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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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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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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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雷麥徵信社三部曲一：若隱若現》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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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闖入者的眼睛燃燒著冰冷的怒火。他舉起一隻強壯的大手，把另一排花瓶掃下架子。脆弱的花瓶砸在地上碎成千萬片。他接著轉向一排小型雕像。

　　「我勸你趕快收拾行李，雷夫人。」不堪一擊的陶製希臘神像在他的暴力下粉碎。「馬車在十五分鐘後離開，我保證你和你的外甥女無論有沒有帶行李都會上車。」

　　薇妮無助地站在樓梯口，眼睜睜地看著店裡的貨品被陸續砸毀。「你沒有權利這樣做。你這是在毀了我。」

　　「正好相反，夫人。我這是在救你。」他一腳踢翻一個飾有伊特魯尼圖案的大甕。「反正我也不指望你會感謝我。」

　　大甕撞擊地面碎裂，看得薇妮皺眉蹙額。她知道痛斥瘋子是白費唇舌。他一心想要砸毀她的骨董店，她卻完全無法阻止。她很年輕時就學會辨認知難而退的徵兆，但一直沒有學會如何泰然面對這種惱人的命運逆轉。

　　「如果在英國，我會叫人逮捕你，麥先生。」

　　「啊，但這裡不是英國，對不對，雷夫人？」麥拓斌抓住一尊古羅馬戰士石像的盾牌，把它往前推。真人大小的古羅馬戰士倒在地上，壓斷了手中的劍。「這裡是義大利，你非聽我的不可。」

　　花在這裡嘗試跟麥拓斌講道理的每一分鐘，都是在浪費應該用來收拾行李的時間。明知固守陣地徒勞無益，但倔強的天性使她無法不戰而降。

　　「畜生！」她咬牙切齒地罵道。

　　「我不是畜生。」他把另一排紅土陶壺用力撥到地上。「但我了解你想要暗示什麼。」

　　「你顯然不是紳士，麥拓斌。」

　　「我不會跟你爭辯那一點。」他踢翻一尊半人高的裸體維納斯雕像。「但話說回來，你也不是什麼淑女，對不對？」

　　雕像碎裂的聲音使她瑟縮。裸體的維納斯很受顧客歡迎。

　　「你怎麼可以因為我和外甥女流落羅馬，不得不做點小生意餬口，就那樣侮辱我們？」

　　「夠了！」他猛地轉身面對她。在燈籠的燈光裡，他嚴峻的面孔比石像還要冷酷。「你應該慶幸我推斷你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我追捕的那個罪犯的利用，而不是他那幫殺人越貨的匪徒之一。」

　　「壞人把我的店當成通訊站只是你的片面之詞。老實說，麥先生，考慮到你粗暴無禮的行為，我不會輕易相信你說的任何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你不承認這封信藏在你店裡的瓶子裡？」

　　她瞥向那封可惡的信。就在幾分鐘前，她驚愕地看著他砸碎一個希臘花瓶。塞在瓶裡的是一份看來很像是壞人給其罪犯僱主的報告。內容講的是順利與海盜達成協議。

　　薇妮抬起下巴。「我的顧客把私人信函丟進那個花瓶裡又不是我的錯。」

　　「不只是顧客，雷夫人。那些壞人利用你的店來互通消息已經幾個星期了。」

　　「你怎麼知道？」

　　「我觀察這一帶和你的私人活動將近一個月了。」

　　她吃驚得杏眼圓睜。「你這一個月來都在監視我？」

　　「剛開始時，我以為你是葛里索在羅馬這裡的黨羽之一。但在觀察多日後，我推斷你可能不知道你所謂的顧客在做什麼。」

　　「太過分了。」

　　他嘲諷地用探詢的眼神看她一眼。「你是說你知道他們如此頻繁地來來去去是在搞什麼？」

　　「我沒有那樣說。」她聽到自己越說越大聲，但一點辦法也沒有。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氣憤或害怕過。「我以為他們是誠實的老主顧。」

　　「真的嗎？」拓斌冷笑著瞥向附近展示架上的一排雲紋綠色玻璃罐。「那你又有多誠實，雷夫人？」

　　她渾身一僵。「你在暗示什麼？」

　　「我沒有在暗示什麼。我只是注意到這店裡的商品大部分都是廉價的古代器物複製品。這裡幾乎沒有真正的骨董。」

　　「你怎麼知道？」她反唇相稽。「別告訴我你是骨董專家，我不會相信那種離譜的自稱。在大肆破壞我的骨董店後，你無法冒充學者。」

　　「你說的沒錯，雷夫人。我不是希臘羅馬骨董的專家。我只不過是普通的代理人。」

　　「胡說。普通的代理人怎麼會大老遠跑到羅馬來追捕一個名叫葛里索的罪犯？」

　　「我替一位僱用我的客戶來這裡調查盧班奈的命案。」

　　「這個盧班奈怎麼了？」

　　拓斌望向她。「在羅馬遭到殺害。我的客戶認為那是因為他知道太多葛里索的秘密組織內幕。」

　　「說得跟真的一樣。」

　　「無論如何，今晚只有我的說法才重要。」他把另一個陶壺扔到地上。「你只剩下十分鐘了，雷夫人。」

　　眼見大勢已去，薇妮撩起裙襬登上樓梯，但靈機一動地在中途停下。「以替客戶調查命案為職業似乎相當奇怪。」她說。

　　他砸碎一盞羅馬小油燈。「不會比販賣骨董贗品更奇怪。」

　　薇妮勃然大怒。「我說過它們不是贗品，它們是設計來當成紀念品購買的複製品。」

　　「隨你怎麼說。在我看來，它們像極了騙人的贗品。」

　　她皮笑肉不笑。「但就像你剛才說的，你不是稀有古物的專家，對不對？你只不過是普通的代理人。」

　　「你大約還剩八分鐘，雷夫人。」

　　她伸手碰觸頸際的銀鏈墜，這是她緊張時會有的動作。「我不知道你是窮兇極惡，還是喪心病狂。」她低聲說。

　　他冷笑。「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沒有。」

　　好漢不吃眼前虧。她決定暫時退讓，以後再想對策。

　　沮喪、惱怒地輕呼一聲，她猛地轉身跑上樓梯。抵達點著燈籠的小房間時，她看到敏玲已經善加利用時間。兩個中型和一個大型旅行箱敞開著，幾個小型旅行箱已經塞滿了東西。

　　「你總算來了。」敏玲的聲音從衣櫥裡模糊地傳出來。「怎麼這麼慢？」

　　「我在嘗試使麥先生明白，他沒有權利在三更半夜把我們掃地出門。」

　　「他沒有把我們掃地出門。」敏玲從衣櫥門後出來，懷裡抱著一個骨董小花瓶。「他提供馬車和兩個持械侍從，一路護送我們離開羅馬返回英國。那樣做真的很慷慨。」

　　「得了吧，他怎麼可能那麼好心？他一定是在背地裡耍陰謀，不希望我們礙事。」

　　敏玲忙著用一件毛料衣物包裹花瓶。「他認為那個利用骨董店來和手下聯絡的壞人葛里索，會對我們造成極大的危害。」

　　「啐。羅馬有那樣的壞人在為非作歹只是麥先生的片面之詞。」薇妮打開壁櫥。裡面有一尊俊美無比又極具天賦本錢的太陽神阿波羅雕像。「我就不會輕易聽信那個人告訴我們的任何事。他說不定想利用這個地方來進行他自己的陰謀。」

　　「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敏玲把包好的花瓶塞進第三個旅行箱裡。「如果是那樣，那麼我們真的身陷險境。」

　　「如果這件事情牽扯到某個犯罪集團，那麼發現麥拓斌就是他們的首領也不會令我太驚訝。雖然他自稱是普通的代理人，但在我看來，他絕非善類。」

　　「你讓你的壞脾氣影響到想像力，薇妮。你知道你在胡思亂想時頭腦總是不大清楚。」

　　陶器碎裂聲從樓梯間傳來。

　　「可惡的傢伙。」薇妮咕噥。

　　敏玲暫停收拾，側耳傾聽。「他顯然決心使骨董店看來像是遭到盜賊的肆意破壞。」

　　「他確實提到過砸毀骨董店以免這個名叫葛里索的壞人起疑。」薇妮使勁拉扯阿波羅，掙扎著想把雕像拖出壁櫥。「但我認為那只是他的另一個謊言。瞧那傢伙在樓下砸得不亦樂乎的模樣，根本是瘋子一個。」

　　「我倒不覺得他是瘋子。」敏玲回到衣櫥前拿出另一個花瓶。「但幸好我們為了怕遭小偷光顧而把真骨董藏在樓上。」

　　「不幸中的大幸。」薇妮抱住阿波羅的胸膛把它拖出壁櫥。「如果放在樓下和複製品一起展出，它們一定也會被姓麥的砸爛。」

　　「我認為最幸運的是，麥先生推斷我們只是不知情的傀儡，而不是葛里索那幫歹徒的同路人。」敏玲用毛巾包裹好花瓶。「否則我真不敢想像他會把我們怎麼樣。」

　　「再狠也不過就是摧毀我們唯一的財源，然後把我們攆出家門。」

　　敏玲瞥向週遭的老舊石牆，然後輕哼一聲。「這間陋室根本不能被稱為家，我絕不會想念它。」

　　「等我們身無分文，流落倫敦街頭時，你就會想念它了。」

　　「我們不會淪落到那步田地的。」敏玲輕拍懷中用毛巾包著的花瓶。「回到英國後，我們就能出售這些骨董。要知道，現在很流行收藏古代的花瓶和雕像。有了賣骨董的錢，我們就能租房子。」

　　「但租不了多久。能撐上半年都算運氣好。等所有的骨董賣完，我們就會身陷絕境。」

　　「你會想出辦法來的，薇妮。你向來都能。例如我們的僱主跟那個英俊的伯爵私奔，害我們被困在羅馬這裡，你就想出做骨董生意這個高明的主意。」

　　薇妮憑著意志力才沒有沮喪地高聲尖叫。敏玲對她脫困能力的無限信心令人抓狂。

　　「過來幫我搬阿波羅。」她說。

　　敏玲狐疑地望向薇妮試圖拖過房間的大型雕像。「它會占掉最後一個行李箱的大部分空間。也許我們應該留下它，多帶一些花瓶。」

　　「這尊阿波羅雕像值幾十個花瓶。」薇妮在房間中央停下，喘了一會兒氣，重新抓緊雕像。「它是我們最貴重的骨董，我們非把它帶走不可。」

　　「如果把它放進旅行箱，你的書就裝不進去了。」敏玲柔聲道。

　　薇妮感到胸口一緊。她猛地停下，轉頭望向書架上那些她從英國帶來的詩集。想到要捨棄它們幾乎令她無法忍受。

　　「書可以再買。」她把雕像抓得更緊。「遲早會買齊的。」

　　敏玲猶豫不決，細看著薇妮的臉。「你確定嗎？我知道它們對你的意義非凡。」

　　「阿波羅比較重要。」

　　「好吧！」敏玲彎腰抓住阿波羅的下肢。

　　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麥拓斌出現在門口。他瞥向旅行箱，然後望向薇妮和敏玲。

　　「你們得走了。」他說。「我不能冒險讓你們在這裡多停留十分鐘。」

　　薇妮很想拿花瓶扔他。「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走阿波羅。回倫敦後，可能只有它才能使我們免於賣身的命運。」

　　敏玲扮個鬼臉。「拜託，薇妮，你太誇張了。」

　　「我說的是實話。」薇妮粗聲惡氣地說。

　　「把那尊該死的雕像給我。」拓斌走向她們，他抬起雕像。「我替你們放進旅行箱。」

　　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謝謝。雕像相當重。」

　　薇妮不屑地哼一聲。「不要向他道謝，敏玲。我們今晚的麻煩都是他惹出來的。」

　　「隨時樂於效勞。」拓斌說。他把雕像塞進旅行箱裡。「還有別的嗎？」

　　「有。」薇妮立刻回答。「門邊的那個甕。它可是珍奇寶物。」

　　「它裝不進旅行箱。」拓斌抓著箱蓋望向她。「你必須在阿波羅和甕之間作選擇。沒辦法兩樣都帶。」

　　薇妮突然狐疑地瞇起眼睛。「你打算把它佔為己有，對不對？你打算偷走我的甕。」

　　「我可以向你保證，雷夫人，我對那個該死的甕毫無興趣。你要它？還是要阿波羅？快點決定。」

　　「阿波羅。」她嘟囔著回答。

　　敏玲急忙上前，把一件睡衣和幾隻鞋子塞在阿波羅周圍。「我們收拾好了，麥先生。」

　　「是啊！」薇妮對他冷冷一笑。「只希望將來能有機會回報你今晚的大恩大德，麥先生。」

　　他用力關上箱蓋。「雷夫人，你在威脅我嗎？」

　　「隨你怎麼解釋。」她抓起手提袋和旅行用的斗篷。「來吧，敏玲，我們最好趁麥先生決定放火燒掉這裡前離開。」

　　「說話犯不著這麼衝。」敏玲拿起她的斗篷和帽子。「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麥先生已經很節制了。」

　　拓斌點頭。「謝謝你的支持，敏玲小姐。」

　　「千萬別把薇妮的話放在心上，麥先生。」敏玲說。「她的天性就是這樣，壓力太大時，脾氣就會有些暴躁。」

　　拓斌把冰冷的眸光再度轉向薇妮。「我注意到了。」

　　「請你務必包涵。」敏玲繼續道。「除了今晚的各種麻煩以外，我們不得不留下她的詩集。要她下那個決定並不容易，因為她很喜歡詩。」

　　「喔，拜託。」薇妮披上斗篷，快步走向房門。「這樣的對話真讓人聽不下去。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我突然迫不及待地想擺脫你令人不快的陪伴，麥先生。」

　　「你的話傷害了我，雷夫人。」

　　「只可惜傷得不夠重。」

　　她在樓梯上停下來回頭望向他。他看來不像受到傷害。事實上，從輕輕鬆鬆地拎起旅行箱的模樣看來，他的身體強健得很。

　　「我個人很期待回家。」敏玲快步走向樓梯。「義大利很好玩，但我想念倫敦。」

　　「我也是。」發現自己在盯著麥拓斌的寬肩看，薇妮連忙轉開視線，踏著重步下樓。「此行真是多災多難。當初是誰出的餿主意要陪那個可怕的巫夫人到羅馬來？」

　　敏玲清清喉嚨。「我相信是你。」

　　「下次我再提出那樣糊塗的建議時，拜託你拿嗅鹽在我鼻子下面搖晃到我恢復理智。」

　　「那個主意在當時看來一定很高明。」麥拓斌在她背後說。

　　「沒錯。」敏玲以不帶感情的語氣低聲說。「『想想看，在古色古香的羅馬住一季會有多麼愉快，』」敏玲學著當時薇妮的口吻說。「『而且費用全部由巫夫人負擔。而且我們會受到上流社會風雅人士的盛情款待。』」

　　「別再說了，敏玲。」薇妮沒好氣地說。「你很清楚此行極具教育意義。」

　　「我猜在許多方面都是如此。」拓斌接口。「聽說巫夫人的宴會經常演變成酗酒縱慾的狂歡。傳聞是真的嗎？」

　　薇妮咬牙切齒。「確實發生過一、兩件不幸的小事。」

　　「狂歡宴會令人尷尬，」敏玲承認。「薇妮和我不得不鎖住臥室房門直到宴會結束。但依我之見，事態還不算太嚴重，直到有天早晨我們醒來發現巫夫人和她的伯爵私奔了。那個舉動害我們身無分文地被困在他鄉異域。」

　　「但我們設法突破了困境。」薇妮大聲強調。「正當情況逐漸好轉時，麥先生，你偏偏要來干涉我們的私事。」

　　「相信我，雷夫人，沒有人比我更遺憾不得不這樣做。」拓斌說。

　　薇妮停在樓梯口，望著滿目瘡痍的店內。所有的東西都被他砸爛了，沒有一件陶器或雕像沒有破損。短短一個小時不到，他就毀了她將近四個月的心血結晶。

　　「你的遺憾絕不可能有我的深，麥先生。」她抓緊手提袋，穿過滿地碎片、走向門口。「在我看來，這場災難你要負全部的責任。」

　　※※※

　　拓斌聽到骨董店的後門終於開啟時，天還沒有亮。他持槍守在漆黑的樓梯上。

　　一個男子提著調暗光線的燈籠從後面的房間出來，他在看到滿地碎片時戛然止步。

　　「該死！」

　　他把燈籠放在櫃檯上，迅速穿過房間去檢查一個破碎的大花瓶。

　　「該死！」他再度咕噥，轉身查看地上的碎片。「真該死！」

　　拓斌走下一級階梯。「葛里索，在找東西嗎？」

　　葛里索靜止不動。在燈籠昏暗搖曳的燈光裡，他的面孔有如猙獰的惡魔面具。「你是什麼人？」

　　「你不認識我。盧班奈的一個朋友派我來找你。」

　　「盧班奈。我早該料到。」

　　葛里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舉起手中握著的槍，準備毫不猶豫地開槍。

　　拓斌早有準備，他拉下自己的手槍扳機。

　　他在手槍沒擊發時就知道火藥出了問題。他伸手到口袋裡抓第二把槍，但為時已晚。

　　葛里索已扣下扳機。

　　拓斌感到左腿一軟，衝擊力使他往後倒向一側。他扔掉還沒發射的手槍，空出手抓住欄杆，及時阻止自己滾下樓梯。葛里索已經在準備擊發他的第二把手槍。

　　拓斌想要退回樓上，但左腿不聽使喚。他翻身俯臥，蟹行似地用雙手和右腿把自己拖上階梯。他的腳踩到濕濕的東西滑了一下，他知道那是從自己大腿流出的鮮血。

　　樓下的葛里索小心翼翼地接近樓梯口。拓斌知道葛里索沒有開第二槍，完全是因為無法看清陰影裡的他。

　　黑暗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設法來到樓梯平台，連跌帶爬地經由敞開的房門進入漆黑的房間。他摸到薇妮沒有帶走的沉重大甕。

　　「手槍無法擊發最討厭了，對不對？」葛里索愉快地問。「接著又掉了第二把手槍。真是笨手笨腳。」

　　他在上樓，信心增加使他不再步步為營。

　　拓斌抓住大甕，把它翻到圓弧的側面。他淺促地呼吸著，左腿開始感到刺痛。

　　「派你來追捕我的人有沒有告訴你，你可能不會活著返回英國？」葛里索在樓梯上問。「他有沒有告訴你，我以前是青閣幫的成員？朋友，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拓斌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他必須等到最恰當的時刻。

　　「我不知道你收了多少錢來追捕我，但無論多少都不夠。傻瓜才會同意那個協定。」葛里索即將抵達樓梯平台，他的聲音裡透出飢渴的興奮。「它會使你賠上性命。」

　　拓斌使出殘存的所有力氣把大甕推出去，圓胖沉重的大甕滾向樓梯。

　　「怎麼回事？」葛里索在樓梯頂層站住不動。「那是什麼聲音？」

　　大甕撞上他的腳，葛里索大叫。拓斌聽到他徒勞地抓著牆壁想要恢復平衡。

　　葛里索咚咚咚地滾下樓梯。快要滾到底層時，他的尖叫聲忽地戛然而止。

　　拓斌扯下床單，撕下一長條來纏住左腿。他勉強站起身來，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左搖右晃，在下樓的途中差點昏厥，但硬撐著沒有倒下。葛里索趴在樓梯底層，脖子扭曲成反常的角度，身旁都是大甕的碎片。

　　「要知道，她選擇了阿波羅。」拓斌低聲對死人說。「事後想來，那個決定顯然是正確的。她的直覺真靈。」

第一章

　　那個神經質的矮小男子把日記賣給他時，曾警告他，說勒索是很危險的事。男僕日記裡的某些情報可以使人送命。但它們也可以使他發財，費霍頓心想。

　　在賭場裡打滾多年，冒險對他是家常便飯。他很久以前就發現，人如果沒有擲骰子所需的那種決心和膽量，就不會得到報酬。

　　他不是傻瓜，他在蘸筆寫信時心想。他不打算以勒索為長久的謀生之道。一等籌到足夠的錢清償燃眉之急的債務，他就會收手。

　　但他會把日記留著，以防萬一將來再度債台高築。

　　敲門聲嚇了他一跳。他瞪著剛寫好的最後一行字，一滴墨水滴在不幸兩個字上。看到被污損的文句令他懊惱。他以恐嚇信的機智、整潔自豪。他忖前思後，字斟句酌地寫出不同的信給不同的勒索對象。要不是環境逼使他不得不在賭場討生活，他或許可以成為著名的作家，另一個拜倫也說不定。

　　積怨湧上心頭。要不是命運如此不公平，他的人生也不會如此坎坷。要不是他的父親在詐賭爭議的決鬥中喪生，要不是他走投無路的母親在他十六歲時死於熱病，誰敢說他不會功成名就？要是他獲得其他人擁有的那些優勢，誰敢說他不會平步青雲？

　　雖然今日的他落魄潦倒，不得不幹起勒索敲詐的勾當，但他發誓總有一天要向命運討回公道。總有一天……

　　敲門聲再度響起。一定又是討債的，他心想。城裡的每個賭場都有他簽下的借據。

　　他把信揉成一團，猛地站起來，穿過房間，來到窗前，撥開窗簾往外瞧。外面沒人。剛才敲門的人顯然不再有耐心等他應門。但門前的台階上好像有個包裹。

　　他打開門，彎腰拾起包裹。當人影從暗處出現時，他只瞥見長大衣的下襬。

　　撥火棒狠狠打中他的後腦勺。就費霍頓而言，生命在瞬間結束，他所留下的鉅額債務也一筆勾銷。

　　※※※

　　火光照亮的房間裡傳來陣陣刺鼻的屍臭。薇妮在門檻邊屏住呼吸，急忙往手提袋裡翻找手帕。她為今晚的行動千算萬算，偏偏沒有算到這個可能性。她掏出繡花手絹摀住口鼻，努力壓下轉身逃跑的衝動。

　　費霍頓的屍體躺在壁爐前的地板上。起初她看不出受傷的跡象，心想，他可能是心臟病發作。但後來發現他的頭顱嚴重變形。

　　顯然是費霍頓的另一個受害者搶先抵達。費霍頓畢竟不是聰明過人的歹徒，她提醒自己。她在收到他的第一封勒索信後不久就查出了他的身份，而她還是密探這行的新手。

　　一查出他的地址，她就向在附近工作的女僕和廚子打聽情報。得知費霍頓習慣在天黑後上賭場，她今晚才放心地前來搜索他的住處，希望能找到他在恐嚇信中提到的那本日記。

　　她審視小房間，內心猶豫不決。壁爐裡的火焰仍旺，她卻感到冷汗流下背脊。現在該怎麼辦？兇手是在殺人後就滿意地離去，還是又費神費事地找出日記？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到答案。她必須按照原定計劃搜查費霍頓的房間。

　　她強迫自己跨過門檻、進入房間。恐懼如同無形的布幕籠罩著命案現場，搖曳的火光在牆壁投下鬼影幢幢。她盡量不去看屍體。

　　她連大氣也不敢喘地思索著該從哪裡找起。費霍頓的住處傢俱簡單。考慮到他好賭成性，這也不足為奇。備用的燭檯或桌子一定都被他拿去變賣還債了。根據僕人傳說，他總是手頭拮据。有一、兩個僕人還暗示他是寡廉鮮恥的投機份子，為了弄到錢，什麼卑鄙勾當都幹得出來。

　　勒索可能只是費霍頓在賭棍生涯中想出的斂財詭計之一，但顯然是個失敗的策略。

　　她望向窗邊的書桌，決定從那裡找起，但懷疑兇手可能已經翻找搜遍了所有的抽屜。如果她是兇手，她也會那樣做。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費霍頓的屍體，盡可能離得遠遠的，快步走向她的目標。桌面上散放著常見的文具，包括削筆刀、墨水台、吸墨沙和融化封蠟用的金屬小碟子。

　　她彎腰拉開書桌右邊的第一個抽屜，正要開始翻找時，突然靜止不動，一股不祥的預感使她頸背的寒毛豎立。

　　背後的木頭地板上響起細微卻明確的腳步聲。恐懼襲來，奪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好快，覺得自己即將生平頭一遭地暈倒。

　　兇手還沒有離開。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她千萬不能在這時暈倒。

　　她驚駭欲絕地凝視著桌面上的文具，找尋可以用來防身的東西。她的手指抽筋似地握住削筆刀的刀柄。削筆刀看來輕薄脆弱，卻是唯一可用的武器。

　　緊握著小刀，她猛地轉身，一眼就看到他站在通往臥室的幽暗門口。她可以看到他的大衣輪廓，但陰影遮住了他的臉孔。

　　但他沒有作勢靠近，而是交抱著雙臂，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

　　「要知道，雷夫人，」麥拓斌說。「我早有預感我們遲早會重逢，只是沒料到會是在如此耐人尋味的情況之下重逢。」

　　她用力吞嚥了兩下才能說話。當她好不容易說出有條理的話時，聲音微弱又沙啞。

　　「人是你殺的嗎？」

　　拓斌望向屍體。「不是。我跟你一樣是在兇手之後抵達。根據我的判斷，費霍頓是在大門口遇害，之後才被兇手拖回這個房間。」

　　那個消息並沒有使她放心。「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正要問你相同的問題，」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但我想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你顯然是費霍頓勒索的對象之一，對不對？」

　　憤慨暫時壓過恐懼。「那個可惡的傢伙在這個星期送了兩封信給我。第一封在星期一送到廚房門口。看到他無理的要求時，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索價一百英鎊。你能想像嗎？一百英鎊來封他的口。真是卑鄙無恥。」

　　「你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裡？」拓斌仔細觀察著她。「你在我們上次見面後，又惹了什麼麻煩？」

　　「你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件事你要負全部的責任。」

　　「我？」

　　「對，你，麥先生，這件事全怪你。」她用削筆刀的刀尖指著屍體。「那個卑鄙小人企圖用羅馬的那件事勒索我，他揚言要揭露一切。」

　　「真的嗎？」拓斌動作僵硬地站直身子。「這倒有意思了。他到底知道什麼？」

　　「我剛剛說了，他全部都知道。他揚言要公佈有一幫歹徒經常出入我以前在羅馬開的店，他暗示我是他們的共犯，讓他們把我的店當成通訊站。他甚至過分到暗示我是那個幫派首領的情婦。」

　　「他在信裡只寫了那些而已嗎？」

　　「而已？那些還不夠嗎？麥先生，儘管你竭盡全力破壞我們在羅馬開的店，我和我的外甥女還是勉強挺過來了。」

　　他點頭。「我或多或少料到你會東山再起。你不是那種一蹶不振的人。」

　　她不理會那句話。「目前的情況確實還算順利，我很有希望讓敏玲體驗一下真正的社交季。如果一切順利，她甚至可以結識那種能讓她在婚後豐衣足食的好對象。現在正值敏感時刻，如果你懂我的意思。我不能讓一絲一毫的流言敗壞她的名聲。」

　　「我了解。」

　　「如果費霍頓到處宣揚她和羅馬一家為壞人服務的店有關，損害將無法估計。」

　　「阿姨是罪犯首領情婦的流言，大概會使敏玲進入社交界的計劃節外生枝吧！」

　　「節外生枝？那會毀了一切。真是不公平。我們跟葛里索為首的那幫壞人毫無瓜葛。我不明白怎麼會有稍具感性的人，會貿然斷定我和外甥女與盜賊和兇手為伍。」

　　「如果你不健忘，剛開始時我有一陣子也那樣斷定過。」

　　「我並不覺得意外。」她臉色陰沉地說。「我指的是感性的人。你不算是那種人。」

　　「費霍頓顯然也不是。」拓斌望向屍體。「但我有沒有感性這個話題，最好留到以後有空詳細檢查我的缺點時，再來討論。此時此刻，我們有別的問題要解決。我猜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是相同的。」

　　「我不知道你來這裡做什麼，麥先生，但我是來找一本日記的。那本日記顯然曾經屬於你說的那個罪犯首領葛里索的貼身男僕所有。」她停頓皺眉。「你對這件事知道多少？」

　　「常言道：『僕人眼中無英雄。』看來葛里索的忠僕一直在暗中紀錄僱主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葛里索死後──」

　　「葛里索死了？」

　　「是的。在他死後，男僕出售日記購買返回英國的船票。但他還沒有離開羅馬就遭到攔路搶劫的強盜殺害。據我所知，日記在那之後又被轉賣了兩次。兩個暫時的物主都遇到致命的意外。」他用下巴指向費霍頓的屍體。「這是與那本日記有關的第三起命案了。」

　　薇妮用力吞嚥一下。「天哪！」

　　「是啊！」拓斌離開門口走向書桌。

　　薇妮不安地注視著他。她覺得他的動作怪怪的，步態有輕微卻可察覺的停頓。事實上是有點一瘸一拐。她可以發誓上次見面時，他健步如飛。

　　「你怎麼會這麼清楚這本日記的事？」她問。

　　「最近幾個星期我為了追尋這本日記而跑遍了歐洲大陸，幾天前才抵達英國。」

　　「你追尋它做什麼？」

　　拓斌拉開一個抽屜。「除了其他耐人尋味的流言以外，我認為它可以解答我的客戶的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他回頭瞥向她。「叛國和謀殺的問題。」

　　「叛國？」

　　「在戰爭期間。」他拉開另一個抽屜，翻閱其中的文件。「現在真的沒有時間詳談這件事，改天我再解釋給你聽。」

　　「你在羅馬的任務該不會是失敗了吧，麥先生？在那樣折騰我們之後，你卻一無所獲？那個葛里索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他會到我們的店裡拿部下給他的信。」

　　「葛里索在你們離開後抵達。」

　　「然後呢？」

　　「他絆了一跤，跌下樓梯。」

　　她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他絆跤跌倒？」

　　「意外在所難免，雷夫人。樓梯有時會很危險。」

　　「啐。我就知道。那天晚上在敏玲和我離開後，你把事情搞砸了，對不對？」

　　「出了些狀況。」

　　「顯然如此。」不知何故，在這恐怖的處境裡怪罪於他竟然能帶給她一種有悖常情的快感。「我早該在收到費霍頓的第一封敲詐信時，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事情在那之前畢竟進行得相當順利。我早該料到每當有問題出現，你就是根源。」

　　「拜託，雷夫人，現在不是責備我的時候。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麼錯綜複雜。」

　　「承認吧，麥先生。男僕日記這個問題，你要負全部的責任。如果你在羅馬處理得當，我們今晚就不會在這裡。」

　　他一動也不動。在鬼魅似的火光裡，他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我向你保證，控制義大利那幫壞蛋的惡魔死了。不幸的是，事情沒有因而結束。我的客戶想要徹底解決這件事。他僱用我那樣做，我也決心不負所托。」

　　她全身發冷。「原來如此。」

　　「葛里索曾經是一個名為青閣幫的犯罪組織的成員。那個幫派的觸角遍佈英國和歐洲，多年來都由一個自稱『天青』的首領所控制。」

　　她感到口乾舌燥。不知何故，她感覺到他說的是實話。「有夠戲劇化。」

　　「天青是無可爭辯的當然領袖。但據我們所知，他大約在一年前去世。青閣幫在他死後陷入一片混亂。天青有兩個得力助手，一個是葛里索，另一個身份不詳。」

　　「天青和葛里索都死了，我猜你的客戶要你查出第三個人的身份？」

　　「是的。日記裡可能有那個情報。運氣好的話，它還可以告訴我們天青的真實身份，同時解決另外幾個問題。現在你明白為什麼這麼危險了吧？」

　　「的確。」

　　拓斌拿起一疊紙。「與其杵在那裡，你何不幫點忙？」

　　「幫忙？」

　　「在你到達前，我沒有機會搜查臥室。拿枝蠟燭去看看你能在那裡找到什麼，這裡就交給我。」

　　她的第一個衝動是叫他下地獄去，但接著想到他說得有理。他們的目標相同，分工合作的好處不言而喻。此外，還有一個理由使她不得不服從他的命令。如果去搜查臥室，她就不必一直看到血淋淋的屍體。

　　她拿起蠟燭。「你知道日記很可能已經被殺死費霍頓的人找到、帶走了吧？」

　　「如果是那樣，我們的問題就更複雜了。」他冷冷地看她一眼。「一步一步來，雷夫人。讓我們先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本日記，那絕對會使事情簡單許多。」

　　他說的沒錯，她心想。麥拓斌或許非常惹人生氣，但他說的沒錯。一次應付一個災難是解決這件事的唯一方法。事實上，那也是她的生存之道。

　　她快步走進與客廳相連的小房間。床頭櫃上有一本書，她的心中燃起一線希望。也許她的運氣終究不錯。

　　她走過去，就著燭光端詳書名。「淑女的教育」。也許封皮裡藏著一本手寫的日記。她打開封皮，翻了幾頁就感到大失所望。那是一本本近出版的小說，不是私人日記。

　　她把書放回床頭櫃上，走向盥洗台，不一會兒就檢查完盥洗台的小抽屜。抽屜裡只有梳子、毛刷、刮鬍用具和牙刷，沒有任何不尋常的物品。

　　她接著搜查衣櫥。裡面有許多昂貴的襯衫和三件時髦的外套。費霍頓顯然把賭博贏來的錢都拿去添購時裝了。也許他把昂貴的服裝視為一項商業投資。

　　「有沒有找到什麼？」拓斌在另一個房間問。

　　「沒有。」她說。「你呢？」

　　「也沒有。」

　　她聽到他在客廳搬動大型傢俱。可能是書桌。他搜得還真徹底。

　　她打開衣櫥內的抽屜，只發現男士的緊身齊膝褲和領巾。她關上衣櫥門，轉身打量傢俱簡陋的室內。她心急如焚，幾乎喘不過氣來。如果沒有找到被費霍頓拿來勒索她的日記，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的視線再度落在床頭櫃的那本書上。費霍頓的住處沒有其他的書籍。要不是有放在床邊的那本小說，她會說他不是那種以看書自娛的人。

　　她緩緩走過去再度端詳那本書。一個賭徒怎麼會對一本為年輕女子寫的小說感興趣？

　　她再度拿起書，打開來多翻了幾頁，這次不時停下來閱讀文句。她很快就看出書裡的故事絕對不是寫來教導年輕女子應有的品德行止。

　　……她線條優美的臀部在顫抖，期待著我光滑的棍棒……

　　「天啊！」她急忙合起書本，一張小紙條飄到地板上。

　　「是不是發現了有趣的東西？」拓斌在另一個房間問。

　　「沒有。」

　　她瞥向落在腳邊的紙條，紙條上面有潦草的字跡。她扮個鬼臉。也許費霍頓對那本小說喜歡到寫下心得的程度。

　　她彎腰拾起紙條，順便看了看紙條上的字。不是「淑女的教育」的筆記，而是地址：海瑟頓廣場十四號。

　　費霍頓為什麼要把地址夾在這本小說裡？

　　她聽到拓斌的腳步聲，一時衝動地把紙條塞進手提袋，然後才轉身面對房門。

　　他出現在門口，即將熄滅的火光照出他的輪廓。「怎麼樣？」

　　「我沒有找到任何有一點點像日記的東西。」她堅定地說，接著發覺自己說的是實話。

　　「我也是。」他一臉陰沉地掃視臥室。「我們慢了一步。看來殺害費霍頓的兇手已經把日記拿走了。」

　　「意料中事。在這種情況下，我絕對會那樣做。」

　　「嗯。」

　　她皺眉。「怎麼了？」

　　他望向她。「看來我們現在只有等新的勒索者採取行動了。」

　　「新的勒索者？」震驚使她目瞪口呆了幾秒。「天哪！你在說什麼？你認為殺害費霍頓的兇手，打算兼做敲詐勒索的生意？」

　　「如果有利可圖，而我確定有，那麼我們不得不假定那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

　　「真要命。」

　　「深有同感，但我們必須往好的一面看，雷夫人。」

　　「我看不出來。」

　　他朝她冷笑一下。「得了吧！我們各憑本事找到了費霍頓，不是嗎？」

　　「費霍頓既愚蠢又無能，留下各種各樣的線索。我用幾個銅板和一塊肉餅就買通替他送信的少年告訴我他的地址。」

　　「聰明。」拓斌回頭望向橫陳在客廳壁爐前的屍體。「我不認為殺害費霍頓的人會有那麼愚蠢，所以我們最好同心協力。」

　　她戒心再起。「你在說什麼？」

　　「我確信你了解我的意思。」他把視線轉向她，抬起一道眉毛。「你絕不遲鈍。」

　　她居然還癡心妄想他會希望他們在這次見面後，分道揚鑣。

　　「聽著。」她沒好氣地說。「我無意與你建立任何一種夥伴關係，麥先生。你每次出現都帶給我數不清的麻煩。」

　　「我們至今也只見過兩次面。」

　　「拜你之賜，兩次都多災多難。」

　　「那是你的看法。」他朝她跛行一步，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照我看來，你才是天賦異稟，總是把事情弄得複雜無比。」

　　「你這也太過分了，麥先生。請放開我。」

　　「恕難從命，雷夫人。」他把她拉出房間。「由於我們兩個都陷在這羅網裡，所以我不得不堅持我們合作脫困。」

第二章

　　「真不敢相信你又遇到麥先生，而且是在那麼奇特的情況下。」敏玲放下咖啡杯，隔著早餐桌注視薇妮。「多麼不可思議的巧合。」

　　「胡說。如果他的說法可信，那就不是巧合。」薇妮心不在焉地用茶匙輕敲盤子邊緣。

　　「根據他的說法，勒索這件事與羅馬那件事有關。」

　　「他認為費霍頓是那個犯罪組織青閣幫的成員嗎？」

　　「不。費霍頓顯然只是碰巧得到那本日記。」

　　「日記現在落入別人手中，」敏玲若有所思地說。「極可能是殺害費霍頓的那個人。麥先生還在努力追查。他真是鍥而不捨，對不對？」

　　「啐。他全是為了錢。只要有人願意付錢請他調查，鍥而不捨對他自身的財務最有利。」她扮個鬼臉。「但我想不透他的客戶在他搞砸羅馬的任務後，為什麼還肯繼續僱用他。」

　　「你很清楚我們應該感激他在義大利的明察秋毫。換成別人，我們很可能被當成那幫歹徒的黨羽而冤死異鄉。」

　　「從事這種調查的人，除非是笨蛋，否則絕不會認為我們涉及犯罪活動。」

　　「那當然。」敏玲說。「但理解力和觀察力不及麥先生的人，很可能會斷定我們是幫派成員。」

　　「別這麼快就相信麥拓斌有任何正面的特質，敏玲。拿我來說，我就不信任他。」

　　「看得出來。但究竟是為了什麼？」

　　薇妮雙手一攤。「天啊！我昨晚在命案現場發現他。」

　　「他在同一個現場發現你。」敏玲指出。

　　「對，但他比我先到。我到達時費霍頓已經死了，殺害他的說不定就是麥拓斌。」

　　「哦，我非常懷疑。」

　　薇妮凝視她。「你怎能那樣說？麥拓斌直言不諱葛里索在羅馬的遭遇戰中喪生。」

　　「我以為你說那是樓梯上的不幸意外。」

　　「那是麥拓斌的說法。發現葛里索並非死於意外一點也不會令我驚訝。」

　　「那個已經無關緊要了，對不對？重要的是，壞人死了。」

　　薇妮猶豫一下。「麥拓斌要我幫他找尋日記，他希望我們攜手合作。」

　　「那樣很有道理，對不對？既然你們都決心找到它，那麼為什麼不結為夥伴？」

　　「麥拓斌有客戶付錢給他那樣做，我可沒有。」

　　敏玲從咖啡杯緣上打量她。「也許你可以和麥先生講條件，要他把客戶付給他的酬勞分一部分給你。你在義大利已練就出一身討價還價的好本領。」

　　「這件事我仔細考慮過了。」薇妮緩緩承認。「但一想到要與麥拓斌搭檔，就令我深感不安。」

　　「看來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羅馬的事在倫敦傳揚開來，流言確實會給我們造成一點點不便。」

　　「你真會輕描淡寫，敏玲。豈只不便而已，那會徹底毀了我的新事業，更不用說是你進入社交界的機會了。」

　　「說到你的事業，昨晚你有沒有對麥先生提到你的新職業是什麼性質？」

　　「當然沒有。我為什麼要提？」

　　「我只是在想，麥先生和你置身在那樣親密的氣氛裡，你可能覺得有必要向他透露。」

　　「當時的氣氛一點也不親密。天啊，敏玲，房間裡還有一個死人跟我們在一起呀！」

　　「那當然。」

　　「在那種情況下，想親密也不可能。」

　　「我了解。」

　　「何況，我根本不想和麥拓斌在任何方面過從甚密。」

　　「你越說越大聲了，薇妮阿姨。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薇妮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到碟子上。「那意味著我神經深受折磨。」

　　「沒錯。但我覺得你顯然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麥先生的提議和他合作找尋日記。」

　　「無論你怎麼說都無法說服我相信和那個人搭檔會是明智之舉。」

　　「別激動。」敏玲柔聲道。「你讓你對麥先生的個人看法影響到正常的判斷力。」

　　「好好聽著，麥拓斌又像我們上次遇到他時，那樣在使陰謀。」

　　「他會有什麼陰謀？」敏玲問，語氣首次流露出惱怒。

　　薇妮想了想。「他找尋日記的動機很可能和費霍頓一樣：想要勒索敲詐。」

　　敏玲的茶匙「鏘」地一聲落在碟子上。「你該不會當真認為麥先生會幹起那種勾當吧？我拒絕相信他和費霍頓那種人有任何共同之處。」

　　「我們對麥拓斌一無所知。」薇妮雙手按著桌面站起來。「誰曉得他得到日記後，會怎麼做？」

　　敏玲不發一語。

　　薇妮背著雙手開始繞著餐桌踱步。

　　敏玲歎口氣。「好吧！我無法告訴你任何應該信任麥先生的理由，除了在羅馬的災難後，他確實使我們平安返回英國。那一定花了他不少錢。」

　　「他不要我們礙事。無論如何，我很懷疑我們的旅費是他自掏腰包。他一定把帳單開給他的客戶了。」

　　「也許吧！但我的看法是你在這件事情裡別無選擇。跟他合作絕對強過忽視他，至少那樣你可以知道他查出了什麼。」

　　「反之亦然。」

　　敏玲臉色一變，眸中出現反常的焦慮。「你有更高明的計劃嗎？」

　　「還不知道。」薇妮停下腳步，把手伸進衣服口袋裡。她拿出從「淑女的教育」裡掉出來的紙條，端詳紙條上面寫的地址。「但我打算一探究竟。」

　　「那是什麼？」

　　「一條小線索，很可能毫無結果。」她把紙條塞回口袋裡。「但果真如此，我總也還可以考慮和麥拓斌搭檔合作的好處。」

　　※※※

　　「她在那間臥室發現重要的東西。」拓斌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大書桌的前方，兩手放在身側，往後靠在桌緣上。「我當時就覺得事有蹊蹺。她露出那種天真無邪的眼神令人覺得很做作。」

　　他的小舅子辛東寧從一本討論埃及古物的書裡抬起頭。他懶洋洋地靠坐在椅子裡，只有二十一歲的健康青年才擺得出那種散漫、悠閒的坐姿。

　　東寧去年搬到幾條街外自立門戶。有段時間，拓斌擔心屋裡會顯得冷清。畢竟東寧很小的時候就在姊姊安妮嫁給拓斌時，跟著搬來與他們夫婦同住。安妮死後，拓斌盡力撫養他成人。他習慣了有他在腳邊，屋裡少了他會很奇怪。

　　但在搬走後兩個星期不到，東寧就擺明了把這棟屋子當成他自己寓所的延伸。吃飯時間經常可以在屋裡看到他。

　　「做作？」東寧重複。

　　「雷薇妮絕不是天真無邪的女人。」

　　「嗯，你是說過她是寡婦。」

　　「令人忍不住納悶她丈夫的命運。」拓斌有點激動地說。「就算得知他臨終時，被鏈子拴在某個私人精神病院的病床上，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今天上午你已經不只一百次提到對雷夫人的猜疑了。」東寧語氣溫和地說。「既然那麼肯定她找到了線索，為什麼不當場質問她？」

　　「因為她一定會否認，這件事她並無意與我合作。除非把她倒懸著抖出衣服口袋和手提袋裡的東西，否則無法證明她找到了線索。」

　　東寧沉吟不語，只是坐在那裡一臉疑問地望著拓斌。

　　拓斌下顎一繃。「不准說。」

　　「我恐怕忍不住。你為什麼沒有那樣做？」

　　「可惡！你把倒懸良家婦女說得像是我對待異性的一貫作風。」

　　東寧聳起眉毛。「雖然我不只一次指出你對女人的態度有待改進，但它們大致都還合乎紳士該有的修養。唯獨對雷夫人例外。每次提到她，你就變得粗暴無禮。」

　　「雷夫人非常特別。」拓斌說。「特別倔強、特別固執、特別難纏。任何神智正常的男人都會被她氣得七竅生煙。」

　　東寧體諒地點點頭。「在另一個人身上清楚看到自己最明顯的特質，總是非常令人生氣，對不對？尤其那另一個人是女性時。」

　　「我警告你，東寧，我今天沒心情當你的笑柄。」

　　東寧合起書本。「從三個月前的羅馬事件後，你就對那個女人著了迷。」

　　「你不覺得用著迷來形容太誇張了嗎？」

　　「我不覺得。魏弼詳細告訴過我，你在受傷發燒時的胡言亂語。他說你語無倫次地和雷夫人進行了好幾次單方面的冗長交談。回到英國後，你每天都會找理由提起她的名字。那樣還不叫入迷嗎？」

　　「我在羅馬被迫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跟蹤那個女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拓斌緊抓著雕花桌緣。「你來試試看，長期跟蹤一個女人，偵察在街上跟她打招呼的每個人和她逛的每家店。同時一直在納悶她是歹徒的同夥，還是她有被歹徒殺害的危險。我向你保證，那種事令人元氣大傷。」

　　「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對她著了迷。」

　　「著迷這個字眼太強烈。」拓斌心不在焉地搓揉左大腿。「但我承認，她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顯而易見。」東寧把右踝擱在左膝上，小心翼翼地調整時髦的褲子襞褶。「你的腿是不是很痛？」

　　「沒注意到外面在下雨嗎？濕氣一重，我的腿就更難受。」

　　「犯不著兇我，拓斌。」東寧咧嘴而笑。「要兇就去兇那個激怒你的女人。如果你們真的合作找尋日記，我相信你會有很多機會把怒氣發洩在她身上。」

　　「想到與雷夫人合作就令人背脊發冷。」敲門聲在這時響起。「什麼事，魏弼？」

　　書房門打開，門口那個矮小精悍的人影就是他忠心耿耿的僕役長、廚子、管家兼臨時醫生。儘管家裡的收入有時不大穩定，魏弼還是有辦法保持優雅的外表。在魏弼和東寧之間，拓斌經常覺得自己在男性時尚方面屈居劣勢。

　　「倪衛理爵爺來了，先生。」魏弼用替達官貴人通報的肅穆語氣說。

　　拓斌知道魏弼並非真的認為那種人因社會地位高就比較優秀，他只是樂得有機會發揮他的戲劇天分。魏粥沒有成為演員可以說是有違天命。

　　「請他進來，魏弼。」

　　魏弼從門口消失。

　　東寧從椅子裡緩緩站起來。

　　「真要命，」拓斌低聲說。「我討厭被迫告訴客戶壞消息，每一次都令他們不高興。誰也不知道他們何時會決定停止付費。」

　　「又不是說倪衛理有選擇的餘地。」東寧同樣低聲說。「他沒有其他人可以求助。」

　　一個高大壯碩、年近五十、一臉不耐煩的男子走進書房。從似鷹的五官、優雅的舉止到昂貴的衣著，在在都可以看出倪衛理的財富和貴族血統。

　　「你好，爵爺。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了。」拓斌站直身，指指椅子。「請坐。」

　　倪衛理沒有回應問候，他瞇著眼凝視拓斌。「怎麼樣，麥拓斌？我收到你的信了。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找到日記沒有？」

　　「很不幸，我趕到時它已經不見了。」拓斌說。

　　倪衛理下撇的嘴角明白地表示出他的不悅。

　　「可惡！」他脫掉右手的手套。金戒指上的黑寶石在他用手指扒過頭髮時，閃閃發亮。「我本來希望這件事速戰速決。」

　　「但我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拓斌說，努力展現出專業和自信的形象。「我預計在不久的將來就可以找到它。」

　　「你必須盡快找到它，這件事影響甚鉅。」

　　「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倪衛理走向放白蘭地的邊桌，抓起桌上的酒瓶。「別見怪。我很清楚找到那本該死的日記對你我都有好處。」他瞥向拓斌，酒瓶停在半空中。「可以嗎？」

　　「當然，請便。」看到倪衛理倒了一大杯白蘭地，拓斌努力面不改色。那玩意兒貴得很，但對客戶慇勤通常都划得來。

　　倪衛理迅速喝了兩口後，放下酒杯。他一臉陰沉地注視著拓斌。「你一定要找到它，麥拓斌。如果它落入壞人手中，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天青的真正身份。更糟的是，我們也不會知道青閣幫唯一還活著的成員叫什麼名字。」

　　「最多再過兩個星期，你就會得到日記，爵爺。」拓斌說。

　　「再過兩個星期？」倪衛理一臉驚駭地望著他。「不能拖那麼久。」

　　「我只能承諾我會竭盡所能地盡快找到它。」

　　「可惡！每過一天，日記消失或被毀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東寧禮貌地清清喉嚨。「容我提醒你，爵爺，如果沒有拓斌的努力，你根本不會知道那本日記的存在和它此刻就在倫敦的某處。你現在知道的情報已經比上個月多太多了。」

　　「對，那當然。」倪衛理焦躁不安地在房裡一邊踱步，一邊按摩太陽穴。「務必見諒。從知道那本日記的存在起，我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一想到戰爭期間被那幫罪犯害死的人，我就怒不可遏。」

　　「沒有人比我更想找到那本日記。」拓斌說。

　　「萬一日記在被我們找到前就被銷毀了呢？我們再也不會知道那兩個人的名字了。」

　　「我很懷疑擁有日記的人會把它付之一炬。」拓斌說。

　　倪衛理皺起眉頭，不再按摩太陽穴。「你憑什麼那麼肯定？」

　　「只有青閣幫的那個餘孽才會想要銷毀它，但它不大可能在他手中。對其他人來說，以它作為勒索的把柄可以大撈一票。為什麼要燒掉生財的工具？」

　　倪衛理想了想。「你說的很有道理。」他終於承認，雖然有點勉強。

　　「再給我一點時間，」拓斌說。「我一定會替你找到那本日記。也許到那時我們兩個都可以睡得安穩些。」

　　※※※

　　藝術家總是在壁爐邊工作。火焰的熱度、一鍋熱水和人手固有的溫度使蠟軟化而能捏塑成形。

　　最初的製模大多靠拇指和食指捏成，黏稠柔韌的蠟需要堅定平穩的手才能塑造出形狀。在創作的最初階段，藝術家經常是閉著眼睛工作，依靠敏銳的觸覺來塑造形象。之後再用一個加熱過的小尖刀來添加重要的細節，使蠟像變得維妙維肖、栩栩如生。

　　在藝術家看來，成品的最終效果向來取決於最微小的細節：下顎的弧度、衣服的細部、五官的表情。

　　雖然觀看者的目光很少集中在那些細小的成分上，但逼真的細節卻能引出驚心動魄的理解領會，而那正是所有藝術傑作的特徵。

　　在藝術家手下，溫暖的蠟彷彿在悸動，就像有血液在光滑的表面下流過。沒有其他的材料更適合用來保存模擬的生命，或是……死亡的瞬間。

第三章

　　薇妮停在一棵路樹下察看小紙條上的地址。海瑟頓廣場十四號位在一排面對青翠公園的豪宅中央，每棟房屋的大門前都有典雅的廊柱和新裝的煤氣路燈。

　　看到兩輛亮晶晶的馬車在街邊等候令她心生不安。拉車的是四匹相配的駿馬，持韁的馬伕身穿昂貴的制服。她看到一名貴婦從十六號出來。她的淺粉紅色外出服和大衣，顯然出自專為時髦、富裕的客戶服務的名裁縫師之手。

　　薇妮在出發時，壓根兒沒料到自己會來到高級住宅區。她無法想像費霍頓認識，更不用說是企圖勒索，住在如此高級地段的人。

　　她戒慎地打量著成排的豪宅。想憑一張嘴走進這些毫宅的門廳恐怕不容易。但她想不出別的辦法，只有硬著頭皮試試了。手中的地址是她此時僅有的線索，她總得從某處開始。

　　把心一橫，她穿過街道，登上十四號的白色大理石門階。她拿起沉重的銅門環，簡潔有力地敲了敲門。

　　模糊的腳步聲從門廳裡傳來。片刻後，大門開放。一個臉色傲慢、體壯如牛的僕役長低頭瞪視她。她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他已經打算給她吃閉門羹了，她急忙遞出一張上個月才印好的新名片。

　　「請把這張名片交給你家主人。」她俐落地說。「事情非常緊急。我叫雷薇妮。」

　　僕役長不屑地瞥向名片，顯然不願意接過去。

　　「我相信你會發現你家主人在等我。」她用她最冰冷的語氣說。那是厚顏無恥的謊言，但她也是迫於無奈才出此下策。

　　「好吧，夫人。」他退後讓她進入門廳。「請在此稍候。」

　　她深吸口氣，急忙跨過門檻。她跨越了第一道障礙，進到了屋內。

　　僕役長消失在陰暗的走廊盡頭，薇妮乘機打量週遭。腳下黑白相間的地磚和牆上鍍金邊框的鏡子，顯示出時髦的品味和大量的金錢。

　　聽到僕役長返回的腳步聲，她屏息以待。看到他出現，她立刻知道她的名片生效了。

　　「杜夫人要見你。請跟我來，夫人。」

　　她吐出憋著的那口氣，重新開始呼吸。這還是容易的部分，接下來要說服一個陌生人跟她談勒索和謀殺，才是真正的高難度。

　　她被帶進一間以黃、綠和金三種顏色為裝潢色調的大客廳，傢俱包覆著條紋圖案的絲綢，黃色窗簾帶綁起的綠色絲絨窗簾外就是公園的景觀，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同樣色調的厚地毯裡。

　　其中一張鍍金沙發上坐著一位高貴、優雅的婦人。她穿著式樣時髦的淺銀灰色黑邊絲緞衣裳，頭髮優雅地綰在腦後。從遠處看，她很容易被當成三十出頭的少婦。但近看時，眼尾的細紋、不再緊實的下顎和金黃色頭髮裡的銀絲，就透露出她事實上快四十五歲了。

　　「雷夫人到，夫人。」僕役長鞠躬告退。

　　「請進，雷夫人。請坐。」

　　薇妮從那些沉著、文雅卻透著緊張的話語裡，聽出這個婦人一直生活在極大的壓力下。

　　薇妮坐進一張金色扶手椅裡，努力表現得好像很習慣在如此華麗的室內與人交談。她很擔心自己褪色的樸素衣裳會洩了她的底。

　　「謝謝你的接見，杜夫人。」薇妮說。

　　「在你出示如此令人好奇的名片後，我怎麼可能拒絕？」杜嬌安輕挑柳眉。「我確信我們素未謀面，請問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我在公園裡向保母打聽到你是和女兒同住的寡婦。」

　　「說的也是。」嬌安喃喃地道。「人言可畏。」

　　「在我的新職業裡，我經常依靠人們愛說長道短的傾向。」

　　嬌安心不在焉地用名片輕敲沙發扶手。「你的職業到底是什麼性質，雷夫人？」

　　「我等一下再解釋，如果你還有興趣知道。首先，容我說明今日造訪的理由。我相信我們有，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曾經有一個彼此都認識的人，杜夫人。」

　　「那會是誰呢？」

　　「他名叫費霍頓。」

　　嬌安困惑地皺眉，她搖搖頭。「我不認識任何叫那個名字的人。」

　　「真的嗎？我在他床邊的一本書裡發現你的地址。」

　　薇妮看出她得到嬌安全部的注意力。她不確定那樣是好是壞，只知道她現在無路可退。做她這行的女人必須有大膽行事的心理準備。

　　「床邊的書裡？」嬌安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真奇怪。」

　　「事實上，遠不及他的職業奇怪。他生前是個勒索者。」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

　　「生前？」杜夫人強調地重複。

　　「昨晚我結識費先生時，他已經死了。確切地說，遭人殺害。」

　　雖然嬌安聞訊只是身體微微一僵，不由自主地輕吸口氣和微微瞇起眼睛，但薇妮知道她吃了一驚。

　　嬌安迅速恢復鎮定，事實上，速度快到令薇妮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錯判了她對費霍頓死訊的反應。

　　「遭人殺害。」嬌安的語氣平淡得好像薇妮剛才只不過是在聊天氣。

　　「是的。」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那種事不容易看錯。」薇妮交疊雙手。「杜夫人，我就坦白說了。我對費霍頓幾乎一無所知，但我所知道的並不會給他帶來榮譽。他企圖勒索我。我今天來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勒索你。」

　　「真離譜的問題，」嬌安立刻說。「好像我會接受他勒索似的。」

　　薇妮微微點頭表示同意。「他的企圖敲詐同樣令我不快。事實上，我就是太生氣才不辭勞苦地查出費先生的地址，並且在昨晚到他的寓所去。我特別挑了一個他不可能會在家的晚間去。」

　　嬌安看來情不自禁地感到著迷。「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薇妮聳聳肩。「我去那裡找他聲稱擁有的一本日記，沒想到他昨晚沒有出門。但我到達時，已經有人去找過他了。」

　　「兇手？」

　　「是的。」

　　嬌安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你真有冒險精神，雷夫人。」

　　「我覺得我是別無選擇，不得不採取行動。」

　　「看來你的問題自動解決了；勒索你的人死了。」嬌安說。

　　「正好相反，杜夫人，」薇妮沉著地微笑說。「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我要找的那本日記不在費先生房裡，我不得不推斷日記現在在兇手手中。」

　　薇妮注意到嬌安並不愚鈍。她立刻聽出言外之意，而且覺得有趣。

　　「你該不會以為殺害費先生又拿走日記的人是我吧？」嬌安說。

　　「我很希望是你，那會使事情簡單許多。」

　　嬌安眼中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你真的很特別，雷夫人。你剛才提到的這個職業，是不是正好和德里街或科芬園的舞台有關？」

　　「沒有，杜夫人。但我發現我有時不得不演點戲。」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但我向你保證我對命案和勒索毫不知情。」嬌安望向時鐘。「天啊，時間過得真快。我恐怕得請你離開了，我下午和裁縫師有約。」

　　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薇妮微微向前傾身。

　　「杜夫人，如果你遭到費霍頓勒索，如果你不是殺害他的兇手，那麼你現在的處境並不安全。我或許能夠幫你。」

　　嬌安不解地看她一眼。「什麼意思？」

　　「殺害費霍頓又偷走日記的人，很可能會幹起敲詐的勾當來。」

　　「你認為還會有新的恐嚇信？」

　　「即使沒有，日記還是在某個人手中。我覺得那非常令人困擾，你呢？」

　　嬌安眨了一下眼睛，但毫無惴惴不安之色。「我無意冒犯，雷夫人，但你聽來開始像伯利恆精神病院的病患了。」

　　薇妮緊握雙手。「費霍頓必定知道你的某些事，杜夫人，否則他沒有理由把你的地址夾在一本關於誘姦純真少女的下流小說裡。」

　　嬌安勃然大怒。「你竟敢暗示我認識那種人。請你立刻離開，雷夫人，否則我就要叫人送客了。」

　　「請聽我說，杜夫人。如果你是遭費霍頓勒索的人之一，那麼你所知道的某些事可能非常有助我查出日記目前在誰的手中。你一定和我一樣有興趣找到那本日記，夫人。」

　　「你浪費我太多時間了。」

　　「只需極少的費用，足以補償我的時間和花費就行了，我會很樂意調查這件事。」

　　「別再說了。你顯然是個瘋子。」嬌安的眼神又冷又硬。「你再賴著不走，我就要叫人攆你出去了。」

　　這就是單刀直入的結果，薇妮心想。在她的新職業裡，想找到客戶並不容易。

　　她沮喪地輕歎一聲站起來。「我自己出去，杜夫人。但你有我的名片，如果你改變心意，儘管來找我。但我建議你別拖太久，時間至為重要。」

　　她快步走出客廳。在前廳裡，僕役長冷冷地看她一眼，然後打開大門。

　　薇妮綁好帽子的繫帶，步下門階。天空中烏雲密佈。憑她今天的運氣，雨一定會在她到家之前落下。

　　她穿越街道，快步行經公園。她很不願意承認，但她的外甥女說得沒錯。敏玲警告過她，住在海瑟頓廣場那種高級住宅區的人，不大可能承認遭到勒索，更不用說是僱用陌生人來暗中調查了。

　　她必須另謀對策，薇妮心想。她轉進兩排房子中間的狹窄步道。一定有辦法說服杜嬌安向她吐露秘密。她可以肯定那個婦人知道許多內情。

　　小小的步道突然變暗。薇妮頭皮發麻，感覺到背後有人。

　　她或許不該抄近路的。但她去海瑟頓廣場時走的就是這條步道，當時它毫無可疑之處。她突然停步轉身。

　　一個身穿大衣、高大陰森的男人身影遮住了照進步道的光線。

　　「猜想你會在這裡，雷夫人。」麥拓斌走向她。「我到處在找你。」

　　※※※

　　不久後，薇妮氣呼呼地走進克萊蒙街住所的小前廳。麥拓斌緊跟在她身後。

　　管家邱太太一邊走進前廳，一邊在圍裙上擦手。

　　「回來啦，夫人。我剛剛還在擔心你沒法趕在下雨前回到家。」她好奇地注視拓斌。

　　「運氣好，沒淋濕，」薇妮脫掉帽子和手套。「但今天就只有那點好運。你也看到了我們有位不速之客。我想你最好沏壺茶送進書房，邱太太。」

　　「好的，夫人。」瞥了拓斌最後一眼，邱太太轉身走向通往廚房的樓梯。

　　「別浪費我上星期買的烏龍茶，」薇妮在她背後喊道。「我確定櫃子裡還有便宜的舊茶葉。」

　　「你的熱情款待令人感動。」拓斌嘟囔。

　　「我熱情款待的對象只限於應邀前來的人，」她掛好帽子，轉身走向書房。「不包括不請自來的人。」

　　「麥先生，」敏玲在樓上的欄杆邊探出上半身。「很高興再見到你。」

　　拓斌抬頭，首度露出微笑。「我更高興，敏玲小姐。」

　　敏玲輕盈地走下樓梯。「你也到海瑟頓廣場去了嗎？你在那裡遇到薇妮嗎？」

　　「可以那麼說。」拓斌說。

　　「他跟蹤我到海瑟頓廣場。」薇妮走進小書房。「他又在監視我了，就像在羅馬那樣。那種嗜好真令人討厭。」

　　拓斌跟進書房。「只要你肯告訴我，你的意圖，我就完全不必有那種嗜好。」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他聳聳肩。「因為你不告訴我，我就會繼續跟著你在倫敦到處跑。」

　　「太過分了！真令人無法忍受。」她快步走向書桌，在書桌後坐下。「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私事。」

　　「但我正打算那樣做，」拓斌逕自坐進房間裡最大的那張椅子裡。「至少做到日記這件事結束。我強力建議你與我合作，雷夫人。我們越早共同努力，這件事就會越快有個令人滿意的結局。」

　　「麥先生說得有道理，薇妮。」敏玲走進書房，坐進剩下的那張空椅子裡。「你們兩個合作解決這件事是既合情又合理。你上午出門去海瑟頓廣場前，我就告訴過你了。」

　　薇妮瞪著他們兩個。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合作是最明智的作法，不久前她不正是那樣勸杜嬌安的嗎？

　　她朝拓斌瞇起眼睛。「我們怎麼知道可以信任你，麥先生？」

　　「沒辦法，」拓斌冷笑地望向她。「就像我無從得知能否信任你一樣。但我看不出我們誰有選擇的餘地。」

　　敏玲期盼地等待著。

　　薇妮沉吟不語，希望靈感來臨，無奈腦中一片空白。「要命。」她用手指輕敲著桌面。「真要命。」

　　「我很清楚你的感受。」拓斌不帶感情地說。「很沮喪，是不是？」

　　「沮喪根本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感受。」她往後靠，抓緊椅子扶手。「好吧！既然大家都認為那樣做既合情又合理，我準備試試合夥是否行得通。」

　　「太好了，」拓斌毫不掩飾眼中的得意。「那樣會使事情簡單、有效許多。」

　　「非常懷疑。」她突然往前坐。「但我願意嘗試。你先。」

　　「先什麼？」

　　「當然是表現誠意嘍。」她對他甜甜一笑。「告訴我，你對杜嬌安了解多少。」

　　「杜嬌安是誰？」

　　「哼！我就知道。」薇妮轉向敏玲。「看到沒有？這樣是不會有結果的。麥先生擁有的情報比我們還少，我看不出和他合作對我有什麼好處。」

　　「別這樣，薇妮。你應該給麥先生一次機會。」

　　「我剛剛給了，但他毫無用處。」

　　拓斌一臉謙虛地望著她。「我想我有情報可以提供給你，雷夫人。」

　　「比方說？」她毫不掩飾她的懷疑。

　　「我猜杜嬌安就是住在海瑟頓廣場那個人。」

　　「猜得還真準。」

　　那句諷刺令敏玲瑟縮了一下，但拓斌似乎不以為忤。

　　「我承認目前我對她一無所知，」他說。「但在短時間之內摸清她的底細，應該不會太難。」

　　「你打算怎麼做？」薇妮忍不住好奇地問。對於新職業，她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她提醒自己。

　　「我在倫敦有許多線民。」拓斌說。

　　「你指的是間諜吧？」

　　「不，只是一群願意出售情報的可靠同事。」

　　「在我聽來像一群間諜。」

　　他沒有繼續爭辯。「我可以去調查打聽，但我相信你一定會同意重複你的努力是浪費時間。如果你肯告訴我，你今天查到了什麼，事情的進展會快速許多。」

　　「其實我們談的並不多。」

　　敏玲吃了一驚。「薇妮，你該不會真的跟這個杜嬌安談過話吧？」

　　薇妮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只是在機會出現時加以把握。」

　　「你向我保證過，你只是去找出地點和在外面監視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發現有用的線索。」敏玲擔憂地皺起眉頭。「你沒說過要對屋裡的人自我介紹。」

　　拓斌看來不僅是惱怒，還有點危險。「對，雷夫人，你之前都沒有提過你和杜嬌安說過話。」

　　「我覺得她顯然是遭費霍頓勒索的另一個受害者，」薇妮可以感覺到拓斌的不以為然，但努力不去理會。「我決定打鐵趁熱。」

　　「但是，薇妮阿姨──」

　　「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拓斌輕聲打岔。

　　「這不是很明顯嗎？」敏玲有點氣惱地說。「薇妮阿姨認為那個機會不僅可以打聽到情報，還可以爭取到客戶。」

　　「客戶？」拓斌一臉錯愕。

　　「夠了，敏玲，」薇妮堅定地說。「犯不著把我的私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麥先生。我確信那些事與他無關。」

　　「正好相反。」拓斌說。「我向你保證目前我對與你有關的每件事都極感興趣，雷夫人，連最小的細節都與我密切相關。」

　　敏玲對薇妮皺眉。「在這種情況下，我看不出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把這件事瞞著麥先生。他遲早會發現的。」

　　「到底是什麼事，夫人？」拓斌問。

　　「我只是努力靠不用在街上拉客的方法來養活自己和外甥女。」薇妮答。

　　「到底是什麼方法？」

　　「我被迫轉行還不都是你害的，麥先生。要不是你，我也不用開創這個至今仍未有可靠收入的新事業。」

　　他站了起來。「可惡！你的這個新事業到底是什麼？」

　　敏玲責備地看他一眼。「犯不著激動，先生。我承認薇妮的新事業有點非比尋常，但它毫無違法之處。事實上，她的靈感還是來自你呢！」

　　「真要命！」拓斌兩個大步來到書桌前，把雙手按在桌面上。「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輕聲細語反而更令薇妮膽怯。

　　她遲疑片刻，然後聳聳肩，拉開書桌中央的小抽屜，拿出一張新名片。她一言不發地把名片放在他眼前的桌面上。

　　拓斌低下頭。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向名片上的字。

　　暗中調查
　　保證保密

　　她做好心理準備。

　　「真不像話。」拓斌一把抄起名片。「你進的是我這一行。你憑什麼認為你夠格？」

　　「據我所知，這一行並沒有特殊的資格限制。」薇妮說。「只要願意提出許多問題就行了。」

　　拓斌瞇起眼睛。「你試圖說服杜嬌安僱用你尋找日記，對不對？」

　　「我只是暗示她可能會想考慮委託我調查這件事。」

　　「你瘋了不成？」

　　「說來奇怪，麥先生，三個月前在羅馬時，是我懷疑你精神不正常。」

　　他手腕一抖，名片飛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如果沒有瘋，那你就是沒腦子的白癡。你不知道你可能造成什麼樣的損害，對不對？你完全不了解這件事的危險性。」

　　「我當然知道有危險，昨晚我又不是沒看到費霍頓的頭顱。」

　　他以驚人的速度繞過桌角，抓住她的臂膀，把她從椅子裡揪起來，直到她雙腳離地。

　　敏玲從她的椅子裡跳起來。「麥先生，你要把我阿姨怎麼樣？快放她下來。」

　　他不理會敏玲，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薇妮身上。「你是個多管閒事的笨蛋，雷夫人。你知不知道你危害到什麼？我花了幾個星期擬定計劃，如今你一出現卻在一個下午之間破壞了一切。」

　　他憤怒的眼神令薇妮口乾舌燥，發現他能夠使她膽怯更令她惱羞成怒。

　　「放開我，先生。」

　　「除非你同意合作。」

　　「你那麼看不起我，為什麼想要與我合作？」

　　「因為今天的事證明我不能冒險讓你一個人亂搞下去，你需要受到嚴密的監督。」

　　她覺得那句話很不中聽。「真是的，麥先生，你不可能一直把我架在半空中。」

　　「那可未必，雷夫人。」

　　「你真不是紳士。」

　　「你在羅馬就說過了。日記這件事你同不同意與我合作？」

　　「我沒有興趣與你有任何牽扯。但是，無論我走到哪裡好像都會遇見你，所以我願意集中資源交換情報。」

　　「明智的決定，雷夫人。」

　　「但我必須堅持你克制這種粗暴的行為。」他沒有弄痛她，但她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力量。「現在放我下來。」

　　拓斌一言不發地放下她，等她雙腳著地才放開她的手臂。

　　她整理儀容，感到慌亂、憤怒和喘不過氣來。「太不像話了。我要你道歉，麥先生。」

　　「請見諒，雷夫人。不知何故，你總是使我表現出最壞的一面。」

　　「天哪！」敏玲喃喃地道。「這段合夥關係開始得並不順利，對不對？」

　　薇妮和拓斌同時轉頭望向她。三人都還來不及說話，書房門就被推開。邱太太端著茶盤闖進來。

　　「我來倒茶。」敏玲連忙道。她衝上前去抓住托盤。

　　等三杯茶倒好時，薇妮已經重新控制住脾氣。拓斌站在窗前，兩手交叉在背後，凝視著窗外的小花園，肩膀的姿勢顯示他怒氣未消。她告訴自己，他沒有再罵她沒腦子是好現象。

　　房門在邱太太背後關上。薇妮啜口茶振作精神，然後小心翼翼地放下茶杯。

　　時鐘在沉悶的靜默裡滴答作響。

　　「我們從頭再來。」拓斌說。「你到底對杜夫人說了什麼？」

　　「我對她直言不諱。」

　　「真要命。」

　　薇妮清清喉嚨。「我只說我遭到勒索，追蹤敲詐者到他的巢穴，結果卻發現有人先到了。我說明費霍頓在勒索信裡提到的日記不見了，我在臥室一本下流小說裡發現她的地址。」

　　拓斌猛地轉身面對她。「原來那就是你在臥室裡找到的東西，我就知道。可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麥先生，如果你要不停地斥責我，那麼我們不會有很大的進展。」

　　他下顎一繃，但沒有爭辯。「說下去。」

　　「不幸的是，沒別的可說了。她否認對勒索的事有所知悉，但我確信費霍頓有勒索她。我毛遂自薦替她調查，她拒絕了，」薇妮雙手一攤。「然後我就告辭離開。」她故意省略杜夫人對她下逐客令那段。

　　「你有沒有告訴她，我昨晚跟你在一起？」拓斌問。

　　「沒有。我一個字也沒有提到你。」

　　拓斌沉思片刻，然後走到小茶几旁拿起他的茶杯。

　　「你說她是寡婦？」

　　「對。公園裡的保母告訴我說，她的丈夫在將近一年前去世；就在他們的女兒宣佈訂婚後不久。」

　　拓斌眼睛一亮，茶杯停在半空中。「保母有沒有說他是怎麼死的？」

　　「好像是去視察產業時急病身亡。我沒有問得很詳細。」

　　「原來如此。」拓斌小心翼翼地放下茶杯。「你說她不承認遭到勒索？」

　　「對。」薇妮停頓一下。「她沒有說她收到勒索信，但她的態度使我深信，她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認為她走投無路了，應該很快就會跟我聯絡。」

第四章

　　那天下午拓斌走進俱樂部時，時候還早。安靜的室內只有翻動報紙的窯萃聲和茶杯碰到碟子的鏗鏘聲，偶爾也會有酒瓶碰到酒杯的叮噹聲。露在大閱讀椅上的腦袋大多鬢髮斑白。

　　這個時候在俱樂部裡的會員大多上了年紀，對橋牌和基金的興趣大於時尚和情婦。年輕一點的會員不是在靶場練習射擊，就是與裁縫師有約。

　　他們的妻子和情婦無疑正忙著逛街購物，拓斌心想，那兩類的女人經常惠顧相同的裁縫師和製帽師。某位紳士的妻子和情婦為了一疋布而正面衝突的消息時有所聞。遇到這種情況，妻子通常都會漠視情婦的存在。

　　但假若那個妻子正好是薇妮那種火爆脾氣，那疋布很可能在衝突結束前就被扯破撕碎。不知何故，那幅畫面仍然令心情惡劣的他感到好笑，接著他想到薇妮修理完情婦後，絕不會放過丈夫。他的笑容消失。

　　「啊，你來了，拓斌。」柯恆鵬伯爵放下報紙，從眼鏡上緣凝視拓斌。「料想今天會在這裡看到你。」

　　「你好，爵爺。」拓斌坐到壁爐另一邊的椅子裡，他心不在焉地開始揉搓左腿。「你真聰明，選了壁爐邊的座位。這樣的下午不適合在城裡奔波，下雨使街道一片泥濘。」

　　「我已經三十多年不做在城裡奔波這種費力的事了，」柯恆鵬聳聳花白的眉毛。「我寧願讓事情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

　　柯恆鵬從十年前愛妻去世後等於是住在俱樂部裡，拓斌經常到俱樂部看他。

　　他們有長達近二十年的交情。當年清貧如洗的拓斌剛從牛津畢業，應徵擔任柯恆鵬的代理人。他至今仍不明白家世顯赫、財力充裕，和上流社會的達官貴人私交甚篤的伯爵，怎麼會同意僱用一個既無經驗又無介紹信和家人的年輕人。但拓斌知道他永遠不會忘記柯恆鵬的知遇之恩。

　　五年前他改行當密探時，就不再替柯恆鵬處理財務和商務，但他仍然非常重視這位長輩的意見和智慧。除此之外，柯恆鵬喜好窩在俱樂部裡使他成為傳聞和流言的最佳來源。他似乎總是知道最新的謠言。

　　柯恆鵬把報紙翻頁。「聽說昨夜有某個賭徒遭人殺害是怎麼回事？」

　　「佩服、佩服。」拓斌苦笑道。「你怎麼知道那個消息？報上看來的嗎？」

　　「不是，上午聽人打牌時說的。我認得費霍頓的名字，因為你兩天前才向我打聽過他。這麼說來，他死了？」

　　「是的。有人用重物砸破他的腦袋。」

　　「嗯。」柯恆鵬繼續看他的報紙。「倪衛理僱用你找的那本日記呢？」

　　拓斌把腿伸向爐火。「我到達現場時就不見了。」

　　「了解。真不幸。倪衛理聽到那個消息恐怕不大高興。」

　　「是的。」

　　「知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找？」

　　「還不知道，但我讓我的線民知道，我仍然有意購買任何與那本日記有關的情報。」拓斌停頓一下。「事情有了新發展。」

　　「什麼？」

　　「我不得不與人搭檔合作辦這個案子。我的新搭檔已經發現一條可能很有用的線索。」

　　柯恆鵬立刻抬頭，眼中閃過一抹驚訝。「搭檔？你指的是東寧嗎？」

　　「不是。東寧是我的臨時助理，我打算讓他繼續扮演那個角色。我說過我不想讓他涉入我的事業太深。」

　　柯恆鵬感到好笑。「即使他樂在其中？」

　　「那不是重點。」拓斌十指合成尖塔狀，端詳火焰。「這行不適合紳士。它的地位只比間諜高一點，收入又難以預料。我答應過安妮讓她弟弟從事高尚、穩定的職業。她最擔心的就是他會步上他們父親的後塵，變成賭徒。」

　　「東寧對高尚、穩定的職業表現出興趣了嗎？」柯恆鵬挖苦地問。

　　「還沒有，」拓斌承認。「但他才二十一歲。現在他的注意力在科學、骨董、藝術和拜倫的詩之間擺盪不定。」

　　「再不濟，你總也還可以建議他試試與富家千金結婚。」

　　「東寧想要結識富家千金的機會恐怕相當渺茫，更不用說是結婚了。」拓斌說。「即使偶然給他遇見一個，他也會出師不利，因為他打從心底看不起那些只會談時裝和流言的年輕淑女。」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太擔心他的未來。」柯恆鵬說。「根據我的經驗，年輕人喜歡自己作主。到頭來，你只能祝福他們而已。好了，跟我談談你的那個新搭檔。」

　　「她叫雷薇妮。你可能記得我提過她的名字。」

　　柯恆鵬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天哪！你指的該不會是你在義大利遇到的那個雷夫人吧？」

　　「就是她。她似乎也在費霍頓的勒索名單上。」拓斌凝視著火焰。「她怪罪於我。」

　　「不會吧？」柯恆鵬調整眼鏡，眨了幾下眼睛。「哎呀呀！事情的轉折還真有意思。」

　　「就我而言，情況變得極為複雜。她開業接受客戶委託進行秘密調查。」拓斌十指相拍。「我想她的靈感來自我。」

　　「驚人，太驚人了！」柯恆鵬又好笑又驚異地搖搖頭。「一位淑女從事你自創的奇特行業。我發誓，那會使男人目瞪口呆。」

　　「我向你保證，那個消息對我產生的不愉快影響不僅是目瞪口呆而已。但是，由於她打算自行追查日記的下落，所以我不得不和她搭檔合作。」

　　「那當然。」柯恆鵬點頭道。「唯有那樣才能監控她的行動。」

　　「我很懷疑有人能夠控制雷夫人。」拓斌停頓一下。「但我不是來談我和新搭檔之間的問題，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事請教。」

　　「什麼事？」

　　「你在社交界的人脈廣，對傳聞流言又瞭若指掌。你對住在海瑟頓廣場的杜嬌安了解多少？」

　　柯恆鵬思索片刻，然後摺起報紙放到一旁。

　　「不多。她的丈夫叫杜斐廷，他們不太在社交界活動，沒有什麼流言可轉述。我記得是將近一年前，他們的女兒和寇家的繼承人訂婚。杜斐廷在那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你對那個女人只知道這些？」

　　柯恆鵬凝視跳動的火焰。「她大約在二十年前嫁給杜斐廷，兩人的年齡差距頗大。他至少比她大二十五歲，甚至三十歲，我對她的出身和家世一無所知。但有件事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訴你。」

　　拓斌詢問地聳起眉毛。

　　「杜斐廷死後，杜嬌安繼承了他龐大的企業集團。她現在是家財萬貫的富孀。」

　　「有財富就有權勢。」

　　「沒錯。」柯恆鵬說。「一個人越有財富權勢，就越想不擇手段地保有個人的秘密。」

　　※※※

　　豪華的馬車在克萊蒙街七號前停下時，外面仍然下著滂沱大雨。薇妮在窗簾後看到一個綠色制服的健壯男僕跳下來開門、撐傘。

　　被扶下馬車的女人以層層面紗遮住面孔，但薇妮認識的人中只有一名貴婦負擔得起如此昂貴的馬車，又兼具有理由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中外出。

　　杜嬌安拿著一個布包裹，她快步登上門階。

　　儘管有周到的男僕替她撐傘，嬌安在幾分鐘後被帶到小客廳時，鞋子和裙襬仍然被雨淋濕了。

　　薇妮連忙請她坐到壁爐邊，自己則在客人對面坐下。

　　「奉茶，邱太太。」薇妮俐落地命令，努力使語氣聽來像是家裡經常招待貴客。「新買的烏龍茶。」

　　「是，夫人，馬上來。」邱太太顯然深感敬畏，欠身告退時，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薇妮轉向嬌安，思索恰當的開場白。「這場雨看來還要下好一陣子。」她立刻為那句話的空洞淺薄感到臉紅。這可不是打動客戶的好方法。

　　「的確。」嬌安伸手掀起面紗。

　　看到嬌安蒼白的臉色和赤裸的眼神，薇妮立刻警戒地站起來抓起壁爐架上的小搖鈴。

　　「杜夫人，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叫人拿嗅鹽瓶來？」

　　「嗅鹽瓶幫不了我。」雖然眼中充滿驚懼，嬌安的聲音卻出奇平靜。「我希望你能，雷夫人。」

　　「怎麼了？」薇妮緩緩坐回椅子裡。「我們上次談話後出了什麼事？」

　　「這個東西在一個小時前送到我家門口。」嬌安小心翼翼地解開帶來的方形包裹。

　　包裹裡是一幅框在一尺見方木盒裡的蠟像畫。薇妮一言不發地再度起身，拿走嬌安手中的蠟像畫。

　　她把小小的蠟像畫帶到光線較佳的窗前仔細端詳。

　　畫的焦點是一個精細小巧的綠衣婦人塑像。她倒在一個房間的地板上，臉孔背對著觀看者，身上的高腰衣裳在背後開有低叉，裙襬鑲有三道綴著玫瑰的細荷葉邊。

　　但吸引薇妮注意的，是用在小蠟人頭上的幾綹真髮，它們的顏色是金黃色中夾雜著銀色。就像嬌安的頭髮一樣，她心想。

　　她抬起頭。「非常特別和精緻的蠟像畫，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把它帶來給我。」

　　「仔細看那個女人。」嬌安放在腿上的雙手緊握在一起。「有沒有看到她身下地板上的紅色？」

　　薇妮端詳畫面。「她好像是躺在深紅色的披肩或紅色絲綢──」她猛地住口，終於明白自己在看的是什麼。「天哪！」

　　「是啊！」嬌安說。「蠟人身體下面的少量紅漆顯然是用來代表鮮血，那個女人顯然死了；它刻畫的是命案現場。」

　　薇妮緩緩放下可怕的蠟像畫，抬起頭望向嬌安。「那個蠟人是依照你的模樣去塑製的。」她說。「這是死亡恐嚇。」

　　「我也那樣認為。」嬌安望向薇妮手中的晝。「我在女兒的訂婚舞會上穿的就是那件綠色衣裳。」

　　薇妮思索片刻。「你在其他的場合穿過它嗎？」

　　「沒有。它是特別為那件事訂做的，我沒有在其他的場合穿它。」

　　「塑製這蠟像畫的人一定見過那件衣裳。」薇妮細看蠟人。「有多少人參加你女兒的訂婚舞會？」

　　嬌安苦笑一下。「不幸的是，賓客名單上有三百多個人名。」

　　「天啊！那麼嫌犯名單也會有好長一串，對不對？」

　　「對。幸好我的女兒這個月不在城裡，這會使她非常不安。她還沒有從喪父之痛裡完全恢復過來。」

　　「她在哪裡？」

　　「玫蕊陪她的未婚夫去約克郡探親，我希望在她返回倫敦前解決這件事。我相信你會立刻展開調查。」

　　跟上流社會人士打交道必須非常小心，薇妮提醒自己。他們負擔得起費用，但也很擅長賴賬。

　　「你想要委託我查出送這幅蠟像畫給你的人是誰嗎？」她謹慎地問。

　　「不然我今天來找你做什麼？」

　　「那當然。」上流社會人士有時也很倨傲和苛刻，她心想。

　　「雷夫人，你曾經表示你已經在調查這件事了。你的談話和名片使我認為你願意接受我的委託。那個提議仍然有效嗎？」

　　「當然有效。」薇妮連忙說。「我很樂意接受你的委託，杜夫人。也許我們該討論一下我的服務費。」

　　「沒有必要談到細節。只要你的服務令我滿意，你要收多少費用，我都不在乎。等你解決這件事，只管把帳單寄給我就行了。放心，你一定會收到錢的。」嬌安冷冷一笑。「去問問跟我做生意或供應我家生活用品的人，他們會告訴你，他們總是即時收到錢。」

　　想要查明那句話的真假很容易，薇妮心想。因討論收費而使客戶在一怒之下收回委託，是她此刻最不樂見的事。

　　她清清喉嚨。「好，那我們這就開始。我必須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不會覺得我是在干預你的私生活。」

　　前門開啟的聲音打斷她的話。

　　嬌安緊張地瞥向關著的客廳房門。「看來你另有訪客。我必須堅持你不對任何人透露我今天來訪的目的。」

　　「別煩惱，杜天人。那很可能是我的外甥女去拜訪她的新朋友桑佩倩回來。桑夫人邀請她去喝下午茶。她很客氣地派自己的馬車來接敏玲。」

　　薇妮希望自己的語氣沒有像是在吹噓。

　　「原來如此。」嬌安的眼睛仍然盯著房門。

　　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從前廳傳來。「不用麻煩了，邱太太，我自己進去。」

　　「可惡！」薇妮咕噥。「他總是挑最令人討厭的時間出現。」

　　嬌安立刻轉頭望向她。「他是誰？」

　　房門打開，拓斌走進客廳。他在看到杜嬌安時，停下腳步，出奇優雅地朝她鞠個躬。

　　「兩位女士。」他直起腰，朝薇妮聳起一道黑眉。「看來我不在時，你大有進展，雷夫人。太好了！」

　　「這位紳士是誰？」嬌安追問，這次的語氣很急迫。

　　薇妮惡狠狠地瞪拓斌一眼。「杜夫人，容我為你介紹我的搭檔。」

　　「你沒有提過你有搭檔。」

　　「我剛剛正要提。」薇妮安撫道。「這位是麥拓斌先生，他在協助我調查。」

　　拓斌投給薇妮意味深長的一瞥。「其實是雷夫人在協助我。」

　　嬌安端詳他的臉孔，然後把視線轉向薇妮。「我不懂。」

　　「其實很簡單，」薇妮故意轉身背對拓斌。「麥先生和我合作調查這件事。你可以說是撿到了便宜，身為我的客戶，你會同時得到我們兩個的服務，而且不另外加價。」

　　「一人收費，兩人服務。」拓斌幫腔道。

　　薇妮擠出安撫的笑容。「麥先生對這種事頗有經驗。我向你保證，他的嘴巴很緊。」

　　「原來如此。」嬌安猶豫不決地說。她看來不大滿意，但顯然別無選擇。「好吧！」

　　薇妮轉向拓斌，把蠟像畫塞進他的手裡。「杜夫人今日來訪，是因為她在不久前收到這個東西。她認為是對她生命的恐嚇。我同意她的看法。蠟人的衣裳和杜夫人的一件衣裳一模一樣，頭髮的顏色也和她相同。」

　　拓斌審視蠟像畫良久。「奇怪。照理說，勒索者應該是恐嚇要揭露秘密，而不是取人性命。殺害自己的收入來源太不合乎邏輯了。」

　　接下來是一陣緊張的寂靜，薇妮和嬌安面面相覷。

　　「麥先生說的有理。」薇妮粗聲惡氣地說。

　　「的確。」嬌安若有所思地說。

　　薇妮注意到嬌安注視拓斌的眼神比片刻前感興趣多了。

　　拓斌放下蠟像畫。「另一方面，我們必須牢記我們此刻對付的是一個已經犯下殺人案的歹徒。這個歹徒或許認為死亡恐嚇可以更有效地促使受害者付款。」

　　嬌安點頭同意。

　　拓斌那副越俎代庖的氣勢使薇妮警覺到她該奪回這件事的主控權了。她望向嬌安。「我必須問你一個非常隱私的問題，杜夫人。」

　　「你想要知道費霍頓在日記裡發現了什麼，使他覺得我會為了使他封口而乖乖付錢。」

　　「是的，知道恐嚇的詳情會很有幫助。」

　　嬌安再度用評估的眼神看了拓斌一眼，然後她注視薇妮好一會兒。

　　「我盡量長話短說。」最後她終於說。「十八歲時我發現自己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不得不以擔任家庭教師為生。十九歲時我愛上一個常到我僱主家作客的男子。我以為他也愛我，因此愚蠢地讓他誘姦了我。」

　　「了解。」薇妮輕聲說。

　　「他帶我到倫敦，把我安置在一棟小房子裡。頭幾個月一切都很順利，我天真地以為他會娶我。」嬌安苦笑一下。「後來我發現他早已與一位富家千金訂有婚約，那時才恍然大悟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娶我。」

　　薇妮握緊拳頭。「可惡的男人。」

　　「是的，非常可惡。」嬌安說。「但這樣的遭遇並不稀奇。他到最後當然是甩了我。他不再替我付房租，我知道我到月底就會被迫搬家。我身無分文，走投無路。我的情郎不曾給過我任何可以典當變賣的東西，而我也不曾想過向他要求承諾以外的東西。沒有介紹信，我無法再找到家庭教師的工作。」

　　「你怎麼辦？」薇妮輕聲問道。

　　嬌安望向窗外，好像大雨裡有令她著迷的東西。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她悠悠地繼續說。「當時我意氣消沉、抑鬱寡歡。有整整一個星期，我每天晚上都走到河邊想要尋求解脫，但每天都在黎明前走回家。我想你可以說我沒有那個勇氣。」

　　「正好相反，活下來才需要更大的勇氣。」薇妮堅決地說。「人在情緒非常低落時，有時會覺得熬過今天都很困難，更不用說一輩子了。」

　　她感覺到拓斌的視線滑向她，但沒有加以理會。

　　嬌安莫測高深地看她一眼，然後繼續凝視著窗外。「有天深夜從河邊回家時，我發現杜斐廷在我的住處門口等我。我在與情郎來往期間見過他幾次，但跟他並不熟。他明白表示有興趣跟我交往。他說他已經替我付了房租，叫我不用擔心。」她再度苦笑。「我明白他打算包養我。」

　　「你怎麼做？」薇妮問。

　　「現在想來都難以置信，但我突然拾回自尊，告訴他，我不想再被包養，但會很感激他貸款給我。我保證會盡快還錢給他。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點頭同意，還問我打算如何運用那筆錢。」

　　拓斌僵硬地坐進一張椅子裡。「杜斐廷把錢給了你？」

　　「是的。」嬌安露出懷念的笑容。「以及一些投資建議。我把錢投資在他推薦的土地開發案。在房屋店舖興建期間，我們經常見面談話。我漸漸地把斐廷當成朋友。當那些地產在幾個月後賣出時，我所獲得的利潤在當時像是一大筆錢。我立刻找人送信給斐廷，告訴他，我準備還錢了。」

　　「他有什麼反應？」薇妮問。

　　「他來找我，向我求婚。」回憶使嬌安的眼神朦朧。「那時我對他用情已深，於是接受了他的求婚。」

　　薇妮熱淚盈眶。她吸了兩下鼻子，徒勞地想要阻止淚水奪眶而出。拓斌和嬌安望向她。

　　「對不起，杜夫人，但你的故事太感人了。」薇妮說。

　　她急忙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拭淚，然後盡可能小聲地擤鼻涕。

　　她放下繡花手絹時，看到拓斌用嘲笑的眼神看著她。她瞪他一眼。那個傢伙顯然麻木不仁。但話說回來，她早就知道他是那種人。

　　她摺好手絹塞回口袋裡。「別見怪，杜夫人，但費霍頓是不是恐嚇要揭露你在結婚前被人包養過的事？」

　　嬌安低眉垂眼地點點頭。「是的。」

　　「可惡的小人！」薇妮說。

　　「噓。」拓賦說。

　　薇妮又瞪他一眼，但他根本沒注意她。

　　「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杜夫人，但我看不出來那個恐嚇會造成多大的醜聞。」他說。「畢竟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嬌安渾身一僵。「我的女兒和寇家的繼承人訂了婚，麥先生。如果對寇家略有了解，你就會知道寇家的財產大多由他的祖母寇老夫人掌管。她為人傲慢、嚴厲，只要有點醜聞的影兒就足以使她逼孫子取消婚約。」

　　拓斌聳聳肩。「我絕不會想到那種陳年醜聞能掀起軒然大波。」

　　嬌安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這其中的風險由我來認定。我的丈夫對寇家這門親事很滿意，我永遠忘不了他在玫蕊訂婚的舞會上和她跳舞時，有多麼高興。至於我的女兒，她正在熱戀中。我不會讓任何事破壞這門親事，麥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嗎？」

　　薇妮在拓斌開口前斥責他。「只要不說出來，你愛怎麼懷疑都行，麥先生。你對上流社會的聯姻懂得多少？婚姻關係到一個年輕女子的未來，她的母親絕對有權防範未然。」

　　「那當然。」拓斌的眼中閃著嘲諷的笑意。「請見諒，杜夫人。雷夫人說得對，我對上流社會的聯姻沒有很多經驗。」

　　令拓斌意外的是，嬌安竟然露出微笑。

　　「我了解。」嬌安低聲說。

　　「我向你保證，麥先生雖然不在社交界活動，但那絲毫無礙他進行調查。」薇妮急忙說，同時朝拓斌使個眼色。「對不對，麥先生？」

　　「我通常都有辦法查出我需要知道的事。」拓斌說。

　　薇妮轉向嬌安。「放心，我們會立刻展開調查。」

　　「你們打算從哪裡開始？」嬌安好奇地問。

　　薇妮起身走到拓斌擺放蠟像畫的桌子，再一次仔細端詳它的細節。

　　「這個顯然不是業餘愛好者的作品，」她慢條斯理地說。「我想我們會先徵求一些蠟像製模師的意見。藝術家通常都有獨特的風格和手法。運氣好的話，我們說不定能打聽到這幅蠟像畫的獨特要素。」

　　拓斌驚訝地看著她。「那個主意不賴。」

　　她咬牙切齒。

　　「你要如何查出這些蠟像製模師的名字？」嬌安問。

　　薇妮伸出一隻手指輕撫畫框。「我會問問我的外甥女。我們返回倫敦後，敏玲參觀了許多各種各樣的博物館和藝廊。她很可能知道哪些人在展出蠟像。」

　　「太好了。」嬌安優雅地站起來戴好手套。「這件事就交給你們了。」她停頓一下。「除非你們還有其他的問題要問我？」

　　「只有一個。」薇妮停頓一下，鼓起勇氣。「我怕你會覺得它不大客氣。」

　　嬌安苦笑。「真是的，雷夫人。我想不出有什麼問題會比我為何遭到勒索更不客氣。」

　　「事情是這樣的。多虧桑夫人，我的外甥女收到不少邀請函。但敏玲要與佩倩來往就會需要一些新衣裳。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裁縫師是哪一位。」

　　她幾乎可以感覺到拓斌在翻白眼，但他沒有糊塗到開口說話。

　　嬌安若有所思地注視薇妮。「芳雪夫人的收費不便宜。」

　　「這個嘛，一、兩件好衣裳，我還有辦法供得起。」

　　「很遺憾，沒有熟人介紹，她不隨便接新客戶。」

　　薇妮垂頭喪氣。「原來如此。」

　　嬌安走向房門。「我會很樂意替你介紹。」

　　※※※

　　不久後，他們把惡毒的蠟像畫拿給敏玲看。

　　「如果是我，我會先去找半月街的馮夫人。」敏玲一臉不安地端詳著蠟像。「她無疑是倫敦最有造詣的蠟像師。」

　　「沒聽過她這號人物。」薇妮說。

　　「可能是因為她不大接受委託。」

　　「為什麼？」拓斌問。

　　敏玲抬起頭。「你們看到她的創作時就會明白。」

第五章

　　「恭喜你在這個案子裡得到一個願意付費的客戶。」拓斌懶洋洋倚在出租馬車的座位裡。「知道案子結束時帳單有人付向來令人愉快。」

　　「拜你之賜，我差點失去她。」薇妮拉緊耐用的羊毛斗篷抵擋濕寒。「你剛才真是沒有禮貌到極點。」

　　他淡淡一笑。「至少我沒有厚臉皮地問她的裁縫師叫什麼名字。」

　　薇妮不理他，刻意望著窗外。

　　今天的倫敦是各種深淺不同的灰色，鋪路石在陰沉沉的天空下泛著水光。下雨使大部分的人待在室內，冒雨外出的人不是搭乘馬車就是躲在屋簷下。馬車伕裹著大衣、拉低帽子地縮在駕駛座上。

　　「想聽一句勸告嗎？」拓斌溫和地問。

　　「你的勸告？不大想。」

　　「但我還是會給你一些忠告，如果你決定繼續做這一行，最好還是聽一聽。」

　　她勉強轉頭注視他。他畢竟是專家，她提醒自己。

　　「你要給我什麼忠告，麥先生？」

　　「聽客戶敘述悲慘遭遇時最好不要掉眼淚，那會使他們認為你相信他們說的每句話。根據我的經驗，客戶經常說謊。沒理由用眼淚鼓勵他們。」

　　她瞠目而視。「你是說你認為杜夫人對我們說謊？」

　　他聳聳肩。「客戶總是說謊。如果你繼續做這一行，你很快就會發現那是事實。」

　　她抓緊斗篷邊緣。「我不相信杜夫人的遭遇是她捏造出來的。」

　　「你怎麼知道不是？」

　　她抬起下巴。「我的直覺很靈。」

　　「你怎麼說，我怎麼信。」

　　他總是有辦法激怒她，她心想。

　　「讓我告訴你，先生，我的父母都是催眠大師。我很小就擔任他們的助手。他們死後，我繼續靠催眠治療謀生了一段時間。直覺是那一行的成功要件；家父經常說我很有天分。」

　　「真要命。我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竟然會和催眠術士成了搭檔。」

　　她對他冷冷一笑。「很高興你覺得有趣。但我還是相信杜夫人的說法。」她停頓一下。「大部分。」

　　他聳聳肩。「我承認她的遭遇未必全為杜撰。我認為她很聰明，曉得真偽混雜可以使故事聽來更具真實性。」

　　「你有夠憤世嫉俗，麥先生。」

　　「那在這一行是一項優勢。」

　　她瞇起眼睛。「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對已故丈夫的愛不是說謊。」

　　「如果你繼續做這一行，你遲早會發現所有的客戶在談到愛時，都在說謊。」

　　出租馬車停下，拓斌開門下車。她注意到他的腳落地時聲音很重。事實上，他下車時的模樣看來很痛苦。但在轉身攙扶她時，他又回復面無表情。

　　感覺到他的手多麼有力時，她的心頭一陣小鹿亂撞。他把她拉到屋簷下。她假裝深感興趣地打量週遭，藉此掩飾心神不寧的反應。

　　半月街是一條狹窄彎曲的通道，幽暗地蜿蜒在兩側的石牆之間。它可能不曾陽光燦爛過，但在這樣的下雨天裡顯得更加陰森。

　　拓斌用力敲門，屋裡傳來腳步聲。片刻後，一位年邁的管家出現。她瞇眼注視拓斌。

　　「有什麼事？」她用重聽者的大嗓門問。

　　拓斌皺眉蹙額地退後一步。「我們要見馮夫人。」

　　她把手掌捂在耳後。「你說什麼？」

　　「我們要見蠟像製模師。」薇妮以清晰的發音說。

　　「你們必須買門票，」管家大聲說。「馮夫人不再讓沒有買票的人進入蠟像館。要知道，太多人想佔便宜，聲稱要委託她製作蠟像，但進來看完蠟像後就走掉了。」

　　「我們不是來看蠟像的，」薇妮大聲說。「我們有別的事想請教她。」

　　「我聽過各式各樣的藉口，沒有一個騙得了我。不買門票就別想進去。」

　　「好吧！」拓斌塞了幾個硬幣到老婦人手中。「這樣夠不夠買兩張門票？」

　　管家檢視硬幣。「夠了、夠了。」

　　她往後退開，薇妮走進燈光昏暗的小前廳。拓斌跟在她後面。大門在他背後關上時，室內變得更加陰暗。管家走進一條漆黑的走廊。「這邊請，兩位。」

　　薇妮望向拓斌，他比個手勢示意她先行。

　　他們默默地跟著管家來到走廊盡頭，她誇張地舞動手臂敲打一扇門。

　　「請進。」她喊道。「馮夫人過一會兒就到。」

　　「謝謝。」薇妮走進燈光昏暗的房間，看到裡面聚集了許多人時，戛然止步。「我不知道馮夫人已經有訪客了。」

　　管家砰地一聲關上房門，把拓斌和薇妮留在擁擠的室內。

　　厚厚的窗簾遮住滲進兩扇窄窗的微弱光線，僅有的照明來自鋼琴上華麗大燭台裡的兩枝細蠟燭。室內瀰漫著陰森森的氣氛，寒意似乎是從訪客週遭的濃密陰影裡散發出來的。薇妮注意到壁爐裡沒有火。

　　其他的訪客以各種不同的姿勢或坐或站。一個打著優雅領結的男士安靜地坐在翼狀靠背扶手椅裡看書，但身旁沒有蠟燭可供照明。他的雙腿輕鬆地在足踝處交叉著。一個體態豐腴的婦人坐在鋼琴椅上，身穿白色輪狀縐領的長袖衣裳和白色大圍裙，濃密的灰髮盤成髮髻塞在蕾絲帽底下。她的手指停在琴鍵上方的半空中，好像剛彈完一曲，正要開始下一曲。

　　壁爐附近坐著一位男士，手裡拿著半杯的白蘭地。在他身旁的另外兩位男士正在下棋。

　　令人恐懼的死寂籠罩著狹長的房間；沒有人轉頭注視新來的訪客，沒有人移動，沒有人說話，鋼琴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好像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永遠地靜止在這娛樂的時刻裡。

　　「天哪！」薇妮低聲驚呼。

　　拓斌經過她身邊，走到那兩個下棋的蠟像旁邊。

　　「了不起。」他說。「我看過不少蠟像，但沒看過這麼逼真的。」

　　薇妮緩緩走向看書的蠟像。蠟像的頭歪斜得非常真實，盯著印刷字的玻璃眼珠顯得全神貫注。眉頭輕輕皺攏著，靜脈分佈的手背上還有汗毛。

　　「它們看來幾乎會動、會說話。」她低聲說。「我發誓，手背的血管甚至帶點藍色，還有那個女人的臉頰簡直是白裡透紅。真嚇人，對不對？」

　　「你的外甥女說大部分的蠟像師都會利用衣服、首飾和其他物品來增加逼真的效果。」

　　拓斌走向一個衣著時髦的女性蠟像。她把玩著手裡的扇子，臉上掛著羞澀的笑容。「但馮夫人是這一行的大師，不需要靠欺騙的藝術家。這些蠟像雕塑得維妙維肖。」

　　那個穿圍裙、戴帽子的蠟像在鋼琴椅上彎腰行禮。

　　「謝謝你，先生。」她愉快地格格笑道。

　　薇妮失聲尖叫，嚇得倒退一步，撞上一個打扮時髦的男性蠟像，他透過單片眼鏡朝她皺眉。她連忙閃到旁邊，好像蠟像伸手碰了她。在這過程中，她帶來的包裹差點掉在地上。

　　她站穩腳步，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她拉平斗篷，堅決地露出禮貌的笑容。

　　「你就是馮夫人吧？」她俐落地說。

　　「正是。」

　　「我是雷夫人，這位是麥先生。」

　　馮夫人從鋼琴椅上站起來，她的臉頰在微笑時出現兩個小酒窩。「歡迎光臨。敬請慢慢欣賞我的蠟像。」

　　拓斌點頭。「恭喜，夫人。你的作品非常了不起。」

　　「承蒙誇獎，感激不盡，先生。」馮夫人望向薇妮，明亮的眼睛裡閃著笑意。「但雷夫人似乎有不同的意見。」

　　「絕對沒有。」薇妮連忙否認。「只不過你的作品……出人意料。應該說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的意思是，這個房間好像充滿──」

　　「不死不活的人，是嗎？」

　　薇妮虛弱地微笑。「你的技術令人欽佩。」

　　「謝謝，雷夫人。但我看得出來我的作品令你不自在。」

　　「喔，沒有。只不過這些蠟像非常像真人。」更貼切的形容應該是像死屍，她心想。但她不願顯得吹毛求疵。馮夫人畢竟是藝術家；大家都知道藝術家大多生性古怪又喜怒無常。

　　馮夫人的酒窩再現，她比個安慰的手勢。「別擔心會得罪我，雷夫人。我很清楚我的作品未必人人欣賞。」

　　「它們無疑非常耐人尋味。」拓斌說。

　　「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們也沒有打算委託我製作全家福的蠟像畫。」

　　「你非常精明，馮夫人。」拓斌端詳持扇女子的優雅頸項。「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你的蠟像能夠如此逼真、傳神。」

　　馮夫人再度格格笑著。「我確實對自己能夠看出表面下的真相感到自豪。你說的沒錯，那個本領是使蠟像維妙維肖的秘訣。但使蠟像活靈活現不僅需要明察秋毫，還需要大量的細工。眼角的細紋，精確的血管分佈使它們看來像是有血液搏動著流過。諸如此類的細節。」

　　拓斌點頭。「原來如此。」

　　想到手中蠟像畫的精細程度，薇妮渾身一僵。萬一馮夫人就是兇手呢？她的目光與拓斌交會，他微微搖頭。

　　她深吸口氣使自己鎮定下來。他判斷得對，事情不可能那麼巧。但是，倫敦有多少蠟像師？不會太多。敏玲毫不猶豫地就指出馮夫人是其中技巧最高超的。

　　彷彿看出薇妮的心思，馮夫人面帶笑容地投給她心照不宣的一瞥。

　　薇妮擺脫籠罩心頭的不安。她到底是怎麼了？又在胡思亂想了。她無法想像這個嬌小、直爽的婦人會是殺人兇手。

　　「馮夫人，我們今天要請教你的正是那個問題。」她說。

　　「藝術細節？」馮夫人微笑。「有意思。我最喜歡討論的莫過於我的藝術。」

　　薇妮把包裹放在最近的桌子上。「麻煩你看看這幅蠟像畫，盡可能告訴我們和創作者有關的事。感激不盡。」

　　「作品沒有簽名？」馮夫人走近桌子。「真是不尋常。」

　　「我想你看到畫時就會了解創作者為什麼沒有簽名。」拓斌說。

　　薇妮解開繩子和包布，露出那幅令人反感的蠟像畫。

　　「乖乖。」馮夫人從圍裙口袋裡掏出眼鏡戴上，視線不曾離開畫。「乖乖。」

　　她眉頭一蹙，拿起蠟像畫，走過房間，把它放在鋼琴上。薇妮跟過去站在馮夫人背後，看著搖曳的燭光照在小小的舞廳和死去的綠衣婦人上。

　　「我可以假設這不是用來說明戲劇或小說的場景吧？」馮夫人凝視著蠟像畫說。

　　「你的假設很正確，」拓斌走過去站在薇妮身旁。「我們認為它是作為恐嚇用的。我們想要找到創作它的藝術家。」

　　「的確。」馮夫人低聲說。「我可以了解你們為什麼想要那樣做。這個小小的作品充滿了惡意；極端的憤怒和怨恨。雷夫人，這是給你的嗎？不，不會是你。這絡頭髮是正在慢慢變成銀色的金色。你沒那麼老，而且髮色偏紅，對不對？」

　　拓斌神秘莫測地瞥薇妮一眼。「紅得要命。」

　　她皺眉瞪他一眼。「不用發表個人意見，先生。」

　　「只是觀察所得。」

　　那才不是觀察所得，薇妮心想。她懷疑拓斌是那種討厭紅髮女子的男人。也許他真的相信脾氣暴躁和個性執拗那套胡說八道。

　　馮夫人抬起頭。「你們怎麼得到這幅畫的？」

　　「它被放置在一位相識之人的家門口。」拓斌說。

　　「多麼奇怪。」馮夫人停頓一下。「儘管令人反感，我還是得說它塑製得非常精緻。」

　　「你見過這種品質的手藝嗎？」薇妮問。

　　「你指的是除了我以外嗎？」馮夫人緩緩卸下眼鏡。「我無法說有。我特別去參觀過競爭對手的蠟像館和蠟像展，我一定會記得這樣的技巧。」

　　「那麼，我們可不可以假設這位藝術家不公開展示作品？」拓斌問。

　　馮夫人皺眉。「我不會做那種假設，先生。要一個如此有才華的藝術家不公開展示作品會非常困難，讓作品被人看到和得到賞識是一種無法漠視的需要。」

　　「否則生計將難以維持。」薇妮說。

　　馮夫人搖頭。「不只是錢，雷夫人。如果藝術家本身很有錢，那麼錢根本不是問題。」

　　薇妮瞥向最近的一座蠟像。「我了解。」

　　「要知道，技術高超的蠟像製模師並不多。」馮夫人繼續道。「我擔心蠟像正迅速從真正的藝術淪落成主要用來吸引殘酷學子和學徒的一種娛樂。這都要歸咎於不久前杜莎夫人在法國被迫翻製的那些斷頭者人頭面模使民眾愛上，使觀看者心驚膽戰的恐怖藝術。」

　　好像她自己的作品沒有令人不寒而慄似的，薇妮心想。「非常謝謝你告訴我們你對這幅蠟像畫的意見。」她拿起畫開始重新包裹。「我本來希望你能給我們一些線索，但看來我們得從別的途徑打聽了。」

　　馮夫人臉色一黯。「我相信你們會格外小心。」

　　拓斌眼睛一亮。「你想要暗示什麼，夫人？」

　　「塑製這幅畫的人顯然意圖使收到它的人心生恐懼。」馮夫人說。

　　薇妮想到杜嬌安驚恐的眼神。「如果創作者的目的真是那樣，那麼我向你保證她或他成功了。」

　　馮夫人噘起嘴唇。「很遺憾我無法告訴你們塑製這幅畫的人是誰。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在找的是一心想要報復或懲罰的人。根據我的經驗，只有一樣東西可以如此徹底地轉變成恨。」

　　薇妮一愣。「什麼東西，馮夫人？」

　　「愛。」馮夫人再度展露笑顏，眼中恢復愉快的光彩。「要知道，在七情六慾中，就屬愛最危險。」

　　今天好像每個人都對愛有特定的見解，薇妮心想。

第六章

　　「我不知道你怎麼樣，麥先生，」薇妮在不久後走進她的書房時說。「但我非常需要具有藥效的東西來鎮定神經。馮夫人和她的蠟像讓我很不舒服。」

　　拓斌輕輕關上門，轉身望向她。「難得我們意見一致，雷夫人。」

　　「熱茶恐怕沒有用，我們需要藥效更強的飲料。」

　　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打開橡木櫃，拿出雕花玻璃酒瓶。

　　「運氣不錯，」她說。「我找到消除不適的方法了。麻煩你生火，先生，我來倒酒。」

　　「謝謝。」拓斌走向壁爐，僵硬地單膝跪下。他的面部肌肉繃緊。

　　薇妮蹙起眉頭，雪利酒瓶的瓶口斜搭在酒杯上。「你腿受傷了嗎？」

　　「一點小差錯。」他專心生火。「腿傷痊癒了，但下雨天偶爾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錯誤？」

　　「別擔心，雷夫人。」他生好火，抓住壁爐架的邊緣把自己撐起來。他在轉向她時又變得面無表情。「沒什麼要緊的，我向你保證。」

　　他顯然不想多作解釋，她心想也罷，反正他的腿是好是壞與她無關。此外，她沒有理由同情他。但她還是忍不住關心。

　　他一定是從她的眼中看出了什麼，因為他的眼神突然惱怒起來。「雪利酒就足以解決問題。」

　　「犯不著兇我。」她把酒倒進第二個酒杯裡。「我只是客氣。」

　　「你我之間不用客氣，夫人。我們是搭檔，記得嗎？」

　　她遞給他一杯酒。「密探這行有『搭檔不必以禮相待』的規定嗎？」

　　「有。」他一口灌下大半杯酒。「我剛剛訂定的。」

　　「原來如此。」

　　她拿起自己的酒杯啜了一大口。雪利酒提振了她的精神和脾氣。既然他不要禮貌的關心，她也樂得省下那個麻煩。

　　她走向壁爐前的椅子坐下，如釋重負地輕歎一聲。溫暖的爐火趕走在離開馮夫人的蠟像館後，仍揮之不去的潮濕寒意。

　　拓斌逕自在她對面坐下，他們默默地坐在一起啜著酒。幾分鐘後，拓斌開始按摩左腿。

　　過了一會兒後，薇妮坐立不安起來。

　　「如果你的腿痛得厲害，我可以用催眠療法紓解你的一些不適。」

　　「想都別想！」他說。「別見怪，雷夫人，但我絕不會讓你催眠我。」

　　她渾身一僵。「要不要隨便你，犯不著這麼沒禮貌。」

　　他扭扭嘴角。「請見諒，但我壓根兒不相信所謂的催眠術。我的父母都是研究科學的人，他們贊同富蘭克林和拉瓦錫進行的公開調查的結果。以凝視或磁力使人進入治療性昏睡狀態這件事根本是胡說八道，那類的示範最適合娛樂容易受騙上當的人。」

　　「啐！那項調查是三十多年前進行的，而且是在巴黎舉行的。換作是我，就不會太過相信。你會注意到那並沒有減少民眾對催眠術的興趣。」

　　「我已經注意到了。」拓斌說。「那使大眾的智力令人不敢恭維。」

　　如果還有點腦筋，就該讓談話到此結束，她心想，但她忍不住追問。「你的父母是研究科學的人？」

　　「家父研究電和其他的東西，家母很喜歡研究化學。」

　　「真有趣。他們還在做實驗嗎？」

　　「他們在一次實驗室爆炸中雙雙喪生。」

　　她倒抽口氣。「真可怕。」

　　「他們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裡提到他們想要結合兩個領域的研究，他們決定進行一連串關於特定爆炸性化學品和一種電力裝置的實驗，結果證明那會造成大災難。」

　　她打個哆嗦。「幸好你沒有在爆炸中受傷。」

　　「當時我在牛津求學。我趕回家去安葬他們。」

　　「你有沒有返回牛津繼續學業？」

　　「不可能。」拓斌雙手握住酒杯。「爆炸摧毀了房屋，而我的父母把所有的財產都用來資助那最後一次實驗。」

　　「原來如此。」薇妮把頭靠在椅背上。「你的遭遇真悲慘，先生。」

　　「陳年往事了。」他啜一口雪利酒。「你的父母呢？」

　　「他們接受邀請去美國做一系列的催眠術示範。他們搭乘的船沉了，全船無人生還。」

　　他繃緊下顎。「很遺憾。」他瞥向她。「你說過你是他們的助手，怎麼會沒有跟他們在一起？」

　　「那時我新婚不久，邀請我父母去美國的那位紳士不願意多付兩張船票，反正約翰對那個邀請也不熱中。他是詩人，他覺得美國對形而上的沉思默想沒有助益。」

　　拓斌點頭。「他的假設無疑是正確的。他何時去世的？」

　　「婚後一年半，一場熱病奪走他的性命。」

　　「節哀順變。」

　　「謝謝。」

　　將近十年的光陰使她對約翰的美好回憶增添了幾許舊夢的虛無縹渺。

　　「你的丈夫有沒有出版過任何作品？」拓斌問。

　　她歎口氣。「沒有。他的詩非常才華橫溢。」

　　「那當然。」

　　「但真正的天才詩人反而經常懷才不遇。」

　　「那種事時有所聞。」他停頓一下。「請問你們如何維持生計？你的丈夫有其他的收入來源嗎？」

　　「結婚後，我靠催眠療法來養活我們。約翰死後，我在那一行繼續做了幾年。」

　　「為什麼不做了？」

　　薇妮啜一口雪利酒。「在北部的小村莊裡出了一件不幸的事。」

　　「什麼事？」

　　「我不想談它。總之就是我認為我應該改行了。」

　　「我了解。那麼敏玲是什麼時候搬來跟你住的？」

　　「六年前，在她的父母車禍身亡後。」該改變話題了，薇妮心想。「敏玲說等我們看到馮夫人的蠟像後，就會明白為什麼沒有很多人委託她製作塑像。我想我現在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了。」

　　「的確。」

　　「或許真有藝術太過逼真這種事，我覺得她的蠟像……」她思索合適的字眼。「令人不安。」

　　「也許那就是蠟的本質。」拓斌若有所思地端詳著杯中的殘酒。「它不像石頭或黏土那樣本身就是冷冰冰的，它也無法像繪畫那樣呈現平面的圖像。只要正確地塑形和上色，沒有任何材料比蠟更酷似人的肉體。」

　　「你有沒有注意到馮夫人在蠟像的手背、眉毛和睫毛上使用真人的毛髮？」

　　「有。」

　　「雖然她的蠟像維妙維肖，我可不會想在家裡擺上一座。」薇妮打個哆嗦。「壁爐上掛著祖父的畫像是一回事，書房椅子裡坐著祖父的等身立體塑像則是另一回事。」

　　「的確。」拓斌沉思地凝視著火焰。

　　室內一片岑寂，只除了火焰跳動的滋滋聲。

　　片刻後，薇妮站起來去拿酒櫃裡的雪利酒瓶。她把他們的杯子重新注滿酒，然後再度坐下。這次她把酒瓶留在身旁的茶几上。

　　看著拓斌在她的書房裡，她想到他們毫無共同之處。除非一個遭殺害的勒索者、一本失蹤的日記，和一項遲早會結束的合作協議能夠被算在內。

　　她發現很難不把那些算在內。

　　片刻後，拓斌伸直左腿，好像試圖使自己舒服一點。

　　「我建議我們回到眼前的問題上，」他說。「我一直在思索接下來該怎麼做。馮夫人今天並沒有幫上大忙，她那套由愛生恨的理論毫無用處。」

　　「那還有待觀察。」

　　「那無疑沒有給我們任何線索。我不確定訪問蠟像館主人這個調查方向是正確的。」

　　「你有更高明的主意嗎？」她率直地問。

　　他猶豫一下。「我已經放出消息給我的線民，說我願意高價收購任何有關那本日記的情報。但我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換言之，你沒有更高明的主意。」

　　他用手指輕敲椅子的扶手，然後突然從椅子裡站起來。「對。」他說。「我沒有更高明的主意。」

　　她戒備地望著他。「那麼我們最好還是找其他的蠟像館主人談一談。」

　　「大概吧！」他抓住壁爐架的邊緣，用莫測高深的表情注視她。「但剩下的訪問最好由我獨自進行。」

　　「什麼？」她「砰」地一聲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從椅子裡跳起來。「你休想獨自行動，我不會同意的。」

　　「薇妮，情況越來越複雜危險，現在看來事情顯然不會輕易解決，我不希望你被捲入更深。」

　　「我已經被捲入了。別忘了，除了有客戶委託我調查這件事以外，我還是遭費霍頓勒索的受害者之一。」

　　「我當然會繼續找你商量和給你意見。」

　　「胡說八道！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雙手插腰。「你想搶走我的客戶，對不對？」

　　「可惡！薇妮，我才不在乎你的客戶，我是想確保你的人身安全。」

　　「我有能力照顧自己，麥先生。事實上，多年來我一直把自己照顧得很好。這根本就是你搶客戶的詭計，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他放開壁爐架，輕輕捏住她的下巴。「你真是我見過最固執、難纏的女人。」

　　「多謝誇獎。」

　　他溫暖的手指使她無法動彈，就像被催眠一般。她心頭小鹿撞個不停，突然頭暈目眩起來。

　　他靠得太近了，她心想。她真的應該退後拉開彼此的距離。但說也奇怪，她好像鼓不起意志力那樣做。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輕聲說。

　　「如果你想說服我放棄客戶，我勸你別白費力氣了。」

　　「我的問題與杜嬌安無關。」他沒有放開她的下巴。「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因義大利的事而看不起我。」

　　要不是下巴被他托著，她一定會目瞪口呆。「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

　　「我不懂你在做什麼。」

　　「我也不懂。」他抬起另一隻手捧住她的臉蛋。「你有沒有因羅馬的事而看不起我？」

　　「你大可不必用那麼粗暴的方式來處理事情。」

　　「時間緊迫。我解釋過我在事前不久才得知葛里索當晚要採取行動。」

　　「藉口。純粹是藉口。」

　　「你有沒有因此而看不起我？」

　　她舉起雙手。「沒有，我沒有看不起你。聽著，我認為事情可以用比較文明的方式來處理，但我看得出來禮貌不是你的特長。」

　　他的拇指輕撫過她的下唇。「再說一次你沒有看不起我。」

　　「好吧！我沒有看不起你，先生。我知道你在羅馬那晚過於激動。」

　　「過於激動？」

　　她感到頭暈目眩。一定是空腹喝了太多雪利酒。她舔舔嘴唇。

　　「我知道你在失去理智的狀態下，斷定敏玲和我有危險。我體諒你當時的心理狀態。」她說。

　　「那我現在的心理狀態呢？」

　　「你說什麼？」

　　「今天下午我一定和在羅馬的那夜一樣瘋狂，」他傾身逼近。「但原因截然不同。」

　　他的嘴挨近她。

　　她真的該退後的，薇妮心想。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他有力的雙手捧起她的小臉，他的吻使她全身一震。他把舌尖探入她的口中，強烈的感官衝擊使她幾乎無法站立；她就像太靠近火源的蠟像，體內有東西即將融化。唯恐自己跌倒，她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

　　感覺到她的依附，他呻吟一聲把她摟進懷裡，直到她的酥胸緊貼著他的胸膛。

　　「天啊！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在義大利就想這樣做了。」他在她唇上低語。

　　那些話一點也不浪漫，但不知何故，她覺得它們煽情無比。在體內澎游洶湧的情愫令她驚愕得不知所措。

　　「瘋狂。」她喃喃自語，感到雙腿虛軟。「太瘋狂了！」

　　「對。」他用手指纏住她的頭髮，使她的頭往後仰，好讓他能親吻她的耳後。「但我們都認為我可能喪失理智了。」

　　她在他親吻她的喉嚨時，倒吸口氣。「不，我認為是雪利酒的關係。」

　　「不是因為雪利酒。」他把膝蓋伸進她的大腿之間。

　　「一定是雪利酒的關係。」她在他飢渴的狂濤下顫抖。「酒醒後，我們一定會後悔的。」

　　「不是因為雪利酒。」他重複。

　　「一定是。不然──哎喲！」她驚呼一聲，感覺到他故意咬她的耳垂。「天啊！你在做什麼？」

　　「不是因為該死的雪利酒。」

　　她上氣不接下氣。「我想不出還會有什麼理由使我們的舉止如此怪異，又不是說我們兩個情投意合。」

　　他猛地抬起頭。惱怒和另一種強烈的情感在他眼中交戰著。

　　「薇妮，你非跟我唱反調不可嗎？」

　　她終於退了幾分鐘前就該退的那一步，她努力使呼吸恢復正常。她感到頸後的髮髻散了，肩膀上的薄圍巾歪了。

　　「看來你我連這種事都不能文雅地做。」她嘟囔。

　　「這種事？你把剛才發生在我們之間的事叫做這種事？」

　　「不然你要把它叫做什麼？」她用髮夾夾好頭髮。

　　「在某些地方，它被叫做激情。」

　　激情。那個字眼再度奪走了她的呼吸。

　　接著，她猛地回到現實之中。

　　「激情？」她咆哮。「激情？你想要引誘我，使我把客戶讓給你？搞了半天，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書房陷入一片死寂。

　　她以為他不打算回應，因為他只是用難以捉摸的眼神一直盯著她看。

　　好幾分鐘過去，他終於有了動靜。他走向書房門，打開房門，在門檻上佇足片刻。

　　「相信我，薇妮，」他說。「我壓根兒沒有想到過我可以用激情和引誘來影響你。你顯然是個公事至上的女人。」

　　他走出書房，輕輕關上房門。

　　她傾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木頭地板上響起，她愣在原地無法動彈。直到聽見他走出前門，她才像是從催眠狀態中醒來。

　　她走到窗前，對著雨中的花園凝視良久。

　　拓斌說對了一件事，她在片刻後心想，不是因為雪利酒的關係。

　　※※※

　　那個吻是個錯誤，他在走進俱樂部時，心想。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皺眉蹙額。問題出在他一直沒有想清楚。他讓沸騰的憤怒、沮喪和慾望勝過了理智。

　　他把帽子和手套扔給門房，走進大廳。

　　倪衛理垂頭彎腰地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手裡拿著一杯紅酒。酒瓶就在他身旁的茶几上。拓斌一看到他就停下腳步，盤算著來不來得及逃回街上。倪衛理是他今天最不想應付的人。

　　他沒有好消息可以報告，而倪衛理討厭壞消息。

　　恰好在這時候，倪衛理抬頭喝酒。他看到拓斌，眉頭立刻鎖緊。

　　「你來了，麥拓斌。正在納悶你什麼時候才會出現，我有話跟你說。」

　　拓斌不情不願地穿過房間，在倪衛理對面的椅子坐下。

　　「這會兒看到你嫌早了點，爵爺。」他說。「進來躲雨嗎？」

　　倪衛理撇撇嘴。「進來壯膽。」他刻意瞥向手裡的酒杯。「晚上有件討厭的事要做。」

　　「什麼事？」

　　「決定和莎莉分手。」倪衛理吞一口紅酒。「她的要求越來越多。她們遲早都會，對不對？」

　　拓斌覺得那個名字有點耳熟，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莎莉是倪衛理偶爾提起的現任情婦。

　　「啊，對，莎莉。」他望著窗外的雨景。「我想兩件小首飾應該就能平息她的怒氣。」

　　倪衛理輕蔑地哼一聲。「要好些非常昂貴的首飾才能使她乖乖分手，不把事情鬧得很難看。她是個貪心的小東西。」

　　好奇心使拓斌轉頭端詳倪衛理的表情。「為什麼分手？我以為你喜歡莎莉的陪伴。」

　　「哦，她確實很迷人。」倪衛理誇張地眨個眼。「活力充沛又極富創意，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好像聽你提過那些。」

　　「不幸的是，日子久了，那些活力和創意會使男人吃不消。」倪衛理重重地歎了口氣。「很不願意承認，但我不像以前那樣年輕了。此外，她最近對珠寶首飾的要求越來越過分。上個月給了她一對耳環，她竟然嫌耳環上的寶石太小。」

　　莎莉是行家，拓斌心想。她一定是察覺到倪衛理的焦躁不安，知道關係即將結束，所以正在加速壓搾，趁著還沒被甩掉前能削多少是多少。

　　拓斌露出冷笑。「做莎莉那行的女人必須提早為退休後的生活作打算；高級妓女沒有養老金可領。」

　　「她可以回我發現她的妓院重操舊業。」倪衛理停頓下來，瞇起眼睛。「也許你會想取代我？過了今晚，莎莉就會想要新的保護人，我可以親自替她在床上的工夫作證。」

　　他沒有興趣繼承另一個男人的情婦，即使她活力充沛又極富創意，拓斌心想。無論如何，他懷疑莎莉會孤單很久。從倪衛理這幾個星期對她的評語來判斷，她是個聰明的女孩。

　　「聽來我養不起她。」拓斌自嘲道。

　　「她是上等貨，但不會貴得離譜。」倪衛理喝一大口紅酒，放下酒杯。「請見諒，麥拓斌，不是有意使你厭煩，我比較有興趣知道你的調查進度。那本要命的日記有消息了嗎？」

　　拓斌謹慎措辭。根據他的經驗，客戶對打獵和釣魚的暗喻都有不錯的反應。

　　「不妨這麼說吧。」他說。「我已經嗅到了臭跡，而且氣味越來越強烈。」

　　倪衛理立刻興奮地眼睛一亮。「什麼意思？你查到了什麼？」

　　「在這個節骨眼，我寧願不要說得太明確。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拋了幾個餌在水裡，魚已經開始咬餌了。再給我幾天，我應該就能收線把魚拉上來。」

　　「可惡！老兄，為什麼這麼久？我們必須盡快找到那本要命的日記。」

　　該冒點險了，拓斌心想。

　　「如果對我的努力不滿意，爵爺，你隨時可以另請高明。」

　　倪衛理沮喪地撇撇嘴。「沒有其他人可以讓我相信他會絕對保密地處理這件事，你我都很清楚這一點。」

　　拓斌吐出一直不自覺憋著的那口氣。「別緊張，爵爺。我很快就會有消息告訴你。」

　　「但願如此。」倪衛理把空酒杯放到旁邊，從椅子裡站起身來。「很遺憾，我得走了。下午必須去珠寶店一趟。」

　　「莎莉的告別禮物？」

　　「沒錯，一條漂亮的項鏈，花了我不少錢，但我猜尋歡必須付出代價，對不對？跟珠寶店說過今天會過去取貨付款，我不想冒遲到的風險。」

　　「遲到會有什麼風險？」

　　倪衛理哼了一聲說：「巴頓告訴我，他上個月在同一家珠寶店替他的情婦訂了一枚藍寶石胸針。他沒有準時取貨付款，珠寶店竟然把胸針送去他家給他的太太，而不是他的情婦。」

　　拓斌差點微笑起來。「我相信是偶發事故。」

　　「珠寶店也是那樣說的。」倪衛理打個哆嗦。「但我可不打算冒險。再見，麥拓斌。一有日記的消息就通知我，無論深夜或清晨都可以。」

　　「了解。」

　　倪衛理點一下頭，走向俱樂部前門。

　　拓斌在原地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馬車在雨中來來去去。陰沉沉的天色使他的心情也鬱悶起來。

　　如果情婦能解決他每次想到雷薇妮時的心神不寧就好了，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下午的那個吻證實了他最深的恐懼，跟出賣肉體的女人上床不足以減輕這種深切的飢渴。

　　片刻後他起身走進咖啡廳。途中，他拿起被棄置在側桌上的一份報紙。

　　柯恆鵬坐在壁爐邊的老位子上看報。「看到倪衛理埋伏在大廳等候。」他頭也不抬地說。「有沒有被他堵到？」

　　「有。」拓斌坐進一張椅子裡。

　　「怎麼樣？你告訴他什麼消息？」

　　「姑且說我暗示他事情進行順利。」

　　「順利嗎？」

　　「不順利。但我覺得沒有理由讓他知道實情。」

　　「嗯。」報紙在柯恆鵬手中窸窣作響。「倪衛理對你暗示的進度滿意嗎？」

　　「恐怕不。但算我走運，他有別的心事。他打算今天晚上告訴現任情婦不再需要她的服務。他正在前往珠寶店取貨的途中，希望首飾能減輕分手的痛苦。」

　　「是啊！」柯恆鵬緩緩放下報紙，眼神顯得若有所思。「希望他現任情婦的命運不會和前任一樣。」

　　拓斌手中的報紙翻開到一半。「什麼意思？」

　　「幾個月前，倪衛理拋棄了另一個高級妓女。他把她金屋藏嬌了將近一年才厭倦她。」

　　「那又怎樣？倪衛理那種身份地位的男人養情婦是司空見慣的事，不養才叫不尋常。」

　　「沒錯，但情婦在被拋棄後幾天投河自盡，就有點奇怪了。」

　　「自殺嗎？」

　　「據說如此。那個女人顯然傷心欲絕。」

　　拓斌緩緩地摺好還沒看的報紙放到椅子扶手上。「那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倪衛理對我說過好幾次，他的情婦都是從妓院裡挑出來的。也就是說，個個是行家。」

　　「是啊！」

　　「那種女人通常不會多愁善感。我懷疑她們會不可救藥地愛上包養她們的男人。」

　　「我同意你的看法。」柯恆鵬繼續看報。「但幾個月前盛傳他的前任情婦投河自盡。」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拓斌在快兩點時抵達克萊蒙街。出租馬車一停，他就開門下車。下到一半時，左腿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他抓緊車門邊緣，深吸了口氣，疼痛才得到紓解。

　　他穩住身子，完成下車的動作。

　　「運氣不錯。」東寧跟在拓斌後面優雅地跳下馬車。「雨停了。」

　　拓斌抬頭打量陰沉沉的天空。「停不了多久。」

　　「我有沒有說過樂觀是你最令我佩服的特色之一？我發誓，你走到哪裡，歡樂就跟到哪裡。」

　　拓斌懶得理會小舅子的挖苦。他知道自己心情惡劣的原因並非左腿隱隱作痛，而是期待之情在內心蠢蠢欲動。

　　他一早醒來就心神不寧。他告訴自己，像他這種年紀和閱歷的男人應該更能控制感情。他渴望再見到薇妮的這種熱切，比較適合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看到薇妮的家門外停著另一輛出租馬車時，他的不安變成驚訝，緊接著又化為惱怒。

　　他停下腳步。「她又在搞什麼鬼了？」

　　東寧咧嘴而笑。「看來你的新搭檔今天自有活動。」

　　「可惡！我上午明明差人送信通知她，我兩點會到。」

　　「也許雷夫人不喜歡聽候差遣。」東寧熱心過度地猜測。

　　「繼續訪查蠟像館是她的主意。」拓斌邁步走向門階。「如果她以為我會容許她自行前往，那她最好再想一想。」

　　拓斌和東寧抵達底層門階時，七號的大門打開。

　　穿著褐色羊毛斗篷和半長筒靴的薇妮出現在門口。她背對著街道在跟屋裡的人說話。

　　「當心，敏玲。這是最有價值的一個。」

　　薇妮沒有轉頭，小心翼翼地倒退出大門。拓斌看到她抱著一個木乃伊似的巨人包裹的一端。

　　幾秒鐘後，敏玲從前廳出現。她濃密的黑髮上戴著一頂淺藍色的帽子，她抱著那個木乃伊的另一端。

　　「好重唷。」她說，低頭看著腳下。「也許我們該變賣別的。」

　　東寧倒抽口氣，拓斌感覺到他突然靜止不動。

　　渾然不覺背後有人，薇妮繼續拖著包裹後退。

　　「別的都不及這個值錢。」她說。「崔先生暗示他知道有個收藏家願意高價購買狀況良好的阿波羅。」

　　「我還是認為我們不該為了買衣裳就賣掉這座雕像。」

　　「你應該把新衣服想成一種投資，敏玲。我解釋過好幾次了。如果你穿著過時的舊衣裳上劇院，條件好的年輕男人都不會注意到你。」

　　「我也說過，一個男人如果看不到衣服底下的我，那麼我才不稀罕他的注意。」

　　「胡說！你很清楚如果你在結婚前讓男人看到衣服底下的你，你就會身敗名裂。」

　　敏玲發出笑聲。

　　「她就像烈日當空下的潺潺溪流。」東寧低聲說。

　　拓斌呻吟一聲。他十分肯定東寧指的不是薇妮。

　　他注視著兩個女人費力地步下門階，她們姨甥倆的外貌形成強烈對比。敏玲高挑優雅；薇妮嬌小玲瓏。他想起自己曾毫不費力地把她架在半空中。

　　「你要去哪裡？」拓斌問。

　　薇妮驚叫一聲，猛地轉身面對他，她懷裡的雕像危險地往一側傾斜。東寧英勇地衝上前去，在她那端的雕像落地前及時接住它。

　　薇妮惡狠狠地瞪拓斌一眼。「瞧你幹的好事！如果我失手把雕像掉在地上，你要負全部的責任。」

　　「一如往常。」拓斌彬彬有禮地說。

　　「麥先生，」敏玲露出親切的笑容。「很高興見到你。」

　　「我的榮幸，敏玲小姐。容我介紹內弟辛東寧給你們認識。東寧，這位是敏玲小姐和她的阿姨雷夫人。我相信我跟你提過她們兩位。」

　　「幸會。」東寧抓著雕像鞠躬為禮。「讓我來，敏玲小姐。」他把整座雕像接到手中。

　　「你的手腳真快，先生。」敏玲對他微笑。「我發誓，要不是你及時接住，阿波羅一定會摔出一道大裂縫來。」

　　「助人為快樂之本。」東寧向她保證。他注視敏玲的眼神好像她是下凡的仙女。

　　「你差點闖下大禍，麥先生。」薇妮興師問罪地對拓斌說。「你這樣偷偷摸摸地接近人真是要不得。」

　　「我沒有偷偷摸摸，我按照上午在信裡提到的時間準時前來。你有收到信吧？」

　　「有，有，我接到你的聖旨了，麥先生。但你沒有費神詢問你的造訪時間對我是否方便，所以我也沒有費事回信告訴你，很不方便。」

　　他故意逼近她。「我記得是你堅持我們一起去其他的蠟像館訪查，雷夫人。」

　　「沒錯，但碰巧有更重要的事發生。」

　　他傾身挨近。「什麼事會比繼續查案更重要？」

　　她沒有退縮。「我外甥女往後的人生，麥先生。」

　　敏玲扮個鬼臉。「依我之見，那有點誇大其辭。」

　　東寧關切地看她一眼。「出了什麼事，敏玲小姐？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我懷疑，辛先生。」她皺皺鼻子，眼中閃著挖苦的笑意。「阿波羅即將被犧牲。」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錢。」她嬌笑道。「桑夫人和她的女兒邀請我明晚跟她們一起去劇院看戲。薇妮阿姨認為這是把我展示在一些富家子弟面前的大好機會，那些可憐的傻瓜不知道他們已經被她相中了。」

　　「原來如此。」東寧臉色一暗。

　　「薇妮深信要突顯我的優點，就不能缺少昂貴時髦的衣裳。她斷定阿波羅必須被犧牲來換取所需的資金。」

　　「請見諒，敏玲小姐，」東寧獻慇勤地說。「但是看不出不穿衣服最能突顯你獨特魅力的男人，一定是愚昧的蠢材。」

　　氣氛頓時僵住，眾人凝視著東寧。他的臉紅了起來。

　　「我的意思是，不管有沒有穿衣服，你的魅力都同樣迷人。」他結結巴巴地解釋。

　　眾人不發一語。

　　東寧看來尷尬極了。「也就是說，你只穿圍裙也會令人驚艷。」

　　「謝謝。」她喃喃地道。

　　東寧看來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拓斌心有不忍而出面替他解圍。「如果討論完敏玲小姐的魅力，我建議我們商量一下如何在下午完成種種任務。我提議敏玲小姐和雷夫人繼續執行她們犧牲阿波羅的計劃。東寧，你跟我去蠟像館訪查。」

　　「沒問題。」東寧說。

　　「等一下，」薇妮滿臉狐疑地擋住拓斌的去路。「我沒說不參加訪查。」

　　拓斌微笑。「對不起，雷夫人，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今天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雕像和訪查的事沒理由不能同時進行。」她油滑地說。「敏玲打算下午和她的朋友桑佩倩一起參加埃及古物的演講。我打算先送她去演講會場，再到崔氏骨董店處理阿波羅。解決阿波羅之後，你我可以去蠟像館訪查。訪查完畢，我們再去會場接敏玲。」

　　東寧眼睛一亮。「我很樂意護送你和你的朋友去演講會場，敏玲小姐。我對埃及古物的興趣十分濃厚。」

　　「真的嗎？」敏玲步履輕盈地走向出租馬車。「你有沒有看過梅先生最近的文章？」

　　「當然有。」東寧走在她身旁。「依我之見，梅先生有些卓越的論點，但我認為他對寺廟石刻壁畫的解釋並不正確。」

　　「頗有同感。」敏玲站到旁邊讓他把阿波羅塞進馬車裡。「在我看來，象形文字顯然是關鍵。除非有人能正確地翻譯它們，否則我們永遠也不會了解圖畫的涵義。」

　　東寧探身進馬車把雕像擺到地板上。「羅塞達石碑的解讀完成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聽說楊先生在那方面已有進展。」

　　薇妮在旁注視那對相談甚歡的年輕男女，眉頭若有所思地蹙起。

　　「嗯。」她說。

　　「我可以為東寧的品格擔保。」拓斌低聲說。「我向你保證，你的外甥女跟他在一起很安全。」

　　薇妮清清喉嚨。「他有沒有可能繼承到遺產？也許是約克郡的偏遠莊園？」

　　「只有一棟多塞特郡的小農舍。」拓斌愉快地說。「東寧的財務狀況和我差不多。」

　　「怎麼樣的狀況？」她小心翼翼地問。

　　「朝不保夕。像你一樣，我必須靠招徠客戶來維持生計。東寧偶爾會協助我。」

　　「原來如此。」

　　「那麼，我們可以開始辦正事了嗎？」拓斌說。「還是你打算整個下午站在路當中盤問我的財務狀況？」

　　薇妮繼續凝視著東寧和敏玲。幾秒鐘過去，拓斌以為她沒有聽見他說的話，接著她搖搖頭，像是在甩開困擾她的思緒。當她轉身面對他時，眼中又恢復平日的堅決。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討論你的財務，先生，那畢竟不關我的事。何況，我有自己的財務要煩惱。」

　　※※※

　　「很不錯的阿波羅，雷夫人。」崔埃蒙輕拍石像肌肉結實的大腿。「非常不錯。我應該可以替你賣到和你上個月送來的維納斯一樣的價錢。」

　　「這座阿波羅比維納斯值錢多了，崔先生。」薇妮繞過裸體雕像，在另一邊停下來。「你我都心知肚明，它非常逼真，狀況非常良好。」

　　崔埃蒙點了幾下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狡猾的光芒。薇妮知道他自得其樂得很，她卻輕鬆不起來，因為這筆交易影響甚鉅。

　　崔埃蒙是個彎腰駝背、滿臉皺紋，年齡不詳的乾癟老頭，喜歡老式的長褲和領巾。他看來就像他店裡的雕像一樣塵封多年。灰白的頭髮從他漸禿的頭頂冒出來，雜亂的鬍鬚就像未修剪的樹籬。

　　「請別誤會，親愛的，」埃蒙撫摸阿波羅的臀部。「雕像的狀況確實非常良好。只不過阿波羅最近很冷門，引起收藏家的興趣恐怕不容易，我可能得庫存幾個月才賣得掉。」

　　薇妮表面上掛著沉著的笑容，暗地裡卻在咬牙切齒。

　　埃蒙大可以慢慢享受討價還價的樂趣。對他來說，討價還價既是遊戲也是生意。但對她來說，每次來跟他討價還價的背後都潛藏著她自知必須不惜代價隱瞞的走投無路。

　　拓斌站在店裡的另一端觀看談判。他靠在大理石基座上，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但薇妮知道他在側耳細聽雙方的每句話。她越想越氣；要不是他，她也不必到這裡來像潑婦似地跟崔埃蒙討價還價。

　　「我當然不會想利用你的善良和慷慨。」薇妮油滑地說。「如果你真的覺得無法吸引識貨的買家，那麼我只好帶它去別的地方了。」

　　「我沒說過我賣不掉，親愛的，只不過可能要花不少時間。」埃蒙停頓一下。「當然啦，如果你想把它放在我的店裡寄賣……」

　　「不，我打算今天就賣掉。」她假裝調整手套，一副準備離開的模樣。「我真的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這裡了，我待會兒就去潘德介的骨董店，也許他的顧客比較有鑒賞力。」

　　埃蒙搖搖手。「不必那樣做，親愛的。我說過，阿波羅目前的市場並不好，但看在你我是老交情的分上，我會嘗試找到願意接受這座阿波羅的收藏家。」

　　「說真的，崔先生，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一點也不麻煩。」他露出笑容。「最近三個月你我做了不少交易。這次我準備少賺一點，算是幫你的忙，親愛的。」

　　「我作夢也不敢要求你降低你的利潤。」她作勢繫好帽帶。「說真的，如果我有一點點覺得我利用我們相互滿意的長期合作關係，來佔你心地善良的便宜，那麼我絕不會原諒自己，崔先生。」

　　埃蒙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阿波羅。「仔細想想，我知道有位紳士會捨得花錢買這座雕像。他不會過於計較價錢。」

　　她暗中鬆了口氣，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認識合適的收藏家，崔先生。你在這行是十足的專家。」

　　「我是有些經驗啦。」埃蒙謙虛地說。「好了，至於價錢，親愛的……」

　　他們很快就談出了合適的價錢。

　　※※※

　　「漂亮。」拓斌在他們離開骨董店後說。

　　「崔埃蒙向我買阿波羅的錢，應該夠支付向芳雪夫人訂做新衣裳的費用。」

　　「你很會討價還價。」

　　「我在義大利時學到一些談判的技巧。」薇妮毫不掩飾她的滿意。

　　「旅行果然可以增廣見聞。」

　　她露出冷淡的笑容。「幸好敏玲和我在你砸店攆人那夜及時搶救出一些上等貨。但我仍然為被迫留下那個精美的大甕而感到遺憾。」

　　「我個人認為你選擇了阿波羅是非常明智的決定。」

　　※※※

　　盜屍者在午夜的墓園揮汗挖墳掘墓。一盞昏暗的燈籠照亮令人毛骨慄然的場景，照出被用來從土裡拖出棺木的鏟子和繩索，一輛手推車在陰影裡等候。

　　「另一具被盜的屍體正要運往蘇格蘭的醫學學校。」拓斌興高采烈地說。「知道現代科學的進步無法被阻撓，真是令人欣慰。」

　　薇妮打個哆嗦，細看場景中的蠟人。就品質而言，賀氏蠟像館的蠟像類似她和拓斌下午造訪的另外兩家蠟像館的蠟像。製模師靠圍巾、帽子和飄垂的斗篷來掩飾面貌塑形的拙劣，靠寫實的棺木和幽黯的燈光來製造恐怖效果。

　　「這裡的展示品比其他兩間的更誇張。」薇妮說。

　　她發覺自己在輕聲細語，但不知道為什麼。蠟像館裡只有她和拓斌，但這裡的陰森氣氛和可怕場景，比前兩家蠟像館更令她緊張不安。

　　拓斌停在決鬥的場景前面。「賀吉顯然偏好戲劇效果和血腥暴力。」

　　「談到賀先生，他的動作還真慢，對不對？離售票員去辦公室叫他已經好幾分鐘了。」

　　「再等幾分鐘吧！」拓斌沿著陰暗的走道步向下一個場景。

　　發現自己落了單，薇妮急忙追上他。她只瞥了斷頭台的場景一眼就轉過轉角，結果差點撞上拓斌。

　　她望向引起他注意的場景，那是一個男人癱坐在賭桌邊的椅子裡。蠟像往前低垂的頭不僅傳達了死亡的意象，順便也掩飾了面貌刻劃的粗糙。蠟像的一條手臂向旁邊伸展。兇手的蠟像站在場景邊緣，蠟製的手裡握著一把槍。幾張紙牌散落在地毯上。

　　她瞥向寫著主題的標示牌：賭場的一夜。

　　「我認為我們在這裡和在前兩家蠟像館一樣不會有收穫。」她說。

　　「也許吧！」拓斌仔細端詳兇手的面孔，然後微微搖頭。「馮夫人說的顯然沒錯，大部分的蠟像館都在迎合大眾對驚恐的渴望，而不是藝術的需求。」

　　薇妮環視周遭各式各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掘墓盜屍者、殺人兇手、垂死的妓女和暴戾的罪犯充斥在房間每個角落。藝術的品質或許不高，她心想，但館主把恐怖氣氛營造得很成功。但她不會向拓斌承認這個地方令她神經緊張。

　　「我們只怕是在浪費時間。」她說。

　　「毫無疑問。」拓斌走向一個男人用圍巾勒死一個女人的場景。「但既然來了，不如問過再走。」

　　「何必麻煩呢？」薇妮尾隨他來到場景前。遺產的主題看得她頭皮發麻。「拓斌，我真的覺得我們該走了。現在就走。」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一眼。她想到她剛才是第一次用他的名字叫他，她感到臉頰發燙，不禁慶幸光線十分昏暗。

　　他們又不是說彼此不熟，她心想。他們畢竟是事業夥伴，昨天還在她的書房裡接過吻；雖然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那激情的插曲。

　　「你是怎麼了？」拓斌的眼中出現笑意。「可別說這些蠟像令你神經緊張。我作夢也不會想到你是那種在蠟像館裡驚慌失措的人。」

　　氣憤使她勇氣倍增。「我的神經好得很，謝謝。我才不會受到這些蠟像的影響。」

　　「那當然。」

　　「我只是覺得沒有理由站在這裡等一個沒有禮貌的蠟像館主人。」

　　她來到走道盡頭，看到一道狹窄的迴旋梯通往樓上。「不知道賀先生在樓上陳列了什麼。」

　　從背後傳來的摩擦聲使她戛然止步。

　　「樓上的陳列室只供男士參觀。」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說。

　　她猛地轉身，瞇眼往黑暗裡瞧。

　　在照亮附近一幕殺人場景的微弱燈光裡，她看出一個高瘦如骷髏的男人身影。他的臉部皮膚緊繃在骨頭上，凹陷的眼睛像兩個窟窪，曾在其中閃耀過的熱情火花早已熄滅。

　　「在下賀吉，聽說你們有話跟我說。」

　　「賀先生，」拓斌說。「敝姓麥，這位是雷夫人。謝謝你抽空跟我們說話。」

　　「找我什麼事？」他嘶啞地問。

　　「我們想問問你對某一幅蠟像畫的意見。」

　　「我們想知道製作這個的藝術家是誰。」薇妮遞出蠟像畫，撥開布巾。「你也許認得製模的風格或手藝的其他特色。」

　　賀吉瞥向蠟像畫。薇妮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她幾乎可以確定在他眼中看到認得的微光一閃。賀吉再度抬頭時，他的臉上卻毫無表情。

　　「非常優秀的手藝，」他嘶啞地說。「但我恐怕認不出這是誰的作品。」

　　「畫的主題看來很適合你的蠟像館。」拓斌說。

　　賀吉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比了比。「你們也看到了，我陳列的是真人大小的蠟像，而不是小小的畫。」

　　「如果你在我們離開後想到某個名字，請送信到這個地址給我。」拓斌朝賀吉遞出一張名片。「我保證不會讓你白費力氣。」

　　賀吉猶豫一下，然後收下名片。「誰會願意付錢買這種消息？」

　　「非常渴望結識那位藝術家的人。」

　　「了解。」賀吉縮頭縮手地往後退入黑暗中。「我會想一想。」

　　薇妮上前一步。「賀先生，如果你不介意，還有一件事。你還沒有說明樓上陳列了哪種蠟像。」

　　「我說過，樓上只准男士進入。」賀吉低聲說。「那裡的展示品不適合淑女觀賞。」

　　她還來不及進一步追問，他就消失在陰影裡。

　　薇妮瞥向迴旋梯。「你認為他在樓上陳列了什麼？」

　　拓斌握住她的手臂。「八成是從事性行為的裸體蠟像。」

　　她眨眨眼。「哦。」她瞥了迴旋梯最後一眼，然後讓拓斌帶她走向門口。

　　「他對我們的小蠟像畫並非一無所知，」她輕聲說。「我從他的反應中看出他認出了什麼。」

　　「也許吧！」拓斌帶她走出大門。「他的反應確實怪怪的。」

　　走進濛濛細雨中，她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他們搭乘的出租馬車還在街邊等候他們。

　　「謝天謝地，馬車沒有走。」她說。「我可不喜歡一路淋雨走回去。」

　　「我也是。」

　　「今天下午很有收穫，對不對？我早說過，熟悉蠟像製模師風格的人會很有用。多虧我的方法，我們終於嗅到臭跡，該是吹響號角的時候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寧願避免不必要地使用打獵用語。」拓斌打開馬車門。「我覺得那樣令人厭煩。」

　　「胡說。」薇妮鑽進馬車裡。「你心情不好，是因為我高明的主意使調查進展到這個程度。別否認了，你不高興，是因為你的餌都還沒有吸引到魚來咬。」

　　「我也不喜歡釣魚用語。」他抓住門緣把自己撐進馬車裡。「如果我今天脾氣不佳，那是因為我不喜歡有太多問題得不到答案。」

　　「別灰心。從賀吉眼中的閃光來判斷，我猜我們很快就會收到消息。」

　　拓斌在馬車駛離時，望著賀氏蠟像館的木頭招牌。「你在他眼中看到的閃光或許不是表示他對錢有興趣。」

　　「不然會是什麼？」

　　「恐懼。」

第八章

　　封皮被燒得龜裂焦黑，內頁大多被燒得焦脆。但灰燼裡殘餘的碎片足以讓拓斌百分之百確定那些是男僕日記的殘骸。

　　「該死！」

　　他用撥火鉗翻動灰燼，灰燼是冷的。焚燒日記的人在發送消息前等了不少時間讓殘火熄滅。

　　他環視小房間。這裡顯然無人長期居住，但有足夠的雜物顯示經常有流鶯出入。他懷疑日記是在別處焚燒後，再帶來這裡倒在壁爐裡。

　　他不知道是誰送信叫他來這裡。他懷疑是他的線民，因為並沒有人出面領賞。

　　但有人非常希望他今夜在這裡發現日記。

　　幸運的是，信在不久前送達時，他正好在俱樂部裡。他立即出發，慶幸天氣不佳和時間太晚使他有藉口不必通知薇妮。待會兒她被叫醒告知他的發現時，她一定會很不高興。但她勢必得同意時間是至為重要的。

　　他往四下瞧，找尋可以裝灰燼的東西。他看到牆角有一個空麻袋。男僕日記的殘骸很快就被挖起裝進麻袋裡。

　　收拾妥當後，他吹熄在房間裡找到的蠟燭，拎起麻袋，走到窗前。雖然沒有理由認為會遇到麻煩，畢竟有人大費周章地確使他在今夜找到日記。但還有其他人在找尋日記，所以他還是決定小心一點。

　　下了整晚的雨使狹窄的巷弄變成淺淺的溪流，燈光從小巷對面的一扇窗戶裡透出來，但微弱的光線化解不了濃濃的黑暗。

　　他觀察巷子裡的陰影，等著看它們是否有任何動靜。一段時間後，他推斷如果有人在監視他先前使用的出入口，那麼監視者現在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他脫下大衣，把麻袋的繩子打結後掛在肩膀上。確定麻袋不會被淋濕後，他穿回大衣，離開房間。樓梯上沒有人。他下樓來到狹窄的前廳，開門來到門外的石階上。

　　他在屋簷下又等了一會兒，對面的陰影仍然毫無動靜。

　　他咬緊牙關，踏進巷道骯髒的水流裡。鋪路石又濕又滑，他的左腿在這種情況下不可信賴，他伸出戴著手套的左手扶著濕答答的石牆來穩定自己。

　　油膩的污水濺潑在魏弼辛苦擦亮的靴面上。這不會是魏粥第一次被迫拯救慘遭虐待的靴子，拓斌心想。

　　他小心翼翼地朝巷口前進，希望載他來的出租馬車還在隔街等候。在這樣的雨夜裡很難叫到另一輛出租馬車。

　　走到一半時，他感覺到巷子裡另有人在。他再走一步，以左手為支點，突然轉過身去。

　　從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照出一個男子身穿厚重大衣和帽子的身影，那個身影看來頗為眼熟。拓斌幾乎可以確定稍早在俱樂部外面見過這身大衣和帽子。

　　看到拓斌突然停下，那個男子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反方向逃逸。泥水被他踩得飛濺起來，濺潑聲在巷子裡迴響。

　　「該死！」

　　拓斌一推牆壁，提起腳開始追趕，但左腿立刻一陣劇痛。他咬緊牙關，努力漠視疼痛。

　　他在努力保持平衡時，心想，自己是在浪費時間。由於左腿的舊傷，他根本沒有機會追上逃跑的男子。他沒有在泥水裡跌個嘴啃地就算走運了。

　　他的靴子在濕漉漉的鋪石路上打滑了好幾次，但他竟然都沒有跌倒，即使有兩次是及時伸出手扶牆，救了自己。

　　但逃跑的男子同樣有打滑的問題。他的身體突然歪向一側，手臂在空中亂揮著企圖恢復平衡。他隨身攜帶的某樣東西鏗鏘一聲掉落在鋪路石上，玻璃碎裂。拓斌猜是沒有點亮的燈籠。

　　逃跑的男子重重摔了一跤，拓斌這時就快要追上他了。他往前撲過去，設法抓住男子的一條腿，順勢抬起上半身，朝結實的肌肉打了一拳。那一拳沒有立即生效，男子拚命掙扎。

　　「別動，否則我要動刀子了。」拓斌粗暴地說。他身上沒有刀子，但男子不可能知道。

　　男子呻吟一聲，癱在冰冷的泥水裡。「我只是奉命行事，先生。我以我母親的名節發誓，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之命？」

　　「我的僱主。」

　　「你的僱主是誰？」

　　「杜夫人。」

　　※※※

　　「我收到信，」杜嬌安拿起精緻的瓷壺。「因此我派何柏去看看是怎麼回事。他顯然在你抵達不久後跟進，麥先生，後來又看到你離開建築物。在黑暗中，他辨認不出你的身份。他試圖跟蹤你。你看到他，把他撲倒。」

　　薇妮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看著嬌安將茶傾入杯中，從容優雅的模樣像在招待午後來訪的客人。但現在不是下午三點，而是凌晨三點。她和拓斌三更半夜不是來喝茶聊天，而是來質問杜嬌安的。

　　到目前為止，說話的都是她。拓斌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裡，幾乎不發一語。薇妮很擔心他。他回家換下了濕衣服後，才帶著日記殘骸到她家，她可以肯定他鎮定的模樣是裝出來的，他今夜吃了不少苦頭，她看得出來他的腿很不舒服。

　　「信裡寫什麼？」拓斌難得開口地問。

　　嬌安略一遲疑地放下茶壺。「不是白紙黑字的信。一個街頭流浪兒出現在我家門口，說我想要的東西可以在塔圖街十八號找到，於是我派何柏去一探究竟。」

　　「夠了！」薇妮怒不可遏地說。「如果不能告訴我們實話，請直說無妨。」

　　嬌安嘴唇一抿。「你為什麼懷疑我，雷夫人？」

　　「你根本沒有收到信。你派何柏跟蹤麥先生，對不對？」

　　嬌安的眼神冷酷起來。「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你希望麥先生會找到日記，你叫何柏在他找到時把它從他手裡搶走，對不對？」

　　「真是的，雷夫人。我不習慣別人懷疑我說的話。」

　　「是嗎？」薇妮冷笑。「真奇怪。麥先生從一開始就認為你對我們說謊，但我願意相信你的故事，至少是其中的大部分。但現在看來，你根本是想利用我們來達到你自己的目的。那種作法實在過分。」

　　「我不明白你在生什麼氣，」嬌安說。「麥先生今夜又沒有受到傷害。」

　　「我們不是任你擺佈的棋子，杜夫人。我們是專家。」

　　「那當然。」

　　「麥先生冒生命危險沿著那條巷子進入那棟建築，他是在替你工作。但我相信只要你的手下何柏認為麥先生已找到了日記，他就會用暴力奪走日記。」

　　「我向你保證，我不希望麥先生或任何人受傷。」嬌安的語氣尖銳起來。「我叫何柏密切注意他，如此而已。」

　　「我就知道。你果然派他監視麥先生。」

　　嬌安遲疑一下。「那似乎是萬全之策。」

　　「啐！」薇妮挺起胸膛。「麥先生說的沒錯。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們，拿我來說，我就忍無可忍了。我們完成了你委託的任務，夫人，日記已經找到。你也看到了，它雖然被燒得難以辨認，但至少不會再造成傷害。」

　　嬌安皺眉瞪著焦黑的日記殘骸，它們裝滿一個大銀盤。

　　「但你們不能在這時終止調查，」她說。「燒燬日記的人一定先看過它。」

　　「也許吧！」薇妮說。「但麥先生和我認為燒燬日記顯然是在表明事情到此結束。我們懷疑歹徒是另一個遭費霍頓勒索的受害者，很可能就是殺害他的人。」

　　拓斌瞥向銀盤。「我認為燒燬日記所要傳達的訊息不僅是不會再有勒索威脅的保證。」

　　「什麼意思？」嬌安立刻問。

　　拓斌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燒焦的日記。「我覺得歹徒是在明確地告訴我們不要再繼續追查這件事。」

　　「那我收到的死亡恐嚇呢？」嬌安問。

　　「那是你的問題。」薇妮說。「也許你可以找到別人替你調查這件事。」

　　「噢，薇妮。」拓斌低聲說。

　　她不理會他。「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讓麥先生繼續為你冒險，杜夫人。我相信你一定了解。」

　　嬌安渾身一僵。「你關心的只有日記，因為你的秘密也在其中。現在日記找到了，你自然樂得拿了我的錢之後撒手不管。」

　　薇妮火冒三丈地跳起來。「你可以留著你的臭錢！」

　　她從眼角看到拓斌皺眉蹙額。她走到沙發後面，雙手抓住雕花木框。

　　「麥先生今晚為你冒了極大的危險。」她說。「那可能是一個圈套，兇手也許就在他發現日記的那個房間裡。我不能再讓他替一個對我們說謊的客戶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我沒有對你們說謊。」

　　「但你也沒有告訴我們全部的實情，對不對？」

　　嬌安臉上閃過一抹憤怒。「我把我認為你們需要知道的事都告訴你們了。」

　　「然後再僱人監視我們。你利用了麥先生，這種事令人無法容忍。」她轉身看拓斌一眼。「我們該告辭了，先生。」

　　拓斌從椅子裡站起來。「時候不早了，對不對？」他溫和地說。

　　「對。」

　　薇妮昂首闊步地走出客廳，帶頭走向前門。體壯如牛的僕役長引導他們出門。

　　薇妮突然停下，發現載他們前來的出租馬車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輛紫紅色的豪華私人馬車。

　　「夫人在你們抵達時交代我打發出租馬車先行離去，因為她希望你們乘坐她的馬車回家。」僕役長面無表情地說。

　　薇妮想到剛才在客廳中的不歡而散，她懷疑杜嬌安現在還願意那麼慷慨。

　　「哦，我們不能接受如此──」

　　「我們當然可以。」拓斌的手指緊扣住她的臂膀。「我想你今晚說的話夠多了，雷夫人。你或許想站在雨裡嘗試攔下路過的出租馬車，但我相信你會遷就我。如果你不介意，一整晚折騰下來，我寧願搭乘這輛舒適的豪華馬車。」

　　她想到他吃的苦頭，內心立刻充滿自責。

　　「好的。」她迅速步下門階。如果動作快，他們可以在嬌安反悔前坐上馬車。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僕扶薇妮上車。車廂內的燈光照出柔軟的紫紅色絲絨坐墊和舒適保暖的毛毯。她一就座就抓起一條毛毯拉到膝頭，驚訝地發現毛毯事先用暖床器熱過。

　　拓斌在她身旁坐下。他僵硬的動作令她擔心，她把膝頭的毛毯蓋到他的腿上。

　　「謝謝。」他粗聲說。

　　她蹙起眉頭。「你有沒有注意到杜夫人有許多壯碩的男僕？」

　　「有。」拓斌說。「可以組成一小支軍隊了。」

　　「對。難道她覺得有必要──」她突然住口。看到他把手伸進毛毯裡按摩左腿。「你沒有在制伏何柏時受傷吧？」

　　「別擔心，雷夫人。」

　　「在這種情況下，你不能怪我擔心。」

　　「在這種情況下，夫人，」他故意停頓。「你有你自己的事要擔心。」

　　靠在軟綿綿的座椅裡、窩在暖烘烘的毛毯下，她突然醒悟自己做了什麼。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陰鬱地說。

　　拓斌不吭聲。

　　「我想我剛剛開除了我到目前為止最重要的客戶。」

　　「不僅是那樣，你還拒絕了她要付你到目前為止的服務費的提議。」

　　車廂內一片凝重的寂靜。

　　薇妮終於打破沉默。「又不是說我們有別的路可走。我們當然不能繼續為那種隱瞞重要內情、又派人跟監我們的客戶服務。」

　　「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拓斌說。

　　「什麼？」她坐直身子。「你瘋了嗎？你今晚有可能受到嚴重的傷害。我深信何柏打算用暴力奪取日記。」

　　「我可以肯定杜夫人指示何柏從我手中奪走日記，畢竟她的首要目標是不讓人知道她的秘密。」

　　「日記裡顯然有她不願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包括我們在內。那個秘密的殺傷力可能遠超過二十多年前的緋聞細節。」

　　「我警告過你，客戶都會說謊。」

　　她窩在毛毯下沉思片刻。

　　「我想到今晚不老實的人不只是杜夫人。」她咕噥。

　　「你說什麼？」

　　她沉下臉來。「你在俱樂部接到信時，為什麼不立刻通知我？今晚應該是我和你一起找到日記才對。你無權單獨行動。」

　　「時間緊迫。你千萬別覺得遭到輕忽，薇妮。時間太趕，我甚至沒有嘗試通知東寧。」

　　「東寧？」

　　「遇到這種事通常都是他協助我。但他今晚在劇院，我知道及時通知他會非常困難。」

　　「於是你隻身前往。」

　　「依我專業之見，情況緊急，不得不立即行動。」

　　「胡說。」

　　「我早料到你會那樣想。」拓斌說。

　　「你隻身前往，是因為不習慣和夥伴一起工作。」

　　「可惡！薇妮，我隻身前往是因為時間不容浪費。我採取了我認為是最適當的行動，這件事不需要再討論下去。」

　　她不屑回應。

　　車廂內再度陷入一片凝重的寂靜。

　　一段時間後，她注意到他還在按摩大腿。

　　「我猜你在追趕何柏時拉傷了腿。」

　　「大概吧！」

　　「我可以幫什麼忙嗎？」

　　「我絕不會讓你催眠我，如果你指的是這個。」

　　「如果你一定要如此乖張、偏執，那隨便你。」

　　「乖張、偏執是我的專長。」

　　她死心地不再說話。這趟回程路會非常難熬，她心想。馬車前進的速度非常緩慢，不僅因為雨勢漸大，也因為街道在此時十分擁擠。熱鬧的社交活動接近尾聲，人們紛紛驅車返家。從賭場、妓院和俱樂部出來的年輕浪子醉醺醺地爬上任何可以載他們返回住處的車輛。

　　許多男士無疑會要求車伕載他們前往科芬園，他們會在那裡找妓女上車一逞獸慾。搭載他們的出租馬車到早上一定會充滿難聞的氣味。轉念至此，薇妮不禁皺了皺鼻子。

　　坐在她身旁的拓斌略微變換姿勢，他受傷的腿短暫地擠壓到她的大腿。她肯定那輕微的接觸純屬意外，但她不安的情緒因而更加心旌搖蕩。她想起兩人在她書房裡的熱情擁吻。

　　太瘋狂了。

　　她納悶著拓斌是否也習慣在深夜返家途中，到科芬園短暫停留。不知何故，她覺得不大可能。他會比較挑剔、比較講究。

　　接著她想到另一個更令人心煩的問題。拓斌喜歡什麼樣的女性？

　　儘管接過吻，她仍然十分肯定自己不是他平常感興趣的那型。他們是被環境湊在一起的兩個人，他並非被她的美貌或談吐所吸引。他並非在舞廳隔著人群瞥見她就對她一見傾心。

　　事實上，考慮到她嬌小的身材，他能不能在舞廳隔著人群瞥見她都是問題。

　　「你為我放棄了客戶，對不對？」拓斌問。

　　突如其來的問題把沉思中的她嚇了一跳，她花了片刻使自己鎮靜下來。

　　「那是原則問題。」她咕噥。

　　「我不以為然。你為我放棄了客戶。」

　　「我希望你別再反覆說同樣的事，那個習慣很討人厭。」

　　「我確信我有許多令你討厭的習慣，但那不是重點。」

　　「那麼重點是什麼？」

　　他把一隻手伸到她的頸後，把嘴湊近她的唇。「我忍不住納悶，天亮後當你明白你為了我而拒絕杜夫人願意支付的可觀酬勞時，會作何感想。」

　　她在天亮後會沉思默想的不是損失的酬勞，薇妮心想，與拓斌的夥伴關係結束，才會令她心情沉重。使他們在一起的日記如今已不存在了。

　　她終於完全領悟今晚種種事件的涵義，一種定數難逃的感覺籠罩住她。

　　過了今夜，她可能再也見不到拓斌了。

　　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湧上心頭。她是怎麼了？她應該高興她很快就可以擺脫他了才對。他害她損失一筆可觀的收入。

　　但不知何故，她只感到萬般惆悵。

　　輕喊一聲，她放開毛毯，摟住他的脖子。

　　「拓斌。」

　　他的嘴急切地封住她的。

　　他的上個吻留下悶燒的餘燼，這會兒經他的唇一撩撥，立刻死灰復燃，化為熊熊烈火。男人的擁抱從不曾對她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多年前和約翰在一起時的感覺就像清雅的短詩，幽微縹渺，不可捉摸。但她在拓斌懷裡體驗到卻是驚心動魄的感官刺激。

　　拓斌離開她的唇，開始親吻她的喉嚨。她往後靠在厚墊椅背上，她的斗篷攤開在她的身體下。她感覺到他在撫摸她的腿，不禁納悶他的手如何在她不知不覺中，鑽進她的斗篷和裙子底下。

　　「我們根本不了解對方。」她低聲說。

　　「正好相反。」他溫暖的手指滑上她的大腿內側。「我敢打賭我在羅馬期間對你的了解，遠超過許多丈夫對他們妻子的了解。」

　　「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她飢渴地親吻他。「怎麼證明？」

　　「讓我想想要從哪裡開始。」他伸手到她背後鬆開她上衣的帶子。「我知道你很喜歡長途步行。我在羅馬跟蹤你走了一定有好幾哩路。」

　　「長途步行有益健康。」

　　他拉低她的上衣。「我知道你喜歡讀詩。」

　　「那夜在羅馬你看到我書架上的書。」

　　他碰觸她頸際的銀鏈墜，親吻她硬挺的乳頭。「我知道你不肯成為彭理查的情婦。」

　　那個消息像一盆冷水潑在她的臉上。她靜止不動，雙手放在他的肩上，兩眼盯著他瞧。

　　「你知道彭理查？」

　　「羅馬的每個人都知道彭理查。幾乎城裡的每個寡婦和許多妻子都被他誘姦過，」拓斌親吻她的乳溝。「但你當場拒絕他的提議。」

　　「彭理查是有婦之夫。」天啊！她聽來像個老古板。

　　拓斌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閃閃發亮。「他也非常有錢，據說對他的情婦非常慷慨。他可以使你的日子愉快許多。」

　　她打個哆嗦。「我想像不出比當彭理查的情婦更令人不愉快的事。他喝酒喝得很兇，喝醉了就控制不住脾氣。我曾經親眼看到他動手打一個調侃他喝醉了的男人。」

　　「那天他在市場看到你時，我也在場。我聽到他企圖說服你同意讓他金屋藏嬌。」

　　她感到很窘。「你聽到那段令人難堪的談話？」

　　「聽到你的回答不是很困難，」拓斌露齒一笑。「我記得你的聲音有點大。」

　　「我氣壞了。」她停頓一下。「你在哪裡？」

　　「一家小店的門口。」他的手繼續往上游移。「我在吃橘子。」

　　「你記得那麼小的細節？」

　　「我記得那一刻的每件事。彭理查惱羞成怒地離開後，我覺得我在吃的那顆橘子，是我這輩子吃過中最香甜的橘子。」

　　他的手掌覆蓋在她濕濡的兩腿之間。

　　熱流在她的體內奔竄，使她在感官風暴中顫抖。她可以從拓斌滿意的眼神中看出他很清楚他在對她做什麼。該是扳回劣勢的時候了。

　　「至少我現在對你也有所了解。」她緊抓著他的肩膀。「你喜歡橘子。」

　　「橘子還不錯。但在義大利，他們說沒有任何水果比得上熟透的無花果。」他故意撫摸她。「我傾向同意他們的看法。」

　　她又好氣又好笑地倒抽了口氣。她在巫夫人家住的時間不算短，知道熟透的無花果在義大利被認為是女性性器官的象徵。

　　他再度用吻封住她的嘴，用手指帶給她從未體驗過的快感。當她在他懷裡顫抖、呻吟，要求得到更多時，他解開褲襠，來到她兩腿之間。

　　他緩慢而堅定地滑進她體內，將她完全填滿。在她體內蓄積的強大壓力突然爆發成沒有詩句可以形容的狂喜碎片。

　　「拓斌？」她的手指在他的背上抓著。「天啊！拓斌。拓斌。」

　　他發出一聲近似呻吟的沙啞輕笑。

　　她擁抱著他，不斷叫喚他的名字。他把自己推送進她體內更深處。

　　在她的手指下，他的背部肌肉繃緊、變硬。她知道他瀕臨自身的解脫邊緣，她本能地抬起臀部迎向他的衝刺。

　　「不要。」他咕噥。

　　令她驚訝的是，他突然掙脫她的吻，粗魯地抽身而出。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叫喊，身體猛烈地抽搐。

　　她緊擁著他，讓他把種子灑在她的斗篷褶層裡。

第九章

　　拓斌悠悠甦醒，感覺到馬車還在行進。他還不需要移動，還可以縱容自己再享受一會兒她的柔軟。

　　「拓斌？」

　　「嗯？」

　　她在他身下動了動。「我想我家快到了。」

　　「早料到你會那樣說。」他伸手撫摸她的酥胸。

　　「快點，拓斌。」她開始不安地在他的身體下扭動。「我們必須整理儀容。想想看，讓杜夫人的男僕看到我們這副模樣會有多狼狽。」

　　她驚慌的語氣令他感到好笑。

　　「別緊張，薇妮。」他不情不願地緩緩坐起，中途停下來親吻她大腿內側柔嫩的肌膚。

　　「拓斌。」

　　「我聽到了，雷夫人。如果你不小聲點，駕駛座上的車伕和男僕也會聽到。」

　　「快點。」她坐起來，摸索著她的上衣。「馬車隨時會停。天啊！希望我們沒有搞髒杜夫人的坐墊。她會怎麼想？」

　　「我不大在乎杜夫人的想法。」他說，發覺封閉的車廂裡充滿他們的激情氣味。「她不再是你的客戶了，記得嗎？」

　　「但她是高雅的淑女啊！」薇妮不安地撥弄銀鏈墜。「我可以肯定她不習慣別人把她的豪華馬車當成廉價的出租馬車。」

　　他看著她，忍不住深感滿意。昏黃的燈光照在她凌亂的紅髮上。她的臉頰紅潤，整個人看來容光煥發。

　　接著他注意到她眼中的驚慌。

　　「你覺得難為情，對不對？」他問。「你擔心杜夫人萬一知道在馬車裡發生的事情時，會認為你不是淑女。」

　　薇妮正全力與上衣搏鬥。「她很可能會推斷我比凌晨在科芬園遊蕩的那些女人，好不到哪裡去。」

　　他聳聳肩。「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她對你的看法？」

　　「被當成蕩婦可不是我希望留給客戶的印象。」

　　「以前的客戶。」

　　她繃緊下顎。「話雖如此，但口碑在這行是很重要的。不能在報上刊登廣告，只有靠滿意的客戶介紹了。」

　　「我個人此刻非常滿意。那樣算不算？」

　　「當然不算。你是事業夥伴，不是客戶。別調侃我，拓斌。你很清楚我不能讓杜夫人告訴她的朋友，我只不過是一個……一個……」

　　「你不是。」他斷然地道。「你我都很清楚，所以何必一直講這件事？」

　　她眨眨眼，好像被那個問題考倒了。「原則問題。」

　　他點點頭。「你先前也提過原則，我猜它們對你很重要。但這件事不僅是原則問題，也是判斷力共識問題。我不希望你養成把客戶的錢扔回他們臉上的習慣。萬一杜夫人決定不計較你今晚說的話，照樣付錢給你，我強力建議你收下。」

　　她不再與上衣搏鬥，惡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怎麼可以覺得這件事有一點點好笑？」

　　「對不起，薇妮，」他伸手到她背後幫她調整衣服。「但你好像有點歇斯底里。」

　　「你怎麼可以說我歇斯底里？我為我的聲譽擔心。依我之見，擔心得合情又合理。我不想再度被迫改行，太麻煩了。」

　　他微笑。「雷夫人，我向你保證，如果有人敢懷疑你的名節，我會不惜跟他決鬥。」

　　「你決心拿這件事開玩笑，是不是？」

　　「你的斗篷可能髒了，但我想你會發現坐墊完好無損。即使不是，男僕也會在天亮前使它們毫無污漬。使馬車保持最佳狀況是他的職責。」

　　「我的斗篷。」她大驚失色，急忙離開座椅，把斗篷從坐墊上揪起來。「天啊！」

　　「薇妮──」

　　她在對面坐下，抖開斗篷的褶層，把斗篷拿在面前，目瞪口呆地望著襯裡。

　　「完了。太可怕了！」

　　「薇妮，失去客戶影響到你的神經嗎？」

　　她置若罔聞地把斗篷上的污漬轉過去給他看。「瞧你幹的好事，拓斌。你把它弄髒了。這樣的污漬要我如何解釋？我只能希望我有辦法在家裡的人注意到之前把它弄乾淨。」

　　她對坐墊和斗篷的過度擔心破壞了他的心情，他心想。剛才的做愛是他長久以來最愉快的經驗，他敢打賭她也十分滿足。事實上，她在達到高潮的驚訝叫喚使他深信她在今晚之前不曾體驗過如此的快感。

　　然而，現在她不但沒有陶醉在共享的歡愉餘波裡，反而為了一塊該死的污漬喋喋不休。

　　「恭喜，薇妮，你把馬克白夫人演得十分感人。但我確信你在仔細想過之後一定會同意，讓我們剛才的激情證據出現在你的斗篷上，絕對比出現在別的地方好。」

　　她不安地望向他身旁的坐墊。「對，污漬出現在坐墊上就太可怕了。但就像你說的，它看來並未弄髒。」

　　馬車在減速。他拉開窗簾，看到他們已經抵達克萊蒙街。「我指的不是坐墊。」

　　「真是的，還有哪裡會比杜夫人的坐墊更要緊？」

　　他直視她的眼睛，不發一語。

　　她皺起眉頭，臉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緊接著是恍然大悟。

　　「那當然。」她平板地說。她轉開視線，專心地摺疊斗篷。

　　「我們之間不必難為情，薇妮。我們兩個都是結過婚的人，對床笫之事都有經驗。」

　　她目不轉睛地望著車窗外。「那當然。」

　　「既然談到這個，我們不如就說個明白。你可以從斗篷上的污漬看出來，我採取了當時情況下唯一可用的預防措施。」他放柔聲音。「但我們都知道那不能保證不會有非故意的後果。」

　　她抓緊摺疊好的斗篷。「那當然。」

　　「如果發生那樣的後果，你會找我商量，對不對？」

　　「那當然。」這次她用比平常高兩度的音調說。

　　「我承認我剛才是被激情沖昏了頭，但下次我會有所準備。在我們再做這種事之前，我會努力去取得某些裝備。」

　　「哦，你看，到了。」她用過度開朗的語氣說。「終於到家了。」

　　壯碩的男僕打開車門，放下踏板。薇妮逃命似地移向車門口。

　　「晚安，拓斌。」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薇妮，你確定你沒事嗎？你看起來怪怪的。」

　　「有嗎？」

　　她回頭對他露出冷冰冰的笑容。十分標準的薇妮式笑容，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好徵兆。

　　「折騰了一晚，」他小心翼翼地說。「你的情緒顯然不大穩定。」

　　「我想像不出我為什麼要情緒不穩。畢竟，我只不過是失去唯一的客戶，和有件好好的斗篷被弄髒。此外，我還被迫在未來幾天煩惱一些非常私人的事。」

　　他直視她的眼睛。「你可以把那些煩憂都怪罪於我。」

　　「哦，我是怪你。」她把手遞給男僕。「我的問題顯然都可以追溯到你身上。再一次這些事你要負全部的責任。」

　　※※※

　　為什麼和薇妮有關的事總是那麼複雜？拓斌在不久後走進書房，倒了一大杯白蘭地，坐進他最喜愛的椅子裡。他陰鬱地凝視著壁爐裡的餘燼，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弄髒的斗篷。

　　房門在他背後打開。

　　「你總算回來了。」東寧走進書房，他襯衫的前襟敞開著，領結也解開了。「一個小時前我回寓所時，順道進來看看你有什麼消息。吃了些晚餐剩下的鮭魚派。我不得不說，我想念魏弼燒的菜。」

　　「那怎麼可能？每到用餐和消夜時間，你似乎都會在這裡出現。」

　　「怕你寂寞嘛。」東寧輕聲低笑。「深夜不歸不像你的作風，發生了什麼事嗎？」

　　「日記找到了。」

　　東寧輕吹一聲口哨。「恭喜了。你把對你和雷夫人及你的客戶特別重要的那幾頁撕掉了吧？」

　　「沒有那個必要。在我找到之前，它已經被人燒燬了。殘骸足以讓人認出它是男僕的日記，但不足對任何人產生什麼影響。」

　　「原來如此。」東寧用手指扒過頭髮。「殺害費霍頓拿走日記的人，想讓你明白你的調查現在可以終止了，對不對？」

　　「我想是吧！」

　　「你一開始就說過日記裡提到許多人的名字，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殺害費霍頓和燒燬日記。」

　　「對。」

　　「倪衛理對這個消息的反應如何？」

　　「我還沒有告訴他。」拓斌說。

　　「接下來呢？」東寧好奇地問。

　　「接下來？接下來，我要上床睡覺。」

　　「我正要回寓所時看到豪華馬車抵達我們的門口。」東寧咧嘴而笑。「起初以為是有人弄錯了地址，然後我看到你從馬車裡下來。」

　　「馬車是薇妮的客戶的。」他喝口白蘭地。「過了今夜就算以前的客戶了。」

　　「因為日記找到了？」

　　「不是。因為薇妮開除了她，還告訴杜夫人，她不會收取她們談好的費用。」

　　「我不懂。」東寧走到壁爐前。「雷夫人為什麼拒絕收費？」

　　拓斌再喝一口白蘭地，把杯子放到扶手上。

　　「她那樣做都是為了我。」他說。

　　「你？」

　　「原則問題。」

　　東寧一臉困惑。「別見怪，拓斌，但你說的話讓人越聽越糊塗。你今晚喝了多少酒？」

　　「不夠多。」拓斌。「薇妮開除她的客戶，因為她怪杜夫人害我今晚身陷險境。」

　　「拜託你詳細說明。」

　　拓斌解釋完之後，東寧注視他良久。

　　「哎呀呀！」最後他說。

　　拓斌想不出機敏的回答，索性不吭聲。

　　「哎呀呀！」東寧重複。

　　「薇妮脾氣暴躁，杜夫人今晚惹火了她。」

　　「顯然如此。」

　　拓斌搖晃著杯中的殘酒。「我相信我的夥伴已經後悔了。」

　　東寧聳起一道眉毛。「何以見得？」

　　「她下車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必須為她所有的問題負起責任。」

　　東寧點頭。「就她而言，那個結論聽來很合理。」

　　「我好像記得你提到你正要回家。」

　　「你心情不好，對不對？」

　　拓斌想了想。「恐怕是。」

　　東寧用頗感興趣的表情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你說你在巷子裡的扭打後，回家換了衣服？」

　　「對。」

　　「那麼我猜你這副衣衫不整的模樣，是因為不久前又和人發生扭打了？」

　　拓斌瞇起眼睛。「如果你認為我現在心情不好，繼續盤問下去，你很快就會發現我的心情可以不好到什麼程度。」

　　「啊，原來這才是問題的核心。你吻了雷夫人，她摑了你一耳光。」

　　「雷夫人沒有摑我耳光。」拓斌慢條斯理地說。

　　東寧目瞪口呆。

　　「天啊！」他低聲說。「你該不至於……不至於……和雷夫人？在馬車裡？但她是淑女呀！你怎麼可以？」

　　拓斌怒目而視。

　　東寧用力吞嚥一下，急忙把目光轉向壁爐裡的餘燼。

　　落地鐘滴答滴答地走向天明。

　　拓斌窩進椅子深處。被一個沒談過戀愛的年輕人教訓，令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一段時間後，東寧清清喉嚨。「你知道她打算明天晚上去看戲。」他瞥向時鐘。「應該說是今晚，對不對？無論如何，你也可以到劇院去。她和敏玲會陪伴桑夫人和她的女兒，你不妨去她們的包廂向她們致意。」

　　拓斌合攏十指的指尖。「是啊！」

　　「別擔心。」東寧油滑地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冒險，你顯然需要嚮導，我會很樂意陪你去劇院。」

　　「原來是這麼回事。」

　　東寧故作無辜地望著他。「你說什麼？」

　　「你明晚想要去劇院，因為你知道敏玲小姐會在那裡。你想找藉口去桑家的包廂。」

　　東寧臉色一黯。「敏玲明晚就要在婚姻市場上亮相了。薇妮希望她能吸引到理想的對象，記得嗎？」

　　「阿波羅的犧牲。我記得。」

　　「正是。敏玲秀外慧中，我擔心薇妮的計謀會開花結果。」

　　拓斌皺眉蹙額。

　　「你是不是腿疼得厲害？」東寧關心地問。

　　「令我痛苦的不是我的腿，而是你提到開花結果。」

　　拓斌發覺他的腿此刻出奇地舒服，無疑是白蘭地的關係。但仔細回想起來，他大約是在開始和薇妮做愛時，就不再注意到腿部的不適。沒有什麼比小小的娛樂更能讓人忽視疼痛。

　　東寧一臉茫然。「我不懂。開花結果怎麼了？」

　　「沒什麼。換作是我，就不會擔心薇妮的計謀。敏玲或許會引起一些注意，但她沒有財產可繼承的消息一傳開，社交界的精明母親們就會設法使她們的兒子不去注意她太久。」

　　「也許吧！但那些浪蕩子和職業誘姦者呢？他們以引誘天真無邪的年輕女子為樂。」

　　「薇妮能夠保護敏玲。」拓斌想到敏玲在羅馬的冷靜、沉著。「事實上，我有預感敏玲小姐能夠照顧自己。」

　　「但我寧願不要冒任何險。」東寧堅決地說。「既然我們的目標看似一致，這件事我們大可以攜手合作。」

　　拓斌長歎一聲。「我們是一對傻瓜。」

　　「別把我包括在內。」東寧高興地走向書房門口。「我明天一大早就去買票。」

　　「東寧？」

　　「什麼事？」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薇妮和她的父母以前是催眠術士？」

　　「沒有，但敏玲小姐提過。怎麼了？」

　　「你不久前對催眠術有過短暫的興趣。你認為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被一個高明的催眠術士催眠？」

　　東寧緩緩地露出微笑。「意志力薄弱的人可能很容易被催眠專家催眠。但我無法想像一個擁有堅強意志力和敏銳觀察力的人會被催眠。」

　　「你確定嗎？」

　　「除非他自己想要被催眠。」

　　東寧迅速走出書房，關上房門。

　　拓斌聽到他一路大笑著穿過前廳、走出前門。

第十章

　　「你到底是怎麼了？」敏玲伸手去拿咖啡壺。「一早起來就怪里怪氣的。」

　　「我有權利怪里怪氣。」薇妮把炒蛋舀到盤子上。她還發現她的胃口比平時都要好，無疑是因為昨夜在杜夫人的馬車做的那些運動。「我跟你說過，我們目前沒有客戶。」

　　「你終止和杜夫人勞雇關係的作法很正確。」敏玲把咖啡倒進杯裡。「她沒有權利派人跟監麥先生。誰知道她打的是什麼算盤？」

　　「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命令她的男僕設法先拿到日記，或從麥先生手裡把日記搶走。她非常、非常想要那本日記，她不希望拓斌或我在日記裡看到她的秘密。」

　　「即使她已經把秘密告訴你們了？」

　　薇妮挑起眉毛。「我不得不同意麥先生的看法。我認為我們可以假設杜夫人的秘密，絕對不只是年少輕狂的荒唐細節。」

　　「現在都不重要了，對不對？日記已經燒燬了。」

　　「我當場拒收酬勞的作法有點草率。」薇妮慢吞吞地說。

　　敏玲眼睛發亮。「那是原則問題。」她說。

　　「沒錯。麥先生雖然不是好相處的夥伴，但他在這件案子裡是我的搭檔。我不能讓客戶認為她可以把他當棋子擺佈，甚至佔他的便宜。每個人都有他的自尊。」

　　「昨晚你在乎的是你的自尊，還是麥先生的自尊？」敏玲挖苦地問。

　　「是誰的自尊現在都不重要了，最後的結果是我今天早上沒有客戶。」

　　「別擔心。下一個客戶很快就會出現。」

　　敏玲的樂觀有時真的很令人生氣，薇妮心想。

　　「我想到了。」她說。「麥先生一定會從他的客戶那裡收到酬勞，我覺得他應該把酬勞分一些給我，你認為呢？」

　　「的確。」敏玲說。

　　「我要找機會跟他提這件事。」薇妮嚼著炒蛋，心不在焉地聽著街上的車馬聲。「要知道，麥先生雖然有時很難相處，但他還是有些用處。男僕的日記畢竟是他找到的。」

　　敏玲感興趣地看著她。「你在想什麼，薇妮？」

　　她聳聳肩。「我想到麥先生和我將來偶爾合作，可能會有益處。」

　　「嗯。」敏玲眼中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很有趣的想法。」

　　想到將來和拓斌搭檔合作令薇妮既興奮又害怕。她決定改變話題。

　　「最重要的事情最先做，」她說。「我們今天必須專心應付晚上你到劇院去的事。」

　　「我們到劇院去。」

　　「對。桑夫人真客氣，也邀請了我。」

　　敏玲挑起眉毛。「我想她對你有點好奇。」

　　薇妮皺眉。「你沒有跟她提起我以前的職業吧？」

　　「當然沒有。」

　　「你也沒有告訴她，我的新職業吧？」

　　「沒有。」

　　「太好了。」薇妮輕歎一聲。「我想桑夫人不會認同我的任何一項職業。」

　　「在她看來，沒有任何職業適合女性。」敏玲指出。

　　「沒錯。今晚我會暗示你會繼承一筆不太多、但很牢靠的遺產。」

　　「那不叫暗示，薇妮阿姨。那根本是撒謊。」

　　「細枝末節。」薇妮滿不在乎地說。「好了，別忘了上午要去芳雪夫人那裡試最後一次衣。」

　　「我不會忘記的。」敏玲停頓一下，柳眉微微蹙起。「薇妮阿姨，關於今晚，你最好別抱太高的希望。我確信我不會引起太多的注意。」

　　「胡說！你穿上新衣裳會很美麗動人。」

　　敏玲咧嘴而笑。「但不會像桑佩倩那樣美麗動人，你很清楚那是桑夫人對我這麼好的真正原因。她認為我可以突顯她女兒的優點。」

　　「我才不在乎桑夫人的詭計──」薇妮驚覺失言而住口。她清清喉嚨，重新措辭。「桑夫人想要如何突顯佩倩的優點，對我來說都沒有差別。身為佩倩的母親，那是她的責任。但在這過程中，她提供了我們一個大好機會，我打算好好把握。」

　　早餐室的門突然打開，邱太太出現在門口。她的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彩。

　　「杜夫人來了，夫人。」她大聲說。「你這麼早見不見訪客？」

　　「杜夫人？」

　　薇妮的內心頓時驚慌起來。拓斌錯了。他一定是在昏暗的光線中沒有看清馬車坐墊被弄髒了，她懷疑杜嬌安是來要求賠償的。使坐墊恢復原狀不知要花多少錢。

　　「是的，夫人。要我帶她去客廳或你的書房？」

　　「她有什麼事？」薇妮戒慎地問。

　　邱太太看來吃了一驚。「這我就不知道了，她要求見你。要我打發她走嗎？」

　　「當然不。」薇妮深吸口氣，把心一橫。她是老於世故的女人，她能夠應付這種事。「立刻請她到我的書房。」

　　「好的，夫人。」邱太太從門口消失。

　　敏玲一臉若有所思。「我敢打賭杜夫人來是要堅持付錢給你。」

　　薇妮的精神振作了些。「你真的那樣認為嗎？」

　　「不然會是什麼原因？」

　　「這個嘛──」

　　「也許她想要為她的舉動道歉。」

　　「我懷疑。」

　　「薇妮？」敏玲皺眉。「怎麼了？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她來把欠你的錢給你。」

　　「高興。」薇妮緩緩走向門口。「高興極了。」

　　她讓杜夫人等了足足四分鐘。等她終於受不了懸疑的折磨，才擺出冷漠卻不失有禮的表情，不慌不忙地走進書房。

　　老於世故的女人。

　　「早，杜夫人。真是意外，沒料到你會來。」

　　嬌安站在書架前，顯然在看架上有哪些藏書。她身上的深灰色衣裳顯然又是出自芳雪夫人的設計。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地難以捉摸。

　　「看來你很喜歡詩。」嬌安說。

　　沒料到她的開場白會是這樣，薇妮飛快地瞥書架一眼。「我目前沒有很多詩集。不久前從義大利匆匆返國時，有許多來不及帶走。得花些時間才能讓藏書恢復舊觀。」

　　「原諒我這麼早就前來打擾，」嬌安說。「但我一夜無法成眠，我的神經不容許我今早多作拖延。」

　　薇妮鼓足勇氣走向書桌。「請坐。」

　　「謝謝。」嬌安選了書桌前的椅子。「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想要為昨夜發生的事道歉，我唯一的理由是我不完全信任麥先生。我覺得派人監視他比較妥當。」

　　「原來如此。」

　　「我今天來是要堅持把欠你的服務費給你。你和麥先生畢竟完成了任務，日記被燒燬不是你們的錯。」

　　「也許那樣是最好的。」

　　「也許吧！但有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我猜你想要知道那幅可怕的蠟像畫是誰送你的。」

　　「在得到答案前，我無法安心。」嬌安說。「我希望你繼續調查這件事。」

　　嬌安不是來抱怨馬車坐墊被弄髒，她是來付賬和要求進一步的服務。

　　薇妮猛然坐下。雖然下著雨，但晨光突然變得明亮許多。她努力表現出專業的模樣來隱藏心中的如釋重負，她緩緩地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原來如此。」她喃喃地道。

　　「如果你覺得必須提高收費來彌補我的未能據實相告，我能夠諒解。」

　　薇妮清清喉嚨。「在這種情況下……」

　　「那當然。」嬌安打岔道。「儘管開價吧！」

　　如果夠聰明，薇妮心想，她就該既往不咎，抓住這個機會大敲竹槓。但她忍不住一直想起拓斌昨晚的僥倖脫險。

　　明知不妥，她還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嬌安。

　　「如果我們要繼續交易，杜夫人，我必須要求你不可以再派人監視。我不容許麥先生像竊賊或歹徒似地遭到跟蹤，他跟我一樣是專家。」

　　嬌安挑起一道眉毛。「麥先生對你很重要，對不對？」

　　薇妮暗中發誓絕不中那個圈套。「我相信你會了解我說我對麥先生有強烈的責任感，是因為他是我的事業夥伴。」

　　「我了解。責任感。」

　　「是的。好了，杜夫人，你可以保證你不會派人在麥先生進行調查時，跟蹤、監視他嗎？」

　　嬌安猶豫一下，然後輕輕點一下頭。「我保證不再干預。」

　　「好。」薇妮冷靜地微笑。「我會立刻通知麥先生。如果他不反對繼續替你調查，我就會接受你的委託。」

　　「我覺得麥先生會毫不遲疑地繼續與你合作調查這件事。我昨晚得到的印象是，他並不贊同你把錢扔回我的臉上。」

　　薇妮感到臉頰發燙。「我沒有真的把錢扔回你的臉上，杜夫人。」

　　嬌安微笑不語。

　　薇妮靠向椅背。「好，我相信麥先生真如你所說的非常樂意繼續調查這件事。在那個假設下，我想先問你幾個問題以便節省時間。」

　　嬌安點頭。「好的。」

　　「我們不得不假定燒燬日記並把它留給麥先生發現的人，是想告訴我們勒索已經結束。我認為把那幅蠟像畫送給你的人不會再發恐嚇信給你，我相信他已經對勒索失去了興趣。」

　　「你很可能是對的。發現我僱用專家來調查這件事無疑使他惶恐不安而退回暗處，但我非知道他是誰不可。我相信你一定了解，我無法容忍陌生人威脅要置我於死。」嬌安說。

　　「那當然。換作是我，我也會有同感。昨夜我反覆思量過，我想到這可能不只是普通的勒索而已。請別見怪，但我必須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希望你仔細思考後再誠實回答我。」薇妮說。「有沒有人有理由想要傷害你？」

　　嬌安眼中毫無表情。沒有驚訝、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她只是點點頭，好像這個問題早在她意料之中。

　　「我想不出我做過任何事會使人想要殺我。」她說。

　　「你是個很有錢的女人。你有沒有做過什麼生意造成別人巨大的金錢損失？」

　　嬌安眼中首度出現情緒，那是一抹迅速遮掩過去的感傷。

　　「我的丈夫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多年來，他把我和他自己的事務處理得非常好。我向他學到許多投資和財務管理的事，但我想我永遠無法像他那樣精通那些事。斐廷去世後，我盡力而為，但那些事非常複雜。」

　　「我了解。」

　　「我還在努力摸索他留下的投資和生意事務，它們非常晦澀、難懂。但我可以確定我在他去世後，並沒有做過任何造成他人金錢損失的事。」

　　「請別見怪，但也許是你的私生活？比方說感情糾紛？」

　　「我深愛我的丈夫，雷夫人。在我們婚姻期間，我對他忠貞不貳。在他去世後，我沒有和任何人有過親密的往來。我想不出有誰會為了私人因素而威脅我。」

　　薇妮直視她的眼睛。「但死亡威脅是非常私人的事，對不對？勒索比較像是交易，死亡威脅則像是私人恩怨。」

　　「是的。」嬌安站起來。她的裙子不需要調整就自然下垂形成優雅的縐褶。「這就是我要你繼續調查這件事的原因。」

　　薇妮站起來，開始繞過書桌。「我會立刻通知麥先生。」

　　嬌安走向房門。「你和麥先生很親，是不是？」

　　薇妮的鞋尖突然被地毯勾到，她踉蹌一下，不得不抓住桌緣來穩定自己。

　　「我們是事業夥伴。」她說，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大聲和激動。

　　她站直身子，急忙上前開門。

　　「真沒想到。」嬌安面露困惑。「看到你昨晚那麼關心對他的安危，我會以為你們於公於私都有交情。」

　　薇妮拉開房門。「我對他只有那種屬於事業夥伴的關心。」

　　「那當然。」嬌安走出了房門後，突然停下。「對了，我差點忘了。今天早上我的車伕告訴我，他在馬車坐墊上發現了一樣東西。」

　　薇妮嘴巴發乾，手緊抓著門把。她知道她可能臉紅了，但一點辦法也沒有。

　　「坐墊上，你說？」她小聲地問。

　　「是的，我相信那是你的東西。」嬌安打開手提袋，拿出一小方摺疊好的棉布遞向薇妮。「它肯定不是我的。」

　　薇妮瞪著棉布。那是她昨晚披在肩上的三角薄圍巾，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它不見了。她伸手摀住胸口。

　　「謝謝。」她急忙抽走嬌安手裡的圍巾。「我不知道我把它弄丟了。」

　　「乘坐馬車必須小心，」嬌安放下帽子的面紗。「尤其是在夜間。在黑暗中往往不容易看清楚，貴重的東西很容易弄丟。」

　　※※※

　　「燒燬了，你說？」倪衛理一臉大惑不解地說。「該死！完全燒燬了？」

　　「換作是我，就不會那麼大聲。」拓斌意有所指地環視略嫌擁擠的俱樂部房間。「很難講誰會聽到。」

　　「對，」倪衛理困惑地搖搖頭。「我忘形了，只不過事情的變化太令我吃驚。一點都不剩嗎？」

　　「有幾頁沒被燒燬。我相信那是故意留下來讓我確認那就是我要找的日記。」

　　「但包含青閣幫成員記載事項的那幾頁，都不可辨認了嗎？」

　　「我仔細搜過灰燼，」拓斌向他保證。「一點也不剩。」

　　「該死！」倪衛理握起拳頭，但那個動作有點做作。「那表示事情結束了，對不對？」

　　「這個嘛──」

　　「真令人洩氣。我本來很想知道青閣幫在戰爭期間叛國的那個殘存成員叫什麼名字。」

　　「我了解。」

　　「如今日記毀了，我們再也無法知道他的名字或天青真正的身份了。」

　　「他已經死了將近一年，也許那已經不重要了。」拓斌說。

　　倪衛理皺起眉頭，伸手去拿酒瓶。「也許吧！我願意不計代價得到那本日記。但到頭來，最重要的是，青閣幫那個犯罪組織不復存在。」

　　拓斌靠在椅背上，十指的指尖合攏成尖塔狀。「有個小問題。」

　　倪衛理暫停倒酒，猛地抬頭。「什麼問題？」

　　「燒燬日記的人很可能已經看過它的內容了。」

　　倪衛理目瞪口呆。「看過了。該死！那當然，我沒想到那個。」

　　「有人知道天青的真正身份，那個人也知道青閣幫唯一餘孽的身份。」

　　紅酒瓶在倪衛理手裡微微顫抖。「該死！你說得對。」

　　「不管他是誰，他可能都不打算揭露日記的秘密。事實上，我猜他故意讓我找到燒燬的日記就是這個用意。」拓斌故意停頓一下。「但他仍然知道我們想要的答案，那一點使他極具危險性。」

　　「的確。」倪衛理小心翼翼地放下酒瓶。「的確。你有什麼建議？」

　　「我打算繼續調查這件事，」拓斌微笑道。「如果你打算繼續支付我的費用。」

第十一章

　　桑佩倩無疑是個大美女。但在薇妮看來，她今晚那身時髦的粉紅色衣裳有點過火了。過去幾天她在芳雪夫人的女裝店學到許多時尚概念，因此一眼就可以看出佩倩的裙襬鑲了太多扇形邊，梳得太高、太複雜的髮髻裝飾了太多的粉紅色緞帶花，手套也太過粉紅了。

　　總而言之，薇妮覺得佩倩看來就像撒滿粉紅色糖霜的鮮奶油蛋糕。相形之下，敏玲在劇院包廂裡就顯得比較具有自己的特色。

　　在桑夫人堅持下，坐在佩倩旁邊的敏玲，跟她的朋友形成強烈的對比。薇妮欣慰地注意到專制的芳雪夫人對綠色薄紗和簡單大方的堅持果然正確，敏玲素雅的髮髻反而更能突顯她慧黠的雙眸。她的手套顏色比衣裳略深一些。

　　阿波羅犧牲得有價值，薇妮在中場休息時間時，驕傲地心想。先前她很擔心桑夫人會視敏玲為她女兒的對手，而非襯托佩倩的合適道具。但事實證明那些擔憂是多餘的。桑夫人如釋重負的表情顯示，她認為敏玲素雅的衣裳絕不會使佩倩相形見絀。

　　兩個年輕女子引來不少欣賞的目光。桑夫人非常高興，顯然認為那些目光都是針對她的女兒。但薇妮十分肯定有不少目光是瞄準敏玲。

　　「演出非常精彩，對不對？」薇妮對桑夫人說。

　　「還可以啦。」桑夫人壓低聲音說。「但我覺得應該對你提一提，敏玲的衣裳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太過樸素。還有那種奇怪的綠色，一點也不流行。別忘了提醒我告訴你，我的裁縫師叫什麼名字。」

　　「謝謝。」薇妮故意以遺憾的語氣說。「但我們相當滿意我們目前的這位裁縫師。」

　　「可惜。」桑夫人不以為然地看了薇妮的衣裳一眼。「好的裁縫師應該讓客戶的錢花得有價值。」

　　「的確。」薇妮「啪」地一聲打開扇子。

　　「我相信我的裁縫師絕不會推薦那種紫色給你，跟你的紅髮一點也不配。」

　　薇妮咬牙切齒。包廂後方的絲絨帷幕在這時分開，正好替她解了圍。

　　東寧出現，時髦的外套和領結使他看來英俊、挺拔。

　　「打擾了。」他行個優雅的鞠躬禮。「我想要向包廂裡的幾位迷人女士致敬。」

　　「東寧。我是說，辛先生，」敏玲露出燦爛的笑容。「真高興見到你。」

　　桑夫人愉快地點頭，精明的眼中難掩滿意之色。「請坐，辛先生。」

　　東寧拉了一張椅子到敏玲和佩倩中間，三個年輕人立刻熱烈地討論起劇情來。鄰近的包廂裡，人們紛紛轉頭。

　　薇妮和桑夫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們絕不會成為密友，但在這件事情裡卻有志一同。她們都很清楚在婚姻市場裡，沒有什麼比看到一個體面的年輕男子追求一個年輕女子，更能引起別人對那個女子的興趣。

　　「麥先生呢？」敏玲問。

　　「等一下就到。」東寧斜覷薇妮一眼。「說是要先去和倪衛理說句話。」

　　那句話引起薇妮的注意，她一直對拓斌的客戶很好奇。「倪爵爺今晚也來了？」

　　「就在對面的包廂裡。」東寧用下巴指指對面的樓座。「他和他的夫人坐在一起，拓斌剛進他們的包廂。我想他談完話就會過來。」

　　薇妮舉起觀劇用的望遠鏡往東寧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拓斌使她忘了呼吸。這是昨晚離開杜夫人的馬車後，她第一次看到他。她很吃驚自己看到他會如此興奮。

　　他剛剛進入倪家的包廂。她看到他彬彬有禮地向一位身穿藍色低領衣裳的婦人行禮。

　　倪夫人看來四十多歲。薇妮端詳她片刻，推斷身材高大的她在年輕時一定被認為姿色平庸。但她的五官有一種隨年齡而來的端莊高貴，她式樣高雅的衣裳使薇妮懷疑她也是芳雪夫人的客戶。即使隔著這麼遠，她的項鏈和耳環仍然璀璨奪目。

　　坐在她身旁的壯碩男子卻以完全相反的方式邁入中年。薇妮可以肯定倪爵士年經時是個體格健壯的美男子，但沉迷酒色和自我放縱使他英俊的五官開始變得粗俗、鄙陋。

　　「你認識倪爵士夫婦？」桑夫人深感興趣地問。

　　「不，」薇妮說。「我沒有那個榮幸。」

　　「原來如此。」

　　感覺到桑夫人對她和敏玲的看法降了一級，薇妮苦思收復失土之道。

　　「但我跟麥先生很熟。」她說。天啊！她一定是走投無路了。誰會想到她為了提高社會地位，而在情急之下搬出拓斌的名字？

　　「嗯。」桑夫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的包廂。「麥先生是正在跟倪爵士說話的那位紳士嗎？」

　　「是的。」

　　「我不認識他，但如果他跟倪爵士那麼熟，那麼他應該還不錯。」

　　「嗯。」如果桑夫人知道拓斌昨晚在馬車裡做的事，薇妮懷疑她還會認為他不錯。「你認識倪爵士夫婦嗎？」

　　「多年來，外子和我應邀參加的一些舞會和宴會也有邀請倪爵士夫婦。」桑夫人含糊其詞地說。「我們在同一個社交圈活動。」

　　胡扯，薇妮心想，她們都知道收到相同宴會的邀請函並不代表相識。走投無路的女主人通常會對社交界的每一個人發出邀請函，但未必每個接到邀請函的人都會出席。

　　「原來如此，」薇妮咕噥。「那麼你並不真的認識倪爵士夫婦嘍？」

　　桑夫人惱了。「康絲和我在同一季進入社交界，我對她印象深刻。她的長相相當平凡，要不是有龐大的財產可以繼承，她根本嫁不出去。」

　　「倪爵士為了她的錢而娶她？」薇妮好奇地問。

　　「那當然。」桑夫人輕哼一聲。「當時沒有人不知道。除了有錢以外，康絲毫無過人之處。既沒有姿色，對時尚又沒有概念。」

　　「看來她培養出不少時尚概念。」薇妮說。

　　桑夫人舉起望遠鏡望向對面。「鑽石可以使女人看來時髦。」她放下望遠鏡。「我看到你的麥先生離開他們的包廂，等他到達時，我們這裡會很熱鬧，對不對？」

　　即將有第二位紳士出現在佩倩身旁使桑夫人得意得只差沒有拍手大笑，薇妮心想。

　　她們背後的絲絨帷幕再度分開，但進入包廂的不是拓斌。

　　「雷夫人，」彭理查爵士用帶著酒意的熱情眼神看她一眼。「我在對面就覺得好像看到你。真幸運再度遇見你。在義大利分別後，我一直惦記著你。」

　　他口齒不清，腳步不穩。

　　這麼多個月後再度見到他，使薇妮震驚地愣了幾秒。彭理查的出現不僅使她無法動彈，她感覺到身旁的桑夫人渾身一僵。

　　桑夫人顯然很清楚彭理查放蕩淫逸的名聲，她絕不希望那種玩弄女性的浪蕩子出現在她清純女兒的附近。薇妮不怪她，她也不希望彭理查出現在敏玲身旁。

　　東寧英勇地挺身而出。他瞥了薇妮一眼，就站起來擋住彭理查的去路。

　　「我想我們沒有見過面。」東寧說。

　　彭理查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後，顯然決定不需要把他放在眼裡。

　　「在下彭理查，」他慢吞吞地說。「我是雷夫人的好朋友，」他轉身對薇妮露出令人作嘔的色迷迷笑容。「甚至可以說是親密的朋友。我們在義大利就交情匪淺，對不對，薇妮？」

　　桑夫人倒抽了口氣。

　　該控制局面了，薇妮心想。

　　「你弄錯了，先生，」她不客氣地說。「我們一點也不熟。我想你是巫夫人的朋友。」

　　「確實是她介紹我們認識的，」彭理查用充滿性暗示的語氣說。「為此，我深深感激她。她跟伯爵私奔後，你有沒有她的消息？」

　　「沒有。」薇妮冷冰冰地說。「我記得你是有婦之夫。尊夫人最近好嗎？」

　　彭理查並沒有因提到他的配偶而亂了陣腳。「去參加鄉間聚會了吧！」他瞥向敏玲和目瞪口呆的佩倩。「你不介紹你迷人的同伴給我認識嗎？」

　　「不。」薇妮說。

　　「不。」東寧說。

　　桑夫人的眼皮在抽搐。「不可能。」

　　東寧上前一步。「你也看到了，先生，包廂裡很擠，請你立刻離開。」

　　彭理查露出惱怒之色。「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擋了我的路。」

　　「我打算就站在這裡不動。」東寧穩穩地站著說。

　　更多人轉頭。薇妮看到劇院各處都有鏡子的反光，人們正把望遠鏡瞄準這個方向。她懷疑有人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桑家包廂裡氣氛緊張。

　　桑夫人的驚恐也越來越明顯，薇妮幾乎可以感覺到桑夫人想到女兒被扯入難堪的場面而打哆嗦。

　　「讓開。」彭理查粗魯地對東寧說。

　　「不。」東寧說，低沉平穩的語氣和拓斌如出一轍。「你必須立刻離開，先生。」

　　彭理查生氣地瞇起眼睛。

　　薇妮的胃糾成一團。東寧的態度有可能使他面臨決鬥的挑戰，她必須制止彭理查。

　　「出去，彭理查。」她說。「立刻出去。」

　　「在你邀請我登門拜訪前，我絕不會想要離開。」彭理查說。「明天下午會很方便。你何不告訴我你的地址，雷夫人？」

　　「明天對我一點也不方便。」薇妮說。

　　「我可以等到後天再與你一續前緣，畢竟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

　　桑夫人勇敢地嘗試控制局面。「我們在等另一位客人，彭理查。我們真的沒有空間讓你繼續留在這裡，我相信你一定了解。」

　　彭理查一臉不悅地打量敏玲和佩倩，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轉身朝桑夫人鞠個躬。

　　「在向這兩位迷人的年輕小姐致敬前，我絕不會想要離開。我堅持你們為我介紹。誰知道呢？我們說不定還會在某個舞會上見面，我說不定會想邀舞。」

　　想到必須介紹這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和女兒認識使桑夫人面色絳紫。

　　「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桑夫人說。

　　東寧的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立刻出去，先生！」

　　彭理查像兇惡的獵犬要對付討厭的小狗似地轉向東寧。

　　「要知道，你真的很煩人。再不讓開，我就要教訓你了。」

　　薇妮全身發冷，事情越鬧越大了。

　　「真是的，彭理查，你才越來越令人厭煩。」薇妮說。「我想像不出你為什麼要使自己這麼討人厭。」

　　她立刻知道她說的太過分了。彭理查是個很不穩定的人，她提醒自己。他在喝醉時有暴力傾向。

　　他的眼中燃燒著怒火，正要對薇妮的侮辱做出反應時，帷幕分開，拓斌走進包廂。

　　「雷夫人說的不大對，彭理查。」拓斌滿不在乎地說。「你不是越來越令人厭煩，而是無聊透頂。」

　　彭理查吃了一驚。他迅速恢復，但橫眉豎眼中除了憤怒還有驚訝。「麥拓斌。你在這裡做什麼？這不關你的事。」

　　「啊，但這正是我的事。」拓斌直視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

　　彭理查勃然大怒。「這是怎麼回事？你和雷夫人？我沒聽說你們兩個有關係。」

　　拓斌給他一個冷冰冰的微笑，薇妮很驚訝彭理查沒有凍結在地毯上。

　　「現在你聽說了，不是嗎？」拓斌說。

　　「聽著，」彭理查氣沖沖地說。「我和雷夫人在義大利就認識。」

　　「但顯然不熟，否則你就會知道她覺得你無聊透頂。如果你沒辦法自己走出這個包廂，我很樂意幫助你離開。」

　　「你在恐嚇我嗎？」

　　拓斌想了想，然後點點頭。「我想是的。」

　　彭理查面孔扭曲。「你好大的膽子。」

　　拓斌聳聳肩。「我發現恐嚇你出奇地容易，彭理查，簡直是易如反掌。」

　　「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麥拓斌。」

　　拓斌微笑。「我想我付得起。」

　　彭理查脹紅了臉，手背上青筋暴突。薇妮突然很害怕他會正式要求決鬥。

　　「不，」她從椅子裡站起來。「等一下。彭理查，你不可以那樣做。我不准。」

　　但彭理查根本不理會她，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拓斌身上。但他沒有像她擔心那樣要求黎明時以手槍決鬥，反而令人家吃驚地突然朝拓斌的腹部揮拳。

　　拓斌必定早就料到彭理查會動手，因為他突然退後避開揮來的拳頭。但那個動作使他失去平衡，薇妮看到他的左腿一軟。他抓住帷幕邊緣來支撐自己，但帷幕承受不了他的重量而從吊環處被扯下一半。

　　拓斌搖搖晃晃地往後撞上牆壁。

　　佩倩細聲尖叫，敏玲跳起來。東寧低聲咒罵一句，橫身擋在兩個年輕女子面前，徒勞地嘗試不讓她們看到暴力場面。

　　拓斌滑向地板，彭理查的拳頭擊中牆壁。彭理查痛得悶哼一聲，用手掌托住受傷的手。

　　薇妮聽到奇怪的喧嘩聲，愣了幾秒才明白那是人群在鼓掌叫好。從他們的叫好聲聽來，他們似乎認為打架比今晚台上演的戲還好看。

　　她聽到一聲噎住的呻吟，接著是重物落地聲。她瞥向身旁，看到桑夫人從椅子裡跌到地板上。

　　「媽媽。」佩倩衝向她。「天啊！希望你沒忘記帶嗅鹽瓶來。」

　　「我的手提袋。」桑夫人喘息道。「快點。」

　　拓斌抓住欄杆站起來。「也許我們該換個地方打完這場架，彭理查。外面的巷子會很合適。」

　　彭理查站在原地眨眼睛。他好像漸漸注意到鼓噪的人群，他的眼神由憤怒轉為茫然。觀眾席裡的幾個人叫嚷著要他繼續出拳。

　　彭理查發現自己當眾出醜時，既憤怒又羞愧。

　　最後羞愧勝出。

　　「這筆帳改天再算，麥拓斌。」

　　彭理查顫抖地吸口氣，然後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走出包廂。

　　人群發出失望的噓聲。

　　桑夫人在地板上再度呻吟。

　　「媽媽？」佩倩在母親的鼻子下搖晃嗅鹽瓶。「你沒事吧？」

　　「這輩子從沒這麼丟臉過，」桑夫人呻吟著說。「我們這一季再也不能公開露面了。雷夫人把我們徹底毀了。」

　　「天啊！」薇妮說。

　　都是他的錯，拓斌心想。又一次。

　　出租馬車裡一片死寂，東寧和敏玲坐在拓斌和薇妮的對面。從離開劇院後，沒有人開口說過半句話。大家不時望向薇妮又轉開視線，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

　　她僵硬地坐著，側著臉凝視窗外的夜色。拓斌知道她把一切都歸咎於他。

　　他強迫自己做男子漢該做的事。

　　「我為破壞你今晚的計劃道歉，薇妮。」

　　她咕噥一聲，從手提袋裡掏出手絹。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用手絹輕拭眼角。

　　「天哪！薇妮，你在哭嗎？」

　　她發出另一個奇怪的聲音，然後把臉埋在手絹裡。

　　「瞧你幹的好事。」東寧說，他傾身向前。「雷夫人，拓斌和我對今晚發生的事深感抱歉。我發誓，我們絕不是故意要令你這麼難過。」

　　薇妮弓起肩膀，渾身一陣戰慄，臉仍然埋在手絹裡。

　　「彭理查是個討厭透頂的人，薇妮。」敏玲柔聲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選擇在今晚出現是我們運氣不好。但他那樣死纏爛打，我不知道麥先生和東寧還能怎麼做。」

　　薇妮無聲地搖頭。

　　「我知道你希望我今晚能引起一些注意。」敏玲補充。

　　「至少我們在那方面很成功。」拓斌自我解嘲地說。

　　薇妮大聲擤鼻涕。

　　東寧瞪他一眼。「現在不是發揮你怪異幽默感的時候。雷夫人認為她正面臨天大的災難，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今晚在桑家包廂發生的事一定會成為明天人家茶餘飯後的話題，更不用說俱樂部裡的閒言閒語了。」

　　「抱歉。」拓斌咕噥。他想不出別的話說。他見識過薇妮的各種情緒，但她的韌性已經被他視為理所當然。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他萬萬沒想到她會為了社交上的慘敗就掉眼淚。他感到不知所措，無法理解。

　　「就我而言，這絕非災難。」敏玲說。

　　薇妮說了些令人聽不懂的話。

　　敏玲歎口氣。「我知道你努力鼓勵桑夫人今晚邀請我去看戲，你還為了這些新衣服犧牲了阿波羅。很遺憾事情並沒有像你預期的那樣發展，但我跟你說過我並不大喜歡被展示。」

　　「嗯。」薇妮捂著手絹說。

　　「彭理查出洋相並不是麥先生的錯，」敏玲繼續說。「你怪罪於他或東寧並不公平。」

　　「別哭了，雷夫人。」東寧說。「我確信流言很快就會平息。桑夫人在上流社會的地位並不是特別高，這整件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

　　「我們徹底毀了，就像桑夫人說的一樣。」薇妮捂著手絹咕噥。「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懷疑明天會有理想的對象來拜訪敏玲。但木已成舟，只好接受事實了。」

　　「眼淚於事無補。」敏玲擔憂地說。「為這種事哭泣真的很不像你的作風。」

　　「她最近受到很大的壓力。」東寧提醒他們。

　　「別哭，薇妮。」拓斌咕噥。「你影響到在場每個人的情緒了。」

　　「我忍不住。」薇妮緩緩抬起頭，露出含淚的眼眸。「桑夫人的表情，我這輩子沒看過那麼好笑的表情。」

　　她倒進座位角落，再度捧腹大笑。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她。

　　敏玲的嘴角往上揚，東寧開始咧嘴而笑。

　　接下來，所有的人都放聲大笑。

　　拓斌揪緊的心放了下來，不再覺得像是在被押往刑場的途中。

　　※※※

　　「你來了，拓斌。」柯恆鵬放下報紙，從眼鏡上緣注視拓斌。「聽說你昨晚在劇院演出一場精彩的餘興節目。」

　　拓斌在附近的椅子坐下。「誇大不實的流言。」

　　柯恆鵬哼了一聲。「整個劇院的觀眾都是人證，有些人認為彭理查會找你決鬥。」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顯然是贏家。」

　　「跟我聽說的一樣。」柯恆鵬若有所思地說。「怎麼會那樣？」

　　「他拜拳擊大師學藝過，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嗯。」柯恆鵬皺起眉頭。「你大可以故作輕鬆，但千萬提防彭理查。他以喝醉酒就會動粗出名。」

　　「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不認為彭理查會找我決鬥。」

　　「我同意。我不擔心他會找你決鬥；彭理查只有在喝醉時，才會有膽量要求決鬥。即便如此，他在酒醒後也會立刻取消。他在本質上不僅愚蠢，而且懦弱。」

　　拓斌聳聳肩，伸手去拿他的咖啡。「那麼你在擔心什麼？」

　　「我認為他很可能會用卑鄙、陰險的手段報復你。」柯恆鵬再度舉起報紙。「我勸你暫時別獨自走夜路，還有盡量避開暗巷。」

第十二章

　　喬裝成女僕的薇妮拉低大帽子遮住眼睛，調整圍巾蒙住口鼻。她的身上是補了又補的舊衣服，外面罩著邱太太擦地板時穿的圍裙。她的腳上是厚襪子加結實的鞋子。

　　她看著坐在壁爐邊那個名叫佩格的清潔婦。

　　「你確定賀先生今天下午不在嗎？」薇妮問。

　　「確定。」佩格嚼著餡餅說。「賀吉每個星期四都去接受治療，只有小戈迪會在。不用擔心他，他會在前面賣門票；如果他沒有在後面的房間娛樂他女朋友的話。」

　　「賀先生去接受什麼治療？」

　　佩格翻個白眼。「找那種江湖醫生用催眠術減輕關節疼痛。」

　　「催眠術。」

　　「對。賀吉患有風濕。」

　　「原來如此。」薇妮提起水桶。「那我走了。」她在原地慢慢轉一圈。「佩格，我這樣可以嗎？」

　　「行。」佩格拿起另一塊餡餅，瞇眼打量薇妮。「要不是知道你是淑女，我會擔心你要搶我的飯碗。」

　　「別擔心，我不想要你的飯碗。」薇妮抓緊手中的拖把。「我說過，我只想贏得跟朋友打賭的賭金。」

　　佩格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賭金不少吧？」

　　「值得我付錢給你讓我打扮成這副模樣。」薇妮登上從佩格的小房間通往巷弄的樓梯。「我會在一小時之內把東西還你。」

　　「不急。」佩格往後靠向椅背，伸出腫脹的腳踝。「你不是第一個向我借拖把水桶的人，但你是第一個說向我借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贏得賭金的人。」

　　薇妮停在樓梯上猛地轉身。「有別人要求代替你？」

　　「有啊！」佩格呵呵低笑。「有兩個女孩跟我說好了定期來代替我。我可以透露一個小秘密給你知道。老佩格出租拖把水桶和鑰匙的收入，超過賀吉那個小器鬼給的工資。你以為我用什麼方法得到我自己的小房間？」

　　「我不懂。怎麼會有人付你錢讓她替你拖地？」

　　佩格誇張地眨眨眼。「有些紳士顧客在參觀樓上的陳列室時，會變得精力充沛。如果旁邊正好有願意的姑娘，他們會很樂意給她幾枚硬幣讓他們潤滑她，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想我懂，」薇妮忍住戰慄。「你不需要進一步說明。我沒有興趣租用你的拖把水桶來促進那種生意，我不是做那行的。」

　　「那當然。」佩格嚥下餡餅，用手背擦嘴。「你是淑女，對不對？租用我的水桶只是為了打賭好玩，而不是為了填飽肚皮。」

　　薇妮無話可說。她默默地爬完樓梯，走上昏暗的巷弄。

　　她沿著巷弄很快就來到科芬園邊的賀氏蠟像館，她轉進蠟像館後面的巷子。後門沒有上鎖，就像佩格所說的那樣。

　　握著拖把、提著水桶，薇妮深吸口氣，開門進入幽暗的走廊。佩格告訴過她左邊的房間是賀吉的辦公室，關閉的房門是鎖著的。

　　薇妮吐出憋著那口氣。看來蠟像館主人下午確實不在。

　　燈光昏暗的一樓展示間幾乎是空的，就像那天她和拓斌來參觀蠟像時一樣。寥寥可數的顧客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過展示間，來到房間盡頭的迴旋梯前。從早上想到要調查賀吉神秘的二樓展示間以來，她首度感到猶豫不決。

　　現在不是神經過敏的時候，她心想。看看展示間裡的蠟像會有什麼危險？

　　懊惱自己膽小，她擺脫猶疑，抓緊拖把和水桶，快步登上迴旋梯。

　　抵達二樓後，她發現結實的木門就像佩格預料的那樣上了鎖。根據佩格的解釋，賀吉的男性顧客只有在額外付費後，才能進入。今天下午顯然沒有人那樣做。

　　那會使事情比較容易，薇妮心想。

　　她從圓裙口袋裡掏出鐵環，找到合適的鑰匙插進鎖孔，木門嘎吱一聲開啟。

　　她猶豫不決地走進房間，讓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房間裡沒有點燈，但透過狹長的天窗照進來的光線，足以讓她看清面前的標示。

　　妓院場景

　　五個真人大小的蠟像場景散佈在她周圍的陰影裡。

　　她放下水桶和拖把，走向第一個場景。在幽暗中，她可以看出一個男性裸像肌肉結實的背部。他似乎正在和另一個蠟像激烈打鬥。

　　她靠近端詳，吃驚地發現第二個蠟像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她困惑地凝視片刻，終於恍然大悟那兩個蠟像正在從事性行為。

　　但兩個蠟像似乎都沒有感到歡愉，那個場景刻劃的是強姦和肉慾，充斥其中的暴力令薇妮頭皮發麻。男人看來野蠻粗暴，女人似乎深感痛苦。恐懼使她的面孔扭曲。

　　但引起薇妮注意的不是蠟像的表情，而是精湛的雕塑技巧。製作這些蠟像的人遠比製作樓下那些蠟像的人來得有天分。

　　這個藝術家的才華與馮夫人不相上下。

　　薇妮感到興奮之情油然而生。

　　杜嬌安收到的死亡威脅很可能就是這個藝術家的傑作。難怪賀吉在看到那幅蠟像畫時，顯得吃了一驚。

　　她不可以遽下結論，薇妮警告自己。她需要確鑿的證據來證明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是同一個人製作的。

　　她走向下一個場景。那是一個半裸的女人跪在一個全裸的男人面前，男人正從後方強姦女人。

　　薇妮把視線從刻劃入微的巨大男性象徵上移開，找尋能夠證實她心中懷疑的微小線索。那並不容易，有一部分是因為大小的差別。死亡威脅的蠟像畫比這些真人大小的蠟像小多了。但那個精雕細琢的女性蠟像使人聯想到蠟像畫中，死在舞廳地板上的綠衣婦人。

　　她應該帶馮夫人一起來的，薇妮心想。馮夫人訓練有素的眼睛一定比較容易看出這些蠟像，和死亡威脅蠟像畫的相似之處。

　　如果真有相似之處，薇妮又想。

　　薇妮走向下一個場景。在把看法告訴拓斌之前，她必須對自己的結論有十足的把握。

　　模糊雜遝的腳步聲從房間外面傳來，薇妮吃了一驚，猛地轉身面對房門。

　　「看看門是不是開著又有何妨，」其中一個男人說。「省了多買一張票的錢。前面那個孩子根本不會知道。」

　　薇妮急忙跑向拖把和水桶，她聽到門把轉動的刺耳金屬聲。

　　「唷！運氣不錯，有人忘了鎖門。」

　　薇妮還來不及拿水桶，門就打開了。兩個男人走進房間，期待地呵呵低笑。

　　她僵在最近的蠟像陰影裡。

　　較矮的那個男人緩緩走向最近的蠟像。「燈沒有點亮。」

　　較高的那個男人關上房門，站在原地凝視幽暗的房間。「我記得每個場景旁都有一盞燈。」

　　「有了。」矮個子彎腰點燈。

　　搖曳的燈光照亮水桶和薇妮的圍裙裙襬。她企圖躲進陰影深處，但遲了一步。

　　「唷，丹納，瞧瞧這是什麼？」在燈光中，高個子色迷迷的表情清晰可見。「一個蠟像活了起來。」

　　「我覺得比較像是活潑的小丫頭。你說過你在這個展示間遇到一些非常親切的清潔婦，」矮個子深感興趣地打量著薇妮。「穿著那些衣服很難看出她長什麼樣。」

　　「那麼我們必須說服她脫掉那些衣服。」高個子把幾枚硬幣弄得叮噹響。「怎麼樣，甜心？樂一下要多少錢？」

　　「對不起，先生，我得走了。」薇妮往房門移動。「我已經拖完地板了。」

　　「別急著走，姑娘。」高個子把硬幣弄得更響。「我和我的朋友可以提供更有趣味和賺頭的工作給你。」

　　「不了，謝謝。」薇妮抓起拖把的長柄，像劍似地擋在身前。「我不是做那行的，所以我就不打擾兩位欣賞蠟像了。」

　　「我們真的沒辦法讓你這麼快就離開。」丹納恐嚇道。「我的這個朋友告訴我，有漂亮姑娘在身邊時，更能看出這些蠟像的真正價值。」

　　「把臉露出來，姑娘。脫掉帽子和圍巾，讓我們看看你。」

　　「管她是美是醜。乖乖把裙子掀起來，姑娘。」

　　薇妮摸索門把。「別碰我。」

　　丹納開始接近她。「在我們試用過你的貨色之前，你休想離開。」

　　「放心。」高個子把一枚硬幣扔向薇妮。「我們不會讓你白費力氣的。」

　　她的手指握住門把。

　　「我真的認為她打算逃跑。」高個子說。「一定是你有什麼地方冒犯了她敏感的神經，丹納。」

　　「像她那種低賤的小婊子哪來的敏感神經，我要教訓她瞧不起我。」

　　丹納撲向薇妮。她把拖把髒兮兮、濕漉漉的布條戳向他的腹部。

　　「臭婊子！」丹納急忙停下閃避。「你竟敢攻擊地位比你高的人。」

　　「你是怎麼搞的，姑娘？」高個子不耐煩地說。「我們願意付錢給你呀！」

　　薇妮不吭聲。她一邊開門，一邊繼續用拖把指著他。

　　「回來。」丹納再度逼近她，提防地注視著她的臨時武器。

　　她把拖把朝他刺了最後一次，逼得他連聲咒罵地往後跳。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高個子吼道，但選擇留在拖把攻擊不到的地方。

　　薇妮乘機丟下拖把，衝出門口，跑向迴旋梯。她扶著欄杆，一口氣衝到樓梯底層。

　　在她的背後，丹納在樓梯頂層憤怒地咆哮。

　　「臭婊子！你以為你是誰？」

　　「隨她去吧！」高個子勸道。「這一帶多得是妓女。我們看完蠟像後再去替你找個心甘情願的姑娘。」

　　薇妮經過一樓的展示間時，一步也不敢停留。她沿著走廊跑向後門，拉開後門，衝到外面的巷子裡。

　　※※※

　　她步上克萊蒙街七號的門階時，大雨開始落下。最後一根稻草，她心想，用這種方式來結束一個極其惱人的下午，真是再合適不過。

　　她掏出鑰匙開門。一進入前廳，撲鼻而來的花香幾乎使她窒息。

　　「這是怎麼回事？」她一邊解開圍巾，一邊瞥向四周。桌子上擺滿一籃一籃的鮮花，旁邊的小銀盤裡裝滿白色的名片。

　　邱太太出現，她低聲輕笑。「這些都是在你離開不久後陸續送達的，看來敏玲小姐終究引起不少注意。」

　　薇妮精神大振。「這些都是仰慕她的人送的？」

　　「對啊！」

　　「太好了。」

　　「敏玲小姐似乎並不稀罕。」邱太太說。「她開口閉口都是辛先生。」

　　「那不重要。」薇妮把圍巾扔到旁邊。「重要的是，發生在桑家包廂的難堪場面顯然沒有破壞我的計劃。」

　　「看來是如此。」邱太太打量薇妮的衣服，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希望沒有人看見你從前門進來，夫人。你這副模樣還真難看。」

　　薇妮皺眉蹙額。「我想我應該繞到後面走廚房門的。但問題是，我下午過得很不愉快，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下雨。終於到家時，我只想到我溫暖、舒適的書房裡喝一大杯雪利酒。」

　　邱太大瞪大眼睛。「你會想先上樓換衣服，夫人。」

　　「我想沒有那個必要，只有斗篷和圍巾淋濕了，其他的衣服都是乾的。此時此刻，來杯雪利酒比較重要。」

　　「但是，夫人──」

　　頭頂上傳來腳步聲。

　　「薇妮，」敏玲把上半身探出二樓的欄杆。「謝天謝地你回來了。我正開始擔心呢！你的計劃成功嗎？」

　　「也是也不是。」薇妮把破舊的斗篷掛起來。「這些花是怎麼回事？」

　　敏玲扮個鬼臉。「佩倩和我今天顯然很熱門。桑夫人一小時前派人送信來，我猜她決定既往不咎，她邀請我今晚陪她和佩倩去聽音樂會。」

　　「太好了。」薇妮說，腦海裡迅速盤算著。「我們必須想想你該穿哪件衣裳。」

　　「我又不是有很多衣服可挑選，芳雪夫人只設計了一件合適的。」敏玲提起裙子，快步下樓。「別管我的衣裳了。快告訴我在蠟像館發生了什麼事。」

　　薇妮輕哼一聲。「我可以告訴你全部的經過，但你必須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告訴麥先生。」

　　「天啊！」敏玲在樓梯底層停下腳步。「出了差錯，對不對？」

　　薇妮走向書房。「就說事情沒有照計劃發展吧！」

　　邱太太臉上閃過一抹驚慌。「夫人，拜託，你在進書房前會想先換件衣服。」

　　「我比較需要先來杯雪利酒，邱太太。」

　　「但是──」

　　「她說的對，薇妮。」敏玲說，急忙跟過去。「你真的必須先上樓換衣服。」

　　「很抱敵我的服裝冒犯了兩位，但這是我家，我愛穿什麼都行。你到底要不要聽我的遭遇？」

　　「當然要。」敏玲說。「你確定你沒事嗎？」

　　「雖然千鈞一髮，但我總算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

　　「毫髮無傷？」敏玲的聲音因關心而提高。「天啊！薇妮，到底出了什麼事？」

　　「遇到意料之外的問題。」薇妮進入書房，直接往酒櫃走去。「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千萬不可以對麥先生吐露隻字片語，否則他會跟我沒完沒了。」

　　正在窗邊看書的拓斌抬起頭。「這保證會是個有趣的故事。」

　　薇妮戛然止步，距離酒櫃只剩一步。「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他合起書，瞥向時鐘。「我在二十分鐘前抵達，邱太太告訴我你出去了。」

　　「我是出去了。」她打開酒櫃門，拎起酒瓶，倒了一大杯雪利酒。

　　他從容不迫地上下打量她。「去參加化裝舞會嗎？」

　　她差點被嗆到。「當然不是。」

　　「你決定當清潔婦來增加收入嗎？」

　　「當清潔婦賺不了多少錢，」她再喝一口酒。「除非你願意擦洗地板以外的東西。」

　　敏玲不安地看她一眼。「別再賣關子了。你去賀氏蠟像館時出了什麼事？」

　　拓斌交抱雙臂，靠在書架上。「你又去了賀氏蠟像館？穿著這身奇怪的衣服？」

　　「是的。」薇妮端著酒杯穿過房間，坐進一張椅子裡。她伸直雙腿，注視著腿上的厚襪子。「我覺得查明樓上展示的是哪種蠟像可能會有幫助；賀吉對它們神秘兮兮的。」

　　「你覺得他神秘兮兮，是因為他不願意對淑女說明二樓陳列的都是色情蠟像。」拓斌的語氣帶著不耐煩。

　　「色情蠟像？」敏玲一臉好奇。「真不尋常。」

　　拓斌皺眉望向她。「請見諒，敏玲小姐，我不該提起這個話題。這種事不適合在未婚女子面前討論。」

　　「沒關係。」敏玲愉快地說。「薇妮和我在旅居羅馬期間得知許多這方面的事。要知道，巫夫人是個非常世故的女人。」

　　「我知道。」拓斌平板地說。「羅馬的每個人都知道她的癖性。」

　　「我們離題了。」薇妮說。「令我覺得不尋常的不僅是賀吉在我問到二樓蠟像時的反應。你我都認為他認得那幅死亡威脅蠟像畫。我早上醒來時想到，那會不會是因為他在二樓陳列了同一個蠟像師的作品。」

　　拓斌渾身一僵。「你去看那些蠟像？」

　　「是的。」

　　「為什麼？」

　　她擺擺手。「我剛剛告訴你了，我想看看那些蠟像的雕塑技巧。我向清潔婦租用鑰匙，打扮成這副模樣進入蠟像館。」

　　「怎麼樣？你顯然看到了蠟像。你認為它們和死亡威脅的製作者是同一個人嗎？」

　　「坦白說，我無法確定。」

　　「換言之，你這麼喬裝打扮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對不對？」拓斌搖頭。「如果你在執行計劃前先問問我的意見，我早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不覺得我的作法是在浪費時間。」薇妮從杯緣注視他。「賀吉的蠟像是真人大小，比例上的差異使我難以確定。但我認為它們有些相似之處。」

　　拓斌忍不住開始好奇。「真的嗎？」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請馮夫人去看一看，聽聽她的看法。」薇妮說。

　　「我懂了。」拓斌走向書桌，斜靠在桌緣上，心不在焉地按摩左大腿。「那恐怕不容易安排。即使沒有什麼需要隱瞞，賀吉也不大可能合作。那畢竟意味著讓一個女人進入他的二樓展示間，那會非常尷尬，即使她是藝術家。」

　　薇妮把頭靠在椅背上，思索著佩格和她的外快。「賀吉的清潔婦願意在賀吉去治療風濕的日子出租展示間的鑰匙。」

　　「我不懂。」敏玲說。「怎麼會有人在買票就可以參觀時，租用她的鑰匙偷溜進去？」

　　「她的鑰匙不是租給想要參觀蠟像的顧客，」薇妮慢條斯理地說。「而是租給出賣肉體給那些男性顧客的女人。」

　　敏玲聳起眉毛。「你指的是妓女？」

　　薇妮清清喉嚨，小心翼翼地避開拓斌的視線。「根據佩格的說法，去二樓參觀的男士往往都會願意接受在那裡做生意的娼妓的服務。大概跟那些蠟像挑起的興奮有關。」

　　拓斌抓住桌緣，抬眼望著天花板，但什麼話都沒說。

　　「原來如此。」敏玲噘嘴思考片刻。「幸好你喬裝成清潔婦進去時，展示間裡沒有男士在，對不對？他們可能會誤以為你是妓女。」

　　「嗯。」薇妮不置可否地說。

　　「否則麻煩就大了。」敏玲繼續。

　　「嗯。」薇妮啜一口雪利酒。

　　拓斌自不轉晴地望著她。「薇妮？」

　　「嗯？」

　　「你進去時二樓沒有顧客在，對不對？」

　　「對。」她欣然同意。「我進去時沒有人在裡面。」

　　「當你在裡面時，也沒有賀吉的男性顧客進去，對不對？」

　　薇妮深吸口氣。「敏玲，你最好先出去。」

　　「為什麼？」敏玲問。

　　「因為接下來的談話內容不適合你純真無邪的耳朵。」

　　「胡說！還有什麼會比色情蠟像更不適合？」

　　「麥先生發脾氣時說的粗話。」

　　敏玲眨眨眼。「但麥先生沒有發脾氣呀！」

　　薇妮嚥下最後一口雪利酒，然後把酒杯放下。「就快了。」

第十三章

　　一個小時後，拓斌走進自己的書房時，仍然滿肚子火。坐在書桌後面的東寧饒富與味地抬起頭。他的表情先是警覺，再轉變成認命。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抓住扶手。

　　「又和雷夫人吵架了，是不是？」他直截了當地問。

　　「那又怎麼樣？」拓斌橫眉豎眼地說。「對了，那是我的書桌。如果你不介意，我下午要用它。」

　　「這次一定吵得特別兇。」東寧懶洋洋地起身，從書桌後面走出來。「你總有一天會過分到使她結束與你的夥伴關係。」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拓斌在自己的書桌後坐下。「她很清楚她需要我的協助。」

　　「就像你需要她一樣。」東寧走到壁爐邊的地球儀前面。「但若你再這樣下去，她很可能會認為她沒有你也行。」

　　一股不安閃過拓斌心頭。「她雖然魯莽衝動，但不是瘋子。」

　　東寧伸出食指指著他。「仔細聽好，如果你不學會像對待淑女那樣尊重她，她遲早會對你失去耐性。」

　　「你認為我應該像對待淑女那樣尊重她？」

　　「沒錯。」

　　「讓我告訴你淑女應有的行為。」拓斌平靜地說。「淑女不會穿著清潔婦的衣服偷偷溜進擺滿色情蠟像和只供男士參觀的房間；淑女不會故意讓自己陷入可能被誤認成低賤流鶯的處境；淑女不會愚蠢地使自己暴露在被迫用拖把捍衛貞操的危險之中。」

　　東寧瞠目結舌地望向他。「天啊！你的意思是說雷夫人今天下午遇到危險？那就是你火冒三丈的原因？」

　　「沒錯，那正是我的意思。」

　　「該死！太可怕了。她沒事吧？」

　　「沒事。」拓斌咬牙切齒地道。「多虧了拖把和她的急智。她被迫擋開兩個把她當成娼妓的男人。」

　　「幸好她沒有在危機中昏倒的傾向。」東寧真誠地說。「拖把？」他的眼中流露出欽佩。「我不得不說她足智多謀，善於應變。」

　　「她的足智多謀不是這裡的重點。我要強調的是，她根本不該讓自己身陷險境。」

　　「對，你常常說雷夫人很有主見。」

　　「有主見是含蓄的說法。雷夫人不受控制、不可預測、倔強任性。除非合她的意，否則她不聽命令也不聽勸告。我根本猜不出她接下來會做什麼，她也不覺得必須告知我，直到我來不及阻止她。」

　　「從她的觀點來看，你無疑具有相似的缺點；」東寧挖苦道。「不受控制、不可預測。我注意到你也不覺得必須在採取行動前告知她。」

　　拓斌繃緊下顎。「你在說什麼？把我在這件事情裡採取的每個行動告知她也沒有用。依她的個性，無論我去哪裡，她都一定會堅持同行。但我不可能帶著她去貴豐酒館那種地方找線民談話，她也不可能跟我進入我的俱樂部。」

　　「換言之，你沒有每次都告訴雷夫人你的行動，因為你知道很可能會發生爭吵。」

　　「正是。跟薇妮爭吵通常都是無濟於事。」

　　「那表示吵輸的人經常是你。」

　　「她有時會非常難纏。」

　　東寧沒有說話，只是聳起眉毛。

　　拓斌拿起筆輕敲吸墨具。不知何故，他覺得必須為自己辯護。

　　「雷夫人今天下午差點遭到性侵害，」他說。「我有權利生氣。」

　　東寧凝視他許久，然後令拓斌驚訝的是，他諒解地點點頭。

　　「恐懼有時會對一個男人造成那種影響，對不對？」東寧說。「難怪你對這件事這麼激動，你今晚一定會作噩夢。」

　　拓斌沒有說什麼，但暗自擔心東寧說的恐怕沒錯。

　　※※※

　　邱太太把東寧帶進她的書房時，薇妮從筆記簿裡抬起頭。

　　「你好，辛先生。」

　　他一本正經地朝她鞠躬為禮。「謝謝你接見我，雷夫人。」

　　薇妮擠出歡迎的笑容，努力不讓他看出她在屏息。「別客氣。請坐，辛先生。」

　　「如果你不介意，我寧願站著。」東寧一臉堅決的表情。「這對我來說有點困難，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她最擔心的事要發生了。

　　薇妮忍住歎息，把筆記放到旁邊，把心一橫，準備處理東寧對敏玲提出的正式求婚。

　　「在你開始之前，辛先生，請讓我告訴你，我認為你是非常優秀的年輕人。」

　　東寧似乎吃了一驚。「謝謝誇獎，雷夫人。」

　　「你好像不久前才滿二十一歲。」

　　東寧皺眉。「我的年齡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清清喉嚨。「沒錯，有些人是比實際年齡成熟，敏玲就是如此。」

　　東寧的眼中突然充滿仰慕。「敏玲小姐確實聰慧過人。」

　　「但她還不滿十八歲。」

　　「是的。」

　　事情進行得不大順利，薇妮心想。「問題是，我不希望敏玲太早結婚。」

　　東寧眼睛一亮。「我非常同意你的看法，雷夫人。敏玲小姐的婚事應該慢慢來，太快訂婚對她會是一大錯誤，像她那樣活潑的人不應該太快受到婚姻的束縛。」

　　「我們對這一點的看法一致，先生。」

　　「應該讓敏玲小姐自己決定要快要慢。」

　　「沒錯。」

　　東寧挺起肩膀。「雖然仰慕敏玲小姐，雖然決定努力讓她得到幸福──」

　　「我不知道你作了那個決定。」

　　「那是我莫大的榮幸。」東寧向她保證。「但就像我剛才要說的，我今天不是來談她的未來。」

　　寬慰幾乎讓薇妮感到頭暈，看來她不必設法阻撓年輕人的愛情了。她鬆了口氣，對東寧微笑。

　　「既然如此，辛先生，那你想跟我談什麼？」

　　「拓斌。」

　　她的寬慰消失了一部分。

　　「他怎麼了？」她戒慎地問。

　　「我知道他不久前跟你吵過架。」

　　她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他大發脾氣，那又怎麼樣？又不是第一次。」

　　東寧悶悶不樂地點頭。「拓斌向來有點生硬無禮，但他無法忍受傻瓜。」

　　「我不認為自己是傻瓜，辛先生。」

　　「我沒有那個意思，雷夫人。」東寧驚駭地說。

　　「謝謝。」

　　「我想要說的是，你和他的夥伴關係對他的脾氣似乎有不尋常的刺激作用。」

　　「如果你是來要我別再惹他生氣，那你恐怕要白費力氣了。我向你保證，我絕對沒有故意激怒他。但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的合作關係對他的脾氣似乎有某種挑撥作用。」

　　「是的。」東寧在書桌前來回踱步。「問題是，我希望你在評斷他時，不要太過嚴苛，雷夫人。」

　　她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向你保證，在有點粗魯的外表下，拓斌其實是個大好人。」東寧在窗戶前停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

　　東寧的嘴角扭曲一下。「我並非一直都很喜歡他。事實上，在我姊姊剛嫁給他時，我著實恨過他一陣子。」

　　她靜止不動。「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安妮是被迫嫁給他的。」

　　「哦。」她不想聽到拓斌娶他的妻子，是因為他使她懷孕在先。

　　「要知道，她嫁給他是為了我和她自己。我痛恨她覺得必須犧牲自己。有一陣子，我視拓斌為罪魁禍首。」

　　「我恐怕聽不大懂。」薇妮說。

　　「父母去世後，姊姊和我被送去和叔叔、嬸嬸同住。伊莎嬸嬸並不大樂意收容我們。至於達頓叔叔，他是那種下流、無恥的混蛋，專門欺負女僕、女家教和任何不幸被他遇到的無助女性。」

　　「原來如此。」

　　「那個混蛋企圖誘姦安妮。她拒絕他的勾引，但他還是不死心。為了躲避他，她一到晚上就躲進我的房間。有四個多月的時間，我們每晚都必須把房門上鎖。我相信伊莎嬸嬸知情，因為她開始一心一意要把安妮嫁掉。有一天拓斌為了生意上的事來拜訪叔叔。」

　　「麥先生認識你的叔叔？」

　　「當年拓斌靠擔任代理人謀生，他有許多不同的客戶，達頓叔叔不久前成為其中之一。伊莎嬸嬸以拓斌來訪為藉口邀請一些鄰居來吃飯打牌，她堅持他們留下來過夜。安妮以為屋裡有那麼多人在，她應該很安全，因此那天晚上她睡在自己的房間裡。」

　　「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伊莎嬸嬸安排讓安妮被發現和拓斌處在她聲稱有損名譽的情境裡。」

　　「天啊！她是怎麼做到的？」

　　東寧凝視著窗外的花園。「伊莎嬸嬸安排拓斌睡在安妮隔壁的房間，兩個房間有一扇相通的門。門當然上了鎖，但第二天清晨伊嬸嬸婕進入安妮的房間打開門鎖，然後大吵大鬧地對全家人和她的客人宣佈，說拓斌顯然在半夜進入安妮的房間對她為所欲為。」

　　薇妮忿忿不平。「但那根本是胡說八道。」

　　東寧苦笑。「沒錯，但每個人都知道安妮在鄰居眼中已身敗名裂了，伊莎嬸嬸堅持要拓斌求婚。我以為拓斌一定會拒絕就範。我雖然年紀小，但也看得出來拓斌不會讓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但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叫安妮收拾行李。」

　　「你說的沒錯，辛先生。」薇妮說。「如果不願意，拓斌就不會同意你嬸嬸的要求。」

　　「他帶安妮走還不是最令人吃驚的事，真正驚人的是，拓斌竟然也叫我收拾行李。他那天救了我們姊弟兩人，但我到後來才明白。」

　　薇妮想像一個小男孩被陌生人帶走是什麼感覺。「你一定很害怕。」

　　東寧苦笑。「不是為我自己。就我而言，無論怎樣都比住在叔叔、嬸嬸家好，但我非常擔心拓斌會對安妮做出什麼可怕的事來。」

　　「安妮怕拓斌嗎？」

　　「不怕。」東寧在回憶中微笑。「他從一開始就是她的白馬王子，我想她在我們還沒到倫敦時，就愛上他了。」

　　薇妮用手托著下巴。「也許這就是你沒有立刻喜歡上拓斌的原因之一。在那天之前，你一直是你姊姊的最愛。」

　　東寧茫然片刻，然後皺起眉頭。「也許吧！我從來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

　　「麥先生立刻娶了你姊姊嗎？」

　　「在月底之前。他一定也是對她一見鍾情，他怎麼可能不愛上她？她不僅有絕色的容貌，還有美好的德行。堅貞善良、溫和柔順、文雅賢淑。與其說是凡人，不如說是天使，顯然太好而不適合人間。」

　　簡言之，跟我完全相反的女人，薇妮心想。

　　「但拓斌擔心她對他的感情只是出於感激，很快就會消逝。」東寧繼續。

　　「原來如此。」

　　「他告訴安妮，她沒有義務當他的妻子，他也不期望她當他的情婦。但不管她如何決定，他都會設法照顧我們。」

　　「但她愛他。」

　　「是的。」東寧凝視著地毯，抬起頭時臉上帶著憂傷的微笑。「他們廝守不到五年，安妮和胎兒就死於分娩，留給拓斌的只有一個十三歲的小舅子。」

　　「失去姊姊一定令你十分悲痛。」

　　「拓斌對我很有耐心。他們結婚一年後，我就對他崇拜有加。」東寧抓住一張椅子的椅背。「但在安妮死後，我有一段時間有點瘋狂；我把她的死怪罪於他。」

　　「我了解。」

　　「至今仍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拓斌在安妮死後沒有把我送回親戚家，也沒有送我去寄宿學校。拓斌跟我說他不曾有過擺脫我的念頭，他說他習慣了有我在身邊。」

　　東寧轉向窗戶，沉默不語，顯然沉湎在個人的回憶中。

　　薇妮眨了幾下眼睛，想要眨掉模糊視線的淚水。最後她放棄努力，從抽屜裡拿出一條手絹。她迅速擦乾眼淚，擤兩下鼻子。

　　等情緒鎮定下來，她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等待。東寧似乎無意再說下去。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她在片刻後說。

　　「什麼問題？」

　　「麥先生的跛行令我感到疑惑，我十分肯定在羅馬遇見他時，他沒有這種障礙。」

　　東寧驚訝地瞥向她。「他沒有告訴你出了什麼事嗎？」他苦笑一下。「當然沒有，依拓斌的個性，他絕對不會說。那天夜裡葛里索開槍打中他的腿。那是一場生死格鬥，拓斌勉強生還，他花了幾個星期才從傷勢中復原。我猜他會跛很久，可能終其餘生。」

　　薇妮瞠目結舌。

　　「原來如此。」最後她低聲說。「我一直不知道。天啊！」

　　接下來是另一陣冗長的沉默。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事？」最後她問。

　　東寧嚇了一跳，然後望向她。「我希望你了解。」

　　「了解什麼？」

　　「拓斌。他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樣。」

　　「相信我，這一點我很清楚。」

　　「那是因為他必須取得成就。」東寧真切地說。「他缺乏適當的修養。」

　　薇妮微笑。「我覺得再多的修養也不會改變麥先生的個性。」

　　「我想要說明的是，雖然跟淑女相處時未必有應有的禮貌，他還是有許多優點。」

　　「別費事列舉麥先生的優點，你很可能會使我們倆感到無聊。」

　　「我擔心你無法體諒他的暴躁脾氣和偶爾的缺乏禮貌。」

　　薇妮從椅子裡站起來。「辛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很習慣麥先生的暴躁無禮。」

　　「真的嗎？」

　　「真的。」她從書桌後走出來準備送客。「怎麼可能不是呢？我本身也有那些性格缺點，問問熟識我的人就知道。」

　　※※※

　　她希望他會改變心意，但她做這行太久，不會奢望那種快樂的結局。根據她的經驗，紳士結束與情婦的關係後很少會離而復合。喜新厭舊是上流社會那些富裕浪蕩子的特色。

　　但偶爾，聰明人發現他把關係結束得太倉促。

　　她滿意地微笑，把門票放進她縫在斗篷內側的口袋裡。這件他送的斗篷是好貨，他對她很大方。過去幾個月她住的那棟小屋的房租都是他付的，他還買了一些珠寶首飾送她。她把手鐲和耳環藏在臥室內一個安全的地方，很清楚唯有它們才能使她免於回到妓院。

　　她不肯變賣首飾來付房租。這幾年是她工作的黃金歲月，她打算勤奮工作，向許多男人收集大量的昂貴禮物。等她不再年輕貌美時，她要靠那些禮物來過舒適的退休生活。

　　她對自己務實的財務觀感到自豪。她努力奮鬥使自己脫離在馬車裡或屋簷下服務顧客的科芬園街道，設法進入比較有保障的妓院，現在更是擠進了高級娼妓的行列，前途看來一片光明。

　　最近她開始暗中物色新的保護者，希望在月底繳房租之前找到。但她不打算倉促建立新關係，即使那意味著必須搬家。她知道有些女人為了在經濟上應付自如而草率接受第一個男人的提議，結果發現對方不是有暴力傾向，就是性變態。

　　她匆匆穿過陰暗的走道，沒有多注意兩旁恐怖的蠟像。她是來辦事，不是來參觀的。在幽暗的房間盡頭，她找到狹窄的迴旋梯。她抬起斗篷和裙子的下襬，快步登上樓梯。她收到的指示非常明確。

　　樓梯頂層沉重的木門沒有上鎖，它在被推開時嘎吱作響。她走進光線昏暗的房間，往四周看了看。雖然對樓下的陳列品沒有興趣，但她對這個房間十分好奇。她聽說過賀吉吹噓有間只供男士參觀的獨特展示間。

　　入口附近的招牌漆成藍色和金色。她靠近察看。

　　妓院場景

　　「嗯，這個主題絕不單調乏味。」她喃喃自語。

　　她走向最近的蠟像，端詳在床上翻滾的一男一女。男人的表情近乎粗暴，臀部和背部的肌肉刻劃得非常寫實。女人的身體被塑造得飽滿淫蕩，豐胸圓臀卻配上一雙纖細小腳。

　　但引起莎莉注意的卻是女人的臉孔，蠟像的五官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正要靠近細看時，她聽到微弱的刮擦聲從背後的陰影裡傳來。她猛地轉身。

　　「誰在那裡？」

　　陰影裡沒有聲響或動靜。不知何故，她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開始冒冷汗。她熟悉這種感覺。以前在街頭賣身時，有些接近她的男人就曾引發過她這種奇怪的反應。她總是聽從她的直覺，拒絕服務那些使她有這種感覺的男人，即使那意味著必須餓一、兩天肚子。

　　但這個人不是企圖引誘她進入黑暗馬車的陌生人，這個人無疑是她的保護者，替她付了幾個月房租的男人。是他叫她來這裡跟他碰面的，她沒有必要感到憂慮。

　　一股寒意竄下她的背脊。不知何故，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妓院流傳過一些關於他的前任情婦自殺的流言。有些比較浪漫的同行說那個女人是心碎自殺，把那件事視為一大悲劇。但大部分都是對讓感情超越理智的愚蠢行為大搖其頭。

　　當時她也納悶過好一陣子。她和他的前任情婦是點頭之交，她不覺得艾荔是那種明知不該愛卻愛上保護者的女人。

　　她擺脫艾荔的回憶，但另一陣不寒而慄襲向她。都是這些蠟像害她神經過敏，她心想。

　　沒有必要驚慌，一定是她的保護者又在玩遊戲了。

　　「我知道你在這裡，親愛的，」她擠出靦腆的笑容。「我收到你的信了。我想念你。」

　　沒有人從陰影裡走出來。

　　「你叫我來這裡跟你碰面是不是要表演這些場景？」她格格嬌笑，就像他喜歡的那樣。接著她把雙手交疊在背後，開始沿著蠟像場景間的通道走著。「你真頑皮，親愛的。但你知道我向來樂意配合。」

　　沒有回應。

　　她停下來，假裝欣賞一個男性蠟像的巨大性象徵。

　　「依我之見，你的命根子比他的大多了。」她說。那當然是謊話，但對客戶撒謊是她這行的基本技能。「當然啦，我可能忘了確實的大小，但我會很樂意再替你量一量。說真的，我想不出更迷人的方式來消磨這個夜晚。你覺得怎麼樣，親愛的？」

　　沒有人說話。

　　她的心跳不但沒有變慢，反而更快了。她的手又冷又黏，她感到呼吸困難。

　　夠了！她再也抗拒不了昔日在街頭的那種恐懼，事情很不對勁。

　　本能勝出。她不再抗拒逃跑的衝動，她不再在乎她的保護者想要跟她復合，她只想逃離這個房間。

　　她猛地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跑。她看不到在幽暗房間另一頭的門，但知道它在哪裡。

　　她左邊的陰影裡突然有了動靜，她第一個瘋狂的念頭是蠟像活起來了，接著她看到鐵器的寒光一閃。

　　尖叫湧上她的喉嚨，她知道她絕對到不了門口。她轉身舉手，徒勞地試圖擋開攻擊。她踉蹌後退，腳踢到放在地板上的木桶。她失去平衡而跌倒。木桶傾翻，污水流滿地板。

　　兇手逼近，高舉著撥火鉗準備做致命的一擊。

　　在那一瞬間，莎莉恍然大悟第一個場景的妓女蠟像為何看來似曾相識；那個蠟像有艾荔的臉。

第十四章

　　煙霧瀰漫的貴豐酒館雖然只有溫暖、乾燥可以誇口，但在濕冷的霧夜絕對是一大賣點。店裡的女侍個個壯碩豐滿。她們相似的身材並非巧合，而是酒館老闆「微笑傑克」的喜好。

　　拓斌穿著破舊的長褲、不合身的外套、厚重的靴子和變形的帽子。一身碼頭工人的裝扮使他在貴豐酒館裡，在粗野的酒客中穿梭也不會引起任何注意。微跛的步伐使他的偽裝更具說服力：大多數酒客的謀生之道都很容易受傷，有些甚至是不合法的。像他這樣的瘸腿並不稀奇，傷疤、斷指、眼罩和木腿在這裡也隨處可見。

　　一個大胸脯的女侍擋住拓斌的去路，對他露出鼓舞的笑容。「帥哥，今晚要喝什麼？」

　　「有事找『微笑傑克』。」拓斌咕噥。

　　他盡量避免與酒館的工作人員和客人談話。他裝出的碼頭口音可以順利應付簡短的交談，但話一多就會露出破綻。

　　「傑克在後面房間。」女侍朝通往酒館後部的走道點個頭，然後眨眨眼睛。「進去前最好先敲門。」

　　她擠過人群走開，放滿酒杯的托盤高舉過頭頂。

　　拓斌穿過成排的桌椅來到酒館的另一頭，沿著光線昏暗的走道踱向「微笑傑克」的辦公室。

　　尖細的女性笑聲從木門的另一邊傳來，拓斌大聲敲門。

　　「走開，」傑克粗啞的聲音響起。「我在忙。」

　　拓斌轉動門把，房門向內開敢，他靠在門框上望向「微笑傑克」。

　　壯碩的酒館老闆坐在一張破舊的書桌後面，一個女人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的臉埋在女人赤裸的大胸脯間。女人的裙子掀到腰際，露出豐滿的臀部。

　　「我收到你的信了。」拓斌說。

　　「是你啊，拓斌？」傑克抬起頭，瞇起眼睛。「來得早了點，是不是？」

　　「沒有。」

　　傑克呻吟一聲，拍一下女人赤裸的臀部。「你走吧，妞兒。我的朋友趕時間，我看得出來他今晚不大有耐性。」

　　女人格格嬌笑。「別介意我，傑克。」她扭動臀部。「你們兩個談你們的事情，我就坐在這裡繼續做我的事。」

　　「恐怕行不通，妞兒。」傑克惋惜地長歎一聲，輕輕把她推下大腿。「你令人分心。有你在我的腿上，我沒辦法專心談事情。」

　　女人格格嬌笑地站起來抖開裙子。她朝拓斌拋個媚眼，慢吞吞地離開房間。她扭腰擺臀的風騷模樣看得兩個男人目不轉睛，直到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她的笑聲在走道上迴響。

　　「新來的女侍。」傑克關好褲襠。「我想她會做得不錯。」

　　「她的個性似乎很活潑。」拓斌不再用碼頭口音說話，他和傑克是老交情了。

　　例如拓斌知道「微笑傑克」這個綽號背後的故事。替傑克縫合刀傷的是一個技術不佳的裁縫女工，傷口癒合後形成從嘴角到耳朵的刀疤就像骷髏的笑容。

　　「沒錯。」傑克撐起他龐大的軀體，揮手指向壁爐前的梯形靠背椅。「坐下，老兄。我替你倒一杯我的上好白蘭地禦寒。」

　　拓斌抓起一張硬邦邦的木椅，把它倒轉過來跨坐其上。他把手臂擱在椅背上，努力不去理會腿痛。

　　「來杯白蘭地會很不錯。」他說。「你有什麼消息給我？」

　　「有兩件事你可能會有興趣。第一，你要我調查倪衛理的情婦，」傑克把白蘭地倒進兩個杯子裡。「我查出了一、兩件有趣的事。」

　　「我在聽。」

　　傑克把其中一杯遞給拓斌，端著他自己那杯回到書桌後的椅子裡。「你告訴我倪衛理習慣從妓院挑選情婦，而不是找時髦的高級娼妓。你說的沒錯。」

　　「那又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寧願要比較便宜的女人，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出身妓院的女人投河時，警方不會怎麼注意。」傑克齜牙咧嘴──那個表情使刀疤扭曲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有些甚至會說死得好，世上又少了一個出賣肉體的妓女。」

　　拓斌握緊酒杯。「你是說倪衛理的情婦不只一個投河？」

　　「我不知道他有幾個情婦在被他拋棄後投河自盡，但至少有兩個好像受不了心碎而自我了斷。一個名叫裴麗詩的女人在一年半前自殺，幾個月前一個叫艾荔的姑娘也被人從河裡撈起來，謠傳還有三個尋了短見。」

　　拓斌啜一口白蘭地。「很難相信竟然會有這麼多女人在被倪衛理拋棄後想不開。」

　　「對。」傑克往後靠，十指相扣地放在他的便便大腹上。「毫無疑問，這種事經常發生。總是有幾個傻女孩相信在有錢男人身上找到真愛而傷透了心，但大部分的姑娘被倪衛理那種階級的男人包養時，心裡都有分寸。她們盡力從他身上搾取珠寶首飾，等到發現必須自己付帳時，再找下一個男人。」

　　「雙方各取所需。」

　　「對。」傑克喝一大口白蘭地，放下酒杯，擦擦嘴巴。「現在仔細聽好，因為接下來是這件事最耐人尋味的部分。」

　　「什麼？」

　　「倪衛理最新的情婦莎莉也失蹤了，從昨天下午起就沒有人再見過她。」

　　拓斌靜止不動。「投河？」

　　「言之過早。我還沒有聽說她的屍體被人從河裡撈出來，但屍體浮出水面需要一段時間。目前我只能告訴你，她不見了。如果我的眼線找不到她，那麼也沒有人可以找得到。」

　　「該死！」拓斌按摩他的腿。

　　「微笑傑克」過了片刻後說：「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會想知道。」

　　「關於莎莉？」

　　「不，」傑克壓低聲音說，雖然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是關於青閣幫。有些謠言在流傳。」

　　拓斌渾身一僵。「我告訴過你，青閣幫已經瓦解，天青和葛里索都死了。第三個人躲了起來，但躲不了多久，我很快就會找到他。」

　　「你所說的都沒錯。但我在街頭聽說有一場小型私人戰爭正在進行。」

　　「哪些人涉入？」

　　傑克聳聳肩。「不知道。但聽說勝利者打算接收青閣幫的殘存勢力，謠傳他打算重建在天青死後，分崩離析的黑道帝國。」

　　拓斌凝視著火焰沉思。

　　「我欠你這個情報的錢。」最後拓斌說。

　　「對，」傑克露出他恐怖的笑容。「你欠我。但我不擔心，因為你從來沒有賴過帳。」

　　※※※

　　當他在貴豐酒館裡時，霧變得更濃了。拓斌停在門階上，在街道上盤旋的迷霧映照出酒館的燈光。詭異的橘光出奇明亮，但沒有照出任何東西。

　　片刻後，他一邊穿越街道，一邊抗拒拉高外套衣領遮住耳朵的衝動。厚厚的毛料可以阻擋寒意，但也會妨礙他的視野和聽覺。在這一帶還是讓五官保持靈敏比較安全。

　　他迅速穿越濃霧的微弱反光，移進更遠處的黑暗中。街上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這樣的夜裡並不奇怪，他心想。

　　脫離酒館的詭異亮光後，他看到一個懸在半空中的昏暗小光圈。判斷那是馬車的燈光，他朝它走去。他走在街道中央，遠離黑暗的巷道和門口。

　　儘管做了種種預防措施，有人從背後迅速接近他時，他得到的預警還是只有低微的急速滑動聲。攔路搶劫的強盜。

　　他壓抑轉身面對攻擊者的本能，很清楚這極可能是聲東擊西之計。倫敦的強盜往往是兩人一組行動。

　　他突然轉向街邊，把背貼在最近的牆壁上。他的左腿立刻一陣劇痛，但突然轉向發揮了功用。背後那個人猝不及防。

　　「可惡！我把他跟丟了。」

　　「點亮提燈，老弟。快點，不然在這種濃霧裡永遠也別想找到他。」

　　答案確定了，拓斌心想。攔路強盜果然有兩個人，憤怒的說話聲暴露出他們的位置。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等待。

　　第一個強盜一邊大聲咒罵，一邊點燈。提燈點亮時，拓斌以它為目標。他扣下扳機。

　　槍聲在街道裡迴響，提燈碎裂。

　　強盜大叫一聲丟掉提燈，燈油濺到鋪路石上時，突然燃燒了起來。

　　「可惡！那傢伙有槍。」第二個強盜委屈地說。

　　「他開槍了，不是嗎？所以它對他沒有用了。」

　　「有些人會隨身攜帶兩把槍。」

　　「除非他們預料會遇到麻煩。」他移進燈油燃燒的火光裡，邪惡地咧嘴而笑，然後提高嗓門說：「躲在霧裡的傢伙聽著，我們是來傳口信給你的。」

　　「不會費時很久。」另一個人大聲說。「只想確定你明白這是非常嚴肅的口信。」

　　「他在哪裡？我什麼也看不到。」

　　「別吵。注意聽，笨蛋！」

　　但停在街尾的馬車動了起來，車輪聲和馬蹄聲在夜裡聽來特別響。拓斌利用馬車聲來掩飾他的行動。

　　他脫掉外套把它掛在附近的鐵欄杆上。

　　「可惡，掏糞工朝這裡來了。」其中一個強盜罵道。

　　別是運糞車，拓斌心想，上前準備攔截接近的馬車。拜託，任何其他的馬車都行，就千萬別是運糞車。

　　搖搖晃晃的車燈這會兒幾乎駛到他的對面了，駕駛座上的人吆喝著執韁催馬小跑。拓斌在馬車經過時，抓住車身上的橫木。

　　馬車裡裝滿糞便與垃圾，惡臭撲鼻而來。拓斌憋住呼吸，跳上行駛中的馬車。

　　「你找不到其他的車輛嗎？」他在就座時問。

　　「抱歉。」東寧再次抖動韁繩催促馬匹快跑。「收到你的信時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我找不到出租馬車。在這樣的夜裡，所有的出租馬車都載了客。」

　　「在那裡，」拓斌聽到其中一個強盜高喊。「那邊的欄杆旁。我看到他的外套了。」

　　「我不得不徒步出發。」東寧繼續說。「在路上，我遇到一個掏糞工，便向他租用他的馬車。我答應他在一個小時內把車還給他。」

　　「逮到你了。」另一個強盜喊道。

　　腳步聲在鋪路石上迴響。

　　「搞什麼？他逃掉了。一定是上了那輛運糞車。」

　　槍聲在夜色中轟然響起，拓賦皺眉蹙額。

　　「別擔心。」東寧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弄到另一件舊外套。」

　　第二聲槍響從霧裡傳來，拉車的馬受不了這一連串不尋常的刺激。它豎起耳朵，傾身向前，快跑起來。

　　「他快逃掉了。抓不到他，我們一毛錢也拿不到，今晚的活就白幹了。」

　　拓斌在強盜的話聲消失後說：「我只不過是要你弄到一輛出租馬車在貴豐酒館外面的街上等候，以防萬一出了問題使我必須迅速離開。」

　　「這一帶治安不佳，那是很好的預防措施。」東寧抖動韁繩，熱忱地扮演車伕的角色。「如果你沒有差人送信叫我來這裡跟你會合，那麼後果將會不堪想像。」

　　「但我壓根兒沒想到你會選中運糞車。」

　　「你教我要隨機應變。」東寧咧嘴而笑。「找不到出租馬車，只好湊合著用運糞車。我覺得我還滿有創意的。」

　　「創意？」

　　「對。現在要去哪裡？」

　　「先把這輛豪華馬車物歸原主，然後直接回家。」

　　「時間還沒有那麼晚。你不想去你的俱樂部嗎？」

　　「門房絕不會讓我進去的。你沒注意到我們兩個都極需洗澡嗎？」

　　「說的也是。」

　　※※※

　　一個小時後，拓斌爬出浴缸，在壁爐前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晨衣。他在樓下找到東寧，東寧也已經洗完澡，換上放在他以前睡的臥室裡的備用衣服。

　　「怎麼樣？」東寧靠坐在椅子裡，伸直雙腿在壁爐前烤火。拓斌進入房間時，他沒有轉頭。「你認為他們是真的強盜嗎？」

　　「不。他們提到受人僱用來傳口信。」拓斌把手插進晨衣口袋裡。

　　「警告嗎？」

　　「顯然是。」

　　東寧把頭微微偏向一側。「叫你不要再調查下去嗎？」

　　「我沒問。警告我的可能是不希望我追查下去的人，但嫌犯還有一個。」

　　東寧看他一眼。「彭理查？」

　　「柯恆鵬要我提防他時，我並不大相信。但彭理查可能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為了劇院的事而報復我。」

　　東寧思索片刻。「有道理。彭理查不是那種正大光明的人。」他停頓一下。「你會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雷夫人嗎？」

　　「你當我是瘋子嗎？我當然不會把今晚發生的事告訴她。」

　　東寧點頭。「我想也是。你不想告訴她，是因為你不希望她擔心你的安危。」

　　「跟那個無關。」拓斌說。「我不想告訴她，是因為她一定會拿這件事數落我一頓。」

　　東寧毫不掩飾眼中的笑意。「就像你數落她不該喬裝成清潔婦去賀氏蠟像館，而身陷險境那樣？」

　　「正是。我覺得挨罵一定會很不好受。」

　　※※※

　　早餐吃到一半時，薇妮聽到拓斌的聲音從前廳傳來。

　　「不用麻煩，邱太太。我認得路。」

　　敏玲微笑著拿起奶油刀。「看來我們一早就有訪客。」

　　「他簡直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薇妮叉起炒蛋往嘴裡送。「一大清早的會有什麼事？如果他以為我會再聽他數落我不該獨自行動，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別激動。」

　　「只要扯到麥先生就叫人沒辦法不激動。惹人生氣是他的專長。」一個閃過腦海的念頭使薇妮停止咀嚼。「天啊！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別亂說。麥先生聽來很健康。」

　　「我指的是跟我們的調查有關的事。」

　　「果真如此，我相信他早就派人送信來了。」

　　「那可不一定。」薇妮陰鬱地說。「就像我在義大利指出的，麥先生陰險得很。」

　　房門打開，拓斌踱進早餐室。他的出現立刻使溫馨的小房間充滿活力。薇妮連忙嚥下嘴裡的炒蛋，努力漠視使她神經緊張的興奮。

　　為什麼看到他會令她心頭小鹿亂撞？他沒有魁梧的身材、沒有英俊的相貌、沒有紳士的溫文儒雅，服裝更是有待改進。

　　最糟糕的是，雖然他好像對她有「性」趣，但她完全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喜歡她。他們沒有精神上的契合。他們的關係一點也不浪漫，只有公事和非比尋常的肉慾。至少就她而言是非比尋常，至於對拓斌是否不尋常，她就不知道了。

　　她懷疑她對拓斌的奇異感覺是神經過敏的徵兆。考慮到她最近承受的壓力，那絲毫不足為奇，她心想。

　　那個可能性令她惱怒，她揪緊膝頭的餐巾，兇巴巴地瞪著他。「麥先生，大清早來這裡做什麼？」

　　他聳起眉毛。「早安，薇妮。」

　　敏玲扮個鬼臉。「別理她，麥先生。阿姨昨晚沒睡好。快請坐，要不要來杯咖啡？」

　　「謝謝你，敏玲小姐。來杯咖啡會很令人愉快。」

　　薇妮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坐進椅子裡，她皺起眉頭。「你又扭傷腿了嗎？」

　　「昨晚做的運動太激烈了點，」他微笑接過敏玲倒給他的咖啡。「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薇妮傲慢地說。「只是好奇。你想對你的腿和用你的腿做什麼是你的事。」

　　拓斌饒富興味地看她一眼。「我完全同意那句話，夫人。」

　　她突然想起那夜在馬車裡，他的腿如何滑進她兩腿之間。隔著桌子，她的視線與他交會。她可以確定他也在想那段激情插曲。

　　唯恐自己尷尬臉紅，她連忙低頭繼續吃早餐。

　　沒有察覺到異狀的敏玲微笑著問：「麥先生，你昨晚去跳舞了嗎？」

　　「沒有。」拓斌回答。「我的腿禁不起跳舞的折磨，我做的是另一種運動。」

　　薇妮緊握叉子，直到指節泛白。她暗忖拓斌昨晚是不是和別的女人在一起。

　　「我今天會很忙。」她惡聲惡氣地說。「可不可以麻煩你說明一下，你為什麼覺得必須大清早來訪？」

　　「事實上，我今天也有活動。也許我們應該比對一下行程。」

　　「我打算去找馮夫人，問她願不願意告訴我，她對賀氏蠟像館二樓陳列品的看法。」薇妮說。

　　「哦。」拓斌露出好奇的笑容。「就算她願意，你打算用什麼方法把她偷偷帶進那個展示間？把她打扮成清潔婦嗎？」

　　他那種屈尊俯就的態度惹惱了她。「當然不是。事實上，我想到進入展示間的另一個方法。我認為我或許可以買通那個賣門票的年輕人。」

　　「你是認真的，對不對？」

　　「那當然。」她快活地朝他微笑一下。

　　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到碟子上。「可惡！你很清楚我不要你一個人去那個展示間。」

　　「我不會一個人，馮夫人會跟我同行。」她故意停頓一下。「如果你樂意，我可以邀請你加入。」

　　「謝謝。」他挖苦道。「我接受。」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拓斌動手拿了一片麵包。

　　「你還沒有說明你今天來的目的。」她提醒他。

　　他若有所思地嚼著麵包。「來看看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調查一個名叫蔣莎莉的女人。」

　　「蔣莎莉是誰？」

　　「倪衛理最近的情婦，她在前天失蹤。」

　　「我不懂。你認為那和我們的調查有關嗎？」

　　「還不知道。」拓斌眼神一暗。「但我有很不好的預感，它們可能有所關聯。」

　　薇妮的態度略微和緩。「你能大清早過來告知我，你的計劃和邀我同行真是太好了。」

　　「你指的是，跟你昨天偷偷摸摸去賀氏蠟像館調查的方式正好相反嗎？」拓斌點頭。「的確。但話說回來，也許我比你更在意我們的夥伴關係。」

　　「不大可能。」她用叉尖輕敲盤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拓斌？你為什麼要我今天跟你同行？」

　　他嚥下麵包，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因為如果我很幸運地找到莎莉，我會想跟她談一談。我可以肯定她對女人會比對男人來得坦白。」

　　「我就知道。」薇妮又得意又失望。「你大清早來不是因為你把我當成夥伴，而是因為你需要我協助你進行你自己的調查。你指望我怎麼做？催眠莎莉，哄她暢所欲言？」

　　「你非老是質疑我的動機不可嗎？」

　　「只要與你有關，我寧可特別小心。」

　　他淡淡一笑，眼睛閃閃發亮。「未必，薇妮。我知道你破例過一、兩次。」

第十五章

　　蔣莎莉的住處是一棟地上兩層和廚房在地下室的狹窄建築。坐落的地段雖然不佳，但遠離了紅燈區。

　　蔣莎莉不在家，但拓斌是有備而來。

　　薇妮站在街道平面下方的狹小前院，看著他把金屬工具的末端插進廚房門和門框之間。

　　「看來倪衛理對莎莉並不是非常大方，」她說。「這棟房子絕對不能算是金屋。」

　　木頭和鐵在拓斌對插鞘施力時，發出呻吟。

　　「考慮到她是倪衛理從妓院裡帶出來的，這個地方在她看來無疑是豪宅了。」他說。

　　「大概吧！」

　　門突然打開。

　　薇妮拉緊斗篷前襟，瞇眼望進黑漆漆的門廳。「希望我們不會發現另一具屍體，我受夠了屍體。」

　　拓斌帶頭進入屋子。「如果莎莉遭遇跟前兩個情婦一樣的命運，那麼她的屍體會浮在河面，而不是躺在這裡面。」

　　薇妮打個哆嗦，尾隨他跨過門檻。「我覺得說不通。你的客戶為什麼要連續殺害他的情婦？」

　　「這種問題顯然沒有合理的答案。」

　　「就算他真的殺了那個女人，這和杜夫人收到的死亡威脅或青閣幫有什麼關係？」

　　「我還不知道。也許毫無關係，也許關係密切。」

　　薇妮停在廚房中央，腐肉的惡臭令她皺起鼻子。「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暗示你的客戶，可能是滿口謊言的殺人兇手？」

　　「我說過，所有的客戶都會撒謊。」拓斌打開菜籃往裡瞧。「這就是接受客戶委託前，最好先收取費用的原因之一。」

　　「我以後會記得那樣做。」她打開碗櫥往裡瞧。「但你對倪衛理殺害情婦的習慣，一定有一套推論。」

　　「其中一個可能性是他精神不正常。」

　　她打個哆嗦。「對。」

　　「但還有一個可能的動機。」拓斌放下菜籃的蓋子，抬眼望向她。「男人金屋藏嬌是為了想多點時間跟情婦在一起。」

　　薇妮扮個鬼臉。「可能比跟妻子在一起的時間多許多。」

　　「正是。」拓斌用難以捉摸的眼神瞥她一眼。「上流社會的婚姻大多為金錢和人脈而結，這也就難怪男人與情婦的關係，在許多方面都比與妻子的關係來得親密。」

　　薇妮終於明白他真正的意思。她猛地轉身，眉頭皺了起來。「你真的認為倪衛理厭倦情婦時殺害她們，是因為擔心她們知道太多他的秘密？什麼樣的秘密使他必須殺人滅口？」

　　「實不相瞞，目前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想。」拓斌關上一個抽屜，登上通往一樓的樓梯。「我只知道在過去兩年裡至少有兩個，很可能有三個與倪衛埋有親密關係的女人死了。恐怕是自尋短見。」

　　「自殺。」薇妮不安地瞥向週遭，然後快步跟上他。「我們並不知道蔣莎莉是不是真的跟另外兩個女人一樣投河自盡了。」

　　拓斌抵達走廊，消失在客廳裡。「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們必須作最壞的假設。」

　　薇妮把他留在一樓，自己則繼續沿著狹窄的樓梯上到二樓。

　　在莎莉的臥室待了兩分鐘，她就斷定拓斌說錯了一件事。她轉身跑到二樓的樓梯口。

　　「拓斌。」

　　他出現在一樓的走廊，抬頭望向她。「什麼事？」

　　「我不知道莎莉出了什麼事，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一件事。她在失蹤前把她的東西都打包運走了。衣櫥是空的，床底下也沒有旅行箱。」

　　拓斌一言不發地登上樓梯，穿過走廊來到她站的地方。她退到旁邊讓他進入臥室。她跟進房間，看到他瞪著空空的衣櫥內部。

　　「可能是認識她的人得知她失蹤，而前來偷走她的東西。」他說。「我不會訝異莎莉的朋友是機會主義者。」

　　薇妮搖頭。「如果是遭竊賊光顧，房間裡應該是一片凌亂，而不是這麼整齊。運走莎莉東西的人對這個房間很熟。」

　　拓斌打量室內的陳設。「倪衛理應該很熟悉這個房間，也許他想隱藏某種殺人證據。」

　　薇妮走向臉盆架，低頭注視臉盆。「如果是那樣，他一定會處理掉這塊沾滿血跡的布和臉盆裡的血水。」

　　「什麼？」拓斌大步走到她身旁，注視布上的血跡和盆裡的血水。「不知道是不是他在這裡殺了她之後，企圖洗掉手上的血。」

　　「房間裡的其他地方都沒有血跡，所有的東西都很整潔。」薇妮沉吟片刻。「還有一個可能性，拓斌。」

　　「什麼？」

　　「也許莎莉遭到暗殺但沒有死。她回到這裡清洗傷口，收拾行李，然後消失無蹤。」

　　「躲了起來？」

　　「是的。」

　　他審視房間。「有件事你說的對，房裡沒有打鬥的跡象。」

　　「由此可見她極可能是在別的地方遭到攻擊。」熱中於自己的推測，薇妮快步走向房門。「我們必須找鄰居談談，也許有人看到莎莉回家又出門。」

　　拓斌搖頭。「浪費時間。我的線民向我保證，從她突然消失後就沒有人看過她。」

　　「也許你的線民沒有跟每個鄰居談，這種事往往需要非常細心。」

　　「傑克是個細心的人。」

　　薇妮走向樓梯。「我知道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但男人未必面面俱到。」

　　令她驚訝的是，他沒有反駁。他跟著她下樓，從廚房門離開屋子。

　　薇妮停在街上，打量著街邊的兩排小房子。

　　街道在這個時段非常寂靜冷清，放眼望去只有一個披著斗篷的老婦人。她的臂彎上掛著一個裝滿花的籃子。她舉步維艱地經過時，連看都沒有看薇妮和拓斌一眼，而是專心地在跟一個隱形同伴說話。

　　「玫瑰太紅。」她喃喃自語。「我告訴你，玫瑰太紅了。紅得跟鮮血一樣，沒錯，跟鮮血一樣。血紅。那麼紅的玫瑰賣不出去，令人們緊張。沒辦法賣給他們，我告訴你……」

　　可憐的老婦人顯然是瘋子，薇妮心想。倫敦街頭有許多像她那樣的人。

　　「精神不正常。」拓斌在賣花婦走遠後，悄聲說。

　　「也許吧！但她不見得會像你的客戶一樣到處殺人。」

　　「說得好。不知道那表示倪衛理的精神狀態如何？」

　　「可能只表示他比那個可憐的老婦人更擅長掩飾瘋狂。」

　　拓斌繃緊下顎。「我必須告訴你，在我看來，倪衛理的神智一直很正常。」

　　「那只有使他更加可怕，對不對？」

　　「也許吧！我發覺我們已經開始用確定他是兇手的語氣談他。」拓斌說。「但事實上，我們還不知道這些女人是不是他殺的。」

　　「你說得對，我們太武斷了。」薇妮打量著成排的大門。「管家和女僕是我們最有希望的情報來源。我相信你身上帶了許多的硬幣。」

　　「為什麼調查中需要用到錢時總是我出？」

　　薇妮快步走向第一扇廚房門。「你可以把它記在你的客戶帳上。」

　　「我的客戶越來越像是這件案子裡的壞人之一。果真如此，將來恐怕不大可能向他收到費。這些雜支可能得記到你的客戶帳上。」

　　「別發牢騷了，拓斌。」薇妮登上門階。「搞得我無法專心。」

　　他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她。「敲門前提醒一句。不要讓人看出你願意花錢買情報，除非你確定可以得到有用的情報。否則路口還沒到，硬幣就用光光，有用的情報卻沒半條。」

　　「別忘了，對於討價還價，我可是老手。」她舉手敲門。

　　前來應門的女僕很樂意說對面那個女人的閒話，例如她總是在夜間招待一位紳士。但她已經兩天沒有看到她了。

　　接下來的幾戶，薇妮問到的結果都相同。四十分鐘後，街上的每一戶都被她問過了。

　　「真洩氣。」她說。「沒有人看到莎莉，但我深信她曾經回來包紮傷口和收拾行李。」

　　「也許回來的不是她。」拓斌握住薇妮的手臂，帶她沿著街道往回走向莎莉的小屋。「也許是倪衛理收拾她的東西，使她看來像是出了遠門。」

　　「如果他企圖使她看來像是出了遠門，他就會清理掉廚房裡的食物。出遠門的女人不會留下蔬果、魚肉任其腐壞。」

　　「倪衛理是有錢人，一直都有管家和僕人替他打理家務。他可能有二十年沒有進過廚房了。」

　　薇妮想了想。「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我還是認為那天晚上回家的是莎莉。」

　　「你堅持己見，是因為不願想像莎莉死了？」

　　「那還用說。」

　　「你根本不認識那個女人。」拓斌指出。「她在被倪衛理包養前是妓院的妓女。」

　　「她是妓女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他的嘴角微微扭曲。「毫無關係，薇妮。」他輕聲說。「毫無關係。」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賣花老嫗停在莎莉的小屋前面，大聲地喃喃自語。

　　「那麼紅的玫瑰賣不出去，我告訴你。血紅的玫瑰沒人要。賣不掉……」

　　薇妮戛然止步，迫使拓斌跟著停下。

　　「血紅的玫瑰沒人要……」

　　「你看她的斗篷。」薇妮說。「質料很好，對不對？但她顯然是窮人。」

　　拓斌聳聳肩。「想必是有人可憐她而把斗篷送給她。」

　　「你在這裡等，」薇妮甩掉他的手。「我去跟她談一談。」

　　「那會有什麼用？」他在她背後咕噥。「她是瘋子呀！」

　　薇妮不理他，緩緩走向賣花老嫗，不想驚嚇到她。「你好。」她柔聲說道。

　　賣花老嫗嚇了一跳，然後對薇妮怒目而視，好像不高興她的喃喃自語被打斷。

　　「今天只有血紅的玫瑰賣。」她宣佈。「血紅的玫瑰沒人要。」

　　「你有沒有把玫瑰賣給住在這棟屋子裡的女人？」

　　「血紅的玫瑰沒人要。」

　　薇妮納悶著要如何跟賣花瘋婦談話？雖然瘋癩，但老軀沒有被關進瘋人院。由此可見，她能賣花謀生，也就是說她還保有一些討價還價的能力。

　　薇妮把拓斌給她的硬幣弄得叮噹響。

　　「我想向你買幾朵血紅的玫瑰。」她說。

　　「不行。」老嫗抓緊花籃。「它們沒人要。」

　　「我要。」薇妮遞出硬幣。

　　「血紅的玫瑰沒人要。」老嫗眼中閃過一抹狡猾。「我知道你要什麼。」

　　「是嗎？」

　　「你要我的新斗篷，對不對？你不要紅玫瑰。沒人要血紅的玫瑰，你要我的斗篷。」

　　「你的斗篷很漂亮。」

　　「上面幾乎沒有血，」老嫗露出缺了許多牙的驕傲笑容。「只有兜帽上有一點。」

　　天啊！薇妮心想，保持鎮定。不要用太多問題把她搞糊塗了，只要把斗篷弄到手就行了。

　　「我的斗篷上沒有血。」她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跟我交換？」

　　「啊，原來你要交換，是嗎？這倒真有意思。要知道，她不要它，因為有血。血紅的玫瑰也沒人要。」

　　「我要。」

　　「她以前常跟我買玫瑰。」老嫗凝視著她的花籃。「但那天晚上她不要，都是因為血的關係。告訴我，她死裡逃生。」

　　薇妮心跳加速。「死裡逃生？」

　　「對。」老嫗咧嘴而笑。「但她現在很害怕，要去躲起來。她要我的舊斗篷，因為上面沒有血。」

　　薇妮脫下自己的斗篷，連同硬幣一起遞給老嫗。

　　「我用這件上好的斗篷和這些硬幣跟你換你的斗篷。」

　　老嫗瞇起眼睛，戒慎地看著薇妮手中的斗篷。「看來舊舊的。」

　　「我向你保證，它仍然很耐用。」

　　老嫗抬起頭，突然伸手把斗篷從薇妮手中搶過去。「讓我仔細看看你的貨，親愛的。」

　　「上面沒有血，」薇妮油滑地說。「一滴都沒有。」

　　「也許吧！」老嫗抖開斗篷，把它翻過來檢查襯裡。「啊哈！這裡好像有塊污漬。」她瞇眼細看。「看來像是有人試圖把它刷洗掉。」

　　薇妮聽到從拓斌的方向傳來一聲像是強忍住的笑聲，她努力不望向他。

　　「幾乎看不出來。」她堅定地說。

　　「我就看出來了。」

　　「你斗篷上的血跡比我斗篷上的小小污漬令人討厭多了。」薇妮咬牙切齒地道。「你到底有沒有興趣交換？」

　　老嫗佈滿皺紋的臉扭曲出不屑的表情。「你以為我完全瘋了嗎？我身上這件漂亮斗篷比你的舊斗篷值錢多了。」

　　薇妮深吸口氣，努力不流露出她的走投無路。「你還要什麼？」

　　老嫗格格笑道：「你的斗篷、那些硬幣，再加上你的半長筒靴就行了。」

　　「我的半長筒靴？」薇妮不由自主地低頭望向它們。「但我走路回家需要它們。」

　　「放心，親愛的。我會把我的舊鞋給你。上面一點血也沒有，一點也沒有，不像玫瑰。」老嫗眼神中的狡猾漸漸消失，慢慢地又矇矓起來。「沒有人要買沾了血的玫瑰。」

　　※※※

　　「我重新考慮了我的診斷，」拓斌扶薇妮進入出租馬車。「我不再認為賣花老嫗精神不正常。相反地，我認為你在討價還價上遇到了對手。」

　　「很高興你感到好笑。」薇妮坐到座位上，陰鬱地瞪著腳上破洞、脫線的舊鞋。「那雙半長筒靴有九成新。」

　　「那筆交易吃虧的不僅是你。」拓斌鑽進車廂，關上車門。「有必要給她那麼多我的硬幣嗎？」

　　「我覺得既然保不住我的斗篷和靴子，你乾脆也把那些硬幣捐獻出來算了。」

　　「希望你滿意你買到的東西。」拓斌在她對面坐下，注視著她手中的斗篷。「你認為你會從那件斗篷上查到些什麼？」

　　「不知道。」薇妮檢查斗篷的褶層。「但血跡的事，賣花老嫗沒說錯。」她把兜帽翻個面，接著倒抽口氣。「你看，像不像頭部受傷的痕跡？」

　　拓斌瞇眼審視乾涸的血跡。「像。頭部受傷往往會流很多血，即使傷勢並不重。」

　　「因此我的推測可能是正確的。莎莉受到攻擊但沒有死，回家收拾了行李，然後找地方躲藏起來。」

　　「她和賣花老嫗交換斗篷也很合理。」拓斌若有所思地說。「莎莉出身紅燈區，要躲也會躲回那裡去。昂貴的衣物在紅燈區只會替她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沒錯。拓斌，我相信我們有點眉目了。」

　　薇妮看到縫在斗篷內的口袋。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手指摸到一張紙片。

　　「目前我們只知道倪衛理最近的情婦可能逃過了其他情婦的命運。」拓斌說。「斗篷證實了你在她房間裡推得的結論，但它沒有給我們新的情報，或帶我們前往新的方向。」

　　薇妮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的票根。

　　「正好相反，」她低聲說。「它把我們直接帶回賀氏蠟像館。」

第十六章

　　「憤怒和痛苦。」馮夫人悄聲說。「痛苦和憤怒，令人驚訝。」

　　站在展示間另一頭的薇妮只能勉強聽到那些輕聲說出的話語，她瞥向身旁的拓斌。他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盯著馮夫人。

　　賀吉焦慮地逗留在門口附近。「太不成體統了。」他咕噥。「這些蠟像不是給良家婦女看的。我說過，這裡只對男士開放。」

　　沒人理睬他。馮夫人緩緩走向下一個場景，停下來端詳蠟像。

　　「我不認得這些女人的臉孔，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它們是取自活人的模。」馮夫人停頓一下。「也可能是死人。」

　　「你是指死人面模？」拓斌問。

　　「不知道。使蠟像逼真傳神的方法有三種。第一種是雕塑面貌，就像雕塑石頭或黏土那樣，也是我使用的方法。第二種是取活人面孔的蠟模，用它作為蠟像的模型。第三種就是製作死人面模。」

　　薇妮端詳最近的那個場景中的女人面孔。「死人面模的面貌難道不會比較不生動嗎？屍體絕不會看來栩栩如生。」

　　「技術高超的蠟像製模師可以用死人面模再造出臉孔栩栩如生的蠟像。」

　　「不成體統。」賀吉絞著手說。「淑女不該在這裡。」

　　沒人瞥向他。

　　拓斌審視一個男性蠟像的面孔。「這些男人呢？他們是取模自活人或死人？」

　　馮夫人挑起眉毛瞥向他。「男性蠟像的臉孔全部來自同一個模型，你沒有注意到嗎？」

　　「沒有。」拓斌更加仔細地端詳。「我沒有看出來。」

　　薇妮吃了一驚，抬頭看個仔細。「你說得對，馮夫人。」

　　「我猜進入這個房間的男人，大部分都不會花時間去細看男性蠟像的臉孔。」馮夫人挖苦道。「他們的注意力無疑都放在場景的其他部分。」

　　「但女人的臉孔有差別。」薇妮說。「五人五張臉，每張都不一樣。」

　　「沒錯。」馮夫人說。

　　薇妮望向拓斌。

　　他聳起眉毛。「答案是不。我不認得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

　　她紅著臉輕咳一聲。「那男性蠟像呢？」

　　拓斌堅定地搖頭。「不認識他。」他突然轉向賀吉。「這些蠟像是誰賣給你的？」

　　賀吉瑟縮一下，瞪大凹陷的雙眼，一步步往後退，直到撞上牆壁。

　　「沒有人把它們賣給我，」他害怕又委屈地說。「我發誓。」

　　「它們一定是你從某個人那裡得到的。」拓斌朝他走一步。「除非你就是蠟像師？」

　　「不是，」賀吉用力吞嚥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我不是藝術家。我絕對沒有製作這些蠟像。」

　　「製作它們的蠟像師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先生，我說的是實話。」賀吉哼哼唧唧地說。

　　拓斌走向賀吉。「你是怎麼得到它們的？」

　　「我們有項協議。」賀吉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蠟像製作好時，我就會收到一封信告訴我去某個地點拿。」

　　「地點在哪裡？」

　　「每次都不一樣。」賀吉說。「通常是河邊的倉庫，但每次都是不同的倉庫。」

　　「你怎麼付錢？」拓斌問。

　　「這就是我想要向你解釋的，先生。我沒有付錢。協議是，只要公開展示它們，我就可以免費得到它們。」

　　拓斌指向蠟像。「你最近拿到的是哪一個？」

　　「那個。」賀吉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附近的一個場景。「大約四個月前收到信去拿的。」

　　「在那之後，那個藝術家有新的信給你嗎？」拓斌問。

　　「沒有。」賀吉說。「一封也沒有。」

　　拓斌冰冷的眼神盯著他。「如果你收到蠟像師的信，立刻通知我。明白嗎？」

　　「明白，明白。」賀吉尖聲說。「立刻。」

　　「我警告你，這件事涉及兇殺案。」

　　「我不想和兇殺案扯上關係。」賀吉向他保證。「我只是一個企圖謀生的商店老闆。」

　　薇妮和馮夫人交換一個眼神。「你說過才華洋溢的藝術家會想讓大眾看到他的作品。」

　　馮夫人點頭。「那是很自然的事。但這個蠟像師顯然不需要靠他的作品賺錢。」

　　「這麼說來，我們要找的是一個有錢人。」拓斌說。

　　「對。」馮夫人若有所思地說。「只有擁有其他財源的人，才能夠製作和贈送如此大型及傳神的作品。」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你不介意。」薇妮說。

　　「儘管問，親愛的，」馮夫人微笑道。「我一點也不介意。這個經驗非常有意思。」

　　「你認為這些蠟像的製作者，和我拿給你看的死亡威脅的製作者，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馮夫人望著最近一個蠟像的痛苦臉孔，她的臉上閃過一抹陰鬱。

　　「哦，是的。」她低聲說。「我認為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

　　離開賀氏蠟像館後，拓斌設法攔到一輛出租馬車。他們先送馮夫人回家，然後拓斌叫車夫駛往克萊蒙街。

　　「現在我們查到了幾件看似無關的事。」他說。「倪衛理前幾任情婦的死亡或失蹤，蠟像，青閣幫殘餘勢力爭奪戰的傳聞。它們一定有關聯。」

　　「我同意。」薇妮說。「我認為關聯很明顯。」

　　「我們的客戶。」

　　「他們兩個從這件事一開始就在說謊欺騙我們。」

　　拓斌點頭。「沒錯。」

　　「他們兩個都在企圖利用我們達到秘密目的。」

　　「顯然如此。」

　　她瞥向他。「我認為跟他們攤牌的時候到了。」

　　「我建議我們從你的客戶開始。」

　　「我就怕你會那樣說。」她歎口氣。「我想杜夫人不會高興的，她很可能會開除我。」

　　「如果能讓你覺得好過些，我不指望倪衛理會付我半毛錢。」

　　「我想我總也還可以賣掉另一尊雕像來付房租和邱太太的薪水。」薇妮說。

　　「薇妮，你令我欽佩的地方之一，就是你絕不會無法可想。」

　　※※※

　　杜嬌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動也不動，讓薇妮覺得她很容易被誤當成馮夫人的蠟像之一。

　　「對不起。」嬌安用不習慣被質問的冰冷語氣說。「你們在暗示什麼？」

　　拓斌一言不發，他使眼色讓薇妮知道他放心讓她處理這不愉快的場面。這是她的客戶。

　　薇妮看他一眼，然後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一扇窗戶前面。她的紅髮和深綠色的絲絨窗簾形成強烈對比。

　　「我認為問題很簡單。」她輕聲說。「我問你是不是曾經與倪衛理爵士有曖昧關係。他是不是二十年前對你始亂終棄的那個人？」

　　嬌安不吭聲，房間裡一片冰冷的死寂。

　　「可惡，嬌安。」薇妮猛地轉身，怒火在她眼中燃燒。「你了不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倪衛理至少殺害了他的兩個前任情婦，實際人數可能更多。最近的那個可能還活著，但完全是僥倖逃過一劫。」

　　嬌安還是不吭聲。

　　薇妮開始踱步。「我們知道蔣莎莉失蹤前不久去過賀氏蠟像館，那裡有個展示間專門陳列一些製作得維妙維肖的蠟像。你收到的死亡威脅蠟像畫，是蠟像製模專家塑製的。我們認為製作它們的藝術家是同一個人。好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夠了！」嬌安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你不需要對我發脾氣，薇妮。我是你的客戶，記得嗎？」

　　「回答我的問題。」薇妮停在地毯中央。「你與倪衛理曾經有過曖昧關係嗎？」

　　嬌安遲疑一下。「有。你猜得沒錯，他就是多年前對我始亂終棄的那個人。」

　　一時之間，房間裡沒有人移動或說話。

　　接著薇妮長吁口氣。「我就知道，」她坐進最近的椅子裡。「我就知道一定有關聯。」

　　「我看不出來那件陳年往事和這件謀殺案有什麼關聯。」嬌安說。

　　拓斌望向她。「倪衛理似乎正在解決他的前任情婦，過去兩年內和他有親密關係的女人至少死了兩個。還有三個謠傳死了，一個失蹤。」

　　嬌安皺眉。「他為什麼要殺她們？」

　　「我們無法確定。」拓斌說。「但可能是因為他擔心她們知道太多他的事。」

　　「什麼事使他認為必須殺她們滅口？」

　　「我就直說了，杜夫人。」他說。「我幾乎可以肯定倪衛理曾經是青閣幫的成員。那個犯罪組織暗中活動多年，勢力非常龐大。控制它的是一個自稱天青的人和他的兩個副手。」

　　「原來如此。」嬌安面無表情地說。「真奇怪。」

　　「青閣幫在幾個月前天青死後開始瓦解，其中一個副手葛里索三個月前死在義大利。」

　　嬌安皺眉。「你可以確定那是確實的？」

　　拓斌露出冷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是的，我百分之百確定他死了。」

　　嬌安飛快地瞥薇妮一眼。「所以青閣幫現在只剩下一個副手，而你們認為那個人是倪衛理爵士。」

　　「是的。」薇妮說。「拓斌原本希望男僕的日記可以提供他證據。」

　　「但還沒有人來得及看到日記的內容，日記就被燒燬了。」拓斌說。

　　薇妮凝視著自己的指尖。「殺害費霍頓、燒燬日記又故意讓拓斌發現殘骸的人可能是倪衛理，但也可能另有其人。」

　　「誰？」嬌安問。

　　薇妮直視她的眼睛。「你。」

　　接下來的片刻是震驚的沉默。

　　「我不懂。」嬌安低聲說。「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因為你迫切地想要隱匿日記裡的一個秘密。」薇妮說。

　　「我和倪衛理的曖昧關係？」嬌安的眼中充滿不屑的嘲笑。「我承認我非常不希望讓人知道那個秘密，但我向你們保證，我不會為了保密而冒險殺人。」

　　「你擔心會變成醜聞的不是你與倪衛理多年前的曖昧關係，」薇妮說。「而是你丈夫是天青的事實。」

　　嬌安瞠目而視。「你瘋了！」

　　「你非常愛他，對不對？」薇妮柔聲繼續。「收到費霍頓的第一封恐嚇信告訴你，杜斐廷生前是秘密犯罪組織的首領時，你一定非常震驚。你會千方百計不讓那個秘密曝光，以免你丈夫的名譽一敗塗地，對不對？」

　　嬌安面無血色了幾秒，然後在憤怒中脹紅了臉。

　　「你們竟敢暗示我的丈夫和這個……這個青閣幫有關係？你們以為你們是誰？」

　　「你告訴我，你的丈夫去世時，你突然陷入極端複雜的財務亂局裡。你提到你還在努力理出頭緒。」薇妮說。

　　「我解釋過他是高明的投資者。」

　　「許多複雜的商業投資正好可以遮掩他的犯罪活動。」拓斌輕聲說。

　　嬌安閉起眼睛。「沒錯。費霍頓在恐嚇信中威脅要揭露斐廷是一個龐大犯罪組織的首領。」她張開眼睛，確定的眼神中夾雜著淒涼。「但那個恐嚇憑據的是謊言。」

　　「你確定嗎？」薇妮問。

　　「那不可能是真的。」嬌安眼中泛著淚光。「斐廷和我結褵二十年。如果他是罪犯，我一定會知道。那種事他不可能隱瞞我那麼久。」

　　「許多妻子在整個婚姻期間都對丈夫的財務活動一無所知。」薇妮說。「我認識許多寡婦在葬禮後不知所措，因為她們一點也不了解自身的財務狀況。」

　　「我不相信斐廷是你們說的這個天青。」嬌安平和地說。「你們有證據嗎？」

　　「沒有。」拓斌毫無困難地說。「天青和你的丈夫都死了，我沒有興趣追查那件事。但我很想使倪衛理受到制裁。」

　　「原來如此。」嬌安低聲說。

　　「最好是在他把你也給殺了之前。」薇妮說。

　　嬌安瞠目結舌。「你們真的認為死亡威脅是他發出的？」

　　「可能性極高。」拓斌說。「他不是藝術家，但他可以委託蠟像師製作你收到的那幅死亡蠟像畫。」

　　「但他為什麼要警告我，他的意圖？」

　　「那個傢伙似乎是殺人狂。」薇妮說。「誰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也許他想折磨你或懲罰你。」

　　「更有可能的是，他在設法使你陷入比較容易受傷害的處境。」拓斌說。「你的身邊有一小支軍隊，杜夫人。你的男僕們顯然受過端盤子以外的訓練。」

　　嬌安歎口氣。「我的丈夫非常富有，麥先生，他特意僱用那些能夠保護我們生命財產的人。」

　　「倪衛理發出死亡威脅給你，可能是想使你緊張、焦慮。」薇妮說。「他可能希望你會一時大意而做出傻事，使他能夠控制你。」

　　拓斌望向她。「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如果你的丈夫真的是天青，那麼倪衛理有充分的理由擔心你知道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嬌安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頭。「我的丈夫不是天青。」

　　這次的否認不像先前那樣斬釘截鐵了，薇妮心想。

　　「我們懷疑他是。」她說。「如果我們是正確的，那麼你的處境非常危險。」

　　嬌安眼中的痛苦和憤怒消失，她鬆開拳頭。「你們真的認為倪衛理殺害了那些女人？」

　　「看來確實如此。」拓斌說。「我開始認為他在賀氏蠟像館展出的那些蠟像，是作為殺害那些女人的紀念。」

　　嬌安打個哆嗦。「什麼樣的蠟像師會製作那樣的作品？」

　　「收到豐厚報酬的蠟像師可能不會問太多問題，」薇妮說。「或是自身性命受威脅的蠟像師。別忘了，杜莎夫人在法國入獄時，就被迫翻製被斷頭者的人頭面模。」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

　　「我打算今晚去倪衛理家搜查，」拓斌說。「這件事必須盡快了結。我需要他涉及犯罪活動的證據，但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搜集到證據。在這件事結束前，你不可以冒險。我建議你留在家裡不要外出。」

　　嬌安搖頭。「寇家的舞會在今天晚上，我不能缺席。」

　　「你不能發出辭謝信嗎？」

　　「不可能。如果我不露面，寇老夫人會很不高興。她是我女兒未婚夫的祖母，也是寇家的暴君。如果我惹惱了她，她會把氣出在玫蕊身上。」

　　看到薇妮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諒解眼神，拓斌只能暗自叫苦。她還沒開口，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輸了這場小小的戰役。

　　「天啊！」薇妮說。「寇老夫人真的會過分到逼孫子取消婚約嗎？」

　　嬌安臉色一沉。「很難講。我只知道我絕不會為了不敢參加今晚的舞會，而危害到玫蕊的前途。」

　　薇妮迅速轉向拓斌。「杜夫人往返舞會的一路上都會有男僕保護。只要進了寇家大宅，她就會置身在人群之中。她應該會很安全。」

　　「我覺得不妥。」他說，但知道自己是在白費唇舌。

　　薇妮眼睛一亮。「我有辦法了。」

　　拓斌皺眉蹙額，心不在焉地按摩大腿。「那還用說。」他咕噥。「真要命！」

第十七章

　　不久後，拓斌跟著薇妮進入她家。安靜的屋裡空無一人。正適合訓斥她，他心想。

　　「邱太太下午去探望她的女兒了。」薇妮把帽子掛在前廳牆壁的鉤子上。「敏玲和佩倩及東寧去聽演講了。」

　　「我知道，東寧跟我提過。」他把帽子和手套放在玄關桌上。「薇妮，我想跟你談一談。」

　　「要不要到書房裡談？」她已經往書房走去了。「我們可以生個火。那種溫馨、舒適的環境正適合吵架，你說是不是？」

　　「可惡！」

　　無法可想了。他跟著她進入書房。他發覺這個擺滿書的小房間越來越令他感到自在，甚至有種回家的奇怪感覺。

　　他看到薇妮一臉得意地坐到書桌後面的椅子裡。

　　他在壁爐前蹲下，忍著腿痛把火生起來。

　　「你對你那個無恥的詭計感到十分滿意，對不對？」他說。

　　「行啦，拓斌。建議杜夫人讓敏玲和我陪她去，是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既可以讓她參加舞會，又可以讓我就近看顧她。」

　　「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得意洋洋？看了真令人生氣。」

　　她故作無辜地看他一眼。「我這麼費事還不都是為了保護我的客戶。」

　　「別假裝你完全是為了看顧杜嬌安，」他吃力地站起來。「我太了解你了；你利用這個機會替你的外甥女弄到寇家舞會的請柬。」

　　她得意地微笑。「漂亮的一擊，對不對？想想看，敏玲今晚就要參加本季最重要的社交聚會之一。等桑夫人聽說這件事吧！再也不用聽她動不動就暗示她幫了敏玲多少忙。」

　　拓斌又好氣又好笑。「提醒我絕對不要擋在作媒的女人和重要社交聚會的請柬中間。」

　　「行啦，拓斌。至少我們知道杜夫人今晚會安全無虞。」薇妮停頓一下。「倪衛理不大可能在本季最盛大的舞會上動手殺她。」

　　「話雖不錯，但杜夫人深居簡出，出門必有彪形大漢的男僕陪伴，走投無路的殺手可能會鋌而走險。」

　　「別擔心，拓斌。在寇家的舞會上，我不會讓她離開我的視線。」薇妮往前坐，用手掌托著腮幫子。她的眼神嚴肅起來。「你今晚當真要去倪衛理家搜查？」

　　「是的。我們必須盡快找到答案，我不知道還能上哪裡去找。」

　　「萬一他在家呢？」

　　「現在正值社交旺季，」拓斌說。「憑他們的社交地位，倪衛理和他的妻子幾乎每天晚上都不在家。我知道即使是社交淡季，倪衛理也很少在天亮前回家。」

　　薇妮皺皺鼻子。「倪衛理和他的妻子顯然感情不睦。」

　　「上流社會的許多夫婦都是如此。根據我的經驗，大宅邸的僕人知道主人幾乎整個晚上不在家時，許多僕人也會溜出去幾個小時，今晚倪家很可能會唱空城計，少數留在家裡的僕人也會在他們的房間忙他們自己的事。偷偷溜進去而不被察覺應該不難。」

　　她一言不發。

　　他望向她。「怎麼了？什麼事？」

　　她拿起筆輕敲掌心。「我不喜歡你的這個計劃，拓斌。」

　　「為什麼？」

　　她猶豫片刻後放下筆，一臉不安地站起來注視他。

　　「這和搜查蔣莎莉的小屋不同。」她輕聲說。「我們幾乎可以斷定倪衛理是殺人兇手。想到你夜裡一個人在他家搜查令我心神不寧。」

　　「你的關心令人感動，薇妮，而且也令我相當驚訝；我不知道你這麼在乎我的人身安全。我得到的印象是，你覺得我像蒼蠅一樣討厭。」

　　她突然發起火來。「別這麼滿不在乎。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殺了好幾個女人的兇手。」

　　「很可能還殺了盧班奈。」拓斌輕聲說。

　　「盧班奈？在義大利遇害的那個人？」

　　「對。」

　　「但你說過他遭到殺害是葛里索安排的。」

　　「倪衛理和葛里索很熟，因為他們都是青閣幫的成員。我懷疑是倪衛理付了一大筆錢給葛里索，要他設法使盧班奈永遠回不了英國。」

　　「你一心想找到你要的情報，我擔心你會隨便冒險。也許你該帶東寧去，他可以充當保鑣。」

　　「不。我要東寧去參加寇家舞會，他可以幫你看顧杜嬌安。」

　　「我有能力看顧嬌安，我認為東寧應該陪你去。」

　　他淡淡一笑。「謝謝你這麼關心我，薇妮。但你可以安慰自己，如果出了什麼差錯，我必須負全部的責任。依你之見，向來如此。」

　　「討厭，你在逃避問題。」

　　「沒錯。我認為再這樣討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用。」

　　「拓斌，別激我，否則我不會對我的行動負責。」

　　她緊握的拳頭和眼中的怒火使他立刻看出，他試圖使她心情輕鬆的努力，根本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

　　「薇妮──」

　　「這不是歸咎於誰的問題，我們在談的是常識。」

　　他雙手捧住她的臉蛋。「你沒有注意到嗎？在你我之間，常識不大管用。」

　　她抓住他的手腕。「答應我，你今晚會格外小心，拓斌。」

　　「我答應你。」

　　「答應我，如果有倪衛理在家的跡象，你就不會進入他家。」

　　「我可以向你保證，倪衛理今晚絕對不會在家。」他說。「事實上，他和他的妻子很可能會出席寇家的舞會。你看到他的時間可能會比我多。」

　　「那還不夠。答應我，如果屋裡有人，你就不會進去。」

　　「薇妮，這一點我不能答應你。」

　　她呻吟一聲。「我就怕你會那樣說。答應我──」

　　「我快被答應煩死了，我寧願吻你。」

　　她眼睛發亮，他分辨不出是怒火或激情。他希望是後者。

　　「我在嘗試正正經經地跟你說話。」

　　「你想不想吻我？」

　　「那不是此刻討論的主題，我們在談的是你拿性命冒險。」

　　他用拇指撫摸她的下顎，她柔嫩光滑的肌膚令他興奮。

　　「吻我，薇妮。」

　　她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他無法分辨她是要推開他或拉近他。

　　「答應我，你會理智。」

　　「不，薇妮。」他輕吻她的額頭，然後是她的鼻子。「你不能要求我理智，我沒有能力許那個諾言。」

　　「亂說，你當然有。」

　　「沒有。」他搖頭。「從第一次在羅馬的街上看到你開始，我對你就沒有理智過。」

　　「拓斌，」她感到快無法呼吸。「這太瘋狂了！我們甚至不是特別喜歡對方。」

　　「別把我包括進去，夫人。雖然你能夠輕易激怒我，但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愛你。」

　　「喜愛？」她杏眼圓睜。「你喜愛我？」

　　「在這種情況下，『喜愛』或許不是恰當的字眼。」

　　「『喜愛』是用來形容你對好朋友、疼愛你的姨媽……或寵物狗的感覺。」

　　「那麼用這個字眼絕對不正確，」他說。「因為我對你的感覺和我對朋友、姨媽或狗的感覺截然不同。」

　　「拓斌──」

　　他撫摸她的頸背。「我要你，薇妮。我想不起來我曾經如此迫切地想要一個女人，它成為我體內不肯消失的痛。」

　　「太好了！我令你肚子痛。」她閉上眼睛。「我一直夢想能夠用這麼令人興奮的方式影響一個男人。」

　　「東寧說我不善於跟女人相處。如果你肯停止說話親吻我，事情或許會簡單些。」

　　「你真的是我所見過最令人受不了的男人，麥拓斌。」

　　「那麼我們果真是絕配，你絕對是我所見過最令人受不了的女人。你願意吻我嗎？」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既像憤怒，又像沮喪，也像激情的神情。她的手離開他的肩膀，摟住他的脖子。她踮起腳尖親吻他。

　　他張開嘴品嚐她，尋找那夜在馬車中發現的狂野。她一陣輕顫，用力摟緊他。她的慾望點燃了他體內的殘火。

　　「拓斌。」她把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急切地親吻他。

　　「你讓我覺得像是受到強力藥物的控制。」他低聲說。「我怕我快上癮了。」

　　「哦，拓斌。」

　　這次她的呼喚是在他喉嚨上的哽咽叫喊。

　　他把她抱起來。她發出一聲令他意亂情迷的呻吟。

　　他抱著她走向書桌。她把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繼續親吻他。

　　他放下她，讓她坐在書桌邊緣。他一手抱著她，另一手解開褲襠。她伸手輕輕握住他堅硬的亢奮。

　　他閉上眼睛，咬牙抗拒即將吞噬他的飢渴。他在恢復自制時，張開眼睛，看到她因興奮而臉紅，因期待而顫抖。

　　他緩緩分開她的雙腿，撫摸她襪子上方赤裸的肌膚。他單膝跪在她面前，親吻她大腿內側柔嫩的肌膚，然後緩緩朝目標邁進。

　　「拓斌，」她在他的髮間握拳。「你要做……不行，你不能吻我的那裡。天啊！拓斌，你不可以……」

　　他不理會她震驚的抗議。當他用舌尖愛撫她敏感的蓓蕾時，她終於停止說話，最後的抗議化為哽咽的吸氣。

　　他把手指探進她體內，讓唇舌的愛撫更深入。她在沉默中達到高潮，幾乎沒有力氣發出聲音。他感覺到她緊繃的肌肉在一連串的輕顫中，慢慢放鬆。

　　他站起來把她緊緊擁在懷裡，她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身上。

　　「那是你在義大利學到的嗎？」她在他的頸際呢喃。「難怪他們說旅行可以使一個人的教育更完善。」

　　他不認為她要他回答那個問題。那樣正好。他不相信自己能做條理分明的對話。

　　他來到薇妮的兩腿之間，伸手托起她圓潤的臀部。她從他肩上抬起頭，緩緩露出誘人的笑容。她的眼睛像暖流洶湧的深海。就算努力嘗試，他也無法移開視線。

　　「催眠師的眼睛。」他低聲說。「你果真把我催眠了。」

　　她用食指的指尖碰觸他的耳垂，然後來到他的嘴角。她的微笑使他深陷在迷咒中。

　　他調整姿勢，正要進入她緊實、溫暖的體內時，大門開啟的聲音和前廳裡模糊的說話聲使他突然停止。

　　她在他懷裡一僵。「天哪！」她氣急敗壞地說。「拓斌──」

　　「可惡！」他把額頭靠在她的額頭上。「別告訴我──」

　　「我相信是敏玲提早回家了。」薇妮驚慌地說。「我們必須立刻整理好儀容，她隨時會進來。」

　　迷咒解除。

　　他退後兩步，摸索著整理褲子。「別慌，薇妮。我不認為她會察覺到任何異狀。」

　　「房間需要通風。」

　　薇妮跳下桌子，抖開裙子，衝向窗戶。她打開窗戶，一股潮濕的冷風吹進書房，壁爐裡的火焰被吹得東搖西晃。

　　拓斌感到好笑。「外面在下雨。」

　　她猛地轉身瞪他一眼。「我知道。」

　　他微笑，接著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傳來。

　　「我認為侯先生以龐貝廢墟為題的演說欠缺說服力。」東寧說。

　　「我同意。我很懷疑他有到大英博物館以外的地方進行研究。」

　　薇妮渾身一僵。「他們以為他們在做什麼？天啊！如果讓鄰居看到他們一起進入沒有人在的屋子，敏玲就身敗名裂了。」

　　「薇妮──」

　　「我來處理。」她走向書房門，猛地把它拉開。「這是怎麼回事？」

　　東寧和敏玲在走廊上停下來。

　　「你好，麥先生。」敏玲說。

　　「敏玲小姐。」拓斌點頭致意道。

　　東寧一臉警覺。「雷夫人，有什麼不對勁嗎？」

　　「你們有沒有常識？」她怒氣沖沖地問。「敏玲，讓辛先生送你到門口固然很好，但邀請他進入沒有人在的屋子？你到底在想什麼？」

　　敏玲面露困惑。「但是，薇妮──」

　　「萬一有鄰居看到你們呢？」

　　東寧和敏玲面面相覷，然後東寧眼中出現恍然大悟的神情。

　　「讓我確定我弄懂了。」他說。「你擔心被人看到我送敏玲小姐進入沒有人在場擔任伴護的屋子，對不對？」

　　「沒錯。」薇妮雙手插腰。「一對未婚男女一起進入屋子，鄰居會怎麼想？」

　　「容我指出你的邏輯有個小瑕疵。」敏玲低聲說。

　　薇妮沉下臉來。「什麼瑕疵，請問？」

　　「屋裡不是沒有人，你和麥先生都在，沒有比你們更合適的伴護了。」

　　那句一針見血的話駁得薇妮啞口無言。

　　拓斌努力壓抑住笑聲。他瞥向薇妮，很想知道她有沒有發覺她對東寧和敏玲返家的事反應過度。

　　千鈞一髮有時會對神經造成那種影響，他心想。

　　薇妮氣急敗壞，面色潮紅，抓住最後一個理由反駁。

　　「話倒是說得不錯，但你們並不知道我們在家，敏玲。」

　　「至於那個，」東寧戰戰兢兢地說。「我們確實知道你們在家。桑夫人的男僕送敏玲小姐到前門，她用鑰匙開門後看到拓斌的手套和帽子及你的斗篷。她向桑夫人保證你們兩個都在家，桑夫人這才准許我和敏玲小姐在她和佩倩小姐駛離前，進入屋子。」

　　「原來如此。」薇妮洩氣地說。

　　「你們顯然沒有聽到我們乘桑夫人的馬車抵達，」敏玲說。「你們也沒有聽到我告訴她，你們在家。」

　　「唔，沒有。」薇妮清清喉嚨。「我們什麼都沒聽到，我們在書房忙。」

　　「你們一定是全神貫注在非常重要的事情上。」東寧說，臉上掛著看似無辜的笑容。「我們發出了不少聲響，對不對，敏玲小姐？」

　　「對啊！」敏玲說。「說真的，我無法想像會有人沒聽見我們。」

　　薇妮張口結舌。她迅速閉上嘴巴，臉紅得更厲害。

　　敏玲眼中閃著淘氣。「你和麥先生談什麼談得那麼入迷，連我們回來都沒有聽到？」

　　薇妮深吸口氣，說：「詩。」

第十八章

　　薇妮和嬌安站在比較安靜的窗邊凹室裡打量擁擠的舞廳。薇妮既擔心拓斌又得意。對於前者，她無能為力，因此她讓自己陶醉在最新的社交勝利裡。

　　「薇妮？」嬌安低聲說。

　　「什麼事？」

　　「你認為我的丈夫真有可能把他的犯罪活動隱瞞我那麼多年嗎？」

　　「我認為他不遺餘力隱瞞你，是因為他深愛著你，嬌安，他不會願意你知道真相。事實上，他可能認為你不知道反而比較安全。」

　　「換言之，他想要保護我？」

　　「是的。」

　　嬌安露出悲傷的微笑。「那倒很像斐廷的作風。他最關心的始終是妻女的幸福。」

　　東寧從人群中出現，他一手拿著一杯香檳。「這會兒和敏玲跳舞的是誰？」

　　「鮑家的繼承人。」薇妮接過其中一杯香檳。「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東寧回頭瞥向舞池。「他經過正式的介紹嗎？」

　　「那當然，」薇妮心有不忍。「別太擔心。敏玲的下一支舞還沒有許給任何人，我相信她會很樂意和你跳。」

　　東寧的表情豁然開朗。「真的嗎？」

　　「我幾乎可以肯定。」

　　「謝謝，雷夫人。非常感激。」東寧轉身盯著舞池。

　　嬌安壓低聲音。「我好像聽到敏玲答應下支舞和焦先生跳。」

　　「我會負全責。就說我在替敏玲登記邀舞名單時弄錯了。」

　　嬌安打量東寧。「別見怪，薇妮，但我覺得應該指出，如果你覺得辛先生不是你外甥女的理想對象，鼓勵他和敏玲跳舞並不是在幫他的忙。」

　　「我知道。他沒有金錢、地產和爵銜，但我必須承認我相當喜歡他。此外，我看得出來他和敏玲在一起時，他們有多快樂。我決心使我的外甥女參加一、兩次社交季，讓她有機會認識各種理想的結婚對象。但到最後，她可以自己作決定。」

　　「萬一她選中辛先生呢？」

　　「他們兩個都很聰明，填飽肚子應該不是問題。」薇妮突然皺起眉頭。「真要命，我剛剛看到倪衛理夫婦在人群裡。」

　　「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嬌安似乎覺得薇妮的表情很有趣。「稍微有點身份地位的人今晚都會出席，否則就得冒得罪寇老夫人的險。」

　　薇妮再度瞥向倪衛理，不明白當年他憑什麼吸引到嬌安。

　　彷彿看出她的心思，嬌安回答那個問題。「我知道他面目可憎，一看就知道長年沉溺在聲色犬馬之中。但我向你保證當初我認識他時，他非常英俊迷人。」

　　「我了解。」

　　「回想起來，我早該看出他個性中的自私與貪婪。虧我還自認聰慧。但總而言之，我發現他的真面目時，已經太遲了。就算現在，我還是難以想像他殺害那些女人。」

　　「為什麼？」

　　嬌安若有所思地輕皺眉頭。「他是那種不願意弄髒手的人。」

　　「不諳世故的午輕人往往不易看出別人的心思。」薇妮遲疑一下。「我可以問你一個非常私人的問題嗎？」

　　「什麼？」

　　薇妮清清喉嚨。「我知道你很少出入社交界，但顯然有時不得不在大庭廣眾下和倪衛理見面時，你都怎麼應付？」

　　嬌安微笑。「你很快就會知道答案。倪衛理和他的妻子正朝這裡走來，要不要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經介紹和殺人兇手認識的感覺很奇怪。薇妮傚法嬌安，臉上掛著冷淡的笑容，用厭倦的語氣低聲說幾句話。但她無法不注意到倪衛理不曾直視過嬌安的眼睛。

　　康絲顯然不知道丈夫和嬌安的往事，立刻興高采烈地談起話來。

　　「恭喜你的女兒訂婚了，」她衷心地對嬌安說。「絕佳的一門親事。」

　　「先夫和我都非常滿意。」嬌安說。「斐廷沒能活到女兒結婚是我最大的遺憾。」

　　「我了解。」康絲的眼中充滿同情。「但至少他知道女兒的未來獲得保障。」

　　薇妮一邊聽嬌安和康絲談話，一邊打量倪衛理轉到另一邊去的臉。她發覺他在看某人，她悄悄沿著他的視線望去。

　　發現他在看敏玲令薇妮大吃一驚。敏玲站在一段距離外和東寧及一小群年輕人在一起。彷彿察覺到危險，東寧瞥向她。他在看到倪衛理時，瞇起眼睛。

　　「好漂亮的衣裳，雷夫人。」康絲微笑道。「看來像是芳雪夫人的作品。我發誓她設計的衣裳十分特別，對不對？」

　　薇妮擠出笑容。「對。我猜你是她的客戶之一？，」

　　「沒錯。好多年了。」康絲說。

　　倪衛理握住妻子的手臂。「容我們失陪了，兩位女士。我好像看到班霖敦在樓梯那邊，我一直想和他說句話。」

　　「沒問題。」嬌安低聲說。

　　倪衛理帶著妻子穿過人群走開。

　　薇妮盯著他們。她很快就看出來倪衛理並非走向樓梯，他在餐廳門口留下康絲和一小群婦人談話，自己則繼續走向房間另一頭。

　　「請見諒。」薇妮低聲說。「但我忍不住想知道你有沒有邀請倪衛理夫婦參加你女兒的訂婚舞會？」

　　令她驚訝的是，嬌安竟然輕聲低笑。「斐廷告訴我，倪衛理夫婦不需要收到邀請函。我很樂意把倪衛理從賓客名單中剔除。」

　　「我可以理解。」

　　「現在你知道如何在社交場合對待可能是殺人犯的舊情人了。」

　　「你表現得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正是。」

　　※※※

　　「可惡！他的人呢？」薇妮踮起腳。「我看不到倪衛理。敏玲？」

　　敏玲不需要踮腳就能看清楚人群。「沒有。他也許進餐廳了。」

　　「我在一分鐘前看到他時，他正在和其中一個男僕說話。」薇妮感到掌心刺痛。「現在他不見了，他可能已經離開宅邸了。」

　　「那有什麼好驚訝的？」嬌安說。「倪衛理無疑只打算在舞會上露一下臉，這種聚會對大部分的紳士來說都極其無聊。他現在不是去賭場的途中，就是要去妓院物色新情婦。」

　　薇妮想到莎莉斗篷兜帽上的血跡。「想到就令人害怕。」

　　「鎮定一點。」嬌安關心地看著她。「我發誓，你在過去這半個小時裡變得極其焦慮不安。」

　　因為我忍不住為拓斌擔心，薇妮心想。但說出內心的恐懼於事無補，過度擔心倪衛理突然從舞廳消失也沒有道理，嬌安對情勢的評估無疑是正確的。

　　但失去獵物的蹤影仍然令她不安。

　　東寧拿著一杯果汁出現在她們面前，他把果汁遞給敏玲。

　　「你在餐廳有沒有看到倪衛理？」薇妮皺著眉頭問。

　　「沒有。」東寧微微轉身審視人群。「在過來的路上看到倪夫人，但沒有看到她的丈夫。我以為你說我去拿飲料時，你會盯緊他。」

　　「他不見了。」

　　東寧臉色一沉。「你確定嗎？」

　　「確定。我不喜歡這樣。」薇妮輕聲說。「快要一點半了，拓斌早該完成任務到這裡來跟我們會合了。」

　　「我同意。」東寧嚴肅地說。

　　「我告訴過他應該帶你去的。」

　　東寧點頭。「你提過兩、三次了。」

　　「他從來不聽我的話。」

　　東寧皺眉蹙額。「拓斌習慣我行我素。」

　　「那根本不能作為開脫的理由。我們在這件事情裡是搭檔，他應該留意我的看法和勸告。等他終於決定露面時，我可要好好說說他。」

　　東寧猶豫一下。「他可能在來這裡的途中去俱樂部跟朋友交換意見了。」

　　「萬一他不在那裡呢？」

　　「搜查可能比拓斌預料中耗時。」東寧停頓一下，皺起眉頭。「我可以攔一輛出租馬車行經倪家，看看有沒有他還在屋裡的跡象。如果他不在那裡，我再到他的俱樂部找找。」

　　越來越焦急的人不僅是她，薇妮心想。東寧努力表現出冷靜的模樣，但他也惴惴不安。

　　「好主意。」她說。「今晚這裡賓客如雲，一定有出租馬車在街上等著載客。」

　　有她拿主意似乎令東寧鬆了口氣。

　　「好，那我這就走。」他轉身準備離開。

　　敏玲碰觸他的衣袖，眼中充滿擔憂。「你會小心吧？」

　　「當然。」他握住她的手，俯身行禮。「別替我擔心，敏玲，我會非常小心。」他轉向薇妮。「我相信不會有事的，雷夫人。」

　　「要是讓我發現麥先生不直接到這裡卻跑到他的俱樂部去，他就有得受了。」

　　東寧苦笑，匆匆穿過人群走開。

　　嬌安皺起眉頭。「你真的認為麥先生在搜查時出了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薇妮承認。「但他沒有按照約定時間在這裡出現，再加上倪衛理突然失蹤，搞得我非常擔心。」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把那兩件事連在一起。倪衛理不可能知道麥先生去搜查他家。」

　　「令我擔心的是，倪衛理在離開前一分鐘才有男僕上前找他，幾乎像是他收到了信而有所回應。」薇妮慢條斯理地說。

　　「這麼乾等真令人受不了，」敏玲說。「一定有什麼事是我們可以做的。」

　　「有。」嬌安權威地說。「我們必須假裝一切正常。你答應和季先生跳下支舞，對不對？他正朝這裡走來。」

　　敏玲呻吟一聲。「跳舞是我現在最不想做的事。一心牽掛著東寧，我沒辦法客氣地和季先生交談。」

　　「傳說季先生一年有將近一萬五千英鎊的收入。」嬌安挖苦道。

　　薇妮被香檳嗆到。當她恢復時，她針對敏玲微笑。「和季先生跳舞對你不會有害處。事實上，你必須那樣做。」

　　「為什麼？」敏玲問。

　　「假裝一切正常，就像杜夫人建議的那樣。」薇妮用指尖比個驅趕的動作。「快去和他跳舞，你必須表現得和舞會上其他的年輕淑女一樣。」

　　「如果你堅持。」

　　敏玲擠出勇敢的笑容面對剛好來到她面前的英俊年輕人。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帶她進入舞池。

　　舞曲在幾分鐘後結束，敏玲和她的舞伴停在舞池的另一頭。薇妮在等他們回到凹室時，瞥向別在手提袋上的小懷錶。

　　「鎮定一點，」嬌安悄聲說。「我可以肯定麥先生很安全。他看來很擅長照顧自己。」

　　「我不喜歡他去搜查倪家的這個計劃。」薇妮承認。「事實上，我非常──」她在看出是誰攔住敏玲和季先生的去路時，突然住口。「可惡！」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彭理查。你看他，我相信他在試圖說服敏玲和他跳舞。」

　　嬌安順著薇妮的視線望去。「沒錯。」她抿緊嘴唇。「希望他沒有喝醉，彭理查喝醉時很會出醜。」

　　「我很清楚那一點。我不能讓他在寇家的舞廳裡鬧事，」薇妮合起扇子，走出凹室。「我必須阻止他。我馬上回來。」

　　「保持冷靜，薇妮。我向你保證，寇老夫人不會容許任何令人不快的行為，在她的舞廳裡發生。」

　　薇妮沒有回應。她盡量低調地擠過人群，等她好不容易抵達舞池另一頭時，她看出敏玲已經把狀況處理好了。彭理查正轉身準備離開，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薇妮逼近他。

　　敏玲的眼中閃著笑意。「沒關係。彭理查只是想為劇院的事道歉。」

　　「他是該道歉。」薇妮停下來，氣沖沖地瞪著彭理查的背影。

　　敏玲對一臉困惑的季先生微笑。「謝謝你，先生。」

　　「我的榮幸。」季先生行個禮，快步走入人群中。

　　「來吧！我們必須回杜夫人所在的凹室。」薇妮說。

　　她帶頭繞過舞池邊緣從人群中開出路來，敏玲緊緊跟在她背後。

　　但在她們擠出最後一道人牆時，薇妮看到凹室裡只有一個男僕在收拾用過的杯子。

　　她震驚恐慌地停下腳步。「杜夫人不見了。」

　　「我相信她就在附近，」敏玲安撫道。「她不會不告訴你一聲就離開。」

　　「她真的不見了，」薇妮抓來一張椅子站上去。「我四處都看不到她。」

　　男僕驚駭地瞪著她。

　　敏玲轉身在人群裡搜索。「我也是。她也許進了紙牌間。」

　　薇妮抓住裙子跳下椅子，她叫住男僕。「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銀灰色衣裳的女士？她幾分鐘前就站在這裡。」

　　「有，夫人。我把信交給她之後，她就離開了。」

　　薇妮和敏玲互看一眼，然後她們兩個同時逼近男僕。

　　「什麼信？」薇妮問。

　　倒楣的男僕顯然被嚇壞了，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我不知道，夫人，我沒有看紙上寫什麼。我只是按照指示把信交給她，她一看完信就離開了。」

　　薇妮再朝他逼近一步。「把那封信交給你的是誰？」

　　男僕用力吞嚥一下，再往後退一步。他緊張的目光從薇妮轉向敏玲又轉回薇妮。

　　「為今晚的舞會僱用的男僕之一，我不認識他。他沒有說信是誰交給他的。」

　　薇妮轉向敏玲。「我負責房間的這一邊，你負責另一邊。我們在對面會合。」

　　「好。」敏玲開始轉身。

　　「敏玲，」薇妮抓住她的手臂。「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離開舞廳，明白嗎？」

　　敏玲點頭，然後鑽進人群裡。

　　薇妮轉身擠進靠陽台的人群裡。她在前往餐廳的半途中想到，在環繞舞廳的樓廳上可以把舞廳看得更清楚。

　　她改變方向朝樓梯前進。當她堅決地擠過人群時，有人聳起眉毛，有人低聲咒罵，但大部分的人都忽視她。

　　她抵達樓梯，強忍住跑步的衝動。抵達樓廳時，她抓著欄杆往下看。

　　人群裡沒有嬌安的蹤影。她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萬一信裡寫了什麼促使嬌安離開安全的舞廳呢？

　　她轉身走向俯瞰遼闊庭園的窗戶，她打開一扇窗戶探身出去。舞廳的燈光照亮最接近陽台的樹籬和灌木，但其餘的造景都籠罩在黑暗之中。她只能看出一座大型石造紀念塔的模糊輪廓，無疑是用來紀念寇老夫人去世的丈夫。

　　她從眼角看到樹籬附近有動靜。她連忙轉頭，但只瞥見淺色的絲緞裙子。在陰影裡，衣裳的顏色和女人的臉孔都無法辨認，但長長的步伐和女人獨自一人的事實告訴薇妮，她需要知道的一切。

　　她考慮過出聲叫喚那個行色匆匆的身影，但相當確定音樂和說笑聲會淹沒她的呼喊。

　　她猛地轉身，看到樓廳盡頭有一道狹窄的樓梯而衝向它，一個端著點心的男僕在她正要下樓時出現。

　　「從這裡可以出到外面的庭園嗎？」她問。

　　「可以，夫人。樓梯底層有扇門。」

　　「謝謝。」她搭著扶手往下衝。

　　她打開樓梯底層的門，走進寒意襲人的黑暗中。庭園裡四下無人，想要透氣的客人只待在陽台上。

　　她想到那個淺色衣裳的女人，如果按照一分鐘前的方向繼續前進就會撞上紀念塔。在遼闊的庭園裡，紀念塔是見面地點的不貳選擇。

　　薇妮提起裙子直奔紀念塔，燈光、音樂和說笑聲逐漸消失。她從比她高一個頭的樹籬末端繞出來，看到紀念塔的石柱。而紀念塔那深陷似洞穴的內部一片漆黑。有東西在入口內的黑暗中移動，像巨大的蝙蝠翅膀一拍，它就失去了蹤影。

　　她張開嘴巴要喊嬌安，但在發出聲音前又閉上。

　　她瞥見的蝙蝠翅膀很可能是大衣的衣角。躲藏在紀念塔裡的人絕不是嬌安，她甚至無法確定那個人是男是女。

　　她在樹籬的陰影裡逗留了幾秒，突然感到夜晚的空氣真的很冷。她從眼角瞥見淺色絲緞反射的淡淡月光。

　　嬌安從紀念塔邊緣的茂密葉叢裡出現。她在一根石柱旁邊暫停一下，然後開始走向黑暗的入口。

　　薇妮恍然大悟。

　　「嬌安，不要！」薇妮奔向她。「不要進去。」

　　嬌安嚇了一跳，迅速轉過身來。「薇妮？你在這──」

　　紀念塔入口突然傳出急速移動的聲響。

　　「當心！」薇妮抓住嬌安的手臂，把她拉離石柱。

　　一個穿大衣戴帽子的人影從紀念塔裡衝出來，消失在遼闊庭園的無邊黑暗裡，一個看似鐵條的東西在月光裡閃了一下。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考慮追趕。」嬌安說道。「我認為麥先生不會贊同的。」

第十九章

　　「我會等不及跟你說一聲就衝進庭園，當然只有一個原因。」嬌安疲倦地說。「我收到的信上說我的女兒有生命危險，我必須立刻前去紀念塔找信差詢問詳情。我怕我是一時慌了神。」

　　「你沒想到那封信是騙你離開舞廳的誘餌嗎？」拓斌問。

　　坐在對面絲絨座椅上的薇妮瞪他一眼，他假裝沒看到。他很清楚他的語氣太嚴厲，但他才不在乎會不會傷了敏感的嬌安。

　　他的情緒惡劣。不久前和東寧走進寇家舞廳，卻發現薇妮和嬌安都不見了時，他急得差點要拆房子。若非敏玲阻止，他就會當眾大吵大鬧。她一直在樓廳留意薇妮和嬌安的蹤影，剛剛看到她們兩個悄悄穿過庭園走向宅邸。

　　拓斌立刻把他們所有人帶走，問也不問一聲就調用嬌安的豪華馬車。他把嬌安、薇妮、敏玲、東寧和他自己全部塞進車廂裡時，嬌安並沒有抗議。

　　所有的人都坐定後，薇妮俐落地敘述了在舞廳和庭園發生的事。拓斌在倪衛理家有所斬獲的滿意立刻煙消雲散。

　　那時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嬌安不僅不顧自身的安危，還使薇妮也身陷險境。

　　他心不在焉地按摩大腿，試圖減輕隱隱的疼痛。嬌安的豪華馬車當然比東寧先前找來載他的出租馬車舒適許多，但柔軟的坐墊也無法平息他的忿怒。

　　「我並不愚蠢，麥先生。」嬌安望著車窗外。「我知道那封信可能是誘餌，但它暗示我的女兒性命受到威脅，我別無選擇，只能服從指示。我是真的六神無主了。」

　　「完全可以理解的反應。」薇妮說。「任何為人父母者都會那樣做，而且不只是為人父母者。」她意有所指地看拓斌一眼。「如果你收到暗示東寧有極大危險的信，先生，你會怎麼做？」

　　東寧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可能是強行壓下的嘲謔譏笑。

　　拓斌嚥下一聲咒罵，大家都覺得答案不言而喻。如果收到的信上暗示薇妮身陷險境，他會怎麼做？他也知道答案。

　　再這樣爭執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他心想。薇妮堅定地和她的客戶站在同一陣線。

　　「今晚的事顯然都是倪衛理設計好的，」薇妮說，決心改變話題。「連彭理查向敏玲道歉都可能是他的調虎離山之計。」

　　敏玲蹙眉思索。「你認為男僕把信送給他和杜夫人，都是他安排的？」

　　「看似如此，對不對？那給他離開舞廳的最好藉口。如果有人問起，無疑有許多人都可以作證說他收到信而不得不離開。」

　　「但他從前門離開宅邸。」東寧說。

　　「那表示其中一個男僕把他的大衣和帽子拿去給他，」薇妮說。「那也使他能夠去他的馬車裡拿作為兇器的撥火鉗或那類的東西。」

　　敏玲點頭。「有道理。他可以輕易回到寇家的庭園而不被看到。庭園佔地遼闊，一定有許多地方可以讓人翻牆而入。」

　　「等我的屍體被發現時，不會有任何線索把倪衛理和命案連在一起。」嬌安輕聲說。

　　拓斌看到薇妮打個哆嗦。

　　「說的也是。」東寧說。「倪衛理今晚企圖殺害你，就像他殺害其他幾個女人一樣。也許他也打算把你棄屍在河裡，用他的馬車把屍體載去河邊並不困難。」

　　嬌安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你的想像力真豐富，先生。」

　　東寧難為情地皺眉蹙額。「抱歉。」

　　嬌安苦笑。「不知道他是否打算叫他的私人蠟像師翻製我的死人面模。想想看，我的臉孔到頭來很可能淪為賀氏蠟像館的色情蠟像。」

　　一時之間，眾人無語。

　　嬌安轉向拓斌，眼神陰鬱、嚴肅。「看來你和薇妮對這件事的分析是正確的。我不得不斷定倪衛理真的是殺人兇手，而且很可能是你們所描述的這個青閣幫的成員。我無法相信我的丈夫生前是犯罪組織的首領，但那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倪衛理顯然認為我知道太多內情而想殺人滅口。」

　　※※※

　　不久後，薇妮在書桌後坐下；東寧蹲在壁爐前生火；敏玲走向讀書椅；拓斌打開酒櫃。

　　薇妮看他倒了兩杯雪利酒。她可以從他的動作中看出他的腿很痛，這也難怪；他今晚做了太多運動。

　　「你們認為杜夫人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不知道她丈夫是『天青』嗎？」東寧問大家。

　　「誰知道呢？」拓斌把一杯酒放在薇妮面前的桌子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上流社會的紳士很少和他們的妻子討論自己的事，無論是財務或其他。就像薇妮說的，寡婦往往是最後一個知道家產細節的人。杜斐廷不讓妻子知道他的犯罪活動是很有可能的事。」

　　「她知道。」薇妮輕聲說。

　　其他人都吃驚地望向她。

　　她聳聳肩。「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他們夫妻十分恩愛，她一定知道，至少懷疑，杜斐廷就是『天青』。」

　　敏玲點頭。「我同意。」

　　「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承認知情。」拓斌說。

　　「這也不能怪她。換作是我，我也會千方百計地隱瞞真相。」薇妮說。

　　「擔心流言？」拓斌好奇地問。

　　「不是。」薇妮說。「杜夫人絕對承受得了流言的打擊。」

　　「你說的對。」拓斌說。

　　「女人會為了其他的理由，保護丈夫的名聲。」薇妮說。

　　拓斌聳起一道眉毛。「比方說？」

　　「愛。忠貞。」她凝視面前的雪利酒。「那類的事。」

　　拓斌凝視著火焰。「對，那類的事。」

　　眾人沉吟不語，書房內一片寂靜。最後敏玲打破沉默。

　　「麥先生，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今晚你在倪衛理的家裡發現了什麼。」她說。

　　他靠向壁爐架。「我在倪衛理的臥室衣櫥裡發現一封信可以證明他和盧班奈的死有關。看來他付了一大筆錢給葛里索，務必使盧班奈死在羅馬。」

　　東寧輕吹一聲口哨。「事情終於結束。」

　　「差一點。」拓斌再喝一口酒。

　　薇妮皺眉。「什麼意思？這是怎麼回事？」

　　拓斌望向她。「該是多告訴你一點這件事的背景了。」

　　她瞇起眼睛。「請說。」

　　「盧班奈是古物探勘研究者。戰爭期間，他大多待在西班牙和義大利。他的職業使他偶爾能夠取得對英國政府有用的情報。」

　　「哪種情報？」

　　拓斌搖晃杯中酒。「在工作期間，他有時會得知法國運輸航線的細節，聽說是關於軍糧運送和軍隊調動的傳聞那類的事。」

　　敏玲。「換言之，他是間諜？」

　　「是的。」拓斌停頓一下。「他的情報都呈報給他在英國的接頭人倪衛理。」

　　薇妮愣住了。「天哪！」

　　「盧班奈透過一連串信使提供給倪衛理的情報照理說應該交付給有關當局。大部分的情報確實也轉交了。」

　　「但不是全部？」

　　「對，但盧班奈直到戰後才發現那個事實。大約一年前他回到義大和繼續他的學術研究時，他以前的一個線民告訴他一些謠言，內容是關於戰爭末期法軍從西班牙運出的某一批船貨的命運，那批船貨的目的地是巴黎。當時慮班奈把獲得的秘密航線細節報告給倪衛理。」

　　「軍需？」敏玲問。

　　拓斌搖頭。「古物。」

　　「哪種古物？」薇妮問。

　　「稀世珍寶，其中包括拿破崙的手下在西班牙一間修道院發現的一批珠寶首飾。」

　　「出了什麼事？」

　　「那批珠寶和古物在運往巴黎的途中突然消失，」拓斌說。「盧班奈以為貨是倪衛理派人攔截送往了英國。在某種意義上，那時正是實際上發生的事。」

　　薇妮皺眉。「什麼意思？」

　　「古物確實準時消失了。」拓斌說。「但去年在義大利和以前的線民談過後，盧班奈開始懷疑倪衛理把那批貨佔為己有。他開始明查暗訪。」

　　薇妮緩緩吐出口氣。「盧班奈查到青閣幫的事，對不對？」

　　「對。別忘了，他有豐富的諜報經驗；他知道如何進行調查，他還有許多在戰時提供情報給他的線民。他開始撥草尋蛇。」

　　薇妮輕啜一口酒。「其中一條蛇叫倪衛理？」

　　「盧班奈發現倪衛理在戰爭期間不僅竊佔了許多貴重的貨物，還好幾次出賣國家，把英國的軍事情報賣給法國。」

　　「倪衛理是叛國賊？」

　　「沒錯，而且與犯罪組織青閣幫關係密切。他也有線民。幾個月前他得知盧班奈在調查他的活動，而且快要查出真相。他與青閣幫的另一個成員葛里索達成除掉盧班奈的協議，那件事花了倪衛理一萬英鎊。」

　　薇妮目瞪口呆。「一萬英鎊？殺一個人？簡直是敲竹槓。我們都知道包括羅馬在內的任何歐洲城市，都有許多強盜願意為了幾枚硬幣而殺人。」

　　「一萬英鎊不是用來支付殺人的費用。」拓斌說。「過高的收費是因為倪衛理地位敏感。葛里索知道倪衛理為了嚴守秘密，再多的錢也肯付。」

　　「罪犯勒索罪犯。」薇妮低聲說。「滿諷刺的，對不對？」

　　「也許吧！」拓斌說。「無論如何，盧班奈的死一定讓倪衛理如釋重負，讓他可以繼續進行接收青閣幫在倫敦殘餘勢力的計劃。」

　　東寧望向薇妮。「但倪衛理不知道盧班奈已經把他的懷疑向某些高官顯爵報告了。當他在羅馬遇害時，他們立刻知道那不是意外。」

　　「哈！」薇妮一拍桌子，對拓斌怒目而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以前有所隱瞞。倪衛理根本不是你的客戶，對不對？」

　　拓斌緩緩吐出口氣。「那要看你怎麼看了。」

　　她伸出食指指著他。「別想逃避。誰僱用你調查盧班奈的死？」

　　「一個名叫柯恆鵬的人。」

　　薇妮轉向敏玲。「我告訴過你麥先生在耍陰謀，有沒有？」

　　敏玲微笑。「有，薇妮阿姨。你確實說過那類的話。」

　　薇妮又轉向拓斌。「你和倪衛理又是如何搭上線的？」

　　「男僕日記的謠言在葛里索死後不久開始流傳時，我以代理人和機會主義者的身份接近他。我把謠言告訴他，表示願意為他找到日記。」

　　「倪衛理急於找到日記。」東寧說明。「他無從得知日記的內容，但擔心它會揭穿他的秘密。」

　　「我猜倪衛理在僱用我尋找日記不久後，就收到費霍頓的恐嚇信。」拓斌說。「他追查出費霍頓的住處，就像你我一樣，薇妮，但他先我們一步抵達把費霍頓殺死和帶走日記。」

　　「但他沒辦法對你說明，只好讓你繼續調查，等時機成熟時再讓你發現燒燬的日記。」薇妮推斷。

　　「對。」

　　她直視他的眼睛。「拓斌，倪衛理今夜回家時就會知道有人侵入他家。那個跟你格鬥的守衛會告訴他。」

　　「毫無疑問。」

　　「他會懷疑你，可能會認定你知道太多。你必須趕快結束這件事，今晚就做個了斷。」

　　「奇怪你會提起。」他喝完剩下的雪利酒，放下杯子站起來。「那正是我的打算。」

第二十章

　　煤氣燈照亮妓院的門階，但微弱的燈光穿透不過濃霧瀰漫的黑暗夜色。拓斌站在暗處看著妓院門打開。

　　倪衛理出現。他拉高大衣衣領遮住耳朵，然後目不斜視地步下門階。他快步走向在街上等候的馬車，穿著厚重外套的車伕靜坐在駕駛座上。

　　拓斌從暗處走出來，在離倪衛理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小心地待在煤氣燈的燈光外。

　　「看來你收到我的信了。」他說。

　　「搞什麼鬼？」倪衛理嚇了一大跳，猛地轉過身來，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看出是拓斌時，他略微放鬆。

　　「可惡！麥拓斌，你嚇了我一跳。你應該知道在這一帶最好不要偷偷走近一個人，你很可能會害自己挨子彈。」

　　「距離這麼遠，光線這麼暗，你的手槍不大可能打中目標，尤其是中間又隔著衣服。」

　　倪衛理皺眉蹙額，但沒有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我收到了你的信，但我以為你要在俱樂部和我碰面。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消息要告訴我？是不是找到殺害費霍頓和拿走日記的人了？」

　　「我玩膩了這場遊戲。」拓斌說。「反正你也沒時間玩了。」

　　倪衛理眉頭一皺。「你在說什麼，老弟？」

　　「事情到此結束。就在今夜。不會再有人遭到殺害了。」

　　「什麼？你在指控我殺人嗎？」

　　「殺了好幾個人，」拓斌說。「包括盧班奈。」

　　「盧班奈？」倪衛理倒退一步，從口袋裡掏出槍來。「你瘋了！我和他的死毫無關係，我可以證明他遇害時，我人在倫敦。」

　　「我們都知道你買兇殺人。」拓斌瞥向倪衛理指著他的手槍，然後把視線轉回他臉上。「今夜你回家時會得知有人趁你們不在家時，侵入你的屋子。」

　　倪衛理皺起眉頭，接著憤怒地瞪大雙眼。「你。」

　　「我找到一封信，裡面有許多對你不利的證據。」

　　倪衛理目瞪口呆。「信。」

　　「收信人是你，寄信人是葛里索。那封信可以說是盧班奈的死亡保證書。」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倪衛理高聲對車伕喊：「喂，駕駛座上的人，拿出你的手槍來，盯緊這個人，他在威脅我。」

　　「遵命。」車伕撥開外套邊緣，露出槍管。

　　倪衛理握槍的手不抖了。知道車伕會保護他，他就像吃了定心丸。

　　「讓我看看你說的那封信。」他厲聲說。

　　「只是好奇。」拓斌說，不理會他的要求。「你在戰爭期間從和法國人的交易中賺到多少？你把情報賣給拿破崙又害死了多少人？你把那批西班牙修道院的珠寶怎麼處理了？」

　　「你什麼也證明不了，你沒有證據，你想嚇唬我。我和法國人的交易沒有紀錄，它們和你說的那封信一起燒燬了，不存在了。」

　　拓斌微微一笑。「我把它交給一名地位崇高又對此事深感興趣的紳士了。」

　　「不！」

　　「告訴我，倪衛理，你當真以為你能取代『天青』成為青閣幫的首領嗎？」

　　倪衛理勃然大怒。「你該死，麥拓斌！我是青閣幫的新首領。」

　　「你殺了杜斐廷，對不對？他到鄉下的別墅小住時，突然生病──毒藥，對不對？」

　　「我不得不除掉他，他在戰爭結束後開始問東問西。我不知道我和法國人的交易怎麼會引起他的注意，但他知道時，非常生氣。」

　　「他雖然經營龐大的犯罪組織，但骨子裡是忠心耿耿的英國人，對不對？他不贊成叛國的行為。」

　　倪衛理聳聳肩。「他在戰爭期間並不反對我或葛里索把握投資機會，只要有利可圖，例如提供武器、設備、糧食和女人給軍隊。只要能取得特定的情報，偶爾還有金銀珠寶的船貨。」

　　「生意歸生意。但『天青』不會容忍出售英國軍事機密的行為，他發現了你做了什麼事。」

　　「沒錯。」倪衛理握緊手中的槍。「幸好我及時發現他要置我於死地，我不得不先下手為強。這是生死存亡的問題。」

　　「的確。」

　　「佔了出其不意的優勢。他不知道有人警告我，他在計劃對付我。十幾年前是不可能那麼輕易殺死他的，但他老了，防衛開始放鬆了。」

　　「你真的認為你控制得了青閣幫那樣的組織嗎？」

　　倪衛理抬頭挺胸。「我現在是『天青』了。在我的帶領下，青閣幫會比杜斐廷當家時更加勢力強大。在一、兩年內，我就會成為歐洲最有權勢的人。」

　　「拿破崙也有相同的夢想，他的下場你也看到了。」

　　「我不會去碰政治，我會專注在商業上。」

　　「你殺了多少女人？」

　　倪衛理渾身一僵。「你知道那些妓女的事？」

　　「我知道你在試圖了結剩下的零星事務時，殺害了幾個無辜的女人。」

　　「啐！她們才不無辜，她們是娼妓，她們沒有家人，沒有人會注意到她們死了。」

　　「但你不要她們徹底消失，對不對？你要留下紀念品。受你委託製作、並放在賀氏蠟像館二樓展示的那些蠟像的藝術家叫什麼名字？」

　　倪衛理放聲大笑。「你知道蠟像的事？很有趣，對不對？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縝密令人佩服，麥拓斌。我不知道你這麼擅長你的工作。」

　　「沒有必要殺害她們，倪衛理。她們對你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根本不構成威脅，沒有人會聽信她們的話；沒有人會相信她們，而不相信一位紳士。」

　　「我不能冒險。她們之中有幾個聰明過了頭，她們有可能在我們來往期間知道太多我的事。」倪衛理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在喝了幾瓶酒又有小蕩婦急於討好你時，男人有時會多話起來。」

　　「你沒有把她們全部滅口。最近有沒有看到莎莉或聽到她的消息？」

　　「那個小婊子逃掉了，但她一定會被找到的。」倪衛理發誓。「她不可能一輩子躲在紅燈區。」

　　「她不是唯一逃過一劫的人，杜嬌安也逃過了你的毒手。」

　　倪衛理著實愣了一下，他更加用力握緊手中的槍。「這麼說來，你也知道她的事？你挖的還真深。事實上，深到自掘墳墓了。」

　　「你的確該怕她的，倪衛理。不像其他人，她聰明、有勢力，又受到嚴密的保護。她今晚是一時大意。你差點得逞了，但她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

　　倪衛理輕蔑地哼一聲。「嬌安和其他幾個一樣是婊子，床上功夫甚至不及她們，我不到幾個月就厭倦她了。我幾乎不敢相信杜斐廷會娶她，憑他的財富和權勢，他大可以選家世顯赫的女繼承人。」

　　「他愛她。」

　　「她是他唯一的弱點。要知道，這就是我非除掉她不可的原因。結婚二十年，她知道他是青閣幫首領的可能性不可說不大，我不得不假定她很清楚組織的運作。」

　　「你沒有時間擔心杜嬌安知道多少了。」拓斌說。「就你而言，這件事到此結束。如果你不介意，我和我的夥伴要走了。」

　　「夥伴。」

　　「這兒，」東寧輕聲喊。「駕駛座上。」

　　倪衛理發出一聲沙啞的驚叫。他猛地轉身，差點跌倒。他想要把槍口瞄準新目標，但東寧手中的槍使他不敢輕舉妄動。

　　拓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他的手槍。

　　「看來你有兩個選擇，倪衛理。」他悄聲說。「你可以回家等某些達官顯爵明天登門拜訪，你也可以在今晚逃離倫敦，再也不回來。」

　　東寧的槍穩穩地對準目標。「很有趣的選擇，對不對？」

　　倪衛理氣得渾身發抖。他的目光在兩把瞄準他的手槍之間來回移動。

　　「混蛋！」他破口大罵。「你從一開始就設計我，存心要使我身敗名裂。」

　　「我得到一些幫助。」拓斌說。

　　「你不會得逞的。」倪衛理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是青閣幫的首領，我的勢力是你無從想像的。我會看到你為此送掉性命。」

　　「要不是知道明天早上你不是死了、就是在逃往法國的途中，我會非常擔心。」

　　倪衛理怒吼一聲，轉身奔進夜色裡，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空洞地迴響著。

　　東寧望向拓斌。「要不要我去追他？」

　　「不用。」拓斌把手槍放回口袋裡。「他現在是柯恆鵬的問題，不是我們的。」

　　東寧望著倪衛理的背影在霧中消失。「你為他勾勒前途時，忘了提到另一個選擇。像他那種地位的紳士大多會舉槍自盡，以免被捕入獄使親人蒙羞。」

　　「我相信柯恆鵬的朋友明天去倪衛理家拜訪他時，一定會清楚明白地提出那個建議。」

　　※※※

　　柯恆鵬伯爵放下報紙，看著拓斌在他對面坐下。「尹佟和龐恩上午去拜訪他時，他不在家。管家告訴他們，倪衛理到鄉下的別墅去了。」

　　柯恆鵬罕見的嚴厲語氣使拓斌聳起眉毛。他望進那對不再炯炯有神的眼眸，窺見隱藏在心不在焉的慈祥外表下的冷酷、剛強。

　　拓斌把腿伸向壁爐。「別激動，爵爺。我認為倪衛理遲早會出現。」

　　「可惡！我說過我不喜歡你昨夜套他口供的計劃。為什麼要打草驚蛇呢？」

　　「我說過不利他的證據相當薄弱，只有他可以聲稱是偽造的一封信，我想要聽到他親口證實。」

　　「你得到了你要的口供，我們卻讓他逃掉了。接下來我們很可能會聽說他在巴黎、羅馬或波士頓過著優渥的生活。流亡不足以懲罰他的罪行，我告訴你。叛國和謀殺。天啊！那傢伙簡直是惡魔。」

　　「事情結束了，」拓斌說。「那才是最要緊的。」

　　※※※

　　舊倉庫後面的小屋看來荒廢多年，門上的鎖是有人經常進出的唯一證據，因為鎖沒有生繡。

　　薇妮皺皺鼻子。縈繞在碼頭附近的霧充滿河水的刺鼻惡臭。她打量著面前的頹圮小屋。

　　「你確定是這裡沒錯？」她問。

　　拓斌看看賀吉畫給他的小地圖。「這裡是步道的盡頭，除了河裡就無處可去，應該就是這裡了。」

　　「好吧！」

　　不久前，拓斌帶著賀吉的信出現在她家門口。信上說在這裡可以找到他們要找的那位蠟像製模師。

　　拓斌走向門。「門沒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手槍。「站到旁邊去，薇妮。」

　　「我懷疑賀吉會設計我們，」但她還是站到旁邊以免成為目標。「他太想收到你答應給他的錢。」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不想冒險。根據我的經驗，沒有任何事會像表面看來那樣。」

　　包括你，她心想，麥拓斌一直是最令人料想不到的驚奇。

　　拓斌背貼著牆，伸手打開門。

　　寂靜的小屋裡充滿死亡的氣息。

　　薇妮拉緊向敏玲借來的斗篷。「可惡！我原本希望這件事情裡不會再有死屍。」

　　他瞥向屋內，把手槍放回口袋，離開牆壁，走進門口。薇妮不情不願地跟著。

　　「你不必進來。」拓斌說，但沒有回頭。

　　她使勁吞嚥一下。「是不是倪衛理？」

　　「是。」

　　她看著他深入小屋。他轉向左邊，消失在陰影裡。

　　她走到門口，但沒有進去，從她站的地方可以看到拓斌蹲在屍體旁邊。倪衛理的頭部下面有一攤乾涸的血，在他右手附近的地板上有一把手槍，一隻蒼蠅嗡嗡叫地飛來飛去。

　　她急忙轉開視線。她看到角落裡有一塊油布蓋著一個凹凸不平的大型物體。

　　「拓斌？」

　　「什麼事？」他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我說過你不必進來的。」

　　「角落裡有東西，我想我知道是什麼。」

　　她走進小屋，穿過木頭地板，走向油布覆蓋的物體。拓斌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掀開油布。

　　他們注視著未完成的男女交媾蠟像。男人酷似賀氏蠟像館二樓展示間裡的男性蠟像，女人的臉還沒有完成。

　　蠟像師的工具整齊地排列在附近的工作台上，火盆裡殘留著燃燒過的炭。

　　「乾淨俐落，對不對？」拓斌僵硬地站起來。「殺人犯兼叛國賊自盡身亡。」

　　「看來是那樣。神秘蠟像師呢？」

　　拓斌端詳未完成的蠟像。「我猜以後不會有適合在賀氏蠟像館二樓展出的蠟像了。」

　　薇妮打個哆嗦。「不知道那個藝術家有什麼把柄握在倪衛理手中？」

　　「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答案。或許那樣也好，我巴不得這件事趕快結束。」

　　「終於結束了。」嬌安說。「聽到這個消息真令人如釋重負。」

　　「麥先生跟他的客戶談過了，他的客戶向他保證會把醜聞的傷害降至最低。」薇妮說。「他們會放出消息說倪衛理最近蒙受巨大的財務損失，一時想不開才舉槍自盡。他的妻子和家人當然不會好受，但總比叛國和殺人的流言來得好。」

　　嬌安清清喉嚨。「那麼關於我的丈夫可能是犯罪組織首領的謠言呢？」

　　薇妮直視她的眼睛。「根據麥先生的說法，那些謠言隨著倪衛理一起被埋葬。」

　　嬌安的表情輕鬆起來。「謝謝你，薇妮。」

　　「不客氣。都是服務的一部分。」

　　「要知道，我萬萬也想不到倪衛理會舉槍自盡，即使是為了保全家族的名譽。」

　　「很難講一個人在極大的壓力下會做出什麼事來。」薇妮從沙發裡站起來。「就這樣，容我告辭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

　　「薇妮？」

　　她停步回頭。「什麼事？」

　　嬌安在沙發上望著她。「我非常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

　　「你付清了我費用，還把我介紹給你的裁縫師。我認為我得到的報酬夠多了。」

　　「但我還是認為欠你一份人情。」嬌安小心翼翼地說。「如果有任何事是我可以做來報答你的，希望你會毫不遲疑地來找我。」

　　「再見，嬌安。」

　　※※※

　　「我上午去見杜嬌安了。」薇妮坐在書桌後說。「她向我道謝，付錢給我。」

　　「柯恆鵬把我的費用匯進了我的銀行帳戶。」拓斌坐在壁爐前面的椅子裡。

　　「適時收到工錢的感覺真不錯。」

　　他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的確。」

　　「現在是真的結束了。」

　　拓斌不吭聲。

　　「怎麼了？」

　　「就像你說的，倪衛理的事結束了。」他望向她。「但我們之間有些事還沒有解決。」

　　「什麼意思？」她微微瞇起眼睛。「聽著，如果你對柯恆鵬付的酬勞不滿意，那是你的事。你不能奢望我把杜嬌安付我的錢分給你。」

　　「可惡！薇妮，不是錢的事。」

　　她眨了眨眼。「你確定嗎？」

　　「確定。」

　　「那麼我們之間有什麼事還沒有解決？」

　　他沉吟片刻，思索適當的字眼。「我認為我們合作得很不錯。」

　　「的確。」

　　「我猜你打算繼續做這行？」

　　「那當然。」她向他保證。「做這行非常刺激，更不用說偶爾相當有利可圖。」

　　「那麼我建議我們考慮以後有機會時再度以夥伴的身份合作。」

　　「夥伴。」她以不帶感情的語氣重複。

　　像她那樣的女人會把男人逼瘋，他心想。但他克制住自己。「你願意考慮我建議嗎？」

　　「我會非常認真地考慮。」

第二十一章

　　「不對，不對，茉莉，你沒有留意我畫的圖。」芳雪夫人對蹲在薇妮身旁地板上的年經學徒說。「裙邊只有一排玫瑰，不是兩排。兩排對雷夫人來說太多了。要知道，她的個子不高。」

　　「是，夫人。」茉莉含著滿嘴的大頭針咕噥。

　　「去把我的設計圖本拿來，」芳雪夫人命令。「我再把圖給你看一次。」

　　茉莉急忙站起來跑出試衣間。片刻後，她抱著沉重的設計圖本回來。芳雪夫人打開圖本，開始翻頁。

　　薇妮瞥見一件眼熟的綠色衣裳。「等一下。那是你為杜夫人出席女兒訂婚舞會所設計的衣裳，對不對？」

　　「這一件？」芳雪夫人停下來欣賞設計圖。「對。很漂亮吧？」

　　薇妮仔細端詳。「圖上有兩排玫瑰，不是三排。設計圖修改過了。你去掉了一整排玫瑰，對不對？圖上有記號。」

　　芳雪夫人長歎一聲。「我仍然認為憑杜夫人高䠷的身材，裙邊鑲三排玫瑰會很好看。但她堅持去掉一排。她是我最重要的客戶，我不得不修改設計。」

　　薇妮感到既興奮又害怕，她在穿衣鏡前猛然轉身。「拜託幫我脫掉這件衣裳，芳雪夫人。我必須立刻離開，我必須立刻去找一個人。」

　　「但是，雷夫人，衣裳還沒有試完呢！」

　　「幫我脫掉這件衣裳，」薇妮拉扯著上衣的繫帶。「我改天再來試穿。有沒有紙筆可以借我用？我必須送一封信給我的，呃，夥伴。」

　　※※※

　　又下雨了。薇妮攔不到出租馬車，走了將近四十五分鐘才走到半月街。

　　她大聲敲馮夫人家的門。她必須完全確定，她心想，不可以再弄錯。在她和拓斌採取下一步行動前，她必須和從一開始就說對了的馮夫人談。

　　半聾的管家過了好久才來開門。「什麼事？」

　　「馮夫人在家嗎？我必須立刻見她，有很重要的事。」

　　管家伸出手。「你必須買票。」

　　薇妮呻吟一聲，從手提袋裡翻出幾枚硬幣放到管家手上。「拿去。麻煩跟馮夫人說雷夫人要見她。」

　　「我帶你去展示間。」管家帶路穿過昏暗的走廊。「馮夫人馬上來。」

　　管家打開展示間的門，薇妮立刻走進昏暗的房間，房門在她背後關上。

　　薇妮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幽暗，不安的感覺悄悄爬上心頭。她提醒自己上次來時，她也有相同的感覺。她往四下瞧，強迫自己的心跳減緩到正常速度。

　　室內看來跟上次差不多。她走向鋼琴，看出這次坐在鋼琴椅上的是一個男性蠟像。也許馮夫人喜歡打扮成不同的模樣來假裝蠟像跟顧客開玩笑。

　　「馮夫人？」她在蠟像間穿梭尋找。「你在不在這裡？我今天沒空玩遊戲。我想再向你請教一個專業問題。」

　　沒有蠟像移動或說話。

　　「事情很緊急，」薇妮繼續說。「可以說是攸關生死。」

　　她瞥向一個面對壁爐而立的蠟像。新蠟像，她心想，不記得上次來時有見過。那個蠟像是一個身穿管家圍裙和頭戴大帽子的婦人，帽子的褶邊遮住了她的側面。她微微彎著腰，手裡拿著撥火鉗，好像正要撥旺餘燼。

　　不是馮夫人，薇妮心想，個子太高，身材不夠豐滿。

　　「馮夫人，如果你在這裡，拜託讓我知道。我不能逗留太久。」薇妮繞過沙發，看到趴在地毯上的人形時，戛然止步。「天哪！」

　　軟綿綿的肢體使她一眼看出這不是從基座上翻倒的蠟像，恐懼使薇妮喘不過氣來。

　　「馮夫人。」

　　她跪下來，脫掉一隻手套，把手指按在馮夫人的喉嚨上。摸到脈搏時，她鬆了口大氣。

　　馮夫人還活著，但失去了知覺。薇妮連忙站起來，打算衝到門口求救。她的目光掃過壁爐前管家蠟像，她感到頭皮發麻。

　　蠟像的鞋子上有泥巴。

　　薇妮一時之間無法呼吸，離開狹長房間的唯一途徑會把她帶入撥火鉗的攻擊範圍。大聲叫喊無濟於事，因為真正的管家半聾了。她唯一的希望是收到信的拓斌會在不久後抵達。在他來到以前，她必須使兇手分心。

　　「看來你比我早到。」薇妮悄聲說。「你是怎麼做到的，倪夫人？」

　　壁爐前的人形抽搐一下，突然打直腰桿。倪康絲轉身面對她，高舉起手中的撥火鉗。她露出微笑。

　　「我不是笨蛋。我早就知道你仍然有可能帶來大麻煩，雷夫人。我派人監視你。」康絲移動位置，擋住通往門口的路。「他攔截你派去找麥先生的流浪兒，他向那個男孩買下你的信，帶著信直接來找我。所以不用癡心妄想會有人來救你。」

　　薇妮慢慢往後退，想要使沙發橫在她和康絲中間。她伸手碰觸披肩下的項鏈。「一直是你，對不對？你就是那個蠟像師。我看過你在賀氏蠟像館的作品，非常特別。」

　　「特別？」康絲露出輕蔑的表情。「你根本不懂藝術，我的作品才華洋溢。」

　　薇妮扯下項鏈把它拿在面前，讓銀鏈墜捕捉住室內微弱的光線。

　　「像我的項鏈一樣嗎？」她用安撫性的輕柔語氣說。「它是不是很漂亮？有沒有看到它閃閃發亮。好亮、好亮、好亮。」

　　康絲大笑。「你以為你可以用那個不值錢的小飾品買你的命嗎？我非常富有，雷夫人。我有好幾箱更有價值的珠寶首飾，我不要你的項鏈。」

　　「它好亮，你說是不是？」她讓銀鏈墜輕輕擺動，使它在沿著弧線來回移動時，閃閃發亮。「我的母親給我的。好亮、好亮。」

　　康絲貶眨眼。「我說過我不要那種廉價飾品。」

　　「就像我剛才說的，你的蠟像非常特別，但它們不及馮夫人的蠟像逼真。」

　　「你這個笨蛋懂什麼？」康絲生氣地說。她瞥向擺動的鍊墜，眉頭皺了起來，好像覺得閃光很討厭。「我的蠟像比這些普通的蠟像優秀多了。不像馮夫人，我不怕用作品呈現最邪惡非凡的激情。」

　　「死亡威脅是你送給杜夫人的，對不對？下午在芳雪夫人的店裡看到那件綠色衣裳的原始設計圖時，我終於明白了那一點。你的蠟像畫是根據未修改前的原始設計圖製作的。你是芳雪夫人的客戶，因此有機會細看設計圖。但你始終沒有看到成品，因為你沒有參加訂婚舞會。如果有，你就會知道裙邊只有兩排玫瑰，而不是三排。」

　　「那不重要了。她是個蕩婦，跟其他的女人一樣，她也得死。」

　　康絲邊說邊逼近。

　　薇妮屏住呼吸，但繼續讓鍊墜以原來的節奏擺動。

　　「杜斐廷是你派人毒死的，對不對？」她用輕柔安撫的語氣問。

　　康絲瞥向鍊墜，然後轉開視線，接著身不由己似地再度望向它，目光隨著它移動。「一切都是我計劃的，所有的細節。要知道，我那樣做都是為了衛理。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他需要我。」

　　「但倪衛理沒有真心感激過你的聰明和忠心，對不對？他視你為理所當然。他為你的錢和你結婚，婚後又去找別的女人。」

　　「那些被他用來洩慾的女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衛理需要我，他心知肚明。我們是夥伴。」

　　薇妮皺眉蹙額，鍊墜的節奏差點被打亂。專心，你這個傻瓜。你要靠它活命啊！「原來如此。」鍊墜繼續擺動。「夥伴。但你是比較聰明的一方。」

　　「沒錯。我發現杜斐廷在調查衛理在戰爭期間的活動。我看出他變老、變弱，我知道採取行動的時候到了。杜斐廷一死，再也沒有人能妨礙衛理。只剩下一些零星事務需要了結。那種事向來是我為他處理的。」

　　「你殺了他多少個情婦？」

　　「兩年前我終於明白那些賤人非除掉不可，」康絲瞥向擺動的鍊墜。「我開始追查她們的下落。那並不容易，到目前為止，我解決了她們之中的五個。」

　　「你製作賀氏蠟像館二樓的那些蠟像來頌揚你殺人的成就，對不對？」

　　「我必須讓世人看清那些女人的真面目，我用我的才華來展現娼妓到頭來只有痛苦和折磨。沒有激情、沒有浪漫、沒有歡愉，只有痛苦。」

　　「但最近的一個逃掉了，對不對？」薇妮問。「怎麼會那樣？你失誤了嗎？」

　　「我沒有失誤。」康絲吼道。「有個笨清潔婦把一桶肥皂水放在門口附近的地板上忘了帶走，害我滑了一跤，那個小賤人乘機脫逃。但我遲早會解決掉她的。」

　　「誰是你蠟像中那個男人的模型，康絲？」薇妮問。

　　康絲面露困惑。「男人？」

　　薇妮晃動鍊墜。「所有的男性蠟像都有相同的面孔。他是誰，康絲？」

　　「爸爸。」康絲用撥火鉗戳鍊墜，好像想把它從空中打掉。「爸爸使那些蕩婦那麼痛苦，」她用撥火鉗的尖端打鍊墜。「他使我痛苦。你懂嗎？他使我那麼痛苦。」

　　薇妮不得不閃躲撥火鉗。這樣不大妙。她繼續讓鍊墜擺動，但知道該改變話題了。「事情原本進行得很順利，直到費霍頓得到日記，開始以恐嚇信勒索。」

　　「費霍頓從日記中得知衛理是青閣幫成員。」康絲現在比較平靜了，她的目光跟著鍊墜移動。「我不得不殺了他。殺他很容易，他是個笨蛋，收到恐嚇信的幾天後，我就找到他了。」

　　「你殺死他，帶走日記。」

　　「我那樣做還不是為了保護衛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康絲突然兇狠地揮動撥火鉗。薇妮往後跳開，勉強躲過一擊。帶鉤的鐵棒戳進附近一個蠟像的頭顱裡，蠟像翻倒在地毯上，頭部全毀了。

　　薇妮連忙站到持扇的女人後面，使蠟像隔在她和康絲之間。她把手伸到旁邊，再度開始擺動鍊墜。

　　康絲惱怒地瞥向銀鏈墜。她轉開視線，但目光又不斷回到鍊墜上。

　　薇妮明白康絲還沒有完全被催眠，但鍊墜使她分了心。

　　「你在看了日記後才發現杜夫人和你丈夫有過一段情，對不對？就你而言，那改變了一切。你可以不管他其他的女人，但無法原諒他和杜夫人的那段情。」

　　「其他的女人不重要，」康絲面孔扭曲地走向她。「她們都是下賤的娼妓。他從妓院把她們帶出來，跟她們玩一陣子，然後把她們送回街頭。但杜嬌安不一樣。」

　　「因為她嫁給了青閣幫的首領？」

　　「對。她跟其他的女人不一樣，她有錢有勢，她知道『天青』知道的一切。我一看日記就明白衛理在成為青閣幫的首領後，就不會需要我。」

　　「你認為他想要嬌安？」

　　「她可以把『天青』的一切都給他，對不對？他的人脈、關係、財務管理的細節和整個青閣幫。」康絲絕望地說。「我哪裡能跟她比？此外，衛理曾經迷戀她卻不曾迷戀過我。」

　　「所以你決定她也非死不可。」

　　「他有了她之後就不再需要我了，對不對？」

　　康絲再度揮動撥火鉗，但她這次似乎是瞄準銀鏈墜。薇妮把持扇女人的蠟像用力推向她，撥火鉗打爛蠟像的頭，蠟像倒在地上。

　　「但我要她跟我一樣受苦，」康絲低聲說，視線跟著鍊墜移動。「所以我把她死亡的蠟像畫送給她。我要她寢食難安，我要她知道恐懼的滋味。」

　　她把撥火鉗從蠟像的頭顱裡拔出來，再度擺出攻擊姿勢。但薇妮覺得她的動作變慢了。

　　「你為什麼殺你的丈夫？」薇妮慢慢地往後退，一隻手伸到背後摸路。

　　「我別無選擇，他破壞了一切。」康絲用雙手抓緊撥火鉗。「蠢材！滿口謊話的蠢材！」她的胸部隨著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她猛地瞥向鍊墜，又猛地轉回薇妮臉上。「麥拓斌設下陷阱要誘捕他，他卻自投羅網。那夜他在麥拓斌找他攤牌後回到家時，我在家。衛理的神經很緊張，他命令男僕收拾他的東西，說他必須遠走異鄉。」

　　薇妮的手指摸到鋼琴，她停下腳步。「你在那時知道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我假裝幫助他逃亡。我陪他去碼頭，那裡有個他認識的人答應接他上船。我建議衛理到小屋裡等。」

　　「你開槍打死了他。」

　　「我別無選擇，他破壞了一切。」康絲的面孔扭曲。「我本來想用對付他那些情婦的手法對付他，但我知道他看起來必須像是自殺，否則麥拓斌和其他人一定會起疑心。」

　　「現在你打算成為青閣幫的女首領嗎？」

　　「對。我現在要成為『天青』。」康絲凝視著鍊墜。

　　「那當然。好亮、好亮，『天青』。」

　　薇妮突然把鍊墜扔向最近的蠟像，康絲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鍊墜。

　　薇妮抓起鋼琴上的燭台扔向康絲，它打中她的頭部側面。她尖叫一聲，扔掉撥火鉗，蹲跪下來。她雙手抱頭，痛得哇哇叫。

　　薇妮躍過馮夫人失去知覺的身體，跳上沙發，翻身越過靠背。她雙腳一著地就拔腿奔向房門。

　　房門在她伸手去握門把時突然開啟，拓斌出現在門口。他看來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幹什麼？」他把她拉進懷裡，目光望向她的後方。

　　薇妮迅速在他懷裡轉身。

　　康絲仍然跪在地上，但在嚶嚶啜泣。

　　「原來是她？」拓斌輕聲問。

　　「是的。要知道，她以為她和倪衛理是夥伴。最後她殺了他，因為她認為他準備破壞他們的約定。」

第二十二章

　　「她知道他不愛她，但她以為他們有更重要、更持久的關係。」薇妮說。

　　「形而上的關係？」嬌安不屑地聳起眉毛。「和倪衛理那種天性的男人？那個可憐的女人還真會欺騙自己。」

　　「我不知道她是否從形而上的角度來看待他們的關係，」薇妮放下茶杯。「但我非常懷疑。她提到夥伴關係。」

　　「可惡！」窩在大靠背椅裡的拓斌陰鬱地看她一眼。「她竟然用那個字眼。」

　　「她相信她使他少不了她，他也明白他需要她。」薇妮說。「她自認是夥伴關係中的智囊。她運籌帷幄，她處理所有未了結的零星事務。」

　　「她毒死斐廷。」嬌安凝視著她的茶。

　　「就像你說的，她精神不大正常。」薇妮咕噥。

　　「沒錯，」拓斌說。「這就是她的家人把她送進私人精神病院的原因。她的下半輩子都會被關起來，沒有人會理會她的大叫大嚷。」

　　嬌安抬起頭。「殺害倪衛理的情婦和在寇家舞會那夜企圖殺害我的人都是她？」

　　「多年來，她被迫接受倪衛理的外遇。」薇妮說。「她假裝那些女人對倪衛理不其任何意義。」

　　嬌安皺眉蹙額。「事實也是如此。」

　　「對。」薇妮說。「我認為她說服自己相信，她和倪衛理的關係超越他對那些女人的情慾，情慾畢竟是短暫無常的。我認為情慾對她來說只有痛苦，她不要他的激情。」

　　拓斌模糊不清地咕噥幾句，她探詢地瞥向他，但他沒有費事再說一遍。他一臉諱莫如深地凝視著火焰。她轉向嬌安。

　　「但我認為康絲私底下對那些女人恨之入骨。當她策劃使倪衛理成為青閣幫的新首領時，她突然有了除掉她們的完美藉口。她只是向倪衛理說她們對他的前途構成潛在的威脅。」

　　「倪衛理知道她在做什麼，」拓斌說。「但他覺得無所謂。他接受她殺人的理由，甚至覺得那些蠟像很有趣。回想那夜套他口供的情形，他並沒有實際承認殺人，只承認知道那些女人被殺。」

　　「他把那種事交給康絲去做。」薇妮凝視著火焰。「她很樂意替他處理那些惱人的瑣碎小事。但當她在日記中看到嬌安和她丈夫有過一段情時，她無法控制她的恐懼和憤怒。」

　　嬌安遺憾地搖頭。「那個女人顯然是瘋子。」

　　「總而言之，她認定你會嚴重威脅到倪衛理和她的關係。她擔心你們會在倪衛理控制住青閣幫後，舊情復燃。」

　　嬌安打個哆嗦。「好像我會想要和那個可怕的男人再有任何瓜葛似的。」

　　「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愛他，」薇妮說。「她無法想像你會不想要他。」

　　拓斌把左腿伸向爐火。「在她錯亂的想法裡，倪衛理的舊情人中只有你能誘使他離開她，因為你可以提供給他的東西遠遠超過她。」

　　嬌安搖頭。「真可悲。」

　　薇妮清清喉嚨。「的確。她看到我找人送給拓斌的信時，知道我還在調查。她比我早幾分鐘抵達馮夫人的蠟像館，因為她自己有馬車，我卻因為下雨攔不到車而被迫用走的。她把馮夫人打昏了。」

　　「幸好馮夫人沒有遭到她的毒手。」嬌安說。

　　「馮夫人告訴我，她濃密的頭髮和厚帽子減輕了打擊的力道。她頭暈目眩地倒在地板上，但機智地裝死。我剛好抵達，阻礙了第二次攻擊。」

　　嬌安望向拓斌。「薇妮的信根本沒有送到你手裡，你怎麼會及時趕到馮夫人那裡？」

　　拓斌微笑。「但我確實有收到信。那個精明的男孩先把情報賣給倪夫人的密探，達成第一筆交易後又找上我。不幸的是，那表示我收到口信時已經遲了，但我終究是收到了。」

　　「原來如此。」嬌安起身戴上手套。「現在是真的結束了。我很高興你沒有受傷，薇妮，我非常感激你和麥先生為我做的一切。」

　　「不用謝。」薇妮站起來。

　　嬌安露出微笑。「我昨天說的話仍然算數。我自認欠你們一個人情。如果有任何我可以為兩位做的事，希望你們儘管來找我。」

　　「謝謝。」薇妮說。「但我無法想像會有那個需要。」

　　「我也是。」拓斌站起來走過去替嬌安開門。「但我們兩個都非常感謝你的好意。」

　　嬌安的眼中閃著神秘的笑意。她走出門口，在走廊上暫停了一下。「如果你們將來的調查工作沒有把我包括在內，我會非常失望。我想我會覺得那份工作非常有趣。」

　　薇妮目瞪口呆；拓斌啞口無言。

　　嬌安點頭告別，然後轉身走向前廳。邱太太在前廳等著送客。

　　拓斌關上書房門，走到酒櫃前倒了兩杯雪利酒。他一言不發地把其中一杯遞給薇妮，帶著自己的那杯回到大靠背椅裡。

　　他們默默地坐了許久，凝視著壁爐裡的火焰。

　　「那天晚上我找到葛里索寫給倪衛理的信時，覺得自己非常幸運。」拓斌幽幽地說。「當時我有想到信可能是偽造的，故意放在認真找就可以找到的地方。」

　　「只有想要毀滅倪衛理的人才會那樣做。」

　　「有可能是倪夫人把信放在會被發現的地方。」拓斌說。

　　「剛開始時，倪夫人只想置杜夫人於死地。她並不希望她丈夫死，直到他顯然破壞了她所有的計劃。」

　　「還有一個人知道我打算在那天晚上搜查倪衛理的屋子，那個人可能有黑道人脈可以使一封偽造的信被偷偷帶進倪家、藏在倪衛理臥室的衣櫥裡。」

　　薇妮打個哆嗦。「的確。」

　　兩人陷入沉默之中。

　　「記不記得我提過貴豐酒館的『微笑傑克』，告訴我一些關於青閣幫控制權秘密爭奪戰的謠言？」拓斌問。

　　「記得。」薇妮啜一口雪利酒。「但我以為它們只是流傳在街頭和紅燈區的那種毫無根據的流言。」

　　「我相信你說的對。」拓斌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按摩大腿。「但就算我們說著好玩吧！如果那些黑道戰爭的謠言有幾分真實性，那麼關於那種衝突的結果，你可以得到非常有意思的結論。」

　　「的確。」薇妮停頓一下。「在所有和青閣幫有關係的人之中，只有杜嬌安還活著。」

　　「沒錯。」

　　兩人再度陷入冗長的沉默。

　　「她自認欠我們一個人情。」拓斌平和地說。

　　「她希望我們有事儘管找她幫忙。」

　　「她認為參與我們的調查會很有趣。」

　　壁爐裡的火越燒越旺。

　　「我想我需要再來一杯雪利酒。」拓斌在片刻後說。

　　「我也是。」

　　※※※

　　第二天下午，拓斌抱著一個大箱子走進薇妮的書房。

　　薇妮皺眉望向箱子。「那是什麼？」

　　「一點紀念品，紀念我們在義大利共度的時光。」他把箱子放到地毯上，準備動手打開它。「我一直想給你，但我們最近太忙，我就把它給忘了。」

　　她好奇地起身繞過書桌。「希望是一些我沒辦法帶走的雕像。」

　　「不是雕像，」拓斌掀開箱蓋，往後退開。「是別的東西。」

　　薇妮快步走到箱前往裡瞧，她看到一疊疊收拾得整整齊齊的皮面裝幀書。歡喜之情油然而生。她跪在箱子旁邊，把手伸進去。

　　「我的詩集。」她撫摸著封皮上壓印出的書名。

　　「第二天我派魏弼去你的房間收拾的。我自己沒辦法去，因為這條不中用的腿。」

　　薇妮抱著一本拜倫詩集站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你，拓斌。」

　　「在那種情況下，那是我最起碼能夠做到的。就像你好幾次指出的，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都是我的錯。」

　　她格格嬌笑。「完全正確。但我非常感激你。」

　　他捧起她的臉蛋。「我不要你的感激，我對討論我們夥伴關係的延續比較有興趣。你考慮過我幾天前的提議了嗎？」

　　「我們應該合作進行特定的調查嗎？有，我認真考慮過了。」

　　「你考慮過後的看法是什麼？」他問。

　　她抱緊懷中的詩集。「我的看法是，日後我們任何的合作都會充滿激烈的爭執和大聲的口角，更不用說是大量的挫折感。」

　　他嚴肅地點頭。「我傾向同意你的看法。但我必須承認，我發覺我們的激烈爭執和大聲口角令人出奇地興奮。」

　　她微笑著把書放到桌上，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目光不曾離開過他的眼睛。

　　「我也是。」她低聲說。「但我提到的挫折感怎麼辦？」

　　「啊，挫折感。幸好那是有方法可治的。」他用拇指撫摸她的嘴唇邊緣。「我承認療效是暫時的，但它可以在有需要時再三使用。」

　　她笑了起來。

　　他親吻她，直到她不再發笑，然後他又繼續親吻她好久、好久。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