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朝花夕拾》亦舒

《二○一七年七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簡介

　　亦舒《朝花夕拾》；臺灣林白出版社（1987；校書紙本）。

　　人生之中，有時我們會希望時光能倒流，以補正過往的缺憾，而「朝花夕拾」即是亦舒版的時空穿越故事。

　　在未來世界的二○三五年，少婦陸宜在和丈夫爭吵後，駕車出外散心，不料適逢科學家的時間（第四維空間）實驗出錯，誤闖時光隧道，回到了一九八五年。正逢她五歲的母親成為孤女，在友人方中信的協助下，安頓好母親，彌補平日忽略孤獨母親之憾，並自方中信處，體會感情和生命的真諦。重回二○三五年後，母親已從童顏轉成鶴髮，方中信也已作古多年，但終能和丈夫和平分手，心平氣和的活下去。

　　如同亦舒的其他著作，書中有許多雋永的辭句，諸如：『相愛的人見不到最後一面，傷心人捱不過最後一刻，到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是另一半得先走一步，就是感情日久生分，一切都是時間作祟，一切都是時間的錯。』

第一章

　　已經是公元二零三五年了，世情仍然沒有變化，人類仍然落後，女人的生活，仍然乏善足陳，母親們仍然嘮叨，孩子們仍然反叛，生命的意義猶待發掘。

　　今日，跟一切日子一樣，奇悶無比。

　　與配偶在一起已有十年，他不是不好，亦不是好，並不見得很愛我，也不見得完全不關心，據說亙古以來，男女只要在一起生活超過一段日子，大家便會面目模糊起來，看來科學的進步，並不足以改良男女關係。

　　昨日我們又大吵一場。

　　孩子們各自躲在房內，反正有電腦作伴，不出來也罷。我胡亂吃些東西，捱至今日，待他出去了，才起床，原以為可以清靜一下子，誰知母親來了。

　　我跟母親的關係並不密切，很多重要的話都不跟她說，免她擔驚受怕，她有點神經衰弱，又缺乏安全感，因是個孤兒，自幼缺乏精神寄託。

　　我很愛她，有時覺得她比我天真純樸。

　　她是絕無僅有的古典派：不肯剪短頭髮、不肯吃牙膏餐、不肯用機械手臂做家務、反對胚胎在母體外孕育……什麼都看不順眼，跟自己過不去。

　　她穿著又貴又麻煩的天然衣料，胸上慣性地別著一隻鑽石扣針。

　　鑽石，不過是碳的同素異位體，早數十年，當狄卑爾斯廠尚未放棄其專利權的時候，是婦女眼中最名貴的飾物，貪其閃爍漂亮。

　　現在早已不流行了。

　　此刻鑽石經大量開採，一毛子一打，只充作工業用途，女子不再青睞有加。

　　但是母親仍然佩戴著這只別針，她對它有特殊感情，它的來歷頗為神秘，母親曾經解說過，但我聽不明白。

　　她說那時她只有五歲。外祖母剛因病去世。幸虧有一位女眷把她帶在身邊，安頓她的主活，把她交託給可靠的世伯……

　　臨別之前，那位好心的女士留下這只胸針給她。

　　母親一有空便說這個故事，在她心中，那位女士簡直如仙女一般。

　　這件事的疑點甚多，根本說不通。第一，當年她只有五歲，記憶模糊。第二，無端喘咱們家哪來這位親眷，外祖母並無姊妹。第三，陌生女士為何要這麼關懷一個小女孩？

　　只有鑽石扣針是實物，鑲工仔細考究別緻，我曾笑說，幸虧現在不作興這種玩意兒了，太浪費時間金錢。

　　母親一坐下便問我要飲料。

　　我笑說：「有一種新茶晶味道不錯，我給你試試。」

　　她把雙手亂晃，嘆口氣，「你們這些人做主婦，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一粒丸子，半枝牙膏，就當一餐。」

　　省時間呀，孩子們還不是白白胖胖的。

　　我沒敢頂撞她，只得陪著笑。

　　那邊，小弟同機械臂七號在做角力遊戲。

　　母親嘖嘖地煩惱，「多危險，唉，機器沒有人性，一用力骨頭都扭斷。」

　　我笑說：「媽，你老了。」

　　母親問我：「你同他還是不停的吵？」

　　我無奈的攤攤手。

　　「會吵開的。」

　　「分開不是更乾淨。」

　　「這是什麼話，是你自己挑的人。」

　　她的口氣似一百五十歲。

　　「我告訴你照老法的好，婚姻大事怎麼可以交給電腦，」她抱怨，「你太新派。」

　　當時我正在做圖書編撰計劃，國家需要我，有什麼時間去進行老式求偶儀式？弄得不好，要好幾年的時間，真是天底下最大的浪費。

　　母親皺著眉頭喝茶晶，「只有顏色沒有味道。」她說，其實也夠麻煩的了，我還要替她找出杯子，事後還得做洗滌功夫。

　　她一早來教訓我，弄得我悶上加悶。

　　女兒在房中弄出巨響，母親嚇得跳起來。

　　我大聲叫：「弟弟，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母親奇問：「何必去看，閉路電視呢？」

　　我無奈的說：「她要保留私隱權利，不准我在電視上觀察她。」

　　「花樣真多。」母親覺得沒味道，「現在連書也不要讀了，學校也取消了，人人泡在家裡，胡作胡為。」

　　我說：「書還是要讀的，只不過不用長途跋涉去課室，這可是德政。」

　　母親咕噥：「天天對著電腦，有什麼好處？」

　　「他們還是要考試的。」

　　弟弟出來說：「姊姊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一套古老化學實驗品，也許是她男朋友奉獻的，在地上炸出一個洞。」

　　我說：「叫三號去收拾。」

　　「得令。」他去了。

　　母親又說：「孩子說話都沒有文法。」

　　「媽媽，你要是什麼都看不順眼，生活沒有快樂可言，二○三五年就是這個樣子，喜歡不喜歡，還是得每天起來。」

　　「我想吃香噴噴的白脫油蛋糕。」她抱怨。

　　「我替你去訂。」

　　「還有巧克力。」

　　「那就沒辦法了，可可樹早已絕跡。」

　　「是呀，核爆核爆，弄得連巧克力都沒得吃，你們這一代還不知損失了什麼？」

　　一代不如一代，每個年紀大的人都愛這麼說，等我五十歲的時候，我也會說，一代不如一代。

　　生態失去平衡，並沒有使母親們不吐苦水。

　　「政府現在又玩什麼？」老太太問。

　　「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去問國防部的公共關係組。」

　　「我到現在還沒有報名學習國際語言。」她有點緊張。

　　「並不太難，放心好不好。」

　　她又嘆氣。

　　弟弟奔進來說：「媽媽，新聞報告說第四空間實驗又出了毛病。」

　　我並不在意。

　　媽媽說：「仗不打了，固然是好事，但怎麼會把空間弄出一個洞來？」

　　我拍拍她的手背，「別擔心別擔心，地球不會沉淪，弟弟，替婆婆捶兩下背。」

　　弟弟滑頭的說：「我叫五號來。」

　　他外婆生氣，站起來說：「我走了。」

　　她聲音裡有無限寂寞。

　　傳說中的正宗巧克力或許可以使她振奮，但是那個時代已經過去，注定她要失落。

　　我說：「我開車送你回去。」

　　母親還要拒絕，每次見面，我都不能滿足她，她明明有求而來，想我安慰她一顆寂寞的心，但每次我都不知從何著手。

　　這就是那永恆存在的代溝。

　　我不明白她為何牢騷連篇，也不知她為何懷舊至幾乎有病態，自然，我愛她，但是我不瞭解她。

　　開出車子，她一直說：「不要那麼快，心都抖出來了。」

　　到她門口，她說：「每次來，都想與你好好說話，不知恁地，你那裡永遠亂糟糟，開不了口。」

　　我微笑，「我知道，你想告訴我，在你小的時候，有一位神秘的女士，曾經照顧過你。」

　　母親知道我打趣她，「走走走。」她說。

　　我掉頭回家。

　　我喜歡開快車，這是我唯一的消遣及嗜好，尤其愛在彎角表演技術。

　　載著兩個孩子的時候，他們會歡呼，丈夫會面色鐵青，他對我的駕駛術沒有太大的信心，並且認為開快車是不成熟的表現。

　　回到家，看到他已經返來，正在教孩子們做功課，一邊灌輸他們不良知識。

　　「……在研究人類如何能夠脫離軀殼以獨立腦電波生存，多刺激！」他口沫橫飛。

　　兩個孩子聽得入神。

　　我厭憎這項研究，聽都不願意聽，各國政府進行該項實驗已經良久，報章雜誌每每有最新的報導，原則每個人都懂，想深一層卻毛骨悚然，這比在空間鑽洞更可怕，人沒了身體怎麼個搞法？

　　一切概念根本性移動，既然只剩下一束電波，還要房子車子來作啥？更不用說是黃金股票了，再進一步說：能源食物醫藥也都作廢，連地球是否存在都無關緊要，成何體統？

　　我不接受這個想法。

　　塑膠心臟、金屬骨骼，什麼都可以，但要我變成一束電波，我還真的不幹。

　　有時候覺得母親說得對，世風日下。

　　我厭惡的看他們一眼，對弟弟說：「還不做功課。」

　　丈夫冷冷說：「早就做好了。」

　　「那麼如果你有空，請把五號送到廠裡去修理一下，打掃少了它還真不行。」

　　「你為什麼不去？」他瞪我一眼。

　　孩子們一看苗頭不對，都紛紛避開。

　　真悲哀，從什麼時候開始，兩夫妻一開口就得吵架，根本無法好好說話。

　　我揮揮手，「要是我一去不回頭，那才是最好的事。」

　　「真的，你會嗎？別哄我白歡喜。」他冷冷的說。

　　我聽了這句話，真的光火了。他太過份，他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停止，這是我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我「霍」地站起來，取過車匙。

　　「你又到什麼地方去？」

　　「ＮＥＶＥＲＮＥＶＥＲＬＡＮＤ。」

　　「你在說什麼！」

　　「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悲憤的說：「你從不關心。」

　　「你並沒有告訴過我。」

　　「你沒有留神。」

　　「去吧。」他放棄，「別站在這裡一直控訴我，去得越遠越好。」

　　「好，你照顧孩子。還有，希望你可以成功地將腦細胞自軀體內分裂出來。」

　　「何勞你擔心。」

　　我按鈕，大門刷的一聲旋開，我頭也不回的走出家門，開動車子，衝出去。

　　真悲哀，我們早應該分手，兩人根本沒有理由可以再生活在一起，分開至少可以靜一靜，讓我好好開始工作。

　　到母親家去住幾日？又躊躇下來。不行，她會不停地曉我以人生大義，還是一個人躲起好。

　　我自然沒有期望他會急著敲鑼找我，他絕不會這樣做。

　　我將車開上生命大道。太陽已將近下山，金光萬道映在紅霞之後，電腦課程時常要孩子以這種題材作描寫文，孩子們老翻出父母幼時的功課磁帶來抄襲，年年拿丙等。

　　也許我會懷念孩子們。

　　我重重嘆息一聲。

　　生命大道上有十三個著名的死亡彎角，技術高超的駕駛者可在十分鐘內走畢全程，甚至可以抽出時間觀賞大道一邊的海景。

　　速度、勁風，都使人心曠神怡。

　　在丈夫眼中，我是多麼的任性不羈、不切實際，成日沉湎在自我中心世界……在他眼中，我一無是處。

　　我一手把著駕駛盤，一手撥開飛入眼角的髮絲。

　　怎麼一回事？路障，這條路上怎麼會有路障？

　　我的車無法即時停止，自動路障受到電子感應後伸出巨型手臂來阻擋來車，在這剎那我童心大發，反而加速，在半秒鐘之空檔鑽過兩隻機械臂。

　　我哈哈大笑，怎麼，難不倒吧，心中不快似乎散去，車子繼續往前開。

　　第二道路障還配了音響效果，距離一近，立刻開始廣播：「注意，前面危險，注意，危險，請即回頭。」

　　回頭，回到什麼地方去？

　　不過心中也納罕，怎麼一路上看不到有其他車輛，這一段路到底出了什麼毛病？

　　我重施故技，趁鐵臂閘下之前加速前往，再一次順利過關，不過心已經有點怯。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支路忽然閃出巡邏車攔截，車上深藍色的頂燈汪汪作響，逼我停車。

　　完了我想，這下子恐怕要停牌一年半載，我唯一的人生樂趣也報銷了，我開始發慌。

　　我扭轉方向盤，想要找個空檔好好停下來受制裁，但是兩架巡邏車實在貼得太近，我一時失策，看位看得不夠準，車子橫著飛出去，直衝向海邊懸崖。

　　巡邏車號角大響，我的心陡然靜下來，我不能命畢此地，我不過是出來散散心，一下子就要回家的，不不，我不甘心。

　　車子性能奇佳，我硬生生再把它轉向山邊，情願撞山好過墮崖。

　　車子擦向岩石，我先覺得震盪，身體似要迸散出來，隨即聽見轟隆一聲巨響。

　　我已進入半昏迷狀態，心頭倒還清楚，並沒有太大的恐懼，只見眼前點點金星飛舞，越來越多，越來越亂，終於一陣黑，失去知覺……

　　我沒想到自己還會醒來。

　　恢復知覺時很怪很怪，第一還原的是嗅覺。

　　因為我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香味。

　　這種味道非常陌生，我曾經聞過類似的香味，但沒有這麼甜，亦沒有那麼馥郁，這是什麼呢？

　　我緩緩睜開眼睛，不是撞了車？對，我應該在生命大道的懸崖邊，巡邏車上的警員了定會把我抓回去，說不定救護車也快要到了。

　　真大幸萬幸，我沒有死，也希望不會因傷成為殘疾，身上配儀器零件到底不自然，我知道有人引此為榮，但那不是我。

　　一抬起頭，就呆住了。

　　身上完全沒有傷，再撲出去檢查車子，車身一個凹洞也無。

　　這是怎麼一口事？不可能，我明明在生命大道上出了事。

　　把車子的後視鏡扳過來看，沒錯，這明明是我。

　　我下車，晃動四肢，沒有傷。

　　咦，我在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地方？

　　車子停在一塊空地中央，空地上劃著一個個白色的格子，恰如一輛車子大小，這是停車場，慢著，我怎麼會來到停車場？

　　地面是黑色的，仔細看後，認得是一種叫瀝青的物質，已長久沒有用它來鋪地面了。這是什麼地方？

　　四周圍的建築物用紅磚建造，如傳說中的堡壘，我看到其中一座頂端還冒著白色的濃煙，煙囪！誰家還用煙囪？我詫異得說不出話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從沒聽說過本市有這樣的一個地方。

　　「你好。」

　　有人說你好。

　　我霍地轉身，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我附近。

　　他重複說：「你好。」

　　此刻空氣中那種特殊的香味又傳入我的鼻尖，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看到的、我嗅到的，甚至是這個人。他的衣著累贅，款式奇怪，我知道，我看過照片，母親小時候，男人就是穿這種衣服。

　　我脫口問：「你們在拍電影？」

　　他走近一步，「電影，當然不。」

　　「這是什麼地方？」

　　「方氏糖果廠。」

　　「糖果廠？」

　　「是，你沒有聞到巧克力的香味？」他縮縮鼻子。「這附近佈滿一層巧可力霧，一切都是甜的。」

　　「巧克力，你重新製成了巧克力？」我吃驚。

　　「不，」他笑，「可可粉是荷蘭化學師雲豪頓在一八二八年製成，怎麼會是我。」

　　「但是可可樹絕跡已有許多年。」

　　他莫名其妙，「小姐，你說什麼，」他放下公事包。「你是誰，怎麼闖進我們廠房來，而且你這部車子看上去好怪。」

　　他過來研究我的車子。

　　太陽下山，四周圍的路燈亮起，我抬頭看，天呀，電燈，一個個的鎢絲燈泡，怎麼可能，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年輕男子忽然不可置信的叫起來，嚇得我一大跳。

　　他叫的是，「不可能。這車子竟利用太陽能發動引擎。」

　　我瞪著他，他瞪著我，兩人心頭都背著一大團疑問。

　　「你是誰？」

　　困惑中我並沒有減低警惕，「你又是誰？」

　　「方中信。」

　　我看著他，再看看四周圍，他叫什麼？母親說，在她小時候，人們喜歡用名字，不喜用號碼。震撼感太強了，我像是有點明白，又像是更糊塗。

　　身為一個知識分子，我心中有點數，驚疑倍增。

　　他問我：「你在什麼地方弄來這部車？」

　　我只得說：「實驗室。」

　　「本市有這樣的實驗室嗎？這種車子要是推廣，石油還有人要嗎？」

　　「喂，」我攤攤手，「看樣子我只得跟你走了。」

　　他的膽子並不大，縮縮肩膀，「你是誰，你還沒說你是誰。」

　　「我是Ａ600333。」

　　「小姐，別開玩笑好不好，你看你，頭髮那麼短，服裝那麼怪，一付新潮女性的模樣，回家去吧。」他拿起公事包要走。

　　我急起來，「沒有你我怎麼離開這裡？」

　　他托一托眼鏡框子，真要命，還戴著這種東西，近視與遠視早已可以作整形矯正，況且在放棄課室教育制度之後，孩子們都不大患近視了。

　　「我送你出去。」

　　「我先要放好這部車子，你這裡有沒有車房？」

　　「小姐，我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我遇上了你。」

　　「我怎麼知道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即使我是壞人，幫我放好車子也不會礙事。」

　　他似乎被我吸引，退後一步，仔細地打量我。

　　至於他自己，一眼看就知道是個斯文人，大概是個好人，這是我的運氣。

　　運氣？闖到這個地方來，還提什麼運氣。

　　他終於讓步，讓我把車子駛進車房，他對這部車充滿好奇，讚歎之聲不絕。而他的車子，不扣不折是部古董。由柴油發動，要用鎖匙打火，嘈吵，糟蹋能源，造成空氣污染。

　　他讓我先上車，彬彬有禮，我覺得寫意，乘機整理我的思維。

　　他車子上有一本雜誌，用英文出版，叫財經報告，一九八五年六月出版，售價美金二元半。我的心跳加劇，要命。八五年。如果這本書不是開玩笑用的小道具，我再笨也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關鍵在生命大道，一定是，我與車子駛進八五年來了，我的天，我手足變冷，這怎麼辦，我掩住臉。

　　「喂，你沒有不舒服吧！」

　　我一定面如土色。

　　我會怎麼樣，一生流落在八五年？

　　我的家呢，我的孩子呢，難道這算是對離家兜風的少婦的懲罰？

　　「喂，」身邊的男士說：「別沮喪，」他自口袋裡掏出一塊東西遞在我手上，「吃塊糖。」

　　我征怔看著那花紙包住的東西，多麼考究細緻的包裝。

　　我緩緩拆開花紙，裡面還有一層錫紙。包裝得這麼小心，一定是了不起的名貴糖果。

　　錫紙輕輕掀開，那股香味又來了，神秘濃郁甜膩，我看到咖啡色狀若膠泥般的物質。

　　他伸出手拗下一塊送進嘴裡，「吃呀，別客氣。」

　　我學他的樣子放糖進嘴巴，它在舌頭上便開始融化，香與甜如水銀瀉地：我震驚，天下竟有此美味，比傳說中的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也有仿巧克力的化學製成品，但連百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連忙又再吃一塊。

　　八五年不會太差吧，有這樣美味糖果的年代，不會差吧。

　　我心中略為好過些。

　　車子駛入市區，他說：「怎麼，方氏糖果廠的產品還過得去嗎？」

　　我沒有回答。

　　車窗外一切我都看見過，在舊電影中，在書本裡，這些七彩的霓虹光管，在嘉年華會中，我們也用來哄孩子們歡心。

　　我頹然倒向座墊，要不是嘴裡還有巧克力的餘香，我會痛不欲生。

　　生命大道上的路障：危險回頭，我沒有聽從，巡邏車來截停，但沒有成功。

　　我終於來到這裡。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他問。

　　太空署的第四空間實驗出了漏洞，做了犧牲者。民眾早已風聞這項實驗會帶來巨大的後遺症，沒想到會這樣。總有一日，地球會教太空及國防兩部玩散。

　　我握緊拳頭。

　　這件不可思議的事竟發生在我身上。

　　「小姐，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心緒亂成一片。

　　「小姐！」斯文人也不耐煩了。

　　身邊連錢都沒有。

　　這可怎麼辦？

　　我同他說：「我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

　　他轉頭訝異的看我，我剛好漲紅面孔，徬徨失措，有壓不住的驚懼。

　　「你從什麼地方來？」他問。

　　「我來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我帶著哭音說。

　　「同父母吵架是不是？」

　　絕不能說實話，我自己也是人，天底下沒有比人類更無聊的生物，假使他是外太空高級智慧動物，反而可以把困難與他商量，現在一說出來，他一就送我到精神病院，二就聯絡有關部門抓我去研究。

　　真叫人心神俱毀。

　　「有話慢慢講。」

　　「請問，你剛才說，你的名字叫什麼？」

　　「方中信。你呢？」

　　「陸宜。」

　　「陸小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大家都疲倦了。」

　　他已經夠耐心。

　　「我肚子餓，可否請我吃飯？」

　　他把車子停下來，微笑，「我不是浪蕩子。」

　　「我的車子，你那麼欣賞它，我把它轉讓給你如何？」

　　他的興趣來了。「你有證明文件？」

　　我順手取出證據給他看。

　　他接過，嘖嘖稱奇，「印製得這麼考究，不像是假的，什麼國家？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印鑑。」

　　「附注有英文，你看仔細。」

　　「雙陽市，咦，的確是本市，幾時發印的？」

　　我把文件一手搶回來，心突突的跳。

　　「雙陽市，你也住雙陽市？」我問。

　　「是，這是雙陽市，怎麼，你不知道？」

　　地點沒有變，只是時間完全不同了。

　　「請我吃飯，我慢慢說與你聽。」

　　他凝視我，近視鏡片後的雙眼閃出深邃的光芒，他笑一笑，不答。

　　這人並不是笨蛋。

　　「好的，」他說：「我們去吃點東西。」

　　我鬆口氣。

　　不能失去他，非把他抓緊不可，況且他身上有那麼美味的巧克力。

　　他說，「你穿著長褲，看樣子我們只好找一個比較隨便的地方吃飯。」

　　為什麼？我沒敢問。風俗習慣相差五十年，問來無益。

　　他把我帶到一個華美的地方，門口停滿汽車，自落地的大扇玻璃門進去，整個大廳用琉璃燈照明，這個地方的耗電量是驚人的，而發電要用石油，石油價格一向昂貴，沒想到他們生活如此奢靡。

　　而這不過是一個公眾吃飯的地方，要填飽肚子最多花兩分鐘就夠了，何需這樣勞師動眾。

　　這裡每一個人都認得他，很客氣的上來同他打招呼，安排座位給他。

　　侍役取出無數器皿，菜單有一本書那麼長，他問我要吃什麼，我說：「隨便，越簡單越好，啊！對了，我不吃葷。」

　　我們之中也有些人嗜吃動物的肉，已經被視為不文明的舉止。

　　看樣子這一頓飯要吃一兩個小時，菜蔬都照原狀取上來，嚼起來芬芳脆口，但太浪費時間了，人的生命有限，一天只得二十四小時，一頓飯吃掉兩個鐘頭，還能做什麼大事，難怪科技落後，難怪……

　　他叫一塊牛肉，用工具切開，還有鮮紅色汁液滴出，我搖搖頭，忍不住說：「似你這般斯文的人，卻染上這種惡習。」

　　他也以同樣的注意力觀察我，說道：「吃那麼一點點，你不會有氣力。」

　　我不明白他要那麼多氣力來幹什麼，大概要努力工作賺取酬勞來吃這種豪華的食物，然後吃飽之後再去努力工作，繼續惡性循環。

　　不可想像。

　　才五十年已經那麼落後，我應該慶幸我沒有回到一百年前。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設法回去。

　　據我所知，人類對空間的研究不遺餘力，遠在一九四○年，已經有第一個實驗，我一定要回去。

第二章

　　吃完飯，我把那塊剩餘的巧克力取出翻覆地觀看，並且放在鼻端深深地嗅聞，它完全迷惑了我。

　　我讚歎：「難怪十八世紀的植物學家林那歐斯要稱之為『諸神之美食』。」

　　他忽然抬起頭來，「你怎麼會知道這項典故？」

　　我說：「因為這是我母親最心愛的食物，她小時候常常吃。」

　　「每個人都吃糖果，但是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糖果的典故。」

　　我看見他那麼認真，忍不住說：「但我不是普通人。」

　　他一怔，隨即說：「講得對。」他停一停，「不過你對巧克力的認識，不可能勝於我」

　　「當然，」我不想也沒有心情與他爭。「你是巧克力製造商，一個令許多人快樂的行業。」

　　「你真的那麼想？」他欣悅。

　　我點點頭。

　　「謝謝你，陸小姐，」他似乎覺得無限的寬心。

　　為了討他的歡心，進一步透露我的知識：「可可是一五○二年由哥倫布發現，但它存在於亞瑪遜流域已有四千年。在當時，一百粒可可可換取一個奴隸。」

　　「完全正確。」他拍一下掌，「沒想到碰到同道中人，以往我一同女孩子說起可可豆的歷史，她們便忙不迭擺手嫌悶。」

　　我打蛇隨棍上，「既然如此，你會不會帶我回家？」

　　「當然，我早就說送你回家。」

　　「不，去你的家。」

　　他呆住，過一會定下神來，他說：「小姐，你真的走投無路了嗎？」

　　「是的，」我懇求。「請求你收留我一夜，我不會給你麻煩。」

　　「我不能隨便把陌生女子帶回家。」

　　「你已有家室？」

　　「不。」

　　「那麼破一次例好不好？總有第一次，總有例外。」

　　他看著我，「你身邊沒有現款？」

　　「什麼也沒有。」

　　「由我資助你住一夜酒店如何？」

　　「我害怕。」沒有他們的文件，怎麼可以到旅館去。

　　他搖搖頭，「小姐，你說的話太難令人置信。」

　　五十年前的民風一點也不純樸，人也一點不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無法說服他。

　　我賭氣，「好吧，讓我去死吧，希望你有一日流落異鄉。嘗一嘗這種滋味。」

　　「我可以幫你，你自哪個國家來？我帶你到使館去。」

　　「我是你的同胞。」

　　「你的外貌確與我族一樣。」

　　我惱怒。「世界已經大同，戰爭早已停止，癌症也已治癒，看你，連收容同胞也做不到。」

　　他想了很久，「那麼請告訴我，你額角中央那一塊直徑約五毫米的金屬片，是什麼東西？」

　　我一聽，心都涼了。

　　我怎麼會遇上一個這麼聰明的人？

　　「你不會以為我看不見吧？」他追問。

　　紛亂中我說：「這是女阿飛的裝飾品，最新打扮。」

　　「你是女阿飛？」他失笑。

　　我急他不急。好整以暇的叫侍者拿紅茶來。

　　愁腸百結中我說：「加多一杯。」非得嘗一嘗母親時常懷念的紅茶是什麼滋味。

　　他狡獪的說：「如果是裝飾品，可以取得下來。」

　　我倒出茶，喝一口，非常苦澀，不喜歡，加上牛奶與白糖，味道依然比不上茶晶，可見有時候科技會得勝。並且桌上已擺滿喝這一小杯茶用的工具，足足十來款，實在太麻煩。

　　「不愛喝？」他問，我搖搖頭。

　　他把茶喝光，結帳。

　　「走吧。」他說。

　　「到什麼地方去？」

　　「我的家。」

　　這個時候，輪到我遲疑。跟他回去？

　　第一眼看見他，我已犯下輕敵的錯誤，他的外表是那麼老實，蒙蔽了我，以為可以指使他為我做事，誰知一頓飯下來，發覺他佔了上風。

　　但是此刻不跟他走，根本沒有第二條路，我抬頭看著天空，在城市強力燈光照耀下，天際呈一種奇異的灰色，怎麼看得到星宿？

　　我只得跟他走。

　　我們上了車，向郊外駛去。

　　他像是知道我的心事，調過頭來安慰我：「你放心，我不是壞人。」

　　啼笑皆非，比他先進五十年，卻拿他沒轍。

　　忍不住回答：「當然也不會是好人。」

　　「可不是，人性肯定有壞的一面，但亦有好的一面，倘若黑的墨墨黑，白的雪雪白，那還有什麼味道？」

　　在這種時間他還說教，氣煞我。

　　郊外的路之曲折比生命大道有過之而無不及，一路上有美奐美輪的建築物，看樣子都是住宅。行駛約二十分鐘之後，車子停住，我看到一座小小的白色平房。

　　它沒有期望中那麼堂皇，我早已猜到方中信是個有錢人，只是不知他的財富到達什麼地步，如今不禁有點失望，因為隨著金錢而來的是權勢，如今我身處困境，非常需要有財有勢的朋友。

　　我們可以成為朋友嗎？我存疑。

　　在這個角度，我看到天邊接著的月亮，地球唯一的衛星。

　　「請進。」他說。

　　他似乎是一個人住，但是地方打掃得非常整潔，櫃內擺著各式各樣包裝的糖果樣版，琳瑯滿目，恐怕有好幾百種。

　　我跟著他進房，他指一指，「你今夜睡這裡。」

　　我點點頭。

　　他走了之後，我關上門，研究好一會兒，才知道門鎖的關鍵在什麼地方。

　　房內有無數巧克力盒子，我對自己說：不要客氣，打開來便吃。這種糖產生安撫作用，含著它心神穩定許多。

　　我非常疲倦，倒在柔軟的床上，睡著了。這是我的第一夜。

　　不知家人可有想念我，不知有關方面有無通知他們我已經失蹤。

　　第二天清早，他拍門把我叫醒，恐怕要趕我走。

　　睜大眼睛，才看見床頭搭著件女用浴袍，起床，又發現一雙粉紅色的紗邊拖鞋。

　　哼，我還以為他是君子。

　　一整夜他在我面前水仙不開花，引我入彀，他巴不得帶我回來，欲迎還拒。倒叫我苦苦哀求他。

　　我去開了門。

　　他探頭進來，「睡得還好？」

　　「床太軟，一切脊椎病都自軟墊而來。」

　　「舒服呀，吸煙危害健康，但是一種享受。」他笑。

　　我吃驚，原來他可以變得如許嬉皮笑臉。

　　他的眼光授到空糖果盒子上，「你真喜歡巧克力，是不是，不過不怕，你找對了人了」

　　他在我床前一張沙發坐了下來。

　　我警惕，幹什麼？

　　他托一托眼鏡框子，收斂笑容，他說：「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你從哪個星球來。」

　　我？

　　「我會替你保守秘密。你有什麼超能力？你的飛行器收在什麼地方？你來到地球，有何企圖？」

　　我傻了眼，他把我當作天外來客！

　　「昨夜我帶著技師檢查過你的車子，這斷然不是任何實驗室可以製造得出來的，他們估計要待五六十年後，才能夠大量出產這種太陽能車子，屆時全部石油生產國家將會宣佈破產。」

　　我坐下來，靜靜的說：「你講得對。」

　　「那麼你來自哪裡？」他緊緊追問。

　　我說：「科技只比你們進步數十年，就可以做宇宙航行嗎，你想想看。」

　　他呆住。

　　「我是你同胞，我也是雙陽市市民。」

　　他緩緩搖頭，「我不相信。」

　　「答應我你不會傷害我。」

　　「我保證。」他舉起手。

　　他保證，他說他保證，信一成已經太多。

　　今日他不必上班，換過一套打扮，衣服花俏許多，比昨日英俊，也失去昨日的沈實，服裝對人竟有這麼大的影響。

　　他見我猶疑，又說：「如果我不遵守諾言，叫巧克力在這世界上絕跡。」

　　他這話一出口，我哈哈大笑起來。

　　他惱怒，「別以為這個誓言可笑，我方家靠製糖為生，已有百年歷史，沒有巧克力，也就是沒有我們。」

　　這人唯一可取的地方，便是天真，我對他的戒心鬆弛許多。

　　他說：「地球人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可怕，你可以相信我。」

　　「我太知道地球人。」

　　「你專門研究我們？」

　　「不，我自己就是地球人。」

　　他嘆口氣，「好，我不勉強你，不過記住，我不會出賣你，我是你的朋友。」

　　我鬆口氣，他不逼我就好。

　　但他忍不住又問：「你原形是怎麼樣的？」

　　原形？

　　「在我眼中，你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當然你原本的皮相不可能是這樣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束電波抑或是一條八爪魚？」

　　方氏鼓起勇氣，「你是什麼？」

　　「我是一個無用的女人，一點超能力也沒有，我的職業只是為國家圖書館編撰、選購書本。」如果我是科學家，還可以提供一兩條商業公式幫他發財。

　　可惜我是書生，百無一用。

　　方中信並不相信我的話，他叫我吃早餐。

　　老式的食物真是香，我的胃口並不見得好，心事太多太重，我急於要回去，孤掌難鳴，怕需要他的幫助。

　　早餐桌子上，有一大束紫羅蘭。

　　我說：「把花割下是很殘忍的一件事，植物也有知覺，相信你們也已經知道。」

　　「是，有人作這樣的研究。」

　　客廳地下鋪著一塊獸皮，更使我生氣。

　　「還有，剝獸皮更無人道，為什麼你們還要堅持？」

　　「這只是一塊羊皮，別過份好不好？」他跳起來。

　　我不響。

　　過半晌他說：「看來你心頗善，不會殘害地球人。」

　　我嘆口氣。

　　「你是如何流落在我們這星球的？」

　　我反問：「你為何不去上班？」

　　「我是老闆，請一兩天假總可以吧。」

　　「可可現在什麼價錢？」

　　「一公噸兩千二百美金。」

　　「價格會再上升，你要當心。」

　　「我們已在留神注意。」

　　「它會絕跡。」

　　方中信一怔，然後笑，「別開玩笑。」

　　「那是因為你們不珍惜現有的一切，可可活著的時候你們不關注，任由土人把弄生產，也不提供改良種植法，終於嘭的一聲，可可變為傳奇，不再存在。」

　　「什麼，你是預言家嗎？」他跳起來。

　　「我說的都是事實。」

　　「你是說，方氏家族生意會宣告完蛋了？」

　　我點點頭。

　　「我不相信。」

　　我聳聳肩。誰期望他會相信。當年諾亞說破嘴，也無人肯跟他上方舟，我是誰，他幹嘛要聽我。

　　他又擔心，「真的？」

　　我笑。

　　「向我證明你所說屬實。」

　　「不要試探我。」

　　「額頭那一小片金屬，是你的通訊儀，是不是？」

　　我閉口不語。

　　「如果你堅持不說老實話，別期望我幫助你。」

　　「我是地球人，走錯時間，來到這個年代。」

　　「說下去。」

　　他聲音中沒有太大的驚奇，增加我的勇氣。

　　「只是走錯時間？」他可以說是失望，「這簡直是陳腔濫調，你至少應該來自土星。」

　　「我的世界比你晚五十年！」我站起來。

　　「愛恩斯坦先幾十年已經說過，如果人走得快過光的速度，就可以看見過去或未來的世界，這有什麼稀奇？」

　　我啞口無言，我還以為說出實話，會得嚇死他，誰知他還嫌不夠辣，不夠刺激。

　　我氣餒。「不，我不是來自蟹雲星座的千年女皇。」

　　「別自卑，」他說：「已經是稀客了，你來自什麼年份？」

　　「二○三五。」

　　「那時的世界是否進步美麗得多？」

　　我哼一聲，「區區五十年，以人類緩慢之足步，你以為會好多少？」

　　「至少有太陽能汽車。」

　　「太陽能早就有了，只是不高興推廣給民眾用而已，飛在太空的衛星都配備太陽能。」

　　「戰爭呢？」

　　「戰爭是膠著了，大仗小仗都不開……喂，我才不高興當你的水晶球。」

　　「你是未來世界的人。」

　　「是。」

　　「迷了路。」

　　「是。」

　　「老天。」他問：「你的名字叫什麼？」

　　「陸宜。」

　　「你有隨身證明文件？」

　　我把身邊所有的文件全掏出來。

　　他一件件翻閱，看得很仔細很詳盡。

　　「我信你，」他說著自書架子取出一大堆書籍，「我相信先知的話，我是科幻小說的信徒。但是我不知該怎麼幫你。」

　　「聯絡你的國防部。」

　　「你不明白，雙陽市沒有國防部，雙陽市不是一個國家，你忘了？」

　　是啊，我如墮入冰窖中。

　　「況且今日的科技如何能把你送回明日的家中？」

　　我的面色轉為灰敗。

　　「但是別擔心，我會照顧你的起居，來，吃塊杏仁巧克力。」

　　我說：「你不明白，我有家庭，我是個已婚女人，有兩個孩子。」

　　「我明白。」

　　「你明白什麼？你這個看科幻、做糖果的花花公子。」

　　「喂！」他憤憤不平。

　　我奔回房中，關上門。

　　只覺得前途茫茫，悲從中來，忍不住哭泣。

　　那麼大一個人失蹤，他們總得搜索，一定得通知我的家人，還有，丈夫與我的感情再不好，也得表示關懷，不能讓我就此消失在地球上。

　　苦是苦在我沒有消失，我仍存在，只是倒退五十年，來到這種落後地區，吃頓飯都要花上兩三個鐘頭，俗語罵人：你越活越回去了。可不就應在我身上。

　　我萬分苦惱，怨氣沖天。

　　方某在門外說：「既來之則安之。」

　　「我不會安之若素，這裡還有戰爭，還有癌症，你們愚昧無知，我不要同你們生活下去。」

　　他在門外也生氣了。「你這個小女人，好不勢利，照我看，你並不比我們進步多少，卻開口閉口侮辱我們，把我們當獵頭族土人辦，你當心我把尊頭切下來祭祖。回不去了還這麼放肆，可知你們那社會風氣多麼壞，你好好的想清楚，再不高興，你可以拿了你的車子走。」

　　我痛哭起來。

　　他還不罷休，簡直像保衛地球，「你並沒有利用價值，不必擔心我把你賣到馬戲班去。」

　　他離去。

　　整間屋子靜下來。

　　我開門出去取水，只覺得水龍頭冷水有異味，不敢喝，想做茶，不會弄，手足無措，悲從中來，無限淒涼；要不，就順從落後生活，見一步行一步，要不就一頭撞死。身為超時代的人，應該提起勇氣。

　　漸漸冷靜下來。

　　我連替換的衣服都沒有。

　　找遍全屋，發覺他的衣櫥中有一兩件女裝衣裳，形狀古怪，難以上身，看了都令人沮喪。

　　母親還一直說她小時候女人穿得似一隻孔雀，百聞不如一見。

　　我呆在屋裡，找到大量的書，卻看不到有電子朗讀機，我已疲憊不堪，那有心思睜大眼睛逐個字讀書，只得放棄。

　　想聽音樂，方家的音響設備看上去很複雜很陌生，不知如何發動，也得作罷。

　　一點安慰也沒有。

　　我試圖靜下來，集中力量，閉上眼睛，卻什麼都看不到、聽不見。當然，電流不對，儀器如何發揮效能，我是完全被隔絕了。

　　「為什麼不看電視？」一個冷冷的聲音傳過來。

　　是方中信，他回來了。我如看到親人般，但又不想被他知道我這麼熱情，故此冷冷的別轉面孔。

　　他嘆口氣，「我知道你難過，設想叫我回到五十年前去，連盤尼西林都沒發現，怎麼生活。」

　　我不出聲。

　　「但五十年前也有好處：家人間的關係比較親密，民風純樸，生活節奏緩慢。人們多數懂得享受閒情……不是不可以習慣的。」

　　我呆呆的坐著。

　　「我相信你那邊的科學家不會讓你流落在此，這於邏輯不合，多笑話，試想想，你會比你母親年長，這成何體統？」

　　我緩緩的掉頭過去，看牢方中信，「你說什麼？」

　　「令堂比你年輕，不是嗎？」

　　我非常震驚，我怎麼沒想到，自然是，母親今年才五歲，這是不易的事實。

　　「你母親住在雙陽市？」方中信也吃驚。

　　「不但她住這裡，我的外祖母也住在這裡。」

　　「我的天，你可以去找她，你可以看到她。」

　　「不。」我害怕。

　　「為什麼不，你一點也不好奇？是我就不怕，這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怕什麼，那是你媽媽。」

　　「不不不。」我叫起來，「不。」

　　「鎮靜鎮靜。」他過來拍我的肩膀，「不需要此刻發動，想清楚再做。」

　　我再也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唉，你看你，太令人失望，」他喃喃的說：「這麼窩囊，我還以為你配有死光武器，能知過去未來，」又加一句，「原來同我們一樣。」

　　那裡還禁得他如此奚落我，頓時以手掩臉。

　　「我在情緒低落時，通常飽餐一頓，沒什麼大不了，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科學越是先進，人的意志力越是薄弱，試想想，此刻的情況還不太壞，要是闖到茹毛飲血的石器時代去，那才糟糕。」

　　他已經盡了力氣來勸慰我，我抬起頭來。

　　「我口渴。」我說。

　　「要不要喝點酒？」

　　「不，不要，給我簡單、清潔的水。」

　　「我聽得懂，你放心。」他又不服氣起來。

　　他給我一杯水，杯子用玻璃雕刻，明亮可愛地盛著水，已經是一件藝術品。

　　他攤攤手，「我喜歡你，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歡你。」

　　我喝完水，把玩杯子。

　　「短頭髮，緊身褲，最好的打扮。」

　　我還是悶悶不樂。

　　「想念孩子？」

　　我點點頭。

　　「有多大？」

　　「兩個都九歲。」

　　「孿生子？」

　　「不是。」

　　「怎麼會？」他睜大眼睛。

　　「胚胎在實驗室長大，同時可以孕育無數個。」

　　他很動容，「啊，這是一項偉大的發現，女性懷胎實在太過痛苦，長達十個月之久，我聽到這個消息太高興了。」

　　我對他增加好感，只有上等男人才會憐惜女人，越是下等的男人越堅持他們是兩性中之優越者──因為自卑。

　　我說：「有很多母親認為要恢復人體懷孕，親力親為親情加分云云。」

　　「這是完全不必要的，我見過廠中女職員懷孕操作的苦況，是以本廠的產假特別長，太不忍心。」方中信說。

　　我贊同，「真落後是不是？號稱萬物之靈，光是生一個孩子便得犧牲一年時光，吃盡苦頭。」

　　我們倆在這個問題上絕無異議。

　　「那麼，」他終於問到細節上，「嬰兒足月才領出來？」

　　「不錯，孕育期間父母可去探望，同托兒所一樣。」

　　「你也是那樣出生的？」

　　「是，我是第一代。」

　　「普遍嗎？」

　　「每個小家庭都想有一子一女，成人得利用每一分力氣投入社會，怎麼可以奢侈到坐在家裡安胎。」

　　「說真的，在今日，也已經有許多職業女性無暇在青春期養育孩子。」

　　「會有解決的辦法。」我說：「稍等二三十年便可。」

　　他苦笑，「長夜漫漫。」

　　我才是不曉得幾時天亮。

　　「跟我出去走走？」

　　「你是決定收留我了？」

　　「還有什麼辦法，助人為快樂之本。」

　　「我會報答你的。」

　　他看我一跟，「算了。我還要先在你身上下重本。」

　　他帶我去買衣服。

　　走到時裝店才真的教人發呆。

　　我完全沒有主意，方卻似個中好手，他一定常帶女朋友來選衣服，不然不會混得這麼熟。

　　他幫我選了一大堆白色的衣服，牽牽絆絆，寬袍大袖，我都不肯試，這樣下去，我同其他女友有什麼分別，真是哭笑不得。

　　他說：「你別狷介，請鬆開眉頭，我們純是友誼。」

　　我仍然無法釋然。

　　「來，走吧，到我工廠來參觀。」

　　「不想去。」

　　「別鑽牛角尖，天下不止你一個人有心事。」

　　我無奈，只得跟他走。

　　他的廠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我當它是名勝區。

　　孩子們若能來到這裡，不知道要高興到什麼地步。

　　方中信同我說：「你沒見過新鮮的可可果吧，像榴槤，味道似喝花蜜一般，只有當地土著才享受得到，我在巴西的巴哈亞郡住過一星期，吃過一個，畢生難忘。

　　「可可離開本家就身價上升，本廠採用的原料來自紐約的交易所，位於世界貿易中心。」

　　（人離鄉賤，物離鄉貴）

　　「來，我們進入第一號廠房，在這裡，發酵後的可可經熱力壓力變為巧克力醬。別老縮鼻子嫌落後好不好，什麼，香？當然。」

　　「巧克力作為糖果吃是一八四七年才開始的事，富麗斯、吉百利、高達華、雲豪頓，這些都是舉足輕重的名字。」

　　「別像一根木頭似的，來看，在這裡，加了可可白脫及糖的溶醬要攪拌七十二小時。像不像童話世界？自小我就期待承繼父業，我愛巧克力。看得出來？哦。」

　　「還有，請坐，你知不知道巧克力最神秘之處在什麼地方？讓我告訴你，巧克力含一種化學分子，當人墮入情網，他的腦子會分泌同樣的分子。」

　　「真的？」我問。

　　「真的。」

　　「我相信。」

　　「來，試一試我們的巧克力：吻。」

　　「什麼？」

　　「吻。」

　　一小顆一小顆的尖頂巧克力攤在鏤空花紙上，剛自機器間出來。

　　吻。

第三章

　　真浪漫，他們還有這種閒情逸致替糖果取這種名字。

　　我取一顆放進嘴裡，沒有取錯名字，真如嬰兒之吻那麼芬芳甜蜜，帶有一絲橙香。

　　如果我能回去，一定要帶一些給兩個孩子嘗一嘗，還有母親，她是那麼懷念巧克力。

　　「好過得多了吧。」方中信問我。

　　我點點頭，答謝他的關懷。

　　他按鈴，女侍取來兩杯飲料，用銀杯盛著。

　　「喝下你會更舒服。」

　　我知道這是可可粉沖的飲品，忙不迭的喝一口，燙了嘴，但還是值得的，真不愧是諸神之美食，我舔舔嘴唇，無限滿足。

　　「還可以吧。」

　　「這樣的美食，是否只有你可以供給？」

　　「通街都有，兩角半一杯。」

　　「孩子們也喝得起？」

　　「自然。」

　　「太好了。」

　　「過獎過獎，所以，只要鑽研一下，你會發覺我們也有些好處。」

　　我向他微笑。

　　他在他的世界裡，恐怕是個吃香的王老五。

　　他當著我面簽署了不少文件，沒把我看作外人，我只覺自己身份曖昧，這算得是什麼？我算是他的什麼人？

　　在急難中，我與他認識才兩天，已成為莫逆。

　　在這裡，我只有他一個熟人。

　　「現在，讓我們談比較嚴肅的事。」

　　「是的，」我說：「我怎麼回去？」

　　他狡猾的說：「這個不算重要，剛才你說，可可要絕種，而我方氏的事業會得崩潰？」

　　「我沒說過。」

　　「陸宜，你對我要老實。」

　　「你是聰明人，我怎麼教你。」

　　「這間廠有三代歷史，職員共三百零七人，要結束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或者你可以安然步入廿一世紀，用化學品代替巧克力。」

　　「化學品？我不喜化學品，對我來說，不香的花不是花。」

　　「那你活該頭痛。」

　　他點點頭，「能知未來，不一定能夠防範，並非好事，簡直是不幸。」

　　他說得對。

　　方中信開始有心事，是我不好，我不該告訴他那麼多。

　　我問道：「該說說我的事了。」

　　「我只是個糖果商，陸宜。」方中信說。

　　「你太蹩腳了，我知道許多故事，有很多地球人肯拚死命把天外來客送回家鄉去。」我抱怨。

　　「哼。你指那位先生，是的，他肯。」

　　「誰，你說誰？」

　　「這件事很複雜，要從長計議。」

　　他在推搪我。不過他也說得對，這件事不能草率，這像是古代鄉間受了怨辱的女子，要去到京師告御狀，談何容易。

　　要一步一步來。

　　他把桌子上的文件一推，像是一天的工作就此完畢，好大的派頭。

　　我們，我們要做到發昏才能拿到一點點薪水，老闆連寫字樓也不設，發一套工具，人人坐在家中做，每分鐘動腦筋，根本沒有下班的時候。我羨慕方中信的生活方式。

　　他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不見得日日這麼舒服，有時十點鐘還在廠裡。」

　　「你的父母呢？」

　　「他們在外國。」

　　年少力壯的當權派，不用說。日子是過得逍遙地。

　　「來，我們可以走了。」

　　「我想看看我的車子。」

　　他有點不好意思。

　　我馬上不悅，「你把它拆爛了是不是？破壞，你只會破壞。」

　　「你且別忙著罵我，我只不過開著它去兜了一次風。」

　　「不問自取，是為賊也。」

　　「咦，你還懂得用這一句成語？」

　　「一路流傳下來，怎麼不懂？」我瞪他一眼，「我告訴過你我是地球人。」

　　我逼著他把我帶到車房去。看到車子無恙，才放下一塊大石頭。

　　我說：「不准你的至親友好再來玩我的車。」

　　「咄，要同樣做一部出來，也不是難事，只是我們還未找到大量生產的辦法，你稀奇什麼？」

　　奇怪，這大概是我的錯，在二○三五年，丈夫一開口便與我吵，在一九八五年，方中信也同我吵。

　　我從前一向沒有檢討自己，看樣子是我的不是。

　　「算了，回去吧。」他說。

　　在回程上他把車子開得飛快，像是炫耀。

　　我仍然想回家。

　　將來，當科學進步到可以在空間自由來往的時候，或許我們可以參加五天十天旅行團，隨便挑選一個年代去做客人。但來了不能回去，滋味可大大不同。

　　到了方宅，甫推開大門，便有一隻花瓶摔過來，差點落在我的頭上。誰？人沒有出來聲音已經先奪人。我已經夠煩惱，不要再叫我應付多餘的人、多餘的事了。

　　方中信把門踢開，像是應付殺手一樣。

　　我看到一個妙齡女子站在大廳中央，叉著腰，雙眼圓睜，瞪著他，當然也瞪著我，她怒火中燒，咬緊牙關，誓死要與我們算帳的樣子。

　　要命，我想，這一定是粉紅色浴袍的女主人，好，如今我水洗不清。我很疲倦的坐下來。

　　那女郎與方中信攤牌，嘩，性如烈火，一手扯住他的領襟要請他吃耳光，而阿方也妙，一二三伸出手來擋，同她對招，純熟得不得了，分明是練習過千百次，這是他的老情人，毫無疑問。

　　怎麼這麼兇，我與丈夫雖然唇槍舌劍，卻從來沒有動過粗，太過不堪。

　　一邊嘀咕，一邊又怕花拳繡腿會落在我身上，痛不會很痛，不過一世英名就此喪盡。

　　我想表白，又不知這種時候說什麼話，驚駭莫名。

　　只見他們扭在一堆，醜態畢露，似乎還沒有進化為人。

　　刺激過度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她放開他，目標轉向我，「你這騷貨，笑什麼？」

　　我，騷貨？

　　我說：「我不是他的什麼人，你別誤會。」

　　阿方罵我：「沒義氣。」

　　那女郎氣呼呼的坐下來，「你別讓他騙到你，他甜言蜜語，低聲下氣，什麼都來得。」她傾訴。

　　「不會的，我不會受騙。」

　　「你別誇口，他花樣多著呢。」她警告女同胞。

　　「不是的，你弄錯了，我是他長輩，我們不是那種關係的。」

　　那女郎靜下來，她似乎有點明白。

　　我留意她的神情，知道危險時期已度過，再轉頭看方中信，只見他臉上被她抓起幾條細痕。

　　真窘，這傢伙已醜態畢露，不知還有什麼弱點未經暴露，難為我第一眼看見他，還把他視作英雄。

　　唉，這年頭，女人越來越美，英雄卻不復再見，原來五十年前，猛男已開始消逝。

　　「大家坐下來慢慢談好不好？」我大膽建議。

　　那女孩子坐下來，拉一拉扯爛的衣袖，攏一攏長而鬈曲的頭髮。

　　到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她，多麼奇異的打扮：這麼長而毫無用處的頭髮，不知要花多少時間來打理，還有，十隻指甲上搽著鮮紅的顏色，這又有什麼作用？難道她以為這便是美？腳上穿著一雙古怪、有高跟的鞋子，把她身體的重力全部傾向前方，是以她走路的時候，非要把胸向前凸，挺直腰板來平衡不可，比踩高蹺更難。

　　我津津有味的打量她，她也在研究我。

　　她的敵意像是消失了，好奇的問我：「你額前那片東西是什麼？會閃光。」

　　我不自在的側過頭去。

　　「你的頭髮全部剪光，幾乎貼緊頭皮，是最流行的樣子嗎？衣服那麼窄，不過料子看上去好像很舒服，你好時髦，你到底是誰？」她趨向前來。

　　我微笑，「我是騷貨。」

　　女郎不好意思起來，「你怎麼會，你這樣好氣質……是我誤會，你別見怪。」

　　咦，我倒是喜歡她坦誠，她這一讚令我飄飄然。

　　「你到底是誰？」她追問。

　　我是誰？我比他們大五十歲，只能做他們的婆婆。

　　於是說：「我輩份很大，我是方中信的表姑。」

　　「真的，他從來沒同我提過。」她很有興趣。

　　我索性同她開玩笑，「你叫我陸姑姑吧。」

　　她格格的笑起來，「這麼時髦的姑姑。」

　　這女郎，忽晴忽雨，高深莫測。

　　方中信忍耐這麼久，實在已經逼至牆角，大吼一聲，「這裡已經沒你的事，莉莉，你還來幹什麼？」

　　莉莉轉向他，「我來收拾東西。」

　　「你還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方冷笑。

　　「我的心。」莉莉拋過去一個媚眼。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這麼肉麻，這麼陳腔濫調的打情罵俏。

　　難怪方中信並不為其所動，一塊冰似的態度：「你的心不是飛到朱七身邊去了？我聽說他在三藩市替你開了一個美金戶口，那就是你心所在。」

　　莉莉不響，在屋內踱來踱去。

　　我擔心她那雙鞋，這種刑罰似的道具是怎麼穿在腳上的？為什麼穿它？

　　只見她挺著胸，聳著臀部，忽然之間我明白了，鞋是為了誇張她女性的特徵而設。

　　為什麼要展覽女性的特點？

　　當然是因為她要用之來吸引男性。我一直推理下去：為什麼要急於用原始的本錢來抓住
異性的歡心？因為她沒有其他的本事，或者其他的能力不夠顯著。

　　我明白了。落後，社會風氣的落後。

　　他們當著我繼續談判。

　　莉莉問她的男友：「你是否要我脫離朱某？」

　　「不，」方中信說：「我同你已經結束，我不是早說清楚？」

　　她說：「你會後悔的。」

　　「那是我的事，請你交出鎖匙來，別再進來摔東西。」

　　莉莉變色，「我們完了？」

　　「早就完了。」方中信說。

　　她不能下台，愣在那裡。

　　我不忍，送她出去。

　　在門口，我看到她含著熱淚。

　　我拍拍她的肩膀。

　　她聳聳肩，用手帕印印眼角，「勝敗乃兵家常事。」她說。

　　「能這樣想就好。」我說。

　　「當心他。」莉莉說。

　　「咦，我是他姑姑。」

　　「他呀，尼姑都追。」

　　真誇張，這恐怕也是他們的特色。

　　「我不怪他，你這麼漂亮，這麼特別。你瞧你，比我還高……」

　　真是我由我說，她由她說，夾纏不清，啼笑皆非。

　　她揚手叫一部車子，我看著她上車。

　　那種用柴油的車子噴出一大股黑煙，嗆得我咳嗽起來，這裡的空氣污染得幾乎不適合生物生存，我雙眼已經開始露紅絲，喉嚨也覺得乾燥。

　　髒與落後似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一轉身，看見方中信站在那裡。

　　我說：「哦，你怎麼出來了，負心人。」

　　「出來看你，姑姑。」

　　我搖搖頭，「你們花太多時間在男女私情上。」

　　「喂，我也想知道，你們把所有時間省下來，又做了些什麼？」

　　我竟答不上來，呆在那裡。

　　「也不見得很空閒，是不是？」他笑：「告訴你一個秘訣，時間要擠才經用。」

　　我拿他沒轍。

　　「來，我們出去吃飯。」

　　「不。」

　　「什麼？」

　　「不，我不是你女人中之一名。」

　　「沒有人說你是，即使有，你也不需介懷，你又不打算同人混，他們說什麼，你何必關心，你不過是暫來歇腳的，唏，沒想到未來世界中的女人迂腐至此，一點瀟灑勁都沒有。」

　　我們互相攻擊。

　　「瀟灑？同你？你想！」

　　氣得他。

　　「家裡可沒有東西吃，你不出去，我要出去，我約了人，那位先生，他認識超級強國太空署的首腦。」

　　我開頭是一愕，隨即想起莉莉警告我的話，便笑笑問：「那位先生，沒有名字嗎？」

　　「他不喜人家嘴角老掛著他名字，」方中信說，「如果他不能幫你，就沒有人能夠幫你，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你是一個糖果商，怎麼會結識到那位具異能的先生？」

　　「我交遊廣闊。」

　　我搖搖頭。

　　方中信悻悻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告訴你，你別以為自己奇貨可居，那位先生對你根本沒有興趣，人家在過去二十年間一直與天外來客打交道，藍血的人、千年的貓，什麼沒見過，你以為約他那麼容易？我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我父親同他岳父有交情，在他結婚那一日，我們特地請巧匠以手工做了一批釀酒的巧克力糖去祝賀他，那批糖共有六十二款，花了六個月時間製成，嘿，這次見面，還是通過他夫人約的，你愛去不去？」

　　我不敢作聲。

　　「還有，這次我還要捧一樽五四年波多白葡萄酒去做見面禮，這瓶酒我以兩萬八千美金在蘇富比拍賣買來，平時只捨得取出摸一摸瓶子，你明白嗎？」

　　猥瑣，我竟落在這種小人手中，時耶命耶。

　　我吐出一口氣，「我們去吧。」

　　約會的地點是那位先生的家。

　　地方非常寬大，佈置樸素而雅致，他的夫人高貴、大方、美麗、溫柔。

　　她沒有說什麼，但眼光、神情，都安撫我，她像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關心。

　　那位先生走入書房，淡淡與我們打招呼，方中信將那瓶酒似獻寶似呈上，但是那位先生看也不看。

　　方中信受了委屈，斜斜看我一眼，像是說：瞧，都是你，都是為了你。

　　我沒好氣。

　　他們之間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著。

　　那位先生個子很小，樣子頂普通，不知恁地，神態有說不出的疲倦，一直用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則握著酒杯，緩緩地喝完一口又一口，心不在焉的「嗯、嗯」，敷衍著老方。

　　我有點發急。

　　那位先生對我的故事，像是沒有太大的興趣，根本沒用多大的心思聽。

　　漸漸我失去信心，要不是他夫人那溫婉的眼色，我早已離去。

　　壞。

　　壞與落後也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我要是能哭的話早就哭出來。

　　終於那位先生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怎麼，」他問：「陸小姐有家歸不得？」

　　我連忙恭敬的答：「是。」他似是司空見慣，「是二○三五年？」

　　「是。」

　　他的語氣略為同情：「蠻尷尬的。」

　　我點點頭。

　　「在我年輕的時候，也見過許多異鄉客。」

　　「我想回去。」

　　那位先生笑，「或者可以找小納爾遜談談。」

　　那又是誰？這群人好神秘。

　　那位先生說：「其實情形並不算大壞，陸小姐貴庚？」

　　「二十六。」

　　「過五十年也可以返家鄉了，屆時你七十六。」他說。

　　我霍地站起來，要同他拚命，在這種時候還戲謔我？

　　方中信把我按住。

　　那位先生抬起頭來，「為什麼那麼計較時間上的得失？」

　　他雙眼透出苦澀，不像是輕薄，「甚至是一切得失？」

　　原來他是哲學家，我為他的眼神感動。

　　我呆呆的看著他。

　　或者他有無限的能力，但在這一剎那，我非常的同情他。

　　那位先生指著我額頭說：「那是你的接收器吧，自幼種植，與腦部相連。」

　　「不，」我說：「這是學習儀，兒童在入學時期才植入皮下，與電腦相互感應，我們的電腦沒有螢幕，靠電波通消息。」

　　那位先生搖搖頭，「不，這是一具追蹤儀器。」

　　我陪笑，心想：先生，我應當比你更清楚才是，怎麼倒與我爭辯起來了？

　　我婉轉的說：「不會的，我們自小運用它吸收知識，是以早就廢除課堂學習制度。」

　　那位先生還是搖頭。

　　他說：「你們的政府欺騙了你。」

　　一旁的方中信聽得入神。

　　我完全沒聽懂，這位先生比我更像未來世界的人，想像力如寶石藍似的深海。

　　他跟方中信說道：「我累了。」

　　我與老方只得站起來告辭，不敢再留。

　　他的夫人送我們到門口。她輕輕請老方「代為問候令尊令堂。」

　　老方唯唯諾諾。我們結束是次訪問。

　　我與方中信在夜空下踱步。

　　我說：「那位先生名不虛傳。」

　　「唔。」他說。

　　「還有巧克力嗎？」

　　「你會喉嚨痛，」他把糖遞給我。

　　「已經在痛苦。」我拆開紙包吃。「無論他是否能夠幫到我，我都說他是個難得的人物。」

　　「近幾年他有點懶洋洋，好奇心也減退。」

　　我問，「是不是已臻化境的人都是那樣？」

　　「我不知道。喂，那真的只是你們的學習儀？我以為會有萊澤（雷射）光束射出來。」

　　我白他一眼，「你才全身發光。」

　　「是，我的魅力。」他洋洋得意。

　　即使有一萬個缺點，方中信仍是一個熱情天真的人。他是一個快樂人：世襲的事業，又投他所好，無憂無慮王老五生活，兼有幻想的嗜好。

　　「想家？」

　　我點頭。

　　「跟先生的感情很好？」他問得很自然。

　　我顧左右而言他，「回去的時候。該把巧克力藏在哪裡？」

　　「在你們那頭，走私可算犯法？」他反問。

　　他送我回家。

　　這是第二夜。

　　之後我決定不再切切計數日子，免得更加度日如年。

　　那位先生曾說：等五十年好了，時間總是會過去的，屆時我還不是會回到家鄉，我七十六歲，母親五十五歲。

　　要不就反過來想：我二十六歲，母親才五歲。

　　唉，最愛同我們開玩笑的，一向是時間。

　　趁著夜晚，我集中精神思想。

　　母親這些年來向我傾訴的絮語，我從來沒有集中細聽。

　　在我十三歲那年，政府創辦青年營，大家都去寄宿，與父母的距離無形中越拉越大。

　　我只知道母親是孤兒，外祖父在她出生前便離開她們母女，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時候患病去世。

　　在那個時候，什麼病都能奪去人之生命，尤其是癌症，猖獗得離譜，每每趁人在最年輕最有為最不捨得離去的時候來製造痛苦。

　　外祖母是什麼病？我搜索枯腸也想不到那專用名詞，因該種病不再發，漸漸也湮沒不為人知。

　　是什麼？

　　外祖母去世那年，母親有多大？

　　她說她很小很小，在唸書，是，幼兒班。一種很有趣的學習方法，孩子們共聚一堂，唱唱歌拍拍手，學單字以及畫圖畫，通常因為他們在家無聊，父母派他們去那裡找點歡樂。

　　他們七歲便要正式入學。

　　那年母親應該在七歲之前。

　　不會是五歲，不會是現在吧。我驚恐的想。

　　雙陽市這麼大，怎麼去找她們？

　　「還不睡？」

　　是方中信。

　　我開了門。

　　「睡不著。」

　　「別想太多。」

　　我們在沙發坐下來。

　　「那位先生會替你想辦法的。」

　　「謝謝你。」

　　「謝我？」

　　「是，為我花那麼多時間心血。」

　　「喂，大家是朋友。」

　　「我一直詆毀你，對不起。」

　　「我也不見得很欣賞你，老嫌你不是冥王星公民。」

　　我們相視而笑。

　　「很不習慣吧。」他同情我。

　　「是，你看，我臉上忽然發出小疙瘩來，水土不服。」

　　他探頭過來細視，「你吃糖吃多了，虛火上升，這兩日來你最低限度吃下兩公斤的巧克力。」

　　「會有這樣的副作用？」

　　「自然。」

　　我懊惱，「真怕在你們這裡惹上不知名的細菌。」

　　他莞爾，「是，我們這麼髒這麼落後。」

　　我不作聲。

　　他問：「在你們那裡，是否已經全無黃賭毒賊？」

　　我支吾。「總而言之，比你們略好。」

　　他歎一口氣。「抑或你根本不關心社會情況？像一切小資產階級，住在象牙塔之中，與社會脫節，只掛住風花雪月？」

　　我微笑，「你呢，你又知道多少？對於低下層的悲慘生活，你難道又很關注？叫你描述八五年雙陽市貧民窟中之苦況，你是否能作詳盡的報告？你不過活在巧克力的甜霧中，與莉莉這樣的女伴打情罵俏。」

　　輪到他沉默，他說：「我也是社會活生生的一分子，社會也需要我。」

　　「是呀，」我說：「我倆誰也不要挖苦誰。」

　　方中信說：「換言之，我與你是同族人。」

　　我們緊緊握手，終於消除隔膜。

　　「你說你在圖書館工作？」

　　「唔，每天我聽兩本書，上午一本，下午一本，有時書本壞得令人昏昏欲睡，字句無論如何不入耳，簡直會反彈出來。」

　　「聽？不是看？」

　　「視力太吃重，所以用儀器讀出，孩子們特別喜歡，他們很愛聽書。」

　　「我明白，像無線電。」

　　「可是電台盡播垃圾，書本可以自己挑。」我提醒他。

　　「嗯是。」

　　「老方──」

　　「老方！」他怪叫起來。

　　我笑，「怎麼，不習慣？我不會像莉莉那般嬌嗲，我們是兄弟。」

　　他也認命，揮揮手，「你想說什麼？」

　　「在雙陽市要找一個人怎麼著手？」

　　「辦法很多，當然，先要看看你打算找的是誰。」

　　我沉默。

　　他一猜就猜著，聰明人即是聰明人：「你母親？」

　　「母親太小，我要找的是外婆。」

　　「你猜你外婆大還是你大？」他問。

　　聽聽，這種問題要不要命。

　　我答：「可能我還要大一點點。」

　　「她叫什麼名字？」他說。

　　我不知道。

　　我呆在那裡，我竟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太沒心肝，又不是祖宗十八代，可以有充分理由忘記，她是你的外婆！」方中信生起氣來。

　　「有幾個人可以一口氣說出他外婆的名字？」

　　「我可以。」

　　「你怎麼同，你祖上留下多少東西給你，你承受他們一切福份，當然要牢牢記住，而我外婆是一個最最可憐的女子，一早遭丈夫遺棄，又在二十多歲便罹病逝世，誰耐煩記住她的名字？」

　　老方拍案而起，「進步，這叫比我們進步？你們太勢利太可怕。」

　　他罵對了。

　　我羞愧地低下頭。太忙個人的前途、太自我中心，不但連外婆沒有注意到，甚至是母親也疏忽。

　　難怪她那麼寂寞，又缺乏安全感。

　　「怎麼，未來世界中，老人的地位降至零？因為有人工嬰兒，因為有青年營，所以更不需要老人？」他責備我。

　　我的心炙痛。「不，」我說：「社會鼓勵敬老，是我不好，我是冷血動物。」

　　懊惱得要吐血。

　　為什麼不好好聽母親傾訴？並不是忙得完全抽不出空來，並不是沒有時間，為什麼隨她自生自滅？

　　「想呀，追思呀，她叫什麼名字？」

　　我悔極而笑，「或者我可以打電話問母親。」

　　方中信一聽，呵哈呵哈大笑起來。

　　一直談到半夜才睡。睡夢中隱隱聽見外婆叫我。

　　「愛綠，愛綠。」她有一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面孔，聲音充滿憐愛。

　　如何會叫我愛綠？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她如何會得入夢來？

　　醒來時淚流滿面。

　　一照映像器，看到自己臉容黯澹，黑眼圈，滿下巴小疱疱，嚇一大跳，怎麼會變成這樣？數天間就老了，這裡一年等於二十年，此刻的我，看上去真會比我的外婆老。

　　我忍不住鬼叫起來。

　　方中信衝進來，問道：「怎麼回事，做噩夢？」

　　「比噩夢更慘。」我用手掩住臉訴苦。

　　「你沒好好的吃，又不肯好好的睡，唉，習慣就好了。」方說。

　　「永遠不會，」我嗚咽。

　　「想起來沒有？」

　　「沒有。」

　　「令堂尊姓大名？」方中信問道。

　　「她姓鄧，鄧愛梅。」我說。

　　「你姓陸？」

　　「是。」

　　「你跟你父姓？」

　　「還有別的選擇？」

　　「當然，你可以隨母姓。令堂可能是隨令外祖母姓，你懂嗎？」

　　「你用白話文我就懂。」我白他一眼。

　　「喂，」他說：「我不過是想幫你。」

　　「你的意思是，照鄧愛梅三個字去找我外婆，可能永遠找不到？」

　　「對了。」

　　「那怎麼辦？」我愁容滿面。

　　「總有點蛛絲馬跡，仔細想想，又不是急事，看樣子，你起碼還要在此地住上一年半載。」

　　「閉上你的烏鴉嘴。」

　　「你又來了，從沒見過如你這般刁潑的女子，動不動就罵人。」他教訓我。

　　「對不起。」我氣餒。

　　他叫我用早餐。

　　這人似乎喜歡吃烤麵包。

　　製造半公斤麵包，把種植麥子、輾轉運輸、加工生產的消耗能量加在一起，大概需要三千卡路里，而方中信吃下這半公斤麵包之後，所產生的勞動量，只相當於一個半卡路里。

　　多麼瘋狂。所以像麵包那樣的食物，受淘汰是必然的。

　　最重要的是，它不好吃。

　　我連喝兩杯清水用來洗腸胃。

　　什麼都不慣，一切生活上瑣碎的習慣用具他們都沒有，他們所用的瓶瓶罐罐多得可怕，方中信的頭髮比我還長，光是用在頭髮上的用品有四五種，每天起碼花上半點鐘，還要用熱風烤，而結果不過如此。我不認為他是空前絕後的美男子，但話得說回來，他長得不錯。

第四章

　　通話器鈴鈴的響了，他跑去聽。

　　這具小小的東西絕對不管什麼時間，愛響就響。

　　奇怪的是，方中信似乎對它絕對服從，一響就去接聽，不管在看書、吃飯、假寐、談情，總是以它為先。

　　在我們那裡，通話器每日操作時間限於早上九時至十一時，其餘的時間，純屬私用，無論什麼急事，都得等到明天。

　　很多人還說九至十一點時間太長，要改為九至十點才恰當。

　　只見他對牢話筒嘰嘰咕咕他說一大堆話，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大聲。

　　────「我說過我有事，不，不可以，不是莉莉，你別管，看，我很忙，就此打住，好不好？」

　　那邊好像還在懇求。

　　他又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對你沒有意思，你這樣子下去，叫你丈夫知道，沒有好處，再見。」

　　他掛上通話器。

　　我有點吃驚。

　　原來除了莉莉，他還有別的女人。

　　他活得不耐煩了，這樣子玩火，有什麼好處，遲早出事。

　　而那位太太，為什麼這樣糟蹋自己？是什麼促使她與不相干的男人接頭，犧牲自尊？女人的地位竟這樣低，這是我另一個發現，一個個好似沒有男性便活不下去似的，真奇怪。

　　方中信回到桌子來，若無其事的繼續他的早餐，忽然接觸我的眼光，叫起來。

　　「幹嘛瞪著我？我同她沒有關係，是她要纏著我，你當我是什麼，女人殺手？」

　　我冷笑，「你不給她某一個程度的鼓勵，她會那麼死心塌地？」

　　「她有神經病。」

　　「別對著女人說另外一個女人的壞話，我是文明人，早已不會幸災樂禍。」

　　「嘿，真冤枉。」

　　「你以為這算風流？」我硬繃繃的說：「這是下流。」

　　「有完沒完？夠了沒有？」方中信惱羞成怒，「你是教化官？」

　　也許我不用替女方不值，也許她還覺得頂受用。

　　也許她認為愛情就得這樣，也許她還覺得像我這種性格的人，根本不懂感情。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旁人哪管得那麼多，愛看就當看戲，不愛看拉倒。

　　方中信嘆口氣。「你懂得什麼。似你這種理智第一的人，有什麼快樂。」

　　我反而笑起來，也不欲與他分辯。是，沒有快樂，快樂屬於一堆爛泥。

　　「我怎麼敢見她，她丈夫揚言要將我炸八塊。」方中信招供。

　　我大笑。

　　多虧叫我碰到這麼幽默的一個人，否則流落異鄉，苦也苦煞脫。

　　「我認識她的時候，並不知她有丈夫。」

　　我點點頭，「她是莉莉之前，抑或同時進行之愛人？」

　　「之前，當然是之前，你把我看作什麼樣的人？」好像還很委屈的樣子。

　　「咦，你甩了許多人，現在的女友是誰？」

　　他不響，看我一眼。

　　我用兩隻手掩住胸口，「不！」

　　他實在忍不住，「別臭美了好不好，我要看上你的話，真叫可可豆絕種。」方中信發起毒誓來。

　　「老方、我只不過開玩笑。」我吐吐舌頭。

　　他正欲教訓我，大門的警號劇烈的響起來。

　　他去開門。

　　我十分好奇的探頭出去看，心中有第六感，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門外是一個中年婦人。

　　年齡絕對比方中信大，不但大，而且大很多。

　　但是她美。

　　她長得極高大，皮膚白得似羊脂，臉上亦沒有血色，約莫四十上下，穿一件黑色的袍子，身材玲瓏浮凸，袍叉很高，露出肥碩的大腿，黑白相對，簡直耀眼，連我都看得張大了嘴，垂涎欲滴。

　　不得了不得了，我貪婪地把整個身子探出去打野眼。

　　她一手把方中信推開，走入屋來，坐在沙發上，點起一枝煙，深深吸一口，緩緩噴出來像霧又像花。

　　像莉莉一樣，她手指甲上搽著顏料，腳上高跟鞋一晃一晃，像是隨時會跌下來，十分刺激。

　　我經過莉莉那一役，已經習慣，這次完全抱著觀光客的心情來看這場精采的獨幕劇。

　　方中信：「你怎麼又來了？」

　　「你想耍老娘？」

　　「我怎麼敢耍你，我還要命呢。」

　　「我倒是豁出了。」

　　「那是你的事，我方家三代單傳……」

　　她抬起眼睛，目光如電，閃出哀怨、惱怒、嬌媚、風情、誘惑等無數的訊息。

　　我看得呆住。一雙眼睛是一雙眼睛，怎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感情，我以為眼睛只是用來看世界的，誰知竟能說話，不不，應該是打電報。

　　她這一抬眼，看到我，忽然也呆住，目光直鉤鉤落在我身上。

　　我有點不好意思，略略收斂自己，作狀取起杯子喝水。

　　她失聲，「這是誰？」

　　方中信沉默。

　　我想說我是姑姑，但沒開口，她不會相信，她比莉莉老練一百倍。

　　「怪不得。」她又說。

　　方中信開口，「你明白就好。」

　　他們兩人說話似打啞謎。

　　但是她眼中晶光漸漸消散，一手按熄香煙。

　　「我明白了。」

　　「這對大家都好。」方中信說。

　　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光是這一聲嘆息，就能叫人銷魂。

　　她站起來，「好好好，罷罷罷，敗在她手中，也不算不明不白。」

　　我覺得不對。「噯，你說什麼，你別弄錯，我不是他的什麼人，我有丈夫有孩子，你聽我說。」

　　她呆呆的看著我，仍然是那調調：「方中信，你真有辦法。」

　　我氣極。

　　她忽然很憐愛的對我說：「小妹妹，珍惜你的本錢，好好抓緊機會，別便宜他。」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飄然而去。

　　他媽的這方中信，如此利用我，實在不要臉之至，乘人之危，但誰叫我住他吃他穿他，誰叫我沒有獨立的本事。

　　方某得意洋洋，安然脫難。

　　他說：「謝謝你。」

　　我也一句回去，「不客氣。」

　　這次他端詳我良久，說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長得好看。」

　　「我不知道你說些什麼。」我沒好氣。

　　他吁出一口氣，「不知道更好。」

　　「你打不打算幫我尋找家人？」

　　「你連他們名字也不知道。」

　　「我母親叫鄧愛梅。」

　　「你叫我怎樣辦，在報上登則廣告：『五歲的鄧愛梅小妹妹，請注意，你二十六歲的女兒急欲與你會晤』？」

　　「諸如此類。」

　　「嘿，你真是天才。」

　　「今天你亦不用上班？」

　　「我去了誰陪你？」

　　「不用你，我想自己出去溜躂。」

　　「當心當心當心，迷路怎麼辦？」

　　「我已經嘗到最可怕的迷路，還怕什麼。」

　　「我們再談談巧克力的製作。」

　　「今天不想說這個。」

　　「好好好，我陪你出去。」

　　「不要你。」

　　「我遠遠跟在你身旁好不好，絕不打擾你。」

　　他對我倒是千依百順。

　　我出門緩緩散步，天剛下過雨，仍然悶膩，最好馬上洗澡，但是洗完之後不到一會兒又打回原形，好不討厭。

　　方中信遵守諾言，遠遠在後面，並沒有跟上來。

　　前面斜路上有一大群孩子迎上來，他們穿著一式的制服，活潑潑的笑著，年紀自十歲至十多歲不等。

　　一定是學生，他們每天集中在一個地方受教育，不辭勞苦，為求學習。

　　但他們看上去居然還這麼愉快。

　　一定是因為年輕的緣故。

　　年輕真是好，太陽特別高，風特別勁，愛情特別濃，糖特別香，空氣特別甜，世界特別妙，一點點小事，都能引起驚喜、慨歎、歡樂。

　　年輕人沒有一天不笑上十次八次，煩憂那麼遠，生活是享受，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跌倒若無其事可以再爬起。傷口痊癒得特別快，錯誤即刻改，做對了拍掌稱快，可就是那麼簡單。

　　五十年前的年輕人與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並沒有什麼分別。

　　看到他們明亮的眼睛，光滑的皮膚，真不相信自己也年輕過。

　　我嘆口氣。

　　母親曾說過，她幼時穿的校服，是一件淺藍色的裙子。

　　她念的學校，叫華英小學。

　　我住腳，大聲歡呼。

　　「華英小學────」我揮舞雙手，找到了，就找到了。

　　途人紛紛向我看來。

　　「幹嘛，幹嘛。」方中信喘氣呼呼追上來。

　　「往華英小學去找鄧愛梅，快。」

　　中學的教務主任為我們查畢業生名單。

　　鄧愛梅……一直翻查都沒找到。

　　方中信問：「小學要七歲才入學是不是？」

　　校方稱是。

　　我立刻知道因由，要兩年後鄧愛梅才能夠資格做小學生。要找的話，兩年後才來差不多，唉。

　　「慢著，」方中信忽然聰明起來，「貴校好像附設幼稚園班。」

　　「不錯，」主任問：「但你們查五六歲的小孩幹什麼？」發生懷疑了。

　　我連忙說：「這是我失散了的親戚，我奉家長命來尋找。」

　　他進去好一會兒，大概是去請示上司。我與方中信焦急的等。他出來了，「校長說未得家長同意，不得隨意把學生地址公開。」

　　「這不是公開……」

　　但他已經擺出再見珍重的姿勢來。

　　方中信拉拉我衣服，我隨他離開。

　　「從這裡開始就容易了。」他說。

　　我呻吟二聲。

　　「又怎麼了？」

　　「鄧愛梅才念幼兒班。」

　　「真的，你最好有心理準備。」他笑。

　　「五歲的孩子連話都說不清楚。」

　　「妳開玩笑，你們那代的孩子特別蠢。」

　　「你們的五歲是怎麼樣的？」

　　「能言善辯，主意多多，對答如流，性格突出。」

　　嘩。不知我母親是否這樣的一個孩子。

　　「你真幸福。」他忽然說。

　　我，幸福？這方中信每十句話裡有三句我聽不懂。

　　「你可以親自回來尋根，試想想，多少人夢寐以求。」

　　我不敢想。

　　「家父是個花花公子，」好像他是正人君子，「不務正業，祖父可以說是直接把生意交在我手中才去世的。他的奮鬥過程，我一無所知，他守口如瓶，他的箴言是：得意事來，處之以淡，失意事來，處之以忍。」

　　咦，有道理。

　　「如果我有機會直接與他談論業務上的方針，那多理想。」

　　那倒是真的。如果小說家可以找到曹雪芹，科學家找到愛迪生，還有什麼不能解決的。

　　「那位先生那裡有沒有消息？」我問。

　　「耐心一點。」

　　怕只怕五十年彈指間過，再也不必他替我設法。

　　真倒霉。

　　「你催催他。」我建議。

　　「我不敢。」方中信很坦白說。

　　這也好，有什麼話開心見誠的說，老方對我倒是還老實。

　　「我上門去求他夫人，她比較有同情心。」我說。

　　「他夫人有事到南極洲去了。」

　　我嗚咽說：「那我這件事該怎麼辦。」

　　「再等一等。」方中信好言安慰我。

　　以後數天我開始想家。現在看起來，毫無同他吵架之理，根本沒有大事，生活太閒太平淡，習慣幸福，便不知是福，刻意求刺激，亂鬧一頓。

　　他不是急性子，但脾氣也不見得好，這上下找不到我，不知怎麼辦。

　　會不會以為我捲款私逃，為著賭氣，躲起來。

　　又會不會認為我離棄這個家，另尋出路。我呆呆的站在園子裡看著天空，希望這一切都是個夢，待夢醒起床，一切沒有發生過，回到二○三五年。

　　方中信為我難過，他雙手插在褲袋裡，欲言無語。

　　他低聲說，「開頭我並不相信你是未來世界的居民。」

　　「你以為我是誰，冒充的？」

　　「無聊朋友派來與我開玩笑的餌。」

　　「那為何與我攀談？」

　　他呆呆看著地、並不回答。

　　我沒精打采，「現在你相信我？」

　　「自然，有證有據，況且愁容不是那麼容易裝。」

　　我不語。

　　「有鄧愛梅小朋友的消息了。」他說。

　　我感激得鼻子發酸，他真的盡力拍檔，這樣熱心腸的人總算叫我遇上了。

　　「明早我們去華英小學堂等她出現。」

　　「好好好。」我非常緊張。

　　「不能這樣就去，你要冒充一個人。」

　　「誰？」

　　「讓我們研究研究。」

　　我有一般衝動，「不如直說。」

　　他反問：「可能嗎？」

　　我低下頭。

　　「認是遠房親戚如何？」他徵求我意見。

　　「我們家親戚非常有限。」

　　「那如何是好。」

　　我急。「想辦法呀，你們多麼狡猾，怎麼會束手無策。」

　　「我不否認我有時也會很狡猾，但我自問對你百分百忠誠。」他不悅，「你老是刺激我。」

　　「快替我設法。」

　　「我們先去看看她。」

　　華英小學是當時雙陽市著名的學校，小孩以就讀該校為榮，附設幼兒班，共收學生八十名，鄧愛梅念的是低班，編在乙組。

　　學生放學，像群小鴨子，一色小小白襯衫，小小藍裙子，一樣要背一個布包包，看上去還挺重。

　　我們這一代的孩子就舒服得多，一切在家學習，不假外求，而且學齡自八歲開始，哪有剛學會走路，放下奶瓶就去上學之理，落後。

　　那些小孩好玩得離奇，搖搖擺擺的放學出來，一個個蘋果臉，胖胖的小腿，我看得心都軟了，一時也不知哪個是我母親。

　　他們笑著叫著，奔向家長，有些家人還駛了車子來接。

　　我運用急智，抓住其中一個，蹲下問道：「你知道鄧愛梅？」

　　他搖搖頭。

　　「乙班的鄧愛梅。」我不放過他。

　　他用胖胖的手指一指背後，飛跑而去，書包兩邊甩，可愛之極。

　　我再拉住他身後的小朋友，「你也是乙班？」

　　她點點頭。

　　「鄧愛梅呢？」

　　她扁扁嘴，「鄧愛梅最壞，鄧愛梅妒忌我。」

　　嘩，人之初，性本惡。

　　我笑瞇瞇問：「哪個是鄧愛梅？」

　　「今天沒上學。」她說。

　　啊，我站起來，有點惆悵，今日見不到母親了。明日再來吧，明日帶些巧克力來。

　　這時我已換上方中信買給我的衣服，看上去同他們差不多。

　　老方說：「明天再來吧。」

　　我點點頭。

　　他拍拍我肩膀。

　　我無奈的笑。

　　有一位太太也在領孩子放學，她的肚子出奇的大，像帶球走路，畸型，我駭然，不由得看多兩眼，忽然想起，這是孕婦，一點不錯，胎胚在母體子宮孕育到第八個月左右就是這個情形，書上說過。

　　我發誓看到該位女士的腹部在蠕動，我緊張得嚥下一口涎沫，胎兒已經這麼大，隨時有生產的可能，而她尚滿街亂跑，嚇煞人。

　　方中信推我一下，「別大驚小怪。」

　　吾不欲觀之矣，太驚人。

　　「來來來，我們曬太陽去。」

　　我用他的手帕擦一擦額角的汗。

　　「你也有孩子，你也是人家的母親。」老方取笑我。

　　我驚魂甫定，立刻覺得渺小，我們可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孩子到六歲才自育嬰院領回來，已經被訓練得會照顧自己。

　　陽光很大，我瞇起雙眼。

　　方中信坐在車廂內怔怔的看著我。

　　「開車呀。」我說。

　　他把我接到一座公園內，我們坐在樹蔭下談了許久，難得他有如許空閒。

　　我訴許多苦，都是很平常的事，但發生在自己身上，立刻變得非常偉大。

　　如何認識配偶，如何結婚，如何發生歧見，孩子們如何頑劣，母親如何嘮叨，苦，苦得不得了，苦煞脫。

　　他很有耐心聆聽。他的耐力感動我，我把細節說得更詳細，活了二十六歲，還未有人對我發生過這麼大的興趣，我的配偶是個粗心的人，我與他水火不容，他的力氣全部花在事業上，家庭只是他的陪襯品，他不解風情，他自以為是，他完全看不到我的需要。

　　我知道這種困難存在已有數百年歷史，但不知恁地，女人一直嚮往有個體貼的配偶。

　　「也從來沒同我來過公園。」我說。

　　方中信微笑。

　　在我們面前是一排矮樹，開著大朵白色肥潤的花，香氣撲鼻，我有點暈眩，拋卻了良久的詩情畫意，一剎那全部回來，鐵石心腸也為之軟化。

　　妖異，這個年代真妖異，空氣中似有魔意，摧毀人的意志力。

　　我覺得疲倦。

　　方中信買零食給我吃，帶我走到動物園附近。

　　間隔倒也寬敞，但對籠中獸來說，又是另外一件事。

　　老方說：「看不順眼的事很多吧。」

　　「應還它們自由。」

　　方中信搖搖頭，一副莫奈何。

　　我看到一隻斑紋巨獸，頭有竹籮大，眼睛發綠，緩緩在籠中來回走動，一身黃黑條紋緩緩蠕動。

　　「我知道了，」我叫出來，「這是老虎！」

　　它張開嘴，聳動頭部，一般熱氣噴出來，嚇得我連退三步。

　　老方大笑。

　　我悻悻地。

　　「沒見過亞洲虎？」

　　「絕種了。」

　　老方臉上露出意外、惋惜、悲哀的樣子來。

　　「孩子們一直不相信這種動物的真實存在，圖片不及實物的百分之一那麼美麗。」

　　「我替你拍張照片，讓你帶回去。」

　　我還會回去嗎，立刻氣餒，臉上滿佈陰霾。

　　「倦了，來，陪你回家休息。」

　　我的體力大不如前，這樣下去，就快要與他們同化。

　　老方把我當小孩子一樣地照顧，他要回工廠一行，臨走時千叮萬囑。我躺在床上假寐，漸漸心靜人夢。

　　愛綠，愛綠，又聽見有人叫我。

　　我的名字不叫愛綠。

　　愛綠玲，愛綠玲。

　　我睜大眼睛。這是誰，誰在叫誰？

　　室內一片寂靜，除卻我，沒有人，我突然跳起來，我，是叫我：A60、A600333，被我聽作愛綠玲，來到他們的世界才數日，已循他們的習慣，險些兒忘記自己的號碼。

　　但誰在叫我？

　　這裡沒有人知道我的號碼，這裡的人還不流行用號碼，我捧起頭。

　　聲音象自我腦中發出，怎麼會這樣，我弄不懂。

　　再欲仔細聽，聲音已經消失。我苦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想得太多，心神已亂。

　　他們的食物我吃不慣，只有拚命喝水。屋內所有設施，只有淋浴一項頗為有趣，不妨多做。

　　居然盼望老方回來。

　　他沒有令我久等，匆匆趕回，我高興的迎出。

　　他說我顯著的瘦了。又帶回許多食物讓我挑選品嚐。

　　有一種叫金寶的罐裝糊狀食物，很配胃口，吃下頗多，老方看著我，很是歡欣。

　　可以相信他對我好是真的。

　　已經沒那麼提心吊膽，不再怕他會害我。

　　明天，明天還是得去找母親。

　　是夜我坐在方宅的露台上乘涼，天空中月如鉤，鼻端嗅到鹽花香，海浪打上來，又退回去，沙沙響，他們的世界是喧嘩的、肉慾的，充滿神秘，風吹得我昏昏欲睡，各種白色的花張牙舞爪的盛開，各有各的香，香，香進心脾，鑽進體內，融合在一起。要快點走，再不走逃不及，永生永世困身在此。

　　這裡也沒有什麼不好，一樣有我母親，還有，還有我的外婆，而老方又對我這麼體貼。在他們這個年代，女人尚可倚賴男性為生，不必辛勞工作，真如天方夜譚：坐在家中，有人供養。

　　一不高興，還可以鬧意氣，還可以哭，當然，也只限於幸運的女性，外婆一早為丈夫遺棄，是另外一個故事……

　　老方在我身後出現：「你在想什麼？」

　　「什麼都想。」我說。

　　「你看上去這麼傷感，有時真不敢注視你，怕忍不住會同你一樣悲哀。」他蹲在我身邊。

　　老方真會說話，很平常的一件事，經他繪述，就活轉來，聽得人舒服熨貼，明明心有重壓，也似獲得超脫，可以喘氣。

　　「去睡吧，明日又是另外一天。」

　　在這裡，不但睡得多，而且睡得死，整夜不必轉身，天亮醒來，往往膀子壓得酸軟，面孔上一道道紅印，把被褥的皺摺全印上，好些時候不散。

　　不但是床上，房中纍累贅贅全是雜物，都是塵埃的好去處，方宅雇著一個人，每日做好幾個鐘頭，把所有的東西逐樣拭拂，這樣的浪費人力物力還有時間，與情理不合。

　　但是我喜歡看這個工人悠閒地從一個角落摸至另一個角落，熟稔地愛惜地取起每個鏡架或盒子，小心翼翼地侍候，又輕輕放下，這項工作似乎給她帶來快感，她口邊哼著小曲，調子扭扭捏捏，出其不意會轉高降低、非常狐惑，但也有特殊風味，我聽得呆掉。

　　他們生活無聊，毫無疑問，不過充滿情趣，隨心所欲，不經意、奢侈。

　　第二日，老方接我到華英小學門口。

　　幼兒班的孩子們在十一點半下課，別問我這些剛學會走路、勉強能表達語言的幼童們每日學些什麼，我不會知道。

　　我逐個找。

　　低聲地問：「鄧愛梅，鄧愛梅在嗎，請問誰是鄧愛梅？」

　　他們一個個走過，我心抽緊，握牢拳頭。

　　「請問鄧愛梅……」我鍥而不捨。

　　一個小女孩子站在我面前，一隻手指擱嘴旁，疑惑的用大眼睛看著我。

　　鄧愛梅！

　　不用審了，這便是鄧愛梅，不要說我知道，連方中信都毫無疑問的趨向前來：「是她了，是這個孩子。」為什麼？因為她長得與我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碰巧她也是短頭髮，也皺眉頭，也不相信陌生人。

　　我的心劇跳，唉，能夠維持清醒真不是容易的事，換了別人，看到自己的母親才五歲大，說不定就昏死在地。

　　我吞一口涎沫，蹲下來，「你……媽媽……」

　　「小朋友，」方中信救我，「她是小朋友。」

　　「是，小朋友，你是鄧愛梅小朋友吧？」

　　小女孩點點頭，但退後三步，對我們非常有戒心。

　　我實在忍不住，淚流滿腮，要上去摟抱她。

　　這實在是非常不智的行為，小孩怕了，她確是一個小孩，才五歲上下，她掙扎著躲開。

　　「不要緊，」我哽咽的說：「過來，請過來。」

　　方中信自口袋中掏出糖果，剛要遞過去，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吆喝。

　　「喂，你們是誰？」

　　老方嚇得一震，巧克力掉在地上。

　　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少婦，怒氣沖沖朝我們奔來。

　　鄧愛梅馬上撲到她懷裡去。

　　她豎起眉毛，「你們是誰，為何纏住我孩兒？」

　　外婆，是外婆！

　　我的天，我的外婆，她同我差不多大，約二十餘歲，臉盤子略長，一雙眼睛明亮堅強正瞪著我。

　　我什麼都不會說，也什麼都不會做，只能呆若木雞的看牢她們母女倆，幾次三番只能在喉頭發出模糊的聲音。

　　只聽得方中信在一旁說：「這位太太，真對不起，我們全無惡意，內子想小女想得瘋了，小女上月遇意外不幸……呃，你瞧，令千金同內人長得不是有點像嗎，小女也正是這樣的圓面孔大眼睛。內人一時控制不住，這位太太，請你不要見怪。」

　　我淚如泉湧，激動得不住抽噎。

　　方中信過來，把我的頭按在他肩膀上。

　　「不，」我說：「不────」

　　「不要緊，」方中信說：「這位太太會原諒我們。」

　　只見外婆臉色稍霽，她留神注意我的臉型，點點頭。母親躲在她身後，非常好奇地瞪牢我張望。

　　方中信替我抹眼淚，我抓住他的手帕不放。

　　外婆緩和下來，「說起也奇怪，真的長得很像。」

　　老方說：「不然內人不會這麼衝動。」

　　外婆語氣轉為很同情，對女兒說：「來，叫阿姨。」

　　母親很乖，自大人背後轉出來，叫我「姨。」

　　我張大嘴，不知叫她什麼，又閉上。

　　「小女愛梅。」外婆說。

　　老方立刻打蛇隨棍上：「太太貴姓？」

　　「小姓區。」

　　「區太太。」

　　「不。」

　　「區姑娘。」

　　外婆對這個稱呼似乎頗為滿意。

　　老方馬上介紹自己：「我叫方中信，這是內人。」

　　外婆對我說：「方太太，你們還年輕，還可以有好多孩子，快別傷心了。」

　　我只得點點頭，慢慢順過氣來。

　　她領起母親，轉身要走。

　　我連忙叫住她，「讓我，讓我再看看……愛梅。」

　　外婆立刻把女兒輕輕推到我面前。

　　我感激的說：「謝謝你，你真的仁慈。」

　　小孩穿得並不好，裙子已經拆過邊放長了，裙腳上有明顯白色的一行摺痕，一雙橡皮鞋踢得相當舊，襪頭的橡筋已經鬆掉。

　　外婆的經濟情形並不好。

　　她衣著距離光鮮很遠，全不合時，我知道，因為老方帶我到過時裝店。

　　我還在依依不捨，老方已推我一下，「人家要走了。」

　　我只得放開她們。

　　小小的鄧愛梅向我說：「再見，再見。」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如雲雀般。

第五章

　　老方拉著我離開華英幼兒園。

　　「噓，」他說：「險過剃頭。」

　　我猶自怔怔地。

　　他逗我，「哭，原來只會哭，咄，沒用。」

　　我把手帕還給他。

　　他不會明白，外婆病逝那年，母親只有五歲，想到這裡，我渾身顫抖起來，這麼算來，我豈不是適逢其會？

　　「喂喂，內人，放鬆一點。」

　　「老方，我外婆要去世了。」我驚恐的說。

　　「你怎麼知道？」他瞪大眼睛。

　　「聰明人，你怎麼不動動腦筋，是我母親告訴我的。」

　　「喲。」他發現事態的嚴重性。

　　「她死於……」那個苦思不得的術語忽然冒出來，「心臟病，是不是有一種病叫心臟病？」

　　「是的。」

　　「沒有醫治的方法？」

　　「有，但死亡率奇高。」

　　我瞪著他。「但是你有錢，有錢也不行？」真的發急了。

　　「小姐，金錢並非萬能，家父亦因心臟病猝斃，這正是閻王叫你三更走，誰敢留人到五更。」

　　「你一定要幫我。」我紅了雙眼。

　　他怪叫，「你真是匪夷所思，我幾時不幫你？但我沒有超能力，我只是一個凡人，我的能力有限。」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婆病逝？」我喊出來。

　　「我恐怕只能這樣！生老病死在所難免，誰願意守在病榻邊看至親吐出最後一口氣？可是每個人不得不經歷這種痛苦的過程，又不是你一個人，咦。」

　　「我不甘心！」

　　「誰會甘心？」

　　「太沒意思了。」我掩住面孔。

　　「去同上主抗議呀，去呀，」他激我，「你這個人。」

　　我在路邊長凳坐下，再也不肯動。

　　「別難過，陸宜，」老方攀往我肩膀，「至少你可以留下照顧你的母親，她才一點點大，沒你就慘了。」

　　我一震，張大嘴，又頹下來，「我能為她做什麼？我自身難保。」

　　「有我，」他拍胸口，「照顧你們母女，我方中信綽綽有餘。」

　　他是那麼熱情，我忍不住與他擁抱。

　　是夜我們想好一連串計劃，方中信認為我們開頭做得很好，已爭取到外婆的同情。

　　「以後你出現就不會突兀，」他說：「而且愛梅那麼像你。」

　　我說：「我像她才真。」

　　「她是個聰明可愛的小朋友，你小時候也是那樣嗎？」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

　　「你什麼都不記得。」他不滿得很誇張。

　　「看，你不明白，我是個很忙碌的事業女性────」

　　「這種借口我們現在已經開始流行，忙忙忙，每個人都以忙為榮，喝著無聊的茶，吃著應酬的飯，嘴巴便嚷忙，造成一種社會沒了他便會得塌下的假象，忙得如無頭蒼蠅，小主婦邊搓麻將邊呼喝兒女做功課，也是忙的一種，忙得簡直要死，」他叉著腰，「原來你們並沒有進步。」

　　我閉上尊嘴。

　　「要不是來這裡一趟，我打賭你永遠不知道你外婆姓區。」

　　他說的完全是事實。

　　「好，聽清楚了，計劃第一步────」

　　計劃第一步：我手中捧著一大盒方氏出品的精製巧克力去到校門迎接母親。

　　窮管窮，她非常有教養，知道我手中有好吃的東西，大眼睛露出渴望的神情，但盡量壓抑著不表示出來，才這麼一點點大，就曉得控制忍耐，真不容易。

　　外婆來接孩子，我求她接納糖果，難得的是，她亦非常大方，見我誠懇，便收下那盒子，母親開心得雀躍。

　　我沒有道別的意思，計劃第二步：希望做她們母女的朋友。

　　外婆上下再度打量我，客氣的說聲高攀不起。

　　我不是一個有急智的人，老方又不在身邊，一時不能見機行事，竟呆在路旁。

　　也許是血統親密的因子發作，外婆對我這個陌生女子有特殊的好感，也許是我臉上慘痛神情不似假裝，感動她的心，她勉強的說：「方太太，如果舍下不是太過簡陋，倒是可以請你來喝杯茶。」

　　「呵，不會，」我說：「不會不會不會。」

　　她笑了，笑我的衝動任性，可憐她年齡與我相仿，但已為生活折磨得憔悴。

　　我無限憐惜的看住她，不由得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可能是第六感影響她，她說：「方太太，真奇怪，我彷彿認識你長遠，好像你是我至親，說不上來的好感。」

　　太好了。

　　愛梅見我們兩個女人說個沒完，便走到樹蔭下去，忽然之間，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似蠻牛般衝出來，故意撞在她身上，說時遲那時快，愛梅仆倒在地，那男童要搶她手中的糖。

　　我根本沒有多想，猛狠狠撲過去，出手如風，一手抓住男孩後衫領，暴喝一聲，「你作死，你幹嘛欺侮人？」

　　他想掙脫，我發怒，大力擊打他膀子，「沒家教的東西，我今天必不放過你。」

　　那頑童吃不住痛，嚎哭起來。

　　愛梅已自地上爬起，拍拍裙子，她對那男孩說：「陸君毅，這是你第三次把我推倒在地下。我一定要告訴老師。」

　　陸君毅！

　　我腦子嗡的一響，手腳都軟了。

　　那頑童把握這機會，立刻逃出我的手心，飛奔而去，陸君毅，我的媽呀，陸君毅是我父親，我剛剛竟失手打了我的父親。

　　這時外婆跑過來說：「方太太，他們班上的小同學時常這樣頑皮，算不得真，不必緊張，那個陸君毅更是頑皮得全校聞名，天天吃手心。」

　　我父親竟是這一號人物。

　　我連忙說：「我見不得愛梅被人欺侮。」

　　「你這樣喜歡愛梅，我真是感激。」

　　「區姑娘，我幾時方便來府上？」我追問。

　　「明日好嗎，」她給我地址，「我們明天見。」

　　「愛梅，明天見。」

　　我成功了。

　　鬆出一口氣，累得幾乎垮下。

　　趁老方在廠裡，我返方宅淋浴。

　　站在漣漣水下，我才能放心思考。

　　陸宜，陸宜，有人叫我。

　　我睜大眼睛，這浴間只有我一個人，誰，誰叫我？這聲音又來了，不住的騷擾我。

　　────陸宜，陸宜，馬上同我們聯絡，集中精神，馬上同我們聯絡，你必須排除雜念，集中精神。

　　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是誰在與我通話？聲音似在我腦中發出，不，不是聲音，是思維，我駭然，先是走錯空間，繼而有外太空人要侵佔我的思想，禍不單行，我命休矣。

　　我自浴間濕淋淋跳出來，捲一條毛巾，奔到房間去。

　　一路喘氣，匆匆套上衣裳。

　　那聲音停止了，我摸摸面孔，看看四肢，我還是我，才緩緩鎮靜下來。

　　「陸宜，陸宜。」

　　又來了，我尖叫。

　　「陸宜！」有人推開門。

　　「老方，是你。」

　　「還不是我，你難道還在等別人？」他擠擠眼。

　　「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老方。」

　　「可憐的陸宜，永遠像受驚的小鹿────咦。」他捧起我的臉看。

　　我拍下他的手，「幹嘛？」

　　「去照鏡子，快。」

　　他把我拉到鏡前，指著我眉心，「看到沒有？」

　　「金屬片此刻還是暗紅色的，剛剛簡直如一粒火星。」老方說。

　　我目瞪口呆。

　　「陸宜，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了吧，這一小塊金屬片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什麼作用。」他疑惑的說。

　　我瞠目結舌，說破嘴方中信也不會相信；我實在不知道它除了協助學習之外還有什麼作用。

　　「它協助記憶。」

　　「真的？」老方一點也不相信，「啊，真的。」

　　我不想再解釋，這與沉默是不是金子沒有絲毫關係，將來是否會水落石出亦不重要，我只是不想花力氣多說，況且我對得起良心。

　　老方嘆口氣，「好好好，每個人都有權保守他的秘密。」

　　先入為主，他一口咬定我有秘密。

　　我用手托著頭，不響。

　　「希望將來你會向我透露。」他無奈。

　　要我交心。我知道他為我做了很多，但這還不是我向他交心的時候。

　　我在時間的另一頭還有家庭，那邊的男主人亦怪我沒有全心全意的為他設想，是以我們的關係瀕臨破裂。

　　我深深嘆息。

　　「別再煩惱了，」老方說：「我仍是你的朋友。」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你不知道？」

　　我搖搖頭。

　　「因為你蠢。」

　　去他的。

　　門鈴急響。

　　我拍手，「啊，又有人找上門來。」

　　老方臉上變色。

　　「老方，」我樂了，「欠債還錢，六月債，還得快。」

　　「別去應門。」他說。

　　我搖頭，「避得一時，避不過一世，」

　　門鈴繼續大響。他的車子停在外頭，來人知道他在家中。

　　「你迴避一下。」

　　「為什麼，我堂堂正正，幹嘛要躲？她們是你女友，我又不是，我怕什麼。」

　　「好，有什麼閃失，莫怪我不警告你。」

　　老方去開啟大門。

　　我嗅到一陣香風，似蘭似麝，我連忙深呼吸。

　　一位圓臉的少女衝進來大聲說：「大哥，你搞什麼鬼，全世界都說找不到你，你躲在家中做什麼，孵鴨蛋？」

　　老方見了她，鬆口氣。

　　「又在戀愛了是不是？」少女呵呵呵的笑，「你這個永遠在戀愛的男人，真服了你。」

　　老方笑說：「小妹，你在說什麼，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誰？」小妹轉過頭來，看到了我，「啊。」她叫起來。

　　呀，我也失聲。

　　她襟上，她襟上別著一隻鑽石的別針，晶光燦爛，模樣別緻淡雅，顯然是件精工設計的藝術品，我一見之下，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這是我母親最心愛的飾物，天天戴在身上，寸步不離。

　　此刻怎麼會到了老方的小妹身上？

　　不不不，話要掉轉來說才對，五十年前，它原是老方小妹的裝飾品，若干年後才落在母親手中。

　　「大哥，你怎麼不早告訴我？難怪人影兒都不見了。」小妹同她大哥一樣，是個很熱情的人物。

　　我的眼光仍然無法離開那枚胸針。

　　老方說：「小妹，你與你的大嘴巴。」

　　我試探的問，「小妹是────」

　　「他沒提過我？」小妹嚷起來，「我是他堂妹，我父親同他爹是兩兄弟，我倆同一祖父母，我也姓方，方氏糖廠我佔百分之二十股。」她呱啦呱啦全部交代清楚。

　　「幸會幸會。」我說。

　　「老方不是壞人，他只是浪漫，他────」

　　「小妹，你別說了好不好？」

　　他怕她越描越黑。

　　這兩兄妹真是對妙人。

　　「一見你就知你是真命天子，」小妹豪爽的自襟上取下別針，「喏，給你，見面禮。」

　　我實在渴望得到那枚胸針，注定的，我不收下也不行，它無論如何都會落在我手中，由我轉交給母親，時間已經證明這一點。

　　我伸出手去接過它。

　　它沉甸甸、冷冰冰的在我手心中閃出晶光。

　　「謝謝。」我說。

　　老方喜悅的說：「小妹，真看不出你這麼大方，我一定補償你，而你，」老方看著我抓頭皮，「沒想到你會收下。」

　　小妹笑，「我最喜歡快人快事，生命這麼短，那容得浪費？光陰寶貴。」

　　我陷入沉思中。

　　啊，母親童年時所遇見的神秘女客，她的身份已經明朗，她是我，她是我，她是母親的女兒，她是我。

　　當然，除了至親骨肉，還有誰會盡心盡意愛護她，原來一切已經在五十年前發生過了，我此刻不過照著軌跡再做一遍，重複所有細節，這是唯一的一條路，身不由己，這是我母女倆的命運。

　　方中信在我耳邊輕輕的問：「又在魂遊太虛？」

　　我悲哀的說：「我已經在太虛了，老方，我在太虛幻境。」

　　小妹嘆口氣，「我告辭了，戀愛中男女的對白沒有人聽得懂。我們改天見。」

　　「不送不送。」老方替她開門。

　　小妹轉頭凝視我，「你的氣質真獨特，完全不像我們這些俗人。」

　　她翩然而去。

　　老方將別針替我扣好，「很適合你。」他說。

　　現在即使有機會我也暫時不能回去，為著母親的緣故；第二天我依著住址找到外婆家。

　　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這是一首歷史悠久的兒歌，描寫祖孫溫情，沒想到今日我來到外婆家，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外婆與我年齡相仿，只有二十餘歲。

　　外婆依時在家等我。

　　居住環境頗為惡劣，只租用一間古老大屋的頭房，有窗，但對牢馬路，嘈雜得很，灰塵亦多，幸虧天花板高，裝一隻螺旋槳，用電發動，帶動空氣，略見清涼。

　　這樣小小地方，便是她們的家。社會貧富懸殊，我此刻才發覺方中信是巨富，他所住所吃所用，至為奢侈。

　　我這次來訪，怕外婆怪我花費，只買了方中信推薦的蛋糕。

　　小小的愛梅在做功課，畢恭畢敬地抄寫英文。

　　見到我，她站起來，到我跟前叫我阿姨。

　　外婆笑說：「你們才似兩母女，長得那麼像，左頰都有酒渦。」

　　我摟著母親，「誰說我們不是，嗯。」

　　窮是窮，外婆沒有自卑，極有氣節。

　　她在一間小型工廠做會計，忙的時候可以很忙，孩子小時候，只得放在育嬰院中，稍大，托好心的鄰居照顧，略付茶資。

　　生活竟這般狼狽，幸好他們懂得守望相助。

　　我們這一代的女人幸福多了，國家負起養育下一代的大部分責任，不過孩子們太過剛愎自用，永遠不會像依人小鳥般可愛。

　　我不住撫摸小愛梅的頭髮，她十分喜歡我，一直依偎在我身邊，說許多學校中的趣事給我聽，她告訴我，陸君毅是多麼的頑劣，他怎麼把小貓丟上半空，任由它們摔下，她說：「可憐的貓咪立刻急急擺動尾巴，一邊喵喵叫，才能平安降落。」

　　外婆說：「小梅，阿姨對這些沒有興趣。」

　　「我有興趣極了。」真的有。

　　沒想到已經是兩子之母的我，第一次在母親身上享受到弄兒之樂。

　　小梅的觀察力非常細緻，她所說的，我都愛聽。

　　我從來沒有好好聽過母親說話，我也許回不去了，現在不聽，什麼時候聽？

　　「小梅，陸君毅這個人，他將來，呃，你可以對他好一點。」

　　外婆說：「陸家環境不錯，把唯一的孩子寵壞。」

　　我點點頭，愛梅會嫁他，她不知道，我知道。

　　時間過得真快，我不得不告辭，已經黃昏。

　　為了想更加名正言順，我提出計劃第三步，方中信說的，我可要求做愛梅的教母。

　　但外婆是一個高潔的人，她婉拒，「慢慢再說吧。」

　　我低下頭。

　　「看得出你對小梅是真的好。」她說。

　　「星期六可以再來嗎？」我懇求。

　　她點點頭，也已對我產生了不能解釋、濃郁的感情。

　　愛梅同我說：「阿姨，你給我的巧克力真好吃，我永永遠遠不會忘記的好滋味。」

　　我相信，她直到五十五歲還念念不忘巧克力，那時已沒有巧克力了。我鼻子發酸，忍淚告辭。

　　方中信親自駕車來接我，我一臉油膩，衣服都為汗所濕，外婆家氣溫與濕度兩高，不到一會兒就蓬頭垢面，踏進老方的車子，如進入另外一個清涼世界般。

　　不公平，我心底嚷：太不公平，這人憑什麼可以有這麼大的享受，我遷怒於他，瞪他一眼。

　　「有沒有勸區女士進醫院檢查？」

　　「我真不知怎麼開口。」

　　「這麼重要的事，」他發急，「你還扭扭捏捏？唏，女人！」

　　我嚷：「她是一個非常固執廉潔高貴的人，很難接近，你不會明白。」

　　「你的外公呢？」

　　「我沒問，陌陌生生，怎麼問？」

　　「飯桶，她明明是你外婆，我看你還是把真相說明算了。」

　　「她能接受嗎？」

　　「大不了不接受。」

　　「弄得不好的話她會當我神經不正常，以後都不讓我接近愛梅，那時怎麼辦？」

　　「倒也是。」

　　我恨方中信，「你再亂罵，同你不客氣。」

　　「對不起。」

　　我揮揮手，托住頭。

　　「你的外公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離開了她。」

　　「去哪裡？」

　　「不知道，去找另外一個女人或許，我只知外婆獨自把母親帶大。」方中信不再問問題。

　　他的表情惻然。

　　我的鼻子發酸，看著窗外、過很久很久，老方問：「要不要出去吃頓飯？」

　　我搖搖頭。

　　他說：「我已有十多天沒出去吃飯了，悶得要死。」

　　我納罕，「出去呀，你為什不不出去？」

　　「一個人怎麼去？」

　　「那麼找朋友一起去，你那些女友呢？」

　　「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你為什麼不陪我？」

　　「我沒有心情。」

　　「更要出去散心。」

　　「你們的食物我不愛吃。」

　　「你完全不會享受。」

　　「也許你說得對，科技越進步，生活細節越是簡單。」

　　「今晚你打算做什麼？」

　　「看電腦上的綜合報導。」

　　「你指電視新聞。」

　　「是。」

　　「不出去？」

　　「不出去。」

　　他怪叫，「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成日價蹲在屋裡，像老僧入定。」

　　「老方，為什麼定要我陪你？」

　　「你難道全沒有嗜好？」

　　「有，開快車。」

　　「我把車借給你。」

　　「這種落後的車我不會開。」

　　「那我同你去取你的車。」

　　「老方，不行哪，叫人發現了我更難做人。」

　　「可是成日在家發呆不像話。」

　　「你的家居很舒適，我很滿意，你心野，待不住，但不能要人人都像你。」

　　我喃喃說：「如果我娘家有這裡一半那麼好，母親就不必吃苦。」

　　老方說：「陸宜，我向你保證，我會照顧你母親。」

　　「你真答允？」

　　「一定。」

　　「看著她好好受教育，生活上一點不欠缺？」

　　「我會。」

　　「老方，我如何報答你？可惜我沒有法寶，又不懂點鐵成金────」

　　「你真想報答我也容易。」

　　「你這個花花公子，可不准說過不算數，三分鐘熱度。」

　　老方啼笑皆非，「陸宜，照顧她不需我親力親為，是，我沒有耐心餵她吃飯，或在她臨睡前讀故事書，但是我可以雇保姆。錢雖非萬能，也能做很多事。」

　　「你要我做什麼？」我問，「我可沒有治禿頭的方子。」

　　老方凝視我很久很久，我開始有點不安，胃液受驚地攪動，他是個鬼靈精，不是要把我交給國防部吧？

　　我此刻不能走。

　　「喂！」我吆喝：「在動什麼腦筋？」

　　他笑了，很溫柔的說：「你是一隻蠢母牛。」

　　他從來沒停止過侮辱我，這是他表示友善的方式，我已經習慣，把人弄得啼笑皆非是他拿手好戲，同他在一起永不愁煩悶，難怪那麼多女人喜歡他，倒不一定是為他的錢，說是為了他的巧克力更能令人置信。

　　他再笑，用手拉我的面頰，「你蠢得人家賣掉你你還幫人數錢。」

　　「只是譬喻吧，沒有人要賣我吧，」我不悅，「你別老嚇我，我會多心。」

　　「你放心，陸宜，我斷不會想害你。」他忽然說得很認真很認真。

　　結果晚上我們沒出去。

　　他買一種瓜回來，冷藏之後讓我吃。味道佳妙，我把臉全埋到瓜肉裡去，看得他哈哈笑。他有一絲憂鬱，「這種叫西瓜的東西不會絕種吧。」

　　「這是西瓜？」我一怔，「西瓜哪有這麼好吃？」

　　老方說：「聽你形容，真不要做未來世界的人，什麼都沒有，即使不絕種也變質，一點享受都無，活著唯一的目的便是使科技更進步，但越先進生活反而越貧乏。」

　　我不語。

　　他補一句：「而且女人越來越笨，連最可愛的敏感度都消失了。」

　　「你生氣是因為我沒有異能？」

　　他又靜下來，伸手在我額前點一點。

　　舊式電腦上的報幕員大聲疾呼：「有可能爆炸的本國『辛康』四一三型通訊衛星今天飄入大空，加入其他環繞著地球的數以千計人造太空碎片。本國太空人昨天未能把這衛星送入有用的軌道。

　　「空中防衛指揮部負責偵察對北美洲大陸的天空及太空襲擊，它形容太空『實際上是一個垃圾箱』。

　　「該指揮部計算，太空約有三千件金屬物體──火箭碎片、無用的太陽能屏、『死了』的人造衛星以及各種廢金屬。

　　「這些碎片有三分之二是在三萬六千公里高空的一條對地靜止軌道上。它們即使不是無限期逗留該處，也會逗留許多個世紀。

　　最危險的碎片是位於距離地球二百至五百公里低軌道上。

　　「這些在低軌道的碎片，有許多在降至地球大氣層時便焚燬及解體，有時則會墜在地球上。

　　「自從世界第一顆太空人造衛星，『人造衛星一號』於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發射後，約有一萬件碎片物體脫離軌道。

　　「墜到地球的比率如何卻不清楚。

　　「太空總署吩咐太空人在太空漫步時，不要在太空丟棄任何東西，『即使是一個扳手或一支筆』，因為它們可能有一天引起大災難。」

　　真驚人。

　　側頭著看老方，他正在喝老酒，一點沒有注意這段新聞，嘿，還說我笨，他自己才愚不可及，太空垃圾不加以控制，將來吃苦的還不是普通人，但一天沒事發生，他們一天不去想它，偏安主義。

　　科學家會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大膽，結果市民開快車不小心便會走到五十年前去，有家歸不得。

　　我氣憤。

　　是，我是不必擔心孩子們，他們有國家青年營，我亦不必掛念老伴，他有電腦伴侶，我只是替自身不值，在這裡要什麼沒什麼，一切要待朋友施捨。

　　我說：「老方，教我用通話器，我想與母親說話。」

　　他放下酒杯，「現在的母親，還是將來的母親？」

　　「小愛梅。」

　　「你見她已經很頻密了。」

　　「我很緊張，不知道外婆幾時發病。」

　　他太息一聲，「所以，能知過去未來有什麼好，有什麼用？你根本不能改變注定的事實，反而擔驚受怕，吃不下睡不著。」

　　我不語。

　　「明天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我要休息，」他說：「人家喧茜廠每日可以製造兩百五十萬顆巧克力，方氏遠遠落後，真得召開緊急會議。」他停一停，「明天你打算做什麼？」

　　「我不知道。」

　　「抽屜裡有現鈔，城裡有一個很精采的中國畫展覽，我可令司機送你去。」

　　「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

　　「隨你。」

　　他進房去。

第六章

　　老方將來會與小愛梅親密相處，她一定對他有印象，可恨我一向沒有留意母親的申訴。唉，瞎忙，老方罵得對，成日對牢一具電腦做事業，老闆升我一級，給一點甜頭便興奮得似揀到骨頭的小狗般吠叫起來，樂得團團轉，把身邊最寶貴的東西全忽略了。

　　讓我看。

　　老方今年約三十歲，五十年後他也不過八十歲，在我出生那年，他應是五十四歲。

　　但為何我從來沒見過他。

　　我跳起來，心都涼了。

　　只有一個可能，他在我出生之前已經去世。

　　那意思再簡單沒有。

　　他沒活過五十四歲。

　　我呆住，多麼可惜，這麼活潑爽朗能幹的一個人才，如果能夠長命百歲，一定對社會有貢獻。

　　即使在五十年後，我們仍然可以成為好朋友，他這種性格的人，越老越可愛，越老越風趣，不但與我能玩在一起，甚至與我的孩子們也能相處。

　　我為老方難過起來。

　　「陸宜。」

　　我轉頭，老方沒睡著。

　　我強笑，「不是說明天要開會？」

　　「陸宜。」他走過來，蹲在我身邊。

　　老方的面色不甚美觀，一額頭的汗，我一驚，他不是笨人，難道他也想到了？

　　他伏在我膝上，「陸宜，我不會有機會看到你出世。」

　　我很震動，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勉強的說：「也許你同我母親鬧翻了，也許你沒有良心，在我母親成年後就與她失去聯絡。」

　　「不。」

　　「別太肯定。」

　　「以我這種脾氣，即使失散，尋到天腳底，也要把你找出來。」

　　「可是或許你忙著談戀愛呢，沒有空去找一個舊朋友。」

　　他微笑。

　　「是不是？」

　　他握著我的手，「陸宜，或許四十歲也夠了，甚至三十五歲也可以，生命只要好，不要長。」

　　我卻深深傷懷，故意找借口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知道，後來你娶了個惡妻，不准你同任何女性交往，她如傳說中的晚娘一般，把我母親驅逐出家門……」

　　「我是那麼愚昧的男人嗎？」老方說。

　　「男人要為一個女人傾倒起來，是一點都沒有辦法的事。」

　　我說。

　　他凝視我：「你說得太正確。」

　　我鬱鬱不樂，「像你這樣的人，應當活到一百歲。」

　　「謝謝你陸宜。」

　　「或許你應當注意心臟，人造心臟並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成本只需三十五元美金。」我說。

　　「不是現在。」老方說得很平靜，「現在靠人造心活著的病人非常痛苦。」

　　「如果把發展武器的精力拿來────」

　　「────發展醫學，」他接下去，「人類早已長生不老。」

　　他笑起來。

　　方中信真是一個豁達的人，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他隨遇而安，珍惜他所擁有的，不去妄想虛無縹緲的東西。

　　死亡是他所懼，但決不影響他活著的樂趣。

　　我深為感動。

　　將來同他一起生活的女子，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女子。

　　「不要為我擔心。」他說。

　　我假裝不經意，「才不會，我自顧不暇。」但聲音已經出賣了我。

　　「你看我的生活多麼豐足，」他說：「行樂及時，別去想他。」

　　說罷他回房去。

　　隔很久很久，我推開他的房門去看他。

　　一點也不是假裝，他鼻鼾如雷，睡得好不香甜。

　　天生樂觀。

　　我輕輕叫他：「老方，老方。」

　　他自然沒有聽見。

　　我放下一顆心。

　　第二天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去上班。

　　我一個人坐在方宅，有點六神無主，看到他的司機在門口等，便上車去。

　　司機轉頭問我：「是去看畫展吧。」

　　我點點頭。

　　一路上驕陽如火，行人揮著汗。

　　我閉上眼睛，害怕會再度聽到那神秘的聲音。

　　但是沒有，我過慮了。

　　這是我第一次單獨來到公眾場所，展覽會中眾人彬彬有禮，遞飲料給我。

　　我指指那種綠色瓶子有天然碳酸氣的礦泉水。

　　氣氛那麼平和，我安閒地坐在安樂椅上看牢一幅山水。

　　我不甚懂藝術，但一切藝術的至大目的都是要叫觀者賞心悅目，只要看得開心就行。

　　我的眼光觸到一個熟悉的背影，苗條優雅。

　　這正是我要找的人，我跳起來，這是那位先生的伴侶。

　　「夫人，」我驚喜的叫她，「你自南極洲回來了。」

　　她轉過頭來，淡妝的臉略表訝異。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我雀躍。

　　「你，還沒有回去？」

　　「沒有。」我看看四周圍的人。

　　她與他們敷衍幾句，與我走到僻靜角落。

　　這麼高的溫度，她穿著套裝，卻冰肌無汗，我不禁暗暗佩服她。

　　「你竟在此逗留這麼久。」她意外。

　　「我在等消息。」我愕然。

　　「什麼消息？」

　　「方中信說，你們會給他消息，但你們非常的忙，所以叫我等。」

　　「我不明白，我們早同他聯絡過了。」

　　我張大嘴。方中信沒跟我說過，他提都沒提過。每次我說起，他儘是推搪、支吾，顧左右而言他，直到我找到母親，要走也走不掉，行不得也哥哥。

　　一定是壞消息，所以他不想我知道，免我失望難過。

　　「可是有絕大的困難？」

　　「幸虧我們一個朋友有────」夫人忽然停止，「小方沒同你說？」

　　「沒有。」我心都涼了。

　　耳邊嗡嗡響，方中信騙我。

　　他說他會設法，他說那位先生正在進行事宜，他叫我等。

　　他為什麼騙我？有什麼不良企圖？正當我向他推心置腹的時候，他把蕉皮扔我腳下。

　　夫人溫柔的說：「陸小姐，我想還是由你向他問清楚的好。」

　　那麼斯文的一位太太，當然不肯夾在我們之間。

　　「夫人，請告訴我，我回去，是不是有困難？」我盡量問得婉轉。

　　「有可能做得到，況且你那邊也不會放棄，一定會搜索你，把你帶回去。」夫人說。

　　「你都告訴了方中信？」我說。

　　她點點頭。

　　我蒼白著臉，不用多說，方中信出賣了我。

　　「陸小姐，我想你該回去同方中信說清楚。」

　　回去？我還回去幹什麼？

　　我還去見方中信？

　　夫人把手按在我手上，她的手很涼，像一塊玉，接觸到她的手有安撫作用，我抬眼看著她，相信她也看得出，我是何等失望、何等害怕、何等彷徨。

　　一直以來，都以為方中信是我的朋友，之所以堅強的在陌生的環境支撐著，都因為有他做支持。

　　沒想到他會把這等大事瞞著我，欺騙我。

　　我作不了聲。

　　夫人卻開口：「陸小姐，我認識小方有十多年，他為人略為衝動，卻不失真誠，你且莫忙，跟他談談再說，他一定會有合理的解釋。」

　　我低下頭。

　　「他不會傷害你。」

　　「你怎麼知道？」

　　她揚起一道眉，很詫異，細細的看我，像是不相信我會問這樣的問題。

　　「夫人，我在這裡，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要緊關頭，可否與你聯絡？我答應你，非必要時，絕不騷擾你。」

　　她溫柔的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隨時可以來。」她把通訊地址與一個號碼寫給我。

　　我感激不盡，「謝謝你。」

　　「陸小姐，做朋友呢，是長期論功過的，雖然只認識小方短短十來天，他對你怎麼樣，相信你比誰都明白，切勿為了一件事而推翻他的友誼。」

　　「是。」我低聲說。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有車子在外頭。」夫人說。

　　「你自己要當心。」

　　「是。」

　　夫人與我握手道別。

　　我下樓上車，一顆心緊張如絞，平時的組織能力與思考能力都不知去了哪裡。

　　這個魔惑的地方真要了我的命，我該怎麼辦才好？

　　去找方中信。有一個聲音同我說：要去找方中信。

　　我同司機說：「麻煩你，我要去見方中信。」

　　司機應聲是，把車子掉頭，往廠方駛去。

　　就是這條路，不過十多天，我來到這個城市第一條經過的馬路便是這條雙陽路。

　　真的才十多天？彷彿已經一個世紀，我惆然。

　　真的去找方中信同他開談判？

　　我迅速的盤算一下：我此刻一無所有，外婆與母親等著我援手，除此之外，舉目無親。

　　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我在自己的世界，與男人賭氣，還可以假裝失蹤，讓他擔心事、著急，其實人在親友家吃喝聊天。

　　現在我到什麼地方去？

　　總不能到外婆家，添增她的負擔。

　　還是去找方中信，但切忌輕舉妄動。

　　車子駛入糖廠，那陣甜香的糖霧降到我身上，如進入童話世界般。

　　我深呼吸一下，努力鎮靜自己。

　　我上寫字樓的時候，方中信剛下來。

　　他開完會，正要回自己的房間，見到我，先是意外，隨即雙眼閃出喜悅，完全不是假裝的。如果這一切都是演技，那麼方中信這個人太可敬可怕可佩，栽在他手中也是值得的。

　　這樣一想，倒是豁出去了。

　　他把我領到他的寫字間。

　　「怎麼想到來看我？」他喜孜孜的問我。

　　我不響，坐下來，桌上有銀製的碟子，放著巧克力，我抓起一把，丟進嘴裡。

　　方中信看我一眼，「曄，面如玄壇。怎麼一回事？」

　　真沒用，七情上臉。

　　在我們的年代，為了節省時間，除了做夫妻之外，根本不用搞人事關係，人們可以專注工作，所以表面功夫甚差，不比他們，善於掩飾，懂得隱藏喜怒哀樂。

　　「怎麼一回事？」方中信詫異，「什麼地方不高興？」

　　我問道：「我為什麼要高興？」

　　他有點不安。

　　我憤慨的看牢他，氣得雙眼發紅。

　　他感到事有不妥，但還想補救。

　　他試探地問：「可是外婆那邊有什麼不妥？」

　　「外婆很好。」

　　「小愛梅呢。」

　　「她亦很好。」

　　方中信攤攤手，勉強的笑，「那你幹嘛像來大興問罪之師？」

　　他真聰明，一上來，起碼把事情猜到九分，我無謂含蓄，素性攤牌好了。

　　「你為什麼不讓我回去？」我問。

　　他一聽便曉得我說什麼，表情僵在那裡，動作也停止了，整個人似被魔術師用定身法定住，非常滑稽誇張，但我沒有笑。

　　我瞪住他，他瞪住我，像兩隻豎起毛、弓起背的貓，隨時準備相撲撕咬。

　　什麼涵養忍耐都不管用了，我先發制人，大喝一聲，「方中信，你騙我！」

　　門外的工作人員聽見這一聲暴喝，都嚇得一跳，不約而同的轉過頭來看。

　　方中信用木偶似生硬動作去掩上門，回來頹喪的坐沙發上，低下頭，不出聲，忽然之間，他像是老了十年。

　　「我遇見那位先生的夫人，她說有辦法送我回去，並早已告訴你，你為何瞞著我？」

　　他不發一言。

　　「你非法拘禁我，你沒有權這麼做，」我的聲音越來越高，「你明知我那麼渴望回去，我要你立刻同那位先生聯絡！」

　　他仍然不發一語，像是已被判刑的犯人。

　　「你認不認罪？」我逼問他：「認不認？」

　　自己先悲從中來，精神壓力大大，唯有哭出來。

　　隔很久很久，我們都沒有說話。

　　辦公室的牆上有一列玻璃磚，可以看得到外頭人影幢幢，都是想看熱鬧的人。

　　鬧僵了，我太不會處理事件，使方中信顏面無存，丟盡面子：有這麼一個女子，認識他沒多久，便上來攤牌哭鬧，使他惱羞成怒。

　　完了。

　　我沒聽夫人的忠告，我令自己下不了台。

　　我剛想站起來離去，方中信卻將一方雪白的手帕遞給我。

　　他喃喃的說：「哭哭哭，就是會哭。」

　　我說：「我現在去找夫人，她答應幫我。」

　　「好，我陪你去，就讓小愛梅給我照顧好了。」

　　我一震，在盛怒中我忘了她們。

　　走，怎麼走？

　　方中信看著我，他目光中閃出狡猾勝利的神色，眼睛出賣了他，他的表情仍然凝重惶恐。

　　狐狸，這是一隻狐狸。

　　我悲哀的說：「至少你應讓我知道我可以走得了。」

　　「就是未必走得了，」他得到機會，立刻發表演說：「我可以帶你到納爾遜先生處三口六面對清楚，這只是一項實驗，你以為科技真的進步到可以使人在時間中往來自若？即使是你那個年代，也沒有那麼容易，否則你的親人早就把你接走。」

　　我仍然不服，「你應把事實告訴我。」

　　他呆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不想你走。」

　　我抓住他的小辮子，「是不是？可認罪了，你是有私心的，為什麼？」

　　他罵：「你這個女人蠢如豬，為什麼為什麼，一天到晚就會問為什麼，不用眼亦不用心，全世界人都知道，就是你還問為什麼。」

　　我堅持要知道：「我不是你們世界的人，歪歪曲曲的肚腸，我不會猜啞謎。」

　　「好，我告訴你。」方中信說。

　　「說。」我說。

　　「我不讓你走，因為我自私，我一早已愛上了你，明知你一離去，今生今世都無法再見到你，因為我短命，因為我自知無法活至二十四年後，待你出世，待你成長，再度追求你，再愛你一次，」他幾乎是握著拳頭叫出來的，「所以拘留你，不給你走！」

　　說完之後他激動得喘氣，無法站直，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嘆息一聲。

　　我結結巴巴的問：「愛上我，我？」

　　他吐出兩字：「白癡。」

　　我不敢看他。

　　怎麼回事，他說真的還是說假的？愛上我，他？

　　方中信說：「我知道，留得住你的人，也未必留得往你的心。」他呆住，好似猜不到自己會說出這麼老土的話來，他笑了。「留不住她的心，哈哈哈，要命，報應到了，沒想到我方某人也會有今天，這番時辰到矣。」他繼續笑，笑得那麼厲害，笑得眼淚也流出來。

　　他用手去揩眼淚，慢著，他不是在笑，他哭了，他怎麼會哭，不，他是笑出眼淚來。

　　我把手帕遞給他，雙眼看著窗外。

　　心底產生奇妙的感覺，前所未有，有點酸，有點飽脹，有點難過，有點愉快。

　　「咄，」他還在發脾氣，「竟會愛上低能兒。」完全不甘心，一副心不由主，怨氣沖天的樣子。

　　我再苦惱也會笑出來，方中信這個人，滑稽得不似真人，像戲中的喜劇人物。

　　隨即覺得不應該笑，他這麼苦惱，且莫論真假，看樣子已筋疲力盡。

　　他說下去，「我可不關心你打從哪裡來，是不是天外異客，抑或是妖精化身，我只知道，那日在廠中開完會，精疲力盡，蹣跚的走出來找車子，看到你站在停車場，一照面，就渾身通電，再也來不及，一切太遲了。」

　　方中信的聲音中有無限苦楚，具一種力量，吸引著我，叫我默默聽下去。

　　「你以為我這麼容易讓陌生女人上車，又把她們帶到家中？」

　　「老方我────」

　　「你完全不懂，你這個人全然沒有感性，你的敏感度同咱們的馬桶墊有得比，你────」

　　「老方，你可否停止污辱我？」

　　「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你是一個橡皮人，木無知覺，枉我這樣對你。」

　　我啼笑皆非。

　　他拉起我，「來，走吧走吧，我們馬上找有關方面去把你送回去。」

　　我摔開他的手。「聽你說起來，我好像要走就可以走，要來就可以來似的。」

　　「我不要再對牢一個不懂得感恩的女子，你日日怨天尤人，我已聽膩。」

　　我靜默的坐下來，第一次，第一次檢討自己的得失。

　　老方說得對。

　　我之流落異鄉，又不是他害的，一直把怨懟發洩在他的身上，就是因為他對我好。

　　女人最不好就是這一點，得寵的時候立刻驕矜，失運時馬上緊縮求全，很少有我外婆這樣，失意間還莊敬自強。比起她，我實在太膚淺大幼稚。

　　「老方，」我伸手過去，「咱們還是朋友。」

　　「請你不要再叫我老方，我痛恨這個稱呼。」

　　這人要得寸進尺。

　　「而且我不是你的朋友，你幾時見過朋友對朋友有這樣兩肋插刀的例子？」他把我搶白得抬不起頭來，「我若沒有私情，不會盡力幫你，我若不是愛你到極點，也不會放棄以前的女伴。」

　　「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他揮揮手，「我再也沒有力氣了，你先回家。」

　　「你呢？」

　　「你想管我？」他兇起來。

　　終於動真怒，還是愛得不夠，我並不打算付出什麼，故此立刻投降，舉起雙手。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得罪你，請你包涵。」

　　我立刻退出老方的辦公室，急急走出走廊。他們鋪地用的材料硬度很高，不能吸收音響，我的腳步聲一路格格傳開，空洞寂寞。

　　我怎能跟他爭辯呢，他認為他懂得愛，我嘆口氣，這種斤斤較量的感情叫做愛？付出一定要得回來，倘若得的不夠，立即反臉相向，這便叫做愛？

　　可悲的是，甚至在我們的世界裡，情操仍然普遍落後，同他們沒有大差異，人人用盡手段向對方搾取，十年得益不夠還要二十年，二十年過去圖望三十年，往往此類感情寄生蟲還稱這種手段為永恆的愛。

　　我在方中信身上吸血也有好一段日子了，他什麼報酬也得不到，難怪要嚷嚷。

　　走到空地，不禁悲哀起來，我像離了水的魚，掉了蒂的瓜，不知何去何從。

　　司機駕著車緩緩駛到我身旁，我略覺安慰，即使在自己的世界，也不能問何去何從這種大問題，徒然心煩意亂，最好是走到哪裡是哪裡。

　　不壞呀，我同自己說，來了這裡沒多久，已經認得三頭人家，即使老方踢我出來，我還能到外婆或是夫人的家去挨挨。

　　不應太悲觀，已經混得不錯了。

　　我得到什麼地方去兜個圈子，等老方息怒再說。

　　我問司機：「女人在這種鐘點多數去什麼地方？」

　　司機說：「去喫茶。」

　　「請帶我到喫茶的地方。」

　　他把車子開出。

　　那地方是一個喧嘩的大堂，幾十張桌子，坐滿各式各樣的男女，從十六歲到六十多歲的都有，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看他們當兒，他們也朝我看。

　　侍者找空檯子給我坐下，我要了一杯水喝。

　　戶外海水在太陽照射之下金蛇狂舞，眼睛都睜不開來。

　　戶內有空氣調節，並不影響茶客們的悠閒心情。

　　我慨歎，端的不可思議，這麼多人，在同一時間內，無所事事，不參予生產，在這裡享樂，他們何以為生？

　　剛在出神，有一位年輕男士走過來。

　　「小姐，可否打擾你？」

　　我立刻警惕，「不可以。」

　　他一怔，「小姐，」他掏出上張卡片，「我姓徐。」

　　「我不認識你。」

　　他聽我這麼說，有點困惑，「不要緊，我是個電影導演，只想問你有沒有興趣拍電影」

　　我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他笑了，對我更有興趣，「我可不是壞人，你留下卡片，回去考慮一下，再給我消息。」

　　我瞪著他，他禮貌的回到自己桌子上去，就聽得他同茶友們說：「真正美……不食人間煙火。」然後他們齊齊轉過頭來看著我。

　　我渾身不自在，站起來走。

　　侍者過來說：「小姐，請結帳。」

　　啊唷，我口袋沒有鈔票。

　　侍者笑瞇瞇，好耐心的等候。

　　我面孔漲紅，心卜卜的跳。

　　正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人說：「讓我來。」

　　我驚喜的叫：「老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自口袋取出現款交侍者，轉過頭來白我一眼：「每次你有難，我眼眉會跳，坐也坐不穩，趕了來救駕，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我只得陪笑。

　　他細細看我，嘆口氣，拉起我的手，「走吧。」

　　這時那位徐先生叫住老方，「喂，方公子，請留步，慢走。」他同老方像是非常熟絡，抓住他的衣袖，一拳擊在他臂，「真有你的，女朋友一個比一個美，女人沒有一個逃得出你的五指山。」

　　老方將他一手推開，「你亂說什麼。」一邊偷看我的表情。

　　這個時候，我才知道，老方是怕我多心。

　　我怎麼會呢，非要同他講明不可，我並沒，也不打算愛他，在遠處我有家有室，千絲萬縷的關係，不是丟下便可走的。

　　徐先生對老方說：「要找她當我女主角，肯不肯？」

　　老方認真的同他說：「你要是再動歪腦筋，我把你的頭切下來當球踢。」

　　徐先生並不怕，但他說：「嘩，你一向遊戲人間，這回怎麼板起面孔做人？」

　　老方對我緊張，更使我手足無措，都一大把年紀，且是兩子之母，如今才遇上追求者，多麼窘。

　　老方說：「我們走。」

　　也不同徐先生說再見。

　　我問老方：「你怎麼找到我？」

　　「知道你要闖禍，能不發瘋似的找？」

　　我低下頭，「沒有你還真不行哪。」

　　他雙眼忽然潤濕，但聲音比什麼時候都硬，「這話為什麼不留待撫棺痛哭時才說。」

　　我忍耐著不發話。無論怎樣不善表達，他心中是對我不錯的，我必須籠絡他，不為自己，也為母親。

　　司機把我們載回去。

第七章

　　老方發洩得筋疲力盡，回心轉意，又恢復原來面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讓我下台。

　　開了大門，他說：「閉上眼睛。」

　　「嘎？」

　　「閉上眼睛，給你一個驚喜。」

　　「是什麼？」

　　「別問，聽話。」

　　他那孩子氣又來了，我只得閉上雙眼。

　　他把我帶到房內，同我說：「睜開眠。」

　　我照做，看到書房內放著一座龐然巨物，看仔細了，原來是具半世紀前的電腦，又笨又重，是用軟體那種。我信手撥下開關，磁帶轉動，累贅不堪，如盤腸大戰，燈泡半明半滅，活脫脫似低成本科幻電影中之道具，老方打什麼地方去弄來這個活寶？

　　「怎麼樣，」老方興奮，「還可以吧，最新式的ＢＸ１５８９０型電腦，我知道你們那裡的玩意兒要先進得多，但充為玩具消遣，恐怕它也能為你解除寂寞。」

　　原來是老方的一番好意，我連忙道謝，裝出好奇的樣子來。

　　唉，怎麼辦呢。

　　這使我想起古老的傳說來：一個漁夫，在海洋中捕捉到人魚，為了使她在陌生的環境中生存下去，在家中建造水池……這是沒有用的，一缸水怎麼跟大海相比。

　　科技日新月異，在我們那一代，電腦整個概念已變，根本不需通電，亦毋須利用螢光幕。不可能？對兩百年前的祖先來說，手電筒亦是不可能的。

　　我沒有興趣，如人魚一樣，我渴望回到大海去。

　　我口中問老方：「很名貴吧，別浪費金錢。」

　　他矜持的答：「還好，只要你高興。」

　　「我高不高興有那麼重要嗎？」

　　「有，很重要，你不快活，我亦不快活，為求自己快樂，先要使你快樂。」

　　他又來了。

　　「明天去看你外婆？」他問。

　　「已經約好。」

　　「叫她到醫院去，我替她找最好的心臟科醫生。」

　　「歷史證明她的生命只有這麼一點。」

　　「你既然來了，就得盡人事，況且她熱愛生命。」

　　「她確實很堅強，換了是我，早垮下來。」

　　老方凝視我，「不見得。」

　　我不語。

　　「要不要試試這具新玩具？我不妨礙你。」他識趣的退出。

　　事情拆穿後，他對我更好，努力想我適應新環境，最好留下來。

　　母親說什麼來著？我坐在古董電腦的錶板前思索。她說，在她年幼喪母的克難時期，有一位好心的阿姨，盡心盡意照顧她。

　　那位女士後來怎麼了，亦即是我後來怎麼了？為什麼沒好好聽母親說什麼，每想到此，真想撞牆。

　　為何母親從來沒向我提到方中信這個人？他後來有沒有照顧她，有沒有遵守諾言？

　　發誓如果回到母親身邊，我要坐在她對面，沏壺好茶，叫她細說從頭。

　　我看著面前的電腦，打個招呼，對不起，我沒有興趣勞煩閣下。

　　嘆口氣，還不敢出書房，怕老方多心不悅，早懂得這樣遷就同伴，就不必事事吵得青筋畢露。

　　方宅的空氣調節器雖然降低氣溫，奈何使人眼乾鼻燥，倘若不小心坐在風口，半邊頭會痛，通屋子找不到舒適的角落，沒想到人類仍然處於與大自然搏鬥階段，原始得要死。

　　老方說我運氣不壞，這五十年科技總算是真的進步，倘若再退五十年，女人還要纏足，還有，弄得不好，闖錯地方，到蠻荒地帶去，更不堪設想。

　　正當你認為事情不可能更壞的時候，它偏偏會轉為黑色。

　　這座電腦不能幫我，它仍在無知階段，要餵它無數資料，讓它咀嚼消化，才能為我提供學問，這起碼要三、五載時光，老方倒是希望我留下來，我不。

　　我只盼望明日去見家人。

　　星期六沒等到約定時間，已蠢蠢欲動，換好衣服，總挨不過時間，索性早點去也罷，不會怪我不禮貌吧。

　　司機把我送到外婆家，沒進門就覺得不妙，一大堆鄰居擠在門口，只聽得小愛梅的哭聲。

　　我大力排眾而入，只見愛梅被一位婆婆擁在懷中，驚恐地哭，穿白衣的救護人員正把擔架抬進狹窄的走廊。

　　「什麼事什麼事？」我心急如焚。

　　「讓開讓開。」男護士推開我。

　　那婆婆認得我，氣急敗壞說：「是鄧嫂，正在熨衣服，忽然倒地不起，我們連忙叫救護車。」

　　擔架抬出去，外婆躺在上面，面孔金紫色，我一手抱起愛梅，一手去搭外婆的脈搏，慌忙中什麼也探不到，救護人員一掌推開我。

　　「只准親屬跟車！」

　　我同婆婆說：「這裡請你們多照顧。」

　　沒想到婆婆百忙中極細心，「你是誰，就這樣抱走愛梅？」

　　我已經舌焦唇燥，更不知如何解釋，眼看擔架已下樓，而婆婆還拉住我不放。

　　誰知愛梅忽然說：「我跟阿姨走，婆婆，我要跟阿姨走。」

　　鄰居們說：「讓愛梅跟這位小姐吧，她們是親戚。」

　　婆婆再猶疑，我已經搶步而下。

　　方家的司機在門外急出一頭汗，「陸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我如遇到救星似，「快跟牢救護車，同時通知方中信，我外婆出了事。」

　　「陸小姐，你沒看錯吧，」他瞠目，「我明明見到拾出去的是位少婦。」

　　「快去，快去，」

　　愛梅緊緊摟住我脖子，我擠上救護車。

　　車上設備之簡陋，使我不由得一愣。外婆氣若游絲，我卻無法幫她。我哄著小愛梅，她亦緊緊貼在我懷中，兩個人的汗與淚融在一起。

　　要命的車子慢如螞蟻，前進時還搖搖晃晃，太致力改良殺人武器了，救人的裝備如此不堪，生命賤過野草。

　　小愛梅有點暈眩，不住抽噎，我把她整個小身軀環抱住，彷彿這樣就能補償什麼，她如絲般的柔髮全貼在頭上，我一下一下替她撥向額後。

　　這小小的女孩是我的母親，沒有她哪有我，我原是她體內小小一組細胞。我與她她與我根本難以分離，為何我從前從沒想過。

　　車子終於到了，方中信已在醫院門口。

　　萬幸有他。

　　我抱起愛梅，他扶我們下車。

　　我求方中信：「最好的醫生。」

　　他嚴肅的點點頭，自我手中接過愛梅。

　　一放開愛梅，才發覺雙臂發軟，再也難抬高，用力過度，肌肉受傷。外婆被推進急症室，我們在長凳上等。

　　只要換一個心臟即可，在我們那裡，不知多少人帶著人造心、脾、胰、肝走路吃飯做事，一點影響都沒有，照樣活到古稀，但在這裡，醫學還不可能做得到。

　　老方同我說：「我已請來醫生會診，盡力而為。」

　　可惜他們的力量有限。

　　老方憐惜的關心我，「你看你。」

　　我知道這一番折騰使我不像樣子，沒料到這麼狼狽，一身白衣皺巴巴的，胸前還有小愛梅的髒鞋印，裙子下襬在大步邁動時撕破，加上汗水漬，似個難民。

　　我苦笑。

　　「要不要回去洗一洗？」

　　我搖頭。「你會嫌我嗎？」

　　「我？你掉光頭髮我還是愛你。」

　　我疲乏的笑一笑，「真有這麼偉大？」

　　「有一日你會相信。」他看看懷中的小愛梅，「問你母親，她會告訴你。」小愛梅睡著了，老方脫下外套裹著她。我問：「剛剛你在廠裡正忙著吧。」

　　「沒有關係。」

　　「真對不起。」

　　「事情的輕重，不外以個人愛惡而定，在目前，你的事才最重要，毫無疑問。」

　　他竟這樣的為我。

　　我不過是個蓬頭垢面走錯地方苦哈哈的貧婦，可是他看重我。

　　醫生走出來，暗示他過去。

　　老方自然認識他，迎上去。

　　他們靜靜他說了一會子話，老方一隻手撐在牆上，另一手仍然抱著愛梅，看上去他是那麼強壯可靠，居然那麼沉著，與以前大不相向。

　　與醫生說完話，他回到我這邊來。

　　「如何？」我問。

　　「靠機器維持生命，沒有多久了。」

　　我頹然。

　　「別太難過，你早已知道結局。」

　　我問：「愛梅重嗎？」

　　「不重，她是你的母親。」

　　這老方，真是機會主義者，非得用肉麻話把我的眼淚逼出來不可。

　　「我想我們要把愛梅帶回家。」

　　「自然，我立刻叫人去辦事：傢俱、衣服、玩具，還有，我會找最好的保姆及家庭教師。」

　　愛梅醒了，老方把她放在我身邊坐。

　　我問她：「跟阿姨住好嗎？」

　　「媽媽呢？」她懂事的問。

　　「媽媽在這裡休養。」

　　「她不回來了嗎？」

　　「回，怎麼不回，等醫生說她痊癒，便可回來同我們在一起。」

　　愛梅似乎滿意了。

　　她伸出小小的手，把玩我領口的胸針。

　　「好不好看，喜不喜歡？」

　　她點點頭。

　　我解下，扣在她衣服上。

　　從這一天開始，它成為她心愛的裝飾品，她會永久保存這件紀念品。我問老方：「現在能不能看看外婆？」

　　他搖頭，「還不能夠，要等明天早上。」

　　「那麼我們先回家。」

　　「我陪你們。」

　　「你有事要做，不如先回廠，我可以照顧愛梅。」

　　他想一想：「我叫司機送你們。」

　　司機經過這一役，也沒齒難忘，與我親密很多，本來他以為我只是一個與方中信同居的女人，不知何時會走，討好也無益，此刻見主人為這女子出死力，連孩子也跟過來，可知一年半載是不會走的了，索性賣力。

　　我帶著愛梅到方宅。

　　小孩到底還小，來到新鮮的地方，頓時忘記適才的不幸，從一間房間走到另一間。

　　小孩這裡看看，那裡坐坐，我不住供應糖果餅食，她又恢復笑臉。

　　整個傍晚，方中信不住的派人送愛梅應用的東西來：什麼都有，變魔術似，一下子佈置好兒童睡房，櫃裡掛滿衣服、牆角都是洋娃娃，還有鋼琴、木馬、甚至活的小狗。他一切都想到了。

　　黃昏時，保姆來報到。

　　愛梅沖了浴，換好衣服，梳起小辮子，在吃特地為她做的雞肉香餅及熱牛乳。

　　我半覺安慰半覺辛酸地坐在沙發上瞌睡。

　　外婆是不會好的了，母親在老方這裡可能要往上十多年……

　　門鈴響。

　　「老方，是你嗎？」

　　女僕去啟門，我迎出去，看到們外站著位女客。

　　見到女人，第一個反應是：又是老方的什麼人？停晴注視，發覺是我最盼望見到的人。

　　「夫人。」我驚喜交集。

　　她微笑。

　　「夫人，沒想到你會來。」

　　「小方的口才好，不過我也牽掛你。」

　　「他請你來的？」

　　夫人微笑，「他怕你想得太多。」

　　愛梅探頭出來張望，畏羞地又退進房間。

　　夫人訝異，「這是誰？」

　　我據實說：「我母親。」

　　她一怔，不過立刻明白了，她臉上露出頗為同情的神色來，「難怪你沒有走。」她點點頭。

　　「夫人，我該怎麼辦？」

　　「你必須回去。」

　　「我怎麼走？」

　　「你那邊的人會呼喚你，他們不會允許你留在我們的時間裡，這與自然的定律不符合，你不能留下。」

　　「我不明白。」

　　「屆時你會知道。」

　　「他們會派人來帶我返去？」

　　「他們會搜你回去。」

　　這時忽然有人插嘴，「搜人怎麼搜？九子母天魔上天入地搜魂大法？」

　　方中信回來了。

　　夫人仍然氣定神閒，她微笑。

　　老方坐定，問夫人：「你那位先生呢？」他同夫人比較熟。

　　「他到一個集會去了。」

　　「最近他心情不好？」

　　「比前陣子好點。」

　　「生活那麼刺激，還鬧情緒？」

　　我怕老方把話說造次，推他一下。

　　但夫人很隨和，「他說他悶。」

　　「嘩，他還悶，那我們這種成世對牢可可豆的人怎麼辦？」

　　「小方，你也不必過謙。你也算是五彩繽紛的人。」

　　沒想到夫人這麼幽默，我笑起來。

　　老方訕訕地。

　　「好好的對陸小姐母女。」

　　「是。」

　　「我要去接他，」夫人說：「我先走一步，改天再來。」

　　老方送她出去。

　　我進房去看愛梅，她擁著一隻洋娃娃，在床上睡著了。

　　保姆說：「非常乖的孩子，明天幾點鐘上課？」

　　我根本不懂，方中信在身後說：「八點半要到學校。」

　　「她的書本呢，要不要回去拿？」

　　「不用再到那個地方去，幾本圖畫書而已，我會叫人辦妥。」他著保姆去休息。

　　「真偉大。」我喃喃說。

　　「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沒聽過？」

　　我細細咀嚼這句話，倒是呆了。不不，我沒聽過，在我們那裡，福利制度較為完善，金錢的作用遠不如這裡見功，同時我們對物質的慾望也較低。

　　小愛梅睡相可愛，我撫摸她的小手，將之按在臉旁。

　　這樣小小人兒，將來一樣要結婚生子，花一般年華過後，照樣面對衰老，時間飛逝，沒饒過任何人。

　　只聽得老方忽然說：「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被方中信這麼一說，我立刻明白了。

　　老方低聲問我：「你會不會嫁給我？」

　　「我不能，我已婚，不能重婚。」

　　「但那是數十年之後，現在你尚未出生，何妨結婚？」

　　這如果不是狡辯，真不知什麼才是。

　　我搖頭，「在那邊我有丈夫有孩子。」

　　「那算是什麼丈夫？聽你說，他根本不照顧你────」

　　「我們那一代男女是真正的平等的，誰也不照顧誰，有什麼事，求助社會福利。」

　　「那何必結婚？」

　　「撫育下一代。」

　　「下一代！你們的下一代在實驗室的抽屜中長大，大人不痛不癢，這也好算做父母？」

　　我沒有聲音。

　　「你聽過胎胚的心跳？你嘗過生育的痛苦？你可知初生嬰兒如一隻溺水的小動物？你根本不是一個母親。」

　　「還不是同男人一樣，大家做小生命的觀光客，唏，同你說男女已真正平等。」

　　「可憐的孩子，從此母愛是不一樣了。」

　　真的，我們這代母親再也不會似外婆般偉大。

　　「我們可以結婚。」他仍不放棄。

　　「我們結識才十多天。」

　　「這是最壞的借口，你同你第二任丈夫認識才五天就決定結婚。」

　　真後悔告訴他那麼多。

　　「什麼第二任，我只有一任丈夫，」我說：「通過電腦，對他個人資料已有充份瞭解，自然可以結婚，這是我們那邊的慣例。」

　　「你拒絕我？」

　　「我恐怕是。」

　　他神色黯然。

　　我握住他的手，「老方，你沒聽見夫人說？他們會召我回去，我終歸是要走的。」

　　「如果你不想走，誰也找不到你，我可以替你弄張護照，我們到可可的原產地象牙海岸找間別墅，這裡的事業交給小妹，從此不問世事，我才不信未來戰士有本事把你揪出來。」老方說。

　　「老方，如果我與你雙棲雙宿，那麼愛梅將來懷孕，生下來的是誰，想一想。」

　　「是你。」

　　「我？我在此地，同你一起生活，是個成年婦人，怎麼可能又是愛梅的嬰兒？只有一個我，怎麼可能同時一起出現？」

　　老方如打敗仗，張大嘴，一額汗，我看了都難過。

　　我們擁抱在一起。

　　「我不管，我不管。」他嗚咽的說。

　　「別孩子氣，老方，這件事是沒有可能的，」

　　「時間為什麼作弄我，為什麼？」

　　它一直如此：相愛的人見不到最後一面，傷心人捱不過最後一刻，到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是另一半得先走一步，就是感情日久生分，一切都是時間作祟，一切都是時間的錯。

　　任何人都敵不過時間大神，全人類得乖乖聽令於它，美女望之令人心曠神怡？不要緊，時間總會過去，她今年不老，還有明年，有的是時間，務必把小女嬰變成老婆婆為止，可怕呵。頭髮在早上還是烏黑的，時間飛逝，傍晚就雪白了，什麼也沒幹，數十年已過，母親在這裡是孩子，在那頭已是嘮叨的老人家。

　　怎麼辦？發脾氣哭泣不甘心也無用，在這一剎那我變得剔透通明，世事有什麼好計較的？
　　老方還在說：「我不讓你走，我不會讓你走，我要把你藏起來，鎖在堡壘裡。」

　　我把他拉離愛梅的房間。

　　老方很任性，他所喜愛的人與物，一旦離他而去，他會痛苦至死。

　　我們默然相對一整夜，兩個人的心事加起來足有十公噸重。天亮更不敢睡，因要去探望外婆。

　　愛梅由保姆看著吃早餐，稍後要去上課，出門時分，她吵著要見媽媽，我答應放學接她。

　　外婆躺在病床上，身體實在虛弱，卻還要撐著說話。

　　她的語氣十分溫文，令人知道她是個十分有教養的女子，在這種時刻，她還竭力地在遏制她內心的悲痛與焦急。

　　「愛梅，醫生說愛梅在你那裡？」

　　「她剛剛上學，一會兒帶她來。」

　　「方太太，真不知如何感謝你好。」

　　「你儘管休養，這裡有我。」

　　「方太太，非親非故，怎麼可以麻煩你？」

　　我輕輕按住她的手，低聲說：「非親非故，我怎麼會同愛梅長得那麼像？」

　　她沒懂，她以為我安慰她，暗示我們之間存緣份。

　　「方太太，坦白的說，我一點積蓄也無，」

　　「公家醫院，毋需擔心。」

　　她不再說話，細細凝視我。

　　我多麼想輕輕叫她一聲外婆，又怕嚇著她。

　　忽然外婆拉住我的手，「你是誰？」她說：「你同愛梅的右頰都有一粒痣，不但像，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你為何對我們這樣好？」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沒有姐妹，你到底是誰？可是他叫你來的？」

　　啊，她以為變了心的人還會回頭，不不不，不是她丈夫。

　　「你不需知道太多。」

　　她悲痛的說：「醫生說我情況不穩定。」

　　我點點頭。

　　「我不要緊，可是愛梅這麼小，若不是為著愛梅……」

　　「我會照顧她。」我的聲音非常堅毅。

　　「我要知道你是誰。」

　　「你不放心，你不相信我？」

　　她激動起來，「不，不是這個原委。」

　　護士過來，「方太太，病人需要休息。」

　　「我下午再來。」我說。

　　外婆目送我離去。

　　老方在門外等我。

　　他說：「醫生說她已進入緊急狀態。」

　　「可是不行了？」

　　他不肯回答。

　　我握緊拳頭，擊向牆壁。

　　「何必傷害自己，看，出血了，外婆或祖母，總要過世的。」

　　「她只有二十餘歲，她這一生，並無得意過，她適才還以為拋棄她的男人會得派人來照顧她。」

　　老方遞手帕給我。

　　「而且她不放心愛梅跟我們生活，我們是陌生人。」

　　「你可以告訴她你是什麼人。」

　　「她不是笨人，她已經起疑心，」

　　「告訴她。」

　　「我得試一試。」

　　「她現在靠機械幫助維生，你要把握機會。」

　　「是。」

　　「你需要休息，一會兒接愛梅來，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

　　「別難為自己，辦事要力氣。」

　　他知道我喜歡吃簡單的食物，譬如說大塊而爛的蔬果，味道要鮮而不濃，辣的絕對不碰，酸的受不了，但甜的多多益善，他說我口味如老太太，容易辦。當下他陪我早早吃了午飯。

　　下午我同愛梅去見外婆。

　　她對女兒千叮萬囑。愛梅實在太小，雖然乖巧懂事，到底不是神童，腦袋裝不了那麼多囑咐，外婆到後來也明白這一點，嘆口氣，閉上雙目不語。

　　她放不下心，去也去得不安樂。

　　接著的一段時間她彷彿想穿了，同我說，她希望吃紅豆沙。

　　老方一迭聲派人去做。

　　外婆微笑，「方先生對你真好，原本我以為沒有神仙眷屬這回事，看到你們夫妻倆，可知是有的。」

　　我不知如何作答。

　　「他對你真好。」外婆似有唏噓。

　　「是的，」

　　「愛梅就託付給你們了，」外婆說：「跟著你們，也許比跟我吃苦好。」

　　我按下她的手，暗示她休息，她說話已相當吃力。

　　我們必須離開。

第八章

　　那個黃昏，我呆坐窗台，愛梅在做功課，門鈴尖聲響起。

　　我跑去開門，看到一個小男孩背著書包站門口。

　　我一眼就認出他，「陸君毅。」

　　「是。」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鄧愛梅。」

　　「你還欺侮得她不夠？」

　　「聽說她媽媽生病，我來探望她。」他今日似乎正經得多。

　　「你可以進來，不過只給你半小時，而且不准你對她無禮，聽見沒有？」

　　陸君毅吐吐舌頭。

　　我無意對自己的父親這樣嚴厲，但我必須保護母親。

　　愛梅見到他，十分投機，也許感情的秧苗已在那時種下。

　　陸君毅不調皮的時候蠻好：他取出小玩意陪愛梅玩，小男孩的口袋裡裝得下整個幻秘的世界：小小的按鈕遊戲機、彈珠、圖畫書、撲克牌、盒子裡放著蠶寶寶。

　　不要說愛梅看得津津有味，連我都有興趣。

　　他們也養蠶，灰白的軟蟲，蠕蠕然其實是非常可怕的東西，但孩子們特別喜愛他們，一代接一代，一直沒有放棄這種寵物，我那兩名寶貝養滿一整格抽屜。

　　所看到的蠶較我們的肥大粗壯，愛梅有點怕，陸君毅同她說：「不怕，你按它的頭部，那些皺紋會變得光滑，來，試試看。」

　　我做了可可給他們喝，坐在遠處，暗暗留神。

　　陸君毅有意見，「你阿姨家好得多，地方大，又有得吃，她對你好不好？」

　　小愛梅用力的點頭。

　　我覺得很寬慰。

　　「你姨丈好像很有錢，」陸君毅說：「將來你可以跟我一起到外國讀書，還有，下星期我的生日派對，你也可以來。」

　　我非常訝異，這個勢利的小孩，一點天真都沒有，難怪後來同愛梅離了婚。

　　我不喜歡他，我不要像他。

　　幸虧我外貌完全像愛梅，而老方一直說我笨，可見也沒得到陸君毅的遺傳。

　　只聽得愛梅問他：「參加舞會，要穿漂亮的裙子？」

　　「叫阿姨買給你，她喜歡你，一定肯。」

　　真不似小孩說的話。我不悅，愛梅這麼單純，以後一定會吃他的苦。我走過去，「陸君毅，愛梅要做功課。」

　　他只得被我送出去。

　　當夜外婆就不行了。

　　醫生通知老方，他推醒我，一家人匆匆趕去。

　　一見到外婆，我就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她的面色緋紅，完全不正常，分明是迴光反照，眼神已散。我把臉貼近她的臉。

　　一定要讓她安心地去。

　　「你聽到我說話？」我在她耳邊問。

　　她點點頭。

　　「外婆，我是陸宜，愛梅的女兒。」

　　她露出訝異的神色來。

　　「外婆，我走錯了時間，你明白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

　　「請相信我。」

　　這次她點點頭。

　　「外婆，我是你外孫女。」

　　她忽然微笑，牽動嘴角，似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洞悉整件事的關鍵，她握住我的手緊一緊，然後放鬆。吁出一口長長的氣。

　　老方抱著孩子過來，「愛梅，同媽媽說再見。」

　　「媽媽到哪裡去？媽媽，媽媽。」

　　外婆閉上眼睛，喉嚨咯咯作響，她去了。

　　我把整個身體伏在她身上，雙臂環抱，眼淚泉湧。

　　老方為外婆的喪事忙得瘦了一個圈。他出盡百寶。但無法找到愛梅的父親，不幸這個負心人是我外公，他撇下妻女到什麼地方去了，沒人知道。

　　沒有照片，沒有日記本子，也沒有文件，我們不知他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

　　愛梅正式成為孤女。

　　老是問媽媽會不會再回來，圓圓的眼睛清澈地看牢大人的面孔，像是要找出蛛絲馬跡，不。媽媽永遠不回來，媽媽已死，愛梅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她正式成為方家的一分子。

　　方中信由衷的喜歡她，他的生活方式完全為我們母女改變，他時常留在家中陪我們，一切以我們為主，小妹來吃飯，說真的嚇壞了，沒想到她大哥可以一天到晚孵在家中。

　　小妹堅信愛梅是我的孩子，她為人豁達，毫不介意，帶來許多禮物給愛梅。

　　這兩兄妹一點沒有舊社會的陳年封建思想，毫無保留地付出感情。

　　她說：「大哥，你同陸宜結婚好了，外頭的傳言已經很多。」

　　「她不肯嫁我。」

　　小妹看我，詫異的問：「這可是真的？」

　　我強笑道：「似你這般新派的人，怎麼會贊成結婚。」

　　「不，最新的趨向還是看好婚姻制度，到底比較有誠意，不為自己也為孩子。」

　　沒想到小妹這麼替我設想。

　　她拉起我的手，「還猶疑？我這個大哥，不知甩掉多少女朋友，他一變心，你什麼保障都沒有，」小妹似笑非笑，「結了婚他不敢動，方氏基金自動撥生活費給你，為數可觀。」

　　老方生氣，「小妹，你亂說什麼，陸宜頂不愛錢。」

　　小妹看我，「是嗎？」

　　「我愛，我愛，」我連忙說：「怎麼不愛。」

　　小妹笑，「你這麼一嚷，我又真相信你確不愛錢了。」

　　我笑，「怎麼會。」

　　小妹說：「你不知道，咱們這裡的人最愛賊喊捉賊這一套，最潑辣的自稱斯文高貴，最孤苦的自號熱鬧忙碌，沒有一句真心話。聽的人往往只得往相反處想，故此你一說愛錢，我倒相信你很清高。」

　　我沒弄清楚，自從外婆去世後，精神一直頗為恍惚，不能集中，比往日要遲鈍一點。

　　小妹說下去：「你們一結婚，小愛梅可以名正言順的姓方。」

　　老方說：「小妹，看不出你這人同街上三姑六婆沒什麼兩樣。」

　　小妹又有道理，「大哥，瀟灑這回事，說時容易做時難，何苦叫一個小孩子為你們的灑脫而吃苦？不是說姓方有什麼好，而是要給她一個名份，將來讀書做事，都方便得多，」

　　「現在有什麼不便？」老方問。

　　小妹說：「『小姐貴姓？』『姓鄧。』『住哪兒？』『住方宅。』還說沒有不便。」

　　老方似是被說服，看著我。

　　兄妹很可能是串通了的，算好對白來做這場短劇，我被他們四隻眼睛逼得抬不起頭來，只得強笑道：「這些細節，將來再說吧，我再也沒有力氣。」

　　說罷很沒有禮貌的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才臥倒一會兒，便進入夢鄉。

　　我看到自己的孩子：弟弟正焦急的喊，聽不到叫聲，但嘴型明明是在喊「媽媽」，妹妹呆坐在一角，不聲不響，眼神卻是盼望的。

　　我心中非常難過，卻無可奈何。

　　「陸宜，請你集中精神，發出訊號，從速與我們聯絡，否則我們將被逼把電波升級。」

　　誰，誰在不斷向我提出警告？

　　在這種時刻，我無法靜下心來。

　　我自床上躍起，不，這不是夢境，我再愚蠢也應當想到。有人向我下令，並非想像，而是事實，而這些人，必然來自我自己的世界，否則他們不會知道我的號碼。我的姓名。

　　他們要我回去。

　　通過時間的空間，他們居然可以與我聯絡。

　　我駭然，一直不知道我們的科學已經進入這種高峰。這時我覺得額角一陣炙熱，伸手一摸，燙得甩摔了手。

　　我撲到鏡子面前去，看到額前的金屬學習儀閃爍如一塊紅寶石。

　　不不不，這不止是學習儀這麼簡單，那位先生說得對，這是一具接收器，憑著它，有關方面可以上天入地的追蹤我，把我叫回去。

　　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這具裝設有這樣的效用，他們到底有多少事瞞著老百姓？為什麼一直不把真相告訴我們？

　　聰明如那位先生，當然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一般的愚民，真要到火燒眼眉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去尋找答案，我要智者給我指示。

　　打開窗戶，我爬了出去。

　　這次有備而戰，帶了現鈔在身邊。

　　叫一部街車，往那位先生的住宅駛去。

　　來開門的是他們的管家老頭，他忘記曾經見過我，上下打量我一番，並沒有表示太大的好感，達官貴人見得太多，他的身份亦跟著高貴起來，一般普通訪客他不放在眼內了。

　　「找誰？」他不客氣的問。

　　我心裡略苦，方中信同我說過，那位先生等閒不見客，我冒昧開口求見，這個管家不知有多少千奇百怪的借口來推搪我，這一關就過不了。

　　我連忙偽裝自己，「夫人在嗎，代為通報一聲，衣服圖樣繪好了，請她過目。」

　　老頭猶疑的問：「有無預約？」

　　「有，請說陸宜來了。」

　　「你等一等。」他掩上門。

　　我靠在門前，人已老了一半，求人滋味之苦，至今嘗個透徹。

　　幸虧有驚無險，不到一會兒，門重新打開，夫人親自來接待。

　　她笑問：「圖樣與料子都帶來了嗎？」

　　我心酸兼虛弱地回報笑臉，握住她的手。

　　夫人迎我進書房。

　　這不是我上次到過的地方，這可能是她私用的休息室，佈置高雅，收拾得很整齊。

　　她請我坐，笑說：「夫妻生活久了，設備完全分開，這是我自己的書房，」她停一停，「只有維持距離，適當地疏遠，感情才可持久。」

　　我低頭沉吟。

　　夫人似有感而發，他說下去：「人們所說的形影不離，如膠如漆，比翼雙飛？……完全沒有必要。」

　　我仍然沒有搭腔的餘地。

　　她笑了，「你有什麼難題？」

　　我指指額前。

　　「呵，你接收到訊息了。」

　　「令我回復，我該如何同自己人聯絡？」口出怨言，「從來沒有給過指示，完全由得我自主自滅。」

　　「莫急莫急。方中信知道你來此地？」

　　我搖搖頭。

　　夫人看著我，「他會著急的。」

　　她似有點責怪我。

　　我自辯，「他不贊成我回去，他會阻擾我。」

　　她在通話器上按號碼，不一會兒，我聽到方中信焦急的聲音，「陸宜，是你嗎，你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已發覺我失蹤。

　　夫人溫柔的說：「陸宜在我這裡。」

　　可是方中信惶惶然沒把夫人的聲音認出來，更加慌亂，「你是誰，你們綁架了她？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切莫傷害她一條毫毛。」夫人又看我一眼，像是說：看，他是多麼愛護你。

　　我忍不住說：「老方，我沒事，我在夫人這裡。」

　　那邊沉默很久，才聽見他惱怒的聲音，「你為何不告而別？急得我頭髮都白了。」

　　「我抱歉。」

　　「算了，你有話同夫人說吧，隔半小時我來接你。」他長長嘆息一聲。

　　夫人轉向我，「至上的愛是什麼都不計較。」

　　我訕訕地背著她，不敢抬起頭接觸她智慧之目。

　　這時候我覺得渺小，在感情方面、五十年前的人比我們要熱烈偉大得多，無以為報。

　　過很久，我問，「你的先生一直很忙？」

　　「他有他的朋友，此刻他在樓上書房見客；」夫人微笑，「怎麼，你認為只有他才可以幫你？」

　　「不，」我由衷的說：「我情願是夫人。」她丈夫高不可攀。

　　夫人搖頭，「也不是，他一直奔波，如今有點累，想做些自己愛做的事，保留一些自己的時間，旁人便誤會他高傲。」

　　夫人永遠看得清別人的心事，這樣聰明剔透，是好抑或不好呢。

　　他們倆夫妻已進入心靈合一境界，他一舉手一投足，她都能夠明白瞭解，這是做夫妻的最高境界，誰都不用靠誰，但又互相支持。

　　我與丈夫，比起他們這一對璧人，只算九流，關係如霧水，欠缺誠意。好不羞愧。

　　只聽夫人說：「我同你去找小納爾遜。」

　　「他可以信任？」我聽那位先生提過這個名字。

　　「絕對可以。」斬釘截鐵。

　　「他在哪裡？可否現在去？」

　　「他在另一個國家，我們會替你做一本護照。」

　　「什麼時候方便出發？」

　　「會盡快通知你，我得先安排一些事宜，」她站起來，「方中信已在門外等你。」

　　我點點頭。

　　她送我出門的時候，那位先生也剛在送客，客人是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面孔英俊高傲，雙目如鷹，他看見我一呆，隨即大膽的打量我。

　　我不習慣，只得別轉面孔。

　　只聽得夫人同客人說，「原醫生，那件事還沒有解決？」

　　那原醫生吁出一口氣，濃鬱襲人而來。

　　彷彿所有患疑難雜症的人都聚在這座宅子裡了。

　　夫人並沒有為我們介紹，我樂得輕鬆，但我覺得原醫生炯炯的目光一直逗留在我身上，像要在我身上灼出記號。

　　幸虧方中信的車，在門外響起號角。我朝夫人點點頭，再向那位先生說聲再見，便走過去。

　　方中信替我拉開車門，讓我坐好，才與他們寒暄。

　　我覺得那位先生與原醫生對老方都頗為冷淡。

　　老方回到車子來咕噥：「一直瞧不起生意人，真沒意思。」

　　我勸慰他，「何必要人看得起。」

　　他聽了這話，開心起來，「對，只要你看得起我，我就是個快樂的人。」

　　我也禁不住笑。

　　他又憂心起來，「那個年輕男人是誰？」

　　「他們叫他原醫生。」

　　「他為什麼像要吞吃你？」

　　「不要開玩笑。」

　　「真的，」老方固執起來似一條牛，「這種男人，一看到略為平頭整臉的女人便不放過，勢兇如狼，說不定明天就追上門來，你沒有告訴他住哪兒吧？」

　　「我相信原醫生不是壞人，你別瞎七搭八。」

　　「這麼快你就幫他？」

　　「老方，我不認識那個人，我不知道他是誰，看，你放過我好不好，」我怪叫救命，「我們還不夠煩嗎，你還要無中生有？」

　　他沉默一會兒。「對不起。」

　　「不，我對不起你。」我無精打采的說。

　　「夫人打算幫你？」

　　「她古道熱腸。」

　　「她真可愛，可是不知恁地嫁了個如此陰陽怪氣的男人。」

　　「何用你多管閒事。」

　　「不是嗎，說錯了嗎，」老方說：「初見夫人，我才十六歲多些，真是驚艷，回家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老實說，要是她雲英未嫁，我發誓追她。」

　　「她年紀比你大，」我提醒他。

　　「又何妨？連這些都斤斤計較，如何談戀愛？」

　　我忽然明白為何那位先生對老方冷淡，原來他一直單戀夫人。做丈夫的自然對這麼一個神經兮兮的小伙子沒好感。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麼？」他眼若銅鈴。

　　「老方，別吵了，我可能快要回去了。」

　　他沒有回答，把車子開得要飛一般。

　　我知道他心中不快，我何嘗不是，再想找一個這麼肯為我設想的人很難，那邊的那一位，如果有十分之一這麼關心我，我都不會把車子駛上生命大道。

　　該段婚姻生活令人奄奄一息，勉強而辛苦的拖延著，因為不想蹈母親與外祖母的覆轍。

　　原來不但相貌性格得自遺傳，命運也是，一代一代延續，難以掙脫注定的情節。

　　倘若能夠回去，恐怕要提出離異了。方中信令我懂得，男人真正關心女人的時候，會有些什麼自然的表現，這是本能，這是天性，所謂做不到，即是愛得不夠。

　　我握緊他的手。第二天我們帶愛梅到海洋館。

　　她像是有第六感，粘牢我不放，一刻不讓我離開她，同我說話的時候，雙目凝視，似要用眼睛攝下我的形象，永存腦海。

　　我們探訪許多珍罕的魚類，買了圖片說明書，向小愛梅朗誦出來。

　　不一會兒身邊聚集一大堆小朋友，他們都聽故事來了。不由得令我想起自己的孩子來，每當弟弟或妹妹問起任何事，我都不耐煩的答：「為什麼不問智慧二號呢，媽媽並不是百科全書，」甚或加多一兩句牢騷，「我倘若有那麼能幹，也不會做你們的奴隸了。」弄得他們異常沒趣，這全是不應該，回去都得改掉。

　　方中信說這幾天是他所度過的假期中最好的一個。

　　小愛梅說，下次要把陸君毅也叫來。

　　她念念不忘於他，怪不得後來終於嫁給他。你怎麼解釋感情呢？

　　他們的交往這麼早就開始，百分之一百純潔，完全不講條件，最後青梅竹馬的有情人終成眷屬，應該是人間最美好之婚姻，但在生下我不久，他們竟然分了手。

　　一點保證都沒有。

　　海洋館有人造潮汐，發出沙沙聲，一下一下拍著堤岸，我們坐在岸上亭子吃冰淇淋。

　　我輕輕問小愛梅：「你喜歡方叔嗎？」

　　她點點頭。

　　「以後與方叔一齊生活，好不好？」

　　她看看方中信，問我：「你也與我們在一起？」

　　我很難回答。

　　「你是方叔的太太，」她先回答自己，「當然與我們一起。」

　　說了這句話她放下心來，獨自跑開，去看會跳舞的海鰻。

　　我與方中信苦笑。

　　當日夜晚，夫人通知方中信，飛機已經準備好，十六小時之後出發，到某大國的太空署去見納爾遜先生，為我的前途尋找答案。

　　我問：「夫人有她自己的飛機？」

　　「不，他們沒有什麼錢，同時也不大重視物質，飛機是朋友借出來的，叫雲氏五號。」他停一停，「雲家富甲一方，但很少露面，生活神秘。」

　　「他們做什麼生意，與你有業務往來？」

　　「才不，」方中信嘆口氣，「雲家做重工業及設計最新武器，在太空上操作的儀器起碼有百分之六十是他們的產品。」

　　我即時厭惡地皺起眉頭。

　　但老方說：「我做的不過是彫蟲小技，不能同他們比。」

　　我衝口而出，「做糖果有什麼不好？令孩子們快活是至大的功德，不管幼童長大後成為救世主抑或殺人王，在他們天真活潑之際，都吃過糖果。」

　　「陸宜，你待我真好，幫我驅逐自卑感。」他笑。

　　「我是真心的。」

　　他點點頭，「我知道，你一直沒有對我說過任何假話。」

　　「你與我同去？」

　　「自然。」

　　「愛梅怎麼辦？」

　　「有保姆照顧她。」

　　「我不放心。」

　　他忽然賭氣，「你遲早要走的，放不下也得放，屆時還不是眼不見為淨，一了百了。」

　　「請留下來照顧愛梅，她還沒有習慣新環境。」

　　他很為難。「那你呢？」

　　「夫人會看著我。」

　　「這樣吧，大家一起行動。」

　　「開玩笑，太空署不是兒童樂園。」

　　方中信臉色變了，「你可是要留我？一到太空署，能回去即時回去，連一聲再見都省下？」

　　我愕然，不敢搭腔，動了真感情的人都會喜怒無常，因付出太多，難免患得患失。

　　不過老方即時嘆口氣，「好好好，為人為到底，送佛送上西，我留此地帶小孩，讓你獨闖太空署，」

　　「老方，我……」感激得結巴起來，「我……」

　　「別再叫我老方好不好，求求你。」

　　這是他唯一的願望，被愛真是幸福的。

　　我利用那十多個小時向小愛梅保證「阿姨有事要出門，但三五天之後一定回來。」

　　愛梅不相信，鼻眼漸漸漲紅，大哭起來。因為媽媽一去沒有回頭，她怕阿姨，以及所有愛她的人都會失蹤。

　　她的恐懼不是沒有根據的，終於她失去我，接著是方中信，還有陸君毅。

　　出盡百寶才把愛梅哄得回心轉意。方中信因為是成年人，沒有人去理會他是否傷心失望。

　　晚上他幫我收拾簡單的行李，送我到飛機場。

　　夫人很準時，與我們同時到達。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原醫生也是乘客之一。

　　方中信一見他，老大不自在，把我拉在一角，一定要我答應一件事。「說吧。」

　　「不准同那姓原的人說話。」

　　竟這麼孩子氣。

　　我一口應允，「好，我如同他說一個字，叫我回不了家。」

　　老方笑了：「那我倒情願你同他說個無窮無盡。」

　　夫人過來問：「你一個人？」

　　我點點頭。

　　她說：「原醫生搭順風飛機，與我們一道，」

　　老方說：「夫人，請替我照顧女朋友。」

　　他把女朋友三個字說得很響亮，頗為多餘，因為原醫生根本沒有向他看。

　　他依依不捨與我道別，我們進入機艙。

　　雲氏五號幾乎立刻起飛。

　　它的設備優異，座位舒適，據機師說，速度也是一等的。

　　但我嫌它慢。

　　夫人一上飛機便假寢，她不是個愛說話的人。

　　原醫生並沒有與我攀談，他在閱讀筆記。

　　我最無聊，睡又睡不著，又不想看書，心情不好，再柔和的音樂也覺刺耳，聽得心煩意亂。

　　艙外的蒼穹漆黑，無光無影，不知有多大多遠，無邊無涯，我呆呆的坐在角落位，眼睛向前直視。

　　回到本家，並不見得會比現在更快樂，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呢，像方中信所說，與他到可可原產地去過神仙一般的生活，豈不優哉悠哉。

　　夫人開口，「別胡思亂想，趁這機會，鬆弛一下。」她的聲音堅強有力。

　　我衝口而出，「我不想離開方中信。」

　　夫人微笑，「這自然，倘若你仍當方中信是普通朋友、未免鐵石心腸。」

　　「我有犯罪感，丈夫與孩子都等我回去，我卻留戀異鄉，愛上浪子。」

　　夫人極之開通，她莞爾，「許多女性夢寐以求呢。」連她都打趣我。我黯然，「這並不是一段插曲。」

　　夫人說：「人與人之間的緣份真奇怪，你與他竟在毫無可能的情況下相遇，發生感情。」

　　我內心苦澀，無法發言，這是一段注定沒有結局的感情。

　　這時坐在前頭的原醫生轉過頭來，「恕我冒昧插嘴，夫人，但只有防不勝防的感情才令人類蕩氣迴腸。」

　　我剛要張嘴說話，但想起應允過老方的事，硬生生把話吞回肚子。

　　憂鬱的原醫生充滿男性魅力，與他談話定是樂事，不過答應過人，便得遵守諾言。

　　夫人同我說：「原醫生是有感而發呢。」

　　他苦笑他說下去，「無望之愛我最有經驗。」

　　夫人溫柔地說：「看，又觸動他的心事了。」

　　方中信雖無原醫生這般高貴的氣質，但他百折不撓，活潑開朗，一句「管它呢」便把一切困難丟在腦後，他是名福將，跟著他日子多舒暢。

　　原醫生又恢復沉思，去到一個深不可測的境界。

　　我感慨的問夫人：「怎麼沒有一個快樂的人？」

　　「有呀，方中信就是。」

　　「現在因為我，他也不開心。」

　　「不會的，方中信最可愛的地方便是不貪心不計較，即使你最後離開他，他也會想：曾與陸宜渡過一段適意的日子，夫復何求。」

　　我落下眼淚。

　　「他確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快樂人，我們妒忌他。」夫人說。

　　侍應生捧上食物，夫人選了一隻水果，我搖搖頭。

第九章

　　飛機載著我們到達另一個國度。

　　道別時原醫生含有深意的與我握別，「陸小姐，希望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他翩然而去，真好風度，真好相貌。

　　夫人陪我前往太空署，我的心忐忑不安，似孩子進入試場，喉嚨忽然乾涸，胃液翻騰，太陽穴抽緊，想去洗手間。

　　夫人拍拍我的背，表示安慰。經過好幾重手續，我們終於見到金髮藍眼的納爾遜准將，沒想到他英偉如表演藝人。

　　我十分驚異。

　　他們這年代竟有這許多出色的男性，做女人一定很幸福。

　　他伸出手來，「你一定是陸宜小姐了。」

　　「是的。」我與他握手。

　　「夫人已將詳細情形告訴我們。」

　　我如病人見到醫生般地看著他。

　　他說：「真是稀客，儘管太空署檔案中什麼千奇百怪的個案都有，到底很少人會似陸小姐般迷途。」

　　我苦笑。

　　「陸小姐，這件事其實還得靠你自己。」

　　什麼，走了這麼遠的路，經歷這麼多苦楚，還得靠我自己？

　　我驚疑的看著他。

　　納爾遜指著我額角，「你的接收儀是唯一可以與他們聯絡的東西。」我忍不住問：「什麼是接收器，告訴我，我有權知道。」

　　「自幼種植，與腦部相連。」

　　「有什麼用？」

　　納爾遜一呆，「用來追蹤控制你每一個思維，你不知道？」

　　我張大嘴，如置身萬年玄冰之中，「你的意思是，我無論動什麼腦筋，都有人會知道？」

　　「是。」

　　「誰，誰會這麼做？」

　　納爾遜更加意外，「當然是你們的政府。」

　　「你的意思是，我們根本沒有自由？」

　　「我不會那麼說。」

　　我憤怒，「連思想都被接收，不可能尚餘自由。」

　　納爾遜托著頭，「讓我給你一個譬喻，」他側側頭，「有了，你知道電話，我們的通話器？」

　　我點點頭。

　　「如果在通話器上安裝竊聽器，講電話的人便失去自由，但不是每具電話上有竊聽器。」

　　「有問題的人，思想才被截收？」

　　「對，陸小姐，你終於明白了。」

　　「納爾遜先生，你何以這麼清楚它的功用？」

　　「我們的未來，即是你的現在，在這一刻，我們世界有一般勢力正致力研究這種儀器。」

　　呵。

　　納爾遜笑。「其實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想知道別人的心裡想什麼。」

　　我猶自問：「為什麼政府要控制我們？什麼樣的人才算是有問題的人？有什麼標準？」

　　夫人溫和的說：「別問大多了。」

　　我低下頭。

　　納爾遜同情地說：「幸虧我不是雙陽市市民，否則真得反抗到底。」

　　夫人說：「或許你同陸宜講一講，她如何回去。」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心底發出：我不要回去那可怕的地方。

　　「我們將盡量協助她，相信她那邊的空間科技人員會接收她。在這裡，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加強她接收器電波之功率，讓那邊明晰接收，獲得指示。」

　　我霍地站起來，「納爾遜先生，我不要他們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我根本不願意回去。」

　　納爾遜又一次表示訝異，「可是八五年不是你的年代，你在這裡不會覺得快活。」

　　我沉默。

　　「而且你必須回去。」

　　我握緊拳頭，「他們會拿我怎麼樣？」

　　「他們會摧毀你的腦部活動，使你死亡。」

　　我驚懼的向夫人看去。

　　夫人說：「這是真的。」

　　納爾遜繼續，「你會漸漸頭痛，發作的頻率一次緊如一次，終於支持不住。」

　　我把臉深深埋手中。

　　「陸小姐，他們也有不得已之處，你的意外擾亂大自然規律，你不能在歷史中生活。」

　　「規律，還有什麼規律？」我悲涼的問：「毀滅地球只要按一個鈕，卻任由饑荒地震帶走千萬人性命，還有什麼大自然的定律可言？」

　　納爾遜與夫人皆無言。

　　自覺失態，短短日子，已被方中信寵壞，說話放肆，批評五十年前的同類，口氣如土星人。

　　過一會兒納爾遜說：「這次回去，你體內的原子排列受到騷擾，於壽命期限來說，有不良影響。」

　　他講得那麼斯文，其實想說：就算回到本家，你也不會活至仙壽恆昌。

　　「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

　　「請隨我來。」

　　他帶我到實驗室。

　　大限已至，反而輕鬆，笑問：「法蘭根士坦男爵創造科學怪人的地方，也與此類似？」

　　納爾遜笑，碧藍的貓兒眼閃出慧黠的光芒。

　　「陸小姐，在加強電波之前，哦們要弄一個小詭計。」

　　「是什麼？」

　　他看一看夫人。「我們想替你隱瞞一點事實。」

　　我明白了。

　　既有雷達裝置，便有反雷達裝置，納爾遜自然可以幫我這個忙，使我保留不願意透露的思維。

　　我露出笑容，「可以嗎，我們可以騙倒五十年後的科學嗎？」

　　自覺有點可恥，於自身有益的時候，「他們」立刻變成「我們」。

　　幾時學得這樣壞？頓時紅了臉。

　　只聽得納爾遜回答說，「這個實驗室，五十年後未必造得出來。」他臉上略露自傲之色。

　　我相信他。

　　「請到這邊來。」女助手喚我。

　　她協助我換上寬大舒適的袍子，躺在長沙發上。

　　忽然覺得寧靜，心思平和，不自覺的瞌上眼，微笑起來。

　　瑣事不再擾神，縱使掛念母親，也沒奈何，只得暫且撒手。

　　「陸宜。」

　　是那熟悉的聲音，他語氣稍霽，仍帶強烈命令性。

　　「很好，你終於決定回來，非必要時，我們不打算犧牲你。」

　　聲音較從前清晰得多，就像有人在身邊說話般。

　　「十天後，即是七月十四日下午四時，請把車子駛往日落大道二十三公里處，我們會接引你回來。」

　　呵，只給我十日。

　　「陸宜，你要遵守指示，不要拿生命冒險。」

　　我默默，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現在孩子同你說話。」

　　「媽媽。」這是弟弟。

　　我很高興，這個頑皮蟲，給我多少煩惱，一刻不停，有一度我叫他「弟弟噪音製造者。」

　　妹妹也來了，「媽媽，」她帶哭音，「你快回來。」

　　好，我回來。

　　「陸宜，記住，十日後下午四時，日落大道。」

　　這是名副其實的死約。

　　聲音消失，我覺得疲倦欲死，昏昏沉沉墮入黑甜鄉，一個夢也沒有，睡得舒暢之至。

　　根本不想醒來。

　　有人來推我，我轉個身，唔唔作聲。

　　聽到笑聲，一定是覺得我滑稽，耳朵並無失靈，但四肢不聽話，只得再睡。

　　終於醒來，是因為有人替我按摩手臂的肌肉。

　　睜開眼看到女護理，同時發覺身上掛著許多電線。

　　驚問：「這一覺睡了多久？」怕只怕一睡三日三夜，時間已經不夠，再白白浪費，我不饒自己。

　　「今天幾號？」

　　「五號。」

　　我安下心，掙扎起身，身上的各色電線幾乎打結。

　　「噯噯噯，等一會兒，醫生會替你解除。」

　　「納爾遜先生呢？」

　　「在這裡。」

　　我仍覺疲倦。「他們說────」

　　「他們說的話這裡都接到。」

　　「聽到孩子的聲音真心酸。」我黯然。

　　納爾遜詫異，「這樣舊的伎倆你都相信？」

　　我吃驚，「不是他們的聲音？」

　　「是電子假聲，用以激發你母愛，他們才不會讓旁人知道你去了哪裡。」

　　「你的意思是，家人一直不知道我的下落？」

　　「────不知你真正下落。」

　　「我明明失了蹤，他們怎麼交代？」

　　「那還不容易，說是感染了一隻罕見的細菌，需要隔離，或是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這麼險惡！

　　我憤怒，「我回去召開記者招待會。」

　　納爾遜一愕，「你好天真。」

　　「怎麼？」我仰一仰頭。

　　「你不會記得任何事情。」

　　「嘎？」

　　「他們會對你的思維作出適當的調整，使你失去一部分記憶，恰恰是這四十五天內所有的經歷。」

　　我震驚。「他們做得到？」

　　「連我都做得到。」

　　我將被迫忘記方中信？

　　太不公平了，他為我做了那麼多，而我將來的記憶中竟然沒有他。

　　我懇求納爾遜，「不，請你幫我保留這些寶貴的記憶，你一定有辦法。」

　　「但是你回去之後，我實在無計可施。」

　　我感到極端失望，像個孩子般飲泣。

　　納爾遜嘆口氣。

　　夫人輕輕說：「沒有記憶便沒有痛苦。」

　　「不不不，」我說：「你們對我這麼好，我要加倍記得你們。」

　　夫人又說：「傳說中再世為人，都要忘記前生的事，既然已屬過去，何必苦苦追憶。」

　　我心仍然酸澀，癡戀回憶，抓緊不放，不欲忘懷。

　　「我們要先走一步，」夫人說。

　　納爾遜對我說：「陸宜，十天後日落大道見。」

　　我哽咽。「謝謝你們。」

　　他也依依不捨。

　　他們每個人都這樣熱情，樂於助人，不計得失，在我的世界裡，一個半個都找不到。

　　我不致天真到相信他們之中沒有小人，但是在這個旅途上，我運氣特好，沒有看到。

　　歸途中，夫人說：「不需要走錯時間才會有你這種不平凡的遭遇，很多人在感情或事業上遇到挫折，避無可避，都被迫咬緊牙關，忘記過去，從頭做起。」

　　她待我如姐妹，可惜我無以為報。

　　指指額角說：「這好比美猴王頭上的緊箍，他們一唸咒語，我就遭殃。」

　　夫人被我說得笑出來，「你也看過這個神話？」

　　唉，這不一定是神話，也許悟空亦是走錯時間的不幸人，只不過身上帶著超時代武器，隨時施展，傳為佳話，因此情況比我略佳，瞧，我不是亦即將回到西方極樂天去了嗎。

　　我問夫人：「應告訴方中信，還是不告訴？」

　　「你總要向他道別。」

　　「也可以不告而別，那麼至少這十天內他會過得高高興興。」

　　「他會猜得到。」

　　「真無所適從。」

　　「順其自然吧。」

　　「真不捨得。」

　　方在飛機場接我，他手中抱著小愛梅。

　　愛梅彷彿已與他相依為命，胖胖手臂繞著方的脖子，任何不知情的人都會認為她是他的女兒。

　　見到我，兩人興奮得叫起來，手舞足蹈。

　　我奔出去，三人擁作一團。

　　夫人在一旁微笑，愛梅受老方之囑，上前向夫人敬禮獻花。老方最懂得討人歡喜。

　　稍後自然有管家把夫人接回去。

　　再度回到方宅，就正式把它當為家。

　　愛梅已完全熟悉環境，長胖不少，臉頰紅潤，像小蘋果。天大的煩惱，只需看到這一張面孔，也會暫時卸下。

　　三口子嘻嘻哈哈，我自問真能做到今朝有酒今朝醉。

　　太陽落山，方帶我到舞廳跳舞。音樂很慢很慢，男男女女摟抱著緩緩挪動腳步，身子隨節拍擺動，十分陶醉，有些還臉貼臉，女方也有索性將玉臂掛在男伴脖子上的。

　　沒想到五十年前跳舞可以帶出這麼含蓄的色情成分，誰說世風日下，越是曖昧就越艷靡，騷在骨子裡，令人臉紅耳赤，情不自禁。

　　而且還在公眾場所表演，我看得呆了，不肯下舞池。

　　方幾次三番邀請，說是教我。

　　我仍然搖頭微笑。

　　樂師開始吹奏金色色士風，曲子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令聽眾沉醉。「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這是懷舊之夜，」方說：「歌名《渴睡的礁湖》。」

　　呵，舊上加舊，一直往回走，走到幽黯不知名的角落，在那裡，人們衣服上每一瓣都繡滿花朵，他們慣性服用麻醉劑，都有一雙睜不開如煙如霧的芍藥眼，什麼都不用做，淨管勾心鬥角或是爭艷奪麗。

　　在書本上讀到過，他們種的花有黑牡丹、白海棠，喜歡的顏色有明黃、燕青……今夜似乎捉摸到這種情趣，燈光昏沉沉，閃爍著水晶般的珍珠，不喝酒也醉人。

　　誰願意回去，在那裡，為了使我你不住工作奉獻精力，燈光與日光一樣，造成錯覺，刺激新陳代謝，把人當機器。

　　只得悄悄吁出一口氣。

　　方輕輕跟音樂吟唱：「渴睡的礁溯，在熱帶的月色下，我與你共游……」他說：「我知道有個地方，四季如春，在天堂般的花叢中，有個湖泊，叫做迷失之湖，也許躲在那裡，沒有人會找得到我們，任由咱們長滿白髮，你說如何，肯不肯與我到那裡去？」

　　「是是，我們一起去，我願意。」

　　他很小聲很小聲，溫柔如夜般說，「那迷失之湖，永遠在我心底，讓我們來跳舞。」

　　我熱淚滿眶，不住點頭。

　　老方帶領我下舞池，一步一步教我，並不難，很快跟上了，我學著其他女士的樣子，左手搭在男伴右肩上，右手與他左手相握。

　　這是生平第一次跳舞。

　　他在我耳畔說：「要回去了吧。」

　　口氣呵在敏感的耳朵上，引起麻癢。

　　我的心境也非常明澄，既成事實，也無謂抵賴。

　　我說：「十四號下午。」

　　「就剩下這點時間？」他無限憐惜的問。

　　「是，就那麼多。」我說。

　　他擁緊我，「我們一起渡過四十五天，不能說是不幸了，四十五天有一千零八十個小時，每分鐘你都令我心花怒放，認識你是我一生中所發生的最好的一件事，謝謝你陸宜，為我平凡的一生帶來光采。」他哽咽。

　　夫人說得正確，方的性格可愛知足，懂得退一步想，所以他是個快樂的人，自身快樂，也令人快樂。

　　換了別人，就會貪婪，短短四十五天，不不不不夠，希望有四百五十天，四百多天過去，希祈四千五百天，到頭來還不是一場春夢，到頭來還不是席終人散，還不是傷心失望。

　　有什麼是會陪我們老死的呢，沒有。早日想穿了，早日脫離苦海。

　　我對方說：「我們在一起的確開心，但願回憶長存。」

　　他用手指替我劃去眼淚，「聽聽這首老歌，從我祖父談戀愛時直流行到現在，叫十二個永不。」

　　「這些迷人的歌曲，真叫人死而後已。」

　　「你也喜歡？我愛煞它們。」

　　他把我帶回座位，小桌子上燭火搖曳，他握緊我的手。

　　「真想同你結婚。」

　　「不想連累你。」

　　「非卿不娶。」

　　我忍不住笑，「你？」

　　他假慍，別轉面孔。

　　「本性難移，我走掉第二天，你就捧著巧克力好去尋找新歡了。」我說。

　　方很認真的說：「時間可以證明一切、你只要問一問你母親，便可知詳情。」

　　我心底一寒，「我們不談這個。」

　　「好，我同你到蓬萊仙境，共渡剩下時光。」

　　「那麼愛梅呢？」

　　「帶愛梅同去。」

　　我狠下心，「好的，跟你走。」

　　他令我撇下丈夫子女，到天涯海角去享樂。

　　我竟是個如此不堪的女人。

　　但無論是誰，總有權抓住快樂吧，為著一生中些微的，可遇不可求的快樂，犧牲其他，也值得原宥吧。

　　我們幾乎空手就離開雙陽市，抵達迷失湖。

　　湖濱有一間小小舊旅舍，一岸花樹，湖上有天鵝覓食。

　　宛如世外桃源。

　　旅舍主人衷誠的歡迎我們。

　　別看旅舍外表朦蔽，這裡有最香濃的龍蝦湯、最甜美的香檳酒、最完善的遊戲設備。

　　我們三個人什麼也沒做，有時泛舟湖中，瞇著眼睛，我躺老方腿上，愛梅躺在我手臂上，人疊人就過一個下午。魚絲不住抖動，分明有魚上鉤，但我們不去睬它。

　　愛梅獲得極度安全感，似只小動物般熟睡，呼嚕呼嚕。

　　我說：「可惜不能多陪她。」方笑說：「幸虧你曾陪過她。」

　　這就是樂觀與悲觀之分別。

　　「她永遠不會忘記你，」方說：「將來她情緒低落之時，你會成為她的支柱。」

　　「是的，她的確記得我。」

　　母親曾無數次提及這位無名女士，視她如神明及偶像。

　　「愛梅懂事的時候，要不要我把真相告訴她！」

　　「不。」

　　「我該怎麼說？」

　　我沉默。

　　母親一直不知道我即是她女兒，那意思是說，沒有人來得及把真相告訴她。

　　方中信沒等到她長大懂事，已經不在人間，而那位先生與夫人，當然更是保守秘密的能手，是以小愛梅不曉得我是誰。

　　方中信說：「生命只需好，不需長。」

　　從前不會明白這個話，現在如同身受，我點頭。

　　他又問：「回去之後，怕你會寂寞。」

　　那是一定的，雖沒有開口，眼睛也露消息，他並不擔心自身，忙著安慰我，「好歹忍耐一下。」

　　我淒酸的低下頭。

　　「或者你可以與他詳細的談談，使他明白你的需要。」

　　「他並不關心我的需要，我怎麼同他談？」

　　「陌生人也可以同陌生人談話呀。」

　　他真天真。

　　「你會同莉莉談話？」我反問他。

　　「怎麼不會，是她嫌我不夠正經，與我終止來往，跟了別人，你以為我在情場無往不利？並不見得。她與新朋友在一起不愉快，時常打電話來訴苦，你不會介意吧。」

　　「不，我怎麼會小器。」

　　他鬆口氣，「每次都捏著把汗，除了你之外，女人太麻煩。」

　　那不過是因為他喜歡我，所以在他眼睛春出來，我沒有缺點，只有可愛，其實那麼多女人當中，我最討厭。我最麻煩，臨走還要把一個五歲的孩子託付給他照顧。

　　我說：「這次回去，別的也許可以忍耐，吃慣了巧克力，可怎麼辦。」

　　「多帶點走。」

　　「我不認為可以。」

　　「那麼現在多吃點。」他總有辦法。

　　「當然。」

　　「陸宜，我怕我會想你想瘋掉。」他留戀地凝視我。

　　我不敢出聲，因為我連想念他的權利都會被剝奪，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已經自幼受到干涉，現在連思想的自由都失掉。

　　「陸宜，別不高興，看這輪月色，專為我們而設，你見過這麼銀白圓大的月亮沒有？」

　　不，我沒有見過。

　　認識方中信之後，發現許多從前未曾注意的事物，都震盪心扉，這些從前認為微不足道以及瑣碎的小事，如今成為生活情趣。

　　他打開一重重深鎖的門。使我見到奇花異卉，以及整個美麗新世界。時間太短了。

　　園子裡晨間燦爛的花，至傍晚已落滿一地。

　　但照方中信的說法，只要曾經盛放，便於生命無愧。

　　「很多很多人，活了七十歲八十歲，」他說：「快樂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數小時，比較起來，我實在幸運。」

　　告別的時間終於到了。

　　我們返回雙陽市。

　　當日夜晚，我與夫人聯絡。

　　我說：「明午四時，日落大道二十三公里處。」

　　夫人說：「這是明智之舉。」

　　我苦笑，「不這麼做行嗎，他們會把我腦袋炸成碎片。」

　　她不說話。

　　「夫人，到了那邊，允許我來找你。」

　　她笑了，「傻女，我不認為我能活到八十八歲。」

　　我肯定的說：「你一定能夠。」

　　「長壽不一定是福氣。」

　　我固執的說：「夫人，你一定多壽多福。」

　　她不住輕笑。

　　「讓我來探訪你們。」

　　「活到九十高齡，不一定有力氣招呼朋友。」

　　「我不是普通朋友。」

　　「好吧，如果記憶還在，我們也在，你可以來喫茶。」

　　「謝謝你，夫人。」

　　啊！至少在那個荒涼冷漠的世界裡，我還有一位朋友。

　　最後一日的早上，我與方中信都十分沉默。

　　我與方中信都決定把愛梅送到學校去，免她受刺激。

　　小孩不疑有他，高高興興穿上校服，背好書包出門。

　　她上車之前，我緊緊擁抱她。

　　稍後我仍可以見到她：只不過屆時她已是一名老婦人。

　　我淒酸的想，早上的花，傍晚已落在地上，人生如夢一樣。

　　方中信握住我的手，「永別了，陸宜。」

　　他眼睛紅紅，分明也是哭過來。

　　我說：「快點找個伴侶，好好成家，養一大堆嬰兒，在孩子們哭笑聲中，時間過得特別快，日子活潑熱鬧，只有兒童清脆的笑語聲，才能拯救成年人的靈魂。」

　　他搖頭，「你不必說廢話安慰我，希望時間可以醫治我。」

　　我只得住嘴，心如刀割的呆視他。

　　自上午九時開始，我的頭開始劇痛，初初是每隔一小時痛一次，每次約一分鐘，別看這數十秒鐘，已經叫人受不了，我用雙手抱牢頭部，痛得眼前發黑，滾在地下。

　　警兆來了。

　　要是不回去，也會活活痛死、開頭還瞞著方中信，十二時過後，頻率加密，已達到半小時一次，他在我身邊，躲也躲不過，看著我受苦。

　　我痛得不覺身體思想存在，整個宇宙只餘痛的感覺，假使疼痛可以止住，叫我做什麼都可以，死不足惜。

　　在痛與痛的喘息間，方中信把車子自糖果廠駛出，往日落大道飛馳。

　　我渾身的微絲血管因強力忍耐而爆破，針點大紫紅色斑點佈滿皮膚之上，看上去好不詭異。

　　抵達日落大道二十三公里，我竟然有種大赦的感覺，好了好了，快完了，但願不要再受這種酷刑。

　　小納爾遜氏一早在等，見到我們，立即下車來會合。

　　我問：「時辰到了沒有？」

　　「快到了。」方中信扶著我，「劇痛已經開始？」

　　我點點頭。

　　「堅強一點。」他擁抱我。

　　他們數人把我的車子放在一個很奇怪的方位，著我坐好，關上車門。方中信自車窗伸手進來與我握住。

　　「不要害怕。」他臉色蒼白。

　　我嘴唇顫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納爾遜說：「方先生，請你即時退開，彼方即時將加強萬有引力接她回去。」

　　方中信鬆開我的手，車窗自動關上。

　　我瞪著眼睛看牢方中信的面孔，即使看多一秒也是好的，他似乎在大叫，表情痛苦，納爾遜把他用力拉開。

　　我用手敲著車窗，忽然之間覺得肉體與心靈的痛苦已到極限，無法再承受，我尖叫起來，一聲又一聲，用力推打著車門，要出去與方中信會合。

　　就在這一剎那，身體如觸電般震抖，如化為飛灰，被風吹散，有說不出的痛快。

　　是死亡吧，一切不存在，連痛苦在內，多麼好，不禁感激得落下淚來。

　　然而不到一會兒，連這一點微弱的思想都告消失，一片靜寂。

第十章

　　很久很久之後，恢復知覺時，我聽到兩個人的對話。

　　「她一直哭泣，宛如嬰兒來到塵世。」

　　「也虧她了，這四十五天，一定吃足苦頭，況且迷途也不是她的錯。」

　　「她現在沒事了吧。」

　　「甦醒了。」

　　「前數名迷途者就沒有她這麼幸運。」

　　我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一瞬間思潮紛沓而至，嚇得我連忙合上眼睛，想把記憶關在門外。

　　「讓她休息吧，從這裡開始，我們交給組長。」

　　她們離開房間。

　　我知道我回來了。

　　房間裡的氣味並不陌生，一種潔淨的、消毒藥水味道，在我們這裡，很難嗅到其他的氣味。

　　我緩緩轉動頭部，的確已經回來了，但為什麼不覺高興？

　　快可以看到丈夫與孩子，應該喜悅才是。還有母親，失蹤四十五天，她對我一定牽腸掛肚。

　　但是方中信……他在我臨走一剎那的表現好不激動，硬生生要兩個有感情的人分開，實在是殘忍的事。

　　我緊閉著眼睛，面壁而睡，熱淚仍然奪眶而出。

　　待他們的組長駕臨，把我這部分的記憶拔除，就不會傷心落淚，也許他們真的是為我好。

　　有人推門進來。

　　「好嗎。」他聲音很輕快。

　　這就是劊子手，來謀殺我美麗而哀傷的記憶。

　　我拒絕轉過頭去。

　　他在我身邊坐下。

　　他說：「吃了很多苦吧，抱歉令你痛苦。」我維持沉默。

　　「那些不必要的記憶，徒然影響你以後的生活，相信我們，消除了只有對你好。」

　　我忍不住冷冷的說：「你認為會對我好。」

　　那人並沒有生氣，「社會上有許多傳統的價值觀，不由你不信服，譬如說，孩子必須做好學生，用功讀書，誰說過成績優異會使他成為一個快樂的人？但父母都希望他勤奮向學。」

　　我說：「我是成年人。」

　　「對國家來說，你也是需要照顧的一份子。」

　　我苦澀的說：「強制執行便是愛護？」

　　「你是個母親，你應當明白，當孩子們不懂得選擇之前，你得為他們作出決定，讓他們踏上正途。」

　　「專制。」

　　他不再說什麼。

　　過一會兒他問：「你準備好沒有？」

　　我驚恐的轉過身來向他求情，看到他的面孔，我呆住。

　　「納爾遜！」我衝口而出。

　　這不是納爾遜是誰？

　　金髮、藍眼、英偉的身材，跟小納爾遜一模一樣。我們剛剛分手的，他又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弄糊塗了，到底我在什麼地方，什麼年份？

　　他也一呆，納罕的看著我，「你認識我？」

　　我激動的說：「納爾遜，弄什麼鬼，你怎麼也來了？」

　　他詫異的說：「我們並無見過面。」

　　我氣，「你是不是納爾遜？」

　　「是，我確姓納爾遜。」

　　「太空署的納爾遜准將，是不是？」

　　「那是家父，我是納爾遜三世。」他跳起來說。

　　我如木雕泥塑般坐在病床上。

　　他的兒子！

　　不是他，是他的兒子。

　　我真是呆，還在努力抓住五十年前的事與人。

　　他卻聳然動容，「你見到家父？」

　　我點點頭，連忙問：「他還在嗎？」

　　「家父於二十年前一樁意外中喪生，」他黯然，「當時我還很小。」

　　「但是你承繼了他的事業，而且你們長得一模一樣。」

　　他頓時與我熟絡起來，「是家父協助你回來？」

　　「是。」

　　他露出欽佩的神色來，像是向他父親致敬，心嚮往之，過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我一直在想，是哪個科學家協助你與我們通訊，是誰使你不損毫毛的回到二○三五年，原來是家父，」他自豪的說：「我太高興了。」

　　我疑竇頓生，「其他的人呢？」

　　「什麼？」

　　「那些掉進時空洞穴，卻又沒運氣碰見納爾遜准將的那些人呢？」

　　他不語。

　　「他們都死了吧。」

　　「小姐，你問得太多了。」

　　「你們沒把握接引他們，但有足夠力量摧毀他們。」

　　納爾遜的面色變得很難看，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人類的進步一定自科學實驗而來。」

　　「呵是，犧牲一些平凡的生命不算一回事。」我憤慨的說。

　　納爾遜忍無可忍，「你又損失了什麼？手術之後，一切恢復正常，你不會記得發生過什麼。」

　　方中信，要我忘記方中信，萬萬不能，我握緊拳頭。

　　「納爾遜，我有一項請求。」

　　「請說。」

　　「你可否網開一面？」

　　「不可以。」

　　「為什麼？」

　　「你知道太多，把你所知的宣揚出去，會構成某種危機。」

　　「我不會說一個字。」

　　他搖頭，「誰會冒這個險？」

　　「你可以讀我的記憶，我不能夠瞞你────」

　　「我亦不過照上頭命令辦事。」

　　「納爾遜！如果令尊也像你這般公事公辦，我根本回不來，早已成為他們實驗室的活標本，納爾遜，看令尊的面子也不行？」

　　「小姐，我已經和你說得太多，你要這段無用的記憶來做什麼？我不明白。」

　　我悲哀的說：「我不怪你，我們這一代，早已忘記溫情。」

　　他歎一口氣。

　　我看著他，失望的說：「你不像你父親，他是個熱誠的人。」

　　「是，」他說：「在一次升空實驗的意外中，為著救同事，他奉獻自己的生命。」

　　他不再說什麼，按下傳話器，叫助手進來。

　　我也不再掙扎，絕望地瑟縮一角，任由宰割，感覺如實驗室中的白老鼠。而失去希望，比任何劇痛的感覺更可怕。

　　我睜大眼看著納爾遜，他不敢與我眼神接觸，別過頭去。

　　助手熟練地抓住我的手臂，替我注射，我在心裡面暗暗的說：老方，再見。

　　我閉上眼睛。

　　助手問納爾遜，「可以開始了，組長。」

　　「等一等，我想讀一讀她的記憶。」

　　「好的。」

　　我漸漸墮入黑暗中，待我醒來，一切痕跡都會消失。我苦笑，老方，真對不起你，在你待我一片真心，可惜明天若有人問起你，我會茫然，說不認識你。

　　唉，人類進步得連保留一點回憶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喃喃念著方中信的名字，作為最後的懷念，直至失去知覺。

　　故事並沒有完。

　　要是真的忘記一切，又如何寫下這麼多細節，敘述過去四十五天中的遭遇。

　　先聽見丈夫的聲音。

　　他說：「叫她不要開快車，肯聽嗎，當然不，偏要耍帥，出了事，叫大家擔驚受怕，沒覺好睡。」

　　我微笑，是嗎，閣下有害怕嗎，閣下曾經失眠？如果有，就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接著是母親的聲音：「到這個時候還說這種話？算了，待她復元，我會勸她幾句。」

　　失事，是的，生命大道上的錯誤，我們每個人都是生命道上的車，控制得不好，恨錯難返。

　　我心中苦笑，看樣子丈夫不打算原諒我，他從來是這樣，抱怨挑剔責難，一向沒有建設性的意見，專候我努力創新，然後他把握機會，逐件事批評得一文不值。

　　護理員開口，「請不要在此爭執，病人需要休息，現在請你們退出，叫孩子們進來。」

　　太好了，叫他們走，我不需要他們，很明顯地，他們亦不需要我。

　　我懶得睜開眼睛，同他們打招呼。

　　不過這樣做對母親也許是過份了，我心中某處牽動，不知恁地，竟輕輕喚她：「媽媽」

　　她已扭轉身子，聞見叫聲，轉過頭來。

　　「孩子。」她走到床邊。

　　我心喜悅，凝視她面孔。

　　奇怪，從前聽見母親喚我，老是生出「又怎麼啦」的感覺，今天聽見孩子這兩個字，卻十分感動。

　　有許久我沒有仔細的看她的面孔，在窗下明亮的天然光線中，我發覺她很是憔悴，衣服式樣過時，臉上的妝太濃，頭髮上的染料需要添補了。

　　「媽。」我伸出手來。

　　她有點喜出望外，「什麼事？」

　　「你好嗎？」我握住她的手，「為何這樣憂慮？」

　　母親看著我笑、「這孩子，可不是糊塗，反而問我好不好。」

　　她一笑之下，眼角的皺紋如一把扇子似開屏，嘴邊肌肉形成小袋，都鬆下來，脖子上皮膚是層層小皺褶，胸口上許多痣。她竟這麼老了，怎麼以前沒有注意？

　　我呆呆的看著她，她幾歲？五十多，一個人到五十餘歲就會變成這樣？

　　「孩子，你覺得怎麼樣？沒有不舒服吧，要不要見見弟弟與妹妹？」

　　「要要要。」我說：「請他們進來。」

　　母親一怔，笑說：「你倒是客氣起來了。」

　　從頭到尾我沒有同丈夫說一個字，感情壞到這種地步，理應分手，這是下決心的時候。

　　弟弟撲上來，妹妹跟在他身後，搶著叫媽媽。

　　我展開笑容，一手一個抱住。

　　他們雖然已經不小，但身體仍然比大人柔軟，一點點空隙，便可以鑽進去，似小動物般伏在那裡不動，此刻在我的臂彎裡，溫柔且舒適，嘴巴不住的動，嘰嘰呱呱訴說別離之情。

　　護理員笑著請他們肅靜。

　　我問他們：「媽媽進醫院有多久？」

　　妹妹推開弟弟，「四十五天。」

　　我吃一驚，傷在什麼地方？我檢查四肢。

　　母親說：「你腦部受震盪，昏迷不醒。」

　　我驚出一身冷汗。

　　「問你還敢不敢開快車。」

　　「不敢了。」

　　「明天來接你出院，弟弟妹妹，過來，別煩著媽媽，我們先回去了。」

　　「再見媽媽。」孩子們依依不捨。

　　在房外，母親同我丈夫說：「她今日恁地好脾氣。」聲音雖細，我還是聽見了。

　　丈夫沒回答。

　　我覺得非常疲倦，閉上眼睛，明天出院，第一件事便得與工作單位聯絡，這幾十天來，他們一定用了替工。我最後記得的事，是車子衝下懸崖，竟僥倖沒事，可謂命大。

　　車子一定撞成一塊廢鐵了，也許該改一改飛車惡習，年紀已經不輕，不能再為所欲為。

　　護士來替我注射營養素，她問：「要不要聽書？最近有兩本非常動人的愛情小說，不少同事聽得落下淚來。」

　　愛情小說，多麼可愛。

　　令許多人感動的小說，換句話講即是通俗作品。

　　沒有人看的小說才是藝術作品。

　　我要不要同他們一起落淚？

　　我輕輕搖頭，精神不夠。

　　「看電影或許？」她又問。

　　「我還是休息的好。」

　　「醫生稍後會來替你作最後檢查。」

　　「謝謝你。」

　　她笑著退出。

　　我靠在枕頭上呆很久，思想一片空白，沒有什麼心事，便安然睡去。醫生來了又去了，他檢查醫療儀器，很滿意的說：「她已百分之百痊癒。」並沒有叫我起來。

　　第二天一早丈夫來接我，我跟著他回家。

　　要揀個適當的時刻同他提離婚的事，辦妥這件事，大家好鬆口氣。

　　路上一句話也沒有。

　　過很久想起來問：「我那輛車子的殘骸呢？」

　　「已經發還，堆在車房裡。」

　　「是否變成一團爛鐵。」

　　「你自己去看吧，它是孩子們的最新玩具。」

　　停一會兒我又說：「住院期間，給你添增不少壓力吧，抱歉。」

　　他愕然，看我一眼，不出聲。

　　「到家了，」我歡欣輕快地，急不及待叫出來：「弟弟妹妹，還不過來歡迎媽媽？」

　　他們在門外玩小型飛行器，一聽見我呼喚，丟下玩具，奔跑過來。

　　我下車擁抱他們，「喂，今天有什麼節目？」

　　妹妹即時問：「媽媽有什麼好主意？」

　　「你們有沒玩過尋寶遊戲？」

　　弟弟睜大服，「聽說過有這個玩意兒，因為複雜的緣故，已經不大有人玩了。」

　　「我們今晚就開始玩，先讓我來安排晚餐。」

　　七手八腳進廚房，看見一大堆蔬菜，大概是他們買來調劑胃口的。

　　丈夫跟進來，「你，做飯？」無限訝異。

　　我咬一口蘋果，放下，心中也有點奇怪，有許多重要的事待辦，怎麼先鑽進廚房？既來之則安之，做好菜才出去。

　　「你沒有不妥吧？」丈夫問。

　　我回過神來，「沒什麼。媽媽呢，她幾時來？」

　　「我在這裡。」廚房窗口傳來她的聲音。

　　我探頭出去笑，「正在牽記你，快進來。」

　　她換了一套衣裳，領子上別著一向喜愛的裝飾品，我抹乾手，替她拉一拉前襟。

　　「這只別針真有趣，配什麼都好看，」

　　母親詫異的說：「你一直說不流行了。」

　　「是嗎，」我想一想，「它很標緻。」

　　母親笑，「出院後你細心了。」

　　「得到充分休息，當然比較有閒情逸致，」我嘆口氣，「平常忙忙忙，累得慌累得哭，自不免毛躁點。」

　　「你可以辭職。」母親說。

　　「真是飽人不知餓人饑，辭工，」我笑，「不用生活乎？」

　　「至少告長假。」

　　「嘿，這次放完假，還不知是福是禍，也許圖書館覺得替工比我能幹，我就失業。」

　　母親也承認，「真是的，競爭多大。」

　　我擺著餐具，深覺訝異，奇怪，從前從不與母親討論私事，如何今日竟與她絮絮而談？

　　但談話令母親高興，她捧著飲料，精神奕奕，說個不停。

　　食物令孩子們滿意。稍後我們開始遊戲，我偷偷將一枚糖果與一枚銅幣包在錫紙內，藏到車房的空油漆罐，叫孩子們去尋找。

　　一路上我會給他們適當的提示，到緊張關頭，甚至會發出警示。

　　這足可以使他們忙一個下午。

　　弟弟不住說：「嘩，有趣極了，多麼刺激。」

　　妹妹問：「是可以吃的東西嗎，找到後有什麼獎品？」

　　丈夫開頭也參加與孩子們一起尋找，一小時後，他放棄，到工作間去休息。

　　母親說：「你們家好久沒有這樣和洽熱烈的氣氛了。」

　　我也記得這個家並不算美滿，大人一直吵架，小孩無聊寂寞。

　　我慚愧的笑一笑，不語。

　　孩子們找到睡房去，天翻地覆，作地氈式搜索，我哈哈大笑。

　　丈夫聞聲出來，一臉問號。

　　母親說：「我不相信，往日你都不讓他們踏進房間半步。」

　　是嗎，我竟那麼不近人情？

　　我拍著手掌，「孩子們，摸錯途徑了，寶藏並不在這裡，再給你們一個提示，注意：禾草蓋珍珠，廢物堆裡尋。」

　　弟弟與妹妹哇一聲跑到地下室去：連媽媽都搖頭，「鬧得過份。」

　　「我倒覺得他們很快活。」丈夫說。

　　我看著丈夫，這是好機會，有什麼話該說了。

　　我同母親說：「媽媽，你能迴避一下嗎？」

　　母親知道我們要討論大事，嘆口氣，「我先回家。」

　　「明天我來看你。」

　　我把她送出門。

　　丈夫自然也有分數，我們坐下來，趁孩子不在跟前，我很文明地說：「我們不如分手吧。」

　　他也特別平和，「好的。」

　　「謝謝你，我馬上去進行這件事，你有無特別條件？」

　　他想一想，「沒有，你呢？」

　　我搖搖頭。

　　「你知道嗎，如果我們一直這樣心平氣和，婚姻可以維持下去。」

　　我低下頭，「我認為還欠一點點。」

　　「你又孩子氣了。」

　　「或許是，我們不必再為這個問題爭執，既然雙方決定和平解決，再好沒有。」

　　會談結束，心如止水。

　　我與上司聯絡過，下個月復工。

　　意外過去，生活如常，不知恁地，悶得要死。

　　黃昏的時候，孩子們終於尋到車房，我發出嗚嗚的緊急警報聲，他們歡呼，知道找對了地方。

　　弟弟跑出來問：「這是什麼？」拿著黑色的塑料碟子。

　　「軟體，」我說：「是老式電腦的一種零件。」

　　「不，」丈夫說：「是唱片。」

　　我說：「老天，連我都沒見過。」

　　弟弟說：「我要繼續努力，不能讓妹妹得勝。」他跑開。

　　丈夫接過：「至少有五十年歷史。」

　　我看著碟子上陳舊的標籤，《渴睡的礁湖》？這是什麼鬼？

　　「一首歌。」丈夫答。

　　我笑出來，「一首歌叫《渴睡的礁湖》？品味驚人。」

　　「他們那時候的歌名的確好不駭人，我記得有一首叫《我在慾火中》，又有一首叫《你認為我性感嗎》？」

　　「哎呀呀。」我掩住嘴。

　　丈夫忽然握住我的手，「如果我們可以什麼都談、何必分手？」

　　我溫和地說：「保證不到三天又會吵起來，我們不是同路人。」

　　他頹然。

　　我把唱片擱一旁，「能不能弄部機器來聽一聽？」

　　「要到古玩店去找。」

　　忽然聽得孩子們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我立刻站起來，「遊戲完結，我要去頒獎。」

　　走到車房，只見弟弟手中高舉一錫包，妹妹跳躍著去搶。

　　驟眼看的確很像，但是走近就覺得那包裹太大，約莫有二十公分乘十二公分。

　　我笑，「這是什麼？繼續努力，不是它。」

　　弟弟把包裹一手扔給我，又去找。

　　我把那包包拿在手中，心生異樣之感，秤一秤，又不太重。

　　「在哪裡找到的？」

　　妹妹指一指。

　　啊，這不是我的車子？車頭凹扁，毀壞嚴重，一扇門落了下來，夾層破裂，孩子就是在那裡找到錫紙包。

　　我問：「你們割破的？」

　　「反正是廢物，」弟弟說：「我們獲獎心切。」

　　誰把這包東西放在那裡？不是我。

　　它是什麼？

　　我把它拿到睡房，緩緩拆開。

　　包裹做得極仔細，總共三層，拆到最後，是一個紙盒子，上面印有朵朵的玫瑰花，美麗精緻。

　　這到底是什麼？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但可肯定不是危險品。

　　盒蓋還沒打開，已聞到一陣香味。

　　這種味道非常陌生，十分甜，十分馥郁，緲緲然自盒內鑽出，似勾住我的靈魂。

　　我頓時失魂落魄，手顫顫打開盒子，盒子內還有層白色透明的牛油紙隔注。

　　牛油紙上面燙著金字：方氏糖果廠。

　　糖，什麼糖是這樣子的？

　　掀開薄紙，放到鼻端一聞，香入心脾，忍不住取過一塊放入嘴裡。

　　即使是毒藥也不怕了。

　　糖一入嘴即化，鑽入味蕾，如絲絨般滑溜甜美，奇怪，這滋味似曾相識。

　　誰把這糖果放在爛車的門內？

　　像是知道，又不十分記得起來。

　　整個人如墮入破曉時分，似有一絲金光透入濃霧，但竭力卻看不清楚。

　　忍不住又吃一塊糖，這一小盒子容量不大，可不經吃。

　　就在這個時候，片斷記憶忽然浮現，我知道它是什麼了，這種糖叫巧克力！因可可絕種而停止生產。

　　方中信，有一個人叫方中信，他是糖的主人。

　　我用手掩住嘴，方中信，我霍地站起來，是他把糖藏在那裡，他死心不息要對我好，即使我來到另一個世界，他還設法照應我。

　　我都想起來了，是糖喚回記憶，不不不，不是，是納爾遜，他暗中使了手腳，保留我的記憶，瞞過他的同伴，迫我出院，全人類只有他知道我保留著前世的記憶。

　　我恐慌，四肢冰冷，不知把這些非法的記憶收在什麼地方才好，心突突的跳，半晌回過神來，才覺得心如針刺般痛。

　　納爾遜說得對，這些記憶對我無益。

　　夫人也這麼警告過我，是我苦苦哀求他們讓我保留回憶。

　　我淒酸的想，不要後悔，千萬不要懊惱，小心翼翼地看護這些珍貴的記憶。

　　我握緊雙手，開頭不曉得該怎麼做，過了半晌，鎮靜下來，捧住巧克力糖深深嗅一下，收到抽屜裡。

　　納爾遜終於答允我的要求，或許出於同情，或許因為他父親的緣故，他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微笑，他同他爹一樣活潑機智，父子同樣是了不起的人物。

　　孩子們這時闖進來，「唏，終於找到了。」手上高高拎著銅幣。

　　我連忙說：「了不起，讓我看，你們要什麼獎品？」

　　弟弟與妹妹對望一下，不約而同的說：「要媽媽有空常常這樣同我們玩。」

　　「一定一定。」我說。

　　他們歡呼，跳著出去。

　　我看著窗外，怔怔的落下淚來，心中儘是過去的人過去的事。

　　這個月亮不是那個月亮，這裡的晚上沒有月亮。

　　我一整夜伏在桌子上，直到太陽升起。

　　丈夫進來，看到我，意外的問：「這麼早？」這種語調，已算難能可貴。

　　我勉強笑一笑，「失眠。」

　　「要不要看醫生？」

　　「我沒事。」

　　「自己當心。」他已經仁至義盡，聳聳肩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吞一口苦水，再吞一口苦水。

第十一章

　　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不止身體回來，記憶也回來。

　　納爾遜本來已將我的胡思亂想完全洗淨，使我成為一個正常健康的女子，我甚至比從前溫柔馴服，有興趣走到廚房去，連丈夫都覺得，如此配偶，不是不可以共度一輩子的。

　　家人都發覺我變好了。

　　剛剛在這個時候，因為一盒糖果，喚回從前的我。

　　我震驚地呆坐。

　　五十年就這麼過去了，物是人非，在他們那裡，我不知如何著手尋找母親，現在回來，我又不知該如何重新適應。

　　不是每個人有機會經歷這麼痛苦的考驗。

　　我伏在桌子上，每根神經抽得繃繃緊，痛苦得透不過氣來。

　　然而經過這四十五天的旅程，我成熟了，我學會沉下氣來，咬緊牙關死忍。

　　必須見一步走一步。

　　我出去問丈夫：「我能借用你的車？」

　　「它是輛慢車。」丈夫笑。

　　「我只不過到母親家去。」

　　「小心駕駛，」

　　「多謝關心。」

　　孩子們還在床上，我輕輕撫摸他們額上的接收器，不過似一粒血紅的痣，但願他們的思想永遠不會被截收。

　　妹妹醒了，輕輕叫我。

　　我順口叫一聲愛梅，立刻怵然而驚，住口不語。

　　隨即拍妹妹的手背，囑她繼續休息。

　　我出門去看母親。

　　她在園子裡休息，人造草坪如張綠油油的毯子，不知恁地，襯托得她更加寂寞。

　　「媽媽。」我走過去。

　　「你果然來了。」她有份驚喜。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這才是愛梅呢。

　　「怎麼會有空？我以為你只是說說。」

　　「以後都會很空，我會時常來探望你。」

　　母親十分意外，「你？」

　　「該有一個轉變，」我歉意的說：「想多陪你。」

　　「進來坐，慢慢說。」

　　她的手也已經老了，手背上有黃斑，指甲上有直紋坑，一切部表明她是個老婦，皮膚亦在腕處打轉。

　　我忍不住再叫她一聲：「媽媽。」

　　「你怎麼了，」她笑，「出院以來，像換了個人似的。」

　　「把這只胸針的故事告訴我。」我踏入正題。

　　「你都不愛聽。」

　　「我愛，請你告訴我。」

　　她聽出我語氣中之迫切，深覺奇怪。

　　「是一位阿姨送給我的。」

　　「她叫什麼名字，還記得嗎？」

　　母親點點頭，「她碰巧也姓陸，叫陸宜，所以我把這個名字給你，紀念她。」

　　「她在什麼地方？」

　　「──早去世了。」

　　「誰告訴你的？」

　　「她的丈夫方先生，」

　　我的心牽動，硬生生吞下熱淚。

　　「對了，告訴我，是否就是這位方先生把你帶大？」

　　「不，不是方先生。」母親嘆口氣。

　　我緊張起來，難道方中信背棄了諾言？

　　「發生了什麼？」

　　母親笑，皺紋在額角上跳舞，「陳年舊事，提來作什麼？」

　　「不，我要聽。」

　　「怕你煩得像以前那般怪叫起來。」她說：「我替你去做杯茶。」

　　我怎麼會在這種要緊關頭放鬆她，「媽媽，快說下去，方先生怎麼樣？」

　　她只得坐下來，「方中信先生不到三年就跟著去世。」

　　我失聲，「好端端怎麼會？」傷心欲絕。

　　「你臉都白了，」母親驚異，「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連忙別過頭去，「那位方先生是個好人。」

　　「好人也不見得活一百歲。」

　　「他得了什麼病？」

　　「後來聽監護人說，是癌症。」

　　我呆呆的靠在椅子上，不敢在母親跟前露出蛛絲馬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苦如黃蓮。

　　「好人總是早逝，我是不折不扣的孤兒，失去父母之後又失去方叔，唉。」

　　「後來誰做你監護人？」

　　「是一位老律師。」

　　「方先生沒有親人？」我想起他的妹妹。

　　「有一位姊妹。」

　　「她怎麼樣了？」

　　「咦，這些幾十年前不相干的事，你知來作甚？」

　　「媽媽，請別賣關子，快告訴我。」

　　「她結了許多次婚，都沒獲得幸福，後來結束生意，移民外國，在異鄉去世。」

　　我征怔的靠在安樂倚背上，聽母親說方家舊事。

　　三言兩語就道盡他們的一生，彷彿乏善足陳，像小時候看漏了部精采的電影，心焦地問旁人：後來怎麼樣？壞人有沒有得到惡報？美女有沒有嫁到英俊小生？

　　但那個在場的觀眾永遠辭不達意，無法把劇情扼要地用言語演繹出來，急煞人。

　　因為我不在場，不得不請母親轉告我，偏偏她不是一個懂得說故事的人。

　　我佩服說故事說得好的人，生動、活潑、有來有去，人物栩栩如生，情節婉轉動人……

　　我嘆口氣。

　　母親說下去，「那時我實在還小，記不清楚那許多。」

　　我疲倦而傷心的問：「亦沒有影像留下來吧？」

　　「沒有，什麼都沒有，」母親忽然說：「但有記憶，我心中永遠懷念他們兩夫妻。」

　　是的，記憶。

　　我已搾盡母親的記憶，再與她多說也無用，這些年來，她重複又重複，不過是這些片斷。

　　只聽得她喃喃的說：「方太太對我那麼好，連幼童都感覺到她大量的愛，以後一生中，沒有人愛我多過方太太。」

　　「媽媽，我也愛你。」我衝口而出。

　　她微微一笑，不予置評。

　　「我從前粗心不懂得，媽媽，現在開始，我會好好的愛你。」

　　她詫異，「怎麼忽然孝順起來，倒有點肉麻兮兮的。」

　　我深深嘆息。

　　「你們年輕人事忙，疏忽親情，也迫不得已。」

　　「媽媽，你記得方太太的相貌嗎？」

　　「她長得好美。」

　　「你那麼小都記得？」

　　她肯定的點頭，「再美沒有了。」

　　「像誰？」

　　「像聖母馬利亞。」

　　「像不像某個身邊的人？」我暗示她。

　　「怎麼會，沒有人如她那麼端莊美麗。」她不以為然。

　　「像不像你？」我已說得很露骨。

　　「不像。」

　　「像不像我？」我實在急了。

　　母親笑出來，「你在為母的眼中，也算是美的了。」

　　「不不不，方太太是不一樣的。」母親說。

　　「一點也不像？」我說。

　　「你那麼毛躁……」她看著我。

　　母親已把「方太太」神化了，在她心目中，方太太至聖至美至善，無人能及。

　　我不過是她粗心、慌忙、心不在焉的小女兒，她怎麼會相信我即是方太太，方太太即是我。

　　方太太是她的信仰。

　　我握住母親的手，憐惜的說：「以後我們要多在一起，我會常來探望你，媽媽，要不要我搬來同你住？」

　　「同我住？」母親愕然，雙手亂搖，「不要開玩笑，咱們兩代人，思想以及生活方式都大不相同，沒有可能相處，萬萬不能同住。」

　　她拒絕我？我啞口無言。

　　滿以為能夠補償她，誰知她已習慣一個人生活，自給自足，不再希冀在任何人身上獲得照顧愛護，多麼悲哀，我們遲早，都會彼環境訓練得硬如鐵、堅如鋼。

　　我無話可說，太遲了。

　　「這兩天你真是怪怪的，」母親陪笑，「不是有什麼不妥吧？」

　　我呆視窗外，「母親，方先生的墓……」

　　「在本市，我每年都去掃墓。」

　　「我想去。」

　　「同你有什麼關係？剛出院，熱辣辣的天氣，日頭一照中了暑怎麼辦好？」

　　她還是把墓址告訴我了。

　　我是即刻去的。

　　感覺上總以為他剛落葬，其實已有四十餘年，墓木已拱。

　　青石板上全是青苔，墓碑字跡已經模糊。

　　我手簌簌的抖，蹲下去，伸手摸索。上面寫著方中信字樣，一九五五──一九八八。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慢著，是什麼，我把臉趨向前去看，這一看之下，三魂不見了七魄，原來碑上刻著：宜，我永遠愛你。

　　方知道我會找到這裡，他知道我會看到這行字，他知道。

　　我額角頂著清涼的石碑，號啕大哭起來。

　　我是不得不回來，我是不得不走，我們是不得不拆散。

　　我今生今世，被汝善待過愛護過，於念已足。

　　我淚如雨下。

　　在這偏僻的墓地，也無人來理我，我躲在樹蔭底下，不知哭了多久，只覺得氣促頭昏，四肢無力，也不願站起來走。世界雖大，彷彿沒有我容身之地，沒有方中信帶領我，我不知何去何從。

　　跪在石板地上，直至膝頭發麻，天色暗下來，我不得不走。

　　而且還不能把悲傷太露，以免被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蹣跚地回家。

　　妹妹在窗口張望，一見我，立刻奔出來，給我帶來一絲光亮。

　　「媽媽，」她吃驚，「你怎麼一身泥斑，怎麼了？」

　　「我摔了一跤。」我低聲說。

　　「哎呀，讓我幫你。」她扶著我。

　　我心一動，捧起她的臉，她雙眼明亮如玻璃珠子，似要透視我的腦海，閱讀我的思想。她是我的女兒，我還來得及愛她關注她，莫錯過這個機會，要抓緊妹妹，趁還來得及。

　　我淋浴，她在浴簾外陪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我問：「你們的父親呢？」

　　「在書房裡，好些時候沒出來。」

　　「弟弟呢？」

　　「做他助手。」

　　熱水撞在臉上，我順過氣來，啊，我的生命還有一大截呢。

　　「你手上有多處擦破。」妹妹提醒我。

　　「是嗎？」

　　「媽媽。」

　　「什麼？」

　　「你與爸爸要分開？」

　　我一怔，心想也到向孩子們攤牌的時候了，「是。」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沒說什麼。

　　我試探地問：「失望？」

　　女兒成熟的答：「我們也猜到，你與爸爸吵了許多年。」

　　我說：「現在不吵了，分手的時間也到了。」

　　心死了，完全不必要再說多一個字。

　　從方中信那裡，太清楚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對於次一等二等三等的感情，根本不屑一顧。

　　我閉上眼睛。

　　「媽媽。」

　　「什麼？」

　　「你仍然愛我們？」

　　我拉開浴室簾子，把她抱在懷中，「我愛你至天老地荒，十二個永不。」

　　妹妹和衣淋得濕漉漉，吃吃笑起來。

　　我再不肯放鬆她，母女倆痛痛快快一起洗了個澡。

　　我所有的，不過是她，她所有的，也不過是我。

　　拖了很久的棘手事一下子辦妥。

　　母親獲知我們離婚的消息大大不以為然，又無可奈何，煩言嘖嘖，換了平時，我早已發作，叫她不用多管閒事。

　　但如今，我已知道她是小愛梅，說什麼就什麼吧，教訓我吧責怪我吧，抱怨我嚕囌我，都不要緊。

　　妹妹偷偷在我身邊說：「外婆的話真多，可以一直不停的說下去，不覺得累。」

　　我微笑。

　　「媽媽你耐心真好。」

　　我握著妹妹的手，同她說：「將來媽媽老了，你對媽媽，也要這般好耐心。」

　　妹妹意外的說：「你不會那麼快老。」

　　「很快就老了。」

　　「不會的，還要過好多年。」她說著有點害怕起來。

　　我拉一拉母親，「來，憩一會兒再罵我。」

　　「罵？我哪有空罵你！」她十分氣惱，「你別以為我喜歡說你，實在怕你不像話。」

　　小愛梅小愛梅，你知否一無用處的女兒就是你的方阿姨？

　　我神秘而淒涼的笑了。

　　母親被我笑得不好意思，只得作罷。

　　妹妹說：「外婆你看公園的景色這樣好，快別生氣。」

　　母親轉慎為喜，「還是妹妹乖，唉，想我們小時候，什麼都不懂，像一團飯，如今的小孩精乖得多，來，咱們到魚塘那邊去。」

　　我一個人坐在蔭裡，只覺這裡的鳥不語花不香，母親抱怨得對，不過她小時候也是個精靈兒，並不比妹妹差。

　　我陷入沉思中，一半淒酸，一半甜蜜。多謝納爾遜，不然我無事可思，我無事可想。

　　「小姐。」

　　我抬起頭。

　　是一個穿汽車司機制服的年輕人，笑容很好。

　　「小姐，我們夫人請你過去一會兒。」

　　「你們夫人是誰？」我愕然問。

　　「她說，你們是老朋友了。」

　　我心一動。

　　「她說你會樂意見到她。」

　　這些日子來，我的思想一直似在迷離境界，如今被他這樣一說，更加恍惚起來，如著魔一般，不由自主的站起來。

　　「帶我去。」我說。

　　「在這裡。」他禮貌的帶引我。

　　他帶我走到樹蔭深處，一位老太太坐在長凳上，正在看鳥兒啄食。

　　她的滿頭白髮似銀絲一般，腰板再直，也略見佝僂。說母親老，她看上去又老一大截，大約人老到最老。不能再老，就該是這個樣子了。

　　不過她還健康呢。

　　見到我，她滿臉笑容的轉過頭來，面孔上除了皺紋，彷彿沒有其他，但卻是張可愛的臉。
　　「陸宜。」她親切的喚我。

　　我張大著嘴，她輪廓十分熟悉，我認識她！是，我知道她，她是我仰慕的那位夫人，我奔過去。

　　「陸宜，你回來了。」

　　「夫人！」

　　「來來來，坐在我旁邊，有話慢慢說。」

　　她待人更熱情誠懇，我如他鄉遇故知，拉起她的手，貼在面頰上，再也不放。

　　八十多歲的老太太了，很瘦很小，身子縮小，但精神卻好。

　　她聲音比從前沙啞得多，「別害怕，別害怕，唉，人一老到某個程度，會嚇人的。」

　　「不不，夫人，你在我心目中，永遠美麗如白芙蓉。」

　　「呵呵呵，陸宜，你在方中信處學來這一套油腔滑調？」

　　提到方中信，我黯然垂頭。

　　「別難過，你令他快樂過，那才是最重要的，」她拍著我的手。

　　我略為振作，「夫人，那位先生好嗎？」

　　「好，怎麼會不好。」夫人笑。

　　我也微笑，我們都知道那位先生的性格。

　　夫人比從前更開朗更具童心。

　　「他的心與脾都換過，前天才隨大隊出發到月球寧靜海開會。」

　　「他真是沒法停下來。」

　　夫人搖搖頭，雙目中充滿憐愛。

　　她愛他，這許多許多日子來。她都愛他。

　　真幸福，兩人可以白頭偕老，活到現在。

　　我大膽地、輕輕替夫人撥動耳畔之銀絲。

　　呵，朝如青絲暮如雪。

　　我問：「夫人，你怎麼找到我的？」

　　「納爾遜三世與我們一直有來往。」

　　「是的，他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為你擔了很大的關係。」

　　「是，我知道。」

　　「他令你一部分的腦細胞暫時麻痺，瞞過儀器，放你記憶歸原。」

　　「我很感激他。」我由衷說。

　　「他說他讀了你的記憶，被你感動……他認為這是你私人的記憶，與國家大事完全無關。況且你又是他父親的朋友。」

　　我點點頭。

　　「你要好好保持這個秘密，」

　　「是。」

　　夫人嘆口氣，抬頭瞇著眼睛，「陸宜，你覺不覺得，天氣越來越壞了？花草樹木都受影響。」

　　「一定的，以前我們那裡，空氣不知多好，山明水秀。」

　　湖如明鏡，在星光下，可以感覺到一頭一臉醉人的花香，與相愛的人在一起，一寸光陰一寸金。

　　夫人隨即說：「老了，老了就會懷舊。」

　　「不，夫人，確是比現在好。」

　　她又呵呵的笑，「令堂無恙？」

　　「她很好，謝謝。」

　　這個時候，有一位老先生急急朝我們走來，揮舞著手杖，我從沒見過走得如此快的老翁。

　　我不用猜也知道，這是那位先生到了。

　　我連忙站起來，想去攙扶他。

　　他瞪我一眼，閃開，好一個頑皮的老人家。

　　夫人說：「你瞧礁這是誰？」

　　他定睛留神看我，「你！」

　　「是我，是陸宜。」

　　他怪叫起來，「你倒是駐顏有術！」

　　我啼笑皆非，又不敢出聲，畢恭畢敬地站著。

　　「啼，」他說：「老原念念不忘於你，到處找你，這傢伙對你一見鍾情，可惜他今年已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來不及了。」他惋惜地攤開手。「老原一生所有的都是得不到的愛。」

　　夫人笑著責怪說：「你看你為老不尊的樣子。」

　　他哈哈笑起來，像是把世上一切都勘破，了無牽掛。五十年前，他正在尷尬階段，如今大徹大悟，無色無相。

　　「來，」他對他夫人說：「我們走吧，別理這些娃娃。」

　　「夫人，」我追上去，「我────」司機已禮貌地把我擋住。

　　我住了嘴。

　　不應太貪心了，已經見過面，夠了。

　　夫人轉過頭來，對我露出嘉許的目光。

　　我回到原來的長凳上去，心如明鏡台。

　　「媽媽────」妹妹跳著回來，拖長聲音叫我。

　　我摟著她。

　　「媽媽，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

　　「你先答應我不要生氣。」

　　「不，我決不生氣。」

　　「媽媽，昨日我聞到你抽屜中有香氣，打開一看，見有一隻盒子，又打開盒子，發覺一塊塊膠泥似的東西，我覺得它們是可以吃的，於是吃了一點點，媽媽，那是什麼？我從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

　　「有沒有告訴人？」

　　「沒有。」

　　「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因為你偷吃了提奧龐瑪，諸神的美食。」

　　「媽媽，這是一個故事嗎？告訴我。」

　　「我會的，有時間我會告訴你，現在外婆在叫我們了，我們過去吧。」

　　「外婆真嘮叨。」

　　「噓，外婆小時候，同你一樣可愛。」

　　「會嗎？你又沒見過。」

　　「你老的時候，會比她更嚕囌。」

　　「不不不不不。」

　　啊，愛梅，是是是是是是。

　　妹妹，是是是是是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