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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世界中心呼喚愛》

片山恭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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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早上醒來，發覺自己在哭。總是這樣。甚至是否悲傷都已分不出了，感情同眼淚一起流去了哪裡。正在被窩裡愣愣發呆，母親進來催道：「該起來了！」

　　雪雖然沒下，但路面結了冰，白亮亮的。約有一半車輪纏了鐵鏈。父親開車，助手席上坐著亞紀的父親。亞紀的母親和我坐在後面。車開動了。駕駛席和助手席上的兩人不停地談雪。登機前能趕到機場嗎？飛機能按時起飛嗎？後面的兩人幾乎一聲不響。我透過車窗，悵悵打量外面掠過的景致。路兩旁舒展的田野成了一望無邊的雪原。陽光從雲隙射下，把遠山鍍了一層光邊。亞紀的母親膝上抱著一個裝有骨灰的小瓷罐。

　　車到山頂時，雪深了起來。兩個父親把車停進路旁餐館，開始往車輪上纏鐵鏈。這時間裡我在附近走動。停車場對面是雜木林。未被踐踏的雪掩住了下面的荒草，樹梢上的積雪不時發出乾澀的響聲落到地面。護欄的前方閃出冬天的大海，波平如鏡，一片湛藍。所見之物，無不像被深沉的回憶吸附過去。我把心緊緊封閉起來，背對大海。

　　樹林裡的雪很深，又有折斷的樹枝和堅硬的樹樁，比預想的還難走。忽然，一隻野鳥從林間尖叫著騰空而起。我止住腳步，傾聽四周動靜。萬籟俱寂，就好像最後一個人都已從這世界上消失。閉上眼睛，附近國道上奔馳的帶鏈車輪聲聽起來彷彿鈴聲。這裡是哪裡？自己是誰？我開始糊塗起來。這時，停車場那邊傳來父親招呼我的聲音。

　　翻過山頂，往下就順暢了。車按預定時間開到機場，我們辦完登機手續，走去大門。

　　「拜託了！」父親對亞紀父母說。

　　「哪裡。」亞紀的父親微笑著應道，「朔太郎一起來，亞紀也肯定高興。」

　　我把視線落在亞紀母親懷抱的小罐上面－－一個包在漂亮錦緞中的瓷罐，亞紀果真在那裡面嗎？

　　飛機起飛不久我就睡了過去。我做了個夢。夢見還健康時的亞紀。她在夢中笑，仍是以往那張顯得有點困惑的笑臉。「朔君！」她叫我。語聲也清晰留在我耳底。但願夢是現實、現實是夢。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醒來時我仍在哭泣。不是因為悲傷。從歡欣的夢中返回悲傷的現實，其間有一道必須跨越的裂口，而不流淚是跨越不過去的。嘗試多少次也無濟於事。起飛的地方冰天雪地，而降落的地方卻是嬌陽似火的觀光城市。凱恩斯－－面臨太平洋的美麗都市。人行道上椰子樹枝葉婆娑。面對海灣建造的高級賓館四周，綠得嗆人的熱帶植物鋪天蓋地。棧橋繫著大大小小的觀光船。開往賓館的出租車沿著海濱草坪的一側快速行進。許多人在暮色中悠然漫步。

　　「好像夏威夷啊！」亞紀的母親說。

　　在我看來彷彿是應該詛咒的城市。所有一切都和四個月前相同。四個月時間裡唯獨季節推進，澳大利亞由初夏進入盛夏，如此而已。僅僅如此而已－－

　　將在賓館住一宿，翌日乘上午航班出發。幾乎沒有時差，離開日本時的時間照樣在此流淌。吃罷晚飯，我躺在自己房間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並且自言自語：亞紀不在了！

　　四個月前來時也沒有亞紀。我們來此做高中修學旅行，而把她留在了日本。從離澳大利亞最近的日本城市來到離日本最近的澳大利亞城市。這條路線，飛機不必為加油中途停靠哪裡的機場。一座因為奇妙的理由闖入人生的城市。城市是很漂亮。看見什麼都覺得新鮮、新奇。那是因為我所看的東西亞紀曾一起看過。但現在無論看什麼都無動於衷。我到底該在這裡看什麼呢？

　　是的，這就是亞紀不在的結果，失去她的結果。我沒有任何可看的了。澳大利亞也好阿拉斯加也好地中海也好，去世界任何地方都一回事。再壯觀的景象也打動不了我的心，再優美的景色也無從讓我歡愉。所見、所知、所感－－給我以生存動機的人已經不在了。她再也不會同我一起活著。

　　僅僅四個月、僅僅一個季節交替之間發生的事。一個女孩那般輕易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從六十億人類看來，無疑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我不置身於六十億人類這一場所。我不在那裡。我所在的只是一人之死沖盡所有感情的場所。那場所裡有我。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感。可是我果真在那裡嗎？不在那裡，我又在哪裡呢？

　　（2）

　　上初二的時候我才和亞紀同班。那以前我一不曉得她的名字二不知道她的長相。我們被編入九個平行班中的一個班，由班主任老師任命為男年級委員和女年級委員。當年級委員的第一件事就是作為班級代表去看望一個叫大木的同學，他開學不久腿就骨折了。路上用班主任老師和班上全體同學湊的錢買了蛋糕和鮮花。

　　大木腿上很誇張地纏著石膏繃帶，倒歪在床上。我幾乎不認得開學第二天就住院的這個同學，於是和病人的交談全部由一年級時也和他同班的亞紀承擔，我從四樓病房的窗口往街上觀望。車道兩旁整齊排列著花店、水果店和糕點店等店舖，形成一條不大但很整潔的商業街。街的前方可以看見城山。白色的天守閣在樹梢新綠之間若隱若現。

　　「松本，下面的名字叫朔太郎吧？」一直跟亞紀說話的大木突然向我搭話。

　　「是的－－」我從窗邊回過頭去。

　　「這怕不好辦吧？」他說。

　　「有什麼不好辦的？」

　　「還用問，朔太郎不是荻原朔太郎的朔太郎〔註：日本著名詩人，一八八六至一九四二。〕嗎？」

　　我沒回答。

　　「我姓下的名字可知道？」

　　「龍之介對吧？」

　　「對對，芥川龍之介〔註：日本著名小說家，一八九二至一九二七〕。」

　　我終於明白了大木的意思。

　　「父親是文學中毒分子啊。」他滿意地點了下頭。

　　「我的倒是爺爺－－」我說。

　　「你名字是爺爺取的？」

　　「嗯，正是。」

　　「無事生非啊！」

　　「可龍之介不還蠻好的嗎？」

　　「好什麼？」

　　「若是金之助如何是好？」

　　「什麼呀，那？」

　　「夏目漱石的原名嘛！」

　　「哦？不知道。」

　　「假如你父母愛看《心》〔註：夏目漱石（一八六七至一九一六）的代表作。〕，如今你可就成了大木金之助嘍！」

　　「何至於。」他好笑似的笑道，「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給兒子取什麼金之助為名嘛！」

　　「比如說嘛。」我說，「假如你是大木金之助會怎麼樣－－肯定成為全校的笑料。」

　　大木臉上有點兒不悅。我繼續道：

　　「想必你要因為怨恨父母取這麼個名字離家出走，成為職業摔跤手。」

　　「何苦成為職業摔跤手？」

　　「大木金之助這樣的名字，不是只能當職業摔跤手的嗎？」

　　「也許吧。」

　　亞紀把拿來的花插進花瓶。我和大木打開糕點，邊吃邊繼續談論文學中毒分子雙親。臨回去時，大木叫我們再來。

　　「一躺一整天真夠無聊的了！」

　　「過幾天班裡的人會輪流教你功課的。」

　　「最好別那樣－－」

　　「佐佐木她們也說要幫來著。」亞紀道出班裡一個以美少女著稱的女孩名字。

　　「滿意吧，大木？」我取笑他。

　　「瞎操心！」他說了句不甚風趣的俏皮話，獨自笑了。

　　醫院回來路上，我忽生一念，問亞紀一起爬城山如何。參加課外體育活動太晚了，而徑直回家至吃晚飯還有些時間。「好啊！」她爽快地跟了上來。城山登山口有南北側兩個。我們登的是南側。若以北側為正門，這邊則相當於後門。路又險又窄，登山者也少。途中有個公園，兩條登山路在那裡合在一起。我們也沒怎麼說話，只管沿山路慢慢往上爬。

　　「松本君，搖滾什麼的聽吧？」走在身旁的亞紀問。

　　「嗯。」我一閃側了下頭，「怎麼？」

　　「一年級時候看到你常和同學借CD。」

　　「你不聽的？」

　　「我不成。腦袋裡一鍋粥。」

　　「一聽搖滾就？」

　　「嗯。就成了午間校餐裡的咖喱豆。」

　　「體育活動你參加的是劍道部吧？」

　　「啊。」

　　「今天不去練習也可以的？」

　　「跟顧問老師請假了。」

　　亞紀想了一會。

　　「奇怪呀！」她說，「體育活動搞劍道的人，在家裡卻聽什麼搖滾－－味道完全不同的呀！」

　　「劍道不是要『卡嚓』一聲擊中對方面部的麼，和聽搖滾是一回事。」

　　「平時不怎麼『卡嚓』？」

　　「你『卡嚓』不成？」

　　「『卡嚓』是怎麼回事，我還真不大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

　　作為男女中學生，那時兩人走路都保持適當距離。儘管如此，從她頭髮上還是有洗髮香波或護髮液那微微的香甜味兒飄來，和直衝鼻孔的劍道護具味兒截然不同。一年到頭帶有這種氣味兒生活，或許不會產生聽搖滾或用竹劍擊人那樣的心情。

　　腳下石階的稜角變得圓了，點點處處生出綠色的蘚苔。掩住石礫的地面是一層紅土，看上去常年濕漉漉的。亞紀突然站住：

　　「繡球花！」

　　一看，山路和右面石崖之間有一叢枝葉繁茂的繡球花，已經長出許多十圓硬幣大小的花蕾。

　　「我麼，喜歡繡球花。」她一副癡迷的樣子，「開花時不一起來看？」

　　「好的。」我有點焦急，「反正先爬上去吧！」

　　（3）

　　我家位於市立圖書館院內。與主館相鄰的雙層白色洋樓幾乎就是鹿鳴館〔註：明治十六年（一八八三年）建造的雙層磚瓦結構的社交俱樂部，上流社會常用來舉辦舞會。〕或大正自由民主風潮〔註：大正時期（一九一二至一九二五）興起的自由主義、民主主義風潮及其運動。〕的化身。說正經話，此建築已被市裡定為文物，居住者不得擅自維修。定為文物本身自是值得慶幸，但作為住的人根本無幸可言。實際上祖父也說不適於老年人住，趕緊一個人搬去一座半新不舊的公寓。不適於老年人住的房子，定然任何人住都不舒服。這種故意逞強似乎是父親的一個頑症，依我看，母親給此病害得不淺。而對孩子卻是大大的麻煩。

　　至於一家子因了什麼緣故住在這座房子的我不知道。除了父親的故意逞強，同母親在圖書館工作肯定有關係。抑或由於過去好歹當過議員的祖父的門路也有可能。不管怎樣，反正我不想知道有關這座房子的令人不快的過去，從未故意打聽過。家與圖書館之間，最短不過十米。因此，可以從二樓我的房間裡和坐在圖書館窗邊桌旁的人看同一本書－－這倒是說謊了。

　　別看我這樣子，可還是個孝順兒子，從上初中開始，就趁體育活動的空閒幫母親做事。例如週六下午和節假日讀者多的日子在借閱服務台把圖書條形碼輸入電腦，或把還回的書堆在小車上放回原來的書架，勤快得不次於《銀河鐵道之夜》〔註：日本著名童話作家、詩人宮澤賢治（一八九六至一九三三）的代表作，焦班尼是書中主人公。〕裡的焦班尼。當然，因為一來不是母子經營的圖書館，二來不是義務工，所以工錢還是領的。領的工錢幾乎都用來買CD了。

　　我和亞紀那以後也作為男女學級委員繼續保持恰到好處的關係。在一起的機會固然很多，但不曾特別意識到對方是異性。莫如說可能因為距離太近而覺察不出亞紀的魅力。她相當可愛，性格隨和，學習也好，班上男孩子裡邊也有很多她的追捧者。而我不知不覺之間招來了他們的嫉妒和反感。比如上體育課時打籃球踢足球，必定有人故意衝撞或踢我的腳。雖說不是明顯的暴力，但對方的惡意足以感受得到。起初我不解其故，只是以為有人討厭我。而一想到自己無端被人討厭，心裡很受刺激。

　　長期不解之謎由於一件無聊小事而豁然開朗。第二學期舉辦文化節時，二年級必須每班演一個節目。自習時間裡投票結果，女生團體票佔了上風，要我們班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朱麗葉一角因女生聯合投票由亞紀扮演；羅密歐一角按照誰都不願意做的事便由學級委員做這條不成文的規定而由我扮演。

　　在女生主導下，排練在融洽氣氛中順利進行。在窗邊一幕有朱麗葉自我表白場面：「羅密歐、羅密歐，你為什麼是羅密歐？請你背叛父親，拋棄那個姓！如果做不到，至少請發誓相愛－－」。亞紀本來就認真，演得又認真，自有好笑之處。加之特別出場的女校長扮演乳母角色，照本宣科地說道「一點不錯，我以十二歲時還是處女的我本人的名譽宣誓」，結果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在朱麗葉臥室裡兩人迎來清晨，羅密歐離去前自言自語：「外面亮了，而兩人的心暗了」－－這是恰有接吻場面。加以勸阻的朱麗葉，被拽住腦後頭髮的羅密歐，兩人定定對視，隔著陽台欄杆接吻。

　　「你少跟廣瀨死皮賴臉的！」他說。

　　「以為自己學習好一點兒就美上天了！」另一個傢伙接道。

　　「說的什麼呀？」我說。

　　「討厭鬼！」一人猛然朝我腹部打來。

　　本來就是要嚇唬我，加上我也條件反射地運了氣，所以幾乎沒受傷害。也許兩人因此出了氣，突然轉身，氣呼呼走開了。我呢，較之屈辱，莫如說感到痛快－－一種長期耿耿於懷的不安消除後的痛快。往對於鹼性呈紅色反應的還原酚溶液裡加入適量的酸性液體，水溶液因中和反應變得透明。如此這般，世界變得天朗氣清。我把這始料未及的答案在心裡再次反芻一番：原來這些傢伙嫉妒我！我和亞紀形影不離，因此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當事人亞紀，傳聞她有個高中生戀人。真相不曾確認，也沒直接問過她本人。只是班上女孩子們議論而不知不覺傳入我耳朵的。對方好像是打排球的，高高大大，一表人才。我心裡暗開玩笑：對方是搞劍道的，劍道！

　　那時亞紀已習慣於邊聽廣播邊學習了。她喜歡聽的節目我也曉得。因聽過幾次，大體內容也瞭然於心：智商低的男女互寄明信片，由饒舌的唱片音樂節目主持人念出來，樂此不疲。我有生以來第一張明信片是為亞紀點播曲目寫的。何以那麼做我不清楚，大概是想挖苦她，挖苦她同高中生交往。因亞紀而吃苦頭帶來的報復心理恐怕多少也是有的。而更主要的伏線大約是尚未意識到的戀情。

　　那天是聖誕平安夜，節目加進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計劃－－「平安夜戀人點播歌曲特輯」。可想而知，競爭率比平時還高。若想讓明信片穩穩念出來，內容必須投其所好。

　　－－那麼讓我介紹下一張明信片，是二年四班羅密歐同學寫來的。「今天我想寫一下我們班的A‧H‧。她是個長頭髮的文靜女孩。長得似乎比《風之谷》的娜烏西卡〔註：宮崎駿動畫片《風之谷》中女主人公名。〕虛弱一點兒，性格開朗，一直當班委。十一月文化節班級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她演朱麗葉我演羅密歐。不料排練開始不久她就病了，時常不能來校，只好找人代替－－我和另一個女孩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後來才知道她得的是白血病，現在仍住院治療。據前往看望她的同學講，長髮已因藥物徹底脫落，瘦得根本看不出往日的面容了。這個平安夜想必她也正躺在醫院病床上。說不定正在聽廣播節目。我想為未能在文化節扮演朱麗葉的她點播一首《西城故事》〔註：West Side Story，美國音樂喜劇，一九五七年首演，一九六一年拍成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現代版。〕裡《今宵》，拜託！」

　　「什麼呀，那是？」第二天亞紀逮住我問，「昨天點播的，是你松本君吧？」

　　「指的什麼？」

　　「別裝糊塗！什麼二年四班的羅密歐啦－－白血病？頭髮掉了，瘦得看不出原來面容啦，你可真會扯謊。」

　　「一開始不是表揚了麼？」

　　「虛弱的娜烏西卡！」她長長歎了口氣，「喂，松本君，對我怎麼寫都無所謂。不過世上可是有人實際上受病痛折磨的吧，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喜歡拿這些人博取同情。」

　　對亞紀這種講大道理的說法我有些反感。不過相比之下，更對她的氣惱懷有好感，覺得彷彿有一陣清風從胸間吹過。那陣風吹來了對亞紀的喜歡，同時吹來了對於第一次把她看成異性的自己本身的滿足感。

　　（4）

　　初中三年時又不同班了。但由於兩人仍當年級委員，在放學後的委員會上，一週有一次見面機會。而且大約從第一學期期末開始，亞紀時不時來圖書館學習。放暑假幾乎每天都來。市裡體育運動會結束後因為沒有訓練活動，我也比以前更賣力氣地在圖書館打工掙錢。

　　此外因為準備考高中，整個上午都在有冷氣的閱覽室看書。這樣，見面機會自然多了。見面時或一同做功課，或休息時吃著冰淇淋交談。

　　「好像沒緊張感啊，」我說，「大好的暑假，卻一點也學不進去。」

　　「你不那麼用功不也在安全線以內麼！」

　　「不是那個問題。近來看《牛頓》，上面說公曆兩千年前後小行星要撞擊地球，生態系統將變得一塌糊塗。」

　　「唔。」亞紀用舌尖舔著冰淇淋漫不經心地附和道。

　　「光『唔』怎麼行，」我一本正經起來，「臭氧層年年受到破壞，熱帶雨林也在減少。這樣下去，到我們成為老頭兒老太太的時候，地球上已住不得生物了。」

　　「不得了啊。」

　　「口說不得了，根本沒有不得了的樣子嘛！」

　　「對不起。」她說，「總是上不來實感。你有那樣的實感？」

　　「不用那麼道歉。」

　　「沒有的吧？」

　　「再沒有實感，那一天遲早也要到來的。」

　　「到來時再說好了。」

　　給亞紀那麼一說，我也覺得那樣未嘗不可。

　　「那麼遙遠的事情，現在想也沒有用嘛。」

　　「十年以後－－」

　　「我們二十五歲。」亞紀做出遠望的眼神，「不過，在那之前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你也好我也好。」

　　我驀然想起城山的繡球花。那以來應該開了兩次了，可兩人還沒去看過。每天這個那個有很多事發生，繡球花之類早忘去九霄雲外了。亞紀想必也是同樣。而且，就算小行星撞擊地球就算臭氧層受到破壞，他也覺得城山的繡球花也還是會在公曆兩千年的初夏開放。所以不著急去看也沒什麼，反正想看什麼時候都可以看。

　　如此一來二去，暑假過去了。我在依然擔憂未來地球環境時間裡，背了什麼「殺盡日爾曼民族」什麼「飛黃騰達的克倫威爾〔註：Oliver Cromwell（一五九九至一六五八），英國政治家。統率鐵騎軍參加清教徒革命，屢立戰功。一六四九年處死國王查理一世，一六五三年開始自任護國王。〕」，解了什麼聯立方程式什麼二次函數。有時跟父親一起釣魚。還買了新CD。並且同亞紀吃著冰淇淋聊天。

　　「阿朔，」突然給她這麼叫時，我竟至把嘴裡溶化的冰淇淋一口吞了下去。

　　「什麼呀，風風火火的！」

　　「你母親經常這麼叫你的吧？」亞紀笑瞇瞇地說。

　　「你不是我母親對吧？」

　　「可我決定了：從今往後我也把你叫阿朔。」

　　「別那麼隨便決定好不好？」

　　「已經決定了。」

　　這麼著，我的事什麼都給亞紀決定下來，以致我最後弄不清自己是什麼人了。

　　第二學期開始不久，中午休息時她突然拿一本筆記本出現在我面前。

　　「給，這個。」她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

　　「什麼呀，這？」

　　「交換日記。」

　　「你不知道吧？」

　　我邊掃視周圍邊說：

　　「在學校裡不來這個可好？」

　　「你父母大概沒做過吧。」

　　我說的話不知她到底聽見沒有。

　　「這個嘛，是男孩和女孩把當天發生的事、想的和感覺到的寫在本子上交換。」

　　「那麼囉嗦的事我做不來。班上沒有合適的傢伙？」

　　「不是誰都可以的吧？」亞紀看樣子有點生氣。

　　「可這東西還是要用圓珠筆或鋼筆寫才成吧？」

　　「或彩色鉛筆。」

　　「電話不行？」

　　看來不行。她雙手背在身後，交替看我的臉和筆記本。無意間正要翻筆記本，亞紀慌忙按住。

　　「回家再看。這是交換日記的規則。」

　　※※※

　　最初一頁是自我介紹：出生年月日、星座、血型、愛好、喜歡的食物、中意的顏色、性格分析。旁邊一頁用彩色鉛筆畫一個大約是她本人的女孩兒。三圍尺寸那裡寫道「秘密」、「秘密」、「秘密」。我盯視打開的日記，嘀咕道「傷腦筋啊！」

　　※※※

　　初三聖誕節時，亞紀的班主任老師去世了。第一學期精精神神參加修學旅行來著，可第二學期開學後一直沒來學校。身體不好這點倒是不時聽亞紀提起，似乎是癌。年齡剛交五十或沒到五十。期末休業式第二天舉行葬禮，亞紀全班和三年級男女學級委員參加了。學生人多無法進入大殿，站在院子裡參加告別儀式。那是個陰冷陰冷的日子，和尚們的唸經彷彿永遠持續下去。我們緊緊擠在一起，設法不凍死在這寒冷的寺院內。

　　葬禮終於結束，進入告別儀式。校長等幾個人念悼詞。其中一人是亞紀。我們不再往一起擠，側耳傾聽。她以沉著的語聲往下念著。中間沒有泣不成聲。當然，我們聽到的不是她的自然嗓音，而是通過擴音器在院內播放的SN比〔註：signal-to-noise ratio,電輸入輸出信號同雜音之比。〕極差的聲音。但馬上即可聽出那是亞紀的聲音。由於帶有悲傷，聽起來格外成熟。我多少有一點悵惘－－她扔下永遠幼稚的我們，一個人跑去前面了。

　　在這種類似焦躁的情緒的驅使下，我在一排葬禮參加者的腦袋的對面搜尋亞紀。目光在會場前後左右移動，終於在設於大殿入口的立式麥克風前捕捉到了略微低頭念悼詞的亞紀。那一瞬間我彷彿恍然大悟：身穿早已熟悉的校服的她，從這裡望去判若兩人。不，那確確實實是亞紀，卻又存在決定性差異。她念的內容幾乎沒有入耳，我只是目不轉睛盯視她那看上去離得很遠的身影。

　　「到底是廣瀨啊！」旁邊站的一個人說。

　　「那傢伙真夠膽量，表面倒看不出。」另一個人附和。

　　這時，滿天烏雲裂開一道縫，燦爛的陽光射進寺院。陽光也照在繼續念悼詞的亞紀身上，使得她的身影從昏暗的大殿陰影中清晰浮現出來。啊，那就是自己認識的亞紀、同自己交換充滿孩子氣的日記的亞紀、像招呼兒時朋友那樣把自己叫「阿朔」的亞紀。由於平時近在身旁反而變成透明存在的她，此時正作為開始成熟的一個女人站在那裡。一如扔在桌面的礦石晶體因了注視角度而突然大放異彩。

　　突然，一股想撲上前去的衝動朝我襲來。伴隨著體內鼓湧的歡欣，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對她懷有愛戀之情的男生之一。我得以切切實實理解了同學們時隱時現的嫉妒。不止如此，此刻我甚至嫉妒自己本身，嫉妒輕而易舉地獲得同亞紀在一起的幸運的自己，嫉妒隨隨便便同她度過親密時光的自己，嫉妒得胸口深處有些發酸。

　　（5）

　　從初中畢業的我們在高中重新分在一個班。那時我對亞紀的愛戀之情已經不容懷疑了。對她的愛戀，是和我就是我這點同樣不言而喻的事。倘若有誰問我「你是喜歡廣瀨吧」，我肯定裝瘋賣傻：瞧你說的什麼呀，現在！自習時間以外的課座位是自由的，所以總是桌挨桌坐在一起。畢竟是高中，對要好男女的親密交往再沒有同學奚落或嫉妒了。我們的存在一如教室的黑板和花瓶，正同日常景致融為一體。反倒是教師方面進行幼稚的干涉：「夠親熱的喲！」我嘴上客客氣氣應一句「託您的福」，而心裡賭氣道「亂管閒事！」

　　四月開始的《竹取物語》〔註：日本第一部以假名（日文字母）寫的物語（章回小說）。砍竹翁從竹中得一女，名香具娘，長成後有五名貴公子和帝王求婚，最後升天奔向月亮。〕講讀已入佳境。為保護香具娘不被月亮的使者領走，帝派兵把竹取翁的房子團團圍住。可是香具娘仍被領走，剩下來唯有帝和長生不老藥。但帝不想在沒有香具娘的世界上長生不老，於是命令在距月亮最近的山頂把藥燒掉。故事在講述富士山由來那裡，靜靜落下帷幕。

　　亞紀一邊傾聽老師講解作品背景，一邊把眼睛盯在課本上不動，似乎在心裡回味剛剛讀完的這個故事。前面頭髮垂下來，擋住形狀嬌好的鼻梁。我看她藏在秀髮裡的耳朵，又看那微微翹起的嘴唇，哪一個都以人手絕對畫不出的微妙線條勾勒成形。靜靜注視之間，不由為那一切都收斂於亞紀這一少女身上深覺不可思議。而那麼美麗的少女居然把情思放在我身上。

　　突然，一個可怕的固執念頭俘獲了我－－即使長命百歲，也不可能再有比這更幸福的幸福。我所能做的，只有永遠珍惜和保有這幸福而已。我覺得自己到手的幸福十分虛無縹緲。倘若賦予每個人的幸福的量早已定下，那麼我很有可能在這一瞬間把一生的幸福揮霍一空。她遲早將被月亮的使者領走，剩下來唯獨長生不老般漫長的時間。

　　回過神時，發現亞紀正往我這邊看。想必我的表情相當嚴肅。她剛剛漾開的微笑當即黯淡下來。

　　「怎麼了？」

　　我笨拙地搖一下頭：

　　「沒什麼。」

　　下了課，每天一起回家。從學校到家的路盡可能慢走。有時繞遠路來延長時間。即使這樣，也還是轉眼之間就來到岔路口。莫名其妙。同一條路一個人走覺得又長又單調；而兩個人邊聊邊走，就很想一直走下去。塞滿課本和參考書的書包的重量也不覺難受。

　　我們的人生或許也是同樣，好幾年後我這樣想道。一個人活著的人生，感覺上漫長而又枯燥；而若同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忽兒就來到岔路口。

　　（6）

　　祖母去世後，祖父在我家住了一段時間。前面也寫了，他說房子不適於老年人居住，開始一個人在公寓裡生活。本來就是農民出身，到祖父的父親那代似乎成了相當大的地主。但由於農地改革，世家沒落了，作為後嗣的祖父來東京投身於實業界。趁戰敗混亂之機賺了筆錢，回鄉下後三十剛出頭就創辦了食品加工公司。和祖母結婚後生下父親。據母親講，祖父的公司乘經濟起飛的強風順利發展壯大，祖父一家過上即使在旁人眼裡也顯而易見的富裕生活。不料，父親高中畢業後，祖父把好不容易做大的公司爽快地讓給部下，自己參加競選當了議員。往下一連當了十多年議員，資產也大部分用作競選資金消失了。祖母去世的時候除了房子已沒有像樣的財產了。不久從政界也退下來，如今一個人悠然自得地打發時光。

　　從上初中開始，我就不時以做慈善事業的念頭跑去祖父公寓那裡，給他講學校的事，或者邊看電視上的相撲邊喝啤酒。有時候祖父也講他年輕時的事。祖父十七八歲時有個心上人卻因故未能走在一起的故事也是那時候講起的。

　　「她有肺病。」祖父一如往常一小口一小口啜著波爾多干紅說道，「如今結核什麼的吃藥馬上就好，但當時只能吃有營養的東西。在空氣新鮮的地方靜靜躺著。那時候的女人，不相當壯實是無法忍受婚姻生活的。畢竟是家用電器一概沒有的時代。做飯也好洗衣服也好，都是現在無法想像的重活。何況我和當時的年輕人一樣，一心要把自己的生命獻給國家。即使再互相喜歡，也絕不能結婚的。這點兩人都清楚。艱苦歲月啊！」

　　「往後怎麼樣了？」我喝著易拉罐啤酒問。

　　「我被抓去當兵，被迫過了好幾年兵營生活。」祖父繼續下文，「沒以為會活著見第二次。以為當兵期間她會死掉，自己也不會活著回來。所以分別時互相發誓至少來世朝夕相守。」祖父停頓下來，眼神彷彿眺望遠方搖曳不定。「可是命運這東西真是啼笑皆非。戰爭結束回去一看，兩人都活了下來。以為沒有將來的時候居然清心寡慾，而一想到來日方長，慾望就又上來了。我橫豎要和她在一起。所以想賺錢。因為只要有了錢，結核也好什麼也好，都能娶了她把她養活下來。」

　　「所以來到東京？」

　　祖父點頭。「東京還差不多一片焦土。」祖父繼續道，「糧食最緊張不過，通貨膨脹也夠要命。在近乎無法狀態的情況下，人們全都營養失調，離死只差半步，眼睛放著凶光。我也拚死拚活設法賺錢。寡廉鮮恥的勾當也沒少幹。殺人固然沒有，但此外差不多什麼事都幹了。不料，在我這麼起早貪黑幹活時間裡，結核特效藥開發出來了－－鏈黴素那玩意兒。」

　　「名稱聽說過。」

　　「結果，她的病治好了。」

　　「治好了？」

　　「好了，治好了是好。可是病治好了，就意味可以出嫁了。理所當然，父母要趁女兒還年輕時嫁出去。」

　　「你呢？」

　　「人家沒看上。」

　　「為什麼？」

　　「做亂七八糟的買賣嘛，再說又蹲過班房。她父母對此好像早已瞭解。」

　　「可你不是為了和那個人在一起才那樣的麼？」

　　「那是我這方面的道理，可對方不那樣認為，還是想把女兒嫁給本份人。大概是當小學老師或幹什麼的。」

　　「一塌糊塗！」

　　「就是那樣的時代嘛！」祖父低聲笑道，「以現在的感覺說來是好像荒唐，但那時孩子無論如何也不敢違抗父母的。更何況年紀輕輕一直鬧病、成為父母負擔的大戶人家女兒更不敢拒絕父母選中的對象，而說出想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那樣的話來。」

　　「後來怎麼樣了？」

　　「她出嫁了。我和你奶奶結婚，生了您父親。不過那傢伙也真夠有主意的了。」

　　「問題更在於你，死心塌地了？對她？」

　　「自以為死心塌地來著。以為對方也會那樣。畢竟世上有緣無分的事情是有的。」

　　「可你沒有死心塌地吧？」

　　祖父瞇細眼睛，以估價的眼神看我的臉。良久開口道：「下文另找時間說吧，等你再長大一點之後。」

　　祖父願意繼續下文，已是我上高中後的事了。高一暑假結束剛進入第二學期的時候，我放學回來順路去祖父的寓所，像以往那樣邊看電視上的大相撲直播邊喝啤酒。

　　「不吃了飯再回去？」相撲比賽一完，祖父問道。

　　「不了，母親做好等著呢。」

　　拒絕祖父的招待是有緣故的。他的晚飯食譜幾乎全是罐頭。什麼鹹牛肉啦什麼牛肉「大和煮〔註：用醬油、砂糖、料酒、生薑加調味液煮的牛肉。〕」啦什麼烤沙丁魚串啦－－青菜也無非是罐頭龍鬚菜罷了，大醬湯也是速食的。祖父天天吃這種東西。偶爾母親來做一頓或去我家吃，但基本上靠吃罐頭活著。依本人說法，老年人不考慮什麼營養，關鍵是一定的時間吃一定的東西。

　　「今天倒是想要個鰻魚什麼的。」正要回去時祖父說道。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沒有不能吃鰻魚的道理嘛！」

　　祖父打個電話。等待兩人份的鰻魚送來時間裡，我們喝著啤酒－－又喝了一瓶－－看電視。祖父像往次那樣開了一瓶葡萄酒，放在那裡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晚飯後再喝。兩天喝一瓶波爾多干紅的習慣也和在我家生活時一樣。

　　「今天有事相求啊。」祖父一邊喝啤酒一邊一本正經地說。

　　「有事相求？」在鰻魚誘惑下留下來的我開始無端懷有一種不快的預感。

　　「唔，說起來話長。」

　　祖父從廚房裡拿來橄欖油沙丁魚。當然又是罐頭。正抓著橄欖油沙丁魚喝啤酒，鰻魚送來了。吃罷鰻魚、喝罷鰻魚肝湯，祖父的話仍沒說完。我們開始喝葡萄酒。長此以往，到二十歲肯定淪為不可救藥的酒精依賴者。我的身體裡大概有很多酒精分解酵素，喝一點點不會醉。無論如何看不出是吃一口奈良鹹菜心裡就不舒服的男孩。

　　祖父的長話終於說完時，一整瓶波爾多干紅差不多空了。

　　「你酒量也好像大了。」祖父滿意地說。

　　「爺爺的孫子嘛！」

　　「可你父親是我的兒子，卻滴酒不沾。」

　　「怕是隔代遺傳吧。」

　　「果然。」祖父造作地點點頭，「對了，剛才的事你可答應了？」

　　（7）

　　第二天醉意未消，頭痛，三角函數和間接引語之類根本無從談起。整個上午好歹用課本擋住臉強忍沒吐。熬過第四節體育課，總算恢復常態。盒飯是在院子裡和亞紀一起吃的。看噴泉水花時間裡，心情又像要變得難受，於是移動凳子，背對水池坐著。我對亞紀講了昨晚剛從祖父口中聽來的故事。

　　「那，你爺爺一直想著那個人？」亞紀眼睛好像有點濕潤。

　　「是那樣的吧。」我以不無複雜的心境點了下頭，「倒是想忘，卻忘不掉，好像。」

　　「那個人也沒能忘記你的爺爺。」

　　「異常吧？」

　　「為什麼？」

　　「為什麼？都半個世紀了！物種的進化都可能發生。」

　　「那麼長時間裡心裡始終互相裝著一個人，不是太難得了？」亞紀幾乎一副心已不在這裡的神情。

　　「所有生物都要老的，生殖細胞以外的任何細胞都不能免於老化。你亞紀臉上也要慢慢爬上皺紋。」

　　「想說什麼呢？」

　　「相識的時候哪怕才二十歲，五十年過去也七十了。」

　　「所以說？」

　　「所以說－－一門心思地思念七十歲的老太婆，不是夠讓人怵然的？」

　　「我倒認為難得可貴。」亞紀冷冷地說，像是有點生氣了。

　　「那麼，時不時要去一次旅館嘍？」

　　「別說了！」亞紀以嚴厲的眼神瞪視我。

　　「那種事我爺爺可是幹得出來的喲。」

　　「你莫不是也幹得出來？」

　　「不，那不一樣。」

　　「一樣！」

　　爭辯不歡而散。下午理科課堂上仍沒休戰。生物老師說人的DNA〔註：Deoxyribonucleic acid之略，脫癢核糖核酸。〕有百分之九八點四同黑猩猩相同。二者遺傳因子的差異比黑猩猩和大猩猩的還小。所以，最接近黑猩猩的，不是大猩猩，而是我們人類。全班聽得笑了。有什麼好笑的？一群混帳！

　　我和亞紀坐在教室後面，仍就祖父的事說個不停。

　　「這樣子，還應該算是婚外情吧？」我提出一個重大疑問。

　　「純愛嘛，還用說！」亞紀當即反駁。

　　「可爺爺也好對方也好都是有妻子或丈夫的喲！」

　　她思索片刻。「從太太或先生看來是婚外情，但對兩人來說是純愛。」

　　「因為立場不同，有時是婚外情有時是純愛？」

　　「我認為是標準不同。」

　　「怎麼不同？」

　　「婚外情這東西，說到底是只適用於社會的概念，因時代不同而不同。若是一夫多妻制社會，又另當別論。不過五十年都始終思念一個人，我想是超越文化和歷史的。」

　　「物種也超越？」

　　「哦？」

　　「黑猩猩也會思念一隻母的長達五十年？」

　　「這－－，黑猩猩我不知道。」

　　「就是說，純愛比婚外情偉大。」

　　「這和偉大不太一樣。」

　　交談正入佳境，老師的聲音撲來：「你們兩個，一直交頭接耳！」結果，被罰站在教室後面。霸道！允許講人與黑猩猩有可能交配，卻不允許講超越歲月的男女戀愛！被罰站的我們繼續小聲講我的祖父。

　　「相信來世？」

　　「何苦問這個？」

　　「因為爺爺發誓來世和心上人朝夕相守。」

　　亞紀想了一會說：「我不相信。」

　　「每天睡覺前祈禱的吧？」

　　「神我相信。」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神和來世有什麼區別？」

　　「你不覺得來世像是根據今世造出來的？」

　　我就此稍加思索。

　　「那麼爺爺和那個人來世也不能在一起了？」

　　「我只是說我相信不相信。」亞紀辯解似的說，「你爺爺和那個人也許另有想法。」

　　「神是有可能根據今世情況製造出來的。不是有急時抱佛腳這句話嘛。」

　　「那肯定和我的神不同。」

　　「神有好幾個？還是說有好幾種？」

　　「天國可以不敬畏，但神是要敬畏的。對於讓我懷有如此心情的神，我天天晚上祈禱。」

　　「祈禱別降天罰於自己？」

　　我們終於被帶到走廊裡。在走廊也不屈不撓地講天國講神。講著講著下課了。兩人都被叫去教員室，被生物老師和班主任分別刮了一頓：兩人要好自然不壞，但課堂上要專心聽課才是。

　　走出學校正門時已近黃昏。我們默默朝大名庭園那邊走去。路上有運動場和博物館，還有一家叫城下町的飲食店。放學回來進過一次，但咖啡不好喝，再沒進過。走過式樣古老的酒鋪，來到流經城區的小河旁。過了橋，亞紀終於開口了。

　　「歸根結底，兩人未能在一起吧，」她以返回前面話題的語氣說，「儘管等了五十年。」

　　「好像打算等對方的丈夫死後在一起來著。」我也在想祖父的事，「因為奶奶去世後，爺爺一直一個人生活。」

　　「多長時間？」

　　「已經十年了。但是對方那裡，當事人比丈夫先死的，沒能如願。」

　　「夠傷感的啊！」

　　「也覺得有些滑稽。」

　　交談中斷。我們繼續走路，頭比往日垂得更低。走過蔬菜店和榻榻米店，再拐過理髮店，很快就是亞紀的家。

　　「阿朔，你就幫幫忙嘛！」她像意識到路已所剩無多似的說道。

　　「說起來容易，那可是掘人家的墓喲！」

　　「有點兒怕？」

　　「豈止有點兒。」

　　「那種事你幹不來啊。」

　　笑。

　　「幹嘛這麼高興？」

　　「哪裡。」

　　她家出現了。我將向右拐去前面一條路，穿過國道回自己的家。到那裡還有五十米。雙方都不由放慢腳步，差不多等於站住說話。

　　「做那種事，到底是犯罪吧？」我說。

　　「那麼嚴重？」她困惑似的揚起臉。

　　「還不理所當然！」

　　「算什麼罪呢？」

　　「當然是性犯罪。」

　　「瞎說！」

　　一笑，她垂在肩上的秀髮輕輕搖曳，襯衫更顯得白了。兩人拉長的身影上面一半彎曲了，映在稍前面一點的混凝土預製塊圍牆上。

　　「反正被發現就要受停學處理。」

　　「那時我去玩就是。」

　　莫非她在給我打氣？

　　「夠樂觀的，你總那麼樂觀。」我歎息著自言自語。

　　（8）

　　我對父母說住在祖父那裡。那是週六晚上。晚飯要的是送上門的壽司。祖父咬了咬牙，要了「松」〔註：壽司大約分「松、竹、梅」三級，松為最高級。〕。儘管如此，我甚至吃不出金槍魚最肥嫩部位和海膽的區別。鮑魚吃起來好像硬橡皮。這天沒有啤酒也沒有波爾多干紅，我們一邊看電視棒球比賽直播一邊喝茶，然後喝咖啡。比賽當中直播時間結束。

　　「該動身了。」祖父說。

　　那個人的墓在城東郊外，位於祭祀藩主夫人的寺院裡面。在寺院附近下了出租車。這一帶在山腳下，夏季缺水時最先停水。雖然時值九月，晚間的空氣已涼浸浸的。

　　穿過通向大殿的石階旁邊的小山門，一條紅土路往墓地筆直伸去。左邊是塗白的牆壁。對面像是僧房，但悄無聲息，只一個彷彿廁所窗口的地方透出隱約一點光亮。右邊是可以追溯到幕藩時代的古墓。傾斜的塔形木牌和缺角的墓碑在月光下浮現出來。山坡生長的杉和絲柏等古木遮蔽了土路上方，幾乎看不見天空。沿這條路徑直走到盡頭，即是藩主夫人的墓地。好幾塊或立方體或球形或圓錐形等形狀各異的墓碑在黑暗中閃入眼簾。我們從左側迂迴，繼續往墓地深處走去。倒是帶了小手電筒，但怕寺裡的人生疑，只靠月光前行。

　　「哪邊啊？」我問走在前頭的祖父。

　　「再往前。」

　　「去過？」

　　「啊。」祖父只此一聲。

　　到底有多少墓在這裡呢？徐緩的山谷斜坡上差不多全是墓碑。一座墓裡的骨灰又未必是一個人的。假如平均收有兩三個人的骨灰，就根本推測不出整片墓地埋葬多少死者。白天的墓地倒是去過好幾次，而這種時刻來墓地則是頭一遭。夜間的墓地和白天的不同，可以明顯感覺出死者的動靜或喘息那樣的東西。往頭上看，遮天蔽日的巨木枝梢有幾隻蝙蝠飛來飛去。

　　突然，傾珠瀉玉般的星空朝眼睛撲來。我不由看得出神，結果撞在祖父背上。

　　「這裡？」

　　「這裡。」

　　看上去沒有任何特殊。墓碑大小一般，也舊得差不多了。

　　「怎麼辦？」

　　「先參拜吧。」

　　前來盜墓卻要參拜也夠蹊蹺的了。正想之間，祖父點燃身上的香供好，在墓碑前肅然合掌，一動不動。無奈，我也佇立在祖父身後雙手合十。姑且當作對進入墳墓的所有死者的禮節。

　　「好了，」祖父說，「先把這個拿開。」

　　兩人把剛剛上香的石香爐抱去一邊。

　　「用手電筒照著！」

　　香爐後是嵌入式石座。祖父把帶來的螺絲刀插進石與石之間的縫隙，這裡那裡撬了好幾次。於是，石座一點點朝前移出。最後祖父伸直十指，把石座慢慢挪開。裡面的石室相當寬敞。有長度，也夠深。看樣子一個人完全可以躬身進去。

　　「把那個給我！」

　　祖父接過我的手電筒，趴下去把上半身探進石室。我從上面壓住祖父後膝，以免他掉進洞去。祖父窸窸窣窣鼓搗了一會兒，把手電筒遞給我，雙手小心捧出一個醃梅乾那樣的瓷罐。我不聲不響地看著。祖父用手電筒光確認罐底姓名，然後解下上面的繩子，慢慢打開蓋。裡面當然有骨灰。如此過去很長時間。我叫一聲「爺爺」的時候，發覺爺爺的雙肩在月光中微微顫抖。

　　祖父把骨灰罐裡的骨灰只抓出一點點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小桐木盒裡。量很少，真想說好不容易來一次，痛痛快快拿個夠多好！祖父往骨灰罐裡怔怔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罐放回墓穴。石座是我挪回的，上面到處留有祖父用螺絲刀劃傷的痕跡。

　　乘出租車返回公寓時，已經快十二點了。我們用冰鎮啤酒碰杯。伴隨奇妙的成就感，生出一種無可捕捉的惆悵。

　　「今天麻煩你到這麼晚。」祖父鄭重其事地說。

　　「沒關係。」我一邊往祖父半空的杯裡倒啤酒一邊謙虛道，「就算沒有我，爺爺您一個人也完全做得來的。」

　　祖父嘴唇輕輕碰了下杯口，以凝視遠方的神情思考什麼。稍頃站起身，從書架取出一本書。

　　「你學漢詩了吧？」祖父翻開古色古香的書頁，「唸唸這首詩。」

　　名為「葛生」。漢文下面標有日語譯文，我往那上面掃了一眼。

　　「知道什麼詩？」

　　「意思說死了進入同一座墓吧？」

　　「夏日冬夜百歲後－－」祖父默然點頭，背誦詩的最後部分。「悠悠夏日，漫漫冬夜，你在這裡安睡。百歲之後，我也將睡在你身旁－－放心地等待那一天到來吧－－怕是這個意思吧？」

　　「反正是說喜歡的人死了。」

　　「雖說好像進步不小，但人的心情這東西，在內心深處或許並沒多大變化。這首詩是距今兩千年前甚至兩千多年前寫的－－是你在學校學的絕句和律詩那種工整形式還沒形成的很久很久以前的古詩。可是寫這首詩的人的心情現在的我們也能感同身受。我想即使沒有學問和教養也都能體會到，無論誰。」

　　茶几上放著一個小桐木盒。不知道的人見了，肯定以為裝的是臍帶或勳章什麼的，總覺得有點兒奇妙。

　　「這個你帶回去。」突然，祖父冒出這麼一句，「我死的時候，和這骨灰一起撒了。」

　　「等等、等等！」我大吃一驚。

　　「把差不多同樣份量的我的骨灰和這個人的骨灰混在一起，撒在你喜歡的地方。」祖父像立遺囑一樣重複道。

　　我這才覺察到祖父的心計。僅僅偷骨灰，獨自一個人偷偷實行即可。而所以特意把計劃如實告訴我這個孫子並讓我作為同案犯一起參與，是有其緣由的。

　　「記住，這可是約定！」祖父叮囑道。

　　「這樣的約定我做不來。」我慌忙說。

　　「你就答應一個可憐的老人的請求吧！」聲音明顯帶有哭腔。

　　「叫我答應，可我怎麼答應呢！」

　　「那還不容易！」

　　現在我想起來了，想起父親不時對母親發牢騷說祖父一向任性。是的，祖父是夠任性的，是為了自己的慾望而不惜給別人添麻煩那一類型。

　　「那麼重要的事託付我這樣的能行？」我設法讓祖父改變主意。

　　「你叫我託付誰呢？」老年人固執己見。

　　「我父親呀！」我溫和地規勸，「他終究是爺爺的兒子。我想他一定作為親人代表主持你的葬禮。」

　　「那個不開竅的腦袋不會理解我們的心情。」

　　我們－－？我一時怔住。

　　「反正我和你對脾性。」祖父一口氣說下去，「若是你，我想一定理解這種作法，我一直等你長大來著。」

　　原來一切從吃鰻魚飯那天夜裡就開始了。不，那以前就已經在暗地裡巧妙地活動開了。從我懂事時開始，祖父就為這一天訓練和開導自己的孫子。如此想來，自己成了落在光源氏手裡的若紫〔註：均為《源氏物語》中的出場人物。〕。

　　「說到底，爺爺什麼時候死呢？」無奈之中，我的語聲冷淡起來。

　　「那要看什麼時候到壽。」對方似乎毫不計較我語聲的變化。

　　「所以問什麼時候嘛。」

　　「所謂壽命就是因為不知什麼時候。知道了，就成了計劃。」

　　「既然那樣，我就不曉得您死的時候我能不能守在身旁了。火葬時不在場，骨灰也就撒不成。」

　　「那種情況下，就還像今晚這樣盜墓即可。」

　　「你還叫我幹這種事？」

　　「拜託了！」祖父以陡然急切的聲音說，「能託付這種事的只有你。」

　　「你是那麼說－－」

　　「跟你說朔太郎，喜歡的人死掉是很傷心的事。這個感情用什麼形式都是表達不了的。正因為用形式表達不了才求助於形式。剛才那首詩中不也說了麼，分別雖然難過，但還會在一起的。你就不能成全我們這個心思？」

　　本來我這人就富有敬老精神，何況祖父用的「我們」這個複數也鑽了我的空子。

　　「明白了。」我老大不情願地說，「反正撒就是了。」

　　「肯成全老人的心願？」祖父頓時滿面生輝。

　　「又有什麼辦法呢！」

　　「抱歉。」祖父溫順地低下眼睛。

　　「不過，雖說叫我撒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可那不好辦，你得預先指定好位置。」

　　「那個麼，指定也未嘗不可。」祖父略微現出沉思的神色，「問題是不知到我死的時候那地方會怎麼樣。就算叫你撒在哪裡的樹下，十年後也說不定被高速公路壓住。」

　　「那時候再改不就行了？」

　　祖父考慮一會兒說：「還是交給你吧，你用良知判斷就是。」

　　「所以說那樣子不好辦麼。那麼，大致即可－－海啦山啦天空啦，哪方面好？」

　　「噢，還是海好吧。」

　　「海對吧？」

　　「不過水太髒了我不樂意。」

　　「噢，明白了，找乾淨地方撒。」

　　「且慢。馬上給海潮沖得七零八落可不成。」

　　「那也倒是。」

　　「還是山上合適。」

　　「山對吧？」

　　「要挑不至於被開發的地方。」

　　「明白了，撒在人跡罕至的很高的地方。」

　　「附近有野草再好不過。」

　　「野草對吧？」

　　「那個人喜歡紫花地丁。」

　　我抱臂定睛注視祖父。

　　「怎麼？」

　　「要求不是太具體了？」

　　「啊，抱歉。」祖父淒然移開目光，「希望你原諒，權當老年人的任性。」

　　我大大喟嘆一聲，大得祖父都能聽見。

　　「撒在沒什麼人來的、有野紫花地丁的山裡總可以了吧？」

　　「我說，你莫不是有點兒應付了事？」

　　「那不會。」

　　「不會就好。」

　　（9）

　　翌日上午一到家我就給亞紀打電話，問能不能見面。她說下午已有安排，晚上問題不大。於是定於五點鐘相見。

　　距兩家大體同樣距離的地方有座神社。從我家去，沿河邊路往南大約走五百米，過了橋是正面大牌坊。穿過灰塵迷濛的裸土停車場，一條長石階一直通到小山的山腰。登罷石階就是神社，從那裡可以看見東面一條小路。路從住宅區中間穿過伸往國道。過得警察署前面的信號燈，往裡拐進一點點就是亞紀的家。我喜歡提前一點來到見面場所，從神社院內看她走來。哪怕早看見一點點都讓我高興。

　　亞紀不知道我在看她，略微弓著身子登自行車。在東側登山口放下自行車後，沿著不同於我剛才登的一條窄石階小跑上山。

　　「晚了，對不起。」她喘著粗氣說。

　　「何必跑呢！」

　　「沒多少時間了。」說著，她長長呼了口氣。

　　「有什麼安排？」我看了眼手錶問。

　　「沒有。洗完澡吃飯罷了。」

　　「那不是有時間的麼？」

　　「晚上了。」

　　「往下打算做什麼？」

　　「瞧你，」亞紀笑道，「不是你嗎，叫我出來的？」

　　「占不多少時間的。」

　　「那，不著急就好了。」

　　「所以剛才不是說了嘛。」

　　「反正先坐下吧。」

　　我們在亞紀爬上來的石階的最上頭坐下。街市在眼前鋪展。不知從哪裡隨風飄來桂花香。

　　「什麼事？」

　　「東邊的天空已經暗了。」

　　「哦？」

　　「今晚兩人看UFO〔註：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之略。不明飛行物，飛碟。〕。」

　　「什麼呀！」

　　「這個。」

　　我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盒。盒上纏著粗橡皮筋，以防盒蓋打開。亞紀也許猜出裝的什麼，樣子有點畏縮。

　　「取來了？」

　　我默然點頭。

　　「什麼時候？」

　　「昨晚。」

　　拉下橡皮筋，輕開盒蓋，盒底現出泛白的骨屑。亞紀又一次往盒裡窺視。

　　「夠少的了。」

　　「爺爺他客氣起來了，只取這一點點。不知是出於謹慎還是膽小。」

　　她沒注意聽我的話，問道：「這麼寶貴的東西幹嘛你帶著？」

　　「保管。爺爺叫我在他死的時候把兩人的骨灰混起來撒在哪裡。」

　　「遺囑？」

　　「算是吧。」我講了祖父中意的漢詩，「意思是想死後同穴。」

　　「同穴？」

　　「就是死了進入同一座墓。若不以為兩人遲早又在一起，失去所愛之人的心情就很難平復。爺爺說這種心思大概是萬古不易的。」

　　「既然那樣，不同墓能行麼？」

　　「啊，爺爺和那個人大體屬於婚外情，同墓恐怕還是不穩妥的吧，就想出個撒骨灰這個權宜之計。對我可是一場麻煩。」

　　「不是好事麼？」

　　「那麼想在一起，乾脆吃進肚裡不就得了！」

　　「吃骨灰？」

　　「又含鈣。」

　　亞紀淺淺一笑。

　　「我死了，你肯吃我的骨灰？」

　　「是想吃。」

　　「不幹。」

　　「幹也好不幹也好，死了是奈何不得的麼。我就像昨晚那樣盜墓，把亞紀的骨灰取出來，每晚只吃一點點－－健康妙法。」

　　她又笑了。又突然止住笑，以彷彿凝望遠方的眼神道：「我也還是希望撒在一處風景漂亮的地方啊。」

　　「墳墓麼，總像是黑乎乎濕漉漉的。」

　　「倒不是要說得那麼具體。」

　　兩人沒再笑，安靜下來，話語就此中斷。我們出神地盯視小盒。

　　「心裡不舒服？」

　　「哪裡，」她搖頭，「一點兒也不。」

　　「保管這東西一開始很不痛快，可兩人這麼看起來，心情好像沉靜下來了。」

　　「我也是。」

　　「不可思議。」

　　日已西沉，四下開始變暗。一個穿白裙褲儼然神社主祭的人沿石階上來，我們道了聲「您好」。他也以粗重的語聲回了一句。

　　「做什麼呢？」他微笑著問。

　　「啊，沒做什麼。」我應道。

　　「蓋上盒蓋吧。」主祭不見了之後，亞紀說。

　　我往盒上纏了橡皮筋，放進夾克口袋。她看了一會兒鼓起的衣袋，然後仰臉看天。

　　「星星出來了。」她說，「近來你不覺得星星漂亮？」

　　「氟利昂的關係。臭氧層受到破壞，空氣稀薄了，所以星星看得清楚。」

　　「是嗎？」

　　我們默默看了一會兒夜空。

　　「UFO沒出現啊。」我說。

　　亞紀不無困惑地笑了。

　　「往回走吧！」

　　「嗯。」她輕輕點頭。

　　就在空中最後一線光亮消失那一瞬間，我們接了吻。四目對視，默契達成，意識到時唇已貼在一起了。亞紀的嘴唇帶有落葉味兒。也可能是主祭在神社院裡焚燒落葉時的氣味兒。她的手從衣袋外面碰在小盒上，再次把嘴唇用力壓來。落葉味兒更強了。

第二章

　　（1）

　　從電冰箱拿出可樂，站著喝了。窗外橫亙著紅色的沙漠。沙漠每一天都有新的一年轉來。白天赤日炎炎，晚間卻能把人凍僵，以二十四小時為週期重複著沒有春與秋的四季。

　　房間冷氣開得太大，較之涼，更近乎冷了。一下子很難相信一層玻璃窗之隔的外面鋪展的是超過五十度的大地。我久久望著沙漠。賓館四周誠然綠油油長著猶如柳樹的桉樹，也有草－－儘管稀稀拉拉－－但再往前什麼也沒有。因為沒有東西隔阻，視線無休無止地延伸開去，再也無法收回。

　　亞紀的父母乘觀光大巴去看沙漠了。說要替女兒看她未能看到的景致。也勸我去來著，但我一個人留在了賓館裡。沒心緒觀光。現在所看的，是她沒看的東西。不曾看過，以後也絕無看的機會。這裡是哪裡呢？我試問自己。當然，作為緯度和經度的交叉點，可以通過地理名稱確認這個場所。然而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無論這裡是哪裡，這裡都哪裡也不是。

　　看什麼都像是沙漠，滿目蒼翠的山野也好，碧波粼粼的大海也好，人來人往的街道也好。本來是沒必要到這樣的地方來的。亞紀死了，世界淪為沙漠。她逃去了，逃往世界盡頭、盡頭的盡頭。風和沙將我追趕的腳印抹消。

　　在賓館餐廳和換穿常服的遊客們吃飯。

　　「沙漠怎麼樣？」我問亞紀的父母。

　　「熱啊！」亞紀父親回答。

　　「艾爾斯紅石〔註：Ayers Rock，位於澳大利亞，世界最大獨體巨岩，周長九公里，高三百四十二米。〕爬了？」

　　「他這人根本不行。」亞紀母親代他回答，「比我還沒有體力。」

　　「你可是太有體力了。」

　　「該戒煙了。」

　　「我也想戒。」

　　「戒不了吧？」

　　「實在很難。」

　　「肯定是沒真心想戒。戒只是口頭上的。」

　　我似聽非聽地聽著亞紀父母的交談。他們何以能夠像常人那樣交談呢？知道他們是為了寬慰我。儘管如此－－畢竟亞紀沒有了！本該完全無話可說才是。

　　下了大巴，一座巨大的巖山聳立在眼前。岩石表面如駝峰凹凸不平。好幾個連在一起，形成龐然大物。幾名遊客手扶鐵鏈呈念珠狀往山上爬。山的四周到處是風化造成的洞穴，巖體上有澳大利亞土著人留下的巖畫。

　　路陡峭得出乎意料。不一會兒汗就出來了。太陽穴開始跳。頭頂相連的巖瘤宛如巨人胳膊上的肌肉塊。大約爬了十米，坡度好歹緩了，而出現頂端的起伏。我們翻過幾座小山向前趕去。綿綿相連的巖體突然中斷，腳下現出刀削般的深谷。透明的陽光幾乎直上直下一瀉而下，照亮古老的地層。

　　從下面看似乎無風的巖頂風相當大。因此陽光也很強烈，但還不至於忍受不了。向前看去，只見遙遠的地面與天空交界處白霧迷濛，地平線模糊不清。環視四周也全是同樣的風景。天空光朗朗的，沒有一絲雲絮。唯有由深藍而淺藍那藍色的微妙變化統治天空。

　　我們在山麓簡易餐館吃了熱得險些把嘴燙傷的肉餅。巖山上方有賽斯奈〔註：Sessna,飛機名。美國Sessna小型飛機製造公司製造。〕飛來。這裡無論去哪裡都坐飛機。人們從機場趕往機場。沙漠到處可以看見只能認為是拋棄的小型飛機和汽車。在這個大陸，距最近的飛機修理廠一般也要數百公里，出了故障恐怕只能任其朽爛。剛才攀登的巖山就在眼前。圓形巖體的表面交織著無數條很深的褶。

　　「活像人的腦漿。」一個人發表感想。

　　同桌一個正把淋有肉醬汁的碎肉丸放入口中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叫道：「住嘴！」

　　然而亞紀不在這樣的交談中。所以我也不在其中。此刻這裡沒有我。我已迷路，誤入既非過去又非現在、既非生又非死的場所。我不知道自己何以來到這樣的地方。意識到時已經在這裡了。不知是何人的自己置身於不知是何處的場所。

　　「不吃點什麼？」亞紀母親問。

　　亞紀父親拿過餐桌一端立的食譜遞給妻子。她在我面前打開，我也一起窺看。

　　「沙漠正中怎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海鮮可吃呢？」她驚訝地說。

　　「這裡是空運文化嘛。」亞紀父親答道。

　　「袋鼠啦水牛什麼的可不想吃。」

　　男侍應生走了過來。由於我回答得不夠爽快，兩人要了醋漬塔斯馬尼亞馬哈魚和巖牡蠣，順便從葡萄酒單上點了價格適中的白葡萄酒。菜上來前三人都沒開口。亞紀父親給我也斟了一杯葡萄酒。喝葡萄酒時間裡，剛才那個男侍應生端來了菜。我向他要水。喉嚨乾得不行。

　　我喝一口杯裡的水，這時周圍的聲音突然聽不見了，和如水灌耳的感覺也不一樣。是聲音本身聽不見了。徹底無聲。說話聲也好，刀叉觸碰餐具的聲音也好，統統一無所聞。說話的亞紀父母只好像嘴唇在動。

　　不過，誰嚼餅乾的聲音倒是聽見了。聲音既像是從遠處傳來，又似乎近在耳畔。嗑嗤、嗑嗤、嗑嗤－－

　　那時還沒以為亞紀病情有多嚴重。我無法把人的死同我們聯繫起來考慮。死本應是僅僅和老人們打交道的東西。當然我們也有得病的時候：感冒、受傷等等。但是，死和這些不同。活上好幾十年、一點點年老之後才會碰到死。一條筆直延伸的白色的路在遠方眩目耀眼的光照中消失不見，不知道再往前會有什麼。有人說是「虛無」，但沒有人見過。所謂死，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真想去的啊！」

　　我把作為修學旅行的禮物買回來的澳大利亞土著人的木雕偶人遞給亞紀，亞紀連說謝謝，然後把偶人抱在懷裡這樣自言自語。

　　「從小至今，連感冒都幾乎沒得過。怎麼偏偏這時候生病了呢！」

　　「遲早還會去的。」我安慰道，「到凱恩斯才七個來小時，和乘新幹線去東京差不多。」

　　「那倒也是。」亞紀仍一副不釋然的樣子，「可我還是想和大家一塊兒去的呀！」

　　我從小超市塑料袋裡拿出小食品，是她喜歡吃的布丁和餅乾。

　　「吃？」

　　「謝謝。」

　　我們默默吃布丁。吃完布丁吃餅乾。停止咀嚼側耳細聽，可以聽見亞紀用前齒嚼餅乾的聲音：嗑嗤、嗑嗤、嗑嗤、嗑嗤－－簡直像在嚼我。過了一會兒，我試著說道：

　　「新婚旅行時去不就行了？」

　　悵然若失的亞紀回過頭，彷彿在說「哦？」

　　「去澳大利亞新婚旅行就行了麼。」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隨聲附和。爾後忽然醒悟過來似的問：「和誰？」

　　「誰？不是我嗎？」

　　「和阿朔？」她出聲地笑了。

　　「不對？」

　　「不是不對，」她收住笑聲，「只是挺怪的。」

　　「怪什麼？」

　　「怎好說是新婚旅行呢。」

　　「怪在哪裡？」

　　「哪裡？」

　　「新婚？還是旅行？」

　　亞紀想了想說：「還是新婚吧。」

　　「新婚哪裡怪？」

　　「不清楚。」

　　我從盒裡捏起一塊餅乾。上面塗的巧克力已經軟了－－還是那樣的季節。

　　「的確怪。」

　　「是吧？」

　　「我和亞紀哪裡來的新婚呢！」

　　「笑死人了。」

　　「就好像麥當娜說她其實是處女。」

　　「什麼呀，那？」

　　「不清楚。」

　　話至此中斷。我們像嚼時間一樣繼續嚼餅乾：嗑嗤、嗑嗤、嗑嗤－－。

　　一切都恍若過去了很久很久。

　　（2）

　　季節朝夏天過渡，白天長了起來。我們慶幸天老也不黑，放學回家路上，這裡那裡到了不少地方。到處是清爽怡人的新綠氣息。我們喜歡從經常約會的神社沿河堤一直往上游走去。河灘長滿綠草，水面時見魚躍，黃昏時分響起蛙鳴。時而在沒有人影的場所輕輕把嘴碰在一起－－便是這個程度的接吻。喜歡這樣趁人不注意快速接吻。感覺上好像只掠取世界所賜碩果最甜美的部位。

　　那天也在放學路上走去上游後折回。我們坐在神社石階上，籌劃五月連休時的遠遊。亞紀想去動物園，可城裡沒有那勞什子。最近的是有飛機場那座地方城市裡的動物園，坐電氣列車要兩個小時，往返四個小時。我覺得近些的海或山也可以，但亞紀對動物園勁頭極大，說早些出門豈不就能玩上五個小時。

　　「帶盒飯去，」她說，「你那份也做出來。那樣，飯錢不就省出來了。」

　　「謝謝。往下就是車票錢。」

　　「可有辦法？」

　　在圖書館打工掙的工錢倒是有剩。只要忍一忍少買幾張CD，幾個旅費總可以摳出來。

　　「家裡沒問題？」

　　「家？」亞紀費解地歪起腦袋。

　　「打算怎麼跟家裡說？」

　　「就是跟阿朔去動物園－－直說不就行了？」

　　倒是那樣。不過那麼直截了當得到承認，感覺上像去參加小學郊遊似的。

　　「古文裡的直截了當〔註：原文，作為現代日語意為「直率、明顯」；作為古語則為「忽然、暫時」之意。〕，意思是忽然、暫時什麼的吧？」

　　她驚訝地瞇起眼睛：「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你家裡的人是怎麼看我的呢？」

　　「什麼怎麼？」

　　「可會作為女兒將來的夫君予以承認？」

　　「不至於想到那裡吧？」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才十六呀。」

　　「四捨五入，就是二十。」

　　「瞧你計算的。」

　　我怔怔望著她從裙子裡露出的小腿。暮色中，雪白的長襪分外醒目。

　　「反正我想早早跟你結婚。」

　　「我也想。」她淡淡應道。

　　「想一直在一起。」

　　「嗯。」

　　「既然兩人都那麼想，那為什麼不能呢？」

　　「語氣一下子變了嘛！」

　　我沒理會她的品評。「因為什麼呢？因為其成立的前提是社會上自立男女雙方的自願。而這樣一來，因為有病等原因不能自立的人就不可以結婚。」

　　「喏喏，又走極端了。」亞紀歎息道。

　　「社會上自立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

　　她想了想說：「就是自己能幹活掙錢吧？」

　　「掙錢是怎麼回事？」

　　「這－－」

　　「那就是：在社會上按自己的能力扮演角色，其報酬就是錢。既然如此，那麼具有喜歡一個人能力的人發揮那項能力去喜歡一個人，以此掙錢有什麼不好？」

　　「若不對大家有用恐怕還是不行的吧？」

　　「我不認為對大家有用的事比喜歡一個人更重要。」

　　「我可是要把大言不慚地發出這種不現實議論的人作為將來的丈夫的喲！」

　　「無論表面上說的多麼漂亮，絕大多數人其實都認為只要自己好就行。是吧？」我繼續道，「只要自己能吃上好東西就行，只要自己能買得起想得到的東西就行。可是喜歡上一個人卻是把對方看得比自己寶貴。如果食物只有一點點，我要把自己那份給你亞紀吃；如果錢很有限，我要買亞紀你喜歡的東西而不買自己的；只要你覺得好吃，我的肚子就飽了；只要你高興，我就高興。這就是所謂喜歡上一個人。你以為有什麼比這更寶貴的？我想不出來。發現自己身上有喜歡上一個人能力的人，我認為比任何諾貝爾獎發現都重要。如果覺察不出或不想覺察這一點，那麼人最好消亡，最好撞在行星什麼上面早早消失。」

　　「阿朔－－」亞紀勸慰似的叫我的名字。

　　「有的傢伙腦袋稍微好使一點就自以為比別人了不起，不過是傻瓜蛋罷了，真想對他們說一句好好學一輩子去吧！賺錢也一樣，會賺錢的傢伙一輩子只管賺錢好了，用賺的錢養活我們好了！」

　　「阿朔！」

　　亞紀再次叫我名字，我終於閉上了嘴。亞紀透出困惑的面龐就在眼前。她略微歪了歪頭說：

　　「接吻好麼？」

　　※※※

　　動物園是一如往常的動物園。獅子躺著，土豚渾身是泥，大食蟻獸在吃螞蟻。象在欄裡轉圈走動拉一堆極大的糞，河馬在水裡懶洋洋打哈欠，長頸鹿以俯視人類的姿勢伸長脖子吃樹葉。一見到動物，亞紀頓時忘乎所以，人再多也能勇敢地擠進去。看見狐猴，叫我快看，「尾巴搖得多巧！」還對綠色的大蜥蜴招呼道：「過這邊來！」

　　說起來，花錢看什麼長頸鹿什麼獅子，到底有什麼意思呢？動物園這地方只有臭味罷了。對於自然保護和地球環境問題我很關心，但並不是自然主義者和生態主義者。我想和亞紀一起幸福地生活，為此希望綠色和臭氧層保留下來，僅此而已。保護動物我原則上贊成。不過較之動物們的可憐相，我更為殺戮或虐待牠們的人的殘暴和傲慢而氣惱。亞紀在這上面有誤解，認為我是喜歡動物的有愛心的人。所以才說「阿朔，這個連休去動物園、動物園！」而若以為我看見浣熊或錦蛇會樂不可支可是大錯特錯。與此相比，讓我接吻、讓我觸摸胸部－－想雖這麼想，卻不敢說，膽小。

　　在低地大猩猩圍欄附近吃盒飯。大猩猩在圍欄一角安靜地搔著腋下。時不時湊近鼻頭，像是在嗅氣味兒。無論怎麼看，都只能認為牠對自己的體臭心懷不滿。由於同樣動作重複得太久了，我懷疑牠怕是神經出了問題。

　　「你爺爺心上人的骨灰，還保管著？」吃罷盒飯喝易拉罐烏龍茶時亞紀問我。

　　「啊，保管著。遺囑嘛。」

　　「的確。」她微微一笑。

　　「怎麼問起這個？」

　　亞紀略一沉吟：「你爺爺沒跟那個人而跟別人結婚了對吧？」

　　「嗯。並且製造了我得以出生的遠因。」

　　「一對怎樣的夫婦呢？」

　　「爺爺和奶奶？」

　　她點頭。

　　「奶奶去世早不大清楚，不過大概是普通夫婦吧。關係不那麼糟。畢竟有那麼一個樂天派兒子嘛。」

　　「樂天派？」

　　「指我父親。如果夫妻關係不好，小孩大概會變得性情乖僻或神經兮兮的吧？」

　　她沒有回答。「哪一種幸福呢？」

　　「什麼哪一種？」

　　「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和另一個人生活卻又總是思念喜歡的人。」

　　「應該是和喜歡的人一起生活幸福吧。」

　　「可是一起生活當中，對方喜歡不來的地方不也看在眼裡了？還會因為無聊小事爭爭吵吵。天長日久，無論一開始多麼喜歡對方，幾十年後恐怕也完全無動於衷了。」

　　說法很有自信。

　　「相當悲觀啊！」

　　「你不那麼想？」

　　「我想得要樂觀些。如果現在非常喜歡對方，十年後會更加喜歡，就連最初討厭的地方也會喜歡，百年以後甚至每一根頭髮都喜歡上。」

　　「百年後？」亞紀笑道，「打算活那麼久？」

　　「和戀人相處時間長了會生厭這說法怕是騙人的。還不是，我們相處快兩年了，可是一點兒也沒生厭。」

　　「又不是一起生活嘛。」

　　「一起生活，就會有什麼不快？」

　　「就會看到許多我讓人討厭的地方。」

　　「比如說什麼地方？」

　　「不告訴你。」

　　「真有討厭的地方不成？」

　　「有、有的。」她低下頭去，「你肯定討厭我的。」

　　我覺得自己遭到拒絕。

　　「古代神話中，好像有個神話說互相喜歡的兩個人在一起把大地都移動了。」我調整心情說道，「一對男女非常喜歡對方，因故關係破裂了－－女方的父親和兄弟們橫加阻攔。」

　　「往下呢？」

　　「兩人天各一方。男的被流放到一座海島，坐小船沒辦法相見。但兩人的思念之情非常強烈。結果，相距好幾公里的海島一點一點靠近，最後靠在了一起－－兩人的思念之情把島拉來的。」

　　我悄悄觀察她，她低著頭若有所思。

　　「古人好像認為一個人思念另一個人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我繼續說下去，「都能把離開的島拉過來。而且可以切近地看到或在自己體內感受到那種力量。可是，不知不覺之間人們不再使用自己體內的力量了。」

　　「那為什麼？」

　　「因為若經常使用，事情就非同小可。如果島嶼和大陸僅僅因為男女一往情深就忽兒相連忽兒離開，那麼地形勢必變得叫人眼花繚亂，國土地理院就不好辦了。況且，圍繞心上人的爭鬥恐怕也會白熱化，畢竟是能夠拉動島嶼的傢伙們的爭鬥。當事人也自身難保。」

　　「是啊。」亞紀信服似的點了下頭。

　　「所以，那種消耗性的、非生產性的事要適可而止，轉而把精力放在狩獵採集生活上。」

　　「說的好像思想品行指導老師。」她好笑似的笑了。

　　「是嗎？」

　　亞紀以不自然的嘶啞語聲說：「我廣瀨，戀愛要談，學習也不能放鬆。數學絕不能打紅×！」

　　「什麼呀，那是？」

　　「特別是和松本那個傢伙的交往要適可而止。那小子有可能毀掉你的人生。此人一旦想東西鑽入牛角尖，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甚至把海島都一把拉走。」說到這裡，亞紀返回普通聲調：「快考試了。」

　　「明天開始又要用功了。」

　　亞紀憂鬱地點頭。

　　「用功前可要活在愛裡！」

　　從電氣列車站來動物園途中，我們是躲開人群從後面小路過來的。當時我一眼發現有一家旅館靜悄悄座落在那裡。屬於哪一種旅館也不難看出。來時雖然隨便走了過去，但用眼角真切看清了綠燈透出的「空室」字樣和「休憩」費用並記在心裡，同時核對了去掉回程車費後身上所剩款額。

　　回程也走同一條後路。到日暮還有時間。「空室」的綠燈仍然亮著。隨著旅館的臨近，令人胸悶的沉默襲來，兩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變得沉重了。走到旅館跟前時幾乎停住不動。

　　「進這樣的地方你會介意？」我向前看著問道。

　　「你呢？」她低頭反問。

　　「我倒怎麼都無所謂。」

　　「不覺得太早？」

　　沉默。

　　「先瞧一眼什麼樣如何？進去看看，若是莫名其妙的地方馬上出來。」

　　「錢有？」

　　「不要緊。」

　　推開儼然高級飯店的厚門，戰戰兢兢邁腳進去。緊張得險些把中午吃的盒飯吐出。我在腦海中推出大猩猩嗅腋臭的場景，好忍耐住沒吐。出乎意料，大廳明亮而整潔。靜悄悄的，連員工的身影也沒有。

　　「靜啊！」

　　大廳正面放著娛樂中心零幣兌換機那樣的東西。看情形，只要把錢放進去一按所選房間的按鈕，就會有鑰匙掉下。這樣，就可以在不受任何人責怪的情況下安心利用。我摸了摸褲袋正要掏錢包，亞紀低聲說：

　　「我不喜歡，不喜歡這種地方。」

　　我把掏出錢包的手插回去，又從褲子外面往屁股上「呯呯」輕拍幾下。

　　「啊－－是啊。」

　　「出去吧。」

　　我們沿著原來的小巷往電車站方向走去。好一陣子兩人都沒開口，但覺日暮已然臨近。

　　「到底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啊！」到能看見車站的地方時我說。

　　亞紀沒有回答。「拉手走吧！」她說。

　　（3）

　　為了寫暑假讀後感，我看了島尾敏雄〔註：小說家，一九一七至一九八六。〕的《沒有到來的出發》。太平洋戰爭末期，身為特攻隊隊長的主人公從司令部接到發動特攻戰的指令。他知道死期已到，和隊員們一起等待出擊命令。然而命令怎麼等也未下達－－主人公在生與死的過渡狀態中得知日本無條件投降。

　　暑假期間兩人的關係也沒取得像樣的進展。誠然天天見面，可是就連接吻機會也才偶爾一回，「肉體關係」更是無從談起。究竟怎麼才能走到那種有進無退的地步呢？我以無可奈何的心情自言自語「沒有到來的出發？」小說裡面有主人公這樣一句述懷：「失去出擊機會之後日常生活的沉重才更加無法承受」。自己恰恰是如此心境。我後悔五月間的動物園之行。腳都進了旅館卻輕易退出，現在想來真是坐失良機。感覺上那似乎是自己毀滅的起因。在人類還不是理性動物的時代，像我這樣懦弱的雄性肯定至死都留不下子孫。

　　如此悶悶不樂時間裡暑假也差不多過去了一半。大約每兩天從下午去一次學校游泳池。認識的人也來了幾個。我們在五十米泳道裡比賽，根據勝負在回去路上的麥當勞店裡請吃或被請吃漢堡包。一次在游泳池見到大木。他學商業，平時幾乎沒機會說話。從初中開始練的柔道好像仍在持續，如今體形已同阿諾德‧施瓦辛格不相上下了。

　　一起游了一會兒，之後在池畔曬太陽。附近有一棵樟樹。我躺在樹根下，看著勞動能手螞蟻們一個勁兒往洞裡運餌料的情景。

　　「不游了？」大木問。

　　「螞蟻怎麼活得那麼快樂呢？」

　　「你不游，我一個人游去。」

　　「螞蟻的快樂是什麼呢？」

　　「那個麼，大概是吃死蟲和小蟲吧。」

　　看他說得那麼認真，我禁不住笑了。

　　「笑什麼？」他顯得有點兒不悅。

　　「柔道好玩兒？」

　　「算是吧。」以為大木這就離去，不料他略一遲疑，問道：「你小子、在跟廣瀨交朋友？」

　　「算是吧。」

　　「柔道部高年級有個傢伙也盯著呢，當心！」

　　「叫什麼名字？」

　　「叫立花。」

　　「混帳傢伙！」

　　大木以虛虛實實的語氣說：「你可要挨收拾的喲！上次夏季運動會的時候，在電影院把水產高中三四個找碴兒的小子打了個半死。」

　　「可怕。」我說。

　　空中瀉下的陽光照得游泳池水面閃閃耀眼。透明的光環在塗成藍色的游泳池底一忽兒閉合一忽兒展開。標明距池畔距離的黑色瓷磚在水下搖曳不定。發呆時間裡，四周聲響一無所聞，只見池水閃爍的漣漪。

　　「你和廣瀨發展到哪裡了？」過了一會兒，大木問我。

　　「哪裡？」

　　「就是說－－幹了嗎？」

　　「柔道部真是沒有檔次。」我閉起眼睛說。

　　「我可是真正為你著想。」大木聲音裡含有失望。

　　「著想什麼？」

　　「沒幹就快點兒幹。」他腦袋裡似乎只有這一個念頭。我腦袋裡說起來也僅此一念。「那一來，我想立花就不會對廣瀨下手了。」

　　傻瓜蛋！什麼下手什麼不下手、什麼「我的女人」什麼「我的她」－－這些缺心眼的傢伙實在叫人反胃。立花那些柔道部的低能兒若也喜歡亞紀，只管對本人說去好了。我和亞紀「幹了」就縮回手去，這算是怎麼一種邏輯呢？亞紀又不是任何人的！她只屬於她自己！

　　「柔道部頭腦夠簡單的。」我說。

　　「我可要生氣嘍！」看樣子已經半帶怒氣。

　　「別生氣。」

　　他長長歎息一聲：「跟你說，如果需要，我可以給安排的。」

　　「安排？」

　　「幽會場所啦條件啦。那裡絕對可以加深關係。」

　　我詫異地瞇起眼睛：「柔道部也拉皮條？」

　　「說些什麼呀！」

　　「蠻熱心嘛。」

　　「我腿骨折的時候，你和廣瀨不是來看我了麼，」大木以懇切的語氣說，「那時高興著呢。」

　　「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木這句話多少也觸動了我的情思。我想起和亞紀在城山散步的情景。兩人心情都懇切起來。

　　「不想聽我說？」他又問一遍。

　　「想聽啊！」

　　「這裡不成。」他若無其事地四下打量，「在麥當勞如何？」

　　「麥當勞？」

　　「肚子也癟了。」

　　「我沒怎麼癟。」

　　「可我癟了。」大木在「我」字上特別用力。

　　我很快從懇切心情中回過神來：「友誼被金錢置換的可悲時代－－誰說的來著？」

　　「沒聽說。」說著，他站起身，「用巨無霸和炸薯條成交好了！」他不無坦然地說。

　　（4）

　　大木家在海邊一個村子裡，父母是搞珍珠養殖的。初中期間他每天騎五公里自行車上學，現在則說柔道部訓練辛苦，改坐公共汽車。我和同學去大木家玩過幾次。房前就是海，海面浮著一方網球場大小的養殖筏。我們被允許在那裡游泳。筏的前端距岸邊有十多米，底完全看不見。我們用筏的渡板助跑，反來復去往海裡跳。無論跳多少次，也無論潛多深，都覺得海大得驚人，深得可怕。肚子餓了，就從漁協買來麵包牛奶，在筏上吃了。吃完再游。筏下聚集著很多小魚。我們採來沾在筏上的褶紋冠蚌，用石頭砸開硬殼，取出蚌肉作釣魚餌料。結果不斷有不怕死的粗單角魨和斑鱍魚咬鉤，成了我們的晚餐。

　　搞養殖的人家，哪家都有船和小艇。一般有四五隻，其中必有一隻用來遊玩。據大木介紹，珍珠養殖最忙的是往貝裡植核的四月至六月，完了就比較輕閒。所以，家裡那隻帶外掛機的船隨便借用幾個小時都一點關係也沒有，家裡人甚至那隻船不見了都覺察不到。

　　距大木家一公里遠的海灣裡有一座叫夢島的小島。十年前本地一家輪船公司上島開發，計劃建一座包括海水浴場、遊樂園和賓館在內的綜合休閒設施。不料給輪船公司貸款的銀行經營情況不妙，中途打了退堂鼓。得不到銀行支持的輪船公司一度凍結了計劃。不久輪船公司本身倒閉了，開發計劃徹底擱淺。

　　「島上的設施差不多建成了。」大木邊說邊塞了一嘴炸薯條，「從我家都能看到摩天輪和過山車。」

　　「有哪家公司接手就好了！」我邊喝咖啡邊附和道，「好不容易搞到那個程度。」

　　「如果開業，每年要有幾個億的赤字－－這是明擺著的事。」大木煞有介事地說。

　　我開始想任憑風吹雨打的島上設施。上小學時候，每年都舉辦夢島繪畫比賽。徵集孩子們關於小島的幻想圖畫，市長和輪船公司的經理們組成評審委員會決定金獎和銀獎，對獲獎者頒發自行車和個人電腦等高檔獎品。我們都曾描繪過儼然未來都市的小島參賽。

　　「不過總有辦法利用起來。」大木一口咬住巨無霸繼續道，「尤其賓館什麼的。」

　　我不由豎起耳朵。他高深莫測地點一下頭：

　　「如今島上的賓館，成了那一帶有船的年輕人出雙入對的愛巢。就是說，週五週六晚上悄悄上島，在賓館床上和女的大動干戈。」

　　「真的？」我來了情緒。

　　「跟柔道部那夥人上島釣魚時查看了賓館。結果，哪個房間都滿是用過的避孕套。」

　　我喝了口已經變溫的咖啡。

　　「所以你也領廣瀨幹上一傢伙！」

　　「在滿是避孕套的房間裡？」

　　「興奮吧？」

　　問題是，在看上去明亮潔淨的商務賓館那樣的地方都拒絕了的亞紀能理解隱秘小島的情調嗎？把她領到那樣的地方，豈止拒絕，暈過去都有可能。莫非趁她暈過去幹一傢伙？

　　「隨便上島能行嗎？還要進到建築物裡。」

　　「大體算是私有地，但不是說有人管理。」

　　「在賓館裡跟村裡年輕人撞上也夠煩的。」

　　「放心。他們上島基本是週末。你週二週三去。」

　　「你肯把我們送上島去？」

　　「你只出一點點汽油錢就行。」

　　「從今天開始就叫你渡船龍之介好了。」

　　「談判成功，色小子！」

　　「喂喂，我可不是色小子。」說著，我腦袋裡開始琢磨領出亞紀的借口。

　　（5）

　　早上六點出家門，在公共汽車站同亞紀碰頭。對父母說去參加野營－－同學家附近有個可以野營的地方，緊靠海，還能釣魚和洗海水澡等等。我把大木家電話寫在便箋上遞過去，說有急事可以往這兒打電話。只要明確所去地點，父母就會放下心來，不一一細問。況且總的說來我並非說謊。

　　關於在大木家附近野營，亞紀在公共汽車上問道：

　　「大木君的女友是誰？」

　　「我也不大清楚，像是學商業的。」

　　「為什麼把我們拉去呢？」

　　「上初中時我們兩人不是去看望過他麼？」

　　「大木骨折住院的時候？」

　　「嗯。他說非常高興來著。」

　　「夠重情義的。」

　　但是，公共汽車到達目的地時，重情義的大木君的女友突然情況有變，不能來野營了。

　　「遺憾啊！」我以十分遺憾的語氣說。

　　「遺憾遺憾。」

　　「沒辦法，三人去吧。」

　　「好、好。」

　　我們往繫在珍珠筏的小船裝東西。

　　「大木君，你的東西呢？」亞紀問。

　　我以嚴峻的眼神盯視大木。

　　「哦？我－－」

　　「啊，大木那份我準備好了。」我趕緊打圓場，「畢竟借人家的船。」

　　「是啊是啊，我負責船。」

　　東西裝上船後，我們逐個上船。這是條能坐四五人的玻璃鋼船，船尾安有陳舊的船外機。

　　「好，開船！」大木威風凜凜地說。

　　「拜託。」我說。

　　亞紀神情不大釋然地坐在船中間。時間還早，海灣籠罩著白濛濛的晨霧。霧中可以看見養殖筏和塑料浮筒。抬頭望天，夏日晨光透過霧靄傾瀉下來，晨光把船頭切開的水面濺往左右兩邊的飛沫照得玲瓏剔透。駛入海灣，霧靄散去。一隻老鷹劃著很大的弧形在我們頭頂盤旋。不時同打漁歸來的漁船擦身而過。每當這時，亞紀便向船上揮手。船上的漁夫們向她揮手。操縱船外掛機的大木目眩似的瞇細眼睛看她。

　　隨著島的臨近，遊樂園的摩天輪迅速變大。遊樂園前面是海水浴場，上面有更衣室和淋浴室等設施。如今所有設施無不傷痕纍纍銹跡斑斑，即將在雨和海風中壽終正寢，無可救藥了。太陽已經升高，油漆剝落的摩天輪立柱閃著紅光。

　　遊樂園左邊是碼頭，後面小山上矗立著鋼筋混凝土建造的白色賓館。碼頭的橋柱同樣呈鐵銹色。沒有防波堤和阻擋波浪的混凝土強製塊。因為島本身浮現在內海裡面，只要沒有颱風和巨浪打來，海面通常波平如靜。大木減緩船外機的油門，讓船緩緩靠近棧橋。從船舷往海裡窺看，只見陽光射入的明亮的水中綠色和黃色的小魚成群結隊游來游去。離棧橋稍遠一點的地方，飄浮著好幾個白色水母。

　　大木從船邊伸手抓橋柱，我搶先爬上棧橋。然後把大木拋來的纜繩繫在橋柱上，又拉亞紀上來。大木卸下東西，最後一個上岸。我問亞紀去海水浴場那邊如何。

　　「大木君呢？」

　　「我麼－－」他一閃瞥了我一眼。

　　「大概釣魚吧。」我當即回答。

　　「是啊，是釣魚。」

　　「他這人喜歡孤獨。」

　　海水浴場在小島南側，陽光從海那邊毫不留情地一瀉而下。哪裡也看不見樹蔭。稍離開水邊的砂地上長著文殊蘭。山那邊時而傳來鳥鳴。此外只有波浪拍擊海岸的聲響。

　　更衣室損壞嚴重，沒辦法用了。鋼架銹得又紅又黑，地上鋪的木板很多地方爛了。而且到處是成群的海蛆。無奈，只得在淋浴室裡輪流換衣服。

　　我們慢慢往海灣那邊游去。亞紀游得好。臉浮出水面，一下一下輕快地橫向游動。戴防水鏡往水裡細看，只見五顏六色的小魚們往來漫游。海星和海膽也很多。我在勉強站得住腳的地方摘下防水鏡，遞給亞紀。她個矮而水又太深，因此她戴防水鏡時我在水中托她的身體。她的胸就在眼前。濕漉漉的白皙皮膚在陽光下閃閃生輝。

　　我們繼續往海灣前進。腳已完全夠不著地了。用防水鏡在海裡看的亞紀一邊踩水一邊摘下防水鏡遞給我。

　　「厲害！」她說。

　　我戴上防水鏡往海裡看。腳下，海底呈研缽狀塌陷下去。陡急的坡面隨著水深的增加逐漸模糊，最後被光照不到的黑暗徹底吞沒，情景甚至令人驚駭。

　　我「咯」一聲。

　　亞紀微微一笑。我飛快地去吻她的嘴唇，但沒吻成。兩人都喝了一大口鹹水，嗆出水面，邊嗆邊笑出聲來。亞紀拉著我的手仰面躺著。我也學她的樣子。閉目在水面漂浮時間裡，眼瞼內側紅彤彤的。微波細浪出聲地沖刷耳朵。悄悄睜開眼睛往旁邊一看，亞紀的長髮潑墨一般在水面攤開。

　　午間到了，返回棧橋。大木在那裡等著。他按原先約定，謊說船上無線接到家裡電話，母親身體不舒服，自己得先回去一下。

　　「我們也一起回去吧。」亞紀像是在為對方考慮。

　　「不必。」大木繃緊臉說，「你們在這裡釣魚等我，畢竟好容易來一次。傍晚我就返回。雖說不舒服，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本來血壓就高，吃了藥躺一會兒就沒事了。」

　　「那麼路上小心。」我親切地快嘴應道。

　　「我們也還是回去看望大木君母親好些吧？」亞紀仍一副焦慮的樣子，「若沒什麼事，再返回就是。如果大木君的母親很不舒服，不是要給大木君和他家人添麻煩了？」

　　「啊，倒也是啊。」

　　我含含糊糊應和著，以求救的心情看著同伴。大木額頭早有大顆汗珠流淌下來。

　　「傍晚我哥下班回來，那時就可脫身了。我也一直盼望這次野營來著。孝順兒子當到傍晚，夜間想出來散散心。」

　　「既然人家那麼說－－」說到這裡，我以憂鬱的表情看著亞紀。

　　她似乎被大木賣力氣的表演多少打動了。

　　「那，就留下來？」

　　我和大木不由對視一下。他表情如釋重負，眼睛卻在罵「你這混小子」。我在胸前偷偷合掌，沒讓亞紀看見。

　　接下去的行動，兩人都快得出奇。作為大木一心想快些離開小島；我也想趁亞紀沒改變主意時把他送上船去。

　　「三○五房間。」大木一邊解船繩一邊小聲說，「我這回報可夠高的了！」

　　「抱歉。記著就是。」我再次合掌。

　　大木坐的小船看不見的時候，我們在棧橋上吃盒飯。亞紀在游泳衣外面套了一件白運動衫，我只穿游泳褲。驀然，此刻這座小島只有自己和亞紀這令人眩暈的現實直擊腦門。我感覺得出，一股莫可名狀的慾望正從身體深處湧起。大木明天中午才能返回。

　　盒飯味兒全然沒有吃出。在賦予自己的無限自由面前，我很有些不知所措。往下這足足二十四個鐘頭時間裡，我既可以當狼又可以當山羊。從吉基爾到海德〔註：英國作家斯蒂文森小說《吉基爾博士與海德先生》中的主人公。集紳士與惡棍於一身的具有極端雙重性格的人。〕，「我」這一人格領域擴展開來。其中僅僅選取一個場所甚至讓我產生些許驚懼。這是因為，只有這選取者成為現實，其他統統消失。亞紀所看見的，只有從無數可能性中選取出來的這個「我」罷了。如此這般思來想去時間裡，最初的慾望漸漸淡薄，而生出奇妙的責任感。

　　吃罷盒飯，拿起大木留下的釣竿去釣魚。把青蟲放在鉤上拋出去，不出片刻，隆頭魚和斑鱍魚咬上鉤來。本打算當晚餐受用，但由於咬釣咬得太天真了，不由覺得可憐，每次釣上來都放生了。後來放生也嫌麻煩，索性釣也不釣了。

　　棧橋上鋪的厚木板吸足了陽光，熱乎乎的。屁股坐在那裡，很容易沉入愜意的夢鄉。涼風從海上持續吹來，沒有出汗。我們互相給對方塗了防曬膏，以免紫外線曬傷。並且時不時把腳浸到水裡，或往頭上淋水。

　　「大木君的母親不要緊的？」看樣子亞紀相當放在心上。

　　「只是血壓高一點兒，沒什麼大事吧。」

　　「不過，既然用無線電話聯繫，病情怕不一般。」

　　對亞紀說的謊逐漸成了負擔。剩得和她兩人之後，「肉體關係」什麼的反倒怎麼都無所謂了。把大木捲進來的計謀到現在已成功一半，可是我突然覺得事情荒唐、幼稚起來。並覺得這種荒唐、幼稚的自身形象正被人從遠處看著。

　　亞紀從背包裡取出晶體管收音機，打開電源。正是「午後流行音樂」時間，男女主持人耳熟的語聲傳了過來。

　　－－朋友們，每天都很熱吧？呃－－，畢竟是夏天嘛。所以，今天來個夏日海邊樂曲特集。

　　－－一點不錯，打電話點播也可以，只管叮鈴鈴叮鈴鈴打來就是。從點播的朋友中抽籤選出十名贈送特製T恤的喲！

　　－－那麼，下面介紹來信。

　　－－第一封，風街一位筆名叫「約巴」的朋友的來信。「清彥君、洋子小姐，你們好！」，你好。「我現在因腹腔病正在住院。」哦，是嗎？「天天檢查，討厭死了。」唔、唔，「弄不好，很可能動手術。好容易盼來的暑假！不過，人生漫長，這樣的夏天有一次也未嘗不好。」是嗎，住院？夠受的。

　　－－我肚子也動過手術，上高中時候，倒是盲腸炎。住了三四天院。手術當然討厭，好在轉眼就做完了。

　　－－這是我的經驗之談。盲腸炎，不知對您能否有點參考價值。但願您的病情不重。打起精神，早日康復！那麼，就送上您點播的節目：南十字星全明星樂隊〔註：Sazan All Stars，由日本著名歌手桑田佑介等人組成的樂隊。樂隊全稱為Captail Mook and All Stars，又可譯為「穆克上尉與薩贊全明星」。〕的《盛夏的果實》。

　　「一次你為我寫了一張點播明信片，可記得？」歌曲播放當中亞紀說。

　　「記得。」

　　這是我想盡量避免的話題。然而她深情地追憶道：「是上初二的時候。歌名是《今宵》吧？你撒了個天大的謊。」

　　「被你訓了。」

　　「不過現在成了美好回憶。你是為了能讓主持人念那張明信片才撒那種謊的吧？」

　　「算是吧。」我說，「那時你有個高中生戀人吧？」

　　「戀人？」她回過頭，以尖刺刺的聲音問。

　　「排球部的美形。」

　　「啊，」亞紀彷彿終於想了起來，「可你又怎麼知道的？」

　　「班上女生說的。」

　　「沒辦法啊！其實只是我一個人的仰慕。」

　　「仰慕？」

　　「嗯。還是小孩子，根本不懂什麼戀愛。」

　　「－－。」

　　她窺視似的看我的臉。

　　「你莫不是吃醋了？」

　　「不好？」

　　「為初二的我？」

　　「我可是對你的胸罩都嫉妒的喲！」

　　「壞蛋！」

　　向遠處看去，陸地那邊正有大片積雨雲向上蒸騰。雲頭白瑩瑩的，而雲體部分呈灰色，下端則幾乎漆黑漆黑。遠空轟隆隆響起雷聲。海上吹來含帶潮氣的暖融融的風。積雨雲緩緩遮蔽天空，似乎正朝這邊推進。原先湛藍湛藍的海面，現在已經發灰。

　　「大木君不會回來了吧？」亞紀有點擔憂地說。

　　我險些把實話全盤托出，恨不得老老實實道歉讓沉甸甸的心情輕鬆下來。這時，很大的雨點自天而下。雨落速度起始有足夠的間隔，繼而如節拍錘下落一般越來越快，最後竟同噪音無異。

　　「好痛快！」她忘情地自言自語。隨即仰臉朝天，讓雨拍打額頭。「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吧？」

　　我回過頭去。雨落在臉頰彈開。

　　「起初計劃四個人去野營。但當天大木君的女友因故沒有來成，接著大木君的母親身體不舒服。於是島上只剩你我兩人。」

　　都給她說中了。

　　「對不起。」我轉向亞紀那邊，乖乖低下頭去。

　　雨似乎越下越大，沖刷橋柱的波浪洶湧起來。她依然閉目合眼，任憑雨落在臉上。

　　「沒辦法啊！」稍頃，她以母親般的口氣說道。「那麼船什麼時候來？」

　　「大約明天中午。」

　　「還有很長時間。」

　　「那以前，你不願意的事我絕不做的。」

　　她沒有應聲，只是呆呆看著被雨淋濕的背包和裝食品的冷藏盒。

　　「反正先搬東西吧。」說罷，終於站起身來。

　　（6）

　　遠看時似乎還新的賓館，近看卻見塗料已開始剝落，幾乎形同廢墟。正面栽有巨大的蘇鐵樹，樹後徐緩的坡道一直連到正門。我們止住腳步，重新仰視這座四層賓館。就氣氛來說，即使作為魔幻電影的外景拍攝場使用也不奇怪。自動門釘了木板上去，但一部分已經掉了，成為可以勉強過人的通道。較之幽會場所，說是毒品交易地點或偷渡者的藏身之處更合適。

　　一樓除了大廳和沙龍，還有餐廳和廚房。餐廳一角堆著桌椅。穿過大廳，慢慢登上樓梯。二樓往上是客房。帶把手的茶褐色厚木板門在走廊一側整齊地排列著。走廊和樓梯積了很多細沙，用涼鞋一蹭，發出沙沙拉拉的聲音。

　　大木說是「三○五房間」。就是說，他於我們在海裡游泳的時間裡拾掇了那個房間，以免亞紀看見用過的避孕套一類玩意兒。當然講好付給酬金。金額雖然沒定，但巨無霸加炸薯條那幾個錢恐怕不行。感覺上好像是被高利率小額貸款纏得動彈不得的中小企業經理。

　　走廊大約正中間有個大大的窗戶洞，後山坡一顆樹從那裡鑽進建築物，樹冠在走廊天花板下四下舒展，樹繁葉茂，蒼翠欲滴。看這情形，整座賓館被植物取而代之也只是時間問題。

　　打開大木指定的三○五房間的門，一張極大的床當即撲入眼簾。床虎虎生風地擺在房間正中。我覺得好像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不由轉過眼睛。可是房間除了床別無東西可看。兩個人都不知看什麼合適，只好半看不看地看床、看天花板。本應說點什麼，卻說不出。沉默使得身體發僵。甚至吞嚥口中唾液的聲音都讓人心悸。

　　「先把東西放在這兒，看一下賓館裡面再說吧。」我好歹這樣開口。

　　「也好。」亞紀如釋重負地點了下頭。

　　我們走去一樓廚房。那裡也有後山植物侵入，到處都是不很大的綠叢。兩人身上都被海水弄得黏糊糊的，一陣急雨似乎並沒徹底沖洗乾淨。擰了擰廚房自來水龍頭，沒有水出來。

　　「沒有水，晚飯也做不成的。」亞紀責怪似的說。

　　「聽大木說，賓館後面好像有口井。」我語氣中帶有辯解意味。

　　廚房門不見了。雨不知何時停了，後山瀉下的夕暉在廚房地上有氣無力地投下影子。山緊貼賓館旁邊。山坡上的雜草茂盛得如燃燒一般，全然看不見泥土。雜草也好蔓條也好灌木叢也好，一切都難解難分。

　　野薔薇纏著艾蒿和蕺菜，兩隻鳳蝶在上面互相追逐。往前幾步有個舊水槽。被草掩住了一半，不小心都看不出。草叢中豎起一條塑料管，管口有透明的水冒出。想必把山上的清水引來了。我把手插進水槽，水涼得舒坦。

　　「在這裡洗身子吧。」

　　亞紀仍在游泳衣外面套著白T恤。

　　「我去取浴巾來。」

　　「嗯。」她不知所措地四下打量。

　　爬上三樓，提起裝有浴巾和替換衣服的塑料旅行包折回時，亞紀正在水槽旁邊光著身子背朝後站著。不可思議的光景。夕陽已躲進後山不見，雪白雪白的裸體從幽暗的雜草叢中模模糊糊浮現出來。我以做夢般的心情久久注視她的背影。

　　「幹什麼呢？」

　　她依然背對這邊：「不是沒有浴巾的麼！」

　　「不管不顧地脫個精光？」我笑著把浴巾搭在她肩上。

　　「謝謝。」

　　亞紀三把兩把擦了身體，把浴巾纏在胸部那裡。浴巾沒有想的大，離膝部還差不少。

　　「別那麼看！」她說。

　　水槽裡密密麻麻長著泛褐的綠色水草，如一縷縷細發輕輕擺動。我把毛巾浸在槽裡擦洗身體。正用力擰乾毛巾擦著，亞紀從廚房門口往這邊看。

　　「在麼？」她遲疑地低著頭問。「估計你要浴巾。」

　　「謝謝。」我背對著她接過浴巾。

　　我從喜歡登山的父親那裡借來了小爐、組裝式炊具和一套勺匙等物。晚飯由我負責。菜譜是「極品鰻魚雞蛋澆汁飯」。首先把塑料瓶裡的水燒開，然後倒入「農協」大米，十分鐘後飯可煮好。煮飯時間裡把削成竹葉形薄皮的牛蒡過一遍水，把長蔥和盒裝鰻魚細細切好。然後把牛蒡墊在鍋裡，加入水和調味汁，放在火上。煮開了，投進鰻魚和長蔥一起煮。再灑上攪拌好的雞蛋、蓋鍋蓋、熄火，悶一會兒。最後壓在碗裡盛的米飯上面，至此大功告成。若再來一個永谷園出品的「夕餉」牌醬湯料，一菜一湯毫不含糊。

　　亞紀做了個蔬菜條和水果塊混合沙拉。花工夫雖不少，卻感覺不出野炊的妙味。天黑了下來，點亮同樣是父親借給的提燈。吃飯時候，把收音機調在短波台。播的是西方音樂點播節目，專播名稱特長的樂隊：Red Hot Chili Peppers（紅熱辣椒），Everything But The Girl（刪除女孩），Afrika Bambaataa And Soul Sonic Force（非洲班巴塔與靈魂音速力量）。

　　吃完飯，用衛生紙擦了餐具，垃圾歸攏起來裝進塑料袋，之後拎起提燈上三樓房間。或許因為淋浴時已經看了對方裸體的關係，這回沒了那麼尷尬的氣氛。肚子飽飽的，懶得琢磨烏七八糟的事情了。於是背靠床頭板，開始考英語單詞。一個說日語，另一個用英語回答。答出對方答不出的單詞即得一分。

　　「迷信」亞紀問。

　　「superstition」我脫口而出。

　　「簡單了點兒？」

　　「有點兒。那麼，懷孕」

　　「懷孕？」亞紀瞪圓眼睛看我。

　　「不知道？」

　　「嗯。」

　　「conception」

　　「啊，是嗎。」

　　「下邊該你問了。」

　　「呃－－同情、同感」

　　「sympathy」我當即回答。「以S開頭的單詞近來你可背來著？」

　　「算背了吧。不過你記得可真牢。」

　　「兩個都是通過搖滾曲名記的。斯蒂芬‧旺達和羅林‧斯通兄弟。」

　　「唔。」

　　繼續提問。

　　「勃起」

　　「什麼呀，那？」

　　「勃起嘛！勃起用英語怎麼說？」

　　「懷孕啦勃起啦，那種單詞不知道也無所謂嘛！」亞紀生氣地說。

　　我則始終保持冷靜。「conception可是還有概念這個意思的喲！」我開始解釋，「勃起叫erection。把R換成L 就成了投票一詞。general election 是大選。但若把L和R搞錯，就成了將軍勃起。這種丟人現眼的錯誤，我可不希望你弄出來。」

　　「這類玩意兒在哪裡記的？」她仍然顯得不解，「什麼懷孕什麼勃起－－」

　　「翻辭典記的。」

　　「到底是喜歡才能擅長。」

　　「這說法我覺得不大對。」

　　「我覺得大對特對。」

　　我們不願意爭執，遂閉住嘴眼望窗外。當然黑漆漆一無所見。

　　「不過這麼記英語單詞，可能有幫助？」亞紀自言自語地說。「據說女性大學入學率的增加同離婚率的增加成正比－－越學越不幸。你不覺得奇怪？」

　　「離婚未必等於不幸吧？」

　　「那倒是。」亞紀停了一會兒，「我們本該是為了幸福而活著的。學習也好工作也好，本該是為了幸福才做的。」

　　廣播裡仍在播放名字特長的樂隊的歌曲：Quicksilver Messenger Service（水銀使者），Cr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朋友‧啤酒‧音樂）,Big Brother and Holding Company （老大哥與控股公司）。

　　夜深時又下起了雨。雨打在賓館窗扇和房簷，聲音很吵。我們躺在床上，悵悵聽著雨聲。閉上眼睛傾聽之間，一股股氣味強烈起來。雨味兒、後山的土味兒植物味兒、地板落的灰塵味兒、剝裂的牆紙味兒－－這些味兒彷彿裡三層外三層把我們團團包圍。

　　應該累了，偏偏不睏。於是輪流講小時候的事。亞紀先講。

　　「幼兒園畢業的時候，在幼兒園院子裡埋了time capsule〔註：時間容器，寄給未來的包裹。即把記錄當代文化、生活的資料裝在容器裡埋入地下留給後世。〕，報紙啦大家拍的照片啦作文啦什麼的。全用片假名〔註：日文字母。分平假名和片假名兩種。〕寫的，寫將來自己想當什麼、自己的理想。」

　　「你寫的什麼？」

　　「不記得了。」她不無遺憾地說。

　　「想當新娘子？」

　　「也有可能。」亞紀輕輕笑道，「真想挖出來看看。」

　　這回輪到我了。

　　「奶奶活著的時候，有個常來我們家的按摩師。六十歲光景，據說生下來眼睛就看不見。一次那個人這樣問我：小少爺，雨是一顆一顆下的，還是成一條長線下的？因為天生失明，不知道的。」

　　「是麼，」亞紀信服地點點頭，「那麼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一顆一顆下的。那個人說『一顆一顆的？』一副分外感動的樣子。他說從小就一直覺得是個謎，不明白雨是顆粒還是線條。今天因了小少爺自己也聰明一點了。」

　　「活像new cinema paradise〔註：新電影樂園。New cinema，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英美產生的電影製作理念。〕。」

　　「可現在想來挺怪的。」

　　「怪什麼？」

　　「既然那麼長時間裡迷惑不解，為什麼不早些問人呢？何苦忍到六十歲呢！為什麼偏偏問我呢？」

　　「肯定看見你突然想起來的，想起小時的疑問。」

　　「也可能下雨的時候到處問同樣的問題來著。」

　　雨依然下個不停。

　　「大家都不擔心我們？」亞紀問。

　　「莫非向警察報案？」

　　「你對家裡人怎麼說的？」

　　「在同學那裡野營。你呢？」

　　「我也說是野營。讓一個同學做證。」

　　「那個同學信得過？」

　　「差不多。可我不喜歡這樣，畢竟連累很多人。」

　　「啊，是啊。」

　　亞紀橫過身體，把臉轉向我。我輕輕吻一下她的嘴唇。

　　「別急，慢慢在一起好了。」

　　我們互相抱著閉起眼睛。小沙礫在代替床墊鋪的毛巾被下面窸窸窣窣發出聲響。

　　半夜醒來，廣播早已結束。擰短了燈芯的提燈也不知什麼時候熄了。我從床頭下去關掉收音機電源。房間裡悶著提燈的熱量。打開窗，外面涼瓦瓦的空氣和海潮味兒一起湧進。看樣子天還沒亮。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散盡的天空閃出許多星星。也許附近沒有照明的關係，星星近得幾乎可以用釣魚竿捅下來。

　　「有波浪聲。」亞紀的語音。

　　「沒睡？」

　　她來到窗邊向外眺望。隔著黑暗的海面，可以隱約望見對岸的燈火。

　　「哪一帶呢？」

　　「不是小池就是石應那兒吧。」

　　來而復去的海浪聲反覆傳來。海浪打翻岸邊的石頭，撤走時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

　　「哪裡有電話鈴響？」亞紀突然說。

　　「何至於。」我側耳傾聽，「真有！」

　　我拿起桌上的手電筒，兩人走出房間。走廊裡一團漆黑。手電筒光模模糊糊照出盡頭的牆壁。似乎稍前一些的房間裡有電話響。我們躡手躡腳慢慢前行。電話仍響個不停。房間本應臨近了，電話鈴聲卻絲毫沒有臨近。

　　鈴聲忽然止住。大概打電話的人判斷沒人接而放下聽筒。我們默默對視。用手電筒光往周圍照射。原來這裡是走廊窗扇壞掉而有樹枝侵入的那個地方。頭頂上，一條枝蔓纏繞的粗樹枝長滿茂密的葉片。往樹枝上一照，一隻銅花金龜在樹皮上趴著。從壞掉的窗口伸出腦袋把手電筒光向外射去，山坡就在眼前四、五米遠的地方。這時，亞紀低聲道：

　　「螢火蟲！」

　　往她看的那邊凝目看去，草叢中有個小小的光點。一開始只有一個。但細看之下，這邊那邊都有光點輝映。注視之間，數量急速增多。

　　不下一兩百隻的螢火蟲在雜草和灌木之間閃閃爍爍。趴在葉片上的忽一下子飛起，同兩三隻一起飛了一程又躲進草中不見。數量雖然多，但飛得十分安靜。又像是整個一大群隨風飄移。

　　「關掉手電筒！」亞紀說。

　　現在我們和牠們置身於同樣的黑暗中。一隻螢火蟲離群朝這邊飛來，曳著微弱的光亮緩緩靠近。飛到房簷那裡，在空中停了一會兒。我手心朝上向牠伸去。螢火蟲警惕地往後退了一點，似乎俯在後山伸來的枝梢上歇息。我們等牠。稍頃，重新飛起，在亞紀周圍緩緩盤旋，然後像雪花翩然飄落一樣輕輕停在她肩上，就好像螢火蟲選擇了她。牠像傳送什麼暗號似的閃了兩三次光亮。

　　我們屏息斂氣看著螢火蟲。忽閃了幾次之後，螢火蟲悄然飛離亞紀的肩。這回沒有像來時那樣猶猶豫豫，筆直朝同伴們所在的後山草木中飛去。我們目不轉睛追逐螢火蟲的光點。不久，螢火蟲返回群體，在同伴們之間飛來飛去，同許許多多小光點混在一起，無從分辨了。

第三章

　　（1）

　　我們修學旅行回來時，亞紀已被確診為「再生不良性貧血」。醫生解釋起因於骨髓功能的弱化。對此她似乎已經相信。我當然也沒理由懷疑。

　　為防止感染，護士教給我防護技術。首先穿上走廊衣櫃裡的防護服和口罩，其次把穿來的鞋用專用拖鞋換掉，再在醫院門口洗手消毒，這才得以入內。

　　每次看見穿防護服戴口罩的我，亞紀都在床上笑得前仰後合。

　　「一點也不諧調的嘛！」

　　「有什麼辦法呢！」我沮喪地說，「都怪你的骨髓偷懶不好好製造白血球，才落得這副模樣。」

　　「學校怎麼樣？」她有意轉換話題。

　　「還不是老樣子。」我沒好氣地回答。

　　「快期中考試了吧？」

　　「像是。」

　　「學習進度快？」

　　「就那樣。」

　　「想快點上學啊。」她眼看窗外自言自語。

　　護士從病房門口探進臉問有變化沒有，對我也笑著打招呼。因為天天來，差不多所有護士都認得我。檢查什麼的大體上午做完，晚飯前安安靜靜。

　　「監視著呢，看接吻沒有。」護士走後，亞紀低聲道，「近來護士長提醒來著，說不能和常來看望的男朋友接吻喲，病菌會傳染的。」

　　一瞬間，我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口中爬來爬去的細菌。

　　「說的叫人不大愉快啊！」

　　「想麼？」

　　「也不特別想。」

　　「吻也沒關係的。」

　　「傳染了怎麼辦？」

　　「洗面台有我用的漱口藥水，用那個好好漱一下口。」

　　我把口罩往下拉到下巴，用抗感染藥水仔細漱口。然後坐在床邊和亞紀相對。我想起第一次接吻的情形。在無菌狀態中實施接吻，比初吻還要緊張。我們把嘴唇輕輕碰在一起。

　　「一股藥味兒。」她說。

　　「今晚發燒可別怪我喲。」

　　「不過挺好的。」

　　「再來一次？」

　　我們再次對上嘴唇。身穿做手術用的那種淡綠色防護服、清潔口腔後進行的接吻，頗像一種莊嚴的儀式。

　　「明年梅雨時節到城山看繡球花去。」我說。

　　「初二的約定。」亞紀彷彿望遠似的瞇起眼睛，「僅僅過去三年，卻好像很久以前的事。」

　　「因為發生的事太多了。」

　　「是啊。」亞紀現出悵悵陷入深思的神情，低聲道：「還要半年多？」

　　「那之前慢慢把病治好。」

　　「嗯。」她曖昧地點了下頭，「夠長的啊！早知如此，健康時去看了多好。」

　　「瞧你說的，好像不能康復似的。」

　　亞紀沒有回答，代以淒寂的笑意。

　　※※※

　　一天去醫院時她正睡著，也沒有母親陪伴。我從旁邊看她睡著時的臉。由於貧血，臉很蒼白。病房窗口拉著奶油色窗簾。亞紀閉著眼睛。為了避光，臉略略歪向與窗口相反的一邊。透過窗簾射進的光宛如蝴蝶的磷粉在房間裡飛來飛去。光也落在她臉上，給臉上的表情多了一層安詳的陰翳。我像看奇珍異寶一樣持續看她的睡臉。看著看著，一陣不安朝我襲來－－從安詳的睡眠中，彷彿有小得肉眼看不見的死如罌粟種粒浮現出來。上寫生課時，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凝視畫紙，雪白的畫紙果真像遮上一層小小的黑點－－便是那樣一種感覺。

　　「亞紀！」

　　我叫她的名字，反覆叫了幾次。她對自己的名字做出反應，微微動了動身子。然後像要趕走什麼似的左右搖一下腦袋，蓋在臉上的東西一張張剝落，表情隱約透出生機，像鳥叫一樣睜開眼睛。

　　「阿朔！」亞紀意外似的低聲喚我。

　　「心情怎樣？」

　　「睡了一會兒，好多了。」

　　她從床上坐起，拿過椅背上搭的對襟毛衣，套在睡衣外面。

　　「上午十分消沉。」她以約略帶有頹廢意味的眼神說，「想到自己的死，心想若是知道要同你永遠分別，我到底會怎麼樣呢？」

　　「傻話，不能想那樣的東西。」

　　「是啊，」她歎息一聲，「好像沒有信心了。」

　　「醫院寂寞？」

　　「嗯。」她輕輕點頭。

　　話語一中斷，沉默就重重壓來。

　　「自己不在這個人世是怎麼回事呢？一點也想像不出。」稍頃，亞紀自言自語地說，「生命有限－－總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雖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平時從沒把理所當然的事當理所當然的事。」

　　「只想愉快的事好了，如病好了以後－－」

　　「想和你結婚的事？」較之連接話題，更像要就此中止。

　　「我漱漱口去。」

　　我這麼一說，她才漾出笑意。

　　每次看望時，依然趁護士看不見飛快地接吻。對我來說，那彷彿自己生存的明證。沒有因感染引起發燒，我打算把這小小的儀式一直堅持下去。

　　「近來洗頭的時候頭髮掉了很多。」她說。

　　「藥的副作用？」

　　亞紀默默點頭。

　　「很讓人傷感。」

　　我不由抓起她的手。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好。為沖淡難過，我試著說：

　　「就算光禿我也喜歡你的。」

　　她瞪圓眼睛看我：

　　「別說的那麼直截了當好不好？」

　　「對不起。」我坦率地道歉。爾後自我辯解似的說：「古文裡的直截了當，是忽然、暫時之意，是吧？」

　　這時，亞紀突然把臉貼在我胸口，像小孩子似的放聲哭了起來。完全始料未及。我一時驚慌失措。看見她哭還是頭一次。這種情緒不穩定不知是病情造成的，還是用於治療的藥物副作用所使然。只是，這時我才隱約察覺病症的不同一般。

　　（2）

　　亞紀的面龐明顯消瘦了。因嘔感吃不下飯。一整天心情不好，別說面對飯菜，甚至聞到飯味兒都受不了。嚴重時候，一聽見送飯小車的輪響都無法忍受。開了止嘔藥，但幾乎不見效果。為了治療服用相當有刺激性的藥這點可以想像，但很難和「貧血」聯繫在一起。到底在治療什麼呢？

　　我用醫學辭典查了「再生不良性貧血」詞條。上面寫道因骨髓造血不良發生的貧血。的確同亞紀從醫生口中聽來的解釋相同。治療方法為輸血和投以甾類激素。忽然，我目光落在下一頁上：「白血病」。我想起初二時寫的點歌明信片。說不定，那是無心的惡作劇眼下作為現實痛苦降臨到亞紀身上。我很快打消這個不合理的念頭，開始閱讀醫學辭典的記述。但是促成應驗的懊悔總在心頭揮之不去。

　　如亞紀所擔心的，頭髮開始脫落。因本來是長頭髮，脫落的地方格外顯眼。而且隨著治療的曠日持久，她精神上也愈發消沉下去。

　　「藥好像沒起作用，擔心不得了。」她說，「副作用那麼強都沒有奏效，那麼就是說沒有能治好我的病的藥了。」

　　「如今無論什麼病一般都能治好的。」我一邊回想醫學辭典的記述一邊說，「尤其小孩子的病。」

　　「十七歲還是小孩子？」

　　「才十六嘛。」

　　「很快就十七。」

　　「反正介於小孩子和大人之間。」

　　「那，治好和治不好半對半了？」

　　話語卡住。

　　「適合治你的病的藥說不定剛剛發現。」

　　「是嗎？」她揚起半信半疑的臉。

　　「上小學時我因肺炎住過一次院。那時藥也怎麼都沒效果。反覆試來試去，終於找到有效的藥。那期間我家父母以為我活不成了，十分擔心。」

　　「但願我也像你那樣快點兒找到藥。這樣子下去，藥沒等找到，身體先完了。」

　　「我能代替就好了。」

　　「實際體會到這個難受滋味，你就不會那麼說了。」

　　房間的空氣彷彿「卡嗤」現出裂紋。

　　「原諒我。」亞紀以低弱的聲音說，「我最害怕的或許不是病治不好，而是性格因病變糟。如果自己不再是過去的自己，惹你討厭的話，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亞紀戴一頂淡粉色的塑料帽迎接我。

　　「怎麼了，戴那頂帽子？」

　　她淘氣地笑著摘下帽子。我不由屏住呼吸。簡直換了一個人。頭髮剪短了。一夜之間，亞紀的髮型看起來較之短髮更近乎禿頭了。

　　「我請求弄成這樣子的。」她主動開口，「醫生說治療結束後還會長出來，長回原來的樣子。沒辦法啊。那之前只能專心配合治療了。」

　　「就是說決心已定。」

　　「頭髮掉光了也不討厭我？」

　　「不會掉光吧。」

　　亞紀彷彿對我的語氣感到膽怯，緘口不語。

　　「不是有尼姑的嗎？」良久，她說。

　　「當尼姑？」

　　「得病前我就想過了：如果阿朔扔下我死了，那時我就進尼姑院。」

　　「瞧你想些什麼呀！」

　　「還不是，跟你以外的人結婚、生孩子、當母親、上年紀，簡直無法想像。」

　　「我也無法想像跟你以外的人結婚、生孩子、當父親。所以你不恢復健康可不好辦。」

　　「是啊。」她用掌心「嚓嚓」摸自己的腦袋，「不好看？」

　　從剪短頭髮時開始，亞紀的嘔感平復下來。也許身體適應了藥物。或者因對治療採取積極態度而使精神趨於穩定也未可知。雖然仍吃不下像樣的飯菜，但水果、果凍、橙汁還有少量麵包可以吃了。也能多多少少看幾頁書。她對澳大利亞土著人的世界觀和傳統生活方式懷有興趣。

　　「土著人採摘植物前必定先用手罩住。」亞紀儼然傳授剛從書上學得的知識，「不難明白吧－－這個沒有長大還不能吃、那個已完成賦予生命的準備可以吃了等等。」

　　我把手罩在亞紀眼前：

　　「這個沒有長大還不能吃。」

　　「給你說正經話。」

　　「你以為土著人吃什麼？」

　　「鳥啦魚啦，樹籽、水果、植物－－」

　　「袋鼠、蜥蜴、蛇、鱷魚、芋蟲什麼的可不想吃。」

　　「想說什麼？」

　　「當了土著人，可就不能吃布丁和鬆軟糕點什麼的了。」

　　「眼睛何苦老盯在物質性東西上面呢？」

　　「土著人並非全都是你所想的那麼好的人喲！」我道出實際目睹的事實：「也有看上去自甘墮落的、不健康的人。大白天就喝酒，還纏著遊客討錢。」

　　亞紀氣呼呼接道：「那是因為他們是被迫害的人。」說罷，好久不再開口。

　　問題不在於現實土著人，走出醫院後我想道，他們的生活方式和世界觀是亞紀心目中的理想、一個夢幻，她想把自己這一存在融合進去。或者是一個希望，意味她在病痛中的生活。

　　「他們相信地上所有東西的存在都是有其理由的。」另有一次亞紀說道，「宇宙中所有東西都是有其目的的，不可能突然變異或發生意外。之所以看上去那樣，是因為缺乏理解。就是說，人們缺乏足以理解這點的智慧。」

　　「得無腦症的嬰兒也有其理由？」我說。

　　「什麼呀，那？」

　　「生下來就沒有腦子的嬰兒嘛。聽說有個計劃要把他們的心臟移植到因嚴重心臟障礙而遭受痛苦的兒童身上去。或許從這上面可以找出無腦症嬰兒出生的理由。」

　　「我覺得不大對頭。理解不等於利用。」

　　由於持續貧血，亞紀臉色蒼白。仍在接受輸血。頭髮幾乎掉光。

　　「人死也有理由，你認為？」我問。

　　「有的。」

　　「既然有正當的理由和目的，那為什麼不想迴避呢？」

　　「因為我們還不能完全理解死。」

　　「一次不是談起天國麼，你說不相信來世和天國。」

　　「記得。」

　　「如果說人死有意義，那麼不認為也有來世和天國，豈不是不合邏輯？」

　　「為什麼？」

　　「因為人一旦死了，不全都完了？如果沒有下一步，死不可能有什麼意義。」

　　亞紀眼望窗外，似乎在思考我說的話。天守閣白色的身姿從鬱鬱蔥蔥的城山樹林中顯露出來，幾隻老鷹在上面飛。

　　「我麼，覺得現存的東西裡面什麼都有。」亞紀終於開口，字斟句酌地說，「什麼都有，就是說什麼都不缺。所有沒必要向神請求欠缺的東西，沒有必要向來世或天國尋求什麼，因為什麼都有。關鍵在於發現它。」她停了停，繼續下文，「現在這裡沒有的東西，我想死後也還是沒有。只有現在這裡有的東西死後才會繼續有。倒是表達不好－－」

　　「我喜歡你的心情現在就在這裡，所以死後也肯定繼續有，是吧？」我接道。

　　「嗯，是的。」亞紀點頭，「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所以不必悲傷或害怕。」

　　（3）

　　從醫院咖啡館裡，可以望見灰雲低垂的天空。和亞紀母親面對面坐著，讓我有點緊張。桌子上放著兩杯變涼的咖啡。

　　「關於亞紀的病，」一直閒聊的亞紀母親有些唐突地開口道，「朔太郎，可知道白血病？」

　　我曖昧地點頭。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全身的血管彷彿流進冰冷的酒精。

　　「那麼，大體怎麼回事你就知道了。」說著，她嘴唇碰了下杯口，「想必你已察覺了，亞紀是白血病。眼下正用藥消滅致病細胞，想吐和掉頭髮都是因為這個。」

　　亞紀母親像要觀察我的反應似的揚起臉。我默然點頭。她長長吐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由於藥物作用，壞細胞好像消失了很多。大夫也說病情會一時性好轉，甚至可以出院。但是不能一次全部消滅。一來藥性強，二來同樣治療要反覆好幾次。時間最低兩年，看情況也可能五年。」

　　「五年？」我不禁閉住嘴巴。如此痛苦莫非要持續五年？

　　「這樣，跟大夫也商量了，一時性好轉出院的時候，想帶亞紀去一次澳大利亞。好不容易盼來的修學旅行那孩子沒去成。病情復發，又必須住院專心治療。如果可能的話，想在那以前帶她前去。」她停下來，往我這邊看著。「所以想跟你商量件事：如果你肯一起去，我想亞紀也會高興，你看怎樣？當然，如果得到你的同意，我們打算再求你的父母－－」

　　「我去。」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嗎，」亞紀母親似乎多少放下心來，「謝謝！」她說，「我想亞紀也一定高興。還有，一段時間裡請把病名瞞著亞紀－－這也是大夫的意見－－繼續說是再生不良性貧血好了。當然，必須告知真正病名那一天早晚會來到的，畢竟可能長期過病痛生活。不過，打算在治療多少告一段落後再把病名告訴本人。」

　　我用圖書館電腦檢索，把有關白血病的書一本接一本看了一遍。無論查對哪一本書，其發病後的過程和治療都和亞紀一個月來的住院生活相一致。接連出現的副作用大概是使用抗白血病藥造成的。以此剿殺白血病細胞，正常的白血球隨之消失，因此容易感染細菌和微生物之類。這樣，為何接受穿用防護服技術指導也就可想而知了。一本書上寫道，當今白血病有七成可以一時性治癒，其中也有徹底根治的例子。這就是說，即使當今根治恐怕也是罕見的。

　　放學回家途中仰望天空，潔白的雲絮沐浴冬天的陽光閃閃生輝。我在路上止住腳步，久久望著雲絮。我想起暑假兩人去小島時見到的積雨雲。那時亞紀白皙的肌膚、健康的肢體都已成為過去。好半天我想不成東西。後面來的自行車鈴聲好歹讓我回過神來。再望天空時，剛才的雲絮由於陽光照射的角度似乎多少黯淡下來。時間流逝得多麼迅速、多麼富有悲劇性啊！幸福簡直就像時刻改變姿形的雲絮。時而金光閃閃時而黯然失色，一刻也不肯保持同一狀態。再輝煌的時刻也轉瞬即逝，一如心血來潮、一如逢場作戲。

　　晚間睡覺時，我已養成在心裡祈禱的習慣。現在已不再思考神是否存在。我需要神那樣的存在作為自己個人祈禱對象。較之祈禱，或許稱為交易更合適。我想同具有超人智慧的萬能存在進行交易：假如亞紀能夠康復，我寧可自己代她受苦。亞紀在我的心目中實在太大了，自己似已微不足道。恰如太陽光遮蔽其他星球。

　　每天晚上我都這麼想著、祈禱著入睡。然而早上醒來，自己依然神氣活現，遭受病痛折磨的仍是亞紀。她的痛苦已不是我的痛苦。我誠然也痛苦，但那不過是把亞紀的痛苦以自己的形式感受一下罷了。我不是亞紀，也不是她的痛苦。

　　（4）

　　病情似乎進退相持不下。她的心情也隨之時浮時沉。既有快活地談天說地的時候，又有一看都知道她灰心喪氣、不管自己說什麼都不痛快應答的時候。那種時候覺得亞紀好像不再需要我了，在病房的時間也似乎成了難以承受的義務。

　　我對照從書上學得的知識，猜想亞紀對抗白血病藥劑的反應可能不妙。這種治療倘不順利，那麼除非進行骨髓移植才有治癒希望。亞紀心情好時，一邊看旅遊指南一邊聊澳大利亞。但是否真能成行，兩人都半信半疑。亞紀母親後來也沒再具體說起。

　　「接受這麼痛苦的治療，病得相當不輕啊！」亞紀在床上難受地閉起眼睛說。

　　「就算病得不輕，也肯定能治好的，所以才要接受痛苦的治療。」我最大限度地把她面對的現實往好的方面解釋，「若沒有治好的希望，豈不應治得輕鬆些才是？」

　　可是她不聽這樣的邏輯。「時常想偷偷溜出醫院，」她強調說，「好像自己沒心思再接受這樣的治療了，每天都惶惶不安。」

　　「有我陪著。」

　　「有你在的時候還好。可你回去後，吃完晚飯隨著熄燈時間來臨，就覺得非常難熬。」

　　由於發高燒，一連好幾天不能會面。似乎白血球的減少引起了感染。用了抗生素，但燒始終不退。我開始對醫院的治療懷有疑問。亞紀母親也說了，用抗白血病藥之後，病情往往一時性好轉。但是怎麼等也沒說可以出院。這意味沒能順利達到一時性穩定狀態。是亞紀病情棘手還是醫生治療方案欠妥呢？不管怎樣，照此下去，治療當中她的身體就可能支撐不住。

　　「我想我怕是不行了。」相隔許久見到時，亞紀以可以讓人感覺出微燒的紅紅的嘴唇說。

　　「沒那樣的事。」

　　「總有那樣的預感。」

　　「那麼氣餒可不行的喲！」我不由加重語氣。

　　「連你都訓我了啊。」她淒然垂下頭去。

　　「誰也沒訓你的。」說罷，我轉念問道：「誰訓你來著？」

　　「全都。」她說，「叫我振作精神，叫我多多吃飯，叫我增強體力－－我說只想吐什麼都吃不下，就說因為我沒有吃藥。可想吐的時候藥也吃不下的麼。」

　　那時候亞紀也好像已經知道自己得的什麼病。看樣子，就算別人沒講，她自己也完全明白了。

　　「自己怎麼會死呢，現在都想像不到。可是死已經來到了眼前。」

　　「怎麼想的那麼糟糕呢？」我帶著歎息應道。

　　「今天早上聽大夫說了血液化驗結果。」她似乎想說自己的悲觀有充分根據，「說仍有壞細胞，還要用藥治療。那壞細胞，肯定指白血病細胞。」

　　「問了大夫？」

　　「不敢問那種事，怕。」她以沉思的語聲繼續道，「這以前已經用了各種各樣的藥，可是仍不能把壞細胞殺死。為了殺死殘留細胞，想必需要更厲害的藥。問題是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這樣子下去，沒等病治好，藥倒先把我害死了。」

　　「我想不是藥力不夠，而是藥是否對症問題。所以，就算用其他藥，副作用也不一定都那麼強。」

　　「是不是呢？」亞紀想了一會兒，像苦於得不出結論似的歎息一聲。「昨天還有信心來著，對於自己能夠好轉。可現在覺得甚至活明天一天都很難忍受。」

　　走出醫院回家路上，一種可能失去亞紀的預感如黑墨汁淌進我的腦海。驀地，想直接跑去哪裡的念頭俘虜了我。跑得遠遠的！跑去可以忘掉一切的地方！此刻我一個人走在幾個月前兩人一起走的這條路上。再不能兩人同走這條路的預感猶如無法消除的圖像緊隨不去。

　　新採用的藥，副作用仍然很強。嘔感好歹壓下去後，緊接著口腔發炎無法進食。營養只能再次靠打點滴維持。

　　「已經可以了。」她自言自語地說。

　　「什麼可以了？」

　　「即使病治不好。我想好了，就學土著人的人生態度－－既然萬物存在都有理由，那麼我的病也一定有真正的理由。」

　　「人所以得病，是為了戰勝它變得堅強。」

　　「可以了。」她靜靜閉起眼睛重複道，「已經累了，對治療痛苦的忍耐也好，對病的種種思考也好。想你我兩人同去沒有病痛的國度。」

　　雖然她在述說希望，而口氣卻那麼絕望。這點反而促使我再跨進一步。

　　「最後兩個人去！」我說。

　　亞紀睜開眼睛，探問似的看我，眼睛顯然在問「去哪兒」。我本身也不清楚我們要去哪裡。也可能僅僅把力圖逃避現實的願望說出口罷了。但在訴諸語言那一瞬間，我為自己說出的話驚住了，覺得這無意中說出的話語彷彿指向未來的路標。

　　「一定把你領出這裡。」我再次強調，「在最後關頭就這麼幹！」

　　「怎麼幹？」亞紀以嘶啞的聲音問。

　　「辦法我來想。我不願意像爺爺那樣。」

　　「爺爺？」

　　「讓自己的孫子盜亞紀的墓。」

　　她眸子裡透出迷惘。

　　「兩人去澳大利亞好了！」為了封住她的迷惘，我把話具體展開，「不能讓你死在這樣的地方！」

　　她眼睛下視，像在思考什麼。稍頃，揚起臉，定定凝視我的眼睛，微微點了下頭。

　　（5）

　　亞紀一天比一天衰弱了。頭髮差不多掉光，全身上下現出小小的紫色滲血斑，手腳浮腫。沒時間猶豫下去。我開始認真考慮如何把她領去澳大利亞。為此搜集資料，研究旅行方案。所幸，修學旅行時辦的護照簽證尚未過期。最先考慮的是有當地導遊陪同的全包旅遊。這個最安全最保險。但申請手續相當繁瑣，很難馬上出發。況且未滿二十歲需要有監護人的同意書。

　　飛機票也頗費神思。因是帶重病患者旅行，格外便宜的票危險太大。而正常票價一個人就需四十萬日元左右。另外出發日期定在哪天也是個問題。畢竟不可能問她的主治醫生，也無法預料一兩週後的身體狀況。

　　「想盡快出發。」亞紀說，「因為注射和點滴一停嘔感就會消失。時間越長體力消耗越大。想趁多少有點力氣時動身。」

　　查來查去，最後覺得澳大利亞航空公司的區域環遊票最為現實。一個人十八萬日元即可，而且交一點點手續費後，臨出發時也能退票。因為要看亞紀的身體狀況如何，所以出發日期很難確定。如果當天不能出發時可以退還票款，那麼還可以等待下次機會。同時我還得知，由於能夠用電腦查詢所剩座位，訂票馬上就有結果告知。

　　最大問題到底是錢。訂票當時就要買票。存款倒是有十萬日元，但無論如何都不夠。不夠部分如何籌措呢？而且又要馬上－－我能想出的辦法只有一個。

　　「五十萬？」祖父聽得金額瞪大了眼睛。

　　「求你了。工作肯定還上。」

　　「那麼大筆錢，到底想幹什麼？」

　　「別問緣由，只管借給我好了。」

　　「哪有那個道理！」

　　祖父把波爾多干紅倒進兩個玻璃杯，一杯遞給我。

　　「跟你說，朔太郎，」祖父以親切的語氣招呼我，「你知道我的秘密，我把最後的心願託付給了你。而你卻不肯把自己的秘密坦言相告。」

　　「對不起，只這個不能說。」

　　「為什麼？」

　　「爺爺你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不在人世的人可以坦言相告，可是還活著的人是不能說的。」

　　「有那種艷遇色彩？」

　　「不是什麼艷遇！」

　　話音剛落，我一直忍耐的情感決堤般一瀉而出。祖父不知所措地看著忽然放聲大哭的我。我哭了很久很久。哭罷，喝葡萄酒。祖父再也沒問什麼。我們默默喝著葡萄酒。

　　不覺之間，在沙發睡了過去。醒來時，身上蓋一條毛毯。快十一點了。

　　「節子來電話了。」祖父從正看的書上抬起頭，「好像挺擔心的。今晚就住下吧？」

　　「不了，回去。」我昏昏沉沉回答，「明天要上學。」

　　祖父若有所思地看一會兒我的臉，爾後站起身，從隔壁房間拿來郵局存折，放在茶几上。

　　「密碼是聖誕節。」

　　「我的生日？」

　　「本來想在你上了大學後才給你。可是事情有個時機問題。至於你想做什麼我不知道。既然不想說，不說也罷。只有一點想問：那可是現在不做就會後悔的事？」

　　我默然點頭。

　　「是嗎，那好，」祖父果斷地說，「那麼你就拿去。應該有一百萬。」

　　「可以麼？」

　　「注意採取有良知的行為。」祖父說，「因為不是你朔太郎一個人的事。」

　　我繼續搜集有關澳大利亞的資料。看旅遊指南、咨詢旅行社、用傳真從旅遊信息中心調來情況介紹。在此基礎上，趁亞紀父母不在時商定計劃。

　　「訂十二月十七日的機票。」我說。

　　「我的生日？」

　　「總覺得這個日子吉利。」

　　她淺淺一笑，用細微的語聲說：「謝謝。」

　　「起飛是夜間。」我繼續說明，「傍晚離開這裡。正是吃晚飯時間，我想容易脫身。只要搭出租車趕去電車站，往下就自由了。」

　　亞紀閉起眼睛，似乎在腦海裡描繪那幅場景。

　　「在飛機上過一夜，第二天早上到凱恩斯。找地方休息一下，乘澳大利亞國內航班去艾爾斯紅石。度假區有山莊那樣的旅館，應該比較便宜。若不打算回來，隨便住到什麼時候都行。」

　　「覺得真能成行了。」她睜開眼睛說。

　　「一定成行！不是講定帶你去的麼。」

　　我用祖父給的存折提了款，在旅行社買了機票。海外旅行保險也加入了。意外費事的是兌換澳大利亞元。一般銀行不受理。澳大利亞‧新西蘭銀行沒問題，不巧我住的地段沒有營業所。只好給市內銀行一家接一家打電話，總算找出一家兌換澳大利亞元的銀行，當即換了旅行支票。

　　最後剩下一個重大問題，那就是如何拿出亞紀的護照。

　　「畢竟不好讓家人拿來。」

　　「有弟妹倒是可以相求。」

　　亞紀和我同是獨苗。她說護照在書桌抽屜裡。幾乎沒機會用，現在肯定也在。她家我去過幾次。只要能進去，拿出輕而易舉。起初商量的是合法進入，但怎麼也想不出訪問借口。

　　「只能偷出來。」我說。

　　「到底別無他法。」

　　「問題是怎麼潛入。」

　　「我來畫房子草圖。」

　　她在本子上畫圖，開始幫我做案。

　　「我覺得自己好像總幹這種事啊。」我驀然冷靜地反省自己。

　　「對不起。」她有些可憐我似的說。

　　「想盡快當回地道的高中生。」

　　第二天看完亞紀，我在對面咖啡館一邊消磨時間一邊等待下班後的亞紀父親來醫院。咖啡館位於面臨大街的二樓，從靠窗座位可以清楚看見醫院停車場。車記得，不至於看漏。守望一個來小時，亞紀父親的車從正門駛入停車場。馬上就到七點。我看清他下車之後，離開咖啡館。

　　我飛一樣騎自行車朝亞紀家奔去。她家住的是祖父那代傳下來的舊木屋。進得房門，走下屏風後面「吱吱呀呀」的樓梯，就是她面對水池的房間。從外面進入感覺是地下室，但從後院看則是一樓。因建在有落差的地基上，房子結構複雜，以致產生這種奇妙現象。亞紀畫的潛入路線，須先從後面樹籬進入院子，再把水池旁邊的貯藏室的門弄開。貯藏室後頭有條通道被舊木箱擋住，移開木箱進去，是正房倉房那樣的地方。這地方應是她房間的後側。

　　貯藏室的合葉鬆了，一碰就掉了下來。舊木箱也好歹移開。按她說的路線排除障礙物前行，很快來到有印象的房間跟前。輕輕打開拉門，房間裡一團漆黑，微微的霉氣味兒挾帶令人懷念的氣息。我打開身上帶的手電筒，檢查她的書桌。護照馬上找到了。關抽屜時，發覺桌面上放一塊小石頭。握了握，涼颼颼的石頭感滲入掌心。莫非亞紀時不時這麼把小石頭攥在手裡不成？

　　稍微撩開窗簾，可以看見昏暗窗外的水池。水池沐浴著院裡亮著的螢光燈，許多錦鯉在裡面游動。一次我和亞紀站在這裡眼望水池，默默注視池裡悠悠然游來游去的鯉魚們。拉合窗簾，我再次環視亞紀的房間。與窗口相對的一側放一個衣櫃。她告訴我最上面的抽屜有她的銀行存折。為修學旅行存的錢應該分文未動。但我沒拉出她讓我拉的這個抽屜，而拉出另一個抽屜。裡面整齊疊放著亞紀的襯衫和T恤。我把一件拿在手裡。往臉上一貼，她的氣味兒連同洗衣粉味兒微微傳來鼻端。

　　時間已過去好一會兒了。我本想快些離開這裡，但身體動彈不得。我很想就這樣待下去，想把房間所有東西拿在手裡、貼在臉上、嗅一嗅氣味兒。隱約留下的亞紀氣味兒攪拌我心中的時間殘渣。剎那間，我陷入令人目眩的歡喜漩渦中，那是彷彿心壁一條條細褶急劇顫動的甜美的歡欣。第一次把嘴唇貼在一起時、第一次緊緊擁抱時的愉悅復甦過來。然而這輝煌的漩渦下一瞬間即被悄無聲息地吸入黑暗的深淵中。我手拿亞紀的衣服呆呆佇立在漆黑的房間裡。對於時間的感覺偏離正軌。我陷入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已然失去她，現在是為了查看她的遺物走進這個房間的。這是奇特而鮮活的錯覺，就好像在追憶未來，被未來既視感所俘獲。我趕開沁入我每個細胞的亞紀氣味兒，勉強走出房間。

　　※※※

　　我向亞紀報告順利拿出護照。

　　「往下只等出發了。」她靜靜地說。

　　「旅行準備大體就緒。最後買點零碎東西，打好行李就算完事。」

　　「給你添的麻煩實在太多了。」

　　「別說怪話！」

　　「時常有怪怪的念頭。」亞紀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甚至想自己是不是真有病。有病的確有病，但躺著的時間裡也在想你，覺你總在我身邊－－這樣就沒了有病的感覺。」

　　我用裡面的牙齒咬碎感情。

　　「瞧你，直到最近還哭鼻子，說吃不下飯來著！」

　　「真的。」她淡然一笑，「現在心情非常特別。腦袋裡給病塞得滿滿的，卻根本想不成病；那麼想逃出這裡，現在卻搞不清楚想逃避什麼。」

　　「不是逃，而是出發。」

　　「是啊，」她象徵性地點一下頭，閉起眼睛。「近來經常夢見你。你也不時夢見過我？」

　　「每天都看見真人，用不著做夢。」

　　亞紀悄然睜開眼睛。那裡已沒有惶恐和不安的陰影，有的只是密林深處的湖水一般沉靜的神情。她便以這樣的神情問：「如果真人看不到了呢？」

　　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那樣的可能性不在我想像力的範圍內。

　　（6）

　　晚飯從六點開始，這個時間來探望的人一般都要回去。快六點時，有送飯小車在走廊排開。住院患者從中取走自己那份，在病房進餐。也有人從會客室裡的水壺裡往保溫瓶或茶杯倒茶。我們決定利用這段忙亂時間逃出醫院。

　　看望完亞紀，我走出醫院在一路之隔的咖啡館二樓等待時機。不久，在睡衣外面套著對襟毛衣的亞紀隨同從正大門回去的探病客人一起走出。她像平時那樣戴一頂絨線帽子。我走出咖啡館，叫住一輛路上的出租車，她正好走到。我向面露驚訝神色的司機講出目的地。

　　「順利？」

　　「我裝作出去打電話的樣子出來的。」

　　「心裡感覺呢？」

　　「倒不能說最佳狀態。」

　　旅行用品已事先存放在車站投幣式貯存箱裡，大包一個，隨身帶上飛機的小包兩個，還有一個紙袋裝有我準備的亞紀衣服。一個貯存箱不夠，分別裝在兩個裡面。全部取出後，成了不算少的行李。

　　「先把這個換上，」我看著身穿睡衣的亞紀說，「都在這裡面呢，換上。」

　　「全是你準備的？」

　　「襯衫和T恤是從你房間裡偷來的。還有我的牛仔褲和夾克，怕是大些。」

　　不大工夫，換穿完畢的亞紀從洗手間出來。

　　「不壞。」我說。

　　「一股阿朔味兒。」她把鼻子湊近夾克袖口。

　　「也許冷一點兒，要堅持到坐上電車。澳大利亞是初夏。」

　　票已買好。穿過剪票口走上月台到車進站的時間裡，胸口還是「呯呯」跳個不停。總覺得她父母可能馬上追來。好歹鑽進列車在空自由席上坐下之後，才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好像在做夢。」

　　「這可不是夢。」

　　我把在等待亞紀從醫院出來時間裡買的蛋糕從盒裡拿出。小雖然小，卻是蠻像樣的花式蛋糕。

　　「為我？」

　　「蠟燭也準備了。粗的一支算十歲。」

　　我把蛋糕放在亞紀膝上，豎起表示十七歲的蠟燭。正中一支是粗的，周圍是七支小蠟燭。

　　「全是洞洞。」我說。

　　亞紀微笑著一言不發。我用一次性打火機點燃。聞得氣味兒，近處的乘客費解地往這邊看著。

　　「生日快樂！」

　　「謝謝！」

　　黑暗的窗口映出燭光。

　　「好了，吹滅！」

　　亞紀臉湊到蠟燭跟前，噘起嘴唇吹下去。一次吹不滅，吹了兩三次，八支蠟燭總算熄了。看上去，光吹蠟燭她就已筋疲力盡。

　　「沒小刀，就這麼吃吧。」

　　我把透明塑料做的小勺－－平時用來吃布丁的玩意兒－－遞過去。我規規矩矩吃了半邊，亞紀只吃了一小口，其餘幾乎沒動。

　　「可也真是怪！」

　　「怪什麼？」

　　「把十二月十七日當秋天不是有點兒勉強？」

　　她以不明所以的眼神往我這邊看。我繼續道：

　　「感覺上不是冬子或冬美什麼的嗎？從生日上說。」

　　「你認為我的名字是指秋季？」

　　我們不由對視。

　　「瞧你！」她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那麼說，一開始你就弄錯了。」

　　「錯？」

　　「我的亞紀是白亞紀的亞紀〔註：「亞紀」在原文中一直以片假名來書寫，而「秋」和「亞紀」的發音都一樣的。白亞紀，中文稱「白堊紀」。〕。」她解釋說，「這白亞紀麼，在地質時代也算是新的動物和植物發生和茁壯成長的時期，如恐龍和蕨類植物等等。希望我也像這些植物那樣茁壯成長－－名字裡含有父母這樣的心願。」

　　「恐龍一樣茁壯？」

　　「真不知道？」

　　「一直以為肯定是春夏秋冬的秋。」

　　「學校裡的名冊沒看？」

　　「因為最初遇見時我就以為是食慾大增的秋天的『秋』。」

　　「你也真夠自以為是的。」亞紀笑道，「也罷，既然你那麼以為－－僅僅是你我兩人之間的名字。感覺上有點兒像另一個人。」

　　列車一邊停靠站台一邊向機場所在的城市不斷奔馳。兩人同坐列車，自五月去動物園以來還是第一次。那次是有目的的旅行。這次也算是有目的。但我現在已搞不清楚那個場所是否存在於地上。

　　「我剛發覺一件重大事情。」

　　「又是什麼？」眼往窗外看的亞紀懶懶地回過頭來。

　　「你生日是十二月十七日吧？」

　　「你生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對不？」

　　「這就是說，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後，沒有亞紀這樣的事還一秒鐘都不曾有過。」

　　「那怕是的。」

　　「我來到的世界是有亞紀的世界。」

　　她困惑似的蹙起眉頭。

　　「沒有亞紀的世界完全是未知數。甚至是不是存在那樣的東西都不知曉。」

　　「不要緊的。我不在了世界也照樣在。」

　　「天曉得！」

　　我看窗外。黑乎乎什麼也看不見。座席小茶几上放的蛋糕映在黑暗的窗玻璃上。

　　「阿朔？」

　　「那張明信片到底是不該寫的。」我攔住她的語聲，「寫了那種事。是我喚來了你的不幸。」

　　「別說了，讓人傷心。」

　　「我也傷心。」

　　我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一無所見。無論過去還是未來－－吃了一半的蛋糕彷彿受挫的夢。

　　「我等待阿朔降生來著。」稍頃，亞紀以溫和的聲音說，「我一個人等在沒有阿朔的世界裡。」

　　「只是一星期吧？你知道我將在沒有亞紀的世界上到底活多長時間呢？」

　　「時間長短怕不是什麼問題。」她一副老成語氣，「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短是短，但非常幸福，幸福得很難再幸福了。我想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幸福。即使現在這一瞬間－－所以，我已心滿意足。一次兩人不是說過麼，現在這裡存在的，我死後也將永遠存在下去。」

　　我長長喟嘆一聲：「你太不貪心了！」

　　「不，我也貪心的，」她應道，「喏喏，我不是不打算放棄這幸福！我打算把它帶走，無論哪裡，無論多久！」

　　車站到機場很遠。應該有大巴運行，但時間緊迫，遂搭出租車。汽車在黑暗的街上持續行駛。飛機場位於郊區海濱。彷彿兩人一同構築的寶貴回憶在窗外稍縱即逝。我們是在向未來飛奔，然而前方看不到任何希望。莫如說離機場越近絕望－－唯獨絕望－－越大。快樂的往日去了哪裡呢？為什麼現在這般難受呢？由於太難受了，很難認為這種難受即是現實。

　　「阿朔，紙巾帶了？」亞紀用手捂著鼻端問。

　　「怎麼了？」

　　「鼻血。」

　　我把手伸進衣袋，掏出街頭別人遞給的小款額融資公司的紙巾。

　　「不要緊？」

　　「嗯，馬上就會止住。」

　　可是下了出租車後血還是沒有停止。紙巾已經吸足了血變得鼓鼓囊囊。我從旅行包裡取出毛巾。亞紀用毛巾按住鼻子在大廳沙發坐下。

　　「返回去吧？」我戰戰兢兢地問，「現在票還可以取消。」

　　「領我去！」亞紀以可以聽清的細微聲音央求。

　　「還可重新來，別勉強。」

　　「現在不去，絕對去不成的了。」

　　她臉色鐵青鐵青。想到這樣子坐上飛機、路上進一步惡化的情形，我心裡充滿不安。

　　「還是返回吧！」

　　「求你了！」

　　亞紀拉住我的手。手已腫脹，滲出紫色斑點。我一回握，有指痕印出。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登機手續，在這等著！」

　　「謝謝。」

　　我開始往航空公司服務台那邊走。一切丟開不管，只管跟亞紀去好了，沒什麼好怕的！未來當然無從談起，唯獨現在－－我覺得現在會永遠持續下去。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響動，似乎東西落地的聲響。回頭一看，原來亞紀倒在了沙發下。

　　「亞紀！」

　　我跑到的時候，人們已圍了上來。鼻子和嘴一片血紅。呼喚也沒有回音。來不及了！一樣也沒有來得及－－和亞紀結婚也好，要兩人的寶寶也好，就連最後唯一剩下的夢幻也即將化為泡影。

　　「幫幫忙！」我對圍上來的人說，「求諸位幫幫忙！」

　　機場工作人員趕來。好像有人去叫救護車。可救護車又能把她拉去哪裡呢？哪裡也去不成！我們被永遠釘在了這裡。

　　「求諸位幫忙、幫幫忙啊－－」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成了面對人事不省的亞紀的不斷重複。我的訴求對象，既不是亞紀又不是周圍人群。我是面對巨大的存在物、以只有自己聽到的語聲反覆訴求不止。幫幫忙、幫幫亞紀的忙、把我們救出這裡吧－－但聲音未能傳到。我們哪裡也沒去成，唯獨夜越來越深。

　　（7）

　　深夜，亞紀的父母和我的父親趕到亞紀被抬進的醫院。亞紀的母親一瞥看見我，當即背過臉去哭得倒下身去。亞紀父親一邊挽扶她，一邊從妻子肩上看我，微微點了下頭。他們在走廊聽醫生介紹病情，然後走進病房。父親在我坐的長椅上挨我坐下，手放在我肩上，沒有開口。

　　令人窒息般的時間流逝著。這當中，父親把裝在紙杯裡的咖啡拿給我。

　　「熱！」他說。

　　但我感不到熱。我小心拿著紙杯，直到咖啡變涼。若不然，在感覺不出熱的時候喝下去很可能把嘴燙傷。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亞紀父母從病房走出。亞紀母親用手帕捂著眼角，哽咽地對我說「去見見吧」。我按護士吩咐換上無菌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亞紀在隔離室裡。手腕上扎著點滴針，正在吸氧。拿起沒打點滴的手腕，她靜靜睜開眼睛。房間裡只我們兩人。

　　「永別了，」她說，「別悲傷，嗯？」

　　我有氣無力地搖頭。

　　「因為除了我的身體不在這裡，沒有什麼可悲傷的。」停了一會，她繼續道，「我覺得天國還是有的，覺得這裡就已經是天國。」

　　「我也馬上去的。」我終於說出一句。

　　「等你。」亞紀漾出極有夢幻意味的微笑，「不過，別來得太早。因為即使我不在這裡，我們也總在一起的。」

　　「知道。」

　　「再把我找出來，嗯？」

　　「這就找出來。」

　　呼吸略微急促起來。她調整了一會兒呼吸。

　　「還好，」她說，「知道自己去哪裡。」

　　「亞紀哪裡也不去。」

　　「啊，是啊。」她點下頭，合起眼睛，「我本想說這我知道。」

　　亞紀似乎一點點遠去了－－她的語聲、她臉上的表情以及我握著的手－－

　　「記得夏天的那一天？」她問，彷彿風把快要熄滅的火炭吹亮。

　　「一隻小船在海上漂流－－」

　　「記得。」

　　亞紀在口中開始說什麼，可是我再也聽不清了。她走了，我想，她遠去了，唯獨留下立體水晶般的回憶。

　　湛藍的夏日海面在我腦際鋪展開來。一切都在那裡，一無所缺。我們擁有一切。然而，現在當我要觸摸那回憶時，我已滿手是血。我多麼想永遠那樣漂流，多麼想和亞紀兩人成為那海面的光閃。

　　（8）

　　碼頭的棧橋從霧靄中浮現出來。波浪靜靜沖洗岸邊石礫的聲音傳來耳畔。野鳥在後山鳴囀，並且好像不是一種而有好幾種。

　　「幾點？」亞紀從床上問。

　　「七點半。」我覷一眼手錶回答，「有霧，但很快就會睛吧。好像又是一個熱天。」

　　我拿起東西下樓，在後院水槽洗臉。早餐用麵包和果汁對付一頓。到大木開船來接還有三個鐘頭。我們決定船來前去海岸散散步。

　　由於下了場雨，是這一季節裡格外涼爽的早晨。通往海岸的路鋪著混凝土。如今混凝土已四分五裂，矮棵雜草從裂縫裡鑽出。雜草仍帶著昨晚的雨珠。我們幾乎不交談，沿海岸慢慢踱步。更衣室裡拉的蜘蛛網沾有水滴，在太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在水邊走動時，亞紀拾起一顆小石子。

　　「喏，形狀像貓臉。」

　　「哪裡像哪裡？」

　　「這是耳朵，這是嘴巴。」

　　「真的像。拿回去？」

　　「嗯，作為同你來這裡的紀念。」

　　我們在棧橋坐下看海。正看著，大木的船按約定時間開來。

　　「哎呀，老媽的情況不妙。」他一邊扔纜繩一邊開口來了這麼一句。

　　「已經可以了。」

　　「可以了？」

　　大木詫異地看亞紀。亞紀略微紅了臉，低下頭去。

　　「動身吧！」我說。

　　東面的天空湧起巨大的積雨雲。雲的上端又尖又滑，被太陽照得如珍珠一樣燦然生輝。大木操縱的小船快速前進。左邊可以看見海水浴場，遊樂園的摩天輪和過山車的鋼軌也出現了。雨水洗滌過的山巒沐浴著夏日陽光，綠得那麼濃那麼鮮，如騰空的綠焰。海面平穩，幾乎沒有波浪。水面飄浮著很多水母。船用船尖撥開水母行進。

　　「沒聽見什麼？」途中亞紀問。

　　船來到小島北端。巨大的岩石朝海面壓來，其周圍也有尖尖的黑石巖探頭探腦。我側耳細聽，卻什麼也沒聽到。

　　「剎住引擎！」我朝大木吼道。

　　「什麼？」大木按下油門。

　　船安靜下來後，不知從哪裡傳來「哞、哞」的低聲呻吟。呻吟以同一聲調週期性重複，是以前從未聽過的令人懼怵的聲音。

　　「什麼呢？」亞紀問。

　　「洞穴。」大木回答，「島邊有洞穴。」

　　大木推上油門開船。不料，開了一會兒，馬達旋轉速度慢了下來，不久，發著「噗噗」聲響徹底停止轉動。大木從船外機拉出繩子，再次發動引擎。但無論折騰多少次，都只是「吐嚕嚕」傻叫，引擎無動於衷。

　　「我拉，你握住操縱桿！」

　　我用力踩住船底，猛拉船外機的繩子。拉了一次又一次，忽然「呯呯」幾聲，引擎總算打著了。可是轉了幾圈大木剛一提油門，又「吐嚕嚕」停下。

　　「不成了。」大木說。

　　「對不起，怪我亂說話。」

　　「不關你廣瀨的事。」

　　「對了，用無線求助！」我說。

　　「一開始就沒配無線的嘛。」大木無精打采地回答。

　　船緩緩隨潮漂游。夢島在海面遠處隱隱約約。我和大木從工具箱裡取出螺絲刀，卸下船外機罩，但搞不清故障出在哪裡。

　　「好像沒什麼不正常啊－－」大木歪起腦袋。

　　「不是油沒有了？」

　　「哪裡，還有。」

　　「如何是好呢？」亞紀一副擔憂的樣子。

　　「很快有船經過的。」大木安慰道。

　　偏午時分下起了雨。我們仰臉朝天任憑雨打。雨很快停了，再次艷陽高照。船漂流的前方一個島影也沒有。

　　「這麼看來，海是帶一點弧形的。」下巴搭在船邊的亞紀朝遠處伸展的水平線瞇起眼睛。

　　「地球是圓的嘛。」我說。

　　「圓卻有水平線，怪事。」

　　「的確。」

　　「地球像個平底盤，海在遠處像瀑布一樣流進裡面－－肯定是人們這樣認為那個時候遺留下來的說法。」

　　我們望著好一會兒眩目耀眼的水平線。正望著，大木叫道「船！」回頭一看，一隻漁船朝這邊開來。我們站起身，朝船大大揮手。船放慢速度，進一步靠近。相距五、六米遠的時候，年長的漁民招呼大木：

　　「不是龍之介嗎？」

　　我小聲問：「認識？」

　　「住在附近的，叫堀田。」

　　大木對漁船主人說了原委。堀田扔過纜繩，大木繫在小船前端。我們的小船由漁船拖著，開始慢慢前進。

　　「這回好了！」大木放下心來。

　　「看！」亞紀興奮地叫道。

　　往她手指那邊看去，只見雨雲與藍天交界處飛起一道長虹。虹越往下越淡，另一端也沒形成完整的拱形。我凝目盯視彩虹。盯視時間裡，虹的一層層顏色愈發分得微妙。無論紅黃之間還是藍綠之間，都有無數顏色融合進去。風輕柔的指甲像剝離被晚夏的太陽曬傷的脊背表皮一樣把它們剝離開來，而由陽光融入空氣之中。天空像撒了無數水晶屑一樣璀璨奪目。

第四章

　　（1）

　　亞紀的葬禮在十二月末一個冷天舉行。一清早就陰雲低垂，哪裡也不見太陽。學校也來了很多學生和老師參加。我想起初三聖誕節亞紀的班主任老師去世時的情形。那時亞紀念悼詞來著。正是兩年前的事。我無法真切感受兩年這段歲月。不覺長也不覺短。似乎對時間的感覺本身都已徹底失卻。

　　學生代表念悼詞的時候，鋪天蓋地下起了米粒雪。場內有些嘩然，但悼詞一直念到最後。女孩子多數哭了。不久開始上香。人們依常規焚香、在祭壇前合掌。揚起臉時，亞紀的遺像就在眼前。她以十全十美的美少女形象嵌在相片裡。因此，相片裡的亞紀一點兒也不像她。至少不是我所熟悉的亞紀。

　　出棺時參加葬禮的人幾乎只送到寺院大門那裡，而我被允許跟去火葬場。我和亞紀的親屬乘坐葬禮公司的麵包車，跟在最前邊的靈車後面緩緩移行。不時有米粒雪降下，司機每次都啟動擋風玻璃的雨刷。火葬場位於郊外一座山谷。汽車爬上杉樹擁裹的淒寂的山路。途中經過一個廢車場，好幾輛報廢的汽車扔在那裡。還經過一座養雞場。我悵悵地想著被拉到如此冷冷清清的地方即將被燒成灰的亞紀。

　　眼前浮現的全是她健康時的音容笑貌。上高一的秋天每次沿著暮色中的路把她送到家附近，她那披肩長髮都把襯衫的白色襯托得黑白分明。我還記得兩人映在混凝土預製塊圍牆的身影，記得夏日裡的一天在我旁邊仰游的她－－那對著太陽緊緊閉起的眼瞼、水面上舒展的秀髮、閃著晶瑩水珠的白皙的喉頸－－。想到亞紀這樣的身體即將化為灰燼，我感到一種無所歸依般的焦慮。我打開車窗，把臉伸在冷空氣裡。既沒成雪又未化雨的顆粒打在臉上融化了。那個想做而沒做，這個該做而未做－－這些念頭一個個紛至沓來，又如打在臉上的米粒雪一樣陸續消失。

　　火化時間裡，大人們有酒端來。我一個人轉去建築物後面。山坡的土堤緊挨後牆。土堤上長著冬天裡枯萎了的黃褐色雜草。黑乎乎的灰扔在垃圾場那樣的地方。四周一片岑寂，不聞人語，不聞鳥鳴。側耳傾聽，隱約傳來焚燒亞紀的鍋爐聲響。我愕然抬頭望天。那裡有紅磚煙囪，燻黑的方形煙囪口有煙吐出。

　　感覺上很是不可思議－－我在看著焚燒世界上自己最喜歡的人的煙靜靜升上冬日的天空。我在那裡久久佇立不動，眼睛追逐煙的行蹤。煙忽而變黑忽而變白，不斷向上攀升。當最後一縷煙融入灰色雲絮看不見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心裡開了一個大大的空洞。

　　新的一年開始了。亞紀和我一起度過的一年連同舊日曆翻了過去。正月〔註：日本的正月（即新年）為公曆一月（明治維新後停止使用農曆）。〕的一個星期是在客廳看電視過的，幾乎沒有外出，也沒去參拜神社。電視上，身穿盛裝的演藝界男女或唱歌或表演。他們的面孔和姓名我都不知曉。儘管是彩色電視，但螢幕沒有顏色。發出歡聲笑語的一群演藝人員看上去只是黑白塊體。看著看著，他們隨著嘈雜的靜寂淡入陌生的光景。

　　每天的生活，無非像是精神性自殺和復活的週而復始。晚上睡覺前我祈禱永遠不要醒來，至少不要在沒有亞紀的世界上重新甦醒。然而早晨到來時，我仍在這個沒有亞紀的、空虛而冰冷的世界上睜開眼睛，猶如絕望的基督死而復活。一天開始後，我也吃飯、和別人說話，下雨也帶傘，衣服濕了也晾乾。但都不具任何意義，就像被砸得亂七八糟的鋼琴鍵盤發出亂七八糟的聲音。

　　有個夢反覆出現。我和亞紀兩人乘船漂浮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她在講水平線：水平線這個名稱大概是人們認為海像盤子一樣平坦、其盡頭如瀑布一般傾瀉那個時代的遺物。我則這樣應答：即使大海盡頭如瀑布一般傾瀉，那也是極其遙遠的，船不可能到達，所以實際上和沒有一個樣。如此閒談之間回頭一看，大海就在幾米遠的前面「呯」一聲塌落下來，驚人的水量被無聲地吞噬進去，勢不可擋。

　　我催促亞紀跳入海中，往與瀑布相反的方向游去。從船上看顯得風平浪靜的大海被迅猛的水流拉向瀑布那邊。我們一邊抵抗水流一邊撲騰手腳拚命游泳。游了一陣子，發覺水的阻力減緩下來，得以從強大的水流中脫身。不料往旁邊一看，本應一起游的亞紀不見了。

　　這時傳來呼叫聲。一回頭，發現亞紀正被吸入瀑布之中。在急流的揉搓下，她的身體如陀螺一樣滴溜溜旋轉。她一邊哭叫，一邊雙手拍打水面。海水在她身後無聲地傾瀉。完完全全的無聲反而使海的表情變得冷酷。我慌忙往回游。但來不及了，我知道來不及。再早也來不及的，我邊游邊想。

　　亞紀的呼叫聲遠遠傳來。我大聲回叫，不斷叫她的名字。然而她的手、她的臉、她那在水面鋪開的頭髮還是被水流吞沒了。她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怖與絕望的眼睛與藍色的水一起被吞沒，再也不見了。

　　新學期開始後，我心中的空洞依然空蕩蕩的。同學也沒能讓我得到寬釋和安慰。和他們交談時我可以裝出快樂的樣子，但沒有快樂的感覺。所說的話語也不伴隨任何真情實感。我覺得在同學面前操語說話的自己是那樣表裡不一。自己說話的聲音好像不為自己所有。一來二去，他們的存在讓我厭煩起來。我躲避有人的場所，喜歡一人獨處。我已經不知道同別人在一起是怎樣一種感覺，彷彿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

　　一回到家，我就攤開參考書和習題集用功。可以悶頭學上好幾個小時。解析難度大的微積分題和查英語辭典這類勞作絲毫也不覺痛苦。由於沒有感情介入的餘地，同做其他事相比要輕鬆得多。儘管如此，還是不時遭遇意外。例如英語長文中出現一個慣用句叫「rain cats and dogs」〔註：或為「It rains cats and dogs 」，意為傾盆大雨（源自cats招大雨、dogs招強風之迷信）。〕。這一來，我就想起和亞紀一起走路遇上傾盆大雨的那天。帶傘的是她。我們在一把傘下肩並肩走在早已走慣的路上。到她家時，兩人都成了落湯雞。亞紀拿出毛巾來，我說反正濕了，就直接撐她的傘往自己家走去。而每次陷入這樣的回憶，心就像給盛夏陽光曬傷的皮膚絲絲作痛。

　　無論哪一天都同前一天分離開來。我身上流淌的不再是連續性時間。我失去了同什麼相接相連的感覺，失去了有什麼在茁壯成長日新月異的感覺。所謂活著，就是自己作為一瞬一瞬的存在而存在。沒有未來，也畫不出任何藍圖。已然走過的路上滾動著一觸即出血的回憶。我一邊流血一邊翻弄那樣的回憶。流出的血不久將凝固起來成為硬痂。而那一來，即使觸摸同亞紀在一起的回憶恐怕也一無所感了。

　　（2）

　　正月過後不久，我在祖父家看電視，綜合節目裡一位有名的作家出場講起「來世」。「來世」是有的，他說，人以意識與肉體渾融一體的狀態存在著，而死使我們把肉體這層外衣脫掉。於是意識如蝴蝶從蛹殼中飛出一樣離開死者，向下一世界飛昇。那裡有可愛的人們、已死的人們。「來世」以種種形式向我們傳來信號。但是習慣於合理主義思維方式的人們覺察不到那些信號。因此，必須小心不要看漏來自「來世」的信號。作家這樣說道。在我眼裡，他像是個十分不修邊幅的人。

　　「爺爺你怎麼看呢？」節目結束後我試著問，「來世可是有的？有能夠同自己喜歡的人重新在一起那樣的世界？」

　　「但願有啊！」祖父仍然看著螢幕。

　　「我認為沒那東西。」

　　「那就夠寂寞的了。」

　　「死的人就是死了，不可能重新相見。這不是再明白不過的事麼？」我有些較真地說。

　　祖父現出困惑的神情：「真夠悲觀的！」

　　「我一直在想，想為什麼人會想出來世啦天國啦那樣的名堂。」

　　「你認為為什麼？」

　　「因為喜歡的人死了。」

　　「噢。」

　　「因為許多心上人死了，人們才發明來世和天國。死的總是對方，不是自己。所以活下來的人就想用那樣的觀念挽救死去的人。但我認為那都是騙人的。來世也好天國也好都是人想出來的幻景。」

　　祖父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關掉電視。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死是一件殘酷的事情啊，朔太郎。」祖父以親人間的口氣說，「沒有死後，沒有再生，死僅僅是死－－死不成了無比殘酷的事情？」

　　「可是作為事實就是那樣，有什麼辦法呢。」

　　「那怕也是一種見識。」

　　「基督教徒們說死是美好的，沒什麼可怕－－我從書上看到，十分生氣。覺得愚昧、傲慢。死根本談不上美好，死是悲慘的、是毀滅。這是怎麼都改變不了的。」

　　祖父看著天花板，默然良久。之後依然向上看著開口道：

　　「據說不論天的孔子在弟子死後，痛哭說天滅我也。主張不生不滅的弘法大師空海〔註：七七四至八三五，平安初期的僧人，八○四年來唐學習密教，日本真言宗的開山祖，謚號弘法大師。亦工書法。〕也為弟子之死而不覺落淚。」說到這裡，祖父轉過臉，「失去喜歡的人為什麼會難過呢？」

　　我默然之間，祖父繼續道：

　　「那恐怕是因為已經喜歡上了那個人的緣故。分別和離世本身並不悲傷。對那個人懷有的感情早已有之，所以分別才淒淒慘慘，才令人追憶對方的面影。而且，哀悼惋惜之情是沒有窮盡的，悲傷也好悼念也好都不過是喜歡一個人那種巨大感情的局部表現罷了－－可以這麼說吧？」

　　「不明白。」

　　「就某一個人不在人世了這點想想看。自己從未留意的人即使不在了恐怕我們也不以為然，甚至不在之人的行列都進不去。就是說，我們不希望不在的人不在了，那個人才不在。進一步說來，那個人不在了同樣可以是對其懷有的感情的一部分。因為喜歡上了一個人，那個人的不在才成為問題，其不在才會給留下的人帶來悲哀。所以悲哀的終極處總是相同的－－比如分別是難以忍受的，但遲早還會在一起－－」

　　「爺爺，你認為遲早還會和那個人在一起？」

　　「你說的在一起不在一起，可是形式上的問題？」

　　我沒回答。

　　「倘若以為看得見的東西、有形的東西就是一切，那麼我們的人生豈不徹底成了索然無味的東西？」祖父說，「我曾經喜歡的人、曾經熟識的相貌不可能以原樣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但是，如果離開形體考慮，那麼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五十年來，不在一起的時候一刻也不曾有過。」

　　「那是你的偏執吧？」

　　「當然是偏執！偏執有什麼不好？任何科學豈不都是偏執？大凡人用腦袋思考的事情，不是偏執是不可能的，只是偏執的劇烈程度、強度不同罷了。科學家那些人使用望遠鏡和顯微鏡之類來保證自己的偏執。我們不是科學家，使用別的也可以吧，例如愛－－」

　　「剛才你說什麼？」

　　「愛，愛！你不知道愛？」

　　「知道。可是從爺爺嘴裡聽來，好像是別的什麼。」

　　「大概因為我口中道出的愛和世間一般人所說的愛似是而非吧。」

　　老年人的偏執。亞紀死了以後，大人們表現出來的同情和豁達那樣的東西在我的感覺裡無非欺騙和托詞罷了。不伴隨實感的東西一個都無法接受。同她已不在這一實感不相諧調的道理我都不屑一顧。

　　「臨終時刻她不想見我。」我把一直壓在心頭的話說出口來，「好像拒絕見我，你看是因為什麼呢？」

　　「我們兩人都沒見到喜歡的女子的最後一面啊！」祖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她不希望我最後守在身邊呢？」

　　「跟你說朔太郎，」祖父說，「人生是要遭遇種種樣樣生離死別的。奇妙的是，我們兩人有同樣的體驗。兩人都沒能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都沒見上最後一面。你的痛苦我完全明白。儘管這樣，我還是認為人活著不錯，人生是美好的。美好這個說法或許跟你現在的實際感受不相吻合，但我的確是這樣覺得的，覺得人生是美好的。」

　　祖父彷彿沉浸在自己的話語裡。良久，轉過頭問我：「你認為美好的實體是什麼？」

　　「pass。」我冷冷應道。

　　「人生有實現的事情和沒實現的事情。」祖父以開導的語氣說，「對於實現了的，人們很快忘掉；而對於沒實現的，我們則永遠珍藏在心裡並加以培育。所謂夢想和憧憬，都是這類東西。人生的美好，想必是由對於未能實現之事的嚮往所體現的。沒有實現的並不因沒有實現而化為烏有，而是以美好體現出來－－實際上已經實現了。」

　　我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上全是無精打采的東西，大概過年過累了。

　　「這麼接連轉換頻道，覺得不在人世的她會走出來似的。」我邊說邊用遙控器一個個轉換頻道，「能說上話就好了。」

　　「像哆啦A夢的道具〔註：籐子‧F‧不二雄漫畫書的主人公（或譯為機器貓），其身上的「四次元空間袋」中藏有無數神通廣大的「道具」。〕那樣？」

　　「算是吧。」

　　「能不能呢？若是真發明出能同死去的人說話那樣的機器，人豈變得更壞了？」

　　「更壞？」

　　「朔太即，想到死去的人，不覺得好像有些肅然起敬似的？」

　　我不置可否，默不出聲。祖父繼續道：

　　「對於死去的人，我們不能懷有壞的感情。對於死去的人，不能懷有自私的念頭，不能算計。從人的天性來看，似乎是這樣子的。你不妨檢查一下你對於不在人世的她所抱有的感情。悲傷、懊悔、同情－－對現在的你也許都難以忍受，但決不是壞的感情。壞感情一個也不包括，全都是對於你的成長在營養價值的東西。為什麼所珍惜之人的死會促使我們成為善良的人呢？那大概是因為死與生是絕對割離開來的，不再接受任何來自生這方面的作用。所以人的死才可能成為我們人生的養料。」

　　「好像受到一些安慰。」

　　「不，不是那麼回事。」祖父苦笑道，「我是想安慰你，但做不到。任何人都安慰不了你，因為只能由你自己跨越。」

　　「你是怎麼跨越的呢？」

　　「我的方法是設想相反的情形。」祖父像往遠方看似的瞇縫起眼睛，「設想我先死了會怎麼樣。那一來，她就必須像我現在這樣為我的死而悲傷。扒開墓拿出骨灰那樣的事她肯定很難做到，有沒有像朔太郎這樣體貼人的孫子也是個疑問。這麼一想，未嘗不可以說我因為留在後面而得以代她承受悲傷，她就可以免受不必要的辛苦。」

　　「骨灰也給爺爺你弄到手了。」

　　「你不也是麼，」祖父現出乖順的神情，「你現在為她痛苦。她死了，甚至為自身境遇悲傷都無從談起，所以由你代她悲傷。可以說，你是替她悲傷。你不就是這樣讓她活起來了麼？」

　　我試著思索祖父的話。

　　「還是覺得純屬道理。」

　　「那就可以了。」祖父和藹地笑笑，「所謂思索，本來就是這麼回事。思索至此窮盡、足矣－－你最好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此時以為足矣，過些時日也還會覺得不足。不足的地方屆時再思索不遲。思索之間，自己的所思所想自會逐漸伴有實感。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閉上嘴，傾聽外面的動靜。似乎起風了。強風時而搖響陽台窗扇，像要把它掀掉。

　　「去澳大利亞好了，」祖父親切地說，「和她一起看看沙漠和袋鼠。」

　　「她父母像要把她的骨灰撒在澳大利亞。」

　　「啊，有各種各樣的悼念方式。」

　　「她健康的時候對她講起和你去偷骨灰的事。」

　　「是嗎？」

　　「還一起看了我保管的骨灰。」

　　我觀察祖父的反應：祖父仍靜靜抱著雙臂，閉目合眼。

　　「生氣了？」

　　祖父緩緩睜開眼睛，微微笑道：

　　「既然交你保管，隨你怎麼做就是。」

　　「一起看了爺爺喜歡的人的骨灰，我們接了第一個吻。原因不曉得。本來沒打算那樣，卻自然而然成了那樣子。」

　　「好事啊！」祖父說。

　　「可是現在她也成骨灰了。」

　　（3）

　　給予土著人的未墾地是一片荒涼的沙漠。尤其北部一帶不是懸崖峭壁就是灌木叢生。我們乘坐的越野車在塵土飛揚的轍道上劇烈顛簸著前進。沿河邊跑了一程，出現一座石頭建造的電信轉播站。由此往前是荒無人煙綠色斑駁的平原。田地裡長著甜瓜。路筆直筆直向前方伸去，望不到盡頭。出了城，柏油路不見了。汽車揚起漫天灰塵，幾乎看不清後面。過一陣子，田地沒了蹤影，路兩旁成了牛群游動的牧場。死了的牛就那樣扔在草原，屍體曬得脹鼓鼓的，一群烏鴉落在上面。

　　現在我們置身於西部片中那樣的小鎮。鎮悶熱悶熱，到處是灰。加油站旁邊有一家酒吧樣的餐館，我們在此吃飯歇息。靠近門口那裡有幾個男人興奮地玩投鏢槍遊戲。昏暗的餐館裡，卡車司機和建築工人們邊喝啤酒邊吃肉餅。所有人那儼然波帕伊〔註：Popeye，美國漫畫家E‧C‧錫加所畫的報紙漫畫中的主人公，船員。〕的胳膊上都有刺青，從短褲中露出的毛茸茸的腿足有我腰這麼粗。

　　「亞紀同學的亞紀，是白亞紀的亞紀？」我問坐在身旁的亞紀母親。

　　「嗯，是啊。」正在發呆的她驚訝地轉過臉，不無生硬地附和道，「丈夫想的名字。那怎麼了？」

　　「以為是季節中的秋字來著，認識以後一直。因為信上總用片假名來寫亞紀。」

　　「嫌麻煩，那孩子。」說著，亞紀母親略略一笑，「廣瀨的廣，其實是這個廣。」她用手指在自己手心寫了「廣」字〔註：「廣」在日文中簡化為「廣」。但也依舊寫作「廣」，多見於人名。〕。

　　「姓和名寫漢字筆畫相當多。所以那孩子用片假名寫下面的名字，我想。小學開始的習慣。」

　　亞紀父親同在凱恩斯雇的當地導遊一起出神地看著服務台上的地圖。

　　「從這裡往南五十公里的地方，有一塊土著人的聖地。」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的導遊用流暢的日語介紹，「屬於禁止進入的地區，但可以取得特別許可。」

　　「車能進去麼？」亞紀父親問。

　　「最後要多少走一段路。」

　　「我跟得上？」亞紀母親擔心地問。

　　導遊男子不置可否地笑笑，小心問道：「是去撒府上小姐的骨灰麼？」

　　「孩子夠怪的吧？」亞紀母親回答，「臨終時像說夢話一樣重複來著。意識也可能混亂了，可我總覺得是回事。不滿足她，我們心裡也不釋然。」

　　我往窗外望去。金合歡樹蔭下，蓄著絡腮鬍的中年土著人從褐色紙袋裡喝葡萄酒。他旁邊有幾個頭戴牛仔帽的黑人少年搭伴兒走過。即使來到澳大利亞，也未能真正感到亞紀已經死了。總覺得她還在哪裡，會在哪裡不期而遇。

　　服務生在把碩大的漢堡包和瓶裝可樂放在面前。自己很滑稽－－一點兒食慾都沒有，卻一口口吃個不停。

　　褐色平原無邊無際鋪陳開去。哪裡也見不到像樣的樹林。乾燥的大地唯有雜草提心吊膽地附在上面。風化了的山丘上長著幾棵聚在一起的桉樹。點點處處躺著據說是火山噴發衝來的巨大石塊。幾乎見不到動物，導遊說大概白天在石蔭或洞穴裡休息呢。柏油路面早已過去，車時不時被鬆軟的紅土陷住輪子。幾次從死袋鼠旁邊經過。其中一隻已經只剩下毛皮貼在紅土路旁。而一回頭，屍體已被灰塵掩住看不見了。

　　連續跑了一個小時，忽然出現一片蓊鬱的森林。森林前面有一條小河流過。水不多，河底長著白泛泛的桉樹。河邊停著一輛野營車，周圍有兩家白人在燒烤。導遊從車上下來，朝坐在地上喝啤酒的那一家走去，以快活的聲調打聽什麼。對方手托裝有烤肉的紙盤，用手指著小河那邊。

　　「說是河對岸那裡。」返回的導遊對坐在駕駛席的亞紀父親說。「我來探路。」

　　導遊沒脫登山鞋就走進河裡，把越野車領到硬實的淺灘。白人一家好奇地朝這邊看著。車過得河，導遊回到助手席。

　　「好了，往前開吧。」

　　幽暗的森林中有一條沙土路伸向前去。亞紀父親小心翼翼地輾著撲朔迷離的光亮緩慢地驅車前進。樹與樹之間勉強裂出縫隙，可以窺見暮色蒼茫的天空。天光隱約投在沙地上。

　　「dreaming指什麼，我們還不大明白－－」開車的亞紀父親詢問。

　　「dreaming有幾種含義，」導遊回答，「一是某個部族神話上的祖先。例如對於具有Wallaby〔註：一種小袋鼠。〕這一dreaming的部族來說，Wallaby就是自己部族的始祖。」

　　「Wallaby，可是動物？」亞紀母親插嘴。

　　「不不，這種情況下Wallaby是作為dreaming的Wallaby，是他們的神話祖先。這個祖先創造了動物Wallaby和他們本身，他們和動物Wallaby同是始祖Wallaby的後裔。」

　　「就是說Wallaby族和動物Wallaby是兄弟？」

　　「嗯，所以Wallaby族人殺吃動物Wallaby，等於殺吃兄弟。」

　　「有意思。」亞紀父親心悅誠服地說，「所謂圖騰崇拜就是這麼回事。」

　　「此外也各有自己固有的dreaming。」導遊繼續道。

　　「那又是什麼呢？」亞紀父親問。

　　「那個人出生時母親看到的、夢見的動物和植物即成為與其共有同一靈魂的存在。那些dreaming決不能公開，而作為個人秘密信仰對象。」

　　「就是說，部族的dreaming和個人固有的dreaming是不同的。」

　　「是那樣的。」

　　一時很難準確分辨每一物體的姿形。視界失去縱深，或者不如說失去遠近感，本來遠處的東西看起來很近，而本來近處的東西卻覺得遠不可及。

　　「據說土著人把遺體埋葬兩回。」導遊繼續下文，「最初一般埋在土裡，這是第一次埋葬。過了兩三個月後挖出遺體，歸攏遺骨，像死者活著時那樣把所有的骨頭從趾尖到腦袋排列在樹皮上，然後放入掏空的樹幹。這是第二回埋葬。」

　　「為什麼那麼做呢？」亞紀母親問。

　　「他們認為，第一回埋葬的是為了肉體，第二回是為骨頭。」

　　「果然，怪不得。」亞紀父親說。

　　「不久，骨頭受雨水沖洗，回歸大地。死者體內的血與汗統統滲入大地，奔赴地中神聖的清泉。死者的魂靈也尾隨奔赴清泉，化為精靈生活在那裡－－他們是這樣認為的。」

　　樹和樹挨得越來越密。在再也前進不得的地方，我們從車上下來。不覺之間，喬木已變成了灌木叢，細細長長曲曲彎彎的枝條縱橫交錯成不可思議的景觀。其間伸展著獸道一樣狹窄的小路。聽見的唯有自己的腳步聲。近處樹叢裡偶爾有什麼在動，但看不見活物的形體。

　　穿過針刺植物如巨大的刺蝟的針一般茂密的地段之後，來到淺褐色的草原。到得這裡，看不見任何可以成為目標的物體。除了密密麻麻的桉樹群，便是一望無際的乾枯的草原。誰也不再開口。天空永遠那麼明朗，因此感覺上似乎連走好幾個小時，其實很可能不過三十分鐘。嘴巴在乾燥的空氣中裂開了細紋，喉嚨也乾了。想喝冷水，又覺得自己的渴不關自己的事。

　　不久，腳下變成非沙即石的荒地。巨大的圓石旁邊長著蘇鐵樣的植物。褐色大鳥在高空飛翔。爬上有些陡峭的碎石坡道，是一方長著幾棵樹的高台。哪棵樹的葉子都掉光了，灰色的樹皮滿是老太婆般的皺紋。不知名的鳥「喔、喔」叫著。一隻蜥蜴在乾巴巴的石塊上爬。

　　「這裡可以吧？」導遊說。

　　「這裡就是了？」亞紀母親似乎有點不大滿足。

　　「這一帶全都是。」

　　「那麼，就撒吧！」亞紀父親說。

　　「你來撒。」亞紀母親把罐遞給丈夫。

　　「三個人分開撒。」

　　我的手心放有涼涼的白色骨灰。我不能理解這是什麼。即使腦袋能理解，感情也予以拒絕。如若接受，自己將分崩離析。我的心像被指尖彈開的冰凍花瓣化為粉末。

　　「再見了，亞紀！」亞紀母親的聲音。

　　白灰樣的東西從亞紀父母手中散開。它乘風飛去，散落在紅色的沙漠裡。亞紀母親哭了。丈夫摟著她的肩，兩人慢慢返回來時的路。我動彈不得。那飛向紅色沙地的骨灰簡直就是自己的碎片一如再也無法重新拾在一起的我本身。

　　「走吧！」導遊催促道，「夜晚馬上就到。沙漠的夜晚可不是好惹的。」

　　（4）

　　從澳大利亞回來的時候，季節已開始向春天過渡。期末考試結束後，課好像成了棒球錦標賽的掃尾賽。我在上學放學路上或無聊的課堂上不知往天上看了多少次。有時悵悵看天度過很長時間，並且心想：莫非在那裡的麼？無論寒冬殘留的陽光還是春日柔和的光照－－大凡來自天空的一切，都可從中感受到亞紀的存在。仰望長空，每每有雲絮不知從何處趕來，飄過我的頭頂。而雲每往來一次，季節就向前推移一點點。

　　三月中旬一個暖和的星期日，我請大木帶我去夢島。說了原由，大木爽快答應出船。船靠棧橋後，一個人上岸散步，大木說在棧橋等著。三月的海岸，水還很涼，一片澄澈。溫煦的陽光使得沖刷石塊的波浪閃閃耀眼。從岸邊往水中窺看，一隻同海岸石頭顏色差不多的螃蟹爬過淺灘往海灣方向逃去。從石縫之間伸出色澤鮮艷的觸手的海葵，附在稍微大些石頭上的灰白色海螺－－不知何故，眼睛看到的全是這些小東西。

　　波濤打不來的海岸往裡的地方，開著很多大約是牽牛花的粉紅色花朵，一隻白粉蝶在上面飛來飛去。我想起去年夏天來的時候在賓館後院看見的鳳蝶。隨即那天夜晚發生的事猶如眩目耀眼的光粒子在腦海裡飛速旋轉開來。哪怕再小的回憶都那麼撩人情懷，每一個都那麼閃閃生輝，不像實際發生過的往事。

　　從海岸稍微往上、連接背後土堤那裡有一座石頭砌的地藏廟。不知曉何人祭祀的什麼。想必過去有人遭遇海難什麼的吧。房頂等等統統不見，任憑風吹雨淋。當然也沒有花和硬幣供在那裡。也許海上吹來的潮風加速石頭風化的關係，地藏菩薩的臉上已沒了眼睛和嘴唇。只有鼻梁部位在臉中間微微隆起。由於眉目不清，地藏菩薩反而給人一種慈祥感。

　　我坐在地藏廟旁邊乾乾的沙礫上，眺望波平如鏡的大海。宛如畫筆勾勒的蔚藍色之間有無數光點忽明忽暗閃閃爍爍。左側探往海面的岬角上的綠樹沐浴柔和的陽光，甚至叢生的松樹的每一條枝椏都好像歷歷在目。景色太漂亮了，漂亮得一個人看未免可惜。倘能同亞紀兩人看有多好！我覺得自己每天都在這種不能實現的願望中活著。

　　低聲呼喚亞紀的名字。我的嘴唇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適合呼喚她的姓名。而在眼前推出她的面容則需要一些時間。我覺得這時間正一點點加長。或遲或早，恐怕需要付出從舊相冊裡找出一張相片那樣的努力才能記起她的音容笑貌。這讓我有點擔心。莫非關於亞紀的記憶也將像失去眉目的海邊地藏菩薩那樣逐漸風化嗎？莫非經過漫長歲月後惟獨名字－－惟獨被我誤解為季節名稱而長期呼喚的名字最後剩下不成？

　　我倒在沙礫上閉起眼睛。眼瞼內側紅彤彤的。去年夏天在這海裡游泳時同樣通紅通紅。想到自己體內流淌的是和那時相同的紅色血液，不由覺得不可思議。

　　恍惚間就那樣睡了過去。有人叫我的名字。睜眼一看，大木正以詫異的表情盯視我。

　　「怎麼回事？」我爬起身說。

　　「這話該我問。」他說，「怎麼等也不回來，就擔心地找來了嘛！」

　　大木在我身旁坐下。兩人默默看海。海灣那邊吹來的風帶來豐沛的潮水氣息。仰臉望天，太陽已繞過左側岬角，幾乎位於眼前海面的正上方。

　　「現在我還覺得她在。」我說，「這裡也好，那裡也好，只要有我的地方，無論哪裡都好像有她在。這可是錯覺？」

　　「這－－是不是呢？」大木困惑地含糊其辭。

　　「在別人眼裡肯定是錯覺。」

　　兩人都緘口不語，繼續看海。大木把手頭的石子朝海上扔去，連扔幾次。

　　「沒夢見過在空中飛？」過了一會兒我問。

　　他以不得要領的神情回頭反問：「你是說坐飛機什麼的？」

　　「不，像雙桿運動員那樣自己在空中飛。」

　　「啊，夢終究是夢。」他終於笑笑，「你做什麼夢，是你的自由。」

　　「你沒做過那樣的夢－－現實中不可能有的夢？」

　　「想做啊。」

　　他又拾起石子朝海那邊扔去。石子發出硬梆梆的聲音在水邊跳了跳，跌入水中。

　　「夢見在空中飛又怎麼？」稍頃，他催促似的說。

　　「靠自己身體在空中飛－－現實中不可能有的吧？」我繼續下文，「理論上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那是吧。」他慎之又慎地點頭。

　　「可是夢中我的確在空中飛來著。現實中固然不可能有，但做夢時間裡我不那樣認為。飛的過程中不認為那是不合理的夢。就算那樣認為，在天上飛這一事態也仍在繼續。實際從天上望著街道，在天上飛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也是有的，所以不是錯覺。」

　　「可那是夢。」大木插嘴。

　　「是的，是夢。」我老實承認。

　　「想說什麼呀？」

　　「她死了，身體被燒成了骨灰。我用自己的手把那骨灰撒在了紅色的沙漠。可是她仍然在。只能認為她在。不是什麼錯覺，是真真切切的感覺。就像我不能否認夢中自己在天上飛，也不能否認她還在。即使無法證明，我感覺她在這點也是事實。」

　　說罷，大木沉痛地往我這邊看著：

　　「我會做夢的嗎？」

　　折回棧橋途中，在水邊找到一顆亮晶晶的石子。拾起一看，那不是石子，而是被波浪沖刷得完全失去稜角的玻璃。玻璃片在水中看上去猶如綠色寶石。我把它揣進夾克口袋。

　　「不去賓館看看可以的？」走到看得見棧橋那裡時大木問我，「留下回憶的地方吧？」

　　剎那間，我覺得胸口冰冷冷凝固起來。我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吐了口氣。大木什麼也沒再問。

　　我從夾克口袋裡取出透明的小玻璃瓶。裡面裝有白沙樣的粉末。

　　「燒她剩下的灰。」

　　「撒嗎？」大木不安地問。

　　「撒不撒呢？」

　　上島前打算把亞紀的骨灰撒到海裡，請大木出船時也是這樣說的。可是－－

　　「也覺得怪可惜的。但是就這麼帶著也什麼都解決不了。」

　　「那種時候最好帶著。」大木關切地說，「撒了後悔也來不及了。等心情沉靜下來想撒再撒不遲。那時我還領你來這裡。」

　　因為退潮，船離橋樑下沉了許多。海面平穩，藍得叫人想哭。

　　「廣瀨唱歌你可聽過？」良久，大木突如其來地說道，「初中上音樂課不是有唱歌考試麼，《年輕的力量》啦《贈言》啦什麼囉囉嗦嗦的玩意兒不是唱了很多的麼。那種時候廣瀨的聲音小得根本聽不見。我雖然坐在前排，可還是聽不出她唱的什麼。」

　　「中間有誰吼道聽不見來著。」

　　「對對。結果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通紅通紅，一副可憐樣子，一直低頭唱到最後。」

　　「記得很清楚嘛。」

　　「哦？不是那樣的。」大木有點狼狽，「因為我不是特別喜歡她。不，喜歡是喜歡，但和你情形不同。」

　　我也想起亞紀唱歌的事。那是不同於學校考試的另外場面。在島上賓館住宿的夜晚，兩人一起準備晚飯當中缺什麼東西，我上三樓去取。折回一看，亞紀正一邊切菜一邊低聲唱歌。我在廚房門口站住，傾聽她的歌聲。聲音的確小，別說歌詞，旋律都幾乎聽不清。亞紀似乎唱得很愉快。想必在家裡做飯也有時這樣唱來著。打招呼肯定戛然而止。我佇立在廚房門口，傾聽她唱下去。

　　「還是帶回去吧。」我把小瓶揣進衣袋站起。

　　「是嗎。」大木不無釋然地點了下頭。

　　衣袋裡有涼涼的東西碰在手上。拿出一看，是剛才在海岸拾的玻璃片。也許因為接觸空氣，表面灰濛濛黯淡下來。在水中如寶石一般美麗，然而現在成了普通的玻璃。我用力朝大海扔去。玻璃片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形，低聲落在海面。

　　「回去吧，情種！」大木從後面招呼道。

　　我回過頭。

　　「求你回去，走吧！」

第五章

　　終結篇

　　山的綠仍很鮮嫩。天守閣正在維修，新塗的外牆白得十分醒目。從北門登上通往主殿的山道，發覺原來鬱鬱蔥蔥的林木吹掉了，立起一座彷彿民俗博物館的嶄新建築物。

　　從主殿可以俯視整個市容。東面是山西面是海。十年來推進的填海工程蠶食了海灣，如今看上去海似乎小多了。

　　「好景致啊！」她說。

　　「一座一無所有的城市，」我不由換上帶有辯解意味的語氣，「領人來也沒什麼地方給人看。」

　　「哪一座城市都不全是名勝古跡。況且寺院也很有意思。很想見一見你去世的爺爺來著。」

　　「和你或許對脾性。」

　　「真的？」

　　交談中斷。兩人不約而同朝海灣望去。環海的岬角和島上，山櫻這裡那裡開出淡粉色的花。

　　「一開始半信半疑，以為是編造出來的故事。」稍頃，她坦白似的說道，「畢竟太完美了，太浪漫了。可今天親眼看了墓，有人說實有其事我也只能相信。」

　　「或者真是巧妙編造也未可知。」

　　她略一沉吟，抬起淘氣的眼睛：「是啊。」

　　「百分之百相信可能有危險，包括你的事在內。」

　　「有時候就連自己也搞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過去發生的事確實發生了？即使以往熟悉的人，死了很長時間後也好像覺得世上根本不曾有過這樣的人。」

　　南側登山道沒有像北側那麼進行開發。路依舊又窄又陡，幾乎沒碰見登山人。無論生有苔蘚的石階還是裸露的紅土都一如往昔。往下走了一會兒，發現茂密的灌木叢中露出自己正找的目標。

　　「怎麼了？」

　　「繡球花！」

　　她瞥了一眼，回過頭，似乎想說繡球花就那麼珍奇。

　　「花期還早著呢。」我輕輕扔下一句，重新啟步，有什麼在心底微微顫抖。走了一程，我說：「這一帶好像沒大變化。」

　　「常來？」她問。

　　「不，只一次。」

　　她終於忍俊不禁：「瞧你，聽語氣好像常來似的。」

　　「覺得來了好幾次，其實僅僅一次。」

　　回來路上，我把車往初中方向開去。校門花壇上栽著三色紫羅蘭〔註：原文為Viola。〕。三月都快過去了。

　　「我念過的初中。」我從車裡簡單介紹一句。

　　「哦？」她放下車窗，「進去看看好麼？」

　　久違的校舍看上去髒兮兮的，一副寒傖相。被雨淋得發黑的混凝土預製塊圍牆約略向路這邊傾斜。不知是放春假的關係，還是因為薄暮時分，校園內靜悄悄的。往日每次路過都有棒球部和足球部練習的運動場現在也不見人影。

　　我們從便門走進裡面。

　　「好像冷清清的。」我低聲自語。語聲讓我有點恍惚。

　　「幾年沒來初中了喲！」她發出歡快的聲音，朝遊玩器械那邊一路小跑。

　　我似乎被甩在了後頭。我在心裡試著說出聲來：這裡兩人常來，在這裡遇見了亞紀－－感覺上就像幾十年前的往事，甚至覺得事情彷彿超越時間發生在遙遠的世界裡。現在以浦島太郎〔註：日本民間故事中的主人公。一個叫浦島太郎的漁夫被大海龜馱進龍宮，受到龍公主熱情款待。三年後手拿龍公主給的寶盒返回故鄉。不聽龍公主吩咐打開寶盒一看，裡面冒出一道白煙，自己變成了老頭兒。〕的心情四下看去，校園裡栽的櫻花開得正盛。那時候不曾好好看過櫻花，甚至有無櫻花都沒注意就畢業了。而現在眼前竟有如此嬌美的一排櫻花樹。

　　當時胸口深處開有一個針扎出的那麼小的洞。它如太空黑洞剎那間將一切吞入其中，四周風景也好流淌的時間也好。被彷彿那般久遠的過去吸盡的亞紀的語聲忽然傳來：

　　「掃除時間裡，真喜歡擦教室桌子啊。邊擦邊看桌面上的塗鴉－－有多少年前畢業的人留下的舊塗鴉、有兩人同打一把傘的圖畫和刻在傘上的姓名，其中也有的內容讓人不忍擦去－－」

　　她就在我耳畔說著，用那令人懷念的、有些羞澀的聲音。那顆溫柔的心哪裡去了呢？

　　含在亞紀這個人身上的那美麗的、善良的、細膩的東西哪裡去了呢？它現在仍像在夜半雪原上行駛的列車那樣沿著以這個世界的基準所無法測量的方位在璀璨的星光下不停地奔跑嗎？

　　遲早會返回這裡麼？很久以前丟失的東西有時會在一天早上忽然發現它就在原處，以美麗動人的、一如往昔的風姿，甚至比丟失的當時還要新，如同被某個陌生人給小心收藏起來－－她的心會這樣重返這裡麼？

　　我從上衣口袋摸出小玻璃瓶。本來打算終生貼身帶著。但是，那種必要想必是沒有的。這個世界上有開始又有結束。亞紀位於其兩端。我覺得僅這樣就該滿足了。

　　往運動場一角看去，一個年輕女孩兒正拚命往爬竿上攀登。裙子裡的雙腿挾住爬竿，左右兩手交替上移，身體一點點攀升。天色已經暗了。看著看著，女孩兒的身影即將和運動器械一起隱入蒼茫的暮色。一次我曾從這裡看過亞紀，看過夕暉中在校園一角攀登爬竿的亞紀－－至於那記憶是否真實，我已無從知曉。

　　風吹來，櫻花瓣落了。花瓣飄到腳前。我再次注視手心裡的玻璃瓶。小小的疑念掠過胸際：不會後悔麼？也可能後悔。可是現在落櫻是這般美麗。

　　我慢慢擰開瓶蓋。往後的事不再想了。我把瓶口朝向天空，筆直伸出胳膊劃了個大大的弧形。白色的骨灰如雪花兒飛向晚空。又一陣風吹來。櫻花瓣翩然飄落。亞紀的骨灰融入花瓣之中，倏忽不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