，我的好寶寶』，她的聲音好好聽！」

　　韋鵬飛愣住了，他瞪視著楚楚。

　　「這是惡夢嗎？」他問。「這夢很好呵！」

　　「可是──可是──」楚楚那對黑如點漆的眼珠亂轉著。「我媽正唱啊唱的，忽然有個女妖怪跑來了，她把我媽趕走了，她有好長好長的頭髮，好尖好尖的指甲，她掐我，打我，罵我，她說她是我的後娘！」

　　韋鵬飛驀然變色，他嚴厲的看著楚楚，厲聲說：

　　「誰教你說這些話的？是誰？」

　　楚楚一驚，頓時間，她撲向韋鵬飛，用兩隻小胳膊緊緊的抱著父親的腿，她驚惶失措的，求救似的喊：

　　「爸爸，你不愛我了！爸爸！你不要我了！爸爸，你不喜歡我了！爸爸──」她哭著把頭埋在他的褲管上。「我愛你！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爸爸，我好愛好愛你喲！」

　　韋鵬飛鼻中一酸，就彎腰把那孩子抱了起來。楚楚立即用手摟緊了韋鵬飛的脖子，左右開弓的親吻她父親的面頰，不停的說：「爸爸，你會不會有了後娘，就不要我了？爸爸，你陪我，求求你陪我，我一直睡不著睡不著──」

　　「好好，」韋鵬飛屈服的，抱著她向臥室裡走，一面回過頭來，給了靈珊安撫的、溫柔的一瞥。靈珊深深的靠在沙發中，蜷縮著身子，似乎不勝寒苦。她的眼光幽幽然的投注在他們父女身上，臉上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韋鵬飛心中一動，停下來，他想對靈珊說句什麼。但，楚楚打了個哈欠，在他耳邊軟軟的說：「爸爸，我好困好困呵！」

　　韋鵬飛心想，待會兒再說吧！先把這個小東西弄上床去。他抱著楚楚走進了臥室。把楚楚放在床上，他本想立刻退出去，可是，那孩子用小手緊緊的握著他，眼睛大大的睜著，就是不肯馬上睡覺。好不容易，她的眼皮沉重的闔了下來，他才站起身子，她立即一驚而醒，倉惶的說：「爸爸，你不要走！你一走妖怪就來了！」

　　「胡說！那兒有妖怪！」

　　楚楚再打了個哈欠，倦意壓在她的眼睛上，她迷迷糊糊的說了句：「說不定有狼外婆！」「什麼狼外婆？」韋鵬飛對童話故事一竅不通。

　　「狼外婆很和氣，很好很好，到了晚上，她就把弟弟吃了，咬著弟弟的骨頭，咬得喀喇喀喇響──」楚楚又打了個哈欠，眼睛終於閉上了。那孩子總算睡著了，韋鵬飛悄悄的站起身來，躡手躡足的走出去，關上了燈。當他走到客廳裡時，卻發現沙發上已渺無人影，他四面看看，客廳裡空蕩蕩的，只在小茶几上，用茶杯壓著一張紙條。他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是靈珊的筆跡，潦草的寫著四個大字：

　　「妖怪去也！」他怔了怔，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多了。但是，畢竟安不下心，他撥了一通電話到靈珊家，接電話的是靈珍，她笑嘻嘻的說：「鉻先生，我妹妹已經睡啦！」

　　「能不能和她說句話？」

　　「她不是剛從你那兒回來嗎？」靈珍調侃似的說：「有話怎麼一次不說完？我看你們可真累！好，你等一等！」

　　片刻之後，接電話的仍然是靈珍。

　　「我妹妹說，有話明天再講，她說她已經睡著了。」

　　「已經睡著了？」他蹙緊眉頭。

　　「已經做夢了，她說她夢到仙女大戰妖怪，戰得天翻地覆，她這麼說的，我原封告訴你，至於這是打啞謎呢？還是你們間的暗號，我就弄不清楚了！」

　　掛斷了電話，他坐進沙發裡，燃起了一支煙，他深深的抽著煙，深深的沉思著。然後，他再撥了劉家的電話。

　　在劉家，靈珍把電話機往靈珊床邊一挪，把聽筒塞進她手裡，說：「你那個鉻鋼實在麻煩！我不當你們的傳話筒，你們自己去談論妖怪和仙女去！」靈珊迫不得已接過電話，聽筒裡，傳來韋鵬飛一聲長長的嘆息。「靈珊，」他柔聲說：「你生氣了？」

　　她心中掠過一陣酸酸楚楚的柔情，喉嚨裡頓時發哽。

　　「沒有。」她含糊的說。

　　「你騙我！」他說，再嘆了口氣：「出來好不好？我要見你！」

　　「現在嗎？別發瘋了，我已經睡了。」

　　「我們散步去。」他的聲音更柔了。「你知道幾點了？」「知道。」他說，沉默了片刻。她以為他已經掛斷了，可是，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今晚的月亮很好，很像你的歌；月朦朧，鳥朦朧。」他低低的，祈求的。「我們賞月去！」

　　她掛上了電話，翻身就下床，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換掉睡衣，靈珍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愕然的問：

　　「你幹嘛？」「去散步去！」「你知道嗎？」靈珍說：「你那個鉻鋼，有幾分瘋狂，你也有幾分瘋狂！你們加起來，就是十足的瘋狂！」

　　靈珊嫣然一笑，轉身就走。

　　在門外，韋鵬飛正靠在樓梯上，默默的望著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喃喃的說。

　　「什麼意思？」「我是妖怪，妖怪就是魔鬼，你抵制不了妖怪的誘惑，豈不是魔高一丈？但是，我抵制不了你的誘惑，又算什麼呢？」

　　「所以，我是魔中之魔。」他說。

　　「我看，你真是我命中之魔呢！」她低嘆著。

　　他們下了樓，走出大廈，沐浴在那如水的月色裡。她依偎著他，在這一瞬間，只覺得心滿意足。魔鬼也罷，妖怪也罷，她全不管了。冰山也罷，巖石也罷，她也不管了。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踏著月色，聽著鳥鳴，散步在那靜悄悄的街頭。月朦朧，鳥朦朧，燈朦朧，人朦朧。

　　可是，現實是你逃不開的，命運也是你逃不開的。「幸福」像水中的倒影，永遠美麗，動盪誘人，而不真實。世間有幾個人能抓住水裡的倒影？

　　這天黃昏，靈珊下了課，剛剛走出幼稚園的大門，就一眼看到了邵卓生，他站在那幼稚園的鐵柵欄邊，正默默的對裡面注視著。靈珊心裡掠過一陣抱歉的情緒。這些日子來，他幾乎已經忘掉了邵卓生！韋鵬飛把她的生活填得滿滿的，邵卓生多少次的約會，都被她回絕了。而今天，他又站在這兒了，像往常一樣，他在等待她下課。她走了過去，可是，驀然間，她像挨了一棒，整個人都發起呆來，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在邵卓生身邊，有個少女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米色絲絨上衣，和同色的長褲，腰上繫著一條咖啡色的腰帶，她瘦骨娉婷，飄然若仙。竟然是她夢裡日裡，無時或忘的阿裴！邵卓生迎了過來，對她介紹似的說：

　　「靈珊，你還記得阿裴吧！」

　　「是的。」靈珊對阿裴看過去，心裡卻糊塗得厲害，邵卓生從何時開始，居然和阿裴來往了？但，這並非不可能的事，自從耶誕節後，靈珊和邵卓生就不大見面了，他既然認識了阿裴，當然有權利去約會阿裴！只是──只是──只是什麼？靈珊也弄不大清楚，只覺得不對勁，很不對勁，阿裴何以會和邵卓生交往？阿裴何以會出現在「愛兒幼稚園」門口？阿裴──怎麼如此接近靈珊的生活範圍？這，會是巧合嗎？還是有意的呢？她站在那兒，面對著阿裴，寒意卻陡然從她背脊冒了出來。「劉──」阿裴看著她，遲疑的，細緻的，嫵媚的開了口。「我可不可以就叫你靈珊？」「你當然可以！」靈珊說，心裡七上八下的打著鼓。「我記得，在耶誕節那夜，我們已經很熟了。」

　　「是的。」阿裴說，用手掠了掠頭髮，那寬寬的衣袖又滑了上去，露出她那纖細而勻稱的手臂，她站在黃昏的夕陽裡，發上，肩上，身上，都被夕陽染上了一抹嫣紅和橙黃，她看起來比耶誕之夜，更增加了幾分飄逸和輕靈。她仍然沒有化什麼妝，仍然只輕染了一點口紅。可是，在她的眼底，在她的眉梢，卻有那麼一種奇異的寥落，靈珊直覺的感到，她比耶誕夜也增加了幾許憔悴！她直視著靈珊，柔聲說：「我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喝醉了。」

　　「我一定很失態。」靈珊說，心裡卻模糊的覺得，阿裴特地來這兒，決不是來討論她的醉態的。

　　「不，你很好，很可愛。」阿裴盯著她。「我們談過很多話，你還記得嗎？」「不太記得了。」她搖搖頭，有些心神恍惚，自己一定洩露了什麼，絕對洩露了什麼。

　　「阿裴，」邵卓生插嘴說：「你不是說，要找靈珊帶你見一個孩子嗎？你朋友的一個孩子？」

　　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臉上就微微變色了。雖然心中早已隱隱料到是這麼回事，可是，真聽到這個要求，卻依然讓她心慌意亂而六神無主。她看看邵卓生，立刻看出邵卓生絲毫不了解其中的微妙之處，他仍是「少根筋」！她再看向阿裴，阿裴也正靜靜的望著她。從阿裴那平靜的外表下，簡直看不出來她心裡在想些什麼。靈珊挺了挺背脊，決定面對這件事了。「阿裴，」她鎮靜的說：「那孩子念的是上午班，你今天沒有辦法見到她。而且，這事必須斟酌，必須考慮。阿裴，你的意思是什麼呢？你知道那孩子──」

　　「我知道！」阿裴打斷了她，安詳的說。「那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那個朋友已經死了，我只是想見見我亡友的女兒！」

　　「為什麼忽然要見她？」靈珊問：「我猜，你那個好朋友──已經──已經去世多年了。」

　　「是的。」阿裴看著她，那對嫵媚的眸子，在落日的餘暉下閃爍，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陰影。天！她實在美得出奇，美得像夢！她那白皙的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她像個用水晶雕刻出來的藝術品。「或者是心血來潮，」她說：「也或者是年紀大了。」她側著頭沉思了一下，忽然正色說：「不，靈珊，我不能騙你。說實話，我想見她，很想很想見她，想得快發瘋了！」靈珊心驚肉跳，臉色更白了。

　　「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孩子的爸爸？」她問。

　　「我還沒有瘋到那個地步！」

　　「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忙呢？」

　　阿裴低下頭去，望著人行道上的紅方磚，沉吟片刻。然後，她仰起頭來，直視著靈珊。

　　「靈珊，到我家去坐一下，好不好？」

　　「現在嗎？」她有些猶豫，今晚韋鵬飛加班，要很晚才能回來，晚上的時間，是漫長而無聊的。韋鵬飛，她心裡暗暗的念著這個名字，眼睛注視著阿裴。韋鵬飛，阿裴。阿裴，韋鵬飛。老天，她到底捲進了怎樣的一個故事？飾演著怎樣的角色？「掃帚星，」阿裴溫柔的喊：「你幫我說服靈珊，來我家坐坐吧！我自己弄晚餐給你們吃！」

　　「靈珊？」邵卓生望著她，祈求的。「去嗎？」

　　靈珊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生，心裡越攪越糊塗，這到底是一筆什麼帳？終於，她毅然的點了點頭。

　　「好，我去！不過要先打個電話回家！」

　　「到我家再打吧！」阿裴說，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上了計程車，車子穿過仁愛路，駛向羅斯福路，過中正橋，往中和駛去。靈珊再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生，忍不住說：「你們兩個很熟嗎？」「耶誕節以後，我們常來往。」阿裴大方的說。「掃帚星和陸超也很談得來。」陸超？鼓手？主唱？吉他手？靈珊的頭腦更繞不清了，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堆亂麻裡，怎樣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她下意識的瞪視著邵卓生，發現他有些忸怩不安，他決不像阿裴那樣落落大方。看樣子，他已經迷上阿裴了。

　　車子在中和的一條巷子裡停了下來。下了車，阿裴領先往前走，原來，阿裴住在一棟四樓公寓裡，她住頂層。上了樓梯，到了房門口，阿裴拿出鑰匙，打開房門，靈珊走了進去，一進門，迎面就是一張整面牆的大照片，把靈珊嚇了好大一跳。定下神來，才看出是陸超在打鼓的照片，這照片像裱壁紙一樣裱在牆上，成了室內最突出的裝飾品。

　　靈珊環室四顧，才知道這是那種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客廳和房間都很小。但，客廳布置得還很新潮，沒有沙發，只在地毯上橫七豎八的丟著五顏六色的靠墊，和幾張小小的圓形藤椅。有個小小的藤桌子，還有個藤架子，藤架子上面放滿了陸超的照片，半身的，全身的，演唱的，居然還有一張半裸的！在屋角，有一套非常考究的鼓，鼓上有金色的英文縮寫名字ＣＣ。窗前，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風鈴，有魚麟的，有貝殼的，還有木頭的，竹子的，以及金屬的。窗子半開著，風很大，那些風鈴就清清脆脆的，叮叮噹噹的，父父的，咿咿呀呀的──奏出各種細碎的音響。

　　靈珊看著這一切，不自禁的問：

　　「男主人呢？」「你說陸超？」阿裴看看她，走到餐廳裡，餐廳和客廳是相連的，她用電咖啡壺燒著咖啡，一面燒，一面心不在焉似的說：「他走了！」「走了？」靈珊不懂的。「走到哪裡去了？」

　　「阿秋家。」阿裴走過來，從小茶几上拿起煙盒，點燃了一支煙。「記得阿秋嗎？耶誕夜我們就在她家過的。」

　　「我記得。」她想著那條金蛇。「你是說，他去看阿秋了？等下就回來？」「不是，」阿裴搖搖頭，噴出了一口煙霧，她的眼光在煙霧下迷迷濛濛的。「他和阿秋同居了。」

　　「哦？」靈珊一驚，睜大了眼睛，喉嚨裡像哽著一個雞蛋。「同──同居？」她囁嚅的說，覺得自己表現得頗為傻氣。

　　「是的，兩個月了。」阿裴輕輕的咬了咬嘴唇，嘴角忽然湧上一抹甜甜的笑意。「不過，他還會回來的。」「何以見得？」靈珊衝口而出。

　　「他的鼓還在我這兒，他──一定還會回來的。」

　　「如果他不回來了呢？」靈珊問得更傻了。

　　阿裴抬眼看她，微笑了起來。笑得好安詳，好文靜，好自然，好嫵媚，好溫存，好細膩──靈珊從沒看過這樣動人的笑。她輕輕的、柔柔的、細細的說：

　　「那麼，我會殺了他！」

　　靈珊悚然而驚，張大了嘴，她愕然的瞪視著阿裴，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十四章

　　對靈珊來說，這是個奇異的夜晚，奇異得不能再奇異，奇異得令人難以置信。她，阿裴，和邵卓生，會在一間小小的公寓裡，暢談了整個晚上。

　　起先，她在廚房裡幫阿裴的忙，她洗菜，切菜，阿裴下鍋。邵卓生在客廳裡聽唱片，奧麗薇亞，賽門和卡芬可，葛雷坎伯爾，東尼和瑪麗奧斯蒙──怪不得他對音樂和歌星越來越熟悉。阿裴一面弄菜，一面說：

　　「以前我是不下廚房的，自從和陸超在一起，他不喜歡吃館子，我就學著做菜，倒也能做幾個菜了。以前，陸超常常和他的朋友們，一來就是一大群，大家又瘋又鬧又唱又吃又喝，整桌的菜，我也可以一個人做出來。」

　　靈珊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卻浮起了「愛桐雜記」中的一段──後來，韋鵬飛曾把愛桐雜記整個交給她，她也熟讀了其中的點點滴滴。那一段是這樣寫的：

　　欣桐不喜歡下廚房，她最怕油煙味，且有潔癖。每次她穿著輕飄飄欲飛的衣裳，在廚房中微微一轉，出來時總有滿臉的委屈，她會依偎著我，再三問：「我有油味嗎？我有魚腥味嗎？」「你清香如茉莉，瀟灑如葦花，飄逸如白雲！」她笑了。說：「別恭維我，我會照單全收！」我看她那飄然出塵之概，看她那纖柔的手指，看她那吹彈欲破的皮膚，真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從此，我不許她下廚房，怕那些油煙味褻瀆了她。

　　「你在想什麼？」阿裴問。

　　她驚覺過來，發現自己把一棵小白菜，已經扯得亂七八糟了。她看看阿裴，阿裴不知道有「愛桐雜記」，如果阿裴讀了「愛桐雜記」，不知會有怎樣的感想？

　　「你一定很奇怪我今天會去找你吧？」阿裴問，把菜下了鍋，那「嗤拉」一聲油爆的響聲，幾乎遮住了她的話，她的臉半隱在那上衝的煙霧裡。靈珊驚奇的發現，她連在廚房中的動作，都是從容不迫的，飄逸而美妙的。

　　「是的，非常出乎意外。」她回答。

　　「說穿了，很簡單。」她熟練的炒著菜，眼睛注視著鍋中的蒸氣。「耶誕節那晚，你一再盤問我的名字，我的年齡。後來，你喝醉了，你對我說：阿裴，你不可能是個六歲孩子的母親！」「我說了這句話嗎？」靈珊驚愕的。

　　「是的，你說了。那時你已醉得歪歪倒倒，我心裡卻很明白，知道你和楚楚必定有關係。我留下了邵卓生的電話號碼，第二天就把邵卓生約出來了。」

　　靈珊望著手裡的菜葉發愣。

　　「自從我離開了楚楚，這麼些年來，我沒見過她。她爸爸說，除非我回去，要不然，永不許我見楚楚。我不能離開陸超，就只有犧牲楚楚，我知道，她爸爸會把她帶得很好，我並沒有什麼不放心。何況，她還有爺爺奶奶。我忍耐著不去打聽她的一切，這些年來，我真做到了不聞不問的態度。連他們住在那裡，我都不知道。我明白，孩子一定以為我死了。爺爺奶奶一定告訴她，我死了。」她微笑起來，眼睛裡有抹嘲弄的意味。「他們是那種人，寧可接受死亡，也不願接受背叛。」

　　靈珊不說話，客廳裡，唱機中傳出「萬世巨星」裡的插曲「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

　　「我以為，我可以輕易擺脫掉對楚楚的感情，我也真做到了，這些年來，我很少想到她，我生活得很快活，很滿足。直到耶誕夜，你說出那句話，我當時依舊無動於衷，後來，卻越來越牽掛，越來越不安。第二天，我和邵卓生見了面，才知道你和韋家是鄰居，也才知道，你是楚楚的老師。」

　　靈珊深思的，悄然的抬頭看阿裴，心想，你還知道別的嗎？你還知道我和韋鵬飛的關係嗎？你還知道我不止是鄰居和老師，也可能成為孩子的後母嗎？阿裴用碟子盛著菜，她那迷濛的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深不可測的。她看不出她的思想。「其實，」阿裴繼續說：「我既然知道了楚楚的地址和學校，我也可以不落痕跡的，偷偷的去看她。但是，我覺得這樣做很不光明，也很不方便。我一再說服自己，算了吧，就當我沒生這個孩子，就當我已經死了！因為，見了面，對我對她，都沒有什麼好處。我壓制又壓制，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和自己作戰。但是，今天，我再也熬不住了，我想她想得發瘋。」她直視著靈珊。「我答應你，我不會給你增加麻煩，明天中午，你把她帶出來，我們一起吃一頓午餐，你可以告訴她，我只是你一個朋友。我不會暴露身分，絕對不會。」

　　「你要我瞞住她父親做這件事？」

　　「是的。」「你怎麼知道楚楚不會告訴她父親？」

　　「楚楚頂多說，劉阿姨帶我和一個張阿姨一起吃飯，就說我姓張吧！韋鵬飛不會知道這個張阿姨是誰。楚楚也不會知道。」靈珊深深的望著她。「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阿裴抬起頭來，迎視著她。阿裴那對如夢如霧的眼睛迷迷濛濛的，像兩點隱在霧裡的星光，雖閃爍，卻朦朧。她嘴角的弧度是美好的，唇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也像隱在霧裡的陽光，雖美麗，卻淒涼。她低語著說：

　　「你沒有理由要幫我的忙，我也無法勉強你。如果我說我會很感激你，我又怕──你不會在意我感激與否。但是──靈珊，」她咬了咬牙，眼裡淚光瑩然。「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你會幫我的。」靈珊默然片刻，只是呆呆的望著她。

　　「好！」她終於下決心的說。「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也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更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答應你，可是，我答應你了。」

　　阿裴的臉上綻出了光采，她的眼睛發亮。

　　「那麼，說定了，明天中午我去幼稚園門口等你！」

　　「不如說好一個餐廳，我帶她來。」

　　「福樂，好嗎？或者她愛吃冰淇淋。」

　　「好的，十二點半。」阿裴看了她好久好久。終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她又是淚，又是笑。「你是個好心的女孩，靈珊，老天一定會照顧你！」

　　「未見得！」她低語。「我還沒鬧清楚，我是人，還是妖怪呢！」「你說什麼？」阿裴不解的。

　　「沒什麼。」靈珊掩飾的說，眼光依舊停在阿裴臉上。「阿裴，」她忍不住的開了口。「你為了陸超，犧牲了一個家庭，犧牲了女兒，現在，你這樣想念楚楚，你是不是──很後悔呢？」

　　「後悔什麼？後悔選擇陸超嗎？」

　　「是的。」她側著頭，想了想。「當初跟隨陸超的時候，很多人對我說，陸超是不會專情的，陸超是多變的，陸超總有一天會離開我，而我說：陸超愛我三天，我跟他三天，陸超愛我一年，我跟他一年，現在，他已經愛我四年了。」「可是，你並不以此為滿足，是嗎？你希望的是天長地久，是嗎？剛剛你還說，如果他變心，你會殺了他！」

　　「是的，我說了。」她出神的沉思。「我已經走火入魔了。」

　　「怎麼？」她不解的。「我不該這樣自私，是不是？可是，愛情是自私的。我應該很灑脫，是不是？我怎麼越來越不灑脫了？我想，我確實有點走火入魔！最近，我常常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欲望。或者，我快毀滅了。上帝要叫一個人滅亡，必先令其瘋狂！」她搖搖頭，忽然驚覺的。「我們不談這個！今晚，我太興奮了。走，我們吃飯去！」把碗筷搬到餐廳，他們吃了一餐雖簡單，卻很「融洽」的晚餐。席間，邵卓生很高興，他談音樂，談合唱團，談賽門和卡芬可的分手──靈珊從不知道他會如此健談，會懂這麼多的東西，她用新奇的眼光望著邵卓生。阿裴卻始終耐心的，笑嘻嘻的聽著邵卓生，偶爾，加上一兩句驚嘆：

　　「哦，真的嗎？」「噢，你怎麼知道？」「太妙了！」隨著她的驚嘆，那邵卓生就越說越有精神了。

　　飯後，他們席地而坐。阿裴抱了一個吉他，慢慢的，心不在焉似的撥著那琴弦。她長髮半掩著面頰，衣袂翩然。風吹著窗間的風鈴，鈴聲與吉他聲互相鳴奏，此起彼伏，別有一種動人的韻味。阿裴的手指在弦上靈活的上下，琴聲逐漸明顯，逐漸壓住了那風鈴的音響。她在奏著那支「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靈珊望著她的手指，傾聽著那吉他聲，不覺心動神馳，聽得痴了。忽然間，有人用鑰匙在開門，阿裴像觸電一般，丟下了吉他，她直跳起來，面頰頓時失去了血色，她啞聲說：

　　「陸超回來了！」

　　果然，門開了，陸超大踏步的走了進來。看到靈珊和邵卓生，他似乎絲毫也不感驚奇，他隨意的點了個頭，正要說什麼，阿裴已經直撲了上去，用胳膊一把環繞住了他的脖子，她就發瘋般地把面頰依偎到他臉上去。她的眼睛閃亮，面頰上全是光采，興奮和喜悅一下子罩住了她，她又是笑，又是淚，語無倫次的喊：「陸超！陸超！陸超！我知道你會回來！我知道！我知道！好運氣總跟著我！陸超，你吃了飯嗎？不不，你一定沒吃！我弄東西給你吃！我馬上去弄！你看，你又不刮鬍子──你的襯衫臟了！你要洗澡嗎？你的襯衫、長褲、內衣──我都給你熨好了，熨得平平的，我知道你愛漂亮，要整齊──」

　　「別鬧我！別這樣纏在我身上！」陸超用力把她的胳膊拉下來，又用力把她的身子推開，煩躁的說：「你怎麼了？你安靜一點好不好？」「好！好！好！」阿裴一迭連聲的說，退後了一步，熱烈的看著陸超，似乎在用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再撲上前去。但是，她那燃燒著的眼光卻以那樣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固執的停駐在他臉上。「你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她激動得語氣發顫：「你想吃餛飩嗎？春卷嗎？哦，我先給你一杯酒！」她往酒櫃邊奔去。「你少麻煩了，我馬上要走！」陸超說。

　　阿裴站住了，倏然回過頭來，臉色白得像紙。

　　「你──明天再走，好嗎？」她柔聲問，那麼溫柔，柔得像酒──充滿了甜甜的、濃濃的、香醇的醉意。「明天。我只留你這一晚，好嗎？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你說，我都陪你！不管怎樣，我先給你拿酒來！」她又往酒櫃邊走。

　　「我不要酒！」陸超暴躁的說。

　　「那麼，咖啡？」她輕揚著睫毛，聲音裡已充滿了怯意。「還是──沖杯茶？」「不要，不要，都不要！」陸超簡單明快的。「我來拿件東西，拿了就走！」阿裴臉色慘變，她像箭一股，直射到那套鼓旁邊，用身子遮在鼓前面，她的手按在鼓上，眼睛死死的瞪著陸超，臉上有種近乎拚命的表情，她啞聲說：

　　「你休想把鼓拿走！你休想！如果你要拿鼓的話，除非你先把我殺掉！」陸超冷冷的望著她，似乎在衡量她話裡的真實性。阿裴挺著背脊，直直的站在那兒，她身上那種水樣的溫柔已經不見了，她臉上充滿了一種野性的、瘋狂的神情，像隻負傷的野獸。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氣氛在瀰漫，一時間，屋子中四個人，無一人說話。只有窗前的風鈴，仍在叮叮噹噹，玲玲琅琅，細細碎碎的響著：如輕唱，如低語，如細訴，如呢喃。

　　好一會兒，陸超忽然笑了起來。

　　「傻東西！」他笑罵著：「我說了我要拿鼓嗎？」

　　室內的空氣，陡然間輕鬆下來了。阿裴的眼神一亮，笑容立即從唇邊漾開，同時，淚水濡濕了她的睫毛，她衝過來，又忘形的撲進了他的懷裡，用手臂抱著他的腰，她的眼淚沾濕了他的夾克。「哦，你好壞！好壞！好壞！」她低聲的，熱烈的嚷著：「你就是會嚇唬我，你好壞！你嚇得我快暈倒了，你信嗎？我真的快暈倒了！」靈珊望著她那慘白如大理石般的臉色，心想，她決沒有撒謊，她是真的快暈倒了。陸超的眼裡掠過了一抹忍耐的神色，用手敷衍的摸了摸阿裴的頭髮，說：

　　「好了，別傻裡傻氣的！你今晚有朋友，我改天再來，我只是──」靈珊慌忙從地毯上跳起來。

　　「陸超！」靈珊說：「你留下來，我和邵卓生正預備走，我們還有事呢！」她對邵卓生丟了一個眼色：「走吧！掃帚星！」

　　「不要！不要！」陸超推開阿裴，一下子就攔在他們前面。「你們陪阿裴聊聊，我真的馬上要走！」他回頭望著阿裴。「我需要一點──」「我知道了！」阿裴很快的說，走進臥室裡去。

　　陸超遲疑了一下，就也跟進了臥室裡。靈珊本能的對臥室裡看去，正看見陸超俯頭在吻阿裴，而阿裴心魂俱醉的依偎在他懷中。靈珊想，這種情形下還不走，更待何時？她剛移步往大門口走去，那陸超已經出來了。一面毫不忌諱的把一疊鈔票塞進口袋中，一面往大門口走去。

　　「阿裴，算我跟你借的！」他說：「我走了！」

　　阿裴依依不捨的跟到門邊，靠在門框上，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看著他。「什麼時候再來？」她問，聲音好軟弱。

　　「我總會再來的，是不是？」陸超粗聲說：「我的鼓還留在這兒呢！」打開大門，他揚長而去。

　　阿裴倚門而立，目送他拾級而下。好半晌，她才關上房門，回到客廳裡來。靈珊看了看她，說：

　　「我也走了。」「不！」阿裴求助似的伸手握住她：「你再坐一下，有時候，我好怕孤獨！」她的語氣和她的神情，使靈珊不忍遽去。她折回來，又在那些靠墊堆中坐下。阿裴倒了三杯酒來，靈珊搖搖頭，她不想再醉一次，尤其在阿裴面情。阿裴也不勉強，她席地而坐，重新抱起她的吉他。她把酒杯放在地毯上，吸一口酒，彈兩下吉他，再啜一口酒，再彈兩下吉他。眼淚慢慢沿著她的面頰滾落下來。「阿裴，」邵卓生忽然開了口。「你為什麼這樣認死扣？天下的男人並不止陸超一個。陸超有什麼好？他任性，他自私，他用情不專──」「掃帚星，」阿裴正色說：「如果你要在我面前說陸超的壞話，那麼，你還是離開我家吧！」

　　邵卓生不再說話了，端起酒杯，他默默的喝了一大口。默默的看著阿裴。阿裴燃起了一支煙，她抽煙，喝酒，彈吉他。煙霧慢慢的從她嘴中吐出來，一縷一縷的在室內裊裊上升，緩緩擴散。她的眼光望著靈珊，閃著幽幽然的光芒。那酒始終染不紅她的面頰，那面頰自從陸超進門後，就像大理石般蒼白。她的手指輕扣著琴弦，她柔聲的說：

　　「靈珊，你愛聽那一類的歌？」

　　「抒情的。」「抒情的？」她微側著頭沉思，頭髮垂在胸前。「靈珊，『情』之一字，害人不淺，中國自古以來，對情字下了太多的定義。我最欣賞的，還是『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的句子！」靈珊猛的一怔，這是韋鵬飛題在阿裴照片上的句子！難道，人生真是一個人欠了一個人的債麼？阿裴不再說話了，她只是喝酒，抽煙，彈吉他。不停的喝酒，抽煙，彈吉他。然後，夜深了，阿裴彈了一串音符，開始低聲的扣弦而歌，她唱歌的時候，已經半醉了。靈珊和邵卓生離去，她幾乎不知道。她正在唱那支「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她低聲唱著，聲音溫柔細膩而悲涼：

　　　「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

　　如何才能感動他！我變了，真的變了，過去幾天來變了，我變得不像自己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愛他，

　　他只是一個男人，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她一邊唱著，眼淚一邊滑下她面頰，落在那吉他上。邵卓生拉著靈珊離開，低聲說：

　　「她會這樣喝酒喝到天亮，我們走吧！」

　　靈珊走擊了那棟公寓，涼風迎面而來，冷冷的，颼颼的，瑟瑟的。她眼前仍然浮著阿裴含淚而歌的樣子，耳邊仍然盪漾著阿裴的歌聲：

　　「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如何才能感動他！」

第十五章

　　這天中午，靈珊帶著楚楚，和阿裴又見面了。

　　說服楚楚跟靈珊來吃這頓中飯，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容易，楚楚現在是一隻易怒的刺，整日都在備戰狀態裡，尤其對於靈珊。她已經養成一個習慣，靈珊要她往東，她就要往西，靈珊要她寫字，她就要畫圖，靈珊要她站起來，她就坐在那兒不動。好在，這些日子來，靈珊在教下午班，把她調到上午班，乾脆不和她直接發生關係，教楚楚的王老師也叫苦連天：「那孩子渾身都是反叛細胞！我巴不得她趕快畢業，讓她的小學老師去頭痛去！」楚楚到暑假，就該進小學了。

　　這天中午，為了說服楚楚跟她去吃飯，靈珊只得用騙術：

　　「阿香請假了，你家裡沒人，我帶你去吃飯！」

　　「我不去！」楚楚簡單的說：「我去丁中一家裡玩！」

　　「丁中一又沒有請你去！」

　　「我自己要去，不管他請不請！」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很好的冰淇淋吃！」

　　「我不愛吃冰淇淋！」楚楚把頭轉開。「還有新鮮的櫻桃！」「我不愛吃櫻桃！」「還有香蕉船，還有漢堡牛排，還有煎餅，還有水果聖代，還有桃子派──」楚楚用雙手蒙住了耳朵。

　　「我不聽你！我根本不聽！」

　　靈珊大聲說：「好，你不來，那就算了！我反正已經請過你了，既然你不去吃冰淇淋，我就請丁中一去吃算了。」她往教室裡就走，一面問著說：「丁中一呢？周曉蘭呢？統統跟我吃冰淇淋去！我請客──」楚楚奔了過來，把小手硬塞進她的手中。

　　「阿姨，你先請我的！」她說。

　　「去不去呢？」「去。」楚楚嚥了一口口水。「我要吃桃子派，還要吃香蕉船。」就這樣，楚楚跟著靈珊，來到了福樂。

　　阿裴顯然早就來了，她坐在一個角落裡，正在抽著煙。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神情也相當緊張，但是，她並沒有醉酒的痕跡，靈珊一直擔心她通宵喝酒，會醉得不省人事，現在看來，她卻是清醒的，而且，是相當興奮的。

　　「楚楚，」靈珊把孩子推到前面來，用昨晚約好的方式介紹說：「這是張阿姨，是我的好朋友。」

　　楚楚抬頭看著阿裴，阿裴手裡的煙蒂掉在桌上，她握起一杯冰水，手微微的顫抖著，冰塊撞著玻璃杯，發出叮鈴噹的響聲。阿裴猛飲了一口冰水，眼睛朦朦朧朧的，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楚楚不在意這個張阿姨，她根本無心去管什麼張阿姨。坐好之後，她就望著靈珊：

　　「阿姨，我可以吃香蕉船了吧！」

　　「你先吃客漢堡牛排，再吃香蕉船！」靈珊說：「不能一上來就吃冰淇淋。」「我要先吃香蕉船！」楚楚又拗上了。

　　「不行，你要先吃漢堡。」靈珊也拗上了。

　　「就──就──就讓她先吃香蕉船吧！」阿裴開了口，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著。楚楚勝利的抬眼看著阿裴。

　　「張阿姨說可以！」她叫著。

　　靈珊看了阿裴一眼，嘆了口氣。

　　「大人教育不好孩子，就在這種地方！」她妥協的說。「好吧，讓她先吃冰淇淋，吃完冰淇淋，她不會再有胃口吃正經的中飯了。」「就此一次！」阿裴虛弱的微笑著。「就這麼一次。看在我面子上。」靈珊叫了香蕉船，為自己點了客三明治，她問阿裴：

　　「你要吃什麼？我猜你還沒吃東西！」

　　「我不吃，」阿裴搖搖頭，眼光如夢如幻的停駐在楚楚臉上。「我吃不下。」她伸出手去，情不自己的輕輕觸摸了一下楚楚的面頰，她的手剛握過冰水杯子，很冷，這一觸摸，楚楚就直跳了起來，惱怒的叫：

　　「不要碰我！」

　　阿裴縮手不迭，目不轉睛的看著楚楚。臉上有股不信任似的，受傷的，痛苦的表情。靈珊笑笑，故作輕鬆的，解釋的說：「這孩子綽號叫小刺。她對任何陌生人都是這個樣子。她不喜歡人碰她。」「陌生人？」阿裴喃喃的說，燃起了一支煙，她的手不聽指揮，打火機上的火燄一直在跳動。「陌生人？」她再重複了一句，凝視著楚楚，聲音淒惻而悲涼。

　　香蕉船來了，楚楚大口大口的吃著冰淇淋，和所有孩子一樣，楚楚酷愛甜食，尤其是冰淇淋，她吃得津津有味，阿裴看得津津有味。靈珊用手托著下巴，呆望著她們兩個，一時間，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

　　楚楚被阿裴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抬起眼睛來，她望著阿裴。阿裴眼裡那份強烈的關切和動人的溫柔，使楚楚莫名其妙的感動了，那孩子忍不住就對阿裴嫣然一笑。顯然，楚楚對自己剛才的一聲怒吼也有點歉意，她居然伸出手去，輕輕的在阿裴手背上撫摩了一下，細聲細氣的說：

　　「張阿姨，你好漂亮好漂亮呵！」

　　阿裴一震，眼睛陡然濕了。熄滅了煙蒂，她伸出手去，想撫摩楚楚的頭髮，又怕她發怒，就怯怯的收回手來。楚楚是「察言觀色」的能手，雖然不知道這個張阿姨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她卻已經明白，這個張阿姨「好喜歡好喜歡」她。她是善於利用機會的，三口兩口就解決了自己的香蕉船，她說：

　　「我還要吃巧克力聖代！」

　　「你不能拿冰淇淋當飯吃！」靈珊說：「這樣不行──」「張阿姨！」楚楚求救的看著阿裴。

　　「靈珊！」阿裴急急的喊：「你就依她一次吧，就這一次！」她伸手叫了女侍，又點了一客巧克力聖代。

　　靈珊無可奈何的看著阿裴，三明治來了，但是，靈珊也沒有胃口了。她只是看看阿裴，又看看楚楚。越看，她就越發現，這母女二人，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有漂亮的大眼睛都有瘦瘦的小尖下巴，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令人無法抗擔的魅力。楚楚吃著她的巧克力聖代，她對這個「張阿姨」的興趣來了。她吃一口聖代，抬頭看一眼阿裴。

　　「張阿姨，你很像──」

　　「很像什麼？」阿裴著魔般的問。

　　靈珊猛的一震，糟糕！她想起韋鵬飛所保留的那張照片，楚楚不可能沒看到過那張照片！楚楚一定記起了那張照片！楚楚認出來了，一定認出來了──

　　「很像電影明星！」楚楚天真的說。

　　靈珊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

　　阿裴勉強的微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了楚楚的小手，這次，楚楚沒有像刺般刺人，反而對阿裴笑了笑。這笑容粉碎了阿裴的武裝，瓦解了阿裴的意志，阿裴吸著鼻子，眼淚汪汪。「楚楚。」她輕聲低喚，聲音柔得像水。「楚楚，你──你怎麼不胖呢？楚楚，你──你過得好嗎？你快樂嗎？你爸爸疼你嗎？」楚楚莫名其妙的看著阿裴。

　　「我爸爸最疼我哩！」她睜大眼睛說。「可是，爸爸要娶後娘了，娶了後娘，就不疼我啦！」

　　「楚楚！」靈珊變了色，想岔開話題：「你吃完了沒有？要不要吃點三明治？」「我還要冰淇淋！」楚楚一眼看到女侍端著杯水果凍，就叫了起來：「我要吃那個綠綠的東西！」

　　「楚楚，」靈珊忍無可忍。「你不能這樣亂吃！你一點主食都沒有，就吃冰淇淋怎麼行？」

　　「那不是冰淇淋！」楚楚強辯著。

　　「那是水果凍。」「我要吃水果凍！」「不行！」楚楚轉頭看著阿裴，嬌嬌的，媚媚的喊了一聲：

　　「張阿姨，我要吃水果凍！」

　　阿裴又被這祈求聲所大大的震動了，她抬眼看靈珊。

　　「就這一次！」她低低的，哀懇似的說：「就這一次，你讓她吃吧！」「阿裴？」靈珊蹙緊眉頭，瞅著她。「什麼就這一次？你已經一連使用了三次『就這一次』了！」

　　「我知道。」阿裴垂下了眼簾，看看桌面，又轉頭看看楚楚。這一看，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把眼光從楚楚臉上移開了。那孩子正凝視著她，臉上布滿了天真的、可人的、溫馨的、嬌媚的笑意，眼珠黑如點漆，朗若明星，一瞬也不瞬的停駐在她臉上。阿裴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牙齒緊緊的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上全是齒痕。靈珊一句話也不再說，揮手又叫了一客水果凍。

　　當楚楚解決了水果凍，又要求桃子派的時候，靈珊從位子上直跳了起來。「楚楚，我們該走了。我下午還有課！」

　　「你去上課，」楚楚居然條理分咐「我和張阿姨在一起，張阿姨，我陪你好不好？」「不行！」靈珊斬釘斷鐵的說，拉起楚楚的手，一種近乎恐懼的醋意攫住了她，她忽然感到背脊發涼而冷汗了。「你跟我回去！」楚楚掙脫了靈珊的手，一半是矯情，一半是任性，她直撲向阿裴，用小胳臂把阿裴攔腰抱住，她就把臉孔整個埋進了阿裴的懷裡，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

　　「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張阿姨，你身上好香呵！張阿姨，你的衣服好軟呵！張阿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呵！」她仰起小臉，直視著阿裴。「張阿姨，你來當我的老師吧，我不要她了！」阿裴激動的攬住了楚楚，她手指顫抖的撫摩著楚楚的頭髮，面頰，肩膀，手臂──然後就猛的抱起那孩子來，死命的勒緊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滿眼眶都是淚水，俯下頭去，她瘋狂的吻著楚楚的面頰，鼻子，額頭──嘴裡喃喃的、痛楚的呼喚著：「楚楚，楚楚，我的楚楚！我的小楚楚！」

　　靈珊心驚膽戰，那種恐懼的感覺就一下子緊緊的包圍住了她，再也顧不得禮貌，顧不得面子，更顧不得阿裴的情緒，她死命拉開了楚楚，幾乎是把楚楚從阿裴懷裡搶下來了。她拖著楚楚就往外面走，逃難似的逃出了福樂。楚楚牛脾氣發了，開始在那兒尖聲怪叫：

　　「我要張阿姨，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張阿姨！」靈珊叫住了一輛計程車，拉著楚楚就上了車，車子絕塵而去。靈珊回頭張望，正一眼看到阿裴從福樂裡衝了出來，呆呆的站在路邊上。風鼓起了她那軟綢的衣衫，飄飄揚揚，衣袂翩然。她那淒白的面頰，和她那身衣服相映，像極了古羅馬時代的大理石雕像。到了安居大廈，把楚楚交給阿香，靈珊就趕去上課了。一直到了幼稚園裡，她耳邊還響著楚楚的呼叫聲，那呼叫聲像山谷裡的回響，連綿不斷的，總是在那兒重複：

　　「我要張阿姨，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張阿姨──」這一個下午，靈珊都神思恍惚，總直覺的感到，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答應阿裴的請求，讓她們母女見面。但是，面已經見過了，有任何不良的後果，也已經逃不掉了。黃昏時，一下了課，她就迫不及待的往韋家跑，還好，什麼事都沒有。阿香說，楚楚很乖，只是把一個洋娃娃給分屍了。對那暴戾成性的楚楚來說，分屍一個洋娃娃，簡直是不稀奇的事。晚飯後，靈珊和韋鵬飛又坐在客廳裡，計劃著他們的未來。靈珍的婚期已經決定在七月中旬。因此，靈珊堅持要拖到明年再結婚，她的理由是：

　　「無論如何，總該讓姐姐先結婚，姐姐嫁了以後，爸媽可能心理上會有些不平衡，我該多陪陪爸爸媽媽──」「別傻了，靈珊！」韋鵬飛打斷了她。「婚後，我們又不搬家，兩家對門而居，你還不是可以整天待在娘家，和現在並沒有什麼兩樣──」「既然沒什麼兩樣！」靈珊說：「那就不用結婚了！還結婚幹嘛？當一輩子愛人，可能比結婚好！」

　　「你休想！」韋鵬飛把她擁進了懷裡，鼻子對著她的鼻子，眼睛對著她的眼睛。「我要娶你，我要佔有你，我要你姓我的姓！」「你自私！」「世界上沒有不自私的愛情！」

　　她打了個寒顫，這句話，她聽阿裴說過。

　　「怎麼了？」他敏感的問，沒忽略掉她的顫慄。

　　「沒什麼。」她掩飾的。

　　「讓我換一種說法吧！」韋鵬飛把她擁得更緊。「我要我屬於你，完完全全的。要用我以後的生命，對你做個完整的奉獻。我沒有辦法抹煞掉我的過去，而我的未來，比我的過去長久，比我的過去優秀，比我的過去成熟──我要把它給你！每一分鐘，每一秒鐘，每一個月，每一年，我要給你！」

　　她凝視他，眼底流動著光華。於是，他俯下頭來，緊緊的，深深的吻住了她。有好一會兒，他們就這樣緊貼著，擁吻著，一動也不動。半晌，他才低聲說：

　　「我們盡快結婚吧！和靈珍同時，好嗎？」

　　「不好，要明年夏天。」

　　「今年秋天？」他商量的。

　　「明年春天吧！」「你不要和我討價還價。」他撒賴的說：「記得嗎？是你提議結婚的，你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你又推三阻四起來了。」

　　「我向你求婚嗎？」她驚嘆的說：「你──你真──真──」他立即吻住她。「不許生氣！我和你開玩笑。」他吻著她的頭髮，又吻她那小小的耳垂。「哦！靈珊，嫁我吧！馬上嫁我吧！我要你，等不及的要你！後天，明天，或今天！嫁我吧！我發瘋一樣的要你──」「你以前也是這樣發瘋一般的要阿裴嗎？」她忽然說。

　　他陡的推開她，愣住了。熱情迅速的離開了他，他的臉色僵硬，眼光陰鬱，那種兇猛的、陰鷙的神態又來到了他的臉上，他瞪著她，喉嚨低沉而沙啞：

　　「何苦？靈珊？你何苦要說這些？你何苦要破壞掉我們的甜蜜？何苦？靈珊？你何苦這樣殘忍？」

　　靈珊睜大了眼睛恐懼、懊悔、煩惱同時向她襲來，她怔了兩秒鐘，就驟然投身在他懷裡，抱住他，把含淚的眼睛埋在他那寬闊的肩頭，她一迭連聲的叫著說：

　　「原諒我！原諒我！我瘋了，我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吃她的醋！我一直在吃她的醋！原諒我，鵬飛！我是那麼嫉妒她，嫉妒她曾經佔有過你！」

　　韋鵬飛扶起了她的頭，用雙手緊緊捧住，他凝視她的眼睛深沉的，執拗的凝視她，啞聲說：

　　「靈珊，我怎樣可以把這個陰影從我們中間剔除？我怎樣可以？」「不不，」她急促的說，淚珠在眼眶中打轉。「不不！沒有陰影！我們之間沒有陰影！我再也不提她了，我發誓不提了，你原諒我──」他一把摟緊了她。「不要再說！」他喉嚨哽塞。「是我該請你原諒！靈珊，你原諒我吧！」「原諒你什麼？」「原諒我在認識你以前，要去愛別人！原諒我在認識你以前，要去娶別人！」「哦！鵬飛！」她喊著，緊緊的，緊緊的把頭依偎在他肩上。「我們都不提了，好不好？我們都忘記掉那一段，好不好？」

　　他撫摩著她的頭髮，惻然無語。室內有短暫的沉寂，然後，有個細細的，軟軟的童音，打破了這陣甜蜜的、溫存的靜默。「爸爸，阿姨，你們看我的洋娃娃！」

　　靈珊慌忙抬起頭來，和韋鵬飛分開了。他們同時對楚楚看過去，只看到楚楚手中，捧著一個用積木搭成的「家庭」，那「家庭」裡有好幾個洋娃娃。楚楚把那「家庭」放在桌上，從中間拿起一個洋娃娃，那是個穿著圍裙，戴著小白帽子，用布製的，淑女型的洋娃娃。她舉著它，靈珊仔細一看，那洋娃娃已手斷足折，正是阿香說，被「分屍」了的那一個。她說：「你把洋娃娃弄壞了！」

　　「是的，我把她弄壞了。」楚楚說，「可是，我這裡還有好的。」她一個個的撥弄著那「家庭」裡的每一份子，一面數說著：「這個是爸爸，這個是阿香，這個是我，這個──」她舉起一個特別漂亮的洋娃娃，笑著說：「是張阿姨！」最後，她再舉起了那個手斷足折的，說：「這個──是你！」

　　靈珊的臉色頓時雪白，心臟一下子就沉進了一個又深又冷的冰窖裡。她的思想、意識、感情都在剎那間被擊碎了，擊得粉粉碎了。掉轉身子，她往門外跑去，韋鵬飛一伸手，就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靈珊回過頭來，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裡面盛滿了恐懼和悲切，她低低的說：

　　「我知道了！我不可能擺脫掉那陰影！永不可能！放開我！讓我回去好好的想一想。」

　　他放開了她，回過手來，他一手就把桌上那個「家庭」打落在地上。大踏步跨過去，他用力踐踏著那個「家庭」，把所有的積木和洋娃娃都踏成碎片。楚楚驚呼了一聲，尖叫著：

　　「我的洋娃娃！我的洋娃娃！」

　　韋鵬飛舉起手來，毫不考慮的就對楚楚重重的揮去一掌。靈珊閃電般撲過來，用身子遮住了楚楚，韋鵬飛這一掌就打在靈珊頭上，靈珊頭中嗡然一響，天旋地轉，身不由主的跌倒在地毯上。剎那間，室內是一片死樣的沉寂。楚楚嚇呆了，靈珊嚇呆了，韋鵬飛也嚇呆了。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靈珊才有了意識，她看到韋鵬飛在她身邊跪了下來。他伸手扶起她，再托起她的下巴，注視她的眼睛他們兩人對視著，兩人眼裡都充滿了驚懼、恐慌、與痛楚。然後，他們就一語不發的，緊緊的抱在一起了。

　　楚楚仍然呆立在一邊，愣愣的看看他們。

第十六章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在表面上十分平靜。

　　夏天來了，劉家上上下下，開始充滿了一片喜氣，靈珍和張立嵩在多年相戀之後，終於擇定七月十五日結婚。從五月開始，劉家就忙翻了天，買衣料，做禮服，選家具，訂禮堂，買首飾，備嫁妝──就不知怎麼有那麼多事要做，要忙。連靈武也跟在裡面忙，印請帖，買鞭炮，跑腿，打雜──都是他。他笑嘻嘻的說：「忙完大姐，就該忙二姐了。」

　　「忙完二姐，就輪到你了！」張立嵩說。

　　「我？早著呢！」靈武也不害臊，大大方方的說：「我的女朋友，要比我小得多才好！」

　　「那麼，你等楚楚長大！」靈珍說。

　　「少胡扯！」劉太太插嘴。「亂了輩份了！」

　　「哈！」靈珍笑著說：「媽，假若靈武真愛上楚楚，在血統上是毫無關係的，在輩份上差了一輩，這算不算是亂倫？」

　　「當然算！」劉太太說：「上次有部電影開拍，因為女主角叫了男主角的母親一聲乾媽，新聞局都不批准。可見，我們中國人對『倫』字看得多重。」「我倒知道真有這樣一個故事，」劉思謙說：「我有個朋友，他就愛上了他姐夫和前妻所生的女兒。兩個人雖然輩份不同，年齡只差兩歲，完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就是無法結婚。」「後來怎麼辦？」靈珊急急的問。

　　「後來嗎？」劉思謙慢騰騰的說：「姐姐同情弟弟，父親愛護女兒，最後，姐姐和姐夫離婚，成就了小的一對。姐姐姐夫一離婚，姻親關係中止，也就無『倫』可亂了。」

　　「拆散一對，成就一對，這也沒什麼道理。」劉太太頗不以為然。「故事倒滿動人的，」靈珍說：「是個很好的小說材料，只是，寫了會挨罵，被稱為『畸戀』。」

　　「小弟，」張立嵩正色對靈武說：「所以，你千萬別去喜歡楚楚，此事危險！大大的危險！」

　　「你們少胡扯了！」靈珊笑著罵。

　　「那個小魔頭嗎？」靈武也笑著罵：「只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會喜歡她！她是個小魔鬼，小野獸！」

　　而這些日子來，這個小魔鬼、小野獸卻出奇的聽話，自從那一天，靈珊代她挨了一掌之後，她似乎也有點良心發現，對靈珊，她不像前一陣那樣暴戾囂張了。也不像前一陣那樣任性乖訛了。但是，靈珊總覺得，這種平靜只是表面化的，隱隱中，總有那麼一種不安的情緒，在靈珊內心深處蠢動，也卻總有那麼一種不妥的感覺，經常使靈珊心驚肉跳而情緒不寧。果然，這天黃昏，靈珊一下了課，就發現阿香站在校門口等她，見到了她，阿香急急的說：

　　「二小姐，你有沒有看到楚楚？」

　　「楚楚？」靈珊一怔。「她不是中午就回家了嗎？」

　　「她沒有回來，她不見了！」

　　「沒有回來？」靈珊大驚：「中午你沒接她嗎？」

　　「我接了，她說去一下丁中一家，馬上就回來，我想丁家就在隔壁大廈裡，就讓她去了，可是，剛剛我去丁家接她，丁中一說她根本沒去！」「有這種事？」靈珊心裡閃電般掠過了一個念頭：「這種情形是不是第一次發生？」她問。

　　「以前也有兩三次，她說去丁家或者是吳慧慧家，可是，都在下午三四點鐘，就自己回來了。像今天這麼晚還不回來，還是第一次。」「以前？」靈珊的臉色變了變。「多久以前？」

　　「就是最近一個月的事，」阿香傻呵呵的說：「她好像突然間喜歡交朋友了，以前，每次要她去找小朋友玩，她都不肯！」

　　「小朋友？」靈珊喃喃自語：「我真希望只是小朋友，但是，恐怕不是小朋友！」她抬頭看著阿香，把自己手中的書本交給她。「好，阿香，你先回去，幫我和家裡說一聲，別等我吃晚飯，我找楚楚去！」「你──」阿香懷疑的說：「你知道楚楚在什麼地方嗎？」

　　「我想我知道！」靈珊說：「你走吧！放心，她不會有什麼事。」她想了想，又叮囑了一句，「別告訴她爸爸她失蹤了，就說她和我在一起吧，我負責把她帶回來！」

　　阿香一走，靈珊就到公用電話亭裡，找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電話號碼簿，撥了一個電話到阿裴家。

　　接電話的是阿裴自己。靈珊劈頭第一句話就問：

　　「阿裴，楚楚是不是在你那兒？」

　　阿裴頓了頓，接著，就長嘆了一口氣，說：

　　「靈珊，很對不起，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她打斷了阿裴。「你只告訴我，她是不是在你那兒？」「是的。我正預備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靈珊看看錶，這個時間，搞不好就會和韋鵬飛撞個正著！而且，這件事已經不對勁了，有問題了。她慌忙說：「你別送她來，我來接她！」

　　掛斷了電話，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就直奔阿裴家，好在，那晚上的記憶猶新，路並沒走錯，半小時後，她已經停在阿裴的房門口了。房門開子，阿裴習慣性的穿著一襲白衣，亭亭玉立的站在房門口。靈珊對她望去，不禁暗暗吃了一驚，一個月不見，她憔悴了好多好多，也消瘦了好多好多。她本來就瘦，現在看來更是瘦骨支離而弱不禁風。她眉梢帶著輕愁，眼底帶著幽怨，只有嘴角邊，卻帶著個盈盈淺笑，而那淺笑，看起來都是可憐兮兮的。靈珊深吸了口氣，心想，她似乎在生病，要不然，是陸超完全背叛了她？想到這兒，靈珊就不自禁的對那套鼓望去，還好！那鼓依然放在牆角，很醒目，使引人注意，上面的金字，閃爍著點點金丘靈珊走進屋來，這才看到楚楚，她坐在一堆靠墊中間，正玩著一種名叫ＬＥＧＯ的玩具，那是一塊塊小型的塑膠片，可以拼湊出各種不同的形狀。目前，那兒已經拼好了一個大機器人，和五六個小機器人。靈珊心中又一緊，她知道這種玩具奇貴，阿裴居然去買！而且，看樣子，她們是母女在一塊兒拼，才可能拼出這麼多東西，楚楚自己，從來就沒有這麼大的耐心！

　　「靈珊，」阿裴手裡還握著一塊塑膠片，她追在她後面，討饒似的說：「你別罵楚楚，都是我──我不好，我──我實在熬不住要去接她。我──我想她！靈珊，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罵她，好不好？」楚楚一看到靈珊，就已經在那兒尖叫了：

　　「我不要回家！張阿姨，我要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要回家！張阿姨──」靈珊看了看這副局面，就一把拉住阿裴的衣袖，把阿裴一直拉進了廚房裡，關上廚房的門，她不要楚楚聽到她和阿裴的談話。她直接了當的說：

　　「阿裴，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我，你只見她一面！」

　　「是的，靈珊。」阿裴坦白的說，眼珠黑幽幽的閃著光「我很對不起你！」「這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問題！」靈珊說：「你這樣做對楚楚有害而無益！你教她撒謊，教她騙人，又帶著她玩，耽誤她念書──你這樣做不是在愛她，你根本是害她，你知不知道？」「對不起。」阿裴再說，睜大了眼睛，眼珠霧濛濛的。一臉的逆來順受，一臉的抱歉，一臉的可憐相。她只是一迭連聲的說：「對不起，靈珊，實在對不起！」「你不要對就說對不起！」靈珊有些冒火。「這孩子本來就是個小暴君，現在被你這樣亂寵和溺愛，將來誰還管得好她？你怎麼一點理智都沒有？你──」

　　「我知道。」阿裴低低的說：「我一生都缺乏理智，每次做錯事，都因為沒有理智。我──實在沒辦法。靈珊，」她沉吟的，輕輕的咬了咬嘴唇：「你原諒我。有一天，你也會做母親，那時候，你就會了解──。」「我如果做了母親，」靈珊衝口而出：「我絕不拋棄我的女兒，如果真拋棄了，我就不再去攪亂她的生活！」阿裴一怔，霎時間，她那本就沒有血色的臉，立刻變得更加慘白，她用手扶住水糟，身子晃了晃，似乎馬上就要昏倒。靈珊大喊，慌忙抱住了她，急急的說：

　　「你別難過，我不是有意的！喂喂，你怎麼了？」

　　阿裴摸索著坐進一張椅子裡，靈珊看她臉色不對，身子又一直搖搖欲墜，就不敢放開她。她握住了她的肩膀，這才發現，她那肩胛瘦骨嶙峋。阿裴用手支住額，半晌不語不動，然後，她呻吟著說：「麻煩你遞給我一杯酒，在──在客廳裡！」

　　靈珊奔到客廳，楚楚又坐在靠墊堆中玩機器人。靈珊無暇去管楚楚，拿了酒瓶酒杯，她回進廚房。阿裴靠在椅子裡，面如白紙，雙目緊閉，她看來毫無生氣，靈珊嚇了一大跳，慌忙喊：「阿裴！阿裴！」阿裴睜開眼睛來，對靈珊勉強的一笑，靈珊才鬆了口氣。倒了一杯酒，她遞到阿裴唇邊，阿裴接了過去，一仰而盡。靈珊擔憂的看著她，問：「阿裴，你是不是病了？你不舒服嗎？」

　　「沒有。」阿裴勉強的說：「我沒病，我只是這兒不舒服，」她用手指指心臟。「這是種不治之症。」

　　「心臟病？」靈珊問得傻氣。她覺得，她在阿裴面前永遠有點傻氣。「你知道不是心臟病。」阿裴低語，接過酒瓶來，她再喝了一杯酒，兩杯酒下肚，她的面頰才稍稍透出了一點兒紅色。「是心病。」靈珊怔怔的看著她。「阿裴，」她歉然的說：「我剛剛說得太激動了，我並不是有意要刺激你。」「我知道。」阿裴注視著手裡的酒杯，她旋轉著杯子，出神的望著那水晶玻璃折射出來的反光，「你說得很對，很有道理。靈珊，」她咬咬牙「帶她去吧，我答應你，我不再見她了！我不應該再見她了！我早就──沒有權利見她了！」

　　靈珊站在那兒不動，像催眠似的看著阿裴。

　　阿裴終於振作起來了，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站起來，摔了摔披肩的長髮，她毅然的說：

　　「走吧！靈珊！帶她去吧！」

　　靈珊被動的走向門邊，伸手去扭動那門鈕。

　　忽然間，阿裴的手蓋在她的手上了，她回過頭去，阿裴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神情十分奇異，她低聲說：

　　「楚楚告訴我，你快要當她的後娘了！」

　　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她迎視著阿裴的眼光，默然不語。阿裴深深的凝視著她，一時間，她們對視，似乎都有千言萬語，而都不知從何說起。半晌，還是阿裴先開口，她喉嚨沙啞的說：「請你好好照顧那個孩子！」

　　「只怕──她不肯接受我！」靈珊不由自主的說。

　　阿裴輕輕的搖搖頭。「她會接受你！」她說：「她一直對我罵你，說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好，說你兇，說你可惡──但是，她從頭到尾只談你，不談別人！她心裡──」她深刻的，低沉的，有力的說：「只有你，沒有別人！」靈珊的心跳加速。「再有，」阿裴說：「恭喜你！你找了一個最有深度，最懂感情，最值得人傾心相許的一個男人！我常想，將來不知道誰有福氣，能夠得到他！」她上上下下的打量靈珊。「靈珊，你們兩個，都很有眼光。」靈珊的心跳得更快了，血液加速了運行，她無法說話，只是痴痴的注視阿裴。後者眼裡逐漸被淚水所充滿，她顫聲的再說了幾句：「記得我愛唱的一支歌嗎？寄語多情人，花開當珍惜！靈珊，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打開了房門，她在靈珊的神志還沒恢復以前，就大踏步的跨進了客廳。楚楚已經在那兒不耐煩了，看到阿裴，她就撲了過去，叫：「張阿姨，你帶我去看電影！」

　　「不行！」阿裴說：「你要跟劉阿姨回家了！」「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楚楚暴跳著。

　　阿裴蹲下身子，把楚楚緊擁在懷中，她擁得那麼緊，好像恨不得把楚楚吞進肚子裡去。然後，她站起身子，很快的把楚楚推進靈珊懷裡，粗聲說：

　　「帶她去吧！她是你的了！」

　　靈珊愕然的抓住楚楚的手，望著阿裴，阿裴走向酒櫃邊去倒酒，用背對著她們，啞聲說：

　　「還不快走！」靈珊驀然間明白過來，阿裴是決心和楚楚永別了，也是和靈珊永別了，她不願再來打攪她們的生活了。她曾有過的一切：楚楚，鵬飛，家庭，幸福──如今都是靈珊的了。她背對著房門，那背影修長、孤獨、寥落的挺立在那空曠的房間裡，挺立在那黃昏的暮色蒼茫之中。

　　靈珊不敢再看她，不忍再看她。拉住楚楚走出房間，她帶上了房門，像逃難般直衝下四層樓，到了樓下，她早已淚水盈眶，而胸中酸楚。腦子裡，一直縈繞著的，是阿裴那孤獨的背影，和她那淒涼的語氣：

　　「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回到安居大廈，早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怕韋鵬飛和阿香著急，她直接把楚楚送到四Ａ。心中在盤算者，關於楚楚的去向，該怎樣對韋鵬飛說。還沒盤算出個結果來，房門開了，接著，就是楚楚的一聲歡呼：

　　「奶奶！奶奶！奶奶來了！我想死你了！我好想好想你啊！」

　　啊呀，不好！靈珊想，韋家兩老來看兒媳婦來了，自己穿得太隨便了，還是先躲回家去再說。她正想悄悄溜開，韋鵬飛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進了房裡，笑嘻嘻的說：

　　「爸爸，媽，這就是靈珊！」

　　靈珊逃不掉了，站在那兒，她面對著韋先生和韋太太。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對夫婦年紀並不大，大約都只有五十歲上下，韋先生身材瘦高，相貌清，一股文質彬彬的樣子。韋太太卻已經發福了，微胖而並不臃腫，高貴而不失雅緻。兩個人都注視著靈珊，都面帶微笑，卻也都有種「評審」的意味。韋太太懷抱裡還緊摟著楚楚。靈珊不敢多看，只覺得心臟怦怦亂跳，面頰發熱，微微的彎下腰去，她清脆的喊了一聲：「韋伯伯！韋伯母！」韋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就走過來，對靈珊和顏悅色的說：「靈珊，我們早就要到台北來看你了，只因為你韋伯伯的工作太忙，走不開，拖到今天才來，你可別見怪。」

　　「伯母，您說那兒的話？」靈珊慌忙說：「是應該我到高雄去給伯父伯母請安的，我沒先去，勞動您兩位先來，已經讓我夠不安的了，您別再和我客氣吧！」

　　韋先生笑吟吟的望著靈珊。

　　「靈珊，聽說你治好了我這個兒子的酗酒和憂鬱症，又在治療我孫女兒的壞脾氣，你幫了我們兩代──不，是三代的大忙，你要我們怎麼謝你？」

　　「哎呀，韋伯伯，」靈珊面紅耳赤的看著韋先生，又是羞又是笑的說：「您別和我開玩笑吧！我給他們的決沒有他們給我的多，我又該怎樣謝您兩位呢？」「謝我們？」韋先生不解的。「為什麼要謝我們？」

　　靈珊看了韋鵬飛一眼，含羞不語。

　　韋先生忽然會過意來，忍不住撫掌大笑。

　　「是，是！靈珊，你該謝我們，沒有我們，那兒有鵬飛，我們固然生了個好兒子，卻也給你造就了個──」

　　「韋伯伯！」靈珊輕喚著，打斷了韋先生的話。

　　韋太太一直在一邊左望靈珊，右望靈珊，從她的頭看到她的腳，突然轉過頭去，對韋鵬飛正色說：

　　「鵬飛，你這孩子太可惡了！」

　　「怎麼了？」韋鵬飛嚇了一大跳，偷眼看靈珊，靈珊也微微變色了。「你只告訴我們，靈珊多漂亮，多精靈，多秀氣！你就沒告訴我們，她是這麼能言善道，這麼落落大方，又這麼知書達禮的！你如果說詳細一點，我們怎麼忙也要早些趕來看她的！假若我知道是這樣一位大家閨秀呵，我早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了！」韋鵬飛用手拍了拍胸口：

　　「媽，你可真會嚇人，一句話嚇得我心跳到現在，嚇得靈珊臉都白了，你瞧！她就是怕你這個惡婆婆不好處，你還要故弄玄虛！」「鵬飛！」靈珊喊，臉更紅了。「你說些什麼？」

　　「怎麼？」韋先生笑著問：「你不願意要這個惡婆婆嗎？還是不想要我這個惡公公呢？」

　　「不，不是的──」靈珊一說出口，就發現上了韋先生的當，這表示她千肯萬肯，迫不及待要當韋家的媳婦了。她可沒料到，五十歲的韋先生，還這麼風趣灑脫。她雖然立即住口，韋先生已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說：

　　「惡婆婆，你還不把見面禮拿出來，給咱們這個漂亮的媳婦兒！」韋太太真的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盒子來，裡面竟是條鑲鑽的白金項鏈，靈珊慌忙說：

　　「不，不行，韋伯母，太名貴了！」

　　「別傻了！」韋鵬飛說：「媽的算盤早就打好了，送給你，你還不是帶回韋家來，一點也不吃虧！」

　　「鵬飛！」韋太太邊笑邊罵。「你以為你媽是小器鬼嗎？這孩子對長輩一點敬意都沒有，靈珊，你可別學他！快過來，讓我給你戴上。」靈珊含羞帶怯的走過去，彎下身子，讓韋太太幫她戴上。韋太太笑著把她的長髮掠了掠，滿意的嘆口氣說：

　　「到底是年輕人，穿什麼都漂亮，戴什麼都漂亮！」

　　「不是年輕人，」韋先生說：「是漂亮孩子，怎麼打扮都漂亮！」「韋伯伯，」靈珊驚奇的說：「韋伯母對你很放心嗎？」

　　「怎麼說？」韋太太怔了怔。

　　「我覺得韋伯伯是很危險的！」靈珊伸出手親熱的拉住韋太太的手。「韋伯母，您得管嚴他一點，韋伯伯好會說話！好會讓女孩子喜歡！」韋先生又大笑了起來，韋鵬飛也斜睨著靈珊笑，韋太太也笑，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笑聲。然後，楚楚細聲細氣的說了一句：「奶奶！我餓了！」「哎喲！」韋太太叫：「我們把吃飯的大事都忘了，趕快，鵬飛，去隔壁告訴親家們一聲，咱們該出發到順利園去了！」

　　「親家？順利園？」靈珊困惑的。

　　「你還不知道嗎？」韋鵬飛說：「爸媽一來，就先和你父母攀上了交情，爸在順利園訂了一桌酒席──」

　　話沒說完，大門開了，靈武滿頭大汗的伸進頭來，嘴裡亂七八糟的大叫大嚷著：「對不起，鉻釩鋼，我二姐到現在還沒回家──哎喲！二姐，你原來在這兒！我到處找你！你知道你公公婆婆來了，你就連家都不要了──」「小弟！」靈珊喊。「正好，靈武，」韋鵬飛說：「我們該出發去吃飯了！你告訴你爸爸和媽媽一聲。」「爸爸，媽媽，大姐，張公子──全準備好了！」靈武說：「咱們這就走吧，鉻釩鋼！」

　　韋先生望著兒子，困惑的問：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改名換姓？這駱凡剛三個字也還不錯，但是，把祖宗忘了，總有點不妥！」

　　韋鵬飛還沒回答，劉思謙已大踏步而來：

　　「這個嗎？」劉思謙說：「這是個長故事，你應該問我，讓我慢慢的講給你聽！」當兩家人浩浩蕩蕩的出發去順利園的時候，靈珊還輕飄飄的，像做夢一般。她實在無法相信，韋鵬飛的父母，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而又和藹可親。由於韋鵬飛第一次婚姻的失敗，靈珊多少有點認為是韋家兩老，要負一些責任，認為他們可能是刁鑽古怪而百般挑剔的！現在才知道恰恰相反，她耳邊浮起阿裴剛剛的話：「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原來，這幸福是這麼多，這麼豐富，這麼滿滿滿滿的一大捧啊！

第十七章

　　靈珍的婚禮過去了。劉家少了一個人，陡然好像清靜了好多。尤其是靈珊，本來兩個人住一間屋子的，現在搬走了一張床，房間就顯得又大又空曠。晚上，沒有人和她爭執，吵嘴，辯論，抬槓，以及互訴心事，她就覺得什麼都不對勁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很不自在，一回到臥房，還會習慣性的推了門就說：

　　「姐，我告訴你──」

　　等到發現房間的變化，她才驀然醒悟過來。站在那兒，想到靈珍終於嫁入張家，想到靈武常常念一首歌謠來嘲弄張立嵩，其中頭兩句就是：

　　「張相公，騎白馬，一騎騎到丈人家──」

　　最後兩句是：

　　「罷罷罷，回家賣田賣地，娶了她吧！」

　　現在，張相公不必騎馬到丈人家來探望「她」了，因為，「罷罷罷，」他終於「娶了她了！」想著想著，她就會痴痴的傻笑起來。由張相公和靈珍的婚禮，她就會想到自己和韋鵬飛，婚期在兩家家長的商量下，已訂在年底。靈珊真不能想像，自己也結婚之後，家裡會多麼寂寞，好在，韋家和劉家是對門而居！真該感謝這種大廈！她模糊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樓梯上捉住那又抓又咬的韋楚楚，那時，她何曾料到這竟是一段姻緣的開始！韋楚楚，想到這孩子，她就要皺眉，暑假之後，楚楚進了小學，她不再抓人咬人踢人打人，她逐漸有了「小淑女」的味道。但是，她對靈珊的敵意卻絲毫未減，從熱戰變成了冷戰，她永遠冷冰冰，永遠尖利，永遠保持著距離，永遠是一座融解不了的冰山。難怪劉太太常說：

　　「韋家什麼都好，鵬飛和他的父母都無話可說，只是，我最最不放心的，還是那個孩子！唉！人生都是緣分，也都是命！靈珊，」劉太太忽然想了起來：「那個邵卓生呢？他怎樣了？有對象了沒有？」邵卓生？掃帚星？少根筋？是的，靈珊有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只在靈珍的婚禮上，他匆匆前來道賀，婚禮未完，他就提早而去。以後，靈珊也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靈珊那麼忙，忙於和韋鵬飛捕捉黃昏的落日，晚上的月華，忙於享受青春，享受戀愛，她那兒還有精神和時間去管邵卓生？

　　可是，這天黃昏，邵卓生卻來找她了！

　　這已經是初秋時分，白天就整天陰雲欲雨，黃昏時，天氣是暮色蒼茫而涼意深深的。幼稚園門口的鳳凰木，已經開始在落葉了，地上，那細碎的黃葉，薄薄的舖了一層，像一片黃色的氈毹。邵卓生站在鳳凰木下，依舊瘦高，依舊漂亮，只是，那往日憨厚而略帶稚氣的面龐上，如今卻有了一份成熟的、深沉的抑鬱。「靈珊，我們散散步，走，走，談談，好不好？」他說。連語氣裡都有種深沉的力量，讓人無從拒絕。

　　「好的。」靈珊抱著書本，跟他並肩走在那舖滿紅磚的人行道上。「你什麼時候結婚？」邵卓生問。

　　「年底吧！」靈珊答得直爽。

　　「快了嘛！」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是快了。」他望著腳底的紅磚，沉默的往前跨著步子，好像他要數清楚腳底下有多少塊方磚似的。半晌，他才笑笑說：

　　「靈珊，你知不知道，有一段時間，我真希望能夠娶你。」

　　「還提它做什麼？」靈珊故意淡淡的說，也望著腳下的方磚，心裡浮起了一絲歉意。但是，那歉意也像秋季的晚風，飄過去就不留痕跡了。「我想，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屬於他的，他丟不掉，不屬於他的，他要不來！邵卓生，總有一天，屬於你的那份幸福，會到你身邊來的！」她微側過頭去打量他。「或者，已經來了？」邵卓生黯然一笑。「或者，我有些命苦，」他說：「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於我的東西。」「你的意思是──」她不解的。「算了，別談這些！」他打斷她。「靈珊，我祝你幸福！我想，你的選擇一定是對的，你需要一個比較成熟，有深度，能給你安全感，和有男性氣概的男人！」

　　「噢，」她驚奇的望著他。「你變了！邵卓生，你好像──好像──」「長大了？」他問。「是的，長大了。」「人總要長大的呀！」他笑笑。「總之，靈珊，我要祝福你！」

　　「總之，我要謝謝你！」她也微笑了笑。

　　他又開始沉默了，走了一大段，他都是若有所思的。靈珊明白，他今天來找她，決不止於要說這幾句祝福的話，她在他眉梢眼底，看到了幾許抑鬱，和幾許煩憂，他是心事重重的。「邵卓生，」她打破了沉默。「你有事找我嗎？」

　　「是的。」邵卓生承認了，抬起頭來，他定定的看著靈珊，低語了一句：「為了阿裴！」

　　「阿裴？」她渾身一震，瞪視著邵卓生，衝口而出的說：「你總不至於又去欠阿裴的債吧？」

　　「你別管我，我這人生來就為了還債的！」

　　靈珊呆了，怔怔的看著邵卓生，她是真的呆了。以往，她曾有過隱隱約約的感覺，覺得邵卓生可能在喜歡阿裴，但是，這感覺從未具體過，從未證實過。現在，由邵卓生嘴裡說出來，她才了解他剛剛那句：「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於我的東西！」的意義。她想著自己、阿裴、韋鵬飛、邵卓生、陸超──之間種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氣：「人與人之間，像一條長長的鎖鏈，」她自言自語的說：「一個鐵環扣住另一個鐵環，每個鐵環都有關聯，缺一而不可。」邵卓生沒有答腔，他對她的「鎖鏈觀」似乎不感興趣，他的思想沉浸在另一件事情裡。

　　「靈珊，」他低沉的說：「陸超終於把他的鼓拿走了。他是趁阿裴去歌廳唱歌的時候，偷偷開門拿走的。你知道，他把鼓拿去，就表示和阿裴真的一刀兩斷了，再也不回頭了，他拿走了鼓，還留下了房門鑰匙，和──一筆錢。他把陸續從阿裴那兒取用的錢全還清了，表示兩人之間，是乾乾淨淨了。」

　　「哦？」靈珊睜大了眼睛有種近乎恐懼的感覺從靈珊內心深處往外擴散，她覺得背脊發冷。「那麼，阿裴怎麼樣？」

　　「那晚，是我從歌廳把她送回家的，她一見到鼓不見了，再看到鑰匙和錢她就暈過去了。這幾天，她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我想把她送醫院，可是她不肯，她說，或者陸超還會回來！」

　　「她──她──」靈珊急得有點口齒不清。「她還在做夢！她怎麼傻得像個呆子！」「我很擔心，靈珊。」邵卓生深深的望著她。「阿裴的情況很不妙，她似乎無親無故，她的父母好像都在國外，她告訴過我，父母都和她斷絕了關係，只因為她堅持和陸超在一起。現在，她又病又弱，不吃不喝，醫生說，她這樣下去會兇多吉少，我──我實在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昨晚，她和我談到你，她一直談你，一直談你，昏昏沉沉的談你。於是，我想，你或者有辦法說服她去住院！」

　　靈珊瞪大眼睛直視著邵卓生，急得破口大罵：

　　「邵卓生，我還以為你進步了，原來，你還是少根筋，莫名其妙！」「怎麼？」邵卓生尷尬而不安：「我也知道不該把你捲進來，我明白你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微妙──」

　　「微妙個鬼！」靈珊說：「我罵你，因為你糊塗，因為你少根筋，阿裴病得要死，而你還在跟我兜圈子，鬧了那麼大半天才扯上主題，你真要命！」她揮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等什麼？我們還不趕快救人去！」

　　邵卓生慌忙跟著靈珊鑽進車子，大喜過望的說：

　　「靈珊，怪不得阿裴一直誇你！」

　　「她說我什麼？」「她說你真純，你善良，你會得到人生最高的幸福！說完，她就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靈珊心中發熱，鼻中酸楚。一路上，她不再說話，可是，在她心裡，總有那麼一種緊張的、恐懼的感覺，越來越重的壓迫著她。她心驚膽戰，好像大禍臨頭了似的。車子越近阿裴處，這種預感就越強烈。好不容易，車子到了，他們跳下了車，衝進公寓，連上了四層樓，邵卓生取出鑰匙來開了門。靈珊心裡閃過一抹好奇；原來邵卓生也有阿裴的鑰匙！然後，她就衝進房間，直接奔向阿裴的臥室，推開房門，靈珊就愣住了。房裡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床上的被褥凌亂，證明剛剛還有人睡過。靈珊推開浴室的門，也沒有人，靈珊揚著聲音喊：「阿裴！阿裴！阿裴！」

　　同時，邵卓生也在廚房裡，陽台上到處找尋，最後，他們都確定房裡並沒有人，阿裴不見了。站在客廳裡，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你什麼時間離開阿裴的？」靈珊問。

　　「去找你的時候，大概五點鐘左右。」

　　「那時候她的情形怎麼樣？」

　　「今天她比較好些，醫生給她打了針，她好像精神好多了，還下床來彈了一會兒吉他。」

　　「她說過些什麼嗎？」靈珊盡力思索，在記憶的底層，有那麼一線閃光在閃動。「她說過一句比較古怪的話。」

　　「什麼話？」「她說──她應該──」忽然間，邵卓生臉色發白，他瞪著靈珊。「她說她要殺掉他！我以為──那只是她的一句氣話！」他猛然往廚房衝去。

　　「你幹嘛？」靈珊問。「我找刀，她有一把好鋒利的水果刀，有次她拿那把刀削椰子殼，削得好容易，當時，她笑著說：這刀子用來殺人倒簡單！」靈珊的背脊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刀呢？」她啞聲問。邵卓生在抽屜中一陣亂翻。

　　「沒有了。她帶著刀子走了。」他恐懼的望著靈珊。「她手無縛雞之力，難道她會──」「陸超住在哪裡？阿秋家嗎？」靈珊急促的問：「你認不認得那地方？」「認得。」「我們去吧！快！」衝下了樓，叫了車，阿秋家在天母，車子似乎永遠開不到，這條路漫長得像是永無止境，而靈珊的血液卻一點一滴的凝結了起來。她彷彿已經看到陸超，渾身的血，胸口插著利刃。而阿裴呢？弱不禁風的，瘦骨娉婷的，穿著一襲飄飄欲仙的白衣，卻戴著腳鐐手銬──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終於，車子停在一棟花園洋房的前面。這花園洋房，靈珊在耶誕節晚上來過，只是當時已經醉得昏昏沉沉，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了。邵卓生按了門鈴，回頭對靈珊說：

　　「看樣子沒有事，這兒安靜得很。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不應該這樣平靜。」真的，這兒決不像個「兇殺案現場」，靈珊透了口氣。心想，自己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幻想未免太豐富了一些。正想著，門開了，一個下女站在門口。

　　「請問，阿裴有沒有來？」邵卓生問。

　　「剛來不久！」剛來不久？靈珊的心又怦怦亂跳起來。果然，她來了這兒，帶了刀子來這兒，還會有好事嗎？

　　「陸先生在不在？」她急急的問，或者陸超不在家。

　　「在呀！他們都在客廳裡！」下女讓到一邊。

　　靈珊不再多問，跟著邵卓生就走進一間好大，好豪華的客廳裡。一進去，靈珊就看到了阿裴；又瘦，又憔悴，又蒼白，又衰弱，她有氣無力的仰靠在一張沙發裡，手中握著一杯酒。陸超正站在她面前，沉吟的、含笑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那個阿秋，穿著一身極漂亮的黑色緊身洋裝，斜倚在壁爐前面，手裡也握著一杯酒，在慢騰騰的淺斟低酌。他們三個似乎在談判，在聊天，在喝酒。室內的氣氛並不緊張，那兒有兇殺？那兒有血案？靈珊簡直覺得自己趕來是件愚不可及的事，是件多此一舉的事。

　　「啊哈！」陸超叫著說：「阿裴，你還有援兵嗎？」

　　阿裴抬眼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看到靈珊，阿裴似乎微微一怔。她瘦得面頰上都沒有肉了，兩個眼睛顯得又黑又大，裡面卻燃燒著某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狂熱；這是一隻垂死的野獸的眼光，靈珊暗暗吃驚，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恐慌起來。「我們來接阿裴回家，」邵卓生說：「她在生病！」

　　「你是個難得遇到的情聖！」陸超對邵卓生說，語氣裡帶著些嘲弄。「你知道她來乾什麼嗎？」

　　「找你。」邵卓生答得坦白。

　　「你知道她帶了這個來嗎？」陸超忽然從身後的桌子上，取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丟在地毯上。那尖刀落在阿裴的腳前，躺在那兒，映著燈光閃亮。果然！她帶了刀來的！

　　靈珊深吸了口氣，不解的望著阿裴，既帶了刀來，怎麼沒行動？是了，她衰弱得站都站不穩，那兒還有力氣殺人？刀子當然被搶走了。阿裴看到那把刀落在腳前，她立即痙攣了一下，身子就往沙發處縮了縮。天哪，她那裡像殺人者？她簡直像被害者！看了刀自己就先發抖了。「很好，你們兩個是阿裴的朋友。」陸超繼續說，沉著，穩重，而坦率，他的眼光注視著阿裴。「阿裴，讓你的朋友做個證人，我們今天把我們之間的事做個了斷！」

　　阿裴瑟縮了一下，眼光下意識的望著地上的刀子。

　　「我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說好了的，兩個人合則聚，不合則分，誰也不牽累誰？是不是？」陸超有力的問。

　　阿裴輕輕的，被動的點了點頭。

　　「是不是說好了只同居，不結婚，誰對誰都沒有責任？也沒有精神負擔？」他再問。

　　她又點點頭。「你跟我的時候，我有沒有告訴你，我這個人是不可靠的？不會對愛情認真，也不會對愛情持久的？」

　　她再點點頭。「我有沒有勸你，假如你需要的是一個安定的生活，忠實的丈夫，你最好別跟我！」

　　她繼續點頭。「那麼，我陸超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說？」

　　阿裴眼神迷亂的搖了搖頭。

　　「既然我沒有地方對不起你，」他咄咄逼人的走近了她。「你今天帶了這把刀來做什麼？來興師問罪嗎？我有罪沒有？」

　　她再搖頭，眼神更加迷亂了，臉色更加慘白了，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像個迷路的，無助的，等待宰割的小羔羊。「既然我沒有罪，」他半跪在她面前，拾起了地上那把刀，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拿著刀來這兒，是想用這把刀脅迫我跟你回去嗎？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會屈服在刀尖底下的人嗎？還是──你恨我？想殺掉我？」

　　阿裴渾身發抖，她退縮的往沙發深處靠去，舉起酒杯，她顫抖著喝乾了那杯酒，就把酒杯放在身邊的小几上。

　　「你沒有本事得到一個男人的心，你就把他殺掉嗎？」他逼近了她，強而有力的問。忽然間，他把刀倒過來，把刀柄塞進她的手中。「那麼，你殺吧！你有種，今天就把我殺了，否則，你永遠不要來糾纏我！」

　　阿裴被動的握住了刀，身子越發抖顫，她的眼光痛楚的凝視著陸超，那眼光充滿了哀怨，祈求，無奈，和悲切，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沒有聲音。

　　「你猶豫什麼？」陸超問，濃眉英挺，自有一股凜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你有理由，你就殺我！你殺不了我，就放開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當一個女人的奴隸，你明知道！我從沒有用花言巧語來騙過你，是不是？」

　　阿裴點點頭。費力的嚥了一口口水，她終於輕輕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對了！我沒有理由殺你，沒有理由責備你！我自以為灑脫，自以為堅強，自以為聰明，事實上，我愚蠢無知，而又懦弱無能，我做錯每一件事。」她驀然舉起刀來，厲聲說：「我不再糾纏任何人，我一了百了！」比閃電還快，那刀已插入了阿裴另一隻手的手腕。

　　靈珊和阿秋同時尖聲大叫，靈珊在阿裴舉刀的時候，就衝過來了，當時她只擔心她會去刺殺陸超，再沒料到，她會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腕，那鮮血噴濺了出來，陸超伸手一抓，沒抓住刀子，只捉住阿裴的手，他啞聲驚喊：

　　「你幹什麼？」「還你自由。」她微笑著說：「我不怪你，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討厭我的被討厭！」她的身子往地毯上軟軟的溜下去。

　　邵卓生撲過來，從地上一把抱起了她，刀子落在地上，她手腕上的血染得到處都是。阿秋的臉色慘白，她奔過來，不住口的、驚慌的叫著嚷著：

　　「阿裴，你何苦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

　　「先止血！」靈珊喊，緊急中還不失理智，她用手緊緊的握住阿裴的手腕，「給我一根帶子！」

　　阿秋把腰上的衣帶抽了下來，靈珊飛快的纏緊了阿裴的胳膊，用力扭緊那帶子，在大家忙成一團的時候，阿裴始終清醒，也始終面帶微笑，看到阿秋，她低語了一句：

　　「阿秋，希望你比我灑脫！」

　　「阿裴，阿裴！」邵卓生喊，一面對陸超大叫：「你還不去叫輛車！我們要把她送醫院！」

　　一語提醒了呆若木雞的陸超，他飛奔著去攔車子，邵卓生抱著阿裴往屋外走，阿裴看了看靈珊，做夢似的低語：

　　「我想不出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事！」她的眼光溫柔的落在邵卓生臉上，聲音低柔得像一聲嘆息。「掃帚星，我下輩子嫁給你！」閉上眼睛她的頭側向邵卓生懷裡，一動也不動了。

第十八章

　　緊接下來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零亂，像幾百個世紀那麼長。醫院、急救室、血漿、生理食鹽水、手術房、醫生、護士──靈珊只覺得頭昏腦脹，眼花撩亂而心驚肉跳。然後就是等待、等待、等待──無窮無盡的等待，永無休止的等待。她和邵卓生，坐在手術室外的候診室裡。陸超和阿秋，一直站在窗口，眺望著窗外的燈火。房間裡有四個人，但是誰也不說話。靜默中，只看到護士的穿梭出入，血漿瓶的推進推出。最後，終於有個醫生走出來了。「誰是她的家屬？」醫生問，眼光掃著室內的四個人。「誰負她的責任？」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沒有一個人答話。

　　「你們沒有一個是她的家屬嗎？」醫生奇怪的問。

　　靈珊忍不住站了起來。

　　「醫生，她怎麼樣了？救得活嗎？如果你需要簽什麼字，我來簽！」「她要住院，你們去辦理住院手續！」

　　靈珊大喜，差點眼淚就奪眶而出了，她忘形的抓住了醫生的手腕，一迭連聲的叫著說：「她活了！是不是？她會活下去，是不是？她沒有危險了！是不是？」「等一等！」醫生掙脫了她的拉扯，嚴肅的看著她。「你是她的什麼人？」靈珊愣了愣。「朋友。」她勉強的說。

　　「她的父母呢？」「她──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呢？」「她──」邵卓生走過來了。「也沒有兄弟姐妹。醫生，你可以信任我們，我們負她的全責。醫藥費、保證金、手術費──我們全負擔！」那醫生蹙緊眉頭，面容沉重。

　　「很好，你們先給她辦好住院手續，送進病房去，我們都只有走著瞧！」「走著瞧？」靈珊結舌的說：「這──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脫離危險嗎？」「她的情況很特別，」醫生誠懇的說：「按道理，這一點刀傷流不了太多的血，不應該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可是，她原先就有極厲害的貧血症，還有心臟衰弱症，胃潰瘍，肝功能減退──她一定又抽煙又喝酒？」

　　「是的。」靈珊急急的說。

　　「她本來就已經百病叢生，怎麼還禁得起大量失血？我們現在給她輸血，注射葡萄糖，她一度呼吸困難，我們用了氧氣筒，──現在，她並沒有脫離危險，我們先把她送進病房，繼續給她輸血，給她治療──大家都只有走著瞧！我們當然希望救活她！」醫生轉身走開了，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我最怕治療這種病人，」他冷冷的說：「別的病人是求生，他會自己和醫生合作，這種病人是求死，他和醫生敵對。即使好不容易救活她，焉知道她不會再來一次？你們是她的好朋友，應該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呵！」

　　醫生走開了。靈珊和邵卓生面面相覷。然後，手術室的門戛然一響，阿裴被推出來了。靈珊本能的奔了過去，看著她，靈珊真想哭。她的手腕上插著針管，吊著血漿瓶，被刀所割傷的地方厚厚的綁著繃帶，鼻子裡插著另外一根管子，通往一個瓶子，她身邊全是亂七八糟的管子瓶子架子──她的臉色和被單一樣白，雙目緊緊的闔著，那兩排又長又黑的睫毛，在那慘白的面頰上顯得好突出。她這樣無助的躺著，了無生氣的躺著，看起來卻依然美麗！美麗而可憐，美麗而淒涼，美麗而孤獨！邵卓生靜靜的看了她一眼，眉頭緊鎖著，然後，他毅然的一摔頭，說：「靈珊，你陪她去病房，我去幫她辦手續。」

　　陸超到這時候，才大踏步的跨上前來：

　　「邵卓生，給她住頭等病房，所有的醫藥費，由我來出！」

　　「是的，」阿秋急急的接口：「不要省錢，我們出所有的錢！」

　　我們，我們！我們？怎樣一場愛情的遊戲？用生命作賭注的遊戲！靈珊直視著陸超，有股怒氣壓抑不住的在她腔中鼓動，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你出所有的醫藥費？」她盯著陸超：「是想買回她的生命？還是想買你良心的平安？」

　　陸超挺直了背脊，他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靈珊，他的臉上既無悔恨，也無歉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的嚴肅，一臉的鄭重，他低沉、清晰、而有力的說：

　　「我不用買良心的平安，因為我的良心並沒有不平安！她尋死，是她太傻！人生沒有值得你去死的事！為我而尋死，她未免把我看得太重了！」他掉過頭去，對阿秋：「我們走吧！」

　　他們走到門口，陸超又回過頭來：

　　「我出醫藥費，只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為她是我的朋友！」他頓了頓，又說：「我會送錢來！」

　　「除了錢，」靈珊急急的追問：「你不送別的來嗎？一束花？一點安慰？一張卡片？」陸超瞪著她，好像她是個奇怪的怪物。

　　「靈珊，」他深沉的說：「你難道不懂嗎？她不需要花，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卡片──她需要的是愛情！我給不了她愛情，給她別的又有何用？」

　　「你──你真的給不了她愛情嗎？」靈珊覺得自己在作困獸之鬥。「你曾經愛過她的，是不是？」

　　「曾經，曾經是一個過去式。靈珊，阿裴過去也愛過一個男人，那男人也死心塌地的愛過她。而今──這份感情在哪裡？何必硬要去抓住失去的東西？」他緊盯著靈珊：「你不會了解我，我有我的人生觀，我活著，活得真實。我不自欺，也不欺人，阿裴當初愛我，就愛上我這一點，我不能因為她尋死，就改變我自己。這樣，即使我回到她身邊，那不是愛，而是被她用生命脅迫出來的，我會恨她！她如果聰明，總不會要一個恨她的男人！」靈珊糊塗了，被他攪糊塗了，也被這整個晚上的事件弄糊塗了。她眼睜睜的看看陸超挽著阿秋，雙雙離去，她竟不自覺的，自言自語般的說了句：

　　「希望有一天，阿秋會遺棄你！」

　　陸超居然聽到了，回過頭來，他正視著靈珊：

　　「很可能有那一天，人生的事都是不能預卜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會飄然遠行，決不牽累阿秋。」

　　他們走了。靈珊傻傻的站在那兒，傻傻的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阿裴為什麼會對他這樣如痴如狂，五體投地了。真的，他活得好「真實」，活得好「灑脫」，也活得好「狠心」！阿裴被送進病房了，躺在那兒，她始終昏迷不醒。那血槳瓶子吊在那兒，血液一滴一滴的流進管子裡，注入她身體裡，但是，卻始終染不紅她的面頰。邵卓生和靈珊都守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只盼她睜開眼睛來，但，那兩排密密的睫毛一直闔著。時間緩慢的流逝。邵卓生喃喃的說：

　　「天快亮了！」靈珊直跳了起來，糟糕！自己竟出來了一整夜，連電話都沒有打回家，爸爸媽媽不急死才怪！還有韋鵬飛！她匆匆的對邵卓生說：「我去打個電話！」一句話也提醒了邵卓生，他歉然的看看靈珊說：「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她！」

　　「不！」靈珊固執的。「我要等她醒過來，我要等她脫離危險！」走出病房，在樓下的大廳中找到了公用電話。接電話的是劉太太，一聽到靈珊的聲音，她就焦灼的大叫大嚷了起來：

　　「靈珊，你到哪兒去了？全家都出動了在找你，連你姐姐、姐夫都出動了！你怎麼了？你在什麼地方？──」

　　「媽，我在醫院裡──」

　　「醫院？」劉太太尖叫：「你怎麼了？出了車禍──」

　　「不，不是的，媽，我很好，我沒出事──」

　　電話筒似乎被人搶過去了，那邊傳來了韋鵬飛的聲音，焦急關切之情，充溢在電話裡。原來他也在劉家：

　　「靈珊，你出了什麼事？你在哪裡？我馬上趕來──」

　　「不不！不要！」靈珊慌忙說，心想，這一來，情況不定要變得多複雜，怎樣也不能讓他再見到阿裴！她惶急的說：「我沒出事，我一切都很好，因為我有個朋友生了急病，我忙著把她送醫院，忘了打電話回家──」

　　「別撒謊！靈珊！」韋鵬飛低吼著：「我去了你的學校，他們告訴我，你是和那個邵卓生一起走的！」

　　她怔了怔。「是的，」她惶惑的說：「我們去了一個朋友家，那朋友不在家，我們又去了另一個朋友家，原來那個朋友在另一個朋友家，原來那個朋友突然生病了──」

　　「靈珊！」韋鵬飛急急的說：「你在說些什麼？左一個朋友家，右一個朋友家？我聽得完全莫名其妙！你在發燒嗎？你在生病嗎？──」「不是我生病！」她叫著說：「你怎麼夾纏不清，是我的朋友生病！」「是邵卓生嗎？」「不是邵卓生，是他──他的朋友！」

　　「到底是你的朋友，還是他的朋友？」韋鵬飛又惱怒又焦灼又糊塗。「你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我來接你！」

　　「不！不行！你不能來──」

　　電話筒又被搶走了，那邊傳來劉思謙的聲音：

　　「靈珊，」劉思謙的聲音肯定而堅決。「我不管你在那裡，我不管你那一個朋友生病，我限你半小時之內回家！」

　　「好吧！」靈珊長嘆了一聲：「我馬上回來！」

　　掛斷了電話，她回到病房。阿裴仍然沒有蘇醒，邵卓生坐在那兒，痴痴的凝視著她。靈珊走過去，把手按在邵卓生肩上，低聲說：「我必須先回去，如果她醒了，你打電話給我！」

　　邵卓生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你也別太累了，」靈珊說：「在那邊沙發上靠一靠，能睡，就睡一會兒吧！」邵卓生又默默的搖搖頭。

　　靈珊再看了他們一眼，心裡又迷糊，又難過，又酸楚，又茫然。她不懂，阿裴為陸超而割腕，邵卓生卻為阿裴而守夜，這是怎樣一筆帳呢？人生，是不是都是一筆糊塗帳呢？她越來越覺得頭昏昏而目涔涔了。一夜的疲倦，緊張，刺激──使她整個身子都發軟了。

　　回到家裡，一進門，她就被全家給包圍了。責備、關切、懷疑、困惑──各種問題像海浪般對她衝來：

　　「靈珊，你到底去了哪裡？」

　　「靈珊，你怎麼這樣蒼白？」

　　「靈珊，是掃帚星生病了嗎？」

　　「靈珊，你有沒有不舒服？」

　　靈珊筋疲力竭的坐進沙發裡，用雙手抱緊了頭，祈求般的喊了一句：「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下？」

　　大家都靜了，大家都怔怔的看著她，她才發現自己這一聲叫得又響又激動。然後，韋鵬飛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用胳膊摟住了她的肩，他拍撫著她的肩胛，撫慰的，溫柔的，低沉的說：「你累了，你應該先去睡一覺，一切都醒來再說吧！你又冷又蒼白！」靈珊看著韋鵬飛，然後抬頭看著父母。

　　「爸爸，媽媽，」她清晰的說：「我有個女朋友切腕自殺了，我連夜在守護她！」「哦！」劉太太一震，關心而恍然的問：「救過來了沒有？」

　　「還沒有脫離險境！她一直昏迷不醒。」

　　「為了什麼？」劉思謙問。

　　「她的男朋友變了心，遺棄了她。」靈珊說，正視著韋鵬飛，一直看進他眼睛深處去。「鵬飛，你會不會遺棄我，跟另外一個人走掉？」「你瘋了！」韋鵬飛說，把她從沙發上橫抱了起來，也不避諱劉思謙夫婦，他抱著她走向臥室。「你累得神志不清了，而且，你受了刺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你給我好好的睡一覺，我要趕去上班，下了班就來看你！」他吻住她的唇，又吻她的眼皮。「不許胡思亂想，不要把別人的事聯想到自己身上。我如果辜負了你，對不起你，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伸手去蒙他的嘴，他握住她的手，把面頰貼在那手上，眼睛不看她，他低語著說：

　　「我要向你招認一件事，你別罵我！」

　　「什麼事？」「我以為──你和掃帚星在一起，我以為我又失去了你！我以為你變了心──」他咬咬牙。「這一夜，對於我像一萬個世紀！」他抬眼看她，眼睛裡有著霧氣。「答應我一件事，靈珊。」「什麼事？」她再問。「永遠別『失蹤』，那怕是幾小時，永遠別失蹤！」

　　她用手勾住他的頭頸，把他的身子拉下來，主動的吻住他。韋鵬飛走了以後，她真的睡著了，只是，她睡得非常不安穩。她一直在做惡夢。一下子，夢到阿裴兩隻手都割破了，渾身都是血。嘴裡自言自語的說：「我做錯每一件事，我一了百了。」一下子，又夢到陸超胸口插把刀，兩個眼睛往上翻，嘴裡還在理直氣壯的吼著：「我有罪嗎？我欠了你什麼？我有沒有對不起你？」一下子，又夢到邵卓生抱著阿裴的身子，直著眼睛走過來，嘴裡喃喃自語：「她死了！她死了！」一下子，又是阿秋在摟著陸超笑，邊笑邊問：「為什麼她要自殺，得不到男人的心，就自殺嗎？」一下子，又是阿裴穿著一襲白衣，飄飄欲仙的站在韋鵬飛面前，說：「男子漢大丈夫，對感情該提得起放得下，儘管纏住我做什麼？」一下子，變成了韋鵬飛攜著阿裴的手，轉身欲去，韋鵬飛一面走一面對她說：「靈珊，我真正愛的不是你，是阿裴！」

　　驀然間，電話鈴聲狂鳴，靈珊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驚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同時，劉太太在客廳裡接電話的聲音，隱約的傳進屋裡：「你是誰？邵卓生？靈珊在睡覺──」

　　靈珊抓起了床頭的分機，立刻對著聽筒喊：

　　「邵卓生，怎麼樣了？她醒了嗎？」

　　「是的，靈珊，」邵卓生的聲音是哽塞的，模糊不清的：「你最好快點來，她大概不行了──」

　　靈珊摔下電話，跳下床來，直衝到客廳，再往大門外衝去，劉太太追在後面叫：「靈珊！你去哪一家醫院？你也留個地址下來呀──」

　　靈珊早就衝出大門，衝下樓梯，衝得無影無蹤了。

　　到了醫院，靈珊剛跑到病房門口，就一眼看到邵卓生，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用雙手緊抱著自己的頭。而護士醫生們，川流不息的從病房門口跑出跑入，手裡都捧著瓶瓶罐罐和被單枕套。靈珊的心猛往下沉；我來晚了！她想。她已經死了！阿裴已經死了！她走過去，邵卓生抬起頭來了，他一臉的憔悴，滿下巴的鬍子渣，滿眼睛的紅絲。

　　「靈珊！」他喊，喉嚨沙啞。

　　「她──死了嗎？」她顫慄著問。「不，還沒有，醫生們剛剛搶救了她。」邵卓生說，望著她。「不久前，她醒過來了，發現自己在醫院，發現有血漿瓶子和氧氣筒，她就發瘋了，大叫她不要活，不要人救她，就扯掉了氧氣管，打破了血漿瓶子，好多醫生和護士進去，才讓她安靜下來。他們又給她換了新的血漿，又給她打了針。醫生說，一個人真正的不要活，就再也沒有藥物能夠治她。她現在的脈搏很弱很弱，我想，醫生能做的，只是拖延時間而已。」靈珊靜靜的聽完了他的敘述，就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阿裴躺在床上，兩隻手都被紗布綁在木板架子上，她的腿也被綁在床墊上，以防止她再打破瓶子和針管。她像個被綁著的囚犯，那樣子好可憐好可憐。她的眼睛大睜著，她是清醒的。一個護士正彎著腰掃掉地上的碎玻璃片。好幾個護士在處理血漿瓶子灑下的斑斑血漬。靈珊站在病床前面，低頭注視著她。「阿裴。」她低聲叫。阿裴的睫毛閃了閃，被動的望著她。

　　「何苦？阿裴？」她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她那被固定了的手。「在一種情況下我會自殺，我要讓愛我的人難過，要讓他後悔，如果做不到這點，我不會自殺。」

　　阿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瞪著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她開了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我早知道他不會在乎，我死了，他只會恨我！恨我沒出息，恨我不灑脫，恨我給他的生命裡留下了陰影。」

　　「你既然知道，又為什麼這樣做？」靈珊睜大眼睛。「我並不是報復，也不是負氣。」她幽幽的嘆了口氣：「我只是活得好累好累，我真正的，真正的不想活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重複靈珊的話，眼睛像兩泓深潭。「人為什麼活著？你知道人為什麼活著嗎？為了──愛人和被愛，為了被重視，被需要。男人被女人需要，丈夫被妻子需要，父母被子女需要，政治家被群眾需要──人，就因為別人的需要和愛護而活著。我──為什麼活著呢？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非我而不可！」

　　「你知道有一個人直在照顧你嗎？」

　　「你說的是掃帚星？」她低嘆一聲。「他會有他的幸福，我只是他的浮木。沒有我，他照樣會活得很好，他不是那種感情很強烈的人！」「你需要一個感情很強烈的人？」

　　「不。我已經沒有需要，沒有愛，沒有牽掛，沒有欲望，什麼都沒有了。我活著完全沒有意義，完全沒有！」

　　靈珊望著她，她的眼睛直直的，向前射過去，透過了牆壁，落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毫無生氣，毫無喜怒哀樂，毫無目標──靈珊驀地打了個寒顫。真的，這是一張死神的臉，這是一張再也沒有生命欲望的臉！一時間，恐懼和焦灼緊緊的抓住了她，她真想捉住阿裴，給她一陣亂搖亂晃，搖醒她的意識，搖醒她對生命的欲望，搖醒她的感情──可是，靈珊無法搖她，而她，闔上了眼睛，她似乎關掉了自己生命中最後的窗子，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也不想再接觸這個世界了。「阿裴！」靈珊喊。她不理。「阿裴！」靈珊再喊。她仍然不理。「阿裴！阿裴！阿裴！」靈珊一迭連聲的叫。

　　她寂然不為所動。邵卓生衝了進來，以為她死了。一位護士小姐過來按了按她的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對靈珊說：「她是醒的，但是她不理你！看樣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靈珊抬頭望著邵卓生，沉思了片刻，她對邵卓生很快的說：「你在這兒陪她，我回去一下，馬上就來！」她如飛般的跑走了。半小時以後，靈珊又回到了病房裡。病房中靜悄悄的，邵卓生靠在沙發中睡著了，一個護士坐在窗邊，遙遙的監視著阿裴。阿裴依舊靜靜的平躺著，依然閉著眼睛，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依舊像個死神的獵獲物，依舊毫無生氣毫無活力。

　　靈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一本冊子，她像個神父在為垂死的病人念祈禱文，她平平靜靜的念了起來：

　　「初認識欣桐，總惑於她那兩道眼波，沒從看過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對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謂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當之而無愧，至於『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更非誇張之語了。──」

　　她坐在那兒，清脆的、虔誠的念著那本「愛桐雜記」，一則又一則。當她念到：

　　「今夕何夕？我真願重做傻瓜，只要欣桐歸來！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讓我像對欣桐那樣動心了，永不可能！因為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唯一僅有的一個欣桐！」阿裴忍無可忍了，她的眼睛大大的睜開了，她啞聲的、含淚的叫：「靈珊，你在念些什麼？」

　　靈珊把冊子闔起來，把封面那「愛桐雜記」四個字豎在她面前。阿裴的眼睛發亮，臉上發光，她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靈珊俯下頭去，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低聲的，清晰的說：「阿裴，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愛你嗎？真的沒有一點點東西值得你留戀嗎？甚至你的女兒──楚楚？」

　　阿裴張開了嘴，陡然間，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了起來。邵卓生和護士都驚動了，他們奔往床邊，只看到阿裴哭泣不已，而靈珊也淚痕滿面。邵卓生愕然的說：

　　「怎麼了！怎麼了！」靈珊把手裡的冊子放在阿裴的胸前，說：

　　「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去看吧！」

　　抬起頭來，她望著邵卓生：

　　「你是少根筋，這故事對你來說，太複雜了。但是，我想，她會活下去了。」

第十九章

　　當韋鵬飛心神不定的上了一天班，在黃昏中飛車回家，走進自己的客廳裡時，他很驚奇的發現，靈珊正斜靠在沙發中，手裡居然握著一個酒杯。房裡沒有開燈，楚楚和阿香都不在，她靜靜的坐在那兒，靜靜的擁著滿窗暮色，靜靜的陷在某種沉思和冥想裡。「楚楚呢？」他問。「楚楚和阿香，都在我家。」

　　「而你一個人在這兒？」他驚訝的，走過去，他端起她手裡的酒杯看了看，還好，只是一杯淡淡的紅葡萄酒。他坐在她對面的矮凳上，把矮凳拉近她，他面對著她的面，眼睛對著她的眼睛，然後，他把她的雙手都闔在自己手中，溫和的，懇摯的，憐惜的說：「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我打了好多電話到你家，你母親說，你整天忙得很，一會兒回家，一兒跑醫院，一會兒又出去了。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壞極了！你──那個朋友，她──死了，是不是？」

　　靈珊迎視著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黑幽，深邃，迷濛，而神情古怪。「不，」她低低的說：「她沒有死。我剛才還打過電話，她沒有死，她只是看一段書，哭一陣，再看一段書，再哭一陣。」

　　「看書？」他不解的，微蹙著眉。

　　「也不是書，」她喃喃的：「是一本冊子。」

　　他凝視了她一會兒，就安撫的、勸解的微笑了起來。

　　「好了，靈珊。你不要再為別人擔心了，好嗎？她在醫院裡，有醫生護士會去治療她，有她的父母和家人會去照顧她，你振作起來，別這樣憂愁，行不行？」

　　「她沒有父母，也沒有家人。」

　　「哦！」韋鵬飛仔細的打量靈珊。「我懂了，你是個悲天憫人的仙女，你想用你的愛去治療她。」

　　「我不是仙女，」她毫無表情的說：「我是個妖怪，楚楚說的，我是個妖怪。」「喂，靈珊！」韋鵬飛有些急了。「你在扯些什麼，這事與楚楚總沒關係吧，你不要聯想力太豐富好不好？」

　　「人與人間，都有關係。」

　　「你──」他站起來，又坐了下去，握緊了她的手。「你到底怎麼了？你沒睡夠？你太累了？你情緒不好，是的，你情緒不好！」他輕嘆一聲，把她擁入懷裡，用下巴摩擦著她的頭髮。「你不要煩，靈珊。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喜劇或悲劇，你管不了那麼多！你只要管你自己！靈珊，你請幾天假，我也請幾天假，我帶你去阿里山住兩天，散散心，好不好？」她輕輕的推開他，正視著他，雙眉微蹙，而心事重重。好半晌，才咬咬嘴唇，說：「鵬飛，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一件事？」「幫你做一百件事，一千件事！」

　　「真的？」她睨視著他。

　　「當然真的，」他忽然有些懷疑，又加了一句：「只要我的能力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那麼，是什麼？你說！」

　　「請你──」她咬咬牙欲說又止。

　　「你怎麼了？」韋鵬飛困惑的，伸手摸摸她的額。「沒有發燒，你到底要說什麼？你一向爽快，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靈珊，你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你說！你要我幫你做什麼？你說！」「好的！我說！」她毅然的一摔頭，下了決心。「我請你去一趟醫院，不止你一個人，請你帶楚楚去！」

　　「醫院？」他錯愕的皺緊眉頭：「帶楚楚去醫院？去什麼醫院？幹什麼？」「去看我那個朋友。」他對她打量了十秒鐘。

　　「你病了。」他說：「你太累了。」

　　「我沒病，我很好。」她抬高了聲音，語音凜然。「鵬飛，你知道我自殺的那個朋友是誰？」

　　韋鵬飛的心臟「咚」的一跳，臉色頓時變白了。

　　「是誰？」他啞聲問。「你知道楚楚常叫張阿姨的那個女人嗎？」

　　「哦！」他鬆了口氣：「是那個張阿姨？」

　　「她不姓張，」她冷冷的說：「她姓裴，名字叫裴欣桐。我們叫她阿裴。」「啊」一聲，韋鵬飛的手肘碰到桌上的酒杯，杯子跌碎在大理石桌面上了。紅色的葡萄酒溢到大理石上，像血。像阿裴手腕上的血。韋鵬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望著靈珊，他的面孔雪白，臉上有種近乎恐懼的神色，他們對望著，好一會兒，誰也不開口。

　　「她可能活不了。」靈珊低語。「醫生們一直在救她，但是她失血過多，又心臟衰弱。主要的，她毫無求生的意志，剛剛我還打電話問過醫生，醫生說，她活下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他的眼眶發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瞪著她。

　　「她說她做錯了每一件事，只有一了百了。」她繼續說：「她有一度和楚楚偷偷來往，是被我阻止了的。如今，她躺在那兒，我從沒有看過比她更孤獨無依的女人，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死亡。」韋鵬飛頹然的把頭埋進了手心裡，他的手指插進了頭髮中，他輾轉的搖著他的頭，心底就輾轉地輾過一層層的記憶；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他的頭腦裡嗡嗡然的響著各種聲音，像潮聲，像海浪，像瀑布的喧騰──欣桐，欣桐，欣桐──最後，這聲音變成了一種微弱的、模糊的意識；有個女人快死了！有個女人快死了！有個女人快──快──快死了！有個女人快死了！那個女人名叫──欣桐。

　　「鵬飛，不要太殘忍。」靈珊的聲音，像來自山峰頂端的，什麼仙女和神靈的綸音：「我知道，她現在最渴望見到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楚楚。你要帶楚楚去見她！你一定要！鵬飛，一夜夫妻百日恩，何況你們共有一個女兒！以往的恩恩怨怨，在死神的面前，又算什麼？鵬飛，她需要你們，她好需要好需要你們！」

　　韋鵬飛從凳子上直跳了起來，拉住靈珊：

　　「走吧！你去帶楚楚，我們馬上去吧！還等什麼？」

　　半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到了醫院。

　　推開病房的門，邵卓生從沙發裡站起來，驚奇的望著他們，靈珊退到沙發邊，對邵卓生作了手勢，讓他別說話，也別行動。韋鵬飛並沒有注意到邵卓生，從推開門的那一剎那起，他眼光就被病床上那張慘白的面孔所吸引住了，吸得那麼牢，使他再也無心顧及病房中其他的一切。他牽著楚楚的手，大踏步的走了過去。阿裴腳上和手上的五花大綁早已解除了，她似乎在闔目小睡，聽到腳步聲，她睜開了眼睛，望著韋鵬飛。眉尖輕顰了一下，她眼光如夢如霧，她唇邊竟浮起一個虛弱的笑意。「人在快死的時候，一定有幻象！」她呢噥的低語。

　　楚楚認出眼前的人來了，她尖叫了一聲：

　　「張阿姨！你怎麼睡在這裡？張阿姨！你病了嗎？」

　　阿裴睜大了眼睛，睜得那麼大，她那瘦削的臉龐上，似乎只有這對大眼睛了。她望著楚楚，不信任似的說：

　　「楚楚？楚楚？是你？會是你？」

　　「張阿姨，是我！」楚楚叫著：「爸爸帶我來看你！張阿姨！」

　　韋鵬飛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了，阿裴的憔悴和瘦削使他大大的震驚，而又大大的心痛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那骨瘦如柴的手臂，那尖尖的下巴，那深陷的眼眶──他一下就捉住了她那只未受傷的手，緊緊的握住了她，苦惱的，熱烈的，悲切的喊：「欣桐，你怎麼可以弄成這副樣子？欣桐，你怎麼可以這樣消瘦這樣憔悴？欣桐，那個混蛋居然不懂得如何照顧你嗎？欣桐，你的生命力呢？你的笑容呢？你的灑脫呢？欣桐，你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躺在這兒──」

　　阿裴陡然有了真實感了，她看看楚楚，又看看韋鵬飛，聽到韋鵬飛這樣一叫一嚷，她那大眼睛裡就骨碌碌的滾出一串亮晶晶的淚珠，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激動，又是興奮的說：

　　「鵬飛，你對我還是這樣好？你不是來罵我？來嘲笑我？來看我今日的下場？你不恨我？不怪我？不怨我？不詛咒我？──」「欣桐，我會罵你嗎？我可能嗎？在我們最後分手的時候，我也沒有罵過你一句，不是嗎？欣桐，我從沒有詛咒過你，從沒有──」「我知道，我看了愛桐雜記。」

　　「你看了？」他驚愕的。

　　「是的，是的，我看了。」她掙脫他的掌握，伸出手來，去摸他的頭髮，他的面頰。「鵬飛。我對不起你，我實在對不起你。今天的一切，都是報應，冥冥中一定有神靈，在支配人間的一切。鵬飛，我罪有應得，我咎由自取，今天你肯來見我一面，我死也瞑目──」

　　「欣桐！」他大喊，悲痛而急切。「你不可以死，你還太年輕，你前面還有一大段路，欣桐，你不可以死，絕不可以！」

　　「你這樣說嗎？」阿裴問，淚珠成串成串的湧出來，她喉音哽塞，幾乎語不成聲：「你怎麼可以這樣好？鵬飛，你不能對我這樣好！我是賤骨頭，我不知好歹，我連捧在手裡的幸福都捧不牢！我很壞，壞得不可救藥，我該死！我應該死──」「不！不要！欣桐！」他含淚喊：「你不該死，你只是忠於自己，你並沒有錯──」「你居然還說我沒有錯嗎？你──你──你這個──傻──傻瓜！」「你以前作過一支歌，說我是個傻瓜，是個癩蛤蟆！」

　　「你還記得？」「記得你的每一件事！你的笑，你的哭你的歌，你那飄飄然的衣裳打扮，你的冰肌玉骨！」

　　「那麼，你也原諒我了？原諒我所有的過失？原諒我離開你？原諒我嗎？鵬飛？你說，你原諒我！」

　　「我不原諒你！」「我太奢求了！」她淒然而笑。「我不值得你原諒，我不值得！」「不是！」他用力吼，臉漲紅了。「我不原諒你這樣躺在這兒等死！我不原諒你放棄生命！我不原諒你這樣慘白，這樣消瘦，這樣奄奄一息！我不原諒，不原諒，決不原諒！」

　　她的手無力的從他面頰上落下來，蓋在他的手背上，她撫摩他，輕輕的，軟弱的。她唇邊的笑意更深，而眼中卻淚如泉湧。「鵬飛，你給我力量，請你給我力量，讓我活下去吧！我不要你不原諒我，我無法忍受你不原諒我──」

　　一直站在一邊，用希奇古怪的眼光，望著他們的楚楚，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她叫著說：

　　「爸爸，張阿姨，你們在做什麼？」

　　韋鵬飛立刻抬起頭來，他把楚楚一把拉到身邊，鄭重的，嚴肅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聽著，楚楚！她不是張阿姨，她不姓張，她姓裴，是你的媽媽！」「爸爸！」楚楚驚喊。「她是你的媽媽，」韋鵬飛重複了一句。「你親生的媽媽，她並沒有死，只是這些年來，她離開了我們。楚楚，你已經大了，大得該了解事實真相了。你看，這是你的母親，你應該叫她一聲媽媽！」楚楚狐疑的，困惑的看看韋鵬飛，再看看阿裴，緊閉著嘴，她一語不發。阿裴伸手去輕觸她的面頰，低嘆了一聲，她柔聲說：「不要為難孩子。楚楚，別叫我媽媽，我不配當你的媽媽，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離開你走了！這些年來，我根本沒盡過母親的責任，別叫我媽媽，我受不了！我是張阿姨，我只是你的張阿姨，楚楚，我對不起你爸爸，更對不起的，是你！」

　　楚楚一知半解的站在那兒，茫然的瞪視著阿裴，她顯然是糊塗了，迷惑了，不知所措了。阿裴的眼光透過淚霧，也緊緊的盯著楚楚。驀然間，那母女間的天性敲開了兩人間的那道門，楚楚撲了過去，大叫著說：

　　「媽媽，如果你是我的媽媽，我為什麼要叫你張阿姨！媽媽！我知道你是活著的，我一直知道！」「楚楚！」阿裴哭著喊：「楚楚！」

　　靈珊覺得這間小小的病房裡，再也沒有她停留的餘地了，她滿眼眶都是淚水。回過頭去，她看著目瞪口呆的邵卓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低聲說：

　　「我們走吧！」他們兩個走出了病房，對阿裴再投去一瞥，那一家三口，正又哭又笑的緊擁在一起，渾然不覺房間裡其他的一切。他們關上房門，靈珊細心的把門上「禁止會客」的牌子掛好，就和邵卓生走下了樓，走出醫院的大門。

　　街道上，那秋季的夜風，正拂面而來，帶著清清的、涼涼的、爽爽的秋意。他們站在街頭上，彼此對視了一眼，邵卓生說：「我忽然覺得很餓，我猜你也沒吃晚飯，我請你去吃牛排，如何？」「很好。」她一口答應。

　　於是他們去了一家西餐館，餐廳布置得還滿雅緻，人也不多，他們選擇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靈珊看看邵卓生，說：「我想喝杯酒。」「我也想喝杯酒！」邵卓生說。

　　他們點了酒，也點了牛排。一會兒，酒來了。邵卓生對靈珊舉了舉杯，說：「你平常叫我什麼？」「掃帚星。」「不是。另外的。」「少根筋。」「是的，我是個根筋。我今天才發現一件事，我不過只少了一根筋，你少了十七八根筋。這還不說，你還是個無腦人！」

　　「什麼叫無腦人？」靈珊問。

　　「你根本沒有頭腦！你一定害了缺乏大腦症！」

　　「怎麼說？」「怎麼說！還怎麼說？你如果有頭腦，怎麼會把那本愛桐雜記拿來？這也罷了，你居然把韋鵬飛父女帶到醫院來，導演了這麼一場好戲！現在，人家是夫婦母女大團圓。你呢？以後預備怎麼辦？」「我？」靈珊茫茫然的說了一個字，端起酒杯，她喝了一大口，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著，傻傻的笑著，邊笑邊說：「是的，我是個無腦人，我害了缺乏大腦症！」她凝視著邵卓生，笑容可掬。「對不起，邵卓生，我忽略了你！哈哈！我抱歉！」她用杯子對邵卓生的杯子碰了碰，大聲說：「無腦人敬少根筋一杯！」她一仰頭，喝乾了杯子。

　　邵卓生毫不遲疑，也乾了自己的杯子，一招手，他再叫了兩杯酒。「你猜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問。

　　「我不知道。」她仍然邊笑邊說：「我今天沒有大腦，什麼都想不清。」「我們現在是──」邵卓生啜著酒，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胡說八道！」靈珊也啜著酒。「我們早認識四五年了，怎麼叫相逢何必曾相識！」「你還能思想，你還剩一點點大腦！」

　　「不，我是用小腦想的！」

　　他們相視而笑，一碰杯，兩人又乾了杯子。靈珊叫來侍者，又要了兩杯酒。「這樣喝下去，我們都會醉！」邵卓生說。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靈珊喃喃的念著，抬眼望著邵卓生。「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阿裴愛喝酒，鵬飛也愛喝酒，原來，酒可以讓人變得輕飄飄的，變得無憂無慮的。而且，會讓人變得愛笑，我怎麼一直想笑呢？」

　　「你錯了！」邵卓生拚命的搖頭。「酒可以讓人變得愛哭，阿裴每次喝醉了就哭。」「不一定，」靈珊也拚命搖頭。「韋鵬飛每次喝醉了就發呆，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那兒不動！」

　　他們相視著，又笑，又舉杯，又乾杯，又叫酒。

　　「喂，靈珊，我有個建議。」邵卓生說。

　　「什麼建議？」靈珊笑嘻嘻的。

　　「你看，我們兩個都有點不健全，我是少根筋，你是無腦人，我們又都是天涯淒苦人，又都認識好多年了。乾脆，我們組織一個傷心家庭如何？」

　　「傷心家庭？」靈珊笑得咭咭咯咯的。「我從沒聽過這麼古怪的名稱。少根筋，我發現你今天滿會說話的，你的口才好像大有進步。」「因為酒的關係。」「唔，阿裴醉了會哭，鵬飛醉了會發呆，我醉了就愛笑，你醉了就愛說話，原來僅僅醉酒，就有形形色色。」「怎樣呢？」「什麼怎樣呢？」「我們的『傷心家庭』！」

　　靈珊抬眼凝視邵卓生。

　　「哦，不行。」她收住笑，忽然變得一本正經。「邵卓生，我們不要去做傻事，明知道是悲劇，就應該避免發生。不，我們不要給這個世界，多製造一對怨偶。」

　　「怨偶？」「是的，如果在一年前，我們結合了，也就算了，現在，你愛的不是我，我愛的也不是你。組織傷心家庭的結果，是製造了一個破碎家庭。不，不！我寧願抱獨身主義，也不組織破碎家庭！」「言之有理！」他大聲說：「我要敬你一杯！」

　　他們又乾了杯，再叫了酒，兩個人都不知道是第幾杯了，都有些搖搖晃晃，昏昏沉沉了。

　　「既然不組織傷心家庭，你預備怎麼辦？」他問。

　　「我不知道。」她啜著酒，側頭沉思，微笑著。「我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你呢？」

　　「我也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他說。「這樣吧！」她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我往南極走，你往北極走，走到之後，我們通個電話，互報平安！」

　　「妙極了！」他大為嘆賞：「咱一言為定！」

　　「乾一杯！」她舉起杯子。

　　於是，他們又笑，又碰杯，又乾杯，又叫酒。然後，靈珊是糊糊塗塗了，她喝了太多太多的酒，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笑，那邵卓生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他們一直在舉杯乾杯，舉杯乾杯，──然後，他們吃了牛排，酒足飯飽。然後，他們不知怎的到了火車站，然後，他們似乎買了兩張車票，一張到南極，一張到北極。

　　她最後的記憶是，她上了到「南極」的車子。

第二十章

　　醒來的時候，早已紅日當窗。

　　靈珊有點兒恍惚，抬頭看看屋頂，伸手摸摸床褥，一切都是熟悉的，親切的，這是自己的褥，這是自己的家！怎麼回事？她搜索著記憶，昨夜，昨夜和邵卓生吃牛排，喝了酒，然後，他們去了車站，依稀買了兩張車票──為什麼自己竟睡在家裡？她坐起身子，頭仍然有些昏暈，卻並不厲害。是的，那只是一些紅酒，紅酒不該讓人大醉不醒，不過，如果大醉不醒，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一聲門響，劉太太推門進來。

　　「怎麼，醒了嗎？」劉太太問。「你快養成醉酒的習慣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回事？」

　　「我──」她一開口，就覺得舌敝唇焦，喉頭乾燥，劉太太遞了一杯水給她，她一仰而盡。望著母親，她困惑的說：「我怎麼會在家裡？」「你自己回來的。」「我自己回來的？一個人嗎？」

　　「大廈管理室的老趙，把你送上來的。他說你下了計程車，一個人搖搖晃晃，他就把你扶上來了！」劉太太盯著她。「你知道你回家時是怎樣的嗎？」

　　「怎樣的？」她一驚，心想，準是出夠了洋相，低頭看看身上，已經換了乾淨睡衣。

　　「放心，你並沒有衣冠不整。」劉太太看出她的心思，立刻說。「可是，你手裡緊握著一張到台南的車票，嘴裡口口聲聲的問我，是不是南極已經到了，還叫我打個電話給邵卓生，報告平安抵達，你這是什麼意思？」

　　靈珊怔了好一會兒，陡然間，她就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荒唐荒唐！荒唐透頂！哈哈，我買了去台南的車票，要去南極，已經夠荒唐，居然不上火車，而上計程車，更加荒唐！我心目裡的南極地址，竟是自己的家，尤其荒唐！回了家，卻當作到了南極，簡直集荒唐之大成！哈哈，荒唐透頂！」「你還笑！」劉太太皺著眉罵：「你不跟鵬飛學點好的，就學他喝酒，又毫無酒量，一喝就醉！」

　　鵬飛，鵬飛，韋鵬飛，這名字像一把鋒利的刀，從她心臟上劃過去。她吸了口氣，仍然笑容可掬。

　　「我的南極，不是遠在天邊，而是家裡！」她又笑，笑得頭都抬不起來。「我要到天邊去，卻回到家裡來。我已經是一隻籠子裡養慣了的鳥，只認得自己的窩！哈哈！可笑，太可笑，哈哈！」劉太太驚愕的看著她，說：

　　「你的酒是不是還沒有醒？」

　　她用手托起靈珊的下巴，這看，不禁大驚失色，靈珊雖然在笑，卻滿臉的淚水，她驚惶失措的說：「你怎麼了？靈珊？你昨晚不是和鵬飛一起出去的嗎？你們兩個吵架了，是不是？翠蓮！翠蓮！」她大聲叫：「去隔壁把韋先生找來！」「不要找他！」靈珊喊，驟然間，把頭埋在母親懷裡，她哭了起來，邊哭邊說：「媽，我要去南極！媽！我要去南極！媽，我要去南極！」「你病了！」劉太太手忙腳亂，伸手推開她，拂開她的滿頭亂髮，去察看她的臉色。「你還是躺下來吧，我叫翠蓮去幫你請天假！」「不！不！」她說，想起了學校，想起了那些孩子們，想起昨天已經請了一天假，她翻身下床，極力的振作自己。「我沒事了，媽，我要上課去！」

　　翠蓮來到房門口，滿臉古怪的表情。

　　「太太，阿香說，韋先生昨天帶楚楚和我們家二小姐出去以後，到現在都沒回來！連楚楚都沒回來！」

　　劉太太緊緊的看了靈珊一眼。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吵架了？對不對？」

　　「我們沒吵架！」她看看母親。「好吧，就算我們吵架了！」

　　「怎麼叫就算？」「我說就算就是就算嘛！」靈珊的眼淚又衝進了眼眶，她大聲喊著：「為什麼一定要苦苦逼我？我不想談這件事，我不想談，行嗎？」「好，好，好，不想談，不想談。」劉太太慌忙說，又低低嘰咕了一句：「我不過是關心你，小兩口鬧鬧別扭，是人情之常，別把它看得太嚴重了！」「媽！」「好，我不說了！」靈珊換了衣服，衝進浴室去，洗了臉，漱了口。鏡子裡，是一張憔悴的，無神的，煩惱的，而又憂鬱的臉。為什麼要這樣煩惱這樣憂鬱呢？一切都是你自願的，你自己去導演的，你讓他們全家團聚的！而現在，你幹嘛做出一副被害者的樣子來？你又幹嘛心碎得像是要死掉了？你！你這個傻瓜！你這個莫名其妙的混球！她對著鏡子詛咒。你！你把自己的幸福拿去送人，你真大方，你真偉大，你真可惡！你真是個──

　　無腦人！你沒大腦，你連小腦都沒有！你沒思想，沒理智，你只配充軍到南極去，到遠遠的，遠遠的南極去！

　　臥室裡的電話鈴響了，接著，是劉太太喜悅的、如釋重負的呼喚聲：「靈珊！你的電話！」她走出浴室，接過聽筒。

　　「喂，靈珊！」是韋鵬飛，靈珊的心臟頓時提到了喉嚨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他的聲音興奮而歡快。「阿裴已經脫離危險了，她能吃能喝能睡了，醫生說，她休養幾天就可以出院！而且，她對以後的生命又充滿信心了！」

　　「哦，」靈珊應著，覺得自己頭裡空空蕩蕩的，當然，她沒有大腦，頭裡自然空空蕩蕩的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軟弱的，機械化的回答著：「我早就猜到她會好起來，這樣就大家放心了。」「是的。」韋鵬飛說：「我告訴你，靈珊，我現在不回家了，我直接趕到工廠去。楚楚在病房裡睡得很好，我順路送她去上課。一切的事都很好，你放心。」

　　「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她低語。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他在叫。

　　「沒有什麼。」「我要趕去上班了。」韋鵬飛的聲音裡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喜悅，充滿了感情。「靈珊，很多事想和你談，我下班回來，再跟你長談吧！」「好。」她簡單的。「再見，靈珊！」「再見，鵬飛。」靈珊慢吞吞的把聽筒掛上，一回頭，她看到劉太太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她了解，母親一定以為，小兩口已經講和了。她在書桌前坐下，整理自己上課要用的書籍琴譜，劉太太狐疑的問：「你今天不是教下午班嗎？」

　　「哦，是的。」她恍然的，用手拍了拍腦袋。「我沒有大腦。我有點糊裡糊塗。」她抬頭看看母親：「爸爸上班去了？靈武上課去了？」「當然。我看，你的酒還沒醒呢！我跟你去弄點早餐，吃了東西，精神會好一點。」

　　劉太太出去了。靈珊繼續坐在書桌前沉思。好半晌，她站起身來，打開抽屜，收集了身邊所有的錢大約有五千多元，放進皮包裡，再把身分證、教員證，統統放進皮包。然後，她又沉思片刻，就毅然決然的取了一張信紙，她在上面潦潦草草的寫著：

　　「爸爸、媽媽：我很累，想出去散散心，學校裡，麻煩姐姐去幫我代課。我會隨時和你們聯繫，請放心，我雖然缺乏大腦，仍然可以照顧自己。靈珊」

　　寫完了，她又另外抽了一張信紙，寫：

　　「鵬飛、阿裴：恭喜一家團聚！不要再把捧在手裡的幸福，隨意打碎！

　　告訴楚楚：妖怪到南極渡假去也！無腦妖怪留條」

　　分別把兩張信箋，封在兩個信封裡，一個信封上寫下劉思謙的名字，另一個寫下韋鵬飛的名字，把信封並排放在抽屜裡。她站起身來，摔了摔頭，一時間，竟覺得自己好瀟灑，好自在，好灑脫。又覺得自己做得好漂亮，好大方，好有風度──君子有成人之美！她幾乎想大叫幾聲，來讚美自己！轉過身子，她拿了皮包，走到客廳，很從容不迫的，把母親給她準備的早餐吃完，在劉太太的含笑注視下，飄然出門。心中大有「壯士斷腕」的決心，更有份「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慷慨、激昂之概！去吧！去吧！君子有成人之美！去吧！去吧！不要破壞別人的幸福！去吧！去吧！天地悠悠，難道竟無你容身之地？

　　叫了一輛計程車，她直奔台北火車站。

　　到了火車站，她抬頭望著那些地名站名：基隆、八堵、七堵、五堵、汐止、南港──樹林、山佳、鶯歌、桃園、內壢、中壢、埔心、楊梅、富岡、湖口、新豐──竹南、造橋──怎麼有這麼多地名？怎會有地方叫造橋？那兒一定一天到晚造橋！她再看下去：什麼九曲堂、六塊厝、歸來、林邊、佳冬、上員、竹東、九讚頭──她眼花繚亂了。九讚頭？怎麼有地方叫九讚頭，正經點就該叫九笨頭！她覺得，自己就有九個笨頭，而且，九個笨頭都在打轉了，變成九轉頭了！

　　她呆立在那兒，望著那形形色色的地名，心中隱隱約約的明白了一件事，天下之大，自己竟無處可去！

　　可是，即使無處可去，也非要找個地方去一去不可！或者，就去那個九笨頭吧！再研究了一番，九笨頭還要轉車，沒有車直達，又不知是個什麼荒涼所在。雖然自己一心要去無人之處，卻害怕那無人之處！咬咬牙，她想起僅僅在昨天，韋鵬飛還提議去阿里山渡假，真的，在台灣出生，竟連阿里山都沒去過！在自己找到「南極」以前，不如先瀟灑一番，去阿里山看雲海，看日出，看原始森林和那神木去！

　　於是，她買了去嘉義的票，當晚，她投宿在嘉義一家旅社中，想像著韋鵬飛一家團聚的幸福，想像著那三口相擁相抱又哭又笑的情景，一再對自己說：

　　「劉靈珊，你沒有做錯！劉靈珊，你做得瀟灑，做得漂亮，做得大方！劉靈珊，你提得起，放得下，你是女中豪傑，值得為自己慷慨高歌！」

　　第二天一早，她搭上登山火車，直上阿里山。

　　她看了神木，她看了森林，她看了姐妹潭，她看了博物館──別人都成雙成對，有說有笑，唯獨她形單影隻，一片蕭然。當夜，她躺在阿里山賓館中，望著一窗皓月，滿山嵐影。她再也不瀟灑，不漂亮，不慷慨，不大方，不自在──她提不起，也放不下，她不要風度，不想慷慨高歌，也不要做女中豪傑──她想家，想鵬飛，想自己所拋掉的幸福──她哭得整個枕頭濕透濕透，哭得雙眼又紅又腫，哭得肝腸寸斷寸裂。她覺得自己不止是個「無腦人」，也成了個「斷腸人」了。她哭著哭著，哭自己的「愚蠢」，也哭自己的「聰明」，哭自己的「大方」，也哭自己的「小器」，哭自己的「灑脫」，也哭自己的「不灑脫」，哭自己的「一走了之」，也哭自己的「魂牽夢縈」。她就這樣哭著哭著，忽然間，床頭的電話鈴響了。她本能的拿起電話，還在哭她的聲音嗚咽：

　　「喂？」「靈珊？」是韋鵬飛！

　　「喀啦」一聲，聽筒掉落在桌子上。好一會兒，她不能思想，也沒有意識。半晌，她才小心翼翼的坐起身子，瞪視著那聽筒，怎麼可能是他？怎麼可能？他怎會知道她在這兒？慢慢的，她伸過手去，小心翼翼的拿起聽筒，放到耳邊去，再小心翼翼的問了句：「喂？」對方一片寂然，電話已經掛斷了。

　　她把聽筒輕輕的，慢慢的，小小心心的放回到電話機上。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的瞪著電話。心裡是半驚半喜，半恐半懼，半期待半懷疑──只等那鈴聲再響，來證實剛才的聲音，但是，那鈴聲不再響了。她失望的閉上眼睛，淚珠又成串的滴落，怎麼了？自己不是要逃開他嗎？為什麼又這樣發瘋發狂般的期待那電話鈴聲？

　　有人在敲門，大概是服務生來舖床了。她慌忙擦掉臉上的淚痕，走到門邊去，所有的心思都懸在那電話上，她心不在焉的打開了房門。驀然間，她頭中轟然一響，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門外，韋鵬飛正挺立在那兒，眼睛亮晶晶的，直射在她臉上。她呻吟了一聲，腿發軟，身子發顫。韋鵬飛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他把門關上，把棉襖披在她肩頭，他瘖啞的，溫柔的說：「以後你要上阿里山，務必記得帶衣服，這兒的氣候永遠像是冬天！」她閃動著睫毛，拚命的咬嘴唇，想要弄清楚這是不是真實的。然後，一下子，她覺得自己被擁進一個寬闊的、溫暖的、熟悉的懷抱裡去了。他的聲音熱烈的、痛楚的、憐惜的、寵愛的在她耳畔響起：「傻瓜！你想做什麼？做大俠客嗎？把你的未婚夫這樣輕易的拿去做人情嗎？」她把頭埋在他的肩裡，聞著他外衣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她又止不住淚如泉湧。她用手環抱住他的腰，再也不管好不好意思，再也不管什麼南極北極，再也不管什麼灑脫大方，再也不管什麼漂亮瀟灑，她哭了起來，哭得像個小嬰兒，哭得像個小傻瓜。他讓她去哭，只是緊緊的抱住她。好一會兒，他才輕輕推開她，用一條大手帕，去擦她的眼睛和她那紅紅的小鼻頭。

　　「你整晚都在哭嗎？」他問。「你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喂！」他故作輕快的：「無腦小妖怪，你怎麼有這麼多眼淚？」他在笑，但是，他的喉音哽塞。

　　她用手揉眼睛想笑，又想哭，她一臉怪相。

　　他在沙發裡坐下來，把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用胳膊圈著她，他不笑了。他誠懇的，真摯的，責備的，嚴肅的說：

　　「你答應過我，永遠不『失蹤』，那怕是幾小時！可是，你居然想跑到南極去了！你這樣不守信用，你這樣殘忍，你嚇得我魂飛魄散，你──」他重重的喘氣，瞪視著她，眼眶濕潤了。「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傻瓜！你真的是個無腦小妖怪！」

　　「我──我──」她抽噎著說：「我讓你們一家團聚嗎！你──你一直愛她的，不是嗎？」

　　他搖頭，慢慢的搖頭。

　　「我和她那一段情，早已經過去了。我告訴過你幾千幾百次，早已經過去了。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在醫院裡，你們三個那樣親熱的抱在一起──」她聳聳鼻子，又想哭「你──你不要顧慮我，我很好，我會支持過去，我不做你們的絆腳石──」

　　「傻東西！」他罵著，臉漲紅了。「你不知道我愛的是你嗎？你不明白我對欣桐只有感情而沒有愛情了嗎？你不知道她愛的也不是我嗎？你不知道我們的絆腳石根本不是你？而是我們彼此的個性不合嗎？」他頓了頓，深深的凝視她。「靈珊，讓我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永遠不可能和她重修舊好，婚姻不能建築在同情和憐憫上，而要建築在愛情上。當我知道她病重垂危時，我在人情上，道義上，感情上，過去的歷史上，都要去救她，這種感情是複雜的，但是，決不是愛情！靈珊，」他皺緊眉頭，覺得辭不達意，半晌，他才說：「我換一種方式跟你說吧。當你告訴我她病危的時候，我震驚而恐慌。但是，當我聽說你出走的時候，我卻心碎得要死掉了。」

　　「哦！」她大喊，撲進他懷裡。「鵬飛，你不是騙我，不是安慰我嗎？」「騙你？安慰你？」他低下頭去，聲音哽塞而渾身顫慄。「如果失去你，我真不知道怎樣活下去。我想，我不至於自殺，但是，我必然瘋狂！」她抬眼看他，驚喊著：

　　「鵬飛，你不可以哭，大男人不能哭的！」她用手抱緊了他的頭，大大的震撼而惶恐了：「我再不出走了，永不！永不！我答應你！永不出走了！」

　　他把面孔藏在她的頭髮中，淚水浸濕了她的髮絲。

　　一時間，他們兩個緊緊的依偎著，緊緊的摟抱著，室內好安靜好安靜，他們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彼此的心跳聲，兩人都有種失而復得，恍如隔世的感覺。好久好久，靈珊才輕輕的推開他，凝視著他那因流淚而顯得狼狽的眼睛，問：

　　「你怎麼找到我的？」「哦。」他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注視著她。「昨天下午，我正在上班，你母親打了個電話給我，告訴我你出走了。她把兩封信都念給我聽了，說實話，我實在不太懂你那個南極渡假，無腦妖怪的怪話。可是，我當時就慌得六神無主了。我飛車回台北，在路上，我想，你或者會去醫院，於是我先趕到醫院，見到你那個北極人──」

　　「北極人？」她不解的。

　　「那個邵卓生。」「邵卓生怎麼會在醫院裡？」

　　「他前天晚上就去醫院了，和你分手之後就去了醫院。一直睡在候診室的椅子上。」

　　「什麼？」靈珊一怔，忽然忍不住，就大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說：「我的南極是回家，他的北極是去醫院！妙極！妙極！他居然買了火車票去醫院！哈哈，妙極了！」

　　看到她淚痕未乾，竟破涕為笑，韋鵬飛感動而辛酸，呆呆的望著她，他竟出起神來了。

　　「後來呢？」「後來，他告訴了我南極北極和那個無腦人的故事──」他停住了，盯著她：「你拒絕和他組織傷心家庭，而要我和欣桐破鏡重圓？你知道嗎？破鏡重圓的結果，也是組織傷心家庭！」她不語，睜大眼睛望著他。

　　「我和北極人談了半天，並沒有得到你失蹤的絲毫線索，欣桐也急了──」「阿裴？」「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阿裴要我轉告你幾句話。」

　　「什麼話？」「她說，捧在你手裡的幸福，千萬不要轉送給別人！因為對別人不一定合適。她說她這一生不會再做傻事了，因為人死過一次，就等於再世為人，不但大徹大悟，而且她上輩子許下的諾言，這輩子應該兌現！」

　　「上輩子許下的諾言？」她狐疑的。

　　「她說你會懂！」她沉思著，忽然，她腦中靈光一閃，她記起來了，阿裴割腕後，暈倒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掃帚星，我下輩子嫁你！」會嗎？會嗎？這就是那諾言嗎？有此可能嗎？又有什麼不可能呢？邵卓生原就優秀而憨厚，是值得任何女人去付託終身的！何況，老天有眼，該給那「北極人」一個好姻緣呵！她心中歡暢而激動，整個面龐都發起光來，她滿面光采的對著韋鵬飛：「後來呢？」「後來我回到你家，談起你那張去南極的車票，我想，你一定往南部跑，於是，我以台南為中心，到嘉義為半徑劃一個圓，調查每家旅社，這樣，今天凌晨五點多鐘，才查出你昨夜住在嘉義的旅社名稱，我立即開車到嘉義，你已遷出旅社，但旅社的侍者告訴我──」

　　「我買了到阿里山的車票。」她輕嘆著，又低低嘰咕了一句：「幸好沒去九笨頭！」「你說什麼？」他聽不清楚：「九個什麼頭？」

　　「別管它！」她的眼睛清亮如水。「後來呢？」

　　「後來──你坐上七點四十分的中興號上山，我乘下午兩點的光復號也上了山。」「那麼，剛剛的電話，你是從旅館裡直接打來的？」

　　「從你隔壁一間，我訂了你隔壁的房間。」

　　「你怎麼總弄得到我隔壁的房子！」她嘟囔著。「你在什麼地方買的棉襖？」「嘉義，我知道你沒帶衣服！」

　　「既然知道給我買，怎麼不給你自己買一件呢？你瞧！你穿得這麼薄──」電話鈴驀然間又響了起來，靈珊驚奇的看著韋鵬飛。

　　「還有誰會打電話來？」

　　「你父母的長途電話！」韋鵬飛去接電話，補充的說：「我查到你的房間號碼，就打了電話告訴你父母，請他們晚一點打來，先給我們一些談話的時間！」他拿起電話，對著聽筒叫：「劉伯母，您放心，一切都好！劉伯伯，什麼？──不可能的！鉻釩鋼是一種合金，根本沒辦法分開──哦，好的！」他把聽筒遞給靈珊：「你爸爸要和你說話！」

　　靈珊眨了眨眼睛，挑了挑眉毛，癟了癟嘴，面容尷尬，勉強的拿起電話，她心虛的叫了一聲：

　　「爸？」「靈珊，」劉思謙惱火的說：「你這個無腦小妖怪把全家攪得天翻地覆，弄得我煩透了！恨不得今晚就嫁掉你！免得傷腦筋！」「爸爸！」她漲紅了臉喊。

　　「哈哈！」劉思謙笑了。「你放心的在山上玩兩天吧，你姐姐會去幫你代課。靈珊，你可真會鬧故事啊。可是，唉！我喜歡你，小妖怪。」「爸爸！」淚珠又湧進了她的眼眶。

　　「等一下！」劉思謙說：「楚楚要和你說話！」

　　「楚楚！」她的心臟怦然一跳，眼光就求助的看向於韋鵬飛。她怕這個孩子，她實在怕這個孩子。韋鵬飛走了過去，用手攬住她的肩，把耳朵也貼在聽筒上。

　　「阿姨！」楚楚那嬌嬌嫩嫩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到那裡去了？我媽媽說，是我把你氣走了！阿姨──」她拉長了聲音，軟軟的說：「你不要生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罵你是妖怪，我──我──我很想你！阿姨！你走了，我才知道我有多想你！」「楚楚！」她啞聲喊，鼻子又不通氣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我會──盡早回來！」

　　「阿姨，我唱一個歌給你聽好不好？」

　　「好。」她怯怯的說，心裡又嘀咕起來了，想起她那支「最怕爸爸，娶後娘呀！」的兒歌。

　　可是，楚楚用那童稚的聲音，軟軟的唱起來了。唱的竟是一支久遠以前的歌，一支好奇妙好奇妙的歌：

　　「月朦朧，鳥朦朧，點點螢火照夜空。山朦朧，樹朦朧，唧唧秋蟲正呢噥。花朦朧，葉朦朧，晚風輕輕叩簾櫳。燈朦朧，人朦朧，今宵但願同入夢！」

　　她唱完了，然後，她細聲細氣的說：

　　「阿姨，你看，我記得你唱的歌！」

　　靈珊說不出話來了，她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那麼久以前哄她睡覺時唱的歌，難得她竟記得！她握著聽筒，整個人都呆住了。對方不知何時已經收了線，她仍然握著聽筒發怔。韋鵬飛輕輕的從她手中取下聽筒，輕輕的放回電話機上。他的手從後面輕輕的環繞過來，輕輕的擁住了她。他們站在那落地長窗前面。窗外，正是月朦朧，鳥朦朧，山朦朧，樹朦朧的時候。窗內，卻是燈朦朧，人朦朧，你朦朧，我朦朧的一刻了。

　　他們靜靜的站著，靜靜的依偎著，靜靜的擁著一窗月色，靜靜的聽著鳥語呢噥。人生到了這個境界，言語已經是多餘的了。

　　（全書完）

　　一九七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初稿完稿

　　一九七六年十月一日晚一度修正

　　一九七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再度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