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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燈》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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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溫煦的、潮濕的、芬芳的、使人心裡覺得高興又覺得惆悵的春風，吹拂著上海市一所最高學府的鐘樓。這鐘樓高高聳入空中，好像這學校的首腦。它為著自己的雄偉壯麗；最主要的，六十多年來培植的無數英才，來日方長的造福人群的艱鉅任務，感到十分的驕傲。從春天到冬天，從太陽上升到沉落，它不停不息地工作著，那宏亮的鐘聲縈迴空中，也永遠不曾改變。

　　事實上，最感到驕傲的是我們這螞蟻樣、熙來攘往在鐘樓底下的年輕的一群。我們挺著胸，昂著首，挾著一寸來厚的書本，肆無忌憚地談著天說著地，活躍在這偌大校院的每一個角落裡。我們的心最低限度要和鐘樓同較量，鐘樓對著太陽，太陽對著宇宙，它們的心卻是我們永遠無法忖度的。

　　屈指來算，我來到這所大學，這已是第二次的春天來臨了。記得剛跨進這大鐵們說不清的心慌意亂。那神氣十足的高年級學長，那卓爾不群的教授，都好像自天下降。不會使我臉紅的只有樹上落下的黃葉，輕悄悄地飄墮在我腳旁，一點也沒有驚擾膽小的人的意思。再一度看到黃葉飄落，我已經踏遍校院中的每已條路：水泥的、鋪石子的、黃土泥的、長滿雜草的，甚至豎著「不准踐踏」的牌子的草坪。每已舉步，每一落腳，都給我加添了一分自信心。如今，這鐘樓底下紅磚砌成的大樓前面，又開滿了一列嫩白緋紅的桃花，在挾著生意的春風中亂點著頭又亂搖著頭。我每日懷著惋惜的心情，踏過落在地上的花瓣；應該滿足的心中，卻又醞釀起一些新的、無法形容的、空虛的感覺了。

　　有人說：「大學時期，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戀愛時期。」我不知道這句話究竟對不對；但是，既然有人這樣說，即使你決心不理會，也還是常常會把它記起。圍繞在學校後方那一條彎曲而幽靜的河水，終日緩緩地流，不知道曾經照過多少雙雙對對同學情侶的倩影；形單影隻的人，不免又短修了一門必修科般的不自在。

　　說一句老實話，我剛來這學校沒幾天，便在腳踏車前面的籐筐中，發現一封表達傾慕的信。截至今日，倘若把那些追求的男子們的名字連成一串，怕不會比一篇國父遺囑上的字眼短多少。但是，天知道我對那些拋皮球似的，把情感亂拋到別人頭上的人們，偏見是如何的深。一方面我冷眼旁觀：這一個鼻子太扁，那一個頭髮上香油太多，有的一開口便說到「錢」，有的在第一封信裡便用了不下十幾二十幾個的「愛」字。王眉貞，我的從小學直到現在都是同學兼好朋友，便常常這樣責怪我：「你呀，凌淨華呀，過分吹毛求疵了！花些時間認識他們吧，你便會發覺他們都有可愛的地方。古語說：『玉不琢，不成器』花些時間把他們琢磨起來呀！」這位圓臉孔上安放著適當的五官，胴體和四肢像經過搓湯圓的手搓過那般圓的大姑娘，對我真是好。有時候，我何嘗不想考慮一番她的話？但是，拿一隻太扁的鼻子，和一塊未經琢磨的玉石放在一起來講，隨便我怎樣考慮，總無法考慮通她的道理來的。

　　說到我自己，我實在不敢相信是像同學們口中所說的那麼美。常常我對著鏡子，或是趁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朝它笑一笑，雖然沒有哪一個部位看來不順眼；大麻子的女人對著鏡子，也會覺得自己的麻點麻得非常藝術。同學們固然用不著假話諂媚我，我的七十五歲的老祖母時時說我美，只因為她太愛我，如果我有一對鬥雞眼，在她的眼裡還是美。在這種情形下，我有時滿意自己長得美，有時又擔心自己長得醜。我豈只對自己外表這一項認識不正確？要想圈在「準確」的那一個點子上，卻怕比在玻璃板上拈捉一粒水銀珠子還要難啊！

　　提起了老祖母，我真得先嘮叨幾句我的家庭，我是父母的獨生女，我的父親是他父母的獨生子。（一位夭逝的叔父不算。）抗戰勝利那一年，父親攜著母親到東南百餘里外的一個小島嶼去。在那兒，他實現了一樁心願：辦了一所救助當地漁民的義學。為了我的學業，祖母和我留在我的出生地－－繁華並人煙稠密的世界第七大都會中。我們位居於滬西的一幢兩層小樓房，因此更見寂寞了。一個六十餘歲的祖母當年的陪嫁丫頭多寶姊以外，便是一隻渾身白毛茸茸剛剛長成的雌貓。即使它有時候故意和我過不去，把吃剩下的老鼠尾巴藏在我的床下，我們四個有生命者中間的情感，也還是和洽無忤的。

　　祖父在他四十五歲那年逝去。祖母是一位智慧的女人，她永遠知道怎樣帶著微笑，來應付落在她身上的困苦和災難。她常常告訴我說：「如果『苦難』是一隻馬蜂，那麼『憂愁』便是它唯一能夠攜帶的刺人的針；世界上沒有不能解決的事，只看你怎樣善用你的智慧。」

　　老人家的話由她說，我卻是由我落眼淚。我並不是已經遇著過什麼樣的「馬蜂」，自我有了記憶的時候開始，便不曾同一般小孩子樣的活潑和快樂。父親不慕名利，連帶也不慕朋友。我們雖然駐足在遠東第一大商埠的不夜城市中，卻寂寞冷靜，像處身孤立海中的小島嶼。記得那些夜晚，父親在燈下閱讀古書，母親在一旁縫紉或是編織毛線，祖母坐在搖椅上，手裡多半離不了那駝子樣的水煙筒。我坐在地板上看故事，看到高興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來，但馬上便會接到父親或母親投來的譴責和阻止的目光。看我漲紅了臉雙手掩口，祖母的搖椅便嘎呀嘎呀地搖起來，老人家還咈呀咈地吹紙捻子，那失去門牙的嘴巴不帶勁，到末了呀只剩下吧呀吧的。我並不瞭解這是她為我打抱不平的意思，即使父親和母親臉上因此露出和陽光一樣的笑容，我還是銜著兩包滿滿的眼淚，躲回自己的小臥房去。年齡的增長，使我明白我的父母不是不愛我，相反的，他們把全心的愛和希望，統統放在我身上。「真愛往往是接近苛虐的。」費了多少日子，我才把祖母這一句話，瞭解得一小半。

　　蘆溝橋事發，抗戰開始，「八一三」淞滬戰事揭幕，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日人偷襲珍珠港。那夜，十三歲的我在甜夢中，懵懂裡聽見遠處又飛機和炮彈聲，多寶姊說別怕，是打雷。第二日晨起，日本人佔領了租界。從此，父親更少出門了；上學去的我想盡方法繞道，避免和站立橋頭、街口的日軍鞠九十度的躬。有一回，看見一個把手放在口袋中的年輕同胞，被日軍迎頭一棒擊倒在地上，我蜷伏在祖母的身旁，做了三夜的惡夢。日本的關東軍到了上海，滿街的孝子帽、魔鬼的披風和敲喪鐘樣的釘靴，中午十二點種一響過，女孩子們便得盡快地往家裡躲藏。勝利的前夕，盟機來炸上海，多少次遇著我在學校裡；我們並不躲避，興奮地點數著飛機，聽隆隆的爆炸聲，拍手歡呼。我們不慮自己會給炸中，只愁轟炸聲不夠響，震不破日本鬼子的肝膽。一九四五年全面勝利，我搖酸了執著國旗的手。日本鬼子去了。但是，我的父親和母親也離開家了。

　　父親和母親離家以後，我的眼睛望著祖母，祖母的眼望著我；望著望著，我的淚又滿滿的銜在眼眶裡。夏天的晚上，我們的小庭院沉浸在月光和夜來香的氣息中。那棵祖父手植的榕樹又高又大，枝葉濃密得像一把大雨傘。那樹根扭結成一大塊，小時候的我可以躺在上面乘風涼；這時候的我坐在上面，穿著單衣的背靠在向左的一根粗幹上，赤裸的腳踏在向右的一根粗幹上。

　　「仔細給螞蟻咬著拉！」祖母總愛這麼說，十多年來也不曾改變過。

　　多寶姊給老人家搬了一張大籐椅，放在那反映著月亮的小池旁。池畔有一塊和樹根一樣已被我磨得光光的大石，她那一雙尖尖的小腳，毫不畏縮地陳列在上面。小池裡的金魚游到水面來，把月亮的影子咬亂了，然後迅速地一扭身，又躲到水底去。

　　祖母執著一把圓形的大蒲扇，在腿上拍呀拍的。端起身旁茶几上的細瓷蓋杯，呷了一口釅得和血一般紅的茶。乾癟的嘴巴「吧」的一聲，輕輕噓出一口無限滿足的氣；向後靠著椅背，圓形的大蒲扇又晃蕩晃蕩起來了。

　　「奶奶，再說一遍嫦娥的故事給我聽吧。」

　　祖母的扇子按在腿上不動了，她的頭微微傾斜著，卻是已經睡著了。

　　那邊，自我的父母離去後，我們把它隔開出租給一位老教授的屋裡，正發著歡笑的聲音。我躡手躡足走過祖母的身旁，向那圍著竹籬的地方走去。疏稀隙中望見老教授的四個兒女，正和朋友們嬉玩著；唱歌、拍手，還搶糖果和花生米。我們的從前是一間永遠沒有宴會的客廳，現在是長年鎖著堆放傢俱雜物的、黑漆漆掛滿蜘蛛網的地方，忽然發出了一聲巨響，這使已經出了神的我嚇出一身冷汗。接著見淘氣的大白（我們的貓）從半閉的氣窗中鑽出來，身手俐落地跳到地上；它呢聲叫喚著，暖烘烘的頭顱往返的在我腳上擦，我俯身把它抱起貼在懷中，我的臉靠著它的頭，那豎著的耳朵觸著我的下巴怪癢癢的。熱鬧廳中的人們推著腳踏車全都出去了，隱約還聽到那面街上傳來的笑聲。竹籬門旁掠過一道小黑影，大白從我懷中躍出追蹤了去。我回到祖母身旁，拾起已落在草地上的大蒲扇，沿著面孔滾落下的淚珠，一顆一顆的停留在上面。

　　※※※

　　這年的春天好像跑得特別快，桃花剛剛盛開，夏天又已經踏到我們身旁來了。這一日簡直熱，午後的太陽在天上眼也不眨的，望得我們身上生刺。到我上完第七節的哲學課程，黃豆般大的雨點傾倒下來了。有一個同學說，傾倒下來的是老天爺的洗腳水，滿地的白沫和泥土氣味。我不管這究竟是什麼水，如果不是和王眉貞約好，四點三刻在一家電影院門口碰面的話，老天爺就算把洗澡水都潑下來也無所謂。現在，眼看時間已經不多了，從這鐘樓下面的教室前面走廊上，直到學校大門口足足兩三分鐘的路程，我能從這密密麻麻的雨陣中直淋了去嗎？我不止嘆過一聲氣，著急沒有用，腳跺爛了走廊的地板也沒有用；耳聽第八節課的上課鐘聲在頭頂上響起，我期待或能遇到救星的心也開始死去了。

　　雨點一點兒也沒有饒人的意思，雖然它吸收了熱氣，肅清了我身上的汗，卻不知道適可而止，竟讓我換個口味領受凍寒的罪。我不禁交抱著雙臂，心裡想著祖母，今天早上看我奔下樓梯時，尾隨到樓梯頭來；手裡揚著我的長袖子毛衣和藍色雨衣，口裡小華小華的一逕嚷。我只怕跑不快，心想：老人家什麼都好，就是太嚕嗦。既然知道今天天氣熱，還要人再帶毛衣活受罪。至於雨衣，這樣子的大晴天帶雨衣？不是十三點也是神經病呀！也許我並不是完全不贊同她的意思，我更緊的抱住自己的身子想，只因為在那完全相反的情況下，懶得去理我相信並不會發生的洩氣的事罷了。

　　「告訴你呀，『春天孩兒面』，說下雨就下雨呀！」

　　悔不該把我的「全能預言家」的「金科玉律」一概抹殺。當時我邊笑邊打開竹籬門，口裡還嘟囔了一句：

　　「我敢擔保今天的天氣跟您老人家的臉孔一個樣，說什麼也流不下半滴眼淚的。」

　　這已是四時又二十七分了。我不能只是空想，而沒有一些實際行動了。也許我可以跑上二三十步的路，到科學館裡面瞧一瞧，有沒有熟悉的同學在那兒做實驗。這希望只怕並不大，我卻不妨一試。主意打定，俯身把淡藍色長褲腳管挽上兩三寸。一隻長帶子的手提包，像小學生背書包一樣的背起來。拿起放在欄杆上的三本厚書頂在頭上，兩腿彎彎量量力，準備從走廊上跑下到甬道，然後向左拐彎向目的地去。當時我不覺察自己過分緊張，其實從走廊上下了六級階層到甬道上盡可不必跑，但我一心只想著眉貞在戲院門口等著那副焦急的模樣兒，一分鐘過了又是一分鐘，恨不能把自己變成一支箭。另一面，甬道上固然沒有雨，卻也不慮遇著人：我等了這半天，連個拿著雨傘的鬼都沒看見。我又嘆了一口氣，略沉著頭，像一個賽跑選手等候鳴槍的姿態。按交通規則，我這時應該來一個大轉彎；但是，如果我不節省時間來個小轉彎那才有鬼哩。一、二、三！說時遲那時快，哎喲！我真的撞進一個鬼的懷裡了嗎？三本厚書砰地散落在地上，幸虧有它們，我的腦袋只那麼震一震。定神一看，這個倒楣的人皺著眉，撫著胸大約胸口十分痛。天，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同學！

　　「我沒有想到你就是這時候從這兒經過。」我舉手一掠額前的髮，心裡很抱歉，卻說不出抱歉的話。

　　「我更沒有想到你就是這時候像一列火車樣地從上面衝下來。」他的眉心還是結在一起，兩眼發著冷冷的光。

　　我倒抽一口涼氣，咬著下嘴唇，把地上的書本拾起來。一抬眼，這人已自向雨中走去了；那方向大約是男生宿舍。我拾回目光，卻又忙地向他望去，喲！他手中可不正是握著一把黑色的大雨傘嘛！我無暇也不讓自己多想什麼，連忙大聲呼喚道：

　　「喂，喂！請你等一等好嗎？」

　　他立定腳步，遲疑了數秒鐘，才回過身來。頎長的身子不進不退地釘在那兒，雨水打得他的橡皮長統雨靴又黑又亮。

　　「你，還有課嗎？」

　　「你有事嗎？」他的黑眉毛向上揚開。

　　「不，不是，我是想，如果你方便的話，送我到校門口搭校車，我沒有帶雨衣哩。」

　　他不則聲，走近來，把雨傘交給我，說：

　　「原諒我不能送你，因為我還有一些事。」

　　這倒使我為難了，我能讓別人把傘借給我，而他自己去淋雨嗎？但他倒不勞我費心，早又大踏步向雨裡走了。我撐著他的又濕又重的傘立在甬道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呆了幾秒鐘，回身快走了幾步，卻又停住了，再轉過頭來大聲呼呼道：

　　「喂！喂！請你等一等好嗎？」

　　他的腳後跟一旋轉，十分不耐地略傾著頭望著我。那豐盛的黑髮已濕成一片，雨水沿著前額流過他瞇起的眼睛、鼻子和嘴角。

　　「我還是把傘還給你吧！」

　　「就是這句話嗎？」他一個轉身又去了。

　　「喂，慢著！我明天怎樣把傘送還你呢？」

　　他舉起右手自前額向下一抹，抹去臉上的雨水，這手順勢一揮，邊走邊說：「放在信箱那兒吧。我姓水名越，山水的水，超越的越。信箱三○三號。」

　　我握住雨傘在雨中走著，心裡暫時並不惦掛王眉貞怎樣在戲院門口咒罵我。我惦掛的是：如果這個水越回去時，不趕快洗一個熱水澡，怕會得一場嚴重的肺炎症。

　　我想乘的一輛校車已經先一步開走了，只好穿出公園，到電車站上，擠上一輛已近客滿的無軌電車。這時候，這把雨傘可成個大累贅，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它安頓在一個不致於弄濕別人衣服的角落裡。車子左彎右轉的疾駛著，我雙臂交疊抱住那三本書。四周圍的肉屏風把我緊緊地圍困住，如果我想鬆弛全身的肌肉，管保也不致跌倒地上去。最苦的是後面一位仁兄的大蒜氣味，我忍到不能再忍，便自怨為什麼有著一隻見鬼的鼻子。前面那家大鐘錶公司的招牌上掛著一隻大鐘，上面指著四時五十三分。車子再向前數丈，便是我下車的時候了。這裡是一個大站，車還不曾停，便有仁兄仁姊們從裡面爭先恐後地殺將出來，雙肘齊張，震得我的胸骨發痛，雙臂鬆開，三本書全都失落下去。我無法彎下身子去拾起，心裡的懊惱也到了頂點。

　　「擠，擠，擠，擠到地獄裡去好了！」我咬著牙心裡咒詛著。

　　一位戴黑邊眼鏡公務員模樣的男士為我拾起書。我想著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該送到地獄裡去的時候，車上的售票員已經連催帶攆地把我送下了車子去。

　　這時候我記起了雨傘，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全湧到腦裡來。下意識地向前追了幾步，那龐然大物早已去遠了。我恨恨地頓著腳，又懊惱地望著天；雨點早在我上車的時候停住，這分明是老天爺安排來作弄我的惡作劇！

　　我滿心沮喪地向電影院走去，時間已經晚了，觀眾們早已入場。王眉貞站在一個高舉著長腿的美女廣告前面，這邊望望那邊瞧瞧地露著一副馬上要留下淚來的嘴臉。她身上穿一件深紅色鑲黑邊的緊身夾大衣，一條咖啡色加白條子的長褲也挽得高高的，腳上一雙綠色的半高跟皮鞋上面全是泥，抓著淡黃色雨衣的手上還套著一雙藍色繡黃花的手套。我沒有心情笑她身上的顏色和染坊裡的一般周全，不待她的尖尖玉指戳到我額上，便氣急敗壞地告訴她我倒楣的遭遇。

　　「得！」她的嘴巴堅定地一閉，「這有什麼了不起，值得這般煩惱的？散了場我陪你去買一把賠他不就得了嗎？瞧你就急得滿臉通紅的！」這種情形下她真是比我強，就這麼幾句話，我的心神定了一大半。

　　「但是，你帶了錢嗎？」我問她，我的身上總難得帶上幾個錢的。

　　「請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不是和你說好電影看完去吃小館子嗎？現在向嘴巴請個假，先買雨傘再說。滿意了嗎？好！」她的語氣和她走路一樣的，好像一陣風，邊說邊刮起另一陣風，把我拖入黑漆漆的放映廳裡面去。

　　我們倆對選擇影片的意見並不一致，就和我們的性格、思想、見解等等也並不完全相似一樣。但我們從來不曾因此發生過衝突，相反的，都能互取對方的長處，犬牙相錯般的，配合得十分的妥當。拿看電影來說，她喜看歌舞片，我喜愛文藝片；我們便有個約定，輪流的一人選擇一次，誰不干涉誰。今天輪到她選，自然還是再熱鬧不過的載歌載舞片。當我們剛剛摸索到自己的座位，銀幕上的大腿和小喇叭都趕著來了。她最愛小喇叭，和我的最恨小喇叭同樣的不正常。剛才沒怨我遲到，這時在我耳旁說，上半截錯過了，就和她的腦袋給人砍去一樣的難過。

　　一大群女人在銀幕中賣弄夠了包裹在大紅閃金服裝中的胴體和大腿，接著是一大批天藍色的大鵝毛扇，和天藍色的掛在屁股上面的長尾巴。鵝毛紗搖曳生姿的還很美，那些一跳一翹的長尾巴又無法恭維，好容易男主角上場了，王眉貞急忙告訴我，這就是鼎鼎大名的某某舞王。我看他瘦削的三角臉，不如說是一隻大猢猻。他的頭上戴一頂大禮帽，身上穿一套燕尾服，手裡一根手杖；歪著本來並不端正的嘴巴在唱歌，蠕動著弓形的腿在跳舞，我胃裡的陳年酸水作怪起來了。不知道怎麼一來，我忽然想起今天險些沒把他撞個半死的那個男同學；他說他叫水越，一個多名古怪彆扭的名字！但也由他去了，說不上是個大毛病。如果這一隻大猢猻換上他，可真不知道多順眼。這一來我又想到那失去的雨傘，只覺得胸口猛一緊，胃裡的酸水乾脆冒上來了。

　　這一場猢猻戲到底也會完結，我拖著王眉貞的手盡快離開電影院，準備買雨傘去。

　　這一帶有雨傘可買的百貨店並不多，我既不熟悉，王眉貞又最愛看櫥窗，平均起來每前進一步便休止三分鐘，惹得我急了，才算正正經經地開始趕路。眼裡沒得看，她的嘴巴又開始做工了。

　　「我說，凌淨華呀這一個人－－你說叫什麼名字的？給你的印象一定比哪一個都不同吧。我看你今天如果買不著傘，一定一夜裡也睡不著覺的。」

　　我咬著下嘴唇說，我不過心中不安，把向人借得的東西丟了；另一面，即使我對人一見傾心到那地步，也不會對一個對我沒有好感的人自作多情的。

　　「你說他對你沒有好感？憑哪一點給你看出來的？我卻說當他看清一頭撞在他懷裡的是什麼等色的人時，心裡不感謝上帝那才有鬼呢！」

　　她這「那才有鬼」我聽著怪不順耳的，但這口頭禪豈不也是我常愛說的？這－－也算了，說不上什麼大毛病。何況這整句話的意思，正使我私心竊喜。但我記得那水越第一眼望著我時的表情，便無限灰心地說道：「你沒看到那水越－－山水的水，超越的越－－被我撞著後的表情，那就是一句嘴裡不說出來的話：『你這個魯莽冒失的小鬼！』」

　　「嗯！」她立刻便失去剛才的信心樣地點點頭，「我也有一個覺得奇怪的地方，為什麼他情願給雨淋得那地步，卻不願要校園裡每一個男同學都求之不得的機會，陪你走到大門口呢？」

　　這句話說到我的心坎裡，我即時咬緊牙根，告訴自己要相信，即使那個「大猢猻」換上這個叫什麼水越的，也不會有什麼不同的地方。這句話對王眉貞卻又不便說出來，只好悶在心裡，把不愉快的意思全都通到腳底下去。

　　沉默逗留了一分鐘，身旁的她卻又想起一些話來了：

　　「喂，凌淨華呀，說正經的，昨天張若白又找過我，說這個星期六晚上要請你和我一道聽音樂去。他不敢自己問你，怕你又是個不答應。」

　　「你知道我還是個不答應，我不想和他－－交朋友，為什麼要讓他以為我對他有意思呢？」

　　「嘖嘖嘖！」她大不以為然地咂嘴作聲，「和他一起玩玩算什麼有意思沒意思？大家是同學，難道不可以一起聽聽音樂嗎？」

　　「你說得對，眉貞，但是我知道張若白的心意，每次我觸著他的目光，總覺得他走得太遠了。你說，你難道不知道嗎？我既然不能夠勉強自己，又何必給他加添苦痛？」

　　「你說的倒也不錯，」她嘆了一口氣說，「但我就是不懂，為什麼像張若白那樣的人，你也不喜歡，你說說看，他的哪一點你能指出是有毛病的？」

　　「我不知道，」我口裡漫應著，：「也許，只是他太癡迷一些了。」

　　「哼！人家對你誠心誠意的，你說太癡迷，那天遇著個對你無心無意的，那才是老天爺有眼了。」

　　「看，眉貞，這兒有雨傘呀！」

　　事情卻不是我們所想像的那麼簡單。接連下去好幾家的百貨店裡，都找不出一把和那失去的一模一樣的雨傘，不是形狀大小不相同，便是顏色質料不相近。我們的腳開始覺得沉重，肚子卻早就餓得發慌了。這是一家室內第一流的百貨公司，如晝的燈光亮得刺激我的眼睛；那笑嘻嘻的年輕男店員，乾脆搬了兩把圓凳子請我們坐下來。王眉貞搖搖頭，無精打采的，斜倚在那陳列著襪子手帕等等的玻璃櫃上。

　　「凌淨華呀！」她舔一舔嘴唇，咽一下口水，有氣沒力地說，「我看就是剛才拿出來看過的那把吧，雖然你說看起來小了點，但那是我們所看過的最好的一把啦！」

　　「可不是？」那年輕的店員說，「你們兩個人就是打著燈籠尋到天亮，也還是那一把最最好！」

　　「嗯！」我沉吟著，「小是實在小了點。」

　　「小？什麼話，這把傘會小？」那店員又把那傘從高架子上取下來，綠色的透明把手顯得綠燦燦的。他又左手一抬，右手一收的把傘打開來，說：「這是最合適不過的尺寸，比這大了不好，小了也不好。」

　　說罷把傘合起來在我們面前揮動了一下，問道：

　　「給你們包起啦好嗎？小姐。」

　　我想天已晚了，再尋找下去也不見得有比這更滿意的，說不定最後還得打回頭，便答應了。

　　王眉貞打開綠色的手提包付了錢，拉著我的手離開了百貨公司。

　　我們搭上一輛公共汽車，找著兩個座位坐下。王眉貞顯得累，把頭靠在玻璃窗上，嚥了一口口水，閉上了眼睛。車子駛了相當時間，再過兩個站頭，便將是我的家；這一站停著時，她慌忙睜開眼睛抓住我的手問道：

　　「到了你的家嗎？」

　　「不，還有兩站。」

　　「那麼，這一站便是『張站』了。」她微笑地又閉上眼睛，把頭靠住。

　　「張站」是只有她和我兩人明白的一個杜撰名詞。那是許久以前，張若白經常在那兒等著，裝作和我不意相遇，然後陪我一道騎腳踏車到學校去的地方。他因此陪過我許多次，後來此法失靈，這地方卻永遠給王眉貞命名為「張站」了。

　　「凌淨華呀，」王眉貞的聲音柔和極了的，「你，這個星期六說什麼也不答應和張若白一道聽音樂去嗎？」

　　「眉貞，我和你說過了，這是一個不必再考慮的問題了。」

　　「奇怪，難道你和他一道聽音樂，會有什麼損失嗎？」她睜開了眼睛。

　　我凝望著她，她的眼裡露著熱切，卻又帶著類似羞澀的光芒。但那是沒有理由的，也許只因為車內光線明暗不均，不能看清的緣故。自從第一次她對我提到張若白，總是不遺餘力地幫他向我進攻；也曾因為我不能依從她，我們似真似假地大跳大嚷過。

　　「唉，現在讓我們從頭說起，眉貞，張若白對我的心意是怎麼樣的？請你說！」

　　「很癡迷。」她說著，眼睛看在她那藍色繡黃花的手套上。

　　「癡迷，那是說『理智』已經不管事了。」

　　「哪一個在戀愛裡的人理智管過事的？」她一翻眼皮問我。

　　「對，你是對的。但是，我對他這一方面呢？」

　　「很理智！」

　　「不是很理智，只是沒有愛。戀愛是雙方面的，這一點，你沒有什麼異議吧？」

　　「戀愛是雙方面的，這一點我只有比你更清楚。」

　　「好，現在說回來，張若白是一個十分誠懇的人，如果我愛他，應該還給他同樣的情感；如果我不愛他，又不明顯地表示我的態度，那對他是百分之百的殘害。」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情感可以由接觸、瞭解，然後慢慢地培養起來的。」

　　「最主要的一點便在這裡，眉貞，我比任何一個人更知道自己，你說我們認識他的時間有多久了？」

　　我們在第一天踏進校園，同為新考生時便認識的。王眉貞不說話，不停地咬著她那手套的指頭。

　　「也許我這作風並不對。不過，不單是一個張若白，你看我幾時輕易地接受任何一個男同學的邀約！我敢說，這對別人並沒有大害，也許還是我自己的一項損失。」

　　「這只怪老天爺給了你太完美太吸引人的一切。譬如我，就是一口氣吃了張若白的一百二十一頓酒席，等我走開時，也不必顧慮會怎樣傷害他的心。問題就在他根本不會請我哩！」她又嚥了一口口水，也許是想到那一百二十一頓酒席的緣故。

　　「我不想和你多說了，簡單的一句話，你記住我不一定是個幸福的人。」

　　「這倒是一句我最喜歡聽的話，」她笑了起來，「當你聽到一個你認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說她不一定是個幸福的人。」

　　歇了半分鐘，她又說：

　　「可是，凌淨華呀，星期六的約會我已經代表你向－－他答應下來了。」

　　「我知道你不會的。」這回輪到我閉上了眼睛。

　　「我覺得，一切事不妨很輕鬆地應付，不必看得這般的嚴重。」

　　「我知道你不會的。」這回輪到我嚥口水，因為我再也忍不住想著祖母和蓮子粥。

　　「罷了，我不曾答應他，我只在心裡答應他，我想我會說服你，或者央求你；但是我又打了一場敗仗。無論如何，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不忍看……我希望你不妨利用機會觀察他。我很不瞭解，像他那樣的一個人……」

　　這是我該下車的時候，我拍拍她的肩膀，口說著明兒見，下了公共汽車。

　　黑雲在天上飛，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我握住手中的雨傘，心裡想著：「像他那樣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高的、漂亮的、也是聰明的政治系的男同學。拉得一手好小提琴，也愛彈吉他。日子為我揭開了每一角覆在他完美的雕像上的布幕，但是，也正像我欣賞一尊完美的形象，除了讚嘆，沒有別的。王眉貞老愛嘮叨，我說：「這都是老天爺的過錯啊！也許，就像莎士比亞的『仲夏夜之夢』，我的眼睛裡短了些什麼，又多了些什麼呀！」

　　我抿著嘴巴笑，輕輕地推開自家庭院的竹籬門。小園裡黑幽幽的，當我聞到了那分不出哪一種花草的氣息時，便也想到了那關閉著的客廳裡的霉濕味。祖母房中的窗口射出橘紅色的燈光，除去嫌暗點，卻也的確夠柔和與安詳。我走近小池畔，想和池裡的金魚說幾句話；也許是池面太寂寞，它們早在池底睡著了。屋角外有盞街燈，斜映在小池面乍明乍暗的；風吹池水一閃一閃的暗淡的光，像是一對對張若白的哀愁的眼睛。我搖搖頭，噓了一口氣；手中的雨傘尖端往水裡只一點，水波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眼睛全亂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乾了傘尖，呈現在腦裡的是另外一對大眼睛，雖然冷冰冰的，可是發著異常的光；別人的眼珠子是磁做的，而他的多了一層釉。那周圍的眼睫毛，為什麼那樣的濃、黑、長？我從來不曾見過的。我下意識地舉手一掠額前的髮，手帕落到水裡去。

　　※※※

　　第二天一大早到學校，我在三○三號信箱中放好雨傘，同時投了一紙短簡。上面我這樣寫著：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向你說明這一件事，我把向你借得的雨傘遺失了。我買了一把新的賠你，雖然這並不能掩蓋我滿心的不安和歉意。

　　昨天傍晚在甬道向你借傘的人」

　　※

　　我本來不想署名為「借傘的人」，因為那並不是我昨晚在甬道上所表演的最突出的地方。我想寫：「昨天傍晚在甬道上魯莽地撞了你一下的人。」「魯莽」？自卑感太深了。而且，「撞了你一下」，實在有傷大雅。我又想寫：「昨天傍晚從走廊上向你衝去的火車。」「向你衝去」，有肉麻的含義、「火車」？我為什麼憑空的接受他給我的既笨拙，（尾巴那麼長，還伶俐得出嗎？）又骯髒，（那上面不是常常載著豬玀什麼的嗎？）還有惡臭的，（火車頭噴出的黑煙，論顏色，論氣味，都叫我頭疼。）毫無敬意的綽號呢？我自然沒有寫上「凌淨華」這三個字的必要，如果我忙著自我介紹，那才真的有鬼了！

二

　　過了幾天，又是一個我上完了課的黃昏。我獨自離開了教室，踏上那碧綠的大草地。藍天無雲，輕輕的風，心裡一高興，便沿著草坪直向小教堂那邊走去。前面那座茅草涼亭裡，有兩個男同學在著，一個是張若白，還有一個卻就是水越。我生怕被瞧見，快步走出草坪，踏上一條碎石子的小路，繞了一個大彎，到小教堂的背面來。小教堂背著小河，河畔一列遲開的開得分外絢爛的桃花；花朵反映在水面上，像美麗的女人凝望著鏡中自己的影子。我走上小木橋，分開拂到臉上來的花枝。前面是連接教授們的住宅的大斜坡，參天的古木排列著，形成極其神秘而蒼鬱的所在。我忽然看見一隻美麗的黑蝴蝶，忽上忽下地在近旁飛；這時向下直落，停在一朵黃色的小野花上面不動了。我悄悄走近，想一下撲住它；誰知大樹背後躲者一對正在擁吻的男女同學，當我鬼鬼祟祟地彎下腰，恰好看見一隻並不按常規閉起的向我瞪著的眼睛，這不就是教育系的一個女同學叫陳元珍的嗎？我窘極了，慌忙不擇方向地奔下了斜坡，一路踉踉蹌蹌地直到大禮堂前面的廣場上來。然後放緩了腳步，心裡兀自跳個不停。廣場上一群男同學正在練習足球，冷不防，流星樣的足球向我迎面飛來，不偏不斜地越過我的頭頂，我又是大吃一驚，玩球的人們卻哈哈大笑起來了。我正是心裡發恨，聽見背後有人叫道：

　　「回家去嗎？凌淨華。」

　　我回頭一看，在我背後的兩個人正是張若白和水越；我想避開他們，誰知道卻又在這兒遇著了。

　　「剛才我彷彿看見你的背影，現在，回家去嗎？」張若白說著走近來，白皙的臉上架著眼鏡，文質彬彬的笑得非常的熱心。那水越卻站定那邊，好像世界上唯一可注意的東西只有那足球，使我沒有機會和他打招呼，更無法開口提到雨傘的事。張若白又盡顧著和我說話，這時見我走了，便呼喚一聲道：

　　「水越來呀！」

　　但水越卻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張若白趕著去不及幾秒鐘，又趕上我來了。

　　他靜靜地傍著我走，雙手插在褲帶裡，略低著頭，和往常一樣，見到大小石子總要踢一腳。我們走出校門，走向正對著學校大門的公園後門；取出長期通行證向守門的人一照，走了進去。這是市中數一數二的名園，只因為我們每天在這兒來回借路，便毫不重視園中的美景。有時，眼看前面一條遙長的水泥路，耳聽學校裡響起上課鐘，恨不能把公園一腳踢去哩。

　　「騎車了？」若白問。

　　我點點頭。

　　他的臉上浮起笑，像個小孩子掩不住心中的喜悅：

　　「近來總難得遇著你在愚園路上騎車的。」

　　我不說最近多半和王眉貞一道繞西站的路，把車子直駛到學校中；只說我有時坐電車，有時坐校車，有時騎腳踏車走西站的路，也有時走愚園路。

　　「像我們這樣一心一意走一條路的人，總不能夠跟蹤得上你的，是嗎？」

　　我裝作聽不懂他的雙關語，隔了好一會兒，用裝作平淡事實上自己聽來並不平淡的口吻，問他剛才他那朋友哪裡去了，是不是他們有事商談被我岔開了。我添上這後半句話自然是說話的一種方法，因為，張若白既沒有伴送我的責任，我也不見得歡迎呀。他告訴我，本來水越和他約好一同去買書，因為他提議我們三個人一道走，水越便決定改日再去。相信他也想到我心中想著的一點，便把水越如何討厭女同學的怪僻說出來，以說明他要和我一道走，使水越不能在今日買書，他並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地方。也許為的想使我笑，也許為的剛才的話題說的是水越討厭女同學，他接著告訴我前幾天下大雨時，水越在甬道上被一個「大糊塗蟲」撞個滿懷的故事。

　　「不見得那女同學便是一個糊塗人吧！」我滿心不高興地說。

　　「不糊塗？她把水越的胸口撞青了一塊還向他借傘，借去了傘還把它丟了，買了一把傘賠他卻是女人用的傘，這人還夠不上天字第一號的大糊塗蟲？」

　　「唷，真的嗎？」他不知道我吃驚的是那竟是一把女人用的傘！

　　「怎麼不真？難道還有誰騙你不成？」

　　「你知道她是誰嗎？」

　　「誰知道？說寫了一張便條給水越，又賣弄玄虛不肯具名。水越說，女人惹不得，她們大多半都是……」

　　「都是什麼？」

　　「都是－－『小心眼兒鬼』，他說。可是我絕對不同意他的話，譬如你，我覺得簡直是天下無雙的仙！」

　　我不因為他一下子又把我變成個「仙」而覺得感動，邁開大步走進寄放腳踏車的場所，把寄車號碼的小木牌交給看車的人。他跟在後面，也把牌子放在那不曾上油漆的白裡帶黑的木板桌上。

　　我走入這已經沒有多少輛車子停著的廣場中，找著自己那六成新的綠色女車；把手裡的書和筆記簿放入前面籐筐中。開了鎖，將車子推著出來。

　　出了公園門，我躍身上車，腳下一用勁，輪子滾上微斜的坡，又一飄而下；止住腳蹬，已是衝出十餘丈路的光景了。聽見背後飛輪的聲音，張若白的車子已經追到，前輪斜刺裡切過我的前輪，使我不得不放緩下來。

　　「想逃嗎？」他問。

　　「沒有這個必要。」

　　「那我們去喝杯咖啡怎麼樣？」

　　「也沒有這個必要。」

　　「吁！」他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我不由得望了他一眼，他也正轉過臉來看我，不該遇著的眼睛又遇個正著。他一聳肩，說：

　　「上個星期六，平白的叫人糟蹋了三張音樂會的入場券。」

　　「我告訴過眉貞我不能夠去。」

　　「是呀，我並不是怨你。」

　　背後忽然聽見汽車喇叭一陣窮吼，一輛簇新大紅色的轎車，箭矢樣的飛越我們身旁。

　　「無聊。」張若白低罵著。

　　這是綽號「小老闆」的王一川同學的新車，他總看準上下課的時間在這條路上來回馳駛；遇有同學在路上，便不停地鳴著喇叭，告訴大家他的新車子來了。

　　「有時候我真想不通為什麼世界上有王一川這類的人。」張若白搖搖頭說，「真叫人看了就討厭，真想走近去一連踢他七八腳。你說是不是？」

　　「你說是不是，嗯？」看我沒答話，他又問了一聲。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各不相擾。我一心想著怎樣把自己的路走好，沒有時間和精神去討厭別人。」

　　「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笑著說，「怪不得同學們都說你是一個哲學家，句句話都含有哲理。」

　　「一個天字第一號糊塗蟲話裡會有哲理？」

　　「別吹了，要做一個糊塗蟲你還不夠資格哩！」

　　「那是說我連個糊塗蟲也比不上？」

　　「誰說你是個糊塗蟲的？」他急得臉孔發紅，幽默感全沒了。

　　兩個馬路口過去，我開始轉彎，他仍舊跟隨著。這是沒得驚奇的規矩，他曾和王眉貞說，每次他送我到大門口，不知道哪年，哪月，哪日，哪時，我才會延請他到我家裡坐坐。

　　「淨華，我想－－我想和你談談，我們到哪兒坐坐好嗎？」

　　「我累極了，而且……」

　　「明天呢？」

　　「你有什麼話現在告訴我好嗎？」

　　「後天？大後天？這個月？下個月？今年？明年？今生？來生？……」他音調艱澀得說不下去了。

　　這一次，我心中除去歉意還加了點別的，但那是微乎其微的，微小得無法生存。

　　這條我家坐落著的馬路寬闊寧靜，天色開始晦暗，但還不是亮起街燈的時候。我偷偷地望他一眼，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慘極了，弓形的嘴唇抿得鐵緊，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我思索了好半晌，想出一句用來打岔的話。便問道：

　　「近來你還是天天練習小提琴嗎？」

　　他點了點頭。

　　「努力必定成功，你在小提琴上的成就，便是一個例子。」我在學祖母的語氣。

　　「努力必定成功，你真的這樣相信嗎？」

　　我避開他的從略俯的臉向我射來的犀利的目光。我知道他示意的是什麼，在這事上他不是不曾努力，我卻不能說他已經成功，也不能說哪天可以嗅著成功的氣息。

　　迎面來了一個相當面善的我們同學模樣的年輕男子，也騎在腳踏車上。他向張若白叫喚，張若白對他揮手。他又問張若白一些什麼書又是什麼會的話，然後分手。張若白告訴我這人叫林斌，國文系的同學。所說的讀書聯誼會，是他們幾個熟悉的同學們剛組織的一個課餘閱讀消遣的團契。他們一起閱讀，兩星期開一次會討論心得，互相介紹良好的新讀物，目的在增進同學間的情感和培養讀書的興趣。我覺得這是個有意思的團契，便問他可有女同學們參加。

　　「沒有。」他答，「我們的會長就是水越，他說如果有女同學們參加，那麼滿屋裡只有她們嘻嘻哈哈的聲音，書既沒得讀，誼也無法聯了。」

　　「你們會員都贊同？」

　　「我們會員一共五個，都是水越的學生；如果我們哪一個反對，他可能不給我們補習功課，那損失就大了。」他半開玩笑樣的說。

　　「若白，你有膽量向你的會長請個願，說天字第一號的大糊塗蟲想加入你們的會嗎？」

　　「第一號的大糊塗蟲？」

　　「還有，請你告訴他把那把女傘交在我的二○七號信箱，明天放學時我會換把男用的還給他。」

　　「什麼？」若白像被黃蜂猛叮一口般的跳起來。

　　我推開自家的竹籬門，把目瞪口呆的他丟在外面。

　　※※※

　　這一個週末，王眉貞要我和她一同參加秦同強家裡的晚會。秦同強這位名字帶有樂音的大好人，是政治系的一位男同學，也是王眉貞的相交已經兩年的戀人。他的長相雖然不很強，追小姐的本領卻的確有一手，有耐性，能寬容，長長的繩子放出去，緩緩的把它收回來；末了，那軟心腸、無主見、雖然很固執但帶有自卑感的王眉貞小姐，不能不依著繫在她腰肢上的「粗繩」，走向他的懷裡去。配著她的圓面孔，他有一張四方臉；眉貞如果壓不住心裡偶興的鏖糟，也會以這樣的面形將來有權有勢而且十分靠得住來安慰自己。他們倆有很相像的地方，對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最大的興趣和熱心；他們愛朋友，而且永遠不自私。王眉貞不是一個美人，她從來不裝作自己是；秦同強不是一個才子，他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熱情，一個周到；遇著秦同強家裡開晚會，我們常會看見院校裡的一個同學拍著另一個同學的肩膀說：「去！今天晚上到『鏗鐺鏘』的家裡去！」

　　這時候，秦家的大廳中燈光輝煌，連懸掛在角落裡的一隻暗褐色的小鈴鐺，也發出奇特的光。二十多個男女同學們圍坐在廳中地毯上，連那白天看起來其貌不揚的他或她，都沾染得一份無法形容的可愛來。圈子中站著的是興奮已極的主人家，淡灰色的簇新西裝，紅色的領花，方臉上戴一頂紙糊的尖帽子，像小孩子排積木，三角形疊在四方塊上。他手中拿著練習簿和筆，寫了笑，笑了寫的配合眾人的舉手，發言，拍掌和哄笑。

　　「他們在討論的題目是『怎樣做個好父母』。」陪我坐在角落裡的王眉貞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

　　「嗯。」我看著她的塗脂抹粉的臉孔點點頭，也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

　　這間長方形給人舒適感覺的廳相當大，一列落地的玻璃窗門隔開外面的涼台。那粉紅色為底、白色為面的薄紗窗帷像女人的長裙，疊摺得十分有韻度。壁爐當中放著一大盆黃澄澄帶有香味的薔薇花。左邊一架黑漆明亮的大鋼琴。仰面一幅大油畫，畫的是一個曲線完美的裸女，一頭瀑布樣的長髮，從腦後披到胸前來；最懾人心魄的是那一堆迷惘而又凝神的大眼睛，她坦然於自己的一絲不掛，卻望得你衣履齊全的人渾身不自在起來。

　　王眉貞舔舔嘴唇，拍拍手，一碟花生米吃光了。短而白嫩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斜著眼睛望著我說：

　　「凌淨華，我們過去圈子裡坐吧。」

　　「不。」我答得很乾脆。

　　「來了，又不和大家一起玩兒。你不看他們一個個盡往我們這兒瞧，還以為我們跟他們鬧彆扭哩。」

　　「等這討論會完畢後再去好嗎？我可以參加討論『怎樣做個好兒女』，還無法討論『怎樣做個好父母』。」

　　「好，又是你有道理，我的月裡嫦娥！」

　　同學們給我個綽號叫「月裡嫦娥」，從好的一面解釋，是誇我模樣兒美，儀態不俗；事實上我知道他們的本意在說我孤高自賞，不能和大家打成一片。自小沒有伴侶的生活，使我不知道怎樣處身在男女同學中；像一隻久困籠裡的小鳥，一旦離開了籠子，不知道怎樣在海闊天空的環境中飛翔。我孤獨、害羞，而且十分的自負。在人多的地方我覺得心慌而且懊惱；心慌為的不習慣，懊惱為的我並不佩服那些成為中心人物的人們。沒有人知道我的隱衷，而我也在奇特性格的幌子下，作著並不徹底的脫離群眾。他們叫我「月裡嫦娥」，我是否真的寧願獨處廣寒宮，只有天知道。

　　「凌淨華，今天晚上說是那個水越也要來哩！」王眉貞忽然記起來似的說。

　　「哦？」我正用手帕抹臉，讓手帕停在張開的口上。

　　「張若白可是不敢來，」她噗哧一笑，「說是懊惱死了。」

　　我默默不響，張若白如果因為對我說了那些話而懊惱，那真是多餘極了，我並沒有怪他的意思。

　　接著王眉貞又告訴我那日秦同強說起今天晚上的晚會，因為水越彈得一手好鋼琴，便請他來給大家彈幾曲，想不到他居然答應了。

　　「秦同強說水越主修的是物理，可是最愛音樂，而且文學方面的修養也高。」

　　「所以他自以為了不起？」我揚開雙眉問。

　　「秦同強說水越知道自己闖了禍了。」

　　「闖禍！我又不是公主皇后，如果我是，我也不會和他一樣愚昧的自以為了不起！」

　　「晚上大家希望讓他彈琴你唱歌哩。」

　　「你說我－－我為什麼要唱呢？」我大聲說。

　　「噓！」她笑著把食指壓在唇中。「為什麼不向他證明我們女的不一定個個都是小心眼兒鬼呢？」

　　「為什麼我得向他證明呢？」

　　「那你承認自己是個小心眼兒鬼。再說我們那天也真是夠糊塗，怎麼就不曾注意到那把傘的綠色把手當中還嵌有兩朵花，而且，你大約也真的把人家……」

　　我阻止她往下說，同時也不禁笑起來了。

　　討論會終於完結。秦同強表示滿意的搓搓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手帕，在暴著青色血管的額上印幾下，迫不及待地向眉貞和我走過來。他的那雙「八」字腳，一左一右的在地面上踏著，配上他那過寬的肩膀和過粗的脖子，使我聯想到廟宇裡的黑臉孔的矮神，而對那寬與長不能相稱的身材，生起像拉麵粉捏成的人兒似的給拉長兩三寸的念頭。

　　「兩位小姐，私話談完了嗎？」他咧著嘴問。「淨華這一身的衣服真好看。」

　　「她身上不單是衣服一項好看吧！」王眉貞目光一拋說。

　　「呵呵……」他笑得額上的血管比蚯蚓還粗了。

　　我想問他們討論的「怎樣做個好父母」的結論是什麼，又覺得還是不問來得妥當些。事實上我也知道他們的把戲，偏選這麼個題目過過做父母的癮，就像小孩子未長大，一心一意希望做大人。

　　「眉貞，告訴淨華晚上給大家唱幾支歌嗎？」

　　「說過了，她不答應。」她又把目光向他一拋，立刻收回放在五香瓜子上。

　　秦同強的眼睛睜得像桂圓。王眉貞捏住瓜子殼的手蘭花般的一張，咬著大牙說：「別急，她已經答應了。可是你的鋼琴家呢？」

　　他滿臉愛惜的輕拍王眉貞的一下，向前兩步探首入我們背後的小書房。笑著說：「喂，水越，可以出來了吧！」

　　王眉貞和我急切地交換了一下眼色，我說我一點也不在乎，卻不由回憶一下剛才有沒有說溜了嘴，說出過分冒犯的話被他聽去了。

　　水越出現在門邊，手裡還拿著一冊線裝的想是秦同強父親的古書。一件淡藍色的毛線背心加在白襯衫上，一條深藍色的長西褲。豐盛而漆黑的髮落下一綹覆在廣闊的前額上，使那過分成熟的神情添上一抹稚氣。他的亮晶晶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嘴唇抿得緊，嘴角勾起淺笑，一副提得起整個地球的氣度。

　　「凌淨華小姐。」他對我微微一彎腰。

　　「水越先生。」我板著臉孔說。

　　他笑出一列白牙齒，王眉貞和秦同強也笑了。

　　「嘿，水越，你今兒來了呀！」陳元珍的聲音在廳的那頭響著。

　　水越的眉心又那麼樣的結起，長睫毛簾子樣的向下一垂，又向上掀；黑眸子向廳的那角只一溜，滿臉的不耐煩。

　　我的背後已飄來一陣奇香的氣息，接著是那特殊而又熟悉的笑聲，兩個盛裝的女同學已閃到我面前。看到這高個子、象牙色的皮膚、渾身曲線如一顆熟透的蘋果的陳元珍，我不禁又想到那日樹底下她的眼睛。現在她向著水越望了一眼，眼梢立刻掃到我身上；憨笑的尾巴沒收盡，眉心嘴角都燃起怒火，使我抱歉之餘不折不扣地打了一個寒噤。另一個也是教育系的，叫周心秀，是秦同強的姑舅表姐妹。她和陳元珍不但模樣兒相彷彿，連服飾幾乎也相同；一齊是彩花的低胸洋裝，腰肢束得像樹皮包著樹幹，雪白的胸部看得見乳溝，那兩隻吹滿了氣的「皮球」，時時又破衣彈出的可慮。我眨眨眼睛向下看到她們的腳，腳趾甲上塗著蔻丹；在綠色窄條高跟鞋相襯下，使人有寒冷、惡濁、驚險的感覺。特別是陳元珍的足踝，正隨著廳上的音樂扭，那釘子樣的綠跟半倚著地面；我擔心這可憐的不成鞋子的鞋子，隨時有折成兩截的可慮。

　　「元光的信看到沒有？後天晚上的事怎麼樣？」陳元珍又向我眼角一掃，隨說隨走入書房裡。看水越沒什麼反應，又問道：「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水越，請你過來一下好嗎？」

　　水越伸手把額前的髮向上一推，漫不經心地踏著四平八穩的腳步走進去；邊舉起手中的線裝書向秦同強一照說：「我想向你借這本書，同強。」

　　周心秀的手搭在王眉貞的肩膀上笑著說：「讓他們去說悄悄話，我們到那邊去吧。」

　　同學們鼓掌催我唱歌的時候，水越已經彈了好幾個曲子。他旁若無人地撫弄著琴鍵，比起剛才的落寞神情，這時又加上一層懊惱，好像什麼人都觸犯了他似的。他的指頭卻和他的態度完全不相符，一聲聲敲出觸拂人靈魂深處的聲音；他的髮又從上落下來，隨著他的臂力在動盪。我吞嚥一下口水，輕輕的清一清喉嚨，微微的昂起頭，開始唱了。我小心的，平靜的，把胸中的力量有節度地托出來；像一個內行的登山家，留著充沛的力量登峰造極。圍住我們的「肉屏風」肅靜無聲，水越的眼睫毛向上一掀，閃著滿眼驚訝的光。一曲唱完，同學們的掌聲震聾了人的耳。接下去是一曲又一曲，再來一個又再來一個。唱到黃自的「長恨歌」裡的「山在虛無飄緲間」，秦同強找面鑼來敲著大呼晚飯全冷了。

　　「參不透鏡花水月，畢竟總成空。」一個女同學隨著這樣唱一句。

　　「參不透淨華水越，畢竟總成空。」秦同強用鑼錘指著我和水越唱。

　　一個男同學搶去秦同強手中的鑼錘，在他的特大號的屁股上敲一下，嚷道：「鏗鐺鏘！吃晚飯啦！菜全冷啦！」

　　晚飯後，大家七手八腳地移走了廳中的地毯、沙發、茶几等等的障礙物，雙雙對對的開始跳舞。秦同強帶走了王眉貞，邊向我這十八世紀的小老太婆擠擠眼。這紅色綠色的小燈泡，使前一刻過分明亮的廳，籠罩在神秘浪漫的氣氛中；那沉重而柔軟的時代舞曲，錘子樣的捶著我的心。我忽然想離開這裡，到一個安靜無人的地方去呼吸幾口新鮮的空氣。

　　我悄悄地穿過小書房，打開通著涼台的門，踏上那冰冷而堅實的涼台地面；迎面吹來冰冷的風，我深深的吸了兩口氣，倚在彩色瓷磚的欄杆上。夜花園一片漆黑，只有園丁的小屋裡亮著橘紅色的燈；除去一朵朵黑暗無法掩沒的白邊的花兒，什麼都瞧不出來了。天上許多星星，天空無窮的遙遠；放眼望去，心也隨去無窮的遙遠。如果每顆星星上都有人類，他們都是我們的好鄰居；我願意借給他們白糖和醬油，或是把送錯到我們家的郵件送還去，像我們對待老教授一家人一樣。這使我記起昨天大白從他們的廚房裡偷回一大尾魚，他們那口吃的燒飯老媽子結結巴巴地嚷著沒有人聽得懂的話；那也許是那一顆星星上的人的話啊，我忍不住發笑起來了。

　　「什麼事這樣好笑，凌小姐？」

　　我嚇得一跳，一看，卻又是那位水越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這兒來了。

　　「你－－不冷嗎？」他迎上我的目光。

　　我輕微的一搖頭。

　　他倚在我身旁的欄杆上，兩隻手合攏著搓著什麼，卻是一朵黃薔薇。我低頭看自己胸前，王眉貞為我加在粉紅色毛線衣上的那朵，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落了。

　　「這兒的空氣好極了，是嗎？」他一面深呼吸著，「為什麼不說話呢？還在怪我『愚昧得自以為了不起』嗎？」

　　「不，我在想，像你，應該在裡面繼續當你的舞王才是對的。」

　　「我討厭跳舞，剛才在下面跟園丁老王談天哩。你呢？為什麼你也不跳呢？」

　　「我向來不敢討厭什麼，只因為我不會跳舞。」

　　「你不會跳舞？為什麼要說假話騙人呢？」

　　「我真的不會跳。從前，我的父母不贊成我學跳舞，現在又不好意思鄉下佬兒似的從頭學。」

　　「是嗎？」他的眼睛比星星還要亮的望定我，「其實，那是一點兒也不難的，像你這樣的喜愛音樂。」

　　「不，不，」我一迭聲地說，他相信我不會跳舞後，又使我覺得相當不是味。「我不要學，我根本不喜歡跳舞的。」

　　他一逕地笑，把黃薔薇湊近鼻尖，我看出那就是自我襟上遺落的，因為花瓣已見萎弱，顯然被人踩踏過。雖然我前一刻還在氣惱他對我過分的批評，現在已是忘懷了。第一，我沒有理由希望人人都當我是個「天仙」。第二，如果他要那麼說，卻也沒有哪句話完全不正確。第三，他的彈鋼琴的妙手，使我開始崇拜他。第四，我不喜歡見了女同學便無所不奉承的男同學；對他獨特的作風，至少也有五分欣賞。他的瞳眸深處有道光芒，那是不屬於這世間的，那其中摻雜著冷漠而又有抑鬱和哀愁。為什麼？是什麼使他這樣呢？

　　「這朵花你從哪兒來的？」我想了想，想出這麼一句話。

　　「晚飯後你的座位旁邊兒，差些沒讓我一腳踩得稀爛。」

　　他自然知道這是自我襟上遺落的，但沒有還我的意思，也許因為已給踩壞了。

　　「你，還在怪我出口魯莽嗎？」他轉過臉來問我。

　　「沒有的話，我應該先問你胸口上的一塊瘀紫怎麼樣了。」

　　「一點事也沒有，那根本是我信口誇張的話。」

　　「還有那把女人用的傘……」

　　「又丟了。一個同房間同學前幾天拿去用，忘記遺失在哪裡。」

　　我開始笑，他也開始笑；越笑越好笑，笑個不停。笑停了，他又開始默默地把花兒湊近鼻尖，好像剛才的歡笑本不是發自他心中，而是向人借得的，現在歸還去了。

　　廳內播送著我喜歡的「維也納森林舞曲」，我聽著那輕快美妙的旋律，整顆心愉悅的給擁到雲端上面去。

　　「你喜歡這支曲子嗎？」我問他。

　　他沒有答應，好像這曲子是根魔針，已把他從頭至腳的紮住了。

　　我驚異的望著他，晶瑩的淚水在他的眼中閃爍著，長睫毛向下一覆，大顆的淚珠，沿著挺直的鼻子旁邊滾下去。

　　他迅速的抹去淚，告訴我當他十三歲的時候，一夜，他家裡舉行著一個盛大的舞會，也就是這支曲子，他的母親和她的賓客們跳著舞，樓上傳來了槍聲，他的父親倒臥在血泊裡；自殺，用手槍射透了他的胸膛。

　　「我從小生性孤獨，怕羞，也沒有兄弟姊妹；我的父親愛我，我也愛他。他常常借酒澆愁……小時候我夜夜祈禱上天降福給我父母，我對這世界祈求的只是這一件事，但是不能夠得到。」

　　我心裡十分難過，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安慰他。

　　「原諒我。」他咬著下嘴唇低下頭去，長睫毛向上掀起時目光觸著我的目光，微微地抿起紅潤的嘴唇，一份無法描摹的純樸和羞澀；好像他的成熟和冷漠只不過是掩蓋在上面的一層表皮，現在已被揭去了。

　　「我……我同情你。水越。」我滿心不忍的說出這一句。

　　「不要同情我！我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大聲嚷著，雙手敲拍著欄杆，那朵花掉到園中去了。

　　我輕輕的吸了一口氣，移轉眼睛觀看「影子戲」。一對對投射在玻璃窗上的幢幢人影，正像漫步在迷濛的雲霧中，輕飄飄的這邊蕩來那邊晃去。我記不清這是一支什麼曲子，這樣的感心動耳，蕩氣迴腸；我的心中並無悲哀，不由得眼圈兒也濕了。

　　晚飯送來寒冷，我說我該回去了，因為我答應祖母不至太晚回家。

　　「你怪我嗎？」他伸出手來和我握著。

　　「一點兒也沒有。」我笑了笑。

　　「本來我想找著你，告訴說你的歌唱得好極了。」

　　「我應該說你的鋼琴彈得更好。」

　　「不要對我說這樣的話。」

　　「是你自己先說的。」

　　他笑了，流過淚的眼睛像水底的水晶球。

　　「我送你回去好嗎？」

　　「不，眉貞會和我一道走。」

　　「讓我送你回去，就算我對自己的愚昧行為作一個補償。」

　　「謝謝你，我很高興你要送我，但我和眉貞約好了的。」

三

　　星期一的中午，王眉貞和我都得在學校裡吃中飯。因為出發得遲一步，學校裡的食堂已經「客滿」了，只好到附近一家小食店去。這食店也是我們經常去的地方，這時候，一間成凸字形的大廳裡鬧哄哄的，座客也有六成了。我們找著靠近角落裡的一隻小方桌坐了下來，王眉貞搓過每天得搓上十來次的手，瞇起眼睛開始研究菜單：「豬肝麵、蝦仁麵、雜錦麵、雞絲麵……」她皺著雙眉搖搖頭，把菜單遞給我。我來這兒總沒有什麼選擇，因為不管什麼麵，味道都是差不多的。

　　最主要是找著辣醬油，而且還得滿滿的一瓶，我們兩人一口氣的往麵裡亂澆，眼看什麼都是醬褐色的，然後拿起筷子唏哩嘩啦半鹹半辣吞下算數。王眉貞說上館子不看菜單沒有派頭，結果還是由她出馬，到外面去索取辣醬油。但她去了足足五分鐘，不但帶回目的物，還把秦同強、張若白和水越也都帶來了。

　　張若白躲在大家身後，遮遮掩掩地出現後，對我點一個極不自然但很友善的頭，然後說這一餐應該由他請客。王眉貞很高興，已在支使跑堂的把兩張小方桌合併起來。秦同強說林斌也要來，剛好湊上六個座位。王眉貞又拿起菜單，肥指頭點呀點的，炒豬肝連上炸鴨肝，炒牛肉連上牛尾湯，還有蒸包、水餃和炒麵。我說太多了，她的手只在我腿上暗捏；趁他們三個不注意，悄聲說反正今兒有個「冤大頭」心甘意願地付鈔，今天不吃，等待何時？說罷還怕我出口反對，又在我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

　　靜坐等菜的時候，門外又湧進一批人，果然當中有林斌；秦同強一揮手，這個有張渾圓孩兒面和兩隻蒲扇樣大耳朵的人，飛步過來了。他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毛線背心，滿身的活力，兩顆黑眸子溜溜轉，雙手按在張若白的肩膀上。

　　「蜜斯王和蜜斯凌，見過嗎？」張若白問。

　　「她們倆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我是聞名已久了。」

　　「聞名已久，今天才開始三生有幸嗎？」

　　打岔的人是「小老闆」王一川，一個每天換一套新西裝，梳著要滴下髮蠟來的髮，架著金邊的平光眼鏡，擦著巴黎香水的富家子弟；也就是那天在馬路上對張若白和我炫耀紅色汽車的人。可惜的是，他父親的金錢不但不能為他買到智慧，反平添他身上一股俗氣。他那過長的馬臉，太小的豬眼，駱駝背脊樣地鼻子；如果沒有那自大自負的神情，多少還能招得別人的同情，更不用說那與生俱來的搖頭的毛病。說起他這毛病，王眉貞總要掩著嘴笑上一回；看他說話時一顆腦袋鐘擺墜般的動個不停，她說，就像看馬戲團裡的空中飛人，頭要暈的。

　　一盤一碗的菜餚陸續上來了。王一川站在林斌背後，雙手捏住林斌的肩，十個鷹爪似的指頭只一收，像要粉碎人家地肩骨；林斌皺著眉，回給他一個肉不隨皮的笑。王眉貞瞅了我一眼，伸出筷子便夾炒豬肝。其餘三位顯然對來客一點不恭維，視若無睹的只管開始吃東西。這時一陣風，一股直貫腦門的香水味，大家的鼻子不約而同地噴著，像一群發性的馬兒一樣的。王一川的感覺並不靈，拖來一把圓凳便加入我們這圈子中；那顆腦袋開始搖擺，猩紅色的領結像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開始對和他並不相熟的秦同強和水越，作那名聞全校的自我介紹：這一次總算很難得，只說到他是某某業大王的獨生子為止。

　　大家繼續吃東西，卻像聞到一個臭蛋地氣味般的懊惱著。

　　跑堂的添來一副碗筷，王一川頭手並用地搖著，用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京片子」說道：

　　「甭！甭！」

　　別人聽起來明明就是「笨！笨！」那跑堂的到底也給「笨」走了。王眉貞忍不住要笑，桌上的人都沒有笑意，只好低頭喝牛尾湯。王一川伸長脖子把桌上的菜看一遍，不以為然的搖頭和習慣性的搖頭，合在一起大搖一通道：

　　「這兒的菜太壞了，太壞了，這怎麼可以吃的呢？」

　　「怎麼，你不是也來這兒吃的嗎？」張若白問。

　　「我？哪裡？你知道，我剛才想到南京路新雅去的。那兒地方好，寬敞、乾淨、富麗堂皇，幾碗菜燒得簡直好透了。路程遠一點，反正我有車子，上第五節課也來得及。你知道，雖然我的父親是華懋、國際的大股東，但是那兩家的菜我早就吃膩了。今天因為有個同學找我商量一些事，他的父親在我家工廠做事，大前天闖了一個大禍。你知道，他要我為他對我父親說幾句好話，這就無論如何要請我來這兒吃一餐飯。哼，這算是什麼菜館嘛！通心粉簡直像蛔蟲，炒豬肝的原料是舊鞋底，黃魚羹不折不扣的拌濃鼻涕……」

　　「夠了，夠了，請你不要再說下去了。」張若白大聲打斷了他。

　　「哈哈哈……」王一川惡作劇地笑瞇了眼睛。那顆腦袋還在搖，大約是搖得久了，受了「動者恆動」定律的影響；或者他還要繼續講話，像汽車引擎一樣，一時不必停火。

　　「對了，蜜斯凌，那天你答應讓我請你吃一頓飯的呀！明天中午怎麼樣？你們幾個人如果有興趣，我可以請你們一道去。你知道，就是新雅，最上等的廣東菜館！」

　　「非常謝謝。但是，我這個最下等的廣西人沒有空。」張若白冷冷地說。

　　「附議！」林斌舉起一隻手，嘴角上掛下一條麵。

　　「那也沒有什麼關係！蜜斯王，你們可以去的，是不是？」王一川的浮動不定的眸子斜著，「蜜斯王，我告訴你，新雅的廣東點心樣樣好！我敢打賭，如果你吃過那兒的雞包，還願意吃這兒的蹩腳貨，那才奇怪哩！」

　　「不見得吧！」王眉貞剛吃完一個蒸包，這時乾脆用手再抓一個，算是第四個。

　　「說定了。」王一川頭一昂，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摩擦出一個響聲說，「明天中午十二點十分整，你們在哪兒等我呢，秦同強？」

　　「你還是問主客吧！」秦同強望了我一眼說。

　　「對了，真該問她。」王一川搔搔頭皮，「蜜斯凌，你們幾個人到校門口找我那輛紅色的轎車好嗎？」

　　「明天午後沒有課，眉貞和我都用不著在學校裡吃中飯的。」我笨拙得不知道怎樣聲明自己從來不曾答應過他什麼。

　　「嗤！」他笑著脖子一縮，唾沫從齒縫中切切實實地噴出來，「可又來了，記得你說下午沒課便不在學校裡吃午飯，但我上個星期二午後五點鐘左右，明明看見你和張若白在校園裡散步。後來一路騎腳踏車回家，兩輛車子靠得那麼近，唧唧噥噥的話說不完，我的車子在後面盡向你們打招呼也沒有人理會。」

　　「那是上個星期一的下午，你記錯了。」我說。

　　「那麼就是後天的中午，星期三下午你有課的。」王一川說。

　　「那……不行的－－我已經和一位同學約好了。」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個謊。

　　「誰？張若白嗎？」他居然像個審判長。

　　「不是。」

　　「他嗎？」他指住水越。

　　我還不曾答，水越點點頭說：「是的。」

　　「讓我作東吧！」王一川大模大樣地說。奇怪的是，這時他的頭倒不搖了。

　　「對不起，這和我的自尊心大有關係。」

　　「那麼，讓我參加好不好？」

　　「我很抱歉。第一，我沒有足夠的錢請一個以上的人；其次，我當然不能請在最上等的大飯店，我也許只選一間比這兒更小的地方。你知道，那兒的菜你怎麼能夠吃得下呢？」

　　王眉貞忍住笑，一塊絲帕在鼻頭上揉來揉去的，這時又開始假咳嗽。我也差一些笑出來，因為水越把王一川的口頭禪「你知道」，學得神似到可以叫絕的地步。

　　「那麼，下個星期一中午怎麼樣？蜜斯凌，再也沒有什麼好推辭了吧！」王一川厲聲說。

　　「下個星期一還有整整的一個星期，也許那時候你會來一個你經常因此曠課的傷風、感冒，還有頭痛什麼的，再說吧！」張若白說。

　　王眉貞立刻要放聲大笑出來，但我暗裡擰一下她的大腿。王一川像隻鬥敗的公雞，小眼睛幾乎從眼眶中射出，下巴在發抖，跟著鐘擺墜般的頭，可怖極了。

　　秦同強笑著為我加來一個蒸包子，我說：

　　「再給我一個吧！」

　　王一川的牙根挫了挫，語言不清地說：

　　「蜜斯凌吃得好開心呀！」

　　「當然，好朋友們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不少東西的林斌這時開口說。

　　「她從來沒有把我當個好朋友看待！」

　　「天呀！王一川。」王眉貞笑著，「別說得那麼酸溜溜的好嗎？」

　　我站起身來，大家也都站起來。秦同強呼喚跑堂的要賬單，果然張若白已經付清了。

　　大家走出餐館，走回學校裡，看到王一川走開，王眉貞便埋怨我害得他們一頓飯吃得太不衛生。秦同強為我抱不平，說又不是我去把王一川喚來的。王眉貞笑著說：

　　「你知道什麼嘛，每次王一川見到凌淨華，就像蒼蠅見了蜜糖，要趕趕不走，想逃逃不開。既然沒辦法奈何蒼蠅，只好對蜜糖發牢騷了。」

　　「哼！像這樣討厭的人也真是少見，我真想好好地研究一番他的心理狀態。」林斌說。

　　「你要研究我可以供給你資料，」王眉貞說，「真是個無奇不有哩！但我怕說出來時你們一定不相信，又要說我糟蹋你們尊貴的男人；好在男人就給糟蹋了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你們都不像我們女人樣的小心眼兒。」

　　「眉貞，你的器量真比淨華小多了，你看她一點都不計較，你偏偏還要嘮叨。如果她還在計較，必定不會答應水越星期三中午的邀約的。」張若白說。

　　水越在那邊笑，王眉貞也明明知道他當時不過幫我圓謊和解圍，卻故意笑著說道：「張若白，你的器量也不見得比我寬敞呀！你不是也有過『唧唧噥噥地說著話』的機會了嗎？何必計較他們這頓午餐呢？」

　　大家分手後，王眉貞和我直向大草坪奔去。遠遠看見音樂課的陳教授飄著藍布大褂的下襬走上台階，便腳底加速度，尾隨著走入大禮堂。前面長椅上已經坐滿了人，陳教授上了講壇，王眉貞和我也已依著後排的空位子坐下。這是一門最受歡迎的課程，陳教授妙語如珠，又最懂得青年男女的心理，三言兩語，勝過說對口相聲的。然後他彈一回鋼琴，教我們一些悅耳的歌曲，一個學分給了，大家都何樂不為？所以這課裡同學特別多，多得沒有一間教室容納得下，只好在大禮堂裡。這時候，這位肥胖得近於違背藝術家氣質的中年人，又有意無意的嘴唇動了幾下，兩百多的男女同學又爆出哄堂的笑聲。有人說：上這一課得到的實惠實在少；有人說：人生難得是歡樂，能有機會放聲大笑，不是對身心都有益處嗎？好，天地間有陰陽，人世上的一切也不能單向一面看，既然選上這一課，好好的欣賞它的好處吧。大家笑停了，只有王眉貞還在擦眼淚。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笑的是什麼，我自己心裡鬧客滿，再沒有多餘的地方來接受別的。其實，我只能夠說我覺得很煩悶，又說不出什麼太大的理由。午飯時發生的事在腦裡纏繞不去，我又不願意想到王一川，他們不會把我和這「小老闆」聯想在一起吧？記得第一次他遞給我一首「詩」，那是六七個月以前的事了。那天我下了課去找王眉貞，她和他在同一間教室裡上中國教育史的課。第二天我在校園裡走著時，後面有人氣喘吁吁地趕上來，就是王一川。我還記得他給我的題名「一笑」的傑作。他寫道：

　　「我坐在教室裡，

　　你從外面走進來；

　　你對我那麼一笑，

　　哎啊！我的天！

　　我的靈魂飛去了半個。

　　◇

　　我正在恨那個短命系主任，

　　忽然看見一個安琪兒；

　　你對我媚眼一拋，

　　哎啊！我的天！

　　我的心少跳了兩下。

　　※

　　我願把金沙鋪在地上讓你踩踏，

　　我願把鑽石鑲成圍巾讓你披戴；

　　如果你對我點一下頭，

　　哎啊！我的老天爺！

　　我情願命也不要了。」

　　自那以後他用盡方法在校院裡尋找我。如果不幸被他瞧見，便夠我倒楣。後來有許多女同學出來仗義相助，逼得他成一隻人人喊打的老鼠。但自然也有人硬說我鼓勵過他，尤其是王一川自己，到處宣揚我是他的女朋友。老實說，一個女孩子受人追求，多少是件愜意的事；唯有遇著這種人，卻是有苦說不出。

　　第六節的上課鐘敲起了，王眉貞去健身房，我獨自懶洋洋地到鐘樓底下六十九號教室裡上宗教課。比起剛才的大禮堂，這教室小同火柴盒，而且在陽光不常照得著的角落裡，陰森森而帶有我家堆雜物舊廳的霉濕味。雖說選課的有二十多個同學，但經常出席的只有十多個，大家都無精打采地倚在椅子右邊的寫字板上。這和上一課哄堂的笑聲相比較，如果我以春天和冬天作比喻，不算形容得不適當。

　　年老的許牧師掛著兩焦點的眼鏡，抑揚頓挫地念了一段「聖經」，嗡嗡嗡嗡的，像一隻無法驅走的蒼蠅。他的蒙著黃色薄膜的老眼欲閉還開，配上初夏的和煦氣溫，同學們一個接上一個打呵欠。最後的兩個蒸包子開始向我算任性的賬，一陣一陣油膩膩的感覺直湧上喉頭來。即使在這般死寂的環境下，我也只能聽到若干句的「十字架」和「耶和華」；手中的鋼筆不由自主地在筆記簿上，畫著一個又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又一陣油膩膩的感覺從胃裡冒上來，我把鼻頭皺起來了。

　　許牧師的鉛筆尾端在講壇上敲得篤篤篤的，目光從眼鏡片的上端正對著我射過來。我知道他早晚會向我算在考卷上胡說八道的賬。但我想：這一回合的武招總得接，現在也許正是這個時候。大約我把目光凝得太有力，他記不起我的姓名了；低下頭在點名簿上尋找，鉛筆尖一路的點下去，兩焦點的眼鏡向上一推又向下一捺，斷斷續續地念道：「蜜－－斯－－凌－－淨－－華。」

　　儘管他的語音裡永遠沒有刺激的佐料，但是有力量使進入半睡眠狀態的同學們精神為之一振，全把屁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

　　「你相信宇宙間有一位真主宰嗎，凌淨華？」

　　這問題大約是針對我上次考卷中所說的幾句話。我這樣寫著：「這宇宙間有沒有一位真主宰，是不足輕重的事；因為對一個自知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來說，神的有無是沒有關係的。這和一個品行端正的人，並不理會警察是否在他身旁一樣。」

　　現在他既然又提出來問，我還是照心裡的意思答道：

　　「是的，我們可以這樣說。」

　　「這不是一個肯定的答覆，解釋！」他把眼鏡推到額上去。

　　「人類不能直接地感觸到神，所以我可以懷疑神是不是存在；但人類不能直接感觸到的東西太多了，並不能因此便否定它的存在，所以我的懷疑可以推翻。再說，相信宇宙間有一位真主宰是人類本身的好處；宗教的成立為的是輔助人生，人生創造了宗教，宗教給人類的幫助，勝過世上的一切。雖然我認為神的有無是不足輕重的，但對大部份的人說來，相信世上有一真主宰，是合理、有益，而且應該的。」

　　許牧師用手在金黃色的鬍子上捋了一把，欲笑非笑地又問我道：

　　「你的意思，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他們心目中便可以沒有神。既然這樣，還有誰能有堅定的信念？沒有堅定的信念，宗教給人的益處在哪裡呢？」

　　「我的意思並不是那樣，我只是相信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必定不會斤斤計較神的有無；因為知道怎樣立身處世的人，他們的心中早有一種極強的，對人生的瞭解和信仰，這種瞭解和信仰是不會被塵世的欲濤所淹沒的。這就是宗教所期望於人的。但是人類的智慧和堅定畢竟是有限度的，遇到人生路上許多無法解釋，無法避免的疾苦時，堅信天地間有一位真主宰在照拂我們，對我們的益處是不可思議的。」

　　「那麼你相信這位真主宰便是主耶穌嗎？」

　　「我們可以稱它為耶穌，也可以稱為釋迦牟尼，也可以稱為穆罕默德，也可以……」

　　說到這裡，同學們全都笑起來了。

　　「解釋！」許牧師的筆又敲得篤篤篤的。

　　「我們相信宇宙間只有一位真主宰，那麼所有稱頌它的讚美詞，和用來呼籲的尊號都屬於它；不管你稱耶穌也好，釋迦牟尼也好。如果說宇宙間有許多位神，它們中間必定不會有互相排斥和意見紛歧的事情發生，許多個還是如同一個。所以說我們人類用以稱呼它的尊名，只不過是一種代表『神』的符號，符號本身沒有意義，這一點甚至在於人類，也應該是一樣的。」

　　許牧師雙眼凝望著我，混濁固然混濁，卻也透出了非凡的光，他垂下眼皮看在點名簿上，但我相信他視若無睹。接著他又開口道：

　　「說下去，你的意思沒有盡，是嗎？」

　　「我覺得所有的宗教都是人生海上的救生艇，引導人類向善、向上，知道精神的重要性，得到智慧，解除苦惱的殊途同歸的大道。地球上有各種不同的宗教，就像地球上有各種不同的語言一樣；儘管表現的方法並不相同，而目的卻同集一點。世界上有多少個人，便有多少種不同的心思，便反映著多少個不同的世界；你相信基督教，他相信天主教，我相信佛教；各憑不同的思想和感受，分別地接受著最適合自己的宗教。如果人類不明瞭這一點而協力尋求真、善、美，卻把時間和精神浪費在你排斥我，我譏笑你的鬥爭中，這必定遠非他所崇拜的真神的本意，也忽略了宗教的最大的意義了。」

　　許牧師摸摸鬍子，眼睛一閉，嘴一努，又抬頭眼看我：

　　「蜜斯凌，你讀過多少有關宗教史這類的書籍呢？」

　　「沒有。」

　　「一本也沒有？」

　　「一本也沒有。」

　　「我想你應該多多讀書，那也許會使你的觀念改變。單憑想像往往會很－－很缺乏的。多念一些書，多接受一些有學識的人的意見，這點，你說對嗎？」

　　「是的。」我笑了一下。

　　「請坐下。」

　　我仍舊立著幾秒鐘，還想說幾句話，想想還是不說好。無論如何，他要我多讀書總是對的，我並因此羞愧起來。但是……得了，我還是坐下吧。

　　等不及下課鐘敲起，許牧師離開教室，好幾個熱心的教徒們向我圍攏來。一個說：

　　「凌淨華，讓我告訴你當初上帝怎樣創造了亞當，又怎樣取出他的肋骨，創造了你們女人的始祖夏娃。現在你說上帝是你們女人創造的？」

　　「如果沒有上帝的手在指揮著，你說日月星辰和地球怎麼會有規則的行走，不會相碰？不會出軌？」有一個說。

　　「耶穌死後三日復活，屍體不見了。試問哪一個宗教主能又這樣的奇蹟顯示出來？」

　　「哼，我們的聖母像會流眼淚哩！」一個天主教徒滿臉通紅的嚷著。

　　「『可蘭經』裡面說：只有安拉是宇宙間唯一的真神！」一位回教徒也不甘示弱。

　　「魔鬼！魔鬼！你們這些異教徒都是魔鬼！死後都不能夠得救的。」說上帝的手指揮著日月星辰和地球的那個女同學沉不住氣了。

　　「說清楚些，美蘭，什麼人才是魔鬼？我卻說不信天主的人才是死後進不得天國的！」這是她的聖母像會流眼淚的王清珍。

　　「胡說！」陳美蘭用手打著寫字板。

　　「你才胡說！」王清珍一點也不退讓。

　　「打！到操場上去決一個勝負！」一個惡作劇的男同學嚷著說。

　　同學們都走了，我覺得好笑又要嘆息。因為和王眉貞約好在這兒等候她然後一道回家，便獨自留在教室裡翻開明天要應付測驗的「莎士比亞全集」。看看讀完了滿滿的兩頁，王眉貞還不曾來，回頭朝教室門口望一望，卻看見水越幽靈樣的坐在後排角落裡。

　　「你好嗎，魔鬼的門徒？」他笑著說，「事實上，如果我是許牧師，你這一學分的分數，最少要給你一個A。」

　　「他給我個A或E，我都不在乎。」

　　「你自然不在乎，因為在你的心中，自有一份極強的，對人生的信仰和瞭解。」

　　「你在這兒坐多久了？」我笑問。

　　「我陪你到校園裡去散散步，然後再告訴你好嗎？」

　　「我完全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溜了進來。」

　　「我是一個魔鬼，既會隱身，又會土遁。」

　　「你不是說你是我的師父吧？」我開玩笑地說。「再說，我生平不怕魔鬼！」

　　「師父？不敢當，而且我絕對不希望自己是許牧師。」他也笑著說，「再說，你自然不必懼怕魔鬼，因為魔鬼只存在人們的心中！」

　　「好！」我笑著說，「但是，許牧師有什麼不好？」我不承認許牧師是我的「師父」，但也不贊成一個人任意批評別人。

　　「他有什麼好？連稱讚你的勇氣都沒有。」

　　「一個輕易稱讚人的，也會輕易的責備人。而且，我並不愚笨得希望別人的意見都和我一樣。」

　　「好！」他的臉微微一紅，「現在，你要回家了嗎？」

　　「我在等眉貞，她要和我一路回家去。」

　　「她和秦同強一道看電影去了，要我到這兒來告訴你一聲。」

　　我起身整理書本。他又說道：

　　「我們到太陽底下去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那會幫助你的思想更靈活。然後再說一些宇宙真主宰的事，我們討論討論。」

　　「不，你是替眉貞傳口信的，現在任務完畢，請你自便。至於我，幫助我的思想更靈活的，就是現在睡一個大覺。宇宙的真主宰這時候也在睡，不到地球上發生大地震的時候，它是沒有什麼必要醒過來的。」

　　他笑得由衷而且模樣兒出奇的漂亮，使我一時收不回給他吸去的目光。這怕和今日的陽光、氣溫、以及他身上湖綠色的襯衫，甚至我剛才心中的抑鬱，都有些關連。但我必得看住自己的鼻子，把牙根咬得異常的堅定。

　　「你的腦子已經靈活到了極點，還想睡大覺簡直是浪費時間。還有，我坦白地說，我沒有想到現在我這般的渴望和你一道散步。」

　　「那麼你等著吧，等『現在』過去，把你的渴望帶走了。」

　　「你說你已經不怪我了，事實上你的心口並不如一。」

　　「我只是請你不必作什麼『補償』的行動，好像那日你不陪我到校門口，我蒙受了不能再大的損失。」

　　他嘆了一口氣說：「現在我吃不完自己種下的惡果了。」

　　我忍住笑朝教室門口走去，他默默地跟在一旁。穿越走廊，下了階層，走出甬道，太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走了一會兒，身旁的他發號施令道：「向右！」我便偏偏向左。又走了大約半分鐘，他說一聲：「向左！」我便轉向右面去。然後他又說：「上草地。」我卻直奔一條水泥的路上來。等我走完這一條路，他又嘆了一口氣，不能隨我走上這座大樓的樓梯，因為這是禁止男生上樓的「女生休息室」。

　　他仰臉望著站在樓梯上的我說：

　　「我在這兒等著你。」

　　「我也許不下來了。」

　　「那我就去報警。」

　　「什麼？」

　　「不必擔心裡面發生了謀殺案嗎？」

　　「呸！」我笑罵著，返身奔上樓去了。

　　這休息室是男同學們號稱「地球上最神秘的仙宮」的地方。一幢可以住得下祖孫三代人家的兩層大樓房，真個是「三尺男童，不准上樓」的女同學的天下。我們可以在臥房中午睡，客廳裡談心，陽台上曬太陽，會議室中玩橋牌，圖書室裡閱讀電影雜誌，大鏡子前撲粉畫眉，以及在「小小販賣部」裡吃花生糖和鹵鴨蛋。這時候，室內的女同學遠不及上午那麼多，那幾面大鏡子既然用不著搶，盥洗室那兒也不消排上長龍陣。我走入一間小側房，向照著陽光的一面鏡子前面坐下，拿出梳子、粉盒和唇膏，對著鏡子化妝起來。我的眼睛在對我笑，一雙眉毛，王眉貞說像用黑緞子剪出來的，飛揚而且淘氣。張若白說我的鼻子，像我這個人一樣的，但可惜鼻尖常常仰得太高，過分的「聲勢煊赫」了。他總算也會說一兩句挖苦我的話，卻不免帶著可憐相。我垂下眼皮，打開金色河蚌的粉盒，拿出很少用過的粉撲，在粉上蘸了一蘸，順著鼻子一道一道地往下抹，又用十指平鋪在兩頰上面一下一下地化開，使不留一點白粉的痕跡。然後開始擦唇膏，極薄極淡的。我的嘴唇本來就夠紅，不算太小的兩端微微向上翹；有次陳元珍在我耳旁嚼了一回舌，說看了我的嘴唇，她也想吻一吻我。這個人心裡呀全是吻呀抱呀的這些念頭，常常說著教人聽了噁心的話。她有五個弟兄，女的只有她一人，家裡既有錢，父母又寵愛。周心秀告訴我們，陳元珍十六歲的時候，便和她的表兄發生了關係。我不敢多聽周心秀說的關於陳元珍的話，王眉貞很不服，說她們也算「好朋友」……我解開束在腦頂的黑緞帶，我的鬈髮又多又長，不能不用條帶子約住它；但我怕耀眼，一年到頭用黑色的。祖母說我年輕輕的缺乏朝氣，也是一份的不應該，我還有多少份的不應該？我握拳撐住下巴望著鏡中的自己問。鏡子裡望見進來了三個女同學，一齊坐進那長沙發裡，六隻赤裸的腳放在茶几上。她們低低私語，吃吃發笑，又突然大嚷一聲，三雙白嫩的腳在茶几上大敲一陣，比地震還厲害，震落了我的唇膏。我起身走入盥洗室，手錶指示已消磨去了十二分鐘；我想不妨到販賣部去吃一些什麼，卻迅速地舉步下樓來了。

　　草地上望不見水越，左望右望都沒有他的蹤影。我這邊跑幾步，那邊跑幾步，心裡不由得著急起來。卻聽見背後一聲：「向後轉！」我忙的向後轉，見他滿面春風地站在一棵白楊樹下。我止不住雙手掩著面孔笑起來了。

　　我們踏上厚絨毯一樣的青草，太陽光曬在背上，我的雙頰灼熱了。經過那紅色尖頂的小教室，走上河畔的泥沙路，桃花落盡了，滿樹青嫩的樹葉。河水還是緩緩地流，搖過一隻小木船。

　　眼前是無窮無盡的翠綠，道旁的麥子隨風翻著麥浪。我們略彎著腰，踏上了斜坡。我微微地喘息著，靠在一顆大樹上。

　　「農學院同學們的試驗園圃裡花全開了。」水越說：「但是你累了嗎？」

　　我笑著搖搖頭，搶先飛跑著去。

　　我高興得低呼起來，眼看那萬紫千紅，點綴著V字形的山澗的兩旁；中間分著一條又窄又長的水流，在斜陽下閃爍著如同一條金色的長蛇。

　　「你到這兒來過嗎？」他笑著問我。

　　「來過的，有一次，花既沒有開，人又多極了。」

　　「那是你沒選上好時間。像現在，春深了，大家又都下了課。」

　　「下了課，他們便都離開這兒嗎？」

　　「這是他們的教室，你幾時看見學生下了課不離開教室的？」

　　「但是這教室可和我剛才那間大不相同呀！這麼美麗的花兒，可愛的水流，青翠的樹木。」

　　「但是他們看見的只是：嚙花的蟲，怪味的肥料水，和自己手上發疼的水泡。」

　　我笑著，俯身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小紫花。問道：

　　「水越，你看到的總是世上黑暗的一面，是嗎？」

　　「我沒有這樣想。」他舉手一掠落下來的髮，坐在一塊石頭上。「我說的是鐵一樣的事實。」

　　「這些花很美麗，這不是事實嗎？」

　　「是的，但是種花的人已經付出相當的代價，覺得這酬報是他們應得的，如果每朵花不開得盡美盡善，還心裡很不舒服哩。」

　　我不由得點點頭，也坐在一塊石頭上。但他和我好像坐蹺蹺板，我這邊坐下去，他卻那邊被我彈起來。他走入花叢中，指著那些花草，一一的問我它們的名字。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說出玫瑰和薔薇。他笑著一一的告訴我，又告訴我如何栽植和保護；他的話剛說完，我的腦裡也空了。嘮裡嘮叨的誰能記得下！

　　「現在考考你，這叫什麼花？」

　　我瞪著眼睛想了半天，只不知那是什麼蘭，便舉起手中的小紫花道：

　　「別嘮叨，我只愛這一朵Forget－me－not。」

　　他走近來，笑得潔白的牙齒發著光：「誰告訴你這是一朵Forget－me－not？」

　　「難道我不能夠自己知道這是Forget－me－not？」

　　「你應該認得Forget－me－not。」

　　「我當然認得Forget－me－not。」

　　「多少人送過你Forget－me－not？」

　　「這個你可用不著管！」

　　「王一川？張若白？」

　　「今晚上你有多少個約會？和陳元珍一個？和……和……什麼元光的一個？」

　　「一個也沒有！」他的眼睛深邃地望著我，「現在該你答，你收過多少朵的Forget－me－not？」

　　「一朵也沒有。」

　　「陳元光是陳元珍的堂弟，我和他從小在一起，他的父親和我父親是好朋友。高中畢業我到這兒來進大學，元光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留在家鄉，我們常常通信。」

　　「陳元珍約你今晚上做什麼？」

　　「她要我陪她一道看電影，但是我沒答應。」

　　「我不相信你的話。」

　　「不相信也沒有辦法，我可是相信你的話。」

　　「你相信我什麼？」

　　「你不曾接受過一朵Forget－me－not，你手上這一朵叫做紫花地丁。」

　　說著他坐在我身旁，這回輪到我被「蹺蹺板」彈起；我站起來，踢著地上的青草，直下水旁去。他跟了來，站在我身邊，澗水照著我們的影子，我的藍裙子被風吹漲起，遮沒了我們的影子。

　　「我們到黃色的薔薇花那兒坐坐好嗎？」他說。

　　「你愛黃薔薇？」

　　「是的。」說著他從外衣口袋裡取出一朵枯乾的黃薔薇，問道：「認得嗎？」

　　「如果我沒有認錯，它曾經被你摔死在秦家花園裡。」

　　「所以我現在把它永遠埋葬在心胸上。」

　　「多餘！」我笑著說，邊又搶先跑去了。

　　這兒的黃薔薇開得分外好，而且也最多；一大片嫩黃色的，迎風送來一陣陣淡淡的香。我們依傍著坐在一塊石頭上，後面有棵大樹，前面有一列矮樹，葉子又綠又亮，圍著我們像堵短牆。

　　「你剛才說我多餘是不是？」

　　「難道你不是？」

　　「好，那麼交還你，洗衣服的陳嫂永遠不知道注意人家口袋裡的廢物。」他把那已成黑褐色的花幹交給我。

　　「你到底也得說出實情。」我接住，把它撕個粉碎扔掉了。

　　他伸手採下一朵新鮮的黃薔薇給我，我說我不要，他也把來撕個粉碎扔到老遠去。

　　「殘忍！」我說。

　　「難道你不是？」

　　「這朵枯乾的薔薇是我的！」

　　「這朵新鮮的薔薇是我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伸手摘下一片矮樹上的葉子，他也摘下一片；我把它撕得粉碎扔在地面上，他也把它撕得粉碎扔下去；一片又一片，一葉又一葉。大樹在頭頂上沙沙地響，四周圍幻成美麗的金黃色，老天爺已撒下漫天的魔咒。

　　「殘忍！」他說。

　　「難道你不是？」

　　「住手！」

　　「你先停住。」

　　他果然止住了，但從地上抓起一大把碎葉，緩緩地向我手上撒下來；我感到他的修長的手的溫熱，從輕觸著我的手心的碎片傳了來。我們的頭一分分地向前俯，膝蓋一分分地向裡移；最後的一角碎葉落下地，他的額角抵著我的額角，膝蓋觸上我的膝蓋。接著，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再把捉住我的左手的右手合了上去。

　　「唱一支歌兒給我聽。」他輕聲說。

　　「不，我－－我不想伺候你。」

　　「那麼讓我伺候你。嗯？」

　　他低低地唱起一支歌，那著名的「我如何能夠離開你」。他把歌詞念得非常的清晰，一句一句的顫動我的心；我閉上了眼，心中湧起前此未曾經歷過的無比的喜悅。

四

　　從此，我們靈犀相通地尋找相見的機會，我們從來不預先約定下一次的會面；也許，為的是有些羞澀，或是，要一切發生得更自然。每當我們有過「偶然」聚在一起的散步，不管是半個鐘頭或者一個鐘頭，便心滿意足地分開了。第二天，我會想起什麼時候他要到信箱處取信，他會記得我什麼時候要上圖書館；就在這些地方我們又碰面了，像兩股小水流，愉快地流聚在一起。漸漸的，他到信箱處徘徊的次數更多了；而我呢，也似乎和圖書館的大門結了不解緣。進一步，我們在一起共享簡單的午膳，揀拾著每一刻的休息時間和每一小時的空課。再到了籌劃共度整個的下午，或是整個的假日了。

　　這一個星期日的午後，水越領我到了郊外。我聽得那琮琮錚錚的泉聲，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了。透明的水簾從懸巖上面掛下來，激起銀白色的水花，平流過無數白色的卵石。成群的黑色小魚在水中游，世上沒有比它們更加自由自在的；但是，小魚是不是這麼想？我也不想變成魚。我跪在水旁，影子照在水面上。背後有古樹，枝葉茂密的遮住開始為虐的陽光，水面上望到的天空，是搖移不定、斑斑點點的。我的手能及的地方，有一方突起的石塊，水流越過向下傾瀉成一片晶瑩的小瀑布。我想像自己是一個高大無比的巨人，左手在對面山峰上拔起一棵松樹，右手在天空中捉得一朵白雲。白雲像堆積的肥皂沫，我笑了；伸手到水裡，輕輕地劃劃，想衝去那「肥皂沫」。如果我真是個巨人，這小水流將無法容納我的一個大拇指，更無緣欣賞這片小瀑布。小瀑布安靜地流，什麼也不理會的樣子；用食指向它一戳，冰涼的水分成兩半，拿開指頭一切又恢復常態。如果我只有螞蟻般大小，眼前的瀑布豈不比尼亞加拉的還要雄偉？我又笑了，因為我看見面前正有好些黑螞蟻，在小土堆上面跑，和鬧市裡的人們同樣的忙碌和擁擠。

　　「怎麼，你和小魚們的談話，還沒有結束嗎？」坐在樹下的水越開口了。

　　「這次不是小黑魚了，也許，螞蟻哩！」

　　「天哪！女人們一定是那麼善變的，連你也不例外嗎？」

　　我笑著不理會，因為，另外一些景象吸引住我了。我看見那些黑螞蟻，抬著一隻死蒼蠅，在土堆上面跑。半路裡殺出一陣黃螞蟻，截劫了黑螞蟻，雙方打起來了。我常聽人說螞蟻好鬥，但總不相信，這時見它們打得難解難分，不覺驚奇極了。看看有些螞蟻墮入水中，在水面拚命地掙扎著，和落在水裡的人一樣。我不知道它們的感覺是不是也同落在水裡的人，但看它們那樣的奮力求生，不覺失聲呼喊起來道：

　　「水越，快來呀，我的同伴快要淹死了。」

　　「你的同伴？」他走來水旁，訝異的問。

　　「你看，它們！」我指住水面上浮動著六隻足的螞蟻。

　　他笑著摘下一片樹葉，把它們一一救起，然後說：

　　「你的同伴沒事了，只怕我的同伴需要一位精神科的醫生了。」

　　「你看這些螞蟻，在自相殘殺，為了這隻死蒼蠅。」

　　「你得記住這是它們最美好的糧食。」

　　「是的，當我們人類爭權奪利的時候，就像這些螞蟻；宇宙看了噁心，我們自己不知道。」

　　他一本正經的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道：

　　「願上帝保佑我們人類，從今以後，別害我們的宇宙噁心。願上帝保佑螞蟻，從今以後，別害它們的宇宙－－凌淨華小姐－－噁心。阿門！」

　　我大笑，直笑得覺著自己已經餓了，便走到樹底下打開食物筐，想選些什麼來吃。但是，先扯得一小角麵包，捏碎了，丟給那些戰後疲乏不堪的「勇士」們。

　　「你真是名副其實的『螞蟻的宇宙』了。」他笑著說，「現在，它們搶的是麵包屑，你是不是不再噁心了呢？」

　　「得了，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餓了要吃，有軀殼的誰免得了？」

　　「那就是了。」他已脫去鞋襪，赤足走入水中，踏斷我的「尼亞加拉大瀑布」，說道，「就看這水，冷到我的骨髓裡。」

　　「我們人類原也是可憐的。」我若有所悟地說。

　　「是的，和你的同伴並沒有兩樣。」

　　「我的同伴？」我一時倒莫名其妙了。

　　「嗯，那些六隻足的小爬蟲。」

　　「好！」我拍著手，「我的同伴也需要一位精神科的醫生了。」

　　這時他起勁地踏水，這頭踏到那頭，那頭又踏到這頭。我脫著鞋子，邊掩著口笑了一笑；看他那樣踏法，在宿舍裡徘徊豈不更好？我把襪子也脫去了，畏畏縮縮地把腳放在草地上；地上有砂粒，腳底怪癢癢的。剛要走入水裡，才記起忘了一件事，連忙縮著腳趾走回頭，在食物筐中取出兩隻鹵鴨腿，這才正式下了水。這裡的水，手試並不冷，雙腳浸著，卻像冰凍般的。湍急的水流越過腳背，又是一種癢癢法。我好容易踏過一塊鰻魚背脊般的滑溜溜的長石，前面這塊又冒起一頂尖帽兒。我不敢學水越，若無其事地踏在水底泥土上。雖然這兒並沒有蛇，我可有點兒不放心，如果一尾鱔魚之類的走路不帶眼睛，就難說我的神經能夠幫忙到什麼程度。想到這裡，覺得兩腿發軟，似乎就有什麼要向我的腳上撞著來；這使我不知道怎樣前進，也不知道如何撤退了。水越在我臉孔上讀到我的困難，伸手出來笑著說道：

　　「一副靈活的腦子上配上一雙最笨拙的腳，老天爺永遠是最公平的！」

　　這句話是我發狠起來，自然謝絕了他的手。奇怪的是，這尖帽兒給我腳底的刺激也不過那樣。這樣我更有了信心，放大膽只管一腳又一腳的踩出去。我走得很成功，笑著誇耀道：

　　「哼，瞧我吧！不相信我不會在這兒跳芭蕾哩！」

　　芭蕾舞自然不會跳，但我卻一心一意地吃起鴨腿來。這鴨腿的滋味非常好，可是有點太鹹。我邊叫水越接去他的，便咬住一條筋，用力地手底一拉，沒想到腳下是塊虛石，整個身子向前傾去，正是這時候，來接鴨腿的他接上我，我一籌莫展地撲在他的胸口上。一隻鴨腿落下去，我那一隻插入他的領口裡，我正要放聲笑，忽覺得胸口被猛壓，連呼吸也幾乎舒不出來了；只是那一剎那，他放開了我。我敵不住他那深邃而又凝注的目光，心裡有氣卻只能蹶著嘴巴望到水裡去。

　　鴨腿在那兒，塞在石縫裡。最糟的還是他的白領子，一大塊醬褐色的油漬。我把手帕弄濕了，訕訕地伸手遞給他，說：

　　「你的鴨腿掉了。」

　　「我餓了，怎麼辦？」

　　「有麵包。」

　　「麵包我不要。」

　　「那就對不起了。」

　　「想吃你。」

　　「呸！我又不是死蒼蠅！」我笑著，避開他的注視，連續地踏過好幾塊石，爬上乾燥的高處坐定。雙腳懸空，水淋淋的踢呀踢的，眼前有垂楊，一條條長滿綠葉的柔枝在我眼前搖來擺去。我伸手摘下一片嫩葉，投入水中，看它在水面上旋了幾個圈兒，流去了。

　　水越跟了來，倚在我身旁。我記起那塊小手帕，便問道：

　　「我的手絹兒呢？」

　　「在這裡。」他拍拍胸前的口袋。

　　「該還我了。」

　　「我要留著。」

　　「可不行的。」

　　「鴨腿還我，再把手絹兒還你。」他一撇嘴，模樣兒刁頑極了。

　　「無賴，今天你變了，怎麼盡做無賴的事！」

　　「我的血液裡本來就有無賴的成分，是你不覺察。」

　　「可怕，可怕，請你離開我！」

　　「但是，我體內善良的成分更多。如果有一天你會寫小說，會把我寫成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每一個念頭，每一番行為，都是聖潔無比的。其實每一個人心裡都有兩隊小兵：一隊向善的，一隊向惡的，它們常常打仗。善的一隊實力強，便是善人，譬如我；惡的一隊常常勝，便是惡人，譬如你！」

　　我用心的聽了半天，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誰知他最後又開我的玩笑；便賭氣登上那高地繞個大圈，向大樹那兒跑去。

　　他站在水裡只是笑，慢條斯理地走上來，坐在我身邊，慢條斯理地擦腳穿鞋襪。

　　「走開，不要坐在我這個惡人身旁。」我說。

　　「這一刻，我是個惡人，你是個善人了。」

　　「什麼都在你的一張嘴裡。」我說著，邊把吃不完的鴨腿用紙捲好，塞在食物筐的一角。拿起一個蘋果，揩乾淨後，放進嘴裡咬一口。

　　「本來是的，只有你相信，什麼便都是真的。」說著他接去食物筐，看了半天，什麼也不要；只拿起我吃剩的鴨腿，剝去紙頭，便往口裡送。我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我忍不住偷笑，看他把那鴨腿吃得乾乾淨淨的，用紙包好那根骨，塞在食物筐裡。然後拿出一瓶橘子水，打開蓋子遞給我。我舉起手中的蘋果，他自對著吸管吸起來了。

　　「嘴裡太鹹了吧？」我笑著問。

　　「就是鹹得好，如果鴨腿不鹹，橘子水的味道會好到這般程度嗎？」

　　「去你的，我不再聽你的俏皮話了。」我笑著拿起毛巾和鞋襪，又到水旁去。洗了一會兒手，玩了一會兒瀑布，然後再洗腳，把襪子和鞋子穿上。

　　太陽光開始溫柔得如慈母的眼睛，風也開始緊了。水越靠在樹幹上，怔怔地望著天邊出神哩。那綹永遠不知道合群的髮又落了下來，勾在廣闊的前額上。我忽然擔心起來，如果讓他單獨留在這裡，森林裡的仙女們一定會來把他團團圍住了。

　　「你在想什麼？」我跑回他身旁問。

　　「什麼也不想。」他垂下眼皮答。

　　「你心裡有件事。」

　　「我的母親要來看我。」

　　「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不知道為了什麼，每次看到她的時候總覺得不自在，好像她會提醒我許多不愉快的事。」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現在她要來看你，就表示她多麼關懷你。」

　　「她－－她來信說有件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同時……」

　　「同時什麼？」

　　他不答，低下頭去。我知道不好再問，又跑到水旁，平俯著身子，雙手泡在水裡，望著動盪的水波，想著他告訴我的童年時一樁樁悲苦的事……一隻鳥在樹上突發出一連串的怪鳴，我想到他的祖母，那個性情乖戾的老夫人，坐在黑暗的房中，像個女巫坐在黑林裡。叫聲像深夜的貓頭鷹，笑起來嘖嘖嘖嘖的。有一次，他到她房中拿了一個橘子，她執著掃帚追出來，他奔逃，摔了一跤；爬起來，掛著滿臉的血再跑。他的父親自殺後，他的祖母便瘋了，三年以後死去……

　　水裡伸來一隻手，糾纏上我的手。我轉過臉去，他那受盡苦難煎磨的眼睛溫柔地望著我；那一縷根深的憂鬱，正伴著脈脈之情，向無窮盡的地帶伸展來。我捉住水面上的一條枯乾的枝椏，頑皮地打著水。凝著的影子全亂了。

　　「淨華。」

　　「嗯？」

　　「原諒我，淨華。」

　　「原諒你什麼？」

　　「我常常會－－抑制不住自己。其實和你在一起時，總是很快樂的。」

　　「你的一切都很好。」

　　「都是你好，淨華。有時候我想生命真是奇妙，也許我看到態度可怕的女人了，現在，該輪著看到你。可是我又會懷疑我是不是真的能夠這樣幸福，想你本來是一個安琪兒，可能會隨時離開我飛去。」

　　「不要這樣說，水越。第一，我並沒有翅膀；其次，可怕的女人心中也有向善的小兵，可愛的女人心中也有向惡的小兵，這是剛才你自己說的話。」

　　他笑了，說：「虧你還記得，我說完也就忘了哩！」

　　「也許這就是你常常感覺苦惱的原因，應該忘記的往事老不會忘記，應該記住的道理又說過便忘了。是不是？你說？」

　　他一翻身，仰躺在草地上，雙手墊在腦後，挺直的鼻子上有好幾點水，是我打水時候濺上的。我笑著又打了一下水，他的臉上髮上全濕了。

　　他掏出白色手帕揩著臉，邊說道：「你還不曾答覆我你會不會離開我飛去！」

　　「你還不曾答覆我那是不是你苦惱的原因！」

　　「我很難答覆你。」

　　「我也很難答覆你。」我故意學他的口氣。

　　他把手帕蓋在臉上，動也不動的。我喚他，不應。再喚他，答道：

　　「我死了。」

　　「死了還會說話？」我笑起來。

　　「我的靈魂在說話。」

　　我忽然怕起來，嚷道：

　　「不要說這樣的話，水越！」

　　他把手帕取開。問道：

　　「你怕死嗎？」

　　「不，我不怕死，每一個人都得死，『死』是和『生』一樣自然的事。但是，我不喜歡一個人輕易的談到『死』，這和戰士在戰場上怕死同樣的教人不舒服。」

　　「說說看，『死』是怎樣的自然，我親愛的哲學家？」他聚精會神地望著我。與其說他喜歡聽我說的話，倒不如說他愛看我說話時的神情。

　　「好，我說，死－－」我把尾音拉得很長，他笑了。我也笑著接下說：「只是像冬天來了，樹葉從樹上枯乾了落下來一樣的自然。」

　　「嗯，還有呢？」

　　「從這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的一種方法。這和從另一個世界到這一個世界來並沒有什麼大不同，只不過我們稱那一次做『生』罷了。」

　　「很簡潔！」他笑著點一點頭，「你相信人死後還有來生或者靈魂這一類的事嗎？」

　　「這自然是個難下結論的問題囉，像所有不可知的事一樣。但是看萬物週而復始的現象：冬盡了春來，花謝了再開。說我們的生命完結了有復續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但是，我們實在不必多花精神想著來生和靈魂的有無，就是千年萬年，能給我們掌握著的也只有『現在』。過去的永遠過去了，將來的永遠讓你等待。有的人留戀過去，有的人憧憬將來，結果什麼也沒有了。」

　　他坐了起來說：「淨華，我看你將來畢業後最好去當教員，句句話都可以編入教科書裡。」

　　「你說我的話都要不得？」

　　「哪裡！你的話太要得了！只可惜，差了一些『人氣』。」

　　「人氣？」

　　「對了，『人氣』也可以說是『癡氣』。比方說，我們硬是會留戀，憧憬；還有，許許多多的各種各式的情感。」

　　「你說我沒有人氣？」

　　「如果說你已經擺脫去『人氣』，我怕還夠不上資格。」

　　「不要以為我和你一樣心裡有那麼多拖泥帶水的情感，昨天，今天，明天；去生，今生，來生。我願做那流水，只靜靜地流。任憑狂風，暴雨；流東，流西；何處來，何處去。」我簡直相信自己是個高人。

　　「如果你是那流水，那當中會有盈千累萬的氣泡。生氣的泡！」

　　「見你的鬼！」我大嚷一聲揮起雙拳，不曾落到他身上，已被他接住了。

　　※※※

　　星期六的大清早，王眉貞到我家裡來，我們約好一路到學校去。夜間落過一陣大雨，庭院中的小池漲滿了，淹了低窪的地帶一窩一窩的水。她登在竹籬門旁的一塊磚頭上，張開喉嚨喊起來。我從窗口探望出去，看見她穿著一身嫩黃色的衣裙，頭上繫一條同顏色的緞結，腳上已換上一雙簇新的白皮鞋哩！我喜看人們穿白色皮鞋的潔淨相，另一面也就是告訴我，可愛的夏天切切實實地來到了。我喜歡夏天裡的一切，即使那會使祖母皺眉的蟬鳴。我不以為蟬鳴那樣的難忍受，如果它們能夠稍稍的通融一下，在突然停止以前，給我們的耳朵有個調劑的機會。

　　「凌淨華呀！凌淨華呀！凌淨華呀！」

　　王眉貞的呼喚聲並不比蟬鳴高明多少，我一面答應著對她揮揮手，一面回身盡快地接好一拉就斷的鞋帶。我這一雙換過三回底的黑皮鞋真是「任重道遠」，略帶灰色地鞋面像的白髮，怎麼好的染料都不會有治本的功用。這使我想起水越地那雙黑色膠底的皮鞋，他說他比我大一歲，我想，他的鞋子也該管我的鞋子叫妹妹的。

　　我正在笑，聽見祖母問道：

　　「小華，今天中午你還得在學校裡吃午飯，是嗎？」

　　「是嘛，奶奶，我昨晚上不久跟您說過了嗎？」

　　「你知道在圖書館裡用功我很高興，可是，也別過分了，仔細累壞了身體。你說，幾點鐘回來呀？」

　　「六點鐘以前，天還沒黑哩。好嗎？」我的臉上有些熱，避開老人家的視線，拿起筆記簿和書本，離開房間，三步並作兩步的下樓了。

　　陽光照得每一窩的水亮晶晶地，撲面一陣芬芳的氣息，原來牆角邊的幾棵杏花全開了。王眉貞嚷著要幾朵，我高興地兜了手帕便掐，一時便有了十幾朵。她嚷著還有多謝，眼看一塊小手帕兜不住了，這才住了手。

　　我們騎在腳踏車上，杏花在胸前小口袋裡發出一陣陣甜蜜蜜的香味，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今天你打扮得真好看，眉貞。」

　　「誰還會比得上你好看？兩顆眼睛比太陽還要亮，全身都發放出光芒來。」

　　「又來了，我說的是實在話。」

　　「王八蛋說的才是不實在的話！」

　　「奇怪，什麼時候你學會請『王八蛋』出場了？」

　　「什麼時候？」她噗哧一聲笑出來了，「你不問我倒還不大覺得，自然你不會注意張若白現在變得什麼樣兒的，大約我聽多了他的開口王八蛋，閉口小烏龜，不知不覺地跟上了。」

　　「你應該去跟秦同強的口頭禪，才是有道理，怎麼跟上他的？」

　　「你自己可也有得跟了，別盡說我了。」她說著，緋紅的色彩在臉上散開來。

　　「我？我才不會跟上誰的。如果別人跟我，我也不欣賞。」

　　「那麼水越便是最有資格的了！不是嗎？」

　　「那也很難說。」我笑著故意這樣說，邊把眼睛看到老遠。那邊有一輛火車，正沿著鐵軌迤邐地行駛。每天王眉貞和我騎腳踏車上學或是回家，總愛多花時間繞外圍的路；環境既靜僻，又可以多說一些心腹話。

　　「你是說水越還是得跟你，是不是？我早就這樣想，同學們也都這樣想。無論如何，他能把月裡嫦娥請到凡間來，也就本領夠大了。」

　　「同學們想些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有人注意你？男同學也好，女同學也好，都向我打聽消息。哼！我真差些沒讓陳元珍嚕嗦得發了瘋。她自己問了不夠，還要周心秀來檢察官樣的盤問我。她們說：『凌淨華不是和張若白打得火熱嗎？怎麼又去－－呃，惹上水越呢？』」（後來王眉貞說出實話，說當時她們用的字眼是「勾搭」，她說不出口，給換上「惹」字。）

　　我哼了一聲。王眉貞又說道：

　　「我看，陳元珍如果不是在單戀著水越，便是他的舊情人。」

　　「舊情人嗎？讓他回到她那兒去好了！」

　　「看你就急得這般模樣的！」她笑得合不攏嘴，「陳元珍哪裡比得上你，水越又沒瞎了眼。」

　　「你說她是他的舊情人嗎？」

　　「我是在問你呀！」

　　「如果我愛上一個人，便永遠不會變心。如果水越曾經愛過她，現在又移到我身上來，我便不希罕。」

　　我們的腳踏車輪壓在一堆砂礫上，把我們顛得像簸箕裡的穀粒。

　　「我看，她對他就像張若白對你。」她忽然很有把握似的說。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我連忙問。

　　「有天我用撲克牌替他們兩個人算命，一模一樣的。」

　　我氣惱地瞪了她一眼，罵她一聲見她的鬼，再也不聽她饒舌了。

　　她大約又在作著伸舌頭之類的怪模樣，我已不理她，只管用勁踩車。她落後了兩三丈，卻又追著上來。

　　「喂，凌淨華呀！告訴你一件事，昨天晚上秦同強向我求婚哩！」

　　這是個大消息了，我心裡一動，但還是不答腔。

　　「你說，我可以答應他嗎？」

　　「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來，「這是你自己的心才能答覆地問題呀！」

　　「好，你笑了。」她點點頭像有心事般地說，「自然這是我的心才能答覆的問題，我的心告訴我說：『王眉貞，我看你就是接受這個鏗鐺鏘吧！』」

　　我向來沒聽到她用這樣的口吻說到秦同強。她的對於他，在我看來也都是無懈可擊的。但這句話似乎有些弦外之音，我不覺驚奇起來了。

　　「我知道自己最清楚，也知道秦同強對我是最合適不過的。我信上帝，他也信上帝；我愛朋友和熱鬧，他也愛朋友和熱鬧。但是，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夢，不管多麼的不合情理、愚昧和幼稚，王八蛋知道當你明白過來時所領受的滋味。」

　　「你不會夢著一個騎白馬的王子跑來把你載去吧？」我笑著說，「還有，請你以後別再用張若白的『王八蛋』好嗎？」

　　「哼，如果你不再提這個人，我真忘了告訴你那天他裝的是什麼鬼腔。那是星期四的午後，我到圖書館去，看見他和林斌坐在一起看書。我走過去，林斌對我打招呼。他呢，頭也不抬地看書哩！我看見她們面前有本『古文觀止』，便隨手拿起來翻了翻。林斌問怎麼許久沒看見我和你在一起，我說等我回頭和你在一起時，一定打個電報給他，他笑了。你猜張若白怎麼樣，板著臉向桌上一看，握著拳頭在桌子上一敲說道：『哪個王八蛋把我的古文觀止拿去了？』」

　　「這就是我說的這個人裡面缺少了些什麼，你一向都不相信。」

　　「我原諒他這時情緒不好，卻不該拿我這無辜的人做出氣筒。」

　　我原想搬一些「修養」、「胸襟」、「得失」、「磊落」等等的大道理來演說一番。一因王眉貞最恨我說這類的話，二因自己也搞不靈清到底哪一說才算是對症下藥，第三覺得話說多了，還蠻吃力的，便就不響了。但我是說了一句：

　　「我一向並不曾玩弄他的情感，如果我向他表示過好感，說不定他就拿刀殺我哩。」

　　「那也不會那麼嚴重，你總愛誇大其辭的。」她大不以為然的作白眼，又開始保護張若白了。

　　學校的大門已經不遠，王眉貞又記起一件事，說「小老闆」王一川又有新花樣，要請我們今天晚上去他家看一部「最名貴」的電影；他要親自駕駛轎車來接我們。當然我們沒有去的道理，因想起和我許久不曾一道看電影，何不借此躲避那有「牛皮糖」勁兒的人？注意打定，約好會面的時間和地點。進了校門，王眉貞的腳踏車朝右側一條水泥路上踩著去；我便直向女生休息室下面的停車角落裡來了。

　　我把車子鎖好，脫下頭上的大草帽，繫在把手上。籐筐裡取出書本，返身出來，卻看見王一川迎面來了。他穿著一件十分刺目的紅黃大格子的上衣，咧著嘴，搖擺著腦袋嚷道：

　　「早啊！蜜斯凌！」

　　「早。」我答著，心想：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開門見山的便說晚上要來接我們到他家裡去。我因為剛才既和王眉貞商量好抵禦的妙計，便不把這事放在心上了。沒想到這又遇上他，聽他左一句右一句晚上準六時駕小轎車來接，簡直越聽越慌了。忙亂裡記起祖母早上說再過幾天便是姨婆的生日，便騙他今天是姨婆的七十大壽，如果不是有門必修科要測驗，我還得請假半天哩。但是在這個自我第一的人的心眼裡，只有他那「偉大的」宴會才算重要的。幾十個的「你知道」，幾十個「我按時來接你」和「你一點能過來」；再加上點數不盡的搖頭擺腦，難怪王眉貞，我也要一手撫胸緊閉上眼睛了。

　　一路上我用細碎而急促的步伐在人群中鑽著，他一直跟到鐘樓下六十七號教室的門口。看見黃教授從那扇門進去了，才停住腳步。臨退卻還朝我打手勢，伸開一隻手，又加進一個大拇指，指指他自己的鼻子，雙手作著扶住方向盤的姿勢，旋轉了兩下，又指一指我，再一陣的搖頭擺腦，猛一個向後轉，謝謝天，去了。我舒了一口氣，取出筆記簿和鋼筆，會神地聽起課來。

　　最後的一節課也上完了，我走到圖書館右側草坪上的一棵大松樹下。隔了大約兩三分鐘，才看見水越從那邊忙匆匆地趕來了。每一次，我總滿心喜悅地看他由遠向我走著來：那頎長的身材，寬闊的肩膀，挺直而略細的腰和穩健的腿，一步帶給我一分的歡欣。這時他近了，我向裡一縮，把露在外面的一對眼睛，也藏到樹後去。

　　他立在大樹的前面，白襯衫的袖口挽著，露出肌肉強健的臂膀；領口也敞開，添了些粗獷的意味；雙手插在腰間，很輕鬆也很篤定。見他繞這邊來，我忙閃過那邊，他掉回頭來遇我，我又兩步躍回原來的所在。

　　「出來吧，這棵樹上有只大螞蟻窩哩！」

　　我緩緩地露出半隻眼睛，又霍地一下縮進去。

　　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像個成年的人無法應付一個淘氣的小孩子。

　　「別捉迷藏了。我有位客人在宿舍裡等著，現在不能和你一道去吃飯，怎麼辦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樣看重和他在一起共度的時光，如果不是他這句話給我的失望告訴我。霎時，我覺得袋裡的杏花和這一大片美麗的陽光，都是多餘的了，更不用說還有心緒繼續捉迷藏。

　　「那人是我的舅舅，我母親要他來的，我不能不抽出時間陪他。」他小心翼翼地解釋。

　　「沒有人教你不要陪他。」我的眼睛看住地面。

　　「那麼，對不起你了，現在，你是不是回家去呢？」

　　我微得幾乎等於零的點一下頭。

　　「晚上六點鐘我來接你，我們去看電影怎麼樣？」

　　「不，我已經和別人約好看電影了。」我故意不告訴他和我相約的人是王眉貞。

　　「嗯。」他沉吟著，許是也不大覺得好受，「你－－想個法子取消他的，好嗎？」

　　「不，為什麼你會比別人來得重要呢？再說，我已經答應了人家，也無法再找到他了。」

　　「唔！」他在喉嚨裡響一聲。「那麼，明天下午一時半，我在你家門口等候你，好嗎？」

　　「明天我很忙，一點時間也沒有！」我再接再厲的賭氣。

　　「隨便你，反正我等著。從明天午後一時半等到後天早上一時半，總會等得到的吧？」他說得很俏皮，好像已有百分之百的應付我這個孩子脾氣的人的自信了。

　　我拉長臉孔睨了他一眼，他的視線不曾離開我的臉；這一來腳底加足了氣力，跨大步直向停放腳踏車的所在去。僅僅走了七八步，背後的他喚住我：

　　「可以告訴我晚上約你看電影的人是誰嗎？」

　　「我的舅舅！」

　　我推著腳踏車走，心裡兀自好笑。轉臉望回去，他還站在那兒呆呆地望我哩！便一腳踩上腳蹬，一腳在地面上踏幾下，腿一揚來一個男子式的上車法，一陣風似的衝出校門了。

　　在路上我心裡盤算著回家怎樣告訴祖母我又取消了上圖書館的計劃。不久便到了這近來很少走著的熱鬧街道上。

　　「嗨，蜜斯凌，好啊？」

　　我掉頭一看，一輛發亮的跑車上翹著一隻瘦屁股；往下來，一件白底上印著大紅色金魚的香港衫；再向上，一張和人猿可以亂真的臉，正咧著兩排特白的牙齒向我笑，圓溜溜的眼睛嵌在佈滿細紋的皮膚中，比鼻子隆得更高的厚嘴唇佔去全臉的一半，笑起來遮不住一顆牙，閉起來正有無窮盡的延展性。

　　我正是記不出這人是誰，左邊也趕上來一輛腳踏車，一左一右把我像三明治夾心樣的夾在當中。

　　「好啊，蜜斯凌。」這面皮黝黑的人說話了。

　　這個人我認得，是和水越還有陳元珍中學時同學的陳吉，也就是上學期上三民主義時，坐在我右側的人。水越告訴我他和他並不接近，就像我們在中小學時代，並不一定和全班的人都十分接近一樣。我想起在中小學（尤其是小學）時的交朋友真是奇妙，真沒有一些準兒，好像並沒有經過自己的一番選擇，只是在某些機遇下，也許就是我們中國人所說的「緣」吧，誰和誰便成了莫逆好友。自然不會和成年人那般的，全看對方能給自己多少利益，才設法和他結交的事發生囉！拿王眉貞和我來說，就為了當時個子長得差不多，小學裡排位子相鄰的緣故。我們彼此借用橡皮和鉛筆，她分給我偷藏在書桌裡面的炒蠶豆，我告訴她書本上疑難的詞句。有一回，同因遲到被罰站角落，一同偷偷地墮淚，共用我的一塊塗滿黑墨的手帕；我們不掛慮有誰患了砂眼的毛病，我們的友誼的基石也就奠定了。

　　「蜜斯凌，怎麼好久沒遇到你打這條路走呀？」那個人猿問了。

　　「你應該問蜜斯凌，今天吹的是什麼風，把她刮到愚園路上來。」陳吉微笑著說。

　　我淡淡地說這都是課程表給我的安排。

　　「不見得吧！」陳吉還在笑。

　　「那你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了，是嗎？」人猿問。

　　「我哪裡知道得清楚，只有蜜斯凌自己心裡才清楚。」

　　人猿聳聳肩，露出一副迷惘的怪嘴臉。那嘟著的厚嘴唇，活像一朵雞冠花；我忽然有伸手把它一拉的念頭，看來可以拉出兩尺長，然後彈回去，一定很好玩。

　　一輛十輪大卡車風馳電掣般駛過，陳吉的車子向內閃，人猿卻不往裡讓，留一條狹縫給我，好像我是個囚犯，又像考我的駕駛執照。

　　「明天晚上蜜斯凌到我家吃晚飯好嗎？我預備好些軟片，好好的為你拍一些照。」人猿說。

　　糟糕，又是這一套。我又沒有敏捷的應對才能，只好先抓一句明天「交關忙」做擋箭牌，想起來又怕他「雨天順延」，囁嚅著說我的祖母不贊成我晚上在外面吃晚飯，除非她和我一道去。

　　「不見得吧，王一川告訴我今晚你就要到他家裡吃晚飯，並沒有說也請你的祖老太太，而且你百分之兩百的答應了。」

　　「百分之兩百！」陳吉笑著搖搖頭。

　　「那是王一川的話，我只好由他說。事實上，我是百分之三百的謝絕了他，信不信由你。」我說。

　　「但是，我的妹妹說，你已經答應她要到我們家裡來的。」人猿說。

　　他的妹妹？哪一個女同學是他的妹妹呢？我想，我不妨側面打聽一下，也許可以助我記起他是誰和誰是他的妹妹來。側面的方法當然先從他是那一系的著手。我也依稀記起，總是相隔好久的時候了，我曾在這條路上遇到這隻「人猿」好幾次。他也曾和我說一些話，自然都是教我聽過便忘了的。這時我心裡想：教育系多的是女同學，政治系多的是男同學；再看他這副閒散模樣，應該不是主修理化的一流，如果我說他是政治系的，說對的成分總在五成以上。

　　「我記得你是主修政治的，是嗎？」

　　「政治？」他的眼睛睜得驚人，額上的紋路一口氣的擠到頭頂去。「我是教育系的呀。而且，加上這一次，我告訴過你四次了！」

　　「糟糕，我的記性太壞了。」我不能不笑起來。

　　「這不是記性的問題，」他煞有人樣地感嘆著說，「這是Impression的問題。譬如你，誰還要向你打聽主修的是那一系？自然嘍，因為你是英文系的，說起來和雷一般的響！」

　　悶聲不想的陳吉這時笑著開口道：

　　「你老兄的大名比德．李還會差嗎？有一次我聽一個新同學把你誤當作黃金髮、碧眼睛的大教授哩。」

　　李比德從我肩膀旁向陳吉吆喝過去，聲調中帶著七分真實的自滿，三分虛假的慍意。我記起誰是他的妹妹來了，那個脖子長得可以和長頸鹿媲美的李梅麗。每一次王眉貞看見她揚著長脖子遠遠走過，便告訴我說：

　　「看，麗美麗，美麗麗來了。」

　　「事實上，他們兄妹倆都是屬於動物園裡的。」她又添了一句。

　　我很缺德的心裡好笑。李比德又說：「我的妹妹說，你只肯到有錢的同學家裡去，我們家裡你一定不肯來。但是，我的家也一點不含糊呀，不信你來看一看。」

　　「剛才你不是說梅麗告訴你，我已經答應到你們家裡去嗎？」

　　他的眼皮眨了眨，說：「梅麗說這是同學們告訴她的，後來和你談過，你答應了，我還罵她輕信人胡說，而且我知道你向來是一諾千金的。」

　　「梅麗並沒有邀請我到你們家去，我們最少有半個月以上不曾見過面了。」

　　「那麼我這就誠心誠意地恭請你來，夠了吧？我再說一遍，我們的家真是第一等的闊綽和講究，不相信你來看一看。」

　　「我相信你們家一定是『第一等的闊綽和講究』，但是就因為這原因我不願意去，你想我還有更好的證明，說我不一定愛去有錢同學的家嗎？」

　　陳吉又笑了。李比德板著臉，活躍的「花紋」全都凍結了。

　　街道上擠滿各種各式的車子，像一條漲滿了水的溝道，我們不能不跟著前面的車子亦步亦趨的。看看被擁到一個十字路口，李比德一聲再見也不說的自己轉彎去了。

　　「你知道誰在說你最愛去有錢的同學家裡嗎？」陳吉問。

　　我搖搖頭。

　　「陳元珍呀！我想你應該知道她在同學們面前，說了不少關於你的話。」

　　我覺得很奇怪，陳元珍為什麼說我愛去有錢同學的家？我向來沒去過哪兒，只為王眉貞的關係去過秦同強家幾次。王眉貞的家去過若干次，那是不算他們所說的「闊綽」和「講究」的嘍！

　　「我想那是李梅麗或者李比德傳錯了她的話，她的原意不是那樣，她是說你最愛結交有錢的男同學，像王一川，張若白，現在是水越。」

　　水越是個有錢人家的子弟？我真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和我同領學校的清寒獎學金，省吃、儉用，一身陳舊的衣服，我正為我們同是一對能夠吃苦的人而驕傲哩。

　　「水越的家是寧波的首富，他的父親生前擁有銀行茶行等等的。據說他母親嫁給他父親，便是為了愛錢。」

　　「這也是陳元珍說的話嗎？不見得她不是拿自己的心事忖度別人吧！」

　　「誰知道呢？當時同學們背地裡都那麼說，說水越父親的自殺，也因為他母親的緣故。」

　　我心想這也許是可能的事，水越雖然從來不說他的母親怎麼不好，但從他偶然透露出的言詞和表情中，我可以想到他的母親或做過使人不能夠忍耐的事。

　　「水越都沒有告訴你這些嗎？」他含笑望我一眼問。

　　「你和陳元珍都是從初中起便同班的嗎？」我不想回答他問我的問題。

　　「不，我和陳元珍都是高中的時候才進那學校的。陳元珍本來高我們一班，她的堂弟陳元光和我們同班，後來陳元珍留一級，和我們同班；但是有人說，她的留級為的是想和水越在一起。」他又笑了。

　　「我不相信有人自願留級的。」

　　「不相信？陳元珍這人真是不惜工本地追求水越哩！也許我不能一口咬定誰追誰，因為我根本是個局外人。只記得當時班上演話劇，原先派定他們兩個人扮演男女主角，排演了幾天，水越給學校記了一次大過，話劇也停了。」

　　我不想問他那為的是什麼原因，大約他也不一定說得出；如果說得出，也不過是以訛傳訛的吧。我最不喜歡聽任說別人的長短，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確切知道本身以外的人的衷情的。但是，為什麼呢？我聽了他這泛泛的一句話，竟覺得有些不自在哩！我又想到那日在學校裡看見陳元珍和人親吻的事，想借此安慰自己，她已經又一個「資深」的男朋友，同時證明大家所說的不過是謠言。但是只怕陳元珍心中認為和男同學接一個吻是無關緊要的，這是她一向的作風；他甚至以為我也和她一樣的隨便，由王一川換到張若白，再換到水越，和換新衣一樣的有趣。

　　「說一句老實話，陳元珍這個人真是可怕極了，那時候全班的同學沒有人看見她不頭疼。那天我在李比德家裡，聽李梅麗『轉播』一遍她批評你的話，真是替你抱不平。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你們女的好像天生一張嘴用來饒舌和罵人的。啊，對不起，我沒有說你也在內，我是說……」

　　我笑說我並不介意他的話，我也是女的，卻不想偏袒自己。但我相信女人並不是生來這樣的，只因為環境的關係，環境限制了女人的天地，連帶影響了她們的心。

　　「我想女人的腦子好像也是很有限的。」

　　「不！那也是因為環境使她們不必把腦子全部拿出來應用的緣故。」

　　「也許有一天這世界上會來一個大改變。」他笑著說。

　　「變什麼？」

　　「女人把腦子全部用出來，然後競選大總統，和男人們五十對五十，如果不超過男人的話。」

　　我說我不以為女人做了大總統便和男人爭得平等。為了天賦的本能和體質的關係，男性和女性各有不同的任務；就像花朵和樹葉，各有不同的任務來維護樹木的生長。做一個好的大總統是一支燃得亮亮的蠟燭，做一個好主婦也是一支燃得亮亮的蠟燭；世界上每個人記住守著自己的崗位做一支發亮的蠟燭，這世界上便沒有黑暗的地方了。

　　「你說了這半天的話還是等於零。」他搖頭笑著說，「女人仍舊做主婦，她們的主要工作還是找男人，她們的天地還是有限制的，她們的心和腦也同樣的不必發展；陳元珍仍舊說著凌淨華的壞話。」

　　我只好也以一笑作結了，看他對我揮手向另一條路上去。前面已是「張站」，我想起「小烏龜」和「王八蛋」。上天怎樣助我不要傷害任何一個人的心！

　　※※※

　　晚上和王眉貞分手後，回到家裡，已經將近十時了。祖母還不曾睡去，穿一套米黃色的薄綢舊睡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大白蜷伏在她用來擱腳的紅木矮凳上，睡得舒服極了。十燭光的電燈泡使房中充滿了暗紅色的光，但我仍舊看得很清楚牆上掛著的，父親和母親最近寄來的照片。父親瘦了點，但笑得很開心。祖母說，這為的他走上一條他覺得最有意義的路途的緣故。

　　「生命是有限的，孩子，一千年也同短暫的一場夢。知道把握住每一分從你指間溜去的光陰，使之成為有益人類的力量，你便是一個智慧者。」

　　我的確曾花不少的時間，來思索父親的毅然拋棄一切，去到荒僻地區興學的決心。他變賣了所有的財產，甚至祖母和母親的首飾，辦了那所連鉛筆和紙張都由他供給的小學。當然，他的志願在進一步的興辦中學和大學，但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成功的事。那時候，祖母很慷慨，母親卻暗地裡落了好幾滴眼淚，她執住我的手說：

　　「小華，我不是捨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只是我想，有天你結婚的時候，不能手上連一枚鑽戒都沒有。」

　　「媽，我覺得爸爸是對的，只有我想到他的助人義舉，會比戴在手上十枚世界上最大的鑽石戒指，更覺得光榮的。」

　　「你真是你們凌家的骨肉，孩子。」母親破涕為笑的輕拍著我的面頰。

　　這樣，奠定了我們今天節衣縮食的生涯。祖母和我用力維持日子的，只是這分租出五分之三的兩層樓房的租金。這十燭光的電燈泡，也就在這捉襟見肘的預算裡。

　　「奶奶，我什麼也不在乎，只是房間裡燈光太暗不能看書，晚上的時間不是都不能用了嗎？」

　　「孩子，晚上多看書本傷眼睛，白天有足夠的日光給你用，留著用腦的事情晚上做吧。應該讓你用腦子的事可真不少哩！」

　　好吧，我總算聽祖母的話，在天黑的時候盡量用腦子。雖然我白天也在想，但沒有晚上想的多。我很少想到好看的衣服和舒適的生活，或是－－或是，真能使我嚮往的一些事。但我不能否認，當我的心晦暗得和房中的燈光不相上下的時候，不能不用來權當一服安眠劑；這算不算水越所說的「癡氣」或是「人氣」呢？我又笑起來了。

　　我的父親是一位不為世人所稱道的平凡的人，他不曾在政治舞台上露過頭角，也不曾引用過哪一位名人偉人的雋語，但他的思想言行，無一不落在仁者哲者的途軌上。他離棄了養尊處優的生涯，廁身漁夫漁婦的天地。他學會了打漁，母親學會了結網；年小的漁人學會用毛筆寫出：忠、孝、仁、愛，和禮、義、廉、恥，滿額皺紋的父親笑了。

　　「教育愈普及，則社會愈光明，人們愈不自私，愈知道以愛他人為念，天國的門不打自開。」這是父親最近家信中的一句話。但是，他和母親住在一所泥土地的潮濕小木屋中，母親的風濕症越來越厲害了；那兒沒有好醫生，醫藥也很缺乏，父親常在夜間起來為她捶背按摩。想到這裡，這滿臉笑容但是瘦癯的面貌在我眼中模糊了。

　　「小華，電影好看嗎？」祖母坐在床沿問。

　　「唔，不錯，音樂好得很，舞也跳得不錯。」我漫應著，迅速的舉手一抹眼角的淚，走入盥洗室裡去。

　　「洗好臉，喚多寶給你端稀飯我留些熏魚，還有一些鹹菜，都是你喜歡的。」

　　「不了，奶奶，眉貞請我吃了一碗麵。」

　　「什麼？又讓她請你？老讓她花錢，不好意思吧。」

　　我不說已把身上的錢為她買了軟糕。如果說王眉貞和我從不計較錢，又怕她說我佔了別人便宜自然會說風涼話。便一聲不響地接過多寶姊手中的一壺熱水，開始洗臉淨手了。

　　「小姐，晚上你出去後，有兩個男學生還有一個女學生來找你哩！」多寶姊長著一雙不勝好奇的三角眼悄聲說。

　　「是嗎？」

　　「大約六點鐘的時候吧。我本來不想驚動老太太，但是那個醜八怪拚命地按那大紅色汽車的喇叭，被她聽見了。那醜八怪說和你約好的，和我纏個不休，我說：『出去了就是出去了。』那個女的坐在車裡不動，一身大紅色的衣服真考究。但是，沒什麼好，」她的鼻子嗤了一聲，「一身的白肉，哼，現在的年輕人！」

　　我知道男的是王一川，女的不是周心秀就是陳元珍。對了，就是陳元珍，周心秀這兩天感冒生病了。

　　「還有一個真是斯文喲，長得又真漂亮。」她笑逐顏開地說，「有禮貌，說話輕輕的，還知道叫我多寶姊。」

　　我也笑了，想水越為了我說的明日也沒有空這句話，便以為我和「舅舅」一同看電影的話也是賭氣的，所以也按時來接我了。

　　「後來呢？」我笑著問她。

　　「後來那醜八怪把他一拉上了那大紅色的汽車，他們一路去了。」她說著，大手掌在我胳膊上捏一下，留下五條黑指印在上面，去了。

　　我不笑了，想著水越和陳元珍、王一川一路去的事，邊把肥皂塗上臉，肥皂水滲進眼中，好一陣的疼；擠牙膏的時候，又多擠出將近兩寸。好容易用水沖淨了臂上的油漬和煤污，又見多寶姊搖擺著她那肥碩的身子回來了。

　　「小姐，我把稀飯熱好了。今天的熏魚真好，都是你上次嚷著要吃的。」

　　我說我已經吃了一碗豬肝麵，她翻著眼睛嘴裡咕噥了好幾句，我沒有仔細聽，但知道準又在批派麵的不是，因為她一向最恨麵食的。接著她看到掛在磁盆旁的牙膏，嚷起來道：

　　「你看，糟蹋了這麼多的牙膏，牙膏是給你刷牙用的，可不是給你玩的呀！喲！襯衫上幾時濺上這麼一大滴的醬油呀？上次姨婆給你那件粉紅色的新毛衣，一穿出去就把襟上弄個洞。現在，唉，唉，脫下來，脫下來，不馬上洗乾淨，還怕洗不掉哩！」說罷，不由分說的兩隻大黑手伸近來，把我的白襯衫口子全解開，豬玀剝皮般的把它剝了去。口裡還在嘮叨：「看你今年二十歲了，一點也不像個大人樣」。

　　「我二十歲了，你還這樣的脫我的衣服。」我也咕嘟著，忙取件睡衣披上身。

　　「隨便你幾多歲，在我眼裡總是個小娃兒。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小臉孔紅生生的，哪一天我手上不是你的屎呀尿呀的！」

　　多寶姊來我們凌家整整五十一年了，自然看我出聲，看我長大。她沒有結婚，對祖母一遍忠誠，看我們的家如同她的家。雖然靠近兩百磅的身子好像啤酒桶，據她自己說，年輕的她一根長辮子烏油油的，天天都插上一朵鮮花。印花的綢衫褲，腰身只一搦，不比我的大多少。當我七八歲的時候，有回她帶我到鄰家看新娘子。我問她：

　　「多寶姊，為什麼鄰家姊姊要出嫁呢？」

　　「每一個女孩子都要出嫁的呀！」

　　「為什麼你就不出嫁呢？」

　　她眨了一會眼兒，說：「我嗎？因為我想做個童貞女。」

　　「童貞女有什麼好呢？」

　　「童貞女能辟邪，只要我在的地方，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敢走近來。」

　　「為什麼鄰家姊姊不想做童貞女呢？」

　　「她嗎？因為她想出嫁。」

　　「出嫁有什麼好呢？」

　　她的嘴巴張了半天，說：「小姐，別再問了，再問妖怪要來了。」

　　「妖怪不是不敢走近來嗎？因為你是個童貞女呀！」

　　她咂了一下嘴，見那面有個賣糖山楂的，說道：

　　「別說了，小姐，我買串糖山楂給你吃。」

　　糖山楂吃後，並不能使我再也不想起她的「童貞女」。有時候我想她的話很對，雖然我無法證實她究竟「辟」過多少「邪」；因為據她說，妖魔鬼怪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但她那大門板樣的身子，最低限度能「辟」去我；我最愛在就餐以前溜入廚房拈一些什麼放進口中，只有她雙手插腰站在廚房門口，小狡猾的我也就無法得逞。她皺起一雙破牙刷樣的眉毛嚷道：

　　「小姐，你這是打哪兒學來的饞嘴相？記得你祖父在世的時候，家裡的規矩不知道有多大。吃飯的時候，你祖父的筷子沒有動，什麼人敢搶先？那時候，廚房裡說少也有十來個廚子粗工的，你這麼一個嬌小姐，敢擠在他們汗臭的身旁用指頭抓肉吃？」

　　多寶姊肚子裡全裝的陳年的派頭和故事，好像也唯有說到祖父當年的一切，才使她寂寞的眼中發出生命的喜悅的光輝。但是，當祖母談到往事時，她似乎便有些不自在；也從來沒敢在老人家面前翹起大拇指，說出她那千篇一律的開場白：「記得你祖父在世的時候哪！」

　　我回到祖母房中的時候，老人家正盤坐床中誦念佛號。她是一位佛教徒，但從來不對人孳孽做教婆語，也沒有排斥過其他的宗教，更不是以祈求塵俗的福澤作為信教的目的。她每日早晚都要念佛，說這是消除煩惱，安定心神的好方法。她也教多寶姊念佛，多寶姊念佛的時候比祖母多得一項功效，平時看不見的東西看見了，聽不到的聲音聽到了。比起祖母的微垂雙眼，她總是一眼閉一眼開，大白、老鼠、蚊子、蒼蠅，也就是這時候最難逃過她的關。她平時最聽不清竹籬門旁掛著的那隻小鈴鐺，雖然我們的竹籬門從來不加鎖，客來時總是把鈴鐺拉幾下；多寶姊往往念不滿一串念珠的佛，便會跳起腳來說：

　　「唷，有客來了。」

　　祖母把念珠放在床頭茶几上。我捧著軟糕走近她的床沿，打開紙盒，取出一塊糯米棗泥餡兒的糕，請她嘗一嘗。

　　她笑著搖搖頭，說：「這早晚了，吃你一口，可得挨一夜的胃疼了。」

　　「沒有的事，你就吃吃看，疼了算我的。」

　　「淘氣！小孩子家不知道人老了是什麼樣兒的。等你六七十歲的時候，看還敢強嘴不？」

　　「人家巴巴的給您帶回來，這麼香，這麼軟，您就一口也不嘗嘗。」我說著，把那糕放入自己口中，拍拍手上的白粉，一頭滾進祖母的懷裡，偎在她的腿膝上。

　　「得，人老了，不中用了，就是胃不疼，也怕嘔酸水哩！留著明兒高興吧！」她摟住我的頭，撫摸得我的面頰怪癢癢的。「晚上玩得高興嗎？」

　　「唔。」

　　「你把我給你的錢省下買軟糕？」

　　我點點頭，閉著眼睛只自咀嚼著。

　　「我不贊成你這麼做，眉貞也不是有錢的，怎麼可以讓她天天請你？」

　　「天天請？」我睜開眼睛，「這是兩個月來她第一次請我的呀！」

　　再一想，糟，我不是把每次水越請我吃飯的人情都推到王眉貞身上嗎？

　　祖母的手還在撫摸我的面頰，粗糙的手底觸著就像磨砂紙。

　　「晚上你出去後，有兩個男孩子來找你。先來的一個自己駕著汽車，說和你約好了的。」

　　我閉著眼睛嚼軟糕。

　　「他叫什麼名字？」

　　軟糕黏糊糊的，我吞下一半，含糊地答道：

　　「姓王名一川。」

　　「哪裡人。」

　　「沒問過，您不是常常說，大家同站在這地球上便儘夠了，分什麼國籍，省籍，大同鄉，小同鄉的？」

　　她笑了，接著手掌轉移陣地到我的臂膀上：「他的父親做什麼的？」

　　「大概是個實業家，什麼董事長總經理這一類。」

　　「很有錢？」

　　「唔，有一所工廠，兩座洋樓，三輛小汽車，四個姨太太，五個女兒，六個兒子，七個孫女，八個孫子，九個頭銜，十個手指頭！」

　　「哪裡學來這般油嘴的？」她打了我一下，「他的兒子可不會有十一個手指頭吧！」

　　「當然沒有。」我笑著說。

　　「我知道當然沒有，不然的話你不會這樣高興，成天的想到他時就忍不住笑起來了。」

　　我羞得大叫一聲，雙腳亂跺，一翻身，把臉藏到她的腿裡去。

　　「唷！快把我的老骨頭壓斷了呀！」她雙手一推，我趁勢躺在她身旁。

　　「現在張開眼睛，我們好好的說會兒話。」

　　「您說好了，話是用耳朵聽的，和眼睛沒有關係。」

　　老人家的嘴巴「吧」的一聲，反正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由她從父親和母親不在這兒，她應該對我負雙倍的責任說起；到批評我空具伶牙俐齒，事實上既屬「癡情」，又欠觀察力為止，十五分鐘的時間過去了。

　　「戀愛的路是斜陡的，像－－像－－」

　　「像滑梯。」我代她想出來。

　　「就是滑梯吧。一經開始，便一溜到底，止不住腳的。雖然你現在不能把他帶回來給我看，但是據你說，他家裡很有錢，父親又有四個姨太太。我不是說有錢人家的子弟便一定不成器，也不是要任意批評別人的家事，但是……」

　　「奶奶，」我打斷她的話，「和我常在一起的不是這一個。」

　　「不是這個是哪個？」

　　「是晚上來的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

　　「他叫什麼名字呀？」可憐的祖母只好從頭來。

　　我製造了一個呵欠，遮掩著忍不住又浮上來的笑。說：

　　「我睏了，奶奶，明天早上，讓我詳詳細細、從頭至尾的報告一遍給您聽好嗎？」

五

　　第二天午飯後，天氣還是一樣的好，我心裡卻特別的輕鬆。第一因為已把一向不大好意思出口的話統統告訴了祖母，其次便為的馬上就又和水越見面了。

　　「今天你們要到哪裡去玩？小華？」祖母問。

　　「還不知道哩，水越會領我。每一次他都領我到一個最奇妙的地方，呃……我是說風景最美的地方。」

　　老人家瞇著眼睛望我，我的面頰熱起來了。

　　「他這名字真夠特別的，你再說一遍讓我聽聽看。」

　　「不說了。」我一溜煙跑回自己的小房間去。

　　我著意的裝扮了一番。雖然我的衣服只不過普通的三四件，但我不愁我的衣服不夠好和不夠多。穿衣服也真是一門藝術，拿插花來比吧，就是一些枝呀葉的，如果安排適當，自有一番不同凡俗的美。在學校裡常常有人誇讚我服飾別緻美觀，我不過讓各種不同的色調，盡量地被襯托出各有所美的光彩罷了。今天我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褲，上面是一件藍白相間橫條子的短袖襯衫，又找出一枚白色的別針，別在襯衫的領口上；白色的線襪穿好，小心翼翼地踏進姨婆剛買給我的一雙白皮鞋，看它恰到好處地附在我纖細的腳上。姨婆是祖母的親妹子，也是最會照顧我的衣著的人。這雙新皮鞋太考究，那天我接在手中時對她說：

　　「姨婆，這雙鞋子太好了，您花了太多的錢了。」

　　姨婆笑嘻嘻地望著我：「咱們家小姐這麼美，不夠好的皮鞋配不上呀！」說罷看我臉上泛紅，心裡暗喜的神色，對祖母使眼色哩。

　　祖母常常說：「不要吝嗇財物，也不可糟蹋財物。」姨婆便能當這句話而無愧。她一生克勤克儉，一件短褂補了又補，一雙舊鞋修了又修；只要看到我需要什麼，三四個月的積蓄能在一天裡為我花光了。她常常對我說：

　　「你的祖母和父母愛的是成千成萬的孩子們，我只愛你一個人，我不是太過自私了嗎？」

　　姨婆比祖母年小好幾歲，身體卻不如祖母好，兩條腿自前年麻木以來，便在床上的時候多。她生過五個兒女－－三位表舅，兩位表姨；除去三表舅，都已經結婚生孩子了。姨公在五年前過世，姨婆和她的小兒子，那位每隔五分鐘便要哼一聲的三表舅住在一起。據說，三表舅愛哼的毛病是這麼得來的：當他在小學唸書的時候，有天學校裡來了一位督學，老師囑咐小學生們道：

　　「小朋友們，督學先生就要來了，他來的時候，你們可要安靜啊！咳嗽、呵欠、打噴嚏，都是不可以的啊！不聽話扣分數還要罰站。知道了嗎？聽清楚了嗎？」

　　三表舅嚇呆了，一心只怕自己臨陣時咽喉氣管不合作。偏偏那督學走經他的書桌旁，還翻了一下他的濺滿墨漬的大楷簿；他戰戰兢兢，忍無可忍，小哼一聲，大哼三聲。這一來扣分數和罰站事小，他卻從此不知不覺地不停地哼，到如今二十多歲還沒有哼完哩。

　　一點二十五分正，我下樓走到小庭院裡。太陽當空，四周寂寂。大榕樹顯得懶慵慵的，好像和祖母一樣的需要午睡。我走近去，像個公主樣的坐在樹根上。小池面浮起一連串的小氣泡，一、二、三、四、五、六、七……我把新鞋尖點著樹根，一、二、三、四、五、六、七……手錶上的分針不肯動，我不該老是望著它。我走到玉蘭花圃前，翻開一片倒卵形的綠葉，鼻子湊在一朵瘦筆樣的花兒上。小時候我愛把玉蘭花串成一排合在脖頸上，比鑽石鑲成的還好看哩。祖母說：

　　「玉蘭花有什麼好，香味太濁了。」

　　我說：「您老人家說話到底也有教人不佩服的，花香分什麼清濁，人們自己心裡濁！」

　　我笑著想起她昨晚說我空有「伶牙俐齒」。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共開了八朵玉蘭花。我在每朵上面聞一回，摸一下。要末，再摸一回，再聞一遍，分針總該走路了吧？喲，這就是一時三十一分了呀！水越怎麼還沒有來呢？我三步兩步的走到竹籬門旁，打開竹籬門，站在四顧不滿十個行人的人行道上；左邊望去望到了底，也不見這個沒有時間觀念的人的蹤影。忽然我擔心起來了，也許他昨晚撲了個空，推想我賭氣說的今兒也沒有空這句話也是真的。如果他那般相信，可又該怪誰呢？五分鐘又過去了，老天爺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我踏回竹籬門內，推上門，卻又拉開來，正想走出去，想想還是留在裡面好，這又關好竹籬門，返身靠在上面乾著急。

　　「我還是到外面看一看，也許他已在路上了，他不會笨到這地步，昨晚已經錯過了，現在，我……」我心裡極亂的想著。忽然覺得背後有壓力，連忙回身來開竹籬門，滿額汗珠的水越差些沒跌進我懷裡。

　　「哼！你這個沒有時間觀念的標準中國人！」現在我腦裡所有的只是他不該遲到這回事了。

　　「對不起，」他掏出手帕擦汗珠，「一些要緊的事絆上了，下了公共汽車，我便忙著趕路，這時盲腸這邊還疼著哩！」

　　「活該，害我等了一個世紀。」

　　「是嗎？」他的眼裡閃爍著笑，「昨天你不是說今兒沒空嗎？」

　　「這就對不起你了嗎？好，我是沒有空的現在回去了。」

　　「幾時你才答應不再折磨我，淨華？」

　　「你也折磨我的。」

　　他握緊我的手，我們都不再說話了。

　　太陽光普照著大地，這寂靜的大馬路充滿了安詳。沒有風，路旁的樹在藍天襯托中，枝葉扶疏的靜止著，像在一幅圖畫裡一樣。

　　他回過臉來，我的眼睛迎上他的。

　　「剛才什麼事情絆住你？」

　　他不答應。

　　「陳元珍？」

　　「什麼？」

　　「我說陳元珍！」

　　「看，電車來了，咱們快一點。」他拖著我就跑，到了戰上，剛好搭著。

　　車裡擠得很，這是星期日的景象。我微微帶著喘，卻情不自禁地看他的臉，溫暖的氣候使他的臉色特別好看，我不能用白嫩和紅潤來形容，因為他又不是女孩子。他身上還是那件領口有個破洞的白襯衫，那條藏藍色裡透出白線來的長褲，腕上的鋼殼錶面帶著黃色，和我的一隻同一樣，只在發揮獨一無二的報告時刻的作用。

　　「剛才什麼事情絆住了你？」車子顛動著，我抓緊他握住鋼條上的臂膀再問。

　　「去把舅舅帶來的錢寄回去。」

　　我望了他一眼，不敢再嘮叨了。

　　我們下了車，換上另一路的電車，這車廂裡更擠，我們面對面站著。我用手帕擦汗，他手中有份報紙，當扇子為我扇著。他的視線停在我的胸口上，觸著我的目光，略帶羞澀地笑一笑：

　　「這胸針好看得很。」

　　「衣服呢？」

　　「我很高興你不穿紅色的衣服。」

　　「為什麼？」

　　「我怕和火紅的女孩子走在一起。」

　　「怕人注意她，還是注意你？」

　　「都有。」

　　「你有過多少次和火紅色的女孩子走在一起的經驗？」

　　「我們該下車了。」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破落戶般的公園大門口，走進園內，循著那迂迴小徑向右行去。一路上好花向人，但枝葉不動的停滯著，四周圍的空氣好像已經凝住了。

　　「昨晚在姨婆家玩得高興嗎？」他握住我的手，我們的腳步緩慢極了。

　　「誰說我到姨婆家去的？」

　　「王一川。」

　　我噗哧的一聲笑出來。

　　「下一次說謊的時候請你注意，理由只好捏造一個。別又是姨婆又是舅舅的，教他們用魔術來變化也來不及。又加上我們一對大笨蛋，王一川昨晚去你家，我也去了。」

　　「這是你們自作聰明的結果，怪誰呢？」我笑著說，「但我知道和你們一道來的還有一位最摩登最漂亮的火紅色的小姐，她就是陳元珍，沒錯吧？」

　　「她搭乘王一川的車到你家去，我可是比他們晚一步才到的。」

　　「但這就是你後來搭上王一川車子的原因，沒有錯吧？」

　　「隨便你怎麼說好了。你－－昨晚也真的出去了？」

　　「難道還是假的不成？我們看了一場電影，後來－－後來在咖啡館裡喝咖啡，直到－－直到十二點過才回家，真是有意思極了！」

　　「嗯！」他很認真的應了一聲。

　　「你呢？你在王一川家裡玩得更高興吧？」

　　「我嗎？我也玩得有意思極了。本來他們放映電影，但是我說『電影有什麼好看的？為什麼不跳舞呢？』大家拍手贊成，晚飯後便大跳起來了。音樂既好，舞伴又多。我想想看，回家的時候大約在午夜過後一點半鐘左右吧。」

　　「那麼你昨晚的確成個舞王了，是不是？」

　　「舞王不敢當，舞倒跳了十幾次。因為，女同學太多了，請了這個沒請那個沒禮貌。」

　　我聳聳肩膀冷笑一聲。

　　「你笑什麼？」

　　「我笑你真變得快，沒有多少時間，變過來一百八十度。」

　　「這是你教育的功效：過去的不要想，將來的不必理，把握住現在。」他抓緊拳頭在我眼前晃一下。

　　「你和陳元珍跳了幾回舞呢？昨晚她又說了些什麼關於我的壞話呢？」

　　「她說你的壞話？不會的吧！」

　　「當然，因為她是你的好同學，就是說了別人的壞話，也可以當作沒有說。」

　　他看了一下我的臉，本來我並不氣，現在卻有點發火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和……咖啡怎麼樣？」

　　「我和咖啡都很快樂。咖啡特別香，特別甜，還有，還有牛奶味。」

　　「我們也有咖啡。」他笑著說，「但是同強不喝，陳吉不喝，我也不喝。同強說：『可惜若白沒來，來的話，他那咖啡王，穩把連上他自己的四杯一口氣喝光。』」

　　「他用不著到那鬼地方去喝那鬼咖啡！我們的音樂更好，環境更美！他也用不著一口氣，而是悠閒自在地喝了五杯！」

　　「昨晚上你和他在一起？」他的眼鏡盯住我。

　　我正是不能決定該搖頭還是點頭。他放開我的手，大踏步地走過小石橋直向前去。我跟在他後面走上石橋，見他的背影沒入樹叢中，便一手搭在橋旁的石欄上，怔怔地望著橋下的紅蓮。

　　起了好幾陣的風，吹得我的長髮亂飛。黑雲在天上狂奔，一時不注意，藍天全給吞沒了。接著一聲雨雷，把立在橋上的我震了一大跳。水越跑回來，執起我的一隻手就跑，我們一前一後，和前刻趕搭火車一樣。

　　我們跑上那座臨江的小亭，喘不了幾下氣，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雷響，接著，漫天遍野的雨點灑下來了。我跟著打了一個噴嚏，身子在霧樣的細雨中，霧裡面放眼四望，只覺我們被困在玻璃線製成的籠子裡。那千千萬萬透明的雨線，連接著天和地，水和天，江面冉冉地騰起一層濃白色，越騰越高，愈白愈濃，分不出哪兒是天，哪兒是水。閃電在天邊像金蛇，這邊一抖，那邊一劃，靈活美麗極了。沒有多少時候，成寸的夾雜著黃泥沙的水，向小亭腳下流過來，像要把我們沖走了。圓拱形的石橋倒是洗了一回舒舒暢暢的澡，一團團新裁綠絨般的荷葉載浮載沉的，一朵朵飽蘸著丹朱的大筆般的蓮苞，抖顫得著實可憐了。

　　像以前如何猛烈和熱鬧的事都會有個終結，雷聲漸遠，雨點細了，剛才刻劃著閃電的地方，這時露出一角蔚藍色。我把身子在鋪著報紙的亭中央石凳上挪一挪，捏著手帕揉鼻頭。我的鼻子咽喉有過敏的毛病，最經不起溫度驟減的，水越取出他的白手帕，把我敞開的領口豎起繫起來。

　　我歪著頭問道：「剛才你生氣了嗎？」

　　「沒有。」他顯得有些疲倦，好像剛才的雷雨，是由他導演出來的。

　　「那你為什麼跑開了？」

　　他的濃睫毛向上一掀，深棕色的瞳子在淡藍色當中，和雨後的藍天一樣的清新。我不待他開口說什麼，連忙解釋道：

　　「水越，昨晚上我只是和眉貞一同看電影，然後兩人在小店裡吃碗麵。」

　　「我知道的。」

　　「知道我說若白只是故意和你嘔氣？」

　　「昨晚上我和若白在一起。」

　　「真的？」

　　「我坐王一川的車子到他家門口，他們下車，我又上車，直向若白的家去。」

　　我簡直要放聲大笑了。

　　「若白知道你和眉貞一道看電影去，說是眉貞告訴他的。」

　　「還有呢？」我斜著眼睨他。

　　「還有－－如果你知道我昨晚為什麼去找若白，你會笑我的！」

　　「你想我會和他在一起，是不是？」

　　他不答，起身走到涼亭的邊沿，一手扶住那碗口來粗的柱子，留下石像般的背影對著我。

　　這時雨全停了，藍天越來越佔優勢，雲塊正在消散，太陽光時隱時現；但地上還是泥滑水動的，有「行不得也哥哥」的情況。

　　他走回來，坐在我身邊，執起我的一隻手，按在胸口上，又把我的手背熨著面頰，柔軟而熾熱的唇印在我的手背上。

　　我掙回手，問道：

　　「你的舅舅回去了嗎？」

　　他點點頭。

　　「你的母親幾時來？」

　　「不來了。」

　　「為什麼？」

　　「舅舅來過了，她請他告訴我……」

　　我等待他繼續下去，但他又不說了。

　　太陽光投射在腳底下，一股熱氣從地下升上來。和著水蒸氣，和困在蒸籠裡的感覺必定很相似。他的背向著我，半天半天的不懂不響。我不喜歡這般沉悶的空氣，如果不為地上泥濘深，必定要放腿大跑，讓他在後面趕。我不能糟蹋這雙白皮鞋，我既然沒有錢可以表現我的「不吝嗇財物」的性格，至少得做到那下半句話：「不要糟蹋財物」。這雙鞋子不但式樣好看，而且很結實。我把鞋尖點著石板地，左右、左右、左右，篤篤、篤篤、篤篤……我在想：希望有錢用來「表演」好性格的，這「好性格」不是由「虛榮」裝扮出來的嗎？其實，不管眼前的景況怎麼樣，每日裡可以讓我們發揚好性格的機會多的很。如果說：「等我有了錢，」或是說，「等我有了力量，」也只是自私自利的人的聲音啊！

　　「停住了！停住這敲敲打打的聲音！」水越忽然掩面大叫起來。

　　我大吃一驚的停住腳，他的臉色蒼白，額上全是汗珠。我以為他病了，但是並沒有，只是被我製造的響聲驚擾著罷了。我應該記得他怕連續而單調的聲音，但我不瞭解為什麼他會怕，便記不住提防自己。

　　我抱歉地望了他一眼，解開脖頸上的手帕，想為他揩擦臉上的汗珠。手還不曾伸到，被他截住了，他的手冰凍一般的冷。

　　「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一雙手，這手的主人翁，應該被安置在最美麗和最幸福的環境裡。」他艱澀地說。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水越？」

　　「我知道你有崇高的理想，但是，理想只不過是理想，現實卻是最殘酷不過的。」

　　「我並不是和你討論理想和現實。我是說，幸福的標準是因人而異的，比方說－－」

　　「比方說，」他搶著接下去說，「有的人愛金錢，有的人愛權勢，有的人愛名譽，有的人愛山水，有的人愛清風。但世界上存在這許多人類不能不公認為不幸的事。人永遠只是一個人，即使你能夠忍耐一時，卻不能忍耐一生；即使你以為自己能夠克服，卻是毫無辦法克服的。」

　　我不再說什麼，來站起來，走到涼亭的邊沿。

　　「你的祖母都好嗎？」他問。

　　「嗯，很好，昨晚問起你哩。」

　　「真的嗎？」

　　「我們的多寶姊告訴了她，你們來了以後。」

　　「你怎樣說呢？」

　　「我說：一個叫王一川，一個叫水越，叫水越的帶著他的愛人陳元珍小姐。」

　　「完了？」他笑著問。

　　「完了，謝謝天，你笑了！」

　　「當然，你說到我的愛人，當然要笑的。」

　　我咬著下嘴唇看江水，一片白茫茫，無邊無際。

　　「你的父親最近來了信嗎？」

　　「嗯。」

　　「他和你母親都好嗎？」

　　「好得很，很健康也很快樂。」

　　「淨華，我真羨慕你，你家裡的人個個有偉大的靈魂。」

　　「羨慕什麼呢？靈魂一個值幾元幾角錢！」

　　「這不像你父親的女兒口裡說出來的話。」

　　「現實是最殘酷不過的，不是嗎？」

　　「我的父親生前是個最注重面子的人，但是……」

　　「不要再說你的父親了！」我大聲說。

　　「唉！今兒支配我們倆間的一顆星星，正走到『彆扭』的角落裡。」

　　「不是我的過錯吧，是嗎？」

　　「當然，當然不是你的過錯。」

　　「別再說『當然』了，留著說給陳元珍聽。」

　　「那麼便說張若白，他畢業後要再到羅馬去，他希望你也能一道去，他的在音樂界有地位的父親能為你們安排一切；他的小提琴，你的聲樂。你難道願意為一個半瘋狂的人，犧牲了這麼光明的前程嗎？」

　　「什麼？什麼？」我悲傷而又莫名其妙地在喉嚨裡低呼著。

　　一霎時，眼前起了一層濃霧－－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了；這兩顆大淚珠滾了下來，我已經雙腳沒入泥濘裡，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著去。

　　「淨華，等著！等著！」我聽到水越吃驚的喊聲，但這喊聲只使我增加腳下的力氣。

　　「淨華，不要跑！等等我！」他在我後面追來了，但我比他領先了兩三丈路。

　　我搭上了一輛電車，車子發動時，他已奔至站頭上。我望著他落下一大綹髮來的蒼白的臉孔，身子已經愈去愈遠了。

　　※※※

　　接下來兩個星期，我們倆避不見面。

　　我打聽得水越那句使我傷心的話的來源，那得從張若白的身世說起：

　　張若白的父親自小沒有父母，被一位意大利籍的傳教士收留，攜回羅馬。好心的傳教士死去時，他的男中音已經聞名國際。張若白的母親是個華僑，也是小提琴家；他的小提琴，便是由她教導出來的。她生了三個兒子，張若白是老大。當他十六歲的時候，隨他父親的好友回國。

　　張若白的父親受過他人的恩惠，一心地希望能夠幫助別人。張若白知道他願意資助藝術方面的人材將來出國深造，首先想到本校的同學們。可能他和水越談過，但他自己不曾對我吐露過半個字，難道水越就相信，我會因此對張若白另眼看待嗎？！

　　看看又是個星期六，我上過第四節的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校園。一輛蒙著綠色厚布篷的學校專車正待啟程，我伸手抓住車門的邊沿，吃力地踏上那距離過高的腳踏板，從沙丁魚樣的男女同學身邊向內擠，擠到車廂最後面。車子動了，我一手抱書，一手握住車後的橫槓，臉孔朝後，任它帶著朝相反的方向去。迎面吹來熱烘烘的風，和著給車輛帶起的塵沙，使我緊縮住的雙眉更化不開。我索性合上眼，讓一卷一卷的長髮，隨站立不穩的身子一同搖蕩。

　　售票的挨近我身旁，我身後伸出一隻手，我聽見那低沉而有魅力的聲音說道：「兩張。」

　　我沒有動彈，一顆心幾乎躍出胸膛來。悄悄地眼角一瞥，可不是嗎？那藏藍色裡透出白線來的長西褲啊！他靠著我那麼近，這一下胸觸著我的背，又一下胳膊擦過我的髮。我嗅著他的健康而潔淨的男性的氣息，壓不住心裡的緊張，手裡的橫槓也將要捏碎了。

　　「張站」過去，售票員喊一聲：「凌淨華小姐！」

　　我的一定要下車的假惺惺姿態來不及開始表演，水越已經把不消停車的鈴鐺拉了好幾下。

　　「OK，蜜斯凌！」售票員說。車內的同學們都笑了。

　　校車一直駛，前衝後挫，左擺右扭，這十輪卡車改裝成的傢伙真夠不老實。除去破喇叭，一路的發著混濁低沉的吼聲，像隻要受宰割的肥豬。這下一煞車，把我們的上身拋去一尺外。好在大定全都訓練有素，利用這一著的「推動力」，連跳帶躍的降落在馬路上。

　　身旁的紳士把我送入這一間富麗堂皇的西餐館。我踏著滑不溜腳的地板，聞著馥馥芬芬的瓶花的氣味，四周圍的淡綠色窗帷沉沉地垂著，唱片聲中，停在一個幽靜的角落裡。

　　白衣使者送來冰水和菜單，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透過杯子的邊緣放眼出去。他的臉色顯得蒼白，濃密的睫毛垂著，一本正經地看著菜單。侍者走去，他打開了一份報紙，使我有機會舒筋鬆骨，東瞧西望；一時覺得自己這般飢餓得緊哩！他放下報紙，奶黃色的濃湯來了，接著是大牛排。我心想我真不希罕他帶我到這兒來花冤枉錢，一面拿起刀叉，咀嚼了好半天。我得說我不是一個肉食者，一年到頭難得吃盡幾磅肉，這也許和我的腰肢大小有直接的關係。我並不為著怕胖而不食獸肉，只是，我常常想：獸食人和人食獸，這其中的差別有幾呢？這世界上注定「弱肉強食」的規律嗎？我噓了一口氣，不自覺的一抬眼，接著他的目光。但……卻毫不躊躇的立刻垂下眼皮看牛排，既然看牛排，剛才想到哪裡了？對，想過小腰肢。那回我在路上走，聽見有人說：「看這個女孩子的腰肢多細呀！」另外一個說：「我真想把它捏一捏，管保一捏就斷的。」我回頭朝他們看一眼，那兩人面紅耳赤的掉頭去了。王眉貞說我命裡遇著的都是好人，不然的話，不把我的眼色當是一種調情才有鬼哩！好，我相信自己命裡遇著的都是好人，只有我諒解他們的即使是惡念的出發點，而對這些不妨忽視的過錯，不予計較和誇張；就如水越所說，他們心中的一隊向善的小兵，終有得勝的時候啊！但是，我真也有對自己不甚瞭解的地方，就拿對面這個人來說，為什麼就一分一毫也不放過他呢？不要說我能寬恕他的過錯，就是他沒有什麼過錯，我也要無中生有的吹毛求疵。兩星期前吵架分手後，我總不肯承認自己有什麼不對，更不用說願意向他求和豎白旗。對他的一天過了一天不來理我，也更是越想越有氣。看看過了一個星期，我曾像「天方夜譚」中那個被封在魔瓶裡沉在海底的魔鬼那樣的發了誓：今後，水越再來，不但要給他一百二十個的不理，不理之外再加什麼懲罰，我雖曾咬緊牙根想，不幸還不曾想得出。我不知道自己的誓言竟又是這般的不堪一擊，我乖乖地讓他拉了兩下校車上的鈴，如今，又毫無主意的切著這塊一點兒也不聽指揮的大牛排。

　　對面的人喝著熱咖啡，我推開未吃的蘋果餅。唱機裡播著「魂斷藍橋」的主題曲，記得那回我們一同看這電影，那男主角含淚獨立橋頭，水越的左手握疼了我的在我們胳膊掩蔽下的右手……咖啡的熱氣裊裊上升，我缺乏訓練的拿起牛奶就加，一下子杯滿了，又加進四塊方糖，托碟也滿了。然後長頸鹿飲水般的伸長脖子喝了兩三口，苦澀澀的，這才放進小茶匙，攪了好一會兒。移近面前來，頭一低，一綹髮卷被電風扇送入咖啡裡。天啊！我還能憋得住不笑嗎？！

　　我的笑發自最內心，衝散了滿天的陰霾和虛假的矜持。陽光這樣的美麗，風又這樣的涼爽，雖然這碎石子的路踏起來有點不平穩，但周圍是這般的幽靜，樹木又是這般的蒼翠。身旁的人沉默無言，我卻開始和清晨小鳥樣的吱喳不休了。我說他不該不明事理，曲解是非，又加晴雨不定的心情，矛盾無常的性格。自尊和自卑並行，理論和現實齊失。我越說越起勁，越來越嘮叨。我把道德、情感、堅定、專一、意志、毅力，甚至天理、良心，該用的，不該用的，都搬了出來。我還聲色俱厲的論著人和禽獸，女人和男人。水越像一截呆木頭，不但沒有話，表情也沒有。這樣我的氣惱又改變了路線，說世上最殘酷的莫過於像他這樣如同一截呆木頭。我的口開始累了，我的腳還緊緊地跟著他的。什麼時候他引我穿過一面殘缺破損的圓月門，到了這一片荒涼的所在；滿眼怪石，像一隻隻蹲伏不動的黑獸，一棵孤獨的老禿樹，駐足亂石裡對著自己寂寞無伴的影子。他領我坐在長滿青苔的石塊上，站在我面前，俯首望著我，幽幽地開口道：

　　「演講完畢了嗎？」

　　我張大眼睛，他的臉愈來愈近，直到他的唇停在我的額角、眼睛、鼻子、雙頰，最後，我的嘴唇上。我什麼也不知道，只覺得他的嘴唇灼熱，熱氣傳遍了我全身。

　　※※※

　　下一次見面的時候，水越告訴我：他的母親已經再婚了，對方是一個姓馬的，當年他父親的朋友。她變賣了全部的家產，用力清償他父親生前的債務。

　　我說他母親的再婚是無可厚非的，他的父親既然死去，兒子長大也勢將邁上自己的路。這不復是十八世紀，人們不應當以幸災樂禍的心，來歌頌別人飲喝苦汁；而對別人有勇氣爬出命運的陷阱，橫加譭謗和阻撓。

　　水越淡淡地一笑，眼裡凝著令人費解的光。不知道是贊同我呢，還是別有意見。但我可以覺察到他內心的苦楚和不安，那不是言語筆墨所能夠描摹，也遠非我這涉世未深的人能夠瞭解的。

　　「我母親問我暑假回不回去，到她那－－那姓馬的家裡去。」

　　「暑假你要回去嗎，水越？」

　　「如果我想捨棄我的天堂的話，你想我會嗎，淨華？」

　　※※※

　　我們真的把整個的暑期生活安排得如同在天堂裡。我們遊遍了山林、田野、溪旁、水上……山林裡迎著晨風，看太陽冉冉上升；田野中奔跑，讓清風吹散頭髮；小溪裡涉水，用手帕結成漁網，捕著永遠捕捉不著的小魚；水面上泛舟，我唱他和，他唱我和。夕陽西下，我們的影子那樣的長。夜來香棚底，我為他講故事；月色朦朧，花香撲鼻，我伸著兩個手指頭，說道：

　　「兩個姊妹，姊姊聰明，妹妹美麗，……」

　　水越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湖水在蕩漾：

　　「有你這樣聰明，這般美麗？」

　　「不許打岔！」我說。

　　月亮躲入雲中，他擁住我，他的唇壓上我的，喃喃地說：「我打岔了。」

六

　　秋風起了，我這是時候，應該領水越見我的祖母；也許我早就該那樣做，在他第一次吻我的前一天。但他那樣出我不意地吻了我，使我來不及準備。之後，我還不敢十分確定，我和水越便就是一對人們所說的「戀人」。但是我想：打現在起，我不能再讓第二個人吻我。有一天我對他說：

　　「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水越。」

　　他看看我，手裡拿一根樹枝，不停地劃著地面。

　　「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水越。」

　　「我是一個野孩子，怕她會不喜歡我。」

　　「誰？怕誰會不喜歡你？」

　　他不答，用樹枝在泥沙上面寫了兩個大字：「祖母。」

　　「她會喜歡你的。」我笑著說。

　　「可是我不想見她。」

　　「可是你一定見得她！」我刁頑地說。

　　「我從來不曾要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是不是？」

　　「是的，可是我沒想到你會不願意。」

　　※※※

　　午後，祖母戴著渾圓形黑邊的老花眼鏡，坐在安樂椅上為我補綴裌衣。我捧住一本書，無精打采地一直翻。多寶姊在院中掃落葉，忽然拉開破銅鑼樣喉嚨大喊道：

　　「小姐，小姐！客人來啦！」

　　我扔下書本跳起腳，跑到窗前向下一看，可不是，那頑固的人正踏著四平八穩的腳步走過池旁來了。我慌忙跑回祖母身邊，摘去她的老花鏡，取走她手上的針線，在她耳邊咕唧了一句。老人家瞇著眼，沒聽清楚。

　　「我說，奶奶，水越來了呀！」

　　樓梯上一陣響，首先亮相的是多寶姊，一張合不攏的嘴，滿臉看賽會遊行時才有的表情，這時肥胖的身體往右一閃，雙手扶在牆上。水越一切如常，只是手上多了一盒什麼，腳上的黑皮鞋額外的擦了一些油。他那表情豐富，卻永遠逃不過我的眸子中露著羞澀，而又有些許疑慮；略俯著頭，含笑而拘謹的左嘴角微微提著，像要望透她的內心般的望著祖母。

　　祖母滿臉的笑，滿眼慈祥的光。我知道她不單為的水越是我的好朋友，她愛所有的人，尤其是年輕的人。她常常說：

　　「年青人真是最可愛而有可憐的，純潔、熱情、涉世未深；生命的海上有無盡的波濤……」

　　「他們怎樣才能夠得到像凌淨華所有的那麼一個有經驗的老舵手啊！」我總淘氣地接下去說。

　　「是啊，我是一個老舵手，我應該把用歲月換來的經驗交給你們。這是我的責任，我不但得對你負責任，我得對全世界後生的人負責任。如果我不克除自私的劣根性，會使我老醜的臉更醜啊。」

　　老人家的用熨斗也熨不平的皺紋實在沒什麼美，我望她一眼暗笑著想。但和她生活在一起，不但不討厭，反而最快樂。她給我無窮的安慰和引導，我卻沒有什麼可以給她的。

　　「孩子，我什麼也不缺，滿足自在我的心中。如果我有所貪慕，那我便有缺乏的時候了。」

　　她自然不需要水越帶來的這盒糖，我笑著丟進口裡兩三顆。

　　多寶姊端過茶，雙手捲在圍裙裡一陣窮揉，退到盥洗室裡，門縫中露著半隻眼。水越端起茶，邊喝邊向我掃一眼，再向門縫望，那半隻眼睛隱沒了。於是他得意地再向我望一眼，濃睫毛有勁的向下一覆，放下茶杯。我笑著背過臉，踱到窗口去。

　　他們說完客套的話，談到水越的學校生活、興趣和消遣。

　　「小華告訴我，你的小提琴奏得好極了。」老人家忽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水越紅著臉說會奏小提琴的不是他。我的臉可也熱起來了，心裡怪怨口裡怪笨的聲明：我告訴祖母的是鋼琴，從來就沒有提過什麼人會奏小提琴。老人家眨眨眼睛，看看我又望望他，承認她記錯了一點點，反正都是琴。

　　「對了，她說你的鋼琴彈得好極了！」她補充了一句說。

　　「哪裡？凌小姐的歌才是唱得好極了。」

　　祖母也「哪裡」了一聲，卻滔滔不絕地說起我兩三歲時就會唱完整的兒歌，五六歲時便參加獨唱比賽；小學中學時的音樂老師，都曾跑來家裡告訴我的父母不應當忽略我的天才。

　　「在高中的時候，她跟著一位很好的老師練唱，但後來那位老師到羅馬去了……」

　　水越臉色泛白，默默的說不出話來了。

　　「奶奶，您忘了我的第一個志願是想做一個文學家嗎？我要把心聲充塞這整個的宇宙，不單是這一代，傳下去億億萬萬代！」我急得口說不夠，雙手也跟著比畫起來。

　　「喲，聽了吧？口氣夠大呀！」祖母向水越擠眼睛哩！

　　「還有，我一定不會忘記把您寫成一位三頭六臂的大偉人，三頭是說您用腦子的時候比人多兩倍，六臂是說您所做的事多得沒有六隻手做不完。所以您成了一位大偉人，我既不嫉妒，您也沒得僥倖！」

　　「呵呵呵……呵呵呵……」老人家笑得開朗極了。笑止住，細聲地對水越說道：「告訴你我們這位未來的大文豪怎樣用功啊，既然是未來的，不必現在開始做工夫，那是不用說的嘍！啊喲，我可不能這樣的委屈她，前些時晚上，卻是看見她拿過紙筆來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鉛筆腰爛了大半截，卻沒見寫下什麼字。接著更上床，說是蚊子太多了，又是見鬼的什麼材料都沒有！」

　　水越大笑，我又笑又是難為情，我曾經答應他革除去「見鬼」的口頭禪，偏祖母這就記性一點不差地把我洩漏出來啊！

　　多寶姊端進來三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眼裡亮著和餛飩同樣熱而有滋味的光。自從那半隻眼睛在盥洗室門後撤退後，她還是借口換茶和找火柴進來了三遍。多年來家裡罕有來客，使她對客人有了不能再敏的「敏感性」。別看她肥胖勝過布袋和尚，看人的心眼可真細得穿得過針眼。大表舅來時她討厭，因為他愛吐痰，害她多洗一回痰盂。二表舅食量大，「哪有吃點心還要添的？」三表舅不停地哼，哼得她喉嚨發癢。大表姨丈眼睛不看她，說是不禮貌。而表姨全家不在這兒，所以她對他們還有好評。女客來時她一點也沒有「敏感性」，說是「女人對女人沒有什麼好理會的。」還有一個來過我們家裡的男客便是秦同強，也只有這一對裡她也注意王眉貞，說愛她口甜笑甜：「那個什麼叮咚噹的，一年到頭的排著八字腳，暴著大青筋，沒事兒教我給引出一身大汗來。」

　　多寶姊把一碗特大號的餛飩放在水越面前的茶几上，這意思比萬千的讚美詞還要明顯。水越很吃驚，我卻不能說什麼，雖則我很想建議請多寶姊換來一個較小的點心碗。

　　「慢慢吃吧，吃不下的剩在碗裡好了。」祖母笑著說。

　　多寶姊送過熱毛巾，又換了一回茶。我忽然腦中來個念頭，告訴祖母我該給大白調奶粉，並請水越一道下樓看小貓。

　　大白前晚生了四隻小貓，一隻純白，一隻純黑，一隻黑裡帶白，一隻白裡帶黑。多寶姊把它們母子五隻安置在一隻大竹籃裡，放在樓梯底下的一件堆炭的小室內。水越執著牛奶罐，我輕輕地推開那半閉的木門，走了進去。陰暗的角落裡看到那隻大竹籃，裡面空空的，那多心的母貓又把小貓叼走了。煤球和煤炭塊前，水越的頭幾乎觸著上面的斜板，但他似乎更愛這所在，一手把身後的門推閉，坐在斜放在地上的長木板上。暗淡的光線下我到處尋貓，口裡直念著它們哪裡去了。

　　「你管它們哪兒去哩！」他說著雙手掩著眼睛，緩緩地從眉骨向旁按開，吁出一口氣。

　　「我很高興你還是來了，水越。」

　　他不作聲，十個手指頭盡揉著眼鼻間的骨。

　　「你怎麼啦？頭疼了嗎？」

　　他搖搖頭。

　　「那麼我們出去吧，這兒又髒又黑的。」我說。

　　「我不出去。」

　　「那我可要出去了。」

　　「你出去我就回學校了。」

　　「我不出去呢？」

　　「這兒坐。」他拍拍身旁的木板。

　　「坐下來做什麼？」

　　「和你說句話。」

　　「說什麼？」

　　「說－－說我當初真該學習小提琴。」

　　「嗯？」

　　「剛才祖母提著時，也可以當作她記住的是我。」

　　「她記住的還有誰？」

　　「問你哩！」

　　「如果她記住的還有別人，她今天死，我也今天死！」我滿臉通紅地嚷。

　　「氣泡又上來了，我們都怪可憐的，我這兒湧上來的是餛飩的泡。」

　　「餛飩的泡什麼作用？用來冤枉人？」

　　「你沒見多寶姊給我加了比你們多一倍的醋？」

　　我噗哧地笑出來，他的手蛇樣的盤上我的腰，一手扳著我的肩，我不由自主的向後仰，他的唇掃過我的右頰到我嘴唇上。我掙扎著，一勁兒叫著不，直到他放開了我。

　　「看來你真會把握住機會，哼！」我說。

　　「是你把我帶到這兒來的。」

　　我握起拳頭敲他，被他兩隻手都挾到腋下去，害得我動彈不得。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脖頸上，我笑著抓著捶著他，後來抱住他了。

　　小室的門忽然被推開，我們大吃一驚地分開了。踏著亮光的尾端的是大白，嘴裡掛著一隻垂頭喪氣黑毛綠睛的小貓；當它發現了我們，吃驚的程度卻也不必我們差，回過頭去又沒了影了。

　　※※※

　　從此，水越的必修科中加了一門探望祖母。這是在我意中的事，他得到老人家整顆的心。還有多寶姊，好像他的來，給我們家帶來了春天。

　　大白的四隻小貓到處跳蹦了，一會兒椅子，一會兒祖母的床。老人家愛乾淨，水越為她捉去貓身上的跳蚤，這一點使她不能再滿意，她自己眼花看不清，我呢，捉不到一隻，便嚷著身上癢起來。最主要的，他能夠由衷的喜歡聽祖母講故事，老人家的故事永遠講不完，只可惜，不但內容欠新鮮，連詞句我也熟得背得出。每一次，我很抱歉自己那不能停煞的呵欠，和忍耐不住「善意」的為她接上一兩句。

　　這一夜，十燭光的電燈泡照舊散發著那份愛莫能助的橘紅色的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我坐在矮凳上，背靠著牆，臉藏在陰影裡，口袋裡兩包橡皮糖，湊足「長期抗戰」時應有的配備。水越面對著祖母，聚精會神地聽著她那和雨滴同樣單調的「催眠曲」。

　　「那雙大紅緞銀色蓮花的鞋子，是我做新嫁娘時候穿的。我的母親說最好繡鴛鴦，或者繡龍鳳，但是我喜歡蓮花，喜歡它的清芳絕俗，出污泥而不染。」

　　我的眼睛閉著，心裡想接下去一句應該是：「是的，女孩子，小華，要記住做人就該和蓮花一樣的出污泥而不染哪！」總算她沒有吩咐水越做蓮花，我拿出一片橡皮糖，放進嘴巴裡。

　　故事說到年輕刻苦的祖父上了大船，我們的女主角帶著兩個幼兒遙遙目送。接下去是淒風苦雨的日子手足胼胝的祖母，無法從死神手中奪回叔父的小生命。

　　「四年後一個春天的早晨，你的－－呃－－小華的祖父回來了，帶給我一串價值連城的珍珠項鏈。」我伸一下懶腰念完，開始吹起一個大泡泡。

　　水越笑了，長睫毛向下一覆，又向上掀。

　　「是的，」祖母微笑著說，「他帶回來珍珠項鏈、金錢、名譽和地位。親友們看不起我的，這時露著最謙遜的笑容；不理我的，這時送來了最珍貴的禮品。多少人因此背負上『羨慕』和『嫉妒』的擔子；多少的妻子對她們的丈夫作著自苦苦人的埋怨。我們的『幸福』給別人平添了煩惱，我們的『幸福』帶給我們的卻並不是幸福。小華的祖父在四十五歲有為之年殉職犧牲了。至於那串珍珠，卻給家裡引來一場大火。」

　　祖母停下來喝一口釅茶，我凝聽窗外雨早停了，只有風吹樹木的聲音，心想：明日晨起，又該是滿院落葉了。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跟隨小華的祖父多年的男僕叫王永忠的，在誠懇的外表掩蓋下卻有一顆愚昧的心。那年春天我的母親逝世，我帶著小華的父親歸寧去。那王永忠趁夜闌人靜的時候偷去了珠串，又放了一把火。小華的祖父驚醒逃出，火已經上了屋。那王永忠看見主人嚇得返身撲入火中，大家把他拖出來的時候已經氣絕了；他的身上懷著那串珠，或是從藏珠的房間裡面發起的。」

　　水越出神了，看那表情，最低限度扮演的就是我的祖父那個角色。他自然不會盤問祖母什麼，記得我第一次聽祖母告訴我這事時，便問過她許多問題。比方說，祖父平常對待王永忠好嗎？為什麼王永忠那樣恨他，偷了珠後還放火想燒死他呢？儘管祖母不說王永忠的放火為的想燒死祖父，但情形卻是非常明顯的：藏珠的房間是祖母的臥房，也正是祖父的臥房下面一間。王永忠把火油潑在樓梯底，想燒斷樓梯斷絕祖父的出路。但是風勢使烈火向相反的方向伸，燒了祖母的帳子、床、和傢俱，火舌從窗戶伸出去，濃煙把祖父從熟睡中薰醒了。王永忠的目的如果只是珠串，把它偷去便完了，充其量查出來時被打幾板屁股，又何必放火而到了自焚的地步呢？祖母不曾給我合乎邏輯的答覆，只說：

　　「我說他是一個愚笨的人呀，愚笨的人做事是沒有條理的。如果他能好好想，他根本就不會偷珠呀！」

　　當我念完第一本偵探小說，我益發思索這事的蹊蹺所在，我以福爾摩斯自居，非要好好的偵查出此案的真相不可。但是福爾摩斯有個助手華生，我更不能欠缺一個助手；因為當時我的十五歲的父親還不曾結婚哩，我不敢聘請父親，也禮聘不到祖母，退而求多寶姊。誰知她一聽到王永忠和放火，便如同得到了惡性瘧疾病。

　　「小……小……小姐，別……別……別說這些……事。」

　　「你怕什麼嘛，多寶姊？」

　　「回……回頭鬼會出來的。」

　　「你怎麼又忘了，鬼不是怕你這個童貞女嗎？而且那王永忠是個罪鬼，他不是想謀殺祖父嗎？罪鬼見了生人是得磕響頭的啊！」

　　這句話說得更糟了，多寶姊雙手掩面，嗚嗚咽咽地哭得可慘咧！

　　「小……小……姐……你饒了多寶吧！你……你祖母……父親……都……沒有……這……這麼說過。就是你祖……父……」

　　完了，這大胖子看來要發昏了。

　　當天晚上，我悄悄地爬進祖母的被窩裡面，抱住她的脖子朝她耳旁說道：

　　「奶奶，我破了一個案子了。」

　　「你說什麼呀！」祖母笑著握住我的豬尾辮。

　　「多寶姊曾經幫忙王永忠放火的，今天我向她打聽當時發火的情形，她做賊心虛嚇得快要暈倒了。」

　　「別胡說了，」祖母拍一下我的屁股，「當天晚上，多寶並不在家，我帶她一同回我娘家去的。」

　　這失敗的打擊夠大，有如一盆冷水澆上一顆紅炭般的心；我今天所以不能成一個福爾摩斯，這盆冷水應負全部的責任。

　　黑暗裡我送水越走過小池旁，風吹皺了池面，再也照不出我們手拉著手的影子。他停住腳步低聲說：

　　「讓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好嗎？」

　　「兩個鐘頭還不曾坐壞你嗎？」

　　「那是祖母回憶裡的事，現在改製造些我的了。」

　　我笑著，隨他坐在樹根上。不久，我們看得見周圍的景物了：那些水越為我們種植的黃菊、紫菊和秋海棠。秋海棠傍著小池，他說這會使金魚們愉快一點。我以前總以為秋海棠便是海棠，水越很好笑，說我植物學一科一定不及格。他告訴我秋海棠又名斷腸花或是相思草，我說他滿肚子裝的是斷腸和相思。他說他一生不曾相思過，更沒有斷過腸；如果有，都在這裡了。他指指秋海棠。我說我不信，再問他為什麼為了陳元珍被記一次大過，這件事自那回陳吉說後，我一直放在心裡。問他時只不肯說，這回他還是不肯說，又怪我總忘不了別人的閒話，被我下了哀的美敦書，才說出那發生在他高中二年級時期的事：那時學校裡舉行遊藝會，他們班上準備一齣叫做「一對小夫妻」的三幕喜劇。同學們推水越飾丈夫，陳元珍飾妻子，排演了好一些日子。這日傍晚，大夥兒在禮堂中練習到一半，水越記起有件東西遺忘在教室裡，便獨自跑了一大段路回去拿。當他正要離開的當兒，陳元珍也來了，她要他幫忙扣上一個背上的鬆開的鈕扣，邊笑著調侃他一定演不好「丈夫」的角色，因為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做丈夫的規矩。她說她要教導他，邊把身子向後靠，扭轉面孔貼上他的臉，他覺得一陣不好受，心裡著急手一揚，啪噠的一個耳光摑在她的臉頰上。她尖聲哭嚷，老師出現了，她說她拒絕他的戲弄，挨了一個耳光。倒楣的他被記過，差些沒被開除，話劇停排了。那以後，「那些裝腔作勢的小心眼兒的娘兒們」（他這樣說他那時的女同學）見他如見狼，好像他會連皮帶骨的吞噬人；男同學們也乘機譏笑他，只是除了陳元光，因為他最知道他的堂姊的性格。

　　「可憐的你，當時沒有第三者，你吻她，她吻你，只有天知道。」我聽後說。

　　「你說我吻她？」

　　「我說只有天知道。」

　　「真的只有天知道，」他嘆了一口氣，「人的心不是偏左便是偏右，連你又何嘗例外？」

　　我想著心裡好笑，輕輕地咬住手中的秋海棠；味道酸酸的，發著絲絲的清脆的小聲音。我難道真的不相信他？不！我的相信他，比他所知道的，不知道要深過多少倍。但我就是愛說一些和心相違的話刺激他，愛看他那份認真著急的模樣……

　　風止了，街燈從平滑的小池面反映上來，我們的小角落像籠罩在光暈中的小舞台。他靠在樹幹上，面貌像白玉雕琢成功般地映著光。這時他開口道：

　　「剛才你的祖母說：人的一生是旅行，所遭遇的一切不過是沿途的景物。是美，是醜，是鮮花或是牛糞，看著望著已經越過，不必因此掛心……」

　　「嗯，怎麼呢？」

　　「她，真的能夠對所遭遇的一切不掛心嗎？」

　　「是的，她的一生遭受過不少重大的變故，但她心裡總是平靜的。」

　　「告訴我她還遭遇過什麼重大的變故。」

　　「留著，她會慢慢兒的告訴你的。如果你不聽到厭煩的話。」我笑著說。

　　「我的祖母年輕的時候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美人兒，但她水汪汪的眼底是煉獄。你的祖母眼睛裡發著燈塔樣的光，給人指引和慰安。」他嘆了一口氣說。

　　「我的祖母從來就不曾美麗過，她那一隻圓鼻頭，常惹得女伴們的調笑，說她元宵節時可用不著搓湯團。但她每年元宵節的時候總是搓了特別多的湯團，分給那些笑她的鼻頭像湯團的人們。」

　　「我以前最怕老太婆。」

　　「所以你不想見她？」

　　他笑著點點頭。

　　「現在呢？」

　　「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她。」

　　「以前你也怕女孩子。」

　　「現在呢？」他故意這樣問我。

　　「你愛上了每一個女孩子！」

　　「我的心裡只裝得下一個人。誰呢？」

　　「誰？鬼－－」我想說「鬼曉得」，記起自己的諾言，連忙打住也來不及了。

　　「又是鬼！」他伸出兩手在我胳肢窩旁亂撓。我笑得喘不過氣來，直說再也不說「鬼」字，秋海棠也扔了。

　　「看你還敢說鬼不？」他把我擁入臂彎裡，一手還在我的肋下撓。

　　「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不－－」

　　祖母每次說故事給我們聽時總下個結論收場，我們兩人見面時也得有個「結論」才收場的。

七

　　天氣已經夠冷，這日王眉貞找著我，兩人坐在學校的大草坪上曬太陽。她告訴我，她和秦同強準備在聖誕節那天訂婚。

　　「哦！太好了，眉貞。」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眼裡露著不是要訂婚的人所應該有的平淡。

　　「前天晚上我打扮好了要去參加張若白的演奏會，秦同強來接我，我們倆吵了一場架，我大哭，他也哭了；後來他又提出訂婚的話，我答應了。」

　　「很精采！你們兩個人難得吵場架，一吵架，卻求婚的求婚，答應的答應了。」

　　她不理睬我的打趣，只問：「大家說前天晚上張若白的小提琴奏得好極了，是嗎？」

　　「是的。」我點點頭。

　　「他這次居然請到了你，真是此『奏』不虛了。」

　　「他送水越和我兩張入場券，水越說，我們應當去的。」我沒有詳盡地解釋下去，那兩張入場券是樓下第一排正當中的位子，目標太顯著了。

　　「那麼還是水越的功勞了，可見他這個人比你好得多。」

　　「我當然不會喜歡一個比我壞的人。但是，在你看起來，水越怎麼好，也比不上張若白的。」

　　「我並沒有那樣說。我感覺的是：不管張若白怎麼好，你總是視若無睹的，不免心裡為他抱不平。」

　　「現在你可不必再向我說這些話了吧！」我微笑著說。

　　「哼，什麼時候我對你說這些話發生過什麼作用的？自從盤古開天闢地直到現在，我的話難道對你有過分毫的影響？這回我實在被他的行為感動了，多嘴的人總忍不住又要多嘴。」

　　「他不再說『小烏龜』和『王八蛋』了嗎？」

　　「什麼？你說什麼？哦，唉，你這個人為什麼說話總要誇張啊！他不過偶然說了一兩句，誰都忘記了，偏你還要提起。」

　　我微笑著看她那著急的模樣。

　　「你，最近看到林斌沒有？」她咬著嘴唇，聲調壓低了點。

　　「沒有。」

　　「是啊！我真忘了，」她的嗓音又提高了，「你哪有時間去理會那些人的？就是我，如果今天不從第一節課追到第三節，也是追不上的。」

　　「林斌怎麼樣？我也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嗎？」

　　她倒也笑了，說：

　　「林斌告訴我……唉，還是別說罷。」

　　「他告訴你什麼？」

　　「別說，別說，說了你也不愛聽。」

　　「你倒說說看。」她不說，我就越要聽。

　　「好，記住是你要我說的嘍！林斌說，張若白這次的成功，是痛苦的力量。他把全部的時間和情感放入小提琴中再加上血和淚，織出了……」

　　「夠了，夠了！」我大聲的阻止她。

　　「哼！豈有此理，剛說明是你要我說的。」

　　「我吃不消林斌那『大文豪』的口吻。」

　　「又是你有道理了。」她向我使一個白眼。

　　我笑著問她秦同強上次踢足球扭傷的足踝怎麼樣，再問她是不是還要讓他踢幾場。

　　「還踢？上次傷了腳踝骨足足疼上半個月。沒有多久就是聖誕節了，再傷著時，可是他自己的倒楣呀！」

　　※※※

　　聖誕節的晚上，秦同強家裡的大壁爐中，正發著熊熊的火光，照得同學們的臉頰帶著紅。沙發椅上塞滿人，椅背椅手上倚滿人，小書房裡有人，飯廳裡也有人；圍著面孔最紅的準新郎，衣服最紅的準新娘。她沒有忘記我，把我安置在一個烤得到火卻不嫌灼，看得見周圍的景物卻不怕擠的位子上。水越站在客廳和飯廳的界線間，在和穿一件藍緞繡黃色老虎棉夾克的林斌說著話。旁邊站的是張若白，雙手插在褲袋中，只一會兒，自向飯廳裡面走進去。王眉貞目光四射的，既興奮又顯得神經質，這時用右手拍拍我的手背，和稱讚她的紅衣服好看的李梅麗笑了笑，抽開被周心秀握著的左手，離開黑漆的茶几也到飯廳去了。和周心秀背貼著背坐著的是陳元珍，話語低，笑聲高，一會兒咕咕唧唧，一會兒哈哈呵呵；在做她那小圈子的中心。這時又一陣咕咕唧唧，引得她那「靠背」的獅子狗樣的頭顱，龍捲風般的向後轉。這一來，椅手上的她失去憑依，泰山壓卵般眼看就有壓到我身上來，幸虧她身旁站著「人猿」李比德，輕舒猿臂只一鉤，被他鉤住了。

　　他的胳膊這便黏在她的腰肢上，她的身子開始蕩，向前傾又向後挫，向後挫又向前傾，大約這半個鐘頭以內不會停。我為顧念自己的神經，只好放棄這位居全廳中心的寶座，想進入飯廳尋找王眉貞去。當我走過廳心，廳的那端一群女同學齊聲叫喚，一個要我轉臉向她，一個要我讓她仔細看一下我的鬈髮，全廳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正要快步直入飯廳，卻遇著秦同強一手搭著張若白的肩胛出來了。王眉貞立在餐桌旁，見了我，立刻走出來。這長方形的客廳接著飯廳形同一把曲尺，我們一時不進不退，全都停滯在「曲尺」的直角上。

　　「張若白，那天晚上你的演奏會夠精采呀！」一個男同學說。

　　「怎麼不精采？眼睛看下去第一排第一位就是他的加油站呀！」這是陳元珍。

　　「哈哈哈！好一個加油站啊！」李比德一拍大腿，差些從椅背上面滑下來。「喂，水越，什麼時候你也得舉行一個演奏會了，要讓你的加油站為你自己加油才對呀。」

　　「哼！李比德，你這個人也太小器了，要知道加油站這東西，是天造地設的為人加油用的，要是加了這個不加那個，那麼幹這一行的還有什麼生意可以經營呢？」陳元珍說時抖動著塗滿紅指甲油的手按在嘴上，香煙取開時，努著紅嘴唇噴出一道白煙。右腿疊在左腿上搖，右腳上並沒有鞋子，那隻銀色的高跟鞋，倒在近旁的一張圓桌子上。

　　這句話使全廳的人都肅靜了。王眉貞把手中端起的想要分給眾人的一大盤糖果，放回玻璃桌上。接著是張若白的聲音，指斥陳元珍不該任意的侮辱人。

　　「咦唷！」陳元珍怪叫一聲，「我道什麼人講話哩，原來是你這個可憐蟲啊！『侮辱』？我勇敢地說出了別人不敢說的事實叫做侮辱？我說的是不是事實也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是不是？也許，還要很多男同學心裡很清楚，嘻嘻嘻，但是我不說沒有根據的話！不要以為你這樣做會有人感激你啊，你就是為她的緣故殺死我，償命的是你，也沒有人在你屍體上滴一顆眼淚呀！」

　　張若白掙脫開秦同強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王眉貞也隨著走兩步。但是水越比他們走得都快，已衝到廳中央。我向來沒見過他發脾氣，也沒見他大聲說話，現在像被吹進太多氣體的汽球，炸開來了。儘管他措詞含蓄而且緩和，陳元珍臉由白轉紅變紫了，他的話不曾說完，她已經從椅背上面滑下來，香煙蒂向後一扔，赤著腳一直走到他面前：雙手插腰，雙腳分開地站著，鼻子一伸，差些沒觸到水越的下巴，唇膏狼藉的闊嘴巴直哆嗦，噴出火來的眼裡貯滿淚水，一雙一寸來長的假鑽石耳環，搖晃得和打鞦韆一樣。

　　「好哇，水越，這番話說得真好！是的，我看不起凌淨華！看不起！看不起！一千一萬個看不起！」她的光赤的腳一連地頓著，淚水沿著面頰斷線珠子般的滾下來。「我是一個不知自重也不尊重別人的人！呃，你知道自重！也知道尊重別人！眼前放著一個張若白，他不是你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他和凌淨華的關係？呃，道德？友誼？上流？呵呵呵……虧你還提到陳元光，陳元光倒楣，有你這麼一個好朋友！祖母是一個瘋子，母親像一個娼妓，你的可貴的父親，知道他侵吞去多少我陳家的，還有現在是你的後父嘍，那個姓馬的家裡的財產？他自殺死去可真聰明啊，不然的話，應該死在牢獄裡。可憐的你那凌小姐啊，把你當活寶看待哩！但是，這是她應得的惡報，一個想迷惑盡天下男人的女人的惡報。你們兩個人都是上流的！呵呵呵……」

　　她咬牙切齒地邊笑邊流著淚，分不出是笑還是哭，使我渾身的毛髮都豎了起來。水越的臉色慘白，像一個突被宣判死刑的人。秦同強的額上又爬滿「蚯蚓」，剛才的喜意全消了。一陣王眉貞的穿不習慣的高跟鞋聲，取來陳元珍的咖啡色的貂皮大衣，摔在沙發椅上她穿上離開去。陳元珍歪著臉孔，想笑，嘴角不住地抖動。兩隻銀色的高跟鞋從那面飛過來，落在她面前，她一手抓著兩根鞋帶，一手拖住皮大衣，夢遊人般的昂著頭向廳門口走去。

　　王眉貞開了門，陳元珍扮出一個笑臉；險惡到什麼地步，淒慘也到什麼地步。

　　「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凌淨華兩人當中的醜事？哼，臭！」

　　王眉貞的略帶青色的臉孔變綠了。

　　我不知道這「偉大的幻想家」所指的是什麼「醜」事，反正從她口中說出的話總是無從查考，也不消查考的。看她剛才那接近瘋狂的模樣，我真深深地憐憫起她來。她心中充滿的是失望和嫉妒（兩種多麼不堪忍受的情緒啊！）由而化為憤恨，由而生起傷害別人的意念。她的目的在使令她痛苦的人也得到痛苦，由此得到一些最下策的安慰。但是，我為什麼要接受她給予我的痛苦呢？唯其我毫不介意，她又怎能得到這份安慰呢？可憐的她啊！為什麼她就不會聰明一些呢？

　　晚飯的時候，大家圍坐在長方形的餐桌旁。熄了電燈，一對對大紅喜燭亮著搖曳的光。銀色的西洋餐具擦得雪亮，放在粉紅色繡著白色細花的麻布餐巾上。酒杯中斟滿了紅色的酒，大家拍掌舉杯祝賀訂婚的一對，總算讓掌聲鼓動了凍膏一般的空氣。秦同強的臉孔被燭光映照著，就像大紅紙一般的紅，在林斌的督促下，立起身來做「戀愛經過」的報告。

　　「呃，呃哼！」秦同強的喉結滾動了三四下。「諸位親愛的同學兄弟姊妹們，今天晚上很怠慢，但是很愉快，同時很感激。呃，呃哼！為了中國菜最可口，所以王眉貞主張發揚國粹。為了西洋食法最衛生，所以我主張用刀叉。為了這間餐廳的地勢關係，所以我們不能不用長方桌。現在大家的眼鏡既然只看在桌上這幾盤炸八塊上，我也樂得說一聲報告完畢了。」

　　大家笑著拍了一陣掌。林斌立起來大聲嚷道：

　　「豈有此理！這叫作報告戀愛經過嗎？王眉貞站起來，站起來！那一個報告不及格，該你了。」說著邊伸手在盤中取去一隻雞腿，說得：「對不起，親愛的同學兄弟姊妹們，我實在餓了，如果不及時就吃，怕回頭要麻煩你們用人工呼吸法急救我了。」

　　王眉貞立起來，掃視了全桌二十七人一眼，略帶羞澀地說：

　　「我們沒有什麼戀愛經過好報告，因為，當我們雙方發覺彼此相愛著時，就像－－就像掛著一面彩色的帆的小舟，在平靜如鏡的湖面上行駛……」

　　「美啊！」一個男同學裝鬼臉。

　　「有語病。」一個低聲答腔。

　　「為什麼不是海呢？」又一個說。

　　「應該是河啊！」

　　「彩色的帆布倒也沒見過。」

　　「噓！」有人阻止了。

　　「你們既然要我講，我想把我們初識的經過說出來。我想：過去，現在，未來，我都要把我們有意義的初會，牢牢的記在心裡……」

　　「那不是只有『過去』了嗎？」

　　「噓！」

　　「那天是我們參加大學入學考試的日子，凌淨華和我考完了上半天各項科目，便是中飯的時候。你們知道每次新生考試，午餐總是由學校方面準備好，等候我們去領取的。老同學們在那兒給我們各方面的指導和幫助，使我們減少許多到一個新的環境裡的不安和不便。另一方面……」

　　「另一面，又一面，那一面，我們都知道的，閒話少提，書歸正傳。」林斌用雞骨敲敲盤子。

　　「好，」王眉貞瞪了林斌一眼，「就說我和凌淨華，真是比誰都緊張，我們就像掉在迷宮裡般的，在校園中兜轉了好半天。等到我們走到領取午餐的地方，卻是一份也沒有了……」

　　「一定有的人不止領去一份。」陳吉一本正經地說。

　　大家全笑了。

　　「好……」王眉貞說。

　　「Well？」林斌雙眉一揚。

　　王眉貞抿緊嘴，林斌舉手行一個童子軍禮，伸手再抓去一個雞翅膀說：

　　「我還是多吃吧，也比多話好一點。」

　　王眉貞拿起大紅色的手帕在嘴角抹了一下：

　　「我和凌淨華交換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目光，回到大家集聚著的大草坪上，決定以最大的忍耐，挨到下午考完的時候。因為我們實在餓了，不像林斌只是饞嘴……」

　　「好！」許多人笑著鼓掌。

　　「我們舔舔嘴唇，看別人吃得多麼有滋味兒。也不知道哪兒有店舖，可以買些麵包什麼的。正是這時候，秦同強和張若白兩個人，各自端著一大盤的蛋炒飯，上面還有一大塊的炸牛排，邊說邊笑地經過我們身旁。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們臉上的苦相，『你們倆沒領到午餐嗎？』我們雖然不認識他們，既然他們好意地問，便笑著搖搖頭。他們兩人便把那兩盤炒飯，放在我們的桌子上。『怎麼可以呢？這是你們的呀。』我們說。但是他們答道：『我們不是新生，我們是被派在這兒為你們服務的。』這樣我們自然非常高興地接受了。匆忙裡就沒有注意到，為我們服務的人是不是周到得把飯送到我們桌上來。下午進考場，發覺他們原來也是應考的新生，很難過讓他們代替我們挨頓餓……」

　　「好！」大家又鼓了一陣掌。

　　「奇怪，鼓什麼掌的？難道堂堂男子漢不情願挨餓便是饞嘴，情願挨餓便成了英雄嗎？」林斌說。

　　「打倒林斌！王眉貞接下去！」陳吉的黑拳頭一揮。

　　「以後，我們上學了；當然，四個人都被錄取。大約相隔一個多月的時間吧，我到學校食堂裡吃午飯，正叫了一碗湯麵，看見秦同強進來了。他見了我，便笑著坐到我對面的位子上來，他的炒麵一會兒也端來了，我們邊吃邊談。我謝他那日讓飯給我們的事，他笑著說：『我看你們兩個人餓得面孔都發了青。』『你們空著肚子進考場，後來呢？』『還好，還好，考完後我們到一家點心店，張若白吃了兩盤蛋炒飯，我吃了四盤。』他說得我大笑了。我找個機會先去付賬，秦同強知道我把他的賬也付了便大叫起來，說哪有讓小姐們付賬的規矩，這邊無論如何要在第二日回請我。『明天不行。』我說。『後天呢？』『也不行。』『大後天？』『讓我想想看。』『就是大後天！』『讓我想想看。』『什麼也不要想！』我笑了。『大後天中午十二點十分我在這兒等你。』秦同強說。現在，我的報告可以結束了吧！」

　　大家鼓了一陣不能再熱烈的掌。秦同強從心底裡笑上來，「呵呵呵呵」得比平常更加有聲有色了。王眉貞坐下去，一看三盤炸八塊只剩下三塊雞屁股；吃得最多的自然是林斌，對著小山樣的雞骨。接著來的是三盤沸油跳躍的炒鱔糊，大家的叉匙忙碌起來了。饞嘴的林斌卻一手托住下巴發起怔來，有人見他居然不和那起泡的油同樣踴躍，禁不住問他，他說他被王眉貞的一番話「迷」住了。原來他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但是想來想去就不知道怎樣把男女主角的初次會面安排得不落俗套和自然。他埋怨起張若白，說怎麼沒聽他提到這回事，如果早聽他說到，那他就可以省去那幾天幾夜煞費苦心的思索了。然後問王眉貞保不保留「版權」，如果可憐見時請她把她的話再述一遍，他要抄下來放在他的「傑作」的第一段。

　　大家笑著，黑臉皮的陳吉大聲地嚷道：

　　「為什麼張若白要向你提呢？人家秦同強那一餐換來了今天，他那一盤蛋炒飯硬是白白的犧牲啦！」

　　離開飯廳，有人提議到花園裡去。秦同強率領全體男同學下樓去佈置一切，林斌說他吃得飽飽的不宜操作，便留在樓下客室裡和我閒談。他說著他的埋頭苦寫了三年，連標點符號一共一千一百零一個字的長篇小說，笑稱自己是個「大笨才」。但他永遠不停手，不灰心，「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他的三年苦心半點也沒有白花掉。就像農夫鋤盡了雜草荊棘，翻鬆了土，現在可以播種了；又像他的筆本來是塊頑鐵，現在已經鍛煉成形了。

　　「我也想寫文章的，但我現在想起稿紙和筆就會頭疼。」我說老實話。

　　他笑說那是學校任何一件事的必經階段，這時候，制服心中的「畏難」和「懶惰」的唯一武器是：「硬著頭皮勇往直前。」不管寫得出寫不出，養成天天執筆的習慣。即使你呆對白紙三天三夜也還是不停手，使按時工作成每日生活的一部分，「關子便闖過去咧！」那時候，一切像順水行舟，「樂趣可大呀！」

　　「我真該向你看齊振作了。」我說。

　　「幾時呀？」

　　「呃－－靈感敲門的時候吧。」

　　他搖頭說以他的經驗，除了足夠的休息，能助他寫起句子來不像「拗口令」般的彆扭外，如果不是寫了又寫，想了又想的向靈感敲門，靈感永遠不敲他的門。

　　「我的生活經驗太缺乏了，尼采既無研究，羅素也沒有會過，沒瞧著巴黎的鐵塔，紐約的自由神，能有幾許才華可以賣弄呀！」我笑著說。

　　「你不是真心話吧？」他的眸子熠熠發光，「一篇好文章是表達一個人最內心的最真摯的聲音，是個人把本身對人生的看法、感受和經驗說出來；目的在協助全人類去愚昧，增智慧，同達真善美的境界。賣弄才華而沒有靈魂的作品像一個裝金塗銀的泥美人。炫耀才華也只同一個富翁炫耀他的財寶一樣呀！」

　　「林斌，你真了不起！」我向他伸出右手。

　　「你才是了不起的。」他握得我的手發疼，「我只有一張嘴，而你卻能夠表現在行為上。你，永遠是寬大的，和－－和不同欺負你的人計較的。」

　　「誰也不會欺負我，因為我不曾接受誰的欺負。我不曾犧牲什麼，也不曾忍耐什麼的這樣做。」

　　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眼裡露著迷惑。

　　「現在輪著我說一句話：偉大的文學是離不開哲學的。」我微笑著說。

　　他歪著頭，咬住下嘴唇，眼皮急速地一眨一眨，說：「是的，淨華，我想你是對的。」

　　花園裡閃爍著五光十色的小電燈，大家把聖誕樹搬到園中去了。王眉貞來了，我們一同走出客廳來到迴廊上。外面可真冷，整個人好像也被凍縮了。林斌口念著張若白哪裡去了，邊步下石階沒入夜色朦朧的大花園中。王眉貞取來我的大衣，為我披在身上，我趁勢握住她的手，兩人並肩的倚在迴廊旁的欄杆上。

　　她氣憤憤地便罵陳元珍，怪秦同強不該因為周心秀的緣故讓那「見鬼的丫頭」來。接著她壓低聲音告訴我什麼是陳元珍誣蔑我們的「醜事」，那是說我們兩人鬧著「同性戀」。

　　「見她的鬼！你說同性戀是怎麼一回鬼事？」她咬緊牙根問。

　　「誰知道呢？」我笑起來了。

　　「看你還笑哩！」

　　「不笑怎麼樣呢？哭？還是找面鑼來敲著請大家相信我們不鬧同性戀？」

　　她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大約沒有比這更用力的了。停了一會兒，好奇地問我陳元珍所說水越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相信是真的嗎？」我問她。

　　「有一部分是事實，不是嗎？」

　　「如果有人也相信，她誣蔑我們的話有一部分是真實，你覺得怎麼樣呢？」

　　「那完全是兩回事呀，你怎麼拿來相比了？」

　　「人對自己的事和別人的事，總是看做兩回事的！」

　　「罷了！」她一聳肩。

　　「罷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何必理會那些無聊的事！」

　　「你想水越會和你一樣的不介意嗎？」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不是他手創的榮辱，和他本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這樣，我甚至不費心去想那些話是不是事實哩！」

　　「如果是事實你也不在乎？」

　　「為什麼我會在乎呢？」

　　「偉大的愛！」她連忙改換了口氣，「我說，你真是一個大好人。」

　　「我並沒有什麼『好』，只是不愚笨。我常常覺得世上壞人並不多，只是愚笨的人太多了。」

　　「我想你是對的，凌淨華。」

　　假山石旁鏗鏘有聲，張若白在那兒彈起吉他來了。這還是那支「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卻沒有現在般如泣如訴。半邊的月亮從雲中出來，有人熄了聖誕樹上的小電燈，園庭像籠罩在輕紗薄物裡，吉他的聲調轉入低微，王眉貞的鼻子輕輕地收縮一下。

　　兩個男同學從裡間走出來，經過我們身旁下來石階，一個說：

　　「張若白的小提琴號，吉他也彈得不錯呀。」

　　「為什麼晚上不奏幾曲小提琴呢？」另外一個問。

　　「想想看，小提琴能製造出這麼romantic的氣氛嗎？」

　　「眉貞。」我喚了一聲。

　　她沒有答應，臉孔看住假山石那面。

　　「眉貞！」

　　「嗯？」她應了，像一下子受涼鼻子塞了一樣。

　　「你冷嗎？」

　　「不，我正在想……那年夏天我生病，你、秦同強和張若白天天來看我。那夜姨母不在家，我們坐在葡萄架下，張若白正彈著這支曲子，我的表妹從房裡出來，斥罵我們不該打擾她。」

　　說起王眉貞的身世是相當可憐的，三歲的時候沒有父親，四歲的時候母親也死去；三個兄妹，哥姊被王家伯伯收領，五歲的她隨著姨母到南方來。姨丈姨母愛她像掌上明珠，就因為她們太愛她，她成了他們獨生女兒的眼中針；常常背地裡冷諷熱嘲，使她幾乎沒有一日不偷流著眼淚。除去秦同強的死追的勁，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使她這樣快便接受了他的訂婚的提議。

　　「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完畢了，接下去的是「歸來吧，蘇蓮托」。我隨著王眉貞向假山口那邊看去，依稀記起在她姨母家裡，那或亮或暗的葡萄葉陰影中，或隱或現的露著張若白的含情脈脈的眼睛。也就是陪伴王眉貞的那兩個星期，我們有了天天見面的機會。王眉貞後來說張若白是因為我的緣故才陪秦同強去看她，也許她是對的，但是，這一切又有什麼不同呢！

　　吉他的聲響歇住了，掌聲裡夾雜著「安可」聲。林斌大聲地嚷道：

　　「慢著，慢著，小費先賞！」

　　熱烈的笑聲使冰冷的空氣和暖了。

　　秦同強來找王眉貞，我連忙問他，可知道水越在哪裡。

　　※※※

　　這是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太陽站得無窮遠，有氣沒力地打呵欠，風吹在臉上和刀刮一樣的。

　　午飯後，祖母穿了一身厚棉衣，帶了多寶姊去探望患了慢性氣管炎的姨婆。她們的三輪車輾在路旁的積雪上去遠了，我回身關好竹籬門，呵著雙手走近大榕樹。大榕樹落了葉，天也顯得怪沒勁的。秋海棠和黃菊、紫菊，早已失去引人的風采了，我真懷疑明年還會開花不。小池已經冷透，厚厚的結上一層冰，金魚死光了。

　　王眉貞訂婚那夜，水越送我回家，一路上誰也沒有話。我想安慰他，就不知道怎麼啟口。他送我入了小庭院，走過小池畔，還是無言地陪我走著，直到我走近樓梯，回過身來和他說再見。

　　「再見了，淨華。」他握住我伸出來的手，引我的手背近到唇邊親吻著，放下我的手，回過身子大踏步地去了。

　　三天過後下了兩天雪，我安慰自己他被雪阻。昨兒出太陽，沒有他的訊息，我直覺的心中懷著極大的不安了。

　　祖母房中日本式火缽裡燃著無濟於事的炭火。我蹲下身子，用火箸撥開紅炭上面的灰，添進幾塊黑炭，看它噝噝地燃起來。溫暖的空氣熏著我的臉，和著令人不適的氣味，我閉上眼，別轉面孔貼在光滑灼熱的缽沿上。

　　一陣小鈴鐺的響聲，我腳下一滑跌坐在地板上。一時覺得水越的來，是這樣自然而且必然的事。當然我得好好兒地埋怨他一番。竹籬門刮地的聲音想著時，我提著猛跳的心，連爬帶跪的躲入盥洗室裡；可惜多寶姊不在家，不然的話央她下去騙說我已經出去了。

　　一個人以上的腳步聲踩沉我的心，接著是王眉貞小姐那進了墳墓也不會更改的，對我連名帶姓的呼聲。我殭屍般地挺立在樓梯頭上，心裡無由的惱怒起這鼻子凍得通紅的她，和她身後那帽子也遮不去青筋的秦同強來。

　　「喲，怎樣你居然在家呀？」紅糟鼻子的人叫著。

　　「我不在家你來幹嘛的？」

　　「哧哧哧，哧哧哧。」所以這又是比人低了半音，從鼻子裡出氣的「鏗鐺鏘」的只此一家的笑聲。

　　奇不奇？難道有什麼值得發笑的嗎？

　　我們走入祖母臥室，王眉貞脫下了手套，塞入大衣口袋裡，解下頭上的三角巾交給她的「跟班」。口裡噓著氣，雙手用力地搓，到了要使它脫皮的地步。

　　「祖母呢？」她四望了一眼問。

　　「到姨婆家去了。」

　　「我們可是專誠來拜訪她老人家來的哩！我想，這麼寶貴的假日，你和水越一定到哪兒玩兒去了。」

　　「很抱歉，你要拜訪的人出去了，不要拜訪的人偏偏留在家裡。」

　　「呵呵呵，呵呵呵。」特種聲調的笑聲又起了。

　　促狹鬼的王眉貞走近來，捉住我的肩膀，頭傾這邊的瞅我一眼。我不能不笑，推開她的手，說，「坐下去，讓我給你們端茶來。」

　　熱茶在手，聽王眉貞訴說聖誕節後一天，他們在秦家宴請親友的事。周心秀的母親喝醉了酒，邊笑邊哭邊吐的，嚇壞了她。秦同強的姑丈是個矮胖子，拖住高個子的表姊跳華爾茲，鬍鬚被表姊的項鏈夾住了，笑壞了她。說罷重新笑，哈哈哈哈的足足樂上五分鐘。秦同強反背著手在房裡踱著方步，這時停在五屜櫃前，欣賞名畫般望著高高在上的我父母的照片；這使無話可說的他找到了話題，問我父母的近況怎麼樣。

　　我父母最近的情況是令人高興的，物質上贊助的人愈來愈多，精神上的打氣者也很不少。不久前一家銷路廣大的報紙，曾譽父親為捨己救人的仁者。此外，我得知母親的病體也大見好轉了。

　　「你可知道張若白的父親捐助了你們家義學三千美金的事嗎？」王眉貞聽見我說完後問。

　　「什麼？」我很驚愕。

　　「眉貞，你一定得把人家不願意被她知道的秘密說出來嗎？」秦同強皺著眉。

　　王眉貞細眉毛一揚，紅鼻子跟著向上抽，說：「他不願意被她知道是好意，我說給她聽是好心。」

　　於是她好心到底，從那日她的未婚夫在張若白的書桌上，發現一紙我父親簽名的收據說起：說到張若白怎樣的再三叮囑秦同強，別讓我或是任何其他的人知道這件事。

　　「張若白不願意被人誤會，他在向誰展開某種方式的攻勢。」王眉貞怕我不瞭解般的加一句解釋。

　　「沒有人會誤會的。」我說，「難道有人說，他在向那些可憐的失學孩子們，展開什麼攻勢嗎？」

　　她默默地望著我，我垂下眼皮看著又已成灰的炭火，用火箸撥開，再添進一些黑炭。想著父親來信裡確實提過一位張姓善士的捐助，當時我還和祖母說，奇怪這個人為什麼要用美金來計算。

　　他們回去的時候天色晦暗了。

　　我走入廚房裡，小鍋裡舀出一大碗的冷飯，用貓魚和肉汁攪拌了一回，倒進貓碗裡。大白和小貓圍攏來，咪嗚咪嗚地叫。

　　黑暗裡我仰臥在祖母的床上。我不餓，胃裡的茶水在衝擊，發著淙淙的響聲。

　　※※※

　　許多天過去了，沒見著水越。

　　我在他的信箱投下六七封信，信被取去，全沒有回音。我守在他經常來往的路口，見不著他的蹤影。兩三次我望見他遠遠的在那邊，但他的動作比風還快，沒等到我趕上去，便沒有了。

　　我的心裡有苦楚，有羞愧，但都沒有渴望見他一面來得急切。

　　這天星期六，正午鐘敲過，潮水樣的人群流向學校門外去，漸漸的，院廣樓高的校園平靜下來了。天空一片的灰白色，襯著光禿無葉的杈丫，地面又冷又硬，使我幾近麻木的腳趾發疼。我的手指彎曲著，無法伸直的鉤住手中的書籍。寒風控制了這大地，何況我身上的衣著，無數細針般的觸到我的皮膚裡，但是，這將是個好機會，我或許能夠找到水越，他不知道我這時候還會留在學校裡，一定不會作著煞費經營的躲避。

　　我沿著一座座高大的建築物周圍走著，想像自己是一隻飢餓的貓。交誼廳、思孟堂、科學館、懷施堂、思顏堂，經過緊閉著朱紅大門的教堂，到了斐蔚堂，再到了圖書館；最後，來到一片死寂的大草坪上。現在，我決定去男生宿舍，雖然我不敢想像自己會去到那罕有女同學足跡的地方，我的機械般的一隻腿，已經向前挪去了。細沙在腳下呻吟著，天空已變成了灰褐色。望得見那座木橋時，寒風使我的牙齒對打起來，迎面來了三個住讀的同學，向我投來驚奇的目光，我把圍巾圍上鼻子和嘴，繼續地走。

　　紅磚砌成的三層大樓矗立面前，廣場上有人在打籃球，石階上坐滿看球的人，起勁地拍手做啦啦隊。我走近去，他們「向右看齊」，一同向我行「注目禮」。

　　「我想－－看一位住讀的同學。」我吶澀地說，

　　他們看看我，又面面相覷。

　　「他－－他－－的名字叫水－－水越。」

　　「啊！水越嗎？有，他在房間裡。」一個長面孔的男同學活潑地說，「你－－你等著，我去叫他下來。」他一躍起身，把脖子上的一條毛巾取下纏繞在另一個同學的脖子上，三步並作兩步的跳進去了。

　　我忽然十分懼怕起來了，心想還是別見他的好，不自覺地腳步向後移退，倚在磚牆旁。不及兩分鐘，那長面孔的男同學出現在台階上，用眼睛尋到了我，急忙忙地向我走近來。

　　「他不在上面哩，怕到哪兒散步去了，要不要留幾個字讓我回頭交給他，蜜斯凌？」

　　我忙不迭地搖著頭，報他一個只怕不能再怪樣的道謝的笑，回過身來便走了。

　　他躲在房間裡不見我，還告訴那同學我就是凌某人！

　　我覺得有點眩暈，面前的路模模糊糊的，好容易挨到交誼廳附近，望見了學校大門口那關閉著的鐵柵門。接近崩潰的膝蓋幾乎觸著地面了。忽然我看見張若白，正推開那扇小門走進學校來，可能他已經望見我，揚著高高舉起的右手。我窘迫萬分地轉身，勉力地邁上台階，蹣跚地衝入交誼廳裡面。

　　音樂室的門半掩著，傳出了鋼琴的聲音，我軟弱的手扶著門，看見水越坐在鋼琴前面。

　　他彈完一支曲子，合上琴蓋，面孔埋在雙臂裡。待他緩緩站立起身，我移動了腳步，他回過臉來，我看得很清楚，他眼睛裡銜著淚水。

　　我走近他身邊，雙手扶在琴蓋上，抖顫著嗓音問道：

　　「你看到我的信嗎？」

　　「是的。」他的聲音像來自極遠的地方。

　　「我等著你的回信，或是對我－－說幾句話。」

　　「我想，我沒有什麼話好向你說了。」他低下頭。

　　「水越，難道……」萬千的語言塞在我的胸間發不出來。

　　「不！」他冷酷地說，「不！不要以為那為的是什麼原因，只是……只是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並不……並不快樂，那……就是了。」

　　我吞嚥了一下口水，問道：「你現在得到快樂了嗎？」

　　他不則聲。

　　「我知道你和我一樣不快樂，我剛才看到你在流眼淚。」

　　他滿臉通紅了，忽然一聲冷笑，說：「別把你自己看得那麼重要，也許我又苦惱，但並不是你想像得到的一回事。別再寫信向我解釋什麼了，別像個討債人樣的在大路小路上截住我！我要的是自由和安靜，希望你還給我自由和安靜！」

　　我渾身灼熱，大滴的眼淚一顆趕上一顆滾下來。

　　「聽著，你……我……我說，張若白對你非常好。他一心一意地愛著你，你……」

　　我覺得天旋地轉起啦，勉強的支持者自己，回轉身子逃出了音樂室。

八

　　寒假完畢，又一個春季學期開始了。

　　這天早上王眉貞來，和我一路到學校裡辦理註冊的手續。

　　八點鐘響過，我們加入了水洩不通的同學們群中，著手完成開學時的第一件大事：安排著關係我們本學期整個動向的十六個學分。

　　「喲！下雨了。」王眉貞看看天，連忙把坐著的椅子向裡挪了幾寸，碰著旁邊一個女同學的腳。這交誼廳頂層的大廳中光線充足，四周圍的大玻璃窗門斜啟著，飄進來縷縷的雨絲。她一手抹一下臉，說：「老規矩，先選我們倆能夠在一起上的課程。嗯？」

　　但這「老規矩」卻是一學期比一學期難遵行。我們既不同系，班越高越罕有什麼可以一起選讀的。她原先和我一同主修英文，但她最恨英文的文法，說那「過去」、「現在」、「未來」，這三種「時態」，簡直是見他一百二十一代的鬼！她棄甲曳兵的逃到教育系去，說考試時就是不準備也沒有什麼大關係；拿起筆來大造其謠，大不了也有個大餅（丙）可吃。她坦白地承認，自己進大學的目的只在獲取一張文憑，將來做「妝奩」；如果因此煩心到白了頭髮，豈不是見他兩百四十二代的鬼！

　　我選好九個學分的英文系必修科；三個學分的「英國小說史」，三個學分的「彌爾頓」，和三個學分的「翻譯學」。王眉貞左思右想的，在橘紅色的卡片上寫了一行：「教育一○一」。

　　「小孩心理學！」她指指卡片對我說，「很有用的。」

　　我看到我們可以一同選修一門星期一、三、五第四節的「中國通史」。王眉貞拿去課程目錄望了半天，說那時候肚子正是餓，那位教授說話時滿口沫飛濺四射，勝過噴水泉，實在「吃勿消」。

　　「那麼只有心理學一○四了，一個星期一個鐘點。」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說一個學分和三個學分沒得比，只好勉強忍受「噴水泉」。

　　「喲！你們兩人那裡選得出噴水泉來了呀！」林斌哈哈大笑，從我們背後轉出來。

　　王眉貞笑著解釋後，他笑著說：

　　「那總比我的系主任『土星的人』來得好一點，土頭土腦的說的話沒有半個人懂！」

　　兩人笑了一陣，林斌問我到：

　　「蜜斯凌，別來無恙？」

　　我說好，他瞪起一對發疑問的大眼睛，我只好問他已選好什麼課程。他說本來已經全選好了，但是「土星人」說他的必修科修得不夠，如果現在不注意，下學期可能畢不了業。這使我們的神經質的四年級學生王眉貞小姐大吃一驚，連忙把她自己應修的和已修的必修課程也點算了一遍。

　　「喂，林斌，你說去看『土星人』，卻跑到這兒來了，害得我們好等的！」秦同強出現了。

　　「我替你找著了眉貞還不好？你不是要來和她討論討論，有些什麼課程可以一塊兒上的，好在教室裡丟眼色，扔紙糰子嗎？」

　　「去你的！還不快些，回頭大家都交上卡片，班上人額滿了，可是你的倒楣了。」

　　「若白呢？」

　　「還不是在那邊等著你？」

　　「看見水越沒有？他一定急著看凌淨華的。我得去告訴他，寒假裡他回寧波去，凌淨華起碼瘦了五磅肉。」

　　「少廢話！看你走不走！」秦同強扯住林斌的耳朵去了。

　　我無心安排剩下的幾個學分，問王眉貞，秦同強是不是知道水越和我的事，她點點頭，停了一下子說：

　　「張若白也知道的。」

　　「你告訴他的？」

　　「誰又那麼多話來？而且我根本就鬧不清你們兩個人中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上學期大考時候張若白問我怎麼你的臉色怪難看的，水越的神色也完全不對。我就是一句話，也就是事實，我不知道你們倆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鋼筆在紙上亂畫，橫一個叉，豎一個叉的，把什麼都叉起來。

　　「寒假裡他沒去看過你？」王眉貞問。

　　「不聽說回寧波去了嗎？」

　　「連信也沒有？」

　　我咬住下唇搖搖頭。

　　「唉，我真是不大懂。」她惋惜地嘆息一聲。

　　我用手撐住面頰，努力地忍住不讓眼淚落下來。

　　廳裡可真是一分鐘也不得安靜，同學們高聲言笑，穿梭似的在人們的椅前椅後擠來擠去。我看到了陳元珍，站在教育系主任的檯子旁。一套鵝黃色緊身短大衣和旗袍裙刺耀人的眼，頭上包著一塊黃綢巾，打一隻蝴蝶結在頭頂上，和武俠小說裡的江湖女俠一樣。她的嘴巴兔子樣的閃動個不停，夾雜著有節奏的一陣又一陣的笑聲，扭動著全身好像在跳肚皮舞。

　　「嗨，你們兩個人怎麼孤零零的在這兒呀？」一隻鷹爪搭在王眉貞的肩膀上。

　　王眉貞沒好氣，說：「你倒數數看這廳裡一共多少人，什麼叫孤零零的？」

　　王一川扮鬼臉，說：「我是說，你知道，你們的保鏢怎麼都不見了呀？」

　　王眉貞不理會，他已經一屁股坐在我們旁邊一個男同學的寫字板上，把人家的卡片和鋼筆都壓住。

　　「喂，你怎麼了，王一川？」那同學抗議。

　　「沒關係，你和你的女朋友合一塊用用。」

　　「豈有此理！」那同學抽去寫字板上的東西，和他身旁的女同學一同到別處去了。

　　「他的父親在我父親廠裡做事的。」王一川的大拇指向後一翹得意地說。邊把那空椅子挪進坐下，一雙腳筆直的伸向我的椅子底下來，我張大眼睛向他一瞪，便忙縮了去。

　　「蜜斯凌，讓我看看你選的是什麼課？」他的頭搖擺著，駱駝背的鼻子上有滴墨水，成了他身上唯一的書香氣。

　　我的課程目錄把卡片遮去一大半，他的豬眼睛眨呀眨呀，問道：

　　「莎士比亞一門你總該選上的了，是不是？」

　　我說上學期已經修過了。

　　「我也念過的，單單Romeo And Juliet這一篇就夠我想了五六天。但是，那結局可真是太差勁，兩個人都死去又有什麼意思？你知道，尤其是那Juliet，年輕輕的長得又那麼漂亮，說話甜蜜蜜的教人從心底喜歡起。最後那一死，海棠春睡般的。Romeo 那柄刀向胸中一插，哎－－喲－－」

　　王眉貞忍不住笑了。我知道她不但笑他那怪表情，還想到近日轟動全市的電影：「羅密歐和朱麗葉」。如果我再問王一川莎士比亞集中的另一個故事，他一定會瞠目不知所答；但我既懶得多話，也不以戳穿別人的紙老虎為樂。

　　忽然，他湊近我來，低聲問道：

　　「蜜斯凌，近來你有什麼心事嗎？你的大眼睛慘兮兮的，和Juliet的一模一樣。」

　　「王一川，你幾時見過莎士比亞筆下的Juliet呀！」王眉貞笑著說。

　　「嗯，我是在電影的，你們看過這電影沒有？你說那女主角長得和凌淨華像不像？看過沒有？嗯？沒看過我請客！」他說到「請客」兩個字時，全部的自信心又都恢復了。

　　「我們都看過了！」王眉貞還在笑。

　　「哦，那麼……對了，我差點兒忘了一件事，我家的一座好大的別墅已經蓋好了。」他拿手一比，打著旁邊一個男同學的頭。「就在龍華那邊，桃花也快要開了。你知道，呃，別墅裡全部最新的設備：酒吧間、彈子房、音樂廳、游泳池，色色俱全，應有盡有。」他的右手切菜刀一樣的一句一下地切過去。「蜜斯凌，到我別墅裡去玩玩一定對你有益的，一定會使你這慘兮兮的眼睛快樂起來。你知道，同學們在批評說，看了你的眼睛，怪動心的哩，呃，就像『魂斷藍橋』一樣。」

　　「王一川，我看你真是滿肚子的電影經了。還有什麼可以搬出來用的？呃？Hamlet？」王眉貞問。

　　「你說誰？誰叫Hamlet？」他問。

　　「我叫Hamlet！」那個被他打著頭的男同學說。

　　「少搗蛋好吧？」他向那個男同學，「這明明是哪一個外國籍同學的名字。」

　　「是呀。」王眉貞忍住笑，「他說和你一道上過莎士比亞課的。」

　　「哦，哦，也許他注意過我，我可不注意他的。你知道，同學們個個都注意我，嘻嘻嘻，但是我不喜歡和外國籍的同學打交道，他們身上都有一股羊騷氣。」

　　「老天呀！她問你的是你看過『王子復仇記』這部電影沒有呀！」那男同學說。

　　「『王子復仇記』？當然囉，怎麼會沒有看過？那簡直太動人了。記得我上莎士比亞課的時候，呃……呃……」他大約記起來了，呃了半天，呃不下去。

　　「現在你記得誰叫Hamlet了吧！」那男同學笑著說。

　　王一川的臉色像豬肝，雙腳一跺立起身來，向廳的那邊大聲地吆喝過去道：「余在勇，把我的卡片領齊了沒有？」

　　※※※

　　鐘樓前面的桃花又開得燦爛了。我追念以往的沒有快樂也沒有痛苦的日子，這是不到今天境地不能領悟得到的。

　　祖母說：人的一生離不了「苦」，得不到時受渴求的苦，得到時受怕失的苦，失去時受痛心的苦。

　　我問她：「奶奶，您這一生受過多少苦？」

　　「和所有的人類一樣的分得我的一份苦。」

　　「又來了，不會多一些或是少一些？」

　　「孩子，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痛苦比別人多，快樂比人少。其實，上天是最公平的，貧窮的人為一餐愁，國王皇后為大宴會不夠理想而不高興。如果一個人不知道尋求發自本心的快樂，世上將沒有一個快樂的人。」

　　「奶奶，我不喜歡受苦，如果做人便是受苦，我情願不要做人。」

　　「孩子，祈求上天給你智慧，只有智慧才能使人脫離苦惱。」

　　智慧由「定」得來，祖母說：「定」由「戒」得來。每一門宗教都有誡條，要世人第一摒除去凡俗的貪慾；愚昧的人以為凡欲的滿足是無上的享樂，卻不知道塵世的享樂像糖衣的毒藥，給人的害處比益處多。生活在混濁的人世的人們，如生活在混濁的水底，如果心中能定，自然四肢輕鬆升浮上來。水面上的境界，便是大智慧的境界，那不是沉溺濁水中的人，能夠想像得到的。

　　當年，二十多歲的祖母帶領著兩個幼兒，住在那貧苦的漁村裡。也就是同一的村莊，如今我的父親，在教育著兒時友伴們的子子孫孫。十六歲的多寶姊幫同祖母做針線活，向鄰居的漁人換得鮮魚，再換回日常用品和白米。

　　祖母出身富家，不曾過慣苦日子，一旦遇著貧困，一樣的恬靜知足。她鎮日操勞，夜間油燈如豆，為孩子們縫紉補綴，當她熄了油燈，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心中想的是：

　　「這一刻我要入睡了，誰不和我一樣？日光帶走了白晝的一切，苦難和歡樂；全世界的人們都在夢境中，有誰愚昧地怨嘆誰比誰得到更好的夢？夢境有盡，生路無涯！一片一段的夢，織成終生的夢，夢幻越過我的身，哪能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斑痕？！」

　　祖母抱著她的得了急病的小兒子，步行到一里以外的鎮中去求醫。當她到達醫生的診所，小叔父的呼吸已經停止了。她仍舊抱著走回家，一路上星斗滿天。屋後一片竹林，她脫下身上的棉衣裹住小屍體，掘了一個三尺多深的土坑，埋好她摯愛的小兒子。她平靜地返回小屋中，為踢去棉被的父親蓋好被。多寶姐醒來了，問就醫的小叔父怎麼樣，祖母答道：

　　「死了。」

　　多寶姐掩面痛哭失聲，祖母走近拍拍她的肩膀說：

　　「好好睡吧，明日晨起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的。」

　　悲傷和失望，只使你成為一個更可憐更無望的人。祖母說，生的難題來臨時，平靜的腦子能解答的成分，比昏亂的腦子大得多。就說「死」，不過是生命的終站，有生命者不能不到達的地方，路程的短和長，差別並不大。

　　「我看你小叔父的死，就同我看他的生。我不曾違反自然的律法來摧殘任何一條生命，我的內心可以平安的。」

　　祖母說：不理苦惱！不理人間一切的苦惱！人間一切的苦惱，不理它！苦惱，不理它！不理它！不理它！

　　※※※

　　我躺在床上淌眼淚，淚水沿著兩鬢向下流，流濕了枕頭兩大片。不理他！我問心無愧，不理他！我翻轉著身子，淚水折回鼻梁向下流，會合了左眼的淚水向下流，不理他！不理他！天啊！他不理我，我怎能不理他啊？

　　※※※

　　這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四周晦暗，黑浪滔天，水越和我同坐在一艘小舟上。一個浪頭，水越沒入海中，我大聲叫喊，但是發不出半點聲音……水越出現在遠遠的那邊，我走近去，沒有了。我掩著面孔回轉身，他就在我面前，失神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鮮血。我不顧一切的抱住他，他變了，變成一個陌生的人……我哭著赤足踩在泥沙上，忽然聽見陳元珍「呵呵呵」的笑聲，空中飛來了一隻人頭，這人頭越近越大，是張若白的，張著那哀愁的一對眼睛。我大叫一聲，醒過來了。

　　我的淚還在流，心還在跳。房中一片漆黑，窗外風聲雨聲，夾雜著多寶姊如雷的打鼾聲。我支撐著身子下床來，赤足走到窗前，打開了窗，引進一股動人的寒風。大榕樹在風中呼嘯，鐮刀似的月亮黑雲中，黑雲跑得好快，想必和妖魔有個約會。我看不清那寂寞的小池，面上該有多少皺紋。心中又如何寒冷，我的面孔埋在臂彎裡，啜泣著倚在窗檻旁。

　　※※※

　　次晨，太陽光照耀著窗口，我的眼睛如同被針刺，腦裡重甸甸的，四肢酸痛，全身如被火烤，知道自己已經受涼了。

　　祖母給我服下傷風藥，多寶姊埋怨我夜間睡覺不關窗，把傷風傳染給她時，看誰煮飯給我吃。說罷一連打了個七八個噴嚏。

　　我如睡如醒的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想著想著，又面孔朝裡淌眼淚。祖母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閉著眼睛翻過身，老人家要我起來吃稀飯，我舉臂護著面孔搖搖手：一塊柔軟的手帕在我臉上輕觸著，我再也忍不住，伸臂摟抱著她的身子，放聲痛哭起來。

　　「好了，好了，孩子，可憐的孩子。」祖母不停地輕拍著我的背。

　　多寶姊送來熱毛巾，祖母為我擦淨臉，我渾身無力地依靠在她的懷裡抽搐著。

　　「奶奶，水……水越，他……他不理我了。」

　　祖母扶我躺回枕頭上，執起我的一隻手，慈祥和憐憫的目光透入我的心：

　　「我知道的，孩子，這些時他沒來，你的神色也告訴了我。」

　　我閉上了眼，淚水又開始沿著鬢邊向下流。

　　老人家撫摸著我的背和腿，身上的酸楚逐漸減輕，多時的疲乏也開始尋得出路緩緩地去了。

　　※※※

　　我睜開眼，黃昏的時分了。

　　祖母進來扭亮了電燈，多寶姊端來稀飯和鹹鴨蛋，我吃下一些，一時覺得身上舒服多了，便坐著靠在枕頭上。

　　我把王眉貞訂婚那日發生的事，以及水越怎樣避開不見我，一一的說給祖母聽。當中提到陳元珍和張若白，便也把有關他們兩人的一切說出來。祖母默默地聽我說完，雙手捧著我的臉，眼睛看入我的眼中，說：

　　「小華，人有情感，便會受到挫折，就像人有軀體，便會生病一樣。你的病會好的，因為你有足夠的抵抗力；但是，你也有足夠的智慧來維護自己，使不被情感的挫折所傷害嗎？」

　　我皺著眉尖一搖頭，推開在我臉上她的手，說：「奶奶，請您別再說這類的話了。」

　　「是的，」祖母點頭嘆息著說，「我知道你不愛聽這類話的，這就是一兩個月來，我看著你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你不曾告訴我，我也不願盤問你的原因。唉，一向我很為你安慰，因為我覺得你很聰明。但是，人總不過是個『人』，不管你多麼聰明，總有許多『人』的擔子要負的，不等到負夠了日子，沒有人能夠幫你卸脫下來。」

　　「我自然需要您的幫助的，不然……」我的眼圈兒又燙了。

　　「好，孩子，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隨時都在你身邊。現在你記著，不管水越心裡怎麼想，是對的還是誤會，他總是已經有個決定，除非他改變意思，我們不能去勉強他，你說是不是？」

　　「當然我不會去勉強他！我不會！我死了也不會的！」

　　「好了，不要激動，激動只使你頭昏腦脹，一點兒益處也沒有。我的看法：水越是一個誠懇的人，他所以這樣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雖然無法從自己的觀點去忖度他，但是應該原諒他的。」

　　天啊，他有什麼樣的不得已的苦衷啊！他是個可以原諒的人嗎？他把我攜帶到半空中，然後割斷了繩子，使我腦袋向地地直墜下來……我想著，成串的眼淚又遏制不住地直淌下來了。

　　「孩子，我知道你心裡的苦痛。記得當時我盤問你初識水越的一切嗎？你不容易愛上一個人，一旦愛上了，卻是最深最摯的。我在心裡為你祈求永遠別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因為你是經不起的。我一生不曾為自己祈求過什麼，一切我應該走的路程，都是我樂意踏上的。什麼是世人所說的福？什麼是禍？禍福的來臨都是帶著面具的啊！喜的開始可能以悲終，悲的起頭常常以喜結。智慧的人平靜地迎接一切，愚昧的人為了不必哭的事情哭，也為了不值得高興的事高興一場。」

　　我低著頭，手中的濕毛巾咬得像被小狗咬過一樣的糟糕。

　　禍？福？悲？喜？「愛」而有這麼多的顧慮，難道是真愛？我要跟著水越，即使他領我去會晤死神，走向墳墓！祖母應該知道愛情的，她一生的愛，便是如何的聖潔、偉大和自我犧牲的！但是她沒有失戀過，當然不知道失戀的人心裡的感覺。

　　祖母從荊棘中鋤出一條路來奔向祖父，這就是她出身富豪人家，卻在漁村中過了許多年赤貧生活的緣由。那時候，勤勉好學但是一文不名的祖父，是祖母幼弟的家庭教師，祖母做了一年的「旁聽生」，便和老師相戀了。頑固的外曾祖父氣個半死，他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事情，但是，世上的事情不因有錢有勢的人們不相信便不敢發生，也許正相反哩。外曾祖父更不相信，祖母會因一個窮酸漢的緣故，離開她那「足以自豪」的家庭，誰知道，祖母又那麼做了。她不曾攜走娘家的一草一木，除去不願和她分離的貼身女侍多寶姊。祖父發跡，岳家有眼無珠的大門方向他啟開。他也為外曾祖父切切實實地上了一課，外曾祖父成了祖父管轄下的子民。祖父有生之年對祖母的愛是她應得的，只可惜，他死得太早一些了。

　　「如果我是你，小華，現在我能做的，要做的，第一是冷靜，第二是冷靜，第三還是冷靜。冷靜是智慧的門戶，成功的種子，幸福的泉源。相反的，哭泣、苦惱、咒詛，只是殺害自己的不銹鋼刀。」

　　「您永遠不會是我，因為您不曾受過情感上的挫折。」

　　祖母遲疑了一下子，說：「你祖父的死，那不算情感上的挫折嗎？我曾經想：如果你的祖父不那麼對待我好，也許他死時不會給我那麼大的打擊。一個人被人憎恨是不幸的，被人愛何嘗不是重的負擔呢？」

　　祖父在四十五歲那年，因為秉公處理一個案件，被敗訴者的家屬行刺身死。那一夜，正是重陽的前夕，也是他準備北行的前一天。家中親友盈門，一張沾滿鮮血的擔架抬回他的屍體，我不知道祖母哭得怎麼樣，但知道她親手拔出插在祖父胸口上的尖刀，並且請醫生診治昏厥過去的多寶姊。進一步的，她要求當局免去兇手的死罪，因此惹得當時一些自以為極通事理的大人先生們嚴厲地非議，他們以為祖母太不把祖父的被害當作一回事。

　　「我的心中沒有仇恨，」祖母說，「過去的已是過去了，愚昧的人自吃那愚昧的果實，懲罰已經夠了。」

　　那一切可怕的經歷，早已不在祖母平靜的眼中留下什麼痕跡。現在，這永遠平靜的眼正望著我，我垂下眼，淚水緩緩的沿著面頰向下流。

　　※※※

　　祖母的手輕按在我的額角上，我張開眼睛，清晨七點鐘的時候。這是星期三，也是我生病的第三天。

　　「奶奶，今天我可以上學去了嗎？」

　　「再休息一天看看，昨夜你咳嗽得厲害哩。」說著她打開百葉窗，陽光和著花香進來了。

　　昨夜裡我咳嗽嗎？我難道睡得那樣好，居然自己不覺得？但是，現在我咳起來了，不怎麼太厲害，只是，喉管裡有一點兒癢癢的感覺，喉頭有一些兒不好受。

　　祖母要我再睡一會兒，我答應了，卻伸手從枕頭下抽出一封昨天晚上寄達的父親的信，就著明亮的陽光又讀了一遍。

　　「……狹義的說，人的一生是孤獨的，孤獨的踏上旅程，孤獨的感受一切，孤獨的走入墳墓。把感情寄託在另一個人的身上，是自己的苦惱，別人的負擔。無論是父母、夫妻、子女、戚友……沒有一個人能夠真正的，完全的接受另外一個人的情感的。廣義的說，天下何處沒有向你作著共鳴的心？每一個靈魂的深處有真、善、美，真、善、美的聲音，是世界中的聲音，世界的光。黑暗雖然濃密，光明的，讓你心中的真、善、美的種子開花結實，無論你在哪裡，你不會寂寞。」

　　「生命的意義是完成一項任務，完成一項對全人類有益的任務！」

　　「『失望』是一隻紙老虎，戳穿它！」

　　「你的臉向著光明，你的腳踏向光明，我敢打賭，你一定到達光明的境地！」

　　我把這紙質粗糙的信箋疊好按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

　　午後王眉貞來，圓面孔白裡泛紅，身上一件綠呢短大衣加在紅色毛線衣上，底下是綠呢窄裙，紅色的半高跟皮鞋，手上套著一副紅手套。

　　「美呀，眉貞，紅花綠葉般的。」我坐在床沿上說。

　　「真的嗎？張若白說我全選上最俗不可耐的顏色哩！你說真的美嗎？」她脫去手套，雙手開始搓。

　　「當然美，顏色本身並沒有雅俗之分別，全看人怎樣的調配，你就是配得好。」

　　「謝謝你，剛才我趕著來時不留心撕破了一隻襪子的損失，現在可討回來了。」

　　我們笑著，她坐在我身旁，問我現在可大好了。說同學們知道我病，都要她代向我問候。

　　「看我給你帶了一件什麼禮物來了。」她從那放在我書桌上的又大又紅的手提包後面，拎出一隻銀線編成的小花籃，當中插著四朵白色的玫瑰花，把兒上一條紅絲帶，繫住一張白色的小卡片，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小字：「祝康復。」

　　「四者，思也。白色者，一片純真之……」

　　我皺著眉頭一擺手，說：

　　「請住口，眉貞，這樣好的句子，留著上作文課的時候用。還有，我早和你說過了，請你別為張若白傳遞禮物，怎麼你又不守信用？」

　　她笑著說這花籃不算禮物，只是一個同學對另外一個生病的同學應有的禮貌，自然下不為例。

　　祖母端進來兩杯檸檬水，王眉貞慌忙站了起來，老人家吩咐她別客氣，看我們都端起檸檬水喝著，問了我幾句話後，便自離去了。

　　「對了，差一點忘了還你這份『人靜、字好、文好』的甲等考卷。」王眉貞在手提包中取手帕時，笑著抽出一份上星期三考試的我的「通史」的考卷。果然，右上角一個猩紅的「甲」字。

　　「說什麼『人靜、字好、文好』的！」

　　她笑著用手帕摀住嘴，說這自然是「通史陳」的話。今天第四節課下課後，他拿著我的考卷找到王眉貞，問她為什麼我兩堂課都不曾來上，她告訴他我病了，他哦了一聲，交給她我的考卷，說：

　　「請你便中交給她，了不起，人靜、字好、文好！」

　　王眉貞走去了，他又從後面追上說道：「你去看她嗎？為我問候一聲好嗎？」

　　王眉貞說完又笑，笑得我惱恨地白了她一眼。

　　那時候我和她原選的「噴水泉」黃教授的「中國通史」。但是黃教授臨時不能來了，代他的一位年青的陳姓的講師，就是這位通史陳。他的課講得好，滿腦子年月日時，像一部活的歷史書。但做人的方法卻特別得使我恐慌，上課不過六七次，便邀請我上他單身教員宿舍吃午飯，他親自買了麵條和雞蛋，放在電爐上為我烹煮哩。他又打聽得我正在寫畢業論文，搜集了一批適用的參考書，如果我要呢，請上他的「單身教員宿舍」（每一次他總把「單身」兩字，念得特別響亮，好像不那樣別人就不知道，三十出頭的他，還沒有結婚似的）。但我想，即使全世界的參考書都在他房中，我情願交不出畢業論文，也不能踏上他那三層樓的房間去啊！

　　「喂，通史陳和我說話的時候，那位蜜斯脫水超也聽著哩。看那樣子，想和我說話又躊躇著，通史陳走開，他也走了。」

　　「密斯脫水超」便是水越，第一次點名時通史陳看錯了字，念成「水超」，所以王眉貞和我說話時總愛這麼稱呼他。一方面也是她的好心，以為不直接提起他的名字，會使我心裡減少些刺疼。在學校裡這麼些的日子，我不曾和水越一同上過一門課，沒想到這學期，卻一星期有三個鐘點在一起，而且偏偏就同選的這位通史陳。但是，一個星期裡有三個鐘點同在一間教室裡有什麼好處呢？他看著我時不抬眼，蒼白、一絲肌肉也不活動的板著臉。上課鐘敲後才到教室，下課鐘一響便提起腳來走了。

　　「別以為他想和你說話，他既沒有和你說成，你也瞧不到他肚子裡去。」我說著偷偷地望一下王眉貞的神色，只想多聽一些當時的情況。

　　「為什麼我要憑空猜想呢？通史陳來找我的時候已經下課了，蜜斯脫水超居然還留著，他大約要等候同學們都走開去。當我走近他的座位時他立起身，正遇上通史陳返回教室，通史陳看了他一眼，開口便提起你的名字，水越的椅子聲音一響，去了。」

　　我咬著下唇，雙手一分開，考卷上紅鋼筆寫的「甲」字給掰了下來。

　　「凌淨華呀，有時候我真是心裡越想越不明白，看那蜜斯脫水超……」

　　「你的通史考卷得的什麼分數？」我打斷她的話。

　　「大餅，不錯了哩，像我人不靜，字不好，文也不好的。」

　　我簡直開始討厭她，縮起腳來爬上床，面孔朝裡的躺下去。

　　※※※

　　星期五早晨回到學校，入了校門，劈面便見到那通史陳，立在醫務室前面的水泥鋪邊旁；見了我，頎長而顯著神經質的面孔露著笑，左肩胛習慣性的向上一聳，搖搖擺擺地橫切過我前面的路，朝教務處那面去。我不由的眉心一皺，低下了頭。

　　第三節空課，和王眉貞一道上女生休息室去。陽台上坐著許多相熟的教育系的女同學，友好的讓出長沙發上兩個位子給我們坐下來。透過欄杆射進來的陽光，照在我們的腳上和腿上。只不過幾天的工夫，這株觸到陽台邊沿的榆樹，又添了不少嫩綠的葉子。大家都說我瘦了，白色的臉顯得慘白，大眼睛顯得更大。然後編結毛線的人繼續編，看電影雜誌的人繼續看，閒談的人繼續閒談：從電影明星談到衣飾，談到跳舞，再談到她們的系主任。

　　「喂，知道那天我在百樂門遇到他在跟誰一道跳舞嗎？」一個女同學說。

　　「誰呀？」大家的興趣都集中了。

　　「還有誰呢？哼，兩個人面孔貼面孔的擁抱著，真夠肉麻哩！」

　　「聽說那『花花公子』已經決定，等她畢業後請她當助教哩！」這是又一個人的情報。

　　「那麼他們以後更可以名正言順的在一起，吳師母的醋罎子也摔不起來了。」

　　大家笑了一陣，話題轉到她們系裡不日舉行的辯論會。因為事先沒有徵求吳主任的同意便決定下來，使他認為尊嚴大損，氣得兩三天也不肯到課堂去上課。大家想想也覺得不妥當，便選了幾個代表去道歉。到了他辦公室的門外，看見上面貼著一張字：「今日閉門寫作，學生概不接見。」

　　「一個近視眼的女同學瞇著眼睛念著：「今－－日－－開－－門－－」

　　「閉門啊，旭梅，什麼開門的？」大家全笑了。

　　「早曉得應該叫陳元珍來，那麼就是大鐵門，也會融化成一灘水了。」

　　第四節的上課鐘敲過，王眉貞說得上一回廁所，洗手時邊告訴我，陳元珍已經和周心秀倆絕交了，原因是陳元珍搶去周心秀的愛人「籃球王」。那個身材魁梧的學校籃球選手王淡明。

　　「誰想得到她另一面去惹得吳師母摔醋罎子，真是見她一百二十一代的鬼！」

　　我們趕到教室裡，通史陳已經高高地立在講壇上。我們坐定了，看他鉛筆指著點名簿，口裡念著：

　　「唔，蜜斯凌淨華。」

　　「你是－－」他用詢問的顏色看著王眉貞。

　　「蜜斯王眉貞！」王眉貞答。

　　同學們全笑了，通史陳很保守的嘴巴一抿，眼角掃了我一下。

　　於是他開始講課，浮著滿臉的消不盡的笑意。白襯衫袖子向上一拉，左肩胛向上一聳，在黑板上寫著「公元一三六八年」這幾個字來。他越說越有勁，右手拿粉筆，左手執粉擦，寫了擦，擦了寫，這時咳嗽一聲，右手從上而下的在臉上摸一把，鼻子上全身白粉。

　　下課鐘敲了，通史陳放下粉筆，拍拍雙手，筆直的向我走來。

　　「你好了？」他微紅著臉問我。

　　「傷風？」他再問。

　　我急切地四下一瞥，水越已經背過身子去了。王眉貞在通史陳背後朝我打手勢，指指外面又指指她的口，再指指通史陳，向我伸一下舌頭，也走了。

　　我走出教室，通史陳跟著，帶著他的白鼻子。今天他準備的是豬肝麵，早上煮好了，只消熱一熱。參考書已有六本，全是最適用的。我一徑的說多謝，舉步踏下石級。看見張若白坐在正對著這教室出口的石凳上，這時立起身，大踏步的越過水泥地向我走近來，眼鏡片後一對柔軟而又酸楚的眼鏡，好像我們闊別了一個世紀。

　　「你－－都好了？」他問著，眼角盯住通史陳。

　　通史陳舉手一抹臉，走下石級去。

　　「這個人怎麼了？」張若白目送著通史陳走去的背影。「他還給你些什麼評語，除了『人靜、字好、文好』以外？」

　　我不覺不悅地瞪著眼睛望他。

　　他一聳肩，說：「反正我是個俗人、笨人，顏色的雅俗也分不出，是不是？」

　　「我是說顏色本身並沒有雅俗的分別。」心想王眉貞真是太多話。

　　「我怕你，淨華。」

　　我們走著，他說王眉貞已經先去吃飯了，是否他可以請我到食堂吃些東西，然後有事跟我商量。我說有話請他就說，因為我第六節課的徐教授請假，現在就要回去了，他說他也要回去，正好和我一道走。

　　出了校門，走入公園，公園裡景色新鮮，好花全開。張若白說動物園那邊母熊新生的小熊有趣得很，何不過去看看。我搖搖頭。他嘆了一口氣，說來公園裡只是借路，真是辱沒了這大好的地方。公園有知，應該長出一片荊棘，專戳這些假道的人的腳底。

　　我笑了，卻喉嚨發癢，咳了起來。

　　「怎麼了，你咳嗽了！身上冷嗎？」他著慌起來了。

　　我眨眨眼睛答說不礙事。

　　「我要祈禱上天保佑你大安大康，永遠不礙事！」

　　「你說有事和我商量，什麼事呢？」

　　「我們讀書聯誼會要舉辦一個音樂會，日期是下個星期六，大家希望你準備兩個獨唱的節目。」

　　「讀聯」是水越主持的，現在由張若白來要我參加兩個獨唱的節目。幸虧我有現成的借口，就是咳嗽，嗓子不宜用。張若白噓了好幾口氣，強說我的咳嗽不日就會好，我說也許會，如果我能好好的休息；如果不，會咳到下個月去。

　　張若白再嘆出一聲長氣，踢飛了一枚雞蛋大的石子。

　　我們搭上電車，下了電車，他陪我走完那一小段的路，到了我家的門口。

　　「我可以進去坐坐嗎？」他問。

　　「對不起，並不歡迎。」

　　「你吃你的午飯，不用請我，我也不會看著你吃，我坐在院子裡等你。」

　　「吃午飯並不太重要，只是，我得到床上休息了。」

　　「那，算了，」他雙手一攤說，「我回學校上課去了。」

　　「不是說你也沒課了嗎？」

　　「我們政治學一一○第五節課測驗，現在十二點四十分，趕得及的。」

　　我推開竹籬門，返身關上它，縫隙中看見張若白還呆呆的立在人行道上。

　　「還不快去啊！」我忍不住叫出來了。

　　※※※

　　讀書聯誼會舉辦的音樂會在這日舉行了。

　　早上在學校裡照常上課，休息二十分鐘的時候和王眉貞見了面，她興高采烈的給我看晚上的節目單：有水越的鋼琴，張若白的小提琴和吉他，秦同強的口琴，陳吉的大鼓，此外還有手風琴、小喇叭、大提琴、獨唱、合唱等等。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秦同強學會吹口琴呀！」我說。

　　「你猜他的老師是誰？林斌哩。老師自己不敢表演，只擔任報幕。學生呢，剛學會三支曲子，恨不能一一表演。但他剛才告訴我，只擔心你這高明的人對著他，他一定會嚇得吹不出聲音來了。」

　　「眉貞，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那一點比別人高明。而且，我怕今天晚上不能夠參加這個盛會。」

　　「為什麼呢？你既然不能參加演出，難道坐著欣賞也不行麼？」

　　「最近我總覺得累，還是回家休息好。雖然，這些節目都是我喜歡的，尤其是當中一項，我更不願意錯過。」

　　「哪一項？」

　　「你猜。」

　　「我……」她瞇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笑著說：「我不敢猜。」

　　「呸！你就是猜錯了。」

　　「豈有此理，我不是根本就沒猜嗎？好，既然不是水越的鋼琴，那你自己說出來。」

　　「陳吉的打鼓說書，他會的是哪一派別呢？京音？奉天？京東？還是梨花大鼓呢？」

　　「見鬼，他哪裡會什麼打鼓說書，只是把隻大皮鼓爛敲一通罷了。那日我聽他練習，還那麼得意的指導我急鼓是怎麼個敲法，我說我簡直噁心，今兒晚上輪著他出場時，一定得到外面呼吸新鮮空氣了。」

　　※※※

　　晚上，太陽將近下山了，我端了一張籐椅子到院子裡。透過疏稀密沓的枝葉，望著落日時刻的天邊。

　　小池裡靜靜悄地，我懷念那些金魚，姨婆說要再給我幾尾，但我謝絕了。人間的享樂都是有代價的，有的先付，有的補償。我只知道那些金魚給我的樂趣，不知道應該花費心力照顧它們；它們死了，我心裡的不安和慚愧，真是無可比擬的。

　　街燈亮了，小池面閃爍著點點燦光。不一會兒，祖母窗口的橘紅色的光輝也斜射出來了。

　　樓梯上起了一陣響：「咚！咚！咚！」將近兩百磅體重的人物下來了，這使我很快的便想到陳吉的大鼓，這時候該正在敲著吧。「鼓」聲止住，多寶姊端著一隻大托盤，口裡嘟嘟囔囔地向我走著來。托盤放在我的膝蓋上，她的大屁股安置在池畔的石塊上，大肥手向前一抓，我的淡藍色的長褲上不看而知已留下五道黑指印。

　　「這兩個煎蛋是我給你加的，薄薄的兩三片麵包怎麼吃得飽？麵包裡沒有別的，只是氣多，吃下去不長肉，只長屁。你祖父在世上的時候就不喜歡吃麵包，什麼東西也比不上我們的白米飯好。你這樣吃，看長出一身白毛來。」

　　我正在咬麵包，聽她這樣說，笑出來了。三隻貓圍攏來，此起彼落的叫，因為聞到麵包裡面的沙丁魚。多寶姊咬著牙罵：

　　「死貓，冤魂一樣的，真該都給人去，抱去兩隻你還捨不得，看這副饞相，給我滾，小黑！」她腳一抬，想踢那淘氣的小貓，差些從石塊上歪下來，也差些沒有把我的膝蓋骨捏碎；蘿蔔湯潑了，貓跑了。我把沙丁魚撥落在地上，貓又來了，多寶姊直埋怨，沒辦法。

　　好容易吃了兩片麵包，湯喝半碗，蛋黃吮盡一隻，唉，連蛋黃都帶著苦味。我看著多寶姊討饒，但她瞪著眼睛像廟門上畫著的門神，說好說歹的不讓我通過。我拗不過，只好把那沒蛋黃的蛋白一股腦兒的塞進嘴裡。她的眼睛撥楞撥楞瞪的，總算端起了托盤，咚呀咚的上樓去。我看她轉身消失在祖母的房門後，把蛋白吐在手帕上，心想世上不論任何事，在不適當的時候來時都是一種苦刑。我也有過餓得流著口水想念太陽樣的煎蛋的日子，現在……嘔，我雙手掩住口，眼水也湧上來了。

　　竹籬門上的小鈴鐺響起來了。門開處，閃進一個頎長的身影。我心中一陣猛跳，再一看，原來這是張若白。也許我早就該息去水越會來看我的念頭。

　　多寶姊在樓梯頭嚷起來了，我說有客，請她端來兩杯茶。

　　張若白大約沒想到我這時候還在庭院裡，口裡咦了一聲說：「晚風這麼涼，你不怕嗎？」

　　我說院子裡的空氣比屋裡好，現在，滿月上升了。

　　他並不注意月亮，只向多寶姊坐過的石塊上坐定。他的身上穿一件鐵灰色的新西裝，一條領帶也是鐵灰色的，又黑又密的頭髮梳得光亮，垂著眼皮反覆地用手帕擦掌心，像個怕羞的大孩子。他仰起臉，月光在他臉上畫出紛紜密沓的葉影，眼鏡片後的眼鏡也是明明暗暗的。欲言又止地對我說冒昧，因為他再也忍不住，這時候闖入到我的家裡來。

　　「音樂會完畢了嗎？」我問。

　　「不，我離開的時候正開始大合唱的節目。反正我的節目都完了，而且那空氣怪－－怪悶人的。我走到教堂前面的草坪上徘徊著，耳裡好像聽著那次你在教堂裡獨唱的歌聲……」

　　「晚上的會一定很精采，是嗎？」

　　「水越的鋼琴最好，一支莫扎特的D大調迴旋曲，同學們差不多瘋狂了。但是他們都失望地問我，為什麼沒有你的獨唱節目。」

　　「不要說你的小提琴和吉他不夠好。」

　　「不要恭維我，這比你批評我分不清顏色的雅俗還要使我難過。」

　　「我是說顏色本身並沒有雅俗的區分。」我看他念念不忘我偶然說過的一句話，倒也好笑了。

　　「顏－－色－－本－－身－－並－－沒－－有－－雅－－俗－－的－－區－－分。」他一字一字的念著，好像要把它牢記在心中。

　　「對了，我是這樣說，你同意嗎？」

　　「嗯，」他略傾著頭，雙手合攏，指尖對著指尖，掌心一會分一會合的，遲疑地說：「嗯，不，不同意。比方說，紅色和綠色，多麼的刺眼；還有金色和銀色，俗不可耐的，不是嗎？」

　　「那是人們給聯想到不好的地方去的緣故。其實，比如說金色，為什麼不想黃金的堅固，有益人類的功用，還有像張老伯這樣的義舉呢？」

　　他驚訝地望著我，他的不願被我知道這事顯然出自真心。半晌訥訥地說：「淨華，我的父親，他－－他十分欽佩凌老伯的。」

　　「同樣的，你的父親也是十分可敬佩的。」

　　「他從前受過人的幫助，所以才有今日。現在他知道幫助別人，只是一件非常自然而且應該的事。」

　　「我的父親在漁村中度過了好幾個年頭，關心漁村中的孩子們，也是非常自然的。」

　　「許多人譏笑我的父親心理不正常，或是乾脆誣蔑他拿別人的錢來買名譽。」

　　「這是難免的，讓他們去說得了。也有人說我的父親簡直是個瘋子哩！」

　　多寶姊端茶下來，一隻小茶几當茶盤，比剛才多了些重量，一下一下的「慢鼓」敲得更像樣。我告訴張若白我對這「鼓」聲和陳吉大鼓的聯想，使他大笑了。他說我簡直有了神通，這真是不折不扣的陳吉的慢鼓，所不同的，我家這位敲不出急鼓來罷了。於是我們一同笑，直笑得我氣管裡的痰也爬上來了。

　　我啜了口茶，他也啜了一口茶；我放下玻璃杯，他也放下玻璃杯，手指觸上我的手指。我忙把杯子再舉起，靠近唇旁，茶味非常苦，多寶姊給祖母沏慣了釅茶的。我說：「這茶太苦了。」

　　「苦嗎？我不覺得哩，也許我早已喝慣了比這更苦萬倍的苦汁。」說著，他一仰脖子把那杯茶全喝光了。

　　我裝作不懂他話裡的意思，問他要不要再喝一杯，他要我把杯子裡的倒給他。我不願意，他嘆息說連這點恩惠也吝嗇，我說可以再給他倒一杯來，他連忙說：

　　「不必了，剛才我被陳吉的鼓聲吵得頭昏，再聽多財姊敲一陣，可要沒命了。」

　　我笑他把「多寶」誤為「多財」，說：「別告訴我你那麼怕，必要的時候，我會請她把急鼓也敲幾遍哩！」

　　「我知道你會的。」他的聲調變得嚴肅淒涼了。「但是很奇怪，如果你真要我怕時我卻一點兒也不怕，即使你會扔把刀子趕我走，我也情願讓你把刀子插在我的胸口上。當然，有一個時候我曾經考慮過……」

　　我知道他說不出口的是關於水越，現在學校裡又有謠言，說我把水越「遺棄」了。這也許是我的「幸」又「不幸」的地方，同學們總覺得唯有我才有資格遺棄別人。我自然不必向誰去分辯這一點，被「遺棄」的人卻被當做「遺棄人」的人，對自己自尊心來說，也大大的有了交代呀！

　　也許是月光的力量，張若白比哪一次都坦白地向我訴出心中的話，說他每一次見著我時都增加一番心的顫動，這顫動到達最高峰，使他無法自制。他也曾努力地要使自己清醒過來，比方說，把思想和精力放在音樂、書本上，甚至籌劃回到他父母身邊；但每一次都失敗，一雙泥足愈陷愈深，不知道該怎樣自拔了。

　　天上沒有雲，月亮孤亮遙遠極了，小庭院一片清白，晚風夠涼了。張若白那抖顫的聲音無法繼續下去，他低著頭，手指按在鼻梁上，迅速向下一抹，立起身來，背著我走過小池畔。

　　我的心忽然一片空白，很像離開了「自我」來看清這整個的情景：張若白的癡心對待我，正像我癡心地對待水越。他和我各堅持地踏上一條路線，永遠不會碰面的。我憐惜張若白的癡迷，卻不知道自己的癡迷；我盼望張若白能從這「桎梏」中解脫出來，但我自己何嘗能理智地脫離「桎梏」？！

　　張若白回過身來，滿臉的淚痕，他的眼中有股奇特的光，像水越想要吻我的那一剎那。我舉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冰冷苦澀的茶，告訴他我覺得有點冷，得回樓上去了。

九

　　春假到的時候，王眉貞和我一同決定參加到無錫去的一組旅行隊。我們本想參加去杭州的一組，但他們的行程共需七天，太長了。王眉貞以為我會因去無錫這組是「讀聯」主辦的，而且水越是領隊人，而不想參加。但我想賭氣只是小孩子的行為，因為人家不愛你便仇視他，更是幼稚的舉動。王眉貞說我經了一場挫折，變得更成熟了。我希望她的話是對的，祖母說：

　　「人的癡迷與生俱來，智慧的人覺醒得早，愚昧的人終身執迷不悟，差別就在這裡。」

　　這天的大清早，五十多個男女同學們搭上太湖號火車。汽笛一聲長鳴，車身緩緩移動，成列的電燈桿向後倒退，車輪壓迫著鐵軌，發著沉重的響聲。同學們的叫囂聲更高，隨著車身的顫動，在擁擠的車廂中，作著沒有一刻停止的各種活動。

　　秦同強和林斌為王眉貞和我佔得兩個位子，王眉貞帶了一隻太大的旅行包，放在我們兩人中間，剩下半個座位讓秦同強懸著他的大屁股。林斌沒得坐，瞪著眼睛看我對面睡得正酣的一個中年漢子；他身旁坐著一對年老的男女乘客，說是下一站便下車，這使林斌有了希望，倚在靠板上看秦同強用撲克牌為我們算命。

　　一個穿著套頭的白色毛線衣和大紅色褲子的動人軀體，從狹窄的過道中擠過，一隻有著又尖又紅的指甲的手，在秦同強的頭上拍一下。秦同強手中的撲克牌散落了，只好對他的表妹那左右搖晃的背影作著苦笑。不用王眉貞的指點，我已經看到佔據車廂一端椅背上的陳元珍。只要她在場，誰也不用費心尋找她的蹤跡。「地位」一定高，嗓音一定響亮；還有衣服的顏色一定鮮艷得好幾里外也能瞧得見。林斌皺著眉說：

　　「完了，『野狐狸』真的跟著來了，這旅行可不會寂寞了！」

　　「不是說她決定參加真光團契去蘇州的那一組嗎？」王眉貞說。

　　「是啊！但是誰能夠知道陳元珍小姐在一分鐘裡共有多少個不同的決定啊！」

　　王眉貞一手掩著嘴，告訴我陳元珍又和周心秀恢復交好的事。陳元珍把她的大哥陳元元介紹給周心秀，她倆現在既是好朋友又是一家人了。

　　「陳元元？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嗎？」我問。

　　「是呀，這學期剛進來的，今年二十六歲，讀了五年的初中，六年的高中。懂了嗎？看，看，他站到過道上來了，喏，喏，穿咖啡色毛線背心的那個。」

　　我怯怯地望過去，這個人有隻和陳元珍一樣的高鼻子。他的大手掌按在周心秀折進去的腰間只是搓，我慌忙把目光收回了。

　　「周心秀一點也不虧本嘛！」林斌笑著說，「去了一個籃球王，來了一個陳圓圓；不必做籃球，卻做吳三桂，天下有比這更愜意的事嗎？」

　　秦同強放下手中的撲克牌對林斌說：

　　「周心秀不過頭腦簡單，交遊不慎，請你別說缺德的話損她好嗎？」

　　「交遊不慎有時候會把性命也交去哩，你做表格的早該勸導勸導她啊！」

　　「我何嘗沒有勸過她，她不聽我的話，又有什麼辦法？」

　　這站停著了，年老的夫婦顛躓地離座下車去了。林斌嘻著嘴便搶坐下去。秦同強也也移過去，連嚷的屁股發了麻，埋怨王眉貞那大行李包，說她簡直神經病，出門不敢用別地方的墊被和枕頭。

　　「若白！這兒來！」林斌忽然大叫一聲，驚醒了在他身旁的睡漢，張開佈滿紅絲的眼睛向我們望了望，舉起指甲縫中全是污垢的手一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歪著頭又呼呼睡去了。

　　張若白走過了，王眉貞笑問他問什麼這半天才「顯魂」。他答正和水越他們在前節車廂中說著話，邊舉手一掠額前的髮，眼角向我一瞥，咬住露著微笑的嘴唇低頭看住王眉貞。王眉貞臉一紅，迅速地瞟了秦同強一眼，大聲地對張若白說：

　　「怎麼的，你也要埋怨我的旅行包嗎？你看，上面能放，還是腳底下塞得進去？」

　　張若白大約還沒有動念到她那大旅行包，這下可就注意了：要林斌幫他一同推移，連敲帶打地把那軟綿綿的大傢伙塞到桌子底下去，向王眉貞道謝又道歉的依她身旁坐定了。這時候，那個酣睡得幾乎從座位上滑下來的漢子，忽然停止了豬吼著的鼾聲，喉嚨裡像被濃痰堵住一樣的發了幾響，沒聲息了。我們不覺大吃一驚，直到他張著的大嘴巴再長長的噓出一口氣，才放下心來。秦同強皺著眉說這人一定喝了不少酒，林斌遠遠地仰著鼻頭狗樣的嗅著，說並沒有酒味，便用小說家的驚人筆法說他服了毒；但人家臉色既正常，呼吸也算上了軌道，最後判定他失眠三個月，也有三個月不曾洗澡。大家點點頭，恢復注意自己。

　　張若白從口袋裡掏出兩大把胡桃，林斌見了便要，張若白便一顆顆地擲給他。這回失了手，直飛打到睡漢的額角上，那人驚叫一聲，跳起腳來，好像中了一枚子彈，紅眼睛怒瞪著，一隻手撫摸著額角。我們心裡抱歉，眼梢傳意，胡桃一一藏好，若無其事地只管談笑。那漢子罵了兩句，緊蹙著雙眉望一望窗外，這一望想是發覺過了該下車的站頭了，慌忙伸手便摸索著頭上放行李的地方，半天半天拖下一個陳舊的藍布包袱。急迫裡一抬腳，又絆上林斌的腿，秦同強伸手攙扶他一把，他的大黑手只一甩，一肩高一肩低的蹣跚確立。

　　王眉貞第一個笑出來，胡桃回到桌上，滾來滾去的，她取起一顆放近唇邊吻一下說：

　　「謝謝你的功勞。」

　　秦同強說：「有功的不是胡桃啊！」

　　林斌忍住笑，翻上眼皮看車頂，目光落下時觸著我的，連忙避開去。問張若白道：

　　「喂，胡桃鉗呢？」

　　張若白反手從背後抽出一個胡桃鉗，王眉貞搶了來，是個堅木雕成的裸女的形狀。她哼了一聲，用手帕為她穿上一條裙。林斌拿了去，雙腿分不開，問王眉貞道：

　　「這還能用嗎？」

　　大家直是笑，卻見水越來了。走經我們的座旁時被秦同強一把抓住，催林斌向裡移挪，讓出一個位子要水越坐下來。我一抬眼，正見他望著我，蒼白的臉更見瘦削了，眼中停凝著兩泓躲閃不去的悲哀。我完全不瞭解，也許他也正癡迷地踏上一條路，和我永遠碰不上面的。

　　我轉臉看到遙遠的地方，青蔥一片的田野，連接著綠波漣漪的水，耳中聽著圍攏來的同學們一聲聲地喊著「隊長」，他們問水越許多問題：借宿的地方是哪兒，活動的日程又是怎樣安排等等的。

　　「隊長，陳宏因的老家夠大嗎？」一個爬上我們椅背的男同學問。

　　「請你們別再叫我隊長好嗎？」水越答，「當然夠大，兩側的樓房，女同學們可以睡在樓上。」

　　「唉，我就是擔心這個！」那男同學說，「如果只有一間的話夠多好！」

　　大家哄笑起來了。

　　「隊長，後天早上便回去，實在太倉卒了。還有明天一天裡去太湖、蠡園、黿頭渚和梅園，匆匆忙忙的，又有什麼勁兒呢？」「籃球王」王淡明說。

　　「哼！」陳元珍的聲音，「沒勁兒？叫你不去杭州？我到這邊來，沒叫你跟著來呀！」

　　女同學們嘻嘻地竊笑，男同學裡有人吹口哨。玻璃窗中反映著水越俯下去的頭，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對陳元珍的出現不必介意，卻不由得掌心沁出一陣陣的冷汗來了。

　　十一時三十分的時候，火車停住了。這裡是個大站頭，又值中午時分，叫賣著各種食品的小販們爭先恐後地攀到窗口來。王眉貞說她並不餓，只是口渴得緊，問我怎麼樣，我蹙著雙眉點點頭，正覺得胡桃粒堵在胸膈裡。大家忙著買這買那的，一會兒，我們面前的桌子上全堆滿了。秦同強勸我們多少吃一點，因為這就是我們的午餐了，但王眉貞和我無論如何吃不下，各喝了兩瓶橘子水。

　　火車繼續行駛。車廂那頭有個戴鴨嘴帽的人在衝鋒陷陣般地從過道中擠過來，走近時才看出原來是王一川。他一手把個來我們這邊要豆腐乾的男同學推得踉蹌地跌開五六步，一手把隻大皮箱豎立著放在過道上，堵塞了南北的交通，大功告成般的坐在上面，一隻手扶著我們的桌角，氣喘吁吁地說道：

　　「呵，好熱！沒搭上火車，坐著小汽車猛追，總算被我追上了。」說著右手在額上一抹，再狠狠地一抖，好像想把那些臭汗變成武器，打到沒等他便自上火車的同學身上。「呵，熱死了！蜜斯凌，路上愉快嗎？呵！你知道，呃，本來我聽說你去杭州，後來在『讀聯』簽名簿裡看到你的名字。」他掏出手帕擦汗，既然頭在搖，省了手的往返動作。大約剛才趕路趕得頭暈眼花的，這時才看清我們角落裡的眾人，一縮脖子怪聲地叫道：「喲，好傢伙，凌淨華，你到哪裡，五路英雄也都跟到了。」

　　「我們幾個人如果代表玉路、金路、象路、革路和木路，你算哪一路的？」我們的國文系高材生林斌問。

　　「簽名簿那路的！」秦同強笑著說。

　　「簽名簿那不算路。」林斌說，「事實上他是從地洞下面鑽上來的，可惜王老伯的專機只訂了貨，還沒有取貨，不然他就穩穩的是從半天空裡掉下來的了。」

　　王一川瞪著金邊眼鏡後的小眼睛正要發話，有人要從過道上經過，他握著雙拳轉眼向後一睨，見是一位軍人，連忙立了起來。一時那大箱子無處去，拎起來就放在桌子上，把大家不曾吃完的食物全都壓住了。他的頭一陣搖擺，說：

　　「喂，凌淨華，對了，看我給你帶了些什麼來了。」

　　他打開皮箱，面上帶著幸而為這箱子主人的滿意神色，十個鷹爪似的手指抓了抓，攫著一盒裝潢美觀的英國製太妃糖；用力地向外一抽，帶出半打以上的簇新硬朗的襯衫。

　　「一川，敢情呢要環遊世界去呀！」

　　王一川不理會林斌的調侃，砰的一聲把太妃糖放在我面前，堅果鉗也飛了。

　　王眉貞板著臉拿起這盒糖，老實不客氣地把封住蓋子的膠條撕開，大把大把的糖向前後左右分出去。大家拍手歡呼，哄笑搶奪鬧成一片，分不夠的再來索取，王眉貞把整盒糖向王一川懷中一塞，嚷道：

　　「這糖是王一川的，向他要，向他要！」

　　王一川被困在核心，螞蟻抬死蒼蠅般地被抬走了。

　　目的地在下午一時外到達。下了火車，一個男同學在前面舉著校旗，大家列隊向住宿的地方去。

　　穿過一條條潔淨狹窄的石板巷，看了繁華中心的市街，現在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四周圍已經安謐，沒有半點嘈雜的聲音，王眉貞卻頓足埋怨起來道：

　　「咳，這陳宏因的老家幾時才能走到啊！」

　　「前面轉一個彎就可以看見了。」背著她的大旅行包的秦同強說。

　　「奇怪，難道在這四顧無人的荒野裡嗎？」

　　我問王眉貞誰是陳宏因，她指給我看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同學，在對隊伍的最前端指手劃腳地說著話，這時橄欖形的臉向上一仰，張開大嘴巴哈哈大笑起來了。

　　「他是無錫人。見鬼，說這老房子關閉了許多年了。」

　　「哪裡的話！他們的老傭人一家都住在裡面。這回我們來，人家花了不少功夫把整個房子打掃一遍哩！」

　　茂密的竹林走過去，再走了百來步，果然看見一座古老的樓房，孤獨的矗立在蔥芊蓊鬱的山腳裡。背面的山峰天然的成一列屏障，把這房子圍護住，路旁野花鮮明，流水晶瑩；上了這直通大屋的黃泥道時，王眉貞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了。

　　「陳宏因的祖先真是十三點，」前面一個女同學說，「蓋了這麼大的樓房在這荒野中，開舞會時不是只好請貓頭鷹和癩蛤蟆來參加嗎？」

　　「我卻說他的眼光夠遠大，」一個男同學笑著說，「不是今天招來了這麼多漂亮的都市大小姐嗎？」

　　「不必瞎恭維，沒有人管你們叫漂亮的都市大少爺啊！」

　　「不敢當，叫我們一群癩蛤蟆便恰到好處了。」

　　「哈哈哈哈……」許多人都笑了。

　　踏上屋前廣場上的石板地，陳宏因哇哇大叫，好像見著童年的住處，恢復成一個小孩子。這時走近那緊閉著的黑褐色大木門，拳打腳踢的來一番撒野，沉重的門咿呀的一聲響，一個年老的男工探頭出來了。

　　大家走進黑漆漆陰森森的屋裡，衝鼻一股霉濕味，陳宏因急躁地喊道：

　　「老楊，開窗！開窗！」

　　窗打開了，滿眼的綠色，泥土的氣息帶著花草香，還聽到流水的淙淙的聲音。

　　「妙啊！好啊！」同學們拍手歡呼起來了。

　　這長方形的大廳是泥土地，角落裡堆放著許多稻草，這是男同學們晚上的「墊被」。王一川大嚷這種稻草的墊被只怕會要他的命，林斌提議請他不妨借用外面那一所「特別室」。那特別室是豬欄，哄笑聲中夾雜著王一川的怒罵聲，我們女的已隨著陳宏因上樓來了。

　　樓上一片明亮，所有的窗都開著。綠紫色的地板斑駁剝落的，古老陳舊的傢俱散疊在四周，中間留著一塊空處，好讓我們十九個人打地鋪。大家把旅行包扔在地上，王眉貞發覺手裡還拎著秦同強的旅行包，笑著下樓去了。

　　房主人吞了一口口水，清清喉嚨，搔幾下頭皮，左嘴角向上右嘴角向下地開口道：

　　「呃，這兒有幾根蠟燭，晚上燃點用的；很抱歉，沒有電燈。呃，那邊還有洗臉盆，如果要水，請吩咐楊嫂，她－－就在樓下小房間裡。呃，當然，如果要舒適足夠一點的話，請到溪邊去。」

　　大家笑著拍了一陣掌。

　　「太好了，陳宏因。」一個叫王人麗的女同學說，「什麼叫做旅行呢？旅行，就是摒棄一切文明的產物，回到最最原始的大自然的懷抱裡！」

　　陳宏因把右嘴角也提上去的笑一笑，準備下樓去。

　　「對了，」王人麗一把拖住他，「你還沒有告訴我們哪兒是盥洗室。」

　　陳宏因尷尬地一指那破屏風。

　　「什麼？」王人麗睜大眼睛。「還有，哪兒有化妝台呢？」

　　陳宏因一翻眼皮一伸舌頭，一溜煙地跑下樓梯去了。

　　王人麗馬上到破屏風後面一看，捏著鼻子大叫起來道：「可怕啊，這種馬桶像毛毛蟲樣的教人噁心啊！」

　　樓下在催促啟程爬惠山。王人麗這又記起化妝台，口裡喃喃地念著這麼些舊傢俱裡居然沒有化妝台，難道當初沒有女人？邊坐在地板上，手提袋裡取出鏡子和脂粉，開始化妝起來了。一時十幾面小鏡子全部出了籠，在陽光下發著閃閃的光，好像一盞盞的探照燈。如果管探照燈的能像小姐們找鼻子上的粉刺這麼細心，相信沒有一架敵機逃得脫的。

　　王眉貞回來了，她和我急著要辦的是另外一件事：兩瓶已成廢料的橘子水忙著找出路，只好找得衛生紙隱身入破屏風的後面，戰勝了三面蜘蛛網。王眉貞堅持讓我先，說是對待好友的禮貌；後來笑得彎了腰地承認，她可是擔心馬桶裡也有大蜘蛛，很可能隨著熱氣上騰的物理作用爬上來。

　　男同學們又在樓下高聲地向我們喊話。小姐們的化妝工作一時尚不可能完成，王眉貞和我決定下樓找溪泉洗手去。來了剪短髮，黃臉皮，戴渾圓形深度近視眼鏡的杜嫵媚，說要和我們一道走。我們三人下了樓，來到屋外，轉向右側走了幾十步，只見一片蒼翠的林木，不知道溪水在哪裡。後面跑來了陳宏因，嚷道：

　　「你們到哪裡去呀？樹林裡有豹哩！」

　　「姆媽呀！」杜嫵媚嚇壞了。

　　我說找溪水洗手，陳宏因說他要帶領我們一道去。

　　「豹子呢？」杜嫵媚站著不敢向前。

　　「豹子在深山裡，你找它有事嗎？」

　　「死鬼，你呀，陳宏因呀！」

　　「杜嫵媚呀，我呀，我不是你的死鬼呀！」

　　杜嫵媚大叫一聲握起拳頭就掄，陳宏因蚱蜢樣地跳著閃開了。

　　我們找著水，一雙手泡在裡面洗了又洗，一面聽陳宏因告訴我們當初他的曾祖父為什麼把這房子蓋在這荒僻的地帶。

　　「這一座大樓房是我曾祖父發達以後重建的，當初只是一所小茅屋，看風水的人告訴說，這兒有一個臥牛穴，房子蓋在臥牛的大眼睛看顧下，一定興發的。」

　　「但是這隻牛既然臥著，它的眼鏡不是閉起來的嗎？」杜嫵媚用她那念理科的研究精神問。

　　陳宏因的三角眼猛一張，好像要代表那隻牛。說：「牛是臥著的，眼睛可硬是張著的。」

　　王眉貞笑起來了。陳宏因不理會，只管繼續講述他的故事：他們家興旺了數十年，直到他祖父手裡，招來鄉人的嫉妒，在牛頸上開了一條路，把隻牛切得身首異處，使得他們家從此沒有一項生意做得順了。

　　「我想，這條新路對你們這兒的交通一定大有改善。」我說。

　　「這倒是對的。」陳宏因的嘴角又開始一邊高一邊低的。「以前我們得繞遠路，這一來省事多了。」

　　「你的曾祖父必定十分精明而且勤勉。」

　　「一點兒也不錯呀！」他樂得右嘴角又上去了。

　　「你的祖父－－最慷慨也最懂得享樂。」我差些沒說出浪費和懶散。

　　「可不是？他吐痰用的是純金鑄成的痰盂哩！還有－－他有八個姨太太，自然，很腐敗，落伍，不是嗎？但是，有那麼多用不完的金子嘛，女人又是天生的眼睛只朝有金子的地方望啊！」

　　「哼！」杜嫵媚大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你相信風水嗎，陳宏因？」王眉貞問他。

　　「不怎麼相信，但是，大家都那麼說得有聲有色的。蜜斯凌，你相信風水嗎？」

　　「我只相信我的一雙手，我想，主宰人的一生最真切的莫過人的一雙手。」我微笑著說。

　　「可不是！」杜嫵媚把濕淋淋的手擦在藍布長褲上，「如果有風水，撒顆種子在石塊上，也會開花結果哩！」

　　「但是，」陳宏因歪著頭思索著說，「難道我們中國人歷史悠久的風水說，就半點道理也沒有嗎？」

　　「道理不是全沒有的，」我說，「但卻不是一般人相信的那樣。我以為最主要的是給人『信心』，信心是克服困難走向成功的最大的因素，你們說是不是？」

　　我們到了惠山麓，看見廣場上擠滿了人，真覺得剛才那石板巷裡靜悄悄地，原來人們都來這裡。隊伍混入了人群中，全都不見了。陳宏因在我們幾個人前面引路，來到這迂迴曲折的木橋上。橋畔坐著好幾個乞丐，我們看見一個假裝的瞎子，正偷偷地張開一隻眼睛，察看一個小腳老太婆給他的錢幣，不覺都笑了。陳宏因告訴我們這兒的乞丐總是受到特別優待的，只有伸出手來，沒有人不立刻施捨；所以乞丐特別多，也都十分吃得開。一回有個老乞丐死在破廟裡，鄉人發現他所積蓄的錢夠蓋一座房子。

　　「相傳有一個故事，」他繼續說，「大約是一百多年前的時候吧，八仙中的呂洞賓化身成一個叫化子來到這廣場上。一個自私的大腹賈不但不給錢，反踢了那個叫化子一腳；但是他的腳立刻麻木不動了，一時呼叫連天暈倒在地上。那叫化子現出呂洞賓的真身，勸導世人應該樂善好施濟貧救苦後，手中的塵尾只一拂，冉冉地騰天去了。」

　　「哼，這只是因為那大腹賈既激動，又加上缺乏運動 ，中風了啊！」杜嫵媚說。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好故事，使人們知道應該幫助貧苦的人。」王眉貞說。

　　「是呀，然後『叫化子』也列為一門職業了，有眼睛的人也可以假裝瞎子，不用做工，死後剩下來的錢夠蓋一所房子，陳宏因也不必研究什麼化學了。」這又是杜嫵媚。

　　「我嗎？我倒不想－－做－－叫－－化－－子。」陳宏因慢吞吞地說，「蜜斯凌，你以為怎樣呢？你相信這故事是真的嗎？」

　　我笑了笑，說：「我們不必計較或者研究這一個故事是不是真實的，因為，說這個故事的人的目的是在教導人向善，雖然所利用的方法不免近於膚淺，卻很能迎合世上一班人的思想。就像小孩子不知道睡眠對自己的好處，做母親的只好騙說門口有只大野狼一樣，我們聽起來覺得好笑，但那小孩子就能乖乖地睡了。這種做母親的苦心，真是不可厚非的。如果因此引得一些健康的人來假裝殘疾，那是他們自己的損失，我們只有在心裡為他們惋惜。事實上，最使我心中感到惋惜的是：善行本身便是一種酬報，惡行本身也就是一項懲罰。為什麼世人不明瞭這道理，卻要等到善惡因果的故事出現後，才想到應該行善，真是多麼愚蠢啊！」

　　「你說的話有道理，凌淨華，」杜嫵媚說，「但是我覺得，相信這類故事然後行善的人也就算不錯了。最糟的是有種人聽了這類故事後只知道嗤之以鼻，就像那些刁頑的孩子知道大野狼的故事只是母親虛構出來的，那才是不可雕的朽木哩！」

　　我們擠在一隻大木桶旁看著桶裡的許多拇指大的小烏龜，一轉眼，陳宏因和杜嫵媚倆都不見了。迎面一陣香噴噴的鴨子的氣味，王眉貞轉過臉來對我一咂嘴，我們都笑了。

　　「我餓了。」她說。

　　「我也餓了。」我說著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

　　「我們得吃了，回頭才有氣力爬山。」

　　「到哪裡去吃呢？就是這鴨子煮什麼的，好嗎？」

　　「來！」她拖著我就跑。

　　鴨麵的擔子黑得像塗墨一樣看起來不順眼，但鐵鍋裡又熱又香的麵實在夠勁，我們眼睛四下張望著看沒有人注意這才接過兩碗麵，躲躲閃閃地來到一塊大石碑後面。王眉貞告訴我安心地吃，就是他們先登山，我們也會找著路跟上去的。

　　這邊空地上有彩色泥人地攤子，一隻隻本地名產的泥人立在地上，吸引遊客用籐圈子扔著套上來賭輸贏。一個大肚皮的中年男人把籐圈一個又一個的扔，總沒有一次套得中。這次看它摸摸肚皮，擦擦汗珠，扔出了第十八個地籐圈；賣泥人的女人笑了，我和王眉貞笑得差些潑出碗裡的麵湯了。

　　這時廣場上、橋上、泥人地攤前都不見同學們的蹤影，王眉貞說幾分鐘前好像聽到吹哨子的聲音，記起來誰也沒帶哨子，我們又不是小學生，不覺膽子又壯了些。乾脆再吃兩碗芝麻糊，買了兩根竹杖，到噴水泉旁洗了一會手，把藍布長褲腳管挽上兩三寸，拍拍屁股上的灰土，準備登山了。

　　踏上崎嶇不平的山路，爬了好一陣，還不見同學們的蹤跡。王眉貞算定他們已到了三茅峰，吩咐我回頭如果有人問我們為什麼沒跟上隊伍，只說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我以為吃鴨麵不是什麼秘密，既然她堅持，只好答應了。太陽光雖然不烈，但運動使我們出了一身汗；脫下毛線衣，搭在掛在肩膀上的手提包上。手裡的竹杖大有用，省了好些氣力，王眉貞卻用來到處亂敲，樹幹上敲幾下，說討厭那「某月某日某人到此一遊」的字樣；樹根上敲幾下，說聽聽看底下有沒有藏金。我問她怎樣從聲音分別出樹下有沒有藏金，她的竹杖敲到我的頭上來了。

　　一路上我們走走停停地，倒十分自由自在。王眉貞的興趣好像只在說話和野花，口裡邊說手裡邊採地集了一大束，說要為我編一頂花冠。但是好半天編不成，氣得全把它撒了。碧綠不波的太湖水在腳底下，幾艘帆船像恬靜的天鵝。太陽變成紅的了，把什麼都渲染上紅的。王眉貞發了呆，捲曲地髮蓬鬆地飛揚著，成了一個非常美麗而又突出地剪影，襯在人間畫工調抹不出的色彩裡。

　　毛線衣穿上了，回頭一望天地那邊已成紫褐色。一陣風吹過，樹林裡發出連續不斷的呼嘯聲，王眉貞雙手抱住身子，仰望著周圍參天的古木。

　　「我們該下山了。」她焦灼地說。

　　但是，哪兒是下山的路呢？我們在樹林中兜轉了好一會兒，天愈暗，路途愈難分辨，群木的呼嘯聲愈長愈響，我們的恐懼愈來愈深了。

　　「喲，花豹來了呀！」王眉貞驚叫起來。

　　那只是風吹動一棵矮樹。她抓住我的手臂上的手不停地抖，這時口吃地說，她本來不怕豹，小時候在動物園裡便見慣的，如果不是那見鬼的陳宏因……她的淚滴下來了。

　　現在我們能做的事只有盲目地循著直線向前走，兩根竹杖在前探路，路並不難走，大約為了森林的緣故，但就是這森林使我們心慌，覺得我們的勇氣有限，這遙長的黑林無限。

　　腳底和腳趾都疼了，王眉貞開始埋怨我，說我不像她是個糊塗人，該事先有一番明瞭，不致現在毫無希望的困在迷魂陣裡。我也開始埋怨她，登山時那麼有把握，測得出同學們已到三茅峰，好像整個惠山的地形都在她的肚子裡。早說出她也鬧不清惠山一共有幾「茅」，也不致發生像這樣倒楣的事。她氣忿的一跺腳，哇地一聲哭出來，雙手蒙面坐在一團奇怪形狀的石塊上，這石頭動起來了。

　　「救命呀！」王眉貞狂呼著跌在地上。

　　我想這是豹了！但是「豹」立了起來，是個鄉間十二三歲的男孩子。這是我們一生中所見的最可愛地人類了，王眉貞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他怪叫一聲，比遇著豹還要吃驚。他手中有把利斧，多謝這把遺落的斧頭，他才回樹林中來尋找的。但也沒有太多的可謝，因為我們已經十分接近平地了。

　　男孩子引我們走了一段路，遠遠的見到燈光。王眉貞地鼻子又吸縮一下，流出另一種情緒的淚。三輛黃包車停在公路的轉角上，聽我們說出陳宏因老家的地址，拉車地都大搖其頭不願去，說是路途太遠了。王眉貞說我們願出雙倍的車資；我說我們是來此旅行的遠地學生，如果不回住宿的地方，晚上無處去。王眉貞在背後一徑地用肘觸我，我知道她的意思，怕坦白以後，會遭歹人的暗算。但我想世上全黑心腸的人並不多，像全好心腸的人也少有一樣。如果不幸遇上歹人，兩個孤獨的女子在寂靜的夜路上，便夠使人生壞心；如果不，誠懇向人多半會引出別人的同情的。拉黃包車的果然表示願意幫我們的忙，工資只收公道的。我得意的看王眉貞一眼，踏上前面的一輛車，她回我一個白眼，躊躇地踏上後面一輛車。我心裡好笑，她大約情願自己步行回去哩。

　　星星愈現愈多，荒野一片死寂。王眉貞不停地嘮叨，告訴拉車的她完全認得路，而他們所走的完全錯誤了。

　　「我們來的時候看見這兒有一座小土地廟哩！怎麼這會兒不見了？」她又在應用她的「說謊術」了。

　　「你小姐去的時候走的是哪一條路啊！現在這是什麼方向呢？惠山的前向，後向，左向，右向呢？」

　　王眉貞回答不出話來了。

　　一個多鐘頭的時間過去以後，車子上了一條坡路，兩旁斷石碎土，而且泥土的顏色分外的鮮明。拉車的說這路過後再有幾十丈，便是陳家宅了。我想起陳宏因說的牛頸上的路，便問拉車的是不是這一條，他笑說沒聽人說過，這條山路不過是前年才開鑿成功的。

　　陳家宅前面廣場上站著七八個女同學，見了我們齊聲叫喊起來。知道我們迷路後，告訴說全體男同學兩三個鐘頭前出發尋找我們去了。我和王眉貞面面相覷，不安、慚愧、感激，百感交集。現在不能回樓去休息，雖然十分疲倦，只好一屁股的坐在門前石板地上。女同學們圍攏來，有人遞給我半袋牛肉乾。王眉貞問大家吃過晚飯沒有，杜嫵媚說女同學們都吃過了，男同學們可並不曾。

　　「他們男的不要我們跟著去找你們，說去了只有礙他們的手腳，說不定再丟兩三個。」一個女同學說。

　　「哼！」這是杜嫵媚。「他們男的就是愛裝作英雄的模樣，好像英雄是他們專利似的。其實他們到底英雄到什麼程度，我真是再清楚也沒有。如果讓我們一道去找，保證只有更周到、更細心、更……」

　　杜嫵媚話沒說完，一個女同學笑著接下去說：「可是不像男同學那般熱心。不看剛才發覺眉貞和淨華倆失蹤了，男同學們都顯得著急；女同學們有的說肚子餓，有的用冷語對那些男同學，現在，已經有好幾個在樓上睡著了。」

　　「嗯。」杜嫵媚點點頭，「這也沒話說，只是－－只是物理作用：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誰在樓上睡？」有人問。

　　「沒有睡吧！有人的男朋友還沒回來，躺下去也是睡不著的哩！」

　　「所以這－－」

　　「又是物理作用！」有人接杜嫵媚的腔。

　　大家的笑聲像吹哨般的放出去了。

　　夜愈深，空氣愈冷。女同學們一個接一個的手按在張開的嘴巴上打呵欠，回屋裡去了。剩下杜嫵媚、王眉貞和我。我們不停地好像要把眼睛張得兩倍大的看手錶，這已是清晨二點又二十分，這條泥土路看去無窮的遠，也無窮的黑，好像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了。

　　黑壓壓的一群人影終於出現，緩慢地蠕動著移近來。杜嫵媚跳起腳，恨老天爺當初沒為她的嗓子加工似的雙手護著嘴角狂喊道：

　　「她們回來啦！回來啦！已經回來啦！」

　　一大片的黑影在跳躍，一聳一聳的，越來越近，越近越速，皮鞋底踩著泥沙地，碰嚓碰嚓地響著。王眉貞和我立起來，向前走了沒有幾步，他們把我們團團圍住了。

　　「你們怎麼了？眉貞。」秦同強從後面擠上來，濁重的聲音問著。

　　「我－－我們迷山了。」王眉貞的嗓音裡也帶著新流出來的淚。

　　「迷山？難道你們沒跟上隊伍嗎？」

　　「我們口渴，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

　　「喝茶？我們在那兒喝茶，就沒見著你們呀！」

　　王眉貞惱了，大聲地說：「不管喝茶不喝茶，我們就是迷山了，難道我們願意，你盡盤問些什麼的？」

　　秦同強沒聲了。王一川哈哈大笑著說道：

　　「秦同強你這個人也太多餘了，現在她們兩人『安全返防』，我們大家合唱一聲『感謝皇天』，不就好了嗎？何必管她們到哪兒去做什麼事呢？」

　　這時樓上的女同學也都下來了。「籃球王」大聲地向陳元珍說晚上好辛苦，就是打一百場的籃球也沒有這回所跑的路這麼遠。

　　「活該，你們高興嘛！」陳元珍這麼嚷著，又隨叫冷的女同學們回屋裡去了。

　　林斌嘆口氣說，別的都不打緊，就是現在餓得慌。一個男同學說，早知道王眉貞和我不曾從惠山頂摔到太湖裡面去，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家店裡，掛著許多色美味香的「肉骨頭」，給拎回來幾十條，豈不大家都有益處。林斌忙問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可想沒有。

　　「現在？唉，那些好吃的東西夢見周公，早教那老頭子一口氣吃光了啊！」

　　大家笑著一哄進屋。我們上了樓，看見女同學們都擁被坐在地鋪上，蠟燭的光輝中，說笑著哩。王眉貞皺著眉說倒楣，好的地區都被她們佔去了，只剩下向著馬桶的角落給我們。現在抱怨已沒有用，我幫她打開那大旅行包，取出被褥和枕頭，鋪在那陳舊結塊的墊被上。

　　「哼，害得別人沒得吃，沒得睡，說什麼去喝茶，我早就知道她們躲在什麼地方做的什麼好事！」陳元珍說著對她身旁一個女同學咬一會兒耳朵，那女同學手一揮，掩著嘴巴笑起來了。

　　王眉貞伸直跪在被子上的身子，說：

　　「有話大聲說，有屁大聲放，別－－別－－別像隻烏龜，把－－把頭縮在殼裡。」

　　「說就說，難道我怕你們不成？家裡有廁所，沒人管你們。旅行出來……喏，大家看，還帶著特製的鴛鴦被哩！嘻嘻嘻嘻，別說別說了，說出來我的嘴用太湖水也洗不乾淨哩！」

　　王眉貞咬牙切齒，你，你，你了半天，迸出一句「見你的鬼陳元珍！」

　　「有鬼先見你！」陳元珍罵著，一手抓起一隻皮鞋向我們丟過來，王眉貞連忙迎戰，把我和她的帶泥兩斤重的鞋子發出去。不幸我們這馬桶角落「風水」差，第五隻的鞋彈也尋不到。敵方擁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實力，那些鞋子就同連珠炮樣的飛了來，我們東躲西閃地不曾被扔中，侵略者已近瘋狂，左右臂齊揮，鞋子打著天花板，落下來越過欄杆，碰碰砰砰地一路滾下樓去了。

　　樓下嚷起來了。接著有人大喊道：

　　「親愛的貓頭鷹呀，請你們靜靜吧。可憐可憐我們這群癩蛤蟆啊！」

　　上下都靜了。幾分鐘後，樓下爆出春雷般的笑聲。那個首創貓頭鷹和癩蛤蟆的女同學在被窩裡咕噥一聲：

　　「樂什麼？反正我們不是你們嘴裡的天鵝肉！」

　　「你這是什麼意思？」另一個笑著問。

　　「我說我們不是天鵝肉，他們吃不到口。」

　　「我們是天鵝肉，他們才無法吃得到。」

　　「胡說，明明天鵝肉是癩蛤蟆的食物！」

　　「飯桶，明明天鵝肉不是癩蛤蟆的食物！」

　　「姆媽呀！我不管天鵝肉是癩蛤蟆的食物，或者癩蛤蟆肉是天鵝的食物，我只要睡覺了呀！」杜嫵媚說得大家全笑了。

　　白蠟燭搖著殘光，這時突亮一下，熄滅了。漸漸的，窗外的青光取代它的地位。樓下幽幽地響起口琴的聲音來了。

　　「姆媽呀！」杜嫵媚在被窩裡翻轉身，「今天晚上真是不要睡了。」

　　「唉！」又一個也在被窩中翻個身，「大概這個人沒吃晚飯餓得緊，睡不著，只好吃口琴。」

　　大家又笑了。

　　我低聲問王眉貞道：「秦同強吧？」

　　「林斌。」王眉貞塞著鼻子答。

　　我從被裡伸出手來在她肩上輕拍幾下，她也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不一會兒，聽到她均勻的鼻息聲。我轉過臉望著窗外，直到星星閉上惺忪的眼，口琴聲也消失了。

　　※※※

　　第二天天剛亮，王眉貞搖醒了我。大家都還睡著，我們輕悄悄地穿衣疊被，最糟的是上馬桶，但卻因我們的壞地區得了好處，不然，有人睡在這一角，沒有不被水聲和臭氣弄醒的。王眉貞也承認這一點，笑著拿了毛巾牙刷和漱口杯，我們躡手躡足地下樓來。

　　太陽剛剛露臉，田野裡一片薄霧，像新娘子臉上的輕紗。我們放腿大跑，一面深呼吸著清新無比的空氣。跪在小溪旁洗臉的時候，秦同強來了，手裡拿著一大包燒餅和油條，盤膝坐在草地上只自吃起來。王眉貞笑他顯得那麼口饞，他轉過臉來望著她大聲說道：

　　「我們可是餓了一夜哩，不像你，昨晚上還有氣力和人打架。剛才陳元珍告訴大家，說你罵了她，還拿鞋子扔她。」

　　「聽了吧，凌淨華？」王眉貞把手中的毛巾狠命地一擰，右手一抖，水花扇子樣的張開向秦同強飛著去。「惡人先告狀，還有人信她哩！」

　　秦同強看看我，又看看王眉貞，沒主見的衝動發生了動搖。說：「我知道陳元珍是什麼樣兒的人，但是，你們－－你何必和她計較，使大家覺得你和她吵，不是和她一般見識？」

　　王眉貞的眼淚又差些奪眶而出了。但那邊來了幾個人：杜嫵媚、陳宏因、林斌和張若白，邊走邊吃著燒餅和油條。大家向草地上坐下來，杜嫵媚一眼看到王眉貞氣惱的神色，安慰她犯不著和瘋狗樣的陳元珍計較。這話不說還好，說得王眉貞乾脆把忍了半天的淚水放出來了。

　　「唉，也難怪她傷心，陳元珍實在太口沒遮攔了。」杜嫵媚說。

　　秦同強請她說出當時的經過情形，杜嫵媚便一五一十地敘述出來。

　　「眉貞說她們在天下第二泉喝了茶才追不上隊伍，事實上她們並沒有去喝茶，這才引來了陳元珍的閒話。」秦同強說。

　　「你們倆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淨華？」杜嫵媚笑著問我。

　　「是不是我們真的有了嫌疑了？」王眉貞搶著問。

　　「沒有這個話。」杜嫵媚連忙說。

　　「那麼，難道我和－－和凌淨華倆，就－－就沒有行動上的自由嗎？」王眉貞的臉孔漲得通紅，好像我們真的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了。

　　秦同強牙根一咬，把手中吃剩的燒餅扔到老遠去，說是有怪味道，我不喜歡看他這副自以為精明公正的形象，本來想說話，也就不說了。誰知道這又真是對付王眉貞的好方法，她不再拗強了，說出我們離開隊伍為的是肚子餓，在橋旁吃了鴨麵和芝麻糊的緣故。

　　「怪道哩，我遠遠地瞧著不知道那黑黝黝的玩意兒是什麼，原來是芝麻糊。」林斌笑著說。

　　「林斌你知道了為什麼不早說？」秦同強睜大眼睛問。

　　「何必說呢？你沒看見她們那怕人瞧見的偷偷摸摸的舉動。再說，難道沒有這個證明，你便相信她們有罪嗎？」

　　「你不知道人言可畏，」秦同強像一個被人情世故折磨得半點童心也不存的老頭子。「尤其是像陳元珍一類的人……」

　　「你有什麼辦法使他們什麼也不說呢？」

　　秦同強沒話了。

　　陳宏因這便對我大談橋上的點心擔子，林斌說他可真欣賞那鴉片膏樣的芝麻糊，昨晚上肚子餓得不停地做夢，夢見我分給他一調羹的鴉片煙膏，但隨便他怎樣把頸項拉得老長，都不能吃到口，說到王眉貞也笑了。

　　公共汽車到了太湖濱，搭乘著汽艇渡過太湖；蠡園、黿頭渚，湖光山色，萬紫千紅，風景美麗極了。

　　隊伍又散了，我們這邊那邊隨意地走。這時走過湖水擊拍著的岸旁，看見許多同學圍著一個擔子買荸薺。過了一條窄而長的橋，這邊山勢起伏，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木，前面一個地洞，口徑不過兩三尺，我們彎著腰走了下去。洞裡面蜿蜒曲折，十分幽暗。一個男同學說這是偷吻的好地方，王眉貞呸了一聲說見鬼，那男同學笑著說地洞裡一定有鬼，走了不久，暗淡的光線中見地上露著半個白色的大圓球，那男同便說這是骷髏頭，然後故意拔腳奔跑，大家莫名其妙地就跟，荸薺從誰的口袋裡掉出來，噗嘟噗嘟地響。

　　「姆媽呀，骷髏追來了啊！」杜嫵媚大叫。

　　出得洞來，一個喘息的男同學問道：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地震嗎？」

　　我們上了一座建在高處的小亭，桃李花圍繞腳下，像朵朵彩雲，太湖水明媚瀲灩，一望無邊。王眉貞遇著個熟識的男同學，倚在欄杆旁攀談起來了。

　　「有人把女性比做花，真是不錯，你看這些美麗的花朵，會使人的心動盪起來。」

　　「把女性比做轉瞬凋謝的花，簡直是一種侮辱。」王眉貞說。

　　「哪裡的話？」這個身材特別矮，但有對特別明亮的眼睛的男同學笑著說，「花是美的象徵，世上如果沒有女人，就像沒有花一樣的寂寞和單調，轉瞬？什麼叫『轉瞬』？例如一千年和整個宇宙相比，還不是一個轉瞬？如果說凋謝，有生命的誰能不凋謝？」

　　王眉貞眼一翻，說：「我不愛聽這類的話，去和凌淨華說。」

　　那男同學笑著直搖手，滿臉飛紅的向我瞅一眼，下亭去了。

　　王眉貞告訴我這人名喚丁再光，大家都管他叫「臭哲學家」，出口閉口都是荒誕怪話，政治系的，和秦同強、張若白都很要好。

　　「喂，聽見了沒有？她們在這兒念念不忘你們哩！」林斌的孩兒面從下面浮上來，背後跟著的是秦同強和張若白，六隻熱切的眼裡透著喜悅。

　　「唉，天可憐見，」林斌說，「這可遇著你們了，他們直擔心著，說好半天沒看到你們，怕又失蹤了哩！」

　　「去你的，林小鬼，一天到晚嚼不完的舌頭。」王眉貞罵。

　　「舌頭如果嚼得完，世上還有幾根舌頭好剩啊？」林斌說著，把手中一隻厚紙袋擲在亭中的石板地上。

　　「見鬼，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花瓣，人家費了好大功夫集來的哩！回頭經太湖回去，要把它漂在湖面上。」

　　「倒是個新鮮好玩的事兒，誰出的主意呀？」

　　「當然是我，你想除了我，什麼人有這麼偉大的創造力呀！」

　　我倚著欄杆四面眺望，忽然看見水越獨立在一小木橋上，這時走下去，沒入花叢中。不覺脫口說道：

　　「走吧，眉貞，我們也走了吧！」

　　王眉貞沒注意我多說個「也」字，一行人離開了小亭。

　　中午，大家圍坐在大草地上進食乾點。幾棵蒼翠的大樹展開茂密的枝葉，像母雞展開翅膀衛護著小雞樣的衛護著我們。平坦的地面碧綠而且潔淨，同學們或坐或臥，邊吃東西邊談笑或是唱歌，熱鬧有趣極了。

　　張若白遞給我一塊甜麵包，王眉貞一口咬下半個茶葉蛋，瞪著眼睛半晌透不出氣來；杜嫵媚連忙給她半瓶橘子水，秦同強的手在她背上猛敲，她滿臉通紅的銜著淚水直擺手，容易哇地一聲，把蛋白蛋黃統統吐在一塊手帕上。

　　「好險，好險，」林斌笑著說，「差些被茶葉蛋噎死了。但這恐怕是老天爺的旨意，因為呢太多畫了，該用個塞子把喉頭塞住。」

　　王眉貞氣得伸手便扯林斌的耳朵，林斌叫了一聲，手裡的一個經他評定為佔全餐的營養二分之一的茶葉蛋，一直沿著微斜的地面向前滾去了。這一去路程頗遠，直滾到一個背向著我們坐著的男同學的腳旁，那同學揀著回過頭來，想不到是一路上沒見他露面的陳吉。

　　「喂，陳吉，怎麼的？我們一路上都沒有見到你呀？」秦同強問。

　　陳吉笑著走過來，說她原是加入去蘇州那一組旅行隊，臨時改變主意到這邊來，早上才到的。說著已剝開手裡的茶葉蛋，毫不躊躇的塞進嘴裡咬一口。

　　「哎呀！我的蛋呀！」林斌大叫。

　　「啊！糟了！」陳吉張著嘴，吞不是，吐不是，尷尬極了。

　　「快把你自己的那個拿來還給這個『饞嘴貨』啊！」杜嫵媚笑著說。

　　「我的那個？嗄？哎呀！我也吃下去了啊！」

　　「唉，完了，我的蛋，完了！」林斌哭喪著臉說。

　　王眉貞大笑，哈哈哈哈地大聲笑著。因為她的笑聲比唱片裡的笑匠的笑聲還要滑稽和逗引人，使得我們幾個人，然後是全體同學們，無法忍住的跟她笑起來。大家一笑，王眉貞便更覺得好笑，王眉貞笑得愈烈，大家也跟著笑得更加的熱烈了。一時哈哈呵呵，哎喲哎喲，有的人捶胸捧腹，呼天喚地；有的人喘息著抹擦眼淚水，一片野餐的場地變成笑的會場了。

　　好容易天下安定。黑面孔漲成紫褐色的陳吉嘆一口氣說道：「李梅麗說王眉貞是笑的專家，果真不錯。」

　　提起李梅麗，大家記起來許久沒有見到她。

　　「結婚了呀！你們不知道嗎？」陳吉說。

　　「什麼？」王眉貞驚愕地問。

　　「大驚小怪什麼的？你們女人來這世界上的唯一目的不就是結婚嗎？」

　　「豈有此理！小黑炭，看鏢！」杜嫵媚咬緊牙根向陳吉扔過去一大把的茶葉蛋殼。

　　「對了，我好像聽誰說過她嫁給一位富有的美國人。」秦同強說。

　　「可不是嗎？」陳吉笑著說，「但是你知道那位美國人今年多少歲了嗎？六十五了呀！」

　　「姆媽呀！」杜嫵媚大叫。

　　「你說，陳吉，李梅麗真的愛上了那個老頭子嗎？」王眉貞十分關心的問。

　　「如果你想得到一個完全正確的答案的話只有去問老天。梅麗自然說她愛他，不然怎麼連父母的勸阻也不聽的嫁給他呢？她說她愛他的灰鬍子，越灰的地方越動人，又愛他的白頭髮，越白的地方越聖潔……」

　　「我說她愛的只是他那屁股啊！」林斌嚷著邊放進嘴裡一大把的花生米。

　　「唉，該死，該死！」秦同強叫起來。

　　「呀，對不起，」林斌笑著舉起雙手作投降的姿勢。「我說的是『綠屁股』，Green－back，我漏了一個『綠』字。梅麗並沒有完全胡說，她愛的確實是那老頭子所擁有的一種顏色，但不是『灰』和『白』。將來如果她能設法弄一頂綠帽子給他戴，那一切就更十全十美了。」

　　「林小鬼你將來死去一定下拔舌地獄，過分的缺德了。」王眉貞說。

　　「是嗎？拔舌地獄或者拔牙地獄我都不在乎哩！天堂裡的沙發椅我實在沒有多大的興趣，留給你們這些假仁假義的傢伙去搶奪好了！」

　　「見鬼！」王眉貞罵著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喂，陳吉，你說梅麗的父母反對，為的是年齡相差太遠的關係，是嗎？」杜嫵媚問。

　　「不，不是的。」陳吉搖搖頭，「李老伯說中國人和外國人就像水和油，永遠不能夠混合的。李伯母說得更妙了，她說她總沒有辦法忘記當她和一個西洋人坐在一起時的一種不平安的感覺，因為她總覺得對方不像一個人。」

　　大家大笑。杜嫵媚笑罵道：「陳吉，請你不要胡說八道了，我不相信李伯母會幼稚和沒有見識到那樣的地步。」

　　「她是個一字也不識的鄉下人家的大姑娘呀！你希望她能有多少見識呢？李老伯是個冬烘先生，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第一任妻子死了多少年，還沒法再娶著一個來續絃。後來人家給物色了這位鄉下大姑娘，比他年輕二十多歲，一進門就生了李比德和李梅麗，給『無後為大』的李老伯大撐門面，這就身價百倍。老頭子對她言聽計從，老頭子說東西方的人的不同就像水和油，大約就是這位夫人的西洋人不像人的道理中蛻變出來的。」

　　大家又笑了一陣。杜嫵媚嘆了一口氣點點頭說道：

　　「怪道哩！梅麗的父母對女兒女婿年齡方面的差別並不參加意見，原來他們自己就是一對老夫少妻。事實上我認為這樁婚姻裡面最不堪忍受的就是年齡上的懸殊。科學已經證明女人的壽命普遍的比男人長，同年齡的結合已經給女人百分之六十的做寡婦的機會了，男人如果大二十歲，那麼女人便有百分之百的做寡婦的希望。梅麗今年二十五歲，她的丈夫六十五，恰恰合上她哥哥最愛說的『百分之兩百』的做寡婦的機會了。」

　　「但是話說回來，同年齡的女性，比著同年齡的男性，在某一項能力方面說來，可是普遍的絕對比不上的啊！」

　　「唉，該死，該死！」秦同強又罵林斌。

　　「哼，我只說『某一項能力』，又沒有指出什麼，偏你這個假道學的人就這樣的敏感。好好的一句話，經你這一指點，害得我的臉孔也紅起來了。」說罷他裝模作樣的從地上揀起一隻裝麵包用過的大紙袋，撕了兩個圓洞，套向自己頭上去，骨碌碌的兩隻眼睛從洞裡透射出來望著人。當杜嫵媚眨眨眼睛又向陳吉叫聲「喂」，多嘴的林斌又連忙伸手阻止她，邊說：「慢著，我還要說幾句話，等我說完以後你再說。」然後他脫去頭上的紙袋，隨手向秦同強頭上套下去，秦同強沒防到這一著，急得破口大罵。林斌邊笑邊說道：「各位聽著，這是我經過『思考』和『禮貌』過濾以後，對梅麗的中西合璧的老夫少妻的婚姻的看法的意見，請大家聽後多多批評。」張若白笑著大搖頭，林斌瞪了他一眼，仍舊接下去說：「第一，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有歧視異族的錯誤觀念，我們中國人早就說過『天下為公』、『世界大同』，整個地球本來是一家的，自私而有『人、我』區分的人，簡直是坐在井底的可憐而又愚笨的青蛙。如果我們看待世界上所有的人像看待自己一樣，那麼全世界的人也一定同樣的對待我們。換一句話說，全地球上的人類都有福了。」

　　「說得好！」大家拍手。

　　「不含糊吧？」林斌得意地接下去。「其次，便是年齡的問題。我相信梅麗既然這樣的決定，一定有她的把握和主見；如果她不會給對方一頂綠帽子戴的話，也一定在心裡盼望那老頭子早一日進棺材。」說到這裡，杜嫵媚雙眼望著天，一聳肩膀說：「完了，這又完了。」林斌也自覺好笑，但還是接下去說道：「現在的寡婦們的鋒頭本來就夠健，何況是一個有錢的風流寡婦？那個老頭子沒有自知之明，以為人家愛的是他那把老骨頭，被人放在掌中玩弄，真是活該，活該，三活該了！」

　　「慢著，」杜嫵媚說，「你說二十多歲的李梅麗有主見，難道六十多歲的人反不及年紀輕輕的人世事懂得多嗎？哪見得那位老頭子那樣笨？要被人家玩弄在掌握中？我卻說那位老頭子用錢買得李梅麗的青春，太便宜了啊！林斌，請問青春何價？」

　　「李梅麗愛虛榮，老頭子愛青春，各以所有的換取所愛的，這是公平的交易！」

　　「這是公平的交易嗎？反過來，如果現在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結婚，那你們又該怎麼說呢？」

　　「我們不會說什麼，只覺得那男的如果不是神經病便是稀有罕見的軟骨頭。」林斌說得男子們都笑了。

　　「哼！一句話說得多麼的簡潔呀！其實，這個男權中心的社會的遺毒可大哩！自然囉，只因為一切都是對你們男人有益的，你們自然沒有第二句話的，覺得什麼都是順理成章極了的。你們男的三妻四妾，年輕的女人是遍野的花，愛摘就摘；年老的妻子是敗絮，丟開去只怕來不及；到老了還可以用金錢買得別人的青春，不拿面鏡子照照自己的面孔，還道自己真的和松柏一樣的長青不凋謝。其餘的男人除了在一旁鼓掌、讚譽、推崇、協助以外，還要叮囑那些陪伴『梨花』的『海棠』要『忠貞』！不忠貞的便是罪該萬死的『淫娃』和『蕩婦』！唉！唉！唉！這……簡直……」杜嫵媚咬牙切齒的說不下去了。

　　「哎呀，哎呀，杜大姊，扯得太遠了呀！我敢發誓我們這幾個男的，誰也沒有那樣的居心啊！至於你，既不曾做過誰的妻，也沒有做過誰的妾……」

　　「要死啦！林小鬼！你要死啦！」杜嫵媚叫著，從地上抓起茶蛋殼和水果皮，一把一把地向林斌猛擲了過去。林斌笑著舉臂左右擋護著自己，邊叫著：「凌淨華呀，請你趕快說幾句話，救我的命吧！」

　　我本來不想說話，並不是覺得他們的話沒什麼道理，或是沒有討論的價值，只因為說起來話長，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的。我簡單的說，我覺得林斌和杜嫵媚多少都有點偏向著本身的立場。像杜嫵媚所說的男性在社會上所佔的優勢，我以為這並不完全是男性的過錯，我們女的也得負很大的責任。比方說：個個女人都知道應該和男人一樣的奮鬥求自立，這社會難道只有男人能作中心嗎？重男輕女的觀念是原始未開化的幼稚的觀念，這觀念限制了女人的發展；而女人也在這錯誤的觀念下，因循自誤，自暴自棄，甘心為男人的附屬品。如果有日女人覺悟，創造自己的幸福全靠自己的一雙手，那種情形下所獲得的一切，才是永恆而且不朽的，也就瞭解歷來所受的苦痛並不完全是別人所給予的了。

　　大家望著我點點頭，我繼續說道：

　　「對於梅麗的婚事，我實在不忍相信她愚笨得甘心出賣自己的青春。如果是呢，因為愚笨所得到的苦果由她自己吃，用不著我們這些人面紅耳赤的叫嚷。同時，我覺得這完全是她個人的私事，每個人都有為自己的前程打算盤的責任和自由，不管那算盤打得夠不夠精；局外人既然不必多作讚揚，也沒有權利橫加詆貶，更不能夠以自己的意見來忖度當事人的心意。每個人所愛的目標既不相同，癖好也不一定都能一致。誰敢斷言梅麗一定愛的是錢，而不是她丈夫所擁有的為人所見不到的內在的品質？同樣的，我們也不能夠一口咬定那位外國朋友的目的在以金錢來買梅麗的青春。總而言之，這只是梅麗和她的外國朋友兩人中間的私事，只有新娘情願，新郎甘心，『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好，說的好。」林斌微笑著斜抬眼睛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好一個『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

　　傍晚重踏上汽艇向著歸程，已經是六點鐘的時候了。兩艘汽艇一前一後在如鏡的太湖面上行駛著，發出卜卜卜的響聲，拖著人字形的尾巴。黃昏的湖面比起清晨的，更顯著神秘和清涼，同學們也比去時顯得安靜得多，船頂上不再攀著人，甲板上也不那麼擁擠，多半到艙裡面去了。我更愛這個時刻的甲板，無邊的湖水正以無比的美麗和沉默向我們擁抱過來。王眉貞的眼裡流露著善意和感傷，坐在我們背後的幾個人，也沒有誰說出半句話來。

　　暗紫色的空中掠過無數小黑影，遠處岸上亮起了燈，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王眉貞在我的身旁咳嗽，秦同強陪著她進艙內去了。艙內歡笑連天，和著林斌的口琴聲，大家在唱「當我們同在一起」。

　　「下雨了，我們進去吧。」張若白說。

　　我伸手一摸頭上的綢巾，果然一片潤濕。立起來，盤坐過久的腳發了麻，後面伸出一隻手，拉定了我，是水越的。這幽暗的船頭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張若白望一眼水越和我，低頭踏進艙內去了。水越一手執住我的胳臂，我微側著身子舉臂扯下綢巾一低頭，也進艙裡來了。

　　裡面暖和得多，我的心還在跳，悄悄地擠到坐在後面角落裡的王眉貞身旁，用勁地咬住下嘴唇。王眉貞握住我的手，說我的手怪冷的，不該在外面挨凍。

　　我注意艙門口，水越沒進來。雨似乎更密了，玻璃窗望出去，黝黑的湖面上生了不少長毛。我又注意著艙門口，觸上背靠著門旁的張若白的目光，不由的低下頭，把臉藏在前面同學們的影子裡。

　　「同強呢？」我問王眉貞。

　　「那中間變魔術的不是他嗎？」

　　我一看，果然，秦同強煞有介事地站在搖晃的油燈下，口裡唸唸有詞，雙臂僵硬的交叉在胸前，十個手指頭卻不停地向上下左右扭動著。林斌做他的助手，站在一旁天女散花般的，把那袋花瓣向他身上撒著去。王一川盤膝坐在「魔術師」的正對面，脫下金邊眼鏡拿在手中，腦袋向左一伸，向右一晃的監視著秦同強，說要看準準地從事拆穿對方的西洋鏡。

　　「看哪，鴨蛋變木球，木球變鴨蛋，不折不扣的大－－魔－－術！」秦同強嚷著左手一攤，手掌中沒有木球，卻從右袖口裡滾出來，他連忙用左手去接，左袖口裡的鴨蛋也滾出來了，不偏不斜地敲中王一川的腦門，黃的白的掛滿臉上。

　　「姆媽呀！」杜嫵媚大叫。

　　大家笑得好像給遊艇增加了幾倍的重量了。

　　上岸後，搭公共汽車。下了車，尋得一家食店吃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晚餐，大家抖擻精神，整隊回陳家老宅去。

　　陳宏因提議抄近路沿著田埂走，因見烏雲跑得緊，怕會有一場暴雨。但他也知其一不知其二，田埂狹窄，只能一個跟著一個魚貫的走，而且土滑泥軟，天色又黑，對我們不熟悉鄉居生活的人說來，真不是易事。但我們無可選擇的跟上他那權威的決定，現在想打回頭已經來不及了。只聽見前面有人嚷左腳落到水裡去，後面有人叫右腳陷入泥中拔不出來。一個促狹鬼的男同學故意說：黃頷蛇、赤練蛇、雙頭蛇、眼鏡蛇、響尾蛇，各種的蛇，都在這時候出來橫在田埂上談情說愛。杜嫵媚的「姆媽呀」的口頭禪，更喊得沒一分鐘離口了。

　　陳宏因在前面得意地大嚷，說他真應該研究天文學，因為他剛說會有一場暴雨，暴雨便毫不躊躇地來了。陳元元罵他前刻說雨點會有鴿蛋大，害他空擔了一會子的心，以為真的無錫的雨會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王眉貞笑得整個人滑到田裡去，好容易大家給拉了上來，滿身的泥污，由秦同強和張若白挾持著去了。

　　我落在隊伍的後面，雨水沒頭沒腦的澆著來，眼睛無法睜開，腳下尋不著路，舉臂抱著頭，雨沿著手臂直流到肋下去。用手掌擠下臉上瀑布樣的水，勉強睜開一線眼，一隻手電筒的光亮著，無數斜雨塞在裡面，這道光過去，四周圍塗墨一樣的黑了。又一道閃光掃過我的身子，一件衣服從我頭上罩下來，我的腳步一個不平穩，身子一傾，靠在一個堅實的身子上。不待他開口，我知道這是水越。

　　艱苦的路程好像一下子的終止了，他的臂膀有力地支持著我，使我的腳幾乎懸空了起來。他身上的襯衫全部濕透了，我把頭上他的上衣覆在他頭上，他的右臂緊緊地一收，我的面孔貼著他的溫熱的身體。一陣閃電亮著，照見了廣闊無邊的田野，接著一聲巨雷，同學們鼠竄呼叫。我懷著感激的心，靜聽大自然的雄偉神妙的交響曲。

十

　　我想，滿天的雲霧都該消散了。可是，事實又全不是我能想像的。

　　旅行回來，我沒有再會著水越，校園裡罕見他的蹤跡，在課堂裡的情形，也和以往沒有兩樣。

　　將近大考的時候，學校裡發生了一件事：陳元珍被開除了。原因是她和吳師母大打出手，咬得吳師母手臂上鮮血直流。同學們說雖然陳元珍的刑罰來得太遲，但卻很足夠；佈告欄上貼出名字，整整一個星期中大家談論的都是她的惡行。那夜，她戴著黑眼鏡，悄悄地把行李搬出女生宿舍，離開了校園。據說，上海不能留，回寧波去了。

　　大考完畢，知了在樹上唱起來了。接著是炎熱的暑期班。我為了要使自己忙碌，一方面能早一天畢業離校，冒著如火的烈日上學。同學們多半都不放棄暑校，除了遠地來的人們要利用假期探親。水越是屬於這一類，但他也不差，而我們又不謀而合地同選上一門哲學課。現在，我雖然對他仍舊不瞭解，但卻更進一步謀求自心的評價和對他的寬宥。也許我不當用「寬宥」這字眼，因為我既然沒有理由懷恨他，也不能指點出他究竟犯上什麼罪。我不再計較他見著我時總是低下頭，漸漸的，他也開始對我的微笑起反應，還我一個疲乏而又黯然的笑。這令人心酸的笑容！我不知道這表達他心思的線索，指引著的是吉還是凶。但是，天！即使這不是凶，我也希望見到他的喜悅愉快的神情。

　　※※※

　　最後一個學期開始了。

　　這是個天高氣爽的九月天的下午，我從圖書館裡出來，看見王眉貞和秦同強領著兩個我不很熟悉的男同學，遠遠地從草坪那邊向我走近來。王眉貞嚷嚷道：

　　「凌淨華，有人找你哩！」

　　秦同強介紹給我那兩個男同學，都是經濟系的。前面一個瘦長個子，有一隻老鷹鼻子的人叫王英久，後面一個較白較胖的，叫林因輝。

　　我們選處樹蔭底下坐下來，不出我所料，他們要我擔任本校參加全市各大專學校戲劇比賽的歌劇「月光公主」中公主的角色。

　　「大家都說蜜斯凌架子大得很，輕易請不動哩！」王英久見我答應後笑著說。

　　「不然的話，又怎麼配扮演一位公主呢？」王眉貞說。

　　林因輝不大說話，這是開口道：

　　「我倒沒見過哪個女同學像蜜斯凌這般爽快呀！」

　　「這也是真的。」王眉貞笑著說，「但我希望你們別遇上她鬧彆扭的時候啊！」

　　大家談到「月光公主」是陳教授所寫的中國歌劇，因為是個創舉，成敗很難預期。但故事動人，穿插有趣，而且每一支歌都甚美妙，陳教授的數年心血沒有白花掉。

　　「蜜斯凌答應扮演公主，我們的工作可就順利了，現在再去請別的角色，大家都會來的。」王英久說。

　　「可惜水越沒有空，鋼琴伴奏只能請林寶文了。張若白怎麼樣呢？蜜斯王，你說他能夠參加嗎？」林因輝問。

　　「我想現在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吧！」林因輝問。

　　※※※

　　星期六午後開始第一次排練，地點在學校交誼廳裡的音樂室。

　　王英久分發給大家各人一份油印的腳本。陳教授開始講解劇情：

　　一位穿著潔白紗裳的寂寞的公主，常常在月明的夜晚徜徉在山林間。那兒，山兔、麋鹿、松鼠、夜鶯和貓頭鷹都是她的良伴。一夜，一個年輕英俊的牧羊人到山林中尋找他失去的一隻小羊，發現它熟睡在倦臥樹底的白衣女郎的懷中。晚風寒冷，牧羊人脫下身上的衣服為她蓋上，公主張開眼，接著一對凝望著她的熱情的目光，他們一見傾心地愛上了。

　　此後，每逢皓月當空，便是他們相會的時刻。青草為他們鋪著最柔軟的地毯，花朵發出醉人的芬芳，夜鶯唱著悅耳的歌聲。

　　國王為他的獨生女兒議婚，公主拒絕了。年老而哀傷的國王病逝，在一個風淒雨苦的夜晚。

　　公主含淚戴上王冠，牧羊人在林中悲泣，小羊倒在地上，山兔垂下長耳朵，麋鹿悲鳴著，松鼠停止了跳躍，夜鶯瘖啞了，貓頭鷹閉上圓眼睛，傷心的月亮躲在黑雲裡。

　　張若白攜著小提琴站在林寶文身後，林寶文有副嚴肅的面貌，兩邊顴骨立著，好像用刀也削不下半點肉來，面皮繃得緊緊的，難怪她笑不出，也沒有表情。這時按了琴鍵，張若白和她對了音，便合奏一支曲。陳教授點點頭，令扮演牧羊人的先試唱一段。

　　這是化學系的男同學叫霍恩青，模樣兒很漂亮。王眉貞告訴我他唱得好，上次音樂會振奮全廳。可惜的是，有一些自以為了不起。他唱了一支歌，音量足，銀色美，最後有一個字的尾音還沒有收回，便一屁股地坐回長板凳上，皺著眉四處張望，一派不屑與大家為伍的氣概。

　　杜嫵媚扮演貓頭鷹，站在鋼琴前面手足無所措，起先雙手插在短大衣口袋裡，頭一搖縮了上來，改作歌唱家當胸握拳式，像老式人們拜新年，這時索性向後反背，又撈著陳教授的下巴。鼻嗡唇顫的唱完一首短歌，一吐舌頭一縮肩膀坐了下去，引得霍恩青呵呵大笑了。

　　秦同強是劇中的小白兔，沒輪著他唱，便「兔」性發作大蹦大跳起來。雙手當耳朵，努著嘴巴閃動個不停，又撤下一隻「耳朵」翹在尻部當尾巴劃了劃，大家都笑了。

　　接下去輪到我。再下去是王英久那國王，他搔搔頭皮說：

　　「糟糕，怎麼讓我跟在公主後面呢？即使我唱得再好，豈不只同一隻烏鴉在叫嗎？」

　　陳教授告訴他那國王的戲雖然不多，但重要性不在公主和牧羊人之下。

　　「自然，」陳教授說，「一齣成功的戲劇中，沒有一個角色不是重要的。這是一項協同的工作，好像疊羅漢，不能有一個人不踏穩腳步的。」

　　「還有，因為劇情的緣故，我不能夠在這歌劇中盡情的穿插幽默。」陳教授接著說，「無論如何，我還是利用你－－」他指指王英久，「國王這個角色，來放進一些使觀眾歡笑的資料。我常常覺得：聰明的人應該知道如何使自己笑口常開，人生只不過是一場戲，何必悲傷地哭喪著臉？所以，希望人人都能愉快地笑，也常常是我心裡的一個極大的願望。」

　　是的，陳教授常常逗引得我們笑。可是，在他自己的生命道路上所遭受的一切，卻是最令人同情酸鼻的。他自小沒有父母，做過擦鞋童和送報生，雖然他的教育程度只不過小學畢業，但是沒有一天終止向上求進步的心。他結了婚，生了四個兒女，他的太太卻在最小的兒子剛剛滿月以後，離棄他去了。生活的重擔和兒女們的教養責任壓得他彎曲了腰，但是，他的臉上永遠露著笑。永遠的使見著他的人們也笑。

　　陳教授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雖然他的天才並不曾被世人所發現，難道因此貶低了它的真價值？他一生被貧苦所折磨，但是，他把貧苦看作激發自己的一種力量，而永遠不向它屈服，或成為貧苦鐵蹄踐踏下的犧牲者。

　　「古往今來的偉人名哲大多半都是從貧困的環境中打出天下來的。」他曾經這樣的告訴我們，「我們不能說富裕人家的子弟們便不可能走上成功的路，只因為舒適而不需要奮鬥的生活使他們失去了鬥志，像生活在金絲籠中的鳥兒，它的翅膀縱使含蓄著多少的力量，也慢慢的消失殆盡了。前哲古人所留下來使我們景仰的是他們的不朽的功業，難道有人重視當時他們享過多少人間的福，或是受過短視的人們如何的冷落嗎？可笑世人往往不知箇中的真理，過分地注意轉瞬即逝的一切，而忽略了千古不朽的生命的真正意義了！」

　　王英久唱得真有點像烏鴉，但他很聰明，能把聲音控制得巧妙，好像在開叉的地方抹上一層油，使成獨特的令人喜愛的歌聲。他說他要表演幽默，眼睛一瞪，肩膀一聳，全身的細胞中都躍出笑料，湊熱鬧的王眉貞笑得頭顱要撞向地面上去了。

　　接下去輪著松鼠和小羊，松鼠叫莊一夫，是個教人見過幾十面也留不下半點印象的男同學。這種人很糟糕，漂亮夠不上，醜陋也倒沒有，只是沒有半點特徵是屬於自己的。好像當初隨便把屬於別人的眉、目、鼻、嘴和耳朵，都揀來胡亂湊合成一個臉，使你看過他後想記起他的特徵，卻怎樣也記不起來。他的歌聲也一樣，不冷不熱的好像溫開水。但是他會跳，身手敏捷，個子也不大，很適合套上松鼠的皮飾。陳教授摸摸唇旁，也算通過了。扮小羊的是丁再光，王眉貞笑著說：

　　「這個『臭哲學家』也來了，現在他是小羊，我倒要問問他，羊眼睛裡看的女人和花究竟是個什麼關係。」

　　夜鶯上去時有人起勁地鼓掌，她是經濟系一年級的女同學，名叫丁香。兩條烏黑的粗辮子垂在胸前，皮膚潔白，一雙黑眸子水銀珠般的溜轉著，尖而略翹的鼻端翕動著，小而豐滿的紅唇張得圓圓的；雙手放在背後，身子隨著音樂的拍子在擺動。

　　「好！好！再來一個！」一個有一對挖煤洞樣的黑鼻孔的男同學立起身來大呼。

　　「再來一個的是你！小徐！」王英久笑著說。

　　徐天茂扮小鹿，這時屁股向後一翹對大家鞠個躬，張開缺一隻牙齒的口開始唱。他的臉上有太豐富的表情，可惜那對鼻子，使他表來表去都沒有一個使人心動的好鏡頭。他的歌唱得真不錯，一大半吃香在臉皮老，唱完時嬉皮笑臉地坐在丁香的身旁，丁香一扭身，坐到我身旁來了。

　　三個人，六隻鳥獸的角色，算是都經陳教授審察過了。他認為大家各有優點和缺點，優點應該發揮，缺點應該改善；只要我們肯用心，成功之神一定不會虧待誰的。接著他彈唱了一遍歌劇中的歌給我們聽，告訴一些應該注意的事項，然後談到服裝和佈景，決定今後排練的時間，這天的工作便已完畢了。

　　離開音樂室的時候天色晚了，大家邊說邊笑出了校園，穿入公園。腳踏車停在學校裡的，都把車子推到公園裡來，只因為想和大家多相處一些時候，好像「月光公主」是蜜糖，把大家甜蜜地黏起來了。扮牧羊人的霍恩青很快地走到我身旁來，問為什麼在校園裡一向沒有見到我，又為什麼我上次沒有參加學校裡的音樂會。我說我生病，他又問我第一個問題，王眉貞笑著問他：

　　「你是幾年級的？」

　　「二年級。」

　　「難怪，我和凌淨華都是畢業班，自然不容易有什麼機會和你碰面呀。」

　　霍恩青的臉孔紅起來了。

　　「凌淨華唱得怎麼樣？」王眉貞問他。

　　「太好了！」

　　「比你差一點兒，是嗎？」

　　「學姊，別開學弟的玩笑好嗎？」

　　杜嫵媚說能繫住王眉貞的腳的幾根「繩子」都是「月光公主」的人馬，從此王眉貞和「月光公主」也結上不解緣了。王英久說王眉貞雖然不擔任什麼角色，但是張羅和打氣的功勞比誰都大，他要以國王的身份封她為女公爵。

　　「夠臭，夠臭！」林斌在後面嚷出來。

　　「奇怪，林小鬼，你又在這裡做什麼？」王眉貞問。

　　「我來找靈感，可以嗎？」

　　林因輝是管服裝和道具的，陳教授說六隻鳥獸要套上厚紙的面具，使他大傷腦筋。一個人落在隊伍的後面，用鋼筆在紙上不知盡畫著些什麼。秦同強給宣佈出來，說他在畫一隻虎頭、一隻馬頭，和一條腫得像冬瓜樣的女人的大腿。

　　「呸！」林因輝作勢要踢秦同強，「你這個沒有藝術眼光的人，我畫的是貓頭鷹和小鹿的面具；還要－－還要月光公主的長裙呀！」

　　「怎麼，你會做針線嗎？」霍恩青問林因輝。

　　「誰說我會做針線。」

　　「那你畫她的裙子幹什麼？」

　　「怎麼？不能畫嗎？」

　　「不能畫！」

　　「喲！牧羊人還沒有開始當，就－－就－－」

　　「呃－－剛才說－－」王英久連忙大聲地打岔，「呃，剛才說－－對了，說的是服裝。喔，這一項馬虎一點沒關係，反正我們每個人都這麼漂亮。效果方面可真是得注意，可記得上一次，殺人的時候槍放不響，觀眾莫名其妙地看一個人好生生地倒了下去。既然倒下去也就算了，後台又燃起一枚鞭炮，把觀眾嚇了一大跳，台上的死屍也嚇得跳起一尺高了。」

　　「還有哩！」秦同強笑著說，「那回我扮病人，沒爬上床幕就拉開了，閉幕的時候又把我留在幕外。」

　　「最倒楣不過的便是我的鬍子了，張開口來哈哈一笑，竟掉到嘴巴裡面去。」丁再光說得大家都笑了。

　　園門口分手。

　　「再見，月光公主，」霍恩青過了對我說，「很高興認識了你。」

　　王眉貞隨著秦同強去搭電車時笑著對我說，霍恩青一定演得好牧羊人的。

　　我們騎腳踏車的在鬧街中分成兩排走，三人一排，丁香和我前後居中。大家都把車子踩得特別慢，林因輝又在稱讚我歌唱得好，王英久回過臉來說，不知道我唱得好的人簡直是井底蛙。丁香不愛聽，大聲地問杜嫵媚籍貫是哪裡，兄弟姊妹有幾人；杜嫵媚答「土產」和十個。又問她排行第幾，她要丁香猜，丁香猜不出，我隨口說第五，杜嫵媚忙問我怎知道。

　　「你的名字不就是『五妹』嗎？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不會聯想到。」張若白笑著說。

　　「這麼說，你自己不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嗎？」丁香一回頭，一條大辮子摔倒背後來。

　　過了幾個街口，剩下三個人。這時我向右轉，張若白跟了來，丁香抿著嘴，彎下身子踩著快車走了。

　　「丁香真美麗，如果我是男孩子，一定喜歡她。」我望著她的苗條的身影說。

　　「問題就在你並不是男孩子，如果你是個男孩子，也不能把你的心意當作別人的心意。」張若白笑著說，「剛才在公園裡，她對我說要我教她小提琴，我拒絕了。第一沒資格，其次沒興趣。」

　　「如果我的小提琴有你的程度，一定樂意教她。」

　　「那麼現在讓我教你，然後你去教她。」

　　「你不是說沒有資格嗎？又怎麼能教我。」

　　「你不是說我的程度夠了嗎？所以我現在是有資格又有興趣。」

　　「那麼請你教丁香。」

　　「那我情願教我的哈叭狗。」

　　「很抱歉，我並不欣賞你在我面前侮辱別人。」

　　「這不是侮辱，記得你告訴我佛經裡面說：『一切眾生平等，平等。』人類有什麼高？狗又有什麼低？我的哈叭狗美、活潑、愛叫、愛糾纏人，和丁香的好處缺點都相似。」

　　「那你既然願意教哈叭狗，為什麼不願意教和狗相似的丁香？你承認一切眾生平等，難道丁香比不上你家的狗？」

　　「唉！我又輸了，我生命中沒有一件事不是擊敗在你手中。」

　　「認輸便得認條件，明天開始教丁香小提琴。」

　　「這是我的意志才能作主的事，你奪不走我堅強的意志！」

　　「我從來不想奪走任何人的任何一件東西。」

　　「就是因為你什麼也不要，害別人的心沒一個去處。」

　　「再見，我的家到了。」

　　「再見，親愛的公主，感謝你答應扮演月光公主，但請你記住，我已經開始憎恨那個牧羊人了。」

　　※※※

　　「月光公主」排練過許多次，陳教授很稱讚，說我們個個都是天才。大家很高興，覺得自己本來不亞於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員，只是沒被人發現而已。現在，陳教授不必每次的督導著我們了，比賽的日期接近，在興奮和快樂的心情下，大夥兒排練得也更勤了。

　　這是星期日，下著毛毛雨，午後王眉貞來，裹著一件厚毛衣，陪我一路上王英久家排戲去。我們坐在三輪車裡，她怕雨，我怕氣悶，採取折中的辦法，把向我這邊的車篷開開一小角。路程相當遠，好在我們也有足夠的話來相配。王眉貞的話題繞來繞去，總是纏到張若白和丁香身上，說丁香怎樣對張若白表示好感，小鹿徐天茂又怎樣恨不能咬下張若白一塊肉。

　　「你說，凌淨華，張若白會愛上丁香嗎？」

　　我答我衷心地希望他會。

　　「哼，」王眉貞不以為然，「丁香只像個淘氣的洋娃娃，一點內在美也沒有，如果他愛她，真是瞎了眼。」

　　「愛本來是盲目的。」

　　「你也承認了嗎？」

　　「我早就承認了，但是不後悔。」

　　「怎麼會後悔呢？因為你還是個瞎子啊！」

　　我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痛楚，瞇著眼睛望到街的那頭去。

　　前面是一式十幾幢的弄堂樓房，我們的三輪車入了一條丁字形的路，向右轉彎到了底，便是王英久的家。按了電鈴，出來開門的是張若白，手裡拿著吉他。

　　「我們遲了吧？」王眉貞笑著往他。

　　「早哩！我們的男主角還沒有登場哩！」

　　客室裡坐滿人，花生米皮和五色糖紙到處都是。主人家接去我們的雨衣，和林因輝倆讓出座位給我們，自己坐到地上去。張若白早坐在地毯上，低著頭撥結他；這場面像是讓我們打斷現在再繼續的。曲調出自一百○一首老名曲，我們都愛那些歌，真覺得它們永遠不會老。丁香蹲在地毯上，兩條辮子改梳成一條馬尾，上面繫著一條青蓮紫的緞結，青蓮紫的裙子散開在地毯上，和著她的歌聲腰肢款擺著，像微風吹著的一朵睡蓮。

　　半個多鐘頭後霍恩青來了，脫下雨衣扔在門口一張古老的紅木椅子上便嚷道：

　　「快些，快些，可以開始了嗎？我沒有時間哩！」

　　「誰的時間都不見得比你多，知道我們在這兒候駕多久了嗎？」這是張若白。

　　霍恩青笑了一聲，說：「讓你有機會多表演幾首吉他不好嗎？我親愛的吉士？」

　　「算了，恩青，又是什麼吉士的！」王英久皺著眉。

　　「我說他是彈吉他之士，難道他不是嗎？哈哈哈！」

　　第一幕「森林中的公主」開始了。

　　貓頭鷹蹲在桌子上，權當大樹頂。夜鶯坐在椅子上，當作停在低枝頭。小鹿在地上走，但他卻是坐著，胸部一挺，屁股一挫的算是走動；一雙眼睛鐵鑄樣的抵不了夜鶯那大磁石，口裡哼一聲，挖煤洞樣的鼻孔向上一衝，如果當時老天爺可憐見，讓他的鼻孔朝下，嘴角向上，也得靠他自己每天多洗一回臉。松鼠隨著輕快的音樂跳，腳底下好像裝上了彈簧。小白兔蹲在大樹旁，左耳朵一豎，右耳朵一顫，舉起前足摩擦著尖嘴。我望著月亮唱出了整顆的心，大家屏息無聲，只有小提琴夢幻般的伴奏著；鳥獸們發出了和聲，調子由感傷到了輕快，每一次都不能免除的自己對自己的喝采又起了。

　　第二幕「公主和牧羊人」，霍恩青雙手插腰，站得直挺挺地預備出場。

　　「這下我得用吉他伴奏了。」張若白說，「我們牧羊人的表情既好，歌聲又嘹亮，全派吉普賽人的作風，沒有吉他不能相配。」

　　霍恩青濃眉一揚，嘴角一撇，腳尖點地的走到「舞台」中心，又折回到張若白面前，說：

　　「我怕你選錯了對象了，親愛的吉士，你應該注意那隻鹿，他的表情更好，歌聲更迷人，說起吉普賽的風情來，只比你差上那麼一點點！」

　　徐天茂正從裡面端出一杯開水給丁香，聽了這話連忙問道：

　　「怎麼？怎麼？什麼事又扯到本小鹿來？」

　　霍恩青開始引吭高歌，他張開雙臂，略傾著頭，望著左側，又望著右側，表演牧羊人在尋找他的小羊。我斜靠在地上，小羊依著我，所有的鳥獸都在睡，除了樹上的貓頭鷹。牧羊人跪了下來，雙手揮動著，作著脫衣蓋衣的姿勢，我睜開眼，他扶著我緩緩起立，眼中亮著溫柔無比的光。我們的腳步如履雲霧，音樂也像來自天上。觸上我的目光，對面的人微微地喘息著，臉上浮起一陣淡淡的紅暈，化到唇旁那些稀疏的鬚芽上，這有著柔和曲線的唇帶著笑，按在我背上的一隻手也越發帶勁兒了。

　　忽然吉他發出幾聲怪響，不問而知是張若白的傑作。霍恩青的臉色變了，吉他又響幾聲，永遠是和事佬的王英久，連忙用全副陳教授的聲調和表情嚷出來了：

　　「現在，管花朵的同學們注意，把紙花緩緩地，隨著音樂的節拍張開來，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開！好！公主這邊挪一步，牧羊人向後退兩步，合！好！燈光換了：紅色，綠色，紫色。公主轉向樹後出來，牧羊人左邊出來。對了，完全對了！美麗的時間過得最快，這已經是隆冬的時令，花兒謝了，漫天的雪花飛飄下來了……小羊這邊，松鼠向上，小白兔注意，小鹿看這兒……牧羊人！一二三四，好！這一個旋轉美妙極了！……」

　　第三幕國王上場，佈景是王宮的寢室。王英久咳嗽兩聲，拉扯著脖子，好像要先把聲帶整理妥當。左手摸著大肚皮（林因輝說屆時要預備一個沙發墊子給他，但他說要大枕頭）。右手端個酒杯，踏著不平穩的腳步出來。他借酒澆愁為的是女兒不肯聽從他的命令，和鄰國王子成親。這裡，陳教授非常巧妙地表現了幽默。王英久舉著杯子落淚，一個年邁善良的人的心酸，血液裡的酒精又使他化涕為笑。他處處忘不了自己是個國王，又處處顯露著他不過是個和常人無異的人。我不能不佩服王英久，他從始至終用心地表演，並不因這是排練而隨隨便便。他又是個出色的諧角，知道以真情感織上人性的弱點來博取人們的笑和同情；人們笑他，同樣的能夠笑自己，帶著淚的、生命的矛盾的笑。

　　暴風雨的來臨是管效果的苦差事，這問題得王眉貞的指點，雷聲由陳吉擊鼓，雨聲由兩個同學用篩搖動黃豆。王英久所表演的國王的死，可以轉眼觀眾們對這不自然的雷雨的注意；公主撫屍慟哭，增加了劇的高潮，我的帶淚的歌聲止住，僵臥床上的國王又首先鼓起掌來了。

　　許多人說最後一幕最精采，也最感人。我要爬上梯子到達那王宮的閣樓（舞台的左上角），戴著王冠，淚眼對著月亮。舞台的中間是森林的景，牧羊人掩面悲泣，伴和著鳥獸的悲鳴，貓頭鷹終結一聲，杜嫵媚閉上圓眼鏡下面的眼。天上的月亮望著眾人，她不介意黑雲的來去，但人們說月亮藏起落淚的面孔。

　　※※※

　　星期五晚上在學校大禮堂中作了一次最後的排練，便等第二天晚上正是演出了。

　　星期六是個大日子，我們大清早便到學校裡，料理著許多雜務。其實我們演員們並沒有太多的雜務好料理，只不過試穿一遍服飾和點清一些必需的用品，然後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的，在校園中接受同學們的包圍和恭維。因為演出的地點是本校的大禮堂，我們省了許多麻煩。是其他學校參加比賽的同學們絡繹不絕地來，看場所，準備佈景，定化妝室，和在舞台上走步等等的，鬧得校院中一片忙亂。我們樂得讓客，把應用的一切東西，鎖在一間被我們選中作為化妝室的會議室內，然後四處閒蕩，探聽別校同學們參加比賽的節目內容，互相供給情報。

　　晚間七點鐘響過，大禮堂中掌聲雷動。我們的雖然是壓台戲，早在會議室裡忙碌地化妝起來了。我的一面沒有架子的圓鏡跟我過不去，無論如何不肯穩當地立在會議桌上，霍恩青走過來，說要我拿著，我看他臉上白粉和胭脂都抹好了，但配著白色的嘴唇和眉毛。

　　「得了，你去化妝你的，我會想法子應付這鏡子。」我說。

　　「眉筆和唇膏讓王英久拿去了，反正我閒著。」他笑了笑。

　　全劇九個角色也只英久、恩青和我三個人需要臉部化妝，其餘的人都是套上圓筒形直到脖子上的面具；他們的麻煩可真比我們多，有的說鼻孔太小呼吸不通暢，有的說眼睛太小看不清外面，杜嫵媚又嚷「姆媽呀」，說那厚紙的氣味太難聞了。

　　王眉貞忙得團團轉，為小夜鶯畫著羽毛的罩衣上縫幾針，把秦同強的兔耳朵拉拉直，把小松鼠的長尾巴拖拖翹，又端相一回我的長裙子。我受不了霍恩青守著我化妝，想示意她設法解圍，但她已跑去跟林因輝說話了。

　　「鏡子給我吧，我有辦法了。」我對霍恩青說。

　　我隨手拿件毛衣塞在鏡後，手一放，它又滑倒了。

　　「還是讓我給你拿著吧，你知道我喜歡為你拿著嗎？」

　　我沒辦法，對著他手中的鏡子畫眉毛。事實上他根本不注意他的手，一面鏡子忽高忽低的使我跟得頭暈眼花。這時又笑著對我說：

　　「你的眼皮上還要塗上眼膏嗎？簡直是畫蛇添足了！」

　　接著又說：

　　「回頭在台上的時候，我擔心當我看到你的眼睛，會－－會唱不出歌來哩！」

　　「對不起，要我把眼睛閉起來嗎？」我一抬眼皮問。

　　他笑著咬住下嘴唇，搖搖頭。

　　我轉過臉去尋找王眉貞，觸上坐在角落裡的張若白的目光，冷而筆直的像一雙冰箭，不稍偏也不避縮。我繼續找王眉貞，見她在那兒為王英久畫眉，看了已經完工了；因為她執住王英久的胳臂，向左一推向右一瞄的欣賞著，我便叫她快來為霍恩青畫一畫。

　　「我們的公主好關心牧羊人啊！」丁香嚷。

　　「這是當然的事嘍！」松鼠答腔。

　　王眉貞收拾了眉筆唇膏過來了。我從霍恩青手中取過鏡子，卻還是尋不出什麼可以支撐的。張若白走來了，手裡拿著三本厚書，兩本放鏡後，一本放鏡前，鏡子立穩了。霍恩青的眉毛畫好半條，斜抬起一雙眼睛看張若白，張若白回他一眼，板著臉走開。霍恩青聳聳肩，對王眉貞一擠眼，王眉貞抿著嘴，笑起來了。

　　小夜鶯化好妝走過來，一手提住面具，倚在桌旁瞧著我，噓了一口長氣說我美極了。我說她自己美，她懊悔地噘著小嘴說：

　　「哪裡？一個大鳥頭？」

　　王眉貞笑著對她說：「昨天試演，許多同學都忙著打聽你的名字，說你是個小公主哩！」

　　「小公主永遠比不上大公主，若白你說是不是？」丁香問。

　　張若白不答話，只自調弄他的小提琴。霍恩青笑出聲來，張若白放下小提琴問道：

　　「好笑什麼的？」

　　霍恩青瞅我一眼，忍住笑和話，等候王眉貞為他塗唇膏。

　　「我們的牧羊人真漂亮。」王眉貞拍拍手，欣賞她的已完成的傑作。

　　「謝謝你的讚美。」霍恩青笑著說，「我想這只是你的化妝術高明的緣故。」

　　「喲！你居然這麼謙虛起來啦！」王眉貞笑著嚷，「告訴你，我生平有一個毛病，就是忍不住要愛上一個知道謙遜的人，如果你一直這樣下去，怕秦同強得跟你決鬥了呀！」

　　「喂，秦同強，聽到了嗎？」林因輝叫著。

　　秦同強套著紙兔頭在跳躍，什麼也不理會。林因輝扯住他的長耳朵說：

　　「看你這耳朵越長，越不中用啊！」

　　林斌來報前七項節目已去了六項。

　　第七項的滑稽劇開幕時，陳教授進來了，告訴我們各學校同學們的節目都非常精采，但他相信只要我們用心鎮定地表演，一定更精采。

　　我們一切都準備好了地分坐在兩條長板凳上，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壓不住心中的緊張。

　　「唉！」杜嫵媚嘆了一口氣，「我怕我沒貿貿然的接受陳教授這本『試驗品』大錯了。拿我來說，世界上有這麼大的一隻貓頭鷹？你們想想看，這麼不合理的現象，有人欣賞嗎？唉，這是一個新得不像話的玩意兒哩！人們都是喜歡熟悉的，呃，習慣上說來合理的東西。呃，再說，什麼人會服氣？因為你－－陳教授－－想出一些新玩意兒，而不是他！自然這新玩意兒是狗屁！唉，完了，我現在可以預言我們已經完蛋了！」

　　「可不是嗎？」丁香掩不去滿臉怨氣的看著我說，「要我扮一隻夜鶯！為什麼劇裡不多安排幾個公主呢？一個國王通常都有好幾個公主，如果多幾個公主在台上唱，那夠多迷人呢？」

　　坐在她身旁的小鹿徐天茂連忙低聲對丁香說：「丁香不要懊惱，人人都說你比一個公主還要美！」

　　「美？戴著這個會比一個公主還要美？」她一敲手中的紙糊鳥頭。

　　「可不是？就是戴著這個才越顯得美。」小鹿說得軟柔柔的，大約已有些迷醉得暈陶陶的了。

　　「呸！你戴上這個才顯得美啊！」丁香生氣了。

　　「真的嗎？你說真的嗎？」小鹿樂著哩。

　　「怎麼不真？還有什麼醜得過你這對下雨時可以貯上雨水的黑鼻孔？」

　　小鹿別轉臉，一副可憐相。

　　林因輝來報第七項的滑稽劇在謝幕，請我們準備登台。

　　「你聽聽觀眾的掌聲！」丁香抓住杜嫵媚的「翅膀」說。

　　「別聽了，上斷頭台去啊！」杜嫵媚說著顫手顫腳地把面具套上去。「姆媽呀！」原來她把面具戴反了。

　　半路上遇著演滑稽劇的一隊人馬。我們向他們拍拍手，他們向我們拱拱手。壓隊的是個男同學裝扮的老太婆，黑色的老式擋風帽，大綠襖，大紅裙，大紅鞋，胸前大約塞著兩隻大皮球；走路扭扭捏捏地對我們扮怪相，大家都笑了。

　　「小羊，人家這老太婆就夠瞧了，我們比得過去嗎？」松鼠莊一夫有氣沒力地說。

　　「我不關心哩，我只知道我們要好好地表演。」小羊丁再光因為第二幕才上場，面具拿在手裡。

　　「我真害怕哩，你摸摸我的手。」

　　「怕什麼？不當那些觀眾一大把的蔥？」

　　「可是那些蔥有眼睛、鼻子和嘴巴啊！」

　　小羊笑了。

　　「小羊你不怕？一點兒也不怕？」

　　「我沒有怕的理由，我有自信和準備，我怕什麼呢？」

　　「小羊你真該扮演那個牧羊人。」

　　「我並不羨慕那個牧羊人，我的身材短小，小羊對我很合適。」

　　「我為你難過你這『身材短小』。」松鼠惡作劇地嘻嘻連聲。

　　「我自己並不難過，你的難過多餘了！」

　　緊張的情緒到了舞台上便完全化去了，用手電筒發光的月亮也亮得很像樣。我沒有當那些觀眾是一大把的蔥，黑壓壓攢動著的一片人頭，和那幾千對的凝望著台上的眼睛，一點兒也沒有給我們什麼不便和障礙。直到紙糊的月亮被黑紙板製成的雲塊遮掩著，觀眾的熱烈掌聲歷久不歇，我們謝了三次幕。

　　回到化妝室去簡直不是一件易事，散場的同學們把我們團團圍住了。他們擁擠、叫嚷、跳蹦、喝采，給我們快樂，也使我們頭疼：擠斷秦同強的兔耳朵、松鼠的長尾巴，我的紙製王冠落下地，十幾隻手忙著搶去了。好不容易分成一條路來，大家噓了一口氣。小夜鶯和貓頭鷹倆把面具脫起向後一扔，相抱著跳起舞來了。

　　「喂，怎麼樣，杜嫵媚？」手持著他的皮鼓的陳吉問：「你這隻貓頭鷹還算大得合理嗎？」

　　「怎麼不合理呢？」杜嫵媚高興地答。「老天爺看到我們晚上的演出，應該懊悔當初沒把貓頭鷹捏得和我一般大小啊！」

　　我恨不能早些得到安靜，一溜煙跑入盥洗室，閉上眼睛，雙手護在灼熱的面頰上。王眉貞為我捧住換下的衣服，興奮至極的口裡盡說我怎樣演得好、唱得好和扮相出塵絕俗的美。

　　對著這面圓鏡子，我把清潔霜厚厚的敷上臉，心裡湧上一陣無法擺去的寂寞和悲哀。其實，寂寞和悲哀無時不在，只在尋找機會顯露罷了。同學們在談論小提琴好透了，又有人說可惜水越不曾參加；另外一個噓了一聲，因為林寶文在他們身後。

　　張若白走近我身旁，一手撐住桌面，默默地看著我的塗滿白色油脂的臉，我不能夠再忍耐什麼，請求他別盡看我這副怪模樣兒，但他咬住牙根語音沉重地說：

　　「你的好模樣兒我看得太多了，該看一些你的怪模樣兒。還有，如果我不站在這裡，也會有別人來，你有辦法驅逐走誰呢？」

　　小夜鶯和貓頭鷹換好衣服進來了，夜鶯手裡拿著我遺落在盥洗室裡的假珠項鏈，大聲地問霍恩青道：

　　「牧羊人，你的公主呢？」

　　霍恩青也在擦臉，嘴巴一努，說：

　　「那不是她嗎？在和你的小提琴家談心哩！」

　　「我的小提琴家！什麼話！」丁香咕嘟著，雙腳頓著地板走來，把珠鏈向桌上一放，回過身子便去了。仰著「挖煤洞」的徐天茂向她迎去，她一扭身子避開，撞上捧著一大堆面具的林因輝，嘩啦一聲，羊呀鹿呀，全在地上打滾了。

　　陳教授進來告訴我們「月光公主」贏得第一，大家又叫著跳著拍了一回手；沒有更熱烈的情緒和方法表示高興，因為我們早把什麼都透支盡了。

　　善後工作一一完成，全班人們離開夜色籠罩下的校院，走入漆黑的公園裡。一路上高聲談笑，不外是我們今晚上怎樣「了不起」的成功，坐在第一排的評判員們怎樣露著驚奇讚美的神情，陳教授怎樣的感動得眼中閃著淚光，我們校長的一張臉高興得又紅又亮，同學們怎樣如癡如醉的觀劇，如瘋如狂的鼓掌。一切在成功的幌子下的優點受了誇張，一切事實上存在的缺點受了掩蔽。大家說了笑，笑了說；瑣瑣碎碎，無窮無盡，好像天下大事只有一齣「月光公主」。

　　出了園門，是分手的時候。有人提議吃消夜，大家鼓掌贊成，像將熄的油燈又添進一些油，我們愉快地走進一家點心店。這店裡燈光明亮，乾淨寬敞，因為已近打烊，客人不多。我們吩咐把四張小方桌合成一張大方桌，十幾個人圍坐下來，有什麼便什麼的來了就吃。

　　「真精采！」林斌邊咀嚼邊說，「最後一幕招得許多女同學都哭了。一個一個偷偷摸摸地掏出手帕擦眼淚哩！」

　　「這又不算悲劇，女同學們的眼淚太不值錢了。」小羊丁再光笑起來。

　　「這還不算悲劇，小羊？」丁香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兩個相愛的人不能相聚不能算悲劇？不說你們男的心腸硬、冷血、無情，還說我們的淚不值錢？」

　　「我們男人這麼糟？」莊一夫問。

　　「人家說看戲會流淚的人心腸最好，最多情。」小鹿徐天茂永遠是丁香的應聲蟲。「就像丁香吧，我看她最後一幕邊唱便流著淚哩！」

　　「她戴著面具你怎麼看得見她流淚的？」小羊笑出兩列整齊潔白的牙齒。

　　徐天茂無話可答，瞪著眼問道：「你說『月光公主』不算悲劇，難道是喜劇？是不是？」

　　丁再光拿起小毛巾一抹嘴角，說這是陳教授的超現實而又不離現實所虛構出來的故事。一個公主根本不可能愛上一個牧羊人，如果真有這回事，他們兩人又能夠結婚，將來的結果才真的是個悲劇了。

　　「哼！你這個市儈小羊，只要有愛，分什麼貧富貴賤？」丁香說得理直氣壯的。

　　「真是的，愛是沒有條件的啊！」徐天茂看了丁香一眼。

　　「愛不是沒有條件的。」丁再光說。

　　丁香大噓，比牧師聽人說不信耶穌，老處女聽人說失去貞操，還要吃驚。

　　「市儈，市儈！」徐天茂嚷。

　　「你的戀愛成功了沒有？小鹿。」丁再光問，「人家說什麼都比你這對下雨時可以裝下雨水的黑鼻孔美。這就是你夠不上條件，而愛是有條件的一個證明啊！」

　　徐天茂咬牙切齒地說：「你自己從矮人國裡出來的，難道夠得上什麼條件？」

　　「是呀！」丁再光笑得很輕鬆，「所以我有自知之明。不然的話，半夜三更也要爬起來追求月光公主哩！」

　　大家全笑了。坐我對面的林寶文要我「火速」發表意見，我笑說小羊的智慧和謙遜，便是使人愛的兩個最好的條件。人人都有優點和缺點，全看愛人者的著重點是在哪裡。

　　「哼，我看來，憑他這副矮相，智慧到會飛上天，也是沒有用的。」丁香鄙視地說。

　　「所以你永遠不會愛我，我也永遠不會愛你！」丁再光微笑著說。

　　丁香滿臉飛紅：「你有月光公主的愛了，可以向天叩頭謝恩了。」

　　「凌淨華才配得上稱為一個好心腸、有情感的人，不是那些動不動愛流眼淚的可比。她永遠不想傷害哪一個人，我會一生一世感激她的好心，但我並不會愚笨得以為她真會和我談戀愛。要愛一個人，第一件事要自問是不是能給對方完整的幸福和快樂。如果只憑自私，結果對誰都沒有好處。」

　　「小羊，我承認條件是愛的敲門磚，各人的愛的條件各不相同。但是既然有了愛，如果再注重條件，便不是真愛了。所以我說愛是有條件的開始，到了無條件的境界。『簡愛』在她的愛人成了殘廢後仍舊愛他，便是一個例子。」林斌被丁再光引起興趣來了。

　　丁再光點頭嘆息說古今中外文豪們寫過多少偉大的愛的故事，芸芸眾生讀到自己所衷心追尋而又辦不到的故事時也覺得分外的嚮往和感動。一個男人希望他所愛的女人做夢的時候也還是對他「忠貞」，一個女人要她所愛的男人從心底裡承認她永遠是世上唯一的美人。其實，有情的人必定處處寄情，玫瑰可愛，芙蓉難道會差？晚霞悅目，明月何嘗不美？想得到別人給你永恆的愛，先要知道「給」，如泉源般永遠給對方新鮮不竭的感覺；如果你已經乾涸，還要人家給你讚美詞，這是虐待，虐待別人沒有不被人虐待的！

　　「世界文明一天天地進步，人類的思想也應當一天天地接近開朗的境界。做人的宗旨應注重『給』，別只管『取』；譬如一棵蘋果樹，讓別人享用你的甘美的果實，然後必定有人為你灌溉。人永遠是選擇對自己有益的路走的，不管是精神上的，物質上的。」

　　「小羊，」林斌聽得很起勁，「我們兩人合作寫小說好不好？」

　　「他那鬼話寫在小說裡有人要讀？」丁香嘴一撇，「我第一個便把它撕了扔在垃圾箱裡。」

　　離開點心店，丁香用手輕拍著打呵欠的嘴，說夜間的路好怕人，林寶文便問那一位男士順路護送丁香。

　　「張若白吧！」霍恩青笑著說。

　　「奇怪！憑什麼要你指使我？」張若白大聲問。

　　「什麼指使？這是好差事呀！」

　　「好差事留著給你自己了。」

　　「你們兩個人不必互相推辭。」徐天茂說，「我的家離她最近，我可以順路送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誰稀罕你們送？」丁香恨恨地說著，先自一扭身飛步去了。徐天茂求之不得地便追，丁香又一扭身子轉回來，大聲地叫道：

　　「牧羊人你送我回去好嗎？」

　　「好呀！哪有不好的道理！」霍恩青說。

　　「對不起，害你失去護送你的公主的機會。」

　　「我的公主？她還愁沒有人送嗎？」

　　我們同路搭上一輛電車的一共五個人：王英久、丁再光、秦同強、王眉貞和我。這節車廂裡沒有別的乘客，我們肩並肩的坐著，王英久說起準備明天晚上在林因輝家舉行的慶祝成功的晚會，和今後要籌劃成立的「月光團契」。

　　「但是，」他看了我一眼說，「我們的台柱月光公主、女公爵、小提琴手、小白兔，還有那位永遠找不完靈感的小說家，在這個學期完畢時就要畢業了。」

　　大家都沒有話，隔了好一會兒，我們的女公爵王眉貞小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虛空，虛空！忙了一陣的『月光公主』完了。四年來的大學生涯也快要完結了。」

　　「誰有辦法抓住時光不讓走啊？」丁再光笑著說，「我想，就算『死』吧！我有一個妹妹十七歲的時候死去，她永遠只是十七歲，她的高中二年級的生涯也永遠不曾完結。」

　　「見鬼！」王眉貞罵。

　　「情緒上不成熟的人，往往是多愁善感的。」

　　「你說什麼？」

　　「為天地間存在的不可變的情況而苦惱不自解的人，便是情緒上欠成熟。」

　　「舉個例。」

　　「還要舉例哩！」丁再光笑出來了。

　　「我不懂嘛！」

　　「好，你求學，唸了四年書，你得到學位，可是你心中感傷。」

　　「因為我是個人，人有情感，豬便沒有。」

　　「好，明日請教務長留你再讀一學期，心裡便不難過了。」

　　「這……」王眉貞咬著牙打了丁再光一下。

　　「人是天生可憐的，」這下丁再光嘆口氣，「因為愚笨得可憐了。吃魚的時候嫌骨多，吃肉的時候嫌油膩；沒有魚的時候想魚味，沒有肉的時候想肉味。」

　　「這又是什麼鬼話？」王眉貞嚷。

　　「這是說您小姐在學校的時候恨考試，離開學校的時候想校園，都沒個是處！」

　　「去你的！」王眉貞又打他。

　　「喲！別打，我可要下車逃難了。」

十一

　　星期日晚上在林因輝家裡舉行的慶祝「月光公主」演出成功的晚會我沒有參加，晚飯後很早便上床，躺在床上流眼淚。

　　我想忘掉水越，卻沒有現在這樣思念摯切。他的音容笑貌，無一不在眼前；他像尊神像，在空中放著光芒，距離越高，光輝愈照得廣。我像個陷身泥沼的膜拜者，怕永生無法自拔了。

　　時鐘滴答滴答的響，夜的周圍愈來愈靜謐。窗檻上淡灰色的光影忽來忽去的，像水越一樣的不可捉摸。記得有一次我們在一起，天上一輪滿月，我無意地唸了一句：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怎麼？我們應該分離嗎？」他顯得很吃驚。

　　「又不是說你！」我吃吃地笑。

　　「那麼，說你嗎？」

　　「嗯。」我逗他。

　　「假如－－不是說我，自然也不是說你。或者，說你也就是說我。哪一說對呢？」

　　「都對都不對。」我故意賣關子。

　　他沉默了許久，到我忘記原因怪他不說話。

　　又一次，我在衣襟上別了一枚胸針，他見了問道：

　　「這是孤星伴月呢，還是月伴孤星？」

　　「孤星伴月怎麼樣？月伴孤星怎麼樣？」我笑著問。

　　「我是孤星你是月，孤星應該伴月，月可不應該陪伴孤星。」

　　「你既然不是月，何必替她發表意見？」我還是笑。

　　「因為我比月亮更知道自己。」

　　…………

　　我反覆不停地想，越想越心神撩亂，越尋不出解答。一向的平靜都是表面的，像樓下屋簷角的大水缸，一缸清水，半缸污泥，經不起水勺一舀，整個兒的混沌。

　　驀地，竹籬門起了響聲，那般的清晰，從寂寞的夜的空氣裡傳過來。什麼人這時候來不拉響小鈴鐺？姨婆家派來的人嗎？我傾聽了半天，沒有人上樓來叫門的聲音，便抓著一件外衣，一翻身子下床來，赤足走到窗前。淡淡的青光披蓋著小園，小池面明滅不定，一片晦暗和寂寞。我使勁的咬住下嘴唇，前額緊貼在玻璃窗上。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從胸中升上來，雙臂向外一撐，打開了窗。幾乎是同時候，榕樹下走出來一個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住窗檻上的十指發痛了，下意識地雙手用力一推，身子後退著像被彈開的皮球。衝出臥房，直向園中奔去。

　　他站在那邊，一張蒼白的，亮著一對比含淚更顫動人心的眼睛；這是我日思夜念的面孔，這時候出現在這兒，和多少次出現在我夢中一樣。這是夢嗎？這是另一個夢嗎？這一回不該再是一個夢！不該再是一個夢！

　　「我……怕你已經……睡了。」水越期期地說。

　　我眨著沾滿淚水的睫毛，從他落下綹頭髮的前額，看到生根般釘在地上的那一雙腳。

　　「晚上我參加了你們的晚會，原想可以看到你。」他俯下頭，「剛才打這兒經過，想……想坐坐便走。」

　　我咬住抖顫不已的嘴唇，赤裸的腳踢著地上的青草，我能夠感覺的，細砂刺疼著我的腳底。努力地忍住即將奔瀉的眼淚，說：

　　「我想回到樓上去了。」

　　他偏過臉去，語音沉痛地說：

　　「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淨華。」

　　我不說話，淚水緩緩地流下來。

　　「我不應該這時候到這兒來打擾你……」

　　「你不曾打擾我，是我打擾了你。」

　　「……」

　　「我……我不應該這時候還醒著，更不應該跑下樓來。那麼，你可以在這兒『自由』地坐一會兒，然後『安靜』地離開去。」

　　他想說話但半天沒有說出來，雙手微舉起但又立刻放下去，轉過身子踉蹌地避入樹蔭裡面，把臉伏在高擱在樹幹上的一隻手臂上。我走近他的身旁，他回過臉來，溫熱的氣息吹在我臉上；我顫動著，本能地向後退，落坐在樹根上；他向我移近來，鼻音濁重地低喚我一聲，我身心沸騰地投向他，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牧羊人會見他的月光公主了。」他喃喃地說。

　　「水越……」

　　他的唇急切地蓋上來，使我無法繼續下去。

　　他嘆了一口氣，極深極長的，像昏厥的人重新獲得呼吸。

　　「說聲你愛我，淨華。」

　　我默默的，輕撫著他的已經瘦削的肩膀。

　　「你已經不愛我了，是不是？」

　　我不答，淚水沿著面頰向下流著，滲入他的外衣裡。

　　「我們是一對苦命的人，淨華。」

　　「……」

　　他的臉頰熨貼著我的背部，用力的壓擠著，像要壓擠去心中訴說不出的話。

　　「你知道我不會忘記你的，水越。」

　　「你待我太好了，淨華。我－－我不值得你這般對待我好的。」

　　「自從你離開以後，我總覺得自己不好，一定有許多對不起你的地方，不然……」

　　「不，不，淨華，不要這樣說，千萬不要這樣說，這使我……」他遍吻著我的眼睛、鼻子、面頰和脖子，「現在笑一笑，我渴望見到你的帶著笑的眼睛，我好久不曾見到了。」

　　我不自禁地笑了笑，因放鬆而微感疲倦地倚在他的懷裡。

　　「祖母都好嗎？」他哽咽地低聲問。

　　我點點頭。

　　「我雖然不曾見著她，但是我懷念著她。」

　　「明天下午，好嗎？她見著你時不知道會怎樣的高興哩！」

　　「不，我想－－暫時我還是別見她。我想－－像這樣，夜晚的時候，讓我來看你。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不是說，不是說我們中間的－－誤會已經沒有了嗎？」

　　「不，我們中間並沒有什麼誤會的。我擔心－－我是不是能和你長久的在一起，比方說，結婚……」

　　「我……我沒有想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但是……」

　　他緘默了半晌說：「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在你的大門外徘徊著，我不敢來打擾你……」

　　「我想我不會願意的。」我重新淚流滿面地說。

　　我們都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立起身來，遲疑了兩三分鐘，轉身緩步走去。我用著全身的氣力擒抱住大樹幹，咬嚙著一角樹皮哀哀哭著。他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的使我痛楚，好像他去的是另外一個世界。他愈接近竹籬門時我的容忍愈難維持，瘋狂似的跳起腳來隨後追趕，他已經走近竹籬門，比我慢一步，我的背已經靠在竹籬門上。

　　我滿眼淚水的望著他，他也滿眼淚水的望著我，我的淚滾下來時，他的淚也滾下來了。十分之七的月亮從黑雲中出來，迎面給我們一道淒絕寒冷的光。

　　「回到樓上去吧，你要著涼了。」他說。

　　「我……我答應你了，水越。」

　　他無限深情和悲痛地望著我，使我心融，也使我心碎。我用寬袍的袖子抹著淚，他走近來，懷裡掏出一塊綠色的小手帕，在我臉上擦拭著。我認得，那是我的手帕，許久以前我們郊遊時候被他取去不肯還我的。我捏住他外衣上面的一顆鈕扣，收縮一下鼻子靠在他的胸口上。他的心在我耳旁沉重而急速的躍著，他的肩膀緩慢但是有力地圍抱著我，他的吻千鈞樣的烙印在我的鬢髮上。我仰起臉，承接著他的唇，鹹鹹的塗滿了淚水，不知道是我的，還是他的。

　　※※※

　　整個星期過去了，水越不曾來。我投了一紙短簡在他的信箱中，告訴他晚上八點鐘我守候在小院裡。

　　晚飯後，下起雨來。我憑窗望了好幾回，一片凝滯不化的暗褐色的天空，雨線前仆後繼，嘩啦嘩啦，無休無止。七點半過後，祖母上床持誦佛號，我心神不安地下樓來，坐在距地十多級的樓梯上；心想：水越來時，這兒瞧得見的。

　　時間過得真慢，愈接近八時雨愈密，我的心也愈舒不開，想要縮成一個小團從口裡衝出來。八時過了，五分，十分，到了二十五分，我的心沉重過鉛，沉在腳底下。我悲苦地想：他又已落在他的「矛盾」裡面了。他的矛盾，這是這些時來，我為他的令人百思不解的行為，所下的一個解釋。是的，除此之外，我又能怎麼想呢？

　　八時四十分，我伸直曲得麻木的腳準備回房。當我攀著樓梯扶手起立時，腦中忽然來了一個念頭，便又回轉身子，直下到樓梯的最底一層。雨水濺打到我身上各處，我迷著眼睛觀望著，水越從榕樹底下奔出來。黑色的雨衣，沒有雨帽的黑髮濕成一片，和第一次把雨傘借給我時一樣；我居高臨下望著他，他的比人多一層釉的眸子在雨中閃爍。

　　「快要九點鐘了，我以為你不會下來了。」他說。

　　「你在樹下等我多久了？」

　　「半個鐘頭吧。」

　　「我坐在樓梯上守了一個鐘頭，沒見你進來。」

　　「你坐在這兒？」

　　「高一些，那兒。」

　　「那－－那麼，我坐在樹下不止一個鐘頭了。」

　　我們的眼睛無法分開地對望了一會兒，他向前一步，雙手扶住我的腰，我的臂膀圍上他的濕漉漉的頸項，他的胳臂猛扣緊我的身體，我們撲合在一起。他反覆地喃喃在我耳旁說，我已經使他瘋狂了。樓上盥洗室的燈光忽然亮了，一道給條子布窗濾過的光投在我們的身上，我們吃了一驚的分開來。

　　「現在，我們到哪兒去呢？」

　　「你說呢？」我的聲音低得只有嘴唇動。

　　「那，樓梯底下的小房間，好嗎？」

　　「不，那兒……有……蜘蛛……和……網……」

　　他已把我抱起，迅速地穿越雨線，到了漆黑的堆放煤炭的小室前。左肘觸開了門，走進同樣黑暗的裡面，他的頭碰著上面的斜板，才把我放了下來。脫下雨衣鋪在泥地上，我們背靠著粉牆並坐在上面。

　　朦朧裡望清周遭的景物，他轉過臉來看我，我也轉過臉去看他：他抓住我的手，我們癡癡地相望著。他的雙手捧起我的臉，鼻尖觸著我的鼻尖，溫軟的唇輕拂著我的唇，沉重的呼吸和著嘆息，他的臉頰貼著我的臉頰，抖顫的手滑下我的背，我斜落在他的膝蓋上。他的身體開始哆嗦，四肢像章魚的軟足，有著吸盤般的糾纏到我身上來，他的手解開我襟上的鈕扣，蟲樣的蠕動到我的內衣裡，我驚慌地雙手一推，掙扎著坐了起來。他像朵突熄的火花，彎曲著身子，面孔埋在臂彎裡。

　　我看到他這苦惱悔恨的模樣，心裡又十分不忍起來，我不是想戴著假道學的面具來拒絕他，只是對這突如其來的行動感到意外罷了。我不反對接吻，因為我覺得這是發乎至情的愛的自然表現，但是，現在，這－－這也算是一種很自然的舉動嗎？我並不渴慕異性的愛撫，也許有一天，我必得遇上這類事，那－－那也將是很自然而且正當的。祖母常常說：人的一切慾望都是維護生命的繁榮和延續的推動力，應用得適當，便是一種善行，用不著覺得神秘和羞恥。應用得不適當或是濫用了，那便要付出「透支」或是「浪費」的代價；這代價的重大，往往數倍於所得的享樂。我不是一個精明的數學家，但我不否認祖母的話對我有影響，一方面我覺得這是非常容易接受的，我沒有壓制什麼的這樣遵行。我相信水越也和我一樣，他從來都是循規蹈矩，溫文有禮的……也許，現在……我的確有些過分的緊張了。實在話，我不忍拂逆他，也沒有理由認為他正懷著什麼不良的企圖，想到這裡，俯身把臉頰偎依在他的肩胛上。

　　他不動彈，半晌仰面靠在牆壁上，我發覺他在哭，抑制著極度痛苦的嗚咽，冰冷的說滴到我的手背上。這時低下頭，偏過臉來吻著我的手指，艱澀傷感地說：

　　「你－－回樓上去吧。」

　　但他雙手緊抓住我的手按在胸口上。

　　「你怪我嗎？」他的心在我手底下急促地跳躍著。

　　「不，水越。」我悄聲說。

　　「我怕我這一生得不到愛了。」他吃力地說出這句話。

　　我想問他是什麼意思，但他立刻截斷我：

　　「你－－回樓上去吧！」

　　微雨裡我送他走出小庭院，他向我說再見，顯著疲倦和萎靡，好像經過了一場大挫敗。

　　※※※

　　這以後，每隔五六天或是一星期，水越總風雨無阻地在晚間來看我。我們坐在大榕樹根上，或是徘徊在我家附近的小巷子中，有時候到公園裡，目的並不在欣賞美景，而是找個暗蔽的所在坐著偎依在一起。下雨的時候，便是那個小小的煤炭室。我們總不說什麼話，這是他的意思，希望我不要盤問他，因為他不願意被語言破壞了我們兩人在一起的美麗時光。雖然他的確沒有懷著什麼軌外的企圖，但是，他那樣的吻著摟抱著我，捧著我的臉，握著我的手，好像他捧著握著的是即將離他而去的稀世奇珍。然後他黯然地離開我，無比的沮喪和頹廢。

　　現在，我真的想不出什麼是他對我所要求的了，一切的事越來越使我墮入五里雲霧中。我瞞著所有的人和他這樣的會面著，靜下來我尋思，也許我允許他這個要求已經錯誤了。

　　於是，有一夜，他陪我墮淚聽我說我們從此不再見面了。但我仍舊在信箱裡取得他欲來小園中候我的字條。我在祖母面前坐立不安地捱過一分又一秒，黑漆漆中摸索下樓，被隱藏在樹下多時的一隻突伸出來的手捉住，顫抖地投入到他的顫抖的懷抱裡。

　　※※※

　　畢業考試的時候，通史陳利用考卷遞給我一首有「望彼美之女兮，安知余心之未寧。」的句子的詩。接著他得病，被送入醫院，病癒後動身到法國去，給我寄了不少的信和書籍，我婉謝他，把所寄來的原封退去。然後，一切才算到了早晚都會到臨的靜寂的結束了。

　　現在我深深體會到「愛」和「被愛」間的種種紛紜苦惱。我似乎非常清楚地看到每一個人在怎樣苦心孤詣地表演著他或她所裝扮的那個角色，連我自己在內。通史陳是個好教師，甚至可能是個好情人，好丈夫，但我從來不曾考慮到要愛上他。為什麼他就偏選上這個死結伸進脖子來呢？至於我自己，何嘗不是偏選上一個死結把頭套進去？我又想到水越和張若白，不管怎麼樣，痛苦是相同的。我不曾給誰以「桎梏」，這沉重的加在我身上的「桎梏」，又是什麼人給我的呢？

　　舉行畢業典禮這一天是個寒冷的日子，天和地都是灰沉沉的。我從王眉貞處得知水越不曾參加畢業考試，當然也不在我們這二百餘個方帽子和黑色寬袍的行列裡。

　　「他的同房間的同學很為他擔心，說他常常半夜裡起來，癡呆呆地坐著望著窗外哩！」王眉貞嘆了一口氣，「我真不懂，是什麼使他迷亂到這般田地呢？」

　　前面一大堆純黑色的大身子開始列隊，王眉貞自悔多話似的走近來，寬袖口拂著我的面頰，為我整理方帽子旁邊垂下的那綹流蘇。

　　畢業典禮在莊嚴隆重的氣氛中過了。魚貫步出大禮堂，手中多一份繫上紅緞結的白紙文憑，心裡多的不止一份的寂寞和悵惘。草坪上早等著三個人，秦同強、林斌和張若白，張若白在學士袍上加一架照相機，對準走下石階的王眉貞和我便攝了一張。五個人並列的在草地上緩緩走著，多少帶著惜別依依的心情，什麼人也不曾說出一句話。

　　我們走向學校左側大草坪上那棵巨大的榕樹，這棵形似半圓球，直徑六七丈，覆在地面上的樹，是我們學校的瑰寶，也是我們最喜愛的嘆為無比美妙的地方。這時候，這輻木樣向四面伸展的樹幹上的枝葉，雖然並不如春夏時那般茂密，但是，當我們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椏走了進去，卻還是好像走入暗室裡面一樣。出太陽的當兒，陽光透過樹葉縫隙，投在終年不長青草的地面上，成無數個金色的小圓圈，風吹過，小圓圈閃爍飛舞，彷彿晃動著無數璀璨的小星星。十數以上碗口來粗的樹幹，或高或低的和地面成平行蜿蜒著，像蠕蠕欲騰的龍蛇。儘管數合抱的樹身上掛著一面「不准攀登」字樣的大木牌，那表皮上，早教跨坐在上面的同學們摩擦得像鏡子一般的光亮了。王眉貞和我坐在一根距地一尺多高的粗幹上，我這面坐下去，她那邊腳離地，樹幹又彈性的向下沉又向上騰，抖動起來了。

　　「唉，虛空，虛空，一切只是虛空啊！」王眉貞嘆息著說，兩條腿不住地搖劃著，我們就像坐在彈簧上一樣。

　　「得了，你可別嚷虛空了，我們現在只等著二月裡吃你們的喜酒了。」坐在一根貼著地面的粗幹上的林斌說。

　　秦同強一拍林斌的肩膀：「你們自己呢？你去美國，若白去羅馬，將來得了博士學位回來，怕會翻著白眼認不得我們這些人哩！」

　　「哼，」林斌大不以為然，「把我們看得這樣的幼稚和膚淺，真是白白和你同窗一場了。」

　　「聽說一位教授介紹淨華去南京一所女子大學當助教，不是嗎？」林斌接著問，但眼睛看地，不知道在問著誰。

　　「是呀，但是她不能夠去。」王眉貞一直是我的發言人。

　　「那麼，留在這兒去師範附中當教員嗎？」秦同強接一句。

　　「我想我要到我父親那兒去的。」我說出自己心中剛剛有了的決心。

　　「什麼？」王眉貞嚷著。

　　「他的學校需要我。」

　　「你告訴我你能留著不走的。」王眉貞幾乎是提出抗議。

　　我撤了一個謊，說早上剛接到一封父親的來信。

　　大家沉默了好半晌王眉貞眨眨眼，從樹幹上滑下來，要張若白為她到外面尋個好背景拍幀單身的照片，我知道我的話使她傷心，因為她最不能忍受和我分開的。那邊有人高聲呼喚秦同強，他也起身到樹外去了。剩下林斌和我，我們談了一會兒的話，他問我為什麼不參加晚上的畢業生晚會，難道同窗四載最後一次的聚首一點兒也不珍惜？我無言地搖搖頭，忽覺得他的目光奇異，便問他的長篇小說進展到哪裡，他也無言地搖搖頭，垂下眼皮。一陣震人的感覺包圍著我，當他坦率地問我，知不知道他也已跌進我的「王國」裡面。

　　「當然，你不必害怕。」他的罩著陰霾的圓臉孔上泛出淒楚的笑，「我不會愚笨得像－－像通史陳。」

　　我覺得淚水在眼眶中湧起，別轉臉孔，迅速地把它抹去了。

　　張若白來喚到外面去拍照，說軟片快被王眉貞用光了，林斌立起身來便向外邊走，張若白喚他也不應。張若白望著我，伸手想扶我下來，但我已經雙腳著地了。

　　拍過了幾張照，最後張若白要林斌為我們四人合攝一張：王眉貞和我居中，秦同強傍著我，張若白在王眉貞的身邊。林斌舉著照相機，瞄準了半天不能下手，那邊來了「小老闆」王一川和他的女朋友黃珍珍。

　　「好呀，好一個臨別紀念呀！」王一川咧著嘴，搖擺著腦袋說，「但是，這樣的排列，不成了『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嗎？」

　　黃珍珍笑得突出的小肚子一挺一挺的，手裡的炒栗子殼盡向地上扔，猩紅色的大嘴巴不停地咀嚼著。林斌彎下身子把所有的栗子殼都拾起，王一川遞過手中的一大包栗子，說：

　　「你要嗎，饞嘴貨？嘗嘗看。你知道，真正天津良鄉的。」

　　林斌惱極了，把手中的栗子殼放入王一川的口袋裡，雙手在他身後一推說：

　　「請你滾蛋，和黃珍珍倆一道到垃圾箱裡面吃去！」

　　「喂，秦同強，」王一川把栗子遞給秦同強，「聽說你們補習班的水老師畢不了業，怎麼一回事呀？難道都不及格了嗎？」

　　「不是不及格，是他不曾參加畢業考試。」秦同強說。

　　「不曾參加畢業考試，難道他瘋了嗎？」王一川眼梢向我一掃，「或者是，呃－－鬧戀愛昏了頭嗎？」

　　「這是水越個人的私事，別人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不應該亂批評。」張若白皺著眉說。

　　「是的，若白說得對。」林斌低聲對王一川說，「比方說，許多人告訴我們你和你女朋友中間的……那一件事，我們都不敢相信。」

　　「這……豈有此理！這真是……」王一川急切地望了黃珍珍一眼，豎起八字眉，惱怒地說，「哼！再見，你知道，我們可要走了。」

　　他轉過身去開始搖擺屁股，黃珍珍的臀部也和他的一樣靈活；他向左時她向右，她向右時他向左。左、右、左、右，分、合，分、合，比第一流的音樂家拍子數得還要準確。王眉貞格格格地笑出來，看誰也沒有笑意，連忙打住。

十二

　　現在，我跨出了學校的大門，正如祖母所說，我不能夠在一個環境中得到內心的平靜，在哪一個環境中都不會得著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水越不參加畢業考試，他不但功課好，而且一向是有名的勤學。這使我想到這已是我的責任，來下一個決心，結束這早晚都要結束的會面，使他早一天冷靜下來。我想離開這使我觸景生情的地方，因為我現在才認清自己是如何的軟弱，如何無法把自己從水越身邊扯開，即使是這樣的只令我不安和沒有結果的會面。但是，這似乎注定了我該把各種滋味的苦都嘗個遍。我的父親來了信，要我接受師範附中的教員工作，因為漁村中潮濕的海島的氣候，對祖母的健康又妨礙。我必得在這兒翻開生命中的另一頁，也必得對自己的堅忍力量來一番考驗。我掩著面哭，當寒假開始後，水越的第一封要求見面的信，到達我手中的時候。

　　我沒有想到，一切我以前經歷過的苦景，現在和水越來一個調換。我躲在百葉窗後看他無精打采地離開我們的小庭院。然後，一封封要求讓他見我的信不斷地來，我不能夠忍受讀信時的心酸，原封的把它鎖在抽屜裡，將近舊曆年關的時候，一切都沉寂下來了。水越回到寧波去，儘管他說過，他怎樣地憎恨他的出生地。

　　※※※

　　轉眼已經是王眉貞結婚的日子，雖然出著大太陽，早春的氣候還是頂冷的。午後四時他們在教堂中舉行結婚典禮。額上暴著青筋的新郎為新娘揭去面紗，王眉貞的眼中隱含著淚光，挽住秦同強的手臂，俯首穿越起立目送他們的人群，離開了教堂。

　　我隨著人潮踏下教堂前面的石階，心裡惦掛著不知道祖母的傷風怎麼樣。老人家受涼咳嗽了好幾天，但今日還起床為我熨好作客的衣服。我看她累得雙頰泛紅，還笑著說是沒關係，但願她真的永遠「沒關係」。我想著轉彎走上這邊人行道。這兒行人稀少，我因為要從速回家看看祖母而忙匆匆地走著。晚上秦同強家裡有宴會，王眉貞要我早去幫忙她化妝，這是我無法推辭的差事。

　　「淨華！」張若白的聲音。

　　我回過臉去，見他飛步橫越街心向我追著來。畢業後我不曾見過他，雖然他來訪兩次，一次我去姨婆家，一次陪王眉貞上街買東西。

　　他瘦了，也許我一向不注意，這回卻是分外的顯明，一套藏青色的西裝顯得穩重而且大方，口袋裡插著一塊疊摺著的白手帕，第一次繫上一條帶著紅色碎花的領帶。他默默地傍著我走過兩條街口，前面有間咖啡館，開口請我允許他陪我進去小坐。

　　「我急著回去看看祖母。」我說。

　　「老人家怎麼了？」

　　「傷風。」

　　他淡笑著一聳肩，一派道我大驚小怪的神情，然後又嚴肅了，嗓音沉重地說：

　　「淨華，我們同學四年，你沒有答應過一次我的邀請。現在算是你答應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就是因此害你少見了祖母幾分鐘的面，相信她老人家也會原諒我的。」

　　我忽然有一陣酸鼻的感覺，覺得無法再推辭的，隨他走進這間咖啡館。我們坐定了，面對著一瓶插得雅致的鮮花，張若白移去了這瓶花，對我來一次堂堂皇皇不勝依依的悲苦凝視。

　　「我就要走了，淨華。」

　　我忽然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麼。他的眼皮向下一垂，說：

　　「別說你也在祝賀我。」

　　我眨眨眼，端起手中的熱咖啡。

　　「其實，」他咬一下嘴唇，嚥一嚥口水，「我多麼希望也能在師範附中找一個教員的位子。」

　　「這不比你回到父母身旁繼續深造的機會更好，若白。」

　　「我卻覺得，從此我……捨棄了天堂。」

　　「不要這樣說，若白。」

　　「你要我怎樣說呢？我說的是我心中的話。」

　　「聽說林斌要和你一道走，是嗎？」

　　「他昨天早上去了，要我告訴你一聲。和我一道走的是他的哥哥林明，一個很有前途的男低音。」

　　我點點頭，知道那林明就是張若白的父親出資栽培的第二位人選。

　　「你允許我給你寫信的，是嗎？」他問，這又換了語氣道：「我這樣問你真是太多餘，你不能干涉我寫信的自由，不是嗎？」

　　「我一定尊重你的自由。」

　　「謝謝你，我知道不包括你會給我寫信。只要你別把我的信原封的扔到字紙簍去，我就心滿意足了。」

　　現在他這種口氣使我難過，儘管他努力地說得極輕鬆，尾音卻帶著遮掩不去的感傷。我便把話題轉到今日結婚的一對，再說我得早一點到秦同強家裡陪伴王眉貞。

　　「早哩。」他看了一下手錶說，「那日我去和王眉貞辭別，她像個大姊姊般關懷地問，是不是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這樣決定了嗎？」

　　「如果我沒有希望到那個程度的話。」他停頓了一下，「我會天天祈求上天讓奇蹟發生，有日你會要我回來。比方說，附中裡有個空位子，或者，我可以在你家當一名園丁。」

　　「我怕，附中裡不可能有什麼空位子，我家也雇不起一位園丁。」

　　「那……那我還是不灰心，好像我的心只是生成這個樣子的。我自己要它變，也變不成。自然這只是我本身的事，我不會怪你，更沒有理由怪你。等到有一天你結婚，我還是要趕回來向你和那幸福的人兒道賀，我知道自己一定能夠和他做最好的朋友。一旦我死了，我的靈魂還是天天來看你們。到你老了死去，我的靈魂守候著你；如果你的靈魂不見怪，我要握住你的手說：『淨華，我愛你！』」

　　一陣熱氣到我的臉上，但我舉眼正視著他。他也望著我，淚水銜在眼中，卻顯出從來不曾見過的堅忍和平靜。

　　「讓我送你到秦同強家裡吧。」他立刻說。

　　我們默默地坐在一輛出租汽車中，到了目的地，張若白下了車，為我開了車門，伸出手來和我握著道再見。我掙脫開被他握得過久的手，問道：

　　「你不進去嗎？」

　　「不了，眉貞知道的，為我轉致我的誠意的祝賀，賀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迅速地回過身去，坐進車裡，車動了，他的手揮著，沒有再回過臉來。

　　秦家大廳裡賓客滿堂，笑語嘈雜，牆壁上掛滿紅色的喜幛，地上擺滿了各式大小的花籃。但這同樣的一個地方，使我看來覺著陌生和悵惘。一位陌生面孔的招待員走來接去我的外衣，沒等他把我領進客廳，我逕自一路向王眉貞的新房裡來了。

　　新娘子坐在化妝台前，手裡拿朵紅綢花，在髮上左比右插，找不出一個合適的所在。我走過去，雙手搭在她的肩上；鏡中我們目光相接，她舉起一手捉住我的指尖，一枚鑽戒發著燦光。

　　「這時候才來！」她向我埋怨地說。

　　「若白請我到咖啡館喝了咖啡。」

　　「他告訴你晚上走，是嗎？」

　　「他晚上就走了嗎？」

　　「難道他沒說嗎？」她問著邊狠狠地扯著那紅綢花的骨子，好像戴不好的原來都是它。我伸手給取來，移挪平復後，用髮夾為她夾在左耳的上端，那兒她的鬢髮剛好梳出一個缺口。她點點頭，用手按了按，仰面向著我，問我白粉勻不勻，胭脂嫌不嫌太濃，然後要我為她畫眉毛，把唇膏重抹了一遍。我告訴她張若白要我轉致的賀詞，她聽了疲乏地笑一笑，推開我的手，起身走向那覆著大紅緞湘繡被單的雙人大床，取起平放在上面的一件藕色旗袍，閃入盥洗室裡面去。我趁空坐在她的梳妝台前，望著鏡子中自己蒼白的面孔，和顯得沒有血色的嘴唇。順手拿起了胭脂和白粉，然後擦唇膏。當我拿著梳子梳好髮，鏡子中望見王眉貞出來了，藕色的衣服剪裁合適，顯出她的平常不被人注意的美好身段，吹彈得破的皮膚更是發出光彩來。

　　「這件旗袍真好看，眉貞。」

　　「好看嗎？」她把指頭按在眼睛上，隔了一會，坐在床沿上開始踏進一雙銀色的高跟鞋：

　　「這……這是張若白送給我的，秦同強問我為什麼偏選上這一件，我說我喜歡這顏色。」

　　她的音調裡有著一些什麼，我默默地望著她。

　　「有情人終成眷屬！」她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來，然後狠命地咬住抖顫不停的嘴唇，眼淚流下來了。

　　這使我心裡難過極了，一向隱藏在心中的猜疑已找得解答。王眉貞一向坦率地愛或恨她認為好和不好的人，現在我知道為什麼她對張若白特別好，卻不由不佩服她的極度的克制和容忍。淚水湧上我的眼，我握緊她的手，笨拙地問：

　　「眉貞，你為什麼不早說？」

　　「笑話。」她急忙抹眼淚，好像我的話是一聲響雷，已使她完全清醒過來了。「我不會那麼愚蠢地自找煩惱，你知道得很清楚的，不是嗎？說什麼？有什麼可說的？我……我……只因為他……他今天晚上走，又……又說什麼有情人……」她哽咽地說不下去了。

　　「同強知道嗎？」我歇了一會兒問她。

　　「他心裡很清楚，他知道當時我願意與他和張若白在一起，目的並不在他。就像我知道張若白願意與你和我在一起，目的並不在我一樣。所差的，秦同強是一個男的，我只是一個女孩子。」

　　我望著她嘆了一口不能用言語形容的感傷的氣。

　　她跑去化妝台前補粉，伸長脖子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孔，用白粉撲了又撲，指頭揉了又揉，生怕臉上留一些淚痕。

　　「傻孩子，」她對著鏡子用祖母的口氣叫我，「不要這樣的為我煩惱，我會過得幸福而且快樂的，看我決定走上這一條路就是一個證明。秦同強因為能得到我而覺得快樂，這使我覺得自己是可珍貴的；他雖然不是我的理想，但也有他的好處，我為什麼不珍惜他的好處，使自己和他都得到快樂呢？」

　　我癡呆呆地坐著心裡百感交集，王眉貞已經完全恢復成一個愉快的新娘子了。這時全身上下打扮妥當，對著鏡子前後左右的照著，胸前的項鏈和腕上的鐲子璀璨發光，我忽然覺得她變得陌生，不是多少年來和我朝夕相處的王眉貞了。

　　「來為我把耳環扣上吧。」她叫我。

　　我默默地為她扣著，目光觸上她的，我們相望了一會兒，她的淚水又湧上了。但她眨眨眼睛強笑著說：

　　「我很高興你能夠留在上海，不然，誰都走光了……」

　　我在想：只怕誰也不能預料到今後的離合局面。雖然我對政治方面的興趣不濃，報紙只看看副刊，在學校裡也沒有聽見誰對目前的國家情形作著具體詳盡的分析；但我前不久在姨婆家聽見表舅們在談天，似乎大家都意識著一個巨大的浪頭即將到臨了。

　　新郎官進來催促新娘子早些出去，說賓客們已坐在席上等候了。他的身後跟著他的姑媽和她的女兒周心秀。周心秀見了我，扮出一臉罕見的熱切的笑，然後一把拉住王眉貞到盥洗室裡面去。大胖子姑媽露著貪婪的眼光，觀察著新房中考究的擺設。我不忍見她那眼紅心妒的可憐相，好像週遭的一寶一物，都是從她心中血淋淋地給拎了出來的。王眉貞出來了，迅速地向我走近，挽住我的手，說：

　　「我們出去吧。」

　　新娘子把我安置在她的近旁，沒半點忸怩模樣，慇勤地照顧著我，為我夾菜。我第一次見到秦同強的年高的父親，一撮斑白的羊鬚，目光炯炯，慈祥可親，一襲藍緞的長袍，外加一件黑色團壽花樣的馬褂。秦同強的母親早已去世，這又是一個原因，他們希望獨生子的秦同強早日成婚，使這寂寞的家有了一位主婦。王眉貞的姨丈和姨母，分坐在女方主婚人的位子上，姨母的鼻子還是紅的，不知道流過多少眼淚。王眉貞命裡的煞星，那位姨表妹並不在場，據說因為頭疼。看起來年齡不過四十多歲的姨丈也是一位書蠹蟲，在席上只顧和秦家老伯大談王陽明和陸象山，如果沒有姨母的提醒，菜上了也不知道動筷。

　　新婚的一對逐桌敬酒去，我留神望著，除了周心秀也是他們的親戚，我是同學裡唯一被邀請的人。現在正值假期，秦家老伯怕吵鬧，那些比較友好的同學又都遠去，王眉貞說，就是這樣也省一些事。

　　賓客們終於全散盡了，王眉貞抹著眼淚送過姨丈和姨母。秦家老伯捻著羊鬍鬚上樓去。我取著自己的大衣，但是王眉貞留住我，說要和我說一兩句話。她把我領到他們新夫婦的小客廳裡，和我一起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仰面一幀她的穿戴學士衣帽的全身照片，對我盈盈地笑著，想就是張若白上回拍攝的。王眉貞雙手盡拉著我的大衣領子，一顆鈕扣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的，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話，說她明天就要到杭州去開始為期一個月的蜜月旅行了。

　　「就是這句話嗎？」我笑了起來，「你不是告訴過我了嗎？現在我如果還不回去，新郎官可要拿棍子來攆我了。」

　　「凌淨華。」她叫我一聲，但又止住不說話了。

　　「什麼事呢？」我望著她的帶著憂慮的眼睛。

　　「你－－你最近，得到－－得到水越的消息嗎？」

　　「什麼？他……他病了嗎？」

　　她閉上眼睛猛烈地搖著頭，用和我同樣大的氣力把我的手捏回來，指甲掐到我的皮膚裡。

　　「他沒有病，剛才周心秀告訴我，她接到陳元珍的信，水越和陳元珍要在下月裡結婚了。」

　　陳元珍！水越要和陳元珍結婚！天！這是真的嗎？這難道是真的嗎？

　　王眉貞雙手捧住我的臉，無限憐惜地看我的淚水沿著她的手旁滾下來。

　　「不值得你這樣悲傷的，凌淨華。說－－說他們已經發生關係了。」

　　我取下在我頰上的她的手，說：

　　「眉貞，謝謝你，我該走了。」

　　她扶住我站立不穩的身子，反覆不停地說著勸慰我的話。秦同強也來了，低聲地對王眉貞說著什麼；他們把我扶進一輛汽車裡，我靠在墊被上，顫動著肩膀飲泣著。

　　回到家中，我渾身無力地攀住樓梯的扶手上樓。腦裡嗡嗡有聲：那是真的嗎？那不可能是真的！那是謠傳嗎？那只怕不是謠傳！如果是真的呢？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是真的呢？這已經是個事實了！這已經是個事實了！我的身體忽然一個大晃動，欄杆擋住了。祖母的房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人；不是多寶姊，是姨婆的貼身使喚女工陳媽。我張大淚水模糊的眼睛，老陳媽抓住我的手，告訴我祖母得了急性肺炎，一個多鐘頭前被送入了醫院。

　　祖母躺在一片潔白的病床上，閉著眼睛靠著氧氣呼吸著，她的臉照舊安詳，只差不再認識我。來往的醫師滿臉嚴肅，表舅和表舅母抱持著我。我依著病床旁邊蹲下來，找著祖母的手，中午時分為我熨過衣服的；再摸索到她的腳，讓這一雙我管它叫「駝子」的小腳踩在我的面頰上，這疊摺不平的腳底給我僵硬和冰涼的感覺；無邊的恐怖和悲傷向我圍襲來，我靠在表舅母的身上，抽抽噎噎地引出堵塞胸前的一團鬱氣。

　　一夜一日過去了，我坐在祖母床旁的地板上，旗袍的領口敞著，下襬撕裂開兩三寸，睜著發痛的眼睛癡癡地望著祖母。老人家的臉色愈來愈蒼白，呼吸也愈低微。但她張動著眼皮，像要看看我：微抬著枯乾的手，像要撫摸我；暗紫色的嘴唇顫動著，像在低喚著我的名字。我向前爬了兩步趴在她身上，抱住她的腿，臉孔偎伏在她的膝蓋上，聲竭力嘶地叫喚著奶奶。

　　許多隻手按到我的身上來，我掙扎著，不讓他們拆散了我和祖母。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環抱上我的腰，我踢著喊著，但落在這個蠻牛一樣的人的懷裡。我哭著喊著用盡全身的氣力，只覺得手臂上一下刺疼，一陣熱氣傳遍我的身，圍繞著我的人影逐漸模糊了。我疲乏之極地合上眼，一切的一切，都離開我去了。

　　※※※

　　睜開眼睛，我發覺自己躺在家中祖母的床上，陽光透過玻璃窗射進來，恍惚覺得祖母坐在安樂椅上，蓬鬆的白髮在太陽底下發著銀色的光。我一把推開身上的棉被坐起來，靜坐椅上的人不是祖母，是下半身行動不便的姨婆。我驚惶失措的向四面張望著，多寶姊緩緩地出現在盥洗室門邊，雙手掩著面孔。

　　「孩子，勇敢些，你的祖母已在昨夜去世了。」姨婆的哽咽的聲音。

　　我握緊拳頭塞入口中，咬破了手指，鮮血沿著手背向下流。我感覺多寶姊的有氣力的手臂，頹廢地落在枕頭上。我聞著祖母頭髮的氣息，舉起臂膀環抱住頭臉，雙腳抽縮著向上觸至胸腹，哭出了心中江海倒瀉一般的淚水。

　　「孩子，誰說死是這樣可怕可悲的？當你接受了生，也接受了死。死只是和生一樣的自然。秋冬的落葉，旅行者的歸宿，有生命的不能或免。天賦給有生命者避死求生的本能，是保生益世的方法；如果因此使你錯認了死亡的真面目，孩子，你太愚蠢了！」

　　祖母的餘言還在耳際，我相信她的話，不是盲從，卻是理會她話中的真理。我不會要自己高興老人家已上了天堂，像許多自信已握住真主的手，又自信是個大善的人。天堂是個好去處嗎？什麼是長久不朽的福樂呢？福樂如果長久不朽，便失去了悅人的力量；人心的喜悅如果要靠外界的一切來維持，這喜悅也必不是永久的。有了發自內心的喜悅，天堂、地獄和人間又有什麼區別？人生只是一場夢，祖母這場夢境終結了，我夢中的祖母匿跡了；祖母悲痛？我悲痛？蜉蝣一生，自比宇宙。是宇宙，亦是蜉蝣，亦是宇宙……我昏昏沉沉，自夢中又入了夢。

十三

　　祖母的骨灰放在一隻檀香木龕中，供奉在她房間裡大紅漆的方桌子上。我雖然不曾依照她的遺囑把骨灰撒在園子裡或小池中，但也符合了她的「無往而不在」的意思。龕前燃點了一對紅燭，多寶姊說上了年紀的人死去，靈前應該點著紅燭的。她又細心地擦亮一隻小銅爐，裡面焚著檀香；讓裊裊的輕煙，散香在搖曳的燭光中。日夜，我和她分坐在方桌的左右，流著眼淚，默默相對。不，默默的只是我自己，當多寶姊為家務忙碌，便是我默思的最好時候。我望著貯存祖母骨灰的木龕，或是白色的輕煙，腦中思維飛馳，到了無窮無盡的境界。多寶姊坐下來便得說話，不然便是嚎啕大哭；我情願讓她說話，哭得太響，會令鄰居不安的。她一面掉淚，一面告訴我祖母臨終的情況：老人家的逝去真同秋深的一片落葉，那般地自然，平靜，靜悄悄地飄離樹身，一點也沒有痛苦和依戀。

　　「小姐。」多寶姊的肥指頭一捏鼻子向地面一摔，再用掌心向上一推擦淨了鼻涕。「我心裡最難過的是：這回老太太的喪事沒有體體面面的辦，你的父親和母親沒有回來，連……連……連棺木也沒有一具。火葬！火葬的人全身的骨頭都會痛咧！人家說，火葬場裡夜夜都聽見鬼嘆氣，這邊一聲『唉』，那邊一聲『唉』。唉，小姐，你想，我們老太太……咦……唷……啊啊啊……」她又忍不住痛哭起來了。

　　父親的意思和祖母很相同，以為，人既然死了，身後的哀榮更算不了一回事。而且祖母生平絕不願與人爭短長，她覺得：留一份物質上的享受，增一份精神上的喜樂。平淡簡樸的生活使自己心安，減別人妒羨；自心滿足的人，不以他人的奉承為樂，輕視為苦的。但這道理自然和多寶姊說不通，她甚至相信死去的人少一個人磕頭，便得在陰司裡多做一日的苦工。那日追悼會中參加的人寥寥無幾，她恨不能追到陰間去代替祖母洗地板。對這位頭腦簡單的好心人我感到無可奈何，只有煞費苦心地想著她能接受的道理對她解釋。比方說：火葬是祖母的意思，她三番五次囑咐過姨婆的。至於父親和母親不能及時回來，這也是他們和我引為大遺憾的，只因為一切的事發生得太突然，又遇上母親的風濕疼發作，全身不能動彈。無論如何，父親已準備盡速回來上海，來料理一切應該料理的事。他們獲悉祖母逝世的第二日，便在漁村中開了一個大規模的追悼會；如果多寶姊不堅持那些貧苦漁民的頭比不上那些達官顯貴的，那麼根據她的道理來演算，祖母在另一個世界裡，已有足夠的「鬼工」來替她捶腿了。

　　「是的。」多寶姊略感安慰地點點頭，紅腫的眼睛瞇成一條線：「我還有去買錫箔，金的和銀的，你祖母在陰間裡才不缺錢用，還有，還要糊一座紙的大樓房，接連你祖母臥房旁邊的一間留著我自己用，日後我去了好再服侍她老人家。」

　　她這話使我如夢初醒的記起一件事，這些時來我竟懵懵懂懂地問也沒有問過。祖母在世的時候我用不著管家裡有沒有錢，是有是無全由老人家籌劃打算，我們並沒有半點積蓄，姨婆家的諸位表舅表姨也並不充裕，這一回祖母進醫院到了治喪，這一筆不小的費用可從哪裡來呢？我忙問多寶姊可知曉，她靦腆地再用大手掌按著鼻頭向上一推，斜著紅眼睛向我一睨，說：

　　「那是我把你祖父給我的一枚鑽戒賣掉得來的錢嘍。噢……我是說……我是說……我對你姨婆說……是你父親匯來的。」

　　她賣掉祖父給她的鑽戒用來付清祖母的醫藥和喪事費用！什麼？祖父給了她一枚鑽戒？！

　　多寶姊用肥黑的手背抹著淚，告訴我她怎樣背著祖母和祖父相戀，又怎樣觸怒她的舊情人男僕王永忠，使他因嫉恨而在我們家放了一把火。（自然，他的目的在燒死祖父，多寶姊不明說，我已明知了。）這件事只有祖母知道，但她怕性格剛烈的祖父將置多寶姊於死地，只說王永忠的放火為了珠串。她救了她的情敵，還成全了她一生摯愛的丈夫和她情敵間的戀情。祖父準備在那年秋間攜帶多寶姊北行，也就是啟程的前一天，他遇難身死了。

　　我垂淚望著眼前這小小的木龕，曾經隱藏過如許大的傷心事。我想：祖父的移愛，必定減輕祖母與他死別時的痛苦。不然，他的遽逝，能不給她加倍的悲痛？至於多寶姊的終身感恩，更是後來的事……

　　現在，我腦子裡還是這樣迷亂的，我以自己狹窄的心腸來解釋祖母寬大的胸襟，她的渾然忘我的境界，又豈是我這永遠跳不出自我範圍的人所能領會的！

　　※※※

　　這一夜，我伏在桌上迷糊睡去，夢見祖母說我衣服單薄。她用身子偎著我，她的身上沒有半點熱氣。我記起她的身體經火燒過，便哭了起來，老人家用手輕拍我的肩膀，低聲說：「傻孩子，傻孩子。」

　　我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人，我震動已極地立起來，比見了祖母的靈魂還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人的眼哀傷地望著我，面色灰敗得沒有一點人樣。許是將熄的熾光，加上我幾將乾涸的一雙眼，這不該屬於一個將要做陳元珍的新郎所應有的面目。潛伏在心中的痛楚噴泉似的從下湧上向四面散開，這些時來，被祖母去世這更高的浪頭壓住了。

　　這是我一生中最難挨過的時刻，從他的異常的表情，我知道他心中訴說不出的一切。我落坐在椅子上，看他面孔埋在臂彎中間肩膀起伏著。我意識到現在我恨他！恨！我從來沒有這樣恨過的，像烈火，隨時要伸出有破壞性的熊熊火焰。我覺得我們的路已經絕了，永遠沒有貫通的可能了。

　　「淨華，我……我……對不起你。」水越睜著佈滿紅絲的眼睛。

　　永遠是懦弱的哭泣和不負責任的一句「對不起」。

　　我露出惡毒的神情冷笑著說：

　　「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這真是上天愛護我，使我及時地認識了你的真面目，及時地脫離了你的魔掌。」

　　他閉上眼睛，淚水雨一樣地沿著面頰滴在桌子上。

　　「我想你帶了喜帖來給我，是不是？我有一塊紅色的衣料，麻煩你帶給你的新娘子。」

　　他的臉色慘變了，雙手扶住桌角，發出軋軋的響聲。猛一下的扭轉身，踏著踉蹌的步伐去了。

　　我的心急驟地往下沉，帶著所有因衝動激起的不正常的情緒。我不能讓他這樣的離開我，不能的！不能的！我握著雙拳佝僂著身子，瘋狂般的連喊著他的名字。

　　他回來了，默默無言地站在我面前。我雙手掩面，歇斯底里地盡情啜泣著。他跪了下來，雙手抱住我的膝蓋，說出一句使我大為震驚的話：

　　「淨華，我一生愛的只是你一個。如果你相信，讓我們結婚吧！」

　　我睜著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天下有這等使人迷亂到如此地步的事嗎？我的心抖著，身體抖著，嘴唇抖著，難道……難道……他們所說的話真的只是一個謠傳嗎？

　　「你知道我不愛陳元珍的。我恨她！討厭她！她……她……欺騙了我！」

　　什麼？什麼？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他羞慚滿臉地低著頭，告訴我就是農曆的除夕夜，在他的好朋友陳元光的家裡，發生了一樁他從來沒有想到會發生的事。

　　「陳元珍？」我遲疑地低聲問他。

　　他點點頭，大顆的汗水沁著，太陽穴在跳躍，額上的血管全都鼓凸出來。

　　我突然仰天大笑起來，滿臉的肌肉跳動著，毫無辦法克制；一腳踢去自己坐著的椅子，流著辣辣的淚，搖晃著身子狂笑著。

　　「你看……這……可能嗎……啊……奶奶，您說可能嗎？奶奶！奶奶！奶奶……」

　　我叫喊著衝向祖母的骨灰，抱住那木龕，不顧一切地一頭撞去，我不覺得痛，但鮮血已從我額角上流了下來。水越衝向我，我向前一俯又向後仰，他的臉上、身上全沾染了鮮血。我聽著多寶姊驚叫的聲音，一陣黑暗罩來，什麼也不知道了。

十四

　　十個年頭過去，我來台灣已整整十年了。當時我決定和多寶姊同到父母身邊去，但我們來不及去，父親和母親也來不及偕來寶島，我失去祖母后再被拆離了父母，但是，這痛苦又豈是我個人所獨有的？

　　在台北近郊我和多寶姊有幢佔地四十餘坪的日本式小屋，那是把上海舊居讓給老教授所得的款項買來的。也就是那餘下的一些錢，我一面在一所中學裡當教員，一面用以津貼不足的兩個人簡單的生活費用。

　　多寶姊年紀大了，但依舊身體強壯，精力過人。每月家事完畢，在前院小方塊土地上培植了扶桑和杜鵑，還有一株發著黃色濃香花朵的鷹爪桃，有時我學校回來不見她，獨自上觀音山拜掃祖母的墳墓去。她常為惦掛我的父母親而掉淚，這當兒，使我們寂寞生活最難挨過的時刻。

　　王眉貞舉家到了香港，秦同強經營一所貿易行，生意興隆。他們已有了兩子兩女，一家和樂融融，但也為了秦家老伯死在上海，王眉貞的姨丈姨母貧苦無依，覺著不安和煩惱。因為王眉貞給我來信，我得知許多同學的情況。例如：周心秀因為墮胎死去。霍恩青開始非常活躍，後來被捕下牢。丁香終於和「挖煤洞」徐天茂結婚。杜嫵媚嫁給王英久。王一川現在窮得連三餐也沒有著落。丁再光和林因輝先後經過香港到外國去。只有水越杳無訊息，因為他再也沒有回到上海，無法探聽的緣故。但是這個中秋節，我得到王眉貞寄來的一封掛號信，內中說到水越的好友陳元光到了香港，告訴她水越死去的消息；因為他死的時候不在寧波，陳元光也不知道確實的死因和當時的情形，有人說因病，有人說被逼，也有人說是自殺。當他離開寧波的時候，交給陳元光一本日記簿，囑咐他日後設法轉給我。經王眉貞的安排，托一位親戚攜帶來台。

　　我認得這黑色布面上畫著金色竹葉的日記簿，當我看到這一行密密麻麻挺秀而略帶傾斜的字跡，十年來算已平復的心中，重新波濤澎湃起來。

　　※※※

　　×月×日

　　……

　　×月×日

　　……也許，我一向並不瞭解母親。但是，那是父親有心的過錯嗎？舅舅說，父親缺乏的是自知之明，使到了害人害己的地步；但，母親，難道人生的目的只是塵欲的滿足嗎？

　　我是不懂人情世故的！真、善、美的追求只是唱高調！夠了，夠了，我聽得太夠了！

　　人性，現實；現實，人性。我能說些什麼呢？

　　◇◆◇

　　×月×日

　　我擺不脫，驅不開，一切縈迴在我的腦際。父親的嘆息，母親的低泣，我又落在一個窒人的夢中。家，家是一座墳場，淒慘荒涼，餘留著血腥的氣息……我的家！

　　◇◆◇

　　×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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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日

　　昨夜，第一次的……

　　我記起以往沒有想到的，啊！難道像母親所暗示的那樣嗎？天，難道我……如同父親一樣的得了暗疾嗎？

　　◇◆◇

　　×月×日

　　日記停了這些時候，我陷入苦惱彷徨中。

　　我不在乎一切當我並不認識華，現在，家庭的悲劇或將重演嗎？愛而不能給以完整的幸福是真愛嗎？我，真的……？對這令人懊惱的「跡象」，我將怎樣解釋呢？

　　◇◆◇

　　×月×日

　　舅舅帶來了母親的意思，去吧，母親，不要再為我顧慮著什麼了。自我不幸來這人間，您又何嘗關懷過我？現在，一切已臨近尾聲，走您所願走的路，帶您所能帶的一切，不必多說什麼，一切的言辭都是多餘的了！

　　◇◆◇

　　×月×日

　　我不能否認自己在注意若白，我不曾掠奪他的愛，但華的心中真的完全沒有他嗎？我念著若白，她念著陳元珍，她相信我會愛上那可怕的女妖嗎？

　　◇◆◇

　　×月×日

　　……我吻了她。吻，這是多少年來我憧憬著的一件事；我讀過多少的小說書，那樣的描寫著男女間的初吻。在我，只覺得心裡緊張，腦裡膨脹；像－－像閃電一道，金光一瞥，意識過來，什麼也沒有了。

　　現在，他們都出去散步了，我獨坐宿舍裡這盞綠色檯燈的一旁，遠處有「你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的歌聲。我想著她的歌聲，和月光下她的眼。世上沒有第二對使我這樣入迷的眼，沒有第二對！月亮在天的那邊，如果我現在能夠和她在一起，把我的唇輕柔地觸上她的。華！華！我的華！

　　◇◆◇

　　×月×日

　　祖母對我的愛，多寶姊對我的殷望，好像我是一位王子，引領著可愛的公主，去到那萬花絢燦的境地……我的心中有蒙蔽善良的人的有罪感覺，我知道哪兒是我領她前去的地方，我的周圍是這樣的無望、無邊、無盡的黑暗……

　　◇◆◇

　　×月×日

　　我看了醫生，他告訴我心理的衛生是最重要的，心理不健全會使健康的人衰弱。我沒有說出我的父親，我知道得很清楚，一切的「跡象」越來越令人不能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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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日

　　陳家馬家的債務不曾還，所說變賣遺產用以清償，不過是母親口裡的話；使我成為一個賴債人的遺孤，無非在泥污的身上再加一團污泥罷了。陳元珍的惡言只是揭瘡疤，我傷心的是她在眾人面前侮辱我的父母，這真是我無法忍受的……

　　如果我瞭解「愛」的真諦，如果我對華又真摯而不自私的「愛」！我應當從速引退！我祈求上蒼賜我力量！賜我力量！

　　◇◆◇

　　×月×日

　　現在我知道什麼是比死還難忍受的日子，我更瞭解為什麼有人會自殺，我已被這世界擯棄，但世界擯棄我又有何礙？我愛的人愛我，我不能接受她的愛，世人有誰如我這樣不幸？

　　◇◆◇

　　×月×日

　　我該喜呢？該悲呢？華的臉色雪樣的白，眼底的悲哀比海更深，她向我剖出赤裸裸的心：

　　「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開我們，如果你也愛我！」

　　我愛她嗎？天！我愛她嗎？

　　我不能這樣的讓她萎絕下去。不，不，我不能！但是，即使我殘忍地讓她共負我的苦惱和擔子，我怎樣告訴她也許我不是一個完全的男人？

　　◇◆◇

　　×月×日

　　沒有她的時日是無窮盡的黑夜。

　　寒假的校院一片死寂，雪花落在我身上，讓雪花厚厚地埋葬了我……

　　已往的一切使我心有餘悸，未來的一切我不能明知故犯。我失去了僅有的「現在」，僅有的可珍貴的「現在」！

　　◇◆◇

　　×月×日

　　這是我回鄉的第一日，舅舅和元光在車站接我，我默默地聽舅舅說著話，但把行李交給了元光。

　　……短暫的苦楚或將隨時日而消逝，而永遠的苦楚……

　　◇◆◇

　　×月×日

　　心，像蠶葉，被春蠶嚙啃得支離破碎……

　　◇◆◇

　　×月×日

　　春季學期開始，死寂的校院又復喧囂，但我的心中沒有春。

　　夜間我獨坐壟上，天地無聲，只有我的心在滴血，在呼喚：華！華！華！

　　◇◆◇

　　×月×日

　　那通史陳，望著她時的熱情如火的眼睛；我要高聲向他呼喊：滾開！你這不識相的書獃子。

　　課後遇若白，同在草坪上默默散步。世上有誰能知道我的心。

　　◇◆◇

　　×月×日

　　她病，發高燒。

　　這是第三夜，我在她家門口馬路上徘徊；望著從她窗口射出來的燈光，直到百葉窗關閉了，橫格子中透出的光線也完全消失。一位好心的過路人輕拍著我的肩膀說：「年青人，雨下得大了。」

　　多謝你，好心人，雨水淋濕了我又有什麼要緊？我生命中的光輝已經熄滅了。

　　◇◆◇

　　×月×日

　　她不曾參加音樂會，因恨？因病？不管是恨，是病，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同學們的掌聲只增加我的惆悵，即使是全世界人們的讚美，我只願選取她的一顆心。我避去惱人的噪音離開會場，草坪上望見張若白的身影；我不願面對著他，返身奔回宿舍。黑暗裡我獨坐窗前，滿月的光輝照著我，滿懷的思苦對著月亮。

　　◇◆◇

　　×月×日

　　無錫，青的山，綠的水，無比的美麗，但蘊藏著無盡的哀愁。青山蒙她的步履而栩栩欲活，綠水因她的照影而盈盈含笑；我羨煞惠山，妒煞太湖。

　　她和眉貞迷山，黑暗中我們四處尋找。夜深氣冷，群林在風中傳語：「她在哪裡？她在哪裡？」我在林中狂奔，復聞流水嗚咽低泣：「她在哪裡？她在哪裡？」……

　　我湧上與那暴雨等量的感謝心情來感謝上天，當我的臂膀衛護著她；如果這一剎那是永恆我已經別無所求！

　　◇◆◇

　　×月×日

　　炎熱的暑校暖不回我冰凍般的心。

　　現在我知道華愛我有多深，多廣，她的微笑如陽光普照著大地，只有在她的微笑中，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呼吸。

　　夜，無助的黑暗中我思念著她……

　　◇◆◇

　　×月×日

　　無望的終點，燃起了星星希望的火花。假如我……假如我向她要求……啊，天！我怎麼能夠向她言明呢？難道我……難道我向她說：讓我們來試一次……啊！怎麼能夠呢？怎麼能夠呢？我怎麼能夠那樣做，而不被她拒絕，或是誤會呢？

　　◇◆◇

　　×月×日

　　我反覆思量，心濤澎湃，時憂時喜。矛盾、焦灼、苦惱、迷亂。

　　我不能寫，不能說；寫得出，說得出的只不過是浮呈在表面的，而深深存在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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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日

　　歌劇「月光公主」轟動了全校，但卻像一枚炸彈，炸裂了我的心鮮血淋漓：世上有誰能扮演這角色如她般出色？她的歌聲纏繞著日月，步履踩踏在我的靈魂上；日月黯然無光，我的腸寸寸斷。誰說我就是那牧羊人？我比他更加不幸，空擔了薄情的罪名！

　　◇◆◇

　　×月×日

　　我敢盼望真能見到她？光赤的腳，一身白色的寬袍；皎潔如明月，輕盈如仙子。啊，天！留著這副形象，當我夢著她是我的新娘。她對我的心使我感泣，我為自己的幸福而顫慄；但只懼這幸福如肩上小鳥，轉瞬飛去。她對我的請求不無躊躇，我能說些什麼呢？我能告訴她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身有暗疾的人嗎？

　　◇◆◇

　　×月×日

　　我忽然十分懼怯起來了，與其說懼怯，應該說羞愧。如果她以為我不想和她結婚而想侵害她，我將怎樣向她解釋呢？我不能忍受被她誤認為一隻色狼。一切的希望和計劃像被澆上沸水的冰雪，全都消融了。

　　天，我現在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懦弱、無知和彷徨無主的。我懇望有人指導我，但是，這世上又有何人能夠指導我？

　　◇◆◇

　　×月×日

　　我如獲至寶地得到她的短簡，告訴我今晚上她將在院中等候我。我把那連標點符號一共十四個字，反覆地誦念了不知幾多遍，我把它疊摺好放入貼身的衣袋裡，時時的摸觸著，否則我將要懷疑這也許不是真實的。

　　命運之神不曾給我以青睞，我觸著她的唇，我的心如千鈞石，她拒絕了我的愛撫，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我黯然離開她家小庭院，別了！永遠在我的記憶中的樂園。

　　◇◆◇

　　×月×日

　　我應該怎樣感激她對我的愛？就是她對我的愛深，我的痛苦也深。每一次我望入她的眼，那樣的純真、無邪、蘊含著宇宙間永恆的善良與美麗，我遍吻著她的臉，用作永生的追憶。每一次我離開她，踏著孤獨的身影回校，心靈上的重擔重過麻木沉重的雙腳。

　　◇◆◇

　　×月×日

　　她流著淚說我們應該終止這使她日夕不安的約會了，我不能怪她，或是向她表白我的心，除了期期艾艾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現在，前面的路堵塞了，後面的路也已斷絕！我進不得，退也不能。我痛悔當初認識了她，撕碎了平靜，陷入了完全的瘋狂，瘋狂！

　　◇◆◇

　　×月×日

　　在苦惱的領域中，我像從南極匍匐到了北極，受過這極端的苦，再到另一極端的苦；誰說失戀的苦能如我所受的的萬分之一？

　　◇◆◇

　　×月×日

　　我心神迷亂，學校，課堂，畢業考……

　　我要破窗飛去，化入冥冥太空之中。

　　◇◆◇

　　×月×日

　　我不能不見她！現在我已經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只求能有機會見著她。

　　但是，我的嫦娥飛天了！月亮隱去，星星也暗了。只留下我的殘骸，浮沉在這無邊黑暗的苦海裡。

　　…………

　　（這兒字跡十分潦亂，日記中斷相當時候。）

　　◇◆◇

　　×月×日

　　……

　　元光的關懷並不能減輕我心中的苦楚，我如同一個垂死的人奄奄一息；如果我能死去！如果我能死去！

　　◇◆◇

　　×月×日

　　朝朝，她在我的眼前；夜夜，她在我的夢裡。

　　我思念我生命中的紅薔薇，古今中外，詩歌文章中思念之情，不足為我罄述。

　　華！華！華！我生命中唯一的華。

　　◇◆◇

　　×月×日

　　…………

　　我的淚已涸，心已灰，整夜作信，翌晨燒燬。如果我回到上海，如果我現在插翅飛回上海。

　　◇◆◇

　　×月×日

　　母親要我去馬家度除夕，高燒的紅燭，豐盛的筵席；對著喜氣洋洋的我母，家主席上卻不是我父。孿生的弟妹笑語咿呀，我弟？我妹？我飲盡杯中的酒，再盡，三盡，無窮盡……依稀我痛哭，母親送我回陳家；臥榻上，她為我蓋好棉被，依稀她的眼中閃著淚光。樓上人語嘈雜，男聲、女聲和著麻將聲；我蒙被及首，黑暗中哀哀悲泣……我身已回上海，推開那竹籬門，淨華立在那小池畔。我向她奔去，擁她入懷，她的臉如冷玉……我奔入黑暗的煤炭室，哭倒在煤炭堆上，有手撫摸著我的臉，肩，背，腿……就來的唇，吮吸著我的嘴唇。華！華！華！你終又回到我身邊！天！天啊！我竟……我竟……我清醒過來，天啊！陳元珍！啊！這一切……是幻？是真？我推開她的身子，捧著如焚的腦袋，無處躲藏赤裸的身；女妖吃吃地笑，說我玷污了她的清白，我瘋狂般地吆喝著，樓上的人們千軍萬馬般地下來了……

　　命運之神對我作獰笑，問我是否滿意這一個「解答」，現在，終身幸福因此泯滅了，千次萬次我盼望這一場夢，我一生所得的只是這一場夢，而這一場夢，結束了我的一生！

　　※※※

　　我閉上眼睛合上這本日記簿，留下多年來不復再流的眼淚，等到我有足夠的力量恢復了自己，撕開陳元光給我的一封信。信中他重申水越對我的摯情，並以陳元珍的事痛責他自己。陳元珍的父親更逼迫水越和陳元珍結婚，但是沒有成功。水越立意還清其父生前的債務，進了一所工廠工作，直到半年前被迫離開寧波。

十五

　　這一天，我坐在臨床書桌旁閱讀，多寶姊坐在榻榻米上，吃著隔壁人家送給我們的年糕。電鈴響了，她拖起圍裙一抹嘴角，說：

　　「小姐，一定是炭店裡派來收錢的。今天錢不夠，你去告訴他我出去了，你不清楚這件事。」

　　我開門，是郵差送達林斌從美國給我寄來的三本小說書。這些年來，我從不間斷的得到林斌和張若白的來信，我們彼此告知近況，像忘卻性別的好朋友一樣。林斌完成了兩部長篇巨著，和數十篇的短篇小說，一年前和一位華僑小姐結婚。張若白的小提琴也有了輝煌的成就。但他的更大的志趣似乎是回來台灣，常常在信後附了一句：

　　「小姐，是園丁啟程的時候了嗎？」

　　但是，相隔三個月了，他不曾再給我來信，自我寫給他一封信以後。

　　我的信是這樣寫的：

　　若白：

　　我得到水越身死的消息，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心中的感覺。自我第一眼看到他，便愛上他，一心一意，永恆不渝，像他愛我一樣。

　　我一向不知道環境對一個人的影響竟是這樣的大，水越不能以他的智慧來作明燈照亮周圍的黑暗，這錯誤究竟屬誰呢？我不否認自己也曾愚昧過，「我見」過深，歷來所受的苦惱，也咎由自取。

　　現在，我生命中的春天消失了，喧囂過去，留下了平靜；像平靜的水波，照見了一切。你在每封信裡問我一句話，我曾經告訴你我們家永遠雇不起一位園丁。若白，你現在還把我當作一位公主看待嗎？一向你總把我看得太高，其實我不過是一個平凡的人，再加上歲月在我臉上所留下的痕跡，怕已不是你心目中公主的面目，如果你懷著伺候一位公主的心情回來伺候我，若白，你會失望的，大大的失望！

　　也許，你正在心裡為我難過；如果你那樣，你又大錯了。我的心中平安寧靜，誰也不會比我更快樂。我有我認為適合自己而又有價值的工作，雖然誰也不曾羨慕過我這一份小職業。有時候，我們的確會遇到一些困難，但是，誰的日子裡不會遇著困難呢？遇著困難便求解決，並沒有一回得不到解決的。我想，若白，這就是生命；不像你我理想中那樣的美滿，也不那樣無望。生活如波浪，有波谷，也有波峰；最主要的是在我們的心，在高峰的當兒且慢高歌，在低谷的時候又何須墮淚。一浪翻一浪，一波過一波，便是彼岸。

　　最後，若白，請你記住，我永遠不孤單，我的心和全世界的人們同在，我祈禱他們都擎起智慧的明燈，照亮崎嶇陰暗的世途。智慧的燈！永恆不滅的光輝！宇宙因而通明，人間因而溫暖。每一顆心中的真善美的種籽，在光明溫暖裡開出了美麗的花朵；和平喜樂的歌聲，充滿了整個的宇宙。若白，我瞻望著這一天，我的心中滿懷著希望，希望……

　　淨華

　　※※※

　　門鈴又響了，多寶姊叫道：

　　「小姐，這回準是炭店裡來的人了。」

　　我開了門，門外站的是張若白。十多年的時光並不曾在他臉上刻下顯著的痕跡，如果有，帶走那份急迫不安的神情。他平靜地望著我，還是那眼色，好像我們闊別了一個世紀。我微笑地伸出雙手，他向前一步，握緊住我的一雙手。

　　多寶姊從玄關裡探出頭來：

　　「小姐，你把那討債鬼打發走了嗎？」

　　張若白眼中銜著淚水，連忙向多寶姊走去；他對她說了幾句話，多寶姊涕泗交流地張開雙臂，把張若白抱在懷裡。

　　門鈴又響了，多寶姊忙著去開門；打開來，煤炭店的老闆娘。多寶姊向我裝一個天真滑稽的笑臉，不慌不忙地嚷道：

　　「去吧，頭家娘，我們有客哩！明天一大早，我回去你們店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