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祕密守護軍
二　欲笑還休的早晨
三　火雞小子Ⅰ
★故事開始　　四　觀察鞋子的人
五　十三樓
六　一言為定
七　反省
八　布丁與派
九　火雞小子Ⅱ
十　翌晨
十一　雜耍
十二　快速道
十三　火雞小子Ⅲ
十四　甜蜜家園
十五　起床鬧鈴
十六　夜遇流浪漢
十七　如願以償
十八　盧遇見盧
十九　火雞小子Ⅳ
★剩下的故事　　二十　風雲人物
二十一　聖誕時節……
二十二　驚喜！
二十三　靈魂奮起直追
二十四　最美好的一天
二十五　一切始於一隻老鼠
二十六　聖誕夜
二十七　顧念舊情
二十八　火雞小子Ⅴ

《最後的禮物》

西西莉雅．艾亨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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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祕密守護軍

　　假如你在聖誕節清晨來到城郊的住宅區，經過拐杖糖做成的門面後，必然會不禁覺得佈置得鮮麗奪目的屋舍，像極了堆疊在屋內聖誕樹下的禮物──每份皆暗藏祕密。想戳弄禮物的誘惑，相當於從窗簾縫隙窺伺別人家的聖誕清晨活動、捕捉那謝絕所有刺探目光的時刻。對外界而言，這靜謐卻詭異的氛圍年年只在聖誕早晨出現，家家戶戶並肩而立，彷彿上漆的玩具兵挺出胸膛，縮起小腹，意氣風發地捍衛屋內的每個人。

　　聖誕清晨的屋舍是隱匿真相的藏寶箱。門上的花環好似放在唇上的一隻手指，拉下的百葉窗好比閉上的眼睛。然後，說不準哪一刻，拉下的百葉窗裡、合攏的窗簾內會透出暖洋洋的光，這最細微的跡象顯示出屋裡有了動靜。一如肉眼看到夜空的星辰接二連三地露臉，又如細小的金塊在溪流過篩後顯現，燈光在百葉窗與窗簾後亮起以應付破曉的昏暗天色。當夜空轉為繁星點點，當淘得金塊的百萬富翁誕生，一個房間接著一個房間、一家又一家亮起燈，街道開始甦醒。

　　在聖誕早晨，靜謐的氛圍停駐在外界。寂寥的街道並不滴淌出恐懼，其實恰恰相反，景象倒是一派祥寧，而且，儘管時令冷冽卻帶著暖意。基於種種因素，每年這一天，待在家中最是宜人。外面的世界平實無華，屋內卻是色彩絢爛張狂的天地，大家喜不自勝地撕扯包裝紙，繽紛的蝴蝶結扔得漫天飛舞。到處都聽得到聖誕音樂，肉桂、香料與一切美好事物的節慶氣息洋溢；歡叫、擁抱、感謝，宛如派對的拉炮引爆。聖誕佳節是屬於待在家的日子，沒有半個罪人徘徊在外，因為即使是他們，頭上也有片屋頂。

　　街道上只有從這一戶前往另一戶的人，他們停好車輛，卸下禮物。寒暄笑語從敞開的門內飄蕩到寒意中，宣告著屋中的景況。然後，當你恰好走到他們門外沉浸在那氛圍中，覺得自己也受到屋主邀約，舉步就想踱進大門，覺得儘管自己是尋常的陌生人，但屋主必然會歡迎你，不過就在此時，前門會掩上，將這一天剩餘的時光封閉在屋內，提醒你，那一刻沒你的份。

　　就在這個玩具屋社區裡，有個人在街道遊蕩。他看不出家家戶戶隱密之美，他蓄意挑起爭端，他要解開蝴蝶結，撕開包裝紙，揭露二十四號門扉裡的事。

　　我們用不著關心二十四號的住戶在做什麼，但假如你非知道不可，有一名十個月大的寶寶正在納悶，客廳角落怎麼有個又大又綠、燈光閃爍的刺刺玩意兒，他的手伸向亮晶晶的紅色飾球，球體滑稽地映照出一隻熟悉的胖手和露出牙齦的嘴。此外，一個兩歲的小女生在包裝紙間翻來滾去，沉浸在那光輝燦爛中，宛如泡在淤泥裡的河馬。在他們旁邊，他正將嶄新的鑽石項鍊掛上她的粉頸，她倒抽著氣，手捂著胸口，難以置信地搖頭，反應好似她觀賞過的黑白電影裡的女性角色。

　　這些對我們的故事微不足道，但對佇立在二十四號的前院、注視著客廳的拉攏窗簾的這個人卻極其重要。他十四歲，內心捅著一把匕首，看不到屋中情況，但他的想像力受到母親白日裡啜泣的灌溉，他可以自行揣測。

　　於是他將臂膀高舉過頭頂向後拉，然後卯足全勁拋出手中的火雞。他往後站，懷著苦澀的喜悅，旁觀一隻十五磅重的冷凍火雞破窗進入二十四號的客廳。合攏的窗簾再度隔開他與他們，也減緩火雞騰空的速度，失去生命的火雞無力阻擋下墜，牠──以及牠的內臟──急急掉落，在木頭地板旋轉滑行，到牠最後的安息地──聖誕樹下定住。這是他送他們的禮物。

　　人哪，就像屋舍守著祕密，有時祕密盤踞著他們，有時他們盤踞自己的祕密。他們的臂膀緊緊擁抱著祕密，扭轉舌頭圍繞真相。但時日一久，真相終將冒出檯面。因為真相會在內心鑽蠕扭動、滋長壯大，直到腫脹的舌頭終於纏不住謊言，直到舌頭不得不吐出字句，讓真相騰空飛起撞進世界。真相與時間總是攜手合作。

　　※※※

　　這故事說的是人、祕密與時間。說的是人與禮物不無相似處，都藏著秘密，都層層包裹著自己，直到你將自己獻給對的人，由這人拆開重重包裝往裡看。有時候，你得將自己託付給某人才能見到自己的真面目；有時候，你得打開事物才能觸及它的核心。

　　這故事說的是一個人發現自我，說的是一個人被揭去外包裝，向所有重要的人披露真心，所有要緊的事也向他們和盤托出，且恰恰趕上時間。

二　欲笑還休的早晨

　　在豪斯警察局狹窄的員警廚房裡，拉斐爾．歐萊禮巡佐溫溫吞吞、有條不紊地準備泡咖啡，腦子裡翻轉著上午聽到的驚人祕密。大家暱稱他為老斐，今年五十九歲，再一年便屆退休年齡。他沒料到自己也會有期待退休的一天，直到今天早晨的事揪住他的肩膀，像顆雪花球似地倒拎著他，將以往先入為主的觀念統統抖落地面。他每踏出一步，曾經牢不可破的信念便在靴子底下咔啦碎裂。數算投效警界四十載的每個早晨、每時每刻，就數今早最震撼。

　　他挖了兩匙即溶咖啡到馬克杯。杯子是紐約警車的外形，是局裡弟兄從紐約帶回來給他的聖誕禮物，他表面上嫌棄馬克杯的造型礙眼，私底下卻覺得窩心。今天早晨，克里斯．克林格【註】揭露真相時，老斐正緊握著馬克杯，時光回到五十年前父母送他玩具警車的聖誕節。他很寶貝那份禮物，直到有一天他將玩具車留在屋外過夜，被雨水淋得生鏽，逼得他不得不讓他的「手下」提早退休。現在他將馬克杯捧在掌心，覺得應該伴隨著嘴裡發出的警笛聲將它推過桌面，要是四下無人的話，就讓它撞上糖袋，使袋口傾斜，糖便會傾注到車裡。

　　【譯註】克里斯．克林格（Ｋｒｉｓ　Ｋｒｉｎｇｌｃ），聖誕老人的另一種稱謂。

　　但他沒有那樣做。他四下看了看，確認廚房裡只有自己，便加了半匙糖到杯裡，接著他添了幾分自信，佯裝咳嗽，掩飾將湯匙第二度伸入糖袋的沙沙聲，火速將一匙尖尖的糖摻進馬克杯。得手兩次後，他便得意忘形，再次探向糖袋。

　　「放下武器，先生。」廚房門口傳來威嚴的女性聲音。

　　這突然殺出來的人嚇得老斐跳起來，湯匙上的糖灑到桌上，馬克杯則疊放在糖袋上。該請求支援了。

　　「你失風遭逮囉，老斐。」他同事潔西卡來到他身邊，搶走他手上的湯匙。

　　她從櫃中取出馬克杯，一個潔西卡兔【註】的奇巧造型杯，也是克里斯．克林格送的。她手一推，讓杯子從桌面滑向老斐。陶瓷潔西卡的豐滿胸部擦過他的警車，勾起老斐的童心，想著警車裡的弟兄有多樂。

　　【譯註】潔西卡兔（Ｊｅｓｓｉｃａ　Ｒａｂｂｉｔ），迪士尼卡通人物Ｒｏｇｅｒ　Ｒａｂｂｉｔ的性感太太。

　　「也幫我泡一杯。」她打斷他的思緒。他正幻想著車上員警與潔西卡兔玩小朋友的拍手遊戲。

　　「妳沒說『請』。」老斐糾正她。

　　「請。」她模仿他的語氣，翻了個白眼。

　　潔西卡是新進員警，加入局裡才六個月，但老斐對她關愛有加。她二十六歲，五呎四吋高，身手矯健，金髮，無論交付她什麼工作，似乎永遠樂於從命，而且游刃有餘。此外，局裡原是男人的天下，他覺得潔西卡帶來了他們迫切需要的女性能量，局裡許多弟兄也有同感，但原因與老斐大相逕庭。老斐將潔西卡視為自己沒能擁有的女兒，或者該說，曾經擁有卻失去的女兒。他將這個念頭逐出腦海，看著潔西卡清理灑落在桌面的糖。

　　儘管她幹勁十足，那雙近乎漆黑的深褐色杏眼裡卻埋藏著某種東西。就像在花園覆蓋一層新土，不久之後，便會出現雜草等東西在土壤下朽爛的跡象。他無意探究她眼底蘊藏的祕密，但他知道無論祕密為何，都令潔西卡在大多數聰明人選擇不展露鋒芒的時候，依舊勇往直前。

　　「吃個半匙糖又死不了人。」他嚐過咖啡後惱火地補一句。只要再加一匙糖，甜度便恰到好處。

　　「上禮拜你叫那輛保時捷靠邊停車時，就差點賠上小命，半匙糖絕對能害死你。你是不是故意要再鬧一次心臟病？」

　　老斐漲紅了臉。「是心雜音，潔西卡，沒什麼大不了的，妳不要嚷嚷。」他嘶聲說。

　　「你應該休息。」她的音量降低了點。

　　「醫生說我正常得很。」

　　「那醫生得去檢查腦袋，你的健康狀況向來不太正常。」

　　「妳才認識我六個月。」他咕噥著遞出馬克杯。

　　「我這輩子最漫長的六個月。」她反唇相譏，隨後又說：「好吧，就加紅糖。」她懷著罪惡感將湯匙伸進紅糖袋，把一匙尖尖的糖放進他的咖啡。

　　「全麥麵包、糙米、要粗食、要天然。我記得我有過吃香喝辣的日子。」

　　「我敢說你也還記得，你以前低頭就看得到腳。」她不假思索地說。

　　為了使他杯中的紅糖完全融解，她使勁攪動湯匙，令杯心出現一個旋轉的液體通道。老斐看著它思忖：假如潛入馬克杯，那通道會帶他到何方？

　　「要是你一命嗚呼，不要怨我。」她將杯子給他。

　　「如果我掛了，我會陰魂不散，糾纏到妳死的那一天。」

　　她泛出微笑，但笑意根本沒有擴散到眼睛，消逝在口鼻之間的某處。

　　他看著杯中的通道漸漸消失，躍入另一個世界的機會隨著咖啡逸出的蒸氣共同迅速消散。對，這個早上夠嗆的了，是個令人笑不出來的早晨。或者，其實很好笑吧，也或許，這是個欲笑還休的早晨。他無法判定。

　　老斐將冒煙的咖啡遞給潔西卡──黑咖啡，無糖，投她所好──然後他們倆靠著桌子，面對面，他們各吹各的咖啡，他們的腳踏在地上，他們的心思在雲端。

　　他端詳潔西卡，她捧著馬克杯，癡癡地凝視咖啡，像在注視水晶球。他好希望那真的是水晶球，他好希望他們擁有預見未來的天賦，以阻止他們見證過的諸多事端。她面頰蒼白，唯獨眼眶一圈淡淡的紅，洩露出他們早上經歷的事件。

　　「好個早上，是吧，小朋友？」

　　那對杏眼泛出淚光，但她抵擋住情緒剛強起來。她點點頭，嚥下咖啡作為回應。瞧她努力不皺眉蹙額的模樣，老斐知道咖啡燙到她的嘴，但她又啜一口，彷彿在挑釁。連咖啡她都要與它抗衡。

　　「我第一次在聖誕節執班的時候，從頭都尾都在跟巡佐下棋。」

　　她總算開口：「算你運氣好。」

　　「是啊。」他點著頭，遙想當年。「但那時不這樣想，只想來點刺激的。」

　　四十年後他如願以償，卻想一筆勾銷這個願望，歸還這份禮物，收回他投注在這個願望裡的歲月。

　　「你贏了嗎？」

　　他猛地回神。「贏什麼？」

　　「下棋。」

　　「沒有，」他輕笑著，「我讓巡佐贏。」

　　她皺起鼻子。「跟我下，你絕對不會看到我放水。」

　　「這我毫不懷疑。」

　　老斐估量咖啡的熱度已經剛剛好，終於啜了一口，旋即抓著喉嚨，咳嗽咳到噴濺口水假裝快掛掉，但他立刻察覺到這是個糟糕的玩笑──儘管他是在努力振奮兩人的心情。

　　潔西卡只挑起一邊的眉，繼續喝她的咖啡。

　　他哈哈笑，隨後陷入沉默。

　　「妳不會有事的。」他向她擔保。

　　她又點點頭，簡潔的回應好似她明白這點。「是啊。打給瑪麗了嗎？」

　　他點頭。「馬上就打了。她在她姊那裡。」這是應景的謊言，白色聖誕的白色謊言。「妳有沒有打電話給誰？」

　　她點點頭，卻移開目光不再多說，一貫地從不多交代個兩句。「你……呃……有沒有告訴她？」

　　「沒有。沒講。」

　　「你會說嗎？」

　　他又凝視遠方。「不知道。妳會說出去嗎？」

　　她聳聳肩，露出一貫諱莫如深的表情。她朝走廊偵訊室的方向點個頭。「火雞小子還在裡面等。」

　　老斐嘆了口氣。「真浪費。」他沒明言是火雞小子虛擲生命，抑或白白耗用他的時間。「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潔西卡在啜飲咖啡的前一刻停止動作，近乎黑色的杏眼從馬克杯的杯口上緣定睛望著他。她的語氣像修女的信仰般堅定不移、毫無疑慮，因此他用不著問她是否確定。「跟他說吧，」她斬釘截鐵地道，「如果我們這輩子都不告訴任何人，好歹要跟他說。」

三　火雞小子Ⅰ

　　老斐走進偵訊室的姿態，宛如走進自家客廳，準備窩在沙發上、蹺起腿度過一整天。他的舉手投足絲毫不帶威嚇，儘管身高六呎二吋，軀體占用的空間倒沒那麼大；他如常垂著頭思考，眉毛以相同的角度垂蓋住豌豆大的眼珠；他的上背有點駝，像揹著一片小殼當棲身處，他腹部的殼更是宏偉。他一手端著保麗龍杯，另一手是喝了半杯咖啡的紐約警局馬克杯。

　　火雞小子瞥一眼老斐手中的馬克杯。「酷喔──才怪。」

　　「把火雞丟進窗戶裡也一樣。」

　　聽到這話，男孩嬉皮笑臉，開始啃連帽上衣帶子的尾端。

　　「你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爸是混蛋。」

　　「看來那不是送給年度最佳父親的聖誕禮物。你幹嘛去丟火雞？」

　　他聳聳肩。「我媽叫我從冷凍庫拿出來。」他如此回應，彷彿在解釋。

　　「那火雞怎麼會從冷凍庫，跑去你爸家裡的地板？」

　　「大部分時候是我抱著火雞走，然後牠飛到地板。」他洋洋得意地笑。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吃大餐？」

　　「三點。」

　　「我是說日期。每五磅重的火雞肉，起碼需要二十四小時解凍。而你的火雞十五磅重，如果你們打算今天吃，應該三天前就從冷凍庫拿出火雞。」

　　「隨便啦，料理鼠王。」他望著老斐的目光像在看瘋子。「假如我在火雞肚子裡塞根香蕉，我的麻煩會不會小一點？」

　　「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如果你在該退冰的時候退冰，火雞就不會硬到砸破窗戶。這下子陪審團可能會覺得你有預謀，還有，香蕉跟火雞不搭，不是聰明的餡料。」

　　「我沒有預謀！」他高聲叫道，流露出他的年紀。

　　老斐呷著咖啡，看著小小年紀的青少年。

　　男孩盯著面前的咖啡，皺起鼻子。「我不喝咖啡。」

　　「沒關係。」老斐拿起桌上的保麗龍杯，將裡面的咖啡倒進自己的馬克杯。「還是熱的，謝啦。好，跟我說說今天早上的事。你腦袋裡在想什麼，小子？」

　　「除非你是另一個被我用火雞砸破窗戶的肥鬼混蛋，不然別叫我小子。還有，這算什麼？是心理輔導還是偵訊？你要找罪名起訴我還是怎樣？」

　　「我們要先等一下，看你爸要不要提出告訴。」

　　「他才不會告我咧。」他翻個白眼。「他不能告我。我未滿十六歲。如果你直接放我走，就不會浪費你半點時間。」

　　「你已經浪費我很多時間了。」

　　「今天是聖誕節，我很懷疑你們在這能幹嘛。」他盯著老斐的肚腹。「頂多就是吃甜甜圈吧。」

　　「事情多到嚇死你。」

　　「說來聽聽。」

　　「某個白癡小孩，今天早上用火雞砸破人家的窗戶。」

　　他翻個白眼，看看牆上的時鐘，時鐘滴答滴答。「我爸媽呢？」

　　「在擦地板上的油漬。」

　　「他們不是我爸媽。」他怒喝。「起碼，那女的不是我媽。如果她跟我爸來接我，我不走。」

　　「這個嘛，我非常懷疑他們會帶你回他們的家。」老斐的手探進口袋，拿出一塊巧克力糖，他慢騰騰地拆開包裝，包裝紙在寂靜的偵訊室裡窸窣響。「你注意過沒有？罐子裡最後都剩下沒人吃的草莓口味？」他露出笑容，將糖扔進嘴裡。

　　「我看有你在，罐子裡半顆糖都不會剩。」

　　「你爸和他的伴侶──」

　　「我們把話講清楚，」火雞小子打斷老斐，俯身靠近錄音機，「那女人是賤貨。」

　　「他們可能會來找我們，提出告訴。」

　　「我爸不會做那種事。」他吞嚥口水，浮腫的眼睛裡浮現挫敗。

　　「他正在考慮。」

　　「不可能。」男孩哀叫，「如果有，八成是那女人逼的，賤人！」

　　「他控告你，比較可能是因為你害他的客廳下雪。」

　　「外面下雪啦？」他的表情又像個小孩，張大的眼睛裡充滿希望。

　　老斐咂吮著巧克力糖。「有的人會一口咬進巧克力，但我覺得還是吸著吃最棒。」

　　「你吸這個吧。」火雞小子抓抓胯下。

　　「你得找你男朋友幫你。」

　　「我不是同性戀。」他氣呼呼地說，又向前靠，重拾孩子氣。「噯，別這樣，下雪了嗎？給我看雪好不好？我從窗戶看就行了。」

　　老斐吞下巧克力，手肘撐在桌上，身體向前傾，堅定地說：「窗戶的碎玻璃掉到十個月大的嬰兒身上。」

　　「那又怎樣？」男孩兇巴巴地說，身體猛然往後靠，卻露出憂色。他開始拉扯指甲邊的一塊皮。

　　「他在聖誕樹旁邊，火雞就是掉到那裡，幸好平安無事──我是說小朋友沒掛彩，不是火雞。火雞傷痕累累，我們認為牠應該撐不過這一關。」

　　男孩看來如釋重負，同時一臉困惑。

　　「我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她在路上了。」

　　「那個女的，」他雙手的手背拱起，在胸前比劃著，「胸前很偉大的那個，她兩個鐘頭前就說我媽快來了。順便問一聲，她的臉怎麼搞的？你們兩個情侶吵架嗎？」

　　老斐聽到男孩這樣說潔西卡，不禁火冒三丈，但他保持鎮靜，因不值得為男孩動怒。真的值得跟男孩分享今早的經歷嗎？

　　「也許你媽慢慢開著車。路面很滑。」

　　火雞小子沉吟起來，有點發愁，繼續拉扯指甲周圍的皮。

　　「火雞太大了。」他停頓許久以後又說，在桌面握拳又鬆開。「她買的火雞跟以前爸爸在家的時候一樣大。她以為爸爸會回來。」

　　「原來你媽那樣想你爸。」老斐定定地說，不是發問。

　　他點頭。「我從冷凍庫拿火雞出來解凍時氣炸了。火雞太大隻了。」

　　又是靜默。

　　「想不到火雞砸得破玻璃。」他別開視線，現在比較沉靜地說，「誰知道火雞竟然打得破窗戶？」

　　他抬起頭，絕望地看著老斐，儘管這是正經的場合，但見男孩這麼倒楣，老斐不得不想辦法忍住笑意。

　　「我只想嚇唬他們。我曉得他們一家子會在那裡扮演幸福家庭。」

　　「這個嘛，他們現在絕對沒辦法演出閤家歡。」

　　男孩默默無語，可是聽到這句話帶來的滿足，似乎比不上老斐剛才進門的時候。

　　「才三個人吃飯，十五磅重的火雞好像滿大的。」

　　「是啊，可是我爸是個肥豬，我能說什麼？」

　　老斐判定再說也是白費口舌，內心一陣厭煩，起身就走。

　　「爸的家人以前每年都會來吃聖誕大餐。」男孩認輸，向老斐嚷道，希望能留住他。「可是他們今年又決定不來。火雞只有我跟媽媽兩個吃，實在太大了。」他搖搖頭又複述一次。不再逞強後，他的語氣跟著轉變。「我媽什麼時候會來？」

　　老斐聳了聳肩。「不知道。可能等你學到教訓，她就會來了。」

　　「但今天是聖誕節。」

　　「學教訓哪裡還分過節不過節的。」

　　「小孩子才需要教訓。」

　　老斐不禁莞爾。

　　「笑什麼笑？」男孩自衛地搶白。

　　「我今天學到一個教訓。」

　　「哦，我忘了把智障算進去。」

　　老斐走到門口。

　　「那你學到了什麼教訓？」男孩急急發問。聽他的語氣，老斐覺得男孩不想被單獨拋下。

　　老斐定住腳步轉過身，內心悲傷，神色悽愴。

　　「一定是很慘的教訓。」

　　「你會發現大部分的教訓都很慘。」

　　火雞小子趴在桌上，未拉上拉鍊的帽兜歪垂到一側肩膀上，小小的泛紅耳朵從及肩的油膩頭髮裡露出來，臉頰長滿粉紅痘痘，眼珠是晶透的藍色。他不過是個孩子。

　　老斐嘆了口氣。說出這個故事，想必會被迫提早退休，但他拉出椅子坐下。「我們把話說清楚，」老斐說，「是你叫我告訴你的。」

★故事開始　　四　觀察鞋子的人

　　盧．薩芬總是得同時置身兩地。睡覺時，他做夢，在夢與夢之間的空隙，他匆匆檢視當天行程，並為翌日擬訂計畫，因此每天早晨六點被鬧鐘喚醒時，他覺得睡眠品質糟糕透頂。淋浴時，他演練要做的報告，偶爾一手伸出浴簾，操作黑莓機回覆電子郵件；早餐時，他閱讀報紙；當五歲女兒漫天瞎說著故事，他聆聽晨間新聞；當十三個月大的兒子表演每天學會的新本事，盧端出感興趣的表情，腦海裡則暗自分析為何他的感覺恰恰相反；給太太告別吻的時候，他心裡想著別人。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與其他事務重疊。開車通勤的時間，同時是免持聽筒的電話會議時段。早餐時計畫午餐，午餐時計畫餐前酒，晚餐時計畫餐後小酌，小酌時計畫……唔，視他運氣多好而定。在那些吉星高照的夜晚，無論在哪間房屋、公寓、旅館房間或辦公室，他很感恩自己交上的好運道以及另一人的陪伴，他自然會說服無從分享他這份感激的人──亦即太座大人──他身在別處。對這些人而言，他困在會議中、機場裡、即將完成的重要文件裡，或被瘋狂的聖誕交通活埋。非常神奇地，同時置身二地。

　　事事層疊交錯，他老是在趕場，老有別的地方該去，老是希望自己在別處，或者多虧了天降神蹟，他可以置身兩地。他給每個人最少的時間，卻讓對方不至於覺得受到冷落。他不是因循苟且的人，他精準，永遠守時。在職場上，他是守時大師；在生活中，他是毀壞的懷錶。他竭力做到盡善盡美，追求成功的精力源源不絕，然而，就是這些極致──如此熱切地去維繫他快速成長的欲望清單，如此野心勃勃地攀向令人暈眩的嶄新高度──讓他飛越到最重要的人頭頂上。在他的行程表中，在一整天的時間裡，並未留下時間給那些人，但這些人卻可以在許多方面提昇他，而那是任何新成交的生意辦不到的事。

　　在一個格外刺骨的星期二早晨，在都柏林市持續開發的碼頭區，盧擦拭得晶亮無瑕的黑皮鞋，自信昂揚地經過某位男子眼前。這人觀看那天早晨的鞋來鞋往，昨天也是，他想明天也應如是。盧的雙足能力不分軒輊，兩腳同等優秀。每一步的長度等長，從足跟到大拇趾的組合如此精確；鞋尖指向前方，足跟先啟動，之後由大拇趾將腳推離地面，靠著足踝屈伸，次次完美。踩在人行道上，腳步聲有節奏。沒有撼動腳下地面的沉重砰砰聲，不像那些腦袋與身體分開的其他人在這個時段行色匆匆，頭袋仍然黏著枕頭，身體卻在清新的空氣裡。不，他的鞋叩叩地響，像落在溫室屋頂的雨滴一樣擾人、不受歡迎，他長褲的縫邊微微翻動，如同清風拂過高爾夫第十八洞的旗幟。

　　觀鞋者漫不經心，想像人行道的水泥板在他踩下時亮起，而這雙鞋的主人突然大跳踢躂舞，慶賀今天將如何愉悅美好。對觀鞋者而言，今天幾乎肯定是愉悅美好的一天。

　　通常，這雙在無懈可擊黑色西裝下的晶亮黑皮鞋，會輕盈優雅地走過觀鞋者面前，穿過旋轉門，進入富麗堂皇的大理石大門，來到從碼頭縫隙擠出、探向都柏林天空的最新一棟摩登玻璃帷幕大樓。但在那個早晨，這雙鞋停在觀鞋者正前方，然後調換方向，在冰冷的水泥上轉動時發出粗嘎的聲音。觀鞋者別無選擇，只得將視線從皮鞋往上移。

　　「這給你。」盧遞出咖啡。「是美式咖啡，希望你不介意，咖啡館的機器出了毛病，不能煮拿鐵。」

　　「不然咖啡還你。」觀鞋者的鼻子離開熱氣氤氳的咖啡杯，向盧提議。

　　這話引發驚愕的沉默。

　　「只是開個玩笑。」他取笑起那吃驚的表情，並且非常快速地──以防人家不懂他的笑話，在重新思考後撤回那份善意──縮手收回咖啡，麻木的十指捧著杯身。「我看來像介意熱牛奶的人嗎？」他笑著說，表情轉為純粹的狂喜。「嗯。」他鼻子貼近杯口，嗅聞咖啡。他閉目品味咖啡香，不願讓視覺剝奪他對絕美氣味的欣賞。厚紙板似的杯身好燙，不然便是他的手太冰，以致熱氣火辣辣地貫穿雙手，射出熱力魚雷，令他的身體打顫。在感受到熱氣之前，他並不知道自己冷到這個程度。

　　「真是太感謝了。」

　　「不客氣。聽廣播說，今天會是一年裡最冷的日子。」亮晶晶的皮鞋跺跺水泥地面，搓著皮手套，藉此證明他的話。

　　「這我倒是相信。天氣冷到可以凍掉鼻子了，但這能派上用場。」觀鞋者輕輕吹一下咖啡，準備啜飲第一口。

　　「咖啡沒加糖。」盧致歉。

　　「我，這樣啊。」觀鞋者翻個白眼，旋即將咖啡從嘴前移開，宛如咖啡暗藏致命疾病。「沒加熱牛奶就算了，忘記加糖就太過分囉。」他舉杯要將咖啡還給盧。

　　這回盧明白他的意思，聽懂他的笑話，便笑了。「好好好，我知道了。」

　　「人家不都說，乞丐沒有挑三揀四的命？難不成，挑剔的人可以當乞丐？」觀鞋者挑起眉笑吟吟地說，終於喝了第一口。他沉浸在暖意以及在冰冷身軀裡游移的咖啡因中，尚未注意到就在頃刻之間，觀者變成被觀看的人。

　　「噢，我是小加。」他伸出手。「全名是加百列，但認識我的人都叫我小加。」盧探向前和他握手，溫暖的皮手套碰上冰冷的肌膚。「我是盧，但每個認識我的人都叫我混蛋。」

　　小加忍俊不住。「哈，你真老實。在我跟你混熟之前，我先叫你盧。」

　　他們相視而笑，在突如其來的彆扭間隙裡沉默，像兩個小男孩嘗試在操場上結交朋友。閃亮的皮鞋開始有些煩躁，踢踏，踏踢，盧踩著側行的步伐，既是設法保暖，也是試圖釐清自己的去留。這雙鞋慢慢扭轉，朝向隔壁的建築，不久他便會跟著腳的方向走。

　　「今天早上很忙吧？」小加悠哉地說，令那雙鞋轉回來再度面向他。

　　「只剩幾個禮拜就是聖誕節，這個時節向來很繁忙。」盧同意道。

　　「人潮愈多，我日子愈好過。」小加在二十分錢的硬幣飛進杯中時說。「謝謝妳，」他向幾乎停也不停便丟下銅板的女士喊道。瞧她的肢體語言，簡直就像銅板是從她口袋的破洞掉落的，而不是一份禮物。他抬頭看盧，睜著大眼睛，笑著的嘴咧得更開。「看見沒？明天咖啡我請客。」他笑道。

　　盧試圖盡量不動聲色地傾身，偷瞄一眼杯中物。二十分錢的銅板孤伶伶地躺在杯底。

　　「噢，別擔心。我不時會清空杯子，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混得太愜意。」他笑說：「你曉得的，錢財不能露白。」

　　盧附和，但同時不作如是想。

　　「不能讓人曉得對岸那間閣樓是我的。」小加又說，朝著河另一邊點頭。

　　盧轉身，望向利非河【註】的對岸，看著小加提到的都柏林碼頭最新的摩天大樓。鏡面的玻璃帷幕牆，令大樓宛如都柏林市中心的鏡子。重新打造的維京長船沿著碼頭停泊，利非河畔有許多的起重架和嶄新的工商大樓，預告暴風雨的雲朵密佈在上方的天空，這些景觀統統被這棟大樓捕捉，像一台巨型電漿電視向都柏林市播放。這棟大樓的造型像風帆，夜晚會打上藍色的燈光，是全市討論的話題，起碼在大樓啟用後的幾個月內是如此。次好的事物永遠撐不了太久。

　　【譯註】利非河（Ｌｉｆｆｅｙ　Ｒｉｖｅｒ）：把都柏林一分為二，以河為界，一邊為南部，一邊為北部。

　　「你曉得我說我有一間閣樓，只是個笑話吧？」小加似乎有些擔心原本可能落袋的進帳會泡湯。

　　「你喜歡那棟大樓嗎？」盧問，仍然恍神地望著它。

　　「那是我最愛的一棟，尤其是晚上，那是我坐在這的主要原因，除此之外，也是因為這一帶很繁忙。光是漂亮的景致，可填不了我的肚子。」

　　「那是我們公司蓋的。」盧終於轉頭面向他。

　　「真的假的？」小加稍微仔細地打量盧。三十幾歲不到四十，西裝筆挺，鬍子刮得乾乾淨淨，平滑得像嬰兒臀部，整齊的頭髮均勻散布灰色髮絲，彷彿誰拿了鹽罐在他頭上以一比十的比例灑落，灰色頭髮更增添他迷人的魅力。盧令他想起傳統的電影明星，既溫文又世故，整個人包覆在黑色喀什米爾長版大衣裡。

　　「我敢說那讓你吃得起晚餐。」小加笑咪咪地說，在那一刻感到淡淡的嫉妒，這令他心煩，因為在他端詳盧之前，並沒有一絲半縷的嫉妒之情。遇到盧之後，他察覺兩件無益的事，害得他忽然間覺得又冷又嫉妒，不復原先的溫暖滿足。想到這裡，儘管他一個人時向來能自得其樂，但他預見一旦這位男士和他分道揚鑣，他將會嚐到之前未有的寂寞滋味，然後他會嫉妒、寒冷兼寂寞。這是自製淒苦派餅的完美原料。

　　這棟建築不僅讓盧溫飽，也為公司贏得幾項獎項，而以他個人來說，他買了位於豪斯的房子，從目前的保時捷升級到最新車款──精確的講法是，聖誕節後才換車，但盧明白這些事不該告訴一個坐在苦寒的人行道上、緊裹著有跳蚤肆虐毯子的人。於是，盧彬彬有禮地微笑，亮出陶瓷美齒貼片，按照習慣同時做兩件事──想的是一回事，說的是另一回事。偏偏小加精於解讀兩者之間的差異，以致尷尬的程度更上層樓，讓兩人渾身不自在。

　　「好，我該進公司了。我上班的地方就在──」

　　「隔壁，我知道。我認得你的鞋子，它離我的視線範圍比較近。」小加微笑著說。

　　「不過昨天不是這雙，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黃褐色的皮鞋。」

　　盧拔得清爽的眉毛抬高一點點。挑起的雙眉在他未曾注射肉毒桿菌的額頭上引發一連串漣漪，如同一顆石子投進池塘。

　　「別擔心，我不是跟蹤狂。」小加一隻手從熱杯上鬆開，揚手擺出自衛的姿勢。

　　「我才來這裡一陣子。若說這兒哪裡不好，就是你們這些人不斷跑來我家。」

　　盧莞爾，尷尬地低頭看自己的鞋，那是他們談話的主題。「不可思議。」

　　「以前都沒留意到你在這裡。」盧吐露心聲，嘴上一邊說，腦袋一邊回想每天上班走的這條路線。

　　「我天天在這，整天在這。」小加的聲音裡透出佯裝的快活。

　　「對不起，從沒注意到你……」盧搖搖頭，「我老是趕來趕去，不是在跟人講電話，就是來不及赴另一人的約，總是需要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這是我老婆說的。有時候，我真希望可以複製自己，我忙得不可開交。」他笑著說。

　　小加聞言，向他露出異樣的笑容。「說到趕場，我還是頭一次沒見到這兩個小子跑步呢。」小加朝著盧的雙腳點點頭。「它們靜靜站著，讓我差點認不出來。今天你缺了一把火嗎？」

　　盧爆出笑聲。「我隨時都有一把火，相信我。」他像為曠世傑作揭幕一樣，飛快拉開大衣的衣袖，恰恰只夠露出勞力士金錶。「我一向是第一個到公司的人，現在沒什麼好趕的。」他全神貫注地看時間，腦袋裡已經在主持一場下午的會議。

　　「你不是今天最早到的人。」小加說。

　　「什麼？」盧的腦內會議被打斷，心思又回到寒冷的街道、公司的辦公大樓外，冷冽的大西洋風颳著他們的臉龐，人們都穿得暖暖的，齊步走向工作崗位。

　　小加皺眉緊閉起眼睛。「褐色懶人鞋。我看過你和他一起走過幾次，他已經來了。」

　　「褐色懶人鞋？」盧笑了，先是困惑，繼而佩服，旋即關切起比他更早進公司的人是誰。

　　「你認識他的呀──腳步很自負，每一步都會踢起小小的仿麂皮穗子，好似他刻意讓穗子跳起來，看起來很像迷你康康舞。那雙鞋是軟底的，踩在地上卻很沉重；那雙腳小又寬，走路重心在腳的外側，所以鞋底總是從外側開始磨損。」

　　盧專注到眉頭深鎖。

　　「星期六的時候，他穿的鞋都像剛下遊艇。」

　　「是艾佛烈！」盧笑了，從描述中認出鞋的主人。「那是因為他八成真的剛下遊──」但他突然收口，「他已經來了？」

　　「差不多半小時前。腳步很重，看樣子有點急，還有另一雙黑色便鞋跟著他。」

　　「黑色便鞋？」

　　「黑鞋。男鞋。有點亮，但沒有款式可言，簡單到極點，純粹只有鞋子的功能。對這雙鞋我無法多告訴什麼了，只曉得比另一雙鞋走得慢。」

　　「你真是觀察入微。」盧細細打量他，思忖這人在建築物門口、冰冷的地面棲身之前是什麼身分，同時大腦快速運轉，試圖釐清他提到的這些人是誰。他不明白艾佛烈為何七早八早進公司。他們的同事克里夫正在鬧精神崩潰，令他們振奮不已，對，是振奮，他們對新的職缺都摩拳擦掌想爭取。但升官的前提是克里夫不康復──盧暗中希望如此，公司即將出現人事大搬風，艾佛烈任何不尋常的舉動都啟人疑竇。其實，艾佛烈任何階段的舉動都很可疑。

　　小加眨眨眼。「你不會剛好需要一個敏銳的眼線，替你注意公司裡的風吹草動吧？」

　　盧攤開戴著手套的雙手。「抱歉。」

　　「沒關係，需要我效勞的話，你曉得上哪兒找我。我是穿馬汀大夫氣墊鞋的傢伙。」他笑著拉起毯子，露出高統的黑色皮靴。

　　「不曉得他們幹嘛這麼早到。」盧望著小加，彷彿他有特殊神力可以知道似的。

　　「恐怕我愛莫能助，但他們上星期一起吃午飯。至少，他們在社會公認的一般午餐時間出了辦公大樓，在午餐時段結束後又一塊回來。至於他們在那段時間做了什麼，只能做些聰敏的猜測。」他輕笑起來。「我身上沒蒼蠅【註】。起碼今天沒有，」他補充說，「這天氣對蒼蠅太冷了。」

　　【譯註】此句原文是「Ｎｏ　ｆｌｉｅｓ　ｏｎ　ｍｅ．」意指某人反應敏捷，非常聰明。這裡小加玩了雙關語。

　　「那頓午餐是哪一天？」

　　小加再度閉目。「我想，是星期五。褐色懶人鞋是你的競爭對手，對吧？」

　　「沒有，他是我朋友，算是吧。其實比較接近點頭之交。」聽到小加透露的消息，盧首次出現窘迫不安的跡象。「他是我同事，可是克里夫精神崩潰了，我們兩個就有大好的機會去……嗯，你應該猜得到的……」

　　「偷走生病朋友的工作。」小加泛出微笑，替他接完後半句話。「太棒了。那麼那雙慢慢走的鞋呢？黑的那雙？」小加再接再厲，「一天晚上，那鞋和一雙Ｌｏｕｂｏｕｔｉｎｓ走出了公司。」

　　「Ｌｏｕ──Ｌｏｕｂ──這是什麼牌子？」

　　「這牌子的特色是採用噴漆的紅色鞋底。我說的這雙鞋鞋跟是一百二十公釐高。」

　　「公釐？」盧問道，又說：「紅色鞋底，好。」他點了點頭，記住一切。

　　「你大可直接問你的朋友兼點頭之交兼同事，他見的人是誰。」小加眼睛一亮，如此建議。

　　盧不置可否。「是啊，我該走了。有事要見，有人要做，而且你能相信嗎？還得兩者同時進行。」他眨眨眼。「謝謝你幫忙，小加。」他匆匆放了張十歐元鈔票到小加杯中。

　　「謝啦，老兄。」小加笑容滿面，旋即從杯中取出鈔票塞進口袋。他輕敲他的指頭。「錢不能露白，記得嗎？」

　　「是。」盧附和。

　　但在同一時刻，他壓根兒不同意。

五　十三樓

　　「上樓嗎？」

　　在擠得水泄不通的電梯內的人一致哼聲點頭，回應在二樓電梯門外詢問的男士，這人滿懷希望地看著電梯內的瞌睡臉。唯獨盧沒有理睬他，盧專注地研究那人的鞋，那雙鞋跨過狹窄的間隙，越過底下冰冷的黑暗深淵，進入封閉的空間，褐色拷花皮鞋挪移一百八十度，轉向前方。盧尋覓著紅鞋底和黑鞋。艾佛烈提早進公司，與黑鞋午餐；黑鞋與紅鞋底一同離開公司。若能找出紅鞋底的主人，盧就知道她和誰共事，如此便能知道艾佛烈與誰密會。在盧看來，這比直接問艾佛烈牢靠得多，可見艾佛烈的為人多麼不老實。他一邊這樣想，一邊分享只有電梯陌生人才會有的尷尬靜默。

　　「你到幾樓？」電梯角落冒出低沉的嗓子問，全然看不見人影，可能已被擠扁。而此人身為唯一一個按得到電梯鈕的乘客，不得不承擔代按停靠樓層鈕的責任。

　　「十三樓，謝謝。」初來乍到的人說。

　　電梯裡響起幾聲嘆息，一人嘖了一聲。

　　「沒有十三樓。」無影男回答。

　　電梯門關閉，迅速上升。

　　「你最好趕快弄清楚。」無影男催促他。

　　「呃……」那人在公事包裡翻找行事曆。

　　「你不是去十二樓，就是十四樓。」低沉嗓子說。「沒有十三樓。」

　　「他要去的一定是十四樓。」另一人出聲。「十四樓嚴格說來就是十三樓。」

　　「要我按十四樓嗎？」詢問的語氣添了點慍怒。

　　「唔……」那人持續摸索行事曆。

　　盧沒辦法靜心聆聽平日安靜電梯裡的不尋常對話，因為他正忙著研究周遭的鞋。許多黑鞋。有的有花紋，有的磨損，有的擦亮，有的沒鞋帶，有的未繫鞋帶。沒有醒目的紅底鞋。他注意到四周的腳開始抽動，重心左右挪移。一雙鞋稍微動了動，拉開和他的距離。電梯鈴響，他的頭陡然抬起。

　　「往上嗎？」年輕小姐問。

　　這回男士們比較樂於助人，一片回答「對」的聲音。

　　她來到盧前方，他打量她的鞋，眾男士則盯著她身體的其他部位。那凝重的靜默氛圍，只有女人在全是男士的電梯裡才感受得到。電梯再度向上，六樓……七樓……八樓……

　　好不容易，褐色拷花皮鞋男從公事包抽出手，手上空空如也，以敗陣的口吻宣告：「我要去派特森營建公司。」

　　盧怒火中燒，納悶別人為何搞不清樓層。提議別在電梯面板使用「十三」這數字的人就是他，但十三樓當然存在。在到達十四樓之前，並沒有一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十四樓並非盤旋在隱形磚頭上方。十四樓就是十三樓，他的辦公室在十三樓，但人稱十四樓。他壓根兒想不透為何大家都不明白這道理，對他來說那可是昭然若揭。他在十四樓出了電梯，腳步陷進軟綿綿的長毛絨地毯。

　　「早安，薩芬先生。」他的祕書向他打招呼，但沒抬頭，只顧著看文件。

　　他停在她桌前，不解地看著她。「愛莉森，麻煩妳跟平常一樣叫我盧。」

　　「沒問題，薩芬先生。」她匆匆地說，不肯迎視他。

　　愛莉森走動時，盧努力偷瞄她的鞋底；她回到座位時，他仍然杵在她桌前。她坐下時，依然不願直視他的眼睛，隨即開始打字。盧竭力不引人注目地彎下腰繫鞋帶，朝著桌底的空隙窺看。

　　她皺起眉，交叉修長的雙腿。「薩芬先生，一切都沒事吧？」

　　「叫我盧。」他重說一遍，仍舊莫名其妙。

　　「不要。」她非常陰鬱地說，同時別開眼，俐落地拿起自己辦公桌上的行事曆。「我是不是該報告一遍你今天的行程？」她站著，然後繞到辦公桌後。

　　貼身細緻的絲質上衣，合身的窄裙，他瀏覽過她的身體，視線才來到她的鞋。

　　「妳鞋子有多高？」

　　「幹嘛？」

　　「是一百二十公釐嗎？」

　　「完全沒概念。哪有人用公釐計算鞋跟高度的？」

　　「我也不曉得。有人會，小加就是啊。」他露出微笑，跟著她走向他的辦公室，試圖一窺她的鞋底。

　　「小加又是誰？」她嘀咕著。

　　「小加是個遊民。」他笑道。

　　她轉身想要提問，卻逮到他歪著頭打量她。「你看我的眼神，跟你看牆壁上這些畫一模一樣。」她機敏地說。

　　現代印象派。向來不符合他的喜好。一整天工作下來，他不時會駐足，瞪視覆蓋辦公室走廊牆面的那一團團無意義的圖案。潑灑的色塊與線條刮繪到畫布上，有人認為是了不起的傑作，但即使上下顛倒或前後相反地掛上去，照樣沒人看得出個名堂。他也會忖度公司耗費在購畫的金額，然後和家裡冰箱門上的那些圖畫作比較──那些是他女兒露西的居家藝術創作。就在他搖頭晃腦地看那些畫時，一如他現在盯著愛莉森的模樣，他知道某處必然有個幼稚園老師，口袋塞滿幾百萬歐元，而四歲的小朋友們沾了滿手顏料，專心到露出舌頭，畫畫酬勞只有撈到臉頰上像鬍鬚的污痕，也不能按比例抽成。

　　「妳的鞋底是紅色的嗎？」他問愛莉森，走向他那張住得下四口之家的偌大皮椅。

　　「怎麼，我踩到髒東西嗎？」她金雞獨立，微微蹦著努力保持平衡，檢查著鞋底，這看在盧眼中，就像一條奮力追逐尾巴的小狗。

　　「算了。」他疲憊地坐到自己的桌前。

　　她狐疑地看他，再將注意力拉回行事曆。「八點三十分，你要和安胡斯．歐蘇利罕電話會議，你的愛爾蘭話必須練到很流利，才能買到位於康尼馬拉的那塊地。不過，為了你好，我安排這場會議使用Ｂéａｒｌａ【註】……」她假笑著，以馬兒仰首的姿勢甩頭，讓挑染的頭髮不再垂到臉上。「八點四十五分，你要和貝利．布倫南見面，討論他們在科克郡的工地發現的蛞蝓──」

　　【譯註】愛爾蘭語，意指英語。

　　「拜託不要是稀有品種。」他嘆了口氣。

　　「嗯，這很難說，先生，牠們說不定是你的親戚呢。你在科克郡有親戚吧？」她仍然不看他。「九點三十分──」

　　「慢著。」雖然明知辦公室裡只有他和愛莉森，盧仍左右瞄瞄，彷彿在尋找援兵。「妳幹嘛叫我先生？妳今天哪根筋不對勁？」

　　她別開視線，嘟噥著說了一句，盧覺得聽來像：「最好是你神經都不會搭錯線啦。」

　　「妳說什麼？」但他沒有等待答案，「今天要忙的事夠多了，我不想聽妳在旁邊挖苦我，謝謝。還有，從幾時開始，每日行程變成早上的公告事項了？」

　　「我以為，如果讓你親耳聽聽工作排得多滿，也許你會吩咐我，以後幫你少安排一些事情。」

　　「妳想減輕工作量嗎？愛莉森，這就是妳鬧彆扭的原因？」

　　「不是。」她臉上泛出紅暈。「根本不是。我只是覺得你稍微改變一下工作模式也不錯，不要再瘋狂地衝衝衝，減少客戶，給他們每個人多點時間，客戶也會開心的。」

　　「是喔，那我和傑利．麥奎爾【註】從此將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愛莉森，妳才剛進公司，所以我不跟妳計較，但我就是喜歡這樣辦事，行嗎？我喜歡忙碌，我不需要兩小時的午休，也不用在廚房桌子旁陪小孩做功課。」他瞇起眼。「妳提到客戶的滿意度，有人跟妳抱怨過我嗎？」

　　【譯註】出自電影「征服情海」，傑利．麥奎爾是當紅的運動經紀人，因決定靠工作減量提升服務品質，而慘遭公司開除。

　　「你母親。你太太。」她咬牙切齒地說。「你哥，你妹，你女兒。」

　　「我女兒才五歲。」

　　「上星期四她愛爾蘭舞蹈課下課，你忘記去接她，她打過電話來問。」

　　「那不算。」他翻個白眼。「我的五歲女兒不會害公司損失幾千幾百萬歐元，對吧？」又一次，他沒有等待答案，繼續往下說：「有哪個和我不同姓的人向妳投訴過嗎？」

　　愛莉森搜遍腦海。「你妹妹辦分居後，改回娘家姓沒？」

　　他怒目相視。

　　「好吧，沒有，先生。」

　　「妳怎麼一直叫我先生？」

　　「我只是覺得，」她漲紅臉，「既然你當我是陌生人，我就對你比照辦理。」

　　「我哪裡把妳當成陌生人了？」

　　她別開視線。

　　他降低音量。「愛莉森，這是公司，妳要我怎樣？在公事討論到一半的時候，跟妳說我多想讓妳爽死嗎？」

　　「你沒有讓我爽死過，我們只接過吻。」

　　「沒差啦。」他輕蔑地擺擺手。「妳鬧什麼彆扭？」

　　她沒應聲，但臉色像著火。「艾佛烈可能跟我提過一些事。」

　　盧一聽，心臟做了件從未有過、不尋常的事──某種跳動不規則的心悸。「他說了什麼？」

　　她別開眼，玩弄紙角。「這個嘛，他提到你上星期錯過開會──」

　　「別打迷糊仗，請把話說清楚。」

　　她寒毛倒豎。「好。嗯……這個……上星期跟歐蘇利文先生的會議結束後，他……我是說艾佛烈──」她嚥口口水，「建議我對你強勢一點。他知道我還不熟悉這份工作，他給我的忠告是，不可以再縱容你錯過重要的會議。」

　　盧氣得血液沸騰，思緒狂飆，也感到空前的困惑。盧終生都在奔波趕場，錯過一樁事的後半段，只為了趕上另一件事的後半段。日復一日，天天如此，他總覺得追追趕趕才能先馳得點，這是漫長、艱辛且累人的事。他犧牲重大，才有今天；他熱愛工作，完完全全、絕絕對對是專業人士，鞠躬盡瘁地做到面面俱到，所以被人教訓在請假的早晨錯過一場沒有事先安排的會議，令他憤怒。惹出這場風波的人是他的家人，也令他憤怒。

　　倘若他是為另一場會議犧牲了那場會議，他心裡會舒坦些，他突然遷怒到母親身上。錯過會議的那天早上，他就是去接做完髖骨更換手術的母親出院。他很氣妻子說服他親自去接媽媽，原本他提議叫車去接就好，太太卻爆跳如雷；他氣妹妹瑪西雅和哥哥昆廷沒有代勞。他是大忙人，難得這麼一次將家人排在工作前面就付出了代價。他站起來，在窗前踱方步，緊咬著嘴唇，憤慨得想抓起電話打給全家人，告訴他們：「看到沒？看到了吧！所以我才沒辦法隨時守在你們身邊，懂了吧？瞧瞧你們幹的好事！」

　　「妳沒告訴他，我去接我媽出院嗎？」他說得沉靜，因為他討厭講這種話。他討厭聽見自己說出他厭惡同事使用的字眼，討厭這些藉口將私生活帶進辦公室。對他而言，這不專業。你要嘛達成使命，要嘛沒有。

　　「哦，沒有。因為那是我上班的第一個星期，派特森先生也和他在一起，我不曉得你會希望我怎麼跟人說──」

　　「派特森先生跟他一道？」盧的眼珠瞪大到差點蹦出來。

　　她上下點著頭，眼睛圓睜，像脖子裝彈簧的那種玩具。

　　「我知道了。」他的心跳速度和緩下來，瞭解了發生什麼事──他的好朋友艾佛烈在耍伎倆，那些盧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倖免的伎倆。艾佛烈永遠沒辦法規規矩矩地度過每一天，他從怪異的角度看事情，也從不尋常的觀點切入對話，一碰到事情，總是試圖找出最佳的脫身方式。

　　盧的目光在桌面搜尋。「今天沒信嗎？」

　　「在十二樓。因為電梯沒十三樓，實習生跑錯樓層了。」

　　「十三樓沒有消失！我們就在十三樓！大家今天是怎麼搞的？」

　　「我們在十四樓，沒有十三樓是嚴重的設計瑕疵。」

　　「這不是設計瑕疵。」他自我辯解。「有些世上最偉大的建築也沒十三樓。」

　　「或屋頂。」

　　「什麼？」

　　「羅馬競技場沒有屋頂。」

　　「嗄？」他又怒喝，腦筋開始糊塗了。「叫實習的小子以後走樓梯，邊爬邊算幾樓，就不會因為電梯跳了一號搞錯樓層。對了，怎麼會叫實習生送信？」

　　「哈利說他們欠人。」

　　「人手不足？走進電梯把我該死的郵件送上來只需要一個人。他們怎麼會缺人？」他的嗓音高了幾個八度。「一隻猴子就能做他的工作。路上還有一堆人擠破頭想到這樣的公司……」

　　「怎樣的公司？」愛莉森問，但她是對著盧的後腦勺發問，因為他轉了身，正望著落地窗底下的人行道，愛莉森看到玻璃映射出他奇異的表情。

　　她緩步離開，幾個星期來第一次對他們的風流韻事稍微鬆一口氣，雖然他們在黑暗中探索彼此的身體，卻沒有更進一步，或許她看錯了他，或許他這人有毛病。她是公司的新人，還沒摸透他的底。對於他，愛莉森只知道他令自己想到《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白兔，似乎永遠趕不上、追不到、來不及應付一個非常重要的大日子，卻又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去赴所有的約。他碰到誰都和藹友善，工作表現傑出；一表人才，魅力十足，駕駛保時捷──這些是她最在乎的條件。當然囉，在上星期與盧那一番溫存後，當她與盧的太太在電話中交談時，她感到些許的歉疚，但罪惡感旋即消失，因依愛莉森之見，反正他老婆對自己老公的不忠毫不知情。再說，人人都有弱點，倘若一個男人的罩門恰巧是她，他就該被原諒。

　　「艾佛烈穿什麼鞋？」盧在她關門的前一刻問道。

　　她走回辦公室裡。「哪個艾佛烈？」

　　「姓柏克萊那個。」

　　「不知道。」她臉色潮紅。「問這做什麼？」

　　「買聖誕禮物。」

　　「鞋子？你要送艾佛烈鞋子？但我已經替大家訂了布朗．湯馬斯精品百貨的禮盒，這是你交代的。」

　　「反正妳幫我查出來就對了，但要不動聲色，隨口問一聲就好。我想給他驚喜。」

　　她狐疑地瞇起眼睛。「沒問題。」

　　「對了，還有會計部新來的小姐，她叫什麼來著……珊德拉？莎拉？」

　　「是狄德麗。」

　　「也查查她的鞋，讓我知道她的鞋是不是紅底的。」

　　「不是。她的鞋是在Ｔｏｐ　Ｓｈｏｐ鞋店買的。黑色的高統靴，仿麂皮，有浮水印。我去年買過一雙，當時是流行鞋款。」說完，她就走了。

　　盧嘆息，癱坐到超大的皮椅上，手指揉搓著鼻梁，希望止住蠢蠢欲動的偏頭痛。也許他快生病了。他早上浪費十五分鐘和一個街友聊天，這完全不像他，但他情不自禁想要駐足。那年輕人散發著一股氣質，令他不得不停下，將自己的咖啡給他。

　　盧沒辦法將心思定在公事上，又一次轉頭看著底下的市景。大陣仗的聖誕布置妝點著碼頭與橋樑，巨大的槲寄生與鐘左右搖曳，真是多謝有節慶的霓虹燈魔法。利非河的水位漲到最高點，洶湧流過窗前，進入都柏林灣。人行道上的人潮勇往直前地去上班，與浪潮時間相符，方向相同。他們用力踩踏路面，競走經過衣衫襤褸的瘦巴巴銅像，那些銅像是紀念在大饑荒年代被迫徒步到這些碼頭去移民的人；如今這一區的愛爾蘭人不再抱著裝了家當的小小行囊，而是一手端著星巴克咖啡，一手拎著公事包。穿著裙裝的女性穿著運動鞋走向公司，高跟鞋塞在包包裡。他們的命運截然不同，無止境的機會在等待他們。

　　唯獨小加不動如山，窩在樓下，靠近大門，裹著毯子坐在地上，看著鞋子來來去去，他的選項依然遠遠不如這些步履沉重的人。儘管十三層樓下的小加在人行道上只比一個黑點略大一些，但盧看得到小加的手臂隨著啜飲咖啡的動作上下移動，讓每一口在口中停留得久一點，但此刻咖啡必然涼了。小加挑起他的好奇心，不僅因為小加天賦異稟，可像背誦數學課表一樣記住每雙進出這棟大樓的鞋，更令盧心驚的是，在那雙水晶般澄澈的藍眼珠背後的靈魂出奇地熟悉。事實上，小加讓盧想起自己。兩人年齡相仿，若是儀表整理得當，小加將很容易被誤認為盧。他看來是個品貌俱佳、和善、有能力的人。盧一樣可能淪落到坐在外面人行道上冷眼看紅塵，但他們的人生風景卻大異其趣。

　　就在那一瞬間，小加抬頭仰望，彷彿察覺盧在看他。十三層樓上的盧覺得小加直視他的靈魂，目光烙印在他身上。

　　盧感到不解。他參與建造這棟大樓，很清楚從玻璃帷幕外面往內看，只看得到反射的影像，這點毫無疑義。所以當小加抬頭仰望，將下巴舉向天空，用近乎行舉手禮的姿勢一手擱在額頭擋光時，根本不可能看得到他。小加只可能在看某個反射影像，盧推論或許是一隻小鳥俯衝而過，引起他的注意。對，只可能是倒影。但小加的目光如此灼烈，直上十三層樓，來到盧的辦公室窗戶，一路望進盧的眼底，令盧撇下了他嚴密的信念。他抬起手，拘謹地笑笑，回了個小小的舉手禮。他沒有等著看小加會不會回禮，便將滾輪皮椅從窗前移開，調轉方向，他脈搏加速，彷彿做了什麼不應該的事被逮個正著。

　　電話響起。是愛莉森，她的口氣聽來並不高興。

　　「在我進入正題之前，我要你知道，我是都柏林大學的商業碩士。」

　　「了不起。」盧說。

　　她清清嗓子。「好，艾佛烈穿八號的褐色懶人鞋。顯然他有十雙同款式的鞋子，因為他天天穿，所以再送一雙給他當聖誕禮物，我不認為他會不高興。我不曉得鞋子是哪個牌子，但悲哀的是，我能替你查出來。」她吸了口氣，「至於紅底的鞋子，露意絲買了一雙新的紅底鞋，上星期穿了，磨得她腳踝破皮而拿去退貨，可是紅色鞋底有磨損的痕跡，顯然是穿過了，所以店裡不肯讓她退貨。」

　　「露意絲是誰？」

　　「艾佛烈先生的祕書。」

　　「我要妳跟她問清楚，她上星期下班時都跟誰一起離開公司。」

　　「免談，這超出我的工作範圍！」

　　「如果妳幫我查出來，可以提早下班。」

　　「好。」

　　「謝謝妳在這種壓力下，表現這麼優秀。」

　　「不客氣，我可以開始聖誕採購了。」

　　「別忘了我的清單。」

　　因此，儘管盧所知極少，相同的異樣感覺再度湧上心頭，其他人會判定那感覺叫驚恐。小加對鞋子的事所言屬實，可見他不是盧暗中懷疑的瘋子。稍早，小加詢問盧是否需要一雙銳利的眼睛幫忙留意公司的大小事，於是盧重新思考先前的決定，拿起了電話。

　　「麻煩幫我接郵件室的哈利，還有從櫃子拿一件我的備用襯衫、一條領帶和長褲到樓下，交給坐在大門外的那個人。先帶他到男士洗手間，確認他整理過儀容，再帶他去郵件室。他叫小加，哈利會等他。我要解決哈利人手短缺的小問題。」

　　「什麼？」

　　「小加。是加百列的暱稱，不過叫他小加。」

　　「不是那個，我是說──」

　　「照辦就是了。對了，愛莉森？」

　　「什麼事？」

　　「我真的很喜歡我們上星期的吻，我很期待以後能讓妳欲仙欲死。」

　　他在電話掛斷前，聽見淡淡的笑聲從她喉嚨逸出。

　　他又來了。當他說實話的過程中，他有一項近乎令人讚嘆的習性，即同時撒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藉由助人──小加，盧也在自助，行善確實是對靈魂的禮讚。儘管如此，盧知道在擬訂計畫與拯救靈魂的表相底下，還有另一套劇本，一個即將展開、截然不同的拯救計畫──他要救的是自己的小命。若更深入探究這個複雜的洋蔥人性格，他知道向外求援是出於恐懼。不單單是恐懼，假如理性思維與運氣統統出了差錯，那麼他此時此刻，輕易就會淪落到小加的處境，這份恐懼埋藏在意識深處，遠離表面，幾乎完全察覺不到，更絕對看不出。他恐懼自己的事業版圖可能出現裂痕，他一手打造的事業將出現變局，儘管他拚命不予理會，卻啃噬著他的心。恐懼在他心裡，始終都在，只是佯裝成其他情感，營造對外的假象。

　　就像十三樓。

六　一言為定

　　盧與布倫南先生在商討科克郡工地那些「幸虧不罕見但仍是個問題」的蛞蝓，討論即將結束時，愛莉森一臉著急地來到他辦公室門口，要給小加的衣服仍然披掛在她的手臂上。

　　「不好意思，貝利，我們暫時討論到這裡。」盧匆匆地說，「我得告辭了，現在我應該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兩個都在城市的另一端，你曉得塞車有多嚴重。」就這樣，他綻出貼了美齒貼片的潔白笑容，堅定而溫暖地和布倫南先生握手，就這樣，布倫南先生走到電梯，下降到一樓，冬季大衣披在一隻手臂上，文件塞進公事包，夾在另一手的腋下。當然，同時這也是一場愉快的會商。

　　「他不幹嗎？」盧問愛莉森。

　　「誰？」

　　「小加？他不想要工作嗎？」

　　「那裡沒人。」她表情困惑。「我站在接待櫃台叫了又叫，不斷嚷著他的名字──老天，實在好窘──可是沒人過來。盧，你在開我玩笑嗎？不敢相信在你硬要我帶那個羅馬尼亞玫瑰小販到艾佛烈的辦公室之後，我又被你擺了一道。」

　　「不是開玩笑。」他抓住她的手臂，拉她到窗前。

　　「可是那裡沒人。」她憤憤地說。

　　他朝窗下望，小加仍在原位。輕雨飄落，初時細細灑到窗上，旋即轉為冰雹，發出叩叩叩的響聲。小加更縮進門口，腿湊向胸前，離開濕濕的地面；他將上衣的帽兜戴到頭上，將繫繩緊緊拉起，從高高的十三樓看下去，感覺那繫繩與盧的心弦是相連的。

　　「那不是人嗎？」他指著窗外。

　　愛莉森瞇起眼睛，鼻尖湊向玻璃。「是啊，但──」

　　他攫走她手臂上的衣服。「我自己去。」他說。

　　※※※

　　盧踏出大廳的旋轉門，冷冽的空氣立刻鞭笞他的臉龐。勁風颳得他一時之間呼吸困難，雨滴打在臉上的感覺就像冰塊。小加怔怔地望著行人的鞋，心思集中在別的事物上，無疑是試圖在忽略周遭惡劣的天氣。在他心裡，他在其他地方，就是不在此地。他在沙灘上，暖洋洋的，沙子柔細得像天鵝絨，面前的利非河搖身一變成為無垠的大海。置身在這片世界時，他感受到一個以他現在的處境不該有的喜樂。

　　然而，他的面孔並未反映出那份喜樂。清晨的滿足神態不再，追隨盧的皮鞋從旋轉門一路到他毯子前的藍眼變冷，不再是清晨溫暖的兩池瞳眸。

　　小加看著鞋，幻想那雙腳屬於一個當地人，這人在他目前懶洋洋躺著的沙灘工作。這人走上前，手臂沒靠在身體上，而是像大燭台的分支一樣高舉著托盤，努力不打翻托盤中央的雞尾酒。小加這杯雞尾酒已經點了許久，但不和他計較這小小的延誤，畢竟天氣比平常炎熱，沙灘上滿是泛著椰香的閃亮軀體，因此他會原諒這個當地人的弱點。悶熱的空氣使所有人都變得溫吞，穿著人字拖鞋的腳陷進沙中，每一步都揚起沙粒，那雙腳愈來愈靠近他，沙粒變成嘩啦的雨滴，人字拖鞋變成一雙熟悉的亮晶晶皮鞋。小加抬頭，希望見到一個托盤，盤上有一杯盛滿水果的五彩雞尾酒和小雨傘，結果看到的是盧手臂上披放著一堆衣物，小加好一會兒才重新適應取代他熱帶天堂的寒意、車流聲及忙碌擾攘的景象。

　　盧的外貌也已和清晨時不同。頭髮失去了卡萊．葛倫【註】的光澤，向後梳的髮型添了凌亂，小小的白色冰珠從天而降，掉到他昂貴的西裝肩部便定住不動地慢慢融解，看來宛如頭皮屑。冰珠融化後，在布料上留下深色水漬。他不習慣吹風，通常放鬆的肩膀高高拱起，努力為耳朵抵禦寒意。他沒披上喀什米爾大衣，身體發著抖，像一隻剛剛剪毛的綿羊一樣，膝關節顯得格外突出，赤裸裸地佇立著。

　　【譯註】卡萊．葛倫，一九〇四─一九八九，演員，曾主演「金玉盟」、「美人計」等。

　　「你要工作嗎？」盧自信昂揚地問，聲音卻又輕又弱，因為半數的音量被風帶走，颳送到人行道上不遠處的陌生人那兒了。

　　小加只是笑。「你確定嗎？」

　　盧一邊覺得這回應好奇怪，一邊點頭。他並不期待小加給他擁抱和親吻，但小加簡直像料定他會給他工作似的，這他可不喜歡。他比較習慣聽到對方絮絮叨叨地道謝，說我欠你一份人情之類的，但這些反應小加一概沒有。他綻出沉穩的笑容，掀開蓋在身上的毯子，起身完全站直，給盧一個堅定、表達謝意的握手。儘管氣溫很低，小加的手卻出奇的溫暖。小加沒聽到盧多說一句話，彷彿他們已經握手敲定一樁盧不復記憶的協議。

　　兩人站立時的身高同等，藍眸互視，小加上衣的帽兜像個僧侶一樣拉得低低的，眼睛從底下露出來，直勾勾地望進盧的眼睛，熾烈的目光令盧不禁眨了眨眼，移開視線。就在眨眼那一刻，狐疑冒上盧的心頭，畢竟原本單純的善念已成為現實，疑慮像個沒有訂房卻跑來旅館大廳的執拗顧客般長驅而入，盧杵在那裡不知所措。這份疑慮該如何處置？要擱在心裡，還是摒棄在外？他有千百個疑問想問小加，許多他或許該問的事，但在那當下，他只想得到一個問題。

　　「我能信任你嗎？」盧問道。

　　他希望小加能夠讓他信服，他才好安下心，卻沒料到小加會這樣回應他。

　　小加幾乎眨也不眨地說：「性命相託都行。」

　　給這位先生和他的諾言總統套房。

七　反省

　　小加和盧揮別冷冽的空氣，投身暖洋洋的大理石大廳。但見牆壁、地板、花崗石柱上淨是奶油、焦糖、吉百利巧克力的色澤，讓小加差點沒舔食起大廳。他知道自己覺得冷，但沒感受到暖意前，他壓根兒不知自己冷到什麼程度。盧領著外形粗獷的小加穿過接待區到一樓的男士洗手間，一路上感覺人人都盯著他看。盧不知怎麼搞的，主動檢查起每間廁所，然後才開口──

　　「來，這給你。」盧將衣物交給小加，那些衣服已有些潮濕。「你可以留下衣服。」

　　他轉向鏡子，將頭髮梳回絕佳位置，揩掉肩頭的冰珠和雨滴，竭力重拾身心的常軌。小加慢慢地審視那些衣物，灰色古馳【註】長褲，白襯衫，灰與白相間的條紋領帶，他的動作輕柔，彷彿一旦碰觸，衣物便會化為破布。

　　【註】義大利時裝品牌。

　　小加將睡毯棄置在水槽，進入一間廁所更衣，盧在尿斗前來回踱步，回覆電話和電子郵件，他忙著工作，所以當他從黑莓機抬頭時沒認出眼前的男人，心思回到黑莓機上沒一會兒，又緩緩將頭重新抬起，驚異地發現那是小加。唯有古馳長褲下那雙骯髒的馬汀大夫氣墊鞋，能夠證明這是同一人。

　　衣服完全合身，小加站在鏡子前上下打量自己，彷彿在恍神。小加的頭上現在沒有毛料帽兜的覆蓋，露出一頭濃密的黑髮，就像盧一樣，只是蓬亂許多。暖意取代了他體內的寒涼，現在他嘴唇飽滿紅潤，雙頰泛出紅光，不復先前的冰凍蒼白。

　　盧啞口無言，但察覺此刻委實深沉玄奧得令他不自在，於是他便在淺薄的事物上大作文章。

　　「記得你跟我提過鞋子的事嗎？」

　　小加點頭。

　　「那是很棒的資訊。如果你能多多留意這一類的事，我覺得也不錯，你偶爾跟我通報一聲你看到了什麼就好。」

　　小加點頭。

　　「你有住處嗎？」

　　「有。」小加的視線回到自己在鏡中的影像，聲音沉靜地回答。

　　「這麼說，你報得出地址給哈利囉？他是你的上司。」

　　「你不是我的上司？」

　　「不是。」盧從口袋裡掏出黑莓機，漫無邊際地捲動頁面。「沒有，你會在另一個……部門。」

　　「哦，那是當然的。」小加神色一正，似乎因為先前想岔了而有點窘。「是，太好了。多謝了，盧，真的。」

　　盧點點頭，化解尷尬。「來。」他將髮梳遞給小加，眼睛看著另一邊。

　　「謝謝。」小加接過梳子，在水龍頭下蘸濕才梳理起凌亂的頭髮。盧催促他動作快一點，接著帶他出了男廁，通過大理石大廳到電梯。

　　小加想歸還梳子。

　　盧搖搖頭、擺擺手示意不用，一邊環顧四周，確認和他們一起等電梯的人沒看到小加交還梳子的動作。「你留著。你有前雇主的統編、社會保險號碼之類的資料吧？」他語調急促地問小加。

　　小加搖搖頭，愁眉苦臉。他的手指上下撫摸絲質領帶，活像那是隻動物，怕牠會跑掉似的。

　　「別擔心，我們會搞定的。好了，」盧的手機響了，他舉步就走，「我得去忙了，我還有好多地方要跑。」

　　「那當然，再次謝謝你。我該去──」

　　但小加中途收住了話，因為盧以大家講手機時的那種半走半舞的神經過敏動作，在大廳踱來踱去，左手晃得口袋裡的幾枚銅板叮噹響，右手貼在耳朵上。「好，我得掛了，麥可。」盧斷然闔上手機，一見等待電梯的人居然更多，便嘖了一聲。「電梯真該修一修。」他大聲說。

　　小加臉上掛著盧無法解讀的表情，眼睛直盯著盧。

　　「怎麼了？」

　　「我該去哪裡報到？」小加又問。

　　「噢，對不起，你要往下一個樓層。郵件室。」

　　「原來如此。」小加起初露出震驚的表情，然後重拾愉悅的神色。「好，太好了，謝謝。」他點頭。

　　「在郵件室做過事嗎？我敢說郵件室是很……呃……刺激的地方。」盧知道給小加一個飯碗很了不起，而給小加的職務絲毫沒有哪裡不好，但不知何故，他覺得那份工作配不上小加，他面前的年輕人不僅能幹，而且抱負應比擔任郵件小弟恢弘許多。至於他哪來這種感覺，並沒有合理的解釋，因為從盧認識小加的那一刻起，小加始終很溫和、友善、感恩，但他的舉手投足間有股說不上來的調調……總之他是有點什麼特殊的氣質。

　　「你想碰頭吃午飯之類的嗎？」小加滿懷希望地問。

　　「不行。」盧回答，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我今天真的很忙，我得……」他沒了聲音，此時電梯門開啟，大家開始魚貫進入，小加提腳要和盧並行。

　　「這是上樓的。」盧靜靜地說，他的字句是阻擋小加進電梯的柵欄。

　　「哦，好。」小加後退幾步，最後幾個人匆匆跑入即將關閉的電梯，然後小加問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盧艱難地嚥下口水，雙手深深插進口袋。「就當是一份禮物吧。」說完，電梯門便合攏了。

　　盧終於抵達十四樓，進入辦公區域，而後赫然看到小加推著郵件推車走動，將包裹和郵件分送到眾人的桌位，他詫異極了。

　　他無力思考該說什麼，滿腦子都在回想自己耗費了多少時間返回十四樓，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加。

　　「呃，」小加猶豫地左右張望，「這是十三樓，沒錯吧？」

　　「是十四樓。」盧喘不過氣，出於習慣地回答他，壓根兒沒注意自己在說什麼。「這當然是你該來的層樓，只是……」他一手按到額頭上，額頭熱熱的。他希望沒穿大衣待在雨中的時間沒害他生病。「你這麼快就到這裡，我實在……算了。」他甩甩頭。「該死的電梯。」他自顧自地咕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愛莉森從座位跳起來擋住他，不讓他進辦公室。「瑪西雅在電話上。」她大聲說，「她又打來了。」

　　小加推著郵件車到豪華走廊盡頭的另一間辦公室，有個輪子吱吱作響。盧納悶地看了他一會兒，這才猛然拉回思緒。

　　「我沒空，愛莉森，真的，我現在應該在別的地方，一場會議即將開始，我甚至還沒出發。我的鑰匙呢？」他將大衣的口袋找了一遍，大衣掛在角落的衣帽架上。

　　「她今天早上打過三次電話。」愛莉森嘶聲說，按住話筒，將話筒拿得遠遠的，活像它有毒。「我覺得她認定我沒替她傳話。」

　　「傳話？」盧逗她。「我不記得妳傳過任何話。」

　　愛莉森慌亂地驚呼，將話筒高高舉起，讓盧更加搆不到。「你敢跟我玩那招就別怪我！光是今天早上，我已經留了三張紙條在你桌上！再說，你的家人已經夠討厭我的了。」

　　「他們討厭妳，也不算冤枉妳吧？」他貼近她，逼得她退回辦公桌後。他惡狠狠的眼神足以烤焦她的五臟六腑，他的兩根手指慢慢爬上她的手臂到達她的手，而後拿走了電話。他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咳嗽，連忙移開身體，將聽筒拿向耳朵。盧假裝渾不在意，閒適地轉身瞧瞧是誰打斷了他們。

　　是小加。那輛吱吱響的郵件推車，這回神奇地沒向盧發出預警。

　　「嗨，瑪西雅。」他對電話裡的妹妹說。「有啊，妳的一萬次留言我當然都收到了，愛莉森非常好心地統統轉告我。」他向愛莉森甜甜地笑，愛莉森向他吐舌頭，才領小加進入盧的辦公室。盧將身體挺直一些，視線跟著小加。

　　小加跟著愛莉森進到盧的辦公室，像小孩進了動物園似地打量偌大的空間。盧注意到他看了右邊的寬敞衛浴、俯瞰城市景觀的落地窗、大得沒必要的巨型橡木桌、左手邊角落的沙發區、十人座的會議桌、牆壁上的五十吋電漿螢幕。他的辦公室和任何都柏林市的公寓一樣大，或更大。

　　小加環顧這間辦公室，將一切看在眼裡。他的表情很微妙，難以捉摸。兩人四目相接時，小加淡淡地笑，這笑容和表情一樣微妙。那不是盧希望見到的讚賞，也絕非嫉妒，比較像在發噱。無論那是什麼表情，旋即消滅了在盧心裡排隊、等著被體驗的驕傲與滿足。那微笑似乎只衝著盧來，問題是，盧不確定是不是在取笑他，抑或那是他和小加共同分享的笑。盧不習慣這種缺乏自信的感覺，他向小加點點頭，示意他看到小加的笑了。

　　同時，在電話上，瑪西雅持續沒頭沒腦地說話，盧覺得發燒的腦袋愈來愈燙。

　　「盧？盧，你在聽嗎？」她柔聲問。

　　「當然，瑪西雅，但我真的不能再聊了，我現在該去兩個地方，而兩個地方都不是這裡。」他遲疑了一會兒又笑了一下，以減輕這話的衝擊力。

　　「是，我知道你很忙。」她不帶半絲挖苦地補充：「要是我們偶爾能在星期天見到你，我不會打電話到你公司找你。」

　　「哦，又來了。」他翻個白眼，等著聽平常那一套叫罵。

　　「沒有，我不打算跟你吵架。拜託，只要聽我說。盧，我真的需要你幫忙，我沒事不會麻煩你，可是我和瑞克正在辦離婚……」她嘆了口氣，「總之，我想把這件事做好，而我沒辦法獨力完成。」

　　「想必如此。」他不確定她究竟在說哪件事做得到或做不到，他根本摸不清她在說什麼，他心不在焉，愈來愈懷疑小加在他辦公室裡究竟在幹嘛。

　　他拉長電話線到愛莉森辦公室的角落，以便去拿他的大衣。他開始穿大衣，一邊將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卻七手八腳地弄掉了聽筒。他套上大衣後，才俯衝拾起聽筒。瑪西雅仍在說話。

　　「我只問你關於場地的事，你起碼可以回答吧？」

　　「場地。」他複述。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蓋住手機揚聲器以掩住鈴聲，一心只想接聽。

　　她默然一會兒。「對，場地。」她聲音低到他必須拉長耳朵。

　　「啊，是，這個場地的用途是……」他使出最十萬火急的表情看著愛莉森，她停止審視小加，拿著一張鮮黃的便利貼衝出他的辦公室，跑向盧。

　　「啊哈！」盧大叫，從她手中奪過便利貼，大剌剌地以唸字條的語氣說出上面的字：「你爸的──是我爸的慶生會，妳想知道該去哪裡辦爸的慶生會。」

　　盧又覺得背後有人。

　　「對，」瑪西雅鬆了一口氣，「但我不需要想地點，我們已經挑了兩個場地，記得嗎？我跟你說過了，我只需要你幫忙挑一個。昆廷想要的場地跟我不一樣，而媽只想置身事外，所以……」

　　「妳打到我手機好嗎？瑪西雅，我真的得上路了，不然會趕不上一個午餐會議。」

　　「我不打，盧！就跟我講一個……」

　　「聽我說，我有一個很棒的場地，」他又打斷她，看著錶，「爸爸一定喜歡，大家絕對會玩個過癮。」他急呼呼地催她結束電話。

　　「都什麼時候了，我不想考慮新的地點。你瞭解爸的個性，他只要在一個他覺得自在的場地，辦一場小型的溫馨家族聚會──」

　　「要溫馨和自在。我知道了。」盧抓走愛莉森手上的筆做摘要，準備將派對託付給她策畫。「好。我們要在哪一天辦慶生會？」

　　「在他生日那天。」瑪西雅每答一句，聲音便小了一點。

　　「是，慶生會要在他生日當天。」盧抬頭用眼神詢問愛莉森，她連忙拿了自己的行事曆，以最快速度翻找。「我以為我們要在週末舉行，每個人才可以盡情放縱。妳知道的嘛，李奧叔叔才可以在舞池使出渾身解數。」他得意地笑著。

　　「他剛被診斷出前列腺癌。」

　　「那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哪一天是最接近的週末？」他隨機應變。

　　「爸生日那天是星期五。」她開始不耐。「那是十二月二十一日，盧，就跟去年以及之前的每年同一天。」

　　「十二月二十一日，對。」他怪罪地看著愛莉森，她為了沒搶先找到答案而喪氣。

　　「那是下個週末，瑪西雅，妳怎麼拖到這麼晚才策畫？」

　　「我沒有拖太晚，我告訴過你了，事情都安排妥當，兩個場地都敲定了。」

　　盧又一次停止聆聽，抓走愛莉森手上的行事曆，快速翻查。「啊，那天不行，真是不巧。那天有公司派對，我真的得留在公司，因為我們要招待幾位重要的客戶。爸的派對可以在星期六辦，我得重新安排一些事情，」他說出想法，「星期六行得通。」

　　「這是你親生父親的七十大壽，不能為你公司的活動改期。」她不敢置信地說。「況且，樂團和外燴等等都是訂在那一天。我們只要從兩個場地裡挑一個──」

　　「哦，那些妳統統取消掉。」盧在辦公桌一隅蹦著，準備掛斷電話。「我想到的那個場地包辦伙食和音樂，妳什麼都不用做，好嗎？所以全部問題都解決了，太好了。現在我要把妳的電話轉回愛莉森那邊，細節跟她交代就好。」他將電話掛回桌上，抄起公事包。

　　儘管覺得小加在背後，但他沒有轉身。「小加，一切都沒問題吧？」他從愛莉森桌上拿了檔案，排放到打開的公事包裡。

　　「對，沒事，我只是想我們的方向一樣，乾脆等你一起搭電梯。」

　　「哦。」盧俐落地關上公事包，轉了身，沒有放慢前往電梯的腳步，卻忽然擔心起自己鑄成大錯，而現在他必須讓小加明白，給他工作的動機並不是要找玩伴。他按下電梯鈕，在等待樓層號碼上升時忙著操作手機。

　　「你有個妹妹？」小加輕聲問。

　　「對。」盧回答，仍在輸入簡訊，覺得恍如重返校園，拚命要甩掉一個他曾經和善對待的討厭鬼，但在這節骨眼上，手機偏偏不肯響。

　　「那很棒。」

　　「嗯。」

　　「什麼？」

　　小加的回應極其簡潔，令盧猛然抬頭。

　　「我沒聽到你的回答。」小加的口氣像個老師。

　　不知何故，盧滿心罪惡感，他將手機收回口袋。「對不起，小加。」他摸摸眉毛。「今天怪怪的，我今天不像我自己。」

　　「那真正的你是怎樣的人呢？」

　　盧疑惑地看著他，但小加只是微笑。

　　「你提到你的妹妹。」

　　「是嗎？嗯，她跟平常一樣是瑪西雅。」盧嘆氣。「她在策畫我爸的七十大壽慶生會，快把我搞瘋了，可惜那跟公司的派對撞期，導致一些問題。公司的派對一向很精采。」他對小加眨眨眼。「你到時就知道了。但我現在要完全包辦派對，讓她喘口氣。」

　　「你覺得她不想策畫派對嗎？」小加問。

　　盧別開視線。瑪西雅樂於籌辦這場派對；她已經足足計畫一年了。替她代勞，其實是為自己圖個方便。他受不了一天接到二十通電話討論試吃蛋糕、他肯不肯讓三位年邁的阿姨在他家寄住一夜，或是他答不答應出借幾支大杓，供派對的自助餐使用。自從她的婚姻結束，她的心思都寄託在慶生會。盧心想，假如她對婚姻也像對這場要命的派對同樣死心塌地，就不致淪落到天天在「窈窕健身中心」向朋友哭訴。讓她免除籌備的責任既是幫助她也是幫助自己，一石二鳥。他就愛這樣。

　　「但你會去你爸的慶生會吧？」小加問。「你爸要七十歲了。」他吹個口哨，「這種大日子可不容錯過。」

　　煩躁與不安又一次席捲了盧。他無法判斷小加到底是在說教，抑或只想表示善意，便匆匆偷瞄一眼探察，但小加只是翻看推車上的郵件，查看隨後該去的樓層。

　　「噢，我當然會去。」盧在臉上掛出假笑。「我會在派對結束前過去小小露個臉。我始終就是這麼打算的。」盧的聲音聽來勉強。他何必替自己解釋？

　　小加沒回應，在沉重的幾秒靜默後，盧連按幾下電梯鈕。

　　「這玩意兒慢到不像話。」他嘀咕著。

　　好不容易，電梯門打開，擁擠的電梯裡只容得下一個人。

　　小加和盧互望。

　　「你們其中一個看誰要先坐！」電梯裡一個暴躁的人吼道。

　　「你先走，」小加說。「我得把這個帶下去。」他朝著推車點點頭。「我搭下一班。」

　　「你確定嗎？」

　　「趕快吻別吧。」一人嚷道，眾人都笑了。

　　盧匆忙進去，視線無法從小加冷靜的凝視中移開，直到電梯門關閉，電梯慢慢往下降。

　　電梯只停了兩次便到達一樓，擠在後面的盧等著其他人先出去。他看著職員們踏出大廳的門趕著去午餐，大家都穿著厚厚的冬衣抵禦天氣。

　　人潮散去後，他的心臟倏地漏跳一拍，因為他瞥見小加待在警衛站，推車在他身邊，他在人群間搜尋盧的身影。

　　盧慢慢走出了電梯，朝他走去。

　　「我忘了把這放在你桌上。」小加交給他一封薄薄的郵件。「它壓在別人的郵件底下。」

　　盧收了信，看都不看便胡亂塞進大衣口袋。

　　「怎麼了？」小加問，但語氣裡聽不出半分憂慮。

　　「沒有，一切都沒事。」盧半刻也沒將視線從小加的臉上移開。「你怎麼三兩下就到這裡？」

　　「這裡？」小加指著地板。

　　「對，這裡。」盧挖苦地說。「一樓。你在等下一班電梯，你在十四樓，那是不到三十秒前的事。」

　　「哦，對。」小加附和，泛出微笑。「但我不會說只有三十秒。」

　　「所以呢？」

　　「所以……」他賣起關子，「我大概手腳比你快。」他聳聳肩，用腳解除推車輪子的止滑煞準備離開，就在這一刻，盧的手機響起，黑莓機發出收到新郵件的訊號。

　　「你最好趕快上路。」小加說，舉步離開。「有事要見，有人要做。」他複述盧的話，再亮出白燦的笑容，這笑容給盧的感覺與當天早晨初見時的溫暖陶然恰恰相反。恐懼與擔憂的魚雷竄進他的心，直奔他的臟腑。兩個位置，同一時刻。

八　布丁與派

　　直到晚上十點半，城市才將盧吐出來，揮手送他到濱海公路，打道返回都柏林郡、位於豪斯的住家。在海邊，一排屋舍沿岸而立，像這幅絕美水彩的華麗畫框。它們畢生承受著含有鹽分的海風侵蝕，因而養成了在晶亮屋頂安置碩大聖誕老人與馴鹿的泱泱美國精神。在每扇打開窗簾的窗內，聖誕樹熠熠發亮著，盧記得小時候，他會在旅行時賣力計算看得到幾棵聖誕樹。在盧的右手邊，看得到海灣對面的達基與奇林尼【註】。都柏林市的燈火在油黑的海水另一端明滅，像電鰻在幽暗的井底閃著光芒。

　　【註】達基（Ｄａｌｋｙ）與奇林尼（Ｋｉｌｌｉｎｅｙ），皆是位於都柏林郊區的沿海小鎮。

　　就盧記憶所及，豪斯向來是夢幻的度假地點。那是他記憶的發源地，他在那裡首次品嘗到欲望的滋味，先是追尋歸屬感，繼而是想要擁有事物。豪斯是位於都柏林郡北部的漁港暨遊艇港口，是豪斯角北側的郊區休閒勝地，距離都柏林市十五公里。豪斯歷史豐富，峭壁小徑通過豪斯村莊和修道院廢墟──那是一座有杜鵑花園的十五世紀內陸城堡建築，海岸線上有許多燈塔點綴其間。這村莊繁忙又熱鬧，酒吧、旅館與精緻的鮮魚餐廳比比皆是，都柏林灣、威克羅山脈或再過去的波茵谷在在美得令人屏息。豪斯是座半島，僅憑著一小片土地與愛爾蘭相連；僅憑著一小片土地串連盧的日常生活與家庭，就這麼一丁點土地。因此，在暴雨來襲的日子裡，盧會從辦公室窗戶望著洶湧的利非河，想像灰色的強勁波浪沖刷著那一片牽連，像火焰舔舐著土地，脅迫要讓他的家庭與愛爾蘭其餘地方斬斷連結。在那些白日夢中，有時他不在家人身邊，與他們永遠斷絕關係。在家庭比較和樂時，他與家人同在，摟抱著家人，護衛他們不受風吹雨打。

　　在他們家遼闊造景花園的後方是野性粗獷的陸地，紫色石南、高及腰際的天然青草與乾草俯瞰著都柏林灣。往前，他們看得到「愛爾蘭之眼島」，晴空萬里時，宛如一片綠色簾幕掛在雲層上，垂瀉到海床，景色令人驚豔。一座碼頭從港口伸展而出，盧熱愛在上面散步，但是獨自一人。他並非始終是一個人。打從小時候，他父母每個星期天不論晴雨帶他、瑪西雅和哥哥昆廷到豪斯這座碼頭散步時，他就愛上這座碼頭。那些日子要嘛陽光熾烈，在踏上碼頭那一刻猶可嚐到冰淇淋的滋味，不然便是風狂雨急，狠狠鞭笞的風勢令他們緊緊互摟，以防被颳離地面，在海中迷失。

　　在那些闔家出遊的日子，盧會隱遁到自己的世界。在那些日子，他是惡海的海盜，他是救生員，他是阿兵哥，他是鯨魚，他是一切自己想變成的事物。千變萬化，卻始終不是他自己。每回在碼頭散步，剛開始一會兒他會倒退走，看著他們在停車場的車，直到看不見鮮紅的車身，而岸上的人宛如企鵝，變成沒有明確動作的黑點搖搖擺擺地四處游移。

　　盧仍然喜歡在那座碼頭散步，那是他邁向寧靜的跑道。他愛看著棲歇在峭壁邊上的車輛和屋舍，隨著他離岸愈來愈遠而淡去。他會和燈塔並肩而立，共同遠眺。在這裡，在一週漫長的工作後，他會將一切煩擾憂慮投擲入海，看它們噗通沉進波浪間，漂然落到底下的海床。

　　但在盧初識小加的那一夜，盧驅車返家的時間太晚，沒辦法到碼頭散步。他的美景已切斷照明，一片漆黑，間或看到一座燈塔的備用燈光明滅。儘管夜已深沉，而且一週剛過一半，但村莊並不像平日的荒僻靜謐。聖誕節近在眉睫，每家餐館都熱鬧鼎沸，舉辦著聖誕派對、年度聚會與歡慶活動。所有船隻都會入港過夜，海豹離開碼頭，肚腹裡裝滿遊客買來餵食的鯖魚。通往豪斯最高點的蜿蜒道路這時黑暗沉靜，盧覺得既然快到家了，又四下無人，便踩下保時捷九一一的油門。他搖下車窗，感覺冷冽的空氣拂過髮絲，傾聽引擎聲在山巒與樹木間振盪，伴隨他返回豪斯的最高點。在他下方，萬家燈火閃閃爍爍，監看他像隻草葉間的蜘蛛爬上林木扶疏的山巒。

　　一聲警笛令他這一天更加刺激，他看看照後鏡，破口詛咒從後方逼近、警示燈大作的警車。他鬆開踩著的油門，希望警車超到前方，卻是白費心機，驚動警察的緊急狀況正是他。他打了轉向的方向燈，停了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坐著，看著一個眼熟的身影從警車下來。這人溫吞吞地步向盧這一側的車身，搖頭晃腦地看看夜色，像在悠閒地散步，因此盧有充足的時間搜尋腦海裡這位巡佐的姓名。盧關掉震耳的音樂，從後視鏡仔細打量那人，希望藉此勾起對姓名的記憶。

　　這人停在盧的車門外，俯身望進敞開的車窗。

　　「薩芬先生。」他語氣不帶絲毫諷刺，令盧輕吁了一口氣。

　　「歐萊禮巡佐。」他即刻記起姓名，衝著他微笑，露出一口皓齒，活像一隻神經緊繃的黑猩猩。

　　「我們又在這種狀況見面了。」歐萊禮巡佐皺著臉。「算你倒楣，我們倆在同一個時間回家。」

　　「確實如此，警官先生。對不起，路上沒車，我以為沒關係。罪人沒跑出來。」

　　「只有幾個無辜的人，那向來是問題所在。」

　　「庭上，我也是無辜的，」盧笑著抬起雙手，作勢護衛自己。「我再一段路就到家了，真的，我踩下油門才幾秒鐘，你就叫我靠邊停。我急著回家，急得要死呢！這個『要死』不是雙關語。」

　　「我在索頓克羅斯區就聽到你的引擎聲，離這條路還遠得很哩。」

　　「今天晚上很安靜。」

　　「而且引擎聲又大。這我懂，但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會出什麼狀況，薩芬先生，世事難料啊。」

　　「我猜你不會再給我一次口頭警告，就放我走了。」盧咧開嘴，試圖將誠意與歉意融入最迷人的笑容裡。二合一的笑容。

　　「你應該知道速限吧？」

　　「是六十公里。」

　　「不是一百又……」

　　巡佐突然停住話，霍然站直，打斷了盧和他的四目交接，盧變成直視他的皮帶釦。盧摸不透巡佐是怎麼回事，便繼續坐著，望著車窗前方的路面，希望駕照的違規記點不會變得更多。十二點就會被吊銷駕照，目前他被記了八點，駕照岌岌可危。他偷瞄巡佐，看到他急急抓著左邊口袋。

　　「在找筆嗎？」盧叫道，伸手到自己的內側口袋。

　　巡佐皺著臉，背向盧。

　　「嘿，你還好嗎？」盧關切地問。他伸手想打開車門，轉個念又作罷。巡佐不曉得哼聲說了什麼，語氣像是某種警告。盧從後視鏡看到他緩步走向警車，他姿勢並不尋常，似乎微微拖著左腿，他醉了嗎？然後，巡佐打開車門，回到警車上發動引擎，一個大迴轉就走了。盧蹙起眉頭，這一天即使到了昏暗幽微的時刻，怪異的程度卻與時俱增。

　　※※※

　　盧將車停在車道時，心中的得意和滿足與每夜回到家時一樣。普通人多半不在乎尺寸，但盧拒做普通人，他用自己擁有的事物衡量自己的身分。他凡事都要最好的，對他而言，尺寸與數量是測量美好事物的方式。儘管家住豪斯最高處、由區區幾棟屋舍構成的安全死巷中，他還是特地找人將原有的牆壁邊界加高，安裝超大的電子門，並在入口處架設監視攝影機。

　　孩子們位於屋前的臥房已熄燈，盧頓時莫名地如釋重負。

　　「我回來了。」他在靜悄悄的屋內喊。

　　隱約有個又喘又激動的女人聲音，從走廊另一邊的電視室裡喊著做什麼動作。是茹絲的運動ＤＶＤ。

　　他鬆開領帶，解開襯衫頂端的鈕釦，踢掉皮鞋，地下暖氣管的熱力從大理石透出，烤得他的腳舒舒服服。他開始將玄關桌上的郵件分類。他的心緩緩鬆綁，腦海中的諸多會議與電話交談統統減慢速度，雖然依舊存在，但音量已變小。大衣丟到椅子上，西裝外套在桌上，皮鞋踢到地板另一邊，領帶在桌上但滑向地板，公事包在這，銅板和鑰匙在那──每褪下一層衣物，他就覺得一天的事情漸漸消散。

　　「哈囉。」他又喊道，發現沒人──即他太太──來迎接他，便加大音量。也許她正忙著跟電視室的激動女人一樣，數著四個呼吸。

　　他聽到「噓」，聲音來自二樓，隨後樓梯頂的地板便在他太太的腳步下咿呀作響。

　　他聽到就有氣。不是氣咿呀聲，畢竟你也奈何不了老房子，他惱的是被要求噤聲。過了喋喋不休的一天，從滿口漂亮的行話、遊說與充滿機鋒的對談，到展開交易、推動交易、結束交易，碰到的人從不會跟他說噓。教師和圖書館員才講這種話，這不是在自己家中的成年人該用的話，他覺得恍如脫離真實世界，置身托兒所。踏進自家大門才一分鐘便怒火中燒，這種狀況近來頻頻發生。

　　「我剛剛才把小布丁重新哄睡。他今天晚上睡得不太安穩。」茹絲在樓梯頂端，以大聲的低語解釋。雖然盧可以體諒這種口吻，卻不愛聽。成年人的低語就像噓一類的詞語，是對課堂上的小朋友或悄悄進出家裡的青少年才用的口吻。他不喜歡拘束，尤其在自己家裡，因此這也令他不快。

　　她說的「小布丁」是他們的兒子羅斯。現在一歲多一點點，仍有嬰兒肥，小肉肉像做牛角麵包或布丁的生麵團，因此有了「小布丁」的外號，可憐的羅斯明明已在受洗時領受了教名，卻似乎甩不掉綽號。

　　「他又怎麼了？」他咕噥著關切小布丁缺乏睏意的原因，一邊翻看有沒有不像帳單的郵件。他拆開幾封，棄置在玄關桌上，撕開的信封碎屑從桌面飄到地上。

　　茹絲走下樓梯，身上的絨面運動服也兼睡衣，令他搞不清她穿的到底算運動服或睡衣。她巧克力褐色的長髮在後腦高高紮成一束馬尾，趿著室內拖鞋蹣跚走向他──那聲音折磨著他的耳朵，比吸塵器更糟，是截至此刻為止他最不愛聽的聲音。

　　「嗨。」她微笑著，倦容一掃而空，當年他娶進門的女人短暫現身，就在那驚鴻一瞥後，那個她已消散無蹤，任憑他兀自納悶一切是否出於想像，抑或那部分的她依然潛藏在她內心。他天天看到的那張女人面孔湊上來，吻在他唇上。

　　「今天工作順不順？」她問。

　　「很忙。」

　　「可是很順吧？」

　　某封郵件的內容勾起他的興趣。許久之後，他感覺有人狠狠地瞪他。

　　「咦？」他抬頭。

　　「我剛問你今天順不順。」

　　「對，我說『很忙』。」

　　「是啊，然後我問『可是很順吧？』你每天都很忙，卻沒有哪天順心。我希望你過得順心。」她的語氣緊繃。

　　「妳講得並不像妳希望我過得如意。」他回應，垂下眼睫，閱讀剩餘的信件內容。

　　「嗯，我第一次問的語氣就很希望你開心。」她保持鎮定的語氣。

　　「茹絲，我在看信耶！」

　　「看得出來。」她喃喃說，彎腰撿起他拆開後扔在地上和玄關桌上的空信封。

　　「今天家裡有些什麼事？」他撕開另一封郵件，紙張飄到地上。

　　「老樣子，雞飛狗跳。你進門前，我剛剛打掃完家裡第一百萬次。」她說，在彎腰拾起另一團揉皺的紙張時刻意加強語氣。「瑪西雅今天打了幾通電話，她要找你。在我好不容易找到電話後接到的，小布丁又把聽筒藏起來了，我找了幾百年才找到。總之，她要你幫忙決定你爸的慶生會場地。她想在這裡搭帳篷辦活動，昆廷當然反對，他想在遊艇俱樂部辦。我想你爸覺得兩個選項都好──不對，那是騙人的，我想你爸兩個都不愛，可是看到大家沒等他點頭就各自去安排，他就覺得隨便怎樣都無妨。你媽置身事外。你怎麼跟瑪西雅說的呢？」

　　沉默。她耐著性子看他讀完文件的最後一頁，等他回答。他摺起文件，扔到玄關桌上，伸手拿另一封郵件。

　　「老公？」

　　「嗯？」

　　「我剛問你瑪西雅的事。」她說得咬牙切齒，過去撿掉到地上的新紙屑。

　　「噢，對。」他攤開另一份摺起的文件。「她才剛……呃……」信件內容令他分了神。

　　「怎樣？」她大聲問。

　　他抬頭盯著她看，好似首次察覺她在場。「她打電話到公司問慶生會的事。」他皺起臉。

　　「我知道。」

　　「妳怎麼曉得的？」他再度讀起信。

　　「因為她……算了。」她重頭來過，「慶生會的事讓她很振奮，對吧？她前一年過得那麼辛苦，看到她真的打起精神做一件事，感覺真好。她連珠砲似地聊食物和音樂……」她沒了聲響。

　　沉默。「嗯？」

　　「瑪西雅。」她揉揉痠澀的眼。「我們在聊瑪西雅，但你忙著……」她移步走向廚房。

　　「噢，慶生會啊，我幫她省下麻煩，愛莉森會負責籌劃。」

　　茹絲停步。「愛莉森？」

　　「對，我祕書。她是新來的，妳見過她了沒？」

　　「還沒。」她緩緩掉頭走向他。「親愛的，瑪西雅對籌辦派對的事真的很興奮。」

　　「現在換愛莉森興奮了……」他微笑，「才怪。」然後哈哈笑。

　　她耐著性子，對這個私房笑話露出微笑，心裡卻想勒死他。他居然奪走瑪西雅策畫慶生會的責任，丟給一個陌生人去張羅。這場派對的主角可是一位即將慶祝擁有七十年生命的老人，目的是讓一群他愛的人以及愛他的人同歡。

　　她深吸一口氣，在吐氣時放鬆肩膀。她另起話題，問道：「我幫你做了晚飯。」她再度移向廚房。「只要一分鐘就熱好了，我還買了你愛吃的蘋果派。」

　　「我吃過了。」他摺起信件，撕成碎片，幾片紙屑掉到地上。或許是因為紙張掉到大理石地面的聲音，也或許是他的話使她停步，總之，她僵在原地。

　　「垃圾我撿就是了。」他慍怒地說。

　　她慢慢轉身，沉靜地問：「你在哪兒吃的？」

　　「沙那罕餐廳。肋眼牛排，我撐死了。」他心不在焉地揉揉腹部。

　　「跟誰吃的？」

　　「公司的人。」

　　「誰？」

　　「這算什麼？拷問嗎？」

　　「不是，只是一個太太問一個先生他和誰吃飯。」

　　「就公司裡的幾個男同事。妳不認識他們。」

　　「希望你能提早告訴我。」

　　「那不是社交場合。沒人帶太太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希望事先知道不必費事替你煮飯。」

　　「老天，茹絲，我很抱歉妳做了晚餐，還買了一塊該死的派！」他怒火爆發。

　　「噓。」她閉目說，暗暗希望他扯開的嗓門不會吵醒兒子。

　　「免談！我才不要噓！」他聲如洪鐘。「行吧？」他去了客廳，將鞋留在走廊中央，郵件和信封胡亂放在玄關桌上。

　　茹絲又深吸一口氣，轉身背向這片凌亂，走向屋子另一端。

　　※※※

　　盧再看到太太時，她坐在餐桌前大啖千層麵和沙拉，蘋果派擺在旁邊準備吃，一邊看一群穿著彈性運動服的人在毗鄰的起居室的大型電漿電視裡蹦蹦跳跳。

　　「我以為妳會和孩子們一起吃。」他看了她一會兒後說。

　　「我是吃過了。」她滿嘴食物地說。

　　「那幹嘛再吃？」他看著手錶。「快十一點了，妳不覺得現在吃東西有點晚嗎？」

　　「你在這個時間吃飯。」她皺眉。

　　「是沒錯，但我可沒有抱怨自己太胖，然後還吃兩頓晚飯和一個派。」他笑道。她嚥下食物，覺得像顆石頭落下喉嚨。他沒留心自己說了什麼，也無意貶損她。他向來無意傷害她，只是直接傷害她。靜默良久後，茹絲的火氣沒了，盧也有了吃宵夜的胃口，便和她坐在餐桌前，待在裝潢得像溫室的飯廳裡。在窗戶玻璃外，黑暗攀附著冰冷的玻璃渴盼進屋在黑暗之外，是海灣另一端的萬家燈火，好似聖誕燈泡垂掛在黑暗下。

　　「今天怪怪的。」盧開口說。

　　「怎麼個怪法？」

　　「說不上來。」他嘆氣，「就是不對勁，我覺得怪怪的。」

　　「我大半日子都那麼覺得。」茹絲笑道。

　　「我一定快生病了，我覺得……不太正常。」

　　她摸摸他的額頭。「沒發燒。」

　　「沒有嗎？」他驚異地看著她，然後自己摸。「我覺得燙，因為大腦這傢伙在工作。」他甩甩頭。「好怪。」

　　茹絲皺眉細細打量他，不習慣見他言詞如此笨拙。

　　「一大早的時候很正常。」他搖晃杯中的酒，「我在公司外面遇到一個叫小加的人。他是遊民……呃，我不清楚他是不是街友，他說有地方住，反正他在街上乞討。」這時嬰兒監聽器傳來聲響，起初只是細微的愛睏哼聲，後來小布丁開始輕輕哭泣。茹絲放下刀叉，推開未吃完的食物，祈禱他會靜下來。

　　「總之，」盧繼續說，甚至沒注意到異狀，「我請他喝咖啡，我們就聊起來。」

　　「你真好心。」茹絲說。她的母性本能發作了，現在只聽得到自己孩子的聲音，羅斯的愛睏哼聲轉為大哭。

　　「他讓我想起自己。」盧開始感到困惑。「他就像我的翻版，我們有過一場關於鞋子的絕妙對話。」他笑了，回想兩人的對談。「他記得每雙走進大樓的鞋子，所以我雇用了他。嗯，也不算是我，我叫哈利──」

　　「盧，親愛的，」她插話，「你沒聽到嗎？」

　　他茫然地望著她，剛開始很氣憤被她打斷，然後歪頭聆聽，最後，哭聲穿透了他的思緒。

　　「好啦，妳去哄他。」他嘆氣，按摩鼻梁。「但妳可要記清楚我今天跟妳聊的事情，因為妳老是跟人埋怨我不和妳聊。」他沒好氣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她拉高嗓門。「你兒子在哭，難道我得整晚坐在這裡，隨便他哭號求助，等你講完一個熱愛鞋子的遊民故事？還是你覺得你會破例一次，主動去看他怎麼了？」

　　「我去就我去！」他忿忿地說，卻沒從椅子上移動半分。

　　「不用了，我去。」她起身離桌，「我希望你不必人家唸，就曉得自己要去。這不是為了討好誰，盧，應該要自己想做才對。」

　　「妳現在看來一點也不急著去看兒子。」他發牢騷，撥弄著袖釦。

　　在桌子到廚房門口的半途中，她停步。「你知道嗎？你從來沒有獨力照顧過羅斯一天。」

　　「妳一定是認真的，因為妳居然用了他的本名。妳哪來的火氣啊？」

　　情緒大爆發後，她感到挫敗。「你沒換過他的尿布，你沒餵過他。」

　　「我餵過他。」他反駁。

　　哭號更響亮了。

　　「你一次也沒幫他泡過牛奶、幫他做飯、幫他穿衣服、和他玩。你從沒和他獨處，總是不到五分鐘，我就得跑來抱走他，讓你寄電子郵件或回電話。這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多了，盧，已經超過一年了。」

　　「慢著。」他一手攏過頭髮，抓了一大把頭髮緊握定在頭上，這是他動怒的跡象。「妳不是拚命想挖出我每天怎麼過的嗎？每秒鐘都不能漏講，現在我照辦了，妳卻破口大罵？」

　　「你忙著聊你的事，聽不到孩子哭。」她疲憊地說。每回吵這種架，結局總是一樣，只是在各說各話。

　　盧環顧四周，誇張地舉起雙手，強調地指著房子。「妳以為我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玩手拇指嗎？才不！我拚了老命面面俱到，妳和孩子們才有舒服日子可過，我才可以養活羅斯，如果我沒辦法每天早上都拿香蕉泥塞滿他的嘴，那還真是抱歉喔。」

　　「你沒有面面俱到，盧，你只挑事情做，這可不一樣。」

　　「我又沒有分身術，茹絲！如果家裡需要幫手，我已經跟妳說過了，妳就講一聲，看妳幾時想請保母都行。」

　　他清楚此話會引發更激烈的口角，而小布丁在嬰兒監聽器裡的哭號聲加劇，因此他準備迎戰避無可避的言詞猛攻。為了避開他恐懼的老話，他差點又說：「我發誓這次不會再拖拖拉拉地考慮。」

　　不料惡言惡語卻沒有來。她垮下肩膀，放棄爭執去照顧兒子的需求，反應完全和他想的不一樣。

　　盧拿了遙控器，舉槍似地瞄準電視，憤怒地按下電源鍵，關閉電視的電源，冒著汗、穿著彈性運動衣的女郎們在螢幕中央縮成一個小光圈，然後完全消失。

　　他拿了桌上那盤蘋果派有一口沒一口地吃，納悶著從他踏進家門那一秒，到和妻子鬧到這步田地，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這回齟齬的結局，將與先前諸多夜晚相同：他會鑽到床上，而她已入睡，或至少假裝在睡。幾小時後，他會起床，做做運動，洗個澡，出門上班。他嘆了口氣，聽見自己吁氣的聲音時，才發現嬰兒監聽器裡已經沒有小布丁的哭聲，但卻依然嘎嘎響。他走過去想關掉，卻聽到了怪聲，於是將手伸向音量鈕調高音量，瞬間，茹絲的啜泣聲在廚房裡繚繞，打碎了他的心。

九　火雞小子Ⅱ

　　「你就這樣放過他了？」一個青春的聲音切入老斐的思緒。

　　「什麼？」老斐頓時回神，注意力回到坐在桌子對面的青少年。

　　「我說，你放他走。」

　　「誰？」

　　「開那台貴死人保時捷的有錢人。他超速，你放走他。」

　　「沒有，我沒有放任他不管。」

　　「有，你有，你沒有記他違規點數或罰單什麼的，你直接放他一馬。這就是你們警察的毛病，你們永遠站在有錢人那一邊。假如超速的是我，我會被關一輩子。我不過是丟了一隻該死的火雞，就被困在這裡一整天，今天是聖誕節欸。」

　　「別再怨東怨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是在等你媽，要是她打算讓你在這裡待一整天，我不會怪她。」

　　火雞小子聽了，生了好一會兒悶氣。

　　「你跟你媽剛搬來這一帶？」老斐問。

　　男孩點頭。

　　「你們以前住哪裡？」

　　「狗屁共和國。」

　　「口齒很伶俐嘛。」老斐諷刺地說。

　　「你怎麼一下就放過那個開保時捷的人？」好奇心佔了上風，他忍不住又問。「你是沒膽了還是怎樣？」

　　「別傻了，小子，我給了他口頭警告。」老斐說，在椅子上自我辯護地挺直背。

　　「但那是違法的，你應該開罰單給他。他那樣超速，說不定會撞死人。」

　　老斐的眼神一暗，讓火雞小子明白不能再招惹他。

　　「你還想不想聽完故事？」

　　「想啊，我要聽，說吧。」男孩向前傾，手撐在桌上托著下巴。「我整天都有空。」他厚臉皮地說。

十　翌晨

　　清晨五點五十九分，盧從睡夢中醒來。前一夜的結局正如盧所料：等他上床時，茹絲堅定地背向他，緊緊裹著床單，像包在捲餅內的無花果一樣難越雷池。她的訊息強烈而清晰。

　　盧沒有安撫她，不願跨越那道在床上、生活中隔開兩人的界線去化解紛爭。即使在學生時代，他們日子過得苦哈哈，住處是他有生以來最糟的一個，暖氣反覆無常，幾十人共用衛浴，兩人關係都不曾如此緊繃。他們共享一張單人床，收納室般的房間小到想變化心情還得走出去才行，但他們不介意，甚至頗愛那份親密的感覺。而現在他們有六呎六吋長的巨床，大到即使兩人平躺著伸出臂膀，兩人的指尖只能勉強碰到。大得畸形的空間與冰冷區塊覆蓋在床單上，碰不到，也暖不了。

　　盧遙想他與茹絲初相識時，兩人正值青春洋溢的十九歲，無憂無慮，醉意醺然，慶祝大學一年級聖誕考試結束。眼前有幾週的假期，對成績的掛慮遠遠拋在腦後，然後他們在威克羅街「國際酒吧」的喜劇之夜邂逅。那一夜之後，盧返家與父母共度假期，他天天思念她，享用每片火雞肉、每回拆開糖果包裝、每次與家人投入大富翁遊戲時，她都在他心裡。因為她，他甚至在和瑪西雅、昆廷玩計算餡料比賽時嚐到敗局。盧望著天花板微笑，記起年年如何和哥哥、妹妹──他們頭上戴著紙王冠，舌頭伸出嘴外──在父母離開餐桌許久之後，埋頭清點各自盤中的餡料殘渣有幾塊。每一年，瑪西雅和昆廷會聯手打敗他，但他們的玩興不如他，而他的熱勁──有些人會說是執著──永遠天下無敵。但那一年卻不分軒輊，之後輸給了昆廷，因為電話響了，是她打來找他的。盧便是在那時告別了稚氣。或者那是他對自己蛻變成男人的說法，或許，他尚未成為男人。

　　那年聖誕節的十九歲小子會渴盼目前的這一刻。他會雙手擁抱傳送到未來的機會，只求身邊有個她，和她一起住在豪宅裡，在高級名床上共枕，一雙漂亮的兒女在隔壁的房間安歇。他看著躺在身旁的茹絲──她翻身平躺，嘴巴微張，頭髮像乾草堆在她頭上，他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那一年聖誕考試的成績比他優異，那並非難事，但隨後三年她的成績同等優異，念書對她來說總是不費吹灰之力，而他呢，卻好像必須蠟燭兩頭燒才能低空飛過。他不知道她從哪兒找時間思考，更遑論念書，畢竟她老是忙著一馬當先，主導兩人在城裡的夜間冒險。他們每星期都擅聞私人派對，然後被人趕出來，只好睡在逃生梯上，茹絲卻照樣趕得回學校上第一堂課，功課也統統做完。茹絲可以一次搞定一切，她總是領著大家往前走，總是嫌坐著太無聊。她需要冒險犯難，她需要驚人的情境與一切超脫尋常的事物。他是每場派對、每日生活的活力來源，但她才是靈魂。

　　每回他考試不及格要重考她都陪著他，編寫講義供他學習課業。她曾在幾個暑假將念書變成益智問答遊戲，提供獎品和蜂鳴器、快速問答題目和懲罰。她會穿著華服扮演節目主持人、助理、模特兒，展示假如他答對全部問題的話，便能贏得的所有精美獎品。她為他們的每一場機智問答製作計分卡、寫題目，還包括俗氣的音樂和罐頭掌聲。買菜是一場比賽，她會手持零食的購物單，像益智節目主持人一樣，想要一盒爆米花，請回答這題。

　　「放棄。」他會挫敗地這樣說，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拿爆米花。

　　「不准放棄，盧，這題你會的啊。」她會堅定地說，擋在架子前。

　　他不知道答案，但她會讓他曉得。她總有法子推著他前進，直到他深入腦海，到達原本以為不存在的疆界，找到他以為自己不知道的答案。在做愛的前一刻，她會暫停，抽身拉開距離。

　　「回答這一題。」

　　儘管他會抗議，想用蠻力順遂心意，但她依舊堅守陣線。「別這樣，盧，你知道答案的。」

　　假如他不知道答案，擠也要擠出來。

　　他們計畫大學畢業後去澳洲，在展開人生前揮別愛爾蘭，去冒險一年。他們決意要成功，追隨已在那兒的朋友，於是在那年忙著存機票錢：他在坦波吧區的一家酒館當酒保，她則當女服務生。他們為了圓夢共同儲蓄，但他期未考失利，茹絲則及格。原本他會當場放棄學業，但她阻撓他的決定，說服他一定辦得到──這是她一貫的作風。於是，當他重拾留級課程的前幾個月，茹絲在慶祝她優異的成績，她在畢業典禮獲頒榮譽學位，盧沒能克服心理障礙去觀禮，但他出席了典禮後的慶祝會，喝了太兇一點，折騰了她一夜。他至少能為她做到這點。

　　在等待他完成學業的那年，茹絲拿到商業碩士學位，而那只是為了有事可做。她一次也沒在他面前炫耀，從不讓他覺得自己窩囊，從不慶祝任何個人的美妙成就，以免他覺得自己不如她。她向來是朋友、是女友，是每場派對的生命與靈魂，是高材生，成功信手拈來。

　　他從那時便對她心生憎惡嗎？從那麼早就開始怨她了嗎？他不清楚是否因為他老覺得自己不夠好，是否存心懲罰她，或者背後根本沒有心結，純粹是他太軟弱也太自私，以致漂亮女人只要瞄他一眼，便拒絕不了人家！若是女人拎起皮包、拿了外套再拉他的手，他更是無力招架。碰到女人投懷送抱，他會忘了自己是誰。他懂得區分對錯，他當然懂，但在那些情況下，他不太在乎是非。他所向無敵，不會有惡果，不會有惡報。

　　茹絲六個月前逮到他和保母偷情。他與保母上床的次數只有寥寥幾次，但他知道，若說出軌有公不公平可言（他認為有），和保母上床的公平程度趨近於零。這之後便沒有其他女人，只和愛莉森調過情，而那是一個錯誤。若說外遇藉口是否合理也有程度之分（盧認為有），與愛莉森的事絕對合情合理。他醉了，她長得漂亮，事情就發生了，但他深深懊悔，所以不算。

　　「盧。」茹絲兇巴巴地喚，打斷了他的思緒，嚇了他一跳。

　　他看著她，笑說：「早。妳一定猜不到我剛剛想什麼……」

　　「你有聽到聲音嗎？」她插嘴：「你完全清醒，瞪著天花板。」

　　「嗄？」他轉向左邊，看到時鐘是六點。「噢，對不起。」他探出身子關掉正在響的鬧鐘。

　　他顯然做錯了什麼，因為她的臉色轉為暗紅，猛然下床，活像被彈弓射出去般地衝出房間，她的怒髮豎向四面八方，彷彿她將手插進電源插座通了電。這時他才聽到小布丁又哭了。

　　「他媽的。」他疲倦地揉眼睛。

　　「你講髒話。」門後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早，露西。」他綻出笑容。

　　這時一道人影出現，一個穿著粉紅睡衣的五歲女生，將毯子拖在身後的地板上，巧克力色的頭髮和劉海睡得亂七八糟，大大的褐眼滿是關切。她站在床尾，盧等她開口。

　　「爸爸，你今天晚上會來對不對？」

　　「今晚有什麼活動嗎？」

　　「我們學校的話劇。」

　　「噢，話劇，小乖乖，妳不是真的要我去吧？」

　　她點頭。

　　「幹嘛要我去？」他困乏地揉眼。「妳明知道爸爸有多忙，我很難抽出時間。」

　　「可是我練習好久了。」

　　「不然妳現在演給我看，我晚上就不用去看妳表演。」

　　「可是我現在沒有穿戲服。」

　　「沒關係，我用想像的就可以了。媽媽不是都說運用想像力是好事嗎？」他留意著房門，以確認茹絲沒在聽。「妳趁我換衣服的時候演給我看，好不好？」

　　他一把拋開被子，露西開始雀躍地四處繞走，他則在房裡橫衝直撞，匆匆套上短褲和背心，準備到健身室。

　　「爸，你沒看我！」

　　「有啊，乖女兒，跟我到樓下健身室。那裡有很多鏡子，妳可以照鏡子練習，絕對會很好玩的，對吧？」

　　上了跑步機，他立刻打開電漿電視，收看天空新聞台。

　　「爸，你沒看我。」

　　「我在看妳啊，寶貝。」他瞄她一眼。「妳演什麼？」

　　「一片葉子。風很大，我就從樹上掉下來，像這樣子掉。」她又在健身室轉圈圈，盧移開視線，看起電視。

　　「葉子和耶穌有什麼關係？」

　　「是歌星嗎？」她停止旋轉，扶著舉重床，已經轉得有點頭暈。

　　他皺起眉心。「不對，不是歌星。這話劇是演什麼的？」

　　她深深呼吸，開口時講得像在背誦故事。「三智者要發掘明星。」

　　「是追隨一顆星星。」他糾正女兒。他現在調好跑步機的速度，開始慢跑。

　　「不對，他們要找一個明星。他們是『發掘明星』節目的評審，然後本丟．彼拉多【註一】唱歌，大家都噓他，然後猶大【註二】唱歌，大家都噓他，然後換耶穌唱歌，然後他就贏了，因為他很迷人。」

　　【譯註一】本去．彼拉多（Ｐｏｎｔｉｕｓ　Ｐｉｌａｔｅ）是耶穌受難時審判他，定他死刑的人。

　　【譯註二】猶大（Ｊｕｄａｓ），出賣耶穌的門徒。

　　「耶穌基督喔。」盧翻白眼。

　　「對，『萬世巨星耶穌基督』就是話劇的名字。」她又多跳了一下舞。

　　「那妳為什麼是葉子？」

　　她聳聳肩，惹得他忍不住大笑。

　　「你來看我演，好不好嘛？」

　　「好。」他說，用毛巾擦臉。

　　「你保證嗎？」

　　「爸爸掛保證。」他敷衍地說，「好了，妳回樓上找媽媽，我得去洗澡了。」

　　二十分鐘後，已經進入工作模式的盧來到廚房，匆匆和家人告別。小布丁坐在高椅上，將香蕉和Ｌｉｇａ牌寶寶餅乾揉進髮絲；露西咂吮著一支湯匙，收看最大音量的卡通；茹絲披著睡袍幫露西做午餐的餐包。她看起來筋疲力盡。

　　「拜拜。」他親吻露西的頭，她沉浸在卡通裡毫無回應動作。他在小布丁腦袋上左看右看，想從兒子臉上找到一塊沒塗抹食物的部分。「呃，再見。」他彆扭地在兒子頭頂印一個吻，然後他繞過去茹絲身邊。

　　「你要六點在那裡和我會合，還是要從家裡一起去？」

　　「去哪兒？」

　　「學校。」

　　「噢，那個。」他放低音量。

　　「你得去，你保證過的。」她停止替麵包抹奶油，眼睛瞬間噴出怒火瞪著他。

　　「露西在樓下跳給我看過，我也和她談過了，她不介意我不去看。」他小口咬著一片火腿。「她在聖誕話劇怎麼會演葉子？妳曉得原因嗎？」

　　茹絲淡淡一笑。「盧，我知道你在耍我。我上個月就叫你把話劇的事記到行事曆，我上星期還提醒過你，我打電話給你辦公室那個叫崔西的女祕書……」

　　「啊，這就難怪了。」他用一副「哎呀要命」的態度彈了彈手指。「妳誤會了。崔西離職了，換愛莉森接手，她們交接工作時，可能忘掉這件事。」

　　他試圖打哈哈，但茹絲的快樂面容緩緩轉為失望、憤恨、作嘔，這些表情合而為一，全部射向他。

　　「我上星期講過兩遍，我昨天早上也講過。跟你在一起，我就像一隻他媽的鸚鵡，但不管我如何覆誦，你還是不記得。我們要去看學校話劇，然後跟你爸媽、愛麗珊德拉、昆廷吃晚飯。瑪西雅要看心理醫生，如果她可以改期，可能會過來。」

　　「不行，她真的不該錯過心理治療。」盧翻白眼。「小茹，拜託妳，我情願拿針戳眼睛，也不要和他們吃飯。」

　　「他們是你的家人，盧。」

　　「昆廷開口閉口都是船，船船船，沒完沒了，他那副腦袋根本想不出任何跟帆底橫杆、繫索栓無關的話來說。」

　　「你以前很愛和昆廷出航。」

　　「我以前很愛出航。是不是和昆廷去無所謂，但那是陳年往事，現階段的我，根本分不清什麼是帆底橫杆、什麼是繫索栓。」他哼聲說。「瑪西雅……需要的不是心理治療，她欠的是好好被踹。愛麗珊德拉倒是還好。」他沒了聲音，陷在自己的思緒裡。

　　「你在說船還是他老婆？」茹絲反諷地問，斜眼看了他許久。

　　盧沒有聽見，也沒對她置之不理。「不曉得她看上昆廷哪一點，我永遠想不透啊，她跟昆廷完全是不同等級。」

　　「你是指跟你才同等級嗎？」茹絲蹦出一句。

　　「我只是說她是模特兒，茹絲。」

　　「所以呢？」

　　「昆廷唯一和模特兒（ｍｏｄｅｌ）沾得上邊的事，就是他蒐集模型船（ｍｏｄｅｌ　ｂｏａｔｓ）。」他笑道，然後迅速轉換心情，惱怒地問道：「爸媽也要來嗎？不會吧！」

　　「算你倒楣。」她繼續準備午餐。「露西等著你去看話劇，你爸媽很興奮，而我需要你回家。我沒辦法一個人一邊做晚飯，同時還扮演招呼的主人。」

　　「媽會幫妳。」

　　「你媽才剛換過髖骨。」茹絲拚命按捺住尖叫的衝動。

　　「難道我會不知道嗎？我去醫院接她，然後果然和我說的一樣，我因此惹上麻煩。」他嘀咕著。「昆廷卻在他的船上逍遙。」

　　「他是去參加比賽，盧！」她放下奶油刀，面向他，軟化態度。「拜託你。」她輕輕吻在他唇上，他閉上眼睛，陶醉在這難得的片刻。

　　「可是我在公司有好多事要做。」他在親吻時柔聲說，「公事對我很重要。」

　　茹絲抽開身。「我很高興你還有看重的事，盧，因為我差點以為你不是人類。」她默默地狠狠替麵包抹奶油，奶油刀粗魯地落在全麥麵包上，劃出了破洞。她啪地將火腿片甩到麵包上，丟上一片起士，用力蓋上麵包，拿鋒利的刀將三明治從對角線切開；她在廚房團團轉，砰地蓋上盒蓋，猛力從錫箔紙捲的切齒撕下錫箔紙。

　　「好了，到底怎麼了？」

　　「你問我怎麼了？我們活在世上，不只是為了工作，人生在世，是為了生活。我們需要有同進同出的時候，那表示即使你不樂意，也要為我做事，反之亦然，否則我們何苦來哉？」

　　「妳說反之亦然是什麼意思？我幾時逼妳做妳不想碰的事？」

　　「盧，」她咬牙，「他們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家人。」

　　「不然取消啊！我不在乎。」

　　「你有家庭責任。」

　　「但我的工作責任更重，如果我不出席一場該死的聚餐，家人不能開除我，對吧？」

　　「不對，他們可以開除你，盧。」她靜靜地說，「只是那通常不叫開除。」

　　「這算威脅嗎？」他憤慨地沉聲說。「妳不能跟我講這種話，茹絲，那不公平。」

　　她打開一個芭比餐盒，砰地放在流理台上，將三明治、鳳梨圈、菜豆扔進保鮮餐盒裡，一條芭比餐巾放在頂端，然後啪地關上盒蓋。儘管芭比被丟來丟去，眼睛卻眨也不眨。

　　茹絲只是望著他，不發一語，讓目光代替她發言。

　　「好啦好啦，我會盡力趕到。」盧這樣說是為了討好她，好脫身離開家，沒有絲毫的真心。但看到她的表情，盧換個說法，語氣認真了一點。「我會到的。」

　　※※※

　　盧在上午八點進辦公室，足足比其他人早一小時。率先到公司對他來說至關重要，那讓他覺得效率十足，領先同仁。他在空電梯裡的小空間踱步，希望天天電梯都沒人，同時很高興到十四樓前不必在其他樓層停留。他走出電梯到安靜的走廊，聞到昨夜清潔人員遺留的清潔用品氣味，地毯清潔劑、家具亮光劑和空氣清新劑的氣味依然縈繞著，尚未被晨間咖啡和體味污染。在亮晶晶的窗戶外，冬季的清晨猶是一片漆黑，窗戶似乎又冷又硬，風在外面颳著。他期盼趕快走完這條空蕩得奇怪的走廊，到辦公室展開早晨的例行公事。

　　在前往辦公室的半途中，他倏地停步。他看到愛莉森的辦公桌一如這個時段的常態，空空蕩蕩的，但他的辦公室卻開著門，燈也亮著。他快步上前，虛掩的門內看得到小加在走動，盧的心臟開始氣憤地狂跳。他嚷著跑起來，掄起拳頭捶開門扉，看著門板猛烈搖晃，他張口準備再度吼叫，但還沒來得及出聲，便聽到裡面還有另一個人。

　　「天啊，是誰？」是他老闆受驚的聲音。

　　「噢，派特森先生，對不起。」盧氣喘吁吁地說，連忙扶住門，不讓門狠狠撞上他的臉，「我沒注意到你也在這。」他搓搓手，剛剛捶門的手開始發疼抽痛。

　　「盧。」那位男士剛剛從門邊跳開後便直喘著。「看在老天份上，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叫我羅倫斯。你今天真是……精力充沛。」他努力在餘悸中恢復自持。

　　「早安，先生。」盧的目光從派特森先生，遲疑地移向小加。「很抱歉我嚇到你，我只是以為有閒雜人等闖進這裡。」他的視線落在小加身上。

　　「早安，盧。」小加彬彬有禮地說。

　　「小加。」盧慢慢向他點頭，示意他聽到了。在此刻，盧一心只想知道才早上八點鐘，小加為何和老闆待在他的辦公室。

　　他低頭看著小加空空如也的郵件推車，再看看他桌上的陌生檔案夾。他回顧前一夜，想起他完成文件後已歸檔──這是他的習慣，他沒辦法在桌上留下未完的工作。盧知道自己和四點完工下班的愛莉森，都沒有留下卷宗在桌上，於是他瞇起眼睛，懷疑地看著小加。

　　「我在和這個小夥子聊天。」派特森先生解釋道，「他告訴我，他昨天才開始上班。今天他第一個進公司，是不是很棒？那表示他對這份工作盡心盡力。」

　　「第一個到的？真的假的？」盧假裝微笑。「哇，看來你今天早上贏過我了，第一名通常是我。」盧轉向派特森先生，亮出白燦燦的笑容。「但這你已經知道了吧，小加？」

　　小加秉持相同的誠摯態度回以微笑。「你曉得人們說的，早起的鳥兒總是有蟲吃。」

　　「沒錯，鳥兒的確會吃到蟲。」盧怒瞪他，卻咧嘴向他笑。怒目與微笑，同時出現在盧臉上。

　　派特森先生看他們兩人你來我往地交鋒，愈來愈不自在。「嗯，八點了，我該走了。」

　　「八點，這就是奇怪的地方，」盧激動起來。「根本還沒到郵差送信的時間，小加，你究竟在我的辦公室做什麼？」他話裡的諷刺非常明顯，派特森先生看來坐立難安，小加綻出一個怪笑。

　　「嗯，我提早來熟悉大樓的環境。我負責送信到這麼多樓層，時間又這麼短，我想弄清楚誰在哪裡。」

　　「這不是很可取嗎？」派特森先生打破僵滯地說。

　　「確實如此，但你已經知道我的辦公室在這，」盧厲聲說，「你昨天就到我這裡認識過環境了……請容我問一聲，你在我辦公室裡面做什麼？」

　　「好了好了，盧，恐怕我得插個嘴，」派特森先生尷尬地說，「我在走廊遇到這小子，我們聊起來。我請他幫我送幾份檔案到你辦公室，他來送檔案時，我想到還有一份檔案在我公事包裡。雖然他動作很快，可是我得說我才剛轉身，他就不見了，呼地就消失了！」派特森先生笑道。

　　「呼！」小加咧著嘴向盧笑。「我真的是那樣。」

　　「我得承認，我喜歡快手快腳的員工，但我更愛俐落又有效率的員工，老天，你確實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盧差點脫口說謝謝誇獎，但小加插進來──

　　「謝謝您，派特森先生，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請儘管吩咐。我執班到午休時間，如果整個下午都能在公司幫忙，那就太榮幸了。我很樂於工作。」

　　盧的胃緊縮。

　　「你真的很不錯，小加，謝謝你，我會記住你說的話。對吧，盧？」派特森先生轉向他，盧覺得既然小加不再是談話的一部分，應該會退出辦公室，但他沒走。「不曉得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和布魯斯．亞徹碰面？你記得他吧？」

　　盧點點頭，心往下沉。

　　「我應該和他見面的，可是今天早上有人提醒我，今晚有別的事要做。」

　　「今天晚上？」盧的思緒快速運轉著。

　　盧考慮的時候，他回想露西穿著睡衣在健身室轉圈圈，還有茹絲吻他時，他提前睜開眼睛，瞥見她美麗祥寧的臉龐一如往日。

　　他意識到兩人都盯著他，小加的目光尤其熾烈地烙在他身上。

　　「對，今天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話啦。沒空的話，我可以叫艾佛烈去，千萬不要擔心。」派特森先生不在乎地擺擺手。

　　「不用不用，」盧連忙說，「今晚可以，沒問題。」

　　在他心裡，轉圈轉得頭暈的露西倒在地上，而茹絲在親吻中睜開眼睛，抽身離去，他不到一小時前許下的諾言必須被打破了。

　　「太棒了。時間、地點等細節去問梅麗莎。我今天晚上有大節目。」他向小加眨眼。「是我小兒子的聖誕話劇，我忘得一乾二淨，可是他穿成星星的樣子跑來找我，你相信嗎？我說什麼都不會錯過的。」派特森先生笑吟吟地說。

　　「是啊，對。」盧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梗住喉嚨。「那確實很重要。」

　　「對，享受今晚，你找到這小夥子真挖到寶了。」派特森先生拍拍小加的背。

　　盧轉身生氣地瞪小加一眼，而後聽到背後有個熟悉愉快的聲音。

　　「早安，羅倫斯。」

　　「艾佛烈，你來啦。」派特森先生說。

　　艾佛烈身材魁梧，六呎高，白金色的頭髮，有點像特大號的雀巢白巧克力棒廣告娃娃在小孩手中融化又重新灌模成型的樣子。他說話時總是掛著自負的笑容，操著在英格蘭私校練出來的口音，但他暑假都在愛爾蘭故鄉。他的鼻子以前打橄欖球時斷過，他會在辦公室裡悠然移步，像小加前一天描述的那樣，將鞋子上的穗子踢起來，一手插在口袋，整個人散發出淘氣小學生準備惡作劇的那種調調。

　　艾佛烈的視線落在小加身上，非常明顯地上下打量他，也不作聲，等著盧幫他介紹。小加有樣學樣，自信十足地審視艾佛烈。

　　「鞋子不錯。」小加終於說，盧往下一看，見到小加昨天描述過的懶人鞋。

　　「謝謝。」艾佛烈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喜歡您的鞋子，派特森先生。」小加評論道，望向派特森的鞋。

　　在有點彆扭的一刻，大家都垂眼打量彼此的鞋。泰半的人會覺得這個話題很奇怪，但盧除外。盧見到黑色便鞋和褐色懶人鞋，心臟怦怦狂跳。那正是小加前一天早上跟盧提過的鞋子，原來艾佛烈與派特森先生私下見面哪。盧看著艾佛烈，再看派特森先生，覺得遭到背叛。克里夫的位置並未正式開放給眾人競爭，但假如位置釋出的話，盧會使出渾身解數搶到工作，他不能敗給艾佛烈。

　　派特森先生向他們道別，步上走廊，搖晃著手中的公事包走了。

　　「你是哪位？」艾佛烈問小加，跟盧回到辦公室。

　　「我是加百列。」小加伸出一隻手。「朋友叫我小加，但你可以叫我加百列。」他微笑。

　　「你好，我是艾佛烈。」艾佛烈伸出手。他們的握手冰冷又無力，兩人的手旋即回到自己身側，艾佛烈不知是有意或無意，還在褲身揩揩手。

　　「我們認識嗎？」艾佛烈瞇起眼。

　　「不認識，我們不算真的見過，但你可能認得我。」

　　「為什麼？你上過實境節目之類的嗎？」艾佛烈又端詳他，得意昂揚的笑容減了幾分自信。

　　「你以前天天從我面前走過，就在這棟大樓外面。」

　　艾佛烈瞇眼打量小加，然後帶著略微緊張的微笑望向盧。「夥伴，幫忙給個提示。」

　　「我以前坐在隔壁的門口。盧給我一個工作。」

　　艾佛烈的臉上綻出微笑，不可一世的臉上極度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的姿態改變，重拾兄弟會老大的架子，因為知道一個街友威脅不了他的地位。

　　他笑著轉向盧，扮個鬼臉，沒有試圖小加面前掩飾他的語氣。「你給他工作，盧？」他說，背向小加。「唷，還真符合節慶精神。你到底受了什麼刺激？」

　　「艾佛烈，別說了。」盧回答，覺得困窘。

　　「好。」艾佛烈抬起雙手自衛，兀自輕笑。「我猜，壓力影響我們每個人的方式不一樣。我可以借一下廁所嗎？」

　　「什麼？別在這裡用這種詞，艾佛烈，要借洗手間就去吧。」

　　「別這樣，少古板了。」在他將話翻滾推送出嘴巴時，他的舌頭聽起來大得塞不進嘴裡，「我去去就回。回頭見了，小加，你經過我位子的時候，我會盡量瞄準你的郵件推車丟銅板給你。」艾佛烈開著玩笑，再次上下看看小加。他綻出春風得意的笑臉，對著盧眨眨眼，這才進入洗手間。

　　在辦公室裡，盧和小加聽到響亮的擤鼻聲。

　　「這一帶好像有人重感冒喔。」小加微笑。

　　盧翻個白眼。「聽著，我很抱歉，小加……你曉得他那個人，別跟他認真。」

　　「嗯，說真的，誰都不該跟任何人認真，你什麼事都控制不了，只能管好這個範圍以內的事。」小加用雙臂在自己周身劃了一圈。「在每個人都管好自己以前，誰都不能跟任何人認真。喏，我買這個給你。」他傾身，從推車的底層托盤拿出用保麗龍杯裝的咖啡。「昨天欠你的。是拿鐵，咖啡機修好了。」

　　「噢，謝謝。」盧的心情更惡劣，因為現在對這人的觀感陷入全面矛盾。

　　「你今晚要赴飯局啊？」小加解除推車的止滑煞開始推，一隻輪子被推得吱咬響。

　　「沒有，只喝咖啡，不吃飯。」盧不確定小加是否希望獲邀。「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頂多去一個鐘頭。」

　　「噯，別這樣，盧。」小加笑咪咪地說，口氣驚人得像極茹絲。噯，別這樣，盧，你知道答案的。但他的後半句話和茹絲並不相同。「你明知這種聚會一定會變成晚餐，」小加繼續說，「然後喝兩杯，然後天曉得，」他眨眨眼，「你回家就會被削一頓，對吧，阿盧修斯？」他那抑揚頓挫的口氣令盧從骨子裡發寒。

　　小加走出盧的辦公室，往電梯前進，吱吱響的輪子在空蕩的走廊顯得格外響亮。

　　「喂！」盧向他喊，但他沒有回頭。「喂！」他又叫。「你怎麼知道的？公司沒人曉得我的本名！」

　　儘管盧單獨在辦公室，但仍迅速檢查四周，確保沒人聽到。

　　「別緊張！我不會說出去的。」小加回嚷的話盧聽了根本安不了心。盧看著小加按下電梯鈕，在電梯門前徘徊，電梯從一樓升上來。

　　洗手間的門打開，艾佛烈走出來，揉著他不斷發出呼呼聲的鼻子。「你們在嚷嚷什麼？嘿，你的咖啡哪來的？」

　　「小加請的。」盧心煩意亂地回答。

　　「誰？噢，是那個遊民。」艾佛烈興趣缺缺地說，「說真的，盧，你在想什麼鬼？他說不定會害死你。」

　　「你說害死我是什麼意思？」

　　「別鬧了，你是三歲小孩嗎？你收容一個一無所有的人，讓他待在一個應有盡有的大樓裡。你聽過世界上有誘惑這回事嗎？算了，當我沒問，我是在和你說話。」他眨眨眼，又說：「你每次都向誘惑屈服。或許你和那個遊民沒兩樣，你們長得很像倒是真的，也許唱個〈餵鳥歌〉之類的，我們就能驗明正身了。」他嘿嘿笑，胸膛呼哧呼哧響，那是一天抽四十根菸的結果。

　　「唔，艾佛烈，你對遊民唯一的參考資料是來自『歡樂滿人間』【註】，看得出你都受些什麼教養。」盧怒聲說。

　　【譯註】改編自英國童書《保母包萍》（Ｍａｒｙ　Ｐｏｐｐｉｎｓ）的電影，〈餵鳥歌〉是影片中的一首歌，描述教堂前有位賣鳥食的婆婆，只要你發點善心買鳥食餵鳥，婆婆和小鳥都會很高興。

　　艾佛烈的呼哧聲變咳嗽。「對不起，夥伴。我是不是講到你的痛處啦？」

　　「我和他根本不像。」盧怒斥，回頭望向電梯找小加。

　　但小加不在了。電梯鈴響，門打開，裡面空無一人，也沒人走進去。從電梯後方牆上的鏡子裡，盧看到自己的臉寫滿困惑。

十一　雜耍

　　午後五點，正是盧應該離開公司、返家觀賞露西話劇的時刻，但他卻在辦公室裡踱步。從門到桌，從桌到門，一遍又一遍。大門洞開，盧遲早會像從彈弓射出一樣，衝過走廊到派特森先生的辦公室，宣布他不能和布魯斯．亞徹喝咖啡，他和派特森先生一樣，家裡也有事，今晚他女兒要演一片葉子。不知何故，要他推掉應酬他就膝蓋發軟，每回到了門口便定住，掉頭繼續踱向辦公桌。

　　愛莉森從自己的桌位好奇地看向他，每回盧到了門口，她便從打字的文件上抬眼，最後，水晶指甲敲鍵盤的聲音停止。

　　「盧，你有事情要吩咐我嗎？」

　　這時他看著她，彷彿這才察覺自己在辦公室裡，而愛莉森始終都在場。他振作精神，調整領帶，清清喉嚨。

　　「呃……沒事，謝謝妳，愛莉森。」他說，語氣比他希望得更正經，拚命要向她證明自己神智清明，以致他表現得像一個試圖佯裝清醒的醉漢。

　　他再度踱向辦公桌，卻又定住，探頭到門外。「其實呢，愛莉森，那個咖啡會議……」

　　「那個會議你要和布魯斯．亞徹見面，對。」

　　「只是喝杯咖啡吧？」

　　「派特森先生是這麼說的。」

　　「他知道是我去見他嗎？」

　　「這個『他』是指派特森先生？」

　　「不，我是說布魯斯．亞徹。」

　　「派特森先生打過電話給他，說明他無法赴約，可是一個同仁很樂意代表他出面。」

　　「是，所以他不見得知道我會去見他？」

　　「你要我幫你確認嗎？重新確認？」

　　「嗯……不用了，我是說，好。」他思忖著，愛莉森的手則在話筒上方盤旋。「不要，」他說，往辦公室裡走，幾秒後，他頭又探出門。「好，幫我確認。」然後再迅速閃進裡面。

　　踱步時，他聽到愛莉森愉悅地喚道：「嗨，小加。」

　　盧僵住，然後莫名其妙地衝向門，背貼著牆壁站立，從半掩的門聽他們的對話。

　　「嗨，愛莉森。」

　　「你今天穿得很帥喔。」

　　「謝謝。派特森先生請我幫他送幾份東西到這邊，我想穿體面一點比較好。」

　　盧從門的鉸鏈縫隙窺看小加。他新剪的頭髮像盧一樣梳得整整齊齊，一套新的深色西裝罩在塑膠套中，披垂在他肩膀上，款式與盧的類似。

　　「這套新西裝也是送到這兒的嗎？」愛莉森問。

　　「噢，這個啊，這是我買的西裝。因為我們永遠不曉得幾時西裝會派上用場。」盧認為這答案非常奇怪。「總而言之，我來這裡是要給妳這些。我覺得是設計圖，我相信盧會想過目。」

　　「你從哪兒拿來的？」

　　「跟建築師拿的。」

　　「但他今天在家工作。」愛莉森說，不解地窺看牛皮紙袋。

　　「對，我去他家收件。」

　　「但五分鐘前，盧才跟派特森先生說要看這些圖，你怎能這麼快就拿到？」

　　「不知道耶，我只是，妳曉得的嘛……」盧看到小加在聳肩。

　　「不，我哪曉得？」愛莉森笑了，「但願我知道答案。你再這樣繼續努力，哪天派特森先生把盧的工作交給你，我也不會訝異。」

　　他們笑呵呵，盧則火冒三丈，決定要在這場對話結束後，讓愛莉森生不如死。

　　「盧現在在嗎？」

　　「在，他在。怎麼了？」

　　「他今天會去見布魯斯．亞徹嗎？」

　　「對，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為什麼問這個？」

　　「噢，不為什麼，只是在想艾佛烈今天晚上有空嗎？」

　　「怪了，盧不久前才問過我一模一樣的問題。對，艾佛烈有空，我問過他的祕書，就是露意絲，你會喜歡她的。」她咯咯笑著放電。

　　「先讓我確認一下，盧知道如果他決定不赴約，那麼有空的艾佛烈會去見布魯斯？」

　　「對，我告訴過他了。怎麼，出了什麼事嗎？」她壓低嗓子。「今天晚上有什麼大不了的嗎？盧為了今晚的事一直陰陽怪氣的。」

　　「是嗎？嗯。」

　　夠了。盧再也受不了了，他關上辦公室的門，此舉無疑嚇到他們倆，他坐在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喂？」愛莉森回答。

　　「幫我接郵件室的哈利，然後打電話給羅南．皮爾森，問他小加是不是親自去跟他拿設計圖。別讓小加知道這件事。」

　　「是，當然，請稍候。」她專業架勢十足，端出最佳的電話應答語調。

　　電話響起，盧再次調整領帶，清清嗓子，坐在碩大的皮椅上轉向窗戶。天氣寒冷但清爽，沒半絲風，購物人潮匆匆進出大樓，向本季的新流行獻上宗教般的崇拜，手上大包小包，置身在無數閃耀著三原色的霓虹招牌中。

　　「哈囉。」哈利在電話上喊道。

　　「哈利，我是盧。」

　　「什麼？」哈利大聲問，背景有吵鬧的機器與交談聲，盧別無選擇，只能加大音量。他回頭看，確認四下無人才開口：「我是盧，哈利。」

　　「哪個盧？」

　　「姓薩芬那個。」

　　「哦，是你。嗨，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你的信又被送到十二樓了嗎？」

　　「沒有沒有，都送來我這裡了，謝謝關心。」

　　「那就好。你幫我找的新人是天才。」

　　「是嗎？」

　　「小加那個傢伙絕對是天才。每個打電話來的人都誇獎他，他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跟你說，他來的時機好到不能再好，我向你保證我沒撒謊。你曉得我們郵件室本來撐得很辛苦，從我待在這裡這些年來，就屬這個聖誕節忙得最誇張，似乎每件事的步調都要快上加快，這當然不是因為我手腳越來越慢。你挑到一個稱職的傢伙了，盧，我欠你一份人情。今天你找我什麼事？」

　　「是這樣的，關於小加，」他緩緩說，心臟在胸腔裡怦怦跳，「你知道他在大樓裡有其他工作，在郵件室以外的工作。」

　　「我確實聽說了。他今天早上興奮得跟什麼一樣，趁著休息時間買了一套新西裝，辦齊了行頭。我不曉得他哪有空檔買衣服，以他購物來回的時間，連給我們這邊某些人點菸都嫌不夠。那小子手腳俐落，依我看，不久他就會離開郵件室，在上面跟你們一起上班了。派特森先生似乎很欣賞他。我替他高興，他是個好孩子。」

　　「是啊……總之，我只是想通知你他在公司裡有其他工作，我不希望他的其他工作和你那邊的事情起衝突。」盧又試一次。「你總不希望他心有旁騖，把心放在其他樓層的事情上。你知道嗎？辦公室這邊忙瘋了，一不小心就會分神。」

　　「我心領了，盧，可是他在下午一點以後愛幹嘛是他家的事。老實跟你說，我很高興他找到其他差事，他三兩下就完成工作，連要讓他忙到第一次休息時段前都很難。」

　　「好吧，如果他有什麼不應有的表現，該怎麼處置你儘管放手去做。哈利，我不希望你覺得有必要看在我的面子上而留下他，你明白嗎？」

　　「這我懂，盧，真的。他是個好人，你用不著擔心。」

　　「好，謝謝，保重了，哈利。」

　　電話掛斷。盧嘆了口氣，慢慢轉動椅子準備放回聽筒，這一轉便與小加面對面，小加站在他桌子後面，凝神望著他。

　　盧跳起來，驚呼一聲，聽筒也掉了。

　　「老天爺。」他的手放到怦怦狂跳的心臟前。

　　「不是老天爺，是我。」小加說，藍眸熾烈地望進盧的眼中。

　　「你沒聽過敲門這回事嗎？愛莉森呢？」盧斜著身子看她的桌位，是空的。「你進來多久了？」

　　「夠久了。」小加柔聲說，就是那種輕柔最讓盧受不了。「你想找我麻煩嗎，盧？」

　　「什麼？」盧的心臟猛跳，餘悸猶存，也因為愛莉森不在而小加近在眼前顯得萬分狼狽。小加居然會冒出來殺他個錯手不及。「沒有。」他嚥口口水，他討厭自己突然軟弱起來。「我只是打給哈利，看他對你是否滿意，就這樣。」他清楚自己的話其實像個小學生在狡辯。

　　「那他滿意嗎？」

　　「他說很滿意。但你一定瞭解，你是我找到的人手，所以我對他有一份責任。」

　　「找到我。」小加淡淡笑著，語氣宛如這輩子不曾聽過、更沒說過這幾個字。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小加繼續微笑，環顧著盧的辦公室，雙手插在口袋，又是那副既非嫉妒也非讚賞的高高在上姿態。

　　「現在是下午五點二十二分三十三秒。」小加說，甚至沒看錶，「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他轉頭向盧笑。「你曉得我的意思。」

　　「那又怎樣？」盧穿上西裝外套，偷瞄手錶確認。正是五點二十二分整。

　　「現在你得上路了吧？」

　　「不然你覺得我看來像在幹嘛？」

　　小加晃到會議桌，從水果籃中拿了三顆水果──兩顆柳橙和一顆蘋果，一顆顆仔細檢視。「決定啊決定。」他將三顆水果拿在手中。

　　「你餓了嗎？」盧煩躁地問。

　　「不餓。」小加又笑。「你會不會雜耍？」

　　相同的感覺又湧上盧的心頭，令他確切記起他不喜歡小加哪一點。他討厭小加這類的問題、話語和評論，那刺中了他心裡不該被碰觸的地方。

　　「你最好接。」小加又說。

　　「接什麼？」

　　小加還來不及回答電話便響起，儘管他寧可讓愛莉森過濾電話，但他衝過去接。

　　是茹絲。

　　「嗨，親愛的。」他向小加打手勢，示意他迴避，但小加的回應是開始拋接三顆水果。盧背過身子，又覺得背後有小加的感覺不太舒服，於是又轉回來，以便盯著小加。他壓低音量說話。

　　「呃……對，關於今晚的事，公司臨時有事……」

　　「盧，別這樣對我。」茹絲說。「露西會傷心死的。」

　　「我只會錯過話劇，老婆，表演會場一定很黑，露西根本不會發現我沒去，妳可以跟她說我去看了，之後的飯局我沒問題。派特森先生請我去見我們的一個客戶，這是筆大生意，可以幫助我得到克里夫的位子，妳懂嗎？」

　　「我懂我懂。假如你真的升官，你不在我們身邊的時間會更久。」

　　「不對不對，我不會那樣的，只是這幾個月我真的拚命證明自己的本事。」

　　「你想向誰證明自己？你已經在公司待五年了，羅倫斯知道你的能耐。我現在不想談這個，你能不能趕來看話劇？」

　　「話劇？」盧咬唇看著錶。「不行，沒辦法，趕不上。」

　　小加讓蘋果落地，滾過地毯到盧的辦公桌前。他繼續拋接兩顆柳橙。

　　見到小加失手掉了蘋果，盧幼稚地覺得很爽。

　　「這麼說，你會回家吃晚餐囉？你會和爸媽、愛麗珊德拉、昆廷吃飯？你媽剛剛才在電話上說她好期盼這頓飯。你知道，你上次去看他們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誰說我一個月沒去看他們！我上次見到爸是在……」他沒了聲響，在腦袋裡計算時間，「呃，妳知道的，或許是將近一個月吧。」一個月了？時間都跑哪兒去了？

　　對盧來說，看父母是類似鋪床的例行公事。賴著不鋪床一會兒後，被子凌亂的景象會在他腦裡海反覆重播，直到他動手整理，他會在瞬間嘗到大功告成的滿足，就在他覺得解決了鋪床的事、不必再煩心時，他會醒來，知道一切得從頭來過。想到他父親向他埋怨多久沒見面，令盧只想逃跑。他父親會說出讓他發狂、千篇一律的怨言，雖然歉疚會油然而生，但他多半只想盡量敬而遠之，省得聽到那些話。他得有聽那種話的心情，才能卸下腦海中的怨憤，扯開嗓門叨叨細數他努力工作了多少時間以及他談判成功的交易，只求讓他父親閉嘴。他今天絕對沒那個心情，或許等到全家小酌幾杯後再回家，那時家人會比較容易應付。

　　「我未必趕得上吃飯，但吃甜點的時候我會回到家。我可以向妳保證。」

　　小加掉了一顆柳橙，盧歡快得想捶天花板慶祝。但他噘起嘴，繼續對著茹絲為一切的事情編藉口，拒絕為了一件完全不受他控制的事情道歉。盧好不容易掛斷電話，手臂在胸前交抱。

　　「什麼事那麼好笑？」小加問，手上下拋著僅存的一顆柳橙，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你雜耍功夫不怎麼樣嘛。」他高傲地笑道。

　　「一針見血。」小加微笑道。「你的觀察力真敏銳。我雜耍的確不在行，但如果我已經決定讓兩顆水果落地，只留一顆在手上，這不算真的在雜耍吧？」

　　聽到這古怪的回應，盧皺起眉頭，同時在桌前忙著穿大衣，準備動身離開。

　　「說的沒錯，小加，如果你已經做了選擇，就絕對不算雜耍……」他驀然停住，意識到自己在說的話，腦海中響起茹絲的聲音。他猛然抬頭，又感受到那股寒意，但小加已經走了，柳橙在他面前的桌上。

　　「愛莉森，」盧大步走出辦公室，柳橙在他手上，「小加剛走出這裡嗎？」

　　愛莉森抬起一隻手指示意他稍候，她則聽著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在紙上做筆記。

　　「愛莉森。」他再度打斷她，她微微發慌，加快書寫的速度，她忙不迭點著頭，這回整隻手都抬起。

　　「愛莉森！」他怒喝，一手切斷電話。「我沒那麼多時間。」

　　她張嘴瞪著他，聽筒從她手中垂下晃動。「我不敢相信你直接把──」

　　「是啊，我切斷妳的電話，接受事實吧。小加剛路過嗎？」他問。他的語調急促，好似要追趕上心跳的速度。

　　「呃……」她慢慢回想，「他差不多二十分鐘前到我桌位前……」

　　「是，這些我知道。他才剛到我辦公室，然後就不見了，這是剛剛的事。他有沒有經過這裡？」

　　「唔，想必是有，但……」

　　「妳看到他了？」

　　「沒有，我在講電話──」

　　「老天。」他用已經發疼的拳頭捶了桌子。「哎呀，可惡。」他抱著拳頭。

　　「你怎麼了，盧？冷靜點。」愛莉森起身，手伸向他。

　　盧退開。「噢，對了，」他壓低音量，再次湊近，「我有沒有哪個郵件的收件人不是寫我的名字？」

　　「你在說什麼？」她皺著眉。

　　「就是……」他左右張望，開口時嘴唇幾乎沒動。「阿盧修斯。」他低喃。

　　「阿盧修斯？」她大聲問。

　　他連忙抬眼看向她。「小聲點。」他低聲說。

　　「沒有。」她降下音量。「我沒在任何郵件上看過阿盧修斯的名字。」她的口耳之間似乎有時間差，她先是微微一笑，然後哼了一聲，再開始大笑。「誰會在給你的郵件上寫阿盧──」見到他的表情，她的話語煞住，笑容淡去。「哦，哎呀，這名字……」她聲音高了八度，「真可愛。」【註】

　　【譯註】阿盧修斯（Ａｌｏｙｓｉｕｓ）是Ｌｏｕｉｓ的拉丁寫法，有些人這樣做是為了讓名字顯得威嚴。

　　※※※

　　盧走過新建的史恩．奧凱西【註】步橋。步橋連結南北兩個回復青春活力的碼頭區，將「北牆碼頭」連到「約翰．羅傑森爵士碼頭」。過橋一百公尺，就是盧的目的地：「擺渡者酒吧」，這是碼頭區這一帶僅存的正宗酒吧，那不是喝卡布奇諾咖啡或吃義大利脆皮麵包的地方，因此有特定的客戶群。酒吧裡有不少出來做聖誕採購的人，他們信步離開熙來攘往的路，來這兒休息一下，讓凍成紫色的雙手捧著暖過的酒杯。除了幾個購物的人，酒吧滿是老老少少的受薪階級，在一天的工作後來這裡放鬆精神。西裝客坐滿座位，啤酒杯和烈酒杯擺滿櫃台桌面，才剛傍晚六點，大家已經逃離商業區，就近來到這撫慰人心的地方，膜拜現釀啤酒的聖壇。

　　【譯註】史恩．奧凱西（ｓｅáｎ　Ｏ’Ｃａｓｅｙ），一八八〇─一九六四，愛爾蘭劇作家。

　　布魯斯．亞徹正是這樣的一個人，倚著吧檯，手持健力士啤酒，被身畔某人說的話逗得哈哈大笑。另一位西裝人士。那裡又一位。墊肩與墊肩相碰，細條紋西裝與菱紋襪子，更多擦得晶亮的皮鞋，公事包裡裝著試算表、圓餅圖、具前瞻性的市場預測。他們終究沒人喝咖啡，他早該料到的。他本來不知道，但當他看著他們拍著背又大笑，他就猜到了。他絲毫不該感到訝異。

　　布魯斯轉身，瞥見他。「盧！」他以濃重的波士頓口音從酒吧另一頭嚷道，引起不少人側目，不是瞪布魯斯，而是看著布魯斯叫喚的那位英俊出眾的男子。「盧．薩芬！真高興見到你！」他從坐著的高腳椅站起，伸出手走向盧，然後堅定地握住盧的手用力上下搖晃，一邊熱情地猛力拍他的背。「我來向大家介紹你。各位，這位是盧．薩芬，派特森營建公司的人。我們合作過我跟你們提過的曼哈頓大樓，共度了一個超級瘋狂的夜晚，等我們說出那一夜的事，你們一定不會相信的。盧，這是德瑞克，他來自……」就這樣，盧迷失在介紹之海中，在介紹的當下便忘了對方的名字，每回握手都將妻小的形影逐出腦海，那些人握手時不是握得太用力、太軟弱乏力，就是上下擺動得連肩膀也跟著動。

　　他試圖遺忘他為了這一切而背棄家庭。他努力淡忘家人，隨便這群客戶噓他怎麼能叫咖啡，任憑他們灌他啤酒，他們也不理會他喝完第一杯啤酒便試圖告辭，之後是第二杯、第三杯。他厭倦了每一輪都要費盡口舌討論該喝什麼，於是盧讓他們將他點的啤酒改為傑克．丹尼爾威士忌，當他手機響起，他也在他們青少年般的譏諷下決定不接聽。然後，這些黃湯下肚後，他們再也不必遊說他。他和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愈來愈長，手機轉為靜音，每隔十分鐘振動一次，是茹絲打來的。他知道到了這個時候，茹絲會體諒他的難處；如果她不體諒，就是她極度不可理喻。

　　吧檯另一端有位小姐引起他的注意，櫃台上又有一杯威士忌加可樂。所有的理智邏輯都隨著吸菸客出去門外在外頭顫抖著，一半在考慮招計程車，一半在東張西望，尋找可以帶回家寵愛的對象。然後，太冷又挫敗，寒意的感官刺激啟動了邏輯思考，它們在酒吧外掄起拳頭敲著門，但盧背過身子，全心照顧他的野心。

十二　快速道

　　盧發現自己的醉意太濃重，沒辦法找這個向他拋了一夜媚眼的漂亮小姐搭訕。他還沒走到她的桌位，一時沒注意到周遭情況，便被自己的腳絆倒，將她朋友的酒推倒在她的大腿上──不是漂亮小姐的大腿上，而是她朋友的大腿。他喃喃說出自認極度流暢而聰明的話打圓場，聽在她耳裡卻極庸俗又傷人。當你像盧．薩芬一樣灌了滿肚子黃湯後，庸俗傷人的話與性感的搭訕詞只有一線之隔。看來，他不復剛踏進酒吧時的魅力十足又見多識廣。

　　幾滴威士忌加可樂潑濺到筆挺的白襯衫和領帶上，這對在商場打滾的世故小姐們來說，是犯了時尚禁忌；而他的藍眸呢，平日會讓女人覺得宛如從高空直接墜入那潭水般湛藍的眼中，此刻卻佈滿血絲、眼神呆板，因此施展不出他希望有的勾魂效果。當他試圖用眼睛替她寬衣解帶，整個人卻搖搖晃晃，就這樣，他醉得勾搭不了她，而她的朋友去洗手間清理被他潑濺到套裝上的紅酒又回到桌位後，他也試著搭訕，卻一樣毫無進展。接下來，比較符合情理的選項似乎是走回車上，然後開車回家。

　　當他步行到公司大樓又冷又暗的地下停車場──多耗費了二十分鐘──他意識到自己忘了車停在哪裡。他在停車場中央轉圈，按下車鑰匙上的按鈕，希望利用警報器或閃爍的燈光找到車，可惜他轉圈轉得太開心，老是忘了研究哪輛車對車鑰匙有反應。最後，一盞燈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看到自己的保時捷停在停車格內，他閉上一隻眼，集中精神走過去。

　　「哈囉，寶貝。」他輕聲打招呼，手撫過車身──但並非出於熱愛車子，而是一時腳滑。他親吻引擎蓋，鑽上車，然後發現自己在乘客座，面前沒有方向盤，又下來繞到駕駛座。他爬到右手邊坐定後，便專注望著支撐天花板的水泥柱，看著柱子左右搖擺。他希望那些柱子不會倒到他車頂上，他還得開車回家呢！若是壓到他的車，那這些柱子未免太不盡忠職守，對他來說也會是昂貴的倒楣事件。

　　他費了點工夫將車鑰匙插入點火開關，弄得周遭金屬被鑰匙尖端刮花，最後總算將鑰匙轉到正確方向，順利插進鑰匙孔。聽到引擎聲後，他振奮起來，將油門踩到底，好不容易抬起頭想要瞧瞧去路時，他驚駭得大叫──引擎蓋前面站著文風不動的小加。

　　「我的媽呀！」盧叫道，腳從油門縮回，淤青的右手重重打到擋風玻璃。「你瘋啦？你會害死自己！」

　　此時小加的臉龐是模糊的，但盧願意以性命打賭，他是在微笑。敲窗的聲音令他驚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到小加從駕駛座窗戶旁打量他。引擎仍在運轉，因此盧將車窗放下一點點。

　　「嗨。」

　　「你好，小加。」他愛睏地回答。

　　「你要不要關掉引擎，盧？」

　　「不要，我要開車回家。」

　　「如果你繼續打空檔，車子跑不了多遠的。開車回家真的不是好主意，你下車，我幫你叫計程車好不好？」

　　「不行，不能把保時捷留在這，不然會被瘋子偷走。這裡有某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說到這，他捧腹大笑，笑得非常歇斯底里。「對，我知道。不然車子你來開，你送我回去？」

　　「那不行，我想那不是好主意，盧。你下來，我們去招計程車。」小加打開車門。

　　「不要，我不要坐計程車。」盧口齒不清地說，他踩下離合器，開始打檔，然後踩油門驅動車子，車猛然向前移動時車門依然敞開，然後車停了，又往前衝再停止。小加翻個白眼，趁著車子像一隻有焦慮症的蟋蟀向前蹦時，攀住乘客座的車門。

　　「好啦，我來開車。」小加終於說，此時盧已經將車駕駛到──雖然「駕駛」並非正確的操作用詞──停車場的出口斜坡。盧又讓車向前蹦，小加扯開嗓門：「好啦，就說我要載你。我開車送你回去。」

　　盧從排檔桿上方爬到乘客座，小加誠惶誠恐地坐上駕駛座。座椅和鏡子都不必調整，看樣子，他和盧的身高恰恰一樣。

　　「你會開車嗎？」盧問。

　　「會。」

　　「你以前開過這種車嗎？」盧問道，又狂笑起來。「說不定你閣樓底下就停了一台保時捷。」他哈哈笑。

　　「繫上安全帶，盧。」小加沒理會他的話，只專注在讓盧活著回家。此時此刻，保住他的性命極度重要，真的。

十三　火雞小子Ⅲ

　　「你又捉到他開車超速了？」火雞小子抬起頭，下巴不再放在擱在桌面的手上。「希望你這回有逮捕他，他又一次可以不小心害死人。你老是窩在警車裡，待在同一個地點又是在做什麼？聽起來像你在跟蹤他。」

　　「我沒逮到他超速。」老斐解釋道，忽略最後一個問題。「他們闖了紅燈，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我希望你逮捕這個愛現的混蛋。」

　　「我憑什麼逮捕盧呢？好了，說真的，別鬧了。」老斐解釋道，口氣像老師。「你沒在聽嘛。聽故事要一步一步來，不能用跳的。」

　　「可是你故事講得慢得要命，直接講重點嘛。」

　　「我是在講重點啊，你再繼續那個態度，我就統統不講了。」老斐怒瞪著火雞小子，這回他沒頂嘴，老斐於是接著說：「不是盧闖紅燈，開車的人不是盧，這我告訴過你了。」

　　「小加不會闖紅燈，他不會做那種事。」火雞男孩回應道。

　　「我要從哪裡曉得那種事？我之前又沒見過那傢伙，是吧？」

　　「他們一定是在回家途中換手的。」

　　「小加在駕駛座。跟你說，他們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人要互換身分很容易，但實際上沒那回事。我知道盧在乘客座，腦袋像漿糊，兩隻眼睛都滾到同一個眼窩了。」

　　「還真巧啊，你又在同一個地方逮到他？」

　　「我剛好在留意某人的房子，就這樣。」

　　「殺人凶手嗎？」火雞小子的眼睛發亮。

　　「不對，不是該死的殺人凶手，是我認識的人，就這樣。」

　　「你在跟蹤你老婆？」男孩再度渾身來勁。

　　老斐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挪身子。「你是指？」

　　「看她有沒有外遇。」

　　老斐翻個白眼。「小子，你電視真的看太兇了。」

　　「哦。」火雞小子很失望。「那你逮到他們後做了什麼？」

十四　甜蜜家園

　　「您好，巡佐。」小加說，大大的藍眼一派坦蕩。老斐很詫異對方知道他的位階，臨時決定換個口氣。「你知道自己在那邊闖了紅燈吧？」

　　「我知道，巡佐，我深感抱歉，我向你保證，這都是我的無心之過。黃燈亮了，我以為來得及……」

　　「黃燈亮了大半天，你才闖過去。」

　　「哎呀。」小加望向左邊的盧，裝睡的盧鼾聲如雷，不時冒出笑聲，手中握著一把長長的雨傘。

　　老斐打量盧手上的雨傘，隨後順著小加的視線望到油門。

　　「老天爺。」他屏著氣喃道。

　　「我不是老天爺，是小加。」小加答腔。「我跟薩芬先生是同事，我只想盡力讓他平平安安地回家，他多喝了幾杯。」

　　小加話一說完，盧便響亮地打鼾，還添上哨音作結尾，隨後自己忍不住笑了。

　　「是。」

　　「我覺得今天晚上自己很像執班的老爸，」小加說，「好確保我的孩子平安。安全第一，不是嗎？」

　　「你說什麼？」老斐瞇起眼。

　　「嗯，我想你一清二楚。」小加露出無辜的笑容。

　　老斐定定望著小加，無法判定是否遇到自以為是的傢伙，他語氣轉為強硬。「請給我看你的駕照。」他伸出手。

　　「這個……我……呃……我沒帶。」

　　「你有駕照嗎？」

　　「不在我手上。」

　　「你說了算。」老斐掏出紙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加，警官。」

　　「姓什麼？」老斐的背挺直一些。

　　「你還好嗎？」小加問。

　　「問這幹嘛？」

　　「你人好像不太舒服。身體哪裡不對勁嗎？」

　　「我很好。」老斐微微後退。

　　「你應該看醫生。」小加凝重的語氣充滿關切。

　　「你管好自己就好。」老斐吼道，左右瞄瞄，確認沒人聽到。

　　小加看著後視鏡中的警車。車裡沒人，沒有後援，沒有人證。

　　「這星期務必跑一趟豪斯警局，小加，把駕照帶來，指名找我，到時我們再處理今天的事。把那傢伙平安送回家吧。」他向盧點點頭，便朝著警車走去。

　　「那條子又喝醉了？」盧睜開惺忪的眼，轉頭看著老斐走向警車。

　　「沒有，沒醉。」小加看著後視鏡中的老斐溫吞吞地走回警車。

　　「不然是怎樣？」盧吼道。

　　「他有別的毛病。」

　　「不對，是你這人不簡單。現在載我回家。」他彈彈手指，笑了。「這樣吧，還是我來開。」他語氣暴躁，扭著身體想離開座位。「我不喜歡別人以為這是你的車。」

　　「酒駕很危險，盧，你可能會出車禍。」

　　「那又怎樣，」他幼稚地哼道，「出事也是我的問題，不是嗎？」

　　「我有個朋友不久前才過世。」小加仍舊盯著緩緩駛離這條路的警車。「相信我，一個人死了，是所有人的問題，唯獨死者沒事。我朋友留下一屁股爛攤子。假如我是你，我會綁安全帶，盧。」

　　「誰死了？」盧闔上眼睛，撇下忠告不管，仰著頭休息，拋棄開車的念頭。

　　「你應該不認識。」小加在看不到警車後說，再度開車上路。

　　「怎麼死的？」

　　「車禍。」小加踩下油門，車子陡然向前衝，在夜闌人靜中，引擎突然顯得聲勢驚人。

　　盧的眼皮開了條縫，困乏地望向小加。「是嗎？」

　　「是啊，很可悲，好端端一個年輕人，孩子還小，老婆很可愛，事業有成。」他腳下加了把勁，提高車速。

　　盧的眼睛整個睜開。

　　「但那並不可悲，最可悲的是他來不及交代遺囑。這倒不能怪他，他還年輕，沒打算這麼早告別人世，純粹是世事難料。」

　　他們在速限五十公里時飆到將近一百，盧抓住門把，握得死緊，一改無精打采的坐姿，將臀部穩穩推向座椅深處。他現在正襟危坐，看著時速表，港灣對岸朦朧的燈火咻咻飛掠。

　　他伸手拉著安全帶，但驀然間，小加就像突然疾駛起來時一樣，頓時鬆開油門，看著後視鏡，打方向燈，平穩地將方向盤轉向左邊。他看看盧的面孔，只見他臉色青得很有意思，不禁莞爾。

　　「甜蜜的家到了，盧。」

　　直到幾日後，宿醉的迷霧開始消散，盧才赫然記起，那一夜似乎半次也沒替小加指示回家的方向。

　　「媽、爸、瑪西雅、昆廷、愛麗珊德拉！」家門一開，盧便扯開嗓門大喊，嚇得來應門的母親滿面驚愕。「我回──來囉。」盧唱道，抱著母親，在她臉上印了一記響吻。「很抱歉錯過了晚飯，今天晚上公司忙翻天，忙啊忙啊忙。」

　　盧甚至不能正正經經地交代藉口。他站在飯廳，肩膀上下抖動，胸膛起伏，迸出了些許笑聲。大家詫異地望著他，打從心坎裡不相信他的話。茹絲僵住，以憤怒、傷心、困窘等五味雜陳的心情看著先生，內心深處則潛藏著嫉妒。她為了露西整天焦頭爛額，露西興奮到極點，情緒一古腦兒灌注到一個孩子能有的正面、負面言行中，到了表演話劇時，又拒絕在爸爸到場前粉墨登場，此外茹絲還得應付她的煩憂和啼哭。露西話劇結束後回到家裡，茹絲又忙著哄孩子們上床。她整晚在家疲於奔命，既要及時烹煮出一桌晚餐，又要為大家張羅客房。此刻，她的臉蛋被熱烘烘的廚房烤得緋紅，手指在端熱騰騰的菜餚上桌時燙到。今天她為了善盡家長的責任替孩子加油打氣而身心俱疲；今天她曾跪在地上安慰小布丁、幫他擦淚，一邊給露西建議，雖然茹絲哄她說爸爸來了，但露西沒在觀眾席看到他。這一切在在令她的臉通紅，也精疲力竭。

　　茹絲看著盧在門口搖搖晃晃，眼睛充滿血絲，雙頰酡紅，她但願自己能和盧一樣，將謹言慎行盡付風中，在賓客面前耍白癡。但他絕對不容許她這樣，她也沒做過這種事，這便是兩人的差異。可是他呢，此刻正歪歪倒倒、開開心心，而她呢，沉滯不前、深深不滿，納悶著她到底何苦選擇做維繫家庭的強力膠。

　　「爸！」盧大叫。「好久不見！真的好久了，不是嗎？」他嬉皮笑臉地伸出一隻手走向父親，他坐到父親旁邊的座位，將椅子拉向父親，椅腳拖過地板，父子倆的手肘幾乎相碰。「跟我聊聊你最近在忙些什麼。噢，那個紅酒看來不錯，我也要一杯，太感謝了。這是我的最愛，老婆，讚。」他向茹絲眨眼，伸出抖顫的手斟酒到一個乾淨的酒杯，大半杯的酒都潑灑到白色桌巾上。

　　「穩著點，兒子。」他父親平靜地說，幫忙扶著兒子的手臂。

　　「爸，我行的。」盧一抽手，便將酒灑到父親的襯衫袖子上。

　　「哎呀，阿盧修斯。」他母親說，盧翻了白眼。

　　「沒事，親愛的，我很好。」他父親說，試圖表現得雲淡風清。

　　「這件是高級襯衫。」她繼續道，伸手拿了自己的餐巾，蘸蘸水杯的水，按擦著先生的白色衣袖。

　　「媽。」盧笑著環視全桌。「我又沒宰掉他，我只是潑了酒。」

　　他母親鄙夷地瞪他，又別開視線，繼續為先生清理。

　　「也許這樣會比較好擦。」盧拿了鹽罐，灑在父親的手臂上。

　　「盧！」昆廷提高音量，「別鬧了！」

　　盧停了手看著愛麗珊德拉，露出難為情的孩子氣笑臉。

　　「哦，是昆廷，」盧向哥哥點頭，「我沒看到你在那裡。你的船最近如何？有新的帆嗎？有新的設備嗎？最近贏過任何比賽嗎？」

　　昆廷清清嗓子，竭力保持心平氣和。「其實我們的決賽就在兩個禮……」

　　「愛麗珊德拉！」盧出聲打斷昆廷的話。「我居然拖到現在還沒親吻可愛的愛麗珊德拉？」他站起來，一路擦撞過每個人的椅背，繞到她的座位旁。「漂亮的愛麗珊德拉今天晚上玩得愉快嗎？妳看起來好漂亮，妳總是這麼美。」他俯身緊緊摟住她，親吻她的脖子。

　　「嗨，盧。」她露出微笑。「你今天晚上好嗎？」

　　「噢，老樣子，忙忙忙，一堆文件要處理。」他又仰頭大笑，宏亮得像機關槍。

　　「要命喔！喂，這裡怎麼搞的？瞧瞧你們的樣子，好像誰死掉似的，乾脆把火箭塞到你們屁眼算了，你們開心點嘛！」他叫嚷得有點太過激越，然後在他們面前拍著手。「無──聊。」他轉頭看向妹妹瑪西雅。「瑪西雅，」他嘆了口氣。「瑪西雅，」他又叫了一次，「嗨。」他只這麼說，便回到自己位子兀自幼稚地笑著。

　　滿室陷入沉重的漫長靜默，小加彆扭地在飯廳門口徘徊。

　　「盧，你帶回家裡的這位是誰？」他哥哥昆廷打破沉默，伸出一隻手迎向小加。

　　「抱歉，我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他哥哥昆廷，這是內人愛麗珊德拉。」

　　盧學狼嗥叫，又爆笑出聲。

　　「幸會，我是小加。」小加和昆廷握手，進入餐室。他繞著桌子，和全家人一一握手。

　　「盧，」茹絲靜靜地說，「也許你應該來點水或咖啡，我正要煮咖啡。」

　　盧大聲嘆息。「妳嫌我丟人現眼嗎？茹絲，是嗎？」他怒喝，「妳叫我回家，現在我回來了！」

　　席上眾人默然無語，尷尬地努力避免四目交會。盧的父親氣憤地看著他，臉泛出紅潮，嘴唇微微顫動，宛如千言萬語欲衝口而出，卻沒說出半個字。

　　小加繼續繞著桌子握手。「妳好，茹絲，很高興終於見面了。」

　　她無力地和他握手，幾乎沒看他。

　　「你好，」她靜靜地說，「我先把碗盤收走，我去去就來。」她起身站在桌前，開始將吃剩的起士拼盤和咖啡杯端到廚房。

　　「我幫妳。」小加提議。

　　「不用了，請坐。」她端著許多碗盤衝進廚房。

　　小加沒有從命，逕自跟著她。她倚著堆放餐具的檯子上，背向他，她垂著頭，肩膀縮起，整個人的精氣神在那一刻消失殆盡。他將盤子擺在水槽邊，刻意發出聲響，讓她知道他來了。

　　她悚然驚覺他在場，便振作精神，召回跑出去蹓躂的三魂七魄，轉身面對小加。

　　「小加，」她繃著臉笑，「我說你不用這麼客氣。」

　　「我想幫忙。」他淡淡地說。「我很抱歉盧的事，我今天晚上沒和他出去。」

　　「沒有嗎？」她雙臂交叉，為了自己沒看出來而發窘。

　　「我沒去。我是他公司的同事。他開完……呃……咖啡會議回到公司時，我還沒走。」

　　「他回到公司？怎麼會……」她不解地看著他，然後她恍然大悟，臉色隨即晦暗下來。「哦，我明白了，他想開車回家。」

　　那不是發問，比較接近說出心思，因此小加沒有答腔，但她對待小加的態度軟化。「原來如此。謝謝你把他平安送回來，小加，很抱歉我對你不禮貌，我只是……你知道的……」情緒滲入她的話裡，她停止說話，忙著將盤上的食物殘渣倒進垃圾桶。

　　「我明白，妳不用解釋。」

　　飯廳傳來「哇」的一聲，是盧叫的，跟著是杯子摔破的聲音，再來又是他的笑聲。她停止刮除盤上的殘餚，閉目嘆息。

　　「妳知道盧是個好人。」小加輕聲說。

　　「謝謝你，小加。信不信由你，那正是我現在最需要聽到的話，但我情願這話不是來自他公司的好哥兒們，我希望他媽媽能夠這樣說。」她抬眼看他，目光呆滯，「或他父親，或他女兒也行，可惜都不是，只有在公司裡，盧才是好人。」她憤慨地刮著盤子。

　　「我不是他公司裡的好兄弟，相信我。盧受不了我。」

　　她好奇地看著他。

　　「他昨天給了我一份差事。之前我每天早上都坐在他們公司的大樓外面，昨天，他突然停下腳步，給了我一杯咖啡，還給我一份工作。」

　　「他昨天晚上好像提過。」茹絲努力回想。「盧真的做過那種事？」

　　「妳好像很訝異。」

　　「沒有，我並不意外。好吧，我還滿吃驚的……他給了你什麼工作？」

　　「在郵件室當差。」

　　「那對他有什麼好處？」她皺眉。

　　小加笑了。「妳覺得他是為了私利才雇用我？」

　　「噢，我講那種話實在很糟糕。」她咬著唇，掩藏笑意。「我沒那個意思。我知道盧是個好人，可是這陣子他很……忙，或者該說心不在焉吧。忙沒什麼不好，就是別心不在焉。」她放棄般地擺擺手。「他沒有把整顆心放在這裡。感覺像他同時在兩個地方，人在我們這裡，心永遠在別的地方。他最近做的決定全和工作有關，怎麼做對工作才好，怎樣才能以最快的時間從一場會議趕到另一場會議，諸如此類的……所以他給你工作，我就以為……天啊，聽聽我在說些什麼話。」她讓自己鎮定下來，「你顯然激發了他好的一面，小加。」

　　「他是個好人。」小加重覆道。

　　茹絲默默無言，但小加彷彿看穿她的心思，說：「但妳希望他成為更好的人吧？」

　　她驚訝地望著他。

　　「別擔心。」他將手覆在她手上，她立刻感到安慰。「他會改進的。」

　　※※※

　　隔天，茹絲告訴她姊姊這段話，她姊皺起鼻子，依照她對人生絕大部分事物的看法，認為整件事詭異又可疑，茹絲這才納悶自己哪根筋不對，怎麼沒有質疑小加，為何事發當時她壓根兒不覺得古怪？但在當下的感覺才算數，而在那當下，她覺得毋須過問。她相信他，至少，她想相信他。一個好心人告訴她，她丈夫會變成更好的人，事後再思量又有何益？

十五　起床鬧鈴

　　隔天早晨，盧感覺像有隻喙木鳥坐在他頭上，集中火力不斷猛啄他的頭頂，令他整個人清醒過來。痛楚從額葉鑽入，貫穿兩個太陽穴，下探到腦袋底部。外面某處的車輛在按喇叭，真荒唐，現在才七早八早，竟已有引擎在運轉。他再度闔眼，試圖隱遁到睡夢中，但責任、喙木鳥、聽來像前門摔上的聲音，不容他待在甜蜜夢鄉的避風港。

　　他的嘴乾得可以，他咂咂嘴，舌頭揮舞攪動，拚命搜刮少得可憐的水分，想避免乾嘔的折騰。唾液湧出時，他發現自己處境尷尬──介於床舖和馬桶之間──體溫升高，頭暈目眩，水分一波波湧進嘴裡。他踢掉棉被，奔向洗手間，噗通跪下，將一陣又一陣豐沛的崇敬獻給馬桶，直到精力耗盡，胃囊空空要吐也沒得吐，他才身心俱疲地坐在溫熱的磁磚地板上，留意到天窗明亮，不像這個時節平日起床時的幽暗，而是耀眼的藍。驚惶席捲而來，遠比剛才經歷的急奔糟糕，但更像小朋友發現上學遲到時的那種慌亂。

　　盧拖著身子從地上爬起來，返回臥房，想拿起鬧鐘勒死大剌剌閃爍的紅色九點鐘字樣。他們睡過頭了。他們錯過了起床鬧鈴。但錯過鬧鈴的並非他「們」，因為茹絲不在床上，此時他才注意到油煎的氣味飄散到樓上，香味簡直就是在他鼻子底下大跳康康舞。他聽到杯盤交錯聲，一個嬰兒在呀呀，淨是屬於早晨的聲音。他不該聽見那些悠長慵懶聲響的，他應該聽到傳真機、影印機的嗡嗡低鳴，聽到電梯在電梯井中上下移動，不時發出一聲「叮」，活像裡面的人已經烹煮完畢；他應該聽見愛莉森的水晶指甲敲擊鍵盤的聲音；他應該聽見小加推著郵件車經過走廊時的吱吱響……

　　小加。

　　他披著睡袍跑到樓下──差點被他擺在底層階梯上的皮鞋和公事包絆倒，然後衝進廚房。三個普通的嫌疑犯都在：茹絲、他的母親、他的父親。沒看到小加的影子，謝天謝地。蛋汁從他父親冒出灰色鬍碴的下巴滴下，他母親正在看報，她和茹絲仍然披著睡袍。唯獨小布丁發出聲響，又是唱歌，又是咿咿呀呀，眉毛上下動，表情豐富，彷彿他真的言之有物。盧將一切畫面看在眼裡，卻沒解讀出半個畫素。

　　「茹絲，妳搞什麼？」他嚷道，大家抬起頭，轉過去看他。

　　「你說什麼？」她睜大眼看著他。

　　「九點了。該死的九點。」

　　「夠了，阿盧修斯。」他父親動了肝火，他母親驚詫地看他。

　　「妳搞什麼？怎麼沒叫我？」他靠近她一點。

　　「盧，語氣幹嘛這麼嗆？」茹絲皺起眉頭，然後轉向兒子。「吃嘛，小布丁，再多吃幾口，乖。」

　　「因為妳存心害我被開除。我說對了吧？妳怎麼沒叫我起床？」

　　「這個嘛，我本來想叫你的，但小加說不要。他說讓你睡到大概十點，休息一下對你有好處，我覺得有道理。」她就事論事，在公婆面前，表現出不為老公攻詰所動的模樣。

　　「小加？」他看她的眼神，活像她是地球上最荒唐的傢伙。「小加？」現在他變成咆哮。

　　「盧，」他母親倒抽一口氣，「你再吼就給我試試看。」

　　「送郵件的小加？那個該死的送信小弟？」他不理會母親。「妳聽他的話？他是智障！」

　　「盧！」他母親又說。「佛瑞德，想想法子。」她用手肘推推老公。

　　「那個你所謂的智障，」茹絲努力沉住氣，「昨天晚上載你回家，沒讓你開車去送死。」

　　盧彷彿剛剛才記起小加載他回來，趕忙走到車道上。他繞著車子走了一圈，腳丫子在碎石上蹦跳著，只惦掛著寶貝車子是否安然無恙，連偶爾被石頭銳利的稜角扎進肉裡都渾然不覺。他從各個角度檢視保時捷，撫摸車體，確認沒有一絲一毫的刮痕或凹處。他沒找到任何損傷，這才鎮定了些，但他仍然不明白茹絲為何如此看重小加的意見。世界真是反了，怎麼大家都買小加的帳？

　　他回到屋裡，父母的臉色臭到他一時之間無言以對，於是他敬而遠之，回到廚房，茹絲仍然坐在桌前餵小布丁。

　　「小茹，」他清清嗓子，祭出盧式道歉法──即絕口不說「對不起」的道歉，「事情是這樣的，小加想搶我的飯碗。我曉得妳不明白來龍去脈，但他真的虎視眈眈，所以，當他今天一大早去上班……」

　　「他五分鐘前才走的。」她斷然插嘴，頭沒回，也沒看他。「我讓他在一個空房間住了一晚，因為我覺得他好像沒地方住。他早上起床後，幫我們全家做了早點，我替他叫了計程車，付了車錢，讓他去上班。他五分鐘前才走，上班一樣會遲到。你想扣他帽子什麼的，請你去公司找他，公司才是你耍流氓的地方。」

　　「小茹，我──」

　　「你是對的，盧，我錯了。從你今天早上的表現，一切顯然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絲毫沒有承受壓力的跡象。」她反唇相譏。「我真是笨蛋，以為你需要多睡一個鐘頭。好了，小布丁，」茹絲將寶寶從椅子上抱起來，親吻他沾了食物的臉，「我們去幫你洗澎澎。」她微笑著說。

　　小布丁拍拍手，在母親覆盆子口味的親吻下渾身酥軟。茹絲抱著小布丁走向盧，盧看到兒子的臉，心一度軟化。小布丁的笑容好燦爛，就算星月無光，他的笑容也足以照亮全世界。他準備將小布丁接到懷裡，卻沒抱到，茹絲牢牢抱著小布丁與盧擦身而過。小布丁的笑聲宏亮，彷彿母親的親吻是他生命中最有趣的事。盧察覺自己被排拒在外，為時大約五秒，然後他想到這表示他延遲了趕到公司的五秒，於是他開始衝衝衝。

　　※※※

　　他刷新紀錄。謝天謝地，當他踩下油門飆車到公司時，歐萊禮巡佐都不見蹤影。盧在上午十點十五分進到辦公室，這是他最晚到公司的一次。還有幾分鐘晨間會報才結束，於是他在手心吐了口水，扒過尚未清洗的頭髮，撫過尚未刮鬍子的臉，搖搖頭，甩掉宿醉造成的暈眩，做一次深呼吸，踏進會議室。

　　眾人看見他，紛紛倒抽一口氣。倒不是說他氣色糟，問題出在盧的儀容不盡完美，不復一貫的無懈可擊。他坐到艾佛烈對面，艾佛烈在驚愕中堆滿笑容，看到朋友顯然精神不濟而樂不可支。

　　「抱歉我遲到了，」盧向會議桌上的十二人打招呼，表現出的沉著超過他實際感受的，「我鬧肚子，一夜沒睡，但現在應該沒事了。」大家點著頭，同情又體諒。

　　「布魯斯．亞徹也在鬧肚子。」艾佛烈嘻嘻笑，向派特森先生眨眨眼。

　　盧心中的怒火被點燃了，令他血液滾燙，瀕臨沸點，鼻孔隨時會發出響亮的哨音。他坐著聽大家開會，抵禦著潮紅與噁心，前額的血管全力撲撲搏動。

　　「所以說，各位，今天晚上很重要。」派特森先生看向盧，盧把心緒拉回對話。

　　「是，我要和亞瑟．林區做視訊會議。」盧接口。「時間訂在七點半，我相信絕對可以達成任務。我已經就他關注的事項擬訂多項解決方案，那些我們這星期已檢討過，應該用不著重講一遍──」

　　「慢著，等一下。」派特森先生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他，這時盧才察覺艾佛烈的雙頰往上揚成一個超大的笑容。

　　盧盯著艾佛烈想引起他的注意，希望他給個暗示、來條線索，但艾佛烈閃避他的視線。

　　「不對，盧。你和艾佛烈要和湯馬斯．克羅克跟他的合夥人吃飯，這是我們努力了一年才敲定的餐敘。」派特森先生緊張地笑著道。

　　碎裂、碎裂、碎裂，一切都崩壞瓦解。盧翻看行事曆，以發抖的手攏過頭髮，擦掉額頭沁出的汗珠。他的手指畫過新印的行事曆，疲憊的眼睛難以聚焦，濕黏的食指掠過頁面以致字跡暈開。找到了，與亞瑟．林區的視訊會議。沒有應酬的紀錄。根本沒有半個字提到這該死的飯局。

　　「派特森先生，我非常清楚與湯馬斯．克羅克的餐敘是公司同仁企盼已久的大事，」盧清清嗓子，不解地看著艾佛烈，「但沒人跟我說晚上有飯局，我上星期就告訴艾佛烈我今天晚上七點半要和亞瑟．林區開會，」他有些著急地重申。「艾佛烈，你知道今天晚上要應酬？」

　　「噢，知道啊，盧。」艾佛烈用覺得荒謬的語氣回道，同時聳了聳肩。「我當然曉得，對方一確認時間，我就挪出空檔。這是大好機會，曼哈頓建案只許成功，這事我們已經談了好幾個月了。」

　　會議桌上的其他人不自在地扭動，但盧判定其中某些人正暗爽在心頭，認真記下他的每個嘆息、表情、字句，以便散會後立刻轉述給其他同仁聽。

　　「各位，現在大家可以回到工作崗位了。」派特森先生擔心地說：「恐怕我們得快馬加鞭處理這件事。」

　　大家離開了會議室，只剩下盧、艾佛烈和派特森先生；從艾佛烈的態度、臉上的表情、粗短的十指在下巴下做出祈禱手勢，盧當下知道這回交鋒，艾佛烈在職場上佔盡優勢。艾佛烈就愛這樣，這是他最如魚得水的攻擊姿態。

　　「艾佛烈，這次飯局你知道多久了？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盧立刻出擊。

　　「我告訴過你了，盧。」艾佛烈的口氣活像他是不懂的笨蛋。

　　盧是一副冷汗直冒、未修面的邋遢相，艾佛烈卻光鮮整潔，因此盧清楚自己只能狼狽地敗退。他顫抖的手從行事曆移開，十指交握。

　　「糟糕，真是不妙。」派特森先生雙手粗魯地摩搓下巴。「今晚的應酬你們兩個都得出馬，但我也不能讓你錯過亞瑟的視訊會議。應酬不能改期，光是敲定今晚這頓飯就費了我們好久的工夫。你能不能跟亞瑟調時間？」

　　盧嚥了口口水。「我盡力而為。」

　　「如果不行的話，也無可奈何了，只能讓艾佛烈先撐場面，而盧呢，你要盡快搞定亞瑟的事，再用最快的速度去支援艾佛烈。」

　　「盧要談的事那麼多，假如他來得及吃結帳時送上來的薄荷糖，就算厲害了。我一個人綽綽有餘的，羅倫斯。」艾佛烈歪著嘴說，掛著自負的笑容，盧恨不得拿起放在桌子中央的水壺從艾佛烈頭頂淋下。「我自己應付得來。」

　　「是啊，不過還是希望盧能很快結束會議，而且馬到成功，不然今天就會變成做白工了。」派特森先生厲聲說，收拾文件，站起來，散會。

　　盧覺得自己置身在夢魘中。世界分崩離析，他的優異表現全面遭到陰謀破壞。

　　「今天的晨間會報真沒意思。我還以為他會宣布他走了以後，位置會交棒給誰。」艾佛烈懶洋洋地說。「他都不露口風，真不可思議。我真的覺得他欠我們一個交代，但我在公司的年資比你久，所以……」

　　「艾佛烈？」盧驚異地看著他。

　　「怎樣？」艾佛烈從口袋掏出一包口香糖，扔了一條到嘴裡。他拿了一條要請盧吃，盧猛搖頭。

　　「我覺得好像掉到陰陽魔界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只是鬧宿醉，哪有怎樣？你這副德性比遊民更像遊民。」艾佛烈呵呵笑著。

　　「你真的應該嚼嚼口香糖的。」他又拿了薄荷口香糖要請盧吃。「你的嘴巴有臭臭的嘔吐味。」

　　盧又搖搖手回絕。

　　「你怎麼沒跟我說應酬的事，艾佛烈？」他義憤填膺地問。

　　「我通知過你了。」艾佛烈說，咂咂有聲地嚼口香糖。「我絕對有跟你提過，不然就是告訴了愛莉森。那個是愛莉森嗎？也許是另一個，胸前超偉大、你搞上床的那個，你知道我在講誰吧？」

　　盧當場掉頭走人，直奔愛莉森的辦公桌，將今晚應酬要用的資料丟到她的鍵盤上，阻斷她的水晶指甲繼續打字。

　　她瞇起眼，看著文件。

　　「這是什麼東西？」

　　「今天晚上的應酬。非常重要的飯局。八點鐘。不去不行。」他在她面前踱方步，讓她看文件。

　　「但你去不了，你有視訊會議。」

　　「我知道，愛莉森。」他厲聲說，「可是我得去吃這頓飯。」他一根手指戳著紙頁。「妳負責搞定。」他急匆匆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摔上門，還沒走到辦公桌，他便愣住。郵件排放在他的桌面上。

　　他往回走，又開了辦公室的門。

　　愛莉森聽到開門聲，連忙轉頭，掛斷電話，抬眼看他。「什麼事？」她熱切地說。

　　「郵件。」

　　「怎樣？」

　　「幾時送來的？」

　　「今天一大早。小加按照老時間送來的。」

　　「不可能。」盧反駁。「妳親眼看到的嗎？」

　　「對。」她泛出關切的神情。「他還帶了一杯咖啡給我，我想是在快九點的時候。」

　　「但他不可能在這，他在我家。」盧基本上是在自言自語。

　　「呃……盧，趁著你在這裡，有件事要問你……現在是不是不方便討論你爸慶生會的事？」

　　她話都還沒說完，他便回到辦公室，隨手甩上門。

　　※※※

　　世界上叫人起床的鬧鐘林林總總。以盧．薩芬來說，起床鬧鈴是他心愛的黑莓機每天的職責。每天早上六點，當他在床上睡覺兼做夢，惦念昨日、規畫明日，他的黑莓機就該恪守本分，以盧刻意挑選的刺耳聲駭人地大響。它會在床頭小桌發威，鑽進他的潛意識，帶他離開睡眠狀態，拖他回到清醒的世界。當鬧鈴響時，盧會醒來，眼睛原本閉著，然後睜開；身體原本在床上，然後下床；原本赤裸身體，然後穿上衣物。對盧來說，起床就是這麼回事，是介於睡眠與工作之間的過渡階段。

　　其他人的清醒響鈴型式則不同。以辦公室裡的愛莉森來說，是十六歲時逼她做出抉擇的懷孕驚魂記；對派特森先生而言，是他第一個孩子降臨人世，從此改寫他看待世界的眼光，影響了他的每一項決定。艾佛烈呢，則是在他十二歲時他父親賠掉千萬家產，艾佛烈不得不就讀公立學校一年，儘管他們重拾往日的闊綽，沒有任何大人物知道他們一家人捱過的難關，但這段經歷永遠改變了他待人接物的方式。至於茹絲，她的清醒響鈴在他們的夏季假期響起，那時她撞見先生和他們二十六歲的波蘭保母在床上溫存。小露西僅僅五歲就聽見響鈴，她從學校話劇的舞台往觀眾席看，見到母親旁邊有個空位。鬧鈴有千百種，但真正舉足輕重的只有一個。

　　不過今天呢，盧體驗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清醒響鈴。是這樣的，盧．薩芬不知道一個人睜開眼後還能被叫醒；他不明白一個已經下床、衣冠楚楚、洽談生意、參與會議的人還能被叫醒。他不明白一個自認冷靜、沉著泰然的人，一個自認可以駕馭人生、應付所有生命難關的人，依然可以被鬧鈴叫醒。鬧鈴已經響了，鈴聲在他耳中愈來愈大聲，唯獨他的潛意識聽得到。他試圖按掉鬧鈴，按下賴床鈕，才能持續他覺得舒適的生活型態，偏偏不能如他所願。他不知道一個人是否已經準備好接受生命的教誨並非由自己做主，只要時候到了，生命便會開始為你上課。他不知道不能按幾個鈕便忽然通曉事理，反倒是生命會去踩他的每根神經。

　　盧．薩芬自以為無所不知。

　　其實他才剛開始接觸皮毛。

十六　夜遇流浪漢

　　那天傍晚七點，其餘同仁都出了辦公大樓，被捲進外面的聖誕狂潮中，而盧．薩芬待在辦公桌前，感覺不太像意氣風發的商業人士，反而比較像阿盧修斯，那個被留校察看的小男生，那個他多年來拚命要遺棄在往日雲煙中的自己。阿盧修斯瞪著面前桌上的檔案，興奮程度如同面對一盤青菜，被那些綠色玩意兒主宰他的自由。當艾佛烈得知盧絕不可能取消或重訂視訊會議的時間，艾佛烈似乎由衷地感到失望，向盧拋出最淒慘的眼神，啟動災害控管模式，使出強效吸塵器的全部威力吸走任何陰謀陷害的蛛絲馬跡，開始鑽研處理這筆生意的最佳策略。艾佛烈一如往常地極具說服力，令盧記不起當初義憤填膺是為哪樁，納悶自己怎會將這爛攤子怪罪到他頭上。艾佛烈屢屢扭轉人家對他的看法，活像一支迴力飛鏢拖曳著闖過一堆混水，卻照樣有本事找到歸途，回到同一雙張開的手。

　　外頭又黑又冷。一道道的車流遍布每座橋樑和碼頭，大家都打道回府了，聖誕狂潮正倒數中。哈利是對的，一切都太匆匆，漸漸凝聚出超乎此刻的節慶氛圍。盧的偏頭痛比早上更猛烈，惡化到左眼跟著抽痛，他感到畏光，便放低桌上的枱燈。他連思考都成問題，遑論組織完整的句子，於是他裹上喀什米爾大衣和圍巾，離開辦公室，準備就近到商店或藥房購買頭痛藥。他知道自己在鬧宿醉，但也確定自己即將生病。最近幾天他覺得超級不像自己，沒條理，缺自信，這些跡象絕對和生病脫不了關係。

　　辦公室走廊幽幽暗暗，個人辦公室燈光全熄，只剩幾盞昏微的緊急照明燈亮著，以方便警衛巡邏。他按下電梯鈕，等待纜索開始將電梯從電梯井中吊起來的聲音。寂靜無聲。他又按鈕，抬頭看顯示的樓層號碼。一樓的燈亮了，但文風不動，他重新按鈕，電梯毫無反應。他又多按幾下，後來再也克制不住怒火開始用捶的。電梯壞了。常有的事。

　　他離開電梯，去找消防逃生門，他的腦袋持續劇痛。三十分鐘後就要開會，時間只夠他上下十三層樓去買藥。離開熟悉的辦公室走廊後，他經過幾扇之前不曾留意過的門，察覺走廊變窄，長毛地毯也沒了。這裡沒有他辦公室那一區的厚實胡桃木門和壁板，使用的是白色油漆和硬紙板，辦公室尺寸縮減為收納室大小；這兒沒有他每天在辦公室走廊審視的畫作，只排放了影印機和傳真機。

　　轉過彎後，他停下腳步，自顧自輕笑起來。小加的神速之謎終於真相大白──眼前是公務電梯，這就說得通了。電梯門大大敞開，一根慘白的日光燈管照亮了灰色的小電梯。他走進去，亮光令他眼睛發疼，還沒來得及伸手按下操作面板的按鈕，門便合攏，電梯飛快下降，速度是一般電梯的兩倍。盧又一次很滿意自己得知小加如何在眨眼間便從一地到達另一地。

　　電梯持續往下，他按了一樓的鈕，但燈沒亮，他使勁連按幾次，擔憂油然而生，只能看著樓層號碼一個換一個。十二、十一、十……電梯愈降愈快。九、八、七……沒有減慢的跡象。電梯開始喀啦喀啦響，隨著吊纜加速，盧的恐懼和焦慮同步上升，能找到的鈕全按了，包括警鈴，卻是徒勞。電梯繼續按照的自己心意在電梯井中下降。

　　僅剩幾樓便到一樓時，盧連忙從門口移開蹲下，在電梯角落縮成一團。他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擺出準備接受撞擊的姿勢，一邊祈求自己福大命大。

　　幾秒後，電梯減速，陡然停住。電梯井中的電梯突然定住，在吊纜尾端彈跳抖動，終至完全靜止。盧睜開緊緊閉著的眼睛，看到電梯停在地下一樓。電梯活像始終正常運作似的，發出愉悅的「叮」響聲，電梯門滑開。眼前的景象令他打個寒顫，完全沒有踏出十四樓電梯後的盛大迎賓陣仗。地下室冰冷幽黑，地面是水泥的，積著厚厚的灰塵。他不想在這層樓出電梯，於是按了一樓的鈕，以便快速回到大理石和地毯的世界，回到奶油太妃糖色調與鉻合金的懷抱，但按鈕又一次拒亮，電梯沒有反應，門持續敞開。他別無選擇，只能離開電梯去找消防逃生門，走樓梯到一樓；他一踏出電梯，雙腳在地下室地板站定後，電梯門便關閉，電梯往上升。

　　地下室照明欠佳。走廊盡頭一盞壞掉的日光燈明明滅滅，看得他頭痛加劇，幾度腳步不穩。周遭有機器轟隆隆地低鳴，屋頂沒有安裝天花板，電路和管線裸露在外。踩在皮鞋底下的地板冰冷堅硬，塵蟎彈跳到他亮晶晶的鞋尖上。他沿著狹窄的走道尋找逃生門，發現一條彎向右邊的走道盡頭有扇門，門板底下正流瀉出音樂，是英國藍調創作歌手克里斯．里亞的〈驅車返家慶聖誕〉；走道另一頭的鐵門上，亮著一個人奪門而出的綠色逃生門標誌。他的目光從逃生門回到走道盡頭的房間，門底正透出音樂和燈光。他看了手錶，仍有時間到藥房，如果電梯正常運作，便能回到辦公室進行視訊會議。好奇心佔了上風，於是他走上前，用指節敲著門。音樂很大聲，他幾乎聽不到自己的敲門聲，於是，他慢慢地開了門，從角落伸進頭。

　　眼前的景象將言語從他嘴裡偷走，夾在腋下逃之夭夭，附帶桀桀怪笑。

　　裡面是一間小儲藏室，鐵架倚牆而立，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放著物品，有燈泡、有衛生紙，應有盡有，還有兩條走道，兩條長度都不到十呎，引起盧注意的是第二條。鐵架的空隙裡透出來自地面的光源，他走過去，看到眼熟的睡袋從牆邊展開到走道，尾端則在鐵架前。睡袋上的人是小加，正看書看得入迷，盧走近時他並沒有抬頭；較低的架子上點了一排蠟燭，是散放在洗手間和辦公室的香氛蠟燭，一盞沒有燈罩的小枱燈在儲藏室角落發出微弱的橙色光亮。小加裹著一條髒毯子，盧認出那是小加住在人行道時用的那條；一個水壺放在鐵架上，塑膠盒裝的三明治剩下一半擺在他身邊；他的新西裝掛在一個架子上，仍然罩著塑膠套，不曾穿過。潔淨西裝掛在小儲藏室鐵架上的景象，令盧想起奶奶的起居室，奶奶將寶貝的物品收藏在那裡以備重要場合使用，可是重要場合始終沒來，或是來了卻從未被認出。

　　這時小加抬頭，駭得一把拋開書本，險些擊中一支蠟燭，他挺直背桿，戒備起來。

　　「盧。」他驚駭地說。

　　「小加。」盧沒有嚐到料想中該有的滿足，因為眼前的情景太可悲。怪不得這傢伙每天早上第一個進公司，也最後一個離開，這間鐵架上高高堆放著垃圾雜物的小儲藏室已成為小加的家。

　　「西裝是幹嘛用的？」盧打量著西裝。西裝與這間佈滿灰塵的小室格格不入，這裡的每件物品都已陳舊、已用過，被人淡忘地遺留在此，然而木製衣架上卻掛著一套乾淨的昂貴西裝，感覺很突兀。

　　「那個嘛，幾時會需要一套好西裝永遠說不準。」小加回答，戒慎地看著盧。「你會講出去嗎？」他問，但語氣並不擔憂，純屬好奇。

　　盧的視線回到他身上，同情油然而生。「哈利曉得你在這兒嗎？」

　　小加搖頭。

　　盧想了想。「我會守口如瓶。」

　　「謝謝。」

　　「你整個星期都住在這裡嗎？」

　　小加點頭。

　　「這裡好冷。」

　　「是啊。大樓裡的人走光了以後，這邊的暖氣就會關掉。」

　　「我可以幫你弄幾條毯子，或者，呃……電熱器之類的，如果你要的話啦。」盧話一說出口便覺得自己很蠢。

　　「好啊，謝了，那太棒了。坐。」小加指著放在底層架子上的箱子。「請坐。」盧捲起袖子去拉箱子，以防灰塵弄髒西裝，然後慢慢坐下。

　　「要咖啡嗎？恐怕是黑咖啡，拿鐵機不管用。」

　　「不用了，謝謝。我只是要去買頭痛藥。」盧沒留意到小加的笑話，心不在焉地打量四周。

　　「謝謝你昨晚載我回家。」

　　「不客氣。」

　　「你開保時捷的技術不錯。」盧端詳他，「你以前開過？」

　　「是啊，當然，我有一輛就停在後面。」小加翻個白眼。

　　「是，對不起……你怎麼知道我家？」

　　「猜到的。」小加諷刺地說，替自己倒了咖啡，看到盧的表情，小加補充解釋：「你家是那條街上唯一一間大門品味欠佳的房子。以大門來說，品味不好，門的上面有一隻小鳥。那是鳥吧？」他看著盧，表情彷彿光是想到一隻金屬小鳥便將臭味引來儲藏室，幸虧有香氛蠟燭掩蓋住了臭氣。

　　「那是老鷹。」盧防衛地說。「嗯，昨天晚上我……」盧想道歉，至少要解釋昨夜的舉止，但重新思量，覺得沒心情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尤其是小加，睡在地下儲藏室的地板、依然敢大膽自認比盧高尚的小加。「你幹嘛叫茹絲讓我睡到十點？」

　　小加的藍眸定定地望著盧，儘管盧的年薪是六位數字，在都柏林的高級地段擁有一棟價值數百萬歐元的豪宅，而小加的全部家當只有一些雜物，他再次覺得屈居下風，覺得像被人評判。

　　「我覺得你需要休息。」小加回應。

　　「你憑什麼這樣說？」

　　小加只是笑。

　　「什麼事那麼好笑？」

　　「你不喜歡我，對吧，盧？」

　　這話夠直接。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盧欣賞這種作風。

　　「我不會說我不喜歡你。」他說。

　　「你擔心我留在這棟大樓裡。」小加又說。

　　「擔心？不會。你愛睡哪兒都行，我無所謂。」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不是威脅到你了，盧？」

　　盧仰頭長笑。他笑得太誇張，他心裡有數，但不在乎，因這能營造他要的效果。笑聲充滿整個儲藏室，在這間電線管路全都露的水泥小室裡迴盪，令他整個人聽來比小加的住處空間更大。「被你威脅？這個嘛，咱們來瞧瞧……」他伸出雙手，展示小加居住的儲藏室。「真的要我繼續說明嗎？」他傲慢地說。

　　「噢，我懂了。」小加揚起燦爛的微笑，宛如猜中了有獎徵答的答案。「我的身外之物比你少，我忘了你看重物質。」他輕笑著彈彈手指，令盧覺得自己好蠢。

　　「身外之物對我不重要。」盧無力地辯解。「我和一大堆慈善機構往來，我隨時都樂善好施。」

　　「是，」小加肅穆地點頭，「你也大方奉送承諾。」

　　「你說什麼？」

　　「你也不守承諾。」他旋即變換話題，開始在第二格架子上的鞋盒裡東翻西找。「你還在頭痛嗎？」

　　盧點點頭，疲憊地揉眼。

　　「這給你。」小加停止翻找，拿了一個裝著藥丸的小盒子。「你不是在猜我到底怎麼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吃一顆吧。」他將藥丟給盧。

　　盧研究包裝。盒身沒有標籤。

　　「這是什麼？」

　　「是一點魔法。」他笑道。「吃了以後，一切都會撥雲見日。」

　　「我不嗑藥。」盧將它還給小加，放在睡袋尾端。

　　「這不是毒品。」小加翻個白眼。

　　「不然成分是什麼？」

　　「我又不是藥劑師，吃就是了，我只知道這藥有效。」

　　「不了，謝謝。」盧起身，準備離去。

　　「你知道嗎？這對你大有幫助喔，盧。」

　　「誰說我需要幫助？」盧轉身。「這樣說吧，小加，你問我是否不喜歡你，問題不在我喜不喜歡你，其實我沒真的把你放在眼裡。我是大忙人，我才懶得管你怎樣，可是這個，這才是我不喜歡你的地方，你老是神氣十足地講那種話。我好得很，託你的福，我的生活沒問題。我只是鬧頭痛，如此而已，行嗎？」

　　小加只是點頭，盧調轉方向，再度朝門口走。

　　小加再次開口：「你這種人……」

　　「我這種人怎樣，小加？」盧回了頭，厲聲問道，音量節節飆高。「我這種人怎樣？勤奮工作嗎？喜歡養家活口嗎？不會整天屁股黏在地上，等人施捨嗎？我這種人幫助你這種人，費心盡力給你一個工作，改善你的生活……」

　　若是盧聽肯完小加的後半句話，便會明白小加絕對無意含沙射影。小加要說的是像盧這樣的人競爭意識強烈，野心勃勃，眼裡盯著獎賞，看不到手上的事。基於種種錯誤的理由想變成天之驕子，不惜經由任何途徑爬到那個地位。擠身人上人跟做中等人是一樣的，中等人又和位於社會下層相同，那全是一種活在人世的狀態，最要緊的是一個人對自己處境的看法，以及他們為何會在那個處境。

　　小加想為盧說明，他這樣的人不時回頭張望，隨時關注別人的一舉一動，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想追求更高的成就，總是好還要更好。而小加跟盧．薩芬談論盧．薩芬這種人，用意是在告誡他，老在回頭張望的人會撞上東西。

　　一旦不再在意其他人的動態，專注在自己身上，路該怎麼走便會清晰許多。在故事的這個階段，盧可不能撞上東西，否則結局就毀了，我們還沒說到結局呢。沒錯，盧要做的事還多得很。

　　但盧沒有留下來聽到這些話。他離開了儲藏室兼小加的臥房，一邊大搖其頭，不敢相信小加竟如此厚顏無恥，一邊返回日光燈有毛病地一明一滅的走道。他找到逃生門，從樓梯跑到一樓。

　　到了一樓，便是昏黃與溫暖的區域，盧重拾安然自在。坐鎮在桌前的警衛抬頭，看著盧從緊急逃生門出來，不禁皺起眉頭。

　　「電梯有毛病。」盧向他嚷道，現在時間不夠他跑一趟藥房再回來赴視訊會議。他得以這副德性、這種心情直接回到樓上，他的頭在發燒，腦袋變漿糊，小加荒唐的言語在耳中迴盪。

　　「我沒聽說電梯壞掉。」警衛走向盧。他傾身按下電梯鈕，燈立刻亮起，電梯門打開。

　　他眼神怪異地看著盧。

　　「噢，算了。謝謝。」盧回到電梯裡，往上回到十四樓。他頭倚著鏡子，閉目幻想自己在家裡，和茹絲在床上，她依偎著他酣然沉睡，手和腿照例攀到他身上──起碼那是她往日的習慣。

　　電梯在十四樓「叮」了一聲，門打開，盧一睜眼便驚叫出聲，嚇得跳起來。

　　小加面容肅穆地站在他正前方，鼻子幾乎碰到滑開的電梯門。他在盧面前搖搖那盒藥丸。

　　「你要死啦！小加！」

　　「你忘了東西。」

　　「我沒忘。」

　　「這能解決你的頭痛。」

　　盧一把拿走小加手裡的藥盒，深深塞到褲子口袋。

　　「敬請享用。」小加滿意地微笑。

　　「我跟你說過了，我不嗑藥。」盧壓低音量，儘管他明知這層樓沒別人。

　　「我也跟你說了，這不是毒品，就當是草藥吧。」

　　「到底是治什麼病的藥？」

　　「解決你問題的藥，你的問題可多了，我相信我已經詳加講解過了。」

　　「那是你說的，而你在該死的地下儲藏室睡地板咧。」盧嘶聲說。「不如你吃顆藥，好好整頓你的人生，如何？或者，你會淪落到這個德性，就是因為嗑藥？你知道嗎？你這樣批判我，我愈看愈煩，小加，高高在上的人是我，低低在下的人是你。」

　　小加聞言露出異樣的表情，讓盧愧疚起來。「對不起。」他嘆息道。

　　小加只是點點頭。

　　盧檢視藥丸，他頭痛欲裂，現在頭變得更沉重。

　　「憑什麼要我相信你？」

　　「就當是一份禮物吧。」小加複述盧前幾天說過的話。

　　小加的禮物捎來一陣寒意，直竄下盧．薩芬的背脊。

十七　如願以償

　　盧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從口袋掏出藥盒擺在桌上。他趴下頭，終於闔眼休息。「天啊，你看起來好狼狽。」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話，嚇了一跳。

　　「艾佛烈，」他揉揉眼睛，「幾點了？」

　　「七點二十五。別擔心，你還沒錯過開會，幸虧有我在。」他趾高氣昂地笑著撫摸盧的桌面，那又肥又短、被尼古丁染得變色、指甲有啃咬痕跡的手指，玷污每樣被摸到的東西，留下骯髒的印記，那令盧慍怒。俗稱的「髒手」用在這裡很貼切。

　　「咦，這是什麼？」艾佛烈拿了藥盒，打開盒蓋。

　　「還我。」盧伸出手，艾佛烈卻拉開距離，倒出幾顆藥丸到攤開的濕黏手心。

　　「艾佛烈，東西還我。」盧嚴厲地說，努力不讓絕望滲進語氣，艾佛烈在辦公室裡移動，將藥盒舉在半空中揮舞，以校園惡霸的調調和惡習逗他。

　　「你很不乖喔，盧，你在玩什麼把戲？」艾佛烈問道，那控訴的平板語調令盧寒徹心扉。

　　盧知道艾佛烈極可能藉此詆毀他，因此努力思考。

　　「看樣子你在編一個藉口。」艾佛烈笑著說。「一眼就看得出你在唬人，你每次開會我都在場，記得嗎？你信不過我，不敢跟我實話實說嗎？」

　　盧的臉上堆滿笑容，語調保持輕鬆，口吻像在打趣，但其實兩人都正經得要命。「要聽實話嗎？我最近還真的信不過你。假如你想出一個用那盒藥丸中傷我的計畫，我是不會驚訝的。」

　　艾佛烈哈哈大笑。「好了，說真的，你這樣對待老朋友應該嗎？」

　　盧的笑容淡去。「我不知道，艾佛烈，你說呢？」

　　他們四目相交，後來艾佛烈中斷了視線接觸。

　　「你有心事嗎，盧？」

　　「你覺得呢？」

　　「聽我說，」艾佛烈的肩膀垮下，終結虛張聲勢，改派全新的「低聲下氣艾佛烈」出場，「假如這跟今晚的應酬有關，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暗中作梗，不信可以去問我的祕書露意絲。崔西離職，由愛莉森接手，很多事會在交接的時候疏忽掉。」他聳聳肩。「不過還是私下跟你講一聲，愛莉森好像有點健忘。」

　　「別怪到愛莉森頭上。」盧抱著手臂。

　　「說的也是。」艾佛烈微微笑著，自顧自地緩緩點頭。「我忘了你們兩個有一腿。」

　　「我們沒怎樣。看在老天份上，艾佛烈。」

　　「是喔，對不起。」艾佛烈抿緊嘴。「茹絲絕不會知道的，我發誓。」

　　聽到艾佛烈的話，盧舒展了緊繃的神經。「你哪根筋不對？」盧問他，神色一正。「你打什麼主意？是壓力問題嗎？是你吸進鼻子的垃圾香菸嗎？到底出了什麼狀況？你擔心人生遭逢重大改變嗎──」

　　「重大改變。」艾佛烈哼了一聲，「你把我說得像更年期婦女。」

　　盧盯著他。

　　「我沒事，盧。」他慢條斯理地說。「我還是老樣子，變得有點怪裡怪氣的人是你，大家都覺得你不太對勁，連派特森先生也這樣說。也許問題出在這上頭。」他當著盧的面搖搖藥盒，動作是小加的翻版。

　　「那是頭痛藥。」

　　「我沒看到標籤。」

　　「被我小孩撕掉了，現在可以請你不要再亂搖我的藥，把它還給我嗎？」盧將手伸向艾佛烈。

　　「噢，是頭痛藥，原來如此。」艾佛烈再度細細審視藥盒。「這是吃頭痛的？我好像聽到那個街友說是草本的？」

　　盧嚥了口水。「你在監視我嗎，艾佛烈？那是你的目的嗎？」

　　「沒有，」艾佛烈輕鬆地笑著，「我才不幹那種事。我要幫你拿去化驗，以確保不含比頭痛藥更烈的成分。」他拿了一顆藥丸收進口袋，而後交還藥盒。「幸好，我可以在朋友撒謊的時候自己追查真相。」

　　「我曉得那種感覺。」盧附和，很高興取回藥盒。「就像我發現你前幾天早上和派特森先生見面，上星期五你還和他共進午餐。」

　　難得艾佛烈一副如假包換的驚駭表情。

　　「噢，」盧輕聲說，「你不曉得我知道吧？不好意思啦。好了，你最好趕快去應酬，不然會錯過開胃菜。光是工作，不補充魚子醬，會讓艾佛烈變成小呆瓜。」他引著沉默的艾佛烈走到門邊，打開辦公室的門，向他眨眨眼，再當著他的面靜靜關上門。

　　※※※

　　已經過了晚上七點三十分，亞瑟．林區並未出現在會議桌前的五十吋電漿螢幕上。盧知道參與會議的人隨時會看見他，於是他力圖在座位上放鬆心神，同時努力不睡著。七點四十分，林區先生的祕書通知他，林區先生會再遲個幾分鐘。

　　在等待時，睏意漸濃的盧幻想著艾佛烈在餐廳裡，不可一世到極點，是全桌的注目焦點，他聒噪、賣力地招呼客人，搶走全部的光彩。艾佛烈將談成生意或搞砸，除非艾佛烈出師不利，否則盧無從插手。這頓應酬飯是公司今年度最重要的一場會議，錯過了，便失去向派特森先生證明本事的大好機會。克里夫的職務，以及伴隨升遷而來的辦公室，像一根吊在繩子上的蘿蔔日復一日地在他面前逗他。克里夫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端，位於派特森先生辦公室隔壁，百葉窗拉開著，尚無人進駐。那裡的空間更寬敞，採光更棒，它召喚著他。六個月前一個令人難忘的早晨，克里夫出現一長串離奇的行為，最後精神崩潰。盧好不容易才找到蹲在桌子下發抖的克里夫，他的手牢牢抓著鍵盤抱在胸前，偶爾按按鍵盤，像在敲打驚慌失措版的摩斯密碼。「他們要來抓他了。」他反覆地唸著這句話，圓睜著眼睛，表情驚駭不已。

　　至於他們究竟是誰，盧始終摸不清。盧試著好言好語地哄克里夫從桌下出來、穿好鞋襪，但他上前時，克里夫像個牛仔似地甩動滑鼠的連接線，結果擊中盧的臉。但塑膠小滑鼠造成的殺傷力，遠遠不如見到一個青年才俊崩潰。那間辦公室這幾個月都閒置著，克里夫病情惡化的傳聞在公司裡流竄，爭奪他職務的競爭轉趨激烈，對他的同情隨之消減。盧聽說最近克里夫開始接見訪客，他絕對有心去拜訪他，他知道應該去探望他，也遲早會成行，偏偏總是撥不出空檔……

　　盧盯著尚未出現畫面的黑色電漿螢幕愈來愈喪氣。他頭痛欲裂，難以思考，偏頭痛從頭顱底部擴散到雙眼。他感到絕望，從口袋裡掏出藥丸，對著它乾瞪眼。

　　他思忖著小加知道派特森先生與艾佛烈會面的事，小加對鞋子的觀察正確，小加前一天早上給了他咖啡，還有載他回家，並且不知怎麼贏得了茹絲的信賴。盧判定小加不曾辜負過他，他說服自己可以信任小加，於是抖著手打開藥盒，讓一顆晶瑩的小白丸滾到汗濕的手心。他把玩了一會兒，在手上滾動著，而後舔舔看──沒發生任何劇變，便將藥丸扔進嘴裡，旋即用一杯水服下。

　　盧使勁地扳著會議桌，令實心胡桃木桌的玻璃保護層上出現汗濕的手印。他等待著，什麼都沒發生。他從桌面抬起雙手端詳，好似可從濡濕的掌心看出藥效。依然沒有異狀，沒有不尋常的神遊太虛，沒有性命之憂，只有腦袋依舊疼個半死。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亞瑟．林區依然沒有在電漿螢幕露臉的跡象。盧不耐煩地拿筆敲著玻璃，不再在乎鏡頭另一邊的人會如何看待自己。盧疑神疑鬼到不講理的程度，開始認為根本沒有會議，艾佛烈不知怎地安排了這場不存在的會議，以便單槍匹馬去赴最重要的應酬，但盧不容許艾佛烈再破壞他辛勤工作的成果，他匆忙起身，拿了大衣，衝向門口，他拉開門，一腳正踏出門檻，卻聽到背後的電漿螢幕傳來聲音。

　　「很抱歉讓你久等了，薩芬先生。」

　　那聲音令盧止步。他閉目嘆息，這下夢想破滅，他別想入主可以坐攬三百六十度都柏林景觀的頂級辦公室。他心中正盤算著如何取捨：立刻動身以便及時趕到餐廳，還是折回會議桌前履行他應允客戶的視訊會議。他還沒來得及做決定，辦公室裡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那險些讓他心臟停止。

　　「沒關係的，林區先生，請叫我盧。我明白時間難免抓不準，所以沒必要道歉。讓我們進入正題，好嗎？我們有很多事要討論。」

　　「沒問題，盧，還有，請叫我亞瑟。我們確實有很多議題要談，但在我向你介紹我身邊的兩位先生前，你要不要先解決你手頭的事情？我看到你有同伴，是嗎？」

　　「沒有，亞瑟，辦公室裡只有我。」盧聽到自己這麼說。「其他人都走了。」

　　「你門邊有個人，我們的螢幕上可以看到他。」

　　被人發現行跡的盧慢慢轉頭，和自己面對面。「他」仍然坐在會議桌前，剛才他就坐在那裡盤算著要閃人，然後起身拿大衣、走向門口，迎視他的人也是一臉錯愕。地板在盧的腳下打轉，他抓住門框以免摔倒。

　　「盧，你還在嗎？」亞瑟問，辦公室裡的兩張臉孔都轉過去看電漿螢幕。

　　「呃……對，我在。」在會議桌前的盧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亞瑟，那位先生是一個……一個同事，他正要走，我相信他要去赴一場重要的應酬。」盧轉身，眼神充滿警告地看著門邊的盧。「你要走了吧？」

　　盧只是點頭，便走出了辦公室，但每一步他的膝蓋和腿都在發抖。等待電梯時，他扶著牆壁，試圖喘過氣，讓暈眩感消散。電梯門敞開，他踉蹌走進去，狠狠按下一樓按鈕，然後在電梯角落蹲下，與十四樓的自己漸漸拉開距離。

　　※※※

　　八點鐘時，盧在派特森營建公司的會議室與亞瑟．林區協商，同時，艾佛烈和客人被帶到桌位，盧也來到餐廳。他將喀什米爾大衣交給領班，調整領帶，順一順頭髮，走向他們的桌位，一手插在口袋裡，另一手在身側擺動。他的身體再度放鬆，沒有僵滯，沒有拘謹。為了使腦筋恢復活絡，他必須感受到身體的律動，那悠哉的動作屬於一個壓根兒不在乎客戶的人，只是這人會努力說服客戶他最重視你、心裡只記掛你。

　　「不好意思，各位，我被一點事情耽誤到，所以來遲了。」他沉穩地向埋首研究菜單的賓客們說。

　　大家全都抬起頭，盧格外樂見艾佛烈的表情變化。艾佛烈一波又一波的情緒全寫在臉上，從驚訝轉為失望，再轉為怨恨，又轉為氣憤。每個表情都向盧昭告，這場陰謀的確是艾佛烈處心積慮策畫的結果。盧繞著桌位走，跟客戶打招呼，來到艾佛烈的位子時，艾佛烈已換上自負的臉，將先前的震驚臉色驅逐到角落去嗚咽。

　　「派特森會宰了你。」他靜靜地從唇縫擠出話。「但今晚好歹會談成一筆生意。歡迎你，我的朋友。」他和盧握手，想到盧明天會被開除就心花朵朵開，臉色隨之發亮。

　　「我自有安排。」盧簡單地回覆，轉身要到幾個位子外的空位。

　　「什麼安排？」艾佛烈問道，從語氣可以知道他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盧感覺到艾佛烈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不放他走。

　　盧環視全桌，露出微笑，然後背過身子，不動聲色地掰開艾佛烈攫住他手臂的每根手指。「我說，我自有安排。」盧重覆。

　　「你取消了電話會議嗎？我不懂。」艾佛烈緊張地微笑，「跟我說啦。」

　　「沒有，沒那回事，會議沒取消。別擔心，艾佛烈，現在我們來招待客人，好嗎？」盧亮出潔白的牙齒，總算令艾佛烈鬆開抓住他的手，讓他得以走到自己的座位。「好了，各位，菜單上有什麼好吃的？我推薦肥鵝肝醬，我以前吃過，非常可口。」他向眾人微笑，沉浸在談生意的愉悅中。

　　※※※

　　九點二十分，與亞瑟．林區的視訊會議結束，盧疲倦不堪，卻也興奮又志得意滿。他現在正站在「鞍房餐廳」的窗外。他穿著大衣抵禦十二月的風勢，圍巾緊緊圍在脖子上，沒有感受到寒意，他從窗外看著自己那麼精明世故，以一則故事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每個人都聽得興味盎然，唯獨艾佛烈例外。在經過五分鐘誇張的手勢和表情後，所有人都捧腹大笑。盧看著自己的肢體動作，知道自己正在說他和同事曾在倫敦晃進一家酒吧，以為那裡有性感的膝上舞，不料卻是同志酒吧。看著自己講述那次經歷，盧當場決定從此絕口不提那件事。因為他看來像個白癡。

　　他覺得有人來到旁邊，但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你跟蹤我？」他問，仍然望著窗內。

　　「沒有，只是覺得你會來這裡。」小加回應，打著哆嗦將雙手塞進口袋。「你在裡面的狀況如何？照老樣子在討賓客歡心啊，原來如此。」

　　「這是怎麼回事，小加？」

　　「像你這種大忙人？你如願以償了，現在你想做什麼都不成問題。跟你說一聲，藥效會在早上消失，你要注意一下。」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

　　「依我看，兩個都不是。」

　　盧望著他，皺起眉頭。「別講得這麼深奧，拜託。我聽不懂。」

　　小加嘆息。「兩個你都是真的，你們兩個都會照你一貫的樣子活動。但你們會合而為一，恢復正常。」

　　「你到底是誰？」

　　小加翻個白眼。「你看太多電影了。我是小加，那個被你從路邊拖回來的人。」

　　「藥丸有什麼成分？」盧從口袋拿出藥盒。「吃了會不會有危險？」

　　「你會得到一點點領悟，領悟絕對不致於害死人的。」

　　「可是這玩意兒真的可以讓人大發利市。有誰知道這種藥？」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當然包括製造藥丸的人。你別想拿藥丸去賺大錢，不然會有人找你麻煩。」

　　盧暫時讓步。「小加，你不能讓我一分為二還指望我照單全收，不提任何疑問。說不定我身體會出現嚴重的後遺症，更別提終生改變的心理反應。這世界真的需要有這種東西，這真的太瘋狂了！我們需要坐下來好好討論。」

　　「那是當然囉。」小加細細審視他。「等你昭告天下後，你要嘛被關在精神病房，要嘛變成怪胎秀的主角，報上每天對你的報導篇幅跟複製羊桃莉一樣。如果我是你，我會守口如瓶，善用藥丸帶來的絕佳優勢。你臉色好蒼白，你還好嗎？」

　　盧歇斯底里地笑。「不好！我一點都不好。這不正常，你怎麼一副這很正常的樣子？」

　　小加只是聳肩。「八成是習慣了。」

　　「習慣了？」盧咬牙地說，「那好，現在我該做什麼？」

　　「嗯，你已經搞定了公司的公事，看樣子，另一個你正在照顧這邊的公事。」小加微笑著。「所以你只剩一個特別的地方要去。」

　　盧思忖著，而後慢慢漾出笑意。當他總算在今晚第一次悟出小加的言下之意，他眼睛都發亮了。「好，我們走。」

　　「什麼？」小加似乎很震驚。「我們要去哪兒？」

　　「酒吧。第一杯算我的。老天，你那什麼表情！怎麼，不然你以為我要去哪兒？」

　　「回你家啊，盧。」

　　「回家？」盧皺起臉。「幹嘛回家？」他回頭望著餐桌前的自己，那個他正說起另一個故事。「噢，還有一次是我被困在波士頓機場的時候。有個跟我搭同一班機的女人……」他笑嘻嘻地轉向小加，打算細說從頭，但小加不在了。

　　「隨便你。」盧咕噥道，多注視自己一會兒。他感到驚愕，也不確定今夜的經歷是否真實。他絕對應該來杯啤酒，既然另一半的他應酬完畢便會回家，那他在外面過夜也沒人會發現──唯獨和他共度春宵的人例外。幸福人生就此展開囉。

十八　盧遇見盧

　　盧從餐廳凱旋返家，聽到輪胎輾過碎石的聲音、看到電動門在背後關上，他心裡一陣滿足。應酬非常成功──他主導對話，說詞有力，協商順利，賓主盡歡，是他表現最優異的一次應酬。他們被他的笑話逗得捧腹，他講的全是精采無比的妙事，大家都癡迷地聆聽他的每句話。散場時，大家對生意已心滿意足地達成共識；開車回家前，他和同樣興高采烈的艾佛烈分享最後一杯酒。

　　樓下的房間全部熄燈，但樓上呢，儘管夜已深沉卻燈火通明，亮到足以協助飛機降落。

　　他踏進家門，投身黑暗。茹絲通常會亮著玄關的燈，他在牆面摸索著尋找開關。屋裡有股不祥的氣味。

　　「有人在家嗎？」他喊道，聲音迴盪到三道樓梯之上的屋頂天窗。

　　屋裡一片凌亂，玩具丟了一地，不像平日返家時的窗明几淨。他嘖了一聲。

　　「哈囉？」他爬上樓梯，「茹絲？」

　　他等待她的噓聲打破沉寂，卻沒有聽到。他走到樓梯頂時，茹絲正奔出露西的房間，從他身邊衝過去，一手捂著嘴，眼睛瞪大暴突。她衝進主臥室的洗手間，關上門，隨即傳來她的嘔吐聲。

　　在走廊另一邊，露西哭著喊媽媽。

　　盧站在樓梯頂端的中央，看看主臥室，又看看女兒的房間，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去照顧她，盧。」茹絲只擠得出這句，又朝馬桶繼續吐。

　　他躊躇再三，露西的哭聲上揚。

　　「盧！」茹絲大叫，語氣更加急迫。

　　他驚跳了一下，因為被她的語氣嚇到，然後便乖乖地去露西的房間。他慢慢推開門，向內窺伺，覺得像個來到鮮少涉足的世界的入侵者，迎接他的是卡通人物探險家朵拉。他女兒的房裡瀰漫著濃烈的嘔吐味。她床上是空的，但床單和粉紅色羽絨被子有她睡過的痕跡。他循聲到洗手間，在磁磚地上找到她，趿著小兔拖鞋的她正對著馬桶吐。她在哭，邊吐邊靜靜啜泣。邊吐邊哭，邊哭邊吐，她的聲音在馬桶底部迴盪。

　　盧杵在那裡，左右看看，公事包仍然拎著，不曉得該做什麼。他從口袋掏出手帕蓋住口鼻以阻斷那氣味，同時避免自己被女兒傳染疾病。

　　茹絲回來了，他如釋重負。茹絲注意到他只站著旁觀五歲的女兒嘔吐，便衝過他身邊去照料女兒。

　　「沒事的，寶貝。」茹絲跪到地上，雙臂環抱女兒。「盧，幫我拿兩條濕毛巾來。」

　　「濕毛巾？」

　　「打開冷水的水龍頭沖水，擰乾，不會滴水就好。」她冷靜地解釋。

　　「當然，沒問題。」他兀自搖頭，溫吞吞地走出了房間，在樓梯口又定住，左看看，右看看，然後他又回到房間。「毛巾在……」

　　「燙衣服的地方。」茹絲說。

　　「是。」他去了燙衣處，公事包仍然拎在手上，還穿著大衣，一手撫過各種顏色的毛巾：褐色、米色、白色。他遲疑不定，最後挑了褐色，回到露西和茹絲身邊，在水龍頭底下淋濕毛巾，交給茹絲，並希望自己沒做錯。

　　「她還有得折騰呢。」茹絲解釋道，趁著女兒停止嘔吐的空檔摩挲她的背。

　　「好，呃，毛巾放哪裡？」

　　「放她床邊。你可以幫她換床單嗎？她出了意外。」

　　露西又嗚嗚啜泣，疲憊地窩進母親的胸口。茹絲面色慘白，頭髮隨便紮到後腦，疲憊的眼睛又紅又腫。看來今夜雞飛狗跳。

　　「床單也在燙衣處。Ｄｉｏｒａｌｙｔｅ【註】在雜物間的藥櫃。」

　　【譯註】Ｄｉｏｒａｌｙｔｃ，用來補充腹瀉流失的液體及電解質，以防脫水。

　　「什麼東西？」

　　「Ｄｉｏｒａｌｙｔｅ，露西喜歡黑醋栗口味的。噢，天啊。」她跳起來，手又捂著嘴，跑過走廊到夫妻倆自己的洗手間。

　　只剩盧和露西在洗手間裡，露西閉著眼睛，倚著浴缸，然後她睜著惺忪的眼望著他。他退出洗手間，開始更換她沾了污漬的床單。正在換床單時，他聽到隔壁房間小布丁的哭聲。他嘆了口氣，終於放下公事包，褪下大衣和西裝外套扔到朵拉帳篷中省得擋路。他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鈕釦，鬆開領帶，捲起袖子。

　　※※※

　　盧凝視著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加冰塊，不理會酒保。酒保俯身橫過吧檯，兇巴巴地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你聽到沒？」酒保咆哮著。

　　「聽到了，隨便啦。」盧的舌頭像五歲小朋友沒繫鞋帶就走路一樣，被字句絆倒，話說得結結巴巴，他已經記不起自己做錯何事。他無所謂地軟軟揮著手，像在趕蒼蠅。

　　「不對，隨便並不夠，兄弟。別煩她，好嗎？她不要你纏著她聊天，她不想聽你的故事，她對你沒興趣，好嗎？」

　　「好啦好啦。」盧嘟噥著，記起始終不理他的沒禮貌金髮小姐。不跟她說話也好，反正她愛理不理的，而稍早他搭訕的那位記者似乎對他的精采人生故事也興趣缺缺。他垂下眼睫，盯著威士忌。今夜發生天大地大的事，卻沒人想聽。這世界瘋了嗎？這年頭大家對新發明、科學新發現司空見慣，複製人的話題已經不再聳動了嗎？這家時髦酒吧的年輕賓客寧可啜飲著雞尾酒，頭髮挑染的年輕小姐穿著短裙婀娜多姿地來來去去，在十二月中旬展露古銅色的玉腿，古銅色的手臂像大燭台一樣伸出掛著名牌包包，每個包包的異國情調都濃重得宛如在北極看到椰子。他們對這種事的重視程度，居然超越了國內發生的大事。一個人被複製了！今夜城裡有兩個盧．薩芬。同時置身二地的事確實存在。他兀自笑著搖頭，覺得別人太可笑。只有他知道宇宙大能的深度，卻沒人願聞其詳。

　　他感受到酒保灼熱的目光，於是停止自顧自的得意笑容，再度專注在冰塊上。他看著冰塊在杯中漂蕩，擠擠扭扭地尋找舒服的位子，在酒液中愈沉愈深，以致盯著冰塊的眼睛跟著愈垂愈低。酒保終於完全不理會他，招呼其餘聚在吧檯周圍的客人。盧落寞地坐在喧譁聲中，聽人與人之間的對話，有下班後的調情，也有下班後的爭鬥，一桌桌的小姐們摟摟抱抱地招呼，眼神一交會便移不開了，一群群小夥子站著向外眺望，身體動來動去。桌位被墊著啤酒杯墊的酒主宰，四周的空位顯示那些酒杯的主人去外面吸菸區點燃火柴，建立新的人際關係。

　　盧東張西望，試圖對上別人的視線。起初他精挑細選談心的對象，想找個俊俏的人來第二度講述自己的故事，但後來決定誰都可以。總會有人對今晚的奇蹟感興趣吧！唯一和他對上視線的人又是酒保。

　　「宰來一杯。」盧在酒保走近時口齒不清地說。「純傑克．丹尼爾加冰塊。」

　　「我才剛給你一杯，」酒保回應，這回有點詫異，「你連碰都沒碰過。」

　　「那又怎樣？」盧閉上一眼，好把視線焦點集中在酒保身上。

　　「何必一次要兩杯酒？」

　　盧聽了縱聲大笑，從胸膛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摻雜著苦澀的十二月微風，那風兒瞧見他大衣敞開露出胸膛，便像一隻被煙火聲嚇得鑽過活門的疲累貓咪，疾速竄進他的胸口取暖。

　　「我大概沒聽懂笑點。」酒保臉上掛著微笑。現在吧檯的客人寥寥無幾，或許沒法子靠倒酒打發時間，卻有空陪醉鬼。

　　「噢，反正這裡沒人在乎。」盧又動怒了，鄙夷地朝周遭的人群擺擺手。「他們只關心『沙灘激情』雞尾酒，聊三十年的房貸和法國度假聖地聖托佩茲。我拉長了耳朵聽，這些就是所有的聊天內容了。」

　　酒保笑了。「你小聲點。他們不在乎什麼？」

　　盧這會兒嚴正起來，以最肅穆的目光望著酒保。「複製人。」

　　酒保當下換了臉色，眼裡燃起有興趣的光芒，總算有尋常苦水以外的話題可聽。「複製人？是喔，你對那感興趣呀？」

　　「興趣？我不止是感興趣。」盧自負地呵呵笑，向酒保眨眨眼，又啜一口威士忌，準備和盤托出。「你可能會難以置信，可是我……」他深呼吸，「被複製了。」他開始說，「有個傢伙給我藥丸，我就吃了。」他打個嗝。「你大概不相信我，但我就被複製了，我親眼目睹喔。」他指著自己的眼睛，但誤判距離而戳到自己。片刻後，痛楚消退，他揉掉淚水，繼續開講：「有兩個我。」他豎起四隻手指，然後改為三隻，再改成一隻，最後才改成兩隻。

　　「是嗎？」酒保拿起一只啤酒杯，開始倒健力士啤酒。「另一個你在哪裡？我敢說他一定清醒得像法官。」

　　盧哈哈笑，笑到喘氣。「他在家陪我老婆。」他咯咯笑。「還有陪我小孩。而我在這裡，跟她一道。」他的拇指指向左邊。

　　「誰呀？」

　　盧往旁邊看，差點從高腳椅上摔下來。「噢，她在……她人呢？」他再度轉向酒保。「也許她去上廁所──她很漂亮，我們聊得很投機，她是一個記者，她要報導我。那不重要，總之，我在這裡吃香喝辣，而他在……」他又笑了，「他在家陪我的老婆孩子。明天我起床的時候，我要吃顆藥──不是毒品，是草本的藥丸，治頭痛的。」他正經地指著頭部，「然後我可以待在床上，他可以去上班。哈！所有我想做的事，比方說……」他搜遍枯腸，卻想不出半件事情，「比方說……噢，總之可以做好多好多事，去所有我要去的地方，這是要命的奇蹟。你曉得我上次放假是什麼時候嗎？」

　　「什麼時候？」

　　盧認真思索。「去年聖誕。沒電話，沒電腦。去年聖誕的時候。」

　　酒保半信半疑。「你今年還沒休過假嗎？」

　　「休了一星期。跟小孩一道。」他皺起鼻子。「到處是該死的沙子，沙子弄到我的筆電、我的手機，還有這個。」他的手伸進口袋拿出黑莓機，砰地摔到吧檯上。

　　「你輕一點。」

　　「這東西啊，跟著我四處跑，沙子掉進去都還能用，這東西是全民毒品。」他戳戳它，不小心按到幾個鈕，螢幕便亮了。茹絲和孩子們對他微笑，小布丁露出傻氣的燦爛無牙笑容，露西大大的褐色眼睛從劉海底下往外看，茹絲抱著一雙兒女。她將他們全抱在一起。他端詳照片片刻，臉上掛著微笑，螢幕燈光熄滅，照片轉黑，手機瞪著他。

　　「那是在巴哈馬，」他繼續說，「還有嗶嗶聲，那讓我受不了。嗶嗶、嗶嗶，討厭死了。」他又笑了。「還有手機亮的紅燈。睡著後和洗澡時，都會看到紅燈，每次閉上眼睛就是紅燈和嗶嗶。我討厭該死的嗶嗶。」

　　「那就休一天假。」酒保說。

　　「不可以啦，公事太忙。」

　　「嗯，現在你被複製了，愛休幾天都行。」酒保打趣地說，瞄了瞄左右，以防被人聽到。

　　「是啊，」盧吃吃笑著，「好多想做的事。」

　　「比方說什麼事？現在你在這世界上最想做的是什麼？」

　　盧閉上眼睛，暈眩趁著他闔上眼皮時進攻，讓他摔下椅子。「哇──」他旋即睜眼。「我想回家，可是不行，他不准我回去。我稍早打了電話給他，說我累了，我要回家，他說不行。」他哼一聲。「至高無上先生說不行。」

　　「你說誰啊？」

　　「另一個我。」

　　「另一個你叫你在外面過夜？」酒保努力壓抑笑意。

　　「他在家，我們兩個不能同時在家裡。可是我現在累了。」他的眼皮往下垂，忽然，他像想到了什麼，又霍然睜大眼睛，他俯身湊向酒保，壓低音量道：「我從窗戶看，你知道嗎？」

　　「另一個你？」

　　「你終於懂了。我回家去，從外面看他。他在家裡抱著床單和毛巾來來去去，跑到樓上，跑到樓下，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好像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他嗤之以鼻。「前一分鐘我看著他在晚上的飯局講白癡笑話，之後他在家裡鋪床，他以為他能事業家庭兩者兼顧。」他翻白眼。「所以我回來這裡。」

　　「也許他辦得到。」酒保微笑道。

　　「也許他辦得到什麼？」

　　「也許他能兩者兼顧。」酒保眨眨眼。「你回家吧。」他說，收了盧的空酒杯，然後到吧檯尾端招呼另一位客人。

　　年輕客人噼哩啪啦地點酒，盧則在另一端認真地思忖良久。

　　如果不能回家，他無處可去。

　　※※※

　　「沒事了，寶貝，沒事了，有爸爸在。」盧撥開露西臉上的頭髮，摩挲她的背，讓她趴在馬桶上吐這一夜的第二十次。他坐在冰冷的洗手間磁磚地板上，靠著浴缸，穿著Ｔ恤和四角褲，嬌小的身軀再一次抽搐嘔出更多東西。

　　「爸爸……」她淚眼汪汪小聲地喚。

　　「沒事的，小乖乖，我在這裡。」他愛睏地複述。「就快結束了。」一定即將結束，她小小的身軀還能吐出多少東西？

　　每二十分鐘，他便從露西床上起來一次，帶她到洗手間，讓她在那兒嘔吐，她的身體便在幾分鐘內從冰涼變火熱，再恢復原狀。不論孩子生病與否，徹夜守著孩子通常是茹絲的責任，但算盧倒楣，可憐的茹絲也掛病號，她待在走廊對面的主臥室洗手間，也和露西鬧一樣的症狀。腸胃炎，向來是聖誕季節的年終贈禮，獻給每一位月曆都還沒換、身體便急著歲末大掃除的人。

　　盧再次抱著露西回到她床上，她的小手勾著他的脖子已然入夢，看來她被整夜的折騰搞得精疲力竭。他將女兒放到床上，為現在變涼的身軀裹上毯子，將她最心愛的小熊放到她臉邊，茹絲在再度奔向洗手間之前跟他交代過是哪隻熊。他的手機在粉紅公主床邊櫃上再度震動。凌晨四點，這是他第五度接到自己打的電話。他看了來電顯示，螢幕亮出他自己的臉。

　　「你又怎麼了？」他向電話低聲問，努力壓抑音量和憤怒。「盧！是我，盧！」醉醺醺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隨後是粗啞的笑聲。

　　「別再打給我了。」他音量加重了些。背景有轟隆隆的音樂，人聲喧譁，急促而含糊，聽不出在說些什麼。他聽到杯子的哐噹聲，每隔一會兒，酒吧的不同角落便迸出大大小小的笑語嬉鬧聲，酒氣簡直可以從電話另一頭飄過來，攻進他女兒祥寧純真的世界。他下意識地用手遮擋聽筒，保護女兒的夢鄉不受成人世界的入侵。

　　「你在哪裡？」

　　「在利森街。在某處。」他嚷回去，「我認識了一個小姐，盧。」那聲音說。「她辣得噴火喔！包你以我為榮。不對，你會以你自己為榮！」又是粗啞的笑聲。

　　「什麼？」盧大吼起來。「不行！萬萬不可！」他嚷著，露西的眼睛像兩隻小蝴蝶抖抖顫顫地暫時睜開，褐色的大眼害怕地看著他，但見到他！她的爸爸──警醒的神色便消失殆盡，淺淺的笑意漾上她的唇，然後又疲憊地闔眼。那信賴的神情，她那一瞥所流露的信賴，令他當下悸動不已。他知道自己是女兒的保護者，自己可以帶走女兒的恐懼讓她綻出歡顏，他這輩子不曾感覺如此美妙過。這比晚餐時談成的生意更棒，比看到艾佛烈見到他出現時的表情更爽。這令他討厭起電話另一頭的男人，憎惡他到極點，好想打昏他。他女兒在家裡狂吐，整個人疲累不堪，睜不開眼也站不住，而他呢，在外面買醉，追逐女人，指望茹絲獨力扛起大局別仰仗他。他討厭在電話另一頭的男人。

　　「可是她好辣，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他口齒不清地說。

　　「你連一個歪主意都不准動。」他威嚇地說，聲音低沉兇惡。「我向老天發誓，假如你敢怎樣，我就……」

　　「你就怎樣？宰了我嗎？」更多粗啞的笑聲。「朋友，聽來像你打算自戕啊。不然我問你，我究竟能上哪兒去？你說啊？我既不能回家，也沒班可上。」

　　這時洗手間的門被打開，同樣精疲力盡的茹絲來了。

　　「我再打給你。」他忙不迭地掛斷。

　　「這個時間誰還打給你？」她靜靜地問。她披著睡袍，雙臂護衛地抱著身體。她眼睛迷濛浮腫，頭髮往後紮成馬尾，她看來如此脆弱，彷彿你說話大聲一點，便可能吹倒她、震碎她。這一夜他的心第二度融化，他移向她，張開雙臂。

　　「只是一個我認識的人。」他低語，撫著她的頭髮。「他在外面喝醉了。希望他別再打來，他是個窩囊廢。」他沉靜地補充，俐落地關掉電話，丟到一堆熊熊玩偶間。

　　「妳還好嗎？」他拉開距離，仔細檢視她的臉。她的頭燙得像沸水，但她在他懷裡打哆嗦。

　　「我很好。」她向他露出顫抖的笑容。

　　「不，妳不好，妳回床上，我幫妳拿條毛巾。」他深情地吻她額頭，她閉上眼睛，身體在他懷中放鬆。

　　他激動到差點打斷擁抱，對著半空中揮拳、歡呼大叫，因為這是許久以來第一次，他感覺到她放棄與他爭鬥。過去六個月來，當他擁抱她時，她的身體都僵硬緊繃，彷彿她覺得如此可以讓他知道她不接受他的作風，她在抗議、拒絕認可他的行為。他陶醉在這一刻，感受到她在自己懷裡放鬆肌肉。這是他們婚姻中一個無聲卻巨大的勝利。

　　在那堆熊熊玩偶間，手機再度震動，在派丁頓熊的懷裡彈動著。他的臉再度出現在螢幕上，他不得不扭開頭，因為受不了看見自己。他可以明白茹絲此刻的感受。

　　「你朋友又打來了。」茹絲微微抽開身子，讓他能搆到手機。

　　「算了，不管他。」他不理睬手機，再度將她拉近自己。「茹絲，」他柔聲說，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可以看著他。「對不起。」

　　茹絲驚異地抬頭看他，然後好奇地端詳他，研究陷阱何在。絕對有陷阱，盧．薩芬竟然說對不起，這不是他會使用的詞彙。

　　盧從眼角餘光看到手機在震動蹦跳著，從派丁頓熊的熊掌掉到維尼熊的頭上，像燙手山芋般從一隻熊身上移到另一隻熊。每回手機停止後不久，又會開始震動，他的面容出現在螢幕上向他微笑、嘲笑他，因為他吐露的那些話語而說他是軟腳蝦。他抵抗自己的那一面，那醺然、愚蠢、幼稚、不理性的一面，他拒接電話，拒絕放開太太。他艱難地嚥口口水。

　　「妳知道我愛妳。」

　　她的表情彷彿是第一次聽見這話。感覺像他們重返兩人共度的第一個聖誕節，坐在哥爾威【註】她父母家的聖誕樹旁，貓在牠心愛的火爐邊抱枕上蜷成一球，那條幾年前便該入土為安的瘋狗待在屋子後院，向每件移動和不動的事物吠叫。盧就在那時第一次說愛她，待在幾小時前曾引爆茹絲父母口角的人造白色聖誕樹旁邊──歐唐奈先生想要一棵真正的松樹，歐唐奈太太不想老是用吸塵器清理松針。綠、紅、藍色的小燈泡慢慢地照亮絢麗的樹，然後再緩緩熄滅，周而復始，雖然很沒看頭，卻很令人放鬆，就像胸膛的徐徐起伏。那是他們一整天第一次的獨處時光，那是在他不得不去睡沙發而茹絲隱遁到閨房前的唯一共處時間。他沒有吐露愛意的打算，事實上他打算永遠不說，話卻自己冒出來，自然得像嬰孩蹦到人世。他掙扎了一會兒，在嘴裡扭絞著字句，推擠著然後退縮，因實在鼓不起勇氣，但卻冷不防衝口而出，立刻顛覆他的世界。二十年後在他們女兒的房間，他恍如重溫那一刻，茹絲的臉上也掛著相同的愉悅與驚喜。

　　【譯註】哥爾威（Ｇａｌｗａｙ），位於愛爾蘭西部的海邊城市。

　　「噢，盧。」她柔聲說，閉目細細品味此刻。然後她驀然睜眼，眼裡閃過警色，把盧嚇得半死，擔憂她會說什麼。她知道了什麼？他驚惶起來，過往的行為蜂擁而至，像一群幽冥食人魚在屁股後追逐他、啃嚙他。他想到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外面買醉，可能會毀掉他與妻子的新關係，破壞他們辛苦修復的情感。他看到兩個盧：一個建造磚牆，另一個帶著榔頭跟在後面，立刻敲掉剛建好的磚牆。在現實生活中，那正是盧一貫的寫照：一手建立家庭，另一頭的行徑則粉碎他如此賣命打造的一切。

　　茹絲連忙放開他，撇下他奔向洗手間，他聽到馬桶蓋掀起，而她肚腹中的內容物一傾而出。茹絲討厭被人見到這德性，照例發揮一心數用的本領，一邊吐，一邊抬起腿將洗手間的門踢關。

　　盧嘆息著癱坐到地板上，置身在玩具熊堆中。他拿起第五度震動的手機。

　　「又怎麼了？」他悶悶地說，等著聽自己醉醺醺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卻沒聽到。

十九　火雞小子Ⅳ

　　「狗屁。」火雞小子在老斐停下來喘口氣時說。老斐不言不語，決定等火雞小子的嘴裡吐出比較有意義的話再說。

　　「全是狗屁。」他又說。

　　「好，你發表的意見夠多了。」老斐從桌前起身，拿起馬克杯、保麗龍杯、邊嚼巧克力邊說故事所留下的糖果紙。「我就不吵你了，你自己在這兒等你媽。」

　　「不要啦，等等！」火雞小子出聲道。

　　老斐的腳步繼續向門口前進。

　　「你不能故事講一半就跑了。」他不敢置信地說，「你不能吊我胃口。」

　　「噢，這個嘛，誰教你不知感恩。」老斐聳聳肩。「還有教訓你用火雞砸窗戶。」

　　他離開了偵訊室。

　　潔西卡在警局的小廚房，又在喝咖啡。她眼睛紅紅的，底下的眼袋變黑。

　　「已經到咖啡時間啦？」他假裝沒注意到她憔悴的外表。

　　「你去了八百年。」她吹了吹咖啡啜飲起來，說話時沒將馬克杯從唇前移開，眼睛盯著眼前的公佈欄。

　　「妳的臉還好嗎？」

　　她點一下頭，結束對她臉上的傷口和擦傷的討論。她改變了話題。「你講到哪兒了？」

　　「盧．薩芬的第一次分身。」

　　「他怎麼說？」

　　「我確定他用的形容詞是『狗屁』，緊接著又說『全是狗屁』。」

　　潔西卡淡淡笑著，吹了咖啡再啜一口。「你講得比我想像中多。你應該讓他聽那個晚上的錄音帶。」

　　「那間酒吧的監視錄影帶來了嗎？」老斐問道，又打開電水壺的開關。「誰在聖誕節還去那裡上班啊？聖誕老人嗎？」

　　「沒有，還沒拿到。但在視訊會議的帶子上，有一個和盧一模一樣的人走出他的辦公室。派特森營建公司的某人好像不曉得怎麼休一天假。」她翻白眼。「是聖誕節喔，不蓋你。」

　　「視訊會議裡的人說不定是小加。他們長得很像。」

　　「不無可能。」

　　「小加到底在哪兒？他一小時前就該來這裡了。」

　　潔西卡聳聳肩。

　　「唔，他最好趕快滾來，而且照我交代的帶來駕照。」老斐氣呼呼地說，「不然我……」

　　「不然你怎樣？」

　　「不然我就親自去逮他。」

　　她慢慢放下嘴前的馬克杯，那雙銳利內斂的眼睛深深望進他眼底。「憑什麼罪名逮他來，老斐？」

　　老斐恍若未聞，替自己倒了杯咖啡，加了兩匙糖，潔西卡察覺他的心情，便沒有阻撓他。他在一個保麗龍杯倒了水，蹣跚地再次走到走廊。

　　「你去哪兒？」她在他背後問道。

　　「把故事講完。」他低聲說。

★剩下的故事　　二十　風雲人物

　　「你醒醒啊，快醒醒。」歌唱似的聲音滲入盧的醉夢，夢中每件事都重播一百遍：擦拭露西的額頭，將小布丁的奶嘴塞回他嘴裡，替抱著馬桶的露西撥開頭髮，擁抱太太，茹絲在他懷裡放鬆身體，然後再回到露西發燙的額頭，小布丁吐出奶嘴，茹絲聽到他說愛她時的笑容。

　　他聞到鼻子底下有新煮的咖啡香。他終於睜眼，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跳起來，已然抽痛的腦袋撞上水泥牆。

　　盧費了一會兒時間適應周遭的環境。他初睜眼見到的早晨畫面，有的還算安慰人心，有的則否。這一刻有杯咖啡在他鼻子前僅僅幾吋的地方，但他比較習慣讓馬桶沖水聲充當起床鬧鈴，等待替馬桶沖水的神祕女郎走出洗手間、在房間露臉，感覺往往是漫長又令人緊張的，有時候，盧會主動起床，搶在神祕女郎露臉前一刻閃人，離開置身的樓房，但這種情況極為罕見。

　　在盧．薩芬第一次變出分身後的那個早晨，他碰上了新場景：一個年齡相仿的男子來到他面前，臉上掛著滿足的表情，遞給他一杯咖啡。這絕對是值得寫到書裡的新情節呀。謝天謝地，這年輕人是小加。盧如釋重負地發現，兩人的衣物都穿在身上，而且不涉及沖馬桶的事。盧的腦袋抽痛，嘴裡有死老鼠腐敗般的惡臭，他像個總統候選人掃街拜票似地審度周遭的環境。

　　他在地上。證據在於他距離水泥地很近，與管路垂下的開放式天花板距離很遠。雖然身體下墊著睡袋，地板依然堅硬；由於頭靠著水泥牆壁的姿勢不良，他脖子痠痛。在他上方，鐵架聳立著，直達天花板：硬邦邦，灰冷，抑鬱，像亂七八糟矗立在都柏林天際線的起重架，金屬入侵者宰制著一座開發中的城市。左邊，一盞沒有燈罩的枱燈是射出亮死人不償命光線的禍首。那光不是照在四周，而是對準盧的頭部，像一隻手穩穩地舉著手槍瞄準他。整個局勢明白到刺眼：他在小加的儲藏室，在地下室。小加站在他前面，伸出手，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要給他。這景象很眼熟，活脫是一週前盧在街上請小加喝咖啡的翻版。只是此情此景如同哈哈鏡一樣扭曲駭人，因為當盧評估實際情況，發現居於下位的人是他，而小加居於上位。

　　「謝了。」他接下小加的馬克杯，冰手捧著瓷杯。他在發抖。「這裡冷死了。」他聲音低啞地說出第一句話，坐起身時，覺得全世界的重量沉沉壓到他頭上。連著兩天的早晨宿醉提醒他，儘管年紀為他帶來許多可喜可賀的事──諸如小時候鼻子在臉上總顯得太大，終於在年過三十以後，符合臉部比例──但宿醉並非其中之一。

　　「是啊，有人答應要給我電暖器，但我還在等。」小加咧嘴笑，「別擔心，我聽說青色嘴唇正流行。」

　　「噢，對不起，我會吩咐愛莉森準備。」盧含糊地說，啜著黑咖啡。他初醒時都在揣測自己人在何處，一旦釐清對地點的困惑，確定自己的處境，便放鬆精神，開始啜飲。但啜了一口咖啡因，隨即想到一個令他心驚的問題。

　　「我怎麼會在這裡？」他完全坐直，專心檢視自己的身體尋找線索。他穿著昨天的西裝，衣服縐得可以，襯衫、領帶和外套上有些可疑卻大致上看得出是什麼東西的污漬。事實上，幾乎不管往哪裡看，都看得到灰塵。「那是什麼怪味？」

　　「我想是你的味道。」小加微笑。「昨晚我發現你在大樓後面朝著垃圾桶嘔吐。」

　　「哎唷，我的天。」盧喃喃說，雙手掩面，然後他抬起頭，困惑起來。「可是昨晚我在家裡。茹絲和露西她們都生病了，她們兩個一睡著，小布丁就醒了。」他疲憊地搓搓臉。「那只是做夢嗎？」

　　「不是。」小加快活地答覆，將熱水倒進即溶咖啡中。「那些事你也做了。你昨晚非常忙碌，你不記得了嗎？」

　　一會兒後盧才記起昨夜，但前一夜的回憶──藥丸、分身猛烈襲上心頭，冷不防，恍然大悟的靈光大量灑落，有如故障的自動兌幣機掉出滿地的硬幣。

　　「我遇到的小姐……」他中途捨棄這句話，既想得到答案，同時也不想知道。一部分的他確定自己清白，另一部分的他想帶自己出去狠狠揍一頓，因為他可能再度危及婚姻。他飆出一身冷汗，令五味雜陳的空氣再添一味。

　　小加任憑他坐立難安一會兒，只吹著咖啡，像老鼠嚙咬一塊熱乳酪似地小口啜飲。

　　「你遇到一個小姐？」他問，睜大的眼看來好純真。

　　「我……唔……我遇到……算了。你昨晚找到我時，我是一個人嗎？」同一個問題，換個措辭。一箭雙鵰。

　　「是啊，確實是一個人。但是你不孤單，你很滿足地陪伴自己，咕噥著有個小姐。」小加取笑他，「感覺上是你搞丟了她，但記不起自己把她扔在哪裡。總之，你沒在垃圾桶底找到她，但如果我們清掉你在回收垃圾桶留下的嘔吐物，也許可以看到一個厚紙板做的女性人型立牌。」

　　「那我說過什麼？別講得太白，只要告訴我，我是不是提過……就是那種事，該死！假如我有怎樣的話，茹絲會宰掉我。」淚水湧上他的眼。「我是超級該死的混蛋。」他踢開睡袋尾端的箱子，感到挫敗。

　　小加斂起笑容，尊重盧的這一面。「你沒跟她怎樣。」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盧打量著他，謹慎、好奇、不信賴，又同時完全信任他。此刻的小加似乎是他的一切：是他僅有的家長、他漸漸生出好感的綁架者、唯一明白他情況的人，卻也是令他面對今天情況的人。危險的關係。

　　「小加，我們真的應該談談藥丸的事。我再也不要藥丸了。」他從口袋掏出藥丸。「我是指，昨晚我有了一番體悟，真的，體會良多。」他疲倦地揉眼睛，記起自己在電話另一端的醉話。「我是說，現在有兩個我嗎？」

　　「沒有，你恢復成一個人了。」小加解釋道。「要無花果餅嗎？」

　　「可是，」盧沒回答他，「茹絲起床時我不在家裡，她會擔心的。我就直接消失了嗎？」

　　「她會起床，而你會在公司上班，就和平常一樣。」

　　他將話聽進去，心安了些。「但這樣不對，這不合乎邏輯。我們真的需要討論你從哪裡弄到藥丸的。」

　　「你是對的，我們需要談談。」小加嚴肅地說，收下盧的藥盒，塞到自己口袋。「但那得緩一緩，時候未到。」

　　「時候未到？你還等什麼？」

　　「我是說快八點半了，你得參加晨間會報，不然艾佛烈會搶你的風采，偷走你的功勞。」

　　盧一聽，便隨便將咖啡放在架上，擺在一條延長線和一堆捕鼠籠之間，整個人一躍而起，瞬間忘了對古怪藥丸的鄭重關切，也忘了懷疑小加從何得知八點半要開會。

　　「你說的對，我該閃了，我們晚點再談。」

　　「你不能穿這樣去上班。」小加笑著說，上下打量著盧又髒又縐的西裝。「而且你有股嘔吐味，外加貓尿的騷味。相信我，我聞得出來，現在我是偵測貓尿味的高手。」

　　「沒問題。」盧看看手錶，同時脫掉西裝外套。「我會在辦公室洗戰鬥澡，換上備用的西裝。」

　　「不可能的。你那套西裝正在我身上，記得嗎？」

　　盧轉頭看小加，記起雇用他的第一天便將備用衣物送給小加。他敢說愛莉森尚未購買新的一套西裝備用，她資歷淺到不曉得該做這種事。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他在小室內踱步，啃嚙著修過的指甲，扯下指甲屑吐掉，再扯下指甲屑吐掉。

　　「別擔心，我的乾洗店會幫你處理衣服。」小加好笑地說，看著他咬下的指甲屑掉到水泥地上。

　　盧不理，繼續踱步。「店要九點才開，我該上哪裡找西裝？」

　　「不怕，我的衣帽間裡應該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小加隱沒到第一條走道，拿了罩在塑膠套中的新西裝回來。「我說過了，永遠不曉得幾時會需要一套新西裝。這是你的尺寸，真不可思議啊，簡直像替你量身訂做的。」他向盧眨眼，「希望你尊貴的外表反映出靈魂內在的尊貴。」小加說著便將西裝交給他。

　　「呃，是，當然。謝了。」盧遲疑地說，旋即拿了小加捧在手上的西裝。

　　在空無一人的公務電梯，盧看著鏡中的自己，已經看不出他是半小時前從地上醒來的人。小加給他的西裝雖然是沒聽過的品牌──盧不習慣使用不是名牌的東西──但穿在他身上竟然空前合身。藍色的襯衫和領帶，搭配深藍色外套和長褲，與盧的眼睛相得益彰，看來純真無邪，宛如小天使。

　　盧．薩芬那天春風得意。他衣冠再度楚楚，帥氣逼人，小加將他皮鞋擦得晶亮，重拾往日在人行道上歡快行進的狀態。盧的步履恢復輕盈，左手閒適地插在口袋，右臂隨著步伐的律動在身側輕鬆地擺動，可以接聽電話或視情況和人握手，他是風雲人物。他和太太、露西通了電話，於是變成露西口中的年度風雲父親，而他在未來一、二十年成為年度風雲丈夫的機率同步上升。他心情快活，喜不自勝，還吹起口哨，連愛莉森通報他妹來電時，盧都沒停下口哨。他開心地接了電話，屁股坐在愛莉森的辦公桌角。

　　「瑪西雅，早安。」他愉悅地說。

　　「嘿，你今天心情不錯嘛。我曉得你很忙，盧，我不會耽擱你太久。我只是要告訴你，我們都收到老爸慶生會的邀請函了，卡片……很棒……很精緻……不是我會挑的款式，但……總之，我接到幾個人的電話，他們說還沒收到邀請函。」

　　「噢，一定是寄丟了，我們再重寄一份給他們。」

　　「可是慶生會是明天，盧。」

　　「什麼？」他皺起眉頭，瞇著眼，定睛看著牆上的月曆。

　　「對，他生日是明天。」她的口吻有點驚惶。「如果現在補寄，他們會收不到邀請函。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大家不必出示邀請函也能進場，畢竟這只是家庭聚會。」

　　「別擔心，只要用電子郵件重寄一份名單給會場，我們會在會場門口公佈賓客名單。一切全在控制之下。」

　　「我可能會帶幾件東西──」

　　「一切都在控制之下。」他的語氣更加斬釘截鐵。他看著同事穿過走廊到會議室，艾佛烈落在後面，穿著寬鬆的長褲，外套有大大的金釦，彷彿他即將到郵輪上擔任船長。

　　「慶生會上有什麼節目，盧？」瑪西雅緊張地問。

　　「有什麼節目？」盧笑道。「噯，別鬧了，瑪西雅，我們可不能破壞所有人的驚喜。」

　　「你知道流程嗎？」

　　「我知不知道流程？妳擔心我辦活動的能力嗎？」

　　「我擔心你複述我的每一個問題，只是要爭取思考的時間。」她肯定地說。

　　「我當然知道流程，妳以為我會讓愛莉森全權處理？」他笑著道。「她連爸爸都沒見過。」他說出幾位家族成員向他咕噥過的話。

　　「好，有家族成員參與策畫很重要，盧，這個愛莉森大概是個好女孩，但她畢竟不認識老爸，我打了幾次電話要幫忙，但她一直支支吾吾。我希望老爸玩個過癮。」

　　「包他開心，瑪西雅，一定會的。」盧不安地反胃。「我們都會玩得盡興，我保證。不過妳知道慶生會一開始的時候我不會在，因為我要去公司的派對。我得先到公司的派對露露臉，但之後就立刻去老爸的慶生會。」

　　「我了解，那絕對合情合理。老天，盧，我只是希望爸爸高興。他總是忙著確保我家子幸福快樂，我希望他可以放輕鬆、好好享受。」

　　「是。」盧在出現顫慄跡象時嚥了口口水。「我也希望如此。好，我最好掛電話了，我得去開會。我們大家明天派對見了，好嗎？」

　　他將電話交還給愛莉森，沒了笑容。「慶生會的事全部搞定了吧？」

　　「什麼？」

　　「派對啊，我爸的慶生會。」他定定地說。

　　「盧，我一直想問你幾件相關的事，我們只──」

　　「妳敲定全部細節了沒？如果妳沒搞定，妳會告訴我的，對吧？」

　　「那還用說。」愛莉森緊張兮兮地笑。「你挑的地點很……呃……或許可以說很酷吧，他們有自己的制式活動策畫團隊。這我向你報告過了。」她急促地說。「這星期我已經跟你講過幾次了，還寫下食物和音樂的一些選項，放在你桌上給你決定，可是你都沒有處理，我只好自己──」

　　「夠了，愛莉森，以後妳記住：當我問妳事情搞定沒，妳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他的語氣堅定但禮貌。「我沒空管妳的問題和備忘錄，真的，我只需要知道妳搞得定或搞不定。如果妳搞不定，沒關係，我們只需要換別的選項。好嗎？」

　　她連忙點頭。

　　「很好。」他雙手一拍，跳下桌面。「我最好去開會了。」

　　「這給你。」她將檔案交給他。「恭喜你昨天談成兩筆生意，大家都在說呢！」

　　「是嗎？」

　　「是啊。」她睜大眼睛。「有人說你會得到克里夫的工作。」

　　這聽在盧耳裡宛如天籟，但他保持輕描淡寫。「好了，愛莉森，話別說得太早。我們都希望克里夫很快康復。」

　　「那當然，可是……總之，」她微微一笑，「明天派對上見囉？」

　　「當然。」他回以微笑，移步走向會議室，然後才悟出她的弦外之音。

　　※※※

　　盧進入會議室，桌前的十二人都起立鼓掌，他們露出滿口皓齒，綻出燦爛的笑容，與他們早晨的倦眼不太搭調，從他們承載壓力、迫切需要按摩的肩膀，看得出他們心情有些惡劣。他認識的每個人都面臨同樣的處境，睡眠不足，無力撇開工作，也甩不掉與工作有關的電器用品，諸如筆記型電腦、ＰＤＡ和手機等。他們每一位的家人都想將他們心不在焉的態度沖下馬桶。當然大家都替他高興，只是以接觸太多電磁波的委靡方式表現欣喜。他們的一舉一動是在求生存、付貸款、做報告、達成配額、取悅老闆，早早出門以避開晨間車潮，晚上加班加到塞車時段結束。會議室中的每個人將太陽底下的每個小時貢獻給公司，試圖在聖誕節前卸下公事。在他們賣命工作之餘，待辦事項裡的私事愈積愈高，但一律留待聖誕假期解決。最後，被漠視一整年的家務事會在節慶時浮上枱面。聖誕是家家戶戶說傻話、做蠢事的季節。

　　滿面春風的派特森先生率先鼓掌，大家跟著拍手，但艾佛烈起身的速度格外緩慢，待其他人站起後，他才不疾不徐地推開椅子；別人拍手時，他調整了領帶，再扣上金鈕釦；他在掌聲結束前，只來得及拍一下手，僅僅一下，聽來比較像氣球爆掉的聲音。

　　盧繞著會議桌一一和大家握手、拍背、親吻臉頰，輪到艾佛烈時，這個朋友已經自行坐下，但伸出一隻無力濕黏的手讓盧握。

　　「嘿，風雲人物。」派特森先生快活地說，親熱地拉起盧的手，左手堅定地搭上盧的上臂。他往後一步，自豪地看著盧，像個爺爺在看孫子領受聖餐一樣，臉上堆滿得意與欣賞的笑。

　　「等忙完後，我們兩個得談一談。」他悄聲說，其餘的人仍在交談。「你曉得聖誕節後公司會有大變動，這在公司也不是祕密了。」他肅穆地說，維持對克里夫的尊重。

　　「是。」盧嚴肅地點頭，雖然這事人盡皆知，他仍然竊喜老闆私下讓他參與祕密。

　　「好，到時再談。」派特森先生堅定地說，其他的交談聲漸漸消減，他在自己座位坐下，兩人的對談便劃上句點。

　　飄飄然的盧落了座，心思難以跟上今天晨間會報的討論。從眼角餘光，盧看得出艾佛烈聽到了派特森先生的後半句話。

　　「你看起來很累，盧，昨天晚上出去慶祝了嗎？」一位同事問。

　　「我整晚沒睡在陪女兒。她吐個不停，我太太也是，所以昨晚很忙。」他微笑著說，想著露西在床上蓋好被子、厚厚的瀏海遮住她半張臉的模樣。

　　艾佛烈露出笑容，呼哧呼哧的笑聲在會議室裡很響亮。

　　「我兒子上星期也是。」派特森先生沒理會艾佛烈爆出的笑聲。「那正在流行。」

　　「確實是在流行，沒錯。」艾佛烈看著盧附和道。

　　艾佛烈發散出一波波的挑釁氛圍，有如高速公路旁的荒野裡肉眼可見的蒸騰熱氣。那氛圍從他靈魂發散出來，扭曲了他周遭的空氣，盧忖度著是否每個人都看得到。盧同情他，盧看得出他多麼失落與恐懼。

　　「各位不能只恭喜我，」盧向全桌的人說，「艾佛烈也參與了這筆紐約的生意，表現非常優秀。」

　　「一點也沒錯。」艾佛烈臉色一亮，思緒回到會議室中，他把玩著領帶，令盧感到緊張。「盧很好心，在最後關頭才來加入討論，正好趕上看我談完生意。」

　　會議桌前的每個人都笑了，但這話戳中盧的另一個心病，刺中一個疼得厲害的地方。在那一刻，他又變成阿盧修斯，恢復八歲足球隊員的身分，他在足球決賽的最後哨音響起前幾分鐘被帶出球場，只因為一個隊友嫉妒盧拿到的分數比他高，便朝盧的雙腿間踹了一腳，令他漲紅了臉噗通跪下，大口喘息著，暈眩想吐。就如同艾佛烈的話，最令他受傷的倒不是鼠蹊部被踹，也不是為動粗的人或背後動機而黯然傷神，刺傷他的是他躺在球場上，雙手護著鼠蹊部，熱燙的臉龐汗涔涔，挫敗從毛孔沁出，其他隊員圍在他周圍看著他，懷疑他在裝病。

　　「是，我們已經表揚過艾佛烈。」派特森先生並沒有看艾佛烈。「可是一次搞定兩筆生意，盧，你到底怎麼辦到的？我們都知道你在巔峰狀態下可以一心多用，但你的時間管理真是出神入化，當然，你的協商技巧也很高明。」

　　「是啊，非常厲害。」艾佛烈附和，嬉笑中卻潛藏怨毒。「簡直不可思議，或許超乎自然。你的祕訣是什麼，盧？速戰速決嗎？」

　　有幾聲緊張的乾笑，一聲咳嗽，隨後是沉默。派特森先生打破僵局，開始進行晨間會報，但傷害已然造成，艾佛烈已留下揮之不去的印象。一個問題取代了原本的讚賞，一顆種子植入了每個人的心田，不論大家是否相信艾佛烈的質疑，但日後盧每次辦成任何事，或是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大家都會暫時記起艾佛烈，或許會在潛意識裡思索他的話，而那顆種子會發芽，從污土中抽莖，探出醜陋的芽頭。

　　他這樣辛苦耕耘，屢屢在家庭聚會缺席，從家裡飛馳到公司，匆匆在茹絲臉上親一下，只為了省下時間在辦公室裡和陌生人好好握手，這下子熬出頭了，換來兩分鐘的握手和鼓掌，隨後是一顆懷疑的種子。

　　※※※

　　「你看來很樂。」小加評論道，在附近一張桌子放下一個郵包。

　　「小加，我的朋友，我欠你一份大恩情。」盧眉開眼笑地從會議室出來，只差沒上前擁抱他。他壓低音量，問：「我能不能……要回那盒東西？拜託。今天早上我太累又激動，我不曉得自己哪根筋不對，我當然信任草本配方。」

　　小加不言不語，繼續遞送郵件和包裹到周圍的桌子上，而盧望著他，臉上充滿希望，像一條等著去散步的小狗。

　　「我只是覺得，我需要向供應藥丸的人大量進貨，」盧眨眨眼。「你懂嗎？」

　　小加看來一頭霧水。

　　「克里夫不回來了。」盧輕聲道，試圖隱藏興奮。「他被永久開除了。」

　　「噢，就是那個精神崩潰的可憐人。」小加繼續分送郵件到各桌子。

　　「對。」盧差點興奮地尖叫。「你可別跟人說是我講的。」

　　「你是指克里夫不回來的事？」

　　「對，還有……你知道的嘛，」他四下看看，「還有別的事。也許我會有新差事，比較類似升職吧，漂亮的大幅加薪。」他笑咪咪地說，「他很快就會和我討論。」盧清清嗓子。「不管老闆打算怎麼做，我都會需要那些草本靈藥，因為如果我繼續維持之前的工作量，絕對會離婚或長眠地下。」

　　「噢，對了，關於那玩意兒，我不能還你。」

　　小加繼續推著推車穿過走廊。盧連忙尾隨，像一隻追著郵差吠叫的傑克羅素㹴犬。

　　「喂，別這樣，你想開多少價錢我都付。你想要多少？」

　　「一毛都不要。」

　　「好吧，你八成想留著自己用，我懂。那好歹跟我說去哪兒買？」

　　「沒得買。我丟掉了。你對藥丸的看法正確，這東西不對勁，可能會造成心理障礙，誰曉得對身體有什麼副作用？長久下來大概只會傷人，我是指，我認為這不是讓人長期使用的東西，盧。說不定，這是從實驗室外流的科學實驗藥物。」

　　「你把藥丸怎麼了？」盧心亂如麻，漠視小加的話。「你把藥丸放哪兒去了？」

　　「垃圾桶。」

　　「那就幫我撿回來，爬進去找回來。」盧氣憤地說。「如果你早上才丟，到明天都還會在。快，動作快，小加。」他戳小加的背。

　　「藥丸報銷了，盧。我打開盒蓋，倒進垃圾桶，不過考慮到你昨晚吐的東西，我不會碰藥丸。」

　　盧揪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到公務電梯。「帶我去看。」

　　※※※

　　一到外面，小加為盧指出是哪個垃圾桶：一個髒兮兮的黃色大垃圾桶。盧衝過去。裡頭看得到藥盒在垃圾上，距離很近，伸手可及，藥盒旁的那堆藥丸泡在濕糊糊的青褐色玩意兒裡，氣味臭不可當，他捏著鼻子，努力不作嘔。見到藥丸泡在不明物質裡，他的心涼了半截。他脫下西裝外套，拋給小加接住，而後捲起衣袖，準備將雙手鏟進臭烘烘的糊爛東西中。他在動手之前停下動作。

　　「如果找不回原本的藥丸，還可以去哪裡買？」

　　「沒得買。」小加回應，環抱手臂站在後門邊看他，語氣聽來百無聊賴。「停產了。」

　　「什麼？」盧轉過身子。「是誰生產的？我付錢請他們做。」

　　盧六神無主，苦苦逼問小加怎樣可以弄到更多藥丸，隨後赫然想到，他能找到更多藥丸的唯一方法，就是面對他正前方的垃圾桶。再度心慌意亂的盧，判定應該解決的問題是垃圾桶，而非他的人生。

　　「該死，也許洗一洗還能吃。」他走近垃圾桶，俯身，聞到令他反胃的臭氣。「那是什麼鬼？」他再次捂嘴，從垃圾桶退開。「要命。」盧踢了垃圾桶一腳，隨即疼得懊悔。

　　「啊，你看。」小加用一種乏味的口氣說。「看樣子我掉了一顆在地上。」

　　「什麼？在哪？」他立刻忘了大拇趾的疼痛，衝向垃圾桶，活像小朋友衝去搶音樂劇的最後一個空位。他檢視垃圾桶周圍的地面，在鵝卵石之間的裂隙，他看到某個白色物體露出來，他湊近一看，發現是一顆藥丸。

　　「啊哈！找到一顆！」

　　「是啊，我得遠遠丟過去，味道太臭了。」小加解釋道。「有幾顆掉到地上。」

　　「幾顆？到底有多少？」

　　盧四肢著地，開始尋找。

　　「盧，你真的應該回公司去。你今天很得意，何不見好就收？記取教訓，然後繼續往前進？」

　　「我是學到教訓啦。」他的鼻子靠近鵝卵石。「我學到我是因為這玩意兒變成公司的英雄。啊哈，又一顆。」他很滿意能從垃圾桶救回兩顆藥丸，他將它們放在手帕上，收到口袋，起身揩揩膝蓋。

　　「兩顆暫時夠用了。」他用手揩額頭。「垃圾桶底下還看得到兩顆，但姑且先不管了。」

　　盧爬起來，膝蓋已經又黑又髒，頭髮凌亂。他轉身，看到旁邊多了個人。艾佛烈站在小加身旁，抱著手臂，一臉倨傲。

　　「你掉了東西呀，盧？唷，瞧瞧你，果然很風光。」

二十一　聖誕時節……

　　「你會到吧，盧？」茹絲問，努力不透出驚慌。她赤足在房裡走來走去，皮膚與木地板接觸的聲音像小腳丫嘩啦啦地打水。她正在替褐色的長髮上髮捲，身體包著浴巾，肩膀上的淋浴水珠在燈光映照下顯得很晶瑩。

　　盧從床上看著結縭十年的妻子，腦袋來回轉動，像網球賽的觀眾一般。他們要在不同時間各自驅車到市中心；他得先出席公司的派對，再趕赴父親慶生會的後半場，與親戚見面。他剛從公司回家，在二十分鐘內搞定淋浴更衣，卻一反常態，沒在樓下踱步、不耐煩地等待妻子，而是選擇躺在床上看她。他今晚剛剛發現，在一旁觀賞，遠比愈踱步愈光火有趣多了。露西片刻前才加入他，抱著她的毯子爬到他們床上。她剛洗過澡，穿著睡衣，散發的草莓香氣好清新，他簡直想吃掉女兒。

　　「我當然會去。」他向茹絲微笑。

　　「只是你半小時前就該出發了，現在你已經遲到了。」她從他身邊匆匆經過，隱沒到衣帽間，其餘的句子跟著她消失，含糊的聲音飄到衣帽間外的臥室，字句被遺留在衣櫃裡，有的掛在衣架上，有的整整齊齊疊好收在櫃架上。他躺在床上，雙臂枕在腦後笑著。

　　「她講得好快。」露西小聲說。

　　「她都這樣。」盧微笑著，伸手將一綹散逸的頭髮撥到女兒耳後。

　　茹絲出來時穿著內衣。

　　「妳穿得好漂亮。」他露出笑靨。

　　「爸爸！」露西咯咯笑得很誇張。「她穿內褲耶！」

　　「是啊，可是她穿內褲很漂亮。」他的視線留在茹絲身上，露西在床上打滾，為此哈哈笑。

　　茹絲轉身，快速打量他。盧看得出她嚥了口口水，一臉奇怪的表情，她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關注眼神，或許也擔心他這些言行是出於罪惡感，另一部分的她怕自己會生出希望，怕這份期盼之後又會是另一次失望。她又遁入洗手間，不一會兒重返臥室，穿著內衣褲蹦蹦跳跳。

　　露西和盧看她看到哈哈大笑。

　　「妳幹嘛？」盧笑道。

　　「讓保濕乳液趕快乾啊。」她微笑著在原地跑步。露西跳起來，暫時加入母親的行列，咯咯笑著起舞，判定母親乳液乾了以後，便回到床上父親的身邊。

　　「你怎麼還沒走？」茹絲溫柔地問。「你不會想在派特森先生面前遲到吧？」

　　「家裡好玩多了。」

　　「盧，」她呵呵笑道，「雖然我很高興見到你十年來第一次沒動個不停，但你真的應該動身了。我知道你說今晚會去慶生會，可是──」

　　「我今晚會過去的。」他覺得受到冒犯地回道。

　　「好好好，但請不要太晚來。」她繼續說，在房裡匆匆忙忙。「參加你爸慶生會的人大部分都超過七十歲，當你覺得今晚正要開始的時候，他們可能會睡著或打道回府。」她衝回衣櫃。

　　「我會到的。」他回應，主要是說給自己聽。

　　他聽到茹絲在各抽屜間翻找，推著關上櫃子門。她撞到東西、咒罵、掉了某件東西，當她重新在臥室露面，她穿著一襲黑色的雞尾酒會洋裝。

　　通常他會自動說她好美，說時則幾乎不看她。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這是她想聽的話，講了就能讓夫妻倆早點上路，讓她在車上不會全程坐立難安，但今晚他語塞了。她很美，就像一輩子都聽人說天是藍的，這會兒才第一回實際抬頭親眼瞧瞧。為何他沒有天天看她呢？他趴在床上，手撐著頭。露西有樣學樣，父女倆一同望著那個名為茹絲的奇景。這奇景公開展示十年來他都在樓下踱步，向樓上的她大吼大叫。

　　「還有要記得，」她拉上洋裝背後的拉鍊，又經過父女倆身邊，「你訂了郵輪之旅當你爸的生日禮物。」

　　「我以為我們要送他高爾夫球場的會員。」

　　「盧，他討厭高爾夫。」

　　「真的嗎？」

　　「爺爺討厭高爾夫。」露西說。

　　「他向來想去加勒比海的聖露西亞──記得道格拉斯和安的故事嗎？他們贏了穀片盒背面的聖露西亞之旅。」

　　「不是吧。」盧皺起眉頭。

　　「是穀片盒抽獎活動沒錯。」她在奔回衣櫃的中途停下，驚訝地看他。

　　「是喔，然後呢？」

　　「他老把那件事掛在嘴上，盧。他常說起道格拉斯怎樣參加了穀片盒包裝背面的抽獎，結果抽到聖露西亞之旅……現在你有印象了嗎？」她望著他，想從他眼中找到記起這回事的恍然大悟光芒。

　　盧搖搖頭。

　　「哇，你怎麼可能聽都沒聽過？」她繼續前往衣櫃的任務。「這是他最愛講的故事，他收到禮物一定會很感動。」

　　「爸才不會感動呢，」他笑吟吟，「他不會激動的。」

　　茹絲沒入衣櫃，再出現時，一隻鞋子套在腳上，一隻鞋夾在腋下。她一腳高一腳低、一腳低一腳高地走到在房間另一頭的梳妝台。

　　露西嘻嘻笑。

　　茹絲戴上珠寶、耳環、手鍊，這時才放開夾在腋下的鞋，套到腳上。

　　盧又笑了，看著她踉蹌走到洗手間。

　　「噢，」她一走進去，聲量便加大，「你看到瑪莉．威爾許的時候，可別提派翠克。」她從洗手間探出頭。一半的頭髮上著髮捲，另一半鬆垂鬈曲。她露出悲色地說：「派翠克離開她了。」

　　「好。」他點頭，竭力保持正經。

　　當她的頭又縮回洗手間，盧轉向露西。「派翠克離開了瑪莉．威爾許。妳知道嗎？」

　　露西猛搖頭。

　　「是妳叫派翠克那樣做的嗎？」

　　她搖著頭，哈哈笑。

　　「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呢？」

　　露西聳肩。「也許瑪莉知道。」

　　盧笑了。「說不定喔。」

　　「噢，千萬別問蘿拉是不是瘦了。你老是這樣問，她很討厭你提這個。」

　　「那不是好話嗎？」他蹙眉。

　　茹絲笑道：「親愛的，過去十年她的體重持續上升，你講這種話，感覺像在諷刺她。」

　　「蘿拉是胖子。」他向露西低語，她倒在床上大笑。

　　他深呼吸，注意到時間，不可思議地覺得恐懼充滿了肚子。「好了，我真的得走了。明天見囉。」他向露西說，親吻她的頭。

　　「現在你可愛多了，爸爸。」她開心地說。

　　盧呆住，半個人在床上，半個人下了床。

　　「妳說什麼？」

　　「我說你現在可愛多了。」她笑咪咪地說，露出缺了一顆牙的下排牙齒。「我、媽咪、小布丁明天要去溜冰，你要來嗎？」

　　盧仍處在這話帶來的震驚與影響中，所以只能簡單地回道：「好啊，沒問題。」

　　茹絲再度回到房間，捎來一抹香水的芬芳，髮浪披散過肩膀，彩妝無懈可擊。他目光離不開她。

　　「媽咪、媽咪！」露西蹦到床上，開始上下跳著。「爸爸明天要去溜冰。」

　　「露西，下來，妳不准在床上跳。下來，寶貝，謝謝。記得我跟妳說，爸爸很忙很忙，他沒有時間──」

　　「我要去。」盧篤定地插嘴。

　　茹絲吶吶地張著嘴。「噢。」

　　「可以嗎？」

　　「可以呀，那當然好，我只是……你可以來。絕對不成問題，太棒了。」她點點頭，顯然受到震撼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洗手間的門輕輕關上。

　　他給了她五分鐘獨處，但無法多等。

　　「茹絲，」盧輕敲著洗手間的門，「妳還好嗎？」

　　「是，我很好。」她清清嗓子，語氣太振奮了點。「我只是……要擤鼻子。」傳來響亮的擤鼻聲。

　　「好，晚點見。」他想要進去抱著她道別，但明白如果她要他抱，便會自己開門。

　　「好。」她減了幾分振奮重說一遍。「派對見。」

　　門依然關著，他便走了。

　　※※※

　　派特森營建公司的辦公室滿是盧．薩芬的同僚，大家儀容的凌亂程度不一。才傍晚七點半，有些人已經準備離去。盧在下班後還返家一趟，但多數人直接上酒吧，再回派對繼續狂歡。有些他幾乎不認得的女同事穿著洋裝，他沒料到她們平常套裝底下的身材竟如此曼妙，有些女性同仁的身體只適合套裝。大家不復白天的中規中矩，添了青少年的調調，充滿向旁人炫耀、證實自己真面目的欲望。今天大可打破規章，有話但說無妨，而置身其間，恐怕會有危險。幾乎每扇門都掛著槲寄生──事實上，盧一踏出電梯便被兩個人親過，她們是守在那裡的投機份子。

　　大家脫掉西裝外套，戴上會發出音樂的奇趣領帶、聖誕老人帽和馴鹿角。聖誕樹掛飾從女人和一些男人的耳朵上垂下。他們勤奮工作，也準備縱情玩樂。

　　「派特森先生呢？」盧問著坐在聖誕老公公腿上的愛莉森，那是他看到的第五位聖誕老人。她的眼神呆板，已經失焦。她穿著緊身紅色洋裝，全身各部位的形狀、每道曲線都一覽無遺。他強迫自己移開眼睛。

　　「你想要什麼聖誕禮物，小弟弟？」聖誕老人裝扮裡的聲音宏亮地問。

　　「噢，你好，詹姆士。」盧禮貌地說。

　　「他想升官。」人群中某人嚷道，隨後是幾聲輕笑。

　　「不止是升官，還要克里夫的位子。」某個戴著馴鹿角的人喊道，逗得眾人又笑了。

　　盧跟著陪笑，笑著掩飾挫敗與輕微的羞窘，一等大家換了話題便悄悄溜走。他退到自己的辦公室，那裡安靜冷清，完全看不到彩帶或槲寄生。他坐著，雙手支頤，聽著外面的人潮半唱半吼著聖誕歌曲〈奶奶被馴鹿撞死了〉，等待派特森先生打電話到他的辦公室。忽然間，有人打開門，音樂變響亮，隨後門關上又變小聲。他在抬頭前便猜中那是誰。

　　愛莉森走向他，一手端著紅酒，另一手端威士忌，臀部在緊身洋裝裡搖曳生姿，看起來像懸垂在咽喉後方的那玩意兒。她穿著厚底高跟鞋的腳步搖搖擺擺，紅酒彈起幾次，潑濕了她的拇指。

　　「當心點。」盧的目光跟隨她的一舉一動，頭沒動，既確定又不確定，兩者同時。

　　「不礙事的。」她將酒杯放在桌上，撩人地吸吮拇指，舔掉沾到肌膚的酒液，一邊魅惑地注視著盧。「我幫你帶了一杯威士忌。」她遞給他，整個人橫坐在桌上。「敬你。」她舉杯碰碰他的酒，喝著酒，然後，眼睛又一次直勾勾地凝視他的眼。

　　盧清了清嗓子，突然覺得好擠，便將座椅推離桌子。愛莉森誤解了他，臀部在桌上一挪，來到他正前方。她的雙峰在他眼睛的高度，於是他移開視線，看著門。他處境堪虞。極度危險。他覺得爽呆了。

　　「我們一直沒完成上次在這裡做的事。」她微笑，「大家都說要在聖誕節之前清理桌子。」她的嗓音低沉性感。「我來幫忙你清桌子了。」

　　她推開桌上的幾個檔案夾，檔案散落一地。

　　「哎呀。」她漾著笑，坐在他前方的桌上，紅色短洋裝的裙襬往大腿縮得更高，露出修長緊實的古銅色玉腿。

　　汗珠沁出盧的額頭。他考慮起各種選項：出去找派特森先生，或與愛莉森待在辦公室裡。在垃圾桶附近找到的兩顆藥丸還在，此刻正安安全全地包在一條手帕裡，收在口袋中。他可以吞顆藥丸，兩者都做。他記起優先事項：和愛莉森共處，還有去爸爸的慶生會。不對，是去找派特森先生，還有出席爸爸的慶生會。兩者都很重要。

　　愛莉森放下蹺起的腿，伸出一隻腳將他的座椅勾向桌子，以雙腿間的紅色蕾絲迎接他，他的椅子慢慢接近她，她一吋吋將嬌軀挪向桌緣，將洋裝撩得更高，高到他目光再也移不開。他可以吞一顆藥丸：和愛莉森作伴，與茹絲為伍。

　　茹絲。

　　愛莉森伸手將他拉近，雙手放到他臉上。他感覺到水晶指甲的碰觸，那指甲在鍵盤上答答答的打字聲，他天天聽得快發狂。現在那些指甲在這裡，在他臉上，在他胸膛上，溜下他的身體，長長的十指撫過他西裝的布料，撫過這套理應反映出他內在尊嚴的西裝。

　　「我結婚了。」他迅速地說，她的手探到他的鼠蹊。他的聲音慌張，聽來很孩子氣、軟弱，而且輕易就改弦易轍。

　　愛莉森仰頭大笑。「我知道。」她低喃，雙手持續在他身上游移。

　　「那不是笑話。」他堅定地說，她忽然停下來看他。他嚴肅地迎視她，他們四目相交，然後愛莉森的唇角按捺不住地上揚成微笑。當她壓抑不住，便迸出笑聲，她仰頭大笑，金色長髮的髮尾輕觸桌面。

　　「噢，盧。」她嘆息，揩揩眼角。

　　「那不是笑話。」他的語氣現在比較斷然、有尊嚴、有自信。現在他比五分鐘前有男子氣魄。

　　當愛莉森意識到他不是在嘲諷，笑容瞬間沒了。

　　「不是笑話嗎？」她挑起一邊的眉，直盯著他的眼。「也許你唬得了她，盧，但你唬不了我們。」

　　「我們？」

　　她輕蔑地在身後擺擺手。「我們，大家。隨便啦。」

　　坐在桌前的他推開椅子。

　　「好吧，你要我明說嗎？我就講白一點，會計部的潔瑪，餐飲部的蘿貝卡，實習的露意絲，在我之前的祕書崔西，還有你家的保母──但我一直不曉得名字。要我繼續說嗎？」她笑著啜一口酒，盯視著他。她眼眶微微濕潤，角膜變紅，彷彿酒液直衝她的眼睛。「這些人你都記得嗎？」

　　「她們，」盧嚥口水，覺得喘不過氣，「她們是陳年往事了，現在我變了。」

　　「保母是六個月前的事。」她笑道。「拜託，盧，你覺得像你這樣的男人即使有所改變，六個月內又能改變多少？」

　　盧頭暈目眩，突然覺得作嘔。他汗濕的雙手扒過頭髮，整個人心慌意亂。他做了什麼？

　　「你想想，」她愈說愈起勁，「等你成為公司裡的二號人物，你要帶誰上任都不成問題，但你得記住，是我先逮到你的小辮子的。」她笑著放下酒杯，伸出腳，要將他的椅子再拉向自己。「但如果你帶著我上任新職務，我可以滿足你所有的需求。」

　　她拿走他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放到桌上，她拉著他的手讓他站起來，他依隨她的心意，像人偶般呆滯、了無生氣。她的雙手在他胸膛上摩挲，揪著他的衣領拉近他，就在他們的唇即將碰觸之際，他停下來，改變方向，將嘴移到她的耳朵，極盡輕柔地低語：

　　「我的婚姻不是笑話，愛莉森，妳才是笑話。我太太那種女人哪，妳只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變得和她一樣。」

　　說罷，他移開身體，從桌前走開。

　　愛莉森愣坐在桌上。全身只有嘴巴在動──變成開的，她的手也在動，拚命要將裙襬往下拉。

　　「對，」他看著她拉整衣衫，「妳應該把身體遮起來。妳可以用一點時間整頓思緒，但是請在妳離開前把檔案收好，放到我桌上。」他沉著地說，雙手插在口袋，以掩藏身體的強烈顫抖。他踱出辦公室，有人在唱卡拉０Ｋ，是會計部的亞力士在醉唱瑪麗亞．凱莉的〈你是我的聖誕禮物〉出櫃；在盧周遭，拉炮啪啦爆出五彩紙帶，配戴鬍鬚的醉酒男女見他要離開辦公室便抱著他猛親，親到他喘不過氣。

　　「我得走了，」他說，試圖殺出重圍到電梯。他推擠著在人群中穿行，有些人抓住他想和他跳舞，其他人擋住他的去路，酒液從杯中濺出。「我得走了。」他說，現在比較兇一點。他的頭疼得厲害，他覺得想吐；他覺得彷彿剛在某個男人的身體裡醒來，而這人搶走他的生活之後立刻惹了一屁股麻煩。「今天我爸要過七十歲生日，我要走了。」他說，奮力地向電梯挺進。好不容易，他來到電梯，按下電梯鈕，沒有轉身，頭垂得低低地等待。

　　「盧！」他聽到自己的名字。他垂著頭，不理睬那叫喚。「盧！我得佔用你幾分鐘！」又一次地，他沒有回應，看著電梯面板上的樓層數目上升，他焦躁地抖著腿，希望來得及進電梯。

　　他覺得有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盧！我一直在叫你！」充滿和氣的聲音說。

　　他轉身。「噢，派特森先生，你好，抱歉。」盧知道自己的口氣煩躁，但他得走人。他向茹絲保證過，所以他俐落地按下電梯鈕。「我有點趕時間，今天我爸過七──」

　　「不會耽擱太久，我保證。只是借一步說話。」他感覺到派特森先生的手搭上他的手臂。

　　「好。」盧咬著唇轉過身。

　　「如果你不介意，我很希望我們可以到我的辦公室談。」派特森先生微笑道，「你還好嗎？你好像有點心煩意亂。」

　　「沒事，我只是……你曉得的，我要趕場。」他允許老闆挽他的手。

　　「你當然在趕場。」派特森先生哈哈笑。「你永遠在趕場。」他領著盧到他的辦公室，兩人面對面，坐在比較不那麼嚴肅的褐色古董皮革沙發上。盧的額頭沁出汗珠，他察覺自己泛出體味，希望派特森先生別聞到。他伸手拿面前的水杯，用顫抖的手將杯子送到嘴前，派特森先生看著他咕嚕喝水。

　　「要烈一點的飲料嗎，盧？」

　　「不用了，謝謝，派特森先生。」

　　「請叫我羅倫斯。」派特森先生又搖搖頭。「說真的，盧，聽你那樣叫我，我覺得自己像老師。」

　　「對不起，派特森先──」

　　「唔，反正我自己要來一杯。」派特森先生站起來走到酒櫃，從一個水晶酒瓶斟一杯白蘭地給自己。「你真的不要嗎？」他再問一遍，「是人頭馬特陳白蘭地喔。」他舉起酒杯搖晃著逗他。

　　「好，我也喝，謝謝。」盧笑一笑，稍微放鬆些，趕著去慶生會的焦急心情消退了一點。

　　「很好。」派特森先生微笑，「那麼，盧，我們來討論你的前途。你有多少時間？」

　　盧啜了第一口昂貴的白蘭地，心便回到辦公室，回到這一刻。他用袖口蓋住手錶，以防分神。他準備迎接重大升遷，讓亮晶晶的皮鞋追隨克里夫的腳步──但無意追隨到克里夫目前居住的醫院──只求能入主那間一流的辦公室，享受三百六十度的都柏林市景觀。他深吸幾口氣，不理會牆上滴答響的時鐘，試圖將父親的慶生會逐出腦海。這絕對值得他在慶生會遲到，他們都會諒解的。他們全會盡情玩樂，根本不會注意到他不在。

　　「你要多少時間我都有。」盧緊張地笑著，漠視內心向他吶喊的話語。

二十二　驚喜！

　　盧到達父親慶生會的地點──當然已經遲到。他大汗淋漓，宛如在發高燒，但十二月的寒意明明威力強大地鑽進骨子裡、擠進關節間，在他體內呼嘯著。他氣喘吁吁，同時作嘔；既如釋重負，也感到興奮。他筋疲力竭，只覺得累。

　　他決定的父親慶生會地點，是他認識小加那天被小加讚賞的著名大樓。船帆造型，打著藍光，是他們公司的得獎大樓，必然能夠令父親和來自全國各地的親戚刮目相看。在大樓正前方，維京長船的高聳桅杆妝點著聖誕燈飾。

　　他走到大門時，瑪西雅正在外面和高大的黑衣門房爭執。大約二十位裹著大衣、帽子、圍巾的人站在周圍，在人行道上踩踏著腳以求保暖。

　　「嗨，瑪西雅。」盧快活地說，試圖打斷口角。他急著想跟她說升官的事，但他得先暫時守住口風。他要找到茹絲，第一個告訴她。

　　瑪西雅轉身面對他，眼睛又紅又髒糊糊，她的睫毛膏整個暈開。「盧！」她怒道，氣憤非但未消，還更形高張，怒火正衝著他而來。

　　他的胃翻個筋斗，這極不尋常。他通常不在意妹妹怎麼看待他，但今晚他比平常在乎。

　　「怎麼了？」

　　她撇下那群人，向他發難：「我打電話找你找了一個鐘頭了。」

　　「我在公司的派對，這我告訴過妳了。哪裡不對嗎？」

　　「你就是問題所在。」她聲音發抖著說，聲音介於憤怒和深沉的悲傷之間。她深深吸氣，再徐徐吐氣。「今天是爸的生日，看在他的份上，我不跟你吵架，讓已經夠糟的慶生會更糟，所以我只跟你說，請你叫這個野蠻人放我們的家人進場。我們的親戚──」她的聲音飆升變成顫抖的尖撕，「從全國各地趕來，」又轉為哭嗓，「分享爸的大日子。結果他不是和家人在一起，而是待在一個沒人的會場，因為每個人都被擋在門外。五個人已經回家了。」

　　「什麼？怎麼會？」盧的心蹦到喉嚨。他連忙過去找門房。「各位，我是盧．薩芬。」他伸出手，兩位門房以死鯡魚的生命力和他握手。「我策畫今天晚上的派對。」在他背後的瑪西雅哼了一聲嘀咕著。「現在是什麼狀況？」他打量那群人，立即認出每一張臉孔。全是親密的家族朋友，他小時候常去這些人家裡玩，現在他們都超過六十歲，有些人的年齡與他父親相當，也有更年長的人。他們站在十二月的冰冷人行道上，老邁的夫妻們互相摟抱，在寒意中打哆嗦，有些人拄著枴杖，一人坐在輪椅上。他們拎著閃亮的購物袋和卡片，抱著紅酒和香檳，那都是為了今晚的盛事精心包裝的禮物。而這會兒他們在人行道上，被擋在相識一輩子的老友慶生會大門外。

　　「沒有受邀，就不准進去。」一位門房如此解釋。

　　一對夫妻招了計程車，緩步走向停下的車，瑪西雅追上去，試圖說服他們留下。

　　盧爆出氣憤的笑。「兩位，你們覺得這些人存心擅闖私人派對嗎？」他放低音量，「拜託，看看他們吧。我爸要慶祝七十大壽，這些是他的朋友。我們寄邀請函的時候顯然出了差錯，我交代我的祕書愛莉森給你們一份賓客名單。」

　　「這些人不在名單上。大樓嚴格規定誰能進去、誰不能──」

　　「誰管那些規定去死！」他從齒間縫擠出惡狠狠的話，以免背後的人聽到他的話。「這是我爸的生日，這些是他的客人。」他堅定地說，真的動怒了。「我是替這場派對付錢的人，也是建造這棟大樓的人，我叫你們讓這些人進去。」

　　不久後，這群人蹣跚入門，在氣派的大廳等待到頂樓的電梯，一邊試圖為一身老骨頭恢復暖意。

　　「現在妳可以寬心了，瑪西雅，問題全解決了。」盧試圖和妹妹講和，兩人一起站在電梯裡，沒有旁人。他們耗了十分鐘將每個人送進往閣樓的電梯，這十分鐘裡瑪西雅都不看他，甚至不和他交談。

　　「瑪西雅，好了啦。」他輕笑著。「別鬧彆扭嘛。」

　　「盧。」她的臉色震懾得他斂起笑容，艱難地吞嚥口水。「我知道你覺得我大驚小怪，管東管西，惹人討厭，外加一堆我相信我絕對不會想知道的看法，但我現在不是小題大作。我很傷心，不是為自己傷心，而是替爸媽難過。」淚水又湧上她的眼眶，而她總是輕柔又善解人意的聲音不再。「我很痛心你這麼自私，而今天的派對更是你最自私的一次。我一直袖手旁觀，不說什麼，看著你把老爸老媽視為理所當然，看你背著老婆一再出軌，看你嘲笑諷刺你哥哥，挑逗他老婆，忽略你的小孩，不放過每一個奚落我的機會，但我都沒出聲。我一直──我們統統一直對你耐著性子，盧，但以後你沒這種待遇了。你不值得我們付出。今晚，我徹底對你死心了。你傷了爸媽的心，以後我沒你這個哥哥。」

　　「喂喂喂，別這樣，瑪西雅。」盧覺得像被狠狠揍了一頓。不曾有人和他說這種話，這話拳拳到肉，重創了盧。他艱難地吞了口口水。「我了解這些人不該被擋在外面，但問題都解決了，妳還扯這麼一大篇幹嘛？」

　　瑪西雅苦澀地笑著。「外面的事只是小意思，」她吸吸鼻子。「驚喜還在後頭。」她呆滯地說，電梯門打開，眼前就是會場。

　　盧往外看，一顆心當場陷落，掉進胃裡，胃酸立刻腐蝕起他的心。會場有二十一點的牌桌和輪盤賭局，衣料少得可憐的雞尾酒女服務生端著酒穿梭會場。慶生會很氣派，盧記得這棟大樓開幕時參加過一場一樣的派對，但這時他才發覺這不適合他七十歲的父親。這不對他父親的味，他父親討厭歡慶自己的事，討厭逼迫親友為他齊聚一堂，他心目中的「歡樂一日遊」是獨自釣魚。他是謙卑的人，光是想到派對便令他發窘，但家人說服他舉辦生平第一次的慶生會，一場讓全國各地的親朋好友陪他共同慶祝的盛宴。他不想慶生，但在籌備的日子裡，他漸漸對派對起了興趣，而現在他在這裡，穿著最棒的西裝置身在賭場中，服務人員穿著短裙配紅色領結，ＤＪ播放舞曲，一個人得付至少二十五歐元才能上賭桌。在一張桌子的中央，有個幾乎裸體的男人身上覆蓋著蛋糕和水果。

　　盧的家人尷尬地一起站在會場邊緣。他母親剛做了頭髮，穿著丁香紫的新長褲，圍巾漂亮地繫在頸部，皮包垂掛在肩上，她雙手緊緊抓著包包，遲疑地打量周遭。他父親和僅存的兄姊站在一處──一位是修女，一位是神父，盧頭一次看到父親對眼前的局面如此茫然無措。每位家族成員都抬頭看他，然後又別開視線，把他冷凍排擠在外。唯一向他露出淡淡笑意的人是他父親，他父親向他點點頭，行個舉手禮。

　　盧搜尋茹絲的身影。她站在會場的另一端，和其餘渾身不自在的賓客禮貌地閒聊。她對上盧的視線，神色淡漠。尷尬的緊繃氣氛充滿全場，而這都是盧的錯。他覺得窘且可恥到家。他想彌補他們。他想彌補每一個人。

　　「不好意思，」盧向站在他旁邊注視賓客的西裝男說，「你是主管嗎？」

　　「對，我是雅各．莫里森，這裡的經理。」他伸出手。「您是盧．薩芬，幾個月前我們在開幕派對見過面。我記得您比較晚到。」他向盧眨眼。

　　「是，我記得。」盧回答，其實根本不記得他。「我在想，不曉得你能不能幫我變更一些安排。」

　　「噢。」雅各看來吃了一驚。「我們會盡力協助你。你想做些什麼更動？」

　　「要椅子。」盧努力不冒出失禮的語氣。「這是我父親的七十歲生日，我們是不是能幫他和他的客人準備一些椅子？」

　　「這個嘛，」雅各皺起臉，「恐怕這是只有立位的活動。目前的帳單沒有椅子的──」

　　「我當然會支付所有的額外費用。」盧亮出白潤的牙齒笑著。「我只求能讓還沒坐上輪椅的屁股有椅子可坐。」

　　「是的，沒問題。」雅各舉步離去，盧叫回他。

　　「還有音樂，」盧說，「有沒有傳統一點的？」

　　「傳統？」雅各困惑地笑問。

　　「對，傳統的愛爾蘭音樂。給我七十歲的父親聽的。」盧咬著牙說。「我父親七十歲了，他不聽這種節奏強烈的放克爵士。」

　　「我會設法。」

　　他們之間的氣氛變晦暗。

　　「那食物呢？愛莉森有沒有安排菜色？除了我母親旁邊那個全身奶油、幾乎全裸的男人，還有吃的嗎？」

　　「當然有。我們準備了牧人派、千層麵之類的菜色。」

　　盧暗自歡呼。

　　「你知道，我們覺得有疑慮的地方，事前都和愛莉森討論過。」雅各解釋著。

　　「是嗎？」

　　「是的，先生，因為我們不常舉辦七十大壽慶生會。」他綻出微笑，但笑意旋即消失。「我們只是按照標準的制式派對方案佈置會場，這是為聖誕節特別設計的，這就是成果。」他自豪地指著會場。「賭場主題很適合工商業界的活動，這是賭場主題。」他替盧說明。

　　「原來如此。嗯，只是如果能事前知道派對的細節就好了。」盧禮貌地說。

　　「您確實選了這個主題，」雅各向他擔保。「我們在文件上說明過今晚的全部細節。我們確定愛莉森請您在表格上簽過名。」

　　「是。」盧吞口口水，環顧會場。他的錯，當然是他的錯。「我一定是一時忘了。謝謝。」

　　※※※

　　盧走向家人，他們挪移腳步，與他切割開，彷彿他散發臭味。他父親自然沒有跟著他們走，而是以笑臉迎向次子。

　　「爸，生日快樂。」盧靜靜地說，手伸向父親。

　　「謝謝。」他父親笑著握住兒子的手。儘管風波連連，儘管盧闖了禍，他父親仍然泛出笑意。

　　「我去幫你要健力士啤酒。」盧轉身搜尋吧檯。

　　「不用了，他們沒有健力士。」

　　「什麼？」

　　「有啤酒、香檳跟看起來很怪的綠色雞尾酒。」他父親說，啜飲杯中物。「我喝水。你媽可高興了，她喜歡香檳，雖然她家的家教根本不准她渴酒。」他笑著說，試圖緩和氣氛。

　　盧的母親聽到他們提起她，轉身看了盧一眼，那一眼令盧膽寒。

　　「哦，沒關係啦。」他父親輕聲說。「反正我今天晚上不能喝酒。我明天要和昆廷在豪斯出航。」他自豪起來，「他要在大冷天裡賽船，但缺少一個人手，所以你最忠實的老爸要自告奮勇。」他豎起拇指，指著自己的胸膛。

　　「不准你去賽船，佛烈德。」盧的母親翻翻白眼。「你連風大一點就挺不直腰桿了，何況在船上！現在是十二月，那些水域的浪很大。」

　　「我七十歲了，愛怎樣就怎樣。」

　　「你七十歲了，你不能做愛做的事，否則活不到七十一歲。」她搶白，一家子都笑了，包括盧。

　　「你得找別人了，兒子。」她看著昆廷，昆廷一臉喪氣樣。

　　「我去幫你吧。」愛麗珊德拉向老公說，雙臂環抱著他，盧不得不別開眼睛，因為嫉妒心在擾動。

　　「妳沒比賽過，」昆廷笑著，「免談。」

　　「比賽是什麼時候？」盧問。

　　沒人回答。

　　「我當然辦得到。」愛麗珊德拉笑著說，「那還不簡單嗎？我會帶比基尼，我會叫其他的隊員準備草莓和香檳。」

　　一家人再度綻出笑顏。

　　「比賽是什麼時候？」盧又問。

　　「如果她穿比基尼去比賽，我絕對會准許她參加。」昆廷逗她。

　　又是一陣笑聲。

　　昆廷好似忽然聽見弟弟的問題，儘管仍然不願直視弟弟，卻回答：「比賽早上十一點開始。也許我問史帝芬能不能去好了。」他從口袋掏出手機。

　　「我去好了。」盧說，他們都驚愕地看著他。

　　「我去幫你。」他帶著微笑複述。

　　「老公，也許你還是先問過史帝芬。」愛麗珊德拉柔聲說。

　　「有道理。」昆廷答道，又拿出手機。「好主意。我去安靜的地方打電話。」他與盧擦肩而過，離開會場。

　　盧覺得不是滋味，家人又一次背棄他，聊著他不曾造訪的地點，談論他不曾見過的人。他被晾在一邊，家人笑談著他聽不懂的笑話，那些私房笑話搔到全家人的笑穴，唯獨他狀況外，他們彷彿說著一種祕密語言，一種盧完全無從理解的語言。後來，他不再白費功夫詢問始終沒人回答的問題，最後，他關上耳朵，反正沒人在乎他聽不聽。他與家族成員太疏離，想在一夕之間在已無他容身之處的心房佔到一席之地，真的太過勉強。

二十三　靈魂奮起直追

　　盧的父親在他身邊，像個迷途孩童般東張西望，無疑是因為大家專程來替他慶賀而緊張困窘，心中希望誰也宣告自己過生日，多個人分散注意力，他便不會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茹絲呢？」他父親問。

　　「呃，」盧第一百次環顧四周，仍找不到她，「她剛剛還在和客人聊天。」

　　「是。這裡視野很棒。」他向窗戶點頭。「這城市在我有生之年變了好多。」

　　「是啊，我就想你會喜歡。」盧慶幸自己好歹做對了一件事。

　　「哪一間是你的辦公室？」他望著利非河對岸的那些辦公大樓，這時那些大樓仍然亮著燈。

　　「那一棟，在正對面。」盧指出位置。「在第十三層樓，也就是十四樓。」

　　盧的父親瞥向他，顯然覺得奇怪，而盧頭一次有同感，看出別人可能對樓層感到莫名其妙又困惑。這讓他慍怒，他向來都很篤定的。

　　「是燈火通明的那一層樓。」盧換個簡單的方式說明。「公司在辦派對。」

　　「啊，原來是那間。」他父親點點頭。「你工作都在那裡。」

　　「對。」盧得意地說。「我今天晚上剛升官，爸。」他微笑著說，「我還沒跟任何人說，今晚的主角當然非你莫屬。」他決定捨棄這個話題。

　　「升職？」他父親濃密的眉毛揚起。

　　「對。」

　　「會有更多工作？」

　　「辦公室會變大，採光比較好，」他打趣地說，但他父親沒有笑，於是他正經起來。「對，更多工作，工時會變長。」

　　「這樣啊。」說完，他父親便默然以對。

　　怒火從盧心底冒出。恭喜的話語本來可以不變調的。

　　「你在公司裡快樂嗎？」他父親閒適地問，仍舊望著窗外，玻璃上映射出他們背後的派對。「如果你在那裡不開心，就沒必要拚老命，因為到頭來，快樂才是最要緊的事，不是嗎？」

　　盧思忖著，很失望自己沒受到誇獎，但也對父親的邏輯感到好奇。

　　「可是你總是叫我要勤勞，」他忽然說，感受到之前未曾察覺的憤怒。「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老是教我們一刻也不能安於原有的成就。」他露出微笑，但笑容緊繃，他覺得焦躁。

　　「我絕對不希望你們都變成懶蟲。」他爸回應，冷不防轉身直視盧的眼睛。「我指的是你生活的所有層面，不單單是工作。任何走鋼索的人都能走直線，又同時握住一根竿子。他們要鍛鍊的功夫，是在令人暈眩的高空鋼索上保持平衡。」他只是這樣說。

　　一位服務人員搬來一張椅子，打破靜滯的緊繃氛圍。「不好意思，這張椅子要給哪一位？」她環視這家人。「我上司說有人想要一張椅子。」

　　「呃，對，是我要求的。」盧憤怒地笑著，「但我要求的是一些椅子，是複數。每個客人都要有得坐。」

　　「噢，這樣，我們的椅子沒那麼多。」她道歉。「那誰需要這張椅子？」

　　「給你媽吧。」盧的父親連忙說，不想為瑣事煩心。「讓你媽坐吧。」

　　「不用了，我不用坐，佛烈德。」盧的母親反駁。「你是壽星，你坐。」

　　盧闔上眼睛深呼吸。他付了一萬兩千歐元，家人卻得為了一張椅子爭論誰該坐下。

　　「還有，ＤＪ說他只準備了一首傳統音樂，就是愛爾蘭國歌。您要他播放嗎？」

　　「什麼？」盧厲聲道。

　　「那是他在活動結束時要播放的音樂，他準備的曲目裡沒有其他的愛爾蘭音樂。」她歉然地說。「要我吩咐他為大家播放嗎？」

　　「不行！」盧斥喝，「那太誇張了。跟他說不行。」

　　「可以請妳給他這個嗎？」瑪西雅語氣有禮地說，取出她收在桌子底下的紙箱。派對紙帽、彩帶、標語從箱中滿溢出來，他甚至看到一個蛋糕。她將一疊ＣＤ交給服務生，那是他們父親最喜愛的音樂。她將ＣＤ拿給服務生時，曾抬頭看了盧一眼。「以防你砸鍋。」她說，然後別開視線。

　　這話短小，簡單，語氣靜定，卻比她這一夜的任何一句話都震撼他。他以為自己才是那個有條不紊的人，自己才是籌辦派對的高手，自己才懂得如何動員所有人舉辦最盛大的聚會。但在他忙著想自己如何又如何時，他的家人卻忙著張羅備案，準備替他收拾爛攤子。派對搶救的法寶全裝在一個紙箱裡。

　　冷不防，滿室爆出歡呼聲，昆廷和小加一起走出了電梯──盧不知道小加也受到邀請──兩人各抱著一疊椅子。

　　「還有椅子要搬上來喔！」昆廷向賓客宣告，氣氛忽然間活絡起來，那些盧年少時熟悉的面孔已然老化，他們如釋重負、有些許痛苦且展露純然的興奮地互望著。

　　「盧！」小加見到盧，臉都亮了。「真高興你來了。」他為附近幾位老人排放椅子，然後走向盧，伸出手，令盧困惑起這到底是誰的派對。小加湊向盧的耳朵，「你分身了嗎？」

　　「什麼？才沒有。」盧感到挫敗地甩開他的手。

　　「噢。」小加驚訝地說：「我上次看到你，你和愛莉森在你的辦公室談事情。我不曉得你離開了公司的派對。」

　　「是，我當然是走人了。為什麼你一定要往壞處想，覺得我得服藥才能出席自己爸爸的慶生會？」他假裝受到冒犯。

　　小加只是笑了笑。「嘿，人生的變化真有趣，不是嗎？」他用手肘推推盧。

　　「你想說什麼？」

　　「前一分鐘你還高高在上，下一分鐘你就變成在那底下。」他在盧兇巴巴的目光下繼續說，「我只是在說明，我們上星期認識的時候，我在那下面，仰望上面，夢想來到這上頭。現在你瞧瞧我，人生際遇可以這樣大翻轉，實在有意思。我來到閣樓了，派特森給了我一份新工作──」

　　「他怎樣？」

　　「他給了我工作。」小加笑嘻嘻地說，眨了眨眼。「升職。」

　　盧尚未來得及接腔，一位女服務人員端著托盤走向他們。

　　「要吃點東西嗎？」她微笑地問。

　　「噢，不用了，謝謝，我要等牧人派。」盧的母親向她微笑道。

　　「這就是牧人派。」女侍指著小小一坨擱在迷你杯子蛋糕杯中的馬鈴薯。眾人默然片刻，盧的心臟狂跳，簡直要破胸而出。

　　「還有其他食物沒上的嗎？」瑪西雅問。

　　「除了蛋糕嗎？沒有。」她搖搖頭，「今晚的食物就是這些了。都是開胃小菜。」她又微笑起來，彷彿沒有察覺敵意正滿場飛。

　　「哦。」盧的父親勉力端出樂觀的口吻。「妳可以整盤留在這裡。」

　　「整盤？」她遲疑地左右張望，然後回頭看經理，尋求支援。

　　「對，我們一家子都餓扁了。」佛烈德說，從她手上拿走托盤，放在高高的桌上，每個人都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才能取食。

　　「哦，是。」她看著托盤被放下，便空著手慢慢退開。

　　「妳提到有蛋糕？」瑪西雅嗓音又高又尖地問，因為場面失控、諸事出差錯而神經兮兮。

　　「對。」

　　「請讓我先看過。」她向盧射去驚恐的目光。「是什麼口味的？上面加了什麼？有葡萄乾嗎？爸爸討厭葡萄乾。」他們聽到她如此說著，跟著女服務生走到廚房，手上抱著那個裝滿賑災物資的紙箱。

　　「是誰請你來的，小加？」盧暴躁起來，不想討論升官的事，以免自己把小加抓起來拋到會場另一邊。

　　「茹絲。」小加說，伸手去拿一個迷你牧人派。

　　「她邀請了你，是嗎？我看她根本沒邀請你。」盧笑道。

　　「你怎會這樣想？」小加聳了聳肩。「我在你家吃飯、過夜的那個晚上邀請我的。」

　　「你為什麼那樣講？不准你用這種措辭，」盧幼稚地說，氣勢洶洶地面對他。「你不是應邀到我家吃晚飯。你是送我回家，然後吃我家的剩飯。」

　　小加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是。」

　　「茹絲到底在哪裡？我整晚都沒看到她。」

　　「她呀，我們整晚都在陽台聊天。我真的很喜歡她。」小加答道，馬鈴薯泥從下巴滑下，落在借來的領帶上。是盧的領帶。

　　盧聞言咬牙切齒。「你真的很喜歡她？你真的很喜歡我太太？嗯，這倒是有意思，因為我也很喜歡我太太。你我的相似處多到可惡啊，不是嗎？」

　　「盧，」小加緊張地笑了笑，「也許你還是小聲一點比較好。」

　　盧環顧四周，對注意到他們的人笑一笑，嬉鬧地一手摟著小加的肩，以示一切安好，當大家移開視線，他面向小加，斂去笑容。

　　「你真的很想搶走我的人生，對吧，小加？」

　　小加似乎大吃一驚，卻沒有機會回應，因為電梯門打開，跌出了艾佛烈、愛莉森及一群從公司派對跟來的人，雖然喇叭正轟隆隆地播放盧的父親心愛的音樂，他們仍然吵鬧又醒目，穿著聖誕老公公服飾，戴著派對紙帽，誰朝他們看一眼，他們便吹起派對的紙笛。

　　盧從家人身邊跑開，然後衝到電梯前擋住艾佛烈的去路。「你們怎麼都來了？」

　　「我們過來玩，朋友。」艾佛烈宣告，身體搖搖晃晃，對著他的臉吹了紙笛。

　　「艾佛烈，你沒有受邀。」盧扯開嗓門道。

　　「愛莉森請我來的。」艾佛烈笑著說。「我想你比誰都清楚，要拒絕愛莉森的邀約有多難。」他微微一笑。「反正我不介意排在你後面赴她的約。」他哈哈笑，醉得搖搖擺擺，忽然間，他的視線移到盧的肩膀上方，轉換了臉色。「茹絲！妳好嗎？」

　　盧轉身，看到茹絲在背後心臟差點衰竭。

　　「艾佛烈。」茹絲抱著手臂，瞪著她老公。

　　氣氛緊繃靜默。

　　「哎呀，這下可尷尬了。」艾佛烈猶豫地說。「我看我先告退去參加派對，你們兩個私下去打架吧。」

　　艾佛烈閃得不見人影，留下盧與茹絲獨處，她傷心的神情像一把匕首刺穿他的心。他寧可面對怒氣。

　　「茹絲，」他說，「我找了妳一整晚。」

　　「我看到籌辦派對的愛莉森也來同歡。」她聲音顫抖地說，努力維持堅強。

　　盧回頭，看到小洋裝配長腿的愛莉森在舞池中與聖誕老公公共舞，舞姿撩人。茹絲狐疑地看著他。

　　「我沒有。」他沒了爭強好鬥的心，不想再那樣待人了。「天地良心，我沒跟她怎樣。她今晚勾引過我，我沒有出軌。」

　　茹絲苦澀地笑。「噢，我敢說她試過。」

　　「我發誓我沒有碰她。」

　　「什麼都沒有嗎？從沒越雷池一步？」她凝神細看他的臉，怨恨也惱火她必須問這個問題。

　　他嚥下口水。他不想失去她，卻也不想說謊。「我跟她接吻過一次。只有一次，就這樣，沒做別的。」他慌了，說得很急促。「但我已經洗心革面了，茹絲，我──」

　　她沒有聽完便背過身子，想要遮住臉不讓他看到淚光。她開門到陽台，冷空氣湧向盧。陽台空空蕩蕩，吸菸客都在屋裡將迷你牧人派塞滿嘴巴。

　　「茹絲──」他想拉住她的臂膀，將她拉回屋裡。

　　「盧，放開我，我向上帝發誓，我現在沒有和你說話的心情。」她憤怒地說。

　　他跟著她到陽台，他們遠離窗戶，讓裡面的人看不到他們。茹絲倚著陽台邊眺望城市，盧從後方靠近，雙臂牢牢抱住她不肯鬆手，無視她的身體一碰到他便僵硬起來。

　　「幫我挽救派對。」他低語，快哭了。「求求妳，茹絲，幫我搞定。」

　　她嘆了口氣，但怒氣仍然強烈。「盧，你到底在想什麼？我們每個人都跟你講過多少次今晚的重要性？」

　　「我知道、我知道，」他結結巴巴地應，思緒快速運轉。「我是想向你們大家證明──」

　　「你再騙我試試看。」她打斷他。「你剛剛才求我幫忙，還敢騙我。你不是想證明任何事，你是接瑪西雅的電話接到煩了，你受不了她想好好替爸爸辦慶生會的心意，你太忙──」

　　「拜託，我現在不需要聽這些。」他皺眉蹙額，彷彿每句話都引發偏頭痛。

　　「這正是你該聽的話。你只忙著工作，忙到不在乎你爸，不在乎瑪西雅的計畫，你找了一個對你爸一無所知的陌生人代勞，幫你規畫你爸在世七十年的大日子。你竟然找她？」她指著屋裡的愛莉森，愛莉森正在巧克力鍋桌子底下跳凌波舞，圍觀者都看得到她的紅色蕾絲內褲。「一個你可能一邊跟她上床、一邊口述客人名單的小騷貨。」她怒道。

　　盧決定還是別告訴茹絲，愛莉森其實是擁有漂亮學歷的商業碩士，除了策畫派對不怎樣，其他表現倒很稱職。但替她護衛榮譽似乎並不恰當，愛莉森在公司的行為以及在他父親慶生會上的舉止，對於保住她的面子毫無助益。

　　「我沒有碰過她，我發誓。我知道我全都搞砸了，我很抱歉。」現在道歉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這一切所為何來？為了升遷？為了你根本不需要的加薪？每天工作更多小時，忙到人類根本負荷不了的地步嗎？你什麼時候才會踩煞車？你什麼時候才會覺得夠了？你想爬到多高，盧？上星期你說只有在職場上才會被開除，但家人不會開除你，我想，你即將發現，家人其實可以炒你魷魚。」

　　「茹絲，」他閉上眼睛，如果茹絲要離開他，他跳樓算了，「請不要離開我。」

　　「我不是在說我，盧。」她說道。「我說的是他們。」

　　他轉身，看著家人加入人龍繞室舞動，每幾步便踢起腿。「我明天要和昆廷去比賽，我要上船。」他看著她，希望她誇獎他。

　　「小加不是要去嗎？」茹絲不解地問。「小加在我面前跟昆廷說他可以幫忙，昆廷也答應了。」

　　怒火令盧的血液沸騰。「免談，我絕對會上船幫忙的。」他決意要辦成這件事。

　　「是嗎？你要在跟我和孩子們去溜冰前去嗎？還是溜完冰後？」她舉步就走，留下他孤伶伶在陽台上，詛咒自己忘了給露西的承諾。

　　茹絲打開陽台的門，音樂流瀉而出，冷空氣灌進屋裡，然後門又關閉，但他覺得背後有人。她沒有進屋。她沒有撇下她。

　　「我為我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我想洗心革面。」他疲憊地說。「現在我厭倦了，我想修補一切。我要每個人都知道我很抱歉，要我做什麼都行，我只求他們明白我的心意，開始信任我。請幫助我挽救派對。」他重複著。

　　假如盧當時轉了身，他會看到他太太確實不在場；她衝到一個清靜的地方再度落下氣餒的眼淚，為一個數小時前在臥房裡讓她以為他銳變了的人哭泣。茹絲匆匆跑走時，走過來的人是小加，聽到盧在陽台告解的人是小加。

　　小加知道盧．薩芬心力交瘁。多年來，盧忙匆匆地度過每分鐘、每小時、每天，時時刻刻馬不停蹄，以致不再留心生活。別人的表情、姿態、情緒他早已不再重視，也視而不見。最初是熱忱驅策著他上進，然後，在他邁向自己想去的某處途中，他將熱忱撇下了。他移動得如此之快，沒有停下來喘息；他的節奏太急，心根本跟不上。

　　盧吸進十二月的寒冷空氣，仰望天空，感受也品味冰冷的雨滴掉落在皮膚上的感覺，他知道靈魂正在奮起直追。

　　他感覺得到。

二十四　最美好的一天

　　週六上午九點，在父親七十大壽慶生會後的隔天，盧．薩芬坐在後院，閉上眼睛抬頭迎向晨間的太陽。他翻過了柵欄，柵欄的一邊是他們兩英畝的造景花園，以小徑、鵝卵石、花床、巨型花盆標示出哪裡可以行走，隔在柵欄外的則是崎嶇的狂野土地，人類無從染指。四處皆漫長著黃色的刺金雀花，彷彿在達基【註一】有人拿了漆彈槍，漫不經心地射向北側的岬角。盧與茹絲的家座落在峰頂，他們的後院面向北方，可看到底下遼闊的豪斯村莊、港口，再往外可看到愛爾蘭之眼島。從畔角上，眺望的範圍往往可達一百三十八公里外，可看到威爾斯【註二】的斯諾敦尼亞國家公園內的斯諾敦峰。不過在這個清朗的日子，盧．薩芬著眼的是永恆。

　　【譯註一】達基（Ｄａｌｋｙ），位於都柏林海灣東南端。

　　【譯註二】威爾斯（Ｗａｌｅｓ），是大不列顛與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一個王國，位於大不列顛島西南部。

　　盧坐在一塊岩石上，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失去知覺的鼻子滴著鼻水，臉頰凍僵，耳朵被颳得發疼，手指轉為紫青，彷彿指節處被勒住。這種天氣對人體重要器官不妙，卻是出航的理想天氣。刺金雀花不像他和鄰居那些精心維護的花園，讓粗獷的野生刺金雀花恣意生長反而更顯得可愛，就像擁有更多空間、較少規矩必須遵守的老二。花兒在山坡上漫遊，而後堅定地在岬角上立定腳跟，宣誓主權。多丘陵的土地凹凹凸凸，毫不客氣地大起大落，不為健行者提供任何協助──它是教室後排的學生，文靜卻行為不軌，安坐在後排看著它佈下的陷阱。儘管豪斯的山區充滿野性，同時也有漁村的忙碌擾攘，城鎮本身則總是瀰漫著沉著的氛圍，予人耐心十足、爺爺奶奶的感覺。這裡有引導居民平安地從水域靠岸的燈塔，矗立的懸崖像一列打不倒的斯巴達人，胸膛起伏，牽動腹部肌肉的移動，強悍地抵禦大自然。碼頭扮演大地與海洋之間的中間者，盡責地讓人可以往海面走，直到人體可承受的極限；馬泰樓碉堡屹立不搖，宛如在亂局結束後拒絕離開崗位的士兵，孤伶伶地日漸衰老。雖然強風不時吹襲岬角，城鎮依舊安穩頑強。

　　盧並非獨自思忖人生。他坐在自己身邊。他們穿著不同：一個準備好與哥哥乘風破浪，另一個要與家人溜冰。他們凝視海洋，兩人都望著太陽在地平線上的閃爍光芒，看起來像一枚被扔到海中祈求好運的碩大銀色銅板，在粼粼波濤下閃著光。他們坐在那裡有一會兒了，不言不語，只是舒舒服服地作伴。

　　坐在如苔蘚般青草地上的盧，看著岩石上的盧綻出微笑。「你知道此時此刻我有多高興嗎？我感到雙倍的快樂。」他笑道。

　　岩石上的盧試圖憋笑。「我愈常聽自己說笑話，愈明白自己並不幽默。」

　　「對，我有同感。」盧從地上拔了一根長長的野草，纏在發紫的手指上。「但我也注意到我真是帥氣的混蛋。」

　　他們雙雙大笑。

　　「但你常常跟人講個不停。」岩石上的盧說，記起曾經目睹另一個自己毫無必要地主導對話。

　　「我注意到了。我真的應該──」

　　「你也不好好聽別人的話。」他補充道，深深思考著。「你說的故事總是太長，別人沒有你想像中的感興趣。」他承認道，「你不會關心別人的近況，你應該開始問問人家都在做什麼。」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草地上的盧不為所動地說。

　　「確實。」

　　他們再度靜靜坐著，因為盧．薩芬最近學會沉默與靜定可帶來更多心靈的收穫。一隻海鷗飛撲而來粗嘎嘎地叫著，懷疑地打量他們，又飛走了。

　　「牠去跟兄弟們說我們的事。」岩石上的盧說。

　　「別把牠們的話放在心上。我看牠們全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另一個盧說。

　　他們倆又笑了。

　　「真不敢相信，我竟被自己的笑話逗笑。」草地上的盧揉揉眼睛。「真丟臉。」

　　「你覺得我們是怎麼回事？」盧坐在岩石上認真地問。

　　「如果你不懂，那我也不知道。」

　　「是啊，但如果我有一套推論，那麼，你也應該也有。」

　　他們互望，清楚知道另一個自己的心思。

　　盧明智地遣詞，咀嚼自己的話語，然後才開口：「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我覺得這些內容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你說是嗎？事情就是這樣。我們別跟其他人說。」

　　「我不要傷到任何人的心。」草地上的盧發言。

　　「你沒聽到我的話嗎？」他氣憤地說。「我說不要講。」

　　「盧！」茹絲從花園叫喚他們，打破他們的僵局。

　　「來了！」他喊道，頭探到柵欄之上，看到剛學會走路的小布丁從廚房門口逃向自由，他東倒西歪地奔過草皮，像一顆時候未到便孵化的蛋，只有兩條腿破殼而出。他踉踉蹌蹌地追著球，想要抱起它，但每回一靠近球，奔跑的腳丫卻誤把球踢開。末了，他學到教訓，在到達球之前便停步，慢慢溜到球的背後，活像球會自己跑走似地。他抬起一隻腳，但他不習慣單足站立，結果往後栽倒在草皮上，裹著尿布的屁屁平安落地，露西戴著帽子和圍巾跑出來，幫忙拉弟弟起來。

　　「她好像茹絲。」他聽到一個聲音近在耳際，意識到另一個盧來到他身邊。

　　「是啊，瞧瞧她那個表情。」他們看著露西訓斥小布丁走路不小心，他們都在她做出一臉怪相時笑了。

　　小布丁厲叫起來，不高興露西想拉著他的手牽他回屋裡，他揚起手退了開，耍起迷你版的性子，選擇獨力搖搖擺擺地走回屋子。

　　「你覺得他像誰？」盧說。

　　「好了，我們最好出發了。你往下走到港口，我開車載茹絲和孩子們進城。你一定會準時到的，對吧？我幾乎算是賄賂昆廷，他才肯答應我今天去幫他忙。」

　　「我當然會到。你別摔斷腿。」

　　「你不要淹死。」

　　「我們會很享受今天的。」盧伸出手和自己握手，然後握手變成擁抱，盧站在山坡上給自己許久沒有過的熱忱溫暖的擁抱。

　　※※※

　　盧在比賽前兩小時抵達港口。他已經太多年沒上船，想先熟悉一下術語、適應回到船上的感覺。他也需要和其餘隊員打好關係：溝通在賽局中事關重大，他不想讓任何人失望──這話不對，他純粹不想讓昆廷失望。他找到了漂亮的愛麗珊德拉號，昆廷五年前買下這艘四十呎的帆船，之後每一塊閒錢、每一個清醒的時刻都投注在船上。昆廷和五人已在船上，圍成一圈溫習航線和他們的策略。

　　盧數算了下。船上應該只能有六人，但加上盧會變成七人。

　　「嘿，大家好。」他說著走向他們。

　　「盧！」昆廷驚訝地抬起頭，盧這才明白為何已有六人。昆廷不相信他會來。

　　「我沒遲到吧？你的確說九點半的。」他努力隱藏失望。

　　「是啊，對，當然。」昆廷拚命按捺住驚訝。「確實是九點半，我只是……呃……」他轉向其他一邊等待一邊旁觀的人。「我來介紹你認識隊友。各位，這是我弟弟盧。」

　　詫異的神色掠過幾張臉孔。

　　「我們不曉得你有弟弟，」一人笑著走上前伸出手。「我是傑夫，歡迎。希望你懂駕船的事。」

　　「我確實很久沒有玩船了。」盧不確定地看著昆廷。「可是這許多年來，昆廷跟我一起出航的次數夠多了，航行的技巧很難真的忘掉，就跟騎腳踏車一樣，對吧？」

　　他們笑了，歡迎他上船。

　　「你要我負責哪裡？」他看著哥哥。

　　「你真的行嗎？」遠離其他人時，昆廷悄悄問他。

　　「當然。」盧努力按捺覺得受到冒犯的感覺。「我負責跟以前一樣的位置嗎？」

　　「前甲板水手如何？」昆廷問。

　　「遵命，船長。」盧綻出微笑，向他敬禮。

　　昆廷笑了，轉向其餘船員。「好了，各位，我要大家同心協力。記住，溝通要保持暢通，我要大家隨時隨地讓自己的狀況在全船流通。如果你該做什麼事卻沒有辦到，我們都需要知道你的確切情況。如果我們贏了，慶功酒第一輪算我的。」

　　他們一起歡呼。

　　「好，盧。」他看著弟弟，眨一眨眼，「我知道你期待這場比賽已經很久了。」

　　儘管不符事實，不過盧認為反駁不是好主意。

　　「你總算有機會瞧瞧愛麗珊德拉號的能耐了。」

　　盧嬉鬧地捶了哥哥的身側一拳。

　　※※※

　　茹絲推著小布丁的娃娃車穿過紀念燧發槍兵團的拱門，進入聖史帝芬綠地公園，園址在都柏林的市中心。園區裡設立了一處溜冰場，吸引購物人潮與全國各地民眾前來享受獨特的溜冰體驗。他們經過有鴨群的湖，走過歐康諾橋，不久來到一座樂園。園中並非尋常的迷你花園，而是設立了聖誕市集，輝煌盛大的裝飾看來像從聖誕電影裡搬來的場景。販賣棉花糖沾熱巧克力醬、碎肉派、水果蛋糕的攤位沿著走道設攤，肉桂、丁香、杏仁糖的香味瀰漫在空氣裡。各攤位的老闆裝扮成小精靈，音響喇叭播放著聖誕歌曲，每個攤位屋頂垂著冰錐，還有機器將人造雪吹到空氣中。

　　聖誕老人的冰屋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長長的人龍排在外面，精靈們則穿著綠衣和尖尖的鞋子賣力娛樂排隊的人潮。偌大的紅白條紋拐杖糖構成進入冰屋的拱門，泡泡從煙囪頂端冒出飄向天空。一塊草地上有一群孩童，由一個精靈擔任裁判，玩起搶奪一根大號聖誕拉炮的遊戲。一棵二十呎高的聖誕樹昂然矗立，以特大號的飾球、彩帶裝飾，它的枝幹上垂掛著巨大的水球，排隊的小朋友──但爸爸們的人數更多──拋出以冬青包覆的球，試圖使水球爆裂讓裡面的禮物掉出來。一位紅臉精靈被爆掉的水球淋得濕答答，他跑來跑去地撿拾地上的禮物，他的夥伴則裝填更多水球，交給另一位組員掛上枝幹。他們工作時並沒有吹哨子。

　　小布丁伸出胖胖的小食指，指著每一件吸引住他目光的新鮮事物。平時最愛唧唧喳喳的露西突然很沉默。她巧克力色的頭髮俐落地剪到下巴的長度，劉海剪到眉毛之上，弧度與褐色的大眼睛相同；她穿著鮮紅色的大衣，衣襬直達膝蓋，有雙排的黑色大鈕釦和黑色毛皮衣領，腳上穿著奶油色長襪和亮晶晶的黑皮鞋。她一手推著小布丁的娃娃車，輕盈地跟在大家旁邊，飄進自己的幻想天堂中。若她看到個什麼東西，便會抬頭看著盧和茹絲，臉上掛著最燦爛的笑。誰都沒出聲。他們毋須開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從聖誕市集再過去一段路便是溜冰場，幾百位老老少少擠在那裡，沿著溜冰場排出蜿蜒的隊伍，看著場中誰撞到人或摔個四腳朝天，凡是摔跤姿勢太滑稽的，都會引來一陣爆笑。

　　「要不你們都去看戲吧？」盧說，他是指露天音樂台上演出的迷你童話話劇。幾十個小朋友坐在帆布椅上，癡醉地看著眼前的魔法世界。「我幫我們排隊。」

　　此舉既慷慨又自私，畢竟盧．薩芬不可能在一夕之間脫胎換骨。他有心陪伴家人度過這一天，但黑莓機在他口袋裡撩撥得他心癢難耐，他需要時間查看，否則他會爆炸。

　　「好，謝啦。」茹絲將小布丁推到盧身邊，加入排隊的行列。「我們不會去太久的。」

　　「妳幹嘛？」盧驚慌地問。

　　「去看話劇啊。」

　　「妳不帶他去嗎？」

　　「不要。他在睡覺，跟你在一起沒問題的啦。」

　　她和蹦蹦跳跳的露西手牽手地走了，盧有些驚恐地看著小布丁，努力祈禱他千萬別醒。他一眼看黑莓機，一眼看小布丁，還有第三隻他始終不知道存在的眼睛盯著前方那群青少年，他們忽然開始叫囂，跳來跳去，顯然被賀爾蒙沖昏頭，每人都在尖嘶，雙手笨拙地比劃著，在在威脅到他沉睡的孩子。他突然察覺擴音器播放的〈聖誕鈴聲〉多麼嘹亮，中斷音樂後的麥克風回音像五輛汽車堆疊起來，宣告某某走散了的家人在精靈中心等待家屬過去會合。他聽得到每個聲響：溜冰場小朋友的尖叫、他們父親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時的叫嚷、骨頭的咯啦聲，他全面戒備，活像有人正伺機出擊似的，他將黑莓機及其閃爍的紅燈塞回口袋。隊伍向前移，他慢吞吞地將娃娃車往前推。

　　在他前面，一名頭髮油膩的青少年向朋友們講述一個故事，嘴裡發出猛烈的爆裂聲，偶爾做出癲癎發作似的動作。男孩講到了故事的高潮，往後一跳，落在娃娃車旁邊。

　　「對不起。」男孩轉身揉著手臂，剛才他撞到手了。「先生，不好意思，他還好嗎？」

　　盧點點頭，吞了口口水。他想掐死少年，想找到男孩的父母，教訓他們應該教教兒子，不必比手劃腳、口水飛濺的爆裂音效，也能把故事說得精采萬分。他探看小布丁，小鬼頭被吵醒了。小布丁呆滯惺忪的倦眼尚未準備好脫離冬眠狀態，它們緩緩睜開，左看右看，往周遭看，盧則屏住氣息。他和小布丁互望一會兒，陷入緊繃的沉默對峙，然後，小布丁覺得爸爸驚恐的表情很討厭，便吐出奶嘴開始尖叫。尖叫不止。

　　「呃……噓。」盧彆扭地說，低頭看著兒子。

　　小布丁叫得更響亮，豆大的淚珠在疲倦的眼眶裡凝聚。

　　「呃……別這樣，小布丁。」盧對他微笑，綻出在商場上通常無往不利的最佳皓齒笑容。

　　小布丁哭得更兇。

　　盧窘迫地環顧四周，向每個視線交會的人道歉，尤其是那個臭屁的父親，他胸前揹了個小嬰兒，雙手各拉著一個小朋友。盧向臭屁男咕噥一聲，背過身子，不斷前後推動娃娃車以終止兒子恐怖的刺耳尖叫，還刻意去撞那個害他陷入窘境的油膩頭髮青少年。他設法將奶嘴塞進小布丁的嘴，塞了不下十次；他試過用手捂住小布丁的眼睛，希望黑暗會挑起他的睡意，但這招沒效。小布丁扭著身體向後仰，試圖掙脫安全扣帶，姿態宛如無敵浩克要甩掉衣物。他持續哭號，聽起來像一隻貓咪被人從尾巴吊起來，先將頭淹到水裡，隨後勒死。盧從嬰兒外出包包裡摸出玩具給兒子，那些玩具旋即被狠狠扔到娃娃車四周。

　　胸前揹著小孩的臭屁新好男人彎下腰，協助盧拾起被亂丟的玩具，盧接下玩具，沒接觸對方視線，只咕噥著道謝。在嬰兒外出包包中的物品幾乎都被丟到地上後，盧決定放小小布丁怪物下娃娃車。他與難纏的安全扣奮戰許久，小布丁更是哭聲震天，招惹來更多白眼，正當某人即將撥電話給社福單位向社工求助時，他總算解開兒子的安全扣帶。小布丁沒有止住哭泣，照舊凌厲嘶叫，鼻孔冒出鼻涕泡泡，臉色紫得像利賓納果汁的莓果人。

　　盧花了十分鐘指出樹木、小狗、小朋友、飛機、鳥、聖誕樹、禮物、精靈、會動的東西、不會動的東西，任何盧能看到的事物都派上場了，而小布丁仍然在哭。

　　茹絲和露西拔腿飛奔回來。

　　「怎麼了？」

　　「妳們一走他就醒了，一直哭個不停。」盧滿頭大汗。

　　小布丁看了茹絲一眼，雙臂伸向她，簡直是跳出盧的懷抱，哭泣瞬間止息，他拍著手，臉蛋恢復正常的顏色，咭咭咕咕地說話。他看著母親，玩著她的項鍊，活像個沒事人。盧很確定小布丁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向他露出無恥的微笑。

　　※※※

　　盧看著海岸線愈來愈遠，航向在愛爾蘭之眼島北邊的啟航區，期待讓他的胃翻攪起來。裹著厚重衣物的親朋好友在碼頭盡頭的燈塔揮手加油，手上拿著望遠鏡。

　　海洋有股魔力。大家受到海洋吸引想在海邊定居，在海裡游泳，在海中嬉耍，凝視海洋。海洋是活生生的，像偉大的舞台演員般變化莫測：前一刻靜謐可人，張開雙臂擁抱觀眾，下一刻卻引爆狂風暴雨的脾氣，將人拋來丟去，攆人離開，攻擊海岸線，沖毀島嶼。海洋也有嬉鬧的一面，懂得享受人潮，輕擲著孩童，翻倒充氣墊，沖倒衝浪客，偶爾助水手們一臂之力，這全在暗自輕笑間完成。對盧來說，最痛快的事莫過於任憑風兒吹過頭髮，在雨水打在臉上或烈日照耀下航行。他許久未曾出航──他和茹絲這些年來當然在朋友的船上度過很多假期，但盧在人生的各個層面上，已經很久沒有與人合作。他很期待這次的挑戰，他不僅期待與三十艘帆船競賽，也試圖擊敗海洋、風等等大自然的力量。

　　他們駛近位於啟航區的裁判船「自由企業號」，以便通報身分。啟航線的一端固定在裁判船上的紅白相間桿子上，另一端在港口左邊的橘色圓柱型浮標上。盧在船首就定位，他們在啟航區繞行尋找最佳位置，以便精準掌握時機，在完美的時間點通過啟航線。東北風，四級，漲潮，增添海象的險惡。這必須留心戒備，才能讓船在波浪洶湧的海面靈快行進。一如往日，盧和昆廷對此討論一番，因此兩人都清楚該怎麼做。太早通過啟航線會被淘汰，盧要負責替他們倒數、將他們調度到正確位置，並與舵手溝通──即昆廷。他們十幾歲的時候便技巧精湛，比賽屢傳捷報，閉著眼睛也能比賽，他們僅需感受風向便能駕馭自如。但那已是陳年往事，他們的溝通在這幾年裡嚴重受損。

　　十一點二十五分，提醒旗升起，盧替自己祈禱。他們移動帆船去就定位，準備成為第一批通過啟航線的帆船。十一點二十六分，預備旗升起。十一點二十九分，一分鐘倒數旗降下。盧狂揮雙臂，努力為昆廷指出該將船挪到哪裡。

　　「右舷往右，右舷往右，昆廷！」他大喊，揮動右臂。「三十秒！」他叫道。

　　他們與另一艘帆船近得危險。是盧的錯。

　　「噢，左舷才對！左邊！」盧叫道。「二十秒！」

　　每艘帆船都拚命爭取好位置，但有三十艘船參賽，僅少數船隻可在靠近裁判船的好位置通過啟航線，其餘船隻必須竭力在賽程中搶風行駛。

　　十一點三十分，開賽信號響起，至少十艘船搶先他們駛過啟航線。雖然不如人意，但盧不氣餒。他技術生疏，他需要一點練習，卻沒那個時間，因為這是不折不扣的比賽。

　　他們向前挺進，愛爾蘭之眼島在他們右邊，岬角在左，但現在沒有欣賞風景的閒功夫。盧按兵不動，迅速思考，觀察周遭所有疾駛的帆船；風吹過他的頭髮，血液在血管裡咻咻奔流，活著的感覺不曾如此強烈。往日記憶一湧而上，他重溫在船上的感覺，他的身手或許不如以往，但他沒有喪失直覺。他們靈快前進，破浪駛向距離啟航線迎風一哩處的風向標。

　　「準備逆風換舷！」昆廷叫道，觀察情勢，掌著舵，要大家分頭準備。索具手亞倫檢查現有的索具皆已拉緊；三角帆手路克確認新帆腳索已拉緊，轉動絞盤兩下；盧動也不動，預先思考下一步棋，眼觀周遭的帆船，確認敵手不致靠得太近。他憑直覺知道他們換左舷吃風，如此一來，對右舷的帆船便沒有先行權。以前學的賽船策略湧回他的腦海，他竊喜自己將船位調整到與風向標的方向恰恰一致。他感覺昆廷對他多了點信心，畢竟換舷完畢後，他們的位置會更棒，可在通暢的水道中向標記點奮力行駛。盧賣命爭取的是昆廷對他的信心，一如爭取冠軍那樣熱切。

　　昆廷確認周遭水域夠寬敞，便展開換舷作業。坐鎮舵手座的傑夫連忙到升起的三角帆處，在逆風時鬆開。船乘風而去，主帆腳索多放兩呎，帆底橫杆被推動；路克用最快的速度拉住，再也扯不動時，便多轉兩下絞盤開始捲收；昆廷將舵打到新航向。

　　「壓舷！」盧喊道，眾人連忙到迎風面，將腿伸到船舷外。

　　昆廷高聲歡叫，盧對著風哈哈笑。他們繞過第一個標記點，朝第二個標記點前進，風從側面來，盧及時去拉大三角帆，向昆廷示意準備就緒。眾船員瞬間忙碌起來，分頭照料自己的責任。盧稍嫌笨手笨腳，但他覺得逐漸上手。

　　帆升到桅杆頂端後，盧歡快地叫道：「升帆完成！」

　　亞倫調整大三角帆方向，羅伯特捲收帆索。帆船飛馳著，盧對空揮拳大叫起來。掌舵的昆廷笑著，大三角帆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風向袋，他們便乘風駛向下一個標記點。昆廷允許自己朝船尾瞄一眼，景觀頗為壯觀：一定有二十五艘帆船揚起大三角帆追逐他們。他們表現不俗。他和盧相視而笑，誰都沒出聲。他們毋須開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

　　在溜冰場排隊三十分鐘後，盧一家子終於排到隊頭了。

　　「你們都去溜吧。」盧雙手一拍，腳踩踏著地面以取暖。「我去那邊的咖啡座看你們。」

　　茹絲開始笑。「盧，我以為你要下去溜。」

　　「不了。」他皺起臉。「剛剛的半小時我都在看年紀比我大的男人溜冰，他們看來像智障。萬一有人看到我呢？我情願待在這裡，謝謝妳喔。還有，這是新的，而且只能乾洗。」他指著自己的長褲補充說明。

　　「是。」茹絲定定地說：「那你不介意看著小布丁，讓露西跟我去溜冰囉。」

　　「走吧，露西。」他立刻拉起女兒的手。「我們去租溜冰鞋。」他向大笑的茹絲眨眼，走去租溜冰鞋。他在臭屁新好男人之前到達櫃台，這個新好男人像花衣吹笛手【註】，現在竟然帶著更多小孩。哈，他搶先到達櫃台，隱然有股勝利感。溜冰場就快到了，盧的童心要出來玩耍。

　　【譯註】花衣吹笛手（Ｐｉｅｄ　Ｐｉｐｅｒ），出自《格林童話》，他用笛聲將老鼠引離鼠滿為患的德國城鎮，但後來因為狡猾的市長不付當初談好的賞金，他便用笛聲吸引了城裡的小孩走入深山消失無蹤。

　　「幾號？」桌子後的人看著他。

　　「請給我十號。」盧回應，低頭看露西，等她出聲，她褐色的大眼回望他。

　　「跟他說妳的尺寸，小乖。」他說，在等待答案時覺得臭屁新好男人的鼻息吹拂到他後頸。

　　「我不知道，爸爸。」她聲音小到像蚊子叫。

　　「嗯，妳四歲，對嗎？」

　　「五歲。」她皺起眉頭。

　　「她五歲，」他告訴那人。「給她五歲小孩的尺寸。」

　　「尺寸因人而異。」

　　盧嘆了口氣，掏出黑莓機，不想回去重新排隊，而在他背後，胸前揹著小孩的臭屁新好男人從盧頭上叫道：「兩個四號，一個三號，還有一個十一號，謝謝。」

　　盧翻著白眼模仿他，等待電話打通，露西笑嘻嘻地學他的表情。

　　「哈囉？」

　　「露西的腳多大？」

　　茹絲笑了。「二十六公分。」

　　「好，謝了。」他掛斷。

　　踩上冰面時，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場地的側邊欄杆，握住露西的手引導她前進。茹絲站在一邊陪小布丁，他興奮地踢著腿，蹦上蹦下，不曉得他的手在指什麼東西。

　　「好，甜心。」踏上溜冰場地，盧的聲音和足踝都在抖。「這很危險，懂嗎？一定要非常小心。現在扶著欄杆，好嗎？」

　　露西一手扶著欄杆，慢慢適應了在冰上移動，盧的足踝在薄薄的冰刀上搖搖晃晃。露西開始加速。「親愛的。」盧的聲音顫抖，低頭看著又冷又硬的冰面，畏懼著摔跤的滋味。他不記得上一次摔跤是幾時，八成是童年時代吧，摔跤屬於童年往事。

　　露西和盧拉開了距離。

　　「跟上去啊，盧。」盧移動時也跟在旁邊走的茹絲從欄杆另一端喊道，他聽得出茹絲話裡的笑意。

　　「我敢說妳一定很樂。」他根本不能抬頭看她，他得非常專注在腳下才行。

　　「一點也沒錯。」

　　他用左腳推進，溜的距離比預期中遠，但差點劈了腿。盧覺得自己像首次嘗試站立的小鹿斑比，他一搖一擺地旋轉，手臂繞圈揮舞，像困在果醬罐裡的蒼蠅，他聽到茹絲獨特的笑聲在不遠處。但他逐漸上手，現在他抬起頭，然後視線跟著露西，她的消防車紅大衣非常顯眼，她已經滑過了半個溜冰場。

　　臭屁新好男人飛掠過他身邊，揮動著手臂，彷彿即將參與雪橇比賽，他靈快的勁勢差點令盧摔倒。在他背後，臭屁新好男人的小孩們手拉手疾速追著爸爸，他們在唱歌嗎？孰可忍，孰不可忍！盧慢慢鬆開旁邊的欄杆，搖晃的雙腿努力平衡，然後，一點一點地，他一腳向前滑，卻險些向後倒，背往後仰彷彿要做出拱背著地的姿勢，但他拉回了身體。

　　「嗨，爸爸。」露西溜完一圈後從他旁邊快速溜過。

　　盧從溜冰場邊緣移開，離開了一吋一吋蹣跚挪移的初學者，決意贏過臭屁新好男人，那人正像嗶嗶鳥【註】一樣飛快地溜來溜去。

　　【譯註】嗶嗶鳥（Ｒｏａｄｒｕｎｎｅｒ），卡通角色，憑著飛毛腿一再逃過想吃牠的狼。

　　盧來到場地中央與欄杆之間，現在得自立自強了。他多了幾分信心繼續挺進，模仿旁人揮動手臂保持平衡。他變快了。他閃躲兒童和老人，以醜到不行的姿勢在場中竄來竄去，他彎腰駝背、揮動手臂，動作像冰上曲棍球員，而非優雅的溜冰客。他撞上小朋友，有的被撞倒，有的搖晃起來，他聽到一個小朋友哭。他從手牽手的夫妻中間通過。他忙著不讓自己摔跤，找不到空檔向人道歉。他經過了露西，卻無力停止，只得繼續溜，一圈一圈地愈繞愈快。他飛快來去，妝點著公園樹木的燈光變得模糊，他四周溜冰客的聲音與色彩迴旋著，他覺得像在旋轉木馬上，不禁咧嘴笑了，又放鬆一點點，快速溜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經過臭屁新好男人，他第三度經過露西，他經過茹絲，他聽到茹絲叫喚他的名字替他拍照。他不能停，不要停，不知如何停。他品味著風兒拂過髮絲、城市燈光在他周遭、清爽的空氣、天空繁星點點，時間尚早，但夜幕開始低垂。他感覺無拘無束、充滿生命力，印象中他許久不曾如此快樂了。一圈又一圈，他繞著圈圈。

　　※※※

　　愛麗珊德拉號船員展開第三回兼最後一回的航程。他們的速度與默契在這一小時逐步攀升，盧已修正先前的所有缺點。他們駕著帆船繞過最後的標記點，他們必須再度降下大三角帆。

　　盧確認索具可自由拉動。傑夫升起三角帆，盧將縱帆前緣穿到帆片導槽中，路克確認三角帆腳索已固定無誤。羅伯特過去揪住主帆下已鬆開的腳索，以便收回大三角帆。等他就位，人人都準備好立刻分頭行事。傑夫鬆開升帆索，幫忙將大三角帆收到船艙；喬伊鬆開閒導索，確認它迅速鬆脫，大三角帆頓時像一面旗幟飛向船體外，當大三角帆拉回船上，路克將三角帆調到新航向，喬伊調整主帆，傑夫放低桅杆給盧收走。

　　他們最後一次降下大三角帆，靠近終點線時，使用三十七號頻道用無線電向裁判長通報，並等待主辦單位登錄成績。不是第一名，但他們都很快活。盧望著昆廷，船駛向岸邊，兄弟倆都露出笑容。誰都沒出聲。他們毋須開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

　　盧平躺在溜冰場中央，其他人在他周圍咻咻咻地滑動，盧抱著疼痛的胸腔，試圖止住大笑，但他就是無法止住。他做了一件恐懼了一輩子的事，摔了今天聲勢最浩大、最滑稽的一跤。他躺在溜冰場中央，露西也在笑，試圖拉他的臂膀扶他起來。他們原本手拉手，緩緩地一起溜冰，後來盧自信過頭，被自己的腳絆倒飛了出去，背部朝下落地。骨頭全部沒斷，謝天謝天，只摔碎了面子，連他自己都很驚訝他根本不在乎面子。露西拉著他的手臂，他刻意讓露西以為是她從冰面拉起爸爸。他望向茹絲，看到她又拍了張照片的閃光。他們對上視線，他不禁笑了。

　　那一夜，他們一句話也沒聊白天的事。沒必要聊。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是他們每個人一輩子裡最美好的一天。

二十五　一切始於一隻老鼠

　　在週末賽船與溜冰後的星期一，盧．薩芬飄飄然地走上公司的走廊，到桌子更大、採光更佳的那間辦公室。那是聖誕前夕，公司幾乎變成空城，只有小貓兩三隻幽幽來去，他們穿著休閒服，拍拍盧的背、用力握手恭喜他。他成功了。在他背後，小加幫忙搬移一箱檔案。由於是聖誕前夕，只剩這一天可以為聖誕節做準備。茹絲想要他陪她和孩子們進城走一走，浸淫在過節的氣氛裡，但他知道最好趁早展開新職務，如此，新年回到公司便不必浪費時間適應。不論是不是聖誕夜，他打算先來熟悉工作。

　　他和小加走向更寬敞明亮的辦公室，當他們開門進入，感覺彷彿天使在歌唱，晨曦從門口映出一條光明小徑到辦公桌，落在他新的大皮椅上，閃亮的反光像個幽靈。他成功了。儘管他可以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卻即將再度深呼吸面對眼前的新挑戰。無論有何成就，必須再接再厲、更上層樓的感覺卻沒有止境。對他來說，生命像一道沒有盡頭的階梯，尾端隱沒在雲層間，梯子搖搖晃晃，隨時會傾覆讓他跌落地上。現在他不能往下看，否則會呆在原地。目光只能向上，往上看，往上爬。

　　小加將箱子放在盧指定的位置，吹著口哨環顧四周。

　　「這裡真不賴，盧。」

　　「是啊，確實。」盧咧嘴笑著，看看四周。

　　「很暖和。」小加又說，雙手插在口袋，信步走動。

　　盧皺起眉頭。「暖和……不是我會用在這間辦公室的形容詞。」他攤開雙手，指出辦公室的遼闊。「這是大到嚇死人的辦公室。」他綻出笑容，有點暈眩。疲憊而激動，得意中摻雜一點恐懼，他試圖嚥下所有的滋味。

　　「現在你究竟是什麼職位？」小加問。

　　「我是業務總監，這表示現在我有資格向某些小癟三發號施令。」

　　「像你這種小癟三嗎？」

　　盧的頭霍然轉向小加，像搜尋到信號的雷達。

　　「我是指，不過就是幾天前，你還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小癟三……算了。」小加沒再說下去，「克里夫的心情怎樣？」

　　「什麼心情？」

　　「失業的心情。」

　　「哦。」盧抬起頭，聳了聳肩。「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小加保持沉默。

　　「我想，他的狀況還沒好到可以和人聊天。」盧補上一句，覺得有必要解釋。

　　「他已經開始接見訪客了。」小加告訴他。

　　「你從哪兒聽說的？」

　　「我就是知道。你應該去看他，他可能會有一些不錯的忠告給你，你可以從他身上學到東西。」

　　盧噗哧笑了。

　　小加沒有眨眼，默默站著注視他，盧尷尬地清清喉嚨。

　　「今天是聖誕夜，盧，你在做什麼？」小加的口氣很溫和。

　　「我在做什麼？什麼意思？」盧疑惑地抬起雙手。「我看來像在做什麼？我來上班啊。」

　　「除了警衛，大樓裡只剩你一個人，你都沒注意到嗎？大家都在外面。」小加指著繁忙的城市。

　　「是是是，但在外面的人都不像我是大忙人。」盧幼稚地說。「你自己不是一樣待在這裡？」

　　「我不算。」

　　「噢，好棒的答案。那我也不算。」

　　「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知道，有個史上最成功的商人，某個叫華德．迪士尼的人，我相信你聽說過他，他這裡、那裡都有公司。」小加臉上掛著笑。「他說『人絕對不應該為了工作而忽略家人。』」

　　他們之間的沉默漫長而尷尬，盧一再咬牙又鬆開，試圖決定應該叫小加離開，或是動手把小加丟出去。

　　「話說回來，」小加笑道，「他也說過『一切始於一隻老鼠』。」小加微笑道。

　　「好吧，我最好開始工作了。小加，祝你聖誕快樂。」盧努力控制語氣，就算裝不出快樂的語調，好歹不要一副想勒死小加的模樣。

　　「謝謝你，盧，也祝你聖誕快樂無比。恭喜你得到這間溫暖又大得要死的辦公室。」

　　聞言，盧忍俊不禁，門關上後，他第一次在新辦公室裡獨處。他走到辦公桌，手指撫過有著豬皮桌面的胡桃木邊緣。桌上只有一台大電腦、一個鍵盤和一個滑鼠。

　　他坐在皮椅上轉向窗戶，望著腳下的城市準備歡慶佳節。一部分的他覺得受到外界的吸引，卻被困在窗戶裡，窗戶向他展示大千世界，卻不肯讓他親炙。他常覺得自己彷彿困在一顆超大的雪花球中，責任與失敗在他周遭灑落。他坐在那張椅子和那張桌子前一個多小時，純粹在思考。想著克里夫，想著過去幾星期的點點滴滴，還有最美好的一天，那天不過是兩天前的事。大事小事都想了一回，淡淡的驚惶開始在他心裡擾動，於是他轉動椅子，面向辦公室，面向一切。

　　他凝視鍵盤，深深凝視。視線隨著鍵盤細細的白色連接線移到滑鼠。他忖度著克里夫的狀況，忖度著自己曾經看到他躲在這張辦公桌底下，緊緊抱著同一組鍵盤，揮舞同一隻滑鼠來砸他，圓睜的眼睛流露出驚駭與煩亂。

　　為了向克里夫致敬──盧發現在克里夫失去工作期間，自己始終沒有向他致敬過──他踢掉皮鞋，拔掉鍵盤與電腦螢幕的連接頭，將皮椅往後推開。他四肢著地，爬進桌下，將鍵盤牢牢抱在胸前。他看著連接地板和天花板的落地窗，望著匆匆運轉的城市，他坐在那裡一小時，全心思考。

　　牆上時鐘在靜寂中響亮地滴答響。辦公室平日的忙碌擾攘不復存在。電話沒響，影印機沒運轉，電腦沒有低鳴，沒有人聲，沒有經過的腳步聲。看時鐘前，他根本沒聽見秒針的聲音，但現在滴答聲似乎在他聽到後變得愈來愈大聲。盧看看鍵盤，看看滑鼠，他渾身一震，覺得今年這隻滑鼠第二度砸到他頭上，而他卻是第一次接收到克里夫的訊息。他終於懂了。無論克里夫畏懼被什麼東西逮到，盧打死不想被相同的東西追著跑。

　　他從桌下爬出，將腳塞進亮晶晶的黑皮鞋，走出辦公室。

二十六　聖誕夜

　　格拉夫頓街是都柏林市繁忙的徒步街道，擠滿了趕在最後關頭採購的人潮。大家爭先恐後地搶奪架上的最後一件商品，預算和腦袋全拋出窗外，倉促地依據現有的商品及時間下決定，至於饋贈的對象則未必列入考量。先求買到禮物，至於送誰，晚點再說。

　　難得盧沒有追趕周遭慌亂人潮的步調，他牽著茹絲的手在都柏林街道漫步，任由旁人匆匆忙忙與他們擦肩而過。盧擁有全世界的時間。他稍早突然約茹絲碰面，茹絲可是大吃一驚呢，但照例沒有開口問任何問題。她暗自欣喜，樂見盧的新轉變，但她埋在心中絕不說出口的懷疑則等量齊觀。盧．薩芬必須好好表現她才會相信他。

　　他們步下亨利街，那裡擺滿了攤位，做最後存貨大出清：玩具和包裝紙，剩餘的彩帶和吊飾，遙控車在街道跑來跑去，各種貨物在聖誕採購狂潮最後幾小時全拿出來。在風貌千變萬化的摩爾街，展品包括充滿鮮活種族色彩的亞洲、非洲商店，與傳統市場攤位並肩而立。盧買了芽球甘藍，那些毒舌派小販滔滔不絕的主觀論述，任誰都會覺得頗具娛樂效果。他們參加早場的聖誕夜彌撒，在學院綠地廣場的威斯汀飯店共進午餐，那是古色古香的十九世紀建築，先前是銀行，如今改裝為五星級旅館。他們在交易大廳吃飯，小布丁全程歪著頭仰望天花板，讚嘆地注視手工雕琢的華麗細膩天花板，還有以八千塊埃及水晶製成的四具璀璨水晶吊燈，他一嚷再嚷，只為了聽自己的聲音在高聳的天花板迴盪。

　　盧．薩芬那天看待世界的角度變了。他不是在十三層樓以上，待在染色的強化玻璃窗後坐在超大皮椅上觀看，他選擇投入紅塵。小加說對滑鼠的事，他說克里夫能教他一些道理也是真的──其實，一切始於六個月前塑膠滑鼠砸到他臉上的那一刻，那一擊勾出了盧長年埋葬的恐懼與良知。事實上，當盧細細思忖，發現小加說中了許多事情。那老是在耳朵裡的刺耳聲音，其實在訴說他始終不願聆聽的話語。他虧欠小加良多。當夜色逐漸降臨，孩童必須在聖誕老人飛上天空前返家，盧親吻茹絲和孩子們，和他們告別，看他們安全地上了她的車，然後盧回到公司。他還有一件事得做。

　　盧在辦公大樓的大廳等待電梯，當電梯門打開，盧正要走進去，卻見派特森先生走出來。

　　「盧，」他驚訝地說，「我不敢相信你今天還上班，你真了不起。」他望向盧手上的盒子。

　　「沒有，我不是來加班的。假期不開工。」盧笑著強調立場，巧妙地為新職務訂立大原則。「我只是要……呃……」他不想透露小加的落腳處，以免害小加惹上麻煩，「我只是有東西放在辦公室沒拿。」

　　「好。嗯，盧，」派特森先生疲倦地揉眼睛，「恐怕我有事要告訴你。我也是天人交戰了一番，考慮該不該跟你說這些，但我想最好還是知會你一聲。我今天晚上也不是來工作的，」他承認道，「是艾佛烈叫我來的，他說事態緊急。自從克里夫的事情後，我擔心人心不安，所以我急忙到了公司。」

　　「我洗耳恭聽。」盧說，惶恐在內心積聚。電梯門關閉，逃亡路線沒了。

　　「他想跟我談……呃，你的事。」

　　「是。」盧慢慢地說。

　　「他給了我這個。」派特森先生從口袋掏出一個藥盒，是小加給盧的藥。裡面只有一顆。艾佛烈那個小人，顯然他曾飛奔到垃圾桶尋找能毀滅他的證據。

　　盧驚愕地看著藥盒，試圖判斷該不該否認。汗珠從他上唇滲出，他連忙動腦筋編織藉口：這是他父親的。不。是母親的。髖關節的藥。不。他有背痛。他察覺派特森先生在說話，於是開始聆聽。

　　「說什麼是在垃圾桶底下找到的。我也不清楚。」派特森先生皺眉，「但他知道這是你的……」他再度端詳盧，搜尋他眼底認出藥盒的反應。

　　盧的心臟在他耳中怦怦跳。

　　「我曉得你和艾佛烈是朋友。」派特森先生有些不解地說，露出六十五歲的歲月痕跡。「但他對你的關心似乎有點用錯地方。我覺得他的目的是讓你惹上麻煩。」

　　「呃，」盧嚥口水，盯著褐色盒子，「那不是……呃，那不是……唔……」他結結巴巴地想要組織出一個句子。

　　「我不是愛刺探別人隱私的那種人，盧，我的同事們私底下愛做什麼是他們的事，只要不影響到公事就無所謂。因此，艾佛烈給我這東西讓我的觀感不太好。」他皺了眉，見盧不答腔，反而更揮汗如雨，於是派特森先生又說：「但也許你其實希望他這樣做？」他問道，設法理出頭緒。

　　「什麼？」盧揩揩額頭。「我幹嘛希望艾佛烈拿這東西給你？」

　　派特森先生凝望著他，嘴角微微抽動。「我哪知道呢，盧，你是聰明人。」

　　「什麼？」盧的腦袋全糊成一團了。「我不明白。」

　　「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我，但我假設，」他抽動的嘴角終於變成微笑，「你刻意誤導艾佛烈這些藥丸的事。不曉得你用什麼方法讓他相信這些藥不僅僅是幾顆小藥丸，我說對了嗎？」

　　盧愣愣地張開嘴巴，驚訝地看著老闆。

　　「我就說嘛。」派特森先生笑著搖頭。「你是個好人，但也不是那麼規矩。我認得藥丸上的藍色標記。」他解釋道。

　　「什麼意思？什麼藍色標記？」

　　「你沒把整個標記刮乾淨。」他說明，打開藥盒，伸出手將藥丸倒到手心。「看到藍色的印記沒？如果你看得夠仔細，就會看到原本還有一個Ｄ的痕跡。相信我，我在這裡工作，我很了解這種需求，我可以用這些小藥丸發誓。」

　　盧嚥嚥口水。「那是唯一一顆有藍色標記的藥丸嗎？」艾佛烈果真懶到最高點，甚至不能有品一點，伸手到垃圾桶裡撈，居然隨便找來尋常頭痛藥丸，刮掉縮寫字母充數。

　　「不是，本來有兩顆，兩顆都有藍色標記。我吃了一顆，希望你不介意。不管這是不是從垃圾桶裡找來的，我頭痛欲裂，得吃一顆才行。該死的聖誕季節，忙到可以折我的陽壽了。」

　　「你吃了一顆？」盧倒抽一口氣。

　　「我會還你的。」他不在乎地擺擺手。「隨便哪家藥房都有，連書報攤都買得到，這不過是免處方箋的藥。」

　　「吃了之後狀況如何？」

　　「哦，頭就不痛啦，不然還會怎樣？」他皺了眉頭。「可是我要跟你老實說，如果我不在一小時內回到家裡，馬上有人會讓我二度頭痛。」他看看手錶。

　　盧目瞪口呆，默不作聲。

　　「總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欣賞艾佛烈的做法，我覺得你並不是……噯，誰管艾佛烈想說服我你是怎樣的人。公司裡，沒有他這種人的容身之地，我不得不請他走路。今天是聖誕夜耶，老天，有時候這份工作讓我們變壞人。」他疲累地說，現在看來比六十五歲更蒼老。

　　盧啞然無語，捫心嘶吼著問自己。要嘛艾佛烈以其他藥物矇混，要嘛盧的兩次分身都是拜頭痛藥之賜。盧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攤開，檢視僅剩的一顆藥丸。他的心在胸膛裡定住。他看得到頭痛藥丸的淡淡字母痕跡，為何以前沒注意到呢？

　　「啊，看來你還有一顆。」派特森先生輕笑著。「你被逮到了，盧。喏，這給你，最後一顆給你，這樣你又多一顆。」他將藥盒交給他。

　　盧看著他，嘴巴像金魚一開一闔，卻沒吐出半個字，他收下派特森先生還給他的唯一一顆藥丸。

　　「我最好趕快上路。」派特森先生慢慢退開。「我得組裝一個玩具火車，幫一個嘴巴髒得和馬桶有得比的某洋娃娃小姐裝電池，我絕對會被強迫聽那洋娃娃碎碎唸整個星期。聖誕節愉快，盧。」他伸出手。

　　盧大口吞嚥口水，頭痛藥丸的事在他心裡翻攪。他對藥丸過敏嗎？分身是某種副作用嗎？是幻夢嗎？不，不可能，那發生過，他的家人在兩個場合看到他。如果那不是藥丸的效力，那……

　　「盧。」派特森先生喚道，手仍舉著。

　　「拜。」盧聲音粗啞地說，然後清清嗓子，「我是說聖誕快樂。」他伸出手，和老闆握手。

　　派特森先生一轉身，盧便跑到逃生梯衝到地下室。那裡的寒意比平日更重，走道盡頭的燈管總算修復，不再像八〇年代的閃光燈一明一滅，門底下飄出聖誕音樂，克里斯．里亞的〈驅車返家慶聖誕〉在漫長、寒冷、荒涼的走道迴響著。

　　盧沒敲門便逕自進去。他用腳推開門，懷裡仍然抱著禮物。儲藏室變得空曠許多。小加在第二條走道，睡袋和毯子是捲起的。

　　「嗨，盧。」他沒回頭。

　　「你是誰？」盧一邊聲音抖顫的問，一邊將禮物放在一個架子上。

　　小加起身，走出走道。「咦？」他慢慢地說，上下打量盧，「你的開場白好奇怪。」他的目光移到架子上的箱子，露出微笑。「是給我的禮物嗎？」他輕聲說，「你真的不用這麼客氣的。」他走向禮物，盧後退一步，非常恐懼地望著他。

　　「嗯。」小加向他皺眉，轉頭看架子上包著包裝紙的禮物。「我可以現在拆開嗎？」

　　盧沒有回應。汗水在他臉上閃閃發亮，視線銳利地跟隨小加的一舉一動。

　　小加慢條斯理、小心地拆著包裝精美的禮物。他從邊緣動手，緩緩移除膠帶，留神不撕破包裝紙。

　　「我喜歡送人禮物。」他解釋的口氣依舊一派悠閒。「但不常有人送禮物給我。可是你不一樣，盧，我向來覺得你很特別。」他對著盧微笑。他拆開箱子，終於看到裡面的禮物，是供他在儲藏室使用的電暖器。「哇，設想真周到，謝謝你。這絕對能讓我的下一個落腳處溫暖一點，可惜不是在這裡，我要走了。」

　　盧已經退到牆壁前，盡可能離小加遠一點，然後哆嗦著說：「你給我的藥丸是頭痛藥。」

　　小加繼續研究電暖器。「我看是派特森先生告訴你的吧。」

　　盧吃了一驚，他本來以為小加會否認。「對，艾佛烈自己弄來藥丸，然後交給他。」

　　「那個小人。」小加搖著頭微笑。「老套的老艾佛烈。我就想他可能出這一招。嗯，他不屈不撓倒是值得讚賞，他真的不要你升官，對不對？」

　　盧沒有接腔，小加又說：「我猜跑去找派特森沒帶給他任何好處，是不是？」

　　「派特森先生開除他。」盧靜靜地說，仍然試圖釐清狀況。

　　小加笑著，似乎毫不訝異。只是心滿意足──非常滿意自己的作為。

　　「跟我說藥丸的事。」盧發現自己的語音顫抖。

　　「是，那是我在一間書報攤買的頭痛藥，花了我好久時間才把那些小字母刮掉。你曉得，這年頭沒有品牌名稱的藥丸不多了。」

　　「你是誰？」盧嚷道，聲音充滿恐懼。

　　小加嚇了一跳，神情略微煩悶起來。「現在你怕我了？因為你發現不是藥丸複製你的？現在的科學是怎樣？每個人都輕易相信科學，相信所有的科學新發現、這種毛病的新藥、那種困擾的新藥，要苗條、要生髮，諸如此類，沒完沒了，可是碰到需要一點信心的事，你們就神經兮兮。」他搖搖頭。「要是奇蹟有化學方程式，每個人就會相信奇蹟。真讓人失望。我得哄你說那是藥丸的功效，盧，否則你不會相信我。被我說中了吧？」

　　「你說相信你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哎呀，」他悲傷地看著盧，「我以為現在事情昭然若揭。」

　　「昭然若揭？就我所知，根本混亂到極點。」

　　「藥丸，那只是科學的騙局。科學的詭計，偽科學。」他微微一笑。

　　盧疲憊地摩挲臉，既困惑又害怕。

　　「那純粹是給你屬於你的機會，盧。人人都該有一次機會，你也一樣。」

　　「哪種機會？」他吼道。

　　小加接下來的話令寒顫在盧的背脊上下流竄，令他想立刻狂奔回到家人身邊。

　　「別這樣，盧，你知道答案的。」

　　這是茹絲的話。這句話屬於茹絲，盧現在渾身顫慄，而小加繼續說。

　　「讓你和家人共處一段時間的機會，趁著還沒出事前，真正認識他們……嗯，花時間陪他們就對了。」

　　「趁著沒出什麼事之前認識他們？」盧靜靜地問。

　　小加沒有答腔，別開了眼，知道天機已洩露太多。

　　「在什麼事之前？」盧又咆哮，逼近小加的臉。

　　小加默默無語，但湛藍的眼睛熾烈地望進盧的眼睛。

　　「他們會出意外嗎？」他的聲音顫抖，心慌意亂。「我就知道，我就怕這個。他們會怎樣？」他緊緊咬牙。「假如你對他們不利，我就──」

　　「他們不會有事的，盧。」小加答道。

　　「我不相信你。」他方寸大亂，將手伸進口袋拿黑莓機，他看著螢幕，沒有未接來電。他快速撥打家裡的電話號碼，退出地下儲藏室，狠狠再瞪小加一眼，然後邁開腿跑啊跑啊跑啊。

　　「記得繫安全帶，盧！」小加在他背後叫道，他的聲音在盧的耳裡迴響，盧跑向地下停車場。

　　盧將黑莓機設定為自動撥號，而且仍在持續撥號，他將車飆離地下停車場。滂沱的雨勢嘩啦落在擋風玻璃上，他將雨刷速度轉為最快，駛出空蕩的停車場時，碼頭已經冷冷清清。他踩下油門，未繫安全帶的警示聲愈來愈響，但他充耳不聞，只顧著擔憂。保時捷的車輪在濕淋淋的路面微微打滑，疾駛過碼頭區的僻靜小路，拐上克侖塔夫濱海公路到豪斯。在海的另一邊，發電廠兩根六百八十呎高的紅白條紋煙囪，像向他豎起的兩隻手指。大雨傾盆，能見度低，但他熟悉那些街道，那是他駕車穿梭往返了一輩子的地方，他只想駛過將他與家人隔開的那一小片土地，盡快回到家人身邊。

　　那是六點半，夜幕低垂，漆黑一片。多數人在望彌撒或酒吧，準備將禮物擺在一起，為聖誕老公公留杯牛奶和聖誕蛋糕，再放幾根蘿蔔給馴鹿。盧的家人在家吃晚飯──他向家人擔保會回家吃晚飯──但盧的家人沒有接聽電話。他低頭看黑莓機，確認它仍然持續撥號，因為沒有看著路，他稍稍偏離到中央車道。一輛對向車喇叭大作，他連忙駛回原先的車道。他疾駛過索頓克羅斯區的「海洋酒店」，裡面的聖誕派對熱鬧滾滾。盧看到前方的路面空空蕩蕩，便踩下油門。他飆過索頓教堂，飆過濱海學校，經過一派祥和的安全社區，家家戶戶窗前點著蠟燭，聖誕樹亮晶晶，屋頂垂掛著聖誕老公公。在海灣另一端，矗立在都柏林天際線的幾十架起重架以聖誕燈飾點綴。他告別海灣，駛上返回峰頂家園的陡峭馬路，浩大的雨勢傾盆而下令他的視野模糊。霧氣凝聚在擋風玻璃上，他傾身用喀什米爾大衣衣袖揩掉。他按下儀表板上的按鈕，希望使擋風玻璃恢復透明。嗶嗶嗶的安全帶警示聲在他耳裡響著。由於車內溫度上升，霧氣迅速凝結在擋風玻璃上。他依然快馬加鞭，他的手機持續撥號，與家人團聚的欲望太強烈，壓倒了他當時應有的情緒。他花了十二分鐘，從空寂的路上回到他們家前面的那條路。

　　好不容易，他的手機發出接收到電話的嗶聲。他低頭，看到茹絲的臉──她的來電顯示照片。她燦爛的微笑和褐色眼睛溫柔迎人。盧很高興茹絲平安到足以來電，他如釋重負地低頭，伸手去拿黑莓機。

　　保時捷９１１　Ｃａｒｒｅｒａ　４Ｓ配備獨特的四輪驅動系統，抓地力大幅凌駕任何後輪傳動的跑車。它分配百分之五到四十的扭力到前輪，視後輪的阻力而定。所以，假如你在高速下急轉彎的力道太猛，使後輪空轉，扭力便會被引導到前輪，將車子拉回正確的方向。大致說來，四輪驅動系統使Ｃａｒｒｅｒａ　４Ｓ駕馭冰滑路面的能力遠遠超過大部分的跑車。

　　可惜，盧的保時捷不是那一款。他已經訂購了，新車將在一月運到，再過一星期便會交車。

　　因此，當盧低頭如釋重負地看著黑莓機，激動得只顧著看太太的臉，視線離開了路面，而彎進下個轉角的速度委實太快，他反射性地將腳從油門移開，使車體重力集中到前面，後輪重力減低，然後他重新踩下油門，拚命轉動方向盤試圖拐過彎，但後輪失去抓地力，他翻滾到馬路對面，即懸崖邊緣的陡坡。

　　接下來的時間對他來說，純屬恐懼與困惑，驚愕麻木了痛覺。車身翻滾起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圈都令盧失聲大叫，頭部、身軀、雙腿、雙臂像丟進洗衣機的洋娃娃般被狂暴地甩來甩去。安全氣囊擊中他的臉，打得他流鼻血，暫時暈厥，因此他在沉靜卻染滿血污的時間中度過了一會兒。

　　一段時間後，盧睜開眼睛想要評估情況卻發現辦不到。他被黑暗包圍，而且無法動彈。濃稠的油狀物質蓋住他一隻眼睛，使他目不能視，他憑著可以移動的那隻手，發現伸手所及之處都覆蓋著同樣的物質。他在嘴裡挪動舌頭，嚐到了鐵鏽味，而後意識到那是血。他試著動腿，但不行；他試圖移動手臂，只能勉強移動一隻手。他默然，努力維持鎮靜，思忖如何是好。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連個點子都想不出來，當震撼過去，他開始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痛楚便席捲而來。茹絲的倩影在他腦海揮之不去，還有露西、小布丁和父母。他們就在他上方不遠處，在峰頂某處，只差一點點路就能到家。在黑暗中，在撞爛的車裡，在刺金雀花和虎尾草間，在豪斯山坡某處，盧．薩芬唉唉哼哼。

　　※※※

　　老斐和潔西卡在做例行的巡邏。老斐最愛用鄉村音樂折磨潔西卡，兩人正為此鬥嘴，然後經過了盧的車翻離路面的地方。

　　「等一下，老斐。」她打斷鬼吼的〈疼痛破碎的心〉。

　　他索性唱得更大聲。

　　「老斐！」她大喝一聲，用力關掉音樂。

　　他驚訝地看她。

　　「好啦好啦，妳愛聽那個『凍僵猴子樂團』還是啥的就聽吧。」

　　「老斐，停車。」潔西卡的語氣令他立即照辦。她跳下車，小跑步回到引起她注意的地方，那裡的樹木斷裂扭曲，她拿出手電筒，向山坡底下探照。

　　「我的天，老斐，我們得叫急難救助小組。」她向他叫道。「去叫救護車和消防車！」

　　他才向她慢跑了一小段，聞言立刻掉頭返回警車，用無線電通報情況。

　　「我要下去了！」她大叫，立刻從斷損的樹木間爬下陡坡。

　　「不可以，潔西卡！」她聽到老斐嚷回來，但她置若未聞。「回來這邊，太危險了！」

　　她聽得到，但旋即將他的叫嚷聲關在耳朵外，不久便只聽到自己的急促呼吸聲，鼻息粗重，心臟跳蹦到耳朵。

　　潔西卡剛進警局，理應一輩子都沒有看過撞爛、上下翻覆、看來完全不像車的車，但她看過。對潔西卡來說，一切都太眼熟；在夢裡，在大部分清醒的時間裡，那種情景都糾纏著她。現在她與夢魘面對面，回憶重播，令她頭暈目眩，不得不蹲下將頭放在雙膝之間。潔西卡暗藏祕密，其中一個祕密回來糾纏她。她向上帝祈禱車裡沒人。車體已成廢鐵，沒有車牌無從辨識，在黑暗中也看不出是藍是黑。

　　她爬到車子邊，冷雨傾瀉到她身上，一眨眼便將她淋成落湯雞。由於地表濕答答，腳下是淤泥，她滑跤無數次，但就在心臟在她胸腔裡狂跳之際，她發現自己回到一段遙遠的記憶中重新體驗，在爬向車子時，她感受不到足踝在作痛，沒注意樹木的殘枝和小樹枝打在她臉上，也沒注意到隱藏在刺金雀花叢間的岩石令她的腿淤血。

　　她看到車子的另一端有個人，或是具屍體，她心都涼了。她將手電筒的燈光打在他附近。他掛彩了，全身血淋淋。車門被撞得卡緊，她拉不開，但駕駛座的窗戶碎裂，她可以接觸到他的上半身。她力圖鎮靜，打開手電筒。

　　「東尼。」她如此低喃，看著那人。「東尼。」她淚水湧上眼眶。「東尼。」她雙手探向那人，撫過他的臉龐，催促他醒來。「東尼，是我。」她說，「我在這裡。」

　　那人呻吟著，眼睛依然閉著。

　　「我要把你弄出去。」她在他耳際低喃，親吻他的額頭。「我要帶你回家。」

　　他的眼睛緩緩睜開，她霍然一震。藍眼，不是褐眼。東尼是褐眼。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她脫離了夢魘。

　　「先生。」她的聲音比她希望的更抖。她深呼吸，重新來過。「先生，你聽得到嗎？我是潔西卡，你聽到見我嗎？救援人員在路上了，好嗎？我們會幫助你。」

　　他唉哼著閉上眼睛。

　　「他們已經出動了。」老斐在她上方氣喘吁吁，開始往下爬。

　　「老斐，這太危險了，地面很滑，你待在那上面他們才看得到你。」

　　「有生還者嗎？」他沒理會她的要求，繼續慢慢地往下移，步步小心。

　　「有。」她嚷回去。「先生，手給我。」她打開手電筒要看他的手在哪，但眼前的情景令她的胃翻轉。她費了一會兒工夫調整呼吸，再度舉起手電筒。「先生，握住我的手。我在這裡，你感覺得到嗎？」她緊緊握住。

　　他呻吟著。

　　「你挺著點，我們馬上救你出來。」

　　他又哼了幾聲。

　　「什麼？我不能……呃……別擔心，先生，救護車在路上了。」

　　「傷患是誰？」老斐喊道。「妳知道嗎？」

　　「不知道。」她簡扼地喊回去，不願讓注意力離開這個男人，不願意失去他。

　　「我太太。」她聽到他低語，低到可能被誤認為是吐氣。她將耳朵貼到他唇上，距離很近，她感覺得到他的雙唇碰到她的耳垂，還有鮮血的濃稠感。

　　「你有太太嗎？」她輕柔地問。「你會見到她的，我保證，你會見到她。你叫什麼名字？」

　　「盧。」他開始輕輕哭泣，但連哭泣都力不從心而不得不停止。

　　「請你要撐住，盧。」她強自擊退淚水，再度將耳朵貼向他的唇，聽他喃喃地說些什麼。

　　「一顆藥丸？盧，我沒有──」

　　他忽然鬆開她的手，開始拉扯他的大衣，了無生氣的手豎起拇指指著胸口，彷彿那動作相當於抬起一輛車。吃力做完動作，他疼得悶哼。潔西卡伸手到他被血濕透的胸部口袋，拿出藥盒。裡面只剩一顆。

　　「這是你的藥嗎，盧？」她不確定地問。「我是不是……？」她抬頭看老斐，老斐正在估量如何通過險惡的地形下來。「我不曉得該不該給你──」

　　盧握著她的手，強力的手勁令她立刻打開藥盒，用一隻抖顫的手抖出唯一一顆藥丸到手心。她的手顫抖地掰開他的嘴，將藥丸放到他的舌頭上，合上他的嘴巴。她匆忙環視四周，看老斐見到她沒。他山坡才下到一半。

　　當她回頭看盧，盧正張大了眼睛盯著她。他望著她的表情充滿了愛，為了服藥這樣簡單的事而感激不盡，那令她的心盈滿希望，然後他忽然喘不過氣，身體打著哆嗦，終致閉目，離開人世。

二十七　顧念舊情

　　在盧．薩芬離開世界的同一時刻，他站在豪斯宅邸的前院，渾身濕透。方才的經歷令他打著寒顫。他的時間所剩不多，但此時這是全世界他最想去的地方。

　　他穿過前門，皮鞋在磁磚上吱吱響。起居室的爐火嗶啵作聲，聖誕樹下的地板堆滿禮物，禮物上打著漂亮的蝴蝶結。目前，露西和小布丁是這一家子僅有的小孩，因此家族傳統判定他父母、昆廷和愛麗珊德拉、今年再加上剛分居的瑪西雅，要在他家過夜。他們看露西在聖誕早晨做何反應的喜樂太強烈，不能回絕他們。他無法想像不與他們共度今夜，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為他的心帶來更多喜樂。他來到飯廳，希望他們看得到他，希望小加最後的神奇禮物現在不會讓他失望。

　　「盧。」茹絲從餐桌抬頭，第一個看到他。她連忙跳起來，衝向他。「盧，親愛的，你還好嗎？你出了什麼事啊？」

　　他母親匆匆去幫他拿浴巾。

　　「我沒事。」他吸吸鼻子，雙手捧著她的臉，視線不離開她。「現在我沒事了。我本來在打電話。」他低語。「妳沒有接。」

　　「小布丁又把電話藏起來了。」她殷切地端詳他。「你喝醉啦？」她低聲問。

　　「沒有。」他哈哈笑。「我戀愛了。」他低喃，然後扯開嗓門，讓全家都聽得到。「我愛上我的漂亮老婆。」他複述。他深深吻著她的唇，吸進她秀髮的味道，親吻她的粉頸，親吻落在她臉上每個部位，不在乎會被誰看到。「對不起。」他向她呢喃，話語簡直吐不出口，淚水撲簌簌流下。

　　「什麼對不起？怎麼了？」

　　「很抱歉我沒有善待妳。對不起我以前是那個德性。我愛妳。我沒有傷妳心的意思。」

　　茹絲熱淚盈眶。「噢，我知道，老公，你跟我說過了，我明白。」

　　「我剛發現，當我不在茹絲（Ｒｕｔｈ）身邊，我就變得冷酷無情（ｒｕｔｈｌｅｓｓ）。」他微笑著，他母親已帶回一條浴巾，正噙著淚笑著鼓掌，再握住她先生在桌面的手。

　　「我要和大家說，」他放開茹絲的人，但不願鬆開她的手。「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深深抱歉。」

　　「我們知道的，盧。」昆廷笑著，聲音流露出濃烈的情感。「那些全是往日雲煙了。好嗎？別擔心了，坐下來吃晚飯，我們不在乎過去怎樣。」

　　盧望著雙親，他們含笑點頭。他父親眼中噙著淚，點頭強調已經盡釋前嫌。妹妹瑪西雅拚命眨掉淚水，擺弄著桌上的銀器。

　　他們擦乾他，他們愛護他，他們親吻他，他們餵飽他，但他不肯多吃。他一一向家人說他好愛他們，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們笑著叫他停。他上樓更衣，因他母親堅持他會感染肺炎。在樓上時，他聽到小布丁在啼哭，即刻出了臥房，趕去兒子房間。

　　房裡暗暗的，只點了一盞夜燈。他看到小布丁清醒得很，靠著嬰兒床的欄杆站著，像被睡眠大軍囚禁的清醒犯人。盧打開電燈，走進去。起初小布丁憤慨地打量他。

　　「好啦，小傢伙。」盧溫柔地說。「你不睡覺在幹嘛？」

　　小布丁只發出一小聲哀哼。

　　「哎呀，來。」盧俯身從圍欄裡舉起他，牢牢抱在懷裡安撫。有生以來第一次，小布丁沒在父親走近時發出足以震垮房子的吼叫。他展開笑靨，一隻指頭指著盧的眼睛、鼻子，然後是嘴巴，他想抓父親的牙齒。

　　盧笑出來。「嘿，我的牙齒不能給你。不過你很快就會有自己的牙齒。」他親吻小布丁的臉頰。「等你變成大男生，會有各種的身體變化喔。」他看著兒子，悲傷油然而生，他會錯過那一切。「你會幫我照顧媽咪吧。」他低喃，聲音在打顫。

　　小布丁笑嘻嘻，情緒忽然高亢，從唇間吹起口水泡泡。

　　盧的淚水在小布丁的笑聲中迅速消失無蹤。他舉起兒子，將小布丁的肚皮放在他頭上開始搔他癢，小布丁笑得如此痛快，令盧忍俊不禁。

　　盧從眼角看到露西在門口看他們。

　　「好了，小布丁。」他大聲說：「你跟我去露西房間，跳到她床上叫醒她，你意下如何？」

　　「不用啦，爸爸！」露西笑著，突然進來。「我起來了！」

　　「噢，妳也醒了！你們兩個是幫忙聖誕老公公的小精靈嗎？」

　　「不是。」露西笑著，小布丁也在笑。

　　「那麼妳最好趕快睡覺，不然聖誕老公公看到妳醒著，不會進來我們家。」

　　「要是他看到你呢？」她問。

　　「他會加碼留下更多禮物。」他漾著笑。

　　她皺起鼻子。「小布丁有便便的味道。我去叫媽咪。」

　　「不用了，我來就好。」他看著小布丁，他回望爸爸，露出笑臉。

　　露西瞪著他，活像他瘋了。

　　「別那樣看我。」他笑道。「換尿布能有多難？好了，兄弟，你要賞臉一點。」他緊張地對小布丁笑。小布丁攤開手，嬉耍地打了父親的臉一下，露西笑聲如雷。

　　盧將小布丁放在地上，以免他扭來扭去，將茹絲鋪在枱子上的防水墊弄掉。

　　「媽咪在那上面幫他換。」

　　「但爸爸不是。」他說，一邊試圖搞清楚怎樣解開嬰兒裝。

　　「釦子在底下。」露西坐在他旁邊。

　　「噢，謝啦。」他解開鈕釦，將衣服往上捲，完全淨空屁屁部位的衣物。他撕開新尿布，慢慢攤開，拿在手上翻來覆去，想要判定怎樣穿戴。

　　「哎呀，好噁！」露西往後閃，捏住鼻子。「小豬豬圖案穿在前面。」她鼻子不通地說。

　　盧加快手腳，設法解決手上的任務，露西捧腹大笑，用誇張的大動作搧動空氣。小布丁對父親的龜速進度喪失耐心，蹬著兩條腿踢起來，逼得盧節節退開。小布丁跪在地上，屁屁對著盧的臉，盧爬到他旁邊，拿著嬰兒濕巾靠近他臀部，活像用雞毛撢子進攻。輕擦無濟於事，他得直搗黃龍。他屏住呼吸，對準目標出擊。小布丁暫且安分下來，玩著一顆吸引住他目光的球。露西將各種用品遞給盧。

　　「再來要幫他擦那個乳液。」

　　「謝謝。妳會永遠照顧小布丁，對嗎，露西？」

　　她嚴肅地點頭。

　　「妳也會照顧媽咪嗎？」

　　「對！」她對空揮拳。

　　「小布丁和媽咪也會照顧妳。」他說，總算抓住小布丁的胖腿，從嬰兒床底下拉出他，拖過地毯，小布丁尖叫得像豬。

　　「我們統統會照顧爸爸！」她歡呼起來，滿室起舞。

　　「不用擔心爸爸，」他靜靜地說，想著尿布應該怎麼包。最後，他抓到要領，快迅扣好小布丁衣服的鈕釦。「今天晚上我們讓他不穿睡衣睡覺吧。」他努力裝出自信的口吻。

　　「媽咪會關掉電燈，他就會想睡覺。」露西小聲說。

　　「這樣啊，好，就這麼辦。」盧小聲說，關掉燈，只剩維尼熊夜燈的燈光在天花板不斷旋轉。

　　小布丁發出一些咭咭咕咕、噴濺、無意義的聲音，眼睛看著燈光。

　　盧在幽暗中蹲下，將露西拉向自己，抱著小女兒坐在地毯上，看著超級無腦的維尼熊在天花板上追逐蜂蜜罐。現在是給她最後叮嚀的機會。

　　「妳知道不管爸爸在哪裡，不管妳生活上發生什麼事，不管妳難過還是高興，寂寞還是迷失，記住我永遠挺妳。就算妳看不到我，要知道我就在這裡，」他碰碰她的頭，「還有這裡，」他碰觸她的心。「我永遠都會看著妳，我永遠以妳為榮，以妳做的每一件事為榮，也許妳有時會想，不知道我都怎麼看妳的，那妳就記著現在這一刻，記住我說我愛妳，寶貝。爸爸愛妳，好嗎？」

　　「好，爸爸，」她哀愁地說，「那我不乖的時候呢？你會在我調皮搗蛋的時候愛我嗎？」

　　「妳不乖的時候，」他思忖一下，「記住爸爸會在某個地方，永遠希望妳拿出最棒的一面。」

　　「你會在哪裡？」

　　「如果不在這裡，就在別的地方。」

　　「在哪裡？」

　　「是祕密。」他低語，強自忍住淚水。

　　「一個祕密的地方。」她也細聲回答，溫暖甜蜜的氣息吹到他臉上。

　　「對。」他緊緊摟著她，努力不讓哭聲衝出嘴唇，但他的熱淚如雨下。

　　在樓下飯廳，一屋子人無不垂淚，他們都從嬰兒監聽器聽到小布丁嬰兒房裡的對話。薩芬全家人掉下喜悅的眼淚，因為一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丈夫終於回到他們身邊。

　　那一夜，盧．薩芬和太太做愛，事後將她抱在懷裡，摩挲著她絲緞般的秀髮，直到他意識昏然，即使在這時候，他的指尖依然循著她臉部的凹凸線條畫過：她稍微朝天的鼻子、她高聳的顴骨、她下巴的尖端、她的下顎，一路到她的髮際線，宛如他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盲人。

　　「我會永遠愛妳。」他向她低喃，她淺淺笑著，前腿已踏進了夢境國度。

　　※※※

　　那個夢境國度在半夜被粉碎，茹絲被大門門鈴吵醒。她睡眼惺忪，披著睡袍，將老斐和潔西卡兩人迎進家裡。昆廷和盧的父親陪著她，熱切地護衛全家不受深夜危險的侵擾，但他們不能護衛她不碰到這種事。

　　「早安。」老斐在一家子聚在客廳時嚴肅地說。「很抱歉三更半夜來打擾。」

　　茹絲上下打量他旁邊的年輕女警，看著那雙冷冽而悲傷的深黑色眼眸，看著她靴子上的草葉和乾涸的泥巴，污物也附著在她深藍色長褲的褲腳，也看著她臉上的小擦傷，還有她試圖用頭髮遮掩的傷痕。

　　「什麼事？」茹絲小聲說，聲音哽在喉嚨。「請告訴我。」

　　「薩芬太太，我想妳應該坐下。」老斐柔聲說。

　　「我們應該去叫盧。」她低語，看著昆廷。「我起來時他沒在床上，他一定跑去書房了。」

　　「茹絲。」年輕女警說，聲音很輕柔，令茹絲的心沉得更深。她身子一軟，她讓昆廷接住她扶她到沙發上，待在他和盧的父親身邊。他們握住彼此的手，將彼此的手握得那樣緊，令他們像一條鐵鍊串連起來，聽著老斐和潔西卡說明他們的生命已經莫名其妙地變了調，他們得知一個兒子、一個兄弟、一個丈夫離開了他們，就如同他回到他們身邊時一樣突然。

　　※※※

　　當聖誕老人在全國各地的家庭放下禮物，窗內開始熄燈就寢，門上的花圈變成嘴上的手指，百葉窗像眼皮落下，入眠的住家打著盹，還要再幾小時後才會有一隻火雞砸破一個社區某住宅的窗戶。茹絲．薩芬尚未得知儘管她失去丈夫，她卻得到他的孩子，而他們全家人意識到──就在一年中最神奇的夜晚──盧在聖誕節凌晨帶給他們的真正禮物。

二十八　火雞小子Ⅴ

　　老斐觀察火雞小子聽最後一段故事的反應。他沉默了片刻。

　　「你怎麼曉得這麼多？」

　　「今天大家都忙著拼湊事實。詢問他的家人和同事。」

　　「你和小加談過了嗎？」

　　「稍早談過一下。我們在等他回警局。」

　　「你今天早上去過盧的家？」

　　「我們去了。」

　　「而他不在那裡。」

　　「消失無蹤。他的被窩還是熱的。」

　　「這是你瞎編的嗎？」

　　「我句句屬實。」

　　「你指望我相信你嗎？」

　　「沒有，我不指望什麼。」

　　「那你還扯這一堆？」

　　「大家總愛說故事，要不要相信由聽眾決定，與講故事的人無關。」

　　「講的人不是應該相信故事內容嗎？」

　　「說故事的人只負責說。」他眨眨眼。

　　「那你相信嗎？」

　　老斐環顧室內，確認沒人趁著他不注意溜進來。他彆扭地聳聳肩，同時移動頭部。「一個人的教訓是另一個人嘴上的故事，不過，一個人說的故事也可以是另一個人的教訓，這也很常見。」

　　「那是什麼意思？」

　　老斐啜了一小口咖啡，避而不答。

　　「你說故事裡有教訓──那教訓是什麼？」

　　「如果這也要我告訴你，小子……」老斐翻個白眼。

　　「啊，講嘛。」

　　「對家人要感恩。」老斐說，起初有點忸怩。「承認生命中每一位特別的人。把心放在重要的事情上。」他清清嗓子，別開眼，對說教感到不自在。

　　火雞小子翻翻白眼，佯裝打呵欠。

　　老斐將困窘拋到一邊，在全面放棄說教前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讓這青少年明白道理。他應該在家裡享受聖誕晚餐，吃完一份食物再來第二份，而不是在這裡陪伴垂頭喪氣的男孩。

　　他向前傾。「小加給盧一份禮物，小子，一個非常特別的禮物。我懶得問你那是什麼禮物，我要直接講答案，你最好豎起耳朵聽，因為講完後，我會馬上離開，你得一個人反省你做過的事，如果你不注意聽，你回到外面的世界就會是一個憤怒的年輕人，你一輩子都會在怒火中度過。」

　　「好吧。」火雞小子提防地說，在椅子上端正坐姿，活像被校長訓話。

　　「小加給盧的禮物是時間，小子。」

　　火雞小子皺起鼻子。

　　「唷，你十四歲，就以為你有得是時間，其實你錯了。我們誰都沒有大把時間。我們像一月大特賣的購物人潮，拚了命不在乎地花用時間。再過一個星期，那些人會湧向街道將商店擠得水泄不通，打開荷包把所有的現金灑光光。」老斐似乎鑽回背上的殼裡，眼睛收在灰色的濃密眉毛底下。

　　火雞小子向前靠，怒目看著他，覺得老斐突然爆發的激動情緒耐人尋味。「可是錢再賺就有了，何必想那麼多？」

　　老斐猛然回神，抬起頭，活像第一次看到火雞小子在偵訊室裡。「那讓時間更寶貴，不是嗎？時間比金錢更珍貴，比任何事物都珍貴。你永遠賺不到更多時間。一旦一小時、一星期、一個月、一年過去，就永遠要不回來。盧．薩芬時間不夠，於是小加給了他時間，協助他做個了結，好好完成未竟之事。那才是他送的禮物。」老斐的心在胸腔裡狂跳。他低頭看咖啡，然後推開，覺得心臟再度絞痛。「所以我們應該趁著還來得及的時候修補關係……」

　　他喘不過氣，等待絞痛消退。

　　「你想現在會不會來不及……你知道的，」火雞小孩將帽兜的繫繩纏在手指上，彆扭地說，「修補我跟……那個……你知道的嘛……」

　　「跟你爸的關係嗎？」

　　男孩聳聳肩，別開眼，不願承認。

　　「永遠不嫌遲──」老斐倏然停口，逕自點頭，彷彿察覺自己蹦出一個念頭，又帶著同意確定的態度點了點頭，然後推開椅子，椅腳刺耳地刮過地板，然後起身。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去修補關係，小子，去修補關係。我建議等你媽來了，你也要做一樣的事。」

　　青春少年的藍眼睛對他眨了眨，仍然未脫純真，但純真迷失在困惑與憤怒之間某處。

　　老斐穿過走廊，鬆開領帶。他聽到少年在叫嚷，但舊照走自己的路。他走出了員警辦公區，來到在聖誕節空無一人的警察局大門。

　　「老斐。」潔西卡追著他喚道。

　　「是。」他終於轉身，微微喘著。

　　「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像見鬼了。你心臟不舒服嗎？有沒有怎樣？」

　　「沒事。」他點了點頭。「萬事平安。妳找我有事嗎？」

　　潔西卡瞇起眼睛研究他，知道他在說謊。「那孩子找你麻煩嗎？」

　　「沒有，他沒怎樣，現在像個小貓咪撒嬌呢。一切都很好。」

　　「不然你打算去哪兒？」

　　「呃？」他望向門口，試圖編出另一個謊，另一項連續十年沒向人吐實的謊言。但他嘆了口氣──一個經年累月憋著的長嘆──然後放棄，真相終於從口舌間吐出，聽來怪異卻順耳。

　　「我要回家。」他忽然顯得老態龍鍾。「我今天要趕快收工，才可以回家找我太太。還有我女兒。」

　　「你有女兒？」她驚訝地問。

　　「對。」他說，簡單的話裡溢滿感情。「我有個女兒。她住在豪斯的最高點，所以我每天晚上坐在車上待在那裡。我只是喜歡守護著她。即使她不知情。」

　　他們互望了一會兒，明白他們在這天早晨碰上怪事了，一件改寫他們後半生的怪事。

　　「我有過丈夫。」她終於說。「他出了車禍，我在場，握著他的手。就像今天早上。」她嚥了口水，降低音量。「我總說我願意做任何事，只求他能至少多活幾小時。」好了，她說出來了。「我餵盧吃了一顆藥丸，老斐。」她定定地說，現在直視他的眼睛。「我明知不應該，卻餵他吃藥。我不知道藥丸的事到底是真是假──現在我們找不到小加──但如果我協助盧和家人多相處幾小時，那我會很高興，不管誰提出相同的要求，我都會再做一遍。」

　　老斐只是點點頭，表示聽到她的兩項聲明。他會將這些放進他們的報告，但他不必明言，而她了然於心。

　　他們只是四目相交對望著，但沒有看到彼此。他們的心在別處，在已逝的時間裡，在已經一去不返的時間裡。

　　「我兒子呢？」女人急切的語氣打破他們的沉默。她打開門的時候，光明充盈幽暗的警局。這日的寒意溜進來，雪花困在女人的髮絲間和衣裳上，在她跺腳時從皮靴落到地上。「他只是個孩子，」她嚥口水。「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她聲音發抖。「我叫他去買肉汁調味粉。火雞不見了。」她的話似乎語無倫次。

　　「交給我處理。」潔西卡向老斐點頭。「你回家去。」

　　他便走了。

　　※※※

　　一件至關重大的事或許只影響一小群人，話說回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也可能影響千萬人。無論如何，事情不分大小，都能影響一整串的人。發生的事可以將我們所有人連結起來，這道理就在我們全都是同一塊料子做的。一件事發生後，便觸動我們與那情況相關的心弦，讓我們連結其他人，點亮我們，串連我們，就如同聖誕樹上的小燈泡，扭曲盤繞，但仍以電線相連。有的燈泡熄了，有的閃閃爍爍，有的發出明燦的強光，但我們全在同一條電線上。

　　※※※

　　我在故事初始時曾說，這故事講的是一個人發現自我，講一個人被揭去外層包裝，向所有重要的人披露真心，要緊的事也向他們和盤托出。你以為我在說盧．薩芬吧？其實非也，我說的是我們大家。

　　教訓裡會有一個公分母，可以串連起我們每個人，就像一條鐵鍊。鐵鍊尾端掛著時鐘，鐘面顯示時間的流逝。我們聽得到輕微的滴答聲打破所有靜寂，我們也看得到時間流轉，卻往往無知無覺。每一秒都在每一個人的生命中留下印記；時間來了又走了，沒有大肆宣揚便悄悄湮滅，像熱騰騰的聖誕布丁的蒸氣消散在空氣中。足夠的時間讓我們保持溫暖，當我們的時間結束，我們便會冰冷。時間比黃金貴重，比鑽石貴重，比石油或任何珍寶貴重。時間最稀罕，時間在我們內心引發天人交戰，因此我們必須善用時間。時間無法打包、繫上蝴蝶結，留在樹下供聖誕節早晨拆開。

　　時間不能給人，但可以分享。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