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
第一部：灰石莊園
第二部：農莊的陌生人
第三部：往訪伯力教堂
第四部：涉嫌謀殺
第五部：獵苑
第六部：英文家教
第七部：森林之王
第八部：重大發現
第九部：克林懸崖
第十部：神在天上

《最後一吻》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主要人物

　　碧芭．艾爾──化名安妮．艾利，本書女主角。

　　蘭欣．艾爾──碧芭之姊。

　　康雷──席格曼男爵之化名。

　　藍道夫──蘭欣的愛人。

　　馬修．艾爾──碧芭的祖父。

　　艾德華．艾爾──碧芭之父。

　　亞瑟──碧芭的堂哥。

　　葛麗絲──碧芭的姑媽，嫁給查理．達文。

　　黛絲──灰石莊園的傭人。

　　菲雅──侯國的女伯爵，與席格曼男爵訂婚。

第一部：灰石莊園

　　「我永遠也忘不了跨進大門的那一剎那間，興奮得發抖，既害怕又好奇，到處都是厚重的……」

　　當我發現我姊姊被害時，我十七歲，距離我最後一次看見她已經將近五年了，在這段期間中，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她，渴望見到她，並且因為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而感到悲哀萬分。

　　她離家出走前，我們兩姊妹的感情如膠似漆。我想這是由於我比她小五歲，一向生活在她的保護之下；自從雙親相繼過世，我們搬到灰石莊園，我就一直倚賴著她。

　　往事不堪回首，那已經是六年前的往事了，那時我們就像生活在天堂中一樣，蘭欣安慰我說，時間會使回憶變得更甜美。她說，蘭花島既非十全十美，那麼灰石莊園也不見得一無是處。雖然她外表細緻得有如德勒斯登的磁器，我卻從未見過比她更實際的人。她是一個實事求是、冰雪聰穎、不屈不撓和樂觀進取的人。她似乎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失敗。我一直認為，只要是蘭欣想做的事，就沒有不成功的，而且，一定做得十全十美。因此當我在灰石莊園的閣樓中，從葛麗絲姑媽的箱子裏，發現那兩份剪報時，不禁大吃一驚，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平復，手中拿著報紙，只見報上的字在眼前跳動。

　　「上星期三早晨，藍道夫男爵在他位於布魯斯坦大公國古坦省的獵苑中發現被害，和他同時遇害的，還有一位年輕的英國女人，身分不明，刻正查證，咸信悲劇發生前，兩人業已同居多時。」

　　還有一份剪報。

　　「身分不明英籍女人業經證實為蘭欣．艾爾，是男爵同居甚久之女伴。」

　　這簡直難以置信。男爵是她的丈夫呀！我記得很清楚，她告訴過我她要結婚的，當時我曾經努力排除自己那份被遺棄的孤獨感，極力為她獲得幸福而高興過。

　　我一直跪在那裏，跪得兩腳發麻，直到再也承受不住了，跌坐在地上。我把剪報帶回臥房，坐在房內發呆，往事歷歷如繪。回想起以前的生活，和我們那對不務實際的父母，在蘭花島上所經過的那一段逍遙自在、詩情畫意的日子。

　　那一段美好的歲月，在我十一歲，蘭欣十六歲時結束。由於當時年幼，對於周遭的事物，印象十分模糊。我並不了解家中由於父親雕刻室的門可羅雀而拮据萬分，而由於蘭欣的能幹，把家事處理得有條不紊，一點不使我感到任何壓力。

　　父親是一個雕刻家，他雕出來的邱比特、賽克、維納斯、美人魚、跳舞女郎、花籃等等，莫不栩栩如生，精緻優美，贏得不少客戶。母親是他最喜歡做雕刻對象的模特兒，其次是蘭欣。我有時也充當他的模特兒。他們從來不把我排除在外，雖然我並不像母親和蘭欣那樣體態輕盈，美麗動人，適於雕刻。我的頭髮像父親，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顏色，可以說不深不淺的棕色吧，濃密、平直，經常凌亂不堪。我的眸子是綠色的，會因為光線的強弱而改變，蘭欣說我的鼻子很淘氣，不怎麼中規中矩，嘴巴稍微嫌大，但是蘭欣美其名為「大方」。她最會安慰人了。母親美得有若仙子，她的美麗傳給了蘭欣，一頭鬈曲的金髮，配上一對澄藍的眼睛，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嵌在臉上，倍增高貴，微微上翹的雙唇，露出編貝般的皓齒。除了這些優點外，更有一份溫柔典雅的氣質，那種柔弱無助的樣子，尤其激發男性的憐愛和一份渴望保護她們的慾望。母親也許需要保護，但蘭欣卻絕不需要。

　　天氣永遠是暖和的，我們經常在碧藍的珊瑚礁中泛著小舟和游泳。我在安東尼．法拉斷斷續績的教導下唸書，他的束脩是父親的雕像。「總有一天會成為值錢的東西。」蘭欣向他保證道：「你等著看我父親成名吧！」儘管蘭欣外表柔弱，她卻很有權威，安東尼對她非常信服。而且他仰慕蘭欣，事實上，在我們搬到灰石莊園前，每一個人都仰慕她，雖然她常以他的名字取笑──他的名字在義大利話中是蝴蝶的意思，他卻毫不以為忤，還是喜歡她。他是我們所見過最笨重的人，每當他為自己的笨手笨腳而沮喪不安時，蘭欣總會給予他最大的同情。

　　母親長年生病，使我們憂心忡忡。她經常躺在我們繫在雕刻室外的吊床上，總有人會過去陪她講話。父親告訴我，海島上心胸狹窄的居民起初並不歡迎我們，因為我們是外國人，而他們在這裏已經住了幾百年了，種葡萄樹，養蠶，在採石場上工作，開採雪花石和蛇紋石，也就是我父親用來雕刻的那種石材。等到島民發現我們跟他們一樣時，他們開始接納了我們。「這全是你母親的功勞，」父親總是這麼說，我也認為如此。她看起來那麼美麗纖弱，好像一陣大風就會把她吹得無影無踪。「他們喜歡她，經常在我們門口放些小禮物，蘭欣出生的時候，滿屋子的幫手，你出生時也一樣。你和你姊姊一樣的受歡迎。」父親慈祥的說。

　　蘭欣對家中的任何事情如數家珍無不清楚，她熱中於學習一切，唯恐自己變成一個無知的人。她不放過任何細微末節。蠶絲的產量為什麼有高有低，古薇雅的婚禮花掉多少錢，誰是伊莎貝的孩子的父親。蘭欣對生活中發生的每件事情都有興趣。

　　「有人說，」安東尼對她的這份好奇很不以為然：「那些喜歡追根究底的人，總有一天會發現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英國有句老話說『好奇能使貓喪命』，我雖然不是貓，但我天生好奇，就算因此而喪命也了無遺憾。」蘭欣說。

　　我們聽了都大笑不已，如今回想起來，歷歷在目。

　　那一段日子真是幸福極了。溫暖的陽光吻著我的皮膚，空氣中彌漫著赤素馨花和芙蓉花的濃郁香氣，湛藍平靜的地中海波光粼粼，溫柔的浪花，輕輕拍撫著海岸。游泳回來，躺在小船上坐著長長的白日夢，或者躺在吊床上，讓母親輕輕的搖著。看著蘭欣在畫室裏進進出出的招呼著客人。有來自美國的、英國的，不過大多數都來自法國和德國。由於經常跟他們打交道，蘭欣和我都學會了不少他們的語言。蘭欣總會倒幾杯酒，放在她摘來的芙蓉花旁，客人感到別具情調，心甘情願的掏出腰包選幾樣父親的作品。蘭欣總不忘記告訴他們，他們是在投資，因為父親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他待在這個海島上是因為妻子體弱多病，否則他老早就會在巴黎和倫敦佔有一席之地了。不過沒關係，這麼一來，反而使他們有機會以更合理的價格和機會買到真正的一流藝術品。

　　他們常常認出蘭欣的美麗雕像而買回去，我相信他們每個人都不會忘掉，在那個迷人的下午，那個美麗得出奇的女孩，以鮮花點綴的玻璃杯，斟滿美酒，遞進他們手中的那幕幕情景。

　　我們就是生活在這種如詩如畫的日子裏，每天旭日東升時起床，繁星滿天時入睡。坐在父親的雕刻室中傾聽下雨，更別有一番風味。「雨會帶來蝸牛，」蘭欣說。雨一過後，我們便提著籃子去蒐集蝸牛，蘭欣是找蝸牛的高手，我們總是拿去賣給在海邊開客棧的戴卡特夫人。她叫我不要揀那些軟殼的蝸牛，因為牠們還小，「可憐的傢伙，牠們還沒活夠，讓牠們多活幾天吧！」聽起來怪悲天憫人的。戴卡特太太只收那些夠大能吃的，我們把蝸牛送到客棧去換一點錢。而等那些被我們飼養著的小蝸牛也長大時，再拿到客棧去，戴卡特太太會燒給我們吃。蘭欣認為加上蒜頭和芹菜的蝸牛肉是天下最美味可口的食物。不過我對此沒什麼太大興趣。但是那是一種儀式，表示蝸牛的收穫季節結束了，所以我總是帶著嚴肅的心情和蘭欣去一起完成這頓「盛宴」。

　　接下來是收穫葡萄的季節，我們穿著木屐，幫忙採葡萄，蘭欣又唱又跳的，像隻麻雀，她的鬈髮飛揚，眸子發亮，每個人都對她笑，父親說：「蘭欣是我們的女大使。」

　　我從來沒想到這種快樂的日子會有結束的一天。母親身體愈來愈嬴弱，但她不讓我知道。我相信蘭欣一定知道，但她也一定會視若無睹，她一向把不願意發生的事情拋到一邊去。我常想老天特別眷顧蘭欣，給了她這麼多恩惠，她自己也深信神會照顧她。她只要說：「我不要這件事發生，」於是它真的便不會發生了。

　　我永遠忘不了九月葡萄成熟的季節，空氣中充滿了興奮，我們在老恩伯杜以小提琴演奏出威爾第的歌劇聲中，和其他年輕人興高彩烈的採著葡萄，放開喉嚨高唱著，年紀大一些的坐在一邊看。他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瞇著昏濛的老眼，沉浸在回憶中。我們一直跳到筋疲力盡，聲音愈來愈沙啞為止。

　　我那時很喜歡一首詩，名字叫「收割者和花」。

　　有一個收割者，他的名字是死亡。
　　用他鋒利鐮刀，
　　在剎那之間，割下結實纍纍的穀子。
　　還有生長其中的花朵。

　　蘭欣對我解釋說，她最會解釋事情了。「這是說一些早夭的年輕人，」她說：「他們跟著年長的人一起死去。」現在看起來，這首詩更具有意義了，她不也正是一朵盛放中，突然被採下的花朵嗎？母親也是，她也像一朵花，在她不該死的時候死了。

　　當我們發現她死亡時，真是可怕。蘭欣跟往常一樣，那天早上端了一杯牛奶送進臥室，她靜靜的躺在床上，蘭欣還跟她說了不少話，突然發現沒有任何答腔，走近床邊仔細一看，她已經死了。

　　終於發生了，蘭欣的奇蹟也失效了。死亡帶著他的鐮刀，把一朵盛放的花給割下來。

　　父親是最哀慟的人。平常他工作時，常常會看著母親或姊姊發呆，我們常取笑他的心不在焉。蘭欣在雕刻室中忙碌著，使全家的生活按部就班。母親一向纏綿病榻，很少能做什麼家事，她只躺在一邊，成為我們的精神支柱。她跟客人談天，讓他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客人都喜歡她。至於一些瑣碎的事情便由蘭欣處理。

　　現在她走了，蘭欣把整個擔子接下來。她和客人談天，讓他們覺得稱心如意。如果沒有她，真不知我們如何能度過那一年。當母親躺進橄欖樹叢之中時，我們家變得格外冷清淒涼。是蘭欣給家中重新注入了活力，雖然她只不過十五歲。她採買、煮飯，盡力使生活上軌道。她不再去上「蝴蝶」的課了。但卻堅持要我上學。父親繼續活在他的石頭中，但他雕出來的人物已經失去了它們原有的生動。他不要蘭欣當模特兒，因為那會帶給他太多的痛苦回憶。

　　在黯淡的日子中，我發覺自己變了，雖然年僅十歲，但我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

　　在那一段日子的每一個黃昏裏，我們坐在傾斜入海的綠坡上，看著暮色籠罩海面，沙灘上的貝殼發出磷光，像水中升起的鬼火，給人一種異樣的氣氛。傾聽著父親娓娓道來他的故事。

　　他告訴我們他在搬來海島之前的生活，那是蘭欣一直想知道的。她曾經在父母親心情都好的時候，斷斷續續挖掘出一鱗半爪。而我們感到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都不願意談過去的事，後來終於知道了原因──我想任何住過灰石莊園的人，都會從那裏逃之夭夭，甚至再也不願去回憶那裏的生活。因為那是一種囚犯的生活，這正是父親所形容的，後來我自己也深深體會到。

　　「那是一座很好的老房子，」父親：「一座大宅邸，艾爾家在那裏住了四百年。是伊莉莎白女王在位之前建造的。」

　　「它一定很堅固，才能保持得這麼久，」我說，蘭欣示意我閉嘴，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願父親驚覺到自己在回憶往事而打斷話題。

　　「我們的祖先知道怎樣建造出一座堅固的房子，也許住起來並不舒服，但禁得起風吹雨打和敵人的攻擊。」

　　「敵人的攻擊？」我興奮的嚷道，蘭欣又瞪了我一眼，要我閉嘴。

　　他說：「但是它對我來說，像一座監獄。」

　　然後大家陷入了一陣沉默。父親回想起他遇見母親前的情景，那時候蘭欣當然還沒有出生，真難想像，沒有蘭欣的日子又會是什麼樣子。

　　父親皺著眉。「你們簡直想像不到，」他說，「你們一直生活在愛之中，雖然我們很窮，生活很拮据，但是我們的生活也充滿了愛。」

　　我奔向他，摟住他，他緊緊的抱住我。「小碧芭，」他說：「你很快樂是嗎？永遠記得那首碧芭的歌，那是我們的歌。碧芭！神在天上，人間平安。」

　　「是的，」我喊道：「我不會忘記！」

　　蘭欣說：「碧芭，坐下來，你打斷爸爸的話了，他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你祖父是個好人。但好人並不表示容易相處。」

　　他又落入了沉默，這次蘭欣打破了沉默，她悄聲說：「告訴我們祖父的事情，告訴我們灰石莊園的事情。」

　　「他一直以我們家族為榮。我們的祖先替國家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人才輩出，有軍人、政治家、鄉紳，但就是沒有藝術家。不，曾經有過一個，他在靠近白廳的一個小客棧裏被殺了。從來沒人提起過他，即使提到他，也總是以不屑的口吻。你祖父說：『寫詩不能餬口。』所以你們可以想像得到，當他知道我要做一個雕刻家後會是怎樣的態度了。」

　　「告訴我們，」蘭欣乞求道。

　　父親搖搖頭。「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他早就安排好了我的未來，我必須追隨他的腳步。我既不是做軍人的料，也不是做政治家的料。我只是一個鄉紳的兒子，因此我必須克紹箕裘，學習如何管理產業，過一輩子和他一模一樣的生活。」

　　「但是你不願意。」蘭欣說。

　　「我豈止不願意，我憎恨灰石莊園的一切和父親的一切規矩，還有他對我們的那種態度，我母親、我妹妹葛麗絲和我，他認為他永遠是我們的主人，大家都要服從他，他是一個暴君。後來我遇見了你母親。」

　　「告訴我們你遇見媽媽的事，」蘭欣說。

　　「她到灰石莊園來替你姑媽做衣服，她是那麼優雅、溫柔、美麗。遇見她後，我立刻決定了自己的前途。」

　　「於是你和媽媽就從灰石莊園逃走了，」蘭欣說。

　　「是的，我逃出了那個牢籠，我們奔向自由。你母親從她工作枯燥無聊的裁縫店裏逃出來．我從專制冷酷的灰石莊園逃出來。我們從來不後悔這件事情。」

　　「浪漫……美麗，」蘭欣喃喃道。

　　「起初我們過得很苦。住過倫敦……巴黎……想盡辦法維生，後來我們遇見一個人，他在這個島上有一間雕刻室，他願意借給我們住，於是我們搬到這裏來。蘭欣在這裏出生……你也是。」

　　「那個朋友沒有回來要過房子嗎？」蘭欣說。

　　「他回來過，跟我們住過一陣子，你那時還小，不記得了。他後來回到巴黎，變得很有錢，幾年前他死了，死前把這間房子送給了我們。我們過得雖然清苦，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我們很快樂，爸，」蘭欣堅定的說：「沒有比我們更快樂的人了。」

　　我們大家緊緊的擁抱在一起，我們家是一個甜蜜的家，這時，蘭欣突然變得十分實際，命令我們大家回房睡覺。

　　※※※

　　就在這一次談話後沒有多久，父親淹死了。他在珊瑚礁內划小船，突然變天，刮起一陣暴風雨，小船翻覆，他也落入海中。我懷疑他是否曾經掙扎過。自從母親去世後，他的生活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他雖然有我們兩個女兒，但他認為蘭欣比他更有能力照顧自己和妹妹。

　　我認為這就是命運的安排，我早已了解，母親死後，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樣。我們雖然勉力振作，蘭欣也努力使生活處理得有條不紊，但是連她也一定明白過去那種溫馨的日子，不會再有了。

　　父親葬在母親的墓邊之後，我們姊妹兩人坐在雕刻室中。「這是他最嚮往的歸宿了。」蘭欣說。

　　「我們現在怎麼辦？」我說。

　　她打起精神。「我們要相依為命。」

　　「你一向能解決困難。」我說。

　　「不錯。」

　　我們在島上的所有朋友都來安慰我們，帶來食物，對我們的照顧無微不至。

　　「這是一個好的開始，」蘭欣說：「但不可能長久，我們得好好的想一想。」

　　我那時十一歲，蘭欣十六歲。「當然，」她說：「我可以嫁給安東尼。」

　　「你不能，你也不願意。」

　　「我很喜歡蝴蝶，但你說的不錯，我不能也不願意。」

　　我看著她，她很少像這樣沒有主意，她的眼中充滿夢幻，「我們也許應該離開這裏，」她說。

　　「上哪兒去？」

　　「到別的地方去。」她告訴我，她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離開。她受不了一輩子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小島上。「父母都在的時候又不一樣了，」她說：「那個時候，這裏是我們的家，但現在卻不再是了，而且，我們留在這裏又能做什麼？」

　　我們的問題在蘭欣收到那一封信後終於解決了。

　　信封上寫的是：「艾爾小姐收」。

　　「這是寫給我的，」蘭欣說。

　　當她打開信時，眼睛中充滿了興奮。「這是律師寫來的，他代表我們的祖父馬修．艾爾爵士。在這種不幸的情況下，他希望我們立刻回到英國，回到我們在灰石莊園的家。」

　　我害怕的看著她，但她兩眼炯炯發光。

　　「哦，碧芭，」她說：「我們要進監獄了。」

　　※※※

　　準備離開是一件興奮的事情，這也是使我們從悲哀中振作起來的好辦法。我們打包行李，把雕刻室和所有的東西做了一番處置，安東尼難過萬分的接收下來。

　　「不過這對於你們來說是好事，」他說：「你們回去後可以過大小姐的生活，我們都知道艾爾爵士是一個鄉紳。」

　　律師派了一個人來接我們回去，他穿著黑色的大禮服，戴著一頂閃閃發光的禮帽。看來跟島上的居民完全不同，而島上的居民對他也都很尊敬。他剛見到我們時有些害羞，但蘭欣很快就讓他感到自在了：自從父親死後，她更加老成持重了，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來人是剛索先生，他自認為帶兩個女孩回英國，對他而言是一件頗為奇特的任務。

　　我們很感傷的和我們的朋友們一一告別，答應他們有朝一日一定會回來，我邀請他們到英國來玩，但蘭欣投給我警告的一瞥。「你要他們到監獄來？」她說。

　　「他們決不會來的。」我說。

　　「他們也許會。」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行。從前我們偶爾也到過內陸，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火車，我覺得格外有趣，蘭欣也是。很多人都對蘭欣行注目禮，連剛索先生也不例外，對待她像對待一個美麗的女人而絕不是一個小女孩。而她有時像個天真無邪的十六歲少女，有時又像個成熟的風姿綽約女人。我想她介於兩者之間。由於她一向負責接待顧客，照顧全家，因此她顯得很成熟。但另一方面，由於島上的生活簡單，所以她待人接物的經驗自然稍有欠缺，只能以她以往的生活經驗來應付。

　　我們渡過英倫海峽，剛索先生對於我們喜歡坐火車不禁嚇了一跳。他告訴我們還要等很久，再上火車才能到達普勒斯登，然後下車去灰石莊園。他先帶我們到碼頭附近的小客棧，吃了一餐烤牛肉、連皮一起煮的洋山芋。味道很奇特，也很美味。我們吃飯時，老闆娘過來跟我們談話，當她知道我們還要等很久的火車時說：「你們在等車的時候，何不到外面去逛逛。」

　　剛索先生也認為這個主意不錯，於是我們一起去參觀伯力教堂。當我們走近時，蘭欣興奮的叫了起來。那是諾曼人建造的，用灰石砌成，年代久遠，發人思古之幽情。剛索先生建議我們進去參觀。他對於建築頗有研究，也很樂意把他這方面的知識傳授。當他指出一些有趣的地方向我們解說時，我和蘭欣只有驚異的站在那裏，聽得目瞪口呆。我們對那些柱子和半圓形的拱門不感興趣，只對那種怪異的陳腐味道、光可鑑人的家具、和五顏六色不同的彩色玻璃充滿興趣，那些玻璃在太陽的照射下，投下紅、藍色的複雜光彩。我們瀏覽著掛在辦公室自十二世紀以來歷任主教的畫像。

　　「我將來結婚時，一定要在這樣的教堂裏成婚。」蘭欣說。

　　我們坐進教堂裏的椅子上，跪在地毯上禱告，以無比敬畏的心情站在祭壇前……

　　「太美了，」蘭欣說。

　　剛索先生提醒我們時間差不多了，於是我們趕回客棧，再從那兒到火車站，及時趕上火車直駛普勒斯？

　　當我們下火車時，一輛馬車正在等著我們。馬車上鑲嵌著精緻的紋飾，蘭欣用肘推我。「這一定是艾爾家的標誌，我們家的。」

　　剛索先生似乎鬆了一口氣，他總算把我們平安送回家門。

　　蘭欣看起來很興奮，但是我卻被恐懼的心情盤據著。以前把監獄當笑話談不覺得有什麼嚴重，等現在真正要面對時，卻使人無法不情怯。

　　一個臉色嚴肅的馬車夫迎候我們。

　　「剛索先生，」他說：「是這兩位女士嗎？」

　　「是的，」剛索先生答道。

　　「那麼請上馬車吧。」

　　他打量我們一番，眼光十分自然的停在蘭欣身上，蘭欣穿了一件式樣簡單的灰大衣，是媽媽的舊大衣。頭上戴著一頂草帽，中間綴著一朵雛菊，繫著一條緞帶。她的衣著樸實無華，但穿在她的身上卻顯得格外動人。他只看了我一眼，又轉向蘭欣。

　　「女士們，上車吧！」他說。

　　馬蹄聲踢踏踢踏的響著，穿過了一片茂林，來到一扇大鐵柵門前。一個男僮迅速的把門推開。馬車進入後，停在一片草地前，我們從車上下來。

　　我們手牽手站在那裏，我知道，連蘭欣也被眼前的這份氣派給震懾住了。父親口中的監獄正矗立在我們的面前，像個龐然大物，名副其實的由灰石砌成，兩端各有一座高聳的角樓，從城牆堞口和高大的拱門中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個院子。整個建築物如此壯觀雄偉，令人情不自禁的感到敬畏和害怕。

　　蘭欣緊緊的握住我的手，好像想從我們緊緊的接觸中獲得一點勇氣。我們一起走過草地，大門突然開開，一個戴著一頂漿硬小帽的女人站在那裏。馬車已經駛過院子裏，那女人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剛索先生，老爺正等著你們。」她說。

　　「來吧！」剛索對我們笑笑，讓我們感到一陣寬心。我們走向門口。

　　我永遠也忘不了跨進大門的那一剎那間，我興奮得發抖，既害怕，又好奇。這是祖先傳下來的房子，我心想，也是座監獄。

　　到處都是厚重的石牆，一進門便感到颼颼的涼意。大廳大得嚇人，半圓形的屋頂，石砌的地板，牆上陳列著各式各樣古老的武器，這都是已作古的艾爾家族歷代祖先所用過的古董，看得令我不寒而慄。走在石板上，四周發出巨大的迴響，不管我的腳步放得有多輕也一樣。我看蘭欣抬起頭來，儘量表現出勇敢的姿態，就像她真的是無畏無懼的。

　　「老爺請你們現在就過去，」那女人又重複一遍。她長得很胖，灰頭髮整整齊齊的梳在腦後，眼睛很小，嘴唇緊閉。她的樣子倒和這棟房子十分相配。

　　「先生，請走這邊。」她對剛索先生說。

　　她在前面走，我們跟著她走上寬大的樓梯。蘭欣依舊握著我的手，我們穿過一條走廊，停在一扇門前。女人敲敲門，裏面傳來一聲。「進來。」

　　我們進去了，眼前的景象令我永生難忘。我突然置身在一間陰暗無此的室內，屋內到處垂著厚重的窗帘，陳列著高聳巨大的家具。祖父坐在一個像寶座似的椅子上，看起來像聖經上的先知。他的身材十分魁梧，兩手環抱胸前，一把垂到胸前的長長鬍子，非常醒目，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他身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面色蒼白。我猜她是葛麗絲姑媽。看來很瘦小，也很不起眼，也許那只是因為跟祖父相比的關係。

　　「剛索先生，你把我的孫女帶回來了是嗎？過來。」

　　他那句過來是對我們說的，蘭欣拉著我走向前。

　　「嗯，」祖父說，他很仔細的打量著我們，像是在挑我們的毛病，令我吃驚的是他似乎無視於蘭欣的美麗。

　　我以為他會親親我們，至少拉拉我們的手。但他只是看著我們，好像我們是一對相當令人厭惡的東西。

　　「我是你們的祖父，」他說：「現在這裏就是你們的家了，我希望你們好好的住在這裏，我懷疑你們受過多少教育，從現在開始，你們是生活在一個文明的地方，你們要切記這點。」

　　「我們一直都生活在文明的地方，」蘭欣說。

　　一陣沉默，我看見坐在祖父身邊的女人楞了一下。

　　「我不同意，」他說。

　　「那您就錯了，」蘭欣接道。她有點生氣，我看得出來，她已經感覺到祖父在指桑罵槐，歸咎父親，而這是蘭欣所不能容忍的。她立刻反擊。卻不知道這裏的第一條規定，就是我們的祖父永遠是對的。他驚訝得有好一會兒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冷冷的說：「你們要學的地方很多，我也早就預期你們會有這種無禮的態度。現在，第一件事是，感謝我們的造物主，祂領導你們平平安安的回來，並求祂帶領你們在這個家裏做一個謙卑而感恩的人。」

　　我們都困惑不已，蘭欣還維持著她的尊嚴，我卻已經感到更加的沮喪和恐懼。

　　我們在饑累交加、半憂半懼中跪在冰冷的地上，禱告感謝主領我們到這個監獄來，祈求上帝讓我們做個祖父希望我們做的謙卑和感恩的人。

　　※※※

　　葛麗絲姑媽帶我們到我們的房間裏。可憐的葛麗絲姑媽！我們一向把她當成可憐的姑媽。她看起來了無生趣，她的身材削瘦，棕色的衣服更增加了她的悲哀表情。她的頭髮，曾經應該是很美麗的，全部梳攏在腦後，結成一個僵硬的髮髻，她的眼睛很美，棕色的，兩眼濃密的睫毛，跟蘭欣很像，除了顏色不太一樣。不過姊姊的眼睛是明亮的，而她卻遲鈍而無助。無助！這正是姑媽的寫照。

　　我們跟著她走上另一道樓梯，她走在前面，沉默不語。蘭欣對我做了一個鬼臉，是種愁眉苦臉的鬼臉。我想蘭欣也領會到這裏可不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地方。

　　姑媽打開門，站在門邊，讓我們進去。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房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些暗色的窗簾，使整間屋子顯得陰森而毫無生氣。

　　「你們兩個住在一起，」姑媽說：「你祖父認為沒有必要分開用兩間大房間。」

　　我感到很高興，我才不敢一個人住在這麼一間陰森森的房間裏。我想起來蘭欣說過，事情沒有絕對的好或壞，這不就是嗎？

　　房間內有兩張床。

　　「你們自己分配一下，」姑媽說。事後蘭欣批評說，她好像在恩賜給我們國土似的。

　　「多謝姑媽，」她說。

　　「現在你們先梳洗一下，一小時後吃飯，你祖父最恨遲到。」

　　「我想也是，」蘭欣說：「這裏好暗，什麼也看不見。」她走到窗旁，拉開窗簾。「這樣好多了，哇！這裏的景色好可愛。」

　　我跟到窗口，姑媽也走過來，站在我們身後。

　　「那是雷登森林。」她說。

　　「看來很好玩，我們離海有多遠？」

　　「大約十哩。」

　　蘭欣轉過身來。「我喜歡海，我們從小住在海邊，使你不得不喜歡它。」

　　「是的，」姑媽說：「我想也是。現在我叫人送熱水來給你們。」

　　「姑媽，」蘭欣說：「你是爸爸的妹妹──你一直沒提過他，難道你不想知道他的事嗎？」

　　我看見她的臉色為之一變，好像快哭出來似的。「你祖父不許我們提他，」她說。

　　「你的哥哥……。」

　　「他的行為不可原諒。你祖父……。」

　　「他是這裏的法律，我懂了。」蘭欣說。

　　「我……我不了解妳。」姑媽又板起了臉。「你還年輕，」她接道：「你要學的東西很多，讓我先給你一點建議，以後絕不可以再像剛才用那種口氣對他說話，你決不能說他錯了，他是……。」

　　「永遠對的，」蘭欣接道：「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像上帝一樣。」

　　姑媽突然把手放到蘭欣的手臂上，「你要小心，」她幾乎在請求她。

　　「姑媽，」我趕忙插嘴，因為我發現蘭欣沒注意到她的不悅，而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她正是我們所說的可憐姑媽，「你高興我們來嗎？」

　　她的臉又扭曲了一下，眼睛模糊起來。她點了點頭說：「我去叫人送熱水來。」說完便走了。

　　留了蘭欣和我彼此對望著。

　　「我討厭他，」她說，「而我們的姑媽？她是什麼？一個傀儡。」

　　奇怪的是，我是唯一可以安慰蘭欣的人，也許她比我年長，觀察事物比我清楚，看得出我們目前的環境有多惡劣。

　　「至少我們兩人在一起，」我提醒她。

　　她點點頭，掃視了房間一遍。

　　「把簾子拉開後好多了。」

　　「我們來發個誓，以後決不拉上窗簾，這一定也是他的意思，不讓陽光透進來。他一定討厭陽光。碧芭，這些都是死人，那個帶我們進來的女人，那個車夫……全是行屍走肉。說不定我們也死了，我們坐的火車發生意外，我們已經到了閻羅王這裏，正等著最後的審判，看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我聽完大笑起來，她也跟著我笑了。

　　「傀儡，」我說，「他們全是傀儡，不過傀儡也會動。」

　　「那要看它們的主人怎麼牽動它們、我們不是他的傀儡，」蘭欣說：「絕不是！」她喊道：「永遠也不是。」

　　「我想姑媽人很好。可憐的姑媽。」

　　「姑媽！她懦弱無能。絕不要再以像剛才的那種態度對你祖父說話……」她模仿姑媽的語氣，「我偏要！」

　　「他會把我們趕走，那我們要上哪去？」

　　一語驚醒夢中人，她不再說話了。

　　我拉著她的手說：「我們必須等待，蘭欣，我們要耐心等……和計劃。」

　　她慢慢說：「碧芭，你是對的，你說的不錯。我們得等待時機……和計劃。」

　　※※※

　　我們躺在床上沒說話，我正在想今天的遭遇，我猜蘭欣也一樣。

　　我們梳冼過後，換上在島上常穿的花衣服。這些衣服和這裏的氣氛太不相配了，不過我們卻沒有感到什麼，直到我們下去吃飯，看見姑媽眼中害怕的神情，祖父冷冷的打量我們時，才意識到自己的穿著不合。我暗暗禱告祖父的態度不要刺激到蘭欣，雖然我才到灰石莊園不多久，我已經看出擺在我們前面的路，決不是樂觀的。

　　我們被領進餐廳，餐廳很寬敞，原該屬於一個明朗愉快的地方，卻由於祖父的關係，空氣特別凝重。雕花的長桌上，放著一支蠟燭。我在想，當年父親坐在這裏時，不知道他的感覺如何。桌子很大，每個人都距離很遠。祖父坐在上首，姑媽坐下首，蘭欣和我面對面。

　　我們一開始就犯錯，不該立刻坐下來，在灰石莊園是要先站著禱告的。

　　「你難道不做謝飯禱告嗎？」祖父聲色俱厲的吼道。

　　蘭欣說我們以前沒有這套規矩。

　　「野蠻人，」祖父咕噥道：「站起來！」

　　蘭欣看著我，我以為她會拒絕，她卻沒有。祖父開始禱告，代我們向神道歉，並答應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我的腹中如鳴，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

　　禱告終於結束，大家坐下來。祖父開始談教堂的事，還有莊園裏的人，以及我們來了以後的改變，言下之意，好似我們是他的一大累贅。姑媽除了唯唯諾諾說是或不是外，沒有其他話，全是祖父一個人的獨白。

　　「看來你們根本沒受過教育，葛麗絲，請家教的事刻不容緩，這是你的責任。」

　　「是的，父親。」

　　「我受不了別人說我的孫女無知。」

　　「我們在島上也有家庭教師，」蘭欣說：「他學問很好，我們會講流利的義大利話，還有法語和一些德語。」

　　「這裏只講英語，」祖父打斷她道：「你們需要學禮節和規矩。」

　　「我們的父母親也教過我們。」

　　姑媽噤若寒蟬，我拚命向蘭欣使眼色，她沒說下去。

　　「葛麗絲，」祖父接道：「你好好管管你的姪女，一直等家教請到為止。讓她們了解一個有教養的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小孩在大人說話的時候絕不可以隨便插嘴。」

　　蘭欣不作聲了，事後她告訴我，因為她太餓了，無心再跟那個老傢伙爭論，免得等下他一生氣不讓她吃飯而勒令她上床睡覺。

　　慢慢的我們終於學會了如何適應這裏的環境，學會了如何逃避它。

　　因此在第一天的晚上，我們靜靜躺在床上，回想和祖父相處第一天的經過情形。

　　「他是我所看過最可怕的老人，」蘭欣說：「我第一眼看見他就討厭他，難怪父親說這裏是監獄，難怪他會逃走，我們將來有機會也要逃走。」

　　然後她又談到這幢房子。「這房子可有得探險的！想想看，幾百年前，我們的祖先就住在這裏，真是值得驕傲的一件事。碧芭，我們得想辦法讓老傢伙知道，我們可不認為他是神，如果他是的話，那我就是無神論者，他根本不關心我們，他只是在盡他的責任而已。但我最討厭成為別人的責任。」

　　「那麼，」我提醒她道：「別忘了我，在這個屋簷下，現在就有兩件讓你討厭的事了。」

　　這使我們兩人都笑了。謝天謝地，我和蘭欣還能苦中作樂，我沉沉睡去，感到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就再也沒有什麼好難過的事情了。

　　第二天，我們又有更多新發現。熱水是由一個女傭端來的。當她進房時，我們還在睡夢中，她立刻把我們叫醒，我們就這樣認識了黛絲。

　　她站我們兩張床中間笑著。我和蘭欣同時被她的笑聲驚醒。

　　「你們兩個睡蟲，」她說

　　「你是誰？」蘭欣問．。

　　「我是黛絲，」她說：「這裏的傭人，給你們端熱水來。」

　　「多謝，」蘭欣說，很奇怪的加一句，「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小姐，在這幢房子裏，連微笑都該判刑下獄。」

　　「黛絲，」蘭欣說著坐起來，搖散了她的一頭鬈髮，「你在這裏有多久了？」

　　「六個月，卻好像二十年之久。算我走運跑來這裏吧。天哪！你真漂亮呀！」

　　「多謝，」蘭欣說。

　　「在這裏是不准說這種話的，我可只是私下說說而已。」

　　「是嗎？」蘭欣說。

　　黛絲對她眨眨眼，惹得我們都笑了。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她說：「我很高興你們來，給這裏增加了一點生氣。在這種地方，死人要比活人快樂，」她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有趣而笑了。「說真的，死掉倒是一種解脫呢。」

　　這可是一段古怪的談話，黛絲自己也察覺到了，很快結束了她的話說：「聰明點吧！老爺不喜歡人家遲到，早飯準八點鐘開始。」

　　她走了，臨到門口還對我們眨眨眼。

　　「我喜歡她，」蘭欣說：「黛絲！這裏竟然還有一個我們可以喜歡的人。」

　　「這是一個好兆頭，」我說。

　　蘭欣笑了，「算了吧！快穿衣服，我們得快點下去吃早飯，記住，我們的聖人祖父不喜歡等人。他無法容忍遲到的人。不知道今天又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走著瞧吧！」

　　「形容得好，我們只有走著瞧的份。」

　　蘭欣又恢復了她的老樣子，使人感到安慰不少。

　　早飯和昨天的晚飯一樣，只是菜式變了。不管祖父如何正襟危坐，他對面前的食物倒是興致盎然。當我們到達餐廳時，他向我們點點頭，沒說什麼，我想主要是因為我們居然準時到達。姑媽禱告過後，大家入座。桌上有煎得香脆的醃肉，還有煮蛋和麵包，這和我們在島上早飯所常吃的水菓和奶油蛋捲大異其趣，我們在島上是有什麼吃什麼，因為那些食物全是父親不眠不休的工作結果。

　　在這裏，每一件事情都有一定的秩序。

　　當他吃著美味的早飯時，順便也在佈達他的一項又一項命令。他要姑媽立刻把布珍妮找來，讓她替老爺的孫女縫製衣服。看來這些僕人平日根本不准隨便踏入這幢房子，除非主人有令。我看了蘭欣一眼，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他把我們弄得像是正要出征的羅馬士兵。」她事後說。

　　姑媽還得替我們找一位合適的家庭女教師。

　　「問問你在教區的朋友，」我覺得他對姑媽講話的語氣中有一絲諷刺的意味，姑媽的臉微微發紅。

　　當祖父吃完早飯，他舉起餐巾十分慎重的擦擦手，然後放在一邊，大搖大擺的站起來。這表示大家都得站起來，在他吃完飯後，不准任何人繼續逗留在桌上。「像伊莉莎白女王一樣，」蘭欣說：「所幸他食量很大，否則我們那裏能夠來得及吃完飯。」

　　「首先，」他站起來宣佈道：「帶她們去祖母那裏。」

　　我們都怔住了，我們早已忘了我們應該還有一個祖母。從來沒有人提起過她，我們根本以為她已經死了。

　　姑媽說：「跟我來。」

　　我們跟著她，當我們離開時，聽到祖父對廚子說：「今早的煎肉，不夠脆。」

　　跟在姑媽後面，我才發現灰石莊園多麼容易迷路。無數的樓梯，到處的走廊，有如迷宮一般。姑媽熟悉的在其中穿梭著，終於來到一扇門前，她敲敲門，一個戴著白色小帽，穿著藏青衣服的女人打開門。

　　「瓦登太太，我帶我的姪女們來看她們祖母。」

　　「她早在等著了。」

　　那女人看了我們一眼，點點頭，她的臉色很安詳，令我感到很意外，因為在這裏正缺乏這種氣氛。

　　姑媽領我們進去，一張有四根柱子的床邊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太太，戴著一頂綴著花邊的帽子，穿著一件長抱，上面的絲帶都脫線了，她看起來很衰弱，姑媽走過去親了她一下，我立刻感覺出這間房間的氣氛和別處不同。

　　「她們呢？」老太太問道。

　　「在這裏，媽，」姑媽說：「蘭欣是老大，她十六歲，碧芭比她小五歲。」

　　「帶她們過來。」

　　蘭欣走向前，祖母伸出手來摸摸她的臉。「上帝祝福你，」她說：「我很高興你們來。」

　　「這是碧芭，」我也被拉到前面去，她也伸手摸摸我。

　　蘭欣和我都不作聲，原來她是瞎子。

　　「親愛的，過來，」她說：「坐在我旁邊，亞妮，你給她們搬兩張凳子來。」

　　瓦登太太搬了兩張椅子給我們坐。祖母用手摸著我們的頭髮。她臉上浮現出笑容，「你們是艾德華的女兒，告訴我他的事，他走的時候我很難過，但我了解，我希望他知道我了解他的感受。」

　　蘭欣從驚訝中恢復鎮定，她開始談起父親，以及我們在島上的快樂日子，我偶爾也會插一、兩句嘴。和祖母在一起的時間和這幢房子給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姑媽留下我們和祖母聊天，她說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交代裁縫師傅，去找家庭女教師。她的離去，提醒了我們外面還有一個嚴厲的世界。「這裏是沙漠中的綠洲。」蘭欣形容道。

　　祖母很高興有我們陪伴她，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而她最喜歡聽父親的事。時間過得很快，我們也很快適應了她的瞎眼，終於感到一份像在家裏一樣的自在。

　　「我們可以常來看你嗎？」我問道。

　　「當然，」祖母說：「我巴不得你們常來。」

　　蘭欣說：「我們會的，你是這裏第一個讓我們感到被需要的人。」

　　「這裏當然需要你們，你祖父從來沒有拒絕讓你們回來。」

　　「他只認為這是應該的，而他一向自以為是，」蘭欣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嘲弄。「因為別人認為是應該的才接受我們，而希望因為需要我們，也認為這是我們的家。」

　　「這裏當然需要你們，也是你們的家。我需要你們，而我的家當然是你們的家。」

　　蘭欣捧起那雙瘦削蒼白的手吻著。

　　「你使我們有不同的感覺，」她說。

　　瓦登太太過來說，艾爾夫人有點累了，「她很容易累，」她小聲道：「她今天太興奮了，以後妳們一定要常常來看她。」

　　「哦，我們會的，我們一定會的，」蘭欣嚷道。

　　我們親親她的面頰，瓦登太太送我們出來。

　　我們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該往那裏去，蘭欣捉狹的看著我，「現在正是探險這幢房子的機會，」她說：「我們迷路了，我們得找回去是吧？」

　　我們手牽著手，順著走廊跑下去。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子，我們走過去，從窗子裏望出去。

　　「真美！」蘭欣說：「跟我們住的島和海不一樣，是一種不同的美。看看那些森林和樹，到處綠意盎然。如果祖父和祖母一樣可親，我一定會喜歡這裏。」

　　我挨近她，感到有她在身邊的安全感。只要我們在一起，日子就不會太壞。

　　「看哪！」她嚷道：「那兒有幢屋子，看來很有趣。」

　　「很古老的樣子。」

　　「我想是都鐸王朝時代的，」蘭欣好像很內行的說：「你看那些紅磚，還有窗子的樣子。我喜歡它，我們過去看看。」

　　「不知道家庭女教師是什麼樣子？」

　　「他們得先找到她才行，來吧！我們去探險。」

　　我們爬上一道迴旋的樓梯，來到樓上，穿過一扇門，呈現在面前的是一個長方形的房間，在房子盡頭放著一架紡紗機。

　　「這可真是一次探險呢，」蘭欣說：「我們要發掘出每一個角落和密室，把我們祖先的祕密全給挖出來。」

　　「你怎麼知道一定會有祕密？」

　　「一定有，你難道感覺不出來。這地方一定是日光浴室，因此兩邊都有窗子。那裏一定是開宴會的大廳，可以容納好多人，有朝一日，等我繼承這裏，我一定要把它弄得熱熱鬧鬧的。」

　　「你繼承？怎麼會是你？」

　　「我在繼承之列呀，父親是獨子，姑媽也沒小孩。她目前是繼承人，接下來就是我了，不是嗎？」

　　我不禁笑了，她能在任何情況下逗人發笑。

　　我們穿過日光浴室，走入另一道走廊，爬上跟剛才一樣的一座樓梯，發現一條通道，兩旁全是臥房，裏面卻擺著那種有四根柱子的大床，掛滿厚重的窗簾，放著黑色的大家具。

　　我們下了樓梯又來到一條走廊。

　　「這是我們家族祖先的畫像，」蘭欣沉思道：「我相信這是查理一世，也就是烈士查理。那些人看起來都像他，我相信我們是效忠皇室的貴族。不知道有沒有父親的畫像，將來也會有你、我的。」

　　我們突然聽到腳步聲，姑媽閃近來。

　　「哦，妳們在這兒，我去你們祖母那裏找你們，結果找不到。再晚你們做禮拜就要遲到了。」

　　「做禮拜？」蘭欣問道。

　　「我們要花三分鐘才能趕到教堂，你祖父一定又會生氣了……。」

　　可憐的姑媽，她一定挨罵了，我和蘭欣跟她一起跑。

　　由正廳的樓梯可以上到教堂，那是一間很小的教堂，給家人和僕人做禮拜用，我們到達時，全部人都在，屏息靜氣的。

　　我看見僕人眼中的好奇神色，也很訝竟有這麼多僕人。黛絲坐在右邊後面一排，當我們四目相交時，她對我眨眨眼。所有人都沉默不言，雙目低垂，在我們急急走向前排的座位時。

　　祖父早就坐好了，姑媽坐進他的旁邊，蘭欣和我坐姑媽旁邊。

　　禮拜由一個年輕牧師主持，大概廿五歲左右，身材瘦長，一雙靈活的黑眼睛，頭府髮在他白皙皮膚的襯托下，顯得更加黑亮。

　　我們唱讚美詩，不斷禱告，跪得兩腿發麻。然後那個年輕人開始講道，他提酲大家，是由於主的帶領，他們才能在灰石莊園中安身立命，吃穿不虞，這裏不僅是他們物質上的庇護所，也是他們精神上的。

　　祖父兩臂交疊，不時點頭同意，接著又唱了一首長長的讚美詩。整個儀式一小時半，卻像一世紀依樣長。僕人做完禮拜後靜靜的出去了，只留下祖父、我們、姑媽和那個牧師。

　　祖父並沒有笑，但他對這個年輕人露出頗為讚許的神情。

　　「亞瑟，」他說：「來見見你的堂妹。」

　　「堂兄！」我感覺到蘭欣的訝異。我也一樣震驚。

　　「這是亞瑟．艾爾收師，」祖父說：「你們的堂兄是個牧師，昨晚沒看見他，因為他去替一個生病的鄰居禱告，我很高興你能趕回來主持禮拜。亞瑟。」

　　亞瑟很謙虛的鞠躬說葛林柯太太因為他們的禱告而感到病勢好多了。

　　「亞瑟，這是你堂妹蘭欣。」亞瑟很客氣的鞠躬。

　　「你好，堂哥，」蘭欣說。

　　「這是你的小堂妹碧芭，」祖父接道。

　　亞瑟的黑眼睛投給我迅速的一瞥，反正我早已習慣別人注意姊姊而忽視我。

　　「你們的屬靈生活將由很好的人選帶領，」祖父接道：「每天早上十一點在這裏聚會，家裏的每一個人都要參加。」

　　蘭欣忍不住說：「我看得出這裏非常注重屬靈的生活。」

　　「我們必須很慎重的注意這點。亞瑟，你要跟你堂妹們聊聊嗎？你可以了解一下她們的宗教教育，不過恐怕會令你大吃一驚。」

　　他叫我們坐下，開始問我們問題。他對我們在島上從沒進過教堂大表震驚，而對於島上的居民都是天主教徒這一點，更是驚上加驚。更甚的是那些居民常常崇拜偶像。

　　「很多人崇拜偶像，」蘭欣提醒他，「不一定是石頭做的神像。」

　　亞瑟看她的樣子頗不以為然，但在他眼中可以找到一絲光芒，那是很多人在看蘭欣時都會有的。

　　我們跟他談了一會兒，事實上全是蘭欣在談。他根本沒跟我說話。我相信，他對我們過去的生活感到無比震驚，他一定會向祖父建議給我們加強教育。

　　等我們終於從教堂開溜時，已經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姑媽說我們吃過午飯後可以在院子裏散散步，但不要亂跑，記得四點以前一定要回來，那是喝下午茶的時間，下午茶擺在大廳邊的小客廳裏。她要到教區去一下，有事找牧師談，等我們的衣服做好後，我們也可以跟去。布珍妮明天就會把料子買回來開始做。

　　「自由了，」蘭欣叫道，當我們獨處時，「到花園去，才不呢！我們要到處逛逛，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去看那幢剛才從窗戶裏看見的老房子。」

　　「蘭欣，」我說：「我看你開始喜歡這裏了。」

　　確實不錯，她開始迷上灰石莊園了，每一刻都有新的發現。她已感到擺在面前的是不斷的挑戰，而這正是我們克服對父母去世悲哀的一個好辦法。而那也正是我自己的感受。

　　於是我們以一種冒險的精神開始探險。有兩個小時時間，我們一定要準時趕回來喝下午茶，免得被發現我們的亂闖。「他們一定以為我們真的是在花園的小徑中漫步，」她說：「對如此有秩序的地方令人不得不欽佩。我確認這裏是井井有條的，不過我們的祖父也未免太完美了，有點不適合我們這個地球。」

　　我們很小心的溜出去，幸虧看門人不在，也許現在是祖父規定他們的休息時間。

　　我們來到一條小路，兩邊是高大的樹籬，蘭欣建議穿過田野，她相信那幢房子在田野的那一邊。

　　田野的高處有一排茅屋，共有四間，一個頭髮被吹亂的女人站在門口，當我們走近時，她一直看著我們，相信這裏一定很少人來，因為她滿臉驚訝之色。

　　「午安，」她喊道，當我們走近時，看見她黧黑圓胖的臉上充滿好奇的表情。還有一種彷彿很高興的神色。

　　「午安。」我們回答道。

　　她正在晾衣服，口中含著哂衣夾，她說：「你們是灰石莊園新來的小姐們嗎？」

　　蘭欣說我們是，並反問她怎麼知道？

　　「灰石莊園的事情我沒有不知道的，我的女兒在那裏做事。」當她看著蘭欣時，不禁張大了眼睛。「哇！你可真漂亮，這裏大概不像你們本來期望的樣子吧？」「我們不知道有什麼好期望的？」蘭欣說。

　　「我們都認識艾德華先生，他是個好人，不過不像……他反正不一樣就是了，跟他跑掉的那個女孩像圖畫上的仙女一樣漂亮。你跟她長得很像，難怪我有些眼熟。」

　　「你認得我爸媽嗎？那真好，」蘭欣說。

　　「死了……兩人都死了是嗎？這就是人生，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她點點頭，很難過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又笑道：「你們一定認識我們家的黛絲。」

　　「黛絲，」我們異口同聲道：「哦，……黛絲。」

　　「她在那邊做女傭，不知道能不能做久，我們黛絲的性格太活潑了一些。」她對我們眨眨眼，使我們不禁想起黛絲的模樣。我事後對蘭欣說，他們一定是一個眨眼之家。

　　「她有點野，」那女人接道：「我也拿她沒辦法，我常對她說：『記住我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惹上麻煩的。』她喜歡男孩子，男孩子也喜歡她。我生了六個，她是老大，我對我先生說，生夠了，可是我拿我先生也沒辦法，現在肚子裏又有一個了。不過我們總算把黛絲送進莊園去了，如果在那裏還學不到規矩的話，那我們真是再也沒有辦法了。」

　　「我們見過黛絲，」蘭欣說：「只見過一次。她給我們端熱水來。我們卻喜歡她。」

　　「她是個好女孩……心好。就是那些男孩子討厭，趕不走，我以前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那樣，這到底是維持世界生生不息的原因呀！」

　　蘭欣說：「那幢很大的都鐸式房子是不是在那邊？」

　　「那是格蘭特農莊，」她笑道：「很老了。」

　　「我們覺得那地方很有趣，想過去看看。」

　　「那幢房子被外國人買去……大約一、兩年前。馬修修士本來想買下來的，但是沒有買成，那使他很不高興，他認為這裏全是他的，但是格蘭特農莊……卻被外闽人拽足先登了。」

　　「那些外國人是誰？」

　　「哦……你可問倒我了，地位很高的外國人……。大公爵之類的，他們不常來這裏。」

　　「大公爵，」蘭欣悄聲說。

　　「他們現在不在，其實他們經常不在，來來去去的。屋子裏全用防塵布蓋起來，每一次都有僕人先來打掃，然後公爵才來，氣派很大，好多隨員。你祖父不喜歡……他很不開心。」

　　「他真的不高興嗎？」蘭欣說。

　　這句話使得艾姆太太大笑不已，又繼續不停的貶眼。「他認為他是這裏的主人，艾姆說在英國，連女王都沒有他在這裏神氣……對不起，我在批評你們的祖父。」

　　「其實你不需要對不起，我們都同意你的話，」蘭欣說：「雖然我們才來不久；大公爵現在住在這裏嗎？」

　　「不在，已經有兩個月沒人來了。不過他們會回來，他們每次回來總會引起一陣騷動。從我們家後面窗子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們就在我們家的後面。」

　　「我們也想過去看看，」蘭欣說：「沒多少時間了，四點以前非要趕回去，那幢房子就在你們後面？」

　　「是的，……茅屋後面有條小路，穿過樹籬就可以看見了。」

　　「艾姆太太，多謝，希望下次再見到你。」

　　她點點頭又眨眨眼。蘭欣說：「來吧！碧芭。」

　　於是我們來到那幢房子前面，四周靜悄悄的，我感到莫名的興奮，我相信蘭欣跟我一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預兆，因為日後，它在我們的生活上扮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

　　大門是由大理石柱子和一道拱門形成的，上面還刻著建造的年代，一五二五年。我們推開門走進去。我抓緊蘭欣的手，她也緊緊握著我的。我們躡手躡腳的經過草地，草長得很高，中間點綴著野菊花。等我們到了屋前時，我伸手摸紅色的磚牆，被太陽照得暖烘烘的。蘭欣向玻璃窗裏窺視。她臉色一下子變得很蒼白。

　　「有個人……站在那裏……一個鬼……穿著白衣服。」

　　我開始發抖，但我把臉貼在玻璃上，不禁笑了起來。「那是家具，」我說：「上面蓋著防塵布，很像是一個人站在那裏。」

　　她又看看，然後我們在屋子四周轉了一圈，只覺得這屋子給我們一種特別的感覺。

　　從窗外望進去，所有的家具都蓋著防塵布。

　　「我相信大公爵來時一定很棒。」我說。

　　蘭欣試著開門，門自然是鎖上的，大鎖上面有個怪形怪狀的東西，好像正在嘲笑我們。

　　「這幢屋子可以充實你的想像力，」我提醒她說。

　　她同意道。「想像我們晚上偷偷跑來這裏是什麼感覺。」

　　我不禁發抖了，唯恐她真的決定這麼做。「我們去看看花園吧！」我說。這些草地都該剪了。花園裏有樹叢、雕像、列柱，和沒入灌木叢中的羊腸小徑。

　　我說：「我們該回去了，我們對路又不熟，等下要是遲到了，會被他們發現我們不在花園裏的。」

　　「走吧！從茅屋那邊回去。」

　　我們匆匆走回原路，已經三點半了。經過茅屋時，黛絲的母親不在，不過滿竿的衣服，表示她的工作已經做完了。

　　我們飛奔回家，正好趕上下午茶的時間，當我們喝茶時，不禁同時回想著下午的冒險。

　　※※※

　　第二天早上，當黛絲端著熱水進來時，我們告訴她說我們看見了她母親，她高興的笑了。

　　「我老媽很好，」她說：「她最希望我會變乖。」

　　「那你變乖了嗎？」

　　「沒什麼兩樣。裁縫今天會來，但是我喜歡你們的舊衣服，真漂亮，可惜以後不能再穿了。」

　　「白天臭怎麼沒有看見你？」蘭欣說。

　　「我在廚房。」

　　「很高興看見你媽媽，她告訴我們格蘭特農莊的事情。」

　　「我也喜歡那地方。」

　　「沒人住。」

　　「等有人住的時候，景色又不一樣了，他們舉行宴會，好熱鬧，好多人從海外來，他們說那地方是屬於一個國王的。」

　　「你媽說是大公爵的。」

　　「她知道，因為她和那裏的僕人認識。他們都是外國人，不過很信任我媽。」她眨眨眼走了，我們匆匆穿上衣服，準時趕去早飯。

　　早飯一成不變，跟任何一天一樣。我心想，等我們習慣這裏的作息後，也會變得跟其他人一樣。我們又跑去看祖母。姑媽及時來接我們去做禮拜，並且告訴我們珍妮要替我們量衣服。我們的女教師在一週之內會來，亞瑟堂哥要給我們上宗教課。祖父還要我們學騎馬，看來我們的生活已經排滿了事情。

　　當我們做完禮拜後，蘭欣告訴我她打心眼裏不喜歡亞瑟，只因為他看起來那麼的有德行，而祖父卻對他欣賞萬分。

　　珍妮很討好我們，她含著滿嘴的針，替我們細心的量身，但是我實在不喜歡她拿來的那些黑色布料。

　　蘭欣也是，「我們看起來會跟灰石大皮一樣的暗淡無光。」其實她錯了，深藍色的嗶嘰料子和棕色的毛葛料子穿在她身上，只有倍增她的美麗和嫵媚。但是穿在我的身上就真是難看極了。我不喜歡那麼深的顏色，完全不配我的黑皮膚。不過我很高興，新衣服沒有滅少蘭欣的美麗。

　　我們的來到，使這幢屋子有了不少的改變，除了祖父以外，他終日地首在他自己的事情之中，根本不關心其他任何人和任何事，他一定不知道祖母對我們的來到有多麼興奮。他雖然每天都去看她，卻只當作那是他的一份責任，我可以想像得出那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

　　我們的女教師在一星期內就到了。愛婷小姐年約三十五歲，棕色的頭．整整齊齊的梳攏在頭頂，上面還罩著髮網。她每天穿著深灰色的衣服，只有星期日才換穿深藍色配一道白花邊。她給我們做過測驗，發現我們無知得可怕，只除了語文方面。她的法文不錯，德文頂呱呱。因為她的母親是德國人，因此她的德文講得和英文一樣好。她很高興我們已有不錯的語文基礎，但是要求我們精益求精。她對祖父很奉承，對姑媽很客氣。

　　「拍馬屁，」蘭欣說。

　　「你難道不懂嗎？」我說：「她要保住她的飯碗呀！所以對她好一點吧，試著從她的立場來看事情吧。」

　　蘭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你知道嗎？你很聰明，很會替別人著想，這是你最大的長處。」

　　「多謝」，我很高興的說，我發現她愈來愈看重我的判斷了，也許我比她安靜，所以觀察事情比她來得深入。我是旁觀者清。而蘭欣由於外貌和性格，她總是會置身其中，反倒不如我看得清楚。

　　她接受了我的觀點，從此不再揶揄愛婷小姐，變成一個服從的學生，經過一天的授課，我們和愛婷小姐就建立起了很融洽的關係。

　　我們也開始在學騎術，這是我們兩人都喜歡的。騎馬的課程由那天去車站接我們的馬夫和他兒子湯姆負責。湯姆照顧馬廄，大約十八、九歲。他對我說：「碧芭小姐，你是一個天生的騎師，將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好騎師的。」說得我心花怒放。「那我呢？」蘭欣問道。「哦，你也不錯。」他說。我禁不住興奮異常，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表現得比蘭欣好。但我立刻又為自己這種高興而感到慚愧和抱歉。不過好像根本無此必要，因為蘭欣也在為我而高興驕傲。

　　那天，當我們練習時，她從馬上摔了下來，躺在地上，我嚇壞了，那片刻我才意識到她對我有多麼重要。我飛身下馬，跑向她，但是湯姆已經先到了。

　　蘭欣對我們扮了一個鬼臉，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她怕我太緊張，假裝沒事的笑道：「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在那些沒有天份的人身上。」

　　「蘭欣，你沒事嗎？真的嗎？……。」

　　「我想沒事吧！」

　　「小姐，你現在沒事，明天就會吃不消了，你得在瘀傷的地方塗點藥膏，我叫黛絲拿給你，只要塗一次，藥效很強，很快就會好的。」湯姆關心道。

　　「我不是該先教訓一下那個把我摔下來的傢伙嗎？」

　　湯姆咧嘴笑笑。「牠知道錯了，如果我是你，我會趕快躺到床上去，明天再騎粑！」

　　「是呀！」我說：「我跟你一起回去，叫黛絲趕快來。」

　　我扶蘭欣回到臥房，還在替她擔心萬分。

　　「碧芭，別擔心，」她說：「那傢伙幸虧沒摔死我。」

　　我派人去找黛絲，叫她去湯姆那裏拿藥，「他在馬房等你。」我對她說。

　　「我知道到那裏去找他，」她說完訧去了，一會兒就把藥拿了回來，我們塗在瘀青的地方。

　　我堅持要蘭欣躺下來，雖然她說她沒事。黛絲進來問我們是否可以把藥送回去，我說可以，我們已經用好了。

　　蘭欣躺著，我站在窗口，看見黛絲奔向馬廏。湯姆出來迎接她。他們站得很近，她把藥遞給他，他抓住她的膀子，把她往馬房拖，她假裝不肯進去，但我看見她在笑。我想起了她母親說的話。「她就是喜歡男孩子。」

　　「你在看什麼？」蘭欣問道。

　　我說：「黛絲和湯姆，他們兩個在玩。」

　　蘭欣笑了，正在這時，姑媽進來了，她很關心，希望蘭欣沒受重傷。

　　蘭欣有氣無力的說：「姑媽，我不舒服，今晚不能下樓去吃晚飯了，我可不可以在這裏吃？」

　　「當然可以。」

　　「還有碧芭能不能在這裏陪我？萬一我……。」

　　「沒問題，」姑媽說：「你現在好好休息，碧芭留在這裏陪姊姊。」

　　「我會的，姑媽。」

　　她一走，蘭欣便笑了。「我們可以少受一次罪，太棒了。」

　　大約過了將近一小時，才看見黛絲從馬廏中鑽出來。我坐在窗口告訴蘭欣，她還躺在床上。黛絲的頭髮凌亂，一面扣著她的上衣，一面匆匆走入屋裏。

　　蘭欣的傷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第二天，身上的青紫全都顯了出來。黛絲看了嚇得叫起來，說她要去找湯姆，看有沒有法子消掉。

　　不過幾天之中，瘀傷開始消褪了，蘭欣又開始騎馬。亞瑟堂哥很關心，他警告蘭欣在騎馬前應該禱告。這也許是上帝給她的教訓，要她多加小心。

　　「噢，我想祂太忙了，不會管這些瑣事的，」蘭欣輕率的說：「想想看，祂還要管全世界的事，一個天使進去向祂報告，蘭欣．艾爾又要學．馬了，前天讓她跌下來，現在她做禱告了，是不是該派個守護天使去照顧她？」

　　她喜歡嘲弄亞瑟，事實上，她不喜歡他，就像不喜歡祖父一樣。祖父和蘭欣彼此看對方不順眼。由於我比較安靜又比較少引人注意，使他對我倒沒有什麼惡意。他認為蘭欣是一個叛逆的人，一如父親，因此他特別注意她，他認為我像姑媽，所以也不太關心我，其實我才不願做姑媽。

　　我喜歡去看祖母，我們每次去，她都關心得很，用手摸著我們的臉，她會跟我們娓娓道出往事，也讓我們聽得津津有味。雖然她很老了，跟我們又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裏，但我們卻可以跟她訴出心底的話。她常常問我們島上的事情，我想她不出一個星期，腦海中便會有一幅非常清楚的圖畫。蘭欣一向爽直，她竟然問祖母為什麼會嫁給祖父。

　　「那是安排好的，」她說：「家裏長輩安排的。」

　　「但是爸爸就不肯服從他的安排，」蘭欣說。

　　「總有一些叛逆的人，即使在以前那種時代。你父親是一個。奇怪的是，……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碧芭，看到你總使我想起他。他是有計劃的，而我認為你也是，只等時機來臨。不過我結婚時很年輕，才十六歲。跟蘭欣現在一樣大。而且我什麼也不懂。」

　　蘭欣露出害怕的表情，以她這種年紀就已經嫁給了祖父。我猜蘭欣一定暗自認為她的命真是夠苦。不過蘭欣並沒有說出來，而對祖母的話感到很有興趣。「他那時候就與眾不同，和其他任何年輕人不一樣。」

　　「可憐的祖母，」蘭欣親親她的手說。

　　「當然，」祖母接道：「他一開始就以鐵腕治理這個家族，他很滿意這樁婚姻，因為使他的產業增加，而他所最關心的就是這片產業。由於世代相傳，我們格蘭特家在他們眼中不過是個暴發戶，我們在這裏只有才一百年的歷史而已。」

　　「就是那幢都鐸時代的房子？」

　　「是的，我弟弟不肯賣給你祖父，他一直都想要。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這裏與有不屬於他的東西，他現在擁有所有格蘭特家的產業，除了農莊外。那都是我的賠嫁，我弟弟也繼承不少，但是他不夠精明能幹，不像你祖父。他陸續失去了不少產乘。他說你祖父欺騙他，其實不然，他們兩佃經常吵架，最後我弟弟故意不讓他得到農莊。他把它賣給了一些外國人，好像是來布魯斯坦大公國的。」

　　「那幢房子很迷人，」蘭欣說。

　　「對我而言更深具意義，」祖母說：「那是我的老家。」

　　她沉默了一會，我和蘭欣都在回想著那天下午的冒險。

　　「那裏經常空著，」祖母說：「亞妮告訴我，那些人來來去去的，他們來的時候，那幢房子才會充滿生氣。聽說當初他們買下來的時候，是為了安頓一個被放逐的貴族，他住了一、兩個月後，又回到國內去了。」

　　「他們可以把房子賣給祖父呀！」蘭欣說。

　　「不，他們保留那幢房子。也許他們要準備另一次的放逐。在那些德國的小王國中，政局永遠不會安定，他們的統治者也永遠在不斷的換人。大公國或大選侯……不管頭銜是什麼。不過想來也令人覺得怪異，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住在自己的老家中。」

　　「很浪漫，」蘭欣說，祖母溫和的摸摸她的頭。

　　我看得出蘭欣對農莊愈來愈感興趣了，因為她已經知道那裏曾經是祖母的老家。她說她很高興會有一個外國王子住進去，讓祖父的願望終於落空。

　　有一次，祖母談到父親和姑媽，她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她因為有我們作伴而顯得年輕許多。我可以想像出她當年嫁進灰石莊園的情形，一個年輕的女孩，對於這樁被安排好的婚姻一無所知。所幸我們都沒有那麼無知。我們在島上經常看到成雙的情侶在海灘擁抱，當某個女孩懷孕時，我們就理所當然的明白那是因為他們擁抱在一起的結果，他們總是先上車後補票。我也了解艾姆太太對黛絲的批評。我知道她和湯姆在馬廄裏幹什麼。

　　但當初祖母嫁進來的時候，一定曾經大吃一驚，我相信祖父決不是一個溫柔的愛人。「他那時是個充滿感情的人，」祖母說：「他渴望有孩子，所以你父親出生時，他興奮極了，做了無數的計劃，可惜我不爭氣，五年後才生你姑媽。你祖父非常失望，因為是個女孩。他從來就不像喜歡艾德華那樣喜歡過她。他認為艾德華將來會像他，誰知道一切都不如他的頤。這都要怪查理．達文。」

　　「他是什麼人？」蘭欣問道。

　　祖母說：「自從艾德華進了牛津後，事情才改變的，這以前，他對於繼承祖業很有興趣。你祖父雖然嚴厲，但父子之間卻沒有任何摩擦。直到他進入牛津，認識了查理．達文，他是個雕刻家。他們兩人志趣相投，變成好友。放假時艾德華帶他回來玩，你祖父一見他便不喜歡。他不喜歡藝術家，總說他們是做夢的人，不務實際，無益於世。」

　　「爸爸是個偉大的藝術家，」蘭欣熱心的說：「他總有一天會被大家公認的。他一定會成名的……他所雕刻那些石……散故佈在全世界，總有一天……。」

　　這正是以前蘭欣在畫室中對客人講的話。

　　祖母拍拍她的手，「你很愛他，」她說：「他也的確很可愛。但是你祖父說雕刻石頭不會賺錢。如果他只把它當作消遣，他不反對。還有你姑媽，她很害羞，很美，……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眸子，像隻小鹿似的。她那一頭秀髮真美。他們三個人經常到墳場，他們對逛碑上的雕刻特別有興趣。查理．達文是現在教區牧師的姪子，這兩個人之所以認識，也是因為這層關係。兩個人都酷愛雕刻，那是他們成為好友的最大原因。」

　　「我為人們應該努力去追求他們自己的理想。」蘭欣說。

　　「是呀！」祖母同意道：「他們都是意志堅強的人，他下了決心，因此當他離家時，你祖父大為震驚，他簡直不相信那是真的，你知道你母親來這裏縫衣服的事。」

　　「我們知道。」蘭欣說。

　　「她美得出奇，像仙子一般，你父親一見她就愛上了她。」

　　「一直到他死，」我靜靜的接道。祖母的手摟著我的臉，她知道我快掉眼淚了。

　　「他們一起走了，你父親離開之前沒有看你祖父，但是他來跟我告別，他說：『媽媽，你了解的．我無法和父親說話，這是他的悲劇，沒有人可以和他溝通。如果他肯聽的話……』艾德華走後，他確實很難過，但他絕不承認，他暴眺如雷，在遺囑上把艾德華的名字刪除。我想他一定盼望艾德華生個兒子，將來再回到這裏來。」

　　「他只有兩個女兒！」蘭欣說。

　　「自從艾德華走後，他開始注意葛麗絲，她愈來愈喜歡查理．達文，查理也喜歡。但是你祖父堅決反對。」

　　「為什麼？」

　　「因為你祖父認為他配不上。查理搬到附近來住，……我猜一定是為了接近葛麗絲。他在教區附近買下一小塊地，在那兒雕刻石像和墓碑，賺不了多少錢。所幸查理和他叔叔相處得很好。他也在教堂裏幫忙，……不過他和葛麗絲是一對無望的情侶。」

　　「可憐的姑媽，」我說。

　　「的確可憐，」祖母說：「她是個好女兒，從來沒有抱怨，但我可以感到她的那份悲哀……。」

　　「真是怪物！」蘭欣嚷道：「一個人怎麼可以如此干涉別人的生活！」

　　「要有堅強的意志才能夠反抗你的祖父，而葛麗絲是個懦弱的人，她從小就學會逃避。現在你祖父也不管葛麗絲了，他開始對他堂姪的孩子感到興趣．也就是你們的堂哥亞瑟。」

　　蘭欣做出一個討厭的表情。

　　「從亞瑟十六歲起，他就是他的監護人，因為亞瑟的父親在非洲被殺，他母親早年又離家出走。你祖父說亞瑟年輕，可塑性很高。亞瑟的父親沒有留下什麼財產，因此你祖父擔起教育他的義務。當他聽到他準備獻身神職時，他並不阻止。你祖父是個信仰十分虔誠的人。所以亞瑟獻身神職又有何不可。他將來會是這片產業的繼承人，唯一的原因就因為他是艾爾家族的人，你祖父要看著這個姓氏繼續下去，絕不能中斷。蘭欣……妳喜歡亞瑟嗎？」

　　「我不喜歡他，一點也不喜歡。」蘭欣直截了當的回答。

　　祖母不作聲。

　　「你為何不說話？」我問。

　　祖母拉著蘭欣的手。「我得事警警告妳你，你祖父另有計劃，因為亞瑟只是你們遠房的表親，而遠房裏可以結婚的，所以……」

　　「結婚！」蘭欣嚷道：「和亞瑟！」

　　「這是一面簡單而有效的解決辦法，你祖父一向喜歡簡單的辦法。你是他的孫女，你的孩子是他的直系血親，而他又絕不願艾爾這個姓氏到此為止。如果你給亞瑟，你的孩子還是姓艾爾，這麼一來，他最大的願望就能延續下去，這件事情不會拖過一年，所以我現在事先警告你。」

　　我們都嚇住了，我知道蘭欣只想趕快離開祖母的房間，好和我去商討對策。

　　我們談了又談，萬一這件事情提出來的時候，要如何應付，我們可以逃走，蘭欣說，但是逃到那裏呢？我們躺在床上一直談著這件事情。我們也許該回到島上。但是回去做什麼呢？又如何謀生呢？我們也許可以逃到別處去工作，她可以做家庭老師，但是我呢？我又怎麼辦？「那你只好待在這裏，等長大再逃走吧。」

　　如此一來，我們就得分看了，而那又是我們所最不願意的事。

　　這件事情一直榮繞在我們的心上，蘭欣愈來愈討厭亞瑟了。做禮拜的時候，她對他非常不客氣，他都默默的忍受著，我想他一定也像別人一樣的愛上了她。他愈是這樣，卻愈是無法吸引她，也許，他早已知道祖父的意圖。

　　蘭欣不會一直沮喪的，她消沉了幾天，又恢復了活潑的精神。同時，她對亞瑟的態度也愈來愈冷淡。她在等待時機，她愈長大，愈能找出解決的辦法。所以這件事情表面上就不再提起了。

　　當我們聽過姑媽的戀愛史之後，我們故意到教區去走動，藉機認識了查理．達文。我們一見他就喜歡他，他使我們想起了父親，更使我們對他感到興趣。

　　他沏茶給我們喝，我們坐在凳子上，一面喝茶，一面跟他談島上的往事。他給我們看他雕刻的人像，我覺得其中大多數的女人雕像都像姑媽。

　　他是個沉默敏感的人。蘭欣事後批評他道：「他使我不耐煩，難怪他們這麼命苦，根本不去努力設法改善現況嘛！碧芭，我們決不能這樣任人擺佈，父親就不是這樣的人。我們也決不能讓這個暴君統治我們。」

　　夏天來了。鄉間變得格外美麗，跟島上的風光又完全不同，島上的一年四季都一樣，除了刮風下雨，但是在這裏，景觀隨時在變，眼看著樹上的花苞由萌芽到盛放，還有隨處可見的野玫瑰。蝴蝶在花間飛舞，鳥兒婉轉的唱歌，藍色的吊鐘花隨風搖擺，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花香。漫長的黃昏，讓人感到白晝的依依不捨。我有種回到家中的感覺，很奇怪，因為事實上我生在島上，長在島上。

　　我喜歡一個人躺在青草地上，聽蚱蜢在草叢間沙沙作響，野蜜蜂在醉魚草和紫色芳馥的薰衣草中嗡嗡飛舞。我在想，這就是平靜。我希望時間能一直停留在此刻，也許我已察覺出不安的氣氛了。祖父不久就要開始實現他對蘭欣的願望，而她決不會聽命行事，那時該怎麼辦？我們要逃走嗎？

　　我清楚記得父親當年在雕刻室跟我們聊天時的情景，他看著海，充滿思鄉的情緒，那是任何長久飄泊遊子都會有的表情，他唱著所謂的碧芭之歌。「這是一個思鄉的偉大詩人寫的。」他說。

　　一年的春天，
　　一天的早晨，
　　清晨的時光，
　　山坡上沾滿著露水。
　　雲雀振翅高飛，
　　蝸牛在荊棘間爬行，
　　神在天上，
　　人間平安。

　　我覺得只有躺在草叢間的片刻，可以忘掉即將密佈而至的烏雲。

　　「烏雲來時，」父親常說：「有時會淋得你一身濕透，但是太陽總是會再出來的，那時候天下又太平了。」

　　那天，我和蘭欣散步，又經過了格蘭特農莊，我們每次都會從窗戶中往裏面張望一番。蘭欣說：「哦！大公爵，你何時才回來把這裏弄熱鬧起來？」我卻總是說，他們回來與否跟我們毫無關係。但是蘭欣說即使只能一睹盛況，總是好的。

　　我們也去看查理．達文，我們喜歡看他工作，他也喜歡看到我們，告訴我們他和父親在牛津的趣事，以及他們的偉大計劃，在倫敦和巴黎開一間雕刻室，或是經營一間藝術家和作家聚集的沙龍。

　　「你們可以看見命運如何的捉弄人們，」查理說：「你父親死在島上，而我留在這裏……變成了一個石匠，整天與墓碑為伍。」

　　「這不正是你所要的，」蘭欣說：「如果你選擇你要的，你就應該承受這種後果。」

　　「啊！我們有個哲學家了，」查理說。

　　「我看你還應該鼓起一些勇氣來，」蘭欣接道，她還是對他不以為然，他在這裏，姑媽在灰石莊園，誰也沒勇氣抗拒祖父。

　　蘭欣突然跳起來說我們要走了。她一不小心踢到一塊大石頭，她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如果不是我扶著，她一定會跌倒。

　　「我的腳伸不直了，」她說。

　　「一定扭到了，」查埋說，跪下來看她的腳踝。

　　「我非得回去不可，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

　　查理把她背起來。當我們到家時，引起很大的一陣騷動，黛絲立刻衝出來，驚訝的一直嚷著「哦！哦！」當她看清楚背著蘭欣回來的人是誰時，她更興奮了。她跑去叫姑媽，姑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後來才知道，祖父不准查理上門。不准姑媽和他來往。祖父本來想把查理逐出這附近，但牧師出面反對，兩人為了這件事曾經弄得很不愉快。

　　姑媽喃喃道：「查理！」

　　「你姪女的腳扭傷了，」他說。

　　我相信蘭欣很欣賞眼前的這一幕，雖然她同時也十分痛苦。查理說要把她送上床，然後去請醫生。臉色蒼白的姑媽既高興又害怕，期期艾艾道：「哦！是……麻煩你，查理，……多謝，我想蘭欣一定很感激你。」

　　查理把蘭欣放到床上後，姑媽迫不及待的把他趕了出去，同時又衷心的想留他下來。

　　醫生來了，是嚴重的扭傷，她必須在床上躺上好幾天，也許要一星期。我成了她的護士，姑媽又派黛絲來幫忙。

　　疼痛慢慢的消除，最後只有在加重腳的負擔時才會感到痛疼，雖然醫生禁止她那麼做。靠著我和黛絲的幫忙，她開始到處跳動。她再三的感謝上蒼給她機會，可以逃掉這麼多次氣氛嚴肅的吃飯時間，以及避免看見那個令她厭煩的亞瑟。

　　這是我們到灰石莊園後最快樂的一個星期。我們在自己的「綠洲」中──這是蘭欣給它取的名字，黛絲常跟我們在一起。她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教我們如何把衣服弄緊，好顯出美妙的身材。

　　「碧芭小姐，你還沒有成熟，至於蘭欣小姐，你的身材是千中挑一的棒，你全身的曲線可以稱得上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像個玻璃沙漏一樣。穿這種藍色嗶嘰料子，真是罪過，我看過在格蘭特農莊的女士們，她們的衣服全都閃閃發光，開舞會的時候，她們有時候會跑到外面來。……你可以聽兒悠揚的音樂。我跟那裏的一個腳夫很熟。他叫漢斯……很可笑的名字。這個人一雙手最會亂摸。我真不該在碧芭小姐面前說這些事。」

　　「我妹妹懂得你的意思，」蘭欣說，我們早已笑成一團了。

　　「好吧！」黛絲繼續說：「這個叫漢斯的對我很友善。他帶我去過他們的廚房參觀。還給我一些東西帶回去。那是我來灰石莊園以前的事。本來我家希望我去格蘭特做事。我來替你梳頭吧！蘭欣小姐，我最喜歡梳美麗的頭髮。」

　　蘭欣不禁笑了，讓黛絲替她梳頭，她也的確真是會梳。「我有這方面的天才，等你結婚時，我替你當丫頭如何？」

　　一提到結婚，蘭欣立刻覺得沮喪。

　　「哦，會是亞瑟先生吧？」黛絲說：「他看起來像條冰凍的魚，不過你們不了解男人。他們很會假正經，背地裏跟你打情罵俏，表面上卻裝著根本不認識你。我知道不少這種男人，不過亞瑟先生不是這一類型的。」

　　姑媽來看我們。她稍有改變，這是查理．達文來了以後給她的影響。她眼中有了光彩，那是一種期望嗎？

　　蘭欣認為自己能促成他們的重聚是一件得意的車。「現在，」她說：「我們來看看結果吧！」

　　那幾天我們真是自由自在，住在這麼一幢古老的房子中，已經是很令人興奮的事情了，再加上它本身所具有的神祕氣象，使我們完全忘了去為未來憂愁。我們多麼快樂呀！

　　姑媽是第一個打破這份歡樂的人，她每天下午在一定的時間裏來看我們，並且常常梢來亞瑟的慰問。黛絲說，他認為闖進女孩子的房間很不禮貌，除非他準備娶對方了。這使我們又清醒了，又無法不談起了這件婚事。

　　姑媽的表情愈來愈見柔和，我不知道她是否溜去見過查理．達文，我認為她有。她常常以同情的眼光看著蘭欣。「你祖父聽到你快好了很高興，他常常問到你。」

　　「那我真是太感激他了，」蘭欣語頗諷刺的說：「他太好了。」

　　姑媽遲疑了一會，「等你好些，他有話對你說。」

　　她意味深長的看著蘭欣，我的心不禁直往下沉。我知道祖父要說什麼，何況，蘭欣的十七歲生日就快到了，十七歲已經是大人了……大得可以成婚了。

　　我們該怎麼辦？

　　姑媽強顏歡笑，她也明白被祖父干涉生活時所帶來的那份痛苦。

　　「我才不幹呢，」姑媽走後，蘭欣堅決的說：「休想，我們現在來準備逃走的計劃剝吧！」正在我們感受著極大的壓力時，第二天，黛絲卻梢來令人興奮的消息。

　　「剛才我正和布珍妮站在茅屋籬笆邊聊天時，看見他們回來了……。」

　　布珍妮家就在艾姆家隔壁，另外兩幢是莊園的園丁住屋。

　　「我張大著眼看，看見他們從火車站過來，……就像以前一樣，我喊我媽出來看，我們一起站在那裏看著……，這次帶來的傭人更多，農莊又要熱鬧起來了。」

　　我們忘了組父替蘭欣安排的婚事，興奮的談著黛絲告訴我們的大事，用心猜測著格蘭特農莊現在正是一番什麼光景。

第二部：農莊的陌生人

　　「藍欣每天都溜去農莊．有時獨自騎馬，但我知道她絕不會單騎，一定又是和那位浪漫的……」

　　就從那時開始，事情發生了變化。

　　蘭欣不能再裝病而繼續把我們的房間當成避難所。她現在必須出現在餐桌上。祖父以一種較溫和的眼色歡迎她。亞瑟堂哥表面雖然很自制，但卻明顯的看得出來他非常樂於再見到她？至於姑媽，她的神采依然煥發，那是從查理．達文來過後就再也沒有消失過的，我注意到她穿著一件裝飾了漂亮花邊的衣服。

　　氣氛很緊張，改變最明顯的是祖父，他變得溫和多了，他以他所能表現出的最和溫態度來對待蘭欣。有一天，他到花園找她，說他要跟她散一會兒步，事後蘭欣告訴我，他散步時一直談著產業的事情，這地方一年的收入是多少，艾爾家在這裏有多少年的歷史……又有一天早上，他希望她和他一起坐馬車去看看那些佃戶，亞瑟堂哥一路陪著。他們在總管安德生的家裏喝酒，安德生對她必恭必敬的。

　　「看樣子，」她說：「情勢愈來愈明願了。碧芭，我該怎麼辦？」

　　我一點主意也沒有，雖然我們常常討論：這件事情。蘭欣也已經打定主意，只有逃走一途，這是唯一的辦法，但是問題是逃到哪裏去？

　　祖父也意會到這份不尋常的氣氛，對這種事情，她似乎比明眼人還敏感。「我總覺得不大對勁，孩子們。」

　　一天，黛絲興沖沖的衝進我們房間。我們不再當傭人般看待她，而她也已經成了我們的同謀。黛絲不是那種尊重權威的人，她很莽撞、感情用事、心地善良，卻也是個包打聽。她和管家葛瑞芙太太不和。葛瑞芙太太經常威脅她，要把她開除，她卻毫不在意。

　　「要來的事情總歸會來，」她若有所悟的說著，說起話來口氣像個祖母，耐人尋味，卻充滿樂觀。「等著瞧吧，馬上就會有大事要發生了。」她很興奮的說：「漢斯回來了。」

　　「就是那個手腳不老實的漢斯嗎？」蘭欣問道。

　　「哦，他……比以前還壞，不過他很高興看到我─」

　　「湯姆一定不開心，」我說。

　　「湯姆不會抱怨的，我敢向你保證。」

　　「你別向我們保證，你該向湯姆保證。」蘭欣笑道，我們都笑成一團。暫時忘了籠罩在心頭的陰影。

　　「漢斯說，這次他們要大肆鋪張，因為男爵回來了，他是一個要人，不過在他們國家中，有些人反對他，」

　　「黛絲，你在說什麼？」蘭欣說。

　　「漢斯只告訴我一點。」

　　「你別牽扯到德國人的政治糾紛中，黛絲，」蘭欣故作嚴肅的說：「我聽說他們的政爭很厲害。」

　　「漢斯說他要帶我們去參觀那幢房子，我告訴他你們想去。他打算在主人回來的前一天帶我們去參觀，時間不多了，他們馬上就回來了。」

　　「那實在太棒了，」蘭欣說。

　　「還不是為了你呀！」黛絲說。

　　幾天後，她事先跑來告訴我們，那天下午可以去參觀，因為主人明天會到。整個早上，我們興奮不已，我相信愛婷小姐一定察覺出了異樣。下午，我們偷偷溜了出去，在黛絲家會面。

　　「等一下要從馬廄那邊繞過去，」她告訴我們說：「漢斯說這段時間，傭人們都在午睡。」黛絲伸了伸舌頭：「外國人最愛睡午覺了。」

　　「我們這裏還不是也有人愛睡午覺，」蘭欣說。

　　「漢斯說就是有人沒睡也沒關係，他們都想見見你們，因為西斯會告訴他們，你們是灰石莊園的小姐，他深以能夠為你們服務為榮呢。」

　　當我們到達格蘭特農莊的馬廄時，漢斯早已在那裏等著我們。他兩腳一併，向我們鞠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躬，我想這全是看在蘭欣的份上。當她開始和他用德語交談時，他更加高興了。他的頭髮是白金色的，連睫毛和眉毛都是，皮膚紅冬冬的，牙齒很整齊，一副樂天派的樣子。

　　「男爵回來，」他說：「這是一件大事。」

　　蘭欣用德語問他男爵會停留多久。黛絲聽了堅持要他們講英文，因為她聽不懂。

　　漢斯聳聳肩。「不知道，」他說：「這要看……」他的英語有很重的外國腔，「我們不知道，……。」

　　「又有……政變是嗎？」黛絲說。

　　「哦……政變……對。」

　　「那裏經常有，」黛絲以行家自居的口吻說著。

　　「來吧！」漢斯說。我們跟著他由邊門進去，走進一條黑黑的通道，來到一間寬敞的廚房，地上鋪著磁磚，放著兩排板凳，拱門下吊著一個籃子，裏面放著蔬菜和各種不同、看來怪異的食物。一個大胖子在一張椅子上睡著了。

　　漢斯把手指擺在唇上示意我們安靜，我們躡手躡腳的走過去。

　　我們走進一間高大美麗的大廳，一邊牆上有一個巨大的壁爐，壁爐前面擺著幾張椅子。大廳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橡木桌，桌上放著一支燭台，靠牆有一些木頭椅子，牆上也掛著一些兵器，很可能是祖母的祖先用過的，想來這些家具當初是和房子一起賣給這些外國人的。「這是大廳，」漢斯說。

　　「真是一幢可愛的老屋，」蘭欣說：「跟灰石莊園完全不同，你覺得嗎？碧芭，這裏沒有那種陰森森的感覺。」

　　「那是因為我們的家具是暗色的，」我說。

　　「那是因為祖父的關係。」

　　「那邊有樓梯，」漢斯接道：「是通往小教堂的，我們不用。再上去，是一間餐廳。」

　　餐廳很美，有三面大窗子。大桌的燭台和大廳中的一樣，牆上掛著藍色和奶油色的繡帷，和椅墊同樣顏色，同樣質料。

　　「太美了，」蘭欣屏息道。

　　「難怪祖父一直想買下來，」我說。

　　「幸虧他沒買成，」蘭欣說：「他會把這裏弄得和灰石大廈一樣死氣沉沉的。現在，你不覺得它是一幢很好的房子嗎？有種異樣的氣氛。」

　　可憐的蘭欣，她實在太沮喪了，因此巴不得奇蹟出現，使事情能有意外的改變。

　　我們爬上更高的地方。「他們常到這間喝洒。」

　　「這是晚飯後，女士們休息的地方，」蘭欣說：「這樣男士們便可以在桌上高談闊論了。」

　　走出一道拱門，我們置身在一道走廊中，沿著走廊，經過好幾扇門。漢斯把手放在唇上，示意我們安靜，黛絲輕輕的笑了。我們愈來愈興奮。我多麼想立刻回去告訴祖母說我們參觀過她的老家了。

　　我們來到日光浴室，這裏和灰石莊園的日光浴室不一樣。兩邊都有窗戶，我想像得出一群歡樂的男女，穿著美麗的服裝，在這裏談天說笑。牆上有個眼洞，不過設計得十分隱蔽，要不是漢斯指給我們看的話，我們一定會忽略過去的。

　　「從這裏可以看到大廳，」他說：「那一邊牆上也有，可以看到小教堂，隨時可以看看到底是誰來了。……」

　　「真有意思！」蘭欣嚷道：「你記得祖母說過這些眼洞嗎？他們有時候不去做禮拜，就從眼洞望下去……」

　　漢斯突然臉色大變、他靜靜的站著，頭貼在牆上。

　　「怎麼了？」黛絲問道。

　　「我聽到馬車車輪聲，糟了，一定是……。」

　　他立刻跑到窗旁，兩手抱著頭往外看。

　　「怎麼辦？他們回來了，這麼快。應該是明天回來的，你們三個怎麼辦？」

　　「別擔心我們，」黛絲說。

　　「我得走了，」漢斯害怕的說：「我一定要下去迎接，全體工作人員都得下去集合，我不能遲到……。」

　　「我們怎麼辦？」蘭欣問。

　　「你們留在……躲在……」他看看四周，「看見那些窗簾嗎？躲在後面吧，如果有人進來的話。等一會我會來帶你們溜出去。現在……我非得走了。」

　　「你去吧！」絲安慰他道：「我們會照顧自己的。」

　　澳斯點點頭，慌張的跑了出去。

　　黛絲不禁笑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萬一被發現，他們會怎麼說我們？」蘭欣說：「我們不該在這裏的，我們真的不該來的。」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不用擔心吧！漢斯會把我們弄出去的，他很聰明。」

　　這幢前一刻還是靜悄悄的房子因為主人的抵達，突然之間熱鬧起來。黛絲悄悄的湊近眼洞觀望，並招手叫我們過去。

　　大廳裏黑壓壓的一片人，我們剛才在廚房看到的那個胖廚子，穿著一身雲白的制服，戴著雪白的高帽子和手套，精神抖擻的正站在行列前面，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相當神氣的女人。

　　門打開了，一個全身大禮服的男人走進來，大聲宣佈主人的光臨。接著進來一男一女。傭入們立刻鞠躬到地。在進來的那一群主角中，有一個身材修長金髮的年輕人。全部大約有廿人左右，其中還有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

　　傭人開始退下，各自回工作崗位。

　　「我們現在該藏起來了，等一下漢斯會找到我們藏在哪兒的。」黛絲說。

　　「他們不會到這裏來，」我說：「他們會先回各自的房間去梳洗。」

　　「難說，」蘭欣說：「來吧！先藏起來吧！」

　　樓梯上傳來跑步的聲音，還有說話聲。房門打開時，我們剛剛躲好。我的心狂跳著，唯恐被發現。萬一對方再®訴祖父，那我們的麻煩就就大了。

　　一個女孩走進屋內。年紀大約跟我一樣。一頭金髮結成兩條整齊的辮子。皮膚白皙，藍色的眼睛生得很近。她站在屋內四處張望，突然用德語。道：「誰在那裏？」

　　我嚇了一跳，然後她又用外國腔很重的英語問道：「誰在那裏？我知道你在那裏，我看見簾子下的腳。」

　　蘭欣走出來。她知道反正藏不住了。

　　「你是誰？」女孩問道。

　　「我叫蘭欣．艾爾，住在灰石莊園。」

　　「你是來看我們的？」

　　「是的。」蘭欣說。

　　「那其他人呢？」

　　黛絲和我也走出來。那女孩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想那是因為我們同年。

　　「你來看我們？」她對我說。

　　我想還是講實話比較好。「我們正在參觀這幢房子，」我說：「我們都對這裏很感興趣，因為這裏是我祖母的老家。」

　　「那你認識我父親和母親？」

　　「不，」我說。

　　衢欣打斷道：「我們從灰石莊園來，也許我們該走了。」

　　「等一下，」那女孩說，她跑到門口，用德語喊了一聲。

　　一個女人走進屋內，她一看見我們，很是訝異。我們想這下可真的被逮住了。

　　蘭欣走上前很端莊的用德語道：「對不起，我們很失禮，隨便闖入了你們的房子，因為這裏以前是我們祖母的老家，她又常跟我們提起，所以我們一直很想來參觀一下。我們不知道你們會回來，想趁你們回來前進來看看……」她沒有再說下去，那個女人一直好奇的看著她。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道。

　　「蘭欣．艾爾。我住在灰石莊園，這是我妹妹碧芭，這是我們的傭人黛絲。」那女人點點頭，笑了起來。她一直看著蘭欣，而蘭欣的樣子真是可愛，兩頰泛紅，目光炯炯。

　　那女人說：「我們剛剛才到，你們就過來看我們，真好。喝杯酒再走吧。」

　　黛絲很佩服蘭欣以高明的手法，解決了這場尷尬。

　　「請跟我來，」那女人說：「你，你是？」

　　「我叫黛絲，」黛絲說。

　　「我派……」

　　正在這時，漢斯出現了。他很緊張，當他看見我們時，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們有客人，漢斯，」那女人用德語說：「帶……黛絲到廚房去好好招待她。順便端些酒到小餐廳來。」

　　漢斯一臉驚訝的神色，黛絲向他走去，我相信她一定在向他貶眼，雖然我並沒有看見，她跟他一起走出去。我和蘭欣跟著女生人走下樓梯，走進剛才我們經過的一個小房間。

　　「請坐，」女主人說：「你們是從灰石莊園來的，那是一座大房子，比這裏還大，我們不過是個農莊而已，真高興你們過來玩。」

　　蘭欣說說這不算是拜訪，這是擅自闖入。

　　「擅自闖入？」她說：「這是英國的習俗嗎？」

　　蘭欣笑了，女主人也跟著笑了。

　　「不過我們實在太莽撞了。」蘭欣說。

　　「辛娜，你說你最希望什麼？」女主人問道。

　　那女孩用德語說她最希望客人來，我們想那女人一定是女孩的母親，她叱責女孩道：「當著客人面前說德語是不禮貌的，你學過英語，你該講英語。」

　　蘭欣說：「我們會說德語，沒有關係，我們的女教師是半個德國人，她教過我們德語。」

　　「那太好了，語言不通是最糟糕的事情。」

　　辛娜坐下來，打量著我們。酒已經送來了，我們一面喝酒，一面聽女主人說話，她說她母親是俄國人，因此她女兒有個俄國名字。她是賓道伯爵夫人，他們一家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

　　«真是一次奇興的遭遇，伯爵夫人把我門們當作貴賓一樣的款待。她問了我們一大堆問題，我們告訴她因為父母去世而來灰石莊園投靠祖父。辛娜也問了我一些問題，蘭欣和女伯爵談話。我就和辛娜聊天。

　　時間差不多了，蘭欣站起告辭，伯爵夫人歡迎我們下次再來。蘭欣很想邀她去灰石莊園玩，但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一直送我們到大門口，黛絲已經在等我們了。回家的路上，我們興奮的談著。黛絲說漢斯很高興，因為我們沒有把他牽扯進去。

　　蘭欣認為伯爵夫人很可愛。

　　「這使我更感到我們的生活無聊，難道一輩子要過這種無聊生活嗎？」

　　我看到她眼中的光芒，我知道她絕不甘心那樣。

　　當晚我們都睡不著，一直談著下午的經歷。蘭欣決定一星期後再去拜訪他們。

　　黛絲更是興奮得不得了，她和漢斯又好起來了。湯姆嫉妒得臉部發綠。

　　還有兩侗月就是蘭欣的十七歲生日。一天晚上，晚飯時祖父提議應該慶祝一番，姑媽立刻緊張的摸著衣領，勉強裝出興奮的樣子。她很清楚慶祝的真正目的是什麼？她也明白蘭欣勢必又將成為祖父的另一個犧牲品。

　　蘭欣事後說：「你知道生日宴會上他要幹什麼嗎？他會宣佈我們訂婚。」

　　我沉重的點點頭。

　　「我們今天下午就去看伯爵夫人如何？」蘭欣說。

　　「去看她的確很有意思，」我說：「但是跟這件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她說，不過她的眼神中卻充滿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想她一定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堂而皇之的登門拜訪伯爵夫人。拉門鈴後，一個傭人出來開門。

　　「我們來拜訪伯爵夫人，」蘭欣用德語。

　　傭人說：「她不在家。」

　　「哦？」

　　「那麼辛娜小姐呢？」我靈機一動道。

　　傭人搖搖頭，看來她也不在。白跑一趟了，我們只好打道回府。正當這時，一個年輕人騎馬回來，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向我們一鞠躬。他喊了一聲，一個馬伕跑過來把馬牽走。

　　「你們迷路了嗎？」他看著蘭欣說：「也許我可以幫忙。」

　　他的英語只有一點點外國腔，長得非常英俊，金髮，高大，大約廿歲出頭，灰眼睛，一臉笑意。

　　「我們來拜訪伯爵夫人，」蘭欣說：「事先沒約好，……她不在家。」

　　「她再過一會兒會回來，我是否可以代表她招待你們？喝杯茶再走如何？現在不正是貴國喝下午茶的時間嗎？」

　　蘭欣兩頰泛著玫瑰紅，藍色的眸子明亮得有如夜空的星星。「你太客氣了。」她說。

　　「請進，」他拉了一下門鈴，傭人來開門。「我們有貴客光臨。」他說。

　　傭人對我們的去而復返，毫不及驚奇。年輕人以德語叫人端茶來。

　　他領我們到上次喝酒的那間房間，請我們坐下．

　　「你跟伯爵夫人是親戚嗎？」蘭欣問。

　　「我們不是親戚，你能自我介紹一下嗎？」

　　蘭欣告訴他我們住在灰石莊園，還有我們認識伯爵夫人的經過。「她邀請我們再來。」她銳。

　　「她巴不得有客人來玩，很榮幸有機會認識你們。」

　　「你真客氣，」蘭欣以嬌媚的口吻說。

　　「能有像你這樣的美人光臨，才是我們的榮幸。」

　　蘭欣被恭維得心花怒放。他們很快便聊得很投機，她告訴他我們在灰石莊園的生活情形，他仔細的聽著。

　　「能有機會遇見你和沉默的這一位，真是太榮幸。」

　　「哦，碧芭並不沉默，她也很會說話的。」

　　「我倒想洗耳恭聽她的高論。」

　　這時茶端進來了，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點心，那是我們從來沒看過的，上面裝飾得五顏六色。

　　我們知道了這個年輕人是藍道夫男爵，他家住在一個叫做布魯斯坦的地方。

　　「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蘭欣說

　　「很遠，……不錯。希望能有機會邀情請你到敝國參觀。」

　　「我也希望能有此機會。」

　　「我會好好的招待你，不過在……」他猶豫了一會兒，很悲傷的看著她，「我們國內亂糟糟的，不過一向如此。」

　　「我想那是多事之地。」她說。

　　「可以這麼說，不管它吧！現在還是好好享受這個愉快的下午吧。」

　　他為了禮貌轉過來看著我，不過我發現他很難把眼光從蘭欣的身上移開。

　　「你一定經歷過不少事情？」蘭欣說。

　　「但是從來沒有經歷過像今天下午這麼愉快的事。」他說。

　　蘭欣說了不少話，她似乎變得格外興奮。也許她想在可怕的生日宴會來臨前，讓自己好好享受一番。雖然她發誓說她絕不接受祖父的安排，但她卻並沒有想出對策來。我看得出她喜歡這位藍道夫男爵，而他也喜歡她。時間過得很快，她最後只好依依不捨的告辭。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他說。

　　不算快了，我們已經聊了一個半小時了。

　　「我們家的規矩很嚴，」她說。我認為她對他說了太多我們家的事。

　　他要送我們，蘭欣大為驚慌，他只好不再堅持，不過還是有禮的把我們一直送到大門口，並且以吻手禮告別。我注意到他握著蘭欣的手很久很久不放。

　　等到終於看不見他後，我們開始拔腿跑回灰石莊園。

　　「今天真有意思，」蘭欣說：「真是新鮮得很。」

　　※※※

　　那份請柬是由漢斯交由黛絲轉給蘭欣的。伯爵夫人具名。邀請蘭欣當天下午三點去看她，她有事商量。由於請柬上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因此蘭欣單獨赴約。我在黛絲家等她回來。

　　她去了一小時後終於回來，興奮得兩頰發紅，很久以來，我沒看過她這麼高興的樣子。

　　「你看見了他嗎？」我問道：「那個藍道夫？」

　　她搖搖頭。她看來很開心，難道她又遇見了另一個愛慕者嗎？

　　「我太興奮了」，她說：「你猜怎麼樣？伯爵夫人邀我參加他們的舞會。」

　　「舞會？」

　　「舞會。」

　　「祖父會答應嗎？你又沒有衣服。」

　　「我知道，我都想過，不過我已經答應要去參加。」

　　「就穿你那些暗色的衣服嗎？」

　　「別那麼喪氣，總會想辦法弄出一件的。」

　　「怎麼弄？」

　　「你怎麼了？你不高興我去嗎？」

　　「怎麼會？」我說：「我巴不得你去跟藍道夫跳舞，徂是我實在想不出你有什麼辦法解決這些難題。」

　　「碧芭，」她說，滿臉堅定，「我去定了。」

　　我們一路談著這件事，晚上睡覺時也談。蘭欣相信她參加舞會一定是出自藍道夫的主意。

　　「我看必須找一個仙子來，」我說：「她能夠把一顆南瓜變成一輛馬車，把八隻老鼠變成八匹駿馬，再替你變出一套美麗的衣服。」

　　「碧芭，別開玩笑了。」

　　看來真是無望，不過有道件事讓她去傷腦筋，至少可以使她暫時忘記生日的宴會煩惱。

　　第二天，當我們去看祖母時，她立刻察覺出我們的心事。她感覺到蘭欣的不安，她以為一定跟亞瑟結婚的事情有關。我們沒等多久，就把舞會的煩惱和盤托出。祖母是個極富浪漫思想的人。當年卻嫁給了像祖父這樣呆板的人，實在是一大悲劇。

　　她說：「蘭欣一定要去參加舞會。」我心想沒有衣服怎麼去呢？不過祖母既然這麼說．她就一定會想出辦法的。她相信在她櫃子裏會找出一些料子來，她曾經為了第二個孩子慶祝滿月時，準備了一塊藍雪舫紗的料子，上面還綴著許多小星星。「那是我所見過最美的一塊料子，可惜孩子流產了，那塊料子從此束諸高閣，只怕星星會生銹……我叫亞妮找找看。」

　　亞妮最高興的事情就是看見祖母快樂。她有一次悄悄的告訴我，自從我們來了以後，她改變很多。

　　料子找出來了，蘭欣一見之下就興奮得大聲嚷叫，星星光亮如新。

　　「拿去吧，」祖母笑著說，好像她也看得見似的。「去找布珍妮，叫她立刻替你做。她做得很好，她常常替別人裁製舞會禮服。」

　　我們萬分興奮的去找布珍妮，黛絲跟我們一起，她認為她跟我們是一黨的，她從一開始就參加了這件事情。她和漢斯的事情終於被湯姆發現了，她說：「湯姆氣得跳腳，他要找漢斯算帳，讓他們去打吧！反正我高興。」

　　黛絲從漢斯那裏得知，伯爵夫人邀請蘭欣參加舞會是因為男爵的命令。他是他們中間地位最高的人，但是，漢斯不肯透露他的真實身分。「他以後會告訴我，」黛絲說。她還告訴我們伯爵夫人的野心很大，專門替她的孩子找一些有權有勢的皇族結親。

　　當布珍妮看見我們拿去的料子時，不禁大吃一驚，再聽我們說是要去參加舞會穿的，更是驚訝。

　　「是你的生日舞會嗎？蘭欣小姐。」她問道：「葛麗絲小姐已經找我去過灰石莊園了，她已經買好了料子。」

　　「不，」蘭欣說：「這是一件特別的禮服。」

　　「要偷偷的做好。」

　　布珍妮更加害怕萬分。

　　「有什麼關係，」黛絲說：「誰會知道呢？」

　　「真的……我不懂，蘭欣小姐……」

　　「很簡單，」蘭欣說：「這件禮服要馬上做，做的時候不要告訴別人是我做的。」

　　「但是你過生日的禮服不是……」

　　「這是另一件，」蘭欣說。

　　可憐的布珍妮，我知道她為何害怕，她怕祖父，她住在祖父的茅屋中，如果他知道她替他孫女偷偷做了一件禮服，他一定火為震怒。最後我們終於達成協議，布珍妮在她家裏做這件禮服，而我們絕不洩露。

　　她總算同意了，立刻畫樣子，我們七嘴八舌的爭論著，一定要她做出這件禮服，能顯出蘭欣白皙優美的頸子和織細婀娜的腰肢。

　　我們愈來愈興奮，蘭欣更是掩飾不住她的期待，我相信姑媽一定察覺出我們有點不對勁，但是她也有她的心事，根本無暇追究。我相信自從查理來過之後，她一定在偷偷跟他約會。

　　我們擬定了一個計劃，舞會那天晚上，蘭欣先溜到黛絲家裏換衣服。黛絲的母親也願意幫忙。她才不怕被祖父發現。「他不會趕走我們，」她說：「因為我們替他工作得太久了，我丈夫很管用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

　　黛絲告訴我們，這次舞會將是他們在農莊舉行過的最盛大一次。這是為了一位十分重要的人所舉行的，也許就是蘭欣的那位愛慕者。「好多的食物、鮮花……」黛絲說：「我想決不比白金漢宮的宴會要差。」

　　那一天終於來到，我們極力掩飾住滿溢的興奮。上課時心不在焉，愛婷小姐只好警告我們要用心。我想她也一定察覺出有些不對勁的現象，家裏頭上上下下都知道蘭欣終究會嫁給亞瑟的默契，因此她以為一定與這件事情有關。

　　我和蘭欣一起到黛絲家，我們幫她換禮服，當她換上那套天藍色的禮服，像個童話中的公主一般，再也沒有比雪舫紗更能適合她的衣料了。她看起來，十全十美。

　　我回家替她守門，等她回來時，還得替她開門。她會先回黛絲家，換下禮服再回家，禮服就放在黛絲家收藏起來。

　　「這件事情必須小心謹慎，」我說：「每一項細微末節都必須注意提防。」

　　「碧芭是我們的將軍，我們都服從她的指揮。」蘭欣格格笑道。

　　我看著蘭欣走進格蘭特農莊後，立刻回到灰石莊園，坐在窗口，瞪著外面的草坪。我可以看見遠處農莊的高塔和燈光，彷彿還聽見悠揚的樂聲。我也看得見教堂和墳場。我想起了可憐的姑媽和查理，他們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而蘭欣卻決不會缺乏勇氣。

　　我想起了「神在天上」，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和綴滿的繁星，我為蘭欣的幸福禱告。我又記起了父親說過的一句西班牙俗話，「種瓜得瓜。」

　　種瓜得瓜，你的選擇是什麼，你所得到的結果就是什麼，沒有什麼好怨天尤人的。父親當初反抗傳統，走出了他自己的路。祖父也是一意孤行。而我當然也絕不要讓他控制住自己的一切。

　　鐘聲響了十一下，我的心狂跳著，仍然不見蘭欣的影子，不過十一點還早。

　　突然，我跑到門口，聽出祖父嚴厲的聲音，「丟臉！……可恥……回你房間去，我會懲罰你，明早再說，你真是恬不知恥，我簡直不相信……在我的家裏……會發生這種事。」

　　有人走上樓來了，我以為蘭欣會衝進來。

　　結果沒有，那她在哪裏？祖父不是說：「回你房間去」，但是她並沒有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走到窗口，外面靜悄悄的，我又走回門口傾聽著。有人上樓來，是祖父回到他的房間去了。我又困惑又害怕。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有人輕輕的敲門，我趕忙打開，黛絲閃了進來，她的頭髮凌亂，神色慌張。

　　「都是湯姆，」她說：「他告我們的密。」

　　「我祖父是在罵你嗎？」她點點頭。

　　「怎麼回事？」

　　「我們被逮住了，漢斯和我，在墳場。我喜歡去那裏，……」

　　「你瘋了，我還以為是蘭欣呢！我們到窗口去坐著，我得替她等門，她一定還在跳舞。」

　　「時間很晚了。」

　　「你又是怎麼回事？」

　　「漢斯說他十一點半可以開溜，我們約好在墳場見面。」

　　「你們在幹什麼？」

　　「跟平常一樣。」她笑了一下，「你知道湯姆很火漢斯，漢斯給我寫了一張紙條，我弄丟了，一定是被湯姆撿到的。我沒想到他會告密。剛才你祖父一定先偷看了我們好一陣子，然後才出現把我抓回來，你聽到他罵我的話嗎？他一定會趕我出去，媽會說什麼，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送進來的．還要我學做乘女孩。」

　　「你從來也沒有乖過。」

　　「不錯，」她懊惱道：「看樣子我明天非得收拾行李滾蛋了。不過我可以去格蘭特農莊做，漢斯會介紹我進去。」

　　我們坐在窗邊等著，黛絲無精打彩，我在想，她走了以後會怎麼樣？她在我們姊妹的生活中，扮演了一個實在相當重要的角色。

　　蘭欣大約清晨兩點才回來，我迅速跑下去替她開門。她兩眼發光，臉上的表情如癡如醉。黛絲趕忙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她。

　　「你真笨！」她說。

　　「我知道，」黛絲說：「不過沒關係，我去找漢斯。」

　　「舞會怎樣？」我問道。

　　她雙拳緊握，臉上的神色足以說明一切。舞會很棒。她整晚都和男爵跳舞。每一個人都認為她最美。「舞會好像是為我開的，藍道夫男爵……他很好，正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只是多了一個亞瑟。」我一說出口就立刻後悔了，何必提他來掃興呢？

　　不過蘭欣根本沒有注意我在說些什麼，她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歡樂中。

　　我叫黛絲回去睡覺。她很不情願的走了。蘭欣也脫衣上床。

　　「我永遠也忘不掉今晚，」她說：「他要送我回家，他先陪我到黛絲家，等我換完衣服出來後，他還站在外面等我，一直送我到草坪，我把一切事情都告訴他了，……祖父和亞瑟的事。他很了解我的處境。」

　　「蘭欣，這一切都過去了，」我說。

　　「不，」她說：「這只是開始。」

　　※※※

　　第二天早上，我們全體被召集到教堂，蘭欣、我和姑媽坐在第一排。蘭欣臉上仍然煥發著光采，她還在沉迷於昨夜的舞會。祖父和亞瑟進來。我注意到祖父臉上的不悅之色。

　　亞瑟在蘭欣的旁邊坐下，祖父站在講台上。蘭欣挪向我身邊。不知道亞瑟注意到她這個動作沒有。

　　祖父舉起他的手說：「我非常難過，因為我們的某一位僕人，竟然做出可恥的勾當，使這個家族蒙羞，我從來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心想，這真是使他大大震驚。

　　「這件可恥的事情，令我無法啟口，這位僕人被我當場捉住。這是我的責任，我真不敢相信我的僕人會如此可恥，現在我要她站起來，我要禱告上帝，要上帝原諒她，給她一個悔改的機會。」

　　「故作寬宏大量狀，」蘭欣小聲道。

　　「把她帶進來，」祖父叫道。

　　葛瑞芙太太帶著黛絲進來，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而不是灰石莊園的制服。

　　「過來，」祖父說：「我要大家都從你身上得到一個教訓。」

　　黛絲走上前，臉色蒼白，不像平常那麼鎮定，但是卻又有一點不屑的神氣，不再是平日那個嘰嘰喳喳的黛絲。

　　「這個人竟然在如此神聖的地方犯下如此可恥的罪行，」祖父繼續說：「我要大家跪下來，為這個罪人禱告，祈求上帝給她一個悔改的機會。」

　　祖父目光炯炯的看著黛絲，我在想，他一定回憶起昨晚當場逮到她的情形。他最高興揭發別人的罪狀，好使自己期得更有德行。何況這不是像偷竊之類的小罪。我在想，他是否準備強迫黛絲在衣服上繡上紅字。

　　亞瑟起來講了一段為犯罪付出代價的長篇大道理，然後大家禱告。黛絲一臉困惑的站在那裏。我真想上去摟住她，告訴她，不管她在墳場上幹了什麼事情，她絕不會比祖父壞。

　　禮拜終於完畢。祖父說：「收拾你的行李，再也不要讓我們在這裏見到你。」

　　蘭欣和我回到教室，愛婷小姐的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蘭欣突然說，「我恨他，他是個邪惡的老傢伙，我決不待在這裏。」

　　她幾乎哭了，我們兩人緊緊握著彼此的手。我永遠忘不了教堂的那幕情景，愛婷小姐沒有責備我們，她自己也因為教堂的那幕情景嚇得發抖。

　　※※※

　　那天下午，蘭欣對我說：「我要去看黛絲，你去不去？」

　　「當然去，」我們一起跑到她家，艾姆太太在，滿屋子的小孩，黛絲不在家。

　　「她去農莊了，」艾姆太太告訴我們，「去看漢斯斯，」她很沉重的說：「她終於被趕出來了，起初我還以為是因為舞會的事。」

　　「祖父一點也不知道。」蘭欣說。

　　艾姆太太說：「上帝保祐。」

　　「我才不怕他，我討厭他……還有那個沾沾自喜亞瑟。我討厭灰石莊園，我要離開那裏。」

　　「可憐的黛絲，她就是愛往墳場鑽。」

　　「我們很擔心她，她怎麼辦？」

　　「她會找到事情的，她會照顧自己。」

　　「她很快回來嗎？」

　　「誰知道，她現在自由自在了。」

　　「你告訴她我們來過好嗎？」蘭欣說：「告訴她我們很同情她。」

　　我們正準備離開時，黛絲回來了。她跟早上看來完全不同，我們飛奔過去擁抱她。她看起來很高興。

　　「黛絲，」蘭欣說：「我們好擔心你。」

　　「用不著，」黛絲得意的說：「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什麼？」我們異口同聲道。

　　「漢斯說：「你何不到農莊來？我去替你說。」我已經見過大廚了，他叫我明天上工，在廚房裏幫忙，他們的廚房真大！」

　　「太好啦！」我說。

　　艾姆太太坐下來，兩腿分開，兩手平放在胖胖的膝蓋上。她說：「他們走了怎麼辦，他們一年只待幾個月。」

　　「漢斯說我可以跟他們去。」

　　大家立刻沉默不語。我們都在想他們離開的事。艾姆太太當然不願意失去黛絲。蘭欣一想到他們的離開，也不禁沮喪萬分。

　　事情的發展急轉而下。灰石莊園的宴會宜佈了，日期訂在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客人會在星期一到達，蘭欣的生日是在星期二，宴會將一直舉行到星期四。

　　布珍妮來替蘭欣裁製新衣，顏色是暗紅色的。也給我做了一件深藍色的。布珍妮顯得有點尷尬，她一直為了那件雪舫紗的晚禮服而惴惴不安，替我們私下做禮服雖然和黛絲的事情不能相提並論，但結果卻都將一樣。「他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她說：「如果他算是個好人的話，願上帝保佑我避開好人遠遠的。」

　　雖然生日愈來愈近，但蘭欣卻反而興致愈高，她每天都溜去農莊，有時她獨自騎馬出去，但我知道她絕不會是一個人單騎。一定是和那位浪漫的男爵在一起。

　　請柬統統發了出去。家裏上上下下都在忙碌著準備，葛瑞芙太太特別高興，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未來幾年中宴客的日子會愈來愈多，接著將是婚禮、小孩滿月，當然還有我的婚禮。

　　我很擔心，因為蘭欣一點也不在乎，而我想不透為什麼。

　　宴會前兩個星期，祖父叫蘭欣到他的書房去。我在我們的房間焦急的等她回來，看來危機終於到了。

　　半小時後，她回來了，她的雙頰微紅，眼睛發光。

　　「蘭欣，什麼事？」

　　「他要我嫁給亞瑟，因為亞瑟已理向他提出來了，他也答應了。他認為我絕對會接受。」

　　「你怎麼說？」

　　「碧芭，我很聰明的答應了。」

　　「你改變主意了嗎？」

　　她搖搖頭。「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現在要出去。」

　　「上哪？」

　　她搖搖頭，「等我辦完了事情再告訴你。」

　　這是第一次她不再事先和我商量，我實在擔心。我覺得一切都變了，黛絲走了，蘭欣也神祕兮兮的。她到底是要聽從祖父的話和亞瑟結婚呢？還是真的另有打算？

　　愛婷小姐問我蘭欣到哪去了？當我說我不知道時，她也沒有追究。我想她一定認為反正蘭欣和亞瑟快結婚了，用不著多管。

　　我去看祖母。把舞會的事情說給她聽，她笑著聽著，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們兩個過得很好，我就死也瞑目了。」她又說：「所謂過得很好，是說過得有意義，過得很幸福……也許這樣的要求嫌太多……但是你們一定要追求你們自己的生活。你祖父使我過得……很空虛。他也使葛麗絲活得很空虛。你父親不接受他的安排，你們也要像他一樣勇敢。選擇自己要走的路！不要後悔，因為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我知道她說得對，我把黛絲的事情告訴她。

　　她說：「他永遠認為自己代表著正義和道德。黛絲是個隨便的人，她也許會惹上麻煩，但她自己會解決。他的冷酷、嚴厲、和自以為正義凜然的作風，只會使大家受罪。以前我不會說這些話，……也不會想這些事，但是自從瞎眼之後，我知道自己去日無多了，反而能夠很清楚的回顧過去的日子，當時雖然明眼，卻反而看不清楚。」

　　「你想蘭欣和藍道夫男爵會怎麼樣呢？」我問道。

　　「我們只能猜，也許他們會逃走，她一定不會嫁給她不愛的人。她一定不會願意去做一個你祖父的犧牲品。」

　　我從祖母那裏回來不久，蘭欣回來了。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興過。「我要離開灰石莊園了，」她說。我們兩個緊緊抱住。

　　「你要走……」我顫聲道：「我一個人留下來……。」

　　「我會來接你。」

　　「什麼時候？」

　　「我要和藍道夫結婚，我們馬上就走──因為情勢很緊急了。」

　　「離開英國？」

　　「是的，去他的國家，碧芭，我好快樂……只有一件事……就是跟你分開。」

　　我早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她決不會嫁給亞瑟。我極力想為她高興，但是一想到自己的孤獨，就再也高興不起來。

　　「振作起來，碧芭，」她說：「不會太久的，只等我們安頓好，他必須立刻回國，因為那裏有很多陰謀。我們兩人已經再分不開了，所以我必須跟他回去。我們今晚就走，幫我收拾東西，不要太多，他給我準備新的。我要帶走那件禮服。黛絲會幫我送到農莊去。碧芭，你別怕，也別難過，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我幫她收洽東西，她興奮得有點語無倫次。「在你走前，你一定要先去看看祖母，告訴她。」

　　「她會了解的，」蘭欣說。

　　那是一個奇怪的晚上。我們像平常一樣的吃晚飯。祖父很開心，因為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正如他的希望。亞瑟也很高興。姑媽跟平常一樣，甚少說話。也許她希望蘭欣不要像她這麼服從，說不定她也在計劃著如何背叛祖父。

　　蘭欣容光煥發，但沒有人注意到異樣，祖父倒是很溫和的看著她。

　　一吃過晚飯，我們立刻回到房間，蘭欣準備十點離開。十點差一刻，我陪她溜出去。我拿著她的外衣，以防萬一被發現，不致讓人看出她要出遠門的樣子。

　　我們面對面的站在灰石莊園外，夜靜悄梢的，一點風也沒有，蘭欣緊緊的抱住我。

　　「小碧芭，」她說：「我多希望能帶你一起走，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答應會儘快來接你……」

　　「再見！寫信給我，一定要讓我知道發生的每一件事情。」

　　「一定，再見。」

　　她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看見她進入黛絲家中，才慢慢走回靜悄悄的灰石莊園，一種寂寞孤獨的深刻感覺襲上心頭，那是我從前所從來沒有嘗到過的滋味。

第三部：往訪伯力教堂

　　「我們走進教堂的辦公室、當牧師拿出紀錄簿來我急切的翻著，結果竟然令我當場呆住了……」

　　自從蘭欣那晚出走之後，時光匆匆，已經過了四年了。在這段期間裏，她曾經寫給我三封信，全是寄到艾姆家再轉來的，以免直接寄到灰石莊園被沒收。

　　她剛走的那段期間中，我傷心得簡直活不下去。祖父把一腔怒火全部都發洩到我的身上，我失去了姊姊，又遭受了各種磨難，連黛絲也走了。蘭欣走後不久，伯爵一家也離開格蘭特農莊，黛絲以他們家的傭人身分跟著一起走了。

　　蘭欣出走之後的第二天，引起了一場大風暴。早餐時她沒有出現，祖父問我她到那裏去了？我說不知道，他先是猜她去散步，忘了時間趕回來。他認為既然她反正就要嫁給亞瑟，對於沒趕回來吃早飯，也就不計較了。愛婷小姐知道她沒來上課，姑媽也知道她不在家，但是直到中午，祖父才發覺了真相。

　　「她跟一個男爵私奔了。」我說。

　　這時他開始痛罵我不該隱瞞他，不該不告訴他蘭欣昨晚就逃走的真相，而我一反常態，居然大膽的跟他頂嘴，也許我太傷心了，早就不計後果了。

　　我料到祖父一定會處罰我，因為我知情不報，而他的孫女竟會做出如此不名譽的事情，真是丟盡了他的臉。

　　我到祖母那裏去避風頭，整天和她在一起。祖父跑進她的房間大吼大叫，她舉起手來，抬起失明的眼睛。「馬修，別在這裏叫嚷，這是我的地方，你罵她有什麼用，把她交給我好了。」

　　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反駁祖母一句話。她安慰我，摸著我的頭，「你姊姊選擇了她自己要走的路，」她說：「她應該走，她不能生活在你祖父的支配下。她的選擇是對的。至於你，你現在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失去了最親密的伴侶，不過耐心等著吧，總有熬出頭的一天的。」

　　她的安慰無濟於事，也許在我的內心深處，已經隱約感到自己將永遠失去了姊姊。那一段時間裏，如果沒有祖母的照顧，真不知道要如何度過。

　　伯爵一家也離開之後，格蘭特又重歸於平靜。但是對我而言，失去了蘭欣，一切也都變了。祖父不再提姊姊的名字，他宣佈，從此不讓她跨進灰石莊園的大門一步，不過他對我，還是負起了他的責任。

　　他更加嚴格的管教我，只要我出門一步，就一定要愛婷小姐陪著我，使我永遠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同時還加強我的宗教教育，由於我出生在異教徒的島上，他總認為我很可能會步上姊姊的後塵。

　　愛婷小姐倒是非常同情我，也給了我很大的幫助，她一向喜歡蘭欣，希望她一切安好。所以她陪我去黛絲家跟黛絲見面。「我答應過你姊姊要照顧你，」她告訴我說：「可憐的碧芭小姐，跟那個老傢伙住在一起的確是了無生趣。」

　　當格蘭特人去樓空，黛絲也走了之後，我的情緒陷入了最低潮。有一次，我要求愛婷小姐讓我溜去那裏瞧瞧。而當我看到屋內那些蓋上防塵布的家具一如我們第一次看見時的光景，不禁趴在草地上哭了，也不到那裏去了，以免觸景傷情。

　　我也不喜歡亞瑟堂哥，我討厭上他的宗教課。他很喜歡禱告，讓我跪在地上很久，他總是求神賜給我順從的個性，懂得感激養育我的人。

　　我常在他禱告時想到蘭欣，心想如果她和亞瑟結婚會是怎樣的情形。

　　至少，她會留在這裏。

　　姑媽也很同情我，但她怕被組父看出來，極力掩飾著。我唯一的安慰是祖母，她也是我真正的朋友。瓦登太太叫我常去看她，我想她很喜歡祖母。

　　俗話說時間會治癒一切，我生活中唯一的盼望便是蘭欣的消息。

　　一天，當我在花園裏散步，看見艾姆家的一個小孩。

　　「碧芭小姐，」他喊我。

　　我走向他，他四處張望，唯恐被人看見似的，「我媽叫你去，她有東西要給你。」

　　「多謝，」我說。

　　「你會來拿嗎？」

　　「你告訴她，我會儘快過去。」

　　我必須小心行事。由於祖父不准我隨便亂跑，我只好要求愛婷小姐陪我去，當我走到艾姆家時，她在外面等我。

　　艾姆太太從抽屜中拿出一封信來。

　　「我想是你姊姊的，」她說：「她寄到這裏來，還有一封信是黛絲的，我請布珍妮唸給我聽。黛絲說一切都很好。你可以看看黛絲的信，是漢斯幫她寫的。我想你要先看你姊姊的。」

　　「我先拿回去看，明天再過來看黛絲的。」

　　艾姆太太點點頭。我跑出去跟愛婷小姐會面。她沒問我什麼，我相信她猜得出來是什麼事。我一到灰石莊園，立刻回自己的房間，當我打開信時，我的兩手發抖。

　　信是在厚厚的白紙上，好像是羊皮紙，上面還有一個金徽章。

　　親愛的碧芭：我總算找到機會給你寫信了，發生了許多的事，不過我很快樂。藍道夫正是我要的丈夫。我們在伯力教堂結婚了，你還記得那個教堂嗎？我們曾去參觀過。因為婚禮的關係，使我們比預計的時間晚一點離開英國。不過我們得盡速趕回他的國家，因為他在國內是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告訴你他有多重要。

　　我們四周全是陰謀詭計，他的敵人想謀奪他的繼承權。反正你是很難想像的，跟我們在灰石園和島上的生活完全不同。那時我們對外界根本一無所知，更不用說是對象布魯斯坦這麼一個地方。這裏有好幾個大公國，更有不少候爵和伯爵。他們都想爭領導權，我在這裏先不談，因為他情況太複雜，即使我說了你也聽不懂，連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但這並不表示我們的生活旅危險，我來告誶你我的冒險經過。

　　藍道夫說，在我們到布魯斯坦之前一定要結婚，造成既成的事實，以免有人會阻止。因此我們就結婚了，我成了男爵夫人，真有意思，我竟然會有這種頭銜。

　　因此我們結過婚後，渡過英倫海峽，經過法國而到德國，最後抵達布魯斯坦。我真希望你能親自來看看這個國家，將來你會有機會的。只等一切事情安頓下來。藍道夫不要我帶你來，因為會引起麻煩，他的地位有點像王位繼承人，換言之，等於是王子……不過這裏不是一個王國，……他們要他娶他們為他選定的人。這些人跟祖父一樣，喜歡干預別人的事，我想你一定會了解，所以藍道夫得處處小心。

　　我有許多美麗的衣服，我們在巴黎停留了幾天，在那裏定做的。我帶著那件藍色有星星的禮服，藍道夫說他永遠都記得那件衣服。我還添了許多別的東西，還有一頂后冠，隨時得戴著。

　　你要是在這裏，一定會或到很有趣。藍道夫說這日子不遠了。他們很怕黛絲常說的「政變」，這裏經常是動盪不安，……家族中彼此嫉妒著，總有人想爭奪大公爵的位置。

　　我再告訴你一件秘密，如果是男孩的話，情況便完全不同了。碧芭，我懷孕了，不是很妙嗎？想想看，你要做阿姨了。我告訴藍道夫，我不能沒有你，他一直說快了。他很寵我，我好快樂，我真希望他們能停止這些無謂的爭執。我不住在城堡中，因我懷孕了，藍道夫擔心我，萬一我生的是兒子……。我又談起他們那些無聊的爭執了。

　　親愛的碧芭，隨時準備著，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格蘭特農莊又熱鬧起來，僕人忙忙碌碌的，我會回來……下一次，最親愛的小碧芭，你就可以跟我們一起走了。

　　我永遠愛你

　　蘭欣

　　那封信，我讀了又讀，我把它放在衣服裏，緊貼在身上，這使我有好幾天都處於精神振奮的狀況下。每當我不快樂時，便拿出來看一遍。

　　我希望有一天，當我經過格蘭特時，那裏又是生氣蓬勃，這個希望支持我度過最艱難的日子。

　　日子過得很快，每天過著刻板的生活，和祖父、姑媽、亞瑟吃早飯，禱告，上課，和愛婷小姐騎馬去散步，去看祖母。去亞瑟那裏上聖經課，是我最難挨的一刻。唯一令我愉快的時候，便是騎馬到田野間奔馳，我已經是個騎術嫻熟的女人。還有是和祖母一起談蘭欣的事，想像她現在的情況。

　　當我再接到蘭欣的信時，已經又過了一年，這封信也是艾姆太太轉給我的。

　　親愛的碧芭：別以為我忘了你，自從上封信後，事情起了很大的變化，我本來是計劃要你來這裏的，誰知道，又發生變故，我們只得到處遷移，過著一種放遂的生活。如果妳寫過信給我的話，我是不會收到的，也許你也不會收到我的。我相信你的生活依舊。可憐的碧芭，只等一切安定下來，你就可以到這裏來了。我告訴藍道夫，一定要接你來。他答應我。他認為你很可愛，雖然他說在他眼中只有我。但他也希望你來，他是誠心誠意。

　　我告訴你一件大事，我做母親了。我生了一個兒子，他是世界上最美的小娃娃，你簡直想像不出有多美，金髮藍眼，我認為他像藍道夫，藍道夫說他像我，我們給他取名叫藍道夫二世。我叫他小傢伙。我不用說他有多棒，他一出生就顯出與眾不同的氣質來。我的小孩還會有差的嗎？真希望你能看看他。

　　我希望這種紛爭能夠停止。我們必須小心謹慎。整個家族中，各個派系相爭不已，令人厭倦之至。藍道夫總是被牽扯進去。我們現在住的地方──獵苑，不斷的有秘密的聚會。你別以為是個破破爛爛的地方，這些貴族很懂得享受生活。我們過得很好，不過要隨時小心謹慎。藍道夫很煩惱，他說只等我們回到城堡，就派人去接你。我等不及了，我常跟小傢伙提你。他只是瞪著我，不過我相信他懂，因為他很聰明。

　　我很想念你，親愛的妹妹。別怕，我會把妳從灰石莊園救出來。

　　蘭欣男爵夫人

　　接到這封信後，我快樂了好幾個星期。我常常經過格蘭特，看看有沒有人來。我也常去看艾姆太太。

　　「沒信嗎？」我會問，她總是悲哀的搖搖頭。

　　「黛絲有信來，她嫁給漢斯了，她沒跟你姊姊在一起，她得跟漢斯在一起。她說他們最怕政變了。」

　　我開始有了警覺，也很擔心，生活在安靜和平的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英國人是很難想像這種事的。任何有關格蘭特農莊和它其中的居民，卻富有一種奇特的色彩，充滿了浪漫和冒險。但這些事對我而言，又是那麼的不實際，蘭欣離得那麼的遙遠，使我很難想像是怎樣的情形。

　　我每晚為她的安全禱告，我現在已經開始擔心她的安全了。

　　她又寫了一封信來，都是關於孩子的，自從蘭欣走後，已經三年了，小傢伙應該有一歲半了。他開始學說話，她不能一刻看不見他。她常和他談到碧芭阿姨。

　　他喜歡聽你的事，碧芭是最吸引他的名字。他有個很有趣的玩具，他們在這裏稱做侏儒，他每晚和侏儒一起睡覺，吮著它的耳朵，他沒有侏儒便睡不覺。他把這個玩具叫做碧芭，這個侏儒便以你的名字為名。

　　你一定會喜歡我的兒子，他真是十全十美。

　　這是我過了很久才收到的一封信，我很焦急。艾姆太太說，黛絲也沒有消息。

　　我已經長大了。那些原先浮在地平線上的烏雲，似乎逐漸籠罩到我頭上來。

　　當蘭欣離開時，我只有十二歲，現在我快過十六歲生日了。祖父對我愈來愈有興趣了，他叫我跟他一起去觀察產業，我記得他以前也帶過蘭欣去，他對我也日愈和藹起來。當我跟他去時，亞瑟也跟我們一起去。我現在慢慢了解到種情形所代表的意義了。

　　他對蘭欣已經絕望了，但他還有我這個孫女。很快的就到了適婚年齡了。

　　我十六歲時，舉行了一個宴會，邀請一些親友來參加。布珍妮給我做了一件衣服，是禮服的樣子，愛婷小姐告訴我，祖父希望我把頭髮梳上去。

　　我把頭髮梳上去後，看起來成熟多了。我已經知道當我十七歲時，會發生什麼事了。

　　當我坐在亞瑟堂哥旁邊時，他會把手放在我的膝上，令我感到很厭惡。我極力掩飾自己的厭惡感，但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麻煩了。

　　我把我的害怕告訴祖母。

　　「不錯，」她說：「現在輪到你了。你祖父會讓你和你堂哥結婚的。」

　　「我不要！」我要像蘭欣一樣的回絕掉。

　　「我怕他會堅特的，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如果你不同意的話，他不會讓你再待在這裏的。」

　　「那我該怎麼辦？」

　　「我們得從長計議。」她說。

　　我也跟愛婷小姐談過了，她很焦急，因為這一來她的位置也待不久了。我祖母說我只有一個辦法，去找事做。但事情不好找。而且祖父現在隨時會逼我和亞瑟訂婚，婚禮很可能會安排在我十七歲生日那一天。

　　我感到非常的沮喪，就像藍欣剛走的那一段時間。我很擔心她，因為再也沒信來，不過因為我個人的問題迫在眉睫，沖淡了我的焦慮，到目前為止，我唯一的路是去找事做。

　　愛婷小姐告訴我，報上會登廣告，她找了一些報紙來，兩人一起看，因為她也打定主意去另謀高就。

　　我們看著報紙。「你的年齡太小了，誰要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來當家教？你得假裝大一點。」

　　「我明年就十七歲了。」

　　「十七歲也太小了，我想你可以冒充十八歲，如果你把頭髮梳上去的話。戴上一付眼鏡……等一會，」她在抽屜中取出一付眼鏡來，「試試看，」我戴上後，她笑了，「不錯，可以騙過別人，再把頭髮梳上去，甚至可以冒充二十歲。」

　　「可是戴這付眼鏡後什麼也看不清楚。」

　　「可以去配一付平光的。否則你這麼年輕是找不到工作的。你總不可能再等兩年才進行找工作的事吧？」

　　「兩年？我相信我十七歲時，他就會逼我結婚。」

　　愛婷小姐說，她會想辦法去弄一付平光眼鏡給我，自從蘭欣走了以後，她很同情我，這使我們的關係變得很密切。

　　她真的弄來一付眼鏡，我戴上後，心想，蘭欣看了一定會笑死了。

　　愛婷小姐找到幾個都很適合她，她終究是個有經驗、成熟的女家教。我們談得愈多，愈顯出我的前途是無望的。戴眼鏡也不能解決我沒有經驗的問題。

　　我知道沒辦法，連愛婷小姐都放棄了。「現在還早，」她說：「事情也許會有轉機。」

　　正當我們為自己的事情煩心時，灰石莊園發生了一件大事。姑媽和查理．達文私奔了。如果我不是專心在自己的事上，我應該會看出來的。自從蘭欣走後，姑媽改變了很多，她終於掙脫了祖父加在她身上的桎梏，我替她感到高興。

　　她走後，祖母說，她總算下定決心過她自己的生活，做了達文太太，早在十年前她便該這麼做的。

　　我相信祖母一定在暗中鼓勵姑媽這麼做。

　　祖父氣極敗壞的，他又在教堂裏宣佈和姑媽斷絕關係。她是個不知感恩的子女，難道她不記得聖經上說過嗎？「要孝順父母。」她竟然背叛養育她的父親，神不會饒恕她的。

　　事後我對堂哥說，「我認為祖父把神看成了他的同盟，他為何能肯定神一定站在他這一邊？誰知道？神也許贊成我姑媽。」

　　「碧芭，你不能說這種話，」他憂鬱的說。

　　「我為何不能說出我的感覺來？上帝給我舌頭是幹什麼用的？」

　　「讚美和頌揚好事的。」

　　「你是指祖父，也許還有你是嗎？」

　　「你應該尊敬他，他收養你，你不該忘了這點。」

　　「不見得吧！」

　　「我不會跟你祖父說你說的這些話，但如果你再這麼說，我只好告訴他了。」

　　「可憐的堂哥，你真是祖父的人，你和祖父還有上帝是三位一體。」

　　「碧芭！」

　　我不屑的看著他。擺出一副你去告訴祖父好了的樣子。

　　事實上他沒有，反而對我更溫和了，我對他的厭惡，卻與日俱增。

　　我到墳場附近的陋屋中去看姑媽。她很快樂，不再是我印象中，那個灰石莊園的灰色的女人。

　　我擁抱她，她很抱歉的看著我，「我本想告訴你，碧芭，」她說：「但我怕洩露出去，……除了媽以外，親愛的，如果你和蘭欣沒有到灰石，我決不會有這種勇氣的。自從蘭欣走後，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查理鼓勵了我好多年，但我卻下不了決心。後來我想通了，蘭欣都有勇氣，我為何沒有？」

　　查理親親我說：「這要感激你和你姊姊，你看葛麗絲現在如何？」

　　「像一個新的女人，」我說。

　　姑媽有好多計劃，他們住在查理在教堂附近的房子，祖父一定很生，但他無可奈何，因為牧師和他一向不合。

　　姑媽興奮的嘮叨著，我也為她高興。

　　「我不能再去看媽了，」她說：「因為父親不讓我回去，她又不能出來，但你可以替我們傳信，你告訴她我有多快樂好嗎？」

　　我答應了她。

　　那天下午真愉快，坐在那些石像中，喝著查理替我們泡的熱茶。我為姑媽高興，暫時忘了自己的困難。當我想起來時，我想倒是可以和她談談。

　　「不錯，他是打算把你嫁給亞瑟。」姑媽說。

　　「哼！我才不嫁他，」我說：「蘭欣不嫁，我也不嫁。」

　　當我提到蘭欣時，她臉上籠罩上一層陰影。我說：「我真替她擔心，已經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我不懂她為何不寫信來。」

　　姑媽不作聲。

　　「奇怪，」我接道：「我知道路途遙遠，寫信不容易……。」

　　「你最後收到她的信是什麼時候？」姑媽說。

　　「大約一年前。」

　　姑媽沉默了。過一會她說：「碧芭，你能不能把我的東西偷偷拿來給我，我想父親一定不准你和我見面。」

　　「我才不管他的命令，」我說。

　　「小心點，你祖父是不講人情的，你現在還無法自立。」

　　「我正打算自立，姑媽，我正在找工作，愛婷小姐會幫我的忙。」

　　「哦……你們都已經進行這種事了？」

　　「必須這樣呀！還不是因為亞瑟的關係。」

　　「這是最好的事，你可以開始一個新生活。我以前也想過去找工作，但我缺乏男氣。你不要再想過去的事，要努力未來，你會遇見一個好人的，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我絕對不會忘記蘭欣和我們相依為命的日子。」

　　「你會找到一條路，我麻煩你替我拿一樣東西，是一本簿子，裏面有兩份剪報，放在閣樓的一個棕色箱子裏，上面有我的名字，我想要它，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她眼中的急切，和她說話的語氣，以及一下子從幸福的神情，變得抑鬱起來，都令我感到奇怪，我想，在那本簿子中，一定會發現一些驚人的東西。

　　我一回到家裏，便到閣樓去，打開箱子，裏面果然有一本簿子，上面寫著她的名字，裏面有兩份剪報，報上的字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正是藍道夫男爵和姊姊被殺的新聞。

　　我看了一下上面的日期，是一年前的。

　　剪報從我手中滑落，我像石頭般呆坐在那裏。想著姊姊在獵苑被殺的情肜。她說過那座獵苑很大，一定有很多僕人，我想像她躺在床上，身邊躺著她英俊的愛人，……血流滿地。

　　難怪我許久沒收到她的信，他們沒告訴我，也沒人替她哀悼，我親愛、美麗的姊姊竟然這樣離開了世界。

　　真是可怖！報上說她是他的情婦，但她是他的妻子呀！他們在伯力教堂結婚的，她寫信告訴我的，他們還有個兒子小傢伙，小傢伙呢？這上面沒提到他。

　　「哦，蘭欣，」我喃喃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你為什麼要走？不如留在這裏……嫁給亞瑟，或是兩人一起逃走，都要比這個下場來得好。」

　　我不願去相信，也許弄錯了，但這上面確是藍道夫和她的名字。她為什麼要騙我？即使她沒結婚，我也不會不尊重她。還有小孩呢？為何報上沒有提他？也許是登在英國報紙的關係，德國的勘亂和英國無關，所以也不受到重視。登這件新聞的唯一原因，是因為牽涉到一個英國女人。

　　我還能從哪裏去打聽到更多的消息呢？

　　我夾著那本簿子，飛奔到姑媽家，姑媽正坐在石像中等我，她早料到我會來，我把簿子遞給她。

　　「我沒告訴你，」她結巴道：「我怕……你會……傷心。但我想……你已經大了，應該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她的消息……。」

　　姑媽嘴唇顫抖，「太可怕了，」她說：「她不該去的。」

　　「還有剪報嗎？」

　　她搖搖頭，「沒有了，我看到時便剪下來的。我沒告訴任何人，唯恐他們知道。不過一般人不會去注意國外的新聞。」

　　「她跟他結婚了。」我說。

　　姑媽很同情的看著我。

　　「她真的結了，」我說：「她寫信給我，蘭欣不會騙我的。」

　　「那一定也是一個非正式的婚禮，那些人總是做這種事。」

　　「但他們還有一個小孩，」我說：「小孩呢？這上面沒提到。」

　　姑媽自言自語說：「我不該讓你知道。」

　　「我應該知道，」我喊道：「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

　　我腦子中除了蘭欣外，什麼也不能想，我揮不掉她臥在血泊中被害的可怖情景。蘭欣，一個充滿活力的人。我簡直想像不出。我寧可相信她是忘記我了，她太忙了，無暇想到我這個妹妹。但蘭欣絕不是這種人。我們兩人之間的聯繫太強了，只有死才能分開我們。死……死於非命。

　　再也見不到她了，蘭欣和那個跟我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他應該是個浪漫的英雄人物，女孩子的夢中情人，但他們卻生活在危機重重中。

　　除了跟祖母談外，沒有人可以傾訴。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是姑媽告訴她的。

　　「她應該早點告訴我，」我難過的說。

　　「我們是應該告訴你……」她說：「但我們知道你們的感情，我們怕你太年輕，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想等你大一點，對姊姊的回憶沖淡一些，這樣會使妳好過點。」「我永遠也不會淡忘她。」

　　「但等你大點，總是比較好。」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

　　「還是等到現在比較好。葛麗絲現在成了一個新人了，她一生都在猶豫不決中。」

　　「他們說蘭欣沒有結婚，祖母，我知道她結了。」

　　「你要知道，他是爵位的繼承人。他的婚姻一定要經過家裏的安排，在外面私自結婚是不被承認的……」

　　「報上說她是他的情婦。蘭欣是他太太。她告訴過我。」

　　「她當然會這麼說，她認為她是他太太。」

　　「她說他們在教堂結的婚，我去過那個教堂。在我們到英國來的第一天去的，因為我們在等火車還有很多時間。我記得很清楚。蘭欣說她將來要在一座像那樣的教堂結婚。」

　　祖母沒說什麼，我繼續說：「那小孩呢？我一直在想他的下落。」

　　「會被照顧得好好的。」

　　「在哪？」

　　「總會有安排的。」

　　「她以他為榮，她很愛他。」祖母點點頭。

　　我哭道：「我要知道是怎麼回事。」

　　「孩子，你不能再去想它了。」

　　「忘了蘭欣？我辦不到，我要去那裏，……查個水落石出。」

　　「孩子，你自身都難保呀！」

　　我沉默了，我確實是自身難保，還不知如何解決呢。但我滿腦子是蘭欣被殺的景象。

　　我跑到農莊去，一無發現。我很悲哀的經過艾姆太太家。我看見她在晾衣服，她似乎總有洗不完的衣服，有那麼一大家人，無法不洗這麼多衣服。我停下來跟她聊天。

　　「一直沒有黛絲的消息，」她說：「我在想她和漢斯是怎麼一回事。人一到了外國，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你姊姊也沒消息嗎？」

　　我搖搖頭。我不想和艾姆太太談那件悲劇。

　　我禁不住又去望那幢房子，感到很沮喪。

　　愛婷小姐的表姊在美德蘭一家人家護士，她說那裏缺少一個家庭教師，如果她能再等三個月，那個位置就是她的。

　　愛婷小姐的問題解決了。她去見祖父，表示這裏也許不再需要教師了，因此她已另謀高就，準備在三個月後辭職。祖父很高興她自動求去，爽快的答應讓她再做三個月。他也認為我不再需要家庭教師了。

　　看來大勢已去，祖父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他認為我決不會像姊姊一樣使他為難。

　　令我興奮的是農莊有了動靜了。是艾拇太太叫她兒子來通知我。

　　「農莊有人來了，」他小聲對我說。「格蘭特農莊？」我叫道。

　　他點點頭。

　　一吃過中飯，我就跑到農莊去。

　　艾姆太太正等著我，她沒有晾衣服，站在院子裏等我。

　　「目前只有庸人來。」她說。

　　「我要去看看。」

　　她點點頭，「我已斑去找過黛絲，以為她會在裏面。」

　　「她不在？」

　　艾姆太太搖搖頭。「黛絲不在，漢斯也不在，換了另一批人。」

　　我覺得事不宜遲，告別她後，便到格蘭特去。我的心怦怦跳著。我拉著門鈴，聲音響撤全屋。

　　我終於聽到有腳步聲了，一個人出來開門。

　　我們彼此對看了一眼。他以詢問的眼光看著我，我說：「我住在灰石莊園，過來拜訪你們主人。」

　　他說：「沒人在家，還沒人來。」

　　他正要關門，但我已經一腳踏進去了，使他無法把門關上。

　　「伯爵夫人什麼時候會來？」我問道。

　　他聳聳肩。

　　「請告訴我，幾年前我和她見過面，我叫碧芭．艾爾。」

　　他很奇怪的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們幾時會來，也許根本不來。我們來是因為房子太久沒有人了。再見。」

　　我只好把腳收回去。

　　我變得很焦急了，傭人來，表示這屋子一定會有人來，從他們那裏一定可以知道蘭欣的事。在我去過之後，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開始經常碰見一個人，他身材粗壯，頸子粗短，一看便知是個德國人。我猜他一定是觀光客，住在海邊的客棧，這兒經常有人在釣罇魚。他從來不跟我說過話，似乎根本沒有意．到有我的存在，也常在附近走動。

　　愛婷小姐的前途有了著落後，對我更加同情起來，真正的為我擔心。再過六個月，我就要十七歲了。她知道我一想到跟亞瑟結婚就感到很厭惡。

　　她說：「你得採取行動。」

　　「什麼行動呢？」

　　「你整天心不在焉的，老為你姊姊的死因煩心，她已經死了，你還活著，你得過下去。」

　　「我希望能去布魯斯坦，一定可以澄清一些神祕的事。」

　　「其實很簡單，她被他迷住了，她跟他跑了。他答應她結婚……。」

　　「他真的和她結婚了。在我們去參觀過的教堂。」我突然靈機一動，「教堂不是會有登記嗎？如果他們在那裏結婚，那裏一定會有紀錄。」

　　愛婷小姐看著我，「你說得對。」她說。

　　「哦，愛婷小姐，我一定要去那個教堂，我一定要去找到他們的結婚記錄……至少可以證明報上的報導是錯的，對不對？」

　　愛婷小姐慢慢的點點頭。

　　「我要去那裏，你肯陪我去嗎？」

　　她沉默了一會。「你祖父一定會知道。」

　　「我難道要做他的奴隸嗎？」我問道。

　　「如果你現在不採取行動的話。」

　　「我會採取行動．首先便是去伯力教堂查我姊姊的結婚記錄。」

　　「如果有呢？」

　　「事情就大不相同了，你難道看不出來？我要找出我姊姊被殺的原因。我要找到她的兒子。他現在應該有三歲了，他在哪？誰在照顧他？他是蘭欣的孩子，我不能坐視不顧呀！」

　　「即使證明了你姊姊結了婚，又怎麼樣呢？你能做什麼呢？」

　　「我不敢肯定，但這會使我心安一點，至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她說她是男爵夫人。」

　　「她有時稍嫌輕浮。」

　　「她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

　　「你不用生氣，如果你決心去那裏，我們可以去，反正一天來回。」

　　「愛婷小姐，你肯陪我去嗎？」

　　「當然，你不能告訴你祖父，我們要去幹什麼，我告訴他，我們教到英國的古老教堂，靠近這裏的多佛就有一個諾曼人建的教堂，我希望能帶你去實地參觀一下。」

　　「愛婷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他現在對我們沒有那麼嚴格了。也許因為我就要走了，而他認為你是一個溫馴的孫女，會聽他的話。」

　　「不管他怎麼想，我要去那裏的教堂查證。」

　　她猜的不錯，祖父很爽快的便答應讓我們去。我們一大早便從普勒斯登搭火車去，下午可以坐三點的火車回來。奇怪的是，就在我們走進火車站時，又看見那個人匆忙進來趕火車。他根本沒看我們，但我總覺得這種不期而遇很不尋常，他跟我們搭同一班火車。我只注意自己的事，很快便忘了他。他很可能也是去多佛參觀古蹟的，那兒有不少名勝古蹟。

　　我覺得車子走得特別慢，也許是心裏太焦急了。我看著車窗外的田野、農家、果實纍纍的樹，一片綠意盎然，但我卻無心瀏覽，只想早早到達教堂。

　　下車後，我們步出車站。

　　「教堂離車站不遠，」我說：「剛索先生和我們去過，是附近一家客棧的人送我們去的。」

　　「你能找到那家客棧嗎？」

　　「我想可以。」

　　「那麼我們去那裏吃飯，然後叫他們送我們去。」

　　「我一點也不想吃。」

　　「我們得吃點東西，也可以乘機和客棧老闆聊聊天。」

　　很容易便找到那家客棧，老闆娘端出剛出爐的麵包、乾酪和蘋果汁。如果換上平常，我一定會覺得很可口。

　　「我以前來過這裏。」我對老闆娘說。

　　「我們客人太多了。」她說，很抱歉沒認出我來。

　　「上次我們來時，還去參觀過伯力教堂。」

　　「我們還想再去看一次，」愛婷小姐說：「有多遠？」

　　「大約離這裏有三哩遠。」

　　「上次我們是坐你們客棧的馬車去的，」我說：「現在還能送我們去嗎？」

　　她聳聳肩，有點為難的樣子。「我去問問看，」她說。

　　「拜託你安排一下，」我請求道：「我有要事去那裏。」

　　「我看看有沒有辦法。」

　　「我們給她錢，」我說，當她走開後。

　　「你祖父給了我一些錢，」愛婷小姐說：「不會太貴的。」

　　老闆娘回來後說，馬車半小時後會有空。我很著急，不耐煩的坐在客棧裏等。看見一個人走過窗外，正是那個奇怪的人，他也到這家客棧來了。

　　半小時後，當我們要上馬車時，看見他在檢視客棧馬廄中的馬，和老闆在談價錢。

　　當我們出發後，很快便把他拋到腦後了。我想起了當年我和蘭欣一起走過這條路的情景。當時懷忐忑不安的心，不知道擺在我們前面的是什麼路。

　　一走進教堂，便可以聞到那種屬於古老教堂特有的潮濕霉味。我站在祭壇前，彩色的玻璃，經太陽的照射，發出燦爛的光芒。教堂裏是一片平靜。

　　愛婷小姐打破寂靜說：「我們應該去牧師住的地方。」

　　「當然，我們先去看牧師。」

　　當我們正轉身要走時，門咿呀一聲打開來，一個男人走進教堂，他很奇怪的看著我們，問我們是不是需要幫助。

　　「我是教堂的執事，」他說：「你們是來參觀教堂的嗎？這是諾曼人建的，也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座。最近整修過了，但卻很少人來參觀，因為這兒稍嫌偏僻了點。」

　　愛婷小姐說：「我們來是有目的的，我們想查證一個婚禮的資料。」

　　「可以，只要你們知道日期和當事人的名字、牧師出遠門去了，要在遇末才回來。這裏現在由我負責。」

　　「你能給我們看看那些記錄嗎？」我急切的說。

　　「可以，放在教堂辦公室，我去拿鑰匙，是很久以前的嗎？」

　　「不，四年前，」我說。

　　「那沒問題，常有人來要看一百多年前的，找他們祖先結婚的資料。我去拿鑰匙，很快就過來。」

　　當他走了之後，我們彼此高興的對視，「我希望妳能找到妳要的，」愛婷小姐說。

　　教堂的執事很快回來了，手上拿著鑰匙，我們跟著他走入辦公室。

　　「現在……」他說：「你說是幾月幾日？哦！對了……就在這裏。」

　　果然是真的，他們的名字清清楚楚的寫在上面。

　　我得意的大叫一聲，轉向愛婷小姐，「這裏！清清楚楚的寫著。」

　　我很興奮，因為蘭欣確實是結過婚了，我絕不就此罷休，我要挖掘出更多的事來。我一定要找出那個小男孩來，他喜歡叫我的名字，還把他的侏儒娃娃叫成碧芭。

　　當我們步出教堂時，赫然看見那個人在教堂旁的墳場的墓碑中流連著，他正彎著腰去檢視一個墓碑上的字。

　　我不想去注意他，因為我只想著這件事解決了，興高彩烈的回家去。

　　我連忙跑去找祖母，告訴她我去教堂的經過。

　　她很注意的聽著，「我很高興，」她說：「看來蘭欣沒有騙人。」

　　「但他們為何說她是他的情婦？」

　　「我想是因為他是一個重要的人，也許他早有太太了。」

　　「我不相信，因為蘭欣過得很快樂。」

　　「碧芭，你別再去想這件事，不管如何，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而且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你得考慮你自己的前途，不久你就要十七歲了，你要做什麼？」

　　「我想去布魯斯坦，我希望能查清所有的事。」

　　「你辦不到，如果我年輕點……如果我看得見……。」

　　「你會跟我一起去是嗎？」

　　「我是很想去，……但要在情況許可之下，你也是一樣。你眼前的事怎麼解決？如果你祖父堅持要你嫁給你的堂哥，你最好去跟葛麗絲住。」

　　「我怎麼能去，他們只有一間房間。」

　　「我知道很困難，我一直在想解決的辦法。你自己自身難保，又怎能去管你姊姊的事。縱使你能查個水落石出，也不能使你姊姊重生。」

　　她說的不錯，也許我該努力去找工作，但誰會僱我呢？當我一想到這件事，便覺得頭痛。

　　第二天晚上，葛林柯一家人和他們的女兒蘇菲亞過來吃晚飯，祖父對他們說：「只是便餐而已。」

　　我穿著布珍妮替我做的棕色衣服，這顏色根本不適合我，我應該穿紅色或綠色，不過我沒心去管我的衣服，滿腦子都在想蘭欣的兒子。金髮藍眼，跟蘭欣長得一樣，抱著一個侏儒玩具。

　　他一定在某一個地方……除非他也被害了。說不定他已經遇害了，由於是小孩子，報上沒有提。我把頭髮梳上去，這使我顯得比較高和成熟。看起來足以保護自己了。

　　我最討厭這種飯局，我跟葛林柯一家人見過一、兩次面。他們住在祖父產業邊緣的一幢大房子中。我想祖父買過他們的土地，他們也許不想賣，但沒有辦法。因為葛林柯爵士能力很差，不懂得經營自己的產業。祖父說他是個傻瓜，他最看不起傻瓜。但他們終究是鄰居，而且他相信，不出數年之間，他們家就會變賣田產，他想捷足先登。他總想增加艾爾家的產業，因此當格蘭特農莊賣給外國人時，使他氣憤甜膺。不管是土地和人，他都想統御，在他的支配之下，去完成他的願望。他像是創造世界的上帝，所以儘管他看不起葛林柯爵士，他還是跟他來往，以炫耀他自己的優越感。

　　晚餐異常沉悶，每天都是這樣，我無法集中精神跟他們談話。亞瑟在場，更使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知道決定的時候到來了，不管是嫁給他，或是拒絕他。

　　蘇菲亞是個文靜的女孩，我發現她常常注意我，好像要發掘出我內心的思想。我對她一直不了解。如果蘭欣在的話，我們可以好好來研究她。

　　葛林柯爵士稱讚我的容貌，我想這是一種客套，因為我的衣服和皮膚顏色一點也不配，他跟我談話，由於心不在焉的關係，常常是答非所問，使他認為我不太聰明。

　　「不再是小孩了，現在是年輕的女人了。」

　　祖父的神情更加的溫和了，「是呀！令人驚訝，在不知不覺中，碧芭已經長大了。」

　　我可以看出他眼中的計劃。婚禮……生小孩……繼承，教養成一些跟他一樣的小艾爾。

　　「碧芭對管理產業的事很有興趣。」亞瑟說。

　　我是嗎？我怎麼沒注意到？我根本對產業不關心。我一心一意的在想我自己的事和姊姊的。

　　祖父點點頭，低頭看著他的盤子，「一個人必須想到這種事，」他說：「當他要繼承這麼一大片土地時，就已經肩負了很大的責任的。」

　　「碧芭對建築也有興趣。」亞瑟又說。

　　我真希望他們不要這樣談我，好像我不在場似的。

　　「愛婷小姐正在教她有關這方面的常識，」祖父繼續說：「你們最近去參觀的教堂叫什麼？」

　　我說是伯力教堂，離多佛不遠。

　　「跑到那麼遠去看一堆石頭。」葛林柯太太說。

　　祖父投給她一個輕視的微笑。

　　「不是諾曼人建的嗎？」他說：「諾曼人建的房子，最特別的地方是屋頂對不對？」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因為我們根本不是去參觀教堂的建築。

　　「哦，是的，是的，」我說：「愛婷小姐很難過，因為她就要走了。」

　　祖父更加得意了，「碧芭現在大了．不需要家庭教師了。」

　　我在家裏從來沒被人這麼重視過，但這也表示，我現在是棋盤上重要的一個子，任由他來支配。我很高興，這餐飯終於吃完了，我們到小客廳去。蘇菲亞應大家的要求，高歌一曲。她有副好嗓子，會唱不少老歌。她唱得很有韻味。亞瑟站在她身邊，幫她翻樂譜，我注意到他俯身向前，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久久沒有拿開。

　　我總是以一種厭惡的心情去看他的手，我最討厭他碰我，我注意到他很喜歡身體的接觸，我以為是因為他對我特別有興趣，原來他對別人也是一樣，使我放心不少，看來他不是針對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終於過去了，葛林柯一家人坐馬車走了。祖父、亞瑟和我看著他們離去，當他們走了後，祖父滿意的嘆了一口氣。

　　「老傢伙不破產才怪了。」他說。

　　※※※

　　就這樣一了一個半星期，我知道來日無多了。愛婷小姐再過一個月就要走了，時序已經進入二月了。眼見祖父就要實行他的計劃了，而我還在做著不可能的夢。我經常望著地圖發呆，看著在歐洲部分包圍在崇山峻嶺中的那一小塊地方。

　　在無法可想之下，我又去農莊拜訪。當我穿過田野時，一個人迎面過來。

　　我嚇了一跳，以為來人是藍道夫，我屏住呼吸，臉色大變。

　　「有什麼不對勁嗎？」他問道。

　　「沒有……我只是過來拜訪……。」

　　「拜訪？」他說。

　　「我在幾年前來過這裏找過伯爵夫人，她很親切的邀我再來玩。」

　　「她不在這裏，」他說著流利的英語，只有些微的外國口音。「我能幫你忙嗎？」

　　「你是…？」

　　「我是來看這幢屋子的，因為很久沒住人了，對房子而言是不大好的。請問尊姓大名？」

　　「我是碧芭．艾爾。」

　　他很驚訝，我想起了剪報上說的，「那個英國女人身分業經證明是蘭欣．艾爾。」

　　他一定認得道個姓，但他只說：「你好，你願意進來看看嗎？」

　　「你不是說伯爵夫人不在嗎？」

　　他笑了，「我相信她絕不會高興我怠慢了客人。我代表她歡迎你。」

　　「你是這裏的總管？」

　　「形容得很好。」

　　我總算弄清了他的身分，他也是僕從，不過地位較高，他是來看房子整理得如何，這正是他的工作。

　　「我想這房子一定是為他們來而整理，是嗎？」

　　「是的，」他說：「請進，現在不正是你們下午茶的時間嗎？」

　　「是的。」

　　「我想這裏也有茶。」

　　「方便嗎？」

　　「怎麼會不方便。」

　　我想起漢斯帶我們參觀房子的情形，後來卻變成很尷尬的場面。我還是很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接受他的邀請。不過我有種莫名的興奮，我可以感到雙頰發燙。

　　他打開門讓我進去。我對屋內的一桌一椅都記得很清楚。餐廳、樓梯，還有伯爵夫人招待我們的小房間。

　　一個女傭把茶端來，她似乎一點也不奇怪。他對我笑著。

　　我說：「你見過我姊姊嗎？」

　　他揚起眉毛。「我很久沒到英國了，小時候曾住過一陣子，……在這裏求學。」

　　我說：「那是四、五年前了，她在這裏遇見一個人。她和他結婚……後來她死了。」

　　「我知道你說的事，」他慢慢的說：「是一件很大的陰謀，……我記得男爵朋友的名字。」

　　「我姊姊是他太太。」

　　他微微聳了一下肩，然後說：「我知道他們是朋友……。」

　　我立刻很生氣的說：「不對，報上說她是他的情婦，我告訴你，她是他太太。」

　　「你別生氣，」他說：「我知道你的感覺，男爵不能娶你姊姊，因為他的婚姻是國家大事，他是大公國的繼承人。」

　　「你是說我姊姊配不上他嗎？」

　　「不是，但他必須娶……已經選好的人。他不能和外國人結婚。」

　　「但我姊姊絕對配得上他。」

　　「我相信她是，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這是政治上的問題，你懂嗎？」

　　「我知道我姊姊跟他結過婚。」

　　他搖搖頭說，「她只能算是他的情婦，如果他還在世的話，他們的關係是不可能持久的。」

　　我站起來，「我不要聽你侮辱的姊姊，」我的眼淚在眼中打轉，我很氣他讓我這麼激動。

　　「別生氣，」他溫和的說：「你是以女人的立場來看這件事，他們很羅曼蒂克的相遇，然後相愛，這是很美的一件事，但婚姻對他這種身分的人而言，……我相信她很美，我相信她絕對配得上他，但處於像他這種地位的人，……一定要考慮．到他的身分……。」

　　「我告訴你他們結過婚了。」

　　他對我笑笑，他的平靜使我更生氣。他在談這件悲劇時，好像是稀鬆平常的事。如果我再待下去，我會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氣，我不能再面對這麼一張笑臉。

　　「我要走了，」我說：「你在胡說八道，全是謊言……再見。」

　　他站起來鞠躬。

　　「對不起，我要告辭了。」我說。

　　當我跑出時，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了。

　　我匆匆回到自己房間，趴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這是自從我看到剪報後，第一次痛哭。

　　※※※

　　我再也不要去農莊了，我不懂他為何會這麼激怒我。也許是他使我想起了藍道夫。不過這個人是個僕從，又特別喜歡顯示自己是個高級僕從。藍道夫不像他，從來不提自己的地位。也許對他有偏見，只因為他說蘭欣是藍道夫的情婦。

　　總之，我再也不要見他了，但這未免太傻了，他也許會知道什麼事，他也許知道孩子的下落。

　　我開始後悔自己倉促的離去，我為何要在乎他說的話。

　　第二天，我又遇見他，我相信他是故意在等我。我向樹林走去，他跟著我走進榭林。

　　我在一棵樹下坐下來，等著他過來。

　　「午安，」他說：「我們……又碰頭了。」

　　由於我知道他有意等我，所以就更覺得他這個人很虛偽。

　　「你好，」我冷冷的說。

　　「我能坐下來嗎？」他在我身旁坐下來，對我笑著。

　　「我很高興你沒生我的氣。」他說。

　　「我很差勁是嗎？」

　　「不，……不，」他拍拍我的手，「你生氣是很自然的，對你姊姊來說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想找出殺她的人是誰！」

　　「很難找出來，」他說：「當然是找過了，但是沒找到，這件案子依然是疑雲重重。」

　　「你知道他們的小孩嗎？現在怎麼了？」

　　「小孩？沒有小孩呀！」

　　「我姊姊有個兒子，她寫信告訴我的。」

　　「不可能。」

　　「為何不可能，兩個人結婚，當然會有小孩。」

　　「不是這種不可能，而是以藍道夫的地位而言。」

　　「他的地位和這事有何關係？他娶我姊姊，當然會生小孩，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有些事你是不了解的。」

　　「你不要把我看成小孩或白癡。」

　　「我決沒有把你當成小孩，而且我相信你很聰明，我也知道你是個很兇悍的小姐。」

　　「有一件事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我姊姊已經死了，但我不要別人來褻瀆她。」

　　「你太言重了，親愛的小姐。」

　　他靠過來，拿起我的手，我立刻抽回去，「我不是你的親愛的小姐。」

　　「嗯……」他偏著頭打量我，「你很年輕，你是……。」

　　「出身一個不配嫁給你們這些外國人卻經常跑到我們英國來的家庭。」

　　他放聲大笑。我注意到他整齊潔白的牙傲，我心想，他和亞瑟是完金不同的人。

　　「配得上，……絕對配得上，只因為政治上的原因，才無法結合的。」

　　「你認為像我姊姊那樣的女孩子，只配做一個大公爵位的繼承人的情婦？」

　　他很嚴肅的點點頭。

　　「你胡說。」

　　「我只有一句話說錯了，我不該叫你我親愛的小姐，因為你不是我的。」

　　「你說的話真無聊，我們在談正經的事，你卻在這裏說這些輕薄的話。」

　　「以輕鬆的態度來談嚴肅的事情，才是聰明人。以免大家火氣太大。」

　　「這也壓不住我的火？」

　　「不錯，你是個脾氣很大的小姐。」

　　「聽我說，如果你不正經點，我們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對不起，不知道你竟然會有這種感覺，我只是覺得有很多話題好談，這樣彼此可以增進了解。」

　　「我得找出我姊姊被殺的原因和情形，我要確知她的小孩是否健在。」

　　「你問得太多了，連警方至今都還沒把這件案子查出來，又何況是要找一個不存在的小孩。」

　　「我不想再聽了。」

　　他沒說話，仍然坐著，由眼角的餘光看著我。我真想站起來走掉，如果不是為了想打聽更多的事的話。

　　我從他身邊挪開一點，但是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熱切的看著我。我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我不喜歡他的自大和認定藍道夫不會娶蘭欣的態度，由於我對外界所知有限，跟他在一起，使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因為真相快要發掘出來了，我覺得他知道的遠比他透露的要多。不管他對我的影響如何，我勢必要和他常常接觸。

　　我不知道他握著我的手有多久，我裝出漫不經心的把手抽回來，他以一種詭祕的神情看著我，彷彿已經看穿我的心事了。

　　「坐下吧，」他說：「我們有不少事可以談。」

　　我坐下說：「你知道我是誰，我姊姊和我住在灰石莊園，一直到她去參加那個不幸的舞會。」

　　「她在那裏碰見她的愛人。」

　　「還在那以前，是伯爵夫人請她去的，你不要以為灰石莊園認為這份邀請是榮幸的，事實上，姊姊是偷偷溜去的。」

　　「瞞著家人嗎？」

　　「你又說話傷人。」

　　「絕對沒有。我只是就事論事。她在舞會上和男爵墜入情網了。他們就私奔了，她以他太太的身分跟著他到處旅行。」

　　「她是他太太。」

　　「現在我們又回到老話題上了。這樁婚姻是不能成立的。」

　　「但她是結過婚了，我知道她結過了。」

　　「我跟你說，藍道夫的國家很小，為了保持它的獨立自主，經常跟鄰邦相爭不已，它四周圍的國家沒有不對它虎視眈眈的，巴不得把它併吞，增強自己的勢力，總有一天，這些小國會被統一起來，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大國，那當然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是現在，那些大公國、侯國都在相爭不已，而布魯斯坦是其中之一。藍道夫的父親老了，他是他的獨子，他得娶鄰邦統治者的女兒，締結政治婚姻，絕不能結下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

　　「但他結了。」

　　「你真這麼認為嗎？」

　　「是的，因為他愛我姊姊。」

　　「這是一件美事，不過愛和政治及責任是兩回事的，有成千上萬的人會受到影響，……這關係到戰爭和和平。」

　　「他一定很愛我姊姊，因為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知道你會笑我，因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她跟你說的一樣，因為有其妹必有其姊。」

　　「你在諷刺我，我很平庸，和蘭欣完全不像。」

　　他拿起我的手吻著。「別這麼想，」他說：「我認為你和你姊姊一樣迷人，只是不同的方式。」

　　我又抽回自己的手，「你不要揶揄我，」我說：「你不願談到正題是嗎？」

　　「其實沒什麼好說的，你姊姊和藍道夫在獵苑被殺，依我看來，這是一件政治謀殺，是想爭奪爵位的人幹的事。」

　　「那麼誰有資格繼承這個位置呢？那就是他殺的。」

　　「沒那麼簡單，因為下一個夠資格繼承的人當時不在國內。」

　　「那他們一定都有手下不是嗎？」

　　「已經經過徹查了。」

　　「不可能查得那麼徹底的。尤其是在這麼一個小國。」

　　他笑了。「當然是查得清清楚楚的，但還是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來。」

　　「我想我姊姊是正巧碰上才被殺的。」

　　「看來很像，她離開灰石莊園真可惜。」

　　「如果她不走的話，她就得嫁給亞瑟堂哥，但她死也不肯。」

　　「原來還有人追她。」

　　「是我祖父做主的。就像你們布魯斯坦國一樣。只是他沒有一個公國或侯國而已，但他有幢歷史悠久的莊園，他很有錢。」

　　「換言之，你們也有和我們布魯斯坦一樣的問題。」

　　「問題都是那些支配慾強的人所造成的，否則天下就太平了。如果兩人相愛的話，別人為何要多事？為什麼不能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說得好，」他說：「我們總算看法一致了。」

　　我說：「我要走了亨，愛婷小姐會找我了。」

　　「誰是愛婷小姐？」

　　「我的家庭教師，她馬上就要走了，因為我不需要老師了。」

　　「你已經是個女人了。」他下評論道。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真希望他不要碰我，因為他弄得我心猿意馬的，他碰我的感覺和亞瑟正好相反，不過看來他們兩人都喜歡動手動腳。

　　他把我拉過去，輕輕的吻著我的額頭。

　　「幹什麼？」我說，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退，面紅耳赤的。

　　「因為我想要。」

　　「你不應該吻一個陌生人。」

　　「我們不是陌生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還一起喝過下午茶，我以為這是你們英國的習俗，朋友才在一起喝茶的。」

　　「你根本不懂英國的習俗，一個人甚至可以和他的深仇大敵一起喝茶。」

　　「那是我誤會了，真對不起。」

　　「我原諒你可以，但不能原諒你對我姊姊的看法。我知道她結過婚，因為我有證據，反正說出來你也不信。」

　　「證據？」他突然問道：「什麼證據？」

　　「信，她的信。」

　　「她給你的信？在信裏她說她結婚了嗎？」

　　「不錯。」

　　「那我能看……那些信嗎？」

　　我猶豫了。

　　「你不是要我相信嗎？」

　　「可以，但是……。」

　　「我們在這裏見面……或是你到農莊來？」

　　「這裏。」

　　「那明天在這裏見面。」

　　我匆忙跑出樹林，當我回頭望時，發現他站在樹林中，嘴角浮起一絲奇異的笑容。

　　那天我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愛婷小姐忙著收拾她自己的東西，沒有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她再過幾天就要走了，我知道她很擔心我，但也想不出替我解決困難的辦法。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祖母有關這個人的事，但我又不願意，因為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卻讓他吻了我，他會怎麼想？以為我是個隨便的女人？可以在沒有婚姻關係之下便和別人發生親密的行為？

　　我那天很晚才睡，再三看著那幾封信，信上說得清清楚楚的：她的幸福和婚姻。我不是看過教堂的記錄嗎？我應該告訴他這個強而有力的證據。就算結婚是假的，她也沒有必要去發明出一個小孩子來，蘭欣決不是一個很有母性的女人，但如果她有小孩的話，她會愛他的，會告訴我他的事的。

　　第二天我很早便去我們約定見面的地方，他卻早已在那裏等我了。

　　一看見他，我的心便跳個不停。我希望他對我的影響力沒有這麼強，這會使我佔下風。他走上前來，鞠了一個躬，我總覺得他的動作有點嘲弄的意味，他兩腳一併，抓起我的手來吻著。

　　「跟我用不著來這一套繁文縟節，」我說。

　　「縟節？這不是繁文縟節，這是我們國家最普通的見面禮，當然，如果對方是年長的女士和小孩，便吻他們的頰。」

　　「那我正好不算在其內。」

　　「真是可惜。」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讓他再用這種輕薄的態度和言語來擾亂這麼一個嚴肅的揚合。

　　「我帶信來了，」我說：「你看完了應該相信它是真的了。」

　　「我們先坐下來好嗎？坐地上有點難受，選這裏談事情似乎不大妥當，你應該到我那裏去。」

　　「你的主人不在家，那樣未免太冒失了。」

　　「不會的，」他說：「現在……我能看這些信嗎？」

　　他拿過去開始看。

　　我看著他，他長得很有男性的魅力．難怪藍道夫會迷住蘭欣。不過她是瘋狂的愛上他，我的感覺卻不一樣，我對他懷有敵意，雖然對他的出現很敏感。我對男人所知有限。安東尼和島上的人不算，因為那時我太年輕，而來灰石莊園的男人少之又少，因此我總喜歡把每個男人拿來和亞瑟堂哥相比。

　　我突然感到有人在窺視我們，我猛轉過身去，隱約看見有人在樹林中移動，也許是我太敏感了，由於緊張的緣故。尤其在遇見這個人以後，一直籠罩在一種神祕的氣氛中，也許只是風吹草動，或者是鳥的影子吧！

　　「我覺得有人在偷看我們，」我說。

　　「偷看我們？為什麼？」

　　「人……。」

　　他放下信站起來，「那裏？」他說：「那個方向？」我確信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在那裏，」我說，他跑向我指的地方，過了幾分鐘後回來。

　　「沒看見人。」他說。

　　「但我確定有……。」

　　他對我笑笑，坐下來，拿起信來。當他看完信後，很嚴肅的還給我。

　　「你姊姊要你相信她是結婚了。」

　　又來了。「還有一個證據，」我得意的說：「是有真憑實據的。我看過他們在教堂的結婚登記。」

　　「什麼！」總算讓他大吃一驚了，他往後退了一步。

　　「不錯，」我接道：「所以你是誤會了。」

　　「在挪？」他問道。

　　「在伯力教堂，愛婷小姐和我去查過了。」

　　「我沒想到藍道夫會這麼做……。」

　　「不管你想到與否，婚禮是舉行過了，我可以證明。」

　　「你以前為何不告訴？」

　　「因為你老是愛嘲笑人。」

　　「原來如此，」他慢吞吞的說：「教堂在哪？」

　　「在多佛的伯力教堂，你應該去看看，親眼看一看，你就會相信了。」

　　「我會去的。」

　　「你可以坐火車到多佛，雇匹馬可以到伯力去，離多佛約有三哩遠。」

　　「我一定會去。」

　　「等你看了之後，你會回來向我道歉的。」

　　「絕對的。」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康雷。」

　　「姓呢？」

　　「你不用問，因為唸起來很拗口。」

　　「我會唸的。」

　　「沒關係，叫我康雷就好。」

　　「你何時去伯力？」

　　「明天吧！」

　　「那你後天要不要在這裏跟我見面？」

　　「榮幸之至。」

　　我把信塞進上衣裏。

　　「我想，」他說：「你懷疑我會偷它。」

　　「為什麼？」

　　「你似乎疑心病很重，特別是對我。」

　　他靠近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背上，我驚叫一聲，他立刻把手拿開。

　　「只是跟你開玩笑，」他說：「你把信放在一個令人想入非非的地方。」

　　「我認為你很不懂禮貌。」

　　「說得不錯，」他說：「別忘了我是從野蠻地方來的，若不是你姊姊去過的話，你很可能還沒聽過那個地方呢。」

　　我的眼睛模糊了，又想起她逃走的那個晚上。他看見我的表情，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對不起，」他說：「我又笨又不懂禮貌，我知道你對你姊姊的感情。相信我，我很欽佩你，後天我們見面，我會有備而來，好嗎？」

　　「到時我會要你向我好好道歉。」

　　「只要證明是你對，我看你胸有成竹的樣子，你認定我會道歉是嗎？」

　　「不錯，再見。」

　　「別說再見，我不喜歡這個字，這好像是從此不見似的，我絕不希望我們就此再見了。」

　　我轉身就跑，心裏有點難過，明天見不到他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討厭他是一回事，卻又想見到他。

　　我一回家就去找祖母，這是她喝下午茶的時間，我要告訴她康雷的事，但不要表現出我對康雷的感覺。我也很差勁，難道是太少和男人相處了嗎？我得集中精神，免得愛婷小姐看出我的心猿意馬來。我想我是太寂寞了，除了亞瑟堂哥外，沒有人注意過我，而現在卻出現這麼一個英俊的男人，百般的挑逗我，有時我覺得他對我是真心的，有時又好像在嘲弄我，也許兩者皆有。

　　我敲敲祖母的門，瓦登太太走出來。

　　「原來是碧芭小姐，」她說：「你祖母正在午睡。」

　　「她還在陲？不是該喝下午茶了嗎？」

　　「她今天下午有點不舒服。」

　　「不舒服？」

　　「她的心臟不太好，時時會不舒服。」

　　我很失望的走回自己房間，在走廊上碰見愛婷小姐。

　　「我明天就要走了，」她說：「我表姊要來接我，這樣我們可以一起去玩一星期，然後再去雇主家，她都安排好了，你想你祖父肯讓我明天就走嗎？」

　　「我相信他肯。反正你已經辭職了。」

　　「但我不想惹他不高興。」

　　「你去跟他說，不會有問題的。」

　　「好吧！」

　　十分鐘後，她來我房間，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他同意了，哦，碧芭，好開心，我表姊說那裏的雇主很好，小孩也聽話。」

　　「和灰石莊園不一樣。我祖父可不是一侗好雇主。」

　　「但你們兩個很好，我沒碰過這麼好的學生。」

　　「蘭欣是好學生，」她的走令我很難過，她伸出手來擁抱我。

　　「你也是好學生，」她說：「我喜歡你們，所以我很關心你。」

　　「我會想你的。」

　　「碧芭，你有什麼決定？馬上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還想不出要幹什麼。我會好好想一想。」

　　「沒時間了。」

　　「別擔心我，我有時夢到我去了那個地方，查個水落石出，還有那個小孩。」

　　「你最好忘了。你得離開這裏，除非你願意接受你祖父的安排。」

　　「決不……決不！」我喊著。一想到亞瑟那雙手，我就噁心不已。

　　愛婷小姐搖搖頭。我看得出她認為我最後還是會接受命運的安排。我本來想跟她好好的談一談，但我現在滿腦子只有康雷，總覺得他會替我解決什麼。

　　「好吧！」愛婷小姐說：「明天得說再見了，跟學生分手，總是最難過的事。」

　　當她走了以後，我看看蘭欣睡過的床，一股寂寞感襲上心頭。祖母病了，愛婷小姐要走了，我又是一個人了。

　　我現在才體會到自己過去有多依賴她們兩個。我也不由得想到了神。

　　※※※

　　第二天早上，愛婷小姐走了，離別的場面非常感人。

　　「希望你一切順利，」她很熱切的說。

　　「你也是，」我回答道。

　　她走了。

　　我去看祖母，瓦登太太在門口跟我說：「別待太久，」她說：「她很衰弱。」

　　我坐在她床邊，她無力的對我笑著。我很想告訴她康雷的事，但我發現，祖母已不太認得出是誰坐在她床邊了，把我錯認做姑媽了。我的孤獨感更增加了。

　　我幾乎等不及康雷回來了，我比約定的時間要早到樹林去。他準時而來，我一看見他，心便狂跳不已。

　　他拿起我的雙手來，彎下腰來先吻左手，再吻右手。

　　「如何？」我說。

　　「值得一去。」他說。

　　「你看見了嗎？」

　　他直直的看著我。「我找到教堂了，牧師很客氣。」

　　「當我和愛婷去時他不在，只有教堂的執事在。」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你別介意，」他說：「我知道你認為你看過了……。」

　　「我認為我看過了，我確實看見了，你在說什麼？」

　　他搖搖頭，「牧師給我看了，上面沒有記錄。」

　　「這簡直荒謬到家了，我告訴你我看見了。」

　　「不，」他堅持道：「上面確實沒有。」

　　「你想激怒我。」

　　「我希望我能找到，真對不起。」

　　「對不起！你根本在暗自高興。你撒謊，我明明是親眼看見的。」

　　「我告訴你，」他安慰我道：「你希望是這樣，因此你認為你看見了。」

　　「換言之，你認為我是出於想像是嗎？」

　　他很悲哀的看著我，「親愛的碧芭，真對不起，相信我，我巴不得看到。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我要再去一趟，我會找到的，你一定找錯地方了。」

　　「沒有，我按照你給我的日期去找，如果他們是在那裏結婚的，一定會有記錄，但那裏真的沒有。」

　　「我要再去一趟。」

　　「什麼時候？」

　　「明天。」

　　「我跟你一起去，」

　　「我會找出來給你看，」我激動的說。

　　他要挽我的手，但我甩掉他。

　　「別這麼生氣，」他說：「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管她是否結過婚……又有什麼不同呢？」

　　「這當然不同……還有那個孩子。」

　　「沒有小孩，」他說：「沒有結婚……沒有小孩。」

　　「你膽敢說我姊姊是騙子，我是瘋子？走開W……滾回你自己的國家去。」

　　「我會回去的……而且很快。但我們明天先去證實一下。」

　　「好，」我說：「明天去。」

　　我還沒想到如何能開溜去那裏，這跟上次去完全不一樣，但我一定要向康雷證實我是對的。我告訴管家葛瑞芙太太，我要再去那個老教堂一次。

　　「沒人陪你去，你祖父不會答應的。」

　　「有人陪我。」

　　「誰？蘇菲亞．葛林柯小姐嗎？」我點點頭，沒辦法，只好撒謊了。

　　康雷依約到車站來。

　　當我坐在他對面時，我心想，如果這是一次旅行會有多愉快。我看著他，他兩手抱胸，也看著我。

　　他的臉線條很優美，深陷的灰藍色眸子，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臉，金髮高額，讓我想起了坐著長船過來征服我們的威金人。

　　「怎麼樣，」他說「你在打量我？」

　　「只是觀察而已。」

　　「希望能合乎你的標？」

　　「有關係嗎？」

　　「太有關係了。」

　　「你又在捉弄人了。你早已知道我們去的後果是什麼了，你一定是故意跟我開玩笑，我認為這是很差勁的玩笑。」

　　他傾身向前，把手放在我的膝上，「我做夢也不會在你這麼關心的事情上開玩笑，」他很嚴肅的說：「我希望你不要太傷心，如果……」

　　「我們可以談點別的事嗎？」

　　「天氣？現在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在我的國家，冬天沒這麼暖和。我想是因為有這道海峽的關係，這是上帝送給英國的禮物。」

　　「大家最好還是閉嘴。」

　　「好吧。我只是想使你高興……。不論是現在或永遠。」

　　我閉上眼，他的話打動了我的心。現在或永遠。聽起來好像我們交情不淺似的。

　　當我們沉默不語時，他的眼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我看著窗外，但對窗外的景色根本是視而不見。

　　我們又去那家客棧了，因為他堅持去吃點東西。

　　「如果我們要坐馬車，這也是必要的，」他說：「何況你應該吃點東西。」

　　「我什麼也吃不下。」

　　「可是我吃得下，你會吃得下的。」

　　我們吃跟上次一樣的麵包、乾酷和蘋果汁。我確實吃下去一點。

　　「看吧！」他說：「吃點對你有好處的。」

　　「我們何時出發？」

　　「耐心點，」他說：「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我會覺得這趟旅行很不錯，也許我們應該到別的地方走走。你認為呢？」

　　「我祖父絕不會答應。」

　　「那這一次呢？」

　　「是……瞞住他的。」

　　「哦，那麼你也會耍詭計囉？」

　　「我必須來，」我說：「又沒有其他辦法可想。」

　　「你很衝動，我很欣賞你的個性，不過我不太了解你，我想來發掘你一定很有意思。」

　　「恐怕要使你大失所望了。因為發掘出的結果一定是很沉悶無聊的。」

　　「你可真是一個矛盾的女人，剛才你還怪我看輕了你，現在你又說你不值得研究，到底要我怎麼樣？」

　　「如果我是你，我會放棄研究。」

　　「但我認為很有研究的必要。」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真沒耐性！」他咕噥道。

　　我們坐上馬車，愈接近伯力教堂，我愈沉不住氣。

　　「我們先去牧師住的地方去找那個可愛的牧師，」他說：「他對我很客氣，我應該捐他一大筆錢。」

　　我們到牧師住的地方，那裏跟教堂一樣舊，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我想是牧師太太，她說我們很幸運，牧師剛回來。

　　我們走進書房，很破舊，不過很溫暖的樣子。牧師很殷勤的招呼康雷。

　　「很高興再見到你，」他說。

　　「我還有個請求，」康雷說：「我們想再看一下那個記錄。」

　　「沒問題，是日期記錯了嗎？」

　　我的心狂跳著，我相信一定有弄錯的地方。

　　「不知道，」康雷說：「也許吧！這是艾爾小姐，她以前來過。」

　　「我來時沒見到你，」我對牧師說：「你不在家，是由你的執事接待我們的。」

　　「哦，是湯姆．波頓，我出去了，應該是不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去教堂吧！」

　　我們到教堂去，裏面景色依舊。

　　我們走進教堂辦公室，當收師拿出記錄簿來，我急切的翻著，竟然沒有，我不禁當場呆住了。

　　我自言自語道：「一定是弄錯了。」

　　康雷站在我旁邊，他用手環著我的肩，我不耐頃的甩開他的手。我看看他，再看看收師。

　　「但是我真的看見了，」我接道：「就在這裏……就在這本……」

　　「不，」牧師說，「不可能，你也許搞錯日期了，你確定是那一年嗎？」

　　「我不會搞錯的，新娘是我姊姊。」

　　牧師大為震驚。

　　我接道：「你應該記得的，那是一個很倉促的婚禮……。」

　　「我那時不在這裏，我來這裏才兩年。」

　　「是在這裏，」我只能說：「我看見過……」

　　「一定搞錯了，你也許把日期弄錯了。」

　　「是呀！」康雷挨近我，「一定是弄錯了。」

　　「是教堂的執事給我們看的，」我叫道：「他一定記得，我們找到時，他也在場，那個教堂執事在哪？我要找他，他會記得的。」

　　「不用了，」康雷說：「你一定是看走眼了……。」

　　「我絕不會看錯的，我真的看見了，我要見那個教堂執事。」

　　「沒問題，」牧師說：「他住在村子裏，他家的門牌是六號，村子裏只有一條街。」

　　「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康雷對牧師說：「多謝你留忙。」

　　我再翻一遍登記溥，上面就是沒有，但是我確實和愛婷小姐看到過的。

　　康雷在捐獻箱裏放入一些錢，牧師很高興。

　　「你會在他的花園找到他，他最喜歡蒔花了。」牧師說。

　　確實很容易找到他，他出來看我們，感到有點奇怪。

　　「牧師告訴我們你住在這裏，」康雷對他說：「艾爾小姐急著要見你。」

　　當他轉向我時，以陌生的眼光看著我。

　　我說：「我不久以前來這裏看過你，當時還有一位女士陪我來。」

　　他眨眨眼，揮揮袖子上的蒼蠅。

　　「你一定記得的，」我堅持道：「我們在教堂辦公室看過結婚記錄，你給我們看的……我找到我要看的。」

　　「常有人來看……。」

　　「你應該記得的，那一次牧師不在……。」

　　他搖搖頭，「我記不得了。」

　　「你一定記得的。」我堅持道。

　　「我怕我記不起來了。」

　　「但我立刻就認出你來。」

　　他笑道：「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那麼，」康雷插嘴道：「對不起打擾你了。」

　　「真是對不起，沒幫上你們的忙。」我滿懷困惑的離開了。我感到這像是一場夢魘。

　　「來吧！我們要去趕火車了，」康雷說。

　　我們坐在車站等火車時，他拿起我的手，緊緊的握著，「你別生氣。」

　　「我怎能不生氣？我明明看見的，那個人說謊，他一定記得我。」

　　「碧芭，常會有奇怪的事發生。」

　　「不可能。」

　　「你一定是出於幻覺。」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不知道，但我總要弄清楚呀！」

　　火車來了，我們上車。我感到筋疲力竭，而且心懷恐懼。我已經開始有點相信自己是出於想像了。愛婷小姐也走了，我也不能找她來證明。我腦子裏是一片紊亂，一點頭緒也理不出來。

　　康雷用手摟著我，奇怪的是他這個動作卻給了我不少安慰。

　　他說：「碧芭，聽著，你姊姊已經死了，即使你找到，也不能使她起死回生，這是一個悲劇，你還有自己的前途，你得替自己著想。」

　　我沒注意聽他說什麼。我只感到在他臂彎中很舒服，根本不想挪開身子。

　　我們下火車後，他送我回到樹林邊，我不讓他再這下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當我回到灰石莊園時，葛瑞芙太太正站在樓梯口。

　　「碧芭小姐，是你嗎？」她說：「總算你回來了，你祖母今天下午病重……」

　　她看著我。

　　「她死了嗎？」

　　她點點頭。

第四部：涉嫌謀殺

　　「我愈想我的計劃便愈覺得它就像一個奇蹟一樣，我竟然能夠隨心所欲，可以到康雷的……」

　　我當場怔住了，本來還在想要如何向祖父解釋我的不在家，但現在無此必要了，祖母的死會使大家忽略了我。

　　「她在睡覺中安靜的去世了。」葛瑞芙太太說。

　　也許就是在我面對那本登記簿的時候。

　　「她沒問起我來嗎？」我說。

　　「她一直神智不清。」

　　我回到房間，無邊的寂寞籠罩著我。那是一種極端的孤獨感。我什麼都失去了，蘭欣、黛絲、愛婷小姐，和祖母。看來所有我喜歡的人都從我身邊被掠走。

　　康雷的影子出現在我腦海中。他很親切，我相信他是真的感到難過，因為我們沒找到那份記錄。

　　晚飯時，我、祖父和亞瑟三個人。

　　祖父談到出殯的事，要堂哥去一趟教堂，因為祖父不願跟那個牧師打交道，何況，他很可能會碰上姑媽和她丈夫。

　　亞瑟堂哥說：「你交給我辦吧！」

　　「我信得過你。」

　　亞瑟低下頭來，很高興的樣子。他那種卑屈的樣子，更令人討厭。

　　「這對我們是一大打擊，」祖父接道：「但人生就是這樣。對活著的人而言，就是好好活下去。這也是她對我們的期望。」

　　這倒是祖父第一次說出這種話來，難這死亡使他也感覺到生命的無常嗎？

　　棺材抬到屋子來，是漆得光亮的桃花心木做的，外帶著裝飾的銅邊。葬禮預定在五天後舉行。當她的棺材放在屋內時，每個傭人都到棺材前去致意。棺材前後點燃著蠟燭。

　　兩天後，我又到樹林去，我坐在同一棵樹下，希望康雷會出現。

　　沒想到他真的來了，令我喜出望外。

　　他一屁股在我身邊坐下，拉著我的手吻著。「你怎麼樣？」

　　「我回家後，祖母死了。」

　　「沒想到嗎？」

　　「不，她已經老了，而且身體孱弱，纏綿病榻好幾年了。但對我而言是一大打擊，特別是……。」

　　「怎麼樣？」他溫和的說。

　　「每個人都走了，」我說：「我姊姊、黛絲、愛婷小姐、祖母，沒有一個人留下來。」

　　「可憐的小女孩……」

　　我並沒有在意他叫我小女孩，他溫和的說：「你有多大？」

　　「我快十七歲了。」

　　「這麼年輕……，就遇見這麼多麻煩，」他喃喃道。

　　「如果我父母沒死的話，就不會有今天了。我們還會住在島上，過著快樂的日子，蘭欣不會死，我也不會孤零零的一個人……。」

　　「你祖父呢？」

　　我冷笑兩聲。「他只會強迫我嫁給亞瑟。」

　　「強迫你！你會被人強迫？」

　　「我當然不會，但我得先能自立才行，我要去找工作，可是誰肯僱我這種年齡的人？」

　　「你是很年輕，」他說：「而且也不喜歡亞瑟。」

　　「我討厭他。」

　　「為什麼？」

　　「你有機會看見他，你就懂了。蘭欣也討厭他，她不願跟他結婚，她嫁給藍道夫，他們真的結婚了。」

　　「我們來想想你的問題吧，這才是最重要的。」

　　「當我十七歲時，我祖父會逼我嫁給亞瑟，我馬上要十七歲了，我想走，但我能上哪？我得找工作，如果我虛報兩歲如何？」

　　「可以呀！」

　　「祖母很慈祥，善解人意，我可以跟她談，但現在她也去了。」

　　「還有我。」

　　「你？」

　　「是呀！可憐的小女孩，我不喜歡看你不快樂，我寧可你對我發牌氣，雖然我喜歡溫柔的你，不過我不願意看見你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是很不快樂，我想告訴祖母教堂的事，但沒人可以傾訴了。」

　　他緊緊的摟著我，輕輕的搖著我，吻著我的前額，鼻尖，最後是嘴。我內心充滿了激動。

　　我下意識的想推開他，但卻又不由自主的更靠近他。

　　我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他溫和的說：「你不孤獨，有我在，我是你的朋友。」

　　「朋友！」我叫起來，「那你為何要後亂我的神智。」

　　「你說話太不公平了，我說的全是實情，有事實擺在眼前呀！」

　　「那不是事實，一定有原因的，我要找出來。」

　　「妳太關心過去了，你眼前是困難重重，你要怎麼應付膜亞瑟？」

　　「我絕不嫁給他。」

　　「那麼……你祖父要把你趕出去你怎麼辦？」

　　「我在想，祖母的死，會使這件事延後，喪禮之後不可能立刻舉行婚禮。我祖父一向是守舊的。」

　　「妳認為可以緩一口氣。」

　　「這可以給我時間去想辦法，姑媽會幫我忙，她也是從灰石莊園逃出來的，現在生活得很幸福。也許我可以到他們那裏住一陣子。」

　　「一點希望，」他說：「那麼你過得下給人家當傭人的生活嗎？」

　　「我在灰石莊園的生活也不見得快樂，而且家庭教師並不是傭人。」

　　「但介於兩者之間，」他說：「可憐的碧芭，你的前途可真是暗淡無光呀！」

　　我不禁發抖，他摟著我更緊了。

　　「我要告訴你，我明天要離開英國了。」

　　我立刻崩潰了，說不出話來。我想著自己的前途，看來我除了活在祖父和亞瑟的支配下，別無選擇了。

　　「我走你會有一點難過嗎？」

　　「跟你聊聊使我獲得很大的安慰。」

　　「你經原諒我，關於結婚記錄的事嗎？」

　　「那不是你的錯，我不能怪你。」

　　「我以為你恨我。」

　　「我沒那麼笨。」

　　「你能答應我把這件事忘了而努力未來嗎？」

　　「我無法忘記這件事，她是我姊姊。」

　　「我懂，我完全懂，可憐的碧芭，別失望，你會有轉機的，我很難過要走了，因為我必須走。」

　　「是你的雇主要你回去嗎？」

　　「我只剩下一天時間了，明天在這裏見面好嗎？我也許可以替你想出辦法來。」

　　「你有什麼辦法可想？」

　　「我是一個魔術師，」他說：「我有很大的本事唷！」

　　我勉強笑了。我很難過，因為他要走了，但我不願意他看出我的悲傷來。

　　「我打算從亞瑟的手裏救出你來，只要你願意。」

　　「我不認為你有此能耐。」

　　「等著瞧！你信得過我嗎？」他站起來，「我現在得走了。」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來，我們站得很近，他抱住我，熱情的吻著，吻得我又怕又喜。

　　當他放開我後，他笑了，「我想你有點喜歡我了。」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了，」他說：「你相信我嗎？」

　　「真是奇怪的問題，我難道不應該嗎？」

　　「不，」他答道：「絕不要相信任何人，特別是你不認得的人。」

　　「你在警告我？」

　　他點點頭，「特別是我。」

　　「你很奇怪，一會兒要幫助我，一會兒又叫我不要相信你。」

　　「人生充滿了矛盾，你明天在這裏等我好嗎？我也許會有辦法，不過要看你願不願意。」

　　「我明天來。」

　　他用手捧著我的臉說了一句德語，然後輕輕吻了我，把我送到樹林邊，我們便分手了。

　　我回家後，躺在蘭欣的床上，這使我感到比較接近她。毫無疑問的我喜锨上康雷了，我只要跟他在一起，什麼也不願去想。

　　※※※

　　有死人在的屋子確實令人難受，孤獨感又襲上我的心頭。康雷明天要和我見面，他說他有辦法。我不相信，他只是安慰我罷了。跟他在一起，有一種安定感，像在絕望中，抓住了一根支柱。

　　我耐不住房中的冷清，便到花園去故步，沒想到艾姆家的小孩來找我。

　　他說：「小姐，有人叫我把這個給你，不要被別人看到。」

　　我立刻拿過來。

　　「誰？」

　　「是農莊的。」

　　「多謝。」

　　我撕開信封，拿出一張厚厚的信紙，上面有金色的徽章，一如蘭欣的信。上面寫著：

　　碧芭；我明天一早要走了，在我走前一定要見你一面，今晚，十點，請過來一趟好嗎？我在農莊外的樹叢中等你。

　　我的手顫抖，他明天就走，他說有辦法，可能嗎？

　　我一定要去見他。

　　那天黃昏不知是怎麼度過的，我藉口頭痛，沒有下去吃晚飯．最近由於祖母的去世，把正常的作息擾亂了，大家忙著準備出殯的事，也沒人來注意我。

　　十點不到，我便從靠院子的窗子溜出去。他在樹叢中等我，他一見到我，便把我抱住。「我們到農莊去。」他說。

　　「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這不是你的昆子，你只是……」

　　「反正由我負責，來吧！」

　　我們走進農莊，當我們經過大廳時，我很焦急的望著牆壁，我知道從日光洞眼可以望下來。

　　「沒有人會看見我們，」他小聲的說：「他們都睡著了，因為忙了一整天。」

　　「他們明天也走嗎？」

　　「他們再過一、兩天才走。」

　　我們上樓。「我們上哪？」我問。

　　「跟我來。」

　　他打開一扇門，我們進入一個壁爐內燃著熊熊火光的房間，房內有天鵝絨的帷幕，還有一張大床。「這是誰的房間？」

　　「我的，」他說：「我們在這裏很安全。」

　　「我不懂。」

　　「你會懂的，坐下，我有一瓶美酒，你嘗嘗看。」

　　「我不會喝酒。」

　　「你在灰石莊園一定喝過。」

　　「我祖父不准。」

　　「他是個暴君。」

　　「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要走了，我想應該見你一面。」

　　「是呀！」

　　他拉起我的手，在一張像寶座一樣的椅子坐下來，讓我坐在他膝上。

　　「別怕，」他平靜的說：「沒什麼好怕的，我最關心的是你的幸福。」

　　「我以為是來這裏跟你說再見的。」

　　「我希望不要。」

　　「怎麼可能呢？」

　　「可以辦得到。」

　　他的手放在我頸上，溫和的愛撫著我。我真想永遠留在這個屋子裏。

　　「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我掙脫他的撫摸。

　　「我們根本不認得，」我期期艾艾道：「你不是……英國人。」

　　「這是阻礙嗎？」

　　「當然不是，但……。」

　　「是什麼？」

　　「我們也許想法不同，我寧可坐在椅子上跟你說話。」

　　「我寧可你坐在這裏……靠近我，碧芭，你應該知道我愛上你了。」
　　我感到好幸福，好像沉浸在快樂的深淵中。但我知道，這也是個危險的深淵。

　　「碧芭，我喜歡你的名字，它使我想起了一首『碧芭之歌』，你看，我雖然不是英國人，但我是在這裏受的教育。我熟悉白朗寧的詩，『神在天上，人間平安。』那不碧芭之歌嗎？這不是你的歌嗎？」

　　「你是很清楚。」

　　「所以這不成問題，如果我能使一切平安。你願意嗎？」

　　「你馬上就走了，我要跟你再見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討論這個問題，因為你願不願意繼續看見我，這全看你了。」

　　「我不懂。」

　　「很簡單，我可以帶你走。」

　　「帶我走？！」

　　「不錯，帶你走。」

　　「那怎麼可能？」

　　「很簡單，明天在車站見面，我們不到多佛，到倫敦，到哈威克搭船過海，然後再坐火車到我家，如何？」

　　「你在誘拐我。」

　　「我發誓不是，你難道不知道我愛上你了嗎？」

　　「但……但我怎麼能跟你去？」

　　「為何不能？」

　　「我祖父不會同意的。」

　　「當然是瞞過他，用不著徵求他同意的，我要表現給你看我有多愛你。」

　　「我……不……。」

　　「我教你，」他說。

　　他開始解我的上衣，我用手阻止他。但他還是把我的衣服解開，開始吻我的胸脯。我又怕又興奮，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情緒。我什麼也不能想了。

　　「我要走……」我喃喃道。

　　但我根本不想動，我充滿了一種無法抗拒的渴望。

　　他一直說他愛我，我不用怕。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可以忘了祖父、亞瑟。什麼也不要管，只要想我們的愛。

　　「我得走了……」我說，我聽到他輕輕的笑了，等我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人已經躺在床上了，他貼近我，我又怕又興奮。

　　事後，他靜靜的躺著，抱著我，我快樂得發抖，告訴自己，我一點也不會後悔。

　　他揉著我的頭髮，告訴我，我很美麗，可愛，他永遠愛我。

　　「我以前沒經驗過這種事。」我說。

　　「我知道，」他說：「這不是很美妙嗎？小碧芭。」我承認是。

　　「你不後悔？」

　　「不。」我堅決的說。

　　然後他又吻我，和我做愛，這次不一樣了。我再也不震驚了，只有一種狂喜。我的臉頰濕了，他把我的眼淚吻乾，說他一生中從未這麼快樂過。

　　他站起來，披上一件藍色的袍子，那種藍色很配他的眼睛，看起來像一尊北歐的神。

　　「碧芭，我們會很幸福，」他走到桌旁，倒一些酒給我，「喝一點吧！可以增加一點力量。」

　　我笑了，我把酒喝下去，感到有點昏眩。

　　他摟住我，我們緊緊相擁著。

　　我突然驚醒，慌忙坐起來，看著康雷，他伸過手來抱我。我聽見教堂的鐘敲了四下，已經是清晨四點了，而我十點便出來了。

　　我驚慌的發現自己是光著身子的，我的衣服扔在地上。

　　我叫道，「我要走了。」

　　他完全醒了，抱著我。「別怕，你跟我一起走。」

　　我說：「我們上哪去結婚？……到一個像伯力這樣的教堂嗎？」

　　他無言的看著我，然後笑了，把我拉向他，「碧芭，」他說：「結婚是辦不到的。」

　　「但我們已……」

　　我看著零亂的床，和躺在我身邊赤裸的男人。我想起晚上的事、空酒瓶、壁爐裏熊熊的火。

　　他溫和的笑了。

　　「我愛你，」他說：「我要帶你走，我會永遠照顧你，我們也可以生孩子，你會過著幸福的生活，什麼也不缺乏。」

　　「但我們必須結婚，」我愚蠢的說：「你說你愛我的。」

　　他笑了，依舊很溫和，但在我看來，有點玩世不恭的味道。「愛和婚姻是兩回事。」

　　「但我不能，像這樣和你在一起……如果我不是你太太的話。」

　　「你能，你已經證明了。」

　　「但……不可能的。」

　　「在灰石莊園不可能，我們把它拋在腦後，我不能給你婚姻的名義，因我已經有那個名義了。」

　　「你是說你已經有太太了？」

　　他點點頭，「你可以這麼說。這是我的國家的習俗，妻子是由家裏安排的，舉行一個儀式，但沒有實質的意義。」

　　「那你不應該欺騙我。」

　　「我沒有欺騙你，我從未提過結婚。」

　　「但我以為我們是要結婚，你說你要帶我走。」

　　「我是要帶你走，唯一一件事是我不能娶你。」

　　「那你義做你的情？」

　　「你不是已經是了嗎？」

　　我用手遮住臉，走下床去，撿起我的衣服。

　　「碧芭，」他說：「我愛你，我要你永遠跟我在一起，你要了解我的處境。」

　　「我了解，你這麼做是因為你並不愛我，只是想玩弄我。」

　　「這是誤會。」

　　「別再說了，我又做了一次傻瓜，你也喜歡看我做傻瓜，先是記錄的事，不是那本記錄簿對嗎？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我向你保證，我沒做過這種事。」

　　「這全是你的計劃，你讓我喝酒，……你毀了我。」

　　「你這樣說是把它當成一種低級的戲劇了。」

　　「我是低級，……是我自己送上門的，你藉機佔我便宜……現在你又說你有太太了，我根本不相信你。」

　　「我敢發誓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向你求婚了。我相信你一定看得出，這是最值得珍惜的一份愛。」

　　我真是不幸，我從小所受的教育，使我感到自己是一個墮落的女人。

　　「聽我說，」他說：「跟我走，我會給你一個新生活。我們的關係會比有婚姻名義還密切。我愛你，我們可以過著幸福的生活。」「和你太太？」

　　「分開來。」

　　「你既殘忍又自私。」

　　「我是實事求是，我是因家裏的安排結婚的，這是一種政治聯姻。但這阻止不了我愛其他的人，愛一個值得我愛的人，你不相信我嗎？」

　　「不，」我說：「我聽過不少像你這樣的男人，只是在一開始沒去注意。」

　　他又摟住我，「你很可愛，你愛我，你需要我，雖然你沒有說。」

　　「看來我對外面的世界太不了解了。」

　　「那麼跟我去，學著去見識，習俗是為人設的，但人不是為習俗所設。」

　　「我不能同意你的觀點。」

　　我開始穿衣服，他說：「你決定如何？你今早會到車站嗎？」

　　「我怎能去，這是錯的事。」

　　「那你讓我一個人走？」

　　「我能怎樣？」

　　「跟我去，做我的愛人，你會很快樂的，我使你從女孩變成女人，你有好多要學的東西，你今天如果不跟我去，日後你會後悔的。」

　　「如果我去，我會後悔。」

　　「我們要把握這個機會，把握你的機會，做你要做的事。」

　　「但我知道這是錯的。」

　　「這是你們的習俗，把它拋棄，學著去享受生活。」

　　「我要回去。」

　　「我送你。」

　　「不……。」

　　「我一定要，等我一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心裏矛盾極了，是跟他去呢？使蘭欣的事重演呢？還是回到灰石莊園。

　　「來吧！」他挽著我，溫柔的吻著我。「我愛，我答應你，你絕不後悔。」

　　我想起了蘭欣，她面對過這樣的困境嗎？我不禁迷惘了。

　　我們走進凜列的早晨空氣中。

　　「你回去，免得被人看見了。」

　　「希望沒人看見你這時候才回去。」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早上十點在車站見，小心點，我會替你買車票。」

　　我返身便跑，心狂跳著，我從窗戶爬進去，匆匆走過大廳，走上樓梯。

　　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葛瑞芙太太正站在樓梯最上面一層看著我。她穿著睡衣和拖鞋。

　　她叫道：「碧芭小姐，你嚇了我一跳，我以為是別人，你上哪去了？」

　　「我！我睡不著，到花園走走。」

　　她以懷疑的眼光看著我蓬亂的頭髮。我相信我的樣子很怪異。

　　我匆匆走過她身旁，回到房間，感到內心很徬徨，不知如何是好。

　　等我一覺醒來，已經是九點鐘了，我躺在床上，想著昨晚的事，我希望和他在一起，忘了世俗的禮教，跟他一起去。不管是錯還是對，只要跟他在一起。

　　我差一點要起身整理行李，跑到車站去。但不結婚的後果會是什麼？他已經有太太了，如果蘭欣在的話，她一定會鼓勵我去，她跟藍道夫便是這樣嗎？

　　我是多麼想跟他去呀！

　　已經九點半了，太遲了。

　　門上響起敲門聲，是傭人，「碧芭小姐，你不舒服嗎？」

　　「我頭痛。」

　　「我告訴馬修爵士你不舒服，他很關心。」

　　「謝謝你。」

　　「你要我端點吃的來嗎？」

　　「不用了，等下我會起來。」

　　再過廿分鐘就要十點了，已經太晚了，我不可能趕到的，我可以想像他在車站引頸盼望的樣子，我相信他喜歡我。如果他等不到我呢？說不定聳聳肩說：「可惜，我喜歡她，我願意救她做個女人，但她不肯來，她沒勇氣，太保守了，那就算了。」

　　我只不過是他生活中的一小段插曲。

　　我真想跟他去。

　　鐘聲敲了十下，一切都太晚了。

　　※※※

　　我整天都失魂落魄的，晚飯時，祖父出奇的和藹，他關心我的頭痛，很高興我已經好了。他說吃過晚飯有話跟我談。

　　我只想著康雷的事，沒有發現決定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了。祖父在書房很和藹的接待我，他笑著，從未想到他的計劃會受到阻礙。

　　他站著，手插在口袋中，彷彿是對大家演講似的。

　　「這幢房子被悲哀所籠罩著，」他說：「你可憐的祖母還躺在棺材裏。但她一定希望大家都活得好好的，更會希望在這麼悲傷的時間，會有點喜事來沖淡它。」

　　我根本沒聽他說什麼，滿腦子的康雷。

　　「我打算好好的慶祝你十七歲生日，你要變成女人了。」

　　我真想大叫，我已經是了，我昨晚在農莊和一個最美妙的愛人度過的，但現在他走了，我從未感到這麼沮喪過，連蘭欣走也沒有。

　　「因此我想舉行一個宴會，邀請親朋好友來，然後正式宣佈。」

　　「宣佈？！」

　　「宣佈你和亞瑟訂婚，家裏雖然死了人，但沒有必要耽誤吉期，只是不能鋪張，我不喜歡訂婚期太常長，你們在三個月之內結婚，讓大家可以來得及準備。」

　　我脫口而出道：「祖父，你錯了，我不會嫁給亞瑟堂哥的。」

　　「什麼？」

　　「我說我不打算嫁給亞瑟。」

　　「你瘋了。」

　　「不，我從未有過這個念頭。跟我姊姊一樣。」

　　「別提你姊姊，她是個蕩婦。」

　　「她不是，」我大聲反抗道：「她只是不願被迫嫁給她不愛的人。」

　　「我告訴你，」他大叫道：「你照著我的話做，否則就離開這裏。」

　　「好，走就走。」

　　「我是在養癱貽患。」

　　我禁不住歇斯底里的笑了。這句成語怎麼可以用在這件事上。太可笑了。

　　「你這個不知感恩的女孩，」他叫道：「還以為你有點腦筋，你將來會後悔的，我明天召我的律師來，一文錢也不留給你。是你自己放棄的，這個屋子……一個好丈夫……。」

　　「但我有我的自由。」

　　「自由？自由做什麼？挨餓？或當傭人？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不能再在我家過著舒服的日子，我從野蠻地方把你接過來，我給你受教育，給你吃穿……。」

　　「別忘了我是你的孫女。」

　　「不錯，我巴不得沒有你這個孫女，」他的錯聲音高昂，我相信傭人會聽到。

　　他突然改變態度，似乎在安撫我。「也許你還沒時間好好考慮，也許我提出得太突然了。」

　　「不！」我堅決的說：「我早就知道你的打算，也想過很久了，在任何情況下，我不會嫁給亞瑟。」

　　「出去，」他叫道：「滾！免得我揍你。你明天就走。我立刻要找我律師來，撤銷所有原本留給你的財產。你會一文不名。」

　　我抬頭挺胸走出書房，當我走進走廊時，聽見一陣衣服的縘繂聲，我知道有人在偷聽。

　　我上樓去，道事終於來了，所有的事一起來，我明天就無家可歸了。我不知道要上哪兒去？

　　我打開祖父臥房隔壁的房間，祖母的棺材就放在裏面，棺材前點著蠟燭。這些蠟燭都整夜點著。

　　我站在棺材邊喃喃道：「哦，祖母，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告訴我該怎麼做？你為何留下我一個人走了？告訴我怎麼辦。」

　　屋內靜悄悄的，我感到分外的平靜，彷彿看見祖母在對我笑。

　　※※※

　　我從睡夢中驚醒，天還是黑的，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思前想後，想著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從，最後筋疲力盡才睡著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聞到一股怪味，我聽到一個聲音，但我一時聽不出來是什麼。

　　我注意聽著，從床上下來。

　　是火！

　　我穿上拖鞋立刻跑出去。

　　祖父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我看見熊熊的火焰從門上冒出來。

　　「失火了！」我大叫道：「失火了」

　　我跑向祖父的房間，正在這時候，亞瑟出現了。

　　「什麼事？」他叫道：「哦！上帝保佑。」

　　「祖父房裏失火了，」我向他喊著。

　　傭人都跑出來了，亞瑟打開祖父房間的門，烈焰立刻衝出來。

　　「快叫人！」亞瑟叫道：「走開點！隔壁房也失火了。」

　　一個傭人衝進火焰中，把祖父拖出來。

　　亞瑟叫道：「拿水來……快點！撲滅它，否則整個地方都要燒起來了，這些木頭跟草一樣易燃。」

　　每個人都衝出去拿水，我走到亞瑟身邊，他正跪在祖父身邊。

　　「快叫傭人請醫生來。」他說。

　　我跑下樓去叫人。一個傭人急忙跑去，大家拿著水跑過來，煙嗆得我咳個不停，火勢很快被控制住了。

　　看來火是從祖母停柩的房間引起的。

　　亞瑟說：「我早就說過點蠟燭不安全。」

　　祖父躺在走廊上，面無人色，他一點也不像昨晚對我大發雷霆的樣子，看起來蒼老、衰弱，他的鬍子已經被燒掉了，臉和頸上都有灼傷，他一定很痛苦，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當醫生來時，火已經撲滅了。醫生檢查過祖父後說：「馬修爵士已死。」

　　一個奇怪的晚上……到處還彌漫著焦味，不久前才對我大吼大叫的人，竟然死了。

　　※※※

　　我試著去回憶昨晚的事，但很不容易。

　　我記得穿著棕色睡衣的亞瑟堂哥給了我一些東西喝，他比以前更和藹，沒有那麼自以為是，更有人情味。他很明顯的被發生的事嚇住了，他的恩人死了。他似乎不能置信。

　　我保持沉默。

　　他拍拍我的手，「別難過，我了解。」

　　醫生表情嚴肅，他要跟亞瑟說幾句話。他似乎很不安，他不認為祖父是被煙燻死的，因為頭上有傷。

　　「他也許是跌倒了，」亞瑟說。

　　「也可能。」醫生懷疑的說。

　　「我堂妹驚嚇過度，」亞瑟說：「你是不是可以給她一點鎮靜劑。」他很關心的看著我，我懷疑自己以前是否真的了解他。他已經以這裏的主人自居了，召來一個女傭人，扶我到房間去。

　　我一回房便倒到床上。我簡直不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沒想到我的生活又遭遇一大改變，戲劇化的事接二連三的來到。

　　我喝下女傭送來的東西，她說是醫生給的，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全屋騷動，到處是陌生人。

　　亞瑟要我到祖父的書房，他告訴我，他們已經把祖父的屍體搬去檢驗了，他們認為他死因可疑，「醫生說頭上有被敲擊過的傷。」

　　「你是說他跌倒撞傷的嗎？」

　　「也許他發現失火就起來，不小心摔倒的，火也許起自你祖母停靈的房間，大概是蠟燭落在地毯上。火也許很快竄到你祖父的房間，反正我也只是這麼猜測而已。」

　　我點點頭。

　　「我知道你的感覺，昨晚的事我都知道。」

　　「我必須告訴他我的感覺，」我說。

　　「我知道，我要你了解我是你的朋友，你祖父希望我們結婚，但你不願意，我當然很失望，但我不要你認為我會對你有成見。」

　　這場意外最奇怪的是亞瑟態度的轉變。他的地位改變了，不用再卑躬屈膝，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他現在儼然是一家之主，對我更加親切和了解了。

　　他很悲哀的笑笑，「感情是不能勉強的，」他說：「你祖父只是要你承襲艾爾家的煙火，他現在死了，我決不勉強你，換言之，我要你把這裏當成你的家，……永遠都是。」

　　「堂哥，你太好了，我相信這一切都你的。」

　　「你祖父一向是這麼說，不過現在還言之過早，但不管如何，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我不能待在這裏，」我說，「他已經趕我出去了，我會有所打算的，多謝你收留我，我會儘快離開。」

　　他很和氣的笑道：「還有一些事會增加你的焦慮，由於他頭上的傷，因此會有一些不愉快的事發生，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不要太自責。」

　　「我不會的，我告訴他的是實話，即使再來一次也一樣，我不能讓他強迫我……。」

　　「當然不能，還有一件事，你祖母的棺材已被火燒到了，不過還沒損壞，我想儘快把她安葬，以免再有意外發生，明天安葬她如何？你同意嗎？」

　　我當然同意。

　　「好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就這麼辦。」

　　他當然也是在我祖父的支配之下，他也不見得比我更情願這件婚事，現在對他而言也是一種解脫。他接受這樁婚姻只是為了取悅祖父，得到他的財產，如果不是祖父收容他，他是一文不名的，而他絕不願做個小職員來過一生。

　　第二天祖母便下葬了，姑媽和查理都來家裏，姑媽對她母親的死很難過，因為她連最後一面都無法見到，對於她父親的死感到很震驚，不過大家都認為這是一種解脫。

　　我們站在墳場，看著棺材緩緩放入土中，我想起了以前和祖母相處的時光，尤其在我最艱苦的那段日子，她所給我的安慰和鼓勵。曾是兩個迷惘的年輕人的舵，我感到更悲哀了。

　　現在我得去找工作了，至少我已經快十七歲了，這是成熟的里程碑。我可以向別人解釋，因祖父突然逝世而失去倚靠，別人或許會因為同情而給我一份工作。

　　我們回家，坐在祖父的書房中，吃著餅乾和茶，聽律師宣佈遺囑。

　　我們很意外的發現祖母竟留下一筆相當大的遣產，這是祖父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她多富有的話，他一定會處心積慮的把她的財產據為己有。我知道她是個有頭腦的女人，她的外表柔弱，內心堅強。她結婚，發現丈夫的為人後，才決定保留一些自己的財產，以免使自己一無所有而處於相當不利的地位。

　　遺產的分配更是令人驚訝，瓦登太太事後承認她早已知情，是她去替祖母請來律師擬定遺囑的。瓦登太太本身也是證人之一。財產平分給她女兒葛麗絲和她孫女碧芭，使她們能過著獨立自主的生活。

　　我當場呆住了。

　　我的困難因這筆意外之財而解決了。我變成相當有錢的人，我也不需要去找工作，我可以以一個有錢的女人的身分離開這幢屋子。

　　「過著獨立自主的生活，」我看著姑媽，她喜極而泣。

　　※※※

　　第二天我們聽取醫生對祖父死因的報告。那是我記憶中感到最奇怪的一天。我和姑媽、查理坐在一起。書房出奇的熱，還有嗡嗡的人聲，我極力想抓住醫生說話的重點。他檢查的結果，祖父不是窒息而死，他的死因有兩種可能，一是跌倒撞傷的，一是為重物敲擊致死。由於火災導致現場凌亂，而屍體又是從火場被拖出來，不知道他當初陳屍的位置，因此很難判斷。

　　這一來，大家都論紛紛，最後決定在下週開調查聽證會。

　　「這是什麼意思？」姑媽問查理。

　　「這表示他們懷疑死因，所以要查證一番。」

　　接下來一星期令人感到很奇怪，我只想儘快離開……馬上就走。

　　「你現在還不能計劃做什麼，一直要到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亞瑟說。

　　我發現傭人都以怪異的眼光看著我。我看出了他們的懷疑。這表示一件事，他們聽到我和祖父爭吵的聲音，知道他趕我出家門，現在他很可能是被人從後面給敲死的，有人敲了他，把他殺死，再放火湮滅證據。

　　難道他們認為我是兇手？他們認為是我幹的嗎？

　　我不禁害怕起來。

　　我注意到葛瑞芙太太一直看著我。這太荒謬了，好像我是殺祖父的兇手。

　　瓦登太太對我很好，姑媽和查理也是。

　　「我認為他們是小題大作，無中生有，這明明是馬修爵士自己跌倒撞傷的。」查理說。

　　「這種意外死亡一向都要調查的。」亞瑟說。

　　祖父的遺囑宣佈了，亞瑟繼承了所有的財產，上面也提到我，條件是如果我和亞瑟結婚，會有一份小小的入息，如果我生了孩子，這份入息依孩子的數目而增加。

　　這一點正是他要找律師來修改的，他很明顯的要我了解到我拒絕的代價是一文也得不到。

　　亞瑟接管這個家後，依舊對我很親切，處處為我著想。

　　「我想，」姑媽說：「他是希望你會改變主意，完成我父親的願望。」

　　「決不可能，」我告訴她：「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但我絕不嫁他。」

　　姑媽點點頭，自從跟查理結婚後，她對愛和婚姻有了更多的了解。

　　葛瑞芙對我非常冷淡，一天我問她有什麼不對勁。

　　「小姐，你該問你自己，」她冷冷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清楚得很。」

　　「我不懂。」

　　「老爺是怎麼死的，……很可能是這屋子裏的人幹的。」

　　「你是指我？」

　　「你問問你自己吧，我們都聽到老爺書房中有爭吵聲，在他死的那個晚上，我剛好經過聽到了。」

　　「換言之你在偷聽了。」

　　「可以這麼說，我也看見你事後到你祖母的房間。」

　　「你認為我做什麼？放火讓火慢慢燒了好幾小時？」

　　「不，火是後來放的。」

　　「放的？你是說有人放火？」

　　「誰知道，等聽證會時會有結論。」

　　「你打算說什麼？你何不全說出來？」

　　「反正很離奇就是了，不過疑問總會澄清的，有些人總是表裏不如一，就像那天早上，我一大早看見你，不知道你上哪了，換言之，你也有一些不可告人的事對嗎？」

　　我氣極了，她在暗諷我和康雷在一起的事，我感到又怒又傷心。我當時為何不和他逃走？我為何要堅持那些愚蠢的道德觀念？如果我走的話，絕不會發生書房的那一幕。

　　葛瑞芙太太眼見目的已經達成了，她得意的走了。看來我的處境很危險。

　　我也許因為意外接二連三的來到而沒有意識到自身的危險，這也許可以說是一種幸運。

　　亞瑟對我很親切，我不知道姑媽說的是否對，他希望我改變心意。

　　「如果他們同時問你問題，」他說：「你只要說實話，這樣做不會有害處的，在法庭上決不要說謊，你不會有事的。」

　　※※※

　　我還沒有想到要上法庭，這還是生平第一遭。這只是驗屍調查，沒有所謂被告。這只是決定祖父的死是意外還是謀殺，如果是後者，再來開庭審問。

　　我簡直料想不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我只能告訴自己，當初我若憑一時衝動的話，現在會在國外和我所愛的男人逍遙快樂的過著幸福的日子。

　　沒有人來作證，醫生證明祖父不是死於窒息，而是死於頭上的傷，那很可能是在火災發現前一小時發生的事。他很可能聞到煙味，從床上慌忙起來，跌倒受傷致死。火災很可能起自祖母房間，是慢慢燃燒起來的。專家檢查過，認為地毯先燃著，而且燒了相當長的時間才變成火勢盛大的。

　　醫生之後，接著是亞瑟，他告訴法庭，他因聽到「失火」的叫聲而衝到失火的地點。他跑到祖父房間時，一個傭人正把祖父拖出來，他以為祖父還活著，便叫人去請醫生。庭上問他，在祖父死的那一晚，曾和人發生爭吵嗎？

　　亞瑟很不願意的說馬修爵士和他孫女因意見不合，而且有爭執。「那麼你知道是什麼．？」

　　亞瑟認為馬修爵士要他的孫女和他結婚，而她拒絕了。「你知道他要趕她出門嗎？」

　　「我不在場，」亞瑟規避道，「不過馬修爵士如果被人冒犯了是很容易發脾氣的。」

　　「他要把她的名字從遺囑上剔除嗎？那麼她得離開這個家嗎？」

　　「應該會。」

　　「那麼碧芭．艾爾在乎嗎？」

　　「那時我沒看見她。」

　　「爭吵後，你何時看過她？」

　　「在失火的走廊上看見她。」

　　「她住那裏？」

　　「那裏有好幾個臥房。」

　　「你的也在？」

　　「是的。」

　　「傭人呢？」

　　「他們全住在我們樓上。」

　　亞瑟下去後，換葛瑞芙太太上來。她說她聽到祖父和我吵架。

　　「他成脅她要趕她出去和從遺囑上剔除她的名字嗎？」

　　「是的，」葛瑞芙太太說。

　　「你的聽覺很好嗎？」

　　「非常好。」

　　「以你的工作而言是很有用的，在吵架後，你看到碧芭小姐嗎？」

　　「是的，我看到她走進放她祖母棺材的房間。」

　　「你後來還看過她嗎？」

　　「沒有，但那並不表示她一直留在那裏。」

　　「我們沒問意見，只說事實就行了。」

　　「是的，我想說的是艾爾小姐的習慣很奇特，她在晚上漫遊。」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沒看過，但我在那天很早的時候聽到有聲音響……。」

　　「你的聽覺真的很靈敏。」

　　「我認為我有責任去．看是什麼事，因為我得管理女傭，不能讓她們胡來。」

　　「你很盡責，然後呢？」

　　「我看見碧芭小姐走進大廳，那是清晨五點，她穿著整齊的衣服，頭髮凌亂。」

　　「你認為她去那裏了？」

　　「她整晚不在家。」

　　「她告訴這樣嗎？」

　　「她說她去花園散步。」

　　「我看不出她為何不能在早晨去散步，如果她想去的話，在散步之時也不見得要梳好頭。」

　　看來葛瑞芙太太的陳述並沒有引起庭上的注意，但她指出這件事，令我很震驚，如果庭上問到我，我該怎麼說？

　　我應該和盤托出嗎？告訴庭上我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過夜嗎？如果我這麼說便完了，他們合認為我行為放蕩，那麼我更會被視為兇手，我害怕極了。

　　然後輪到我。

　　「艾爾小姐，你祖父希望你嫁給你堂兄而你拒絕了？」

　　「是的。」

　　「你的拒絕引起他的生氣？」

　　「是的。」

　　「他要趕你走，把你從遺囑上剔除？」

　　「是的。」

　　「那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能嫁一個我不愛的人，我會盡快離開這個家。』」

　　「你第二天會這麼做嗎？你打算上哪？」

　　「我想先去姑媽家或我們的佃戶家，等到我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

　　「在你們吵過架後，你幹什麼？」

　　「到祖母的房間去，看看她的棺材，我很愛她，她也很愛我。」

　　法官同情的點點頭。我覺得他喜歡我，相信我，而且他不喜歡葛瑞芙太太，認為她故意陷人於罪，這增加了我的勇氣。

　　「你在你祖母房間幹什麼？」

　　「我只是看看她，希望她還活著可以幫助我。」

　　「當你進去時，蠟燭是點燃的嗎？」

　　「是的，自她死後，一直是點蠟燭的。」

　　「你注意到它們不安全嗎？」

　　「沒有。」

　　「我相信你祖母留給你的財產，讓你能過獨立自主的生活，是她認為你祖父對你不好是嗎？」

　　「是的。」

　　「你可以下去了，艾爾小姐。」

　　這比我想的容易應付多了，因為法官並沒有提那天早上和葛瑞芙太太相遇的事。

　　庭上進行得很慢，討論再三，亞瑟把手放在我手上，這是我第一次沒拒絕他這樣做。

　　調查結果：意外死亡，在驗屍法官眼中，被殺的證據不充分，他認為祖父很可能跌倒後撞到壁爐炭圍尖銳的邊，因為他臥房裏就有這種東西。

　　於是我們都自由了，我的恐懼一掃而光。

　　當我和亞瑟堂哥、姑媽和查理步出法庭時，我想我看見了一個我很眼熟的人，後來我才想起來，那個人正是那一次我和愛婷小姐到多佛時和他不期而遇的人，我一直認為他是住在旅館，到鄉下來玩的。

　　我把他從我腦海中地攆走，因為我要想的事太多了。

　　我現在可以自由自在的實行我的計劃了。

　　※※※

　　我不願意留在灰石莊園，那兒有濃厚的懷疑氣氛，主要是來自葛瑞芙太太的。我注意到傭人都在鬼鬼祟祟的注意我，如果我看他們，他們會很尷尬的轉過身去。

　　亞瑟堂哥依舊很親切，「你別忙著走，把這兒當成你自己的家。」

　　「我不能這樣倣，祖父已經下過逐客令了，我應該走。」

　　「現在它屬於你的了。」

　　「你太客氣了，但我一定要走。」

　　姑媽及時解救了我的難題。「你來跟我們住，」她說：「住多久都可以，我們現在有錢了，買了一幢房子，在教區不遠有幢房子，叫做威斯迪爾農莊，你記得嗎？查理，認為很適合我們，還有一個大花園，可以當他的店，陳列他的雕像，你來幫我們搬家。」

　　她很高興有這筆錢，祖母的死，解決了我們兩人的困境。

　　於是我離開灰石莊園，搬去跟她住。牧師宅有不少空房間，牧師很親切的借我暫住，等我搬進威斯迪爾農莊為止。

　　姑媽很照顧我，她和查理和我談了不少話，給我不少意見，我現在不需要去找工作了，我是個自由的女人，但需要時間決定自己的前途。

　　※※※

　　我在姑媽家正在整理查理的書時，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出來一看，竟然是黛絲，令我喜出望外。

　　她改變了不少，長胖了，她的兩頰跟以前一樣紅潤，眼中仍是充滿了淘氣的神情，特別是在她高興時，她對我眨眨眼，正是我熟悉的。

　　「碧芭小姐！」她說。

　　「哦，黛絲！」我叫了起來，兩人激動的擁抱著。「你終於回來了……。」

　　「只是回來一下子，跟著其他傭人回農莊來整理，漢斯沒來，但他讓我跟他們來，他說我該回來看看親人，他分身乏術，因為他現在升任很重要的職務。我結婚了，漢斯對我很好，我有小孩了，做了媽媽了。我們家的小漢斯是天下最可愛的小孩。」

　　「黛絲，你滔滔不絕的，都不要喘口氣嗎？你是說又有人來農莊了？」

　　「有人快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過傭人先來準備。」

　　「你……。」

　　「我現在不是傭人了，做了管事太太了。你怎麼樣？老傢伙……死了。我看天使會好好歡迎他去。」

　　「你也知道了？」

　　「我沒有不知道的事。」

　　「黛絲，他們懷疑是我。」

　　「我沒有，我媽、我爸全沒有。他們說是那個老傢伙脾氣太壞，他是罪有應得。雖然說不該說死人的壞話，但他可以。我永遠也忘不了被他拉到小教堂裏，被他罵無恥，……只不過是去墳場跟男朋友約會。你現在如何？我們有幾年沒見面了？」

　　「有五年了，你和蘭欣走時，我十二歲，現在十七歲了。」

　　「我幾乎認不出你來了，真是長大了。」

　　「黛絲，你知道蘭欣的事嗎？」

　　「哦，」她的臉立刻黯淡下來，「當我聽見時大哭了一場，我常想她是我見過最美麗的人。沒想到她會被殺……。」

　　「我要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是在獵苑發生的，他們當時住在那裏。一直沒查出兇手來。這跟蘭欣小姐無關，她正好跟他在那裏……當他們來殺他時……她是倒霉碰上了。」

　　「誰幹的？」

　　「你問倒我了，如果他們都不知逍，我又怎麼知道？」

　　「誰是他們？」

　　「軍隊……大公爵家、警察……。」

　　「我一直不知道內情，我要你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進來吧！家裏沒人，姑媽和她丈夫到威斯迪爾農莊去。」

　　「我聽說了，變化真是大呀，葛麗絲小姐也結婚了，她早該這麼做的。」

　　「我很高興她婚後不久後便擁有這筆遺產。你坐下吧！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訴我。」

　　「我和伯爵一家到了那裏，那裏很美，有山有樹。我很想家，不過漢斯對我很好，他常譏笑我說不好他們的話，我也譏笑他說不好我們的話。」

　　「於是你們結婚了，然後你有了小漢斯，那我姊姊呢？」

　　「我沒機會看到她。我本來不知道他的身分，後來才曉得他是大公爵的獨子。就像我們的王子一樣，不過他們的國家比較小。雖然說是小國，地方也很大。」

　　「我知道。」

　　「你懂就好。當藍道夫帶你姊姊去時，因為他是爵位繼承人，所以他必需跟同樣地位的女人結婚，就是別國公爵的女兒。如果他不肯，就會發生戰爭，他們常常打仗，大家都怕。所以他只得帶蘭欣小姐住在外面。」

　　「他不是娶我姊姊了嗎？怎麼能要別的公爵的女兒呢？」

　　「他好像並沒有正式娶她……。」

　　「他有，他們在多佛的伯力教堂結的婚，在他們離開英國之前。」

　　「不過他們說她是他的情婦，在那裏沒有什麼關係，他以前也有過，所有的大公爵都有。但結婚又不一樣了，……不知道你懂不懂？」

　　「黛絲，我姊姊真的和他在伯力教堂結過婚。」

　　我停住了，我又懷疑起自己是否真的看過那份記錄。

　　「大概是一種假結婚，這是藍道夫唯一能想出的辦法。他只好跟她住外面，他在國內有一處地方很受歡迎，我想他就跟她住那裏。」

　　「你沒看過她？」

　　「沒有，我住在伯爵的城堡。他們沒來過，伯爵效忠大公爵，他和伯爵夫人認為他該安定下來，學習治理國家的方法，他們認為他有責任消除戰爭，如果他不肯跟他們替他安排的人結婚，戰爭就會發生。」

　　「換言之你沒看過她，那小孩呢？」

　　「小孩？什麼小孩？」

　　「我姊姊有個小男孩，一個兒子，她很得意的。」

　　「我沒聽過有小孩。」

　　「哦，黛絲，我真希望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在獵苑被殺的。」

　　「那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離城堡不遠，在一座松樹林中，發生時，全國都震．了，全國哀悼了一個月。大公爵心都碎了，……他的獨子，他們一直在找兇手，但就是找不到，他們說是政治因素，公爵還有個姪子，他是下一個繼承人。」

　　「他們認為是他殺的嗎？」

　　「他們不敢說，不過這個席格曼男爵，他是大公爵弟弟的兒子。如果藍道夫死，他可以繼承，你懂我的話嗎？漢斯認為是別人，也許只是不喜歡藍道夫當大公爵的人，不見得殺他的一定就是下一個繼承人。」

　　「反正是不喜歡藍道夫的人便在獵苑把他殺了，……而蘭欣在場，所以也死了。」

　　「這是一般的看法，沒人敢肯定。」

　　「小孩呢？他在哪？」

　　「沒人提過他們有小孩。」

　　「太神祕了，我相信蘭欣結過婚了，我也相信有個小孩，這是我唯一關心的事。」

　　「你別為這件事煩心，你應該安定下來，找個年輕人結婚，結婚生小孩，……再也沒有此懷中抱著自己兒子更好的事……。」

　　「你做了母親真好。」

　　「你該看看我兒子。」

　　「我希望有機會看他。」

　　※※※

　　這個念頭一起，就很難打消了，它令我興奮，也給我活下去的理由，而在我內心深處，我還想再見康雷。

　　「黛絲，」我說：「如果我跟你去如何？」

　　「跟我去？」

　　「我現在有錢了，自由自在，我要去找蘭欣的小孩。我知道有這麼一個小孩，有時我覺得他在叫我。他應該有四歲了，我要確定他過得很好。」

　　「我沒聽說有小孩的事。如果有的話應該會找出來。他們那裏閒話特別多，就跟其他地方一樣。」

　　「我相信我姊姊有個小孩，我一定要找到。」

　　「好吧！你何時要去？」

　　「你何時走？」

　　「我得等其他人來，但我不想等那麼久，我想我兒子。」

　　「那你跟我一起去嗎？我們可以結伴去，你可以幫我忙，正如以往你幫我忙一樣。」

　　黛絲兩眼發光，「沒問題，你願意等多久？」

　　「我想馬上去。」

　　「只要你準備好就可以動身。」

　　「我去了可以住在旅館裏。」

　　「那裏到處是旅館，你何不住我家？我有房子，很可愛，就在城堡下面。伯爵夫人待下人很好，所以你可以住我那裏。」

　　「太棒了，那給我幫助太大了。我可以找出我要找的來。我要找出是誰殺我姊姊的，並且找出她的小孩來。」

　　「如果你能找出來，那你太能幹了，你以為他們沒找過？」

　　「也許沒努力找，她是我的姊姊……跟我是同胞骨肉。」

　　「那你要當偵探了。」

　　「是呀！」

　　我太興奮了，生活對我而言，有了真正的意義。自從康雷走後，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快樂，好像從痛苦的深淵裏掙扎出來。

　　我跟姑媽和查理商量，姑媽很擔心，認為太危險，但查理認為出外旅行也不錯，反正有黛絲作伴，一個人就不行了。

　　姑媽希望我能打消此意，我可以住在威斯迪爾。我知道她在替我物色丈夫人選。

　　亞瑟堂哥來過威斯迪爾，他很和氣，現在很有派頭了，過去那種卑躬屈膝的樣子早已不在了。他很注意聽我的計劃，竟然很贊成我去。「對你有好處，」他說：「可以使你離開這裏，忘記過去，希望你回來時，我們可以做一個好朋友。」

　　他脈脈含情的看著我，我不懂他說這話的意思。他幫了我不少忙，他認為旅行這麼遠，經過好多國家，我大概會需要一些文件，一本護照。他去打聽，甚至陪我到倫敦去辦手續。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想到這些事。」

　　「我很樂意能幫上你的忙。」

　　「灰石莊園如何？」

　　「哦，很平靜，我不喜锨熱鬧，只有葛林柯一家來過一、兩次，他們是老朋友，我希望你回來後，能常常過來玩，那裏永遠是你的家。」

　　「你太好了，我還不知道自己的計劃是什麼，不過先出去散散心再談。」

　　「這是很自然的，你經歷了不少傷心的事，能離開這裏，忘記過去也是好的。」

　　「我會試著去忘記。」

　　我一面幫姑媽搬入威斯迪爾，一面準備自己出國的事。我經常和黛絲見面，因為有很多事要商討。她告訴我那裏的氣候、風土、人情。她也告訴我她的家庭生活。

　　「當初我跟漢斯走時，不少人認為我是壞女孩，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我是為愛而嫁給他，不是為錢嫁給他，因此好的開始就有好的結果，漢斯和我過得很好，感謝上帝。」

　　她不知道我差一點也走上跟她一樣的路，我常在想，如果我當時放膽去，我的生活跟現在的生活會有多大的不同。

　　我愈想我的計劃，便愈覺得它像一個奇蹟一樣，我竟然能隨心所欲，可以到康雷的國家去，我會再見他嗎？也許他不想再重修舊好了。他一定有不少豔遇的，但我不願去想他是有意玩弄我，我相信他是真的愛我。

　　「對了，」黛絲很興奮的說：「你既然要做偵探的話，你得改名換姓，因為認得你姊姊的人很多．他們都叫她『那個姓艾爾的女人』。報上有不少她的事。所以記得她的人很多，如果你去打聽消息，他們不會告訴你的，你懂嗎？」

　　我懂。

　　「你可以改個名字，」黛絲說：「這樣比較好。」

　　「不錯，你真聰明。」

　　「反正當年你到農莊去時才不過十二歲，即使看過你的人，現在也認不出來了，……因此你如果換個名字，別人更不會想到你是誰了。」

　　「那我用我母親的姓，叫碧芭．艾利。」

　　「但你還是是叫碧芭。」

　　「那麼我叫安妮．艾利好了。」

　　「很好，別人再也不會想到是同一個人了。」

　　那天當我整理箱子時，找出愛婷小姐送我的眼鏡，我把眼鏡戴上，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簡直完全變了一個人。

　　黛絲來找我時，看我這一身打扮，也認不出我來。

　　「哦，你看起來很好玩，一點也不像你本來的樣子。」

　　「這是我的喬裝。」

　　「你要以這副打扮去嗎？」

　　「不，但在必要時，會派上用場。」

　　我終於和黛絲出發到康雷的國家去了。

第五部：獵苑

　　「獵苑是石屋建築，就像一座小型的城堡一樣有兩個鐘樓和一道拱門，我的心臟撲通撲通……」

　　我們的旅途雖長，但是並不無聊，因為我從開始就很興奮，而且又有黛絲作伴，她是個聰明機智的女人，也是個相當討人喜歡的伴侶和嚮導。

　　我堅持替她付頭等車廂的旅費，因為她主要是陪我來的。搭上火車後，我靠坐在椅背上，注視著得意的黛絲，我知道亞瑟堂哥說的不錯，我這樣做是對的，可以開始過一種新的生活，我真高興自己能從過去那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中逃脫出來。

　　我相信往後的日子將會更多采多姿，因為心中有了希望和目標，好像踏上了人生的另一個里程碑一樣。

　　火車越過曲折的荷蘭地岬，我們在一家小客棧過了夜，又換了火車，這回經過的是一片綠野平疇。

　　「等你到了布魯斯坦，」黛絲說，「那兒的山可多了，你還會巴不得看到平地呢。」

　　「我迫不及待地想到那裏去，」我說。

　　「碧芭小姐，路可遠得很昵。」

　　她說的沒錯！想到這裏使我又再一次地感激亞瑟堂哥，替我安排了這麼一個好嚮導，一路照顧著我，還不斷介紹風景。我們在烏特勒克住了一宿，第二天又搭車前往巴伐利亞，沿路的景色都相當迷人，要不是我一心盼著到目的地的話，我早就會多逗留幾天，慢慢瀏覽風光了。

　　頭等客車前面四個位置，後面四個位置，每一個車廂又分成兩部份，中間有一道門相通，就像我們家鄉的火車一樣。但是這裏的氣氛在感覺上要嚴肅多了，一切都有條不紊的，服務生戴著斜帽，佩著劍，看起來像軍人一樣。

　　「布魯斯坦也差不多是這樣，」黛絲說，「動不動就併鞋跟，來個九十度大鞠躬……有時候我真的很想笑。」

　　過了幾站有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進了車廂。他們似乎是很和藹可親的人，臉上還帶著笑。我向他們解釋說我們是英國人，他們就開始用生硬的英文講話，感謝愛婷小姐，我的德文比他們的英文要好上一些。

　　他們問我們去哪裏？我就說是到布魯斯坦。

　　「哦，」一個男人說。「布魯斯坦，那個地方……現在挺有趣的。」

　　「什麼意思？」我問。「為什麼現在挺有趣？」

　　「自從藍道夫男爵死了以後，情況就有點……有點……波濤汹湧。」

　　我的心跳加速．黛絲不苟言笑地坐在我的身旁，就像默默服侍女主人的侍女一樣敬候吩咐，什麼話都是由我開口。

　　「是不是有什麼醜聞──？」我開始打聽。

　　「確實有。男爵在獵苑被射殺，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也同時遇害。」

　　「我聽說過這件事。」

　　「壞事傳千里。」

　　那女人說，「可能是因為那女人是英國人的關係。」

　　「也許，」男人說，「不過反正從那時起就後擾攘不安。」

　　「不是，」另一個人插嘴，「這幾個小地方一直楚是亂糟糟的，該是大家聯合起來加入日耳曼帝國的時候了。」

　　「身為一個普魯士人，你這話倒是有理，奧圖，」另一個男人微笑地說。

　　「你知道獵苑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人真正清楚，只能憑空臆測，有很多種傅說……有人說那個女人有一個嫉妒的情人，不遇我認為這說法不對。我想是有人不希望藍道夫繼位，所以就有人──或是有些人──把他宰了。也許是另一邊的人下的手。」

　　「你是說他有對手？」

　　「總是有人等著要繼承爵位的。例如現任大公的姪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奧圖？」

　　「席格曼男爵。」

　　「對，就是大公弟弟的兒子。對不對？」

　　「一點也不錯。有人覺得他比較適合繼承，所以藍道夫死了倒也不是什麼太壞的事。」

　　「以謀殺的手段解決事情未免太激烈了！」我說。

　　「不過，」奧圖接著說：「一、兩個人死總比讓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受暴君的統治要好。」

　　「這麼說，藍道夫是暴君了？」

　　「完全相反，聽說他是個享樂主義者，太縱情於享受，沒辦法做個好統治者。這種人經常會受到小人的包圍而被蒙蔽。現任的大公是個好領袖，只可惜太老了，藍道夫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年輕了。他結過兩次婚，第一個太太沒生。他的弟弟在參戰時過世……所以除了藍道夫外，席格曼就是下一個繼承人。」

　　「你對這個家族了解得倒是不少。」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再加上這是個小地方，皇室跟平民住得很近，所以大家都知道。這種情形和你的國家不同吧！小姐你貴姓……」

　　我遲疑了一會兒，馬上說，「艾利。我叫安妮．艾利。」

　　「艾利小姐，我們的國情雖然相當不同，不過我想你們對女王的私人生活不至於絲毫不知吧。」

　　「女王的生活是模範，」我回答道：「大家不必盡知。就算有什麼不同和家庭糾紛的話，我想也會儘量保守祕密。」

　　「你說的對！而且我敢說布魯斯坦還是有很多人不知道皇家的事。你準備在烏特勒克停留多久？」

　　「只有一個小時左右……會走一個早上……我們必須等換火車。」

　　「你會喜歡這裏的，我認為這是德國最美的一個城市，歷史悠久，羅馬人還建了一個城堡防衛。你一定要看大教堂的遺跡……」

　　我根本沒聽進去，滿腦子想到的都是蘭欣橫屍在獵苑大床上的情景。

　　在烏特勒克我們和同車的旅客道別，繼續我們的旅程。火車進入德國國界時，一陣興奮湧上心頭。那些滿是樅樹的山頭、小河、大川、城堡、鄉道，感覺上格林童話的故事都呼躍而出……這裏充滿了傳說的題材，這是精靈神仙、巨人侏儒的天地，挪威的天神散佈四處，我可以感覺得到，在天空、峽谷、地獄林、森林、山坡裏無一不在。這裏有數不完綿延的樹──橡樹、掬樹、松樹、樅樹，這是個浪漫的世界──康雷的世界，我越深入這片土地，就越想念他。

　　我們旅行了幾天，因為他們勸我不要太趕，寧可輕鬆一點。走了這麼一趟，我想他們是對的，雖然我想到布魯斯坦去查明這一樁神祕案件，但是經此一行，我確實慢慢地在體會到這個國度的環境與民情。

　　我們終於來到了布魯斯坦的首都布魯斯堡，租了一輛馬車到了黛絲和漢斯的家。鎮上相當大，但是出色的建築並不多，我一眼就注意到斜坡上的城堡居高臨下，鐘樓灰石看起來巍峨壯觀。

　　「我們家就在城堡正下方。」黛絲說，「上去很方便，我們家後面有一條路直通。」

　　「黛絲，」我說：「你要怎麼告訴漢斯關於我的事？」

　　「關於你！這話怎麼講？」

　　「他會認出我。」

　　「我認為不會。」

　　「但是總有一些僕人會……等他們從農莊回來的時候……？」

　　「他們認不出你的。你已經不再是十二歲的小女孩。我會把實情告訴漢斯，說你既然姓艾爾，這裏又有你姊姊的醜聞，所以你決定改名叫安妮．艾利。漢斯會明白的。我們對外說你是和我一起出來。艾利小姐是我在英國碰到的朋友，既然她要出來玩，我就建議她暫時到我們家作客住下來，就這麼簡單。」

　　她安慰著我。

　　我們到了她家，漢斯出來迎接我們。他和黛絲立刻高興地擁抱起來，然後他轉身歡迎我。我還記得他。他兩腳一併，鞠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躬，黛絲就向他說明我的情況。我在沒有決定要做什麼事前，暫時住在他們家，我想看一看這個國家。說完她就問起她的小寶貝好不好。

　　小漢斯很好任茲太太很會照顧孩子，漢斯每一天都去看他。

　　「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把他接回來，」黛絲說。

　　我走進一塵不染的房子。樓上有兩個臥室和一間收藏室，樓下有兩個房間和廚房。感覺很清爽舒適，我可以聞得到附近松樹的清香。

　　漢斯熱忱地招呼我，不知道這是禮貌，還是他不歡迎我去叨擾他們的生活。

　　一個圓臉的女人從廚房裏走出來，腰上繫著一條乾淨的圍裙，袖子捲了上去，手上拿著一個湯杓。黛絲跑向她。「吉絲拉！」她叫著。

　　「黛絲……」

　　黛絲轉向我。「這是我的好朋友任茲太太，我都喊她的名字吉絲拉，我不在的時候是她替我照顧小漢斯。」

　　吉絲拉偷偷地笑了，會意地瞄了漢斯一眼。

　　「他在這裏！」黛絲叫了出來。「你把小漢斯帶回來了。」

　　她匆忙地跑上樓梯，漢斯對我微笑。「她真想念兒子，」他說，「不過我想她是應該回去看父母的，這是做子女的責任，不是嗎？」

　　我同意他的說法，吉絲拉也點頭同意。黛絲抱了一個結實的小傢伙下來，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顯然剛在睡覺。

　　「你看看他，碧──」她正要說碧芭小姐，立刻又打住。「你說，你看過像他這麼可愛的男孩嗎？」

　　「沒有咧！」我叫道。

　　她親熱地吻著他，這回他可是完全清醒了，睜著大眼睛瞪著我看。

　　我接過他的胖手，吻了一下。「他喜歡你，」吉絲拉說。

　　「沒錯，」黛絲點著頭。「他是個很精明的小傢伙。吉絲拉，他還好嗎？想不想念媽咪？」漢斯大部分的時候必須居中作翻譯，因為黛絲只懂英文，吉絲拉卻不會講，所以兩個人溝通起來有困難。不過，她們兩個女人顯然是相當地友善和睦。

　　「告訴她．她把他帶過來實在是太好了，」黛絲說。

　　吉絲拉聽明白後就笑了。「不客氣，」她說。

　　_我聽了他們述說小漢斯的很多事情，聽黛絲用英文說，吉絲拉和漢斯講德語，他們三個都以這個孩子為榮。

　　「吉絲拉對小孩子最內行了，」漢斯說。

　　「不行不行，」吉絲拉說，「我自己有六個孩子，還好大孩子會幫我照顧小的，否則我真是分身乏術。」

　　小漢斯好像要睡覺的樣子，所以黛絲就抱他上去，吉絲拉也去擺桌子，宣佈開飯。我們吃黑麵包和一種有奇怪佐料的湯，還有冷盤豬肉、青菜和蘋果派，吃得飽飽的十分暢快，吉絲拉也頗以自己的手藝自豪。她端食物，和我們一起用餐，我們在談旅途的經過時，她說必須趕回家，因為她先生諾夫不喜歡她出來太久。

　　漢斯送她回去。

　　「碧芭小姐，你現在可以看得出來，」我們獨處時，黛絲說，「我的環境有多溫暖。」

　　「確實如此，黛絲，」我回答。「但是我想你應該停止叫我碧芭小姐了。」

　　「我是一定要設法改口，不過艾利小姐這種稱呼實在很不順口，一點也不像你，還是碧芭小姐比較對勁。不過就算我說溜了嘴也無所謂，我可以說這是語言不通的關係。這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呢。」

　　「哦，黛絲，你一定過得很快樂。漢斯人那麼好，小寶寶又是那麼可愛。」

　　「就像我說的，碧芭小──我是說艾利小姐──我覺得自己十分幸運。」

　　「你是一個好人，老天是應該多關照你的。」

　　她帶我參觀我的房間，房間非常小，除了窗簾、床、椅子和衣櫃外，就別無所有，不過我還是衷心感激。

　　「我們很少用，」她抱歉地說：「這是準備小漢斯稍微大一點的時候給他睡的，目前他睡在我們隔壁的小房間裏，好就近照顧，我們準備再讓他睡幾個月。」

　　「反正幾個月後我也不會在這裏了。」

　　「你才剛來，別就說到走的掃興事情。」黛絲轉過身來，眼裏閃著光。「你來到這裏，實在很令人興奮，我覺得我們兩個一定能做一對很好的偵探，」她停了一會兒。「你知道吉絲拉……她是獵苑的管理員……她負責看管那個地方。」

　　「黛絲！」我叫道：「那她可能知道──」

　　「你以為我沒和她談過？誰知她對獵苑發生的事是一無所知，我從她那裏什麼也沒打聽到。」

　　「不管和再好的朋友……你都不能洩漏出我的真實身分。」

　　「你放一百個心，」黛絲說，「我是那種守口如瓶的人。」

　　漢斯回家來，黛絲認為今天晚上我們都該好好睡一覺。

　　「我們明天早上再談，」她補充道。

　　我們都各自回房了。

　　※※※

　　第二天我決定到鎮上去走走。黛絲在家裏忙著看孩子，沒空陪我。一個星期有兩次，城堡會派一輛小馬車載她進城買東西，因為漢斯在伯爵家裏的職位相當重要，所以才會有這種特權。她不必進城，我就自己一個人亂闖。

　　那天的天氣很好，晴空萬里，陽光灑落在紅綠色的屋頂上，到處都有如鑽石般耀眼。

　　我的情緒很高昂，感覺上自己做了很多事，而且還會有更意想不到的大事會發生，心中充滿了滿足與期待。我在想要是在街上撞見了康雷該怎麼辦，我實在很不了解他，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叫康雷，當初我一定是鬼迷心竅，腦袋一點也不靈光。他說他是貴族的侍從，不曉得他是不是侍候伯爵，因為我看他在農莊待過，這也難說，但是如果伯爵是他的主人的話，也許他現在就住在那棟灰牆城堡裏面。

　　真希望再見到他。我試著想像我們不期而遇的情況。他會驚訝？關心？還是他早就把我當成逢場作戲的女人，把我給忘了？

　　我看見灰藍河流繞城鎮到山坡上，遠處有豐實的葡萄園。我的思緒不禁又飄回到愛婷小姐的世界，霧中的森林裏會有牛的頸鈴聲傳來，有漫遊的天神和馳騁的婢女，我可以感覺得到森林那裏幽雅神祕的氣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去的事我實在想得太多了，老是愛幻想蘭欣和藍道夫相戀的景象，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感覺，她覺察得出她的戀情──我已經不再稱其為婚姻了──必須偷偷進行嗎？

　　鎮上有幾棟裝飾華麗的建築物，這是一個繁榮的市鎮，我猜想大部份的人都是在葡萄園工作吧，過了一個鐵匠舖和磨坊……就來到了市中心。

　　我在市場裏亂走，有些人好奇地打量著我，大概是因為我是陌生人，而這裏旅客一向不多的緣故吧。

　　最後我走到了一家客棧前面，招牌都搖搖晃晃的，自稱是「大公客棧」，我看到後面有馬廄，客棧後面有個供應吃喝的花園，我找了一張椅子坐下，一個微笑的女人過來問我要些什麼。

　　聽說這裏的啤酒有名，所以我也入境隨俗，點了一杯啤酒，不曉得這個女人會不會覺得我很怪異。

　　她拿了一大杯啤洒，好像要開口說話的樣子。

　　「小姐，你是經過我們市鎮嗎？」

　　「不是，我要留下來。」我告訴她。

　　「很好，這是個美麗的城鎮，不最嗎？」

　　我點了點頭，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主意。「我看到你們這裏有馬，走路參觀實在很累人，不知道你們的馬租不租人？」

　　「馬的事我想你最好要問我先生才知道。」

　　「我想到處遊歷，在英國家鄉經常騎馬，如果我能租到匹馬的話──」

　　「小姐，我能不能請問你住在哪裏？」

　　「我住在漢斯先生的家裏，我是他太太的朋友。」

　　「哦！」她開懷地笑了起來。「你是說好漢斯啊。他是個很高傲的人，有個英國妻子和一個小男孩。」

　　「對……他叫小漢斯。」

　　「他的太太人也很好。」

　　「是很好。」

　　「你們是同一國的人……你是來看她的嗎？」

　　「來看她、孩子和你們美麗的國家。」

　　「哦，這裏確實很美，騎馬能參觀不少地方。小姐，你很會騎馬是不是？」

　　「這倒不假。我在家時經常騎馬。」

　　「我們可以租馬，但是要收費。」

　　「這是當然。」

　　「等你喝完啤酒後，可以去找我的丈夫。」

　　「我會的。」

　　「他在客棧裏。」

　　她似乎根喜歡和我搭訕，我想可能是她對我很好奇的關係，因為我不但是個外國人，而且說德文一點鄉音都沒有。

　　「這是個遊覽的好地方，」她繼續說：「你可以到荒廢的老城堡去看看，那是大公多年前住的地方，也可以去獵苑……哦，不好，也許不去的好。」

　　「獵苑？」

　　「嗯，那是大公的獵苑。他的城堡門禁森嚴，不能進去，不是你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個，那棟是賓道伯爵的城堡。大公的城堡要在城鎮的另外一變邊才能看見，不過當然是進不去的。」

　　我說：「那獵苑呢？」

　　她聳聳肩．「那裏曾經發生過悲劇，」她說。

　　「你是說那是男爵被謀殺的地方？」

　　她點點頭。「這是幾年前的事了。」

　　「離這裏近不近？」我很快地問。

　　「離漢斯家大約一哩半的路程。你不會想去看的，氣氛很幽怨。想當初……別提了。反正你不會想去看的。」

　　我沒有回答。我準備租一匹馬，盡快地到獵苑去。

　　我到前面去找客棧老闆，訂了明天要用的馬，然後走回黛絲的家。我終於要到命案的現場去，事情有所進展了。

　　※※※

　　我沒有和黛絲提到我要去獵苑的事，只是說我今天到「大公客棧」去訂了一匹馬，準備明天騎馬到處走走。她替我感到高興，因為她要忙的家事太多，實在沒空多陪我。

　　所以第二天，我就進城，騎了馬穿過黛絲的家往前行，客棧的老闆娘說要走一哩半的路。

　　我知道黛絲的家是在森林盡頭，所以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時，我也不覺得驚訝。只有一條路，我就沿著那條路一直騎下去。

　　那天早上天氣清朗，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樹脂香味，我又不自覺地踏入愛婷小姐說過森林裏的神話故事中去。

　　騎了一段路，就看到一棟小屋，我想大概是吉絲拉的家，我本來要停下來問個究竟，但是我覺得還是不要引起別人太多的懷疑比較好。

　　小屋的門是關著，前面有個小花園和小孩的手推車。我騎過去，繼續往前走。大概騎了半哩左右，我就看到了，比我想像中的要大。一般人打獵住的房子都還小，只是準備住個一、兩天而已，不過皇室的獵苑理所當然是要堂皇得多。

　　我的心跳加速，腦裏想像著蘭欣和她的情人兩個人結伴到這裏。他們是怎麼了？這原本是她的家的，她被迫留在這個地方，是因為她的情人是貴族，他不能承認自己娶了一個平民？想著想著，不禁怒從中生，平民為什麼就配不上貴族？但是我立刻抑制自己的火氣，別太衝動，否則到時候會露出馬腳的。

　　獵苑是石屋建築，就像一個小型的城堡一樣，有兩個鐘樓和一個拱門，前面有幾扇窗子。一定就是這裏沒錯了。我把馬繫好。這地方的氣氛有些詭異，不知道是樹太密了顯得陰森，還是因為我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兇殺案。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厲害，一步一步小心地往前走。

　　到了門口，整個人還是十分緊張，門口有一個鈴，我拉了一下，劃破寂靜的鈴聲簡直是大得刺耳。

　　我屏住呼吸等著。門上面有一侗洞口，可以拉出來看站在門口的是誰。我瞪著那個眼洞看，沒有動靜，然後我聽到裏面發出一個很細微的聲音，好像有人在爬一樣。

　　我呆站在那裏，心臟好像隨時會蹦出來一樣。腦子裏已裏開始在編織一個藉口，要是有人來應門問我是幹什麼的話，我就說自己是生人，路不熟，在森林裏迷路了，我想知道該怎麼回去漢斯的家才好。

　　我站了幾分鐘，四周一片寂靜，但是我知道門的另一邊一定有人在。

　　我又拉了一次鈴，鈴聲大作，兩隻眼睛一直瞪著門洞看。但是沒有什麼動靜。

　　我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要有一個縘繂的聲音，門洞的遮子移開了。我的感覺沒錯，有人在房子裏，卻不來開門。這是為了什麼嗎？

　　一切都很神祕。

　　我走到一扇窗戶前往裏而看。家具上都罩了防塵布。我繞到後面。

　　「哦，蘭欣，」我呢喃著，「怎麼回事？有人在裏面。是人嗎？還是鬼魂？」

　　我走到獵苑後面，森林裏有一隻鳥在歌唱，一陣微風吹動松樹枝，使得樹脂香更濃。後面有一個門，我用力敲了兩下，耳邊忽然聽到我身後有什麼東西，我馬上轉過身，眼睛直接落在一堆草叢上。

　　「是誰？」我叫道。「出來，告訴我方向，我迷路了。」

　　我聽到有格格的笑聲，就走到草叢後面。

　　出現在限前的是兩個小孩，睜著大眼睛看我，他們都穿著深藍色的背心和藍裙子，一個比另外一個稍微高一點，年紀看起來差不多，大概是四、五歲左右。

　　「你們是誰？」我用德語問。

　　「雙胞胎，」他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玩。」

　　「你們一直注意著我嗎？」

　　他們邊笑邊點頭。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其中一個的手亂指。

　　「你們離家很遠嗎？」

　　同一個小孩又點點頭。

　　「你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說「卡爾」，另一個說「可珍。」

　　「原來你是小女孩，你是小男孩。」

　　他們又笑了。

　　「有人在裏面嗎？」我指著獵苑問。

　　他們又格格地笑了，點點頭。

　　「誰？」

　　他們聳聳肩，彼此對望？

　　「你們不告訴我？」我問。

　　「不告訴你，」卡爾說。「你有一匹馬。」

　　「對。你想看看馬嗎？」

　　他們兩個高興地點點頭。我們走到獵苑前門的時候，我望了門一眼。我想他們知這裏面是誰，一定要想個辦法從他們口裏套出話來。

　　他們看到馬的時候很好奇。「別太靠近了。」他們很聽話地退後一步．

　　我馬上轉過頭去，遮門洞又打開了，有人在監視我們。

　　「你們能帶我進去裏面嗎？」我問雙胞胎。

　　他們只是互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我們進去看看，」我說，「你們是怎麼進去的？」

　　他們還是不說話，這時一個男孩出現了，他一定是從獵苑後門出來的。他叫道：「卡爾！可珍！你們在做什麼？」他有點挑釁地問道。

　　「嗨，」我說，「你是從哪兒出來的？」

　　他沒答腔，我又說：「我在森林裏迷路了，看到了這個地方，我以為你們能指點我回去的方向。」

　　他似乎鬆了口氣。

　　「你是在這棟房子裏嗎？」我問。「你是不是在門洞裏偷看我？」

　　他沒回答，只是說，「你想去哪兒？城鎮在那場。」他指著我騎來的方向。

　　「謝謝，」我說：「這個地方真有趣。」

　　「這裏面曾經發生過兇殺案，」他告訴我。

　　「是真的嗎？」

　　「真的，被害者是王位的繼承人。」

　　「你是怎麼進去的？」

　　「我有鑰匙，」他持重地說，雙胞胎羨慕地看著哥哥。

　　「你走怎麼有鑰匙的？」

　　他緊閉著嘴。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向他保證。「我是一個生人……只是一個在森林裏迷路的人。我很想進去裏面看看，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命案的現場。」

　　他惋惜似地看著我。我猜他大概是十一歲。

　　我又說下去，「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你呢？」

　　「我叫安妮．艾利。」

　　「你是外國人。」

　　「對，我是來這裏參觀。這裏很美，不過我還是很想到裏面去看一看。」

　　「命案現場是在臥室，」他說：「家具全蓋起來了。現在都沒有人來。誰都不敢睡在發生過兇殺案的地方，是不是？」

　　「我想是吧。這裏鬧鬼嗎？」

　　「我不知道，」他說。

　　「你常來嗎？」

　　「我們有鑰匙，」他又顯出很持重的樣子。

　　「你怎麼會有鑰匙？」

　　「這樣我母親才能進來打掃。」

　　我現在已經能確定他們的身分了。

　　「原來如此。你願意帶我進去嗎？」他遲疑了一會兒，我說，「如果你帶我進去，我就讓你騎我的馬。」

　　我看見他的眼光頓時閃耀起來，這回換雙胞胎敬畏地看著我了。

　　「好吧，」他說。

　　「那就走。」

　　我們走進門廊，我說，「你聽見我拉鈴了，是不是？」

　　他點頭。

　　「你從門洞中看我，你必須搬個板凳才夠得著。」

　　「明年我就會夠高的了。」

　　「我相信你會的。」

　　他驕傲地打開門門，門吱呀地響了一聲。房子中間有一張大桌子，牆上插著劍矛。所有的家具都罩了起來，門關上以後，兩個雙胞胎手牽手緊緊地跟我們後面。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我知道雙胞胎叫卡爾和可珍。」

　　「諾夫，」他說。

　　「諾夫，很高興你帶我參觀。」

　　他忽然對我完全鬆懈了戒心。他說：「我本來不該來這裏。」

　　「哦，難怪剛才你不開門。」他點頭。

　　「吉絲拉原本要跟我一起來的。」

　　「吉絲拉是誰？」

　　「我妹妹，她不來，是因為她怕鬼，說我一定不敢自己一個人來。」

　　「所以你才來這裏，表示你不怕。」

　　他厭惡地瞄著雙胞胎。「我去哪裏，他們都緊跟著我。」

　　雙胞胎對望了一眼，又微笑著。

　　「不過我不讓他們進來，叫他們在外面等。我想裏面要是有鬼的話，也不會愛聽雙胞胎格格的笑聲。他們兩個老是笑個不停。」

　　「你想鬼不會在意你？」

　　他換了一個話題，「雙胞胎真寶貝，兩個人一直是形影不離。」

　　「大部份的雙胞胎都是這樣，」我說。

　　他走上樓梯，「我帶你去看臥室，」他說：「你知道，那就是命案現場。」

　　「謀殺案，」我低語著。

　　他像一個展示員一樣地打開門。現在我是身在……蘭欣被謀殺的地方。

　　床上有一部份是用防塵布遮著，但是四角的支柱和精緻的簾垂還隱約可見。一陣情緒襲湧上來，我美麗的姊姊就在這張床上和她浪漫危險的愛人一起被殺，想著不禁悲從中來，真希望撲倒在床上，好好地大哭一頓，哀悼姊姊的死去……

　　「你還好嗎？」諾夫問。

　　「還……還好。道張床很大。」

　　「當然。這是兩個人睡的。」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知道他們的事嗎？他們是怎麼被殺的？」

　　「因為別人不要他做大公，因為她親眼目睹。」他的回答也不著什麼邊際。「我爸爸是管理員，」他驕傲地補充道，「我媽進來打掃。」

　　「原來如此。你常來這裏嗎？」

　　他聳聳肩，然後說，「我們真該走了。」

　　我真的不願意離開，但是又必須強行控制自己的感情，我馬上說：「我可以看一下其他房間嗎？」

　　「不過要快一點，」他說。

　　「那你帶我去。」

　　他很願意領我參觀。他最喜歡的是廚房，他說，往日有一堆堆的烤肉和過去遺留的貴重烹調器皿。另外還有一些給僕人和獵人住的房間，有一個房間裏滿滿的是槍。

　　我從後面的窗戶看到馬廏，現在裏面沒有馬匹。

　　「走吧，」諾夫說，「太晚了。」

　　「也許下次你能帶我多看一些，」我說：「我希望你收下這個，」我給了他一個銅幣，他驚訝地看了一下，「嚮導都是要收錢的，」我告訴他。

　　「那，我是嚮導？」

　　「今天早上你算是。」

　　他不相信地望著銅幣，雙胞胎靠過來檢查，很顯然他們更敬重哥哥。

　　「諾夫是嚮導，」卡爾對可珍說。

　　她點頭，不斷重複著「嚮導」這個名詞。

　　「所以，」我說：「如果我想再參觀的話………」

　　諾夫對我微笑。

　　「你住在哪裏？」我說，「離這裏遠嗎？」

　　他搖搖頭。

　　「我帶你回家，」我說，「聽著，你們三個騎馬，我走路。怎麼樣啊？」

　　他們雀躍地點點頭。諾夫把他搬去墊腳看門洞的板凳放回原位，我們走了出去，他鎖上門。

　　三個人坐到馬上，我們就上路了。到他們家時，我看到吉絲拉時並不感到驚訝。「哦，」她叫道，「是艾利小姐。」

　　諾夫知道我認識他母親時，緊張了一下。

　　我很快地說：「想不到你竟然是這些孩子的母親。我們在森林裏碰到，談著談著，我就說要送他們回家。」

　　她的圓臉上堆滿了微笑。

　　「看來你今天早上過得很不錯，」她說，「雙胞胎也是。」

　　我抱雙胞胎下去，諾夫自己下馬，顯然他高他們一等。

　　「我想，」吉絲拉說：「我們應該問艾利小姐願不願意留下來吃些點心。」

　　「哦，媽，你趕快問，」諾夫叫道，雙胞胎也拚命點頭。我很高興知道他們喜歡我。

　　我把馬繫好，走進他們的房子，裏面窗明几淨，打掃得十分清潔。我們坐在桌子前，吉絲拉倒了一些熱湯，很像我們那天在黛絲家喝的那種。

　　我說：「你人真好，我本來想回到鎮上再吃點東西的。」

　　「你看到獵苑了嗎？」她問。「你知道，這是通到那裏的路。」

　　三個孩子的三對眼睛立刻盯著我看，看我是不是會洩漏他們的祕密。

　　「是不是那棟離這裏半哩路、像宮殿一樣的房子？」

　　「對。那是皇家產業的一部份，是打獵時住的地方。諾夫和我負責管理清掃。」

　　「諾夫是我父親，」小諾夫解釋。「不是我，我是以爸爸的名字命名的。」

　　「原來如此，」我說。

　　吉絲拉和諾夫對我微笑。她是一個很和善的女人，我相當喜歡她。

　　「你帶雙胞胎去了，」她問諾夫，「那其他的孩子呢？」

　　「吉絲拉沒有跟我們去。」

　　「那我想剩下的孩子一定是跟著她。」她笑著跟我說。「他們常在林子裏玩，吉絲拉不會讓他們走太久。諾夫，去叫他們回來。」

　　諾夫走出去，雙胞眙也不太情願地跟出去，他們又想跟哥哥走，又想留下來看我這個陌生人。

　　吉絲拉說，「這些孩子讓我忙得不可開交，還好大的都會幫忙帶小的，分了我不少勞。」

　　「你要做的事真多……自己的家……小孩……還有獵苑。」

　　「我現在一個禮拜只去一、兩次。以前就很不一樣，來往的人多，常開宴會，這是男爵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就是那個被殺的人嗎？」

　　「對。」

　　「他是和……」

　　「和他的女友在一起，她是個很美很美的女人。」

　　「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我去打掃的時候就會和她碰面。男爵一有空就來，他們很相愛。」

　　「她在這裏住了很久嗎？」

　　「相當久，你知道，他不能把她接到城裏住，大公不允許。」

　　「但是如果他們結了婚──」

　　「哦，沒有的事。藍道夫以前有過很多情婦……不過這一個似乎……」

　　「似乎什麼？」

　　「相當不同。她很善良，經常面帶微笑，對我們下人很好。我們都很喜歡她。事情發生了，對我們都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你知道，不同的貴族家庭總是會產生很多的勁敵。」

　　心裏越來越激動。今天早上的收獲不少，既到了獵苑，又和一個認識蘭欣的人談過話。「我還聽說他們有一個兒子，」我試探性地問。

　　她駭然地膣著我看。「你是從哪裏聽到這種事的？」

　　「我──呃──只是聽說的，」我吞吐地回答。

　　「你來這裏說的？」

　　「不是，英國報紙上有提到這件謀殺案。」

　　「有提到孩子的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新聞……」

　　「是的，幾年前的事。但是怎麼會提到有孩子的這種謠言？」

　　「你住在這裏……應該清楚。」

　　「是的，我是應該清楚。我真希望現在不要再看管那個地方，最近有陰陰森溼鬱，又沒有人住。」

　　「你想還會再開放嗎？」

　　「過一陣子也許會吧。等事過境遷以後。我想大公過世，席格曼繼任爵位時，情況會有所改變。」

　　「你覺得這會是一件好事？」

　　「我們會很遺憾老大公過世，他是個慈詳的領導者。至於席格曼……目前他是有些迷惑，藍道夫一樣富有浪漫色彩，不過席格玆要是娶了女伯爵，他也許會安定下來。」

　　我對未來的事不感興趣，只想發掘過去的祕密。我謝過吉絲拉的熱忱招待，她叫我有空常去她家玩，然後我就離開了。

　　我把馬牽回客棧交還，告訴老闆以後有機會再去租馬。

　　我的心裏十分滿意，今天總算是不虛此行。

　　※※※

　　開頭似乎很好，不過幾天後，我又漸漸地失望了。

　　我把森林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黛絲。她說吉絲拉要看管獵苑，又要顧家實在楚很累，所以她們兩個難得見面，不過有時間還是儘量來往。

　　我說，「黛絲，你去探望吉絲拉的時候，應該會碰到過我姊姊。」

　　「沒有，你姊姊活著的時候，我很少去探望吉絲拉，那是等小漢斯生了以後，我要託她照顧孩子，我們才成為好鄰居的。在以前，我都在上面的城堡裏，離森林有一段距離。」

　　「大概有兩、三哩。」

　　「差不多，我和吉絲拉幾乎很少碰面。」

　　「我在那裏曾碰到她家的孩子，實在是想不到。」

　　「大概是運氣好吧。我敢說要是吉絲拉在那裏的話，也會帶你去參觀的。我看得出你看了以後心情並不好。看了又有什麼用？想想就算了，你找出了兇手那又有什麼用？」

　　「黛絲，我想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姊姊是不是真的結婚了。第二，查出她孩子的行蹤。」

　　黛絲搖搖頭。「男爵不會和平民結婚，而且也沒有提到有孩子的事。」

　　「但是，黛絲，蘭欣寫信告訴過我。她說她結婚了，並且把舉行婚禮的地方告訴我。我到教堂去查過，確實看到結婚的登記記載……我再去的時候卻又不見了。她告訴我生了一個小男孩，藍道夫二世。她不可能捏造這些事情的。」

　　黛絲考慮了一會兒：「不是不可能，」她說。「想想她受到的打擊，我認為她可能以為他是要娶她，等她發現不能結婚的時候，就開始胡思亂想。你了解蘭欣小姐，她經常把事情看得很樂觀，就算情況有異，她還是會執意相信。」

　　「但是我告訴過你我看到了登記。」

　　「但是你也說再去的時候就沒有了。」

　　我知道她一定認為我有點像蘭欣，愛憑空幻想，如果事情不是像意料中的那樣，就會強烈地歪曲事實，變成自己幻想的情況。

　　過了一個星期，我沒有任何進展，租用了幾天馬，騎到森林，但是光看著獵苑也於事無補。我又到城裏亂逛，坐在客棧的酒館裏，和很多客人聊天，他們看我是生人，也很熱心地告訴我什麼地方的風景最好，我只對一個話題最有興趣，但是不敢問太多遍怕會引人起疑。我所收得到的資料是老樣子。藍道夫被政敵暗殺，他的情婦因為在現場，所以也跟著遭殃。沒有人知道孩子的事。

　　我到吉絲拉家去，帶小孩子騎馬，和吉絲拉邊吃東西邊聊天。我看見了她的其他幾個小孩，小吉絲拉、雅各和麥克。麥克最小，大概兩歲左右。雅科比雙胞胎大，年齡在諾夫和吉絲拉中間。這個情形很有趣，但是我也沒有多想，只是為了自己的心事煩惱。

　　黛絲注意到了我的心煩。

　　「我不知道你覺得自己會發現什麼，」她說：「我想問題是發生在王室，而不是在森林或鎮上。答案是在城堡裏面。」

　　「我真希望能找到答案。」

　　「你總不能表明身分直接了當的進去吧。」

　　她說得對，我不禁沮喪起來。

　　第一天的小有斬獲，就使我昏了頭，認為一切都會迎刃而解，我實在想得太天真了。

　　這時漢斯帶來了消息。

　　我和黛絲正坐在花園裏聊天，小漢斯在草地上提了一桶水澆花，結果他身上的水比澆到花上的水還多，我和黛絲忍不住地笑成一團，小漢斯一副驕傲得意的樣子，把我們逗得更開心，大漢斯忽然走了過來。

　　「我回家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他直視著我。「事情是這樣的，菲雅女伯爵……」

　　「她是誰？」我問。

　　「她和繼承人席格曼訂了親，她住在大城堡裏，由大公家的人撫養長大，就像是童養媳，是我們這裏的規矩。」

　　「我們知道她住在城堡裏，」黛絲不耐煩地說。

　　「碧芭小姐不知道。」

　　「這話倒是真的。記著，她在這裏的時候部要喊她艾利小姐。」

　　「好，」漢斯說：「很抱歉。言歸正傳，我聽說菲雅女伯爵想要學好英文，她現在的家教老師教了她一點基礎，不過她的腔調不太純正，想請一個英國女人來糾正。」

　　我瞪著漢斯看，腦裏閃過千百種可能性。

　　他點頭，對我微笑，「我想，」他說：「如果你到城堡裏的話，就更容易查明事情真相了。」

　　「教女伯爵英文，」我喃喃道。

　　「什麼？」黛絲問道，用英文翻譯完後，她和我一樣興奮。「就是這樣。你對這裏發生的事已經厭煩……如果再不發生什麼事，你說不定就要離開了。但是到了……城堡裏，將會大有轉機！」

　　「哦，黛絲，我真是太高興了。」

　　「聽我說，」漢斯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和大公家的管事說。他是我的朋友，會相信我的推薦。但是你必須了解，如果他們發現你是蘭欣小姐的妹妹的話──」

　　「他們怎麼會發現？」黛絲問道：「你以艾利小姐的身分到這裏實在是明智之舉。」

　　「如果你被人發現了，我就說完全不知情，」漢斯很快地說：「我說你是我太太的朋友，聽說你要停留一陣子，我們家又有空房間，所以禮貌上邀請你來家裏作客。」

　　「對，」黛絲說：「這樣就可以自圓其說了。」

　　「但是，黛絲，你不能說你不知道我是誰啊。」

　　「這好辦，語言障礙。每一次我碰到尷尬的問題，我就說聽不懂。」

　　「這是個好機會，」我叫道：「就像從天而降的一樣。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那你是願意去了，」黛絲說。

　　「當然！漢斯，能麻煩你替我說一下嗎？」漢斯是個謹慎的人，我知道他不願意攪入任何是非當中。

　　「如果我被人發現了，你可以說你不認識我，我是以安妮．艾利的身分來的，就連黛絲也有很多年沒見到我。萬一我露出了馬腳，我可以說自己知道黛絲在這裏，所以才化名前來。但是我想我沒有被人發現的理由啊。」

　　「你當然不會被人發現真實身分的，」黛絲支持我，她和我一樣興奮。

　　最後我們同意去試試看，漢斯去和大公家的管事說一聲，幾天後，我奉命到城堡去接受管事和女侍長的面談，看我是否能做女伯爵的英文家教。

　　城堡裏派出了一輛馬車停在黛絲家門口，接我過去。馬車的旁邊刻著皇家的標誌──皇冠下面有一雙交叉的劍，還印有「勝利之旅」的字樣。

　　我和黛絲為了我的穿著爭論了很久，最後決定我應該穿一件最樸素的衣服，把我濃厚的長髮挽成一個髻，戴上深藍色的草帽，使我看起來很嚴肅的樣子。

　　我換上一件深藍色的裙子和白襯衫，我很滿意自己的扮相，感覺上是又能幹又有教養。

　　黛絲看到我後直拍掌，說我簡直脫胎換骨變了另一個人。

　　一個穿制服的隨從扶我上車，跳到車後，馬車伕揮了馬鞭，兩匹紅棕色的馬就上路了。我知道黛絲一定高興地在窗口目送我離去，因為她老是抱怨，「什麼事都沒發生，實在太沒意思了，真希望有什麼轉機。」

　　馬車經過市鎮時，很多路人都停下來看看是誰在使用皇家馬車，我想以我這個端莊的模樣，他們就是見過我的面也認不出來是我來。

　　我們到了花園，下了車，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大廳裏，這裏的建築比獵苑要堂皇得多，不過圓形的屋頂和堅厚的石牆都是完全相同。

　　一個穿制服的僕役叫我跟他走，我們走進一個小房間裏。

　　「請等一會兒，」他說。

　　我點頭坐了下來。

　　五分鐘後，我聽到有腳步聲，門開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我站起來點個頭，他們也回了禮。

　　「你是艾利小姐？」男人問道：「我是富欽先生，這位是史萊太太。」

　　我向他們問好，他們也禮貌地回答。

　　我知道富欽先生是這裏的管事，也是漢斯的朋友，我猜史萊太太是女侍長，如果我要爭取這個職位的話，應該使她對我產生好感才對。

　　「你是從英國來的？」她問。

　　「是的，」我點了頭。

　　「你來這裏是找工作？」

　　「我不是找工作，我是從漢斯先生那裏聽到這件事，想來試一試。」

　　「你不是女家教。」

　　「我沒有當過家教。」

　　「你很年輕。」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我挽了頭髮看起來不會大一點嗎？

　　「我快十八歲了。」

　　「你是來遊歷的嗎？」

　　「祖母留了一些錢給我，我想藉此去外面見識一下增加人生閱歷。」

　　「所以你在這裏只是暫時停留，以後還要繼續旅行。」

　　「我沒有一定的計劃，不過我對當家教很感興趣。」

　　管事望著史萊太太，她略微點個頭。

　　「你的工作是教小姐把英文說得很流利。她會講，不過腔調不正確。」

　　「我明白。」

　　史萊太太猶豫了一會兒。「頂多教一年……不會再多，教到女伯爵結婚為止。」

　　「我明白。」

　　「大概是一年左右。她現在十五歲，婚禮很可能在她十六歲的時候舉行。」

　　我點了頭。

　　「我相信，你受過良好的教育。」

　　「我的家教老師有一半德國人的血統，我想這是我德文還好的原因。」

　　「很好，很好，」管事插了嘴，顯然看在和漢斯交情的份上，他很希望我能得到這個職位。

　　「嗯，」史萊太太說：「這很好。」

　　「艾利小姐受過良好的教育，」管事說，「這對教授正確的音調是很重要的。」

　　「這個職位非同小可，」史萊太太說：「艾利小姐，你必須了解，學生有一天將要成為這裏的第一夫人。她要嫁給大公的繼承人。所以我們必須非常謹慎。」

　　「這是當然，」我說：「我非常了解。」

　　「你有沒有以前雇主的推薦信──」

　　「我以前沒有雇主。」

　　「有沒有人可以替你擔保？」

　　我遲疑了一下，即使我有，但是他們認識的是碧芭，而不會是艾利。我想到了亞瑟堂哥，不知道能不能把事情向他解釋清楚。

　　我說：「在家鄉是有。我有朋友……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找牧師……」

　　「我們必須出去一會兒，」史萊太太說：「對不起。」

　　「沒關係。」

　　他們走出去關上門。我的情緒相當緊張，內心一直吶喊著我必須得到這個職位，否則只有捲舖蓋回家的份了。

　　我的運氣不錯，十分鐘後，他們回來了，管事的臉上帶著微笑。

　　史萊太太說：「艾利小姐，我們決定試用你一段時期，希望你不會認為我們不禮貌。這是一個重要的職位，我們必須對小姐負責。我們先試用你一個星期……之後再試三個星期。如果我們認為你很稱職的話，就……」

　　「當然，」我叫道：「我明白。」

　　「我們決定不要寫信到英國去查問你的背景，」管事說：「我的朋友，漢斯先生，告訴我們說你的出身良好。這是我們所需要的，同時為我們的空缺是暫時性的，你的條件也正好符合。如果你方便的話，下禮拜就開始上課。現在，我們討論薪資吧？」

　　我不在意錢，所以我知道這是不成問題的。我的目的只是在於進入王室城堡裏而已。

　　我又坐了王室馬車回去，一下車就衝進廚房，看到黛絲正忙著做菜。

　　「我被錄用了！」我叫道：「來看看我這個女伯爵的英文家庭老師哦！」

　　我們在廚房裏歡天喜地地叫著，笑得．都差點喘不過來。

　　「這是一個開始。」我說。

第六部：英文家教

　　「我必須查出來在蘭欣墓園裏種花的那個女人是誰？也許，更重要的是，那個小孩又是誰……」

　　星期一早上馬車來接我，我帶了一些行李上車，心裏真是興奮萬分，我又被叫到城堡裏上次面談的小房間裏，過沒多久，史萊太太─來招呼我。

　　「啊，艾利小姐，」她說：「女伯爵很期望見到你，她的房間在三樓，那裏有一間教室，你的房間也在旁邊。她有一個家教。妳在女伯爵讀書的時間裏教她英文，希望你能夠把她教好，因為道是非常重要的。你知道，她的未婚夫也就是男爵──未來大公國的統治者，他的英文講得非常好，她必須也能配合。等他來看她時，最好她的英文會有進步。」

　　「我絕對會盡力而為，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我相信你會。還有一點，菲雅女伯爵的脾氣比較高傲，她的身分地位不同，自然會稍有點自以為是。艾利小姐，你的責任重大，而且你看起來不比女伯爵大多少。」

　　她邊說邊懷疑地打量著我。也許是我的頭髮挽得不夠整齊露出了破綻。

　　「史萊太太，我的閱歷不少。我也相信以你的經驗，一定知道學識的多寡和年齡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艾利小姐，你說得對，祝你好運。我必須先言明，如果女伯爵不接納你，那你很可能不被錄用了。」

　　「我想任何一個家教都明白這個道理的。」

　　「不過幸好你不依賴這個職位過活。」

　　「我會更熱忱地教導女伯爵，」我說：「對我來說，這是一個付出愛心的工作。」

　　她似乎對我的態度稍微好轉了一些。

　　「很好，」她說：「請你跟我走，我帶你去看你的房間，並且介紹你的學生與你認識。」

　　大城堡究竟是名副其實。它是建築在山上，俯瞰全市鎮，景觀相當好。裏面到處都有僕人侍奉，她領我穿過了一些畫廊和房間，最後到了女伯爵的房間。

　　「女伯爵爵從科蘭尼茲來了以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我點點頭。「她和席格曼男爵訂婚後，地位就變得非常重要，」史萊太太繼續說：「因為科蘭尼茲侯爵和大公很希望藉聯姻合併侯國和大公國。」

　　史萊太太說完就敲敲門。裏面有一個聲音叫道：「進來！」我們走了進去。一個中年婦人起身走向我們。

　　「凱芝小姐，」史萊太太說：「這是艾利小姐。」

　　凱芝小姐的臉色蒼白，神情陰鬱，看她一眼，就使我為她感到遺憾，同時我看得出來她很驚訝竟我然這麼年輕。

　　一個坐在桌子前面的少女站了起來，高貴地走上前。

　　「殿下，」史萊太太說：「容我介紹你的英文家庭教師艾利小姐。」

　　我鞠了個躬，用英文說：「女伯爵，很容幸見到你。」

　　她用德語回答，「你是來教我學字正腔圓的英文。」

　　「當然講最正確的英文，」我用英語說。

　　她長得很美，連睫毛和眉毛都長得十分清楚。她的眼睛是淺藍色，雖然不大，但是很可人，鼻子很挺，嘴唇很堅定，頭髮紮成了辮子，使她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脾氣暴躁的小女孩，我不知道自己能對她產生什麼影響力。

　　「我希望你是個好學生，」我接著說。

　　她聽得懂英文，所以笑了。「我想我會是個壞學生的，我經常如此，不是嗎，凱芝？」

　　「女伯爵真的很聰明，」凱芝小姐說。

　　女伯爵笑了，「你這個『真的』講得那麼糟糕，反而把句意給破壞了，不是嗎？艾莉小姐？」

　　「艾利小姐，」史萊太太插嘴，「你和凱芝小姐要安排一下課程的問題。我會帶你去你的房間，待會兒你們再討論吧。」

　　「我要帶艾利小姐去她的房間，」女伯爵宣佈道。

　　「殿下……」

　　「殿下，」女伯爵模仿她的聲音，「就這樣決定了。來，艾利小姐，如果我們要用貴國討厭的語文交談的話，最好有機會彼此先了解一下，不是嗎？」

　　「女伯爵，如果你是指敝國美麗的語言的話，那麼答案是肯定的，」我說。

　　她笑了。「我想我可能會接納她。現在，凱芝和史萊太太你們可以離開，下課了。」

　　看到我的學生這般跋扈的模樣，使我心中不禁有三分畏懼，不過我的情緒卻很高昂，眼前的一切都很新鮮有趣。

　　「立刻把她的行李送上來，」女伯爵命令道：「我想看看她帶了什麼來。」她對我微笑，「我是從科蘭尼茲來的，那裏的人都比較粗魯，不像布魯斯坦的人這麼文雅。艾利小姐，你觀察得出來嗎？」

　　「已經開始觀察出了。」

　　這話把她逗笑了。

　　「沒辦法，」她說：「我總是要對你說話的，不是嗎？」

　　「是，不過要用英文講，」我說：「現在就可以開始。」

　　「不過你只是個家庭教師，決定權在我這個女伯爵手中，所以你最好小心一點。」

　　「正好相反，該小心的是你。」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個有錢的女人，並不需要靠這份工作過活，我之所以接受，是因為我喜歡做。我想這點我們應該先講清楚。」

　　她瞪著我看，然後又笑了。

　　史萊太太和凱芝還站在門口，她叫著：「我叫你們出去的，沒聽見嗎？馬上出去。我會照顧英文家庭教師。」

　　我對史萊太太歉然地笑著：「我們談談比較好，」我說：「我只用英文和女伯爵交談，我決定把這要點當成規定。」

　　女伯爵對我的回答十分訝異，沒有回嘴，我覺得自己勝了第一回合。憂鬱的凱芝羨慕地望著我，史萊太太也默默點頭。不過最打緊的當然還是女伯爵對我的感受。

　　「這是你的房間，」她推開一個門。「我住在走廊底，房間當然要比這間好得多，不過這房間對一個家庭教師來說，是綽綽有餘了。」

　　「我覺得還算差強人意。」

　　「我確定一定比你以前的房間要好得多。」

　　「事實上不是，我從小在一個大莊園長大，大致來說可以和你的城堡媲美。」

　　「你真的……是為了好玩，才做這個事？」

　　「可以這麼說。」

　　「你的年紀不大，是不是？」

　　「我的閱歷不少。」

　　「是嗎？我真希望我是，我的經驗實在是乏善可陳。」

　　「這是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

　　「你多大？」

　　「四月的時候，我就要滿十八歲。」

　　「我十五歲，我們差不多。」

　　「其實差得相當多。在你未來的四年中就會經歷一生中最重大的轉變。」

　　「怎麼說？」

　　「因為你要從女孩成長為女人。」

　　「我明年要結婚。」

　　「我聽說了。」

　　「大家常常傳說我們的事，是不是？」

　　「大家知道的都是一些事實。」

　　「真希望你不要老用英文和我說話。」

　　「這是我來這裏的目的。」

　　「這樣會影響我們的交談，我希望多了解你，但是一直用英文講，使我不能暢所欲言。」

　　「這才會刺激你的英文進步。」

　　「你的口氣就像個家教一樣。我的家教有不少，不過都待不久。我的脾氣不好，不過我從來沒有碰過像你這樣的人。」

　　「我是比較不同，讓你換換口味。」

　　「我想你不會待很久。」

　　「這需要看你決定。」

　　「我敢斷定我還沒請你走，你就會先辭職了。你知道，我不是那種隨和的人。」

　　「看得出來。」

　　「可憐的凱芝真怕我。史萊太太也有一點。」

　　「我覺得這沒什麼好自鳴得意的。」

　　「為什麼？」

　　「因為你給她們臉色看，這沒什麼好得意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這實在太簡單了。」

　　「她們為什麼願挨？」

　　「因為她們受雇於你。」

　　「你會願挨嗎？」

　　「很可能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不必取悅你。如果你不喜歡我，盡可以解雇我，我如果不喜歡你，我也會自動請辭。」

　　她驚異地注視著我，緩緩地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

　　「艾利小姐。」

　　「我是說你的名字，不是姓？」

　　「安妮。」

　　「我就叫妳安妮。」

　　「你叫什麼？」

　　「你知道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是科蘭尼茲的女伯爵──菲雅。」

　　「菲雅，這是一位女神的名字。」

　　「是美麗之神，」她自滿地說。「你知道當雷神的鎚子被巨人拿走時，巨人就要求菲雅做他的妻子，他才願意把鎚子交還？」

　　「我知道，後來雷神假扮成菲雅，去找巨人，就把鎚子拿回來了。我以前的家庭老師告訴過我這些傅說，她以前常去黑森林度假，她母親是德國人。」

　　「那你也有家庭老師。她好嗎？你喜不喜歡她？」

　　「她很好，我喜歡她。」

　　「我一你是個好女孩。」

　　「不一定。不過我們的教養很好。」

　　「你說『我們』是指誰？」

　　「我姊姊和我。」我的臉有些緊張，她立刻注意到了。

　　「你姊姊現在呢？」

　　「她死了。」

　　「你很難過，是不是？」

　　「非常難過。」

　　「告訴我你的家庭教師的事。」

　　我把印象中愛婷小姐的事都說了出來。

　　她很感興趣，我發現她的腦筋轉得很快，她瞄到我的行李。「你要整理行李．？」她問。

　　「要，」我說。

　　「我在旁邊看。」

　　我把衣服拿出來掛好，她在旁邊品頭論足，「那件難看，那件還好。」

　　我說：「我知道你說科蘭尼茲的人比較粗魯是什麼意思了！」她聽了一直笑個不停。我的行李上面有一本書，她拿過去看，用德國腔很重的英語說，「白朗寧詩集。」

　　我說：「我看我們得在你的腔調上下點工夫。」

　　書很自然地打開到其中一頁，這是因為我常去翻看一首詩的關係。

　　「碧芭之歌，」她緩慢地唸著，停了一下又說，「哦，我不會唸這個，詩太難了。」

　　我接過詩集，大整地朗讀，讀到最後一行時，我的聲音略微發暫顫。

　　「神在天上──
　　人間平安。」

　　我合上書，她專心地注視著我。我緩緩地笑了，她也回報一笑。

　　我想：一切都會安好的。我會喜歡上我的小女伯爵。

　　※※※

　　以後的幾天裏一切的事情都新鮮有趣。女伯爵和我相處得出奇的好。我想這該歸功於我是外國人，有距離感，而且我並不依賴這份差事，隨時可以走，她因此對我的態度也比較檢點收斂一些。我對她好奇，她對我好奇。她現在成天喜歡和我在一起，每次都耍賴，說要「學好英文」，放棄其他的課程。我是無關緊要，反正也沒有別的功課要準備，我們上課部是盡量談話，我隨時糾正她的發音，這就是重點，可是她不能只學英文，還有其他的課業也需要溫習啊。

　　有時候我會問她，「你不是應該和凱芝小姐在一起的嗎？」

　　她會皺眉頭。「哦，我想繼續學英文，這是最重要的課，誰管什麼數學、歷史？這些都太無聊了。幾百年前的事，誰管它做什麼？我又不能改變，不是嗎？所以還是繼續上英文吧。」

　　我就會回答。「你忘記我該有自己的時間，你不能老是罷佔著，不讓我休息啊。」

　　我想她通常都只想到自己，而很少替別人著想，不過她確實變得比較體貼，會相當聽話的走回教室去。

　　我覺得受寵若驚。有一天我去看黛絲的時候，漢斯說管事告訴他說他們都很訝異我能和女伯爵»處得那麼來。他們都感到十分滿意。我更樂了。

　　我常和女伯爵在一起，就某方面來說，我們變成朋友了。王室生活和我想像中的有所出入。雖然我到這裏兩個禮拜了，還從來沒有見到大公一眼，我們住的房間和王室住的地方隔得相當遠，城堡來往的賓客很多，但是絕對影響不到我們。這就像住在鄉村房屋的一邊廂房一樣，雖然是住主屋，但是又完全隔絕。

　　菲雅和我常在花園散步，有時候去騎馬，她的騎術很好，但是我也能和她並駕齊驅。

　　有一次她羨慕地說：「你什麼都會。」

　　她騎馬出去的時候部穿得很樸素，我們老是得帶兩個馬夫，她有些煩，我說他們會和我們保持距離的。「最好是如此，」她眨著眼睛說。

　　我們騎過森林，她告訴我以前發生的很多故事，她帶我去看荒廢的舊城堡，她說曾經有一個男爵夫人把丈夫的情婦砌在牆裏。「她對工人說要蓋一個新房間，工人正在做牆，她就把那個漂亮的女孩帶進去，命令他們把牆封死。據說到現在晚上還能聽到女孩的尖叫聲呢。」

　　她帶我去看克林懸崖，下面有一個深谷。「以前他們常把人帶到這裏跳下去，以逃避更不幸的命運。」

　　「你們克魯斯坦的人有一些很奇怪的風俗。」

　　「所有的民族都會有，」菲雅回嘴，「只不過不想講罷了。你知遒，克林監獄過去曾經為一個強盜男爵擁有，他經常打劫旅客，把他們強擄到城堡，索取贖金，還常常切他們的手指，每切一根就送到他們的親戚家，贖金就會提高，如贖金付不出來，就把他們扔到這個山谷裏。」

　　「真恐怖。」

　　「天神就好多了，」菲雅說到雷神時，眼睛就閃著光采。「雷神很強壯。」祂是她最喜歡的天神。「祂有紅色的頭髮和鬍子，身強體健，十分溫和，不過生起氣來，眼睛就會射出怒光。」

　　「我希望他不會常生氣，生氣只會壞事，這是很愚蠢的行為。」

　　「安妮小姐，你從來不生氣嗎？」

　　「哦，經常氣，還好我不是雷神，你不必害怕我會射出怒光。」

　　她笑了，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笑個不停。僕人都會驚訝於女伯爵的快樂，暗地對我也感到一些心服。

　　我了解她的地位崇高，正因為如此她從小都沒有玩伴，生活相當隔絕，所以她才濫用權威，因為這是她唯一擁有的。

　　我有些替我這解驕傲的小學生擔心起來，我鼓勵她多說話，她很少說日常生活問題，整天活在神話英雄的世界裏，動不動就愛提到菲雅，她以她的名字命名，自然也愛提到這位女神的事了。

　　「她足金頭髮藍眼_，」有一次她看著自己杯中的倒影時對我說，「因為她美麗，所以被認為是大地的化身，她嫁給了奧都，他是夏天太陽的象徵，她有兩個很美的女兒……她愛她們甚於自己的丈夫。他是個流浪者，所以不甘於一直待在家裏。不曉得席格曼是不是一個流浪者，我想是吧，他很少來這裏，他現在在外面旅行，也許是不想來看我吧。」

　　我說：「你不能期望自己的生活過得像天神一樣，我們是要食人間煙火的啊。」

　　她仔細地法視著我：「但是人是差不了多少的，都是一個樣。結婚……不忠，然後就去漫遊。」

　　「你要負責不要使席格曼出去漫遊。」

　　「現在你的口氣又像凱芝了。哦，拜託不要像她，就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受不了你變得像別人一樣。」

　　「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自己，真想不到菲雅這麼美，竟然還會讓她先生這樣到處漫遊。」

　　「她很不快樂，一直哭一直哭，眼淚落入海中，變成了琥珀。」

　　「我想琥珀的科學成分不是那樣的吧。」

　　她又笑了，很高興看到她高興起來，因為我感覺得出她心中對那即將一的婚姻有些憂慮。我希望有一天她能把自己的感覺說給我聽。

　　「她找他找了很久，她哭得很厲害，以後她的淚珠就變成金子了。」

　　「那很多人應該感激這位會煉金術的女人，」我說。

　　「現在確實很難相信，但是我很高興他們把我取名菲雅，不過天神的菲雅沒有嫁給席格曼，他娶了別人。」

　　「你活在太多的傅說神話中了，」我告訴她。「你不能把故事當真。你剛才說的席格曼是指一個英雄，是不是？我知道你視自己為女神，但是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應該明白席格曼是一個男人，你是一個女人，如果你們希望生活幸福，你必須把這些故事統統忘掉。」

　　「安妮小姐，說起來是很簡單。你做什麼事都是這麼簡單的嗎？」

　　「不是，」我肯定地說。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很高興你能來這裏。」

　　才兩個禮拜就能這樣，實在是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她把過去在科蘭尼茲的事告訴我。「不像這裏這麼正式，」她說。「當然我父親，侯爵，統治的領域小……不過地勢很重要。關鍵就在這裏。我們不是有錢或什麼，而是我們的地勢險要。布魯斯坦想和科蘭尼茲交朋友，這樣科蘭尼茲才能成為緩衝國，你懂嗎？」

　　「懂？」

　　「你覺得當別人的緩衝物會是怎麼樣？」

　　我直覺地回答，「我想這得由席格曼決定了。」

　　她又笑了，「席格曼很高，長得很帥。我想神話中的席格曼英雄大概很像他，不過在所有的英雄中我喜歡的是希戈。」

　　「你必須擺脫掉這些神話。告訴我一些科蘭尼茲的事。」

　　「我是獨生女，爸媽沒有兒子，好像把罪過都推在我身上。」

　　「我想他們不會的。」

　　「我認為他們就是這樣，拜託講話不要像凱芝。」

　　「好吧。我想我們可以說他們對生出來的是女孩感到有些遺憾。」

　　「這樣說好多了，」她說。

　　「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不應該為此心煩才對。」

　　「我是沒什麼心煩，頂多……只有那麼一點點。我希望他們知道女孩和男孩一樣好。後來在藍道夫被殺以後，我就和席格曼訂親了。」

　　「你對那件事知道多少？」我急切地問。

　　「你是說藍道夫嗎？他和情婦在獵苑裏，有人拿槍房裏的槍射殺了他們，我是事後才聽說的。其實如果藍道夫不死的話，我該嫁的人是他。」

　　「是嗎？」

　　「是的，因為科蘭尼茲要當緩衝國，兩國要聯姻合併。」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我很小，老是聽到大人在耳語，但是每次一看到我就不說了。後來我就聽說我和席格曼訂親。我本來不了解，因為他們原先告訴我說我要嫁給藍道夫。」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他死的消息？」

　　「我和席格曼訂婚的時候。他們那時必須向我解釋我為什麼沒嫁給藍道夫。我和藍道夫沒有舉行任何儀式，全在合約裏，但是我在這個城堡裏會和席格曼互許諾言。這不是結婚……而是一種訂婚儀式。我們不能再和別人另行婚嫁，除非解約，不過大公和我父親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現在了解你的地位很重要了。」

　　「只是一個緩衝物而已，」她說。

　　我拍拍她的肩膀。「女伯爵，」我說：「我可以看得出來你將來會過得很幸福。」

　　「你會看相嗎？」

　　「我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

　　「不知道席格曼為什麼在外面待這麼久。你想是因為他不喜歡我嗎？」

　　「當然不是。因為他必須忙於訂條約搞外交。」

　　她笑了，不過表情又變得很正經。「也許是吧，」她說：「你知道，藍道夫死了以後，他的地位忽然變得很重要。在那以前，他只是大公的姪子而已。」

　　「這一定使他的生活改變了狠多。」

　　「當然。等老大公死了以後，他就要繼位，我希望他不會像菲雅的丈夫那樣到處漫遊。」

　　「他不會的。你也不會哭著去找他，可惜的是世界上無法多添一些琥珀和黃金了。」

　　「哦，安妮小姐，我是真的喜歡你，我想是因為你很有趣的關係吧。以後我就直接喊你安妮，老是加個小姐小姐的，就像個老家庭教師一樣。」

　　「我想你進步了很多，你的禮貌和英文都進步了不少。親愛的女伯爵，我很願意你喊我……安妮。」

　　「你叫我菲雅好嗎？」

　　「獨處的時候可以，」我說：「不過有人在場的時候，還是要守點禮數。」

　　她吻了我，我實在非常感動。我們真的變成朋友了

　　和菲雅相處了一個月左右，有一天她說想去墓室，因為這是她曾祖母的忌日，我就問她怎麼會這樣，她說她的曾祖母曾改嫁到布魯斯坦，在這裏度過餘年，不過她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子女仍留在科蘭尼茲。

　　我很希望知道這家族的一切事情，對什麼都感到有興趣。

　　我就去找管事拿墓室的鑰匙，他開心地招呼我，因為我和女伯爵相處很好，連帶著他這個介紹人臉上也有光采。大公從史萊太太和別人那裏聽到了這件事，還親自恭喜過他呢。

　　我說我做得也很高興，女伯爵的進步很迅速。

　　「據說她只喜歡上英文課，其他的都沒興趣上了，」他得意地說。

　　「凱芝小姐和我儘量使她的課程平衡。」

　　管事微笑地把墓室的鑰匙交給我，說探視過後再把鑰匙還給他。

　　我和菲雅走路過去，因為教堂就在城堡旁邊。那裏的視野廣闊而美麗，有些墓還很新，上面有鮮花和花圈放著。

　　墓室相當大而且堂皇，菲雅說這是很多年前一位偉大的設計師精心設計的。

　　「這裏真安靜！」我說。

　　「靜得要命，」菲雅說：「安妮，你不食有點害怕嗎？」

　　「有什麼好怕的？」

　　「鬼啊？」菲雅說。

　　「死人不會傷害活人的。」

　　「有些人認為會。如果他們是被謀殺的呢？據說慘死的人都不會安息。」

　　「誰說的？」

　　「人家都這麼說。」

　　「別相信人家怎麼說。這是沒有根據的。」

　　「這是我曾祖母的棺材，我老是在想她是怎樣的人，她是從科蘭尼茲到布魯斯坦……就像我一樣。不過她來的時候年紀比較大也結過婚……我會為她禱告，希望她在天堂能夠快樂。我看過她一次照片。人家都說我像她。」

　　「你看你又『人家』了。」

　　她大笑出聲，然後趕緊用手蒙住嘴。「也許在這裏不應該笑。」

　　「為什麼？」

　　「也許人家不會喜歡。」

　　「瞧你又來了。」

　　她顯得很認真。「我這次說的人家是指『鬼魂』，」她低語著。

　　「我們也沒什麼好怕的，」我大聲地說。

　　「過來看這個，」她帶我到石檯上另一個棺材前，「你能唸上面的字嗎？」

　　我靠向前。「藍道夫男爵，享年二十三歲……」

　　「對，」她打斷話，「就是被謀殺的那個。你想他會安息嗎？」

　　我震驚地呆視著，其實我是應該想到他會被埋在這裏。我的思緒拉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我看見他到農莊來把蘭欣帶走的情景。

　　我突然感到菲雅不見了，迅速轉過身來，聽到門被鎖上的聲音，我簡直嚇壞了。菲雅把我反鎖在裏面。

　　我瞪著門，然後走過去堅決地說，「馬上打開門來。」

　　沒有回音，我拼命用拳頭敲，但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無所謂，別人要是找不到我，管事會知道我在哪裏，等菲雅單獨回去的時候，他們就會把我放出來。但是我很失望菲雅竟然會做出這等事來。我知道她想讓我驚慌害怕，好顯示出我會和她一樣脆弱，但是把我鎖在墓室和死人獨處這實在是有些過份。

　　這地方怪陰森的，我注視著旁邊畫廊那些詭異的畫，想到藍道夫置身其中。要是他能活過來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我一定很樂意接受。

　　我坐在階梯上直視前方。「哦，藍道夫……」我對自己呢喃著，「復活吧，我不會害怕．只迫切地想知道。……」

　　然後忽然……我感覺到身影……靠了過來，還聽到一陣壓抑的笑聲。

　　我猛然轉身，菲雅快樂的笑起來，她剛才偷偷地打開門站到我的身後。

　　「你害怕嗎？」她問。

　　「當你愚蠢地把我鎖在裏面時，我覺得十分吃驚。」

　　「為什麼？」

　　「因為你竟然做出這麼──」

　　「幼稚的事？」

　　「不是。要是幼稚話，倒還可以原諒。」

　　「那你是生氣了？你不能原諒我嗎？你會走嗎？」

　　我面對她說，「菲雅，你這樣把人鎖在裏面，有些人會被你嚇死。」

　　「你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你什麼也不怕。」

　　「老天！這是你對我的想法？」她點頭。

　　「你真殘忍，」我說：「以後不准再對別人做出這樣的事來。」

　　「我知道。我一鎖上門，心裏就害怕了。我想你的頭髮可能在剎那間變白，有些人受驚的時候就會這樣。我想你會嚇死。然後我又告訴自己說你會沒事，倒是會生我的氣，一走了之。所以我就打開門來……你正坐在那裏自言自語。」

　　「把鑰匙給我，」我說：「是你從我口袋中撈出來的嗎？」

　　她點頭。

　　「這真是太荒唐了，」我說。

　　「不見得，」她爭辯道：「這樣顯示你和我想像中的一樣十分勇敢。你沒有尖叫或大喊，只是坐在這裏等待．因為你知道我立刻就會後悔。」

　　我帶她走出墓室鎖上門，我們走回城堡時她說，「如果你想的話，我帶你去看另一個墳墓。」

　　「什麼墓？」

　　「相當特殊的墓，這是祕密。我明天帶你去。安妮，我真的喜歡你，很抱歉我把你鎖在裏面。但是你沒有被嚇倒，是不是？希望你沒事。我覺得你似乎有什麼特別的能耐。」

　　「可別把我和你的天神和英雄扯在一起。我不是其中的一份子。」

　　「安妮，那你是什麼樣的人？」

　　「只是一名兇悍的英文家庭教師。」

　　菲雅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她肯認錯，不應該把我鎖在墓室裏，而且一直很努力地想補償自己的過失。我說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事情忘了就算了。

　　不過她還決定討我歡心。第二天就建議我們到森林裏騎馬。有兩個馬夫在後面的一段距離外跟著我們，我很訝異我們竟然是朝獵苑的方向走。我們經過吉絲拉的小屋，沒看見有孩子的蹤影。

　　我說：「那個小屋裏有我的朋友。」

　　「你是說管理員？」她問。

　　「對，我見過他們一次，孩子都很可愛。」

　　「我知道他們一直照顧著獵苑。」

　　「對。」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馬上就要到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那棟壯觀的獵苑。菲雅騎過去下了馬。

　　「我們要進去？」我希望她沒有注意到我口氣中的激動。

　　她搖頭。「裏面什麼也沒有，」她告訴我。「現在沒有人進去。你會想要看一個命案發生的地方嗎？」

　　我打了個寒顫。

　　「安妮，你好像有點害怕，」她注視著我，「看起來比在墓室時還要緊張。別擔心，這裏沒什麼好怕，只是有點古怪而已。」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害怕。」

　　「那敢情好。來吧！」

　　「我們去哪裏？」

　　「我昨天告訴過你說要帶你去看一個地方的。」

　　我的心裏越來越激動，似乎期待著什麼新的發現。

　　她叫著不遠處的馬夫，「我們要在獵苑旁邊走一走，你們在這裏看馬。來吧！」她對我說：「走這邊。」

　　我跟著她去，不曉得諾夫、雙胞胎和那些孩子中有沒有人在這裏，但是看來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帶我繞到房子後面直走，走到一個通到園林的綠門門口，菲雅走了過去。

　　「你猜得到裏面是什麼嗎？」她問。

　　「不知道。」

　　「是一個墓。」她打開門，我們走了進去。中間有一個墓塚，有人在上面種了一顆玫瑰，旁邊的草被修剪得很整齊。

　　我跪下去看著快被玫瑰叢遮住的墓碑。

　　「蘭欣．艾爾，」我念著銘文，上面還刻有她死亡的日期。

　　一陣情緒湧上心頭，我做夢也沒想到這是我姊姊的墓，頓時我真想伏在墓前哭泣。她就躺在這個土丘裏，至少我找到她的墓了。

　　我知道菲雅在我身邊。「這就是……那個女人，」她低語著。

　　我沒回答，也說不出話來。

　　「一定是他們把她埋在這裏的，」菲雅繼續說道。

　　我站起來後她又說，「就是這個地方。我想你大概會有興趣。……對不對？因為你很喜歡聽到關於謀殺案的事情。」她觀察著我，「安妮，你還好嗎？」

　　「很好，謝謝你。我很好。」

　　「你的表情有點奇怪。」

　　「是這裏光線……和樹的關係，你的臉色也有些蒼白。」

　　「這就是我要帶你看的地方。很有趣，是不是？」

　　我點點頭，一直根想保持鎮靜，但是我老想到蘭欣的屍體被抬到這裏埋葬。

　　我們走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有人在照顧她的墓園。這會是誰呢？

　　※※※

　　我希望自己能夠單獨再去。但是整天陪著菲雅，我是抽不出空來。有一天我就告訴史萊太太說我想請半天假回去探望一下漢斯太太。

　　「當然可以，小姐，」她說：「我們可不希望你覺得自己是犯人。你也該有自己的休閒時間。你和女伯爵兩個就像朋友一樣，我沒想到你也需要空閒。」

　　我很難和菲雅解釋清楚，她不懂為什麼不能跟我一起去。

　　「這樣我的朋友會很尷尬，他們不習慣小房間裏有大人物在。」

　　「我不會在意的。」

　　「問題不在你，而在他們。」

　　「你要去看漢斯先生的太太，是不是？他是替賓道伯爵工作。」

　　「原來你都知道了。」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安妮，」她大聲笑著。「你有時候會顯得有些害怕，我想你一定有秘密，是不是？」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我儘量輕描淡寫，轉移話題，不曉得能不能瞞過她。她是個很機伶的人。

　　不過我總算抽了半天空去看黛絲，她很高興看到我，而且從漢斯那裏得知我做得很成功，女伯爵常和我在一起。

　　「這是很自然的，」她說：「你從小在莊園長大。我覺得一個真正的英國淑女和外國女伯爵教養是一樣的好。」

　　「別讓別人聽到這種話，我想別人是不會贊同的。」

　　「這話僅止於你我二人，」黛絲眨著眼睛，「來，我倒杯酒給你，我還有一些好吃的蛋糕。」

　　我喝了口酒，把看到蘭欣墳墓的事告訴她。

　　她非常驚訝。

　　「奇怪的是，」我說：「有人在整理那個墓園。」

　　「不知道會是誰？」

　　「黛絲，一定是認識她的人。」

　　「也可能不是，有些人為了向死者致敬，也是會打掃墳墓的。」

　　「我想再去看一次。」

　　「為什麼要現在去？」

　　「機會難得。」

　　「我聽說女伯爵很喜歡你。可憐的小女孩，被逼著結婚。藍道夫死了，又找席格曼代替。」

　　「藍道夫不可能娶她的，」我堅決地說，「因為他娶了蘭欣。」

　　黛絲沒說話，她不想和我爭辯。「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說，」她說。

　　我想她對我不能陪她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她也很了解我急切地想看到墳墓。

　　我全速地騎馬前進，路過小屋時，瞄到雙胞胎在花園玩，他們看到我時哦了一聲，我回頭和他們揮個手，又繼續騎下去。

　　我到了獵苑前，下馬，把馬繫好，繞到後園，走進墓園，跪在墓旁邊，悼思著蘭欣。

　　我真希望自己能帶一束鮮花來獻上。這樣做會不會太愚蠢了？會不會有人注意到？會不會有人說

　　這個奇怪的英國女人到這個墓前來做什麼？

　　也許我是不該來的，甚至菲雅都可能看得出有蹊蹺。要是我在這裏被人發現該怎麼辦呢？

　　我站了起來，感覺似乎草木皆兵，但只不過是風聲在作祟而已。

　　我不能被人發現。上次到獵苑就被孩子發現了。我不能再粗心火意，否則就會讓別人起疑，認為我對多年前的謀殺案太過於好奇了。

　　我匆忙上了馬離開。到了小屋前，吉絲拉站在門口，手裏抱了一個小嬰兒，我想那大概是麥克。

　　她和我道再見。「你還好嗎？漢斯太太和我提過你在大城堡裏的工作。」

　　「我很引以為樂，女伯爵很可愛。」

　　「她是個好學生嗎？」

　　「非常好的學生，我是指學英文方面。」

　　「你去了獵苑嗎？」

　　「我只是經過，」我遲疑了一下又問道，「對了，獵苑後面用綠柵圍起來的地方是什麼啊？」

　　她做乎有些迷惑，然後說，「哦……我想你是指墓園。」

　　「怎麼會把那裏當成墓園？」

　　「我想總是有原因的。」

　　「們姐來好像布人高照顧那個墓園……我想大概是死者的朋友吧。」

　　「哦……你去看過了嗎？」

　　「我下了馬，所以就走去看看，裏面打掃得很乾掙，不曉得是誰整理的？」

　　「我經常會去整理，反正那離獵苑很近，所以我去的時候，順便……」

　　「裏面埋的是誰？你知道嗎？」

　　她遲疑了一下說：「是那個謀殺案中的女人。」

　　「很奇怪他們竟然把她葬在那裏。為什麼不埋在普遍的墓地呢？」

　　「我聽說她是匆忙下葬的，也沒有舉行儀式。所以很少人來掃墓……但是我不清楚，只是瞎猜而已。」

　　「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說。

　　「對，是相當久了。」

　　我道了別，又騎回黛絲家，我感到很失望，本來是以為能找到一個認識她、照顧她墓園的人，這樣就可以知道得更多，可惜沒有。

　　我和黛絲談了很久，多半講的都是我在大城堡的生活。

　　「你發現了什麼嗎？」她焦急地問。

　　我搖頭，告訴她說搞了半天原來是吉絲拉整理我姊姊的墓地。

　　「吉絲拉是會這樣，德國人愛乾淨，希望到處都很整潔。」

　　「這不只是整理，」我說：「看起來是很小心地被人照顧著。」

　　我離開黛絲家，回到大城堡，我一進門就發現情況有些不對。一個騎士匆忙地從城堡裏騎出來。

　　守衛本來要調查我，後來認出我是誰，才讓我進去，我一進門，僕人就趕忙地走過來。

　　「史萊太太請你立刻去她的房間。」

　　我驚恐地走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她正在等我。

　　「啊，艾刺小姐，很高興你回來。大公心臟病突發。」

　　「他──」

　　「沒有，沒有，但是病況十分危急。以前也有這種事情發生。但是萬一他過世了，席格曼男爵要立刻就任大公。大公的兒子藍道夫不幸身亡，引來了一些麻煩。有一個人自稱是大公的私生子，宣稱有權繼承王位。我們最大的願望是大公能活下去……但我們必須設法使他不要在時席格曼回來前去世。」

　　「席格曼在哪裏？我聽說過他的很多事情。」

　　「他在國外，在外面拜見很多國的王公貴族。我們已經派了專使去找他，他必須立刻回來，只是希望他能趕得及回來……你明白的。我們不想引起戰爭。」

　　「難怪情況有異，我一進門就感覺到了。」

　　「你可能必須暫時把女伯爵帶離這裏一陣子。我們是不太明白事情狀況，但是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我去找菲雅，她正在等我。

　　「你看你一走就出事了，」她說：「現在大公病了。」

　　「這和我出去沒有關係。」

　　她瞇著眼望我。「難說。安妮小姐，你是個表裏不一致的人。」

　　「你還話是什麼意思？」我笑問著。

　　她指著我說，「你不是巫婆，就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你愛變成什麼樣子就能變成什麼樣……」

　　「別胡鬧了，」我說：「你知道這是很嚴肅的事。大公病得很嚴重。」

　　「我知道。他快死了，我現在只能想到一件事。安妮，席格曼要回家來了。」

　　※※※

　　史萊太太第二天又找我。

　　她說大公的病況稍微好轉，醫生一直陪著他，並且宣佈他以前也有過心臟病突發，不過痊癒了，這次復元的機會也相當大。

　　她說，幾個大臣談了整晚，「他們很希望繼承人早點回來，這樣才會一切無事。同時他們認為菲雅女伯爵最好暫時避一避，免得有危險，所以決定你和凱芝小姐帶她離開。」

　　「我懂，我們什麼時候走？」

　　「明天。他們認為越早越好，以防萬一，大公很有痊癒的希望，她最好不要去太遠的地方，免得科蘭尼茲侯爵懷疑我們做了什麼不利於她的事，所以我們決定她搬到河另一邊的城堡，賓道伯爵全心全意地歡迎你們。等事情太平了以後再說。」

　　我覺得頓時天旋地轉，我要去賓道伯爵那裏。一些僕人、伯爵夫人和辛娜都見過我，要是他們認出我來，這可怎麼好？要是果真如此，事情將會如何演變？我確信沒有人會高興我隱姓埋名到這裏來調查姊姊的死因的。

　　※※※

　　我正在房裏收拾東西，菲雅走過來坐在我的床上，我的手上正拿著愛婷小姐給我的眼鏡，我正在考慮該不該戴上才好。

　　「你這是什麼？」菲雅問：「哦……眼鏡。你不會戴的，對不對？」

　　「我有時候戴……」

　　「你的視力不好嗎？哦，可憐的安妮！書看多了。你的眼睛酸不酸？頭會痛嗎？」

　　「我想我應該常戴眼鏡，」我說。

　　「你戴上去讓我看一看。」

　　我照做了，她笑了出來，「像是變了一個人，」她說。

　　我聽了覺得很高興。這樣最好。

　　「看起來比較正經，」她說：「就像個家庭教師一樣。」

　　「那我想我應該常戴才對。」

　　「不戴比較漂亮。」

　　「有時候有些事情比外表要重要得多。」

　　「我想你戴眼鏡一定有原因。」

　　我暗吃一驚，有時候她好像能看透我的心思一樣。她害羞地看著我。

　　「什麼原因？」我問。

　　「除了讓我怕你，還可能會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呢？」
　　我鬆了口氣。不過有時候我真被她的話嚇一跳。

　　我們要去賓道伯爵的城堡時，老是會想到以前碰面的片段。伯爵夫人會記得我嗎？那時候我很年輕，就個像普遍的女孩。現在我長高了不少，變成一個高大的女人。我想和我認識的人一定會認出我，但是伯爵夫人和我不熟，而且她那時候的注意力又多半放在蘭欣身上。

　　這付眼鏡可能會派上用場，有必要的場合，我就戴上。我想菲雅也不會真正起疑，這實在是沒什麼好怕的，都是我自己神經過度緊張。伯爵夫人才不會在乎一個英文家教是誰的事。

　　第二天馬車載我們去城堡，街上和大城堡外有很多群眾。管事在門口張貼了大公的佈告，很多人在圍觀。我們車子經過時，一些人認出菲雅，還歡呼幾聲。

　　我想：她會是一個很好的公爵夫人的。

　　我和凱芝坐在馬車後座，車子經過橋樑到了另一個城堡。我想：住在這裏離黛絲近些，而且漢斯也在裏面，想到這裏，我的心情放鬆不少。

　　我們走進一個庭院，伯爵夫婦正等著迎接女伯爵。他們身旁站了一個年輕的男人和女人，那個女人看起來有點眼熟，我想起來了，那就是辛娜。我的心裏又不禁有些擔憂，就算女伯爵看不出是我，但是我也難逃辛娜的耳目，我真可該戴眼鏡的。

　　一個僕人扶女伯爵下車，帶她直接走到伯爵夫婦面前，他們恭敬地鞠了躬。

　　凱芝小姐踏下馬車，站到一邊，我也低頭跟著她。我緊靠她站著。還好每一個人都注意著菲雅，沒有人多望我一眼。

　　我看見辛娜招呼著菲雅，那個年輕人雙腳一併鞠躬如儀。菲雅文雅地笑著，女伯爵牽著她的手走入城堡。

　　我混在一群人當中。感謝老天，有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人替我遮掩。

　　我忽然看見漢斯了，我想他正在找我，他走過來對我說話。

　　「我帶你去你和凱芝小姐的房間，」他說。「就在女伯爵的房間旁邊。」

　　我緊張地笑著，然後和凱芝小姐脫離了那一大群人，從一個窄走廊上了一個螺旋梯，旁邊有粗繩編的扶手欄杆。

　　「可以走中間的大梯通到你的房間，不過在這種情形下最好走這個小石梯，」漢斯告訴我。

　　我很感激他。他一定很了解我心中的隱憂。

　　他帶我們走到一組房間前。凱芝小姐和我住在兩隔壁，有一個大房間可以做教室，在另一頭是給女伯爵的套房。

　　凱芝小姐緊張地說希望大公的病能快點好。

　　「按說是一定會的，」漢斯告訴她。

　　「我覺得很累，」她說。

　　「休息一會兒吧，」我建議。

　　「我先把東西整理好，」她走進自己的房間，留我和漢斯站在一起。

　　我懷疑地注視他。

　　「他們不會認出你的，」他說：「你看起來完全變了樣。那天我剛見你的時候，也差點認不出來。而且他們只注意大公或伯爵，其他的人一概不理。沒問題的。」

　　「漢斯，如果我被人家發覺了，希望不會給你惹上麻煩。」

　　「我將會一概否認，黛絲會想出藉口來的，你不必擔心。」

　　他模仿著黛絲眨眼的動作想給我打氣，但是他眨眼的樣子實在怪異。

　　「我想你不會在這裏住很久的，」他說：「等大公身體一好，你們就能回去。他會復元的。以前就是這樣。」

　　我坐在房間裏，聽到一軍人簇擁著她而上，在那麼多聲音中，我還聽得到菲雅高頻率的聲音。

　　我聽到她說：「伯爵夫人，你一定要見我的好朋友，艾利小姐。她是英國人。為了興趣才來教我英文。」

　　我覺得一陣慌亂，戴上眼鏡，假裝在欣賞風景，門開了，菲雅帶著伯爵夫人進來。我背對著光站立。

　　我轉過來，看到辛娜和那個年輕人也來了心。

　　「艾利小姐，」菲雅很有尊嚴地說：「容我介紹賓道伯爵夫人、甘特爵爺和辛娜女爵。」

　　我鞠躬鞠得很低。

　　伯爵夫人的眼睛在我身上掃瞄一下又望開了。至於辛娜，感覺上她和以前在農莊時的樣子不大相同。她金貴的頭髮高貴地挽在腦後，她雖然長高不少，但是不算是高。如果她的眼睛不是長那麼近，就可以稱得上美麗，而且她緊抿的嘴使她看起來有點不易親近的樣子。

　　甘特就不一樣了，雖然也是金髮，眼睛也長得很近，但是臉上常掛著笑，好像是天生的樂觀派。

　　辛娜給我有一種壓迫感，但是我倒是很喜歡她的哥哥。

　　「歡迎你來，」他說：「希望你在這裏很快樂。」

　　「哦，當然會的，」菲雅說：「艾利小姐和我非常快樂。我們愛用英文談天，對不對？」

　　我盡量裝得像個家庭教師，「女伯爵很有進步。」

　　伯爵夫人好像在哄小孩一樣，拍拍菲雅的手臂，「來，親愛的女伯爵，我們有很多的話要說。」

　　他們出去以前，辛娜回頭又瞄了我一眼。

　　我低著頭，很快地轉過身。

　　我很確定，他們都沒看出我的真實身分。

　　※※※

　　後幾天裏我比較少見到菲雅，她向我抱怨說伯爵夫人老愛找她。「她完全看在我將來會做大公夫人的份上，」菲雅說：「我每次不去找她，她就不高興，去找她，她又拚命捧我。我覺得她不是真心喜歡我，只是表面的奉承而已。真希望我們能回到大城堡去。不過甘特人還好，他和別人不同，我想他是唯一真正高興我來的人。」

　　每天張貼的佈告都說大公的病況有進展，看起來他痊癒的希望相當大。

　　我比較寬心了。很顯然伯爵夫人和辛娜根本懶得注意我的存在，就算，我被召到她們面前，我也一定戴著眼鏡，挽起頭髮，儼然一副為人師表的模樣。

　　我越來越不擔心，因為大公的病馬上就會好，我們在這裏也待不久，而且也不會有人把我和蘭欣聯想到一塊兒。我真覺得自己化名安妮．艾利來，真是做對了，否則我的原名一定會立刻暴露我的身分。

　　※※※

　　三天以後，菲雅衝進我的房間。

　　「嗨，安妮，」她叫道：「我真不喜歡這樣，我們見面機會太少了。真想早點回去。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你意想不到的事。」

　　「什麼？」

　　「席格曼明天要來。」

　　「也一該是時候了，不是嗎？」

　　「他會先去大城堡看大公，然後到這裏來，他到的時候大概是晚上，伯爵打算盛大歡迎，不過當然不能太盛大，因為大公生著病。」

　　「我想就是一個小型的晚宴吧。」

　　「不只如此，你知道，大公的身體正在逐漸復元當中，已經能夠坐起來吃東西了。」

　　「這是好消息。席格曼其實可以不必回來。」

　　「他應該來，處理政務什麼的，而且，他必須追求我。」

　　「可憐的人！工作真不輕鬆！」

　　「安妮，和你在一起真好。其他人都太嚴肅了。整天板著臉孔，而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大笑。」

　　「那表示你很快樂，」我說。

　　「安妮，你聽我說，他們要辦一個小型的舞會。」

　　「什麼？」

　　「一個舞會當然規模不大。人比較少……沒什麼儀式……不過舞會還是舞會。」

　　「我看得出你的神采奕奕，是為了舞會還為了那個慢郎中席格曼？」

　　「你為什麼叫他慢郎中？」

　　「因為他一拖再拖，他的戀愛進度真慢，希望打起仗來不是懦夫。」

　　「你又在引用詩句是不是？」

　　「我承認。」

　　「你很愛詩，對不對？舞會我要做一件新衣服，我要去找王家裁縫師查夫人做。她是從巴黎來的，你知道那裏有最流行的服飾。」

　　「我聽說過，」我回答。「你什麼時候去找查夫人？」

　　「現在。」

　　「明天能做好嗎？」

　　「查夫人的手藝又快又好，她知道我的尺寸，以前幫我做過衣服。她知道席格曼要回來了，我一定需要新衣服，她一定會做好什麼等著我的。」

　　「聽來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但是好消息是，安妮，你也要來參加。」

　　「我？！」

　　「是我堅持的。我不否認安排起來有些困難。伯爵夫人說：「一個家庭教師！」我向她解釋說你是個很特別的家教，出身幾乎和我們一樣高貴，你之所以教我，是因為你到處遊歷，想暫時定下來，你隨時都可能離開我，但是我不希望如此，我不允許任何人把你當成僕人看待。辛娜也不希望你來，但是反正我不喜歡她。甘特卻覺得沒關係，他說，「媽，請她又無妨？誤她參加吧。」你說說看，有趣不有趣？」

　　「你說要我參加舞會是真的嗎？」

　　「是的，灰姑娘，我是仙女，我要揮動我的仙棒。」

　　「這不可能，我沒有衣服。」

　　「灰姑娘不是也這樣說嗎？我當然會請查夫人替你做一件的。」

　　「沒時間的。」

　　「我們今天早上就去查夫人那裏，我敢說──」

　　「別說了。這樣不對。伯爵夫人不希望我去，我就最好不要去。」

　　「等一等。安妮小姐，你要來，看在我的份上，你要來。我要你來。我是女伯爵……未來的公爵夫人……除非你想觸怒我，否則你就應該來。」

　　「你忘了我不是你的下屬，我可以隨心所欲地離開。」

　　「哦，親愛的安妮，你不會使我失望的。我費了那麼大工夫才說服他們同意，你知道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害怕。我必須和席格曼見面……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別說傻話了，」我說：「他對你又不是陌生人。」

　　「話是不錯，但是我需要你的支持。你一定要來。你要答應我……」

　　我遲疑了一會兒，心底有一股極大的衝勁洶湧著。我的進展一直很少，也許多和一些人認識對案情會有幫助。

　　「穿上你的外套，」她催著。「我已經叫馬車等我們了，我們現在立刻就去查夫人的店裏。」

　　※※※

　　查夫人的沙龍非常笑，我說：「就和我想像中凡爾賽的鏡廳一樣富麗堂皇。」

　　「她畢竟是法國人啊。」菲雅提醒我。

　　查夫人熱忱地招呼我們。她本身穿著非常文雅高貴。

　　她有菲雅需要的衣服，她承認有時候會特別為一些大主顧設計衣服，所以剛好有菲雅女伯爵可以穿的，至於我，她說我身材標準，找一件遍合的衣服是沒問題。

　　菲雅換上新衣，站在鏡子前面，整間都反映著她的身影。

　　「真美，」她叫道：「哦，查夫人，你是個天才。」

　　查夫人默認地笑著。

　　然後換我試了，衣服是深藍色綴有金線。

　　「這衣服很美，」查夫人說：「只是有點貴。」

　　「艾利小姐不擔心金錢，」菲雅很快地說：「她之所以做家教是因為她的興趣。」

　　「那價錢大概就不成問題了，我相信這個顏色很能襯托出她的膚色。」

　　我試穿了。查夫人說的對，那衣服很配我。

　　「還需要改一故，」查夫人輕快地說：「我會找人替你改一改，小姐，你也許沒有發覺；你的身材很好。請過來這裏，我會讓師傅過來量。」

　　我就到了一個小房間，一個中年婦人帶了一口袋的別針來。

　　我必須承認她的手腳十分俐落。

　　等她別好以後，衣服覺得相當合身，還有一個金色的腰帶相襯，更襯托出整件衣服的特色來。

　　菲雅看到我後，高興地鼓著手掌。

　　「小姐的頭髮需要整理，」查夫人說。

　　「會的，」菲雅保證。

　　她忽然想起自己是未來的公爵夫人，所以講話也變得端莊起來。

　　「查夫人，請你改好衣服，明天一早送來，這樣艾利小姐才有機會試穿，看看改好了沒有。」

　　「是的，女伯爵，」查夫人說。

　　回去城堡的路上，菲雅一路笑著。

　　她一直說：「哦，安妮小姐，我真的喜歡和你在一起。我們經常笑，不是嗎？」

　　因為我要參加舞會，所以我感到很興奮。明明知道可能會有危險，但是不入虎穴，我怎麼能查得出來呢？

　　我的衣服到了，我試穿看看。凱芝小姐看得都呆了。

　　「是女伯爵堅持要我參加的，」我說。

　　「伯爵答應了？」

　　我點頭。

　　「女伯靜太任性了。」

　　「她很可愛，」我說：「她的個性很強，我相信以後她一定會是很好的大公夫人。」

　　「我希望她稍微……正常而已。」

　　「別這樣，她是一個人，有自己的個性，總比盲從要好。」

　　「像她那種地位的人，還是正常一點比較好，」凱芝小姐反駁道：「至於你，艾利小姐，你不害怕？要是我的話就會。」

　　「害怕？有什麼好怕的？」我問。

　　「要是我就會，」她漠不關心地說：「我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參加舞會。」

　　「我卻很期望參加，」我堅決地說，她聳聳肩轉身離開。

　　我覺得那天就好像置身雲霧中一樣輕飄飄的。我以前從來沒有參加過舞會，祖父在灰石莊園從來不這樣招待客人，只是舉行晚宴而已。

　　菲雅把大致會發生的事告訴我。席格曼會來，由她、伯爵夫婦、辛娜和甘特迎接。他們要到大廳。「大家會排成兩排。安妮，恐怕你要敬陪末座。」

　　「還是當然的事，」我回答。

　　「然後席格曼會挽著我，走到兩行中間，席格曼會招呼一些人，大概不會招呼你了。」

　　「我明白。」

　　「我們走過的時候，你必須表現得很有禮貌。」

　　「我想這沒問題。」

　　「就是這樣。然後我們跳舞……大家再一起吃晚飯，為了大公生病的關係，舞會大概在午夜結束。」

　　我換上了那件最美麗最合身的衣服，正在為我的頭髮傷腦筋時，菲雅帶了一個黑髮的女人進來。

　　「這是伯爵夫人的女侍，」她說：「她替我做了頭髮。手藝不錯，是不是？現在她要替你做。」

　　「哦，但是──」我正開口回絕。

　　「沒什麼，」菲雅說：「是我讓她替你做的。」

　　「你對我太好了。」我忽然說。

　　菲雅的嘴唇略微抽動了一下，她的大方常使我深為感動，她真的是一個可愛的女孩。

　　我的頭髮做好了，我帶若驚顫的心情去參加舞會，我加入了大廳中的一群男女中，我想他們大概是貴族家庭的一些窮親戚，看他們參加這種盛會也很緊張的樣子。我和他們處在一起正好，也許從這些人的口中能夠發覺一些命案的端倪來。

　　菲雅不在場。我知道她是和伯爵一家人在一起，從報信的聲音中知道偉大的席格曼到了。賓客迅速地排成兩行，喇叭響起，一群穿制服佩劍的士兵走進房間。

　　他們中間有一倜人身材較高，但是我前面的人很多，所以我還是看不太清楚。

　　隊伍朝我們這裏行進，我發現每一個人都站得很筆直，所以我也呆呆站著。

　　那一群人一直走過來……一邊是伯爵，另一邊是菲雅。

　　我覺得頭有點昏，一切都顯得不真實，我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眼睛發花了。

　　因為他就站在我的前面。康雷……我的愛人，那個我一直無法忘懷的康雷。

　　「這是艾利小姐，她教我說英文。」菲雅引我為榮……以他為榮地笑著……他的臉上充滿光采。我很有禮貌地行了禮。

　　「艾利小姐，」他呢喃著。沒錯，那是他的聲音，他的形影。他的表情願得十分迷惑……甚至比我的迷惑更甚。

　　「你是英國人，」他握了我的手。我的手發著抖。他瞪著我看。「我知道你是一個很好的教師。」

　　然後他走了，我獨得自己快要昏倒，不行，我必須鎮靜下來，遠遠地我聽到他在和別人寒暄。

　　我真想離開，逃離這個房間，好好想想自己發現的這個事實。

　　等他走完行列，就牽著菲雅的手，回到大廳中央開舞，大家跟進跳舞。

　　有人在我的旁邊，是甘特。

　　我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甘特伯爵……」

　　「菲雅女伯爵請我照顧你。」

　　「她真是個好女孩，」我回答。「但是也許我不該這麼說女伯爵。」

　　「你沒錯，」他說：「她也很敬慕你，她堅持請你來參加舞會。我有請你跳這支舞的榮幸嗎？」

　　「我不太熟悉你們的舞蹈，不過還是謝謝你。」

　　「這舞很簡單。來……只要踏幾步轉圈就好了。」

　　「是女伯爵叫你請我跳的嗎？」

　　他承認。

　　「那，你已經盡了你的責任了。」

　　「不是責任，」他迷人地笑著，「是榮幸。」

　　「我想跳完這支就間房去。菲雅女伯爵請我來的用意很好……但是我真的覺得不應該來。」

　　他拉我進舞池，我發覺自己很輕快地跳了起來。

　　「你學得很快，」他說：「你看菲雅女伯爵，她會是一個迷人的公爵夫人的，你說是不是？」

　　「是的。婚禮什麼時候舉行？」

　　「至少要等一年。現在公爵逐漸痊癒了。」我發覺他相當喜歡菲雅。

　　不曉得康雷是不是也對她傾心。

　　他為什麼要告訴我一個假名？他一定是不願意透露真實的身分。他為什麼耍假裝是伯爵的侍從？他有嗎？這是我推斷的，他位沒有反駁。我忽然覺得非常難過起來。

　　真希望馬上離開舞會，我受不了再看到他，成群的人圍在他旁邊，當然，他是大公的繼承人，是這裏最重要的人物，這舞會是為他舉行的。

　　他反正也不會理我。我也希望他不會理我。我怎能在這個房間裏面對他呢？

　　我一定得馬上離開。

　　這不難，隨時都有機會開溜的。我正走出大廳的時候，看見他往我這邊瞄了一眼，臉上帶著笑，又繼續和別人談笑風生。

　　我覺得一陣心傷。多麼愚蠢啊！竟然和一個要人戀愛！我真該理智一點，誰叫我這麼容易就墜入情網呢！

　　但是他真像神話裏傳說中的英雄，一個領導者，威風八面，盛氣凌人。當初我看見他時他就是這樣，現在換上了軍服更是英姿煥發，他真是出色，與眾不同。

　　我是不該來的。越想越愚蠶。我現在該怎麼辦？一定要走，我必須立刻忘掉自己來過這裏的原因，必須立刻回到英國，我可以和葛麗絲姑媽一起住，平平靜靜地過日子，這樣總比心碎要好。

　　我坐在我的窗口前，望著城鎮的燈火點點，橋樑，和蜿蜒的河川。我已經喜歡上這個地方，喜歡上菲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些人事的。

　　還有他。我會忘記他嗎？我告訴過自己已經忘了他，不能再去想，我必須忘記那一段戀情，就當作沒有發生過一樣。即使在心底深處清楚我、永遠也不會忘懷他，但是表面上我卻是不願意對自己承認。往事的點滴其實都歷歷在目。康雷那個騙子，原來是大公的繼承人，和菲雅訂了婚！

　　他們無可避免地將會結婚。他那時候說不能娶我，原來就是這個原因。

　　我聽到走廊有腳步聲，門口有人，門把輕輕地轉動著。

　　是他，他出現在門口。

　　「碧芭，」他說：「碧芭！」

　　我避開他的視線，我說：「我是安妮．艾利。」

　　「這是什麼意思？」

　　我大叫著：「你在我房間裏做什麼，呃──我該叫你什麼，男爵嗎？」

　　「你可以叫我康雷。」

　　「那偉大的席格曼呢？」

　　「那是我正式的名字。管它什麼名字，那並不重要。」

　　他走進房間，緊緊地擁著我。

　　我只能說：「走開，走開，你不應該到這裏來的。」

　　他托起我的下巴，注視若我的臉。「我去找你，」他說：「我去過英國找你，想帶你遠走高飛……要是必要的話可以使用武力。我找不到你……又沮喪地回來……沒想到你竟然會在這裏，你是來找我的，是不是？怪不得我遍尋你不著。」

　　「不是。我不是來這裏對找你。」

　　「你說謊，碧芭，你是來找我的，現在我們有了彼此，再也不要分閉了。」

　　「你錯了，我不能再見到你，我要回英國去。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們訂了婚。你不能逃避。我知道你的困難，必須利用科蘭尼茲做為緩衝國，你需要它的幫忙，一定要娶菲雅，你是明白這一切的，我也必須回家去。」

　　「現在這是你的家。碧芭，你在這裏，我們找到了彼此！不能再分開了。我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做我們的家。」

　　「在森林附近有一個沒人住的獵苑，」我苛刻地說。

　　「別這樣講，不是像那樣的。我愛你，碧芭，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我不應該離開你的，應該回去帶你一起走。這是唯一的辦法。但是你來找我，改變了姓名是很聰明的決定。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是蘭欣的妹妹。真高興你來這裏……我親愛的碧芭。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永遠不會分離。」

　　「你使我吃了一驚。」

　　「你也使我吃了一驚，親愛的，」他熱情地吻著我，我的思緒立刻湧回昔日在農莊裏的情景，真希望時光倒流，我就不必顧忌著菲雅了。我多麼渴望和他在一起。

　　「這是我生命中最好的驚喜，」他說：「你在這裏！我的碧芭……永遠，永遠都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知道他對我的熱情，我也非常渴望和他在一起，回想起過去的情景，我太了解他，太愛他，強行抑制自己的情感是沒有用的。我只知道他在這裏……緊緊擁著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我是個傻瓜，因為我知道這是無可救藥的情況，但是我必須理智一點，想想菲雅。要是她進來，發現他在這裏怎麼辦？她也許不會在意到我不在，但是她一定知道他不在，大家都會注意到。她當然不會到我的房間來找他。但是萬一她來找我……發現我在她未婚夫的懷抱裏怎麼辦？

　　情況太危險了。

　　我立刻推開他，儘可能冷靜地說：「舞會裏有人會想見你。」

　　「我不在乎。」

　　「是嗎？你是這一切的繼承人……你當然會在乎，這是你的職責所在，你必須回去，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我辦不到。」

　　「我們見面是無濟於事。」

　　「我有計劃。」

　　「我大概猜得出來」

　　「碧芭，如果我現在離開，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什麼？」

　　「我們明天見面，到森林裏好嗎？拜託，碧芭，我必須和你談話。哪裏？哪裏？」

　　「森林裏我只知道一個地方。」

　　「那我們就在那裏碰面。」

　　「獵苑，」我說。

　　「那麼就說好在那裏，然後我們談話。」

　　「沒什麼話好談的。也許是我的錯，當初我沒有多問你幾個問題，一直把你當成伯爵的侍從……你也從來不拆穿……你一定知道我不了解你的真實身分。」

　　「身分並不重要。」

　　我苦笑著，「是不重要。你只是隨便找個人調情，我很了解。」

　　「你不了解，一點也不了解。」

　　我豎起耳朵聽著，「音樂停止了。」我說：「他們一定發現主客不見了。你趕快走吧。」

　　他吻了我的手。「明天……」他說，「十點在獵苑。」

　　「不一定，我很難脫身，你忘了我是受雇於此。」

　　「女伯爵說你是為了興趣教書，她還要討好你，你才不會離開。」

　　「那是她誇大。記得，我也許不能來。」

　　「你會來的，」他說：「我會去那裏……等你。」

　　我推開他，但是他又緊緊擁著我，熱情地吻我。

　　然後他走了。

　　我走到窗戶前，俯視著城鎮。

　　我在窗口站了一會兒，由想到以前在農莊和他共度的時光，沉醉在其中，十二點的鐘聲使我從回憶中驚醒。舞會該結束了，樓下有一陣騷動，我想那大概是賓客離去的聲音。凡是他所到之處，都免不了這些儀式，除非他隱姓埋名，遠走高飛。

　　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再留在這裏，也不能再調查姊姊死亡的案情。在我的印象之中，以乎感覺得到她的孩子還活著。沒有找到那個孩子，我的良心實在不安……但是我怎麼能留在這裏？我怎麼能面對菲雅呢？

　　我穿著禮服坐在那裏，門口有人敲門，我還沒應聲，門就開了。

　　我猜的沒錯，是菲雅，她的臉發紅，眼睛發亮，看起來楚楚可人。

　　「安妮，」她叫著，「你逃跑了，我到處找你，我和甘特去找你，卻到處都沒找到。」

　　我打了一個寒顫，要是她發現她的未婚夫在我的臥室裏時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真不應該參加舞會的，」我鎮靜地說。

　　「怎麼了？」

　　「我溜掉了。」

　　「我是說一定發生什麼事。妳看來……」她懷疑地打量著我。

　　我脫口而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看來怎麼樣？」

　　「奇怪……激動……有神。你是碰到白馬王子了嗎？」

　　「菲雅，你真是的，」我相當嚴肅地說。

　　「我說你傢灰姑娘一樣，碰到了意中人，逃跑了，又掉了一隻鞋子。」

　　她看著我的腳，我被她的天真逗得笑了起來。

　　「我向你保證我兩隻鞋子都在，我不必十二點鐘離開，而且也沒有白馬王子。有白馬王子的人是……你。」

　　「你覺得席格曼怎樣？他對你說過話，是不是？」

　　「嗯，」我回答。

　　「希望你喜歡他，你喜歡不喜歡？怎麼不回答？」

　　「這很難回答。」

　　她甩著頭笑了，「哦，安妮，你真有趣，一定又要說什麼不能憑第一次見面斷定人格這一類的話。我不是在問你對他個性的評判。」

　　「你很聰明，因為如果你問了也得不到答案的。」

　　「我的意思是你對他的印象好嗎？」

　　「當然好。」

　　「你覺得他會是一個好丈夫？」

　　「這就得等你自己以後去發掘了。」

　　「哦，我得小心點！他很英俊，是不是？」

　　「我想可以這麼說。」

　　「他很有男人味，對不對？」

　　「我告訴過你……」

　　「我知道他只和你說過幾句話而已。甘特和你跳過舞，是不是，我碰到他，叫他請妳跳舞的。」

　　「我知道。你人真好，實在大可不必如此，不過，他還是很大方地盡了他的責任。」

　　「他人相當好，甘特，你說是不是？」

　　「是的。」

　　「他確實不錯，不過人沒有席格曼英俊，我有點敬畏席格曼。他似乎太……太世故了。這個詞對嗎？」

　　「我想用得恰好。」

　　「我確信他有很多情婦，他就是那種人，他們家的人都生性風流，浪漫瀟灑……你知道的。」

　　「菲雅，」我認真地說，「你想嫁給這個人嗎？」

　　她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當大公夫人。」

　　然後我說我們該睡了，至少我想睡了。

　　「那，晚安，安妮……親愛的安妮。我結婚以後也不要讓你走，你可以陪我，如果席格曼有了情婦，對我不貞，你可以安慰我。」

　　「如果你相信他將來一定會變心，那你就不應該嫁給他。」

　　她跳起來，好玩地敬個體，「為了布魯斯坦，」她說，「為了科蘭尼茲！晚安，安妮，」她說，「至少這相當刺激，不是嗎？」

　　我必須承認，她說的沒有錯。

　　※※※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去看菲雅，她睡得很熟。我鬆了口氣，這樣就有機會溜出去了。我喝了杯咖啡，吃了一根蛋捲，我一向愛吃這種蛋捲，但是今天早上食不知味。我走到馬廄，牽了一匹馬。

　　不到半小時，我就到了獵苑，他在那裏不耐煩地等著，抉我下馬，擁著我，吻我。

　　我說，「沒用的。」

　　「你錯了，」他反駁道，「我們好好談談，我有很多話要說。」

　　他摟著我，我們走進林子裏去。

　　「我昨天晚上想了整晚關於我們的事，」他說。「你在這裏，打算住下去。由於我的出身，使我捲入一揚我不能擺脫掉的束縛，我必須接受這個婚姻，還是我對家庭和國家的職責……但是另一方面我要過我自己的生活。這不是不正常，很多人都是這樣。這是唯一的辦法。我的家庭生活和我想過的生活，我可以同時進行。」

　　「就像藍道夫那樣？」

　　「他和你姊姊本來會非常幸福的，只是他太不小心。他一直是那樣。某一個人認為他不臨該承繼爵位，而殺了他，這純粹是一件政治謀殺。很不幸的，你姊姊和他在一起。」

　　「這可能發生在你的身上，」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出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誰又能意料。我知道藍道夫不能做個受歡迎的統治者，他太軟弱，太愛享受，所以遭致別人反對。」

　　「那你呢？」

　　「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身在我今日的位置。」

　　「你不能拒絕繼承嗎？」

　　「沒有人可以接替我的位置，國內會形成混亂，敵人會乘虛而入。我們的國家必須有人領導。我的伯父大公是個優秀的領導者。我希望他能活下去，只要他活著一天，國家就會太平。我有職責維護大家的安全。」

　　「你能嗎？」

　　「只要盟邦支持我們的話……我相信我能。」

　　「你是指科蘭尼茲？」

　　他點頭：「藍道夫一死，我就和菲雅訂了婚。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要舉行正式結婚儀式，我們必須生出一個繼承人，這是我無法逃避的職責。但是我必須過自己的生活。和她，只是我公開的生活，我必須擁有私生活。」

　　「你打算讓我分享你的私生活？」

　　「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過一輩子傀儡的生活，聽由別人擺弄。我不行！真希望能放棄這些和你遠走他鄉……過著神仙眷屬的生活。但是如果我這樣做，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混亂，戰爭，國家不知道會變得怎麼樣。」

　　「你必須盡你的職責，」我說。

　　「那你和我──」

　　「我要回英國，我不能照你計劃的那樣過活。」

　　「為什麼？」

　　「因為這樣行不通。我會是個累贅。」

　　「是最好、最快樂的累贅。」

　　「累贅就是累贅。有時候我會想藍道夫和我姊姊的戀情，也許是導致他死亡的原因，同樣地，我也可能會使你──」

　　「我決定冒險。」

　　「那孩子呢？」我說，「孩子怎麼辦？」

　　「他們將會擁有一切。」

　　「我姊姊有個孩子，不曉得現在在哪裏？想想看，一個小男孩。我知道這是一個男孩，因為她寫信告訴過我。他怎麼了？你還說我們可以在一起，生孩子？我想這一切都將是在暗中進行。還有菲雅，她怎麼辦？」

　　「她會了解的，她知道我們這是政治聯姻，我會使她明白。」

　　「我很了解她，我懷疑她會了解，尤其對象是我……這個打擊更重。你的計劃是不可能的，我必須儘快離開。」

　　「不，」他叫道。「不！你必須答應我，不要再逃跑躲起來。你在作決定以前，要先告訴我。」

　　他停下來摟住我的肩膀，我真希望他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因為這樣只會使我心軟，變得意志不堅。

　　「我走的時候當然會告訴你，」我說。

　　他有自信地說：「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告訴我……你看到我的時候有什麼感覺？」

　　「我以為我在作夢。」

　　「我也是。我經常夢到……和你面對面……突然我找到了你。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找到你的。想想我本來可能還在英國……沒頭沒腦地尋找你。」

　　「你做了什麼？問了誰？」

　　「我到石匠那裏，我知道你和他不錯，他不在了，牧師也走了。有一個人暫代了他的職位，他說你姑媽和她先生搬走了，但是不曉得搬到哪裏。灰石莊園除了僕人外，就空無一人。」

　　「我的堂哥當然在那裏。」

　　「他們說他去度蜜月了。」

　　「蜜月！哦，不可能的。」

　　「人家是這麼說的，就好像大家串通好來騙我一樣。我知道你祖父去世的消息。」

　　「你聽說了什麼？」

　　「他是被火燒死的。」

　　「你聽說……我和那場火的關聯嗎？」

　　他皺皺眉頭。「有一些影射，不過我聽不懂，言詞閃爍，不知所以然。我住在客棧裏。裏面的人似乎不太愛講話。」

　　我說，「祖父死的那晚，我和他大吵一架，家裏上上下下的人都聽到了，因為他的嗓門很大，他堅持我要嫁給亞瑟堂哥，否則就趕我出去。」

　　「真希望我能在場！」

　　「那晚他死了。他的房間和隔壁的房間失火，火勢僅止於這兩個房間，祖父被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死了……他不是窒息死的，頭上有受傷的痕跡。他們認為他可能是跌倒了……不過也有可能不是。」

　　「你是說可能是謀殺。」

　　「不確定，死亡證明書上寫『意外死亡』，不過很多人都聽到我們吵架。」

　　「老天！可憐的碧芭，如果我在那裏的話……」

　　「可是你不在，葛麗絲姑媽和亞瑟堂哥對我很好……我祖母留了一些錢給我，使我能夠離開……到這裏來。」

　　他緊緊地擁著我，「親愛的碧芭，」他說：「從今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

　　我靠在他身上好一會兒，希望自己能夠相信他的話。

　　他說：「現在一切都結束了。過去的只是一場夢魘。當時我本來要帶你走的，但是我想如果你不想來呢？」

　　「我是想來的。可是來了又怎麼樣？進行你的計劃，躲在樹林裏的獵苑裏，歷史不是重演了嗎？蘭欣和我，我們曾經非常親近……就像一體一樣。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重蹈她的覆轍。我們一直很要好……直到後來她瘋狂地戀愛……而現在卻換成是我了。」

　　他熱情地注視我，「愛上我，一點也不算瘋狂。」

　　我搖搖頭。「真希望你是個普通的凡人──就算是侍從也好。反正不要是你現在的情況有著婚約……尤其對象又是菲雄。」

　　「我們會想辦法解決的。我來帶你去看我替你準備的地方。我們的家。我想把所有的一切給你。」

　　「但是你不行，你不能把你的姓氏給我。」

　　「我全心全意地愛你……碧芭，整顆心都是你的。」

　　「你必須想想你的婚姻。我越來越喜歡菲雅……她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她值得你去愛的。」

　　「除了你以外，我不會愛其他人。我的碧芭，親愛的碧芭，聽，鳥在歌唱，一切都會沒問題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的。」

　　「我必須回去了，一定有人在忙著找你或找我。」

　　「我們明天再見而，我要找一個碰面的地方，情況必須如此，從我們見面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對自己說，『這是全世界上我唯一要的女人。』」

　　我搖搖頭，心裏不斷地交戰著，又激動又傷心，但是我知道自己的理智逐漸招架不住了。

　　他也知道，我的感情早已在無意識中溢於言表。

　　「明天，碧芭，答應我，在這裏。」

　　我答應了，兩個人走到馬邊，他扶我上馬，握著我的手，他懇求似地望著，我知道自己愛他太深，願意答應他所要求的任何事情。

　　我縮回手，因為我實在害怕自己抑制不住心中的愛意，儘量冷淡地說，「我們不行一起回去，會被人看到的。請你先走。」

　　「我們一起走。」

　　「不，我希望我們分開來，如果我們被人看到了，會叫我很難解釋。」

　　他低頭吻我。「也許。前我們是應該謹慎一點，」他說，他吻了我的手騎走了。

　　我停留了一會，現在還不太想回城堡去，必須編個理由，菲雅一定會問我去哪裏，我決定告訴她說在昨晚的事情後，我想到林子裏呼吸點新鮮空氣。

　　忽然我有一種衝動想去看蘭欣的墳墓。我這時的心境和她很接近。我把馬戲好，繞到獵苑後面。

　　我走近墓園的時候，心裏老有種不祥的感覺，好像還有別人在。起初我以為是有人偷看到我和康雷約會，使我全身發毛。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我聽到了聲音？還是直覺？

　　我走了過去，忽然看到前面有身影移動……顏色一閃，我立刻意識到墓旁邊有人。

　　我倒縮回去，不想讓對方發現我的存在，我想大概是吉絲拉。我屏住呼吸呆立著。那個身影站了起來，她的手中有小鏟子，剛才正在種什麼植物。

　　那個女的不是吉絲拉，她的年紀比較輕，個子比較高，比吉絲拉好看。她站著欣賞自己種的成果，然後她忽然說話了，「藍道夫，」她叫著，「過來，藍道夫。」

　　我看到那個孩子了，大概四、五歲左右，他的頭髮很亮，長的很好看。

　　「過來，藍道夫，看美麗的花。」

　　孩子跑出來站在她的旁邊。「來，我們得走了，」她繼續說。「不過先要……」

　　我看到他們兩個跪了下去，心中吃了一驚。孩子閉著眼睛，雙手合攏，嘴巴呢喃地唸著什麼，我沒聽清楚。

　　他們站了起來。那女人一手提著籃子，一手牽著孩子。

　　我退到樹叢後面，看他們走出菜園的門，小心地走到森林裏去。

　　我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胡思亂想起來。

　　她是誰？孩子是誰？我看都看呆了，剛才真應該和她說話的，看她為什麼要整理我姊姊的墓園。但是我也沒有讓她離開我的視線範圍，至少我可以跟縱她，看她到哪裏去。

　　附近的樹很多，可以替我遮掩，就算被發現了，我也可以說我是在森林裏散步的人。

　　他們走到一棟小屋前，小是小，不過倒是很悅目。她放開孩子的手，他就跑到門前，在門廊上跳上跳下，等著她，她走過去開門，兩個人走了進去。

　　我仍然十分訝異。她為什麼打掃蘭欣的墳墓？她是誰？最重要的是，那孩子是誰？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應該敲門問路，藉機和她攀談嗎？

　　時間已經晚了，如果我再不回去，就很難解釋我不在的原因。改天嗎？我會再回來，這樣也有時間思考該怎麼應對才好。

　　我的思緒胡亂轉著，沒想到和康雷約會，也會有意外的收穫，我不曉得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最好要有個心理準備迎接各種可能的發生。

　　我回到城堡的時候，菲雅已經在詢問我的去處了。「你去哪兒了？沒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我想去呼吸新鮮空氣。」

　　「在花園裏就可以呼吸得到。」

　　「我想騎馬。」

　　「你去了森林，是不是？」

　　「你怎麼知道？」

　　「我有密探，」她瞇著眼睛，害我作賊心虛，以為她知道康雷和我約會的事。「而且，」她說下去，「有一個線索，」她在我的外套上拿下一根松針。「你的表情很害怕，和以前不一樣，你一定有什麼計劃。誰聽說有家庭教師放著差事不做，在大街上亂跑的？」

　　「你就聽說過，」我逐漸恢復正常，「那個人就在你的眼前。」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就走了？」

　　「昨天晚上你這麼累，又睡得那麼熟，所以我不想吵醒你。」

　　「我很替你擔心，害怕你會離開我。」

　　「傻孩子！」

　　她忽然擁著我，「安妮，不要離開我，不行走。」

　　「你怕什麼？」我問。

　　她注視著我。「什麼都怕，」她說：「婚姻……改變……成長。我不想長大，安妮，只希望是我現在的樣子。」

　　我輕輕地吻了她。「到時候你就會適應的，」我安慰她。

　　「是嗎？」她問：「我的叛逆性很重，我不能容忍他有情婦存在。」

　　「也許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情婦。」

　　「我想，」她肯定地說：「這是無可避免的事。」

　　「有一句俗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句話說得不錯，」她回答，「不過我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擺平。」

　　「我知道你會極力爭取你想得到的事物。」

　　「問題就在席格曼看來也像是一個自行其是的人。安妮，你看他像嗎？」

　　「像，」我說：「他是這樣的人。」

　　「那就要看誰比較強硬了。」

　　「你們倒不一定會對抗，說不定你們要爭取的是同樣的事物。」

　　「聰明的安妮，我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我想讓你做我的大參謀。」

　　「我想我不太適合做那個職位吧。」

　　「走著瞧，『船到橋頭自然直』，」菲雅得意地「現學現賣」。

　　我笑了出來，但是腦子裏一直在想，我怎麼辦？我必須離開，但是他又不讓我走，要我留下坐我們要一起過日子……雖然是私下行動，不過至少是在一起……就像蘭欣和藍道夫那樣。

　　而且我必須查出來在蘭欣墓園裏種花的那個女人是誰，也許，更重要的是，那小孩是誰？

第七部：森林之王

　　「我忽然生出滿懷希望，這是森林的魔法，是這陣藍色的霧，是層巒疊翠的山頭，就是這……」

　　幸運之神眷顧我。

　　吃過午飯後不久，菲雅便嘟著嘴來找我，伯爵和伯爵夫人要她、辛娜和甘特去探望大公。

　　「那有什麼好不高興的？」我問她。

　　「我要和你一起出去騎馬。」

　　「等你有空再說。」

　　「我懷疑我們是不是見得到他，每次碰到這種場合，我們都只在一旁呆立。噢，真希望我可以不必去。」

　　「很快就會過去的。」

　　「希望席格曼會在場。」

　　「啊，我想會的。」

　　她皺著眉頭。

　　我目送一行人離開，立刻弄到馬房。我有個自由活動的下午，不多久，我便騎馬進入森林，朝獵苑方向過去，很快便抵達我發現的房子。

　　那位少婦正在花園裏，我立刻認出她，向她打招呼，故意問她回鎮上的路該如何走。

　　她走過來靠在籬笆上，指給我看。

　　我有意和她多聊一會。「這座森林好美。」

　　她同意。

　　「住在這裏寂不寂寞？」我問。

　　「我沒想過，我有許多事要做，我替我哥哥管家。」

　　「只有你們兩個……」我喃喃的說，擔心這樣問會不會太過冒失。

　　「只有我們兩個，還有一個女傭和我的小兒子。」

　　沒提到丈夫，我的心中存了一絲希望。

　　「我經過那座木屋，」我又說，「看樣子好像沒人住。」

　　「哦，是的，現在沒人住了。」

　　她長了一張誠實、開朗的臉，相當友善，或許因為她平日見到的人太少，所以才喜歡與人聊天。

　　「你是來找人的嗎？」她問。

　　「不盡然。我受雇於城堡。」

　　「哦？」她表露出興趣來，「我哥哥也在那兒做事……替伯爵。」

　　「我是菲雅女伯爵的英文家庭教師。」

　　她對這不很感興趣，「哦，是的，我聽說來了一位英國小姐。你是騎馬出來迷路了嗎？」

　　「在森林裏很容易迷失。」

　　「是啊，不過並不遠，如果你回到木屋，沿旁邊的一條小徑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到鎮上了。」

　　「到了鎮上我就知道了。那間屋子很漂亮，但是看起來有點陰森森的。」

　　「哦，是的，現在已經沒人使用了。」

　　「好可惜。」

　　「是嘛……從前他們經常用來打鐵的，你知道。你在森林裏面走路要很小心，雖然大部分只有鹿，有時還是會看到野豬的。」

　　「我好像看到一座墳墓……在那幢屋子後面。」

　　「哦，是的，那裏有一座墳。」

　　「那裏有墳墓似乎有點奇怪，為什麼要埋在那裏而不埋在教堂？」

　　「唔，總有理由吧！我想。」

　　我等了一下，見她似乎沒有往下說的意思，所以我又說道：「那座墓看來照料得不錯。」

　　「是的，我在照料，我不希望它長滿雜草，我覺得任何一座墳都不應該如此，那對死者是一種不敬。」

　　「她是你的朋友囉？」

　　「是的，」她說：「對不起，我的孩子睡醒了，你很容易就可以找到路的，再見。」

　　我覺得我做得並不成功，除了探知她認識蘭欣，並且是她的朋友外，什麼也沒問出來。

　　但是我還會再來，至少我已闢出一條路了。

　　※※※

　　回到鎮上，我路過會經租過馬的客棧，袂定休息一會，於是我下馬，找客棧的老闆娘談天，她很和氣，也很健談。

　　她還記得我。

　　我告訴她我現在在城堡裏做事。

　　「我聽說女伯爵請了一位英國小姐教她說英文。」她說。

　　「就是我。」我說。

　　「你還喜歡這份工作嗎？」

　　「很喜歡，」我答，「女伯爵很迷人。」

　　「她很受歡迎，男爵也是，他們要是結婚，一點也不稀奇，我想還是要咱們太公的思，如果他的健康恢復，我想事情的發展必定如此。」

　　我同意，並且告訴她森林很迷人。

　　「我們的森林在傳說和歌曲中非常有名，」她回答，「他們說那斟裏面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巨人啦、侏儒啦、精靈啦、仙女啦、神仙……有些人還說親眼看到。」

　　「住在裏面大概也怪恐怖的。今天我經過一個地方。」

　　「是那幢木屋嗎？」

　　「是的，我看到木屋了，不過我還看到一間房子……森林裏的一間小房子……離木屋不遠。不知道誰會住在那裏。」

　　「哦，我知道你指的那裏，那一定是舒瓦家。」

　　「我看到那裏有人，我還向她問路。」

　　「那一定是卡夏。」

　　「她有個小男孩嗎？」

　　「是的，藍道夫。」

　　「她丈夫也在城堡裏做事嗎？」

　　「她沒有丈夫。」

　　「哦……我明白了。」

　　「可憐的卡夏，她也度過一段苦日子。」

　　「真可憐。不過我看她滿愉快的，事實上，我覺得她很可愛。」

　　「可不是。命運之神待她很殘酷，不過她有個男孩，她很疼他，他是個乖巧的小東西。」

　　「我的確看到一個小孩。他大概是四或五歲吧？」

　　「是的，我想大概也有這個年齡了，這事說來也真怪異。」

　　「哦？」

　　「唉，誰也不敢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算來總是運氣太壞那座森林……那幢木屋。」

　　「你是指謀殺事件？」

　　「可不是，那件事真可怕，有人說是嫉拓，但是我不相信。我想有人要加害藍道夫，好讓席格曼繼承爵位。」

　　「你該不會是指席格曼──」

　　「哦──小聲點！我說這事很怪異……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好忘了吧。他們說席格曼會是個很好的公爵，他很能幹，正是我們需要的。你聽，」她側著頭，「我想他們從這邊過來了。」

　　「誰？」

　　「伯爵和伯爵夫人，還有席格曼和女伯爵，我聽說他們今天下午去探望大公，席格曼護送他們回去。我要過去看看。」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當然可以。」

　　我與她和一些一其他人站在客棧門口。我的心因驕傲和恐懼而怦怦的跳著。他器宇非凡的騎在自上，向對他歡呼的群眾頷首致意。騎在他旁邊馬上的是菲雅，粉紅的臉頰，晶亮的眼眸，非常漂亮，很明顯可以看出老百姓都喜歡她。

　　「小天鵝，」我聽到有人在說：「她真迷人，不是嗎？」

　　隨後經過的是伯爵、伯爵夫人和甘特、辛娜，他們附近有幾名衛士，穿著顏色鮮豔的藍褐相間的制服，銀色的頭盔上插著藍色的羽毛。

　　看著看著，一股無望的感覺油然而生，我看得出席格曼的生活中不可能有我的真正地位，我將會成為他的情婦，藏匿起來……等他騰出時間來給我。萬一有小孩──他們怎辦？

　　我怎能這樣做？我一定要離開。

　　噢，蘭欣，我暗想，這就是你的生活嚒？

　　※※※

　　等可我回到房間，一名僕役正在我門口等候。

　　他說：「我有一封信要給你，小姐，那人交代我必須親手交給你。」

　　「謝謝你。」我說，接過來。

　　他鞠躬轉身離開。

　　還沒打開我就知道是誰的。淺藍色的信封上有獅子和交叉的劍的徽章，跟我以前見過的一樣。

　　「我最視愛的，」他用英文寫著：

　　我一定要見你，我一定要和你談話。明知近在咫尺卻又似遠在天邊，實在令人以忍受。我等不及明天，我今晚就要見你，城堡不遠有家客棧，名叫「森林之王」，到那裏去，我會等你。請你務必在九點鐘來，那時你已吃過飯，可以溜開了。

　　康

　　「森林之王」，我看到過，離城堡很近。我溜得掉嗎？大概可以。我可以推說頭痛，提早退出然後溜出去。這樣做是不智的，會跟農莊的情形一樣，我不能去。可是我又想到他會在那兒等待，他一定會很傷心。像康雷和菲雅這等人一向各行其是，他們應該知道不可能永遠稱心如意。然而……我想去。

　　可是我不應該去，我禁止自己。然而，如何帶信給他呢？「我」怎能叫別人帶信給席格曼男爵！
　　不。我決定去，我要讓他知道我不能再見他了，我一定要離開城堡。也許回去找黛絲。她那兒離此不遠，他會找到我。不。我要去見他，告訴他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我很輕易找到藉口離開，菲雅有些心不在焉。她今天和席格曼騎馬接受歡呼顯然很愉快，但當我告訴她我頭痛，想提早離開時，她只說：「好好睡，安妮，或許我也會提早上床。」

　　於是我毫無困難的離開。

　　還沒抵達客棧，他便跑了過來，他是出來等我的。他穿了一身平常旅行者穿的黑斗篷，雖然我看過許多人穿過同樣的衣服，但是穿在他身上卻格外不同。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說道：「我訂了一間房間，不會有人來打擾。」

　　「我來告訴你我必須離開。」我說。

　　他不理我，只把我抓得更緊。

　　我們從客棧後面的一座樓梯上樓，我忍不住心想，以後就一直這樣──永遠在暗處。可是忽然間，我竟不在乎了，我愛他，我知道失去他我永遠不會快樂。有一句西班牙古語是怎麼說的？「想要的就拿走，」上帝說：「拿走……付出代價。」

　　那是個小房間，但是給燭光照射得好美，很有羅曼蒂克的氣氛；不過也許是因為與他在一起的緣故。

　　他將我的斗篷帽子拉到後面，取下我頭髮上的別針，頭髮很容易就散開了。

　　「碧芭，」他夢囈似的說，「終於……我一直想著你……作夢都夢見你……現在你終於在我面前了。」

　　「我不能待太久，」我開口，「我是來告訴你──」

　　他對我微笑，替我脫下斗篷。

　　「不要。」我說，想使語氣聽起來更堅決。

　　「要，」他說：「這意味你逃不了。噢，碧芭，你已回到我身邊……再也不分開了。」

　　「我一定要走，」我堅持，「我不該來的，我以為你有話要告訴我。」

　　「我要一切。」他回答。

　　「聽我說，」我說道：「我們必須理智點，現在情況不同了，當時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太天真了……毫無經驗。我從來沒愛過人，我以為我們可以結婚、住在一起……像一般夫妻一樣。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這是不對的，我知道。」

　　「親愛的，這些都是外交辭令──」

　　我打斷他的話：「不是。菲雅，我越來越喜歡她了，萬一讓她看到我們，她會怎麼想？這樣做是錯的，大錯特錯。我必須離開。」

　　「我不准。」

　　「作決定的是我。」

　　「你不能那麼殘忍。」

　　「我知道我太天真，你一定有過許多次類似這種情況的經驗。」

　　「我從沒愛過，直到現在。」他說：「這不是很好嗎？」

　　「真的？」

　　「我發誓，從今而後我會一心一意愛你──而且只愛你一個。」

　　「你怎麼知道將來你會如何？」

　　「我一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不是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道：「對我來說是的，對你就不同了。如果我離開，你很快便會忘了我。」

　　「永遠不會。」

　　「一個女人拒絕了你，你還可以找到許多別的東西補償。」

　　「你不明白，如果只是為我自己，我會將一切都拋開。」

　　「百姓的歡呼對你而言意義重大。我看過你，你和菲雅騎馬經過時我正好在一家客棧門口，我看到你在微笑，你們都很受歡迎，他們也很令你高興，這一些對你的意義非同小可。」

　　「我打從生下來就受人歡呼了。」他承認，「但是我一直不認為我會因藍道夫而得到這些，我只是一棵樹的一根樹枝。要是藍道夫還在世──親愛的，那算什麼？我們要過我們的日子。」

　　「不，我必須離開，我要回英國，我想還是最好的辦法，我要回去找我姑媽，還──」

　　他扔開我的斗篷，抱住我。

　　「碧芭，」他說：「我愛你。我們的時間不多──我是說現在，不過我們會一起度過下半生。」

　　「那你和……菲雅……呢？」

　　「我會想辦法，求你，親愛的……讓我們快樂點……現在。」

　　我的嘴巴說不，但我全身的細胞卻在大叫要，要。我無法抗拒他，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找不出藉口，我們被熱情沖昏了頭，我們都知道這個房間只有我和他。

　　就跟在農莊的情形一樣，除了愛和需要外，別無其他。我再也堅持不下，又哭又笑的躺在他懷裏，顧不了那許多罪惡感和可能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然後我靜靜躺在他懷裏，任他像盲人般撫摸我的臉。

　　「我要像熟悉我自己一樣熟悉你的一切，」他喃喃的說：「當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想起你。我已經給我們找到一個家了……離鎮不遠，……在森林裏，……我們會使它成為屬於我們的溫馨的家。」

　　我想到獵苑──那幢黝黑、陰森、著魔似的房子，一下子從奧林匹克山頂跌回人間。

　　「在小鎮的西邊，」他繼續說，意思是小鎮位在獵苑和我們的房子中間，「我會帶你去看，那裏就是我們未來的家，只要有空，我一定會去，碧芭，我可以對天發誓，它絕對與眾不同。」

　　「我不能，」我說，「我很慚愧，你能想像這對那個孩子的打擊有多大……那個無辜的孩子。我開始喜歡她了……」

　　「你愛我，不是嗎？」他提醒我。「誰也不能阻撓我們。」

　　「可是我不能面對菲雅……在這種情況之下。」

　　「那就到我們森林裏的家。」

　　「我要考慮，我不能決定，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解釋。她會怎麼想？她是你未來的妻子，我只能做你的情婦。」

　　「不會的。」他說。

　　「不這樣又會如何？我想我不可能對菲雅做出這種事，我甚至此刻都覺得有罪惡感。前天她充滿感情的親我我也回親她，我以她的朋友姿態出現，實際上卻一直在背叛她。當時我就想：這是最後的一次吻。不，不，我還是回家的好，我可以回去找姑媽，我可以建立新生活……也許在灰石莊園鄰近地區。」

　　「你乖乖給我待著，我不准你離開。」

　　「我是自由的，你要記得。」

　　「當一個人戀愛時，他就不自由了，你也是，親愛的，我們這輩子是在定要彼此相屬了，你要相信這一點，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唯一的辦法便是離開這裏。」

　　「我不接受，你也不能。如果我能自由自在的同你結婚，我會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不可能的事。」

　　「除非我們找到一個新繼承人，要是藍道夫結婚就好了……」

　　「他是結婚了。」

　　「哦，結婚證書，它不見了，不是嗎？我找過，要是能找出他的確結過婚，而且還有繼承人就好了。我們可以把他帶給大家看，說他是繼大公之後的公爵繼承人。」

　　「他還是個小孩子。」

　　「總會長大的。」

　　「我想大概需要一位輔佐人囉？」

　　「大概是。」

　　「會不會是由你攝政？」

　　「我想是，不過我是自由的，科爾尼茲不會希望與一個輔佐公爵的人聯姻，我相信他們會要菲雅嫁給繼承人。」

　　「他們的年齡相差太多，不可能。」

　　「他們不會考慮那麼多，國家第一，就算她再大個十歲也不成問題，我也比菲雅大八歲啊。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是浪費時間，我們必頭面對現實，我仍然得和菲雅一起度過這個慶典，我不能不繼承王位，這是我的責任。但是，我不會放你走，碧芭，永遠、永遠都不會，要是你逃走，天涯海角我也會追去，我會翻遍英國，以及全世界，將你找回來。」

　　「不管我的意志？」

　　「親愛的碧芭，永遠不會違背你的意志，等有一天我們真正在一起時，你的所有疑慮就會自然消失了，我們不是證明過兩次了嗎？」

　　「我的意志薄弱……愚蠢……不道德……我知道。」

　　「你善良、可愛、令人敬佩。」

　　「你沒有權利誘惑我。」

　　「我有權利愛你。」

　　「我真傻！差點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才真叫傻。」
　　「這麼說是真的囉？」

　　「你心裏明白。」

　　「我相信。我們是在一個極特殊的情況下認識的，不知道這種事從前發生過沒有。」

　　「你姊姊遇到過，」他說，「不全然相同……不過藍道夫不可能同她結婚。」

　　「為什麼？」

　　「因為他被判定娶菲雅。」

　　「可是他並沒有參加訂婚慶典。」

　　「話是不錯，可是他明白不得大公的允許，他不能結婚。親愛的，忘了吧，我們才重要，我保證一定會很圓滿。」

　　「我得走，太晚了。」

　　「你先答應我很快再與我見面，我要帶你去看我們未來的房子，你明天晚上來，好不好？」

　　「不行，我怎能天天溜出來？會給發現的，菲雅會起疑心。」

　　「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在這裏，親愛的碧芭，你一定要來。」

　　我穿好衣服，他一直陪我到城堡外面，衛兵奇怪的看著我，我真希望心底的喜悅能戰勝恐懼。

　　※※※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菲雅，萬一她提起席格曼，我真怕我會露出馬腳，她很敏感，又瞭解我，她一定會猜到有什麼事發生。

　　奇怪的是，自從我們來到城堡後，菲雅變了。她似乎變大了，變得內斂，要是從前，她一定立刻會察覺我的舉止有異。

　　凱芝小姐也感覺到了。

　　「她對功課漠不關心，」她抱怨道：「我想她來到這兒，見過男爵，並且知道她的未來後，她的想法大概就與從前不大相同了。」

　　「人的想法在改變是很容易的。」

　　「她非但上課不專心，還經常藉故溜課，你想對她施壓力都不行。你看呢，艾利小姐。」

　　「我的情況不同，我們也無所謂上不上課，只是用英語交談。我們用不著坐下來唸書。」

　　「我看也只能由她去了。」

　　「說的是，凱芝小姐，無論如何，你的自由活動時間不是多出來了嗎？」

　　她承認了，我也是，那天下午我就空出來了。

　　「我今天下午要出去騎馬，安妮，」菲雅說：「我想你大概還想到鎮上去。」

　　「隨你的意思。」

　　「哦，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能陪你去，我要和辛娜和甘特一起。」

　　「希望你玩得愉快。」我說。

　　「很遺憾你不能同我們一塊去。」

　　「我知道，你不用抱歉。好好玩。」

　　她摟住我的脖子。「希望你玩得愉快，安妮。」

　　「我會的。」

　　「我們再用英語聊天……明天或後天。」

　　我回房換上騎裝。才正午過後不久，我往森林騎去。

　　那天下午我想到一條計策，我要去見那位替蘭欣整理墳墓的婦女。我深深感覺她一定知道某些事，我要找出來。我對那個孩子很有興趣，為什麼不？還是大膽的假設，但至少他的名字也叫藍道失。為什麼要一個才四歲大的孩子跪在一個陌生人的墳前？那個叫藍道夫的小孩會不會就是蘭欣對我提起過的孩子？如果我能證明蘭欣真的結婚，並且找到那個孩子，那麼他就是大公國的繼承人，而不是康雷。現在我發現，我不僅是來解開我姊姊被害之謎，並且也是在解決我的問題。

　　也許我的叫想像力太豐富；也許事情並沒有我想做的那般單純。位無論如何，我總要試試看。

　　當我騎馬經過吉絲拉的屋子，往獵苑的方向過去時，我一邊在想昨夜康雷的熱情，一向自認清高的我怎會被熱情沖昏頭，允許自己和我學生未來的丈夫談情說愛？我瞭解我自己，我似乎和我一向熟知的碧芭．艾爾判若兩人。我只知道我要與他在一起，我要不計一切討他歡心，與他長相廝守。

　　我將馬在老地方繫好，步行繞過獵苑，走過墳墓，往卡夏的屋子方向過去。

　　正當我走進森林最密的地區時，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我退到小路一旁，讓來者和他的馬通過。

　　騎馬的是個男人，奇怪的是他看起來非常眼熟。

　　他經過我身邊時兩眼緊叮著我，他讓馬慢走，下巴微微抬高向我致意，我也向他頷首致意。然後我走過去，一邊回憶在那兒見過他，進出城堡的人很多，或許他就在那裏做事。

　　我的心事太多了，實在無暇考慮這樣一個陌生人。我來到屋子外面，周遭很靜，門前種了許多盆景。門上有個環扣，我在環扣上扣了幾下。

　　先是一陣沉默，之後腳步聲出現，門開了，卡夏站在那兒，她驚訝地望著我，並沒馬上認出我就是曾向她問路的女人。

　　我把事先預備好的話對她說。

　　「我想和你談談，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非請教你不可，不知你是否願意？」她有些不解，我又說道，「求你……這事非常重要。」

　　她後退，把門開大，「我見過你。」

　　「是的，前天，我向妳問過路。」

　　她微笑，「啊……我想起來了，請進。」

　　我跨進屋子，發現屋內的一切非常整潔，她打開一扇門，我們進入一間會客室，裏面陳設簡單，但是非常舒適。

　　「請坐。」她說。

　　我坐下。「我知道這很冒昧，」我說：「但是我對那位與藍道夫男爵一起被害的女士非常有興趣。」

　　「哦？」她有點提高警覺，「為……為什麼問我？」

　　「因為你同她很熟，你喜歡她，你替她照料墳墓。你帶那個小男孩去祭她的墳，對她相當尊敬。」

　　「我帶我兒子去是因為我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裏，他現在睡著了。我只有在這段時間能做事。」

　　「請你告訴我你和這位被謀殺的女士的友誼。」

　　「請問你為什麼那麼有興趣？」

　　這下輪到我遲疑了。隨後我忽然下決心，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獲得我追尋已久的答案。我說：「我是她的妹妹。」

　　她大吃一驚，張口結舌的瞪著我。我等她看開口。然後她說過：「是的，我知道她有個妹妹……碧芭，她每次提到都十分──慈愛。」

　　這幾句話使我大為震撼，我顫抖著嘴唇，說道：「這樣你便明白了，你明白為什麼我要──」

　　我們之間的關係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我又說：「我看到你整理墳墓，我看到你和小明孩跪下來，當時我便知道你愛我姐姐，所以我才決定告訴你。」

　　「我並不真的相信你迷路，」她說：「我猜到一定有什麼事。」
　　「我相信我姐姐真的同藍道夫結了婚。」

　　她垂下眼睛，「他們說沒有，他們說她是他的情婦。」

　　「無論如何，總有一紙證明……」

　　她沒說話。

　　「把她的情形說給我聽。她住在那間獵苑裏，是不是？你們一定是很親近的鄰居。」

　　「那是她的家，你知道，她不可能被允許住進城堡的，男爵有他的責任。只要他有空，他一定會來。他們非常相愛，她很快樂，經常可以聽到她的笑聲，我從來沒看她悲傷過，她對這種地位也心甘情願的接受了。我相信男爵必定經常想法子逃出來找她。」

　　「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當時家父還活著，他和家兄受雇於賓道伯爵，這附近的人大都一樣，不是替伯爵做事便替大公做事，家兄何索目前仍然為伯爵放勞，經常出差，並不常在家。」

　　「哦。」我應道。

　　「後來我碰到一件可怕的事，在森林裏。當時我很年輕，也很天真，你知道。這事真是可怕，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體會。有個男人，我想他注意我大概有一段時間了……因為我有時幻想有人跟蹤。之後有一天，……那天天很暗……」她頓了一下，兩眼直視瓶，想是在回憶那場惡夢，「他是大公城堡的一名衛士，他抓住我，把我拖進森林裏，後……」

　　「他強暴你。」

　　她點頭。「我嚇壞了，我知道他是衛士，我想他們不會相信我……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它就像一場惡夢，我以為事情既已發生，就一該忘掉算了……可是後來……我發現我有了孩子。」

　　「我真為你難過。」

　　「這事已經過去了，那些記憶也都漸漸淡了，我已不常去想它，只是現在談談才又提起。家父是個非常虔誠的人，你明白嗎？當他知道這回事後，他嚇呆了……」她的表情黯然，我看出當時的她一定是個毫無防衛能力的女孩。「他們不相信我，」她繼續說道：「他們說我是妓女，給家裏來羞恥，於是將我趕出去。」

　　「那你去那裏？」

　　「我不曉得應該去那裏，因此我去找她※※※你姐姐。她收留了我，不但如此……她為我做一切事。她相信我，不僅如此，她還說就算我同意，這也不是件有罪的事。但是她的確相信我，她說不管在什麼情況之下，她都會幫助我……於是，我的孩子就在獵苑出生。」

　　我的心在狂跳。「她也有個孩子嗎……差不多同樣時候？」

　　「我不知道有孩子，」她說，「我從來沒看到過。」

　　「萬一她有孩子，情況會很危險，是不？」我問，「他會是未來的大公繼承人。」

　　她搖頭。「一定要先結婚才行。」

　　「我相信他們有結婚。」

　　「大家都說沒有。」

　　「我姐姐提過婚約沒有？」

　　「沒有。」

　　「她有沒有說她懷孕？」

　　「沒有。」

　　「你說你的孩子是在獵苑出生的？」

　　「是的，我在那裏受到很好的照顧，她關照的，孩子降生以後，我不再作惡夢了，我不能因為有他而難過。」

　　「你愛我姐姐嗎？」

　　「誰能不愛一個拯救你、扭轉你整個命運的人？當時我又悲痛又害怕，幾乎發狂，我以為我就像我父親說的，是個被詛咒的人。她聽了只覺好笑，她使我明白我並不壞，她幫助我生下一個健康的寶寶，她救了我們母子，這是我一輩子也不能忘懷的。」

　　「就因為如此……你一直照顧她的墳墓。」

　　她點頭。「只要我活著一天，而且能力所及，我一定繼續做下去。我永遠忘不了，我也要藍道夫永遠記得，等他長得夠大了，我會告訴他這件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你來這裏找什麼？」

　　「我想找她的孩子，我相信她有個孩子。」
　　她搖搖頭。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又說，「女伯爵和那些我為他們做事的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我在這裏是艾利小姐，你該不會出賣我吧？」

　　「絕對不會。」她說。

　　「我想你不會。我也知道除非我這樣做，否則你不會把你的祕密告訴我。」

　　她同意我的話。

　　我告訴她我繼承了一筆遺產，所以才能到這兒來。我又重申我確信我姐姐和藍道夫的確結過婚，並且生了一個孩子。

　　「你有個兒子，」我說，「你能瞭解我姐姐對她的孩子的情感。我要找到他，我要照顧他，這樣可以補償一點失去她的遺憾。何況，要是他還活著，我又怎知他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虧欠她。」

　　「我瞭解你的感覺，如果真有這麼個孩子……可是……」

　　「她寫給我的許多信上都提到了。」

　　「或許她渴望有個孩子，我知道。我記得她和我的藍道夫在一起的情形，有時一個人期望過度會幻想……」

　　這是老話。蘭欣不會，我心想，蘭欣一向非常實際，她不是個愛作夢的人。我愛作夢，然而再如何不實際，我也不可能幻想有個孩子，而且寫信形容他。

　　我說：「我非常感激你，並且謝謝你如此照料我姐姐的墳。如果你有任何消息告訴我，請記得我是艾利小姐。」

　　她點頭。

　　我離開她家。除了探知她照料墳墓的原因外，並不比來時知道多少。

　　當我回到城堡，正打算上樓同我房間時，我和辛娜面對面遇上。她以慣有的傲慢態度對我，說道：「午安，小姐。」

　　我回她，要經過她時，她又說：「我相信女伯爵的英文一定大有進步了。」

　　「是的，」我回答，「她是個好學生。」辛娜帶著某種興趣和我說話，使我有些一不自在，真希望我當時戴著眼鏡。我知道我的頭髮從騎馬帽子底下掉出來了。

　　「我想她很擔心你會離開她，她說過你是個獨立性很強的人。」

　　「我不靠工作過活是真的，不過我很喜歡我和女伯爵的功課。」

　　「這麼說她的擔心是多餘的，你會留下來直到她結婚了？」

　　「這事還早。」

　　「一年……或許不到。你當然瞭解這些情況，我相信你很得她的信任。」

　　「我們儘可能做個好朋友。」

　　她頷首，讓我明白她與我之間的身分和地位的差異。

　　接著她忽然緊盯著我說：「奇怪，艾利小姐，我覺得我好像在那裏見過你。」

　　「有這個可能嗎，女爵？」我問。

　　「是的，我去過英國，在肯特郡待過。」

　　「我很熟悉肯特郡，那是英國東南邊上的一個郡，我有時住在那裏，不過，假如我們真的見過，我相信我一定會記得。」

　　我心生警惕，她也許會一直追問下去，不過幸好她掉頭走開，表示談話到此結束。

　　我帶著一顆狂跳的心回我房間，方才我真擔心她會認出我，不過我相信要是她認出來，她一定會多問一點。

　　大概一個鐘頭之後，菲雅回來了。我很詫異，因為接我所知她是與辛娜和甘特一塊出去的。她來到我房間，臉蛋紅撲撲的，面帶微笑。

　　「我們騎了好幾哩路，」她說，「甘特和我，以及兩名馬夫把其他人都甩開了。」

　　「辛娜女爵早就回來了。」

　　菲雅偷偷地對我一笑，「我不太喜歡辛娜，我覺得她老愛批評我，她老是擺出她的派頭，認為我有點淘氣。」

　　「或許你是。」

　　「是嗎？是嗎？你知道嗎，我一點也不在乎，你甚至喜歡淘氣，不是嗎？」

　　「我喜歡你，菲雅，」我動情地說，「我非常喜歡你。」

　　她抱住我，我忽然想起康雷，以及我們間的事，覺得十分慚愧。

　　當晚我想起他正在「森林之王」等我。他會非常失望，我知道；然而他必須明白，他不可能再繼續這樣欺騙下去，而且就算我能溜出去，我也要考慮考慮。

　　那天夜裏我從睡夢中醒來，坐在床上想為什麼我會突然驚醒，然後我曉得，我找到一個答案，一定是在夢中找到的。

　　我去拜訪卡夏．舒瓦途中遇到的那個男人，正是我在灰石莊園附近見過幾次的同一們人。他住在客棧裏，並且我相信他一定在調查我們附近地方。當我和愛婷小姐去看那張結婚證書時，曾在往多佛教堂的路上見到他。

　　那麼他會在布魯斯坦大公國出現，未始不是個非常怪異的巧合。

　　我睡不著，躺在床上反反覆覆的想──想我和康雷的邂逅以至戀憂，想我和卡夏．舒瓦的談話，想辛娜懷疑的眼光……現在又是森林裏遇見的男人。

　　※※※

　　第二天上午，康雷著人送來一封信。我認為他這樣寫信給我實在是過於魯莽，不僅信極容易遭人半途攔截，並且由此可以看出他不顧一切達到目的的決心。

　　「我最親愛的，」他寫道：

　　你今天早上可以溜出來。或派了一位使者帶信給伯爵，並且要他接受伯爵的招待──包括菲雅女伯爵。這一招可以使你得到自由，使者會留在那裏，一直到下午。

　　同時，我會在我們的客棧等你，我們到森林去，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永遠愛你

　　康

　　我又高興又心驚，我可以看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往下陷而不能自拔。我得以自由，完全是拜康雷的權力所賜。

　　我就在這種心情下來到客棧，心想他到底能偽裝到什麼地步。我應該早就看出他的真面目的；也許是我太愛他吧。

　　我們在一個隱蔽的房間吃午飯，我從沒如此快樂過，他的手不時橫過桌面來握我，他那天顯得格外溫柔，他在維護，他的計劃不僅為我們的相見，也為我們的將來。

　　他急於要帶我去看那座所謂我們將來的家──雖然我一直聲稱不願意欺騙菲雄。

　　「你來看看，」他說：「很漂亮的。」

　　「不管多漂亮，也不能改變我的心意，我們這樣是不對的，我不可能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他對我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那就暫時假裝一下。」

　　我們一起步出客棧。豔陽高照，照得人暖洋洋的，我忽然興起假裝一下又何妨的念頭，我要好好享受這一天，將它永遠保存在記憶的匣子裏。

　　經過市鎮時，我們必須穿過一座廣場，廣場上正舉行一些慶典，圍觀的人興高采烈的，婦女們都穿大紅長裙和白上衣的傳統服飾，頭上還別了幾朵鮮花。男人都穿及膝半長褲、黃襪子、和白襯衫；他們的帽子上都紮著長長的帽穗，直垂到他們背上。

　　他們正跟著小提琴的樂聲在跳舞，我們騎馬欣賞了一會。

　　這幅畫動人極了，不管男女老少，個個臉上都綻開歡愉的笑容，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忽然，一個小女孩捧了一小束花獻給我，我接過來，並謝謝她，誰知所有的人都聚攏過來，圍著我們高唱國歌。

　　「席格曼！」他們高喊，「席格曼與菲雅！」

　　康雷一點也不尷尬，他朝他們點頭微笑，祝福他們有個愉快的一天。

　　他脫下帽子對他們揮動，我真想掉頭就走，但是康雷喜歡，老百姓的擁戴對他而言意義深越遠。看到這個場面，我明白他分明就是天生的王公貴胄……而我相形之下卻是多麼的格格不入。

　　他們將我們兩人圍在中間，有人從屋裏取出幾條床單綁成一條長繩擋住我們的去路。他們高興的笑著歡呼。

　　「來，」康雷說，抓住我的韁繩，讓我的馬跟在他旁邊。我們騎到被單拉成的長繩前，在一聲極聲的嘆息之下，他們將長繩放到地上，我們在群眾的歡呼和擁戴之下向東騎去。

　　「他們喜歡你。」康雷說。

　　「他們以為我是菲雅。」

　　「他們看到我們很關心。」

　　「到那時候他們會發現我不是菲雅。事實上，我很驚訝他們會將我誤認是她，他們不是經常見到她嗎？」

　　「我想有部分人知道，一定是，他們的第一個念頭以為是菲雅……後來發現不是，但仍然假裝你就是。」

　　「當然不可能是。他們會怎恁麼想？」

　　「他們還是會對我們微笑，他們不會認為我會放棄結交其他的女士。」

　　「啊，是了，」我緩緩說道，「他們會微笑，聳肩……就像他們對藍道夫那樣。」

　　「高興點，這是個愉快的際遇。」

　　「我看得出你將你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我不得不接受。我必須如此，我要使這個國家和平，此外無他。我們倆結合會使整個局面改觀──我不能否認這一點──但是我們一定要在一起，我拒絕作其他打算，我們必須接受上帝賜與我們的，碧芭……並且享受它。因為它勢必會很幸福快樂，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只要求這一些。」

　　聽他還麼說，我不知不覺飄飄然起來，我曉得我的原則在一點一點的消逝，代之而起的是需要。

　　我愛他，每次見了他我便比以前更愛他幾分。我曾試著想像沒有他的生活，但是所得的結果只有如深淵般的沮喪。

　　我知道我已經不能自拔。要不是菲雅……我不斷的想；然後我會痛苦萬分的告訴自己，我必須遠走高飛，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森林真是美得令人窒息！當樹林較稀少時，我可以看到遠峰巒疊翠，山谷裏小茅屋三五成重的聚集在一起。我可以聞到從這些茅屋的煙囪飄出的燒炭的煙，我深深的吸一口這山野的空氣。

　　「你喜歡這個鄉間？」康雷說。

　　「舒服極了。」

　　「這裏將是我們未來的家。噢，碧芭，我真高興你來。你不知道，每當我想起一度會經失去你時，我有多麼痛苦。我詛咒自己太蠢，為什麼要讓你走。再也不可以，碧芭，再也不可以了。」

　　我搖頭，但他取笑我。他十分自信，相信未來的生活會依他所希望的一一實現。

　　我們繼續往山上走。

　　「聽，」他說：「牛鈴。你會喜歡這霧中的牛鈴聲，喜歡這霧，它既浪漫又神祕，小時候我經常叫它做藍色的霧。一旦你爬到山頂，穿過森林，你便會走進一片藍藍的霧裏……過一會兒，突然又是陽光普照。我時常來這裏？我們在這兒蓋了一幢房子，有時天氣熱了，我們就上來避暑，偶爾也留下來過夜，就睡在屋外。這兒帶給我許多快樂的回憶，有了你，我的回憶會更豐富。」

　　「康雷……」開閉口道：「我永遠沒辦法叫你席格曼。」

　　「千萬別叫我席格曼，席格曼代表責任，康雷是給那些我愛的和愛我的人叫的。」

　　「康雷，」我繼續說道：「你一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嗎？」

　　他笑道：「我們不妨說，我一向盡最大的努力去獲得。如果你真的下了決心，你便時常可以獲得你你想要的。親愛的碧芭，拋卻你的疑慮，要快樂，我們在一起，我們就要去我們的家，這是一間快樂的房子，我們要使它完完全全的屬於我們。」

　　房子迷人極了，像個小型城堡，四角都各有一座塔，它的面積大小就和一座英國莊園相當。

　　「來，」他說：「這裏沒人，我特意安排只有咱們兩個。」

　　「平常都誰在？」我問。

　　「管家，他們住在附近的一間屋子裏，一對父母，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他們供應一切需要，如果我們要開宴會，我們會調派僕人過來幫忙。」

　　「真美。」我說。

　　「我知道你會喜歡，還是我最愛的地方，所以我才會想到它。它就叫「藍石山莊」，待會你就明白了。大廳的地板非常精緻，是整幢屋子的中心點。」

　　屋子前面有條小徑，兩旁植滿矮樹籬。「我們故意把樹修剪得矮矮的，這樣才不會擋住光線，」康雷說：「我不喜歡黑暗，你呢？誰會喜歡？黑暗總使人覺得毛骨悚然。這是一間只有歡樂的房子，所以我們特意種些矮樹，讓光線透進來。」

　　「門上有刻字。」我指著。

　　「嗯，那是我的一位祖先刻上去的，他在這裏住過一陣。他是個討人嫌的人……家裏的壞孩子……因此他們把他送到這裏住。他最大的嗜好便是打野豬，他喜歡獨居，想盡一切辦法拒絕回家，並在門上刻了這些字，你唸唸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很好的一句話，不是嗎？沒有人會來侵犯我們，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我們的家，碧芭。」

　　他打開門，將我抱起來。

　　「英國也有這個將新娘抱過門檻的習俗嗎？」

　　「有。」我答。

　　「那我們就這麼辦，親愛的，咱們兩個……咱們的新家。」

　　我必須承認，這幢屋子的確美極了。大廳的地板由一片片非常精繳的藍色大理石鋪成，我忍不住要讚不絕口。

　　牆上掛著圖畫；大廳中央的大桌子上擺著一大盆花。

　　他緊緊的抱著我。

　　「喜歡嗎？」他問。

　　「美極了。」

　　「住在這裏，我們會很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有他在身邊，我相信這句話。

　　我們逐一參觀，樣樣東西俱全，都是由於他的指示，我不禁猜想不知看管這幢屋子的一家人會怎麼想，他們會猜他要帶一個女人來……他的情婦……他們會知道這就是她的家。他們會像康雷說的：笑一笑，聳聳肩。

　　我們要在人們的微笑和聳肩之下過一輩子嗎？我們的孩子呢？他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哦，是的，我是愈陷愈深而不能自拔。

　　然而，我還是對這幢屋子的精美讚不絕口。餐廳裏有長長窄窄的窗子，和有著極細緻的花樣的椅子：一間特別用來吸收陽光的、類似暖房的房間；臥室不大，但是每間都佈置得十分漂亮。從窗口可以遠眺森林和遠山，這是一幢視野極佳的房子。

　　「喜歡嗎？」他急切地問。

　　我只能說它可愛極了。

　　「你在這裏快樂嗎？」

　　我無法回答，我知道不管與他在一起或分離，我都不會全然快樂，我也假裝不來。

　　「我會掃除你所有的疑慮，我會帶給你快快樂樂的日子。」

　　「天天跟那些虛偽的爵爺應酬的日子。」

　　「這是天生注定的，你一定要瞭解，碧芭。」

　　「但願……可是希望又有什麼用。」

　　「怎麼？」

　　「我可以想像在這兒，任何事都可能發生。這是一個傳說之鄉，空氣裏佈滿了魔術，我可以從這座森林感覺出來……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我們會變我們自己的魔術。來，快樂些，要面對現實。你愛說，不是嗎？」

　　「以我的全心愛你。」

　　「那還有什麼問題？」

　　「太多了。」

　　「沒有不能克服的。」

　　「我永遠無法克服我對菲雅不忠的愧疚。」

　　「但她還是個孩子，等她長大後她就會明白的。」

　　我搖頭，「我會這樣想，拍她或不會。」

　　「忘了她。」

　　「你能嗎？」

　　「我只想到你。」

　　「你真是個調情聖手，專挑我最愛聽的說。」

　　「我這一生最大的目標便是討你歡喜。」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哀求他。

　　他將我緊緊的抱在懷裏。他的情緒十分特別，彷彿參觀房子是件非常神聖的事，就像個宗教儀式。

　　我說：「有沒有可能你我都是普通人，你可以解除責任，我們可以結婚，養育子女，過正常的生活？」

　　「要是藍道夫不死就有可能，可惜他死得太早……連個繼承人也沒有。」

　　我把見過卡夏．舒瓦，以及暴露我的身分一事告訴他，他一點也不緊張，他不以為這有什麼危險。

　　「要是你姐姐和藍道夫結婚，並且生有一子就好了……這樣我們還可以另外想辦法。」

　　「你會娶我嗎？」

　　「這是我這輩子最渴望辜的一件事，如果我能娶你，不娶菲雅，我就別無他求了。」

　　「我始終相信我姐姐有個小孩。」

　　「就算有也沒用，必須被認可才行。」

　　「要是她和藍道夫結婚就可以了。」

　　「但是他們沒有。」

　　我本想說我看過那張結婚證書……但他曾親眼看過那裏沒有。

　　「如果他們結婚，並且生了小孩，」我又說，「情況就會大大改觀了嗎？」

　　「當然，儘管婚姻再怎麼遭人反對，婚姻畢竟是婚姻。」

　　我忽然生出滿懷希望，這是森林的魔法，是這陣藍色的霧，是層巒壘翠的山頭，就是這塊使我陶醉的地方，奇異的事發生了。

　　於是我讓自己盡情投身於與康雷共同參觀新家的喜悅中，我有著奇異的信心，相信我終將找到我所需要的。

　　※※※

　　當我回到城堡時，大使還在，我可以從容的溜間房間。我一向害怕與康雷約會後立刻面對菲雅，我怕我會有過於明顯的舉止。

　　我脫下外套坐在床上，回憶前幾個鐘頭的事，兩眼不自覺的望向梳粧台，忽然發現我一向用來放置髮夾的小瓶子不見了。我心不在焉的看著，有點奇怪自己會將它移放到那裏。這本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但是它會忽然不在老位置上卻是有點奇怪。然而我的心給康雷佔滿了，我還在回味方才的甜蜜，幻想康雷和我在一起，所有的障礙都消除了。我假設我已找到蘭欣的兒子，他被認可為繼承人；康雷得以自由，我們總算可以結婚，自在逍遙……

　　我得換衣服了，大使大概很快就會回去，菲雅會上來向我報告經過情形。她近來似乎長大了；我猜她大概快可以結婚了，最近忽然對大公國的政治發生濃厚的興趣。

　　有時我會猜測是不是這種生活給她的刺激。她會是愛上康雷了嗎？這對一位天真活潑的少女而言，是極有可能的事。

　　我將外套掛好，從次櫃裏取出一件衣服，然後取下脖子上的圍巾，打開抽屜預備放進去。我一向把手套和是手帕一起擺在抽屜裏，可是很奇怪，一向放在手帕下面的手套這時卻在手帕上面。

　　我忽然起了一陣涼意，我有一只抽屜裏鎖著亞瑟堂哥替我弄來的一些文件，這些文件足以洩露我的真正身份。

　　要是有人看到了，一定會知道我不是什麼安妮．艾利，而是碧芭．艾爾。這會使他們聯想起那個被謀害的少婦蘭欣．艾爾。

　　我急忙尋找這個抽屜的鑰匙，我一向將它藏在另一個抽屜的內衣底下，但是鑰匙並不在老地方。我匆匆將抽屜打開審視，文件都在，但顯然是動過了。

　　現在我十分肯定有人進來翻過，並且找到文件看過，又將鑰匙放錯地方。這麼說我的身分敗露了。這會是誰呢？

　　我的第一首個念頭是菲雅。我老是覺得她懷疑我，有次她還說過：「你不像你所說的你！」然後用狐疑的眼光看我。

　　有可能她下決心查閱真相，然後趁我出去時翻我的抽屜嗎？

　　我很快就會知道。

　　如果她看過那些文件，我只好坦白承認。我會向她說明，她一定會瞭解我的苦衷。

　　可是萬一不是呢？

第八部：重大發現

　　「我一直不敢相信自己會介入這種局面．但願有人能給我指點迷津．我有時也會過去看看……」

　　鎮上的教堂要舉行一次感恩彌撒，慶祝大公的康復。

　　康雷自然是主持人，伯爵、伯霹夫人、甘特和辛娜都要在大公城堡內住兩天，協助康雷。

　　那段時間，菲雅和我整天寸步不離，我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猜想她會不會偷看了我藏在抽屜的文件。她一點跡象也沒顯露出來，這在菲雅是很奇特的現象，我以為她一定會立刻揭發出來。

　　事實上，她顯得有些一安靜，我想或許是由於她的婚期即將來臨的緣故。

　　我們一塊騎馬到森林，我刻意避開獵苑和藍石山莊；她有些無精打彩，任由我在前領路。

　　騎了一陣後，我們下馬，在草地上坐下來聊天。

　　「這座森林好美，」我說，「你聽……你聽到遠方的牛鈴聲嗎？」

　　「沒有，」菲雅認真的說，「我很高興大公的身體康復了。」

　　「大家都是，事實上，全國的人都很高興。」

　　「要是他活不了，我此刻就得結婚了。」

　　「你不喜歡嗎？」我小心地問。

　　「我寧願再等一陣子。」她說。

　　「哦。」

　　「你為什麼不結婚？」

　　「沒人要我。」

　　「為什麼？你很吸引人的。」

　　「謝謝。」

　　「而且你並不老。」

　　「我一天比一天老。」

　　「我也是，每個人都是，甚至辛娜……」

　　「為什麼特別提辛娜？」

　　「因為她以為她與眾不同──像個女神似的。」

　　「我知道一個人，也跟她有相同的想法。」

　　「誰？」

　　「就是即使我們給玫瑰取另一個名字，聞起來也一樣芳香的。」

　　「又是詩！真是的，安妮，你簡直是全世界最叫人生氣的人。在我談婚姻的時候你卻談詩說詞。」

　　我摘了一片小草注視著，真怕她會注意到我臉上逐漸生出的紅暈。

　　我徐徐說道：「你愛上……席格曼了嗎？」

　　她不答，過了一會說道：「我想我『是』在戀愛了。」

　　「那你一定很快樂。」

　　「我是。噢，我是。你會覺得我大小，不適合結婚嗎？」

　　「到某個時候就不會了，是不？再過一年你就差不多到可以結婚的年齡了。」

　　「我是想『現在』。你如何才知道你在戀愛？哦……我忘了……你不會知道的。你從沒談過戀愛。」

　　我不語。

　　然後我說：「我想早晚總會知道。」

　　「我也這麼想。」

　　「那……你是嗎？」我問，覺得整座森林都和我一起等待她的答覆。

　　「是的，」她認真的說，「我知道我是。」

　　說完她緊緊摟住我，輕輕吻我，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心中不自覺的想：最後之吻。

　　我覺得沮喪到極點。

　　※※※

　　感恩儀式將在星期六舉行，家家戶戶張燈結綵，當天還有遊行，表示對大公的忠誠，由此可見當地人民對大公的崇拜。

　　繼承人康雷將和大公同乘一輛皇家馬車，其他王公貴族的馬車緊隨在後，全體官兵一律出動護衛，到時場面會極為壯觀。

　　「我與伯爵和伯爵夫人同乘一輛馬車，」菲雅告訴我，「辛娜氣死了，因為她在好幾輛馬車後面，甘特卻無所謂，他對這些事並不怎麼在乎。我想辛娜並不喜歡我。」

　　「為什麼？」

　　「唔，她有她的理由。」

　　「你曉得嗎？」

　　「最主要的一點，她想當『我』。她想嫁給席格曼，成為公爵夫人。」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我眼睛張得很大的，你知道，親愛的安妮。」

　　她語重心長的注視我，我一度確信她的確看過那些文件。

　　「辛娜的野心勃勃，」她繼續說道：「她不甘心只當個伯爵的女兒，她要嫁得轟轟烈烈，並且是最高位的人，這自然非席格曼莫屬……她總不可能嫁給大公吧，是不？」

　　「不可能。」

　　「所以她要席格曼，可是他又被派定要娶我，這一來她的希望就落空了。可憐的辛娜。」

　　「你想她會是愛上……席格曼嗎？」

　　但願我能不在每次提到他名字前要頓上一頓。

　　「辛娜愛上一個人──她自己。愛自己倒不賴，你永遠也不會失望，不是嗎？並且你會一直為自己找藉口，這可真是個完美的愛情。」

　　「菲雅，你很聰明。」

　　「我知道，你喜歡這樣，是不？你想我的丈夫會嗎？」

　　「希望如此。」

　　「安妮……你有什麼事嗎？」

　　「怎麼啦？」我心有警惕的問。

　　「你似乎不大一樣。」

　　「那一方面？」

　　「你老是看後面，好像會有什麼大事發生似的……有時你又顯得好像有什麼事已經發生。這樣是很不好的，你要知道，你一定要下定決心。」

　　「你是在幻想。」

　　「是嗎？是嗎？」

　　「當然。」我無力地說。

　　「也許是。我八成愛上我自己了，這會使人變得有些一陰陽怪氣的，我想。」

　　「可不是。」

　　我又一次懷疑她到底看過那些文件沒有。

　　康雷又差人送來一封信。

　　最最親愛的：

　　等成恩彌撒結泉，希望你能到我們的家來，給菲雅找個藉口，但務必要來，等你來了之後，我們再好好詳細計劃，我渴望見到你。

　　你永遠的愛

　　康

　　與往常一樣，他的信給我帶來無比的歡欣和喜悅，但當我看到信封上的封籤時，我又疑心有人先拆過了。

　　我在想會不會有這個可能。我知道康雷粗心大意，他老是隨心所欲，完全沒想到他的僕人會不會出賣他。

　　萬一有人看過這封信，馬上便會發現我們的不尋常關係。會不會是菲雅呢？

　　不，她不可能把這種事當作祕密，但她最近的談話又使我心生懷疑，為什麼她要提起戀愛和結婚？她是不是話中有話。可是看她對我的感情卻又不像。她說她在戀愛，要是她看過我的信，她必定會嫉妒我，可是一點跡象也沒有。

　　懷疑信被攔截的事很讓我苦惱，我試著告訴自己還是疑心病使然，可是我的房間被動過卻是事實。

　　一名僕人敲我的門，我叫她進來，她從口袋掏出一封信給我。

　　「有人叫我把這個交給你，」她說，「她交代要親自交到你手上。」

　　我以為是康雷，但他不可能把信交女僕。我看看信封，筆跡我並不認得。

　　「一位年輕婦女給我的，她說你會明白。」

　　「謝謝你。」我說。

　　女僕還沒出去，我便迫不及待的打開。

　　「如果你能過來寒舍，」裏面寫著，「我想給你看一樣你很想看的東西。卡夏．舒瓦。」

　　我興奮到極點，決定盡快到她家。

　　這並不容易，菲雅會問我要去那裏，並且也要跟去，我只有等到感恩彌撒那天。我當然很想參加盛會，不過我會找個藉口溜開。

　　菲雅告訴我，我被安排與凱芝小姐和另外兩名女士同車。

　　「親愛的安妮，」她說：「我很抱歉你要與女教師同座。」

　　「為什麼抱歉？那是我應該的。」

　　「但是你知道你……與眾不同。」

　　「恰恰相反，我是英文教師，當然應該接受同等待遇。」

　　「我來跟伯爵夫人說。」

　　「不可以。」

　　「我高興說就說。」

　　「我曉得，但這是不智的。」

　　「辛娜很不高興，她說你是家庭教師，應該和凱芝小姐同車。」

　　「她說得很對。」

　　「才不，你是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對他們這樣說。」

　　「菲雅，你一定要記得你的身分。」

　　「我是呀，所以我不同意時我就提出來。」

　　「我很願意坐在家庭教師的馬車上，事實上，他們肯讓我們乘坐馬車，我已經很感激了。」

　　「你又謙卑了，每次你這麼說時，我就懷疑你。」

　　「懷疑我什麼？」

　　她瞇著眼睛，「你的一切。」她說。

　　「你要穿什麼衣服？」我問。

　　「喜氣一點的，還是善事，不是嗎？」

　　「當然。」

　　那天終於到了，天氣很暖，空氣似乎彌漫著松香，每當風朝某個特定的方向吹時，就會有這種味道出現，我已經愛上它了。

　　大公的氣色很好，危險已經過去，他頻頻向夾道歡迎的人群點頭致意。康雷坐在他身邊，穿著戒裝的他顯得英姿煥發。

　　菲雅與伯爵、伯爵夫人，以及科蘭尼茲的大使同乘一輛馬車緊隨在後，她看起來又年輕又漂亮，老百姓對她歡呼，她顯得很高興。

　　然後我們進入大教堂，感恩彌撒開始。

　　我與凱芝小姐坐在後面，當我聆聽聖詩和禱詞時，往事又一一浮上心頭。我想到我的處境，蘭欣一定也同我一樣，她是何時獲知她不可能與藍道夫共同過正常的家庭生活？她參加過這種儀式沒有？

　　凱芝小姐專心一志的跟著唱，我注意到她含著淚。

　　我則一心想要逃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如果我現在看到的便是我的責任，我便不能再見康雷，因為他會解除我緊張的情緒，摧毀我的意志力；他拒絕面對現實，所作所為完全依照他的慾望行事。

　　彌撒做完了，菲雅和貴族們要回大公城堡繼續更多的慶祝活動；凱芝小姐和我則回伯爵的城堡。

　　我猛然想到，既然大公的身體已經康復，菲雅便無須在伯爵家繼續作客，她要回大公的城堡等待她的大婚，我自然也得隨她一起回去。我假想著與康雷在同一屋簷下，會是怎樣的一種生活。

　　回到城堡時已是下午四點，我換上騎裝，毫不遲疑的立刻馳馬往森林。

　　卡夏正在等我，她說：「家兄去參加宴會了，他是伯爵手下的一名大將。我想一旦你方便，一定會儘快趕來。」

　　「謝謝你，自從接到你的信後，我就一直盼望過來看你。」

　　「進來吧，我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

　　我被帶進上回坐的那間房間，她離開了幾分鐘，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張紙。

　　她站著，表情怪怪的注視我，彷彿很不情願把那張紙遞給我，我猜這便是她想給我看的東西。

　　她吞吞吐吐的說：「你是她妹妹，你對我很坦白，你的處境會很危險……但你還是告訴我實話，因此我覺得，我應該把它交給你。」

　　「這是什麼？」我問，她將紙張給我。

　　我看了一眼，腦中突然轟的一聲，手不自覺的抖顫起來……這正是我以前見過的……那張簽了字的結婚證書。

　　「這……」我期期艾艾的說。

　　「這張紙給拿走……很小心地，家兄安排把它偷偷帶回來的。」

　　「我知道我看過──我此刻無法仔細回想，這……這會改變許多現狀……它證明了……」

　　她點頭，「它證明婚約的存在，我原不相信有──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它。她一直說他是她的丈夫，但我以為那是因為她如此看待他的緣故。我覺得我虧欠她，所以我才把這個給你看。」

　　我緩緩說道：「它解開了許多疑竇。我看過它……後來它不見了，有時候還以為我是不是神經錯亂。你怎麼知道的？」

　　「我曉得這是家兄從英國帶回來的。」

　　「令兄──對了！他就是我見過的那個人，他曾經跟蹤我，……在我看過這張證書後，他又把它拿走……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你不曉得你幫了我多大忙，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懷疑我自己。為──為什麼他要拿走結婚證書？」

　　「因為有人迫切的想要否定這宗婚姻。」

　　「你是指……伯爵？」

　　「不一定，家兄是名間諜，他有可能同時替好幾個人工作。」

　　我默不作聲。有人迫切的想要否定這宗婚姻。是誰？要是他們死了，還會有什麼關係嗎？唯一的可能便是一定還有個孩子。

　　我認真的說：「還有一個孩子，他是大公的繼承人，因為這張紙證明藍道夫和我姐姐的確結婚了。」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孩子……蘭欣希望我能愛他。我可以對康雷說：「我們一直渴望找到的，如今一步步實現了。要是找到孩子，要是他還活著，你就自由了，你不再是繼承人，你可以不必履行與菲雅的婚約。」這就像夢境成真一樣。

　　我無法將視線移開這張紙，它就像是開啟我未來之路的鑰匙。

　　但是孩子，我一定要找到孩子。

　　她緊張地盯著我，然後搖搖頭。

　　「我是想你應該知道她的確結婚了，僅此而已。」

　　她的眼神有些畏縮，我以為她不希望我找到那個孩子。

　　她說：「我冒很大的險給你這張紙，我哥哥……還有其他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殺了我。」

　　「他知道它不見了？」

　　「不，他以為是被偷的。」

　　「怎麼說？」

　　「他從英國回來，每次他出國，總是帶著一個皮箱，這次回來他筋疲力盡，我承認我很好奇，我想知道他的工作性質，因為伯爵經常派他到世界各地去，我不相信這都只是普遍的任務。我偷看他的皮箱，發現這張紙，我曉得這關係著一位曾經待我那麼好的朋友的命運。」

　　「你當時拿了沒有？」

　　「哦，沒有。他回來的第二天必須去城堡，但在去之前他總要把馬牽到鐵匠那兒，當他走開時，我假扮竊賦，連同紙張和其他東西一併偷走，這樣他才不會看出是衝著那張紙來的。我敲壞門上的鎖，把裏面翻得亂七八糟，後來我把皮箱埋在你姐姐的墓碑下。我讓他比我先回來，讓他自己發現家裏被竊。他很憤怒，責怪我不該不看家而出去，我便問答他，我怎知他家裏放著極重要的文件，他從來不提。那天以後，他好幾天不跟我說話，不過這事過去了，我仍然替他管家。我偷的東西現在遠埋在墳墓附近，與你談過話後，我將證書挖出來，我想我應該交給你才對。」

　　「你很聰明，這是我來找的證據之一。」

　　「沒有孩子，」她認真的說：「但是有婚姻證明。」

　　「我的調查只到目前這個地步，」我說，「我還要查下去。」

　　「現在你知道了。我鬆了一大口氣，我虧欠她太多，她待我那麼好，比任何人都好……尤其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我必須為她這麼做。」

　　「我真感激你。聽！是不是你的小孩在叫？」

　　她點頭，微笑道：「是的，他醒了。」

　　「去把他抱來，」我說：「我喜歡孩子，他是個可愛的小東西。」

　　她很高興的出去，一會兒後又帶著孩子進來，他一隻手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隻手抱著一個玩具。

　　我說：「你好，藍道夫。」

　　「你好。」他回答我。

　　「我來看你媽媽……還有你。」

　　他定定的望著我。

　　「你拿的是什麼東西？」我問，摸摸他手上軟扒扒的東西。

　　「這是我的侏儒。」他說。

　　「哦，是嗎？」

　　我注意到它的一隻耳朵濕濕的，我輕輕摸一摸，卡夏笑著說：「哦，他有時還是個娃娃，是不是，藍道夫？他從嬰兒時就有那個侏儒了，沒有它不肯首上床。」

　　「我的侏儒。」藍道夫以一種很濃的感情說。

　　「他到現在還吸它的耳朵，我想這是一個孩子的安慰。」

　　我覺得房子似乎開始旋轉。這句話在我耳邊跳躍。蘭欣怎麼說的？「他有一個侏儒，每天晚上抱著睡覺。」他不是以吸吮它的耳朵為安慰嗎？

　　我伸手摸摸孩子，說道：「我姐姐的兒子也叫藍道夫……跟這個小傢伙一樣。她寫信給我提到他……充滿慈愛。他也有一個每天抱著睡覺的侏儒，並且吸它的耳朵。」

　　她往後退了一步。

　　「很多小孩都有侏儒玩具，」她突然說，「他們一向吸東西……一個玩具，……或是毛毯一角，這是很自然的。」

　　她把小孩抱得很緊，懷疑地望著我，我當時心想：一定就是這孩子，他的年齡差不多，名字相同，也有一個侏儒。

　　我無法採取什麼行動……現在。因此我說：「我看我該回去了。」空氣頓時輕鬆下來。

　　我一定要查明，我告訴自己，我必須問康雷我們該怎麼辦。我們要同心協力，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是不是也會……？

　　我輕輕挽著她的手，感激地對她微笑，「你不知道你幫了我多大的忙。」我說。

　　我把紙疊好塞進我的衣服領子裏，在給康雷看以前，它不會離開我身體。

　　然後我帶著滿腔感激之情道別離去，卡夏緊緊抱著睡眼迷糊的孩子，站在門口送我。

　　那夜我在極度不安中度過。我一遍又一遍的看那張紙，心中想著第一次與愛婷小姐看到它的情形。我將所有證據拼在一起，一幅明顯的畫便逐漸出現。那個跟蹤我、從墳場注意我的人是卡夏的哥哥，他是去摧毀蘭欣的婚姻證據的。我當時很懷疑那個教堂執事，他否認見過我，因為他收受賄賂，卡夏的哥哥一定出了很大一筆錢買通他否認曾給我看過結婚證書。

　　現在證據終於落在我手上。

　　我在想，怎樣才能儘快見到康雷，我甚至想到大公城堡去找他，但是念頭一起就立刻被我否定了，我不能惹人懷疑，不，我一定要有耐心，等待時機成熟。

　　第二天了，我猜他八成忙著招待前來參加盛宴的外國使節，可是我卻在下午接到他的一封信，因此我想他們可能都回去了。

　　康雷穿著他的黑外袍，比以前更熱情地緊緊抱著我。

　　「我一定要見你，」他說：「我們進房間去。」

　　「我有東西要給你看。」我告訴他。

　　我們從後面樓梯上樓，進了房間，他立刻迫不及待的飢渴的吻我。

　　「我有個重大發現，」我說：「它可以改變許多現狀。」我取出那張紙，他瞪著看半天，又瞪著我。

　　「就是它，」我勝利地叫道：「遺失的證書，我的確看到過，然後在我拿到它以前，有人將它拿走了。」

　　他很意外。「可是教堂執事……」

　　「他騙人，很明顯的他被拿走這張紙的人賄賂，現在我都知道了。」

　　「誰？」

　　「卡夏的哥哥。」

　　「卡夏．舒瓦，她就住在獵苑附近，她認得我姐姐，我是看到她在整理我姐姐墳墓的時候發現的。我相信她，告訴她我是誰，她便把這東西交給我。」

　　「這簡直不可思議。」他說。

　　「不，再合理不過。何索．舒瓦為某個有野心的人取走這張紙。」

　　「誰？」他奇怪的注視我，問道。

　　「我不知道。」

　　「碧芭，你該不會以為是『我』下的命令吧？」

　　「你？！」

　　「如果你要找動機，誰的可能性最大？」

　　「康雷……你該不會……」

　　「當然不會。」

　　「那會是誰？」

　　「這正是我們要追查的。」

　　「只有一個理由。」我說。

　　他點頭，「如果有個孩子……」

　　我叫出來：「『一定』有，否則蘭欣為什麼要告訴那些事？為什麼有人要拿走那張證書？」

　　他不語，我看出他很吃驚。

　　我繼續說：「要是能找到那個孩子……」

　　「他就是未來的公爵繼承人。」他十分平靜地說道。

　　「而你就自由了，康雷，你可以過你自己的生活。」

　　「如果真有孩子……」

　　「一定有。有人想將結婚證書藏起來，他一定在……這附近，我確信他是蘭欣的兒子，以及公爵繼承人。」

　　「我們會找到他。」

　　「然後呢？」

　　他捧著我的臉吻我，「你我就可以獲得自由了。」

　　「菲雅呢？」

　　「她很可能要等到孩子長大。他可能多大了？」

　　「差不多四歲。」

　　「夠讓菲雅等的。」

　　「你可以自由，康雷。可是……菲雅會很傷心。」

　　「一點也不會，只不過身分地位改變而已。如果我們找到孩子，我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我想我已經找到孩子了。」

　　「什麼？！」

　　「他的養母也許不肯放棄他，而隱瞞他的出身，不過我有把握。」

　　「你發現了什麼？……」

　　「是卡夏．舒瓦，可憐的女人，她也於對蘭欣的感恩而給我這張紙，但是要她放棄孩子恐怕很難。」

　　「你見過那孩子？」

　　「是的，他的年紀相當，金髮，藍眼，名字也叫藍道夫，和我姐姐的孩子一樣。他還有一個玩具，一個侏懦，她在信中告訴我的，他經常吸它的耳朵。當我到舒瓦家時，我看到那個孩子，他也有一個侏懦，也吸它的耳朵，並且是從他一歲開始就這樣了。」

　　「我會徹底調查那個女人，我會找出那個孩子的所有細節。」

　　「要是能證明他就是……」我喃喃的說。

　　他笑著說：「我相信你是個女巫，你偽裝到這裏……你發現每個人都不知道的祕密，你把我迷得圓圓轉。你到底是誰，碧芭？」

　　「我希望我是你的人，我只要這個。」

　　接著我們談到我們該如何進行，以及一旦證明那個孩子便是蘭欣的兒子後，我們要怎麼辦。

　　「我得輔佐他，直到他成年為止，」康雷說，「輔佐他，教他如何治理國家會成為我的責任。我們會在大公城堡度過一段時間，不過我們的家是藍石山莊。噢，碧芭……碧芭……想想看！」

　　我想了。

　　他說：「我明天就開始動手，要不了多少時間，卡夏．舒瓦必須證問她的孩子是她生的，一旦我們找到答案，我們就可以公開宣佈藍道夫有合法的婚姻，並且有一個兒子。」

　　大約兩個小時之後，我離開客棧。當我們準備離去時，康雷對我說道：「我不想早點告訴你，怕會破壞愉快的氣氛。但在兩三天內，我得出門一趟，大概只要一個星期左右，我要回拜外國使節，還有一些一條約等我去簽。等我回來後，不管情形如何，我要你即刻到藍石山莊來。除非我們找到我們的繼承人，我們才能舉行婚禮，那時就可以公開出入了。」

　　我發現他對這件事沒有我那麼熱心，我有些害怕。他會不會後悔放棄王位？權勢對他的意義會比我重大嗎？

　　我認為他是只要我在便能絕對快樂的人，我的不安增加了，萬一有人懷疑是誰蓄意隱瞞蘭欣和藍道夫的婚姻，以及他們的孩子，最大的嫌擬必是康雷。

　　我搖搖頭，提醒自己他與我一樣渴望找到那個孩子。他拿走結婚證書，說他會妥善保管，因為我帶在身上並不安全。

　　他說得合情合理，我但願能摒棄疑心。

　　※※※

　　再見到他是兩天後的事，也就是他出遠門的前一天。他出其不意的拜訪伯爵的城堡，伯爵和伯爵夫人不在家，菲雅和甘特一行人出去騎馬，我想辛娜大概也向他們一起出去了。

　　|當我看到康雷來時，一顆心不禁狂跳起來。樓下引起一陣大騷動，因為沒有人出來接待他。我聽到他在大廳裏安慰那些驚慌失措的僕人。

　　「別管我，」我聽到他說：「我會自己招待自己，等伯爵回來。」我下樓，他看到我。「啊，」他說：「英文教師來了，也許她可以陪我半個鐘頭，我正好練習英文。」

　　我走上前向他行曲膝禮，他照習俗親吻我的手。

　　「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吧，小姐……」

　　「艾利，爵爺。」我說。

　　「哦，是的，艾利小姐。」

　　我帶他進去大廳撞上的一個小房間，他關上門直對我笑。

　　「我一輩子也記不得你的名字，我只記得碧芭……但是艾利小姐──。她對我而言是個陌生人。」說完抱住我。

　　「這裏不安全……」我說。

　　「很快我們就可以免除這種限制了。」

　　「你找到那個孩子的線索沒？」

　　他搖搖頭。「那個孩子是卡夏．舒瓦的孩子沒錯，她在森林遇到強暴，因此我們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我們問過替她接生的那個產婆，她給她接生，並照顧她。男孩很健康，取名叫藍道夫，很多人可以證明他出生以後便和他母親一直生活在一起。」

　　「可是她認識我姐姐……還有那個侏儒。」

　　「她認識你姐姐，不錯，她沒否認。侏儒是個很普遍的小孩玩具，全國的見兒都有……我聽說小孩侏儒玩具、啃它們的耳朵或腳趾的習慣比比皆是。不，那是卡夏．舒瓦的孩子不會錯。」

　　「那他一定在哪個地方。」

　　「如果真有他的存在，我們會找到。」

　　「如何找？」

　　「我會暗中調查，如果他的確存在，我們一定要找到他，否則光有那張結婚證書也沒有用。」

　　「就算找不到孩子，它也證明我姐姐說的是實話，她不是藍道夫的情婦，而是他的妻子。她既沒有瞞騙婚姻，便不可能瞞騙她有孩子。」

　　「我們會找到他的。」

　　門忽然打開，我們立刻分開，辛娜站在門外。

　　「我聽說你來了，爵爺，」她說。她一副騎裝打扮，顯然剛剛才進門，「請你原諒，你光臨時沒有人出來招待。你有什麼貴事嗎？」

　　康雷已經先一步搶上前，像剛才親我那樣親她的手。

　　「我親愛的女爵，」他說，「諒你不必道歉，該道歉的是我，我來得不是時候。」

　　「寒舍永遠歡迎你。」她說。她的臉蛋紅撲撲的，甚是可愛。「沒有人招待你實在是極大的罪過。」

　　「艾利小姐幫了很大的忙。」他轉頭對我微笑，不知辛娜看到他對我眨眼睛沒有。

　　「你真好，小姐，」辛娜說：「我想你有許多事要忙。」

　　我懂她的意思，這是下逐客令。我鞠躬走到門口。

　　「我找機會練我的英文。」康雷說。

　　「是的，英文很有用。」辛娜喃喃的說。

　　當我走出房間時，瞥見康雷正在對她微笑。

　　我忽然很生氣──這有些可笑。我似乎忘了我只不過是個英文家教。

　　我回房間，幾日來的陶醉一下子煙消雲散，查詢無所得，辛娜又提醒我在此地的身分和地位。

　　大約一個鐘頭之後，我看到他離開。我從窗口往外看，辛娜陪著他走到馬房，兩人似乎相談甚歡。

　　※※※

　　在他動身出國以前，我不會有機會見到他了，而調查也顯然沒有任何結果，否則他會想辦法通知我。

　　他動身當天，仍然差人送來一封信，告訴我他很快就會回來，等他回來我一定要與他住在一起，藍石山莊在等候我們，我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他正派人調查「老事情」，一旦有消息，他會盡快通知我。

　　一天，兩天過去了，菲雅一直心不在焉，一會兒興高采烈，一會兒又情緒低落，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她啟齒提康雷才好，我怎能說：「我已愛上你未來的丈夫，我們打算繼續愛下去，即使在你們結婚以後。」

　　我一直不敢相信我會介入這種局面，但願有人能給我指點迷津。我有時也去看看黛絲，她非常歡迎我，我和小漢斯也玩得很愉快。

　　康雷出發那一天，我便找過黛絲，我覺得她是那種腦筋清楚，析理透徹的人。她喜歡聽人東家長、西家短的說閒話，雖然她不在場，但是她總能像親眼看到似的一幕幕詳細描述。

　　因此與黛絲聊天成了我的慰藉，我沒告訴她結婚證書又找到的事，我怕說出來太危險，木過我提到我看過卡夏在整理蘭欣的墳。

　　「那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黛絲說，「可憐的女孩……在森林遭人強暴……又被她的老父責怪。真的，這些男人有時真該給他們一點教訓。」

　　「你認識她嗎，黛絲？」

　　「我在吉絲拉家見過她一兩次，不過很多人提起過她。」

　　「有的人在碰到這種遭遇後，會把她的孩子拋棄。」

　　「可是這個孩子卻是她的寶，他一生下來她整個人就變了，彷拂一切都很值得，她從此變成一位慈愛的母親。」

　　小漢斯給我看他的玩具，其中有一個和藍道夫的一樣的侏儒。

　　我問他。

　　「我的侏儒。」他說。

　　「你每天晚上帶他睡覺嗎？」我問。

　　他搖頭。他告訴我它是個壞侏懦，所以每天晚上只好自己睡在黑黑的壁櫥裏。他帶他的小狗上床……如果它還乖的話。

　　黛絲驚訝地審視他。她的小漠斯！她能體會卡夏對藍道夫的感情。

　　「提起婚禮，我聽說今年會有一揚大婚，那時候你的情況就會改觀了。碧芭小姐。」

　　「是的，那時我就得作決定了。」

　　「這是真的。我希望你不要離開我們，我們已經習慣你在附近了，我常常會想到你，漢斯也叫他們時常想起你，菲雅小姐更是。我想她會住在伯爵和伯爵夫人家裏，直到結婚，未嫁前就與未來的丈夫住在一個屋頂下是不對的。天知道已經有多少事發生了！我懷疑婚禮到底會不會舉行，你知道嗎，有人說席格曼愛的是別人。」

　　我覺得臉頰陡的燒起來，趕緊假裝彎腰拾起地上的一個玩具。「哦……？」我無力的說。

　　「菲雅畢竟還是個孩子，不是嗎？你能對她有什麼期望？」

　　「你是說……鎮上有人傳言？」

　　「是呀，多著呢，他經常和她碰面，而且這是人類天性──」

　　「告訴我人們怎麼說？黛絲。」

　　「這人是辛娜女爵，他似乎時常和她約會，有人看過他們在一起，非常親密。要不是他必須娶菲雅的話……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平靜地說：「我懂。」

　　「到底有沒有這回事還是另外一個問題，我想婚禮應該會如期舉行，這關乎政治，不能不如此，我們不能惹這種麻煩，席格曼最瞭解。我想不管他對辛娜的感情如何，最後還是要娶菲雄。你好像很喜歡小漢斯的兔子。」

　　「很漂亮。」我說。

　　「我覺得它好醜，可是小漢斯喜歡。」

　　我很快就離開了。我覺得十分煩惱。

　　※※※

　　回到城堡，菲雅不在。我猛然想起這陣子我只顆自己的事，很少想到她。凱芝小姐也有同感，我對她說我們要多注意菲雅一點。

　　「自從男爵回去，我們搬來這裏之後她就變了。」

　　「這是自然的。」

　　我的良心十分不安，或許我應該找菲雅談談，有時我懷疑她是不是知道外面對辛娜的傳說。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看她，她有些心不在焉的和我打招呼。

　　我開門見山的說：「菲雅，你有什麼煩惱嗎？」

　　「煩惱？」她問，「我會有什麼煩惱？」

　　「我只不過猜想，你似乎有一點……」

　　「一點什麼？」她又尖銳地問。

　　「心事？」我試探的問。

　　「我有太多心事了。」

　　「我們最近很少說英文。」

　　「我相信我的英文已經很好了。」

　　「打從我來之後，自然是好多了。」

　　「這是整項企業的目的之一，」她冒冒失失的說，然後抱住我。「親愛的安妮，」她說，「別疑神疑鬼的，我很好。你覺得辛娜怎麼樣？」

　　這話問得太突然，我大吃一驚，表現得很明顯。

　　她笑著說：「哦，我知道你會怎麼說。你想的辛娜一點也不重要，這不是你的義務……你的責任……去想辛娜。但是你不會不想，我發誓。」

　　「我對她認識不多。」

　　「你見過她，你對她下過結論，我想席格曼歡她，事實上我認為席格曼非常喜歡她。」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問，希望她不致注意到我的聲音在發抖。

　　「就是這個意思，我告訴你，我確信他寧可娶辛娜。」

　　「胡說！」

　　「一點也不。她成熟……有女人味，是不是這麼說的？美麗……我想她很美。你覺得她美嗎？」

　　「我想是吧。」

　　「那你不認為這是個很合理的理由嗎？」

　　「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我用連自己聽了都要慚愧的語氣說道，「而且，我相信他會太……太……」我無力地說。

　　「太什麼？」

　　「太……呃，太不名譽。如果真有這回事的話。」

　　「安妮．艾利，有時我覺得你真像一二歲小孩那麼幼稚，你對男人瞭解多少？」

　　「也許很少。」

　　「半點也沒有，」她叫道，「一點也不瞭解。席格曼是個男人，男人都喜歡……除了修女成太老女人除外。」

　　「菲雅，我認為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我發現，我也確信他並不真的想娶我。」

　　「所以你認定辛娜。」

　　「我有我的理由。」她說。

　　我有個感覺，她似乎並不很沮喪，她的表現有點怪異。

第九部：克林懸崖

　　「我看到他眼中出現如夢如幻的、注視遙遠的表情，他在這裏長大，他屬於這裏，而我……」

　　現在回想那夜的可怕事件，我的心依然會不自覺的怦怦跳動。

　　我是在一種極難過的感覺之下驚醒的。某種奇特的事發生了，當我從類似夢魘的感覺中醒來時，我馬上有這種直覺。大呼小叫的聲音、雜沓的腳步聲……奇異又熟悉的聲音……最可怕的是這些嘈雜聲我以前聽過，還有那……錯不了的……火燒的味道，煙的味道。

　　我立刻跳下床，奔到走廊。

　　於是我知道。

　　城堡著火了。

　　※※※

　　我目瞪口呆。菲雅……死了！而且死得這麼慘。火從她的房間開始，再怎麼努力也搶救不及。

　　那是一個漫漫長夜。消防隊回去之後，我們都聚集在大廳，用低低的聲音耳語著，這一夜似乎怎麼也過不完。

　　到底發生什麼事？沒人能說得清，只除了火苗起自菲雅房間，她幾乎是立刻被濃煙嗆得窒息。搶救的工作雖然一直沒放棄，但是太遲了，沒人能真正接近那個熊熊燃燒的房間。

　　我與其他人顫抖著，等候天亮，腦中不停想著我那聰明活潑惹人憐愛的學生。

　　天亮後，大家才知道一共有三、四個房間被波及──包括菲雅那間，但因為石材堅固，所以不致造成太大的損害，只可看到牆上被火燒過的痕跡。

　　凱芝小姐與我並坐在大廳裏，她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誰會相信……她那麼年輕……。」

　　我無法提及她，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永遠不能原諒自己對她的欺騙。親愛的、天真無邪的菲雅從來不傷害人……竟會有這等下場！

　　我沮喪到了極點，心上卻猶自奇怪這種類似的事件竟一再重演。我很清楚的記得那次灰石莊園失火，而我被控涉嫌縱火的往事。

　　我不由自主的發抖，因為這幕後似乎隱隱有於我不利的陰謀。

　　第二天我在夢魘似的氣氛下度過，城堡內進出的人川流不息，每個人都聚在一起悄悄私語。我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我不能接受菲雅已經去世的消息，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我對她的情感有多深。

　　那天晚上，辛娜來找我，她未經敲門便開我房門大搖大擺走進來，不說話，只一個勁兒盯著我。

　　之後她說：「原來……這是你的傑作。」

　　我疑問的望著她。

　　「我都知道了，」她說：「你好狡猾，你自以為很聰明，我曉得你是化名名而來的，你的本名叫碧芭．艾爾，藍道夫伯爵的情婦蘭欣．艾爾的妹妹。我幾乎第一眼看到你時就懷疑你了。我以前見過你，你私闖最涯的，記得嗎？」

　　「我只是去看看，我並沒有私闖。」

　　「現在不是談修辭的時候，你是個投機者，跟你姐姐一樣。我看過你的文件。」

　　「原來是你……」

　　「我替菲雅調查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人，」她顫抖著聲音說：「那個可愛的、天真無邪的孩子……現在……給謀殺了。」

　　「謀殺！」我叫出來。

　　「艾爾小姐，我知道你是誰，我對你的底細知道得很清楚，我知道你曾對你的祖父使過同樣的伎倆，我們有許多朋友分散在世界各地，替我們看管財產。你姐姐曾經想在這裏搶到一席之地，因此我們對她的一切關係都很小心。你以為你對你祖父所使的詭計得逞，所以想在這裏重施故技。」

　　「我不──」

　　「你想說你不明白，其實你比誰都明白。那涸可憐的老頭子死了，不是嗎？為什麼不讓年輕的小女孩也死？他們都擋住了你的去路，你有足夠充分的動機……和以前一樣。不過你想再度擺脫謀殺的罪名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你在胡說八道……簡直胡說八道。」

　　「我不認為，別人也是。這個理由充分得很，你同你姐姐一樣，在追求各位與財富，她在獵苑結束她的一生，你呢，艾爾小姐？」

　　「我用不著接受你這種態度，」我說：「我並不受雇於你，我的職務已經解除，我馬上就辭職。」

　　「殺人者死。」她回答。

　　「你要控告我什麼？」

　　「蓄意以故技謀害菲雅女伯爵。你不能否認那位老先生是死在一間著火的房間內吧？」

　　「我不否認，但那與這個全然無關。」

　　「容我更正一句，關係大著呢。你的祖父不喜歡你，他要把你趕出去……結果他完蛋了，我相信這都是你的傑作。」

　　「這簡直是誣衊，我的錢是來自我的祖母。我與祖父的死一點收有關係。」

　　「我在那兒有朋友，我知道這件事的經過始末。他威脅要趕你出去，那天晚上他便死了──非常神祕的死了。噢，我曉得他們找不出證據，但是你的嫌疑最大，不是嗎？他是被火惦死的，可是同樣的錯誤你不能再犯，你別以為這樣就可以毀掉那些證據。」

　　「你在胡說八道，我喜歡菲雅，我們是好朋友。」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多想擺脫她？你是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小姐，你以為一旦她不在了，席格曼可以解除與她的婚約，你便可以一步登天為布魯斯坦大公爵夫人。」

　　我吃驚的瞪著她，她苦笑。

　　「我曉得你們那些幽會，」她又說：「我曉得你們溫柔的羅曼史……」

　　現在我真的害怕了。我記起在灰石莊園那幾個可怕的星期。望著辛娜殘酷的臉，我覺得巨網在一點一點收攏。

　　這是真的，如果菲雅死了，我便有機會嫁給康雷。可是辛娜竟會對我作出這麼可怕的指控！

　　我深信康雷會相信我，我一定要見他。在菲雅發生這麼可怕的事之後，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我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只能努克克服可怕的麻木感。

　　「你很聰明，」辛娜在說：「但還不夠，你太信任某些人了。你來這裏的原因是你姐姐，你以為你可以更成功的步她的後塵。你想證明她確實同藍道夫男爵結婚，我想你以為那可以做你的踏腳石。」

　　「她和藍道夫結婚了。」我說。

　　她對我彈指頭。「你這傻瓜！」她大叫，「你想要不是席格曼和他的一班黨羽，還會有誰想除去藍道夫？席格曼比你還聰明，他對我提起過你的痴情，至於你和他那檔子事更別提了。他發覺這樣子很有趣，所以想進一步看看你的反應。『真容易，』他說：『要讓艾利小姐上鉤並不難。她很厲害……不過她有她的弱點，我找到了。』」

　　「我不相信。」

　　「這就是你的弱點，太信任別人。不過今天我們並非要討論你和席格曼的苟且之事，那對他或對昨天的事都沒有干係，你以為一旦菲雅死了，你便可以跟他結婚。可惜席格曼並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人，反正我們也很瞭解你，你無法故技重施。」

　　「這是一場惡夢……」

　　「想想看可憐的菲雅又何嘗不是。」

　　我用雙手蒙住臉。我失去了一個親愛的小朋友……我被發現是蘭欣的妹妹……有關康雷的暗示……我所面對的危險──這種種都使人無法忍受。

　　「你被捕了，」辛娜說：「被控謀殺菲雅女伯爵。」

　　「我要見──」

　　「哦？」她嘲笑我，「你要見誰？席格曼男爵不在這裏，就算在他也不會見你。還有誰你想見的──如果你被允許的話？」

　　我想到漢斯，但我不願連累他，伯爵是他的雇主。我想到黛絲，可是她和漢斯太接近。還有誰呢？

　　她滿意地對我做笑。「不用想了，」她說，「省點麻煩吧，不可能批准的。為了你的安全，我要把你送走，等菲雅被謀害的消息傳出去後，老百姓不會放你罷休的，科蘭尼茲也會要求將你引渡過去，那時我可救不了你，艾爾小姐。」

　　我大叫：「我是無辜的。我愛她，我絕不可能害她。」

　　「你自己冷靜點。我父母同意在你受審前先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趕快，時間不多了。」

　　她走到門口，又轉頭猙獰地瞧我。

　　「十分鐘內預備好。」她說。

　　門關上，我跌坐在椅子上。這真是一場惡夢，我一定是在作夢，菲雅非但死了，我還被控為謀殺她的兇手。

　　※※※

　　半個小時後，我在一小隊衛士的押解下騎馬出城，人群三三兩兩聚集在城堡附近竊竊私語。街上佈滿緊張的氣氛，我可以聞到空氣中還有一股煙味。我回頭去看城堡，牆上火燒的痕跡在初升的陽光下非常醒目。

　　我們進入森林，經過藍石山莊繼續前進，越過河流開始上山，抵達克林監獄時天已經大亮了。我還記得曾與菲雅騎馬來過一次，她告訴過我有關懸崖和山頂上許多小城堡的故事。

　　從前這裏是囚禁犯人的，當審判定讞後，他們通常將犯人由懸崖上扔進山塹裏。

　　我想我大概處於相當程度的驚嚇中，因為我還不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我還自由自在的騎馬赴愛人的約會……現在卻成了階下囚。

　　我們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上山，最後來到一扇大門前停下，守門的人仔細的打量我。

　　「這就是犯人了，」他說，轉向我，「下來，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我下馬，他牽去我的馬，以銳利的眼光審視我的馬。一個女人出現。

　　女人粗暴的抓住我的手臂，瞄我，我在她殘酷的表情下不由得直打哆嗦。

　　「齊格！」她拉開嗓門大吼，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少年跑出來。

　　「帶她上去，」女人說，「帶她去她住的地方。」

　　我隨男孩走進一個石砌的大廳，他指指大廳一頭一座旋轉機梯，石級很陡，所謂的欄杆只是一條繩子。

　　「這邊。」他說。

　　「謝謝你。」我說，他一臉詫異。

　　我們走了好久，轉了又轉，一直到塔頂。他打開一扇門，我看到一間小房間，裏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上放了一個水瓶和臉盆，還有一個洗手台。

　　他愛莫能助的望著我。

　　「就這……些嗎？」我問。

　　他點頭，從門後面取出鑰匙，「我得把你鎖起來。」他無可奈何的笑笑，「對不起。」

　　「還不是你的錯。你在這裏工作？」

　　他再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我齊格。我是吉普賽人，一天迷路了走到這裏，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住在這裏。」

　　「在這裏不太愉快吧？」

　　「總還有口飯吃。」

　　「他們要把我關在這裏嗎？」我問。

　　「他們會想辦法說服你。」

　　「幹什麼？」

　　他朝窗外點點頭。「不能多留，」他說：「否則他們會扣我的晚飯。」他把門關上，我聽到鑰匙鎖上的聲音。

　　他說他們會想辦法說服我是什麼意思？我走到窗口往外看，從這裏可以看到懸崖和山塹。

　　我在床上坐下，仍然在極度的震驚中，無法用腦筋。這件事越來越像一個幻想中的惡夢，我被控告有罪，卻連個申訴的機會都沒有。我覺得一陣途惘和孤獨。

　　然後我忽然想到：「康雷會來找我，他會發現這回事，並來救我。」

　　男孩端了一點湯給我，我吃不下，他同情的看著我把它退回去。

　　「最好吃一點。」他說。

　　「我不想吃，」我說，「這裏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嗎？」

　　他搖頭。

　　「你做了什麼事，小姐？」他問。

　　「我什麼也沒做就被宜判有罪。」

　　他緊叮著我瞧，小聲說道：「你的地位是不是很高，小姐？他們來都是為這個原因。」

　　他留下盤子走了，盤裏清湯上漂著一絲油水，我看了只覺噁心，我把頭別開，注視窗外，山……松樹遍野……險峻的懸崖和極深的山塹。

　　這真是瘋狂，我心想。這是一場惡夢，就連我在灰石莊園所受到的懷疑也不能和這個相比。

　　我要是不從那條陳舊的窄路誤入歧途就好了，或許現在已經嫁給亞瑟堂哥，那麼我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種下場。然而我永遠也忘不了與康雷在一起時的狂喜經驗，我自己選擇危險的路，現在終於得到報應了。再一次，我又想起那句西班牙古諺：「拿走你想要的，」上帝說，「拿走……付出代價。」蘭欣和我都拿了，蘭欣已付出生命作代價，我也一樣嗎？

　　白晝渾渾噩噩的過去了，黑夜來臨，男孩端了一支蠟燭來，慘淡燭光的照射之下，小房間越看越像監獄。他丟了一條毛毯在床上，「晚上會冷，」他說，「我們在山上，石壁存不位熱量。別說我給你的，如果他們問起，就說原來就在床上。」

　　「齊格，」我說，「告訴我這裏住有那些人？」

　　「老頭子，老太婆，」他說，「還有大塊頭和他老婆，還有我。」

　　「老頭子夫婦是今天我見到的。」

　　「他們是克林監獄的管理員，大塊頭是個巨人，需要他時才叫他來，我想你不需要，你只是個女人。再來便是巨人的太太。」

　　「一共四個人。」

　　「還有我──齊格，我以工作換來三餐。」

　　「以前還有那些人？」

　　「一些其他的。」

　　「他們現在呢？」

　　他的眼光掃向窗外。

　　「你是說他們都從懸崖上給扔下去？」

　　「他們被帶來這裏的原因就是如此。」

　　「他們也打算這樣對我？」

　　「否則不會把你送來。」

　　「他們是誰？你替誰工作？他們又替誰工作？」

　　「高地位的人。」

　　「我明白了，是一些政治犯。」

　　「他們把他們送來，給他們一個選擇，跳崖或接受審判。這是他們想掩藏祕密的方式。」

　　「我有沒有逃走的機會？」

　　他搖頭。「如果你試了，巨人立刻會把你丟下去……你就完了。」

　　「齊格，我是無辜的。」

　　「有時這也沒什麼差別。」他說，拾起原封不動的盤子出去，我聽到他鎖門。

　　※※※

　　在克林監獄的那個夜晚，似乎永無盡時，躺在硬木板床上，我努力整理思緒。

　　有可能從這裏逃走嗎？我只想向康雷解釋，他會相信是我幹的嗎？那可是我無法忍受的事。他知道我多麼想和他結婚，可是菲雅又阻擋在我們中間。

　　他會真的相信我殺了她嗎？

　　我可以想像辛娜會怎麼對他說：「她從前幹過，以為這一次也可以成功。感謝上帝我揭發了她的陰謀。我將她送去克林監獄，我想如果她選擇跳崖可以省去不少麻煩。當然她跳了，她明白她是不可能逃避了。」

　　但是我絕不跳崖，我要想出逃脫的辦法，我得現在想，一定會有辦法，我一定要找到康雷。

　　可是萬一……？不，我一定不能起疑心，外面謠傳他和辛娜，萬一他們是真的呢？辛娜說他以逗我為樂，我想起他是多麼熱心的要我去藍石山莊。我瞭解康雷多少？我知道他在他的國家內被塑造成神和英雄；他是任何一個女人心目中的理想情人，他會太吸引人嗎？

　　想這些是在浪費時間，我該想出一個逃脫的辦法。如果我能逃離這裏，取回我騎來的馬……逃往那裏？找黛絲，請她將我藏起來？找吉絲拉？卡夏？我不敢連累她們，我是被我的敵人控以謀殺的罪名。

　　他們的證據齊全。火起時我在城堡內；我與菲雅未來的丈夫的確有戀情，要不是她，我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公爵夫人。我掉進怎樣一個陷阱而不能自拔，我甚至是化名到這個國家的，我無疑的會被判有罪。

　　哦，菲雅，親愛的、甜蜜的孩子，怎麼可能有人會以為我會傷害你！還有康雷……你在那裏？他此刻一定接到消息了，他會第一個聽到菲雅的死訊，他會來……他一定會來。

　　我忘不了辛娜的話，她有可能真是他想要的嗎？他真的是「逗」我好玩的嗎？

　　另一個念頭打擊著我。他知道我為什麼來，我是來證明蘭欣的婚姻和她有孩子的。他說他並不想當繼承人，這是真的嗎？

　　漫漫長夜裏，我的思潮起伏。當曙光乍現時，我站在窗口呆呆的凝視克林懸崖。

　　那是第二天的下午，我真是度分如度時。我想我是因為滴食未進所以四肢鬆軟無力，我筋疲力盡，甚至還打了一下瞌睡。

　　除了齊格外，沒人來看我。他的出現多少給我帶來安慰，因為他同情我。他說掉下來的速度非常快，人還沒到塹底就死了。

　　我回憶過去，我可以聞到島上的海風和鮮花的味道，我可以看到蘭欣在替爸爸推銷生意。我可以聽到爸爸在說：「那是碧芭的歌，『神在天上，人間平安。』」

　　齊格又端了一盆水進來，我拒絕了。「你得維持體力。」他說。

　　我相信當他端出去後，一定是自己吃掉了。可憐的齊格，他們一定給他很少的食物。

　　那些人都到那裏去了？伯爵的僕人。他一向把他的敵人放逐到這裏嗎？

　　山上很靜，老遠便可以聽到聲音，我知道有人騎馬往這邊來了。

　　我站在窗口，他們一共有六個人，正朝監獄過來。康雷，我想。沒有！他不在，我不可能認不出他，無論他到那裏，總是出類拔萃，最搶眼的一個。現在他們接近了，我看出辛娜騎在最前面，陪伴她的是城堡的衛士。

　　我知道噩運克服了我，因為我確信辛娜絕對不會放過我，她指控我有罪，並要我出代價。

　　我看著他們接近，他們進入堡內。我緊張的等待，曉得不久辛娜就會上來找我。我的猜測沒錯，我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她出現在我眼前。

　　「希望你住得還舒服。」她說，撇撇嘴。

　　「你不需要知道那個答案。」我回答。

　　我很虛弱，我就要死了，但是我會儘量勇敢一點

　　「我們已經搜集好證據，」她說，「發現你有罪。」

　　「你怎麼可以不讓我有申辯的機會？」

　　「沒有必要，事實就是證據，你和男爵在客棧幽會，他承認了，你明白表示你希望嫁給他，如果少了菲雅，這是很有可能的。這個動機再有力不過了，你以前就在你祖父身上試過，只要有人擋住你的去路，你便除掉他們。殺人的懲罰是死罪。」

　　「每個人都應該有個公平的審判，這是法律。」

　　「誰的法律？也許是你的國家吧。你現在並不在那裏，入境隨俗，你已被判有罪，處以死刑。由於這是一宗不尋常的案件，回去對你不利，菲雅是個很重要的人物，科蘭尼茲絕對不會放過你，因此我給你一個選擇。」

　　「你要給我克林懸崖的選擇。」我說。

　　她點頭。「這會省掉許多麻煩……也許是一場戰爭。你自己跳下去，我們再將你的屍體送到科蘭尼茲，他們的怒氣才能平息。十分鐘後我們出發到懸崖上去，你自己往下跳。」

　　「我不幹。」我說。

　　她微笑，「你會改變主意。」

　　「我懂你的意思。這是你的命令嗎？」

　　「我的和別人的。」

　　「別人是誰？」

　　「大公、席格曼男爵、我父母。我們都同意這是最人道、最好的辦法。」

　　「我不相信，我相信這是你一個人的判決。」她詢問的抬抬眉毛，我繼續說道，「因為你要像你除掉菲雅一樣除掉我。」

　　「你快準備，時間不多了。」

　　說著轉身出去。

　　我站在窗口。死，我想，迅速的撞擊，然後……黑暗。康雷呢？如果我能立刻見到他……如果我能親耳聽他說真的愛我……他與這無關……

　　但是我永遠見不到他了，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們站在門口，這次是巨人，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他們都有一張蒼白的臉，一點感覺也沒有．只有冷酷，彷彿死在他們是件司空見慣的事。這是我的喪禮，有多少人能親自參加他的喪禮？而那些出席的都是我的敵人……只除了齊格而外。

　　走進清涼的山中裏，空氣清人耳目，我注意到四周的景物十分清晰，是因為我就要離開了，所以才看得清楚嗎？

　　辛娜的眼光閃爍。她恨我，她迫不及待等我早點到懸崖上。

　　我們騎了一小段路，然後下馬走上山脊。草在這裏稀少了，棕黃的土地上印著我們的腳印。

　　突然間，就在我應該站立的地方，在那岩石之上，正站著一個人影。它動也不動，定定的站著，面對我們。

　　我似為我看到幻境，這是不是一個人接近死亡之時都會遇到的情況？接著我聽到自己大叫一聲：

　　「菲雅！」

　　那個身影不動，只是站著，極不真實。這是我的幻想，菲雅已經死了，我看到的是幻影。

　　我轉頭去看辛娜，她正瞪著前方，一臉蒼白，身子因害怕而顫慄。

　　忽然，那個幻影──如果真是幻影的話──開始朝我們走過來。

　　辛娜張口大叫：「不……不……你已經死了。」

　　然後她拔腿便跑，我看到她在巨人的懷裏掙扎。

　　菲雅開口：「安妮……安妮……她要把你推下去。安妮，怎麼啦？你以為我是鬼魂？」

　　一直到回到城堡，她才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她把我帶進大廳旁的小房間內，讓我坐下，她自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我腿邊。她堅持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場。

　　「我不想現在讓任何人聽到，」她說，「我要親自告訴你，甘特會等我叫他時才進來。」

　　「哦，菲雅，」我哭道，「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在這裏……活生生的……我們都以為──」

　　「你不要太激動，我的鎮靜的好英文教師那裏去了？誰也不能強迫我嫁給我不想嫁的人。」

　　「你是指席格曼。」

　　「我不愛席格曼，他也不愛我，為什麼一定要強迫我們結婚？這太可笑了，我拒絕接受，甘特也是。你知道，甘特和我決定結婚，他們絕不可能答應？所以唯一的辦法便是先結婚，等生米駔煮成熟飯，就連合約也拿我們沒辦法。我們已經結婚，而且也圓過房了，誰知道？搞不好我已經懷孕了，很可能的，所以我如何能再嫁別人？」

　　「哦，菲雅……菲雅……太快了。」

　　「我們決定私奔。我相信幸運之神那夜在眷顧我們。我將一些衣服捲成團放在被子裏，好讓人以為我睡在床上。不料辛娜卻早計劃要進來偷偷將我擊昏，然後縱火。我一回來聽到消息後，馬上心裏明白，因為我走以前她進來過一次，當時我正坐在窗前，在換好的衣服外面拉上睡袍，等待機會溜出去。這時我的門悄悄開了，我趕緊躲到窗簾後面藏起來。我看到辛娜躡手躡腳走到我床邊，一隻手舉著火把。

　　「我當時躲在暗處，……等待甘特的暗號。我叫道：「你在幹嘛，辛娜？」她大吃一驚，推說以為我在叫她，「哦，我正好要把火放下，路過這裏，彷彿聽到你在叫我，所以我進來看看。」當然這些話聽起來很牽強，但是當時我有事，所以也沒放在心上。很快的，甘特和我就溜出城堡，我們到神父那裏舉行婚禮。結婚真好，安妮親愛的，如果你據對人時。」

　　「哦，菲雅……親愛的菲雅……」

　　「不要哭，我在這裏，你很安全。這樁荒謬的事已經過去了，誰敢控告你謀殺？然而要不是那天晚上我正好逃出去結婚，說不定她便得逞了。你看我多快樂，安妮，甘特是全世界最好的丈夫──比席格曼要耍好太多太多，誰要當公爵夫人？我寧可做甘特的妻子……想想看我們未來的小寶寶，長得跟他一模一樣……也許還有一點像我……我也不怎麼難看，是不？甘特認為我很美哩！」

　　「哦，菲雅，別說了，」我叫道，「說點正經的，席格曼來了沒？」

　　「他們正在找他，當然啦，等我和甘特一起出現時，立刻天下大亂。他們都以為你是兇手，我得知你為了安全理由被帶走。你可以想像到那種場面，沒有屍體怎能算謀殺？伯爵和伯爵夫人嚇壞了，你明白為什麼吧？他們認為一旦除去我，辛娜便可以獲得席格曼。可是我又出現了，謀殺事件不成……還有人為此當上犧牲品被送走，我親愛的安妮，絕不會傷我一根毫毛的安妮，她只會逼著我唸英文。為什麼英國人不用德文作他們的語言？我實在不懂，德文要容易多了。」

　　「菲雅，菲雅，求求你……」

　　「我知道，我說岔了。這是由於我太快樂，我已得到甘特和這個美好的世界，並且我又把你救回來。哦，安妮，我怕死了，我怕我會來不及，我知道一定是她幹的好事，你曉得嗎？我知道她在我走了之後又到我房間，她在黑暗中，在床上的家服團上敲了一棍，以為我昏過去之後她才縱火燒床。然後她把罪行推到你身上。我聽說你被送到克林監獄，馬上明白她的意圖，於是我假裝成鬼魂，她很迷信，我知道這一招必能嚇壞她，果然不錯，不是嗎？看到一個被你謀害的人的冤魂，能不怕嗎？我覺得我做得很好。現在她已經承認了，你我又能團聚……」

　　我無法開口，我太激動了。

　　我們回到城堡不到一個鐘頭，康雷便回來了，他急急的衝進來，當我投進他的懷抱中時，我簡直快樂得差點死去，由最惡劣的情緒低潮一下子升到最高點的變化太突然。當他抱著我，仔仔細細地凝視我，彷彿要確信我的確安然無恙時，我又責怪自己怎麼可以懷疑他。

　　菲雅滿足的看著我們。

　　「好了，」她說，「多麼圓滿的結局！現在我終於明白童話故事中最後一句經常有的：『從此以後，他們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的意思。想想看，這些完全靠我的聰明智慧，當然，甘特也幫了一點忙。甘特！」她叫道。

　　我們四個人微笑著？互相摟在一起。

　　這是個圓滿的團聚，我知道往後還會有困難，但是這一刻，我們任由自己浸浴於幸福快樂的滿足裏。康雷告訴我，當他抵遠大公城堡，聽說菲雅已死，我又被控謀殺時，他嚇壞了。

　　後來他獲悉菲雅已與甘特結婚，便急急忙忙趕到懸崖，一直到他確確實實看到我，他才放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他對菲雅感激莫名。

　　「哦，菲雅，」他說，「我要怎樣感謝你才好！」

　　菲雅對我們微笑，自覺像個幸運女神似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你寧願要別人而不要我時，我還要對你這麼好。」她假裝板著臉說。

　　「還說呢，」他也不甘示弱，「你和別人私奔而遺棄我。」

　　「跟你比那算得了什麼，你愛上我的英文教師。算了，我原諒你，因為我碰巧喜歡她像喜歡我自己那樣。現在我得改口叫她碧芭了，好奇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叫得慣。」

　　可愛的菲雅！她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困難。不過這是快樂的一刻，也許最好聰明點，別去想它。

　　事後康雷對我說：「我們應該學菲雅，找個神父為我們證婚。」

　　「你仍然是大公的繼承人。」我提醒他。

　　「我不必娶菲雅了，是她自己破壞婚約的，現在我可以隨我的高興結婚。」

　　「也許老百姓會不高興。」

　　「他們一定要服從我。」

　　「你在冒很大的險。」

　　「如果我不抓住機會，我才是在冒一生最不快樂的危險。」

　　我們與菲雅和甘特一起騎馬到藍石山莊，在那裏找到一位神父替我們證婚。「生米已煮成熟飯，」康雷笑著說，「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希望你永遠不後悔。」

　　甘特和菲雅與我們一起回大公城堡，我被引介與大公見面，康雷告訴他我們已結婚，菲雅和甘特結婚了，我們四人站在他面前。

　　儘管局勢不是十分安靜，但他還是給我們祝福，他微笑著對康雷說：「我看我得多活一段時候，他們都習慣這個局面為止。」

　　他鄧重其是的對我說：「我知道，你曾經被誤控謀殺的罪名，我也曉得你和男爵間有著深厚的友誼。你目前所踏入的是一個將會面臨許多難題的生活，我希望你對你丈夫的愛能使你與敢面對它的挑戰。」

　　我親吻他的手謝謝他。我覺得他又高貴又迷人。

　　事後我與康雷談。

　　他說他早已取得他伯父的諒解。他曾將事情經過向他解釋，辛娜的野心是利用這些陰謀取得公爵夫人的頭銜，兩個人是她最大的阻礙：菲雅和我。因此她計劃同時剷除我們。曾在英國發生的事件他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他們是陰謀除去藍道夫，樹立席格曼的首腦。

　　「這些小國家老是策動這些陰謀和政策，」康雷說，「我常想，如果有朝一日能聯合起來，成為一個大帝國，不是很好嗎？可是這種祕密陰謀卻老是不斷，你不能控訴某個人是殺害藍道夫的兇手，這幕後一定是有個集團在執行。」

　　「也許是卡夏的哥哥。」

　　「很有可能，他很得寵，選他不是沒有可能。但是誰能呢？你也無法控告他就是兇手。你姐姐的死是因為不巧她也在場，陰謀是不可能除掉她的……除非她有個孩子，這就有可能了。這種事也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你知道嗎，碧芭？你以為你嫁進來的是一個怎樣的生活？你住在這裏很危險，距離英國又遠。」

　　「我曉得我在做什麼，」我說，「蘭欣她也是，我不想改變它，這就是我要的。」

　　他說：「還有另一件事，老百姓也許並不喜歡我們的婚姻。科蘭尼茲無法反對，因為毀約的是菲雅，可是百姓……」

　　「他們寧願你娶辛娜。」

　　「現在不會，因為辛娜暫時不會出來，我想，她會在修女院裏，也很可能當修女，這種例子通常是這樣的。她一向不太平衡。至於我們……我們必須等待，碧芭，我們要再舉行一項婚禮……到街上遊行。很抱歉，可是你嫁給我了，要記得，你必須面對他們，我想，他們會喜歡你……總有一天。他們該怎辦？說不定他們會覺得很浪漫……迷人。他們是這種人，你知道。菲雅已經取得他們的寬恕了，當她遊行時，老百姓丟給她許多鮮花和乳酪，他們一直很喜愛菲雅。」

　　「我很瞭解，」我說，「菲雅很可愛，又年輕、又迷人，這是自然的。」

　　「他們也喜愛甘特，事實上是他們喜愛浪漫，她的私奔正符合他們的幻想……我們的故事一定也會。」

　　「康雷，」我誠摯地說，「你並不想放棄，是不？它對你的意義非常重大……這個國家……」

　　我看到他眼中出現如夢做幻的、注視遙遠的表情。

　　他在這裏長大，他屬於這裏，我必須學習接受這一點。

第十部：神在天上

　　「雲雀振翅高飛，蝸牛在荊棘間爬行；
　　神在天上，人間平安。」

　　兩個月後，我們舉行盛大的結婚典禮，那時我幾乎可以肯定我已經懷孕了，這使我產生相當的信心。我的生活就在這裏，我肚子裏的孩子將會是爵位繼承人。

　　康雷神氣極了。我穿著綴滿珍珠的白色結婚禮服，我從來沒這麼豪華的打扮過。菲雅說我好看極了，儼然一副未來的公爵夫人樣。大公親自出席這項盛會，表示政府的認可。令我驚訝的是，我的表現出人意外的好。

　　然後我乘坐馬車遊行市區，並與康雷和大公站成一排，在城堡的陽台上接受百姓的歡呼。
　　康雷高興極了，我已獲得人民的尊敬；那天晚上，我告訴他孩子的消息。

　　※※※

　　我懷孕六個月了，我遵照他們的囑咐，安靜地在森林裏的藍石山莊調養。我有一輛小馬車，可以自由自在來往，這是他們特意為我預備的。

　　我把那個叫齊格的少年帶過去，我不能忘記當我需要時，他所給予我的關懷。他非常感激我，我知道我已獲得一個終生忠實的僕人。

　　我經常去看黛絲，她對事情的演變結果開心極了，每次我去探望她，她總是儘量顧及我的身分，但是不到五分鐘，她又把我當成碧芭小姐。

　　然後……它忽然在我已經放棄希望的情況下發生了。

　　一天當我出其不意的拜訪黛絲時，吉絲拉正好也在場。黛絲殷勤的將我迎人她的小客廳，那兒，吉絲拉的雙胞胎卡爾和可珍正與小漢斯在玩耍。

　　「呃……我看，你可以坐那兒……」黛絲顯得非常窘迫，臉脹得通紅，吉絲拉也是。

　　「哦，看在老天份上，快別這樣，黛絲，」我說，「我還是和以前一樣。」

　　黛絲對吉絲拉眨眨眼，「好吧，聽她的，未來的公爵夫人。你好嗎，夫人？小東西好不好？」

　　「活動得不得了，黛絲。」

　　「那是個好現象。」

　　「好，可是不舒服。小漠斯好嗎？」

　　「小漢斯是個好孩子……有時候。」

　　「雙胞胎呢？」

　　他們嚴肅的站直了看我，大概也意識到大人對我的不尋常態度。

　　「你認識我。」我對卡爾說。

　　他點點頭。

　　「把你的新玩具給我看看。」

　　可珍從地上撿起一個毛絨絨的綿羊遞給我。

　　「它好漂亮，」，我說，「它叫什麼名字？」

　　「法蘭。」可珍說。

　　「它是隻可愛的綿羊。」

　　孩子們點頭。

　　「雙胞胎和漢斯玩得很好，」黛絲說，「吉絲拉和我能互相拜訪真好，這樣他們可以有伴。」

　　我同意她的話。

　　「你等著你的孩子降生。」黛絲又說。

　　「那時候，我們要大大慶祝一番。」吉絲拉說。

　　「我有一個鈴噹。」可珍宣佈。

　　「我有一隻狐狸……一隻小狐狸。」卡爾也說。

　　「叫什麼名字？」

　　「小狐。」可珍說。

　　卡爾靠到我身邊，「我叫它小傢伙。」他自信的說。

　　剎那間，世界似乎突然靜止，他用純正的英國腔說話，我馬上想起從前接到的蘭欣的來信，我之能記得這些話，因為我反反覆覆的，不知讀了多少遍。

　　「你叫它什麼？」我問，聲音因過於興奮而微微發抖。

　　「小傢伙！」他叫道，「小傢伙，小傢伙。」

　　「為什麼？」我問。

　　「我媽咪就是這麼叫我的，」他說，「很久很久以前……另外一個媽咪……」

　　屋子霎時靜下來，吉絲拉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卡爾拾起他的狐狸，說道：「小傢伙……小傢伙乖。」

　　我聽到自己在說：「就是這個孩子……卡爾就是這個孩子。」

　　她沒有否認，只是直挺挺瞪著我，蒼白的臉上兩眼驚恐的圓睜著。

　　※※※

　　吉絲拉明白她不能再隱瞞下去了。她向我保證她無意欺瞞，只因為蘭欣要她發誓，等到絕對安全才能公開。

　　蘭欣在獵苑的日子是寂寞的，藍道夫不在的時候，她和吉絲拉和卡夏結交了深厚的友誼。從卡夏那兒，她多少獲知暗地裏有陰謀在進行，她知道藍道夫有生命的危險，立刻她發現她懷孕，她的恐懼更加倍了。要想隱瞞懷孕的事是不容易的，幸而她有兩位忠實的好朋友，兩個都住在離獵苑不遠的地方。她和藍道夫商議，暫時把生孩子的事隱瞞下來，等有朝一日安全了再公開。在兩位好朋友的協助下，她得以順利的這麼做。

　　大公並不知道他們的婚姻，因為藍道夫畏於政治的壓力，不敢將事實稟告他的父親，因而這件事便一直是個祕密。藍道夫是個英俊的男子，但是生性懦弱，遇有困難總是不到非不得已不敢採取行動，因此結婚和生小孩的事他都一直隱瞞著。

　　孩子誕生後，取名藍道夫二世。當時吉絲拉正好生可珍，於是便諉稱她生雙胞胎。

　　蘭欣每天都可以見到孩子，為了安全之故，他們替藍道夫二世取名叫卡爾，可珍和卡爾經常與她在一起。

　　蘭欣一直希望藍道夫能對他父親說實話，但他沒有勇氣，這事就一直拖延下來，直到孩子一歲了，蘭欣和藍道夫在一天夜裏遭人謀害。

　　吉絲拉非常恐懼，她十分疼愛這個孩子，萬一他的真實身分洩露出去，他的性命必然不保。不過她己對蘭欣發誓過，除非那一天她確定孩子可以被認可之前，她絕不洩漏他的真實身分。

　　奇怪的是孩子自己洩露了。

　　※※※

　　大公表情凝重的聽完這個故事，隨後與大臣開了一個祕密會議。

　　根據法律，孩子應該被承認，他必須接受王室的教養，直到有一天他長大，可以繼承爵位時。

　　會議決定這件事必須公關，藍道夫和蘭欣的婚姻應被認可，他們的結婚證書和替他們福證的神父都是證據。

　　甚至接生的產婆和所有扮演一個角色的人都應該把事實真相詳細道出。

　　這是個暴力和浪漫兼有的故事，故事很普通，人民有權知道。

　　那些日子在我的記懷中一直非常鮮明，我記得康雷和我、大公，以及小卡爾──現在是藍道夫二世，坐在馬車裏，老百姓夾道歡呼的感人場面。

　　孩子又驚又喜，一個生長在森林中的孩子竟搖身一變坐在馬車裏，接受萬人歡呼，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唯一令他快快不樂的是他必須和可珍分開；開會的結果是可珍也搬進城堡，這樣他們才能繼續生活在一起。

　　吉絲拉很覺自豪，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因為她肩上的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了，她一直很替卡爾坦憂。還有她的可珍竟能與卡爾──她一直當他是卡爾──一起住在城堡裏接受教養，也是她始料所未及的。

　　※※※

　　六個月之後，這奇蹟般的故事似乎已變得十分遙遠了。一年之後，大公去世，布魯斯坦大公國多了一位攝政王──康雷以及一位來自英國的攝政王夫人。這時我已生下一子，我為他取名叫康雷二世，即將做母親的菲雅則是孩子的教母。

　　我已漸適應這種王公貴族的生活，只要能與家人在一起，我就感到根快樂了。我被全然接受，因為我不僅是攝政王夫人，並且是公爵繼承人的姨媽。

　　菲雅很幸福，甘特也很快樂。伯爵和伯爵夫人已退隱於平靜的生活，藍道夫的遇刺應該是他們唆使的沒錯。我知道席格曼的確與此事無關，事實上，他寧願過這種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願背負太大的責任。

　　「事情已經過去了，」他說，「沒有必要去刨根挖底……雖然我們可以發現事實真相。」

　　他說得不錯。

　　辛娜還住在修女院，她曾經企圖謀害菲雅和我，然而她既然被關起來與世隔絕，我們也不打算再多加追究。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的過去。

　　※※※

　　當我們的孩子兩歲時，康雷和我到英國去旅行。農莊早已準備好歡迎我們，回到故居發現一切依舊，那種感覺的確很奇怪。

　　黛絲與我們同行，我很開心，但是我們不打算多待，因為我們不願和孩子分別太久。

　　我凝望著農莊的灰牆，現在和以前似乎不太相同，草地上多了幾個孩童在嬉戲，他們一共有三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這一定是亞瑟堂哥的孩子。

　　蘇菲亞很熱誠的款待我們，她十分快樂，我很驚訝，在蘭欣和我眼中實在不可能成為好丈夫的亞瑟堂哥，竟會帶給蘇菲亞如許多的滿足。

　　當我看到亞瑟堂哥時，更加吃驚。他胖了，看起來十分滿足。他顯然很滿意他的家庭生活，我很意外他的孩子竟然個個都不怕他，我在猜想當他給他們上宗教課時，不知是怎樣一副情景。

　　與他單獨相處時，他有些窘迫，好像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如何啟口。

　　我對他說：「婚姻使你改變了，亞瑟堂哥。」

　　他承認，「我一定害你和蘭欣吃了不少苦頭。」他結結巴巴的說。

　　「可不是，」我說，「不過你現在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我是個偽君子，碧芭，」他坦承說道，「每當我回憶過去，我便輕視自己。不但如此，我真的有罪……」

　　我笑道：「當然沒有，怎樣才叫有罪？上床前忘了作晚辟？」

　　他往前傾，握住我的手，「我害怕貧窮，」他說，「我不願意過貧困的生活。我要灰石莊園……我渴望得到它。如今我得到了……但是我不夠資格。」

　　「哦，胡說，你使這裏變成一塊樂園，孩子們可愛極了。」

　　「那是真的，」他說，「但不是我應得的，我很高興有道個機會告訴你。我害了你，碧芭，我準備──先讓我把話說完。我渴望得到灰石莊園，因此我儘量迎合你祖父的心意，好讓他將你或蘭欣許配給我。這事你我都知道，其實，我並不願意，我愛的是蘇菲亞。」

　　「哦，亞瑟堂哥，你怎麼不早說！」

　　「我不敢說，蘇菲亞和我相愛好一段時間了，……後來，她懷孕了，我必須想辦法。妳祖父去世當天晚上，你和他發生口角，每個人都聽到了，他的情緒非常激動，他並不想失去我們。就在那天晚上，在處於那樣的情緒之下，我去他房間看他。我向他坦白表示必須和蘇菲亞成親了。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當時的表情，他戴著睡帽，抓住被單的手不住顫抖，他破口大罵我，又下床來，我以為他要揍我，他朝我走過來，我下意識的伸手去阻擋。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推他一下，總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他往後倒，碰到後腦。我嚇壞了，因為我明白他死了。我沒殺他，是他自己跌倒的。我知道這下麻煩可大了，祕密一定會抖出……我必須替蘇菲亞著想……我必須趕快行動……」

　　「所以，」我說，「你放火把那地方燒了。」他點頭。

　　「我不能讓你為此受折磨，」他很快說道，「我應該說實話的，可是蘇菲亞懷孕了，你會瞭解的，如果我們保持緘默……如果這件事能草草過去……」

　　「可是他們卻懷疑到我頭上。」

　　「他們沒有起訴，這是意外死亡，況且，碧芭，你還年輕……你離開了。我心上才稍微釋然──只除了仍然掛念你之外。」

　　我的思潮飛回往日，我仍然記得他曾經待我多麼慈愛。屋外的草地上孩子們在嬉戲。我握住他的手。

　　我忽然非常快樂，抬頭看到一隻黑鳥正劃空而過。

　　我說道：

　　「雲雀振翅高飛，
　　蝸牛在荊棘間爬行；
　　神在天上──
　　人間平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