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貝殼》瓊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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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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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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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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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紫貝殼》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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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如銀，碧波盪漾，

　　夢軒緊握住手中的紫貝殼，

　　正如他強烈要給珮青所有的愛。

　　但縱使珮青如此攫擄他心，

　　他也無權利破壞妻子美嬋的安寧，

　　及自己心愛的兒女小楓小竹的幸福──。

第一章

　　秋天。窗外，有些兒瑟瑟的風，有些兒瑟瑟的雨，還有些兒瑟瑟的涼意。天色已經不早了，滿院的樹木濃蔭，都被暮色揉成了昏暗的一片。窗子大開著，迎進屋子裡的不止秋風秋雨，還有更多的暮色。那盞玲瓏剔透的檯燈豎立在桌子上，沒有人去開亮它，襯著在風裡飄蕩的窗紗，像個修長的黑色剪影。室內的空氣寂靜而落寞，寒意和暮色在同時加重。

　　珮青蜷縮在一張長沙發裡，身子埋在一大堆靠墊之中，原來握在手裡的一本小說，早不知何時已滑落到地下。她的眼光無意識的望著窗子，一任暮色將她層層包裹，從午後天氣就逐漸變涼，但她始終穿著件單薄的衣衫，這會兒已不勝其寒惻。可是，她無意於移動，也無意於加添衣服，只是懶懶的瑟縮在沙發裡，像一隻疲倦而怕冷的小貓，恨不得連頭帶腦都深藏起來。

　　一聲門響，珮青不用回頭，也知道進來的必定是吳媽，仍然不想動，只是把一個靠墊緊抱在懷裡，似乎想用靠墊來抵禦那滿懷的寒冷。

　　「小姐！」進來的果然是吳媽，挪動著一雙已行動笨拙的腿，她停在珮青的面前：「你還不準備呀？」

　　準備？準備什麼？珮青皺皺眉，腦子裡混混沌沌的，抓不住一絲一毫具體的東西。思想和暮色纏繞在一起，是一片模糊的蒼茫。

　　「小姐，要快些了，先生回來又要生氣的，」老吳媽焦灼的說，把一隻手放在珮青的肩上，像哄孩子似的放軟了口氣：「告訴我，你要穿哪一件衣服，我去給你燙。」

　　是了！珮青的意識清楚了；今晚有宴會！和這意識同時來的，是她身體本能的瑟縮，她更深的埋進靠墊堆裡，身子蜷成了一隻蝦，輕聲吐出一句：

　　「我不想去，我頭痛哪！」

　　「小姐，」老吳媽不安的拍拍她：「去總是要去的，別招惹得先生發脾氣，大家都不好受。我去給你燙衣服，燙那件淺紫色銀絲的旗袍，好嗎？我知道你最喜歡那一件。」

　　「噢！」珮青輕輕的嘆息。「隨便吧！」

　　吳媽去了，室內又靜了下來。暮色更濃，寒意更深，窗外的細雨也更大了。時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戛然一聲門響，一個聲音突然劈開了凝滯的空氣：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開燈？」

　　「劈啪」一聲，電燈大亮，蒼茫的暮色從窗口遁去。珮青驚跳了起來，靠墊滾落到地下，她愕然的瞪視著面前的男人，像一個猛然從沉睡中醒來，還不能適應外界的人，整個眼睛裡盛滿了驚愕和迷茫。

　　「你是怎麼了？珮青？你還一點都沒有化妝呢！房間裡燈也不開，坐在黑暗裡做什麼？我再三告訴你，今天的宴會是決不能遲到的，你到現在還沒有準備好，難道一定要給我坍臺？」

　　迎接著這一大串責備，珮青滿腦子的迷茫都被趕走了，垂下了眼簾，她只感到那份濃重的寒意。怯怯的，她口齒不清的說：「我──我不大舒服，伯南。我──我頭──」

　　「頭痛！是不是？」伯南盯著她，毫不留情的接了下去：「又該你頭痛的時候了？嗯？每次要赴宴會的時候，你就頭痛！嗯？珮青，別再跟我來這一套了，你馬上到臥室裡去換衣服、化妝，二十分鐘之後我們出發！」

　　「伯南，我──我──」珮青懇求的望著伯南：「我不能不去嗎？」

　　「不去？」伯南把手裡的一個公事皮包扔在沙發上，瞪視著珮青，好像她說了句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你又怎麼了？珮青，別考驗我的耐心，趕快化妝去！」說著，他的眉梢已不耐的扎結了起來，怒氣明顯的寫在他的臉上，提高了聲音，他大聲喊：「吳媽！吳媽！」

　　吳媽匆匆的趕了進來，帶著一臉的惶恐。

　　「先生？」

　　「侍候太太化妝！」伯南大聲說：「給她準備那件深紅緞子的衣服！」

　　「紅的？」吳媽猶豫了一下。「我已經準備了紫的，小姐──」

　　「我說紅的！」伯南嚴厲的掃了吳媽一眼：「還有，我記得我告訴你好幾次了，你得叫珮青做太太，她不是結婚前，不是你的小姐，你現在是在我家做傭人，你得叫她太太！」

　　「是的，先生！」吳媽看了看伯南，又不安的看了珮青一眼：「到臥室來換衣服嗎？小──不，太太。」

　　珮青順從的走進了臥室，洗了臉，換上那件紅緞子的衣服，那是件大領口的洋裝，胸前裝飾著金色的花邊，伯南在衣服方面，從不為她省錢。但是，這件衣服並不適合她，裸露的肩頭和胸部只顯得她瘦削得可憐。對著鏡子，她凝視著自己，嘆口氣說：「噢，吳媽，我不喜歡這件衣服。」

　　「算了吧，小姐，先生喜歡呀！」吳媽說，拿著刷子刷著珮青的頭髮，那長垂腰際的頭髮，黑而柔軟，無限慵懶的披散在她的背上。「要盤到頭頂上嗎？小姐？」

　　「不要。」珮青說，淡淡的抹上唇膏和脂粉，鏡子裡有張蒼白的、畏怯的、無可奈何的臉。即使是深紅色的衣服和閃亮的金邊，也壓不住那眉梢眼底的輕愁。拿起眉筆，她再輕輕的在眉際掃了掃，自己也明白，無論怎樣裝扮，她也無法和伯南那些朋友們的夫人相比，她們雍容華貴，談笑風生，自己呢？「我是不屬於那一世界的。」她低低的自語，「我不知道我屬於什麼世界，多半是個古老而被人遺忘的世界吧！」

　　眉筆停在半空中，她瞪視著鏡子，又陷進朦朧的凝思裡，直到伯南惱怒的聲音打斷了她：

　　「你要化妝到什麼時候？明天早上嗎？」

　　「叮」然一聲，她的眉筆掉落在梳妝檯的玻璃板上，她吃了一驚，看到鏡子裡反映出來的伯南的臉，那不滿的神情和慍怒的眼睛讓她更加心慌意亂，匆忙的站起身來，她抓起吳媽遞給她的小手袋，急急的說：

　　「我已經好了，走吧！」

　　「就這樣走嗎？」伯南瞪著她，把她從頭看到腳：「難道我沒有買首飾給你嗎？你要讓那些同事的太太批評我虧待了你？」

　　「哦，首飾！」珮青再望了鏡子一眼，她多怕那些亮晶晶的東西呀，它們每次冰涼的貼在她脖子上，總使她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而且，過多閃亮的東西會使她迷失了自己，她是不會發光的，發光的只是首飾而已。但，她不想和伯南爭執，低嘆了一聲，她戴上一串簡單的珍珠項鍊，又在耳邊的髮際簪上一朵新鮮的小玫瑰花，最起碼，玫瑰會帶一點生命給她。望著伯南，她問：「行了嗎？」

　　伯南沒有放開眉頭，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說：

　　「好吧，算了，時間來不及了。我應該請一個化妝師來教你化妝，你居然連畫眼線都不會！我從沒有看過學不會化妝的女人！」

　　「你最好連呼吸都代我包辦了，免得我麻煩呢！」珮青從喉頭深處低低的嘰咕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伯南警覺的問。

　　「噢，沒──沒有什麼。」珮青慌忙說，披上一條狐皮披肩，把手插進伯南的手腕中。「我們去吧！嗯？」

　　伯南帶著珮青走出門外，花園裡的桂花正盛開著，香味瀰漫在帶著雨霧的、潮濕的空氣裡。大門外停著伯南那輛一九六二年的雪佛蘭小轎車。珮青上了車，伯南發動了車子，向霓虹燈閃亮的街頭疾馳而去。雨霧迷濛的撲向車窗，發出紛紛亂亂的「叮鈴」之聲，珮青縮在座位裡，下意識的擁緊了那條狐皮的披肩，瞪視著車窗外面那雨絲和燈光縱橫交錯的街道，朦朧的感到這一切都不屬於自己，自己還留在一個遺失的世界裡。

　　「又在想什麼？」伯南斜睨了她一眼。

　　「唔──唔，沒什麼。」她羞澀的說，垂下了頭。在車子裡的，是她的肉體，回答伯南的，也是她的肉體，至於她的靈魂，正遨遊於十八世紀埃及的什麼廢墟裡。

　　「知道今天請客的是誰嗎？」伯南冷冷的問，手扶在方向盤上。

　　「哦，是──是？」珮青徒勞的搜索著自己的記憶，古埃及廢墟裡的人物似乎是不請客的。

　　「是程步雲夫婦，那個退休的老外交官。」伯南說，皺了皺眉。「我記得我告訴過你。」

　　「是的，我──我忘了。」珮青輕輕的咬了咬嘴唇。

　　「你記住的事情實在不多！」伯南撳了一下喇叭，閃過一輛三輪車：「我很幸運，娶了一個終日在夢遊的妻子！」

　　珮青再咬了咬嘴唇，這次咬得比較重，眼睛裡有點什麼潮濕的東西。雨水像小溪流似的沿著窗玻璃流下去，她把披肩圍緊了脖子，彷彿那冰涼的雨水一直流進了她的衣領裡。

　　坐在餐桌上，珮青神思恍惚的聽著那些賓客們的談話，始終沒有插過一句嘴。吃的是西餐，夫婦都被分開來坐，她左手是一位老先生，大概是主人以前的同事，對她備獻殷勤，花白的眉毛下有對細長的眼睛，經常有意無意的盯在她袒露的胸前。不住的把番茄醬、辣醬油、胡椒粉全搬到她的面前來，使她手足失措而又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他那顫抖的膝，常會不經意似的碰上了她的，引起她一陣寒戰似的驚跳。

　　她右手是一個年紀在三十五至四十五之間的男人，雖然服裝整齊，卻不像什麼外交官，沒有那份禮貌的殷勤，也沒有加入那些高談闊論，臉上一直帶著個沉默的微笑。每當珮青因為膝部作戰而驚跳的時候，他就彎下腰去為她拾起滑落到地下的餐巾──哦，那條倒楣的餐巾！

　　那頓飯是一個漫長的刑罰，珮青始終如坐針氈。緞子的衣服是那樣滑，她奇怪是誰發明了餐巾這種累贅物。一次又一次，餐巾從她膝上滑落到地下，儘管拾起來的那位先生每次都給她一個溫和的笑容，她卻不能不窘迫得滿臉通紅。當餐巾第四次落到地下時，她接觸到坐在她對面的伯南的眼光，帶著嚴厲的警告的神色。她總是給他丟人的，甚至握不牢一條餐巾！她漲紅了臉，從身邊那位男士的手裡接過餐巾來，他望著她，對她溫柔的笑了笑，輕聲說：

　　「很不科學，是不是？我是說餐巾。」

　　她有些驚慌，怕透了和陌生人攀談，但他的神色寧靜安然，這穩定了她不安的情緒。怯怯的，她非常不合適的答了一句：「我最怕人請我吃飯，我總是弄不慣這些東西，包括刀叉在內。」

　　那男人笑了，他有著寬寬的額角和濃濃的眉毛，一對略顯深沉的眸子裡掩藏著智慧，而且是善解人意的。拿起刀子，他切碎了一塊牛排，微笑著說：「中國人吃東西是藝術，刀子是廚房裡的玩意兒，外國人到底歷史短些，還在當桌宰割的階段。」

　　她答不上話來，只能對他靦腆的微笑，在應酬方面，她永遠是那樣遲鈍和木訥。他並沒有在意這些，掉過眼光，他回答了女主人的一句什麼問話，不再注意她了。這使她舒服了很多，她是那樣害怕成為別人注意的目標！但是，身邊那隻顫抖的膝又靠了過來，她再一次驚跳，那老先生立即把身子傾向她這邊，故作關懷的問：

　　「要什麼嗎？范太太？辣醬油？」

　　「哦，哦，不，不，謝謝。」珮青口吃的回答，差點兒碰翻了面前的酒杯。

　　「范太太還是第一次來我們家吧？」男主人的目光對她投了過來，那是個能幹而且溫和的長者，程步雲在外交界是有名的老前輩。

　　「噢，」珮青失措的回答：「是的，我想是的。」她自己也覺得回答得頗不高明。

　　「伯南，」程步雲轉向了伯南：「你應該帶你太太多出來跑跑，你們結婚幾年了？」

　　「五年。」伯南笑著回答。

　　「五年？」程步雲的眉毛抬高了：「這就是你不對了，伯南，怎麼結婚五年了，我才第一次見到尊夫人呢？你不該把她藏在家裡哦！」望著珮青，他上下打量著她，對她舉起了酒杯：「來來，范太太，我該早就請你來玩的，現在，罰我一杯酒吧，我再敬你一杯！」他爽快的乾了一杯酒，又斟滿杯子，對珮青舉了起來。

　　「哦，不，不行，」珮青還沒喝酒，臉上已一片紅暈，慌忙的說：「我──我不會喝酒。」

　　「那不成，」主人笑著說：「你非乾了這一杯不可，夢軒，你幫我給范太太斟滿酒杯。」

　　珮青右手那位拾餐巾的男士遵命拿起了酒瓶，斟滿了珮青的酒杯，珮青急急的用手按住杯口，以致酒倒在她的手背上，左手的老先生立即用餐巾來擦拭，而男主人高舉的酒杯還沒有放下。一時，情況顯得非常尷尬。

　　伯南忍無可忍，冷冷的說：「珮青，你就乾了那杯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會喝酒！」珮青緊張的說，懇求似的望著伯南。

　　「我們全體一起敬吧！」不知道那一個客人惡作劇，全席的人都對珮青舉起了杯子，珮青惶惶然的四面環顧，一時恨不得有地洞可以讓她鑽進去，急得滿面緋紅。

　　生平她不敢沾酒，她知道一杯酒下肚，足以讓她當眾失態，何況他們喝的是威士忌。但是大家都那樣盯著她，帶著好玩的、捉弄的神態，如果固執不喝，她如何下臺？在這一刻，她那樣希望伯南能幫她說一句什麼，可是，伯南只惡狠狠的瞪著她，用頗不友善的聲音說：「珮青，乾了吧！別那麼不大方！」

　　珮青又咬住了嘴唇，顫顫抖抖的舉起了酒杯，但，身邊有隻手接去了她的杯子，用不輕不重的聲音說：

　　「別勉強女士們喝酒，換一杯果汁吧，這杯酒，讓我代范太太喝了！」

　　仰著頭，他將那杯酒一飲而盡，對珮青微微一笑。珮青可憐兮兮的看著他，說不出心裡有多麼感激。大家不再鬧酒了，注意力也從珮青身上移到別處，他們談起最近官場的一件趣聞，先生太太們都發表著議論，談得好不熱鬧。珮青悄悄的把目光移向她身邊那位男人的桌前，這時，才在那桌上豎立的座位名牌上，看到他的名字：「夏夢軒」。

　　散席後，大家聚在主人那豪華的客廳裡，仍然高談闊論不止，珮青瑟縮的坐在靠窗的一個角落裡，只想躲開那群人，躲得遠遠的，甚至躲到宇宙的外面去。有個人影停在她的身邊，一杯茶送到了面前，她抬起眼睛來，是夏夢軒。

　　「喝杯茶吧！」他微笑的說，嘴邊有點鼓勵的味道。

　　她接過茶杯來，給了他一個虛弱的笑。

　　「我們常常要應付一些自己並不喜歡的環境，」他輕聲的說，背靠著窗子，握著茶杯的手穩定的晃動，那橙色的液體在杯裡旋轉著，冒出的熱氣瀰漫在他的眼睛前面。「別為喝酒的事情難堪，他們都沒有惡意。」

　　「我知道，」她倉卒的說，想給自己的躲避找一個理由。「我只是不習慣，我好像完全不屬於這裡，我很怕──見到陌生的人，這使我緊張不安，許多時候，我都寧願孤獨，我想，我生來就不太合群。」

　　「是嗎？」他深深的望著她：「孤獨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的，寂寞是每個人都不要的，但願你有的是前者，不要是後者。」他笑了笑，喝了一口茶。「能夠孤獨還是有福的人呢，許多人，希望孤獨還孤獨不了。」

　　「你嗎？」珮青問，感到自己緊張的情緒逐漸的放鬆了。面前的這個男人有種懶洋洋的鬆懈，斜靠在那兒，注視著那些高談闊論的人，有股遺世獨立的味道。

　　「要孤獨的男人很少，他們都是些入世者，要競爭，要為事業奮鬥，要在人群裡一較短長。」她輕聲的說。

　　「確實不錯，」他看了她一眼：「所以男人比女人難做，他們不能夠很容易的獲得片刻孤獨。人往往都受外界的操縱，不能自己操縱自己，這是最可悲的事！」

　　「我有同感呢！」她低低的說，伸展著手臂，想起那間盛滿暮色的小屋，她寧願蜷縮在那沙發裡，不願待在這燈燭輝煌的大廳中。

　　「我和伯南見過很多次，他不常談起你，」他說，在人屇裡搜索著伯南：「你們有孩子嗎？」

　　「沒有。」她輕聲說。

　　「我有兩個，」他喝了一口茶，愉快的笑著，眼睛裡突然閃爍著光彩。「孩子是一個家庭裡的天使，你們應該要孩子，那會使家庭熱鬧很多。」

　　「你太太沒來？」她好奇的問。

　　「她不喜歡應酬。」

　　「我也是。」她嘆息一聲，似乎不勝疲倦，並不是每一個丈夫都要強迫太太出席宴會呀！

　　伯南遠遠的走來了，手裡拿著珮青的披肩，對夏夢軒客氣而疏遠的點了點頭，他誇張的把披肩披在珮青肩上，用不自然的溫柔說：「珮青，你身體不好，別坐在風口上，當心回去又要鬧頭痛了。」

　　珮青看了伯南一眼，什麼都沒說。她是瞭解伯南的，在人前，他總要做出一股溫柔體貼的樣子來，朋友們都認為他是「標準丈夫」！在家裡呢？溫柔體貼就都不必要了。順從的站起身來，跟著他向前走去，伯南暗中狠狠的捏著她的手臂，在她耳邊悄悄的說：「你該去和主人談話，別和那個夏夢軒躲在一邊，他只是個貿易行的老闆而已！滿身銅臭！那邊那個白眉毛的老頭是孟主任，在我們部裡很有點力量，對我出國的事頗有助力。他對你的印象很好，去和他多談談！」

　　她愕然的看著伯南，他想要她和那個孟主任談什麼呢？孟主任！就是那個用膝蓋碰她的老頭！她的胃部一陣痙攣，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僵硬了。「不，伯南，我要回家。」她低聲的說。

　　「什麼？」伯南皺緊了眉。「你是什麼意思？」

　　「我要回家。」珮青像孩子似的堅持著：「我要馬上回家。」

　　「胡鬧！」伯南捏住她的胳膊。「上前去！」

　　「不！」她向後退，用執拗而又委屈的眸子望著伯南：「我要回家，請你帶我回家！」

　　怒氣飛上了伯南的眉梢，他緊握著珮青的手臂，彷彿立即就要發作，但是，他又忍下去了，望著珮青那張小小的、堅決的臉，他明白她固執的時候，誰也沒辦法讓她屈服。收起了怒容，他說：「好吧，我帶你回家。」

　　到了主人面前，伯南的臉色已經柔和得像個最深情的丈夫，對程步雲點了點頭，他溫柔的攬著珮青說：「對不起，內人有些不舒服，請允許我先告辭一步。」

　　主人夫婦一直送他們到門口，且送他們坐進汽車，伯南憐惜的把西裝上衣披在珮青的身上，看得那個程太太羨慕不止，車子開走了好久，才回頭對程步雲瞪了一眼。

　　「你該學習。」

　　「算了！」老外交官咧嘴一笑：「人家是小夫小妻呀！」

　　這兒，車裡的伯南已經變了臉，從反光鏡裡瞪著珮青，他厲聲說：「你簡直可惡到了極點，完全給我丟人！」

　　珮青縮在座位裡，用披肩裹緊了自己，怯怯的說：

　　「我──我很抱歉。對不起，伯南。」

　　「我不知道為什麼娶了你？」伯南怒氣沖沖的吼著：「倒了十八輩子的楣！」

　　珮青咬住了嘴唇，每當她無以自處的時候，她就只有咬緊自己的嘴唇，好像一切難堪、哀愁、痛苦──都可以在這一咬裡發洩了，或者說，因這一咬而被控制住了。可是，淚霧昇了起來，她看不清車窗外的任何景致了。

　　「你永遠學不會！永遠長不大！永遠莫名其妙！」伯南仍然咒罵不已：「我要你這樣的太太做什麼？只是養了一個廢物！」

　　淚水滑下珮青的面頰，熱熱的、濕濕的。窗外的雨加大了，冷冷的雨水像是全灌進了她的衣領裡。她把整個身子都縮了起來，仍然抵禦不了那包圍著她的一團冷氣。

第二章

　　夜深的時候，夏夢軒才離開了程步雲的家，他是全體賓客最後離去的一個。站在程宅的大門外，他深吸了一口夜風，雨停了，他喜歡秋夜那種涼涼爽爽的空氣。他那輛米色的道奇牌小汽車正停在街道旁邊，上了車，他讓車子滑行在人煙稀少的街頭。

　　深夜開車是一種享受，穩穩的握著駕駛盤，不必和滿街的車子行人爭先搶後。人生的駕駛也和開車一樣，何時才能有一條康莊而平穩的大道？不需要在別人車子的夾縫裡行駛？隨時擔心著翻車、拋錨、和碰撞？搖了搖頭，一種淡淡的、疲倦的感覺就對他包圍了過來，燃起一支煙，他對著窗玻璃噴過去，百無聊賴的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在程家待得這麼晚？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覺得在現在這種爭名奪利的世界裡，像程步雲那麼富於人情味的人已經不多了。他喜歡那對老夫妻，事實上，他和程步雲還有一段不算小的淵源。

　　十五、六年以前，程步雲曾經在他念的大學裡面兼課，教他邏輯學，他們可以說是彼此欣賞。後來，程步雲曾想把自己的一個大女兒嫁給他，千方百計的為他們拉攏過。但是，那位小姐太嬌，夏夢軒又太傲，兩人始終沒有建立起感情來。接著沒多久，程步雲就外放到南美去了，他的那個大女兒也在國外結了婚。數年後，夏夢軒留學美國，還和她見了面，她已是個成熟的小婦人了，豪放、爽朗、熱情的招待他，頗使他有些怏怏然的懊喪。而今，程步雲年紀大了，退休了，兒女都遠在異國，只剩下一對老夫妻孤零零的在臺灣，他就和他們又親近了起來，像個子侄一般的出入程家。老夫妻熱情好客，他也常在座中幫忙招待。

　　今天，今天為什麼要來呢？他加快了車行速度，耳邊有著呼呼的風響。他記起那個范伯南對他那畏怯的小妻子說的幾句話：「別和那個夏夢軒在一起，他只是個貿易行的老闆而已，滿身的銅臭！」范伯南以為他聽不見嗎？「滿身的銅臭！」這對他是侮辱嗎？其實，誰能離開金錢而生存？赤手空拳的闖出自己的事業，賺出一份水準以上的生活，這也算是可恥的嗎？這社會真是滑稽而不可解的，譏笑貧窮，也同樣嘲弄富有，焉知道貧窮與富有，都未見得是嘲笑的對象！這社會缺少一些什麼呢？他煞住車，深思的噴出一口煙，注視著前面的紅燈，給了自己一個答案：「缺少一些真誠，一些思想和一些靈氣！」

　　一個滿身銅臭的人嫌這個社會缺少靈氣？他不禁啞然失笑了。車子到了他那坐落在松江路的住宅門口，看看手錶，已經快十二點了，美嬋和阿英一定都睡了，別驚醒她們吧。下了車，他用鑰匙打開車房的門，先把車子倒進了車庫裡，再打開大門走進去。

　　花園裡的玫瑰開得很好，小噴水池的水珠在夜色裡閃耀著，是一粒粒亮晶晶的發光體。他穿過花園，走進正房，客廳的燈光還亮著，地毯上散滿了孩子的玩具和靠墊、報紙，電視機忘記關，空白的畫面兀自在那兒閃爍，一瓶已殘敗了的花還放在茶几上面，在那兒放射著腐朽的濃香。他四面看了看，出於本能的關掉了電視，收拾了地下的書本和報紙，把靠墊放回到沙發上，嘆口氣，自語的說：

　　「美嬋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太太，只是不大會理家！」

　　關掉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他一眼就看到了美嬋，短短的頭髮下是張討人喜歡的、圓圓的臉，埋在枕頭中，睡得正香。棉被有一半已經滑落到地下，雙手都伸在棉被之外，卻又蜷縮著身子，像是不勝寒冷。夏夢軒站在床邊，默默的對她注視了幾秒鐘，奇怪她雖然已當了兩個孩子的媽媽，卻仍然保持著稚氣的天真。把棉被拉了起來，他細心的把她的手塞進棉被裡，就這樣一個小動作，已經驚醒了她，睜開了一對惺忪的大眼睛，她給了他一個朦朧的微笑，睡態可掬的說：

　　「你回來了？我今晚跟孩子們玩得很開心，我是大老虎，他們是小老虎！」

　　怪不得客廳那樣零亂！他想。美嬋翻了一個身，閉上眼睛，立即又沉沉入睡了。夢軒轉過身子，走到孩子們的臥室中，電燈同樣亮著沒有關，他先到六歲大的兒子小竹的床邊，小竹熟睡著，一臉的黑線條，像個京戲中的大花臉，睡覺前顯然沒有經過梳洗。小小的身子歪扭著，彷彿睡得不太舒服，夢軒伸手到他的身子底下，首先掏出一把小手槍，繼而又掏出一輛小坦克車，最後再拉出一隻被壓扁了的玩具小熊，小竹的身子才算睡平了。他憐愛的看著那孩子，詫異他怎能躺在那麼多東西上面入睡。離開了兒子的床邊，他再走到八歲的女兒小楓的床邊，小楓是他的小珍珠，他說不出有多喜愛這個女兒。停在床邊，他驚異的發現那孩子正強睜著一對充滿睡意的眸子，靜靜的注視著他。

　　「嗨，小楓，怎麼你還沒有睡著？」他奇怪的問。

　　「我在等你呀，爸爸。」小楓細聲細氣的說。

　　「噢！」他彎下腰去，撫摸著那孩子粉撲撲的面頰。「我不是告訴過你麼，爸爸事情忙，晚上回來得晚，你別等我，明天還要上學呢！」

　　「你沒有親我，我睡不著。」小楓輕聲的說，突然伸出兩隻小小的胳膊，攬住夢軒的脖子。夢軒俯下頭去，在她的額頭，兩邊面頰上，都吻了吻，那溫溫軟軟的小手臂引起他衷心的喜悅和感動的情緒。怎樣一個小女兒呀！

　　為她蓋好棉被，把脖子兩邊掖了掖，他寵愛的望著她，低聲的說：

　　「現在，好好睡了吧！明天我早早的回來陪你玩，嗯？」

　　孩子點點頭，唇邊浮起一個甜甜的笑。

　　「明天見，爸爸！」

　　「明天見！」

　　夢軒退出房間，關了燈，帶上房門。心底有層朦朧的溫暖，什麼快樂能比得上孩子所帶來的呢？那是最沒有矯飾的感情，最純潔，也最真摯！

　　到浴室裡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睡衣，他覺得了無睡意。下女阿英早就睡了，他自己用電壺煮了一壺咖啡，到書房裡坐了下來。書房是他的天下，也是全房子中最整潔雅致的一間，窗上有湖色的窗紗，窗下有一張大大的書桌，和一張皮製的安樂椅。桌上，一架精緻的檯燈放射著柔和的光線，四壁有著半人高的書櫃，上面陳列著一些小擺飾。

　　燃起一支煙，握著咖啡杯子，他對著牆上自己的影子舉了舉杯，自我解嘲的說：「再見吧！滿身銅臭的夏夢軒！」

　　打開書桌中間的抽屜，他取出一疊稿紙，開始在夜霧中整理著自己的思想。中學時代的他，曾經發狂的想成為一個藝術家，徒勞的學過一陣子速寫和素描。到了大學時代，他又愛上了音樂，狠狠的研究過一陣貝多芬和莫札特。結果，他既沒成為藝術家，也沒成為音樂家，卻捲入了商業界，整天在金錢中打滾，所幸還保留了看書的癖性。

　　到近兩年，他竟開始寫作了。他曾用「默默」為筆名，自費出版過一本名字叫《遺失的年代》的小說，這本書和他的筆名及書名一樣，在文壇上連一點漣漪都沒有攪起來，就「默默」的「遺失」在充斥於市面上的、五花八門的文藝著作中了。他並沒有灰心，對於寫作，他原只是一種興趣和寄托，說得更明白一點，他只是在找尋另一個自己，另一個幾乎要「遺失」了的自己。所以，儘管沒人注意到他，他在夜深人靜時，卻總要寫一些東西，而從這一段時間裡，獲得一種心靈的寧靜與和平。

　　啜了一口咖啡，又噴出一口煙，他沉思的望著那在窗玻璃上漫開的煙霧，思想有些紊亂而不集中。為什麼？總不應該為了范伯南那一句不相干的話而沮喪呀！只是，那個女孩會對他怎麼想呢？女孩？她已經不是女孩了，她結婚都已五年。但是，她怎麼還會有處女一般的畏怯和嬌羞？如果不用那過份艷麗的紅緞子把她包起來，她會是一副什麼樣子？

　　吐出一個煙圈，再吐出一個煙圈，兩個煙圈纏繞著，勾劃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臉龐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有怯怯的眼睛和惶恐的神情，誰驚嚇了她？

　　早晨，是夏家最紊亂的一個時刻，兩個孩子起了床，小的要上幼稚園大班，大的在讀小學二年級，漱口、洗臉、穿衣服、書包、鉛筆、練習本，鬧得一塌糊塗。這時的夏夢軒一定還在床上，阿英在廚房裡忙早飯，美嬋則夾在孩子的尖叫聲中尖叫，她的尖叫聲往往比孩子還大。

　　「哦呀，小楓，你的書包帶子斷了，怎麼辦呢？快叫阿英去縫！」

　　「糟糕！小竹，你的圍兜呢？去問阿英！手帕？老師說要帶手帕？帶點衛生紙算了！不行？不行怎麼辦？去問阿英要手帕！」

　　「什麼？小楓？你餓了？阿英！阿英！趕快擺飯出來呀！」

　　「慢慢來，慢慢來，小竹，你要什麼？你的剪貼簿？誰看到小竹的剪貼簿了？」

　　「哦呀！你們不要吵，當心把爸爸吵醒了！」

　　「什麼？小楓？你不吃飯了？來不及了？那怎麼行？阿英！阿英！飯好了沒有？」

　　「怎麼了？小竹？別哭呀！剪貼簿？阿英！小弟的剪貼簿那裡去了？」

　　夢軒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上來，蓋在耳朵上。昨夜睡得晚，疲倦還重壓在眼皮上。但是，外面鬧成一團，卻怎樣也無法讓人安睡，孩子的吵聲哭聲，美嬋的尖叫聲，和阿英跑前跑後的「咚咚咚」的腳步聲。好不容易，小竹被三輪車接走了，小楓也吃了飯了，外面安靜了下來，他把棉被拉下來，正想好好入睡，一陣小腳步聲跑進了屋裡，一隻小手摸住他的臉，一張小嘴湊在他的耳邊，悄悄的說：

　　「爸爸，別忘了你答應我的，晚上要早早回來陪我們玩哦！」

　　再也忍不住，他用力的張開了眼睛，望著小楓說：

　　「一定！」

　　孩子堆了一臉的笑，背著書包跳跳蹦蹦的走了，到了房門口，還旋轉身子來叫了一聲：

　　「再見！爸爸！」

　　終於安靜下來了，夢軒裹好了棉被，這下可以好好的睡一覺了。但是，美嬋走了進來，在床沿上坐下，她找了一把小銼刀，一面銼著指甲，一面說：

　　「夢軒，你是睡著的還是醒的？如果你是睡著的，我就不吵你。」

　　夢軒不哼聲，表示自己是睡著的，可是，美嬋自顧自的又說了下去：「你昨天幾點鐘睡的？我一點都不知道，我是十點鐘不到就睡了，昨天電視裡有寶島之歌，那個矮仔財真把人笑死了。喂！夢軒，你聽到我嗎？」

　　她要告訴他的就是這個嗎？夢軒不耐的翻了一個身，打鼻子裡哼了一聲，這一聲已經夠了，美嬋熱心的接著說：

　　「你是醒著的？是嗎？夢軒？你答應今晚帶孩子出去玩，是不是？我們去看場電影吧，我好久都沒有看電影了，我們去看『棒打鴛鴦』好不好？是根據紹興戲改編的。」

　　棒打鴛鴦？這是個什麼鬼電影？他聽都沒聽說過，也懶得開口答腔。美嬋並不需要他說話，她依然一個勁兒興致勃勃的說著。美嬋最大的優點，就是永遠能夠自得其樂。

　　以前貧窮的時候，她把家裡弄得亂七八糟，然後坐在廚房裡，對著一鍋焦飯發笑。孩子剛出世，她把尿布放到飯桌上去了，奶瓶塞進了自己的嘴裡（她永遠是那樣手忙腳亂的），等到發現了錯誤，就對著孩子哈哈大笑。她好像永不會憂愁、煩惱和緊張，對於好消息，她一概輕易接受，並且歡天喜地的渲染它。如果是壞消息，她有一種消極的抵抗法，就是根本不接受。她會皺皺眉說：「那有這樣的事？你在騙我吧！別告訴我，我不相信這些！」這就結了，隨你再跟她怎麼說，她都不聽你的。可是，一旦她非接受不可的時候，她會手足失措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樣，眼淚鼻涕全來了，滿屋子轉著喊「不要活了！」她就是這樣一個天真、善良，而頭腦簡單的女人。

　　夢軒對她瞭解很深，因此從不把外界的煩惱，或者公司的業務講給她聽，知道她既無興趣也聽不懂。他們的經濟情況好轉之後，美嬋也十分容易的接受了，而且立即倚賴起下女來。但是，她並不像一般女性那樣，學得浮華、虛榮，或者在牌桌上磨去時間，她還是原來那個她，懶懶散散的、隨隨便便的、快快樂樂的。

　　「棒打鴛鴦！」她還在繼續她的話題：「這準是一部好片子，我告訴你。它融歌唱、愛情、打鬥於一爐，報上登的。還香艷、刺激、哀感、纏綿──哎！一定好看極了。廣告上還說，要太太小姐們多帶手帕呢！」

　　他體會過無數次和她一起看電影的滋味，知道「多帶手帕」真是件重要的事情，她自己是個樂天派，偏偏喜歡看些哭哭啼啼的片子，而且，每次她都比劇中人更傷心，哭得唏哩嘩啦像黃河泛濫，常常引得前後左右的觀眾都寧可放棄電影而來看她，使坐在一邊的夢軒面紅耳赤，如坐針氈。何況，她的淚閘是不能開的，一開就收不住，等到散場之後，她還會伏在前面椅背上嚎啕不止。所以，對於陪美嬋看電影，夢軒則一向視為畏途。

　　「怎麼樣？」美嬋把指甲刀丟到梳妝檯上，沒有丟准，落到地板上去了，她也就由它在地板上躺著。「我們就說定了，晚上你回家吃晚飯，我們看七點鐘那場棒打鴛鴦！」

　　這可不是能夠說定的事情！棒打鴛鴦？誰要看什麼棒打鴛鴦！但是，他太倦了，晚上的事，晚上再說吧！他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一個早覺。蠕動了一下身子，他把頭深深的埋進枕頭裡，嘴裡含糊的「唔」了一聲。美嬋從床沿上站了起來，輕鬆的說：「好了，我不吵你睡覺。」向房門口走了兩步，她又站住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哦，順便告訴你一聲，昨天我姐夫來了，他很急，說是缺一筆款子，等著要還人，他家的彬彬又生病了，賢賢的腳摔傷了，怪可憐的！他急著要跟我們挪一筆錢用，我找了半天，還好你沒把書桌抽屜鑰匙帶走，剛好裡面有一張簽好字的支票，我就給他了！」

　　「什麼？！」夢軒吃了一驚，突然醒了過來，從床上跳了起來，瞌睡蟲全跑到窗外去了。「你說什麼？什麼支票？」

　　「你簽好字的支票呀！」美嬋張大了眼睛：「你這麼緊張幹嘛？」

　　「票面是多少錢？」

　　「唔，我想想看，是──一萬五千五百，不對不對，是兩萬一千五百──」

　　「我知道了，」夢軒打斷她：「是一萬五千兩百元，是不是？有沒有抬頭的？」

　　「抬頭？」美嬋愕然的問：「什麼叫抬頭？你知道我對支票是根本不懂的，我拿給姐夫看，他說好極了，就拿走了。」

　　夢軒從鼻子裡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來。

　　「美嬋，你算是有錢了？一萬五千元就隨便給人群連問都不問我一聲？你的手面也未免太大了吧？」

　　「怎麼，」美嬋的嘴唇噘了起來：「他是我的姐夫嘛，難道要我見死不救？」

　　「我知道他是你的姐夫，可是他們可沒有到要死的地步，你那個姐姐穿得比你漂亮多了，家裡用上兩個傭人，卻到處借錢過日子，算哪一門？你知道我這筆錢是今天馬上要付出去的，我並不是有一大筆錢可以放著不動，我的錢要周轉，你懂不懂？」

　　「不懂！」美嬋的嘴翹得半天高：「他們都知道我們現在有錢了，有錢就不要窮親戚了！」

　　「胡說！美嬋！」夢軒不耐的說：「你知道這一個月他在我們這裡拿走了多少錢？月初拿五千，月中又是三千，現在再拿去一萬五，一個月就拿走了兩萬多，我再闊也養不起你這門窮親戚！」

　　「他又不是不還，他不過是借去用一用，有錢就還我們，你那麼小器做什麼？」

　　「哦？我還算小器？」夢軒有了三分火氣：「美嬋，你講講理行不行？你姐夫拿走的錢什麼時候歸還過？如果數字小倒也罷了，數字越來越大，我是憑努力掙出來的事業，禁不起他們拖累，你懂不懂？而且，他們救得了急，也救不了窮，你的姐夫整天遊手好閒，酒家、妓院裡鑽來鑽去，難道要我們養他們一輩子？他好好的一個男子漢，為什麼不去找工作做呢？」

　　「他也做過呀，」美嬋囁嚅的說：「他倒楣嘛，做什麼事就砸什麼事，人家不像你這麼運氣好嘛！」

　　「運氣？」夢軒氣沖沖的說：「假如我和他一樣，整天生活在酒家裡，看我們的運氣從哪裡來！」

　　起了床，他開始滿懷不快的換衣服，碰到美嬋，根本就是有理說不清，她待人永遠是一片熱情，但是，隨隨便便把支票給人的習慣怎能養成！

　　「總之，美嬋，你以後不許動我的支票！」

　　美嬋的睫毛垂了下來，倚著梳妝檯，她用手指在桌面上劃著，像孩子般把嘴巴翹得高高的。夢軒不再理她，到浴室裡去漱口洗臉之後，就拿起公事皮包，早飯也沒吃，往門外走去。美嬋追了出來，扶著車門，她又滿臉帶笑了，把支票的事硬拋開不管了，她笑著喊：

　　「記住晚上陪我們去看棒打鴛鴦啊！」

　　「鬼才陪你們去看棒打鴛鴦！」夢軒沒好氣的大聲說，立即發動了車子，車子衝出了車房，他回頭看看，美嬋正呆呆的站在那兒，滿臉委屈和要哭的神情。他的心軟了，煞住車子，他把頭伸出車窗喊：「好了！晚上我回來再研究！」

　　重新發動了車子，向中山北路的辦事處開去。他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女人！誰能解釋她們是怎樣一種動物？

第三章

　　午後。珮青忽然從夢中驚醒了，完全無緣由的出了一身冷汗，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怔忡的望著窗子。室內靜悄悄的迎了一屋子的秋陽，深紅色的窗簾在微風中搖蕩。眨了眨眼睛，她清醒了，沒有祖父，沒有那棟在颱風裡呻吟的老屋，沒有貧窮和饑餓，她也不是那個背著書包跋涉在學校途中的女孩。她現在是范太太，一個準外交官的夫人，有養尊處優的生活，爺爺在世會滿足了。但是，爺爺，爺爺，她多願意倚偎在他膝下，聽他用顫抖的聲音說：

　　「珮青哦，你是爺爺的命哩！」

　　現在，沒有人再對她講這種話了，爺爺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給她留下，只留下了看著她長大的老吳媽，和一屋子被蟲所蛀壞了的線裝書。那些書呢？和伯南結婚的時候，他把它們全送上了牯嶺街的舊書店，她只搶下了一部古裝的《石頭記》和一套《元曲選》，對著扉頁上爺爺的圖章和一行簽字：「墨齋老人存書」，她流下了眼淚，彷彿看到爺爺在用悲哀的眼睛望著她，帶著無聲的譴責。

　　多麼殘忍的伯南呀，他送走了那些書，也幾乎送走了老吳媽，如果不是珮青的眼淚流成了河，和老吳媽賭咒發誓的跟定了她的「小姐」的話。但是，跟定了「小姐」卻付出了相當的代價，現在的「小姐」闊了，老吳媽的工作卻比以前增加了一倍都不止，珮青不忍心的看著那老邁的「老家人」跑出跑進，剛輕輕的說一句：

　　「我們再用一個人吧，吳媽的工作太重了！」

　　那位姑爺的眼睛立刻瞪得比核桃還大：

　　「如果她做不了，就叫她走吧！」

　　老吳媽不是巴結著這份工作，只是離不開她的「小姐」，她那吃奶時就抱在她懷裡的「小姐」，那個嬌滴滴的、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何況，她在珮青家裡幾十年了，跟著珮青的爺爺從大陸到臺灣，她沒有自己的家了，珮青到哪兒，哪兒就是她的家，再苦也罷，再累也罷，她可離不開她的「小姐」！

　　珮青下了床，天晴了，秋天的陽光是那樣可愛！梳了梳那披散的長髮，繫上一條紫色的髮帶，再換上一身紫色的洋裝，她似乎又回復到沒有結婚的年代了，爺爺總說她是一朵紫色的菱角花。她們稀記得童年的時候，西湖的菱角花開了，一片的淺紫粉白。小時候，媽媽給她穿上一身紫衣服，全家都叫她「小菱角花來了！」曾幾何時，童年的一切都消逝了，媽媽、爸爸、西湖和那些菱角花！人，如果能永不長大有多好！走出了臥室，迎面看到老吳媽捧著一疊燙好的衣服走進來，對她看了一眼，吳媽笑吟吟的說：

　　「想出去走走嗎？小姐？」

　　「不。」珮青懶懶的說。

　　「太陽很好。你也該出去走走了，整天悶在家裡，當心悶出病來。」

　　「先生沒有回來嗎？」她明知故問的。

　　「沒有呀！」

　　「我做了一個夢，」她靠在門框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憂愁：「吳媽，我夢到爺爺了。」

　　「哦？小姐？」吳媽關懷的望著她。

　　「我們還在那棟老房子裡，外面好大的風雨，爺爺拿那個青顏色的細瓷花瓶去接屋頂的漏水，噢！吳媽，那時候的生活不是也很美嗎？」

　　「小姐，」老吳媽有些不安的望著她：「你又傷心了嗎？」

　　「沒有，」珮青搖了搖頭，走進客廳裡，在沙發中坐了下來。

　　陽光在窗外閃耀著，她有些精神恍惚，多好的陽光呀！也是這樣的秋天，她和伯南認識了，那時爺爺還病著，在醫院的走廊上，她遇到了他。他正在治療胃潰瘍。他幫了她很多忙，當她付不出醫藥費的時候，他也拿了出來，然而，爺爺是死了，她呢？她嫁給了他。

　　到現在她也不明白這婚姻是建築在什麼上面的，從爺爺去世，她就懵懵懂懂、迷迷糊糊的，爺爺把她整個世界都帶走了，她埋在哀愁裡，完全不知該何去何從，伯南代表了一種力量，一種堅強，一種支持。她連考慮都沒有，就答應了婚事，她急需一對堅強的手臂，一個溫暖的「窩」。至於伯南呢？她始終弄不清楚，他到底看上了她哪一點？

　　電話鈴驀的響了起來，攪碎了一室的寧靜，珮青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拿起聽筒，對面是伯南的聲音，用他那一貫的命令語氣：「喂，珮青嗎？今晚孟老頭請客，去中央酒店消夜跳舞，你一定要去，我晚上不回家吃晚飯，十點鐘到家來接你，你最好在我回來以前都準備好，我是沒有耐心等你化妝的！」

　　「哦，伯南，」珮青慌忙的接口：「不，我不去！」

　　「什麼？」伯南不耐的聲音：「不去？人家特別請你，你怎麼能夠不去？你別老是跟我彆扭著，這是正常的社交生活，請你去是看得起你！」

　　「我不習慣嗎，伯南，你知道我又不大會跳舞！」

　　「你所會的已經足夠了，記住，穿得華麗一點，我不要人家說我的太太一股寒酸相！」

　　「我──我不要去嘛，伯南，我可以不去嗎？」

　　「別多說了，我十點鐘來接你！」

　　毫無商量的餘地，電話掛斷了，珮青悵悵然的放下了聽筒，無精打采的靠進沙發裡。窗外的陽光不再光彩，室內的空氣又沉滯的凝結了起來。宴會！應酬！消夜！跳舞！這就是伯南那批人整日忙著的事嗎？為什麼他總喜歡帶著她呢？她並不能幹，也不活躍，每次都只會讓他丟人而已，他為什麼一定要她去呢？不去，不去，我不要去！她在心裡喃喃的自語著。她可以想像晚上的情形，燈光、人影、枯燥的談話、不感興趣的表演，和那些扭動的舞步，抖抖舞、扭扭舞、獵人舞──每當這種場合，她就會打哈欠，會昏然欲睡，會每個細胞都疲倦萎縮起來。

　　不去，不去，我不要去！她把手放在電話機上，打電話給伯南吧，我不去，我不要去！拿起聽筒，她竟忘了伯南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她是經年纍月都不會打電話給伯南的。好不容易想了起來，電話撥通了，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口音：「你找誰？范伯南先生？哦！」嘲弄的語氣：「你是維也納的莉莉吧？我去找他來，喂！喂──」

　　聽筒從她手裡落回到電話機上，她掛斷了電話，不想再打了，坐回到沙發裡，她分析不出自己的感覺和情緒。沒什麼嚴重，這種誤會並不是她第一次碰到，伯南在外面的行為她也很瞭解，他雖然在家裡不提，但是他也從不掩飾那些痕跡，什麼口紅印、香水味、和小手帕等。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她呆呆的坐著，並不感覺自己在感情上受到了什麼傷害，可是，那屬於內心深處的某一根觸角，卻被碰痛了。某種類似自尊的東西，某種高雅的情操，某種純潔寧靜的情緒，如今被割裂了，被侮辱了，被弄髒了。

　　她站起身子，有股反叛的意識要從她胸腔裡躍出來，我不去！我晚上絕不去！

　　「吳媽！」她喊。「吳媽！」

　　「來啦，小姐！」吳媽站在房門口：「你要什麼？一杯濃濃的、釅釅的茶？」

　　「不，吳媽，給我一件風衣，我要出去走走！」

　　「哦？」吳媽的嘴張成了一個Ｏ形，滿臉不信任的表情。

　　「你不是要我出去走走嗎？太陽那麼好！我不回家吃晚飯，先生也不會回來的，你一個人吃吧！如果先生打電話來，告訴他我出去了。」

　　「不過──小姐，你要去哪裡呢？」

　　「隨便哪裡，去走走，去──逛逛街，去買點東西，假如先生比我早回來，你說不知道我去哪裡好了。」

　　「不過──小姐，」老吳媽最喜歡用的字就是「不過」：「剛剛不是先生打電話回來嗎？晚上有人請客吧？」

　　「我不去了，吳媽，我太累了。」

　　吳媽困惑而擔憂的望著她，她不能瞭解小姐「太累了」為什麼還要出去走？但是，這是反常的，假如小姐違拗了那位先生啊，天知道會有什麼風暴發生？

　　「不過──小姐──」她又開了口。

　　「好了，吳媽，」珮青溫和的嘆了口氣，「你別管了吧，給我風衣，那件紫色碎花的！」

　　街上的陽光很溫和，射在人身上有一股暖洋洋的醉意，天上的雲薄得透明，風又柔得迷人。於是，全臺北市的人都出了籠，街上不知道從哪兒跑來這麼多人，擠滿了人行道，擠滿了商店，擠滿了十字路口。

　　珮青沿著中山北路向臺北市中心走，沒有叫三輪車，也沒有坐計程車，慢慢的走過那擁擠的火車站前，沿著重慶南路，轉入了衡陽路。她並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只是有那麼一大把的時間，她必須把它打發掉。衡陽路上，五光十色的商店林立著，店員站在店門口，對行人報以固定的微笑。

　　她看了看手錶，差十分四點，她怎麼能從現在走到深夜？衡陽路就只這麼短短的一條，一會兒就已從頭走到了尾，建新百貨公司門口停著一架體重機，磅磅體重吧，不為什麼，也算一件工作。四十二公斤！上次磅體重大概是一年前了，彷彿還有四十四公斤呢！整日待在家裡，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怎麼還越來越輕飄飄了呢？到建新公司裡無意識的轉了一圈，買點兒什麼吧！可是，又有什麼是需要買的呢？

　　繞出了建新公司，新生戲院門口擠滿了人，看場電影吧，反正沒地方可去！一場電影最起碼可以打發掉兩小時，看完了這場電影，可以到附近小館子裡去吃一點東西，然後再去看一場七點鐘的電影，之後，還可以再趕一場九點鐘的，三場電影下來，應該是夜深了吧！伯南會說什麼？管他呢！

　　買了一張票，跟著人群走進了戲院，迷迷糊糊的看完了一場電影，是部間諜愛情打鬥片，流行的調調兒。不過，她完全沒弄清楚那些間諜關係，只是被銀幕上那些打鬥打得昏昏沉沉。出了電影院，她開始感到頭痛了，這是老毛病，醫生叫它「神經痛」，反正查不出病源的病都可叫神經痛，或者叫「精神病」！她已慣於忍耐這種痛苦了。用手揉揉額角，她站在街口猶豫了幾分鐘，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華燈初上，夜幕初張，到處都是行人、汽車和閃亮的霓虹廣告，何等繁榮的城市！

　　穿過了街，到了成都路，找一家飯館吧，雖然並不饑餓，吃飯總是人生必需的事情。轉了一個彎，國際戲院剛剛散場，人潮湧了出來，怎麼臺北會有這麼多人呢？馬來亞餐廳裡高朋滿座，對於一個單身女子，似乎不是什麼很適合的地方，小一點的館子吧，大東園？不，不好，更熱鬧了。前面是「紅豆」，去吃一碗餛飩麵也罷。她再揉揉額角，從人群裡穿了出去。

　　「嘎」然一聲，一輛小汽車突然停在她的身邊，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從車窗裡伸了出來。「范太太，是你吧？」

　　她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有些畏縮。這是誰？

　　「你不認識我了？我是夏夢軒，上車來如何？你去哪兒？我送你去！」

　　他打開了車門，似乎沒有讓她考慮的餘地，這兒是不能停車的地方，她不能讓人等著，在被動的情況下，她上了車，對夏夢軒靦腆的笑笑。

　　「謝謝您。」她輕聲的說。

　　「去哪兒？」夢軒發動了車子。

　　去哪兒？她茫茫然的望著車窗前面的街道。去那兒？她不知道要去哪兒。

　　「我──我──」她結舌的說，「我正要找地方吃飯。」倉卒裡，她說出的總是實話。

　　夏夢軒看了她一眼，帶著種難以抑制的、本能的興趣。事實上，他早就發現她了，當她雜在散場的人群裡，無所適從的呆站在新生戲院門口的大街上時。她那茫茫然的神情，和那一臉的迷失落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不自覺的開車跟蹤著她，眼看著她在街上百無聊賴的蕩來蕩去，也看著她從馬來亞餐廳門口退下來，在人群裡像個無主的遊魂般走著。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或者，比好奇更帶著點感情成分的那種情緒──於是，他開車過來，在她身邊停了下來。

　　「找地方吃飯？」他說：「正好，我也要找地方吃飯，我知道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我們去吧！」

　　「我──」珮青有些猶豫。

　　「我知道你不喜歡吃西餐，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吃中餐吧！」夢軒打斷了她，有些無法自解的急促，不想讓她把拒絕的話說出來。

　　加快了車子的速度，他向南京東路的方向疾馳而去。車在一條她所不熟悉的路邊停下來，這家餐廳高踞於八層樓上，近兩年來，臺北的進步太大，觀光旅社也一幢一幢的豎立了起來，這也是其中之一。因為這兒距離夢軒的家比較近，所以他常常在這兒請客，喜歡它的寧靜整潔，最可喜的，還是客人稀少。找了一個僻靜的位子，他們坐了下來，面臨著兩扇落地的大玻璃窗，靜靜的垂著深藍色的窗簾。

　　夢軒沒有怎麼徵求珮青的意見，就自顧自的點了菜。珮青脫下了風衣，一身淡淡的紫色裹著她，和那夜在程家的宴會裡所見到的她大相逕庭。

　　夢軒注視著她，有點不能自已的眩惑。她那幾乎沒有施脂粉的臉龐細緻沉靜，在那一團紫色中顯得特別清幽。那默默的眼神，彷彿總在做一種無言的傾訴，這是怎樣的一個女性？他看不透她，認不清她，卻直覺的感受到她身上所散發的一種淡淡的幽香。

　　「這裡如何？」他問。

　　「很好。」她輕聲回答。

　　「記得我了嗎？」

　　「是的，」她有些臉紅。「夏先生。」

　　「怎麼一個人出來？」他問了，立即覺得自己問得不太高明。

　　「找尋一些東西，」她微笑的說，望著他：「孤獨吧！我記得我們談過這個題目。」

　　「不錯，」他為她倒上一杯果汁，有些莫名其妙的緊張和心跳，十幾年來，他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他胸懷中突然漲滿了某種欲望：想探索，想冒險，想深入一個神秘地帶。「可是，為什麼到人堆裡去找呢？」

　　「有個作家說過一句話，『越在人群中，你越孤獨，當你真正一人獨處時，可能是你最豐滿的時刻。』」

　　「是嗎？」他的心跳加速了，某種興奮的因素注入了他的血管。「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幾句話，你很喜歡看書嗎？」

　　「日子是很長的，你知道，」她飲了一口果汁，眼睛裡有抹虛虛緲緲的落寞。「每天有二十四小時呢！」

　　「看些什麼書？」

　　「不一定，什麼都看。」

　　「你看得很細心，否則你不會記住裡面的句子！」

　　「當它吸引你的時候，你會記住的。你也看書嗎？」

　　「是的，很愛看。」

　　菜上來了，他們的談話滑入一條順利的軌道。珮青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竟頭一次擺脫了那份羞澀和靦腆，反而像個被拘束已久的人，突然解放了，他們不知不覺的談了很多東西，許多言語都從她嘴裡自然而然的滑了出來。陌生感從飯桌間溜走了。

　　「我剛剛談起的哪個作家，你一定不知道他，他是沒有名的，我看過他一本『遺失的年代』，你知道這本書嗎？」她問。

　　「是的，」他抑制了心跳，凝視著她：「我也看過。」

　　「哦，」她有些驚訝：「那你一定會記住他書裡的幾句話，他說：『我們這一生遺失的東西太多了，有我們的童年，我們那些充滿歡樂的夢想，那些金字塔，和那些內心深處的真誠和感情，還有什麼更多的東西可遺失呢？除了我們自己。』記得嗎？」

　　「記得，」他眼前那個淡淡的紫影子像一團霧氣，他呼吸急促的想捉住這一團霧，怕它會突然融解了，消失了。「你也遺失過那些東西嗎？你也有這種感觸嗎？」

　　「怎麼沒有呢？」她嘆息，細細的牙齒咬住一隻明蝦的尾巴：「我是連自己都遺失了呢！」

　　「這是人類的悲劇，對不對？」他深深的望著那團紫霧：「當我們遺失了太多的東西之後，我們也就跟著喪失了許多本能，甚至於歡笑和哭泣。」

　　「嗨！」她的眼睛裡綻放著光輝，明蝦從她的嘴上落進了盤子裡：「你也記得！你也同樣喜歡這本書，是不是？」

　　「我怎麼會忘記呢？」他的血液在體內奔竄著，那些燈下的凝思，那些夜深時的囈語，忘記！他怎麼會忘記呢！「不過，那並非一本名著，你怎麼會看到呢？」

　　「我買的，我收購一切新作家的作品，好久沒再看到他的作品了，那位作家並不勤奮啊！」

　　「或者是被銅臭所遮了！」他低聲的說，又抬起眼睛來：「那小說寫得怎樣？你認為？」

　　「片段的句子很好，思想深刻，最弱的是組織，太亂了！一般人不會欣賞的，他應該把那些思想用情節來貫穿，用對白來表達，並不是每一個讀者都能接受思想，很多都只接受故事。」

　　「曲高和寡，或者他願意只為能欣賞他的作品的那幾個人而寫作。」

　　她搖搖頭，一綹長髮拂在胸前，紫色的衣服上綴著白色的花邊，她看來像一朵浮在晨霧裡的睡蓮。

　　「我不懂寫作，但是，藝術該屬於群眾的，否則，畫家不必開畫展，作家也不必把作品出版。」她輕聲說。

　　他注視著她，覺得渾身細胞裡都充實著酸楚的喜悅，帶著激動的情緒，他熱心的和她談了下去。珮青呢？她忘懷了很多東西，自從爺爺去世後，她沒有談過這麼多這麼多的話，那些久埋在她心裡的東西，都急於竄出來，她不大確知面前這個人物是怎樣的人，只沉浸在一種發洩的浪潮裡，因為這個人──他顯然能瞭解她所說的話。而已經有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她以為自己的語言，是屬於恐龍時代或者火星上的，在地球上不可能找到瞭解的人了。

　　時間不知不覺的很晚了，穿著白衣的侍者在他們面前晃來晃去的打哈欠，他們驚覺了的站了起來，兩人都有無限的訝異。

　　「我今天是怎麼了？」珮青用手摸摸發燙的面頰，難道果汁裡也有酒嗎？

　　「怎樣的遇合！」夢軒想著，眩惑的望著面前那紫色的影子。下了樓，坐進汽車，夢軒把手扶在駕駛盤上。

　　「還不到十一點，我們再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哦，我──」現實回來了，珮青咬住了嘴唇。

　　「別拒絕我，人難得能找回片刻的自己，我實在不忍心讓今夜『遺失』。」夢軒急急的說，帶著點懇求的味道。

　　伯南還不會回家，或者他正流連在那個莉莉的身邊，珮青胡思亂想著，腦子中有些紊亂。

　　他們去了國賓飯店的陶然亭，在那兒談到午夜一點鐘。

　　回家的途上，兩個人都沉默了，一個完全意外的晚上！談了過多的話，而現在，只有深秋的夜風和離別的惆悵。車子滑過了寂靜的大街，停在珮青的家門口。

　　「再見！」珮青低低的說，打開了車門。

　　「等一下，」夢軒望著駕駛盤。「我還能不能見你？」他低問。

　　什麼發生了？不要！我不要！珮青在心裡喊著，迅速的武裝了自己的感情。

　　「見我？或者在下一個宴會上。」

　　「當你打扮得像一個木娃娃的時候？」

　　「是的。」

　　一段沉默，然後，珮青鑽出了車子，夢軒把頭伸出車窗，低聲說：「再等一下，你走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無關重要的事。」

　　「什麼？」珮青站住了。

　　「我覺得那遺失的年代找回來了，」他輕聲的說：「我就是默默。」

　　什麼？他就是默默？就是那個無名的作者？她愕然的站著，目送那車子急速的消失在夜色裡。

　　她昏亂了，迷惘了，像夢遊一般的走進了屋子裡。當伯南狠狠的攫住了她的手臂，對著她的面孔大吼大叫的時候，她只是輕輕的想拂開他，就像想拂開一面蛛網似的，嘴裡喃喃的說：「別鬧我，讓我想一想。」

　　「我會把你關到瘋人院裡去！」伯南憤怒的大喊。

　　她沒有聽見，也沒有注意，她的知覺在沉睡著。清醒的，只是某種感情，某種夢境，某種──屬於《遺失的年代》裡的東西。

第四章

　　一連幾日，她的知覺都在沉睡，每日生活的、移動的，只是她的軀體，她的心靈飄浮於一個恍惚的境界裡。好幾天之後，她才從這種情況中醒覺過來，而一經醒覺，她就覺得自己像是已經經過了一段長長的冬眠，現在甦醒了，復活了，又有了生機和期盼的情緒。她在每間房間中繞著步子，走來走去，走去走來，呼吸著一種完全嶄新的、帶著某種緊張與刺激的空氣。她的每根神經，每個細胞，都在潛意識中等待著，等待一些她自己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伯南冷眼看著她，這是一個他完全不能瞭解的小婦人，五年前，她用一種哀愁的、淒苦的、無告的柔弱把他折倒了，竟使他發狂般的想得到她，佔有她，把她擁抱在他男性的懷抱裡。可是，沒有多久，他就感到像是受騙了，她的哀愁無告對他失去了刺激性，而且，一個妻子不是一個精工雕刻的藝術品，要人來費神研究、欣賞和瞭解。她竟是個全然不懂現實，不會生活的女人，終日只是凝思獨坐，彷彿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

　　「她身上連一絲一毫的熱氣都沒有！」他喃喃的詛咒：「她那裡是人，根本是個影子！」

　　看到她突然有了某種改變，看到她喜歡來來往往踱步，看到她臉上會忽然湧上一陣紅暈，他感到有份不耐煩的詫異，誰知道這個人是怎麼了？當初娶她的時候，真該研究一下她的家族血統，是不是有過瘋狂或白癡的病例？

　　「我看你需要到醫院去檢查一下！」他瞪著她說。

　　「我？」她愕然的注視他：「為什麼？」

　　「你完全不正常！你的腦子一定有毛病！」

　　她倚窗而立，用種古怪的眼光望著他，他不喜歡這種眼光，帶著抹令人費解的微笑。

　　「你也不能完全代表正常呀！」

　　他有些驚訝，何時她學會辯嘴了？但是，別跟她認真吧，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今晚我不在家吃飯，明天晚上胡經理請客，你別再臨陣脫逃，人家請的是先生和夫人一起！知道嗎？」

　　「為什麼你要帶我一起去呢？伯南？你明知道我不會應酬，為什麼還一定要我去？」

　　為什麼？伯南自己並沒有好好分析過。珮青不是個美女，又不善於談話。但是，他很早就發現她有種吸引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她的柔弱和羞澀就是她的本錢──一如當初她吸引他似的。好的妻子是丈夫的大幫手，假如她能聰明一點！

　　「你該學習！世界上的名人都有一個能幹的妻子，如果你學得聰明懂事一些，對我的事業就可以幫助很多，例如孟老頭，你為什麼不到他家裡多跑跑，拜他做乾爹，讓他幫我在上面說說話！」

　　珮青咬住了嘴唇，她的眼光定定的停在他的臉上，一層困惑和迷惘染上了她的眼睛，她輕聲的說：

　　「哦，我懂了。」

　　「懂了，是嗎？」伯南沾沾自喜的：「你早就該懂了！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學聰明一點！」

　　珮青垂下了頭，她不想說什麼，望著窗外，花園裡花木扶疏，一對黃蝴蝶在薔薇叢中飛來飛去。這不該是個人吃人的世界哦！樹木茁長，藍天澄碧，白雲悠然，這世界多少該留下一些不泯滅的靈性。

　　伯南上班去了，珮青仍然站在那兒，用手托著下巴沉思。每次對伯南多認識一些，她就覺得自己瑟縮得更深一些，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時會比兩個星球間的距離還遙遠。但是，她不再有受傷的感覺，長時期的相處，沒有給人帶來瞭解，反而帶來感情的麻木。

　　室內仍然那樣靜，針掉在地下都可以聽出來。她久已習慣於安靜，反而不習慣伯南的聲音。靜靜的，靜靜的，就這樣靜下去吧！她可以捕捉許許多多飄浮的思緒。

　　電話鈴驀的響了起來，在安靜中顯得特別驚人，珮青嚇了一跳，走過去，她拿起了聽筒，伯南又有什麼新鮮花樣了？

　　「喂！」對方的聲音低而沉：「是你吧？」

　　她的心臟猛的狂跳起來，渾身的肌肉都緊張了。

　　她的聲音顫抖而不穩定：「是的，我是珮青。」

　　「我告訴你，我在你家門口的電話亭裡，我看到他出去的。」頓了頓，他的語氣急促：「我能見你嗎？」

　　「我──」她的手心發冷，緊緊的咬住了嘴唇。

　　「我用我最大的努力克制過，」他的語氣更加迫切：「我必須見你！你出來好嗎？我的車子就在巷口。」

　　她握著聽筒，不能說話。

　　「喂喂！」對方喊：「你聽到我了嗎？」

　　「是的。」她輕輕的說。

　　「我只想和你談談，你懂嗎？請你！我在車裡等你，如果你不出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電話掛斷了，她放下了聽筒，愣愣的站著。為什麼她的心跳得那樣迅速？為什麼她的血液奔流得那樣瘋狂？為什麼她控制不住腦子裡的狂喜？為什麼她有不顧一切的衝動？回過身子，她一眼看到默默的站在那兒的老吳媽，正用懷疑的眼光注視著她。

　　「快！」她急急的說：「吳媽！給我那件紫風衣！」

　　「哦，小姐，」吳媽在圍裙上搓搓手：「你要做什麼呀？」

　　「我要出去！馬上要出去！我可能不回來吃飯！」

　　「小姐──」老吳媽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就到臥室裡去取來了風衣。

　　珮青隨便的攏了攏頭髮，穿上風衣，立即毫無耽誤的走出了大門。迎著門外撲面而來的秋風和寒意，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有股焚燒般的熱力，漲滿在她的胸腔裡。

　　夢軒的車子停在巷口，他的眼睛焦灼的集中在車窗外面。看到了她，他一言不發的打開了駕駛座旁邊的門，她鑽了進去，坐在他的身邊。兩人四目相矚，有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都只是靜靜的對視著，誰也不說話。然後，夢軒發動了車子，他的手顫抖的扶在駕駛盤上，血管從肌肉下面凸了出來，神經質的跳動著。

　　車子滑出了臺北市區，向淡水的方向駛去。珮青靠在椅背上，凝望著車窗外飛馳的樹木和原野。她沒有問夢軒要帶她到哪裡去，也不關心要到哪裡去，她的心臟仍然在不規律的狂跳著，有種模糊的犯罪感壓迫著她，心頭熱烘烘的發著燒。而在犯罪感以外，那喜悅的、熱烈的切盼及期待的情緒就像浪潮般在她胸頭捲湧著。

　　車子穿過了淡水市區，沿著海邊的公路向前行駛，海風猛烈的捲了過來，掠過車子，發出呼呼的響聲。珮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淺紫色的紗巾，把長髮繫在腦後，深深的迎著海風呼吸。海浪在沙灘和岩石間翻滾，捲起成千成萬的白色浪花。終於，車子停了下來，眼前是一個由岩石組成的、天然的拱門，大概是幾千萬年前，被海浪沖激而成的，由拱門望出去，大海浩浩瀚瀚，明波萬頃。

　　「這裡是哪兒？」珮青問。

　　「這地方就叫石門，因這一道天然的拱門而命名的。」夢軒說，熄了火，掉轉頭來望著珮青：「我們下車去走走吧！」

　　珮青下了車，海風撲面捲來，強勁而有力，那件紫色的風衣下襬被風所鼓滿，飛舞了起來，她的紗巾在風中飄蕩。夢軒走過去，用手攬住了她的腰。

　　「不冷吧？」他低聲問。

　　「不，不冷。」珮青輕聲回答。

　　他們併肩從石門中穿出去，站在遍佈岩石的海岸邊緣，沙子被海風捲起來，細細碎碎的打在皮膚上面，有些疼痛，遠處的海面上，在視力的盡頭，有一艘船，像一粒細小的黑點。

　　「你不常出來？」夢軒說，像是問句，又不像是問句。

　　「幾乎不。」

　　「我喜歡海，」他說，「面對大海，可以讓人煩惱皆忘。」

　　「你懂得生活，」她說：「而我，我還沒有學會。」

　　「你會學會的，」他望著她，眼光熱烈。「只要你肯學。」

　　她凝視他，眼光裡帶著抹瑟縮和畏懼，嘴唇輕顫，小小的臉龐柔弱而惶惑。他握住了她的手，那雙手蒼白冰冷，帶著微微的痙攣。「你在發抖，」他說，覺得喉嚨喑啞，嘴唇乾燥。「為什麼？冷嗎？」

　　「不，」她咬了咬嘴唇：「我怕。」

　　「怕什麼？怕這個海風會吹翻了你？還是怕海浪會捲走了你？」他用手輕輕的捧起了她的臉頰。

　　她的眼光陰晴不定。「我怕你。」她輕聲的說，坦白的，楚楚可憐的。

　　「別怕，」他潤了潤嘴唇：「你不該怕一個人，這個人由你才認識了生命──一種再生，一種復活，你懂嗎？」

　　她的睫毛輕揚，眼珠像一粒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我懂，但是──你不該來找我，你不該帶我出來。」

　　「我不該認識你。」他低聲說，用大拇指輕輕的撫摸她的面頰：「不該參加程家的宴會，也不該在新生戲院門口認出你來。」他的眼光停在她的唇邊，那兒有一道齒痕。「你是那樣喜歡咬嘴唇的嗎？你的嘴邊有你的牙痕──」他注視著，注視著，然後，他的嘴唇蓋了上去，蓋在那齒痕上，蓋在那柔軟而顫抖的唇上。

　　「不要，」她呻吟著，費力的掙扎開來。「請你不要！」她懇求的語氣裡有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別招惹我，好嗎？放開我吧，我那樣害怕！」

　　「怕我嗎？」

　　「是的，也怕我自己。別惹我吧，我這裡面有一座活火山。」她把手壓在自己的胸前。「它一直靜伏著，但是，它將要爆炸了，我那麼怕──一旦它爆炸了，那後果就不可收拾。」

　　「你是說──你的感情？」

　　「是的。」

　　「如果那是活火山，它終有一天要爆發的。」

　　「我不要，我害怕。我會被燒死。」

　　「你在意那些世俗的事情，是嗎？」他有些生硬的問，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塊。

　　「我們離不開世俗的，不是嗎？」她反問，臉上有天真的、疑問的神色。

　　「或者──是的。」他不能用謊言欺騙自己，或欺騙她。自己是騙不了的，騙她就太殘忍了。拉住她的手，他說：「我們走吧！這裡的範圍太小了。」

　　重新上了車，他發動了車子，他們沒有往回去的路上走，而是一直向前，沿著海岸的公路疾馳。

　　「現在去什麼地方？」珮青問。

　　「金山。」他頭也不回的說，把車行的速度加到時速八十公里。他內心的情緒也和車速一般狂猛。

　　金山距離石門很近，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已經到了青年育樂中心的廣場上。把車子開到海濱的橋邊，停下車來，他們在遼闊的沙灘上踱著步子。她穿著高跟鞋，鞋跟不住的陷進沙裡去。

　　「脫下鞋來吧！」他慫恿著。

　　她真的脫了下來，把鞋子放在車裡，她赤著腳走在柔軟的沙子上。他們沿著海邊走，兩組腳印在沙灘上留了下來，她的腳細小而白皙，在海浪裡顯得特別單薄。

　　這是深秋，海邊只有海浪的喧囂和秋風的呼號，周遭遼闊的海岸，找不到一個人影。他的手挽著她的腰，她的長髮在海風中飄飛。

　　「你怎麼嫁給他的？」他問，不願提起伯南的名字。

　　「不知道。」她迷惘的說：「那時爺爺剛死。」

　　「你原來和你祖父在一起的嗎？」

　　「是的，我六歲的時候，爸爸離家出走了，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九歲的時候媽媽改嫁了，我跟爺爺一直在一起，我們相依為命，他帶我來臺灣，然後，五年前，他也去了。」

　　「哦！」他握緊她的手，站住了，注視她的眼睛，喊著：「你是那樣一個小小的女人，你怎麼接受這些事情呢？」

　　她微笑，但是淚珠在眼裡打著轉轉。

　　「爺爺死了，我覺得我也死了，他幫我辦喪事，喪事完了，我就嫁給他了，我覺得都一樣，反正，我就好像是死了。」

　　「這個家並不溫暖，是不是？」

　　「一個很精緻的墳墓，我埋了五年。」

　　「卻拒絕被救？」

　　「怕救不出來，再毀了別人。」

　　「但願與你一起燒死！」他衝動的說，突然攬住了她，他的唇灼熱的壓住她的唇，手臂箍緊了她，不容許她掙扎。

　　事實上，她並沒有掙扎。那壓迫的炙熱使她暈眩，她從沒有這樣被人吻過。他的唇貼緊了她的，顫慄的、燒灼的吮吸轉動，那股強勁的熱力從她唇上奔竄到她的四肢、肌肉、血管，使她全身都緊張起來。終於，他抬起頭來，捧住她的臉凝視她，然後，他把她的頭攬在胸前，溫柔的抱著她。她的耳朵貼著他的胸口，那心臟正瘋狂的擂擊著。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他低語：「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強烈的感情。」

　　「包括你的她？」她問，感到那層薄薄的妒意，和海浪一般的淹了過來。

　　「和她的愛情是平靜的、穩定的、順理成章的。」他說。

　　「你們的感情好嗎？幸福嗎？愉快嗎？」

　　「看──從那一方面講。」

　　「你在迴避我，」她敏感的說，嘆息了一聲。「但是，我已經瞭解了。」

　　「瞭解什麼了？」

　　「你們是幸福的。」她低語。「她很可愛嗎？」

　　「何必談她呢！」夢軒打斷了她。「我們往前走走吧！」

　　他們繼續往前面走去，他的手依然挽著她的腰，兩組腳印在沙灘上蜿蜒的伸展著。珮青低著頭，望著自己的腳，那樣緩慢的一步步的踩在那柔軟的沙子上。等到漲潮的時候，那些足跡全會被浪潮所帶走了。一股愴惻的情緒湧了上來，酸酸楚楚的壓在她的心上，喜悅和激情都跟著浪潮流逝。人生不是每件事都能公平，有的人生來為了享福，有的人卻生來為了受苦。

　　「你不高興了。」他低佪的說，嘆了口氣。

　　她有些吃驚，吃驚於他那份敏銳的感應能力。

　　「我一向生活得非常拘謹，」她說，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我不習慣於──犯罪。」

　　「你用了兩個奇怪的字，」他不安的說：「愛情不是犯罪。」

　　「看你用哪一種眼光來看，」她說：「許多東西是我們迴避不了的，你也知道，對嗎？」

　　是的，他也知道，知道得比她更清楚。來找她的時候，所憑的只是一股激情，而不是理智。他沒有權利攪亂她的生活，甚至傷害她。低下頭，他沉默了。有只寄居蟹背著一個醜陋的殼從潮濕的沙子裡爬了出來，蹣跚的在沙子上踱著步子。珮青彎腰把它拾了起來，放在掌心中，那青綠色的殼扭曲而不正，長著薄薄的青苔。那隻膽怯的生物已經縮回了殼裡，躲在裡面再也不肯出來。

　　「看到了嗎？」珮青不勝感傷：「我就像一隻寄居蟹，不管那殼是多麼醜陋和狹小，我卻離不開那個殼，我需要保護，需要安全。」

　　「這殼是安全的？」夢軒問，「你不覺得它脆弱得敵不住任何打擊，輕易就會粉碎嗎？」

　　「可能，」珮青抬起眼睛來：「但是，總比沒有好，是不是？而且，你不該做這個敲碎殼的人哪！」

　　他為之結舌，是的，儘管這殼脆弱、狹小、醜陋，他有什麼權利去敲碎它？除非他為她準備好了另外一個美麗而安全的新殼，他準備了嗎？注視著珮青悲哀的眼睛，他懂了，懂得她的意思了。

　　握住她的雙手，他誠摯的、無奈的、而淒楚的說：「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會很小心，不去敲碎你的殼，除非──」他嚥住了，他沒有資格許諾什麼，甚至給她任何保證和希望。她是一隻寄居蟹，另外一個女人也是，他同樣沒有權利去敲碎另外一個殼！

　　她把她纖細的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微笑的注視著他的臉。「我們都沒有防備到這件事的發生，是不是？我絲毫都不責備你，在我這一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充實過，我還求什麼呢？我終於認識了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你聰明，你智慧，你熱情，所以你要受苦。我是生來注定就要受苦的，因為我屬於一個遺失的年代，卻生活在一個現實的社會裡。讓我們一起受苦吧，如果可以免得了──別人受苦的話。」

　　他望著她，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就這樣子望著她。那不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孩，她有見識，有度量，有勇氣！在她而前，他變得渺小了。他們對視良久，然後手牽著手站了起來，今天，雖然沒有很好的陽光，但總是他們的，至於明天──他們都知道，所有的明天都是破碎的、陰暗的，他們沒有明天。

　　離開了沙灘，他們走向草地和松林，在一棵松樹下坐了下來。她被海水所浸過的腳冰冰冷，他脫下西裝上衣，裹住了她的腳（他多麼想永遠這樣裹住她，給她保護和溫暖！）他們依偎著，談雲，談樹，談天空，談海浪，只是不再談彼此和感情，當他們什麼都不談的時候，他們就長長久久的對視著，他們的眼睛談盡了他們所不談的東西：彼此和感情。

　　黃昏的時候，他們回到了臺北。在一家小小的餐廳裡，他們共進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時間越到最後就越沉重，他們對視著，彼此都無法掩飾那濃重的愴惻之情。

　　「剛剛找到的，就又要失去了。」他說，喝了一點兒酒，竟然薄有醉意。

　　「或者沒有失去，」珮青說，牙齒輕咬著杯子的邊緣：「最起碼，在內心深處的某一個地方，我們還保有著得到的東西。」她對他舉了舉杯：「祝福你！」

　　他飲乾了杯子裡的酒。

　　離開了餐廳，他送她回到家門口，停下了車子，他拉住她的衣角。「在你走以前，告訴我一件事，」他說：「你的全名叫什麼？姓什麼？」

　　「許。」她說，他們認識得多深刻，而又多陌生！「許珮青。爺爺在世的時候，叫我珮珮，也叫我青青。有的時候，他叫我紫娃兒和小菱角花。」

　　「許珮青。」他低低的念著，一朵飄浮在霧裡的、紫色的睡蓮！

　　她走了，紫色的影子消失在夜霧裡，他坐在那兒，沒有把車子開走。燃起一支煙，他在每一個煙圈中看到那抹淡淡的紫。附近人家的收音機裡，飄出了迷離的歌聲：

　　「──如今咫尺天涯，一別竟成陌路──」

　　是他們的寫照嗎？何嘗不是？

第五章

　　永遠是這樣的日子，千篇一律的，金錢、數字、表格、進口、出口──以及那些百般乏味的應酬，國賓、統一、中央酒店──日子就這樣流過去了，這是生活，不是藝術。一天的末尾，拖著滿身的疲倦（豈止滿身？還有滿心！）回到家裡，孩子的笑容卻再也填不滿內心的寂寞。那蠢動的感情，一旦出了軌，彷彿千軍萬馬也拉不回來，整日腦子裡飄浮的，只是那一抹淺紫，在海邊的，在松林裡的，在餐廳中的，那亭亭玉立的一抹淺紫！手放在駕駛盤上，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前面的街道，他看著的不是行人和馬路，而是一團紫色的光與影，胸中焚燒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欲望，她怎樣了？

　　車子到了家門口，時間還算早，不到十點鐘，美嬋和孩子們不知睡了沒有？但願他們是睡了！把車子倒進車庫，他只想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好好的想一想。

　　用鑰匙開了大門，滿屋的喧嘩聲已溢出門外，一個女高音似的聲調壓倒了許多聲音，在夜色裡傳送得好遠好遠：

　　「美嬋，你不管緊一點啊，將來吃虧的是你，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吧！」

　　夢軒站在花園裡，下意識的皺緊了眉頭，他知道這是誰來了，美嬋的姐姐雅嬋，而且，從那鬧成一團的孩子聲中，他猜定他們是全家出動了，那三個有過剩的精力而沒有良好管束的孩子一定已經在翻天覆地了。走進客廳的門，果然，陶思賢夫婦正高踞在客廳中最好的兩張沙發上，他們的三個孩子，一溜排下來，成等差級數，是十二歲的男孩賢賢，十歲的女孩雅雅，和八歲的男孩彬彬，現在正把小楓小竹的玩具箱整個倒翻在地上，禍害得一塌糊塗。

　　即將考中學的賢賢，還拿著把玩具手槍，在和他的弟弟展開警匪大格鬥。雅雅酷肖她的母親，有張喜歡搬弄是非的嘴巴和遲鈍的大腦。這時正坐在地毯上，把小楓的三個洋娃娃全脫得一絲不掛，說是組織天體營，小楓則張著一對完全莫名其妙的大眼睛，好奇的望著她。小竹是孩子們中最小的，滿地爬著在幫那兩個表哥撿子彈和手榴彈。

　　全房間鬧得連天花板都快要塌下來了，而美嬋安之若素的坐著，好脾氣的聽著雅嬋的訓斥，思賢則心不在焉的翹著二郎腿，把煙灰隨便的彈在茶几上、花瓶裡和地毯上。

　　夢軒的出現，第一個注意到的是小楓，丟下了她的表姐，她直奔了過來，跳到夢軒的身上，用她的小胳膊摟緊了夢軒的脖子，在他的面頰上響響的親了親。

　　「爸爸，你這麼晚才回來！」軟軟的童音裡，帶著甜甜的抱怨。

　　「今天還晚嗎？你看，你們還沒睡呢！」夢軒說，放下了小楓，轉向陶思賢夫婦，笑著說：「什麼時候來的？叫美嬋把誰管緊一點？」

　　「你呀！」美嬋嘴快的說，滿臉的笑，完全心無城府而又天真得近乎頭腦簡單。「姐姐說，你這樣常常晚回家是不好的，一定跟那些商人去酒家談生意，談著談著就會談出問題來了，會不會？夢軒？」

　　「美嬋，你──哎呀呀，誰叫你跟他說嘛！」雅嬋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再沒料到美嬋會兜著底抖出來，心裡暗暗的咒罵著美嬋的無用，在夢軒面前又怪尷尬的不是滋味，夢軒心中瞭然，只覺得這一切都非常無聊，奇怪她知道來指導美嬋，怎麼會管出一個花天酒地的陶思賢來？

　　笑了笑，他不介意似的說：「美嬋，別傻了，你姐姐跟你開玩笑呢！」

　　「是呀！」雅嬋立即堆了一臉的笑：「我和你開玩笑說說嗎，你可別就認真了，像夢軒這樣的標準丈夫呀，你不知道是那一輩子修來的呢！」

　　夢軒在肚子裡暗暗發笑，奇怪有些女人的腦筋真簡單得不可思議，在椅子中坐了下來，陶思賢立即遞上了一支煙，並且打燃了打火機。

　　夢軒燃著了煙，望望陶思賢說：

　　「你的情況怎麼樣？」

　　「還不是要你幫忙，」陶思賢說：「我們幾個朋友，準備在瑞芳那邊開一個煤礦，這是十拿九穩可以賺錢的事情，臺灣的人工便宜，你知道。現在，什麼都有了，就短少一點頭寸，大家希望你能投資一些，怎樣？」

　　「思賢，」夢軒慢吞吞的說：「你知道如今混事並不容易，我那個貿易行是隨時需要現款周轉的，那樣大一個辦公廳，十幾二十個人的薪水要發，雖然行裡是很賺錢，但是，賺的又要用出去，生意才能做大，才能發達，我根本就沒辦法剩下錢來──」

　　「得了，得了，夢軒，你在我面前哭窮，豈不是等於在嘲笑我嗎？」思賢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不愉快的神情來：「誰不知道你那個貿易行現在是臺北數一數二的？我們從大陸到臺灣來，親戚們也沒有幾個，大家總得彼此照應照應，是吧？夢軒，無論如何，你多少總要投資一點吧？」

　　夢軒深深的抽了一口煙，心裡煩惱得厲害。

　　「你希望我投資多少？」

　　「二十萬，怎樣？」陶思賢乾脆來個獅子大開口。

　　「二十萬？」夢軒笑了：「思賢，不是我不幫你，這樣大的數目，你要我從何幫你呀？」

　　「哎喲，妹夫呀，」雅嬋插了進來：「只要你肯幫忙，還有什麼幫不了呢？就怕你大貴人看不起我們呀！」

　　「姐姐，」美嬋不好意思的說：「你怎麼這樣說呢？夢軒，你就投資一點吧，反正是投資嗎，又不是借出去──」

　　「是呀，」雅嬋接了口：「說不定還會大賺特賺呢，人總有個時來運轉的呀，難道我們陶家會倒楣一輩子嗎，何況，沾了你們夏家的光，也沾點你們的運氣──」

　　「這樣吧！」夢軒不耐的打斷了她：「這件事讓我想一想，如何？思賢，你明天把這煤礦的一切資料拿到我辦公室去，我們研究研究，怎樣？」

　　「資料？」思賢愣了一下：「你指的是什麼？」

　　「總得有一點資料的呀，」夢軒開始煩躁了起來：這一切是多麼多麼讓人厭倦！「這煤礦的確定地點、地契、礦藏產量、已開採過的還是尚未開採、合夥人是誰、手續是否清楚──這種種種種的資料，我不能做個糊裡糊塗的投資人呀！」

　　「我懂了，」陶思賢慢條斯理的說：「你不信任我，你以為我在騙你──」

　　「妹夫呀，你也太精明瞭，」雅嬋尖銳的嗓子又插了進來：「想當初，美嬋還跟著我們住了好多年呢，你家小楓的尿布還是我家破被單撕的，我們現在環境不好，妹夫不幫忙誰幫我們──」

　　「好了，好了，」夢軒竭力的按捺著自己，「如果你們缺錢用，先在我這兒挪用吧，我不投資做任何事情，我的錢全要用在自己的事業上！」

　　「我們不是來化緣的，」思賢一臉怒氣：「夢軒，你似乎也不必對自己親戚拿出這副臉孔來呀！」

　　「是呀！」雅嬋夫唱婦隨：「打狗也還要看看主人是誰呢！」

　　「夢軒，」美嬋一臉的尷尬：「你今天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嗎？」

　　夢軒深吸了一口煙，煩躁得想爆炸，孩子們又吵成了一團，在一聲尖叫裡，小竹被彬彬的手槍打到了眼睛，突然哭了起來，小楓的一個洋娃娃被折斷了手臂，抽抽噎噎的向父親求救。夢軒一個勁兒的抽煙，只聽到孩子的叫聲、哭聲、吵聲、美嬋的責備聲、雅嬋女高音的訴說聲、陶思賢憤憤不平的解釋聲──他忍無可忍，突然站起身來，大聲的說：

　　「我累了，我要安靜一下！」

　　「你是在逐客嗎！」思賢嚷著，立即大聲喊：「雅嬋，還不識相，我們帶孩子走！」

　　「思賢，講點理，」夢軒勉強的忍耐住了火氣：「我今天情緒不好，一切我們明天再談，怎樣，你需要多少錢？數目不大的話，我先開給你！」

　　「那麼，」思賢一股網開一面的樣子：「你先給我一萬吧，算我借的，我有錢就還你！」

　　夢軒立即掏出支票簿，簽了一張支票給他。然後，在一陣混亂之後，思賢夫婦總算告辭了。留下一地的玩具、煙灰和果皮。

　　美嬋一等到他們出門，馬上就嘮嘮叨叨的說了起來：

　　「夢軒，你變了，金錢薰昏了你的頭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姐姐、姐夫說話呢！人家知道你有錢嘛，這樣下去，你要讓我的親戚都不敢上門了，你想想看，我爸爸死後，我還在姐姐家裡吃了好幾年飯呢，你現在闊了，就看不起他們了──」

　　「好了，好了，你能不能不說了？」夢軒喊著說：「我花了一萬塊錢，就想買一個安靜，你就讓我安靜安靜好吧？」說完，他再也無法在那零亂的客廳裡待下去，離開了美嬋，他走進自己的書房裡，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

　　沉坐在椅子裡，他用手捧住要爆炸的頭顱。門被輕輕的推開了，有細碎的小腳步聲來到他的身邊，一隻小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頭來，接觸到小楓怯怯的大眼睛。「爸爸，你不生氣，好不好？」

　　「哦，小楓。」他低喊，把那個小腦袋緊緊的抱在懷裡。「爸爸沒有生氣，爸爸是太累了。你該去睡了，是不是？明天還要上學呢！」

　　「你還沒有親我，爸爸。」

　　他抱起孩子來，吻了她的兩頰和額角，孩子滿意的笑了，回轉頭，她給了父親響響的一吻，跳下地來，跑到門外去了。

　　夜深的時候，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夢軒把自己埋在椅子的深處，一動也不動的坐著。面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他無法擺脫那纏繞著自己的渴望的情緒，閉上眼睛，他喃喃的自言自語，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睜開眼睛，他拿起筆來，在稿紙上亂劃，劃了半天，自己看看，全是些支離破碎、毫無意義的字。縱的，橫的，交錯的，重疊的，佈滿了整張紙。嘆了口氣，他把稿紙揉成了一團，低低的說：

　　「我是瘋了。」

　　或者，他是真的瘋了，在接下去的幾天中，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他弄錯了公事，簽錯了支票，拒絕了生意，得罪了朋友，和手下人又發了過多的脾氣。然後，這天黃昏，他駕車一直駛到金山海濱。站在海邊上，他望著那海浪飛捲而來，一層一層，一波一波，在沙灘上此起彼伏。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纖弱白皙的小腳，在海浪中輕輕的踩過去，聽到她柔細的聲音，低低的談著寄居蟹和遺失的年代。他的心臟緊迫而酸楚，一股鬱悶的壓迫感逼得他想對著海浪狂喊狂歌。沿著海水的邊緣，他在沙灘上來回急走，他的腳步忙亂的、匆遽的、雜沓的留在沙灘上面。落日逐漸被海水所吞噬，暗淡的雲層積壓在海的盡頭，他站住了，茫茫然的望著前面，自語的說：

　　「我們所遺失的是太多了，而一徑遺失，就連尋回的希望都被剝奪了。」

　　在他旁邊，有一個老頭子正在釣魚，魚絲繃緊著垂在海水中，他兀坐在那兒像老僧入定，魚簍裡卻空空如也。儘管夢軒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他卻絲毫都不受影響，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浩瀚大海。

　　夢軒奇怪的望著他，問：

　　「你釣了多久了？」

　　「一整天。」

　　「釣著了什麼？」

　　「海水。」

　　「為什麼還要釣呢？」

　　「希望能釣到一條。」

　　「有希望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大海。

　　「誰知道呢？如果一直釣下去，總會釣到的。」

　　夢軒若有所悟，站在那兒，他沉思良久，人總該抱一些希望的，是嗎？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興趣呀！他為什麼要放走珮青呢？她並不快樂；她也不會快樂，或者，她在等待著他的拯救呢？為什麼他如此輕易的連釣竿都送進了大海？與其陷入這種痛苦的絕望中，還不如面對現實來積極爭取，他一向自認為強者，不是嗎？在人生的戰場上，他哪一次曾經退縮過？難道現在就這樣被一個既成的事實所擊敗？在他生命裡，又有哪一次的願望比現在更狂熱？他能放棄她嗎？他不能！不能不能！！！

　　「謝謝你！」他對那老漁人說：「非常謝謝你！」

　　轉過身子，他狂奔著跑向他的汽車，發動了車子，他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臺北疾駛。

　　他停在臺北市區裡，他所遇見的第一個電話亭旁邊。撥通了號碼，他立刻聽到珮青的聲音：

　　「喂，那一位？」

　　「珮青，」他喘著氣：「我要見你！」

　　對面沉寂了片刻，他的心狂跳著，她會拒絕，她會逃避，他知道，她是那樣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可是，他聽到她哭了，從電話聽筒中傳來，她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和抽噎之聲。他大為驚恐，而且心痛起來。

　　「珮青，珮青！」他喊著：「你怎麼了？告訴我，我不該打電話給你，是不是？可是我要發瘋了。珮青，你聽到沒有？你為什麼哭？」

　　「我──我以為──」珮青哽塞的說：「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哦──珮青！」他喊，心臟痙攣痛楚，憐惜、激動、渴望，在他心中匯為一股狂流：「我馬上來接你，好嗎？我們出去談談，好嗎？」

　　「好──的，是的，我等你。」她一迭連聲的說。

　　他駕了車，往她家的方向駛去，一路昏昏沉沉，幾乎連闖了兩次紅燈。他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是被又要見到她的狂喜所控制。那小小的珮青啊，他現在可以全世界都不要，只要她，只要她一個！車子拐進了她家那條街，馳向他所熟悉的那個巷口，猛然間，他的腳踩上了煞車，他看到了另一輛車子先他拐進了那條巷子，另一輛他所認得的車子──深紅色的雪佛蘭小轎車。而且，他清楚的看到伯南正坐在駕駛座上。

　　車子煞住了，他停在路當中，這是一盆兜頭潑下的冷水，他的心已從狂熱降到了冰點。他的手握緊了駕駛盤，似乎想將那駕駛盤一把捏碎。現實，現實，這就是放在他面前的現實，他如何去和它作戰？把車子開到街邊上，他熄了火，燃起一支煙，等待片刻吧，說不定那個丈夫會出去呢！一支煙吸完了，他再燃上一支，接著又是一支，一小時過去了，那輛車子不再開出來。

　　他嘆了口氣，那種絕望的心情又來了，除了絕望，還有痛楚，珮青在等待他，而他不能直闖進去，對那個丈夫說：

　　「我來接你的妻子出去！」

　　他不能！他所能做的，只是坐在汽車裡抽掉一包香煙。

　　夜深了，他還沒有吃晚飯，但他一點也不饑餓，事實上，他根本就忘記了吃飯這回事。當他終於弄清楚今晚是不可能把她約出來了，已是深夜十一點鐘。發動了車子，他無目的的開上街去，心中沉澱著鉛一般的悲哀。

　　前面有個電話亭，他把車子開了過去，打個電話給珮青吧，最起碼，讓她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撥了號碼，他禱告著，希望接電話的是珮青本人，而不是其他的什麼人。

　　「喂！找誰呀？」接電話的是個男人，換言之，是伯南。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立即掛斷了電話。

　　站在電話亭裡，他把額頭頹然的靠在電話機上，閉上了眼睛，好久好久，他就一直這樣站著。

第六章

　　珮青在接到夢軒的電話的時候，就情不自已的哭了出來，掛上了電話，她仍然倚著茶几唏噓不已。她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哭，是悲哀還是喜悅？只覺得一股熱浪沖進了眼眶裡，滿腹的淒情都被勾動了。她是那樣的不快樂，自從上次和他分手之後，她就那麼的不快樂，整天都陷在「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的情況裡，她那麼神魂不定，那麼渴望見他，她以為自己會在這種情緒裡死掉了。但是，他的電話來了，那樣一聲從肺腑裡勾出來的語句：

　　「珮青，我要見你！」

　　充滿了激動的、痛苦的思慕，使她靈魂深處都顫慄了。還顧慮些什麼呢？她是那樣那樣的想他呵！哪怕為了這個她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哪怕她會粉身碎骨，永劫不復！她什麼都不管了，只要見他！老吳媽趔趄著走了過來，愣愣的望著她。

　　「小姐，你這兩天是怎麼了呀！」她擔憂的問：「動不動就這樣眼淚汪汪的。是先生打回來的電話嗎？他又不回家了嗎？好端端的怎麼又哭了呀？」

　　「不，不是先生，」珮青哭著說，向臥室裡走去。「我要出去，吳媽。」

　　「小姐，」老吳媽滿面狐疑之色：「你要到那裡去呀？當心先生回來看不到人要生氣呢！」

　　「反正，他看到人也是要生氣的！」珮青拭去了臉上的淚痕，急促的說了一句，就走到臥室裡去換衣服。

　　打開衣櫥，她遲疑了一下，找出一件紫色的襯衫和窄裙，換好衣服，對鏡理妝，才發現自己竟然那樣憔悴了。淡淡的塗上一層淺色的口紅，她聽到兩聲汽車喇叭聲，口紅從她手裡猝然的落到梳妝檯上。她扶著梳妝檯站起身來，一時竟有些搖搖欲墜，那不是他的汽車，是伯南的──伯南回來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聽到伯南沉重的腳步聲走進花園，走進客廳，大聲的要拖鞋，和沒好氣的呼喊聲：

　　「吳媽！吳媽！太太哪裡去了？」

　　「在──在──」吳媽莫名其妙的有些囁嚅：「在臥室裡！」

　　「睡覺了嗎？」伯南不耐煩的聲音：「總不至於現在就睡覺了吧？」

　　「沒──沒有睡覺。」吳媽不安的。

　　「給我倒杯茶來！晚報呢？」伯南重重的坐進沙發裡。「看看這個家，冷冰冰的還有一點家的樣子嗎？我回來之後，連一個溫暖的問候都沒有！我打賭，她是巴不得我永遠不要回來呢！」揚起聲音，他大喊：「珮青！珮青！」

　　珮青機械化的把自己「挪」向了客廳門口，還沒有走進客廳，已經聞到一股觸鼻的酒氣。靠在客廳的門框上，她用一種被動的神色望著他，臉色蒼白而毫無表情，黑黑的眼珠靜靜的大睜著。

　　「哦，你來了！」伯南有種挑釁的神情，珮青那近乎麻木、和準備迎接某種災禍似的樣子使他陡然冒了火。「你給我過來！」

　　珮青瑟縮了一下，沒有動。

　　「你聽到沒有？我吃不了你！」

　　珮青慢吞吞的走了過來，站在他的面前。

　　「你為什麼這樣從來沒有笑臉？」伯南瞪著她問：「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像看到蛇蠍一樣？我虐待過你嗎？欺侮過你嗎？我娶你難道還委屈了你嗎？」

　　「是──」珮青低低的說：「委屈了你。」

　　「哼！」伯南打鼻子裡重重的哼了一聲。「你別跟我逞口舌之利，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大概並不歡迎看到我吧？你一直是個冷血冷心腸的怪物！」

　　珮青咬住嘴唇，保持沉默。

　　「喂喂，你為什麼不說話？」珮青的沉默使伯南更加冒火，像一拳頭打到麵粉團上，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啞了嗎？」

　　「你要我說什麼？」珮青靜靜的問。「我從來沒有說話的餘地呀！」

　　「聽你這口氣！」伯南怒氣沖天：「什麼叫沒有餘地？我不許你說話了嗎？我拿紙條封住你的嘴了嗎？」

　　珮青抬起眼睛來，一抹淚影浮在眼珠上。

　　「伯南，」她幽幽的說：「你在那兒喝了酒，回家來發我的脾氣？我實在不妨礙你什麼的，何苦一定要找我麻煩呢？」

　　她的心在流淚了，那個人在巷口等著她，他會一直等下去的，因為他不敢到她家裡來，也沒有權利來。而她，婚姻的繩子把她捆在這兒，幽囚在這兒，受著饅性的折磨，等待著有一天乾枯而死。

　　「我從不找你麻煩的，不是嗎？伯南？我從沒有為莉莉、小蘭、黛黛那些人跟你生氣，我從沒有拿你衣服上的口紅印來責問你，也不過問你的終宵不回家，是不是？只求你讓我安靜吧，伯南。」

　　「哦？」伯南翻了翻眼睛：「原來你在偵察我呀！原來你像個奸細一般的窺探著我！是的！我和莉莉她們玩，因為她們身上有熱氣！不像你是一塊冰！一塊北極的寒冰，凍了幾千幾萬年的冰！永遠不可能解凍的冰！和你在一起使我感到自己變成一塊凍肉！」

　　珮青的嘴唇顫抖，半天才囁囁嚅嚅的說出一句話來：

　　「你──不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嗎。」

　　「你是什麼意思？」伯南瞇起了眼睛：「你要我在家裡養活一個像你這樣的廢物！我娶太太到底為了什麼？既不能幫助我的事業，又不能給我絲毫溫存，你甚至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我娶你到底有什麼用處？你說！你自己說！」

　　「如果──如果──」珮青含了滿眶的眼淚說：「你這樣不滿意我，我們還是分開吧！」

　　「你說什麼？」伯南大為驚異，不信任的瞪著珮青，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你的意思是說要離婚？」

　　「你希望這樣的，是嗎？」珮青拭去了淚，注視著他：「你不過要逼我先行開口而已。」

　　離婚？事實上，伯南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是，現在，這卻像閃電一般的提醒了他。是的，要這樣的妻子有什麼用？感情早已談不上了，若干年來，她只是一個累贅，一個包袱。對他的事業，她也絲毫幫不上忙，何況，醫生說過她不能生育，這是一個百無是處的女人！對了，離婚，為什麼以前想不到呢？只是，她那麼方便就會同意離婚嗎？他斜睨著她：

　　「嗨，」他說：「你有一個很好的提議，我們不妨都想想看！你要多少錢？」

　　「錢？」珮青愕然片刻，然後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要和她離婚了。

　　眼淚滾下了她的面頰。五年夫妻，他沒有瞭解過她的一根纖維，而現在，他還要來侮辱她，傷害她。他以為她嫁給他是為了他有錢嗎？

　　她抽噎著回過頭去，輕聲的說：「我不要錢。」

　　「唔，」他完全誤會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會這麼輕易放手的，好吧，讓我想一想，不過，放聰明一點，離婚是你提議的，你休想我會給你多少錢。反正，你還年輕，你還可以再嫁！天下沒有年輕女人會餓肚子的！」

　　珮青凝視著他，微微的張開了嘴，不信任他會說出這篇話來。接著，那受傷的自尊和感情就尖銳的刺痛了她，用手蒙住了嘴，她陡的哭了出來。轉過身子，她奔向了臥室，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用手蒙住臉，痛苦的、無聲的啜泣了起來。

　　這兒，伯南有種模糊的憐憫的感覺，他把珮青的流淚解釋作捨不得他，為此，他又有一種薄薄的、男性的勝利感。在他的心目裡，珮青是那樣一個弱者，一種附生的植物，離開他是根本無法生活的。但是，擺脫她的念頭一經產生，就變成牢不可破的觀念了。可以給她一點錢，當然，不能太多，錢是很有用的東西呢。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好提議，能擺脫一個終日眼淚汪汪，冷冷冰冰的妻子總是件好事，他寧可娶莉莉或者小蘭，不不，舞女當然不能娶來做太太的，不過，聽說程步雲的小女兒要回國了，那小妮子雖然年齡不小，但仍待字閨中呢！程步雲將來對他的事業幫助很大，這倒是個好主意！燃起一支煙，他抱著手臂，開始一廂情願的做起夢來。

　　珮青仰躺在臥室的床上，望著那一片蒼白的天花板，心底是同樣蒼白的空虛。今夜，她不會出去了，那個人可能仍然為她餐風飲露，佇立中宵，但是，她又為之奈何！五年的婚姻生活，換來的只是心靈的侮辱，人與人之間，怎能如此的殘酷與無情？如今回憶起來，她奇怪自己怎麼可能和伯南共同生活了五年，而真正與她心靈相契合的人，卻咫尺天涯，不能相近！

　　清晨，珮青起床的時候，伯南已經出去了，客廳的桌子上，有伯南留下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珮青：我將與律師研究離婚方式，必不至於虧待你，晚上回家再談。

　　伯南」

　　她把紙條揉碎了，丟進字紙簍裡，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也一起揉碎了，這麼容易就將結束一段婚姻生活嗎？她幾乎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坐在梳妝檯前面，她梳著那黑而細的長髮，心境迷惘得厲害。如果爺爺還在，會發生這些事情嗎？爺爺，爺爺，她多想抱著爺爺，一傾五年的哀愁！自己到底什麼地方錯了？她要問問爺爺，到底是她錯了，還是老天爺錯了？

　　吳媽走了過來。「小姐，有客人來了！」

　　客人群珮青的心臟「怦」然一跳！是他來了！是夢軒來了！他終於直闖了進來。她的嘴唇發顫了：

　　「是男客還是女客？」

　　「是男的，帶了東西來。」

　　「請他在客廳裡坐吧，我馬上來。」

　　匆匆換掉了睡衣，穿上一件紫色的旗袍，她走了出來，在客廳門口一站，她的心沉進了地底，是放了心，還是失望？她分不出來，來客不是夢軒，而是程步雲。

　　「哦，范太太。」程步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噢，是──是您，程先生。」珮青的神志還沒有恢復，半天，才平靜下自己的心跳。「請坐，程先生。」

　　「伯南不在家？」程步雲問，望著面前這嫻靜幽雅的小婦人，她看來那樣純潔清麗，纖塵不染，心中暗暗為她抱屈，嫁給伯南，未免太委屈她了。

　　「是的，他──一清早就出去了。」珮青說，坐在他的對面。

　　程步雲也坐了下來，有樣東西在沙發上，他順手掏出來，是一本書，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封面，是：《遺失的年代》，他知道這本書，也欣賞這本書，它的作者是他所鍾愛的夏夢軒。伯南會看這本書嗎？他不相信，那麼，看這本書的是眼前這個輕柔似水的女孩了。

　　「噢，一本好書。」他笑笑說：「你在看？」

　　「是的，」她陡然臉紅了，更增加了幾分女性的嫵媚：「看了好幾遍了，我喜歡它。」

　　「知道作者是誰嗎？」

　　「是的，」她輕輕的說：「我在您家裡見過他。」

　　程步雲有些意外，奇怪她竟知道「默默」和夏夢軒是同一個人，這事連夢軒很接近的朋友都不知道。但是，這與他來訪的目的無關，犯不著去研究它。望著珮青，他說：

　　「我有點事想告訴伯南，既然他不在，就請你轉告他吧！」

　　「是的，程先生。」

　　「他昨天來我家，送了一份重禮來，希望我幫他和上面的主管疏通一下。但是，我退休已經兩年了，和上面的人也無深交，而且，無功不受祿，伯南這份禮我實在不敢收，所以今天特地退回來，你留下來自己用吧。至於伯南的事，我只怕幫不上忙。」

　　珮青望著桌上程步雲所退回的禮物，是一隻火腿，另外有一個精緻的首飾盒，準是送給程太太的。她明白了，伯南想賄賂程步雲！這是他一貫的登龍之術！她的臉又紅了，為伯南感到羞恥，他以為每個高居上位的人都可以用錢買通嗎？都和他是一樣的材料嗎？

　　「好的，程先生，」她囁嚅的說：「您放在這兒吧，我會轉告他。」

　　程步雲看出了她的難堪和尷尬，那漲紅的面頰是動人的。他喜歡這個年輕的女子！

　　「總之，我很抱歉──」他想緩和她的難過。

　　「該抱歉的是伯南，不是嗎？」她立即接口說：「他一直會做些諸如此類的事。」

　　他笑笑，她的境界和伯南差別了十萬八千里！

　　「到我們家來玩，怎樣？我們老夫妻有時是很寂寞的。恕我問得不禮貌，你今年幾歲？」

　　「二十六。」

　　「你和我的小女兒同年，」程步雲愉快的說：「真的，有時間到我們家來玩吧，我太太自從上次見過你，就常常問起你呢！我的小女兒下個月回國，你們可以做做朋友，怎樣？等她回來之後，我請你吃飯，一定要來，嗯？」

　　「好的。」珮青順從的說，心底卻有無限的淒苦，下個月，下個月的自己會在何處？伯南要和她離婚，茫茫前途，自己尚不知何所依歸。

　　程步雲站起身來告辭了，珮青送他到大門口。程步雲走出了那條巷子，迎面有一輛小汽車開來，他一怔，那是夢軒的車子！他站住，汽車也煞住了，夢軒的頭從車窗裡伸了出來，他和程步雲同樣的詫異。

　　「程伯伯，」他一直稱程步雲為程伯伯。「您從哪兒來？」

　　「范家，范伯南家裡。你要到哪裡去？」

　　「也是范家，」夢軒說，他的氣色不好，神情有些奇怪。「范伯南在家？」

　　「不，他不在，他太太在。」

　　「那麼，我就找他太太。」夢軒說，語氣十分急促。他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程步雲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迷惑，什麼事會使他臉色這樣蒼白，神色這樣不定？還是自己過分的敏感了？

　　「那就去吧！」程步雲說：「很要緊的事？」

　　「不，不，並不要緊，」夢軒的神情更不自然，還有些慘淡。「我先送您回去吧！程伯伯。」

　　「不用了，夢軒，去辦你的事吧，我走出去就可以叫計程車。」程步雲說，對夢軒揮揮手，「常來玩玩，夢軒，再見！」走出了巷子，他向大街上走去，心底有種朦朧的不安，聽到夢軒的車子滑進那條巷子，他搖了搖頭，夢軒是個穩重的人，但是，有什麼事不對了？

　　珮青在程步雲走了以後，就把桌上那些退回的禮物收進了臥室。那首飾盒裡是一串日本出產的養珠項鏈，伯南對事業上的鑽營向來很捨得花錢，幸好他有個遺留了龐大財產的父親。用手托著頤，她呆呆的坐在梳妝檯前面，知道伯南回來後，一定會為了她收回這些禮物而大發脾氣，她幾乎已經看到他，怎樣暴跳如雷的責罵她毫無用處。但是，讓他罵吧！反正他要和她離婚了嗎！

　　吳媽又站到房門口：「小姐，又有客人，我已經請他到客廳裡來了。」

　　又有客人群今天何其熱鬧！

　　珮青心神恍惚的走到客廳門口，一個修長的男人站在那兒，正翻弄著桌上那本《遺失的年代》。珮青站住了，用手扶住了門框，那男人也已聞聲而抬起頭來。他們兩人靜靜的對視著，誰也不說話，兩人的臉色都那麼蒼白，兩人的眼睛都燃燒著火焰。天與地都在這對視中化為虛無，是兩個星球相撞的剎那，有驚天動地般的震撼與爆發！

　　「珮青！」他沙啞的喊。

　　她奔了過來，投進了他的懷裡，他緊緊的攬住了她。他的唇饑渴的尋著了她的，像要吻化她似的緊壓著她。她的胳膊纏著他的脖子，身子貼緊了他的。兩人纏繞著，喘息著，擠壓著，彷彿都想在這一瞬間吞噬了對方，讓兩人匯合為一個。

　　「昨夜我在你門口等到午夜，」他一面吻她，一面喘息的低語，嘴唇在她的唇邊和面頰上摩擦。「我看到他回家，我沒有辦法來找你。」

　　「我知道，」她也喘息著，嘴唇迎接著他。「我猜得到。」

　　「我曾打過一個電話來，」他說。「是他接的，我掛斷了。」

　　「是嗎？」

　　「哦，珮青，」他用嘴唇揉著她，顫慄的喊：「我多麼多麼的愛你！」

　　「我也是，夢軒，我也是。」她急切的響應著他。

　　「我們出去吧，好嗎？」

　　「好的，好的，好的。」她一迭連聲的回答，但是手臂仍然纏在他的脖子上。

　　老吳媽捧著一杯茶走了出來，才到客廳門口，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這位好心的老婦人以為自己的視線出了毛病，顫顫抖抖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她揉了揉眼睛，再瞪大眼睛看了看，就雙腿一軟，倒進了沙發裡，嘴裡像中了邪般喃喃的叫著：「我的老天爺！我的老天爺！」

　　珮青離開了夢軒的身邊，回過頭來，老吳媽還在自言自語的說：「我們小姐發瘋了，我的老天爺，我們小姐發瘋了！」

　　珮青走了過來，笑著擁抱了老吳媽，帶著個老吳媽五年都沒有見到過的，那麼甜蜜，那麼喜悅，那麼陶醉的表情，興高采烈的說：「我的好吳媽，我是那麼的快活！給我拿件風衣來吧，我要出去！」

　　「小姐呵，」老吳媽哆哆嗦嗦的說：「你在做些什麼呵！」

　　「別說！吳媽！」

　　珮青調皮的用手蒙住了吳媽的嘴，她又是老吳媽那個頑皮可愛的小姑娘了。老吳媽眼眶濕潤，多久多久沒有看到她的小姐這樣開心了，站起身來，她走進了臥室，說什麼呢？她的小姐這樣高興呵！

　　「不要拿那件黑色的，也不要紅的──」珮青嚷著，話還沒有說完，老吳媽走了出來，手裡捧著那件紫的。

　　「哦，」珮青笑了：「你真是我最知心最知心的好吳媽。」

　　吳媽眼眶發熱，想哭。望著面前那個男人，那麼溫存，那麼誠懇，她奇怪命運是怎樣的東西，它為什麼不把面前這個男人安排作她那好小姐的丈夫呢？這個人能讓珮青笑，那個丈夫只能讓她哭呵！

　　「吳媽，再見！」珮青再擁抱了她一下，把面頰靠了靠她，就跟著夢軒走出了門外。

　　吳媽目送他們消失，關上了門，她的理智回來了。跌坐在沙發裡，她憂心忡忡的發起愁來：

　　「這可是要闖大禍的呀！我的好小姐呀！」

　　但是，昨夜那個丈夫曾經說什麼來著？老吳媽不喜歡偷聽，可是有關小姐的事不能不聽呀！那個丈夫說要和珮青離婚，不是嗎？離婚，現在的人都作興離婚的！離婚？離婚又有什麼不好呢？如果離了婚，她那好小姐就可以嫁給現在這個人了。嘿，離婚吧，小姐如果嫁給這個人呵，就不再會那樣眼淚汪汪了。她興奮了，用手抱住膝，她坐在一窗秋陽的前面，為她的好小姐一心一意的設想起來。

第七章

　　海岸邊聳立著巨大的礁石，礁石與礁石之間，是柔細的沙灘，海浪撲打著岩石，發出裂帛般的呼嘯，沙子在海浪的前推後擁下被帶來又被帶走。珮青抓著夢軒的手臂，赤著腳在海浪中一步步的走著，那些白色的浪花在她腳背上化成許許多多的小泡沫。

　　她抬起頭來，對夢軒喜悅的微笑，高興的說：「我是那麼那麼的愛海！它真神奇，不是嗎？」

　　「和你一樣，」夢軒捧起她的臉來：「那樣千變萬化的──我從不知道，你是這樣的愛笑！」他放低了聲音，柔情萬種的說：「多笑笑，珮青，你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美！」

　　珮青低下頭去，腳趾在海浪中動來動去，像一條白色的銀魚。「爺爺在世的時候，」她低低的說：「我很喜歡笑。」嘆了口氣，她望了望無垠的大海：「我原來那麼喜愛這個世界，幾年來，我變得太多了！」

　　「現在呢？」夢軒問。

　　「像你說的，」她望著他：「一種再生，一種復活。」

　　他攬住她的腰，他們在海灘上併肩而行。一個海浪捲上來，差點濺濕了她的衣裙，她尖叫著，笑著跑上岸去，站在海浪所不及的地方大笑，沒緣由的笑著，彷彿只為了她想笑而笑，風衣下襬上全被海浪所濕透。繞過一塊岩石，她忽然失去了蹤跡，夢軒追了過去，剛剛看到一抹紫色的背影，她就又繞向了另一邊。夢軒再追過去，她又隱在另一塊岩石的後面了。就這樣，他們在岩石與岩石之間兜著圈子，沿著海岸線向前奔跑。那紫色的影子忽隱忽現，忽前忽後，夾帶著難以壓抑的輕笑，像一朵飄浮的、淡紫色的雲。

　　夢軒脫下了鞋襪，把它們遠遠的踢在沙灘上，就放開腳步，從後面衝過去捕捉她。她大笑著，不再和他捉迷藏，而向沙灘上狂奔，他跑過去，抓住了她，兩人一齊滾倒在沙灘上面，喘著氣，笑著，叫著。然後，一下子，兩個人都不再笑了，只是深深的、深深的凝望著對方。

　　夢軒把她的雙手壓在沙子裡，身子倒在沙灘上，她的臉離他只有一寸之遙，黑黑的眼珠浸在濛濛的霧裡，他的喉嚨發痛，心臟收緊，半天半天，才低低的說了一句：「珮青，我愛你愛得心都痛了。」

　　俯下頭去，他用額頭頂著她的額頭，眼睛對著她的眼睛：「什麼時候學得這麼頑皮？」他問。

　　「不知道。」

　　「我要罰你。」

　　「罰什麼？」

　　「閉起眼睛來。」

　　「我不，你會使壞。」

　　「不會，你放心。」

　　她闔上眼睛，他凝視著她，然後輕輕輕輕的把嘴唇落在她的睫毛上，又滑下來，停在她的唇上。

　　一吻之後，他們安靜了，並坐在沙灘上面，他們低低的談著話。她握了滿手的沙子，再讓它從指縫裡流下去，她身邊就這樣用沙子堆了一個小沙丘。沒有抬起頭來，她輕聲說：

　　「他要和我離婚了。」

　　「什麼？」他一驚。沒有聽清楚。

　　「伯南要和我離婚。」她把沙丘再堆高了一層。

　　「真的？」他有些發愣，這消息太突然，一時間，他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也無法分析這消息帶來的是喜悅還是憂愁。「為什麼？他知道我們的事了？」

　　「不是，他只是不滿意我，我們從結婚那天起，就像處在地球的兩極，我想，他早就對我不耐煩了。」

　　「他說要離婚？」他有些不信任。

　　「早上他留條子說，去找律師了，他是不會開玩笑的。」

　　夢軒用手抱住膝，面對著大海沉思起來，海浪濤濤滾滾，洶洶湧湧，他心中的思潮也此起彼伏，忽喜忽憂。終於，他握住了她的手臂，讓她面對著自己，對她說：

　　「聽著，珮青，這是個好消息。」

　　「是嗎？」她懷疑的望著他。

　　「和他離婚吧，珮青，」他陡的興奮了起來：「每次想到你生活在他的身邊，他有權利接觸你，看著你，甚至於──我就嫉妒得要發狂。和他離婚，珮青，然後，我要得到你，我要娶你。」

　　「娶我？」她的眼光閃了閃：「做你的小老婆？做你的姨太太？」

　　「珮青！」他責備的喊。

　　但是，她從沙灘上跳了起來，奔跑到岩石旁邊，腳踩在海浪裡，用手掬了海水，她望著海水從指縫裡流下去，就像剛剛玩沙一樣。

　　夢軒追了過來，喊著說：

　　「珮青！你以為──」

　　「別說了吧！」她抬起頭來，一綹長髮飄蕩在胸前，紫色的衣衫迎風飛舞，有種說不出來的飄逸和高潔。「我們暫時別談那問題，好嗎？難得有這樣一天，像在夢裡一樣，何必去破壞它呢？真實的歲月裡，有那麼多的無可奈何呵！」

　　他不能再說什麼了，他知道這紫色的小仙女雖然柔弱，卻不愚蠢，除非他能拿出具體的辦法來，否則，等於只是欺騙她罷了。走過去，他們手牽著手，沿著海浪走，兩人的腳步踩碎了海浪。

　　「看這海浪，」珮青說：「像是給沙灘鑲上了一條白色的木耳花邊。」

　　「看！」夢軒突然在湧上來的海浪中發現了什麼：「那兒有一粒紫色的貝殼！和你一樣美！」伸出雙手，他對迅疾上捲的海浪撲了過去，兩手捧了一大把沙子、海水、和貝殼的碎片站起來，胸前的襯衫全被海浪所濕透，他望著手中的東西，他沒有抓住那粒紫貝殼。「它不在，它又被海浪帶走了。」他悵悵然的望著海水。

　　「別傻了，」珮青用一條小手絹，徒勞的想弄乾他身上的水。「你把渾身都弄濕了。」

　　「你不知道那有多美，一粒小小的紫貝殼，就像你！」夢軒說著，猛然又大叫了起來：「在那兒，在那兒，海浪又把它帶上來了，你看！」

　　真的，迎著日光，一粒紫色的小貝殼在海浪中呈顯出誘人的顏色，幾乎像星星般發著光，一顆紫色的小星星，跟著海浪捲上了沙灘，夢軒再度撲了過去，他必須和海浪比快，如果不能及時抓住它，它又會被海浪帶回大海裡去了。他幾乎栽進了海水裡，那「呼」的一聲湧上來的大浪把他的袖子，肩膀，褲管──全淹了過去，連他的頭髮和鼻尖上全沾了海水，但是，當他直起腰來的時候，他手中的一大把沙裡，像寶石般嵌著那粒瑩瑩然的紫貝殼，在陽光下，那紫貝殼上的水光閃爍著，彷彿那顆貝殼是個紫顏色的發光體。

　　「噢！」珮青驚喜的望著他掌心中的紫貝殼：「多麼美呀！世界上竟有這麼美麗的東西！」

　　「這就是你，你知道嗎？」夢軒神往的說，感到自己像掉進一個童話似的夢裡。「你就是這顆紫貝殼，所有你身邊的人，全像這些沙子，我也是沙子中的一粒。」

　　「噢！你不是沙子！」珮青稚氣的喊。

　　「那麼，我是這個，」夢軒從沙子中挑出一粒小石子：「比沙子稍微大一點點。」

　　「不，你是這個，」珮青把他的手掌闔攏，握住他的手說：「你是那隻握著紫貝殼的手。」

　　他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

　　「你肯讓我這樣握著嗎？」

　　「是的。」

　　「永遠？」

　　「永遠。」

　　「哦，珮青！」他低喊，攬緊了她。「我怎麼會這樣發狂的愛你！跟你在一起，我好像才重新認識生命了。」

　　「我也是。」

　　兩人對視良久，都默默不語，一任海水在他們腳下喧囂呼嘯，推前攘後。他們不再注意任何東西了，他們的世界就在對方的眼底。

　　然後，夢軒把那粒小小的紫貝殼放在珮青的手中，說：「送給你，是今天的紀念。」

　　珮青把那粒紫貝殼放在掌心中，襯著她白皙的皮膚，那粒小小的貝殼更顯得柔弱動人。貝殼是橢圓形的，背部隆起來成為一圈紫色，中心最深，越到邊緣顏色越淡，最旁邊的一圈已淡成了純白色，像是有意加上的白色花邊。珮青看著看著，兩滴淚珠滾落了下來，滴在掌心中，滴在貝殼上。

　　他輕輕的擁住她，「怎麼了？好好的又哭了？」

　　珮青把頭靠在他為海水所濕的肩膀上，低低的說：

　　「有一天，我會真的變成一顆紫貝殼。」

　　「你在說什麼呵！」夢軒溫和的打斷她。「我知道，你的小腦袋裡又在胡思亂想一些怪念頭了。記住，珮青，你在我的手心裡，我不會讓你飄流到別的地方去。」

　　珮青輕輕嘆息了一聲。

　　「這一刻，我真滿足，」她說：「只是──」

　　「只是什麼？」

　　「只恐小聚幽歡，翻作別離情緒！」她低低的說，握緊了手裡的紫貝殼。

　　珮青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一走進大門，她就直覺的感到氣氛有些不對，給她開門的老吳媽，在她耳畔匆匆的說了一句：「先生下午就回來了，因為你不在家，他大發了脾氣，我沒有說你是和別人一起出去的。」

　　走進了客廳，伯南正沉坐在沙發裡，滿房間煙霧氤氳，伯南一臉怒容，用陰陰鬱鬱的眼光迎接著珮青，咧開嘴，他冷冷的說：「回來了？玩得痛快嗎？」

　　珮青吃了一驚，心虛的望著伯南，難道──難道他已經知道了？伯南丟掉了手裡的煙蒂，慢吞吞的再燃上了一支煙，陰沉的說：「你說出來吧，到哪裡去了？」

　　「只是──」珮青囁嚅著：「只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伯南的眼睛瞇了瞇，目光尖銳的審視著她，然後，突然間，他一翻手捉住了她的手臂，用力的抓緊了她，從齒縫裡低低的說：「你別在我面前玩花樣，你給我說出來吧，那個男人是誰？」

　　「什麼男人？」珮青驚嚇的想抽出自己的手來，但伯南把她扣得死死的，她膽怯的望著他，後者的眼光陰鬱而殘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勉強的說。

　　「不知道？」伯南把香煙撳滅了，用手托起珮青的臉來，強迫她面對著自己，注視著她說：「珮青，你知道嗎？你是不善於撒謊的，你的眼睛和表情，掩藏不住絲毫的秘密，你去照照鏡子吧！你的臉為什麼發紅？你的眼睛為什麼發光？你週身都不對勁了。你怕我嗎？為什麼像個受驚的小貓似的要把自己蜷起來？現在，說吧，你這個小淫婦，那個男人是誰？」

　　珮青的眼睛前面蒙上一層淚霧，不為了恐懼，不為了怕揭穿事實，只為了伯南那「小淫婦」三個字，她突然發現，即使是最清高的感情，也需要世俗的承認。她再也逃避不了侮辱與損傷了。

　　「你放開我吧，好嗎？」她哀求似的說：「你並不注意我，你也不在意我，而且──你想打發我走的，不是嗎？你何必管我呢？你要離婚，我們就離婚吧，我不要你一個錢。別再折磨我了吧！」

　　「嘿，離婚？」

　　伯南臉色變得更難看了，是的，他並不喜歡她，也不錯，他是準備跟她離婚。但是，她竟會有另外一個男人！他並不能肯定她會有男友，誰知一套問之下，她居然不否認，那麼，她是真的有男友了！怪不得她要離婚呢！他不能容忍這個，他忍不下這口氣！珮青，這麼個怯生生、笨兮兮的女人，居然會在他的面前玩花樣！簡直是太欺侮人了，沒想到他范伯南竟會栽在這個一向被他藐視的妻子手裡！離婚？他這麼便宜就和她離婚？他要查出那個男人來，他要弄得他們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瞪著珮青，他無法壓制自己的怒火，而且，而且，一旦戀愛之後，這張平凡的小臉竟會煥發出那樣的光輝來，幾乎是可惡的美麗了！他擰折著她的手腕，咬牙切齒的說：「離婚！你想跟我離婚對吧？離了婚你可以和那個男人雙宿雙飛，是不是？我告訴你，沒有這麼便宜！你現在趁早給我說出來，那是誰？！」

　　他扭轉她的手臂，痛得她叫了起來，含著眼淚，她掙扎的說：「我沒有做過什麼壞事，真的，伯南，你饒了我吧！你又不愛我，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哎喲！你放了我吧！如果你是男子漢，你不要打我！」

　　「我不愛你！我是不愛你！」伯南大吼，把她的手臂更加扭折過去。「但是，我也不許別人愛你，你想給我戴綠頭巾，你就給我死！原來你渾身沒有絲毫熱氣，是因為你另外有男人！」越想越氣，他劈手給了她一耳光：「你今天不給我說出來，我就不放你，你說不說？說不說？」

　　珮青的手臂尖銳的痛楚起來，她從沒料到伯南會用暴力來對付她，而且，又把她和夢軒的感情講得那麼穢褻，情感上的痛楚和肉體上的痛楚雙方面襲擊著她，她哭叫了起來，徒勞的和伯南掙扎：「你放開我！哎喲！你不能打我！哎喲！」

　　冷汗從她額上滾落，痛楚使她的腦子昏沉，她不是爺爺面前那個柔柔弱弱的小菱角花，她也不是夢軒懷抱裡那顆夢似的紫貝殼。如今，她是塊俎上肉，任憑宰割。她啜泣著，羞於向伯南乞憐，也不屑於向他解釋。

　　老吳媽聞聲而至，哆哆嗦嗦的跑了過來，她一把抓住伯南的手臂，氣喘吁吁的嚷著說：「啊呀，先生，你可不能這樣呀！你不能打人呀，先生！先生！快放手呀！」

　　伯南用手臂格開了吳媽，破口大罵的說：

　　「滾你的蛋！吳媽，今天你就給我收拾東西走路！太太偷人，八成是你這個老王八在幫她忙！你說是不？」一把抓住吳媽胸前的衣服，他吼著：「這是我的家，你懂不懂？你說，太太跟誰出去了？你不說，你就馬上給我滾！」把吳媽狠狠向前一送，吳媽老邁龍鍾，差點摔了一大跤，踉蹌站定。

　　珮青已經用哀聲在喊：「吳媽！」

　　吳媽知道珮青的意思，她不要她說出那男人來，事實上，她也不知道那男人是何許人呀！

　　「沒有男人嗎，我告訴你沒有嗎，就小姐一個人！」

　　「放屁！」伯南喊，又給了珮青一個耳光，盯著珮青說：「你不會講出來，是吧？但是我會查出來的，查出來之後，我告你和他通姦！我要讓他好看！」

　　「我沒有，」珮青哭著說：「我沒有做任何壞事，伯南，你相信我吧！你饒了我吧！何苦呢？我同意離婚，你何必再折磨我呢？」

　　「離婚？」伯南冷笑了，狠狠的扭轉她的手臂，痛得她大叫，然後，他把她摔倒在地下，說：「我現在不和你離婚了，我們還要繼續做夫妻呢！做一對最恩愛的夫妻，哼！」他滿面陰狠之色：「我不會捨得你的，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永遠像個處女般嬌羞脈脈，嗯？我不和你離婚，珮青，你放心！」

　　珮青倒在地下，心驚膽戰，她不知道伯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他肚子裡有些什麼鬼主意。但是，她明白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吳媽！」伯南厲聲喊：「過來！」

　　吳媽戰戰兢兢的走了過去。

　　「收拾你的東西，我給你算工錢，你馬上滾！」

　　「先生！」吳媽顫抖的喊。

　　「伯南，」珮青抓住了伯南的衣服，跪在地下，哽咽的說：「求求你！伯南，留下吳媽吧！求求你！」

　　「先生，」老吳媽雙腿一軟，也跪了下來，忍不住老淚縱橫了。「我不要工錢，我什麼都不要，你讓我伺候我的小姐吧！我什麼都不要！」

　　「不行！」伯南毫不留情的說：「我叫你滾！」

　　珮青勉強的站了起來，搖搖欲墜的扶著牆，咽了一口口水，咬咬嘴唇說：「好吧，吳媽，這裡是住不得了，我們一起走吧！」

　　「你敢！」伯南把她拉了回來：「你是我的太太，你得留在我的家裡！」

　　「吳媽走，我也走，」她的嘴唇發顫，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勇氣。「你留不住我，我也要去法院告你，告你虐待和傷害，我身上有傷痕為證！」

　　「嘿嘿，」伯南冷笑：「那我會說出你的醜事，你和別人通姦！」

　　「我沒有，」珮青說：「你也沒有證據，法院不會聽你的一面之辭！而我有你和舞女酒女來往的證據！好吧，我們走，吳媽！」

　　「回來！」伯南拉住了珮青，腦子裡風車一般的轉著念頭。是的，珮青說的倒是實情，他沒有她任何的證據，而他卻劣跡昭彰。嘴邊浮起一個陰陰沉沉的微笑，他說：「好吧！吳媽，你就留下，以後你再和太太串通好了來蒙騙我，你就當心！」拉著珮青向臥室走去，他仍然帶著那個不懷好意的微笑，說：「跟我來！」

　　「你要幹什麼？」珮青防備的站在臥室裡。

　　「享受丈夫的權利！」伯南冷冷的說，解著她的衣鈕。

　　「伯南！」她喊，想跑，但是她跑不掉。望著伯南那陰沉的笑臉，她的心化為水，化為冰，化為碎片。她知道，以後她將要迎接和面對的，只是一長串的凌辱。

第八章

　　范伯南不是一個笨人，相反的，他非常聰明，也有極高的穎悟力和感應力。和珮青生活了五年，他對於她的個性和思想從沒有深研過，但是，對於她的生活習慣卻非常瞭解。他知道她是一隻膽怯的蝸牛，整日只是縮在自己的殼裡，見不得陽光也受不了風暴。他也習慣於她那份帶著薄薄的倦意似的慵懶和落寞。因此，當珮青的觸角突然從她的殼裡冒了出來，當她的臉上突然煥發著光采，當她像一個從冰天雪地裡解凍出來的生物般復甦起來，他立刻敏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了。

　　起先，他只是懷疑，並沒有興趣去深究和探索。可是，她的眼睛光亮如星了，她學會抗議和申辯了，她逗留在外，終日不歸了──他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他有被欺騙和侮辱的感覺。是的，他並不喜歡珮青，不過，這是一樣他的所有物，如果他不要，別人撿去就撿去了，他也不在乎。而在他尚未拋棄以前，竟有人要從他手裡搶去，這就不同了。他那「男性的自尊」已大受打擊，在他的想像裡，珮青應該哭哭啼啼的匐伏在他腳下，捨不得離開他才對，如今她竟自願離婚，而且另有愛人，這豈不是給他的自尊一個響亮的耳光？他，范伯南，女性崇拜的偶像，怎能忍受這個侮辱？何況侮辱他的，是他最看不起的珮青！

　　「我要找出那個男人來，」他對自己說：「我要慢慢慢慢的折磨她，一直到她死！」

　　珮青有一個被淚水浸透的、無眠的長夜，當黎明染白了窗子，當鳥聲啼醒了夜，當陽光透過了窗紗，她依然睜著一對腫澀的眼睛，默默的望著窗櫺。身邊的伯南重重的打著鼾，翻了一個身，他的一隻手臂橫了過來，壓在她的胸前。她沒有移動，卻本能的打了個冷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的手摸索著她的臉，嘴裡囈語呢喃的叫著莉莉還是黛黛，她麻木的望著窗紗，太陽是越爬越高了，鳥聲也越鳴越歡暢，今天又是個好晴天。她的臉驀然被扳轉了過去，接觸到伯南清醒而陰鷙的眸子，使她懷疑剛剛的鼾聲和囈語都是他裝出來的。咧開嘴，他給了她一個獰惡的笑，戲弄的說：

　　「早，昨夜睡得好吧？」

　　她一語不發，靜靜的望著他，一臉被動的沉默。

　　「你並不美啊！」他望著她：「早晨的女人應該有清新的媚態，你像一根被曬乾了的稻草！」解開了她的睡衣，他剝落她的衣服。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她忍無可忍的問。

　　「欣賞我的太太啊！」他嘲弄的說，打量著她的身體。

　　她一動也不動，閉上了眼睛，一任自己屈辱的暴露在他的面前，這是法律給予他的權利呵！兩顆大大的淚珠沿著眼角滾下來，亮晶晶的沾在頭髮上。

　　他撇開了她，站起身來，心中在暗暗的咒罵著，見鬼！他見過比這個美麗一百倍的胴體，這只是根稻草而已！但是，那兩顆淚珠使他動怒，他發現她依然有動人的地方，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她的不知道什麼，就像淚水、嬌弱、和那沉默及被動的神情。他為自己那一線惻隱之心而生氣，走到盥洗間，他大聲的刷牙漱口，把水龍頭放得嘩嘩直響。

　　珮青慢慢的起了床，繫好睡衣的帶子。今天不會有計劃，不會有詩，不會有夢。今天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面前橫亙著的是什麼災難，反正追隨著自己的只有一連串的愁苦。

　　伯南換好了衣服，在客廳裡兜了幾圈，吃了早餐，他對珮青冷冷的笑笑，嘲諷的說：「別想跑出去，你頂好給我乖乖的待在家裡，還有吳媽，哼，小心點吧！」他去上班了，珮青瑟縮的蜷在沙發裡，還沒有吃早餐。

　　吳媽捧著個托盤走了進來，眼淚汪汪的看著珮青，低低的喊了聲：「小姐！」

　　「拿下去吧，」珮青的頭放在膝上，一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個臉：「我什麼都不要吃！」

　　「小姐呵！」老吳媽把托盤放在茶几上，走過來挨著珮青坐下，拂開她的長髮，望著那張慘白的、毫無生氣的臉龐，昨天她還曾嬉笑著像個天真的孩子呢！「東西多少要吃一點，是不是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呵！」

　　「生命的火已經要熄滅了，全世界的青山也沒用啊！」珮青喃喃的說。

　　「來吧，小姐，」吳媽抓住珮青的手：「有你愛吃的湖南辣蘿蔔乾呢！」接著，她又叫了起來：「小姐，你的手冷得像冰呢，還不加件衣服！」

　　珮青把睡袍裹緊了一些，坐正了身子，覺得自己的思想散漫，腦子裡飄浮著一些抓不住的思緒。握著吳媽的手臂，她愁苦的說：「先生走了嗎？」

　　「是的，早走了。」

　　「我要──」她模糊的說：「我要做一件事情。」

　　「是的，小姐？」吳媽困惑的望著她，把她披散的頭髮聚攏來，又拉好了她的衣服。

　　「你要做什麼呢？」

　　「對了，我要打個電話。」

　　她記得夢軒給過她他辦公廳的電話號碼，走到電話機旁，她撥了號，沒有打通，接連撥了好幾次，都打不通，她才猛然明白過來，伯南書房裡有一架分機，一定是聽筒被取下來了，走到書房門口，她推了推門，如她所料，門已經上了鎖，這是伯南臨走所做的！她呆呆的瞪著電話機，然後，她反而笑了起來，抓住吳媽，她笑著說：

　　「他防備得多麼緊呵！吳媽！他連電話都封鎖了呢！」

　　把頭埋在老吳媽那粗糙的衣服裡，她又哭了起來，啜泣著喊：「吳媽！吳媽！我怎麼辦呢？」

　　「小姐，小姐呵！」老吳媽拍著她的背脊，除了和她相對流淚之外，別無他法。她那嬌滴滴的小姐，她那曾經終日凝眸微笑，不知人間憂愁的小姐啊！

　　珮青忽然站正了身子，走到門邊，又折了回來，匆匆的說：「他封鎖得了電話，他封鎖不了我啊，我有腳，我為什麼不走呢？」

　　老吳媽打了個冷戰，她沒念過書，沒有深刻的思想。但她比珮青多了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多一份成熟和世故。攔住了珮青，她急急的說：「小姐，這樣是不行的，你走到哪裡去呀？」

　　珮青呆了呆，走到那裡去？去找夢軒？找到了又怎樣呢？吳媽拉住了她的衣袖，關懷的問：

　　「那位先生，可是說過要娶你呀？」

　　他說過嗎？不！人家有一個好妻子，有一對好兒女！他沒有權利說！他也不會說！吳媽注視著她，繼續問：

　　「你這樣走不了的呀，好小姐，先生會把你找回來的，他會說你是──是──是什麼漢奸呀！」

　　是通姦！是的，她走不了！她翻不出伯南的手心，冒昧從事，只會把夢軒也拖進陷阱，鬧得天翻地覆。她有何權去顛覆另外一個家庭呢？是的，她不能走，她也走不了！坐回到沙發裡，她用手蒙住了臉。

　　「好小姐，」吳媽囁嚅著說：「還是──還是──還是吃一點東西吧！」

　　「我不想吃，我也不要吃！」

　　「唉！」吳媽嘆了口氣，喃喃的說：「造孽呀！」

　　珮青蜷在沙發深處，禁不住又淚溢滿眶了，頭靠在沙發扶手上，她神志迷茫的說：

　　「吳媽，還記得以前嗎？還記得西湖旁邊我們家那個大花園嗎？那些木槿，那些藤蘿，還有那些菱角花。」

　　是的，菱角花！吳媽不自禁的握著珮青的手，悠然神往了，那些花開起來，一片紫色，浮在水面上。小姐穿一身紫色的小衣褲，在湖邊奔跑著，也像一朵菱角花！

　　珮青長長的嘆息一聲，說：「吳媽，人為什麼要長大？如果我還是那麼一點點大多好！」

　　有樣東西在沙發上，她摸了出來，是夢軒寫的那本《遺失的年代》，隨手翻開來，那上面有她用紅筆勾出的句子：「我們這一生遺失的東西太多了，有我們的童年，我們那些充滿歡樂的夢想，那些金字塔，和那些內心深處的真誠和感情，還有什麼更多的東西可遺失呢？除了我們自己。」

　　她望著望著，一遍又一遍，心底有某種感情被勾動又被輾碎了，夢軒那對深思的眸子，夢軒那份沉靜的神態，還有，他的智慧和思想──像海浪一樣，湧上來，湧上來，湧上來──而又被帶走了，帶走了──帶走得那樣遙遠，她腦中只剩下一片白色的泡沫。提起一支筆來，她在那書頁的橫楣上寫下一闋前人的詞：

　　「懨懨悶，沉沉病，小樓深閉誰相詢？冷多時，暖多時，可憐冷暖於今只自知！

　　一身長寄愁難寄，獨夜淒涼何限事？住難留，去誰收？問君如此天涯愁嗎愁？」

　　寫完，她再思前想後，就更忍不住淚下如雨了。

　　中午的時候，出乎意料之外的，伯南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帶了一個三十餘歲的、瘦削的、眼光銳利的女傭回來。把那女傭帶到珮青的面前，他一臉陰鷙的笑容：

　　「珮青，我給你物色了一個貼身女傭，她夫家姓金，就叫她金嫂吧！金嫂，這就是太太。」

　　「太太，」金嫂彎了彎腰，眼睛卻肆無忌憚的在珮青臉上、身上打量著。

　　「女傭？」珮青愣了愣，愕然的說：「我不需要什麼女傭，有吳媽就足夠了。」

　　「胡說！」伯南武斷的：「吳媽已經老了，讓她做做廚房工作吧！至於金嫂，她專管伺候你，飲食起居啦、化妝衣服啦，她的人細巧，一定做得不錯。是不是？金嫂？」

　　「是的，先生。」金嫂恭敬的說，她的皮膚十分白皙，姿色也還不弱，上嘴唇上有一道疤痕，珮青不喜歡那疤痕，那使她看來陰沉難測。

　　「好吧，就這樣了，」伯南說：「金嫂，你下午就去把東西搬來。珮青，讓吳媽搬出來，把房間讓給金嫂住。」

　　「那──吳媽住到哪兒去？」

　　「吳媽？」伯南打鼻子裡哼了哼：「讓她在廚房裡搭帆布床吧！」

　　「伯南！」珮青喊了一聲，又嚥住了，她知道，這就是伯南的第一步，這個金嫂不是她的女傭，而是她的監視者，這以後，他還會玩出什麼花樣來？可憐的老吳媽！她坐回沙發裡，低著頭默默無語。伯南，他是怎樣一個硬心腸的人，他完全知道，怎麼做可以傷害她！

　　下午，這個金嫂就搬進了吳媽的房間，吳媽被趕進了廚房裡。立即，金嫂就有一番改革工作，她先把珮青的衣櫥整個翻了身，所有衣服都以華麗的程度分了等級，而有一批服裝，被認為過分陳舊的，都堆在一起，金嫂很有道理的說：

　　「像太太這樣有錢，穿這種衣服是失面子的！」

　　「留下來！」珮青冷冷的說，那幾乎全是她心愛的服裝，紫色的襯衫、長褲，紫色的小襖、洋裝，紫色的風衣、旗袍！

　　「賞給你！」伯南對金嫂說。

　　「伯南！」珮青喊。

　　「你不缺錢，你可以再做新的！」伯南打斷了她。

　　「這是──殘忍的！」珮青說。

　　「哈哈！」伯南冷笑：「你別做出那股小器樣子來，讓下人看不起你！」

　　「她不會──看得起我的。」珮青低聲說，把頭轉向一邊。淚水又往眼眶裡沖了上來，不為那些紫色的衣服，為喪失的自尊。

　　「晚上我們去赴宴會，」伯南不輕不重的說：「程步雲家裡每星期六晚上都有定期的餐聚，以後我們每次都去。」

　　「不！」珮青本能的一驚，她瞭解伯南的用意，他想在聚餐中找出那個男人來，他已經敏感的推測到她唯一接觸外界的機會就是赴宴，那個男人必定是她在宴會中結識的，他不笨，他很聰明！

　　「我不去，他沒有請我們！」

　　「程家的宴會是不需要請就可以去的，而且，去的也都是你認識的人！」

　　「我不去！」她軟弱的說。

　　「你非去不可！」伯南命令的說。「金嫂，給太太準備赴宴會的服裝！」

　　「是的，先生。」金嫂那尖細的聲音立即響了，她像個影子般站在珮青的身後。

　　珮青去了，她不能不去。在程家的大客廳裡，她如坐針氈，時刻都擔心著夢軒的出現，卻又有一種下意識的期盼。吃的是自助餐，來的客人還真不少，起碼有二十個人以上。伯南周旋在客人之間，彷彿和每個人都熟，和每個人都親熱。珮青端著她的盤子，瑟縮在客廳的一個不受人注意的角落裡，她不願別人發現她，也不願和任何人攀談，只想把自己藏起來，深深深深的藏起來。

　　程步雲走了過來，在她的身邊坐下了，他沒有忽略她，事實上，他注意她已經好一會兒了。那憂鬱的眼神，那寂寞的情緒，那份瑟縮和那份無可奈何，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這小婦人何等沉重啊！他坐在她身邊，溫和的說：

　　「你吃得很少，范太太。」

　　「不，」珮青倉卒的回答：「已經很多了。」

　　「別騙我，」程步雲笑了笑。「你幾乎什麼都沒有吃。」

　　「我──我吃不下。」珮青低低的說，說給自己聽。

　　「不合胃口嗎？」

　　「不，不是的，」珮青的臉紅了：「我一直都吃得很少。」

　　「別太客氣，嗯？」程步雲和藹的望著她，他喜歡這個嬌嬌怯怯的小婦人。「很多年輕人都把我這兒當自己的家一樣，你如果常常來，也一定會發現我們老夫妻是不會和人客套的。」

　　「我──知道。」珮青揚起睫毛來，用一對坦白的眸子看著他，帶著股近乎天真的神情。「我──只是很不習慣於到人多的地方來。」

　　「你應該習慣呵，」程步雲笑著：「你還那麼年輕呢！年輕人都應該是愛熱鬧的、活潑的、嘻嘻哈哈的！告訴你，范太太，」他熱心的說：「在能夠歡笑的年齡，應該多多歡笑。」

　　珮青笑了，不是歡笑，是苦笑。

　　「只怕已失去了歡笑的資格。」她低聲的說，說給自己聽。

　　「你不對，范太太，」程步雲搖著他滿是白髮的頭：「沒有人會失去這個資格，或者你的生活太嚴肅了──」他還想說什麼，一眼看到門口的一個人，就喜悅的站了起來：「哈！他總算來了，這孩子，好久沒露面了。」

　　珮青看了過去，她的心立刻化為雲，化為煙，化為輕風，從窗口飛走了。她的手發冷，胸口發熱，頭腦發昏，眼前的人影杯光全凝成了薄霧。好久好久，她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世界，沒有宇宙，也沒有自我。當她的意識終於回復，已經不知道時間溜走了多久，那個「他」正挨近她的身邊。

　　「我不知道你會來。」他用很低的聲音說，坐在她的身邊，他燃起打火機的手洩露秘密的顫抖著。

　　「你最好走開，」她也低聲說，不敢抬起頭來，「他已經懷疑到了，他在偵察我。」

　　「他不是要離婚嗎？」

　　「現在他不要了，你走開吧！」珮青懇求的。

　　「不行，我要見你，」他的聲音平平板板的，但是，帶著炙人的痛苦。「你家的電話打不通，這兩天，幾千百個世紀都過去了。」

　　「他防備得很嚴，你懂嗎？別再打電話來，也別再找我了，好嗎？」

　　「你是說這樣就結束了？」

　　「是的。」

　　「你以為可以嗎？」他猛抽了一口煙，嘴角痙攣了一下：「你的丈夫過來了。」

　　真的，伯南停在他們的面前，眼光銳利的望著珮青。

　　「在談什麼？」他嘻笑著問：「你們談得很開心哦？」

　　「沒什麼。」珮青的喉嚨乾乾的。「我們可以回去了嗎？伯南，我不大舒服。」

　　「你又不舒服了？」伯南轉向夢軒：「我這個太太是個小林黛玉，風吹一吹都會不舒服的。」

　　夢軒想擠出一個笑容，但是，他失敗了，他甚至講不出一句話來，只感到胃裡像爬滿了蟲子，說不出來有多難過。

　　伯南仍然堆滿了一臉笑，腦子裡卻在急速的轉著念頭，是這個人嗎？夏夢軒？滿身銅臭的小商人？不！似乎不太可能！但是，這是珮青整晚所講過話的第二個人，總不會是頭髮都白了的程步雲吧！伯南挨著珮青的另一邊坐了下來，用手摸摸她的額，故作關懷的說：「怎麼了？沒有發燒吧？」

　　珮青縮了縮身子，他的手從她頭上落下來，蓋在她的手背上，立即驚訝的說：「真的，你是在生病了，你的手怎麼冷得像冰一樣？」望著夢軒，他說：「我太太就是身體不大好！」又轉向珮青：「你一定穿少了，你的披肩呢？」拿起披肩，他殷勤的為她披上，一股呵護備至的樣子。

　　夢軒猝然的站了起來，臉色非常蒼白，正想走開，程步雲帶著一位客人走了過來，滿臉高興的笑容，對那客人說：「讓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夏夢軒。你別小看夢軒，他寫過一本書呢，遺失的年代，你看過嗎？」

　　遺失的年代！伯南像觸電了一般，立即把眼光尖銳的射向珮青，珮青一聽到程步雲提起那本書，就知道什麼都完了，伯南的眼光殘酷而森冷，她腦中轟轟然的響著，四肢軟弱而無力，眼前模糊，冷汗從背脊上冒了出來。伯南站起來了，他的聲音像鋼鋸鋸在石頭上一般刺耳：

　　「噢！夏先生！原來你就是《遺失的年代》的作者，這對我可是新聞啊！我對你真該刮目相看呢！」

　　珮青虛弱的低低的呻吟了一聲，身子就不由自主的往沙發下溜去，伯南和夢軒都本能的一把扶住了她，她面如白紙，嘴唇是灰色的，冷汗聚在額上。兩個男人彼此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也都十分難看。然後，伯南挽住了珮青，程步雲已及時送上一杯白蘭地，關切的說：

　　「試一試，伯南，酒對於昏暈一向有效。」

　　喝了一點酒，珮青似乎稍微恢復了一些，伯南幫她把披肩披好，體貼的抱著她的腰，對程氏夫婦說：「我必須告辭了，內人身體一向不好，我需要送她回去休息。」

　　「是的，是的，」程太太說：「可能是貧血，你該請醫生給她看看。」

　　伯南半摟半抱的把珮青扶了出去，微蹙著眉，似乎無限焦灼。程太太目送他們的汽車開走，嘆了口氣，對程步雲說：

　　「這對小夫妻真難得，感情很不壞啊。」

　　「是嗎？」程步雲沉思的說：「我看正相反呢！」

　　折回客廳，他用研究的眼光望著夏夢軒，心底有一個索鍊，正一個環節一個環節的套了起來。什麼因素讓夢軒那樣激動不安？他太陽穴的血管跳動得那樣厲害！

　　「客人散了之後，你留下來，夢軒，我有話和你談。」他說。

　　夢軒看了那個老外交官一眼，沉默的點了點頭。

第九章

　　對珮青而言，這段突發的感情像生命裡的一陣狂飆，帶來的是驚天動地的驟風急雨。憑她，一朵小小的、飄浮在池塘中的小菱角花，風雨颯然而至，似乎再也不是她微弱的力量可以承擔的了。

　　伯南帶著她沉默的回到了家裡，整晚，他就坐在沙發裡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一句話也不說。空氣裡醞釀著風暴，珮青寒凜的、早早的就上了床，彷彿那床薄薄的棉被可以給她帶來什麼保護似的。

　　伯南很容易的找到了那本《遺失的年代》，也立即發現了珮青題在上面的那闋詞，事實很明顯的放在他的面前，他一直以為自己娶了一個不解世事的聖女，如今，這聖女竟把他變成個被欺騙的丈夫！大口大口的噴著煙，他一時之間，除了強烈的憤怒之外，想不出該如何來處理這件事。

　　午夜的時候，他走進臥室，一把掀開了珮青的棉被。珮青並沒有睡著，雖然闔著眼睛，但她每個毛孔都是醒覺的，她知道伯南不會放過她，而在潛意識的等待著那風暴的來臨。棉被掀開了，珮青小小的身子在睡衣中寒顫，伯南冷冷的望著她，把燒紅的煙頭撳在她胸前的皮膚上面。

　　珮青直跳了起來，她沒有叫，只是張著大大的眼睛，恐懼而又忍耐的望著他。這目光更加觸怒伯南，好像他在她眼睛裡是一隻非洲的猩猩或是亞馬遜河的大鱷魚。

　　「你做的好事！」伯南咬著牙說。

　　那燒著的煙頭在她白皙的皮膚下留下一個清楚的灼痕。舉起手來，他給了她兩個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珮青一怔，禁不住發出一聲輕喊。他再給了她兩個耳光，打得她頭昏眼花。擁住棉被，她啜泣了起來。她知道，他以後將永遠習慣於打她了。

　　「滾出去！滾到客廳裡去睡！」他吼著說：「你這個骯髒、下流的東西！」

　　珮青一語不發，含淚抱起了棉被，走進客廳裡，老吳媽已聞聲而至，站在客廳門口，她愕然的說：

　　「小，小姐！」

　　伯南走了過來，對吳媽厲聲說：

　　「滾回廚房裡去！我告訴你！以後你不許離開廚房。」抬高了聲音，他喊：「金嫂！金嫂！」

　　金嫂穿著件睡衣，慵慵懶懶的走了過來：

　　「是的，先生！」

　　「以後房裡的事都歸你管，吳媽只許待在廚房裡，你懂嗎？」

　　「懂，先生。」

　　「好了，都去睡！」

　　吳媽和金嫂都退了出去。

　　坐在爐子前面，吳媽流淚到天亮。同樣的，珮青在沙發上蜷了一夜，也流淚到天亮。

　　苦難的日子來臨了，第二天是星期天，伯南一早就出去了，金嫂寸步不離的守在珮青的身邊，當電話鈴響了起來，金嫂搶先接了電話，珮青只聽到她說：

　　「范太太？對不起，范太太不在家！」

　　珮青張大眼睛望著她，金嫂只是聳聳肩說：

　　「先生交代的！」

　　沒有什麼話好說，珮青默默的承受著一切。

　　中午，伯南回來了，他帶回一個體態豐滿，穿著件大紅色緊身緞子衣服的女人。紅大衣，配著個黑皮領子，粗而黑的眉毛下有對大而媚的眸子，鼻梁很短，厚厚的嘴唇性感豐潤。走進客廳，伯南挽著她的腰，高聲的喊：

　　「珮青，珮青！我們有客人！」

　　珮青望著面前這個女人，心底迷迷惘惘的。

　　「你不來見見？這就是黛黛，我的老相好！」他放肆的對那女人面頰上吻了吻，女的向後躲，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伯南說：「你別介意我太太，她頂大方了，絕不會對你吃醋！是不是？珮青？」

　　珮青難堪的別轉頭，想退到臥室裡去，但，伯南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別走！珮青！來陪我們一起玩！」

　　珮青被動的停住了腳步，伯南擁著黛黛坐進沙發裡，強迫珮青也坐在他們的身邊，揚著聲音，他喊來金嫂。

　　「告訴吳媽，今天中午要加菜，五個菜一個湯，做得不合胃口當心我拿盤子砸她！」

　　金嫂下去了，這兒，伯南乾脆把黛黛抱在膝上，肆行調笑起來，黛黛一邊笑著，一邊躲避，一邊嬌聲嚷：

　　「不行！不行！你太太要笑的！」

　　「她才不會呢！」伯南說著，把頭埋進了黛黛的衣領裡，黛黛又是一陣喘不過氣來的、咯咯咯咯的笑聲。

　　珮青如坐針氈，有生以來，她沒有面臨過這樣難堪的局面。當他們的調笑越來越不成體統的時候，珮青忍不住悄悄的站了起來，可是，伯南並沒有忽略她，一把拉下她的身子，他一邊和黛黛胡鬧，一邊說：「你別跑！讓黛黛以為你吃醋呢！」

　　他吻過黛黛的嘴唇湊向了她，她跳了起來，哀求的說：

　　「伯南！」

　　「怎麼，別故作清高哦！」伯南說，用手摸索著她的衣領：「你打骨子裡就是個小淫婦！」

　　珮青的牙齒深深的咬進了嘴唇，恥辱的感覺遍佈她的全身，她眼前凝成一團霧氣，四肢冰冷，頭腦昏昏然。她依稀聽到黛黛那放浪的笑聲，依稀感到伯南的手在她身上摸索，依稀覺得周遭的穢語喧騰，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像幾百個蜜蜂在頭腦裡飛旋──然後，她聽到吳媽哭著奔進了客廳，嚷著說：「小姐！我這裡的事不能做了，真的不能做了！」

　　她愕然的望著吳媽，無法集中腦子裡的思想，伯南厲聲斥罵著：「誰許你跑到客廳來！一點規矩都沒有，滾出去！」

　　老吳媽擦著眼淚，哭著說：

　　「我吳媽是老媽子，我伺候我的主人，可不伺候老媽子！那個金嫂太欺侮我了！我是小姐的人，不是金嫂的老媽子呀！」

　　「你就是金嫂的老媽子！」伯南冷冷的說：「她要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不願意做，你可以走哦！」

　　「是的，是的，我可以走！」吳媽拿圍裙蒙著臉，哭著喊：「我的小姐呀！」

　　「他媽的！」伯南把桌子狠狠的一拍：「你在客廳裡哭叫些什麼？金嫂！金嫂！把她拉出去！她不做，叫她滾！」

　　金嫂走了進來，拉著吳媽就向外面拖，吳媽摔開了她，挺直了背脊，說：「我走，我就走，不要你碰我！小姐，我可是不能不走了呀！」

　　珮青腦子裡那些蜜蜂越來越多了，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模糊，用手捧著她那可憐的、要炸裂般的頭顱，她喃喃的說：

　　「吳媽！不！吳媽！」

　　「滾滾滾！」伯南喊：「馬上給我滾！」

　　吳媽哭著向後面跑去，珮青衷心欲裂，跟著走了兩三步，她向前面伸著手，軟弱的喊：

　　「吳媽！你到哪裡去？吳媽！」

　　「別丟人了！」伯南把她拉了回來：「一個老媽子，走就走吧，別掃了我們的興！」

　　那個黛黛又在咯咯咯的笑了，每一個笑聲都像一根針一般刺進珮青的腦子裡。那淫褻的笑語、那放浪的形骸，人類已經退化到茹毛飲血的時代了，珮青呻吟了一聲，終於筆直的倒在地板上，暈倒了過去。

　　珮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她發現自己孤獨的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茶几上一燈熒然，窗外繁星滿天。她的意識仍然是朦朧的，只覺得渾身滾燙，而喉嚨乾燥。掀開棉被，她試著想起來，才發覺自己身軟如綿，竟然力不從心，倒在沙發上，她喃喃的喚著：「吳媽！吳媽！」這才想起，吳媽好像已經走了。走了？吳媽怎麼會走呢？在她的生命裡，從有記憶起，就有吳媽，可是，吳媽走了，被伯南逼走了。

　　伯南，伯南做了些什麼？於是，她聽到臥室傳來的聲音了，褻語、笑浪，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正清晰的傳了出來。那個黛黛居然還沒有走，置她的生死於不顧，他們仍然尋找他們的快活！珮青麻木了，好像這對她已不再是什麼恥辱，伯南是有意用黛黛來凌辱她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她的地位本來就不比黛黛高，黛黛是被伯南用錢包來的，她是被他用婚約包來的，這之間的差別是那麼微小！她只是傷心吳媽的離去。傷心自己失去了太多的東西：那些曾經愛護過她的親人們，那些對人生的憧憬和夢想，那些對愛情的渴求，那些自尊──全體喪失了！沒有淚，沒有哭泣，但她的心在絞痛，在流血。

　　她週身都在發著燒，手心滾燙，渴望能有一杯水喝，但是沒有。她翻身，覺得自己每根骨頭都痛。咬著牙，她不願意呻吟，因為沒有人會來照顧她。望著天花板，那些紋路使她頭昏，沙發上有粒石子，她摸了出來，不是石子，是一粒小小的紫貝殼，從她的袋裡滾出來的紫貝殼！她的紫貝殼！握著紫貝殼，她彷彿又看到了海浪、潮水和沙灘！她終於哭了，捧著她的紫貝殼哭了。而臥室裡，那兩個人已經睡著了，他們的鼾聲和她的哭聲同時在夜色裡傳送。

　　早晨，她昏昏沉沉的朦朧了一陣子，然後，她聽到他們起床了，金嫂給他們倒洗臉水，送早餐進臥室裡去吃，笑語喧嘩，好不熱鬧。她的頭重得像鐵，無法抬起來，喉嚨更乾了，心中燃燒著。接著，大門響，有人在敲門，是誰？金嫂去開了門，一陣爭執在大門外發生，伯南竄到了門口，沒好氣的大聲問：「是誰？」

　　「吳媽，她又回來了。」金嫂說。

　　「叫她滾！」伯南嚷著。

　　「我不吵了，我什麼都做，」吳媽哭泣的聲音：「我只是──只是──離不開我那苦命的小姐呀！」

　　「你沒有小姐！你趁早給我滾！」

　　大門「砰」然一聲碰上了。

　　珮青費力的把自己的身子支了起來，嘶啞的喊了兩聲：

　　「吳媽！吳媽！」噢，她那可憐的老吳媽呀！倒回到枕頭上，她又昏然的失去了知覺。

　　夢軒有一兩天神思恍惚的日子，像夢遊癥的患者一樣，終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所有打到珮青那兒去的電話，都被一個惡聲惡氣的女人所回絕了。他自己也知道，即使電話通了，也不能解決問題。但是，他放不下珮青，他每根神經，每個意識，每剎那的思想，都離不開她。在程家目睹她暈倒，他的手無法給她扶持，眼看她憔悴痛苦，他也無法給她幫助，一個男人，連自己所愛的女性都不能保護，還能做什麼呢？

　　為什麼是這樣的？誰錯了，每當他駕著車子在街上馳行，他就會不斷的自問著。社會指責一切不正常的戀愛，尤其是有夫之婦與有婦之夫的戀情，這是「畸戀」！這是「罪惡」！但是，一紙婚書就能掩蔽罪惡嗎？多少丈夫在合法的情況下凌辱著妻子！多少妻子與丈夫形同陌路！婚約下的犧牲者有千千萬萬，而神聖的戀情卻被指責為罪惡！但是，別管它吧！罪惡也罷，畸戀也罷，愛情已經發生了，就像被無數纏纏綿綿的絲所包裹，再也無法突圍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曾經向程步雲坦陳這段戀愛，他記得程步雲最後嘆息著說的幾句話：

　　「法律允許她的丈夫折磨她，但是，不允許你去愛她或保護她，夢軒，這是人的社會呵！」

　　人的社會！人製訂了法律，它保障了多少人，也犧牲了多少人！保障的是有形的，犧牲的是無形的。

　　「不過，人還是離不開法律呀！」程步雲說。

　　當然，人離不開！法律畢竟維護了社會的安定，人類所更擺脫不掉的，是一些邪惡的本性和傳統的觀念！

　　程家宴會後的第三天，夢軒的焦躁已經達到了極點，一種瘋狂般的欲望壓迫著他，他無法做任何一件事情，甚至無法面對妻子和孩子，他要見她！在那強烈的、焦灼的切盼下，他發現自己必須面對現實了。

　　晚上，他駕車到了伯南家門口。在那巷子中幾經徘佪，他終於不顧一切的按了范家的門鈴。

　　來開門的不是吳媽，是一個下巴尖削的年輕女傭。

　　「你找誰？」金嫂打量著他。

　　「范先生在家嗎？」他問。

　　「是的。」

　　「我來看他！」

　　「請等一等。」

　　一會兒之後，伯南來到了門口，一眼看到他，伯南怔了怔，接著，就咧開了嘴，冷笑著說：

　　「哈哈！是你呀，夏先生！真是稀客呢！」

　　「我能不能和你談一談？」夢軒抑制著自己，痛苦的說。

　　「當然可以，但是，我家裡不方便。」

　　「我們找個地方坐一坐。」

　　「好吧！」

　　到了附近一家「純吃茶」的咖啡館，叫了兩杯咖啡，他們坐了下來。夢軒滿懷鬱悶淒苦，一時竟不知道如何開口，伯南則一腔憤怒疑惑，冷冷的等待著夢軒啟齒。兩人對坐了片刻，直到第二支香煙都抽完了，夢軒才委曲求全的、低聲下氣的說：「我想，你也明白我的來意，我是為了珮青。」

　　「哦？」伯南故意裝糊塗。「珮青？珮青有什麼事？」

　　夢軒用牙齒咬緊了煙頭，終於，廢然的嘆了一口氣，開門見山的說了出來：「伯南，你並不愛她，你就放掉她吧！」

　　「什麼？」伯南勃然變色：「你是什麼意思？」

　　「放掉她，伯南！」夢軒幾乎是祈求的望著伯南，生平沒有對人如此低聲下氣過。「她繼續跟著你，她會死去的，伯南。她是株脆弱的植物，需要人全力的愛惜呵護，別讓她這樣憔悴下去，她會死，別讓她死，伯南。」

　　「你真是滑稽！」伯南憤憤的拋掉了煙蒂：「你來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嗎？」

　　「是的，」夢軒忍耐的說：「和她離婚吧，這對你並沒有害處，也沒有損失。」

　　「笑話！你有什麼資格來管這檔子閒事！」伯南瞪著他：「我生平沒有見過想拆散別人婚姻的朋友！」

　　「我沒有資格，」夢軒仍然沉住氣，只是一個勁猛烈的抽著煙。「只因為我愛她。」

　　「哈哈哈哈！」伯南大笑，指著夢軒說：「你來告訴一個丈夫，你愛他的妻子？你大概寫小說寫得太多了！」把臉一沉，他逼視著他，嚴厲的說：「我告訴你！夏夢軒，你別再轉我太太的念頭，如果我有證據，我就告你妨害家庭！珮青是我的太太，她活著有我養她，她死了有我葬她，關你姓夏的什麼事？要我離婚？我想你是瘋了，你為什麼不和你太太離婚呢？」

　　夏夢軒被堵住了口，是的，他是真的有點瘋了，竟會來祈求伯南放掉珮青！望著伯南那冷酷無情的臉，他知道他絕不會放過珮青了。他的來訪，非但不會給珮青帶來好處，反而會害她更加受苦，這想法使他背脊發冷，額上冒出了冷汗，猛抽了一口煙，他倉卒的說：

　　「還有一句話，伯南，那麼，你就待她好一點吧！」

　　「哈哈哈哈！」伯南這笑聲使夢軒渾身發冷，他那小珮青，就伴著這樣一個人在過日子嗎！

　　「夏先生，你管的閒事未免太多了！」伯南拋掉了煙蒂，站起身來，揚長而去，對夢軒看都不再看一眼。

　　夢軒呆在那兒，有好一會兒，只是懵懵懂懂的呆坐著。然後，他就深深的懊悔起自己的莽撞來，找伯南談判！多麼滑稽的念頭！愛情使他做出怎樣不可思議的傻事來！

　　現在，他該怎麼辦呢？回到珮青的家門口，他在那巷子裡徘佪又徘佪，夜靜更深，街頭的燈火逐漸稀少，寒風瑟瑟，星星在夜色裡顫抖。他不知道這樣徘佪下去有什麼用處，只是，那圍牆裡關著珮青，他卻被隔在牆外！

　　一輛計程車滑了過來，車子中走下一個妝著入時的少女，濃艷照人，一看而知是那種歡場女子。她徑直走向范伯南的家門口，立即，她被延請了進去。夢軒站在那兒，滿腹驚疑，可是，門裡傳出了笑語，傳出了歡聲，隔著圍牆，夢軒都幾乎可以看到他們的戲謔！

　　「天哪！」夢軒踉蹌的退回了汽車裡，把頭僕在方向盤上。「這是殘忍的！」他那個柔弱的珮青，他那個易於受傷的珮青！他那個純潔雅致的珮青呵！現在，她到底在過著怎樣的日子呢？

　　發動了車子，他沒有回家，他沒有心情回家，他滿心顫慄，滿懷愴惻。不知不覺的，他把車子停在程步雲的家門口，那是個智慧而經驗豐富的老人，或者，他有辦法處理這件事！無論如何，他現在渴望能面對一個人，好好的談一談。

　　下了車，他按了程家的門鈴。

第十章

　　珮青病得很厲害，有兩三天，她根本就神志昏昏，什麼都朦朦朧朧的。唯一清晰感覺出來的，是那份孤獨。這兩三天裡，她始終就躺在沙發上，在高燒下昏然靜臥。伯南白天都不在家，晚上也很少在家，在家的時候就和那個黛黛纏在一起，他知道珮青生病，不過，他並不重視，他認為她在裝死，在矯情。有時，他會狠狠的在她身上擰一下，說：

　　「如果你想對我撒嬌，那你就錯了，我可不吃你這一套！你趁早給我爬起來吧！」

　　珮青被他擰痛了，會恍惚的張開大大的眼睛，茫茫然的瞪著他，眼睛裡盛著的是完全的空白。

　　「裝死！」伯南憤憤的詛咒，把燒紅的煙頭任意的撳在她的皮膚上面，她驚跳起來，恐懼的注視他，那對眼睛依舊那麼空洞茫然，像個被嚇愣了的孩子。

　　夢軒的來訪使伯南更加憤怒，夢軒居然敢來找他！未免太藐視他這個丈夫的尊嚴了！但他一時拿夢軒無奈何，既抓不住他的把柄，又因為他和程步雲有深交，投鼠忌器，他還不敢得罪對他前途有影響的人。回到家裡，他把這一腔怨氣完全出在珮青身上，把她從沙發上捉了起來，他強迫她坐正身子，對她吼著說：「你這個賤婦！別對我做出這副死相來，如果你坐不直哦，我可有辦法對付你！」

　　一連的七八下耳光，使珮青眼前金星亂跳，但神志也彷彿清楚了一些。伯南審視著她，一個歹毒的念頭使他咧開了嘴，帶著個惡意的笑，他說：

　　「告訴你，你那個夏夢軒來過了。」

　　夏夢軒，這名字像一道閃光，閃過了珮青空洞的頭腦，閃過了她昏睡的心靈，她抬起了眼睛，可憐兮兮的、熱烈的、而又哀求的望著伯南。

　　「你想嫁給他？嗯？」伯南盯著她，陰陰沉沉的問。

　　珮青一語不發，只是瞪著她那淒苦無告的眸子。

　　「可是，別人並不要你呀！」伯南冷笑著說：「你的夏夢軒來找我，向我道歉，他說和你只是逢場作戲，他有個很好的家庭，無意於為你犧牲，他要我轉告你，叫你忘記他，你懂嗎？他的太太比你美一百倍，你算什麼？人家可不像你這樣癡情呀！」

　　珮青的眼睛閃了閃，仍然一語不發。

　　「你聽明白了沒有？」伯南惡聲惡氣的吼著，她的沉默使他冒火，抓住她的肩膀，他揉著她的身子，揉得她渾身的骨頭都作響，彷彿整個人都會被搖散開來。然後，他把她摔在沙發上，咬著牙，恨恨的說：「這就是最可惡的地方，永遠像一座雕像！」

　　珮青就勢倒在沙發中，她半躺半靠的倚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空洞迷惘的望著窗子。那個黛黛又來了，滿屋子的嬉笑喧鬧，珮青恍如未聞，就那樣坐著。夜深了，她還是坐著，黎明來了，她還是坐著，那個黛黛走了，她還是坐著。始終沒有移動，也沒有改變姿勢，眼睛定定的望著窗子。

　　伯南要去上班了，金嫂才說了句：

　　「先生，我看太太不大好了呢！」

　　「見鬼！她裝死！隨她去！」伯南說，自顧自的打著領帶，穿上西裝上衣。

　　「先生，她是真的不大好了呢！」金嫂猶豫的說，她到這兒來，是賺錢來的，只要有錢拿，她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但是人命關天，她可不願意牽涉到人命案裡去。「太太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伯南有些遲疑了，事實上，他也感覺到珮青不太對頭，再恨她，再不喜歡她，再討厭她──也不至於真要置她於死地。他固然心狠，還沒有狠到這一步，走到珮青面前，他審視著她。她靠在那兒，完全像一個蠟人，那樣蒼白、瘦弱，而又呆呆定定的。「珮青！」伯南喊了一聲。

　　珮青不動，恍如未聞。

　　「嗨，珮青，你可別對我裝死哦！」伯南說，有些不安了。「你聽到我嗎？」

　　珮青依然不動，伯南沉吟了一下，把她抱了起來，放到臥室的床上，珮青也就這樣仰躺著。如果她要死，還是讓她死在床上好些，伯南想。摸摸她的額，在發燒，但並不嚴重，或者只是一時的昏迷。讓她去吧，人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的！反正，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他的心又硬了起來，總之，娶了這麼一個太太是倒了十八輩子的楣！要死就死吧，他還可以堂而皇之的再續弦，總比有個活僵屍的太太好些！

　　「讓她去，她死不了！」伯南對金嫂說：「我去上班，如果她真要斷氣，你再打電話給我！」

　　走出了大門，他漠然的發動了汽車。他，范伯南，不是個輕易會動憐憫心，或者有惻隱之心及婦人之仁的人，尤其對珮青，那個一無用處，卻會欺騙丈夫的女人！

　　「如果她死了，還是她的造化呢！」他揉滅了煙蒂，把車子加快了速度。

　　珮青就這樣躺在床上，她的意識始終是朦朦朧朧的，眼前是一團散不開的濃霧，濃霧裡，依稀彷彿飄浮著那麼一個不成形的影子。海邊、浪潮，風呼呼的吹，雲是紫色的，天是紫色的，海浪也是紫色的──浪來了，浪又來了，浪花帶來了紫貝殼，又帶走了紫貝殼──浪來了，浪又來了──。

　　金嫂捧著一碗稀飯走了進來，心中在嘀咕著，她絲毫也不關懷珮青，但她害怕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死亡，尤其房子裡只有她和珮青兩個人。站在床前面，她大聲說：

　　「太太！吃點東西吧！」

　　珮青不言不動，那些浪花呵，海呵，風呵，雲呵──都在她眼前浮動，海浪湧上她的腳背了，又退走了，退走了，又湧上來了，湧上來了──浪花呵，海呵，風呵，雲呵，紫貝殼呵──。

　　「太太，你到底吃不吃啊？」金嫂心中更嘀咕了。「我餵你吧，人只要吃東西，就死不了！」

　　聳聳肩，她拿起小匙，把稀飯送到珮青的嘴邊，珮青輕輕的推開了她，輕輕的轉開了頭，嘴裡呢呢噥噥的說了些什麼。金嫂把一匙稀飯灌進了她的嘴裡，她又吐了出來，金嫂只得用毛巾擦去了飯汁，聳著肩膀說：「算了，算了，人要死也救不了，不該死的話，怎麼都死不了。」

　　有人按門鈴，不會是先生回來了吧？金嫂到門口去開了門，門外，是一個她所不認識的老先生，滿頭花白的頭髮，一臉的斯文和莊嚴。

　　「范先生不在家？」來的是程步雲，他料定伯南這個時候不會在家。

　　「不在。」

　　「太太呢？」

　　「太太？」金嫂遲疑了一下。「太太在睡覺！」

　　「告訴她程先生來看她！」程步雲帶點命令的語氣說，不等金嫂答覆，就徑直走了進去。

　　金嫂有些失措，這位程先生的樣子不太好惹，看樣子來頭不小，金嫂伺候過的人不少，深知哪一種人是可以得罪的，哪一種人是不能得罪的。跟著程步雲走進客廳，她在圍裙裡搓了搓手，有點礙口的說：

　　「我們太太──現在──現在不大好見客！」

　　「什麼意思？」程步雲瞪著她，他不喜歡這個眼光銳利的女傭，原來那個慈祥的老婦人何處去了？

　　「我們太太──在生病呢！」金嫂說。

　　「生病？」程步雲吃了一驚，想起珮青怎樣昏倒在他家的沙發上，是不是從那一天起就病了？「病了多久了？」

　　「有好幾天了。」

　　「看醫生了沒有？」

　　「這──這是先生的事，我不知道！」金嫂乖巧的說。

　　程步雲狠狠的瞪了金嫂一眼。

　　「原來那個──那個吳媽哪裡去了？」

　　「哦，吳媽，她不做了，走了！」

　　程步雲心中已經瞭解了幾分，一種義憤使他不再顧到那些世俗的顧忌。他來這兒，並不是完全因為夢軒的傾訴和請求，主要還是因為他喜歡那個珮青！他知道范伯南這種人，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來對付珮青。站起身來，他用不容人反駁的口氣，嚴肅的說：「臥室在那兒？帶我去看太太！」

　　「這──這──」金嫂亂了轍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不快一點？難道讓她死嗎？」程步雲怒叱著說。

　　「好吧！」金嫂帶他走向臥室，推開了門。這不是她能負責任的事情，她讓程步雲走進去，她退到客廳裡，撥了伯南辦公廳的電話號碼。

　　程步雲站在珮青的床前面，珮青的樣子使他大吃了一驚，她那裡還像一個活人，她已經死掉一半了！整個臉龐上沒有絲毫血色，頭髮凌亂的紛披著，嘴唇發灰，空洞的大睜著一對無神的眸子。放在被外的手蒼白細弱，手指神經質的抓緊了被面。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她手腕上、脖子上、和衣領敞開的地方，都遍佈灼痕。程步雲不忍的轉開了頭，有幾秒鐘根本沒有勇氣再看她。然後，他掉過頭來，把手溫和的放在她的肩膀上，喊了聲：「范太太！」

　　珮青依舊瞪著她那空洞無神的大眼睛，凝視著虛空中的一些什麼，嘴裡喃喃的說著些聽不清楚的話。程步雲試著喊她的名字：「珮青！看著我，珮青！是程步雲，你知道嗎？」

　　珮青把眼光調到他的臉上來了，苦惱的凝視著他，徒勞的收集著渙散的思想。程步雲立即看出她根本認不得他了，而且，她整個神志都不清楚。病得這麼厲害，居然無人過問！程步雲胸中湧上一股怒氣，拍拍珮青的肩膀，他急急的說：

　　「你放心，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奔到客廳裡，金嫂剛好掛斷電話。程步雲知道她準是通知伯南。不理會她，他立即打了一個電話給一家他所熟悉的私人醫院，讓他們派一輛救護車來。折回臥室，他對金嫂說：

　　「收拾一箱太太的衣服，我要送她去醫院！」

　　「噢！這個──」金嫂面有難色。

　　「快一點！你們先生那兒有我負責任！」

　　金嫂無可奈何，只得去收拾東西。程步雲仔細注視珮青，才發現她渾身傷痕纍纍，想必，那心靈上的傷痕更多了。他痛心的望著她，這是那樣一個柔弱善良的小女孩呀，她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溫柔沉靜，與世無爭，為什麼她該遭遇這些傷害呢！他原來並不同意夢軒和她的戀愛，但是，現在不同了，咬咬牙，他對珮青低聲說：

　　「我要撮合你們，你和夏夢軒！但是，你得好好的活下去！」

　　聽到夏夢軒三個字，珮青揚起她的睫毛，苦惱而熱烈的望著他，似乎要詢問什麼。那眼光看得人心酸，程步雲忍不住長嘆了一聲，握住那纖弱的手。他試著想喚回她的神志：

　　「你不用煩惱，嗯？珮青？夢軒會來看你的，世界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是不是？只是你要有勇氣來作戰呀，你要活下去來享受後一半的生命呀！你懂嗎？珮青？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珮青愣愣的看著他，夏夢軒，夏夢軒，好熟悉的幾個字呀！海浪，沙灘，岩石，風呵，雲呵──潮水呵──她喃喃的，哀愁的問：「海水帶了什麼來了？」

　　程步雲一怔，這是什麼答覆呢？珮青怔怔的望向窗子，神思恍惚的、自言自語的說：

　　「那些海浪裡都漂浮著花，菱角花，紫顏色的，一朵一朵，一朵一朵──爺爺不在了，海浪把他帶走了，海浪也把菱角花帶走了，我就不再做夢了。海浪帶什麼來呢？那天的風好大，他捉住一個紫貝殼──」她打了個寒噤，茫然的把眼光從窗口收回，恐懼的望著程步雲，口齒不清的說：「紫貝殼，我的紫貝殼呢？伯南把它砸碎了，他用錘子砸碎它──」擁緊了棉被，她把自己的身子縮成了一團，似乎那幻覺的錘子正砸在她的身上，她向程步雲伸出一隻求救的手：「不要他靠近我，不要讓他靠近我！」

　　程步雲的血液發冷了，她精神失常了？還是只是一時的昏迷？無論如何，她需要馬上送醫院，她的病顯然比他所預料的還要重！握住她的手，他急迫的、安慰的拍著她，撫慰的說：「別怕！沒有人會傷害你！我只要有一口氣，也絕不再讓他傷害你！」

　　救護車和伯南同時趕到了門口，伯南跑了進來，愕然的看著程步雲，那位古道熱腸的老外交官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氣憤填膺的喊：「伯南！你的行為像個男子漢嗎？凡是有骨氣的男人，絕不會虐待太太，珮青犯了什麼大錯，你硬要置她於死地？你看看她，還像個人嗎？」

　　伯南挺直了背脊，生硬的說：

　　「對不起，希望你別過問我的家務事！」

　　「你的家務事！」程步雲氣得發抖：「這檔子閒事我是管定了！伯南，你可以做一個劊子手！你是殺人不眨眼的呀！好吧！我帶珮青走，我會請律師和你打官司，她渾身的傷痕都是證據！」程步雲一面說，一面指揮工人用擔架把珮青抬到車上去。

　　范伯南不是一個笨人，他立即看出形勢於自己大大的不利，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程步雲會冒出來管這件事，如果真打官司，勝訴敗訴倒是另外一件事，他的前途可能就此斷送！無論如何，他的前途比珮青重要幾百倍！聰明的人要識時務，能順風轉舵。

　　他追到大門口，頓時堆下一臉的笑來，拉住程步雲說：「我想您完全誤會了，程先生，我天天忙著上班，不知道珮青病得這麼厲害，幸虧您來了──」

　　「我看我們不要演戲了吧，伯南，」程步雲冷冷的打斷了他：「你們夫妻感情不好，我早就知道的，你每天把舞女帶到家裡來，鄰居都可以作證！現在珮青病成這樣子，如果死了，你的良心何堪？我會管閒事管到底的，我看，事已至此，你和她離婚吧！離了婚，也就算了。否則，我就請律師來辦交涉！」

　　伯南冷笑了，說：「程先生，我只聽說有撮合姻緣的人，還沒看過勸人離婚的人！」

　　「如果為了救命的話，勸人離婚又算什麼！真打官司，你還該付贍養費呢！」

　　這倒是實情，伯南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很快的衡量出了利害。但是，他多少還有些不甘心！陰沉的笑了笑，他說：「好吧，我會考慮你的建議！」

　　「你是該好好的考慮一下，」程步雲也話中有話：「我明天再來和你談！」看了救護車一眼，他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不必去探視你的太太了，讓她多活幾天吧！」

　　救護車風馳電掣的到了醫院，由於院長和醫生都是程步雲的熟人，她馬上就被送進了急診室。診視之後，醫生一時查不出實在的病源，但是，她身體的衰弱已達於極點，又發過高燒，受過刺激，神志始終不清，醫生的答覆非常嚴重：

　　「如果她僥倖能夠復元，也不能擔保她的腦子是不是可以和常人一樣清楚，換言之，她可能會成為白癡，或者，她會一直神志不清下去。」

　　程步雲閉了閉眼睛，感到一陣暈眩，果真如此，就比死亡更壞！鎮靜了自己，他問：

　　「完全治好的希望有多少？」

　　「百分之二十。」

　　安排好了珮青的病房（他讓她住了頭等病房），他才打電話給夢軒，夢軒幾乎是立即就來了，快得令他懷疑，他是否插翅飛來的。在病房外面，他一把抓住程步雲的衣服，喘息的問：「她，她怎樣？」

　　「她病得很厲害，」程步雲先給他一個心理上的準備：「醫生說她的性命不保。」

　　「什麼？」夢軒抓緊了他，身子搖搖欲墜，喊著說：「不！不！不！」靠在門框上，他痛苦的把頭轉向一邊，心裡在更大聲的狂喊著：「不！不！不！」命運不該這樣，不能殘忍到這個地步！

　　「去看她吧！」程步雲扶著他的肩：「我相信她會好的！你要先冷靜自己，或者你能給她生命的力量。」

　　夢軒走到病床前面，一眼看到珮青，他的心臟就痙攣著痛楚起來，那樣憔悴，那樣了無生氣，他的珮青呀！跪在病床前面，他含著淚喊：「珮青！我來了！我是夢軒！」

　　珮青張著空洞無神的眼睛，直直的望著他。她的一隻手被固定在床邊，正吊著大瓶的鹽水和葡萄糖，在注射著，那手上遍佈傷痕。夢軒凝視著她，她正沉在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裡，嘴裡喃喃的說著一些毫無意識的話：

　　「好大的風，一直吹呵，吹呵，把海浪吹來了，那些水珠裡有什麼呢？──他們叫我小菱角花，爺爺，爺爺哪裡去了？──吳媽給我穿一件紫裙子，紫顏色的──那天的風全是紫顏色的，把夢都吹來了，又都吹跑了──菱角花不開了──水珠裡全是菱角花──全是──全是──」她的額上沁出了冷汗，喘息著，她把頭轉向一邊：「那些紫色的雲，到處都是──堆滿了紫色的雲──我的紫貝殼呢？海浪把它帶走了──海浪，好大的浪呵──」

　　夢軒完全被她的樣子所驚嚇了，不信任的看著這一切，他用手捧住她被汗所濕的臉龐，凝視著那發燒的、昏亂的眸子，他在她臉上看到了死亡的陰影。她會被帶走，被死神所帶走，她已經聚不攏渙散的神志。他的每根神經都絞扭著，尖銳的痛楚起來，捧住她的臉，他喊著說：

　　「珮青！珮青！我在這兒，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嗎？我是夏夢軒呀！」

　　夏夢軒？她像被針刺了般挺了挺身子，眼睛迷惘的四面張望著，她的眼光掠過了他，她看不見他。帶著種苦惱的熱情，她的手在虛空裡抓著，他接住了她的手，她就牢牢的握住他不放了，一面像做夢般低語：

　　「他不來了──他走了──他要我忘記他──他在哪兒呢？」低低的，她的聲音像一聲綿邈的嘆息：「他──在哪兒呢？」她的頭乏力的側倒在枕頭上，眼睛睏倦的闔了起來，握著他的手指也放鬆了，她昏迷了過去。

　　完全沒有聽懂她的話，夢軒捉住了她的身子，死亡的暗影正清晰的罩在她的臉上，他心如刀剜，把嘴唇壓在她的手上、臉上，他緊抓住她喊：

　　「珮青！不行！你不能死！你得活下去！活下去讓我來愛你！活下去來享受你以後的生命呀！珮青！這世界並不是這樣殘忍的，你要活下去，來證明它的美麗呀！」

　　把頭埋在她的胸前，他強勁的、沉痛的啜泣起來。

第十一章

　　這幾天的日子是難挨的，夢軒始終沒有離開醫院，他分別打電話給公司裡和家裡，說他有要事去臺南了，而整日整夜的守在珮青的床前。一連三天，珮青都在生死的邊緣徘佪，有時她自言自語，有時就昏昏沉沉睡去，神志始終沒有清醒過。

　　夢軒坐在床邊的靠椅裡，儘管請了特別護士，他仍然寧願自己餵她喝水和吃東西。倦極了，他會在靠椅裡朦朦朧朧的睡去，每次都從惡夢裡驚醒過來，渾身冷汗的僕向她的身邊，以為她死去了。夜深的時候，他望著她昏睡的臉龐，在燈光下，她看起來那樣沉靜溫柔，無怨無訴。他會含著淚撫摸她的臉，她的手臂，她那細弱的手指，對她低低的、祈禱般的說：「聽著，珮青，你還那樣年輕，別放棄你的生命，屬於苦難的日子都過去了，只要你活著，我會讓你的生活裡充滿了歡笑。你不是有很多的夢嗎？它們都會實現的，只要你活著，珮青，只要你活著。」

　　珮青平躺著、不言不動，她能聽到他的話嗎？她的意識和思想飄浮在什麼境界裡呢？

　　第四天，她的熱度退了，睡得很平穩。第五天，她的脈搏恢復了正常，她有了好胃口，也會對人迷迷茫茫的微笑了。她逃過了死神之手，但是，就像醫生所預料的，她的神志沒有恢復過來。

　　這天，程步雲到醫院裡面來，停在珮青床前，望著她。她穿著一件夢軒新為她買來的、紫色小花的睡袍，斜靠在床上，看起來清新可喜。只是，臉色仍然蒼白憔悴，眼神也凝滯迷惘。程步雲心底在嘆息著。每看到夢軒為她所做的一切，他就忍不住要嘆息，什麼時候她的意識能夠恢復過來，再知道「愛」和「被愛」？

　　「她看起來很好，」他對夢軒說：「總算度過了危險。」

　　「她會對我笑了，」夢軒癡癡的望著珮青，握住她的手：「我相信有一天她會完全恢復的。」

　　「醫生怎麼說？」

　　「靜養和時間，」夢軒說：「她有希望復元。」

　　「那麼，」程步雲坦白的看著夢軒說：「夢軒，你也該回家去看看了吧？別忘了你還是一個家庭的男主人呢！」

　　「是的，」夢軒悚然而驚，多少天沒有回家了？他幾乎已經忘記屬於自身的責任了。「我這就回去。」

　　「另外，你該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程步雲坐了下來，燃起一支煙。「我已經取得了范伯南的離婚證書，他毫不考慮的簽了字，因為，他知道珮青的情形，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給自己背上一個包袱，來贍養一個病妻。」

　　「他該下地獄！」夢軒低低的說。

　　「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程步雲噴出一口煙，微笑的說：「他也有一篇他自己的道理，在他，還覺得很委屈呢！他娶太太不是為了兩情相悅，而是佔有和利用，這種男人，社會上太多了，這種婚姻也太多了，不必過分去苛責他。」沉思了一會兒，他又說：「不過，夢軒，我要問你一句，這以後你做什麼打算呢？」

　　夢軒注視著珮青，她小巧的身子裹在紫色的睡袍裡，即使是在病中，即使神志不清，她看來依然那樣飄逸脫俗！也燃起一支煙，他慢慢的說：

　　「我不再離開她。如果她一直是這樣子，我就一直養著她，照顧她。如果她好了，我──和她同居。她不會在乎名份的，那是我無法給她的東西！不過我可以給她很多其他的：愛情和快樂！」

　　程步雲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欣賞的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模糊的想著他曾希望他成為自己的女婿的事情。這世界上，難得還有這樣的感情，珮青何幸，珮青又何其不幸！

　　「告訴我，夢軒，你為什麼這樣愛她？」

　　「我不知道，」夢軒說：「見她的第一次我就被她吸引，她使我復活過來，在認識她以前，我已經死了很久很久了。」

　　程步雲瞭解那種感覺，注視著珮青，他不知道現在的她，算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她看起來那樣安靜，那樣無欲無求，當夢軒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也會抬起眼睛來看看他，對他迷茫的笑笑，這笑容足以鼓起夢軒的希望和快樂，他用充滿信心的口氣說：「她會好起來！她一定會好起來！因為我那麼那麼的愛她！」

　　程步雲忍不住又暗暗的嘆息了。

　　這天晚上，夢軒帶著滿身的疲倦回到家裡。客廳中，和往常一般亂七八糟，美嬋正和兩個孩子一塊兒看電視。一眼看到夢軒，小楓就直竄了過來，撲奔到夢軒的身邊，一把抱住了父親的腿。用她的小拳頭捶著夢軒，她又哭又笑的喊著說：「爸爸，你到哪裡去了？爸爸，你不要我們了嗎？你講都不講一聲就去臺南了，你好壞！爸爸！你好壞！」

　　那嚅嚅的童音，那軟軟的胳膊，那小臉蛋上晶瑩的淚珠和笑靨──夢軒心中湧起一股歉意，把小楓抱了起來，他用面頰貼著她的小臉，揉著她，吻著她，用她來掩飾自己那份薄薄的不安。

　　小楓躲開了臉，又叫著說：

　　「爸爸！你沒有刮鬍子！好痛！」把頭埋在父親的懷裡，她發出一串衷心喜悅的笑聲。

　　美嬋站起身來，她依然帶著她那種慵懶的笑和慵懶的美，走過來，她把手放在小楓身上，細聲細氣的說：

　　「別鬧爸爸啊，爸爸累了。」望著夢軒，她愉快的問：「你事情忙完了嗎？怎麼事情來得這麼突然？」

　　「是呀，」夢軒答非所問的：「家裡沒什麼事吧？」

　　「沒有，只是姐姐和姐夫昨天晚上來過。」

　　「哦？」夢軒抱著小楓，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小竹立刻拿一把小手槍比著他，要他舉起手來，他笑著把兒子拖到面前來吻了吻，問：「他們有事嗎？」

　　「沒有，」美嬋笑嘻嘻的：「就是說你不可靠！」

　　「阿姨說爸爸要討小老婆了！」小楓嘴快的說，又接著問：「爸爸，什麼叫小老婆？」

　　夢軒皺攏了眉頭，一陣厭煩的情緒壓迫著他。

　　「怎麼，你那個姐姐每次來都要撥弄是非，你姐夫就會借錢，他們是怎麼的？想給你另外作媒嗎？」

　　「瞧你，一句玩笑話就又生氣了！」美嬋說：「人家又不是惡意！臺南怎麼樣？太陽很大嗎？你好像瘦了不少！哦，對了，」她突然想了起來：「公司裡張經理來了好多電話，問你回來了沒有。」

　　公司！他不能再不管公司的事了，他要有錢，才能夠保護珮青呀！立即撥了張經理家中的電話，問了各方面的情形，幸好他有幾個得力的助手，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條，談了半小時的公事。

　　小楓一直乖巧的倚在他的懷裡，小竹則滿屋子奔跑著放槍，一會兒自己是英雄，一會兒又成了強盜，英雄捉強盜，忙得不得了。美嬋用手托著腮，津津有味的看著電視，不知道那是「寶島之歌」還是「臺北之夜」，一個滿身綴著亮片片的女人正跟著鼓聲在抖動，渾身的「魚鱗」都在閃動著。

　　他把手按在話筒上，對美嬋說：

　　「能把電視的聲音弄小一點嗎？」

　　美嬋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情願的扭弱了電視的聲音，夢軒奇怪她怎麼對電視會有這樣大的興趣。

　　打完了電話，洗了一個熱水澡，夢軒才發現他有多麼疲倦，躺在床上，他每一個骨節都像被敲散了一般，又酸又痛。闔上眼睛，他就看到珮青，那樣軟弱無助的躺著。他不放心她，不知道護士會不會不負責任？又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恢復神志，對於自己的處境茫然不解。又擔心那個范伯南，會不會找到醫院裡面去欺侮她？他就這樣胡思亂想，心中七上八下，眼前搖來晃去，全是珮青的影子。

　　美嬋仍然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對她的吸引力一向比什麼都大。小楓溜了進來，爬上了床，躺在夢軒的旁邊。用小胳膊摟著夢軒的脖子，她悄悄的說：「爸爸，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好嗎？」

　　「不好，乖，這麼大的女孩子應該自己睡。」夢軒攬著她，吻著她的額角說。

　　「爸爸，你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嗎？」

　　「誰說的？」他驚異的望著她，小女孩也是如此多心的動物！用手揉揉她的頭髮，他把她緊擁在胸前。「爸爸愛你，小楓，只是爸爸太忙了，有時顧不了太多的事。你這幾天乖不乖？功課都做了沒有？想不想爸爸？」

　　「想，」她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每天晚上都等你，後來等呀等的，就睡著了。爸爸，你怎麼去這麼久呢？」

　　「噢，以後要早早睡，別再等爸爸了，知道嗎？」他心中有著幾分歉意：「爸爸喜歡你早早睡。」

　　「爸爸，你愛我多少？有一個房子那麼多嗎？」

　　「比十個房子還要多！」

　　孩子笑了，滿足了，攬著父親的脖子，她給了他一連串的親吻，然後，在他的耳邊低聲說：

　　「你以後不要再去臺南了，好不好？」

　　夢軒笑了笑，說：「去睡吧！乖乖。」

　　夜深的時候，孩子們都去睡了，美嬋躺在他身邊，倦意濃重的打著哈欠，翻了一個身，她忽然輕輕的笑了起來，夢軒問：「笑什麼？」

　　「姐姐，」她說：「他叫我審你呢！」

　　「審吧！」他說。

　　「不，用不著，」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前：「你是不會變心的，我從來就信任你。」

　　「為什麼不懷疑？」

　　「你如果要變心，早就變了。」

　　「假如我變了心呢？」

　　「你不會。」

　　「如果呢？」

　　「我死。」

　　「怎麼說？」他一愣。

　　「我自殺。」

　　他打了個寒噤，她發出一串笑聲，頭髮拂在她的面頰上，他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溫暖，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她笑著說：

　　「我們在說什麼傻話呀，你又該笑我是小娃娃了。」伸了個懶腰，再打了個哈欠，她闔上眼睛，幾乎立即就入睡了，夢軒在夜色裡望著她，一時反而沒有了睡意，美嬋，她是個心無城府的女人，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但是，這是不是也正是她聰明的地方？

　　坐起身子，他燃起一支煙，一口又一口的，對著黑暗的虛空，噴出一連串的煙圈。

　　珮青身體上的疾病，是一天一天的好了，她已經起居如常，而且，逐漸的豐滿起來，面頰紅潤了，眼睛清亮了。但是，她的精神始終在混亂的狀態中。

　　這天下午，夢軒從公司中到醫院裡來，走進病房，珮青正背對著門，臉對著窗子坐在那兒，一頭長髮柔軟的披瀉在背上，穿著那件紫色的睡袍，安安靜靜的。冬日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在她的頭髮上閃亮。她微側著頭，彷彿在沉思，整個的人像一幅圖畫。夢軒走了過去，站在她的身邊，對她愉快的說：

　　「嗨！珮青！」

　　她沒有抬起頭來，他這才發現，她手中正握著一粒紫貝殼，她凝視著那粒紫貝殼，專心一致的對著它發愣。這貝殼是在金嫂給她收拾的衣箱中發現的，大概是從一件舊衣服的口袋中落出來的。這貝殼上有多少的記憶啊！它是不是也喚回了珮青某一種的回憶呢？

　　夢軒蹲下身子，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中，低低的說：「珮青，還記得我們在海邊的時候嗎？」

　　她用陌生的、防備的眸子看著他。

　　「還記得我給你撿這粒紫貝殼嗎？」夢軒熱心的說：「我把衣服都弄濕了，差一點被海浪捲走了，還記得嗎？那天的太陽很好，我說你就像一粒紫貝殼。」

　　她的眼睛迷迷茫茫的，有一些困惑，有一些畏縮，有一些苦惱。

　　「想想看，珮青，想想看！」夢軒鼓勵的、熱烈的凝視著她，急促的說：「我說你像一粒紫貝殼，問你願不願意讓我這樣子握著？你說願意，永遠願意！記得嗎？那時候我多傻，我有許多世俗的顧慮，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成問題了，我要你生活得像個小皇后，我用全心靈來愛你，照顧你，珮青，你懂嗎？你懂嗎？」

　　珮青茫然的看著他，那神情像在做夢。

　　「珮青，」夢軒嘆了口氣，吻著她的手指說：「你一點都記不得嗎？我是夏夢軒呀！夏夢軒，你知道嗎？」

　　她瑟縮了一下，那名字彷彿觸動了她某一根神經，但只是那麼一剎那，她又顯出那種嗒然若失的神情來，望著窗子，她輕輕的說：「太陽出來了。」

　　太陽是出來了。雨季中少見的陽光！夢軒順著她的口氣，說：「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出去曬曬太陽？嗯？」

　　珮青不語，嘴邊帶著個楚楚動人的微笑，眼睛深幽幽的閃著光，如同沉湎在一個美麗的、不為人知的夢裡，她說：

　　「菱角花開了，吳媽不許我站在湖邊──」眉頭微蹙著，她忽然抬起眼睛來看著夢軒，愣愣的問：「吳媽那裡去了？她去找爺爺了嗎？」

　　吳媽！夢軒腦子裡閃過一道靈光，最起碼，她的記憶裡還有吳媽，如果能把吳媽找回來，是不是可以喚回她的神志？這想法讓他振奮，拍拍珮青的肩，他用充滿希望的口吻說：

　　「你放心，珮青，吳媽會回來的，我幫你把她找回來，怎樣？你要吳媽回來嗎？」

　　但，她的思想已經不知道又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她不再關心吳媽和菱角花，望著窗子，她喃喃的說：「天上的星星都掉下來了，你看到沒有？跌碎了好多好多──」她忽然發現手裡的紫貝殼，大惑不解的瞪著它，遲遲疑疑的舉了起來問：「這是什麼？一顆星星嗎？」

　　「是的，一顆星星，」夢軒嘆息的說，有淚水湧進了他的眼眶裡，闔起她攤開的手掌，他困難的咽下了滿腔愁苦：「一顆紫顏色的小星星，是一個好神仙送你的。」他嘗試著對她微笑。

　　她居然好像聽懂了，點點頭，她握著紫貝殼說：

　　「我可以要它嗎？」

　　「當然，它是你的。」

　　她喜悅的笑了，反覆的審視著紫貝殼，眼睛裡閃爍著天真的、孩子氣的光芒。不過，只一會兒，她就忘記了小星星這檔子事，而對窗簾上的一串流蘇發生了興趣，說它是紫藤花的鬈須，徒勞的翻開窗簾，要找尋花朵在哪裡。當夢軒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回床上去的時候，她也非常順從，非常聽話，要她睡就睡，要她吃就吃，像個不給人惹麻煩的孩子。這使夢軒更加心痛，僕伏在她的枕邊，他咬著牙低語：

　　「珮青，珮青，好起來吧！老天保祜你的，好起來吧！你那麼善良，不該受任何處罰呀！」

　　三天後，夢軒居然找回了吳媽，找到吳媽並不難，他料到她離開珮青之後，一定會到婦女會去找尋工作，要不然就是去傭工介紹所。他先從婦女會著手，竟然打聽了出來，像她那樣的、外省籍的老婦人並不多，他很快的得到她新主人的地址。他一直找到那家人家，把吳媽接了出來。

　　站在病房門口，吳媽哭著重新見到了她的「小姐」，夢軒已經把珮青現在的情形都告訴了她。但她仍然不能相信她的「小姐」已經失去了意識。看到珮青，她哭著跑進來，僕伏在珮青腳前，喊著說：「小姐，小姐呵！」

　　珮青坐在椅子裡，愕然的瑟縮了一下，迷茫的看著吳媽，抬起頭來對夢軒說：「她，她要什麼？」

　　「小姐，」吳媽注視著珮青，不信任的喊：「你連我都不認得了嗎？我是吳媽呀！你的老吳媽呀！」

　　「吳媽？」珮青重複了一句，困惑而神思不屬，慢吞吞的又說了句：「吳媽？」然後，她看到窗玻璃上的雨滴了，雨珠正紛紛亂亂的敲著玻璃，叮叮咚咚的。她微側著頭，十分可愛的低語著說：「下雨了。」

　　「啊，我的小姐呀！」吳媽用手蒙住臉，抑制不住的大哭起來。「誰讓你變成這個樣子的呀？好菩薩！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事呵！」

　　珮青輕輕的拂開她，一心一意的凝視著窗子，對吳媽悄悄的說：「噓！別鬧，好多小仙人在窗子上跳舞，你要嚇著他們了！」

　　夢軒嘆了口氣，把雙手按在珮青的肩膀上，搖搖頭說：「即使你病了，還是病得那麼可愛！讓那些小仙人為你舞蹈吧，他們一定是一群好心的小仙人！」

　　吳媽重新回來侍候她的小姐了，但是，醫院並非久居的地方，醫生和夢軒長談了一次，表示珮青應該轉到精神病院去。夢軒知道那個地方，所謂精神病院，也就是瘋人院，他無法把珮青當一個瘋子，她又不吵，又不鬧，安安靜靜的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但，精神科的醫生檢查過她之後，對夢軒說：「讓她住院，她有希望治好！在醫院裡，有醫生照顧、治療和作記錄，她治好的希望就大，如果不住院，我們沒有辦法可以瞭解她的詳細病情。」

　　「據您看，治愈的可能性是百分之幾？」夢軒問。

　　「交給我，」那是個經驗豐富的老醫生：「我認為，有百分之五十！」

　　「我能不能派人侍候她？」

　　「可以，反正她不會打人，沒有危險性，可以在病房裡加一張床。」

　　「我不惜任何代價，」夢軒說：「無論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只要能把她治好！」

　　就這樣，珮青住進了精神病院，夢軒不願她和別的病人同住，給她訂了特等病房，一間窗明几淨的小房間，還有一間小會客室。吳媽在病房中加了一張床，寸步不離的伺候著她的小姐。

　　夢軒每天來探視她，和她談話，逗她笑，用鮮花堆滿她的房間，用深情填滿她的生活，她的笑容增加了，懂得傾聽他談話（雖然她並不瞭解），也懂得期盼他的腳步聲了。

　　日子就這樣滑過去，一天又一天。春天來了，帶來滿園花香，夏天，窗外的藤蘿架爬滿翠綠的葉子，秋風剛掃過窗前，雨季的細雨就又開始叮叮咚咚的敲擊玻璃了。日子就這樣滑過去，一天又一天，第二年的春天來了。

第十二章

　　這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一早，鳥聲似乎就叫得特別嘹亮，雲特別的高，天特別的藍，陽光也特別的耀眼。不到九點鐘，夢軒已經到了醫院裡。

　　珮青正站在病房中間，穿著一件簇新的紫色旗袍，披著件白色的毛衣。一頭長髮，繫著紫色的緞帶，亭亭玉立，飄逸如仙。夢軒停在門口，凝視著她，她也靜靜的望著他。然後，他張開了手臂，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喊：

　　「珮青！」

　　珮青奔了過來，投進他的懷裡，他的嘴唇熱烈的壓在她的唇上、面頰上、和額角上。在她耳邊低低的說：

　　「你美得像個仙子。」

　　她愉快的抬起頭來，深深的望著他，問：

　　「是嗎？」

　　「是的。」

　　她滿足的嘆口氣，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的說：

　　「我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

　　吳媽提著一個衣箱，站在他們的身後，用手揉著眼睛，一直忍不住又要哭又要笑，心底在喃喃的感謝著那救了小姐的好菩薩。眼看著面前這一對相愛的人兒，她鼻子裡就酸酸楚楚的。她從沒有看過一個男人，會癡情到夏夢軒那個的程度，幸好有他！如果沒有他，小姐的病會好得這麼快嗎，現在，總算什麼都好了，小姐已經完全恢復，那個范伯南再也欺侮不到她了，老天到底是有眼睛的！

　　「好了，」她終於喚醒了那兩個癡迷的人：「我們該走了吧？小姐！」

　　夢軒笑著挽住珮青，說：

　　「真的，我們該走了，珮青，走吧，我帶你回家！」

　　珮青對那間病房再看了一眼，說：

　　「我真不敢相信，我會在這裡住了一年多！」

　　是的，她是無法相信，當她有一天忽然認出了吳媽，她只覺得像從一個沉睡中醒來，但是，她慢慢的回復意識了，一天又一天，她逐漸的清醒，逐漸的明白，逐漸的能愛又能被愛了。如今，她已完全正常，回憶這一年多的病院生活，只像一場大夢。

　　珮青和醫生告了別，和護士告了別，和幾個輕病的病患者一一告了別。走出醫院的大門，在陽光普照的街道上，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看天，又看看地，看看行人，又看看車輛，她攀住夢軒的手臂，幽幽的說：

　　「夢軒，我真高興我還活著。」

　　她眼睛裡閃著淚光，嘴邊的那抹微笑那樣的楚楚可憐，假如不是在大街上，他一定要把她擁在懷裡，吻去她眼睛裡的淚。拍拍她的手臂，他深摯的說：

　　「以後，我要好好保護你，好好愛你，讓你遠離一切的傷害！」

　　坐進了汽車，珮青坐在駕駛座的旁邊，把頭仰靠在靠墊上，望著車窗外的雲和天。夢軒發動了車子，滑過了大街，穿過了小巷，向碧潭的方向駛去。珮青不言不語，只是微笑的、眩惑的，望著車窗外的一切。

　　「你不問我帶你到哪裡去嗎？」夢軒說。

　　她搖搖頭，說：「只要是你帶我去的地方，不管哪兒都好！」注視著外面新建的北新公路，她嘆口氣：「這條路變了，鐵路都不見了，街道這麼寬！」看看夢軒，她問：「我是不是也變了很多？」

　　「變美了，變年輕了。」夢軒說。

　　「哼！」珮青笑著哼了一聲：「你變得會阿諛了，會油腔滑調了！」

　　車子穿過了新店市區，在碧潭旁邊的一座新建的小洋房停了下來，珮青和吳媽下了車，夢軒把車子開進了大門旁邊的車房裡。用鑰匙啟開了大門，珮青覺得眼前一亮，大門內，一條石板鋪的小路通向正房，石板路的兩旁，花木扶疏，綠蓋成蔭，有大片的草坪和石桌石椅，給人一種「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感覺。這是春天，杜鵑花花紅似錦，含笑花清香馥郁，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正爭奇鬥艷。

　　珮青呆了呆，夢軒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滿園陽光和滿園花香使珮青那樣沉迷，她做夢般沿著石板路走到正房門口，夢軒已一聲不響的打開了那兩扇落地的玻璃門。珮青完全眩惑了。玻璃門內是一間小客廳，安放著簡簡單單的三件頭的小沙發，全是淺紫色，沙發上陳列著紫色緞子的靠墊，小茶几上，一瓶紫色的木槿花，窗子上靜靜的垂著紫色軟綢的窗簾，一屋子的紫色，不真實得像個夢。推開臥室的門，珮青看到另外一屋子的紫，紫色的床罩，紫色的窗紗，紫色的檯燈，紫色的地毯，紫色玫瑰花的牆紙。打開壁櫥，裡面掛滿了新製的衣裳，全是深深淺淺的紫色，包括旗袍、洋裝、襯衫、長褲、裙子和風衣！

　　珮青不信任的睜大了眼睛，四面張望著，然後，她站在臥室的中間，愣愣的看著夢軒，口吃的說：

　　「為──為──為什麼你──你──弄這些？」

　　她那樣子彷彿是被嚇住了，並不像夢軒所想像的那麼開心，夢軒也有些吃驚，她不高興了？什麼地方損傷了她易感的神經？

　　「怎麼？你不喜歡嗎？」他擔心的問。

　　「喜歡。只是，你──你──為什麼這樣弄？」

　　「你不是最愛紫色嗎？你不是一朵小菱角花嗎？你不是我的紫貝殼嗎？」

　　她不語，慢慢的垂下了睫毛，接著，兩顆晶瑩的大淚珠就從眼眶裡落了出來，沿著蒼白得像大理石般的面頰上滾落下去了。她的鼻子輕輕的抽著氣，新的淚珠又湧了出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衣襟上面。

　　夢軒被嚇呆了，擁著她的肩膀，他急急的說：「你怎麼了？珮青？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那是因為我不懂，你告訴我，別傷心，好嗎？」

　　透過那層朦朧的淚霧，珮青注視著夢軒，終於轉過身子，撲進他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你──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你──你不怕把我寵壞？」

　　夢軒的心臟收緊了，捧起珮青的臉，他深深深深的凝視她，這小小的、易感的人哪！用手帕輕輕的拭去了她頰上的淚痕，他動容的說：「你不知道，珮青，佈置這一切也是我的快樂，只要你高興，我也就滿足了，你懂嗎？珮青？我是那麼那麼的愛你！」

　　珮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知道過分的感動和刺激對珮青都不適宜，夢軒提起了精神，故作輕快的笑著說：

　　「喏喏，又要哭了！把眼淚擦乾吧，你不知道你哭起來像什麼？鼻子皺皺的，就像一隻小貓！來來，你還沒有把這房子看完呢！你喜歡這梳妝檯嗎？這橢圓的鏡子不是很美嗎？還有一間小書房和餐廳，來，我們繼續看吧！」

　　瞭解了夢軒的用意，珮青拭去了淚痕，含羞帶怯的微笑了。夢軒拉著她的手，帶她參觀了每個房間，以及廚房浴室，和吳媽的小房間。房子建築在山坡上，因此，可以從窗子裡直接看到碧潭，一波如鏡，疏疏落落的散佈著幾隻遊艇，一切都美得如詩如畫。回到客廳裡，他們並坐在沙發中，吳媽已經善解人意的燒了開水，捧上兩杯香片茶，然後，對他們憐愛的一笑，就悄悄的出去了，她要去新店鎮上買些菜和米來，為她的小姐和男主人做一頓豐盛的午餐。

　　這兒，夢軒握著珮青的手，靜靜的注視著她。出院的興奮已經過去了，反倒有千言萬語，都不知如何說起了。望著她那沉靜而娟秀的臉龐，他無法抑制的，從心底湧起一層薄薄的憂鬱。微蹙著眉，他把頭轉向一邊，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怎麼？」珮青敏感的看著他：「為什麼嘆氣？」

　　夢軒緊握著她的手，低低的說：

　　「你會不會怪我？珮青？我只想好好的愛你，當你病重的時候，我認為只要你復元，一切世俗的顧慮都可以擺脫；只要我能保護你，能愛你就行了，可是，珮青，如今我又覺得這樣是太委屈你了。」

　　珮青微笑了，她臉上閃耀著喜悅的光彩，眼睛裡清光流轉，充滿了恬然與滿足。

　　「別傻了，夢軒，」她幽幽的說：「我現在什麼都不在意了，經過了這一場病，我把什麼都想透了。何必再顧慮一個空虛的名義呢？你愛我，我也愛你，那麼，我們就享受我們的愛情生命吧！我不要那個『妻子』的頭銜，我曾經有過那樣東西，給我的只是凌辱！上帝沒有讓我死亡，也沒有讓我一直精神失常，我該珍惜自己的生命，享受我們的感情。別傻了，夢軒，」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別拋開我，我是你的！只有你這樣愛我，只有你這樣尊重我，沒有力量會把我從你身邊拉開，即使你想甩掉我，都甩不掉，我是你的！」

　　「甩掉你？珮青？我嗎？」夢軒嚷著，把她擁進了懷裡，「但願你能知道我的感情，能知道我想得到你的那份迫切，自從認識你到今天，一年半以來，無一日改變！」

　　「那麼，你還顧慮什麼？」珮青低回的問，用手攬著他的脖子，眼睛對著他的眼睛。「拿去吧！我在這兒！我的人，我的心，我的身體！完完全全的在這兒，拿去吧！」

　　「噢，珮青！」他低喊，嘴唇碰著了她的，有生以來，他很少這樣的激動，從心靈到肉體，每一個細胞都在震顫，他的手臂環繞著她，不是環繞著一個軀體，而是一個世界。

　　晚上，他們攜手來到碧潭旁邊，月色如銀，在水面投下無數燦爛的光芒，碧波蕩漾，晚風輕柔，大地寧靜得像夢，沒有絲毫的煩擾、紛爭。他們租了一條中型的船，泡上一壺自備的上好香片茶，並坐在船中的藤椅裡，讓那船頭舟子任意的輕搖著槳。怕珮青會冷，夢軒用一件夾大衣裹著她，因為水面的風特別涼，而且春寒料峭。槳聲在夜色中有節拍的響著，船輕輕的晃動，沿著那多岩石的岸邊前進。一忽兒月光被岩石遮住了，他們就進入暗幽幽的水灣中，一忽兒又劃了出來，浴在明亮的月光下。水色也跟著變幻，有的地方明亮得像翡翠，有的地方又暗黑得如同墨色的水晶。

　　船篷上吊著一盞小燈，是方方的玻璃罩子，中間燃著一支五寸長的小蠟燭。跟著船的搖晃，燭光也輕輕的閃動。水裡，有月光，有燭光，有船影，有人影。夢軒握著珮青的手，不時緊握一下，就代替了千言萬語。新店鎮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彷彿都很遙遠很遙遠，在那峭壁上暗綠色的叢林裡，也偶然閃爍著一點靜靜的燈光，像一顆顆發光的鑽石。

　　「珮青！」

　　「嗯？」她掉過頭來。

　　「你好美。」他神往的。

　　她笑笑，兩顆黑幽幽的眼珠也像兩粒閃爍的鑽石，每個瞳孔都有一支燃著的蠟燭。

　　「我有點不相信這是真的，」夢軒低低的說：「從第一次見你，幫你拾起餐巾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你好像一步跨進了我的心裡。以後，我總是想著，我能得到她嗎？我能擁有她嗎？你一直距離我像月球那樣遙遠。然後，你就在生死關頭掙扎，緊接著又迷惘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現在，我居然會和你悠然的蕩舟湖上，甩開了一切藩籬，生活在一起，這可能是真的嗎？這一年半的時間，真長久得像幾百個世紀，又短暫得幾秒鐘似的，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是的。」珮青注視著船舷下的潭水，小船攪碎了一潭月色。「人類的遇合多麼奇怪，那天去赴程家的宴會，我真是一百二十萬分的不願意，卻偏偏遇到了你。」掠了掠頭髮，她嘆息了一聲：「伯南到底做了一件好事，他讓我認識了你。」

　　「我還記得伯南對你說了一句：『別理他，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貿易商。』這句話使我受傷了很久！」

　　「事實上，我很早就愛上你了。」珮青沉思的看看天，幾片薄薄的雲在月亮旁邊浮動。「當我最初看到《遺失的年代》的時候，我就把各種的幻想加在作者的身上，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真會和這個作者相遇又相戀。」

　　「我符合你的幻想嗎？」

　　「不，不完全。」

　　「有一部份？」

　　「是的。」

　　「沒你幻想的好？」

　　「比我的幻想真實，」她拿起他的手來，貼在自己的面頰上，於是，他驚異的發現她的面頰是濕的，她又流淚了！帶著一些哽塞，她說：「我多麼愛你呵！而且崇拜你！夢軒，你不會有一天對我厭倦嗎？當我的頭髮白了，老了，醜了，你會不會離棄我？」

　　「當『我們』的頭髮白了，」他更正的說：「我們一起變老了，臉上都是皺紋，牙齒也掉了，一個老公公和一個老婆婆，坐在種滿菊花的短籬旁邊曬太陽，回憶我們的往事，從拾餐巾說起，一件又一件，有幾十年的往事可以述說呢，等到太陽落了山，我們彼此攙扶著回到房裡，坐在窗口看夕陽，看晚霞，看月亮，數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流螢，不是也很美嗎？」

　　「會有那樣一天嗎？」

　　「必定有。」他吻吻她的手背。「當我們死了，我們要葬在一起，你聽過希臘神話裡包雪絲與斐利蒙的故事嗎？因為他們太相愛，死了之後，被變為同根的兩棵樹，我們也會。」他誇張的問：「你信嗎？」

　　「我信。」她點頭，燭光照亮了她的臉龐。

　　從古至今，戀人們的話永遠談不完，他們也是。靜幽幽的水，靜幽幽的山，靜幽幽的小船，靜幽幽的燭光，所有的事或物都蒙上一層夢幻的色彩。夜深了，搖船的船夫扶著槳，躺在船頭睡著了，岸上的許多燈光也睡著了，熄滅了。星星和月亮躺在水底，也快睡著了。

　　夢軒轉過頭來，在珮青耳邊說：「珮青，我要吻你。」

　　「現在嗎？」

　　「是的。」

　　「在這兒？」

　　「有什麼不可以？」

　　「哦，沒有什麼不可以。」她微笑的，做夢般的說。

　　她轉過頭來，他深深的吻住她。小船悠遊自在的在水面蕩漾，月亮隱到雲層後面去了。

　　回到家裡，吳媽已經給他們鋪好了床，桌上放著兩杯剛泡好的、清香繞鼻的茶。放下了淡紫色的窗簾，一屋靜幽幽的紫色，充滿了浪漫氣息。微風拂動著，窗紗上映滿了花影，紫色的燈罩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睡蓮。

　　珮青坐在梳妝檯前面，用刷子刷著那一頭長髮，夢軒站在她的身後，從鏡子裡望向她。她的刷子停住了，兩人在鏡子中四目相矚，良久良久，他把頭埋進了她的長髮裡，吻著她的脖子。扳過她的身子，他的唇在她耳邊胸前移動，熱熱的氣息像電流般通過她，她顫抖著，用手攬著他的頭，渾身發熱而悸動。他的頭往上移，嘴唇和她的膠合在一起，身子貼著身子，兩人都感覺得出對方的緊張。

　　抬起頭來，他望著她那發紅的雙頰和光亮的眸子，紫色光線下，她的臉柔和如夢。那眼底充滿醉意盈盈的水光，嘴邊帶著抹嬌羞怯怯的柔情，他不能抑制自己的心跳，感到從每根骨髓裡冒出喜愛和佔有的欲望。雙手圍著她的腰，把她圈在自己的臂彎裡，他輕輕的問：

　　「想不想睡？」

　　她轉開了頭，一抹嫣紅一直從面頰飛上了眉梢，她像個初做新娘的少女，那樣含羞帶怯，又柔情萬斛。

　　「來吧！」他牽著她的手。

　　月光映滿了窗子，微風在水面林間軟語呢喃，幾縷花香被春風送進了窗櫺，一屋子蕩漾的春意。遠方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啁啁啾啾的輕訴著什麼，間或還有一兩聲深夜的汽車喇叭，打破了寂靜的夜。床頭櫃上豎立著一盞紫色的小燈，燈下有一個長著翅膀，手裡握著小弓小箭的愛神邱彼特。

　　珮青的頭俯靠在夢軒的肩上，枕著他的手臂，靜靜的躺著。

　　夢軒低喚了一聲：「珮青！」

　　「嗯？」

　　「還沒睡著？」

　　「睡不著，」她側過頭來望著他。「幸福好像來得太快了。」

　　「不，太慢了，整整一年半。」

　　「我沉睡了一年。」她不勝低回：「當我神志不清的時候很可怕嗎？」

　　「不，你從來沒有可怕的時候，只是像個做夢的小女孩。」

　　「我現在還在做夢，」她翻轉身子，用手臂繞著他。「別對我變心，夢軒，我太弱了，只能依賴你給我生命。」

　　「你放心，你不弱，我的生命在你身上。」他想起她曾經幾乎死去，就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

　　「沒什麼。」他攬緊她，吻著她，似乎怕她會突然消失掉。「珮青，你知道嗎？你是個渾身燒著火的小東西，那麼熱，你會把鋼鐵都燒熔了。」

　　她噗哧的輕笑了一聲。

　　「笑什麼？」他問。

　　「以前，伯南說我是一塊北極的寒冰，已經凍結了千千萬萬年了。」

　　「那因為他是北極，碰著他只能結凍。」

　　「你呢？」她對他微笑，「你是熔爐，我生下來就為了等待和你相遇。」

　　「仍然遲了一步。」他嘆息了一聲。

　　憂鬱不知不覺的從窗外溜了進來，兩個人都突然沉默了，一層散不開的陰霾罩在他們的頭上。好一會兒，夢軒擔憂的喊：「珮青！沒有不高興吧？」

　　「沒有。」她的語氣稍稍有些生硬。

　　「為什麼不說話？」

　　「我在想──」她沉吟的望著他，突然說：「你太太知道我們的事嗎？」

　　「不，大概不知道。」

　　她沉默了，他問：「怎麼？」

　　「不怎麼，」她習慣性的咬咬嘴唇，慢慢的說：「以後會不會出問題呢？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我會找機會告訴她，她會同情這段感情，她是個善良的女人。」他說。「總之，你別煩惱吧，珮青，這是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的。」

　　她不語，半天，才幽幽然的長嘆了一聲。

　　「唉！」

　　「珮青！」他歉疚而擔心的喊。

　　她用手支起身子，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他，然後，她的頭俯了下來，她的唇壓在他的唇上，輕輕的說：「不管怎麼樣，夢軒，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

　　他的胳膊溫柔的抱住了她，好溫柔好溫柔。熄滅了燈，滿窗月色映著窗簾，淡紫色的光線罩住了一屋子靜幽幽的夢。

第十三章

　　夢軒坐在辦公廳裡，望著桌上那幾百件急待處理的事情。每天到辦公廳裡來，都像打仗般的爭取時間：那麼多的公事、信件和電話，常恨不得能生出三頭六臂來，可以一下子們事情都處理完。他的女秘書何小姐正坐在他的旁邊，拿著小本子記錄他所吩咐的事情，他一面講，一面拆閱著信件：

　　「要王先生去一趟臺灣銀行辦結匯，李主任從青果業公會回來之後，要他馬上到我這兒來，外貿會明天開標，請陳先生去辦理。還有，上次我吩咐印的那份手工藝品廣告，印出來沒有？」

　　「印好了。」

　　「拿來給我看看，這些信件交給魏主任，這張清單要打字，告訴張經理，美國××公司寄來的信用狀我看過了，沒問題，按他們要的貨物清單去辦好了。要陳小姐把寫好的信送來給我簽字。你出去的時候，請趙主任進來一趟。再有，何小姐，取消今晚的宴會，我有事。」

　　「哦，夏先生，」

　　夢軒向來不喜歡手下的人稱呼他董事長、老極什麼的，所以，大家一向都稱呼他夏先生。

　　「今晚的宴會很重要呢，他們可能要進口一批西藥。」

　　「請張經理代表我去一下。」

　　「是的，夏先生。」何小姐推了推她厚厚的眼鏡，對夢軒好奇的看了一眼，奇怪她的老板對公司的業務不像以前那樣全力以赴了。

　　「好了，沒事了，你去吧！」

　　何小姐走了，他燃起一支煙，在拆開的幾封重要函件上批示著處理辦法，趙主任敲敲門，走了進來。

　　「夏先生？」

　　「我們的業務需要積極一點，趙主任，那份進口種類表快一點做出來，我要研究一下。再有，今年洋蔥外銷，我希望由我們標到。」

　　「可是，去年××貿易公司辦理洋蔥，賠了一大筆。」

　　「那是氣候關係，洋蔥的產品太壞，今年不會，我估計今年如果標到，可以大賺。」

　　「好的，夏先生。」

　　趙主任剛走，電話鈴響了，何小姐在電話中說：

　　「夏先生，陶思賢先生要見您。」

　　「哦！」他蹙緊眉頭：「告訴他──」

　　「他已經進去了。」何小姐急急的說。

　　果然，門推開了，陶思賢大踏步的走了進來，一股旁若無人的樣子，嘴裡叼著一支菲律賓雪茄。隨著時間的過去，陶思賢越來越流氣十足，他發現了最方便的生活方法，是招搖撞騙加上鑽營拍馬，這對他的個性非常合適，而且他對這方面也確有天才，因此，雖然他從沒有一個正經工作，他的名片上卻有七八個漂漂亮亮的頭銜，出入計程車，每日西裝筆挺，抽雪茄煙，逛酒家舞廳和最豪華的夜總會。

　　「哦，怎麼？夢軒，不歡迎我嗎？」陶思賢似笑非笑的說，自顧自的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

　　「沒有的事，」夢軒勉強的說，「你先坐坐，我馬上把這幾件事處理完了。」他看了陶思賢一眼，直覺的感到他今天有些來意不善，什麼因素使他看來那樣神氣活現？

　　「好，我反正沒事，你先忙吧！」陶思賢蹺起了二郎腿，深吸了一口煙，讓煙在口腔裡打了個回旋，再噴出來。

　　夢軒回到他的工作上，迅速的處理了好幾件事。陶思賢的眼光一直不停的東張張，西望望，又研究著牆上的進出口曲線圖，露出很有興味的樣子。夢軒打脊椎骨裡冒出厭煩的感覺，匆匆的結束了工作，他轉過椅子，面對著陶思賢說：

　　「怎樣？近來好嗎？」

　　「沒有你好，看樣子，你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他指指牆上的圖表：「我算了算，和你有生意來往的國家已經有十四個之多了，套一句俗語，你這才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呢！」

　　夢軒厭煩的感覺更重了，勉強的笑了笑，應酬的說：

　　「幹的是進出口嘛，總是和國外有點來往的。其實，主要也就是東南亞和日本。你上次不是說要和朋友合開一家舞廳嗎？怎麼樣？」

　　陶思賢聳了聳肩：「沒批准。現在夜總會和舞廳已經太多了。」

　　「最近準備幹什麼？」

　　「房地產，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檔子行業。」

　　「哦？」夢軒料到下面該是借錢了。「跟別人合股嗎？」

　　「是的，我自己當然不行，資本不是個小數字，預備在士林、北投一帶造房子，那兒地價便宜，還可以向陽明山管理局租地──」沉吟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說：「夢軒，你新近在碧潭添置了房產，怎麼也不通知我們一聲，好向你道賀呀？」

　　夢軒一怔，抬起頭來，直視著陶思賢，這個不務正業的上等流氓，現在也幹起敲詐來了？陶思賢仰頭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拍拍夢軒的肩膀，瞇起眼睛，故作親昵的說：

　　「別緊張，夢軒，想我們男人在外面混，總免不了有這種事兒，你放心，我絕不會告訴美嬋，在雅嬋面前也一個字不說，怎樣？她們女人都是醋罈子，吵吵鬧鬧砸砸東西還是小事，尋死覓活的就麻煩了，要不然到法院裡去告一狀，什麼妨害家庭啦，就更討厭了，對不對？」

　　夢軒燃起一支煙，冷淡的看著陶思賢，後者那走來走去，誇張的聳肩和大笑，使夢軒眼花撩亂。他已經聽出陶思賢言外之意，冷笑了一聲，他說：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即使美嬋知道了，她也該可以諒解這件事情。」

　　「諒解？」陶思賢在桌子上坐下來，一臉陰陰沉沉的笑。「你別希望女人諒解這種事情，在法律上，這屬於告訴乃論，萬一美嬋去控告你那位如夫人妨害家庭，你那個小公館就完了，還是聰明點，千萬別說出來，至於我，你放心吧，我會完全站在你這一邊。男人就是男人，像你這樣有錢，弄個把小公館又算什麼？我就贊成男人三妻四妾！」

　　「哼，」夢軒望著他：「看不出來，你對於法律也很熟呢！」

　　「你該研究研究，這對你幫助很大！」陶思賢笑得邪氣。

　　「我不認為美嬋會去法院控告，」夢軒噴了一口煙：「當然，如果有人教唆就靠不住了。」

　　「哈哈！你不是在暗示我吧？我才不會破壞你的好事呢！男人應該彼此幫忙，對不對？」

　　電話鈴驀的響了起來，是夢軒私用的外線電話，拿了起來，對面立即傳來珮青清清脆脆的聲音，由於方便起見，夢軒給碧潭的小屋裡也裝了電話機。

　　珮青的語氣嬌嬌怯怯、溫溫柔柔的：「夢軒，是你？」

　　「是的。」夢軒看了陶思賢一眼。

　　「我知道你很忙，我沒事，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珮青說：「我真麻煩，是不是？」

　　「不。」夢軒心底通過一道暖流，滿懷感情，恨無法傳送，由於陶思賢在旁邊，他只能截短自己的句子。

　　「你今天不回來，是嗎？」珮青似乎在嘆息。「不過，我並不是埋怨你呵，我知道你還有苦衷，只是，我會很寂寞了。喂，夢軒，你怎麼不講話呢？」

　　「我──」夢軒無法暢所欲言，再看了陶思賢一眼，他匆匆的說：「我現在有事，等一下我再打電話給你，好不好？」

　　「哦！」珮青很輕很輕的「哦」了一聲，電話掛斷了，夢軒再「喂」了兩聲，知道她已經掛斷，只得收了線，他有些不安，珮青的感情那樣纖細和脆弱，她一定會誤解他的冷淡，而自己默默的去傷心了。

　　抬起頭來，他看看陶思賢，決定簡單明瞭的解決這件事情，拿出了支票簿，他說：

　　「我還有點事要辦，思賢，你是不是需要一些經濟上的支援？」

　　沒想到夢軒會這樣開門見山的問，陶思賢有些窘迫，不過，他早已訓練得不會臉紅的了。

　　「唔，算你入股吧！」他老著臉說。

　　「房地產嗎？」夢軒說：「老實說，我沒有興趣，我自己的事業已經夠忙了，不想再發展別的。這兒有一萬塊錢，你先拿去用吧！」

　　「一萬？！」陶思賢說：「你上次的煤礦也不肯幫忙，這次又不肯入股，夢軒，你太不夠朋友了吧？」

　　「你先拿去，怎樣？至於入股的事，讓我考慮一下，好不好？」

　　「好吧，你考慮考慮，」陶思賢話中有話的說，滿不在乎的收了支票，深深的看了夢軒一眼：「我過三天來聽你的回音，既然你忙，我也不再打擾你，希望你──」他對他瞇瞇眼睛：「多多幫忙！我們──彼此彼此！心照不宣！」走向門口，他又折了回來，湊在夢軒耳邊說：「什麼時候請我到碧潭去見見你的那一位？一定──」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弧線，表示女性的身材，「很漂亮吧？」

　　一股火氣從夢軒心中冒了出來，一時間，他有對著陶思賢那肥胖的下巴揮上一拳的衝動，好不容易，他才克制住自己，臉色就顯得十分難看。陶思賢也看出夢軒的神情不佳，走向了門口，他自我解嘲的打了一聲哈哈，說：「開開玩笑哦，知道你是金屋藏嬌！好，再見吧，我過幾天再來！」

　　目送他走了出去，夢軒沉重的在椅子裡坐了下來，他沒有及時打電話給珮青。深深的吸著煙，他看出面前的問題重重。他和珮青，並不像他以前所想的，可以過一份與世無爭的生活，他們面前的荊棘還多得很，陰霾也多得很，這段愛情，事實上沒有絲毫的保障。他的心情變得非常惡劣了，突然間，他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弱者，給珮青在沙丘上建立了一個小巢，隨時隨地，這小巢就可能連根摧毀。

　　他沒有心再辦公，整日在他辦公室裡踱來踱去，他明白自己必須拿出主見來，如果接受陶思賢的勒索，這會變成一個無底洞，而且，紙包不住火，怎能料定這個秘密可以永久保持？但是，如果告訴了美嬋，誰又能料定她會怎麼樣？她是個對任何事都不用心機，不用思想，只憑直覺的女人，假如她那個姐姐和姐夫再給她一些意見，後果會怎麼樣？

　　午後，他提前離開了公司，駕著汽車回到家裡。他這樣早回家幾乎是絕無僅有的事，小楓高興得吊在父親的脖子上歡呼，小竹在他的腳底下繞來繞去。他吻了兩個孩子，走進客廳坐下。小楓乖巧的送上了父親的拖鞋，跪在地毯上幫父親脫皮鞋，一面說：「爸爸，你為什麼現在總要到臺南呀，臺中呀，高雄呀──去跑？下次你也帶我去，好不好？」

　　夢軒苦笑了一下，把小楓攬在胸前，最近，他和孩子們實在疏遠得太多了。小楓坐在他的膝上，用手玩弄著父親的領帶，一面絮絮叨叨的述說著什麼，夢軒心不在焉的聽，順著口答應，小楓突然把她的小臉緊貼在夢軒的臉上，甜甜的說：「爸爸！我好愛你！」

　　夢軒怔了征，一股感動的情緒就直竄進他心靈深處，和感動同時湧上來的，是不安和歉疚，他但願自己能多一些時間和孩子們在一起，他們是那樣可愛的小東西！有一段很長的時期，孩子是他最大的安慰和快樂。但是，這一年多的日子，珮青幾乎把他整個心靈的空間都佔據了，甚至沒有位置再來容納孩子，對孩子們來說，難道一個父親，給了他們溫飽就算夠了嗎？他們更需要的是照顧和愛護呀！

　　摸著小楓柔軟的頭髮，他感動的說：「爸爸也愛你，等哪一天爸爸空了，帶你和弟弟去動物園看猴子，好嗎？」

　　「今天！」

　　「今天不行，今天爸爸還有事，還要出去呢！」

　　美嬋從臥室裡走了出來，她剛剛睡醒午覺，一股慵慵懶懶的樣子，穿著件粉紅色的睡衣和睡褲，頭髮亂糟糟的也沒梳，睜著對惺惺忪忪的眸子，望著夢軒，笑了笑說：

　　「今天怎麼能這麼早回來？」

　　「唔，」夢軒從鼻子裡模糊的應了一聲，有些神思不定。「特別提早回來的。」

　　「哦，」美嬋無意於詢問他為什麼提早回來，打了一個哈欠，伸伸懶腰，她精神愉快的說：「既然回來了，我們出去玩玩吧，好久沒看電影了，報紙呢？找找看有沒有可看的電影？我們帶孩子一起去。」

　　「好！」小楓從夢軒膝上一躍而下，歡呼的說：「我去拿報紙！」

　　「不要！」夢軒阻止了小楓，面對著美嬋，神色凝重的說：「美嬋，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和我？」美嬋詫異的問，張大了眼睛，看看夢軒，不大信任的重複了一句：「和我嗎？」

　　「是的。」

　　「什麼事呢？」

　　「我們去書房裡談，好吧？」

　　美嬋的臉色變白了。「很嚴重嗎？夢軒？是不是你的生意垮了？我們又窮了，是不是？」

　　「不，不是，不是這種事。」

　　美嬋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了，你和我談什麼呢？我又不懂你公司裡那些事情，」她一面說，一面又慵慵懶懶的打了個哈欠，走向書房。「你可別讓我和姐姐他們談判啊，如果是他們的事，你還是自己和他們談吧！」

　　夢軒讓孩子們在外面玩，關上了書房的門，這間房間他已經好幾天沒有進來了，阿英一定沒有清掃過，桌上已積了一層灰塵，數日前殘留的煙蒂，仍然躺在煙灰缸裡。打開了窗子，放進一些新鮮的空氣，他坐了下來，讓美嬋坐在他的對面。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啟口，只是呆呆的注視著美嬋，一個勁的猛抽著煙。美嬋有些按捺不住了，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她問：「你到底在幹嘛呀？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夢軒悶悶的說，隔著煙霧，注視著美嬋，恍惚的回憶著和美嬋初戀的時候。

　　他們沒有過什麼狂熱的戀愛，也沒有經過任何波折，相遇，相悅，然後就順理成章的結婚了。十年的婚姻生活，美嬋實在沒有絲毫過失，她不打牌，不交際，不組織太太集團，也不和丈夫兒女亂發脾氣，有時對家務過分馬虎，這也是她的本性使然。總之，她是個安分守己的妻子，心無城府而自得其樂。對於這樣一個太太，他怎能說得出口，他已經另築香巢？他怎忍心毀滅她的世界，破壞她面前這份懵懂的幸福？何況，他即使瘋狂的愛著珮青，對美嬋，他仍然有十年的夫妻之情，一種本分的感情和責任，他是全心全意希望她快樂的。噴著煙，他茫然的看著那些煙圈擴散消失，他說不出口，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喂，什麼事呀？」美嬋不耐的問，無聊的轉動著自己手指上的一枚鑽石戒指，那是結婚八週年紀念日，他送給她的禮物。「要說快一點說嗎！」

　　他能不說嗎？他能繼續隱瞞下去嗎？陶思賢允許他保有他的秘密嗎？萬一將來揭穿了，比現在的情況更糟千萬倍！或者，他能說服美嬋和珮青和平共存，那麼，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目前，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他必須面對現實！深吸了一口煙，他坐正了身子，決心不顧一切了。凝視著美嬋，他低低的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好好的聽我。」

　　美嬋狐疑的望著他。

　　「一年半以前，」他慢慢的說：「我認識了一對夫婦，丈夫生性殘酷而又勢利，太太很嬌柔弱小，我和那位太太談得很投機──」他咬著煙頭，有點兒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半天，才又接著說：「那位太太看過我的小說，是個熱情、誠懇、思想和感情都很豐富的女人，我們談過好幾次，這使那個丈夫很生氣，於是，他虐待她，打她，使她痛苦，直到她病得幾乎死掉──」

　　美嬋仍然瞪著她的大眼睛，像在聽一件別人的事情，她單純的頭腦還無法把這故事和她本身連在一起。

　　「那個太太被送進醫院，有好幾天，醫生和朋友都認為她沒有希望了，但是，她終於度過了危險，不過，她精神失常了，不認得任何人，她的丈夫就此和她離了婚，她此後一年多的日子，都在精神病院裡度過。」

　　美嬋露出關懷的神色，這故事撼動她女性的、善良的心地，引起了她的同情和憐憫。

　　「直到一個月以前，她的病才好了，出了院，於是──」他頓了頓，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讓那煙霧橫亙在他和美嬋的中間。「有一個喜愛她的人，把她接出醫院，和她同居了。」

　　美嬋歪了歪頭，她的思想依然沒有轉過來，而且，完全沒有弄清楚，夢軒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講給她聽。

　　「怎樣呢？」她問。

　　「噢，美嬋，你還沒聽明白嗎？」夢軒嘆了口氣，深深的凝視著她。「我是來請求你諒解的，我希望你能同情她，也同情我，那麼，別過份的責怪我們──」

　　「你們？」美嬋愣愣的問。

　　「是的，我就是那個和她同居的男人。」

　　美嬋一唬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孔頓時變得雪白，瞪著夢軒，她囁囁嚅嚅的說：

　　「你──為什麼編出這個故事來騙我？你和她同居？我不相信，我完全不相信！」

　　「這是真的，美嬋，我向你發誓這是真的！」他拉住她。「美嬋，我一點也不想做對不起你的事情，天知道，我多麼不願傷你的心，如今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告訴你，請求你原諒──」他的聲音不由自主的顫抖了。「尤其，請求你的同情──我決不會虧待你！」

　　美嬋糊塗了，心慌意亂了，而且，完全被嚇呆了！她從沒看過夢軒這樣激動和低聲下氣，這根本不是她所習慣的那個夢軒。但是，接著，那可怖的事實就撕裂了她，丈夫要遺棄她了，離開她了，別有所戀了。這種從來沒有威脅過她的事情竟在一剎那間從天上掉到她的面前，擊碎了她的世界，驚嚇得她手足失措。她愣愣的呆立了兩分鐘，才突然用手蒙住了臉，「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夢軒抱住了她，拍著她的背脊，痛苦的說：

　　「美嬋，你安靜一些，聽我說，好嗎？」

　　「你不要我們了，是嗎？」美嬋邊哭邊喊：「你另外有了女人，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做？我不要活了！我還是去死掉算了！」

　　「美嬋，美嬋！別喊，別給孩子們聽到，」夢軒蒙住了她的嘴。「我沒有說不要你，你仍然是我的太太，珮青不爭任何的名分，你懂嗎？」

　　美嬋掙扎著，哭著，喊著，不論夢軒和她說什麼，她只是又哭又叫，但是，她終於清楚了一些，拭著眼淚，她說：

　　「你討了個小老婆，是不是？你要我接受她，是不是？」

　　夢軒閉了閉眼睛，這樣說對珮青是殘忍的，但是，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她不會妨礙你什麼，美嬋，你們也可以不必見面，我每星期有幾天住在她那裡，就是這樣。」他勉強的說：「美嬋，你一直是那樣善良的，如果你能諒解這件事，我──」他深深的嘆息，眼睛裡蒙上了淚霧：「我說不出有多麼多麼感激你！」

　　美嬋的腦子又糊塗了，她從沒看過夢軒流淚，在她心中，丈夫是和岩石一般堅強的，如今竟這樣低聲下氣的哀求她，就使她滿懷驚慌了。驚慌之餘，她又恐懼著失去面前這一切，但是，夢軒的千保證，萬解釋，和那說不盡的好話，終於使她相信生活不會變動，只要不變動，她對於別的倒沒有什麼需求，她一向就不大瞭解「愛情」這種玩意兒，也沒有這種感情上的需要，她認為男人只要供給她吃喝，給她買漂亮衣服，就是愛她了。何況，有錢的男人討姨太太，並不是從夏夢軒開始的。因此，在兩小時之後，夢軒終於說服了美嬋，使她接納了這件事實。

　　為了安慰她，他這天沒有去碧潭，而帶著她和孩子們去看了一場她所喜愛的黃梅調電影，吃了一頓小館子，還買了一串養珠的項鍊送她。

　　但是，當他深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全心都是珮青的影子，他為解除的陰霾而快慰，為沒去她那兒而歉疚，聽著身邊美嬋平靜的呼吸，他同樣對她有歉疚的情緒。他失眠了，感到被各種歉疚所壓迫的痛苦。望望窗外的滿天繁星，他喃喃的自語：「誰能得到你所得到的？這是公平的，你應該支付一些什麼。因為你愛人而被愛，所以你必定要受苦。」

第十四章

　　對珮青而言，一段嶄新的生命開始了。

　　從來沒有這樣甜蜜而沉迷的日子，藍藍的天，綠綠的樹，白白的雲都沾染著喜悅與溫柔。清晨，倚著窗子聽聽鳥鳴，黃昏，沿著湖岸看看落日，以及深夜，坐在小院裡數數星星，什麼都美，什麼都令人陶醉。當然，晴朗的天空也偶然會飄過幾片烏雲，喜悅的歲月裡也會突然浮起了輕愁。

　　當夢軒不來的日子，她難免不想像著他與妻兒團聚在一塊兒的情景，而感到那層薄薄的妒意和愁苦。當他們相依偎的時刻，她又恐懼著好景不常，不知道前面是康莊的大道，還是荊棘遍佈的崎嶇小徑？當程步雲的偶然造訪，間或提到外界的事情，她又會覺得這種處境下，那可憐的自尊所受到的傷害──但是，這些烏雲都只是那樣一剎那，就會被和煦而溫暖的風所吹散了，吹得無影無蹤。

　　在夢軒的熱情和照顧下，她呼吸，她歡笑，她歌唱，初次覺得自己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這天晚上，夢軒來了，一走進門，他擁著珮青說：

　　「我們出去吃晚飯，然後，我們去跳舞。」

　　「跳舞？」珮青有些意外。

　　「是的，會嗎？」

　　「只會慢的。」

　　「夠了。」

　　「我不知道你愛跳舞。」珮青說。

　　「事實上我並不愛，但是我有和你跳舞的欲望，人一高興就會手舞足蹈，可見跳舞是一種愉快的表現，和你跳舞，一定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享受。」

　　「反正，我隨你安排，你說幹什麼就幹什麼。」珮青微笑著說。「那麼，馬上準備吧！」

　　珮青到臥室裡，換了一件白底紫玫瑰花的旗袍，外面是淡紫色滾銀邊的小外套，長髮向來不需整飾，總是自自然然的如水披瀉。淡施脂粉，輕描雙眉，她在鏡子裡對著夢軒微笑。夢軒扶著她的肩，把嘴唇埋在她的頭髮裡，兩人靜靜地站立了好一會兒，微笑慢慢的從兩人的眼底裡消失，代之的是突發的柔情，他的嘴唇滑下來，弄亂了她剛涂好的唇膏。她推開了他，兩人又在鏡子裡相對微笑，癡癡的、傻傻的，像一對小娃娃。

　　終於，他們出了門，吳媽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的車子開走，夢軒的手扶在方向盤上，珮青的頭倚在他的肩上。吳媽的眼睛濕濕的，關上大門，她滿足的嘆了口氣，暗暗的想，如果珮青能夠養個兒子，那就再也沒有什麼缺陷了。在她單純的心目中，女人養了兒子，地位也就鞏固了，珮青到底不是夢軒的元配夫人呀！

　　車子平穩的滑行著，夢軒一隻手駕著車子，一隻手攬著珮青的腰，說：

　　「你會開車嗎？」

　　「不會。」

　　「我要教會你，開車很容易，也很好玩。」

　　「你會發現我很笨。」

　　「是嗎？但願你能笨一點。」

　　「怎麼講？」

　　「那你會快樂得多，思想是人類最大的敵人。」

　　珮青沉思了一會兒，坐正了身子。

　　夢軒問：

　　「怎麼了？」

　　「你知道我常被思想所苦嗎？」她深思的說。

　　「我知道你每根纖維，每個細胞，」夢軒看了她一眼：「我要去買一把鑲著紫色寶石的小刀送你，專為斬斷那些苦惱著你的胡思亂想而用。」

　　珮青嫣然一笑。「何必去買？你不是有那把小刀嗎？」

　　「是嗎？」

　　「是的，在這兒。」她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他俯下頭來，吻了吻她那隻白皙的小手。

　　「這把刀有用嗎？夠鋒利嗎？」

　　「非常非常有用。」

　　「那麼，常常用它吧，記住，它時時刻刻都在你的手邊。」

　　「是的，不時也會刺痛我。」

　　他猛的煞住了車子，轉過頭來看著她，一面皺攏了他那兩道很挺很挺的眉毛。「是嗎？」他打鼻子裡面問。

　　「你很驚奇嗎？」她反問：「任何感情都會讓人痛苦的，感情越濃，刺痛對方的可能性就越大，快樂越多，痛苦也就越多。快樂和痛苦，是常常同時並存的。」

　　他重新開動車子，眼底有一抹思索的神色，他那隻空著的手伸過來，輕輕的握住了她的手。

　　「在這一刻，你也痛苦嗎？」他溫柔的問。

　　「有一些。」

　　「為什麼？」

　　「一種恐懼。」

　　「恐懼什麼呢？」

　　「怕好景不常，怕離別，怕外界的力量，還怕──」她沉吟了一下：「幻滅！」

　　「幻滅？」他皺皺眉。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情，莫過於兩個相愛的人，有一天忽然發現他們不再相愛了，那就是幻滅。」

　　「你認為我們會這樣嗎？」他瞪著她，帶著點鷙猛的神氣：「你那腦袋裡裝著的東西相當可怕哦！這就是用小刀的時候了，斬斷你那些胡思亂想吧！」他閃電般吻了她一下，車子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杆。「我告訴你，珮青，別想那些，別苦惱你自己，你只管愛吧！用你的整個心靈來愛！當你煩惱的時候，你只要想一想，有人那麼瘋，那麼深的愛你，那麼全心全意的要你快樂，你就不該再苦惱了。」

　　「就因為你這樣，所以我怕失去呀！」

　　「人，」他搖搖頭。「多麼脆弱，又多麼矛盾的動物呀！」

　　他們到了中山北路一家義大利餐廳裡，餐廳設備得很幽雅，有一種特別的寧靜。偌大的餐廳中，沒有任何電燈，只在每張餐桌上，燃著一支小小的蠟燭。他們叫了義大利煎餅，兩人都是頭一次吃，慢嚼品嘗，別有滋味。燭光幽幽的、柔柔的照在珮青的臉上，那一圈淡黃色的光暈，輕輕的晃動著，她瞳孔裡，兩朵蠟燭的火焰，不住閃爍的跳動。

　　夢軒放下刀叉，長長久久的注視她。她用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放在桌上，對他神思恍惚的微笑。他握住了她桌面上的手，低低的、嚴重的說：「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哦？」她有些驚嚇，她一直是非常容易受驚的。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告訴過你。」

　　「什麼事？」

　　「我愛你。」他慢慢的說，從肺腑裡掏出來的三個字。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好一會兒，當她再揚起睫毛來，眼睛裡已漾著淚水，那兩簇蠟燭的火焰就像浮在水裡一般。她的唇邊有個幸福而滿足的笑容，整個臉龐上都綻放著光輝，使她看起來那麼美，那麼聖潔，又那麼寧靜。

　　就這樣，他們坐在蠟燭的光暈下，彼此凝視，相對微笑，幾乎忘記把煎餅送進嘴裡。時間慢慢的滑過去，蠟燭越燒越短，他們不在乎時間。唱機裡在播放水上組曲，接著是一張海菲茲的小提琴獨奏，那些悠悠然的音浪回旋在他們的耳邊，燭光的顏色就更增加了夢魅般的色彩。

　　終於，將近晚上十點了，他們的一頓晚餐竟吃了三小時！站起身來，他挽著她走出了餐廳。然後，他們到了統一的香檳廳。

　　這兒是臺北市內佈置得最雅致的一家夜總會，高踞於十層樓之上。他們選了臨窗的位置，掀起那白紗的窗簾，可以看到臺北市的萬家燈火。桌子上放著黃色的燈罩，裡面燃著的也是一支蠟燭。樂隊慢悠悠的演奏著一支華爾滋舞曲，幾對賓客在舞池裡輕輕旋轉。

　　他們坐了一會兒，他說：

　　「我請你跳舞，這還是我第一次請你跳舞呢！」

　　她站了起來，微笑著說：

　　「我說過我不大會跳舞的，跳不好可別生氣呵！」

　　「我生過你的氣嗎？」他問。

　　「還沒有，保不住以後會呢！」她笑著。

　　「告訴你，永遠不會！」

　　攬住她的腰，他們跟著拍子跳了起來，事實上，她舞得非常輕盈，轉得極為美妙，在他懷抱裡像一團柔軟而輕飄的雲。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說：

　　「我第一次發現你也會撒謊，你說不會跳舞的呵！」

　　「真的，我從來跳不好，」她坦白的說：「而且，我一向把跳舞視為畏途的，以前每次迫不得已到夜總會來，總是如坐針氈，有時，別人請我跳舞，一隻出著汗的、冷冷的手握住我，我就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也怕別人把手放在我的腰上，那使我彆扭。」

　　「現在呢？」

　　「第一次知道跳舞是這樣美妙的，」她微笑著：「以前，我總是會踩了對方的腳。」

　　「你知道嗎？」他在她耳邊說：「老天為了我而造了你，也是為你而造了我。」

　　華爾滋舞曲抑揚輕柔，像回旋在水面的輕風，掀起了無數的漣漪。他們倚偎著，旋轉，再旋轉，一直轉著，像漣漪的微波，那樣一圈圈的轉個不停。一舞既終，他站在舞池裡，雙手環在她的腰上，額頭抵著她的，一迭連聲的、低低的說：

　　「我愛你，我愛你，我好愛你。」

　　夜是屬於情人們的，音樂也是。他們一支支舞曲跳著，忘了時間，也不知道疲倦。一個面貌清秀，身材修長的歌女，在臺上唱著一支很美麗的歌，他們只聽懂了其中的幾句：

　　「既已相遇，何忍分離，願年年歲歲永相依，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珮青的頭靠在夢軒的肩上，緊擁著他跟著音樂移動，她輕聲的說：「那是我們的寫照。」

　　「什麼？」

　　「那歌女所唱的歌。」

　　夢軒側耳傾聽，那歌詞雖細緻纏綿，卻也愴惻淒迷，一種難言的、幾乎是痛苦的情緒掩上了他的心頭，他把珮青攬得更緊了，彷彿怕有什麼力量把她奪去。尤其聽了那歌詞的最後兩句：

　　「良辰難再，美景如煙，此情此夢何時續，春已闌珊，花已飄零，今生今世何淒其！」

　　將近午夜一點鐘，客人都陸陸續續的散了，打烊的時間近了。香檳廳裡的燈都熄滅，只剩下舞池頂上幾點像小星星似的燈光，樂隊在奏最後一支舞曲。那幾點幽幽柔柔的燈光，迷迷濛濛的照在舞池中，只剩下夢軒和珮青這最後一對舞客了。他們相擁著，跟著音樂的節拍，旋轉，旋轉，再旋轉──。他們兩個的影子在絲絨的簾幕上移動，忽而相離，忽而相聚。

　　深夜，他們的車子疾馳在北新公路上，新闢的公路平坦寬敞，繁星滿天，月明如晝，公路一直伸展著，一長串的螢光燈像一串珍珠，延伸到天的盡頭。公路上既無車輛，也無行人，只有鄉村的人家，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

　　夢軒猛然煞住了車子，珮青問：「幹什麼？」

　　「我要吻你。」夢軒說。

　　擁住了她，兩唇相觸的那一瞬間，他依然有初吻她時的那種激動。珮青似乎每天都能喚起他某種嶄新的感情，時而清幽如水，時而又炙熱如火。

　　「我說過要教你開汽車，現在正是學開車最好的時候，」夢軒說：「來吧，我們換個位子。」

　　「現在嗎？」她愕然的說：「夜裡一點半鐘學車？」

　　「是的，夜裡學最好，沒有人又沒有車，這條公路又平坦，來吧！等你學會了開車，我們可以駕著車子去環島旅行，兩人輪流開車去。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要教會你生活！」

　　「好吧！如果你不怕我把車子撞毀，就教我吧！」珮青說，真的和夢軒換了位子。

　　坐在駕駛座上，她對著夢軒發笑，夢軒把她的手捉到駕駛盤上來，板著臉，一副老師的樣子，指導著說：

　　「放下手煞車！」

　　「什麼是手煞車？」珮青天真的問。

　　夢軒告訴了她，她依言放下了手煞車，然後調整了排檔，夢軒警告的說：「這是自動換檔的車，油門可別踩得太重，當心車子衝出去煞不住，萬一衝了出去，趕快放掉油門，改踩煞車，知道嗎？」

　　「我試試看吧！」珮青說。

　　車子發動了，珮青膽子小，只敢輕輕的踩著油門，雙手緊張的緊握著駕駛盤。但是，車子出乎意料之外的平穩，在寬闊的街道上滑行。看到那樣一個龐大的機械在自己的駕駛下行動，珮青高興得歡呼了起來：

　　「看！我居然能夠駕駛它，我不是一個天才嗎？」

　　大概是太得意了，方向盤一歪，車子向路左的安全島直衝過去，慌亂中，她把方向盤急向右轉，車子又差點衝進了路邊的田野裡，夢軒大喊：

　　「放油門！踩煞車！」

　　好不容易，車子煞住了，珮青驚得一身冷汗，白著一張臉望著夢軒。夢軒一把攬住她，拍著她的肩，又笑又說：

　　「真是個好天才呵！」

　　珮青驚魂未定，猶疑的說：

　　「剛才是不是很危險？」

　　「其實沒有什麼，」夢軒說：「你的速度很慢，頂多隻會撞壞車子，不至於傷到人，學車最危險的一點，就是該踩煞車的時候，心一慌就很容易誤踩油門，只要你把油門和煞車弄清楚，冷靜一些，就沒關係了。來吧，繼續開！」

　　「你有膽量坐我開的車子呀？」珮青問。

　　「為什麼不敢？」夢軒拂開她面頰上的頭髮，對她深深微笑。「即使撞了車，也和你死在一塊兒？」

　　「呸！幹嘛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夢軒笑了，說：「怎麼你有時候又會有這種多餘的迷信呢？」

　　「我不怕談到自己的死亡，但是很忌諱談你的。」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如果我失去了自己的生命，頂多不過進入無知無覺的境界，假如失去了你──」她垂下眼簾，低低的說：「那就不堪設想了。」

　　「哦，珮青，」他拍拍她的手：「你放心，你不會失去我，永遠不會，我是個生命力頑強的人，上天給我一個健康的身體和堅強的心，為了要我保護你，我會是一個很負責的保護者。」

　　她對他靜靜的微笑，好一會兒，他振作了一下說：

　　「好了，繼續開車吧！」

　　她回到汽車的駕駛上，在那杳無人群的公路上，來回練習了將近一小時的汽車駕駛，深夜兩點多鐘，才回到碧潭的小屋裡。對碧潭這幢靜謐溫馨的小洋房和那佔地頗廣的花園，夢軒為它題了一個名字，叫作「馨園」，取其溫馨甜蜜而又處處花香的意思。

　　走進屋裡，夢軒說：

　　「你猜怎麼？在度過這樣豐滿的一個晚上之後，我非但不疲倦，反而一點睡意都沒有。」

　　「我也是。」珮青說。

　　「我想寫一點什麼，」夢軒坐在沙發裡，用手托著腮。「我現在有滿胸懷的感情和思想，急於要用文字表達出來。」

　　「為什麼不立刻寫出來呢？」珮青坐在夢軒腳前的地毯上，頭倚著他的膝。「你已經有很長久的一段時間，什麼都沒寫過了，來吧，你寫，我在一邊看著。」

　　「你會很厭氣的。」他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不會，」她慢慢的搖著頭。「只要在你身邊，我永遠不會厭氣。」

　　他們走進了書房，珮青為他鋪好紙，放好筆，沒有驚醒老吳媽，她用電咖啡壺燒了一壺咖啡。咖啡香瀰漫在室內，和窗外傳來的梔子花香揉和在一起。珮青坐在夢軒的對面，雙手交叉著放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臂上，安安靜靜的張著一對癡癡迷迷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他。她的眼光攪散了他的思想，他不由自主的放下了筆，和她對視了起來。

　　黎明慢慢的爬上了窗子，曙光照亮了窗簾，夢軒仍然一字未寫，握著珮青的手，他說：「我知道了，人在過分的幸福和滿足裡，是寫不出東西來的，所以，許多文藝作品都產生在痛苦裡，許多作品表現痛苦也比歡樂來得更深刻。」

　　「因為人不容易忘記痛苦的事情，」珮青說：「卻很容易忘記和忽略幸福。」

　　他們在天已透亮的時候才上床，枕著夢軒的手臂，珮青輕聲的說：「夢軒，我想見見你的孩子。」

　　「哦？」夢軒有些詫異。

　　「你知道我不會生育嗎？」

　　「是嗎？」

　　「是的，但是我很喜歡孩子，我一直夢想自己能成為母親，而且──」她嘆口氣：「我多麼想給你生一個孩子，他一定會綜合我們兩個人的優點，是我們愛情的紀念，將來他再生孩子，他的孩子再生孩子，我們愛情的紀念就可以永遠不斷的在這個世界上傳下去。」

　　「哦，」夢軒笑著說：「你說得多麼傻氣！」

　　「我可以見見你的孩子嗎？」她再問。

　　「當然，我過兩天就把他們帶來玩，不過，他們是相當頑皮的。」

　　「我會喜歡他們！」她擔心的說：「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我？」

　　「他們善良而天真，他們會愛你的，沒有人能夠不愛你，珮青。」

　　「真的？」

　　「嗯。」她滿足的微笑了，翻了一個身，一樣東西從她的睡衣裡滾了出來，是那粒紫貝殼。在她病中，她總是摩挲玩弄這粒紫貝殼，已經被她摸得十分光滑了。握住了它，她甜甜的說：

　　「噢！紫貝殼！」闔上眼睛，她立即睡著了，睡得很香很沉，那粒寸刻不肯離身的紫貝殼還緊握在手中。

　　夢軒沒有馬上入睡，回過頭來，他望著她。她唇邊有著滿足的笑意，熟睡得像個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自己的唇輕輕的貼向她的額，低低的說：

　　「珮青，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多麼多麼的愛你呵！」

第十五章

　　美嬋是個很容易把一切惡劣事實都拋開不管，且圖跟前清靜的女人，她一生最怕的是操心和勞神，即使有極大的悲痛，她大哭一場，也就算了。所以，她倒也是個很能自得其樂的人。她生平所遭遇過的最嚴重的事，就是父母的相繼去世，但是，喪事既有姐姐、姐夫料理，她也就像接受一件必然的事情一樣接受了。自從父母去世到現在，真正讓她痛苦的事，就只有夢軒和珮青同居這件事了。

　　她接受了這件來到的事實，就如同她接受任何一件事實一樣。最初，夢軒的撫慰平息了她的傷心，可是，夢軒變得經常不回家了，由每星期回來三四次，減低到回來一二次，她才發現問題的嚴重。她對夢軒的感情是朦朦朧朧的，像小說裡描寫的那種可以讓人生，可以讓人死的感情，她從來就沒有產生過。她認為男女到年齡就結婚，是一種必然的事情，丈夫對於她，就是一種倚賴，一種靠山，一種伴侶，和孩子們的父親而已。但是，她害怕被遺棄，害怕孤獨，害怕演變到最後，夢軒會要和她離婚，以便娶珮青。增加她這種恐懼心情的，是三天兩頭就帶著一群孩子來拜訪她的陶思賢夫婦。

　　陶思賢覬覦夢軒的財產和事業，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許多人生來就會原諒自己的失敗，而嫉妒別人的成功，陶思賢就是這樣。尤其當他的生活越過越困難的時候，夢軒的財產就更加眩惑他了。雖然，他每個月都或多或少可以從夢軒那裡弄到一些錢，但是這些小數字是滿足不了一顆貪婪的心的。當他最初發現夢軒另築香巢的時候，他以為抓住了他的把柄，可以得到大大的一番好處，沒料到夢軒完全不受他那一套，竟和盤向美嬋托出，而乾乾脆脆的拒絕了他的要求，這使他不止老羞成怒，簡直達到懷恨的地步。夢軒既然不能聽命於他，貢獻出自己的財產，就一變而成為他的敵人了。

　　這天晚上，他們一家五口又「闔第光臨」了夢軒的家。正像陶思賢所預料的，夢軒沒有回家，而去了「馨園」。美嬋正煩躁的待在家裡，和孩子們胡亂的發著脾氣。看到了陶思賢夫婦，她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但，當雅嬋第一句話說的就是：「怎麼，夢軒又不在家呀？」

　　她就按捺不住，立即眼淚汪汪了。招呼他們坐下，孩子們馬上和孩子們玩到了一塊兒，美嬋拭了拭眼淚，嘆口氣說：

　　「他現在那裡還有在家的日子！」

　　「你就由他這樣下去嗎？」陶思賢問，燃起一支煙，覷瞇著眼睛，注視著他的小姨子。奇怪著以她那樣丰腴的身材和白皙的皮膚，怎麼挽不住一個男人的心？何況她唇紅齒白，絲毫未見老態，和雅嬋相比，她實在還稱得上是個美人呢！

　　「不由他這樣下去，又怎麼辦呢？」美嬋絞著她的雙手，像個無助的孩子。

　　「美嬋，你得拿出點主意來，」雅嬋說：「瞧吧，他遺棄你就是時間問題了！」

　　「事實上，現在還不等於已經遺棄了美嬋，」陶思賢和太太一唱一和。「一星期裡只回來一天半日的，八成是為了孩子才回來呢！再過一年半載，那個女人也養個兒子女兒的，看著吧，他還會管你們才有鬼！」

　　「是呀，」雅嬋說：「你沒有聽說過嗎？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男人都是些饞嘴貓！」

　　「喂喂，雅嬋，我可不是呵！」陶思賢說。

　　「你？你也敢！」雅嬋得意洋洋的說，深以自己的「御夫有術」而驕傲。

　　「我──我怎麼辦呢？」美嬋一個勁的揉搓著雙手，求助的看著姐姐、姐夫：「你們說我怎麼辦呢？」

　　「你也該拿出點威風來呀！」雅嬋搶著說：「到他那個小公館裡去吵呀，罵呀，砸東西呀，抓住那個女的打一頓呀！現在這個時代又不作興男人討三妻四妾的，你難道還想博什麼賢慧名嗎？去打它一個唏哩嘩啦呀！」

　　「這──這怎麼做得出來？」美嬋面有難色：「怎麼好意思去吵去鬧呢？」

　　「你呀，你真是的！」雅嬋的女高音，陡的又提高了八度：「人家好意思霸佔有婦之夫，好意思和你丈夫軋姘頭，你還不好意思去吵呢！」

　　「老實說，去吵去鬧並不能解決問題，」陶思賢不慌不忙的說，望著美嬋：「最要緊的，你得把經濟大權抓過來。」

　　「經濟大權？」美嬋愣愣的問，她從來沒有考慮過什麼經濟問題。

　　「當然，你想，那一個女人會心甘情願的給人做小？還不是看上了夢軒的財產，夢軒現在迷著她，一定用房子啦，金錢啦，往她身上堆。古往今來，為一個女人傾家蕩產的人有的是呢。將來，往好裡頭想，那個女的撈飽了鈔票一走了之，夢軒成個窮光蛋回到你身邊來。往壞裡頭想，他們雙宿雙飛，帶走所有的錢，拋下你們母子三個完全不管，那你帶著兩個孩子，人財兩空，以後的生活準備怎麼過呢？」

　　「那──那──」美嬋越聽越心亂，眼眶熱熱的，只是要掉眼淚：「那我怎麼辦呢？我從來就不管他的錢，怎麼才能抓到經濟大權呢？」

　　「問他要呀，」陶思賢說：「美嬋，不是我說你，你也真老實得過了頭！你是他正娶的太太，你有權管這檔子事呀，為什麼不去法院告他們一狀呢？告那個女的妨害家庭，這官司你是百打百勝，如果你要打，我幫你介紹律師！要嗎，乾脆和他離婚，讓他付幾百萬贍養費！」

　　「離婚？」美嬋呆呆的說：「我不要離婚。」

　　「那麼，你去和他談判，叫他先付你一百萬，你就不告他們，夢軒一定怕你告狀，準會如數付給你。你有了一百萬，也就有了保障，即使他要遺棄你，你也不會餓肚子去討飯了。如果他浪子回頭呢，你們也可有筆重新開始的基金呀，你說是不是？」

　　「這──」美嬋的腦子完全轉不過來，她從來就沒有任何數字觀念和經濟頭腦。「他──不給我呢？」

　　「只要你聲言要告狀，他一定會給你，否則你就告他，說他不養家，法院會判決他負擔家庭。」

　　「可是──可是──他沒有不養家呀！」

　　「哎，美嬋，你怎麼這樣傻呢！」陶思賢不耐的說：「有了錢你就不怕他甩掉你了呀，如果他的經濟由你控制，你想想看，他還敢和你離婚嗎？」

　　「我拿了錢做什麼呢？」

　　「我告訴你，」陶思賢向她俯近了身子：「我去找一個律師，幫你擬一張狀子，你拿這張狀子找夢軒攤牌，要他付你一百萬，他怕鬧成大新聞，毀了他的事業，也怕敗訴之後，賠償得更多，還怕那個女的臉上下不來，一定會答應你。你拿了錢，如果沒地方放，可以交給我，我拿去幫你放利，或者做做生意，夠你吃喝不盡了，你說怎樣？如果你現在狠不下心哦，將來總有一天會帶著孩子去討飯，你看著吧！我們是好意幫你忙，你不能再糊裡糊塗了！」

　　「是呀，」雅嬋好不容易插進嘴來：「告狀只有一年內可以告，一年後就告不著他了，是不是，思賢？」

　　「是的，要採取手段就得快了。」

　　「我──我──」美嬋抹著眼淚：「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你就依我們的吧，我幫你去找律師，怎麼樣？」陶思賢說：「拿出點骨頭來，美嬋，你有了錢，再嫁也容易得多！是不是？」

　　「我──我不要再嫁呀！」美嬋哭兮兮的說。

　　「我也不是要你再嫁，只是要你給自己留一個退步！」

　　「反正我不知道怎麼辦好，」美嬋毫無主見。「你們怎麼說，我──我就怎麼做吧！」

　　「那麼，我就去幫你找律師了！」陶思賢忍不住面有得色，濃濃的噴出一口煙。「我告訴你，這樣做准沒錯！」

　　「我──我──好吧！」美嬋省了省鼻子：「我試試看！」

　　「態度要強硬一點，知道嗎？」雅嬋叮囑著。

　　「我──知道。」

　　孩子們都已經跑到臥室裡去玩了，不知道在爭執些什麼，鬧成了一團，忽然間，小楓放聲大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從臥室裡奔進了客廳。美嬋慌慌張張的跳了起來，急急的問：

　　「怎麼了？怎麼了？打架了嗎？」

　　「媽媽！媽媽！」小楓哭著，撲進了母親的懷裡：「表姐壞死了，壞死了！她騙我！她說的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什麼話不是真的？」美嬋問，抱住小楓的頭。

　　「她說爸爸不要我們了！她說爸爸有小老婆了！媽媽，」抬起淚痕狼藉的小臉，她切盼的問：「爸爸呢？爸爸到那裡去了？」

　　美嬋注視著小楓，她的滿懷愁苦全被小楓的一句話所勾起來，再也忍不住，她緊抱著小楓的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母親的眼淚使小楓更加驚慌了，她恐怖的望著母親，跺著腳，嚎啕的喊著：「爸爸！爸爸！我要爸爸呀！」

　　美嬋泣不可抑，攬緊了小楓，母女兩個，完全哭成了一團。

　　珮青仍然沉迷在她的小天地裡，醉意醺然的度著她的歲月。她看不到隱藏在平靜的生活後面的風浪，溫暖的感情把她的頭腦和心靈都填塞得太滿了，她沒有地方再容納憂愁，也拒絕接受憂愁，她願意用她整個的生命，去捕捉目前這一份完美的歡樂。

　　斜陽透過了窗紗，半輪落日遠遠的浮在碧潭水面，花園裡，清香馥馥，微風輕揚。珮青等待著夢軒，昨夜，夢軒沒有到馨園來，今天，他曾打電話告訴她，下班之後就來。廚房裡飄出了肉香，他喜歡吃紅燒雞翅和鴨腳。看看手錶，他馬上要來了，走進屋內，插上了電咖啡壺的插頭，片刻，咖啡的香氣瀰漫全室，壺蓋在蒸氣下跳動。

　　側耳傾聽，非常準時，三聲汽車喇叭聲，她奔出室內，穿過花園，打開了大門，夢軒的頭伸出車窗，對她揚著眉毛微笑，她歡呼著：

　　「我算好你該到了！給你準備了你愛吃的──」

　　她猛然停住了說話，一個小女孩兒正從車門裡跳了出來，後面還緊跟著一個小男孩兒。她驚訝的張大了眼睛，望著那一對粉妝玉琢般的小孩，兩個孩子也轉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對她好奇的張望著。

　　「你不是說想見見他們嗎？」夢軒說：「這就是小楓和小竹。」轉向孩子，他說：「怎麼，傻了嗎？怎麼不叫許阿姨？」

　　小楓抿著嘴，怯怯的笑笑，掀起了頰上一個小酒渦，低著頭，她軟軟的喊了聲：「許阿姨。」小竹也跟著喊了句：「許阿姨。」

　　面對著這兩個孩子，珮青驚喜交集，她沒料到兩個娃娃如此漂亮，和他們的父親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和他們相見，她竟有些微微的失措，蹲下身子，她把兩個孩子分別攬在兩隻臂彎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忍不住由衷的低喊：「你們長得是多麼的可愛啊！」

　　夢軒停好了車，和珮青及孩子們走進了屋裡，兩個孩子好奇的東張西望，珮青急於要找出一些東西來款待她的小客人，搬出了一大堆巧克力、牛肉乾、和果子汁，忙得不亦樂乎。好不容易坐定了，她又把孩子攬向她的身邊，要他們坐在她身子的兩旁，剝了一塊糖給小竹，又轉向了小楓，說：

　　「你真該早一點到我這兒來玩的，你可愛得像一隻小蝴蝶呢！」

　　「你怎麼不到我家去玩？」小楓天真的問：「我還有一個阿姨，就常常到我家去玩的！」

　　顯然夢軒並沒有告訴孩子們，她和夢軒之間的關係。珮青看了夢軒一眼，夢軒顯得有點兒尷尬，彷彿需要解釋一下，他低低的說：「我認為，無需乎讓孩子們知道。」

　　珮青沒說什麼，她並不在意這個，兩個孩子的可愛和天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只一忽兒，她就和兩個孩子親親熱熱的玩到了一塊兒。坐在地毯上面，她帶著他們笑，帶著他們玩，左擁右抱的攬著他們，給他們講述那些塵封在她腦海裡已許許多多年的故事；青蛙王子，睡蓮公主，和金蘋果。夢軒驚異的發現孩子們在她面前變得那麼柔順，那麼乖巧，竟和他們的父親一般依戀她。悄悄的注視著珮青，他在心中感慨的自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大的征服力量！」

　　珮青是不知道，她陶醉在孩子們的笑靨裡，感到滿心充滿了喜悅和溫暖。沒多久，兩個孩子已纏繞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了，孩子們的笑聲中夾著珮青的溫柔笑語，看得夢軒的眼睛酸澀，他忍不住要想，假如這一對孩子是珮青所生，這一幅家庭的圖畫是多麼溫暖！

　　一陣焦味瀰漫在室內，夢軒聳了聳鼻子，又皺了皺眉頭，說：「我打賭，一定是咖啡滾乾了！」

　　「啊呀！」珮青驚跳起來，用手敲著自己的腦袋，嚷著說：「我幫你煮的咖啡！我忘得乾乾淨淨了！」

　　一邊笑著，她一邊搶救下那燒乾了的咖啡壺，對夢軒抱歉的眨眨眼睛，說：「怎麼辦？給你重煮吧！」

　　「我喝茶。」夢軒笑著說：「聞聞咖啡香，比喝更好。」

　　「那麼，可以每天燒焦一壺。」珮青說。

　　在晚餐桌上，珮青忙著照顧那兩個小東西，幾乎都忘了自己吃，吳媽在一邊幫忙，心底湧上一股欣羨，如果這是小姐的孩子呵！飯桌上的空氣那麼融洽快樂，夢軒帶著種酸楚的情緒，看著珮青那樣熱心的對待孩子們。

　　小楓咽了一口飯，握著筷子，忽然對珮青呆呆的望著，說：

　　「許阿姨，你沒有小孩嗎？」

　　珮青愣了一下，笑著說：

　　「是的，我沒有。你做我的女兒吧，好嗎？」

　　「我──」小楓認真的側著頭，想了想，嚴肅的說：「我不能，我媽媽會傷心的。」

　　珮青的笑容凝滯了一下，然後她釋然的笑笑，挾了一個肉圓放在小楓的碗裡，說：

　　「那麼，還是做媽媽的乖女兒吧，別讓媽媽傷心。」

　　「我不會讓媽媽傷心，」小楓的小臉上一本正經：「只有爸爸的小老婆會讓媽媽傷心，那是一個壞人！」

　　「噹！」的一聲，珮青手裡的湯匙掉到桌面上，湯潑灑了一桌子，笑容倏然從她唇邊隱去，歡樂霎時間遁走得無影無蹤。她呆呆的望著小楓，面頰變得和桌上的磁碟一般蒼白。吳媽挺直了背脊，正在餵小竹的一匙飯停在半空中。

　　夢軒猛吃了一驚，面色也頓然變白了，放下飯碗，他緊張的喊：

　　「珮青！」

　　珮青沒有說什麼，推開了面前全然沒有動過的飯碗，她頹然的站起身來，一語不發的退進了臥室裡。夢軒也推開飯碗，跟著站起來，追進臥室，珮青正愣愣的坐在床沿上，不言也不動，一臉的慘切之色。夢軒的心臟絞痛了，走過去，他把手按在她的肩上，低低的喊：

　　「珮青！珮青！」

　　珮青仍然不動，他蹲在她的面前，握住了她那因激動變得冰冷的手，勉強的想安慰她：

　　「不要為孩子的話難過，珮青！孩子是無心的，他們還完全不懂事！」

　　珮青咬了咬嘴唇，那是她痛苦的時候的老習慣。直視著前面，她幽幽的說：「就因為孩子是無心的，就因為孩子還不懂事，所以，孩子的話也最真實。」

　　「不要，珮青，不要這樣想。」夢軒握緊她的手，一時間竟沒有言語可以安慰她，好半天，才淒然的說：「什麼叫『是』？什麼叫『非』？珮青，是非是人為的，是人定的，捫心而論，我們對得住自己的良心。」

　　「是嗎？」珮青悶悶的反問：「你真覺得我們沒有做錯什麼？我沒有使別人傷心？沒有破壞別人美滿的家庭？」

　　「哦，珮青！」夢軒痛苦的轉開頭：「不要作繭自縛，人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目前的情況，對你已經是非常非常的委屈了。你應該有權利享受愛情，珮青。」

　　「我沒有權利。」她低低的說。

　　「你有，」夢軒說：「每個人都有。」

　　「只有一個機會，我們都已經喪失了。」

　　「上帝應該給人彌補錯誤的第二個機會。」

　　「或者上帝並不那麼寬大。」

　　「珮青！」他苦惱的喊：「我不該帶孩子們來！」

　　「不，」珮青振作了一下：「你該帶他們來，我喜歡他們！」站起身來，她提起精神，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們出去吧，別嚇著孩子。」

　　重新回到餐廳，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小楓滿臉惶恐，本能的覺得自己做錯了事，嚇得呆愣愣的。看到珮青出來，她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許阿姨，你是不是生氣了？」

　　「噢，小楓！」珮青低喊：「一點也沒有，我剛剛有些不舒服，現在已經好了，來，你愛吃什麼？我給你拿。吳媽，你給小竹多喝點湯。」

　　這小小的不快彷彿立即過去了，他們又恢復了歡笑和快樂。飯後，珮青和孩子們大講西遊記，聽得兩個小東西眉飛色舞。接著，他們接待了一位客人──程步雲。在馨園，他是僅有的來客。看到滿室歡笑和兩個孩子，這位老先生有些意外，再看到孩子們和珮青的親熱，程步雲就更深的湧上了滿懷的感動。

　　重新煮了咖啡，珮青給程步雲和夢軒都倒了一杯，帶著孩子退到臥室裡去玩，因為兩個小東西堅持要知道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結果如何。夢軒和程步雲談得很投機，談了許多問題，許多人生。珮青走出來給孩子倒開水，無意之間，她聽到程步雲和夢軒的幾句對話：

　　「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昨天我在天使咖啡館裡，碰到陶思賢，你猜他和誰在一起？」

　　「誰？」

　　「范伯南。」

　　看到珮青，他們換了話題。陶思賢和范伯南，這是物以類聚。珮青回到臥室裡，心中忐忑而驚疑，但她並沒有讓這件事太困擾自己，她仍然和孩子們笑得很開心。

　　夜深了，兩個孩子直打哈欠，夢軒要把孩子們送回臺北，順便也送程步雲回家。車子開出了車房，珮青站在門口送他們，夢軒說：「別睡，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珮青含笑點頭。小楓突然從車門裡鑽了出來，拉下珮青的身子，在她面頰上重重的吻了一下，用帶著睡意的聲調說：

　　「再見，許阿姨。」

　　這使珮青大大的感動，小竹已經躺在靠墊上睡著了。目送他們的車子消失，珮青還在門口站了很久。夜露侵衣，風涼如水，她滿懷激情，也有滿懷淒惻。孩子的一句話，程步雲的一句提示，都是晴空裡的暗影。隱隱中，她朦朧的感到，屬於歡樂的日子可能不太長了。

第十六章

　　「珮青！」夢軒停好了車子，用鑰匙打開了大門，一口氣衝進了房間裡，揚著聲音喊：「珮青！珮青！」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珮青從臥室裡迎了出來，帶著一臉的驚嚇。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好消息？」珮青微微的抬起眉毛，神色中有著三分喜悅，和七分驚奇。「什麼好消息？」

　　「我完成了一項很大的交易，賺了一筆錢。」

　　「哦？」珮青遲疑的看著他，他從沒有對她談過賺錢和交易這種事，她對這事也向來沒有興趣。

　　「這不算什麼，但是，因為這筆生意做成了，我可以喘一口氣，我把業務交代給張經理他們，已經都安排好了，換言之，我有一個星期的假期。」

　　珮青十分可愛的揚起睫毛，用那對清靈的眸子靜靜的瞅著他。

　　「懂了嗎？珮青？我們有一個星期的假日，記得我說過的，我要和你一起去做一次環島旅行，現在，我要實踐我的諾言了，我們明天就出發！」

　　「明天？」珮青吸了一口氣。

　　「是的，明天！珮青，這不是一次單純的旅行，我一直欠你一些什麼。」

　　「欠我？」

　　「欠你一場婚禮。」

　　「夢軒！」她可愛的微笑著：「別傻！我早已不在乎那些了，許多有婚禮的人不見得有我們這樣相愛。」

　　「可是，我們該補行一次蜜月旅行。」

　　「這是你的心願，」珮青的笑容溫柔如夢：「反正，你心心念念要帶我去旅行，我們就去吧！」

　　「明天一早出發，嗯？」

　　「自己開車去？」

　　「是的，你行嗎？我們輪流開車。」

　　「我想可以。總之，一切聽你的安排。」

　　「跟我來！」夢軒走到桌子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臺灣地圖，攤開在桌面上，用一支紅筆，勾劃著路線，一面劃，一面說：「我們從臺北出發，沿著縱貫線公路到臺中，再從臺中開車到日月潭，在日月潭住兩天，然後再沿縱貫線開車到嘉義，把汽車送到車行去保養，我們換乘登山小火車去阿裡山，在阿裡山玩兩天，再到高雄，玩大貝湖，墾丁公園，最後到鵝鸞鼻，然後折返臺北，如何？」

　　「你漏了縱貫公路。」珮青笑吟吟的說。

　　「那是另外一條路線，只好下次去了，如果我們折回臺北的途中，你還不累的話，我們也可以從臺中開往橫貫公路去──」他注視著珮青：「你從沒有去過橫貫公路嗎？」

　　「來臺灣後，我除了臺北以外，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你帶我去的金山海濱。」

　　夢軒望著她，不住的搖頭，憐憫的說：

　　「可憐可憐的珮青！」

　　珮青笑了，說：「既然要去，就該準備旅行要用的東西呀！」

　　「來吧！」夢軒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出房間，穿過花園，走到大門口，他的汽車還停在門外沒有開進車房。打開車門，珮青驚異的發現車內堆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抬起頭來，她奇怪的說：「這是什麼？」

　　「路上要用的東西呀！這一大包全是食物，牛肉乾、花生米、葡萄乾、酸梅、糖果──應有盡有。這邊的一包是藥物，以備不時之需的，那一籃是蘋果和梨，還有這個是旅行用的熱水瓶，你不是愛喝茶嗎？我們連茶葉熱水瓶都帶──」

　　「還有你的咖啡！」

　　「對了，還有咖啡，我們在搬家呢！這是毛毯，當我開車的時候，你可以在後面座位上睡覺。我們在途中的飯館裡吃飯，每到一站都準備一些三明治，以備前不巴村，後不著店的時候吃。你想，這旅行不是完備極了嗎？」

　　「噢，夢軒！」珮青興奮的吸了一口氣：「我被你說得全身都熱烘烘的！我從沒有這樣旅行過，在夢裡都沒有過，而且，你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只要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

　　「妳的笑容！」

　　「你放心，」珮青掩飾不住唇邊的笑意：「我不會忘記帶它的！」

　　第二天一清早，天剛濛濛破曉的時候，他們就出發了。曉霧迷茫的浮在碧潭水面上，空氣裡有著清晨的涼爽清新，無數呼晴的小麻雀，在枝頭啁啁啾啾的鳴叫不停。

　　珮青穿著一件寬腰身的淺紫色襯衫，一條深紫色長褲，長垂腰際的頭髮被一條白底紫色碎花的紗巾繫著。依舊帶著她所特有的那份亭亭玉立、飄然若仙的氣質。夢軒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幾乎忘了開車。珮青坐進車裡，和站在門口的老吳媽揮手告別。車子發動了，老吳媽倚著門柱，迷迷茫茫的注視著車後的一縷輕煙，好久好久，才發現自己面頰上竟然一片濕潤了。

　　車子在平坦的街道上疾行，穿過了大街小巷，滑出了臺北市區，馳上了縱貫線公路。公路兩旁種植著木麻黃，兩行綠油油的樹木間夾著一望無盡的公路。霧漸漸的散了，陽光像無數的金線，從東方的雲層裡透了出來。敞開的車窗，迎進一車子的涼風，珮青的紗巾在風中飛揚。倚著夢軒，她不住的左顧右盼，一片翠綠的禾苗，幾隻長腳的鷺鷥，一座小小的竹林，和幾椽簡陋的茅草房子──都引起她的好奇和讚美。她渾身奔竄著興奮，流轉著喜悅，而且，不住的把她的喜悅和興奮傳染給夢軒。

　　「看哪，看哪！一個小池塘！」她喊著。

　　「噢！那邊有一大群的鷺鷥，幾千幾萬，全停在一個竹林上，看呀！你看呀！」她又喊。

　　蟄伏已久的、她身體中活潑的本能，逐漸流露了出來。她的面頰紅潤，眼睛清亮，神采飛揚。

　　夢軒把車子開往路邊，停了下來。

　　珮青問：「幹什麼？」

　　「你來開。」

　　「我行嗎？」

　　「為什麼不行？你已經開得很好了。」

　　珮青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她的駕駛技術已經很嫻熟，車子平穩的滑行在公路上，風呼呼的掠過車子，寬寬的道路上只有極少的行人。郊外駕駛原是一種享受，只一會兒，珮青就開出了味道，加足油門，她把速度提高到時速六十公里，掠過了鄉村，掠過了小鎮，掠過了無數的小橋田野。她開得那麼高興，以至於當夢軒想接手的時候，她堅持的說：

　　「不！不！我要一直開到日月潭。」

　　「不怕累嗎？」

　　「一點也不累。」

　　夢軒注視著她，她那精神奕奕的神情，那亮晶晶的眸子，那穩定的扶著駕駛盤的雙手，那隨風飄飛的長髮和紗巾，那喜悅的笑容，和那生氣勃勃的樣子──這就是他最初認得的那個許珮青嗎？那個不斷要把餐巾掉下地的、可憐兮兮的小婦人？

　　「珮青，」他說：「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你改變了許許多多，你知道嗎？」

　　「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是不是？」珮青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會碰到了你，扭轉了我整個的生命。以前，我做夢也不會想到我會過這種生活，開車啦，旅行啦，跳舞啦，吃小館啦，遊山玩水啦──那時候我的天地多麼狹窄，現在我才明白，生活原來是如此充實，而多方面的！」

　　「我說過，我要教會你生活。」

　　「我也學得很快，是不是？」

　　「確實。」

　　「可惜我沒教會你什麼。」

　　「教會我戀愛。」

　　「你本來不會嗎？」

　　「豈止不會，根本不懂。」

　　她轉過頭來瞥了他一眼，抿著嘴角，對他嫣然一笑。

　　中午，他們抵達了臺中，在臺中一家四川館裡吃午餐，拿著菜單，他問她：「要吃什麼？」

　　「隨便。」

　　「你知道嗎？」他笑著說：「我將來要開一家飯館，叫『隨便餐廳』，其中有一道菜，就叫『隨便』，專門準備了給你這種小姐點的！」

　　「這道菜是什麼內容呢？」

　　「雞蛋炒鴨蛋再炒皮蛋，另外加上鹹蛋，和鵪鶉蛋！」

　　珮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

　　「好啊！你在罵人呢！」

　　吃過了午餐，他們沒有休息，就又駕駛了汽車，直奔日月潭。到達日月潭，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在涵碧樓定了一間面湖的房間，他們洗了一個熱水澡，除去了滿身的灰塵。開了一路的車，珮青顯得有些疲倦，但是，當夢軒為她泡上一杯好茶，再遞上一個削好的蘋果，她的精神又來了。和夢軒併排坐在窗前的躺椅裡，他們注視著那碧波萬頃，和那凸出在湖心的光華島，陽光閃耀在水面，幾點遊船在湖上穿梭。

　　夢軒握著珮青的手說：「我們明天一清早去遊湖，今天就在涵碧樓休息休息，如何？」

　　珮青點點頭，在迎面的清風裡，望著那滿山青翠，和一潭如鏡，她有說不出來的一份安寧和滿足。喝著茶，吃著瓜子和牛肉乾，他們兩相依偎，柔情似水。他說：

　　「你現在還有什麼欲望嗎？」

　　「是的。」她說。

　　「是什麼？」

　　「永遠和你在一起。」

　　黃昏的時候，他們手牽著手，走下了山，沿著湖岸的小徑，他們繞到教師會館的花園裡，小徑上花木扶疏，石板上苔痕點點。這還不是遊湖的季節，到處都靜悄悄的，從石板小徑走到有小亭子的草坪上，除了樹影花影，就只有他們兩個的人影相並。坐在小亭子裡，眺望湖面，落日和水波相映，一隻山地人的小船，慢悠悠的蕩了過去，船娘用布帕包著頭，櫓聲咿呀。天際的雲彩金碧輝煌，湖的對岸，遠山半隱在暮色裡。天漸漸的黑了，暮色掛在龍柏梢頭，他們慢慢的踱了回來，跨上窄窄的石級，走回涵碧樓。一路穿花拂柳，看流螢滿階，聽蟲聲唧唧。

　　夜裡，她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屋內沒有燈光，但卻有一窗明月。兩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兩人的心臟靜靜跳動。她微喟了一聲，他立即敏感的問：

　　「怎麼了？」

　　「多麼幸福哪，這種歲月！」她感慨的說：「還記得從初次相遇到現在，受過多少的痛苦，多少的悲哀，也有多少的快樂！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這也就是人生，不是嗎？痛苦也是生命中必定有的一種體驗，對不對？那麼，我痛苦過，我快樂過，我愛過，我也被愛過，這份生命算是夠充實了，當我死亡的那一天，我可以滿足的說一聲：『我活過了！』」

　　月光幽幽的射在窗簾上，繁星在黑而高的天際閃動。沉睡的大地上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生；快樂的，不快樂的，幸福的，不幸福的，會享受生命的，以及不會享受生命的。珮青依偎在夢軒的懷裡，微笑的合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僱了一條人工划動的小木船，蕩漾在水面上。日月潭分為日潭和月潭，一般遊湖的人都遊日潭，沿途上岸，逛光華島、玄武廟等名勝地區。夢軒卻別出心裁，主張遊月潭而放棄日潭，讓小船沿著湖岸划，在綠蔭蔭的山影中曲曲折折的前進，四週靜得像無人地帶，唯有櫓聲和風聲。夢軒和珮青並坐在布篷底下，手握著手。兩人都靜靜的坐著，默然無語，只是偶爾交換一個會意的、深情的注視。

　　然後，他們到了阿里山。

　　從臺灣最有名的水邊來到最有名的山林之中，這之間的情趣大相逕庭。清晨，高高的站在山巔，看那山谷中重重疊疊，翻翻滾滾的雲海，看那一點紅日，從雲層裡冉冉而出，那一剎那間的萬丈光華，那一瞬間神奇的變幻，可以令人目定神移。然後，手攜著手，漫步在有數千年歷史的蒼松翠柏之間，涼涼的空氣，涼涼的露水，和涼涼的雲霧。只一會兒，你會走進了雲中，驚奇的發現不辨幾尺外的景致，再一會兒，又會驚訝那雲朵來之何快，去之何速。高大的樹木經常半掩在雲中，幾叢松枝，往往騰雲駕霧的浮在半空裡。這所有所有的一切，那樣的引人遐思，把人帶入一個神奇的童話世界裡。

　　「看呀，看呀，」珮青迎風而立，佇立在一棵松樹下面，神往的喊：「雲來了，雲又飄來了！看呀！看呀！我兜了一裙子的雲，挽了一袖子的雲呢！」

　　真的，夢軒望著她，雲正浮在她的周圍，掛在她的髮梢和衣襟上面，她的腳踩在雲裡，她的身子浮在雲裡，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像閃爍在雲霧中的兩點寒星，她微笑的臉龐在雲中飄浮。她，駕著雲彩飄來的小仙女呵！那樣深深的牽動他每一根神經，撼動他每一絲感情，他不由自主的向她迎了過去，伸著雙手。他們的手在雲中相遇，連雲一起握進了手裡。她的身子依靠著他，她的眼睛仰望著她，那對黑黑的瞳孔裡，有雲，有樹，有山，有夢軒。

　　「噢！」她感動的說：「這世界好美好美好美呀！為什麼有人要說它是醜陋的呢？為什麼有些人不用他們的胸襟，去容納天地的靈性，而要把心思用在彼此傾軋，彼此攻擊上呢？這世界上最愚蠢的東西就是人類，不是嗎？」

　　「也是最醜陋的！」

　　「不，」珮青搖頭。「人並不醜陋，只是愚蠢，人類的眼光太窄了，看不出天地之大！許多人不懂得相愛，把感情浪費在仇恨上面──唉！」她嘆了口氣：「我不配談人生，因為我根本不懂人生，但，我是快樂的，滿足的。即使我將來要受萬人唾罵，我依然滿足，因為我有你，還有──這麼美好的一個世界。」

　　「為什麼你會受萬人唾罵？」

　　「以人類的道德標準看，我是個──」

　　他蒙住了她的嘴，阻止了她即將出口的話，她掙開他的手，甜甜的笑著說：「你多傻！我並不在意呢！」

　　「可是，我在意。」他鄭重的說，眼底掠過一抹痛苦之色，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被刺痛了。

　　「啊，看！」她分散他的注意力：「雲又來了，那麼多那麼多的雲！還有風！」她吸了一大口氣，衣袂翩翩，長髮飄飛。仰著頭，迎著風，她念著前人的詩句：「長風萬里送秋雁，對地可以酣高樓！」轉向夢軒，她熱心的說：「我們不回去了，讓我們老死他鄉吧！」

　　夢軒的興致重新被她鼓舞了起來，他們追逐在山裡、樹林裡和雲裡。接著，他們去了墾丁公園。

　　這個熱帶植物林裡又帶給他們一份嶄新的神奇，那些遍佈在山內的珊瑚礁，那一個套一個的山谷，以及鐘乳石嵯峨參差的岩洞，充滿了神秘和幽靜，彷彿把他們引進一個海底的世界。對著那些曾被海水浸蝕過的礁石，夢軒不禁感慨萬千。

　　「看這些石頭，」他對珮青說：「可見在千千萬萬年以前，臺灣是沉在海底的，這些全是珊瑚礁。而現在，這塊本來是魚蝦盤踞的地方，已經變成了陸地，有這麼多的人，在生存，在建設，這不是很奇怪嗎？宇宙萬物，真奇妙得讓你不可思議！」

　　岩洞內倒掛的鐘乳石比比林立，他們在洞內慢慢的行走，那份陰冷神秘的氣氛使他們不由自主的沉默了，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出。岩洞曲折蜿蜒，有種懾人的氣勢。好不容易穿出了洞口，天光大亮之下，又是一番景致，曲徑莽林，雜花遍地。再加上蒼苔落葉，和對面的峭壁懸崖，到處都充滿原始山野的氣息。沿著小徑前進，踱過莽林，走過狹谷，穿過山洞，他們完全被那山野的氣勢所震懾了。

　　「我簡直沒有想到，」珮青眩惑的說：「臺灣是如此的奇妙！幸好我從我自己的鴿子籠裡走出來了，否則，我永遠不能領會什麼叫大自然！」

　　他注視著她。「造物之神是偉大的，對不對？」他說：「他會造出這樣一個奇妙的世界，但他最偉大的還是──」他嚥住了。

　　「是什麼？」

　　「創造了你。」

　　她抿著嘴唇，對他輕輕一笑。

　　「用我和整個世界相比，我未免太渺小了。」

　　「對我而言，你比這世界更重要！」他笑笑，接了一句：「這句話何其俗也，不過確是實情！」凝視著她的眼睛，他對她深深久久的注視，然後輕聲說：「珮青，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我不知道我說過沒有。」

　　「什麼話？」

　　「我愛你。」

　　「不，你沒說過，」她意動神馳。「這句話對我還那麼嶄新，一定是你沒有說過。」

　　他溫柔的攬住了她，空山寂寂，林木深深，他們吻化了天與地。

　　鵝鸞鼻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麼美，但是，他們在歸途的傍海公路旁邊，發現了一塊鋪滿了白色細沙的海灘。把汽車停在公路旁，他們跑上了沙灘。一群孩子正在沙灘上拾貝殼，他們也加入了。這正是黃昏的時候，落日浮在海面上，霞光萬道，燒紅了天和海。他們兩相依偎，望著那又圓又大的落日被海浪逐漸吞噬。脫下了鞋和襪，把腳浸在海水裡，用腳趾撥弄著柔軟的細沙，他們站在海水中，四目凝視，相對而笑。

　　一隻翠鳥在海面上掠過，高高的停在一塊岩石上面，用修長的嘴整理著它美麗的羽毛。珮青喃喃的說：

　　「一隻翠鳥！」

　　「一隻翠鳥，」夢軒說：「你知道希臘神話中關於翠鳥的故事嗎？」

　　「不知道。」

　　「相傳在古代的希臘，有個國王名叫西克斯，」夢軒輕輕的說出那個故事。「他有一個和他非常相愛的妻子，名叫海爾莎奧妮，他們終日相守在一起。有一天，西克斯離別了海爾莎奧妮，航海到別的地方去，剛好風浪來了，船沉了，他高呼奢海爾莎奧妮的名字，沉進了海里。海爾莎奧妮不知道自己丈夫已經淹死，天天禱告著丈夫早日歸來，她那無助的禱告使天後十分難過，就差睡神的兒子去告訴她真相，海爾莎奧妮知道丈夫已死的消息後，痛不欲生，就跑到海邊去，想跳海殉情。當她要跳海的時候，她發現了丈夫的屍體，被海水沖上了沙灘，她撲了過去。在那一剎那間，她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她在海面上飛翔，飛到西克斯的屍體邊，卻看到西克斯也已經變成了一隻翠鳥。他們從此就在海上比翼雙飛，這就是翠鳥的來源。」

　　「是嗎？」珮青出神的看著那翠鳥，著迷的說：「那麼，這隻翠鳥是西克斯呢？還是海爾莎奧妮？」

　　翠鳥振振翅膀，引頸長鳴了一聲，飛了。

　　「它去找尋它的伴侶了。」夢軒說。

　　「在天願作比翼烏，在地願為連理枝。」珮青低回的念著，神往的看著翠鳥消失的天邊。「不知道我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沉思了一刻，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海浪和細沙，笑著說：「或者我會變成一粒紫貝殼。」

　　「那麼，我願意變成一隻寄居蟹，寄居在你的殼裡。」夢軒也笑著說。他們相對而視，都默默的笑了。

　　暮色逐漸加濃，他們穿上了鞋襪，回到汽車裡，該走了，他們要在晚上趕到高雄，明天起程回臺北。

　　「誰開車？」夢軒問。

　　「你開吧，我累了。」

　　夢軒發動了車子，他用一隻手操縱著駕駛盤，另一隻手圍著珮青的腰。珮青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聲也不響。車子在夜色中，沿著海岸線疾馳，天上冒出了第一顆星，接著，無數的小星都璀璨在海面上，珮青的呼吸均勻穩定，睫毛靜靜的垂著，她睡著了。

第十七章

　　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滿懷的溫情回到馨園，珮青倦得伸不直手臂，歸途中，她一路搶著要開車，好不容易到了家裡，她就整個累垮了。老吳媽給她倒了滿浴盆的熱水，她好好的洗了一個熱水澡，換上睡衣，往床上一倒，就昏然欲睡了，嘴邊帶著笑，她發表宣言似的說了句：

　　「看吧！我一覺起碼要睡上三天三夜！」

　　話才說完沒多久，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把頭往枕頭裡深深的埋了埋，就沉沉入睡了。

　　夢軒沒有那樣快上床，吳媽背著珮青，已經對他嚴重的遞了好幾個眼色，有什麼事嗎？他有些心驚膽戰，一個星期以來，生命中充滿了如此豐富的感情和幸福，他幾乎把現實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但是，神仙般的漫遊結束了，他們又回到了「人」的世界！

　　一等到珮青睡熟，夢軒就悄悄的走出了臥室，關上房門。吳媽帶著一臉的焦灼站在門外，夢軒低低的問：

　　「什麼事？」

　　「程老先生打過好多次電話來，說有要緊的事，要你一回來就打電話去！還有──還有──」老吳媽吞吞吐吐的說不出口，只是睜著一對憂愁的眼睛，呆望著夢軒。

　　「還有什麼？你快說呀！」夢軒催促著。

　　「你太太來過了！」吳媽終於說了出來。

　　「什麼？你說什麼？」夢軒吃了一驚。

　　「你太太來過了，昨天晚上來的，她說是你的太太，還有另外一個太太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太太很凶，進門就又吵又叫，要我們小姐交出人來！還罵了很多很多難聽的話！」老吳媽打了個冷戰：「幸虧好我們小姐不在家，如果聽到了呵，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夢軒的心從歡樂的顛峰一下子掉進了冰窖裡，他立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美嬋不會找上門來吵的，陪她一起來的一定是雅嬋，任何事情裡只要介入了陶思賢夫婦，就必定會天下大亂了。至於程步雲找他，也一定沒有好事。馨園，馨園，難道這個經過了無數風波和挫折才建立起來的小巢，必然要被殘忍的現實所搗碎嗎？

　　走到客廳裡，他憂心忡忡的拿起電話聽筒，撥了程步雲的電話號碼，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程步雲的語氣迫切而急促：「夢軒，你還蒙在鼓裡嗎？你已經危機四伏了！」

　　「怎麼回事？」

　　「陶思賢陪你太太來看過我，他們打算控告珮青妨害家庭，他們已經取得很多證據，例如你和珮青的照片。這裡面又牽扯上范伯南，似乎他也有某種證據，說你是把珮青勾引過去的──情況非常複雜，你最好和你太太取得協議，如果我是你，我就要先安撫好美嬋！」

　　「全是陶思賢搗鬼！」夢軒憤憤的說：「他們找你幹什麼呢？這裡面是不是還有文章？」

　　「是的，如果你要他們不告狀的話，他們要求你付一百萬！」

　　「一百萬！這是敲詐！付給誰？」

　　「你太太！」

　　「我太太？她要一百萬幹什麼？這全是陶思賢一個人弄出來的花樣！」

　　「不管是誰弄出來的花樣，你最好趕快解決這件事情，萬一他們把狀子遞到法院裡，事情就麻煩了，打官司倒不怕，怕的是珮青受不了這些！」

　　是的，珮青絕對受不了這些，陶思賢知道他所畏懼的是什麼。放下聽筒，他呆呆的木立了幾秒鐘，就匆匆的對吳媽說：「我要出去，你照顧小姐，注意聽門鈴，我每次按鈴都是三長一短，除非是我，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知道嗎？你懂嗎！吳媽，小姐是不能受刺激的！」

　　「是的，我懂，我當然懂。」吳媽喏喏連聲。

　　夢軒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披了一件薄夾克，他走出大門，發動了車子，向臺北的方向疾馳。疲倦襲擊著他，比疲倦更重的，是一種慘切的預感，和焦灼的情緒，他和珮青，始終是燕巢飛幕，誰知道幸福的生活還有幾天？

　　珮青在午夜的時候醒了過來，翻了一個身，她朦朧的低喚了一聲夢軒，沒有人應她，她張開了眼睛，閃動著眼簾。房內靜悄悄的，皜月當窗，花影仿蠑。伸手扭開了床頭櫃上的臺燈，她看看身邊，冷冰冰的枕頭，沒有拉開的被褥，他還沒有睡？忙些什麼呢？在這樣疲倦的旅行之後還不肯休息？軟綿綿的伸了一個懶腰，她從床上坐起身來，披上一件淡紫色薄紗的晨褸，下了床，輕喚了一聲：

　　「夢軒！」

　　依然沒有人應。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空氣中沒有咖啡香，也沒有香煙的氣息。他在書房裡嗎？在捕捉他那飄浮的靈感嗎？她悄悄的走向書房，輕手輕腳的。她要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溜到他背後去親熱他一下。推開了書房的門，一房間的黑暗和空寂，打開電燈開關，書桌前是孤獨的安樂椅，房裡寂無一人。她詫異的鎖起了眉頭，到哪兒去了？這樣深更半夜的？

　　「夢軒！夢軒！」她揚著聲音喊。

　　老吳媽跌跌沖沖的從後面跑了過來，臉上的睡意還沒有祛除，眼睛裡已盛滿了驚慌。

　　「怎麼？小姐？」

　　「夢軒呢？他去了那兒？」珮青問。

　　「他──他──他──」吳媽囁嚅的：「他去臺北了。」

　　「臺北？」珮青愣愣的問了一句，就垂著頭默然不語了，臺北！就延遲到明天早上再去都不行嗎？她頹然的退回到臥室裡，心底朦朦朧朧的湧上一股難言的惆悵。

　　坐在床上，她用手抱住膝，已了無睡意。頭仰靠在床背上，她凝視著那窗上的樹影花影，傾聽著遠方曠野裡的一兩聲犬吠。夜很靜很美，當它屬於兩個人的時候充滿了溫馨寧靜，當它屬於一個人的時候就充滿了愴惻淒涼。夢軒去臺北了，換言之，他去了美嬋那兒，想必那邊另有一番溫柔景況，他竟等不到明天！那麼，他一直都在心心念念的惦記著她了？不過，自己是沒有資格吃醋的，她掠奪了別人的丈夫，破壞了別人的家庭，已經是罪孽深重，難道還要責備那個丈夫去看他的妻子嗎？

　　她曲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兩手抱著腿，靜靜的流淚了。望著那紫緞子被面上的花紋（這都是他精心為她挑選的呀），她喃喃的自語：「許珮青，你何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又何不幸擁有這份愛情！你得到的太多了，只怕你要付出代價！」

　　仰望著窗子，她又茫然自問：

　　「難道我不應該得到嗎？難道我沒有資格愛和被愛嗎？」

　　風吹過窗櫺，掠過樹梢，篩落了細碎的輕響。月亮半隱，浮雲掩映。沒有人能回答珮青的問題。人世間許許多多問題，都是永無答案的。

　　夢軒在三天之後才回到馨園來，他看來疲倦而憔悴。珮青已經等待得憂心忡忡，她打了許多電話到夢軒辦公廳裡去，十個有八個是他不在，偶然碰到他在的話，他也總是三言兩語的結束她的談話，不是說他很忙，就是說他有公事待辦。

　　三天來，他也沒有主動給她打過一個電話。珮青是敏感而多愁的，這使她心底蒙上了無數烏雲，而覺得自己那纖弱的感情的觸角，又被碰傷了。「或者，他已經厭倦了我。」長長的三個白天和三個夜晚，她就總是這樣自問著。

　　倚著窗子，她對窗外的雲天低語，走進花園，她對園內的花草低語。端起飯碗，她食不下嚥，躺在床上，她寢不安蓆。時時刻刻，她懷疑而憂慮：「我做錯了什麼嗎？使他對我不滿了嗎？還是他發現自己不該接近我？他的妻子使他心軟了？他一定懊悔和我同居，而想結束這段感情了！」

　　於是，她咬緊了嘴唇，在心中喃喃的念叨著：「他不會來了！他永遠不會再到馨園來了！」

　　就這樣，在一次那麼甜蜜而充實的旅行之後，他悄然而去，再也不來了！或者，她會在下一分鐘裡突然醒來，發現自己仍然生活在伯南身邊，整個這一段戀情，都完全是一個夢境！這種種想法，使她心神不定的陷在一種神經質的狀態裡。

　　看到夢軒回來，她遏止不住自己的驚喜交集，在她，彷彿夢軒已經離開了幾千萬個世紀，是永不可能再出現的了。攀著夢軒的手臂，她用焦渴的、帶淚的聲音說：

　　「你總算來了，夢軒，為什麼你不給我電話？」

　　夢軒非常非常的疲倦，三天裡，他等於打了一個大仗，陶思賢是一條地道的螞蟥，一條吸血蟲！美嬋較弱而無知，完全被控制在他手裡。和美嬋談不出結果，除了眼淚，她沒有別的。而陶思賢，他認準了從中取利，錢！錢！錢！他付出了二十萬，買回了美嬋的一張狀子，但是，焉知道沒有下一張？焉知道要付出多少個二十萬？這錢不是付給美嬋，而是付給陶思賢，這使他心裡充滿了彆扭和憤怒的感覺。他和珮青相戀，憑什麼要付款給陶思賢？美嬋就如此的幼稚和難以理喻！但是，他沒有辦法，他只有付款，除了付款，他如何能保護珮青？

　　三天來，面對美嬋的眼淚，面對孩子們茫然無知中那份被大人所培植出來的敵意，他心底也充滿了隱痛和歉疚，還有份難言的苦澀。面對陶思賢，他又充滿了憤慨和無可奈何！這三天他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次覺，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如今，總算暫時把他們安撫住了，（以後還會怎樣？）回到馨園來，他只感到即將崩潰般的疲倦。

　　他忽略了珮青焦慮切盼的神情，也沒有體會到她那纖細的心理狀況。走進客廳，他換了拖鞋，就仰靠在沙發裡，疲乏萬分的說：「給我一杯咖啡好嗎？」

　　珮青慌忙走開去煮咖啡，把電咖啡壺的插頭插好了，她折回到夢軒的面前來。夢軒那憔悴的樣子，和話也不想多說一句的神態使她心慌意亂。坐在地毯上，她把手放在夢軒的膝上，握住他的手說：「你怎麼了？」

　　「我很累，」夢軒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非常非常累。」

　　「為了公司裡的事嗎？」珮青溫柔的問。

　　「是的，公司裡的事。」夢軒心不在焉的回答。

　　珮青注視著他，她心中有股委屈和哀愁的感覺，這感覺正在逐漸的瀰漫擴大中。三天的期待！三天的魂不守舍，見了面，他沒有一句親熱的言辭？沒有一個笑臉？對自己的不告而別也沒有一個字的解釋？公司裡的事！三天來他就忙於公事嗎？但他並不常在辦公廳裡。她知道他在什麼地方，那兒另有一雙溫柔的手臂迎接著他──她猛然打了一個冷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咖啡滾了，香味正竄出了壺口，散發在房間裡。她走過去，拔掉了電插頭，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端到夢軒的面前，放在小茶几上，輕輕的說了一句：

　　「你的咖啡，夢軒。」

　　「好的，放著吧！」他簡簡單單的說，沒有張開眼睛來。

　　珮青咬了咬嘴唇，猝然轉過身子，退進了臥室裡，奔向床邊，她無法阻止突然湧發的淚泉。坐在床沿上，她用一條小手帕堵住了嘴，強力的遏制那迸發的激動和傷心。

　　夢軒聽到她退開的腳步聲，彷彿自己的心臟突然被什麼繩索猛牽了一下，他陡的坐正了身子，完全出於一種第六感，他跳起身來，追到臥室裡。他看到她的眼淚和激動，奔向她的身邊，他抓住了她的手，迫切的喊：

　　「珮青，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珮青抽噎著，喘息著：「我想，我是那樣──那樣渺小和不可愛，你──你──你會對我厭倦──會離開我──」

　　「噢，珮青！」他喊，擁住了她，他的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眼眶潮濕了。他那易感的、柔弱的珮青哦！四面八方的打擊正重重包圍過來呢！她在他手心裡，像個美麗的、易碎的小水珠，他要怎樣才能保護她！「珮青，」他低聲的、沉痛的說：「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氣，我不是忽略你，只是──我心裡很煩悶，我那樣渴望給你快樂和幸福！珮青，我們之間不能有誤會的，是不是？如果我有地方傷了你的心，那絕不是有意的，你懂嗎？珮青？」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她懂了，她的臉色蒼白。

　　「她和你吵鬧了？」她問，睜大著水盈盈的眸子。「她不容許我存在，是不是？」

　　「沒有的事，你又多疑了！」他打斷她，拉著她站起身來。「來，三天沒看到你，你就用眼淚來迎接我嗎？我們去划船，好不好？到碧潭去！首先，你笑一笑吧！」他凝視著她霧濛濛的眸子。她笑了，含羞帶怯的、委屈承歡的，眼睛裡還有兩顆水珠，她整個的人也像一顆五彩繽紛的小水珠。

　　但是，歡樂的後面有著些什麼？陰雲是逐漸的籠罩過來了。珮青已經從空氣裡嗅到了風暴的氣息，日子像拉得過緊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珮青知道，但她不想面對現實，睜一個眼睛閉一個眼睛，她欺騙著自己。

　　「珮青，」夢軒攬著她：「今晚我們去跳舞，怎樣？好久我們都沒去過香檳廳了，你不是很喜歡那兒的氣氛嗎？」

　　「好吧，如果你想去。」珮青順從的。

　　香檳廳裡歌聲繚繞，舞影翩翩。他們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燈光幽幽，樂聲輕揚，舞池裡旋轉著無數的春天。他們四目相矚，手在桌面上相握。桌上有個小花瓶，插著一朵黃玫瑰，屋頂上有一盞小紅燈，給她的面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清而亮，唇際的微笑柔和似水，他凝視著她，那一縷髮絲，一抹微笑，以及面頰上任何一根線條，都使他如癡如醉。

　　「我們去跳舞吧！」他說。

　　她那細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那輕柔的旋轉，如水波蕩漾。他的面頰貼著她的鬢角，從沒有如此醉人的時刻，從沒有聽過那麼迷人的音樂。隨著拍子滑動的舞步，像是踩在雲裡，踏在霧裡，那麼軟綿綿的不著邊際。

　　有一大群新的客人進來了，帶來許多囂張的噪音，佔據了一張長大的西餐桌，呼三喝四，破壞了寧靜的空氣。夢軒皺了皺眉，他討厭那些在公共場合裡旁若無人的傢伙。下意識的看了那群人一眼，都是些中年以上的先生和夫人，是什麼商場的應酬？那主人站了起來，趾高氣昂的在吩咐侍者送東西來，啤酒、橘子汁、火燒冰淇淋──似曾相識的聲音──夢軒猛的一怔，攬在珮青腰肢上的手臂不由自主的僵硬了，珮青驚覺的抬起頭來，問：「什麼事？」

　　「沒，沒什麼，」夢軒有些侷促：「有一個熟人。」

　　音樂完了，珮青跟著夢軒退回到位子上。熟人群什麼熟人會使夢軒不安？她對那張桌子望過去──那人發現他們了，他有驚愕的表情，好了，他對他身邊的一個女人說了句什麼，現在，他走過來了──

　　「他來了！」珮青說。

　　「我知道。」夢軒燃起一支煙，迎視著走過來的人。

　　冤魂不散！這是陶思賢。陶思賢大踏步的走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意外的驚喜，和幾乎是勝利的表情，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他用毫不禮貌的眼光，輕浮的打量著珮青，一面用揶揄的、故作熱情的聲調喊：「噢，夢軒，真沒想到會碰見你！這位小姐是──你不介紹一下嗎？夢軒？」

　　夢軒心中湧上一股憤怒的情緒，這一刻，他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對陶思賢下巴上揮去一拳頭。他克制了自己，但他的臉色非常難看，嘴邊的肌肉因激動而牽掣著。

　　「珮青，這是陶先生，這是許小姐。」他勉強的介紹著，語氣裡有火藥味。

　　「哦，許小姐──」陶思賢嘲弄的看著珮青：「我對您久仰了呢，內人在那邊，容許我介紹她認識你？」

　　珮青看了夢軒一眼，她始終沒鬧清楚面前的人是誰，但她已深刻的感到那份侮辱，以及那份輕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個局面，她有些張皇失措了。陶思賢並不需要她的答覆，已經走回他的桌子，拉了雅嬋一起過來了。

　　雅嬋的作風就比陶思賢更不堪了，拉開嗓子，她就是尖溜溜的一句：

　　「啊喲，妹夫呀，你真是艷福不淺呢！」

　　珮青明白了，她的面頰倏然間失去了血色，張大眸子，她咽了一口口水，忍耐的看著面前的人。她那因痛苦反而顯得漠然的臉龐，卻另有一份高貴的氣質，那種沉默成為最佳的武器，雅嬋被莫名其妙的刺傷了，這女人多驕傲呀！板著臉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什麼賤貨！還自以為了不起呢！長得漂亮嗎？可不見得趕得上美嬋呀！有什麼可神氣呢？和別人的丈夫軋姘頭的婊子而已！她的眉毛豎了起來，突然覺得自己有衛道的責任和幫妹妹出氣的義務了！擠在珮青身邊坐了下來，她盯著珮青，尖酸刻薄的說：

　　「許小姐，哦不，也就是范太太吧，我認得你以前的先生呢！你看，我都不知該怎麼稱呼你呢，你現在又是夢軒的──你知道，夢軒又是我妹夫，這檔子關係該怎麼叫呀！如果是五六十年前呢，還可以稱你一聲夏二太太，現在，又不興討姨太太這些的了──」雅嬋說得非常高興，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有這麼好的口才，尤其珮青臉上那紅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更使她有勝利及報復的快感，她就越說越起勁了。

　　夢軒忍無可忍，那層憤怒的感覺在他胸中積壓到飽和的地步，他厲聲的打斷了雅嬋：

　　「你說夠了吧？陶太太？」他猝然的站起身來，拉住珮青說：「我們去跳舞，珮青！」

　　不由分說的，他拖著珮青進了舞池，剩下陶思賢夫婦在那兒瞪眼睛。陶思賢倒還滿不在乎，只是胸有成竹的微笑著，雅嬋卻感到大大的下不來臺，氣得直翻白眼，惡狠狠的說了句：「呸！再神氣也不過是對野鴛鴦！姦夫淫婦！」

　　陶思賢拉了她一下，笑笑說：

　　「我們去招待客人吧，不必把夏夢軒逼得太過分了！」

　　當然，榨油得慢慢的來，如果夢軒真來個老羞成怒，死不認賬，倒也相當麻煩呢！放長線，釣大魚，見風轉舵，這是生存的法則。他退回到他的桌子上，大聲的招呼著他的客人們，這些都是新起的商業界名人，他正要說服他們投資他的建築公司──當然，主要還得仰仗夢軒，但願他的家庭糾紛鬧大一些！

　　珮青跟著夢軒滑進舞池，雅嬋那句「姦夫淫婦」尖銳的刺進她的耳朵裡，她的步伐零亂，心臟如同被幾萬把刀子亂砍亂剁，這就是她的地位，就是她所追尋的愛情哦！她的手冷如冰，頭腦昏昏然，眼前的人影全在跳動，樂隊的音樂喧囂狂鳴──她緊拉著夢軒，哀求的說：

　　「帶我回去吧，夢軒，帶我回去！」

　　「不行，珮青！」夢軒的臉色發青，語氣堅定。「我們現在不能走，如果走了，等於是被他們趕走的！我們要繼續玩下去，我們要表現得滿不在乎！」

　　「我──我要回去！」珮青衰弱的說，聲音中帶著淚：「請你，夢軒，我承認被打敗了，我受不了！」

　　「不！我們決不走！」夢軒的呼吸急促，鼻孔由於憤怒而翕張：「我們不能示弱，不能逃走！非但如此，你要快樂起來，你應該笑，應該不在乎，應該──」

　　「像個蕩婦！」珮青迅速的接了下去，情緒激動：「我該縱情於歌舞，置一切冷嘲熱諷於不顧，應該開開心心的扮演你的情婦角色，應該抹殺一切的自尊，安然接受自己是你的姘頭的地位──」

　　「珮青！」他喊，額上的青筋凸了出來，他的手狠狠的握住她的腰，他的眼睛冒火的盯住她，喉嚨變得沙啞而緊迫。「你這樣說是安心要置我於死地，你明知道我待你的一片心，你這樣說是沒有良心的，你該下十八層地獄！」

　　「我早已下了十八層地獄了！」珮青的語氣極不穩定，胸前劇烈的起伏著。「我沒有更深的地獄可以下了！感謝你待我好心，強迫我留在這兒接受侮辱，對你反正是沒有損失的，別人只會說你艷福不淺，會享齊人之福──」

　　夢軒停住了舞步，汗珠從他的額上冒了出來，他的嘴唇發抖，眼睛直直的瞪著她。

　　「你是真不瞭解我還是故意歪曲我？」他問，用力捏緊她的手臂：「我是這樣的嗎？我存心要你受侮辱的嗎？」

　　「放開我！」心靈的痛楚到了頂點，眼淚沖出了她的眼眶：「你不必在我身上逞強，你一定要引得每個人都注意我嗎？你怕我的侮辱受得還不夠，是不是？」

　　他把她拖出了舞池，咬牙切齒的說：

　　「走！我們回去！」緊握著她的手臂，他像拖一件行李般把她拖出了香檳廳，顧不得陶思賢夫婦那勝利和嘲弄的眼光，也顧不得侍者的驚奇和錯愕，他一直把她從樓上押到了樓下，走出大門，找到了汽車，打開車門，他把她摔進了車裡，憤憤的說：「我什麼委屈都忍過了，為了你，我接受了我一生都沒接受過的事情，換得的只是你這樣的批評！你──珮青，」他說不出話來，半天，才猛力的碰上了車門，大聲說：「你沒有良心！」從另一個門鑽進了駕駛座，他發動了車子。

　　珮青蜷縮在坐墊上，用牙齒緊緊的咬住嘴唇。她無法說話，她的心臟痛楚的絞扭著，壓榨著，牽扯得她渾身每個細胞都痛，每根神經都痛。她閉上眼睛，一任車子顛簸飛馳，感到那車輪如同從自己的身上輾過去，週而復始的輾過去，不斷不停的輾過去。

　　車子猛然煞住了，停在馨園的門口。隨著車子的行駛，夢軒的怒氣越昇越高，珮青不該說那種話，他一再的忍受陶思賢，不過是為了保護珮青，她受了侮辱，他比她還心痛，她連這一點都不能體會，反而要故意歪曲他！最近，他一再的忍氣吞聲，所為何來？連這樣基本的瞭解都沒有，還談什麼愛情！到了馨園，他把她送進房間裡，就話也不說的掉頭而去。看到他大踏步的走出房門，珮青錯愕的問了一句：

　　「你去那兒？」

　　「臺北！」他簡單的說，穿過花園，跨出大門，砰然一聲把門關上，立即就發動了車子。

　　不！不！不！不！不！珮青心中狂喊著，不要這樣走！不要這樣和我生氣的離開！我不是有意說那些！我不是有意要你難過，要你傷心！不，不，不要走！她的手扶著門鈕，額頭痛苦的抵在門上，心中不停的輾轉呼號；夢軒，不要走！夢軒，你不要跟我生氣！夢軒！夢軒！夢軒！夢軒──。她的身子往下溜，滑倒在地毯上，暈了過去。

　　珮青倒地的聲者驚動了老吳媽，飛奔過來，撲在珮青的身上，她驚恐的大喊：「小姐！小姐！小姐呀！」抬頭四顧，先生呢？夏先生何處去了？小姐！小姐呀！扶著她的頭，她無力移動她，只是不停的喊著：「小姐！小姐呀！」

　　夢軒的車子疾馳在北新公路上，一段瘋狂的駕駛之後，他放慢了速度，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他陡的打了一個冷戰，腦子忽然清醒了。緊急的煞住了車，他茫然四顧，皜月當空，風寒似水。他在做些什麼？就這樣和珮青賭氣離去？那柔弱的小女孩，她受的委屈還不夠？他不能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地位，讓她在公共場合中受侮，然後他還要和她生氣？留下她獨自去傷心？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搖搖頭，他迅速的把車子掉了頭，加快速度，向馨園駛去。

　　他奔進房內的時候，老吳媽正急得痛哭，一眼看到躺倒在地上的珮青，他的心沉進了地底；她死了！他殺死了她！他撲過去，一把抱起珮青，蒼白著臉，急聲喊：

　　「珮青！珮青！珮青！」

　　把她放在床上，他用手捧著她的臉，跪在她的床前。珮青！珮青！我做了些什麼？我對你做了些什麼？珮青！珮青！他想跳起來，去打電話請醫生。但是，她醒了，慢慢的揚起睫毛，她面前浮動著濃濃的霧，可是，他的臉在霧的前面，那樣清晰，那樣生動！他的眼睛被痛楚燒灼著，他的聲音裡帶著靈魂深處的震顫：「珮青！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淚淹過了她的睫毛，她抬起手臂來，圈住了他的脖子。我就這麼圈住你，你再也不能離開我，夢軒！抽噎使她語不成聲：「別離開我，夢軒！別生我的氣！」

　　他的頭俯了下來，嘴唇緊壓在她滿是淚痕的面頰上。上帝注定了要我們受苦，怎樣的愛情，怎樣的痛苦，和怎樣的狂歡！

第十八章

　　這是快樂的日子？還是痛苦的日子？是充滿了甜蜜？還是充滿了淒涼？珮青分析不出自己的感覺和情緒。但是，自從香檳廳的事件以後，她就把自己鎖在馨園裡，不再肯走出大門了，她深深的體會到，只有馨園，是屬於她的小天地和小世界，馨園以外，就全是輕蔑和責難──她並不灑脫，最起碼，她無法漠視自尊的傷害和侮辱。

　　整日關閉在一個小庭園裡並不是十分享受的事情，尤其當夢軒不在的時候。日子變得很長很長，期待的情緒就特別強烈。如果夢軒一連兩日不到馨園來，珮青就會陷在一種寥落的焦躁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和夢軒兩人都失去了和平的心境，她發現自己變得挑剔了，挑剔夢軒到馨園來的時間太少，挑剔他沒有好好安排她，甚至懷疑他的熱情已經冷卻。夢軒呢？他也逐漸的沉默了，憂鬱了，而且易怒得像一座不穩定的火藥庫。

　　黃昏，有點雨濛濛的。花園裡，暮色加上細雨，就顯得特殊的蒼涼。夢軒當初買這個房子的時候，特別要個有樹木濃蔭的院落，如今，當珮青孤獨的佇立在窗口，就覺得這院子是太大了，大得淒涼，大得寂寞，倒有些像歐陽修的蝶戀花中的句子：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下面的句子是什麼？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他呢？夢軒呢？儘管沒有玉勒雕鞍，他也自有遊冶的地方。當然，他不是伯南，他不會到什麼壞地方去。可是，他會留戀在一個溫暖的家庭裡，融化在兒女的笑靨中和妻子的手臂裡，那會是一幅美麗的圖畫！珮青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前額抵在窗櫺上。不！我沒有資格嫉妒，我是個闖入者，我對不起她，還有什麼資格吃醋呢？但是──但是──我如何去克制這種本能呢？她搖搖頭，夢軒，但願我能少愛你一點！但願我能！

　　暮色在樹葉梢頭瀰漫，漸漸地，漸漸地，顏色就越來越深了，那些雨絲全變成了蒼灰色，可是地上的小草還反映著水光，她仍然能在那濃重的暮色中辨出小草的瑩翠。幾點鐘了？她不知道，落寞得連表都不想看。但，她的知覺是醒覺的，側著耳朵，她在期盼著某種聲音，某種她所熟悉的汽車馬達和喇叭聲。雨點從院落外的街燈上滴下來，街燈亮了。幾點鐘了？她不知道。再閉上眼睛，她聽著自己的心跳；噗突，噗突，噗突──很有節奏的響著，夢軒，夢軒，夢軒──很有節奏的呼喚，心底的呼喚。不行，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我等待得要發瘋了，我全身每個細胞都在等待。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假如有心靈感應，你就會知道我要死了，我會在這種等待裡死掉，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

　　吳媽的腳步聲踩碎了她的凝想。

　　「小姐，你在做什麼？」

　　「哦，」她愣愣的轉過身子：「我不知道。」

　　吳媽看了珮青一眼，心裡有幾分嘀咕，上帝保佑我的好小姐吧，她怎麼又這樣恍恍惚惚了呢？如果她舊病復發，就再也沒有希望了。伸手打開了電燈開關，讓燈光趕走屋裡那種陰冷冷的鬼氣吧！「小姐，我開晚飯了，好不好？有你愛吃的蛋餃呢！」吳媽故作輕快的嚷著，想喚回珮青飛向窗外的魂魄。

　　「哦，晚飯！不，再等一會兒，說不定他會來呢，他已經好幾天沒有來了。」珮青癡癡的望著窗子。

　　「好幾天？小姐！他昨天早上才走的，不過是昨天一天沒來罷了。別等了，快七點鐘了呢，他要來早就來了！」

　　「不！我還要等一下。」珮青固執的說，用額頭重新抵著窗子，站得腿發麻。

　　夢軒，你得來，你非來不可，如果你今晚不來，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夢軒，我是那樣那樣的想你！你不來我會恨你，恨死你，恨透你！現在幾點了？即使你來了，我也不理你了！我恨你！夢軒！但是，你來吧，只要你來！天黑透了，遠遠的碧潭水面，是一片迷濛。夢軒呢？夢軒在那兒？夢軒在那兒？

　　他在家裡，正像珮青所預料的，他在美嬋的身邊。將近半年的時間，他生活在美嬋和珮青之間，對他而言，是一種無法描述的生活。艷福不淺？齊人之福？怎樣的諷刺！他說不出心底的苦澀。許多時候，他寧願美嬋是個潑婦，跟他大吵大鬧，他就狠得下心來和她離婚。但是，美嬋不是，除了流淚之外，她只會絮絮叨叨的訴說：

　　「我有什麼不好？我給你生了個女兒，又給你生了個兒子，我不打牌，也不到外面玩，你為什麼不要我了？你如果還想要孩子，我再給你生，你何必討小老婆呢？」

　　美嬋！可憐的美嬋！思想簡單而毫無心機的美嬋！她並不是很重感情的，她混混沌沌的根本不太明白感情是什麼。但是，失去夢軒的恐懼卻使她迅速的憔悴下來，本來她有個紅潤丰腴的圓臉龐，幾個月間就變長了，消瘦了，蒼白了。這使夢軒內疚而心痛，對美嬋，他沒有那種如瘋如狂的愛情，也沒有那種心靈深處的契合及需求，可是，卻有份憐惜和愛護，這種感情並不強烈，卻如一條靜靜的小溪，綿邈悠長，涓涓不斷。

　　多少次，他對美嬋保證的說：

　　「你放心，我不會不要你的，也絕不會離開你的。」

　　但是，美嬋不相信這個，憑一種女性的本能，她多少也體會到夢軒即使在她身邊，心也在珮青那兒，再加上雅嬋灌輸給她的思想，和陶思賢的危言聳聽，對她早已構成一種嚴重的威脅。夢軒會遺棄她，夢軒會離開她，夢軒會置妻兒於不顧！

　　每當夢軒逗留在馨園的日子，她就會擁抱著一兒一女哭泣，對孩子們反覆的說：

　　「你們的爸爸不要你們了！你們沒有爸爸了！」

　　兩個孩子失去了歡笑，家庭中的低氣壓壓住了他們，那些童年的天真很快的被母親的眼淚所沖走。小楓已經到了一知半解的年齡，她不再用軟軟的小胳膊來歡迎她的父親，而代之以敵視的眼光，和恐懼懷疑的神情，這使夢軒心碎。小楓，他那顆善解人意的小珍珠！什麼時候變得有這麼一張冷漠而悲哀的小臉？

　　「小楓，明天我帶你出去玩，嗯？」他攬著女兒，勉強想提起她的興致：「帶你去動物園，好不好？」

　　小楓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圓眼睛裡盛著早熟的憂鬱。

　　「媽媽也去嗎？」她輕輕的問。「媽媽不去，我就不去。」

　　他看看美嬋，美嬋的睫毛往下一垂，兩滴淚珠骨碌碌的從眼眶裡滾了出來。夢軒心中一緊，鼻子裡就沖進一股酸楚。美嬋向來是個樂天派的，嘻嘻哈哈的小婦人，現在竟成為一個終日以淚洗面的閨中怨婦！她有什麼過失？正像她自己說的，她有什麼不好？該遭遇到這些家庭的劇變？如果這裡面有人做錯了，只是他有錯，夏夢軒，他的罪孽深重！他打了個冷戰，下意識的把小楓攬緊了些，說：

　　「是的，媽媽也去，是嗎？美嬋？我們好久沒有全家出去玩過了，明天帶小楓小竹去動物園，我下午就回來，晚上去吃頓小館子，怎樣？」

　　美嬋沒說什麼，只是，帶淚的眸子裡閃過一抹意外的喜悅。這抹喜悅和她的眼淚同樣讓夢軒心痛。美嬋，這善良而單純的女人，他必須要待她親切些！

　　他這天沒去馨園，第二天也沒去。

　　第二天？多麼漫長的日子！珮青仰躺在床上，目光定定的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玻璃吊燈，那是由許許多多玻璃墜子所組成的，一大串又一大串，風吹過來會叮叮噹當響，搖搖晃晃的十分好看。一共有多少片小玻璃？她數過好幾次，卻沒有一次數清楚過。現在幾點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又不會回來了，用「回來」兩個字似乎不太對勁，這兒不是他的家，他另外有一個家，這裡只是馨園，是他的小公館。當然，自己不該有什麼不滿，當初她是心甘情願跟他來的──心甘情願組織這個愛的小巢，心甘情願投身在這段愛情裡面，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快樂、痛苦、以及煎熬。

　　但是他不該這樣冷落她，昨天的等待，今天的等待──這滋味有多苦！最起碼，他該打個電話給她，但是，她又多怕接到他的電話，來一句乾乾脆脆的：「珮青，我今晚不能回來──」那麼，她就連一絲希望都沒有了，有等待總比沒有等待好一些。他是不是也因為怕說這句話而不打電話回來？

　　她嘆息了一聲，瞪著吊燈的眼睛有些酸澀了。她用幾百種理由來責怪他的不歸，又用幾百種理由來原諒他！哦哦，夢軒，但願我能少愛你一點！黃昏的時候曾經刻意修飾過自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她妝扮自己只是為了他，而現在，沒什麼關係了。她打電話到他辦公廳裡去過，他整個下午都沒有上班，有應酬？還是和妻兒在一起？總之，已經過了晚餐的時間，他是多半不來了，又白白準備了他愛吃的涼拌粉皮和糖醋魚！

　　「小姐，」吳媽走了進未：「開飯了吧！」

　　「不，」她憂愁的轉過頭來：「我要再等一會兒！」

　　「噢，小姐呀，你不能這樣天天不吃晚飯的，」吳媽在圍裙裡搓著雙手：「夏先生也不會願意讓你這樣的呀！他不會高興你越變越瘦呀！小姐，來吃吧，夏先生如果回來，也一定吃過了，現在已經七點半鐘了。」

　　「我不想吃！」珮青懶懶的說，把頭深埋在枕頭裡，一頭濃髮披散在淺紫色的枕面上。

　　「小姐！」

　　「我真的不想吃！吳媽！」

　　吳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搖搖頭，嘆口氣，自言自語的嘰哩咕嚕著，一面退出了房間。

　　「以前是那樣的，現在又是這樣的，我的好小姐，這怎麼辦才好呀！」

　　珮青繼續蜷縮在床上，腦子裡紛紛亂亂的全是夢軒的影子，被單上每個花紋裡有他，吊燈上每片玻璃中有他，摔摔頭，他還在，搖搖頭，他也在，閉上眼睛，他還在──哪兒都有他，也是哪兒都沒有他！

　　時間靜靜的滑過去，很靜，很靜。很慢，很慢。空氣似乎靜得不會流動了。驀然間，電話鈴驚人的響了起來，滿房間都激蕩著鈴聲。珮青像觸電般直跳了起來，他打電話來了！聽聽他的聲音，也比連聲音都聽不到好些！奔進了客廳，她握起了聽筒，聲音中帶著喘息的喜悅及哀怨：

　　「喂？夢軒？」

　　「夢軒？哈哈哈！聽不出我的聲音了？」

　　對方是個男人，但不是夢軒！珮青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血液都變冷了，腦子中轟然作響，牙齒立即嵌進了嘴唇裡。這聲音，很久遠很久遠以前的聲音，來自一百個世紀以前，來自地獄，來自被拋棄的世界裡！這是伯南！曾經宰割過她的生命、靈魂和感情的那個男人！他不會放過她，她早就知道他不會放過她！

　　「你好吧？珮青？」伯南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輕蔑和嘲諷：「你千方百計離開我，我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原來是做別人的姘頭？他包下你來的？給你多少錢一個月？不值得吧，珮青！他在你的身邊嗎？或者你願意到復興園來看看，你的那個深情的男人正和妻子兒女在大吃大喝呢！你不來看看他們多麼美滿？多麼親熱？你過得很甜蜜嗎？很幸福嗎？珮青？怎麼不和你選擇的男人在一起呢？或者，你只是個被藏在鄉下見不得人的東西！哈哈！你真聰明，聰明到極點了！如果你寂寞，我會常常打電話來問候你，我對你還舊情難忘呢！別詫異我怎麼知道你的電話號碼，我現在正和陶思賢合夥做生意──你悶得難過的話，不妨打電話給我，你這種小淫婦該是耐不住寂寞的──」

　　珮青的頭發昏，眼前的桌子椅子都在亂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拋下聽筒，為什麼還要繼續聽下去，她的兩膝已經開始顫抖，渾身棉軟無力，但仍然機械化的聽著那些嘲笑和侮辱：「你有很高尚的靈魂？哈哈！珮青！你想不想知道別人對你的批評？你是個蕩婦！一個被錢所包下來的妓女，一個標準的寄生蟲！你除了給人做小老婆之外還能怎樣生活？你以為他愛你？來看看吧！看看他和他的太太多親熱，順便告訴你一句，他的太太是個小美人呢！你不過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品而已！好了，珮青，祝你快樂！我在復興園打電話給你，我正和朋友小吃，看到這麼美滿的一幅家庭圖，使我想起你這個寂寞的可憐蟲來了，忍不住打個電話給你！別蜷在沙發裡哭啊，哈哈！再見！甜心！」

　　電話掛斷了，珮青兩腿一軟，坐進了沙發裡，聽筒無力的落到電話機上。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整個思想和感情都麻麻木木的，直到嘴唇被咬得太重而痛楚起來。她下意識的用手摸摸嘴唇，眼睛直直的瞪著電話機。逐漸的，伯南所說的那些話就像錄音機播放一般在她腦中不斷的重複，一遍又一遍。她知道伯南恨透了她，當初離婚也是在程步雲逼迫下答應的，他不會放過機會來打擊她，更不會放過機會來侮辱她。但是，他說的話難道沒有幾分真實嗎？她是個寄生蟲！她是別人的姘頭！別人的小老婆！她也相信復興園裡正有一幅美滿的家庭圖！社會不會原諒她，人們不會說她追求的是一份美麗的感情，她是個蕩婦，是個淫婦！是個家庭的破壞者！是個社會的敗類，是個沒有靈魂和良心的女人！

　　她用手蒙住了臉，倒進沙發裡，彷彿聽到了四面八方對她的指責，看到伯南、陶思賢等人得意的笑臉，哈哈！許珮青！你以為你是個多麼高尚的人物！你不過是他生活中的消遣品而已──她猛的從沙發上坐了起來，身子挺得直直的。不，不，夢軒，不是的！從沒有人像你這樣愛我！這樣瞭解我！這樣深深的邁進我的心靈深處！我不是你的玩物，不是！不是！不是！她用手堵住嘴，啜泣起來，夢軒，我們相愛，人們相愛為什麼是過失？為什麼？

　　許久之後，珮青仍然沉坐在那沙發裡，「別蜷在沙發裡哭啊，哈哈！」她是蜷在沙發裡哭，她是一朵飄在大海里的小菱角花，她早已迷失了方向。夢軒，夢軒，我該怎麼辦呢？你真愛你的妻子兒女？她是個小美人，是嗎？消遣品？玩物？我？不！不！夢軒！她渾身痙攣，冷汗從額上冒了出來，夢軒，你得來，我要見你！我非見你不可！她的眼光落到電話機上。他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電話號碼簿上有，對了，在這兒！夢軒，我不管了，我要見你！

　　她撥了電話號碼，撥到夢軒的家裡。對面的鈴聲敲擊在她的心上，她緊張而慌亂，有人接電話了，是個女人！是她嗎？是他的妻子嗎？她口吃的說：

　　「請──請──夏先生聽電話。」

　　聽筒那邊有很多的人聲，雜著孩子的笑聲，似乎非常熱鬧。接電話的女人揚著聲音在喊：

　　「妹夫呀！你的電話，是個美麗的聲音呢！」

　　妹夫？那麼，是陶思賢的太太接的電話，陶思賢夫婦在他們家裡？她聽到那個女人尖銳的句子：

　　「這可不是步步高昇了？居然打到家裡來要人了呢！」

　　夢軒接起了聽筒，聲音急促而冷淡：

　　「喂，那一位？」

　　「夢軒，」她的手發著抖，聲音也發著抖：「你馬上來好嗎？我要見你！」

　　「有什麼事？你病了？」夢軒不安的語氣。

　　「不，沒有，只是我要見你。」

　　「我明天來，今晚不行。」夢軒的聲音十分勉強，顯然有所顧忌。

　　「夢軒──」她急急的喊，幾乎是哀求的：「請你──」

　　「我說不行，我有事！」夢軒打斷了她，有些不滿的說：「你不該打電話到這裡來。」

　　珮青咬緊嘴唇，顫抖的手再也握不牢聽筒，一句話也沒再說，她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像發瘧疾似的渾身寒戰。蜷在沙發上，她抖得十分厲害，牙齒和牙齒都打著戰。是的，她沒有資格打電話到那邊去，她也沒有資格要夢軒到這兒來，他也不要來，他有個美滿的家庭──是的，是的，是的，她不該打電話到那邊去，她不該！她不該！她不該！她是自取其侮！她胸中的血液翻騰上湧，腦中像有一百個炸彈在陸續爆炸，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她直著喉嚨喊：

　　「吳媽！吳媽！」

　　吳媽匆匆忙忙的跑出來，珮青的臉色使她嚇呆了，驚慌的衝過來，她扶住了珮青，問：

　　「你怎麼了？小姐？」

　　「我要出去，」珮青喘息著：「我馬上要出去！」

　　「現在嗎？」吳媽詫異的瞪著她：「你生病了，小姐，你的手冷得像冰一樣！你現在不能出去，已經快十點鐘了。」

　　「我要出去，你別管我！」珮青說，立即打電話叫了一部計程車。「我出去之後再也不回來了！」

　　「什麼！小姐？」吳媽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你是真的生病了！你一定在發燒！」

　　「我沒有！」珮青向門口走去，她的步伐歪斜而不穩：「告訴他我走了！告訴他我不再回來了！告訴他──」她的嘴唇顫抖：「我不破壞他的幸福家庭！」

　　「小姐！你不能走！小姐！」吳媽追到大門口來，焦灼的喊著，她不敢攔阻珮青，醫生曾經警告過不能違拗她。「小姐，這麼晚了，你到那裡去呀？」

　　珮青鑽進了計程車，吳媽徒勞的在大門口跳著腳，車子絕塵而去了，留下一股煙塵。吳媽呆站在門口，眼睜睜的望著那條長長的柏油路，嘴裡反反覆覆的喃喃自語：

　　「我的好小姐呀！我的好小姐呀！我的好小姐呀！」

　　夢軒接到珮青電話的時候，正是心中最煩惱的時候，陶思賢又來了，開口就是十萬元！正像夢軒所預料的，這成了一個無底洞，他討厭陶思賢那胸有成竹的笑容，討厭他假意的恭維，但是，他卻不能不敷衍他。這天早上，張經理曾經把最近幾個月的帳冊捧來和他研究，吞吞吐吐的暗示夢軒私人透支了過多的款項，使得公司不得不放棄幾筆生意。他正在火頭上，陶思賢又來要錢！事業，家庭，和愛情，成為互相抵觸的三件事，而他的生命就建築在這三件事上！幾個月來，他所面臨的重重問題，和重重矛盾，使他的神經緊張得即將崩潰！

　　珮青的電話來的時候，陶思賢臉上立即掠過一個得意的笑，雅嬋尖聲的叫嚷著，顯然刺激了美嬋的安寧。這使夢軒憤怒而不安，他生陶思賢的氣，他生雅嬋的氣，他也氣珮青多此一舉，好好的打什麼電話？更給別人破壞的把柄！在氣憤、沮喪、和倉促之中，他沒有考慮到珮青的心理狀況。但是，當珮青猝然的掛斷了電話，他立即覺得不對了，一連「喂」了好幾聲，他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當時的第一個衝動，是再打過去。可是，他接觸到陶思賢的眼光，又接觸到美嬋窺探而憂愁的眸子，他放下了電話，等一會兒吧，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再打電話給她，再向她解釋。

　　深夜，當美嬋和孩子們都睡了，他悄悄的披衣下床，撥了一個電話到馨園。鈴響了很久，然後才有人來接，是心慌意亂的老吳媽：「夏先生，是你嗎？不好了，你趕快回來，我們小姐走了！」

　　「什麼？」夢軒心驚肉跳：「你說什麼？」

　　「小姐走掉了，」吳媽哭了起來：「她說她不再回來了，她說她不破壞你的幸福家庭！」

　　「什麼？吳媽？你怎麼讓她走？」夢軒大叫：「她到哪裡去了？什麼時候走的？」

　　「晚上十點多鐘，她的臉色很難看，她很傷心的樣子，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夢軒拋下了聽筒！慌亂的站起身來，不不，珮青，你怎麼可以這樣？你能走到那裡去？你對這個世界連一分一毫都不認識！離開我？珮青！你怎麼這樣傻？不！不！珮青！你一定誤會了我！珮青！珮青！他匆忙的穿上衣服，衝出大門，感到如同萬箭鑽心，百脈翻騰。

　　美嬋被驚醒了，追到大門口來，她喊著說：「夢軒！半夜三更的，你到那裡去？」

　　「我有事！」夢軒頭也不回的說，發動了汽車。車子如脫弦之箭，立即衝得老遠老遠。

　　「他走了！」美嬋把頭靠在門框上，眼淚立即湧了上來，「這樣深更半夜，他還是要去找她！他心裡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他會永遠離開我了。」

　　「媽媽！媽媽！」小楓也被驚醒了，揉著惺忪的眼睛摸到門口來：「你在做什麼？媽媽？爸爸那裡去了？」

　　「他走了！他不要我們了！」美嬋說，猛然抱住小楓，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楓，小楓，你沒有爸爸了！」

　　小楓呆愣愣的站著，大睜著她那不解人間憂愁的、無邪的眸子，望著這個她所不瞭解的世界。

第十九章

　　珮青沒有地方可去。計程車離開了馨園，倉促中，她不加考慮的要司機開到臺北車站，在她當時迷迷惘惘的思想裡，是要離開臺北，到任何一個小鄉村裡面去躲起來，躲開這段感情，躲開夢軒，躲開她的痛苦和歡樂。可是，當她站在臺北車站的大廳裡，仰望著那塊火車時刻表的大牌子，她就眼花撩亂了。那麼多的地名，陌生得不能再陌生，她要到何處去？什麼地方可以接受她？可以讓她安定下來？躲開！躲開！她躲得開夢軒，躲得開馨園，躲得開臺北，但，如何躲開自己？而且，她是那樣畏懼那些陌生的地名，她一直像個需要被保護的小雞，她不是一隻能飛闖天下的鷹鷲！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陌生的地名都使她退縮，她不敢去！她什麼地方也不敢去！

　　在候車室裡，她呆呆的坐了一個多小時，神志一直是迷迷惘惘的。她無法集中自己的思想，無法安排自己的去向，甚至，到了最後，她竟不太確知自己要做什麼。夜慢慢的深了，火車站的警員不住來來回回的在她面前走動，對她投以好奇和研究的眼光。這眼光終於使她坐不下去了，她一向就害怕別人注意她。站起身來，她像夢遊般離開了臺北車站，走向那燈光燦然的大街。穿過大街，一條又一條，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但是，市區的燈光逐漸減少了，商店紛紛打烊，關起了鐵柵和木板門，霓虹燈暗滅無光，行人越來越少，街上只剩下偶然踏過去的一兩輛空蕩蕩的三輪車，和幾部仍在尋覓夜歸客人的計程車。

　　珮青疲倦了，每向前走一步都像是一件艱鉅的工作，但她仍然機械化的邁著步子，疲倦，疲倦，疲倦──說不出來有多疲倦，精神上的疲倦加上肉體上的疲倦，那些疲倦比一座山的份量還重，緊壓在她每一根神經上。

　　走到那裡去呢？人生就是這樣盲目的行走，你並不能確知那條路是你該走的，但是，一旦走錯了，你這一生都無法彌補。她實在不想走了，她疲倦得要癱瘓，全盤的癱瘓。走到那裡去呢？讓我休息下來吧！讓我休息下來吧！讓我休息下來吧！

　　同一時間，夢軒正在各處瘋狂的找尋著珮青，她能到那裡去呢？她無親無友，是那樣一個瑟縮的小動物，她能到什麼地方去呢？他連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最後，才靈機一動，想起去查問計程車行，那司機還記得把珮青送到火車站，這使夢軒的血液都冷了。火車站！難道她已離開了臺北！追尋到火車站，他問不出結果來，沒有一個賣票員能確定是不是有這樣一個女人來買過票。

　　終於，他的查詢引起了那個警員的注意，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他問：

　　「是個穿紫衣服的女人嗎？」

　　「是的！是的！」

　　「瘦瘦的，有對大眼睛，很憂愁的樣子？」

　　「是的，就是她！」夢軒急急的說：「你看到了？」

　　「她沒有買票，也沒上火車，在候車室坐了很久，然後就走了。」

　　「走到那裡去了？」

　　警員聳了聳肩：「不知道。」

　　這是最後得到的線索，夢軒駕著汽車，發瘋一般的在大街小巷亂撞。珮青，你在那兒？珮青，你在那兒？忽然間，他煞住了車，腦子裡閃過一個思想；程步雲！為什麼沒有想到他？他像愛護自己的女兒一般愛護珮青，珮青也崇敬他，而且，他是最同情他們，也最關懷他們的朋友。如果珮青要找一個朋友家去住，唯一可能的人就是程步雲！他緩緩的開著車子，路邊有一個電話亭，他停下車，撥了一個電話到程步雲家裡。電話鈴把已經睡熟的程步雲驚醒了，睡夢迷糊的下了床，他拿起聽筒，對面是夢軒焦灼的聲音：

　　「程伯伯？珮青有沒有去你那兒？」

　　「你說什麼？」程步雲的睡意仍濃：「珮青？」

　　「是的，她走了，有沒有到你那裡去？」

　　「珮青走了？」程步雲吃了一驚，瞌睡蟲全飛到窗外去了。「什麼？怎麼一回事？」

　　「那麼，她沒去你那裡了？」夢軒絕望的聲音：「珮青一聲不響的走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想我傷了她的心，我太累了。她不該這樣離去，她根本沒地方可去！我到處都找不到她！我已經急得要發神經病了！」

　　「慢一點，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她吵架了？」

　　「沒有，但是我傷了她的心，我知道。她交代吳媽告訴我，說她不破壞我的幸福家庭！我的幸福根本握在她手裡，她連這一點都不體會，她誤會我──我──」夢軒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能再說了，我要去找她！」

　　「喂，喂，夢軒──」程步雲喊著，但是，夢軒已經掛斷了電話。程步雲望著電話發愣，好半天，才摸著沙發坐了下來。

　　電話早已驚動了程太太，她披上衣服，追到客廳裡來，問：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夢軒的電話，珮青出走了！」程步雲說。

　　「珮青！」程太太驚呼了一聲，她是那樣的喜歡珮青，那個清清秀秀，不沾一點人間煙火味的小女孩，那樣沉靜溫柔，那樣與世無爭！在目前的社會裡，這種典型的女孩何處可尋？「一定是夢軒欺侮了她！」她直覺的說。

　　「夢軒不會欺侮她，」程步雲說：「夢軒愛她愛得發瘋，怎麼還會欺侮她？只是他們目前的情況太難處，兩個人的滋味都不好受，珮青並不是個沒有自尊心的女孩子，她的感情又過分纖細和脆弱──」

　　「我早就說過，」程太太不平的嚷著：「夢軒根本不該和她同居，他應該乾脆和美嬋離婚，跟珮青正式結婚！這樣的情況本來就太委屈珮青了──」

　　「如果和美嬋離婚，豈不太委屈美嬋了？」程步雲打斷了妻子的話：「夢軒會弄得這麼痛苦，就因為他本性善良，因為他還有良心，許多時候，良心也是人的負擔！他無法摔掉美嬋，他知道美嬋需要他──」

　　「那麼，他當初何必招惹珮青呢？」

　　「別這麼說，太太，」程步雲深深的注視著妻子：「記得我們相遇的時候，那種無法抵禦的、強烈的彼此吸引嗎？我們都懂得愛情，別責備愛情！何況，珮青幾乎死在范伯南手上，難道你嫁了一個混蛋，就必須跟這個混蛋生活一輩子嗎？珮青是被夢軒從死神手裡救回來的，他們彼此需要，珮青離開夢軒也活不了的。而夢軒，既不忍拋棄美嬋，他除了和珮青同居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這──」程太太為之結舌，半天才嘆了口氣說：「老天何苦安排這樣的相遇和相戀呢！」

　　「這就是人生哩，」程步雲感慨萬千：「歡樂和痛苦經常是並存的，上帝造人，造了歡笑，也造了眼淚呀！」

　　「唉！」程太太又嘆了口氣：「他們是不該受苦的，他們都是好人──」

　　「或者，好人比壞人更容易受苦，因為他們有一顆太容易感動的心！」

　　「你要抹殺是非了！」

　　「什麼是『是非』？是非是人定的，在冥冥中，應該有一個更公正的是非標準！給人類做更公正的裁判！人的是非往往是可笑的，他們會判定珮青的『非』，她是個家庭的破壞者！會判定夢軒的『非』，他有那麼好的妻子還移情別戀！但是，陶思賢和范伯南這種人，倒未見得有什麼大的『非』。以前，我們認為三妻四妾是理所當然的『是』，現在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非』，以前認為包小腳是理所當然的『是』，現在也是理所當然的『非』，是非全是人為的──」

　　程步雲的「是非」之論還沒有說完，門鈴驀然間響了起來，他從沙發上跳起身，說：

　　「準是夢軒！」

　　走到大門口，他打開了大門，出乎意料之外的，門外並不是夢軒，而是滿身疲倦，滿懷愴惻和無奈的珮青！斜靠在門邊的水泥柱子上，她已經累得幾乎要倒下去，睜著一對大而無神的、楚楚可憐的眸子，她靜靜的望著程步雲，薄薄的嘴唇帶著柔弱的顫慄，她輕輕的說：

　　「程伯伯，我──沒有地方可去，我──累了。」

　　說完，她的身子搖搖欲墜，臉色像一張白紙。程步雲立即扶住了她，大聲的喊著太太，他們把她扶進了屋裡，讓她躺倒在沙發上。她的神情慘淡，眼睛無力的合著，手腳冰冷而呼吸柔弱。程步雲馬上打電話去請他所熟悉的醫生，一面倒了一小杯白蘭地，灌進她的嘴裡，希望酒能夠振作她的精神。程太太用冷毛巾壓在她的額上，不住的低聲呼喚她。

　　酒和冷毛巾似乎發生了作用，她張開了眼睛，孤獨、無助、而迷惘的看看程步雲夫婦，解釋似的說：

　　「我──不能不來，我──太累了，我──要休息一下。」

　　「是的，是的，我的好孩子！」程太太含著滿眶眼淚，一迭連聲的說，把她的頭攬在她寬闊而溫暖的胸前。「我們知道，我們什麼都知道，你是太累了，閉上眼睛好好的休息一下吧，這兒和你的家一樣。」

　　夢軒在清晨時分回到了馨園，他已經完全陷在絕望裡，整整一夜，他查過了每一家旅舍，跑遍了每一條大街小巷，他找不到珮青。回到馨園，他存著一個萬一的想法，希望她會自動回去了。但是，她並沒有回去，哭得眼睛腫腫的吳媽卻給了他另外一個消息：「程先生打過電話來，要你馬上打過去！」

　　他立刻撥了電話，對面，程步雲用低低的聲音說：

　　「你最好馬上來，珮青在我這兒！」

　　「是嗎？」他喜極而呼：「她好嗎？她沒事吧？」

　　「你來吧！她很軟弱，醫生剛給她打過針。」

　　「我馬上來！」

　　拋下了電話，他回身就跑，吳媽喘著氣追了過來，拉著他的衣服，急急的問：「是小姐有消息了嗎？」

　　「是的，是的，她在程先生那兒！」

　　「哦，好菩薩！」吳媽把頭轉開，滿眼眶的淚水，喃喃的喊：「老天是有眼睛的，老天畢竟是有眼睛的！好菩薩！我的好菩薩小姐呀！」在她喜悅的神志中，實在不知道自己是要叫好菩薩還是叫好小姐了，竟糊裡糊塗的冒出一句「好菩薩小姐」來。

　　夢軒趕到了程步雲家裡，這一對熱情而好心的老夫妻忙了一夜都沒有睡，把夢軒迎進客廳，程步雲把手放在夢軒的肩上，安慰的說：「別擔心，她來的時候情況很壞，我們請了醫生來，給她注射了鎮定劑，她現在已經睡著了。醫生說必須避免刺激她，否則她有舊病復發的可能，而且，她身體的底子太差。」

　　「她很嚴重是不是？」夢軒敏感的問，他的臉色比珮青好不了多少，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不要緊張，她沒事了，只是很疲倦，」程太太嘆口氣說：「她走了很多路，幾乎走了半個臺北市，她是走到我們家門口來的！」

　　夢軒閉上眼睛，緊蹙了一下眉頭，珮青！你多麼傻！他的心像被撒下一萬支針，說不出來有多麼疼。

　　「她在那裡？我去看她！」他說。

　　「你何不坐一坐，休息一下？她現在睡得很好，你最好別吵醒她。」程步雲說。

　　「我不吵醒她，我只要坐在她身邊。」夢軒固執的說。

　　「好吧！在這兒！」程步雲帶他走了進去，那是一間小巧的臥室，原是程步雲夫婦為他們要歸國的小女兒準備的，但那女兒一直遲遲不歸，最近竟來信宣佈訂婚，說是不回來了。孩子們的羽毛已經豐滿，做父母的也管不著了，世間幾個兒女能夠體諒父母像父母體諒他們一般？

　　夢軒走了進去，珮青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長長的睫毛密密的垂著，臉色那樣蒼白，顯得睫毛就特別的黑。夢軒拉了一張椅子，放在床邊，坐了下來。他就這樣坐著凝視她，深深的望著那張沉睡的臉龐。程步雲悄悄的退了出去，為他們合上了房門。讓他們靜靜的在一起吧，這兩顆相愛的，受著磨難的心！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珮青醒了，閃動著睫毛，她在沒有張開眼睛以前，已有某種第六感透過了她的神經，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慢慢的揚起睫毛，她眼前浮動著一張臉龐，是一個水中的倒影，是一團凝聚的霧氣，是一個破碎了又聚攏來的夢。她的眼睛睜大了，安靜的望著這張臉龐，微微的掀動嘴唇，她低低的輕喚了一聲。

　　「夢軒。」

　　夢軒俯下身子，他說不出話來，喉嚨緊逼而僵硬。他輕輕的用手撫摸著她的面頰，身子滑到她的床前，在她枕邊跪了下來。什麼話也沒說，他只是用兩隻手捧著她的臉，眼睛深深深深的注視著她。她的手抬了起來，壓在他的手上，他們就這樣彼此注視著。然後，當他終於能控制自己的聲音了，他才試著對她勉強的微笑，低聲的說：

　　「原諒我，珮青。」

　　她搖搖頭，眼睛裡漾著淚光。

　　「是我不好。」她輕聲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知道怎麼辦，」他說：「我想過了，珮青，我們是分不開的，如果這是不道德的，是犯罪的，反正我們也已經罪孽深重了，我以前的顧慮太多，我不應該讓你處在這樣的地位，讓你受苦受折磨，我已經決定了，珮青，我要和你結婚。」

　　「夢軒？」她用懷疑的眸子望著他。「你不知道你說什麼。」

　　「我知道，我要和美嬋離──」

　　「噓！」她用手輕輕的壓在他的嘴上：「別說！夢軒，什麼都別說！」

　　「我要說，我要告訴你──」他掙開她的手。

　　「不！」她在枕上搖著頭：「不！夢軒，求你！」她的眼光哀懇而淒涼：「我已經罪孽深重了，別讓我的罪孽更重！美嬋無辜，孩子無辜，你於心何忍？不！不！不！」她把頭僕進了枕頭裡，哭了起來。「我沒有要逼你離婚，我只是不能自已，你不能這樣做，你──你──」她泣不成聲。

　　「珮青！珮青！珮青！」他的頭埋進她的濃發裡，心中絞痛！「世界上誰能瞭解你？珮青？你是這樣善良，這樣與世無爭！」把她的頭從枕頭裡扶起來，他對她凝視又凝視，然後，他的嘴唇湊了過去，深深的吻住她。

　　她的手臂繞了過來，纏住他的脖子，他們吻進了無數的深情和熱愛，也吻進了無數的眼淚和辛酸！門被推開了，程步雲夫婦走了進來，程太太捧著一個托盤，放著兩杯牛奶和兩份三明治，笑吟吟的說：

　　「談完了嗎？情人們？想必你們都餓了，我要強迫你們吃東西了。」

　　珮青帶著幾分羞澀，和滿心的感激，望著程氏夫婦，說：

　　「我真抱歉，程伯母──」

　　「別說，別說！」程太太高興的笑著：「珮青，請你都請不來呢！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望著夢軒，她故意做了一個凶相：「夢軒，你再欺侮珮青哦，我可不饒你！」

　　「不是他。」珮青低低的，怯怯的說。

　　「瞧你！」程太太笑得更高興了：「受了他欺侮，還要護著他呢！夢軒，你是那一輩子修到的！好了，來吧來吧，給我先吃點東西，不許不吃！」

　　在程太太的熱情之下，他們只好坐起來吃東西，珮青坐在床上，披散著一頭長髮，別有一份柔弱和楚楚動人。

　　程步雲坐在一邊，目睹面前這一對年輕人，他心中有許許多多的感觸。外界的壓力和內在的壓力對他們都太重了，只怕前途的暗礁還多得很呢，他們能平穩的航行過去嗎？嘆了口氣，他又勉強的笑了笑，語重心長的說：「人們只要彼此相愛，就是有福了，想想看，有多少人一生都不認識愛情呢！」

　　「或者那種人比我們更幸福，有愛情就有苦惱！」珮青幽幽的說。

　　「你兩者都享受吧！」程步雲說：「幾個人的生命是沒有苦惱的？屬於愛情的苦惱還是最美的一種呢！」

　　「包括犯罪的感覺嗎？」珮青望著程步雲。

　　「為什麼是犯罪的？」程步雲緊緊的盯著珮青：「世界上只有一種愛是犯罪的，就是沒有責任感的愛，你們不是，你們的責任感都太強了，所以你們才會痛苦。你們不是犯罪；兩顆相愛的心渴求接近不是犯罪。」

　　「但是，造成對第三者的傷害的時候，就是犯罪。」珮青淒然的說。「總有一天，我們會接受一個公平的審判，判定我們是有罪還是無罪。」

　　「我知道，」夢軒低沉的說：「我們有罪，我們也無罪。」

　　是嗎？程步雲弄不清楚了，人生有許許多多問題，都是弄不清楚的，都是永無答案的。他們是有罪還是無罪？是對的還是錯的？誰能審判？不過，無論如何，這兒是兩顆善良的心。當審判來臨的那一天，但願那冥冥中的裁判者，能夠寬容一些！

　　珮青和夢軒重新回到了馨園，兩人都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最高興的是吳媽，不知道該如何表現她的喜悅，她一忽兒給男主人煮上一壺咖啡，一忽兒又給女主人泡上一杯香片，跑出跑進的忙個不停。珮青和夢軒靜靜的依偎在沙發裡，注視著一波如鏡的碧潭水面。陽光閃爍，山影迷離，幾點風帆在水上蕩漾。夢軒緊攬著珮青，在她耳畔輕輕的說：

　　「你再也不能從我這兒逃出去，你答應我！」

　　「我逃不出去的，不是嗎？」珮青低語。「如果我逃得出去，我早就逃了。」

　　「最起碼，你不能存逃的念頭，」夢軒盯著她：「珮青，我告訴你，未來如果是幸福的，我們共享幸福，如果是痛苦的，我們共享痛苦，如果是火坑，我們要跳就一起往裡跳！說我自私吧，我們誰也不許逃！」

　　「如果我逃了，你就不必跳火坑了。」

　　「是嗎？」夢軒用鼻音說：「如果你逃了，你就是安心毀滅我！也毀滅你自己！珮青，用用你的思想，體諒體諒我吧！」他把她的手捉到自己的胸前，緊壓在那兒：「摸摸我的心臟，珮青，你乾脆用把刀把它挖出來吧，免得被你凌遲處死！」

　　「你是殘忍的，夢軒，你這樣說是殘忍的！」

　　「你比我更殘忍呢！珮青。」夢軒說：「知道你跑出去，知道你一個晚上的流浪，你不曉得你讓我多心痛！」

　　他們彼此注視著，然後，珮青投進了他的懷裡，把頭緊倚在他的胸前，輕喊著說：

　　「讓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再也不逃了！永遠不逃了！我們重新開始，只管好好的相愛，我不再苦惱自己了！」

第二十章

　　是的，生活是重新開始了。珮青竭力擺脫尾隨著自己的那份憂部，儘量歡快起來。許多問題她都不再想了，不挑剔，也不苛求。她學著做許多家務事，用來調劑自己的生活，刺繡、洋裁、以及烹飪。照著食譜，她做各種小點心和西點，給夢軒吃。第一次烤出來的蛋糕像兩塊發黑的石頭，糖太多，發粉又太少，吃到嘴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她瞪大眼睛望著夢軒，夢軒卻吃得津津有味。珮青心裡有數，故意問：

　　「好吃嗎？」

　　「唔，」夢軒對她翻翻眼睛：「別有滋味，相當特殊，而且──完全與眾不同！」

　　珮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

　　「你知道嗎？夢軒，你相當壞！你明知道無法對我說謊，而你又不忍對我坦白，所以就來了這麼一套。」

　　「我是相當坦白的，珮青，」夢軒把她拉到懷裡來。「告訴你真話，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蛋糕，『甜』極了！」

　　「糖放得太多了。」

　　「不是，是『蜜』放得太多了。」夢軒一語雙關。

　　他們相對而笑。

　　珮青的學習能力相當強，沒多久，她的西點手藝已經很好了，色香味俱全。每天晚上，她都要親手做一些東西給夢軒消夜，因為夢軒又熱中於寫作了。她喜歡坐在書桌對面，看著他寫，看著他沉思，看著他繞室徘佪。他也喜歡看著她靜靜的坐在那兒，彷彿她代表了一種靈感，一種思想，一種光源。他們都在努力維持生活的平靜，努力去享受彼此的愛情，也努力在對方面前隱瞞自己的苦惱。

　　白天，當夢軒去上班的時候，伯南變得常常打電話來搗亂了，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要擾亂珮青的生活，打擊她的幸福，破壞她的快樂。珮青很能瞭解這一點，因此，她一聽到是伯南的聲音，就立即掛斷電話。不過，如果說她的情緒完全不受這些電話的影響，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她還時時刻刻擔心，有一天，伯南會直衝到馨園來侮辱她。他是從不仁慈的，他又那麼恨她（為什麼？人類「恨」的意識往往滋生得那麼奇怪！）誰知道他會做些什麼？她從沒有把伯南打電話來的事告訴夢軒，她不願增加他的負荷。

　　可是，有一天，當夢軒在馨園的時候，伯南打電話來了。是珮青接的，對方剛「喂」了一聲，珮青就猝然的掛斷了，她掛得那樣急，立刻引起了夢軒的注意，盯著她，他追問：「誰的電話？」「不，不知道，」珮青急急的掩飾：「是別人撥錯了號碼。」

　　「是嗎？」夢軒繼續盯著她：「你問都沒問，怎麼知道是撥錯了號碼？」

　　「反正，是不相干的人，不認得的人。」珮青迴避的說。

　　「我看正相反呢！」夢軒警覺的：「大概是個很熟的人吧，告訴我，是誰？」

　　「你怎麼那麼多疑！」珮青不安的說：「真的是不相干的！」

　　夢軒把她拉到身邊來，深深的注視著她。

　　「對我說實話，珮青，到底是誰？」

　　珮青默然不語。

　　「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吧？珮青？你在隱瞞我，為什麼？我要知道這是誰，說吧。」

　　珮青深吸了口氣，低低的說：

　　「是伯南。」

　　「伯南？」夢軒的眉毛在眉心打了一個結。「他打電話來做什麼？」

　　珮青望著腳下的地毯，不說話。

　　「告訴我，珮青！」夢軒捉住她的手臂，凝視著她：「對我說話，他為什麼打電話來？」搖撼著她，他憤怒而焦灼：「他是什麼意思？告訴我！」

　　「你想呢，夢軒。」珮青柔弱的說：「不過是諷刺謾罵和侮辱我而已。」

　　「原來他常常打電話來，是不是？」夢軒的眼睛裡冒著火，語氣裡帶著濃重的火藥味。「我不在的時候，他是不是經常打電話來？是不是？」

　　「夢軒，算了吧！」珮青哀婉的說：「他只是想讓我難過，我不理他就算了，別為這事煩心吧！」

　　「他打過多少次電話來？」夢軒追問。

　　珮青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夢軒已經領悟到次數的頻繁了。望著珮青，她那份哀愁和柔弱絞痛了他的心臟，跳起身來，他往屋外就走，珮青一把抓住了他，問：

　　「你到那裡去？」

　　「去找那個混帳范伯南！」

　　「不要，夢軒！」珮青攔住了他，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懇求的說：「何苦呢？你去找他只是自取其辱而已，他不會因為你去了就不再擾我，恐怕還會對我更不利。何況，我們的立足地並不很穩，他可以說出非常難聽的話來，而你──」她嚥住了，對他凝眸注視，眼光淒惻溫柔。半天，才嘆口氣說：「唉！總之一句話，我們相遇，何其太遲！」

　　一句話道破了問題的癥結，夢軒知道她說的是實情，他去找伯南一點好處也沒有！但是，珮青投到了他懷抱裡，還要繼續受伯南的氣嗎？夏夢軒，夏夢軒，你還算個男人嗎？他痛苦的把頭轉開，低沉的說：

　　「珮青，我要娶你，我們要結婚。」

　　「別說傻話，夢軒。」珮青沮喪的低下頭去。

　　「我不是說傻話！」夢軒憤然的掉轉頭來，滿臉被壓抑的怒氣：「我說我要娶你，我要你有合法的身分和地位！我不是說傻話，我是說──」

　　「是的，夢軒，我知道，但是──」珮青抬起頭來，睫毛掩護下的那對眸子清澈照人。「但是，這裡面有多少個但是呀！」

　　「哦，珮青！」夢軒頹然的把頭僕在她的肩上，痛苦的左右轉動著，嘴裡低低的、窒息的喊：「我怎麼辦？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

　　「你──該怎麼辦？」珮青幽幽的重複著他的句子。「你該愛那些愛你的人，保護那些需要你的人。不止我一個，還有你的妻子和兒女。」

　　「我給了你保護嗎？我在讓你受欺侮。」

　　「你給了我太多的東西，不止保護。至於欺侮，如果我不當作那是欺侮，又有什麼關係？我根本就一笑置之，不放在心裡的。」

　　「你是嗎？」他望著她的眼睛。

　　「我──」她沉吟了一下，然後毅然的把長髮掠向腦後，大聲說：「我們不談這件事了，行不行？為了他那樣一個電話，我們就這樣不開心，那才是傻瓜呢！來吧！夢軒，我想出去走走，我們到碧潭去划划船，好不好？」

　　他們去了碧潭，但是，這個問題並沒有解決，陰影留在兩個人的心裡。問題？他們的問題又何止這一件？

　　三天後的一個晚上，珮青無意間在夢軒的西裝口袋裡發現了一件東西，一件她生平沒有看過的東西──一張控告珮青妨害家庭的狀子！她正站在臥室的壁櫥前面，預備把夢軒丟在床上的西裝上衣掛進櫥裡，這張狀子使她震動得那麼厲害，以致西服從她手上滑落到地下。她兩腿立即軟了，再也站不住，順勢就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捧著那兩張薄薄的紙，她一連看了四五次，才弄清楚那上面的意思。美嬋控告她！妨害家庭？她渾身顫慄，四肢冰冷。自從和夢軒同居以來，她從沒有想到過自己是觸犯法律的，那麼，連法律對她也是不容的了？她是一個罪犯，對的，她再也無從迴避這個宣判了：她是一個罪犯！用手蒙住臉，她呆呆的坐在那兒。

　　腦子裡車輪似的轉著許多幻象；法院、法官、陪審員、觀眾、美嬋、律師──許許多多的人，眾手所指，異口同聲，目標都對著她，許珮青！你妨害了別人的家庭！你搶奪了別人的丈夫！你是個罪犯！罪犯！！罪犯！！！多少人在她耳邊吼著；罪犯！罪犯！！罪犯！！！

　　她猝然的放下手，從床沿上直跳了起來，不！不！我不是！她要對誰解釋？她四面環顧，房間裡空無一人，窗簾靜靜的垂著。她額上冷汗涔涔，那張狀子已經滑到地毯上。

　　好半天，她似乎平靜了一些，俯身拾起了那張狀子，她再看了一遍。不錯，律師出面的訴狀，打字打得非常清楚，美嬋要控告她！美嬋有權控告，不必到法院去，不必聽法官的宣判，珮青心裡明白，她內心已經被鎖上了手銬腳鐐──她有罪。她對美嬋有罪，她對那兩個無辜的孩子有罪，她逃不掉那場審判！不論是在法院中或是冥冥的天庭裡，她逃不掉。

　　但是，這張狀子怎麼會在夢軒的口袋裡？他說服了她？讓她不要告？還是──？珮青想不透。美嬋是怎樣一個女人？她居然會去找律師，或者有人幫助她？對了，她的姐夫，陶思賢。陶思賢？珮青恍恍惚惚的，彷彿有些明白了。夢軒弄到這張狀子，一定付出了相當的代價！這兩張紙絕不會平白的落進他的手中。噢，夢軒，夢軒，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收起了那兩張紙，珮青竭力穩定住自己的情緒，走進了書房裡。夢軒正坐在書桌前面，桌上放著一疊空白的稿紙。但是，他並不在寫作，稿紙只是一種掩飾，他在沉思，沉思某個十分使他困擾的問題。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聚集了無數的煙蒂，他手指間的香煙仍然燃著，一縷煙霧繚繞在空中。

　　看到了珮青，他把自己的思想拉回到眼前，勉強的振作了一下，說：「又在忙著做點心？」

　　「不。」珮青輕聲說，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用手托著腮，愣愣的看著夢軒。

　　「怎麼了？」夢軒盡力想提起自己的興致來，微笑的說：「你的臉色不好，又不舒服了嗎？」

　　「不，」珮青仍然輕輕的說，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夢軒，半晌，才說：「你在做什麼？」

　　「我？在──構思一篇小說。」

　　「是嗎？」珮青的臉上沒有笑容，眉目間有種凝肅和端莊。「你沒有，你在想心事，有什麼事讓你煩惱嗎？你說過，我們之間不該有秘密的！」

　　「秘密？」夢軒不安的抽了一口煙，從煙霧後面看著她，那煙霧遮不住他眉端的重重憂慮。「我沒有任何秘密，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是──」夢軒猶豫的看了看珮青，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終於，下決心似的說：「是這樣，珮青，我想結束我那個貿易公司，我對經商本來就沒有興趣，如果結束了公司，我就可以專心從事寫作。我們離開臺北，到臺中或者臺南去生活，也免得受伯南那些人的騷擾。」

　　「哦！」珮青「淡淡」的應了一句，卻「深深」的注視著他。「這和你的人生哲學不同嘛，想逃避？」

　　「逃避？」夢軒猛抽著煙，心中的痛苦說不出口。

　　公司不是他一個人的，雖然他擁有絕大多數的股份，但是張經理等人也有股份。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付款給陶思賢，使公司的流動資金周轉不靈，張經理已經提出抗議。而陶思賢的建築公司成立了，他不會對夢軒放手，他的敲詐一次比一次厲害，美嬋又完全站在陶思賢那邊。再下去，公司會拖垮。

　　而且，自從他和珮青同居以後，他拒絕了許多應該赴的應酬，中信局幾次招標都失去了，張經理已明白表示，近幾個月的業務一瀉千丈。一個事業，建立起來非常困難，失敗卻可以在旦夕之間。公司裡的職員，對他也議論紛紛，風言風語，說得十分難聽。陶思賢、范伯南，再加上人言可畏！公司的危機和美嬋的眼淚，家庭的責任和珮青的愛情──多少的矛盾！多少的衝突！逃避？是的，他想逃避了。

　　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已壯志全消。只希望有一塊小小的安樂土，能容納他和珮青平平靜靜的活下去。

　　「逃避？」他憂鬱的說，握住珮青放在桌面上的手，那隻手那樣纖細柔弱，需要一個強者好好的保護啊。「我是想逃避了，這世界上不會有人同情我們，我想帶著你走，到一個遠遠的地方去，讓你遠離一切的傷害。」

　　「美嬋和孩子們呢？」

　　「或者，也帶他們走。」夢軒咬著煙蒂：「我有一種直覺，你和美嬋會彼此喜歡的，你們從沒有見過面，說不定你們能夠處得很好。」

　　珮青默默的搖頭，低聲說：

　　「不會，你又在說夢話了，她恨我，我知道。」

　　「美嬋是不會恨任何人的，你不瞭解她。」

　　「是嗎？」珮青緊盯著夢軒，臉色悲哀而嚴肅。「那麼，告訴我，這是什麼？」她取出了那張狀子，送到夢軒的面前。

　　夢軒驚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那兩張紙，他的臉變了顏色，嚷著說：「珮青！」

　　珮青閉上了眼睛，用手支住額，費力的把即將迸出眼眶的淚水逼回去。夢軒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攬進懷裡，感到五內俱焚，衷心如搗。珮青的頭緊倚在他的胸前，用震顫的、不穩定的聲音問：

　　「你為什麼要瞞我？夢軒？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根本不容許我存在，是不是？」

　　「不，不，珮青，」夢軒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這個不是美嬋的意思，這完全是陶思賢搗的鬼！你不要管這件事，好嗎？答應我不難過、不傷心，你看，我已經處理掉了，我拿到了這張狀子！珮青！你絕不能為這個又傷心！珮青！」

　　他的解釋使情況更壞，因為剛好符合了珮青的猜想，抬起頭來，她定定的望著他。他是怎樣拿到這張狀子的？這是不是第一份？難道──？她愕然的張開了嘴，腦中的思想連貫起來了，瞪大眼睛，她愣愣的說：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要結束公司的原因。你一共付給他多少錢？」

　　「珮青？」夢軒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她的思想轉得這麼快，又這樣正確的猜透了事情的真相，一時間，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不會是第一次，我知道，夢軒。你一共收買過多少張？原來我們的安寧就靠你這樣買來的！」她語氣急促，聲音裡帶著淚：「多麼貴重的日子，每一天相聚你付出多少代價？夢軒？足以拖垮你的公司，是不是？噢，夢軒，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那麼嚴重，珮青，」夢軒急急的說，最迫切的念頭是想安慰她。「沒有那麼嚴重！真的，珮青。我是付過一點錢，有限的一點。」

　　「你騙我！」珮青悲痛的說：「最起碼，已經足以瓦解你的勇氣了。」閉了閉眼睛，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滾落，她抱住了夢軒，把帶淚的臉孔貼在他的肩頭，哭著說：「夢軒，我那麼愛你，可是帶給你的全是災難和苦惱！」

　　夢軒淒然，用面頰倚著她的頭髮，他沉痛的說：

　　「我帶給你的何嘗不是！」

　　他們相對凝眸，一時間，都柔腸百折，淒然淚下。

　　日子就是這樣過去的，各種的壓力、流言和困難，匯合成一個巨大的鐵輪，沉重的從他們的愛情生活上輾過去。他們就在這輪下掙扎著，喘息著，相愛著。

　　這天早上，夢軒去上班的時候，對珮青說：

　　「今天我會回來晚一點，我答應帶小楓去看電影。」

　　「不帶小竹？」珮青不經意似的問。

　　「小竹要跟他媽媽到阿姨家去，今天不知道是陶思賢哪一個孩子的生日，小楓不肯去，跟定了我。」

　　「我覺得，」珮青笑著說：「你是個偏心的爸爸，你比較喜歡小楓，不大喜歡小竹。」

　　「我都喜歡，不過，好像女兒總是跟父親親近些，兒子跟母親親近些。」

　　「誰說的？我認為應該相反才對。」

　　「主要還是孩子自己，小楓生來就那樣親近我，像個依人的小鳥，嬌嬌的，甜甜的。小竹呢，一天到晚刀呀，槍呀，炮呀，乒乒乓乓，吵得我頭昏腦脹。」

　　「也難怪你喜歡小楓，她確實惹人疼。」珮青想著那個有張圓圓的臉，和一對圓圓的大眼睛的小女孩，感到她上次在馨園門口和她說再見時，留在她面頰上的那一吻依然存在，多可愛的小女孩！她忽然有個想法，抬起眼睛，她望著夢軒說：「小竹和他媽媽晚上既然要出去，你把小楓送回家又沒人陪她，何不看完電影，乾脆帶她到這兒來呢！」

　　「你是說──」夢軒有些猶豫。

　　「我和你一樣喜歡那孩子呢！」珮青說：「你總不反對我和你的女兒接近吧？」

　　「我？」夢軒揚起了眉毛：「我求之不得呢！」如果珮青能和孩子們建立起很好的感情，將來的問題也可以減少很多，說不定有一天，大家會住在一起呢！「好吧，那就這樣說定了，我晚上帶她來。」

　　「告訴她媽媽一聲，最好──留她在這兒過夜。」珮青又追了一句，帶著個高興的笑容。「告訴我，她愛吃什麼？我幫她準備，做一點小西點，怎樣？」

　　「別把你自己忙壞了，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夢軒笑著說，托起珮青的下巴，用帶笑的眸子凝視著她的眼睛：「我看哦，你在想過媽媽癮呢！」

　　「只怕她不肯把我當媽媽，如果肯的話──唉！」她嘆了口氣：「如果真是我的女兒有多好！」

　　「你真的那麼喜歡她？」

　　「她身上有你的影子。」

　　夢軒笑了，吻了吻珮青，他轉身走出大門，開車去公司了。

　　珮青有一個忙碌而期待的日子，她由衷的喜愛著小楓，也渴望著得到小楓的喜愛。那孩子喚起她母性的本能，一整天，她親自下廚，做小點心，做小包子，炸巧果，忙個不停，倒好像有幾百個孩子要來似的。又買了一大堆的糖果、葡萄乾、花生米──連吳媽都笑著說：

　　「你這是幹嘛呀？別說一個女娃娃，我看，一打愣小子也吃不了這麼多呢！」

　　珮青只是笑著，仍然忙得團團轉，誰知道小楓愛吃些什麼呢？還是多準備一點好，那個糊塗父親連女兒愛吃什麼都說不出來！

　　午後天氣變了，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到處都是暗沉沉的。四點多鐘開始響了一陣乾雷，接著，大雨就傾盆而下。這陣雨始終沒有停，從下午下到晚上。珮青望著窗子外面發愁，這麼壞的天氣，她怕夢軒不會帶小楓來了。可是，晚餐之後沒有多久，她就聽到從雨聲中傳來的汽車馬達聲，車子停了，夢軒在猛按汽車喇叭。珮青高興的跳了起來，抓了一件雨衣，就衝進了花園裡，不管吳媽在後面直著喉嚨喊：

　　「我去開門吧！你淋了雨又要生病了！」

　　開開大門，夢軒在敞開的車門裡對她微笑，雨水像小瀑布似的從車頂上、車窗上流下來。小楓的小腦袋伸出來又縮了回去，雨太大，她下不了車。

　　珮青嚷著說：

　　「來吧，小楓，我有雨衣，披著雨衣跑幾步就到房子裡了！」

　　小楓跳下車子，衝到大門前的雨檐下面，珮青用雨衣裹住她，不顧自己，喊了聲：

　　「來！我們跑！」

　　她們一起奔過了大雨如注的花園，在吳媽拿著傘來接以前，已經跑進了屋裡。小楓除了鞋子之外，一點也沒淋到雨，珮青的頭髮衣服都濕了。夢軒被吳媽的傘接了進來，望著珮青，他搖頭不止。

　　「瞧你，珮青，趕快去換衣服吧，待會兒又會頭痛了！」

　　小楓看看父親，又看看珮青。她始終不知道珮青就是父親的「小老婆」。她稚弱天真的童心裡，從來沒有把她所喜歡的「許阿姨」（雖然只見過一次，對她的印象卻十分深刻，孩子對於別人對她的愛總是非常敏感的。）和她所仇恨的那個「小老婆」聯想到一起。牽著珮青的手，她急急的要告訴她：

　　「許阿姨，一路上雨好大，爸爸開車的時候，玻璃上面全是水，前面什麼都看不見了，差點撞到一輛大卡車上去了，那輛卡車停在路當中，好危險啊！」

　　「是嗎？」珮青望著夢軒：「你就喜歡開快車。」

　　「唔，」小楓深吸了一口氣：「好香，許阿姨，你在煮什麼東西？」

　　「是烤的小西點，我給你烤的呢！小楓，你來看看愛吃什麼？」

　　「得了，珮青！」夢軒推著她：「先去換掉你的濕衣服！」

　　珮青笑著退進臥室裡，換了衣服，她立即跑了出來，把吃的東西一盤一盤的碼在桌子上，拉著小楓坐在沙發裡，問她要吃什麼？夢軒看了一眼，叫著說：

　　「我的天哪，珮青！這夠她吃三個月呢！」拍著小楓的肩膀，他說：「看看你許阿姨，一定為你忙了一整天了！」

　　小楓望著珮青，展開了一個甜甜的笑容，這笑容足以安慰一切的疲勞了。

　　握著小楓的小手，珮青熱心的和她談著話，問她各種問題，小楓也高高興興的回答著，這個阿姨是多麼的溫柔呵！比家裡那個親阿姨好多了！

　　夢軒看她們談得那麼投機，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感動的情緒。尤其是珮青的那份熱情！這就是珮青，有滿腔的熱情，和滿懷的溫柔，渴望奉獻她自己，為她所愛的人而活著！這就是珮青！

　　雨還是下得那麼大，馨園建築在山坡上面，居高臨下，眺望豪雨下的碧潭，是一片黑暗迷茫，雨把視線遮斷了，夜又封鎖了一切，水面連燈火的反光都沒有。風振動了窗櫺，發出格格的響聲，樹木在風雨中呻吟。窗外的世界，充滿了喧囂雜亂的恐怖，窗內的世界，充滿了溫柔寧靜的和平。

　　小楓跪在窗子前面的沙發裡，前額抵著窗玻璃，注視著窗外的風雨，擔心的說：「好大的雨呵，爸爸，我們怎麼回去？」

　　「不回去了，就住在許阿姨家裡，好嗎？」夢軒說。

　　小楓猶豫了一下，看看珮青，說：

　　「媽媽會著急的！」

　　「我會給媽媽打電話。」

　　「你呢？爸爸？也住在這裡？」

　　「是的，你跟許阿姨睡，我睡客廳的沙發，好不好？」

　　小楓想了想，望著珮青說：

　　「好嗎？許阿姨？」

　　「怎麼不好！許阿姨就怕你不肯啊！」珮青喜悅的笑著，擁抱了小楓一下。「你是個多麼可愛的小女孩呵！」

　　小楓很高興，跳下了沙發，她看到夢軒在對珮青笑，笑得好特別，爸爸也喜歡許阿姨，不是嗎？她抬起頭，下意識的四面望望。忽然，一件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放在一張小茶几上的一個鏡框，她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鏡框，現在，她發現了。非常驚奇的，她走過去拿起這個鏡框，問：

　　「這是什麼？」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珮青和夢軒的合照，珮青的頭倚在夢軒的肩上，夢軒的手攬著她，兩人十分親昵。照片下面，還有夢軒題在上面的幾行小字，是他們在香檳廳裡聽過的歌詞：

　　「既已相遇，何忍分離，願年年歲歲永相依！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小楓當然看不懂這幾行字，但是她不會不知道照片裡是什麼。她張著大大的眼睛，抬起頭來看著夢軒和珮青。夢軒變了臉色，和珮青交換了不安的一瞥，他走過來，想分散小楓的注意：「這不是什麼，你不過來嘗嘗許阿姨做的咖哩餃？」

　　他把鏡框從小楓手裡拿下來，但是，小楓已經明白了！她不是個愚笨的孩子，她聰明而敏感。繼續瞪著她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不再笑了，不再高興了，不再喜悅了，她瞭解了一切。所謂許阿姨，也就是爸爸的小老婆！她童稚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有被欺騙的感覺，她被騙到這兒來，喝她杯子裡的水，吃她盤子裡的點心，還倚在她的懷裡──她被騙了！被騙了！被騙了！許阿姨在她眼睛裡不再是個和藹可親的阿姨，而是個幻化成溫柔面貌的，心腸歹毒的老巫婆！她退後了一步，望著珮青說：

　　「我知道你是誰了！」

　　珮青十分不安，勉強的笑了笑，她端著一盤點心走到小楓的面前，竭力把聲音放得溫和：

　　「別管那個了，小楓！來吃一點東西，我是誰都沒關係，主要的是我喜歡你，對不對？小楓？」

　　就是這個人！就是這個人破壞了她的家庭！就是這個人讓媽媽整天流淚，讓爸爸永不回家！就是這個人！阿姨和姨夫所說的，魔鬼！狐狸精！現在，她還要裝出這一副笑臉來哄她，以為她是一點糖果就可以騙倒的！她瞪視著珮青，握緊了拳頭，小臉凝結著冰。她眼睛裡所流露出來的那一份仇恨使珮青驚慌了，幾分鐘前，她還是那樣一個甜甜蜜蜜的小可人兒！

　　「來！」珮青聲音裡微微有些顫抖，幾乎在向面前這個孩子祈求。「不吃一點嗎？小楓？」

　　「小楓！」夢軒插了進來，他為珮青難過又難堪，語氣就相當嚴厲：「許阿姨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

　　夢軒的語氣和聲音像對小楓的當頭一棍，這個對感情的反應十分敏銳的孩子立刻被刺傷了！爸爸一向是她心目裡的神，她的偶像，她的朋友，她最最親愛的人。而現在，為了這個壞女人，他會對她這麼凶！眼淚沖進了她的眼眶，她在一剎那間爆發了，舉起手來，她一把打掉了珮青手裡的盤子，尖聲嚷著說：「我不吃你的東西！你是個壞女人，你是個狐狸精！我不吃你的東西！我不吃！」

　　盤子滾到了地下，珮青忙了半天所做的小點心散了一地。她愕然的站著，臉色由紅潤轉為蒼白，蒼白轉為死灰，受驚的眸子大大的睜著，裡面含滿了畏怯、驚慌、屈辱和不相信。同時，夢軒跳了起來，厲聲喊：

　　「小楓，你說些什麼？你瘋了！」

　　夢軒的聲音更加刺激小楓，她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大喊大罵起來，罵的全是她從雅嬋他們那兒聽來的話，以及大人們背後的談論批評。

　　「你是壞女人！壞女人！你搶別人的丈夫！你自己的丈夫不要你，你就搶別人的丈夫！你跟我爸爸睡覺，因為你要我爸爸的錢──」

　　珮青被擊昏了，她完全不相信的看著小楓，軟弱的向她伸出手去，似乎在哀求她住口，哀求她原諒，也似乎在向她求救，向她呼援，她的腿發著抖，身子搖搖欲墜。眼睛裡沒有淚，只有深切的痛苦和悲哀。她嘴裡喃喃的、模糊的說：

　　「你──你──小──小楓？」

　　夢軒從來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他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小楓，把她沒頭沒腦的搖撼了起來，一面搖，一面大喊著說：

　　「你發瘋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道歉！你馬上給我道歉！」

　　「我不！我不！」孩子掙扎著，被父親弄得發狂了。張開嘴，她大哭起來，一面哭，一面喊，把她從雅嬋那兒聽來的下流話全喊了出來：「她是個爛污貨！是個狐狸精！是個死不要臉的臭婊子！──」

　　夢軒氣得發抖，這是他的女兒？會說出這樣的下流話？他忍無可忍，理智離開了他，舉起手來，他不經思索的，狠狠的抽了小楓一耳光。小楓呆住了，不哭了，也不喊了，嚇得愣住了。爸爸打她？爸爸會打她？從小起，無論她做錯了什麼，從沒看過父親對她板一下臉，而現在，父親會打她？她那對美麗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夢軒，小小的身子向後面退。

　　夢軒也被自己的這個舉動所驚呆了，他打了小楓！自己如此心愛，如此珍惜的小女兒！平常她被蚊子叮了一口，他都要心疼好半天，而現在，他打了她！珮青同樣被夢軒這一個舉動所驚嚇，在夢軒打小楓的同時，她驚呼了一聲：

　　「夢軒！不要！」

　　但是，夢軒打了，接下來，就是三方面的沉默。室內的空氣凍住了，而屋外，大雨仍然在喧囂著。然後，小楓揚起頭來，對她父親清晰的說：

　　「爸爸！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們兩個！」

　　說完，她轉過頭，推開門，向屋外就跑。

　　夢軒大叫了一聲：「小楓！你到那兒去！」

　　「我要回家！我要去媽媽那兒！」小楓喊著，已經投身於大雨之中了。她那童稚的心靈已經破碎了，傷心傷透了！她要媽媽！她要撲到媽媽懷裡去哭訴一切，她跑著，打開了大門，向馬路上跑。

　　夢軒和珮青都追了出來，夢軒在發狂的喊：

　　「小楓！你回來！小楓！」

　　雨非常大，馨園建築在山坡上，馬路的另一邊就是陡坡。小楓在風雨和黑暗裡看不清路，也顧不得路，她直衝了過去，夢軒眼看著她往坡下衝，立即狂喊了一聲：

　　「小──楓！留──神！」

　　但是，來不及了，一聲尖叫，小楓沿著山坡，一直滾了下去。夢軒心中一寒，頭腦發昏，連跌帶滾，他也衝下了山坡。小楓躺在那兒，軟軟的、毫無知覺的。她死了？夢軒心臟都幾乎停止，撲了過去，他抱起孩子，神志昏亂的、一迭連聲的喊：「小楓！小楓！小楓！」

　　小楓躺在他懷裡，靜靜的合著眼睛。他的心像幾百把刀在亂砍著。走上了坡，他要把孩子送到醫院去，一直奔向汽車，他除了孩子和車子，什麼都看不到。懊悔和悲哀把他撕成幾千幾萬個碎片。

　　珮青追了過來，哭著喊：

　　「她怎麼了？夢軒！她怎樣了？」

　　夢軒沒有聽到，徑直來到車邊，他打門車門，把孩子放了進去，立即鑽進車子，發動了馬達。珮青攀著車窗，哀求的喊著：「我跟你一起去！你送什麼醫院？」

　　「臺大醫院！」夢軒機械化的說，他心中想著的只有醫院，趕快到醫院，他要救孩子！他心愛的孩子！他的小珍珠！

　　珮青不肯走開。「帶我去！帶我一起去！我不放心！」

　　「你走開！」夢軒喊著，推開她，車子衝了出去。他要救孩子，除了這一個念頭之外，他心裡什麼都沒有。

　　車子走了，珮青呆呆的站在大雨裡，心碎神傷。

　　目睹了這一切，吳媽流著淚跑過來，拉著珮青，勸著說：

　　「進去吧！小姐！進去吧！雨這麼大，你渾身都濕透了，進去吧！是怎麼樣，他會打電話來的！」

　　珮青不動，佇立在那兒像一根木樁，定定的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雨仍然傾盆的下著。

第二十一章

　　珮青蜷臥在床上，呆呆愣愣的看著窗子，窗簾在風中擺動，不斷的撲打著窗櫺，發出單調的、破碎的聲響。雨已經從傾盆如注的大雨轉為綿綿密密的細雨，那樣蕭蕭瑟瑟的，帶著無盡的寒意，從敞開的窗子外一絲絲的飄進屋裡來。夜，好長好長，長得似乎永遠過不完了。

　　勉強的睜著那對乾枯失神的眼睛，她沒有眼淚。眼淚都流完了，她這一生的淚已經太多，多得使她自己厭倦，她不想再流淚了。晚上發生的那一幕彷彿還在目前，又彷彿已經發生了幾百年了，但，不論是何時發生的，那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言語，都深深刻刻的印在她腦海裡，刺在她心靈上，她不會忘記。不會忘記小楓對她所說的話，不會忘記那孩子所表現的仇恨，也不會忘記最後夢軒待她的冷淡。

　　小楓會死嗎？這悲劇怎會發生？是了，她是罪魁，她是禍首，是她殺了小楓！她把頭向枕頭裡埋，想逃避這個念頭，可是，她逃不掉，這念頭生根般的在她腦子中茁長。她到底做了些什麼？她對夢軒做了些什麼？她對那個善良無辜的美嬋做了些什麼？她以為自己沒做錯事，她以為自己只是追捕一段美麗的愛情──但是，騙人，那只是藉口，只是推卸責任的藉口！她自私，她狹窄，她罪大惡極！她一無是處！

　　想想看，在她這段愛情外面，包裹了多多少少的痛苦！她快樂嗎？不，她並不快樂。夢軒快樂嗎？不，他也不快樂。美嬋、小楓、小竹──誰快樂？沒有人快樂。她愛夢軒，可是，帶給夢軒是一串串的不幸，這樣的愛情值得歌頌嗎？值得讚美嗎？帶給自己呢？是侮辱加上侮辱。這就是她和夢軒的愛情！夢軒的公司要被她拖垮了，夢軒的家庭被她破壞了，夢軒心愛的女兒也即將喪生於她手下！這是愛情？這是愛情？這是愛情？她驚跳了起來，忘形的大聲說：

　　「不！這不是！你是個劊子手！許珮青，你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劊子手！」不！不！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她和自己掙扎著，弓起了膝坐在那兒，把頭埋在膝上，痛苦的搖著她的頭。我不是，我只是想用全心去愛人，愛人也被人愛。我沒有料到是這樣的局面，我沒有料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我只是愛夢軒，一心一意的愛！愛是沒有罪的，沒有！沒有！但是──但是──世界上所有犯罪的人都有一百種理由來原諒自己！如果你沒有罪，是誰有罪？

　　珮青掙扎不出自己的思想，她的頭腦昏昏然，眼睛模模糊糊，渾身冷汗淋漓。夜，那麼長，彷彿永遠過不完了。小楓怎樣了？死了嗎？上帝保佑那孩子！老天保佑那孩子！如果我有罪，我願服刑，但是，別禍延無辜！那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孩子！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上帝保佑她吧！

　　沒有電話，沒有人來，室內是一片死寂。夢軒一定已經忘記了她。如果小楓不治，他會後悔，他會恨她，他會想，一切都是因她而造成的，愛情會在殘酷的現實下變質，變成漠然，變成陌路，甚至變成仇恨！她恐怖的用手捧住頭，喃喃的喊：「夢軒！夢軒！我只是愛你！我那麼那麼愛你！」

　　沒有人聽到她的自語，室內就是那樣暗沉沉的一片死寂。她抬起頭來，茫然四顧，那份沉寂帶著濃重的壓迫力量對她捲來，她昏亂了，心裡充塞了太多太多要迸發出來的感情、思想、和意識。她想狂喊，她想呼號，她想痛哭，也想大笑。（笑什麼？她不知道，笑這奇異的人生吧！）再也耐不住那份沉寂，她從床上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走到窗子前面。雨絲細細碎碎的打到她的臉上，潮濕的風竄進了她的衣領，她對窗外的雨迷迷濛濛的笑，把頭倚在窗櫺上，再一次喃喃的說：

　　「夢軒，我只是愛你，我那麼那麼愛你！」

　　風在嗚咽，雨在嗚咽，但是，珮青在笑。輕輕的，不能壓抑的，痛楚的笑。睡在外面的吳媽聽到珮青的聲音，立刻推開了門，走了進來。珮青的神情和臉色使她大吃了一驚，她跑過去，驚慌的問：「你怎麼了？小姐？」

　　怎麼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可是，一切都那麼空虛，那麼痛楚，那麼無奈，又那麼淒惶！誰能告訴她，現在的她應該怎麼辦？應該何去何從？用一隻灼熱的手抓住吳媽的手腕，她又哭又笑的說：「上帝在責罰我，審判過去了，我就要服刑！」伸出她的雙手，她淒厲的說：「你看到了嗎？吳媽，你看到我手上的血跡了嗎？我是一個凶手！告訴你，我是一個凶手！」

　　「小姐！」吳媽恐怖的瞪大了眼睛，她在珮青的臉上看到了瘋狂的陰影，她又將失去理智，她又將變成半年多以前的情形！「小姐，你不是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吧！」她急急的說：「你在發熱，剛剛淋雨淋的，吃一粒感冒藥睡覺吧，小姐，別擔心小楓，她不會有事的！」

　　珮青安靜了下來，坐進椅子裡，她用手捧著焚燒欲裂的頭，輕輕的低語：「啊，吳媽，我過不下去了，周圍的壓力太大，我是真的過不下去了。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是四面楚歌，走投無路了。誰能給我幫助呢？吳媽，你說！」

　　吳媽說不出來，小姐的話，她連一半都沒有聽懂。她只知道小姐在傷心，在難過，這使她也跟著傷心難過起來。走過去，她拍撫著珮青的肩膀，像安慰一個孩子似的，細言細語的說：「看開一點啊，小姐，夏先生一定會打電話來的，我保證那位小小姐不會有事的。你別盡在這兒傷心，把自己的身子折騰壞了，也沒有用呀！」

　　珮青抬起頭來，用悲哀的眼光看著吳媽，像是求助，又像解釋的說：「你知道，吳媽，我要小楓來，完全是因為我喜歡她呀！我是那樣的──那樣的──希望她快樂呀！」

　　吳媽的鼻子中沖上一股酸楚，眼眶就發起熱來，只有她知道，小姐是多麼熱心的盼望那位小小姐，怎樣忙碌期待了一整天，而現在，造成的是怎樣的結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拍著珮青，一迭連聲的說：

　　「是的，是的，是的，小姐，我知道呀！我完全知道呀！」

　　珮青把她的頭埋進吳媽那寬闊的胸懷裡，像個孩子般嗚咽抽泣了起來。吳媽抱著她，也同樣的抽搐著，眼淚汪汪的。好久好久，珮青驚訝的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居然又能哭了，搖搖頭，她淒然低語：「我的感情還沒有枯竭，所以我的眼淚也不能幹涸。人如果希望遠離痛苦，除非是──一任自己遺失，而不要妄想追尋！我和夢軒的錯誤，就在知道有個遺失的自己，卻不甘心放棄，而要自找苦惱的去尋覓它！」

　　黎明慢慢的來臨了，窗外的景致由一片綽約的暗影轉為清晰。雨，仍舊沒有停，綿綿密密的下著。珮青的頭倚在椅背上，一心一意的傾聽。電話！電話鈴毫無動靜，四週只有沉寂。小楓一定完了，如果她沒事，夢軒應該會打電話來告訴她。沉寂就是最壞的消息！小楓完了！一定完了！她從椅子裡站起來，繞著房間急速的走來走去，周圍的寂靜使她窒息，使她緊張，使她恐懼。

　　天完全亮了，茶几上一個精緻玲瓏的音樂小鐘，突然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音樂──森林的水車。輕快的節拍，跳躍在清晨的空氣裡。珮青下意識的看了看鐘，七點正！夢軒還沒有消息，她不能再等了！她無法坐在這冷冰冰的小屋裡，再挨過那窒息的一分一秒，一時一刻。

　　抓了一塊紫花的紗巾，胡亂的繫住了長髮，她跑到廚房門口，匆匆忙忙的說：「吳媽！我出去了，我去醫院看看小楓到底怎樣了！」

　　「噢，小姐，我正給你弄早餐呢！要去，吃了再去吧！」

　　「我不吃了，我馬上要走，我已經叫了車。」

　　「噢，小姐！」吳媽追到廚房門口來，本能的想阻止她。但是，珮青已經穿過了花園，走出大門。吳媽再追到大門口，珮青站在計程車前面，回頭看了吳媽一眼，再交代了一聲：

　　「好了，吳媽，我走了。」

　　風掀起了她的紗巾，細雨撲打在她的臉上，她鑽進了車門。計程車馳過積水的街道，濺起許許多多的水珠，一忽兒，就消失在通路的盡頭了。吳媽倚著門，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裡酸酸的，只是想流淚，好半天，才長嘆了一聲，喃喃的說了句：「好菩薩，保佑保佑吧！」

　　抬頭看看天，她不知道她的好菩薩，是隱藏在雨霧迷濛的空中，還是在天的那一個角落裡。

　　珮青直接到了臺大醫院，下了車，她有些迷糊，夢軒是不是在那兒？出於下意識，她先掃了一眼停車場，果然！夢軒的車子正停在這兒，那麼，他還沒有離開醫院！他也一定在醫院裡！小楓怎樣了？還沒有踏進醫院，她的心已經狂跳了起來，小楓，小楓，你可不能死，你絕不能死！你的生命才開始，多少歲月等著你去享受！小楓！小楓！如果你沒事，我願付一切代價！一切，一切！只要你沒事！只要你沒事！我再也不妨害你的家庭！我把你的父親還給你的母親！我發誓！小楓，只要你沒事！

　　走進醫院，她不知該怎樣找尋小楓，從詢問處一直問到急診室，才有一個護士小姐說：「是不是昨天晚上送到醫院來的一個小女孩，摔傷的？」

　　「是的，是的。」珮青說，心臟已經跳到了喉嚨口：「她怎樣了？」

　　「沒事了，」護士小姐甜甜的笑著：「膝蓋脫臼，上了石膏，一個月就可以恢復了。」

　　珮青閉了閉眼睛，一種狂喜的、感恩的情緒掠過了她，舉首向天，她說不出來心中的欣慰，只覺得熱淚盈眶，泫然欲涕。

　　好心的護士小姐，安慰而熱心的說：

　　「別著急啊，脫臼沒有什麼大關係的，小孩生長力強，一個月以後又跳跳蹦蹦的了。你可以去住院部查她的病房號碼，她好像住的是頭等病房。」

　　珮青立即查到了小楓的病房號碼，上了樓，她帶著一種自己也不能瞭解的、悲喜交集的情緒，走向病房的門口。輕輕的推開了門，她對自己說：

　　「我只要吻吻那孩子，我就回去。」

　　可是，她呆住了。倚著病房的門，她定定的站在那兒，望著病房裡的情形。那是一幅很美的圖畫，小楓睡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小臉微側著，向著房門口，依然那樣美麗，那樣動人。夢軒躺在旁邊的一張沙發裡，顯然是在過度疲倦之後睡著了。有個長得相當動人的女人，正拿著一床毛毯，輕輕的蓋向夢軒的身上。不用問，珮青知道這就是美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美嬋，雖然只是一個側影，她已經敏感到她身上那份善良和深情。

　　她踉蹌後退了兩步，忽然間發現，她走不進這一道門，永遠走不進這一道門，門裡，沒有她可以立足的地方。

　　她向後退，向後退，一直向後退──。這裡有一個美滿的家庭；丈夫、妻子，和孩子。你去做什麼？破壞工作？帶給他們更多的災難和不幸？夠了！珮青！你該停止了。頓時間，她覺得悲痛莫名，五內俱傷，千千萬萬的念頭都已煙消雲散。望著走廊外雨霧迷濛的天空，她的滿腔熱情都被那雨滴所擊碎，變成無數無數的小雨點，漫天飄飛。走吧！走吧！她沒有別的思想，她的思想已經渙散，已經飄失。走吧！走吧！她向走廊盡頭跑去，霎時間，覺得沒有眼淚，也無悲哀，她要走，走得遠遠的，走到天邊去。她奔下了樓梯，一級又一級，奔下去，奔下去，把「自己」遠遠的「遺失」在後面。

　　病房裡，小楓突然從病床上支起了身子，大聲喊：

　　「許阿姨！」

　　夢軒驚跳了起來，望著小楓問：

　　「什麼？」

　　「許阿姨，」小楓說：「剛剛許阿姨在外面。」

　　「真的？」夢軒看著房門口。

　　「真的，是許阿姨，」小楓眨動著帶淚的眼睛：「我不是真的要罵許阿姨，爸爸。許阿姨生氣了，她不進來，她跑走了。」

　　夢軒一語不發，不祥的預感迅速的對他當頭罩下。他追到房門口，一抹紫影子，正掠過樓梯口，輕飄得像一抹雲彩。他大喊：「珮青！」追到樓梯口，那紫影子已飄過了樓下的大廳，他追下去，喘著氣喊：「珮青！珮青！珮青！」

　　珮青跑出醫院，不經考慮的，她衝向夢軒的汽車，車門沒有鎖，鑽進車子，鑰匙還掛在上面，夢軒在匆忙中沒有取走鑰匙。發動了車子，在細雨紛紛，晨霧茫茫之中，她的車子如箭離弦般飛馳而去。

　　夢軒追到了醫院門口，正好看到車子開走，他站在雨霧中，發狂般的大喊著：「珮青！珮青！珮青！」

　　但是，那茫茫的雨霧吞噬了一切，汽車，以及珮青。

　　珮青失蹤了。珮青失蹤了。珮青失蹤了。大街、小巷、臺北、臺中、臺南、高雄──珮青在何方？夢軒不再感到生命的意義，也不知道生存的目的，他只是找尋，發狂的找尋，不要命的找尋，大街、小巷、臺北、臺中、臺南、高雄──找尋，找尋，不斷的找尋，但是，珮青在何方？

　　珮青曾經出走過一次，但這次不是出走，而是從地面徹底的消失了。夢軒不再管他的公司，不再管他的兒女，他只要把珮青找回來。整天，他失魂落魄的遊蕩，大街小巷裡搜尋，把自己弄得憔悴、消瘦、蒼白得不成人形。

　　美嬋哭著去找程步雲，表示願意接納珮青，共同生活，她一再聲明的說：

　　「其實，我本來並不怎麼反對她的，我知道她也是個好女孩，小楓都告訴我了，她能待小楓那麼好，她就是個好女孩，我並不是真的要逼走她呀！我再也不聽姐姐、姐夫的話了，只要找到她，我願意跟她一起生活！如果找不到她，夢軒一定會死掉！」

　　程步雲找著了夢軒，阻止他作徒勞的搜尋，珮青失蹤已經整整一星期了。

　　「你這樣盲目尋找是沒有用的，夢軒。」程步雲說：「報警吧，讓警方幫忙尋找，另一方面，你可以在各大報紙上登報。據我想，她失蹤已經一星期了，吳媽說她沒帶多少錢，又沒帶衣服，她不可能跑到很遠的地方去。而這麼久她還沒有露面，除非──」他有不測的猜想。

　　「別說出來！」夢軒蒼白著臉說：「一個字也別說！她不會的！我一定要找到她，我非找到她不可！」

　　「夢軒，」程步雲對他淒然搖頭：「我勸你還是勇敢一點，你身上還有許多責任呢，也別忘了你的妻子和孩子！」

　　「你不知道，」夢軒痛苦的把頭埋在手心裡：「我待珮青一點都不好，我經常忽略她內心的情緒，那天晚上在大雨裡，她攀住車窗說要跟我去醫院，我推開她，置之不顧，因為我怨她，怨她使小楓受傷──我經常傷她的心，她是那樣善良，那樣熱情的要奉獻她自己，而所有的人都傷她的心，包括我、小楓──我們把她的心傷透了，她才會這樣決絕的一走了之。當初她離開范伯南，病得快死的時候，我在她病床前面許諾，我會給她快樂，我會保護她，我會讓她認清世界的美麗──但是，我做到了哪一樣？我讓她痛苦，讓她飽受傷害和侮辱，我何曾保護她？我何曾？」眼淚從他指縫裡奔流下來，他痛楚的搖著頭：「如果我能把她找回，我還可以從頭做起，只怕她──不再給我機會了！」

　　「夢軒，」程步雲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說：「別這樣自責，你對珮青並沒有錯，你們那麼相愛，誰也沒有錯，苦的是這份人生，這份複雜而不可解的人生！」

　　「她是那樣一個小小的小人，」夢軒苦澀的捕捉著珮青的影子：「她連一隻螞蟻都不願意傷害，帶著滿腔的熱情，一心一意的想好好的愛，好好的生活，可是──為什麼大家都不能容她？大家都不給她機會？為什麼？」抬起頭來，他望著程步雲，堅決的說：「我一定要把她找回來！我一定要！我要重新把人生證明給她看！」

　　可是，珮青在何方？在警察局裡報了案，各大報登出了尋人啟事，珮青依舊蹤跡杳然。程步雲也幫忙奔走尋找，老吳媽日日以淚洗面，夢軒不吃不睡，弄得形容枯槁。珮青，珮青，珮青已經從地面隱沒了。

　　深夜，夢軒回到馨園，他每天都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珮青會自己回去，或者，她會倦於流浪，而回到馨園。可是，馨園裡一片冷寂。迎接著他的只有老吳媽的眼淚。看著那一屋子的紫色，窗簾、牆紙、被單、桌布──每件東西裡都有珮青的影子，那亭亭玉立的一抹淺紫！握緊拳頭。

　　他對著窗外的夜風呼號：「珮青！回來吧！請求你回來吧！請求你！珮青！」

　　老吳媽擦著眼淚走過來，唏噓的說：

　　「先生，小姐是不會回來了，我知道。那天早上，她走的時候對我說：『好了，吳媽，我走了。』我就心裡酸酸的，一個勁的直想哭，敢情那時候，我心底就知道，她是不會回來了。她從不跟我說這種話的，她已經跟我告別了，先生，她是不會回來了，我知道。」

　　夢軒瞪視著吳媽，眼睛裡佈滿了紅絲，心神俱碎。整夜，他坐在窗前的椅子裡，對著窗外沉思。椅背上搭著一件珮青的衣服，淺紫色，白花邊，帶著珮青身上常有的那股淡淡的幽香。他把衣服拉進懷裡，呆呆的撫弄著那些花邊，依稀看到珮青的笑，珮青的淚，珮青那對最會流露感情的眼睛，和她那份特有的楚楚可憐。花邊柔柔軟軟的，他的手指輕輕的撥過去，嘴裡低聲的喚著：

　　「珮青，珮青。」

　　珮青不在。窗外月明如晝，樹影依稀。他在月色和樹影裡都找不到珮青。那朵小菱角花，那顆小小的紫貝殼，而今飄流何方？仰視天際，雲淡風輕，他在雲裡風裡也都找不到珮青。搖搖頭，他再一次輕輕的呼喚：

　　「珮青，珮青。」珮青不在，她在那裡？

　　她在那裡？第二天午後，珮青失蹤的第八天，警局通知夢軒，他們找到了珮青的車子，孤零零的停在海邊。車子是空的，馬達是冷的，坐墊上有一塊紫顏色的紗巾。

　　夢軒趕到了海邊；認出了車子，也認出了紗巾，但是，珮青在那兒？海岸邊岩石聳立，沙灘綿延，浪花在岩石與岩石間翻滾。多麼熟悉的地方，也在這兒，夢軒曾從海浪中搶出那粒紫貝殼。他心中若有所悟，卻又神志昏沉。

　　沿著海岸，他一步步的走著，沒有目的，也無思想，只是一步步的向前走，他的腳踩進了海浪裡，彷彿身邊倚著一個小小身子，另一雙白皙的腳，也在海浪中輕輕的踩過去。他回頭望望，身邊的海浪濤濤滾滾，無邊無際，陽光靜靜的照著海浪，照著沙灘，他身邊一無所有。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喧囂呼嘯，翻騰洶湧。他繼續在海邊走來走去。

　　每一陣大浪捲起成千成萬的小泡沫，每個小泡沫迎著陽光，幻化出無數深深淺淺的紫色，他凝視著那些水珠，低低的喊：「珮青，珮青。」望向大海，海面那樣遼闊，一直通向天邊。忽然間，他好像看到珮青了，站在海天遙接的地方，紫衣紫裳，飄飄若仙。亭亭玉立的浮在那兒，像一朵紫色的雲彩。他凝眸注視，屏息而立，珮青！

　　他無法呼吸，無法說話，那一抹紫色！那麼遠那麼遠。虛虛幻幻的浮在海面。然後，慢慢的，那抹紫色幻散了，消失了，飄然無形。他瞪大了眼睛，在這時候，才發狂般的、撕裂似的大吼了一聲：

　　「珮青！」

　　這一聲一喊出口，他才發覺那種徹骨徹心的痛楚，不不，珮青，這太殘忍！不不，珮青！他用兩手抱住頭，痛苦的彎下身子，「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他一口氣喊出無數個珮青，仆倒在沙灘上面。把頭埋在沙子裡，又發出一串深深沉沉、強勁有力的啜泣呼號：「珮青，珮青，珮青，珮青，珮青──。」

　　然後，恍惚中，他彷彿聽到了珮青的聲音，那樣哀愁的、無奈的、淒然的說：

　　「總有一天，我們要接受一個公平的審判！」

　　這就是公平的審判嗎？這就是那冥冥間的裁判者所做的事嗎？他從沙灘上跳了起來，握緊拳頭，對著那濤濤滾滾的大海狂叫：「這審判太不公平！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海風呼嘯，海浪喧囂，沒有人答覆他。低下頭來，他頭腦昏沉，神志迷離，四肢疲軟無力。沙灘綿亙著，無數無數粒沙子──猛然間，他的眼睛一亮，在那些沙子之中，有一粒紫貝殼，像一顆小星星般嵌在那兒，迎著太陽，發出誘人的反光。

　　「紫貝殼！」他驚喜的，喃喃的喊。彎腰拾起了那粒紫貝殼，他讓它躺在他的手心中，依稀回到那一日，他把她比作一粒紫貝殼──

　　「你是那隻握有紫貝殼的手。」她說。

　　「你肯讓我這樣握著嗎？」他問。

　　「是的。」

　　「永遠？」

　　「永遠！」

　　永遠？永遠？他一把握緊那粒紫貝殼，握得那麼緊，那麼緊，似乎怕它飛掉。面向著大海，舊時往日，一幕幕的回到他的眼前，那些和珮青共度的日子，海邊的追逐，環島的旅行，碧潭的月夜，馨園的清晨和黃昏，以及──義大利餐廳的燭光，香檳廳裡的共舞，和那支深為珮青所喜愛的歌：

　　「既已相遇，何忍分離，願年年歲歲永相依。柔情似水，佳期如夢，願朝朝暮暮心相攜；

　　良辰難再，美景如煙，此情此夢何時續？春已闌珊，花已飄零，今生今世何淒其！」

　　良辰難再，美景如煙，此情此夢何時續？夢軒閉上了眼睛，把那粒紫貝殼緊握在胸前，一動也不動的佇立在沙灘上。

　　落日沉進了海底，暮色慢慢的游來。海浪不斷的湧上來，又退下去，濤濤滾滾，無休無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