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相思苦　　古靈
【序　─　狸狸的心情手札】
【幕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終曲】

《只怕相思苦》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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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修羅『前傳』──七閻羅之惡閻羅）

　　哎呀呀！她等了八年的小白蛇終於送來了！

　　她驚喜地兩隻眼一齊往小竹簍裡探進去……良久，沒聲音。

　　「這位公子，我要的是小白蛇。」

　　「我知道。」

　　「白色的。」

　　「我知道。」

　　「蛇樣的。」

　　「我知道。」

　　「不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

　　「那麼，我的小白蛇呢？」

　　「……呃，不……不見了。」

　　不見了？！真是天助她也，她剛好可以乘機跟他來個交換條件！

　　嘿嘿嘿，瞧這傢伙秀秀氣氣的，說話比姑娘家還小聲，

　　斯斯文文的一個讀書人，個性溫馴得像隻兔子，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樣子，

　　一試之下果然不是普通的好拐。

　　這下子……她可吃定他了！哈哈哈……

【序　─　狸狸的心情手札】

　　小狸發現自從搬家後，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衰，一堆有的沒的倒楣事都讓我碰上了，一開始先是一場超級重量級感冒，讓小狸在一夜之間失「聲」，且一病就是一個多月才比較恢復正常聲音。

　　感冒才好沒多久，又因為天氣變化的關係，小狸的老人病又開始發作，每次只要天氣開始變得濕冷，小狸的腰就會隱隱作痛，而且連坐也不能坐太久，因為坐久了不僅腰會痛，連右腿也會跟著一起酸痛到爆，去看中醫時，十個醫生有九個醫生說我的身體是老人，第十個是庸醫。

　　本來想說等作業告一段落再去找中醫師針灸推拿，沒想到某天早上，小狸爬起來洗衣服時，其實那衣服已經洗好了啦，只是小狸的習慣是衣服洗好後，還會泡衣物柔軟精，這樣衣服才會香香，沒想到才蹲下來，倒了一杯蓋柔軟精在衣服上後，小狸突然聽到「喀」的一聲，隔了大約三十秒後，小狸的腰突然開始劇烈痛起來！

　　那真的不是普通的痛，小狸幾乎是以螃蟹的姿勢走回房間躺在床上，可是不管躺著趴著還是側臥，都一樣好痛喔！

　　到了下午，小狸就趕緊跑去看中醫，醫生診斷的結果是──閃到腰。

　　接下來兩天，小狸的日子幾乎是生不如死，因為課還是得上，而小狸的學校在半山坡上，每次走上坡時，就覺得學校怎麼突然變得好大，平常十分鐘不到的路程，可是現在得花二十多分鐘才走得上去。

　　重點是，同學和老師看到我走路的怪模樣，當然一定會來關心一下啦，每個人都是問我，「妳的腳怎麼了？」

　　因為小狸走路的姿勢就是比鐵拐李還要拐，可是小狸都會老實跟他們講說我是「閃到腰」。

　　接下來他們就會問：「為什麼閃到腰？車禍喔？」

　　小狸還是很老實的回答啦，接著就會看到每個人的臉上一堆黑線，還有個同學很好心的建議小狸，「我覺得妳還是跟老師說妳出車禍好了……」

　　第三天，小狸實在受不了了，星期四一下課就蹺回台北的家，好不容易爬上三樓，回到家，一進老媽房裡就直接死在床上，以前習慣騎車台北桃園來回，所以不覺得怎樣，現在突然覺得兩邊的距離怎麼突然拉長了，邊騎車邊震啊震的，痛到小狸差點邊騎邊掉淚。

　　接下來幾天，除了每天定時去給中醫師針灸、推拿、拔罐外，小狸死都不願離開床上，就連吃飯也是叫QQ拿進來房間，過了將近快一個星期的皇后生活，感覺真的亂爽一把的，雖然腰還是很痛啦，不過看在這麼多人伺候的份上，嘿嘿，算不幸中的小幸福啦！

【幕啟】

　　曾經，蘇州城裡有位國色天香，艷容無雙的絕色少女，不知有多少王孫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上門求親的媒婆差點踩扁了門坎。

　　但有一天，就在那位少女滿十七歲的那一年，她突然發瘋了。

　　於是，絕色少女不再絕色，三不五時披頭散髮又衣衫不整地跑出來沿街扮丑角唱大戲，叫母豬是她娘，喊和尚是她親爹，還會學公雞在地上啄米，跟狂犬一樣亂吠，有時捶地大哭大嚎，有時到處追打路人，不復往日的伶俐慧黠。

　　她的父親聶老爺只好把小女兒關起來，免得她繼續在外面丟人現眼，下他的臉子。

　　這樣過了半年後，她生了個兒子。

　　她沒有成過親，卻生了個兒子。

　　之後，她更瘋了，白天黑夜地尖叫哭喊，要殺人要自殺，只有兒子抱在她懷裡時她才會像個正常人，雖然對他人不理不睬，但，起碼她是一個溫柔慈祥的娘親，於是原本打算把孩子送人的聶老爺只好改變主意讓孩子留在她身邊。

　　所以有人就開始猜測了：

　　那位小姐肯定是被人強暴而發瘋。

　　不，那位小姐是被始亂終棄而發瘋。

　　不不，那位小姐是因心愛的情人被殺而發瘋。

　　不不不，那位小姐是……是……究竟是為什麼呢？

　　然後，三年後的某一天，從不曾放棄延醫為小女兒診治瘋病的聶老爺又請來了一位所謂的名醫──一位三十多歲英俊斯文的名醫，他仔細替少女診過脈，還見到了少女的兒子，霎時眼泛異彩，眸光發亮。

　　片刻後，他才垂下眼眸，蹙眉沉思許久。

　　「令嬡為何會發瘋呢？」

　　「這……」

　　「治病要對症下藥，倘若不知病因，我又如何下藥？」

　　聶老爺苦笑。「好吧！不過這是家醜，尚望先生莫要傳至他人耳裡。」

　　「那是當然，我是大夫，不是三姑六婆。」

　　「那麼……」聶老爺想了一下。「我想，這事該從小女七歲那年開始說起吧！那一年……」

　　於是，故事開始了……

【第一章】

　　法海寺，坐落在石景山模式口翠微山南麓，始建於明朝正統四年，所以它跟發生於宋年間的白蛇傳毫無任何關聯，雖然白蛇傳裡那個惡和尚也叫法海，不過這個法海跟那個法海一點關係也扯不上。

　　是的，完完全全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

　　「啊─────」

　　一道幾乎刺破耳膜的長鳴駭得年輕人差點回劍砍過去，幸好，他只來得及將兩顆眼珠子迴過去，眼前赫然是一位秀麗嬌美的小女孩，不過七歲上下，他心頭不由得一驚，左手慌忙拍擊右手，硬生生止住劍勢。

　　「小……小姑娘，妳是唱戲的在練嗓門是不是？幹啥叫得如此恐怖！」

　　「你殺了我的白娘娘！」小女孩噘高了紅灩灩的唇，憤怒地指控。

　　咦？不會吧！他殺了人？

　　還是個女人！

　　怎地他自己不知道？

　　「哪裡？哪裡？」年輕人驚慌失措地轉頭四顧。

　　「那裡呀！」

　　「那裡？」順著小女孩手指的方向，年輕人眼往下，茫然不解地看看地上斷成兩截的小白蛇，再望回那個怒氣沖天的小女孩。「牠？」

　　沒錯，這條小白蛇確實是他殺的，他認罪，可那也是因為他聽得寺裡有小孩子的聲音，怕小白蛇嚇到小孩子，於是順手拔劍把牠給殺了，他是好意耶，這樣也有錯？

　　「就是牠！」小女孩氣唬唬地跑過來蹲下去拎起半截蛇身──她居然不怕。「在這法海寺裡的白蛇都是白娘娘的化身，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條，你……你居然給人家殺了！」

　　白蛇是白娘娘？

　　她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可是這裡並不是……」

　　「你不怕遭天譴嗎？」

　　天譴？

　　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小姑娘，但牠並非……」

　　「我不管，你要賠人家！」

　　「小姑娘……」年輕人啼笑皆非。

　　「不然我要到官府裡告你喔！」小女孩兩手扠腰凶巴巴地威脅。

　　真是有理講不清！

　　「好好好，我賠妳、我賠妳，不過，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找得著，所以明年的今日妳再到這裡來，我賠妳另一條白蛇。」沒可奈何，年輕人投降了。

　　有什麼辦法，面對大人，他大可和對方從早上辯到夜裡，從今年辯到明年，從生辯到死，再談不攏，大家擺開架式來打個妳死我活也是可以的。

　　可是面對一個不懂道理只會耍賴的小鬼，除了投降之外，他又能如何？

　　「如果明年的今日你還找不著呢？」

　　「那就後年的今日。」

　　「如果後年的今日你還是找不著呢？」

　　「那就大後年的今日，若是又沒有，便再往後延，總會有找著的一天的。」

　　於是，年輕人和小女孩就這樣說下了約定。

　　但奇怪的是，白蛇雖不多，可也應該不會太難找才是，然而當他特意要找的時候偏偏找不著，怎麼也找不著，無論如何就是找不著，所以他只好一年又一年的找，一年又一年的尋。

　　直至八年後………

　　※※※

　　這一年，皚皚的雪花提早飄落，十月剛入中旬，金陵的石板道上已然覆蓋上一層銀白的初雪，沁寒的冬意在靜謐裡悄無聲息地來臨，幽幽揚起一片蕭索寂寥的冷瑟。

　　此刻，近午時，在綿綿絮絮的飄雪中，翠微山南麓踽踽行來一條孤獨的人影，二十四、五的年歲，清俊的五官異常秀氣，恬淡的神情寧靜安詳，頎長的身軀透著斯文儒雅的氣息，看似溫馴柔和的好好先生，又像是飽讀詩書的書香子弟。

　　這是一位非常清秀的書生型公子，可又若有似無地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神韻，也許是因為他那一身在銀雪映照下顯得格外鮮明的黑儒衫，他愛穿黑，卻沒注意到這一身黑會帶給人什麼樣的感受。

　　不過這也沒什麼，世間人百百種，什麼樣的人都有，愛穿黑就愛穿黑，沒什麼大不了的。

　　怪的是，他看似步步慢行，速度卻奇快無比，不過眨個眼工夫而已，清秀公子已然來到法海寺前，正在大門前掃落葉積雪的小沙彌看得傻臉，不覺揉揉眼，以為眼睛花了。

　　「小和尚，我找人。」

　　公子人清秀，說話更溫和，細聲細氣的像個靦腆的姑娘家，聽得小沙彌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嗓門──怕嚇壞了公子。

　　「施主，咱們寺廟裡人可多的是，有師父，也有進香的香客，請問施主您問的是哪一位？姓啥名誰？」

　　「我找位小姑娘，不知她姓啥名誰，只知她年年今日會來此，算算該有七個年頭了。」

　　「啊，我知道了，準是聶府么小姐！」小沙彌拍拍光頭，「她每年這時候都會來待上一個月，說是要等人送條白蛇來給她……」他瞟一眼公子手上提的竹簍子。「該不會就是施主您吧？」

　　清秀公子沒有回答他，反倒又問：「請問那位聶府么小姐如今可來了？」

　　「很抱歉，施主，聶府么小姐至今尚未到，想是今年不會來了。」小沙彌歉然道。「您知道，她今年及笄了，出門怕是不那麼容易囉！」

　　清秀公子微微蹙了一下眉。「再請問那位聶府么小姐家住何處？」

　　「蘇州。施主，您只要進城裡後隨便找個人問一下就知道了！」

　　※※※

　　蘇州──

　　「公子爺您問聶府？哪，蘇府大街上最富麗堂皇的那棟宅子就是了，不過您若是要找聶府么小姐，那可要白跑一趟囉！」

　　「為什麼？」

　　「她逃婚，跑到雲南去啦！」

　　「雲南？」

　　「是啊，聶府大小姐嫁到那兒去了嘛！」

　　※※※

　　雲南──

　　「沒錯，聶府大小姐是嫁給了咱們這兒的皇甫少爺，但她這會兒並不在皇甫家喲！」

　　「不，我找的是聶府么小姐……」

　　「她也不在。」

　　「……她又上哪兒了？」

　　「聽說聶府大小姐和皇甫少爺吵架，一氣之下帶著妹妹找她姑姑去了。」

　　「她姑姑住哪裡？」

　　「蘭州。」

　　※※※

　　蘭州──

　　「聶府大小姐被她姑姑著實訓了好一頓三從四德之後派人送回去，至於聶府么小姐嘛……」

　　「怎樣？」

　　「讓她姑姑親手拎著回蘇州了。」

　　※※※

　　蘇州──

　　「回來了、回來了，聶府姑奶奶回來了！」

　　「那聶府么小姐……」

　　「沒回，聽說半途給她溜了！」

　　「……她在哪兒溜了？」

　　「長安。」

　　※※※

　　長安──

　　「聶府么小姐？沒聽過！」

　　「聶府么小姐？不知道耶！」

　　「聶府么小姐？那是啥？」

　　「聶府么小姐？多大年紀？」

　　「及笄未久。」

　　「咦？難不成公子爺問的是那位標緻得像朵花兒似的的小姑娘？有有有，她上我們這兒來買過包子！」

　　「她可曾提過要上哪兒去？」

　　「沒，不過她向我們問過路。」

　　「往哪兒去的路？」

　　「泉州。」

　　※※※

　　泉州──

　　「聶府么小姐？我只聽過聶府二公子。」

　　「聶府二公子？」

　　「不過這會兒聶府二公子也不在泉州，聽說他帶著妹妹上杭州去了。」

　　「……」

　　※※※

　　杭州的冬天沒有雪，但如同江南其它地方一樣是沁骨的寒冷，那位斯斯文文的清秀公子卻仍是一襲墨衫，一手提著行囊，一手拎著小竹簍，「緩緩」走在蕭瑟的寒風中。

　　突然，他的腳步停了，望著尚未開啟的城門沉默一會兒，忽又回頭。

　　這是凌晨時分，黎明將起的前一刻，夜黑得像潑墨，風冷冽得刺骨，道路兩旁的樹林子沙沙沙地呻吟，彷彿隨時都可能會有那種不乾淨的東西竄出來，令人心驚膽寒，但清秀公子卻似一無所覺地抬腳踏入，黑色靴子踩在滿地的枯枝敗葉中噼啪響，為這份夜的詭魅更添幾分驚怖。

　　驀而，他再一次駐足，同時臉往上仰，就在那一瞬間，樹梢濃密的枝椏間黑影倏墜，他本能地鬆手落下行囊與小竹簍橫起雙臂，下一刻，他橫托的雙臂上赫然多了一個人。

　　一位正在睡覺的少女。

　　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清秀公子看著他兩臂上的少女從樹上落下來後竟然還閉著眼，並翻動身子往他溫暖的胸口緊偎過去，順手又揪住了他的衣襟，像揪被子似的。

　　「唔……秋香，天亮了嗎？」

　　天亮？

　　清秀公子往上看了一下黑不隆咚的夜空，再垂眸望回兩臂上的少女，眉毛微微挑高。

　　「好冷喔！秋香，」少女又咕噥，揪住衣襟的五指更緊。「再給我條被子好不好？」

　　被子？

　　清秀公子修長的劍眉掉下來打成一個秀秀氣氣的蝴蝶結。

　　「秋香……」

　　天際，曙光乍現，開始濛濛亮了。

　　「秋香？」

　　靜默的片刻過去，揪住衣襟的柔荑驀然鬆脫，困惑地平掌貼在他胸口摸來摸去，停住，緊閉的眼悄然打開，霎時間，昏沉沉的樹林裡彷彿射入了兩道閃亮的光芒，驅散了黑暗，趕走了陰森森的氣氳。

　　這是一雙多麼明媚俏麗的眼兒啊！宛如夏日裡的陽光，燦爛又耀眼，鑲嵌在一張美得無法形容的芙蓉嬌靨上，精緻的五官，如羊脂玉般白嫩的肌膚，清麗絕倫完美無瑕，令人光是瞧著也醉了。

　　但是清秀公子沒醉，他只用一雙疑惑的眼神低眸望住懷中的少女，一聲不吭，也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而他懷中的少女則滿眼迷惑，不解自己為何會躺在一個大男人懷裡。

　　兩雙眼愣愕地相對好半天後──

　　少女突然綻開一朵甜蜜蜜的笑容，「你好啊！」柔膩膩的嗓音帶上三分嬌慵。「啊！不對，應該說：早啊！」無論如何，先打個招呼再說。

　　清秀公子的眉梢又輕輕佻了起來，依然無言。

　　見狀，少女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頭，神態俏皮可愛，「那個……我被好多男人抱過，可沒一個懷裡比你更溫暖舒服的呢！」她落落大方地想多說點話來打破這份尷尬，卻不想這種話反倒讓人心裡犯嘀咕。

　　也說不定她是故意的。

　　疑惑的眼瞇了起來，「好多……」清秀公子終於開口了，「男人？」他細聲細氣的問。

　　「是啊！好多，像是我爹啦、叔叔啦、大哥啦、二哥啦，還有堂哥，管家福伯和……哎呀！反正好多人，他們都抱過我，然後我就會……」少女忽地摟住他的脖子。「這樣摟住他們撒嬌，因為他們抱著我的時候都是要把我抓回去，或者打算賞我的屁屁一頓好打。」

　　聞言，清秀公子不禁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並將她輕輕放下，少女一落地即很自然的抬起柔荑摸摸包著如雲青絲的玉色絲巾可曾掉了，再順手扯扯緊身玉色襖褲，這一扯，玲瓏剔透的窈窕身段益發醒目顯眼。

　　這位少女至多十五、六歲，眉眼間猶有幾許青澀，那一身凹凸有致的胴體卻早已熟透了。

　　清秀公子只瞄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姑娘，這黑天夜裡的……」

　　「不對，」少女往上指了指，更正他的錯誤。「天亮了。」

　　清秀公子頓了一下。「適才妳在樹上睡覺時，天可還沒亮。」

　　「也對。」少女同意地點點頭，「然後呢？」邊眨著水盈盈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他──好似對他很感興趣，邊等待下文。

　　「這黑天夜裡的，妳一個姑娘家實在不該一人獨自在外，」清秀公子好意提醒她。「而且在下還是個陌生男人，姑娘怎可如此毫無戒心？」別看他秀秀氣氣的，說不準也是隻大野狼。

　　可惜少女不領情。

　　「有什麼關係，只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壞人了，不然剛剛你還抱著我的時候，我就會先給你一掌劈得你半死再說！」少女滿不在乎地說。「不騙你，我看人很準的喔！好人壞人的眼神我一見就分得出，從沒錯過半回喲！」

　　清秀公子頗不以為然地蹙起眉宇，少女不加理會，逕自又說下去。

　　「至於我為什麼獨自一人摸黑跑出來……」她咧開小嘴兒嘿嘿一笑，模樣兒既頑皮又調皮，還有點得意。「我逃家嘛！」

　　「逃家？」清秀公子的眉宇再度微微挑起來，聲音更輕了，幾乎風一吹就散。「姑娘不會恰好姓聶吧？」

　　少女聽得一愣。「你怎麼知道？」

　　「聶府么小姐？」語氣已有九分確定。

　　「咦？你認識我嗎？」少女更訝異了。「我可不認得你呢！」

　　「但姑娘該認得我大哥，」清秀公子慢吞吞地說。「八年前，金陵法海寺，小白蛇，記得嗎？」

　　「咦？」少女驚呼。「原來他沒有忘！」

　　「大哥從不曾遺忘自己的承諾。」一拂衫襬，清秀公子蹲下去把歪倒的小竹簍扶正，「這回我就是代他送來小白蛇給姑娘妳，就在……」他皺了一下眉，因為小竹簍的扣子是鬆開的。「這裡頭。」

　　「真的？真給我送來了？」

　　少女驚喜地叫著，也跟著蹲下去，然後兩雙眼一齊往小竹簍裡探進去……

　　良久，沒聲音。

　　天，更亮了。

　　「這位公子，我要的是小白蛇。」

　　「我知道。」

　　「白色的。」

　　「我知道。」

　　「蛇樣的。」

　　「我知道。」

　　「不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

　　「那麼，我的小白蛇呢？」

　　「……呃，不……不見了。」清秀公子有點尷尬地囁嚅道，嗓音低細到幾乎聽不見。「那個……很抱歉，興許是適才竹簍落地時震開了扣子教牠給溜了，不過請放心，我會再去找來給姑娘。」

　　少女不以為然地斜眼睨著他。「另一個八年？」

　　清秀公子窒了窒。「我……我會盡快。」

　　「多快？」

　　「呃……這……這……」

　　瞧他吶吶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少女不禁翻了翻白眼，然後起身，螓首微傾，目光詭譎地盯著他瞧了半晌，忽又展開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把算計的奸巧全藏在迷人的笑容後面。

　　「這樣，我不要小白蛇了，你幫我個忙就算抵了這債，好不好？」加加減減，大家都有便宜賺的啦！

　　「幫忙？」有點意外地，清秀公子也跟著起身。「請姑娘先說說看。」

　　「陪我到關外找外公。」少女說得很乾脆。「我爹硬是要把我嫁給我不中意的人，我才不幹，那可是有關我一輩子幸福的事耶！所以我要躲到外公那兒去，我爹不敢找上那兒，因為我外公很討厭我爹，我哥哥們也怕我外公，這樣他們就找不著我啦！」

　　「但姑娘家的終身大事理當是由父母……」

　　「慢著！」少女舉起一手阻止他繼續往下說。「你可知道我外公為何討厭我爹？」

　　清秀公子搖頭。「自然是不知。」

　　「很簡單，因為我娘原已有自小訂親的未婚夫，是我爹在我娘成親前夕硬拐了我娘逃婚去，你說，這樣的爹爹有那資格硬要替女兒安排婚事嗎？」

　　上樑不正難怪下梁會歪，清秀公子無言以對。

　　「所以說啦！爹娘有例在先，自然不能怪女兒援例而行，他們可以逃婚，為什麼我就不行？」少女理直氣壯地忿忿道。「沒道理嘛！」

　　清秀公子尋思片刻。

　　「之前姑娘為何不去？」

　　「我早就想去啦！可是……」少女不甘心地噘起柔嫩嫣紅的櫻唇。「外公一再警告我，出關必得有男人陪，但之前都只有秋香陪我……呃，秋香是我的貼身丫鬟，她跟我同樣歲數，也同是個女孩兒家，濟不了事。」

　　「那麼此刻秋香姑娘何在？」

　　「昨兒夜裡原是她要陪我一道出來，但臨出門之際偏巧有人經過，差點被逮個正著，她只得先幫我掩護，好讓我溜到這兒等她。不過……」她聳聳肩。「看這光景，她是出不來囉！」

　　清秀公子雙眸凝住她。「倘若我不陪姑娘去，大約姑娘也是會自個兒去吧？」

　　「那是當然，」少女做作地抽抽鼻子，可憐生生似的。「我已經沒地方可去了呀！」

　　收回目光，清秀公子輕輕吁了口氣。「好吧！我陪姑娘去。」

　　「真的？耶！」少女喜極一蹦半天高，還加上歡呼──奸計得逞，又拉著他的手直搖。「謝謝、謝謝，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那麼……」清秀公子不落痕跡地收回手。「現在就出發嗎？」

　　「好啊！不過得繞過城去，不能進城。」

　　「我知道。」清秀公子提起行囊，打量少女一眼。「姑娘……沒帶行囊？」

　　少女兩手一攤。「都在秋香那兒，我身上連半文錢都沒有。」

　　清秀公子呆了呆，繼而苦笑。

　　「我知道了，到下個城鎮再幫姑娘添幾件衣裳吧！」

　　「還有劍。」

　　「劍？」

　　「防身用的呀！」

　　「原來如此。」

　　「喂喂喂，別拿那種表情看我好不好？」少女惱火道。「聶府是武林世家，我會武功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當然不奇怪。」清秀公子忙搖頭否認。

　　「不奇怪就不要再那樣看我，人家只是睡熟了不容易醒，所以剛剛才會一無所覺的掉下樹來嘛！」少女嬌嗔道。

　　「我……」清秀公子輕咳兩聲。「呃，瞭解。」

　　「那就幫我買劍。」

　　「姑娘說買就買。」

　　於是，清秀公子率先走在前頭，少女眉開眼笑的尾隨在後。

　　嘿嘿嘿，瞧這傢伙秀秀氣氣的，說話比姑娘家還小聲，不仔細聽還聽不到，斯斯文文的一個讀書人，個性溫馴得像隻兔子，看起來就很好欺負的樣子，一試之下果然不是普通的好拐。

　　這下子她可吃定他了！

　　「你剛剛要到林子裡幹嘛？」

　　「城門尚未開啟，我原想到裡頭歇會兒。」

　　「原來如此。啊，對了，我叫聶冬雁，你呢？」

　　「李慕白。」

　　「慕白？可是你穿黑色的儒衫耶！」

　　「我喜歡穿黑色的衣裳。」

　　「但你叫慕白。」

　　「我是叫慕白。」

　　「那你又穿黑色的。」

　　「我喜歡黑色。」

　　「那你應該叫慕黑。」

　　「……」

【第二章】

　　如同聶冬雁所猜想的，李慕白確實是一個超好欺負的男人，個性溫和脾氣好好，想要支使他只要隨便掰兩句，或者擺出苦瓜臉給他看就行了，誰爬到他頭上撒野都沒問題，最多你偷笑，他苦笑。

　　難得有這麼順從的「奴隸」任由她使喚，聶冬雁自然不會輕易放過，一旦有需要，總是非常大力的給他用下去。

　　「李公子，我爹一定會派人出來找我，我建議我們繞道走。」

　　「繞道？」

　　「對，離蘇州越遠越好，譬如說，往襄陽那兒繞過去。」

　　「襄陽？！」

　　「太遠？」

　　「……不，就依聶姑娘的意思吧！」

　　瞧，多「聽話」！

　　「李公子，買兩匹馬代步好不好？」

　　「聶姑娘是武學世家出身，必然學過武不是？」

　　「學過武就可以當馬一樣奴役？」

　　「……好吧！買兩匹馬。」

　　瞧，多「體貼」！

　　「請問李公子，你家住哪兒呀？」

　　「天山。」

　　「哦哦哦，原來是天山啊！難怪你穿這樣都不怕冷，習慣天寒地凍了嘛！不過，我會冷耶！」

　　「……待會兒進了市鎮，聶姑娘儘管挑兩件毛皮斗篷就是。」

　　瞧，多「窩心」！

　　「喂喂！李公子，幹嘛走這麼快啦！不行走慢點嗎？」

　　「聶姑娘不擔心被令尊派出來的人找到嗎？」

　　「可是，人家會累嘛！」

　　「……既然聶姑娘會累，那就慢點走。」

　　瞧，多「隨和」！

　　「哎呀、哎呀，好熱鬧的燈會喔！」

　　「聶姑娘……」

　　「我們瞧瞧去！」

　　「但……」

　　「別跟丟了喲！」

　　這樣一個多月下來，原計劃到關外去的兩人竟然莫名其妙的跑到成都去了，但李慕白什麼也沒說，既不抱怨，也沒生氣。

　　「李公子，既然來到川境了，咱們順便上崑崙山去瞧瞧吧！」

　　「……」

　　見李慕白這會兒連吭也不吭一聲了，聶冬雁不禁竊笑不已。

　　這傢伙真是她見過最有趣的男人，不過如果他知道對於其它男人──包括她的哥哥在內，她一律連名帶姓的叫，唯有他能讓她「尊稱」聲公子，或許會得到些許安慰吧！

　　「你知道嗎？聽說那玉虛峰和玉珠峰是玉皇大帝兩個下凡到人間的妹妹的化身喔！」亭立於半山腰處一小塊突出的空地上，聶冬雁指著那兩座東西遙遙相對的奇峰。「還有啊！位於崑崙河北岸的崑崙泉，傳說是西王母用來釀製瓊漿玉液的泉水呢！」

　　「聶姑娘要去看崑崙泉？」

　　無論何時，李慕白說話總是那樣細聲細氣，比最嫻靜的大家閨秀更輕柔，比最內向的小姑娘更靦腆，每次聽他講話，聶冬雁都忍不住要反省一下自己說話的嗓門是不是太大了，口氣是不是太粗魯了。

　　不過，就算真的是，她也無意改。

　　「當然。」回身，聶冬雁繼續順著山道往上攀，邊朝牽著兩匹馬尾隨於後的李慕白瞥去一眼。「李公子，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你的體力還真是不差耶！」若是一般讀書人，攀不上一半，早就喀咚喀咚滾回山下去了。

　　讀書人？

　　李慕白瞟她一眼，無語。

　　「我猜……」聶冬雁取下面紗──她也知道自己的容貌易招人注目，─旦出遠門必定以輕紗半遮面，四下無人時才會取下，免得老是招惹來一大群狂蜂浪蝶嗡嗡嗡叫個不停，有人要採蜜，有人要吃蜜，吵死人了。「你一定是常常出門遠行，自然而然鍛煉出一身的體力來，對不對？」

　　對於她的臆測，李慕白不置是否，反輕聲細語地問：「聶姑娘既是武學世家出身，一身武功必然不差。」

　　「才怪！」聶冬雁又嘟起了紅唇。「爹的武功大都不適宜女孩子家練，我根本學不到什麼，反倒是我外公教的還比較多呢！」

　　「令外祖想必很疼愛姑娘。」

　　「因為我最像我娘嘛！」頓了一下，又追加幾句，「所以我爹才會不顧一切拐走我娘，毫無疑問的，我爹也是個好色之徒！」而且還是頭號大色狼！

　　李慕白淡淡瞟她一眼，突然轉開話題，「聶姑娘要騎馬了嗎？」

　　「嗄？哦……」聶冬雁拍拍臀部。「屁股不那麼痛了，好，咱們上馬吧！」

　　輕揚的蹄聲裡，聶冬雁指著遠方插入天際的峻峰，又說：「相傳崑崙山是天地的下都，山上有宮殿瑤池，是西王母與眾神仙居住的地方，說不定就在那兒，要不要瞧瞧去？」

　　「我不以為能瞧見什麼神仙，」李慕白細語。「那兒有一座寺廟倒是真的。」

　　「咦？哪裡？」聶冬雁連忙將目光移向李慕白所指方向。「真的耶！好，咱們今兒個就在那裡宿夜好了。」

　　「今兒個？」李慕白不可思議地喃喃道。「但，現在才剛過午時呀！」

　　聶冬雁回眸。「有意見？」

　　李慕白怔了一下，然後歎息，再苦笑。「不，沒有，一點兒也沒有。」

　　他的語聲非常非常輕，風一吹就……散了。

　　※※※

　　才剛入寺借到了過夜的廂房，隨手丟下行囊，聶冬雁馬上又硬拉著李慕白離開那座古樸的羅漢寺，說是要欣賞一下附近的優美環境，其實是受不了寺裡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簡直就快憋死她了。

　　「天哪，連說個話都不能盡情的說，快悶死我了！」她誇張地喘口氣，隨即拔腿奔向一條隱密的林間小道。「快，快跟我來，寺裡的大和尚說往這兒去可以到達一處陡峭的懸崖，在懸崖上可以瞧見連綿不絕的雪峰喔！」

　　所以他們去看了雪峰，還有地下噴泉和冰椎洞，直至時近黃昏，他們才開始往回走。

　　夕陽深沉，晚霞嫣紅，淒艷得像是一片片啜泣的血，帶著濃濃的蒼涼，將滿山鬱鬱蒼蔥揮染上一片抑鬱的色彩，平添無限愁緒，使得前一刻還很開心的聶冬雁也不由得斂去笑容歎起氣來了。

　　「好想念我娘喔！她以前最愛抱著我看夕陽，老說夕陽雖近黃昏，卻是最美的一刻。」

　　李慕白負手尾隨於後，沒吭聲。

　　「若是我娘還在世，我就不必逃婚逃得這樣辛苦了。」漫行在綠蔭下的黃土道上，兩旁俱是百年蒼鬱老樹，聶冬雁一株撫過一株，語帶不滿地咕噥。「我爹明明應允過我娘說會讓我們自個兒挑選自個兒的夫婿，可是娘一過世，爹轉個眼就忘了對我娘的諾言，而且三個月後就把妾室杏姨扶正為繼室，他對我娘的愛就這般輕淺嗎？」

　　李慕白狀似想說什麼，旋即又吞回去。

　　「換了是我……」停下腳步，聶冬雁徐徐轉身背靠在一株粗巨的樹幹上，雙眸如夢般追尋著飄拂在林蔭間那片迷濛而虛幻的紅色暮靄，姣美的容顏上浮漾著一片清雅脫俗的神韻。「倘若我愛的人死了，我定也要跟著去！」

　　雙眸深深凝住她，「孩子呢？若是你們已有孩子，孩子也還小呢？」李慕白輕輕問。「不管了嗎？」

　　「呃？孩子？」聶冬雁怔愣地重複，然後有點困惑地笑了一下，好像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猛一下被問倒了。「這樣的話，大概……我就不能死了吧！可是……」她想了一下。「或許我會發瘋也說不定。」

　　「姑娘有這樣的對象嗎？為何不去找他？」

　　「才沒有呢！」聶冬雁嬌嗔地橫去一眼。「不過娘還在世時常聽她這麼說，我跟我娘最相似，我想我也該是這樣吧！」

　　清秀的臉龐上並沒有任何異樣，但李慕白卻移開了若有所思的眼神，聶冬雁乘機仔細端詳他線條柔和的五官，是那樣秀氣、那樣清雅，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纖細，鮮少有如此清秀雅致的男人，尤其那雙清澈的瞳眸，總是那麼寧靜，像兩湖幽邃的深潭。

　　好半晌後──

　　「你很討厭我，對不對？」她突然問。

　　李慕白愕然的拉回眼來。「呃？」

　　聶冬雁微傾螓首。「即便不討厭我，你也是恨不得趕緊甩掉我，然後有多遠跑多遠，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再撞見我，對不？」

　　李慕白無言，顯然是默認了，聶冬雁見狀反倒露出開心的笑容。

　　「你剛剛問我有沒有那種生死相許的對象，我說沒有，而且……」她擠擠眼。「你還是頭一個能讓我有好感的男人喔！」

　　李慕白輕輕蹙起眉宇。「我？」

　　「對，你。」聶冬雁用力點了一下螓首。「老實說，我見過的男人像山一樣多，媒婆的腳早就踏平我家的門檻了，但無論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或者是身世顯赫的王孫貴胄，還是俊美瀟灑的翩翩公子，我都厭惡得很！」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聶冬雁稚氣地皺皺鼻子。「他們都好做作，看了就討厭！」轉個身，她又繼續往土路的另一頭走去。

　　「我討厭他們一見到我就露出那種眼發直頭發昏的色鬼樣，有的人還會流口水呢，噁心死了！還有，我也討厭他們用盡心機來討好我、諂媚我，另一方面又不厭其煩地在我面前抹黑別人，好齷齪又下流！我最討厭他們在我面前是一個樣，背著我又是另一個樣，標準的兩面人！」

　　回過身來，她面對著李慕白倒退走。

　　「可是你都不會，初見面的頭一眼，你只是奇怪我是誰，怎會從樹上掉下來，並沒有被我迷得神魂顛倒；而且你對我好並不是想討好我，更不想諂媚我，因為你根本就不喜歡我，即使如此，你也不會口是心非地欺騙我說其實你並不討厭我，你不會承認──因為不想傷害我，但也不會否認──因為你不想說謊。」

　　說到這裡，她眼底倏忽掠過一抹促狹。

　　「所以說，你這個人真的很不錯耶！如果怎麼也找不著合意的夫婿，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嫁給你喔！」

　　李慕白攬了一下眉，又不吭聲了。

　　捉弄得逞，聶冬雁不禁樂得哈哈大笑，孩子氣的直拍手，「上當了！上當了！真的上當了！」適才的愁緒早已不翼而飛。「沒想到你這麼好騙！」

　　笑了好一陣子，她才止住銀鈴般的笑聲。

　　「別怕、別怕，我只是說笑而已，別當真，我可沒這麼厚臉皮，人家明明不喜歡我，我還要硬纏上去……」她又皺了一下鼻子，「又不是真的沒人要！」然後轉正身子輕快地走去。「不過我大概會拿你作版本去找合意的夫婿，我想啊！只要有你一半好也就可以了。」

　　李慕白還是沒說話，只是望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若有所思，見她時而蹲下去採朵野花聞香，時而停下來對樹上的松鼠吐舌頭裝鬼臉，時而開懷地發出率真的嬌笑聲，生動地展現出她這種年歲的少女該有的純真爛漫。

　　或許她是任性狡黠的，但仍舊沒有失去她的純稚之心。

　　直至天幕將暗，李慕白方始輕輕提醒她，「聶姑娘，寺院裡該已備好齋膳，我們該回去了。」

　　但由於他的說話聲實在太過於輕細，又重複說了兩次之後聶冬雁才聽到。

　　「嗄？啊，難怪我的肚子在叫，原來都這麼晚了。好，我們回寺廟裡去吧！」

　　然後，她依然一路蹦蹦跳跳的玩回寺院裡去，所以沒留意到李慕白的兩眼始終盯著她看……

　　※※※

　　又是一個多月過去，在暖暖的陽春三月，他們竟然跑到雲南去了。

　　離關外更遠。

　　然後，在昆明郊外，聶冬雁初展身手，小小露了一下她的武功，因為他們碰上了出門在外最常見的危險狀況¬──攔路搶劫。

　　「別擔心、別擔心，這種小毛賊，三兩下就清潔溜溜了，連長劍都用不上！」

　　聶冬雁笑嘻嘻地偏腿下馬，看上去興奮得很，好像歇業許久的店家，摩拳擦掌地準備好好來場百年一次開張大活動。

　　好極了，這幾個不長眼的傢伙恰好讓她舒展一下筋骨。

　　「李公子你要是害怕的話可以閉上眼，不用覺得丟臉，我瞭解，讀書人嘛，自然不習慣這種事，所以儘管閉上眼沒關係，等我解決他們之後再通知你。」

　　她沒有想到，過去李慕白碰上這種事時，他又是怎麼解決的。

　　自然，李慕白沒有閉上眼，端坐馬鞍上，既不害怕也不驚慌，平靜地看著聶冬雁三兩下解決那五個不入流的劫匪，然後得意洋洋地跳回馬上繼續前行，連她的馬也好像很得意，奔跑的速度比之前加快了許多。

　　「聶姑娘果然家學深厚，那幾個劫匪全然不是姑娘的對手。」

　　「那當然，我可是下過狠功夫苦練過的耶！」聶冬雁驕傲地昂起下巴。「我敢說連姊姊也比不上我。」

　　「但是聶姑娘並沒有徹底解決他們。」李慕白細聲「提醒」她。

　　「不用、不用，那種人濟不了啥事，」聶冬雁不在意地揮揮手。「稍微教訓他們一下就可以了啦！」

　　「那是對聶姑娘而言，可是對那些身無武功的人來講，他們還是會要人命的。」李慕白輕輕道。

　　聶冬雁呆了呆。「這……我倒是沒想到。」

　　李慕白靜靜瞥她一眼，不再言語，任由聶冬雁攬眉認真思索。

　　有時候，對與錯的界線是很模糊的。

　　翌日，他們來到昆明西南的滇池，徐徐漫行於五百里滇池旁，閒意瀏覽那汪洋碧波萬頃風光，清波白雲連天灩瀲，有海的氣魄，也有江南水鄉的嬌媚。

　　「我一直以為所謂的惡人應該是指那種罪大惡極、滿手血腥的梟孽，從來沒想過對於一個普通小民而言，僅僅是一個小小的盜匪便足以傷身害命。」聶冬雁突然提起前一日的事。「現在才知道我真是太幼稚單純了。」

　　「這世間沒有一件事是單純的。」李慕白淡淡道。

　　「說的也是。不過……」聶冬雁斜睨著兩隻烏溜溜的瞳眸在他身上瞄呀瞄的。「我以為你只是個單純的讀書人，腦子裡塞滿了之乎者也，沒想到你明白的倒很多。」

　　「人是不能單看表面的。」李慕白低語。「生命裡所經歷的苦與辣有些會在表象留下痕跡，但也有許多是在看不見的心底深處烙下傷疤，這些傷疤只有自己清楚，別人是一無所知的。」

　　毫無預示地，聶冬雁突然停住腳步，仰眸將奇異的目光投注在他臉上好半晌──他人雖長得秀氣到極點，個子卻相當高。

　　「你也有嗎？」

　　「每個人都有。」李慕白輕聲道。「姑娘不也有嗎？」

　　「你怎麼知道？」

　　「姑娘會如此堅決反抗令尊，必然是有原因，倘若我猜得沒錯，應該是……」李慕白深沉地俯視她。「與令堂有關，對嗎？」

　　聶冬雁的眼神更古怪，又怔忡地凝視他大半天後，突然問到別處去了。

　　「我已經十六歲了，你呢？」

　　李慕白微微愣了一下，彷彿很意外她會問這種問題。「二十五。」

　　「成過親了？」聶冬雁緊追著又問。

　　「不曾。」李慕白的訝異更明顯。「聶姑娘此問何意？」

　　「何意？」愣了愣，聶冬雁有點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然後聳一聳肩，「沒什麼意，」轉身繼續走。「隨便問問。」事實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問這個做什麼，只是突然很想知道，得到答案之後，自己也覺得很納悶。

　　奇怪了，她幹嘛問這種事？

　　「李公子。」

　　「姑娘？」

　　「人家說學武之人應以鋤強扶弱為己任，你認為呢？」

　　「姑娘自己又如何想？」李慕白不答反問。

　　「老實說，」聶冬雁瞄李慕白一眼，一時興起學他負手而行。「起初我學武純粹是為了保護自己，不想被人家欺負。」

　　「這並沒有錯。」

　　「可是我不是應該幫助別人嗎？」

　　「各人觀點不同，即使姑娘認為如此，也應量力而為。」

　　「量力而為？」聶冬雁突然又止步，雙眼發直，「對喔！我怎麼沒想到？」她若有所悟地喃喃道，隨即興致勃勃地一把拖住李慕白往路旁扯，在同一塊大石塊上坐下，然後……

　　「姑娘我不去關外了！」她大聲宣佈。

　　「不……不去了？」李慕白一時茫然。「為……為什麼？」

　　「人家早就說過了嘛！我爹的武功大都不適宜女孩子家學，外公雖然教過我不少，但我覺得還是差很多，所以……」聶冬雁咧嘴一笑。「嗯哼，我決定要另外拜師學藝！」

　　李慕白睜大眼，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嗯！讓我先想想，要找就找最厲害的人，所以嘛……」聶冬雁咬著手指頭沉吟。

　　「當今武林中最厲害的人毫無疑問是一皇雙劍三魔，他們六人武功不相上下，但刀皇起碼有十年以上未曾出現在江湖上，光是找他就會找死我；而懷南劍的兒子死命追著我要娶我作老婆，這個我是避之唯恐不及；傷情劍為情所傷，恨女人恨得不得了，自然不可能收我為徒，就算他肯收我，大概也是要拿我當出氣筒；至於那三個魔頭就更別提了。」

　　喃喃自語至此，她懊惱地歎了口氣。

　　「看來只能朝一谷二莊三府裡去找師父了，不過那個閻羅谷……」

　　「閻羅谷？」

　　「你問閻羅谷？」一聽李慕白問了一句，聶冬雁兩眼馬上亮了起來，且迫不及待地回答他。「告訴你喔！那是武林中最最最可怕的地方，簡直比地獄還恐怖！」有人參與討論自然比一個人在那邊好像白癡一樣自言自語好多了。

　　「是嗎？」

　　「聽說閻羅谷七閻羅是以年歲排行的師兄弟姊妹，每一位都擁有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任何一位站出來都足以稱霸武林，幸好他們對這種事沒興趣，否則整個武林早就落入他們的魔掌中了。」

　　「原來如此。」

　　「聽起來的確很不可思議，但這是事實。」聶冬雁一本正經地拚命點頭。「不騙你！」

　　李慕白沒有再說什麼，聶冬雁以為他相信了，便繼續說下去。

　　「那七閻羅的老大是笑閻羅，標準的笑裡藏刀，笑談間取人命，令人防不勝防；然後是毒閻羅，毒手辣心，他曾在一炷香之內殺死一個江湖黑幫上下三百多人，只用了一把毒……

　　「老三是哭閻羅，她的哭聲可以使人發瘋而自相殘殺，很不幸的，她又非常愛哭；第四位是怒閻羅，脾氣比剛睡醒的大熊更暴躁，一句話不對就拔刀砍人；啞閻羅並不是真啞，而是她超不愛說話，但這並不代表她很文靜，恰好相反，通常人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她哪裡，莫名其妙便把命送給她了……

　　「而七閻羅之中最凶殘暴戾的當屬老六惡閻羅無疑，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必直取人心，活生生攫去敵手活蹦亂跳的心臟；最後一位是鬼閻羅、他最年輕，也最愛捉弄人，總要把對手玩個過癮之後再宰了對方……

　　「但他們七個都有一個共同點：心性狠毒、殺人不眨眼，個個都是兩手血腥，每一位都背著千百條冤魂，對手不論黑道白道，只問是否得罪他們，素有不留活口的習性，非得趕盡殺絕不可！」

　　她喘了一口氣，再下結論，「總之，他們是武林中最凶殘的殺星，最暴戾的魔頭，名震天下是沒錯，卻是教人聞名喪膽，談虎變色，所以我絕不可能找上他們。不過……」她聳聳肩。「恐怕也很難避開他們。」

　　「這又是為何？」

　　「七閻羅行走江湖鮮少自曝身份，當他們表明身份的時候，有九成九就是他們打算動手的時候，而他們一旦動起手來必然不留半口活人，既然不留活口，知道他們的真面目的人自然少之又少，如此一來，誰又避得開他們？」

　　「說的也是。」李慕白頷首。「那麼二莊三府又是……」

　　「說到二莊……」聶冬雁沮喪地抽抽鼻子。「霸王莊裡起碼有兩、三個人上我家裡提過親，他們還為此爭吵不休，我怎麼可能上門去自投羅網；至於綠映莊裡全是女人，照理說那兒應該最適合我，可是……」

　　她歎了口氣。「她們的莊主綠芙蓉恨我恨得要死……」

　　「為什麼？」

　　聶冬雁不滿地噘起了唇瓣，明媚的美眸裡寫滿了無辜。

　　「因為我比她漂亮。真是莫名其妙，這種事能怪我嗎？」

　　李慕白怔了怔，表面平靜無波，眼底卻飛快掠過一抹笑意，可惜還是被聶冬雁瞧見了。

　　「喂，你什麼意思啊？」她惱怒地推推他。「人家這麼慘，你居然笑人家！」

　　「我並沒有嘲笑姑娘。」李慕白細聲否認。

　　聶冬雁懷疑地瞇著眼。「真的沒有？」

　　李慕白忙搖頭。「真的沒有。」

　　聶冬雁仍狐疑地盯住他打量好半晌後，方始收回懷疑的態度。

　　「好吧！沒有就沒有。剛剛說到哪……啊！對了，剩下三府，蘇州聶府是其中之一，這就不用提了；另外還有仲孫府和回魂府，仲孫府和聶府不合，我不能去；回魂府隸屬黑道幫派，這更不行。所以……」

　　她驀然停住，傻眼。「不會吧！我只剩下四幫九派可以選擇？」隨即又低下頭去數手指頭。「我不可能作乞丐，更不可能作和尚、道士或尼姑，道姑，黑道也不予考慮，這樣一來……」

　　瞪住剩下的四根手指頭，她舔了一下唇瓣，再繼續念，「天山派少掌門接近不得，華山派很爛，崆峒派與點蒼派都不收女弟子……」頓住，猛抬頭，美美的臉蛋垮了。「耶？無處可去？太慘了吧！」

　　正懊惱間，眼角又瞥見李慕白居然手支下頷在打盹，不禁氣從膽邊生，猛然一掌推過去，後者驚呼一聲跌趴到地上去。

　　太過分了，人家在這邊傷腦筋，他卻涼涼的去找周公聊天。

　　「聶……聶姑娘？」李慕白狼狽地爬起來，清秀的臉上一片茫然。

　　「你什麼意思啊你？」聶冬雁氣唬唬地大叫。「人家講得口水快乾了，你卻給我打瞌睡！」

　　「可是……」李慕白吶吶道。「聶姑娘不覺得請令外祖幫忙更快嗎？」

　　「咦？外公？」聶冬雁怔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喔，找外公幫忙更快嘛！好，我們還是到關外去！」

　　「現在？」

　　「當然不是，我要看過端午的龍舟比賽後再去。」

　　「但……那還要一個半月……」

　　「沒錯，所以我們要好好計劃一下在這一個半月裡要到哪裡打發時間……」

　　我「們」？

　　李慕白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

　　端午過後半個月，他們還在貴州黃果樹瀑布流連。

　　李慕白毫不意外，至於聶冬雁，一開始她自己也是莫名其妙，這種時候，她應該已經快到外公家了不是嗎？

　　為什麼她還在這裡？

　　這裡的風景舉世無雙，特別美嗎？

　　也沒有啊！

　　左思右想幾乎想破了腦袋，最後，終於給她想清楚了，原因其實很簡單：她捨不得結束這一切。

　　更正確的說法是：她捨不得結束與李慕白相處的時刻。

　　雖然貪玩的她起初純粹只是看他好欺負、好捉弄，好利用，才會硬拉著他到處跑。

　　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心思竟然偷偷逃離了原來的目的，不再只想著今天要到哪裡遊，明天要上哪兒玩，莫名其妙的反倒老惦著就在她身邊的人，而且視線不管怎麼轉，最後也總是會轉回到他身上去。

　　最可怕的是，偶爾與他四目相對，竟然還會心頭小鹿亂撞起來。

　　傷腦筋，她好像喜歡上他了耶！

　　她竟然會喜歡上一個不喜歡她，甚至可能很討厭她的人，這不是糟糕到極點的狀況嗎？

　　她該怎麼辦？

【第三章】

　　這年，黃河再度決堤改道，沿海各省更是連連風災，一批又一批的災民彷彿潮水般湧入災區附近的城鎮，無助的眼神、乞討的髒手、悲涼的處境、困窘的情景，幾乎走到哪裡見到哪裡，令人眼熱鼻酸。

　　貝齒緊咬下唇，眸眶盈盈含淚，聶冬雁滿心酸楚，恨不得回家搬幾車銀子來救濟他們，但是……

　　李慕白全然無動於衷。

　　聶冬雁錯愕地注視著李慕白，他的表情一如往常，清澈的眼神柔和依舊，並沒有鄙夷，沒有輕視，但也沒有同情，沒有悲憫，彷彿這一切他都看不見。

　　為什麼？他瞎了嗎？他真的瞧不見這些流離失所的災民有多淒慘嗎？

　　「你沒瞧見這些災民嗎？」聶冬雁忍不住要問。

　　「瞧見了。」

　　原來他不是瞎子。

　　「那麼……」聶冬雁依然緊盯住李慕白。「你不想救濟他們嗎？」

　　「不想。」李慕白毫不遲疑地否決，依然輕聲細語，卻看也不看聶冬雁一眼。

　　沉默一會兒。

　　「你不同情他們？」

　　「不。」

　　「不可憐他們？」

　　「為什麼？」聶冬雁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憤慨的質問每一個字都宛如利矢般尖銳。「他們明明那麼可憐，那麼需要人家幫助呀！」

　　李慕白這才淡淡瞟她一眼，「需要幫助的人並不一定真的需要幫助，」他細聲細氣地說。「可憐的人也大有可能會跳起來咬你一口。」

　　兩眼一瞇，聶冬雁正待反駁回去，但不知為何，她又吞回破口大罵的衝動，換上若有所思的眼神注定李慕白。直至他們進客棧要了兩間房梳洗一番後，李慕白來敲她的房門。

　　「聶姑娘，要用晚膳了嗎？」

　　「要，不過……」她依然用那種若有所思的目光瞧著他。「我們叫進房裡來吃好不好？」

　　片刻後，在等待晚膳送來時，聶冬雁依舊怔愣地注視著李慕白，後者仍是半點異樣神色都沒有。

　　「記得小時候，外公送我一隻小狗，我好喜歡牠，因為牠非常聰明、聽話又忠實，」突然，聶冬雁說話了。「外公也說，狗是永遠不會背叛人的，我想，沒有人會不喜歡才是。」

　　李慕白靜靜地傾聽，眼神帶著一絲困惑，顯然是不明白聶冬雁無緣無故說這些幹什麼。

　　「但有一天，家裡新來了一位奴僕，工作非常勤奮認真，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非常討厭狗，避之唯恐不及。」聶冬雁繼續說。「我想盡辦法要讓他明白小狗其實是非常忠實可愛的，但是他始終無法接受，不過我不肯認輸，心想非要使他喜歡上我的小狗不可，於是硬逼他每天牽我的小狗出去散步、替牠洗澡、餵牠進食，直到我娘阻止我繼續那種幼稚的行為……」

　　「雁兒，妳可有注意到，阿福的左手不太靈活？」

　　「注意到啦！娘，阿福的左手是不是受傷了？」

　　「不，他現在沒有受傷，但許久以前，他的左手臂曾經斷過，被狗咬斷的，而且那隻狗還是他從小疼愛到大的。」

　　「耶？怎……怎麼會？」

　　「更糟糕的是，那隻狗也咬死了他的妹妹。」

　　「天……天哪！」

　　「那一年大饑荒，他們一家人自己都沒得吃，哪裡還有多餘的食物餵狗呢？而狗兒雖是忠實的，可也不能說絕對沒有例外。因此，雁兒……」

　　「……不能因為別人跟我們不一樣就認為人家一定是不對的，應該想想人家是否經歷過什麼不愉快的事而導致這種結果。」聶冬雁的雙眼始終凝住李慕白不移。「我娘大約是這麼說的，我想，你……應該就是這樣吧？」

　　彷彿入定的老僧般，李慕白神色絲毫未變，始終平靜如恆，但柔和的眼神裡卻跳躍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火焰，然後，他落下眼皮藏住那抹火焰。

　　良久……良久……

　　「先父曾也是個武林中人，」他終於出聲了。「雖非赫赫有名的人物，卻也行走過江湖幾多年，難免有些人死在他手中。直到他退出江湖成親生子，回首年輕衝動時所做下的蠢事，決定要盡其所能的來贖罪……」

　　語聲非常輕細，幾乎聽不見。

　　「於是，他成為一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無論對方是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或者是江湖中人，非江湖中人，只要上門來求助，他都不問原由、不計代價的幫助對方。這樣十多年下來，接受過他濟助的人不下數百人，若再加上捐款賑災的數目，說是成千上萬人也不為過……」

　　話說至此，他突然拂了一下衣袖。

　　「可有一回，他出門收帳時救了一位被仇家暗算的江湖同道回來，那是個白道中聲望極高的大俠，先父不但救了他，更且推心置腹地與他成為至交好友，對他毫無戒心……」

　　萬萬沒想到，那位李父視其為生平最至交的白道中人表面上光明磊落，實則暗中覬覦李家的萬貫家財，竟然夥同賊人假作強盜洗劫李家，將李家上下七十幾口人全數殺盡，包括李父，李慕白的四位兄姊，獨獨放過了李夫人與當時年僅八歲的李慕白。

　　留下李夫人，因為那個狼心拘肺的畜生垂涎李夫人的美色；留下李慕白，因為要拿李慕白來要挾李夫人順從他。

　　而後，他對外揚言是受李父遺言之托照顧李家的孤兒寡母，不僅堂而皇之地霸佔了李家的家產，連李家主母也順便接收下來。

　　當然，這種說詞不一定能盡信於人，但若是那些同樣受過李父恩惠，並長住李家白吃白喝多年的十數位食客也異口同聲為他「作證」的話，就算再有疑問也無從質疑起。

　　所以，沒有人懷疑他，一個也沒有。

　　「……為了我，李家唯一僅剩的孤兒，先母忍辱負重順從那個畜生，暗中想盡辦法要把我送出李家。一年後，她終於成功的避開那個畜生的耳目將我交託給可信之人，是夜便投環自縊追隨先父而去，當時先母業已懷有身孕即將臨盆，是那個畜生的骨肉，她早已打定主意不讓那畜生的孩子有機會出世……」

　　說到這裡，李慕白徐徐抬起雙眸，目光依然清澈，依然柔和。

　　「先母在送我離開李家之前只告訴我兩句話：這世上沒有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只有忘恩負義的畜生。」

　　多麼悲愴的往事，多麼沉重的教訓！

　　聶冬雁聽得目瞪口呆，滿心震撼。

　　兩句遺言，包含了說不出的懊悔，道不完的怨懟，深刻的悲痛，無盡的憤怒，還有對人性的絕望。

　　原來狗真的會咬人！

　　她能怪他嗎？

　　不，她無法怪他。

　　明知他太偏激。

　　她還是無法怪他。

　　即使他心已太狠。

　　她依然無法怪他。

　　不但無法怪他，她更喜歡他了！

　　因為太心疼。

　　凝望著那張秀氣的容顏平鋪著寧靜柔和的表情，她似乎可以看見李慕白隱藏在乎靜表面下那顆受創的心仍在潺潺流著鮮紅色的血。

　　為他心痛、為他悲傷、為他憤怒，激盪的情緒揪緊了她的心，擾亂了她的理智，她暗暗發誓，無論那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是白道中哪一號了不得的大人物，她非替他報仇不可！

　　然而，僅僅七日後，她便悚然心驚的發現，他根本毋需別人為他報仇……

　　※※※

　　天底下沒良心的人比比皆是，趁火打劫者也是其中之一。

　　人家房子被淹了，一夕之間財產盡歸烏有，這樣已經夠淒慘了，就算偷藏了一、兩粒碎銀子，或者幾樣珠寶首飾，那也是為了將來安身立命之用，不然叫人家要怎麼活下去。

　　偏偏有人就是連丁點活路也不給他們留，不但硬是劫去他們唯一僅有的些微老本，還要捉走他們的妻子女兒，只要夠年輕，有幾分姿色，就別想逃過被抓去賣的厄運。

　　沒錢救濟災民，替他們除去那幫劫匪多少也算是幫上忙了吧？

　　聶冬雁這麼認為，於是又拉著李慕白客串麻雀到處尋找那幫專拿災民作目標的「惡螳螂」。

　　數日後，好不容易，終於讓她找著了賊窩，就在石人山半山腰上，可是……

　　「聶姑娘，妳當真要單人匹馬闖進去？」

　　「對啊！最多才十幾二十來人，難不成還得找幫手？」

　　「但他們……」

　　「安啦、安啦，姑娘我應付得來啦！」

　　「可是……」

　　「不過幾個賊匪，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可以……」

　　「夠了！如果你害怕的話，躲遠一點就是了嘛，別再囉唆了啦！」

　　不耐煩地把李慕白趕到路旁去發呆，聶冬雁便大剌剌地上前去叫山門，出來的果然只有十多人而已，也確實很好應付。

　　但當她提劍追著最後一個落荒而逃的賊人進入山寨裡之後，方才察覺小小的山門裡頭竟是那樣大一座山寨，那個狼狽逃命的賊人拉開嗓門吆喝幾聲，四面八方頓時湧出數不清的人影，保守估計起碼有兩、三百人。

　　聶冬雁一顆心頓時沉落谷底，開始品嚐到後悔的滋味，再見領頭的那三個傢伙竟是施展輕功如飛掠來，明擺著就不是普通的劫匪，而是身懷武功的高手。

　　這是詐欺！

　　不過這時反悔也來不及脫身了，她只好硬著頭皮佇立在山寨正中央，任由那些盜匪層層疊疊包圍住。

　　然而更教她心驚的是，那三個傢伙其中之一身影一至便閃電般攫去她的面紗，她根本無法阻止，甚至被拿去面紗之後才察覺到不對──這表示她的武功遠遠不及對方。

　　霎時間，四周響起驚人的抽氣聲，旋即陷入一片窒息般的靜默，兩、三百雙直勾勾的眼全盯在她的嬌容上流口水，包括那個揭去她面紗的猥褻漢子，同樣張口結舌，落地踉蹌，差點跌跤。

　　怎麼不乾脆跌死算了！

　　聶冬雁忿忿的暗忖。

　　雖說她早已習慣人家垂涎的目光，但此刻這種處境實在不對頭，搞不好小兔子真的要被吃掉了，就算沒被吃掉，也會被口水淹死！

　　「小……小娘子，」好半天後，猥褻漢子才神魂不定地開了口，「妳……妳可是特意來加入我們的？」口水太氾濫，講起話來有點像在水裡吐泡泡，也好像是在吃自己的舌頭。「沒問題，押寨夫人的大位子就由妳來坐……」

　　「作你的春秋大夢！」聶冬雁氣得柳眉倒豎，美眸圓睜。「姑娘我是專程來要你的狗頭的，你這個不要臉的賊徒！」

　　誰知猥褻漢子睜著一雙饞涎欲滴的色眼，更是滿臉陶醉的樣子，「天哪！妳這聲音還真是嬌滴滴，軟綿綿，聽得我渾身骨頭都酥了。」說著，還真的涎下口水來了。

　　聶冬雁頓時噁心地倒退一步。「不要臉！」

　　她一退，猥褻漢子馬上前進兩步，差點撞上她，她立刻又退後兩步，不料猥褻漢子瞇一下眼，竟然出手點住了她的穴道。

　　同樣的，她根本閃不開，只能又驚又怒地大吼，「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猥褻漢子喃喃地重複，驀而大笑，周圍的人更是笑成一團，模樣一個比一個淫穢。「小娘子，當然是要好好憐惜妳呀！」說著，粗糙的手用力在她的粉頰上摸了一把。「嘖嘖，好粉嫩的肌膚！」他讚歎著，手往下移。

　　「住手！」聶冬雁氣急敗壞地大叫。「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蘇州聶府的人，你敢碰我試試看，我爹非宰了你不可！」

　　那隻色膽包天的手僅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唰一下撕開她胸前衣襟，「但妳爹不會知道妳在我這兒。」猥褻漢子滿不在乎地說，又迫不及待地唰一下扯掉她水綠色的肚兜。

　　「你！」聶冬雁又羞又急得差點咬碎了銀牙。

　　瞪住那雙渾圓飽滿，膚白似雪，玉肌凝脂般的胸脯，猥褻漢子的雙眼幾乎冒出火來，滿嘴的口水又開始淌出來，比狗更像狗。

　　「放心，小娘子，我一定會好好疼愛妳的！」話落，那隻五指大張的手陡然朝她胸前抓去。

　　聶冬雁的心跳幾乎停擺，眼角淚水猛然溢出……

　　逃不掉了！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那五根手指頭在即將碰觸到她胸脯肌膚前的那一剎那驀然定住，好像被人點了穴道似的。

　　淚水訝異地止住，聶冬雁不覺瞪大眼，旋即注意到猥褻漢子的臉孔突然扭曲了一下，然後變成一片空洞茫然，她正感疑惑，又發覺四周的人個個一副驚怖欲絕的表情瞪著猥褻漢子背後，而且還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往後退。

　　她也想看看猥褻漢子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由於視線被猥褻漢子擋住，什麼也瞧不見。就在這時，猥褻漢子突然以遲緩不穩的動作轉過身去，於是，聶冬雁駭異地瞧見猥褻漢子背心處竟然開了一個比拳頭更大的洞，更可怕的是，裡面是空的！

　　然後，猥褻漢子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隨後映入聶冬雁瞳孔內的是李慕白那張秀秀氣氣的臉龐，溫馴柔和的眼神，寧靜安詳的表情，還有他的手上抓著一顆血淋淋的心，一顆仍在微微蠕動的心。

　　「沒有良心的人，」他輕言細語地柔聲道。「留著心何用？」

　　聲落，五指往內收，噗的一下掐爆了那顆心，繼而，黑色身形霍然暴旋，五指如勾，千百爪影隨之爆射而出。

　　聶冬雁驚駭得兩顆眼珠子都瞪凸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她所謂的「讀書人」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飛掠在那兩、三百個匪寇之間，像一抹虛無飄渺的煙，看不清，摸不著，於是，四周開始響起一聲聲心膽欲裂的驚呼，一聲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嚎，還有哭爹喊娘的尖叫、哀泣。

　　「天哪，天哪，活閻王！」

　　「救命啊──」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饒了我吧！」

　　「爹啊！娘啊！」

　　那兩、三百個適才猶神氣活現的壯漢子，此刻個個彷彿遭天打雷劈般紛紛奪路狂奔，推擠跌滾，如同被驚擾的鳥獸般四散逃逸，又似被惡貓追噬的小老鼠到處吱吱亂叫，恨只恨爹娘少生給他兩條腿，怪只怪上天吝於賞賜給他一雙翅膀。

　　但儘管他們沒命的狂奔，亡魂般的亂竄，那教人魂飛魄散的「噗！噗！」聲仍不斷響起，逃命的人依然一個接一個陸續倒下，每個都是胸前一個大窟窿，還少了一顆活蹦亂跳的心。

　　如此凶殘的要人命手法，武林中只有一人會使。

　　……七閻羅之中最凶殘暴戾的當屬老六惡閻羅無疑，不出手便罷，一出手必直取人心，活生生攫去敵手活蹦亂跳的心臟……

　　聶冬雁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但是她依然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陰森森又血淋淋的事實。

　　然後，更多有關於惡閻羅的傳言逐一掠過她的腦海……

　　生性狠毒，心黑手辣，殘毒專橫，濫施殺虐，殺人如麻……

　　曾隻身進襲盤龍潭，在一刻鐘之內挖去四百多顆人心，也曾單人獨挑赤槍會一百九十八騎，殺了個天昏地暗，這也就罷了，畢竟盤龍幫與赤槍會都是無惡不作的黑道梟幫，被消滅也是活該……

　　可恨的是，號稱仁心孟嘗的白道大豪司空賢，平日樂善好施，為人磊落坦蕩，竟也無緣無故被惡閻羅在一夜之間奪去全府上下兩百多條人命，最後還放了把火燒了個一乾二淨……

　　這些，全都是他幹的？

　　那個性情溫馴、脾氣好好，老是被她欺負到沒可奈何苦笑的「讀書人」，這些，全都是他幹的？

　　她實在無法相信！

　　但事實就在眼前，且仍在持續著，那淒厲的哀嚎，那驚恐的求饒，那慌亂雜沓的奔逃腳步，依然持續著……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聶冬雁仍然一動也不能動，只能轉動眼珠子掃視目力所及之處的景象，而這已足以使她背脊發涼，心頭震駭不已。

　　縱橫交錯遍佈四周的屍體，滿地尚在流淌的鮮血，而最教人不寒而慄的是佇立在這片活生生地獄景象正中央的李慕白。

　　聶冬雁心驚膽戰地注視片刻他那雙血淋淋的手──上面還有一些心臟的碎沫渣子，再拉高視線凝住李慕白的容顏，一如以往的恬靜表情，不見一絲狠毒，不見半點冷酷，甚至不覺分毫殺氣，仍舊是那麼柔和、那麼安詳，就像個連隻雞都狠不下心去宰的溫柔男人。

　　他真的是惡閻羅？

　　慢條斯理地，李慕白轉身步向井邊，就井旁的水桶洗淨手上的鮮血，又脫去濺滿血跡的黑色儒衫，裡面是純黑色的緊身勁裝，再走回她身前，提起適才扔在地上的行囊取出她的衣衫，動作異常輕柔地為她披上，遮住那一片無限美好的裸露春光，然後點出一指解開她的穴道。

　　「現在，聶姑娘，我們要上哪兒去呢？」他細聲細氣地問，並從另一個行囊取出另一件黑儒衫穿上。

　　要上哪兒去？

　　雙手緊揪住披在身上的衣衫，聶冬雁又是驚駭，又是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一時仍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聶姑娘，有什麼不對嗎？」李慕白靜靜地俯視她，困惑地問。

　　有什麼不對？

　　他竟敢這麼問，難道他不……

　　遽爾，她腦際靈光一閃，不覺脫口問：「告訴我，那個害死你全家人的畜生叫什麼名字？」

　　李慕白深深凝視她好一會兒後，方始慢吞吞地回答她，「司空賢。」

　　果然是他！

　　聶冬雁恍然大悟，除了殺人手段殘酷不留情之外，惡閻羅最為江湖中人深痛惡絕的就是這件事，但這怎能怪他呢！

　　他要報仇啊！

　　「你為什麼要殺少林凡月大師？」

　　「大和尚有姦殺女人的惡習。」

　　武林中人卻說是惡閻羅在姦殺女人之際被凡月大師撞見，因出面阻止而被殺。

　　「為什麼要殺青城派青虛道長？」

　　「他殺了自己的徒弟，意圖侵佔徒弟的家產。」

　　江湖上卻傳言是青虛道長為救徒弟反雙雙被殺。

　　「丐幫幫主？」

　　「死在我手中的並非原來的丐幫幫主，而是千幻秀士易容假扮的冒牌貨，真正的丐幫幫主早已被他殺死。」

　　老天，事實竟然差距如此之大！

　　聶冬雁驚訝得直眨眼。「你為什麼從不辯解？」

　　「為何要？」李慕白神情淡然，低低柔柔地反問。

　　這還用問嗎？

　　「因為……」聶冬雁驀而頓住，若有所悟地仰眸對上他那雙澄澈柔和的眼，深深地、久久地凝視他，李慕白也很有耐性地等待著。

　　良久，良久……

　　突然，聶冬雁背過身去。「你下手為何如此殘忍？」

　　在她身後，李慕白輕輕呢喃，「沒有良心的人，留著心何用？」

　　沒有良心的人，留著心何用？

　　是的，他沒有說錯，沒有良心的人要心何用？想更多卑劣歹毒的奸計，做更多滅絕天良的勾當？

　　他沒有錯，錯的是那些沒有良心的人。

　　不知為何，聶冬雁的心突然尖銳地刺痛起來，痛得她差點呻吟出來。

　　他明明是個好人啊！為什麼大家都要說他是壞人呢？

　　「我想……」

　　「姑娘？」

　　「我們該出關去找我外公了。」

　　※※※

　　一日之間，聶冬雁好像突然長大了、成熟了、懂事了。

　　她不再貪玩、不再任性，乖乖的任由李慕白領著她朝關外而去，甚至幾乎不說話，總是若有所思地偷覷著李慕白，只偶爾會問一些奇怪的問題。

　　「李公子，你可有私心戀慕的姑娘？」

　　「不曾有過。」

　　「哦！」

　　或者是──

　　「李公子，倘若有人用狡猾的理由逼你做不樂意的事，當然，不是壞事……呃，應該不算吧……總之，如果是那樣的話，你會如何？」

　　「該我做的事，就算再不樂意我也得做；不該我做的事，就算任何人逼我我也不做。」

　　「哦！」

　　這種似是而非的回答並不能讓聶冬雁滿意，但在出關那一天，她還是下定了決心。

　　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還是要試試看！

　　即使他不喜歡她，甚至可能很討厭她，或者在被逼迫的情況下，他會更厭惡她，她還是非得試試看不可，因為……

　　她不想後悔一輩子。

【第四章】

　　千山，又稱千朵蓮花山，因為那疊翠的峰巒宛如千朵怒放的蓮花，是關外三大名山

之一。

　　聶冬雁的外公宗震岳便結廬於千山中的松濤林海間，坐對千峰萬壑，後有流泉飛瀑，左右是參天古樹，彷彿出世隱士的清修淨地，怎麼也想不到主人竟是一個粗獷豪邁的魁梧大漢，還有他的兒子、媳婦與孫子。

　　「外公！」

　　一見著宗震岳，聶冬雁便宛如乳燕投林般飛入他懷裡，而自宗震岳眼底的慈祥與憐愛也可看出他對外孫女兒的寵愛。

　　「三年不見了，乖娃，快讓外公仔細瞧瞧……唔，真是越來越像妳娘了。」

　　聶冬雁嬌憨地仰著臉容由著宗震岳端詳。「爹也這麼說呢！」

　　一提到聶冬雁的爹親，宗震岳的臉唰一下立刻拉成馬臉，「哼哼，那傢伙還活著嗎？真是上天無眼！」適才的欣喜瞬間消逝無蹤。「來，乖娃，告訴外公，妳爹待妳可好，可曾欺負妳？」

　　「這個……」聶冬雁猶豫一下，眼角朝靜立一旁的李慕白瞥了一下。「外公，這個待會兒再說啦！瞧，人家辛辛苦苦送我來，你好意思教人家在那邊罰站，不理不睬？」

　　「啊！當然、當然。」宗震岳忙對李慕白抱拳拱了拱。「有勞這位公子護送雁兒到此，老夫在此謝過。」

　　「不敢，宗老爺子，」李慕白斯斯文文地長揖還禮。「勞煩聶姑娘苦等八年，這是晚生該做的。」

　　「呃？八年？」宗震岳滿臉問號，茫然不解。

　　聶冬雁噗哧笑了一下。「別管那個啦，快讓人家進去休息嘛！我們……啊！對了，舅舅、舅媽呢？」

　　「妳舅舅的岳父大壽，他們一起去拜壽，大約還要半個月後才會回來。」

　　「好，那今兒個就由我來下廚，外公，李公子就交給你來招呼囉！」

　　話落，聶冬雁即匆匆行向屋後，宗震岳則粗豪地拉著李慕白一起坐下。

　　「來來來，這位公子，你還沒告訴老夫尊姓大名啊？」

　　「有勞宗老爺子動問，晚生李慕白。」

　　「原來是李公子，那麼你又是如何識得雁兒？」

　　「唔，說來話長，起因是一條小白蛇……」

　　※※※

　　深夜，宗震岳的房門突然響起幾下輕細的敲門聲，正待就寢的宗震岳訝異地上前啟開房門。

　　「咦？雁兒，這麼晚了，妳……」

　　「噓──」聶冬雁忙暗示宗震岳小聲一點，再以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說：「外公，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現在？」

　　聶冬雁嚴肅地點點頭。「現在，不然就來不及了。」

　　「好吧！」宗震岳狐疑地打開門讓她進入。「不過究竟是什麼……」

　　門關上了，沒有人知道聶冬雁和宗震岳談了些什麼，但他們確實談了很久，當聶冬雁離開宗震岳的房間時，東方天際業已隱透魚肚白。

　　聶冬雁神色疲憊，唇畔卻掛著一抹滿意的笑容，還有一份深切的期待。

　　※※※

　　護送聶冬雁到千山後的翌日，李慕白便開口要告辭，但宗震岳端著長輩的架子硬是把他給留了下來。

　　「你不肯留下來住個十天半個月，這就是看不起老夫！」

　　這麼大一頂帽子重重地壓下來，個性原就溫馴的李慕白馬上屈服了，於是，他住下來了。

　　奇怪的是，之後的日子裡，除了洗衣打掃做飯之外，聶冬雁幾乎都躲在房裡不曉得在幹些什麼勾當，宗震岳則每天拉著李慕白談天說地，天南地北的聊，多半是宗震岳在說，李慕白總是靜靜地聆聽，柔和的眼神裡從不曾流露出一絲半毫的不耐煩。

　　這樣過了十多日後的某天清晨，用過早膳後，聶冬雁又溜回房裡去，宗震岳偕同李慕白一道走出屋外，拍拍滿足的肚子，閒聊似的問：「李公子，雁兒的手藝不錯吧？」

　　「確實。」李慕白衷心同意。

　　「這些日子來，多半時間她都待在房裡頭做女紅，看來她也不是靜不下來。」

　　「說的是。」

　　「還有，老夫的媳婦不在時，家裡頭內外也都是她在打理，你認為……」

　　「老爺子？」

　　「她會是個好妻子嗎？」

　　「毋庸置疑。」

　　宗震岳滿意地笑了，而後側過眼來注視李慕白片刻。

　　「李公子，咱們散散步如何？」

　　「老爺子有興致，晚生自當奉陪。」

　　於是，宗震岳帶頭啟步往屋後的瀑布而去。

　　天，淡淡的藍，白雲彷彿棉絮在天上飄，四周的山巒林野平和而靜寂，除了越來越清晰，隱隱如雷鳴般的瀑布激流聲。

　　片刻後，他們來到瀑布前，更是水聲轟隆，震耳欲聾。

　　「真是壯觀啊！」李慕白低聲讚歎。

　　朦朧的水霧瀰漫在瀑布四周，像一片迷茫的天幕，李慕白負手佇立於水潭邊凝目觀望千軍萬馬奔騰般的瀑布，後幾步處則是一臉驚愕之色的宗震岳。

　　濃重的濕氣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滴滴晶瑩的水珠點綴在眉梢眼角與鬢髮間，但李慕白身上卻無半點濕氣──所有的濕氣全被阻絕於他身周一尺之外，彷彿一座無形的護幕將他完好地包裹在內。

　　宗震岳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果真會武功，外孫女並沒有騙他。

　　瞇了瞇眼，宗震岳突然抬掌擊出兩股勇猛的勁氣，但李慕白卻好像背後長有眼睛，在勁氣到達他後背的前一剎那驀而像朵浮雲似的飄移開去，彷彿一根毫無重量的羽毛般停留在水潭上方的半空中，然後慢吞吞地回過頭來，以無比柔和的眼神詢問地望著宗震岳。

　　「老爺子，有事嗎？」他的聲音輕得像風吹，卻能穿透雷鳴般的水聲直達宗震岳耳際。

　　宗震岳更是張口結舌，下巴掉到地上去拉不回來。

　　天爺，這還能算是武功嗎？

　　好半天後，他才收回震懾的心神，豁然大笑。「好一個讀書人，來來來，老夫手腳許久沒活動過了，來陪老夫比畫比畫吧！」

　　聲落，身形如隼鷹似暴虎般撲出去……

　　※※※

　　聶冬雁看看一身乾爽的李慕白，又瞧瞧渾身濕淋淋，好像剛從水裡出來的外公，困惑不已。

　　「外公，都幾歲的人了，還跑去玩水啊？或是你去游水順便洗衣服？」

　　宗震岳尷尬地呿了一聲，再笑吟吟地拍拍李慕白的肩頭，對外孫女擠眉弄眼地說：「這小子，果然是個好傢伙！」然後很高興的又更用力地拍拍李慕白的肩。「賢侄，待老夫換過衣裳後，咱們來喝兩杯。」

　　賢侄？

　　聶冬雁聽在耳裡竊喜在心中，當下即明白李慕白業已得到外公的認同了。

　　「真是，男人就喜歡喝酒！」她嬌嗔道，卻還是轉身朝廚房去。「我去幫你們準備幾樣下酒菜。」

　　只要外公肯幫忙，事情已成功了一半。

　　※※※

　　當李慕白再次提出告辭之請時，已是一個月後的孟秋。

　　這回宗震岳並沒有挽留他，卻在深深凝視他半晌後，正色道：「賢侄要離開可以，卻得先給老夫一個交代。」

　　「交代？」李慕白愣的一愣。「這……恕晚生不解老爺子之意。」

　　「不解？」宗震岳的臉色突然沉了下去。「雁兒的身子被賢侄看了去，賢侄不該有個交代嗎？」

　　李慕白頓時傻住。「但……但那是……」

　　「想你也讀過幾本書，該瞭解一個人的生命並不頂重要，最重要的是清白，尤其是一個女孩子家的清白，雁兒的身子被賢侄你看去了，她的清白已失，賢侄叫她往後該如何嫁給別人？」

　　左一個被他看去了，右一個被他看去了，李慕白更是困窘地漲紅了臉。

　　「可……可是……」

　　「就是雁兒自己也說了，倘若賢侄不能娶她，她只好出家作尼姑。」宗震岳不給他機會把結結巴巴的話說完。「現在，你怎麼說？」

　　李慕白張著嘴，卻是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嗯，如何？」宗震岳步步緊逼。「到底是要雁兒出家去，或是你要負起責任來娶她，倒是撂句話下來呀！」

　　「晚生……晚生……」李慕白滿頭大汗，秀氣的臉上一片窘迫不安，眸中卻有一抹異樣光芒忽隱忽現。是感動？是激盪？或兩者皆有之？

　　宗震岳不悅地瞇起兩眼。「難不成你認為雁兒配不上你？」

　　「不不不！」李慕白慌忙搖手。「是……是晚生配不上聶姑娘……」

　　「那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宗震岳怒喝。

　　「但晚生是惡閻羅呀！」李慕白衝口而出。

　　「她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你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現在或許不在意，可是……」李慕白苦笑。「總有一天她會後悔的。」

　　「不可能！」宗震岳斬釘截鐵地斷然道。「我瞭解雁兒的性子，這種事她絕不會後悔！」

　　「但是……」

　　「別囉唆那麼多，一句話，你到底娶不娶？」

　　「晚……晚生……晚生……」又「晚生」了好半天後，李慕白終於歎了口氣。「聶姑娘若不嫌棄，晚生願意娶她。」

　　這傢伙，果真很好拐！

　　慍怒的表情像假的一樣瞬間消逝不見，宗震岳豁然大笑。「這才對嘛！堂堂七尺之軀大男人，可不作興糟蹋了姑娘家清白之後又棄之不顧。」

　　糟蹋？

　　李慕白再次泛起苦笑。

　　現在，他總算明白聶冬雁問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究竟是為什麼了。

　　於是，當宗震岳的兒子媳婦回來之後，一家人就開始緊鑼密鼓地忙碌了起來，採辦的採辦，佈置的佈置，趕在中秋節當天，正是花好月圓之時，宗震岳把最心愛的外孫女兒嫁出去了。

　　惡閻羅又如何，名聲最是虛假，傳言亦不可盡信，他相信外孫女兒的眼光，也相信自己在這一個多月裡來對李慕白的認識和判斷，最重要的是，這麼做肯定會活活氣死他那個混帳女婿！

　　那混帳偷他的女兒，他就偷那混帳的女兒！

　　※※※

　　凝望著窗外夜空，明月正當中，氣氛寧靜而安謐，李慕白不覺闔上眼享受這份恬淡的溫馨。

　　龍鳳喜燭驀而爆開一朵雙蕊燈花，於是，李慕白徐徐回過身來，目注靜坐床沿的新娘子片刻後，方始啟步來到床前，拾起桌上的秤桿，輕輕挑起新娘子的紅綢蓋頭巾。

　　鳳冠下的聶冬雁顯得格外嬌艷迷人，兩彎黛眉如柳葉，唇瓣上抹著艷紅的鵑汁兒，膚白欺霜賽雪，雙頰粉嫣，翦水雙瞳盈盈似水波，美得能勾人魂，艷得足以奪人魄。

　　李慕白柔和的瞳眸靜靜地凝住她，聶冬雁飛快地瞟他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瞼，神態忐忑不安。

　　「我……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這樣逼迫你娶我實在很過分，」她聲如蚊吶地囁嚅道。「但是我發誓，我一定會作個好妻子，我……我也在外公面前發過誓了，成親之後，必定會恪遵出嫁從夫的閨訓，此後事事順從夫婿的吩咐，不可有半絲違逆，如果……如果你有什麼不滿意，淨可以直接對我說，我一定會改，所以……所以……」

　　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但更多的淚水迫不及待地溢眶湧出。

　　「請你不要討厭我好嗎？我真的……」因緊張而顫抖的兩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不住扭絞著。「真的會努力作個好妻子，真的，我發誓……」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麼害怕被他討厭。

　　李慕白輕輕歎息，抬手為她取下鳳冠，烏雲般的秀髮頓時瀑洩而下，再側身於她身旁坐下，拿袖子拭去她的淚水。

　　「我不討厭妳。」

　　「真的嗎？」帶淚的眸子輕輕揚起，怯怯地瞅著他。「真的不討厭我？」

　　「真的，我不討厭妳，一點兒也不討厭妳。」李慕白柔聲道，然後起身去倒了兩杯酒過來，一杯端給聶冬雁。「忙了一整天，妳該累了，喝完了交杯酒，我們歇息吧！」

　　於是，嬌靨赧紅了，像一塊大紅綢布。

　　片刻後，羅帳輕輕垂落，明月靜靜地注視著龍鳳喜燭又連續爆開兩朵雙蕊燈花，悄然微笑起來……

　　※※※

　　成親後，李慕白不變的恬淡柔和，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聶冬雁的喜悅之情，她就像隻興奮的喜鵲般到處飛來飛去散播她的快樂，彷彿不這麼做，過多的歡愉會使她爆炸似的。

　　不過宗震岳和兒子媳婦與孫子仍很識相的盡量不去打擾他們獨處的時刻，半個月後，宗震岳便帶著兒子宗定文和孫子出門秋獵，起碼要一個月後才會回來，而宗震岳的媳婦則下山去為出嫁的女兒坐月子，於是，山間茅廬裡只剩下新婚燕爾的小夫妻倆。

　　「好了！」服侍李慕白穿妥衣裳後，聶冬雁退後一步，滿意的微笑。

　　李慕白低眸望著繡在衣襟和袖口上的幾許白竹，雅致，飄逸。

　　「這是妳做的衣裳？」

　　「成親前那個月做的。」聶冬雁點頭道，然後輕快地轉身出房。「我去做早膳，你可以先去看看書、散散步什麼的。」

　　任誰都可以看得出來她有多麼努力在作個好妻子以討好夫婿。

　　李慕白眼眸幽邃地目注她離開，沉思片刻，隨後也出了門，負手漫步於濃密的林蔭間，微微吹來的風已帶有一絲冷意，空氣沁涼而爽冽。

　　片刻後，他來到一處險峻的峭壁上，眺望遠山奇峰，陷入深深的凝思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件內襯狐毛的大麾悄悄披上他肩頭。

　　「早膳做好了？」沒有回頭，他輕問。

　　「做好了。」

　　「那我們回去吧！」

　　回身，他先將小妻子納入臂彎中用大麾包好，再相互依偎著走回去。

　　膳後，聶冬雁洗好碗回到前屋，見李慕白在看書，便泡下一壺熱茶放在他身旁的竹几上，再靜靜地坐在一旁做女紅，做李慕白愛穿的黑色儒袍，也同樣在衣襟和袖口處繡上清雅的白竹或竹葉。

　　一會兒後，聶冬雁偶然抬頭，見李慕白放下書望著窗外。

　　「慕白。」

　　李慕白回過眸來。「嗯？」

　　「我一直想問你耶！」聶冬雁咬斷線頭。「那年我在法海寺碰上的就是笑閻羅嗎？」

　　李慕白頷首。「是大哥。」

　　「大哥？」聶冬雁困惑地蹙起眉宇。「可是……」

　　「江湖上所傳並非事實，七閻羅不是師兄弟姊妹，而是義結金蘭的兄弟姊妹，三姊、五姊同時也是大嫂、二嫂。」李慕白端起茶盅來喝了一口。「事實上，我們的師父也是拜把的義兄弟，在我們藝成之後，他們就把閻羅谷留給我們，彼此偕伴雲遊去，說是不會再回來了。」

　　「原來如此。」聶冬雁凝神穿了一下針線，又問：「他們也跟你一樣是孤兒嗎？」

　　「是，我們都是慘遭滅門橫禍的孤兒，學成後頭一件事都是去報仇。」李慕白垂眸望住浮在茶面上的葉梗，聲音輕細又帶著點兒沙啞。「所以我們同樣都非常痛恨沒有良心的人，彼此曾有約定，下手絕不寬容，否則今日我們的不忍心，很可能造成他日別人的痛苦。」

　　太偏激了！

　　但，能怪他們嗎？

　　「慕白。」

　　「嗯？」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可以嗎？」

　　李慕白漫不經心地擱下茶盅。「妳說。」

　　不知何時開始，聶冬雁的嗓音不復活潑俏皮，而變得宛如蘇水流淌，呢呢儂儂，棉軟柔細，使聽者感覺無限甜蜜誘人，無論多高傲的男人都會不自覺地放下自尊，只想浸潤在她的溫柔撫觸裡。

　　聶冬雁也放下女紅，表情非常嚴肅地凝住他。「倘若有一天，我的親人也做了什麼沒有良心的事，請你不要親自下手，你可以叫你哥哥姊姊弟弟或任何其它人來動手，但不要是你，可以嗎？請你不要親手傷害我的親人，可以嗎？」

　　李慕白注視她半晌。

　　「我答應妳，絕不親手傷害妳的親人。」

　　唇畔綻出一朵美麗的笑靨，「謝謝。」聶冬雁感激地說。

　　「不用謝我，」李慕白輕輕道。「我明白妳的難處。」

　　聶冬雁正待繼續做女紅，忽又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妳說。」

　　「我知道你的內功深厚不怕冷，可是你老是那樣一成不變的長衫，不管天多冷都是，我光是看著都想發抖，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凍成冰塊，所以拜託你，就算穿來安慰我也好，天冷了就多加件衣服好不好？」

　　「……」

　　一個月後，開始下雪了，應「觀眾」要求，李慕白多加了好幾件又厚又暖的棉襖，遠遠看去像是個癡肥的大胖子，也像是一隻隨時可以推倒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大水桶。

　　他已經十多年沒穿過這麼多衣服了！

　　※※※

　　冬至，大雪紛飛，風聲赫赫，遠山近嶺俱是一片素潔的銀白世界，美是夠美了，但那股子冰寒確實也冷到了骨髓裡，這種時候最好來鍋熱呼呼的麻辣爐，包準燙貼到心坎裡頭去。

　　「這叫麻辣爐？」

　　「是啊！」

　　「請問麻在哪裡？辣在哪裡？」

　　聶冬雁把麻辣醬碟子推到宗震岳面前。「哪！不就在這裡嗎？」

　　宗震岳啼笑皆非地瞪著眼前的麻辣醬碟子。「不是應該加在湯汁裡頭的嗎？」

　　「可是慕白不喜歡吃辣的嘛！」聶冬雁理直氣壯地說。

　　宗震岳朝李慕白瞥去一眼，「他喜歡喝酒！」他指控似的說。

　　「那又怎樣？」

　　「酒也是辣的。」

　　「喝到肚子裡就不辣了，你總不能咬都不咬就硬把牛肉白菜蘿蔔全吞到肚子裡頭去吧！」聶冬雁振振有詞地辯駁回去。

　　宗震岳窒了一下，然後歎氣。「這下子可好，有了老公就不要外公了。」

　　「我不……」

　　「不必讓他，慕白，」聶冬雁忙阻止李慕白說話，並對宗震岳裝了一下鬼臉。

　　「不吃辣又不會死，都多少歲數的人了，還跟晚輩爭這個，要不要我買根糖葫蘆給你啊，外公？」

　　一旁的宗定文和妻兒三人不約而同的失笑，宗震岳狠狠瞪他們一眼，不情不願地把肉片放到湯鍋裡燙熟，再沾飽了麻辣醬吃下，聶冬雁竊笑著替李慕白夾牛肉白菜羊肉蘿蔔。

　　「慕白，快吃，外公吃東西都不用牙齒咬的，不快點吃就沒得吃了！」

　　通常，餐桌上若是有男人在的話，吃菜吃到後來九成九會變成喝酒，一個男人還好，自己喝酒總沒什麼味道，再喝也喝不了多少，可若是三個大男人湊在一起的話……

　　「來，慕白，再乾一杯！」

　　李慕白馴服地依言又乾了一杯，清秀的臉龐酡紅，眼神卻依然清澈柔和，反觀宗震岳，早已目光矇矓口齒不清了。

　　「夠了沒有啊！外公，」聶冬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去睡覺了啦！」

　　「不要！」話說完，咚的一下，宗震岳的臉已經埋進麻辣醬的碟子裡頭去了。

　　眾人不由得失聲大笑，宗定文忙把父親的頭扶起來，再招呼兒子一起把宗震岳攙回房裡去睡。

　　「既然外公倒了，慕白，你也先去睡吧！」偕同李慕白一起回房，聶冬雁一邊服侍他褪下一件件衣袍，邊好奇地打量他的臉，問：「你的臉好紅喔！我想你並沒有用內功壓下酒意，對不對？」

　　李慕白在床沿坐下，點頭。

　　聶冬雁蹲下去替他脫靴。「真是看不出來耶！你的酒量這麼好。」

　　「我那幾個兄弟都很喜歡喝酒，一天不喝就渾身不對勁，而且每次都要拖著我一起喝，」李慕白輕輕道，靴子脫掉後便提起腳來挪上床。「喝著喝著，也多少養了點酒量。」

　　「難怪。」聶冬雁喃喃道。「可是你自己也喜歡喝吧？」

　　李慕白想了一下，「算是喜歡吧！」他說，然後躺下。

　　「喜歡就好，這樣我就不需要阻止外公找你喝酒了。」聶冬雁就像個最溫柔體貼的妻子拉起被子替他蓋好。「你先睡，我要去幫舅媽收拾收拾。要不要弄盆火過來？」

　　「不用了。」

　　當聶冬雁回到前屋時，宗定文的妻子已經收拾好到廚房裡洗碗了，她便在一旁幫忙。

　　「妳家相公也醉了？」

　　「才沒有，還清醒得很呢！」聶冬雁得意地說。「哪像外公，只會說大話，頭一個倒的就是他。」

　　宗定文的妻子吃吃笑。「難得碰上這麼好的對手，公公難免多喝兩杯。」

　　「幸好不是天天來一回，」聶冬雁咕噥。「不然我早就拉著慕白走人了！」

　　宗定文的妻子瞥她一下。「說到這，前兩天妳爹派人來催妳回去，妳……」

　　「我才不回去呢！」聶冬雁斷然道。「反正我已經嫁人了，他管不著我。」

　　「話不能這麼說，雁兒，雖然妳是嫁了人，但是妳若不和妳的夫婿回娘家去一趟，妳家相公怎麼好帶妳回家呢？」

　　「咦？是這樣嗎？」聶冬雁恍然大悟。「難怪慕白都不提要帶我回閻羅谷。」

　　「娶了人家的閨女，卻連岳父都沒拜見過，道理說不過去的。」宗定文的妻子說道。「就連妳爹，當年和妳娘成親之後，他也是要拚著被妳外公活活打死的危險，硬著頭皮來拜見岳父。」

　　「一定要嗎？」聶冬雁不情願地嘟囔。

　　「就算妳不在意，妳家相公也會在意，看他是個規規矩矩的人，可不像妳這麼隨便。」

　　「他可以跟我講的嘛！」

　　「那是他體貼，知道妳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所以想等到妳自己願意回去的時候再說。」

　　「他是被逼娶我的，幹嘛還這麼體貼嘛！」聶冬雁歎道。

　　「所以妳更要多為他著想一點啊！」

　　聶冬雁不由得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吧！回家就回家。」

　　「什麼時候？」

　　「雪停了就走。」

　　「天知道這場雪什麼時候才會停。」

　　「所以啦，慢慢來囉！」

　　「………」

【第五章】

　　祭灶日，是除塵日，也就是大掃除的日子，為了趕過年，家家戶戶從廚房開始逐次掃塵，擦拭器物、更換窗紙，務使屋舍內外煥然一新。

　　不用說，恢弘巨大的聶府打掃起來可不是普通的麻煩，光是新掃帚就買了好幾十支，幾乎動員了全府上下所有人，包括聶府女主人──繼室杏夫人，她也跑前跑後的忙得不得了。

　　除了聶府男主人聶文超，他忙著在書房裡拍桌破口大罵。

　　「那個刁丫頭，都交年了還不回來，她是存心不要這個家了嗎？」

　　身材修長、面白如玉的聶文超雖已年過五十，卻仍是俊朗灑逸、一表人才，襯上那一襲軟緞子雪袍更顯雍容高雅，但此刻，別說什麼高雅，他連半點氣質都沒有，全被他自己吼光了。

　　「你到底有沒有派人去催？」

　　「有啊！爹，」聶元春小心翼翼地說。「就這個月已去了四回。」

　　「那丫頭怎麼說？」

　　「去的人都沒見到么妹，只見著外公，外公說……」聶元春嚥了口唾沫。「說么妹想回來的時候自然會回來。」

　　「那個鬼丫頭……那個鬼丫頭……」聶文超氣得鼻孔直噴氣，砰一聲坐下，已經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她到底想如何？」

　　「也許……」聶元春遲疑著。「也許她是知道爹打算在年前讓她成親，所以故意要拖到最後一天才回來。」

　　「年前成親？」聶文超又是一陣咆哮。「還成什麼親，人都跑了，什麼都沒準備，哪裡還能成什麼親！」

　　聶元春不敢吭聲。

　　「那個丫頭……」聶文超咬牙切齒地又說。「我已經說要讓她自己挑了還不行嗎？」

　　「可是么妹說爹中意的人她都不中意啊！」聶元春脫口道。

　　砰一聲桌子碎成兩半，聶元春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連連倒退好幾步，就怕父親氣過頭不小心也把他劈成兩半。

　　「她不中意？」聶文超憤怒地狂吼，又跳起來了。「我為她挑的人有什麼不好的？司馬青嵐是懷南劍的獨生子，英挺灑脫、溫文爾雅，又已盡得他父親真傳，這種夫婿還不夠她驕傲的嗎？」

　　聶元春不語，又不是他要嫁，他哪有資格評論。

　　「還有，那個朱耀群人雖然是平凡了點，又不會武功，但也是堂堂皇親國戚，嫁過去吃香喝辣哪個不任由她挑？」

　　只不過人傲慢了一點。

　　「……霸王莊少莊主是霸道了點，但也霸道不到她頭上去，她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像頭莽牛一樣，連他也看不上眼，么妹會中意才怪！

　　「……天山派少掌門也的確是差了些，那就不要他好了。」

　　何止差，根本就是娘娘腔一個！

　　「我實在搞不懂，」聶文超懊惱地再坐回去，已經氣到沒力了。「她到底是哪裡不滿意？」

　　不滿意是爹幫她挑的人。

　　「喂！你這小子，為什麼不吭聲？」

　　聶元春眨了眨眼。「真要我說？實話？」

　　「廢話！」聶文超沒好氣地說。

　　「可是爹不能生我的氣喔！」

　　「生氣？還能生什麼氣？」聶文超喃喃道。「我已經快沒氣了！」

　　聶元春差點失笑，嗆了一聲忙又忍住。「其實，爹，如果你什麼都不說，任由司馬青嵐自己去追求么妹，我想么妹早晚會點頭的，畢竟他的條件確實好得沒得挑剔，但偏偏是爹先行挑了他來給么妹選，不管怎麼樣她都會拒絕的。」

　　聶文超忍耐地閉了閉眼，睜開。

　　「你是說不管我挑誰都不行？是我中意的就是不行？」

　　聶元春咳了咳，點頭。

　　聶文超臉色木然地呆了片刻，然後苦笑。

　　「好吧！我不管了，讓她自己挑。」

　　聶元春不由得鬆了一大口氣，總算不用再雞飛狗跳了。

　　「對了，捎封信去給司馬青嵐，問他願不願意上我們這兒來過年。」聶文超揮揮手。「快去，否則他會趕不及。」

　　聶元春錯愕地愣住。

　　這算哪門子讓她自己挑？

　　※※※

　　除夕前三天，聶冬雁終於回到聶府裡來了，而且是在聶文超心情最好的時候，恰恰好給他潑上一大桶冷水。

　　當時聶文超正與上午才趕到的司馬青嵐談得正熱絡。

　　「……所以，賢侄，我就先不在雁兒面前提起親事，免得她對你起戒心。」

　　司馬青嵐爾雅一笑。「青嵐明白，依么妹的性子，青嵐原來的意思本就是要先讓么妹點了頭之後再提親事的。」

　　「太好了，賢侄果然明白事理，那麼賢侄有空就往這兒多走走。」

　　「倘若世伯不反對，青嵐打算在這兒住一陣子。」

　　「不反對、不反對，非但不反對，世伯我是大大贊成！」

　　於是兩人同聲笑了起來，只有聶元春在一旁苦笑。

　　這個司馬青嵐人品條件確實好，劍眉星目、唇紅齒白，十足十的美男子一個，非但武學淵博、滿腹經綸，而且不亢不卑、溫文謙和，可就有一點小小的毛病──

　　死心眼。

　　由於聶文超與懷南劍司馬毅是多年至交，自懷南劍舉家遷居到杭州之後，司馬毅就三天兩頭的帶獨生子來聶府住上些日子，說起來司馬青嵐與么妹也算是有七年的「交情」了。

　　問題是不管司馬青嵐有多麼喜愛么妹，只要是聶文超挑上的人，么妹就打死不會接受，而且她也很坦白的這麼告訴他了，他卻一直不肯死心，如果他真的瞭解么妹，為何不能明白么妹既已說出口就絕不可能改變心意呢？

　　「回來了！回來了！」

　　聶家老二聶元夏匆匆忙忙地撞進側廳裡來，看得聶文超直皺眉。

　　「這樣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連話也說不清楚，到底是誰回來了？」

　　「么妹啊！」

　　聶文超微微一怔，隨即咧嘴笑開來。「這倒好，賢侄上午才到，那丫頭過午就回來了，你們還真是有緣，我看……」

　　「她還帶了個男人回來。」聶元夏慢一步地補上後續。

　　聶文超又怔了一怔，笑臉旋即扯成咆哮的臉。「你說什麼？」

　　聶元夏像隻猴子似的瑟縮了下。「我……我說么妹帶了個男人回來。」

　　「她竟敢……」頓住，瞥一眼旁邊的司馬青嵐，聶文超捏捏鼻樑，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呃，護送她回來的人嗎？」

　　「護送？」聶元夏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我看應該反過來說吧！」

　　「什麼意思？」

　　聶元夏苦笑。「那男人看來連他自己都保護不了，哪能保護得了么妹！」

　　「那他跟來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

　　聶文超還待再問，那個害他三天兩頭就咆哮山河一次的孽女已出現在廳口，只見她一襲白綾對衿襖兒、玄色緞比甲與五色裙飄帶，眼波喜色流燦，容光煥發，竟比一年前更清麗絕俗，嬌艷動人。

　　而且，她身邊果然跟著一個男人，一個……讀書人？！

　　聶文超兩眼睜得老大，不可思議地瞪住那個秀秀氣氣的文弱書生──看樣子連根草也拎不起來，想不通女兒怎麼會跟這種男人走在一塊兒。

　　「大老遠就聽到您在咆哮了，爹，既然這麼不歡迎我，幹嘛催我回來呀！」

　　看也不看女兒一眼，聶文超兀自瞪著她身邊的男人，恨不得活生生瞪死那傢伙似的。

　　「他是誰？」

　　「李慕白，」聶冬雁笑吟吟地挽住李慕白的手臂。「我的夫婿。」

　　聶文超先是呆了呆，隨即像被針扎了屁股一樣怪叫著跳起來。

　　「妳說什麼？」

　　「我的夫君、我的相公、我的良人，也就是您的女婿，聶元春的妹夫，聶元寶的姊夫，」聶冬雁得意洋洋地大聲宣告。「換句話說，你的女兒我已經嫁給了他，中秋那日，我們成親了。」

　　「妳……妳成親了？」聶文超難以置信地喃喃道，繼而暴跳如雷地吼起來。「不，我不承……」

　　「你敢不承認？」聶冬雁早有準備，一聽他大吼，馬上更大嗓門地吼回去。「是外公說定的親事、主的婚，你敢不承認？」

　　聶文超的嘴巴張得跟西瓜一樣大，卻怎麼也沒勇氣違逆當年差點砍了他的岳父，不是打不過，而是理虧。

　　聶冬雁這才放開李慕白的手臂，「慕白。」並暗示他可以拜見岳父了。

　　李慕白立刻撩起袍衫下襬跪拜下去。「小婿李慕白拜……」

　　聶文超及時回神，又是另─聲怒吼，「我不……」

　　「你敢不受？」聶冬雁同樣又尖叫過去。「外公說過，你敢不受的話，他會馬上趕來活活打死你這個偷人家未過門妻子的卑鄙小人！」

　　咚一下，聶文超臉色鐵青地跌坐回椅子上。

　　聶冬雁哼了哼，再推推李慕白。「慕白，現在可以了。」

　　「小婿李慕白拜見岳父。」李慕白重新拜見，聲音輕輕細細的幾乎聽不見。

　　聶文超的臉色更黑，硬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那張臉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聶冬雁朝他裝了個鬼臉，然後自行把李慕白拉起來。

　　「好了，既然拜見過了，就不必再理會他了。來，我跟你介紹。哪！那兩個跟白癡一樣張著大嘴巴的是我大哥聶元春和二哥聶元夏；這位一臉傻樣的是司馬青嵐，他是我爹至交好友的獨生子，就好像我另一個哥哥一樣。」

　　她一一點名過去。

　　「我還有一位姊姊聶秋棠，她嫁到雲南去了；杏姨是爹的繼室，聶元寶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兩個都不太喜歡我，我也不太喜歡他們；二叔聶勇超猛像張飛似的，跟我爹完全兩樣；堂哥聶元鴻跟大哥同樣歲數，還沒娶老婆，倒是兩位堂姊都嫁了，其它……」

　　轉著眼珠子，聶冬雁想了一下，「唔！大概就這樣，有機會碰上大嫂再幫你們介紹。」再轉眸目注還在那邊自己對自己生氣的毛人。「爹，先說好喔！過完年我們就要走人了。」

　　「過完年就走人？」聶文超驚呼，這個驚嚇立刻又把他的神志嚇回來了。「不行！」無論如何，先把她留下來再說，其它的「問題」……慢慢再說。

　　「為什麼不行？」聶冬雁兩手扠腰，氣勢洶洶。「我已經嫁了人，不回夫家，留在娘家幹嘛，養蟲？」

　　「為父我什麼都還沒搞清楚，那……」聶文超厭惡地朝李慕白瞥去半眼。「那傢伙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也不知道，這樣就想把我的寶貝女兒帶走，他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您自個兒不也是，當年一見過外公，隔天就溜得不見人影，連告辭都省略了。」聶冬雁毫不留情地又挖起老父的瘡疤來。「我們可比你老人家好多了，多留了好幾天耶！」

　　「妳妳妳……妳這個不肖女！」聶文超氣得七竅生煙，如果他有留鬍子，肯定早就被吹光了。「我說一句，妳就頂我兩句！」

　　「誰讓您理虧，我……」

　　「雁雁。」

　　聶冬雁猛然住口，仰眸詢問地望住夫婿。「慕白？」

　　「岳父說的是理，」李慕白輕聲細語地道。「為人父者總得瞭解一下要照顧女兒一輩子的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岳父關心妳。」

　　「才怪！」聶冬雁垂眼咕噥。

　　「雁雁……」待聶冬雁揚起眸子來，李慕白才繼續說：「聽我的，嗯？」

　　聶冬雁大大歎了口氣。「好嘛！」轉個眼，她又粗聲粗氣地問過去，「那爹到底要我們留多久？」

　　口氣未免差太多了吧！

　　「我怎麼知道要多久才能瞭解他，」滿心不甘，聶文超沒好氣地說。「就先留上兩個月吧！」

　　「兩個月？」聶冬雁驚叫。「那麼久？我……」

　　「雁雁。」

　　「……兩個月就兩個月。」

　　聶文超不看不氣，越看越有氣，這個任性的女兒從沒給過他好臉色，而且個性強硬得誰的話也不聽，這會兒居然對她身邊那個傢伙這般言聽計從，簡直就是存心要氣死她老父。

　　好好好，他就先來瞧瞧那傢伙到底有多偉大，竟能馴服他這個倔強的不肖女！

　　※※※

　　「小姐──」

　　一聲直破雲霄的尖叫駭得聶冬雁連退好幾步，再被迎面撲來的人影撞退三大步，她不由得發出一陣呻吟。

　　「天爺，秋香，妳的耐性沒進步多少，尖叫倒是精進許多。」

　　「太過分了，小姐，您就這樣扔下秋香不管，害秋香被老爺罵了又罵，夫人見了秋香就擰耳垂子，」平時看上去挺可愛的俏丫鬟秋香這會兒實在不太可愛，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抹糊了整張臉。「秋香好可憐喔！」

　　「我又不是故意的。」聶冬雁咕噥，然後拍拍秋香的背。「好了、好了，這回我要離開時一定會帶妳走，這總行了吧？」

　　「小姐您還要離開？」秋香驚嚇地扯扁了臉。「不要吧！小姐，我們……」

　　「放心，這次我們要光明正大的離開聶府。」聶冬雁神秘地擠擠眼，然後一把將李慕白拉過來。「哪！先見見姑爺再說。」

　　秋香呆了呆，旋即又是一聲尖叫，「姑爺？」

　　聶冬雁挖挖耳朵。「對啦、對啦，我成親了嘛！他就是我的夫婿」。

　　秋香不可思議地看看李慕白，再把聶冬雁扯到一旁去戰戰兢兢地問：「老……老爺知道了嗎？」

　　「知道啦！」

　　「那老爺……」秋香嚥了口唾沫。「不生氣嗎？」

　　「生氣啊！怎麼不生氣，如果不是我搬出外公來壓他，他早就把聶府拆成一堆破爛瓦片了。」聶冬雁幸災樂禍地說。「要知道，這可是外公幫我提的親事，爹敢不服嗎？」

　　「啊，對喔！有宗老爺子在，您就不必擔心了。」秋香放心了，隨即轉過身去對李慕白福了一福，兩眼還往上偷偷打量他。「小婢秋香見過姑爺。」能讓小姐乖乖成親拜堂的男人一定很了不起，不過……

　　為什麼這位姑爺看上去好像不怎麼偉大呢？

　　李慕白抬手虛扶。「不必多禮。」

　　天爺，這位姑爺是身子有病還是什麼，講話怎生這般纖細？

　　「謝謝姑爺。」秋香滿懷疑惑地又福了福，甫站直身子，正想再對聶冬雁說什麼，後者業已隨手將兩個行囊扔給她，自顧自拖著李慕白進房裡去，她愣了愣，忙抱緊了行囊隨後跟上。

　　「慕白，累了嗎？要不要睡會兒？」

　　「我不累，倒是……」李慕白在桌旁落坐，待聶冬雁親手端了杯熱茶給他之後，他示意她也坐下。「什麼時候要去拜祭岳母？」

　　聶冬雁深感窩心地笑了。「明兒一早就去。」

　　「明兒一早嗎？」李慕白沉吟片刻。「不，這樣不妥，我隨時都有可能碰見杏夫人，所以，現在就去吧！先行拜祭過岳母之後再拜見杏夫人，這樣比較合適，不是嗎？」

　　聞言，聶冬雁的眼圈兒頓時紅了，鼻子酸得一場糊塗。

　　現在，她不只窩心，更感動，她告訴他的事並不多，僅僅皮毛而已，幾乎可以說是什麼都不清楚，但他竟然能從那一點點皮毛裡瞭解到她不曾說出口的隱情，感受到烙印在她心底深處的傷痛。

　　「好，我們現在就去。」她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然後轉首吩咐秋香。「秋香，去準備香燭，我們要去拜祭我娘。」

　　「嗄？啊，是。」

　　秋香驚訝地轉身離去，覺得姑爺的確是有點了不起，自從夫人入殮之後，小姐就不曾再掉過半滴眼淚，就連挨了打也不吭半聲，但這會兒姑爺只不過說了幾句言語，小姐就紅了眼，聲音都哽咽了。

　　確實有一套！

　　「雁雁……」李慕白輕輕握住聶冬雁一雙柔荑，「我一定會好好對待妳、照顧妳，而且絕不會再有其它任何女人，所以……」他托起她的下頷，溫柔地凝住她。「去穿上妳最漂亮的衣裳，好好打扮一下，讓岳母瞧瞧她的女兒過得很好，讓她安心，嗯？」

　　再也忍不住，聶冬雁的淚水彷彿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滾落下。

　　「好，我會打扮得很漂亮很漂亮，讓我娘知道我嫁了一個世上最好的夫婿，我會過得很幸福很幸福！」

　　是的，她要讓娘看看，娘挑錯了男人，但她沒有，她挑上了最好的男人。

　　※※※

　　除夕夜吃的該是團圓飯，但這年聶府的除夕年夜飯吃不到一半就開始點爆竹，然後直接散場。

　　「哪！慕白，我幫你剝蝦，你快吃，不然待會兒就沒得吃了。」

　　「來，慕白，這烤鴨又香又脆，你嚐嚐。」

　　「還有這魚，慕白，好新鮮喔！。」

　　「要喝湯嗎，慕白？我幫你舀。」

　　打從菜餚一上桌開始，就見聶冬雁在那兒忙得不亦樂乎，自己沒吃上幾口，好料的全都被她先行搶過去堆在李慕白的碗裡頭，看得其它人目瞪口呆，包括司馬青嵐在內。

　　他並沒有因為聶冬雁已成親而離開，仍是留在聶府裡過年，也許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竟然能讓聶冬雁心甘情願地俯首稱臣吧！

　　「夠了，雁雁，我夠了，妳也吃點吧！」

　　「好，等我把這個蟹肉剝給你。」

　　除了她娘親之外，這輩子沒見她對誰這麼好過，聶文超看得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杏夫人則是越看越有氣。

　　竟敢把她兒子最愛吃的大明蝦整盤捲走了！

　　「真是，有了男人就不要爹娘，女心向外這句話說得可真是一點兒也沒錯呀！」她冷嘲熱諷地說。

　　「杏姨妳就不是女人嗎？」頭也不抬，聶冬雁專心剝蟹肉。「而且，有了男人就不要爹娘總比那種還沒嫁人就忘了爹娘，還跑去男人家裡死賴著不肯走的女人好吧！」

　　杏夫人的臉色陡然轉青，「妳說什麼？」老羞成怒的質問尖銳得刺人耳膜。

　　「怎麼，我說錯什麼了？」聶冬雁故作無知地抬起頭來。「妳幹嘛生氣啊？我說了是妳嗎？哎呀，妳別自己承認嘛，多丟臉啊！」

　　「妳……」

　　「夠了！」聶文超驀然大喝一聲。「妳們兩個只要一碰上就吵個沒完，這是吃團圓飯，妳們就不能休戰一回嗎？」

　　「明明是她先挑釁的嘛！」聶冬雁嘀咕。

　　「我哪有！」杏夫人打死不承認，而且眼珠子一轉，惡意又浮起。「好，別說我沒好意，現在我就好意提醒妳，妳的夫婿已經拜見過我，也該讓他去祭拜姊姊了吧！」

　　「不用，我們回來那天拜見過爹爹之後就先行去祭拜過娘，再回來拜見杏姨妳。」聶冬雁甜甜一笑。「是慕白提醒我的，不是妳。」

　　杏夫人面色又變，這次怒火是對著李慕白爆發。

　　「你這是什麼意思？竟敢……」

　　「他哪裡錯了？」不待李慕白回話，聶冬雁便咆哮過去。「再怎麼樣妳還是繼室，我娘才是正室夫人，而且娘是生我養我的人，慕白說要先行去祭拜娘又有什麼不對？」

　　始終默然無語的司馬青嵐若有所思地看看李慕白，再望回聶冬雁。

　　是因為這樣嗎？

　　如果是他，他絕不會說要先去祭拜她的親娘，因為他想不到這層上面去，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會這麼想，死人總是被擺在活人後面。

　　但李慕白卻想到了。

　　司馬青嵐不覺蹙眉。為什麼李慕白想得到，他就想不到？

　　「妳娘已經死了……」那女人活著時，她爬不到那女人頭上去，現在還得被死人壓在底下嗎？

　　杏夫人還想爭勝，沒想到才一句話便點燃聶冬雁的熊熊怒火。

　　「娘死了妳就可以進佔她的位置，」她怒不可遏地跳起來大吼，「娘死了妳也可以拿她的衣裳去改成妳的穿，娘死了妳還可以竊取那些外公特地送來給她作嫁妝的珠寶首飾和紫貂、黑貂、銀貂三件貂皮。而你……」

　　驀而轉向聶文超，繼續嘶聲大吼。

　　「你這個負心郎，你辜負了娘的深情厚愛還不夠嗎？我告訴你杏姨偷了娘的首飾和貂皮，你竟然也說娘死了用不著那些東西，可你知道嗎？娘之所以交代絕不可以拿那些首飾和貂皮作陪葬，是因為娘知道杏姨絕不會替我準備嫁妝，所以特意要留給我作陪嫁，但杏姨卻連這也要偷得一樣不剩，半枚戒指也不留給我，只剩下空空的首飾盒……」

　　她哽咽了。

　　「娘去世前常常拿來戴在我頭上、耳上，掛在我頸子上、手上，憐愛的告訴我說那……那是留給我作新嫁娘時穿……穿戴的，那些所有的一切全……全都被偷光了，我……我只能抱著一個空首飾盒懷……懷念娘的音容笑貌……」

　　李慕白默默起身將她攬入懷中，她索性靠在他胸前嚎啕大哭，他歉然地對大家點點頭，然後帶著她轉身離開。

　　好半天，餐桌上是一片令人難堪又哀傷的沉默，沒有人吭聲，沒有人有任何動靜。然後……

　　「還給她。」聶文超面無表情地說。

　　「老爺？」杏夫人忐忑地覷著丈夫。

　　「那些首飾和貂皮，全還給她。」

　　「但是……」那些可都是關外才有的名貴珠寶，中原少見，尤其是那三件貂皮，她怎捨得再還回去。

　　「那是她的嫁妝。」

　　「我們可以另外準備一份給她嘛！」她不甘心啊！

　　「還給她。」

　　「可……可是有些我已經送人……」她想矇騙過去。

　　聶文超猛地往桌上捶了一拳，鏗鏗鏘鏘的所有菜餚全混了，再如同獅吼般咆哮一聲，「全還給她，聽見了沒有？」

　　杏夫人駭了一大眺，連忙點頭，「是是是，我現在就去拿還給她。」隨即慌慌張張的跑了。

　　而司馬青嵐依然驚愕不已。

　　她竟然哭了！

　　打從十歲開始就不曾掉過眼淚的聶冬雁竟然哭了，而且是當著所有人面前，為什麼？

　　因為李慕白在她身邊嗎？

　　司馬青嵐靜靜地垂下眼眸，深思。

　　那個李慕白，在那副清秀文弱的外表下，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第六章】

　　在聶府後園最僻靜的角落，有一座深幽的庭苑，忘心居，那是聶文超亡妻去世前養病的居所，打從她過世之後，除了僕人定時去打掃之外，也只有聶冬雁會進去，這邊摸摸，那邊看看，想念娘親的音容笑貌。

　　「那邊本來有個鞦韆的，但壞掉了……」一手抱著首飾盒，一手指指點點，聶冬雁領著李慕白往庭苑深處走去。「還有那塊大石頭，我娘都會抱著我坐在那兒說故事給我聽……」

　　尾隨在後的秋香則提著一籃糕餅和茶壺，聶冬雁準備在這裡待上一整天，並將所有的事統統告訴李慕白。

　　「……我還曾經在那魚池裡抓魚，被我娘罵得半死，因為那魚池裡有些地方很深。」聶冬雁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頭，然後牽著李慕白進入一棟精緻的小樓裡。「哪！就是這兒，我娘去世之前，我都和娘住在這裡。」

　　李慕白稍一打量廳堂內的佈置隨即讚歎道：「岳母定然是位高雅恬然的女人。」

　　「那當然！」聶冬雁得意地咧開小嘴笑個不停。「不然我爹怎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娘偷走。」

　　「小姐，這要放哪兒？」

　　「放到娘房裡，然後再去拿隻雞和幾樣菜來……啊，對了，秋香，順便再拿一壺好酒來，姑爺喜歡喝酒。」

　　片刻後，聶冬雁與李慕白來到二樓一間纖塵不染，清雅脫俗的房間，甫踏入便彷彿被一股幽柔沉靜的氣氳包圍住，令人恍似身在夢幻中，李慕白不由自主地止住腳步。

　　「怎麼了？」

　　「我是個兩手血腥的人，只怕會……」李慕白澀然苦笑。「污染了這裡。」

　　「恰好相反，只有你才有資格來到這裡，因為唯有你才能理解娘的哀傷。」將首飾盒放置在梳妝台上後，聶冬雁牽著李慕白來到床沿坐下。「我還想與你在這兒過一宿呢！」

　　「這……」李慕白猶豫一下。「妥嗎？」

　　「當然妥，娘會很高興的。」聶冬雁側首去凝望著床頭的雪白鴛鴦枕。「那是娘親手繡的，她一直希望爹能主動來這兒陪她，但是爹從來沒有在這兒睡過半宿，如果你和我能代替娘完成這個心願，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明白了，」李慕白頷首，並拿來她的柔荑包在掌心中。「我們就在這兒過一宿吧！」

　　聶冬雁綻出羞赧的笑，然後將視線拉向梳妝台的首飾盒。

　　「其實杏姨並不是壞女人，她對我哥哥和姊姊都很好，他們要娶老婆或嫁人的時候，都是靠她在張羅的，因為我爹不喜歡管這種事。」她苦笑。「她只是討厭我一個人，因為我最像我娘，而她又恨死了我娘，所以把對娘的恨意全都發洩到我頭上來……」

　　「恨？」李慕白低喃。「因為她是妾室？」

　　聶冬雁搖頭。「不，杏姨原是爹的表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直以為爹會娶她作老婆，甚至雙方家長都在談論親事了，沒想到爹卻先娶了娘回來，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到她有多麼驚怒、失望。」

　　李慕白恍然大悟。「在她認為，是岳母搶去了她所愛的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聶冬雁點頭道。「但她依然不肯死心，一直賴在聶府不願離開，百般誘惑我爹，想著爹能收她作二房也好。可惜爹眼裡只有娘一個人，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說到這裡，她歎了口氣。「直到我出世，娘因難產大病一場，不但身子變得非常孱弱多病，而且她的花容月貌也開始消退……」

　　「於是岳父失去了對岳母的愛戀，轉向依然貌美的杏夫人。」李慕白接道。

　　「當爹收下杏姨為妾室時，娘傷心得獨自搬到這裡來養病，爹也沒有阻止。逐漸的，爹從三兩天來探視娘一回，變成三兩個月才來一回，最後，娘絕望了，她知道爹再也不可能回心轉意……」

　　李慕白握緊她的手。「所以妳才會跟岳父作對，為了岳母？」

　　螓首輕點，「娘表面上好像看開了，」聶冬雁幽幽道。「但我知道直到最後一刻，她仍然期待爹能回頭來看她一眼。」

　　「雖然我不該這麼說，但是……」李慕白搖頭歎息。「岳父真無情。」

　　「最可憐的是，因為娘身子不好，除了把我帶在身邊養之外，爹把哥哥和姊姊三個都交給杏姨帶，因為如此，他們反倒比較親近杏姨。有時候他們來探望娘，我向他們抱怨杏姨來看娘時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他們卻反替杏姨責備娘，說娘應該感激杏姨替她照顧孩子，又替她擔下聶府主母的責任，不應該忘恩負義地在背後說杏姨的壞話……」

　　聶冬雁憤慨地越說越大聲。

　　「娘的眼睛都紅了，他們還一直說，怎麼也不肯停，等他們一離開，娘就拚命掉眼淚，不管我怎麼安慰，娘還是掉眼淚，我只好也跟著掉眼淚……」她咬住下唇。「那明明是我說的，娘根本沒吭半聲，他們卻還是怪到娘身上去，想也知道是杏姨搞的鬼。」

　　「岳母確實令人同情，」李慕白喃喃道。「非但夫婿的愛被搶去，連孩子的心也被奪走了。」

　　「因為我是娘帶大的，所以只有我瞭解娘有多悲傷，她對爹始終如一，爹卻中途變情，有時候娘會對我說……」聶冬雁頓住，眼眶紅了。「如果不是有我在，她就算不自殺，也早就發瘋了，因為對她而言，爹就好像已經死了一樣，心愛的人死了，她怎麼還活得下去呢？」

　　李慕白探臂將她攬入懷裡，如同安慰幼兒似的輕輕拍撫著。

　　「噓，別說了，或許岳母正看著妳呢！妳不想讓她瞧見妳這麼傷心吧？來，還是讓我瞧瞧岳母留給妳的首飾戴在妳身上有多美吧！」

　　帶著淚，聶冬雁噗哧笑了。「你根本不在意女人美不美！」

　　「也許是因為我看習慣了吧！」李慕白淡然道。

　　聶冬雁愣了愣。「看習慣了？」

　　「先母……」李慕白低喟。「她也非常美。」

　　聶冬雁輕輕啊了一下，仰起嬌靨。「所以司空賢才沒有斬草除根，因為你娘的美貌使他下不了手？」

　　李慕白頷首。「確實如此，但對我而言，先母為了替先父留下一條血脈忍辱負重地活下來，又為了全節自縊而死，這才是女人真正的美，皮相的美會衰退，女人的堅貞至死不渝。」

　　盈盈的水眸眨也不眨地正視他，「總有一天，我也會讓你覺得我很美。」聶冬雁誓言般地說。

　　李慕白深深睇視她片刻，而後俯下臉，在她芬芳軟滑的柔唇上輕輕印上他的唇，聶冬雁立刻將兩條藕臂纏上他的頸項，熱情的響應他，於是，吮吻迅速加深，四片唇貼得更緊密，兩人的呼吸逐漸沉重迫切起來……

　　突然，李慕白倉卒的結束這一吻，並拉下她的手臂，轉望門口努力平穩呼吸，聶冬雁先是茫然，然後，她聽到爬樓梯的腳步聲，明白了。

　　該死的秋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對不起，小姐，這麼遲才回來，都是那個三少爺啦！他故意……咦？小姐，妳幹嘛坐在姑爺的大腿上？」

　　喀咚一聲，某人跌到地上去了。

　　※※※

　　「你們認為呢？」聶文超詢問的目光依序掃過杏夫人、聶元春、順娘、聶元夏、聶元寶、聶勇超、聶元鴻和司馬青嵐。「就你們這些天來的觀察，雁兒確實和那傢伙成親了嗎？或者只是誆我們的？」

　　「我看他們根本沒有成過親，只是來騙那些首飾和紹皮的！」杏夫人恨恨道。

　　「沒錯、沒錯，他們是來騙首飾和貂皮的，最好叫他們快點還給娘！」既然是親母子，不管杏夫人說什麼，聶元寶都會附和。

　　「可是他們住在一起啊！」聶元春反駁道。

　　「對，么妹沒可能作戲作到這種程度。」聶元夏投出同意票。

　　「我同意。」聶勇超附和。

　　「我也同意。」父親附和，聶元鴻也附和。

　　聶文超點點頭。「好，就算他們確實成親了，那麼，你們認為這是雁兒自己中意的人，或者是雁兒故意隨便嫁個人來氣我？還是我岳父替她安排的親事？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故意隨便嫁個人來氣你的嘛！」杏夫人滿懷惡意地說。總之，她絕不會替聶冬雁說好話。

　　「就是這樣！」聶元寶馬上又附和。

　　聶元春想了一下。「以外公的個性，他不可能替么妹找那種看上去連根稻草都提不起來的夫婿，定然會挑個武功高強的人。」

　　「我想么妹自己也不可能喜歡文謅謅的弱男人，」聶元夏沉吟道。「她的性子很倔，也許她喜歡那種強得能壓過她的男人。」

　　「我贊同，」聶元鴻舉手同意。「么妹不喜歡認輸，我以為她不可能會喜歡文弱的男人。」

　　「這倒是，」聶勇超頷首。「雁兒又倔又好強，她必然喜歡強悍的男人。」

　　「果然是這樣，」聶文超憤然道。「為了氣我，她竟然隨便找個人嫁了。」

　　「不，我不同意。」

　　聶文超正忙著自怨自艾，冷不防冒出一個反對意見，所有的目光立刻聚集到聶元春的妻子順娘身上。

　　「為什麼？」

　　「以我身為女人對女人的觀察，么妹對么妹夫的體貼並非作戲，她是頂認真的，甚至……」順娘深思地說。「倘若我沒有看錯，我甚至認為她是很努力在討好么妹夫。」

　　「不可能！」大家異口同聲衝口而出。「么妹怎麼可能討好任何人？妳一定是看錯了！」

　　「可是我的確是這麼覺得呀！」順娘小聲嘟囔。「而且，你們沒有察覺到嗎？么妹對么妹夫說話與對我們說話時的語氣截然不同，一個是溫軟柔呢，一個是粗聲粗氣，我都以為是兩個人呢！」

　　聶元春與聶元夏相覷一眼，不約而同的點頭。

　　「確實，我們也察覺到了，她對我們說話永遠是那樣凶巴巴的，對么妹夫卻千般溫柔萬般順服，真不明白差別為何這麼大。」

　　聞言，聶文超不由得蹙眉思索片刻，再瞥向司馬青嵐。

　　「賢侄認為呢？」

　　「我只有一個疑問……」司馬青嵐徐徐環視眾人。「自從么妹的娘親去世之後，大家可曾見過么妹哭過，甚至掉過一滴眼淚？」

　　大家面面相對，隨即動作一致地猛搖頭。

　　「一次也沒有！」

　　「可是除夕那夜她哭了，為何？」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個個滿臉疑惑──對啊！為何？

　　唯有順娘雙眼一亮。「因為么妹夫在她身邊？」

　　司馬青嵐點頭。「我的確是這麼認為。」

　　「如果確實是這樣，那麼么妹夫對么妹而言應該非常重要，只是……」順娘困惑地頓了一下。「我怎麼也看不出來么妹到底中意么妹夫哪一點。」

　　「我也看不出來。」聶元春喃喃道。

　　「我看是根本沒有。」聶勇超咕噥。

　　「或許是……」司馬青嵐若有所思的低語。「李公子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瞭解么妹，他瞭解么妹心裡在想什麼，瞭解么妹渴望什麼，希望什麼，比我們任何人都要來得透徹。」

　　「嗯！也許真是如此也未可知，我跟么妹相處時間不多，但我總覺得她並不似表面上那麼快活，她也有她的悲傷，這……」順娘偷瞟杏夫人一下，「或許與她的親娘有關，但在這府裡似乎沒有人願意提起她的親娘，所以……」迎上杏夫人惡毒的目光，她驀而噤聲，垂眼，不敢再說下去了。

　　「是了，么妹的親娘，我怎麼沒想到她會想談談她親娘呢？」司馬青嵐懊惱地喃喃自語，然後歎了口氣，再望向聶文超。「話說回來，世伯，我們又是為什麼要討論這些問題？」

　　「雁兒是我的女兒，我不能眼看她做傻事而不顧，倘若她確實只是為了氣我而隨隨便便找個人嫁給我看，我自然要設法為她解決這樁『麻煩』，再讓她另行擇偶婚配，以免誤了她的終生。」聶文超振振有詞地說。「這回，我會盯著她嫁個真正適宜她的男人。」話講的是冠冕堂皇，但說到底還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心。

　　「所以爹才會嚴禁府裡上下把么妹已成親之事傳出去，因為爹早就打著讓么妹另行婚配的主意嗎？」聶元春哭笑不得地說。「就算府裡上下不說出去，么妹自己早晚也會說出去呀！」

　　「毋需擔心，我早想到這層了，」聶文超胸有成竹地豎起手來。「待元宵一過，咱們就暫時搬到天平山別苑去住，那兒深幽僻靜，人煙稀少，如此一來，任是什麼話也傳不出去了。」換句話說，把「秘密」藏起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聶元春怔了怔，繼而搖頭歎息──爹未免太一廂情願了。

　　其它人則因為甫得知這個最新計劃，不由得開始低聲討論起來，誰要去？誰不去？只司馬青嵐一人默然無語。

　　倘若真如聶文超所說那般簡單，自然是最好。

　　他並不在意聶冬雁是否已成過親嫁過人，甚至有了孩子都不是問題，他對聶冬雁的感情並非這般膚淺，自十七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她，他就愛上了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七年過去，他的心意始終不曾改變過，只要能得到心愛的女人，他不在乎任何世俗眼光。

　　怕只怕問題並不是那麼單純，而癥結就在於……

　　李慕白究竟是怎樣的人？

　　※※※

　　正月裡的寒風依然冷冽，吹拂著他的黑色髮帶，吹拂著他的黑袍，李慕白卻似一無所覺地負手佇立於廊橋之上，宛如古潭般幽邃的眸子默默凝望著橋下蕩漾不息的水紋，看上去，他是如此的寧靜，又是如此的安詳。

　　「李公子。」

　　這聲招呼來得很突兀，但李慕白並沒有被驚嚇到，徐徐側過身去，他平靜地注視著對方。

　　「司馬公子。」澄澈的瞳眸波紋不驚，柔和依然。

　　司馬青嵐點了點頭，然後與他並肩而立。「聽說你很喜歡上這兒來？」

　　「我喜歡梅香。」李慕白細聲細氣地回道。

　　梅池畔，幾許梅樹亭立，柔和清醇的梅香飄逸，還有一座小巧雅致的廊橋，偌大的聶府內唯有這兒栽有梅樹，也因此，李慕白特別喜歡上這兒來靜思。

　　「我也喜歡，可惜……」司馬青嵐瞟他一眼。「么妹並不喜歡。」

　　「不，」李慕白搖頭。「她不是不喜歡，只是怕感傷。」

　　「是嗎？」司馬青嵐驚訝地道。「她告訴你的？」

　　「沒有，但在她第一次帶我來這兒時，曾不經意地提起岳母在世時，她常到這兒來摘梅去給岳母插瓶。」李慕白輕輕歎息。「而如今，梅花依舊香，慈竹卻已枯，她怎能不感傷呢？」

　　司馬青嵐不禁默然，好半天後，他才又慢吞吞地開口。

　　「我也知道當年她常到這兒來摘梅，卻沒想到這麼多，只以為是她的娘親喜歡，而她不喜歡，所以一旦她的娘親過世，她就不用再勉強來摘梅了。」

　　「如果不喜歡，她會直接說出口，在這方面，雁雁是很爽直的。」

　　司馬青嵐不由得再次沉默了好半晌。

　　究竟是為什麼李慕白會比他更瞭解聶冬雁呢？

　　「李公子，倘若可以的話，能否請你告訴我，你為何會想到要先去祭拜么妹的親娘呢？是因為她把心事都告訴你了嗎？」

　　柔和的眼瞳浮上一抹困惑。「司馬公子問這……」

　　「不必管我為何問這個問題，請告訴我，李公子，」司馬青嵐認真地盯住他。「她早就把所有的心事全吐露予你知曉了嗎？」

　　更疑惑地注視對方片刻後，李慕白方始慢條靳理地說：「並沒有，她前兩天才將所有的事告知於我，在這之前，我僅知岳母業已過世，而情薄的岳父在三個月後便將杏夫人扶為正室。」

　　「那麼，既然你什麼都不清楚，」司馬青嵐略顯急迫的追問，「為何能想到那一點？」語氣中甚至有點質問的味道。

　　因對方那種尖銳的口氣，李慕白不禁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悟地深深睇視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望回池水。

　　「因為她的語氣告訴我她心裡有份哀傷，而這份哀傷是因過世的岳母而來的，最重要的是，她那份哀傷並非懷念親人的哀傷，而是帶有怨懟的哀傷，知道這一點，再稍微作點推測，結論便八九不離十了。」

　　哀傷？怨懟？

　　「但……但……」司馬青嵐聽得傻了。「為何你能說得這般輕鬆，而與她相識七年的我反而一點也聽不出來？」現在他的口氣簡直像是在抗議了。

　　「因為你從不曾受過傷，所以看不見別人的傷口，也感受不到別人的傷痛。」李慕白歎息似的輕語。「而且受創越重的人傷口埋得越深，如果你看不見她的傷痕，表示她的創傷確實很沉重。」

　　受傷？

　　「我……不懂。」

　　這回李慕白僅只瞄他一眼，沒有再作出任何回答，司馬青嵐正待繼續追問，眼角一瞥，又收回追問的意圖，並移目望向廊橋盡頭，只見聶冬雁匆匆行來，臂彎上搭著一件厚實的長襖。

　　「算我拜託你好不好，慕白，不要老是這樣一件長袍穿了就出來到處亂晃嘛！」一近前來，聶冬雁便一邊抱怨，一邊把長襖披在李慕白身上，「我知道你不冷，可是人家看了會冷嘛！」用力一扯將前襟拉攏來，真的有點生氣了。

　　「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記得。」李慕白低柔的道歉。

　　「真的喔！」李慕白點頭，聶冬雁這才漾出甜蜜蜜的笑容來。「好，原諒你一次。」然後轉個眼，那好好聽的呢呢儂儂嗓音又不見了。「司馬大哥，你也來賞梅啊？」

　　司馬青嵐不禁有點發怔。那迷人的嗓音真是只屬於李慕白一個人的嗎？

　　「司馬大哥？」

　　「嗯？」司馬青嵐驀而回神。「啊，是啊！我也是來賞梅的。」

　　「原來大家都喜歡梅花嘛！」聶冬雁高興地說，但當她的目光一沾及那幾株盛開的悔，神情突地又顯得有些黯然。「記得……我娘也是……」

　　「雁雁。」

　　「嗯……」聶冬雁心不在焉地回眸。「什麼？」

　　「剪幾枝梅回去插瓶好嗎？」李慕白輕輕細細地問。

　　「插瓶？」聶冬雁喃喃重複，驀而雙眸一亮，又精神起來了，「咦？你也喜歡插瓶嗎？好啊！好啊！」話落即一溜煙不見地跑去拿花剪。

　　才見她黯然，沒想到李慕白一句話就把她的魂給叫回來了，司馬青嵐正覺驚異，又聽得李慕白呼喚他。

　　「司馬公子。」

　　「李公子？」

　　「待會兒雁雁會不停的提到岳母的事，因為我對岳母瞭解不多，所以麻煩司馬公子能稍微配合一下，盡量讓她多談一點，說到好的，我們就讚歎，說到不好的，我們就幫她一起罵。」李慕白歎息。「她悶在心裡太久了，不發洩出來就永遠無法釋懷。」

　　聞言，司馬青嵐不覺用古怪的眼神凝住他好片刻後，才慢吞吞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而且……」李慕白輕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藉這機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多瞭解雁雁一些。」

　　司馬青嵐不語，這種話他不好回答。

　　片刻後，聶冬雁忙碌地在那幾株梅樹間剪枝，李慕白與司馬青嵐則伴隨在一旁相互配合著唱雙簧。

　　「我好久沒插了，不過我還記得娘告訴過我，這插梅也是有訣竅的……」

　　「岳母懂得可真多！」

　　「那當然，還有啊……」

　　「沁姨好厲害！」

　　「嗯哼，你現在才知道，別看我娘病懨懨的，她還是比杏姨厲害多了！」

　　「這話我相信。」

　　「光是看杏姨佈置的大廳，就知道杏姨差我娘多少了！」

　　「杏姨的品味的確……咳咳，很差。」

　　「對吧、對吧，所以說啊……」

　　「杏夫人實在太過分！」

　　「……後來……三弟竟然……」

　　「天，沒想到元寶那麼可惡，後來呢？」

　　「……所以我就去把他的……」

　　「不用猜就可以想像得出他有多慘！」

　　「……可是他又……因此我……」

　　「啊啊啊，他這就叫活該！」

　　「……我很得意的去告訴娘，娘卻罵我不該欺負弟弟，不過一背過身去，娘自個兒還不是在偷笑……」

　　半個時辰後，聶冬雁愉快地捧著滿懷梅枝與李慕白和司馬青嵐一起離開，但走沒兩步又停住，滿眼困惑地回眸，半晌沒動。

　　「雁雁？」

　　「我以為……我以為來這兒會讓我很難過，起初也的確是，但……」聶冬雁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的反應。「沒想到在這兒談娘的事居然很快樂，你知道，有些回憶真的很美好，並不全是醜陋的……」

　　「這不是很好嗎？」李慕白輕柔地說。「多回憶美好的往事，妳的生命會快樂許多。」

　　聶冬雁靜默了會兒，然後吁出一口氣，「的確是很好。」她低喃，並展開一抹足以令千萬男人甘心為她去死的迷人笑容，隨即繼續往前行，腳步非常輕快。「好了，我們該去把梅花插起來了！」

　　「秋香呢？」

　　「幫我買繡線去了。」

　　「妳又替我做衣裳了？那正好，幫我繡幾朵梅吧！」

　　「好啊、好啊，告訴你，我可是下過功夫跟我娘學過繡梅的喲！」

　　「怎麼？繡梅不簡單嗎？」

　　「那還用說，梅的空靈意韻最難表達，這又不是畫畫，深深淺淺幾筆就可以畫出不同的梅，記得當時我娘一再……」

　　現在，司馬青嵐開始有點瞭解李慕白為何能得到聶冬雁的青睞了，李慕白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善解人心和溫柔體貼，就連他也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個好男人，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服氣，明明他才是那個從小看著聶冬雁長大的人，為什麼他沒做到李慕白能做到的事？

　　為什麼李慕白能夠瞭解聶冬雁心中的悲痛，可以設法抒解她的怨懟，因而得到她的如花笑靨，獨享她的溫言軟語……

　　而他明明有那麼多機會，卻什麼也做不到？

　　於是，生平第一次，這位白道中年輕一輩的高手，光明坦蕩蕩的心中蒙上了一層黑暗陰影──

　　嫉妒。

【第七章】

　　天平山並不高，山多清泉、銀杏與奇峰怪石，尤其是怪石，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獅如虎，十萬峰石，形狀靈奇。

　　尚在遠處，李慕白即可望見山腳下綠樹掩映的別苑和小湖泊，背靠青山、面臨碧水，別苑內建築依山構建，漸進漸高，亭台樓閣精巧大方，錯落有致，名為別苑，實為山莊。

　　「……後面還有一條青石路通往山上，過兩天我帶你上山去看……」

　　聶冬雁忙著為李慕白作介紹，李慕白始終靜靜地聆聽，不插嘴。到後來，還是聶冬雁自己先行終止了拉拉雜雜的解說，狐疑地望望騎馬在前方的父兄，再看看後面的馬車。

　　「喂！慕白，才剛過元宵，爹就突然說要住到別苑裡來，你不覺得奇怪嗎？」

　　「岳父不也解釋過了嗎？」李慕白神情安詳，泰然自若。「是有仇家要來尋仇，故而先行避開。」

　　聶冬雁眼一瞇。「你信？」

　　李慕白沒吭聲。

　　聶冬雁哈了一聲。「我就知道你也不信，無論如何，你要小心點。」

　　「小心什麼？」李慕白淡淡地問。

　　「小心我爹耍什麼小人手段啊！」聶冬雁非常認真地警告他。

　　李慕白卻不當一回事。「妳過於大驚小怪了。」

　　「我大驚小怪？」聶冬雁又氣又急，呱呱叫得快變成一隻老母雞了。「告訴你，我爹真的……」

　　「好好好，我小心、我小心，」不等她呱完，李慕白便好脾氣地順從她，輕聲細語地。「我會很小心，這樣行嗎？」

　　新婚夜，聶冬雁信誓旦旦的要事事聽從夫婿，結果依然故我，都是他聽她的。

　　不過聶冬雁擔心的也沒錯，一遷入別苑內，聶文超就決定可以開始「審問」李慕白了，在這僻靜的郊外，四周渺無人煙，就算聶冬雁要抗議，要卯起來發飆，要咆哮得盡人皆知，也不會有人給她知。

　　「李慕白，你……多少歲數了？」

　　當夜晚膳時分，聶文超就「發難」了。

　　「正在用膳耶！爹，你不怕消化不良，我怕，最……」

　　「雁雁，幫我剝隻蝦好嗎？」

　　聶冬雁立刻明白李慕白的暗示，不甘心地瞪眼嘟嘴半天，方始不情不願地「放過」父親。

　　「好嘛！」

　　「謝謝。」李慕白輕言輕語地道謝，再轉向聶文超。「小婿今年二十六。」

　　「二十六？」聶文超煞有其事地搖搖頭。「對雁兒而言，未免太大了一點。」

　　「愛說笑，爹挑的那個什麼世子都三十好幾了！」聶冬雁一面剝蝦，一面嘲諷地咕噥。

　　聶文超窒了窒，旋即裝作沒聽見。「家住哪裡？」

　　「天山。」

　　「化外之地，雁兒可要辛苦了。」

　　「霸王莊還在蠻夷之地呢！」聶冬雁又插進來了。

　　聶文超又窒了一下，忍耐地捏捏鼻梁，再問。

　　「家裡做何營生？」

　　「玉石買賣。」

　　「買賣？真俗。」

　　「司馬大哥家裡開錢莊豈不更俗？爹以為每個人都像您一樣，祖上留下來大批田產，可以讓您閒閒沒事坐著等收佃租，收到佃租之後剛好拿去吃喝玩樂嗎？」

　　「我哪裡吃喝玩樂了？」聶文超再也忍不住。

　　聶冬雁譏訕地哼了哼。「杏姨不就是您玩出來的嗎？」

　　杏夫人愀然色變，正待破口大罵，卻被聶文超按了回去，深沉的眼注定聶冬雁，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雁兒，妳當真這麼恨我又娶了杏姨？」

　　「不，我不恨您又娶了杏姨，畢竟，世間專情男人能有幾何？」教人意外的，聶冬雁否認了。「我恨的是您有了杏姨之後就忘了娘，您可知道娘每天每天都在盼著您去，但娘去世前那四年，您只去看過娘三回，只因為……只因為娘又瘦又憔悴，花容月貌已離她遠去……」

　　聶文超愧疚地別開跟，李慕白默然不語。

　　聶冬雁好不容易願意面對「罪魁禍首」盡數吐露出心事，並發洩出所有的怨懟，這對她而言是好事，他不想阻止她。

　　「或許您要辯駁說有讓杏姨代您來看娘，先不論杏姨根本代替不了您，您可知道杏姨來看娘時總是端著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還對娘炫耀說現在睡在爹身邊的是她，掌握聶府大權的也是她，甚至娘的孩子也是她的了，所以娘最好對她敬慎一點，否則她一個不高興，馬上可以把娘趕出聶府去等死！」

　　聶文超面色微變，憤然地瞥向杏夫人，後者不安的垂下臉。

　　「更過分的是，您把哥哥和姊姊交給杏姨去養，養得他們忘了親娘的生身之恩，竟敢跑來責備娘忘了杏姨的大恩，負了杏姨的大義，您知道娘有多痛心嗎？」

　　「所以……」聶元春恍然大悟。「妳才不准我們進娘的忘心居？」

　　「你們有資格進去嗎？」聶冬雁反問。

　　聶元春怔愣地回想當年，然後慚愧的搖頭。「不，我們沒有資格。」

　　李慕白悄悄握住聶冬雁的柔荑，依然無言。

　　這些事他都聽她提過了，但也就是因為她業已說過一回給他聽，她才能說出第二回──第一次總是最難說出口的，現在，只要她能和「罪魁禍首」把話說開，她心中的創傷自然也能慢慢回復。

　　「不，爹，我不恨您又娶了杏姨，我恨的是您對娘太薄情！」

　　聶文超默然片刻，忽然起身，「你們慢慢吃吧！我……還有點事。」語畢即轉身離去。

　　杏夫人恨恨地瞪聶冬雁一眼，也隨後追去。

　　反觀聶冬雁卻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真痛快！」她說，然後笑咪咪地招呼大家用膳。「怎麼了，你們？不吃了嗎？」

　　她還吃得下？眾人面面相戲。

　　李慕白卻是低語，「舒服多了？」

　　「非常多！」聶冬雁重重點頭。

　　「那就好，那麼……」李慕白望著她手上那隻快被捏扁的蝦。「能不能換隻蝦給我？」

　　「嗯？」聶冬雁一愣，低頭。「哇，這是什麼？好惡！」

　　李慕白輕輕咳了一下。「聽說是妳要吃的蝦，我的……呃，可以稍待。」

　　「……不必待，先給你吃好了！」

　　「……」

　　※※※

　　「么妹！」

　　匆匆飛掠向廚房的聶冬雁驀而飄落下來，循著聲音望去。

　　「司馬大哥？」

　　司馬青嵐微笑著迎上來。「這麼急，上哪兒去？」

　　「拿酒。」聶冬雁只好改用兩條腿走路。「我們在天平山頂看太湖，拿了吃的卻忘了喝的，秋香又不會輕功，慢得跟蝸牛一樣，所以我就親自來拿囉！」

　　「這種天氣……」司馬青嵐兩眼往上看。「瞧得見太湖嗎？」

　　「白茫茫一片，看得見才有鬼！」聶冬雁嗤之以鼻地說。「不過慕白反倒喜歡那種氣氳，遠眺四周，視野開闊，無邊無際的藍天唯有白雲遊走其間，慕白看了直讚歎，然後就開始在那邊搖頭晃腦的念詩和詞，我聽得腦袋又顫抖又抽筋，只好趕緊下來拿酒，慕白啊！一喝了酒就不愛開口。」

　　慕白、慕白、慕白，她心裡、眼裡都只有那個人嗎？

　　「么妹。」

　　「幹嘛？你也要一起去念詩嗎？」聶冬雁打趣道。

　　「不，我只是想問妳……」司馬青嵐遲疑一下。「我們認識七年了，難道妳對我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嗎？或者，只因為我是世伯挑上的人，妳就徹底否決了我的一切？」

　　聶冬雁突然止住腳步，不可思議地望住他，「怎麼你還沒對我死心嗎？」她翻翻白眼，再歎口氣。「好吧！那我就老實告訴你，你的條件確實很好，這點我承認，若是一般姑娘家，只要你說句話，連考慮都不用，她們一定會點得頭都掉了，可是對我來講……」

　　她上下瞟他兩眼。

　　「你很俊美，那又如何？我天天看娘又看自己，早就看到麻痺了；武學淵博？很抱歉，我沒見過；滿腹經綸？」她兩手一攤，「我又不懂，當然，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但那是為了討好我，我討厭人家討好我；最重要的是……」

　　兩手扠腰，仰著下巴，她的表情在認真中帶著一絲嘲諷。

　　「你是司馬世伯的獨子，備受父母寵愛，生命一直很順遂，從不曾有過不如意的時候，也不曾經歷過任何波折，所以你無法體會別人的痛苦，無法感受別人的悲傷，即便我們認識七年，你可以說是從小看我到大，卻始終無法看到我心中的憤怒，老是把我當任性鬧彆扭的小孩子來哄來騙……」

　　說到這裡，她輕蔑地哼了哼。

　　「你的體貼是浮面的，你的關懷觸不著我的心，你所有的一切在我眼裡是膚淺的、是可笑的，有時候，我都覺得我比你更成熟！」

　　司馬青嵐有點難堪。「妳……妳不能怪我生命太平穩。」

　　「我沒有說怪你，我只是在告訴你為什麼我只能拿你當哥哥一樣看待，因為你就像我那兩個哥哥一樣膚淺。」聶冬雁耐心地解釋。

　　「我相信你也跟他們一樣，信任杏姨所說的一切，從來沒有任何懷疑，你的眼睛跟他們一樣盲目，你的心跟他們一樣幼稚，你以為好言好語的哄我騙我就是對我好，說什麼我誤會杏姨了，並不是所有的後娘都不好，勸我好好和杏姨相處就會明白杏姨人有多好。哈，那根本是在我的傷口上搓鹽巴嘛！」

　　聶冬雁憎厭地瞥他一眼。

　　「說句良心話，有時候我真的很厭惡見到你們！」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確如她所說，司馬青嵐不由得狼狽萬分。

　　「李公子才大我兩歲，他就夠成熟？」

　　光是聽到人家提起李慕白，聶冬雁的眼神就變了，溫柔而憐惜。

　　「那當然，雖然慕白才大你兩歲，但他的遭遇比我更悲慘千百倍不止，他心中有個非常非常大的傷口，也許永遠都癒合不了，我的創傷對他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傷，所以他一眼就可以看穿我的底細，一句話就可以打動我的心，一個細微的舉動就可以消弭我的悲痛。這些，你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可是他……」司馬青嵐有些難以置信。「看不出來。」

　　「所以才讓人更心痛啊！」聶冬雁轉身繼續步向廚房。「他把一切都藏在心底深處，表面上是那麼柔和安詳，天知道他心裡流了多少血。」

　　受創越重的人傷口埋得越深，如果你看不見他的傷痕，表示他的創傷確實很沉重。

　　憶起李慕白曾說過的話，司馬青嵐終於瞭解唯有受過傷的人才講得出那種感受。可是，這樣未免太不公平，難不成一定要他身受創傷才能打動心愛的人的心嗎？

　　「照妳這麼說，你們不過是在互舔傷口而已呀！」

　　「錯，只有他在撫慰我的傷口，我還沒有辦法碰觸到他的傷口。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停步於廚房門外，聶冬雁斜睨著他。

　　「也許你不相信，但其實他並不喜歡我，是我請外公逼他，他才不得不和我成親，即使如此，他依然是個最溫柔的好夫婿，雖然沒有濃情密意，沒有愛語綿綿，但他真心體貼我、關懷我，對他，我是死心塌地，愛得發狂，無論爹有什麼打算，我都不會離開他，這話，麻煩你轉告爹，謝啦！」

　　話落，她就轉身進廚房裡去了，司馬青嵐則震驚得一時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李慕白不喜歡她？

　　而且，竟然是她逼李慕白娶她的？

　　那個男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說是有仇家要上門尋仇，所以不得不暫避，這自然是借口，卻沒想到借口會變成事實，這是聶文超始料所未曾及的結果。

　　這日，聶文超一早便將女兒召喚去，鄭而重之地宣佈他不會再故意挑剔李慕白──反正不管他怎麼挑，聶冬雁都有辦法一一駁回，而且駁得他很難看，一點也不顧他的面子有多薄，死命扒他的灰、刨他的底，使他在晚輩面前丟盡臉面。

　　說要罵回去嘛，偏偏不管說什麼理虧的都是他，身為老爹是他唯一偉大的地方，可惜這點好像不怎麼管用。

　　「聶府是武林世家，身為我聶文超的女婿，必然擁有足以保護我女兒的能耐，這是我必須堅持的，妳要知道，聶府上下除了下人之外，每個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包括妳娘在內。所以，妳去叫他準備好，午膳過後爹要好好試試他有多少能力保護妳。」

　　盯著掩不住得意之色的爹爹，聶冬雁面無表情，半晌不吭聲，驀而轉身就走，也不作任何回答。

　　「別忘了呀！」

　　聶文超洋洋得意的囑咐追在後面，還有聶元春，他也跟了上來。

　　「么妹，別怪爹，有這層顧慮也是不得已，要知道，人在江湖免不了有仇家，若是么妹夫沒有能力保護妳，爹又怎能放得下心讓妳跟他走呢？杏姨說的好，畢竟妳是……呃！」

　　聶元春驀然噤聲，因為司馬青嵐猛然撞了他一下，撞得他滿頭霧水，正自疑惑問，突然聽見聶冬雁嘲諷的冷哼。

　　果然是杏姨！

　　那女人就是見不得她好，總是滿口甜言蜜語的陷害別人，這回也是，明明知道李慕白不會武功──至少他們都這麼認為，卻故意要爹來試他的武功，明擺著就是要好好整一整李慕白。

　　當然，她是不擔心李慕白真的會被整，但她並不希望讓他們知道李慕白會武功，因為他的武功太高強，爹爹必定會追問他到底是江湖中的哪一位，屆時她該如何回答？

　　老實說李慕白就是閻羅谷的惡閻羅？

　　不行，這麼一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會堅決反對到底！

　　那麼，騙他們？

　　算了吧！李慕白不喜歡說謊騙人，一句話還沒說完，馬腳就跑出來好幾隻了。

　　唉，這樣不行，那樣不行，到底能怎樣？

　　祈求天下雨？

　　※※※

　　「雁雁。」

　　「嗯？」

　　「妳在想什麼？」

　　「沒在想什麼啊！」

　　「……那為什麼要把我的衫子縫在妳的裙子上面？」

　　「……呃？」猝然回神，聶冬雁連忙低頭一看……「耶？怎麼會這樣？」急忙把線拆掉，然後對自己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再抬頭，李慕白一手捧書兩眼盯住她，一陣心虛，她忙又垂下腦袋，裝著認真做女紅。

　　「雁雁，到底怎麼了？」

　　「沒……沒啊！」

　　「……與我有關嗎？」

　　真恨她的心思這麼容易被他看穿！

　　歎著氣，她放下女紅，抬眼正視他。「慕白，我知道你不喜歡說謊騙人，可是，只要一回就好，為我說一次謊行不行？」即將午時了，可恨老天不幫忙，半口口水也不肯吐下來，現在不說也不行了。

　　李慕白疑惑地把書本擱回几上。「為什麼？」

　　聶冬雁暗一咬牙。「因為……」

　　「小姐！！！」

　　渾身一陣抖顫，聶冬雁不禁呻吟著摀住耳朵扭眼望向房門口，「天哪！秋香，這裡沒有人跟妳搶嗓門，妳不要老是尖叫好不好？」她沒好氣地說。

　　慌慌張張的，顧不得與小姐抬槓，秋香一進房就蹲在小姐身邊善盡婢女的職責傳遞八卦消息。

　　「剛剛司馬老爺帶著司馬夫人還有一大群破破爛爛的人來找老爺，模樣好不淒慘，秋香恰好經過，便躲在一旁偷聽……」喘一口氣，再說：「但因為隔著太遠，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聽見老爺吩咐太少爺立刻回城裡去把府裡的護院全給叫來，還說什麼要請幫手也來不及了……」

　　聶冬雁不禁愕然。「不會吧！真的有人要來尋仇？」

　　「約莫是，那群破破爛爛的人裡，好些都受了重傷呢！」秋香拚命點頭，又緊張又害怕，還直抽鼻子。「怎麼辦，小姐，若是真有人來尋仇怎麼辦？我們要不要先逃命啊？」

　　「沒出息，兵來將擋，水來上掩不就行了，還逃什麼命！不過……」聶冬雁蹙起眉沉吟，「堂堂懷南劍都被追得這麼落魄，還攜家帶眷落跑，到底是什麼樣的仇家這麼厲害？」隨即又展眉歡笑。「不過這樣一來，爹可就沒閒工夫找我們的麻煩了！」

　　「小姐是說老爺耍姑爺……嗚！」

　　使力摀住秋香的嘴，聶冬雁對著李慕白嘿嘿嘿假笑，「沒事！沒事！」再放開秋香，朝她拚命使眼色。「現在苑裡肯定忙得很，如果我們不自己找吃的就沒得吃了，還不快去搶點午膳來，若是餓著了姑爺，小心我扒妳的皮，煎妳的肉來給姑爺吃！」

　　秋香立刻會意。「是，秋香這就去，搶不著也會偷，不過外頭亂得很，秋香八成會被叫去幫忙，恐怕得晚一些時候才能搶到食物。」

　　「沒關係，有就行了。」

　　秋香一出去，李慕白便輕輕細細地開了口。「雁雁……」

　　「啊！慕白……」聶冬雁早就料到了，他一叫她的名字，她立刻飛身過去佔據他的大腿，再摟上他的脖子，羞答答地湊上櫻唇。「人家……想要……」

　　「………」

　　這女人真是急慌了，居然用這種方式來擋他的問題！

　　※※※

　　聶文超說來不及請幫手，這話倒真給那張烏鴉嘴說中了，才隔一天，對方就追上門來，而且還是─大清早天剛亮的時候，大家還捲著厚棉被困在被窩裡作美夢，冷不防幾聲淒厲的慘叫劃空而至，頓時駭得眾人分別跌下床去，然後才是噹噹噹的警鑼響──慢了好幾步。

　　秋香是爬上樓的──用四隻腳，再爬到小姐的閨房。

　　「小小小……小姐，那那那……那話兒來了，好好好……好恐怖的叫聲，咱咱咱……咱們該逃逃逃……逃命了吧……」

　　聞言，正在服侍夫婿穿衣的聶冬雁抽空轉眼過去往下一瞥，地上居然爬著一隻縮頭烏龜，不由得白眼一翻。

　　「真是不像話耶！秋香，虧妳還是武林世家的婢女，小小几聲慘叫就嚇得妳屁滾尿流，還真用爬的！算了，妳還是回房去躲被窩裡吧！要不，躲後山去也行，這裡不用妳伺候了。」

　　「那那那……那怎麼行！」秋香立刻勇敢地攀著門框爬起來，再抖著兩腿過去要伺候聶冬雁更衣。「小小小……小姐上哪兒，秋秋秋……秋香就上哪兒，橫橫橫……橫豎命就這一條，給給給……給了小姐也就是了！」

　　「還真是慷慨悲壯，視死如歸啊！」聶冬雁喃喃道，然後拉緊了自己的長褲，因為秋香一過來就差點把她的褲子扯下去。「不過拜託妳，我是要穿，不是要脫好不好？」

　　由於烏龜老是扯後腿，聶冬雁三人是最後一批到達莊苑前的空地……不，那已不能算是空地，早被幾十個捉對兒拚鬥的人擠滿了，杏夫人與聶元寶領著十幾個護院守住莊苑口，表情都不是普通的凝重。

　　聶冬雁拉著李慕白只看了片刻，當即明白為什麼大家的臉色都那麼難看。

　　「天爺，他們是誰，居然連爹、二叔和司馬叔叔都拚不過？」

　　「三魔中的陰花魔和陽天魔，以及回魂府的府主斷魂勾夏凌生，副府主離魂刀沙百練。」在這種緊急時刻，杏夫人也顧不得和聶冬雁的私怨。

　　「是他們四個？」聶冬雁驚呼。「可是他們怎麼會湊在一起？」

　　「誰也沒想到陰陽雙魔竟然是夏凌生和沙百練的師父。」看得出杏夫人很想出去幫忙──雖然她也幫不上什麼忙，但莊苑裡還有司馬毅那個不懂武功的夫人以及受傷的人，她不能不守在這裡。

　　「但……但……爹究竟是怎麼惹上他們的？」

　　「不是妳爹，是司馬夫人那邊的問題，她弟弟無意中殺了夏凌生的兒子，對方自然要追殺過來。」

　　「也就是說……」聶冬雁吞了口唾沫。「這事無法善了？」

　　「除非把司馬夫人的弟弟交出去。」

　　「那麼……」雖然已看得出結果大概會如何，聶冬雁仍忍不住問：「我們打得贏嗎？」

　　「妳說呢？」

　　不用說，九成九是沒希望，聶府護院死的只剩下兩個，除了司馬毅之外，司馬青嵐和聶文超、聶勇超、聶元春、聶元夏都受傷了，而對方卻只傷了沙百練一個，帶來的人手還剩一半，再打下去，結果可想而知。

　　「快，去兩個人把大少爺和司馬少爺扶回來包紮傷口，否則不用人家殺了他們，他們就會先失血過多而死了！」眼見打鬥場中情況越來越不利，杏夫人當機立斷，迅速吩咐人去帶回聶元春和司馬青嵐。

　　「雁兒、寶兒，這兒交給你們，我得下去幫忙，不然你爹會……」她咬了咬牙，旋即帶著其它四位護院飛身加入戰場。

　　「小小小……小姐，我們是不是該逃……」秋香驚恐地直顫抖。

　　「閉嘴！」聶冬雁怒喝，回身揪住車慕白的衣袖，兩眼央求地瞅住他。「慕白，拜託你，幫幫他們吧！」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李慕白是現成的，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星。

　　李慕白淡淡瞟她一眼。「不。」

　　「不要這樣嘛，稍微伸伸手就可以了啦！」

　　「雁雁，妳知道我是不幫助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們是我的親人，不是任何人啊！」

　　李慕白依然搖頭。「不。」

　　「慕白，不要這樣，求求你啦！」聶冬雁更是低聲下氣，仰著嬌靨苦著臉，就差沒跪下來。「幫一下下就好了嘛！」

　　「任何人我都不幫。」

　　「那我給你跪……」停住，聶冬雁臉更苦了，她根本跪不下去。「好詐喔！居然不給人家跪。」

　　「就算妳跪下，我也不會幫。」

　　「慕白，求求你啦……」

　　她在這邊越求越可憐，一旁的秋香，以及坐在那邊地上讓人家包紮傷口的聶元春與司馬青嵐則滿懷疑惑地面面相覷。

　　她幹嘛求一個不懂武功的讀書人？要他拿書去砸人嗎？

　　「小小小……小姐，妳妳妳……妳幹嘛求姑爺，他他他……他又不會武功！」

　　「么妹，妳別太無理，李公子也無能為力呀！」

　　「對啊！么妹，妹夫又不是……」

　　「你們統統閉嘴！」聶冬雁頭也不回地吼過去，再繼續可憐兮兮地搖著李慕白的手。「慕白，幫一下下就好了啦！好啦、好啦！」

　　柔和的瞳眸移向聶元春，李慕白歉然的搖頭。「不。」

　　眼角瞥見場中的情況益發緊急了，「慕白，求求你啦！」聶冬雁不由得更焦急地拚命扯他的衣袖。

　　「不。」

　　再瞟一眼場中，聶冬雁終於死心了，她沒有時間再哀求李慕白，場中的人更危急了。「好吧！那我自己去幫。」她並沒有生氣──她能理解他的堅持，只想著說既然他不幫，她只好自己一個人去幫，於是拔劍便朝場中飛身而去。

　　見狀，聶元春不由得脫口狂呼，「么妹，不要去啊！妳幫不上忙……」旋即又見李慕白居然也負手慢吞吞地步向場中而去，更是氣急敗壞。「天哪！么妹夫，你更不能去，那兒危……」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個「險」字要出口未出口的那一瞬間，聶元春的瞳孔內突然失去李慕白的影像，他不禁愣了一下，下一刻，驟然兩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厲嚎叫傳入所有人耳際，宛如一把鋼刀猛地刺入人們的心腔，駭得雙方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收手後退。

　　當然，聶冬雁也停住了，因為慘嚎聲就在她左近，是那兩個撲向她而來的敵人，但她才剛舉起劍來，那兩個人便爭先發出那種非人的叫聲踉蹌後退，倒下。

　　胸前各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同樣少了一顆心。

　　她緩緩轉身向後，李慕白靜靜地佇立在眼前，兩手各捧著一顆心，眼神柔和，表情安詳。

　　全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無法動彈地呆立著，每雙盯住李慕白的眼更都充滿了顫慄與驚駭，無法移開視線地看著他噗噗兩下掐爛兩顆心，就好像掐爛兩顆軟柿子一樣隨意。

　　沒有人出得了聲，包括聶冬雁，就算她早已看過這種情景，照樣駭異得說不出話來。

　　她永遠也無法習慣這種恐怖的景象。

　　良久，良久……

　　「惡……惡閻羅？」陽天魔語音闇啞地吶吶道，不是肯定句，而是疑問句，因為他希望對方能否認。

　　李慕白沒有否認。

　　但他也沒有承認，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陽天魔，目光清澈祥和，秀氣的五官既不見凶殘，也不顯粗暴，彷彿他只是個無辜的路人甲。

　　無辜個鬼！

　　不用他承認，天下間會用那種手法殺人的只有一個人。

　　「惡閻羅，你……」陽天魔困難地嚥了口唾沫。「要插手管這件事？」

　　輕輕歎了口氣，「不，」李慕白終於開口了，細聲細氣的，比從未見過男人的姑娘家更靦腆，「我向來不管閒事，現在也不打算改變主意，除非……」他雙眸徐徐轉注聶冬雁，眼神透著無奈。「你們要傷害我的妻子，否則我並不想插手你們之間的糾紛。」

　　「你的妻子？」陽天魔也跟著轉望聶冬雁。「她跟聶府是什麼關係？」

　　李慕白又不吭聲了，回答他的是聶冬雁。

　　「他……」她指指聶文超。「是我爹。」

　　陽天魔與聶文超對視片刻，神色數變，顯見他的心已開始動搖了。然後，他回過頭去望住夏凌生。

　　還要再打下去嗎？

　　夏凌生雙眼仍緊盯住李慕白，臉肉緊繃，心田之中有一片洶湧的浪潮在翻騰，這片浪潮包含了驚懼、憤怒以及不甘。

　　若是任何其它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堅持要繼續打下去，但眼前的不是任何其它人，是惡閻羅，是江湖上傳言最最殘暴惡毒的煞星，於是，往昔所聽到一些有關惡閻羅的傳聞，閃電般一件件飛掠過他的腦海，那些傳聞沒有一樁不是血淋淋的，沒有一件不是令人心膽俱裂的，一想到要面對這種煞星，他便不可抑止地感到一股顫慄自心底昇起。

　　他萬分不想與這個煞星敵對，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馬上轉身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但是，他更不願意放棄兒子的仇，還有個人的尊嚴與聲譽。

　　「師父，您和師母兩個也敵不過他一個人嗎？」

　　陽天魔明白了，於是，他的視線方始移至陰花魔身上，兩人便不分先後地撲向李慕白，毫無徵兆，突兀又急厲，是全場任何人都預料不到的，既然預料不到，自然也無從閃躲起。

　　但李慕白不是任何人，只見他不慌下忙地輕輕一晃身，那兩人自認至少有一人可擊中目標的發難便全告落空。

　　然後，全場又開始動了起來。

　　但此刻的狀況與之前恰好相反，少了陰陽雙魔，聶文超這邊可以說是輕鬆應付、游刃有餘，司馬毅與聶文超對付回魂府正副府主，其它人可以專心應付回魂府三十幾個人手。

　　至於陰陽雙魔，他們異常謹慎而小心地和李慕白激戰著，但是，沒多久他們便驚駭地發現兩人傾盡全力仍無法佔到絲毫上風，看上去那樣秀秀氣氣的李慕白彷彿戴了面具的活閻羅，既辛辣，又狂厲，更悍野，一片片兜天蓋地的爪影宛如魔鬼的獰笑，既凶，又猛，更狠。

　　但最令人心驚又憤怒的是，李慕白竟然還有餘力抽身出去挖出別人的心，再及時轉回來繼續和他們對戰，而他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毫無阻止的能力。

　　因此，所有被聶冬雁找上的人都會立刻避開，因為一旦和她對上，還沒來得及動手，下一瞬間他們便會發現自己的心不見了。

　　他們寧願英勇的戰死。

　　最後，聶冬雁這邊的人啼笑皆非地發現他們竟然找不到半個對手，大家都涼涼的站在一旁觀看三十幾個人一起圍攻李慕白，而李慕白則像是來自幽冥的鬼魂般，飄忽著一抹朦朧的影子悠然穿梭在凌厲的圍擊之中。

　　二十幾個人……十幾個人……四個人……再過片刻──「老天，沙百練的心也被挖去了！」聶勇超窒息般地喃喃道。「他的武功到底高到什麼程度呀？」

　　聶元夏兩眼越睜越大，忽地喉頭咕咚一聲，「夏凌生也沒了！」他顫慄地說。

　　「雁兒。」

　　「爹？」

　　「妳……」聶文超瞥向聶冬雁。「早知他是惡閻羅？」

　　聶冬雁聳聳肩。「知道啊！」

　　「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要說？」

　　「妳……」聶文超正待怒罵，忽又吞回去，同所有人一樣心驚膽戰地目注場中已停下所有動作的三人，背脊發寒、心頭冒冷汗。

　　李慕白左右兩手各插在陰陽雙魔心口處，那兩人則低頭怔愣地看著自己胸口，好像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突然，李慕白雙手一收，那兩人顛覆了一下，同時抬眼瞪住李慕白，片刻後，兩人筆直地往後倒，不分先後。

　　夫妻倆到死仍是一條心。

　　看也不看一眼，李慕白慢條斯理地掐爆了最後兩顆心，神情自始至終都是那麼寧靜柔和，然後，他徐徐行向莊苑前的湖畔，就著湖水洗淨兩手，褪下黑色儒袍後再轉回來，他一接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退後好幾步，噤若寒蟬。

　　除了聶冬雁。

　　李慕白一靠近她，她就開始抱怨。「天哪，真的很恐怖耶！慕白，你就不能換種方式嗎？譬如一把勒死、一拳打死、一事劈死、一劍刺死、一刀砍死……啊！對了，乾脆扔進湖裡淹死不更省事嗎？」

　　「……」

【第八章】

　　「秋香，小姐呢？」

　　李慕白的嗓音仍是那樣輕，那樣柔，比微風飄過更靜幽，但正在擦桌拭椅的秋香卻彷彿被雷殛似的駭了一大跳，摔破花瓶，翻倒椅子，整個人跌坐在地上，兩眼驚嚇地瞪著他。

　　「姑姑姑……姑爺！」

　　李慕白輕輕歎息，更細柔地再問了一次，「小姐呢？」

　　咕咚一聲，秋香用力吞下梗在喉頭的口水，再抖著兩片唇開口。

　　「老老老……老爺叫叫叫……叫小姐去去去……去說說說……說話。」

　　「岳父叫她去說話？」李慕白想了一下。「那麼她回來之後，麻煩妳告訴她，我到山頂上去了。」

　　秋香拚命點頭，只希望他快快走人。

　　一刻鐘後，李慕白負手佇立於天平山山頂，靜靜眺望太湖。

　　「李公子。」

　　李慕白動也不動。「司馬公子，傷好多了嗎？」

　　「好多了，謝謝。」司馬青嵐仔細端詳他，仍然不太敢相信眼前這個溫和秀氣的文弱男人就是武林中人人聞之色變的惡閻羅。「李公子，能否告訴我為何你要娶么妹？么妹說道是她逼你娶她，但我相信這世上應該沒有任何人逼迫得了你，所以，為何？」

　　李慕白微哂。「司馬公子以為呢？」司馬青嵐猶豫一下。「為了么妹的花容月貌？」

　　李慕白側過眼來注視他，不答反問，「那麼司馬公子你呢？你又為何獨獨鍾情於雁雁？」

　　「這個……」司馬青嵐有點尷尬地別開目光。「我是，咳咳，一見鍾情。」

　　「是嗎？」李慕白移開視線，依然凝望著太湖。「換言之，司馬公子才是鍾情於雁雁的花容月貌的人？」

　　司馬青嵐窒了窒。

　　「也不是這麼說，我們相識七年，越加瞭解她，我也就更加喜愛她。」

　　「你瞭解她？」

　　司馬青嵐又窒了一下，繼而喟歎，「我以為瞭解她，其實並不。」他無奈地坦誠。「我想，要瞭解她可能不太容易。」李慕白的語氣始終那麼溫和，但每一句話都尖銳得令他招架無力。

　　「其實雁雁相當單純，並不難瞭解。」李慕白淡淡道。

　　聽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司馬青嵐不禁怒氣上湧。

　　「那麼你呢？你還沒告訴我為何要娶她？」

　　沉默了好一會兒，李慕白才輕輕地說：「老實說，初識時我是很討厭她的，任性、刁蠻又無理，一個女人再如何美若天仙，若是性情不好，我也不覺得她美。但慢慢的，我瞭解到她那些令人厭惡的表現其實是在保護自己，同時也是在發洩鬱積心中的怨怒，我便不再討厭她了，因為我能理解……」

　　他輕歎。「怨恨的人倘若是任何其它人，我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來報復，但若是自己的父親，我能如何？是的，我能理解她的憤怒還有無奈，她根本無法替她娘親報仇，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岳父作對，但相對的，這也苦了她自己……」

　　一抹憐惜掠過他的眼瞳。

　　「沒有人願意和自己的父親作對，她卻不得不這麼做，只因為她無法忘懷她娘親所受的苦。」

　　他真的瞭解！

　　司馬青嵐怔愣地看著他，既欽服又嫉護。「之後呢？」

　　「之後？」李慕白又沉默了，好半天後，當他再度開口時，話題已轉變。「司馬公子不怕我嗎？」

　　司馬青嵐靜了一下。「坦白說，還是有點怕。」

　　李慕白頷首。「起碼司馬公子不像其它人那麼害怕，自那天而後，所有人遠遠見到我就逃開，只有你敢主動接近我。」

　　「這你不能怪他們，你的殺人手法實在太殘酷，任誰見了都會害怕。」司馬青嵐苦笑。「不過說實話，直至此刻為止，我依然很難相信江湖上傳言的惡閻羅就是李公子你，想像中，惡閻羅應該是個面目猙獰、言語兇惡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該是像你這樣清秀儒雅的文弱公子，沒親眼見到你殺人，恐怕沒有任何人會相信。」

　　「我並沒有怪任何人。」李慕白輕語。

　　司馬青嵐又注視他片刻，突然問：「你肯放過么妹嗎？」

　　「放過？」李慕白回過眸來。「是岳父要司馬公子來問我的嗎？」

　　司馬青嵐遲疑一下。「不瞞你說，是的。」

　　「因為我不是司馬公子你，或者因為我是惡閻羅？」

　　「因為你是惡閻羅，你應該知道，聶府是白道世家，行的是俠義之道，走的是仁恕寬厚之路，容不得和江湖上最棘手無情的煞星牽扯在一起。更何況在那天親眼見識過你的殺人手段之後，誰敢保證你不會……」司馬青嵐頓了頓。「呃，一時狂心大發錯手殺了么妹。」

　　李慕白並沒有生氣，反倒很認真地點頭同意。

　　「確實，岳父擔心的也不無道理。」

　　司馬青嵐神情一振。「那麼你的回答是……」

　　李慕白雙眸發出柔和的光芒，表情更是溫馴。

　　「不。」

　　※※※

　　「拒絕！」

　　對於父親的說詞和勸告，聶冬雁想都不想，神情震怒地斷然加以拒絕，異常堅定又執拗。

　　「什麼叫白道，什麼叫黑道？全都是放屁，難道殺人手段狠一點就算黑道，而白道就可以頂著招牌掛羊頭賣狗肉？」

　　「我什麼時候掛羊頭賣狗肉了？」聶文超忿然駁斥。

　　「沒有嗎？」聶冬雁冷笑。「您的忘性可真大呀！爹，真老糊塗了嗎？不過四天而已，您就忘了是誰救了聶府上下還有司馬世伯一家人的命嗎？人家救了我們兩大家子人，不思報答人家也就罷了，居然還在這裡亂噴口水猛批人家是黑道，不承認人家是女婿，請問這叫不叫忘恩負義？」

　　「這……這……」聶文超表情難堪地窒住。「我……我並沒有忘，爹，咳咳，爹自當有所回報，這個……妳不用管。總之，他不僅殺人手段殘酷，而且黑白不分，擄掠姦淫無所不盡其極……」

　　「對於這一點，我不想作任何辯解，無論我怎麼說，只要他殺的人裡包括白道中人，你們就聽不進任何解釋。我只有一句話……」聶冬雁傲然揚起下巴。「那些人都該殺！」

　　「雁兒哪！」一旁的杏夫人突然插進嘴來，倒是一副深切關心的模樣，不過聶冬雁一點也不信她。「妳是很聰明的，不要因為喜歡他，便也是非不分地聽信他所有言語呀！」

　　聶冬雁冷冷一哼。「我又不是爹，好色又耳根子軟，只要枕邊那個依然貌美的女人隨便說兩句甜言蜜語，他就可以不顧病弱的元配，任由她去自生自滅，看也不看一眼！」

　　杏夫人來不及翻臉，聶文超便已跳起來拍桌怒罵。

　　「雁兒，妳太過分了，別忘了我們是妳的長輩！」

　　「怎麼？現在我連實話都說不得了嗎？」聶冬雁昂然不懼。「還是我哪裡說錯了？就在府裡頭，連大門都不必出，四年卻只去看過娘三回，你敢說你有情有義？或者，是我誤會杏姨，她根本沒說什麼，而是爹自己太無情，自己決定不去探視娘的？」

　　張著大嘴，聶文超辯不出話來，無論是正反兩面的答案他都不能承認，只能站在那裡氣死自己。追根究柢，錯只錯在……他確實是個好色貪歡的男人。

　　「么妹，不管如何，事情都過去了，」一側，聶元春想打圓場。「妳也不必一再舊事重提，徒增不快……」

　　猛然轉首過去，「你的意思是說，」聶冬雁面無表情地睨視著他。「我可以殺了你老婆，然後說反正人都已經死了，也不必追究太多，是不是？」

　　兩句話就堵住他的嘴，聶元春只好苦笑著縮回去。

　　「么妹，妳要殺我沒關係，」順娘倒是最心平氣和，立場也最中立的人。「但現在我們說的是妹夫，姑且不論他是好人或壞人，以他的狼藉聲名，聶府確實不宜與他有所牽連，妳不能太自私，應該為聶府上下所有人著想啊！」

　　「為什麼不能？」嘲諷的眼神橫著掃過去。「聶府上下每個人，包括大嫂妳在內，大家明明都這麼自私，為什麼還能夠這麼理直氣壯地單只要我一個不自私地為大家著想？」

　　順娘張嘴想辯駁什麼，忽又收回去，徐徐環視偏廳內所有人，而後若有所悟地低下頭去，也不吭聲了。

　　「好，不提過去的事，也不論聲名好壞，么妹，」聶勇超嚴肅地看著聶冬雁。

　　「妳能保證他不會一時毛起來連我們也殺了嗎？」

　　傾斜著螓首，「二叔看他會嗎？」聶冬雁反問回去。

　　「是不像會，」聶勇超老實道。「但是以他在江湖上的傳言，加上我們親眼所見，他確實是殺人不眨眼，連眉頭也下皺一下，妳不能怪我們擔心，要知道，如果他真想要殺我們，我們誰也逃不過。」

　　「這個二叔不用擔心，」聶冬雁不在意地擺擺手，「他已經答應過我，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動手傷害我的親人。」

　　「妳相信他？」

　　「他沒有必要哄我，不是嗎？」

　　聶勇超認真想了一下。「是沒必要。」

　　「那二叔還有什麼好說的？」

　　聶勇超聳聳肩，沒話說了。

　　「好吧！」聶文超揉揉太陽穴。「那麼，妳能夠勸他退出江湖，讓惡閻羅從此消失嗎？」

　　這回換聶冬雁非常認真地思索片刻。

　　「我不確定能不能說服他。」

　　「那妳現在就去勸勸看吧！」

　　聶冬雁並沒有馬上離去，她擰眉注視聶文超好一會兒。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路了嗎？」

　　「沒錯，無論如何，聶府絕不能和閻羅谷牽扯上任何關係。」

　　※※※

　　午後，窗外飄起濛濛的雨絲，彷彿珍珠水簾落在那一片綠，教那碧葉深垂，淚痕斑斑，傾訴著恍惚的幽愁，淅瀝瀝地……

　　「大功告成！」咬斷線頭，聶冬雁將針線放回針線包裡，再歡喜地撫摸了一會兒甫完成的女紅成品，然後望向窗畔的李慕白，深思地凝住他半晌。「慕白，你有沒有考慮過退出江湖？」

　　「暫時沒有，」心神專注於書本上的李慕白漫下經心地回道。「七位師父在收下我們七個徒弟之後方始退出江湖，我們同樣也得在找到七位傳人之後才能退出江湖。」

　　「原來如此，那麼……」聶冬雁悄悄走到他身邊，蹲下。「我們可以離開這裡了嗎？」

　　視線自書本移至那張美得令人心痛的嬌靨上，李慕白深深凝視她片刻。

　　「妳真願意跟我走？即便是到武林中人人深痛惡絕的閻羅谷？」

　　「願意，」聶冬雁的語氣堅定不移，神情更是真摯。「即便是下地獄！」

　　揭下書本，探臂將她環入自己懷中，「我不會辜負妳的。」他呢喃。

　　「明兒早上我們先溜回聶府去拿回我娘的首飾盒再趕回來，免得我爹他們起疑，」她仰超嬌靨徵求他的同意。「然後晚上趁夜走？」

　　李慕白先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再柔聲同意，「好。」

　　「還有這個……」將甫做好的女紅呈現在他眼前，聶冬雁綻開一朵美麗得出奇的笑靨，溫柔、深情，還有一絲俏皮的慧黠。「我還是不習慣你那種殺人手法，所以……」

　　她一面解釋，一面把東西套上他雙腕。「以後你要用那種方式殺人的時候，勢必要先把這個取下來才不會弄髒它們，如此一來，搞不好你會考慮換個殺人方式也說不定。」

　　凝望著縛在雙腕上的黑色護腕，上面異常精緻地繡著朵朵空靈的白梅，淡雅、飄逸，若是沾上了鮮血，的確會令人扼腕不已，李慕白不禁微勾起一抹笑。

　　「妳這麼確定我在殺人之前一定會取下它？」

　　「會！」聶冬雁非常肯定地點了一下螓首。「雖然你並不喜歡我，但你是個溫柔體貼的男人，既然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會傷害我的事你絕不會做。」

　　聞言，李慕白欲言又止地微啟唇瓣猶豫了下，最後仍是什麼都沒說。

　　「小姐……」

　　聶冬雁聞聲回眸，旋即興匆匆地跳起來迎上捧著茶盤的秋香，後者遲疑地站在房門外，不曉得能不能進來。

　　「秋香送茶來……」

　　「剛好，秋香，省得我去找妳。」

　　秋香怯怯地朝李慕白飛快地瞟去一眼。「呃，小姐找秋香什麼事？」

　　「快去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咱們明兒夜裡就要離開啦！」

　　「離開？跟……跟姑爺？」

　　「廢話，不跟他跟誰？」

　　鏗鏘一聲，茶盤墜地，秋香整張臉瞬間因驚恐過度而變形。

　　跟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道殺星一起走？

　　小姐瘋了！

　　※※※

　　夜已深，雨暫歇，黑得像絲絨一樣滑膩的星空閃爍著滿天亮晶晶的鑽石，不知名的蟲兒輕輕吟唱著安詳的催眠曲，溫柔地安撫著熟睡的人們。

　　莊苑內所有的人都睡了。

　　除了聶文超的廂房內，那兒正有一場緊急討論在進行當中，十個人坐滿了屋內，每個人臉色都不是普通的凝重。

　　「他們明兒夜裡就要走了，秋香說的？」聶文超低吼。

　　「是，爹，秋香是這麼說的，」順娘頷首。「她嚇壞了，所以趕緊跑來跟我說，因為她不想跟妹夫一塊兒離開，也不希望么妹跟妹夫一塊兒離開，她是么妹的心腹丫鬟，我相信這事應該不假。」

　　「真該死，那丫頭又想胡來了！」聶文超氣急敗壞地咆哮。「她怎麼不明白我都是為她好呀！」

　　「可是……」順娘躊躇著。「既然是么妹自個兒喜歡的人，真不能讓他們在一起嗎？」

　　聶文超歎了口氣，「順娘，現在已經不是這麼單純的問題，就算我願意睜一眼閉一眼，但……」他無奈地搖搖頭。「之前還可以，現在卻已是萬萬不能了。」

　　「為什麼？」

　　聶文超瞥向司馬毅，司馬毅探懷取出一封信函。

　　「半個多月前，怒閻羅毫無原由的一掌劈死華山派掌門的師伯八手羅漢，華山派掌門一怒之下，當即散發俠義帖給同道各門派，廣邀白道同盟征討閻羅谷，決議要一舉剿滅閻羅谷七閻羅，即便不是閻羅谷的人，只要與閻羅谷牽扯上關係的亦不放過，斬草就要除根……」

　　司馬毅話說到這裡，聶文超也掏出另一封信函。

　　「今兒晌午，我們倆都收到了俠義帖，換言之，除非我們打算成為白道同盟征討對象之一，否則絕不能和閻羅谷牽扯上任何關係，這樣妳可明白了？我也是無可奈何呀！」

　　除了杏夫人和聶勇超之外，其它人聽得目瞪口呆，滿心震撼，這時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嚴重。

　　「但……但……妹夫對我們有恩呀！難道我們……」

　　「春兒，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冷冷地，杏夫人截斷聶元春的抗議「惡閻羅對我們並沒有任何恩！」

　　聶元春愣了愣。「沒……沒有？」

　　「當然沒有，」杏夫人臉上沒一絲表情。「忘了嗎？那天他所說的，他根本沒打算插手管閒事，也就是說，他沒打算救我們，所以我們並沒有被他救，他要救的是自己的妻子，是雁兒被他救了，明白嗎？」

　　不要說聶元春，其它人也都聽呆了。

　　「可……可是今兒早上爹還說……」

　　「你爹糊塗了！」杏夫人瞥丈夫一眼。「但經我一提醒，他也想明白了。」

　　「爹……」聶元春不可思議地望定父親。「想明白了？」

　　在兒子錯愕帶指責的目光中，聶文超有點不安，但仍強硬地擺出父親的架式。

　　「沒錯，經你杏姨一提醒，爹就想明白了，惡閻羅並非要救我們，他要救的是他的妻子，而又那麼『恰好』，要找他妻子麻煩的對頭與我們相同，這僅是一個巧合，只不過如此而已，所以我們不欠他任何恩情。」

　　對於這種硬拗的歪理，聶元春呆怔地張著嘴，全然說不出話來，而另一側，司馬青嵐同樣難以置信。

　　「爹，」他面對的是自己的父親。「你也這麼認為？」

　　司馬毅猶豫一下，臉皮有點僵硬。「青兒，難道你打算讓我們兩家人為閻羅谷陪葬嗎？」

　　「我們可以對華山派掌門說清楚……」

　　「說清楚什麼？」司馬毅語氣沉重地道。「說我們和惡閻羅有這層關係在，所以我們不得已要幫著閻羅谷來對抗白道嗎？」

　　司馬青嵐窒了一下。「我們……我們可以保持中立。」

　　司馬毅歎息。「青兒，你也不是初出道的雛兒，難道不明白當黑道與白道正面起衝突之時，並無中立這種立場讓你選擇？」

　　「但……但是……」

　　「賢侄，聽杏姨一言如何？」杏夫人又插進來了。

　　在一旁冷眼旁觀片刻，杏夫人很快就看出在場的人裡頭，腦筋只有一條紋路的聶勇超、聶元鴻和聶元夏都很容易說服，聶元寶更不會有問題，老娘說什麼他就是什麼，順娘則是依著夫婿的意思，最難以說服的就是聶元春和司馬青嵐。

　　聶元春不再如同幼時那般好哄好騙，現在他會認真為妹妹著想，但反過來說，這一點正是可以利用的。

　　至於司馬青嵐，這人是個標準的正派人物，但只要是人，就有弱點，他的弱點就是聶冬雁，她看得出來，司馬青嵐仍未對聶冬雁死心，為了聶冬雁，他也會暫時撇開良心，一旦撇開良心，什麼話都好說了。

　　「杏姨？」

　　「千不管，萬不管，你起碼該為雁兒想想，就算我們願意保持中立，但雁兒呢？她肯嗎？不，她定然不肯，結果，她會連同惡閻羅一起被白道的人殲滅，這點你可曾考慮到？」

　　果如她所料，一提到聶冬雁，司馬青嵐的表情立刻變了。

　　「么妹？」他很明顯的遲疑了。

　　「沒錯，為了雁兒，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讓雁兒繼續和惡閻羅在一起，否則她只有死路一條，這點想來你應該會贊同吧？」詢問的眼神轉注聶元春。「還有春兒，你也應該不反對吧？」

　　聶元春皺眉思索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而司馬青嵐見他點頭，猶豫一下，也點頭了。

　　「很好，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麼……」杏夫人慢條斯理地環視眾人。「為了咱們兩家人的安全，更為了雁兒的將來，我們不僅要和惡閻羅撇清關係，更必須做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眾人相覷一眼。

　　「什麼事？」

　　杏夫人突然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就像一個陰毒的女巫。

　　「我們必須……」

　　因為聶冬雁的娘親，她整整有十年時間陷在痛苦、妒恨、怨懟與自我折磨的地獄中，這些，她全都要從聶冬雁身上找回來，一絲不漏，還要利上加利。

　　她要那個女人在陰曹地府中也要後悔莫及！

　　※※※

　　清早起床，聶冬雁伺候李慕白穿妥衣裳後，照例先親手替夫婿倒杯熱茶，再自去梳洗更衣，之後兩人才一同用早膳。

　　這日，也沒什麼不同，李慕白端坐窗前，閒適地端著茶，吹開飄在茶面上的茶梗，一面注視著已換妥衣裳，正在梳妝台前梳理頭髮的妻子，一面漫不經心地徐徐進了口茶……

　　霍地，甫入喉的茶水又倒噴而出，聶冬雁愕然回眸。

　　「怎麼？茶太燙口？」

　　李慕白低眸凝視著手中的茶，表情僵硬，「這茶，誰泡的？」語聲也有些闇啞。

　　「一向都是秋香泡的呀！」拿一條與衣裙同色的髮帶將滿頭烏黑豐潤的長髮束好後，聶冬雁一邊戴上一對雅致的珍珠耳墜子──李慕白送她的，一邊朝他這邊打量。「不夠香嗎？會不會是她忘了沖第二泡？你知道，這種茶一定要第二泡才會出味。」

　　緩緩地，李慕白將視線拉抬上來，古怪地盯住她，盯得聶冬雁開始不安起來，戴好耳墜子後立刻起身過去。

　　「真的那麼難喝嗎？」她拿過去茶杯，「我喝喝看。」茶沿就口欲喝。

　　冷不防地，李慕白一掌拍掉茶杯，聶冬雁呆了呆，尚未反應過來，李慕白業已環住她的腰際飛身破窗而出，但方始見到灰藍的天空，迎面三道凌厲的勁風便撲擊而至，李慕白倏然側旋而下，落地略顯顛躓。

　　「怎……怎麼了……」

　　迴目急視，眼見居樓前圍著十人，個個勁裝打扮手持武器，各自佔據了最利於出手搏殺的位置，聶冬雁心中當即有所穎悟，霎時間，她宛如掉入冰窖內，全身都冷透了，但她依然不願相信。

　　「不，不可能、不可能……」粉頰微微抽搐著，她連連搖頭。

　　聶文超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戒慎地盯住李慕白。

　　「惡閻羅，不必再費事抵抗了，我想你該聽過唐門的千魂絕，只一沾喉，一般人至多三個時辰便封喉斃命，習武之人或可支撐三天，內功再深厚亦不會超過十三天，你再抵抗也是無用，終究是死路一條，看在雁兒的份上，只要你束手就縛，我們會給你個痛快……」

　　「不！」雙目淚光瑩瑩，聶冬雁尖銳的泣呼，悲憤、狂怒。「為什麼？為什麼？他救過你們呀！」

　　「不，他沒有救我們，」聶文超冷漠平板地說。「他救的是妳，不是我們。」

　　「什麼？你……你竟然……」聶冬雁難以置信地再度猛搖頭。「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怎麼可能？」

　　「我們是為妳好，雁兒，」聶文超臉容更冷硬。「華山派掌門已發下俠義帖，廣邀武林同道共同征討閻羅谷以及與閻羅谷有關係的人，倘若妳繼續跟他在一起，必然沒有活路可走，而我們兩家人也都會被牽累，為了切斷與閻羅谷的關係，更為了避免他說出與我們之間的牽扯，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這是唯一的一條路？

　　犧牲救命恩人來保全他們自己？

　　終於，聶冬雁相信了眼前的事實，憤怒的目光徐緩地掃過眼前每一張熟悉的面孔，除了杏夫人和聶元寶，每一個被她掃視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別開眼，不安地望向他處。

　　最後，視線回到她的親爹臉上，憎恨又懊悔的盯視著，她咬著牙齒，全身血脈僨張，一肚子狂焰，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

　　驀而，她放聲高亢的大笑，「俠義？俠義？這就是所謂白道的俠義？」笑聲充滿了嘲諷與輕蔑。「慕白說的沒錯，這世上沒有需要幫助的人，只有忘恩負義的畜生，伸手救了只會被反咬一口，就像你們，你們是畜生，忘恩負義的畜生，沒良心、沒人性的畜生！我錯了！天知道我有多後悔，我竟然要他出手救你們這些根本不值得救的畜生，以至於今日他反被你們這些畜生陷害！」

　　「么妹，我們……」聶元春不安地試圖解釋。

　　「住口！」聶冬雁怒吼。「別叫我，我不認識你，你只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畜生，你們統統是披著人皮的畜生，我不認識你們，你們這些卑鄙無恥的畜生，我不認識你們！」

　　聶文超霍然沉下臉去。「雁兒，我是妳親爹，妳竟敢……」

　　「親爹？我呸！」聶冬雁下眉地吐了一口痰在他身上。「我沒有像你這種無仁無義又沒良心的親爹，他死了，他早就死了，在他爬到另一個賤女人身上找快活時就死了！」

　　刻薄的言詞，輕蔑的語句，聶文超聽的不由得勃然大怒。

　　「妳這逆女，我要打……」話才剛說到這裡，驀然眼前一花，他忙眨眼再看，駭然發現李慕白業已抱著聶冬雁射出十丈之外，不禁氣急敗壞地失聲大吼，「快呀！還不快截住他，別讓他給跑了啊！」

　　一群人先後急馳而去，拚了老命追趕，每個人心中都很清楚，若是放虎歸山，往後麻煩可就大了！

　　天際，一聲悶雷猝然響起，雨，又開始落下來了。

【第九章】

　　黑壓壓的烏雲層層堆積在空中，既沉又重，風，蕭瑟的吹拂著，越吹越狂，連串的雷鳴後，綿綿細細的雨絲驀然轉成傾盆大雨，又急又猛，彷彿老天爺在嚎啕大哭，溪河急速的奔流，悲涼的嗚咽著。

　　驀地，白茫茫的雨霧中冒出一條黑漆漆的身形，如飛鴻般越空掠至，卻在溪河傍一個踉蹌跌倒。

　　「慕白、慕白，你怎麼了？我扶你，快，他們快追來了……」

　　「不……」喘著氣，李慕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我不是要帶妳逃走，我……」

　　「為什麼不逃？難道真的要乖乖任由他們殺嗎？」聶冬雁慌張氣急地大叫。

　　李慕白輕輕搖頭。「聽我說，雁雁，我並不是要帶妳逃走，我是要告訴妳一件事……」

　　凝視他片刻，聶冬雁忽地跪在他身前，不急了。

　　「我明白了，慕白，千魂絕是沒有解藥的，所以再逃也沒用，是嗎？不過你放心，我會跟著你的，無論你到哪裡去，我都會跟著你的，你前腳走，後腳我就會跟著來，絕不會讓你久等。」

　　李慕白憐惜地撫挲那張深情的美麗嬌靨，深深歎息。

　　「不，雁雁，如果我死了，妳絕不能跟著我……」

　　靜了一下，「為什麼？」聶冬雁面色劇變，陡然拔尖嗓門抗議。「為什麼我不能跟著你？我不管，什麼我都能聽你的，單就這一件，說什麼我都不聽，不聽！不聽！不聽！你作鬼，我也要作鬼，你阻止不了……」

　　李慕白摀住她的嘴，深刻而沉重地凝住她。「雁雁，妳懷孕了。」

　　聶冬雁一震，想也沒想，脫口便否認，「胡說，我才沒……」

　　「我知道妳自己沒有察覺，妳忙著想妳娘的怨，忙著和妳爹作對，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然三個月沒來月信……」他提醒她，仍是那麼柔柔細細的語氣。

　　聶冬雁半張著嘴，呆然。

　　「雁雁，李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李慕白淒然道，「我求妳，為了李家的血脈，妳必須活下去……」

　　嬌軀抖了抖，「不！」聶冬雁失聲大叫，憤怒又痛苦。「你怎麼可以要求我做這種事，怎麼可以！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居然要我活在沒有你的人世間，我不要！不要！沒有你的人世間，我活不下去……活……活不下去呀……」

　　她猝然趴上他胸前嚎啕大哭。

　　「我不要啊！不要這樣要求我啊……」

　　雙臂緊摟著懷中的妻子，耳際是妻子哀戚的痛哭聲，李慕白仰著秀氣的面龐，任由豆大的雨滴打在他臉上，心弦在顫慄，軀體在抖索，臉頰因矛盾的掙扎而不住抽搐著。

　　片刻後，他閉上眼，牙根一咬，狼下心粗聲說：「妳必須為李家的血脈活下去！」

　　「不，我不……」

　　「妳要讓我死不瞑目嗎？」

　　哭聲驟止，聶冬雁猛然仰起涕泗滂沱的臉，嬌靨上竟是一份濃濃的恨意。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討厭到連死也不讓我跟著你嗎？非要我留在世間承受無止無盡的痛苦嗎？」

　　李慕白沒有回答，僅是盯著她深深切切的凝視，那麼溫柔，還有無言的懇求。

　　於是，聶冬雁再次放聲大哭，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不放。「不要這樣，求求你，不要這樣要求我，沒有你，我會發瘋的，我真的會發瘋呀！」

　　李慕白深長地歎了口氣。「雁雁，答應我，妳會活下去。」

　　「不！絕不！」聶冬雁哭叫。

　　「求妳，不要讓我死不瞑目。」

　　「不……不要……」聶冬雁泣不成聲。「這……這樣……要求……我……」

　　視線突然移向他們來的方向，「雁雁，他們來了，」李慕白急切地道。「快答應我！」

　　「雁雁，求求妳！」

　　「不……」

　　「雁雁……」

　　沒有時間再讓李慕白求得他所要的回答，滂沱大雨中，那十人如飛而至，八人如狼似虎般撲向李慕白，杏夫人與順娘則左右兩邊挾持住聶冬雁退開到一側，聶冬雁瘋狂地掙扎，但她們緊緊抓住她的雙臂不放。

　　「不，放開我，放開我啊！慕白！慕白！」

　　風在哭嚎，暴雨如注，雷聲隆隆震耳，在敵人狠辣無情的攻擊下，李慕白腳步凌亂地竭力抗拒著，黑色身影顯得那樣狼狽不堪，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李慕白依然有能力攫取他們任何一人的心，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一再擋拒他們的攻擊，卻不做任何反擊。

　　聶冬雁看得心如刀割，看得怒不可遏，看得恨意狂熾。

　　「忘了你對我的承諾，慕白，不要任由他們傷害你啊！他們要殺你，你就挖他們的心，沒有良心的人，要心何用，這不是你說的嗎？」她悲憤地哭叫。「挖了他們的心，求求你，不要任由他們傷害你呀！」

　　但李慕白依然謹守著對她的諾言，始終不肯反擊，儘管他們不斷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猙獰的傷口，一條條可怖的血痕，鮮紅濃稠的液體剛溢出就被雨水沖到地下，腥膻的血味連大雨也洗刷不去。

　　「為什麼？為什麼？慕白，你為什麼這麼傻呢？」淚如泉湧，哭聲哀痛欲絕，聶冬雁淒苦的哀告。「他們要殺你啊！為什麼不挖出他們的狼心拘肺？為什麼？老天爺，祢的眼瞎了嗎？雷啊！為什麼不打下來劈死這些忘恩負義的畜生……」

　　驀然，她發出一聲泣血般的慘叫。

　　「慕白！」

　　李慕白的身形開始搖晃不定，步履虛浮不穩，臉色慘白，血污滿身，不但佈滿一身縱橫交錯的創傷，而且左臂齊肘被切斷三分之二，晃悠悠地吊著，看似隨時可能斷落。

　　一顆心頓時痛斷肝腸，聶冬雁眼中陡然冒出仇恨的火花，「我恨你們！」她怨毒地嘶聲大叫。「聶文超、聶元春、聶元夏、聶元寶、聶勇超、聶元鴻，還有司馬毅、司馬青嵐，你們最好不要讓我活著，否則我一定要殺了你們，聽見沒有，我一定要殺了你們！」

　　忽地，李慕白轉眸朝她望過來，眼神依然那麼柔和，還有一份深切的懇求。

　　聶冬雁不禁又哽咽了，抖著唇瓣，她強壓下縷心刺骨的悲痛。「我答應你，慕白，我答應你！」

　　那雙柔和的瞳眸倏然綻放出安心與欣慰的光彩，就在這一瞬間，聶文超雙掌亦落實在李慕白的胸口，砰的一下將他整個人擊飛出去落入洶湧的河流中，只翻了兩下便被滾滾河水吞噬。

　　淒厲的哭叫聲與猝然劈響的雷吼交贛成l片絕望的哀鳴，眼見聶文超他們順著河流追躡下去，聶冬雁腦袋一低，狠狠地往順娘手臂上咬下去，再猛力一甩頭，頓時活生生地從順娘手臂上咬下一塊血淋淋、鮮嫩嫩的皮肉來。

　　順娘慘叫一聲，不由自主鬆了手，聶冬雁立刻用空出來的手聚集全身功力劈出去──也不管被她擊中的人會不會死，毫無防備的杏夫人只一聲悶哼往後便倒，滿嘴鮮血。

　　一得到自由，聶冬雁便飛快地追在他們後面，不過片刻工夫，她便發現他們團團圍在一處怪石林立的河岸邊，緊咬下唇，她毫不猶豫地沖人他們包圍的圈圈內，隨即止步，怔愣地盯住大家注視的目標。

　　既沒有哭，也沒有叫，聶冬雁只是在呆了一會兒後，慢吞吞地步上前，跪下，小心翼翼地捧起躺在沙礫上的斷臂，手腕上那一圈梅花護腕正是她特地為夫婿繡製的，憐惜地，她緊緊抱在懷裡，用臉頰眷戀不捨地摩挲著。

　　雨水，自每一個人的臉上淌下，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去抹拭。

　　突然，聶冬雁身子一歪……

　　「么妹！」

　　「她昏過去了！」

　　「快，快抱她回去！」

　　※※※

　　「么妹還沒醒嗎？」

　　「你自個兒不會瞧，還睡在那裡呢！」

　　「可是，都一天一夜了，不用找大夫來瞧瞧嗎？」

　　「大夫來瞧過了。」

　　「大夫怎麼說？」

　　「唉！大夫說她是悲痛過度，而且……」

　　「而且什麼？」

　　「她身懷有孕，身子是差了些，昏睡久一點也是正常。」

　　「懷……懷孕？么妹……么妹懷孕了？」

　　「真是，就沒想到她會懷有那煞星的孽種！」

　　「那……那……」

　　「哼，斬草自然要除根，我已經叫大夫留下藥來，等雁兒醒來後騙她喝下，自然能除去她肚子裡的孽種了。」

　　「爹，這……這未免太狠……」

　　「你閉嘴，這種事不用你多嘴。快，說，找到屍首了嗎？」

　　「……是找到一具被魚蝦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屍首，全身黑衣，斷了一隻手，脖子也差不多快斷了──可能是河水太湍急，撞到了岩石什麼的，我想……呃，該是他了，所以按照爹的意思就地焚燒，免得讓么妹看見又傷心。」

　　「這就好，幸好秋香來報訊，我們才能及時攔住他們，並順利除去那個麻煩，只要再除去雁兒肚子裡的這個麻煩，之後就可以讓她嫁到司馬家去了。」

　　「但……么妹她會肯嗎？」

　　「不肯也得肯，青嵐不嫌棄她是殘花敗柳之身，這已是她的造化，她還有什麼資格說肯不肯，到時候不嫁，綁也要把她綁進花轎裡！」

　　「如果她又逃了呢？」

　　「那也是青嵐的問題了。」

　　「可是……」

　　「啊，老爺，大少爺，小姐好像要醒了呢！」

　　一直守在聶冬雁床邊的秋香急呼過來，聶文超與聶元春連忙自外室進入內室，雙雙來至床邊采視，果見聶冬雁那雙密而濃的睫毛在輕輕顫動著，然後，眼瞼緩緩睜開。

　　「太好了，太好了，小姐終於醒了！」秋香喜極而泣地連連拭淚。

　　「么妹，妳覺得如何？」聶元春亦關心地采問。

　　但是，聶冬雁沒有任何回答，只是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們。

　　「雁兒，還沒清醒嗎？」

　　「小姐，我是秋香啊！」

　　「么妹，妳……嗚！」聶元春連退好幾步，捂著胸口差點噴出血來。「么……么妹，妳……」

　　慢吞吞地，聶冬雁自行坐了起來，呆滯的眸子往下盯著自己的手，好似十分迷惘地歪著腦袋打量半天，繼而神色怪異地吃吃傻笑起來，驀地，又是另一掌擊出，秋香慘叫一聲飛出老遠，聶冬雁更是樂得拍手哈哈大笑。

　　「雁兒，妳……」聶文超驚疑地退開一步。「妳怎麼了？」

　　沒想到他一出聲，聶冬雁的大笑聲霍然變尖叫聲。

　　「鬼！鬼！有鬼！」她指著聶文超驚恐的大叫，「鬼啊！救命啊，有鬼啊！」胡亂擊出好幾掌後，整個人便縮到床角落去了。「下雨了！下雨了！雨好大！好大……鬼！鬼！鬼來了！雷啊，劈下來呀……血，好多血……」

　　停住，驀然又大笑起來，笑聲彷若嘔心瀝血。

　　「風啊，吹吧，吹吧！雷啊，劈吧，劈吧！雨啊，下吧，下吧！把鬼統統劈死，把畜生統統淹死……死了！死了！統統都死了！全都死了！哈哈哈！全都死光光了……」

　　聶文超與聶元春不由得面面相覷，一絲冷意猝然浮上心頭。

　　她……瘋了？

　　※※※

　　司馬青嵐一把攔住匆匆而過的丫鬟。

　　「小姐呢？」

　　丫鬟無奈地兩手一攤。「我們也正在找呢！」

　　「該死，又讓她溜出府去了嗎？」聶文超憤然道。「妳們為什麼不看好她？」

　　「可是，老爺，小姐會輕功，我們看不住呀！而且……」丫鬟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她隨時都會打人，奴婢上次的傷都還沒好呢！」

　　「妳們……」

　　「找到了！找到了！」

　　遠遠的，聶府後園傳來聶元夏的叫聲，三人立刻拔腿趕過去，一見到聶元夏便問：「在哪裡？」

　　聶元夏苦笑，指指假山下面，一個披頭散髮、衣衫襤褸，比乞丐更像乞丐的大肚婆蜷縮在一個比狗窩大不了多少的洞裡不曉得在啃什麼東西，聶文超搖頭歎息，司馬青嵐滿臉的憐惜和愧疚。

　　「原是想讓她喝下打胎藥，可是不管我們拿什麼給她，她統統都打翻，老是自己去廚房吃剩菜，或者在我們用膳時突然跑來跳到桌上像狗一樣囫圃吞，甚至翻垃圾，搶狗食……」聶文超頓了頓。「現在肚子都那麼大了，再想打掉孩子也是危險，所以我打算等她生下來之後送給別人去養，到那時賢侄你……」

　　「我還是要她！」司馬青嵐毫不遲疑地說。

　　「但她是瘋的。」

　　「我不在乎，何況……」司馬青嵐的臉頰抽搐了下。「把她逼瘋的人裡，我也有份不是嗎？」

　　聶文超靜了一下，歎氣。

　　「是的，我們都有份。」

　　※※※

　　深夜，聶府內突然傳出陣陣淒怖慘厲的叫聲，在夜空中傳出老遠。

　　「鬼！鬼！我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小姐，我是桃紅啊！」

　　「鬼！我殺了你們！」

　　「救……救命哪，小姐砍了我一刀呀！」

　　「殺死你們！殺死你們！」

　　「快！快！把孩子還給她！還給她！快呀！」

　　片刻後，令人不寒而慄的叫聲消失。

　　「這次傷了幾個人？」

　　「三個重傷，桃紅差點被殺死，阿壽的肚子被捅了一刀，阿福的手臂被折斷了，還有八個輕傷，除了秋香之外，再也沒有其它丫頭敢去照顧么妹了。」

　　長長的歎息聲。

　　「算了，就讓她把孩子留在身邊吧！」

　　起碼，孩子在她身邊時，她就不再到處亂跑亂發瘋，也不會亂殺人砍人，自然，聶府也可以得到些許安寧了。

　　※※※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秋香見外室沒人，這才大著膽子進入把托盤放在八仙桌上，然後靠在內室門外喊進去。

　　「小姐，我是秋香，外面桌上擱著一碗蓮子粥，是我親自熬的，最好趁熱給小少爺吃了，免得涼了不好吃。」

　　內室裡寂靜無聲，秋香不由得歎了口氣，轉身退出房外，退到樓下開始打掃。

　　一個時辰後，她離開忘心居來到聶府的大廚房裡，準備替小姐預備晚膳，廚娘好奇地看過來。

　　「替么小姐準備的？」

　　秋香頷首。

　　「真是，虧妳還敢去伺候么小姐，前兩天么小姐才打得來財吐了滿地血呢！」

　　「我怎能不伺候小姐呢？」秋香哀傷又懊悔地垂下雙眸。「倘若不是因為我害怕而出賣了小姐，姑爺也不會死，姑爺沒有死，小姐也不會發瘋，這一切都是我害的呀！」

　　人，往往在做錯了之後才知道自己錯了，卻已追悔莫及。

　　※※※

　　梅池畔，曾是天香國色的少女，依然披頭散髮，一身襤褸地抱著孩子喃喃細語，而在月牙門傍，她的父親黯然地歎息不已。

　　「老爺，還是把她送進庵裡去療養吧！你可知現在城裡頭有多少人在講閒話，還有人在打賭說她到底是被強暴，還是被男人騙了，咱們聶府的臉面都被她丟盡了，妾身以為……」

　　「杏娘！」

　　這一聲低喝飽含怒氣，杏夫人不禁有點忐忑。

　　「老爺？」

　　聶文超緩緩側過眼去瞧著好似陌生人的繼室。「妳就這麼恨雁兒她娘嗎？」

　　杏夫人神情微變。「妾身……妾身不懂老爺何意？」

　　「妳懂，」聶文超歎道。「其實我自己也知道，只是不願去想它而已，總以為雁兒她娘既已過世，再去計較也是無用。但妳卻變本加厲，非要害得雁兒也跟她娘一樣悲慘不可，我現在才知道妳竟是如此惡毒！」

　　「老爺，您怎能這麼說，」杏夫人尖聲抗議。「我也是為了咱們聶府著想啊！當初我一提，老爺您自個兒也道妾身說的很有道理不是嗎？」

　　「當時我是急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的立場才好，更為兩家人的安全憂心，總以為無論如何都無法兩全其美，因此才會妳一說我便同意……」

　　聶文超滿面懊悔，可悲的是，無論如何已挽回不了。

　　「但時日過去越久，眼見雁兒變得如此淒慘，我才察覺自己真是錯了，雁兒說的沒錯，我們是畜生，是忘恩負義的畜生，是以怨報德的禽獸，提議那麼做的妳是惡毒的畜生，而同意妳的我是愚蠢的禽獸！」

　　「老爺，妾身絕不承認是畜生！」杏夫人憤怒地圓睜杏眸。「所謂人不自私，天誅地滅，妾身這麼做又有什麼不對？是妾身救了聶府免於被閻羅谷牽累滅亡的厄運不是嗎？」

　　「妳救了聶府？」聶文超嘲諷地嗤聲一笑。「妳什麼時候救了聶府？就算我們不那麼做，聶府也不會有事，而現在我們到底得到了什麼結果？一輩子的不安，永世的懊悔！」

　　「老爺……」

　　「不用再說了！」聶文超厭煩地拂袖轉身背對杏夫人。「妳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妳。」

　　望著丈夫的背影，杏夫人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錯了，因為丈夫這一句「不想看到她」的期限，說不定是一輩子的。

　　她失寵了！

　　※※※

　　「別太靠近，么妹會發瘋的！」

　　聶元春趕忙拉住還待往前的司馬青嵐，不讓他太靠近那對嬉樂中的母子。

　　「別看她現在好好的很正常，一旦發起瘋來她可是會殺人的呢！」

　　「殺人？」司馬青嵐驚呼。

　　「雖然還沒有真的殺死過人，但有兩個下人殘廢了。」

　　「她還沒有痊癒嗎？」司馬青嵐遲疑地問。

　　聶元春搖頭。「爹請了許多大夫來診過，每一個都沒轍，只說盡量不要去刺激她，看時間久了是否會自己慢慢痊癒。」

　　司馬青嵐沉默了會兒。

　　「一得知么妹發瘋，我就知道是我們錯了。」他喃喃道。「華山派掌門齊集人手吆喝著說要剿滅閻羅谷，結果大舉趕到西陲去找了整整三個月都找不到閻羅谷在哪裡，找到大家都厭了、煩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行動就這麼不了了之，可歎我們還為了這件事做出此種忘恩負義的舉動，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又何嘗不是，」聶元春苦笑。「但錯已鑄成，我們又能如何？」

　　「當時我們為何會同意呢？」司馬青嵐問他，也問自己。

　　「我以為我是為么妹好。」

　　「我也這麼以為，但是……」司馬青嵐慚愧地深歎。「每當我靜下心來捫心自問，我真是為了么妹嗎？不，不是，我是為了我自己，我嫉妒李公子，嫉妒得恨不得他消失，我被我自己的自私蒙蔽了。」

　　「你……」聶元春頗意外地看著他。「也會有如此負面的情緒？」

　　「一直以為自己多出色，現在才發現自己也是個平凡人啊！」司馬青嵐苦澀地自嘲道。

　　「那世伯呢？他又為何同意？」

　　「為了家母，他不希望家母受到這件事的牽累，我想，只要是為了家母，他的良心也可以撇開吧！」司馬青嵐搖搖頭，再歎氣，然後伸長脖子遠遠望過去。「孩子真秀氣呢！跟他爹一個模子似的。」

　　一提到那孩子，聶元春的興致也來了，對自己的孩子他都沒這麼感興趣，也許是因為對那孩子感到有所虧欠吧！

　　「我也這麼覺得，簡直像是看著么妹夫一樣哩，可惜么妹總不讓人接近。」

　　「我想我會很喜歡有個這麼秀氣的兒子。」

　　聽司馬青嵐這麼說，聶元春不由得皺了一下眉。

　　「你還是打算娶么妹？」

　　「當然。」

　　「可是……」聶元春遲疑著。「你是獨生子，而么妹……么妹可不一定會讓你碰她……」

　　回過頭來，司馬青嵐眼神瞭悟。「家父來過了？」

　　聶元春頷首。

　　司馬青嵐淡淡一哂。「我會說服他的。」

　　「可是……」

　　「我意已決，你毋需再勸。」

　　聶元春搖頭歎息。「你這是何苦呢？」

　　「這是我欠李公子的，我想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是我砍斷了李公子的左手，所以，我有責任替他好好照顧她們母子倆。而且……」司馬青嵐的視線又轉回到那對母子身上。

　　「就如同么妹對李公子的癡一樣，我對么妹也是那般癡，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深愛她，除了她，我不想要別人。」

　　聶元春凝視他片刻。

　　「這世上的癡人真是可憐！」

　　※※※

　　孩子三歲了，清秀得像個靦腆的小女娃，卻活潑得像個小瘋子，聶府裡每個人都想逗弄他，但聶冬雁不讓任何人接近他們，就像隻母獅一樣緊緊護衛著自己的幼獅，大家只好遠遠的逗弄那個小可愛，因為……

　　聶冬雁仍是瘋的。

　　「世伯、世伯，請來了、請來了！」

　　急促的腳步聲快速奔進聶府大廳，聶文超聞聲趕出來，但見司馬青嵐一副興奮的樣子，不由得詫異不已，「什麼請來了？」

　　「那位西陲的名醫啊！」

　　「真的？你真的請到他了？」聶文超歡喜莫名，但只一剎那，他的表情又沉黯下去。「可是雁兒根本不讓任何人接近她，又如何讓他診治？難不成又跟前幾位大夫一樣，遠遠看看就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診斷，然後走人？」

　　「世伯，不要沮喪，先讓他瞧瞧再說，說不準他有辦法呢！」

　　於是，西陲名醫被請進聶府裡來了。

　　那是位三十多歲，英俊瀟灑的斯文人，姓名很特別，君無恨，親切又隨和，不像大夫，倒像是那種在私塾裡老被學生欺負的師傅。

　　「先生，請止步。」才剛踏入內室，聶文超就開口阻止君無恨繼續前進。

　　「這裡？」君無恨訝異地看看自己站的地方，再看看房間那頭正在哄孩子睡覺的聶冬雁。「要我在這裡診病？」

　　「再往前小女會發瘋，」聶文超歉然道。「她一發瘋就傷人，所以……」

　　「原來如此。」君無恨點頭表示瞭解，隨即探懷取出一小卷絲線。「那我只好這麼診。」話落，手指輕輕一彈，絲線倏忽筆直飛向房間那頭，眨眼問即在聶冬雁的手腕上繞了兩圈。

　　聶文超與後面的司馬青嵐不約而同地瞪大兩眼，失聲驚呼。

　　「原來先生……」

　　「噓！」君無恨示意他們噤聲，然後拉緊絲線閉目聽診。

　　片刻後，他睜眼，表情有點疑惑。

　　正當這時，原以為在床上熟睡的孩子突然坐起身，嘟著嘴說：「娘娘，人家不要睡啦！」

　　入眼孩子異常秀氣的五官，君無恨霎時眼泛異彩，眸光發亮。

　　片刻後，他才垂下眼眸，蹙眉沉思許久。

　　「請教聶老爺，令嬡為何會發瘋呢？」

　　「這……」

　　「治病要對症下藥，倘若不知病因，我又如何下藥？」

　　聶文超苦笑。「好吧！不過這是家醜，尚望先生莫要傳至他人耳裡。」

　　「這是當然，我是大夫，不是三姑六婆。」

　　「那麼先生請至偏廳奉茶。」

　　一會兒後，君無恨、聶文超與司馬青嵐在偏廳各自落坐，奴僕亦奉上熱茶，聶文超略一思索後便開始全盤托出他所謂的家醜。

　　「我想，這事該從小女七歲那年開始說起吧！那一年……」

【第十章】

　　「……自那日開始，小女就瘋了，到如今已有三年又九個月，幸好孩子出生後，她就不再往外去瘋去鬧，只守在孩子身邊寸步不離，倒也平安無事。只是她不讓任何人接近，否則她就拿刀砍人，又瘋又鬧，實是令人無可奈何。」

　　故事結束了，偏廳內維持了好一陣子的靜寂。

　　「聶老爺。」

　　「先生？」

　　「你可曾後悔？」

　　乍聞這個問題，聶文超不禁愣了一下，繼而發現君無恨的表情雖然平靜，眼神卻怪異無比，不知為何，一觸及那視線，心裡竟有點發毛。

　　「這個……說不後悔是假的，否則我就不會老老實實的把當時執意要隱瞞的秘密透露出來。但是……」聶文超苦澀的歎了口氣。「當時不那麼做，我還能怎麼做呢？」

　　君無恨注視他片刻，忽又收回怪異的眼神，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要走了。」

　　「咦？先生，怎麼……」

　　君無恨微笑。「我必須回西陲一趟，那兒才有我需要的藥草。」

　　「原來如此。」聶文超恍然道。「那麼先生何時回來？」

　　君無恨的笑容突然變得很詭異。

　　「很快，非常非常快！」

　　※※※

　　忘心居，曾是聶冬雁娘親養病之所，如今卻是聶冬雁與孩子的居處，沒有多少人敢踏足，就連秋香也不敢留在這兒過夜，怕聶冬雁一時失常，半夜裡跑來把她給砍了，所以忘心居在夜裡都只有聶冬雁母子兩人。

　　「娘娘，再玩一下下嘛！」

　　「不成，晚了，你得睡了。」

　　「可是人家還不想睡嘛！」

　　「睡。」

　　「娘……咦？娘，那兒怎麼有個人？」

　　孩子指著窗戶那邊，聶冬雁看也不看一眼。

　　「你看錯了。」

　　「真的嘛！娘，那兒有個人，他在對我笑耶！」

　　「來，快睡，不然明兒不給你到外頭玩了喔！」

　　「好嘛！」

　　於是，孩子躺下去睡了，聶冬雁為他蓋好被子，再低吟著曲子哄他睡，依然看也不看一眼來在她身邊的人。

　　君無恨盯著她左手上的護腕片刻，再拉高視線凝住那張憔悴枯槁，不復昔日美貌的容顏半晌。

　　「聶姑娘，妳根本沒有瘋，對嗎？」

　　聶冬雁理也不理他，兀自輕重有致地拍拂著孩子。

　　「如果我告訴妳我是毒閻羅呢？」

　　聶冬雁依然不理不睬，君無恨微微一笑。

　　「好吧！妳不相信我，沒關係，我想妳應該可以相信另一個人。」

　　他輕輕拍了兩下手，驀地，窗外又飛進另一個男人，笑吟吟的來到君無恨──毒閻羅身邊，同樣注視聶冬雁好一會兒。

　　「聶姑娘，我讓小六給妳送來的那條小白蛇不在了嗎？」

　　曲子驀然中斷，拍拂的手也停了。

　　「聶姑娘，我想我的外表並沒有改變多少，妳認為呢？」

　　好半天過去，終於，聶冬雁慢之又慢地把臉轉過來，於是，一張笑容可掬的臉映入她的瞳孔內，那在遙遠的記憶中仍有印象的五官。

　　是的，他沒有改變多少，只是由一個青澀的年輕人變成一個成熟的男人。

　　「笑閻羅……」她低低呢喃，悲傷地、哀愁地。「那……那條小白蛇牠……牠跑了……」

　　「我知道。」笑閻羅頷首。「告訴我，妳為何要裝瘋？」

　　「他們……」聶冬雁眼眶紅了，「他們要讓我喝打胎藥，還要……還要我再嫁給司馬青嵐，我只能這麼做。只要我瘋了，我就可以不吃他們給我的東西，自己去找沒有問題的食物，只要我瘋了，司馬毅就不會讓他的獨生子娶我；只要我瘋了，我就可以把孩子留在身邊，我……」她哽咽著。「我只能這麼做。」

　　笑閻羅與毒閻羅相對一眼。

　　「那麼，妳願意跟我們走嗎？」

　　聶冬雁含淚笑了。

　　「我一直一直在等這一天……」

　　於是，這一夜，冬至的晚上，聶冬雁帶著孩子從聶府裡失去了蹤影。

　　※※※

　　往西陲的官道上，一輛雙挽健馬拉著的烏篷車正緩緩向西行進，駕車的是一位英俊斯文的男人，在密掩的車簾裡，一個清秀的小娃兒忙著解決一大包各式各樣的糕餅，還有一位瘦削枯槁的少婦和一位笑咪咪的男人相對而坐，他們在談話。

　　「大哥怎麼知道我呢？」

　　笑閻羅聳聳肩。「久不見小六回家，也沒有他的消息，我心裡擔心，便出門來找他，循著法海寺的線索找到蘇州，卻發現唯一可能知道他的下落的人發瘋了，於是便召喚二弟來看看能不能治好妳，再由令尊口中得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我倆便趁夜來找妳了。」

　　聶冬雁點點頭，然後轉眸去盯著兒子好半天，目光中是憐愛，也有不捨。

　　「大哥。」

　　「弟妹？」

　　「這孩子叫癡月，八月十五子時生，雖然很頑皮，但只要好好跟他說，他還算是很聽話的。」

　　笑閻羅不由得皺了皺眉。「弟妹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大哥是他的大伯，不該知道嗎？」

　　笑閻羅沉默一下。「是該。」

　　聶冬雁收回凝住兒子的視線，微微一笑。「所以我才告訴大哥的嘛！」

　　是嗎？

　　笑閻羅狐疑地打量她那過於平靜的神態片刻。

　　「弟妹，妳真想到閻羅谷去嗎？」

　　「那當然，我還想問大哥，無論如何，大哥一定會帶我去閻羅谷嗎？」

　　「只要弟妹想去。」

　　「大哥務必要帶我去，我已經是慕白的妻子了，生是李家的人，死也該是李家的鬼。」

　　「那我一定會帶妳去。」

　　話說到這裡，不知為何，笑閻羅越來越覺得有什麼不對，正想再問，前面的君無恨掀開車簾探頭進來。

　　「入夜了，大哥，前頭是長安城，要進城嗎？」

　　「進城吧！」笑閻羅心不在焉地回道。「今兒進城過一宿。」

　　未久，他們便宿入長安城中最僻靜的客棧內，包下了整座西進院落，待用過晚膳後，正要各自回房安歇的笑閻羅突然被喚住。

　　「大哥。」

　　「嗯？」笑閻羅回眸。

　　聶冬雁笑得粲然。「月兒說想要跟你一起睡呢！」

　　「是嗎？」笑閻羅不在意地伸出兩手。「那就過來跟我一道吧！」

　　聶冬雁溫柔的親親兒子，低聲叮嚀，「月兒，往後要乖乖聽大伯的話喲！」等孩子乖巧的點了頭後，她才把孩子交給笑閻羅。

　　往後要乖乖聽他的話？

　　往後？

　　聽到這句話，笑閻羅突然感到非常不安，抱著孩子，他蹙眉凝視著轉入房內的纖細背影，半晌後，他毅然將孩子交給毒閻羅。

　　「夜裡我有事，孩子交給你。」

　　「什麼事？」

　　「也許是……救人的事。」

　　※※※

　　搖曳飄渺的燭光下，聶冬雁獨坐床沿，雙眸專注地凝住左手腕上的護腕，眼神如夢也似的溫柔。

　　良久，良久……

　　「現在，慕白，我可以去找你了吧？」

　　幽幽呢喃著，她掏出懷裡的匕首對住自己的胸口，微笑，回答自己。

　　「是的，可以了。」

　　聲落，手一使力，刺下……

　　就在這一瞬間，燭火微晃，人影倏閃，聶冬雁只覺眼前一花，手上驀輕，當她定睛細看，手上的匕首業已不見，抬眸，笑閻羅持著匕首搖搖頭。

　　「太傻了，弟妹。」

　　聶冬雁呆了呆，驀而像個瘋婆子一樣尖叫著撲過去。

　　「還我！還給我啊！」

　　笑閻羅頎長的身軀微微一側，聶冬雁一撲而空，轉身再撲，笑閻羅把匕首往自己身後一藏，她憤怒地撲在他身上又打又捶。

　　「還給我！還給我啊！」

　　「不可，弟妹。」

　　「為什麼不可？」聶冬雁狂怒地尖叫。「是我害死他的呀！如果不是我逼他和我成親，他不會死！如果不是我帶他回家，他不會死！如果不是我要他救我的家人，他不會死！如果不是我要他答應我不要傷害我的親人，他不會死！如果不是我有那種忘恩負義的爹爹，他不會死……」

　　她悲愴地痛哭。

　　「我愛他呀！我是這麼這麼愛他呀！但是我卻害死了他！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呀！他卻不准我死，他是要懲罰我嗎？明明知道失去了他，我活著是生不如死，他卻逼我答應他要為了孩子活下去，要為他留下李家唯一的血脈，他是在懲罰我嗎？懲罰我害死了他，是嗎？是嗎？是嗎……」

　　靠在他陶前，她綿長的哀哀悲泣，宛如杜鵑泣血。

　　「你們七閻羅不是都會為親人報仇的嗎？為什麼不殺了我替他報仇？為什麼？是我害死了他，殺呀！殺了我呀！殺了我為他報仇啊！為什麼下殺了我？」她用力扯住他的衣襟質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非常輕柔地，笑閻羅說道：「小六沒有死。」

　　哭聲驟然噎住，又靜了好一會兒，聶冬雁方始猛然瞪大眼，怔愣地一臉茫然。

　　「你……你說什麼？」

　　「小六沒有死。」笑閻羅重複了一遍。「我並不是今年才出來找小六的，那一年，因為小六業已兩年沒有回去過年，我很擔心，所以出來找他，從法海寺那兒得知妳是聶府么小姐，於是專程趕到蘇州去，但尚未到蘇州便因碰上大雨而在一處河邊的涼亭避雨，不經意瞧見河中有人載浮載沉，便順手救了那人上來……」

　　他猶有餘悸地搖搖頭。

　　「當時可真是嚇壞我了，沒想到我救上來的人竟然是渾身傷痕纍纍，氣息奄奄的小六。我看小六身上的傷受創未久，為免傷他的人再追下來，於是在附近的新墳裡挖了一具屍首出來，把小六的衣裳給他穿上，並在屍首身上做出同樣的傷，再把屍首扔進河裡……」

　　輕輕地，他把聶冬雁揪住衣襟的手掰開。

　　「之後，我立刻急召二弟趕來，但二弟雖治得了小六的外傷，卻解不了小六的毒，至多只能壓抑毒性不讓它發作，所以小六整整昏迷了三年多，直至二弟做出千魂絕的解藥，小六才得以清醒過來……」

　　然後，他把她扶到椅前按下。

　　「自然，他一清醒，我馬上追問到底是誰傷了他，無論是誰，我非替他報仇不可。可是小六卻恁是什麼也不肯透露，只堅持說他不需要我替他報仇……」

　　他自己則在另一張椅上落坐。

　　「但就算他這麼說，我也忍不下這口氣，在所有弟妹中，小六是最溫馴乖巧的弟弟，我怎能忍受他受到這種重創而不聞不問……」

　　搖著頭，他深長地歎了口氣。

　　「妳不知道，他的外傷毒傷雖然都已痊癒，但內傷卻沉重到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整個人瘦得僅剩一層薄皮包著幾根骨頭，我看著實在心疼，所以藉口有事出門，瞞著他到蘇州繼續追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笑笑。「後來妳大概都知道了，我得知妳發瘋，而且發瘋的日子恰好是我發現小六的隔天，很顯然的必定跟小六受傷的事有關聯，所以再次把二弟召來為妳看病，二弟卻告訴我妳根本沒瘋，還有一個容貌和小六一模一樣的兒子，我簡直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想到自己當時的失措模樣一定很可笑，他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吞回去，故作正經地咳了咳。

　　「總之，既然妳是小六的妻子，我們自然要去接妳回閻羅谷，只是不知妳的心意如何，所以沒有坦誠告訴妳小六沒有死。但現在，我瞭解妳對小六是真心真意，故也不需要再隱瞞妳了。這樣，妳明白了嗎？」

　　聶冬雁呆怔地傾聽著，表情是不可思議、喟歎、驚喜，還有想相信又不太敢相信的畏懼與遲疑。

　　「但……但……那斷臂……」

　　慣常掛在笑閻羅唇邊的笑容驟而消失，「小六的左臂沒了。」語氣有點陰森。

　　左臂沒了？

　　只是左臂沒了？

　　聶久、雁窒噎一聲，摀住嘴。「你……你是說……說慕白……慕白真的還……還活著？」

　　笑閻羅頷首。「活著。」

　　「沒……沒有誆我？」聶冬雁抖著唇顫聲問。

　　笑閻羅搖頭。「沒有。」

　　臉上陡然綻放出狂喜的光彩，那幾乎令她無法承受的狂喜，聶冬雁的嬌軀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臉去用雙手蒙住。

　　「天可憐見！天可憐見！」

　　喃喃絮語著，瘦削纖細的肩開始劇烈的抖顫起來，狂溢的淚水不住從十指中滲出，無聲地表達她無盡的感恩與喜悅。

　　默默地，笑閻羅起身離去。

　　他不再需要擔心這位癡心的弟妹了，所以，他要去敲二弟的門要回小六的兒子──管他們是否已經睡了，然後好好和那個可愛的小子親熱親熱。

　　那小子，可真是像極了小六呢！

　　※※※

　　胡笳淒婉，駝鈴清脆，黃沙漫漫的戈壁一眼望不到盡頭，粗獷豪邁，遠處的雪峰是祁連山脈，而地平線上是灰藍的蒼穹，蒼涼又遼遠。

　　敦煌不但浩瀚遼闊，連天接地，而且冬天又乾又冷，少雪，但天寒地凍，風沙依然那麼大，還有塵暴，在這種天氣來到這種地方還真是折磨人，幸好他們只是經過，而非逗留。

　　不過他們卻意外地碰上了一個人，一個純粹跑來看「熱鬧」的傢伙。

　　「嘿嘿嘿，大哥、二哥，我來『接』你們了！」

　　那是一個古靈精怪的男人，明明都有二十六、七的歲數了，卻還一臉刁鑽頑皮，像個小頑童似的。

　　「接？」笑閻羅冷笑。「我是你兒子，用得著你來接？」

　　「哈哈哈，別這樣嘛！大哥，」那男人擠眉又弄眼地湊上來耳語。「我是想先來瞧瞧六嫂和小侄子，聽說，咳咳，六嫂是江南出了名的大美人兒，多少男人搶著要她作老婆，是不是真的？」

　　笑閻羅翻翻白眼。「無聊，給我滾回去！」早知道就不寫信通知他們了。

　　「真是，大哥，讓人家先瞧瞧又怎樣嘛！」那男人咕噥著轉向毒閻羅。「哪！快告訴我，二哥，到底哪位是六嫂呀？」

　　毒閻羅沒有理睬他，逕自向聶冬雁介紹。

　　「弟妹，這傢伙是老么鬼閻羅，叫他小七行了。」

　　聶冬雁尚未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那男人──鬼閻羅只一眼便衝口而出，「咦？怎麼這麼醜？不是江南出名的美……啊！」一聲痛呼，他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揉著被敲一記的腦袋，吶吶低頭認錯。「對不起。」

　　淡淡一笑，聶冬雁看似毫不在意。「不要緊。」

　　但翌日，當他們要啟程時，聶冬雁卻把兒子往笑閻羅懷裡一塞。

　　「你們先去吧！我……我有點不舒服，等你們有空時再來接我就可以了。」

　　話落，笑閻羅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門扇就在他眼前砰一聲闔上，如果不是他反應夠快，還差點被夾住鼻子，愣了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迴眸，滿眼困惑。

　　「她又怎麼了？」

　　毒閻羅與鬼閻羅相顧一眼，不約而同的兩手一攤──誰知道？

　　抓抓頭髮，笑閻羅歎口氣，正待把孩子交給毒閻羅，卻被鬼閻羅搶先一把抱過去。

　　「我帶他買糖葫蘆去！」

　　「別去太久。」

　　「知道了。」

　　然後，笑閻羅敲敲門，房內沒反應，他只好出聲打招呼。

　　「弟妹，我有事和妳說。」

　　還是沒聲音。

　　「弟妹，倘若妳沒空開門，我自個兒進來，行吧？」

　　無聲無息。

　　「我進來了，弟妹。」語畢，又等了一會兒，笑閻羅才自行推門而入，見聶冬雁坐在銅鏡前一動不動。「怎麼了，弟妹，先前妳不是急著見小六嗎？怎麼這會兒又不急了？」

　　聶冬雁依然不吭聲，直到笑閻羅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他，正想再問一次時，她才幽幽地開了口。

　　「以前我好美，但慕白還是不喜歡我，不過起碼他不討厭我，可是現在我這麼醜……」對著銅鏡，她摸著自己的臉頰，悲哀地別開眼。「他一定會討厭我了！」

　　眉梢子一揚，「弟妹怎會認為小六不喜歡妳？」笑閻羅問。

　　「成親前他就不喜歡我，所以我才會要我外公逼他娶我，當時他也不樂意，雖然成親後他說不討厭我，但也沒說喜歡我，之後……」聶冬雁黯然垂下螓首。「我又害得他那麼慘，他一定很討厭……不，說不定他恨我，是的，我想他必然很恨我，現在我又這麼醜，他一定不想再見到我了。」

　　凝住那副落寞又悲哀的纖瘦背影片刻，笑閻羅轉身在窗傍的圈椅上坐下，神情轉正。

　　「我說弟妹，妳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嗎？妳並不是真變醜了呀！只是因心力交瘁而憔悴，因痛苦悲傷而消瘦，最多調養個三、兩個月便可以恢復過去的花容月貌。更何況……」

　　他自行倒了一杯茶，啜飲幾口，放下。

　　「倘若妳瞭解小六的話，妳應該知道他最不在意女人美醜，他看的從來不是外表，而是女人的心。至於妳說他是被逼娶妳，我認為只說對了一半，以我對小六的瞭解，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沒有人逼得了他……」

　　聶冬雁回過身來，要反駁他。「但……」

　　笑閻羅立刻打斷她的話頭，不讓她說下去。

　　「弟妹，別以為小六真有那麼溫馴，其實他只是不愛計較而已，但某些事，特別是男女之間的感情，有他父母作榜樣，他對女人的要求是很高的，這點他非常堅持，絕不會隨隨便便就成親，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後悔不得。所以他是自願讓妳外公逼他成親，而不是真讓妳外公逼得他不得下答應娶妳。想想，他是惡閻羅，怎麼可能真被人逼著做他不願意做的事，對吧？」

　　「可是他那時不……」

　　「當時他之所以不願意，我認為是為妳著想，他是閻羅谷的人，而妳是蘇州聶府的人，他可以不在意，妳卻不行，他不希望妳被夾在兩邊為難。另外，妳應該知道他最不願意幫助人，但他幫妳了，我想他當時就有被妳父親背叛的準備，明知會被背叛，他還是幫了妳，妳以為這是為什麼？」

　　聶冬雁沉默了，好半天後，她才吶吶道：「他……他從來沒說過他……他對我是……是……」

　　笑閻羅搖搖頭，輕笑。「我說弟妹妳真是不夠瞭解小六，他那人生性內斂，不習慣把自己的感受說出口，尤其像那種情呀愛呀喜歡呀的字眼，我想他一輩子都不可能說出來吧！換句話說，可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甚至愛上妳的。」

　　清瘦的臉頰紅了一下。「大哥……大哥怎會認為他……他愛我？」

　　「很簡單，他要求妳為他保存李家的血脈。」

　　聶冬雁困惑地眨了眨眼。「我……我不懂。」

　　「我想弟妹應該知道他父母的事吧？」聶冬雁頷首，笑閻羅很高興自己的猜測沒有錯。「除了我們七閻羅和師父們之外，沒有任何其它人知道他父母的事，但是他告訴妳了，這是其一……」

　　「他在成親前就告訴我了呀！」聶冬雁脫口道。

　　笑閻羅猛拍一下大腿，啊哈一聲。「看吧！這就證明我說的果然沒錯，他是自願被妳外公逼他成親的，因為他早已對妳心動，但礙於彼此間的對立立場，他不敢存任何妄想，直到妳外公逼他，他也就順水推舟答應了這門親事。」

　　聶冬雁看似很驚訝。「是……是這樣嗎？」

　　「當然是。」笑閻羅不假思索地說。「更有可能是他原本只是對妳心動，但還克制得住自己，能夠保持理智為妳著想，可是當他知道妳竟然那樣不在意他的身份，不顧一切執意要嫁給他，在深刻的感動之下，他沉淪了，沉淪得再也沒有足夠的理智去為妳著想，只想著既然妳願意嫁給他，為何他不能娶妳？於是便應允了妳的親事……」

　　頓了頓，他重重地說：「總之，他會答應親事，絕對不是被逼的！」

　　「真……真是這樣？」聶冬雁喃喃道，眼底是掩不住的喜悅。

　　「以我對小六的瞭解，九成九是！」笑閻羅的語氣非常肯定。

　　「所以……」聶冬雁低喃。「他是愛我的？」

　　「沒錯，就因為他愛妳，所以對妳有期望，期望妳能如同他娘親那樣勇敢而貞烈，無論多痛苦都要為他留下孩子，直到妳的責任結束那一天，他會等待妳去找他；反過來說，倘若他對妳沒有任何感情，他會任由妳自己決定要怎麼做，絕不會勉強妳。這是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對妳作出要求了，所以我敢肯定他是愛妳的。」

　　「原來他期待我能像婆婆那樣了不起。」聶冬雁喃喃道。

　　「是的。」再追加，「我想他認為妳做得到他的要求這一點，應該也是他會愛上妳的原因之一。」

　　聶冬雁垂眸沉默了好一會兒。

　　「可是他永遠不會說出口？」

　　「恐怕是如此，」笑閻羅歉然道。「不過我想他應該會給妳一點暗示吧！」

　　「什麼暗示？」聶冬雁追問。

　　「這個……」笑閻羅搔搔腦袋，滑稽地咧了咧嘴。「問倒我了。」

　　「要是我聽不懂怎麼辦？」再追問。

　　「我想……」笑閻羅愁眉苦臉地想了一下，「應該不會這麼難吧！」他沒有把握地說。

　　聶冬雁又靜默半晌，忽地起身。

　　「我們該啟程了吧？」

　　天爺，總算搞定了。

　　笑閻羅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

　　女人哪！真是麻煩，幸好老婆給過他許多「考驗」，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

　　原本說要來接人的鬼閻羅，在笑閻羅和他低語片刻後，竟然先一步回去了，笑閻羅他們則晚了兩天才到。

　　令聶冬雁感到既錯愕又哭笑不得的是，原來閻羅谷不是「谷」，而是一大片樸實的村莊，依山傍水、花紅鳥鳴，種田抓魚自給自足，而且這一片村莊在當地的名字也不是閻羅村或閻羅莊，而是悠然村。

　　難怪華山派掌門那些白道人七會找不到閻羅谷，因為，根本就沒有閻羅谷。

　　悠然村村長，也就是笑閻羅，他們七兄弟就住在靠山的大房子裡，笑閻羅和毒閻羅一回來，兩位美麗的女人便急忙迎出來，聶冬雁見了，一時之間忍不住又自慚形穢起來。

　　雖然她們並不如她以前那樣美若天仙，但與此時此刻的她相比較，她們已經夠美了。

　　「弟妹，小六在等妳呢！」

　　兩眼偷覷著那一對美麗的女人──哭閻羅和啞閻羅，聶冬雁自卑地掩著面容，又想退縮。

　　「可是我……」

　　「別輕看他，也別輕看妳自己，嗯？更何況……」笑閻羅微笑著鼓勵她。「小六的模樣比妳更不中看，他還缺了一隻手呢！可我並不擔心妳會嫌棄他，妳又何必擔心他會嫌棄妳呢？」

　　又躊躇了片刻，聶冬雁才讓哭閻羅領著她來到後進的房門前，光是站在門外就可以聞到一股又濃又嗆鼻的藥味。

　　哭閻羅羞赧地推推她，她遲疑一下才推門進去，又在門口處猶豫片刻，方始啟步悄無聲息地來到床前，床上有個人，墊著好幾顆枕頭擁被靠坐在床頭，雙眼緊閉，呼吸平穩，狀似已熟睡。

　　她幾乎不敢相信地瞪著床上的人，心痛如絞宛如刀割。

　　這真是他嗎？

　　那樣瘦骨嶙峋，臉色又乾又黃，比一具骷髏好不了多少，衣裳套在他身上只像套在竹竿上一樣，左手已失，僅剩下光禿禿的臂肘，但他的右手仍戴著她親手做的護腕，秀氣的輪廓亦分毫不變。

　　是他。

　　儘管如此淒慘狼狽。

　　但確實是他。

　　而且還活著！

　　聶冬雁情不自禁地跪下去，雙手握住他僅剩的右臂，虔誠地，感恩地把自己的臉頰貼上那隻骨瘦如柴的手，哽咽地淚如雨下。

　　他還活著！

　　他真的還活著！

　　感謝老天爺，祂果然有眼睛在看！

　　「雁雁。」

　　她哭得更厲害──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這樣細聲細氣，比最靦腆的姑娘家更靦腆的聲音了。

　　「雁雁，讓我看看妳。」

　　她哭著拚命搖頭──不要，她好醜！

　　「雁雁，我想看看妳，讓我看好嗎？」

　　她把自己的臉頰更貼緊他的手背──不要，不要，她真的好醜啊！

　　「雁雁，妳是嫌我醜了嗎？」

　　哪裡是，他依然是她深愛的那個人，但她卻已變得這麼醜了呀！

　　終於，她徐徐抬起臉來，自模糊的淚眼看出去，床上人那雙瞳眸不僅柔和依舊，更添上一抹溫暖的笑意。

　　「雁雁……」

　　「慕……慕白……」

　　「妳真美。」

　　她真……美？

　　聶冬雁怔愣地呆住，好半晌後，方始含淚噗哧笑出聲來。

　　「我就說總有一天我也能讓你說我很美的！」

　　這個暗示真明白，聽不懂的是白癡。

　　他果然愛她！

【終曲】

　　時光荏苒，光陰似水流，十年幾如一瞬間，天，仍是澄藍的，山川依然壯麗，但瞬息千變的武林卻早已展開另一番局面。

　　一番使武林中人人驚懼自危，個個惶惶不安的局面。

　　當年名震江湖，威懾武林，令黑白兩道聞名喪膽，望風披靡的閻羅谷七閻羅，不知為何自十年前開始便逐漸淡出江湖，至近兩、三年甚至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五十年前曾雄霸武林的紅衣教。

　　五十年前，紅衣教崛起於苗疆，武學奇詭陰毒獨樹一幟，所向披靡，就連少林武當掌門也敵之不過，不得不自歎弗如。因此，雖然紅衣教擄掠姦淫、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凶殘桀騖的作風使得武林中人人側目，卻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直至三十五年前，七位武林奇人連手將紅衣教殺得元氣大傷一敗塗地，無惡不作的紅衣教自此消失於武林之中。

　　沒想到三十年後，紅衣教捲上重來，聲勢竟比五十年前更浩大，所作所為更歹毒暴戾，短短五年間便將武林搞得天翻地覆，生靈塗炭，無論黑白兩道，因不順從而被紅衣教派出手下趕盡殺絕者不知凡幾。

　　七閻羅只是心性狠毒殺人不眨眼，又喜怒無常我行我素，紅衣教卻妄想在武林中稱尊道霸，領袖黑白兩道。

　　於是，在那七位武林奇人早已消逝無蹤，而黑白兩道又都忍無可忍之下，白道再度發出俠義帖，黑道急傳綠林箭，雙方決定要自力救濟，一舉將紅衣教毀於黑白兩道的連手合擊下。

　　所以，在一個月黑黑風高高的晚上，各地高手同時出動，在一夕之間將紅衣教所有分壇消滅殆盡，卻沒料到各地分壇主早已出發到總壇慶祝教主壽辰，因此一百零九位分壇主都不在分壇內……

　　「他們決議如何？」聶文超焦急地問。

　　「由於紅衣教除了總壇十三位堂主和紅袍三百騎之外，各地分壇主也是他們的主力，」司馬毅沉重地回道。「因此少林掌門他們決議要聚集各幫各派高手合襲紅衣教總壇。」

　　「什麼時候？」

　　「後天。」

　　「你要去嗎？」

　　「當然，你呢？」

　　「廢話，我不但要去，而且要傾出所有人手。」

　　「為什麼？」

　　「還用問嗎？」聶文超歎道。「紅衣教總壇在巢湖，等於是在我家隔壁，不消滅他們，他們早晚會找到我頭上來呀！」

　　因此，這日晨曦初起時，黑白兩道兩百多位高手率領五百手下門人弟子悶不吭聲地摸到紅衣教總壇，打算殺他們個措手不及，不意紅衣教早已有所準備，也計劃在這一仗中除去黑白兩道眾高手，他們便可輕而易舉的一統江湖了。

　　於是，那七百多人反被殺得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一個時辰後，紅衣教只損失了近百人，那七百多人卻已倒下半數，雖然主力仍在，卻已很明顯的處於不利之境……

　　「順娘，」在廝殺之間，尋著一個空檔，聶文超在拚鬥的人群中找著大媳婦，迅速下達緊急指示。「若是情勢更不利，妳立刻回去帶著孩子們離開聶府！」

　　「可是，爹……」

　　「住嘴！這是妳的責任，為咱們聶家留下血脈，難道妳不懂嗎？」

　　「……懂了，爹。」

　　又過了半個時辰，戰況更糟糕了，黑白兩道主力開始出現傷亡，聶文超的三個兒子全都受到不輕的創傷，咬了咬牙，他正想命令大媳婦即刻脫離戰場，卻先一步聽到順娘的驚呼。

　　「爹，你看！」

　　聞聲，聶文超反射性地朝順娘指示的方向望去，只一眼便大大一愣，差點被對手砍去半顆腦袋。

　　「爹，那……那是么妹嗎？」

　　那個十年前突然帶著孩子失蹤不知去向的聶冬雁，是她嗎？

　　「還有那……那是……是么妹夫嗎？」

　　那個被他們泯滅良心連手擊殺的惡閻羅，是他嗎？

　　這時，不僅是聶文超，凡是處於山坡下這邊的雙方人馬都察覺到異樣，每個人都情不自禁地在拚鬥中分心朝山坡上望去，在那兒，不知何時突然冒出一輛馬車，十幾二十個男男女女，甚至還有小孩。

　　其中一個笑眼瞇瞇的男人，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一個冷漠的女人，一個羞怯的女人，一個滿眼怒火的男人和一個嘻皮笑臉的男人，他們神情悠然，橫列一排佇立於最前方。

　　而處於他們六人正中間的是一個秀氣到不行的黑衣男人，他的左臂自肘以下空蕩蕩，一個噘著小嘴兒的美婦人，看上去說有多不高興就有多不高興，一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少年，他在吃吃偷笑。

　　馬車上另有三個小孩，一個八、九歲的大女孩，五官神似噘高嘴的美婦人，懷裡抱著另一個秀秀氣氣的小女孩，不過兩、三歲左右，旁邊則是一個五、六歲的俊美男孩，一臉興致盎然的表情，個個看熱鬧的神態，兩個小的還人手一根糖葫蘆啃得不亦樂乎。

　　馬車周圍則分立著八位勁裝大漢，三十多的年歲，俱是面目冷峻堅毅，舉止沉穩精悍。

　　忽地，風中飄來美婦人的話聲，清晰地傳入打鬥中眾人耳際。

　　「你真的要幫他們？」憤慨的質問。

　　聽不見秀氣男人回答了些什麼，只聞得美婦人惱火的怒罵。

　　「你是白癡！一級大白癡！」回首，再問其它人，「你們也要幫他們？」

　　「錯了，六嫂，」嘻皮笑臉的男人樂不可支地笑下停。「我們不是幫他們，是幫六哥！」

　　「你們也是白癡！統統是白癡！」美婦人更憤怒了。

　　「哎呀呀！」笑咪咪的男人仍是一臉笑吟吟的。「六弟妹，怎地連我們也罵起來了，我可是妳相公的大哥呀！」

　　「那又怎樣？是白癡我就罵！」

　　「六弟妹，」笑咪咪的男人朝秀氣男人投去曖昧的一瞥。「六弟可是為了妳喲！他們是妳至親的人，不幫他們要幫誰？也之所以六弟才堅持要順便把你們的四個孩子帶來給他們瞧瞧……」

　　「我才沒有那種親人，」美婦人惱怒地否認。「我的親人早在十四年前就全死光了，他們只是一群忘恩負義的畜生，那些所謂的白道也都是以怨報德的禽獸，你們就不怕跟他一樣被反咬一口嗎？他又以為他有多少條命，多少只胳臂可以給他們咬？」

　　「唉唉唉，」笑咪咪的男人歎了口氣，卻仍是笑顏不改。「這種問題實在是……六弟，你的老婆還是由你自個兒搞定吧。」

　　「打她一頓屁股不就聽話了！」

　　滿眼怒火的男人突然橫裡插上這麼一句，其它人不禁失聲大笑，美婦人勃然大怒。

　　「喂！四哥，你這是什麼意思？自個兒的老婆不去打，幹嘛叫我老公打我？」

　　「我老婆很聽話。」

　　「是喔！你很聽她的話，因為都是她在打你屁股，你打不著她。」美婦人嗤之以鼻地掀他的底。

　　眾人再次爆笑，就連秀氣男人也忍俊不住，然後說了一句話。

　　「兄長又怎樣？是他無理啊……咦？不對，是你們白癡！」終於記起吵架的主題是什麼，美婦人又開始破口大罵。

　　「我已經一再表明，除了你們，我根本沒有其它任何親人了，你們為什麼還要浪費時間來幫那些沒有良心的人？明明在西陲過得好好的，天天悠遊自在快意無比，中原發生何事也都與我們無關，幹嘛大老遠跑來自找麻煩？你們太閒了是不是？太閒了不會去種田，也好過來這裡拚命，真是白癡，愚蠢、笨……」

　　「六弟妹，這麼罵，太很了吧？」文質彬彬的男人啼笑皆非地抗議。「我們可跟妳沒仇啊！」

　　「這樣就算狠？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收回那種沒腦筋的人才會作的決定，我還有更狠的要請你們享受，聽著……」

　　最精采的部分正要開演，就在這時，秀氣男人突然探臂環住她，美婦人立刻失去聲音，其它人不禁暗暗失笑，因為這個親暱的舉動不僅使美婦人張著嘴忘了自己要說什麼，而且立刻由火山化成一支隨風搖擺的弱柳，全身軟綿，臉兒發熱，飄飄然、暈暈然，倘若不是秀氣男人還支撐著她，她早就爛到地上去任人踩了。

　　然後，秀氣男人俯首對她耳語。

　　「好嘛、好嘛，聽你的就是了嘛！」美婦人不甚情願地投降，一邊直往他懷裡貼去──最愛他溫暖有力的懷抱。「可是我依然要堅持反對的立場，還有，你不能動手！」

　　秀氣男人不知道又說了什麼，令美婦人瞬間紅了一雙粉頰，嬌羞不自勝。

　　「討厭，人家又不是在說那個！」

　　於是，趁美婦人忙著臉紅作嬌羞狀，秀氣男人朝其它人看了一下，其它六位男人女人當即動作一致地縱身撲出，六條身影迅捷無匹，如狂風似暴雨般地掃向山坡下的戰場，而那些紅袍大漢便彷彿暴風雨中的枯草一般，風一吹便倒，而且是連根拔出，再也起不來了。

　　戰況開始出現詭異的轉變……

　　※※※

　　山坡上，美婦人懶懶地依偎在清秀男人身上望著山坡下戰場看了好一陣子後，突然挺直嬌軀離開清秀男人懷裡。

　　「其實我也有件事可以做啊！」她喃喃自語道，同時把左手的護腕轉戴到右手腕，「慕白，孩子們交給你看著，我去一下馬上回來。」下等清秀男人回應，也提氣飛身而去。

　　清秀男人阻止不及，不禁歎了口氣。

　　「月兒，帶兩個人跟去保護你娘，還有，別讓她亂來。」

　　「是，爹。」清秀少年笑應，旋即領著兩個護車大漢尾隨母親身後追去。

　　「爹，人家也要去！」馬車上的大女孩嬌聲道。

　　「過幾年再說，好嗎？」清秀男人細聲道。

　　「抱抱！爹爹，抱抱！」小女孩愛嬌地伸出兩條小小的粉臂。

　　清秀男人方始單手抱起小女兒，一側的俊美小男孩也扯了一下他的衣襬。

　　「爹，我呢？我可以去嗎？」語聲居然和父親一樣纖細靦腆。

　　「你？」清秀男人驚嚇地拚命搖頭。「不，你更不行。」

　　「爹，為什麼現在不可以？」大女孩不甘心地抱怨。

　　「因為妳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清秀男人溫聲解釋。

　　「親親，爹爹，親親！」

　　清秀男人親了親小女兒額頭，小兒子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襬。

　　「爹，為什麼不行？」

　　「跟你姊姊一樣，你也沒有能力保護自己。」

　　「那為什麼大哥就可以？」大女孩繼續不滿地抗議。

　　這回，清秀男人還沒來得及解釋，小女兒也嘟高了紅濫濫的小嘴兒又貼上來了。

　　「嘴嘴親親啦！爹爹，嘴嘴親親啦！」

　　還有小兒子……

　　「爹，」俊美小男孩繼續扯他的衣襬，小聲得幾乎聽不到地又問：「我跟大哥一樣是男孩子，為什麼不行呢？」

　　「爹，為什麼嘛？」

　　「爹爹，嘴嘴親親嘛！」

　　「爹，我也……」

　　妳一言我一句，清秀男人秀氣的五官不由得垮了。

　　這三個孩子性子各自不同，有的像他，有的像妻子，有的爹娘的個性各自分去一半，卻是同樣纏人──纏他這個可憐的親爹，平常時候有他們的親娘壓著還好，若是如同這會兒他們的親娘不在身邊時，他們可就吃定他了，如同妻子吃定他一般樣。

　　「爹，到底怎樣嘛？」

　　「爹爹，親親嘛！」

　　「爹，我也是男孩子嘛！」

　　「……」

　　就在清秀男人一個頭兩個大之際，山坡下的戰況業已轉變成與先前截然相反的局勢。

　　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空氣中飄散著濃濃的腥臭血味，但兵刀的交擊聲仍然激烈不休，人影飛騰撲擊，刀光劍芒森寒如冰，暴叱怒吼，慘烈嗥叫，雙方都殺紅了眼，毫不稍讓。

　　但自笑閻羅槓上紅衣教教主，毒閻羅卯上紅衣教副教主那一刻起，在哭閻羅、怒閻羅、啞閻羅和鬼閻羅的拚力撲殺之下，紅衣教開始呈現不支潰敗的趨向，不久，黑白兩道這邊的人終於可以抽出人手來救助重傷垂危的人。

　　此刻，聶文超與順娘便忙著替聶元春、聶元夏、聶元寶和杏夫人包紮，司馬青嵐也在為司馬毅急救，後者斷了一條腿，血流不止，痛苦不堪。

　　冷不防地，橫裡突然冒出一個紅衣教堂主舉著大關刀劈向一無所覺的聶文超後背，躺在地上的聶元春看得真切，不禁失聲驚叫。

　　「爹，後面！」

　　但更令人意外的是，聶文超才轉身，那個紅衣教堂主早已煞住攻勢，大關刀猶舉在半空中，臉上一片迷茫地慢慢倒下，然後，聶文超見到了十年未見的么女兒，神情森然，左手捧著一顆鮮紅的心。

　　「沒有良心的人，要心何用？」

　　話落，美婦人噗一下掐爆了那顆心，然後轉向一旁的司馬青嵐，張開血淋淋的五指彎曲呈爪形。

　　「你砍了慕白的左手，但他還有我，我就是他的左手！」

　　聶文超心下一片愧然。「雁兒……」

　　橫著白眼睨過去，「不要叫我雁兒，」美婦人冷冷地說。「你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的女兒，我是惡閻羅的妻子，你可以叫我惡夫人。」

　　聶文超張了張嘴，隨即喟歎地闔上。

　　「么……呃，李夫人，原來你們都……」司馬青嵐遙望山坡上的人。「好好的沒事。」

　　「廢話！」人都杵在他眼前了還問這種話，真是浪費口水！

　　「過得可好？」

　　「非常好，」美婦人抬高下頷，驕傲地說。「我們日子過得非常平凡，非常幸福。」

　　「那就好。」司馬青嵐苦澀的道。「現在我總算可以安心和爹為我找的未婚妻成親了。」

　　美婦人眉端輕輕一揚。「你還沒成親？」這倒是意想不到。

　　司馬青嵐搖頭。「滿懷愧疚，一生不安，我怎能成親？」

　　美婦人深深望他一眼。「現在你可以安心了。」這個傢伙的良心好像還沒被狗啃光。

　　司馬青嵐苦笑。「但那份愧疚將一輩子跟隨著我。」

　　「你不……」原想告訴他不必如此，但話才剛起頭便被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打斷。

　　「娘。」

　　美婦人愕然回首。「咦，你怎麼也來了？」

　　清秀少年嘻嘻一笑。「爹讓我跟著娘的。」

　　「跟著我幹什麼？」

　　清秀少年沒有回答她，逕自面向聶文超大聲說：「我叫李癡月，十四歲。」

　　美婦人呆了呆。「你這又是幹嘛？」

　　清秀少年聳聳肩，旋即轉身就跑，美婦人滿頭霧水。

　　「他吃錯藥了不成？」困惑地搖搖頭，她又轉回去面對司馬青嵐。「我說你不用再……」

　　「六嫂。」

　　「呃？」又一次被打斷話頭，美婦人不禁有點生氣，再一回頭，頓時哭笑不得。「你抱她來幹什麼？」

　　鬼閻羅也沒有回答她，只顧催促懷裡的大女孩。「快說啊！」

　　大女孩面對聶文超露出甜蜜蜜的笑靨，美麗得不得了。

　　「我叫李尋蝶，今年八歲。」

　　美婦人再次呆了呆。「妳這又是幹什麼？」

　　鬼閻羅也聳聳肩，然後飛身離去，聶冬雁傻了半天。

　　「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咕噥著，她又對上司馬青嵐。「總之，你可以不用再……」

　　「娘。」

　　美婦人窒住，深吸了口氣，緩緩回過身去，「請問你們究竟在搞什麼鬼？」她咬牙切齒地問。

　　清秀少年嘿嘿一笑，還是沒有回答她，兀自搖搖懷裡的小女孩。

　　「妳叫什麼名字啊？」

　　小女孩眨眨眼，想了一下。「李惜奴。」

　　「幾歲了？」

　　小女孩又想了一下，然後比出三根手指頭。「三歲。」

　　小女孩一說完，不待美婦人發飆，清秀少年拔腿便逃。

　　一時氣結，美婦人忍不住對著他的背影怒吼，「你再回來我就宰了……你……你又來幹什麼？」

　　還沒吼完，鬼閻羅又來了，當然，懷裡還是抱著一個孩子。見美婦人對他橫眉豎眼，他哈哈一笑不予理會，再俯首對懷裡的孩子說：「你是最後一個了，快，你娘要發飆了……呃，記得說大聲一點，不然你外公聽不到。」

　　俊美的小臉龐靦覥地半對著聶文超，「我叫李憐秋，六歲。」小男孩細聲細氣地說。

　　「你……」

　　美婦人想挖出鬼閻羅的心，但，呼一下，鬼閻羅眨眼消失不見，只留下一串大笑聲。

　　「放心，六嫂，我不會再來了，畢竟，妳只替六哥生了四個孩子呀！」

　　終於明白是誰在搞的什麼鬼了，美婦人恨恨地朝山坡上看去，那邊的清秀男人一見妻子的火眼金睛殺過去了，趕緊背過身去裝作沒看到，不過美婦人可沒這麼簡單放過他。

　　「惡閻羅，下一個最好不是你！」她狠狠地咆哮過去，然後，風中又傳來那幾個孩子的話聲。

　　「爹，娘在跟您說話耶！」

　　「咦？沒聽見？我們都聽見了呀！」

　　「我也有聽見，娘說下一個最好不是爹。」

　　「不會吧！爹，這樣您還要去？娘會生氣喔！」

　　「偷偷去？」

　　「被娘抓到了怎麼辦？」

　　「娘娘會打爹爹的屁屁喔！」

　　聽到這裡，美婦人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雖然還是生氣，但也很清楚他是為了她，他愛她就如同她愛他那麼深，所以能夠輕易饒恕當年聶文超對他的傷害，忘卻他們害他成殘的仇恨。

　　他真是太傻了！

　　歎了口氣，美婦人環顧四周，除了少數幾批仍在作最後廝殺的人馬之外，紅衣教幾乎已被消滅殆盡，有些人已經開始在清理戰場了。

　　於是，她又望回聶文超，眼神冷然。

　　「總之，這次我原本是堅持不用多管閒事的，要知道，七閻羅都已成親生子，大家過得很平靜，實在不需要特地跑來自找麻煩，尤其是要幫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畜生。但……」

　　她又歎了口氣。

　　「慕白說不能不管你們，有時候他執拗起來我也拿他沒轍，所以，我們來了，除了幫你們之外，希望你們能夠明白一件事，七閻羅下手確實狠毒，但他們殺的人都是罪有應得，不管白道黑道都一樣，他們都是死有餘辜，七閻羅只是懶得作辯解而已……」

　　說到這裡，眼角瞥見所有廝殺俱已結束，她知道散立各處的六閻羅看似在欣賞風景，其實是在等她，於是決定盡快結束對話。

　　「現在，七閻羅都找到了傳人，就是他們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們決議一起退出江湖，希望你們不要再來找我們的麻煩，我呢！也不會再回來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所以……呃，就這樣！」

　　長篇大論說一半突然草草三個字就宣告結束，聽得聶文超莫名其妙，再見美婦人匆匆忙忙轉身離去，迎上甫從山坡上飛身下來的人，大馬金刀的客串攔路劫匪阻在半途不讓來人通過，聶文超頓時恍然大悟。

　　只見清秀男人低聲說盡好話，但美婦人打死都不讓他過去，六閻羅自四周圍攏過去，八個人杵在戰場正中央旁若無人的大開辯論會。

　　直至白道各派掌門齊聚過去打算向他們道謝，八個人立刻嗖嗖嗖地飛得一個也不見。

　　再抬眸，那八個人已在山坡上，只見清秀男人朝聶文超那邊猛揮手，隨即被美婦人憤然扯下去，不曉得罵了些什麼，清秀男人才沒可奈何地和美婦人一起上馬，跟在馬車後離去。

　　七閻羅從此不再出現於江湖中。

　　但十年後，武林中又陸續出現七位同七閻羅一樣來自西陲，而且武功深不可測的年輕人，他們雖不似七閻羅那般凶殘狠辣，卻如同七閻羅一樣喜怒無常、我行我素，江湖中人稱他們為──七修羅。

　　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