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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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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昨夜之燈》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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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雪珂站在那家舉行婚禮的餐廳前，情緒紊亂的望著門口那塊大大的紅牌子，上面貼著醒目的金字：

　　「徐林府聯姻」

　　她瞪著那金字，即使已經來到了餐廳門口，她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走進去。看看腕錶，已經快七點鐘了，六時行禮，七時入席，那麼，現在大概早已舉行過婚禮了。可是，不，有人出來點燃鞭炮，一串爆裂聲夾雜著彌漫的煙霧和火藥味對她撲面而來，她才驚覺的醒悟到婚禮剛開始。「遲到」是中國人的「習慣」。她挺直背脊，下意識的深呼吸了一下。進去吧！裴雪珂！她對自己喃喃自語著。這是「徐林」府聯姻，輪不到你姓裴的來怯場！徐林府聯姻，徐遠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名字，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麼會嫁給徐遠航？結婚進行曲喧囂的響了起來，聲音直達門外。哦，這是婚禮。

　　裴雪珂覺得自己的眼眶不爭氣的發熱了，在這結婚禮堂外掉淚未免太沒出息，太丟人現眼了。進去吧，裴雪珂。你應該有勇氣參加這婚禮！終於，她推開門，走進了那大廳。立刻，她被喧鬧的人聲和人潮所淹沒了。那麼多人，那擁擠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著，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掛著紅綢當「招待」的親友們，把每位來賓硬塞進每個桌子的空隙中。她舉目四望，大家都忙著，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她暗中鬆了口氣，希望沒人認出她來，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個安靜的位子──老天，希望根本沒來參加這婚禮！她低俯著頭，用皮包半遮著下巴，擠進了那都是賓客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視；有了，靠牆角那桌的客人還沒坐滿，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的。她擠過去，終於，她找到個背靠著牆的位子，她坐了下來。

　　她總算來了，她總算坐定了。她就乾脆抬起頭來，去看那對新人了。婚禮正舉行到一半，證婚人主婚人都早已蓋過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過無數三鞠躬了。現在，證婚人正在致詞。什麼百年好合相敬如賓的一大套陳腔濫調。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側影，兩人都低俯著頭，新娘那美好的小鼻頭微翹著，白色婚紗禮服下，是個纖小輕盈，我見猶憐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視新娘。該死！裴雪珂咬緊嘴唇，手下意識的握著拳，指甲都陷進了肌肉裡。隔得那麼遠，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霧霧的眼神裡，帶著多麼熾熱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積的幸福。有這麼幸福嗎？真有這麼幸福嗎？確實有這麼幸福嗎？徐遠航，這就是你一生裡所要的嗎？唯一追求的嗎？真正渴望擁有的嗎？徐遠航？真的？真的？

　　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視起新郎新娘來。證婚人冗長的致詞終於完了，一片捧場的掌聲響了起來。然後，介紹人說了幾句俏皮話，主婚人又說了些什麼，來賓還說了些什麼──裴雪珂都聽不到了，那些致詞全不重要，全是無聊的。她只盯著新郎新娘看。看他們中間那層飄浮氤氳的幸福感，很抽象，很無形，很縹緲──可是，她卻看得到！她帶著種惱怒的、嫉妒的情緒，去體會他們之間的默契與溫柔。溫柔，是的，再沒有更好的兩個字，來形容徐遠航渾身上下所披掛的那件無形大氅了。溫柔。這麼多的來賓，這麼零亂的場合，這麼喧鬧的人聲──都不影響他。他挺立在那兒，篤定從容，莊重鎮靜，而且溫柔。

　　裴雪珂看著，定定的看著，眼裡真的有霧氣了。

　　一聲「禮成」，然後是震天價響的鞭炮聲，音樂聲，鼓掌聲──一對新人轉過身子來，在漫天飛舞的彩紙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身子，不想讓新郎新娘看到她，立刻，她發現自己的動作很多餘，新郎新娘彼此互挽著，踩在屬於他們兩個的雲彩上，他們根本沒看到滿廳的賓客，他們更沒有看到縮在屋角，渺小、孤獨的她。

　　新人退下，酒席立刻開始。「上菜碗從頭上落，提壺酒至耳邊篩」。侍者都是第一流的特技演員，大盤子大碗紛紛從人頭上面掠過，落在桌面上。汽水、可樂、果汁、紹興酒──注滿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著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飄蕩在結婚進行曲的餘韻裡。在這一刻，她幾乎沒有什麼思想和意識，只感到那結婚進行曲的音浪，有某種燒痛人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燄，燒灼著她心臟的某一部份，燒得她隱隱痛楚。

　　「請問，」忽然間，她耳邊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喝什麼？汽水？果汁？還是來杯酒？」

　　她驚覺過來，像被人從夢中喚醒。她回轉頭，第一次去看身邊坐的人。立刻，她覺得眼睛一亮，怎麼，身邊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濃密的頭髮，一張有棱有角的臉，下頦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煙霧騰騰中顯得霧霧的，鼻子不高，鼻梁卻很挺，嘴巴寬而有個性。他正盯著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帶點研判性。他並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注意，絲毫都不掩飾，太不掩飾了。她陡的發覺到，自己必然失態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唯獨她寂寞。這男士顯然已經狠狠的研究過她一陣子了，才會開口和她說話。她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狽，有些不安。不過，她恢復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裝自己。「可樂。」她微笑，禮貌的笑。「謝謝你。」

　　那男士為她倒滿了杯子，也禮貌的笑了笑。一面，他為她拿了一湯匙的松子，和兩個蝦球。

　　「吃一點吧！」他說，好像他是主人。「結婚酒席很難吃飽。何況，不吃白不吃。」「謝謝，我自己來。」她慌忙說。新奇的看他一眼，對於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感，既來之，則吃之！她對滿桌掃了一眼，沒有一個熟人，不吃白不吃！她為自己拿了每樣菜。轉過頭，她看他，搭訕著想問他要吃什麼，這才發現，他雖然叫她「不吃白不吃」，他自己的盤子裡卻空空如也。而且，他現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飲料，反而慢騰騰的點燃了一支煙，深抽了口煙，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卻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方來。煙霧從他鼻孔中裊裊噴出，立即繚繞彌漫開來。他眼神中有某種專注的神采，使她不得不跟蹤他的視線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來，新郎新娘已換了服裝，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了。

　　賓客們有一陣騷動，碗筷叮噹聲搭配著掌聲。裴雪珂看著新娘，她換了件水紅色長旗袍，胸前繡著一對銀雁，下襬上繡著一叢銀色蘆葦，好設計！裴雪珂幾乎想喝采，怎麼想得出來，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雙飛」的意義，而且，那水紅色緞子配著銀絲線，說不出來的雅致，說不出來的脫俗！再加上，雨雁那頎長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著的如雲長髮──天！她真美！她的臉龐也美得脫俗，不像一般新娘濃妝艷抹，她的妝很淡很淡。越是淡，越顯出她的青春，越是淡，越顯出她的嬌嫩。她看起來那麼年輕，似乎只有十六歲。雖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同年生的；今年二十歲。

　　她很費力才把眼光從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純靈秀的美麗之下，新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出色之處。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溫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夠味的酒！他渾身都散發著那種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澀的想著，酒的力量很神奇，從遠古到今天，歷史的記載上都有酒。酒讓人醉，酒讓人迷，酒讓人喜歡，從古至今，由中而外。酒的力量超越時空，無遠弗屆。

　　那對新人姍姍然走過走道，走向遠處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終於收回了視線，心裡酸酸的，亂亂的。她勉強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來了。回過頭，她想說什麼，卻驀然發現，他面前的碟子裡依然空無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舊幽幽邈邈的追隨著那對新人，沉落在遠方的紅燭之下。他抽著煙，不停的抽著，把煙霧擴散得滿桌都是。他那濃眉底下，專注的眼神裡盛載了令人驚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動。一屋子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怎麼唯獨你寂寞？

　　冷盤撤下，熱炒上場。

　　熱炒撤下，魚翅上場。

　　魚翅撤下，烤鴨上場。

　　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著隔壁的陌生人。當烤鴨再被拿下去，換上糖醋黃魚的時候，她忍無可忍的開了口：

　　「你真預備抽一肚子煙回去？把雞鴨魚肉都放掉？」

　　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

　　「別說我，」他哼了一聲。「你也沒吃！」

　　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盤子裡依然只有那幾樣菜，而且都原封未動。她看看盤子，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盤子，心裡有點迷惑，有點驚奇，有點混亂。

　　「你姓什麼？」他忽然問，靠在牆上，伸長了腿，又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是男方的客人，還是女方的客人？」

　　「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著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答得很簡短。

　　「嗯。」她喝了一口可樂，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餓，只是口乾，想喝水。空氣太壞，何況，有人拚命抽煙，想製造空氣污染！「新娘很漂亮。」她輕聲說。

　　「不僅僅是漂亮，」他說，一縷細細的煙霧從他嘴中噓出來，慢騰騰，輕柔柔，若有若無的從人頭上掠過去，飄散了。「她很有氣質，很純潔，很細緻，很脫俗，──只是，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東西！」

　　「呃，」她怔了怔，有些發愣，她瞪著眼前這男人，老天，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幽暗，多含蓄，又多鎮定，在這麼多賓客間，他身上怎會有種「遺世獨立」的、超越一切的「東西」？這「東西」是什麼？何以名之？「高貴」？是「高貴」嗎？她不能肯定。唯一肯定的，是他有那麼種說不出來的吸引人的地方，與眾不同的地方。「怎麼說？」她追問。不由自主的盯著他那帶著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麼說？什麼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眼光從一對新人身上掠到大廳之中，很快就掃過了滿堂賓客。「你看看今天的來賓吧！看看這些人！大家彼此不認識，只為了兩個傻瓜要把自己拴在一起，我們就跑來喝喜酒！喜酒！哼！」他從鼻孔中不滿的輕哼著。「天下沒有比婚姻更無聊的遊戲！喜酒，它不一定是個喜劇的結束，很可能是個悲劇的開始！」

　　「噢！」她有些震動，同時，也有股憤怒與不平從胸中直接的湧出來。她代徐遠航和林雨雁生氣，怎麼會請了這樣一位在婚禮上大放厥詞，說各種「不吉利」的言語，目中無人而又魯莽的傢伙？「你如果討厭婚禮，你就不必來參加！犯不著去咒別人！」「哦！」他啞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從大廳中收回，集中到她臉上來了。一時間，他的眼神和面容都變得相當嚴肅，相當正經了。他注視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細的，毫無忌憚，也毫不掩飾的研判她。她覺得自己臉孔上所有的優點缺點，以及情緒上所有的矛盾紊亂──都無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並不要詛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認真的說：「我只在討論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輕，你還不懂得人生的複雜，你知道──新郎並不是第一次結婚，你是男方客人，當然知道！」「嗯！」她哼著。「怎樣呢？」

　　「他離過婚。」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聲。「怎樣呢？」

　　他微俯下頭，審視她的臉龐。

　　「這是你的口頭語嗎？」他問。

　　「什麼？」「怎樣呢？」他重複這三個字。「你說『怎樣呢』像在說口頭語。你的眼睛和表情已經同意了我的觀點，你只是習慣性的要說一句怎樣呢！怎樣呢？」他搖頭。「沒怎樣。在結婚證書上蓋章不能保障愛情，徐遠航應該了解，卻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稚，傻裡傻氣的披上婚紗──」他更深刻的搖頭。「無聊的遊戲！」「不要隨便批評！」她忽然生氣了。這陌生人是誰？不論他是誰，他無權在婚禮中貶低新郎。更無權對一個像她這樣「素昧平生」的女客談及新郎的過去歷史。太過份了！實在太過份了。何況，徐遠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誤入歧途」的聖女。婚姻是雙方面的「捕捉」，徐遠航才是林雨雁的獵獲物呢！「少為林雨雁抱不平！」她惱怒的說：「她能捉住徐遠航，是她的本領，能讓徐遠航心甘情願走上結婚禮堂，是她的聰明。在這婚姻裡，她有損失嗎？她有嗎？」

　　「呃，」他怔了怔，直視她。「你的火氣很大。」他率直的說。率直的再問了三個字：「怎麼了？」

　　她睜大眼睛。「什麼怎麼了？口頭語嗎？」

　　「噢！」他忽然笑了。她愣住了。第一次看到他笑，她必須承認，他的笑容很動人。這個男人，確實很「出色」！她一生裡，還沒碰到過第一次見面就讓她迷惑的男性。「你在生氣。」他說，收起了笑容。「從你悄悄溜進禮堂，像個小偷似的溜到這兒坐下，我就注意了你，你一直落落寡歡，像你這麼──這麼──」他深思的要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這麼『出色』的女孩！──」她震了震。出色？唉！他怎能用「出色」兩個字來形容她，太「重」了。唉！她喜歡這兩字！唉！她是個多麼虛榮的女孩，會被一個陌生人打動！唉！她凝視他，他眼中更多添了幾許專注。「你不該一個人來這兒！」他繼續說。「你在生氣，為什麼？你在生林雨雁的氣。她怎麼得罪了你？」他坦率的問，坦率得讓人無法抗拒。「因為她嫁給了徐遠航！」她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立刻，她後悔了，把嘴巴緊緊的閉住，她有些慌亂的看著他。怎麼了？自己發痴了嗎？這句話是不該說也不能說的，何況在「女方客人」面前？她張大眼睛，心思驀然間跑得很遠。上學期上心理學，教授說言語由大腦控制，見鬼！言語和大腦無關，它由「情緒」控制！他瞪著她，很仔細的看她，好像要讀出她這句話以外的故事。她以為他真能讀出來，就更加慌亂了。她呆愣愣的坐著，一時間，腦子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場面，也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人。但是，她知道，時間不會為她停駐，婚禮的每一步驟仍然在進行中。賓客又騷動了，掌聲又起了。她突然驚醒過來，發現新娘又換了新裝，一件曳地的晚禮服，由大紅與金線相織而成，華麗如火。而新郎攙著她，正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引起一陣歡呼叫嚷，眼看著，就要敬到自己這一桌來了。

　　身邊的男士忽然熄滅了煙蒂，很快的，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看，我們在他們來敬酒以前，先溜掉吧！」

　　真的！完全同意！她立刻站了起來。必須溜掉，必須在這對「新人」來敬酒以前溜掉。否則，她不知道自己那由「情緒」控制的舌頭會吐出些什麼失禮的句子來。她看了他一眼，在這一瞬間，覺得這位陌生人實在是「解人」極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觥籌交錯、笑語喧嘩的人群，小心的為她拉開那些擋路的圓凳，把她一口氣帶出餐廳，帶到街燈閃爍的街頭來了。迎著涼爽而清新的夜風，她忍不住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連吸了好幾口氣。挺了挺背脊，覺得剛剛的婚禮，像一場災難，她總算逃離了那災難現場。她走著，在那舖著紅磚的人行道上走著。腳步逐漸放慢了。

　　「裴什麼？」他忽然問。

　　她一驚，才發現他仍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握得很輕，握得很有禮。不，不是「握」，而是「扶」。她回頭好奇的看看他，夜色中，他鼻梁上有一道光，眼睛閃亮，街燈就閃在他頭頂上，把他的頭髮都照亮了。他有一頭很黑很濃密的頭髮，那對眼睛──唉！他有對很生動很明亮的眼睛！唉！他真是非常非常「出色」的！

　　「裴雪珂！」她機械似的回答。「同學們都叫我小裴。」

　　「還在念書嗎？」「大二。輔大，大眾傳播系。」她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就差沒報上生辰八字。「裴雪珂，小裴。」他自語似的唸著。

　　她站定了，抬頭仰望他，他比她高了一個頭，她覺得自己頗為渺小。「你呢？」「葉剛。」他直望著她。「樹葉的葉，剛強的剛，聽過這名字嗎？你可能聽過！」「你是名人嗎？」她有些錯愕，有些慚愧，她為自己的無知抱歉。「兩個字分開，常常聽到看到，兩個字在一起，不太認得。」他更深的看她，眼底閃爍著光芒。

　　「沒關係，你現在認得我了。」他溫和的說，溫和而有氣度，似乎原諒了她的無知。

　　「我為什麼應該聽過你的名字？」她坦白追問。

　　他站著，背靠著街燈，他的眼光深沉，燈光下，黝黑的皮膚被染白了。他唇邊浮起一個古怪的表情，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種近乎苦澀和自嘲的表情。

　　「因為我們兩個一起參加了那場災難。」他說，他用了「災難」兩字，使她心頭一陣悸動，對他而言，那婚禮也是一場「災難」嗎？「我認為，你或者聽過我的名字，並不是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還是不懂。」她困惑著。

　　「認得雨雁的人都知道我。」

　　「我不認得林雨雁。」「你只認得徐遠航？」「是。」她苦惱的舔舔嘴唇。「你，顯然也只認得林雨雁。」

　　「為什麼？」「因為──認得徐遠航的人都知道我。」

　　他眉頭微蹙，身子僵直。然後，他們重新彼此打量，重新彼此估價，重新彼此猜測，也重新彼此認識──好一會兒，他才啞啞的開口：「我們最好都挑明吧！徐遠航是你什麼人？」

　　「先回答我，林雨雁是你什麼人？」

　　「你早就猜到了，」他沉聲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定睛看他，認真的看他。

　　「你是說──」她不相信的瞪著他。「徐遠航把她從你手中搶走了。」「可以這麼說。」

　　她愕然，潛意識裡，或者有這種猜測，明意識裡，卻無法有這種認可。她抬起頭，由上到下的打量他，從他那頭頂閃光的髮絲，一直看到他那踢損了皮的鞋尖。然後，又從他的鞋尖，再看到他的臉。那寬寬的額，平滑，沒有皺紋。他有多大？看不出來，她從來就看不出男人的年齡！可是，他還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那寬闊的肩，挺直的背脊，平坦的腹部，長長的腿──她雖看不到他的內涵，起碼能看到他的外表。他是優秀的！而徐遠航居然把林雨雁從他手中搶走了。徐遠航是酒，酒能讓人醉，超越時間，無遠弗屆！

　　「輪到你了。」他打斷她的冥想。「不要這樣盯著我看！我輸得起！」他挑起眉毛，眼光認真的看著她。

　　「嗯。」她哼著。「你輸得起，我也看得出來。」

　　「你呢？」他追問：「難道是徐遠航的女朋友？」

　　「不。」她清晰的吐出來。「完全不是！」

　　「哦？」他疑問的。「不是？」他傻傻的問。

　　「不是。」「那麼，你──暗戀他？」

　　「不是。」「不是？」他咬嘴唇──「那麼──」

　　「我是他的女兒！」她更清楚的說。

　　「什麼？」他驚跳著。「不是！」他叫著。

　　「是！」她有力的回答。「徐遠航是我父親！你既然知道他離過婚，怎麼不知道他有個已經念大學二年級的女兒！我從小跟媽媽，所以也跟媽媽姓裴。我反對林雨雁，因為她太小，她和我一樣大！我不能接受這件事──」「唔，」他哼著。「我也不能接受這件事！別告訴我，徐遠航已經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兒！不可能！」

　　「絕對可能！」她肯定的說。「因為我在這兒！難道你不知道，我爸爸已經四十五歲！」

　　他的頭往後仰，靠在路邊的電線桿上。

　　「現在，我有些輸不起了。」他說。

　　她站在他面前，凝視他。

　　他們彼此凝視著。然後，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的煙蒂。他抬了抬頭，挺了挺胸，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他振作了一下，強作歡顏，他笑笑說：「你猜怎麼？我想找個地方喝杯酒！」

　　「哈！」她皺眉，又聳了聳肩。「在剛剛離開酒席之後，你想喝酒？」「是。」「正好，」她點點頭。「我也想找個地方，好好的吃它一頓！」

第二章

　　這家餐廳舒服多了。足足有二十分鐘，他們兩個什麼話都不說，只是埋著頭苦吃，兩人都吃得很多，他報銷了一整客快餐，她吃掉了一大盤咖哩雞飯。然後，他們兩人的氣色和精神都好多了，裴雪珂再一次證實自己的看法，原來精神上的委頓也受肉體的影響，怪不得害憂鬱症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瘦子。

　　咖啡送來了，咖啡真好，咖啡的香味就有提神和振奮的作用。她機械性的在咖啡杯裡丟進兩塊方糖，倒了牛奶，用小匙攪動著。她注視著那杯裡的漣漪和漩渦，不用抬頭，她知道他又抽起煙來了，霧緩慢的遊過來，和咖啡的熱氣攪在一起，兩種香味混淆著；咖啡和煙，她皺著鼻子嗅了嗅，奇怪，咖啡和煙，這兩種香味居然有某種諧調，某種令人安寧的諧調。「我真弄不懂你，」他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仍然嚇了她一跳。「你幹嘛去參加那個婚禮？我打賭你──父親，呃，那位徐老先生並不希望你在場來提醒他有多老！幸虧我把你帶走了，否則，你預備在那兒幹嘛？等著喊雨雁一聲媽媽？」

　　「不許說我爸爸是老先生！」她挑釁的說，瞪圓了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爸爸不老。他成熟，穩重，風度翩翩。親切，儒雅，而且溫柔。非常非常溫柔。他這種溫柔氣度，使他成為一位國王，他是事業的成功者，情場的成功者。」她瞪著他。「你不要輸不起！」他回瞪她，噴著煙霧，眼神裡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個矛盾而古怪的女孩！」

　　「怎麼？」「你帶著滿腹怨氣去參加那婚禮，你恨你父親，你恨林雨雁，可是，你也受不了別人罵他們。」

　　「是，」她直視他。「我受不了。」

　　他皺皺眉，斜睨她，忽然撲近她，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和面龐。「喂，小裴，」他說：「你確定那位徐遠航是你父親嗎？你有沒有弄錯？如果你說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比較容易接受。」

　　「他是我父親！」她認真的說。「不過我六歲就離開他了，媽媽和他離婚的主要原因，就因為他永遠有女朋友，永遠受異性的歡迎。媽媽常說，爸爸是不該結婚的，可是，他居然又結婚了！這就是我弄不懂的原因！他大可以和林雨雁交朋友，同居，只要不結婚──」

　　「雨雁不是那種女孩。」葉剛低沉的說。「她不是。她出身自書香之家，有太良好的教養，太多傳統的教育，再加上滿腦筋其笨無比的道德觀！如果她肯和男人同居，就輪不到你父親來娶她了！」「你在暗示什麼？」「我不暗示，我明講。如果我肯娶雨雁，如果我肯和她走上結婚禮堂，也就沒有徐遠航了！」

　　「哦？」她轉動眼珠，揚起睫毛。「原來林雨雁是你不要的女孩，是你不肯娶的女孩，她無可奈何，想嫁人想瘋了，就抓上我爸爸來填空了？」她啜著咖啡，很可愛的去吹散那咖啡杯上的熱蒸汽。「葉剛，」她第一次叫這名字，居然滿順口的。「你猜怎麼？」「怎麼？」「你如果不是阿Ｑ，你就根本沒輸！」

　　「解釋一下。」「阿Ｑ挨了打，就說：『就算王八蛋打我的！老子不愛還手，如果我肯還手──』」

　　「不必告評我阿Ｑ是什麼，這個我還懂。」他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斜靠在沙發中，眼光幽幽的停在她臉上。「解釋下面一句。」「如果你不是阿Ｑ，那麼，你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你不肯娶林雨雁，所以她另外擇人而嫁。那麼，你輸掉了什麼？一個你根本不真正想要的女孩？」

　　他皺起了眉頭。「慢點！」他說：「你把『要』和『婚姻』混為一談了。這是最普通的錯誤，難道只有結婚，才表示你真正想要一個女孩？」她有些困惑。「難道不是？」她反問。

　　「當然不是！」他接口。「婚姻是人訂的法律程序，是男女兩個人彼此簽一張隨時可以解約的合約。戀愛要簽約，表示彼此根本不信任。如果彼此不信任，結婚有什麼用？你的母親曾經是徐遠航的太太，對嗎？而你，今晚參加了一個婚禮，眼看另一個女孩變成徐太太──哈！」他大大搖頭。「瞧！人類多麼會用各種方法，把彼此的關係變得複雜！製造矛盾，製造問題，製造痛苦，製造煩惱！你，」他深刻的盯著她。「就是一個例子！」「我想，」她舔舔嘴唇，蹙著眉。「我們在談你，而不是談我！」「哦，是的。」他自嘲的笑笑。「我們在談我。葉剛失戀記。」

　　「你沒失戀，你沒有。」

　　「我沒有？」他反問。「我覺得你沒有。」「你覺得？」他再反問。語氣很認真。

　　「你──」她撲向他，把咖啡杯推遠了一些，她忽然有些熱切，熱切的想要說服他什麼，證明他什麼。「你並不真正想要林雨雁吧？你真正想要嗎？我覺得──像你這種男人，如果下定決心，真正要一件東西的話，你就不會失去。所以，我覺得，你實在沒有失去什麼。」

　　他靜靜的看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終於，他慢吞吞的開了口。「你是個非常非常可愛而善良的女孩！」

　　她的臉孔驀然間發熱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當的恭維，使她立刻羞澀起來。而和羞澀同時湧上心頭的，還有種微妙的喜悅和滿足感。

　　「你有一些說服了我，」他低嘆著。「最起碼，你讓我覺得比較安慰。我想，在某一方面來說，你是對的──」他側著頭沉思，眼光忽然變得深不可測，變得凝重，變得遙遠起來。「我大概從來沒有真正要過林雨雁。」

　　「我想──」她羞澀而直率的接口。「你這個人有些古怪，你大概沒有真正要過任何女孩吧？」

　　「叮」然一聲，他手中的打火機掉到地上去了。他彎下身子，去拾起打火機。等他再直起身子的時候，他臉上整個的線條都變了。他的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邊兩條深深的紋路，他的眉頭蹙著，眉心豎起了好幾道刻痕。他的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灰濛濛的，眼珠不再烏黑，而轉為一種暗暗的灰褐色。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臉色裡的溫暖、真摯，和那種一見如故的熱情，突然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知為了什麼，像有個鐵製的面具，對他當頭罩下，他忽然武裝起來了。全身全心都武裝起來了。他開了口，聲音冷冷的如冰鐵鏗然相撞：「你想幹什麼？對一個陌生人追根究柢？你一向都這麼有興趣研究初認識的人嗎？你不覺得你太隨和，隨和得過了份嗎？」她如同挨了一棍，睜大眼睛，她不信任的盯著他。他說些什麼？他怎能在前一分鐘讚美她，立刻又在後一分鐘羞侮她！他怎麼如此易變、易怒，而又難以捉摸？陌生人，是的！這是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居然跟他走出一家餐廳，再走進另一家餐廳？她是太隨和了！太容易相處了！隨和得近乎隨便了！她頓時就漲紅了臉，鼓起雙頰，她從座位上直跳起來，跳得那麼急，差點打翻了咖啡杯。她拿起手提包，一語不發，轉身就要往外走。他跟著跳起身子，說：

　　「你吃飽了？要走了？」

　　她收住腳步，訝然看他。難道他以為她要騙他一頓吃喝嗎？世界上怎有如此可惡的人呢？她劈手就去搶他手裡的帳單，怒氣沖沖的說：「我們各付各的帳！」「悉聽尊便！」他淡淡的說，讓開身子，讓她走在前面，一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的樣子。

　　他是什麼人？自大狂？瘋子？阿Ｑ？混帳！

　　她咬牙，抬高下巴，直衝到櫃台前面。他跟了過來，拿帳單看。他們很認真的分清楚帳，各人付了各人的。那櫃台小姐一直對他們好奇的看著，又好心的笑著，大概以為他們是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倒楣！真倒楣！她想著，參加什麼倒楣婚禮！遇到什麼倒楣人物！她真想對那櫃台小姐大叫：我根本不認識這個神經病！可是，不認識，你卻跟他有說有笑又吃又喝了啊！衝出了餐廳，夜風又溫柔的捲過來了。台灣初秋的夜，是標標準準的「已涼天氣未寒時」。這種夜，是屬於年輕人的，這種夜，是屬於知己和情人的。可惜她身邊站著個神經病！神經病！是的，她回頭看，那神經病真的在她身後跟著呢！低垂著頭，他神思不屬的跟著她，臉上的冷漠已不知何時消失了，他半咬著唇，沉吟不語。有份難解的沮喪和落寞感，壓在他肩上，堆在他眉端，罩在他全身上下，湧在他眼底唇邊。就這麼走出餐廳的一瞬間，他又變了，變成另一個人了。她瞪他一眼，沒被他的外表蠱惑，她惱怒的嚷：「你跟著我幹什麼？不會走你自己的路嗎？」

　　「噢！」他好像大夢初覺，抬起頭來，他看了看她，眼光是深切而古怪的。然後，他硬生生的轉過身子去，硬生生的拋下一句話來：「那麼，再見！」

　　他背對著她的方向，大踏步的對那夜霧彌漫的街頭走去，身子有些僵硬，腳步有些沉重。街燈把他的背影長長的投在地上，越拉越長。這街燈，這夜霧，這背影，烘托出一種難繪難描的氣氛；有些孤寂，有些蒼涼。

　　她站在那兒，目送著他的背影發怔。奇怪，剛剛她真恨死他，恨死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現在，她卻覺得有些同情他，同情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好一會兒，他的人已經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她被他那種蕭索、落寞和蒼涼所傳染，忽然就覺得有說不出的孤獨，說不出的惆悵，說不出的苦澀和迷惘。她開始沿著人行道，慢吞吞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她本能的一回頭，葉剛煞住腳步，定定的停在她面前了。眼光直直的望著她。「我追過來，告訴你兩句話。」他說，聲音啞啞的，溫柔的，像夜風。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不說話。

　　「第一句，我很抱歉。我並不是安心要讓你難堪，我突然間不能控制自己，你必須了解，你很好。」他眼光溫柔如水。「今晚，我很失常，表現惡劣，那都是──」他頓了頓：「那個婚禮的關係。」她繼續看著他，有些被感動了，心裡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在悸動，但她仍然固執的沉默著。

　　「第二句，我很高興認識你。」他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近乎苦惱的、掙扎的、矛盾的神色。他吸了口氣，勉強的微笑。「我們絕對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卻在同一個婚禮中遇到了，我有我的失意，你有你的不滿。總之，在目前這一瞬間，我們絕對有相同的落寞感，對不對？」

　　她閃動睫毛，眼眶微潤，仍然不開口。

　　「所以，第三句──」

　　「你說──只有兩句話！」她忍不住開了口，心裡已完全軟化了。他那突發的刻薄，他那突發的神經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這一刻的感覺，這種「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

　　「我說過只有兩句話？」他愕然的問，愕然得有些誇張，很可愛的誇張。「嗯，瞧，我今晚語無倫次，對數字都算不清了，虧我還是學電腦的！」「電腦？」她好奇的重複了一句，電腦是很遙遠的東西，很陌生的東西。「電腦，比人腦好一百倍的東西。」他說：「電腦是機械化的，沒有人腦的感性，也沒有人腦的痛苦。它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哦？」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有些天真。「可是，電腦還是要人腦操縱。」「唔，」他哼著，笑意堆在唇邊。「你真是個很煩人的女孩子，反應又快，說話又直率。好了，不管我說了幾句話了，我追回來，主要是來告訴你，現在才只有九點鐘。我們各回各的家，可能都有個很不好受的漫漫長夜。我想逃避，你呢？」

　　她點點頭，被動的看著他。

　　「那麼，去音樂城，好嗎？」他小心翼翼的問。「那兒可以跳舞，可以聽音樂。我們不必再談什麼，如果你認為我是阿Ｑ，是瘋子，是神經病，是喜怒無常的自大狂，是什麼都沒關係！我們去跳舞，讓我們暫且忘記一些該忘記的事！」

　　她驚訝的看他，這是什麼人？他會閱讀別人的思想嗎？「讀心人」。一本翻譯小說的書名。讀心人！這個人也是讀心人！他讀出她心中暗罵他的各種名詞。可怕！

　　「怎樣？去嗎？」他再問。

　　去嗎？當然要去！那怕以後再不相見，僅僅為了打發這個落寞而惆悵的夜，僅僅為了這相遇的緣分，僅僅為了他去而復返的一份誠意，僅僅為了他說了一句話、兩句話、三句話、四句話──這麼多句話，也值得去的！值得去的！

　　於是，他們去了音樂城。於是，他們跳了一個晚上的舞。於是，他們也一起笑了，一起樂了，一起忘了一些該忘的事。總之，他們在音樂聲中，燈光之下，度過了一個安詳、溫柔，帶著點淡淡的憂傷，淡淡的哀愁，淡淡的酒意的夜晚。

　　那夜晚還帶著點浪漫氣息的，淡淡的浪漫氣息。

第三章

　　很多很多日子以後，裴雪珂還是常常記起那個夜晚。但是，時間的輪子不停不停的轉，生活總是那樣單調而規律的滑過去。葉剛從她生活中消失了，本來，那晚他們就知道，彼此之間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因為，他們的認識太意外，關係太微妙。他們誰也不想去製造未來。

　　那晚的一切都成過去，居然沒有再演變出下一章。裴雪珂偶爾想起來，也會有點異樣的感覺。那晚，他們交換過姓名。他還曾送她回到公寓門口。雖然他沒有追問她住幾樓幾號和電話號碼，可是，如果安心想探索她的一切，實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可是，他沒有去探索，他也沒有去發展。

　　葉剛，這個名字在裴雪珂的生命裡逐漸淡化，在記憶裡也逐漸淡化。大學二年級的生活，是那麼豐富的，那麼多采多姿的，那麼忙碌而又那麼充實的，那麼充滿了夢幻又充滿了理想的，她忙著，忙著，忘了葉剛。

　　雪珂和母親住在一棟大廈的六樓，是個小單位，三十幾坪的房子，母親早出晚歸的上班，是個標準的職業婦女，最體貼解人的母親。雪珂下課回家，常和母親搶著做晚餐，母女共餐的一刻，是每日最溫馨的時間。裴書盈──雪珂的母親──人如其名，帶著滿身的書卷味，滿心的關懷，細細傾聽雪珂述說學校中種種趣事，同學們種種寶事，教授們種種怪事，生活中種種驢事──聽的人含笑，說的人含笑，日子就在甜蜜中流逝。當然，雪珂每個月總抽一天去和父親共進晚餐，這是六歲以來就持續的習慣，是彼此的權利和義務。但是，徐遠航再婚後，這聚餐只維持了兩三次就不再繼續了。雪珂的理由是：「我不知道怎麼稱呼林雨雁，什麼都變得怪怪的！我就受不了這種怪怪的氣氛！」她不再和徐遠航吃飯，彼此變成了電話聯絡。父女的血緣關係最後就靠一根電線來維持，生命是奇妙的！

　　生命真的是奇妙的，尤其，在唐萬里闖進了雪珂的世界以後。唐萬里！唐萬里是大三的同學，在學校裡一直是風頭人物。他沒有一八○的身高，看起來似乎超過一八○，因為他兩條腿又瘦又長。皮膚被太陽曬得又紅又黑，游泳池裡是把好手，遊起泳來活像落水大蜘蛛，長腿長手在水裡亂划亂伸，居然游得飛快。他並不漂亮，下巴太方，嘴巴太大，又戴了副近視眼鏡。但他生來就有種滑稽相，能言善道，會讓人開心。他又會彈吉他、作曲、唱民歌，常常上電視，綜藝一○○裡也曾露相。而且，他寫得一手好文章，最擅長打油詩，會罵教授，會作弊，也會考第一名，每年拿獎學金。學校裡每次演話劇，他一定參加演出，總是演配角，也總是把主角的戲吃得乾乾淨淨。唐萬里是個人物。全校都知道唐萬里是個人物，他身邊也沒少過女孩子。只是他外務太多，年紀太輕，他對誰都定不下心來。裴雪珂從進大一就認識他，卻從沒把他放在心上。他看裴雪珂，也像看萬家燈火中的一盞小燈，從不覺得它特別亮。但是，人生許多事，都可能在某日某時某個瞬間有了變化，尤其是男孩和女孩。事情的起源是學校突然要考游泳。這時代的男女青年，大概十個有九個半會游泳，裴雪珂偏偏就是那半個不會的。不會游泳不說了，裴雪珂對游泳還視為畏途。體育要考，她就嚇呆了。她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游泳打網球樣樣精，笑著對她嚷嚷：「怕什麼怕！你只要買件游泳衣換上，走到游泳池裡去泡泡水，我包你就一定『過』！這年頭，沒聽說念文學院的人會因為游泳當掉而留級！」「過」是「及格」的代名詞，自從念大學以後，大家只問功課「過」不「過」？不問「好」不「好」。

　　「真的？」雪珂擔心極了。「如果不能過，連重修都不行呢！」

　　「真的！真的！」鄭潔彬一迭連聲喊：「體育老師不會刁難我們，不信，你問阿光！」

　　阿光是三年級的男生，和唐萬里他們是一伙的，也是彈吉他唱民歌的好手。早就通過了游泳考試。

　　「裴雪珂，」阿光一本正經的問：「你會不會洗澡？」「要命！」裴雪珂笑著。「誰不會洗澡？」

　　「只要會洗澡，就一定過！」阿光說。「你穿上游泳衣，就當是去澡盆洗澡，走進游泳池，伸伸手伸伸腳就可以了！只是，千萬別擦肥皂！」大家大笑，雪珂也大笑。

　　好，就當是洗澡！考游泳沒什麼了不起！反正只要泡泡水，就一定「過」！於是，到了考試那一天。

　　游泳池邊擠滿了同學，本來男生和女生是分開考試的，但那天是週末，天氣又熱，很多不考試的同學也來戲水。於是，池邊男女同學、高班低班的都有。體育老師要考試，一些在戲水的同學就讓出游泳池，坐在池邊旁觀，這些旁觀者中，阿光和唐萬里都在。還有唐萬里的一群死黨，阿文、阿禮、阿修。裴雪珂換上了一件新買的游泳衣，媽媽去買的，要命的好看，黑底上鑲著桃紅及粉紫色的邊。裴書盈只管給女兒買件漂亮的游泳衣，可不管女兒會不會游泳。雪珂排在一群同學間，眼看每個同學都輕鬆的躍下水，輕鬆的划動，輕鬆的笑著鬧著，「輕鬆」的就過了關。她不知怎麼，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手足無措了。終於，輪到她了。她在池邊一站，看到了浮動的水波，頭就暈了。別說下水，還沒下水，她兩腿就在發抖，站在那兒，她瞪著池水，動也不動。突然間，她覺得周圍變得安靜了，突然間，她覺得池邊所有人的眼光都對她投來，她成了注意力的焦點。她有些焦灼，有些納悶，看看同學，再看自己，她忽然明白大家為什麼緊盯著她看了。太陽下，大家的皮膚都曬得紅紅褐褐，唯獨自己，一身細皮白肉，在黑色泳裝下，白得出奇，白得刺目，白得引人注意。她一急一窘，臉就漲得緋紅，站在那兒，她偏偏還不敢下水。「跳下去啊！」體育老師喊。

　　她發抖，不敢跳。有個同學吹口哨，她更窘了，更怕了，更羞了，臉更紅了。「好了，」老師在解圍。「扶著欄桿，走下去吧！」

　　走下去吧。她如釋重負。抓著欄桿，她一步一步的挨進了水裡，和洗澡一樣？見鬼！那有這麼大的洗澡盆啊，水波在她胸前推湧，澄藍的水，看得到池底，看得到自己的腿，她渾身發抖，用手指死命攀著游泳池的邊緣，像個雕像般，她再也不肯移動一步了。「放開手，游一游啊！」老師說。

　　她不動，死也不放手。

　　「只要游一游。」老師再說。

　　她仍然不動。池邊一片寂靜。空氣緊張起來，她把整個原來輕鬆活潑的氣氛都弄僵了。她挺立在水裡，穿著那件漂亮透頂的游泳衣，一身吹彈得破的細皮白肉，站在藍色的游泳池裡，像化石般動也不動。每個人一生或者都會碰到一些窘事，對裴雪珂而言，沒有任何一個下午比那一刻更漫長，時間停頓，地球停頓，連樹梢上的鳥都不叫了，風都不吹了，萬物靜止，只有她站在水裡發抖。然後，忽然間，「噗通」一聲，有人飛躍入水。雪珂驚悸著，昏亂著，感到水波的浮動。然後，她看到有個人對她飛快游來，竄出水面，那人站立在她身邊了，是唐萬里！

　　「來！」唐萬里盯著她，眼光是溫和的，鼓勵的，帶有命令意味的。他把雙手伸給她，簡簡單單的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睜大眼睛，被動的看著唐萬里，水珠在他頭髮上、額上、鼻尖上閃著光，每顆水珠都被太陽映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閃耀著青春的光彩。在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被催眠了，她被動的放開了緊攀著池沿的手，被動的望著他，被動的把自己的手交給他。於是，立刻，那雙手把她握住，輕輕一拉，她就整個人栽進了水裡。她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感到那雙手已掙脫開去，而從她的腰部，把她的身子穩穩的托向水面。她這一栽，頭髮也濕了，臉孔也沾了水了。而她耳邊，唐萬里在輕聲低語：

　　「動一動你的手，隨便作個樣子，放心，我決不會讓你喝水。」她被動的動了手腳，事實上，不動也不成。整個身子被托在水面，水在身下波動盪漾，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動。她才一動，唐萬里就勝利的大叫了一聲：

　　「老師！她游了！」阿光在池邊附和著大叫：

　　「老師！她游了！她會游了！」

　　阿文、阿禮、阿修鼓起掌，更大聲的吼著叫著：

　　「老師！她會游了！她會游了！」

　　更多的掌聲，歡呼聲，喝采聲，叫聲：

　　「她會遊了！她會遊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笑了，同學笑了，大家都笑了。尷尬解除，緊張解除，青春的好處在於大家都愛笑，大家都有默契。於是，她的游泳課「過」了，她的生命裡，也從此多了一個角色：唐萬里。哦，唐萬里，那個長手長腳的大男孩，那個會說會笑的大男孩，那個會唱會鬧的大男孩！那個肯幹肯做的大男孩，那個充滿了活力的大男孩，那個會帶給你無窮盡的歡樂的大男孩！游泳課以後沒多久，唐萬里曾經一本正經的對她說：

　　「我小時候也拒絕游泳，因為我是畸形。」

　　「你是什麼？」她詫異的問。

　　「畸形。」他一本正經的說：「我的手腳特別長，你看，不成比例。」他站起來，彎著腰，雙手伸直在面前，晃呀晃的，像隻猴子。「小時候，同學都笑我，我就自稱為劉備轉世投胎。」

　　「什麼？」「劉備啊！」他笑嘻嘻的。「你沒看過三國演義，那劉備生得一表人材，他雙手過膝，兩耳垂肩！我和劉備差不多，只是耳朵略短。」她忍不住笑了。他盯著她說：

　　「我游泳很難看。」「我知道，大家說你像落水蜘蛛！」

　　「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他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我──」她漲紅了臉。「像什麼？」她問。

　　「像你的名字：雪珂。珂字代表的是玉，雪珂是一種白色的玉，純白如雪，皎潔如玉。你站在那兒，美得就像一幅畫。」他繼續盯著她。「有這麼好的身材，你怎麼會怕游泳？」

　　她凝視他，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但是，那水池裡的窘態，卻被他這幾句話給美化了，她的自卑，也被他這幾句話治好了。接連一個月，她天天下課後跟他學游泳，期終考的時候，她的游泳已經貨真價實，游得相當相當好了。

　　就這樣，她和唐萬里突然接近了，突然成了一對兒，突然就一起辦壁報，一起去採訪，一起演話劇，也一起參加各種校外活動了。晚上，她和唐萬里去看電影，假期，她和唐萬里去山邊，水邊。生活忽然就忙碌起來了。

　　唐萬里是個忙人，他有那麼多活動，那麼多興趣。平常，在學校裡，他就有個綽號叫七四七。一來因為他名字叫「萬里」，能飛萬里，不是七四七是什麼？二來因為他做事的衝勁幹勁，用火車頭形容還不夠，只能用七四七來形容。三來，因為七四七是飛機，總在空中飛行，生活的一半，是在雲裡霧裡。唐萬里確實在雲裡霧裡，連帶著，把他身邊的人也帶進雲裡霧裡。他去電視台上節目，裴雪珂在台下當來賓。

　　他參加攝影比賽，裴雪珂是他的模特兒。

　　他設計了一套卡通片，裴雪珂忙著幫他著色。

　　生活並不單調，唐萬里永不讓人感覺單調。那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同學們已經把他們配了對了。寒假，有一天，唐萬里忽然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上，發現身邊的裴雪珂了。他用新奇的眼光看她，正色問她：

　　「裴雪珂，你以前戀過愛沒有？」

　　裴雪珂怔了怔，回答：

　　「沒有。你呢？」「好像也沒有。」「什麼叫好像？」「我常常為女孩子動心，我不知道動心算不算戀愛。」他想了想。「應該不算，對不對？戀愛是雙方面的，是很深很切很強烈的──」他凝視她，突然冒冒失失的衝口而出：「你愛我嗎，雪珂？」她呆住了。大半個學期，她跟他玩在一起，瘋在一起，卻從沒考慮到「愛」字。她無法回答這問題，她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迷失。「你呢？」她反問。他用手摸摸她的頭髮，摸摸她的下巴，摸摸她柔軟而乾燥的嘴唇，他低聲說：「我沒愛過，不知道什麼叫愛。我不敢輕易用這個字，怕我會糟蹋了這個字。我以前交過好多女朋友，我也沒用過這個字。現在，我還是不敢用它。雪珂，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樣，很迷失很困惑。只是，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很充實，很快樂。我想說──」他閉了閉眼睛，虔誠得像祈禱：「讓我們一起來試試，好不好？」

　　於是，他輕輕的擁她入懷，輕輕的拂開她面頰上的長髮，輕輕的捧住她的面頰，再輕輕的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顫慄著，心跳著，臉紅著，羞澀而慌亂著──一吻既終，她慌亂得幾乎沒有感覺，輕揚睫毛，她從睫毛縫裡偷窺他，發現他也漲紅著臉，滿臉的緊張和不知所措，他的樣子很滑稽，除了滑稽之外，還有種令她心動的傻氣和純潔。她立刻知道了，活躍的唐萬里，會彈會唱的唐萬里，被同學崇拜的唐萬里，──居然沒有和女孩接過吻！她的心歡唱起來，在這一瞬間，她可以體會出「幸福」的意味了。她偎進他懷裡，把面頰埋在他胸前的學生制服中，一動也不動。那個寒假，他們就膩在一塊兒，白天，一起去遊山玩水看電影。晚上，他坐在燈下，對她彈著吉他，對她唱著歌，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麼？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幸福，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快樂！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我們在燈下低低譜著一支歌，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且聽我們細細唱著這支歌！──」

　　是的，那個冬天，幸福幾乎就在裴雪珂的口袋裡裝著了。幾乎就在那燈下坐著了。幾乎，幾乎，幾乎。

　　如果，裴雪珂不再碰到葉剛，如果裴雪珂不再捲進林雨雁的家庭裡，如果裴雪珂不再和父親見面，如果裴雪珂沒有一個父親叫徐遠航──如果有那麼多如果，裴雪珂就不是裴雪珂了！人生的故事都是這樣的。

第四章

　　三月農曆年已經過去了。年節的氣氛還逗留著。裴書盈始終沒收掉客廳裡的糖果盤，瓜子、桂圓、牛肉乾、巧克力都還把盤子裝得滿滿的。每天傍晚，她下班回家，總喜悅的看到雪珂帶著她那長手長腳的男朋友唐萬里，抱著個糖果盤猛吃。二十來歲就有這種好處，怎麼吃都不會胖。雪珂是健康的，不胖不瘦的，那腰肢始終就窄窄小小，不管穿裙子或穿牛仔褲，都是動人的。哦，母親，這就是母親，在一個母親的眼光中，雪珂實在是美好的，美好得讓人疼愛又讓人驕傲的。

　　三月是杜鵑花的季節，街上的安全島上開遍了杜鵑花。受了這春天的感染，裴書盈也買了好多盆杜鵑，放在陽台上，放在客廳小茶几上，放在自己臥室裡，當然，也絕不會忽略雪珂的臥室，她把一盆最好看的複瓣洋杜鵑──粉紅色鑲著白邊，嬌嫩得似乎滴得出水來。──放在雪珂的梳妝台上。雪珂，每提起雪珂，每看到雪珂，裴書盈都會在那種悸動的母性胸懷裡，去驚顫而喜悅的體會著生命延續的神奇。真的，這是神奇的；雪珂遺傳了書盈的纖細，遺傳了徐遠航的熱情，她把兩個人身上的精華聚集於一身，高雅美麗，而且冰雪聰明。

　　裴書盈不知道別的母親，會不會像她這樣「迷戀」女兒。但，她總覺得自己的女兒強過了別人的。那麼優秀，那麼文雅，那麼善解人意，那麼那麼可愛而動人。她在雪珂身上，常常驚嘆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時溫柔，有時固執，有時歡樂，有時悲哀，有時心眼又窄又小，有時又完全心無城府。

　　「媽！」雪珂常常睜大眼睛說：「電影有新藝綜合體，你知道嗎？」「知道啊！」「我是矛盾綜合體！」她笑著，笑得近乎天真。

　　「什麼叫矛盾綜合體？」

　　「集各種矛盾於一身！」她誇張的說：「好啦，壞啦，愛啦，恨啦，聰明啦，愚笨啦，快樂啦，悲哀啦，多愁善感啦，歡天喜地啦，想得太多啦，想得太少啦──哇，媽，我是個矛盾綜合體。」書盈笑了。矛盾綜合體，對，雪珂是個矛盾綜合體，一個可愛的「矛盾綜合體」。

　　是春天的關係嗎？是人老了嗎？書盈覺得自己的心一年比一年變得更柔軟，更慈愛。有時，幾乎是軟弱的，也幾乎是寂寞的。這種情緒，是雪珂無法體會的。雪珂總認為，所有的「故事」都是年輕人的，四十歲的女人已成古董，該收到閣樓裡去了。有一晚，雪珂大驚小怪的對她說：

　　「媽，如果你打開一本小說，發現它在寫三姐妹的故事，大姐五十三歲，二姐四十七歲，小妹妹四十歲。這本書你還看得下去嗎？」這就是雪珂。她那麼多情善感，那麼肯用心去體會人生，那麼細緻而深刻，她依然無法以她二十歲的年齡去接觸四十歲的心靈。書盈不怪她，這是自然，她從沒有經歷過四十歲，不會了解那種年華將逝，歲月堪驚的敏感，更不會了解屬於裴書盈那份「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的情懷。

　　裴書盈不會要求雪珂什麼，她從不要求雪珂什麼。自從和遠航分手，她就覺得對雪珂有某種歉意，破碎的家庭對孩子總是缺陷。尤其，當她發現雪珂對遠航那份感情，那份崇拜與依戀之後，她就更加歉然了。母親，畢竟不能身兼父職，母親是纖細女性的，父親才能滿足一個女兒的英雄崇拜感。

　　裴書盈知道雪珂為了那個婚禮，消沉過一陣子。但，雪珂又在別處找到了她的英雄。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書盈以她的母性，敏銳的觀察過唐萬里，以她的女性，更深刻的觀察過唐萬里。她接納了這孩子，心底唯一亮起的紅燈是「太年輕」。年輕往往會造成很多錯誤，她嫁給遠航的時候才十九歲。不過，她沒有做任何表示，唐萬里或者不夠英俊瀟灑，但他的的確確是優秀而迷人的，尤其他那頗富磁性的歌喉。她真喜歡聽他用自編的「民歌」（為什麼學生歌曲偏偏叫「民歌」，搞不懂！）低低柔柔的唱：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細細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低低唱著這支歌！」

　　讓那孩子幸福吧！四十歲的女人沒有故事，四十歲女人的故事都寫在子女身上。這天，下課以後，雪珂發現家裡的杜鵑花開了。她從不知道杜鵑花有這麼多的顏色；客廳裡是大紅的，陽台上是金黃的，自己臥室裡是粉紅的，母親房裡是純白的。杜鵑，嗯，她在房裡跑來跑去，到處找尺找鉛筆找刀片找繪圖儀，要畫一張廣告海報。唐萬里盤膝坐在地板上，只管調他的吉他弦，兩條腿盤在那兒還是顯得佔地太廣，雪珂好幾次要從他腿上跨過去，他就舉起吉他大聲喊叫：

　　「不許從我身上跨過去！會倒楣的！」

　　怎麼有這些怪迷信？二十歲的世界裡有時也有上百歲的迷信。有天，書盈發現兩個年輕人猛翻一本姓氏筆劃學，為了給合唱團取名字。取名字前居然要算筆劃是否大吉大利。

　　「杜鵑，」雪珂嘴裡在喃喃自語。「杜鵑口香糖，怎麼樣？」雪珂忽然問唐萬里。「少驢了，沒有人用杜鵑當口香糖名字，」唐萬里說：「怪怪的！」「怪怪的才好呀！」雪珂說：「這叫出奇制勝！」

　　學校裡正在教廣告學，雪珂主修電視廣告，整天把廣告句子背得滾瓜爛熟。「我問你，七七巧克力不是也很怪嗎？琴口香糖不是也怪嗎？你知道夢１７是什麼？」

　　「是一支歌！」唐萬里叫著。

　　「去你的，是一種化妝品！」

　　「好吧！你就製作你的杜鵑口香糖！我幫你想廣告句！」唐萬里歪著頭，撥著弦，順口唸著：「杜鵑有紅也有白，杜鵑有黃也有紫，吃片杜鵑口香糖，包你馬上翹辮子！」

　　「什麼？」雪珂大叫，撲上去抓著唐萬里的胳膊亂搖亂晃：「你說些什麼鬼話！」「吃了你的杜鵑口香糖，不中毒中得翹辮子才怪！」唐萬里笑得跌手跌腳，連鼻梁上的眼鏡都搖搖欲墜。他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使雪珂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兩人笑得在地板上打滾。然後，唐萬里推開雪珂，正色說：「別鬧我了，我們巨龍合唱團下星期六要上電視，讓我編好這個譜！」他撥著弦，又哼哼唧唧起來。雪珂在地板上舖了一張大圖畫紙，爬在地上猛研究她的「杜鵑口香糖」。唐萬里編譜顯然編得不太順利，一會兒，他就放棄編譜，在那兒唱起歌來了。唱「龍的傳人」，唱「秋蟬」，唱「今山古道」，唱「歸人，沙城」。

　　「細雨微潤著沙城，輕輕將年少滴落，回首凝視著沙河，慢慢將眼淚擦乾──」

　　雪珂無法專心做功課了，她爬在地上，用手支著下巴，轉頭瞪視著唐萬里。「唐萬里，我問你！」她正色說。

　　「什麼？」唐萬里回頭看她。

　　「這支歸人沙城啊，實在很好聽，」雪珂說：「但是，它到底在說些什麼？輕輕將年少滴落，怎麼滴落呀？我就搞不懂這些文字，你一天到晚唱，也解釋給我聽聽看！」「唔，嗯，哦，」唐萬里連用了三個虛字，聳聳肩。「歌詞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

　　「不行！」雪珂固執的。「你把意會到的，講給我聽聽看！」

　　「好！」唐萬里點點頭，很嚴肅的樣子。「這支歌很蒼涼，把『年少』的無奈全唱出來了。」

　　躲在臥室裡的裴書盈坐不住了，只知道有「年老」的蒼涼和無奈，竟不知道年少也有蒼涼和無奈。她悄悄站起身子，悄悄走到房門口，悄悄注視著那對年輕人，倒要聽聽他們的解釋。「細雨微潤著沙城，表示天氣涼了，下雨了。」唐萬里仔細的說：「這你一定懂。年少表示年紀很輕，年紀很輕就是年齡還小，年齡還小就是還沒長大──」

　　「好了，好了，我懂什麼叫年少。」雪珂不耐的打斷他：「然後呢？」「然後呀！」唐萬里細聲細氣的。「沒長大的孩子抵抗力都很弱，被冷風一吹、細雨一打就感冒了，一感冒眼淚鼻涕全來了，於是，滴落了鼻涕，擦乾了眼淚──」

　　「哇！唐萬里！」雪珂大叫，坐起身子，對著唐萬里的肩膀一陣又捶又推又搖，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在胡說些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你要把作詞的人氣死嗎？人家挺美的句子，給你講成什麼了？哇呀喂，不得了，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哇呀喂！──」裴書盈站在房門口，實在忍不住，這要命的唐萬里呀！她也跟著那年輕的一對笑起來了。雪珂抬頭看到母親在笑，她就更笑。唐萬里看到她們母女兩個都笑，也就跟著笑。一時間，滿屋子笑聲，滿屋子歡樂，連那紅色白色黃色的杜鵑花也彷彿在笑了，春天也彷彿在笑了。

　　就在這一片歡愉裡，電話鈴響了。現代文明縮短了人與人的距離，電話的發明是一大功勞。現代文明打斷了很多笑聲，電話的發明是一大敗筆！裴書盈走過去接了電話，笑容首先從她唇邊隱沒。她捂著聽筒，轉頭看雪珂。

　　「雪珂！」她低聲說：「你怎麼忘掉了，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他要你聽電話！」「啊呀！」雪珂像彈簧人般從地上直跳起來，笑容也消失了。她埋怨的看著母親。「媽，你怎麼也忘了提醒我？」

　　「我？」裴書盈瞪她一眼。「我是該忘，你是不該忘！來，你自己跟你爸爸說！」雪珂走過去，接過了聽筒。心裡有一百二十萬分的歉然，太久沒跟父親聯絡了，太久沒跟他見面了。只有大年初一去拜了個年。徐遠航，她那一直敬愛著崇拜著，甚至依戀著的父親！她居然忘掉了他的生日！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她握著聽筒，聲音怯怯的叫了聲：

　　「爸！」「雪珂！」徐遠航的聲音親切、誠懇，而溫柔。溫柔得像和風，沒有絲毫的寒意。這一聲呼喚已代表了千言萬語，代表了人類亙古以來骨肉之間的至情。「雪珂，如果你今天不來，我會非常非常失望。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媽都跟我說了。可是，你還是要來，帶他一起來吧！那位唐萬里。我可不可以見他呢？」徐遠航語氣裡有種懇求的意味。這使雪珂更加歉疚了。她看看手錶，才晚上八點，他們一定吃過晚餐了，不過，她至少可以趕去熱鬧一下。每年父親過生日，都有些朋友小聚一番的。「好！爸！」她輕快的說：「我馬上帶他來！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可是，我們可以趕來吃你的生日蛋糕！」

　　「等你！雪珂！」徐遠航叮嚀著：「盡快盡快來！」

　　「可是──」她怔了怔：「我忘了生日禮物！」

　　「你來，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好！馬上來！」掛斷了電話，她回頭招手叫唐萬里。

　　「走，唐萬里，去見我爸爸！」

　　唐萬里直跳起來，一雙長胳膊亂搖亂晃，活像只大猩猩。

　　「不不！我要練歌。不不！老伯過壽，我又沒準備壽禮。不不，我是小人物，很怕大場面──」

　　「去你的大場面！去你的老伯過壽！」雪珂抓著他的胳膊。「我爸爸看起來比你還年輕呢！走走走！」

　　「怎麼，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去呀！」

　　「是呀！你去唱祝你生日快樂就行了！」

　　唐萬里用手抓頭髮，他的頭髮本來就亂，一抓之下更亂，身上穿的，還是學校裡那黃卡其制服外套，一條破破舊舊的牛仔褲，洗得都褪了色了。裴書盈看他一眼，很想把他修飾得像樣些，再讓他到徐遠航面前亮相。女兒的男朋友第一次見那個父親，她也有虛榮感呢。但，再看唐萬里，她就覺得沒有比那身學生服牛仔褲更適合他的了，他穿得那麼簡單，卻自有他的氣度，儘管不怎麼英俊，卻滿身滿臉都綻放著屬於青春的光彩，滿眼睛裡都流露著聰明智慧與才華。他不會讓雪珂丟人，他不會！他絕不會！

　　她含著滿足的笑，目送年輕的一對手拉手的出去了。

第五章

　　僅僅半小時以後，雪珂已帶著唐萬里，置身在徐遠航那大大的客廳裡了。徐家坐落在天母，是幢三層樓的花園洋房，佔地頗大。花園裡，爆竹紅和仙丹花正在競艷，而且，杜鵑也囂張的盛放著。花園裡燈火通明，客廳裡更是燈燭輝煌，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語喧嘩。雪珂才踏進客廳，徐遠航就迎過來，把她兩隻手都緊緊握住了。他上下打量她，寵愛的笑著，寵愛的看著，寵愛的把她攬進了胳膊裡。「嗨，雪珂，」他說，聲音微微有些沙嗄。「你準備不理爸爸了，是不是？」「別冤枉人，」雪珂笑著噘了噘嘴。「我知道你生活越過越豐富，知道你身邊沒有什麼空位置來容納我！所以不想來惹你討厭！」「哦！」徐遠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咬牙說：「你把我的生日忘得乾乾淨淨，我沒怪你，你反而來倒打一耙！好厲害的女孩子！」他把眼光從她臉上移到唐萬里身上。「你就是唐萬里？」「是！」唐萬里急忙說，對徐遠航彎彎腰。「我聽雪珂說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來得慌忙，沒有給您買禮物。雪珂說您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我送不出您需要的禮物，所以，我就幫您把雪珂『捉』到這兒來了。」

　　雪珂驚愕的轉頭去看唐萬里，怪叫著說：

　　「哎呀！爸爸，這個人顛倒事實，見風使舵，實在是個無聊份子！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勁兒把他抓來，他現在居然說是他把我捉來的──」徐遠航笑了。很快的打量了唐萬里一眼。

　　「雪珂，你也碰到對手了，哦？」

　　雪珂搖搖頭，笑著嘆氣。徐遠航一手挽著雪珂，一手挽著唐萬里，對客廳中央的人群走去，揚著聲音，對大家說：

　　「這是我女兒裴雪珂和她的朋友唐萬里，大家自己認識，自己介紹，自己聊天，好嗎？」

　　雪珂抬眼看去，才發現滿屋的客人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在這些人群中，最醒目的就是林雨雁了。她穿了件白緞子曳地的長禮服，同色短外套，襟上別了一朵紫色的蘭花，清雅脫俗，高貴無比。她的長髮一半鬆鬆的挽在頭頂，一半如水披瀉。頭頂簪著一支搖搖晃晃垂垂吊吊的頭飾，行動之間，那頭飾就簌簌移動，閃閃生光。說不出的雅致，說不出的動人。相形之下，自己一件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簡直寒傖透了。她正思索著，林雨雁已向她婷婷裊裊的走來，笑著說：「真高興你能來，雪珂。」

　　雪珂含含混混的對她點了點頭，聲音卡在喉嚨裡，實在不知道該稱呼她作什麼。同時，雪珂的注意力被另外一個女孩子給吸引住了。那女孩很年輕，大概只有十八、九歲。她正對雪珂這邊好奇的注視著。她有張白皙的瓜子臉，一對像嵌在白玉中的，烏溜溜的黑眼睛，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嫩嫩的、薄薄的、小小的。她很苗條，很瘦，個子不高，是個嬌嬌小小的美人兒。美人兒。真的，雪珂很少被女孩吸引住，卻被這女孩吸引住了，她幾乎沒有怎麼化妝，天生麗質是不需要裝扮的。她穿了件剪裁合身、線條單純的紅色洋裝。紅色，原是很火氣的，她穿起來卻合適到極點，襯得她的皮膚那麼白，那麼嫩，幾乎吹彈得破。她顯然是一群男孩包圍的重心。可是，現在，她向這邊走來了，腳步輕盈，淺笑盎然，她眉間眼底，有詩有畫，她腳下裙邊，有雲有霧，她嘴角頰上，有酒有夢。老天！雪珂心中瘋狂的讚美著，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美，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動人，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輕盈靈秀！

　　她停在雪珂面前了。眼珠烏黑晶亮，眼光澄澈如水，眼色欲語還休。「噢，雪珂！」林雨雁說：「讓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林雨鳶。鳶飛魚躍的鳶。」

　　林雨鳶！雪珂大大吃了一驚。心裡亂成一團。怎麼可以！怎麼林家可以出這樣兩個女孩子？有雅致如雨雁的已經夠了，再有飄逸如雨鳶的就太過份了！她抽了口氣，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雨鳶清脆而溫柔的聲音。

　　「我見過你！」「哦？」她愣愣的看著雨鳶。「在姐姐的婚禮上。」她微笑著。「那天，你很早就退席了。」然後，她掉轉眼光，直視著唐萬里。「我也見過你！」她再說。

　　「是嗎？」唐萬里眉毛大大一挑，那眼鏡差一點從鼻梁上掉下來。「不可能不可能。」他一迭連聲說：「如果我們見過，我不會忘記你！」「我只說我見過你，沒說你見過我啊！」雨鳶笑得天真無邪，雙眸閃閃發光，皎皎然如秋月。「我在電視上看過你！上上個禮拜天，你是巨龍合唱團的主唱！你不知道，我好迷你哦！我們很多同學，都迷你呢！尤其喜歡聽你唱那支城門城門雞蛋糕。還有，你那支『陽光和小雨點』簡直棒透了！棒得不得了！棒得讓我們都要發瘋了！我告訴你，我用一個晚上來記那支歌的譜和詞，就是記不全。你下次還會上電視嗎？你下次上電視的時候告訴我，我要把它錄下來，這樣就可以不停的聽，不停的看！」她說得琳琳琅琅，像行雪流水，唐萬里聽得痴痴呆呆，像醉酒田雞。雪珂瞪著他，眼看他的眼珠明亮起來，眼看他的背脊挺直起來，眼看他的臉綻發出光彩來。她想說什麼，又來不及說，因為雨雁拉住了唐萬里的手。

　　「唐萬里！」雨雁笑著說：「我妹妹喜歡民歌喜歡得發瘋，你既然來了，能不能給大家唱一支？」

　　「好哇！」又一個女孩衝過來，圓圓的臉，勻稱的身材。「唐萬里！拜託拜託，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雪珂實在是弄不清楚了。到底今天誰是主角，雪珂也弄不清楚了。到底怎麼弄成這種局面，雪珂更弄不清楚了。她只聽到一片歡呼聲，一片鼓掌聲，一片笑聲，一片叫聲，一片有節奏的喊聲：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然後，她就看到唐萬里被簇擁到人群中間去了，有人遞給他一把吉他，真不知道徐遠航家怎麼會有吉他！唐萬里懷中抱著吉他，整個人都像被魔杖點過，站在那兒，他自有他的氣勢，畢竟上過台，見過大場面，他眼光生動，神采飛揚，滿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綻放著他那動人的特質。他真的唱起來了，唱他那支自寫自編的「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陽光啊陽光亮閃閃，照射照射照射在山巔，昨夜昨夜有顆小雨點，在那山巔小草上作春眠。陽光照射到了小雨點，光芒璀璨，光芒璀璨，小雨點閃閃爍爍真耀眼！啊！小雨點愛上了陽光，陽光也愛上那玲瓏的小雨點，小雨點迎接著陽光，陽光擁抱著小雨點！只是一會兒的纏綿，小雨點啊小雨點，終於憔悴乾枯而消失不見，消失不見，消失不見，陽光陽光徘徊在山巔，尋找尋找尋找小雨點，君不見，日日陽光皆燦爛，都為那，多情失蹤的小雨點！」

　　唐萬里唱完了他那首生動的「陽光與小雨點」，滿屋子掌聲如雷動。雪珂也在人群中，奇異的站在那兒，奇異的看著那場面。她看到唐萬里唱得滿頭滿身大汗。林雨鳶站在他身前，正用一條繡花的小手帕，踮著腳去給他拭汗。他俯下頭來，居然不用手去接那手帕，而用額頭去接那小手帕。林雨鳶滿面發光，眼睛虔誠，纖細的小手指都在發抖，又感動又興奮又喜悅的為他拭著汗──哇！雪珂心裡想，湯姆瓊斯大概就是這樣誕生的！「陽光與小雨點」只是一個開始，而不能成為結束，大家那樣瘋狂的歡呼與鼓掌，唐萬里當然盛情難卻。於是，配角又成主角，他就那樣衣冠不整，滿頭亂髮，穿著學生外套，在那兒一首歌又一首歌的唱了下去。林雨鳶給他遞咖啡，林雨鳶給他遞冰水，林雨鳶用她那真絲的衣袖給他擦汗──雪珂終於忍不住了。她從人群中退出來，悄眼四望，父親呢？總不至於連父親都被這傢伙吸引了吧！於是，她看到父親了。

　　徐遠航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靜靜的看著那又彈又唱的唐萬里，看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回來，投到面前的人身上去了。那面前坐著的，正是林雨雁。林雨雁卻是全房間唯一沒被唐萬里影響的一個人，她坐在徐遠航身前的地毯上，雙手握著徐遠航的手，兩眼靜靜的注視著徐遠航。雪珂打心底震動，狠狠的震動，忽然間，她就看到了那個字；那個她始終不太了解的字；「愛」，那個字是寫在林雨雁眼睛裡的！父親和林雨雁，他們就安詳而溫柔的坐在那裡，他們在享受著。享受著屋裡的笑，屋裡的歌，屋裡的歡樂，和他們彼此間的愛。徐遠航滿足了，他一定已經滿足了，他看到了他女兒的男友──正像陽光一樣擁抱著滿房間的小雨點！

　　當唐萬里開始唱起那支「惱人的秋風」時，雪珂知道這「演唱會」會無限制延長了。掌聲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東西，唐萬里本來就是別人不起哄，他都會引頭鬧的，現在，他是得其所哉！唱吧！唱吧！他越唱越起勁，越唱越生動，越唱越富有感情，越唱越美妙──雪珂覺得太熱了，她簡直不能透氣了，她悄悄的走向陽台，不受任何人注意的，溜到陽台上去了。陽台上有個「小火點」在暗夜裡閃爍。

　　她頓了頓，定睛細看，確實有點火光，是煙蒂上的。有個人正斜靠在陽台上，獨自靜靜的站著，獨自抽著煙。

　　雪珂立刻感到一陣神思恍惚，這香煙氣息，這場合──好像在記憶裡發生過。怎麼？滿屋子歡歡喜喜的人，唯獨你寂寞？她瞪視著那人影，那人影也正死死的瞪視著她。歷史會重演，歷史教授說的。「嗨！你好！」葉剛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他的聲調低沉而沙啞。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你好！」卻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涵意。她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仰頭注視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迷惑的問。

　　「這是人的社會，我不能不來表示一下風度。」

　　「你表示過你的風度了？」

　　「是的。」她點頭不語，沉吟著。他們彼此又注視了一會兒。室內的歌聲一直飄到陽台上，唐萬里正在唱著：

　　「偶爾飄來一陣雨，點點灑落了滿地，尋覓雨傘下那個背影最像你，唉！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

　　葉剛深抽了一口煙，眼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唱得非常好，你知道嗎？」他認真的說：「他那支歌也很夠味，陽光和小雨點！」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或者，你不該把你的陽光帶到這兒來！」

　　「或者──他不是我的陽光。」她猶豫的說，聲調脆弱而不肯定。「我也不是他的小雨點。」

　　他再看她。「不管他是不是陽光，你倒很像顆小雨點。晶瑩剔透而可憐兮兮。」「我不喜歡你最後那四個字。」她憋著氣說，聲音更怯了，更弱了，更無力了。他忽然熄滅了煙蒂，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我們可以從邊門溜出去。」他說：「我打賭不會有人發現我們失蹤了。」「就算發現了，我打賭也沒人會在乎。」她說。

　　於是，他們溜出了那充滿歌聲，充滿歡笑，充滿幸福的房子。

第六章

　　葉剛的車子，在台北市的街道上緩緩的向前駛，把街道兩旁的樹木、商店、高樓、霓虹燈──都一一拋在後面。雪珂坐在駕駛座旁的座位裡，她往後仰靠著身子，眼光望著前面的街道，幾乎沒有什麼思想，沒有什麼意識。路兩旁的街燈，像兩串發光的項鏈。「想去什麼地方嗎？」葉剛問。

　　「隨便。」「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好像和你去跳過舞。」

　　「好像。」「有興趣再去嗎？」「隨便。」「吱」的一聲，葉剛把車子急駛到慢車道，煞住車，停在路邊上。雪珂被急煞車差點顛到座位下面去，她驚愕的坐正身子，以為已經到了某個地方。抬頭四下一看，才發現車子停在一條不知名的街道邊上，旁邊除了人行道和電桿木，什麼都沒有。葉剛熄了火，他回過頭來，盯著她看，眼光裡有兩簇陰鬱的火燄。「聽我說，小姐！」他皺著眉說。「我把你從那個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帶了出來，是因為你不想留在那個地方。如果跟我出來的只有你的軀殼，而你的靈魂還在那屋子裡的話，我馬上就把你再送回去！我不習慣帶一個心不在焉的女孩出來玩！」她驚訝的抬頭看他，依稀彷彿，又回到去年夏天那個晚上，有個叫葉剛的人物，對她喜怒無常的耍過一陣性格。看樣子，這個葉剛在半年多以後，並沒有比半年前進步多少，還是那樣易變，還是那樣易怒。

　　「老樣子！」她驚嘆著。

　　「你說什麼？」他愣了愣，不解的。

　　「你。」她笑了。奇怪，她該生氣的，該對他的無禮和任性生氣的，她卻一點也沒生氣，只是想笑。剛剛在徐家，喝過一杯摻了白蘭地的雞尾酒，不管怎樣，這雞尾酒絕不會讓人醉，可是，她就有點暈暈眩眩的醉意。她笑著，對他那困惑的臉龐和陰鬱的眼神笑著。「你還是老樣子。唉！」她笑著嘆口氣。「你這種個性，未免太不快樂了！你對你周圍的一切，都過份苛求了！」「是嗎？」他更加迷惑了。「你不可能了解我的個性是怎樣的，你幾乎不認得我。」「哦，不，我認得你！」她仍然笑著。「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跟你跳了一個晚上的舞。」

　　「因此，你就算認得我？」他疑惑的。「你向林雨雁打聽過我？」「哦，不。」她搖搖頭。「我從沒有向任何人打聽過你。我認得你，是因為那晚的你表現得很完整，喜怒無常，愛發脾氣，莫名其妙，又會亂箭傷人──」

　　「亂箭傷人？」他希奇的挑眉毛。

　　「是啊！」她繼續笑著。「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一個會亂箭傷人的危險份子？」他盯著她，被她的笑容和說話所蠱惑了。他咬咬嘴唇，眼裡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濃濃的欣賞。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他接口說：「你是個玲瓏剔透、動人心弦的女孩？」她大驚，張大眼睛。「唉！」她嘆著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為什麼？」他也睜大眼睛。「直接說出來有什麼不好？不夠文學？不夠詩意？不符合你那夢幻似的思想？」

　　「你怎麼知道我的思想是夢幻似的？」

　　「哦，我知道的。因為去年夏天那個晚上，你也表現得很完整。」「哦？」她詢問的。「你有些哀愁，有些憂傷，有些孤獨。可是，你反應非常敏銳，像個小小小小的刺蝟。」

　　「小小小小的什麼？」輪到她來希奇了。

　　「中國人叫它刺蝟。外國人叫它箭豬。」

　　「哦哦，」她咂著嘴。「實在沒有美感。管他刺蝟還是箭豬，實在太沒有美感了。我以為──你說過，我是個小小小小的小雨點。」「小雨點比小刺蝟有美感？」他問。

　　「那當然。」「瞧！」他點頭。「所以你是個夢幻似的女孩。小雨點又禁不起風吹，又禁不起日曬，有什麼好？不如當個小刺蝟，溫柔的時候服服貼貼，兇惡的時候渾身是刺。」

　　「哦？我渾身是刺嗎？」

　　「如果我能亂箭傷人，你一定渾身是刺！」

　　她揚著眉毛，笑了起來，笑得彎著腰，一發而不可止。他瞪著她，笑意也堆在他唇邊，湧在他眼底。他們對看著，對笑著。好一會兒，她收起了笑，眼睛亮閃閃，光彩逼人。他深深的凝視她，陡的摔了摔頭，嘴裡低低嘰咕了一句：

　　「要命！」「什麼？」她不解的。「什麼事？」

　　「他媽的！」他忽然吐出一句咒罵，聲音粗啞。「你最好不要再這樣對著我笑了！否則，我會──」他嚥住了，掉頭去看車窗前面。「你會什麼？」她溫柔的問，心底有些害怕，有些糊塗，有些明白，有些畏縮，也有些期盼。

　　「好了！」他粗聲說，忽然發動了車子，臉色嚴肅了，身子坐正了，腰幹挺直了。「坐好吧，我要開車了！」

　　她坐好了，望望車窗前的街道。

　　「我們去那兒？」「你不是說隨便嗎？」「嗯，」她應著，坦然的。「是。隨便。」

　　他看她一眼，車子向前駛去。

　　「你不怕我把你帶到什麼不正經的地方去嗎？」他好奇的問。「哦，不。」她很快的應著。「你不會。」

　　「你那麼有把握？」他驚訝的。

　　「你雖然有些『性格』，有些『魯莽』，有些『怪異』。可是，你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你很正直，很真誠，很熱情，很有風度。幾乎幾乎是高貴的。是值得信賴的！」

　　他立即又煞住車子，車再度停下了。

　　「嗨？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能一面開車，一面和你繼續這種談話，我怕把車子開到雲裡霧裡去。」他緊盯著她，面頰有些紅潤，眼珠閃著光。「唉！」他學她嘆了口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她又笑起來了。今晚她很愛笑，自從離開徐宅，她就一直好脾氣的笑著，他說什麼她都笑，而且笑個不停。這時，她又這樣笑起來，那笑容在唇邊，像個漣漪般漾開，漾開，漾開──。他死盯著她。盯著那在街燈下，顯得有些朦朧的面頰，盯著那烏黑如點漆的眸子，盯著那白皙如月色的肌膚，盯著那小巧紅潤的嘴唇，盯著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風中的花朵，正緩緩展開花瓣，懶洋洋的展開花瓣，醉醺醺的展開花瓣──

　　「要命！」他再低聲詛咒，聲音在喉頭中蠕動。

　　「要命！」他再說了句，聲音依然卡在喉嚨裡。

　　「要命！」他說出第三句，然後，他驀然間就俯下頭去，把自己炙熱、迫切、乾燥的嘴唇，緊壓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緊緊的擁進懷中。他的手強而有力的扶住她的頭。她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移動，不能抗拒──只感到一股強大的熱力，像電擊般通過她的全身，帶來一種近乎麻痺的觸電感。然後，她覺得他是在吻她了。那麼強烈而炙熱的吻，燒燙了她全身每個細胞，燒熱了她的面頰，燒熱了她的心胸，燒熱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緒。她的心狂跳著，跳得那麼猛烈，那麼希奇，那麼古怪──從沒感覺過這種感覺，從沒經歷過這種經歷──以前的一些經驗，從七四七那兒來的經驗，全在此刻化為虛無。

　　終於，他抬起頭來了。

　　他們彼此互相注視著，她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切切的注視著他。他們就這樣互相注視著，好像已經等待了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年──從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她和他早就存在著，只等待著此時此刻才相遇、相聚、相識而相知。

　　過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雙手放開了她，他坐正身子，再次的發動那汽車。她靠在座墊裡，凝視著他的半側面，微凸的眉峰，微凹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那「性格」的嘴。唉唉！她心中讚嘆著：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但是，她那醉醺醺、軟綿綿的意識，並不真正想得到什麼答案。車子開始順利的、不受干擾的向前駛去了。一路上，兩人都安靜了，兩人都很久沒說話。他搖下車窗，讓車窗外那涼爽的夜風吹進來。夜風中，帶著涼涼的、泥土的氣息，清清爽爽的，有些花香，有些樹香，有些草香。她振作了一下，勉強提起精神，去注意窗外的景致了。這才發現，他們已遠離市區，車子正蜿蜒著爬上一條修建得非常寬大的山路，高高的往山頂爬去。她坐高了一些，望著車窗外面。

　　「那兒有一片竹林。」她說：「路邊有很多竹林。」

　　「我喜歡竹子。」他接口，很真摯的。

　　「哦？」「我喜歡竹子那種遺世獨立的風韻，喜歡它亭勻清幽的雅致，喜歡它堅立不拔的高傲，還喜歡它脫俗飄逸的瀟灑。它不像任何花朵那麼濃艷誘人，卻終歲長青。」他停了停，眼光直視著外面的道路，沉吟著說：「我知道為什麼被你吸引了，你就像一枝竹子。」「噢！」她輕噓著，不經考慮的衝口而出。「那麼，林雨雁像什麼？」他皺了皺眉峰，雙手穩定的握著方向盤，轉了一個彎，車子繼續向上駛。他的眉峰放開了，聲調是平穩而清晰的。

　　「她像枝蘆葦。」「哦？」「不見得名貴，不見得香甜。可是，它楚楚動人，風姿搖曳，雅潔細緻，有種讓人我見猶憐的感覺。」

　　她掐著手指頭數了數。

　　「你幹什麼？」他問。「數一數你用了多少個成語。什麼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你很會用成語，你應該學文學而不學電腦。像你這種人會去學電腦實在是古裡古怪的。或者，你既不該學文學，也不該學電腦，你該學植物。」他看她一眼，不語。「你瞧，你研究蘆葦，你研究竹子，還研究過其他植物嗎？像楓樹？像梧桐？像鳳凰木？像冬青？像七葉木？像萬年青？像金急雨──」輪到他笑了。笑容在他眉間，笑容在他眼底，笑容在他唇邊。笑容使他的臉孔生動而富朝氣。

　　「我不學植物，我看你倒該學植物，最起碼，你知道的植物名稱不少。什麼七葉木，金急雨，我一輩子都沒聽說過。」

　　「七葉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每一根新芽，都會長成七片散開像花瓣似的葉子。它的幹子很挺。樹葉一層一層的很有韻味。」「七葉木？嗯？不可能是六片葉子？或是八片葉子？為什麼是七片？」他有些好奇。

　　「不知道。它生來就是七片葉子，注定是七片！上帝要它生成七片，它就是七片！不能六片也不能八片！很奇怪，是不是？」他怔了怔，笑容淡了，眼裡掠過了一抹深思。

　　「是，很奇怪。反正不能和上帝去打交道，不能向上帝要求做八片木，如果你生來就是七片木的話。」

　　她想了想，微笑著。「你有宗教信仰嗎？你信神嗎？」

　　「不。」他很快的回答。「我不信。」

　　「為什麼？」「因為每個宗教有每個宗教的神，基督教、佛教、喇嘛教、回教，甚至希臘的太陽神和各種神，中國人相信的土地菩薩和玉皇大帝──神太多了。如果每個人相信的神都存在著，那麼天上的神可能比地上的人還要多。可是，這麼多神，這麼這麼多神，居然管不好人間的愛和恨，生和死？不。我不相信神。」他的目光忽然深沉了，面容嚴肅了，笑容隱沒了，他又陰鬱起來，莫名其妙的陰鬱起來。「有一次，我曾經仰望天空，問眾神何在？沒有人回答我，四面是一片沉寂。那麼多神，為什麼眾神默默？你們都到那裡去了？都到那裡去了？為什麼眾神默默？」他的語氣，激烈得奇怪。

　　她仔細的凝視他。「你怎麼會去問眾神何在？」

　　「因為──」他停了停，眉峰緊蹙，眼光裡盛滿了某種無奈的、沉重的、鬱悶的悲哀。「那年，我一個心愛的小弟弟死了，我弟弟，他活著時沒有自己要求生命，死的時候沒有自己放棄生命！如果有神，你們在做什麼？」

　　她不自覺的伸出手去，充滿同情、充滿安慰、充滿關懷的握了他一下。她不想再談這個問題，或者，只有經過生離死別的人，才能體會那種慘痛。她緊握他，轉過頭去，她巧妙的變換了話題。「葉剛，一個名字。我知道了這個名字，我知道他學電腦，現在，我又知道他是個無神論者。瞧，」她對他溫和的笑。「我對你的了解，已經越來越多了，是不是？」

　　他回頭看看她，臉上繃緊的肌肉逐漸放鬆了，眼神又恢復了生動和溫柔。「你是個好女孩！」他低嘆著。「別了解我太多！霧裡看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比較符合你──」

　　「夢幻似的思想！」她接口。

　　他笑了。終於又笑了。

　　然後，車子忽然慢下來了。葉剛駛上一塊坡地，倒車，前進，又倒車，又前進。終於，停在山頂一塊凸出的、平坦的草地上。他停穩了車子，熄了火。

　　雪珂覺得眼前一亮。她坐正身子，先四面環顧，才發現他們正置身在陽明山頂，從這個角度往前看，正好把整個台北市都盡收眼底。她放眼看去，是一片閃爍的萬家燈火。從沒看過這樣綿延不斷的燈海，這麼千千萬萬數不清的光點。有的聚攏像一堆發亮的鑽石，有的散落如黎明前的星空，有的一串又一串的串連著，像發光的項鏈。那麼多燈！百盞，千盞，萬盞，萬萬盞。閃爍著，閃爍著，像是無數的星星，敲碎在一片黑色的浪潮裡，數不清有多少，看不盡有多少。

　　她為之屏息。他推推她的胳膊。「下車來！」他下了車，走過來為她打開車門，扶她下車。她踩在軟軟的青草地上，迎著撲面而來的晚風，看著閃爍璀璨、綿延不盡的燈海，恍然如置身幻境。哦，葉剛！這奇妙的葉剛！難道他不是「夢幻似」的？他卻把她帶入「夢幻」中來了！

　　他用胳膊摟著她，走向前去，停在山坡邊緣，更遼闊的眺望那片一望無際的燈海。

　　「你看！」葉剛說，聲音裡帶著感動。「你信不信每一盞燈光後有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有他們的故事？愛、恨、生、老、病、死。你信不信當我們站在這兒看的時候，那些燈光下，就有無數故事正在發生，正在進行，或正在結束。你信嗎？你看看！有多少燈光？有多少人家？數得清嗎？數得清嗎？」

　　她眩惑的看著，被眼前這奇妙的景致所迷惑住了，被他言語裡那種提示所震撼了。真的，數不清的燈，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故事！這還僅僅是一個台北市，如果再深一層想，整個台灣有多少燈呢？整個世界有多少燈呢？剎那間，她頓感人海遼闊，漫漫無邊，而自己，是那樣渺小的滄海一粟啊！

　　「我從小就愛看燈，」他開始說話，聲音誠摯。「我小時候，我家就住在陽明山上，我父親很有錢，娶了好多個太太。我是第三個太太生的，如果我母親也能算太太的話。你一定可以猜到我父親是怎樣的人了，和我是在怎樣環境中長大的了。我母親──體弱多病，很早就死了，我父親比母親大了快三十歲，他老了，事業又多，無心照顧我。我的童年很孤獨，常常跑到這兒來，看這些燈海，一看就好幾小時。我總在凝想每盞燈後面的故事，是不是比我家燈下的故事美一些，好一些，動人一些，溫暖一些？」

　　他停住了，回頭看她。

　　她也正深刻的看著他，兩人目光一接觸，就再也分不開了。她帶著種震撼的情緒，體會到他的表達方式，他正在介紹他自己，更多更深的介紹他自己。她了解得更多了；葉剛，一個名字，學電腦，無神論者，富有而孤獨的童年，目睹或經歷過兩次死亡，失去母親和弟弟，父親有許多個太太──

　　複雜的家庭，造成一個反婚姻論者。

　　她深深看他，深深的看，深深的看，深深的看──直到他低嘆一聲，把嘴唇壓在她那顫動的睫毛上。

第七章

　　雪珂回到家裡時，天都已經完全亮了。

　　葉剛把她送到公寓前面，本想要送她上樓的，是她制止了。「改天吧！別讓媽媽嚇住！」

　　這時，她才第一次想起母親。真該打個電話回家的，真該告訴母親一聲的。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徹夜不回家。但是，這夜，所有發生的事都那麼緊湊，緊湊得讓她沒有思想的餘地，打電話，她壓根就沒想過打電話這回事！何況那陽明山巔，也沒有電話可打！

　　她拾級上樓，到家門口時，腦子裡還混混沌沌，神思也恍恍惚惚的。一夜未眠，她絲毫沒有疲倦的感覺，對門內即將來臨的一場風暴，也毫無預感。站在大門口，她在皮包裡找鑰匙，鑰匙還沒找到，房門已豁然洞開，裴書盈蒼白著臉站在門口。「雪珂！」她喘著氣喊：「你總算回來了！你嚇死我了！我正想打電話報警呢！」「怎麼？怎麼？」她很輕鬆的接口：「我又不是只有三歲！偶爾失蹤一下，別大驚小怪──」「偶爾失蹤一下！」書盈生氣的嚷：「你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急死了嗎？你知道大家都出動了在找你嗎？你知道好好一個晚會都給你破壞了嗎？你──你到那裡去了？你怎麼會好端端的就不見了？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雪珂驚奇的看著母親，怎麼有這麼多問題呢？她跨進客廳，這才更加驚奇的發現，屋裡還有唐萬里，不止唐萬里，那數年不曾來過的徐遠航也赫然在座！她愕然的站在客廳中間，目瞪口呆的說：「爸爸！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在這兒？」徐遠航沒好氣的接口，聲音失去了一向的從容，變得急迫而惱怒。「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最好跟我們大家解釋一下，整個晚上，你去了那裡？」

　　她瞪視父親，頭中有些昏昏的了。難道徐遠航不知道從那客廳裡同時失蹤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嗎？是了，她腦中像電光一閃，是了，徐遠航確實不知道！因為，那個「失蹤」對他而言，早就「失蹤」了。何況，那個「失蹤者」與他沒有血統關係，用不著他付出任何注意力的！她用舌頭舔舔發乾的嘴唇，還來不及說話呢，唐萬里一步跨上前來，當著父母的面，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他那鏡片後的眼睛，一向都閃閃亮亮充滿笑意，從沒有變得如此嚴肅。

　　「雪珂，你在和我捉迷藏嗎？你把我帶到那兒去，丟下我就不見了，你想想看，我是什麼感覺？我一生不按牌理出牌，荒唐事也不是沒遇到過，你昨晚的失蹤是最荒唐的！你去那裡了？你說！」她環視室內，徐遠航瞪著她，裴書盈也瞪著她，連唐萬里都瞪著她。真有這麼嚴重嗎？真有這麼嚴重嗎？她看看徐遠航，再看看唐萬里。「爸，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見了？」她終於開了口。

　　「差不多十一點鐘，我要切生日蛋糕的時候！」

　　她想了想，再問唐萬里。

　　「你也是那時候發現我失蹤的嗎？」

　　「是呀！」唐萬里接口：「你爸說：雪珂來幫我切蛋糕，我們才發現你根本不在客廳裡。林雨鳶說你可能在書房看書，我們找到書房，書房也沒有，大家猜你溜到那個房間睡覺去了。於是，整個三層樓，一間間房間找，連壁櫥和洗手間都找過了，全找不到。你爸爸急了，打電話回來問，把你媽也嚇住了。我們連花園都找遍了，找到半夜兩點鐘，你媽不斷打電話來問，我們實在沒辦法，才回到這兒來等！你如果再晚五分鐘進門，我們已經報了警察局了！」

　　雪珂聽著他的敘述，原來自己引起如此大的騷動。十一點多？她回想著，她離開徐家客廳時還不到十點。那麼，起碼，有一個多小時中，自己的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她微笑了起來，站在房間中間，她就那樣傻傻的，很可愛的微笑起來。「什麼？你在笑嗎？」唐萬里扶著眼鏡框，不信任的，直看到她臉上來。「你真的在笑嗎？你覺得很可笑嗎？你把我們全體弄得團團轉，你很得意嗎？」

　　「雪珂！」徐遠航沉聲喊：「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眉頭鎖了起來。「噢！爸爸！」雪珂振作了一下，想收起臉上的笑，不知怎麼，就是收不住。從昨夜起，她就變得這樣醺醺然的，老是要笑！她仍然微笑著，直視著徐遠航。「爸爸，人不會在你眼前失蹤的，永遠不可能在你眼前失蹤的！」

　　徐遠航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盯著雪珂。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我說，」她清晰的，溫和的，依舊微笑著說：「那間客廳雖然很大，每個角落都在你們視線之內，我怎麼可能在你們的視線之內失蹤？我又不會隱身術。所以，爸，我沒有失蹤，我只是走掉了！」「走掉了！」唐萬里哇哇大叫：「失蹤和走掉了有分別嗎？」

　　「當然。」雪珂不笑了，她注視著唐萬里。「失蹤是不見了，走掉了就是走掉了。」唐萬里眼底一片迷惑。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嗎？雪珂，我知道你走掉了，因為你走掉了，所以你不見了。」

　　「不是，」雪珂拚命搖頭：「你說反了，因為我不見了，所以我走掉了。」「你故意把我的頭繞昏，你剛剛還說，你沒有失蹤，怎麼現在又說──」「對我而言，我在那客廳裡，早就失蹤了。對你們而言，我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根本不應該失蹤的──」

　　「好了！好了！」裴書盈忽然插口，打斷了兩人間的爭辯，她走上前來，非常非常溫柔的把雪珂挽在臂彎裡，用手輕拍著雪珂的肩。她轉向唐萬里，息事寧人的說：

　　「別和她爭了，只要她安全回家，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雪珂也該睡睡了。遠航，」她轉頭看那位「父親」。「你也回去吧，免得家裡人擔心。」

　　徐遠航凝視著雪珂，心裡有些明白了。這就是雪珂，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徐遠航一直有虧於做一個「父親」，現在，這孩子長成了，出落得眉目如畫，冰雪聰明。但，在她的血液裡，有那麼多遺傳的因子，像她母親！他下意識的看裴書盈，正好裴書盈也在看他，兩人目光一接觸，立刻就讀出彼此的思想，也立刻就都轉移了視線。徐遠航心裡有歉意，裴書盈心裡有怨意。「好了！」徐遠航從窗前走過來，仔細看看雪珂。「雪珂，不要太敏銳，」他語重而心長。「不要太好勝，免得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他用手壓壓雪珂的肩膀，再低語了一句：「打電話找你來，總是因為想著你，不是因為忘了你。好了，我先走一步。」雪珂像被人用釘子釘在地板上，她不能動，心中卻突然被父親這幾句話，翻江倒海般引起一陣狂瀾。她垂下眼瞼，覺得眼眶發熱，再抬起眼瞼時，她眼裡已有淚光。她看了看遠航，再看了看痴痴佇立的母親。怎麼，每盞燈下都有故事，自己家裡這盞燈下的故事，不能更美一些？更好一些？更溫暖一些嗎？爸爸啊，你看不出媽媽有多寂寞嗎？你看不出我們母女一直需要你嗎？可是，遠航已經走到門口了，可是，遠航已經轉動門柄了。然後，遠航出去了，走了──雪珂好像回到了六歲，爸爸出去了，走了，不再回來了。她驀的醒覺，這是一盞昨夜之燈，早就熄滅了！千千萬的燈光，每晚在閃亮，也每晚在熄滅。今夜之燈與昨夜之燈不再一樣。她驚醒過來，轉回頭，她發現唐萬里還站在那兒發愣。

　　「你到那裡去了？」唐萬里鎮靜的站著，眼底是一片固執，唇邊，居然有受傷的表情。「你爸爸可以不問你，我還是要問你！」「去一個小小的山巔，」她睜大眼睛說：「等陽光來閃耀我！」他深深吸氣。「你在吃醋嗎？」他率直的問：「你在生氣嗎？你生我的氣嗎？你受不了我搶了你的光芒嗎？你走掉，是針對我而來了？你存心在整我嗎？」他語氣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氣憤，一夜未眠，以及一夜的找尋和焦灼，使他又倦又怒。雪珂那股毫無歉意的態度使他更加有氣，他還沒有達到能忍怒不言的涵養。「你破壞了一個晚會，破壞了一個我為你而參加的晚會，你覺得很得意嗎？」「我不得意。」雪珂靜靜的說，直視著他：「你也搶不了我的光芒，因為我從來不是發光體。我走開，只因為那房間太擠。抱歉，」她搖搖頭，聲調平穩。「對不起，唐萬里，」她再說，眼光幽幽柔柔的看他，而且帶著淚光，「我破壞了你的歡樂，對不起。」他瞪著她，她這樣一道歉，一軟化，使他完全崩潰了。尤其，她那含淚凝眸，若有所訴的眼光，使他心跳而血液加速了。他咬咬嘴唇，用手推推眼鏡，心底軟綿綿的，怒氣已消，憤恨已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愛憐之情和水樣的溫柔。

　　「噢！」他喘口氣，自己找台階去下。「好了，你累了，我不跟你計較了。」他到牆角去，拿起自己的吉他。「你今天大概無法上課了，我幫你請天假。」

　　他背起吉他，大踏步走向房門口。雪珂看著他的背影，頓時，把這一起瘋一起鬧一起唱的大半年時光完全想了起來。僅僅一夜，一夜捲走了很多東西。陽光擁抱著小雨點，萬家燈火閃掉了陽光。她心中淒楚，鼻子裡酸酸的說了句：

　　「再見了！唐萬里。」唐萬里立刻站住，驀然回首。

　　他的腳釘在那兒，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看著她，他的臉色變白了，嘴唇乾燥了，他的聲音澀澀的滿帶疑惑。

　　「雪珂！」他喊。「你怎麼了？你不要這樣怪怪的來嚇我，我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到底做錯了些什麼事！」「沒有。」雪珂輕輕搖頭，淚珠懸然欲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唐萬里，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一直是你自己，沒有變──好了，再見了！」

　　她返身奔向臥室。唐萬里拋下了吉他，一個箭步，他衝上前去，及時捉住了她。他用力扳轉她的身子來，用雙手牢牢的鉗著她的胳膊，他在眼鏡片後的眼睛，從來沒有這樣迫切過，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擔憂過。他那一向嘻笑的嘴角，此時充滿了緊張。他盯著她，啞聲問：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雪珂含淚說。「讓我走吧，我想去睡一下。」

　　「聽著，雪珂！」唐萬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是個馬馬虎虎，凡事都不留心的人。你常常怪我不夠體貼，不夠溫柔，不夠細膩。可是，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塑造的模型，也不是可以遷就你，單單為你而活著的人。我知道昨晚有事發生了，我知道你的失蹤並不單純。但是，現在，我不會再問你，也不會再追究了，因為我先要衡量衡量自己有沒有追究的資格！不過，在你進臥房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我還不準備和你說再見！人生有緣相聚並不容易，要說再見也沒那麼容易！現在，你去睡覺，我坐在這兒等你！今天下午，你有節電視原理課，對你非常重要，我等你到上課時間，陪你去上課！」雪珂那麼驚奇，她抬眼看著唐萬里，幾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他臉上的那種固執和眼底的迫切使她完全震動。突然間，她就覺得這些日子來，她從沒有好好的去了解過唐萬里，從沒有深入的去觀察過他。原來，他那嘻嘻哈哈、彈彈唱唱的外表下，也藏著顆敏感而多情的心！她啞然無語，只是困惑的看他。

　　裴書盈目睹這一切，到這時，她才也用嶄新的目光，去衡量那個曾經解釋「將年少滴落」的唐萬里。或者，年少會在一夜間成為過去。所有的「成長」都是在不知不覺間來臨的。她走了過去，充滿感動和關懷的情緒。

　　「雪珂，你和唐萬里好好談談吧，有什麼誤會，都可以解釋清楚的！我先去睡了。」

　　裴書盈悄然退下，房裡剩了雪珂和唐萬里兩個人。

　　唐萬里放開了雪珂。雪珂跌坐在沙發裡，一時間，既無睡意也無思想，她呆坐在那兒，朦朧的體會到，自己的世界被攪得亂七八糟了。唐萬里呢？他幾乎沒再看雪珂，拿起吉他，他盤膝坐在地板上，自顧自的唱起歌來：

　　「不知道有沒有愛過你，
　　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只知道見到你時我滿心歡喜，
　　而別離時候──我什麼、什麼、什麼都不如意──」

第八章

　　三天後。大約是凌晨五點鐘，雪珂床頭的電話鈴忽然響了，她像反射動作一樣迅速，立刻拿起了聽筒。三天來，電話機已經變成了她的折磨，那晚在陽明山巔，她曾給他一個號碼，這三天，她就好像在為電話鈴而活著。等待，等待，等待──每分每秒的等待，像千千萬萬種煎熬。她一生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體會到「等待」的滋味。

　　「喂？」她對著聽筒低語，心裡還有些不肯定，很可能是唐萬里打來的，唐萬里這三天都瘋瘋癲癲的痴纏著她。「那一位？我是雪珂。」她先報出名字來。

　　「雪珂，」葉剛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近得就在耳邊，她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這一聲呼喚已使她全心激動；謝上帝，她想，他沒有忘記她！謝上帝，他記得這電話號碼！謝上帝，他肯拿起聽筒撥號給她！「雪珂，你聽好，」他清楚的說：「穿上衣服，我給你十分鐘時間，我在你家公寓外面的電話亭，你拉開窗帘就可以看到我！十分鐘，你穿好衣服下樓來，我在這兒等你，過時不候！」

　　十分鐘？她還沒喘過氣來，電話掛斷了，她飛快的跳下床，直衝到窗邊，拂開窗帘向外望，果然，對面的街邊上，他的野馬停在那兒！而他，正斜靠在電話亭上抽著煙呢！天色那麼早，滿街都是霧濛濛的，他就站在濃霧裡，什麼都模糊，他煙蒂上那點「小火光」仍然熟悉的閃亮，在向她打著「召喚」的信號。十分鐘，他只給她十分鐘呢！多霸道的男人！她跌跌沖沖的衝進浴室，閃電般洗臉漱口，抓著髮刷，胡亂的刷了刷頭髮，幾分鐘去掉了？她心跳到了喉嚨口，要等我呵，葉剛！不能太沒耐性呵！葉剛！不能真的「過時不候」呵，葉剛！打開衣櫥，她放眼看去，紅橙黃綠藍靛紫，老天，該穿那件衣服？葉剛，你喜歡什麼顏色？竹子？竹子！綠色！她抓了件綠色洋裝，匆忙間把腦袋套進袖口裡去了。急啊，忙啊，亂啊，總算把那件淡綠色絲質洋裝穿上了，臨時又找不著皮帶，一急，抓了條白色長圍巾往腰上一綁。幾分鐘去掉了？來不及想，來不及算，拿起一個小手袋，她往大門口衝去。

　　「雪珂！」母親的聲音在臥房裡喊了起來。「是你嗎？這麼早去上學嗎？」「噢，媽媽！」她揚聲喊著：「今早有急事，我走了！晚上回家再告訴你！」「你吃了早餐嗎？」裴書盈在喊：「喝了牛奶嗎？」

　　「哦，媽媽，我吃了！吃了！」她胡亂的答著，飛快的逃到大門外去了。衝下樓梯，奔出公寓。街上全是霧，天才濛濛亮，街道空曠而安靜，樓閣亭台，皆在霧色裡！多美的霧呵！多清新的空氣呵！多詩意的清晨呵！她穿過銜道，直奔向那佇立在街邊的人影。葉剛丟掉了手中的煙蒂。雙手抓住了她的手。他定睛看她，有兩秒鐘，他們站在那兒，只是彼此互望著。然後，他把她輕輕一拉，用胳膊圈住了她。她把頭貼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那香煙與鬍子膏混合的氣息，覺得再沒有比這味道更好聞更男性的了。他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你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

　　小刺蝟變成小露珠了！她喜歡。他說什麼，她都喜歡。他用手捏捏她的肩膀：「你怎麼穿得這麼薄？」他低問，帶點兒責備。「天氣還冷呢！」真的，才三月呢！真的，早上的空氣清冷，風吹在身上都涼涼的！可是──老天，他只給了她十分鐘呢！挑顏色就去掉了兩分鐘呀！她抬起頭來，不解釋，只是望著他傻傻的笑。「快上車來！別凍著。」他開了車門。

　　她鑽進車子。他坐上駕駛座，立刻，他發動車子，向前面駛去。她痴痴的，微笑的看著他，心裡一片暖洋洋的喜悅。她根本不看車窗外面，不在乎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他一隻手駕著車子，一隻手伸過來，把她那纖小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昨天早晨，我也來過。」他忽然說。

　　「什麼？」她驚問。「真的？」

　　「不止昨天早上，還有前天早上。不止早上，還有晚上。」

　　「真的？真的？」她閃動睫毛，不相信。「那個會唱歌的男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唐萬里。」「是的，唐萬里。我看到他接你上課，我看到他送你回家。我在問自己，是不是一定要攪亂你的生活？我覺得，我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再出現。」她凝視他，依然微笑著。

　　「可是，你仍然出現了。」她說。

　　「是的。」他回頭看她一眼，突然轉換了話題：「你十分鐘之內，怎麼能做好那麼多事？」

　　「你真預備過時不候嗎？」她有些驚悸的反問。

　　「可能。」他說，坦白的瞬了她一眼。「但是，也可能做不到。」「哎呀！」她輕喊出聲。「你太霸道了，太任性了，太自私了，太可怕了──」她住了口，看他，他正微笑著，轉了個彎，車子駛向了一條平坦的公路。她歪了歪頭，笑了。「這種藉口沒什麼道理。」「什麼藉口？」「十分鐘呵！」她說：「你今天不等我，明天還會來，明天不等我，後天還會來！」「那麼有信心嗎？」他問。

　　她摸著他的手指，那手指粗大，骨骼突出，一隻男性的手。她看他的臉，額是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輪廓分明，一張男性的臉。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她沒信心，她一點信心都沒有。這男人是那麼篤定，那麼有個性，他永遠是他自己的主人，他不會把他的生命感情和一切，交付給別人。「沒有。」她說了。「我沒有信心，所以，我十分鐘之內趕下樓來，差一點把牙膏擠到梳子上去了。」

　　他回頭，微笑的眼睛裡閃滿了熱情。

　　車子行行重行行，終於，車子停了。

　　「我們下車走走吧！」他說。

　　她下了車，居高臨下，她驚奇的發現，他們又高高在一個山頂，從這兒往下看，看不到一點兒都市的痕跡，卻可以看到山下的河谷，一條小小溪流，正蜿蜒的伏在谷底，出口處，連著海洋，海面，太陽正緩緩升起，一片霞光，燒紅了天，燒紅了海，燒紅了河谷。連那翠綠的草地，都被日出染上了金光。他攙著她，他們並肩看著日出，那太陽的升起是令人眩惑的，令人不敢逼視的，令人屏息的。她呆呆佇立，山風揚起她的頭髮，揚起她的裙子，而霧，那白茫茫的霧氣，仍然掛在她的裙角。他把目光從日出上，轉到她的面龐上。她一臉的光彩，一臉的虔誠，一臉的感動。「哦！」她長長吐氣。「我從不知道日出有這種『魄力』和這種『魅力』！它讓人變得好渺小好渺小啊！」她倏然回過頭來，緊盯著他。「為什麼專門帶我到這種地方，這種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它們也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他說。「當我偶爾情緒低潮的時候，我就會到這兒來看日出，吸收一點太陽的精華，看一看那光芒萬丈的彩霞，那遼闊無邊的海洋，會讓人胸襟開曠。」他緊緊的看著她，陽光閃耀在她發際嘴邊。「我情不自已的把你帶來，想讓你和我共享一些我的精神世界。」她深深切切的看他。然後，她沒有思想的餘地，就投進了他的懷中。他緊緊擁著她，找到了她的唇。他急切而熱烈的吻著她，深刻的，纏綿的，炙熱如火的吻著她，一切又都變得熱烘烘了。陽光烤熱了她的面頰，烤熱了她的唇，烤熱了涼爽的空氣，烤熱了他們的心。片刻，他抬起頭來，看她。她滿懷激動，心臟狂跳，而血液在體內瘋狂的奔竄。從沒經歷過這種感情，從沒體會過這種狂熱。她覺得眼中蓄滿了淚，而且流到唇邊來了。

　　他吮著那淚水，慢慢抬起頭來，用雙手捧著她的臉，他注視著那濕濕的雙眸。「為什麼哭？」他低問。

　　「因為太高興了。」他虔誠的拭去那淚痕。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

　　這顫慄驚動了她，她問：

　　「怎麼？有什麼事不對嗎？」

　　「是。」他低語。「怕我配不上這麼純潔的眼淚。事實上，你對我幾乎一無所知。」「我知道得夠多了。」她說，微笑起來，把面頰貼在他胸口，傾聽著他的心跳。她的雙手，緊緊的環抱著他的腰。「我知道你以前的故事，多得像萬家燈火；我知道你的思想，深遠得像高山森林；我知道你的感情，強烈得像日出；我知道你心靈，深不可測，像海洋。」她嘆口氣：「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他更深的顫慄。用力拉開她，他凝視著她。

　　「雪珂，」他輕呼。「我真怕你！我真怕你！」

　　「怕我什麼？」「怕你這份本質，你美化每一件事情。怕你讓我變得渺小，怕你讓我變得懦弱！」「你也怕過林雨雁嗎？」她衝口而出。

　　他把手指壓在她唇上。

　　「噓！」他溫柔的輕噓著。「不談她，行不行？」

　　「是。」她懊悔而溫順。「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他說。

　　「為什麼？」「應該更早認識你，應該在你我之間，沒有加上別人的名字。應該──」他咬咬牙，呻吟著：「或者，應該讓那個男孩擁有你！」她有些恍惚。腦中飛快的閃過唐萬里的名字，她搖搖頭，想搖掉那名字，他的目光穿越著她的思想。

　　「不敢要求你。」他說。

　　「什麼？」她不解的。「不敢要求你離開他遠一點，那個唐萬里。也不會要求你，也不願要求你。更不能要求你！」

　　「但願你敢，但願你會，但願你要！」她很快的說，有些懊惱。「是的，這就是我不了解你的那一面。」

　　他沉默了，握著她的手，他帶她往後面的山林裡走去。那兒有一條小徑，直通密林深處。小徑上有落葉，有青苔，有軟軟的細草。小徑旁邊，草叢裡生長著一朵朵嫩嫩的小紫花。他們默默的在小徑上走著，遠處，傳來廟宇的晨鐘聲，悠然綿邈的，一聲接著一聲，把山林奏得更加莊重，更加生動。

　　「雪珂，」他忽然說：「我不夠好！我不是女孩子夢想中的男人！」「別說！」她驚悸的張大眼睛。「給我時間，讓我能了解你！放心，」她急急的握他的手。「我不會變成你的包袱，更不會變成你的牽累。你知道你是什麼？」

　　「是什麼？」「你是只孤鶴，你只要自由的飛翔，自由的停在任何地方，停在鳳凰木上，停在梧桐上，停在竹子上，或者，停在蘆葦上──哦，蘆葦太脆弱了，它無法承受你。但是，其他那些樹木，還能承受你！」他站定了，兩眼黝黝的閃著光。

　　「雪珂！」他喊了一聲。

　　「嗯？」「我不能給你什麼。」「我知道。」「一切世俗的東西都沒有。」他再說。

　　「我知道。我沒有要求什麼呀！」

　　「雪珂！」他低喊，突然把她擁入懷中，他在她耳邊飛快的說：「你太聰明，你太靈巧，你太敏銳，你太動人──你有太多的太字！雪珂，我真氣我自己這樣被你吸引！」他把耳朵緊壓在她耳際的長髮裡，終於衝口而出：「離開他遠一點！」

　　她屏息。「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我後悔說這句話以前，你聽清楚。離開他遠一點，每天看他接你送你，我會瘋掉！」

　　她猝然把頭埋進他寬闊的胸膛裡，眼淚迅速的湧了出來。

　　「你無法命令我做任何事，」她堅定的說。「我會離開他，不為你，而為我和他，我不能欺騙他的感情，也不能同時愛兩個人！你沒說過那句話，我也沒聽到那句話！你聽好，假若我離開他，是為我自己，與你無關！我既不要你的保證，也不要你的承諾！更不要你有心理負擔！我和你一樣自由！」

　　他的背脊挺直，眉毛高高的揚了起來，他用手摟著那小小的肩，感到那肩頭的力量。是的，她是一枝竹子，一枝孤高傲世、超然挺立的竹子！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她不會成為他的牽累──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幾乎認為自己希望有這份負擔，要這份牽累。

第九章

　　唐萬里盤膝坐在裴家的地板上，抱著吉他，對雪珂反反覆覆的唱著一首他新譜的歌：

　　「蝸牛與黃鸝鳥，城門和雞蛋糕，都是昨夜的名詞，昨夜已隨風去了。今天的歌兒改變，每個音符都在跳躍，跳躍，跳躍，跳躍，跳躍在你的頭髮上，跳躍在你的眼光裡，是你的每個微笑，是你的每個微笑，把我的音符弄醉了。」

　　他唱得很生動很迷人。但是，雪珂並沒有微笑。她坐在沙發裡，猛啃著自己大拇指的指甲，把那指甲都啃得光禿禿的了。她心裡亂精糟的，情緒緊張而不安定。今天下午唐萬里沒課，是她把他拉回家來，想好好的談一談。下午，媽媽去上班，家裡沒有人，她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和唐萬里攤牌。

　　她不知道這位七四七有沒有預感，或者他根本不準備讓要發生的事發生。他一進她家門，就踢掉鞋子，盤腿而坐，抱起吉他，對她唱起歌來了。好一句：是你的每個微笑，把我的音符弄醉了。說真的，雪珂喜歡這支歌，好喜歡好喜歡這支歌，勝過了「如果有個偶然」，勝過了「陽光與小雨點」。只因為它那麼「生活」。蝸牛與黃鸝鳥，城門與雞蛋糕，少年的詞句都隨風去了。今天，今天，今天的七四七可能要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來了。她不啃手指甲了，從沙發裡站起來，她必須要有勇氣開口！悄眼看他，他面容坦然，眼睛閃亮，唇角帶著笑意。哦，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嗎？還是他不肯去知道！他那麼年輕，進了大學，就為了掌聲和包圍而活著，他的字典中，從來就沒有「被拒絕」這個怪名詞！

　　她去給自己倒一杯水，心裡模糊的想著開場白。她的喉嚨又乾又澀，必須喝口水，清清嗓子再說。倒了水還沒喝，唐萬里坐在那兒開了口：「也給我一杯！」她把杯子拿到他面前去，他仰頭看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後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去喝杯子裡的水。她望著那顆滿頭亂髮的頭，一時間，真想把這腦袋抱在懷中，大喊一句：「讓那些意外都沒發生！」真的，如果不遇到葉剛，她的世界裡就只有七四七了。她低頭看他，他一口氣把水完全喝光，抬眼對她微笑，眼鏡片閃著光，眼睛也閃著光。

　　她再倒了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她滿房間亂繞，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兩隻手在裙褶中絞來絞去。他又在調弦了。拿著彈吉他用的小塑膠片（ｐｉｃｋ）撥著每根弦，歪著頭去聽那弦發出的音響──她突然停在他面前了，下定決心，一本正經的說：「放開那把吉他！唐萬里，我有話跟你談！」

　　「儘管說！」他頭也不抬，繼續調弦。「我聽得見！」

　　「唐萬里，」她很快的、堅決的、一鼓作氣的說：「你一直是個好瀟灑，好引人注意的人，在學校裡，你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在校外，你的名氣也不小。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對你不算什麼──」她住了口，這個開場白很壞很壞，她睜大眼睛，嚥了口口水，望著他。他的弦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失去了和諧，變得有些尖利而刺耳。「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粗聲問。

　　「唐萬里！」她被他一逼，衝口而出。「我要和你分手，我心裡有了別人！」一聲碎裂聲，吉他的弦被他弄斷了，同時，他手中那小圓片鋒利的邊緣，直切進他的手指肌肉裡。他摔開吉他，從地上直跳起來，蒼白著臉罵了句：

　　「他媽的！」鮮紅的血液從他手指上冒出來。雪珂一驚，本能的衝上前去，只看到他緊握著手指，而血從傷口中往外冒，一直滴到衣服上，她嚇呆了，扳開他的手去看，驚喊著：「怎樣？怎樣？怎麼切了這麼深一條？」

　　他用力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推開了她，他往浴室跑，寒著臉說：「放心！流這麼點血不會要了我的命！」

　　她跟著跑進浴室，他放開水龍頭，用自來水沖著傷口，她找出紅藥水、消炎粉和ｏｋ繃，嘴裡急急的嚷著：

　　「不要用自來水，當心細菌進去！過來，我給你上點藥，包起來！」他伸手搶了一塊ｏｋ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傷口上一貼，返身就又奔回客廳裡去。她拿著消炎粉追出來，一個勁兒的喊著：「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消消毒，上上藥！要不然傷口會發炎──」他站住了，挺立在她面前。他伸手從她手裡取走了消炎粉的盒子，丟在茶几上。然後，他迅速的拉住她，把她拉進懷裡，他的頭俯下來，嘴唇緊壓在她唇上。

　　她像被火燒到般驚跳，用力推開他，她僵直著身子，退了好幾步才站穩。瞪大了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用牙齒咬緊了嘴唇，半天，才費力的吐出幾個字來：

　　「不行。唐萬里，不行。」

　　他站著，挺直得像一根樹幹。他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他的眼睛直視著她，那嘻笑的神情已完全消失。他在重重的呼吸，胸膛急促的起伏著。

　　一時間，室內好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安靜得讓人恐懼，安靜得讓人痛苦。

　　似乎過了一世紀之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他是誰？」她用舌頭潤著嘴唇。「你不認得的人。」她勉強的，掙扎著說：「你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誰，那並不重要。」

　　他僵硬的點點頭。「你在徐家遇到的人！」他清晰的說，聲音壓抑而痛楚的從他齒縫中迸出來：「那失蹤的一夜。我早猜到了，你不會一個人失蹤。」他狠命咬牙，咬得牙齒發出摩擦的聲響。「聽著，雪珂。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他費力的說，費力的在控制自己的驕傲。「不過，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未免太嚴重。」「不是懲罰，不是懲罰！」她喃喃的說，淚水就一下子沖進了眼眶。怎麼？她心裡拚命在罵自己，你要和他分手，怎麼又痛苦得像要死掉？唐萬里啊唐萬里，她心中在喊著，你是滿不在乎的，你根本弄不清楚什麼叫「愛」的，你和我只是玩玩的──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一定要不在乎！她吸氣，忍著淚，聲音顫抖著。「唐萬里，你瞧，你暑假就畢業了，然後你要受軍訓，然後你可能出國──大學生之間的交朋友，本來就前途渺茫──不，我真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而是──而是──」「別說！」他急嚷，衝過來，他再度抓住她的胳膊，他眼底是一片令人心碎的驚惶失措。「不要說，不要說。」他低語。「雪珂，那天你站在游泳池裡，一臉的無助，滿身的陽光。那天，你已經拴牢了我。當我遊到你身邊，把手伸給你的時候，你可以不接受的，你可以不理我的。如果早知道有今天，那時你為什麼要理我？」他搖頭，拚命搖頭，抽了口氣，他自言自語的說：「講這些都沒有用，講這些都沒有用──」抬眼再凝視她，他眼底的倉皇轉為恐懼，除了恐懼以外，還有深深的傷痛。那麼深，那麼深，雪珂幾乎可以看到他那顆驕傲、自負、快樂、年輕的心，已經被打擊得粉粉碎了。

　　「唐萬里！」她掙扎的喊著，淚珠在睫毛上。「你聽我說，我抱歉，我真的抱歉，說不出有多抱歉──」

　　「不要說！不許說！」他阻止著，眼眶漲紅了。「雪珂，你只是在跟我生氣，我並不是木頭，我知道你在生氣。你太纖細了，而我太馬虎了。雪珂，」他啞聲說：「我會改，我會改。上次，我說不遷就你，那是鬼話！我遷就你，遷就你──」他閉了閉眼睛，臉色從沒有如此陰鬱：「我發誓，我會改好，我會！」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的滾落了下來。她越想控制眼淚，眼淚就流得更兇，她吸著鼻子，還想要說話。而他，一看到她掉淚，就發瘋了。他用雙手緊抱著她，瘋狂的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淚，嘴裡嘟囔的，語無倫次的嘰咕著：

　　「我不好，我太不好。我一直被大家寵壞。我的自我觀念太強，我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我甚至不懂得什麼叫愛！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失去你會讓我怕得要死掉，那麼，這一定是愛了。雪珂，我自私，我小器，這麼久以來，我們相處在一塊兒，我甚至吝嗇於去說一個『愛』字，我總覺得這個字好肉麻，總覺得不必去說它！我是傻瓜！我笨得像個豬！雪珂，你心裡不可能有別人，那個人絕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在短短幾天裡讓你改變！讓你改變的是我，我的粗心，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我的盲目和自大──這些該死的缺點讓你傷心，是我傷了你的心，是我，是我，是我──那個晚上，掌聲讓我迷失，我居然去注意別的女孩而疏忽你，是我該死──」「不！不！不！」她低喊著，慌亂的想掙開他的胳膊，但他把她箍得死死的。淚水如泉湧出，奔流在她臉上，掉落在他們兩人身上。她的心臟絞扭成了一團，她的思緒也亂得像麻一樣了。再也沒有想到攤牌會攤成這樣的場面，再也沒想到，整日嘻嘻哈哈的唐萬里，會說出這些話來。更加沒想到的，是他那份感情！不能相信，真不能相信！他從沒有這樣強烈的向她表白過！從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過！他是那麼粗枝大葉的，是那麼滿不在乎的！「不！不是你錯！」她哭著低喊：「唐萬里，你一定要聽我說！不要打斷我，你一定要聽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第三者已經介入了！我不能騙你──」她哭得更厲害。「我──我──我還是你的好朋友，永遠是你的好朋友！男孩和女孩之間，除了愛情，還有友情，是不是？是不是？」他停止了嘟囔。他盯著她看。他用衣袖為她拭淚，手指抓著袖口，他把衣袖撐開來，吸乾她的淚痕。很細心，很專注的吸乾那淚痕，好像他在做一件藝術工作似的。「為什麼要哭？」他低聲問。「擺脫一個討厭的男孩子用不著哭！」「你明知道你不討厭，你明知道你是多可愛的！」她嚷著，從肺腑深處嚷了出來。他歪了歪頭，眼光怪異。

　　「謝謝。」他短促的吐出兩個字來。放開了她，他轉身走開，去找他那斷了弦的吉他。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揚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驕傲和自信。然後，他走向房門口，他終於走向門口，預備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門柄上，佇立了片刻。「明天，還要不要我來接你去學校？」他忽然問，並沒有回頭。「不。」她用力吐出了幾個字。「不用了。」

　　他轉動門柄，打開房門，他身子僵得像塊石頭。舉起腳來，他預備出去了。忽然，他「砰」的把房門上，迅速的轉過身子，背脊緊貼在房門上，他面對著她，沒有走。他在房門裡面。「告訴我怎麼做，」他大聲說：「怎麼做能讓你回心轉意？告訴我！」她驚悸的睜大眼睛，驚悸的搖頭。

　　他眼中充血，布滿了紅絲，他看她，眼神變得狂亂而危險起來，他生氣了，他在強烈的壓抑之後，終於要爆發了。她把整個身子靠在牆上，下意識的等待著那風暴。等待著他的怒火與發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過來了，青筋在他額上跳動。他左手還拎著他的吉他，他的右手僵僵的垂在身邊。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麼？掐死她？

　　她一動也不動，眼睛靜靜的、茫然的大睜著。

　　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彈吉他而顯得粗糙。他的手滑過那細膩的皮膚，往上挪，驀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緊，她頰上的肌肉陷了進去，嘴唇噘了出來，她因疼痛而輕輕吸著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他憋著氣問：「你怎麼可以把一段感情說拋開就拋開？你怎麼可以輕易吐出分手兩個字？你的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大理石？花岡巖？你──」他咬牙切齒：「怎麼可以這樣冷血？這樣殘酷？這樣無情？」

　　她死命靠在牆上，死命吸著氣。

　　他忽然放鬆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亂的壓在她唇上。

　　她沒動，她和他一樣痛楚，一樣昏亂，而且軟弱。

　　他抬起頭，眼眶濕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決不止你一個！」他摔了摔頭，認真的說：「祝你幸福！」他很快的轉身，大踏步走向門口，轉動門柄，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房門闔攏。她忽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癱下來了。

第十章

　　一段昏昏沉沉的日子。

　　唐萬里不再接她上課，送她回家了。但是，在學校裡，他們還是要碰面，遇到了，他總是默默的瞅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的掉頭離開。她想跟他說話的，可是，說話變得那麼艱難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才體會過來，男女之間，假若結束了一段情，就會連友誼都不存在。唐萬里雖不說話，他渾身上下，都帶著隱隱的譴責與恨意，這嚇住了雪珂，她開始極力避免和他見面了。

　　而另一方面，她幾乎和葉剛天天見面了。葉剛有時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因而，兩個男生曾遙遙的打過照面。這影響很不好。唐萬里的幾個死黨，阿光、阿禮、阿文、阿修都氣壞了。阿文就曾經在餐廳裡，大庭廣眾下，摩拳擦掌，捶著桌子大叫：「這年頭，女孩子虛榮得離了譜，誰家有車子跟誰跑！阿光！咱們砸車子去！」「不要沒風度，」比較成熟的阿禮說：「車子不是關鍵，關鍵在於我們還是學生，學生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可能，七四七缺少的是年齡、經驗和手腕。」「不管關鍵在那兒，」阿文叫得整個餐廳裡都聽到。「我發誓要去砸車子！咱們學校，好像專門出產這種女孩，以前有著名的古家大小姐，現在又來個裴家小妹子！」

　　古家大小姐指的是有名的學士影星古夢，以唱西洋歌曲聞名而走上影壇，一時間，名流才子，富商巨賈，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果去砸車子，不如去砸人！」阿光一語中的。「砸車子有什麼用？」「你們每個人都少動！」唐萬里陰陰鬱鬱的開口。「不要讓別人嘲笑我唐萬里！輸了就輸了，難道還撒潑撒賴嗎？」

　　餐廳這一幕，第二天就被雪珂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繪聲繪色，加油加醬的說給雪珂聽了。鄭潔彬最後還用崇拜的、惋惜的語氣，幽幽然的加了一句：

　　「那個七四七啊，實在是個人物！真不懂你怎麼會放棄七四七！」雪珂默然不語。七四七，唐萬里。她心中惻惻然，淒淒然，惶惶然，充滿了酸楚之情。但是，當她見到葉剛的時候，就什麼都忘了，什麼都記不住了，什麼都顧不得了，眼睛裡就只有葉剛了。葉剛不會對她唱情歌，葉剛不會對她彈吉他，葉剛也不會說些古裡古怪的話讓她笑痛肚子。葉剛是完完全全另外一種人，他深沉、孤傲、性格、成熟，而男性。在唐萬里面前，雪珂覺得自己是個「女孩」，在葉剛面前，她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這一字之差是相當微妙的，或者，在每個「女孩」的某段時期中，都渴望自己像個「女人」，雪珂剛好在這段時期裡。餐廳風波之後，雪珂不讓葉剛去學校接她了。他們總約好在某個地方碰面，然後他開車帶她去各種地方，包括他的單身公寓。第一次發現他住在「上品」大廈的一個單身公寓裡，使她十分驚奇。那間公寓是個小單位，只有一廳一房，裝修得很男性，牆上完全用黑白兩色的建材拼成條紋圖案，地毯是白的，沙發是黑的，所有家具，一律用黑白二色。給人的感覺既強烈，又單純。那晚，她是從學校直接和他會合，一起吃了晚餐，就到了這公寓。進屋後，他對她微笑的說：

　　「我叫這兒作我的第三窟。」

　　「第三窟？多奇怪的名詞。」

　　「我是隻狡兔。」他笑著，給她沖了杯熱茶。「你知道狡兔有三窟。我的第一窟是我父親家，在敦化南路的環球大廈，我很少住在那兒。我的第二窟，在南京東路我辦公大樓裡，有時我工作得很晚，就住在那兒。這裡，是我的第三窟──」

　　「當你交女朋友的時候，」她很快的接嘴。「你就帶到這兒來。」他斜睨著她。唇邊欲笑不笑的。

　　「不要太敏銳，」他說。「人，遲鈍一點比較好。」

　　「那麼，我說對了。」她環室四顧，牆上有張畫，黑白的素描，畫著一片莽莽蒼蒼的原野，原野上有棟孤獨的小房子。她對著那張畫出神。「你說錯了。」他穩定而安詳的說：「你是第一個走進我這公寓裡的女孩。」

　　她從畫上收回眼光，瞪視他。

　　「騙人！」她說。「決不騙你！」他肯定的。

　　「包括──」她沒說下去。

　　「包括任何人！」他把她牽到沙發邊。「你為什麼不坐下來，讓自己舒服一點？」她坐進沙發裡，再看這房子，純白的地毯纖塵不染，黑色的壓克力茶几，黑得發亮。沙發中，有幾個白緞子的繡花靠墊，她拿起來，白緞上很中國化的繡著幾枝墨竹。竹子瀟灑挺秀的伸著枝椏，幾片竹葉，栩栩如生的、飄逸的、雅致的點綴在枝頭。她忽然明白他叫她坐進沙發裡的原因了。她打賭這靠墊是為了帶她來而訂做的。她撫摸著靠墊上的竹葉，心中模模糊糊的湧起幾個句子，是她在書上看來的。她不知不覺就喃喃的唸了出來：「問誰相伴？終日清狂。有竹間風，樽中酒，水邊床。」

　　「你在嘰咕些什麼？」他新奇的問。

　　她抬眼看他，心中充塞著某種奇異的詩情畫意。

　　「你說這間公寓只有我來過？」她說。「我好像看到一個孤獨的你，在這房裡度過的朝朝暮暮。我剛剛在唸幾句宋詞，我背不出全體的。可是，裡面就有這樣幾句，前面還有兩句；說的是那個人怎樣孤孤單單的度過年年歲歲。」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凝視著她的眼睛，低聲說：

　　「唸給我聽。」「我把它改一改好嗎？」

　　「好，隨你怎麼改。」「那人已慣，抱枕獨眠，任盞盞孤燈，催換年光。」她喃喃的、優美的、柔和的唸著。「問誰相伴，終日清狂？有朝朝日出，竹葉鳴廊。」她把「燈海」和「日出」都嵌進句子裡，不止燈海和日出，還有竹子。

　　他更深的看她，更低的說：

　　「再唸一遍。」她捲著嘴角，微笑。「幹什麼？」她問：「唸這些古董，不是有些傻氣嗎？」

　　「請你再唸。」他說，「我從沒聽過這麼好聽的句子。那些燈海、日出、竹葉，不是古董吧？」

　　「不，不是。」她說，於是，她又唸了一遍。

　　他擁她入懷，吻住她。好溫柔好溫柔的吻住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深黝得像海，有海般的蘊藏，有海般的平靜，有海般的瘋狂。「不行。」他說。「什麼東西不行？」她不解的問。

　　「你。」「我怎麼了？」「你讓我陷得太深。不行，雪珂！想辦法距離我遠一點。我不能陷下去。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從來沒有這樣神魂顛倒。我覺得我像站在一個太空隧道的入口，馬上就要掉進去，然後我會飄呀飄的，身不由己的飄到你的世界裡，被你牢牢的困住。」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的手圍上來，圍住了他的脖子，她低低的、輕輕的說：「好好愛我，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用未來、責任，或者婚姻來拘束你，我並不了解你這種人。可是，你存在著。而我，我很賤！──」她用了一個很重的字「賤」。「或者，人性都很賤，有人要把他的全世界給我，我不要，卻甘於在你這兒佔一席之地。」他打了個冷戰。「再也不許用那個『賤』字！」他說。「如果你有這種感覺──」「你就把我放掉？」她敏銳的接口。

　　「雪珂！」他喊著。「人不能太敏銳。」她又接口：「唉！葉剛，」她嘆氣：「你把我的生活已經弄得亂七八糟了，而我甘願！甘願！甘願！你猜怎麼，我像貓橋裡的瑞琴。」

　　「貓橋是什麼？」他又新奇的問。

　　「是一本翻譯小說，德國作家蘇德曼的作品！不要問我它寫些什麼？去找這本書來看看。」

　　「好。」他應著。「你腦子裡還有些什麼古裡古怪的東西？」

　　「現在嗎？」她反問。「是的。」「唯一的東西：你。」他驚嘆。把她的頭攬在胸前，緊緊緊緊的擁著。

　　日子就是這樣迷失而混亂的滑過去，每個迷失中有他的名字：葉剛，葉剛，葉剛。不知道怎麼會陷得這樣深，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瘋狂和沉迷。每天等著和他見面，每次相聚就是一次狂歡。這種生活是瞞不了別人的，這種生活是反常而怪異的。裴書盈在驚怯中去發現了這個事實：七四七不再來了，雪珂正飄離在「軌道」以外，失去了航線，失去了方向。

　　於是，一個深夜，裴書盈等著雪珂回來。

　　「雪珂，你為什麼不把他帶上樓來？」她問。「我從來沒有妨礙過你交男朋友，是不是？如果你在逢場作戲，你不能把戲演得這麼過火。如果你在認真，就應該把他帶來，讓我也認識認識。」「哦，媽！」雪珂愣著。「你最好不要見他。」

　　「為什麼？」「因為──我跟他是不會有結果的。」她幾乎是「痛苦」的說。裴書盈陡的一驚。「怎麼？他是有婦之夫？」

　　「不，不是。他沒結過婚。」

　　「那麼，你並不愛他？」

　　「哦，不！」雪珂長嘆著，坦白的說：「我真想少愛他一點，就是做不到！」裴書盈大大的驚慌而且注意了。

　　「雪珂，」她有些緊張的說：「你最好跟我說說清楚，他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個深不可測的人，」雪珂正經的說：「我到現在還不能完全測出他的份量，也不能完全看透他。他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帶給我各種驚奇，震動，和強大的吸引力。哦，媽媽，」她無助的說：「我完了，我這次是真真正正的完了！」

　　裴書盈瞪著雪珂。心裡亂成一團，那種母性的直覺已經在喚醒她，不對勁了。什麼都不對勁了，這個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人一定頗不簡單，能讓雪珂如此神魂顛倒一定不簡單，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是「神」嗎？還是「鬼」？「為什麼你說『完了』？」裴書盈提著心問：「如果你能這樣愛他，也是件好事。為什麼不讓我見他？」

　　「因為──因為──」雪珂困惑的蹙著眉。「我怕把他嚇跑了。我不敢，他不是那種男人，他不屬於家庭和婚姻，他是個獨身主義者！」「什麼？」裴書盈錯愕的瞪大了眼睛。「什麼叫不屬於家庭和婚姻？如果是獨身主義者，為什麼要戀愛──」

　　「媽媽！」雪珂激烈的喊：「你不至於認為戀愛的目的都是要結婚吧！你比一般母親更該了解到，婚姻可能是愛情的劊子手！你也結過婚，剩下了什麼？媽媽，或者獨身主義者，都是這類家庭的副產品！」裴書盈的臉色刷的變白了。她動也不動的坐著，頓時啞口無言。雪珂立刻後悔了。幹什麼呢？幹什麼攻擊到母親身上來呢？她已經對她盡心盡力了，她懊惱的站著，懊惱的咬著嘴唇，然後奔到母親的身邊去。她用雙手圍繞著母親的脖子，彎腰去吻她的面頰，吻她的頸項。

　　「媽媽，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把面頰埋在母親肩上。「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幫葉剛解釋，他父親視婚姻如兒戲，他自幼就恨透婚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我只和他戀愛，可能戀愛得長長久久，如果要結婚，他會逃走！媽媽，我不要他逃走！我不管婚姻是什麼，我要的是他，不是一個契約。我就是不要他逃走！」裴書盈心驚肉跳的聽著這一番表白。她握住雪珂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來，雪珂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撫摸雪珂的頭髮，撫摸雪珂的面頰，忽然淚盈於睫。

　　「雪珂，」她柔聲輕喚。「我知道我給你作了一個很壞的榜樣──」「不是！媽媽！」雪珂焦灼而激動的說：「這件事與你無關。事實上，反對婚姻的不是我，是葉剛！而他的理由和論調都很能說服我──」「雪珂！」裴書盈打斷了她。「我只問你一句話，不結婚，你預備怎樣和他長長久久在一起？」

　　雪珂愣了愣。「媽，」她勉強的說：「我沒去想這問題。但是，這並不是一個問題。媽，你大概不知道，現在許多大學生都已經同居了。」裴書盈渾身掠過一陣顫慄。

　　「那麼，你是想同居？」

　　「噢。」雪珂煩惱萬狀。「我並沒有這麼說！我只覺得，婚姻和同居的區別不過是多一張合約，一張隨時可以解約的合約，說穿了也沒什麼意義！再有，就是傳統的道德觀念，在這種道德觀念下，連離婚也是罪惡！對不對？那麼，我們何必一定要去背這個傳統的包袱呢？」

　　「這些觀念，是他灌輸給你的嗎？」「不完全是，大部份，是我體會出來的。」

　　「那麼，你有沒有體會出來，婚姻也可能不是法律和道德觀念的產物，而僅僅是兩個相愛的人，彼此間心甘情願的要奉獻自己？雪珂，我是個離過婚的女人，可是，至今，我尊重婚姻。因為，在我走上結婚禮堂的時候，我是一心一意要永永遠遠的奉獻我自己，我甘願被套牢。儘管後來這婚姻失敗了。但，結婚時，我們兩個都很虔誠。都有愛到底的誠意。我並不是攻擊葉剛，我就是弄不懂，如果他真心愛你，他為什麼不想擁有你？」「他想的，」雪珂辯解著。語氣裡已帶著些勉強：「用他的方式來擁有，不是用世俗的方法來擁有。」

　　裴書盈深深切切的看了雪珂好一會兒。

　　「雪珂，」她終於說：「唐萬里有什麼不好？」

　　「哦！」雪珂疲倦的，無可奈何的倒進沙發裡，用手壓著額。「他很好，唐萬里很好，我想到他，還是心痛心酸的！可是，媽媽，我沒辦法！那怕這是個錯誤，那怕葉剛是個火坑，我都已經跳下去了！」裴書盈驚懼的看著雪珂，驚懼的體會到她那一片深情。她無法再說話，只是心慌意亂的想著，那個葉剛，那個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到底要把雪珂帶到什麼地方去？

第十一章

　　這天下午，雪珂又被徐遠航叫到家裡來了。經過母親的盤問，現在輪到父親了。「雪珂，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和葉剛混在一起！你是發了昏了，聽我的，你必須和他馬上斷絕來往！」徐遠航在他那大客廳裡，激動的嚷著。整個客廳中，所有的人都避開了，當然，林雨雁絕不在場。雪珂縮在一張沙發裡，悶悶的啃著手指甲，被動的聽著徐遠航的大吼大叫。心裡模模糊糊的想，你去反對吧！你有反對的理由，你無法忍受葉剛，你當然無法忍受他！因為他和你那「小妻子」曾有過一段情！天哪！她混亂的想：人與人之間，怎可能造成如此複雜的關係？是的，婚姻，都是婚姻惹的禍！「姻親」造成很多莫名其妙的人際關係。還好，葉剛不是雨雁的親人，假若那天她在婚禮上碰到的不是雨雁的舊情人，而是雨雁的親人，例如是她哥哥，假若她和雨雁的哥哥戀愛不知是否有亂倫罪？她的心思飄遠了，飄遠了，飄遠了。

　　「雪珂！你有沒有在聽我？」徐遠航站定在她面前，瞪視著她：「我告訴你，葉剛絕不是一個好女孩的對象，他會傷害你，當你受到傷害再撤退就太晚了，你聽到沒有？你必須和他停止來往！馬上停止！」

　　雪珂努力把思想集中，注視著父親。徐遠航那麼嚴肅，那麼嚴重，那麼激烈，他不像平常的父親了。徐遠航是酒，酒一樣的溫柔，即使四十五歲，仍然讓二十歲的少女發瘋。現在，父親不是酒，他是冰山，能讓鐵達尼郵輪沉入海底的冰山。不過，雪珂每個細胞，每根纖維都知道，她不是鐵達尼，父親的嚴峻絕對影響不了她。

　　「爸，」她堅定而清楚的說：「你打電話叫我來，你說有重要的話和我談。現在，我來過了，你也談過了，是不是可以讓我走了？」「雪珂！」徐遠航喊著，不相信似的凝視她。他咬咬牙，蹙緊眉頭，坐進雪珂面前的沙發裡。「雪珂，」他再喊，聲音放溫柔了，他在努力讓語氣平和，誠懇。「你聽一點道理，好不好？」「這事根本沒道理！」雪珂挺起背脊來了。「我遇到一個人，我和他戀愛了。這是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事，與別人都沒有關係！你可以不喜歡他，媽媽可以不喜歡他，全世界都可以不喜歡他，只要我喜歡他！現在，你已經表明了你的態度，我也表明我的態度。爸爸，你不能干涉我的感情生活，正像我不能干涉你一樣！別以為，我對你的再婚很開心，別以為，我能接納你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太太！但是，我能怎樣？我對你說過殘酷的話嗎？我貶低過林雨雁嗎？說實話，爸爸，只因為在血統上你是我父親，我小了一輩，所以變得無權說話。在道理上，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我無法干涉你，你也無法干涉我！」

　　徐遠航驚異的聽著，了她一會兒。他沉重的呼吸，胸腔在劇烈的起伏。「我不是干涉你，」他搖搖頭，悲哀的說：「而是愛你。雪珂，我不否認，我不是個盡了責任的爸爸──」

　　「又來了！」雪珂從沙發裡跳起來，不耐的走到窗邊，煩惱的用手捲著窗帘上的穗子，壓抑的說：「幾天以來，我就聽媽媽說對我有多抱歉，聽她說她是個不盡責任的母親！現在，你又來同樣一套！好像我和葉剛戀愛，是因為你們兩個離婚了的關係，你們難道不明白，這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有關係。」徐遠航輕聲說。「如果我不和你媽離婚，你根本沒有機會遇到葉剛！」雪珂從窗前抬起頭來。

　　「爸爸！」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他並不是魔鬼！他也是你家的朋友！」她故意用「你家」兩個字，來囊括其他人物。

　　「是。」徐遠航短促的說：「所以我更加自責。雪珂，」他盯著她，非常固執的。「我要你和他斷絕來往！」

　　「不。」雪珂簡短而堅定，她瞪著徐遠航。心裡迅速的衝上一股怒火，父親怎能這樣霸道，又這樣無情！他憑什麼對她說「我要你和他斷絕來往」？僅僅因為他是父親，僅僅因為他不喜歡他？還是因為葉剛曾是他的「情敵」？是了，從「情敵」變為女兒的男友，這使他太難堪了！這就是父親，他只是不能忍受這種難堪！「你一定要和他斷絕來往！」徐遠航再說，聲音裡已帶著強烈的命令意味。「不，不，絕不。」「你被鬼迷了心了！」徐遠航氣沖沖的站起來，滿屋子亂走，語氣已非常不穩定。「你知道，葉剛不是你幻想中的人物，他兒戲人生，玩弄感情，他和你的戀愛，永遠不會有結果！」

　　「我們又兜回到老問題來了，」雪珂無奈的說：「你所謂的結果就是婚姻！」「那麼，你所謂的結果是什麼？」徐遠航煩躁的問。

　　「我沒有所謂的結果，」她沉聲說：「結不結婚對我都沒關係，我只要兩人相愛。」「如果有一天他不愛你了呢？」

　　她怔了怔，抬眼看父親。

　　「像你不愛媽媽時一樣嗎？你們結過婚，那時你怎麼做的？」「雪珂！」他怒喊：「好，今天我沒辦法和你講理！我自己立場不穩，說什麼你都不會聽！你走吧！我不跟你談了。但是，我告訴你──」他強而有力的說：「我會不計代價讓你們兩個分開！你不聽我，沒關係，我會找葉剛來談！」

　　雪珂揚起睫毛，不信任的看著父親。

　　「你不會的！」她說。「我會！」徐遠航堅定的說：「我會叫他離開你，我會告訴他他正在摧殘一個美好的生命──」

　　「他不會聽你！」她再說。

　　「是嗎？試試看！他會聽我！」徐遠航盯著女兒。「他會聽我，因為在他驕傲的外表之下，他有一顆根本不能面對現實的、充滿自卑感的心！我會喚醒他的自卑感！我會的！」

　　雪珂驚愕萬狀的望著父親，忽然渾身冰冷。她體會出了一件東西，父親有一句話可能是對的，在葉剛驕傲的外表下，他有顆自卑的心！她覺得從內心深處冷出來，一直冷到背脊上。她直直的看著徐遠航。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恨他呢？為什麼要這樣仇視他呢？忽然，她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她不該和父親吵，不該說些強硬的話，這只能刺激父親使他更生氣，她該軟化一些，她該去「求」父親諒解。她呆了好幾秒鐘，然後，她走過去，握住了父親的手。

　　「爸爸，」她的聲音軟了，軟軟的充滿真摯的懇求。「不要那樣做。求你不要。這些年來，我雖然沒跟在你身邊，但是，你一直知道，我對你有多崇拜多依戀的。依戀得連你和林雨雁結婚，我都吃醋。爸爸，你不要去做一件會讓你後悔的事。如果你真拆散了我們──」她忽然哽塞了，淚水湧進眼眶中，她激動的，嗚咽的說：「我會恨你，恨死你！而且，如果你真拆散了我們──我的生命，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你去做，做到了，我自殺！」「雪珂！」徐遠航驚喊，被她這幾句話完全嚇呆了。「你在威脅我──」「是威脅，很認真的威脅！」雪珂抓起桌上的皮包，轉身往大門跑：「不過，我會說到做到的！我一定會！」她用手摀著嘴，哭著跑出了徐家的大門。

　　這天晚上，當她和葉剛在他那公寓裡見面的時候，她的心情仍然沒有平復，她看起來蒼白、疲倦、而憔悴，她眼底有失眠的痕跡，下巴尖尖的。她眉端輕蹙，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種說不出的哀愁與無可奈何。葉剛注視著她，很深刻的注視著她，她所有的煩惱，都沒有逃開葉剛的眼光。「什麼事？雪珂？」他柔聲問。「你有心事。」

　　「嗯。」她輕哼著，斜靠在沙發中，看了葉剛一眼。葉剛的眼神溫柔而細膩，帶著寵愛，帶著憐惜。和葉剛認識這麼久，她熟悉他每種眼神，無論何時，他眼神中總是帶著抹令人莫測高深的冷傲。即使在他最熱情的時候，他也有這種冷傲。可是，今晚的他很溫柔。唉！在他這樣溫柔的時候，何必去破壞氣氛呢？她捧著茶杯，啜著那清香而沁人心脾的包種茶。逃避的低語了一句：「沒有事。」

　　他從她手中取走茶杯，用雙手緊緊的握了握她的手。再舉起手來，輕輕的拂開她額前的一綹短髮，托起她的下巴，他很仔細的看她的眼睛。「你知道嗎？雪珂？」他說：「你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每次你心裡不高興或煩惱時，你的大眼睛就變得迷迷濛濛的，而你那很黑很黑的眼珠，就會變成灰色。現在，你的眼睛就是這種情況。告訴我，是什麼在困擾你？是那個七四七嗎？」

　　是的，七四七也是問題，七四七總讓她有內疚和犯罪感，七四七總讓她心中痛楚而惶惶不安。

　　「不完全是七四七。」他低聲說：「你還有另外的問題──」他又在穿越她的思想了，這種穿越力是讓她又驚異又震動的。從沒有人像他那樣能看透她！「為什麼不說話？是──」他猶豫的吐出來：「是我讓你受委屈了嗎？」

　　她驚跳的抬眼看他，他那深邃的眼光那麼深刻啊！他的每個凝視都讓她心跳，讓她心動，讓她心酸。這種眼光不許看別的女人啊，如果他有一天變心，她也是只有一條路可走了。她想著想著，眼眶就濕了，睫毛也濕了。是的，不要他的保證，不要他的承諾，不要他有負擔，不要他的契約，不要世俗的一切東西，──什麼都不要，只要他愛她！但是，正像媽媽說的，「愛」裡面難道不包涵承諾、負擔、保證嗎？她注視著這對深邃的眸子，問不出口，說不出口，只是痴痴的切切的注視著他。這帶淚的凝視使他震動而不安了。

　　「雪珂，」他低喚。「什麼事？什麼事？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他吻她冰冷的手指，吻她冰冷的面頰，吻她冰冷的唇：「你怎麼渾身涼涼的呢？」他問：「你冷了嗎？我拿件毛衣給你披一下。」她拉住了他。「別走，」她啞聲說：「我不冷。」

　　「你冷。」他說：「如果你的身體不冷，就是你的心情很冷。」

　　「你這麼能看透人呵！」她說：「那麼你一定看透我所煩惱的事了。」「不。我看不透。只猜得出──反正，與我有關？」

　　「是，與你有關。」她想了望。「不過，我不要你困擾，我也不要你介入，所以，你不必再問我了。」

　　他著她。「是你母親還是你父親？」他忽然問。「他們反對你跟我來往吧！因為我是個不負責任，痛恨婚姻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未來會變得空洞而危險，本來，我就是個空洞而危險的人。是嗎？他們反對了？他們責備你了？他們要阻止你掉進陷阱，怕你永世不得翻身了？」她迅速的看他，揚著睫毛，滿心驚詫。「你──」她囁嚅著，渾身軟弱而無力。「你什麼都猜到了！」他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間，他站起來，一個人走到遠遠的窗邊去。他燃起了一支煙，開始急速的吐著煙霧，用手撐著落地玻璃窗，他望著窗外的景物；在夜色中，台北市的萬家燈火正在閃爍著。他就那樣站著，眺望著萬家燈火，抽著煙，默然不語。她注視著他的背影。有些心慌，有些痛楚，有些迷惘的注視著那背影，心裡瘋狂的想著：愛是什麼？愛是什麼？愛到底是什麼？一句承諾真的那麼可怕嗎？一句保證真的那麼可怕嗎？即使「生死相許」也不肯有句誓言嗎？母親提出的問題開始在她心中激盪；即使「生死相許」也不甘心被套牢嗎？你真愛我？你真懂得愛嗎？忽然間，她迷惑的想起，七四七那天對她表白「愛」意，自責不該吝嗇於說「我愛你」這句話。可是，葉剛對她說過「愛」字嗎？他承認過愛她嗎？他說過「要」她嗎？她渾身冷顫。他仍然站在那兒，死命的抽著那支煙。她也死命的盯著他的背影。怎麼？她居然無法擺脫父母給她的影響，儘管她在父母面前強硬而堅決，此時此刻，她卻軟弱得一點信心都沒有。他愛她嗎？他要她嗎？真正愛她嗎？真正要她嗎？

　　忽然間，她再也坐不住，從沙發中跳起來，她奔向他，想也不想，就從他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腰，把面頰貼在他的背上，她顫慄的低喊：「葉剛，你到底要不要我？給我一句話，讓我可以去回答我的父母！」他渾身都僵硬了。背脊挺直，他站立在那兒動也不動。她的心往地底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無盡無止的沉下去。他是誰？葉剛？一個名字？一個敢愛而不願被套牢的男人？她的心繼續往下沉，繼續往下沉。回答我啊，葉剛！不要這樣沉默，葉剛！倏然間，葉剛回過身子來了，推開她，他逕直去桌邊熄掉了煙蒂。然後，他抬起頭來，瞪視著她，他的眼神變得那麼凌厲，那麼冷漠，那麼陰沉，所有的柔情蜜意、細膩、溫柔──全體不見了。「原來，你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樣！」他急促而尖刻的說：「你和她們都一樣！如果我對你表示了感情，你就急於要捉住我！你要我給你父母一句話，給他們什麼話？」他提高了聲音，怒氣飛上了他的眼角。「我一生不向任何人交代什麼！我沒有騙過你！我不能給你父母任何話！假若你要做個乖女兒，回到你父母身邊去！回到七四七身邊去！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會為了見鬼的愛情而把自己關到籠子裡去！即使為你，我也不會！我以為你是與眾不同的，我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我以為你是脫俗而超然的，結果，你要的依然是一般人所要的東西：『婚姻，保障，諾言，和一個被你拴著鼻子的男人！』」他重重的搖頭，聲色俱厲。「不！雪珂，我懂了！我認清你了！我要不起你！」她倉皇後退，倉皇的仰頭看著他，倉皇的退到門邊。她的身子緊靠著門，眼睛睜得好大好大。張開嘴，她想說什麼，卻吐不出聲音。她眼前的葉剛，忽然變得那麼陌生，那麼遙遠，那麼縹縹緲緲──她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了？但是，她內心深處卻那麼尖銳的體會到「受傷」的滋味。愛是什麼？愛到底是什麼？她不了解了，她完全不了解了！她也無力於去想，去研究，她被自己那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加重的「受傷」感所挫折了。她被自己那挖心挖肝般的痛楚所征服了，張著嘴，她只是不停的吸氣，半晌，她才「依稀」聽到一個聲音，「彷彿」是發自她的嘴中：

　　「你不要我，你從來就沒有要過我，爸爸媽媽對了，你對我只是逢場作戲！你沒有愛我，你不敢愛我，因為愛的本身就是責任！我也懂了，我也懂了──」

　　「是！」他大聲吼，面部的肌肉扭曲了，眼光更加凌厲了，眉毛可怕的結著，整個臉孔都猙獰起來：「我是魔鬼！我是專門玩弄感情的魔鬼！你懂了！你懂了你就趕快逃！」他逼近她，那猙獰的雙眸在她眼前像電影特寫鏡頭般擴大。「你對了！我只是逢場作戲，愛得久，就是戲演得久，我的愛裡沒有責任！你要負責任的愛，去找你那個民歌手！去呀！去呀！去呀！你不要在我面前來折磨我，你去！快去！」

　　她整個人像張紙似的貼在門上，她已經退無可退，仰著頭，她繼續睜大眼睛瞪著他。心裡痛苦已極的體會到，這就是結束。這就是結束。這就是結束。她受不了這個！或者，她從沒有得到過他，但是，她卻承受不起這「失去」。忽然，她覺得驕傲和矜持都沒有了，忽然，她覺得自己卑微得就像他腳底的一根小草。忽然，她覺得只要不「結束」，什麼都可以容忍，什麼都可以！她掙扎著，費力的、艱澀的、卑屈的吐出了幾個自己都不相信的句子：「我──我錯了。不要──不要趕我走！請你──不要生氣，我──我不要你負責任，不要──諾言，不要──不要──什麼都──不要──」

　　「你撒謊！」他大喊，兇惡而暴戾。連她的卑屈都無法使他回復人形。他又成了那個會「亂箭傷人」的怪物，他所有的「箭」都對她射過來了。「你要的！你什麼都要！你是個假扮清高的偽君子！你虛偽！你庸俗！你平凡！你根本不是我心目裡的女孩！我輕視你！我輕視你！我輕視你！」他對她狂喊著。「不！不！不！」她搖頭，拚命搖頭。「葉剛，」她喃喃低喚，苦惱的伸出手去。「葉剛，葉剛，不要吵架，我──我──」她被自己那卑微嚇住了，喉嚨哽著，神志昏亂，她吐不出聲音來了。「你走！」他狂亂的推開她的身子，粗暴的打開大門。鐵青著臉，雙目圓睜，他對著她的臉再大吼了一聲：「你為什麼不滾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

　　她用雙手抱住耳朵，終於狂喊出聲：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劊子手！你殺掉我所有的感情了！我走！我走！我再也不會回來，我再也不要見你！我走！我走！我走！──」她終於返身直奔出去。

第十二章

　　深夜。雪珂是怎麼回到家裡的，她完全記不得了。只模糊記起一些片段的事，自己曾去搭公共汽車，曾走過一段長長的路，曾站定在某個街頭，毫無目的的數街燈，曾停留在平交道前，目送火車如飛馳去──還做過些什麼，不知道了。時間和空間對她都變得沒意義了──但是，最後，她還是回了家，回到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那個家。

　　裴書盈一見到雪珂就嚇得傻住了。雪珂的臉色慘白得像她的名字，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整個身子搖搖晃晃的，像個用紙糊出來的人，正在被狂風吹襲，隨時都會破裂，隨時都會倒下去。她驚呼著撲過去，驚呼著扶住雪珂，驚呼出一大串話：「你怎麼了？雪珂？你撞車了嗎？你受傷了嗎？在那裡？你傷到了那裡？」她急促的去摸索她的手臂、肩膀、額頭、和腿。只有失血過多才會造成這樣徹底的蒼白！她抖顫的手在她全身掠過，找不到傷口，最後，雪珂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母性的、溫暖的手，壓在自己那疼痛萬狀的心臟上。

　　「媽媽，」她柔聲輕喚：「我想，我快要死掉了。」

　　裴書盈更加心慌意亂，她急忙把雪珂帶進臥室，雪珂一看到床，就立即倒到床上去了，直到此時，她才覺得崩潰了，崩潰在一種近乎絕望的疲倦裡。

　　「你躺好，我打電話去請醫生！」裴書盈拉開棉被，蓋住雪珂，發現她全身都冰冰冷。

　　雪珂伸手拉住了母親。

　　「媽，別請醫生，我沒事。」她輕輕蹙著眉，正努力的，細細的整理著自己的思想，回憶著發生過的事情。「我真的沒有事，你不要那樣害怕。我躺一躺就會好，我只是──在付代價，我想，我在付成長的代價。」她忽然勾住母親的脖子，含淚說：「媽媽，我愛你。」立刻，淚水沖進裴書盈的眼眶，她雙腿一軟，就在雪珂床邊坐了下來。她凝視著雪珂，發現她的面頰稍稍恢復了一些顏色，她的手，在她那雙母性的手的呵護下，也逐漸暖和起來了。她盯著雪珂看，那麼脆弱又那麼堅強啊，這就是她的女兒。她渾身都是矛盾，矛盾的思想，矛盾的感情，矛盾的意志，矛盾的欲望──她說過，她是矛盾綜合體！什麼都矛盾，連聰明和愚笨都同時並存。這就是她的女兒。但是，她現在是真正受了傷了，受了很重的傷了。要讓一個矛盾的人受重傷並不容易，因為他總有另一個盾牌來保護自己。是誰讓她這樣彷徨無助呢？是誰讓她這樣絕望而憔悴呢？她用手緊握雪珂的手，拍撫著她，溫暖著她。但願，在這種時候，「母親」還能有一點用！「要喝一點什麼嗎？」裴書盈柔聲問：「我給你弄杯熱牛奶，好不好？」「好。」雪珂順從的說，神志清楚多了，思想也清晰多了，只有心上的傷口，仍然在那兒滴著血。

　　裴書盈端著熱牛奶來了，雪珂半坐起身子，靠在床背上，身後塞滿了枕頭，用雙手握著牛奶杯，她讓那熱氣遍布到全身去。喝了一口牛奶，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口一直灌進胃部，她舒服多了。哦，家，這就是家的意義。雖然只有母女二人，仍然充滿了溫暖，仍然是一個安全的、避風的港口。

　　她注視著杯子，望著那蒸騰的熱氣。裴書盈注視著她，望著那張憔悴的臉龐。室內很靜。母親並不追問什麼，雪珂覺得，母親實在是個很有了解力的人。了解力，她心中緊縮了一下，驀的想起在葉剛那兒的一幕了。

　　那一幕到底代表了什麼？她心痛的回想，心痛的思量，心痛的分析，心痛的去推敲那時自己的心態。是她一句話毀掉了原有的溫柔。一句話！她對他的一個要求！噢，明知道他是不能承受任何要求的。明知道他是抗拒任何要求的，為什麼還會要求他？自己不是很開明的嗎？很新潮的嗎？走在時代尖端的嗎？可是，她要求了！雖然沒有很明白清晰的說出來，但他的智力超人一等，他能讀出她所有的思想，所以，他知道她已經「開始」要求，然後會追尋「結果」了。所以，他發火了，所以，他趕她出門，所以，他寧可快刀斬亂麻，結束這一段情了。所以，他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媽媽，」她低低的，深思的開口：「愛情裡不能有要求嗎？」

　　裴書盈皺皺眉，困惑的看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雪珂。要求什麼？要求一件對方做不到的事，是苛求，要求一件對方做得到的事，是自然。」「要求一個諾言呢？」她的聲音更輕了。

　　「諾言不用去要求。」裴書盈真摯的說：「諾言、誓言都與愛情同在！『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古人把愛情刻劃得比我們現在好，有這種同生共死的決心，才配得上說愛情！」雪珂深切的看著母親，深切的想抓住一些什麼。

　　「但是，誓言會改變的！那麼，誓言與諾言就變成毫無意義！」「不，」裴書盈鄭重的說。「以前，我也這樣想。但是，經過了一大段人生，就會發現，那仍然有意義。改變是以後的事，在戀愛的當時，沒有人會希望以後有改變，正在相愛著的兩個人，只想分分秒秒，時時刻刻，日日年年在一起，這還不夠，還希望能『緣結來生』。這是愛情！愛情裡的理性很少，愛情本身就有佔有欲，誰能忍受自己的愛人去愛別人？雪珂，」她正視她。「你知道為什麼有婚姻？那並不僅僅是一張紙，那是兩個正在相愛的人，彼此發誓要終身廝守，發誓不夠，還要證人，證人不夠，還要儀式，儀式不夠，還要證書！我至今不相信，一個真正在戀愛中的男人，會不去追求終身相守的誓言！除非──」她咬牙，決心殘忍的說出來：「他愛得不夠！在愛的當時，就先為自己想好退路。在愛的當時，就先去想變心的時候，『不再愛』的時候──哦，雪珂，愛得深深切切，死去活來的當時，你會去想三年五年十年以後，你會變心的事嗎？你決不會去想。所以，婚姻，在世俗的觀點看，是一種法律的程序，在愛人的眼光裡，是一句終身相守的誓言！所以，婚姻雖然有那麼多問題，那麼不可靠，仍然會有好多好多真心相愛的男男女女，歡歡喜喜的投進去。」

　　雪珂凝視著母親，心裡激盪著。很少和母親這樣深入而坦誠的談話，很少聽母親如此透徹而入骨的分析。她用嶄新的眼光看母親，第一次領會到，裴書盈不僅僅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婦女」，也是個真正了解感情，懂得感情的女人！

　　雪珂靠在枕頭中，深思著。對母親的「認同」，帶來了內心深處的創痛。那個傷口在撕裂撕裂撕裂──越撕越開，越撕越大，越撕越深──終於，心碎了。碎成片了，碎成灰了。以前，從不相信「心」會「碎」，現在才知道，它真的會碎，碎得一塌糊塗，碎得不可救藥。母親對了。他──葉剛，愛她不夠深。是她，一廂情願的去愛上他。所以，他沒有諾言，沒有「終身相守」的決心。是了，是了，是了，他沒愛過她，沒有真正愛過她。或者，他一生沒愛過任何女人，包括林雨雁，所以，他讓林雨雁嫁了！她用手扯著被單，絞扭著被單。懂了，真的懂了。他不愛她！葉剛，葉剛，葉剛。他從沒真正愛過她！她心痛的舔著自己的傷口，每舔一下，帶來更深的痛楚。裴書盈凝視雪珂，知道她正在清理傷口。她的臉色青白不定，而眼光茫然若失。裴書盈知道，那傷口需要時間去癒合，自己是無能為力了。她含淚俯身下去，輕輕吻了吻雪珂那蒼白的額，取走她手裡的空牛奶杯，她說：

　　「睡一睡吧，雪珂。明天醒來，你就會覺得舒服一些。反正，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歷一些事。這些事，不管當時多麼嚴重，終究會變成過去。」

　　昨日之燈。她想。萬千燈海中的一盞昨日之燈。

　　她撫平枕頭，想睡了，反正，今天不能再想了，反正，今天即將過去──突然間，床頭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她瞪著電話機，幾點鐘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不知道。她抬眼看母親，於是，裴書盈拿起了電話。

　　「那一位？」裴書盈問，看手錶，凌晨一時二十五分。

　　「我是葉剛。我想跟雪珂說話！」

　　果然是他！愛情的遊戲裡，電話總扮演一個角色。她抬眼去看雪珂。雪珂滿臉的苦惱，滿眼睛的迷失，滿身心的嬌弱與無助。她哀求似的看著母親，知道是他打來的，不知道該不該接，不知道要不要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打來？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裴書盈深切的看著雪珂，重新對著聽筒。

　　「對不起，」她冷淡而柔和的說：「我是她母親，她已經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打來吧！」

　　她想掛電話，對方立刻急切的接口：

　　「不，她沒有睡。她的窗子還亮著燈光，她沒睡。伯母，轉告她，我在三分鐘之內來看她！」

　　「喀喇」一聲，電話掛斷了。裴書盈驚愕的握著聽筒，驚愕的轉頭看雪珂，驚愕的說：

　　「他說三分鐘之內要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他知道你沒睡，他看到燈光──」老天，他就在樓下，他又是從樓下打來的！何必？何必？何苦？何苦？已經把她趕出門了，已經對她吼過叫過了，已經說出最殘忍的話了，何必再見？何苦再見？她用雙手抱住頭，她的頭又暈了，又痛了，碎成粉的心居然也會痛，每一粒灰都痛，千千萬萬種痛楚，千千萬萬種恨意──門鈴急響，她衝口急嚷：「不見他，發誓不見他！」

　　裴書盈慌忙走出臥房，關上房門。再穿過客廳，去打開了大門。葉剛挺立在門外。這是裴書盈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高大的個子，濃黑的頭髮，一對如此深邃，如此銳利的眼光，這對眼睛成了他全身的重點，這對眼睛不是海，不是森林，不是夜，不是日出──雪珂錯了。這對眼睛是火，這個人也是火，一團燃燒著的火，帶著所有火的特質！光亮、灼熱、強烈，而具有摧毀力。「伯母，」葉剛開了口，聲音堅決而沙啞。「我來看雪珂！」

　　「她已經睡了──」他推開房門，擠進了屋裡，返身關上房門，他注視著裴書盈，低聲說：「原諒我這麼沒禮貌，原諒我深夜來訪，原諒我沒給你一個好印象。我現在要見雪珂，不見她，我不會走！」

　　裴書盈又驚訝又愕然。但，在這一瞬間，她了解雪珂為什麼會為這個男人著迷了。他那麼堅定，那麼倔強，那麼穩穩的站著像一座鐵山。而他的眼睛，老天！這對眼睛裡充滿了燃燒的火燄，他是火，可以燃燒任何東西，可以摧毀任何東西。她簡直有些怕他了，退後一步，她勉強的，掙扎著說：

　　「她──不想見你！」他抬起眼睛，望著雪珂的房門口。裴書盈本能的攔到那門口去，急促的說：「不行，你不能進去！她剛剛才好了一點，她回家的時候，簡直像個死人──」「我知道。」他短促的說：「我跟著她，走了大半個台北市。」

　　「哦？」裴書盈愣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雪珂曾經走過大半個台北市。就在她發愣的時候，「豁啦」一聲，房門開了。那個「發誓不見他」的雪珂，正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她穿著件白衣服，顫巍巍虛飄飄的站在那兒，似乎用根手指頭一戳，就會倒下去。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頭髮散亂的披垂在胸前。她望著葉剛，兩眼直勾勾的，一瞬也不瞬。

　　「你來幹什麼？」她問。

　　他一看到她，像受了傳染一樣，臉上的血色立刻也沒有了。他和她一樣蒼白，他盯著她，往前邁了兩步。裴書盈退開了，她驚悸而困惑的退得遠遠的，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在幹什麼，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玩一種什麼遊戲？只慌亂的體會到：這個葉剛並不單純，這個葉剛不是可以用道德的尺來衡量是好與壞的人。這個葉剛是奇異的；是難解的。但是，她那母性的胸懷裡，有某種軟弱的東西在悸動。這個葉剛，簡直是迷人的！「雪珂，」葉剛開了口，他伸出手去，似乎想去扶她，因為雪珂那樣搖搖欲墜。雪珂的肩膀本能的、抗拒的晃動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來，垂在身邊。「我來道歉。我瘋了，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很困難的說，好像他一生沒說過「道歉」兩個字。「你不必！」她簡短的說。「那麼，我來告訴你一句話！」他更加困難的說，臉色更白了，聲音裡迸裂著痛楚。

　　「什麼話？」「我要你。」他掙扎著，苦惱的吐出這三個字，像表演特技的人從嘴裡吐出三根鐵釘，每根鐵釘可能都沾著體內的血漬。她的頭微側過去，靠在門上，她的眼光沒有離開他的臉，她不說話，眼底閃爍著懷疑、困惑，和不信任。

　　「我要你。」他再重複了一遍。「我一生從沒有這麼強烈的要過一個人。這對我是太痛苦的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它違反我所有的原則。哦，雪珂，我不要傷害你！如果我沒有辦法用我的方式要你，那麼，只能用你的方式要你！」他頓了頓，大口吸氣，似乎在用全身的力量，壓制心中某種痛楚。「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只要不再發生今晚的事！雪珂！你不該闖進我生命裡來的！可是，你闖進來了，而我──」他蹙眉：「我投降了！雪珂，我投降了。」

　　她一下子向他飛奔過去，他張開手臂，把她整個身子都圈進臂彎中，他的頭埋進她的頭髮中，輾轉的吻她的頭髮，吻她的耳垂，嘴裡喃喃的，昏亂的低語著：

　　「以後不許去天橋吹冷風，不許到平交道上去踩枕木，不許在車子飛馳的街道上慢吞吞晃來晃去──你嚇死我，你嚇死我！」雪珂緊緊偎著他，胳膊環繞著他的腰際，臉貼在他肩膀上，淚水瘋狂的湧出，沾濕了他的衣服。

　　裴書盈吸吸鼻子，用手擦拭掉自己臉上的淚痕。傻瓜！她罵著自己，有什麼好哭的呢？那個「抱獨身主義」的男孩完蛋了，投降了。愛情，再一次證明理論僅僅是理論，當你愛的時候，你只想天長地久！

　　是嗎？她再抬起眼睛來，深深的看了葉剛一眼，心裡猛的湧來一陣疑惑。葉剛緊鎖著眉，那眉心豎著好幾道刻痕，他的眼睛苦惱的緊閉著；痛苦與無奈幾乎明寫在他眉梢眼角及額前。怎麼！承認自己的愛情居然如此痛苦嗎？如此無奈嗎？如此勉強嗎？她驚愕的看他，困惑已極。他真的在抗拒著什麼呢？未來？婚姻？責任？他在強烈的抗拒著什麼呢！

　　裴書盈悄然退開，感到一片厚而重的烏雲，正從窗外向窗內遊來，那陰影無聲無息的籠罩在整個房間裡。

第十三章

　　雪珂在半個月以內，足足瘦了五公斤。

　　這種迅速的消瘦，起因仍然在葉剛身上。

　　他們講和了，他們繼續來往，繼續見面了。但是，有什麼東西不對了。他們之間，失去了往日的甜美與和諧，每次見面，都像繃緊的弦，彌漫著一層無形的緊張。這種氣氛是怪異的，不正常的，充滿了壓迫感的。

　　葉剛似乎更愛她了，他對她小心翼翼，體貼入微。也會突發性的來陣狂熱的擁抱、接吻，或痴痴迷迷、長長久久的注視她。他從不越過道德與禮教的最後一關，他總在緊要關頭提出去「遊車河」「看燈海」「觀日出」種種提案，而把一些遐思綺念給拋開。由於這一點，雪珂知道他那新潮又新潮的「獨身」主義裡，仍然深深埋藏著「禮教」的觀念。或者，這觀念並不為他以前的女友存在，而僅僅為雪珂存在著。不，還有──林雨雁，她記得葉剛提過，雨雁也不是能擺脫傳統和禮教的女孩。在經過這次爭吵，經過這段漫長的內心掙扎，經過父母的種種喻解，雪珂首次對自我有某種認識。她知道自己只是個嘴上談兵的人，外表上，她新潮，她前進，她不在乎禮教，事實上，她在乎。因為，在最後的追索探討之下，她發現「愛情」本身包括的東西，甚至有「禮教」在內。

　　她不知道葉剛是否承認了這一點。可是，自從吵架以後，葉剛變得絕口不提這件事。他不提，雪珂當然也避免提起，她再也不要上次的事件重演。他們兩個都變得很小心，兩個都常常窺探著對方的意願，兩個說話都經過思考──也常常兩人都陷入某種無助的沉默裡。每當這時候，雪珂就會覺得自己像飄蕩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小舟，而且是黑夜的大海，伸手不見五指，四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她就飄著飄著飄著──而不知要飄向何方。總記得那夜講和時，葉剛說過「我投降了」。事後，雪珂曾深深思索「投降」這兩個字中的「挫敗」意味。葉剛把這件事當一個戰爭，他只是不得已的認輸而已。這種體會使雪珂感到很難過。她不要和他戰爭，她不要他「投降」，她要他了解她所了解的，她要兩人之間的「共鳴」與默契。可是，什麼都不能談了。他們在一起時，不談未來，不談計劃，不談愛情觀和婚姻觀。他們為戀愛而戀愛，為相聚而見面──忽然，雪珂感到一切都很空虛，一切都很幻滅。葉剛並沒有改變，他仍然排斥婚姻，仍然排斥「天長地久」的誓言。他還是那個莫測高深的他，他還是那個她不了解的他！

　　她迅速的消瘦憔悴下去，裴書盈看在眼裡，無能為力。自從見過葉剛後，裴書盈不再拒絕葉剛，她反而安慰的、勸解的對雪珂說過：「要改變一個人根深柢固的觀念很難，葉剛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很多觀念已經定型。你要給他時間，讓他更深的體會到愛是什麼。」雪珂默然不語。雪珂變得沉默了，她常常一整天都不說話。消瘦之後，她的眼睛特別大，閃亮亮的總像含著淚，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而那細細的手腕是令人「我見猶憐」的。這種變化雖然很緩慢，葉剛卻不會不注意到。於是，他會猝然的把她擁進懷中，顫慄著說：「要我怎麼做？雪珂，要我怎麼做？」

　　她搖頭，拚命搖頭。問題就在這兒，她不能說要他怎麼做，愛情是要自動的，愛情不是被動的，愛情是積極的，愛情不是消極的，愛情是建設性的，愛情不是破壞性的！她搖著頭走開，她不要他「做」任何事。她在等他主動的站起來，去面對這份愛情，去面對雪珂，去面對未來。是的，面對。她想起徐遠航說過的話：「在他驕傲的外表下，他有一顆根本不能面對現實的，充滿自卑感的心！」是的，儘管和爸爸吵得天翻地覆、劍拔弩張，她卻越來越體會到，父母都有正確的地方。這使她感到洩氣，和洩氣同時而來的，是對葉剛一種隱隱的失望。這失望咬噬著她的心靈，使她食不下嚥而徹夜失眠。

　　這種愛情是一種煎熬，在學校裡，她還要面對另一份煎熬。這天晚上，學校在為畢業晚會做準備。畢業，七四七今年就畢業了，阿光阿禮阿文都同一屆，全要畢業了，他們男生，都已經抽過簽，七四七抽到陸軍，阿光阿禮在海軍，阿文在空軍。馬上他們就要服兵役，相聚一場，都要風流雲散。學校中，送舊迎新總是感觸很深的。尤其許多四年級生，正和低年級生在戀愛中，那離愁別緒，常會彌漫在整個校園裡，到處都看到雙雙對對的人影，在樹蔭下，屋檐下，廊柱下卿卿我我著。這晚，雪珂在禮堂裡幫忙貼座位表。貼好了，她就一個人坐在那空空的大禮堂中，望著舞台發怔。念大一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轉眼間就要進入大四了。她痴痴的坐著，沒注意有個人走進禮堂，本來，禮堂就一直川流不息的都是同學，在張燈結綵，貼歡送詞。雪珂根本沒去看那些進進出出的同學，她望著舞台，不知怎麼，就想起迎新晚會那晚，巨龍合唱團還沒定名呢，卻活躍的在台上彈著吉他，唱著歌，他們唱蘭花草，唱捉泥鰍，唱他們自編的「迎新歌」。

　　那個人看到了她，筆直的向她走了過來，一聲不響的坐在她身邊。她抬起頭來，立刻接觸到那閃亮的眼鏡片，和鏡片後那對閃亮的眼睛。她的心臟「怦」然一跳，唐萬里，七四七！好久沒碰到了，這些日子來，他在躲她，她也在躲他。一見到唐萬里，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眼眶就濕了。透過淚霧，她發現他曬黑了些，成熟了些。他直直的盯著她，好久都不說話，然後，他的手忽然蓋在她的手背上。

　　「他待你不好嗎？」他問，很認真的。

　　「誰？」她腦筋轉不過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當然是那個人！」唐萬里不說那名字，那名字會刺痛他。「那個有輛野馬的傢伙。」「哦！」她應著。「不，他很好，很好。」她連說了兩個「很好」，好像必須強調什麼。他凝視她，一下子緊握住她的手，把她握得好痛好痛。有股怒氣飛上他眉梢，他惱怒的說：

　　「別撒謊！你不快樂！」

　　「我──」她掙扎的說：「快樂，很快樂！」

　　「胡扯八道！」他嚷：「當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時候，你整天笑嘻嘻的，又愛吃又愛鬧！我幾時允許過你瘦成這樣子？我幾時允許過你一天到晚悲悲切切的？他把你怎麼樣了？他怎麼可以讓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她驚愕的瞪他，原來他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原來他還沒有停止對她的關懷。她的眼眶更濕了，喉嚨裡鯁著個硬塊，舌根酸酸的。她真想哭一場，真想撲在他懷中好好哭一場。但是，不行！她不能這樣軟弱，不能這樣莫名其妙。她強忍著淚，喉中啞啞的說：「我很好，真的。」她勉強想擠出微笑，就是笑不出來。「我瘦了些，沒什麼關係，現在流行瘦，是不是？不要亂怪別人。我坐在這兒，有點傷感，只因為你們馬上要走了，要離開學校，服兵役去了。」「你們是指誰？」他問：「包括我？」

　　「嗯，」她哼著。「當然。」

　　「那麼，」他率直的問：「你對我並不能完全忘情了？你還懷念我？你還有一些想我？你還──有一些愛我？是嗎？是嗎？離別，還是會讓你痛苦的，是嗎？是嗎？」

　　她看著他，他年輕的臉龐上居然又綻出光彩和希望來了。她心中又酸又痛，喉嚨裡的硬塊在擴大。「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朋友看，」她掙扎著說：「是你不要理我了！」「我不敢理你，」他說：「我怕一理之下，就什麼都會理，我劃分不出什麼是該理的，什麼是不該理的。」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垂下的髮絲，他嚥了一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結在那瘦長的脖子上蠕動。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卻有更多柔情。「真傻！」他喃喃的說：「真傻！」

　　「什麼？」她困惑的問：「誰傻？」

　　「我啊！」他說：「我實在很傻！我應該理你的，只要我理你，你不會變得這麼憔悴，我最起碼可以把你帶到攤子上，每天餵你蚵仔煎，把你餵得胖嘟嘟的。我可以唱歌給你聽，我──」他深思著，眼底閃過一道光彩。「可以陪你游泳。又是游泳季節了，我還記得你站在游泳池裡發呆的事。你就那樣直挺挺的站在那兒，純白如雪，皎潔如玉。」他回憶著，狠狠的咬嘴唇，再看她。「你瞧，你該再去游泳，多曬點太陽，就不會讓你如此蒼白。」她瞅著他，眼眶始終沒有乾過。

　　「你真好。」她喃喃的說：「我會永遠永遠永遠記得你。」

　　「別說得好像我們會生離死別似的！」他依然笑著，溫和的握著她的手。「答應我，我去受軍訓以後，給我寫信，告訴我你所有的事情，讓我們──」他頓了頓。「像個好朋友一樣？」

　　「好。」她溫順的說：「我一定會給你寫信！我一直就希望我們能像好朋友一樣。」他點點頭，再看她。看著看著，他就突然把額頭抵在前面一排椅子的椅背上，他粗聲說：「他媽的！」「怎麼了？」她問。「你走吧！」他啞啞的，急促的說：「快走快走吧！我受不了這種場面，在我把戲演砸以前，你快走快走吧！你再這麼眼淚汪汪的看我一秒鐘，我就會崩潰了！他媽的！」他用手重重的拍著前面的椅背，怒聲說：「走呀！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走呀！」她望著他的頭，他弓著的背脊。他的頭髮好長好亂啊，他那件學生外套都快洗白了，他的背脊好瘦啊！天知道！這些日子來他又何嘗胖過？她想著，心痛的想著，情不自禁的，她就伸出手去，想去撫摸他那瘦瘦的背脊。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止了。心裡有個聲音，在惱怒的喊：

　　「裴雪珂！你要做什麼？你只要一碰他，他不會再放過你了！」她收回了手，驚跳起來。倉促的，她穿過那一排排的長椅子，逃出了禮堂。然後，一連好幾天，都沒再遇到他。接著，畢業晚會來了。巨龍合唱團全體登台，唱了好幾首惜別歌，其中有一首，是唐萬里獨唱，阿文他們給他伴奏和聲的，那首歌曾讓好多好多同學掉眼淚，包括雪珂在內。

　　「四年的時光已悄悄流過，數不清校園裡有多少歡樂，相聚的時光幾人珍惜，離別時再回首一片落寞，錯，錯，錯，都是錯！該抓住的幸福已經失落，該挽住的年華已經度過，該留住的回憶實在太多，最難忘攜手同歡人兒一個！錯，錯，錯，都是錯！──」

　　雪珂聽著他的歌，看著他的人，淚珠在眼眶裡勾湧，許許多多過去的時光，點點滴滴過去的歡樂，都向她湧過來，湧過來，湧過來，把她包圍著，淹沒著。她記起他那首「陽光與小雨點」，記起他那首「如果有個偶然」，記起他那首在遙遠時光裡所唱的一支歌：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低低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細細唱著這支歌！
　　──」

　　她坐不下去了，她無法再聽他唱下去，站起身來，她悄然離席，悄悄的走向邊門，悄悄的溜了出去。她以為，那麼大的禮堂，那麼多的同學，沒有人會注意她的離去。可是，她聽到「咚」然一聲，有根吉他弦斷了，她倏然回頭，只看到他若無其事的輕撥著那吉他，斷掉的弦在那聚光燈下閃著微光。他低俯著頭，自顧自的彈著，唱著，那燈光打在他身上，一個瘦長、落寞的人影。她很快的離開了禮堂。

　　六月，唐萬里畢業了。

　　八月，他和阿文、阿光、阿禮一起走了，到南部服兵役去了。給她留下了一個信箱號碼，和一張短箋：

　　「當你歡樂的時候，請忘記我，
　　當你悲傷的時候，請記起我，
　　那麼，你就不會再瘦了！」

　　就是這樣，唐萬里走了。

第十四章

　　八月，天氣燠熱到了反常的地步，太陽成天炙烤著大地，把柏油路都曬化了。室內，到處蒸騰著暑氣，連冷氣機似乎都不勝負荷。人，只要動一動就滿身汗。走到那兒，都只有一種感覺，熱，熱，熱。雪珂像她的名字，是雪做的，太陽曬曬就會融化。她從小怕熱，今年好像更怕熱。暑假中，她大部份時間都躲在室內，不是自己家裡，就是葉剛那小單身公寓裡。

　　她和葉剛的情況仍然沒有改善。他們確實在戀愛，確實愛得瘋瘋狂狂，天昏地暗。雪珂常常覺得，連和他幾小時的分手，都有「相思」的苦楚。不見面時，拚命想見面，見了面，又會陷進那「探索」、「研判」，和「等待」的陷阱裡。雪珂的感情是個大大的湖泊，葉剛是水。她似乎一直在等待這湖泊被葉剛注滿。但，她總覺得注不滿，永遠注不滿，如果不是那流水有問題，就是湖泊有問題。

　　這段時期，雪珂也開始和唐萬里通信了，只因為同學們都說，剛剛服役的男生都「寂寞得快瘋掉了」。唐萬里的來信中，也有這樣一句：「每天第一件大事，等信。」她和唐萬里的通信都很簡單，純友誼性的。唐萬里來信都短短的，但，卻常讓她大笑一場：

　　昨天晚上洗澡時，突然停電，整個連一百多人全擠在一個澡堂裡洗澡，烏漆抹黑又擁擠，也不知道洗了半天是給自己洗了呢，還是幫別人洗了，摸在身上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我的聲音變了，近來變得非常「磁性」，真想唱歌給你聽，磁性的原因，是唱軍歌和高聲答數把喉嚨給喊爛了。

　　我已經是「最有味道的男人」了，信不信？熱天出操。熱，熱，熱，連三熱（從傅達仁報少棒學來的術語），汗濕透了好幾層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哇！穿在身上，三丈外都可以聞到我的「味道」。

　　前兩天背槍，把脖子壓歪了，這幾天成了「歪脖田雞」，脖子沒好，手臂又爛了。野戰訓練，在滾燙的石頭地上滾滾爬爬還肩了一枝槍，搞得渾身是傷，青青紫紫好不淒慘。慘，慘，慘，連三慘。

　　哈！居然允許我們游泳了！從營區到水邊是一片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水泥地，咱們一百多人，穿著最性感的泳褲，（軍中泳褲，大家「一視同仁」，誰都「無法藏拙」。）光著腳丫子，走在水泥地上，哇呀喂！燙死了！一時之間，有抱著腳丫子跳的，有抱著腳尖跑的，有飛躍到三丈高的，有渾身扭動的──哇呀喂，精采透了，好一場性感迪斯可泳裝舞會！

　　看他的信，就好像他的人生龍活虎在自己眼前一樣，他的眼鏡，他的長手長腳，他的笑話，他的光芒，他的幽默，和他的歌。真無法忘記他，真不能忘記那些充滿歡笑和陽光的日子。有時，雪珂往往會忽然怔住，懷疑自己生命中這兩個人，到底誰愛她比較深？這念頭一成型，她又會惱怒的摔頭，責備自己：怎麼能懷疑葉剛呢？怎麼能懷疑葉剛呢？

　　真的，葉剛變得那樣細膩，那樣溫柔，不能懷疑他，不該懷疑他。然後，一個午後，醞釀已久，壓抑已久的低氣壓，就突然間迸發成了一場令人心驚膽戰的暴風雨。

　　那天，她待在他公寓中，他擁著她，兩人很久都沒說話。然後，他用手指撥弄她的睫毛，細數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數，然後驚奇的說：「你知道你有多少根睫毛嗎？兩百多根！啊！我喜歡你的睫毛，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你一切的一切。最喜歡的，是你的腦袋，這腦袋裡裝了太多的東西，聰明、才智、詩書、文學。啊，雪珂，你不是瑞琴。」

　　瑞琴，貓橋一書裡的女主角，她像個「奴隸」般一廂情願的去愛那男主角，不惜為了他死。而那男主角，直到她死前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很簡單的故事，只是，寫情寫得太好太好。瑞琴，這是他們以前談過的人物。「哦？」她詢問的。「瑞琴是那男主角的奴隸，而你，是我的主人！」

　　她抬眼看他。說得甜啊，葉剛。說得好聽啊，葉剛。可是，愛情裡不完全是甜言蜜語啊！

　　「世界上最沒有權利的主人。」她笑著說。「不，葉剛。你不是我的奴隸，你一生不可能做任何人的奴隸，你太強了，太自由了。你永遠不會真正為一段感情屈服，去奉獻自己！你不會。」「我已經為你屈服了。」他勉強的說：「我會為你奉獻自己。」「如何奉獻？」她沖口而出。「為我泡一杯茶，數一數我的睫毛，告訴我你多愛我？帶我遊車河，看燈海，數點點燈光，算算人生有多少故事？談文學，談詩詞，談暮鼓晨鐘？葉剛，你知道中國人的愛情全是『談』出來的嗎？去掉那個言字旁，剩下什麼？」「去掉言字旁，還剩下兩個火字。」葉剛蹙著眉說，眉心又豎起了深深的刻痕，他語氣中也有「火」字，他又開始不穩定，雪珂久已避免的題目一下子又尖銳的橫亙在兩人之間。「兩個火字可以燒毀一個世界。」

　　「所以，你只要那個『言』字就夠了！」她急促接口，幾乎沒經過思考。他迅速的抬眼看她，忽然間，他把她用力的拉到面前來，他的手指像鉗子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臂，使她的臉面對著他的。他真的冒火了，他盯著她的眼睛，沉聲問：

　　「你到底要什麼？」

　　又是老問題！又是老問題！又是老問題！是天氣太熱嗎？熱得人沒有思考能力嗎？是雪珂太世俗嗎？太沒有耐性嗎？反正，在那一剎那間，雪珂爆發了。

　　抑制多時的思想，渴望，怨恨，不滿，全在一瞬間爆發了。在這個炎炎夏季的午後爆發了。她終於喊了出來，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坦白而尖銳的喊了出來：

　　「我要一切平凡人所要的那些東西！我承認，我只是個平凡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是踩在雲裡霧裡，飲著竹葉尖上的露珠就能生活的仙子！我是人！一個女人！我告訴你我要什麼！我要跟我所愛的人共同生活，組織家庭，生兒育女。我要一個丈夫，許多孩子，一個甜甜蜜蜜溫溫暖暖的家！我要和我的丈夫白頭偕老，享受子孫滿堂的樂趣。我要等我老的時候，不再有精力看日出燈海浪花晨霧的時候，我身邊有個人，能握著我的手，和我坐在搖椅上，共同回憶我們共有的過去！我告訴你，這就是我要的！你逼我說出口，我說了！不害臊的說了！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罵我庸俗！我告訴你，每個人一生裡都有矛盾，每個人一生裡都有段時間，會陶醉在虛無縹緲的境界裡。哦，葉剛！」她激烈的喊著：「虛無縹緲並不詩意！虛無縹緲只是個『空』字！我不知道你一生裡戀愛過多少次，我從不追究你的過去，可是，在我介入以前，你生命裡也只有一個『空』字！你早就可以抓住一些東西，一個名叫『幸福』的東西，一個只屬於你的女人，和一個家！你什麼都放掉了，你什麼都沒抓住。現在，我來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有形體，有骨肉，不是雲，不是煙，不是霧，不是蘆葦，也不是竹子！是個人！你懂了嗎？一個平凡而實在的人！我不向你要求什麼，只問你一句話，如果你真愛我，是不是願意和我攜手共同生活，共同去走一條漫長而永久的路？共同面對人生，面對未來。而且，也共同享受人生，享受未來！」她一口氣喊到這兒，停住了。她的臉漲得紅撲撲的，眼睛閃閃亮，鼻尖上冒著汗珠。她熱烈的，坦率的，真誠的，迫切的盯著他，忘了羞恥，忘了自尊，忘了矜持。這些話從她心底深處冒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她真正的愛，和真正的奉獻。

　　他站在那兒，有一剎那間，他的眼眶濕潤，眼珠像浸在水霧裡，黑黝黝又濕漉漉的，看得她心都跳了，頭都昏了，血液都奔騰了──可是，像電光一閃而逝，這眼神立刻變了。又變得像吵架那個晚上了，他的背脊不知不覺的挺起來，全身僵硬，目光嚴竣了，冷漠了，凌厲了。眉頭又結在一堆，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臉上的肌肉在扭曲──

　　她的心又往地底下沉去。她眼看著這張臉在她面前「變」，不知怎的，她想起前不久在電視上重映的黑白片：化身博士。那男主角能在轉瞬間由善良變為猙獰，由君子變為惡魔。她瞪著他，額上也在冒汗了，手心也在冒汗了，背脊上也在冒汗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那件薄薄的絲襯衫，被汗水濕透而貼在背上。「雪珂，」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緩緩的，冷冷的，帶著嘲弄與羞侮的。「你──在向我求婚嗎？」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像一下子被抽得光光的，心臟倏的往下一墜，落到個無底深淵裡去了。她知道自己一定又「慘無人色」了。又來了！那個晚上的傷痛又來臨了。她挺立著，汗水順著背脊往下淌。她想掉頭而去，立刻掉頭而去。可是，她居然聽到一個軟弱萬分的聲音，從自己嘴中細細的、弱弱的、可憐兮兮的吐出來：「你說過，要用我的方式來愛我！」

　　「那麼，你確實是在向我求婚了！」他慢吞吞的說：「你要我跟你結婚，一起上菜場，一起進廚房，一起上床，製造合法生命，然後，看你餵奶包尿布，看你在孩子堆中蓬頭垢面，拿著鍋鏟對我呼來喝去──這種生活我看得太多太多了！對不起，雪珂，」他緊咬嘴唇，唇邊的肌肉全痙攣了起來。他忽然笑了，嘲弄而冷酷的笑了，刻薄而尖酸的笑了。他邊笑邊說：「哈哈！雪珂，你真讓我受寵若驚！我說過用你的方式來愛你，並不知道你的方式只有這一種！原來，你這麼急著怕嫁不出去！你為什麼捉住我，不捉那個七四七呢？因為我已經有經濟基礎，有房子有車子有事業了嗎──」

　　她驚愕萬狀的瞪大眼睛，然後，想也不想，她揮手就給了他一耳光。這一耳光打得又清脆又結實，這一耳光把他那可惡的笑容打掉了。他不笑了，他瞪著她看，眼中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兇光，他一把就抓牢了她的手腕，用力扭轉，扭得她整個胳臂都好像要斷掉了。他厲聲的，兇暴的喊了出來：「你以為你是誰？你敢打我耳光！你有什麼資格打我耳光？我告訴你，你是我玩過的女孩裡最沒味道的！我連跟你上床都提不起興致！你那見鬼的倫理道德觀念！想和我結婚，門都沒有！如果我肯結婚，今天還會輪到你來求我，我早就娶了別人了！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你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你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你以為我和你在戀愛嗎？你不知道我僅僅拿你在填空嗎？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講，不夠資格談任何前途未來嗎？──」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把手腕從他掌握中抽出來。她瞪著他，恐懼的瞪著他，這才發現，自己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他。他不是個正常人，他是個精神病患者，他是個瘋子！他不可能是她用全心靈熱愛著的那個男人。她返身開門，全身發抖，哆嗦著扭轉門柄，聽到他在身後喊：

　　「我勸你不要像上次那樣滿街去展覽你的失戀相！這次，我不會跟蹤你，我對你的興趣已經沒有了！被汽車或火車撞死，是你活該！」她打開房門，「逃」出了那間公寓。衝到電梯裡，她背靠在電梯壁上，覺得冷汗從額上滴下來，沿著脖子，流進衣領裡。她用衣袖拭著汗，立刻，整個衣袖都被汗濕透了。她站在那兒，只覺得自己兩條腿都在發抖。電梯降到了底樓，她機械化的邁步出去，一陣熱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她走出大廈，陽光曬在頭頂上，帶著燒炙的力量。她站在街邊，看著街車滿街穿梭著來來往往，腦子裡還在轟雷似的迴響著他的話：「我勸你不要像上次那樣滿街去展覽你的失戀相！這次，我不會跟蹤你！我對你的興趣已經沒有了，被汽車或火車撞死，是你活該！」是的，她慌亂的去抓住腦中的思想。不要滿街去展覽自己的失戀相！她必須有個地方去，她必須有地方躲，她必須有個地方藏！藏起自己的屈辱，藏起自己的失敗，藏起自己的絕望，更藏起自己那顆無知的、盲目的、可悲的心！「家」，她想著這個字，咀嚼著這個字。「母親」，一個名詞，一張臉，一雙手臂，一個可供憩息的胸懷。她站在街邊，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家裡，裴書盈剛剛下班回家。她筆直的走向母親，溫柔的，清晰的，安靜的說：

　　「媽！我知道我又蒼白得像張紙了，不要在我滿身找傷口，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只是，我的心不見了，給一種我不明白的動物咬走了。不過，沒關係，讓我休息一段時間，我保證，我還是會活過來。我可以讓一個人打倒，我不能讓一種我不明白的動物打倒！所以，我會活過來，我會活過來！」

　　裴書盈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那張蒼白如死，卻鎮靜如石頭般的臉孔，完完全全的嚇愣了。

第十五章

　　足足有十天，雪珂待在家裡，大門都沒出過一步。

　　她非常非常安靜，常常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坐在窗前，她可以一坐好幾小時。尤其是晚上，台北市燈火輝煌，她就痴望著那些在黑夜中閃爍的燈光，經常看上整整一夜。當黎明來臨時，她會用極端困惑的眼光，注視著那陽光乍現的一瞬。她始終沒有告訴裴書盈，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裴書盈也不敢問，她從雪珂那安靜得出奇的臉龐上，看出這回絕不是情人間的爭吵，看出雪珂是真正的遭受了「巨創」。這「巨創」嚴重的程度，是裴書盈幾乎不敢去探究的。她那麼靜，靜得不像還活著，靜得讓裴書盈驚悸而害怕。但是，雪珂並沒倒下去，她那麼努力的「活」著，那麼努力的「養傷」，那麼努力的去找回自我。那種努力，使裴書盈都能感覺到，體會到，而為她深深感動不已。

　　這十天的蟄伏，可能是雪珂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她大部份的時間都在沉思，那烏黑的眼珠，變得濛濛的帶點灰顏色，靜悄悄的轉動著。人的頭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能裝得下萬古之思，千古之愁。她就坐在那兒沉思，把十根手指甲全啃得光禿禿的。這十天裡，她沒有接聽任何一個電話，事實上，那個葉剛根本沒有打電話來，也沒有再出現過。雪珂顯然也不期望他的電話和出現，這是一次徹徹底底的結束。裴書盈心痛的看她這麼嚴重的去「結束」一段情，苦於沒有辦法幫助她。她不聽電話，不出門，不看書，不做任何事，連唐萬里寫來的信，都堆在案頭，沒有拆閱。

　　裴書盈那麼擔心，她已經想找精神科的醫生來治療她了。但，十天後，她突然又有了精神，又「活」著了。她從她蜷伏的椅子裡站起來，去梳頭洗臉，換了件乾淨清爽的米色洋裝，她打了個電話，不知道給誰。然後，她拿起手提包，告訴母親說：「媽，我要出去看一個朋友！」

　　裴書盈望著她，她多瘦呵，十天裡，她起碼又瘦了三公斤了。不過，她肯出去看朋友，總算有轉機了。裴書盈心痛的點點頭，於是，雪珂出去了。

　　雪珂去看的朋友，是裴書盈絕想不到的，她去了徐家，不是看徐遠航，徐遠航這時間正在上班，她去看另一個人：林雨雁。坐在徐家客廳裡，林雨雁一見到雪珂，就驚異的叫了起來：「老天，雪珂，你病了嗎？怎麼這麼瘦呵？」

　　「沒關係。」雪珂溫柔的笑笑，笑得那麼單薄，似乎連笑容裡都在滴著血。傭人遞上一杯冰柳丁汁。她就靜悄悄的喝著柳丁汁。「只是情緒不太好。」

　　林雨雁深深的看她一眼，她眼底有著了解的神色。她走過來，在雪珂對面坐下，也拿起一杯柳丁汁，慢慢的飲著。她說：「你打電話來說有事找我，很重要的事嗎？」

　　「嗯。」雪珂哼了一聲。凝視著杯子，半晌，她抬起眼睛來，靜靜的盯著林雨雁。臉上，是一片奇異的堅定和鎮靜，她清清楚楚的說：「來向你打聽一個人：葉剛。」

　　林雨雁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圈弧形的陰影。她美好的臉龐細緻柔和，小小的鼻子微翹著，嘴巴是一個完美的弓形。她真美！雪珂在這時，還有閒情來欣賞她的美麗。雨雁沉思了片刻，她臉上沒有驚奇，也沒有抗拒，她只是很專心的在想什麼。然後，她揚起睫毛來，正視著雪珂，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盛滿了同情與關懷。

　　「你和他鬧翻了？」她柔聲問。不等答案，她就輕輕的嘆了口氣。「上次，你和你爸爸，為了他吵架的事我都知道，我告訴過你爸爸，這個人不能長久相處，處久了，一定會被他傷害。除非你能對他不動真情，除非你能跟他保持距離。除非你不愛上他，他也不愛上你！否則，你會吃苦，你會吃很多很多很多的苦。」她一連用了三個「很多」，來強調她的語氣。「你也為他吃過很多苦嗎？」雪珂率直的問，很深刻的注視著林雨雁。雨雁想了想。「不。」她坦白而真摯的說：「我沒有為他吃太多苦，因為我沒有讓自己深陷進去。或者，我了解他比你了解得多，我父親認得他父親，我很小就認識他。他的歷史，他的故事，他的過去，我都太清楚。有一陣，我幾乎迷上他，他真是個迷人的男人，是不是？用『迷人』兩個字好像有些過份。但是，沒有另外兩個字比這兩個字更好。當他動感情的時候，他那對眼睛好像能穿透你，事實上，他真能穿透！他是我遇到過的人裡最最聰明，最最有魅力，也最最有情調的。」

　　雪珂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那麼，你怎能使自己不陷下去？」

　　「因為──」雨雁睜大了眼睛。「我看過為他陷下去的榜樣！」「哦！」雪珂詢問的應著。

　　雨雁不說話了，她握著杯子，深思著。她眼中掠過一抹矛盾的光芒，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雪珂向前撲了撲，她「努力」維持著鎮靜。十天了，她已經有十天的光陰讓她來穩定自己，也「面對」事實。可是，這時，她仍然覺得呼吸急促而迫切。「請你告訴我！」她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請你不要隱瞞，這事對我很重要。」

　　雨雁仍然在沉思，她歪著頭，用手下意識的梳著頭髮。然後，她看雪珂，狐疑的問：

　　「你不是和他鬧翻了嗎？」

　　「是。」「那麼，不用去知道任何事了。」她很快的說。「我只告訴你，跟他分手是最明確的決定，他不會放任何女人幸福。跟他在一起，是完全沒有前途也沒有結果的。我就是太了解這一點，才能及早抽身。或者，我和你不同，我比較講求實際，你比較喜歡幻想，所以你會這樣難以自拔。」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森林，不是夜，不是海，不是日出──他是個煙霧迷濛得像神仙幻境的泥淖，一不小心，掉下去就沒有命了。」雨雁又沉思起來了，好像這是個十分、十分、十分難以回答的問題，半晌，她才振作了一下，說：

　　「不要管他了，好不好？」她聲音裡有祈求的味道。「離開他就對了。」雪珂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雨雁，緩緩的，緩緩的搖頭。她鄭重而嚴肅的說：「你有義務要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為，你嫁給了我的父親。因為，我和他第一次遇到，是在你的婚禮上。第二次遇到，是在這間客廳裡！因為，是你在冥冥中操縱了一切，是你給了我這麼大的影響；讓我掉進這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雨雁震驚了。她震驚得幾乎跳起來，她瞪著雪珂，瞪了好久好久，然後，她用手抵著額，低呼著說：

　　「老天！你愛慘他了，是不是？」

　　慘？是的。慘，慘，慘，連三慘。

　　雪珂不說話。雨雁沉吟良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個年輕女人彼此凝視，空氣裡有種沉重的氣氛。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緊張。終於，雨雁看了看手錶，皺著眉，咬著唇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來了，安撫的拍拍雪珂的手，她點點頭說：「你坐一下，我進去一會兒馬上來。」

　　她轉進臥室裡面去了，然後，雪珂注意到客廳的電話有叮叮的聲響，她在臥室裡打電話，她去搬救兵了。雪珂用手支著頤，望著那電話機。搬救兵？她會打給徐遠航，很快的，徐遠航就會回來了！他們會一起敷衍她，勸解她，安撫她，然後把她送回家去。這是一次毫無意義的拜訪，是個很無聊的拜訪──她正想著，雨雁從臥室出來了，她換了件很素雅的純白色洋裝，手裡拿著皮包和一串汽車鑰匙，她簡單而明了的說：「雪珂，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雪珂有些狐疑，有些困惑，原來她並沒有去搬救兵，原來她真在幫她忙。一語不發的，雪珂拿起手提包，很快的站起來，跟著她從邊門走向車庫。雨雁有輛很可愛的小紅車，她打開門，讓雪珂進去，她再坐上駕駛座。

　　車子在台北市的街道上駛著，一路上，她們兩個誰也不開口。雨雁似乎在專心開車，專心得心無旁顧。雪珂則努力在抑制自己那奔馳的胡思亂想，和內心深處那種近乎痛楚的等待和悸動。她斜倚在車內，背脊僵直，眼光直勾勾的瞪視著車窗外的街道。車子穿出台北市，駛過圓山大橋，轉向了士林的方向。再一會兒，車子轉進一條小巷，最後，它停在一棟貌不驚人的二層樓房子前面。這房子還是早期大批營造的那種獨幢而毗連的公寓，佔地大約只有三十幾坪，可喜的是還有個小巧的花園。雨雁按了門鈴。

　　雪珂呆立著，看看門牌，門邊沒有掛任何「××寓」字樣，沒有姓名，門內，要迎接她的不知道是什麼。一時間，她竟異想天開，說不定出來的是葉剛，另一個葉剛，完全不認得她，一個拘謹內向的小人物。電影裡有過這種故事，葉剛是個雙重性格的人：一個是感情的劊子手，另一個是老老實實的家庭男主人。大門「豁啦」一聲開了，雪珂的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定睛一看，沒有什麼葉剛！門內，站著個年輕的女人。她的心定了定，這才注意起這個女人，正像這個女人也在仔細的注意她一樣。這個年輕女人十分樸素，她穿了件條紋的麻布襯衫，牛仔長褲，頭髮鬆鬆的挽在腦後，用一支髮夾夾著。臉上不施絲毫脂粉，可是，可是，可是──她卻有動人心處！雪珂幾乎是驚訝的看著那張臉，白皙的皮膚，挺直的鼻梁，略帶憂鬱的大眼睛，堅毅而頗富感性的嘴唇──這女人，如果不是額上已顯皺紋，不是眼角已帶憔悴，不是眉心輕鎖著無盡之愁──她是美麗的！不止美麗，她還有一種雪珂所熟悉的氣質，文雅，高貴，細緻，這也是雨雁身上有的。或者，也是雪珂身上有的。雪珂在驚悸中，倏然體會到三個女人身上所共同的一些東西。她有些猜到面前這個女人是誰了。「我看過為他陷下去的榜樣！」雨雁說過。這就是了，這就是了。葉剛生命裡另一盞昨夜之燈！

　　「雪珂！」雨雁打斷了她的冥想。「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是杜憶屏，回憶的憶，屏風的屏。我們彼此稱呼名字就好了。憶屏，這是我在電話裡跟你提過的裴雪珂。」

　　杜憶屏點了點頭，更深的看了看雪珂。「我正在等你們，」杜憶屏返身向室內走。「進來吧，外面好熱。」雪珂也覺得熱了，熱得她頭昏昏的，汗水又濕透背上的衣服了。她心裡有點迷迷茫茫，恍恍惚惚的，直覺的體會到，真正的「結束」將在這個地方，真正讓她死掉心的也是這個地方。葉剛，葉剛，葉剛。她心裡還在低徊著這個可詛咒的名字。她們走進了屋裡。這是間陳設非常簡單的小客廳，幾張藤沙發就佔掉了客廳的大半，牆上光禿禿的連張字畫都沒有。室內整潔乾淨，太整潔太乾淨了，整潔乾淨得沒有人味了！

　　「請坐！」杜憶屏指指椅子。

　　雪珂和雨雁坐了下去。憶屏跑進廚房，倒了兩杯茶出來。雨雁很快的說：「憶屏，你不要招呼我們，我們坐一下就要走。你知道我來的意思。雪珂從來沒聽過你的名字，我希望你把你的事告訴她。」杜憶屏拉了一張藤椅，坐在雪珂的對面，她更深切而深刻的打量雪珂。雪珂也再一次的打量她，驚愕的發現，那對憂鬱的大眼睛裡，竟藏著無邊無盡的痛楚和熱情。杜憶屏吸了口氣，眼光幽幽的停在雪珂臉上。

　　「你要知道葉剛是怎樣一個人？」她問。

　　「是的。」雪珂從喉嚨中壓抑的、痛苦的吐出兩個字。事實上，她覺得已經不必再求證什麼了，杜憶屏的存在已說明一切！眼前這對憔悴的大眼睛已說明一切！憔悴。憂鬱。這四個字從沒有如此強烈而真實的顯現在雪珂面前過。她總認為這四個字是抽象的形容詞，可是，現在，她覺得這四個字在杜憶屏身上，簡直是有形體的，簡直是可以觸摸到的！

　　「好，我說。」杜憶屏嚥著口水，嘴唇很乾燥。「七年前，我和葉剛在一起，他二十四歲，我二十一。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分發到某報社當實習記者，那年電腦的設計在台灣很風行，葉剛正著手這個事業，我去採訪他，從見到他那天起，我就完了。」她低垂下睫毛，雙手放在膝上，她不看她，只看著自己的雙手。「葉剛並沒有欺騙我。從一開始，他就叫我離開他，他說他不是好女孩的歸宿，他不要婚姻，不要拘束，不要被一個女人拴住鼻子，不要家庭生活──」她停了停，抬眼看雪珂，靜靜的問：「這對於你，大概是很熟悉的句子吧！」雪珂苦惱的點點頭，雨雁輕輕的嘆了口氣。

　　「葉剛警告過我，是我瘋狂的愛上了他。我愛得沒有理智，沒有思想，我根本不在乎婚姻，我只要跟著他。那一陣，他對我也確實很迷戀，我們愛得昏天黑地，可是，不管如何相愛，他的愛裡從沒有『責任』兩個字。沒關係，我不要他負責任，我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們同居了。」

　　她用手指撫摸著牛仔褲上的褶痕，沉默了一下，再抬起眼睛來，很深的看著雪珂，她急促的接下去說：

　　「我做錯一件事，我不該跟他同居的，同居的本身，就有一半是婚姻生活，他開始煩躁，開始受不了。然後，我懷孕了。」雪珂驚顫了一下。緊緊的凝視杜憶屏。啊，那無邊無盡的憂鬱，那徹徹底底的憔悴，她簡直可以觸摸到！憶屏用舌頭潤了潤嘴唇，那嘴唇乾燥得快裂開了。

　　「他知道我懷孕之後，氣憤得不得了，要我把孩子拿掉。那時我很昏頭，我忽然渴望起婚姻來了，我要那個孩子！要他和我共同的孩子。我厚著臉皮求他結婚，甚至於，我答應他，先寫好離婚證書給他，我只要有個合法的孩子。他不肯，他什麼都不肯。然後，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反臉無情，尖酸刻薄。噢，」她緊咬了一下嘴唇，眼裡蒙上一層霧氣：「我忍受了很多沒有女人能忍受的恥辱！」

　　雪珂眼眶濕了，淚珠湧上來了，她知道杜憶屏忍受了些什麼，她知道。「這故事很簡單，」杜憶屏再說：「他堅持不肯結婚，我堅持不拿掉孩子，於是，有一天，我從外面回到家裡，發現他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了，留了張條子給我，上面只有一句話：『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如果你有自尊，不要再來煩我！』我病了快一個月，然後，我也搬出了那個臨時的小窩，學著如何再站起來，如何再面對自己。就這樣，」她含淚盯著雪珂：「我從此沒再見過那個人：葉剛。」她費力的吐出那名字。「可是，我常常聽說他，聽說他怎樣在轟轟烈烈戀愛中，又怎樣無聲無息的結束掉。」她喘了喘氣，揚起頭來，輪流看看雨雁又看看雪珂。雨雁很沉默，雪珂卻忍不住流下淚來。

　　「孩子呢？」她哽塞的問。

　　「孩子──」杜憶屏遲疑了一下。「孩子已經五歲多了，念幼稚園大班，現在上課去了。」

　　「他甚至沒再來看過孩子？」「沒有。他甚至不承認有過孩子！」

　　雪珂伸手拭去淚痕，心底一片空茫。結束，這就是結束的那一刻，她早就猜到了。但是，要「認識」一個人，居然要付這麼大的代價嗎？她抬眼看杜憶屏，不，真正付了最大的代價的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這個女人！憔悴憂鬱，憔悴憂鬱，老天！這女人的肩上，有多重的負荷啊！

　　雨雁站了起來，拉住雪珂的手。

　　「雪珂，我們走了吧！不要再挖別人的傷口了。」

　　雪珂順從的站了起來，痴痴的看著杜憶屏，淚珠又湧了出來，不為自己，而為憶屏。她想對她說什麼，卻苦於無話可說。身體上的傷痕可以癒合，心靈上的傷痕卻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還有那個孩子！她默默的，含淚的伸手給憶屏，緊緊緊緊的握了她一下，低聲說了句：

　　「再見！謝謝你。」很快的掉轉頭，她跟雨雁走出了那間客廳，走到花園，衝往大門去了。而杜憶屏，在被喚醒的回憶裡，在那深深的舊創中，兀自站在那兒發愣。

　　雪珂走到了大門口，又情不自禁的回頭張望一眼，杜憶屏挺立著，肩上壓著沉沉甸甸的憂鬱。陽光中有些閃爍的灰塵，閃了雪珂的視線，杜憶屏隱在那陰暗的屋裡，一盞昨夜之燈，曾經放出光芒，曾經照耀黑暗，如今，卻積滿灰塵，不受注意的擱置在屋角一隅，隨它被時光吞噬，淹滅。

　　雪珂的手伸向門栓，準備打開大門了。忽然，身後響起杜憶屏一聲急促而迫切的呼喚：

　　「裴雪珂！回來！再說兩句話！」

　　雪珂驀的收住腳步，雨雁卻一陣驚顫。雪珂回身往屋裡走，雨雁緊緊的抓住了她。

　　「不要再去打擾她了！」雨雁急促的說。「她受夠了！不要再和她談下去了！」雪珂愣了愣，卻沒辦法讓自己跟雨雁走，她覺得，那杜憶屏還有股強大的力量，把她喚了回去。她無法置之不理。她走了回去，站在屋裡，又面對著杜憶屏了。

第十六章

　　杜憶屏直挺挺的站著，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她目不斜視的、專注的、深刻的看著雪珂。

　　「你愛他？」她簡短卻有力的問。

　　「是。」雪珂也簡短的回答，痛楚的從齒縫裡吸了吸氣。「不過，現在已經不能確定是愛是恨了！」

　　「你不了解他？」她再問：「你不知道他是人還是魔鬼？你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從溫柔變為暴戾，從多情變為冷酷？」「憶屏！」雨雁驚動了，她伸手去拉她。「不必再去回憶了，不必再說了！」「讓我說！」憶屏忽然激動起來，她拂開雨雁的手，雙眸燃著兩簇怪異的光彩，熱烈的緊盯著雪珂。「讓我說！我必須要說出來！裴雪珂，你既然來了，你應該知道一切！你應該──」「憶屏！」雨雁驚呼：「你不守信用！」

　　雪珂震動了。她驚愕的看雨雁，再驚愕的看憶屏，難道這故事是編出來的嗎？難道她們串通好了來對她演戲嗎？難道這裡面還有隱情嗎？難道杜憶屏是雨雁創造出來的人物嗎？她直視著憶屏，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脈搏開始不規則的跳動，情緒開始緊張，而心靈深處，有種迫切的渴望在像海浪般翻翻滾滾了。「你要告訴我什麼？」她急促的問：「你想告訴我什麼？你說！你說！」「不要說！」雨雁喊。「不要說！」

　　「要說！要說！」雪珂喊，祈求的把自己發熱的手壓在憶屏的手上。「告訴我！告訴我！」

　　憶屏凝視雪珂，眼裡逐漸被淚水浸透。

　　「你要聽，」她咬牙說：「你就準備聽一個很殘忍的故事，比我剛剛說的故事更殘忍──」

　　「憶屏！」雨雁激烈的喊了一聲，衝上前去，還想阻止什麼，憶屏甩開了她，只是緊握著雪珂的手。雨雁跌坐在椅子裡，她用手捧著頭，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這場面了，她呻吟著說：「早知道我就不帶她來了！我不該帶她來！不該帶她來！」「怎樣？怎樣？」雪珂追問著，苦惱的望著憶屏。「到底是怎麼回事？」「雪珂，」憶屏那皮膚乾裂而粗糙的手，在微微顫抖著。「你很像我，像七、八年前的我！即使他對你說了最刻薄的話，你還是忍不住要愛他！他對你很刻薄嗎？很冷酷嗎？他吼過你，叫過你嗎？他貶低你的自尊讓你恨不得死掉嗎？」她一連串的問著。「是，是，是。」她一迭連聲的答著。

　　「那麼，你一定說過要和他結婚的話？」「是。」憶屏默然片刻，眼底的淚霧在擴大。

　　「好，」她下決心的說。「我告訴你葉剛的故事。你知不知道葉剛的父親有好幾個太太？他生身母親是個絕世美女，被他父親強佔娶來當小老婆的？」

　　「哦，」雪珂一怔。「我只知道他父親的事，不知道他母親的詳細情形。」「他母親很美很美，你看葉剛就明白了，葉剛也夠漂亮了。但是，他母親生來就有病，是先天性的智能缺陷。葉剛的父親有錢有勢，看上她的美色，而強娶了她。這女人當然是個悲劇，她很早就死了。葉剛的反婚姻可能從小就根深柢固，但，真正使他怕得要死的還另有因素──」

　　「怕得要死？」雪珂抓住幾個關鍵字，困惑的問。

　　「你沒發現他怕得要死嗎？」憶屏深刻的凝視她，強而有力的問：「他不是抗拒婚姻，抗拒家庭，他是怕，怕得要命！怕得要死！」「哦！」雪珂怔著。「你知道葉家兄弟姐妹很多嗎？葉剛有好多異母的哥哥姐姐？」「我只聽說他有個死去的小弟弟。」她回憶著。

　　「一個嗎？他說只有一個嗎？他有沒有說怎麼死的？什麼病？」雪珂搖頭，想起那個晚上，他們一起看燈海，討論神的存在。眾神何在？眾神何在？眾神默默，為什麼眾神默默？

　　「聽我說，裴雪珂。」憶屏喚醒了她。「葉剛不止一個弟弟，他有兩個！兩個親生的，同父同母的弟弟。他的母親生過三個孩子，葉剛是老大。下面兩個弟弟，居然都是患有先天性多重障礙的孩子。我說得太專門名詞了，換言之──」她頓了頓，咬咬牙，說了出來：「都是先天性畸形加白痴，智商接近於零的孩子！例如，小腦症、水腦症、蒙古症等。這兩個孩子被診斷為先天性腦性麻痺，到底是什麼樣子，什麼症狀，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都長不大，十幾歲還像兩個小嬰兒，不會走，不會思想，不會發育，不會說話。你見過這種孩子嗎？你見過嗎？」雪珂睜大眼睛不語。「你能想像家裡有這樣兩個孩子的痛苦、壓力，和恐怖嗎？葉剛從小就在這兩個弟弟的陰影底下長大。葉家以這兩個孩子為恥辱，羞於對外承認，把兩個孩子關在一間小屋裡，雖然請了專人照顧，這兩個孩子依舊都只活到十幾歲。葉剛對這兩個小弟弟，又愛又憐又怕又恨，這種感情很矛盾，他說念小學時，同學都不理他，像躲避麻瘋病人一樣躲避他，說他是怪物的哥哥，說他會『傳染』。哦，葉剛有個不堪想像的童年。每次他和我談起這件事，他都會渾身發抖。哦，他怕得要死，他真的怕得要死！」

　　雪珂傻住了，呆住了，愣住了。她直直的盯著憶屏，這些事，葉剛居然沒有對她提過一個字。她心裡有一點點明白了。「葉剛的兩個弟弟，給葉家留下了一個疑團。到底是什麼因素，會連續生下兩個不正常的孩子？醫生說，原因有兩種，一個是基因遺傳，一個是高齡產婦。但是，葉剛的母親懷孕時才只有二十幾歲，當然不算高齡。而她本身就不健康，結論變成遺傳的因素佔最大。你懂嗎？」她瞪著雪珂，深刻的問：「你懂了嗎？」雪珂呆呆的站著，聞所未聞的聽著這些事。她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憶屏，嚥著口水。嘴裡又乾又澀，好像全身的水分都在這片刻間被抽光了，連舌頭都發乾了。雨雁坐在藤椅裡，滿臉的苦惱，滿臉的無可奈何，但是，她的眼睛也逐漸的濕了。「哦，雪珂，你們不知道，葉剛精神上的痛苦會多麼沉重！葉剛從懂事就開始害怕，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他去看過醫生，驗過血，醫生們異口同聲，都說腦性麻痺的遺傳性實在很小很小，葉剛應該是正常的，醫生無法從血液或任何科學技術中查出葉剛有沒有遺傳因子。可是，葉剛不能除去他弟弟們的形象，不能除去他自己有這個遺傳基因的可能性。噢，雪珂，他是那麼熱情的，他愛起來是那麼瘋狂的，可是，他怕到不敢和他愛的女人上床！」

　　雪珂傻傻的聽著，心臟開始痙攣起來，痙攣起來，痙攣得那麼痛楚，那麼痛楚，她額上冒出冷汗來了。

　　「我和葉剛從認識到相愛，」憶屏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了一些。「是段艱苦的心路歷程，那時，葉剛已經學會用獨身主義來武裝自己，學會一套反婚姻的哲學。但是，愛情來得那麼強烈，我們在爭爭吵吵離離合合中掙扎，那時，葉剛還年輕，保密的功夫並不很到家。我終於知道他心中的結，和他的恐懼了。我終於知道他所以不能面對婚姻的原因了。我決心要治好他，於是，我跟他同居了。我告訴他我吃避孕藥，不會有孩子，他相信了我，有一陣，我們幾乎活得很好了，幾乎像一般恩愛夫妻那樣幸福了。他也不再說刻薄話來讓我灰心，也不故意侮辱我，來趕我走，我們甚至計劃結婚了。這時，我懷孕了。」雪珂震動，雨雁悄然抬頭，憶屏臉上的血色沒有了。

　　「我的懷孕造成我們之間最大的裂痕，他氣得快瘋掉，堅持要我拿掉小孩。可是，我那麼渴望一個孩子，他和我的孩子，知道懷孕的第一天，我就已經愛死那個孩子了。我不肯拿，說什麼也不肯拿掉。我去看了幾十個醫生，所有醫生都告訴我，他的恐懼毫無醫學根據，我不會生畸形兒，也不會生白痴。但是，葉剛怕死了，真的怕死了，他罵我、命令我都沒有用，他就轉而求我，他說，如果孩子不正常，會要了他的命，會毀掉他所有的自信，剝奪他愛與被愛的權利。甚至，做為一個人的權利。他說，如果我堅持要生這孩子，他馬上和我分手。哦！」她喘了口氣。「雪珂，我前面告訴你的故事是假的，不是他離開了我，而是我在這時離開了他。我遠遠的跑到花蓮去住，躲在那兒，等著生產，我要抱著我正常的兒子回來，告訴他他有多傻，治好他心理上的恐懼症。我有把握，那時，一切都會好轉，他會從所有陰影裡解脫出來，只要有個正常的孩子！」她停下來，再喘口氣，她眼底幽幽的閃著光，唇邊有薄薄的汗珠。

　　雪珂屏住呼吸，動也不動的著她。緊張的氣氛彌漫在整個室內。「然後，在我生產前十天，葉剛找到了我。從我走後，他就在瘋狂的找我，在報上登尋人啟事，又到我父母朋友家去鬧，最後，他找到了我。我已大腹便便，就快生產了。這時，說什麼話都是多餘，我們只有等待謎底的揭曉。葉剛每天如坐針氈，喃喃自語，像發了神經病一樣，我也非常非常緊張，雖然醫生跟我一再保證，實在不太可能有問題。然後，我生產了。」她又一次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淚珠在她眼眶中激盪，她堅強的不讓那淚珠掉下來。雪珂微張著嘴，不敢問那答案，心裡亂糟糟的，頭腦裡昏沉沉的，思想幾乎停頓──她只是瞪著憶屏，死死的瞪著憶屏，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

　　憶屏忽然回過神來了。她拉住雪珂的手，堅定的說：

　　「跟我來，看看我的兒子！」

　　「他──他──」雪珂嘴唇顫抖著，話都說不清了。「他不是在──在幼稚園嗎？」

　　「他不在幼稚園，他永遠不會去幼稚園！」她回頭看雨雁。「雨雁，你以前見過他，要不要再看看他？」

　　雨雁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不。我在這兒等你們。」

　　雪珂心中冰冷，血液都快凝固了，憶屏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向樓上走，她被動的跟著她，想不去也不行。一步一步往上跨，每跨一步，就多一次顫慄，每跨一步，就多一分緊張。最後，她們上了樓，停在一扇門前面。雪珂聽到一陣奇奇怪怪的「咿咿唔唔」聲，像笑，不是笑，像哭，不是哭。然後，憶屏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房門鑰匙，插在鎖孔中，打開了那扇鎖著的門。立刻，雪珂看到了那個孩子。

　　他在一間空空的房間裡，什麼家具都沒有。他很小很小，看起來只有兩三歲大。有顆很古怪的頭，他居然沒有後腦，整個後腦是平直削下去的！頭頂上稀稀疏疏的有幾根頭髮，眼睛向外斜垂著，舌頭吐出唇外。他爬在地上，用四肢行走，手指全是短小的，畸形的。嘴裡咿咿唔唔的發出怪聲。穿著嬰兒的衣服，居然還包著尿布。憶屏走了進去，抱起那孩子，把面頰貼在那孩子畸形的頭顱上。淚水始終漾在她的眼眶中，她也始終沒有讓那淚水落下來，她回頭看雪珂：

　　「我把他鎖起來，是怕他摔到樓下去，他不會保護自己，常常受傷。醫生說，他永遠不會進步。」

　　雪珂覺得背脊上冒著涼氣，渾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攪動，她簡直要嘔吐了。她別過頭去，不想再看，頭裡像暈船般暈眩起來。憶屏凝視著她，顫聲說：

　　「你怕看嗎？如果這是你的孩子，你會怎樣？」

　　雪珂倒退著靠在牆上，不能想，不敢想。她勉強鎮定著自己，勉強要整理出一個思緒：

　　「醫生不是說──不會──不會──」她囁嚅著，就說不出口畸形兒或白痴的字樣。

　　「醫生！」憶屏激烈的答著。「醫生能保證的是科學理論，超越理論範圍，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到現在醫生們也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他們說這只是一種巧合。十幾年前，有對夫婦一連生了三個蒙古症的嬰兒，三次！沒有一次逃掉這噩運，每次醫生都說不會再來了，卻又來一個！逼得這對夫婦完全崩潰，至今，這三個蒙古症的孩子還在真光育幼院裡。醫生們認為不可思議。可是，這種事居然發生！沒有道理的發生！沒有天理的發生！而且，發生了就發生了！連一絲絲一毫毫挽救的餘地都沒有！」雪珂再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慌忙的低下頭去。人生能有更慘的事嗎？她想不出來，憶屏抱著那孩子的樣子，是一幅最淒慘的圖畫，這種淒慘，勝過死亡。死亡，還是一種結束，這種生命，卻是無盡止的折磨。

　　「你看到我的兒子了！」憶屏又開始說，語音沉痛。「你也看到葉剛的兒子了！你知道當時的情況嗎？當醫生告訴他孩子是蒙古症，當他見到孩子的樣子，他幾乎完全瘋了。他對我吼著說我殺了他了，他狂奔到街上去，被人捉回醫院，醫生給他打鎮定劑，差點要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後來，他父親趕來把他帶走了。我從此就沒再見到過他！從此就沒再見到過！」她咬咬牙，挺了挺胸，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像條章魚般伏在她肩上。「不過，葉家沒有虧待我，他們一直按月寄孩子的醫藥費和生活費來。但，他們全家，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面對這孩子。我不怪他們，我一點也不怪他們，有時，午夜夢徊，我真恨我為什麼要生這個孩子，但是，生命已經降臨了，我再也無可奈何了，最悲哀的是，孩子即使是這個樣子，我仍然愛他！我仍然要他！所以，雪珂，你知道嗎？我這一生，將永遠被這個孩子鎖住，再也不會、不能去容納別人！包括那恨我怪我的葉剛在內！這病孩子，就是我未來整個整個整個的世界了。」雪珂不知不覺的抬頭看著她了，現在，她已經比較能面對這畸形的孩子了。主要的，她被憶屏所眩惑了，被憶屏那種堅決所感動了，到現在，她才知道，那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憂鬱和憔悴是怎麼來的。一時間，她忘了自己跟這個故事的關聯性，她完全忘了自己了。她眼前只有憶屏，憶屏和她淒慘的故事，憶屏和她淒慘的孩子，憶屏和她淒慘的未來。

　　「雪珂，我把你叫回來，讓你看到故事的真實面，我不知道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至於葉剛，我有太久沒有見到他了，但是，我一直知道一些他的消息。最初，他接受過一段精神治療，因為他差不多完全崩潰了。以後，他出國去研究電腦，回國成立電腦設計及銷售中心，他的事業蒸蒸日上。但是，他的感情生活，卻是一片虛無。」

　　雪珂不語，苦惱的凝視憶屏，苦惱的思索，苦惱的傾聽，忽然又把自己放進故事裡來了。

　　「雪珂，不管你懂了沒懂，不管你了解不了解。葉剛這一生，永遠不可能擺脫他弟弟和他兒子的陰影了！他怎麼敢結婚，他怎麼敢要一個家！他怎麼敢真正去愛一個女孩子！我就是被他愛的例子！他不敢！儘管他是熱情的，是充滿詩情畫意和了解力的，他卻不敢愛。有一陣，聽說他流連於歌台舞榭，可是，他決不能在那種女孩子身上得到滿足，他心靈上一直追求一份完美，一種雅致的、高貴的、飄逸的、性靈的美！像雨雁。可是，雨雁對他的家庭太清楚，對我也太清楚，雨雁沒有讓自己陷進去。而你，雪珂，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葉剛完了。」葉剛完了？雪珂更加苦惱的去看憶屏，心裡已經相當明白了，明白得讓她心悸而心痛了，但，她仍然苦惱的等待著憶屏的分析。「你，就是他要的那種女孩！他一直在追尋的那種女孩！」憶屏抬高眉毛，眼睛明亮，淚水仍然蓄在眼眶內。「如果他沒真正愛上你，就是他和你兩個人的幸運，你們逢場作戲一番，再彼此不受傷害的分手！如果你們真正相愛了，哦，雪珂，我不能想，我不敢想。和葉剛戀愛是不能談未來的，如果你談了，會要了他的命！當他必須武裝自己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隻咬人的野獸，而當他咬傷你的時候，他會更重的咬傷他自己──」雪珂聽不下去了，她再也聽不下去了，忽然間，葉剛就像一張報紙般在她面前攤開來，上面所有的字跡，大大小小，都清清楚楚的呈現著，每個字，每條線，每個標點，都那麼清楚，那麼清楚！她腦中閃電般憶起那兩次的爭吵。閃電般憶起當自己長篇大論說要個丈夫，要一群孩子，要個家──他的眼眶也曾一度濕潤，他的心也曾深深感動，但是，但是，但是──老天哪！雪珂用手抱住頭，老天哪！她對葉剛做了些什麼事？孩子，家庭，婚姻，兒孫繞膝！她要他給不起的東西！人生最簡單、最起碼該擁有，而他卻給不起的東西！老天哪！自己還說過些什麼？她瘋狂的回想，瘋狂的回想；你的戀愛是談出來的！去掉言字旁就沒有東西了！哦。葉剛，葉剛，葉剛。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讓我來刺傷你？葉剛！葉剛！葉剛！她心裡狂呼著這個名字，發瘋般的狂呼著：葉剛！葉剛！葉剛！轉過身子，她衝出那間小屋，往樓下身去。憶屏在後面喊了一句：

　　「慢點，還有一句話！」

　　雪珂站住，回過頭來。

　　「如果你愛他，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你不能有孩子！不能有個正常的家！」她點點頭，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湖無風的止水。「好了！你去吧！幫我把大門關好！」

　　她返身走回室內，立刻，她輕輕的、柔柔的、溫溫存存的唱起兒歌來了：

　　「睡吧，睡吧我可愛的寶貝！阿娘親手，輕輕搖你睡。
　　靜養一回，休息一回，
　　安安穩穩，睡在搖籃內！
　　──」

　　雪珂無法再站立下去，無法再傾聽下去，她開始衝下樓梯，穿過客廳，她飛奔出去。

　　雨雁像彈簧般跳起來，追出大門，她伸手一把抓住那茫茫然在街上亂闖的雪珂：「你要幹什麼？」「找葉剛去！」她喊著，痛楚而激烈的喊著：「我要找葉剛去！」

第十七章

　　雪珂瘋狂般找尋著葉剛。

　　他不在單身公寓裡。他不在辦公室。他也不在父親家。狡兔有三窟，他一窟也不在。雨雁一直陪著雪珂，開車送她到各處去找。她們開車去陽明山，不在看燈海的地方；開車去海邊山頭，不在看日出的地方；開車去音樂城，不在音樂城；開車去常去的餐館咖啡廳，不在，不在任何舊遊之地。

　　夜來了，雨雁累得垮垮的。

　　「我送你回家去。」雨雁說：「這樣找是毫無道理的，台北市太大了，他可以躲在任何一個角落。這樣找，找三天也找不到，辦公廳說他好多天都沒上班了，他父親也沒看到過他，他可能離開台北，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用送我回家，」雪珂下了車。「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在街上走走。」「我最好送你回去！」雨雁有些不安。

　　「不。我保證我很好，我想散散步。你去吧！我爸爸一定在找你了。」她把雨雁推上車子，掉頭就走。

　　雨雁目送她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裡，消失在那燈火輝煌的街頭上，她無奈的搖搖頭，開著車子走了。

　　雪珂獨自在街道上無目的的閒逛著，每個孤獨的身影都引起她的注意。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行行重行行，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每遇到一個電話亭，就進去分別打三個電話，單身公寓沒人接。辦公廳下班了，值班職員說他不在。葉家的人答說沒回來過。無論打多少電話，都是杳無消息。夜，逐漸深了，街頭的霓虹燈一盞盞熄滅，她兩腿已走得又酸又痛，進入最後一個電話亭，先打電話回家給裴書盈，只簡短的說：

　　「媽，我很好，不要擔心我！」

　　「你在那裡？」裴書盈焦灼的問。

　　「不要擔心！媽，我很好很好，可能晚些回來，你先睡，別等我！」匆匆掛斷電話，再輪流撥另外三個號碼。一樣。找不到人。她站在暗夜的街頭，看著那些川流不息的街車，有葉剛的車子嗎？有嗎？「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好美的句子，好美的意境，好美的「驚喜」！她左一次回首，右一次回首，街道還是街道，街車還是街車，街燈還是街燈。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最後，她發現自己走進了葉剛的公寓，上了樓，她機械化的走到那間房門口，明知裡面沒有人，她仍然按了好幾下門鈴。四周靜悄悄的，夜已深，大樓裡的住戶都重門深鎖，她面前這道門也鎖著，她走不進去。但是，她已經太累太累了，整個下午到晚上，她「追尋」了幾千幾萬里！幾千幾萬個世紀！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她用背靠在門上，身不由己的，她慢慢的滑下來，坐在門前的地毯上。用手抱住膝，她蜷縮在黑暗裡，走道上有一盞小燈，剛好光線照不到這兒。她把頭倚在門上，她想，我只要休息一下，在最靠近葉剛的地方休息一下。她實在太累太累了，不止身體上的疲倦，還有精神上的疲倦，不止疲倦，還有失望，越來越深的失望，越來越重的失望。葉剛，讓我見你！讓我見你！讓我見你！心中吶喊千百度，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居然坐在那兒睡著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葉剛居然回來了。

　　當葉剛走出電梯，拿著房門鑰匙，走到門口，看到雪珂時，他完全呆住了。她蜷縮在那兒，瘦瘦小小的，蒼白的臉孔靠在膝上，長髮披瀉下來，遮著半邊臉，密密的睫毛垂著，眉端輕輕蹙著，眼角濕濕的。他的心臟猛的一陣抽搐，他蹲了下去，凝視她，用手指輕輕輕輕的去撫摸她的眼角，淚水沾濕了他的手指。他閉閉眼睛，搖搖頭，是幻想！他再睜開眼睛，她仍然睡在那兒，一定睡得極不舒服，她蹙著眉欠動身子，驀的，她醒了。張開眼睛，她立刻看到葉剛的臉；做夢了，她想，對著夢中的臉笑了。夢裡能看到葉剛，還是不要醒來比較好，她立即又閉上眼。淚珠沿著眼角滾下，她唇邊卻湧著笑，嘴裡喃喃低語：

　　「葉剛，我好像找到你了，好像──」

　　葉剛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眼眶立刻濕了。彎下腰，他抱起雪珂，打開房門，他抱著她往房內走。這樣一折騰，雪珂真的醒了。她揚起睫毛，發現自己在葉剛胳膊裡，他的那對深邃如海，熱烈如火，光亮如燈，漆黑如夜──像森林，像日出，像整個宇宙的眼睛正對自己痴痴凝望。她用了幾秒鐘的時間，想弄清楚這是否真實的，還是自己在做夢？葉剛抱她入房，關上房門，開亮了吊燈。那燈光閃熠了她的眼睛，她把頭側過去躲那光線，一躲之下，她的唇觸到了他肩上的衣服；她知道是真的了！頓時間，千愁萬恨，齊湧心頭，悲從中來，一發而不可止。張開嘴，她想也不想，就對他肩頭狠狠的一口咬下去，恨死他，恨死他，恨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葉剛被她咬得身子一挺，他低頭看她，淚水正瘋狂的奔流在她臉上，她死命的咬住他，似乎要把他咬成碎塊。他不動，心靈震痛著，眼眶漲熱而潮濕著，他讓她咬，讓她發洩，他就是那樣抱著她，目不轉睛的痴望著她。她鬆了口，轉頭來看他了，想說話，嗚咽而不能成聲，淚水流進頭髮裡，耳朵裡──他把她放在床上，坐在床邊，他凝視她，拿出一條手帕，為她細細的拭著淚痕。然後，他就驀的擁緊了她，把她的頭壓在胸前，讓那淚水燙傷他的五臟六腑。

　　她忽然推開了他，向後退縮著靠在床頭上，她滿臉淚痕狼藉，頭髮零亂的披在胸前，沾在面頰上。她的眼睛，和淚水同時激射出來的，是火燄，能燒毀一切的火燄。水火同源。這是兩口深井，兩口又是火又是水的深井，葉剛心碎的看著這兩口井，淹死吧，燒死吧，死也不悔，死也不悔，死也不悔。「葉剛！」她喊了出來，終於用力的喊了出來。「你這個傻瓜！你這個混蛋！為什麼要把你自己變成魔鬼？為什麼對我那麼兇惡殘忍？你不知道你在謀殺我嗎？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知道你毀掉我對你的印象比任何事都殘忍嗎？你怎麼敢這麼做？你怎麼敢？你怎麼忍心這樣做？難道我對你還不夠遷就，還不夠認真，還不夠知己嗎？你有任何痛苦，你自己去承受，我連分擔的資格都沒有嗎？你罵我，你貶低我，你侮辱我──你以為這樣我就撤退了，從你生命裡隱沒了，你就沒有牽掛，沒有負擔，沒有責任感了嗎？好！」她任性的一摔頭，跳下床來，往那落地大窗衝去：「我跳樓！我死掉，看你是不是就解脫了！」她毫不造作的推開窗子，夜風撲面而來，吹起了她一頭長髮。她往陽台上衝去，葉剛嚇壞了，撲過去，他死命抱住她，拖回床上來，她掙扎著，還要往那落地大窗跑，於是，他迅速而狂亂的把嘴唇壓在她唇上。

　　片刻，他抬起頭來，苦惱而熱烈的盯著她，眼神裡是無邊無盡的淒楚和憐惜。「你怎麼會在這兒？」他低啞的問。「我已經好幾天沒回這裡了，我知道你在找我，辦公廳的職員說的，他們說你打了幾十個電話了。你知道嗎？我回到這兒來只是想靜一靜，考慮我要不要打電話給你，或者是──」他深深的蹙攏眉頭。「一走了之。」她驚悸的抬眼凝視他，這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她見過杜憶屏了，根本不知道他所有的底細，所有的苦衷，她都明白了。他只是從家裡和辦公廳裡，知道她在找他，以為她是在感情上又一次的屈服，以為她不過是「委曲求全」而已。「一走了之？」她問：「你要走到那裡去？」

　　「美國。」「哦，美國。」她點點頭。「美國不是天邊，美國只是個國家，現在人人可以辦觀光簽證，去美國並不難！你以為到美國就逃開我了嗎？我會追到美國去！」

　　他盯著她，眼睛濕潤，眼珠浸在水霧中，那麼深黝黝的，那麼令人心動，令人心酸，令人心痛！

　　「雪珂！」他費力的唸著這名字。「我值得嗎？值得你這樣愛嗎？我那天說了那麼多混帳話以後，你還愛我嗎？我值得嗎？」她坐在床上，靜靜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她沒說話，只是那樣長長久久，痴痴迷迷的注視著他，這眼光把他看傻了，看化了。他狼狽的跳起來，去倒開水，把杯子碟子碰得叮噹響，他又跑去關窗子，開冷氣，弄得一屋子聲音，折騰完了，他回到床邊。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繼續痴痴迷迷的看著他。他崩潰了。走過去，他在床前的地毯上跪了下來，把雙手伸給她，緊握住了她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那些話，」他掙扎著，祈諒的說：「我一定是瘋了！我偶爾會精神失常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麼──」「哦，你知道的，你故意說的。」雪珂輕聲說，坐到床沿上，把他的腦袋捧在自己膝上，讓他靠住自己。一時間，她有些迷糊，有些困擾，有些害怕──是的，害怕，她真的害怕。她想說出他的心事，她想揭穿所有謎底，但是，突然間，她害怕起來了。這麼久以來，從相識到相戀，他用盡各種方法去防止她知道他的過去，甚至不帶她去見他的父親，他的家人。他寧可把自己變得那麼可惡，也不肯說出自己的苦衷。他那麼處心積慮的隱瞞，她能說破嗎？她能嗎？她正在猶豫不定中，他已經苦澀而不安的開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會故意去傷害你。每次讓你傷心，比讓我自己傷心還痛苦一百倍！說過那些混帳話，我就恨不得把自己殺了，千刀萬剮的殺了！哦！」他痛楚的嘆息。「雪珂，我不知道怎麼辦，你問我要不要你，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多想要你！多瘋狂的想要你！生命裡沒有你，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了！你不了解──」

　　「我了解了！」她衝口而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相愛的人不能有秘密，真正相愛必須赤裸裸相對。她忘了害怕，忘了恐懼，忘了人性中，對自身缺憾的「忌諱」，她忘了很多很多東西，很多她還不能體會的，人類心靈深處的奧秘。她衝口說出來了：「我都了解了，葉剛，我見過了杜憶屏。」

　　他大大一震，立刻抬起頭來，他的臉色頓時變成灰色，他的身子僵住了，眼光僵住了，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他坐在地毯上，直視著她，整個人都成了「化石」。

　　她有些心慌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像石頭般僵硬，所有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她急促的去摸索他的手指，急促的去摸他的頭髮，急促的去摸他的面頰，急促的一口氣的說：「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你懂嗎？葉剛，我知道你怕什麼了，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是怎麼又矛盾又痛苦的活著了！葉剛，你聽我說。沒關係，什麼都沒關係，你還是有資格戀愛，你還是有資格結婚的！你所怕的事，是我們每個人都會怕的。但是，可以不要孩子，可以不生的，不管醫生怎麼說，只要抱定不生孩子，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是不是？葉剛？葉剛！葉剛！葉剛！」她焦灼起來，搖他的手，搖他的肩膀，搖他，拚命的搖他。「你聽我說，葉剛，我愛你，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不會重蹈杜憶屏的覆轍──」

　　葉剛忽然跳起來了，他兇暴的拂開她的手，他一下子就暴跳起來了，他的眼白漲成了紅色，他的臉孔像死人一樣煞白煞白，他的嘴唇也毫無血色，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的，狂猛的，把她從床上直拎了起來，他咬牙切齒，悲憤萬狀的喊了出來：「你為什麼要去見她？你為什麼一定要撕開我的皮，去研究我的骨骼？誰給了你這個權利？誰允許你這樣做？你掀開了我所有的保護色！你見到了我最不能面對人生的一面！老天！」他仰天狂叫：「這是愛嗎？這是愛嗎？這是愛嗎？你還敢說你愛我嗎？」「哦，我愛的！我愛的！我愛的！」她一迭連聲的嚷出來，嚇壞了，嚇呆了。而且，後悔萬分了。不該說穿的！不該說穿的！原來，他這麼怕這件事！原來，他所受的打擊和創傷有這麼重！她慌亂的去抱他，去觸摸他，去吻他，去拉他，嘴裡急急切切的喊著：「不要懷疑我，如果不是太愛你，我不會去追究！可是，我說了我不在乎的，我不會為了這個而輕視你！我不會的──。」「可是，我會的！」他大叫，對著她的臉大叫，他的眼珠突了出來，聲音像爆竹般炸開，每個炸裂中都迸著痛楚和絕望。「我會在乎！我會輕視我自己！你不懂嗎？」他用力推開她，把她推倒在床上。他繞室行走，像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他用手扯自己的頭髮，跺著腳暴跳。「現在你知道了，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不是反婚姻，我是沒有資格談婚姻！沒有資格愛，沒有資格生活，沒有資格要一個家！我努力偽裝的自尊，我努力偽裝的正常，都沒有了！你把我的皮全剝掉了！你，你，你！」他停在雪珂面前，目眥盡裂。「你為什麼要拆穿我？你為什麼要拆穿我？你為什麼不放棄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聲音啞了，絕望和悲痛扭曲了他整個臉孔。雪珂完全傻住了。「我說了我不在乎，」她只會重複講這句話：「我保證不在乎，真的！真的！葉剛！你試我，你試我，我不在乎！我要嫁給你，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住口！」他大喊。「你怎能嫁給我？你要一個溫暖的家，你要很多孩子，你要子孫滿堂──你能不能想像滿堂子孫，倒吊著眼睛，吐著舌頭，像肉虫子般爬在你面前──」

　　「別這樣說！」雪珂尖叫，用雙手蒙住耳朵。

　　「哈哈哈哈！」葉剛仰頭狂笑，淚水從那大大的、男性的、堅強的眼睛裡滾落了出來。「你受不了！我只是說一說，你已經受不了！你，一腦子詩詞，一腦子文學。現在你該知道，不是詩，不是文學，不是藝術！有人生下來就注定是醜陋的，豈止醜陋，而且殘忍，談什麼今生，談什麼來世！哦，不美不美！一點都不美！這是最最殘忍的事！雪珂，你怎會不在乎，我在乎！事實上，你也在乎的！你是這麼母性又這麼溫柔的，你是這麼熱情又這麼善良的！你是這麼美麗又這麼優秀的！你是這麼文雅又這麼高貴的──你是所有優點的集中，你讓我愛得發瘋發狂！可是，我不能毀你！我曾經毀過一個女孩！一個也像你這樣優秀的女孩，我再也不毀第二個！雪珂，你知道嗎？」他提高了聲音，聲音中在滴血：「上帝給你生命，是叫你延續的！上帝給我生命，是叫我斷絕的！我沒有未來！你才有未來！我已經後悔過千遍萬遍，不該招惹你，不該愛你，不該放任我的感情，我恨自己，恨死自己，為什麼居然做不到不去愛你！不去接近你！哦，雪珂。你現在知道了，我不是個人，我是個恐怖的動物──」

　　「葉剛！」雪珂再尖叫，淚水也奪眶而出。「你不能這樣想，你不是的，你也是優秀又美好的──」

　　「閉嘴！」他再喊：「不要對我用優秀和美好這種字！這種字會像刀子一樣刺到我心裡去！我跟你說！我什麼都不是！你只要看過那個孩子，你就會知道，那孩子，只有半個腦袋，垂吊著眼睛，吐著舌頭，一輩子不會說話，不會長大──」他用雙手恐怖的抱住了自己的頭，閉緊了眼睛，似乎努力要擺脫那記憶。但是，他擺脫不了，跳起身子，他抱著頭滿屋子跌跌撞撞的衝著。雪珂跳下床來，驚慌而痛楚萬狀的去抓他的手，哭著喊：「不要這樣！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別碰我！」他厲聲大叫：「永遠不要碰我！永遠不要碰我！永遠不要碰我！」他推開她，忽然間，像個野獸要找出路一樣，衝到房門邊，打開大門，他往外衝去。雪珂跟在後面，哭著追出去，哭著喊著：「葉剛！你去那裡？葉剛！你去那裡？」「逃開你！」他頭也不回的喊著：「逃開你！」

　　他衝進了電梯。她追進另一架電梯。

　　他從電梯裡出來，奔向大街，她哭著在後面追，葉剛衝到大街上，立刻，他鑽進了他的車子，她在後面哭著叫：

　　「葉剛！回來！葉剛！不要！」

　　車子「嗯」的一聲發動了，箭似的衝向那暗夜的街道，雪珂站在馬路邊，滿臉的淚，張大眼睛，瞪視著那像醉酒般在街道上Ｓ狀橫衝直撞的車子，她徒勞的喊著：

　　「小心──小心──葉剛！！葉──葉──」

　　她的聲音僵在夜空中，她眼看對面開來了輛載滿貨物的十輪大卡車，那卡車有一對像火炬般的眼睛，正飛快的從對面駛過來。葉剛那醉酒的小車子，就迎著那輛大卡車，不偏不倚的撞上去。「葉──剛！」她的聲音和那車子的破裂聲同時在夜色裡淒厲的狂鳴著。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喊到了太空以外。而葉剛那輛小車，就像一堆積木一樣，在她眼前碎裂，碎裂，碎裂──碎裂開來。她閉住了嘴，不再喊叫，雙腿軟軟的跪下去，她低語了一句：「葉剛，經過了那麼多打擊，你最後卻被我殺了。」

　　她倒下去，什麼意識都沒有了。

第十八章

　　葉剛死了。葉剛死了。葉剛死了。雪珂坐在床上，擁著被，呆呆的望著窗子。窗外在下雨，是冬天了。總不記得葉剛撞車出事是什麼季節的事了，時間混淆著，好像是昨天，好像已經是幾百年了。總之，現在在下雨，玻璃窗上，細碎的雨點聚集成一顆顆的大水珠，然後就滑落下去，滑落下去，滑落到下面的泥土上，再滲入泥土，地下水就這樣來的。有一天，地下水會流入小溪，小溪流入大河，大河流入大海，水氣上升，蒸發而又成雨。周而復始，雨也有它的軌跡，從有到沒有，從沒有到有。人的軌跡在那兒？你不想來的時候就來了，莫名其妙就走了，死亡就是終站，不再重生！不再重生！

　　她用手抱著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就這樣呆呆坐著，呆呆想著。客廳裡，傳來父母的爭執聲，原來，徐遠航來了，怪不得母親不在身邊。「書盈，你必須理智一點，」父親的聲音裡帶著無可奈何。「半年了！任何打擊，在半年中都可以治好了。但是，她一點起色都沒有，還是這樣不吃不喝不笑不說話也不哭！你能讓她哭一場也好！她連哭都不哭！我跟你說，你不要捨不得，她必須送醫院接受治療！」「不。」裴書盈的語氣堅決。「她是我的女兒，你讓我來管。我不送她去醫院，不送去接受精神治療，她並沒有瘋，她只是需要時間來恢復，需要時間來養好她的傷口。你沒有天天陪著她，你看不出她的進步。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她完全聽不到，完全看不到，現在，她已經能聽、能看、能感覺，也會對我說抱歉──她在好起來，在一天一天的好起來，像個冬眠的動物，從出事那天起，她就讓自己睡著，現在，她已經慢慢在醒過來了。哦，遠航，二十幾年以來，你付給雪珂的時間不多，現在，你不要再逼我，你讓我陪她度過這段痛苦時間，好嗎？」「你在怪我嗎？」徐遠航問：「你不知道我也愛她嗎？你不知道我在害怕嗎？我怕她從此就變成這樣子，一輩子坐在床上發呆！」「不！她會好起來！」裴書盈堅決的說。

　　「書盈，現代的醫生已經可以治療精神上的打擊了！你的固執會害了她！」「我不會害她！她正在醒過來，總有一天，她會完全度過難關的！」「總有一天是那一天？」徐遠航有些急怒。「你瞧，葉剛已經──」「噓！」裴書盈急聲「噓」著，阻止徐遠航說出

　　葉剛的名字，這一「噓」，把徐遠航下面的話也噓掉了。

　　葉剛。雪珂坐在床上，聽著門外的爭吵。葉剛，她想著這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想著，像風中的回音，葉剛，葉剛，葉剛。葉剛死了。她把頭埋進膝中，閉上眼睛，靜靜的坐著。靜靜的體會著這件事實：花會謝會開，春會去會來，蘆葦每年茂盛，竹子終歲長青。太陽會落會升，潮水會退會漲，燈光會熄會亮──人死了永不復活！她很費力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在用全身心去體會什麼叫生命的終止。事實上，她的思想始終在活動，只是，她的意志在沉睡，她不太願意醒過來，因為，葉剛死了，死去的不會再醒來了。冬天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雪珂的意志仍然在沉睡著。徐遠航變得幾乎天天來了。每天來催促裴書盈送雪珂去醫院，每天兩人都要發生爭執。裴書盈的信心動搖了，態度軟化了，看到雪珂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她知道這孩子的傷口還在滴血，她恨不能代她痛苦，代她承受一切。但是，不行。生命的奇怪就在這裡，每個生命要去面對屬於他自己的一切；美的，不美的，好的，不好的。

　　或者，雪珂的下半輩子會在精神療養院裡度過。想到這兒，裴書盈就心驚肉跳而冷汗涔涔了。那麼，她就不如當初和葉剛一起撞車死掉還好些。她每天每天看著雪珂，心裡幾千幾萬次呼喚：醒來吧！雪珂！醒來吧！雪珂！

　　這樣，有一天，忽然有個人出現在裴書盈面前，一身軍裝，官階少尉，被太陽曬得烏漆抹黑，一副近視眼鏡，長腿長腳──那久已不見的唐萬里！別來無恙的唐萬里！「我好不容易，才被調到台北來，」唐萬里急切的說：「再過半年，我就退役了，學校把我們的資歷送到各有關機關，華視要用我去主持一個綜藝節目，信嗎？好了，伯母，從今天起，我可以在下班後天天來看雪珂了。她不是你一個人的負擔了。」他收起笑容，正色的。「我給她的信，我相信她看都沒看！她還是老樣子嗎？」

　　裴書盈含淚點頭。在葉剛出事後的一個月內，唐萬里曾經兩度請假，千辛萬苦跑回台北，那時，雪珂正在最嚴重的階段，她對任何人都視而不見，唐萬里只為她辦好一件大家都忽略的事：去學校幫她辦了一年休學手續，他說：

　　「不能丟掉她的學籍，等她好了的時候，她還需要用她所學的，去面對這個社會，去覺得她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現在，唐萬里終於回來了。

　　裴書盈看看臥室的門，示意叫他進去。

　　唐萬里毫不遲疑的推開門，大踏步的走了進去。雪珂正坐在床上，擁著棉被發怔，她的頭髮被母親梳理得很整齊，面頰潔白如玉，雙眸漆黑如夜。她在沉思著什麼，或者在傾聽著什麼。唐萬里瞪著她，不相信她沒有聽到自己在客廳說話的聲音。「雪珂！」他喊。她回頭看他。唐萬里心臟怦然一跳，她進步太多太多了。她聽見他叫她了！她知道「名字」的意義了！她能思想，能看也能聽了。只是，她的意志還在抗拒「蘇醒」。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推了推眼鏡片，他認真的、仔細的看到她的眼睛深處去，靈魂深處去。「很好，雪珂！」他點點頭說：「你認得我，對不對？唐萬里，七四七，那個在游泳池邊救你的人！不要轉開眼睛，看著我！」他用手捉住她的下巴，那下巴瘦得尖尖的，他強迫她的臉面對著自己，看著這張小小的臉龐，看著這張瘦弱的臉龐，想著那挺立在陽光下，綻放著青春的光彩的女孩──他忽然間生氣了，非常非常的生氣了，他揚著眉毛，不經思索的，他對著這「半睡眠狀態」的臉孔大聲叫了起來：

　　「裴雪珂！你還不醒過來，你要幹什麼？讓你父母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嗎？你看過所謂的畸形兒，你看過痴呆症，而你，也想加入他們，去當一個『植物人』嗎？」

　　雪珂一聽到「畸形兒」「痴呆症」「植物人」等名詞，她就尖叫了起來，一面尖叫著，一面想推開唐萬里。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不不不，不要說！不要說！」

　　裴書盈衝進房來，站在門口，她緊張的望著室內。

　　唐萬里用雙手壓住雪珂揮動的手，他激動的、更大聲的、一句一句的對她繼續吼著：

　　「你這樣坐在床上，一坐半年多，像個廢物！你怎麼能對你母親這麼狠心？她只是生了你，就該欠你一輩子債，服侍你一輩子嗎？你又不缺胳膊又不缺腿，你真比一個畸形兒好不了多少！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他瘋狂的搖撼她，搖完了，又面對她。「聽著！雪珂！葉剛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但是，你的人生還沒有！你知道葉剛為什麼會死嗎？因為他已經生不如死了，他活著一天，就會愛你一天，這種愛變成他刻骨銘心的折磨，他不能給你幸福，又無法拋開你，他愛你，又恐懼害你！他不見你，會瘋狂的想你，見了你，又瘋狂的想逃開你──這種矛盾，這種折磨，使他不如去死，不如去死！你懂了嗎？你懂了嗎？」他狂烈的叫著。「當一個男人，面對自己的愛人，而他沒有力量去保護，沒有力量去給予，也沒有力量去擁有，更沒有力量去計劃未來──哦，這男人的生命就已經死了！所以，雪珂，你沒有殺死他，他早就死了！在遇到你以前，他已經死過一次了。遇到你以後，他不過是再死一次！這對他可能是最仁慈的事！死亡是一種結束，懂嗎？它結束了一個悲劇，就是最仁慈的事了！想想看，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有過歡樂嗎？他一直在痛苦中，現在，他不會痛苦了，再也不會痛苦了。雪珂，我告訴你，當他開著車子橫衝直撞的時候，我打賭他已經不是活人了！你懂了沒有？懂了沒有？」他又拚命的搖撼她，搖得她頭髮都亂了。然後，他盯著她看，她坐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輕輕的轉動著，每轉一下，就濕一分，每轉一下，就潤一分。半年以來，她沒哭過，現在，眼淚卻在她眼眶中轉動著了。

　　「聽著！」唐萬里繼續對她吼叫：「葉剛死了，你沒有道理跟著他死！你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像個活屍！你在折磨你父母！折磨我！老天！我唐萬里倒了十八輩子楣，會遇到你！難道你給我吃的苦還不夠！難道我也該了你，欠了你！難道你也忍心讓我死掉！如果你再這樣下去，讓我看著心痛，想著心痛──我不如也死掉算了！大家都去死吧！集體自殺吧！你安心讓我們都不能活！」他跳起來，誇張的轉頭，四面找尋：「刀子呢？拿把刀子來！拿把刀子來！我唐萬里反正栽了！愛一個女孩把自己愛得這麼慘，她坐在那兒視而不見！我還有什麼份量？還有什麼力量？她心目裡只有另外一個名字，我活著也不如死了！誰教我這樣發瘋的去愛她啊？誰教我這樣傻這樣呆啊？雪珂！」他站定在床前，終於劇力萬鈞的喊了出來：「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跟我一起去面對人生，面對未來！因為我愛你，我要你，我離不開你！我不能讓人把你送到療養院裡去！你給我醒來！醒來！醒來！」雪珂仰臉看他，臉上逐漸有了表情，呼吸逐漸急促，眼眶逐漸濕潤──終於，她張開嘴，「哇」的一聲痛哭失聲，她哭著撲進唐萬里懷裡，這是葉剛死後她第一次哭，她抱著唐萬里的腰，邊哭邊喊：「唐萬里，唐萬里，唐萬里──」

　　她反覆叫著唐萬里的名字。唐萬里緊緊擁抱著她，眼淚也掉下來了。站在一邊的裴書盈，眼淚也掉下來了。但是，這一刻是美好的，生命的復蘇往往就需要幾滴水珠。唐萬里吻著她的頭髮，吻著她濕濕的面頰：

　　「哭吧！雪珂。」他喃喃的說：「讓我陪你一起哭。哭夠了，讓我陪你一起面對以後的日子。路還那麼長，我們要一起去走，一起去走！」

　　第二年暑假，雪珂補修完了她大四的課程，終於畢業了。

　　考完最後一門課，她知道學業已經完成了。那天，唐萬里不能到學校來陪她，他正在電視公司，錄製一個大型綜藝節目，唐萬里自己，也在節目中自彈自唱。所以，一考完試，雪珂就趕到了電視台攝影棚。整個攝影棚爆滿，台上台下都是人。唐萬里在台上忙著，看到她，他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注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我愛你。」沒人看到，沒人聽到，除了她。她退到來賓席，找了個位子悄悄坐下。看著舞台上打燈光，於是，忽然間，她驚奇的發現，阿文、阿光、阿禮都來了。他們「巨龍」合唱團又聚在一起了。燈光打好，乾冰的效果湧了出來，巨龍站在舞台正中，唱了一首久違了的「陽光與小雨點」。觀眾席上掌聲雷動，唐萬里對大家彎腰，掌聲更響了，然後，他說：「唱完了老歌，讓我為大家唱一首新歌。」

　　燈光全暗。然後，一盞燈出現了，兩盞燈出現了，三盞燈出現了──無數無數的燈出現了，舞台成了燈海，閃爍著點點光芒。唐萬里就站在燈裡夜裡燈海裡，開始唱一支歌：

　　「燈光點點，閃閃爍爍，盞盞燈下，有你有我，昨夜之燈，照亮過去，今夜之燈，伴我高歌，明日之燈，輝煌未來，後日之燈，除我坎坷！燈光萬點，閃閃爍爍，盞盞燈下，有你有我，且把燈光，穿成一串，過去未來，何等燦爛！且把燈光，穿成一串，過去未來，何等燦爛！」

　　他唱完了，對觀眾點首為禮，大家瘋狂的鼓著掌。那些道具燈一閃一閃的亮著，一串一串的亮著，一盞一盞的亮著──雪珂的眼光停在唐萬里的身上，他也是一盞燈，一盞發亮的燈。唐萬里走下台來了。雪珂情不自禁的迎上前去，伸手給他，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他們相對凝視，都帶著種虔誠的心情。燈，他們在彼此眼底深深體會到燈的意義，他們都是燈，萬千燈海中的兩盞小燈，彼此輝耀著對方，彼此照亮了對方，彼此溫暖著對方。燈，永不熄滅的燈。每一盞燈後，有一個故事。

　　燈，永不熄滅的燈。人生，就是由這些燈組成的。

　　燈，永不熄滅的燈。由過去到未來，永遠在亮著，永遠，永遠，永遠。

　　（全書完）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卅日夜初稿完稿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三月一日深夜初度修正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三月五日午後再度修正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