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　介
序　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終　曲

《只疼妳一個人》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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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從夫》番外篇之完結篇

　　他大爺的別以為他很好騙，

　　人家他光是從家書中的字裡行間，就發覺事情不對勁！

　　但……究竟是什麼事呢？明明看到信中說明，他心愛的妻子快樂的做完月子；

　　他剛出生的寶貝女兒被養得跟隻小豬一樣的胖嘟嘟，

　　可他就是滿心的不安，這讓他更是歸心似箭。

　　果不其然，一回家，他才剛抱完親親老婆及愛女，都還沒喘口氣，

　　就被他的娘親叫去「噓寒問暖」──

　　他本以為會和平日沒兩樣，就一家人快樂的大呼小叫一番，享受天倫之樂，

　　卻沒料到他的娘親竟然命令他那冷血的爹守在門口當「門神」？！

　　「怎地，額娘，想關起門來謀殺親子不成？」他正開心調侃，居然搞這種陣仗嚇他！

　　卻被他娘接下來的話語給駭得、氣得、恨得七竅生煙！

　　「額……額娘是說我……我原有一個兒子，但他……他死了？」

　　更過分的是，這殘酷的事實還不能讓他心愛的妻知曉，免得她痛不欲生！

　　「我絕不會放過她！」他恨恨的立誓，敢害他就給他走著瞧……

序　曲

　　「不能告訴他。」滿兒。

　　「是不能！」蘭馨──弘曧的老婆。

　　「絕不能！」雙兒。

　　「絕不行！」香萍。

　　「絕不可以！」香月。

　　「最好不要吧！」翠袖吶吶道。

　　貝子府的寢樓寢室內，翠袖靠在床頭，滿兒端坐床沿，其他人圍在一旁，張張表情嚴肅又凝重，正在討論重大議題。

　　「不然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立刻飆回來……」滿兒。

　　「皇上必然會很生氣……」蘭馨。

　　「八成會降罪……」雙兒。

　　「降職削爵……」香萍。

　　「打入天牢……」香月。

　　「千萬不要告訴他呀！」翠袖心驚肉跳的猛吞口水。

　　滿兒安撫的拍拍她的手。

　　「放心，我們不會告訴他。」

　　「就算他寫信回來問……」

　　「也要當作沒注意到……」

　　「多寫兩句夫人的事……」

　　「貝子爺就會很開心了。」

　　「對、對，就這麼辦！」翠袖卯起來點頭贊同。

　　重大議題討論結東，結果大家都很滿意，於是各自散場，香月、香萍伺候主子躺下睡覺，滿兒與蘭馨、雙兒離開寢室，停在前廊，討論第二重大議題。

　　「現在絕不能告訴他。」滿兒。

　　「絕對不可以！」蘭馨。

　　「絕對不行！」雙兒。

　　「但是他回來後，一定要告訴他！」滿兒。

　　「對，非告訴他不可！」蘭馨。

　　「沒錯，非說不可！」雙兒。

　　「即使翠袖覺得不需要計較這件事，堅持要讓她們繼續留在貝子府裡……」

　　「她太善良了！」

　　「太傻了！」

　　「我可忍受不了！」

　　「我也是！」

　　「誰都受不了好不好？」

　　「所以弘普回來後，非告訴他不可！」

　　「然後大哥就會發飆，那女人可慘了……」

　　「大哥只有在發飆的時候跟阿瑪一個樣兒，超恐怖！」

　　「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我同意。」

　　「我附議。」

　　第二重大議題討論完畢，結果同樣令人滿意，於是三人轉入隔壁另一間臥室，房中三位嬤嬤一起起身見禮。

　　「福晉、二少夫人、三格格吉祥。」

　　「醒著麼？」

　　「可精神著呢，福晉。」

　　聞言，三人不約而同綻開歡喜的笑容……

第一章

　　乾隆十四年元旦剛過，大金川卡撒軍寨──

　　中軍大營連綿數里，正當中的帥帳裡，傅恆等將帥正日夜密議進擊莎羅奔的戰策，金日卻躲在後面的營帳裡閒啃瓜子三不管。

　　他又不懂打仗。

　　「這啥玩意兒？」瞪著圓滾滾的大眼睛，金日瞅著擱在他鼻端前的碗，縷縷嗆鼻的藥味兒直衝入他鼻腔內，嗆得他險些窒息，「幹什麼的？」他不悅地問。

　　鐵保努力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明明每天他都會端這麼一碗補藥來給主子「享受」，主子卻總是要一再重複這兩句相同的問話，跟小孩子一樣，就是不肯爽爽快快的把藥喝了，大家皆大歡喜。

　　「夫人的吩咐，請貝子爺務必要喝完。」

　　「……他大爺的！」

　　劈手搶過碗去，金日不甘不願的一口喝光補藥，苦著臉把碗丟回給鐵保，正想嘮叨抱怨幾句，帳簾忽掀，何倫泰進來了。

　　「稟貝子爺，府裡來了信兒。」

　　「真的？快給我！」

　　一把奪過來隨著廷寄文書送來的家信，金日迫不及待的拆開來仔細看，看著看著，小嘴兒不覺撩起欣喜的笑紋，看著看著，笑容又逐漸消失，眉宇間蹙起困惑的皺折。

　　「怎地，都沒有提到孩子的消息？」

　　「夫人還沒生吧！」鐵保說。

　　「怎會還沒生？」金日喃喃念著，視線拉回去再重頭看一遍，想說是不是哪裡漏看了。「十二月就該生了，這會兒都一月了！」

　　「那也沒什麼呀，五阿哥不也晚了快一個月才出世。」

　　一語中的，金日猛然舉眸，「可不是！」鬆了口氣，放心了。

　　不過……

　　這場該死的仗究竟還要多久才能結束？

　　※※※

　　坐完月子後，好不容易得到滿兒的允許可以自由走動，翠袖第一個想到該去探望一下借居在貝子府的「客人」──汪夫人。

　　「夫人，她們過得好好兒的，沒那必要特意去探望她們吧？」香月喃喃抱怨。

　　「當然要，我娘說過，借住家裡的客人必須時時去問聲好，這是禮貌！」翠袖嚴肅地說。「更何況，我坐月子休養這近兩個月來，她們都沒有來探望過我，我相信她們必定是因為那件事而過意不去，我得去告訴她們我不在意。」

　　香萍、香月相顧一眼，目光詭譎，沒有吭聲，翠袖也不再說話，踩著滿地雪花跨過大門，困惑的左右看一下。

　　「奇怪，以前這裡並沒有護衛守門，為什麼現在有了？」

　　「夫人您不知道嗎？王公府邸大都分成內、外府，這二門以內是主子們起居的內府，外人是不得隨意進入的……」

　　香月說到這頓了一下，香萍馬上接下去。

　　「之前府裡的人都知道這規矩，所以不需要護衛守這二府門，不過現在有『不懂規矩的外人』住在府裡只好派人守著，免得她們又胡亂闖！」

　　「原來有這規矩呀！」翠袖恍然大悟。「我都不知道呢！」

　　「夫人您是主子，府裡哪裡都去得，自然不需要知道。」香萍又和香月交換一下眼神。「不過夫人之前都邀請汪夫人她們一家人到內府偏廳一道用膳，那是不合規矩的，可以的話，請夫人盡量避免。」

　　「咦？真的嗎？」翠袖嚇了一跳。「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規矩！」

　　見翠袖真被嚇到了，香月與香萍猛然扭過臉去竊笑了一會兒，再轉回來。

　　「沒關係，夫人，以後不要再邀請汪夫人到內府就是了。」

　　「放心，我保證不會了！」

　　真是好哄！

　　往東廂院落的一路上，香月與香萍忍不住偷笑不已。然而，一來到東廂客院汪家四口子的住處，兩人同時收起笑意，露出格外謹慎的神色。

　　那個汪夫人可不像夫人這麼好騙。

　　不過，哼哼，儘管放馬來吧，保護夫人是她們的責任，她們絕不會再讓夫人被人欺負去！

　　※※※

　　正月二十八日，清軍已逼近莎羅奔的老巢勒烏圍──

　　緊繃著臉容，金日緩緩放下家書。

　　不對勁！

　　雖然信上一切都很美好，老婆做完月子了，女兒也很健康，胖得跟豬一樣，但他知道有什麼不對，那不對就在字裡行間，只是他怎麼看都看不出來。

　　她們到底隱瞞了他什麼？

　　陰沉著表情，金日靜默片刻，忽地起身離開營帳，幾個大步來到帥帳前，猛然掀開帳簾進入，帳前守衛各個低頭裝作沒看見，沒人敢阻攔他。

　　做守衛招子就得放亮一點，長命百歲不敢說，多活幾年也好。

　　「你們究竟還在商討些什麼？」

　　帥帳內，圍坐一桌，正在研議戰策的將帥們不約而同嚇了一大跳。

　　「貝子爺，卑職等是……」

　　「少跟我扯白貨閒打牙兒，挑明了講！」金日不耐煩地命令道。

　　傅恆稍稍遲疑了一下。「這勒烏圍是莎羅奔的老巢，前面皆山，山勢險峻，萬木叢籠，絕壁峭立，無路可上，又是大雪紛飛天寒地凍之時，想要強攻，不知得死多少人……」

　　金日不悅的挑起眉峰。「十多日前就聽你們說要強攻勒烏圍，攻了好幾日，也聽你們說攻下來了，怎地現下又來說要攻勒烏圍？是怎樣，剛攻下來又被搶回去了？你們只會攻不會守麼？」

　　「貝子爺，您有所不知，」岳鐘琪忙道。「這勒烏圍前頭有兩重門戶，第一重名博瓦山，第二重名那穆山，我軍狠搏幾日夜方才殺上博瓦山，佔下第一重門戶，而那穆山地勢更險，藏兵據險扼守，羅布得密密層層，我軍前後分攻數次無效，白白犧牲無數將士性命，故而……」

　　「行了！」金日半闔眼。「簡言之，你們攻不下來，又不想繼續犧牲兵士們的小命兒，只好窩在這兒窮磨腦瓢子，是吧？」

　　傅恆、岳鐘琪等人默然無言，縮頭裝烏龜。

　　哼了哼，金日霍然轉出營帳。「鐵保、何倫泰！」

　　鐵保與何倫泰齊齊躬身。「奴才在！」

　　身形倏旋，金日猛撲向山林而去。「跟我走！」

　　鐵保、何倫泰急追而上，傅恆等人魚貫自帥帳裡跟出來，各個眼盯著金日消失的方向，嚴肅中喜色暗藏，憋了又憋才把歡喜的心情硬憋在肚子裡。他們耐著性子悶頭「研議」了幾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金日不耐煩。

　　如此一來，不必再犧牲一兵一卒，毋需再浪費一箭一矢，最多再半天功夫，這場勞民傷財的戰爭就可以結束了，這就是他們「研議」的結果。

　　果然，一個多時辰後，鐵保單獨回來傳訊。

　　「貝子爺已擒獲莎羅奔與其妻兒，可以派人前去招降了！」

　　聞言，眾將士們不禁歡聲雷動、雀躍狂喜，唯有傅恆，他半聲未吭，靜靜闔上眼，一臉安心的鬆懈表情。

　　為了金川戰事，三位極品大員被誅戮，總算他不會是第四個。

　　二月初五日，大金川土司莎羅奔帶領土舍、喇嘛及頭人等來到清軍大營正式設壇投降。受降結束後，傅恆立即向皇帝千里報捷，日行六、七百里，僅僅用了八天時間，告捷書就呈送到乾隆面前。

　　終於可以班師回朝了！

　　※※※

　　粉妝玉琢般的小娃娃在小床上一個勁兒咿咿嗚嗚，已能發出咯咯咯的笑聲，稍微挑弄一下，她便蹬小腳呵呵笑開來，邊搖兩隻小手揮舞，逗人極了。

　　「好可愛、好可愛！」

　　滿兒忍不住抱起來又親又哄，霎時間，幾百隻手一起捉過來，包括一雙五歲小男孩的小手。

　　「抱抱，永蕃也要抱抱！」

　　「小子滾一邊兒去！」蘭馨一把推開兒子，也伸長手要抱。「我抱抱！」

　　「二嫂，要抱就自個兒生去，別來跟人家搶嘛！」雙兒也一把推開蘭馨，換她伸長手要抱。「額娘，也給人家抱抱嘛！」

　　「放心，我會加緊努力，可是……」弘曧的手伸最長。「先給我抱一下也無妨吧？」

　　「需要實習一下的人是我，先讓我抱抱吧！」弘昶也拉長手臂伸過去。

　　「滾！男人排後邊兒！」蘭馨和雙兒一個右腳、一個左腳，合作無間，一起把兩個大男人踢開。

　　翠袖在一旁笑得闔不攏嘴。

　　重男輕女是由來已久的傳統觀念，她原本還擔心生女兒會受到白眼，沒想到恰好相反，莊親王府向來陽盛陰衰，受歡迎的反倒是女孩子，大家沒事就跑到貝子府來抱娃娃，要是沒講好，大家一起來報到，就會像現在這樣大吵起來，眼看就要掀起一場慘絕人寰的大血戰……

　　「小格格該餵奶了。」

　　幸好，偉大的奶嬤嬤及時出現，滿兒依依難捨的親了又親，方才「狠心」的猛一下把孩子推向奶嬤嬤，活像割了一塊肉給人似的。

　　片刻後，眾人移駕到花廳喝茶閒嗑牙。

　　「時間差不多了呢，額娘，」蘭馨說。「該替孩子準備度百祿了。」

　　「太棒了，又可以熱鬧了！」雙兒興奮的歡呼。

　　「只不知大哥趕得回來不？」弘曧咕噥。

　　「那可不一定，」弘昶專心啃瓜子，漫不經心地說。「大金川的仗都打了近兩年，再多兩年也不奇怪。」

　　「少烏鴉嘴！」滿兒恨恨的給他一拳。「有你大哥出馬，哪拖得了多久！」

　　「幹嘛打我？又不是我的錯！」弘昶哀怨的嘟嘟囔囔。「我真是不懂，皇上應該叫弘晝去的說，幹嘛又叫大哥去？」

　　「說得也是，額娘，阿瑪的武功不都教給弘晝了嗎？」對於這點，弘曧也感到相當不解。「照理說，護駕的責任移交給弘晝之後就沒咱們的事了，但皇上卻把弘晝丟在一旁涼快，依然老是把『那種事』扔給阿瑪處理，這到底是為何？」

　　滿兒徐徐環顧四周一張張好奇的臉，慢吞吞的端起茶盅來喝一口。

　　「這個問題啊，咱們可以關起門來講，可千萬別到外頭去嚷嚷喔！」

　　「別犯傻了，額娘，皇上的事，誰敢出去隨便亂掰扯呀！」

　　滿兒點點頭。「好，那我就告訴你們，但記得千萬別說出去。」

　　「知道了，額娘。」

　　「嗯。」茶盅擱回桌上，滿兒開始述說：「這是你們阿瑪說的，弘晝是皇上自個兒挑的人選，可惜他對學武不怎麼有興趣，資質不夠又不肯專心，你們阿瑪的武功至多他也只能學得一半，這種情況你們阿瑪也勉強不了他……」

　　「這我懂，我懂！」滿兒才說一半，雙兒就忍不住打岔進來。「就像阿瑪教我們幾個武功，明明阿瑪也沒偏心，但我們每個的程度就是不同，除了大姊沒機會學，二姊沒興趣學，大哥領悟了九成五，就差那半成，大哥硬是沒辦法像阿瑪那樣不用劍，至於二哥……」

　　「不到八成。」弘曧苦笑。

　　弘昶吐吐舌頭。「我七成。」

　　雙兒抓抓頭髮，嘿嘿笑。「我才六成，比弘晝稍微好一點而已。」

　　「只有四弟，他領悟了十成十，」弘曧不好意思的說，輸給弟弟真是超沒面子。「就他一個學全了阿瑪的武功，也可以像阿瑪那樣不用劍，僅是功力深淺有差罷了。」

　　「沒錯，武功不夠高，要辦皇上交代下來的差使就不容易，更何況……」滿兒遲疑一下，嗓門壓低了。「別看當今皇上表面溫和，其實他是個徹底專制的皇帝，那種人不會把可能威脅到他的皇位的人留在身邊……」

　　「所以當年皇上才會利用阿瑪和大哥除去弘皙與支持弘皙的人。」弘曧低喃。「倘若二叔允礽沒有被廢，現在的皇上應該是弘皙。」

　　滿兒頷首。「另外，皇上尤其不能容忍有人冒犯到他的至尊皇權，而弘晝在他面前一向隨便慣了，譬如當著皇上的面毆打朝中重臣，到皇太后宮中請安時，竟不按禮儀的跪坐在皇帝的籐席上……」

　　「哇，這可真是逾矩了，難怪皇上要把弘晝閒在一邊，」弘昶咕咕噥噥。「不治他罪已算開恩了。」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弘晝，追根究柢得怪太后。」

　　「這又關太后什麼事了？」

　　「按清制，后妃生了孩子必須交給其他后妃撫養，換句話說，母親不能直接撫養親生兒子……」

　　「我知道、我知道，」雙兒又插嘴了。「目的是避免母子關係過於親密而聯合起來有所企圖，甚至謀求皇位。這是皇室最己忌諱的事，為此而不惜割斷母子之間的血緣親情，用心也可謂良苦了。」

　　「嗯，就是如此。」滿兒再點頭。「而當年撫養弘晝的恰好就是太后，因此太后總是向著弘晝，處處偏袒他，自己的親兒子反倒不親了，寵得弘晝愈來愈放肆，有時皇上忍不過，想調弘晝到北方去苦兩天，太后就叫宮女幫她整理行李，說是要陪弘晝去，皇上只好收回成命，但心裡的怨懟不言可喻，只是無可奈何……」

　　她們愈說愈熱烈，唯有翠袖的目光隨著說話的人轉過來繞過去，聽了半天愈聽愈茫然，始終都在狀況之外。

　　「你們在說什麼，為什麼我都聽不太懂？」

　　滿兒失笑。「不懂最好，懂這些對你並沒有任何好處。」

　　「對對對，這些大嫂不必懂，大嫂只要想著大哥就夠了。」說著，雙兒曖昧的擠眉弄眼，十分滑稽。「難道大嫂一點兒都不想念大哥嗎？」

　　「誰說不想！」翠袖衝口而出，旋即被大家的調侃眼光看得面紅耳赤的赧下臉去盯住自己的手。「我……我一直好擔心他過得好不好？衣服穿得夠不夠溫暖？三餐有沒有按時吃？鐵保有沒有天天煎補藥給他喝？還有……」

　　她愈說愈擔心、愈說愈憂慮，相反的，四周的人突然興奮起來，各個望著翠袖背後笑逐顏開，樂不可支。

　　「他是不是很辛苦？會不會過度勞累？舊疾有沒有復發？有沒有受傷？」翠袖呢喃著，兩隻手愈絞愈厲害，幾乎扭成麻花糖，看得出她是真的十分擔心。「雖然他信裡都寫說他很好，但是……」

　　她輕輕嘆息。「好希望他能立刻出現在我的眼前，讓我知道他信裡說的都不是安慰我的……」

　　「那你就回過頭來看看我是不是安慰你的吧！」

　　聞聲，翠袖一怔，霍然回首，眼前那張笑咪咪的奶娃臉，可不正是她日日夜夜思念又思念的人，她不由狂喜的跳起來飛撲上去。

　　「夫君，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雙臂憐愛的圈緊懷中的人兒，「我回來了！」金日低喃。

　　「好想你啊，夫君，我好想你啊！」翠袖又哭又笑，忽地掙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揪緊了眼上下打量他。「你好嗎，夫君？你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受傷？鐵保他有沒有……唔！」

　　見她一開口就落落長一大串問題，可能問到隔天還問不完，金日沒耐性的嘆了口氣，旋即俯下唇去堵住那張聒噪不休的小嘴。

　　起先她還會掙扎，因為有觀眾，總得意思一下，表示她不是不懂羞恥的人，但很快的，她便屈服於他的堅決，妥協在自己那份長久思念的心情之下了。

　　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他呀！

　　好半晌後，他才放開她，她雙頰熱辣辣的燒，急忙回頭望，愕然發現花廳內其他人早已悄悄走得半個不見，只剩他們兩人。

　　金日馬上把她的臉扳回來。「當我在你面前時，你只能專注在我身上！」

　　翠袖嘆息。「不管你在不在我面前，我一心都在你身上呀！」

　　金日眉開眼笑，滿意了。「想我？」

　　兩條藕臂緊緊鎖住他的腰際，臉頰貼上他胸口，「好想好想喔！」她呢喃。「一直以為忙著孩子就不會太想你，見著你之後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多麼想念你，好希望好希望不用再分開啊！」

　　溫柔的手撫上她的秀髮，「辛苦你了，也很抱歉，你在受苦時我不在你身邊陪著你。」他的低語充滿歉意。

　　她螓首連搖，「你能平安回來就夠了！」仰起嬌靨，忐忑地問：「打贏了嗎？你不用再回去了嗎？」

　　「贏了、贏了，」金日笑呵呵的咧開小嘴兒，眉梢眼角淨是得意。「我等不及跟大軍一起班師回朝，先行一步趕回來，他們還在後頭龜步走呢，起碼還要半個月才會回到京師裡來。」

　　她喜悅的笑開來。「太好了！」

　　他俯唇再輕啄她一下，然後摟著她走出花廳。「我們走吧！」

　　「走到哪裡？」

　　「抱抱我的寶貝女兒啊！」

　　※※※

　　經歷幾番風雪和冰霜洗禮之後，冷冬悄悄離去，去年閏七月，這年的春天也就來得快，二月中旬的京城已然是芽綻枝頭，綠意可見，雖說殘雪仍未融盡，早晚也依舊冷颼颼，白日裡卻已透著暖意，溫煦的太陽不時冒出來展現魅力，暖呼呼的陽光灑落下來，說有多舒服就有多舒服。

　　可惜貝子爺一點都不舒服。

　　「為何不可？」他倍兒憤慨，一整個怨念。「勞煩你把腦袋拽出去瞧瞧，外頭陽光多溫暖，你倒說說有何不可？」

　　「是，貝子爺，外頭陽光是挺暖活，」奶嬤嬤耐著性子對上金日那張幼稚又執拗的奶娃臉，如果是自己的兒子，她早就把他踢到牆角去反省了。「但仍是有風，小格格仍小，不宜吹風呀！」

　　「我可以緊緊抱住她，不給她吹到半絲風！」

　　「貝子爺想悶壞小格格？」

　　這也不行？

　　金日不高興的繃著臉皮。「那何時才可以？」

　　「下個月約莫就可以了。」

　　金日又僵持片刻，驀然轉身離去，嘴裡怒氣難平的嘟囔著。

　　「他大爺的，我自個兒的女兒都不能抱出去炫耀一下，這什麼天道嘛！」

　　才回來一天就想抱女兒出去獻寶，連翠袖都知道不合適，他卻不死心的一個個嬤嬤輪流追問到底，末了還搬出貝子爺的架式來壓人家，想要嚇唬人家同意他把女兒抱出去。

　　偏偏他那副小奶娃似的怒容可愛又逗趣，不但嚇不到任何人，還忍不住更想逗逗他，每個嬤嬤都用那種「你真是個不聽話的小鬼」的態度打他回票。

　　磨了大半天，他終於心不甘、情不願的放棄。

　　此刻，看他依然是一副不甘心的模樣，圓溜溜的大眼睛冒著怒火，紅嫩的腮幫子氣唬唬的鼓成兩團蝦球，活像玩具被搶走的小鬼，正在算計要用什麼法子搶回玩具，真是可愛透了。

　　一旁緊跟著他的翠袖再也忍不住失笑。「夫君，你這樣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金日橫瞪她一眼。「你管我！」

　　「好嘛、好嘛，不管你！」翠袖還在笑。「不過你別忘了二十三叔還在前頭偏廳等你喔！」

　　「誰忘了，眼下不正要去了！」金日沒好氣的嘟囔，仍在為不能抱女兒去炫耀感到不開心。不過在大門前，他的神情變了，腳步也停下，「他大爺的，她們怎會在這？」他驚訝又錯愕的問，還有幾分掩抑不住的厭惡。

　　大門那一頭，汪夫人端著諂媚的笑臉堵在那兒，還有汪映藍，仍是一臉冷漠。

　　「對……對不起，夫君，」翠袖尷尬地猛打哈哈。「雖然王公子想娶藍姊姊，但王大人不允，還把她們趕出來，她們無處可去，只好來找我嘛！」

　　不要臉皮的女人！

　　金日冷哼。「她們最好規矩一點，不然我也會趕她們出去！」

　　翠袖吐吐舌頭，不敢多話，金日陰沉著臉色繼續往前走，不情願地迎向那對表情截然相反的母女，暗暗猜測她們想幹什麼？

　　「貝子爺，您可真是厲害得緊啊，打勝仗回來了呢，恭喜啊！」汪夫人一整個阿諛的笑臉，嗲著世間第一噁心的嗓音奉承上來。「如果要辦桌請客，可千萬別忘了老身一家人啊！」

　　機伶一個哆嗦，金日拚命搓手臂，地上立刻落下一堆小山似的雞皮疙瘩。

　　「很抱歉，汪夫人，恐怕要讓你失望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翹著嘴角。「若真要擺宴慶功，那也是宮裡辦的宴，夫人沒資格去！」

　　汪夫人臉皮僵了一下，旋即恢復原狀，不虧是歷經千錘百煉的銅皮鐵面。

　　「老身的意思是說，如果貝子爺要在府裡宴客的話……」

　　「沒的事，」金日不耐煩地打斷她的奢望。「我從不擺那種虛榮的排場。」

　　「那您就錯了，貝子爺，那不是排場，而是禮貌。」汪夫人笑容不改。「當然，如果您擔心翠袖……」

　　「夫人。」

　　汪夫人又僵了一下，開始有點不自然了。「呃，貝子爺，如果您擔心夫人應付不來，我們家映藍可以……」

　　「那更不必！」金日斷然回絕，看都不看汪映藍一眼。「該應付的事翠袖都應付得來，即便她真的應付不來，還有我額娘幫忙，汪大小姐還是哪兒舒適哪兒待去吧！」

　　「可是……」

　　「對不起，汪夫人，我前頭還有客人在等。」話落，揚長而去。

　　翠袖對她們無奈又歉然的笑了一下，旋即快跑兩步追上去。「等等我，別跑那麼快嘛！」

　　完了、完了，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雖說她是這府裡的女主人，但他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她不但自作主張收留客人住下來，偏偏客人又是他討厭的人，也難怪他生氣。

　　可是，她不收留她們，難道要任由她們自生自滅？

　　※※※

　　「他討厭你！」

　　一回到客院，汪夫人便以指控的語氣憤怒的埋怨女兒，雖然這是事實，但她只說出一半，最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金日討厭她們母女倆！

　　「你為什麼不能放下身段去討好他？你究竟想不想救你爹？」

　　汪映藍目光更是冷漠。「我不會做那種事。」

　　汪夫人不禁氣結。「你這忘恩負義的不孝女，也不想想我們是如何辛苦把你拉拔到大，要你為你親爹稍微捨棄一點自尊也不行嗎？」

　　「不行。」

　　「你！」汪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指在汪映藍鼻頭上的手指頭抖呀抖的，好半天後才頹然放下，「天哪，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竟然生出你這種無情無義的孩子！」她誇張的怨嘆。

　　但不過片刻功夫，她又重新振作起精神──這個女人的毅力是一等一的。

　　「算了，肯定是因為翠袖那件事，他討厭上我們一家人了，這麼一來，就算你肯放下身段，多半也沒用，那件事活該我們白費力氣！不過嘛……」

　　話說著，她兩眼算計的瞇了起來。

　　「剛剛那位允祈貝子，瞧他盯著你看得兩眼都直了，嘿嘿，他也是當今皇上的叔叔，說不定……嗯嗯，就算他不行，既然這府裡的主子回來了，往後一定會有更多人來造訪，那些人之中一定有人可以在皇上面前說上話的……」

　　汪映藍冷眼旁觀乃母的醜態，片刻後，悄悄轉身出房。

　　隨便娘親要她嫁給任何人都可以，王公大臣或走卒販夫都行，為妻為妾更無所謂，她都不在意，但……她絕不會放下自尊！

　　※※※

　　甫送走二十三叔允祈，回頭，鐵保就來通知他王府那邊召喚他過去一趟，金日嘆了口氣。

　　「真事兒！」他無奈的咕噥。「走吧！走吧！」

　　「貝子爺，福晉特別交代，請貝子爺您一個人過去。」

　　金日怔了怔，「我一個人？」困惑地蹙了一下眉，旋即聳聳肩。「好吧，我一個就我一個！」

　　交代翠袖幫他去親親寶貝女兒後，他便匆匆行出貝子府大門，穿越胡同直入莊親王府偏門，橫過西路的庭園院落，轉個彎順著長廊走向後殿，一踏進西偏殿三步，才剛打開嘴說了幾個字……

　　「額娘，找我……」

　　砰！

　　他猝然噤聲，靜默片刻，方才徐徐回過頭去，殿門已然緊閉，神情格外冷凝的允祿像尊門神似的擋在殿門前，擺明了不給任何人出去，他挑高了雙眉，再緩緩轉回頭來，望住端坐太師椅上的滿兒。

　　「怎地，額娘，想關起門來謀殺親子不成？」

　　「我有事要告訴你，你先坐下再說。」滿兒沉聲道，一反往常愛戲謔的性子，難得如此嚴肅。

　　金日瞇起眼來，又回眸瞄一下允祿，再望回滿兒。「什麼事？」

　　滿兒指指旁邊的椅子。「先坐下再說。」

　　金日皺眉，旋即大步向前落坐。「說吧！」

　　滿兒注視他片刻後，方才小心翼翼的開口。

　　「你知道翠袖為何會早產嗎？」

　　「額娘的信上不是說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故而早產，又因為不想讓我擔心，直至她們母女倆的狀況都穩定下來之後才敢告訴我，難不成那是……」金日狐疑的蹙起眉宇。「騙我的？」

　　「不，不是騙你，是……」滿兒頓了一頓。「還有其他事沒告訴你。」

　　「究竟是什麼事？」金日的口氣有點不耐煩了。

　　「翠袖……」滿兒握住金日搭在扶手上的手，滿懷關切的瞅定他。「她懷的是一對龍鳳胎，但男孩子死了。」

　　圓睜著大眼睛，金日屏息半歇，猝而倒抽一口氣，眸子猛然暴凸，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嘴張開了，卻過了好一會兒後才擠得出聲音來。

　　「額……額娘是說我……我原有一個兒子，但他……他死了？」

　　滿兒歉然頷首，「還沒生出來就死了，因為那一跤正好壓在翠袖的肚子上。而且……」她咬咬牙。「翠袖會跌那一跤也不是她自個兒不小心，而是被汪夫人的兒子推倒的……」

　　金日下顎驟然抽緊，雙唇抿成一條直線，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死勁兒握實了，手背上青筋暴露。

　　「是……汪家那個小鬼？」

　　「確是他，雖然他辯稱是在玩雪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翠袖，但是……」

　　滿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金日的臉色，話愈說愈慢。

　　「在你府裡客院廂房伺候的婢女告訴我，她在打掃時，無意間偷聽到汪夫人在破口大罵她兒子，說她只不過要兒子斟酌著小小推碰翠袖一下，讓翠袖跌坐到地上也就行了，她兒子卻莽莽撞撞地把翠袖推得跌趴在地上，這一下不但使翠袖早產，也害死了其中一個胎……」

　　她沒有機會把話說完，一聲怒極的狂吼嚇得她聲音倒噎回去，再見金日身形暴掠，直撲向窗戶而去，她不禁失聲驚呼。

　　他們只顧著門，卻忘了窗。

　　眼見金日即將撞出窗外，適時人影一閃，允祿及時趕到；金日身影倒翻，再撲向殿門，但允祿又一次搶在前頭，金日身軀驟扭，再轉向另一扇窗……

　　然而無論他撲向哪裡，允祿總是快他一步，他不由狂怒的劈出雙掌，允祿冷哼，隨手一掌揮出，轟然一聲驚雷般爆響，允祿身形不動，他卻踉蹌暴退好幾步，旋又撲出……

　　「老爺子，」滿兒氣急敗壞的大叫。「抓住他呀！」

　　允祿再次冷哼，金日但覺眼前一花，雙臂已然被鎖在背後制住。

　　「放開我！」他嘶聲咆哮，瘋狂的奮力掙扎，奶娃臉上一片可怖的鐵青，殘酷又狠厲，在這一刻裡，他跟暴怒時的允祿是一模一樣的。

　　滿兒慌忙跑到他面前來，仰起焦慮的臉龐望住他。

　　「聽我說，弘普，聽我說，額娘親身經歷過失去孩子的痛苦，那真是不堪忍受，尤其那還是你們頭一個兒子，當時翠袖的身子又很虛弱，所以我們不敢告訴她事實，擔心她承受不起那種打擊，幸好生產之際她的神智並不太清楚，事後我們告訴她說她只生了一個女兒，她都信了……」

　　她溫柔地輕撫金日的臉頰。

　　「我知道你很生氣，想殺了汪夫人，但是你不能把事情明白鬧開來，除非你不在意翠袖是否會因此而痛苦……」

　　鐵青的臉頰抽搐一下，金日牙根緊咬，但已不再掙扎。

　　「我就知道你在意……」滿兒的聲音更軟。「如今，雖然翠袖的身子已然恢復健康，讓她知道事實也無妨，但以她的性子，不管事實為何，她一定會自責自己不夠小心，這份心痛與愧疚將會終生跟隨著她……」

　　臉頰又接連抽搐了好幾下，金日落下睫毛掩住半眸。

　　「如果你真愛她，最好瞞她一輩子，永遠都別讓她知道。」滿兒低柔地溫言婉勸。「至於你，將來你們可以有更多的兒子，這個兒子你記在心底就夠了，別太惦著他，不然翠袖一定會感受到你的傷心，她會懷疑，為了她好，你必須忍下來，懂嗎？」

　　是的，他懂，他當然懂，既然孩子已經沒了，再讓翠袖平白承受那份心痛與自責實在毫無意義，這他當然懂，然而想要硬吞下這份憤怒與悲痛又談何容易啊！

　　金日猛然闔上眼，唇角不住抽搐……

　　良久、良久後，他的臉色終於逐漸恢復正常，呼吸不再沉重，也不再咬牙切齒，再過片刻，他徐徐打開瞳眸，冷靜得近乎冷酷地望著滿兒。

　　「放開我。」

　　滿兒悄悄鬆了口氣，朝允祿點點頭，金日收回雙臂揉搓手腕，他掙扎得厲害，允祿抓得更緊，他的手腕上肯定會冒出兩圈烏黑。

　　「那個女人，她為何這麼做？」

　　「這個問題我也推敲過，答案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滿兒一邊說，一邊再把金日塞回椅子上，並示意允祿不必再守住窗門了。「她想救回丈夫……」

　　「那又關翠袖何事？」

　　「本來是無關，但王大人不允許汪姑娘進門，汪夫人只好找上你……」

　　「我？」金日輕蔑的撇一下小嘴兒。「她一直以為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閒散宗室，找我又有何用？」

　　滿兒輕嘆。「但宋姑娘來找過翠袖，知道了你的身份，我猜她以為只要汪夫人改變目標，王公子就無法再纏著汪姑娘──任何女人都無法忍受自己的男人心裡想著別的女人，於是特意跑去告訴汪夫人你的身份，而汪夫人也果然改變目標找上門來了……」

　　「無恥賤婦！」金日低咒，也不知他是在罵宋巧佳還是汪夫人，也或許是兩個全罵上了。

　　「可是她又擔心我會從中作梗，因為在建昌鎮時，她的表現十分無禮，」沒理會他，滿兒管自往下說。「因此她一直想見我，可惜我都不去貝子府，也不許她過來王府，她找不著機會，只好另外想辦法……」

　　「傷害翠袖就是她的辦法？」

　　滿兒點頭。「我想她原來只是計畫讓翠袖小小跌一跤，如此一來，我一定會到貝子府去探望翠袖，她正好乘機討好我、奉承我，設法改變我對她原先的印象。也許她還會叫她女兒伺候在翠袖床邊，讓我親眼見識一下她的女兒是多麼溫柔體貼，一舉兩得，豈不是最完美的設計？」

　　金日冷哼，不語。

　　「很不幸的，她的計畫出了差錯，演變成如今這種狀況……」滿兒搖搖頭。

　　「那個女人，我絕不會放過她！」話說得很平靜，但語氣卻透著無庸置疑的憎恨與惱怒。「還有那個小鬼，他是心甘情願的麼？」

　　「不但心甘情願，還玩得很高興呢！」滿兒說得直嘆氣。「真不知道汪夫人到底是怎麼教孩子的！」

　　金日眼瞇起來了。「玩兒？」

　　「當時那位婢女一聽是有關主子的事，當下決定要躲起來聽到最後……」

　　滿兒端起茶盅來淺啜兩口，清清喉嚨，再繼續往下說。

　　「汪夫人先是大罵她兒子，罵完了又責怪汪映藍，汪映藍原是不想理會汪夫人，但汪夫人愈罵愈凶，她才開口回嘴……」她冷硬的挑了一下嘴角。「原來這個計策並不是汪夫人的意思，而是汪映藍想出來的……」

　　金日的眸子又睜大了。「是她？」有點意外，又不是太意外。

　　「依照汪夫人原來的想法，她已失去耐性，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去討好任何人，打算在你回來之後，設計讓你先睡了汪映藍，再藉此要脅要告你強暴，就算你不怕她告，但你一定不願讓翠袖知道那種事，於是你……」

　　「不得不屈服於她的威脅，」金日明白了。「按照她的要求到皇上面前說話，准她丈夫再回去做官，甚至高陞兩級？」

　　滿兒頷首。「正是如此。」

　　「真是下流，她那種女人也只懂得這種做法。」金日輕蔑地道。「而以汪映藍的高傲，她定然不肯照做，於是另想出這個利用翠袖的餿主意來，罔顧翠袖和胎兒的安全，只因為她的自尊更重要？」

　　「高傲的女人總是把自己的自尊放在最前面，別人是死是活不重要，能保住她的自尊才是第一優先，真是沒見過如此自戀的女人。」滿兒也忍不住憤慨的咒罵。

　　「但汪夫人不是已失去耐性了，為何還肯聽她的？」

　　「汪映藍『提醒』汪夫人，若是你不肯受威脅，乾脆娶她進門冷凍，再請皇上下旨讓汪士煌一輩子留在黑龍江，還要汪夫人滾回鄉去吃自己，如此一來，所有希望反倒全都斷絕了……」

　　「所以汪夫人最好耐心一點，」金日喃喃接道。「先討好額娘你，再引誘我上鉤，一步步按部就班慢慢來，免得弄巧成拙，全盤皆輸。」

　　「最可惡的是，事後汪映藍不但不覺得愧疚，甚至……」

　　「甚至？她又想如何？」

　　「她……」

　　「請娘別忘了，當初我也曾特意囑咐娘這件事得讓小妹去進行，應是萬無一失，偏娘不聽我的，」汪映藍強硬地反駁。「如今出了事就來怪我，實在沒道理。」

　　「人家……人家不敢嘛！」汪小妹囁嚅道。

　　「為什麼不敢？」汪小弟闖了禍還不知懺悔。「好好玩耶！」

　　「聽聽，你自己聽聽，」汪夫人更是理直氣壯。「你妹妹不敢，那也只好讓你弟弟去呀！」

　　汪映藍靜默了會兒。

　　「事已至此，娘再生氣又有何用？」

　　「為什麼不能生氣？出了這種事，他們一定會趕我們走了！」

　　「這點娘放心，」汪映藍表情淡漠依舊，眼神卻是厭倦的，顯然這件事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樁令她感到十分厭煩的問題，對翠袖，她毫無半點愧疚與歉意。「翠袖是個十分單純的人，早產也罷，只要孩子平安無事生下來，她不會想太多。就算福晉不高興，但收留我們的是翠袖，福晉也不好對我們如何。」

　　「但我原以為能夠藉此機會使那個女人對我改觀，這個希望可就泡湯了，」汪夫人懊惱地再抱怨。「現在我們連內院都進不去了！」

　　「我們可以另外想法子。」

　　「還能想什麼法子？」

　　「只要能利用翠袖，自然有很多法子可想……」

　　「可惡的汪映藍，她害死我兒子還不夠麼？」金日猛拍茶几，怒火又狂熾起來了。「竟想再利用翠袖，她打算再害死翠袖不成？」

　　滿兒連忙握住他的手安撫他。「我知道、我知道，她們那一家子人實在令人生氣，我也很惱火，但為了翠袖，我們都得忍下來，想懲罰她們，得另外琢磨法子，明白嗎？」

　　金日沉默半晌，咬著牙。

　　「那個婆娘，還有汪映藍，我絕饒不了她們！」

　　「我舉雙手雙腳贊成，也會盡全力幫你忙，」滿兒忙道。「但一定不能讓翠袖知道！」

　　金日又安靜片刻，神情悄然化為一片哀淒。

　　「那……那孩子……」

　　「是哥哥。」滿兒低喟輕語。「我想你也許想看他一眼，至今仍留他在王府內的吉祥所，幸好今年酷冬，大雪總是連下好幾天，冰霜不易融。然而今年回春也早，倘若你再遲上十天半個月回來的話，恐怕就看不到了。」

　　「報上宗人府了麼？」

　　「這件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免得有人露出口風傳到翠袖耳裡，你是宗人府右宗人，自己去上玉牒吧！」

　　金日點點頭，然後起身，神情木然地走出偏殿，緩緩步向王府西側的吉祥所，那背影是如此淒惻蕭索。

　　是的，他至少要看兒子一眼。

　　※※※

　　吉祥所，內城各府邸中姬妾和未成丁的小口發喪之處，專供停靈誦經之用。

　　此刻，莊親王府的吉祥所外，滿兒與弘曧、弘昶、弘明、蘭馨和雙兒愴然而立，靜靜聆聽自吉祥所內傳出的飲泣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孩子連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為人親爹怎能不傷心？他連親口告訴兒子他有多麼愛他都沒來得及，又怎能不哀痛欲絕？

　　懷抱僵硬的小身軀，金日淚如泉湧，極力想看清孩子的模樣。

　　瞧瞧，這臉兒像他，這眉兒像翠袖，這鼻兒像他，這嘴兒像翠袖，但眼呢？眼兒像誰？

　　哽咽著，他溫柔的撫摸孩子的小臉蛋，手在抖，心在顫。

　　睜睜眼吧，孩子，只要一眼就夠了，讓阿瑪瞧瞧你的眼兒究竟是像誰，像阿瑪？像額娘？或是跟妹妹一個樣？

　　他哀傷地將溫熱的臉頰貼上孩子冷硬的小臉蛋，內心虔誠的祈求著。

　　哭一回聲就行了，睜一回眼就夠了，什麼都好，孩子，阿瑪是如此痛心的呼喚著你，至少回應一下吧！

　　他是那樣誠心誠意的祈求著，但已逝去的生命又如何回應他呢？

　　他不由絕望的抬起臉來，淚眼凝住孩子好半晌，而後心死的闔上眼，緩緩仰起臉龐。

　　他可憐的兒子啊，父子倆的第一面為何如此冰冷？

　　他無辜的孩子啊，這最後一面又為何如此不甘心？

　　難道他們父子真是如此無緣？

　　既是如此，又為何要讓他們相逢在今生今世？

　　為何？

第二章

　　三月初，傅恆班師返抵京城，好不容易終於打勝仗，覺得很有面子的乾隆龍心大悅，特命皇長子允璜和裕親王等人到郊外迎接，不但賜酒賞筵，還大加封賞，太公分豬肉，人人有份。

　　自然，金日也分到了一份「豬肉」，只是如今的他不要說豬肉，給他咬一口乾隆的龍肉他都沒興趣，此刻的他只對一個人有興趣。

　　他的女兒。

　　「你的鼻子跟你哥哥一模一樣呢，又高又挺……」

　　貝子府後樓寢室內，臨窗的扶手椅上，金日抱著女兒仔細研究，修長的手指頭徐徐自小娃兒的鼻子上滑下來，一個不小心自投羅網，被小娃兒一口咬住了獵物，卯起來吸得好不起勁。

　　「還有這張小嘴兒也跟你哥哥一樣，大小適中，像你們的額娘，不似阿瑪這般小得可笑，不然你哥哥一定會抱怨。只是……」

　　他淒然長嘆，眸中水光盈然。

　　「你哥哥也沒睜過半次眼給阿瑪瞧，不知他是否同你一樣有雙明亮如燦星的眸子……」

　　黯然地又嘆了口氣，他收回手指頭，輕輕摸一下小娃兒的耳垂，白嫩細緻，沒有一點瑕垢，比珍珠更白，唯有這地方，女兒跟兒子不同，因為兒子左右耳垂上各有一顆紅痣，女兒卻連半顆都沒有。

　　「知道你為何叫詠佩麼？」他俯唇在小娃兒額際上親了一下。「因為你哥哥叫永佩，你就是他，你必須連同他的份一起活，活出兩個人份的人生……」

　　小娃兒咯咯咯的笑個不停，全然感受不到阿瑪的傷懷。

　　「好好好，阿瑪也會加倍疼愛你，連你哥哥的份一起疼給你，一起……」他忍不住又哽咽了。「全都給你……」

　　一次也好，好希望也能看到兒子笑給他聽！

　　※※※

　　當寢室裡正是一片黯然淒苦，天地悠悠而愴然淚下時，前頭的正堂大廳恰好相反，兵臨城下而雞飛狗跳。

　　「夫君！夫君！夫君……」

　　顧不得矜持身份，翠袖扯高嗓門拉出尖銳的救火警報，一路自府前的正堂喊到府後的寢樓去，還用輕功，雖然她的輕功實在不怎麼樣，但已經夠可憐的香萍與香月在後面追得快斷氣了。

　　直至進入寢樓，翠袖才緊急拉住腳步，樓梯前，鐵保對她比出噤聲的手勢，再指指樓上，又比一個抱娃娃的姿勢，翠袖頓時恍然。

　　金日正在寢室裡哄女兒睡覺。

　　於是她頷首表示會意，再躡手躡足爬上樓，越過何倫泰，悄悄推門進寢室，才一眼她就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金日的模樣並不像是在哄娃娃睡覺，看他與娃娃面對面、眼瞪眼，倒像是在研究眼前的生物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她走前兩步，隨即更疑惑的停下，仔細審視金日的表情。

　　他在傷心嗎？

　　為什麼？

　　事實上，這並不是她頭一次見到他流露出如此傷懷的表情，半個多月來，幾乎天天都能看見，只是每一回他都很快察覺到她的注意，那種傷懷的表情立刻像假的一樣消失了，總讓她以為是錯覺。

　　但此刻，也許是他過於沉浸其中，以至於沒有察覺她的到來，而讓她清清楚楚的瞧見了他的傷心。

　　他究竟為什麼傷心？

　　她攬眉認真思索半晌，驀而睜大眼。

　　莫非是因為……

　　遲疑一下，她悄然上前將柔荑搭上他的肩，瞬間感覺到他劇烈的震了一下，但他並沒有回過眸來看她。

　　「夫君，對不起，下回我一定會幫你生個兒子。」

　　靜了一下，金日終於回過頭來了，滿臉燦爛的笑容，除了眼眶四周泛著一圈若有似無的淡紅之外，頃刻前的傷情絲毫不見，只有困惑。

　　「為何這麼說？」

　　滿懷歉意的垂下嬌靨，「我知道，你說不在意我生女兒是在安慰我，其實你很希望我生的是兒子，所以你才會這麼失望、這麼難過。」翠袖囁嚅道。「我……我發誓，下回我一定生兒子，你……」

　　兒子？

　　一道尖銳的刺痛驀然劃過金日胸口，但他反而鬆了口氣。

　　幸好、幸好，她夠單純，懷疑的是這種他根本不在意的問題，而不是不想讓她知道的事。

　　不過，額娘說得對，早夭的兒子他只能記在心底，偶爾拿出來懷念一下就好，不可以再時時刻刻惦著了，不然翠袖早晚會懷疑到這邊來，為了翠袖，他的傷痛必須到此為止。

　　無論他哀悼夠了沒有，他都得回到往昔的他，就從這一刻開始！

　　「別瞎脦脦，我難過的是別的事兒，你吃什麼心！」他故作輕鬆的說。

　　「別的事？」翠袖螓首微偏。「是什麼？」

　　「我錯失了這個小美人的前三個月，倍兒不甘心啊！」金日舉高女兒，十分誇張的嘆了口氣。「只怪我點兒背，讓皇上逼去辦差，真教人憋悶！」

　　「那又有什麼差別？」翠袖疑惑地再問。

　　金日滑稽的咧咧小嘴兒。「請問有哪個娃兒一出生就會咯咯傻笑的？」

　　兩眼瞄向正在流口水「咯咯傻笑」的女兒，翠袖失笑。

　　「剛兩個月她也差不多都是在睡覺，也沒什麼特別嘛！」

　　「我一刻也不想錯失！」金日噘起小嘴兒，一臉哀怨。「這可是我……頭一個孩子呀！」

　　「那也沒辦法嘛！」

　　「所以我才悶啊！」金日咕噥。「甭說我了，你不是要和額娘出門，怎地又回來了？」

　　一提起這，翠袖馬上像被砍了尾巴的狗一樣虎跳起來驚聲大叫，滿面惶恐。

　　「天哪、天哪，我怎麼給忘了！」顧不得金日還抱著孩子，一把捉住他的手就往外拖人。「快，快到前頭正廳去！」

　　「幹啥？」

　　「聖旨到！」

　　「耶？」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某人被晉封為親王世子罷了。

　　說實話，他寧願不要，因為這麼一來，他非得進宮行冊封禮不可，然後太后就會「順便」召他去請安「閒聊」，聊些什麼呢？

　　唉，還會有什麼，八成是……

　　※※※

　　行冊封禮這日，金日順道把翠袖一起帶去向後宮諸位娘娘、太后、太妃請安，兩件麻煩正好一道解決，而且滿兒不放心也一塊兒跟著來了，如此一來，他更不用擔心翠袖會受到刁難委屈。

　　後宮那些娘娘們，可能是日子太無聊了，有時候真是超恐怖的！

　　麻煩的是，冊封禮結束之後，太后果然召他去請安，而且「閒聊」內容也不出他所料……

　　「如果你不喜歡兩個都要，挑其中一個也行。」

　　「太后……」

　　「瓊古溫柔乖巧，瓊玉活潑俏皮……」

　　也許是因為出身卑微，與其他后妃比起來，皇太后格外慈祥親切，就像一般平常人家的老奶奶，脾氣又和善，是個標準的老好人，這也是金日十分害怕謁見皇太后的原因。

　　對於皇太后的要求，要說不，很難；硬說了，好像在欺負老奶奶似的。

　　「太后……」

　　「瓊古會是個好妻子，瓊玉適合你的性子……」

　　「太后……」

　　「來，挑一個吧！」

　　金日頭痛得猛掐太陽穴。「太后，瓊古格格是誰，瓊玉格格又是誰，弘普壓根兒不認得呀！」

　　「胡說！」太后失笑。「她們是跟你一起玩大的，怎會說你不認得！」

　　「跟我一起玩大的？」金日滿眼茫然。「誰啊？」

　　太后好笑的搖搖頭。「我這麼說你就應該記得了，大妞兒、玉妞兒，現在，知道了吧？」

　　「大妞兒、玉妞兒？」金日驚呼。「是她們？」

　　「對，就是她們，她們從小跟你一起玩到大，早就決定要嫁給你了……」

　　誰跟她們一起玩大，只不過是小時候一起混過兩年而已。而且……

　　「我……」他從沒那麼想過呀！

　　「你也說過要娶她們的……」

　　「……：」無言。

　　沒錯，他是說過，玩扮家家酒的時候，她們逼他一定要「娶」她們，不然就要哭得天下所有人都聽得見，然後額娘就會叫阿瑪把他修理成大豬頭。

　　在那種生命備受威脅的情況下，他能不「娶」她們嗎？

　　再說，又不只是他，弘曧也「娶」過她們呀，還有弘昶，要有人曾說過長大後要娶她們的，就是那個傢伙了。

　　真正的兇手還在那邊逍遙自在不去賴，幹嘛賴上他這個無辜的受害者？

　　「所以她們一直在等你……」

　　「但……」誰要她們等了！

　　「她們也不在意做側福晉……」

　　「太后……」他在意。

　　「來，快挑一個吧！」

　　「……：」饒了他吧！

　　那兩位，瓊古格格與瓊玉格格，娘親是裕憲親王福全的五格格，父親是科爾沁和碩達爾漢親王，說起來也算是他的表妹，可是一在京城，一在蒙古，原是不太可能有機會碰上面。

　　但在他十四歲那年，五格格去世，四歲的瓊古和六歲的瓊玉天天哭著要額娘，達爾漢親王只好暫時把她們送回京裡來，偏偏又碰上裕親王廣祿的福晉去世，滿兒去弔唁時，一時同情那兩個沒人搭理的孩子，就把她們帶回莊親王府。

　　這下子可真是撿了兩個小魔鬼回家，明明是滿兒帶她們回府的，卻把她們扔給他們幾個孩子去當天皇老子伺候，瓊古還好，但瓊玉，天底下再沒有比她更扯皮的小鬼了，那兩年他們的生活說是水深火熱、悲慘壯烈也不為過。

　　幸好兩年後，乾隆皇即帝位，皇太后聽說她倆的事，便把她們接進宮裡去陪伴她，又過了四年，達爾漢親王才將她們接回蒙古去。

　　原以為不會再見面了，沒想到……

　　「不說話，哀家就幫你決定了喲！」

　　那就不用了！

　　「太后，弘普還不想娶側福晉嘛！」

　　「這怎麼成？」太后搖搖頭。「你都二十九了，身邊才一位福晉，而她倆也都十九、二十一了，不能再等了呀！」

　　「那最好，不用等了，請皇上把她們指給其他尚未娶親的宗室作正妻，這不更好？」堆出滿臉討好的笑，趕緊把麻煩推推推，推到別人那邊去，別人是死是活，關他屁事。「譬如二十二叔的長子弘矓，或者三叔的十二子弘矚，他們年齡相近，豈不更合適？」

　　「但她們堅持要你啊！」

　　呻吟，「太后，為何她們要我，我就得娶她們？」金日有點挫火兒了。

　　太后窒住。「這……」總不能實說她疼那兩個孩子，所以她們有「特權」吧，那對其他格格宗女們可不公平。

　　「總之，眼下我沒有興趣娶側福晉，求求太后您就別再逼我了吧！」

　　「那……」太后嘆氣。「你至少考慮一下吧！」

　　「好好好，弘普會考慮，行了吧！」

　　唉，總算又混過一回了！

　　※※※

　　一回到府邸，金日馬上把翠袖拖進寢室裡，一等香萍、香月服侍他們更換過衣眼，他即刻把她倆趕出去，關門，回身，把老婆拉到床邊坐下，開始嚴刑審問。

　　「有人問你許不許我娶側福晉麼？」

　　翠袖眨了眨眼，旋即低下頭去扳指頭數數，金日看得哭笑不得：心驚肉跳。

　　「你……你沒有同意吧？」

　　翠袖沒有回答，她還在數，好半晌後，她才抬起臉來比給他看。

　　「十七個。」放下手。「額娘千囑咐、萬交代說我不能答應，要我把問題推給你，所以我就推到你那邊去啦！」

　　金日不由大大鬆了口氣，揮去滿頭冷汗，生平第一次感到滿兒的偉大。

　　「很好，以後你都這麼應付，懂麼？」他安心了，整個人鬆懈的往後躺。

　　翠袖體貼的為他脫下靴子。「你累了，要睡會兒嗎？」

　　「我是想睡會兒，而且……」金日曖昧的拋著媚眼，猛然一把將她捉上床。「你得陪我一起睡！」

　　「不行啦！」翠袖臉紅耳赤的掙扎。「現在是大白天耶！」

　　「那又如何？」金日一個翻身覆上她的嬌軀，不給她有機會逃開。「你不是說要替我生個兒子麼？若是誠心的，別反抗，嗯？」

　　她當然是誠心的！

　　不過就算她真想反抗也反抗不了，不待她準備好，金日就展開全面攻擊，當一雙熱情的唇舌與靈活的手指，老練的在她身上撩起陣陣難抑的情慾時，渾身的力氣就像破底的水壺一瀉千里，誰還有辦法反抗？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恢復平靜，寢室裡充滿了激情的氣息與滿足的餘韻，還有傭懶的呼吸。

　　「夫君。」她枕在他肩窩，手指頭無意識地在他胸膛上的刀疤四周畫圈圈。

　　「嗯？」

　　「你不想娶側福晉嗎？」

　　即將睡著的眸子愕然打開，往下瞄，片刻後，他若有所悟，不覺莞爾。

　　「不想。」

　　「為什麼？」

　　「我只想要你。」

　　纖指停止畫圈圈，藕臂猝然圈住他的腰際，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不知為何，他知道她笑了，而且笑得非常開心。

　　女人！

　　表面上單純又聽話，其實心裡也不樂意和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倘若他真要娶側福晉，她絕不會反對，但一定會在心裡惱他一輩子，怨他怨到死。

　　「那以後呢？」腦袋埋在他胸前，她又問。

　　「一個老婆就夠「用」了，」他笑著親親她的頭髮。「我可不想再添一個來自找罪受。」

　　「我又不是尿壺，誰給你用！」她又笑又氣地捶他一拳。

　　「你不給我用要給誰用？」

　　「討厭！」又捶他一拳。「幹嘛一定要說用嘛！」

　　「好好好，那我給你用，這總行了吧？」

　　翠袖還是不依，金日只好再拿出最有效的一招來消弭她的怒氣；親到她忘了自己是誰，當然，也不記得要生氣了。

　　半晌後──

　　「夫君──」

　　「又如何了？」

　　聽出她的語氣有點奇怪，他納悶的再度往下瞄，恰好對上她朝上仰的眸子，水汪汪的瞅住他，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才把話問出來。

　　「你並不是毫無份量的宗室對不對？」

　　「所以？」

　　「你不能幫幫汪伯伯的忙嗎？」

　　幫汪士鍠的忙？

　　開什麼玩笑，他想整死姓汪的那一家子人都來不及了，幹嘛要幫他們的忙？

　　「不能！」片刻前的好心情霎時降溫到谷底，金日不假思索的斷然否絕，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話說回來，即便我有法子讓汪士鍠離開黑龍江，之後呢？貪污受賄的人，你能再讓他回去做官兒麼？那對他治下的老百姓可不公平！」

　　翠袖啞口無言，黯然垂眸，金日扶起她的下巴，對上她的眼。

　　「為何這麼想幫她們？」

　　她輕嘆。「自從夫君你回來之後，不時有人來造訪，汪伯母也總是想盡辦法去討好那些客人，那樣卑微諂媚的態度，連我都覺得很尷尬，想到汪伯母原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人，卻不得不低下身段去討好人家，實在令人心酸，覺得她好可憐呢！」

　　心酸？可憐？

　　才怪，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也輪不到她們來讓人為她們心酸、可憐！

　　「倘若我告訴你，是那個女人有意要她兒子推你跌倒的呢？」

　　愣了一下，「騙人！」翠袖失聲道。

　　金日搖搖頭，神情難得如此嚴肅。「不騙你，是在客院伺候的婢女聽到她們的對話，偷偷跑去告訴額娘的。」

　　翠袖呆了半晌。

　　「但她……為什麼那麼做？」

　　「理由很簡單，因為……」

　　由於擔心她那顆單純的小腦袋聽不懂，金日非常仔細的把汪夫人的意圖解釋給她聽。

　　「……總之，為了讓她丈夫回來，甚至官復原職，她才能夠回到過去那種風光的日子，因此不擇手段使出那種卑鄙的招數，不管、不顧你和孩子的安全，一心只想完成她的計畫，那種女人，你還會可憐她麼？」

　　翠袖聽得兩眼愈睜愈大，待他說完後，她依然沉默著與他對視好半晌之後，方才低下螓首去攢眉深思。

　　良久、良久後，她終於出聲了。

　　「沒想到汪伯母那麼自私。」

　　「何止自私，最毒婦人心，她的心也夠狠！」不想不氣，一想起來，滿肚子火又冒上來了。「還有汪映藍，這主意是她想出來的。」

　　翠袖抽氣。「是……是藍姊姊？但她又是為什麼……」

　　金日冷笑。「她的理由更荒謬……」

　　金日又把汪映藍之所以那麼做的原因詳細說出，翠袖聽完後更是驚詫，這回她緘默了更久、更久之後，方才又開口。

　　「我想我能夠理解她們這麼做的苦衷……」

　　狗屁的苦衷！

　　金日神情倏沉，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小嘴兒便被翠袖掩住。

　　「娘說過，人心都是自私的，因此不管我對人家多好，人家還是有可能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而做出傷害我的事，所以我說我能理解。不過娘之所以告訴我這個，並不只是要我瞭解，重要的是要我小心不能因為自私而傷害到別人，還要我懂得避開那種自私的人。所以，夫君，你還是在外城找個房子讓她們搬出去吧！」

　　這還差不多。

　　他手臂使力擁緊她。「那些事你不用管，只要盡量避開她們，甭再給她們機會傷害到你或是孩子，嗯？」

　　「知道了，我會很小心的。」她馴服地低應。

　　「其他問題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

　　「好。」

　　「就算她們要找你，你也不要見她們。」

　　「是，夫君，都聽你的。」

　　都聽他的？

　　這真是挑起男人「食慾」的最佳開胃菜。

　　「你是說……」嘴裡咕噥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射出邪魅的光芒。「『任何事』都聽我的？」雖然剛剛才吞過一頓大餐，但饞嘴的大野狼最禁不起誘惑，一聽她的話，嘴角忍不住又淌出飢餓的口水，黏搭搭的，有點噁心。

　　愈是馴服的小綿羊味道愈鮮嫩，大野狼最愛吃了！

　　「嗯，都聽你的，夫君，」可憐小綿羊絲毫沒有察覺到災難即將降臨，還主動拚命往狼口裡送。「你說什麼就是什……啊！」

　　笨笨的小綿羊又被拆吃入腹，吃乾抹淨了！

　　※※※

　　金日並沒有立即安排汪夫人搬到外城去，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總之，他沒安好心眼。

　　可悲的是，某人也對他沒安好心眼。

　　「阿瑪，叫我來幹嘛？」

　　「皇上要你到浙江去捉拿龍華會的李德先。」

　　冷冷的，允祿輕描淡寫的把上面派下來的差使砸到金日頭上去，砸得金日兩眼冒金星，怒火狂飆，差點又一掌劈出去。

　　「又是我？」他不敢置信的怒吼。「為何又是我？」

　　「對啊，老爺子，以往不都是他們三兄弟輪流的嗎？」看在翠袖份上，滿兒不能不為大兒子打抱不平一下。「他才剛回來兩個多月，為何又是他？」

　　允祿沉默無語。

　　「弘曧或弘昶不行嗎？」

　　「皇上指名要弘普去。」

　　「為什麼？說出個理由來呀！」

　　允祿又不吭聲了，驀而，滿兒腦際靈光一閃，愀然色變。

　　「難不成皇上打算要讓弘普接你的苦差事？」見允祿一副不打算回答她的樣子，她就知道自己說對了，火山頓時驚天動地的暴噴岩漿。「開玩笑，他該去找弘晝啊，幹嘛老纏著咱們家的人不放！」

　　允祿依舊默然，滿兒不由得更是火冒三丈。

　　「不准，我不准，你為皇家做得已經夠多了，我絕不准再讓弘普去幫皇上做那些偷雞摸狗的骯髒事！」她斬釘截鐵的斷然道。「我不管，老爺子，給我搞定，不然……不然我就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

　　一聽及這四個禁忌字眼，金日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驚恐的猛然回眸，果見某人下顎狠狠地抽了一下，雙眸瞇起，陰鷙之色瞬間暴漲千百倍，天馬上黑了一大半，轟隆隆狂打雷，他看得驚心動魄，毛骨悚然，兩隻腳已經向後轉，準備天要是塌下來的話，他就要臨陣脫逃，拔腳溜第一名。

　　相反的，滿兒下巴抬得高高的，雙手扠腰毫不畏懼的瞪回去，連一根寒毛也沒被某人嚇到，不用懷疑，天要是真塌下來的話，她也會一腳踢回去。

　　好片刻後，允祿大眼兒猛睜，憤怒的丟下三句話，掉頭大步離去。

　　「弘普，你『舊疾復發』，兩個月之內不准出府半步，通知弘昶，準備出門，汪家人，趕出去！」

　　金日一臉茫然。「舊疾復發？啥疾？啥發？」

　　滿兒轉怒為喜，眉開眼笑。「成了！」

　　「成了？」金日困惑的重複滿兒的話，依然搞不清楚狀況。

　　「沒聽你阿瑪說的嗎？」滿兒白他一眼。「你『舊疾復發』，無法出京替皇上辦事，得通知弘昶代你出門，還得趕汪家人出去，免得她們多嘴害你穿幫！」

　　原來如此。

　　金日吁出一口氣，暗暗抹去一頭冷汗，但一想到先前那千鈞一髮，九死一生的片刻間，他又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

　　他大爺的，額娘就喜歡玩這種冒險遊戲，真是不要命了！

　　「額娘，勞駕，下回你打算捋阿瑪的虎鬚之前，先通知我一下成不成？」

　　「你想幹嘛？」

　　「先逃命啊！」

　　滿兒噗哧失笑。「有我在，你怕什麼？」

　　金日聳聳肩。「我是孬種，可以吧？」

　　滿兒更是笑得樂不可支。「少在這兒滑麼掉嘴的，還不快回去把姓汪的那一家人處理掉！」

　　「汪家？可是……」金日蹙眉沉吟。「不行啊！」

　　「不行？」滿兒笑臉凍結。「為何不行？難道你真想替皇上辦那些骯髒事？」

　　「別扯哩哏兒稜，誰想做那些事！」金日沒好氣的頂回去。「是我暫時還不想把汪家人趕出去嘛！」

　　「為什麼？」

　　「因為……」

　　金日的嗓門壓低了，除了滿兒，沒人聽見他說了些什麼，但見他眼兒奸奸，笑容詭譎，九成九不是什麼好事；再見滿兒橫嘴咯咯咯笑得像隻小母雞，更可以肯定他們討論的內容必然十分「有趣」。

　　翌日，金日「舊疾復發」倒在床上起不來，不能領皇命出京辦差，也不能受到「外人」騷擾，所以汪家被「請」到莊親王府暫住。

　　汪夫人喜出望外，樂得手舞足蹈，滿心以為造訪王府的客人必定更「高檔」，攀上皇親的機會更大，不知道根本沒有人敢上莊親王府串門子，有也是來找滿兒的福晉格格們。

　　不是男人，是女人。

　　而世子府裡，金日逗著寶貝女兒，啃著冰涼的西瓜，悠哉悠哉的在花園裡「養病」，一邊耐心等待滿兒傳送「好消息」過來。

　　不知道一個冷情的女人要愛上一個男人，究竟得花多少時間呢？

第三章

　　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剛入秋不久，金日驚喜的發現他的辛勤耕耘沒白費，翠袖又懷孕了。

　　滿兒一得知消息，立刻帶著佟桂、玉桂趕過來探望，人一到世子府後花園，但見金日抱著小娃娃，還有翠袖、香萍、香月和幾位保母嬤嬤們在樹蔭下的涼亭喝酸梅湯、吃水果，笑語輕揚，好不悠然，甚至守衛在園門口的鐵保和何倫泰也都掛著微笑在吃葡萄。

　　看得眼紅，滿兒半聲未吭，一把搶去小娃娃去左親右也親，疼愛得捨不得還給主人，索性光明正大的霸佔去。

　　「額娘，你倍兒霸道喔！」才眨個眼，懷裡的寶貝就不見了，金日立即提出嚴正抗議。「王府裡不還有兩個小鬼供你蹂躪虐待，你儘管糟蹋他們，幹嘛還跑來跟我搶？」

　　「那兩個都是『臭男人』，我要可愛的女娃娃，不找你搶找誰？」滿兒理直氣壯地駁回去。

　　「臭男人？」金日啼笑皆非。「一個不過五歲，一個兩歲，算得上男人嗎？」

　　「帶把子的就算！」

　　那茶壺、尿壺、湯鍋、炒菜鍋不全都是了！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好吧、好吧，可憐你，借你玩一下好了！」

　　滿兒一邊熟練地逗得小娃娃開心的咯咯大笑，一邊關心的問翠袖，「多久了？給大夫瞧過了嗎？」

　　「兩個月，」翠袖有點不好意思。「大夫說我的情況很好。」

　　「那就好。」滿兒放心地吁了口氣。「這回你可要小心一點，小日兒不出門，你也別出門，嗯？」

　　「我知道，」翠袖點頭。「這回我一定會平平安安的替夫君生個兒子！」

　　「再來個女兒也可以呀！」

　　「不，夫君想要兒子，我非得生個兒子不可！」

　　話聲剛落，滿兒瞬間變臉，好像翻書似的快，和藹表情不翼而飛，殺人眼神宛如奪命箭般咻一下射向金日，正中額心。

　　「難不成這混小子一定要你生兒子？」語氣更凶狠，好像隨時準備張嘴咬人。

　　不過，金日根本沒將她的狠態放在眼裡，懶洋洋的拔掉額心的奪命箭，不怕狂風、不怕暴雨，老神在在地保持笑容可掬的翩翩佳公子風範。

　　「當然囉，男人嘛，不都想要個兒子……」一邊又很沒有形象的對翠袖曖昧的擠眉弄眼，一隻特大號的毛毛蟲還偷偷溜上她的臀部揉來揉去。「所以你最好都生女兒，如此一來，我才有理由一直把你綁在床上……」

　　滿兒失笑，翠袖雙頰浮上兩抹暈紅，一掌把那只色膽包天的「毛毛蟲」拍到天邊去餵小鳥。

　　「就像額娘，」目光拉回來，金日對上滿兒笑得更曖昧。「兒子太多了，這也有借口一直把阿瑪拖到床上去，老說她想再要個女兒，可憐的阿瑪到如今猶在努力奮戰不懈呢！」

　　四周轟然一陣爆笑，滿兒又好氣又好笑的啐一聲。

　　「你這尖嘴巴舌的混小子，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嘴給縫起來！」

　　金日哈哈一笑，「額娘，您這可就錯了，我……」原想再回敬幾句更辛辣的，忽而望定前方，言語中斷。

　　眾人疑惑地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位負責迎賓送客的小太監正在向鐵保與何倫泰低語，香萍立刻過去聆聽鐵保轉達小太監傳來的通知，再回到主子們這邊報告。

　　「汪夫人求見福晉。」

　　「我？」

　　翠袖愣了一愣，還沒想到該如何反應，一旁的金日已搶先一句話打回票。

　　「說福晉在休息，沒空見她！」

　　翠袖眨眨眼，沒吭聲，再見滿兒的臉色跟金日一樣陰沉，不覺心頭一陣跳，心想額娘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又親切又幽默，沒想到一拉下臉來也那麼可怕。

　　看來對她而言，汪家的人真的很危險，夫君和額娘才會如此戒慎，那她最好也盡全力避開那一家人，就算不小心碰上了，也得格外留神，並快快落跑，免得後悔莫及。

　　「真不死心，那女人！」金日冷森森地瞥著小太監離去。

　　「不然她也沒別的法子啦！」滿兒繼續逗弄懷裡的小娃娃。「她以為住到王府裡來可以碰上更多皇親國戚，誰知道除了女人之外，半個男人也沒有。這麼一來，自然是回到這邊來比較好，雖然你明言禁止她們『騷擾』你的客人，但只要她耍點手段，還是可以抓到機會讓她女兒去誘惑你的客人……」

　　她輕輕哼了一下。

　　「其實也用不著費力去誘惑，多數男人一見到汪映藍就會被迷住了！」

　　「原來汪伯母想搬回來呀！」翠袖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金日為何不讓她見汪夫人。

　　沒有回答她，金日自顧自思索自個兒的問題，眉宇微蹙。

　　「奇怪，究竟還要多久？或者……」雙眸徐徐移向滿兒。「不是阿瑪？」

　　「不是他？」這麼一說，滿兒也疑惑起來，「說得也是，這三個月來，我用盡各種借口每天去找那女人閒搭，當然啦，你阿瑪都跟著我，可是……」說到這，她噤聲，眼神瞟向翠袖。

　　金日會意，「翠袖，該讓小寶貝去睡午覺了，你也順便去歇歇吧！」他若無其事的趕老婆離開陰謀策劃現場，再朝香萍和香月使個眼色。「你們兩個還不伺候福晉休息去！」

　　咦？歇歇？

　　但她還不想歇呀！

　　滿頭霧水的翠袖莫名其妙被趕走，不甘心，想抗議，但有滿兒在，她不好當面給金日難看，只好乖乖回房去自己苦思他們的談話為何不給她聽到？

　　片刻後，亭內亭外只剩下滿兒、佟桂、玉桂和金日、鐵保、何倫泰。

　　「額娘，真的丁點反應都沒有？」

　　「那個汪映藍根本沒多看你阿瑪一眼，更別提愛上你阿瑪了！」滿兒咕噥。

　　「怎會？」金日更困惑。

　　「或者，那位算命先生說不準？」

　　金日搖頭。「我原也不信，但每件事兒都讓他給說著了，不信都不成！」

　　滿兒略一思索。「也許真的不是你阿瑪。」

　　「不是？」金日不以為然的哼了哼。「天底下最無情又最至情的男人，不是阿瑪又是誰？」

　　滿兒垂眸靜默片晌，再緩緩抬起眼來，表情十分怪異。

　　「還有一個人，他是否天底下最至情我不知，但他的無情比你阿瑪更甚……」

　　話還沒聽完，金日就知道她在說誰了，「額娘，你你你……你不是在說『他』吧？」他失聲驚叫。「『他』可比汪映藍小兩歲呢！」

　　「那又如何？」滿兒反問。「現在的你應能理解，感情與年齡、身份無關的。」

　　金日窒了一下。「但……但他的外表……」

　　「怎樣？」

　　不知為何，滿兒一問，金日反倒閉上了嘴，神情也跟滿兒一樣怪異，兩人面面相覷大半天後，金日聳聳肩。

　　「那就試試吧！」

　　「行，交給我了！」

　　※※※

　　原以為金日的府邸已經夠大了，一旦住進了莊親王府，汪夫人一家子才真正明白什麼叫皇親王府的氣派。

　　然而不到一個月，汪夫人就後悔住進莊親王府裡來了，因為在王府裡，不但規矩多得足夠壓死人，也由不得她仗著任何身份而享有什麼特權，最糟糕的是，莊親王根本沒什麼登門造訪的客人，有也是來找福晉的女客。

　　汪夫人真是後悔莫及，但汪映藍反倒樂得清閒，每天躲到王府西側的花園裡流連，看看書、賞賞花，十分愜意。

　　這日，汪映藍照常在巳時來到花園，手裡拿著一本書，打算在這裡看書看到午膳時分再回客院去。然而她才剛踏上通往花園的長廊，腳底下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終至停住。

　　笛聲，不知由何處傳來，縹緲、悠遠，縈縈環繞在王府上空。

　　在她的認知裡，始終以為笛是屬於田園牧童、山林曠野的，而簫才是屬於文人雅上、騷人墨客的，由此可推，簫的意境自然比笛的意境高雅深遠，因此她不屑於習笛，獨鍾玉簫，且苦練過一段時間，直至自己滿意為止。

　　她一直認為自己所吹奏的簫聲應是絕無僅有的天籟雅韻。

　　但此際，她滿心羞慚，不能不汗顏了，比起此刻傳入她耳際的音韻，她的簫音根本毫無意境可言，是那樣平凡而庸俗，使她當下決定，這輩子再也不敢拿起簫來吹奏了。

　　她知道自己一輩子也吹奏不出如此絕俗的意境。

　　那透明純淨的笛音，質樸婉約的旋律，似風之絮語，若谷間溪流，透著一股深沉的恬靜淡泊，出世的虛幻渺茫，是如此無塵無垢，清靈脫俗，在輕盈飄逸的流轉中，深深打動了她高傲的心，猶如一根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她。

　　於是，她又啟步了，不知不覺循聲而去……

　　※※※

　　他，唇間橫著一管墨綠色的竹笛，卓立於莊親王府後花園的沁水湖畔，白長衫墨綠馬褂，墨綠帽頭兒，烏溜溜的髮辮又粗又長，背影頎長瘦削，挺得像根竹竿兒似的，隱隱流露出一種無可言喻的清冷氣息，宛似遺世孤立的隱士。

　　是他！

　　但他又是誰？

　　汪映藍怔愣地望著那副孤傲的背影，耳聞那清澈而寧謐的曲調，不知為何，她失神了，連有人來到她身邊都未曾察覺。

　　「我四哥弘昱，不過才二十歲，那顆心卻比阿瑪更冷漠、更無情，」雙兒語聲清細地道，彷彿怕嚇著了她。「打從出生開始，他就沒說過半個字，連阿瑪、額娘都不肯叫，只會大眼瞪小眼，跟個啞巴似的，也不搭理任何人，好像這世上只他一個人……」

　　她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

　　「阿瑪想讓他做什麼，還得先跟他卯起來沒死活地打上一場；伺候他的人更辛苦，他不吱聲，下面的人都得費盡心力去猜測他的心思，一個不小心拗了他的意思，他就一巴掌甩得你暈天黑地，就連親妹妹的我都被他甩過一次，害我現在都不敢接近他……」

　　偷偷打量著汪映藍那副失神的模樣，雙兒唇畔悄悄勾起一抹賊兮兮的笑。

　　「額娘老說，有這兒子跟沒這兒子一樣，就連他多看你一眼都可以算是撿到的，他不在意任何人，唯一能讓他感興趣的只有六件事：看書、寫字、畫畫、吹笛、練武和沉思，天知道他到底在思什麼，但，他的生活就繞在這六件事上打轉，壓根兒沒有人能夠插進去……」

　　她的笑愈來愈陰險。

　　「總之，四哥這人天生適合孤獨，哪個女人傻兮兮的愛上他可就慘啦！」

　　話落，她退後兩步，一鞠躬下台，跟來時一樣靜悄悄的退場，躲到一旁去作純觀眾看好戲。

　　從汪映藍循聲而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中了陷阱了。

　　不過，四哥一向都是跑到西山去吹笛，想讓他在府裡吹，阿瑪還得先跟他狠幹一架，可累了。

　　如今，汪映藍就跟額娘算計的一樣自動踏入陷阱，再往下呢，嘿嘿嘿，她的惡毒計策奪去一條小小生命，造成大哥一輩子無可挽回的憾恨，現在也該輪到她來痛苦一生了！

　　惡心就該有惡報！

　　※※※

　　一個時辰。

　　弘昱在那兒吹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笛子，汪映藍也癡癡迷迷的在那兒聽了一整個時辰，書掉了都不曾察覺，只是望著他的背影，靜靜傾聽。

　　那笛音，有時嗚嗚咽咽悲戚孤寂，又有時如泣如訴溫柔纏綿，有時沉靜空幻潺潺如流水，又有時悠悠颺颺顯得格外蒼涼，然而不管為何，在在都能挑起她內心最深處的感動，勾出她未曾品味過的情愫。

　　冷淡的心，終於悸動了。

　　然後，笛音靜止了，徐徐地，雙臂放下灑逸的往後背負，修長的五指握住竹笛橫在身後，他，一動不動，沉思。

　　不過一會兒，汪映藍就開始有點兒心燥，因為他完全不動，像根柱子似的，始終拿背對著她，而她是那麼想看看他，更想讓他看看她，這種渴望愈來愈強烈、愈來愈迫切，終於，她忍不住輕輕呼喚他。

　　「四阿哥。」

　　他仍然不動，好像沒聽見。

　　於是，她上前兩步，再呼喚一次。「四阿哥。」

　　他依舊不動，像聾了。

　　她只好再上前，好幾步，又呼喚，「四阿哥。」

　　他始終不動。

　　遲疑一下，她又上前，幾乎到了他身後，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碰觸到他了，孰料，她才剛站穩腳步，連張口的意念都還沒有，猛覺一股強大的撞擊力猝襲而至，下一刻，她已然飛跌入數尺外的花圃間痛苦的呻吟，臉頰火辣辣的痛，滿頭金星亂飛，眼前一片黑，幾乎窒息。

　　她以為自己死了！

　　片刻後，有人扶起她，但她渾身軟綿綿的仍站不起來，只好半躺在那人懷裡繼續呻吟，又掙扎著打開兩眼，原是一片模糊昏花的視界，好半晌後才逐漸清明起來，然後，她看到他了。

　　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又正如她所想像。

　　儘管他那張猶帶著三分幼嫩、七分純真的憨稚五官，泛著甜蜜蜜膩人味兒的清秀臉蛋，根本就是個十來歲的大孩子。

　　然而他那純淨的娃兒臉上卻沒有一絲半毫符合童稚年齡的天真神情，反而掛著一副淡漠清冷的表情，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遠意味，像是早已禪定千百年的出家人，立身於超脫凡塵的境界。

　　不，他絕不是個孩子，而是個擁有深沉內涵的男人。

　　一個比她更冷漠、更孤僻，彷彿早已解脫了世俗桎梏的男人，這種男人，她原以為這世間不會有，但此刻，卻真真實實的出現在她眼前，於是，她不由自主地沉淪了。

　　原來她不是沒有情，只是未到沉淪時。

　　只是，他為何用那種視若無睹的眼神看她呢？彷彿她只是一片透明的牆，他根本看不見她。

　　他不覺得她美得超凡脫俗嗎？

　　他不覺得她高雅絕塵嗎？

　　一側，雙兒輕輕蹲下，「對不起，剛剛我忘了告訴你，」她嘴裡說著歉意，臉上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四哥沉思的時候不喜歡有人靠近他。」

　　弘昱早已轉回去面對沁水湖繼續沉思，汪映藍卻仍癡癡望著他的身影，壓根兒沒聽見雙兒說的話；雙兒白眼一翻，而後對扶著汪映藍的玉桂使一下眼色，兩人一起硬把汪映藍撐起來，不顧她是否站得住腳便放開她，使她踉蹌一步差點又跌倒。

　　緩緩的，滿兒徐步過來，面無表情，冷冷淡淡。

　　「你該知道王府的規矩，外人是不可以擅進內府裡來的，念你初犯，我不怪你，以後別再明知故犯。還有……」她的目光徐徐移向那個有也等於沒有的兒子。「別說我沒警告過你，弘昱，別去招惹他，也別靠近他，他會殺人的。」

　　語畢，使個眼色，玉桂和佟桂便把一步一回首的汪映藍「請」走了，一待她們走的不見人影，雙兒便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果真是四哥！」

　　「看來真是弘昱，那麼……」滿兒若有所思地盯住兒子的背影。「他也應該會有個能讓他付出至情的女人吧？」

　　雙兒聳一聳肩。「如果算命先生說得沒錯，是該有。」

　　滿兒點點頭，「的確。」安心了。「這就好了，我還以為他注定要出家呢！」

　　雙兒對四哥要不要出家不感興趣，她只對整人的事感興趣。

　　「額娘，接下來呢？」

　　滿兒轉身走向後殿。「跟今兒一樣，去吩咐守衛，若是汪映藍又想進內府裡來，別阻止她。」

　　雙兒蹦蹦跳跳的跟在一旁。「額娘是想讓她沉淪至不可自拔，再趕她走？」

　　滿兒抿唇，微微一笑，像狐狸。「那太便宜她們了。」

　　「所以？」

　　「我們去找你阿瑪。」

　　「找阿瑪幹嘛？」

　　「嘿嘿嘿，要他下帖子邀請他那些弟弟、侄兒、外甥們上王府裡來喝茶聊天啊！」

　　「……：」

　　誰敢來？

　　※※※

　　當莊親王府裡正鑼鼓喧天的上演連場好戲時，世子府內也在上演另一出甜蜜蜜的你儂我儂。

　　「我要上去摘棗子！」

　　中秋過後，世子府內牆角根兒的棗兒開始轉色，逐一熟透，串串纍纍鴿蛋似的大，令人垂涎欲滴，翠袖一見便興奮的大喊大叫，略一提氣便想縱身上樹去，忽地一個摟抱，又被抓回地上。

　　「娘子，萬萬不可！」金日心驚肉跳的抱住她，膽子差點被她嚇爆了。「你想吃，我幫你摘去！」

　　「不要，就是要自己摘才好吃，別人摘的不好吃嘛！」翠袖大聲抗議。

　　「瞎胡勒，不都是棗子，哪分你摘我摘，難不成你手上抹了蜜？」

　　「但……」

　　「蛋在你的肚子裡，別摔破了，我摘！」

　　「……好嘛！」

　　低垂著臉兒，哀怨的眼自睫毛下偷覷他，水光盈盈，金日很想裝作沒看見，偏偏眼珠子看不見，眼角還是看得見，怎麼躲都躲不開，僵了半晌後，他輕嘆，探臂一攬纖腰，飛身上樹。

　　「摘吧！」

　　「耶，我就知道夫君最疼我了！」

　　翠袖雀躍的抱住他的頸子重重啵了他一下，然後兩人並坐在棗樹上的橫枝幹，一邊摘棗子一邊吃。

　　「夫君，汪伯母好久沒來找我了呢！」她用手絹兒細細抹拭棗子。

　　「她忙嘛！」他的手臂始終沒放開她的腰。

　　「忙什麼？」

　　忙著替汪映藍挑老公。

　　幾乎每一個在王府裡見到汪映藍的王公貝勒爺兒們，各個都迷上了汪映藍那天仙化人般的絕美姿色，樂得汪夫人闔不攏嘴，滿心以為丈夫很快就能夠官復原職，然後她就可以回到過去那種高高在上的官夫人身份了。

　　「我哪知道！」

　　「那藍姊姊呢？」第一粒先孝敬老公。

　　「她也倍兒忙。」他接過來喀嚓咬下一大口。

　　「忙什麼？」

　　忙著把高傲丟到腦後去，忙著把自尊扔在地上踩，厚著臉皮天天溜進王府內院去找弘昱，光是看著他也好，那女人，真的迷上弘昱了。

　　真是想不到，那樣冷情的女人竟然真的會傾心於男人，更沒想到，那樣高傲的女人一旦動了情，竟會變得如此卑微、如此低下，沒有了自尊、沒有了架子，連最基本的面子也不要了，每天偷偷摸摸溜進內院，為只為了看弘昱吹笛。

　　眼見她一天天沉迷，一日日深陷，看來已是情難自禁，不可自拔了。

　　可惜落花雖有意，流水偏無情，她付出的情愈深，只會招來愈沉重的痛苦，這正是她活該得到的懲罰。

　　目中無人的女人就該嘗嘗被目中無人的滋味。

　　只是辛苦了阿瑪，又得先跟弘昱幹上一架，才能讓弘昱乖乖的留在王府裡吹笛兩個月，不然弘昱隨時都有可能跑不見人影。

　　「那我更不知！」

　　「她們過得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不過接下來就不好了。

　　「那就好。」兩條腿懸空晃呀晃的，翠袖滿足的偎在他胸前吃棗子，愈啃愈香甜，因為心裡頭甜。「夫君，其實做福晉並不太難嘛！」

　　那是因為她的後台硬，沒人敢惹她。

　　「本來就不難，是你想太多了。」

　　「夫君，」翠袖兩眼溜溜地往上瞅住他．「你剛剛叫我娘子耶！」

　　「怎地，不喜歡？」隨手往下扔棗核，再摘一顆，正要往嘴裡塞，忽然不見，原來被翠袖搶去擦拭。

　　「不是不喜歡啦，是有點不習慣，怪不好意思的。」翠袖赧然道。

　　金日莞爾。「有啥不好意思的？每回出京，阿瑪叫額娘不也都是叫名字或是娘子，我覺得挺好，你最好早點習慣，我想到就會叫，你別每次都給我臉紅。」

　　「好嘛！」棗子擦好了，遞給他。「對了，夫君，額娘和弟妹們都好親切，除了阿瑪和四弟，不過我也習慣阿瑪的冷漢了，但四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敢接近他呢！」

　　金日聳聳肩。「弘昱就那性子，又冷又酷，一點人味兒都沒有，誰也拿他沒轍。不過他終究是個人，是人就有脾氣，只要你摸清楚他的脾氣，自然會知道何時可以接近他，何時最好離他愈遠愈好。而且別看他這麼大的人了，有時候也倍兒幼稚，跟小孩子一樣，只要找對時間、找對方法去挑釁他，他也會讓你笑到肚子痛。」

　　「幼稚？」翠袖不相信的搖搖頭。「不信！不信！」

　　「不信？」金日挑起眉峰，驀而攬著她飛身下樹。「好，咱們走，今兒上阿瑪那兒用午膳！」

　　翠袖莫名其妙的被他拉著跑。

　　關午膳什麼事？

　　※※※

　　他們在猜拳。

　　金日、弘曧、弘昶、弘明、雙兒和滿兒，他們圍在一起嘰哩咕嚕半天，然後猜拳，片刻後，大家陸續在餐桌旁落坐，滿兒和弘昶中間空了個位置，金日和翠袖坐在他們正對面。

　　再過一會兒，弘昱也來了，不吭不響，冷冷的就唯一的空位坐下。

　　然後，大家開動，翠袖剛夾起一片醬爆牛肉，金日便拿胳臂肘頂頂她，再用下巴指指對面，她困惑的朝前方看過去，一眼便禁不住噗哧笑出來，旁邊的人早就無聲笑開了。

　　只見弘昱慢條斯理的夾起一塊紅燒雞肉，筷子才收回一半，雞肉便不見了，一側，弘昶憋著笑把雞肉放進嘴裡。

　　筷子在空中停了片歇，又往前夾起另一塊紅燒雞肉，再收回，雞肉又不見了，筷子又停了片刻，再一次往前，這回夾的是素拌菠菜，收回，菠菜不見，再往前夾菠菜，收回，菠菜又不見了。

　　除了允祿，桌旁的人全都笑翻了，這時，飄在半空中的筷子慢吞吞地放下，弘昶驚叫一聲，慌忙丟碗扔筷，一溜煙逃掉……

　　不，他沒逃掉，後衣領被某人揪住，他逃不掉。

　　弘昱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端起那盤紅燒雞肉，手一轉，一整盤往手舞足蹈，拚命掙扎的弘昶頭上倒下去，空盤子放回桌面，再端起另一盤素拌菠菜，繼續往弘昶頭上倒得一葉不剩、涓滴不留，鬆手，弘昶滿頭滿臉滿身菜葉雞肉湯汁，又叫又笑又罵地衝出偏廳。

　　從夾起第一塊雞肉開始，弘昱臉上都沒有半點表情，直至弘昶逃出廳外，他始終板著一張陳年棺材臉，連一絲肌肉也沒挑動，然後，他落回原座，拿起筷子，繼續夾菜吃飯。

　　沒有人搶他夾的菜了。

　　一桌人笑得東倒西歪，弘明跌到餐桌底下去，周圍伺候的婢女僕人們也笑得抱著肚子蹲在地上起不來。

　　「這還……還算客氣，上……」金日笑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上回他硬……硬要把三……三盤菜一筷子一……一筷子塞進弘明嘴……嘴巴裡，還不准弘……弘明吐出來……」

　　「不……不會吧？」翠袖也笑得眼淚直流。

　　「弘明差……差點噎死！」

　　「天哪！」

　　「信……信了吧？」

　　「信了！信了！」真沒想到那樣冷漠的人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時候，也許，她並不需要那麼怕他。

　　不過這還不算結束，還有另一場，否則滿兒就不必特意坐在弘昱身邊了。

　　一如以往，弘昱總是第一個餐畢起身離桌的，但這一回，他才轉身便停住了，慢條斯理的回過頭來，往下看，滿兒的手揪住他的馬褂。

　　「弘昱，你都二十了，就不能叫額娘一聲讓額娘安慰一下嗎？」乞憐。

　　慢條斯理的，弘昱拉高眼，與滿兒四目相對。

　　「一聲就好？」央求。

　　冷漠的目光，哀怨的眼神，大眼對小眼，好半天後，弘昱慢條斯理的轉正身子，抬手解扣子，片刻後，褂子滑落，好，他可以走了，提腳，又停住，再回眸，滿兒的手改揪住他的長袍。

　　「你不叫，我就不放手！」威脅。

　　他無動於衷，再解扣子，褪下長袍，又要走，再停住，回眸，滿兒的手又揪住他的衫子。

　　「我哭給你看喔！」恐嚇。

　　他淡漠如故，即便是最貼身的內衫，照樣解帶子，於是，不一會兒，內衫溜溜的落下，瘦削有勁的體魄一絲不掛的呈現在觀眾面前，雖然只有上半身，也夠養眼的了。

　　歡迎大家一起來批評指教。

　　眾人笑到快掛點，金日與弘曧各自掩住老婆的視線，滿兒啼笑皆非的捧著一堆衣物，見弘昱又要離開，下意識手再伸出去，睹狀，金日與弘曧一齊驚慌大叫。

　　「額娘，千萬別揪他褲子啊！」要連褲子都脫了，那還得了！

　　不揪褲子要揪哪裡？

　　一時無措，滿兒只好順勢揪住弘昱的左肘臂，下一刻，滿廳的大笑轉為驚恐的尖叫。

　　「不要！」異口同聲。

　　「老爺子！」滿兒的叫聲最淒厲。

　　千鈞一髮的瞬間，身影暴閃，允祿及時掠至，一把捉住弘昱的右手腕，僅差一線，弘昱那隻手劈出的掌刃就會砍斷他自己的胳臂了，然後，父子倆又轟轟烈烈的打了起來。

　　一群人駭得差點昏倒，三魂七魄沒了兩魂六魄，滿廳魂魄亂飄，大家都只剩下半條命，各自猛拍胸口安撫自己。

　　「天爺，天爺，險些兒樂極生悲！」金日驚魂未定的喃喃道。

　　「我的手……」滿兒怔愣地瞪著自己的手。「沒有那麼髒吧？」

　　「不敢相信，四哥到底在想什麼？」雙兒心跳漏了好幾拍。

　　「一時昏頭？」蘭馨自己也不相信這種說法。

　　「大概嫌他自己的武功太好了，」弘曧嘲諷的咕噥。「想說砍掉自己一條胳臂，我們就可以跟他打平了！」

　　「那肯定是為了我！」弘明異想天開，自我陶醉。

　　「果然夠狠！」弘昶讚嘆。

　　唯有翠袖，驚懼地瞪著那個差點砍掉自己胳臂的小叔，不要說發表感想，她連一個字都吭不出來。

　　想想，她還是多怕他一點比較好吧！

第四章

　　自七月起，乾隆便奉皇太后鑾駕上木蘭秋獵去了，金日不是軍機大臣，樂得留在京裡享受腦袋空空的生活，兩個月過去，他都覺得自己快變成一條只會蠕動的懶蟲了，唯一的收穫是──

　　「真的不必再喝補藥了？」聲音在發抖，大眼兒汪汪的瞅定翠袖。

　　「你已回復我們剛認識時那樣圓潤可愛，所以，不必再喝了，除非……」翠袖愛不釋手地在他粉嫩嫩的臉頰上摸呀摸的。「你自己想喝……」

　　「那就不必了！」金日惶恐的大叫。「這輩子我連藥味都不想再聞到了！」

　　翠袖哈哈大笑。「夫君，你真的跟小孩子一樣耶，那麼怕喝藥！」

　　金日不悅的噘起小嘴兒。「你管我！」

　　「好嘛，不管嘛！那……」翠袖斜眼瞅著他。「夫君，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不喜歡瓊玉格格和瓊古格格？她們不是跟你一起玩大的嗎？」

　　「誰跟她們一起玩大了？」金日沒好氣的嘀咕，順勢在炕榻上落坐。「我跟她們在一塊兒玩過兩年而已，可也夠受的了，那兩位小魔鬼簡直天生糟蹋人的，著實可恨！」

　　「為什麼？」翠袖也跟著坐下，兩眼好奇的瞅定他。「她們很任性嗎？」

　　「不，瓊古可乖著呢，沒見過比她更文靜的小孩，可是……」金日苦著臉嘆了好幾口氣。「她有個毛病，每回一見到我就揪住我的衣襬不肯放手，我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連上個茅房她也要跟……」

　　翠袖失聲爆笑。「不會吧？上茅房她也要跟？」

　　「當時她才四、五歲，我怎麼說她都不懂，硬拉開她的手她就嚎啕大哭，」金日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比她更想哭好不好！」

　　翠袖笑歪了嘴。「真……真可憐！」

　　「至於瓊玉……」金日更是一臉悲慘。「她是集精靈古怪之大成，老是想些奇奇怪怪的點子要我陪她一塊兒玩，要闖了禍，挨罵、挨揍的肯定是我，這輩子我挨罵、挨揍最多就是那兩年！」

　　「好……好慘！」翠袖同情的笑出眼淚來。「後來你沒再見過她們嗎？」

　　「有幾回進宮時碰上，遠遠一見著她們我就溜，根本不敢同她們面對面。」金日很誠實的承認自己的窩囊。「再後來她們回到蒙古，只一回她們阿瑪過世，我去弔喪時見過，之後就再也沒機會碰面了。」

　　「那麼……」翠袖小心翼翼的端詳他。「你不覺得她們長大後更漂亮了嗎？」

　　「漂亮又如何？汪映藍我都看不入眼了，何況是她們。」

　　「至少，她們懂事多了吧？」

　　聽她繞著瓊玉、瓊古問個不停，金日終於察覺到異樣了，歪著腦袋，他怔愣地注視她片刻。

　　「昨兒你跟額娘一塊兒進宮見皇貴妃，另外又去見誰了？」

　　翠袖不太自在的移開視線。「呃……太后。」

　　金日往上翻了一下眼，又嘆氣。「所以，是太后要你來問我這些的？」

　　翠袖尷尬的咧嘴傻笑。

　　「那額娘呢，她又說什麼？」金日再問。

　　翠袖笑得更誇張，十分滑稽。

　　金日無奈的揉揉太陽穴。「額娘要你按照太后的意思來問我，一來可以完成太后的意旨，二來可以乘機試探一下我的心意，對不？」

　　翠袖垂眸，不敢吭聲。

　　「就知道是額娘搞的鬼！」金日喃喃道，舒臂擁她入懷。「你啊，我就愛你這單純性子，千萬別讓額娘給教壞了啊！」

　　「額娘也是為我好嘛！」翠袖呢喃。

　　金日輕嘆，「這點我倒是無法否認，額娘的確是站在女人的立場為你著想。好吧，我再給你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他抬起她的下巴，與她四目相對。「瓊古、瓊玉確實懂事多了，但我不喜歡她們的個性，一個太悶、一個太鬼，我愛的是你這種性子單純又快活的小女人。現在，滿意了吧？」

　　雙頰透出喜悅的嫣紅，翠袖笑得闔不攏嘴。「滿意！滿意！」

　　「既然滿意了……」他起身，趕她上床。「該睡午覺了吧？別累壞了孩子。」

　　「人家又不想睡！」翠袖不情願的爬上床躺下。「好奇怪，上回我成天睡到晚，這回卻反而精神得很呢！」說是這麼說啦，躺上床不過一會兒，還不是照樣很快就找周公嗑牙去了。

　　「呃，我也睡一下好了。」看她睡得那麼香甜，金日忍不住也想上床去「陪陪」她，至於怎麼陪，當然是隨他的意思。

　　可是……

　　喀喀喀，門上傳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金日恨恨地收回欲待上床的身子，怕吵醒翠袖，只好親自去開門問話。

　　「什麼事？」

　　「三格格有急事找爺您。」香萍恭謹的回話。

　　「雙兒？」金日略一思索，提腳踏出門檻，「福晉睡了，小心伺候著，別擾了她！」語畢，大步走向後堂。

　　最好真是急事，不然他一定要把雙兒扔進沁水湖裡頭去！

　　※※※

　　「到底什麼事？」

　　「噓，不要出聲，跟我來就對了！」

　　拉著金日，雙兒一路埋頭緊跑，從世子府到王府，從側門到西路苑，從一進院到二進院，這才猛然煞住腳，回頭對他比了一下噤聲的手勢，再躡手躡足溜向廂房外，自洞開的窗戶偷窺進去……

　　廂房內是汪家四口子，他們在吵架。

　　「不要？為什麼不要？簡貝勒有什麼不好？」汪夫人氣勢洶洶地質問。

　　「看上去比娘還要老，有什麼好？」汪小弟在一旁多嘴。

　　汪夫人窒了一下。「好，那誠親王才三十四歲，夠年輕了吧？」

　　「姊姊是漢人，只能嫁過去做妾，上面還有一位福晉、兩位側福晉、兩位庶福晉壓在頭上，姊姊不被欺負死才怪！」汪小妹在另一邊多舌。

　　「只要王爺疼愛她不就行了。」

　　「就是因為王爺一定會疼姊姊，姊姊才更會被欺負呀！」

　　汪夫人咬咬牙。「愉貝勒就沒問題了吧？他跟映藍同年，夠年輕，也只有一位嫡福晉……」

　　「太年輕了，在皇上面前根本說不上話。」汪小弟小聲提醒。

　　一語驚醒夢中人，「啊，對，這個不行，不行，」汪夫人馬上否決了自己的提名。「那……那……」

　　「無論是誰，我都不願意！」汪映藍終於開口了，聲音冷然，語氣決然。

　　汪夫人呆了呆，旋即拉下臉來。「為什麼？」

　　汪映藍沒吭聲，汪小妹看看姊姊，再扯扯娘親的袖子。

　　「娘，姊姊有喜歡的人了。」

　　「喜歡有什麼用，人家根本理也不理她呀！」汪小弟嗤之以鼻地說。

　　「可是姊姊好喜歡好喜歡他呢！」

　　「白搭！」

　　「等等，」汪夫人狐疑地來回看他們兄妹倆。「你們到底在說誰？」

　　「這府裡的四阿哥嘛！」

　　汪夫人一愣，雙眼愕然猛睜，「那個冰塊似的啞巴？」她失聲道，隨即斷然搖頭。「不成，這府裡的人都不成，他們不會幫我們的！」

　　「可是姊姊喜歡嘛！」

　　「不行就是不行！」汪夫人全然不予考慮。「好了，既然她自己挑不上，那我來幫她挑就是了，總之，只要能讓你們的爹回來，讓他官復原職，甚至再高陞兩級，不管是誰，她都得乖乖嫁過去！」

　　人，一旦貪心起來，總是愈來愈貪，沒有止盡。

　　「我絕不嫁！」汪映藍十分堅決。「爹受賄舞弊是事實，本就該為他犯下的罪接受懲處，我不想為他做無意義的犧牲！」

　　汪夫人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那種目光好像是在說：你腦筋打結了嗎？

　　「你在說什麼鬼話？打一開始你就沒持過反對的意見，為了救你爹，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怎麼這會兒忽地正義凜然起來了？」

　　汪映藍面無表情的注視著汪夫人，眼底是令人心寒的無情。

　　「雖然是親生我的父母，但我實在無法不輕視你們，身為你們的女兒，這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說的話更是冷酷。「然而，如同玉公子所說，起碼生我養我的是你們，為了償還這項『債務』，我願意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任何事……」

　　話說得太難聽，聽得汪夫人一整個臉都黑了，不過重要的是最後那一句話，有那一句話，其他都可以忍耐。

　　「那你還……」

　　「那是之前的想法，與其懵懵懂懂的度過這一輩子，不如把這一生再還給你們，所以你要求我做什麼我都毫無異議。但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不那麼想，那是怎麼想？

　　汪夫人目中掠過一抹慌意。「你……」

　　「我一直以為來世間走這一遭是毫無意義的，天底下也沒有任何人值得我為他珍惜我自己，然而現在，我終於明白那種想法是錯誤的。因此……」汪映藍的聲音總是那麼清柔甜美，卻沒有半點溫度。「我決定我為你們所做的已經夠多了，往後，我不願意再為你們出賣我自己了！」

　　汪夫人心中一沉。「你這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不再聽你的話了。」汪映藍語氣平板地說出她的最後決定。

　　不聽她的了？

　　那她如何救回被充軍到黑龍江的丈夫？

　　汪夫人慌了、亂了。「但你爹呢？你不管你爹了嗎？」

　　「我說過，他是咎由自取。」

　　「你你你……你這沒良心的畜生，什麼叫咎由自取，也不想想你爹是為了讓你們過好日子才會那麼做，」汪夫人氣急敗壞的怒叫。「他是為了你們被充軍到黑龍江的，你竟……」

　　「不，爹是為了娘，因為娘想買珠寶首飾、想做華衣美服、想過奢侈豪華的生活，」汪映藍冷冷的打斷汪夫人的怪叫。「為了滿足娘的願望，爹才會收下賄賂，是為了娘，不是我們！」

　　句句話都是事實，汪夫人無法為自己辯駁，頓時老羞成怒的拉長臉。

　　「你喜歡四阿哥又如何？那個女人絕不會讓你嫁進來的！」

　　「倘若他心裡也有我，他不會理會這種世俗的阻礙。」

　　「若是他心裡無你呢？」汪夫人冷笑。「如今你應該知道，並不是所有男人都會迷上你，譬如這府裡的男人，誰多看你一眼了？」

　　汪映藍沉默了會兒。

　　「我會盡我所能讓他注意到我、喜歡上我，若真是不行，我只要能看著他就滿足了。」

　　「這也行，就算你成了親，照樣可以看著他不是？」

　　「不，既然我心裡有了他，我就要為他守著清清白白的自己。」

　　以往，她從不在乎自己的將來，是好是壞全都不重要；但如今，她終於能體會為何要珍惜自己的心情。

　　她，是為「他」而活的。

　　「講得可真好聽，不如說你不想死心，希望他總有一天會喜歡上你，到時候你就可以開開心心的嫁給他。」汪夫人滿眼嘲訕，句句諷刺。「告訴你，你是在作夢，現在他不喜歡你，將來也不可能喜歡你！」

　　「無論你如何譏嘲我，如何逼迫我，我絕不會再聽你的，」汪映藍平靜的面對汪夫人的挑釁，不氣也不怒。「你強不了我！」不管面對任何人、任何事，她始終是這副雲淡風輕，冰冷漠然的態度，別人是死是活都與她無關。

　　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可以挑動她的情緒。

　　她不怒，汪夫人可怒了。「終身大事由父母決定，不容你不嫁！」

　　汪映藍冷靜的目注汪夫人。「屆時我不拜堂行禮，你又能如何？」

　　「你你你……你這不肖女！」汪夫人當場氣爆，火得飛天遁地。「竟敢忤逆親娘，你……」

　　接下去她又拉扯嗓門狂罵了些什麼雜七鳥八，金日已經沒興趣繼續聆聽指教，於是向雙兒使了個「走人」的眼色，兄妹倆悄悄離開客院來到後殿，再一齊幸災樂禍的放聲狂笑。

　　「瞧那個老婆娘急頭掰臉的！」

　　「活該被氣死！」

　　「真是不要臉皮，想要四哥喜歡她？我看四哥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有她那麼一個人呢！」

　　「她一輩子都休想如願！」

　　「這下子她們可有得吵了！」

　　「就讓她們母女倆卯起來鬥個你死我活吧！」

　　好半晌後，兩人終於笑夠了。

　　「大哥，接下來呢？」

　　「讓她們繼續吵。」

　　「咱們那些對汪映藍有興趣的叔叔、堂哥們呢？」

　　金日唇角勾起胸有成竹的笑。「額娘暗示過他們了，想要汪映藍做小，行，可別替她父親說項，不然別怪阿瑪不開面兒掀他們的底兒！」

　　雙兒禁不住又大笑起來。「那個老婆娘真是可悲，滿懷希望都在女兒身上，沒料到這條路早就被咱們給堵死了，還在那邊沒死活的跟她女兒吵，吵贏了又如何，結果還不是一場空！」

　　「我就是要她沒死活的忙，末了落一場空，恨死她！」

　　「還有汪映藍，」雙兒冷冷的笑。「也不知道她在傲的哪把勁兒，不但瞧不起任何人，也不將別人的死活好壞放在眼裡，她真以為是仙子下凡不成！」

　　金日的大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地望著客院那方向。

　　「當初她實在應該聽從算命先生的勸，跟了玉堂弟也就罷了，偏她擺兒擺兒的不肯嫁，又來害死我兒子，不能怪我對她使陰，這痛苦也是她自個兒兜來的！」

　　「大哥，」雙兒一臉關懷的瞅眼打量他。「你還惦著那孩子？」

　　金日瞟她一眼，嘴角淺撩，苦笑。「怎能不惦著，是我親兒子呀！」

　　「可是額娘說……」

　　「我知道、我知道，」金日安撫地按按她肩頭。「只有在夜深人靜之時，我才會惦起他，其他時候我都盡量不去想他，不會讓你大嫂起疑的。不過這把火兒可得在那對母女倆得到懲罰之後才能平息下來，這點你就寬容大哥一點吧！」

　　「大哥，你說的什麼話，不只你惱火，我也惱啊，就算大哥不想懲罰她們，我也放不過她們！」雙兒嬌嗔道。「人家只是關心你嘛！」

　　「我明白，」金日親愛的摟摟她。「謝謝你。」

　　雙兒俏皮的吐吐舌頭。「不客氣。」

　　金日笑著捏捏她的腮幫子。「好了，繼續幫大哥盯住她們，由她們盡情吵，可別自相殘殺起來了。」

　　「知道了。」

　　話談到這裡，忽地，一條人影飛閃而至，落地躬身，是鐵保。

　　「爺，黃公子急事求見。」

　　又是急事？

　　「黃希堯？」

　　「是，爺。」

　　金日蹙眉，隨即朝雙兒揮揮手，而後啟步行向側門，心頭暗暗嘀咕。

　　去年底他奉皇命隨軍征討大金川，黃希堯不便跟隨，於是向他告辭回河南，當時他還以為會有好一段時間見不著面了，沒想到黃希堯又跑來找他，還說是急事。

　　不會是惹上什麼麻煩了吧？

　　※※※

　　果然是麻煩！

　　「高恆？」金日不屑地冷哼。「那傢伙我向來沒好印象，仗著是國舅爺，可囂張了。」

　　「那麼，金公子，您願意幫忙？」黃希堯滿懷企盼地注定他。

　　「我們是朋友，你又幫過我，我怎能不回報你，只是……」金日遲疑著沒敢立刻答應幫忙。「我得考慮一下……」要幫黃希堯，他就得出京，但他放心不下翠袖呀！

　　正猶豫間，才剛分開未久的雙兒又慌慌張張跑來了。

　　「大哥、大哥，不好了，大妞兒和玉妞兒要來了！」

　　「什麼？」金日失聲驚叫。

　　「皇上行圍於巴顏溝時，蒙古諸王恭進筵宴，大妞兒、玉妞兒也去了，然後就一直跟在太后身邊，打算跟太后一起回京來。」

　　「他大爺的！」

　　這還不夠，弘曧也呼地一下飛入廳內來，模樣更是氣急敗壞。

　　「慘了、慘了，大哥，玉……」頓住，見有外人在，急忙把金日拖到一旁咬耳朵。「玉堂哥進京來了！」

　　金日臉都綠了。「你你你……你別撒謊撂屁兒尋我開心！」

　　如果不是情況不對，弘曧準會笑出來。「沒啊，大哥，是真的啦！」

　　「天爺，我跟你又不熟，幹嘛老找我碴？」金日撫額呻吟。「他來幹什麼？」

　　「找汪映藍。」

　　「又是那個女人！」金日咬牙低罵，一臉厭惡。「真是該死！」

　　「他正在外城找人，一旦找不著，多半會硬闖入內城裡來，到時候……」

　　「夠了！」金日臉黑了一半，烏雲密佈。「阿瑪怎麼說？」

　　「阿瑪說交給我們。」弘曧說的快哭了。「皇上秋獵行圍，阿瑪負責總理在京事務，他沒空！」

　　「真他大爺的！」金日怒咒。「隨便兩句話兒就丟給我們，也不想想除了他，誰制得住弘昱！」

　　「大哥，怎麼辦？」弘曧哭喪著表情，又無助又無措。「我們……」

　　「閉嘴！」金日喝叱，「我想想，讓我想想！」然後，他背著兩手開始在廳內焦躁的來回走。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他定住腳步，神情毅然，顯然已做出某種決定。

　　「黃公子，給我三天時間，我再跟你走。」先給黃希堯一個回答，再轉對何倫泰吩咐。「何倫泰，領黃公子到客院休息！」

　　待黃希堯離去後，他再問雙兒，「弘昶呢？」

　　「還沒回來。」

　　「該死，又溜去哪兒玩了！」金日恨得想咬人。「雙兒，去通知香萍、香月準備出京，小心先別嚷嚷給汪家的人知道。」

　　「明白！」雙兒應喏一聲，即刻轉身跑走。

　　「額娘呢？」金日又問弘曧。

　　「同十三伯母和十七嬸兒燒香去了。」

　　「阿瑪？」

　　「在武英殿輪值。」

　　金日又沉吟一下，「你回去等候額娘，讓她回來後千萬別再亂跑，我先去找阿瑪！」話落，提氣縱身，人不見了。

　　餘下弘曧與鐵保面面相覷。

　　「我呢？」鐵保喃喃道。

　　「去睡覺吧！」弘曧也走了。

　　沒人要的孤兒沮喪的想了一下，忽又振作起來，他也有事可以做呀，而且是主子會高興的事。

　　於是，他也離開了，趕去做那件會讓主子拍拍他的腦袋，說他好乖的事。

　　※※※

　　兩個時辰後，金日回到府邸，正打算推門進寢室，門卻先自動打開來，裡面的人乍見門外也有人，嚇得抽了口氣，旋又捉住他問話。

　　「夫君，我們要出遠門？」翠袖滿是困惑。「上哪兒？」

　　金日泰然自若地俯唇親她一下，再推她進去。

　　「聽說你妹妹生了個兒子，你不想去看看麼？」

　　「咦？她生了？兒子？」翠袖又驚又喜的瞠圓了眼。「天哪、天哪，這不是太好了嗎？」

　　「是啊，我就知道你會開心，」他在床沿坐下，順手把她放在大腿上，輕輕撫挲她的肚子。「所以才想帶你去瞧瞧她，瞧瞧孩子，也探望岳父、岳母，你不想去麼？」

　　「當然想！」翠袖重重道。

　　「那就甭再多問了，準備著就是。」

　　「那詠佩呢，一塊兒去嗎？」

　　「不，額娘說路途太遠，讓她跟去太辛苦。」金日哼了哼。「說穿了，是她想自個兒霸佔詠佩！」

　　翠袖偷笑了一下。「額娘說得是，到四川的路程確實遠。」

　　「不對，是廣東。」

　　「耶？」

　　「你不知道麼？金川之戰結束後不久，岳父大人就調到廣東去了！」

　　翠袖頓時傻眼。她怎會知道，又沒人告訴她。

　　三天後，兩輛馬車自阜成門離開內城，直至上了南行官道，兩條人影才先後追上來，並騎在金日兩旁。

　　「小七叔那邊？」

　　「沒問題，他說會盯住那人，在那人打算闖進內城的前一刻再告訴那人說汪姑娘離京回鄉了。」鐵保悄聲報告。

　　金日點點頭，再轉向何倫泰。「你呢？」

　　「福晉說王爺那邊她會負責，保證皇上暫時不會找您。」

　　「還有？」

　　「皇上一回京，福晉會即刻催促王爺進行您交代的事，應該不會有問題。」

　　金日吁了口氣，心想應該沒問題了，除了……他忐忑地往後瞄了一下，心下仍在懷疑讓那傢伙跟來的決定究竟妥不妥？

　　算了，既然已經出發了，就這麼走下去吧，反正很快就會回來了。

　　這時，他全然沒料到，這樣匆匆忙忙的決定暫時出京避難，竟會在將近一年後才得以再回到京城裡來。

　　世事總是難以預料的。

第五章

　　徐州離京城並不算太遠，但由於翠袖懷有身孕，行進速度拖得很慢，走了好幾天才到順德府，進住城內最大一家客棧裡。

　　「翠袖，記住，千萬不要讓汪家任何人接近你。」

　　甫進房，金日就忙著警告老婆小心一點，翠袖也很嚴肅的猛點頭。

　　「我記住了！」

　　事實證明金日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才離開沒有多久，汪夫人就找上門來了，但鐵保和何倫泰阻在門外，香月和香萍擋在門內，就是不給她接近主子。

　　「可惡，你們這些狗奴才，我想跟世侄女聊聊，為何不可？」

　　至於翠袖，她躲在內室門後，連根頭髮也不敢給汪夫人瞥見。

　　「對不起，汪伯母，我累了，想睡一下，改天再聊吧！」

　　翠袖不肯現金身給她瞧，汪夫人只好跟她隔空喊話。

　　「聊一會兒也耽擱不了你多少時間呀！」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見翠袖堅拒不肯與她面對面，汪夫人不禁火上心頭，嗓門開始尖銳起來了。

　　「怎麼，你是看不起我還是怎樣？真是忘恩負義的畜生，忘了汪家當初收留你的恩惠了嗎？」

　　「……汪伯母，我沒忘，所以才會違背夫君的意思，硬是收留你們那麼久。或許你不知道，夫君原是要送你們回河南的，是我說你們回河南也是無依無靠，夫君才勉強讓你們繼續留在世子府的呀！」

　　汪夫人窒了一下。「那也是你該報答我們的！」

　　「所以，汪伯母，汪家收留我的恩惠，我報答過了。」

　　「那怎夠！」汪夫人脫口道。「你汪伯父還沒回來，我不認為夠！」

　　「夠了，汪伯母，汪家收留我兩個月，袁家與世子府也陸續收留你們近兩年，更何況……」為了他們自己，他們還不惜傷害她，差點使她失去孩子，她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們的事呀！「呃，總之，夫君認為夠了，嫁夫從夫，夫君的意思我不能違背，所以……」

　　汪夫人僵了片刻，忽地嚎啕大哭起來。

　　「那我們一家子又該怎麼辦？」硬的不成，她只好來軟的。「可憐我們連個家都沒有啊……」

　　「……」內室門後，沒聲音。

　　香月、香萍相對一眼，回頭，輕輕呼喚，「福晉？」可以關門了嗎？

　　「……我睡著了。」門後，輕輕回答。

　　香月、香萍不約而同噗哧失笑。她睡著了，那是誰在說話？

　　而汪夫人光顧著拿出全身功夫，用盡全力大哭大吼，表示她有多麼悲慘──說不定老天很快就會被她哭垮了，以至於沒聽到那門後的回答，於是，當她還忙著抹眼淚擤鼻涕，門扇便砰一聲闔上，恰恰好夾住她的鼻毛，她一時愣住，忘了哭，只聽得裡頭傳來香月的竊笑聲。

　　「對不起，我們福晉……呃，睡了，夫人改天再來拜訪吧！」

　　汪夫人頓時傻眼，萬萬沒想到以前那個超好拐、特好騙的翠袖竟然軟硬都不吃她的，接下來該怎麼辦？

　　死給她看？

　　※※※

　　同一時刻，對面另一間廂房內，金日與黃希堯相對而坐，酌酒淺談，倒是閒逸得很。

　　「真是不死心的女人！」眼角瞄著窗外對面，金日喃喃嘀咕，仰首一飲而盡。

　　門都關上了，汪夫人卻還不死心的站在門外，多半是打算賴著臉皮等在那裡，直到翠袖肯見她為止。

　　「既然不死心，她又為何肯乖乖回鄉？」黃希堯好奇的問。

　　金日冷笑。「只要說是皇上的旨意，她敢不聽！」

　　「她信？」

　　「我告訴她，我那幾位叔叔和堂表兄弟們都爭著要娶她女兒做妾，吵得皇上都知道了這件事兒，大罵不像話，一句話要他們滾回鄉去。你說，她信不信？」

　　「皇上真的知道了？」黃希堯有點驚訝。

　　金日咧嘴一笑。「還不知道，不過皇上一回京，阿瑪就會告訴他這件事兒，免得將來有人告我假傳聖意。」

　　黃希堯失笑。「你倒聰明。」

　　圓溜溜的大眼睛都笑瞇了。「那當然！」

　　「但他們一家四口也沒個大男人，回鄉活得下去嗎？」

　　「汪士鍠有個哥哥，是個殷實的布商，雖然跟汪夫人不對盤，但只要汪夫人收斂一點，不要太囂張，他也不會不管他們的死活，總會讓他們安穩的過下去，只是他們甭想再過好日子罷了。」

　　「既是如此，又為何要讓四阿哥跟來？」

　　沒錯，弘昱也來了，尾隨在馬車後面，總是落後遠遠的，不經意看，還以為他是在跟蹤馬車呢！

　　「你以為我喜歡麼！」金日沒好氣的又自行斟了一杯酒，砰一聲放下酒壺，一提起這就令人哭笑不得。「為了要他跟來，阿瑪不得不跟他卯起勁兒來大幹一場，王府後花園毀了一大半，西偏殿也垮了，我還真擔心阿瑪會一時『不小心』錯手把他給幹掉……」

　　黃希堯抽氣。「不會吧？」

　　金日嘆息。「除了到西山吹笛，弘昱不愛出門，要逼他出門，尤其是遠門兒，就得靠阿瑪打得他心服口服的認輸，再一腳踩住他的胸口命令他，不然他是不聽任何人的話的。」

　　「踩住他的胸口？」黃希堯以為他在開玩笑。

　　「對，一定要踩，非踩不可！」金日一本正經地猛點頭。「其他事兒只要普普通通打一場，阿瑪一掐到他的脖子就可以命令他了；但出遠門兒這種大事，非得把他打倒在地，再踩住他胸口不可，而且還要重重的踩，踩得他吐血，不然他死都不認輸，別想讓他聽半個字！」

　　「吐……吐血？」黃希堯吃驚的喘氣。

　　「沒辦法，弘昱真的頂不愛出遠門兒。」

　　所以就要踩得他吐血？

　　黃希堯不可思議地望住金日好一會兒，實在無法理解他們這一家人的行事作風，真是一個比一個誇張。

　　「呃，為何一定要他跟來？」說了半天，金日還是沒說到重點。

　　金日淡淡瞟他一眼，端起酒杯來緩緩轉動。「這幾日來，你應該注意到了吧，汪映藍動情了，對弘昱。如果弘昱不來，為了留在京裡，天知道她會使出什麼手段，為免再生事端，弘昱不能不來，好讓汪映藍乖乖跟著我們走……」

　　他徐徐啜了口酒。「先去解決你的問題之後，我們會直接到廣州府，汪士鍠的老家在那，我也可以順便探望岳父、岳母大人……」

　　「咦？」黃希堯微微一愣。「他們……」

　　金日輕哂。「金川之戰結束後，岳父大人就調到廣東去了，真巧，那兒也是岳父大人的老家呢！」

　　哪裡巧，那肯定是某人有意安排，比起四川來，廣東可算是天堂了。

　　「又是特權。」黃希堯咕噥。

　　金日莞爾一笑。「這你就錯了，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岳父大人在金川之戰頗有功績，是傅恆大人的建議，皇上直接採納罷了。」

　　「對不起。」黃希堯低頭道歉。

　　「甭提，你會如此想也是自然。」金日提壺為他斟滿空杯，再為自己倒滿。「但事實是，額娘曾囑咐再三，只有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才能夠使用特權。」

　　「不得已？」

　　「譬如那回，紀山與慶復，他們憑恃身份強要娶翠袖，」金日淡淡道。「這時候我才能夠拿出身份來壓制他們，這叫以牙還牙，他們仗恃特權使壞，我也拿出特權來阻止他們使壞！」

　　黃希堯贊同地頷首。「有道理，有些時候真的只能這麼做。」

　　揶揄的目光斜睨著他，「就如同你這件事，對不？」金日輕輕道。

　　黃希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呃，是。」

　　金日聳聳肩，又說：「其實額娘原是想說任何時候都不應該拿特權壓人的，但有一年她到開封，發現那兒的百姓還得賣孩子才活得下去，於是額娘便跑去質問河東總督田文鏡。當時她是隱瞞身份跪在田文鏡的大堂上說話的，期待田文鏡能從善如流，知所反省，可是……」

　　他搖搖頭，仰首喝下整杯酒，輕輕落下酒盅。

　　「那位田文鏡大人不但不知反省，更老羞成怒的要對額娘用刑，額娘這才恍悟，特權就得拿特權來壓制，否則如何阻止田文鏡繼續苛待百姓？讓老百姓自己去喊冤麼？那百姓八成會先被當成刁民拿辦……」

　　嘲諷的哼了哼，他又持起酒壺傾滿盅子。

　　「雖然事後額娘也無能為百姓做什麼，只能說服阿瑪拿出一百萬兩去賑濟河南百姓，衷心希望田文鏡能經此事而知所收斂，畢竟她不是皇上，沒權懲官辭官，而皇上又格外寵信田文鏡，想必捨不得太苛責田文鏡。但起碼這件事傳到皇上那裡去了，皇上因此特意遣官賑恤，也算幫上河南百姓一點忙了。後來田文鏡會被解任，那確是出乎額娘意料之外……」

　　「幸好皇上終究還是讓田文鏡解任回京，少了一個酷吏，百姓的生活自然能夠好轉。」黃希堯喃喃道。「這事我聽爹提起過，當時河南老百姓可真是恨死田文鏡了！」

　　「但高斌就不同了，雖是皇上的老丈人，但他在治河方面可是有實實在在的功勞，是個辛勤實幹的好官兒，只是……」說到這裡，金日不覺嘆了口氣。

　　「他兒子高恆偏偏是個大混蛋！」黃希堯咕噥，狠狠地一口喝乾酒。

　　金日又笑了。「放心吧，去找一趟高斌就沒事了！」

　　聽他這麼說，黃希堯若有所思地注視他片刻。

　　「金公子，你可知道去年我為何又回四川去找你？」

　　「你無聊？」

　　黃希堯失笑，旋又正起臉色。「是算命先生要我回去找你，說對我有好處。」

　　金日怔了怔，「是麼？」也若有所思的沉吟起來。「不會就是為了今兒吧？」

　　「毫無疑問是！」黃希堯斷然道。「倘若不是當時幫了你，今天我也不好意思來找你幫忙。」

　　金日不由蹙起眉頭來。「那傢伙，真是怪可怕的！」

　　「確實。」黃希堯大聲贊同。

　　「那麼……」金日又攬眉思索起來。「當時他所說：上船，那又是何意？」

　　黃希堯兩手一攤。「這可問倒我了！」

　　金日又想了一下，然後甩甩頭，「算了，既然想不透，那就甭想了。」忽又凝目盯住黃希堯。「對了，徐州事了之後，你就回開封去，別再跟著我們了。」

　　「為什麼？」

　　「某人會追上來惹事，你最好不要牽扯進來。」

　　「某人？誰？」

　　「……我堂弟。」

　　※※※

　　對孕婦而言，搭馬車走遠路真是不好玩，但翠袖卻沒說過半句抱怨的字眼，甚至精神也好得很，沒見她疲憊，也沒聽她喊過累，金日在頗覺神奇之餘，不得不承認翠袖比他更能吃苦。

　　但這日，在到達徐州的前一宿，她終於開始「埋怨」了。

　　「夫君，你為什麼沒告訴我這次出遠門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避開玉格格姊妹？」剛上床，金日正想親她，卻被她一句話問得一愣，旋即掃興的躺回去。

　　「我有沒有告訴你很重要麼？」

　　「當然重要！」

　　「為什麼？因為我沒告訴你實話？」

　　「不是！」翠袖斷然否絕。「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會要你們不用顧慮我，讓馬車快快跑！」

　　金日又怔了一下，驀而失笑。

　　一般女人只會埋怨丈夫對她不老實，不跟她說實話，光會用甜言蜜語哄她，然後「請求」丈夫以後都不可以瞞著她任何事。

　　偏翠袖想的就是跟別的女人不同。

　　「翠袖，你真是可愛！」他就是愛她這種特別的地方。

　　「夫君！」翠袖嬌嗔抗議。

　　「好好好……」他還是忍不住先親她一口，再回答她。「你不需要擔心，一旦我們出了京就安全了，毋需特別趕路。」

　　「你確定？」

　　「確定。」

　　「那就好！」

　　翠袖吐出一口氣，然後貼在他身上，闔眼打算睡了。

　　「翠袖。」

　　「嗯？」

　　「你不問我為何不同你說實話麼？」

　　打開眼，舉起眸子，翠袖困惑地瞅著他。「幹嘛一定要問？夫君一定是有你的考量，你說了我不一定瞭解，乾脆不問不是省事多了嗎？」

　　金日再度怔了怔，繼而朗聲大笑，笑得翠袖滿頭霧水，不懂他在發什麼神經？

　　「翠袖，你真是天底下最特別的女人！」

　　或者許多人都認為她配不上他，而她也的確沒有足以與他匹配的身份背景，也不是什麼天香國色傾城大美人，更沒有天縱才華或聰穎的腦子，但她自有她特別的地方。

　　他並不認為男人與女人一定要有某方面相匹配才能夠結合，而是雙方是否擁有足以吸引對方的特質。

　　成親至今已兩年多，他仍不時自她身上發掘出令人驚奇的特點，這些，比身份、比容貌、比才華更吸引他，在他眼裡，她是天底下最特別的女人，這就夠匹配他而足足有餘了。

　　想來，額娘在阿瑪眼裡也是如此吧！

　　※※※

　　徐州，南河總督府裡，黃希堯頭一回見到乾隆的老丈人，高斌，一位沉穩內斂的老人家，雙眼有神，下顎一綹鬚，看上去挺威嚴，跟他那個好色貪婪的兒子高恆全然不同。

　　「世子爺到此不知有何指教？」雙方一番客套的寒暄後，高斌便直問來意，心裡有數親王世子不會閒著無聊跑來找他喝茶，必定是有事，只不知是好事或壞事。

　　「指教不敢，只是有點事兒想請教高大人。」金日笑咪咪的拱拱手。

　　「世子爺請問。」

　　「倘若我沒記錯的話，令郎高恆大人應是現任長蘆鹽政？」

　　「世子爺確沒記錯。」

　　「既是如此，高恆大人為何不在長蘆勤辦公務，卻跑到開封去找樂子呢？」

　　高斌心頭一凜，當即明白是兒子給他找的麻煩。

　　「請問這位是？」他轉注黃希堯。

　　「河南按察使黃大人的兒子。」金日輕描淡寫的介紹。

　　夠了，不必再多說，按察使主刑法監察，肯定是高恆仗著國舅的身份在開封府為所欲為，隨時都有可能闖出大禍來，屆時黃大人既不好辦人，也不好不辦人，只好找人幫忙說話，希望他這個做父親的能在兒子闖出禍之前加以阻止。

　　「卑職明白了。」二話不說，高斌立刻暫退。

　　半晌後，他再出來，將一封厚厚的書信交給黃希堯。

　　「有勞黃公子將這封信交給高恆，改日老夫定會親自登門向黃大人致謝。」

　　於是，問題解決了，直至離開總督府回到客棧，黃希堯還不太敢相信天大的麻煩竟是這樣輕而易舉，三言兩語就處理掉了。

　　「我就說吧，高斌大人倍兒上道，幾句話他就明白了。」金日笑嘻嘻的說。

　　「那我擔心那麼久是為什麼？」黃希堯嘟囔。

　　「白搭！」金日輕快的走向客棧後面的廂房。「至於高恆已惹出的那些麻煩，令尊大人應該處理得來吧？」

　　「那些是還應付得過去，就怕他闖出大禍呀！」

　　「那就好。你該明白，在高斌大人面前，我故意不提高恆已捅下多少樓子，但高斌大人心中自是有數，他會記住這份情，往後黃大人再有麻煩去請他幫忙，他定然義不容辭，說不定還有利於令尊大人的前程呢！」

　　「謝謝金公子。」黃希堯誠心誠意道謝。

　　「不必謝，」金日爽朗大笑。「你到現在還叫我金公子，而非叫我世子爺，表示你當我是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誰誰誰，這就夠我高興的了！」

　　「啊，真是糟糕，我又忘了該改口叫你世子爺了！」黃希堯故意哀聲嘆氣。「真是，叫習慣了就不容易改口，不過你放心，往後我一定會記住，得叫你世子爺，不能再叫金公子了！」

　　金日更是哈哈大笑，猛拍身邊人的肩頭，「你這傢伙……」正想調侃他幾句，笑聲猝然腰斬，沒音了，笑容卻還僵在臉上，眼底已浮現一層濃濃的厭惡。「他大爺的，那對母女究竟是怎樣啊！」

　　但見左右廂房前，汪家母女各據一隅，一個在等翠袖，妄想說服翠袖設法讓他們回京裡；一個在等弘昱，只想多見他一面。

　　一個耐心、一個癡心，不知情的人定會覺得她們母女倆好可憐。

　　不過金日可沒有多餘的同情心送給她們，冷冷一哼便逕自向黃希堯頷首暫別，而後回房裡去找親親老婆了。

　　汪夫人連吭一聲的機會都沒有，門扇便在她眼前闔上，氣得差點一口把那門咬下來，只恨兩旁各一個門神守著，害她連出口怨氣的膽子都沒有，只好憋著一肚子火回裡房去咬指甲扯頭髮。

　　黃希堯搖頭，嘆息，悄悄走到汪映藍身後。

　　「汪姑娘，咱們剛下榻沒多久，四阿哥就出去了。」

　　汪映藍沒有任何反應，冷漠得好像表情已經僵化而無法改變了似的，黃希堯以為她沒聽見，正想提高嗓門再說一次，她驀然轉身，挺著高傲的背脊回到她自己的客房裡去了。

　　同情的目光跟隨著她，直至她消失於門後，黃希堯不禁暗暗慶幸自己當初能及早擺脫那份毫無希望的感情。

　　汪映藍，終究不是屬於他的。

　　※※※

　　翌日啟程，黃希堯逕行回開封，兩輛分別由鐵保、何倫泰駕駛的馬車繼續朝廣州前進，金日騎馬在前方領路，然後是翠袖和香月，香萍乘坐的馬車，接下來是汪家四口子的馬車。

　　至於弘昱，他一直都在遙遙遠遠的後方，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小黑點。

　　即使如此，汪映藍也寧願掀開車後的布簾吃風啃沙，非得盯著那一個小黑點看不可。

　　「你真是蠢！」汪夫人愈看愈是有氣。「連瞄你一眼都不願意的男人，你看他做什麼？也不想想，一旦我們到了廣州府，他們早晚要回京，到時候別說多看他一下，恐怕再也見不到面了！」

　　汪映藍嬌靨上仍是一片冷漠，只嘴角若有似無的抽了一下，始終小心觀察著她的汪夫人立刻注意到了，心頭不由一陣喜。

　　「所以說，你得趕緊想個辦法呀！」

　　汪映藍依然不言不語，但眼皮子垂落了，汪夫人心頭狂跳，女兒終於聽進她的話了，如此一來，九成九有希望了，無論如何，女兒的心思可比她靈活多了。

　　想吧、想吧，用力想吧，無論多麼陰險狡詐、多麼卑鄙齷齪都行，只要能讓她們再回京城裡去，什麼手段她都敢使。

　　想吧，用力想吧！

　　而在前方的馬車上，金日仰眸看看天色，再回頭對鐵保使一下眼，鐵保會意地點了一下頭，而後，兩人很有默契的同時飛身對調位置，眨眼間，他已坐在馬車前駕駛座上，一手抓著韁繩，一手回過頭去掀開布簾。

　　「累嗎？」

　　「不累、不累，我從來沒坐過這麼舒適的馬車呢！」翠袖笑咪咪的連連搖頭，手裡還抓著一副骨牌。

　　再看看馬車內，比一般馬車寬敞不說，更舒適得不像馬車，除了桌子和暗櫃之外，其他一切都是軟綿綿的，翠袖便倚在睡鋪上和香月、香萍一起玩牌，最特別的是，即使馬車晃動得再厲害，馬車內也不會太受影響。

　　難怪坐這麼久的馬車，她半聲都沒吭過。

　　「再過半個時辰就可以到延平府了。」

　　「好好好！」隨便應兩聲，她又回去專心玩牌了。

　　金日失笑，放下布簾回身坐好，鐵保正好回頭看他，他大拇指往後一比。

　　「裡頭是你整置的？」

　　「是，爺，可花了奴才好一番心思呢！」

　　「果然有一套！」

　　原是該坐船較便利舒適，但為了避開玉弘明，他不得不決定讓翠袖搭馬車，幸好鐵保夠機靈，不聲不響花了三天功夫去改造這輛馬車，起初他倒沒有特別注意到什麼，就是沒聽見翠袖抱怨感到很納悶，搞了半天，原來馬車裡舒適得跟睡在搖籃裡一樣，嗯，找個機會他也要進去睡睡看。

　　鐵保笑開了。「謝爺誇獎。」就知道這麼做會討到主子的歡心。

　　金日再指指另一輛馬車。「那一輛也是？」

　　「很抱歉，爺，奴才只整置了夫人這一輛，另一輛……」鐵保猛眨眼，一臉無辜。「不夠時間，而且那輛馬車有點舊了，恐怕顛得很！」

　　金日哈哈大笑。「幹得好！」

　　鐵保用汗巾拭了一下臉。「爺，咱們到廣東後，是要先到袁大人那兒，還是先到別苑去？」

　　「都不，」金日頑皮的眨一下眼。「咱們先上汪海布莊。」

　　鐵保立即明白了。「先把『累贅』丟開？」

　　「沒錯。所以……」表情悄然降溫，徐徐覆上一層冷森森的陰色。「要倍兒小心，那兩個女人也猜得出我們會這麼做，在到達廣州之前，她們必然會想盡法子來挽回被扔在廣州的命運，因此……」話到這裡，猝然中斷。

　　兩人四隻眼動作一致的朝後轉，警戒的目光射向道路盡頭。

　　馬蹄聲，迅速由遠而近，快得像在飛，才剛看見那單人單騎，眨眼間已來在近前。金日兩眼瞪圓了，怔愣地看著那騎奔馳至馬車旁才緩速下來。

　　「終於找到你們了！」馬上騎士輕喊。

　　金日又呆了片刻，方才咧出無奈的苦笑，真是該死，他已經忘了有人會追上來了。

　　玉弘明，他的堂弟，果然追來了，這下子可又熱鬧了！

第六章

　　玉弘明有點變了。

　　他依舊俊美非凡，依舊沉穩冷靜，但偶爾會流露出焦躁不安的神色，甚至大發雷霆，好像有什麼煩惱糾纏著他，使他定不下心來。

　　「你……知道了麼？」

　　「……不知道。」

　　難怪他會焦躁不安，難怪他會定不下心來。

　　金日悄悄吁出一口氣，放心了。「其實對你而言，不知道更好，當時若非我挫火兒挫過了頭，我也不會說出那些事兒。不過我不會向你道歉，你不該動腦筋動到翠袖身上，不對的是你。」

　　玉弘明下顎繃緊了。「但他們愈是不肯告訴我，我愈想知道！」

　　「我瞭解，所以你希望我能告訴你答案，對不？」金日輕輕嘆息。「很抱歉，我不能說，這個秘密絕不能自我口中說出去，不然我阿瑪一定饒不了我！」

　　玉弘明瞇一下眼，眸中陡然透出犀利的光芒。「難道是你阿瑪……」

　　金日怔了一下，霍然狂笑。「別亂扯白，你既不像我阿瑪，跟我們幾兄弟也不像呀！」

　　「我像我娘。」玉弘明冷冷道。

　　金日呆了呆，還是笑。「若是真，阿瑪索性把你娘收做側室不就得了！」

　　「我娘是天地會的龍頭之一，」玉弘明的聲音更冷。「彼此立場不同。」

　　「即便如此，也該把你帶在他身邊吧？」

　　「或許是你娘不肯，否則你有個弟弟也叫弘明，為何？」

　　早猜到他會問到這，額娘啊，您可真會替人找麻煩！

　　金日暗暗嘆了口氣。「那又如何？我十四叔也有個兒子叫弘明呀！」

　　「既是如此，你弟弟為何又要取名弘明？」玉弘明更是步步緊迫，咄咄逼人。

　　真是，愈扯愈胡了！

　　金日搖搖頭。「我阿瑪這輩子只有一個女人，就是我額娘，他絕不是你爹！」

　　玉弘明還是不相信。「那你為何不能告訴我？」

　　因為牽扯起來是一團剪不斷，理更亂的亂線啊！

　　金日苦笑。「一旦我說出口，定然會牽扯出一連串問題，可怕啊！」

　　玉弘明的眼又瞇了。「因為我爹是個滿清王爺？」

　　這話倒沒說錯，他爹的確曾經是個王爺──和碩廉親王，後來卻變成「豬」。

　　「你就別再問了，我不會告訴你的！」

　　玉弘明盯住他許久，忽又問：「你為何不捉我？你是堂堂滿清宗室，我是天地會叛逆，你為何不捉我？」

　　天，問到重點，戮到要害了！

　　金日呻吟著撫住額鬢，頭真是痛痛痛啊！「我不能告訴你，去問你娘吧！」好吧，應付不了就推！

　　「你又為何能夠得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去問你娘！」再推！

　　「我娘也一再警告我，無論如何不能動莊親王府裡任何一人，為何？」

　　「去問你娘！」繼續推！

　　「你和我爹究竟有什麼關係？」

　　「去問你娘！」努力推！

　　「我爹到底是誰？」

　　「去問你娘！」推推推，狂推！

　　砰一聲，玉弘明的拳頭猛擂一下桌子霍然起立，臉黑半邊，架武都擺出來了，一副打算跟他拚個你死我活，強用武力逼他吐實的姿態，但，考慮到自己根本打不贏人家……

　　目注他狂怒的暴旋而出，金日剛吐出一口氣，身後，內室門悄悄打開，一顆小腦袋採出來。

　　「夫君，你們在吵架嗎？」

　　聞聲，金日起身過去扶她出來坐下，門外，鐵保對香月、香萍搖頭暗示暫時不要進去，然後靜靜的將門關上。

　　「我們沒有吵，但他在生氣。」先倒一杯溫茶給她，再偷摸她凸起的小腹。

　　「他在氣什麼？」她好奇地問。

　　「你不需要知道。」圓圓的，摸起來真好玩。

　　「那……」瞄一下窗外，她又問：「玉公子是來追藍姊姊的嗎？」

　　「應該是。」這回裡面不知道住了多少人？

　　「但香萍說藍姊姊喜歡四弟……」

　　「你看弘昱喜歡她嗎？」

　　「……不喜歡。」

　　「這不結了。」

　　「可是，他們不會打起來吧？」

　　「當然不會。」

　　言猶在耳，第二天，他們馬上打給他看。

　　※※※

　　次日，馬車剛離開延平府不久就停下來了，金日氣急敗壞的離鞍飛身暴起，一個起落翩然落地，硬生生插入兩個激戰的瘋子中間，一手急晃連揮二十七掌掃開不肖弟弟對親大哥的攻擊，另一手扯住玉弘明的衣袖轉身就逃，一路逃到馬車旁才敢止住腳步破口狂罵。

　　「他大爺的，連我都打不過他，你竟敢跟他打，活膩味了是不？」

　　玉弘明抿唇不語，但眼底流露著一股吃驚的神色。

　　「沒錯，他的武功比我更高，甭去惹他，不然我可不負責替你收屍！」金日沒好氣地說，回眸瞄一下，「鐵保，去幫玉公子把馬牽過來！」話落，逕自坐回馬車駕駛座。

　　片刻後，馬車繼續前進，布簾掀開，翠袖探頭出來。

　　「夫君，你不是說他們不會打起來嗎？」

　　「……我說錯了。」

　　見他嘟起小嘴兒承認自己錯了，一臉不甘心的表情，實在非常可愛，翠袖忍不住偷笑了好一會兒。

　　「他們為什麼打起來呢？」

　　「誰知道，也許是因為玉公子喜歡汪映藍，汪映藍卻喜歡弘昱，而弘昱呢，他誰也不喜歡，又是那種沒有人受得了的性子，於是兩人便一言不合，不對，是一眼不合打起來了。」

　　「這樣啊！」翠袖雙眉輕蹙，沉默了，歪著腦袋不曉得在想些什麼奇怪的事。

　　金日瞥她一下。「怎地不吱聲了？」

　　垂眸，水汪汪的眸子自睫毛下瞅視他。「香萍對我說了，藍姊姊對四弟好癡呢，還有玉公子，到現在還捨不下藍姊姊，他們，真的好辛苦！」

　　「所以？」

　　「你不能幫幫他們嗎？」

　　金日猛翻白眼。「如何幫？是幫汪映藍和弘昱？還是幫玉公子和汪映藍？不然乾脆撮合弘昱和玉公子吧！」

　　翠袖噗哧失笑。「你在亂扯什麼呀？」

　　金日嘆氣。「我說啊，感情的事兒別人幫不上半點忙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硬要撮合他們，總會有一個人蒙起被子來偷哭，請問你要讓誰哭、讓誰笑？」

　　翠袖又緘默了，好半晌後才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知道不能硬撮合這種事，但不知怎地，看到他們這麼辛苦的互相追逐，我就會想到剛認識那年的你和我，你也跟得我好辛苦，我卻一直懵懵懂懂的不能體會你的心意，倘若當時我就那樣傻傻的錯失了你……」

　　說到這兒，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天哪，好可怕！」

　　「請等一下！」金日喟嘆，回眸。「麻煩你先搞清楚一件事，你不是汪映藍，我也不是弘昱或玉公子，即便是在一模一樣的情況下，不同的人必然會演變出不同的結果。話再說回來……」

　　他溫柔地撫挲她的粉頰。「你並不是對我無情，只是遲鈍一點，我總會追著你，直至你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汪映藍對玉公子無意，弘昱對汪映藍更是無情，這是倍兒明顯的事實，每個人都瞅得出來，就算拖拉上一輩子，他們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這點請你分清楚好麼？」

　　也許是他解釋得太豐富，話說太多，聽得翠袖的小腦袋又歪了，單純的眸子怔愣的盯住他良久、良久……

　　終於，她若有所悟的對自己點點頭。

　　「對呀，我只是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遲早總會明白，跟藍姊姊他們是不一樣的嘛！」說著，她展顏笑開來，一副「安心了」的樣子。「尤其他們又是那種個性，日子拖再久也不可能兩情相悅，既然如此，倒不如早一點想開比較好……」

　　頓一下，她很認真的問他，「藍姊姊來找過我好幾次，我都沒見她，你說下回我要不要見見她，順便開導她一下呢？」

　　開導汪映藍？

　　愛說笑，要開導汪映藍，不如去開導茅坑裡的石頭！

　　「不許！」金日斬釘截鐵的否決她的異想天開。「無論如何你不許見汪映藍，不，是不許見汪家任何一人，包括那兩個小鬼，記住了？」

　　「好嘛、好嘛，不見就不見嘛！」不知為何，見他生氣，她反而笑得很開心，「其實人家只不過是想試試額娘說的話，才不是真的想見藍姊姊。」她拍拍自己的肚子。「瞧，現在我又有了孩子，我才不敢拿他冒險呢！」

　　簡直不敢相信，離京城都這麼大老遠了，某個女人的話竟還會影響到他們！

　　「額娘？」金日啼笑皆非。「她又教你些什麼了？難不成……算了，不必告訴我！」

　　可惡啊，那個女人真的想把他的老婆「教導」成跟她同一個等級的不成？

　　※※※

　　只不過多了一個人，單調無聊旅程突然變得熱鬧有趣起來了。

　　時不時可見汪映藍掀車簾遙望弘昱，不到兩眼，玉弘明就會有意無意的策馬擋在兩人之間，跟著，車簾就落下來了。

　　誰也別想見著誰。

　　而汪夫人則忙著跟玉弘明談判，說可以先讓他和汪映藍定親，條件是他要帶她們一家人回京城，等汪士鍠從黑龍江回來後再成親。

　　這種連哄帶騙的謊言，玉弘明聽都沒聽完就走人了。

　　接下來，汪映藍竟想利用玉弘明，請他替她找翠袖出來談話，很可惜，在翠袖的禁見名單上，玉弘明也是其中之一。

　　金日防範得比他們想像中更嚴密。

　　最後，在他們到達廣州府前一天，也許是時間太緊迫，再混下去就沒有機會了，汪映藍居然直接找上金日。

　　「金公子，我可否跟你談談。」

　　「抱歉，不可！」

　　汪映藍沒有說第二句話的機會，金日就不見了，他沒興趣和汪映藍談談，倒想和玉弘明聊聊。

　　「走，喝杯酒去吧！」

　　不管玉弘明同不同意，他硬揪著人往客棧前的飯館子去。

　　這座小鎮雖不大，但由於是到廣州府必經之路，過路客相當頻繁，晚膳時間飯館子裡幾乎滿座，而且九成都是過客，狼吞虎嚥吃飽就走人，少有人像他們那樣慢吞吞的喝酒吃菜，細嚼慢咽，菜都涼透了，他們還在那裡半口半口的喝。

　　沒辦法，他得等待說話的最佳時機呀！

　　「玉公子，能否告訴我……」自杯沿上，金日靜靜地注視方桌對面的人。「你之所以不願死心，是因為得不到汪映藍不甘心，還是真有那麼愛她？」

　　玉弘明喝了不少，臉都紅了，應該會回答他了吧？

　　「……我不知道。」

　　果然，他回答了，但為什麼是這種見鬼的回答？

　　「你是說，你不確定自己是否真那麼愛她？但你又追著她不放！」是閒著太無聊了嗎？

　　「我只是……」玉弘明猛灌下另一杯酒，大概是第一百杯吧！「放不下她！」

　　放不下？

　　是心放不下，還是自尊放不下？

　　「無論如何放不下？」

　　「放不下！」

　　金日怔了會兒，也猛灌下一杯酒，嘆氣。「可惡，我還想勸你收收心呢！」

　　「為什麼？」玉弘明眼神陰狠的瞪過來，好像打算把酒潑過來，多半是忘了自己剛剛才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光了。「你想幫你弟弟？」

　　金日嘆得更大聲。「我不信你看不出，弘昱壓根兒對她沒興趣呀！」

　　玉弘明眼紅紅地看著他，不吭聲，金日又嘆氣，提起酒壺為兩人斟滿──要潑酒，也得先有酒吧！

　　「她不可能跟你，你追她再久也是枉然，何苦？」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話落，忘了要潑酒，又一口喝乾酒。

　　金日不由大皺其眉，到此時此刻為止，他還是搞不清楚玉弘明對汪映藍的感情是否真有那麼深刻，或只是玉弘明好強不肯認輸而已？

　　「你真這麼放不下？」

　　「就是放不下！」

　　「……算了！」

　　看樣子玉弘明和汪映藍兩人之間的事他根本插不進手，總之，他盡過力了，再往後，也只好隨他們去了。

　　稍後，他回到客房裡，香萍、香月剛服侍主子睡下，見大主子回來，奶娃臉上一片紅暈，腳步也有點顛躓，便也伺候他更衣脫靴躺上床，再吹熄火燭，輕手輕腳的退出房外，拉上門關上。

　　而床上，金日尚未接近翠袖，她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他一將她擁入懷中，她差點當場被酒氣活活醺死，連忙推開他後退一些。

　　「夫君，你醉了嗎？」

　　「沒有。」他馬上又捉她回來。

　　「好濃的酒味啊！」她轉開臉說話。

　　「習慣就好。」他硬把她的臉扳回來。

　　「不用習慣我就已經被醺死了啦！」她推開他嘟過來的小嘴兒。

　　他堅持要在她臉上親一下─額頭，然後乖乖把腦袋躺遠一點。

　　「睡吧！」

　　「好。」

　　過了幾乎有三炷香時間，兩人應該都睡熟了，黑暗中卻又傳出翠袖的聲音。

　　「夫君，你在想什麼？」

　　「你怎地知道我在想事兒？」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嘛！」

　　黑暗中，又靜默片刻，他翻身將她攬入懷裡，這回她沒有抗拒。

　　「倘若你喜歡我，但我不喜歡你，你會如何？」

　　「……夫君是在說藍姊姊，還是玉公子？」

　　「我誰也沒說，是在問你。」

　　「……我想我會像夫君當初追著我一樣，也跟在你身邊，期待有一天你也會喜歡上我。」

　　「跟一輩子嗎？」

　　「不，倘若有一天夫君喜歡上別的女人而成了親，那我當然不能再跟下去。」

　　「你還是可以做我的妾嘛！」

　　「可是如果我繼續跟在夫君身邊，夫君的妻子一定不開心，她不開心，夫君也會不開心，我不希望夫君不開心呀！」

　　黑暗中，再度沉默了，翠袖幾乎快睡著了，方才又傳出金日的聲音。

　　「翠袖，你真是個好女人！」

　　「謝謝，不過……請問你在摸什麼？」

　　「我在找『入口』。」

　　「入口？」

　　「就是那個可以直達你的肚子裡的入口，我想進去看看這回住在你肚子裡的娃娃究竟是男的或女的？」

　　「看不見的啦！」

　　「為什麼？」

　　「裡面太喑了嘛，不然你要拿蠟燭進去嗎？」

　　「……：」

　　※※※

　　廣州城內，由大東門到西門的惠愛街是貫穿東西的主要幹道，而這條街道也恰好將廣州城分為兩個部分：北城的衙門官邸和南城的商業區，汪海布莊就在南城的大市街上，一家生意鼎盛的綢布莊。

　　由於早就收到書信通知，馬車一到達就有人出來招呼，可笑的是，汪夫人竟然鬧著不肯下馬車。

　　那馬車送給你好了！

　　連半個字也懶得跟她囉唆，金日悶不吭聲，逕自趕著另一輛馬車離開，何倫泰也爬上鐵保後面，兩人同乘一騎跟著馬車走，玉弘明自然是跟著汪映藍，至於那個弘昱，不必管他，再遠他也會自己跟上來。

　　很快的，馬車出了西門，越過西關來到荔枝灣畔的別苑，那兒早就有人來大肆整理過，他們只要決定住哪座廂房就可以了。

　　「我要住最靠近湖邊的廂房！」翠袖興奮的大叫。

　　「甭想下去游水！」先警告再說。

　　「人家是想乘舟釣魚啦！」

　　「想都別想！」

　　「……倍兒小氣！」

　　兩天後，趁著翠袖睡午覺，金日一個人偷偷溜到北城去，他想見一個人。

　　光孝寺座落於廣州北城，是嶺南年代最古、影響最深廣、規模最宏大的寺院，自從曇摩耶舍在此建寺講學以來，先後有許多名僧來此傳教，自是佛名遠播，香火鼎盛。

　　文天豪說過會在光孝寺等他。

　　豈料他在寺裡來回踱了大半天，大雄寶殿、鼓樓、鐵塔全都逛遍了，沒見到想見的人，卻碰上沒想到會見到的人。

　　「金公子。」

　　「胡大夫？」金日吃驚的看著趨向他而來的瘦老頭子。「你……你不是回江南去了？」

　　胡大夫笑嘻嘻地對金日施了個大禮。「算命先生說小老兒到這兒來才是好，所以我就在這兒開了家醫館，果然，不上半年小老兒就發了，如今，說到胡家醫館，廣州城內可說是沒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那可恭喜你啦！」

　　「是金公子的成全。」胡大夫笑得闔不攏嘴。

　　「那有空上我那兒幫翠袖看看，」金日順口道。「她……」

　　「小老兒知道，夫人身懷六甲了。」

　　金日怔了一下，「你怎會知道？她……啊！」恍然大悟。「是那個算命先生告訴你的？」

　　胡大夫點頭。「算命先生要小老兒在這裡等金公子。」

　　眉頭挑了一下，「怎麼著，他要你在這兒等我？」金日大眼兒瞇了。「難不成他擺譜兒不肯見我？」

　　「不不不，」胡大夫慌忙搖手，「是算命先生說金公子不宜知道太多，否則金公子就走不上該走的路。不過算命先生也交代了幾句要轉告金公子，只是……」他面顯為難的猶豫一下。「得見著夫人之後才能說。」

　　見他神神秘秘的，金日不禁好奇起來，於是立刻帶胡大夫回到別苑，想快快知道算命先生究竟想告訴他什麼。

　　而別苑裡，翠袖竟也好像在等他似的，早已睡醒起床，穿戴好在喝雞湯了。

　　「金公子，算命先生要小老兒轉告您的只有一句話……」胡大夫笑嘻嘻的指住翠袖的肚子。「既然有緣，走了也會回來，該你的就是你的！」

　　聞言，金日不由困惑的皺起眉頭。

　　誰跟誰有緣？誰走了會回來？又是什麼東西該是他的？這該死的老傢伙到底在說的什麼天機？

　　愈想愈不明白，他正想破口大罵，腦中忽地靈光一閃，雙眸暴凸，眼睜睜瞪住胡大夫手指的地方──翠袖的大肚子，呼吸開始不太順暢，猛嚥口水，想說話卻幾乎擠不出聲音來。

　　「你……你是說『他』……」他結結巴巴的話都打結了。「『他』會回來？」

　　胡大夫笑意更深。「不，『他』已經回來了，等著要睜眼給您看，哭給您聽，笑給您開心呢！」

　　砰一下，金日跌坐到椅子上，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他』……聽見了？」

　　「聽見了，所以回來了！」

　　「天！」金日呻吟了，卻是笑的呻吟。「我的孩子！」

　　被指住大肚子的翠袖原是一邊喝湯一邊來回看他們，十分認真的傾聽，卻怎麼也聽不懂，直至此刻，見夫婿竟然紅了眼，不禁有點吃驚，趕緊放下湯碗過去安慰夫婿。

　　「夫君，你怎麼……啊！」

　　當著胡大夫的面，金日竟然一把將翠袖扯入懷裡，讓她坐在他腿上，一面繼續激動的撫摸她的肚子。

　　「回來了！『他』回來了！」該他的就是他的！

　　「夫君，你到底怎麼了？」顧不得害羞，翠袖關心的端詳他，實在不解他為何如此激動？

　　金日雙目濕潤地凝視她片刻，忽地展顏一笑。

　　「我是很高興，以後不必再苦苦壓抑懷念的心情了！」

　　翠袖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然後歉然道：「對不起，我聽不懂。」

　　金日豁然大笑，「你不需要懂，老婆，你只要小心自個兒的身子就行了！」話落，他起身將翠袖放在座位上，走開兩步。「胡大夫，還不快來幫夫人把把脈！」

　　「是，金公子。」

　　胡大夫謹慎地為翠袖把脈，金日徐徐踱到廳外簷下，背手仰望澄藍的天，全身充滿著豁然開朗的輕鬆感。

　　老天可真是愛開玩笑啊！

　　※※※

　　半個月後，在胡大夫的同意下，金日帶著翠袖到韶州去探望岳丈大人，那四姊妹一見面，馬上又叫又跳的揪成一團，雖然挺著大肚子，翠袖跳得可不比妹妹們低，看得金日心驚肉跳，滿頭冷汗，差點跪下去求她。

　　「要叫儘管叫，要抱也儘管抱，可千萬別跳呀！」

　　見他緊張的不知如何是好，袁夫人竊笑著把四個丫頭叫到一旁去坐，她和袁士弼則和金日在另一邊說話。

　　「女婿這回要在廣州府逗留多久？」

　　「呃，這個……」金日有點尷尬的咳了兩下。「尚不一定，得等京裡來通知，不過多半是過年後。」

　　「既是如此，就在這兒過年吧！」袁夫人瞥一下翠袖。「翠兒何時生？」

　　「該是二月。」

　　袁夫人點點頭。「屆時你們若還留在這兒，我會幫她坐月子。」

　　金日抱拳重重拱了一下。「有勞岳母大人了！」

　　三人繼續聊了一會兒，金日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對了，有個傢伙……」停一歇，再接下去。「對，就門口那傢伙，他是我四弟，舌頭被貓咬掉了，從不吱聲，也不搭理人，所以呢，麻煩岳母大人隨便給他間房，飯桌旁也給他留個位兒，然後就當沒那個人好了！」

　　袁上弼與袁夫人怔愣地望著廳口片刻，再看回金日，又看回廳口。

　　「你們……可真像！」袁士弼低喃道。

　　「可又……不太像。」袁夫人遲疑地道。

　　「像，因為我們是兄弟；」金日笑吟吟地解釋。「不像，因為我們的性子不同嘛！」

　　「的確，他的五官容貌比女婿你稚嫩，可看上去卻比女婿你成熟呢！」

　　金日哀怨地抽抽鼻子，嘆氣。「是，女婿我知道，我們兄弟倆就這張臉盤兒騙人，他騙一半，女婿我是從頭到尾一整個騙，可這也不能怪女婿我，他是死人脾氣，而我就這性子啊！」

　　騙人還說不是他的錯，可真會耍賴！

　　袁夫人硬吞回笑意。「也沒人說怪你，只是仍然難以接受，怎麼看你都不像是近三十歲的人嘛！」

　　「那隨便一點，算我二十好了！」金日很大方的把歲數貢獻出去給人撥算盤。

　　袁夫人忍不住笑出來。「二十還太多了！」

　　金日滑稽的眨了眨眼。「十九？十八？」

　　袁士弼也笑了。「歲數還可以討價還價的嗎？」

　　「不然怎麼辦？」金日兩手一攤。「總不能要女婿我逢人就說自個兒多少歲數吧？」

　　袁夫人笑著直搖頭。「肯定不會有人信你！」

　　金日嘻嘻一笑。「那就甭信，繼續任我騙！」

　　袁士弼夫婦倆又笑了。

　　女婿雖然是宗室皇親，卻沒一點架子，又寵愛女兒，除了那張騙人的臉，也實在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袁士弼夫婦倆相對而視，唇上掛著同樣的笑容，欣慰，寬懷。

　　他們可以安心了。

　　※※※

　　翌年二月，南海神誕當日，翠袖順利產下一子，在聽到娃兒哭聲的那一剎那，金日的眼眶也紅了。

　　兒子終於哭給他聽了！

　　再見兒子兩隻耳垂上果然也各有一顆小小的紅痣，他已無可存疑，肯定算命先生果然沒有說差。

　　既然有緣，走了也會回來，該他的就是他的！

　　滿月後，金日為兒子取名永瑺，並異乎尋常的疼愛兒子，一天起碼要抱上三個時辰，常常就那樣抱著他、看著他，癡了。

　　「爺都忘了小格格了！」香萍和香月偷偷抱怨。

　　「男人嘛，總是重男輕女，」翠袖全然不以為杵。「又不只夫君一個人，有什麼氣好生的？」娘早說過了，要傳宗接代就得靠男人，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的姓氏生存，這是傳統定律，既無力改變，只能順從它。

　　她倒是想得開，卻不知金日之所以會格外疼惜兒子，這跟孩子是男是女根本無關，而是……

　　失而復得的寶貝更加珍貴啊！

第七章

　　「爺，京裡來信。」

　　聞言，金日立刻將孩子交給翠袖，忙不迭自鐵保手中取來信函拆開，滿心希望這回傳來的是好消息。但是……

　　「見鬼！」才剛看個頭，他就低咒了一聲，看完更是破口大罵。「可惡！」

　　見狀，翠袖也把孩子交給香萍，湊過來問：「夫君，出了什麼事嗎？」

　　「今年是皇上四旬萬壽，太后要大妞兒、玉妞兒留在京裡過萬壽節，又說我也得趕回去參加萬壽慶典，」金日氣唬唬地鼓凸了嫩紅的腮幫子。「這根本是在設計我嘛！」

　　「那我們得趕回去了？」

　　「不，眼下才五月，我要到最後一刻才趕回去，咱們七月中旬再搭船回京，到時候……」他又伸手將孩子抱回來。「永瑺五個月大了，也不會太辛苦。」

　　話聲剛落，何倫泰也進廳裡來了。

　　「爺，玉公子求見。」

　　「玉弘明？」金日微微蹙一下眉，再把孩子交還翠袖，「你們待在這兒！」旋即尾隨何倫泰離開花廳。

　　片刻後，書房裡，他親手為玉弘明斟上一杯馨香撲鼻的淡茶。

　　廣州人愛喝茶，早茶、午茶、晚茶，幾乎時刻都在喝，是雷打不動的習慣，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金日也染上了這個習慣，少喝酒，卻不時抱著茶壺喝兩杯。

　　「說吧，什麼事兒找我？」

　　難得的，玉弘明欲言又止的說不出話來。

　　金日聳聳肩。「你還放不下汪姑娘？」

　　玉弘明無語，默認。

　　慢條斯理的端趄茶盅來，「那麼汪姑娘呢？」金日問。「還是每日到越秀山聽弘昱吹笛？」

　　「風雨無阻。」玉弘明終於出聲了。

　　「而你也跟著她每日到越秀山報到，真是可笑復可悲！」金日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誰教你要告訴她，弘昱在越秀山吹笛。」

　　「不是我，是北城的人傳言到南城去，說越秀山有人在吹笛。」

　　「原來如此，那就不能怪你了。」金日淺啜一口茶，又問：「那麼，汪夫人呢？放棄了嗎？」

　　玉弘明鄙夷地哼了一聲。「她成天往北城跑，用盡方法想把女兒推銷給廣東巡撫或廣州將軍，可惜巡撫蘇昌生性不好女色，廣州將軍雖愛汪姑娘的美，卻受不了汪姑娘的冷，因此她打算到肇慶去，試試兩廣總督那邊是否有希望。」

　　「不敢相信！」金日呢喃。「她是在賣荔枝還是蓮藕？」

　　「她是在賣親生女兒！」玉弘明恨恨道，大概是愈想愈有氣，話一說完便端起茶杯來一口猛灌下去，卻差點再一口倒噴出來──竟然不是酒，而是茶，還是近乎滾燙的茶。

　　「小心燙嘴。」金日慢一步的警告他，眼裡充滿揶揄之色。

　　玉弘明狠瞪他一眼，金日無聲失笑，輕輕放下茶盅，斜睨著他。

　　「老實說吧，到底找我幹嘛？」

　　玉弘明又猶豫了，遲疑半天後，終於下定決心的猛點一下頭。

　　「好，我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先說說看。」

　　「汪姑娘說了，只要四阿哥能夠認真的、仔細的看看她，再親口對她說一句：『他不喜歡她！』她就會死心。」

　　她會死心？

　　不，他不相信她會那麼輕易死心，不然她也不會癡到現在了。想來她只是在利用玉弘明，希望弘昱能在認真的看過她之後喜歡上她，倘若還是不行，她也不可能死心，她會繼續追著他跑，繼續想其他辦法。

　　真狡猾！

　　「很抱歉，這種忙我幫不上！」金日毫不猶豫的回絕了。

　　「為什麼？」玉弘明的嗓門提高了，看得出他很不高興。

　　「首先，除非打贏弘昱，否則沒有人能夠逼他做任何事。而我……」金日滑稽的咧咧嘴。「我早說過了，他的武功比我高，我打不贏他。」

　　「但他跟著你來了！」

　　「那是阿瑪打贏他，又不是我。」金日嘆道，「告訴你，阿瑪可是打得他吐了好幾口血，他才肯聽話乖乖的『保護』我們出京呢！」

　　玉弘明驚訝的呆了一會兒。

　　「那……」

　　「第二，」不給他機會問話，金日搶著又說。「打從出生開始，弘昱就沒吭過半個字，連阿瑪、額娘都沒叫過，就算阿瑪把他打個半死，他就是不肯叫，我又如何要他對汪姑娘開口說話？」

　　「他是啞巴？」玉弘明更驚詫。

　　「誰知道。」金日聳聳肩。「我只記得他嬰兒時的哭聲十分特別，好像剛出生的小貓。」

　　「會哭出聲來？那應該不是啞巴呀！」

　　「別跟我說那種事，我又不是大夫。」金日不耐煩地揮揮手。「總之，汪姑娘的要求我辦不到，不是不想，而是無能為力。」

　　「但汪姑娘說，只要聽到他一句話就行了呀！」玉弘明喃喃道。

　　「一個字都不可能！」金日斷然道。「話說回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個兒在幹什麼？這麼做又有何意義？你一心希望汪姑娘對弘昱死心，接下來呢？她就會傾心於你了嗎？」

　　玉弘明臉色悄然陰沉下來，沒吱聲，然後，金日又說出他最不想聽的一句話。

　　「要我說啊，真正該死心的是你吧！」

　　砰一聲，花架被一掌劈碎，玉弘明的人也飛出書房外。

　　「不用你管我的事！」

　　默默地，金日再捧起茶盅來靜靜品嚐，大眼睛微微瞇起，眉頭若有所思的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他應該去找汪映藍談談嗎？

　　※※※

　　六、七月，正是享用荔枝的最佳時節，這時候不去吃荔枝吃到撐，簡直是太對不起自己了，因此，當金日攜妻帶兒準備搭船回京時，也順便攜上兩大簍荔枝。

　　會不會拉肚子不管，先吃到爆再說。

　　天字碼頭上，金日一手抱著親親兒子，一手摟著親親老婆，狀極無聊地看著船夫忙碌地裝卸貨物。

　　「娘子。」

　　「……夫君。」

　　「你又臉紅！」

　　一說她臉紅，好像在證實他的話似的，翠袖雙頰上的虹彩頓時又加重好幾分。

　　「你突然叫人家，人家當然會臉紅嘛！」

　　「要習慣！」金日一本正經的命令。

　　「好嘛、好嘛！」翠袖委屈的嘟囔。

　　「娘子。」

　　「夫君？」

　　「你還想買什麼帶上船的麼？現在還來得及去買。」

　　「沒有，該帶的都帶上了。」

　　「嗯。」金日點頭，轉首再問一旁靜立的何倫泰，「都打理好了？」他沒問兒子，反正問了兒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是，爺，都打理好了。」何倫泰躬身回道。

　　「還要多久開船？」

　　「半個時辰左右。」

　　「那麼久？」金日咕噥抱怨，忽地雙目一凝。「咦？他怎麼也來了？」

　　但見胡大夫遠遠自永清街那頭轉進碼頭來，肘彎上竟然掛著包袱，顯見也是要搭船出遠門。

　　「金公子，幸好，趕上您了！」

　　「怎地，胡大夫，你也要搭船上哪兒麼？」金日好奇的問。「那也不該到這兒，天字碼頭只有官船，沒有民船喔！」

　　胡大夫氣喘吁吁的橫臂拭汗。「小老兒要跟您上京啊！」

　　「咦？」金日呆了呆。「你要跟我上京？為什麼？」

　　「算命先生說的，」拎緊了包袱，胡大夫說。「要小老兒隨您進京去，明年三月再跟您一起回來。」

　　隨他上京，明年再跟他一起回來？

　　他為什麼要再回來？

　　「他大爺的，現在又是怎樣了？」金日沒好氣的忿忿道。

　　「小老兒也不知，算命先生怎麼說，小老兒就怎麼做，也沒敢多問。」胡大夫很乾脆的把所有問號全都丟還給對方。「還有，算命先生要小老兒轉告您，甭再管玉公子和汪姑娘的事了。」

　　「為什麼？」

　　「那是注定的事，您想管也管不了，那兩個人的命運都牽繫在四阿哥身上，直到有一天四阿哥也『走』了，這份孽緣才能夠結束。但汪姑娘注定痛苦一生已是避免不了的了，玉公子卻還有機會選擇，未來是好是壞，端看他如何選擇而定。」

　　「什麼選擇？」

　　「小老兒不知道。」

　　「那到底還要多久？」

　　「小老兒也不知道。」

　　左一個不知道，右一個不知道，金日不由得火了。「他大爺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胡大夫瑟縮一下，無辜的苦巴著臉。「算命先生沒說，小老兒自然不知呀！」

　　不知道就要問啊！

　　金日正想發飆，就在這時，鐵保自船上跑下來。

　　「爺，再兩刻鐘就好了，要不要奴才去通知四少爺一聲？」

　　金日看看胡大夫，再皺眉略一思索，隨即將孩子塞給翠袖。

　　「我去，你們先送夫人上船！」提氣縱身，一眨眼已在遠處。

　　「等等，順便……」斷聲，翠袖張著嘴呆了片歇，聳聳肩。「跑得真快！」

　　鐵保硬憋回笑。「夫人，您想要爺幫您買什麼嗎？」

　　翠袖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我想說到杏花樓買些茶點船上吃。」

　　鐵保笑了。「夫人您請上船，奴才早就買好了。」

　　「真的？」翠袖驚訝的睜大眼。「鐵保，你真的很能幹耶，什麼都能事先考慮到，要是少了你就麻煩了！」

　　鐵保聽得喜形於色。「那麼，夫人，奴才和何倫泰兩個可以一直服侍在爺和夫人您的身邊嗎？」

　　「當然！」

　　咚的一下，鐵保吞下一顆定心丸，有夫人這一句話，總算可以確定不會被趕回莊親王府了。

　　這輩子，無論到哪裡，他和何倫泰都跟定主子了！

　　※※※

　　越秀山，白雲山的餘脈，岡巒起伏，山峰挺峻，紅棉矗立，樹木蔥蘢，要在這樣一座山裡找人並不容易，不過，在悅耳的鳥鳴聲中，一陣陣令人蕩氣迴腸的笛音迴盪在山凹間，循著那笛音，金日很快就找到了弘昱。

　　還有汪映藍和玉弘明。

　　汪映藍高傲依舊，自顧自盯著弘昱看的目不轉睛；玉弘明沉默無奈，也盯著汪映藍看得眼不稍移；而弘昱，管自吹他的笛，根本不理會有多少人在聽，只要不騷擾他就行了。

　　金日搖搖頭，上前負手立於汪映藍身邊，也瞅著弘昱看。

　　「汪姑娘，還記得算命先生的話麼？」

　　汪映藍淡漠著嬌靨，彷彿沒聽到他說話似的，沒有任何反應，只專注在那吹笛人身上。

　　「收心吧！」金日只好自己再往下說。「都快一年了，弘昱要動心也早就動心了，他壓根兒連多看你一眼都沒，你再繼續癡戀他又有何用？只會令你愈陷愈深而已，未來的痛苦也就更教人難以承受，這又是何苦呢？」

　　汪映藍依然毫無反應，冰冷漠然。

　　「沒有希望的事卻不肯放棄，這豈不太蠢，還是把眼睛收回來看看你身邊的人吧！即便你不喜歡玉公子，但他對你是真有心的，跟著他保證你能過好日子，對女人而言，這不是最好的歸宿麼？」

　　汪映藍連眼也不眨一下。

　　金日嘆息，「好吧，忠言逆耳，既然你不肯聽勸，我言盡於此，往後……你好自為之吧！」然後，他引吭大喊，「弘昱，船要開了！」隨即轉身抱拳一拱。「兩位，告辭！」

　　在汪映藍尚未及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翩然飛身離去，笛音也隨之飄然遠去，終至消逝。

　　汪映藍呆立原處，不知所措，玉弘明悄然行至她身後。

　　「他們今天搭船回京。」

　　汪映藍屏息，半晌後。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玉弘明反問。「即使我告訴你了又如何？他們會讓你跟去嗎？」

　　汪映藍又靜默片刻後，突然轉身離開。

　　望著她纖細兀傲的背影，玉弘明頓時明白她仍不願死心，她定然會設法再追到京裡去。不過……

　　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如何？

　　※※※

　　闊別近一年再回到京城裡，金日不先回自己的世子府，倒先跑到莊親王府去要人。

　　「我的寶貝女兒呢？」

　　「沒聽過！」滿兒裝佯。

　　金日大怒。「額娘，你想強佔人家的女兒嗎？小心我到皇上面前告你！」

　　滿兒無動於衷的揮揮手，「去告啊！」再泰然自若地從翠袖懷裡抱去小娃娃，嘴臉馬上笑開了。「天哪，又是一個好可愛的娃娃！」

　　「額娘，蘭馨又生了不是？」翠袖左右張望。「沒瞧見呢！」

　　「是啊，小你這娃娃兩個月，唉！」滿兒重重嘆了口氣。「又是個男孩！」

　　「額娘，人家都是想要男孩，您卻偏要女孩。」

　　「女孩比較貼心嘛，還是多生幾個女孩好！」

　　「可是女兒終究要嫁出去……」

　　眼看她們倆竟然自顧自聊起來了，金日不禁又氣又惱。「慢著、慢著，你們別顧著聊天，先把我女兒還給我！」

　　「晚點再讓她們嫁嘛！」

　　「但那不是要由皇上決定的嗎？」

　　「那也不一定……」

　　咦咦咦，竟然不理他！

　　可惡，太目中無人了！「額娘，你……」金日正想展示一下男人的魄力，誰知他的咆哮才剛唱出頭一句，馬上就被一個不成語的娃兒咿唔聲打斷，「詠佩！」河東獅吼瞬間化為小綿羊咩咩叫。「寶貝女兒！」

　　一個圓潤可愛的小女娃搖著鈴鼓從裡間搖搖晃晃的走出來，剛仰起小臉兒，眼前便黑了。

　　「寶貝女兒，阿瑪好想你啊！」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

　　小女娃拚命掙扎著推開某人的口水源頭，再圓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怔愣地打量那個在她臉上抹口水的男人，困惑的眨著眸子，又開始噘小嘴兒咿咿唔唔說那種只有小人國才懂的語言，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抗議，那嬌嗔的模樣受不了的可愛，於是某人忍不住又湊上去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親……

　　小女娃軟軟的咿咿唔唔頓時升級為尖銳的呀呀啊啊，再次掙扎著要推開那張口水瀑布，但這回怎麼推都推不開，於是她生氣了……

　　金日突然痛呼一聲臉往後仰，吃驚地捂著鼻子。「天爺，她會咬人！」

　　眾人轟然大笑。

　　「大哥，她不只會咬人，還會掐人呢！」

　　雙兒剛說完，又聽金日一聲痛叫──她警告的太遲了。

　　「他大爺的，是誰把我女兒教成一隻小母老虎的？」

　　眾人更是狂笑。

　　「我！」滿兒一臉得意。「她太可愛了，所以我教她對『陌生人』都不用客氣，免得她被拐跑！」

　　陌生人？

　　他是陌生人？

　　「見鬼的陌生人，我是她阿瑪呀！」金日憤怒的抗議。

　　滿兒哼了哼。「陌生的阿瑪。」

　　金日窒了一下。「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嘛！」

　　滿兒咧嘴嘿嘿笑，「所以你也只好『不得已』的給她咬幾口囉！」她幸災樂禍地說。「最多把你的眼耳口鼻全咬遍了，再把你臉上沒有被咬過的地方全掐透了，到時候你們應該不陌生了吧！」

　　「那我不成了豬頭！」金日喃喃道。

　　眾人全笑翻了，弘曧猛拍他的肩頭安慰他，唯有翠袖，她沒有笑，反而欣慰的濕了眼眶。

　　金日並沒有忘了女兒。

　　「額娘，聽我娘說，巧佳已正式嫁給王公子為側室，我想去探望她，不知額娘聽過她的消息沒有？」

　　滿兒眉毛一挑，露出詭異的笑。「聽過啊，她還生了一個女兒呢！」

　　「真的？太好了！」翠袖是真心為好友高興。

　　「恐怕……」滿兒裝模作樣的咳了咳。「不太好。」

　　「呃？」翠袖僵住。「為……為什麼？」

　　滿兒沒有回答，是蘭馨在一側為她做解釋。

　　「畢竟像額娘這般偏愛女孩兒的婆婆不多呀，媳婦要生就該生兒子，女兒是賠錢貨，一般婆婆都是這麼認定的。偏她生女兒的時候，王公子的大老婆也生了個兒子，這下子她婆婆眼裡就沒她了。至於王公子……」

　　蘭馨飛快地朝金日瞥去一眼。「不知打哪兒得來的消息，說汪姑娘會來找我們都是宋姑娘太多嘴，於是就不再上宋姑娘的房了，你也明白，一個女人若是丈夫不再進她的房，那日子可就難挨了！」

　　翠袖張著嘴，怔愣地瞅著蘭馨，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呃，我想我還是不要去探望她吧！」

　　※※※

　　晚些時候，孩子們都被嬤嬤們抱走了，沒有時間讓金日他們先回去休息，一家人──除了弘昱──便齊聚在後殿暖閣裡討論正事。

　　這回的狀況並不如他們想像中那麼容易應付。

　　「皇上也說話了。」滿兒輕輕道。

　　「那又如何？這件事他命令不了我！」金日嗤之以鼻的決定不予理會。

　　「那麼，他會在別的事上找我們的麻煩。」

　　金日蹙眉，環顧弟妹們一圈。「譬如？」

　　「譬如……」滿兒瞄一下允祿。「你們應該知道，除了世子之外，親王之子封爵後就得搬出王府，倘若內務府安排不上你要住的房子，皇上也可以一次折現所有俸祿給你，然後打發你回東北去……」

　　金日沉默了。

　　「你應該早就清楚了，皇上是個相當精明又有點狡猾的人，當年雖然因為打賭輸了，不得不讓你阿瑪辭去議政大臣的職位，可是……」滿兒無奈的長嘆。「我早就該知道他不可能如此輕易放過你阿瑪，才過了四年安穩日子，他又開始支使你阿瑪去負責那種需要背著人幹的事，而你們阿瑪又為什麼肯乖乖聽他的……」

　　四兄弟相顧一眼。

　　「為了我們？」金日低喃。

　　滿兒頷首，「皇上暗示你阿瑪，如果他不幹……」略微頓了一下。「就如同剛剛所說的，除了弘普之外，你們其他幾個兄弟都得回東北去……」

　　四兄弟再次相對一眼。

　　「東北……」滿兒搖搖頭。「那也跟流放差不多了。所以，為了讓你們繼續留在王府內……」她滿懷歉意的握住允祿的手，後者望她一下，沒吭聲。「你們阿瑪只好聽他的。」

　　金日咬著牙，眼色陰沉。「為什麼？大妞兒、玉妞兒和皇上究竟有何不為人知的關係，為什麼皇上非逼我娶她們不可？」

　　滿兒搖搖頭。「你還不明白嗎？這跟大妞兒、玉妞兒無關，是皇上的問題。他不喜歡有人不聽他的話，更不喜歡有他掌握不了的事，所以非逼你低頭不可，大妞兒、玉妞兒不過是個藉口而已。」

　　「如果大妞兒、玉妞兒不想嫁給大哥了呢？」雙兒脫口問。

　　「那小日兒就算逃過一劫了──暫時，以後皇上還是會再找機會為難他的。」

　　「除了這件事，其他事我都可以低頭。」金日很大方的表示他是個能伸能屈的大丈夫。

　　「但只有這件事他掌握不了。」滿兒立刻潑去一盆冰水。

　　金日呆了一下，咒罵，「他大爺的！」

　　弘曧朝蘭馨瞟去一眼。「也就是說，我們都有可能碰上這種狀況？」

　　「是有可能，但是……」滿兒望住金日。「重點是小日兒，因為皇上冀望小日兒將來能夠接替你們阿瑪的工作，他要一個能夠完全掌握住的人。」

　　金日臉色又變。「該死，我忘了這個！」

　　「事情好像愈來愈複雜了呢！」弘昶喃喃道。

　　「那就一樣樣慢慢解決嘛！」弘明嘟囔。

　　「對，先處理眼前最緊急的狀況，」弘曧舉手贊同。「其他的再慢慢研究該如何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

　　「唔……」滿兒沉吟了會兒。「也只有這麼辦了。」

　　「可是要如何讓大妞兒、玉妞兒放棄嫁給大哥的意圖，這個問題也不容易解決吧？」換雙兒潑大家冷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

　　滿兒嘆氣，擺擺手。「好吧，大家一起來討論……」

　　這一討論就討論了將近兩個時辰，你說我駁，你吼我咆哮，最後還差點鬧內亂，好不容易才討論出一個基礎對策，其他得靠臨機應變。

　　「……好，大致上就是這樣，還有任何問題嗎？」

　　無聲。

　　「既然沒問題了，那我們去用晚膳吧，我快餓死了！」

　　於是，大家一起起身，豈料卻有兩個人站不起來，因為……「咦？大嫂睡著了？」雙兒不可思議地低呼。「不敢相信，她都不擔心嗎？」

　　不知何時，翠袖竟然歪在金日的肩頭上睡著了，嘴角還冒口水泡泡，可見她睡得有多沉醉。

　　「我想她是不擔心。」滿兒憐愛的撫挲翠袖的臉兒。

　　「為什麼？」

　　「因為她相信你大哥。」

第八章

　　「你相信我麼？」

　　「相信啊！」

　　金日是偷偷摸摸溜回京裡的，以免受到「不受歡迎人士」的騷擾，直到萬壽節這日，他才不得不出面去面對那些逃避不了的人。

　　「那麼，無論我做什麼你都要盡全力配合我，有疑問回去再問，懂麼？」

　　「懂了。」

　　一再叮嚀，萬般囑咐之後，金日才把翠袖交給滿兒，逕自上太和殿去。

　　這年雖是乾隆四十整壽，但乾隆決定只御臨太和殿接受滿蒙漢藏各族的王公大臣世官貴族、八旗子弟，以及外國使臣的朝賀，並不舉行筵宴。

　　雖說不關翠袖的事，但乾隆下旨意要翠袖一起進宮，因為太后想再跟她「聊聊」，因此朝賀結束之後，允祿便跟著乾隆上養心殿，金日則轉至慈寧宮接老婆和不請自來的額娘。

　　「啊，弘普，你終於來了！」一見到金日，太后就對他猛招手。「來來來，大妞兒和玉妞兒，你們好久沒見了對不？快，見禮兒啊！」

　　立刻，兩位盛裝打扮的格格盈盈上前對他行蹲安禮。

　　「世子爺吉祥。」

　　待她們直起身來，金日便凝目仔細端詳她們，依稀仍可看出幼時輪廓，長大後更是漂亮許多，而且很明顯的可以分出誰是誰。

　　端莊嫻靜的那位是瓊古格格，好像眼睛抽筋，猛對他眨眼的那位是瓊玉格格。

　　「好好好！」太后呵呵直笑。「弘普，哀家還沒跟福晉聊夠呢，你帶大妞兒、玉妞兒到咸若館坐坐吧，哀家聊夠了自會派人去叫你，走吧，走吧！」

　　「是，太后。」

　　早料到會演變成這種狀況，金日毫不意外的暗自對滿兒使一下眼色，隨即領著兩位格格離開。

　　一踏出慈寧宮，瓊玉馬上「變形」，像個男人似的大步走大步跨，也不怕踩著寸子拐了腿，運氣不好還會閃了腰，原先的格格氣派全留在慈寧宮裡，大概是懶得隨身攜帶。

　　「大阿哥，我好想你呢！」

　　「我可不敢想你們！」金日咕噥。

　　瓊古瞟他一眼，沒吱聲，瓊玉卻馬上拗起性子來了。

　　「大阿哥，太后說你拒絕娶我們，為什麼？」她理直氣壯的質問。「我記得小時候你說過要娶我們的呀！」

　　金日兩手往後一背，慢吞吞的穿過慈寧門。

　　「我也記得你們離開王府進宮那天，我說過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們！」

　　瓊玉沒氣了，遲疑的看看瓊古，再看回金日。「太后說我小時候很頑皮，我不記得了，是不是我們做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事？」

　　不記得了？

　　真方便，只記得救人，不記得殺人，她就變成天下第一善人了！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不過我不陪你玩，你就大哭，額娘就會生氣，阿瑪就會揍我，你就在旁邊拍手喊加油；你偏愛想鬼點子整人，東窗事發之後，挨罵、挨揍的也是我；你又特別喜歡到大人不許你去的地方冒險，每次闖了禍，挨罵、挨揍的還是我……」

　　金日每說一項，瓊玉的脖子就短一分，說到後來，她已經沒脖子了。

　　「我……我真的都不記得了……」她尷尬的吶吶道。「那……那……瓊古那麼乖，她不會闖什麼禍吧？」

　　斜眼朝身旁那個安安靜靜的小女人瞄去一下，金日嘲諷地撇一撇嘴角。

　　「她是從來不闖禍，可她就愛扯我的衣襬跟前跟後，連我要上個茅房都不肯放手，硬掰開她的手，她就哭得全京城裡的人都聽見，於是我又挨罵、挨揍，還罰跪。真他大爺的，明明個頭兒那麼小，一嚎哭起來那聲音卻大得嚇煞人，王府都差點被震垮了，真不知哪兒借來的嗓門！」

　　瓊古的腦袋也掉了。「對……對不起！」

　　「哈哈，真的對不起嘛！」瓊玉打著哈哈，想混過去。「不過我們都長大了，保證不會再害你挨罵、挨揍了！」

　　「沒錯，我們都長大了，」金日贊同的點點頭，再越過長信門，慈蔭樓已然在望。「我也不是以前那個可以任由你們胡作非為的大阿哥了。」

　　瓊古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金日慢條斯理的轉向慈蔭樓東梢的過道。「我是一個霸道的男人，別以為我會像阿瑪那樣千般呵護、萬般寵愛老婆，對我而言，老婆只是個工具，漂不漂亮無所謂，聰不聰明更不重要，唯有懂得逆來順受的女人才夠資格做我老婆，為所欲為我是絕不允許的！」

　　瓊古和瓊玉相對一眼。「我們保證會很聽話！」

　　「是麼？」金日似笑非笑的勾了一下嘴角。「那我們來試試看吧！」

　　於是，他加快腳步穿越慈蔭樓的過道，來到慈寧花園的主建築─咸若館，先吩咐館內的太監送壺茶來，再循著圍廊到正殿前的抱廈。

　　「從現在開始，你們一句話，不，一個字都不准吭！」

　　語畢，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書坐下來看，不再理會瓊古姊妹倆，太監送茶來，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專注得好像天塌了他也會在破瓦頹垣中繼續看他的書。

　　默默地，瓊古為金日斟了一杯茶，也拿本書坐到一旁去看。

　　至於瓊玉，她可辛苦了，起初她也學金日拿本書看，但不過一會兒就看不下去了，扔開書呆坐片刻，又起身到處看風景，結果看著看著看到外頭去了，走著走著不見人影了。

　　半晌後……

　　「大阿哥、大阿哥，瞧，我捉到一隻雀兒了，我捉到一隻雀兒了！」拉著得意的歡呼聲，瓊玉興匆匆的跑回來，獻寶似的把手中的雀兒伸到金日面前。「瞧，這隻雀兒，漂亮吧！」

　　金日慢吞吞地把視線從書本上移到瓊玉臉上，嘴角又似笑非笑的勾起來。

　　起初瓊玉還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直至瓊古焦急的猛扯她的手，她回眸看，見瓊古又是懊惱又是無奈，這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慌忙收回手藏到後面去，再堆起一臉尷尬的笑。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時忘了，我……我們重來、重來！」

　　金日挑了挑眉，「重來？」然後搖搖頭，「算了，我們走吧！」放下書，逕自起身離去。

　　瓊玉姊妹倆慌忙跟上。「走到哪兒？」

　　「回慈寧宮！」

　　「太后還沒有派人來叫我們呀！」

　　「那又如何？我們也可以去陪太后閒打牙兒啊！」

　　「可是……」

　　「更何況，我也要讓你們見識一下真正的逆來順受究竟是怎樣！」

　　「呃？」瓊玉姊妹倆不覺疑惑地面面相覷。

　　逆來順受還有分真的假的？

　　※※※

　　回到慈寧宮，不等太后質問，金日便嬉皮笑臉的湊上去。

　　「太后，別趕我們，弘普也想跟您聊聊呀！」

　　太后困惑的看看他，再望向瓊玉姊妹倆，見她們兩張臉兩副好奇的表情，似乎想在她這裡得到什麼疑問的解答，於是點頭應允。

　　「好吧，你也坐下吧！」

　　「謝太后！」金日一落坐，便對翠袖下了一道「命令」。「翠袖，打這會兒開始，無論如何，一個字也不許吭，直到我說可以為止！」

　　翠袖怔了怔，旋即點頭表示知道了，沒有發出任何疑問。

　　倒是太后納悶的問過來了。「為何這麼說？」

　　金日瞟一下瓊玉姊妹倆，慢吞吞的端起宮女呈上來的茶。

　　「沒什麼，只是弘普這會兒看她不順眼，不想聽她吱聲而已。」

　　聽他這麼說，太后不禁慈眉一皺，正待訓斥他幾句，匆又見瓊玉直對她擠眼，訓斥的話語又溜回肚子裡，考慮一下，決定隨她們去。

　　於是，大家又聊起來了。

　　剛開始，沒有人注意到翠袖特別安靜，因為光是瓊玉一個人就搶光所有人的台詞了，直到太后不經意地問了翠袖一句話，翠袖竟用點頭來回答，再問，她居然比手畫腳起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哀家問你話，你為何不回答呢？」

　　翠袖又比手畫腳：請太后恕罪，夫君不許我說話。

　　太后很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你說你的吧，若是弘普膽敢責怪於你，有哀家為你頂著。」

　　翠袖再比手畫腳：請太后恕罪，夫君的話不可不聽。

　　太后慈眉揚高了。「怎麼？哀家的話竟比不上弘普的話麼？」

　　見太后似乎生氣了，翠袖慌忙離座跪地磕頭。

　　太后真的有點惱了。「弘普，你真是胡鬧，哀家是宣她進宮來陪我聊天，你卻不許她吱聲，怎麼著，是故意要惹哀家生氣嗎？」

　　照正常狀況來講，老人家都那麼明顯的表示不高興了，金日該讓翠袖開禁說話了吧？

　　誰知金日不曉得是哪根筋不對了，不但不認錯，竟還把一切都推到翠袖身上。

　　「翠袖，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惹太后挫火兒！」

　　而翠袖居然也沒有為自己辯駁，繼續磕頭把一切罪過都頂下來。

　　這下子，太后真的生氣了。「弘普，明明是你不准她吱聲的，這會兒又來怪她，真是不講理！」

　　更教人吃驚的事發生了，金日竟也跟著沉下臉色，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勢霍然爆發，瞬間變了個樣子，兩旁伺候的宮女、太監們恍惚以為見到了莊親王，腳下不由自主直往後退。

　　「翠袖，你是存心害我被太后責怪麼？」

　　翠袖猛磕頭，咚咚有聲。

　　太后火了。「弘普，你是要哀家下懿旨嗎？」

　　金日臉也黑了，驀然起身大步向前，模樣看似要對翠袖動粗，太后心頭一驚，正欲喝阻他，卻見他竟是蹲下去親手將翠袖扶起來，眨個眼，他已然恢復過去那純真可愛的笑臉。

　　「你可以說話了。」他說，再回眸。「兩位格格，明白了？」

　　瓊玉與瓊古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瓊玉就不必說了，但瓊古，她原以為自己定然可以滿足金日逆來順受的要求，現在一見，不得不承認金日所要求的逆來順受太過火了。

　　那不是逆來順受，根本是不要命嘛！

　　※※※

　　「他大爺的，你幹嘛那麼使勁兒磕嘛！」

　　嘴裡大罵著，眼底卻是憐惜一片，金日親手為翠袖敷上熱毛巾，還不時親兩下表示他的歉意。

　　「不用力，人家不會信嘛！」翠袖反駁。

　　金日啼笑皆非。「人家又是誰？」

　　「你又沒說，」翠袖喃喃咕噥。「我哪知道你要我做給誰看！」

　　「你啊！」金日又氣又好笑，更多是憐愛。「再有下回，別給我真磕，做做樣子就行了！」

　　「那樣人家會信嗎？」

　　金日無奈搖頭，放下毛巾，將手掌平鋪在她額頭上。「別動！」

　　片刻後，他收回手，翠袖額頭上的淡淡瘀青已消失不見，她驚訝地在額頭上摸來摸去。

　　「咦？不痛了耶！」

　　金日環臂將她納入懷裡，好像不知如何是好。「你真是……回來後也不問問為何要那麼做，你不覺得我太過分麼？」

　　「我相信你，」翠袖一臉信任的瞅著他。「你會保護我。」

　　手臂不覺使力摟緊了她，他輕輕喟嘆，「有你就滿足了，我怎會還想要別的女人呢？」然後，他放鬆手臂。「你不問我也得告訴你，那日我跟額娘他們討論過了，決定……」

　　他把那天決定的對策仔細告訴她，她靜靜聆聽，一邊表示瞭解的點頭。

　　「原來如此，可是，這麼做她們就會放棄了嗎？」

　　「難說，」金日沉吟道。「瓊玉好強，不輕易認輸；瓊古也很死心眼，不容易改變主意，想讓她們放棄並不簡單。」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翠袖問，一邊貪戀的偎入他懷裡。

　　「不怎麼辦，見招拆招。」他漫不經心的撫挲她的腦袋。

　　「如果碰上拆不了的招呢？」

　　「……無論如何，我絕不讓步！」

　　翠袖仰起嬌靨。「可是你不能不顧慮到二弟、三弟、四弟、五弟他們呀！」

　　撫挲她的手停了，金日懊惱的低咒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話。

　　「倘若不是顧慮到他們，我早就直接跟皇上攤牌了！」

　　翠袖思索片刻。

　　「如果真不得已，你就把她們娶回來吧，我不會介意的。」她體諒的說。「你是大哥，照顧弟弟們是你的責任啊！」

　　金日眼色陰沉，不語。

　　「好好好，我們不說了、不說了！」翠袖趕緊轉開話題。「對了，額娘說要找時間去蒙古探望大妹、二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呢！」

　　「等我有時間再一起去。」

　　「額娘說你不用去。」

　　「……不准去！」

　　「額娘說如果你不准我去，那我們可以瞞著你偷偷溜去嗎？」

　　「……：」

　　※※※

　　瓊玉姊妹倆果然不肯放棄，萬壽節過後四天，乾隆奉皇太后鑾駕謁陵並行圍，金日被徵召隨行，瓊玉姊妹倆自然也跟去了。

　　此去起碼要兩、三個月，用辮子猜也猜得出太后存的什麼心思，一男兩女兩個月的日夜相伴，肯定可以擦出一點火花來，能擦槍走火更好，到時候他不娶人家就交代不過去了。

　　既是皇上的命令，又是前一天才下達的旨意，根本不給金日想借口回絕的時間，他不去也不行。

　　於是，他前腳才剛出京，後腳滿兒就拉著翠袖跳上馬車，溜到蒙古去了。

　　「夫君會生氣。」

　　「怕什麼，我們只要早他一步回京不就行了！」

　　「可是……」

　　「沒有可是，聽我的就是了！」

　　幸好，翠袖拒絕不了強硬的滿兒，因為這將是她這一生中唯一能夠見到兩位小姑的機會。

　　往後，她連踏上那塊土地的機會都沒有了。

　　※※※

　　南苑，皇家養鳥獸的地方，是一處林泉溪水、草木豐茂之地，皇帝除了在此避暑納涼之外，主要在這裡狩獵、習武和閱兵。

　　這年八月底，在謁過景陵之後，乾隆又到南苑來行獵了。

　　不過說是要狩獵，乾隆卻命令金日陪在太后身邊，太后又要他護衛瓊玉姊妹倆去狩獵，於是，他就變成瓊玉姊妹倆的專用侍衛了。

　　「大阿哥，你不想打獵嗎？」瓊古小心翼翼地問。

　　金日悶不吭聲，管自繃緊了一張奶娃臉望著遠方。

　　瓊玉和瓊古飛快的對一眼。「那……我們到那林子裡坐坐好了。」

　　於是三人三騎快奔到林子裡各自下了馬，不意剛剛還一心在金日身上的瓊玉，竟然一看到林子裡躲著幾隻麋鹿就忘形的呼喝一聲追了過去，瓊古無奈地暗自搖頭，眼一轉，再見金日負手背對著她立於林子邊，又在眺望遠方，不知為何，她有點、心虛。

　　「大阿哥，你在想什麼？」

　　「想我女兒，想我兒子。」

　　瓊古不禁瑟縮了一下。「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

　　「……」瓊古不敢回答。

　　「因為我會在這裡，罪魁禍首是你們兩個嗎？」

　　「我……我只是不明白，小時候我確實不懂事，但我長大了，也懂事了，而且大阿哥也的確說過要娶我們的，為何大阿哥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我們呢？」

　　「你說你不明白……」金日徐徐側過臉來望住瓊古。「我更不明白，當年陪你們一起玩的不只我一個，還有弘曧和弘昶，為何你們偏偏認定我，我跟你們的年歲相差最多不是？」

　　瓊古低頭沉默片刻，然後抬起眸子來瞅住他。

　　「大阿哥可還記得，在我六歲那年，也就是我們進宮陪伴太后前兩個月，舅舅派人來接我們回裕親王府，但裕親王府的嬤嬤沒有看好我們，讓我們給溜出府去了，當時我們想要回莊親王府……」

　　「怎能不記得，」金日以那種「想起當年不堪回首」的語氣喃喃道。「兩座王府裡的人瘋了似的到處找你們，就差沒出動八旗營，搞了個翻天覆地、天下大亂！」

　　瓊古又心虛的垂下螓首。「對不起，當時我們住不慣裕親王府，才想回去找你們，誰知才剛出門就迷路了，三轉兩轉竟轉到了太平湖，我們就困在那一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蘆葦蕩裡……」

　　「還被野狗追！」金日追加重點。「當我找到你們兩個時，那群野狗已經準備要開動了！」

　　瓊古猛然抬起嬌靨，「但大阿哥你救了我們！」她略顯激動的輕喊。「你不僅及時趕到，而且兩三下就打跑了那群野狗，你是那麼英勇、那麼威武，沒有人比你更厲害，沒有人比你更……」

　　「請等一下！」金日呻吟。「請不要告訴我，就是因為那件事，你們才……」

　　「就是那件事！」

　　「……早知道讓你們被野狗咬死算了！」

　　「大阿哥，」瓊古低呼，眼眶因為受到傷害而泛紅了。「你就那麼討厭我們嗎？我那時候才六歲啊！」

　　金日面無表情，但眼神很認真的凝視她半晌。

　　「不，我不是討厭你們，而是不喜歡你們，因為你們的行為無法讓人喜歡，但畢竟當時你們還小，不懂事，也不好苛責你們。不過……」

　　目光移開她，回到前方──京城方向，他心裡想著翠袖和兩個孩子。

　　「你小時候，我最厭惡的是你老纏著我不放；而今，你依然纏著我不放，倘若我真厭惡你，那也是因為你這種跟小時候同樣的行為。你真懂事了嗎？不，在我眼裡，你跟小時候一樣幼稚！」

　　「可是……可是小時候你明明說過要娶我們的！」瓊古急切的為自己辯駁。

　　嘴角嘲諷地勾了一下，「不只我，弘曧和弘昶也說過要娶你們，為什麼你不去纏他們？」金日反問。

　　「咦？」瓊古愣住。

　　「你只記得我說過要娶你們，卻忘了那是在玩扮家家酒的時候……」

　　「啊！」瓊古傻了。

　　「要真有人說長大後要娶你們，那也不是我，是弘昶。」

　　「……」瓊古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現在你應該清楚所有事實了，希望你能再用腦子認真思考一下，你們這種行為不會讓我喜歡你們，只會讓我更反感！」

　　金日平靜的說完後便不再理會她，瓊古呆若木雞，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這時，瓊玉哇啦哇啦地跑回來了，「可惡、可惡，我的箭法明明很好，為什麼老射不中呢？不管、不管，大阿哥，我要你幫我……」兩腳定住，疑惑的來回看他們。「咦？你們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她，金日是懶得理她，瓊古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說她們搞錯了什麼嗎？

　　但救她們的確實是他呀！

　　可是他說她們這麼纏著他只會讓他更反感。

　　然而不這麼做，她們又該如何做呢？

　　※※※

　　十月底，滿兒和翠袖自蒙古回到京城；十一月初，乾隆也奉皇太后鑾駕返抵京師了。

　　金日是鐵青著一張可怖的臉回到世子府裡的，府裡的僕婢們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忙著腳底抹油紛紛逃難，因為這時候的世子爺跟莊親王沒兩樣──果然是父子，只有兩個字可言：恐怖！

　　而莊親王府裡的人一聽說乾隆回京了，一窩蜂全跑到世子府裡來等金日，沒想到卻見到莊親王複製版。

　　要看莊親王，他們不會留在王府裡看──真版，幹嘛特地跑到這裡來看！

　　「小日兒，又有什麼麻煩了嗎？」

　　「麻煩？」金日喃喃覆誦，忽爾狂怒的猛拍一下茶几，砰一聲茶几碎了，「不，那不是麻煩，是……」再橫拳狠捶高腳架，砰一下高腳架也垮了，「皇上的旨意！」又一腳，扶手椅壽終正寢，「我……」抓起花瓶來砸出去，價值連城的雙繡屏風變成一文不值的爛木片，「不能不從的旨意！」最後呼一掌揮出去，大理石桌化為大理石粉。

　　好，他發洩夠了！

　　闔著眼，他徐徐吐出一口長長的怨氣，再睜眸，環顧四周，想找人抱怨或商量，卻愣住。

　　廳裡沒有半個人。

　　怪了，剛剛他進廳裡來的時候不是有很多人嗎？

　　他困惑的再仔細看，愕然發現廳裡果真沒人，倒是窗邊門旁探著好幾張半臉，畏畏縮縮的又躲又藏，戰戰兢兢的只敢露出兩隻眼，一見他注意到他們，眨眼又消失，他不由啼笑皆非的嘆了口氣。

　　「進來吧！」

　　「……安全了嗎？」

　　「安全了！安全了！」金日不耐煩地說，逕自找了張完好的椅子坐下。

　　又過了好久之後才有人進來，翠袖，她是被硬推進來的犧牲品，見金日只是手支著下顎似笑非笑的斜睨著她，並沒有濺血殺人的跡象，其他人才敢陸陸續續的溜進來，有的沿著牆壁摸進來，有的從窗子爬進來，有的只敢站在廳口。

　　然後，翠袖又被好幾隻手一齊推了一下，推向金日。

　　「呃，夫君，我能不能請問一下……」

　　「請問。」

　　「你發瘋了嗎？」

　　靜默片歇，金日失笑，因為翠袖一本正經的表情。

　　「誰說我發瘋了？」

　　「額娘。」

　　橫橫的瞪去一眼，「她才瘋了！」金日沒好氣地說，然後拍拍身邊的椅子。「來，坐下。」

　　翠袖聽話落坐，再關心的仔細審視他。「夫君，究竟是誰惹你生氣了？」

　　一提到這，滿肚子火又冒上來了，「還有誰，」金日咬牙切齒地恨恨道。「除了皇上還能有誰！」

　　「他如何惹你生氣？」

　　「他竟敢威脅我！」

　　「威脅你什麼？」

　　才問兩句，金日又不說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情緒才又平靜下來。

　　「在我回府之前，」要討論這件事，他不能發火。「皇上特意在養心殿召見我，劈頭就說明年正月中，他要奉皇太后鑾駕南巡，我已被排在隨行名單之中……」

　　「南巡？那要很久嗎？」

　　「起碼要三、四個月。」

　　「那麼久？」翠袖驚呼。

　　「不僅如此，七月的木蘭秋獵我也得去，天知道何時才能回京，最後，皇上又說……」金日又咬了一下牙根。「今年是皇太后六旬聖壽，他希望能把太后最渴望的禮物呈獻給太后……」

　　「是什麼？」翠袖脫口問。

　　金日惱火地瞪她一眼，但還來不及回答，旁邊就有人插嘴進來。

　　「就是讓小日兒把瓊玉那對姊妹娶進門嘛！」

　　「喔。」翠袖有點尷尬的縮了一下脖子。「那後來呢？」

　　「我說……」金日慢條斯理的說道。「倘若我不同意呢？」

　　「對，如果你不同意呢？」翠袖再次衝口而出問。

　　金日再瞪她一眼，翠袖又尷尬的縮回去。

　　「對……對不起。」

　　金日又靜默片刻。

　　「皇上說……」

　　「說什麼？」廳裡所有人同聲一致問，有那麼幾分緊張的味道。

　　「既然我已晉封為世子，那麼……」金日的目光徐徐移向弘曧、弘昶。「弘曧和弘昶是不是應該搬出王府了？」

　　頓時，廳裡沉寂了下來，再也沒有人出聲。

　　很好，乾隆已經挑明了講，看是要顧兄弟還是顧老婆，隨便他挑，總之，他只能二擇一，別想大包大攬。

　　難不成非得低頭不可了？

第九章

　　打從第一次聽說瓊玉姊妹想嫁進世子府開始，金日就一直在躲避她們，甚至還大老遠躲到廣州去。

　　而今，他卻不得不主動來找她們，雖然一肚子怨念，可是……

　　思來想去，麻煩只能靠他自己解決，若是靠阿瑪、額娘，最後只會演變成阿瑪和皇上來個面對面、硬碰硬，屆時事情非鬧大不可，事情一鬧大，結果想樂觀也樂觀不起來，八成會全家人一起倒楣，大家一起到東北去墾荒吧！

　　所以，他不得不來。

　　「大阿哥，好高興，這是你頭一次主動來找我們呢！」

　　金日回身，望著自咸若館那方向跑來的瓊玉姊妹倆，心中突然浮現一股極端的厭惡感。

　　先前他還不至於討厭她們，但現在，他開始討厭了。

　　瓊玉姊妹倆雙雙站定在他面前，雖然喘得很，但仍流露出十分開心的神色，姊妹倆都笑容滿面，一個嬌羞、一個大方，憑良心說，春蘭秋菊各有姿色，兩人都相當嬌美動人，但，他討厭！

　　「我只是來問你們一件事。」

　　姊妹倆相覷一眼，喜色立現，顯然兩人都想到同一個方向去了。

　　「請問，大阿哥。」

　　「我想請問你們……」金日的表情十分平靜。「為何要如此逼迫我？」

　　瓊玉姊妹倆的笑容僵住了，然後，逐漸流失。

　　「我不明白，大阿哥，你為什麼這麼說？」瓊玉困惑地問。

　　「我解釋過，當年說要娶你們，那是在玩遊戲，為何你們還是非嫁我不可？」

　　「但救了我們的確實是你呀！」

　　「因為我救了你們，所以你們要如此逼迫我？」金日苦笑。「你們是希望我後悔救了你們嗎？」

　　瓊玉一時啞口，回不出話來。

　　「我們並不想逼你呀，大阿哥，可是……」瓊古怯怯道。「我們的年歲都不小了，不能再等了。」

　　金日閉了閉眼。「換句話說，你們非嫁我不可？」

　　瓊古瑟縮一下。「從那年開始，我們就認定非你不嫁了，這麼多年下來，你又要我們如何收回這份感情？」

　　「即使嫁給我要守一輩子活寡也心甘情願？」

　　「我想，時間久了，大阿哥你一定會慢慢瞭解我們並非如你想像中那樣不堪，」瓊古真誠的低訴。「我們願意等。」

　　金日深深吸了口氣，「既是如此，你們就等吧！」語畢，憤然轉身離去。

　　瓊古姊妹倆默然無言。

　　她們錯了嗎？

　　※※※

　　默默地，金日回到世子府，這時候翠袖在陪孩子睡午覺，不會找他，於是他再默默地走到府側的花園，默默站定在一株幹粗枝密的柏樹前，默默擺好姿勢，默默運功，屏息，霍然劈出一掌，那株無辜的大樹轟然一聲斷成兩截。

　　又呆立了好一會兒，他才扯出一彎無奈的苦笑。

　　「我在幹什麼呀？」

　　他對自己搖搖頭，轉身欲待離開，身子卻又猝然定住，錯愕的瞪住一側的蓮花亭，有個人津津有味的趴在欄杆上看戲。

　　「你在這裡幹什麼？」

　　那人笑嘻嘻的定出蓮花亭，行向他。「金公子，從小老兒到達世子府那日起，小老兒就天天等在這裡了呀！」

　　「你天天等在這裡幹什麼？」金日沒好氣的嘟囔。「就為等看戲？」

　　那人哈哈笑。「沒錯，小老兒真是在等看戲呢！」

　　一聽，心情原就不爽的金日，頓時決定要把一肚子無處發洩的火全冒出來讓對方嚐嚐，讓對方也品味一下無辜受害的滋味。

　　然而，就在他舉掌準備劈出去的那一瞬間，卻突然頓住了。

　　那人竟仍笑咪咪的一副毫不畏懼的樣子。

　　他不怕死嗎？還是他練有什麼不為人知的護體神功，譬如金鐘罩、童子功什麼的。

　　慢吞吞的，他收回掌勢，注視對方片刻。

　　「胡大夫，請問你究竟在這裡等什麼？」

　　胡大夫也慢吞吞的指了指那株英年早逝的柏樹。「等那株樹被你劈斷。」

　　金日那雙秀氣的眉徐徐挑高。「你怎會知道我要劈斷那棵樹？」

　　胡大夫又微笑起來。「算命先生告訴我，要我到達這裡之後，找著府裡最高大的那株柏樹，等它被劈斷的那天，就問金公子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嗎？」

　　「是又如何？」

　　「如果是的話，他要我教你一條路。」

　　「什麼路？」

　　「置之死地而後生！」

　　※※※

　　默默地，金日推門進寢室，回身關好門，再默默地進內室，默默的拉了一條凳子坐在床邊，默默地注視著床上的妻兒。

　　置之死地而後生，那的確是唯一的路，但她願意陪他走那條路嗎？

　　不一會兒，在她還不該醒來的時候，翠袖猝然驚醒過來，疑惑地看看身邊的孩子，再回頭張望，旋即坐起身，輕手輕腳的摸下床，搭上袍子，再牽起金日的手到外室去，倒了一杯溫茶給他，然後坐下。

　　「你想跟我說什麼嗎？」

　　「你怎會知道我想和你說話？」

　　翠袖搔搔腦袋。「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啦！」

　　金日憐惜地撫上她的臉頰。「嫁給我，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翠袖真的疑惑了。「哪裡辛苦？」

　　「要適應我的身份，特別是我處的環境，這並不容易。」

　　「也不是太難啊！」

　　「不難嗎？京語難學吧？你到現在還不會說呢！」

　　「但我會聽了啊！」翠袖得意的笑起來。「告訴你，我學語言才厲害呢，想想我在四川長大的，那兒的語言才多呢，藏語啦、苗語啦、蠡語啦一大堆，但我還不都學了，雖然有的說得不是很好，那是因為我學太多種了。如果我只學一種，又很認真的話，說不定我學得比你快呢！」

　　「是麼？」金日微微勾起一抹笑。「那生活習慣呢？你覺得這裡的生活習慣如何？」

　　「不如何。」翠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四川種族那麼多，每一種都有他們個別的習俗，去這個村莊的習俗是這樣，去那個村莊的習俗又是那樣，我可從來沒搞錯過喲！」

　　金日笑容加深。「那麼，身份呢？你習慣眼下的身份了麼？」

　　對於這個問題，翠袖倒是遲疑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習慣不習慣啦，我是……」她抬眸，瞅住他。「好吧，我老實說好了，起初我是害怕，害怕做錯什麼讓你丟臉。可是後來我發現這就跟各民族的習俗一樣，每一種民族有每一種民族的習俗，每一種身份也有每一種身份的『習俗』，我只要記住這種身份的『習俗』，就不怕做錯啦！」

　　金日笑容更深。「所以，你不怕適應環境？」

　　「有什麼好怕的？」翠袖反問。

　　「也不怕變換身份？」

　　「怕什麼？」

　　金日笑容燦爛得可媲美驕陽，「那麼……」他深深凝注她。「如果我希望你再跟我去適應另一種身份、另一種環境呢？」

　　「無論你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翠袖毫不猶豫地回道。「要上天，我陪你飛天；要下地，我陪你鑽地；嫁夫從夫，就算要我經歷十八層地獄，我也會跟著你，絕不後悔！」

　　「是麼？」金日的心融化了，感動的波濤彷彿暴風浪似的翻滾。「無論我到哪裡，你就跟到哪裡？」

　　翠袖使勁兒點頭。「即使要我陪你一起死，我也願意！」

　　金日頷首。「好，那你就陪我一起死吧！」

　　「呃？」

　　「我看看，嗯……就趁皇上南巡時，咱們就一起死吧，你認為如何？」

　　「……：」

　　※※※

　　「不會出問題嗎？」滿兒擔憂地問。

　　「回福晉的話，絕不會！」胡大夫毫不遲疑的斷然道。「小老兒會十分謹慎，萬分小心，絕不容出差錯！」

　　「你怎能確定？」

　　「因為算命先生說不會有問題，不可能有差錯。」

　　滿兒頓時鬆了口氣，「那就好。」再轉向其他人。「你們呢？還有問題嗎？」

　　「有。」翠袖舉手。「如果宮裡懷疑呢？」

　　「所以要演一齣真到不能更真的假戲啊！」

　　「有人要來看呢？」蘭馨也問。

　　「讓他們看！」

　　「不會穿幫吧？」弘明。

　　滿兒望向胡大夫，這個不是她能回答的問題。

　　「不會。」胡大夫胸有成竹的道。

　　「大姊那邊，誰去？」弘昶。

　　「烏爾泰。」又換回滿兒回答。

　　「孩子哪兒找？」弘曧。

　　「塔布負責。」

　　「那以後……以後還能再見到大哥嗎？」雙兒。

　　「不能了，弘明，你大哥『死』了之後，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活人怎能再見到死去的人呢？

　　「我『死』了之後，你們會想念我嗎？」金日。

　　「呿，誰會想你！」滿兒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好，沒有問題了吧？那麼，老爺子，你就先上場吧！」

　　自始至終沒吭過半字的允祿終於出了一聲。

　　哼！

　　※※※

　　「舊疾復發，請免上朝？」

　　批閱奏折的毛筆寫一半停下，乾隆慢慢抬起臉來，懷疑的目光定在案前的人臉上。

　　「什麼疾？」

　　「瘧症。」

　　「又是瘧症，十六叔，你不是騙朕的吧？」

　　允祿面無表情，毫不迴避的與乾隆對視。

　　「太醫已去診過，皇上何妨宣太醫來問。」

　　乾隆瞇了瞇眼，但很快又恢復常態。

　　「既是太醫診斷，應是不假，好吧，暫免弘普上朝。」

　　「謝皇上。」

　　「沒其他事了吧？那就跪安吧！」

　　「臣告退。」

　　允祿一離去，乾隆的表情即刻陰沉下來。

　　「小海子。」

　　「奴才在。」

　　「宣太醫。」

　　※※※

　　香月匆匆忙忙跑向寢樓，咚咚咚兩階跳一階奔上樓，大老遠就扯拉嗓門狂喊。

　　「來了、來了，瓊格格和玉格格來了！」

　　「噓！」寢室門前，香萍及時擋住香月，拚命使眼色。「別吵，爺病又發了，太醫正在為爺診治呢！」

　　「那兩位格格怎麼辦？」

　　香萍望向鐵保，無言詢問。

　　「爺吩咐過，誰要看都讓他們看！」鐵保低語。「去請她們過來吧！」

　　於是，香月又匆匆跑走了。

　　片刻後，再領著滿臉焦慮的瓊玉姊妹倆來到寢樓，未經通報便逕行闖入寢室內，直奔床前，一眼見到睡在床上的金日，不禁大吃一驚。

　　但見往昔原是紅嫩圓潤如小奶娃的金日，此際竟是一副久病不癒的枯槁模樣，憔悴又孱弱，雖然兩眼睜得又圓又大，卻又似毫無意識的呢喃一些聽不懂的話，腦袋在枕頭上不住輾轉呻吟，又不時掙扎著要起來，翠袖只好用盡全力按住他。

　　太醫一診治完畢，正要開藥方，瓊玉姊妹倆就忙著追問病情。

　　「如何，太醫，大阿哥病情如何？」

　　太醫臉色凝重的沉吟了會兒。

　　「不瞞兩位格格，世子爺的病情愈來愈沉重，狀況實是不佳。」

　　「但這是瘧症啊，不是有那種夷船送來的藥，叫什麼雞什麼霜的嗎？」

　　「金雞納霜。」太醫說出完整的藥名。「卑職確已讓世子爺服用那種藥，但效果不彰，可能是隨侍皇上謁陵過度勞累；心頭又鬱結沉積，以致病勢一發便不可收拾，如今瘧母已結，勞瘧纏身，要想痊癒，恐需長久時日。」

　　瓊玉姊妹倆愈聽愈是心虛，愈聽愈是愧疚。

　　「那……那……沒有辦法讓他快點好嗎？」

　　「卑職會盡力。」說罷，便繼續開藥方。

　　瓊玉姊妹倆再看回床上的人，心虛霎時又轉心慌，因為金日看上去愈來愈痛苦，呻吟不斷，輾轉不定。

　　「有……有人照顧他嗎？」

　　「福晉都親自照顧爺。」一旁有人回答瓊玉。

　　「那……那我們回宮裡去，請太監送些人參燕窩來。」

　　姊妹倆顯得有點慌張的跑了。

　　不是不想留下來，而是怕留下來之後，有人想起金日之所以會過度勞累又鬱結沉積都是她們害的，然後他們就會罵她們、怪她們……

　　她們不是故意的呀！

　　※※※

　　翠袖正在一匙匙喂金日喝粥，但才喝一半就被推開。

　　「夠了，戲還沒演完呢！」金日一邊說，一邊孱弱的闔上眼，好像連睜眼都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不甘心的端著碗，翠袖注視他好半晌之後，方才不情願地將碗放回几上。

　　「一定要這麼辛苦嗎？」

　　「不辛苦，跟你比起來，我一點兒都不辛苦。」

　　「可是……」翠袖垂下眸子，「人家看了心痛嘛！」話落，禁不住撲進他懷裡哭出聲來。

　　金日睜眼，微笑，憐愛地輕拍她的背。

　　「不要哭，再挨一陣子就好了。想想，我更擔心將來你要面臨的辛苦呢！」

　　「我說過，我不怕適應環境。」

　　「但適應環境本身就是一件辛苦的事。」

　　「我不怕嘛！」她仰起嬌靨。「何況，你不也是。」

　　「我可比你輕鬆，因為……」他得意的嘻開小嘴兒。「我已經會說，甚至會寫了。」

　　「真的？」她吃驚的瞠大眼。「怎會？」

　　「阿瑪教我的。」

　　「原來阿瑪早就會了啊！」

　　「嗯，所以我不會像你那麼辛苦。」

　　「我再苦都沒關係，就是不想看到你苦嘛！」

　　話又說回原點了。

　　「我不苦，只是……」他的眼又闔上了，拍她背的手也無力的垂下。「好累，真的好累，讓我睡一下好麼？」

　　「好、好，你睡吧！」翠袖連忙扶他躺下。

　　不過一會兒，金日就睡熟了，她仔細為他掖好被子，再添上另一條毯子，又拉上床幔，以免冷風吹進去，然後，莊親王府的人又來了，滿兒、雙兒、蘭馨，以及金日的弟弟們，全都來了。

　　除了允祿和弘昱。

　　他們天天都來，有時候允祿也會來──被滿兒硬捉來的，一來就幾乎待上一整日，因為，他們很快就再也見不到金日一家子人了。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

　　乾隆十六年正月，乾隆準備南巡了，可是金日的病情不但未見好轉，反而愈加沉重，就在出發三天前，乾隆竟然特地跑來探望金日了。

　　「不用見禮、不用見禮，朕是來探望病人，可不是來騷擾病人的。」

　　「謝皇上。」

　　然後，床幔掀開了，同瓊玉姊妹倆一樣，乾隆一眼便心驚不已，下意識往前靠近床鋪想要看清楚一點。

　　床上的人真是弘普嗎？

　　的確是他，雖然床上的人削瘦得不成人形，彷彿纏綿病榻多年的藥罐子，隨時都可能會回老家去拜見祖先，然而那五官輪廓確實是弘普，錯不了。

　　「夫君、夫君，醒醒，夫君，皇上來探望你了！」

　　翠袖呼喚了好半天，床上的人才吃力的撐開眸子。

　　「皇……皇上。」

　　金日的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乾隆還得俯下腦袋去聽才知道金日在敬呼他，想到不久前金日仍神采奕奕的陪他謁陵，轉個眼竟變了個樣子，究竟是什麼折磨得金日在短短兩個月內就病成這樣呢？

　　乾隆若有所思的注視金日片刻。

　　「弘普，你真那麼不愛娶瓊玉和瓊古？」

　　「臣……討厭她們。」

　　「好吧，那朕就不再勉強你了，太后那邊朕會去說，你要放開心情養病，盡快養好身子，朕還有許多事要交託於你呢！」

　　不再勉強他？

　　太遲了！

　　「謝皇上……恩典。」

　　「好，那你休息吧，朕不擾你了。」

　　乾隆一離開，翠袖就忍不住歡呼起來。

　　「夫君，皇上不會再勉強你了呢！」

　　金日疲弱的閉上眼。「往後他還是會……找其他藉口……強要我……低頭。」

　　笑容頓時扯扁了，「所以，你還是得『死』？」翠袖吶吶地問。

　　「我死……才能一勞永逸。」金日喘著氣說。

　　翠袖靜默一下。「既然如此，那還是死吧！」

　　金日又打開眼，望住她。「你……不想離開這裡？」

　　「不，是我不想再看你繼續病弱下去嘛，」翠袖語帶哭音的呢喃。「要是你真的……真的……」

　　「放心，我……不會有事。」他勉強提著氣做保證，這種保證實在很沒力。

　　「你能確定？」難怪她懷疑。

　　「算命先生……這麼說了。」再加證人總可以了吧？

　　「……好嘛，我相信他就是了！」勉強可以了。

　　晚一些時，莊親王府的人又來了，一個，雙兒。

　　「怎麼只有你？」翠袖納悶地問。

　　「皇上說大哥不能隨侍南巡，那就讓四哥去。」

　　「四弟肯去？」

　　「當然不肯，所以……」大拇指往莊親王府方向一比。「阿瑪正在跟四哥打得如火如荼，山崩地裂呢！」

　　「這下子不知道又要打多久了！」翠袖咕噥。

　　「所以額娘他們會晚一點再過來，免得阿瑪錯手打死四哥了！」

　　「不會有那種事吧？」

　　「沒有額娘盯著的話，誰知道。」

　　「……你在說笑？」

　　「你說呢？」

　　「……：」

　　※※※

　　戲，終於到了最後一幕。

　　在乾隆首次南巡期間，三月二十二日酉時，鑲藍旗滿洲都統世子弘普病逝，卒年三十一歲。

　　三日後，世子福晉虎爾哈氏自縊殉夫，卒年二十歲。

　　玉格格姊妹倆後悔莫及，在靈堂上撲地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懺悔，發誓終身不嫁以贖罪愆。

　　那怎麼行！

　　莊親王福晉連忙將她們帶到偏廳，使勁兒鼓起三寸不爛之舌，噴了滿地口水，設法要她們打消那種莫名其妙的餿主意，順便客串媒婆，介紹給她們好幾位「完美」的夫婿人選。

　　翌年，玉格格就出嫁了──這是後話。

　　再隔一年，瓊格格也出嫁了──這也是後話。

　　乾隆三十二年，弘普追封為莊親王──這更是後話。

　　總之，全部都是廢話，不，後話。

　　多後？

　　非常非常後……這本之後……誰知道有多後……

第十章

　　韶州地形以山地丘陵為主，大小河流密佈，農田多，又是人員貨物通行入粵的要道，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這種地方要找個好地點躲人並不容易。

　　除非有熟悉當地的人幫忙。

　　「再睡會兒吧！」翠袖苦勸床上那個不聽話的壞小孩。

　　「不，叫香月、香萍把他們兩個抱來，我要跟他們玩兒。」金日則一意要盡情發揮壞小孩的威力，任性到底。

　　「他們都會走路了，你還下不了床，怎麼跟他們玩？」

　　這裡是山裡的一座農舍，原屋主改行當商販去了，袁士弼便買下了農舍和周圍一大片地好讓他們藏身，而他們也已在這裡住了半個多月，金日的身子也開始好轉了，只是離痊癒尚有一段時間，這種事也是急不得的。

　　「那我下床！」

　　「夫君，雖然嫁夫從夫，但我娘也會說這種事不應該從！」

　　眼見翠袖好像真的生氣了，金日趕緊堆起一臉討好的笑湊過去。

　　「好好好，你別挫火兒嘛，聽你的，我都聽你的，行了吧？」

　　「……我把孩子帶來這裡玩給你看好不好？」

　　他一退讓，她也馬上退讓了。

　　「好，當然好！」

　　片刻後，香月帶來兩個孩子，旋即又轉出去洗衣服，兩個孩子一進來，馬上搖鈴鼓、甩布娃娃的互相追逐起來了，天知道那有什麼好玩的，但他們就是玩得好不開心。

　　翠袖和金日一起坐在床上看，心裡又滿足又得意。但一會兒後，金日不經意瞥見翠袖在偷偷抹眼淚，忙伸手攬她過來。

　　「哭什麼？」

　　「我沒有哭。」

　　「好，重來。你眼淚巴叉的是為啥？」

　　「我……我想到額娘最疼詠佩……」翠袖囁嚅道。

　　金日輕輕嘆氣，然後認真考慮半晌。

　　「你想留下來麼？」

　　翠袖怔了一下，仰眸看他。「留下來？」

　　金日點頭。「對，留下來，在這裡。」

　　翠袖怔愣地望著他，好像在思考他那句話的意思，跟著腦袋一歪，她也認真地思量起來了，又攢眉又咬唇的好半天，好不容易終於得出結論。

　　「不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要是留在這裡，這輩子都沒事最好，但若是有了萬一，所有人都會被我們連累，那我寧願現在先忍一忍，時間久了自然會習慣，就算相隔再遙遠，我們心裡彼此都記得對方就夠了。」

　　金日深深凝住她，滿含歉意。「對不起，嫁給我真是苦了你！」

　　「你又來這麼說了！」她反倒笑了。「就算再苦，但代價是能跟你廝守在一起，這個苦就很甜，我喜歡吃這種苦。」

　　金日嘆息。「我會補償你的。」

　　「為什麼要說補償呢？是我心甘情願的呀！」

　　「但是你並不明白將來會吃到什麼樣的苦。」

　　「我是不明白，可是……」她將臉頰緊緊貼住他胸膛上曾受過刀傷的部位。「再怎麼苦，也比不上當初你為我吃的苦那樣的苦、那樣的危險，我又該如何補償你呢？」

　　金日沉默一下，馬上又說：「當時我不省人事，毫無意識，並不是心甘情願那麼做，所以不算！」

　　居然耍賴。

　　翠袖失笑。「我這句話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但我還是要說，夫君，你真的很像小孩子耶！」

　　小嘴兒又噘高了。「你管我！」老回答。

　　「好嘛、好嘛，不管你，不過……咦？」話不說了，翠袖咯咯笑個不停。「你看，夫君，你看！」

　　金日疑惑地轉眸望去，也笑了。

　　只見胖嘟嘟的小小子竟然掛在椅子橫槓上睡著了，而潑辣的小丫頭則枕著布娃娃睡在椅子底下，就像兩隻小貓咪一樣，可愛極了。

　　「現在，你可以睡了吧！」

　　「沒問題！」

　　不一會兒，金日一手女兒，一手兒子，父子女三人一起睡翻了。

　　望著床上那三個她最親愛的人，翠袖唇畔悄悄泛起一抹甜蜜的笑意，胸中瀰漫著一股滿足的激情。

　　這麼甜的苦，她情願多吃一些！

　　※※※

　　六月，正是韶州最炎熱的季節，鐵保自京城趕回韶州來了。

　　「情況如何？」

　　「一切如同計畫。」

　　「有人懷疑麼？」

　　「一個也沒有。」

　　「很好。」

　　金日對翠袖笑了一笑，後者回給他一笑，然後在他面前擱下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放在鐵保面前的則是一碗冰冰涼涼的蓮子湯，隨即轉入另一個房間，裡頭開始傳出刺耳的怪叫聲，那表示有人餓了。

　　不甚甘心的，金日瞥一下鐵保那碗冰冰涼涼的蓮子湯，再看看自己熱氣騰騰的藥碗，哼一聲，捧起來吹氣。

　　「說說看，讓我聽聽是否遺漏了什麼。」

　　「一個多月前，塔布終於找到一副剛去世的幼兒屍體，於是二阿哥立刻宣稱他的三子因急病過世，然後將那副幼兒屍體以二阿哥的三子名義安葬，而二阿哥的三子將頂替永瑺少爺的身份繼續由二夫人撫養。」

　　金日輕輕啜一口熱氣騰騰的藥湯。「詠佩呢？」

　　鐵保端端正正的坐挺腰，連看也不敢看一眼他那碗冰冰涼涼的蓮子湯。

　　「由大格格的三女頂替，那邊的死因是溺斃，早已安葬，雖然沒有屍體，不過天高皇帝遠，皇上懷疑不到那邊去。」

　　「香萍、香月？」

　　「她們是福晉收養的孤兒，沒有旗籍，不會有人問到她們，即使問了，回說她們嫁至南方即可。」

　　「你們兩個？」

　　「王爺派我們到大格格那兒，機會一到便會『戰死』。」

　　金日點點頭表示滿意了，再啜一口熱氣騰騰的藥湯，又用下巴指指鐵保那碗冰冰涼涼的蓮子湯。

　　「你不喝麼？」

　　「奴才不敢。」

　　「為何不敢？怕被夫人毒死？」

　　「不，是怕被爺您一掌劈死！」

　　「……聰明。」

　　「謝爺誇獎。」

　　「嗯。」

　　「不過，爺……」

　　「嗯？」

　　「奴才到底可不可以喝？」

　　※※※

　　在廣州十三行街，有一處充滿異國風情建築的區域，那是專供洋人經商、居住的地區，街上來往的多半是高個子、高輪廓、高鼻子的洋人，穿的是襯衫、長褲和高腰直筒女裝，最特別的是他們的眼睛頭髮有各種不同的顏色，簡直像是萬花筒，難怪第一次見到洋人的漢人都會看得目不轉睛。

　　不是他們太好看，而是太奇異。

　　此刻，乞巧節剛過，在緊鄰洋人區的一家客棧廂房裡，金日正在對老婆和下人一個個「逼問口供」。

　　「翠袖，你真的不會後悔？」

　　「不會！」

　　「但是……」金日俯眼十分嚴肅的盯住她。「你永遠不能再回來了！」

　　「你呢？」翠袖反問。

　　「我也不能。」

　　「那我就不用再回來了。」

　　「你會想念家人的。」金日提醒她，她是最顧念家人的。

　　「我當然會，」翠袖很爽快的承認。「但舞袖和青楓也有個兒子了，袁家已有後，我知道額娘也會幫我照看我爹娘，所以我不必再為娘家擔心了，況且……」

　　她勇敢的笑了一下。「我已經痛痛快快的哭過了，從現在開始，我不哭了，我會忍耐，有一天我會習慣，然後就沒事了。你也知道，姑娘家一旦嫁出門，如果路途太遠，也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回娘家，這是女人家注定的命運，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你也會很辛苦。」金日再警告她。

　　「我們都會很辛苦，」一句話就把所有人全拉下水。「但我也說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辛苦也是甜的，我喜歡這種辛苦。」

　　「真不後悔？」

　　「絕不！」

　　金日嘆息，環臂圈住她，「謝謝。」他呢喃著傾身吻了她一下，而後轉身，面對那四個誓死跟隨的奴婢侍衛，「鐵保、何倫泰、香萍、香月，」他一個個點名過去。「你們確定要隨我去？」

　　「是，爺！」同聲一致。

　　「不後悔？」

　　「不後悔！」異口同辭。

　　「何倫泰，我們再也不能回來了，你阿瑪呢？」金日盯住何倫泰問。

　　「爺，奴才有弟弟，」何倫泰十分平靜地說。「阿瑪也說奴才應該跟著爺。」

　　金日點點頭，轉向鐵保。「你阿瑪呢？」

　　「爺，奴才也有弟弟，」鐵保更是一派無所謂。「阿瑪也說倘若奴才不跟著爺，他會親手打斷奴才的兩條腿、一雙胳臂，再扭掉奴才的腦袋！」

　　金日呆了呆，「哇，塔布有那麼狠？」驚嘆，再望向香萍。「香萍，你……」

　　「爺，老實說，原本奴婢是很猶豫的，」香萍坦承道。「但胡大夫告訴我，說那位很靈的算命先生預言奴婢跟爺您去會比留在這兒好上一百倍，所以奴婢就決定要跟爺您去了。」

　　金日失笑，「那我就不用再多說了。」目光移向旁邊。「香月，你呢？」

　　香月沒回話，只紅著臉偷偷覷了一下何倫泰，旋即羞赧的垂下腦袋，金日頓時恍悟。

　　「好好好，你也沒問題。」

　　「本來就沒人有問題的嘛！」有人在他後面小聲咕噥。

　　金日回眸，後面的人吐了一下舌頭，天南地北到處看──不是她，他搖搖頭，再問最後一次，「真不後悔？」

　　「不後悔！」沒有一絲遲疑。

　　金日綻開欣慰的笑。「何倫泰，大箱行李呢？」

　　「回爺，已先送上船了。」

　　「鐵保，什麼時辰開船？」

　　「不到一個時辰了，爺。」

　　「好，那咱們走吧！」語畢，率先走出門。

　　後面幾個人抱孩子的抱孩子，拎包袱的拎包袱，緊跟出去，沒有人猶豫，沒有人後悔，所有人都早已下定了決心。

　　這是最後一步了！

　　※※※

　　遠遠的，金日便瞧見文天豪提著行李在光孝寺門前等他，模樣很悠閒，看樣子也沒有等多久。

　　「在等我？」

　　「當然，等你十多年了，金公子。」

　　金日莞爾，「好，那走吧！」轉身要走。

　　「請稍候，金公子！」文天豪硬拉住他的腳步。

　　金日困惑的回頭。「候什麼？」

　　文天豪唇畔噙著一抹神秘的笑。「倘若還有時間的話，金公子不妨寫封信函給令尊。」

　　「寫信給我阿瑪？」金日錯愕的覆述道。「寫什麼？」

　　「寫……」

　　寫什麼文天豪是湊在金日的耳邊說的，只見金日愈聽愈是駭異，最後還震驚的大叫起來。

　　「你在說啥玄天二地的？」

　　「我說的是實話，金公子。你要不信就算了。」文天豪無所謂地道。「還有，這件事最好不要讓令堂知道。」

　　「為何？」

　　「這件事得順其自然。」

　　「自然？」金日嘲諷地撇了一下嘴角。「這整件事本就不自然，你還想要求誰自然？」

　　文天豪哈哈笑。「對我而言，再自然不過了！」

　　金日翻了翻白眼，「算了，總是已走到這地步了，還能說什麼？好了，走吧，時間不多了，還得寫信託人送回京呢！」

　　說到這裡，他看一下來路，再望向文天豪，眼底匆地浮現一抹頑皮的神色。

　　「我想……」他嘿嘿一笑，握住文天豪的手臂。「還是我帶你走比較快吧！」

　　聲落，兩人已如鵬鳥鷲鷹般凌空飛起，在文天豪的失聲驚叫中有如閃電般射向遠處，遙遙的，繼續傳來文天豪的驚叫。

　　「金公子，這個才叫不自然！」

　　※※※

　　船，嗚著笛聲，遠行了。

　　金日幾人在船舷邊靠成一排，緊盯住愈來愈遠去的陸地，目光中充滿眷戀與哀傷。

　　雖然已下定決心，終究是捨不得呀！

　　突然，有人拍拍金日的肩，他回頭，是文天豪，令人吃驚的是，文天豪競已剪斷髮辮，而且還把剪刀遞給他。

　　「你必須剪斷過去的一切！」

　　剪斷過去的一切？

　　金日瞪住剪刀好半天，霍然搶過剪刀來，喀嚓一下剪掉自己的髮辮，又盯住躺在手掌上的髮辮好半晌之後，又是一個毫無預警的動作，他猛然回身揚手將髮辮丟入海中。

　　斷了，過去的一切都斷了，他再也不能回頭了！

終　曲

　　西元一七五七年，一艘大型商船緩緩通過直布羅陀海峽，駛入陽光燦爛的地中海，它的目的地是西班牙的瓦倫西亞。

　　而在瓦倫西亞的臨海港口，也正有一對難掩心焦之色的夫妻引頸翹望，夾雜在混亂的人群中，他們格外引人注目，因為他們不是西班牙人，是東方人，一對二十六、七歲的東方夫妻。

　　而且他們一看就是那種典型的大地主，富裕，有權有勢。

　　一般大地主是不會親自來碼頭接貨的，但他們卻親自來了，如果碼頭工沒記錯的話，他們已連續來半個多月了，但每次都沒接到貨，總是失望而歸。

　　「弘普，會是今天嗎？」妻子說話了。

　　她穿著一身十分典雅的西班牙傳統服飾，寬蓬的毛質長薄裙，長度至手肘的緊身上衣，圍裙是白色蕾絲紗，耳上掛著金質大耳環，頭髮兩側各結出一個小髮髻以金絲飾針裝飾，後髮髻飾有大型透雕花紋金質髮梳，再披上長長的蕾絲紗頭巾。

　　從頭到腳都是純西班牙風味，不仔細端詳她的五官的話，還真看不出她不是西班牙人。

　　「該死的最好是！」丈夫咬牙切齒的詛咒。

　　而這位頭頂在冒煙的先生穿的也是傳統的西班牙服裝，棉質白襯衫外套絲絨繡花背心，修長合身的黑長褲以彩色寬腰帶繫住，半長不短的黑髮在腦後東成一支小馬尾，只要不看他的臉，也是個十足十的西班牙人。

　　然而只要往他臉上瞄上那麼一眼，就會忍不住笑出來，他那張臉，實在太可愛了，圓溜溜的大眼睛，小小的嘴，那對粉嫩嫩的腮幫子竟比小嬰兒更嫣紅，明明已經是個大男人了，偏偏還透著一股奶娃的味道，男人長成這樣也夠可悲的了。

　　「如果不是呢？」

　　「明兒再來！」

　　他們說的是中文，周圍沒有人聽得懂他們在講什麼，他們也樂得隨心所欲的大聲說。

　　「不會是船隻出事吧？」

　　「沒有那種消息。」

　　「也許又繞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我確認過，那艘船會直接回西班牙來。」

　　「那到底是怎樣嘛？」

　　「你問我我問誰？」

　　妻子的紅唇不開心的噘了一下，隨又抱住他的手臂親熱的膩在他身上。

　　「那我們聊一下其他事好了，免得老想著他們是不是今天會到，想到都快抓狂了！」

　　大眼兒瞥下去看妻子，「你想嘮啥？」丈夫問。

　　「聊……」妻子認真想著想著，匆地雙眸一亮。「對了，我學西班牙語真的比你快耶！」

　　「哼！」

　　見他一臉不爽的撇過臉去，妻子不禁偷笑了一下。「好嘛、好嘛，不聊那個，聊……聊……啊，對，真沒想到香萍居然會嫁給西班牙總督呢！」

　　「我更沒想到鐵保竟會娶個西班牙女人！」丈夫咕噥。

　　「不過，如果不是你因緣際會救了國王的弟弟帕爾瑪公爵和妹妹阿蒂斯公主，我們也不會這麼順利，而公主也因此堅持要嫁給你，大老遠跑到這裡來又碰上同樣的窘境，還真是……」

　　丈夫用眼睛白的地方橫她一眼，她聳聳肩。

　　「幸好她早已有未婚夫，不嫁給那傢伙不行，不然我們又要逃了！」

　　「哼！」

　　「可是……」妻子唇畔漾起甜蜜蜜的笑。「我們在這裡過得真的很幸福，不是嗎？」

　　抽回被妻子抱住的手，丈夫反手圈住她。「你很幸福？」

　　妻子使力點頭。「非常幸福！」

　　「不懷念家人？」

　　「起初那兩年會，但老三出世後，我就沒什麼時間了，老四再出世，我只恨時間不夠，哪有空想念他們。」

　　「不覺得辛苦？」

　　「哪裡辛苦？」

　　「不後悔？」

　　「從不！」

　　對話到這裡，丈夫悄悄吐出一口氣，終於能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弘普，我是真的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他俯著眸子，她仰起眼兒，兩人四目相對，緩緩泛出款款深情的微笑。突然，四周人群傳來一陣騷動，丈夫下意識側耳凝神聽了一下那些西班牙人到底在說什麼，兩眼猝然放出欣喜的光芒。

　　「船快到了！」

　　「真的？」妻子興奮的大叫。「快，我們到前面一點看！」

　　於是丈夫護著妻子往前穿過人群，來到碼頭最前方，兩人一起伸長脖子朝前方海面望呀望。

　　「希望是今天！希望是今天！」妻子喃喃念道。

　　「最好是。」丈夫不耐煩的嘟囔。

　　然後，他們看到船了，兩人四隻眼專注在船上，不久，可以看清船上的人了，許多人聚在船舷旁，他們更是極盡目力在那些人臉上搜尋。

　　霍地，一聲驚人的尖叫破空而起。

　　「是他們！我看到他們了！天哪、天哪，他們真的來了！」妻子狂喜的又叫又跳，叫完匆又轉身撲進丈夫懷裡哇哇大哭。「好高興、好高興，終於又可以看見親人了！」

　　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撫她，自己臉上卻也浮現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是喜悅，也是感嘆。

　　真的來了！

　　原以為在當年便與過去完全斷絕，此生此世再也見不到骨肉相連的親人，沒想到他們竟然來找他了！

　　算命先生果然不是胡亂說。

　　既然如此，算命先生說的可不只這些，還有更往後點兒的事，只要他再耐心等上十年，屆時……

　　想到這裡，他不覺綻開一臉明朗的笑容，輝映著地中海亮麗的陽光，微波蕩漾的海水，正似象徵著他的新生命，璀璨耀眼。

　　生命，果然是值得珍惜的！

　　（全書完）

　　金日（弘普）與翠袖的相遇及相戀前情請看：

　　《只為妳一個人》　《只要妳一個人》

　　金日（弘普）嫁到蒙古的妹妹梅蕊是如何得到她的深情夫婿？

　　請看《只想愛一個人》

　　莊親王允祿和滿兒曲折艱辛的愛情故事六部曲：

　　《出嫁不從夫》　《出嫁該從夫》　《出嫁難從夫》

　　《出嫁願從夫》　《出嫁必從夫》　《出嫁誓從夫》

　　一切的開端──睿親王常寧怎樣拐到他的小妻子並得到絕世武功「毀天滅地劍法」？

　　請看《出嫁從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