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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影中光》

珍．安．克蘭茲

《輕語泉系列之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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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牆壁對著她尖叫。

　　「噢，可惡！」路喬依低語。她靠在無人的寢室門口，注視著那片白色的牆。別在現在，別在今天，別在這時候。我真的需要這個工作。

　　牆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啜泣著，恐懼透過好幾層的舊壁紙和新刷的白色油漆跳動出來，寂靜的悲鳴聲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來回。

　　她本能地按著太陽穴，即使毫無幫助；然後她用力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抵擋那穿透身體、並在腹部某處形成一個冰池的冰冷電殛。

　　陪她從走廊一路過來的馬大衛緊跟在她身後，因此當她突然停止，他便笨拙地撞了上去。

　　「喔，抱歉，」他努力保持平衡。「我沒注意。」

　　「是我的錯。」以她所希望的、還算謹慎的動作，她從寢室的門口退回到走廊。不要進去比較好，在外面或許還可以妥善應付。她朝大街擺出但願稱得上燦爛與自信的微笑。這可不容易，因為那被壓抑的聲音還在房間中迴盪著。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棟屋子，不管那個房間中發生過什麼，都不可能是好事。

　　「嘿，」大衛輕碰她的肩。「喬依，你沒事吧？」

　　她勉強朝他微微一笑。這相對起來倒還比較容易，大衛風度優雅、長相清爽，帶點浪蕩不羈的瀟灑。如果將他比喻為一部車，他會是歐洲的時髦敞篷車。由他寬敞的家、剪裁合身的襯衫和長褲，以及瑪瑙和鑽石相間的戒指看來，他也很富有。總之，直到此刻之前，她都認為他是一個理想的客戶，她悲哀地想。

　　當然，現在事情已經改變了。

　　「是的，我很好。」她深呼吸，應用自衛課程中學過的技巧，想著老師的指示，尋找內心深處應有的、冷靜沉穩的核心。可惜，她這方面的課程並沒有完全精通，體會到的仍是惴惴不安的感覺。

　　「怎麼了？」大衛的表情已經轉為擔心。

　　「只是有點頭痛，」喬依說。「我忘了吃早餐時就會這樣。」

　　最近這些日子，謊言是如此輕易就脫口而出。畢竟，她有過太多的練習機會。只可惜，她還沒有聰明到可以使自己真的相信一切都很好。若能少許的自欺，在目前的情況該有多好用。

　　大衛專注地看著她幾秒，終於放鬆下來。「早上忘了添加咖啡因？」

　　「還有食物。我有血糖方面的毛病，三餐一不定時就會出毛病。」感受到必須更換話題的急迫，她回過頭望向房間，不假思索地便把閃過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說了出來。「那裏面的床是怎麼回事？」

　　「床？」

　　他們同時看向兩座厚重的床頭櫃間空無一物的橡木地板。

　　喬依不自在地吞嚥一下。「這棟宅邸其他的地方都有傢俱，」她說。「我無法不注意到臥室裏沒有床。」

　　「她帶走了。」他冷冷地回答。

　　「你的前妻？」

　　他歎了口氣。「她愛極了那張該死的床，當初找了好幾個月才買到的。我敢說，它的意義比我更加重大。她離開時，除了私人物品之外，那是她唯一堅持要帶走的東西。」

　　「我懂了。」

　　「你也知道離婚是怎麼回事，有時最嚴重的爭吵反而是為了那些最小的、最微不足道和最愚蠢的事。」

　　不管情況如何，喬依想，那張失去蹤影的床可不小。

　　「我瞭解。」

　　大衛審視她的臉龐。「頭痛更嚴重了？」

　　「用過午餐及一杯咖啡就會好的。」她向他保證。

　　「這樣吧，你已經看過房子的其他部分，我相信大致上有個藍圖了。我們何不休息一下，到俱樂部吃點東西？也讓我們有機會討論你的第一印象。」

　　吃東西的想法讓她反胃。從經驗中得知，除非胃中冰冷翻騰的感覺消失，她吞不下任何食物。而那需要一點時間。這真是一次難受的經驗，尤其是她絲毫沒有事先的準備。

　　這是她自己的錯，她早該知道不能如此冒失地進入任何一個房間。但是她太過沉迷於裝潢計劃之中，全然專心地在想那些設計的問題，也由於整座屋子的其他部分都是那麼寬敞、那麼乾淨，使得她毫無戒心。她真的沒料到會有麻煩，現在只好付出一些代價。

　　「我很樂意與你共進午餐，但恐怕必須延期。」她瞥了一下手錶。「我今天下午約了人，必須做些準備。」

　　大衛略顯遲疑。「如果你確定──」

　　「我真的必須回去了。」她在語調中加入一絲歉意。「而且，正如你說的，需要知道的我都看過了。」遠超過我想知道的呢，多謝你了。「平面圖你已經給我了，我會多印幾份，再畫一些草圖，讓你知道我的想法。」

　　「我很盼望看到那些草圖。」大衛瞥向臥室，帶著幾分哀傷地搖搖頭。「我大概不是你們所謂的影像人士，必須要看到圖，才能知道怎麼回事。」

　　「看到圖本來就比較容易瞭解。我查一下日曆，看哪一天可以給你。」

　　她探手到大包包裏尋找。她有六個類似的背包，顏色都不一樣，好讓她做各種搭配。它們同時是公事包，也是皮包。她今天挑選的是淺淺的黃綠色，因為她喜歡這顏色跟身上深紫色的褲裝對比出來的感覺。

　　包包很深，她推開相機、素描本、捲尺、裝著各色鉛筆和馬克筆的透明塑膠筆盒、樣布本，以及掛著一個骨董門鈕和她的公寓鑰匙的鑰匙圈。記事本偏偏就在最底下，她終於把它挖了出來。

　　「我會寫下一些想法，」她輕快地說。「週末應該就會有初步的草圖給你看。星期五在我的辦公室，好不好？」

　　「星期五？」大衛顯然頗為失望。「還要一個星期？不能早一點嗎？自從我太太離開，這個屋子變得好讓人沮喪。」

　　那是一定的，她想。

　　「我瞭解。」她盡量裝出一些同情。以她頸後的寒毛直豎和全身的雞皮疙瘩，這並不容易。

　　「我已經盡力保持風度，可是這場離婚花了我不少錢，律師的費用還不知道要給多少呢。」

　　所有證據都顯示馬大衛離婚後經濟狀況甚佳，例如這棟他要花大錢請喬依重新裝潢的房子，還有需要很高的會員費才能加入的俱樂部卡。不過，喬依不會笨到去提醒他。

　　她很快就學會小心伺候那些剛離婚的人，因為他們正是喬依這種室內設計師最好的客戶。剛從破碎婚姻中出來的人，常常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裝潢那令他們觸景傷情的房子，這也被當成是一種擺脫分手之負面情緒、重新邁向新生活的治療。

　　她翻著地址簿，假裝研究上面的日程表，然後很有決心地猛然合上。「我很抱歉，但是星期五真的是我僅有的時間。下午兩點，可以嗎？」

　　「看來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大衛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他一向要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就星期五吧！我不是故意這麼沒有耐心，只是很想讓整個計劃趕快進行。」

　　「這是一定的。任何人一決定要重新裝潢私人的居住空間，都很自然的想要加快腳步。」她一副專家的口吻，流利而專業的解釋。「然而重新裝潢整個家是很重要的工作，倉促決定，以後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是啊！我也是吃了大虧才學到教訓。」他再看那臥室一眼。「我急得自己重漆了這個房間後，才發現我需要專家的協助。刷一道白漆鑄成不了什麼大錯，可是怎麼看都不對。我想要它有明亮和空氣流暢的感覺，可是它──」他聳聳肩，讓未完成的話以一種「誰知道」的表情帶過。

　　可是它卻偏偏有一種驗屍房的氛圍，和屍體防腐間的味道，喬依替主人做出結論。在屋外那藍寶石似的泳池上跳躍的陽光，一點也無法使這個房間有所改善。讓人不快的感覺，部分來自白色的漆，但是她很清楚，真正的問題是發生在房間裏的事。有些東西是白色油漆也掩蓋不了的。

　　她知道這位理想客戶並未感受到困在四面牆壁之間的情緒。她一直遺憾，從未碰到能像她這樣地感受那些東西──好像它們是一種純粹而生猛的能量──的人。不過，她看過很多例子，知道許多人能以更深的、近似靈異的層次，對某些房間的特殊氣氛，產生微妙而不自覺的反應。

　　她也是碰得頭破血流，才學到最好把這種內在知識隱藏起來。

　　「你選的白色太過刺眼和明亮。」她再退後一步，更遠離那房間一些。「我知道大家都以為白色很簡單，其實它很難弄，因為它會反射太多的光，尤其在這種沙漠地帶。而且，在我們加上其他的裝飾時，也會造成很冷的陰影。最後它會變成最不容易協調的顏色，無法為人帶來心靈的平靜。漆完這裏，你沒有再繼續弄其他房間，是對的。」

　　「我那時就知道這不是正確的方向，」大衛做個手勢請她先走。「喬依，我得告訴你，我決定需要專家的時候，並不像你這樣相信所謂的風水。」

　　「很多人在體驗到結果之前，也都不信。」

　　「我知道這是一種趨勢什麼的。俱樂部裏面的女士們都很信，魏海倫介紹你的時候，簡直把你如何在她離婚之後，藉由改造她的家而改造了她的故事，說得像神話一般。她說，因為那些不好的回憶，她本來打算把房子賣掉，還說是你改變了整個的氣氛和磁場。」

　　「魏家是個很有趣的案例。」快到前門了，再過幾分種就可以出去。「海倫讓我全權處理。」

　　「她也建議我這樣做。幾個月以前，就在珍妮離開後，我會認為藉由傢俱的安排來調整正面和負面的能量，根本是無稽之談。可是，我獨自在一切都跟以前一樣的這裏住得越久，就越感覺到你的設計理論或許有些道理。」

　　「我並未特別奉行風水理論的某一派，」她突然發現自己說話太快。保持正常，你能應付的。「我運用好幾種不同理論的元素，再跟一些古典的設計原則組合、整理起來的，例如瓦圖理論。」

　　「那是什麼？」

　　「一個古老的印度科學家，他奠定了建築和設計的一些原則。我也從現代理論中，吸取跟和諧與比例有關的有用元素來搭配。我的風格其實是一種綜合學派。」

　　其實，一切只是我認為舒服、自然的想法而已。可是，她知道客戶不愛聽真話。

　　她很快走到屋子的前方，急於呼吸新鮮空氣。臥室的經驗使她的知覺敏銳起來之後，她便開始感受到整個屋子的牆壁都散發著黑暗而混亂的情緒。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裏。

　　她終於抵達赤陶土色的門廳。緊跟在她身後的大衛替她推開前門，終於逃入十一月早晨溫暖的陽光中。

　　「你確定可以自己開車回辦公室？」大衛問她。

　　表現得正常一些。

　　「我的車上備有可以讓我回復精力的巧克力棒。」又一個順口而出的謊言。她真的如此精於說謊了嗎？

　　「好吧！那就請你自己小心開車，我們週五再見。」

　　「好，週五見。」

　　她裝出自認為還算亮麗的職業微笑，抓緊她的大包包，快步朝車子走去；一邊希望自己急於逃離這座尖叫之屋的企圖，不會太過明顯。

　　她如釋重負地抵達車旁，迫不及待地拉開車門把包包丟入乘客座，進入車內戴上墨鏡，發動引擎。整個動作流暢而迅速的完成。她的手還在發抖，但這不是第一次，她應付得了。

　　然而，她還是緊抓著方向盤才安然駛離這個偏僻的社區。她的左邊那綠得不大自然的草皮，乃是「沙漠景觀鄉村俱樂部」第六洞到第七洞的果嶺，高雅的別墅住家頗具藝術美感的散置於高爾夫球場的周邊。

　　翠綠的草地過去是坡度和緩的山丘，這個高爾夫社區和與之相連的城鎮輕語泉，距離亞利桑那州首府鳳凰城市郊約一個小時車程，剛好夠撈到一些觀光客的生意，卻又足以避開城市的交通和擁擠。

　　一年前她剛搬來時，覺得這兒乾燥又粗糲的風景，簡直像外太空那般奇怪，久而久之，一切倒也熟悉、甚至舒適了起來。她發現沙漠也有她未曾預料到的美，尤其是壯觀的日出和晚霞，以及亮眼的陽光和陽光替各種事物造成的、讓人驚歎的深刻陰影。強烈對比的東西一向最能吸引她，而在此地，每一樣東西都是最強烈的，絕不含蓄。

　　搬到輕語泉的決定非常不錯，使得她覺得應該也可以改行，而室內設計似乎是個順理成章的行業。畢竟她擁有美術的背景，還有一雙受過優良訓練的好眼睛，而且非常善於感覺居家環境的氣氛。最好的是，不必額外的學位或資格就可以取得合法開業的執照。但是，今天的遭遇卻促使她三思。

　　一名穿制服的警衛從社區大門口的崗哨小屋出來，卡其制服上的臂章顯示他是「雷氏保全公司」的僱員。警衛親切地跟她打招呼，祝她一天愉快之後，又回返他的冷氣庇護所，寫下她幾時來訪、幾時離去的紀錄。

　　這個住滿有錢有地位者的社區，警衛森嚴，可是馬大衛的居所好像並沒有受惠。

　　她等到遠離社區大門，才拿出手機，按了上面唯一的快速撥號的號碼。

　　安莉雅在第三聲鈴聲接了電話，以低沉的嗓音報出她的店名：「幸福藝廊」。

　　莉雅的店販售獨特而昂貴的禮品給一群高檔的客戶，但是喬依覺得，以好友這副嗓音，她在這個沙漠裏賣砂都有人會買。

　　莉雅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唯一的朋友。她曾經有其他的朋友，但那是很久以前、她尚未躲入陰影中的另一個生命。

　　「是我。」喬依說。

　　「怎麼回事？理想客戶出了問題？」

　　「可以這樣說。」

　　「他不打算僱用你了？這個白癡。別擔心，類似的好客戶多得是，離婚率從來只有更高，沒有降低的。」

　　「不幸的是，他並沒有改變主意。」喬依的聲音平直。「我倒希望他不要僱用我。」

　　「那個小人要追求你嗎？」

　　「他是標準的紳士。」

　　「他一定有錢得要死，住在沙漠景觀社區的都是高檔人士。」莉雅終於沒有耐心了，她問：「那麼問題出在哪裏？」

　　「我認為這位理想客戶謀殺了他的妻子。」

第二章

　　二十分鐘後，喬依把車在輕語泉商業區的一處停車場停好。她走上人行道，轉進噴泉廣場那藏於棕櫚樹蔭下的進口，這是一個高檔的戶外購物商場。莉雅坐在一家咖啡店外、遮篷下的一張小桌旁等她。

　　莉雅照例是冰藍和銀色的組合，極短的頭髮是白金色，與長長的假指甲搭配。她的眼睛也是很少見的銀藍色。高而苗條的她，恍如時髦的服裝模特兒。她穿著淺冰河藍的絲質襯衫，和飄逸的白色絲質長褲。銀與藍寶石的飾物在她的喉間和耳上閃閃發光。

　　喬依並不確定莉雅真正的歲數。她的朋友從未主動提起，而莉雅的某種氣質讓你不敢多問私人的問題。喬依假設大概四十多，但她也不敢賭是或不是。

　　在另一個時空，莉雅可能是住在巴黎的流放貴族，喝著苦艾酒，記錄著她對一些即將出名之人士的觀察。她就是一副見多識廣、看盡人世滄桑的樣子。事實上，她原來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財務管理人。

　　莉雅面前有一小杯濃縮咖啡，另一杯冰茶是要給喬依的。附近的桌位都沒有人坐。

　　喬依把她的大包包放在一個空位上，第無數次的感覺到，自己和這位朋友的強烈對比。表面上，她們沒有任何相同之處。她自己的頭髮是較深的赭紅色，眼睛是一種模稜兩可、難以形容的金綠色，結果駕照上寫的卻是榛木色。而且她跟莉雅不一樣，她喜歡明亮、鮮艷的顏色。

　　她們或許完全相反，喬依想著，但是她們的關係之密切，有些親姊妹都比不上。

　　她短暫的瞥視自己的手指，它們終於不再發抖了。好現象！

　　莉雅白金色的眉毛微微地皺起來。「你還好嗎？」

　　「沒事，最可怕的已經過去了。我是太過意外，才會那樣驚慌。我老早就該知道，我不可以那樣漫不經心地闖進一個房間。」

　　喬依拿起面前的冰茶，感激地喝了一大口。隨這種事出現而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正開始消褪，但要全部離開她的身體，還要一陣子。事件的後遺症會使她焦躁不安，而且特別的餓。

　　「我點了凱撒沙拉。」莉雅說。

　　「那很好，謝謝。」

　　侍者送來麵包和有迷迭香味的橄欖油，他放好東西後離開。

　　喬依撕下一大塊麵包去沾橄欖油，再撒上一點鹽，就趕緊塞進嘴裏去。

　　「你真的沒事嗎？」莉雅仍然不信。「不是要惹你生氣，但是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

　　「我很好，」喬依吞下麵包說。「麻煩的是，現在我要怎麼辦？」

　　雖然附近並沒有人，莉雅仍傾前低聲說：「你十分確定這位姓馬的傢伙殺了他的妻子？」

　　「我當然不可能確定，」喬依又咬了一口。「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知道那房間裏面發生過什麼事，我只是感受到那個事件遺留下來的情緒，而非事件的本身。但是我敢說，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打一個哆嗦。「而且是最近才發生的。」

　　「你那些怪異的感覺可以告訴你這麼多？」

　　「是的。」她回想最當初的印象。「不只這樣，我還有一些證據可以支持我的結論。至少我認為可以。」

　　莉雅追問：「什麼樣的證據？」

　　「法庭不一定會承認的，不過臥室的床不見了。」

　　「臥室的床？」

　　「他宣稱是他的前妻帶走了。」

　　「也許真的是她帶走了，一張失蹤的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失蹤的不只是床，整片地板都有點褪色，但是床前一塊長方形的地方卻沒有。」

　　「因為那兒原來有一張小地毯？」

　　「嗯──哼，」喬依繼續吃著麵包。「地毯也不見了，可是馬先生並沒有說他的前妻拿走了。而且那房間最近剛上了一層完全不對的白漆，馬先生說是他自己漆的，看起來也像，因為漆得很爛。住在那種高級社區的闊佬，根本不可能走近任何油漆桶，這種粗工一定會找工人來做。」

　　「嗯。」莉雅白金色的指甲在咖啡杯上輕敲。「我承認這有點問題。」

　　「我關心的是那個鮮明的白色，那是一種象徵，好像想拿最白的來蓋掉最黑暗的。」

　　「我懂你的意思。」

　　侍者送來沙拉，喬依開始舉案大嚼。

　　「不幸的是，他真的想僱用我幫他裝潢。」她在咀嚼食物之間抽空說話。「魏海倫顯然說了我很多的好話，我星期五還要見到他。」

　　「你可以取消啊？就說你手上的大案子使你忙到沒有時間見他。」

　　喬依覺得好玩。「不錯的藉口。你真是很厲害，你知道嗎？」

　　「只是？」

　　「只是我感覺如果我拒絕，這位馬先生會非常不高興。他急著要重新裝潢，也許他的下意識也感覺到臥室裏不好的東西了，或許他的罪疚感使他認為重新裝潢會改善一些什麼。不管怎樣，我就是感覺到我若拒絕接這個案子，會有很難看的場面出現。」

　　「他能怎樣？去消費者協會告你？」

　　「說得也是，他能怎樣？如果他心中有鬼，就更不願意把事情鬧大而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拒絕週五的見面？」

　　「你知道的。」喬依吃完最後一口，靠向椅背。「萬一他的妻子真是被他所害，怎麼辦？」

　　「你到目前為止所知道的，只是臥室裏面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是的。」

　　莉雅審視她良久，終於投降地歎口氣。「你就是你，不可能不管。」

　　「要忘掉這種事情很困難。」喬依的口氣裏有些歉意。

　　「好啦、好啦，我瞭解。」莉雅吃著自己的沙拉。「我們先要想個徹底再作決定。」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不能做最合邏輯的事情：報警。」

　　「那當然。」莉雅立刻同意。「想都不能想，如果你去找他們說，你在客戶的家裏感受到不好的能量，他們會當著你的面笑掉大牙。」

　　「我能不能匿名報案，假裝我看到那房子有可疑的事情發生，請他們去調查一下馬太太目前的行蹤。」

　　「如果沒有人去報案說馬太太失蹤了，警局也沒有人會理你的。」莉雅回答。「你又不是她的家人，你甚至沒有見過那位女士呢！」

　　「說得也是。就算我能說服警方去搜索馬先生的住處，也找不到任何證據。這我知道，我自己今天早上就看過每一個房間，包括放毛巾、床單的櫃子。」

　　「也有可能發生在臥室的事情跟馬先生無關，也許是他買這房子之前就發生了。」

　　「當然可能。只是，馬先生說他婚後不久就搬來了，而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可是臥室裏的事件是最近發生的。」

　　「你真能確定？」

　　「倒也不能，」喬依承認。「真正強烈的情緒會存留很久。」

　　「所以也有可能是馬先生搬進來以前的事。」

　　「不錯，」但我不認為如此，喬依無聲地加上這一句。她雖然說不出精確的差別，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會有不同的質感。她在馬家這個房間裏感覺到的東西很新。「嘿，要弄清楚馬太太是否生龍活虎地健在著，應該不難。如果她正高高興興地在法國南部做上空日光浴，我就可以放心的相信她丈夫並未謀殺她了。」

　　「對啊！」莉雅多少鬆了口氣。

　　「我需要一個私家偵探，」喬依說。「一個很有經驗的偵探應該可以上網去查查找找，半個小時就可以給我答案。」她突然跳起來。「我立刻回來。」

　　「你要去哪裏？」

　　「去裏面找一本電話簿。」

　　她匆匆走入咖啡店，在櫃檯的電話旁邊看到一本似乎很多人用過的電話簿。她向店員借，後者聳聳肩要她自己拿。

　　她拿著電話簿回到外面，放到桌上打開來。在「徵信」這個行業底下只有兩家公司。

　　第一家是「雷氏保全公司」，廣告佔了一整面，說明他們所提供的服務，包括代為調查員工的背景與出勤狀況、公司安檢課程、公司與社區警衛，以及最新的網路調查技術。

　　第二家「杜氏徵信社」小小的廣告大概只有兩吋長一吋高，只說明它在輕語泉執業已有四十年，並保證保守所有客戶的機密和隱私，接著是電話和位於高柏街的地址。

　　「看來我必須在強調公司規模之大，和強調公司歷史之久的兩家徵信社之間選擇其一。」喬依研究著杜氏徵信社的廣告。「這可能是家一人公司。」

　　「挑大公司，」莉雅建議。「消息來源會比較多，也比較可能有懂得上網找東西的人才。不過，費用可能也會比較昂貴。」

　　「這麼簡單的找個人能有多昂貴？」喬依把電話從包包裏挖出來。「我只想要知道馬珍妮夫人最近有沒有使用她的信用卡，或進出她的銀行帳戶。對任何調查員都是小事一樁吧？」

　　她撥了雷氏保全公司的電話，立刻有一位好像很專業的接待員接聽了。她很快的查詢費用，才剛得到答案就立刻掛斷。

　　「怎樣？」莉雅問。

　　「就算是馬後炮吧，不過我真是天真得可以。看來這種調查其實很貴，不但以小時計費，而且最低起價是三小時？」

　　莉雅聳聳肩。「顯然他們不歡迎小客戶。試試另一家吧，也許他們比較飢不擇食。」她停一下。「可能也比較不會把事情變得太複雜。」

　　喬依看著她。複雜這兩個字不必解釋，兩人都很清楚這件事如果沒有小心處理，可能會惹來她們很不希望得到的注意。

　　「好，我打給杜氏，」喬依再次拿起電話，盡量保持著積極樂觀的口氣。「這或許是對的，他既然開業四十年，想必會有不錯的關係，更容易從警方打聽到消息。」

　　「他只要記得，絕對不可以提起你的名字。」

　　喬依等著對方接電話，一邊又看看那則廣告。「他保證替客戶保守機密，我相信他的名聲也是靠這個建立起來的。」

　　「他哪有什麼名聲，我們翻開電話簿之前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可見他多麼低調。」可是一直沒有人接聽電話的事實，令她皺起眉頭。她耐心地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放棄。

　　「出去吃午飯了？」莉雅嘲諷地說。

　　「大概吧！高柏街離這裏不遠，我們吃完後，我過去找負責的人。」

　　「你確定要這樣做？」

　　「對。」她合上電話簿，拿起沒喝完的冰茶。一股滿意感穿身而過，令她精神大振。不過那也可能是食物和咖啡因的功勞。「嗯，我感覺很好，僱用杜氏徵信應該是正確的，我知道。」

　　「真的？」

　　「真的。」

　　莉雅搖搖頭，塗著銀色唇膏的嘴露出少見的、略帶疲憊的微笑。「喬依，你的樂觀總是讓我驚訝。若不是對你一清二楚，我會以為你對宇宙這種不合理的觀點，是因為嗑了藥。」

　　「我是那種杯子半滿的型。」

　　「而我則為凡事都朝最壞方向去想的人，真不懂我們怎會這麼合得來。」

　　「因為我們合起來剛好平衡，而且我們是同一所母校畢業的。」

　　「敬我們那老好『仙那度』（譯註：比較負面的香格里拉，有逃避現實之場所的意思。）吧！」莉雅舉起她的濃縮咖啡輕碰喬依的冰茶，短暫的憤怒在眼中一閃而逝。「但願它被一座海底火山淹沒，永遠的消失。」

　　喬依收起笑容。「這句話值得乾一杯。」

第三章

　　喬依轉到高柏街時，樂觀的泡沫已即將破滅。市容的變化怎會這麼快，現代化的商業區只持續了幾條街，高柏街好像位於另一個時空，充滿了古老停滯的氣息。

　　這兒的建築物大部分是西班牙殖民風格的兩層樓房屋，赤陶色的外部有著圓形的拱門和內縮的窗戶，屋頂都是紅色的瓷磚。幸好很多大樹是市政府為了省水而禁止種樹之前種的，在路邊製造了很多遮陽的帳篷。

　　喬依走到街區中段，拿起抄了地址的紙片。沒錯，她正站在高柏街四十九號的門口。

　　她走過小小的天井，來到列出了這棟建築有哪幾家公司的玻璃說明櫃前，杜氏徵信社在二樓。除了一家位於一樓的「一心書屋」，其他的辦公室好像都是空的。

　　她推開大門，在門檻上略作停留。畢竟她才剛得到教訓，而且老舊建築的故事或許更多。

　　幸好，沒有任何可怕的情況發生。牆壁並未散發出銳利或殘暴的情緒。眼前的走廊沉浸在陰影中，不過應該沒有命案在這裏發生過，至少最近沒有。

　　她朝樓梯走去，首先經過一心書屋，她注意到店門關著，看來書店主人並不熱中於鼓勵過路客進去參觀。

　　她爬上燈光昏暗、嘎吱作響的樓梯，有點緊張地走過略顯陰暗的門廳。這兒有三扇門，其中關著的兩扇都沒有招牌，第三扇門處掩著、露出也是陰陰暗暗的內部，門旁的小招牌是「杜氏徵信社」。

　　喬依開始遲疑，擔心自己作了錯誤的決定。或許她終究是該去位於城裏另一頭的大公司，費用貴了三倍又怎樣？一分錢一分貨嘛。

　　可是，她畢竟已經來了；而且費用仍是必須考慮的因素，尤其是如果理想客戶最後不如理想，她會少掉很大一筆理想的收入。

　　她推開門，謹慎的步入。跨過門檻之後，她立刻放下心來，這裏的牆壁並未發出任何警告。從裝潢和辦公室的維修狀況看來，杜氏徵信社的財務狀況並不是很好，不然就是業主認為不必在接待室花太多心思。

　　室內只有一張沉重耐用的木頭桌和一張皮椅，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一種慵懶荒疏的感覺，若以黑白照片來表現，感覺應該不錯。桌上有電話，但是沒有電腦，這令她有些失望。她原本希望可以利用現代的科技很快得到答案。從缺的接待人員或秘書，又使它被扣了幾分。

　　然而，真正讓她擔心的是，堆滿三分之一室內面積的紙箱，大部分封著、有幾個開了。她趨近過去，看見箱內是一盞檯燈，和幾疊尺寸不一的記事本。一半是適合放在男人襯衫口袋的小本，其他則是標準書信紙的大小。裏面還有一些看來翻過很多次的舊書。

　　情況不妙，有人正在打包辦公室的東西，杜氏徵信社快要關門了。

　　她不知怎地就是抑制不了好奇心，伸手拿起一本厚厚的書，看向書背：《十九世紀晚期舊金山謀殺案的歷史》。她把書放下，拿起另一本：《美洲殖民地之暴力與謀殺案調查》。

　　「多麼叫人愉快的睡前讀物啊！」她喃喃低語。

　　「是傑夫和席奧嗎？我就說你們也該回來了。」

　　喬依嚇了一跳，手上的書也掉回箱內。聲音從裏面那間辦公室傳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不大，可是低沉且帶有與生俱來的權威。

　　這種聲音令她心生警惕。

　　「我希望你們沒有忘記我要的咖啡，今天下午還有很多工作呢！」

　　喬依清清喉嚨。「對不起，我既不是傑夫，也不是席奧。」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強有力的手抓著門邊。他從陰影中往外望，帶著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有禮之詢問的謎樣表情，靜靜地打量著她。不過，他那對眼睛根本不可能做任何有禮的事，喬依心想。它們是一種有趣的琥珀棕色，她在自然頻道和國家地理雜誌上看過類似的眼睛，它們通常長在有著最銳利之牙齒的猛獸頭上。

　　他穿著一件很合身的低腰卡其色長褲，和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襯衫的領口敞開著，袖子捲到手肘之上，兩處都露出黑色的毛。襯衫的口袋上方可以看見一本外面箱子裏還有很多的、以螺旋狀塑膠線裝訂的小記事本。

　　他的站姿顯示出結實的肌肉，和從內心放射出來的自信。教她自我防衛課程的老師如果看到這個人，一定會說他已經是「萬物歸中」的人。他並不是很高，大概是中等高度，但是他的肩膀有一種流暢而內斂的威力，給人一種可以完全控制自我的感覺。也許太過自信，她想。

　　他的髮色原來一定很深，因此在陰影中看來像是黑色，可是如今鬢邊和其他地方已經出現銀絲了；與他的眼角和嘴邊的紋路，倒也搭配合宜。

　　那張臉與權威而平靜的聲音，也很相配──並不俊美，但是強韌，而且足以吸住旁人的目光。兩者皆屬於人們碰上災難時會自動向他求救的人，可是在平常時候就會惹人不悅，因為他們總要求什麼事都要聽他的，而且不容反對。

　　他跟他的傢俱也很相配，都是耐用、常用，而且用到邊邊都磨圓了，不過他應該不會壞掉。就像外面的桌椅，要丟掉還得搬去廢物場，而且重到讓你很難搬動。

　　如果這位就是杜氏徵信社的老闆，那麼電話簿裏的廣告真是失真到了極點。此人的公里數或許很高，但要報廢還早得很。

　　「抱歉，我剛才站在梯子上，沒有看見你進來。我能為你提供什麼服務嗎？」他問。

　　那深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這才發現自己屏著氣，好像此刻和此人將對她產生一種目前仍屬未知的重要性。

　　嘿，專注一點，她想著。吐氣，吸氣。就算最近的社交生活比較少，你也不必盯著陌生的男人這樣看啊！

　　「我來找杜先生。」她希望自己的聲音還算鎮定。

　　「我就是。」

　　她輕咳一聲。「你就是杜氏徵信社的杜先生？」

　　「我那三天前才核發下來的執照，的確是杜氏徵信社，我是杜艾森。」

　　「這我就不懂了，電話簿上說你已經為這個社區服務了四十年。」

　　「那廣告是我叔叔刊的，他上個月退休，我接收了他的生意。」

　　「瞭解。」她朝那些箱子擺擺手。「所以你是剛剛搬來，不是正要搬走？」

　　「的確是剛搬來。」

　　「我能請教你在輕語泉住多久了嗎？」

　　他想了一下。「一個月多一點。」

　　要求他在警局有關係真是奢望了，她應該還有時間找另一家。錢的問題當然不小，可是她或許可以要求分期付款。

　　她朝門口後退一步。「那麼你是這行業的新人，對吧？」

　　「不對，我在洛杉磯開業好幾年了。」

　　這應該讓她安心了，可是她怎麼沒有感覺到？

　　「或許我來得不是時候，」她很快地說。「你可能正忙著開箱和整理東西。」

　　「還不至於忙到不能接待新的客戶。你何不進來裏面，告訴我，你為何覺得你需要人幫你調查事情？」

　　她注意到這真的不是一個請求，但也不完全是命令，比較像是誘哄她進入適當的距離，再加以擊殺。

　　她必須趕快決定，時間和錢是她的底線；時間快到了，錢則不多。她用力握緊包包，想裝出一副僱用私家偵探乃家常便飯的樣子。

　　「你的服務怎麼收費，杜先生？」

　　「進來坐下再說，」他退入辦公室內部，以讓人難以覺察的邀請、召喚她更深入他的陷阱。「我們可以進一步討論財務方面要怎樣安排。」

　　她沒有任何不瞭解費用就走人的藉口。

　　「好吧！」她很快地看一下手錶。「我的時間不多，如果費用談不攏，我還要去找別家。」

　　「唯一的另一家是雷氏保全公司。」

　　「我知道，」她冷靜地說。這是生意，她要對方知道，她也是做過調查才來的。「他們好像很先進，據說都使用高科技的方法。」

　　「他們的確有很多電腦，如果那是你的意思。我也有一部，只是還沒有裝設好。」

　　「噢。」

　　「另外我還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費用一定比雷氏便宜。」

　　「這──」

　　「另外可以列入考慮的一點是，」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揚。「新開張的我一定比較飢餓。」

　　她很想朝門口逃去。「呃，這──」

　　「也會比較有彈性。」

　　她振作起來，朝裏間辦公室走入，只覺得自己好像是電視遊戲中走進藏有神秘禮物的三號門。你可能得到前往巴黎的已付費旅遊，你也可能輸掉到目前為止所辛苦贏得的一切。

　　她在門口略停，想看看裏面會有什麼。房間內倒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有老房子那種難免都會有的情緒。有一點哀傷的低語、有些焦慮、有些憤怒──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程度也非常的低。把它們摒擋在外，應該沒有問題。

　　「有什麼不對嗎？」艾森問。

　　她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主人正專注地觀察著她。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她在門口的稍事遲疑，杜艾森的觀察令她有點擔心。但她也立刻提醒自己，他是私家偵探，本該注意大大小小的事。

　　「沒有，當然沒有。」她答道。

　　她很快走到桌前那張巨大的靠背椅，覺得坐進其中的自己好像被吞沒了。

　　艾森很快走到比外面那張桌子更巨大的橡木桌後坐下，椅子抗議地發出聲音。

　　她想說自己是以室內設計的眼光審視這間辦公室，然而其實是出自個人的好奇心。跟杜艾森有關的事情不知怎地使她著迷，而一個人所處的空間絕對足以透露他是怎樣的人。

　　裏間辦公室和外間一樣男性化，她得承認它們透出某種時代的氣氛，也很明白的表現出一所私家偵探社該有的樣子。不過，她覺得客人的椅子太大，讓人不舒服。此外，杜先生的桌子位置不對，不能產生最好的能量氣流。而且，牆上還有兩面掛錯位置、也不成比例的鏡子。

　　後面的牆壁排了一些鐵櫃，既古老又不好看。可是一個私家偵探總需要一些地方收藏文件與資料。

　　門的兩邊有新的書架，只可惜杜先生所挑選的鐵架並未使房間更為可親。有一半的書架已經擺了書，大都是類似她在外面看到作學術研究的精裝書。

　　難以想像一名私家偵探竟然有真正的藏書，看來她從偵探小說、電視和舊電影中得到的印象並不正確。

　　艾森的週遭環境未能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激起新的問題，使得她更加好奇。

　　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空間由他控制，而非空間控制了他。

　　艾森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黃本子放在身前。「從你的名字開始好嗎？」

　　「路喬依，我開一家室內設計公司，『家強室內設計』。」

　　「作裝潢的。」他的聲音平直。

　　「我是室內設計師。」

　　「都一樣。」

　　「你對我這一行有隱藏的敵意嗎？」

　　「我曾經跟一位裝潢專家有過不好的經驗。」

　　「噢，如果你想知道，我也正跟一位私家偵探在製造不好的經驗，這可以使我在未來幾年都對你的同行產生偏見。」

　　他把筆放在紙上，靜靜地打量她。

　　「對不起，」他終於道歉。「我們重新開始。請問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路喬依？」

　　「我們不是要先談費用嗎？」

　　「噢，我差點忘了。」他放下筆，雙臂平放桌面，十指交叉。「正如我說的，如果你要以價錢決定，是一定會挑上我的。我的單時收費遠低於雷氏，而且最低起價只要兩小時。」

　　這個消息使她振奮。「其他開銷呢？汽油費、餐費，什麼的？」

　　「事情若在市區，汽油費和餐費算我的。如果必須出城，憑發票實報實銷。」

　　他認為我是一個白癡。她不悅地刻意交疊雙腿，人往後靠，相信那張可怕的大椅子應該不會把她吃掉。然後，她掛上冷靜的微笑。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僱用你兩個小時，」她說。「即使我相信這件事絕對不需要花費那麼久的時間。」

　　「調查新男友的背景？」他面無表情地問。

　　「我的天，當然不是。」她眉頭一皺。「你經常受雇調查這種事？」

　　他聳聳肩。「還沒有，你是我搬到輕語泉的第一個客戶。不過，在洛杉磯，這種要求是很常見的。」

　　「或許那也難怪吧！」她想了一下。「如果你想認真進行一段關係，查一查男友也是合理的。」

　　「尤其是洛杉磯那種地方。」他語帶嘲諷地同意。

　　「我只是想找一個人。」

　　「你想要我找誰，路小姐？」他鄭重其事地停下來。「是小姐吧？或者我應該稱呼路女士或路太太？」

　　「我沒有結婚，」她很明確地說。她不希望被加上任何稱呼，那好像正式得有些荒謬。她也不要他探問以前的婚姻狀況。「叫我喬依就可以。」

　　「好，你想要我找誰，喬依？」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地雷區。她需要給他足夠的資料去進行，可是又不能給得太多，以免被當成瘋子。而且她也不能洩漏會引起他好奇追問的個人細節。

　　「我希望你可以幫我找到一位馬珍妮太太，我可以給你她在城裏最後的地址，我相信她是最近幾個月才離開的。」

　　他拿起筆開始記錄。「她是你的朋友？」他低著頭問。「或親戚？」

　　「都不是，她先生叫馬大衛，住在沙漠景觀社區。」

　　艾森瞥視她一眼。「城外那個擁有高爾夫球場和美麗大門的社區？」

　　「是的。馬先生最近僱用我重新裝潢他的宅邸。」

　　「宅邸？這是你們室內裝潢師對房子的稱呼？」

　　杜艾森真是越來越惹人厭。

　　「在室內設計這一行，」她刻意強調那兩個字。「宅邸通常被認為是稱呼客戶之居住空間的、一個比較優美的詞。它給人永恆和高雅的感覺，引申出一種有教養的生活方式。人們喜歡把這些品質和他們的家聯想在一起。」

　　「生活方式的問題，是嗎？」他一副覺得喬依很好笑的樣子。

　　「當然，如果你唸不出來，」她甜甜地補上一句。「說房子也可以。」

　　「謝謝，我會的。你對於馬珍妮太太可能會去哪裏，有任何想法嗎？」

　　「一點也沒有。她的丈夫馬大衛說，她在他們進行離婚的某一天就走了，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我想證實他的說法。」

　　艾森眉毛一揚。「你真的不是在調查約會的對象？」

　　「馬大衛只是一個客戶。」喬依冷冷地說。

　　「既然如此，你為何如此關心他的準前妻？」

　　這問題令她擔心。「你一定要知道理由才能決定要不要接這個工作嗎？」

　　「不必，至少現在不必知道。」

　　「你的廣告上強調，你很重視隱私和機密。」

　　「那是我叔叔刊的廣告。」

　　她開始遲疑。雙手放到大靠背椅的扶手上，喬依準備讓自己離開這軟綿綿的大白鯊。

　　「如果你不打算遵守我所認為的這家公司歷史悠久的準則，」她說。「早該在對話開始之前就說明白。正如你指出的，我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對於保守客戶機密的大原則，這家公司一點改變也沒有。」

　　「很好。」她放鬆了一點點。

　　「但是我希望在開始調查之前，知道得越多越好。」

　　這回換她眉毛高抬。「人們之所以找私家偵探而非求助於警方，就是因為他們不想解釋所有的原因。」

　　他的嘴角微微一揚。「是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時間和預算真的把她限制了，她必須在星期五之前得到答案。「你要這個工作還是不要，杜先生？」

　　「我要。如果那些問題讓你困擾，我很抱歉。但收集資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喬依。」

　　「我只是想知道馬太太在哪裏，這對一個職業偵探能有多難？你只要查一查她有沒有在某個地方用過信用卡或支票，不是嗎？一個高中生都可能辦得到的。」

　　「是啊！我近來也很擔心這些高中生會成為競爭對手。」

　　她很確定這是在取笑她了。她把自己推出座位的一半，要離開這頭大嘴野獸，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覺得能力不足，」她冷冷地說。「或者沒有更多資料就沒辦法進行，請儘管告訴我。我得去找幾個聰明的高中學生。」

　　「坐下吧，」他說。「請。」

　　那不完全是命令，當然不可能。畢竟他不可能強迫她坐在那裏，問題在於她只是說空話唬唬人，而他早已猜到。

　　她坐回去。「你要或不要去調查？」

　　「我會替你去找這位馬珍妮太太，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說清楚。如果她不同意，我不會把她的聯絡方式告訴你。這你瞭解嗎？」

　　她真是嚇了一大跳。「等一下，你以為我要知道她現在的地址，是想對她採取某種行動？」

　　「這種事的確發生過。」

　　她渾身一顫。「說得也是。放心，我並不想知道她住在哪裏，我也不想跟她聯絡。」

　　「你只是想要知道她是否已經離開馬先生的生活，是嗎？」

　　看來除非提得出能讓他滿意的理由，他是不會善罷甘休。或許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借用他最先提供的藉口。

　　「好吧！」她盡力裝出認命的樣子。「正如你所暗示的，這是我個人的理由。大衛的確是客戶，但他也是一位成功、聰明且頗具吸引力的男人，而且他似乎對我有興趣，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嗯──哼，我想我知道。」

　　懷疑他的語氣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怒目看去，但杜先生只是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裏，等著她往下說。她重整戰略。她在仙那度的治療師麥凡芮醫生最喜歡用這一套。這種審問技巧其實是建立在一項很簡單的事實之上，那就是大多數的人對於沉默都會覺得很不舒服，也會覺得緊張，便會自告奮勇地說話，以填滿那種真空。

　　發現杜艾森居然想採取同樣的策略，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也立刻提醒自己，杜先生只是想挖取答案，而不是對她個人有何偏見。

　　「正如我說過的，大衛讓我相信他將要離婚。我想要知道他是真的自由了，或者只是即將自由，才好決定是否要談更進一步的關係。」

　　艾森沒有動，目光也從未離開她的臉。「好。」

　　這是什麼意思？「好？這表示你現在就要開始調查了嗎？」

　　「不是。」

　　「我受夠了。」她跳出椅子的虎口。「我只要你進行一項簡單的調查，也把我不願意人家探問的個人理由告訴了你。我真不知道你還需要什麼？」

　　「兩個小時的預付金，現金、信用卡、支票，隨便你。」

　　「這表示你要接這個工作了？」

　　「是的，小姐。我跟您一樣，目前都沒有太多的選擇。我正努力要在此地建立我的事業。」

　　她拉開大包包，找出皮夾、拿出一張信用卡扔在桌上。「給你，開始忙吧！」

　　他拿起信用卡走到角落信用卡機器所擺置的地方。

　　她看著他打了幾個數字，拿起卡片刷過去。「你雖然還沒有時間把電腦架設起來，信用卡機倒是已經連上了線。」

　　「事有先後，最重要的先做。」

　　「的確不難看出你的先後次序在哪裏，先付錢永遠是最重要的，對吧？」

　　「我經營的不是慈善事業。」

　　「放心，我一百萬年也不會誤認你可能做任何施捨。」等著機器吐出給她簽名的單據，她以批評的眼光再次打量這個辦公室。她如果聰明，就根本不應該開口，可是她又忍不住要提供一些免費的建議。「如果我是你，我會換一張小一點的客戶坐椅，它實在太大了，毫無歡迎之意。」

　　「也許是你個子太小。」他毫無興趣多聽，全心注意機器印出來的紙張。

　　就這樣，一點也沒有那你說如何改進會比較好的意思。如果這個固執的傢伙聽不進任何建議，那是他家的事。可是這桌子讓她更擔心，還有那些位置不佳的鏡子。

　　她清清喉嚨。

　　「依我看，這張桌子靠近窗戶會比較好，我也建議你把鏡子拿掉，或至少移到另一面牆，」她急急忙忙地說完。「這樣會產生一種更讓人安定平靜的能量流。」

　　他橫她一眼。「能量流？」

　　果真沒錯，徹底的浪費時間。「算了。你對風水這一類可以把環境組合得更為和諧的設計理論，可能並不熟悉。」

　　「我聽說過，」他撕下單據交給她。「只是不習慣跟著流行走。」

　　「我一點也不意外。」她搶過單據，看到總價卻皺起眉頭。比雷氏少了些，但也不是很便宜。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杜艾森冷冷地把嘴一抿。「我雖然比較便宜，終究不可能免費。」

　　她歎口氣，拿起筆潦草地簽下名字。

　　他拿走簽好名字的那一張，似乎頗為滿意地檢查著。「這是一個特殊的時刻。」

　　「從哪一方面來說？」

　　「這代表我在輕語泉的第一筆生意，我可能會把它裱個框掛起來。想想看，你寶貴的簽名會在我的牆上展示好幾年。」

　　「包括我的信用卡卡號？免了吧，杜先生。我如果是你，就不會太過興奮。我不大可能再來光顧的。」

　　「天下事誰能預知？如果這位馬先生不適於談進一步的關係，你可能會要我去調查另一個男人。」

　　不知為了什麼白癡原因，她竟然開始猜測杜艾森是否正跟誰有著進一步的關係。她看向他的手，那兒沒有婚戒。如果找人調查他，會查出什麼？肯定會有一堆前任女朋友，可能還包括一個前妻。

　　真是的，她竟然想到他的婚姻狀況去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她把簽名的筆放回包包內，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不必夢想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至少收場的話是由她說的。

　　「等一下。」艾森說。

　　她扭頭問：「又怎樣了？」

　　「你放進包包的筆是我的，請你還我好嗎？我正努力節省辦公室的開銷。」

第四章

　　葛雷恩心臟灼燒的毛病，通常只在他的僱主那間靜悄悄的豪華辦公套房才會發生。他在工人階層的環境中長大，習慣了只有油漆的牆壁，和灌模成形、弄成假木頭顏色的塑膠傢俱，而非鑲了高級木板的牆，和外國進口的真正的樹。

　　賀亞昂醫師曾經告訴他，他的辦公室設計成那樣的用意，是要安撫病人，和爭取家屬的信心。但是那些花俏的地毯和牆上昂貴的畫，卻對雷恩產生相反的效果。他真的非常討厭這個房間。至於所謂的壓力板機，他媽的，他站在這裏等賀亞昂講電話不過幾分鐘，已經覺得心臟快要燃燒起來。

　　這也許就是那些古怪的所謂精神病後遺症，他想，就是在燭湖莊這種鬼地方工作的人，常常談到的瘋狂情事。某種恐懼症或什麼的。他之所以不喜歡來這個辦公室，是因為它讓他聯想到他最嚴重的胃病。他擔任安全室主任期間，幾次極其不愉快的對話都是在這間辦公室內發生的。

　　事情本來還好，直到那兩位女病人失去蹤影。燭湖莊的職位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工作，而且有許多額外的好處。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開始賺了些錢，可是也開始花錢。有些開銷總是少不了，保時捷車要錢，高級音響系統也需要不少錢。

　　他從來不會管錢，原因當然是因為錢總是不夠。現金好像自來水流過手指，可是在燭湖莊工作真好，每個月都有薪水進來。

　　可是兩個病人不見了，美好的天堂開始變質，他的胃也開始痛起來。

　　她們剛逃走時情況最慘，賀亞昂大發脾氣，大罵他的安全系統不夠安全。雷恩十分擔心會被革職，他不可能再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尤其這位僱主肯定不會給他一封說好話的介紹信。

　　賀亞昂命令他找回這兩個病人時，他簡直進退兩難，也無比的慌亂。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進行調查。賀亞昂的行政助理費娜，那只可惡的母狗，語帶嘲諷的建議他去僱用一個懂得使用高科技電腦的、貨真價實的偵探。

　　他私心感到大為驚訝的是，他竟然走了狗屎運。病人失蹤後幾個星期，有人在報紙上看到，說有兩個女的在墨西哥一家旅館的火災中喪生。現場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當局也找不到死者的親人。唯一的線索是一枝原子筆和兩隻拖鞋，這幾樣東西上面都有燭湖莊的字樣。

　　這個答案讓葛雷恩如釋重負。賀亞昂或許會少掉一些收入，但這傢伙是個生意人，這邊少了，另一邊再開財源就是。

　　事實上，賀亞昂的收入也沒有短少。這讓雷恩佩服得五體投地，精明的賀醫生照樣膽大包天地向柯姓女病人的親戚收錢，也仍從另一個女人的信託基金扣下燭湖莊高昂的費用。

　　兩位病人的家屬可能很久都不會知道真相。燭湖莊是一所非常私人、非常隱密，也非常昂貴的私人精神病院，而且遠遠的隱藏在北加州山區裏一座偏僻的湖邊。燭湖村雖然就在附近，但是除了夏天偶爾有人來露營，秋天偶爾有人來打獵之外，這地方根本就被人從地圖上給遺忘了。

　　雷恩知道，地處偏遠正是吸引賀亞昂那些客戶的原因之一。這醫院剛好滿足了一些想要把他們生病的親人隱藏起來、並就此忘記的有錢人。而那兩位女病人也跟其他病人一樣，幾乎沒有訪客。

　　但是賀亞昂的陰謀總有被拆穿的時候，兩位病人的親友總會出現，那時交不出人來事情就大了。得知兩個病人顯然死在墨西哥之後，雷恩以為他的難題應該過去了。然而，上星期有個叫「高飛男孩」的人從網上聯絡他：

　　「……我聽說你在尋找一個失蹤的病人。我能幫你，費用如下，不可還價……」

　　雷恩心臟灼燒的毛病再次出現，而且越來越嚴重。

　　賀亞昂終於放下電話，摘下眼鏡，看著葛雷恩。

　　「我今天下午很忙，要見兩個想要入院的人。你的事很重要嗎？」

　　就連賀亞昂的聲音都使灼燒加重。那是一個有錢人高傲的聲音，點明了他們之間的差異。賀亞昂是個騙子，可是他跟雷恩不一樣，他永遠逃得掉。

　　賀亞昂長相好看，有著一頭厚厚的銀灰色頭髮，以及網球選手般精瘦的身材，而且還受過良好的教育。他也具有很容易取信於那些有錢顧客的魅力。

　　「駭客入侵了我們的資料，我們可能要花一筆錢，可是應該可以買到柯家那個女人確實的資料。」

　　「另一個呢？」

　　「還是沒有。」

　　賀亞昂雖然皺著眉頭，但是並沒有真的很失望，只是略顯遺憾。好像雷恩向他報告的是，他的股票一支賠錢了，但是另一支可能會賺錢。

　　「反正她也沒有姓柯的那麼重要。」賀亞昂說。「你拿到的是什麼？」

　　「根據『高飛男孩』說，她用另一個名字好端端地活著。他說有些網上掮客設了一個程式，把假的資料和線索提供給任何想要找她的人。所以我們一開始僱用的調查員才會找不到真的線索。」

　　「她在哪裏？」賀亞昂嚴厲地問。「我要你們立刻去接她回來。」

　　雷恩胸中的火燒得更高。他需要口袋裏的藥片，可是當著老闆的面吃藥，肯定不是好主意。他應該表現出鎮定和掌控全局的模樣。

　　「可能不容易。對方只說她在洛杉磯地區，他也沒有確切地點。」

　　「洛杉磯地區？」賀亞昂修過的指甲抓緊一枝金筆。「那對我們有何幫助？洛杉磯地區很大的。」

　　「我知道，不過現在有了名字和新身份的一些細節，找到她應該不難。如果你允許，我將在今天下午出發。」

　　「不要企圖自己帶她回來。找到人後監視著她，然後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會派朗文和阿尼去幫你。他們懂得使用帶她回來需要的藥物。」

　　「是。」雷恩讓聲音盡量地尊敬。「我要指出的是，一旦找到她，要如何帶她回來？」

　　「兩個醫務士會使她容易應付。」

　　雷恩覺得賀亞昂或許有一些花俏的學位，常識卻很不足。

　　「我的意思是，姓柯的女人已經用另一個名字生活了將近一年，她應該也在工作，這表示她會有朋友、同事、鄰居，我們當然不能在街上抓了她就走。」

　　「那當然。」賀亞昂放下金筆，起身走到窗前。「事情必須做得很機密。」

　　「對，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去洛杉磯，找到這個女的，觀察出她的例行行蹤，再找合適的機會，不驚動別人地把她帶回來。」

　　賀亞昂看著湖水思考雷恩的建議。

　　葛雷恩的胸內灼熱不已。

　　「好，」賀亞昂終於說。「這樣很合理。我們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帶她回來的行動要盡量地小心和安靜。」

　　雷恩輕吁一口氣，向門口退去。「我已經訂了機票，只需要回家拿幾件衣服。因為開車去機場很遠，請恕我現在就告退。」

　　「讓我知道進度。」

　　「是。」

　　「我不喜歡這種狀況，」賀亞昂喃喃低語。「可是我們也只能感謝『高飛男孩』找上我們，而不是柯佛瑞。」

　　雷恩聳聳肩。駭客找上療養院並無神秘之處，對方不難猜到這種地方的運作方式。他知道燭湖莊肯定想盡量不引人注意的把病人找回來。

　　雷恩清清喉嚨。「去找柯先生的風險大了許多，他沒有特殊的理由必須保密。柯佛瑞有錢有勢，他甚至可能去報警，那時『高飛男孩』的如意算盤就毀了。」

　　賀亞昂皺起眉頭。「『高飛男孩』怎會認為我就願意付錢買消息？」

　　「誰知道？也許他滲透進去的『身份掮客』的網站資料庫裏，有柯佛瑞付了多少錢才把他的親戚放在這裏的紀錄，『高飛男孩』知道這樣一筆收入對燭湖莊的意義。更重要的是，他猜出你銷售的是沉默，這個地方經不起負面的宣傳。」

　　賀亞昂的手握緊又鬆開。

　　說完他的觀點，葛雷恩很滿意地轉身走過厚厚的米色地毯。

　　來到外間辦公室，黎費娜放下文件抬起頭。藍眼金髮的她美麗極了，可是他卻把她當成響尾蛇。他相信她跟賀亞昂有染，可是又謠傳她跟會計部一個男的在交往。他毫無羨慕之意，跟蛇睡覺，遲早會被咬到。

　　「你要去洛杉磯找那姓柯的女人？」費娜問道。

　　她知道裏面的對話，雷恩並不訝異。費娜也許在療養院的許多地方都裝有監聽設備，這也是他必須時時和處處小心的緣故。

　　「是啊！」他看看手錶繼續走。「我得走了，怕趕不上飛機。」

　　費娜並沒有祝他一路順風，只回頭繼續整理她的檔案。

　　到達走廊的安全之地時，胸中的灼痛已經憋得他快無法忍受，趕緊從口袋抓出藥瓶，旋開瓶蓋、倒出幾顆藥片到手掌心，慌亂的扔進嘴裏嚼動。

　　他知道心灼燒的狀況為何今天特別嚴重。因為他已經作出決定，而那表示開始對賀亞昂說謊。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如此一來他等於把回頭的橋全部燒掉了。

　　他告訴賀亞昂，「高飛男孩」只說出姓柯的女人現在所用的名字，以及她在洛杉磯附近。這根本是胡說八道。他完全不敢讓賀亞昂和李費娜知道，「高飛男孩」其實有多麼厲害。

　　根據這名駭客所提供的資料，姓柯的那女人根本不在洛杉磯地區。她在亞利桑那州一個名叫輕語泉的城市。「高飛男孩」並且附贈公司及住家的地址與電話號碼，亦即葛雷恩需要的資料早已一應俱全。

　　如果這些資料是在一年前、那女人剛失蹤時得到，他會立刻去向賀亞昂報告。可是就在這一年的某一個時刻，也許是他發現自己一、兩個小時就要吃一些治療胃痛的制酸藥片時，他就決定不管薪水多高，他已經不想替賀亞昂這個雜種工作了。

　　問題是，昂貴的生活方式和他從來存不了錢的事實，使得他並沒有舒舒服服退休的本錢。當這個駭客夾帶那女人的資料出現時，他少有的創造力突然迸發了出來。

第五章

　　「傑夫和席奧說你的第一位客戶今天上門了。」邦妮從桌子的另一頭說著話。

　　「他們說對了。」艾森叉了一大塊炭烤比目魚，望向也坐在餐桌旁的兩個侄子。「不過她對我的專業技能似乎沒有太好的印象，那急著逃跑的模樣，還差點在樓梯上把你們兩個給撞倒了，對吧？」

　　「反正你已經拿到她預付的費用了。」傑夫滿嘴的馬鈴薯。

　　「我或許沒有在禮儀學校拿到第一名，」艾森說。「經營生意總還懂得一些。黃金律的第一條就是，一定要在客戶離開辦公室前拿到訂金。」

　　傑夫咧開嘴笑了起來。八歲的他比弟弟大兩歲，雖然還有些成長中男孩難免的笨拙，但是他笑起來的神情，簡直就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艾森看向桌子那邊，瞥見邦妮眼中一閃而過的渴念。德魯去世已經三年，他相信他的弟媳已經設法接受了那份損失。可是他很清楚不管多久，只要看見兒子，邦妮就無法不想到她的丈夫。德魯是她的摯愛。

　　然而在傑夫和席奧掛上父親的微笑、發出父親的笑聲時，想念杜德魯的，並不是只有邦妮。艾森也在那些時候倍加想念他的弟弟。

　　德魯小他四歲。兄弟倆一向非常親密，但是任何熟識他們的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個性和脾氣來說，他們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德魯凡事熱心、樂觀，絕頂聰明，對管理和財務頗有天賦，是天生的商界高手。他也很早很快地在商界有了成就。

　　德魯在崔石工業公司的董事會選他當上執行總裁的七個月後失蹤，同時不見蹤影的還有公司的一大筆錢。

　　警方的推論是，德魯拋下家人、朋友和洛杉磯的生活捲款潛逃，而且已經在加勒比海的某處用一個新的名字逍遙去了。這種事常常發生的，警察說。

　　艾森和邦妮卻堅信不可能如此。只是，當艾森內心深處已經感覺到弟弟的死亡時，邦妮仍然滿懷希望。而當某個靈媒宣稱她一直感應到什麼之後，情況惡化了一千倍，邦妮更是堅信德魯還活著。

　　艾森運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法應付沉重的哀痛。他懷著復仇的決心與讓所有認識他的人──包括他的妻子──都很震驚的憤怒，著手追尋真相。

　　他開始到處打探不久，一個雙眼有如短腿獵犬、瘦得像具骷髏的人來到杜氏保全公司。他穿著一套唯一的特點就是邋遢的廉價棕色西裝。

　　「我代表某些人來找你。」那人以顯然受過傷的沙啞聲音說。

　　「不用你說，我也猜得出來。」艾森靠向他銀灰色的皮製辦公椅。「我能假設這些人很關心我正在進行的調查嗎？」

　　「是的。大家的看法是，你弟弟還沒有死，可是如果他死了，這些人要你知道，他們為你的損失感到遺憾。」

　　「多麼有同情心啊！」

　　「的確，他們也要你瞭解，他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真好，那他們就沒什麼好擔心了，不是嗎？」

　　「問題是，」那男人說。「他們投資了很多錢在某個公司，他們希望你不要在這個時候攪局。就財務方面來說，這是一個很敏感的階段。」

　　「他們建議我該怎樣做？」

　　「讓警方去調查。」

　　「他們根本查不到什麼。」

　　「我的僱主懇請你做一個好市民，讓有關單位處理這個案件。」

　　「我請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讓有關單位去處理嗎？」

　　那人不作反應。「我的僱主也要我告訴你，如果你停止調查，你的銀行帳戶會多出很大的一筆錢。」

　　艾森想了想。

　　「你的僱主是誰？」他問。

　　「我沒有權利回答這個問題。」

　　艾森傾身向前。「既然如此，我只請你轉告一句話，請他們滾一邊涼快去。」

　　「杜先生，請你相信我，這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

　　「你走吧。」艾森輕聲說。

　　那人研究他好一會兒。「你不會改變主意的，對不對？」

　　「對。」

　　「看得出來。」

　　他沒再多說什麼就走了。

　　艾森的調查得到了極為深入的結果，最後毀滅了崔石工業公司的一個競爭對手，以及企圖在背後操縱整件陰謀的有力人士。這件醜聞波及一缸子躲在陰影裏面的權力掮客、政治與商界人士，還有許多因為內幕消息而做了重大投資的人。

　　艾森終於在沙漠中一個淺淺的墳墓裏面找到德魯的屍體。僱用殺手的是崔石公司之競爭者的主要股東魏西蒙，他和殺手都被警方逮捕。但是旋即被保釋在外的殺手還來不及作證指控僱主，便因車禍而死亡，魏西蒙則無罪開釋。

　　一個月後，魏西蒙因為遊艇意外身亡。

　　命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崔石工業公司的對手被迫宣告破產，還有好幾家公司也因為這件調查而葬身火海。杜艾森一手建立的杜氏保全公司也搖搖欲墜。

　　他的第三次婚姻也瓦解了，家人認為原因是調查的壓力太大和公司的財務不佳。艾森懶得改正他們的結論，只在心裏面認定自己不適合結婚。

　　報紙上提起杜氏保全公司在這個財經醜聞中所扮演的角色，使得原來就管理不善的公司宣告破產。但是艾森知道他的客戶集體棄他而去的真正原因，肯定是受到了某些人的警告。

　　這個人在拍賣公司前來公開拍賣杜氏保全公司的傢俱時，再次出現。

　　艾森雙手抱胸、靠在原來屬於他的豪華辦公桌前，等著拍賣人員過來處理。那是一張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傢俱，亮晶晶的鋼和巨大的弧形玻璃，當初的室內設計師向艾森保證，桌子的本身就是一種宣稱。

　　來人沒說什麼，好像很有興趣地看著拍賣員拚命想要激起在場參觀者的購買慾望。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從哪裏學到這種說話方式的？」他終於開口。

　　艾森沒有答腔。

　　那人歎了一口好像扛著全世界重量的氣。「你應該在你還有機會的時候罷手，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你知道嗎？如果你不攪局，現在很有可能還坐在這張漂亮的辦公桌後面。」

　　艾森看著他。「你上次來找我好像沒有說出名字。」

　　「施哈利。」

　　「施哈利，把靈魂賣給一群狗雜種，他們根本不記得你的姓名、也不管你是否心臟病發或撞車死掉，反正你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那種滋味很好嗎？」

　　「人總要生活。」

　　艾森回頭去看拍賣員。

　　施哈利動了一下。「你上次問我，我為誰工作，我沒有回答。」

　　艾森沒說話。

　　「他們都是一所豪華的私人俱樂部的會員，」施哈利說。「那種什麼都有的俱樂部，你知道的，兩個大泳池、三溫暖、蒸氣室、手球場，還有一個高爾夫球場。在俱樂部裏工作的男男女女都穿得像個模特兒。他們說，只要你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你要什麼都有。」

　　艾森看著拍賣員漫天稱讚原本放在杜氏保全公司接待室的兩張鋼架皮面的椅子，它們來自義大利，當初花了很多錢。他那時非常反對，可是焦慮不已的設計師堅稱接待室給客人的第一個印象重要得不得了。根據那設計師的說法，那兩張椅子是一種投資。

　　椅子終於被人以微不足道的價錢買去。什麼鬼投資，他想，老天為證，我這輩子絕不再聽信任何設計師的話了。

　　「這個私人俱樂部叫什麼名字？」他隨口問道，並不指望對方會回答。

　　「知道了對你也沒有好處，你動不了他們任何一個。他們對於如何保持雙手的乾淨，一直是非常謹慎的。」

　　「你要把名字告訴我嗎？」

　　「他們稱呼那個俱樂部叫『避靜會』，」施哈利說。「要我去找你的人姓鄧，是一年半前令弟出事時的會長。」

　　艾森知道那個人，是南加州的知名人士。

　　「這或許沒什麼意義，」施哈利繼續說。「但是他們幾個月前改選了會長。因為鄧先生似乎沒能依照會員的要求把事情辦好，錯誤的代價是很嚴重的。」

　　「看來『避靜會』的經營也像一般的公司講求績效。」

　　「是啊！」施哈利轉身要離開前，又停了一下。「呃，我聽說你發生財務困難之後，就沒有替他們工作了。」

　　「那你現在做什麼？」

　　「我擔任保全顧問。」

　　「賺得到錢嗎？」

　　「那總是一種生活方式，至少有自己的名片了。」施哈利拿出一個皮夾，抽出一張顏色清爽的名片遞給艾森。「需要意見的時候，請撥電話。」

　　他慢慢走過人群，失去蹤影。

　　艾森在拍賣會中待到自己受不了了才離開。他那昂貴的辦公桌被人以不到原價十分之一的一百七十五元的賤價買走，這算什麼宣稱？然而話說回來，或許也真的宣稱了一切。

　　邦妮把馬鈴薯傳給傑夫的時候，看了艾森一眼。「你這位新客戶要求你做哪方面的工作？」

　　艾森把心思拉回現場。「一次例行性的調查，她想知道目前交往中一位男士的背景。花十分鐘就可以搞定的。」

　　「你已經弄好了？」

　　「還沒有。」他拿起小麵包，塗上奶油。「下午要裝電腦的時候碰上一些困難。」

　　「艾森伯父要把電腦升級，」傑夫說。「可是作業系統跟新電腦不相容。」

　　「我的手提電腦放在家裏，」艾森說。「晚上回家後查一下，明天早上就能給客戶答案了。」

　　「說起你那個稱為家的粉紅色古怪地方，你可曾考慮我說過的，把它賣掉的意見？」

　　「誰會買它？」艾森咬著小麵包。「維克叔叔搬去夏威夷前之所以會那麼便宜地賣給我，就是因為沒有人要啊！他前前後後讓輕語泉每一家房地產經紀公司都試過了。」

　　「我覺得『夜風樓』好酷哦，」席奧大聲說。「而且它有游泳池。」

　　「而且還有像電影院的大螢幕電視，」傑夫說。「它甚至還有可以做爆米花的機器。」

　　「除了電路的稍加改善，維克叔叔對這棟老房子所做的比較認真的升級，就是那電影院和爆米花機器，」艾森說。「至少他還懂得電路必須先改善。」

　　「我真希望我們住在那裏，」傑夫說。「每天晚上可以在電影院看電視。」

　　「對啊，我們這房子好無聊。」席奧幫腔道。

　　「『夜風樓』唯一的問題，」傑夫皺起眉頭。「就是它是粉紅色的。」

　　「因為原來屋主的太太喜歡粉紅色，」艾森解釋道。「而且是非常喜歡。」

　　「維克叔公告訴我，她還陰魂不散地住在那幢房子裏，」席奧說。「一個什麼恨太太的。」

　　「是傅太太，」艾森說。「她叫傅凱蜜，是一個不得意的女演員。」

　　「不得意是什麼意思？」席奧問。

　　艾森跟邦妮交換一個眼色。「意思是她沒有成名。」

　　「噢。」席奧想了一下，顯然覺得這並不重要。「反正啊，就是她死了，而那位傅先生就發瘋了。他一個人住在那房子裏，一直到死都沒有改變任何東西。」

　　「不幸的是，後來的幾位屋主也沒有。」邦妮嘲弄地說。「總該有哪個人把那可怕的粉紅色改一改吧！」

　　「十年前，貝蒂嬸嬸去世後，維克叔叔以一筆很小的錢買了那裏，在那之前，房子都是空的。」艾森說。「可是維克叔叔也沒有多餘的錢重新裝潢。」

　　「你應該注意到，你的維克叔叔也沒有選擇退休後住在『夜風樓』。」邦妮指出。「你一把他的生意買過去，他立刻就飛去夏威夷了。」

　　「他說他已經厭煩了沙漠，」艾森給自己添加一些馬鈴薯。「想看一些海洋和沙灘。」

　　「他告訴我，他想看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女孩，一整天都看。」傑夫大聲說。

　　「對，」席奧也不甘示弱，「他說沙灘上有些女孩連泳裝都不穿的。」

　　「真的？」艾森正要吃馬鈴薯的手停下來。「我有維克叔叔在茂伊島的地址，也許我應該在下次放幾天假的時候去找他，也去海灘或什麼地方走一走。」

　　傑夫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席奧踢著椅子的橫桿。「你真的喜歡看沒有穿衣服的女生嗎，艾森伯父？」

　　「這個嘛，」艾森說。「如果要我在工作以及躺在海邊看沒有穿衣服的女生之間選擇，我當然要說──」

　　「我想，」邦妮口氣堅定地打斷他們的談話。「你們這關於女生的話題應該到此為此。回到『夜風樓』的事，傑夫說，你的這位客戶是個室內設計師？」

　　「搞裝潢的。那關『夜風樓』什麼事？」

　　邦妮不理他惡劣的口氣。「我想等你替她辦完事情，也許可以請她替你把那只粉紅色大象做點什麼事。」

　　「宅邸。」艾森忍不住說道。

　　「你說什麼？」

　　「權威人士說，房子應該稱呼為宅邸，聽起來比較有格調。不過，相信我，那是一點機會也沒有──」

　　他發現傑夫和席奧正以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抓到他使用邦妮說不可以使用的字眼，是他倆最喜愛的遊戲之一。

　　「我絕不可能僱用路小姐重新裝潢『夜風樓』。」艾森結束他的話。

　　傑夫和席奧失望地重拾他們的食物。

　　「為什麼？」邦妮問道。

　　「理由有二，」艾森吃完他的馬鈴薯。「第一即使我想重新裝潢，目前這個階段我也沒有錢僱用她。第二，我想路小姐還沒有踏進『夜風樓』的門，就要昏倒了。」

　　傑夫停下正在咀嚼的動作，兩眼因好奇而發亮。「她為什麼會昏倒，艾森伯父？」

　　「她是不是會怕鬼？」席奧問。

　　「路喬依大概不會怕鬼，」艾森說。「不過我怕她那敏感的設計家神經會在看到我那宅邸的裝潢時，受到重大的創傷。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夜風樓』絕不可能獲得今年的最佳住宅獎。」

　　「說得真客氣，」邦妮低聲咕噥。「那裏幾乎就是好萊塢的佈景。」

　　「你想路小姐會不會真的驚訝到在門口就昏倒了？」傑夫問。

　　「即使那樣我也不會驚訝。」艾森說。

　　「也許她會先抽筋一下或什麼的。」席奧另有意見。

　　「嗯，像這樣。」傑夫猛然扭動他的左臂。

　　「或者像這樣。」席奧的頭兩邊搖晃。

　　兩個男孩越笑越高興，動作也越來越有創意。

　　艾森欣賞地看著他們的表演。「真不錯，我相信她就是會這樣地扭一扭再倒下去。」

　　坐在另一端的邦妮沉重地歎一口氣。「為什麼只要你跟我們一起吃晚餐，結局總會變成這樣，艾森？」

　　「這樣很好啊、他們真有天分。」

　　※※※

　　一個小時之後，他開車回「夜風樓」。從車子裏出來，他站在車道上審視他的宅邸，以一種無法解釋的理由猜想路喬依會怎樣看它。好吧！或許這地方真的像是好萊塢胡思亂想出來的西班牙殖民時代的佈景，而且它的確很粉紅──不是已經曬了很多太陽的、褪色的粉紅──而是像剛剛嚼過的泡泡糖的粉紅。但是，那又怎樣？它很有個性，至少跟別的房子都不一樣。而且它很寬敞，有很大的空間容納他的書和私人的東西。

　　最好的是，該有的傢俱都有了，公司破產和離婚的兩大災難，使他完全沒有心思去搞這方面的任何事。

　　誰管路喬依會有什麼意見？他何必關心她對「夜風樓」的想法？

　　他回想今天下午所得到的印象。光亮柔順的赭紅色頭髮綰成一個別緻而頗有現代感的髮髻，表情生動、引人注目的臉，和一雙迷濛而神秘的眼睛，似乎隱藏著誘人去發掘的秘密。她的衣服品味非常的奇怪，依他所記得的幼稚園老師的教導，那個亮度的鮮綠色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搭配那種紫色。這種事總該有點規則吧，至少幼稚園時代是有的。

　　他有種感覺，覺得路喬依從來就不是會依照配色法用色的人。話說回來，他自己也不是。

　　他知道他絕對不應該從任何私人的角度去思考她的事情。她是一個客戶，許久以前，他已經得過很痛苦的教訓，不可以跟客戶約會。何況，她很可能會極力反對「夜風樓」這種到處都用粉紅色的裝潢。

　　他步上階梯，走過有著粉彩似粉紅色石柱的前廳，進入火鶴那種粉紅色的走廊。

　　公平來說，屋子的室內並非百分之百的粉紅。很多地方鑲了金色，也有一些白色的木板，地毯的主要圖案雖是巨型的粉紅色蘭花，但葉子還是綠色的。

　　一路扭開電燈，他來到這佔地寬廣的房舍中、一個可以俯瞰著花園，以及花園再過去一道淺峽谷的房間。經過他還沒有時間開箱上架的一箱箱的書，來到窗前一張巨大的粉紅鑲金的書桌前。他開啟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翻開今天下午跟路喬依對話時所做的記錄。

　　他從一些例行的管道開始查詢。如果事情順利，他應該可以在十分鐘內找到馬珍妮夫人的下落。多麼容易賺的錢，一定是老天知道他正好需要而送上來的。

　　問題是，事情一點也不順利。

　　馬珍妮夫人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使用信用卡，也沒開過任何支票。他疑惑地繼續追查。

　　他並沒有找到馬珍妮提出要與馬大衛離婚的資料，也沒有她曾僱用任何搬家公司幫她把家當搬去另一個城市的紀錄。

　　四十五分鐘以後，他靠向椅背，伸長了桌下的腿，雙手插入褲袋中，瞪著電腦的螢幕沉思起來。

　　馬珍妮失蹤了，而他認為路喬依早在僱用他找人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第六章

　　喬依在電話鈴響第一聲的時候就接了起來。

　　「家強室內設計。」

　　「你沒有說實話。」艾森在另一頭說。

　　他那狀似漫不經心的指控，彷彿別人對他說謊已是家常便飯。以他所從事的行業，或許的確如此，喬依想著。

　　她凍在座椅上無法動彈，視而不見地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三幅黑白照片。她在沙漠的夕照中看到那突出於岩石之上的奇怪建築物時，總共拍了三張照片。她原想從其中挑選一張裝框，可是看來看去竟覺得每一張都抓到了一些說不出來的元素，令她無從選擇。最後，她把三張都裱框掛起來。

　　有個客戶在幾天後看到它們，告訴她那房子是本地著名的「夜風樓」。

　　「你還在嗎？」艾森問道。

　　先不要慌，她想，也許事情並沒有聽起來那麼嚴重。

　　「當然在。」她的聲音平直。

　　他在搜尋馬珍妮的過程中，對她的事知道了多少？他是否誤打誤撞地發現到事實？他在阻隔她的過去與未來那道防火牆上，找到什麼裂縫了嗎？那麼莉雅呢？老天！她會不會也掀翻了好朋友的偽裝？她真是個白癡，她根本不該僱用任何私家偵探去調查任何事。

　　振作一點，她告訴自己，深呼吸，用腦筋思考。

　　她和莉雅所購買的新身份是最高檔的，莉雅堅持支付鉅額現金，要求最好的。杜艾森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挖到那麼深。

　　何況他沒有理由調查她的過去，她付錢要他找馬珍妮，他又何必浪費時間去打探客戶的背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力持鎮定。「你找到馬珍妮了嗎？」

　　「沒有。」艾森說。

　　她將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你找不到她？」

　　「不是，」艾森說。「我的想法是，你早就認為我不會找到她。而這使得整件事變得非常有趣，你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需要談一談。」他才說完就突然掛掉電話。

　　喬依全身充滿了憤怒。「我的天，他怎麼可以這樣掛我電話？」

　　辦公室的門突然毫無預警地打開，嚇了她一大跳。她把椅子轉過去。

　　艾森走了進來，而他那身打扮好像剛從一個建築工地出來：沾有油漆的骯髒牛仔褲、牛仔布襯衫、高筒工作靴，一頂繡有本地一家酒吧「地獄佳人」商標的帽子。那是一家卡車工人和摩托車騎士常去的地方，她從來就不喜歡老在這種地方遊蕩的男人。

　　既然如此，何以杜艾森的出現竟讓她產生了既冷又熱的顫抖感？看來她沒有約會的時間顯然是太長了。

　　艾森把手機放入牛仔褲的口袋。「我剛好到附近辦事，就過來了。」

　　她慢慢放下話筒，設法要自己鎮定下來。至少這一次她佔便宜，坐在辦公桌後的人是她。

　　「如此戲劇化的進門方式，是你那一行的花樣之一嗎，杜先生？」

　　「事實是，我們需要談一談，而且必須現在就談。」他朝她桌前的兩張椅子走去，突然注意到牆上的三張照片。「這是誰拍的？」

　　「我。」

　　「噢。」

　　「別管那些照片，杜先生。」她急切地傾身向前，雙手疊在桌上。「請坐，並且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又看了那三張照片一眼，才入座。可是喬依立刻後悔了，她昂貴的待客椅可能要被他骯髒的長褲毀了。

　　艾森對於可能毀去她的椅子顯然一無所知，靠向蜂蜜色澤的皮椅，伸長了著靴的雙腿，腳踝交疊。他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打開來。

　　「我找不到馬珍妮夫人慶祝她即將離婚的任何證據。」他看著筆記。「最近她都沒有使用信用卡，也沒有使用金融卡從夫妻的聯合帳戶提領任何現金，也沒有使用任何支票。」他抬起頭。「那個帳戶一直開著，馬大衛並沒有把它結清關閉。」

　　「這代表什麼？」

　　「你要我瞎猜？那我就告訴你，這代表馬先生並不特別擔心他未來的前妻把它領光。」

　　「噢。」情況果如她所害怕的那樣嚴重。

　　「馬珍妮在本市似乎沒有親近的朋友。這方面我還在查，但看起來不妙。她搬來輕語泉沒有多久，僅有的社交活動限於招待她丈夫的商界友人。但是這一類的活動也不多。」

　　「有任何親戚嗎？」喬依問。

　　「只有幾個遠房表姊妹，一位年老的姨婆住在印第安那州。我今早打過電話，他們都說最近沒有人見過她，而且他們只在小時候見過，關係不是很親近。」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人會急著去警察局報失蹤。」

　　「的確。另一項法律事實是，離婚的程序並沒有在進行。」

　　這絕對是最嚴重的狀態了，她想。珍妮完全符合一個沒有外援、受虐妻子的情況。現在，她該怎麼辦？

　　她拿起一枝筆，想讓自己有事可做。「謝謝你為我調查了這些事。除去昨天所付的基本費用之外，我還欠你嗎？」

　　「是的，很多呢！」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多少？」

　　「我們先從一些答案開始。你認為馬珍妮發生了什麼事？」

　　她沒說話。

　　「她失蹤之前，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你認為馬大衛謀殺了他的妻子，是嗎？」

　　她略微猶豫，之後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結論呢！」艾森嘲弄地問。「我可否請教你是怎樣得到的？」

　　「只是我昨天去看他的宅邸時，得到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不好的感覺？」他不予置評地重複。

　　「一種第六感吧！」

　　「我希望你不要認為這是男性沙文主義，但我從不相信女性的第六感。」

　　正常的表現，正常的思考。

　　「主臥室的床不見了，」她平靜地說。「整個屋子就是那張床和床前的小地毯不見蹤影，而且室內刷了一層新的油漆。」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這就足以讓你認為馬珍妮遭到了不幸？」

　　她決定採取較為審慎的作法，「杜先生，我是一個專業的室內設計師。我很清楚你對我的行業沒有好評，但是我向你保證，室內設計師因為個人的訓練和努力，可以具有非常敏銳的觀察力。我確信馬家一定有問題。」

　　「好吧！你不必激動，我們慢慢談。你確定馬大衛沒有把床賣掉？」

　　「大衛告訴我，那張床對他的妻子很重要，所以她帶走了。他說那是一張很大、很貴的床，可是──」

　　「怎樣？」

　　「我在床單間看到兩套義大利亞麻床單，連包裝都還沒有拆開。」

　　「那又怎樣？」

　　她拿起筆在桌上敲。「如果你常逛精品店，你就會知道那兩套床單價值不菲，珍妮如果搬走了床，一定會把床單帶走。」

　　艾森想了想，點點頭。「你的話有道理。馬大衛可曾暗示他太太把床存放在某處？」

　　「沒有。」

　　「有沒有說她怎樣把床搬走？」

　　「沒有。」這一連串的問題讓她越來越緊張。「從事私家偵探的是你，又不是我。」

　　「對噢，我怎麼老是忘記。」他拿出筆寫了些東西。「你昨天去馬家的時候，還有其他的事情讓你起疑嗎？」

　　除了哭叫的牆壁？不，這可不能說，太離譜了。

　　「還有另一件奇怪的事。」她慢慢地說。

　　「什麼事？」

　　「浴簾。主臥室有一個以玻璃為牆的大淋浴間，和兩座分開的浴缸。另外兩間臥室的設計像是客房，只有浴缸兼淋浴設備，可是都沒有浴簾。」

　　他茫然地看著她。「請你再解釋一下。」

　　「兩間客房都是肥皂、毛巾等一應俱全，可見都是準備隨時讓人使用的。然而卻沒有浴簾，讓我就是覺得奇怪。」她聳聳肩。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

　　「你應該知道，」他終於說。「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報警。」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雇你去調查。」

　　「請容我更正，你來找我是因為我比雷氏保全公司便宜很多，不過我們現在不去深究這個了。」他合起記事本，收入口袋中。「我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例如什麼？」

　　「我想去看看馬家的房子，啊，對不起，是馬家的宅邸。」

　　她張口結舌地瞪著他。「你想破門而入啊？」

　　「當然不是吶，小姐，只有電視裏的私家偵探才幹這種事。我像是希望我的執照被吊銷嗎？」

　　「當然不像。」

　　他的回答是完全符合邏輯的，可是她竟然覺得有點失望。也許她是任由自己對私家偵探的想像太過天馬行空了。

　　「你想破門而入或許也不可能，」她擺出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沙漠景觀社區警衛森嚴，是有圍牆和大門的呢！我看你也通不過那些警衛。」

　　艾森沒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裏看著她。倒是她被看得越來越不自在。

　　她是否冒犯了他，或者更糟的，使他覺得尷尬了。杜氏徵信社是家一人公司，他沒有雷氏那麼多資源。她不能期待奇蹟，一分錢一分貨的。

　　她清清喉嚨。「我想我付你的兩小時預付金應該已經用完了。」

　　「沒錯，」他說得很順。「第一天晚上就用光了。」

　　「正是我所擔心的。」她坐直起來，盡己所能地怒視著他。「這個調查還要花掉我多少錢？」

　　「目前還不知道，我可能還要兩、三天才能弄清楚狀況。」

　　「兩、三天？」她被激怒了。「我可負擔不起你兩、三天的費用。」

　　「別緊張，我們總能有個折衷的辦法。畢竟我打算在輕語泉營業，而你是我的第一個客戶。我希望留下好的紀錄，供人打聽。」

　　「你有什麼建議？」她警覺地問。

　　「這個主意是我弟妹想出來的，當時我不以為意。但是昨天晚上，當我發現這件事所要花費的時間可能長過我的預設時，我開始接受它或許是個可行的計劃。」

　　「請你說明好嗎？」

　　「我的地方需要裝潢。」他說。

　　她愣了一下。「我還滿喜歡你的辦公室啊，它自有一股寒酸的魅力。」

　　「寒酸怎麼可能有魅力？」

　　「你只要把那張過大的客人坐椅換掉，把你的桌子換個位置，再拿掉牆上的鏡子，我相信你立刻會發現整個能量流會變得非常好。」

　　「現在的能量流就不錯了。過大的客人椅是要讓客人知道，在那個房間控制事情的不是他，使他們更想把問題交給我處理。我喜歡桌子所在的位置，就算它阻礙了能量流也沒關係，鏡子也一樣。需要裝潢的不是我的辦公室。」

　　「不然是哪裏？」

　　「我的新家。」他微微一笑。「我是說，我的新宅邸。」

　　「你的宅邸？」她雙手一推桌子，倏地站了起來。「你在開玩笑嗎？你期望我替你重新設計整個的居住空間，用以交換你這一點點的偵探工作？」

　　「我覺得很公平啊！」

　　「我可不覺得。聽起來像要──」她突然住口，「強姦我」好像不是恰當的說辭。

　　艾森看著她，很有禮貌地等待著。她有種感覺，好像他猜到了她本來想說什麼，這使得她的臉紅了起來。

　　她把肩膀往後挺，雙手當胸交抱。「聽起來好像要佔我便宜。要我裝潢全家的費用是很高的，我不可能拿它來支付你的調查費。」

　　「好吧！正如我所說的，我是很有彈性的。一個房間，怎麼樣？」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聳聳肩。「好，一個房間。」

　　「就這樣說定了，但是哪個房間由我決定。」

　　「行，就這樣決定。現在請你告訴我，你要怎樣進去馬家？」

　　「這個容易，」艾森回答。「你會帶我進去。」

　　「怎麼帶你進去？」

　　「從現在起你可以叫我鮑伯，頭銜隨你指派。」

　　※※※

　　一個小時之後，艾森站在馬家的主臥室中央，努力想壓制狂奔的腎上腺素。他很清楚自己如此興奮的原因。如果，他跟喬依的理論沒有錯，他們正跟兇手站在同一個房間裏。

　　至少，他跟馬大衛是在同一個房間裏，喬依雙手抱胸站在門口。她的演技一直還不錯，不知怎地，到了這房間就有些緊張。

　　馬大衛在一小段距離外看著他。據喬依報告，聽到她想帶承包工程的人去看他的房子時，馬大衛雖略感驚訝，但是立刻同意了，甚至還提議提早下班來見他們。

　　「我對這個空間的照明設計，你的想法怎樣，鮑伯？」喬依從門口問他。

　　「沒問題，」艾森輕鬆愉快地回答。「這兒屋頂很高，放低天花板在後面加燈的感覺應該不錯。你要我給你詳細的估價嗎？」

　　「目前還不用，」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認為可不可行。」

　　「燈光沒有問題，不過天花板上放個圖，可能就有點奇怪了。」

　　大衛看向喬依。「你要在天花板上畫圖？」

　　「我只是喜歡那種選擇。我認識幾個藝術家，他們的作品可以讓這裏變得非常特別，例如傍晚的天空什麼的。」

　　大衛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這想法似乎還不錯，我自己就想不出來。」

　　「可能會很貴，」艾森警告他。「她想用在天花板上的燈絕對不便宜，而只有天知道那些藝術家要價多少。」

　　喬依冷冷地瞪他一眼。「價錢不關你的事，鮑伯。」

　　「對，」大衛幫腔道。「價錢不是問題。我最近和我太太分開了，我想要這間主臥室有個全新的外貌。」

　　「天哪！」艾森輕吹一聲口哨。「我也經歷過幾次，對臥室的事清楚得很。」

　　喬依對此評論似乎有些驚訝，但他沒有理會。大衛眉頭緊皺的表情更值得觀察。

　　「臥室的事？」大衛僵立著問。「我不懂你的意思。」

　　艾森搖搖頭。「我可是很有經驗的，三個已離婚的前妻。看來我就是不會討好女人吧。」

　　「也不能這麼說，」大衛的聲音平平的。「女人並不容易應付。」他並沒有看向喬依的方向。

　　艾森聳聳肩。「付了錢給前妻和律師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約會，對吧？或許你甚至等不及文件出來。也許你立刻需要的就是一個能瞭解你的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不，鮑伯，」喬依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例如我，就不懂你的意思。」

　　「對不起，路小姐，我無意冒犯。」他以一種誇張的耐性解釋。「但這是身在這種處境的男人的真實狀況。正如我說的，你會想開始約會，帶一個新女友回家，音樂、美酒，然後開始述說你悲慘的故事。」他對大衛眨眨眼睛。「我說得沒錯吧？」

　　「我不知道，」大衛說。「我還沒有重拾社交生活。」

　　「噢，相信我，事情都是這樣的。你們在前面的房間進行順利，你建議到臥室來，她也不反對。你們走過走廊，進入臥室，突然之間，她看到了床，一切立刻冰凍下來。」

　　大衛和喬依好像被他的敘述變成了石柱，呆呆地看著他。

　　「她為什麼停下來？」大衛的聲音有些沙啞。

　　「當然是因為那張可惡的床，」艾森說。「她的臉上突然出現奇怪的表情，直視著你的眼睛問你，那是否是你的前妻所睡的床。好個沉重的問題啊！」

　　「的確，」大衛苦笑一下。「我有點瞭解你的意思了。」

　　「女人絕不願意在你跟你前妻的床上做任何事情的，」艾森說。「女人的某種堅持吧，我想。」

　　艾森看向喬依，發現她臉上有一種痛苦的表情。可是她保持沉默。

　　反倒是大衛輕鬆愉快了起來，微笑地遞給艾森一個男人之間的眼色。「我得承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想，你這一提，我才發現舊床的確可能帶來不少尷尬的問題。不過，我倒很高興我沒有這個問題。」

　　「是啊！」艾森打量室內寬闊的空間。「看得出來，你的床不見了。」

　　「我的前妻離開時，把它也帶走了。」

　　「放到卡車上就載走了是嗎？女人有時候也挺極端的。」

　　「和她其他的東西一起載走了。其實，我還幫她打包呢！」

　　「這種事我也做過幾次。」艾森承認道。「好聚好散嘛。她要了床，就當成是你好運吧！重買是要花不少錢，不過從長久的觀點來看，還是值得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鮑伯，」大衛低聲說。「畢竟你是有經驗的人。離了三次婚？」

　　「是啊，多到我的律師逢年過節和我的生日都寄卡片給我呢！」

　　「他應該送花才對。」喬依的聲音有些緊張。她絕斷地退後一步，離開臥室門口。「我們該走了。如果你已經看好電力管線的位置，我便可以在星期五和大衛見面的時候給他一個草圖了。」

　　「我看好了。」艾森向大衛伸出手去。「馬先生，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重新裝潢的工程進行順利。路小姐的設計錯不了，她絕對是最好的專家。」

　　大衛與他簡短握手，眼睛卻看著喬依。「我很盼望和她一起工作。」

　　「我也是，」艾森說。「那一向都很有趣，你知道我的意思。」

　　喬依沒有做任何反應，只是腳跟一轉，就朝大廳走去。

　　她好像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那間臥室，艾森心想。隨著她出門朝她的車走去時，他仍在猜想原因。他說要來看馬家的房子時，她就有些緊張，但還很願意配合。他們前來這裏的一路上，她也還好，可是一到那間主臥室就完全改變了。

　　他坐入乘客座，關上門。喬依上車，繫好安全帶，立刻就發動車子開走。

　　他戴上太陽眼鏡，觀察她緊繃的側面。她的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用那種專業賽車手即將進入終點的專注開著車。

　　「你沒事吧？」他在她慢下車速以便經過警衛室時問她。

　　「我當然沒事。」

　　「你在馬家的表現很好，若非事先知道你是設計師，我會說你似乎頗有我這一行的經驗。」

　　她的指關節都發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掩護工作做得無懈可擊。至少在我們抵達主臥室之前，然後你就有些緊張了。」

　　「也許是因為你和大衛荒謬的談起換妻如換床的事。」

　　「這是事實，我就碰過幾次困難。」

　　「你真的離過三次婚？或者那只是引導他談起失蹤的床的藉口？」

　　「我真的離過三次婚。」

　　「老天爺，有孩子嗎？」

　　「沒有。」看來她顯然以為他是完美先生，但他又為何在乎她的觀點呢？「你呢？你應該結婚了吧？」

　　「沒有。」

　　「離婚？」

　　「沒有。」她在警衛室前停下。「我跟一個人交往很久，後來沒有結果。」

　　他感覺到她砰地關上了門，不想談這個話題。看來這段關係似乎留下了傷痕。然而關上的門總是激發他更大的好奇心，如果他偷看一下會發生什麼事呢？

　　警衛出來了，喬依搖下窗戶與他禮貌的對話，警衛點頭跟她說再見。

　　喬依立刻以高速離開。

　　「怎樣？」她稍後問道。「你看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嗎？」

　　「或許有。」

　　她不悅地看他一眼。「這算什麼？或許有？」

　　「目前我只能這樣說。」他扭頭看到警衛放下一根橫桿，雷氏保全的人就是這樣的一板一眼，然而這或許就是他們成功的原因。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喬依問。

　　他把注意力轉回前面的路。「現在我要找到那張失蹤的床。」

　　「為什麼浪費時間去追蹤一張床？」

　　「我的感覺是，找到床就可以找到馬珍妮。」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喬依獨自站在戴家宅邸的前廳，享受著整個空間所流露的優美而溫暖的感覺。

　　從事新職業的這一年來，她發現這是整個設計過程中最讓她喜愛的一刻。從窗飾到地毯都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傢俱也送來放好，工人都走了，她的作品已經完成，可是主人還沒有搬進他們的新家。

　　整個地方暫時歸她所有。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獨自走遍每個空間，替自己的作品打分數。這也是決定自己是否已經完成當初之設計目標的機會。

　　這座優美的宅邸是她接到的少數幾件大工程之一，也是一項挑戰。她已經花費好幾個月的心血在其中。有意思的是，戴家夫婦在交給她一張詳細的要求表之後，就出發去環遊世界了。

　　「我們結婚不久的時候曾經因為全家的重新裝潢，差點鬧到離婚。」戴瑪莉解釋道。「我們做很多事情都可以合作無間，可是裝潢絕不是其中之一。這一次我們採取無為之治，我只想在旅行回來的時候，走進一個完全裝修完成的家。」

　　戴家夫婦下個月就要回來了，喬依相信他們應該會喜歡。他們是一對六十來歲的夫妻，事業成功、活力充沛、喜歡團體生活，平日的生活方式也都非常積極而活躍。她刻意地創造一個嫻雅的背景，好把他們活潑的天性更閃亮的襯托出來。

　　這座宅邸是全新完工的，佔地寬廣、比例均衡，天花板很高，視野良好。她一直跟建築師保持密切的合作，因為她希望她的設計使得他用心所規劃出來的空間得到最好的利用。她或許是這一行的新手，但是直覺和她的美術學位讓她知道，建築體本身的外在元素必須和室內的各種元素合作無間，才能達到和諧的最高境界。

　　她讓沉重的棗紅色包包從肩上滑下來，讓它留在前廳鋪了瓷磚的地上，緩緩步入寬敞的大房間。她看向一組組小型但親密的座位組，感覺到用它們來提高這個極大空間的舒適度與親密感，效果非常的好。她想像這裏來了一百位客人，許多人集中在一個空間，所產生的活動量和聲音有時會失控，但她很自信這個房間一定可以勝任。

　　她繼續巡視，偶爾停下來調整一、兩樣東西。靜謐和安詳的感覺包圍著她，令她想起自己之所以來到這裏，除了因為這是最後審視這件作品的好機會，更因為她非常地需要她為此處所設計的寧靜。

　　重返馬大衛家的主臥室，帶來比第一次更嚴重的困擾。在牆壁之間迴盪的尖叫聲並沒有變小，看不見的痛苦是那樣的強烈，令她無法理解別人為何注意不到。

　　大衛顯然毫無所覺，就像上一次一樣。可是，有那麼幾秒鐘，她似乎感覺到，艾森可以體會她在那個可怕的房間所承受的折磨。她想，一定是他在那個空間移動的方式，讓她得到這個結論。好像他也變得很有警覺性或怎麼的。他並不是走過或晃過那個房間，他像個闖空門的小偷那樣地小心翼翼。

　　然後，她豁然領悟，並不是牆壁所發出的能量在影響他。她在艾森身上看見的是，一個滿懷期待的獵人上路了。

　　她來到有著黃銅鍋具和花岡石檯面的亮晶晶的廚房，在它的中央猛然停住。一股小小的寒顫竄身而過。在某些情況下，杜艾森可能相當危險。

　　如果她不曾極度不安地發現自己被他所吸引，這個領悟原本不會造成很大的困擾。她也是直到今天才終於面對這個事實。她並不瞭解每次面對他時，所感受到的興奮的刺激感，然而否認這感覺的存在，也是沒有意義的。

　　最奇怪的部分是，她已有兩年不曾多看任何男人一眼，現在卻對這個大言不慚地承認自己離過三次婚的低收入私家偵探，想入非非。

　　杜艾森絕絕對對不是她的型。深愛藝術與歷史、溫文儒雅的培登才是她的型。不管她對杜艾森有什麼感覺，一定是長久以來飽受忽視的賀爾蒙在作祟。

　　她離開廚房和相鄰的食品間，經過電腦溫度控制、人可以走進去的鋼門酒窖。除去頻繁的宴客活動，戴氏夫婦還收藏了一批名酒。酒窖的門目前並未上鎖，因為他們的收藏品還沒有運進來。戴艾德留有明確的指示，說明他要在回國後親自監督這項必須謹慎執行的過程。

　　她走過中央走廊，欣賞著腳下以瓷磚精心鋪出來的藝術圖案。來到設備齊全的健身房和三溫暖室，她停下來檢查這些高科技的設備是否都妥善地安裝了。

　　她正要前往客房所在的那一翼時，聽到房子的後方有微弱的聲音。她當場僵立，雙掌好像剛從冰桶中拔出似的冰涼。

　　那也可能是她想像出來的一個小小的斷裂聲，這麼大的空房子，有點回聲也是難免的吧。可是以她的感覺，在走廊流動的空氣似乎有了改變。從廚房通往泳池的法式落地窗剛剛被打開了。

　　她不再是單獨一個人在這幢大房子裏面。

　　※※※

　　「你要快一點噢，」儲藏公司的管理員一邊開著儲藏大樓二樓的鎖，一邊緊張地扭頭往後看。「有人可能會過來，你知道。而且如果老闆知道我讓你進來，會把我開除的。」

　　「我只需要幾分鐘。」艾森塞給他幾張鈔票。「回你的位子去，剩下的我出來的時候給你。」

　　「快一點就是了，好嗎？」

　　「當然。」

　　管理員把錢藏入口袋，匆匆下樓去了。

　　艾森沿著長長的走道，找到二Ｏ三號。根據管理員的說辭，這個儲藏間的確租給一個外表的描述頗為符合馬大衛的男人。馬大衛用了另一個名字，而且付現，可是管理員記得那張床。很大的一張，說他太太走了，而他不想看到它。他給我二十元，要我幫他搬進儲藏間。

　　艾森打開帶來的小工具袋，取出合用的器械。那個普通的掛鎖，十五秒就被他撬開了。艾森把鐵卷門朝天花板推上去。

　　他先看到床頭板，那是一片巨大、上有雕刻的木板，在陰影中靠在左邊的牆壁上。

　　走道上陰慘慘的白色日光燈對室內的照明毫無幫助，可是仍然看得出那張巨大的床墊，它被人用好幾公尺長的不透明塑膠布層層捆住。

　　他拿出手電筒扭亮，沿著床墊的邊緣檢查。除了床組之外，儲藏室內還有好幾個紙箱。

　　他從工具袋拿出小刀，割開第一個箱子，毫不驚訝地發現裏面果然是一些女性的衣服。好的開始，他想，他的新客戶應該會滿意了。不過若要應付警察，最好是多一點東西。

　　他在割開床墊的層層屍衣時，找到了需要的東西。

　　那張大床沾了許多乾掉之後變成棕色的液體。

　　血。

　　※※※

　　驚慌失措的感覺既快且猛地當頭打下。「仙那度」那些可惡的雜種追蹤到她了嗎？或者她當真壞運當頭，偏偏選了一個竊賊預定闖入這棟尚無人住宅的下午，來做這趟自我欣賞之旅？她剛才進來的時候，關掉了複雜的保全系統，正好讓宵小輕易得逞。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被困住了。裝有手機的包包，遠在遙不可及的前廳。即使就在手邊，她也不可能使用，因為空屋裏回聲特大，闖入者勢必會聽見她說的每一句話。

　　遠在天邊的不只手機，還有她的汽車鑰匙。

　　她唯一佔有的優勢，是對室內的空間瞭如指掌。

　　脈搏沉重地跳著，她脫下涼鞋，舉步沿著客房的走道返回廚房。

　　「我不得不處罰你，喬依，」馬大衛的聲音從大房間的某處傳來。「就像我對珍妮一樣。你就像她，讓我沒有辦法信任你。我並不想傷害她，可是她逼迫我不得不經常地懲罰她。然後，她開始吵著要離婚。我當然不能讓她那樣做，對不對？所以，我就只能把她殺了。」

　　她的呼吸差一點停止。是馬大衛，不是「仙那度」的人或闖空門的賊。這到底要算是好消息或壞消息呢？

　　「你知道我是怎樣猜出來的嗎？」馬大衛的口氣好像是每週業務報告的演講。「我不是那麼笨的，你該知道。你第一次到我家，我就知道你在主臥室裏看到了什麼。本來一切都很好，可是你突然緊張起來。我看得出來。你迫不及待地要走，而且你還問到那張床。」

　　她可以聽見他在大廳的腳步聲，他根本懶得隱藏自己。他的傲慢與自信，使她相信他一定帶了槍。

　　「我跟蹤你回辦公室，」大衛說。「看到你在咖啡店見了朋友。我想或許沒有問題。可是我正要離開時，卻看到你站起來，走了幾條街到一家私家偵探的辦公室。」

　　她並未發出任何聲響，慢慢地朝目標前進。

　　「我告訴自己，你也許有自己的問題，要找私家偵探解決。畢竟，如果你懷疑我殺了珍妮，你會直接去找警察，對吧？可是你卻在昨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要帶一個承包商過來；在你很肯定地告訴我星期五之前都沒有空之後。我就知道你就像珍妮一樣，是在欺騙我了。」

　　他越來越靠近了。

　　「當那個承包商也問起那張床的時候，我立刻知道他或許就是你僱用去找珍妮的私家偵探。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沒有立刻去找警察，是因為你沒有證據。」

　　她再走一步。

　　「你知道嗎，喬依？你的偵探永遠找不到那張床，我把它藏起來了。你知道這一州有幾百家、甚至幾千家儲藏公司嗎？」馬大衛得意地輕聲笑了出來。「我也不知道，那就像大海撈針吧！即使姓杜的傢伙想到從這個角度去找，他也無從找起。」

　　她的手碰到冰冷、堅硬的鋼門。

　　「我恐怕你今天就要成為一個闖空門的竊賊的犧牲品了，事情這樣結束真是太可惜了，我很需要一些好風水來幫我的。」

　　※※※

　　艾森站在喬依的辦公室，聽著她的手機鈴聲，最後轉到語音信箱。

　　「我是路喬依，請留言。」

　　「我是杜艾森，請盡快跟我聯絡。」說完把自己的手機放入口袋，一邊感覺緊張像一股股電流刺痛著他，一切似乎很不對勁。

　　他再次檢查喬依的月曆，小小方格裏並沒有寫任何字。她見鬼的是到哪裏去了？他討厭客戶這樣無緣無故地不見蹤影，這通常代表麻煩。

　　他翻找她的電話簿，找到馬大衛的電話。一個女人用很愉快的聲音接聽。

　　「馬氏投資公司。」

　　「請接馬大衛先生。」

　　「馬先生今天下午不在，需要留話嗎？」

　　「不用，我會再聯絡。」

　　他檢查電話的快速撥號功能，發現只有一個號碼，而且連名字都沒有，只記錄了一個字：雅。

　　他按了電話。

　　「幸福藝廊。」

　　「我要找喬依。」

　　「請問哪位找她？」

　　「杜艾森，我替她工作。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立刻找到她，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杜氏徵信社的杜艾森？」

　　「是的。」

　　「我是喬依的好朋友。什麼事不對嗎？」

　　「她不在辦公室，可是她的月曆也沒有寫她今天下午要去哪裏。」

　　「事情跟馬大衛有關？」

　　「是的。」他努力地保持耐性。「請告訴我，她可能在哪裏。」

　　「我們中午一起吃飯，她說下午要去一個客戶的家做最後的巡禮。」

　　「請告訴我是哪一家？」

　　「戴艾德的家，通訊簿上應該有地址。這是怎麼回事，杜先生？你找到重要的東西了嗎？」

　　「我找到床了。」

　　※※※

　　喬依的車停在車道上，除此之外沒有馬大衛或任何人也在此地的暗示。

　　艾森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好的徵兆，可是他的第六感不同意。

　　他取出手槍下了車。這附近的每戶住家佔地都很大，最近的鄰居在起碼四百公尺之外，根本不用擔心會打擾到任何人。

　　他走到前門，它輕易地被扭開。

　　進門就是一個高雅的前廳，他首先注意到地上紅色的大包包。他第二個注意到的事情是，室內有一股涼風，所以屋子應該還有另一道門或窗戶開著。

　　「喬依？」

　　沒有回應。

　　牆上有對講機裝置，最上面的一個按鈕寫著：全部。他按下它。

　　「喬依，我是杜艾森。請回話。」

　　他的聲音在整座屋子裏迴盪。

　　「艾森，出去，」喬依在對講機中喊叫。她也按了「全部」，警告聲從屋內的每一部對講機吼出。「馬大衛在這裏，他有槍。」

　　「那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有。你還好嗎？」

　　「我還好，我在酒窖裏。」她有些喘，可是聲音清醒。「酒窖的門被我鎖住了，他進不來。他剛才在廚房，可是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我的天！你出去吧，快去報警。」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脫下鞋子，靜悄悄地沿著中央走道而行。他看到廚房和客廳了。

　　腳步聲突然出現在廚房裏，馬大衛朝著通往露台和泳池的門跑去。

　　「別跑了，馬大衛，一切都過去了。」

　　馬大衛轉身，舉槍。

　　艾森連忙躲到最近的一座雕刻木櫃後面。

　　馬大衛胡亂開槍。

　　附近一座放有骨董銀器和珠寶的玻璃櫃爆炸了，一陣玻璃雨降在艾森身上。

　　「你碰不了我的，」馬大衛吼叫。「你無法證明任何事！」

　　槍聲再響，咚咚咚地打進結實的木櫃裏。

　　這傢伙瘋掉了，艾森心想。

　　他從木櫃的邊緣探出去，開了一槍。

　　馬大衛發出一聲慘叫，從躲藏的地方跳出來，跌到鋪著瓷磚的地板上。他丟掉手上的槍，抱著他的右腿。

　　艾森數到五才站起來，玻璃屑紛紛從他的頭頂和襯衫往下掉。

　　「艾森，等一下，」喬依抓著涼鞋從走廊那邊跑過來。「到處都是玻璃，而你已經在流血了。」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馬大衛。「你今天不應該一個人來這裏。」

　　她沒理會這話，逕自穿上涼鞋。

　　「你等一下，」她的聲音出奇的溫柔。「我找一條地毯來。」

　　她對他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受到震驚，他這才瞭解。她不知道他其實是非常的生氣。

　　「先去把馬大衛的槍撿起來。」他說。

　　「好。」她過去拿起武器，回來交給他。然後她抓起一條長形地毯，鋪在玻璃最多的地方。

　　她直起身時，他仔細地看向她的臉，有點蒼白，但沒有失控。

　　她皺起雙眉很快地打量他，然後解開脖子上一條橘紅相間的領巾交給他。「傷口應該不嚴重，可是還是壓著比較好。」

　　他這才感覺到下巴一直有血滴下來，他接過領巾壓著傷口，一邊走過客廳朝馬大衛躺著呻吟的地方走去。

　　喬依跟著他。

　　馬大衛咬著牙，雙手抓著大腿，底下的瓷磚地上已經流了一攤血。

　　「你無法證明，」馬大衛抬起因憤怒和痛楚而扭曲的臉。「你什麼也無法證明。」

　　「別太有自信，」艾森從襯衫拍下一些玻璃屑，一邊拿出手機。「我找到那張床了。」

第八章

　　「好嘛，」喬依說。「告訴我們，你怎樣找到那張床的？」

　　艾森拿起莉雅堅持要叫的香檳，喝了一口再放下。他平常不會叫香檳，可是喬依似乎很喜歡。順從顧客永遠是對的。反正一回到「夜風樓」，他就可以犒賞自己一大杯真正的威士忌，他這樣安慰自己。

　　時間不早了，裝潢新潮的噴泉廣場小餐廳的客人逐漸散去，只剩幾桌客人和遠處五、六個可能是談生意的人。其中一個看來有點面熟。

　　冗長的警局詢問之後，喬依建議他們出來吃點東西。他們都累壞了，她說她很擔心兩人所承擔的壓力，認為他們需要減壓。

　　「晚餐我請客，」她說。「在發生這種事情的今天，這是我起碼應該做的。」

　　這樣好的提議，當然不能拒絕，何況他正好有很多話要說。喬依邀了安莉雅同行。這使得他不能利用兩人的親密晚餐，告訴她今天下午為什麼不該獨自出門，反而陷在一種無話可說的尷尬中。

　　其實，他一點也沒有抱怨的理由。要不是莉雅幫忙，他可能到現在還找不到喬依。

　　每次一想到喬依把自己反鎖在高科技的鋼門酒窖，以躲避一個瘋狂的殺妻兇手，他就再次感覺到不可理喻的憤怒和冰冷的害怕當頭罩下。她實在太有可能遭到毒手了。

　　現在他們三個人擠在餐廳角落的火車座，啜飲著香檳。或許這樣也好，他想。他跟喬依應該保持只有生意往來的關係，如果他們今天晚上單獨吃飯，他很有可能做出一些愚蠢的事。

　　問題是，即使他真的十足十的生氣，他也很想帶她上床。事發之後的緊張使得他有點粗暴，必須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藏起他的壞脾氣。

　　「那張床，」他努力維持一種中立的口氣。「噢，對，被證實為是馬大衛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把妻子的屍體用浴簾包起來，埋在後院裏並不困難。可是他的確挖不了那麼大的洞，足以埋下一張六尺乘七尺的床。」

　　「那會引起鄰居的注意。」喬依嘲弄地說。

　　「可是他也不能隨便把它丟棄，人們經常到廢物場找還可以用的東西，而那張床的狀況很好。」

　　「只有那些血跡不好。」莉雅緩緩轉動手上的香檳酒杯。「他知道沾有血跡的床墊如果被人找到，就會變成他犯罪的證據。」

　　艾森點頭。表面上，他看不出莉雅和喬依有何相像之處，可是兩人之間有很深的情感聯繫，則是無庸置疑。

　　他在猜她們是否為性伴侶。他的直覺說不是，可是這方面的事情，他已經愈來愈不敢依賴直覺。女人是一種神秘的生物。何況今晚的他只想跟喬依來上一段火熱的、汗淋淋的性事，所以他的直覺會否認任何事。

　　別再胡思亂想了，拿出你的專業訓練來。

　　喬依對他微微一笑。她的臉色已經比幾個小時之前、剛從酒窖衝出來時好了許多，可是雙眼還是亮得不大自然。他知道原因，知道她也正跟自己一樣感受到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之後、一時還平靜不下來的後果。

　　「大衛對於你找不到那張床，是那麼的自信。」她說。「他說即使你想到儲藏公司的方向，它們也多得你無從找到正確的一家。他說整個州有好幾百家，甚至好幾千家。」

　　「也許真有那麼多，」艾森掀開桌子中央替墨西哥玉米餅保溫的陶蓋，拿出一個餅浸入每人面前都有一碗的醬汁裏面，然後咬了一口。「我只需調查從沙漠景觀社區半個小時可以到達的那幾家。而為了隱藏身份，馬大衛一定會找一家很大的公司，讓人家不至於記得他。這個大原則使得可能性縮小到數量有限的幾家，然後我坐下來打電話。」

　　「等一下，」喬依舉起一隻手。「你為何認為他只會找距離沙漠景觀社區半小時車程內的儲藏公司？」

　　「我先找到他租用卡車和還車的時間，扣除他把床放進儲藏室所需的時間，他最遠能到哪裏，就很容易算出來了。」

　　他停下來吃東西，注意到另一頭的生意聚會好像要散了。桌首那個沙色頭髮、身穿高級亞麻西裝的人拿起帳單，準備付賬。

　　擁有大筆預算可以招待客戶的感覺真好啊，他想，轉身注意自己的客戶和她的朋友。

　　喬依崇拜地看著他。「真讓人欽佩，被你一說好像事情都很簡單而有道理。你們這種偵探腦筋實在叫人驚歎。」

　　「謝謝，」艾森說。「我從來就希望人家是因我的腦筋而愛我。」

　　完了，這根本不是他原來想說的話。看來，他還是少碰香檳為妙。它跟仍在他體內流竄的腎上腺素，似乎會產生不好的混合效應。

　　莉雅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可是沒有多說什麼。如果喬依覺得他想要人家愛他的腦筋這話有所不妥，她也沒有表現出來。

　　「不過我還是有些困惑，」喬依再度認真起來。「你怎樣找到馬大衛租用卡車的公司，又怎樣得知他離開沙漠景觀社區的確切時間？」

　　艾森正要開始回答，卻因為那個穿亞麻西裝的人突然來到他們桌邊而被打斷。

　　「杜艾森，」雷尼爾正朝他露齒而笑。「很高興見到你。我聽說你今天完成了一個大案子，恭喜啊！」

　　「閒話傳得真快啊！」艾森說。

　　「我自有消息來源。」尼爾說著，看看艾森下巴上貼著繃帶的傷口。「好像你還小有損傷。」

　　「只是一片飛來的玻璃。」艾森看看其他人，開始介紹。「路喬依，安莉雅，這位是雷尼爾先生。」

　　喬依立刻聯想到。「雷氏保全公司？」

　　尼爾讚賞地一笑。「正是，很高興認識你。據我所知，杜先生今天下午拿下馬大衛時，有一位女士在場。大概就是兩位美麗的小姐之一吧？」

　　「我希望你不要多加猜測，」艾森平直地說。「我的客戶希望保持低調。」

　　「沒問題。」尼爾把注意力轉向莉雅。「杜艾森真是一個幸運的男人，有兩位美麗的小姐相伴。看來他比我更會享樂呢！」

　　莉雅的微笑只勉強稱得上禮貌，一點友善的感覺都沒有。可是，雷尼爾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艾森的頭指向正朝門口走去的五、六個人。「客戶晚餐？」

　　「是啊！一些例行公事。」雷尼爾滿意地看向那些人。「艾斯提拉社區的經理和他的幾個手下。」

　　「城外那個新的社區？」喬依問。

　　尼爾點頭。「雷氏保全應該會負責那個社區的警衛業務。」

　　「恭喜，」艾森說。「一定是一張很不錯的合約。」

　　「謝謝。我改天打電話給你，杜艾森。我們有很多工作，有的部分可能需要外包。你對於接我們的工作有沒有興趣？」

　　「那要看是什麼工作。」艾森謹慎地說。

　　「我再跟你聯絡。」尼爾發現他不受歡迎了，對喬依和莉雅點點頭，眼光並在莉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這才後退一步。「我就不打擾三位的晚餐了。改天見嘍，杜艾森。」

　　他朝餐廳的門走去。

　　「我稱呼他是我的競爭對手，」艾森說。「其實我們甚至不在同一個場地比賽。」

　　「或許不在一起。」喬依好像覺得有趣。「可是我覺得他嫉妒你。」

　　「因為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晚餐，而他必須去應付艾斯提拉的經理？就這一點來說，他的確有理由嫉妒。」艾森點點頭。

　　喬依卻搖頭表示異議。「他不是嫉妒你跟我們吃晚餐，而是你今天下午所做的事情。」

　　「她說得對。」莉雅平靜但肯定地說。「雷尼爾或許是本地保全業的大亨，可是身為高階管理人，他卻沒有機會大展身手，幹些英雄救美的實際行動。」

　　喬依笑了出來。「當你忙著替沙漠景觀或艾斯提拉這種社區提供保全服務，每個警衛的背景都得調查清楚時，哪有時間去擺姿勢打擊魔鬼呢！」

　　「說到這裏，」艾森說。「當我知道你今天下午自己一個人和馬大衛，在那棟空房子裏面時，我的姿勢一點也擺不出來。就算是事後的檢討吧，我真要感謝上帝，讓你有腦筋躲進那座漂亮的冷凍庫。」

　　「那不是冷凍庫，是擁有自己的溫度與濕度控制之最新科技的藏酒窖。」喬依用非常平穩的聲音，耐心解釋。「因為戴先生收藏了一批價值非凡的酒，所以它的設計原本就能防止外人入侵。」

　　「還有一件事，」他繼續切入主題。「你應該繼續待在那座擁有最新科技的冷凍庫，直到我清除入侵的外人。」

　　她沒有說話。

　　「有那麼大的酒窖真特別，」莉雅慢慢地說。她以銳利的眼神審視喬依。「你真的都很好？」

　　「真的。」喬依很肯定。「那就像一般的房間。我只是很感謝當我需要時，它剛好在那裏。」

　　莉雅緊緊地抿著嘴。「再喝一點香檳吧！」

　　她沒有等她回答，逕自拿起酒瓶就替喬依再倒一杯。

　　艾森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兩個女人。我一定漏掉了什麼。這一定不是她們第一次歷劫歸來，他有種感覺，知道她們兩人之間有很重要的東西，而那是他必須知道的。

　　喬依轉而看著艾森。「你剛才正要告訴我們，你怎會對馬大衛某一天的行蹤瞭解得那麼多？」

　　「是啊，」莉雅也用一種好奇的表情看著他。「把你的故事說完吧！你是如何弄到那些數字和事實的？」

　　「雷尼爾是一個苛刻的僱主，」艾森說。「他向沙漠景觀社區委員會收取很高的費用，提供保全的服務。可是，他並沒有付出合理的薪資給手下。」

　　喬依張大了眼睛。「你付錢給大門的某個警衛，他讓你看了進出的紀錄？」

　　「對。」

　　「最直接的方式，我喜歡。」莉雅說。

　　「既優雅又簡單，我怎會沒有想到？」喬依稱奇道。

　　「或許因為你不是訓練有素的偵探。」艾森說。

　　「說的也是。」她同意道。「賄賂雷氏保全的警衛需要多少錢？」

　　「你收到帳單時就會知道了。這筆錢和我給儲藏公司管理員的錢，都會列在雜支的項目裏。」

　　※※※

　　出了餐廳，沙漠的夜給人很好的感受，可是卻安撫不了喬依奇怪的情緒。她擔心是否喝了太多香檳，莉雅替她加添了很多次的酒。她很清楚好友是故意要讓她有點醉意，因為莉雅擔心她躲在酒窖的時間。上了鎖的小房間。

　　正如莉雅所懷疑的，這個經驗的確帶回了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很可能會在今晚引發一連串她在「仙那度」時的噩夢。可是，她今天下午並沒有太多的選擇。酒窖至少讓她安全地撐到艾森趕來救她，這才是最重要的。

　　只可惜她在「仙那度」時，並沒有艾森可以趕來搭救。她和莉雅被迫自尋生路，以逃離那裏的噩夢。

　　她以眼角看向正陪著她們朝車子走去的艾森，他黑色的頭髮在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臉部則隱在陰影之中。他以一種悠然自得的信心行走於黑暗裏，神態放鬆卻又對週遭的環境保持著警覺。她感覺這是他已成天性的一種習慣。

　　他們三人進入艾森的休旅車，莉雅說出所住之公寓大廈的方向。到達之後，喬依和艾森把她送到她家的門口。

　　她在鋪有白色地毯的大廳門口停住，以搜尋的眼光最後一次看著喬依。

　　「你今晚一個人，真的沒有問題嗎？」莉雅問道。「我很歡迎你留在這裏，你知道的。」

　　「謝謝你，我不會有事。」這是謊話，今晚絕對不會好過。可是，那些噩夢是誰也幫不了的，她必須獨力面對。「不必擔心我，我如果睡不著，會利用那些時間去想出一些理由，好對戴家夫婦解釋，他們的西班牙骨董櫃為什麼會有彈孔。」

　　「好吧，我們明天見。」莉雅看向艾森。「你大概也需要休息了。」

　　「大概吧！」他說著，口氣不是特別關心。

　　莉雅關上門，喬依聽見她拉上門閂，接著是門鏈。

　　艾森和喬依轉身下樓，他扭頭看看莉雅的門。「看來你的朋友很重視住家的安全。」

　　「我也一樣，女人永遠必須謹慎小心。」

　　「是啊！你今天下午就證明了，不是嗎？」

　　她注意到他又恢復那種「我只保持中立、什麼也不透露」的口氣。他也跟她一樣，正處在一種瀕臨崩潰、無從預測的情緒裏面，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只能提醒自己，他今天下午經歷了一場極具殺傷力的經驗。

　　他們返回他的車上，空間突然變得非常的小，氣氛也比剛才三個人時更為親密。她無緣無故地感覺艾森好像坐得太近。

　　他不像魁梧的雷尼爾，似乎在大學時就玩美式橄欖球，或經常讓女性有壓迫感。然而，杜艾森仍給人一種總是會多佔一些空間的感覺。他的靠近正對她的神經末梢產生奇怪的影響，這種奇怪的感覺是以前跟任何男人相處時，從來不曾發生過的，即使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裏。

　　她擔心自己是否正罹患了某種震驚之後的後遺症。

　　他開車前往不遠處她所住的兩層樓公寓，把車停在房子前面。

　　他一語不發地下車，走過來替她開門。她知道他或許正在想什麼。王牌偵探如他，一定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黃金公寓」根本沒有它豪華的名字那樣稱頭。然而，這個地方或許稱不上黃金屋，也沒有莉雅所住的公寓大廈那麼高級，可是廣告上所刊出的條件都具備了：乾淨、安靜。還有最重要的是，她負擔得起。

　　她抓緊包包，逃出那個密閉的空間，與他一同走向綠色的鑄鐵大門。

　　時間真的很晚了，她伸手到包包尋找沉重的鑰匙圈時，心想，將近午夜了吧！一切的感覺好奇怪，即使今天跟他經歷過那不可思議的事件，他們還是很陌生的兩個人。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可是，他卻在這裏、正在送她回家。如果他知道他是她搬來輕語泉這一年來最靠近她住處的男人，不知他會說什麼？

　　然而，他也可能對這小小的事實毫無興趣。也許只是交出一張條目清楚的支出明細表，並問她幾時有空去替他裝潢他的那個房間。

　　「嘿，我來替你開。」艾森從她手上拿走鑰匙圈，並在發現它很沉重時，低聲說了些什麼。他把鑰匙圈拿高到亮光處，看著上面所繫的一個黃銅門鈕。「如果你想替你的皮包增加重量，為什麼不找一塊漂亮的岩石？」

　　「這是一個骨董門鈕，幾個月前裝修一棟舊住宅時發現的。我找了本地一個金屬藝術家替我連到鑰匙圈上。」

　　「我當然看得出它是一個舊門鈕，」他將鑰匙插入鐵門的鎖孔。「我只是不懂你為何用它來串鑰匙，有某種設計上的意義嗎？」

　　她酷酷地一笑。「它夠大，我一下子就能從包包裏找到。」

　　「嗯哼，」他似乎不為她的解釋所動。「你最好別被它砸到大拇趾，你會跛著腳走一個星期。」

　　「我會小心。」她很快地溜進大門，領先走上通往小小前廳的走道。他拿著門鈕鑰匙圈跟在後面。

　　「這裏是銀色的、長的那一枝。」她說。

　　他開了門，走進去站在一旁。她移進門廳開始猶豫起來。她是應該在這裏跟他說再見呢，還是讓他送到公寓的門口？她是否應該請救命恩人進屋去喝一杯咖啡？

　　想到讓他進入她的公寓，一股既冷又熱的感覺再次穿身而過。那一定不是一個好主意，所以聰明的人應該在門廳說再見。可是，她又為何遲疑？

　　艾森以一種評估的神情研究著她。「你真的沒問題嗎？你的臉色不好呢！」

　　「謝啦，你還真會奉承客戶，不是嗎？」

　　「把它當成專家的觀察。」

　　「我只是還有一點定不下來。我跟莉雅說我累壞了，那是真的，然而事實雖然如此，可是我整個人都還很興奮。那種感覺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入睡似的。」

　　「這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的現象，」他說。「我們都一樣。那會使神經系統錯亂，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調適過來。」

　　「我知道。」她想都沒想地回答。

　　「以前經歷過這種事？」

　　她說錯話了，今天的事和過多的香檳使得她的警戒心低得危險。她真的應該在說出更多同樣愚蠢的話之前，趕快上樓回到自己的公寓。

　　「我聽說過這種症候群，」她不著痕跡地說。「聽來你似乎有過親身經歷。」

　　「一、兩次，工作的關係難免會碰上。」他看向樓梯間。「你一定是住在樓上。」

　　「是的。」這是再次向他道謝，然後說再見的好時刻。可是，不知怎地，話就是卡在喉嚨中出不來。

　　他又挑剔地看她一眼，用力抓住她的手肘。「我還是送你到門口比較好，以你目前的狀況，讓你一個人到處亂跑會有危險。」

　　「我沒事的，真的。」她像抓住浮木一般地抓緊包包。「你才是今天受到更大創傷的人。」

　　但是當他引導她上樓時，喬依並沒有抗拒。他的力量清清楚楚地從手臂傳過來，如果他真的用力，她相信自己一定掙脫不開。可是她也感覺到，自我控制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強大的力量和堅定的自律，形成一種讓人抗拒不了的性感組合。

　　也許一切都是今晚的奇怪情緒作祟。她將近第兩百次地提醒自己，他不是她喜歡的型。

　　來到樓梯頂，艾森打量著走廊上成排的門。「哪一家？」

　　「角落那一家。」

　　他走到門前，選出正確的鑰匙，開了門讓她走進小小的家。

　　她很快走進窄小的門廳，開了鑲在天花板、燈光柔和的頂燈，看著他。「我有沒有因為你今天做的事向你道謝？」

　　他斜靠在門框上，雙手朝胸前一抱。「你提過好幾次了。你如果再說，我可能又會開始我那一套『你今天下午不應該單獨到戴家』的訓話。」

　　她打個哆嗦。「我再也不想聽那段訓話了，不過我仍然很想讓你知道，我很感激你今天所做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而我的台詞應該是這樣，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夫人，明天早上你會收到帳單。」

　　她不明所以地覺得非常好笑，而微笑變成格格輕笑，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事情不對了。她從未如此格格傻笑，至少從來沒有發出如此既不自然、又高音調的笑聲。我失控了。

　　她驚駭地扔下包包，雙手摀住自己的嘴。留意到艾森正密切地注意著，她趕緊做一個深呼吸。再一個。

　　天可憐見，她的怪笑終於停止。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雙手，同時感覺到雙頰因為尷尬而火紅。

　　「抱歉。」她咕噥道。

　　「我也不對，」他說。「那不是我最好的台詞。」

　　「看來今晚不應該喝香檳。」她說。

　　「可是當時的感覺很好。」

　　「的確。」

　　「我能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他的表情讓她無端端地緊張起來。「什麼問題？」

　　「你和莉雅。你們，嗯，是一對嗎？」

　　她花了至少兩個心跳的時間來消化這個問題，好不容易才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她說。「我們是朋友，非常親近的朋友。但我們不是愛人。我不是同性戀，而莉雅，呃，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她是什麼。莉雅就是莉雅，我們從來沒有談過她的性傾向。」

　　「我猜也是這樣，可是，我想確定一下。」

　　「為什麼？」她輕聲問。

　　艾森刻意地挺直身體，放開他的手，往小門廳更踏進一步。

　　「因為我不想在我吻你的時候，讓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他說。

　　時間在這一刻暫時停止，就像跑到馬路上的小馴鹿突然被汽車的大燈照到。她拚命想搜尋一個聰明的回答，想找一句伶牙俐齒的、世故成熟的話語，來打破那令她動彈不得的黑色魔咒。可是她的腦筋拒絕運作。

　　幾個小時以來一直衝激著她的那股混亂不安的能量，突然之間全部暴漲到最高潮。她身上的每條神經，就像今天下午在酒窖裏聽到外面的槍聲響起時那樣，因為緊張而嘶嘶作響。

　　那個恐怖片刻的回憶，把她從啞口無言中震了出來。

　　「我害怕極了，以為他開槍殺了你。」她輕聲耳語地說。

　　艾森伸出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他的手指略微用力，實驗性地輕握，好像等著看她是否會逃走。他慢慢地把她拉向自己。

　　「所以我才一直罵你今天下午不應該自己去那裏。」他說。

　　他是真的生氣了，她想。是嗎？

　　除了他眼中的熱度，她什麼都不確定了。那股熱力如此強大，她相信連冰山都會被融化。至少它就很成功地融化了她內心深處冰凍了許久的某些東西。

　　她舉起手指，畫過他下巴邊緣貼著的繃帶。從警局出來後，他曾回家洗澡更衣，顯然也刮了鬍子。

　　這樣的觸摸，引發了一種讓她難以置信的迷醉之感。

　　「你真的對我很生氣嗎？」她著了迷似地問。

　　「我也不確定了，」他喃喃地說。「也許我是氣我自己怎會讓情況失控到那種地步。我根本不應該讓你陷入這一團混亂之中。」

　　「那不是你的錯。」

　　「是的，那是我的錯。」他用力把她拉過來貼住自己，嘴唇則壓在離她的嘴很近的地方。「而這也將是我的錯，除了我無人可怪。」

　　他的嘴印上她的，用力且需索。她的反應急速而立刻，帶著強大的電流。興奮的感覺一波波沖激而上，她發現自己真的在發抖。

　　發出一聲極小而模糊的呻吟之後，她伸出手臂環繞著他的頸項，緊緊地貼著他。激烈的情感洶湧而出，讓她既暈眩又無法呼吸。她知道慾望是怎麼回事，可是從來不像這樣。她可以感覺下體越來越濕，而他才只有親吻她而已。

　　她知道腦袋理智的那部分很想衝破一切迷霧，提醒她三思，可是她不想理會那個警告。她很清楚自己正航入一個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危險地區，可是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和艾森剛剛與一個冷血殺手擦身而過。以她的感覺來說，即使他們從此不再見面，今天的事件也在兩人之間創造出不可分割的聯繫。然而話說回來，這或許是人們把一夜情合理化的藉口。

　　反正她可以接受。

　　她依稀感覺到艾森一手把門關上，另一手則緊緊地抱著她。而她忙著親吻他的喉間、耳朵、嘴唇──還忙著享受緊貼在他堅硬身軀上那種最基本的快樂。

　　即使他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可是她好像還是感覺到，今天所經歷的暴力之氣仍纏繞在他的身上。她希望把它們從他的身上趕走，並用現在充滿她全身的狂喜與極樂，取而代之。

　　艾森勉為其難地將唇自她的嘴上拉開，沉重地呼吸著。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裏面，雙掌溫柔地捧著她的臉。

　　「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他聲音濁重地說。

　　「可能不是。」

　　「然而，我想不出更好的。」

　　「我也一樣。」

　　從某個深處泉湧而上的緊急，奔流至她的全身，所經之處只留下一蓬又一蓬的火花。她可以感覺到艾森的身上也有同樣的電流在噼噼啪啪地通過。他們居然沒有使公寓內的電線短路，實在是一種奇蹟。

　　他抱起她走出小門廳，注意著角度以免她撞到什麼，來到沉浸於陰影中的小小客廳。他把她放入最近的一件傢俱，一張典雅的弧形沙發。有那麼一會兒，她真擔心這件優美的小傢俱會被兩人加起來的體重壓垮。

　　沙發震了一下，但仍保持直立。然而，它終究沒有大到可以容納他們兩個人。當他整個壓到她身上時，艾森帶著她以他的手臂先著陸，跌到了地毯上。

　　但是他對高度的改變好像毫無所覺。

　　她無法呼吸，可是呼吸是她目前最不關心的事。她的手指抓向他的襯衫鈕釦，感覺自己好像吃了春藥，而他是她的犧牲品。

　　其實他也正在努力地跟她的上衣奮鬥，衣服終於被他拉開而消失在某處。清涼的空氣吹拂她熱燙的肌膚，內衣跟著失去蹤影。他的手掌輕輕地在她的乳頭上繞圈子，她渾身打顫，指甲指入他背部的肌肉。

　　他的一隻手伸到她的裙下，暖熱的手掌沿著大腿的內側而上，直到觸及已濕的內褲。他的手短暫地輕壓著她。當她拱身回應時，他在她的耳中低語──說著一些粗啞的、世俗的、無比性感的話語。從來沒有任何男人這樣對她說話，她只感覺到震驚。

　　「對，」她說。「噢，對，求求你。」

　　他拉下她的內褲，把她的裙子推高到腿上。

　　「如果我太快了，你要告訴我。」他對著她的嘴說。「我感覺自己是一個自由落體。」

　　「你沒有太快。」

　　她彎起一條腿繞著他的，隔著他的長褲感覺到他火熱的部位。當她的腳沿著他的小腿移動時，他一時無法呼吸並開始呻吟。

　　釦子迸跳、飛躍、打在小小的咖啡桌上。她肯定對那件襯衫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損害，然而她一點也不在乎。至少她把它扯開了，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她將手掌平貼在他光裸的胸前，感受隆起於平滑皮膚下的結實肌肉。

　　噢，脫去他的襯衫絕對是正確的。

　　她繼續向他的長褲進攻。

　　「停一下。」他貼在她的頸邊說。

　　「我正在努力。」

　　他開始微笑，然後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接著伸出一隻手到兩人的身體之間，按住她忙亂的手指。

　　「我來。」他說。

　　他扭動著離開她站起來，在她的注視下脫去短統靴子、長褲、內褲和襯衫。雖然瀕臨著游泳池和花園的窗戶的窗簾緊緊地拉上，可是仍有足夠的光線透進來，照出他堅硬身體的諸多個面。在她的小小客廳裏，他顯得比真的人更為龐大許多。

　　他再次回到她的身上。興奮之情像煙火般四處迸飛，她轉頭開始輕輕地啃咬他的手臂。咬他。她從來不曾在床上做出這麼瘋狂的事。黑暗中，他輕聲笑了出來。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弧形的髖部，她感覺他的嘴在她的胸前、小腹，越來越往下。當他找到那個隱藏的、極度敏感的小點時，她差點尖聲叫了出來。

　　她沒有預料到這個。對於她那早已生銹的感官，這實在太過火了，尤其她已許久沒有親密的性經驗。她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他的頭髮裏面，整個下半身像握起的拳頭般地揪緊起來。

　　「艾森。」她的手指用力地壓緊。

　　他移上來包住她、進入她。比真的龐大許多。

　　那太緊的感覺，就像一刀切過痛苦與快樂，讓她在兩邊徘徊。她想，她受不了了，她不可能承受得了。

　　然而，她的高潮卻毫無預警地震撼而過。這不是她記憶中以往所習慣的那種甜蜜而愉悅的釋放之感。這是一種強而有力、橫掃千軍、使她無法呼吸的激情。她是如此地震驚與訝異，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強大的釋放駕馭著她，把她整個人席捲而去，扔進狂風暴雨之中。

　　艾森退出一、兩寸後，再次衝刺而入。她先感覺到他背上的每一條肌肉的抽緊，然後他的高潮也把他席捲而去。

　　在差點來不及的那一剎那，他的嘴覆上她的。他那心滿意足、粗啞而勝利的戰吼便大部分地讓她吸收了。

　　許久之後，艾森終於將自己從激情之後，那種如絲的幻境中拉了回來。他看看手錶，凌晨一點。身旁的喬依像湯匙一樣倚偎著他的身體而臥，柔軟而滑膩的臀部溫暖地貼在他的腿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性愛給他這麼美好的感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的確有好一陣子沒有做了，但他也早已成熟到可以明白，禁慾加上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會使得事情更為甜美。不過，一切還是很值得回味。至少，他會記得很久。

　　想到在她體內是多麼地好，她怎樣地纏繞著他、在他的懷中發抖，他上了癮的身體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她張開迷濛的眼睛，看著他。

　　「你要走了。」她平靜地說。

　　那是一個直接而平常的觀察，不是問題或請求，甚至不是抗議。可是卻不可思議地撼動了他。他試著在陰影中讀出她的表情，發現她期待他走，甚至想要他走。

　　他從不認為自己浪漫或感情用事，可是她這樣理所當然地讓他出門，卻令他有些不安。剛才發生的事情，在她的心裏沒有任何意義嗎？難道只有他這麼喜歡他們之間的性愛嗎？

　　「看情形。」他說。他決定把這件事情公開化，最好是把事情弄清楚，也不要帶著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的疑問離開。因為他感覺只要他走出門去，一定會再想辦法進來。「你想要我走嗎？」

　　有那麼一剎那，他可以肯定她要說是，他的心因此冷了一下。可是她開始猶豫。陰影中，她的表情很認真，好像她正想要做一個會讓她害怕的重大決定。

　　「不，」她輕歎一聲。「我不要你走。」

　　「好，」他的內部再度熱起來。「我也還不想離開。可是我想請求我們移到床上。」他小心地坐起來。「我假設你的床至少會比那張小人國沙發多少大一點吧！」

　　她眨了幾下眼睛，讓他覺得她似乎後悔邀他留下了。他的胃部揪結起來。

　　然後，她露出了微笑。「我想我的床應該容得下我們兩個人。」

第九章

　　……穿著白上衣的醫務士抓著她的手臂，拉著她經過轉角進入長長的走廊。恐懼自她的內心深處升起，因為這條長廊是整座醫院裏最讓她討厭的地方。她絕望地用腳跟壓抵在地上，想要掙脫那人的掌握。

　　醫務士生氣地搖她。「別再來這一套胡鬧了，母狗。你今天下午要見麥醫生，我沒有時間跟你這樣弄。」

　　他的名字叫朗文，可是她給醫院所有的醫務士一個標籤，把他們全部叫做「笨熊」。她憎恨他們每一個人，可是她最恨的是朗文和阿尼。這兩個人只在病人有家屬或訪客時，才假裝關心病人，可是他們跟住戶──行政單位對病人的外交辭令──單獨相處的時候，永遠都很粗魯而草率，有時甚至殘忍。

　　她假裝吞了早上該吃的藥，可是她懷疑麥醫生可能要人在她的麥片粥早餐裏面加了什麼，所以她覺得很不舒服。她的頭很暈，而且平衡感有問題。

　　麥醫生一定又在進行她小小的實驗了。

　　朗文今天早上好像很匆忙，急速地拉她經過走廊。她看見牆上箱子裏金屬的紅色消防筒，立刻知道尖叫房間就在前面的右手邊。

　　那門有的時候關著，尖叫的聲音就會悶一點。可是它今天是開著的。恐懼緊緊地抓住她。被困在牆上的啜泣聲音有的還很新鮮，有的甚至是昨天晚上才發生的。

　　朗文抓著她經過那可怕的小房間，她武裝起來，可是任何方法也無法減輕那些打擊。白色的牆就像以往一樣，無聲地尖叫著。痛苦、憤怒和恐懼混合在一起，攻擊著她的理智。最近她開始懷疑，麥醫生用的一些藥使她變得更敏感。

　　她不想看到室內，可是又不能不看。房間內並沒有人，佈置也很尋常，白色的醫務櫃、血壓計、水槽和小小的桌椅。

　　檢查檯放置在房間中央，鋪著一張消過毒的白色紙，冰冷的金屬綁人裝置從檯子下面延伸出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醫療檢查檯，只是那幾面牆會尖叫……

　　※※※

　　感覺到喬依的身體突然僵硬，他立刻清醒過來。他們相擁著入眠，他的手舒服地放在她的腿上，因此立刻感覺到緊張入侵了她的睡眠。手掌下的皮膚變冷，雞皮疙瘩開始出現。

　　「不。」她的手臂猛然抖動，可是人並沒有醒過來。「不。」

　　她像陷在折磨或恐懼中，開始扭動。

　　「喬依。」他立刻坐起來，把她拉進懷裏，「喬依，不要緊張，蜜糖。你只是在作夢。」

　　她打了一個哆嗦，眼睛猛然張開，震驚而暈眩地看著他。她似乎仍深陷在噩夢之中，沒有認出他是誰。

　　「喬依，注意聽。」他的口氣不再溫和，而是一種命令，聲調是緊急事件發生時的冷硬和堅定，要求她一定要有所回應。「你快醒來，現在就醒過來。」

　　她又一陣顫抖，然後好像慢慢地變回她自己。不知她剛才去了哪裏？他心想。

　　她的肌肉放鬆，開始垂軟下來。她搖搖頭。

　　「抱歉，」她低語。「我有時候會作噩夢，不是故意要嚇你。」

　　「不必擔心那個。你現在好些了嗎？」

　　「好了，謝謝你。」

　　可是他並不同意。噩夢的勢力還在。

　　「來。」他轉身下床，找到長褲。「我們去廚房，我給你弄一杯熱牛奶。」

　　「請你不用擔心，我可以應付噩夢。」

　　「喝過熱牛奶會應付得更好。」他彎身把她從床上挖起來。

　　她站到地上後，他取過掛在牆上的藍色緞袍替她披上。

　　這時她已經屈服，乖乖地穿好衣服、繫上腰帶，隨他走到廚房。

　　他讓她坐在圓桌旁的高椅子上，開始在小小的廚房工作起來。他在冰箱中找到脫脂牛奶，倒進從櫥櫃裏找出來的小鍋。他知道她正焦慮不安地看著他，只是一直都沒有說話。

　　他熱好牛奶，倒入一隻馬克杯中，拿過來放在她面前。然後他在另一張椅子坐下，雙手放在桌面上。

　　「喝下去。」他命令道。

　　「你這樣做真好，可是我不喜歡熱牛奶。」

　　「喝下去，」他又說。「也許沒有任何效用，可是會使你舒服一點。」

　　「好吧！」她捧起馬克杯，試著喝一小口，立刻做了一個鬼臉。「你這人很專制，可是你一定早就知道。」

　　「我聽別人提過這個優點一、兩次，可是我認為我是很可悲地被誤解了。」

　　她點點頭。「那當然。」她又多喝了一些牛奶。

　　「想把那個噩夢告訴我嗎？」過了一會兒，他說。

　　「不想。」她很快地說。「我不想說，那會使它更像真的，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隨你。」

　　「我說了什麼嗎？」她謹慎地問。

　　「你作噩夢的時候？」他搖搖頭，不懂她為何擔心。「你沒說什麼，只說了幾次不。」

　　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只有這樣？」

　　「嗯。為什麼？」

　　「只是想知道，或許有點不好意思吧！」

　　「你記得自己在夢裏說了什麼？」

　　「倒也不是。」她低頭看著牛奶。「就是那種你拚命想逃離一種不知名的威脅那種噩夢，大家都會作的那種夢。」

　　她在說謊，他想，可是即使有點好奇，現在也不是追問的時候。

　　「想想今天的遭遇，作些噩夢大概也是很自然的吧！」他說。

　　「或許吧！」

　　他看著剩下的緊張隨著逐漸喝光的牛奶而褪去。

　　過了一會兒後，他洗了杯子，帶她回到臥室。

　　他們上了床，他把她緊緊地抱著，感覺她放鬆地倚偎過來。

　　她開口時，他還以為她早就睡著了。

　　「謝謝你的牛奶。」她輕聲說。

　　「隨時歡迎。」

第十章

　　賀亞昂的辦公室門被打開，麥凡芮醫生抓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圓圓的臉上有著許多的不贊同。

　　她的一圈灰髮，小小的眼鏡和保守的套裝，令賀亞昂想起他的祖母。祖母的廚房有餅乾的味道，可是也有隨手就拿得到的皮帶。如果她的小男人不聽話，祖母是會毫不猶豫地就拿起皮帶抽打的。總不能讓你變得像你爸爸那樣沒有出息，對吧？

　　「我把柯莎拉的檔案帶來了。」凡芮說。「可是我不懂你為何還要再檢討一次，我今天下午很忙的。」

　　「請坐，」賀亞昂說。「我有些消息。」

　　他也不喜歡這段對話。他並不喜歡麥凡芮，可是她仍是全院最瞭解柯莎拉的人。而且她個人有強大動機，希望柯莎拉回來。

　　「什麼消息？」凡芮質問。

　　「葛雷恩找到她了。」

　　「我不懂。」凡芮在他桌前的兩張椅子之一坐下，帶來的文件壓在腿上。「你上次不是說她和一同逃走的另一個病人，死於墨西哥的一場火災。」

　　「這顯然是她們偽造的假死事件，至少柯莎拉並沒有死。」

　　「是嗎？」凡芮漫不經心地拿下眼鏡，用襯衫的下襬擦著。「這實在很驚人，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幾天前，網路上有個叫『高飛男孩』的人跟葛雷恩接觸。他說他闖進了一個專門在網上販賣假身份的人的資料庫，並在對方發現之前偷了幾份資料出來。」

　　「真難以相信，我當然聽過這種事，可是從來也沒有──」

　　「這人說有我們醫院病人的資料，要我們付錢才給我們。」賀亞昂對於自己的話竟被打斷很不耐煩。

　　「原來如此。」她把眼鏡戴回去。「你怎麼做？」

　　「我授權給他一大筆錢，讓葛雷恩交給他。葛雷恩說對方因此說出柯莎拉的一些資料，和她住在洛杉磯的事實。我們同意他應該去證實她的身份，然後我們再設法把她帶回來。」

　　「那當然，我們當然不想抓錯人。法律也是禁止這種事的。」

　　賀亞昂咬著牙。有時候麥凡芮的口氣簡直毫無尊敬可言。

　　「葛雷恩幾天前去了洛杉磯，現在卻失蹤了。」他說。

　　「失蹤？」

　　「他顯然是背叛了對我和對這醫院的忠誠。我不知道他拿著柯莎拉的資料有什麼企圖，但我已經知道他並無把她安全帶回來的意思。」

　　「他在哪裏？」

　　「幸好黎小姐幾乎立刻就對他的行為起了疑心，也採取了行動。她要會計部的埃爾根據他的公司卡追蹤，知道他去了洛杉磯，租了一輛車，然後就不見了。」

　　凡芮不解地問：「他會去哪裏？」

　　「應該是去找柯莎拉，黎小姐正在找出有關的資料。」

　　「可是葛雷恩到底要做什麼？」

　　「我相信他是要利用這個消息賺錢，某種勒索吧，我想。」

　　凡芮的眼睛突然出現憤怒。「我必須告訴你，賀醫生，我早就對葛雷恩的能力和態度有很大的懷疑。我從不相信他把醫院或病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狗屁！賀亞昂想。但是他總算沒有說出來，仍擺出專業的樣子。「看來你的印象是對的，但目前要緊的是柯莎拉。」

　　「的確，她已經一年沒有接受治療，也沒有吃藥，情況一定很可怕，必須馬上帶她回來。這樣對她是最好的。」

　　對你的計劃最好吧，賀亞昂只敢想不敢說。柯莎拉回到療養院後，麥凡芮想做什麼都無所謂。他只想到隨著病人回來的好處。

　　門開了，黎費娜走了進來。

　　「我找到柯莎拉的地址了，是從葛雷恩和那個駭客的通信中找到的。葛雷恩雖然已經將之刪除，可是我把它復原了。他的電腦一向不行。」

　　黎費娜美麗的臉就像往常一樣地面無表情。賀亞昂無法想像不久之前他們還有過一段情，當時他認為自己很幸運。可是當她要求結束時，他還是鬆了一口氣，他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掌握她。

　　費娜是除了他的祖母之外有能力讓他害怕的女人。

　　「莎拉在哪裏？」凡芮質問。

　　費娜看看她的筆記。「亞利桑那州一個叫輕語泉的城市，改名叫路喬依。」

　　「葛雷恩呢？你找到他了嗎？」

　　「沒有，看來他還算聰明，沒有繼續使用醫院的卡，可能猜到我們會循線追查他的行蹤。」

　　「先不必管他，」賀亞昂說。「當務之急是把莎拉弄回來。我會派兩個認識她的醫務士過去，他們受過應付病人的訓練。你等一下找會計部的埃爾進來，我要他安排這些人的旅費，還要他少說話。」

　　「是。」費娜說。「錯誤的報導是醫院最吃不消的。」

　　五分鐘後，埃爾來到。如果麥凡芮讓他想到祖母，埃爾則像他每個星期天被祖母強迫去聽講道的牧師──那個因為在佛州召妓而震驚整個社區的假道學。

　　亞昂對他簡單說明了情況。

　　埃爾的眼中立刻充滿因正義感而燃燒的火焰。

　　「我就說不應該把公司的卡給葛雷恩用。」他文不對題地說。

第十一章

　　她在略微朦朧的狀態中醒來，但是沒有平常作噩夢的早晨那種被搾乾的感覺。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想弄清楚那個將她吵醒的、持續不斷的聲音是什麼。

　　床的感覺好像也不大對，她終於想到那是因為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發現自己怎會這麼快就習慣了艾森在身旁的熟悉感和舒適感，使得喬依打從心底不安起來。只有一個夜晚。這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她張開眼睛，靠著枕頭坐起來。

　　艾森已經走了。

　　床頭的鐘提供了他不見蹤影的可能解釋，快十點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兩枝指針，她從來不曾睡到這麼晚。

　　那讓人懊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推開棉被，坐到床邊去接電話。

　　「喂？」

　　「他有沒有過夜？」莉雅單刀直入地問。

　　「算是有吧──」

　　「這是什麼答案？有或沒有？」

　　「他原來在這裏。」

　　「我就知道可能會這樣。」莉雅似乎很高興。「原因是吃飯期間，他看著你的樣子。我能假設你們回到你的公寓之後，情況熱烈了起來嗎？」

　　「他說是下午和晚上腎上腺素過度分泌的結果。」

　　「腎上腺素……」莉雅的口氣若有所思。「這倒是跟陌生人來上火熱一夜情的最佳藉口。」

　　「今天早上我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她站起來，穿上睡袍。「天知道我多麼需要一個合理化的藉口。我無法相信我竟然做了這種事，莉雅。我對男人沒有興趣的，自從──」她突然住口。「你知道的。」

　　「我知道。」

　　「可是昨天卻像水壩的門全開了。如果你想知道實情，我只能說整個經驗非常地超現實。」

　　莉雅輕聲笑了出來。「也許是因為你禁慾太久，所以覺得有點怪異。別擔心太多，你有絕對的權利偶爾放縱一下。他還在那裏嗎？」

　　「不在，他走了。我好像應該學別人那樣，對一大早偷偷溜走的男人說些抱怨的話，可是情況好像情有可原。」

　　「因為今天不是週末，而且現在快十點了，而他畢竟還有一個公司要經營。」

　　「大概吧！我自己也有一家公司。我剛剛才想起十一點鐘約了客戶，何況我還得找人去修補昨天在戴家造成的傷害。我完全不敢想像當他們發現他們的西班牙骨董木櫃竟然出現彈痕時，我應該說什麼。」

　　「放輕鬆吧！也許他們只會認為這讓將來的雞尾酒會，多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可以講給大家聽。」

　　「我當然希望他們能用這種態度來看待這次的事件。」她穿上拖鞋，抓著電話朝廚房走去。「我無法相信我竟然會睡得那麼沉，連他離開都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吵醒你。」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不想做出『我會再打電話』這一類的禮貌性承諾。」她拿起茶壺裝了些水。「根據他自己說出來的實際紀錄，杜艾森可能有承諾方面的問題。」

　　「什麼實際紀錄？」

　　「他承認離了三次婚。」

　　「你的話也許對，看來他不像是走永久路線的那一型。不過，你目前也沒有在尋找永久的關係，不是嗎？」

　　這是一個令人喪氣的觀察，可又完全正確。有所承諾的關係，將牽涉到她還不敢冒險讓人知道的真相、信任和親密。

　　「你要表達的重點，我知道了。」她把水壺的插頭插上，拿出裝著最喜歡的茶葉的瓷罐。「何況三次離婚的紀錄也真的很嚇人。」

　　「也不見得，」莉雅沉靜地說。「真正嚇人的，你我都親身經歷過。杜艾森不在那些項目裏面。」

　　「這倒是真的。」

　　「我不是要改變話題，不過今天的報紙你看了嗎？」莉雅問道。

　　喬依正要說沒有時，注意到「輕語泉論壇報」就在廚房的桌上。想必是艾森在她的門口發現、並在離開之前拿了進來。她應該被此體貼之舉感動嗎？也許他只是拿進來，方便他在上班前看完。有承諾恐懼症的人就是這一點麻煩，你不知道該替他的行為貼上哪一種標籤。

　　「報紙在這裏，」她說。「不過我還沒有看。」

　　「你應該會對第二版下方的報導感到興趣。」

　　「噢哦，我應該先有什麼心理準備嗎？」

　　「或許。」

　　喬依把報紙拿到高桌子來，發現第二版已經被摺在上面，那大標題讓人不想看到也難。

　　沙漠景觀住民承認殺妻

　　一股不安穿身而過。

　　「情況有多嚴重？」喬依問道。「昨天做筆錄的羅警官答應盡量不要提到我。」

　　「沒有提到你，以及你的家強室內設計公司，戴家夫婦也都沒有見報。只寫說槍戰是在一處民宅發生的。」

　　「謝天謝地。艾森呢？這是他在輕語泉的第一個案子，應該得到最大的功勞。」

　　「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裏，」莉雅說。「你看最後那幾段。」

　　喬依把報紙拿近，看到了他畫了大大的箭頭，要她看的部分：

　　……警方發言人承認，要不是一位私家偵探追蹤嫌犯馬大衛到昨天的那處住宅，這件謀殺案或許永遠也不會被發現。「他追查馬珍妮行蹤的努力破了這個案子。」該發言人說。

　　我們聯絡替沙漠景觀與此地幾個社區提供保全服務的雷氏保全公司，請他們發表意見。但是該公司的總裁雷尼爾只說，為客戶保密是該公司長久以來的政策。

　　「雷氏保全！」喬依一拍報紙。「這白癡記者搞錯公司了。」

　　「他可能順理成章地假設應該是雷氏公司的手下，畢竟他們是此地保全業的大哥。」

　　「記者不應該光憑假設就下筆，」她氣得用報紙拍著桌緣。「他們應該報導事實。」

　　「是嗎？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沒聽說過。」

　　喬依歎了口氣。「可憐的艾森。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做盡一切的工作，功勞卻是別人的。」

　　「看看好的一面吧！他昨晚把你弄上床了，這也是難能可貴的成就了。」

第十二章

　　「一心書屋」掛在天花板某處的鈴發出聲響。艾森關上門，讓自己適應店內的昏暗。他跟店老闆柯辛格認識只有三個星期，還搞不清楚他把室內弄得如此昏暗，是因為要節省電費，或是為了增加氣氛。這畢竟是一家骨董書店。

　　店內放滿了書，使得他幾乎沒有辦法走動。如果被喬依看到，她也許會建議辛格把所有的書都弄走。它們一定弄亂了所有的能量流。

　　對於一家規模這麼小的書店來說，書店內的收藏其實很豐富，絕版書及珍版書擺滿了從地面到天花板的每一層書架。舊書與皮面書那種讓人愉快又微帶霉味的氣息，充滿整個空間。

　　書店後方有影子動了一下，辛格的側面出現在藍綠色背景的電腦螢幕上。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他，並且不知道他的職業，你絕對猜不到他會是一家骨董書店的老闆。就表面上看，他一點學術或學者的味道也沒有。

　　辛格壯如岩石，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岩石，是那種最大塊的花岡巖。他像一座小山，年約五十幾。恍如一塊已暴露在各種元素下若干億年的石頭那樣，似乎已飽經風霜，但可絕對沒有軟化。

　　他的頭髮全部剃光，亮晶晶的、彷彿抹了油。捲起的褪色牛仔布襯衫下，露出了手臂上精美的刺青。他有一張酷似職業摔跤選手被摔壞的臉。

　　辛格的眼睛從一副金邊眼鏡的上方向他看過來。「收到我留的消息了？」

　　「我早上進辦公室時看到的。」

　　辛格哼了一聲。「我聽到你在半個小時之前進來。昨天忙到很晚？」

　　「我不知道你對我的行程那麼清楚。」

　　「無可避免，畢竟我們是本棟樓房僅有的兩個住戶，何況你的辦公室又在我的正上方。從這道樓梯上下的每個人，我都知道。」

　　「我昨天有一點忙，晚上又跟客戶出去。」

　　辛格把手肘靠在櫃檯上，一臉很有興趣的樣子。「關於你昨天在忙的事。」

　　「怎樣？」

　　「我在報上看到馬大衛和他那張染了血的床墊，那有可能是你的傑作嗎？」

　　「你怎麼猜到的？」

　　「我在這裏事情不多，」辛格說。「所以就坐著觀察。我記得你那位嬌小的客戶小姐上上下下這道樓梯，而報上提到現場有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女性。還有，我也記得你昨天一大早出去，一整天都沒有回來。另外，就我所知，雷氏保全的業務比較是為公司行號提供保全服務，無法想像他的人會挖出一張沾了血的床墊。所以，一加一就等於二了。」

　　「你應該去當偵探。」

　　「我看算了，從事你昨天做的事，有可能連命都丟了。」

　　「那是客戶的錯。」艾森走到玻璃櫃前。「如有可能，我個人都盡量避免那種事情發生。」

　　「責任在客戶身上？」

　　「當然。」

　　辛格好像若有所知。「所以你要花一個晚上對客戶解釋，如此毛躁是多麼危險的事？」

　　「差不多。」艾森聳聳肩。「好消息是客戶的名字並未出現在報紙上，她應該會很高興。」

　　「這也不能怪她，在客戶剛裝潢好的住宅進行槍戰，對她的公司可能是不大好的廣告。」

　　「的確不大好。」

　　「可是如果你的名字上了報，對你的生意卻是很好的宣傳。」

　　「凡事有得必有失。」艾森雙手握住櫃檯的木邊。「我要的札記在哪裏？」

　　「就在這裏。」辛格半轉身，從他的桌上拉出一個大型的信封。他把包裹交給艾森。「我透過網路，從一個對私人札記和日記有著專業研究的同業那裏找到的。我付了額外的錢，讓他們連夜送到。」

　　「真厲害。」艾森打開包裹，拿出裏面一本長形的皮面精裝本。「我來找你之前，也在網路上找過。只在報上找到跟那件謀殺案有關的線索，可是札記的影子卻一點也沒有。」

　　「網路為骨董業做了很大的貢獻，」辛格說。「可是我們也跟其他的任何行業一樣，要有特殊的關係才能找到好東西。」

　　艾森檢查著那本簿子。皮面已經略有破損，可是內頁的情況都還很好。他看著本子裏的第一句話，那是一筆飛揚有力的草寫體。

　　傅班納札記

　　期待之情悄悄地充滿他的全身。他隨意地翻了幾頁，一邊著迷地讀著前面的幾行。

　　「……夜風樓終於要完成了。我心愛的凱蜜終於找到了最佳的背景，來襯托她絕世的美麗……」

　　艾森合上本子。「我真好運，博班納的字清晰又好認。」

　　辛格的眉毛皺了起來。「我能請教你要這本札記做什麼嗎？因為你住在他所建造的那棟舊房子？」

　　「那是間接的原因，」艾森把本子放回信封內。「真正使我感興趣的是傅凱蜜的死。」

　　「為什麼？」

　　「我研究以前的謀殺案，」艾森拿出皮夾。「那是我的嗜好。」

　　「嗯，我並不知道她是被謀殺的。一般流傳的故事是，她在『夜風樓』的一場宴會中喝醉了，跌落峽谷裏去世的。」

　　「這是官方的記載。可是一些舊報紙刊了不少當時的謠言，許多人，包括當時的警長，都懷疑作丈夫的因為嫉妒而在憤怒中殺了人。」

　　「你這嗜好倒很特別，」辛格說。「不過，一旦深入了，大概就跟上網去下棋一樣吧！」

　　「你常上網去下棋？」艾森把信用卡交給對方。

　　「那只是其中之一。」辛格將卡片在機器上刷過。「從前，我曾經為一個『智庫』工作，專長是密碼。我現在當然沒做了，不過下棋可以讓我保持類似的思考。」

　　「密碼？例如電腦的安全和破解？」

　　「對。」

　　「你一定很高竿。」

　　「以前很不錯，可是很快就被燒乾了。」

　　「可是你仍然可以在網路上來去自如？」

　　「那當然。」

　　艾森接過信用卡收據，簽了字。他拿起札記本，又停一下。

　　「你接過為人當顧問的個案嗎？」他問。

　　「很久沒接了。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有時會需要能在網路上真正找到東西的人，替我調查一些背景資料。我只能從正常的管道找到一般的資料，但我真的不是電腦天才。我需要能挖得又快又深的專家，可是我現在又用不起以前在洛杉磯時用的那個人。你有興趣嗎？」

　　辛格想著。「你用不起另一個人？情況似乎不妙啊！」

　　「杜氏徵信社是個小公司，還在起步的階段。這種情形你不難明白。」

　　「哎，有什麼不可以呢？」辛格咧嘴一笑。「也許這又是我事業上的另一個突破。骨董書這一行很有趣，下棋也不賴，然而不瞞你說，偶爾也有一些無聊。而且自從我太太離開之後，我也幾乎沒有社交生活了。」

　　「我知道那種感覺。她是為了什麼離開的？」

　　「她認為我不夠上進，導火線大概是我不肯加入沙漠景觀俱樂部什麼的。」

　　艾森點頭。「我的第三任也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那其他兩位的理由又是什麼？」

　　「第一個說她嫁錯人了，第二個說我不善於溝通。不過，這或許是她禮貌的說法。」

　　「不然她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我太無趣。」

　　※※※

　　中午之前，電話響了起來。喬依抓起話筒。

　　「家強室內設計。」

　　「看來你總算進辦公室工作了。」艾森說。

　　埋在小腹深處、她刻意不願理它的一份小小的緊張，化解了開來。

　　「你離開前應該叫醒我的。」她輕快地說。

　　「我認為你需要多睡一下，噩夢耗掉你不少精力。」

　　「嗯。」

　　「現在感覺如何？」他問。

　　「很好，謝謝你。」改變話題的時間。「對了，我看到報紙。雷尼爾真是個卑鄙的混帳東西，他居然讓記者以為他的公司跟解決謀殺案有關。真是膽大包天。」

　　「我寧可談談你的帳單。」

　　她注視著牆上夜風樓的照片。「提起錢的話題，不都應該拐彎抹角嗎？你簡直就像一個小小的傭兵。」

　　「才小小的而已？看來我還要多努力。你自己也經營小生意，應該知道快快收帳多麼重要。你下班後到我公司來好嗎？我們可以討論一下細節。」

　　我那跳動的心，靜一靜可好？「你何不把帳單寄來就好？」

　　「這帳單有點複雜，我們的協議沒辦法用寫的。」他稍停。「那一部分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就好。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總算想好要重新裝潢哪一個房間了。」

　　「多大？」她緊張地問。

　　「夠大了。是我的臥室，我想帶你去看一下。」

　　他的臥室，天哪！

　　「我不知道今天傍晚有沒有空。」她不安地說。

　　「看過臥室之後，我要帶我的兩個侄子和他們的媽媽去吃披薩。歡迎你一起參加。」

　　如此隨意，只是順便的邀請。可是這已經讓她一時無言以對。跟一家人出去吃披薩，聽起來好正常，是那種真正活著的、真正的人才做的事。

　　「謝謝，」她終於說。「我很樂意。」

　　※※※

　　下午五點，喬依坐在艾森那張有如大白鯊巨嘴的客人座椅內，杜氏徵信社的帳單攤在她的腿上，整個人則火冒三丈。

　　「雜支五百元？」她拿起那張條列分明的帳單在空中用力揮舞。「這太荒謬了吧？」

　　艾森躺在他的位子上，手肘擱在椅臂上，穿著慢跑鞋的腳架在辦公桌的一角。他用舌頭弄出一個「你怎能這樣說」的聲音。

　　「物價高漲，這年頭連賄賂的錢都漲價了。」他說。

　　「你應該先問過我，才把錢給警衛和儲藏公司的管理員。」

　　「當時都不能打電話給你，那情況是必須立刻決定。」

　　「才怪！我相信如果用的是你自己的錢，你一定會更節省一些。」

　　他把十指在胸前交叉，一副很有權威的樣子。「我付這些錢所得到的情報都是解決本案的關鍵。」

　　「我總覺得你可以用更少的錢取得這些情報。」她往下看到另一筆開銷，立刻又憤怒起來。「這些差旅費又是什麼？你說旅費不會向我收的。」

　　「那是在城內，我必須出城去調查儲藏公司。」

　　「餐費？」她指著帳單上的另一項。「你在城外吃了三明治和咖啡，這也要向我收錢？」

　　「人不吃飯哪有精力辦事情？」

　　她正要移到下一個不可思議的項目時，聽到樓梯傳來砰砰砰的腳步聲，接著是兩個男孩在外間辦公室搶著說話的聲音。

　　「艾森伯父，她還在這裏嗎？你還沒有帶她去你家吧？」

　　「都是媽媽要我們去購物中心，所以我們才遲到了。」

　　艾森辦公室的門被撞開，兩個穿著牛仔褲、運動衫和運動鞋的男孩衝了進來。喬依認出他們就是她第一次來這裏時，碰到的兩個男孩。

　　他們停住身勢，以難以掩飾的好奇看著她。

　　「哇，」大的那個說。「她還在這裏。」

　　艾森看著兩個闖入者。「讓我介紹我的兩個侄子，傑夫和席奧，你們也來見見路小姐。」

　　「嗨。」席奧說。

　　「你好，路小姐。」傑夫說。

　　「很高興認識你們。」喬依禮貌地說，心裏卻在想，她是做了什麼，怎會讓這兩個男孩對她這樣有興趣？

　　傑夫轉身對著艾森。「我們能去你家了嗎？」

　　「可以了。」艾森看看表。「媽媽呢？」

　　「我在這裏。」門口一個親切的聲音說。

　　喬依轉頭看見門口有位一頭的淺咖啡色短鬈髮的迷人女子，她穿著淺黃色的罩衫、巧克力雜咖啡色的長褲。

　　「我是杜邦妮，這兩個小搗蛋的媽媽，你一定就是喬依了。」邦妮說。

　　「是的，」我會喜歡她，喬依心想。「你好。」

　　「我們走吧！」艾森站起身來。「帶喬依去看我要重新裝潢的房間，然後去吃披薩。」

　　「我能坐你的車嗎，艾森伯父？」傑夫問。

　　「我也要，」席奧說。「我一定要看到路小姐見著你家的反應。」

　　艾森看著喬依和邦妮。「我看全部都坐我的車吧？」

　　「酷。」傑夫向門口衝去。

　　「樓下見。」席奧跟著哥哥跑出去。

　　「在大廳等我們。」邦妮在他們身後叫道。

　　「好。」席奧邊跑邊回答。

　　兩個男孩衝下樓梯不見了。

　　喬依看著艾森。「你家有什麼我應該事先知道的機關嗎？」

　　「只是需要一些改裝。」艾森站到一旁，讓兩位女士先出門。

　　「豈只一些，」邦妮扮個鬼臉。「艾森沒告訴你嗎？他就住在『夜風樓』，城外那棟粉紅色的怪物。」

　　喬依一驚，猛然在樓梯頂停住。「懸崖上那棟西班牙殖民時期式的大房子？我的天，它好大啊！而且它是四Ｏ年代的建築了，對不對？我相信住在那裏一定很有氣氛，可是開銷會像錢坑一樣，永遠填不滿。」

　　「我叔叔便宜賣給了我。」艾森說。

　　「維克叔叔知道沒辦法賣給任何人，」邦妮說。「算是半買半送吧！」

　　「我能怎麼辦？」艾森聳聳肩。「維克叔叔看見我來了。」

　　喬依跟在邦妮身後下樓。

　　「舊房子如果很便宜，就要小心，」喬依說。「維修費通常會變成天價。為什麼傑夫和席奧想要知道我的反應？」

　　邦妮扭頭看看。「艾森向他們保證，你一進入『夜風樓』不只會昏倒，還會抽筋。」

　　喬依生氣地瞪了艾森一眼。「多謝哦。」

　　「他暗示你敏感的設計師神經會受不了那麼多粉紅色的刺激。」邦妮補充說明。

　　「真的？」喬依對著艾森冷笑。「顯然你對一個成功的室內設計師需要多麼堅強，毫無所知。」

　　「我前幾天做那個預測時，真的不知道。」艾森同意道。「但我必須承認昨天讓我眼界大開，」他壓低聲音，傾前親密地在喬依的耳邊說話。「昨晚也學到很多事。你們室內設計師都穿成套的內衣褲嗎？」

　　不是他的話使她臉紅，她想，而是那低沉性感、輕快又帶點邪惡的語調。幸好走到樓梯最底的邦妮已經步出走廊轉進大廳，沒有聽見。

　　眼前沒有傑夫和席奧的影子。

　　「我要他們在大廳等我的。」邦妮擔心地又轉回走廊來。

　　喬依覺得她的焦慮似乎有些不必要，兩個男孩不可能跑遠，而且高柏街或許並不繁華，但也不危險。

　　「別急，」艾森平靜地說。「傑夫和席奧不會有事，我想他們應該是跑到書店裏面去了。」

　　喬依聽出他說話時鎮定而安撫的語氣。他很習慣於安慰邦妮，她想。

　　這時，傑夫的聲音從半開的門口傳了出來。「誰會想買這種古書？」

　　回答他的人有著像大熊一樣很低的音質。

　　「你的電腦裏面有沒有遊戲？」席奧問。

　　書店裏面的那只熊再次發聲。

　　邦妮明顯地放鬆下來。「看來他們找到另一個搗蛋的對象了。」她朝書店的門走去。「我得趕快去拯救這個可憐的人。」

　　「辛格應付得了的。」艾森說。

　　可是邦妮已經進去了。

　　喬依跟了過去，剛好聽見傑夫興奮地介紹。

　　「媽，這是柯辛格。這些古書都是他的。」

　　「他說艾森伯父也買了一本，」席奧不甘寂寞地打岔道。「而且他的電腦有許多很棒的遊戲。」

　　喬依凝視著昏暗的書店內部，第一個感覺是，辛格很像以前駕著哈雷機車到處跑的機車族，只是現在退休了。可是他眼中表現出來的良好幽默感，卻不符合那個形象。

　　「我是杜邦妮，這兩個小傢伙是我的。抱歉來打擾你。」邦妮道著歉。

　　「小事情，」辛格說。「我永遠都歡迎新血輪的加入。」辛格注視著喬依。「你是那個客戶，對吧？名字不想上報的客戶。」

　　「這是路喬依。」艾森說。「喬依，這是柯辛格。」

　　辛格咧開嘴笑。「你果然就是那個客戶。」

　　「如假包換，」喬依扮個鬼臉。「我手上還有杜氏徵信社開出的昂貴帳單可以證明。你知道這年頭賄賂一個人要花多少錢嗎？」

　　「客戶就是客戶，」艾森搖頭。「一碰到收費就是無窮的抱怨。」他對傑夫和席奧打個手勢。「走吧，兩位。我們事情很多呢，而且我也餓了。」

　　「我們必須走了，」傑夫對辛格說。「但是改天可以再來。」

　　「隨時歡迎。」辛格親切地說。

　　「你可以在下一次的時候讓我看看你的遊戲嗎？」席奧問。「我可以帶我媽媽做的餅乾給你吃。」

　　辛格看看邦妮。「那就一言為定嘍。」

　　來到街上，所有的人都進入艾森的休旅車。在傍晚的陽光中，喬依看見邦妮的臉紅紅的。

　　傑夫和席奧討論著他們新認識的人，重點集中在他有沒有摩托車。邦妮倒是一直保持沉默。

　　「挺有趣的一個人，」邦妮終於說道。「跟想像中不一樣。」

第十三章

　　散發著粉紅色光輝的「夜風樓」屹立在炫麗晚霞的襯托之下。艾森把車子在車道上停住時，突然想到，這個計策或許並不高明。

　　原來的想法是簡單而直接的。鼓勵喬依用裝潢他家的一個房間付賬，原本是一個他想讓關係持續的手段。可是，她會不會因此認定他的品味很差？

　　「我們先進去，」傑夫故作無辜地說。「我們可以替你開燈。」

　　「對，我知道開關在哪裏。」席奧幫腔道。

　　「去吧！」艾森把鑰匙丟給他們。

　　喬依看著兩個男孩興沖沖地跑去開了壯觀的大門。

　　「我被設計了，對不對？」她說。

　　「如果你沒昏倒和抽筋，他們會很失望。」邦妮說。

　　「我會努力地抽一下。」喬依說。

　　傑夫和席奧打開大門，進入前廳，燈光亮了起來。

　　艾森看著喬依走近門檻。他感覺她遲疑了一下，好像在武裝自己。也有可能她是在決定該怎樣演一點戲，娛樂兩個男孩，也或許只是他想像力太豐富。

　　然後，他想起她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也有的短暫遲疑。也許她要進入任何一個房間時都會這樣，室內設計師的毛病？

　　她消失在燦爛的粉紅色裏面了。

　　他隨後進入走廊，看見她轉了半個圈，審視著每一個精雕細琢的、有些地方鍍了金的粉紅色細節。

　　「我的天，好驚人！」她驚歎道。

　　邦妮笑了起來。「很難相信，對吧？」

　　「的確。」喬依朝客廳走去。「不難想像一場高雅的宴會在這裏進行，美麗的服裝、漂亮的車，一定很壯觀。」

　　傑夫仔細地盯著她。「你要昏倒了嗎，路小姐？」

　　「可能不會。」喬依抱歉地說。

　　他們好失望。「你確定？」

　　「非常確定。」喬依說。

　　艾森低聲輕笑。「今晚的餘興節目泡湯了。」

　　「等她看到其他的房間也許就會抽筋了。」席奧仍不死心。

　　邦妮看著喬依。「別理他們。」

　　「到客廳來，」傑夫急切地說。「壁爐上面有一張傅太太的畫像。」

　　他們聽話地晃進客廳，邦妮陪著喬依並肩而行。

　　「據說創建這棟豪宅的鉅富傅班納先生非常地崇拜凱蜜，他比她年長了大約三十五歲，經常購買珠寶和皮草來討好她。凱蜜死後，他也沒有再婚。」

　　他們來到畫像前面停住，喬依注視著那位穿著鑲了許多珍珠之粉紅緞質禮服的美女。

　　「她好漂亮呢！」喬依終於說。

　　「的確是個美女。」邦妮同意道。

　　艾森自己則認為，凱蜜看起來就是一個大麻煩。他的感覺是，她是那種慣於運用美麗操縱別人的人，尤其男人。然而，他懂得什麼？一個離婚這麼多次的人也許根本不會判斷個性。

　　「所以，她每天泡在鑽石堆裏面也是應該的。」

　　「誰說不是，」邦妮說。「上好的珠寶對女人是錦上添花。」

　　「誰管她的珠寶，」席奧說。「我們去電影院。」

　　「好耶，那是整棟屋子最好玩的地方，」傑夫說。「有大螢幕的電視和一台爆米花的機器。」

　　兩個男孩衝進一道弧形入口的走廊，喬依和邦妮盡責地跟隨，艾森則逗留在最後面，想要觀察喬依的反應。

　　到目前一切還好，他想，至少沒有出現鄙棄的表情。但她似乎有些迷惑，也許把他的新家當成裝潢的挑戰吧！

　　他們來到戲院時，傑夫和席奧正抓著雙扇門上雕刻精美的厚重門把，想要把它們推開。

　　喬依仔細地看著美輪美奐的入口，蘭花粉紅的鑲板和鍍金的鑲邊。「美得讓人無法呼吸，現在若要重做，工錢不知要多少。」

　　「我告訴艾森重新裝修根本不可能，能維持原狀、不讓它繼續崩壞就不錯了。」邦妮說。

　　「嘿，這裏有一道窗簾，即使門開著，光線也不會透進來，」傑夫得意地炫耀。「和那邊的幃幕連接，走進去就是一個小小的吧檯。」

　　「傅先生也許是想要在他的客人欣賞電影的時候，一邊供應飲料和點心。」艾森解釋道。他在似乎並不打算進入戲院的喬依身邊停住。

　　「巧妙的設計。」喬依只說。

　　她的熱情明顯地降低了，艾森注意到。她的微笑只是禮貌地掛在那裏，肩膀明顯地僵硬著，她已經不覺得好玩了。

　　傑夫掀開天鵝絨簾幕，露出幾排鑲有金邊的粉紅色座位。

　　「原來的電影螢幕外面也有一道簾幕，」傑夫對喬依解釋。「維克叔公放了一台大電視在它的前面，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很酷。」她探身看一看，但是沒有走進去。

　　「如果一邊爆米花，才更酷呢！」席奧告訴她。

　　「的確很特別。」喬依說。

　　艾森看一看錶。「我們去看你要重弄的臥室吧，喬依。」

　　傑夫立刻從戲院衝出來。「我帶你去，路小姐。」

　　喬依彷彿如釋重負一般，從戲院的門口轉身離開。

　　沒有抽筋，但也差不多了，艾森心想。

　　來到粉紅鑲金的臥室前，喬依再次稍微佇足。然後她輕快地走了進去，饒富興味地審視那張做成一隻大型天鵝的粉紅色大床，玫瑰粉紅的牆壁，和蘭花粉紅的地毯。

　　她轉過身來時，艾森因為看見她眼中真誠的笑意，而鬆了一口氣。

　　「我的天！」她笑了起來。「男人要很有安全感，才能睡在這裏。」

　　艾森斜靠在門口。「從這裏看峽谷，視野最美。」

　　「喬依，我只跟你說，我個人覺得這裏簡直像個高級的妓院。」邦妮這樣評論。

　　「媽，什麼是妓院？」傑夫問道。

　　「該去吃披薩了。」艾森宣佈。

　　本來可能更糟，喬依心想。她原本害怕臥室，結果卻是戲院使她嚇了一跳。幸好發生在那兒的事情已經很久了，牆壁所吸收的暴力和激情已經降低並消散掉一些了。必要時她也可以應付，但她仍很高興那不是艾森要她重新裝潢的房間。

　　披薩晚餐顯然是傑夫、席奧、邦妮和艾森常常一起做的活動，對她卻是特別節目。一時之間，她以為自己又是正常人了，過著真正的生活。

　　晚餐過後，大家一起步入溫暖的夜裏。噴泉廣場點著節慶似的燈光，人們在五光十色的噴泉之間散步，進出廣場周邊的許多家餐廳。

　　傑夫和席奧想到一家電動玩具店去看一看，艾森好脾氣地答應了。

　　邦妮和喬依坐在一張長椅上，看著三位男性越過彩色的泉水而去。

　　傑夫和席奧在艾森身前身後跳著，有時東跑西跑，但總是會回到他身旁。這情形讓喬依想起一群急切的小狼，跟著縱容牠們的狼族領袖向外探索。

　　「這或許不關我的事，」邦妮過了一會兒之後說。「但我很高興艾森邀你今晚和我們一起出來。」

　　「你在開我玩笑？我好久沒有吃過這麼愉快的一餐了，」喬依百分之百誠實地說。「今晚真的非常快樂。」

　　邦妮笑了起來。「謝謝你不嫌棄。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如果有其他的選擇，會覺得跟兩個愛說話的小搗蛋，在嘈雜的餐廳吃披薩，稱得上是像樣的晚餐。」

　　「傑夫和席奧是很討人喜歡的小孩。」

　　「謝謝，我很抱歉席奧把披薩醬弄到你的裙子上。真的，乾洗的費用請你讓我付。」

　　「別荒謬了，披薩很好吃，值得把裙子送去乾洗。」

　　喬依看著兩個男孩把艾森拉進電動玩具店，一種渴望的感覺貫穿她的全身。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裏，她也曾享受過親情，至少在大一那年父母因車禍身亡之前。

　　那場悲劇之後，只有自己一人孤身在世的感覺，簡直像個大災難。她完全靠著埋首於功課之中，才稍稍排解可怕的沮喪、寂寞和焦慮。

　　等她從學校抬起頭，她已經修完了藝術和另一個立刻就用不到的碩士學位。

　　她一向知道自己對某些房屋和房間會有強烈的情緒反應。大部分時候並不會造成特別的困擾，畢竟她也常常聽到人家說去了哪裏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是在孤獨的那幾年，她長時間深入地審視自己，對不同之室內環境的反應，明顯變得更為尖銳。為了慶祝在博物館工作屆滿一年，她送自己到歐洲旅行，結果這唯一的歐洲之旅演變成一場噩夢。兩天內參觀了三座曾經慘遭血洗的古堡之後，她的感覺僵冷到以為自己得了怪病。她立刻在次日一早買了機票回來，旅行團的龐大費用也只好報銷了。

　　她終於被迫得到一個結論，不管她從一個曾經吸收過暴力、血腥或任何黑暗情事的房間裏所感受到的，絕對不應該再被歸類為正常的反應。

　　認識培登的時候，她已經很會隱藏這種特殊的感受。她也學會了幾項預防措施，例如進入任何一個房間之前，都先在門口暫停一下，事先確定自己不會被不受歡迎的激烈情緒淹沒。而且直到認識莉雅，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這方面的敏感，即使連培登都不曾。

　　柯培登是一個善良且有愛心的人，他若知道了，一定會盡其所能努力去瞭解和接受──接受她是一個怪胎。然而他天生就是一個溫文儒雅的學者，她深深地瞭解，讓他知道妻子可以從牆壁感受到東西，對他是一項很不公平的重擔。她很清楚他還是會全心全力地繼續愛她，可是看她的眼光會從此改變。而她將無法應付他眼中的同情、關懷和焦慮。

　　何況培登光要應付他的堂兄、和那一群貪求無厭的家族，就夠他煩惱了。

　　「你知道嗎？」邦妮壓低聲音，好像要說很機密的事。「這是他最後一個太太離開他之後，艾森第一次邀請一位女士跟我及兩個孩子一起吃飯。」

　　喬依清清喉嚨。「我記得聽他說過，他結婚又離婚好幾次。」

　　「好幾次是太誇張了。」

　　「我想他說的是三次。」她謹慎地說。

　　「三次不等於好幾次。」

　　喬依禮貌地點頭，不再說話。

　　邦妮舉起兩隻手。「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是你，我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就表面上來說，三進教堂和法院，的確是會給人沒有能力履行承諾的印象。可是，艾森的情況不一樣。」

　　「邦妮，沒關係的。你不必替他辯護，艾森和我之間並沒有你認為的那種認真的關係。我們幾乎還談不上十分認識，我只是他的另一位客戶。」

　　「不管你是什麼，」邦妮說。「你絕對不只是另一位客戶。如果是，他不會找你跟我們一起吃披薩。艾森從不把工作和個人的生活混在一起。」

　　「是嗎？」喬依想不出任何話。

　　「事實的真相是，艾森在愛情這條路上的運氣就是不好。」邦妮舉起三根手指。「他二十二歲的時候和黛西結婚，她才十九歲，兩個人都太年輕。黛西來自一個機能失常的家庭，想要抓住一個穩定的東西，艾森落入一個必須扮演白馬王子的角色。」

　　「結果呢？」

　　「一年之後，黛西宣稱只有偉大的宗教才能滿足和拯救她的靈魂。」

　　「我的天，她去當修女了？」

　　「倒也不是，」邦妮嘲弄地說。「她加入了一個很小、很排外的宗教團體。」

　　「一種密教。」

　　邦妮點頭。「差不多。他們離了婚，各自生活。不久，就在艾森成立保全公司不久，他認識了笛雯，這又是另一個嚴重的錯誤。」

　　「為什麼？」

　　「笛雯喜歡從事陽剛型工作的男人，所以她迷上了艾森。等她發現艾森其實是每天坐在辦公桌的電話或電腦前面時，她就跟著一個賽車運動員跑掉了。」

　　「邦妮，我真的不是──」

　　「凱麗是第三位，她是在他的公司賺了大錢之後緊抓著他不放，只要他的經濟很好，他們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他一破產，她就無法應付了。」

　　「我不知道他曾破產。」

　　「那是因為他徹底調查了一樁大眾矚目的謀殺案之後，直接的結果。」邦妮緊握的雙手放在腿上，雙眼注視著附近的泉水。「洛杉磯的某些權勢人物不喜歡他找到兇手之後所揭露的經濟陰謀，刻意破壞他所有的生意。」

　　「誰被謀殺了？」

　　「我丈夫，德魯。」邦妮很小聲地說。

　　喀嚓一聲，喬依渾身靜止。「他弟弟？」

　　邦妮點頭。「對。」

　　「這就是孩子的爸爸不在這裏的原因。噢，邦妮，我真是非常、非常地抱歉。」

　　「德魯是快三年前被謀殺的。艾森花了六個月時間才找到兇手，以及僱用兇手的人。但是就在審判快要開始之前，保釋在外的殺手被不明人士所害。」

　　「合理的推論是，他的僱主決定將他除去，以免他上法庭作證。」

　　「對，可是沒有證據。審判進行了幾個星期，造成德魯之死的魏西蒙被無罪開釋。我們唯一的安慰是，他非法經營的生意因為媒體的大肆報導，整個財務帝國也崩潰了。」

　　喬依的雙手緊緊握住膝蓋旁邊的長椅邊緣。「有的時候財務崩潰是我們唯一能獲得的正義。」

　　「對，可是那不夠。」

　　「沒錯，」喬依輕聲同意。「一點也不夠。」

　　「在那之後，因為被魏西蒙拖累而蒙受損失的一票有錢的傢伙，認為艾森應該要受一些教訓。他們聯手迫使杜氏保全公司宣告破產，短短一年之間就毀了艾森十年才建立起來的事業。他當然也隨船一起沉入海底了。」

　　「看得出他就是會這樣做的人。」

　　「到最後，事業的損失和離婚的分產，使得他幾乎一無所有。他以前的對手有人邀請他去擔任顧問，然而艾森是喜歡自己當老闆的人。」

　　「看得出來。」

　　「幾個月前，經過很仔細地討論過後，我們決定搬到輕語泉來。我們兩人一致同意洛杉磯不是撫養孩子長大的好地方。」

　　喬依看一看她。「而傑夫和席奧在哪裏，艾森就會在哪裏，對不對？」

　　「艾森已經取代德魯在他們生命中的地位，」邦妮平靜地說。「對此，我會永遠地感激他。將來，傑夫和席奧也會一樣地感激。然而現在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照顧，我想這樣也是最好的。他的存在給他們很大的安全感和穩定感，也提供了一些情緒上的平衡。我仍然太容易感覺到焦慮，因此也太過保護他們。如果一切完全由我運作，他們兩個老早被我帶成神經兮兮的小孩。」

　　「你想要盡量保護他們，真的情有可原。我如果是你，也會一樣。」

　　「我要告訴你的是，艾森絕對有能力作出永久的承諾。」邦妮說。「其實以我的觀點看，他的承諾沒有一樣失信。他的問題在於從來沒有一位女性曾經真心地對他許下承諾。」

　　「嗯。」喬依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三次的離婚紀錄，需要的解釋應不只於此。不過她沒有立場與邦妮爭辯，她又知道什麼？她認識艾森只有幾天。不過邦妮對他的忠誠倒是十分令人感動。

　　「艾森會幫助我們度過最可怕的噩夢，這一點是我們絕對可以確信的。」邦妮說出她的結論。

　　「我因為他曾在那裏幫忙而替你高興。」喬依說。「可是那個魏西蒙後來怎樣了？謀殺你丈夫的元兇竟然自由自在的，實在非常錯誤也太不公平了。」

　　邦妮以平靜清亮的眼神看著她。「魏西蒙也沒有自由太久，審判結束之後的幾個星期，他掉到海裏淹死了。他的遊艇停在凱特林那外海，船上沒有其他任何人，他很可能是因為喝了太多酒而失足落海。」

　　一股寒意竄過她的身體。她遙望帶著兩個侄子正朝她們走回來的艾森，她認識他只有幾天，可是對他的瞭解卻已經深入到完全可以體會，如果他要懲罰殺他弟弟的兇手，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他，包括不夠完美的司法制度。

　　不管魏西蒙那天晚上在船上發生了什麼事，可能都不是意外。

　　她發現自己開始羨慕邦妮、艾森和兩個男孩。至少他們已經爭取到一些正義，她卻沒有那麼幸運。培登被人謀殺的事情，到現在還沒有報復。她已經有了把這個天秤平衡過來的計劃，但就算計劃成功，報復的感覺還是很虛弱且蒼白的。

　　她伸手抱住自己。「我很高興魏西蒙淹死了。」她用力地說。

　　「反正沒有人會替他流一滴眼淚，這是一定的。」

　　「你一定有過一段很可怕的日子。」

　　「的確很可怕，」邦妮站起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最可怕的是靈媒的那一部分。」

　　喬依立刻意識到災難要來了。她謹慎地站起來，我不想聽，她想。可是她毫無選擇。「什麼靈媒？」

　　「是我自己不對，」邦妮悔恨地搖搖頭。「我應該更有理智一些。是這樣的，德魯失蹤很久了，可是我仍然拒絕相信他已經死亡。」

　　「我能瞭解。」

　　「一個所謂的靈媒來找我，說她可以幫我找到德魯。她不斷地告訴我，她看到德魯被關在某個地方的小房間，手腳被人綁著。她說她認為他還活著，只是被人家關了起來。我實在是太過絕望了，心甘情願地相信了她的鬼話。我花掉很大的一筆錢，得到的結果是虛假的希望，反而使得我更沒有辦法應付真相。」

　　傑夫、席奧和艾森快要走到了。

　　「我不會怪你，」喬依說。「任何人都會想要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

　　「如果你問我，」邦妮說。「這整件事最奇特的，不是魏西蒙的狗屎運，而是那個靈媒居然逃過了艾森的怒氣。」

　　「噢？」

　　「艾森最恨多管閒事的人。那件事發生後，艾森對任何自稱會通靈的人都深惡痛絕，他認為那些人全部都是騙子。當他發現那個靈媒騙了我多少錢之後，我發誓我以為他會當場把她勒死。」

　　※※※

　　半個小時之後，喬依站在小公寓的門前跟每個人說再見。

　　她看著傑夫和席奧。「謝謝兩位陪我過了這麼愉快的夜晚。」

　　「如果你願意，改天還可以跟我們去。」傑夫很慷慨地說。

　　「謝謝，」喬依回答。「我很願意。而且，下一次我保證會買冰淇淋放在冰箱裏面等你來吃。」

　　她小小冰箱的冷凍櫃居然沒有冰淇淋，讓兩個男孩驚訝得不得了。傑夫和席奧很有男人風度地接受了這個壞消息，可是喬依告訴自己下一次一定不要讓他們失望。這也使得她發現她多麼希望會有下一次。

　　「我喜歡巧克力碎片。」席奧很幫忙。

　　「我會記住。」喬依向他保證。

　　「和你談話很愉快。」邦妮親切地笑著。

　　喬依實在好想告訴邦妮，她們其實有很多的共同點，例如她們失去丈夫的方式。可是分享秘密的風險太大，就跟陷入戀情一樣的不智。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喬依說。

　　「我們還會再一起出去的。」邦妮轉向兩個男孩，推著他們離開。「走吧，你們兩個，讓艾森伯父清靜地跟喬依說再見。」

　　傑夫和席奧不情不願地轉身朝走廊走去，邦妮隨著他們走了。

　　席奧的聲音還沿著走廊傳上來。

　　「艾森伯父會親吻喬依嗎？」

　　「那不關你的事。」邦妮告訴他。「走啊，男士們。」

　　艾森等到他們三個走下樓梯，才對她慢慢地微笑。

　　「那當然，」他說。「艾森伯父當然要親吻喬依。」

　　他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將她刻意地拉過去。喬依覺得微微地暈眩。

　　千萬別對這個上了癮，她警告著自己，這事絕對不會有結果的，即使有也不會長久。

　　可是強烈的期待淹沒了警告。她整天都在猜想，昨天晚上的激情有多少是來自他們所體驗的腎上腺素後遺症。

　　他的嘴覆了上來，她的問題立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如果昨天的激情來自腎上腺素，那麼同樣的藥物現在也在她的血管內流動。這東西究竟要多久才會消褪啊？

　　感覺到她強烈的反應，他刻意地加深那個吻。他的雙手沿著肩膀移動，手指來到她的頸後，兩隻拇指輕按她的下巴，讓她的唇任他驅使。她是如此地緊緊貼著他，感受著他興奮勃起的身體。

　　「艾森伯父？」傑夫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要下來了嗎？」

　　「噓，」邦妮說。「我們去外面的花園等他。」

　　艾森緩緩抬起頭。「我的起床鐘響起來了，我還是走了吧！雖然今天晚上很難入睡了。」

　　他那色迷迷的眼神之威力，就像他瞇起眼來凶人時，一樣的威力十足。她吞嚥了好幾次，才找到聲音。

　　「晚安。」實在很不想放開他，她玩著他的衣領。「再次謝謝你今晚邀我同行。」

　　「隨時歡迎。」

　　她強迫自己放開他的衣領，他退後一步站到走廊上等著。

　　她慢慢地關上門，一一鎖上三道門鎖，最後加上鐵鏈時，才聽到他移動腳步朝樓梯走去。

　　她轉身靠在門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要客觀地把自己的感覺加以分類。暈眩是絕對有的，胃裏冒泡？也有一點。還有身體的某些部位也有一些愉快的刺痛感。暈陶陶的愉悅之感也還很強烈。

　　她好想打開門鎖，衝過走廊，把艾森抓回她的公寓。唯一阻止她這樣做的，是因為邦妮和兩個孩子在樓下等他。

　　不管怎樣，光是想想也讓人好興奮。

　　讓她暫時活在真實的生活裏面。

第十四章

　　「我很喜歡她，」邦妮輕聲地說，不希望正在後車座討論辛格和他的電腦遊戲的傑夫和席奧聽見。「她跟你平常交往的人不一樣。」

　　「是嗎？」艾森的眼睛仍注意著路面。「我太久沒有約會，早已忘了平常交往的是怎樣的人。」

　　「別引誘我開始數落，這方面我們大概是半斤八兩的。」

　　艾森很快地瞥她一眼。他沒說什麼，不過儀表板上的光線反映出他的嘴角向上面彎了一下。她很清楚這話為何讓他驚訝，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一直取笑他缺乏社交生活，然而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

　　過去這幾年，邦妮把全副心力都放在為傑夫和席奧營造一個安全而有保障的世界。再認識其他人、甚或再次約會的可能，是她腦海中最不具份量的事。為什麼今天竟會想起這方面的事情，她自己也有些奇怪。也許是因為看到艾森和喬依在一起。他們密切接觸時，你真的可以感受到空氣間的能量撞擊出火花。

　　「我說喬依不一樣，」她刻意地補充說明。「是指她跟你那些前妻不一樣。」

　　「那又怎樣？我的三個前妻也都各自不一樣。」

　　「不，她們並沒有那麼不一樣。你其實慣於被某一種類型的女人所吸引。」

　　「什麼類型？」

　　「你那三位前妻都各有自己的漂亮、聰明和優點，但是她們有兩個地方是相同的。第一，她們迷上你的原因，是你乍看之下很酷、既神秘又讓人興奮，甚至還有些危險。」

　　「然而，在這些表面之下的我其實很無趣，對不對？你不必說出來，笛雯已經表現得一清二楚。」

　　「不對，表面下的你絕對不是一個無趣的人，」邦妮刻意地停頓一下。「但是，你很複雜。」

　　「複雜？」他玩味著這個字眼。「這也沒有比無趣好多少。」

　　「對女性來說，複雜是很困難的功課。你那些前妻的另一個問題是，她們都不願意花時間去瞭解你的複雜。她們只想要你花時間去伺候她們的複雜。偏偏這幾位的病狀都不輕，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維修得當。」

　　「哼。」

　　「另外，你的自我控制也太強，又對某些事情像是著了魔似的。這些因素使得你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可是要維持一段關係卻不容易。」

　　「著魔？」

　　「這個詞用得不好，」邦妮很快地說。「我的意思是決斷、專注，除非得到答案絕不罷休。一旦決定，就絕不容許任何事情阻礙你。看看調查德魯的案件使你蒙受多大的損失，你的公司和婚姻都賠進去了。」

　　「賠得很值得。」

　　她注視著他。「你永遠願意付出代價，對不對？」

　　他聳聳肩。「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個態度使你成為最棒的偵探，可也使得你讓人害怕。」

　　「複雜、著魔，現在是害怕。真是不得了，看來我恢復社交生活的希望，是越來越渺小了。」

　　「我的意思是，這些優點具有某種吸引力，可是那若是在一段長期的關係裏面，女性應付起來會有困難。」

　　「照你這樣說，我的一輩子注定要在一連串的結婚、離婚中進進出出？」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她說得很刻意。「你需要一個可以應付你之所以為你的這些特點的女性。」

　　他沉默許久。

　　「你認為喬依應付得了？」他終於問。

　　「我不知道，」她說，這種事必須誠實。「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認為她比你更複雜。」

　　※※※

　　喬依坐在床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在脫鞋。「長話短說就是，因為他弟弟的謀殺案，艾森討厭通靈的人。」

　　「你不是通靈的人，」莉雅說。「你只是對一些吸收了邪惡的房間特別敏感。」

　　「我們面對現實好嗎？不管任何定義，我就是有些怪異。」

　　「你沒打算要告訴他，你有些怪異吧？沒有必要啊，反正他也不會相信。」

　　「我知道。」喬依往後躺到蓋住床鋪的棉被上，看著天花板。「他會認為我瘋了，或者是一個騙子，或兩者皆是。」

　　「對。」

　　「邦妮今天晚上告訴我的故事，讓人毛骨悚然。那個出錢找人殺她丈夫的人真的沒有被判任何罪。情況真的就會是這樣，即使我有辦法讓任何人相信是──」

　　「別說出來。」

　　「對不起。」

　　依照莉雅的想法，她們在另一段生命裏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應該用任何方式留下痕跡，尤其不可以在電話中談論。可是有的時候，喬依會發現不能談論非常的困難。也許是因為太多東西沒有解決，她想。套句她在「仙那度」的治療師麥凡芮會說的話，未結之案。尤其，莉雅又是唯一她敢與之討論的人。

　　「至少艾森弟弟這件案子還有老天還他一些公道。」莉雅說。

　　「老天？鬼才相信。如果魏西蒙真是喝醉了酒、跌到海裏去，我願意吃下一棵仙人掌。」

　　莉雅發出招牌的沙啞笑聲。「好吧！你還要繼續跟艾森見面嗎？」

　　喬依想起他火熱的晚安親吻。「應該會吧！」

　　「很好，你應該多出門。」

　　「出門是一回事，玩火又不一樣了。」

　　「這把火別玩得太大，有點樂趣就好。你應該享受一下的，喬依，你受了兩年的罪。」

　　喬依用手肘撐起身體。「好，小玩而且有點樂趣就好。」

　　莉雅說來簡單。問題是，喬依半躺在那裏想，杜艾森這人渾身都不簡單。

　　她坐到床沿，抓著棉被想把它掀起來。「我該睡了，明天一早約了水電包商要談價錢。」

　　「好叫人興奮。」

　　「才怪。」

　　她把棉被掀到床尾。

　　看到從枕頭邊緣伸出來的一張商用信紙時，她整個人立刻凍住。

　　「我的天哪！」

　　「喬依？」莉雅的聲音尖銳起來。「你還好嗎？怎麼回事？」

　　喬依盯著那張信紙，說不出話來。她認出了信紙上的商標，那是位於湖邊的一棟建築物的簡化圖案。

　　圖案下面只用花體字印了該機構的名稱：燭湖莊，此外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號碼。

　　要傳達給她的消息，是從報紙上分別剪下單一字母再黏貼上去的：

　　希望你在這裏。

　　不回二三二號病房的機會須付代價。將再聯絡。

　　「喬依？」莉雅的聲音充滿著緊張。「快說話，出事了嗎？」

　　「是的。」喬依說。

第十五章

　　艾森雙手握住黃銅門把，將門推開。進入小門廳，拉開天鵝絨的幃幕。

　　他站著，望入漆黑的戲院內部。

　　喬依不僅僅只是站在門檻上，她還找了藉口不進入整棟屋子裏最有趣的一個房間。

　　他找到電燈開關，按了幾個。毛玻璃和黃銅的燈亮了起來，照亮了兩邊座位之間的走道。他看著深粉紅色天鵝絨的座位，思考是什麼使得喬依打冷顫。

　　因為他很確定她在看到這房間時，真的打了冷顫。

　　看了一會兒，他終於關掉燈光，沿著走廊回到書房。傅班納先生的札記本還在他上回看過留下的位置上。

　　他坐下來，接著上次的地方開始看。

　　「……我美麗的凱蜜邀請了她的幾個朋友一起來歡度這個長週末。女士們都是美女，紳士們想必也會有許多精彩的故事可說。大家也會喝很多香檳和杜松子酒。我親愛的凱蜜是那麼年輕與天真，看不出這些人其實多麼膚淺。

　　我並不盼望這次聚會，可是我也無法反對。凱蜜的朋友對她很重要，我說服我的小花嫁給我的時候，她已講明除非我答應她隨時可以隨心所欲地款待朋友，她才要答應。這個週末肯定要花去不少錢，但是只要我的小花高興，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週末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看著賓客名單，姓徐的不在上面……」

　　※※※

　　「這是一封勒索的信。」莉雅說。

　　「是的。」喬依緊握矮桌上那杯裝熱茶的馬克杯。沒有用，她還是渾身冰冷，而且抖個不停。這種冷跟她撞進暴力房間時不相上下。「這點我還看得出來。」

　　「最後出口」裏的談話聲和輕柔的爵士樂在她們的四周流動，掩蓋了她們的緊張和焦慮。這是一家在晚上九點之後轉為可喝酒之俱樂部的簡餐廳，喬依和莉雅坐在靠後方的一個火車式座位裏。她們可以看到樂隊演奏的舞台，可是今晚誰也沒有心情注意音樂。

　　「那個什麼可以保證我消失的特殊防火牆，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嘛。」喬依評論道。「我真想親手扼死那個介紹我們去買這個身份的中間人。」

　　「商人有很好的商業名聲，」莉雅說。「我不相信他會把你的身份告知別人。」

　　喬依又渾身一顫，更緊地握住杯子。「你應該知道，如果他可以出賣我，你的身份也會不保。」

　　「我不認為他出賣我們任何一個人。他從事這一行很久了，我從未聽見任何暗示說他不可靠。」

　　「反正有人找到我了，我們必須假設對方也知道你在這裏。」

　　「相信我，」莉雅說。「我這半小時都在想這件事。」

　　喬依試著整理手邊僅有的資料。「如果你不認為商人出賣我們，這封勒索信要如何解釋？」

　　「我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可是至少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莉雅把手指從繞著裝著濃縮咖啡的小杯子上放開。「商人的生意都是利用網路做的，他的安全性應該很好，可是沒有任何系統是完美的。也許他被駭客入侵了。侵入的人可能本來就是在找你，也可能只是隨便抓了一些名字就出來了。」

　　「這兩個理由都能解釋為什麼我收到勒索信，可是你卻沒有。」喬依把手肘架在桌上。「這表示勒索的人就是那個駭客。」

　　「也不一定。這個駭客也可能只是在網路之間鑽縫隙的人，他把你的檔案賣給知道你有勒索價值的人。」

　　喬依揉著太陽穴。「那可能是任何人。」

　　「不，不會是任何人。」莉雅慢慢地說。「你的姻親可以排除在外，因為他們沒有興趣勒索你。如果他們知道了你在哪裏，只會恨不得盡快再把你關回『仙那度』去。」

　　「沒錯，」喬依強迫自己思考。「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賀亞昂醫生。如果他知道我的去處，應該是會派他的爪牙來把我抓回去。」

　　「越快越好，」莉雅同意。「他絕對不會想讓柯佛瑞知道你在外面遊玩了好幾個月。」

　　「好，勒索者可能不是賀醫生或我親愛的姻親。」

　　「對，可是弄出那封信的人對你在『仙那度』的歷史非常清楚。」

　　「否則不會知道我住二三二病房。」

　　「對。」

　　「這號碼太正確了，」喬依努力把循環不斷的噩夢擠到一邊，盡量運用邏輯來思考事情。「只有跟燭湖莊有直接關係的人才會知道。」

　　「我認為這是很正確的推論。」

　　「可能是某個醫務士嗎？朗文或阿尼？」

　　「可能，」莉雅慢慢地說。「雖然我不認為他們有足夠的聰明才智，或足夠的權力，取得跟你的去處有關的資訊。」

　　「這話很有道理，他們很惡劣，但應該不是抽屜裏最銳利的刀。」

　　「我也很懷疑他們有錢去買這種情報，即使有人提議要賣給他們。提供你的資料給勒索者的人，一定會要求很大筆的錢。」

　　喬依繼續再想其他的可能。「黎費娜有可能嗎？」

　　「賀亞昂的行政助理，」莉雅想了一想，點點頭。「可能。黎費娜跟那些人一樣冷血，而且她夠聰明。我相信賀亞昂知道的，她也都知道。她跟賀亞昂睡過一陣子，直到認為他很無聊才又找了新的戶頭，這你記得吧？」

　　「誰會不記得。好，我們把她放到名單上，還有，別忘了安全室的主任葛雷恩。」

　　「他會嗎？」莉雅說。「我不認為他夠聰明，何況我有個印象，總覺得他是賀亞昂的人馬。他乖乖地聽話做事，就可以過得很好了。記得他的保時捷嗎？還有誇張的戒指？」

　　「也許他不想再替他的老闆遮掩任何事情了。」喬依想出個理由。

　　「也許。」

　　「我們也不能忽略麥凡芮醫生。賀亞昂只要把我關著、讓我吃藥就滿意了，可是麥醫生老是要我接受治療。她一直逼我把走進某些房間所經歷的事告訴她，老是用很多意料之外的測驗考我。」

　　「她對你的病例的確特別有興趣。」莉雅承認。

　　「她一定對賀亞昂的副業知道得很清楚。」

　　「我同意，可是，我認為她應該也像賀亞昂一樣只想把你弄回去，而不是敲詐一筆錢。」

　　「你的話也有道理。」喬依把頭埋進雙掌中。「這簡直毫無希望嘛。我們這樣永遠也無法確定勒索的人，一切都只能假設。」

　　「我想，」莉雅說。「我們需要的是專家。」

　　喬依猛然抬起頭，嚇住了。「去找警察？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們一知道我是從療養院逃出來的，立刻會把我送回去。」

　　「我說的不是警察。」莉雅說。

　　她頓時瞭解。

　　喬依慢慢地靠向椅背。「不要──」

　　「你有更好的主意？」

　　「沒有，」她說。「可是，這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

　　「哪裏不好？這是他的專業，他也保證會守密，而且我信任他。」

　　喬依想吐。「我不想讓他知道……『仙那度』、我和會尖叫的牆。」

　　「你不必把所有的細節都說出來，他不必知道房間的事情。」

　　「可是他必須知道『仙那度』。」

　　「沒錯，這個沒有辦法閃避。依我看，你只有兩個選擇，回家打包準備逃亡，或者打電話給杜艾森。」

　　「被你這樣一說，我當然只有一個選擇了。」

第十六章

　　星期五……

　　他居然來了，這姓徐的沒有受邀居然敢來。我質問凱蜜，要求她把他趕走。可是她變得非常生氣，拒絕要他離開。她說那樣做是很沒有風度的，何況房間多得是，不怕多一個客人。

　　午夜……

　　晚上上雞尾酒之前，我看見他們在一起。從他的眼光，我很清楚他想要引誘她。十點過後不久，他們一起去了花園。我從書房的窗戶看著他們，那可惡的傢伙居然抱住我的凱蜜親吻，而她並沒有抗拒。

　　現在我知道他們根本早就計劃好，這個週末要在一起的。

　　是我太傻……」

　　電話的聲音把正在專心閱讀札記的艾森嚇了一跳。他看看手錶，驚訝地發現已經快要午夜了。他應該上床了。

　　艾特接起電話時，感覺胃裏抽緊。這個時間很少人會打電話，邦妮是最有可能的。

　　「杜艾森。」他說。

　　「艾森？我是喬依。」

　　輕柔的愉悅取代了不安，他靠向椅背。「怎麼回事？睡不著嗎？」

　　「我必須再一次地僱用你。」

　　※※※

　　二十分鐘後，他走進「最後出口」，在進口處找到喬依和莉雅坐的遙遠角落才走進去。他先站在那裏看著她們。喬依每隔幾秒鐘就抬起頭，焦急地看著門口，可是看得出因為燈光太暗，她看不見他。

　　他朝她們的座位走去，一路上故意在散亂排列的桌位之間穿梭而行，由於室內燈光幽暗，他幾乎已經走到她們面前，她們才看到他。

　　發現他居高臨下地聳立面前，喬依明顯地嚇了一大跳。如釋重負的表情在她的臉上來了又去，現在則被警覺所取代。

　　「艾森，」她的聲音很輕，給他的感覺是她正極力地控制著自己。「我沒有看到你進來。」

　　莉雅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他心想，要怎樣才能嚇到她？大概要很重大的事情吧！

　　「謝謝你趕來。」喬依的口氣好像謝謝他去參加一場葬禮似的。

　　「反正我也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她的臉紅了起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故意擠著她，想要看她會怎樣做。她的反應是朝裏面縮，跟他保持一些距離。這可不是好現象。

　　「你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莉雅說。

　　「鼓勵客人再次使用我們的服務，是擴展生意最好的方法。可是我真的必須承認，這麼快就被再度僱用還真有點意外。」他看著喬依。「怎麼回事？又有另一個可疑的客戶？」

　　「不是，」喬依說。「是我個人的問題。」

　　他換個輕鬆的坐姿，一手伸到座椅的後面。「告訴我吧！」

　　她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頭。「我遭人勒索。」

　　啊，情況不妙。他應該拿出專業的心態來處理事情了。

　　「從頭說起，好嗎？」

　　她看著莉雅，好像在尋求精神的支持。她的同伴微微點頭。

　　「兩年前，我丈夫被人謀殺。他遭到槍擊，死在我們度假小屋的後陽台上。」

　　「請繼續。」

　　「那是我們結婚週年的前夕、培登獨自開車過去，而且事先並沒有告訴我。他想要為我準備一個驚喜。」

　　「什麼樣的驚喜？」

　　「花。」喬依露出緬懷的微笑。「很多、很多的花，水仙、蘭花、很大朵的菊花。他送了很多花去，廚房、浴室、客廳到處都是。我丈夫在加州北部一所小型的學院教藝術史，是一個真正浪漫的人。」

　　「噢，一個浪漫的人。」

　　他一輩子也不會在山間小屋放滿了花，只為了讓一個女人感到驚喜，艾森心想。也許他的問題就在這裏。

　　「他還買了禮物。」喬依張開手掌，然後又握起來。「一架照相機。」

　　她臉上的表情引發了艾森一個靈感。「是你發現他的，對不對？」

　　她吞嚥著。「我原本去舊金山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座談會，但我們約好會後在小屋見面。那天晚上，我打電話找他，沒有人接。我開始擔心，可是也告訴自己，他沒接電話的理由很多。然而，我仍然一大早就提前離開會場，開車去小屋。」

　　「請繼續。」艾森在她突然停下時鼓勵她。

　　她深吸一口氣，似要自己鎮定下來。「我打開門，立刻就知道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你看到什麼？」

　　「到處都是摔碎的花瓶以及被踩爛的花，照相機也被人狠狠地踩壞了。我的感覺是現場曾經有過激烈的掙扎。可是，警方指出培登是在後陽台被人槍殺的。他顯然是出去搬一些木柴進來。沒有證據顯示他曾看到殺他的人，更別說會有打鬥的情事。」

　　「警方的解釋是怎樣的？」

　　「那一陣子附近常有人闖空門，」喬依說。「他們認為那個賊藏在他沒看見的地方，先開槍殺他之後，才進入小屋偷東西。」

　　「他們對砸碎的花瓶和照相機的說法又是怎樣？」

　　「他們的結論是小偷沒有找到現金或值錢的東西，就砸花瓶洩氣。」

　　「你丈夫的皮夾呢？」

　　她遲疑一下。「在附近找到，是空的。他們的結論是，小偷拿走現金和信用卡之後丟棄的。」

　　「空空的皮夾正好支持警方的理論。」他輕聲說。

　　「我知道。」她突然生氣地反駁。「可是我拒絕相信培登是被一個路過的竊賊所殺。」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相信我丈夫是被他的堂兄柯佛瑞所殺。」

　　「動機是什麼？」艾森問。

　　「為了爭取一家公司的控制權。柯氏實業公司是培登的祖父和叔公聯手創立的。培登沒有實際管理任何事，他只喜歡教書。可是他擁有可以左右大局的股份，他很認真地注意著公司以及家族的利益。」

　　「佛瑞呢？」

　　「柯佛瑞是目前的執行長，他和培登並不友好。就在謀殺案發生前不久，他們兩人還因為佛瑞想要董事會通過購併一家公司的提案，而發生激烈的爭吵。培登認為佛瑞拿公司的未來去冒險，他打算用自己的股份阻止這個計劃。佛瑞非常地生氣。」

　　這絕對是需要專業思考的時間。艾森拿出紙筆，放在桌上。

　　「你認為佛瑞因為培登用那些股票破壞他的計劃，所以謀殺了你丈夫？」

　　「是的，」喬依的口氣很平穩。「我相信是這樣的。佛瑞的計劃本來可以完美地實現，只可惜他沒有想到一件事。培登死前不久，把他的股份做了很重要的處理。他把所有的股份留給了我。」

　　艾森用小筆記本的邊緣敲著桌面。「那些股份現在由你控制了？」

　　「也不盡然，」她說。「這事說來話長。但它應該是這樣的：我想培登開始認為佛瑞來意不善，他把股份設為信託的方式，附帶了一個『如果我死了』的規定──不管我是怎樣死的，股份將轉入一個由銀行管理的信託基金。」

　　「信託基金的受益人是誰？」艾森問。

　　「我死亡那時，柯氏家族中所有十歲以下的小孩。」她一副冷眼看好戲的表情。「柯家是個大家族，當時十歲以下的小孩，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個。但是信託基金也規定，在孩子年滿三十歲之前，本人和父母都不可以動用。」

　　艾森花了幾分鐘時間仔細思考並消化這個資料，隨即因為佩服而點頭。「要否定一份遺囑很容易，可是要拆散這樣一筆思考周密的信託基金就很難了。」

　　「是的。培登很清楚他在做什麼，他的目的是要保護我。」

　　「讓我再弄清楚一下。他的終極目標是，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柯佛瑞或者家族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拿不到這筆股份。真聰明。」

　　莉雅在對面的角落中動了一下。「結果證明，也沒有那麼聰明。」

　　艾森看看她，再轉回喬依。

　　「你願意為我解釋嗎？」他說。

　　「培登的計劃有一個漏洞，」喬依輕聲說。「也就是，我如果死了，股份的控制權會從柯佛瑞手上溜走。可是律師說服我丈夫加上一個機制，好在暫時的緊急情況時，處理例行的商務。」

　　「哪種緊急情況？」

　　她稍微移動她的手。「如果我因為嚴重的意外或手術，有一段時間沒有能力管理股份的時候。這種情形當然可能發生，培登也不希望股份在這時候就分給所有的孩子，因為分出去就不可能拿回來了。」

　　「命運就是這麼奇怪，」莉雅嘲諷地說。「培登被謀殺後六個月，暫時的緊急情況果然就發生了。」

　　艾森知道謀殺案或許另有內情，可是他必須專注於手邊的問題。「那麼這個臨時的機制如何在緊急情況時運作？」

　　「如果我失去行為能力，」喬依說。「受託付的銀行可以把我的股份交給柯氏實業公司的董事會執行，直到我恢復行為能力，簽字收回此一託付。目前，柯氏實業公司的董事會被柯佛瑞全權操控，所以我的股份等於在他手上。」

　　「因為你沒有行為能力？」

　　「這是他們說的。」

　　「依我看，你一切都很正常啊！怎會說是沒有行為能力？」

　　她雙眼清明地注視著他。「他們說我瘋了。」

　　頓時一片沉默，只剩爵士樂在黑暗中沉重地迴旋著。

　　「請你更仔細地說明好嗎？」他輕聲問。

　　喬依放在腿上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鬆。「我丈夫親愛的堂兄設法使我進入療養院並得到這樣的診斷。」

　　「進入療養院。」他清楚地重複一遍。

　　「是的。」

　　「我承認對這方面的法律並不熟悉，」他謹慎地說。「可是要違背一個人的意志，讓人住院治療，以現在的情況應該是有點困難吧！」

　　喬依的下巴繃緊，顯然還咬著牙，可能是在擔心他是否相信她所說的一切。這是一個合理的懷疑，因為他的確有疑問。

　　「有人幫忙佛瑞弄妥文件，使一切合法。」她說。

　　「是誰？」

　　「賀亞昂醫生，加州一所名叫『燭湖莊』的私人精神病院的總監。我不知道佛瑞付了他多少錢，讓他把我關在那所療養院裏，每天讓我吃藥，使我沒有行為能力。但我相信一定是很可觀的一筆錢。」

　　好，這件事越來越怪了，他提醒自己。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現在並沒有被關在燭湖莊，」他說。「而是坐在輕語泉一家爵士酒吧裏。」

　　「而且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喬依說。她面帶決心地看他一眼，但仍然難以掩飾心中的絕望。「在你眼前的是一個從傳統的瘋人院逃出來的天才。」

　　「這話很好笑，我並不覺得你像個瘋子。」

　　她把一隻手掌平貼在桌上。「讓我解釋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洗耳恭聽。」

　　「在度假小屋發現培登的那一天，我完全崩潰了。我知道他是被人謀殺的，而且我還告訴警方，我懷疑是佛瑞。他們認為這是歇斯底里的反應，我承認。」

　　「在那種情況下，某些過於激動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

　　「不錯。可是，我很有把握自己沒有錯。我去找警方，說出我的陳述，以為正義的大輪就此開始運轉。不幸的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把佛瑞和這個案子連在一起。沒有人被逮捕。他們後來找到了小偷，可是他不承認殺人。三個月後，我瞭解到殺害培登的人將逍遙法外。」

　　「你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開始猜想或許是我錯了，警方是對的。在這期間，我跟可怕的哀傷以及情緒上的傷害，在奮鬥與掙扎著。然後又有生意上的事必須處理。反正事情一件又一件地來，又過了三個月，我才覺得自己能夠清晰地思考。」

　　「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回到小屋去。」

　　「去收拾你丈夫的東西？」

　　「是的。」她轉開眼光，看著舞台上的樂師。「去收拾他的東西。那是我發現他之後，第一次回去。我坐在沙發上好久，想起花與花瓶散了一地，以及那個被踩壞的照相機。我越想越覺得這不是一個找不到值錢之物的小偷會有的模式。」

　　「你認為那會是怎樣的模式？」他問。他發現自己對她的理論真的很好奇。

　　「我不知道。」她搖頭。「我總覺得一個找不到足夠的錢的小偷，應該會破壞傢俱或門窗。」

　　她選用的字句越來越謹慎。他認為她並沒有在說謊，可是也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他見過這種事，客戶經常這樣。

　　他低頭看著筆記。

　　「這就像你在馬大衛家看見義大利床單一樣，是嗎？」他問。「某些事情看起來怪怪的，你就立刻得出一個結論，用以支持你的理論。」

　　「或許你的確可以這樣說，」她嚴厲地看著他。「可是我真的相信培登認識殺害他的人。我認為他開門讓對方進來，然後他們一定是打了架。也許先是爭吵，然後打了起來。這樣才可以解釋那些被破壞的花和被踩壞的相機。我懷疑他們吵架後，佛瑞走了又回去，躲起來槍殺了培登。」

　　他思考了一下。這不是不可能。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學到，說到謀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我相信你從小屋回去之後又去找佛瑞對質？」他問。

　　「對，可是我沒有處理得好。我弄出了讓大家都很……尷尬的情況，而且是好幾次。我記憶最深的兩次是，有一次我到他家，當著他太太的面指責他是殺人兇手。另一次鬧得更大，我衝進正在開會的董事會。」

　　「你當著所有董事會的成員指責他殺了你丈夫？」

　　她歎口氣。「正如我剛才說的，我的處理方法絕對稱不上漂亮。」

　　「的確。後來呢？」

　　「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達到什麼目的。也許我以為我能爭取到幾個董事的支持，結果我得到的只是他們拿我當……」

　　「瘋子？」

　　「差不多。」她聳聳肩。「類似的事情還發生過好幾次。警方對我的指控，根本毫無興趣。佛瑞讓大家相信培登被殺的那晚，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柯家的其他人都接受了警方的理論。他們只希望我坐下來，閉上嘴。他們家的人本來就不是很喜歡我。」

　　「為什麼？」

　　「沒有錢、沒有背景、沒有社會關係。」

　　「我可以假設這使得你更為焦慮嗎？」他問。

　　「對，我變得非常焦慮，所以我越叫越大聲。幾個星期之後，佛瑞找了賀亞昂來。我不知道他是怎樣認識賀醫師和他的醫院的，可是他告訴賀醫生，我越來越不講理，而且開始發出威脅。佛瑞說，我畢竟是家人，他不想把我交給警察。賀亞昂向他保證會好好地照顧我，他的確做到了。」

　　「賀亞昂做了什麼？」

　　「他宣稱我對自己和他人都構成威脅，」喬依的嘴角一撇。「然後他開始治療我。」

　　「他讓你吃了藥？」

　　「噢，對，他讓我吃了很多藥。」

　　說完話，她閉上了眼睛。

　　抵抗眼淚、回憶，或兩者都有？他想。

　　當她再張開眼睛時，他看見那雙眼睛裏面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可是她的聲音卻平穩得有些不自然。「醫務士第一次替我打針之後，我完全昏了過去，等我醒來，我已經在『仙那度』了。」

　　「『仙那度』？」

　　喬依跟莉雅交換一個眼光。「我們對燭湖莊的別稱。」

　　艾森對著莉雅揚起眉毛。「你也是那裏的病人？」

　　「我住過一陣子。」

　　「另一場脫逃？」

　　「嗯。」

　　「目前也用假的身份？」

　　莉雅沒說話。

　　喬依清清喉嚨。「我的身份不全然是假的，只是隱藏了一部分。」

　　「你願意解釋嗎？」他禮貌地問。

　　這回是莉雅回答他。

　　「我有一些關係，」莉雅平靜地說。「我去燭湖莊之前，已經做好一些安排。有個我很信任、但現在已經死亡的人，把我介紹給一個在網路上銷售身份的中間人，代號『商人』。他的行事很隱密。你必須有一個特別的密碼才可能聯絡他，而且他只接受某些客戶。如果你上得了他的Ａ級名單，他提供的服務就可能很多。如果你真要走上不歸路，他可以賣給你一個全新的生活。可是，喬依只想要躲藏一段時間。」

　　「事實上，」喬依打岔道。「我必須延用我的舊身份，用以確定我能取回柯氏實業公司的股份。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我怕如果我用了新的身份，在法律上會有問題。」

　　「路喬依是你的真名？」艾森問道。

　　「可以這樣說吧，喬依是中間名，路是我結婚以前的姓。法律上沒有規定我不能恢復娘家的姓，對吧？」

　　「追查一個人時，姓名其實沒有那麼重要，」艾森說。「同名同姓的人幾千幾百，太多了。數字才是重要的，我猜想你一定不會再使用原來的信用卡或銀行帳戶。可是，社會安全卡的號碼和駕照號碼呢？」

　　「『商人』提供一個他稱之為『網路蜘蛛網罩』的服務，」她說。「我不知道技術上要怎麼弄，我只知道他可以把任何查詢我的身份的詢問，全部傳到他那裏去。他保證會給任何要尋找我的人一個合適的答覆。」

　　「如果是來自政府或執法機構，他就給真的。」

　　「對，可是找我的都不是這些來源。」她的手一揮。「我從來不會讓政府或執法機構有需要調查我的背景的理由。至於其他的網上尋人者，『商人』說他會把水弄濁，讓對方摸不清方向。這個方法好像有效。我們逃走之後不久，他通知我們，說燭湖莊有人僱用調查人員要找我和莉雅。他向我們保證，他已經安排了一家墨西哥報紙，刊出極可能是我們兩人死於一場旅館火災的報導。」

　　他想了一下。「報稅的時候會不會有問題？」

　　她坐得非常直，雙眼因為決心堅強而轉暗。「到需要報稅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

　　「在那之後，『商人』不曾再通知我們還有誰在找我們，」莉雅作出結論。「可是顯然是有人找到喬依了。」

　　艾森心想，還以為搬到小城市來，案件都會很簡單，便有更多時間可以享受社交生活。真是奢望啊！輕語泉的生意飛快地複雜起來，而且他居然還跟一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女人上床。

　　「我在燭湖莊待了六個月，」喬依說。「就用意與目的來說，我等於是在坐牢。」她毫不幽默地笑一笑。「除了我還多得到所謂的治療。」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艾森問。

　　喬依伸出一隻手指放在雞尾酒的紙巾上，再用另一隻手指轉動它。那樣子看起來好像要深思熟慮才願意回答。

　　「那又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她說，一邊停下轉動紙巾的動作。「你真的現在想聽？」

　　「可以等一等。」他說，但是不能等太久。「好吧，現在請說出跟我有關的部分。」

　　「勒索的信。」喬依說。

　　「我假設找到你的人威脅要把你的下落說出去。」

　　「是有這樣的暗示。」她在大包包中搜尋，拿出一張公司信紙，一語不發地交給他。「這是今天晚上在我的床上發現的。」

　　「他進入了你的公寓？」他盡力保持辦事的聲調，不想驚嚇到她。

　　「是的。他很清楚我住在哪裏，也有辦法打開所有的鎖。」

　　這可不是好消息，他想。

　　他看看信紙上的小商標。「燭湖莊，就這樣。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

　　「當然沒有。」莉雅端起她的濃縮咖啡，喝了一大口。「賀亞昂的客人都是經過介紹來的，他不相信廣告。隱密和私下作業是燭湖莊的兩大支柱。」

　　「燭湖莊是那種供你把發了瘋的叔叔藏起來、以免遊艇俱樂部的朋友，發現你家有些尷尬基因的地方。」喬依說。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私人的機構。」莉雅說。

　　「坐落於一個精心設計、讓人心曠神怡的地點。」喬依喃喃地說。「一個親切穩定的環境，讓敏感而無法應付外界之多變生活的人，因為這種靜謐和井然的秩序而得到舒緩。」

　　「你好像是在唸什麼宣傳文字。」艾森仍然盯著那張勒索信。

　　「賀亞昂帶領新客戶參觀時，都是這樣說的。」

　　艾森抬起頭來。「這封信可以給我嗎？」

　　喬依竟然有些遲疑。「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證據。」

　　她無法完全信任他使他有些不悅。然後他立刻瞭解到，一個曾被懷疑為心智不正常的女人，的確要對唯一能證明她的故事為真的證據，多加小心。

　　「我瞭解這是你的證據，」他耐心地說。「所以我才需要它。」

　　她咬著唇，跟莉雅交換了一個眼光，終於點頭。「好吧。」

　　他把紙張摺起來，放進襯衫的口袋。「我相信你很快會再聽到他的消息。依照你們的猜測，誰有可能找到你？而且怎樣找到的？」

　　喬依和莉雅再度進行她們不必言語的溝通，然後喬依又伸手到包包中拿出另一張紙。「我們列了一張名單。」

　　「好的開始。」

　　「有些事你應該知道，」喬依謹慎地說。「我只需要再躲藏六個星期。」

　　「六個星期之後怎樣？」

　　「我要去報我丈夫被殺之仇。」她的眼神嚴厲。「那不可能足夠，但至少我做了一些。」

　　他渾身發涼。「你將要怎麼做？」

　　「毀掉柯佛瑞唯一關心的東西，柯氏實業公司。」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八點剛過，艾森走進古書成行的書店。辛格從陰影中出現。

　　「大清早就來逛書店？」

　　「接了一個新案子，需要顧問幫忙。」

　　「生意不錯唷。」

　　「舊客戶。」

　　「那麼就是那位室內設計師嘍？」辛格靠在櫃檯上。「她又懷疑哪個客戶啦？這裏面好像有個模式正在形成，小心出牌，這可能就要成為杜氏徵信社的招牌菜啦。」

　　「這次是她遭人勒索。」

　　辛格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情況不妙。」

　　「的確。」艾森拿出勒索信，攤在玻璃櫃檯上。「據我盡力尋找到的資料，這家私人精神病院的總監是一位名叫賀亞昂的醫生。我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找的，可是資料非常有限，而且我沒有時間了。你能替我更深入地搜尋嗎？」

　　「沒問題。」辛格傾身研究那張紙。「沒什麼創意，從報紙上剪一些字。」

　　「那混帳東西把它留在喬依的床上。」

　　辛格的一道眉毛高高揚起。「這表示他在城裏，至少昨天晚上在。」

　　「這也表示他對開鎖有一套，」艾森說。「喬依門上的鎖都不簡單。」

　　辛格看著他。「也許是買通了經理。」

　　艾森搖頭。「喬依告訴我，她搬進去以後，悄悄地把鎖全都換成新的。她並沒有把鑰匙給經理。」

　　「好，你在找一個目前可能是住在某家旅館的開鎖高手。」

　　「而且應該跟燭湖莊有關聯。喬依給了我幾個那邊的工作人員的名字，我要開始打電話到他們的辦公室，看看有誰出差去了。如果他昨晚在輕語泉，今天不可能回到燭湖莊。我查過飛機班次了。」

　　「我懂了，誰不在工作崗位上，你就在輕語泉找他或她。」

　　「就是這個計劃。」

　　辛格從凳子上站起來。「我去找找這家機構有些什麼。你說是一家私人的精神病院？介意我問喬依跟那裏有什麼關係嗎？」

　　「我的客戶希望保密。」

　　「懂了。」辛格點頭。「她曾經是那裏的病人。別擔心，既然我是你的兼差顧問，我認為自己也應受杜氏徵信社替客戶保密的約束。」

　　「我相信你應該會有這樣的認知。」

　　「我只是好奇，喬依是因為病情好轉出院的嗎？」

　　「不是，她是逃走的。」

　　「來自杜鵑窩的逃兵。我說，小杜，你還真會挑選客戶和女友。」

　　「新店開張和新交女友的時候，哪能太挑剔呢！噢，對了，還有一件事，」他拿出筆記本。「喬依從網路上透過一個自稱為『商人』的身份掮客買了一個假身份。這傢伙理論上應該是有很高的防火牆才對，可是某個人還是找到了喬依。我想知道他是怎樣找到的。」

　　辛格顯然十分感興趣。「任何防火牆都不可能完美。你知道怎樣跟那傢伙聯絡嗎？」

　　「莉雅給了我一個特殊的密碼。」艾森打開筆記本，唸給辛格抄下來。

　　「我去想想辦法，」辛格研究著那組密碼。「這應該很有趣。」

　　艾森走出書店，兩階一步地跑上樓。進辦公室坐下後，立刻開始工作。

　　他拿起電話。

　　「……有人向我介紹賀亞昂醫師……」

　　「賀醫生現在有客人，今天下午也沒空。我能請問是誰介紹的嗎？」

　　「是很私人的事，我改天再打電話。」

　　艾森掛了電話，又撥號。

　　「……我是修車廠的老包。朗文在嗎？我必須問一下他的排氣管要怎麼修？」

　　「朗文今天沒有排班。這個電話是他給你的嗎？他上班時間不能接電話的……」

　　「……我需要找阿尼，因為他的房租支票跳票了……」

　　「阿尼今天休假。而且他上班時也不能接電話，請打到家裏找他……」

　　他的運氣在第四通電話好轉。

　　※※※

　　九點剛過，艾森走進她的辦公室。他往客人座位癱下去，伸長了腿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放在頭的後面。他倒是很快就把這裏當家了，她彆扭地想。好吧，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時會很討厭的。

　　「你對葛雷恩的瞭解有多少？」他說。

　　喬依感覺到一陣冷流沖刷而過。「原來是他？」

　　「可能是他。你提到的兩個醫務士，朗文和阿尼因為今天沒有班，也不在醫院裏。他們不是沒有可能，可是葛雷恩最令我有興趣。他今天早上絕對沒有在辦公室，那邊的說法是他出差去了。」

　　「他是燭湖莊安全室的主任。」

　　「你昨天告訴我了。你能不能解釋他怎會有資源找到你，以及他怎會知道怎樣開鎖。你能描述他的外形嗎？」

　　「矮壯，頭髮不多，衣著很沒有品味。」她停下來，回想她想得起來的細節。「我猜他大約五十多歲、快六十。他的工作是直接向賀亞昂報告，我和莉雅逃走後他可能被賀亞昂罵得很慘吧。」

　　「葛雷恩對電腦很行嗎？功力高到足以利用網路找到你？」

　　她皺皺鼻子。「依他的外表看，我不認為他對任何事情可以很行。不過電腦這種東西莫測高深……我真的不知道。」

　　「你提過他的衣著。他都怎麼穿？」

　　「平常在燭湖莊的時候，總是穿著便宜的西裝，偶爾因為緊急事件在週末出現時，也是低價的馬球衫和特多龍長褲。而且他戴著一枚很誇張的鑽戒，莉雅相信那是假的。」

　　「汽車？」

　　「紅色的保時捷，那是他的驕傲和歡樂。我看過它停在停車場，醫務士們也談論過。」

　　艾森想了想。「他應該不會開過來，太招搖了。戴眼鏡嗎？有沒有疤痕？任何怪異的行為？」

　　「他戴太陽眼鏡，大概是想跟保時捷搭配。我不記得有任何疤痕。」

　　「好。」艾森放開手指，準備站起來。「我走了，你若再想到什麼打電話告訴我。」

　　「等一下，」她跳起來。「你要去哪裏？」

　　「去找出葛雷恩是不是在輕語泉。」

　　「你要怎麼找？」

　　「傳統的方法，到處打聽，知道是誰後就把他找出來。」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轉動門鈕。她可以感覺到一種控制得宜的精力在運轉，一種獵人要出發了的狀態，她想。他正在做他天生擅長的事。

　　「艾森？」

　　他在門口停住，轉身看著她。「怎樣？」

　　「小心。」

　　他狀似驚訝，隨即微微地笑起來。

　　「永遠都會的。」他說。

　　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就走了。

　　※※※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話簿。輕語泉及其附近的度假中心、飯店、汽車旅館很多。這裏畢竟是亞利桑那州，是愛打高爾夫球和喜歡太陽的人的天堂。可是在剔除掉高收費的機構之後，剩下的就不多了。以他的感覺，葛雷恩應該會覺得躲在隱密的場所比較舒服。就勒索的本質來說，執行的人也應該力求低調。

　　就他推測，葛雷恩也不會離他的目標太遠。他會想要監視著喬依。

　　如果你的問題設計得好，人們其實很願意提供答案。

　　「……我要找我叔叔，他得了老年癡呆症，從家裏走失了。戴著一枚亮晶晶的戒指，頭髮稀稀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有病。因為記不住自己的名字，老是胡亂稱呼自己，我們真的很擔心……」

　　當天早上十一點半，他開車進入「日昇汽車旅館」鋪著碎石片的停車場。那兒停了六、七輛車，左邊的角落有一家連鎖速食店。旅館的右邊有一棟窗戶用木板釘起來的舊房子，再過去則是一排顯然已經廢棄很久的破破爛爛的倉庫。

　　艾森坐在車內一會兒，研究著汽車旅館的兩層樓建築。大部分窗戶的窗簾都開著，或者部分拉開，只有一個房間完全放了下來。

　　他從休旅車出來，拿出工具箱，從建築物最邊邊的戶外樓梯上了樓。他沿著二樓的陽台走著，在窗簾深垂的那間房門外停住，舉手敲門。

　　有一陣子的沉默。

　　「是誰？」

　　男人的聲音。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抱歉打擾你，先生。」艾森故意讓聲音一點也不抱歉，而是顯得很煩躁。「管理室打電話給我們公司，說你樓下的房間漏水了。我檢查過樓下的房間，確定水是從你這個房間漏下去的。我必須檢查你的浴室。」

　　「以後再來。」

　　「對不起，先生，這事有一點緊急。樓下漏水已經造成很嚴重的損失，我必須趕快修好。」

　　「真是的。好啦、好啦，馬上就來。」

　　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一個頭髮稀疏的矮壯男人從門縫裏往外看，某一隻手指上的確戴了一隻很假、很亮的鑽石戒指。他仔細地看著艾森身上穿著的灰色工作服和手上的工具箱。最後，他顯然是滿意了，這才後退一步。

　　「快一點弄好嗎？我正在談一筆生意。」

　　艾森從他呼出的氣息中聞出用以治療胃痛那種制酸劑的味道，他走進房裏，關上房門。

　　「這很快的，葛雷恩。」他說。

　　「那就好，我正在──」葛雷恩猛然停住。他的嘴張開、合起，又張開。「怎麼回事？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我代表你想要勒索的那位小姐，她僱用我找到你，並請你停止這種惡劣的行為。」艾森說。

　　「不可能。」

　　「你本來就不可能勒索她。你仔細想想我的進度，才半天的工夫，我就找到你了。而這是最困難的部分。至於阻止你繼續，那根本是小事一樁。」

　　「你瘋了。」

　　「這年頭瘋子多得是。」

　　「給我聽著，你這個狗娘養的──」

　　「我叫杜艾森。」

　　「誰管你叫什麼，但是我可以免費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是替那姓柯的女人工作，你的麻煩就大了。她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

　　「我早就知道了，而你是負責把她關起來的人。」

　　「你知道她為什麼被關起來嗎？」

　　「我知道那是賀亞昂的陰謀，」艾森說。「只要有錢，他可以替你把不喜歡的親戚關起來。這個行銷策略倒是不錯。」

　　「陰謀？她是這樣說的嗎？」葛雷恩把嘴一撇，一副不屑的樣子。「而你居然相信她。狗屎！她要不是給了你很多錢，就是你睡了她。是哪一樣？」

　　「不關你的事。」

　　「讓我告訴你，她的親戚為什麼不要她在他們的眼前出現，甚至想都不要想到她。」葛雷恩說。「她聽到聲音呢，兄弟。」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耳朵，然後繞了一個圓圈。「她聽到牆壁裏面有聲音。」

　　「你應該是燭湖莊安全室的主任吧，我不知道你還兼任精神科的醫生。你真的是一個病態的傢伙，葛雷恩。」

　　「我才不管醫療部門的事，我知道是因為離開之前印了那個女人的資料帶出來。既然現在沒事，我就把那些資料都看了。她會被送到燭湖莊，是因為她指控一家大公司的總執行長殺了她的丈夫，理由是她聽到現場的牆壁一直發出尖叫的聲音。」

　　艾森冷笑一聲。「嘿，你當真相信賀醫生替那些病人偽造的紀錄？」

　　「我相信這個案子的紀錄，」葛雷恩越說越快。「她在燭湖莊的主治醫生麥凡芮在早期的紀錄中也證實了這種事。事實上，麥醫生甚至對她做了些私人的研究，宣稱這是極其少見的幻聽。」

　　「哇。」

　　「你一定要聽我說，朋友，姓柯的那女人不只是瘋狂──她其實很危險。她和另一個病人從醫院逃走的時候，差一點殺了兩個醫務士。」

　　「讓我猜猜，可是你們並沒有報警，對不對？」

　　葛雷恩哼了一聲。「賀醫生連聽都不聽，他非常重視一切要盡量低調。他認為他的病人不希望外界知道他們。」

　　「那兩個醫務士呢？難道他們不想報警？」

　　「不，賀醫生用錢封了他們的嘴。可是，我說的都是實情。這位小姐是如假包換的瘋子，朋友。我如果是你，就盡快放手，降低損失。」

　　「這就怪了，我也正要給你相同的建議呢！」艾森平靜地說。「你才應該趕快放手，降低損失。因為如果你不照辦，我就要去報警了。」

　　「你少唬人了，」葛雷恩很得意。「你沒有任何證據。何況，姓柯的那女人也不會讓你報警。她知道如果警方知道她原來是精神病院的病人，立刻會聯絡她的家人和她的醫生。她頭還沒轉過來，就會被送回醫院去了。相信我，她一點機會也沒有。賀醫生最會處理這種情況了，他是專家。」

　　艾森搖頭。「她絕對不會被送回去的，我已經替她保了險。」

　　葛雷恩第一次露出警覺的樣子。「我才不信你能有什麼計劃不讓她被送回去，她的家人和醫生都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放回鋪了棉墊的禁閉室。」

　　艾森說出他將阻止喬依被送回燭湖莊的計劃。

　　※※※

　　這傢伙挺嚇人的。杜艾森的陰謀非常地聰明，讓人歎為觀止。如果他真的可以執行。然而，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信心，葛雷恩相信這狗娘養的一定會設法做到。

　　葛雷恩站在旅館房間的中央，拚命想著該如何從自己一手造成的困境裏全身而退。他不得不向杜艾森投降，他殺出來的角度太過正中要害。而那個姓柯的瘋女人很可能會因為完全沒有後退之路，只好配合他的計劃，根本沒有看到杜艾森為她設下的陷阱。

　　看到高手出招，葛雷恩不會笨到認不出來。他懊惱地從口袋中挖出一個大瓶子，旋開瓶蓋，倒出一大把制酸劑。等這件事情辦完，他最好去看個醫生，他的胃痛越來越嚴重了。

　　他把藥片塞進嘴裏，用力地咬碎。就此看來，他必須盡快變換車道。杜艾森一旦採取行動，一切就分崩離析了。葛雷恩知道自己必須先下手。

　　他開始在已經磨損而掉線的地毯上走來走去。他必須想出一個備用的計劃，而且要趕快採取行動。他握有很有價值的情報，如果不能用來勒索那姓柯的女人，他應該可以找到另一個買主。

　　他認為至少還有一個人應該願意付大筆錢來得知那個瘋女人的下落。不過，他對於是否打這個電話一直有些遲疑。對付逃跑的病人是一回事，可是跟另一個具有潛能的客戶談判，確實使他擔心。

　　他停下腳步，看向小桌子上面那個大信封。那裏面裝著她的資料，他離開燭湖莊之前，把卷宗裏的每一張紙都印了一份。那個電話號碼也在裏面。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袋，把裏面的東西倒到桌子上。拿起印有他想要的姓名、地址的那張紙看著，然後他打開卷宗，看著賀醫生手寫的紀錄。

　　……病人堅信她的丈夫為柯佛瑞所殺。她為嚴重的幻聽所苦，宣稱她感覺到屍體被發現的小屋牆壁一再地發出「尖叫聲」。

　　病人對柯佛瑞發出很認真的言語威脅，並發誓要毀掉柯佛瑞和柯氏實業公司。病人顯然已經具有危險性，在此執迷不悟並有幻聽的情況下，會對自己和他人形成威脅……

　　雷恩放下卷宗，又倒出更多藥片吞下。他遲遲不敢跟這位潛在客戶接觸是有理由的。他對賀亞昂那家療養院的本質非常清楚，不管賀醫生在病歷上寫些什麼，很有可能病人說的話才是真的。柯氏實業公司的總裁極有可能就是殺害那女人丈夫的兇手。

　　如有可能，葛雷恩實在不想跟一個看見有人擋路、就一槍給他斃命的人打交道。可是，他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杜艾森把他逼進牆角了。

　　迅速消逝中的不是只有時間，雷恩心想。他的現金也少得拉警報了。他離開之前把存在銀行裏的錢全部領了出來，可是那也只有幾百塊而已。

　　來到輕語泉之前，他用的都是公司的卡，和他自己的信用卡。在那之後就開始花用他辛苦存下來的錢去付這家爛旅館的房租，和害他一直胃痛的速食。他沒有把握賀亞昂什麼時候會起疑心，開始追蹤公司卡的錢是在哪裏消費的。一張從亞利桑那州輕語泉出現的旅館帳單，等於拉著招牌告訴賀醫師，他並沒有在洛杉磯尋找病人。

　　他可以把那個戒指送進當鋪，可是它絕對當不了太多錢。

　　當初開頭的時候，他以為這事情很簡單的。他只要跑來此地，從那姓柯的女人手上拿到她讓他封口的錢，就可以在燭湖莊的任何人發現任何事之前遠走高飛。他還曾經想像在賀亞昂發現被騙之前，自己已經住在佛羅里達州、或者加勒比海某個小島的海邊。

　　可是，杜艾森偏偏殺了出來，把一切破壞殆盡。

　　這也是他一生的寫照，雷恩想著。總是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破壞他的如意算盤。

　　如果他要從這件事賺到任何甜頭，他就必須鋌而走險。他必須趕緊在柯佛瑞發現杜艾森棋高一著之前，掐住他的喉嚨，逼出一點東西來。

　　胸口的灼痛是前所未有的嚴重，吃再多的藥片好像都沒有效。他拿起梳妝檯上的液體制酸劑打開來，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那火好像小一點了，他總算有辦法開始思考輕重緩急的次序。有一件事非常的清楚，既然已被杜艾森發現，這個跳蚤屋似的汽車旅館也住不得了。

　　他需要一些錢以便進城去，而且要盡快到手。

第十八章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柯琴麗問。

　　她緊張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佛瑞放下電話。從他臉上可以看出某些事情出了很大的差錯。他很少顯露出強烈的情緒，但剛才和他通電話的人顯然使他非常生氣。他的樣子變得更加冷酷且自我控制，而那絕對代表了什麼。

　　佛瑞五十一歲，有著臻於巔峰的體能。他擁有那種直到死都能吸引男人目光和女人喜愛的好看的骨架，六尺四寸高的身材是一副完美的衣架子；天生的非凡魅力和權威感令他的董事會，以及長年都在相互爭吵的家族，對他言聽計從──至少大部分的時間如此。

　　琴麗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三年前嫁給他時，她把那看來深不可測的冷靜與自制誤認為是他深具力量的反映。婚後不久，她便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佛瑞不是堅強，而是冷血。

　　她對他的看法也是錯誤的。他並不是真的愛她，他跟她結婚的理由，純粹只是因為她來自恰當的社會階層、有良好的社會關係，以及她非常具有吸引力，並且──比他年輕了十八歲。

　　等她到了四十歲，他大概便會用另一個新的模特兒來取代她吧！也許，他們甚至無法維持到那個時候。最近她察覺到他愈來愈煩躁不安，如果他正在發展一段婚外情，她也不會感到驚訝。畢竟他們這一段也是在他和前任妻子離婚之前，就存在了。

　　「有個男的說，他知道柯莎拉現在的下落。」佛瑞不帶感情地說。

　　她從沉思的狀態被拉了回來，瞪著他說：「你說什麼？」

　　「他願意以一筆可觀的金額把消息賣給我。」

　　「我不懂。莎拉在燭湖莊，她在那裏一年多了。」

　　「根據電話中那個人的說法，過去這半年她並不在那裏。」

　　「但這沒有道理啊！我們一直都在付賬單，她必定是在燭湖莊。」

　　「有個方法可以找出她在不在。」佛瑞自腳邊窄扁的公事包取出一台小巧的手提電腦。他敲擊了一個鍵，凝視螢幕幾秒，再次拿起電話。

　　他簡潔地和某個在燭湖莊接起電話的人對談。

　　「我不管她是否正在進行治療，」他吼道。「把她找來聽電話。」

　　另一段緊張的寂靜。

　　「讓我和賀亞昂說話，」佛瑞用他總執行長的聲音說。「現在。」

　　琴麗急促地起身，走向酒櫃。她為自己倒了杯隨手拿到的第一瓶酒，懷著逐漸升高的驚慌，繼續傾聽這一邊的對話。

　　「別跟我說那套她精神狀態脆弱的狗屎，」佛瑞輕聲說。「你們把她給弄丟了，對不對？她失蹤多久了？」

　　琴麗深深地嚥下一口酒，視而不見地瞪著舊金山灣的廣闊景色。她真正需要的是一顆放在藥櫃中的粉紅色藥丸，不過她不敢在佛瑞面前吃藥。他會認為這是軟弱的表現，即使他正是她必須向醫生求取處方的原因。

　　佛瑞掛掉電話，隔著他第一任妻子設計的房間遠遠地注視著她。

　　「她不見了，」佛瑞平直地說。「賀亞昂只肯承認這樣。他的說法是她前幾天溜了出去，而他們已經掌握到她的行蹤。他宣稱會派人去接她回來，我們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那就沒問題了，等她回到燭湖莊就好了。」

　　「我可不敢那麼肯定。」佛瑞站起來。「我會給姓賀的二十四小時，如果他無法在明天以前把莎拉找回來，我就親自去處理。」

　　「你要去找那個和你通電話的人？那個建議把她的消息賣給我們的人？」

　　「如果有必要。無論如何，莎拉必須盡快被找到並送回燭湖莊。我承擔不起讓她在年度董事會出現的後果。」

　　琴麗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將喝了一半的酒放到漆櫃上。「你真的認為她有膽子出現在會議上？」

　　「她瘋了，記得嗎？她認為我殺了培登，現在她的目標是毀掉我和公司。除非我們將她送回燭湖莊，否則我認為她一定會出現。」佛瑞拿起公事包轉向門口。「我會在書房。」

　　琴麗看著他走開，這令她想起她父親總在她需要他時離開她，每個人都像這樣離開她。她吞下另一口威士忌，這昂貴的液體嘗起來像酸水。

第十九章

　　「你告訴葛雷恩，你要做什麼？」

　　喬依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像她的舌頭打了結；外加她的腦袋也是。她腦筋空白地瞪著艾森，後者正癱坐在客戶椅上，不時瞥視他的錶，毫不隱藏他的急於離去。一個忙於辦事和與人會面的男人。

　　「你聽到了，」他說。「我告訴葛雷恩，我們要結婚了。」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使自己恢復鎮定。「為什麼？」

　　「我認為理由很明顯。」

　　「不，」喬依從齒縫擠出話來。「對我可不，請你試著用簡短而單音節的字向我解釋。」

　　「別擔心，我會的，大部分都是那樣的。好吧，這是我的想法。你曾經告訴我，你從培登那兒繼承來的股份已經交給銀行託管，而且可以隨你的意願處理了。」

　　「是的。」

　　「你的目標是在年度董事會上提出文件，宣佈解除銀行託管，並以你的股份投票逼使柯氏實業被購併，對不對？」

　　「沒錯。」

　　「但是，如果你在董事會召開之前，被燭湖莊的那些弄臣抓回去，你的偉大計劃就全部泡湯了，對不對？」

　　「我僱用你就是來防止我被抓回去的，記得嗎？」

　　「我也正在努力啊，小姐。但根據我的專業意見，婚姻能替你帶來無限多的保障。事實上，它還可以完全避免你被送回那些無用的小人堆裏。」

　　邏輯終於開始滲入她困惑的腦中。「因為身為我的丈夫，你有權利以我的股份投票。」她緩慢地說。「你可以根據我的希望投票，達到相同的結果。」

　　「正確，但實際說來更簡單。身為你的丈夫，我就成為你最近的親人。我能推翻柯佛瑞或其他任何人可能加諸給你的醫療診斷，以及把你交付精神病院的要求。」

　　「說的也是，」她低語。「我從未想到這個。即使他們把我抓回去，你也可以把我接出來。」

　　「對，但我不認為會到那種地步。我打賭一旦你結婚的消息傳出去，所有牽涉在內的人都會放棄把你關起來的計劃，各自在黑夜中潛逃。」

　　「你是認真的，對嗎？」

　　「我工作時總是認真的。最快、最方便的作法，就是搭今天稍晚的班機飛往拉斯維加斯。」他再次瞥了一下錶。「我們在今晚結婚，明天回到輕語泉。」

　　「你真的會為了我這麼做？只為了保證我未來六個星期的安全？」

　　「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這個嘛，倒也沒有。不過好像有點極端。」

　　「嘿，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相信我，我有很多經驗。」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確實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她保持中立地說。

　　「沒錯，我是專家。等董事會結束，我們就快速離婚，生活也恢復正常。」

　　她清清喉嚨。「你讓它聽起來好像很簡單。」

　　「本來就很簡單。」

　　她揉揉太陽穴。「我很感動，真的。但是我不能允許你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

　　她皺眉。「當然是因為這樣做太危險了。」

　　「我真想說我的綽號就叫危險，但，當然不是。別緊張，這個方法真的有效，你等著瞧。」

　　她搖著頭。「我不能讓你這麼做。在本質上，你會使自己陷入和培登一樣的處境。你還不明白嗎？佛瑞殺了培登，如果他認為你擋了他的路，誰敢說他不會把你也殺掉？」

　　他的嘴彎起個弧度。「你是認真的，對吧？你在擔心我。」

　　「套句俗話說，你在這場鬥爭裏一點勝算也沒有，艾森。我不要你有生命危險。」

　　「你既然僱用我處理勒索的問題，」他溫和地說。「就讓我做好我的工作。」

　　「我不會讓你冒險。」

　　「同樣是你的丈夫，我卻不會落入和培登一樣的險境。」

　　「什麼意思？」

　　「一個被竊賊殺害的丈夫還說得過去，」他說。「在這個時刻，第二個丈夫若再死去，必定會引起猜疑、招徠許多問題。相信我，在他正極力避免被購併的現在，那是佛瑞最不想要的。他需要董事會及主要股東的全力支持。」

　　他說得有理，她勉強承認。

　　「最可能的情形是，當他發現我們結了婚，佛瑞會企圖把我收買到他那邊去。」艾森說。

　　「嗯。」

　　「要達成他的目標，這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而如果他真的要收買你呢？」她問。「你會怎麼告訴他？」

　　艾森起身走向桌子，雙手平放在桌面，身體前傾。「我會告訴他，滾一邊涼快去。」

　　「艾森──」

　　「來吧，快要一點了，我們該行動了。我載你回公寓，趁我在公司處理一些小事的時間，你打包一下。我三點半來接你，然後直接到機場。到拉斯維加斯的飛機很多，航程大約只須一小時。時差也對我們有利。」

　　「什麼小事？」她追問，奮力地想要抓住最後一絲理智。

　　他聳聳肩。「一些我必須先處理才能離開的事。」

　　她從桌下拉出深藍色的大包包，慢慢地站起來。「例如什麼？」

　　「我必須聯絡某人在我們出城時保護莉雅。」

　　一股突如其來的憂慮使她停下動作。「你認為她會有危險？」

　　「應該不會，葛雷恩從未提起她。」艾森站在門前，替她開著門。「而且我傾向於同意她的想法：把你的資料賣給葛雷恩的駭客如果也有她的資料，必定會同時求售。但我寧願保險一點，也不願將來後悔。」

　　「我瞭解你的顧慮，不過我想你最好還是在替她僱用一個保鑣之前，先和她討論一下。」

　　「莉雅是個聰明人，我不認為她會和我作對。」

　　「你的意思是，不像我？」

　　「你也很聰明。」他有點太圓滑地說。

　　「只是有些頑固？」

　　「非常頑固。」他看著她。「你要自己走出去，還是要人抱你出去？」

　　她抬起下巴，盡力保持最有尊嚴的樣子走向門口。「你最近似乎老是忘記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什麼事實？」

　　「我是客戶。」她經過時，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是為我工作的，杜艾森，那表示你應該聽命於我。」

　　「噢，對。」他關上並鎖好她的辦公室門。「這我知道。」

　　※※※

　　「又要結婚了，嗯？」辛格靠向櫃檯注視艾森，臉上一副沉思的表情。「如果你早一點通知我，我可以替你辦個單身派對。」

　　「謝啦。」艾森說。「這樣吧，我從拉斯維加斯回來後，你請我喝一杯啤酒。」

　　「沒問題。聽著，我能理解你的理由。不過我要告訴你，和客戶結婚實在有點太過極端，即使是像你這樣一流的私家偵探。」

　　「喬依也這樣說。」

　　「她對這個計劃並不熱中？」

　　「我盡了全力說服她，她怕我會有危險。」

　　「而你告訴她，危險是你的綽號，對不對？」

　　「你怎麼猜到的？」

　　「那部電影我也看了。」

　　「那是很酷的一句話，我等了一輩子想拿它派上用場，可惜她心情不好，無法相信。我只好借重道理和邏輯說服她。」

　　「你不喜歡她不相信你？」

　　「當然，我指出柯佛瑞會冒著被人調查的危險，連續兩次殺害她丈夫的可能性很低。」

　　辛格摘下眼鏡開始用一塊布擦拭。「真有那麼低？」

　　「當然不是。」艾森懶洋洋地靠向櫃檯。「我的事談夠了，我們來談談你吧！你有什麼消息？」

　　辛格把眼鏡戴回去。「恐怕不多。到目前為止，我只確定燭湖莊是一所合法的私人醫院，它完全屬於賀亞昂醫生，並且由他管理。」

　　「他哪來那麼多的錢買一家醫院？」

　　「老方法，娶個有錢人。」

　　「妻子是誰？」

　　「賀麗莎當了大半輩子的老處女。她繼承了一筆財富，用它們來做善事。和賀亞昂結婚時，她五十四歲，他不過四十二歲，那是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她在三年後去世，心臟病。」

　　「真方便，賀醫師得到她的財富？」

　　「不是全部，有相當大的部分捐給各種慈善機構。」辛格查閱一些筆記。「但他也得到一部分，其中包括燭湖莊。有太多客戶願意為保有隱私付出大筆的金錢，而他又很懂得如何操控保險和政府的錢，使得燭湖莊替他賺進大把財富。」

　　「一個真正的企業家。員工呢？」

　　「大概就是你料得到的那些人：醫務士、助手、管家、廚房員工，還有一些保全人員。人員更換率似乎滿高的。」

　　「醫療方面呢？」

　　「目前只有一個經過完整訓練的精神科醫師──麥凡芮醫師。她監督並管理一小群所謂的治療師，他們大部分都沒有這方面的學位或經驗。這群人的汰換率也很高。」辛格在他的筆記中搜索著。「從這些換來換去的醫護人員來看，我的直覺是：燭湖莊非常依賴藥物來治療病患。」

　　艾森點了點頭。「藥物比醫生便宜，而賀醫師看來像是很注意盈虧狀態的人。還有嗎？」

　　「大約就這樣，除了一件事，就我目前所知，沒有任何病患的病歷或帳務紀錄是連線作業的。」

　　「就一個保證給予病人隱私和低曝光率的機構來說，這樣的管理是可以預期的。那麼柯氏實業呢？有新發現嗎？」

　　「都是你已經知道的，第三代房地產開發和投資公司。因為股東不多且合作緊密，財經版很少看到他們的消息；但有謠言指出一、兩年前他們購併了一間小公司，未償還的債務不斷累積，使得公司的財務問題更為嚴重。過去一年來，柯佛瑞一直竭力避免被另一家大型公司惡性購併。下個月的年度董事會將作出重大決定。」

　　「關於『商人』呢？」

　　「我們的商人可神秘了。我用了莉雅提供的密碼，而且留下一個名字。他回應了。」

　　「是嗎？你留了什麼名字？」

　　辛格聳了聳肩。「我提到曾經僱用我的一所智庫機構，他認得並且深為動容，立刻就表現得好像我是他的同行或同事。無論如何，他拒絕相信他的資料系統曾經被駭客入侵；對於自己的防護措施，他很有自信。不過他向我保證他會深入調查，也會再和我聯絡。」

　　「好吧！」艾森離開櫃檯向門口走去。「如果有更多資料，你知道如何找我。」

　　「當然。對了，恭喜你將要開始的第四次婚姻，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

　　艾森在門口停住，轉頭看著他。「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說？」

　　「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聽到這個真好。」

　　他走到大廳，沿著樓梯到達上面一層樓，進入辦公室，在辦公桌後坐下，拿出他放重要電話號碼的舊卷宗夾。他翻閱著卡片直至找到他要的。

　　施哈利在電話響第一聲時便接了起來。「施氏顧問公司。」

　　「我需要一位保母看顧一個在輕語泉的女人，愈快愈好，例如今晚。你能辦到嗎？」

　　一陣短暫的停頓。「如果我說可以，似乎表示我生意清淡。」

　　「你到底要不要這個工作？」

　　「要，」哈利說。「最近生意真的不好。」

　　「你多快可以到這兒？」

　　「我看看，從聖地牙哥到鳳凰城要飛大概一個小時，不過有時差；如果我現在出發，應該能在六點或六點半到達輕語泉。這樣可以嗎？」

　　「可以。」他把莉雅的名字和住址給哈利。「我會跟她說，讓她知道你會過去。等我一切就緒，我要盡快和客戶出城。我們會在明天回到輕語泉。」

　　「你們要去哪兒？」

　　「拉斯維加斯。」

　　「我猜這不是單純的賭博之旅？」

　　「我要結婚了。」

　　「是嗎？這是第幾次了？三次？四次？」

　　「第四次。」

　　「嗯，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哈利說道。「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我已經聽說了。」

　　他把葛雷恩和目前的情況向哈利說明。

　　「你到那裏的時候，葛雷恩可能已經走了。他似乎不知道安莉雅，不過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知道了。」

　　艾森掛斷電話，邦妮正好走進辦公室。

　　「怎麼了？」她問。

　　「恭喜我吧，」艾森說。「我要結婚了。」

　　「結婚？」

　　「你知道人們怎麼說的：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

　　「一個保鑣？」莉雅注視著艾森。「多久？」

　　「幾天吧！」艾森說。「只到我們確定你不在葛雷恩的勒索名單上。」

　　「假如他注意到我，應該早就採取行動了。」

　　「如果喬依知道在我們出城的期間，你的安全無虞，她會比較安心。」

　　他是對的，她想道，喬依會擔心。

　　「好吧，」她說。「但只到你們回來為止。」

　　「我很感激你的合作。他的名字是施哈利，如果一切順利，他會在六點或六點半出現。」

　　她輕笑。「他是只有糾結的肌肉，或者還有點頭腦？」

　　「還有點頭腦。」他望向最近的展示櫃，看到幾件獨特的珠寶。「有戒指嗎？」

　　「有的。」她的頭往旁邊一斜。「別告訴我，你是要買給喬依？」

　　「結婚時總該有一隻戒指。」

　　她看著他好長一會兒，才輕聲說：「你經驗豐富。」

第二十章

　　他們於當天傍晚飛往拉斯維加斯。十一點鐘，已經站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小禮拜堂的聖壇之前。

　　一切的儀式就是大家印象中拉斯維加斯式的婚禮，喬依心想。那是一間用假鑽石和蠟燭裝飾得閃閃發亮的小宮殿，位置就在拉斯維加斯大道旁邊的側街。藍色的地毯、白色的祭壇，還有幾個插滿人造花的花瓶。

　　牧師的某些角度和貓王有著引人注目的相似。他的助手是個退休的廣告女郎，身兼女儐相、證人和秘書；他們互說誓言時，她還哭了出來，眼淚看起來十分真誠，喬依倒覺得這可能不算好的預兆。

　　最令人驚惶失措的瞬間，竟然是艾森在正確的時刻，拿出一枚設計獨特的金戒指。而最美好的部分，則是她必須將全名簽在所有的法律文件上：柯莎拉喬依。她再也不用躲藏在陰影之中了。

　　十五分鐘後，艾森領她走入到處都是霓虹燈的夜晚街道上。他們隨著人潮從一家壯麗的賭場移到另一家。

　　喬依抓著儀式開始前助手塞給她的小小花束，一圈金色的光環在她手指閃爍。

　　「每件事你都想到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你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弄到一隻戒指？」

　　「它不是我之前的婚姻留下的，如果你是為了這個感到困擾。」他的聲音中藏著少許的尖銳。

　　她感覺自己臉頰發紅，慶幸他們是在黑夜及霓虹燈的陰影下。「我只是好奇。」

　　「出發前在幸福藝廊挑的，莉雅知道你戒指的尺寸。」

　　「噢。」她伸展左手手指，凝視著金色的戒圈。「它好漂亮，很貴吧。」

　　「莉雅給了我很好的折扣。」

　　「我相信你退還時，她會把全部款項還給你。」喬依向他保證。

　　「它不會成為開銷之一，出現在我要向你收費的帳單上──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

　　喬依這才瞭解到，她的話侮辱了他。

　　「我已經欠她太多了，」喬依試著解釋。「我們離開『仙那度』後，我就再也拿不到自己的現金，也不能用信用卡。我們必須用她存在海外銀行的錢。現在我每個月固定還她一些錢，但是除非我把柯氏實業的股份變成現金，我才有辦法償還使用『商人』的服務，以及我開店的錢。而那要到購併完成之後的好幾個月才可能兌現。」

　　艾森一副好奇的樣子。「莉雅竟然有海外帳戶？」

　　「在她另一段生活中，她曾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財務管理人，她為客戶也為自己做許多投資。她懂得很多你難以想像的、跟商業有關的事。讓我知道柯氏實業出現財務上的弱點，而且有一個購併計劃正在進行的人，就是她，後來的對策也都是她替我安排的。」

　　「哇，真沒想到。」

　　喬依看著戒指在門口霓虹燈下閃爍。「這挺叫人感動的。」她還是找不到正確的字句。

　　「假如你覺得不自在，可以不用戴著。」

　　「沒關係的。」

　　「一隻戒指並不會使我們的婚姻更合法。」

　　「我知道。」她握緊了手中的花。「我說了沒關係的。你如果可以不要這麼凶，我會很感激。我有一點緊張。」

　　「我有很凶嗎？」

　　「有。」

　　「抱歉。」

　　「我想我們都很緊張。」

　　「你今晚的確有點太過敏感。」艾森簡潔地說。

　　她可不認同。「我有權利敏感，我又不是每天都結婚。」

　　「這個嘛，也許你並不是每天都結婚。」艾森莊重地說。「但是，我們有些人在這方面擁有相當多經驗，而我可以向你保證──」

　　「噢，閉嘴！我沒心情聽你開從前那些經驗的玩笑，不要開始。」

　　「好吧，反正這也不是我最喜歡的話題。」

　　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他可能只是想用一些自貶的幽默，使她放鬆心情，而她卻反應過度了。

　　一輛豪華的加長型轎車緩緩地駛過她的左側，轉進巨型賭場度假中心、金碧輝煌的入口。一個穿著鑲滿閃爍小金屬亮片晚禮服的女人由車裏出來，一位身著黑白相間、正式服裝的男人跟在後面。

　　在右邊，穿著牛仔褲和Ｔ恤的人踏上自動走道，消失在巨型賭場的入口。

　　她看到稍遠處耀眼的金銀色的廣告招牌，那是艾森預訂的飯店。他們早先來辦理住宿手續時，已把行李存在櫃檯。不過他們沒有時間查看房間，艾森就拉著她去辦理要在內華達州結婚必須辦的一些手續，她連他訂的是一間還是兩間房都不清楚。可是為了某些不尋常的理由，她用許多藉口阻止自己找出答案。

　　「對不起，」她小聲地說。「我不該那樣說話，尤其在你做了這麼多之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

　　「忘了吧！」

　　她看看迅速枯萎的花和手指上的戒指。「在這種情況下，有點困難。」

　　她還以為會有一番刻薄的評論出現，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經過一個入口，那是一家附設於賭場酒店的購物中心；另一道走廊則能欣賞世界級的大師作品。喬依知道假如他們讓自己被購物中心或藝廊所引誘，最後便會走入通往賭場的虎口了。這是拉斯維加斯的生存之道。每一頭閃閃發亮的巨獸，都有一個要人二十四小時拿錢去餵它的、永不饜足的肚子。

　　「艾森？」

　　「嗯？」

　　「你介意我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現在才問私人問題太晚了吧，」艾森很認真地說。「你應該在嫁給那個傢伙之前就先問清楚。」

　　她微微一笑。「我會記住這一點。」

　　「什麼問題？」

　　「你怎麼會進入私家偵探這個行業？」

　　他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她以為他根本不會回答了。

　　「我是家族中的失敗者，」他終於開口道。「像我的維克叔叔。從學院輟學、加入軍隊，退伍後，我在洛杉磯一家大型的保全公司工作了幾年，然後自己創業。」

　　「邦妮跟我說過你弟弟的事。」

　　「我就知道我們吃披薩那天晚上，她一定說了什麼。」

　　喬依看著走道上的人群。「我知道那樣失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我們都經歷過同樣的事。」

　　「我瞭解它會對你的內在產生怎樣的影響，迫切地想要得到正義的伸張，到幾乎無法睡覺。可是大家都只要你保持沉默，讓官方去處理；我瞭解在半夜醒來明白他們根本幫不上忙的滋味。」

　　他握住她戴著戒指的手，十指相交。

　　「我知道。」他說。

　　「所以你會為我做出這一切，」她緊抓著花束。「因為你有過同樣的經歷。你知道想要報仇的渴望會如何啃噬你的心、如何使人瘋狂。」

　　「是啊！」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他是怎樣的人？」

　　「培登？」這喚起一些舊的回憶。「有著陽光般的個性，而且深情、有愛心、很親切，真的是一個正派的人，和他那些親戚完全相反。他像站在整個家族之外，他們全是生意人，培登卻深愛他的藝術史。」

　　「而你愛他。」這是一句陳述，不是問題。

　　「是的，我愛他。我認識培登時，已經孤獨一人很久了。因為他和他的家人是如此不同，就某方面而言，他也是相當孤單的。我想那是我們互相吸引的原因。」她吞嚥了一下。「我們答應對方一定要彼此照顧。」

　　「然後他被殺了。」

　　「是的，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培登報仇。他活著的時候，很關心柯氏實業的未來；可是我真的認為就是佛瑞和公司造成他的死亡。」

　　艾森依然握著她的手。「德魯比我小四歲，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優點、完成了我所做不到的一切事情；他讀完大學、他經商順利，而且他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委員。他沒有搞砸任何一段婚姻，他找到一個愛他的女人，開始經營他的家庭。他是個好父親，也是整個社區的支柱。」

　　一種感同身受的寒意竄身而過。「你是他的哥哥？」

　　「你知道那代表了什麼嗎？」

　　她輕輕、慢慢地吐了一口氣。「那可能代表在你的心底深處，你覺得應該要照顧他。」

　　「是的。但我沒有做到，他死了。」

　　這些話由各個角落向她入侵，不斷迴響著。

　　「你認為，」她斟酌著字句。「你之所以著迷於伸張正義，而我那麼想要報復，都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沒有善盡職責？」

　　「我想那是部分的原因。你覺得呢？」

　　「你可能是對的。不過那也沒能改變什麼，不是嗎？」

　　他捏捏她的手。「對，它該死的什麼也沒法改變。」

　　也許當她一心想替培登報仇時，什麼都沒變。但她跟艾森的關係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她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這種聯繫，或這純粹只是自己的想像。

　　他們經過另一個賭場度假中心前面、淺淺的人造湖。小船被燈光裝飾得五彩繽紛，在水面上飄蕩著。小小的船身搭載著嘻笑的乘客消失在橋下，前往另一個賭場。

　　「你知道嗎？」艾森突然拉著她改變方向。「你是對的。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而我們都累了，或許娛樂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來吧！」

　　她驚訝地緊抓著枯萎下垂的花束，加快腳步跟上去。「我們要去哪裏？」

　　「我覺得手氣正好。」

　　「誰不是？拉斯維加斯的一切設計就是要讓你覺得自己好運當頭。」

　　「我是認真的。」

　　他帶著她迅速通過賭場入口，投入這個充滿閃爍燈光、叮噹響的吃角子老虎，和許多牌桌的世界，空氣中到處都是笑聲、談話聲，和娛樂廳傳過來的音樂聲。

　　艾森拖著她走到二十一點的賭檯。

　　「我不會玩，」她很快地說。「至少我不知道在真正的賭場裏該怎麼玩。」

　　「那麼你就站在這兒，盡量往好處想。」

　　他選了一個位子。喬依雙手抓著花束，努力保持樂觀。

　　艾森不動聲色地玩著，十五分鐘後當他站起來時，他看起來相當滿意。他給了發牌員一些小費，將贏得的錢收起來。

　　「好消息，」他說。「我不用把那間房間的花費加在你的帳單上了，我剛剛贏到了足夠的錢。」

　　那間房間。只有一間！

　　「沒關係，」她匆忙地說。「我真的不介意。我明白出城的開銷不包括在你的基本收費裏。」

　　「把它當作結婚禮物吧！」他給她一些二十五分的硬幣。「給你，試試你的手氣。」

　　「我玩吃角子老虎從來沒有贏過。」

　　「試試看嘛。」

　　「噢，好吧！」她從他手中抓了幾個銅板，將它們丟進最近的機器，然後拉動搖桿。

　　二十五分的硬幣愉快地掉落在托盤中，叮噹響個不停。

　　「嘿，艾森，你看！」

　　更多銅板像瀑布似地掉落在機器的底部。

　　「噢，我的天！」喬依低呼。

　　艾森懶懶地靠向這土匪似的獨臂機器，露出牙齒笑著。「我猜今天也是你的幸運之夜。」

　　硬幣持續不停地落到托盤上。

　　「來，替我拿著。」她把花塞給他，打開包包開始收拾她的戰利品。

　　艾森等她收好，拉起她的手。「我們去喝一杯慶祝、慶祝。」

　　他領著她到最靠近的酒廊，在一套面對面的座位坐下。艾森把花束放在桌上。

　　一名穿著金色套裝的女侍出現。

　　「香檳。」艾森說。

　　女侍瞥了花束一眼，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是要慶祝嗎？」

　　艾森以一個不會錯認、充滿佔有慾的動作圈住喬依。

　　「我們剛結婚。」他說道。

　　「是啊！這裏常常見到。」她給了艾森和喬依一個親切而真誠的微笑。「我發現他們大多維持一個星期左右，不過你們看來是很相配的一對。恭喜了。」

　　※※※

　　香檳帶走了一些緊張的感覺，可是卻無法平息喬依所感受到的不安──一種興奮與憂慮的綜合體。他們到達房間門口，她幾乎無法忍受胃中翻攪的焦急感。

　　冷靜下來，這又不是真正的新婚夜，我只不過假裝和艾森發展一段感情。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它會更像是一夜情。

　　不過在艾森口袋中那嶄新的結婚證書，和她手指上的戒指，使一切看來是那麼地超現實。這種跟你新婚的男人只做一次的情況，該要怎麼稱呼？

　　她是如此專注於思考這個問題，因此當艾森開了門，她並未像平常一樣在門檻稍作停留，而是直接走了進去。

　　強烈的慾望之潮沉重地撲了過來，她鬆開手中的花，差點跌倒。

　　「怎麼啦？」艾森開了電燈，抓住她的手臂穩住她。「你還好嗎？」關切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還好。」

　　那是一個徹底的謊言，她一點也不好。這個地方充滿某種剛剛才有過性行為的味道，卻又不是那種圍繞在一般臥室的世俗的、但又精力十足的熱情。這個房間有著一種病態而扭曲的激情。她淺淺地呼吸，帶著絕望環視一周。

　　表面上看來，每樣東西都很清新。米色的地毯用吸塵器充分清潔過；厚實的圓床披覆著金黑條紋的床罩，相配的特大號枕頭散發出乾淨清新的氣味；浴室的門半敞開，看得見一塊塊的白瓷磚。

　　可是某種不健康的性意識像可怕的惡臭，攀附在那些傢俱上。

　　她絕不可能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裏過夜，她需要找個藉口請艾森聯絡櫃檯要求換房間，而且要趕快換。

　　她找到了。喬依抬頭看向安裝在天花板、照著床的大鏡子。

　　「我可受不了那個。」她說。

　　艾森跟隨她的視線看到那面鏡子，慢慢地露出笑容。「也許我不該向櫃檯詢問最近的結婚禮堂，他大概想藉著給我們升級到蜜月套房幫幫我們。」

　　「你會非常介意我們自己降級嗎？那面鏡子有點超過我的忍受範圍。」

　　「看吧，這就是你們室內設計師的毛病──挑剔，挑剔，挑剔。」

　　話是這樣說，但他已經拿起電話。

　　他的要求立刻就被同意了。他們拿好行李，下樓去領新鑰匙。

　　「需要幫忙提行李嗎？」職員問道。

　　「不用了，謝謝，」艾森說。「我們自己來就行。」

　　兩人安靜地走過賭場來到電梯。

　　五分鐘後，他們打開十一樓另一個房間的門。這回喬依記得先在門檻停一下，沒有任何緊張感衝上來，只有一些她應該應付得了的小小的激動。

　　艾森看著她走進房間。「這間可以嗎？」

　　「可以了，謝謝你。」她覺得尷尬，可是卻大大鬆了一口氣。「抱歉我這麼囉唆。」

　　艾森拿起兩人的行李袋進入房間，將它們放在地上。「我承認鑲在床鋪上頭的鏡子的確有點不容易適應。」

　　「沒錯，」她走進浴室，找到一個玻璃杯，把花束插進去。「很遺憾我的一些同行一弄起鏡子就不知道該適可而止。」

　　艾森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把水裝入玻璃杯。「我看那些花熬不過今天晚上。」

　　「或許。」

　　但她就是無法這樣把它們丟掉。

　　「喬依？」

　　「嘿，這裏有兩個水槽，」她開心地說。「你要用哪一個？」

　　他走到她站的地方，輕輕地捧住她的臉。

　　「都行。」他說。「我只訂了一間房，是因為我假設我們只需要一張床。可是如果我的假設錯誤，你只需要告訴我。我還負擔得起兩個房間的開銷。」

　　一股深切的暖流穿身而過。她張開手指放在他襯衫的前襟，感覺並品味他堅強的力量。他眼中的飢渴是不容錯認的，但它也受到完全的控制。如果她要他去另一個房間或是睡在地板上，他會照做的。

　　「你的假設沒有錯。」她輕聲說。

　　他用指關節輕輕描摹她的臉頰。「你不知道聽你這樣說，讓我多麼高興。」

　　他理應獲得一些合理的解釋，她想，她的表現就像一個緊張的新娘。

　　「我知道我的表現很奇怪。」

　　「是壓力的關係。」

　　「一部分，還有其他的。這整個情況給人很奇怪的感覺，我是說，我們只有一個晚上，而我得開始適應我們可能會睡在一起的想法，也免不了要猜測我們之間會怎樣。我們結婚了，然而那又不是真實的婚姻。我不知道，我好像抓不到頭緒。」

　　「奉上專家的意見，」他親吻她的耳朵。「別再去想結婚證書和戒指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專心於『睡在一起』的部分。」

　　她還來不及反應，沉重而叫人迷醉的親吻已經落了下來──充滿魔咒、將她內心的一切美妙地釋放了出來。

　　專心於睡在一起的部分。

　　「艾森。」她抓住他的肩膀回應他，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而火熱的感覺，任由自己飄浮在這個時刻中。

　　「這就對了，」他貼著她的頸間說，聲音濃重、醇厚而潮濕，夾帶著不可告人的承諾。「你抓到要領了。」

　　她倚偎而上，吸取他的暖意進入她體內冰冷的地方，也想把自己的體溫與對方分享。

　　他將她橫身一抱，走出浴室來到床邊放下，彎身將床罩、毯子與床單一把掀走。她扶著他褪下鞋子，他也設法擺開了鞋子的桎梏，拉著她一起跌了下去。

　　她只知道接著下來是艾森躺在她的身上，一隻手肘撐著身體，以便除去她的上衣和胸罩。

　　她把手滑下去，捏住他的長褲拉鏈往下拉。她的手指找到他時，發現那裏已經處於全然興奮的狀態，她輕輕地將它圈住。

　　「啊，這就對了，」黑暗中，他的笑容既危險又性感。「你現在肯定是抓到頭緒了。」

　　※※※

　　許久之後，她張開眼睛，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是，月光在她的戒指上跳舞。那清亮的微光是如此細緻和飄忽，一如她未來的希望和可能。

　　艾森動了一下，將她拉過去。「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或許不必再用另一個名字，」她耳語般道。「我要繼續叫做喬依。」一個新的名字，或許真的可以帶來新的未來。

　　「杜喬依。」他探過身來深深地親吻她。「不錯，我喜歡它的發音，很適合你。」

第二十一章

　　「嗯，」施哈利說。「你常來這裏？」

　　在面對面的火車式座椅內，莉雅凝視著坐在對面、有著一對恍如看盡世態炎涼之深沉眼睛的瘦削男人。她從未有過保鑣，因此不十分確定該如何對待他。

　　她之所以答應讓他來，完全是因為喬依。很顯然的，喬依已經有夠多事情需要煩心了。和杜艾森飛到拉斯維加斯，權宜的先結個婚，已經使得她非常焦慮，若還得為朋友的安危苦惱，只會令情況雪上加霜。

　　施哈利於六點十五分來到幸福藝廊，莉雅建議到外面用晚餐，然後到「最後出口」消磨夜晚。她的計劃是盡量把時間耗光，到最不得已的時候才帶他回到自己那以銀色和白色裝潢為主的公寓。她比喬依幸運，住所還有一間空臥室。不過實在很難想像任何男人──更別說是眼前的這一個──住在那裏面。

　　「我喜歡爵士樂。」莉雅用指尖畫著馬丁尼酒杯的杯緣。「更正確地說，我需要它，它能帶著我暫時地進入另一個空間。」

　　哈利喝一口他的氣泡水。「我瞭解你的意思。」

　　舞台上的三人樂隊換了一個調子，曲名是「光輝的角落」。這是一首演奏技巧出名困難的曲子，不過莉雅聽過這個樂團演奏，知道他們駕輕就熟得很。鋼琴領頭，貝斯和鼓緩慢地加入這股氣流之中。

　　當乾淨又醉人的樂聲令人驚訝地流入氣氛親密的室內時，施哈利訝異地眨了眨眼睛，非常緩慢地放下玻璃杯。他的神情是全神貫注的。

　　莉雅放任自己陶醉在這恍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籟之中，時間似乎移到了另一個象限。

　　當音樂結束，有好一會兒，他們兩人都沒有移動。然後她的同伴慢慢地轉向她。

　　「除了在紐奧良，我從沒聽過這麼棒的樂團。」哈利沙啞的聲音中有一種虔誠的敬畏。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也很驚訝。」她輕輕笑著。「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是的，我的確常常來這裏。」

　　「原因不難理解。」

　　她把攪拌的小棒子從馬丁尼酒杯中拿出來，將橄欖放入口中。沒有理由浪費這個時刻，她想，這是一個挖掘消息的好時機。

　　「你認識杜艾森很久了嗎？」她問道。

　　「幾年前認識的。」哈利回答。

　　「因為工作而認識？」

　　哈利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這麼說。我為一些人工作，他們希望我可以嚇阻他放棄手上的案件。」

　　「我猜計劃並沒有成功？」

　　「對。艾森只要盯上一個目標，就絕對不會放棄。那時，他正在調查他弟弟的謀殺案，只有取他性命才能阻止他。」

　　「喬依跟我說過他弟弟的事。據我所知，該為這事負責的人雖然無罪開脫，不過後來也遇上了不幸的意外。」

　　「意外總是會發生。」哈利說。

　　「你剛才說，除非取他性命否則無法阻止，我無法不注意到你並沒有殺他。那是否表示你對殺人這碼事，也是有所為和有所不為的？」

　　「就說，我不會為錢而動手吧！」他說。

　　「嗯，一個雖然細小、卻意義重大的區別。」

　　「事情發生時，我不必向僱主解釋這個區別。他們勉強同意了我的解決方式，聰明的人會知道如果不同意，事情只會回過頭來糾纏不去。」

　　「他們是對的嗎？」

　　「大概吧！除去杜艾森會使得他們的日子非常難過，因為那時艾森已經掀起了很大的風波，他所收集的我的僱主洗錢的檔案，起碼有一英哩那麼高，他也有我去找他的錄影帶，他也有辦法把我跟我的僱主連在一起，接著他把所有資料以及我的僱主的財務行為，做了很多備分，藏在好幾個安全的地方，作為他的保險。」

　　「換句話說，如果他死了，你的僱主就必須回答很多他寧可不回答的問題。」

　　「對。」

　　「我還是不清楚你和艾森怎麼會變成……這麼說吧，生意上的合夥人？」她溫和地追問。

　　「我不喜歡我的僱主處理艾森這個問題的方式。當整件事結束，我辭職了，自己開業。」

　　「當個受人僱用的保鑣？」

　　「我寧願認為自己是一個安全顧問。」哈利靠回椅背，用深不可測的眼神注視她。「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願意回答我的嗎？」

　　「看情況。」她啜了一口馬丁尼。「你想知道什麼？」

　　「我沒有時間聽艾森說完整個故事，不過我好像聽說，你曾和他的客戶一起待過燭湖莊那所療養院？」

　　「是的。」

　　他微微瞇起眼，有著深深地好奇。「你怎麼會在那裏？你真的瘋了嗎？」

　　她微微一笑。「可以這麼說，我用了一個假名讓自己住進那家療養院。」

　　「喔，這個嘛，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丈夫帶著大部分的有價證券消失前，曾經企圖將我謀殺，我太瞭解他和一些不法活動的關係，於是成為他必須解決的問題。」

　　「看來他失敗了。」

　　「沒錯，他失敗了，但是我怕他會再次嘗試。所以我假造了自己的死亡，換了全新的身份，設了一個信託帳戶，用這個名字去住院。我還藏了第二個身份，方便出院以後使用。」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

　　「不是聽起來，是真的很複雜。」

　　「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

　　「我丈夫是個非常聰明、而且極度危險的人。以他的聰明，很可能不會相信我這麼剛好就死掉。我的想法是：如果他繼續追查我的行蹤，私人的精神病院是他最不可能去找的地方。我的計劃是在燭湖莊先待個幾個月，然後第二度消失；兩次的身份變換，會使他比較不容易追蹤到我。」

　　「什麼地方出了錯？」

　　「一開始都很順利。燭湖莊正如我的想像，是一個偏遠的好地方，有錢人將他們不可告人的親人送到那裏去。要裝成沮喪和缺乏溝通能力並不困難，那裏並沒有深入交談的治療，只給病人吃一堆藥，而我只需把它們丟進馬桶沖掉。接著，我遇見了喬依。」

　　「你們成為好夥伴？」

　　「是的。喬依比較不幸，主管的精神科醫師──麥凡芮醫生對她這個病例非常有興趣，想要深入研究。因此跟我們其他人比起來，她被看管得更為緊密，比我更不容易把那一堆藥偷偷丟棄。」

　　「但你們還是想出了解決的辦法。」哈利說。

　　「是的。」

　　「接下來呢？」

　　「重新開始。」她回應。

　　哈利想了想。「我好像也是如此。看來艾森似乎會對別人產生那種影響。」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這很難解釋。只是，如果你進入了他的軌道，事情就會改變。」

　　彷彿發著夜光的樂音跟隨他的評論，流瀉過這片寂靜。當曲子結束，哈利用一種若有所思的深長表情看著她。

　　「在燭湖莊一定很難受。」他說。

　　「喬依必須比我忍受更久。我們在我入院的兩個月之後逃走，在那之前，她就在那裏，孤軍奮鬥了四個月。」

　　「老天，六個月。」

　　「是的。」

　　「多少會留下後遺症吧？」

　　「沒錯，」她承認。「兩人都有，但是我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加以解決。」

　　「什麼方式？」

　　「喬依去上自我防衛的課。」

　　「你呢？」

　　「我買了一把槍。」

　　哈利點頭。「我也會用這個方法。」

第二十二章

　　午夜過後不久，在狹窄的浴室內，雷恩站在放下的馬桶蓋上。藉由浴室的小窗戶，他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在倉庫後面小巷子裏集會的人群。毒品交易似乎是每個夜晚都會舉行的儀式，而那些人看來不像暴徒。大多數情況下，買主都是些在速食店出入的青少年，他們向幾個通常在一點鐘左右出現、年紀大一點的傢伙購買酒和藥丸。

　　今晚，雷恩計劃在那幾個固定的售貨員出現之前到達。

　　他重重地踏下來，快速回到主要房間。稍早的下午，他已經從藏放他由燭湖莊偷來之藥物的地方，選了幾個瓶子出來；身為醫院的安全主任，使他對這些藥在街頭的價值非常瞭解。

　　雷恩拿起裝著一枝小手電筒和鑰匙的袋子，他停了一下，在外邊的門把掛上破爛的「請勿打擾」標示，然後下樓往建築物的後面走去。

　　汽車旅館停車場的光線充足，使他輕易就找到在廢棄房屋和倉庫後頭那條沒有鋪柏油且充滿車輪痕跡的路。他要盡可能避免使用手電筒，接近滿月的月亮發出的白光幫上了忙。

　　那六、七個在倉庫的卸貨平台上晃蕩的待宰羔羊並沒有注意到他，直到他從他們的身後出現。第一個看到他的人跳了有半尺高。

　　「狗屎！是個警察。」

　　「我們什麼也沒做。」另一個以青少年那種獨特而擾人的高八度聲音哀鳴道。

　　「是啊！我們有權利在這裏。」

　　這些小鬼，雷恩想。他們可能歷史、英文和數學都考不及格，卻總是知道自己的權利。

　　「別緊張，我不是警察，」雷恩說道。「我有些糖，有人有興趣嗎？」

　　※※※

　　十分鐘過後，比先前富有了七百五十元的雷恩向有段距離之外的汽車旅館走去。七百五十塊錢。現在的小孩到底是見鬼的哪來這麼多錢？他很確定當他還是青少年時，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現金。

　　他本來計劃清晨才離開，因為今晚的房錢已經付了，沒有理由浪費。可是他現在很清醒，一點睡意也沒有，因此何不就此上路。七百五十元算是一筆外快了，而且他隱約覺得最好在杜艾森回過頭來調查他之前走人。

　　一切的計劃都變了質，而這是第二次了。

　　柯佛瑞那個混帳在他第二次打電話要去談判出售地址的價錢時，就「不在家」了。雷恩掛上電話時，很清楚這筆生意大概談不成了。目前他唯一能看到的另一個角度，就是嘗試勒索賀亞昂。如今只剩下賀醫師會有損失，因而有可能願意花些錢換取沉默。

　　他會在路上給他的前任老闆打個電話，希望能有好運氣。至少賀亞昂應該是個懂生意的人。

　　勒索柯家那個女人的計劃如果成功，該有多好。真是太可惡了，莫非他是走了什麼霉運？

　　他的眼角餘光瞥到釘著木板的屋子外有個陰影在黑暗中動了一下。又是那些小孩，他想。太棒了，他還有不少糖果。也許今晚能撈到近千。

　　他停下來，轉身。

　　「嗨，小子，我有你要的東西。」

　　等他發現站在木板下陷之前廊的不是一個小毒蟲，已經為時已晚。

　　第一顆子彈筆直射入他的胸膛，將他撂倒。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再也無法感受到胸中的火焰，起而代之的是冰冷，他體內的一切漸漸冷了下來。

　　他模糊地聽到剛才在倉庫的那些顧客之一，向自己的同伴驚叫示警。

　　「噢，該死，那是一把槍。我們快走。」

　　他就快要完成目標了，他想，但是又被他搞砸了，他的生命故事總是這樣。

　　當殺手走得更近，將第二發子彈送入他的腦中時，他其實已經失去意識了。

第二十三章

　　喬依穿上繡有飯店字母的白色毛巾布睡袍，坐在靠近窗戶的椅子上。她拿起電話，按下第一個號碼。

　　「請問哪位？」賀亞昂的聲音因為睡意和惱怒而顯得低沉。

　　她聽見電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賀亞昂顯然是在看一部老電影時睡著了。很有可能是一部恐怖片，那種瘋狂科學家在實驗室胡搞的情節。

　　「你好，賀醫師，」喬依說。僅僅是透過電話和他遠距離地說話，仍然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我曾經是柯莎拉，但是現在你可以稱呼我杜喬依。你應該還記得我吧，二三二號房的病患，柯佛瑞付了許多錢要你把她關起來的那一個。有個快樂的消息，我想要第一個讓你知道。」

　　「莎拉？」他現在完全清醒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哪裏？」

　　「我剛剛結婚，跟我丈夫打個招呼吧！」

　　艾森坐在床邊看著她，身上只穿著一條白色的內褲。她把話筒推過去，他接過時碰到她的手，她才發現自己在發抖。原因是盛怒和從前的害怕吧，她想。她必須學會控制它們。

　　「我是杜艾森，」艾森對著話筒說道，他的聲音比地獄的外圈更冷。「喬依和我剛結婚，我們有文件證明。我現在是她最近的親人，這是正式的通知，我要確定你瞭解，如果你找人抓她回去，我會緊緊追在她──和你的──後面，並且會親手拆毀你在燭湖莊經營的一切。」

　　他結束了這通電話，將電話交還給喬依。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始撥柯佛瑞沒有登記的家中號碼。

　　琴麗在第四聲時接了起來，她聽起來像是喝醉了，聲音有點迷惘。

　　「喂？」

　　「琴麗，我是莎拉。」

　　「莎拉？」

　　「現在叫喬依，杜喬依。」

　　「我不明白。你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一陣短暫的停歇。「你還好嗎？」

　　「我非常好，琴麗。謝謝你的問候。事實上，我剛結婚。理所當然地，我想馬上和佛瑞分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他在嗎？」

　　「你結婚了？但是這不可能啊！你……你有問題，莎拉。」

　　「叫我喬依。還有，請佛瑞來聽電話。」

　　一陣短暫的停頓。喬依聽到琴麗模糊的聲音，接著佛瑞接起電話。

　　「莎拉？是你嗎？」

　　「我不再是柯莎拉了，」喬依說。「杜喬依才是我的名字，佛瑞。我要你知道我會參加年度董事會，而且我會由我的丈夫陪同。如果在大日子來臨之前，我發生了任何事，你將欣慰地聽到艾森會很樂意替我投票。」

　　「這見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在哪裏？」

　　「一家飯店，這是我的新婚夜。」

　　「聽我說，」佛瑞用他最有權威的聲音說道。「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我們可以在董事會議上談。現在，我希望你見見我的丈夫。」

　　艾森第二次接過電話。

　　「我是杜艾森，」他說。「我剛和燭湖莊的賀亞昂談過，並且給了他相同的訊息。那其實非常簡單，敢碰我的妻子一根頭髮，我會把你們公司拆了。」

　　他結束通話，將電話放回床頭櫃上。

　　「就這樣了，」他說。「你所購買的保險現在開始生效了。」

　　她坐在她的位子上看著他。「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會為我這麼做。」

　　他朝她緩慢而性感的一笑。「等你收到帳單時就會相信了。」

第二十四章

　　她在陽光和手上閃閃的金黃色亮光中醒來，立刻感覺到艾森的手臂緊緊地摟著她的腰。老天仁慈，她昨晚並沒有作夢，但她不知道這是否算是好兆頭。

　　她望向窗外，看著拉斯維加斯的黎明，想起了一年前她所看見的另一個破曉。自燭湖莊逃走的記憶浮現出來。

　　※※※

　　「真是的，」阿尼低聲咕噥道。「怎麼回事？她今晚應該吃了多一倍的藥。」

　　「也許藥量還是不夠。」朗文的聲音很低，卻有著不可錯認的病態慾望。「別擔心，束帶會綁住她。我還帶了一管注射的藥，以防萬一。」

　　隱約的呻吟聲後是碰撞的重擊聲。有人用拳頭很快地敲了她的門兩下，這是她們約好的信號。她筆直地坐在床上，心臟狂跳著，冷汗使她的皮膚越來越冰。

　　「快打針吧！」阿尼在她門外的走廊低吼。「她太強壯了。」

　　「要是她們因為藥劑太強而什麼都不知道，就一點也不好玩了。來吧，我們應付得了她的。」

　　她爬下床，抓著左胸口袋繡有燭湖莊字樣的淺色棉袍。每個病人都有這樣一件用以識別的病人服和一雙拖鞋，衣服上沒有腰帶，鞋子也沒有鞋帶。

　　她朝門走去，將耳朵貼上門板；那兩個傢伙已經把他們的受害者從隔壁的房間拖過走廊了。

　　她一直等到確定他們已經轉過走廊，才回到床前，從床墊的破縫裏拿出她偷來的卡片鑰匙。

　　這鑰匙是她經過好幾個星期的觀察和策劃才弄到的。一如她向朋友解釋的，這個計劃的關鍵完全繫於一個事實──週末夜班新來的那只笨熊有嗑藥的嗜好，而且以偷取病患的藥來滿足自己的藥癮。至於那些他不願冒險吃下肚子的，想必是拿到街上當搖頭丸賣掉，賺取外快了。

　　每當他拿著她午夜照例應該服用的藥──那些別人鼓勵他從麥醫師的處方裏多偷一點的藥──出現時，她總是成功地裝出很平靜的樣子。這種藥的功效就是要造成病患愉快、信任、心滿意足的狀態，麥醫師希望能藉此克服病人堅決不願討論尖叫的牆壁和嚎哭的房間的固執。

　　她假裝吞了幾顆，隨即無比快樂地從低垂的眼睫毛下，看著那傢伙把他想要的藥丸偷偷放入自己的口袋。

　　她很有耐心地等待機會。終於，在接連五個星期都成功地偷到藥丸之後，這個醫務士開始變得粗心大意。有個星期六的夜晚，他把小紙杯裏的藥倒入自己的嘴裏之後，因為某個叫人的鈴聲響了，竟然忘記鎖上她的房門，就跑了出去。

　　她等了四十分鐘，才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沿著走廊而去。她發現那只笨熊正在玻璃牆圍住的護理站內，對著一台小電視幸福地笑著。

　　她拉開在洗手間外面的火災警報器。值班的笨熊還沉浸在藥品導致的迷霧裏面，乍聞震天價響的警鈴，他的反應簡直就像鬥牛場上一頭面對著條紋披風的公牛，困惑地胡亂奔撞。在接踵而來的混亂中，要拿到放在護理站辦公桌抽屜的備用萬能鑰匙，根本是輕而易舉。

　　隔天，她把拿到鑰匙的事告訴她的新朋友，兩人開始訂定詳細的計劃。

　　她們決定在星期天的晚上採取行動，因為週末值班的笨熊通常都比其他時段的人更為鬆懈。

　　但這是星期四的晚上，朗文和阿尼一起值班。而他們抓走了她的新朋友，一個有著銀藍色眼睛的女人。

　　她很清楚他們會把她帶到哪裏去：那間有著金屬腳踏、皮質束帶之診療檯，而且牆壁會尖叫的房間。

　　管他週日晚上才離開的計劃，她們必須今晚行動。

　　她看看住了幾個月的單人牢房最後一眼，沒有什麼是值得帶走的。她的私人財產和身份證件早在她剛來這裏時，就被鎖在一樓的一個小房間了。

　　她用偷來的卡片鑰匙小心地打開她的門。靜靜地站著聽了一會兒，一片寂靜，走廊也空無人影。

　　她踏上走廊，燈光在晚上被調暗但沒有完全關掉。她快速走到轉角，轉個彎，向另一段交叉的走道前進。

　　來到下一個交叉點時，她再度停下來傾聽。醫院的這個部分沒有任何病患，只有晚間便應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和診療室。

　　模糊的聲音從尖叫房間傳出來。朗文、阿尼和她的朋友已經在裏面了。

　　恐懼突然泉湧而上，強烈到使她幾乎向噁心的感覺屈服。

　　但是她堅定地開始行動，舉起雙手用力一拍位於走廊底端的電燈開關。走廊立刻變成漆黑一片，但光線依然在尖叫房間的門下閃爍。

　　她快速向前，小心行動，不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這時拖鞋就挺好用了。她摸到滅火器的櫃子打開來，雙手抓出瓶身。

　　她回到尖叫房間的門口，舉起瓶子撞擊房門。

　　「發生什麼事了？」阿尼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一定是哪個瘋子，」朗文說。「我去處理。」

　　房間的門打開，朗文跨一大步來到走廊。

　　就在那個時刻，她發現長久以來都很差的運氣也許就要改變。

　　朗文先看左邊而不是右邊，所以他沒有看到她舉起沉重的滅火器站在一旁。

　　「可惡！」朗文低聲抱怨。「哪個瘋子關了該死的燈。」

　　朗文比她高出許多，所以她只能從一個彆扭的角度把滅火器蕩出去，而非如她所願的當頭砸下。然而，那沉重的瓶子還是打到朗文的後腦勺，發出令人滿意的聲響。

　　他跌到地上，但是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怎麼回事？」阿尼來到走廊，嘴巴大張著。「搞什麼鬼？」

　　她拉開滅火器的扳柄，放出白色泡沫，噴得阿尼滿臉都是。

　　他發出尖叫、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拚命揉著眼睛。他準備要強暴病人而鬆開的長褲，這時成了棘手的問題。

　　他的腳被下垂的褲子絆到，身體便重重地摔了下去。他張嘴要叫，她則用泡沫填塞。阿尼一邊拚命地咳，一邊努力呼吸。

　　她舉步進入診療室，各種強烈的情緒風暴般席捲而至。她努力不去理會那超自然的聲音，第二次舉起瓶身，準備打向阿尼的頭。

　　她的朋友在手腳被綁住的限制之下瘋狂地掙扎，她已經扯掉了塞住嘴巴的東西。「先幫我。」

　　她快速趕到桌旁，解開綁著她的腳的皮帶。

　　阿尼伸手想抓一張椅子，她轉身提起滅火器。

　　「等等。」

　　她的朋友從桌上抓起一枝注射器，把針頭扎入阿尼的手臂。這醫務士呻吟、喘氣，身體漸漸軟了下去。

　　「我把整枝針筒的藥全部注射進去了，他暫時不會醒來。我們快走吧！」

　　她們花了一些時間將朗文拖回尖叫房間，然後找出他的車鑰匙，接著關上門並且上鎖。她們利用卡片鎖經由緊急出口，逃到一樓。

　　儲放病患個人財物的櫃子在葛雷恩的辦公室。萬能鑰匙無法開那個鎖，不過它開啟了走廊另一側標示為「院務工具室」的門。葛雷恩辦公室的鑰匙就掛在集中掛放許多辦公室鑰匙的玻璃櫃裏。

　　一進入安全主任的房間，她們找到個人的櫃子。櫃子外的掛鎖如此脆弱，用院務室裏的任何一個工具都能輕易將它破壞，但她們根本不需多費力氣。每個櫃子的鑰匙都在葛雷恩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裏。

　　標示她名字的櫃子相當容易便打開了，裏頭是她被帶到燭湖莊那晚隨身的手提袋。裝有駕照和其他的身份證件竟然都在，讓她如釋重負。現金和信用卡被拿走了，她知道那應該是她入院那天就交給了柯佛瑞。那是標準程序。但是病患的身份證件偶爾仍需用到，所以它們會被留著。

　　「反正信用卡也沒多大用處，」她的朋友提醒她。「你完全不能使用，太容易追蹤了。」

　　出了醫院的建築，外面是沒有月亮的寒夜，她們進入朗文的車。一路開到山區一座小城市外圍的小房子。

　　「這是誰的地方？」她問她的朋友。

　　「我的，用另一個名字買的。對了，從現在起你可以叫我莉雅。」

　　「好名字。」

　　「謝了，我在一本為嬰兒命名的書上找到的。」

　　莉雅撬起門廊上一塊鬆動的木板，取出鑰匙，用它開了大門。

　　進入比一張郵票大不了多少的客廳，她移開一塊牆板露出一個保險箱，輸入密碼後，拿出一小包文件。

　　「那是什麼？」

　　「新的身份。」莉雅說。

　　「好厲害啊！在被送到『仙那度』之前，這些就都已經計劃好了，是嗎？」

　　「是的。」

　　「但是，為什麼？」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莉雅開始往前門走去。「等我們換了車，我會告訴你。」

　　「你已經在某處藏了另一輛車？」

　　「就在這裏的車庫裏。」

　　第二天早晨，莉雅開始從一個海外帳戶領錢出來用。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替你建立一個新的背景，」她說。「你覺得我們去度個假如何？」

　　「我聽說旅遊能擴大一個人的眼界……」

　　※※※

　　艾森把自己從枕頭撐起來，彎過頭去親吻喬依光裸的肩膀。「你還好嗎？」

　　「還好。」她翻身平躺，抬眼看著他。

　　她的丈夫。

　　他微微一笑。她感到全身戰慄，從頭到腳。他臉上有清晨未刮鬍子的陰影，頭髮凌亂。不管是白天的陽光下或是在午夜，他總是那麼令人迷惑。而他全是她的──至少暫時如此。

　　「你在想什麼？」他問。

　　「從『仙那度』逃出來的經過。」

　　「告訴我。」他說。

　　他已經知道其中的大部分，有權利知道剩下的。

　　她把整個故事告訴他。

　　他的眼神愈來愈冷。「那兩個醫務士曾經將你拖進那間診療室嗎？」

　　「沒有。我猜他們認為我的瘋狂太不可預測，他們無法得知我對藥會有什麼反應。」

　　他冷酷的笑容中帶著讚賞。「你很努力地製造出那種不可預測的印象，我說對了嗎？」

　　「噢，當然，只要有機會。」她用手撫過他的頭髮。「我太擅長扮演二三二號房的瘋女人了，每個醫務士都躲著我。」

　　他的嘴輕刷過她的唇。「這話真叫人高興，否則我的『處理』名單又要增加兩個項目。」

　　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表情，令她顫抖。

　　「嚇退朗文和阿尼的功勞，也不完全都是我的。」她說。「他們也很清楚麥醫生對我特別有興趣。他們無法確定我會在治療的時候對她說什麼，或者她會選擇相信什麼。她可以很輕易地把他們開除。」

　　「麥醫師都做些什麼？」

　　「她監督著施加在我身上所謂的治療計劃。」

　　「對。」他看起來若有所思的樣子。「根據辛格的資料，麥凡芮是燭湖莊另一位真的有執照醫生，她的工作一定很忙。為什麼她會對你特別有興趣？」

　　「依照官方說法，我到『仙那度』是因為佛瑞告訴每個人，我聽到小屋的牆壁發出聲音告訴我，佛瑞就是謀殺培登的人。」

　　「其中有任何事實嗎？」

　　「當然沒有，我當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感覺。但他也不會比較喜歡這個解釋吧，她想。「我猜麥醫師想要相信我走進一個房間，就有特殊的感覺。」

　　「為什麼？」

　　「有一天在治療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桌上的資料，是附近一個小鎮的警長送來的。那是一封感謝信，謝謝她最近替警局偵辦的一樁謀殺案所作的諮商服務，並附上一張支票。」

　　「她為他們做什麼諮商？」

　　「麥醫師看到我盯著那封信，便告訴我，她偶爾會協助一些小的警察局作罪犯的心理分析。」

　　「噢，所以當她發現假使你真的可以聽見牆壁的聲音，對她來說，你可能很有利用價值，是這樣嗎？」

　　「我想，她知道我並沒有聽到聲音。」喬依說，謹慎地遣辭用句。「但是她對人類直覺所產生的生物學基礎，有專業上的興趣；她甚至針對這主題寫了些論文。我認為她非常希望能夠理解：如果我真的擁有某種極端敏銳的直覺，在犯罪現場也許相當有用。這些當然全是無稽之談，不過她真的很著迷於這一類的研究。」

　　「她發現也許你能幫助她？」

　　「或許吧，也或許她只是從學術觀點對我感到好奇。我所能確定的是，她不斷地測試我。她總是要求我寫下對一個房間的印象。她曾經利用藥物測試，看看是否有哪些特定的藥能激發我的感覺。」

　　「這樣聽來，她應該是燭湖莊的病患，而不是主治醫師。」

　　「我假裝吞下那些藥。」大多數的時候。

　　除了藥品被磨成粉加在食物中的那幾次，舊時的驚恐流過她的血液。她想起兩次在尖叫房間醒過來，麥醫生站在旁邊，急迫地要求她報告她感覺到什麼。

　　她把往昔的記憶推到一邊，看見艾森以令人困擾的專注表情看著她。

　　「怎麼了？」她問，想要使氣氛輕鬆一些。「擔心你可能真的娶了一個瘋女人嗎？」

　　「不是，」他說。「但它的確提醒了我，自以為有理由把你關在燭湖莊的人，可能不只賀亞昂和柯佛瑞。」

　　一陣冷顫直下她的脊椎。「你可能是對的。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是啊！」他降低他的嘴找到她的。「現在都不重要了。」

第二十五章

　　三點過後不久，他們返回輕語泉。艾森直接開車到葛雷恩租了房間的汽車旅館。飛機一降落，他就打了一通電話，而那讓他心中警鈴大作。施哈利說他那邊沒有問題，但是用假名住在日昇旅館的葛雷恩仍然沒有退房。

　　這沒有道理。他知道葛雷恩這一類的人，勒索者老早應該本著降低損失的原則，到別處尋找新的財路了。

　　喬依緊張地坐在艾森旁邊？「在你告訴他，我不可能付錢之後，我無法相信他還有膽子留在這裏。你想他會不會是有別的計劃？會不會和莉雅有關係？」

　　「根據哈利所說，他還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接觸她，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假設他並不清楚她就在輕語泉這裏。」艾森將車停在汽車旅館的停車場。

　　「也許他決定要看看我們是否真的會結婚。」

　　「我不認為我曾讓他有任何懷疑。」他熄掉引擎。「但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那嶄新發亮的證書應該能說服他。」

　　喬依解開安全帶。「你知道嗎？我很高興他還沒走，我倒很想跟那條噁心、滑膩的小蟲正面交鋒。我有話想跟他當面說清楚。」

　　「你讓我出面處理可能比較好──」

　　來不及了，她已經下了車。

　　他認命地下車，在她踏上樓梯時跟上去。他們走向二一Ｏ號房，二Ｏ八號房的窗簾輕輕飄動，艾森聽到電視廣告喋喋不休的聲音隱約地從房間內傳出來。

　　喬依轉頭瞥視。「你剛才是說，二一Ｏ號房？」

　　「對，」他看到門上掛著的「請勿打擾」的牌子。「看來他沒有接待訪客的心情。」

　　「真不幸。」她停下腳步，用力地敲著門。

　　若不是整個情況似乎不對，她那急於迎戰的樣子其實很好玩。

　　對喬依的敲門，房內沒有任何回應。艾森看著拉上的窗簾，它們似乎沒有被移動過。

　　「他可能到餐廳去了。」喬依說。

　　一個滿臉無聊的女清潔工推著手推車轟隆隆地朝他們走來。

　　「對不起，」喬依說。「你打掃過這間房間了嗎？」

　　「沒有，他一直沒有把標示拿下來，」這女人埋怨道。「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永遠都不開門。到這裏都將近一星期了，雖然他已經付清費用，可是從來沒有給過小費，而他看起來也不像會留下小費的那種人。」

　　「我們很快地看一下房間，好不好？」艾森說。

　　「不可以，」這女人說。「房間已經租出去了而標示掛在外面。你知道的，只要標示掛著就不能進去。如果標示在那裏，只有經理才可以開門。」

　　艾森拿出錢包掏出幾張鈔票。「我們有點擔心這個朋友，我們只是想確定他沒有在浴室跌倒了或怎麼的。」

　　那女人注視著鈔票。「我不知道……標示掛出來的時候不應該進去。」

　　喬依機敏地拿起「請勿打擾」的標示，將它藏到身後。「現在沒有標示了。」

　　女僕看了看門。「嘿，可不是嗎？」

　　艾森把錢塞到她手中。她快速地收好，掏出她的鑰匙圈。

　　「只能很快地看一下。」她說。

　　「當然。」喬依同意道。

　　女僕敲了一下，然後打開門盯著房間裏看。

　　「整理房間。」她大聲喊道。

　　她的小心翼翼給艾森一種印象，看來她在旅館業工作的期間，也許有過幾次不好的開門經驗。

　　當他一聞室內的空氣，立刻稍稍放鬆下來。室內只有一種因為空氣不流通的窒悶感，和女僕清潔浴室之後的些許清潔劑的味道，他這才發現自己預先設想的是更不好的情況。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也有過不甚愉快的開門經驗。

　　女僕向後退，迅速地左右察看陽台。發現經理並沒有在盯著她，她也滿意地吁了一口氣。

　　「快點看吧，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艾森已經進入房間，戴上一雙薄薄的塑膠手套。在他身後的喬依遲疑了一下，隨即跟進來。

　　「不要碰任何東西。」他轉頭說道。

　　她看了看他戴著手套的手，揚起眉毛。「我不會的。」

　　和他上次來時相差無幾，他想。他很快地翻翻葛雷恩的褐色袋子，裏頭只有髒襯衫和襪子，衣櫃則是空的。僅有的垃圾是幾個印有附近速食店商標的塑膠袋。

　　「我的病歷。」喬依的口氣很憤怒。

　　他看過去。她站在桌旁，正檢視著從牛皮紙檔案夾拿出來的一些文件。看樣子正處於狂怒的階段。

　　「我不是說過，不要碰任何東西。」他斥責道。

　　她根本不予理會。「那個混蛋一定是在他離開燭湖莊前影印了這些。」

　　「把它放進你的包包，不要再碰其他的東西。」他單膝跪下，檢查床底下。角落裏有一隻不知是哪個小孩留下的玩具兔子回瞪著他。

　　女僕看向門口。「你們該走了，」她發出噓聲。「你剛才說只是要確定朋友沒有受傷。」

　　「我們馬上就走。」他迅速查看浴室。葛雷恩的小盥洗包只有一把剃刀、一小罐刮鬍霜、一把梳子和一些舊舊的保險套，再無趣不過了。

　　他轉身離開浴室，跟著喬依走出房間。女僕很快地關上門，抓住推車把手，一語不發地推著車子走開。

　　艾森和喬依往反方向走，來到後面的樓梯。

　　喬依看他將手套從手上剝下來。「那是哪裏來的？」

　　「曾有一段時間，一位體面的紳士如果沒有戴手套，甚至不會考慮到公共場合。」

　　「你只是想回到早期那更有教養的年代，是嗎？」

　　「總得有人維持標準。」

　　「好個高貴的努力。」她看著餐廳，嘴巴一抿。「我敢打賭他在那裏。」

　　「也許。」艾森看著葛雷恩的車，它依然停在陽台下。「看來他沒有走很遠，他給我的感覺，不像是很愛運動的人。」

　　他們經過時，二Ｏ八號房的窗簾輕輕飄動，艾森瞥到玻璃窗後面有一張臉。

　　「等一下。」他停下腳步敲門。

　　門馬上就打開了，一陣香菸的雲霧從房間內湧出。一個有點禿頭、穿著有污漬的Ｔ恤和紅白斑點短褲的矮小男人向外察看，他的短褲前面並沒有扣上。

　　他的手上夾了根菸，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

　　「你們在找住二一Ｏ號房的那個傢伙，對不對？」他愉悅地問道。「我聽到你們說服清潔工的話，真狡猾啊！」

　　「你看過他嗎？」艾森問，一邊注意到喬依避免去看那短褲前方的開口。

　　「你給清潔工多少錢？」矮小男人要求道。

　　艾森再次拿出錢包，掏出更多現金，將錢放在伸出來的手掌上。「大約是這些的一半。」

　　「是嗎？」矮小男人把香菸塞進嘴角，開始數錢。他看起來很滿意。「他在昨晚差不多午夜的時候出去，到目前還沒有回來。」

　　「出去？」喬依皺眉。「開車嗎？」

　　「沒有，沒有開車。只是下樓梯，走到建築物後面去。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你確定是住二一Ｏ號房的男人嗎？」艾森問。

　　「我當然很確定。這一整個星期，這層樓大部分只有我們兩個。我是付月租的，而且我一向留意發生在身邊的事。小心一些總是對的。」

　　矮小男人後退一步，很突兀地就關了房門。

　　艾森和喬依走下後面的樓梯。

　　「哇，幹你們這一行的真的可以遇到許多有趣的人呢！」喬依說。

　　「你不認為短褲那樣穿也可能是一種最新的流行？」

　　「那種短褲給我的感覺從此會很可怕。」

　　在階梯的底層，艾森轉個彎走到汽車旅館的後方。

　　喬依很快跟上。「你要去哪裏？」

　　「根據二Ｏ八那位舍監的說法，葛雷恩在午夜左右走到旅館的後面，從此沒有再回來。去查一查是否有他在後面遇到了某人的跡象，應該是挺有趣的事。」

　　她研究著旅館後方那條車輪痕跡既多且深的路。「在釘上木板的房子或那些舊倉庫約人見面，的確會很隱密。」

　　「去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些什麼。」

　　他們朝那廢棄的屋子走去，艾森走近些仔細觀察。窗戶被夾板封住，但門是虛掩的，掛在生銹的鉸鏈上。

　　這應該是關上的，他想。也許一些孩子把它當成了俱樂部。

　　他離開馬路，步上前廊。喬依跟著他，皺起鼻子。

　　「那到底是什麼味道？」她問。

　　艾森已經到了前廊，看著躺在角落的屍體。

　　「那是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的味道。」艾森說。「我們不用再找葛雷恩了，有人已經捷足先登。」

第二十六章

　　傍晚，他們一起坐在艾森的辦公室。

　　「我不懂，」施哈利說。「你告訴警方那傢伙曾企圖勒索喬依，而他們依然認為他被射殺，是因為他太接近毒品販子的地盤？」

　　「那是他們目前的理論。」艾森說。

　　喬依和莉雅對看一眼，後者正坐在艾森從外面房間拖進來的椅子上。莉雅的樣子和往常一樣冷靜，但今天卻有些地方不大一樣。喬依無法確切地指出來，不過她知道這一定和坐在她身旁、眼神滄桑的瘦削男人有關。

　　在警方冗長的問話之後，他們聚集到艾森的辦公室來。艾森煮了咖啡，那是很好的咖啡，喬依想著，可是假如她喝了可能會是個嚴重的錯誤。她的緊張級數只差幾個刻度就到達紅色的警界區。

　　「我想，羅警官本來認為我有很大的嫌疑，」她說。「因為他顯然不像上次那樣友善。不過當艾森告知我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他立刻就提出那套毒販的劇碼。看來那些舊倉庫最近已成為本地一群喜歡做實驗的小伙子，聚會的場所。」

　　「在謀殺案發生的時刻結婚，這大概是我近來所聽過比較高明的故事了。」哈利說。「你們有目擊證人和一切。」

　　「飯店員工對我們應該很有印象，」艾森說。「我們曾要求換房間。」

　　莉雅用一個充滿疑問的眼神看著喬依。

　　「第一個房間有張圓床，天花板上還有一面鏡子。」喬依說。

　　莉雅點點頭。「這當然得換。」

　　「為什麼？」哈利問。「天花板的鏡子很好啊！已經不常見到那種東西了，至少在我通常居住的地方就沒有。」

　　「因為一個非常好的理由，」喬依說。「它粗俗低下。此外，身處一個地震帶，它會變成一種危險。」

　　「拉斯維加斯是地震帶？」哈利帶著極大興趣地問。「從來沒聽說過。」

　　艾森抬起腳擱在書桌的角落。「我對那樣的擺設沒有問題，可是喬依不喜歡，所以我們就換了。結果也使得我們的不在場證明穩若磐石，讓警方只剩下兇手必是毒販的想法。」

　　「這想法有道理嗎？」

　　「老實說，是有一些可能。」艾森同意道。「警察抓了幾個跟本地毒品犯罪有些關係的孩子進去，他們坦承有個符合葛雷恩描述的人，在午夜左右和他們接觸，說要提供來自醫生處方的藥。」

　　「他們當然會說他們沒有搭理那個人，對吧？」喬依嘲諷地說。

　　哈利哼了一聲。「那當然。只要說不，不是嗎？」

　　艾森聳聳肩。「是啊！但是略加審問，他們就承認陌生人離開後，他們聽到可能是槍擊的聲音，也說是來自舊房子附近。因為不確定，所以他們沒有報警。」

　　「而且警察在葛雷恩屍體旁的袋子裏找到幾瓶不同種類的精神控制藥物；車子的行李廂裏還有更多。」喬依作出結論。「我敢說那些都是他從燭湖莊偷出來的。」

　　「那裏有很多小偷，」莉雅若有所思地說。「所以毒販殺人的可能性不是不可能。」

　　艾森看著哈利。「我只是好奇而非故意無禮，你的故事會被採信嗎？」

　　喬依花了好一會兒才聽懂這個問題的言外之意，而當她猛然理解，差點就被口中的咖啡嗆到。

　　「艾森，」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不可能是在暗示說，哈利他……」

　　「只是問問。」艾森向她保證。

　　「別擔心，」莉雅伸手輕拍她的手背。「我們的不在場證明每一部分都和你們的一樣堅固。那些孩子在午夜左右聽到槍聲，對吧？哈利和我昨晚到『最後出口』去了。我們待到兩點才離開，有酒吧的帳單為證。」

　　「哇！」喬依說。「那就好，那就好。」

　　「那裏的爵士樂很棒。」哈利補充。

　　「警方想知道葛雷恩為什麼勒索你嗎？」莉雅問喬依。

　　「當然，」喬依說。「我們說了一個部分為真的版本。我告訴他們，我曾在葛雷恩工作過的一家私人醫院待過一段時間，我當然不願意我生病的歷史被未來的顧客知道，警方非常能夠理解。當然，我們沒有提到你。」

　　艾森盯著鞋尖。「沒有理由不給警方一些事實。說真的，愈多人知道喬依結婚了愈好。我們也沒有理由把你的名字扯進這團混亂，莉雅。不過，我認為你和哈利離開幾天會是個好主意。」

　　莉雅皺眉。「為什麼？」

　　「就我們所知，葛雷恩並未察覺你的新身份，這幸運的表示沒有人知道你在輕語泉。但是我們無法百分之百肯定這個結論。」

　　「他是對的，」哈利對莉雅說。「離開幾天是合理的，至少到艾森搞清楚來龍去脈。他需要找出真正是誰殺了葛雷恩。」

　　莉雅的眉毛高高地揚了起來。「那是你將要去做的嗎，艾森？調查葛雷恩的謀殺案？」

　　「對，」艾森說。「我想是的。我要確定警察的說法，確定他是被毒販所殺。」

　　「但是還有誰有動機？」莉雅問。

　　「該死！那傢伙到處勒索，」哈利指出。「勒索者總是有很多敵人。」

　　「那喬依呢？」莉雅問艾森。「她會平安無事嗎？」

　　「我的身份已經曝光，」喬依指出。「不過那沒有關係了。現在我是個受人敬重的已婚婦女，把我拖回『仙那度』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別擔心，」艾森說。「晚上的時候，喬依都會和我一起待在『夜風樓』，直到這一切結束。」

　　喬依放下杯子。「是嗎？」

　　「是的。」艾森刻意加強了語氣。「我會送你上下班，盡可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研究工作可以在你的辦公室內進行。如果我無法待在那裏，我會確定有人陪著你。除非我把不清楚的地方都解開，我不要你獨自一個人。」

　　「但是根據你的理論，我們結婚後，我應該就不會有事了。」

　　「現在的情況有些古怪，我不要冒險。」艾森說。

　　喬依開口想要抗議。

　　「很好，」莉雅搶在喬依說出任何字之前說道。「我喜歡這個方法。」

　　「真高興總算有人喜歡，」艾森說。「還有一些其他的預防措施。我是真的認為喬依現在很安全，但我寧願她在我找出答案之前，不要自己亂跑。」

　　「可是我已經和幾個客戶約在他們的住所見面了。」喬依很快地說。

　　「可以請他們到你的辦公室嗎？」

　　「有的或許可以。」

　　「試試看。如果不行，讓我知道你的行程，我會護送你往返。」

　　她扮個鬼臉。「這有必要嗎？」

　　「相信我，這是必要的，即使只是讓我安心。」艾森轉向莉雅。「不過如果你和哈利消失一陣子，會讓事情更簡單。」

　　「我想我的助手應該能管理藝廊。」莉雅不情願地說。「你認為我們該去哪裏呢？」

　　「我有一個目的地了，」哈利離開椅子站起來。「紐奧良怎麼樣？」

　　莉雅看著他好長一會兒。「好像很……有趣。」

　　「我想我們該去整理行李了。」哈利說。

　　莉雅起身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喬依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下，她看著艾森。

　　「那兩個人發生了什麼事？」

　　「別問我，保鑣和客戶間的關係是絕對機密。」

　　「那是你們私家偵探手冊裏的規則嗎？」

　　「你怎麼猜到的？」

　　※※※

　　那天晚上九點半，他站在家中書房前的走廊，注視喬依瀏覽書架上的書。

　　「期刊、日誌，還有一些舊謀殺案的紀錄。」她從書架拉出一個塑膠封套，打開它，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潘海葉被殺實錄與兇手自述」，她查閱了一下，日期是一八七Ｏ。

　　「海葉是舊金山的一個妓女，她被自己的顧客殺害。注意到插圖中那張優雅的床嗎？還有凌亂的被褥和花樣繁複的抱枕？那是插畫家正以不夠精巧的方式，想要強調她的職業和性的暗潮。」

　　「真有人買這些小冊子？」

　　「十八、十九世紀時，跟謀殺案有關的以及後續的審判報導，都很受歡迎。在眾多讀者的眼中，還要愈可怕愈好。」

　　「那些和性扯上關係的則是最暢銷？」

　　「當然。」他交叉雙臂，靠在門框上。「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改變。」

　　她將小冊子放回塑膠套，重新歸回書架。「他們把兇手石約翰吊死了嗎？」

　　「是的。根據我的調查，那是一樁處理失當的審判。」

　　「你不認為他有罪？」

　　「石約翰是個訴諸暴力的人，而且好色得要命。他可能要為某人的死負責，但不是潘海葉這一案。」

　　「誰殺了她？」

　　「我認為最有可能的嫌犯是一個名叫金喬治的人。他是海葉的老顧客之一，很富有、白手起家，計劃經由結婚而進入高級社交圈。」

　　「你為什麼會認為是他殺了她？」

　　「她成了絆腳石。我掌握了一些海葉寫給朋友的信，她懷孕了，而且她很確定孩子的父親就是金喬治。她因為他要終止他們的韻事而很憤怒，威脅要公開他們的關係。」

　　「所以他殺了她。」

　　「我是這樣認為。金喬治擔心，如果他富有的未婚妻和她的家人發現他和花名在外的妓女有著長久的關係，他們會甩掉他。可惜事隔多年，已經沒有任何方法能夠絕對確定事情的始末了。」他停下來，想要找些恰當的言語來形容他看出這個公式、並用以解釋這件謀殺案所感到的滿足感。「但它感覺很對。」

　　她仔細地看著他。「它感覺很對？」

　　「金喬治若是兇手，就能解開所有不清楚的地方，至少我認為如此。」他離開門框，走到書桌旁邊。「但是現在已無關緊要，所有相關人士全都去世很久了。」

　　「你常做這些嗎？」

　　他靠在桌子上。「調查以前的謀殺案？對。除了看電視，那是打發晚上時間的另一個選擇。」

　　「說起這些陳年舊案，」她瀏覽著房內的書籍。「所有這些書、期刊、小冊子和報紙，都是你這調查圖書館的一部分嗎？」

　　「對。」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也許是因為我很在行。」他停了一下。「而且，如果我弄錯了也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因為想要知道答案的人都死了？」

　　「沒錯，它只是一種學術性的演練。」他的下巴指向電腦。「我不是唯一做這種事的人，還有很多同好。我們把調查的結果寫成報告，貼在網上供人們閱讀和檢驗。」

　　「誰會上網去查詢結果？」

　　「我們吸引了很多系譜學者和對自己的家族史有興趣的人，這個網站同時也引來了很多研究跟謀殺有關的心理學、歷史學及其他社會議題的學者。」

　　「看來怪人還真不少。」

　　「是的，這世界充滿各種奇奇怪怪的人。」

　　她往後看看走廊底端的戲院，然後看著他。「我相信你一定也在調查傅凱蜜的死？」

　　「既然住在『夜風樓』，這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官方說法是，她在峽谷中跌死的，對嗎？」

　　他點頭。「當時有謠言說她丈夫可能推了她一把，但從來沒有獲得證實；當局也沒有再繼續調查。」

　　「你想她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嗎？」

　　「非常有可能。」他拿起傅班納的札記本。「這是她丈夫的筆記本。根據我所讀到的部分，他認為她和一個叫徐傑瑞的人有染，並因為她竟然邀請徐傑瑞參加在『夜風樓』舉辦的大型週末宴會，而極為憤怒。那天這裏聚集了許多賓客。凱蜜在這一天晚上的某個時刻死亡，她的屍體於清晨被發現。」

　　「誰發現的？」

　　他印象深刻。「好問題！」

　　「我聽說警方總是嚴密調查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我發現培登那天，的確被審問得好慘。」

　　「很多時候，兇手就是報案的人，這一件很可能就是個好例子。」他將筆記翻開到最後一篇。「傅班納在那天早上發現凱蜜，你看，這是幾星期後他寫下的文字。」

　　「……我仍無法相信我失去了她，所有的美貌、魅力和靈魂都永遠消失了。我在屋裏走著，每一次轉身，都看到她可愛的、笑個不停的鬼魂，嘲弄著我……」

　　「很像一個傷心的丈夫。」喬依輕聲說。

　　「我認為他是心煩意亂，」艾森合上札記本。「但是『可愛的、笑個不停的鬼魂嘲弄著我』這一部分很有意思。」

　　「你想他會不會是飽受罪惡感之苦，因此相信凱蜜纏著他？」

　　「或許吧！我還沒有讀完。」

　　「你有一些疑惑？」

　　「的確有一些。」他放下札記本，拿起寫有他對此案之觀察心得的本子。「我對時間的前後順序有一些疑點。一直到午夜時分，都有人看到凱蜜進進出出，可是在那之後則沒有人記得看過她。而在此的稍早，凱蜜曾經和徐傑瑞同時消失了一小段時間。傅班納在札記中提到，他看到他們返回屋內。他認為他們發生了性關係。」

　　「傅班納曾和他們當面對質嗎？」

　　「根據他的記載，他因為自己竟然比不上徐傑瑞、得不到妻子的愛而太過沮喪，所以回到臥室，喝完一瓶威士忌。接著他什麼事也不記得，直到隔天早晨醒來，為了想讓自己清醒些而到屋外散步，接著就發現了凱蜜的屍體。」

　　「他這陷入酒醉狀態直到隔天的說法，的確是個很方便的藉口。」

　　「可能是藉口，但也可能是實情。他回房後沒有一個僕人見過他；也沒有人在午夜之後看過凱蜜。」

　　「如果傅班納是直到隔天才走出房間，那麼一整屋子的嘉賓都有嫌疑了。」

　　「倒也不盡然，」他說。「我認為這只讓徐傑瑞成為最有嫌疑的人。問題是，雖然凱蜜從宴會中消失，卻有許多人在直到三點左右、大家終於都入寢之前，還看見徐傑瑞。但是他一定曾再次出門，因為有個僕人在黎明前不久看見他經過花園回到主屋。他說他單獨出去散步。」

　　「然而，這個情人有什麼理由殺她？」

　　「因為他非常想要她，」艾森很快地說。「她卻拒絕為了他而離開富有的丈夫。不過就像我說的，時間的先後次序有問題。在相同時間從宴會消失的只有凱蜜和傅班納。」

　　「這就解決了，我打賭是丈夫。多麼典型的模式。」喬依研讀著艾森的表情。「你要怎樣找出答案？」

　　「徐傑瑞在凱蜜死後幾年結婚，但是喝酒喝得很凶，他太太和他離婚，後來再婚。徐傑瑞生了病，在離婚之後不久去世，沒有子嗣。我正嘗試尋找他前妻的子孫，看看是否存有任何可能記載著有關她第一樁婚姻的信件或札記；我也試著尋找一些當晚賓客所寫的信。」

　　「我的天，你可能得花上好幾個月、甚或是好幾年繼續追蹤真相。」

　　「反正我又不急。」他說。

　　「但是它很值得，是嗎？」

　　他聳聳肩。「就像我說過的，打發晚上的時間。」

　　「不，」她用瞭解而深刻的眼光看著他。「不只是那樣。這是一種使命。」她走到他站著的地方，指尖輕觸他的下顎。「當你真的獲得解答，你便創造了一點點正義，也讓某處一個看不到的天秤得到平衡。即使沒有人知道或在乎，你還是做了一件很好的事，艾森。」

　　她瞭解，他想。他的嗜好曾激起一些人的好奇心，有些人嗤之以鼻，少數人則有學術上的興趣。可是直到現在，沒有人深入瞭解為什麼他要調查這些陳年舊案。

　　她踮起腳尖親吻他，他伸出手臂將她擁住。

　　他聽見一切事物卡進正確位置的喀嚓聲，感覺到渾身的暖熱。

第二十七章

　　從牆壁穿透而出的尖叫聲，刺過她整個早上都漂浮其中的、那由藥物所導致的迷霧。她不情願地停下來，雙腳用力站穩。

　　在她面前有一扇開啟的門。麥醫師一手搭在她的肩上，催促她走進去。在她右邊，一個看來魁梧強壯、穿著制服的男人用猙獰的表情看著她。她彷彿記得有人稱呼他為警長。

　　「不要，求求你，」她低語。「我不要進去那裏。」

　　「沒關係的，」麥醫師說。「你不是單獨進去，我在這兒陪你。」

　　「不。」她企圖甩掉肩上的手，但麥醫生收緊她的掌控。

　　「你只需進去幾分鐘，」麥凡芮醫生巧言哄騙道。「只要踏進去，看看四周，然後告訴我，你感覺到什麼就好了。」

　　「不。」

　　穿著制服的男人沉下臉。「我不懂，醫生，她好像真的很沮喪。你確定需要她的加入？」

　　「我非常想要知道她對犯罪現場的反應。」

　　「她看起來快要吐了，我可不要她毀了任何證據。」

　　「她不會有事的，我給她吃的藥應該能使她相當冷靜。」

　　「在我看來，她一點也不冷靜。」警長說。

　　該死的對極了，我一點也不冷靜。她張嘴尖叫。

　　「不要叫，」麥醫師搖晃她。「不要叫，你失去控制了。」

　　隨便她怎麼說，只要能不用進那房間就好。

　　她叫得更大聲。

　　「把她弄出去，」警長大吼。「我沒有時間搞這個。」

　　麥醫師不情不願地領她回到車上。

　　她繼續放聲尖叫，這似乎有效了。重要的是，麥醫師帶著她離開那棟牆壁會尖叫的房子。

　　「別叫了，」麥醫生已經處於憤怒的狀態。「你立刻給我住嘴，瞭解嗎？」

　　※※※

　　「喬依，別叫了。醒醒，你在作夢。」

　　她在一陣無聲的啜泣中醒來，睜開眼睛，看到艾森靠向她。她身上的汗變得冰冷，心臟急速地跳著。她花了狂亂的幾秒鐘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然後她看到床前那個天鵝翅膀的巨大剪影。

　　噢，該死！又一個噩夢。依照這個速度，他很快就會得出一個結論：她真的是個瘋子。

　　她抓著床單坐起來。「抱歉，我告訴過你，這可能是個問題。如果我要繼續和你待在這裏，最好去睡別間臥室。」

　　「我不要你睡別間臥室。」他靠著枕頭坐著，伸手將她拉進自己的臂彎裏。「我要你在我的床上。你作了什麼夢？」

　　「只是我被關起來的那些日子中另一個不好的回憶。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細節的。」

　　「我想知道，告訴我。」

　　也許因為現在是半夜，而他沒有開燈；也許是因為睡前那場熱情有勁的做愛；也許是因為他跟她說了他的嗜好，而她看到了他不常顯露出來的內心深處。

　　也或許她只是需要跟某個人談談她的夢。

　　「我跟你說過，有個醫生對我的病例特別有興趣。」

　　「麥醫生？協助附近小鎮警局做調查的那個。她也企圖想看看你是否能在犯罪現場發功作法。」

　　她畏縮了一下。「你有很好的記憶力。」

　　「這個麥醫師在你的夢裏？」

　　「是的，這個夢是跟我在『仙那度』時所發生的事件有關。麥醫師擔任一樁謀殺案的顧問。那個早上，她偷偷在我的食物中放了一些藥，然後載我到命案發生的房子。她要我走進兩個人被殺害的房間，我不肯進去。」

　　「那是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

　　「她想要強迫我進去，理由是我必須學習控制焦慮。」

　　「她認為不想進入有人被殺害的房間，只是某種正常的恐懼，只要努力去克服就行。」

　　「是的。無論如何，警長怕我會在他的犯罪現場嘔吐。當我開始尖叫，他命令麥醫師將我帶走。我敢說她非常挫敗且生氣，不過她還是將我載回燭湖莊。」

　　「警長後來有找到兇手嗎？」

　　雖然她的脈搏仍然高速跳著，呼吸也尚未恢復正常，她仍露出微笑。她早該料到會有這個問題，她想。艾森喜歡答案，不只如此，他根本是沒有得到答案絕不會罷休。

　　「幾天後我在醫院圖書館看到報紙，」她說。「有一張那棟房屋的照片，文章的標題是：『前夫因嫌疑重大而被逮捕』。」

　　「麥醫師有沒有再次嘗試這種把戲？」

　　「還有一次，但得到相同的結果。我開始尖叫，而且一直叫到警察命令她帶我離開。那次之後，我猜她終於理解我對那種治療不會有反應。」

　　「那不是治療，她是在利用你。」

　　「嗯哼。」

　　他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位置。「我不喜歡麥醫生，但我看不出來她有殺害葛雷恩的動機。」

　　她歎口氣。「你的腦筋永遠朝一個方向前進，你知道嗎？與麥醫生有關的夢和尋找殺害葛雷恩的兇手，一定要有什麼關聯嗎？」

　　「可能沒有，我只是努力要找出關聯。我的直覺告訴我，葛雷恩的謀殺案和你的處境有關。」他的一隻手沿著她的手臂直達腰間。「你睡得著了嗎？或者我們必須去求助於熱牛奶？」

　　她親吻他赤裸的胸膛。「我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是嗎？」

　　她再次親吻他，這一次更靠近他堅實、平坦的小腹，一隻手並沿著他的身前往下。他已經沉重且堅硬了。

　　「是的。」她說。

　　他以手指梳過她的頭髮。

　　「真是一個好主意，」他說。「許久以來最好的。」

　　她將他含入口中。

　　「好得不得了。」

　　在她髮中的手指收緊，口中的他則又硬又直。

　　然後他把她拉上來，翻身壓住。當他進入時，她早已準備好了，而且好像生命懸掛在他身上似的牢牢地將他圈住。

第二十八章

　　隔天上午十一點，喬依放下她用來為客戶畫客廳裝潢之平面圖的鉛筆，看著邦妮。

　　「你一定很無聊。」她說。

　　邦妮合上一直在閱讀的羅曼史小說，微笑著說：「別擔心，我一點也不無聊。事實上，能和另一位成年女性相處其實相當愉快。我在輕語泉認識的人還不多。」

　　「搬到一個新的社區總是會有很多困難。」

　　「兒子學校的活動，我都盡量參加，這方法頗有幫助。但是我真正想做的是找一份兼職的工作。幸好有我丈夫的保險，經濟上我們還過得去，可是我需要更經常離開住家的屋子。」

　　「相信我，我真的瞭解。找工作的事，你有任何想法嗎？」

　　「結婚以前，我曾在圖書館工作，」邦妮說。「但我離開那個領域好一陣子了。不過我打算向輕語泉公共圖書館和本地社區大學圖書館遞交申請書。」

　　「聽起來已經是個計劃了。」喬依說。

　　「你是如何進入室內設計這行的？柯佛瑞把你送進燭湖莊之前，你就是設計師了嗎？」

　　「不是，我拿的是美術研究的學位。我認識培登時，正在一所小型的美術館工作。他對一位我們都很喜愛的畫家很有興趣，問了些問題。接下來我所知道的就是──」她停了下來。

　　「你談戀愛了，開始計劃婚禮的事。」邦妮作下結論。

　　「沒錯。」

　　「德魯和我也是這樣。」邦妮略帶沉思地歎口氣。「他去世的第一年對我來說簡直像是地獄，但最近這幾個月，我開始認為我的婚姻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

　　「另一輩子的事。」

　　「嗯。要不是艾森，一切會非常困難。尤其是那兩個男孩。」

　　喬依無意識地轉動著鉛筆。

　　邦妮看著她心不在焉地亂畫一陣子。

　　「你正在猜想，為什麼艾森和我不曾從我們現在的關係再更進一步，對不對？」她問。

　　喬依清了清喉嚨。「你們看起來真的很親近，他對傑夫和席奧的疼愛也非常明顯。」

　　「艾森和我永遠都會是好朋友，但也僅止於此。」

　　「你好像非常肯定。」

　　「有些事你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幾乎把他當成我從來沒有過的哥哥，他也是。艾森視我為妹妹，而不是未來的妻子。」邦妮盯著「夜風樓」的照片。「你拍的嗎？」

　　「是的，那天我剛好帶著相機。」

　　「拍得很好。那房子好像存在於與我們平行的另一個宇宙，很像在另一個世界。你也拍人像嗎？」

　　「我沒那麼專業，攝影只是個嗜好。」

　　「不只吧，至少由『夜風樓』這些照片來判斷，不只如此。你的道行已經頗像艾森解決陳年謀殺案的興趣了。」

　　「他昨晚跟我說了。」

　　「那樣對嗎？」邦妮專注地看著她。「那是否給你一種怪異的感覺？」

　　「不，它給我的印象是非常的艾森。」

　　「非常的艾森？」邦妮格格笑了起來。「沒錯，它也的確是這麼回事。」

　　「艾森需要追求答案，使天秤平衡，就像其他男人開快車或是去尋找黃金一樣。這是他的一部分。」

　　「這和德魯以前說的話，幾乎完全相同。」邦妮坐在椅子上，上身前傾，雙手環抱膝蓋。「艾森的前妻沒有一個能瞭解他的這一部分。」

　　喬依皺皺鼻子。「如果你不介意，我寧願不要討論他的前妻。那會使我想起，因為我的緣故，他很快就會有第四個前妻。」

　　「不一定。」

　　喬依眨了眨眼。「請你再說一次？」

　　「長久以來，艾森會為他的客戶做很多事，但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結婚。」

　　喬依把這訊息揮到一邊。「也許是因為他第一次碰到這種情形，我的案子畢竟很不尋常。」

　　「艾森辦過太多不尋常的案子。還有你該知道的，他也從不和客戶上床。」

　　喬依開始覺得進退兩難。「話是不錯，但我倒不至於就此自欺欺人而說我們正在交往，那不過是許多事情之一吧！」

　　邦妮沒有說話。

　　喬依感到一股不明所以的驚慌。

　　「呃，」她放下鉛筆，站起來。「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得喝些咖啡。轉角有個小地方，我們何不散散步走過去？」

　　「好主意。」

　　※※※

　　柯辛格在兩點鐘時出現。

　　喬依很感興趣地發現邦妮似乎突然顯得更為有活力，幾乎就像有許多多餘的能量在她的體內流竄。就辛格那方面來說，他似乎很難不看她，因此顯得慌亂得有些怪異。

　　他轉向喬依。「看來直到下班時間，都由我陪伴你。之後我會送你到『夜風樓』。」

　　「好的，」喬依說，盡力讓自己顯得高興一些。隨時有個護衛這件事已經快讓她受不了了，真不知莉雅是怎麼跟施哈利相處的。然而，「相處」也許並不是最恰當的詞。

　　辛格輕咳兩聲。「艾森邀請我和你們共進晚餐，聽說我們要叫披薩和沙拉的外送。」

　　「只是基本的食物。」邦妮向他保證。她拿起肩背式的皮包，找到車鑰匙。「我該上路了，免得我接傑夫和席奧會遲到。稍後在『夜風樓』見。」

　　※※※

　　五點鐘，喬依鎖上辦公室的門，把掛著沉重門鈕的鑰匙圈扔進大包包。

　　「我需要到我的公寓拿些東西。」她告訴辛格。

　　「沒問題。」

　　他們一起走到辛格停放他那輛休旅車的小停車場。他很有紳士風度地替她拉開乘客座的門，然後才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這個隨時有人陪伴的主意快讓你受不了了，對吧？」他說，倒車開出停車格。

　　「你怎麼猜到的？」

　　「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會有什麼感覺。」他安慰地對她笑一笑。「別擔心，我不認為這種情形會維持很久，艾森很快會把事情解決的。」

　　「也許吧！」

　　「你和艾森要給你們的婚姻一個機會嗎？」

　　太好了，他竟然挑上她今晚最不想談的話題。

　　「那怎能說是一個婚姻？」她故作活潑地問。

　　「不然要怎麼說？」

　　「艾森式處理緊急事件的變通方法。」

　　「艾森說你們簽了證書，也舉行過儀式，所有該做的都做了。」

　　「那也無法使它變成真的。」

　　「這我倒沒辦法和你爭辯，」辛格說。「不過它至少是合法的。」

　　「這使得整個情況非常奇怪，而且愈來愈怪異。」

　　「你和艾森在賭城時，我和邦妮談過。我們都認為你們倆就某方面來說，非常適合對方。等這一切結束，何不讓事情順其自然一陣子？反正你又沒有什麼損失。」

　　那種驚恐的感覺再次出現，應該改變話題了。

　　「這裏左轉，」她斷然地說。「你可以停在那扇綠色鐵門前面。」

　　「好。」

　　辛格照著指示做。她趕在他繞過來之前，自己開了門，從高高的乘客座跳下來，快步走到綠色大門，從她隨身攜帶的大包包中掏出鑰匙圈。

　　辛格注視著黃銅的門鈕。「你這鑰匙圈的裝飾倒很特別，整天放在包包裏面帶著到處跑，不嫌有點重嗎？」

　　「習慣了。」

　　她開啟大門，領先經過小花園，打開樓下大廳的門。

　　「你在這兒等一下，」她說。「我幾分鐘就下來。」

　　「不急，慢慢來。」

　　她很快地上樓，一邊想著所有要帶去「夜風樓」的東西。她到達樓梯頂，轉身進入走廊。她停在自己的房門口，將鑰匙插入鎖中。

　　她身後那扇前往垃圾棄置間的門突然開啟。她受驚嚇地轉身，準備面對某個剛丟完垃圾的鄰居。

　　當那人從小房間大步衝出、一把抓住她時，她才發現對方根本不是鄰居。

　　是朗文。

　　「逮到你了，賤人。」

　　他伸臂箍住她的脖子，截斷她的空氣並且摀住她的嘴，她根本沒有機會大叫警告辛格。

　　另一個男人從左側沒有人住的公寓門口出現。

　　朗文所到之處，阿尼必定會跟隨。

　　「把她弄到裏面，」阿尼小聲說。「快一點。」

　　「別緊張，」朗文將她拖進她的公寓。「鄰居都不在。」

　　她掙扎著，企圖抓住門框的邊緣。在她視線所及儘是黑暗。

　　「有個人在樓下大廳。」

　　「針筒拿了嗎？」朗文質問。

　　「當然，但是先要把她弄到可以私下處理的地方。」

　　她這時突然注意到手上抓著的鑰匙圈，和吊掛其下的黃銅門鈕，它使她的精神立刻集中起來。她拎著這玩意兒到處跑不是沒有理由的，她提醒自己。她的腦子立刻清醒了些，而一些她在自我防衛課程裏所學的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她幾乎能夠聽到教練給自己的指示：思考而後行動。

　　她盡力把手臂往後甩，將門鈕對準朗文的頭，並祈禱她不會打到自己。

　　她不是很確定目標，不過她確實打到了朗文身體的某個部分。

　　「該死的！」他猛地反身一扭，短暫地鬆開對她喉嚨的箝制。「她手上有東西。」

　　「辛格！」她出聲叫道。

　　朗文再次箍緊她的喉嚨，把她弄得好痛。她擺動了第二次，要不是阿尼即時閃開，應該也會中鏢。

　　「小賤人，」朗文在她耳邊說。「等我們把你帶回燭湖莊，綁到那張床上，你再等著瞧。」

　　「你抓緊她了嗎？」阿尼緊張兮兮地問。

　　「我抓緊了。你快下手，快點！該死，有人來了。」

　　阿尼迎過來，手上拿著一枝針筒。

　　喬依又狂亂地甩了一次門鈕，想要打阿尼的手臂，好把針筒從他手中撞掉。

　　公寓的前門砰地打開，辛格吼叫著衝進房間。

　　「放開她！」

　　他抓住阿尼，拖著他繞一圈，然後揍了他一拳。阿尼撞到牆壁。

　　「滾出去！」朗文凶狠地對著辛格大叫。「她瘋了，我們來帶她回醫院。我們是醫務士。」

　　「對，她很危險，老兄。」阿尼抓著下巴爬起來。「我們必須帶她回醫院。」

　　「一派胡言。」辛格說。他轉向朗文。

　　「我們是醫療專業人員。」朗文咆哮。

　　喬依再次甩動門鈕，打中了某個堅硬的東西，可能是阿尼的肋骨。

　　「你這瘋女人。」

　　朗文突然將她放開，她因此而跌倒，膝蓋落地。

　　「我們走。」朗文對阿尼大叫。

　　阿尼沒有回答，自己朝門口衝去。辛格一把將他拉回來。他撞上朗文，兩個大漢像保齡瓶一樣連續倒下。

　　「我們出去！」辛格抓住喬依的手，拉她站起來。

　　他們一起跑到走廊。辛格轉身用力把門關上，還把門鈕拉了兩次，確定門已緊閉。

　　「打九一一，」他大聲喝道。「然後打給艾森。」（譯註：九一一是美國的緊急專線。）

　　她從掉落的包包裏挖出電話，開始敲入數字。

　　※※※

　　他們在泳池旁的露台吃冷掉的披薩和沙拉。傑夫和席奧在艾森送喬依和辛格去警局做筆錄時，已經先用過晚餐。他們回到「夜風樓」時，兩個男孩已經躲在小戲院，用大螢幕看電視。

　　艾森的心情不大好。

　　「我們聽到警笛的時候，他們已經從我的臥室窗戶逃了出去。」喬依告訴邦妮。「但是辛格和我看到他們進入一輛車，我們向警方報出車型和汽車牌照。」

　　「朗文和阿尼才開上街，警察就到了。」辛格又拿一片披薩。「他們在兩個街區之外被抓到。」

　　「他們從監獄打電話給賀亞昂，」喬依用力吞了口紅酒，站起身，開始在泳池前的露台來回踱步。「希望他跟警方說他們是受過訓練的醫務人員；如果你能相信。他們要他向警方解釋，他們是受他指示來帶我回去的。」

　　「賀亞昂當然否認一切。」辛格津津有味地嚼著披薩。「他立刻告知警方，清楚地聲明朗文和阿尼早就不是燭湖莊的工作人員。」

　　「是這樣嗎？」邦妮盯著喬依，然後轉向艾森。「他宣稱他已經把他們開除了？」

　　「據賀亞昂所稱，」艾森緩慢地說。「那兩個醫務士是自己行動的。」

　　「要是沒人付錢，他們何必這樣大老遠地跑來抓喬依？」

　　「好問題。」艾森說。「賀亞昂的官方解釋是說，喬依和另一位不具名的病患逃跑時，跟他們結下了私人恩怨。賀亞昂說他們想報仇。」

　　「是嗎？」辛格充滿興趣地問。「你們倆突破重圍、衝出燭湖莊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喬依停了下來，望進池底。「我用滅火器重擊朗文的頭，莉雅則替阿尼注射了高劑量的鎮定劑。」

　　「真酷。」辛格評論道。

　　邦妮微笑。「的確很酷。」

　　「沒有任何人控告任何人，那次事件也不曾報警，因為賀亞昂不想讓他的客戶知道莉雅和我已經不再受制於他。」

　　「瞭解。」辛格說。

　　「但是現在你要提出告訴了，對不對？」邦妮問。

　　「噢，沒錯。」喬依吞了另一口酒。「例如攻擊、破壞和擅闖家園。」

　　辛格看著艾森。「你認為朗文和阿尼是自己行動的嗎？」

　　「起先不是，」艾森說。「我挺確定賀亞昂在找到喬依的去處後，的確派他們來帶她回去。但在知道她已經結婚而不會被限制在燭湖莊後，他可能也曾試著和他們聯絡，要取消計劃，不過那時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那時朗文和阿尼已經到了輕語泉，而且滿心渴求報復？」辛格問。

　　「你不要用『渴求』這個詞，好不好？」喬依抗議道。

　　「抱歉。」辛格充滿歉意地看她一眼。「但是這才足以解釋為什麼他們用這麼，呃，私人的方式威脅你。」

　　「這──」她暫停了一會兒，然後對艾森皺眉。「你想他們有可能是殺害葛雷恩的人嗎？」

　　艾森把手肘靠在鋪著粉紅色海綿墊之海灘椅的扶手，伸長了雙腿，沉思這個問題。

　　「有可能，」他說。「警方追查過他們的行蹤。他們抵達輕語泉的時間和葛雷恩死去是同一天，可是他們似乎並不知道他也在鎮上。他們訂了一間汽車旅館的房間，然後監視喬依的公寓，等她出現。那顯然是他們唯一有的地址。等了她一下午之後，那天晚上他們去酒吧放鬆休息。隔天他們回到喬依的公寓，闖入她房間隔壁的空房。他們似乎沒有足夠的殺人動機。」

　　「除非賀亞昂也曾指示要他們除去葛雷恩，因為他形成問題。」辛格說。

　　艾森搖頭。「就像我說的，他們那晚在酒吧喝酒。我有預感他們的不在場證明不會有問題，他們唯一的目標看來就是抓到喬依。」

　　喬依渾身一顫。「可惡的傢伙。他們會被判刑嗎？」

　　「應該會，」艾森溫和地說。「也許要好幾年。雷警官告訴我，他們都有攻擊他人的前科，而朗文幾年前還曾因為強暴罪嫌而被捕。」

　　「正是賀亞昂會僱用的正直員工。」喬依咬著牙說。

　　邦妮畏縮了一下。「我甚至無法想像你和莉雅在那裏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

　　「她們離開了，」艾森平靜地說。「再也不會回去。」

　　邦妮點頭。「瞭解。」

　　他們在靜默中解決了剩下的披薩。夜晚輕柔的蟲鳴唧唧和啼叫由山谷傳來；在有段距離的地方，一隻狼嗥叫著。上方，星星以一種只有在沙漠天空才可能出現的方式閃耀。

　　過了一會兒，邦妮看看她的錶。「嗯，很晚了，我該帶孩子們回去休息了。」

　　她起身，開始朝落地窗走去。

　　「我也該走了，」辛格也從粉紅色海灘椅中站起來。「好好享受披薩，艾森。」他朝現在已在客廳的邦妮看了一眼。「還有同伴。」

　　「沒問題。」

　　艾森和喬依跟著辛格走過屋子來到門口玄關。喬依停下腳步，等待邦妮和兩個男孩。

　　艾森和辛格走到前院，站著看停在車道上的車。

　　「我欠你一次。」艾森說。

　　「不，你沒有。」辛格把他的大手塞進口袋。「你僱用我當臨時保母，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該死的！認真而論，我甚至沒有做好。喬依上去拿東西時，我應該和她一起上樓的。」

　　「你及時趕到，那才是最重要的。」

　　「也許吧！」辛格格格一笑。「我應該要告訴你，她用那個大門鈕把那兩個傢伙修理得好慘。」

　　「二比一的情況下，她也只好拚命。謝了，辛格。」

　　「應該的。」

　　他們身後的門打開來，跟在邦妮身後的席奧和傑夫一臉的不情願，拖著腳步走出來。

　　「我們一定要現在回家嗎？」席奧嘀咕著說。

　　「是的，你們必須回家了。」邦妮說。

　　傑夫看著辛格。「媽媽說你今天打敗壞人，救了喬依。」

　　「喬依自己也有功勞。」辛格告訴他。

　　「媽媽說你是英雄。」席奧宣佈道。

　　辛格的眼睛在鏡片後眨了眨，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哪有！」

　　「是啊！」邦妮說。「你是英雄。」

　　「她說得沒錯。」艾森說。

　　喬依從通道中出現。「他的確是。」

　　「酷。」席奧說。

　　「你會告訴我，你是如何救出喬依的嗎？」傑夫興奮地問。

　　「我該回家了，」辛格慢慢地往後移向他的車。「晚安了，各位。」

　　他猛然轉身，匆匆進入車內，立刻發動了引擎。

　　「我們讓他不好意思了。」邦妮說。

第二十九章

　　你能從一個人的腳步聲得知他或她的很多事情。艾森聽著樓梯上那沉穩而堅定的足音，心想。女人走路不會這麼沉；這應該是一個體能狀態良好的男人，總是予取予求，慣於掌控一切。

　　他聽到最外面的那扇門開了又關。裏面這間辦公室的門則像往常一樣，略開三分之一。他看向鏡子，研究著剛進入另一個房間、高大且衣著講究的男人的倒影。五十出頭的歲數、昂貴的西裝、精心修剪的髮型，花費甚多的、亮晶晶的鞋；沒有明顯攜帶武器的跡象。

　　這是他把書桌放在這個角落的原因，也是鏡子被放置在對面窗戶旁邊的道理。或許以風水的理論判斷，這樣的擺設對能量流是不好的，可是對他的生意卻大為有利。由這個角度，他可以在訪客或顧客見到他之前，先看到他們。

　　「有人在嗎？」在另一間房間的男人用大而惱怒的聲音喚道。

　　「在這裏。」艾森說。

　　門開得更大，那人探頭進來。「杜先生嗎？」

　　「是的。」艾森向前靠，雙手在桌上交握。「你是柯佛瑞吧？」

　　「你怎麼──算了。」

　　柯佛瑞走進辦公室，好像這裏是他的地盤，挑了那張喬依非常不喜歡、但對柯佛瑞來說似乎大小適中的椅子。

　　「是賀亞昂給了你我的住址嗎？」艾森若無其事地問。

　　「的確是他提供了你可能住在輕語泉的資訊，因為莎拉似乎住在這裏。我從電話簿裏找到你的地址。」

　　「花錢在電話簿刊登廣告總算有了點價值。」艾森評論道。

　　「我們需要談一談。」佛瑞說道。

　　「談你想要買通我的事？」

　　佛瑞沉默了幾秒，研究著他的對手。艾森感覺到他正在調整原先已有的任何想法。

　　「我想我們可以達成協議，」佛瑞說。「我的目的很簡單。我要莎拉被送回燭湖莊，那裏才是她應該生活的地方。同時我也要確定她的那一部分股份，將以對柯氏實業最有利的前提來投票。」

　　「她的名字是喬依，」艾森說。「杜喬依。」

　　「她可以用任何該死的名字稱呼她自己。不過，杜先生，你似乎還沒有發現，她的精神有問題。」

　　「在我看來，她很健康。」

　　「她聽到牆壁發出聲音，」佛瑞嚴肅地說。「她宣稱那些聲音告訴她，是我殺了我的堂弟培登。」

　　「你有嗎？」

　　「當然沒有。」

　　「只是問問。肯定有個人殺了他。」

　　「如果你曾在涉入整個情況前，先作過調查，就會知道當局的結論──培登是被闖入他家尋找錢財和貴重物品的竊賊槍殺的。」

　　「一個要尋找貴重物品的竊賊會把花丟得到處都是、還故意踩壞一台昂貴的相機，而不是把它拿去賣錢？」

　　佛瑞僵住不動。「她把打碎的相機和那些花都告訴你了？」

　　「當然。」

　　佛瑞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站著，往下看向街道。

　　「那她也告訴過你，是她發現培登的屍體？」他問。

　　「是的。」

　　佛瑞轉頭凝視著他。「你是私家偵探，杜先生。你一定理解我堂弟的死有另一種可能的解釋。遺留在現場的相機和被踩碎的花，就是很明顯的憤怒。」

　　「你是否在暗示喬依可能是兇手？」

　　「警方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又否定了，這我沒有意見。然而事實上，在培登被害的那天，她的不在場證明頗有疑問。」

　　「怎麼說？」

　　「她當時應該是去參加一場由私人藝術機構在舊金山舉行、為期三天的會議。那是一個大型場合，她可以在無人留意的情況下輕易地離開。」

　　「有明顯的動機嗎？」

　　佛瑞轉身背對著窗外的風景，他的手在背後緊握。「最古老的一種，嫉妒。」

　　「培登有外遇？」

　　佛瑞遲疑了一會兒。「也許。」

　　「狀況變得有點曖昧了，柯先生。」

　　「我不知道明確的答案，但這可能性依然存在。」

　　「有任何證據嗎？」

　　「沒有，」佛瑞很快地說，再次轉身。「而我希望不會被找到。」

　　「因為它可能提高對喬依的懷疑？」

　　「我寧願不要發現我的堂弟是因為妻子的嫉妒與憤怒，而被射殺。」

　　「你不要她坐牢，是這樣嗎？你寧願她被關在燭湖莊。」

　　「那是對她最好的地方，」佛瑞快速說道。「賀醫師會幫助她。」

　　「我相信你花了不少錢讓他合作。」

　　「是的，我寧願她待在醫院，一個她至少能接受治療的地方，而不是在監獄裏。」

　　「如果她在燭湖莊，要控制她的股份就比她去監獄來得容易多了，不是嗎？囚犯比非自願被送入精神病院的人擁有更多的權利。」

　　「我們就談最基本的事情，」佛瑞踅回來，站在桌前。「我知道你為什麼跟莎拉結婚。」

　　「喬依。」

　　「好吧，喬依，你跟她結婚是因為你可以經由她而掌握大筆的金錢。」佛瑞很快地掃視了辦公室一下。「一筆你從未見過的最多的錢。」

　　「你不認為我們之間有可能是真愛嗎？」

　　佛瑞的嘴毫不幽默地扭曲起來。「不，杜艾森，我不這麼認為。來這裏之前，我對你作了一些調查。看來這是你的第四次婚姻。一年前你的生意失敗，付清貸款和給第三任妻子的贍養費之後，你就徹底破產了。你目前的財務狀況僅勉強收支平衡。你認識喬依──或隨便你怎麼叫她──的那天，你認為自己找到了迅速致富的方法，立刻跳了進去。」

　　「你要提出建議了？」

　　「是的。」

　　「我想也是。」預測正確總是值得得意的，艾森想。

　　「如果你夠聰明，就會接受。」佛瑞說。「我承認如果公司被購併，你能拿到的會更多，但是我會盡我所能的抵抗。如果我能保住柯氏實業公司，以目前的不景氣，莎拉的股份起碼得二到五年之後才可能有現金分紅。可是要你跟一個瘋女人維持那麼久的婚姻，其中的複雜性，你不一定面對得了，也許你們挨不到那個時候就分手了。」

　　「我瞭解你的想法了。」

　　「如果你現在接受我提議付給你的金額，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幫我把喬依送回她所屬的地方，然後辦理離婚。我把錢給你，你便自由了。」

　　※※※

　　喬依拿著相機的手垂了下來，表情驚駭地瞪著艾森。

　　「你說他提議給你多少錢？」她低語。

　　「你剛才不是聽到了。」

　　他們正站在通往「夜風樓」下、那道峽谷蜿蜒山徑的頂點，夕陽低低地掛在天空，黃昏深淺不一的紫色影子在沙漠上閃現。

　　艾森幾分鐘前到她的辦公室找她，說有話必須跟她談。但一直拖到他們抵達這裏，他才開口。

　　她知道不管他要說什麼，都不會是好消息。所以她才帶著相機，開始對著仙人掌拍個不停。那讓她在等他開口說話時，雙手有事可做。

　　「是的，」她說。「我聽到了。」她吞嚥了一下。「那是一大筆錢。」

　　「才不，那只是一筆還可以的金額，不是很多。」

　　她看著他，覺得他已沉入他內心深處、一個遙不可及的地方──一個他尋求模式和追尋答案時，可能去的相同所在。

　　「那是一筆大數目，」她嘲諷地說。「就你現在的財務情況來說。」

　　「好吧！相對而言，那是一筆大數目。」

　　一陣輕柔的微風吹過峽谷，吹縐了她的襯衫。她抬起手，心不在焉地撥開吹拂到眼前的髮絲。「對他來說，柯氏實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

　　「看得出來。」

　　「你確實說過他會試著收買你，所以這沒有什麼好驚訝的。」

　　「柯佛瑞不只提議給我錢，他還說了一些其他的事。」

　　她看著他，艾森那太過平直的聲調讓她擔心。「什麼事？」

　　「他暗示了一個可能性──培登去世的時候，可能有外遇。」

　　她太過震驚了，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來。

　　「不可能。」她說。

　　「我想要引他說得更為精確，但他拒絕透露細節。」

　　「他當然拒絕，因為根本沒有什麼細節。培登沒有外遇。」

　　「你很確定？」

　　她的胃扭絞在一起。「絕對肯定，培登永遠不會欺騙我。」

　　「如果他有呢？」艾森問，安靜且顯得無情。

　　她開始明白他正像警察那樣地質問她。這大概就是他想得到答案時，對待嫌犯或任何人的方式。她很不喜歡被當成質問的對象。

　　「我不明白，」她僵硬地說。「你想將話題帶到哪裏去？」

　　「佛瑞暗示培登的外遇，可能形成謀殺的動機。」

　　她的內心轉為冰冷。「他說是我殺了培登，對不對？」

　　「他沒有直接說出口，只是讓可能性懸宕在半空中。」

　　她轉過身，怒氣使揪住她的冷意蒸發掉了。「但那不是事實。我沒有殺培登，我不可能開槍殺他。」

　　「即使你發現他和另一個女人睡在一起？」

　　「即使我發現他欺騙我！」她已經肯定自己的想法，因此覺得比較鎮定。「你必須瞭解，培登是個溫和的人。我們所擁有的、我們的愛，是非常溫和的感情。」

　　「溫和？」

　　她聳肩，找尋字彙解釋。「即使我們其中一人發現對方欺騙，反應也只會是傷心和失望，也許還有悲痛。但不會是憤怒，更不可能訴諸暴力。」

　　「你會怎麼做？」

　　「你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嗎？」

　　「我不能不問，」他說。「我必須查出事情的走向。」

　　她搜尋他難以安撫的臉龐。「看得出來。好吧，假設我發現培登對我不忠，我會哭一陣子，然後我會讓他自由。愛情是強迫不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當然。經過四段婚姻，我應該比誰都明白。」

　　她感覺自己臉紅了，他是否認為她是故意將他廣泛的婚姻經驗丟到他臉上？那不是她的本意。如果他把它當作是針對個人的攻擊，那是他自己的錯了，她想。畢竟，是他把她推進這個死角。

　　「婚姻諮商呢？」他問。

　　「諮商？」她由白日夢中驚醒，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如果你發現培登有外遇，你會考慮去作婚姻諮商嗎？」他有耐心地問。

　　「噢，不，我不認為。」

　　「為什麼？」

　　她忍住叫他少管閒事的衝動，盡她的努力提供答案。

　　「我在書上讀過，每一段婚姻都是以某些不成文的基本規則為基礎。」她小心地說。「那些規則是很私密的，通常只有牽涉其中的人才能瞭解，他們也不會說出來。對某些婚姻來說，外遇會令人傷心，但不會完全破壞這個約定，如果你能瞭解我的話。」

　　「因為忠實不是那樁婚姻的基本規則之一？」

　　「是的。也許在這個特別的關係裏，有其他更重要的因素：情感上的依賴、經濟上的保障、社會地位或是宗教信仰。一個人可能非常害怕失敗，或者畏懼獨處；那麼在那樁婚姻中，堅固的倚靠和合理的事物，本質上可能比忠誠來得更為重要。」

　　「可是對你而言，忠誠是不可破壞的基本規則之一，是這樣嗎？」

　　「是的，」她很快地說。「對我來說，互相信任必須是一段關係的中心。如果少了它，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她停了一下。「你能瞭解嗎？」

　　「可以。」

　　平靜而簡單明瞭的回答，給了她無比的安撫，她朝他顫巍巍地一笑。

　　「因為信任也是你不可妥協的規則之一，是嗎？」她說。

　　「婚姻是你認為找到了可以信靠的東西，否則結婚的意義在哪裏？」

　　「是的。呃，這裏的重點是，我確實信任培登，我無法相信他欺騙我。但如果他和別人有關係，我不會殺了他，我會申請離婚。」

　　「瞭解。」他說。

　　「我們談這些是為了什麼？」她問。「你真的認為我可能是兇手？」

　　「不是。」

　　因為某些理由，那個簡單的回答使她憤怒起來。「那你幹嘛來這套審問？」

　　「因為那使我想到如果培登有外遇，而且嘗試要分手，那個人就有了殺他的動機。」

　　她仔細想了一會兒。

　　「你在思考一段三角戀情，一如你建構傅凱蜜的命案，是不是？」她說。「我看得出其中的邏輯，但那並不適用於這個案例中。培登沒有和另一個女人上床，相信我，我會知道的。」

　　「好吧！抱歉這樣地審問你，但是我必須確定。」

　　她看著站在那裏的他，即將落下地平線的夕陽襯著他的側面，穿著靴子的腿微分挺立，讓她想起一輛即將衝上來的火車。你必須夠快、夠狠、夠運氣，才有可能殺掉這個男人，而且那些條件都缺一不可，否則你無法阻止他要做的任何事。

　　「我知道。」她輕輕地說。

　　她舉起相機拍下那幅畫面，渴望留下她在那一刻間似乎瞥見的、他的靈魂深處的某個面向。

　　當這一切結束，至少照片能讓她保有他的一部分。

　　※※※

　　培登是個溫和的人……我們的愛是非常溫和的感情。

　　艾森一點睡意也無，仰躺看著天花板的陰影。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入睡，他對這種失眠很熟悉。它和工作有關，每當他接近答案時就會發生。

　　他有一個選擇。他可以躺在這裏沉思，或者起身到另一個房間去思考。

　　喬依在他身旁安穩地睡著。他沒有感覺到任何每次她即將作噩夢的輾轉與不安。

　　自她溫暖的身軀旁輕輕離開，推開蓋被起身。他在黑暗中找到長褲套上，光著腳輕聲走到昏暗的走廊。

　　足夠的月光由窗戶流瀉而入，照亮了他的路。他走到廚房，然後開了燈。

　　他在冰箱找到一個塑膠碗，裏頭裝著吃剩的乳酪餃子。喬依今天做了晚餐，她把餃子浸過很昂貴的橄欖油，撒了磨碎的新鮮義大利乳酪。他拿開蓋子，試咬了一口。

　　就如他猜想的，冷的也跟熱的一樣好吃。他果然是一個訓練良好的偵探。

　　他倒了一些香辣油在餃子上，拿了叉子，然後帶著他的寶藏來到廚房的餐桌。每個房間都會擺放的一疊紙和筆就放在窗台上。

　　他坐下來，吃些餃子，翻開那疊紙。

　　可是他寫下的第一個字卻不是他打算要紀錄的。

　　溫和。

　　可惡！如果不能把這檔溫和事兒忘掉，今晚休想會有任何成果。他非常刻意地劃掉它，再試一次。

　　有理由殺害葛雷恩和柯培登的人──

　　「你在做什麼？」喬依在廚房門口說道。

　　他放下筆，向她看去。她裹著白色睡袍，穿著拖鞋；頭髮被枕頭和他們稍早的熱情弄得亂七八糟。他的妻子。

　　突然穿身而過的渴望和需求熱潮，令他有些震驚。

　　「你還好嗎？」喬依來到他面前，關切使她謎樣的眼睛變暗。

　　「睡不著，想說可以做點工作。」他指指塑膠碗。「想吃一些冷的餃子嗎？」

　　「好呀！」

　　她改變方向，打開抽屜找出一枝叉子，在他對面坐下。她向前靠在桌上，叉了兩個餃子，同時伸長脖子看他的筆記。

　　「你劃掉了什麼？」她往後坐回去，把食物放入口中。「不好的結論？」

　　「對。」

　　他看她吃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該出聲。但是因為一些理由，今晚他似乎無法處理這麼簡單的事。

　　「我不像培登，對嗎？」

　　她眨眨眼，停止咀嚼，快速地吞嚥，接著清了清喉嚨。

　　「不，」她說。「不像，你們非常不同。」

　　「在你眼中，我絕不是一個溫和的人，對不對？」

　　她遲疑了。「溫和不是我第一個會想到的形容詞。不，我不認為你溫和。」

　　「而我們的關係，」他說，現在沒辦法回頭了，即使他感覺到災難就要降臨。「你大概也不會將它形容為非常溫和的感情。」

　　「呃，不會。大概不會。」她伸手叉取更多餃子。「我能問這是為了什麼嗎？為什麼把焦點集中在我們的關係？我們又不是真的結了婚。」

　　「是的，我們是真的結了婚。」他意識到自己的下巴繃緊起來，這常常是不好的徵兆。

　　她臉紅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個工具，你用來處理我的案子的部分策略。」

　　「至於我們睡在一起的事實呢？這個你要怎麼說？」

　　她的臉頰轉成一種更深的粉紅色，但是她的注視毫不動搖。「我們睡在一起是因為我們互相吸引，不是因為我們拿到一張說明我們結了婚的紙。」

　　「你會不會覺得那聽起來很複雜？在我的感覺是如此。」

　　「我們好像應付得還可以。」

　　「柯佛瑞假設我和你結婚，是因為你掌握著大筆形同金錢的股票。」

　　「佛瑞總是用他自己的標準和動機，來評斷每一個人。」她說。「就算過了一千萬年，他也不會瞭解你這種人。」

　　「你認為你瞭解我？」

　　「不是全部。部分的你相當地深，而且你不讓它們顯露出來。不過我對你已經有足夠的認識，我相信你不是為了股票和我結婚。」

　　「是什麼讓你如此確定？」他問。

　　她停住，叉子上的餃子正要送往嘴巴。「如果我說直覺，你又會用眼睛作出那種表情。」

　　「什麼表情？」

　　「你的眼睛可以同時擺出既覺得有趣、有些責怪，又像鋼鐵般冷硬的表情。我想是你微微瞇起來的樣子，讓人有那種感覺。」

　　「瞇眼，嗯？也許我該約個門診去檢查眼睛。」

　　她莞爾。「讓我確定你並非為了謀取那些股票的，不只是直覺，我還有堅硬如石的證據，顯示我可以信任你。」

　　「例如什麼？」

　　「我看過你處理工作的方式，我知道你渴望獲得答案更甚於金錢。那跟你必須讓心理的天秤平衡有關。我也知道當你接下一份工作，你會盡一切的力量去完成它，那就是你。」

　　「這話讓人聽起來好像我是一部機器。」

　　她放下叉子，交叉雙臂放在桌上。「在處理一件案子的中途，你總是這樣嗎？」

　　「對。」

　　她挑起眉毛。

　　「呃，或許不是，」他說。「這個案子是不同的。」

　　「怎麼不同？」

　　「你是不同的。」

　　「和你通常的客戶相比？」

　　「不是。」他拿起他的叉子，吃了另一個可口的餃子。「和其他跟我結婚的女人相比。」

　　「噢。呃，既然你提起這個話題，我不得不好奇地問，我在哪些方面顯得不同？」

　　「你就是不一樣。」

　　「好吧，我們從別的方向試試。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我不確定，」他說。誠實得接近野蠻，反正也沒有任何損失。「但是不管怎麼說，都絕不是柔軟或溫和的。」

　　「我懂了。」她的嘴緩緩彎出一個邀請的微笑。「那對你會形成問題嗎？」

　　「不會，只要你不覺得。」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輕輕地坐在他的腿上，伸出手臂圈住他的頸項。

　　「相信我，」她靠著他的耳朵說。「那絕不是問題。」

第三十章

　　雷氏保全公司坐落於一處辦公大樓群的二樓，佔地很廣，裝潢很像高級的經紀公司或保險公司，佈置新穎而現代化。牆上的藝術作品，艾森私下將它們稱為西南部的風格──很多紅巖峽谷、沙漠遠景、老式磚造建築和日落的格式化圖像，顏色大都是藍綠、紅和紫色。

　　瀰漫在空氣中的忙碌和喧囂，多少讓他印象深刻。嶄新閃亮的電腦放在每張辦公桌上；在室內各個玻璃牆小隔間進出的員工，看起來都很認真而專業。

　　接待員圓滑而有禮，坐在一張亮晶晶的弧形桌後，顯然認為自己是那套花俏的電腦，以及看來無比複雜之電話系統的領主，桌上的三角形名牌說明他叫傑士。

　　「我能為你服務嗎？」傑士問。

　　「我來見雷尼爾先生。」艾森說。

　　「你有預約嗎？」

　　「沒有。」

　　傑士以一種圓滑而有禮的方式讓自己看來顯得遺憾。「很抱歉，雷先生正在開會。容我建議您約個時間？」

　　艾森雙手抱胸，傾身靠向傑士閃亮的桌子。「告訴他杜艾森來找他。」

　　這個要求顯然對傑士造成了困擾，但在最短暫的猶豫之後，他便拿起電話。「你是說杜艾森先生嗎？」

　　「他知道我是誰。」

　　「請等一下。」

　　傑士敲了一個數字，然後對著話筒輕柔地說話。當他放下電話，他已再次揚起笑容並如釋重負地站起身。

　　「請往這邊走。要咖啡還是罐裝水？」

　　「都不用，謝謝。」

　　他跟著傑士來到位於一長排玻璃牆小隔間底端的辦公室。尼爾的辦公室沒有任何玻璃。

　　傑士敲了一下，打開門，請艾森進入。

　　「雷先生，杜先生來訪。」

　　「請進吧，杜艾森，請坐。」尼爾穿著襯衫，對著一張皮沙發擺了擺手。「我沒料到今天會有競爭對手的拜訪。發生了什麼事？打算要接受我的提議，為我工作了嗎？」

　　「還沒有。」

　　艾森坐下，很快地掃視室內。辦公桌是一件用鋼和玻璃組成、光潔沉重的雕塑，而尼爾的椅子則是一張黑皮高椅背的標準董事長椅，性能很好，因為尼爾坐下時並沒有嘎吱的聲音出現。

　　地毯是深灰色的，掛在牆上的西南部風景畫很有粗獷的風格。一座美觀的木製衣帽架站在角落；一件剪裁合身的昂貴奶油色外套優雅地掛在其中一個勾子上。

　　整個地方完全沒有一絲粉紅色。

　　艾森注意到，這地方有一種令人不大舒服的熟悉感覺，它看起來很像他在洛杉磯的舊辦公室。他懷疑雷尼爾是不是僱用了相同的室內設計師。

　　「我能為你做什麼嗎？」尼爾還算客氣地問。

　　「你可以告訴我，誰僱用你去找葛雷恩。」艾森說。

　　「誰是葛雷恩？」

　　他只好明說了，艾森想，這人好像一問三不知。然而話說回來，也許這種無知來自誠實。雷氏保全公司或許生意興隆，因此老闆根本不必親自注意一個小小的尋人案件。這類例行小事很可能下屬辦完結案即可。

　　「葛雷恩原本住在日昇汽車旅館，」艾森耐下性子，希望雷尼爾多少知道他在說什麼，即使機會渺茫。「幾天後他死了。警方認為是販毒交易出了差錯。」

　　「嗯，我好像在報紙上看過某個小毒販遭到槍殺，但沒有特別注意。我們不為那個地區的公司提供任何保全服務。」尼爾故作有禮地揚起一道眉毛。「那是你的客戶？」

　　「葛雷恩和一件我正在進行的調查有關。」

　　事實上，他手上就僅有這一個案子，而且他所付出的時間，大概都收不到費用。但是，那又怎樣？何況，這些可憐的細節也不必透露給競爭對手知道。在商場上，你一定要擺出一副強悍、能幹和成功的形象。生態環境因為臭氧層已有所改變，但是生活叢林裏的規則變化不多。示弱的唯一命運就是被吃掉。

　　「我不懂。」雷尼爾好像很會玩猜謎遊戲。「你怎會覺得雷氏保全公司跟這件事有關聯？」

　　「直覺吧！警方很滿意毒品交易出錯的劇情，但是我有意見。我覺得很有可能是某個外地來的人殺了他，而那表示必須先有人替那個殺手找到他。葛雷恩的一切開銷都用現金支付，顯然是不想被找到。我知道沒有人僱用我追蹤他，那麼，剩下來的就只有你了。」

　　「是嗎？」

　　「雷氏公司在電話簿裏刊了最大的廣告，所以我認為某個從城外打電話的人會覺得把案子交給你比較安心。我要知道你這位客戶的姓名。」

　　「我瞭解了。」尼爾靠回他那不會嘎吱叫的椅子，一副真心感到遺憾的樣子。「我向你保證，我個人對這個情況完全不清楚。」

　　「我相信你。我們都知道這麼小的事情，會交由低階層的下屬處理，可能是一個職員。畢竟那只是很基本的循線、追蹤、找人，沒什麼複雜的。」

　　「我每星期都會翻閱並瞭解公司正在進行的案件，我並沒有注意到葛雷恩這個名字。」

　　「他是這個星期才被謀殺的，不是上星期。也許他的檔案尚未被列印出來給你審核。」

　　「即使我們真的曾為某個客戶找他，你也該知道，我不能和你討論；更不可能把客戶的姓名告訴你。」

　　「我非常清楚你維護客戶機密的堅持，」艾森說。「馬大衛事件發生時，你在論壇報上已經表達得很明白了。」

　　「你也知道那些記者，他們從不直接採取事實。你不能因為報導的誤解而責怪我。」

　　「我不會，但是我發現你欠我一份情。這個公司有人去追蹤葛雷恩嗎？」

　　「我真的不能討論這個，艾森。你和我一樣清楚，這牽涉到道德的問題。」

　　「讓我這麼說吧！」艾森說。「如果你不把葛雷恩的資料給我看，我將被迫打電話給沙漠景觀社區住戶委員會的會長，通知他也許委員會應該重新評估和雷氏保全公司的合約。」

　　尼爾不情願地傾身向前，不再刻意表現禮貌的遺憾。「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有一種直覺，住戶委員會可能會有興趣知道，有些雷氏保全的警衛並沒有將維護客戶機密的大原則謹記在心。事實上，他們有些人很願意因為一杯啤酒或幾百塊錢，就把沙漠景觀社區居民的私生活全盤出賣。」

　　「你是說我的手下有人接受賄賂？」

　　「不然，我怎能這麼快就解決了馬大衛的案子？」

　　「狗屎！你該死的不能證明任何事。」

　　「我不需要證明任何事。就如同我說的，我只需要在住戶委員會播下幾顆懷疑的種籽，驚慌立刻隨之而生。有錢人最厭惡的事，莫過於知道有人會為了區區兩百元現金，就將他們私生活的細節出賣了。」

　　尼爾怒視著艾森整整一分鐘之久，然後傾身向前，敲下對講機。

　　「傑士，把上星期的案件檔案拿過來給我。對，我知道今天不是例行的日子，拿來就是。」

　　尼爾放開對講機的按鈕，往後坐回去，怒容更為明顯。

　　「你要來硬的，是不是？」

　　艾森聳聳肩。

　　門打開了，傑士帶著一疊列印的資料出現，將它們放在尼爾的桌上。

　　「還有其他事嗎，先生？」傑士問。

　　「沒有，就這樣了。」尼爾拿取第一份資料。

　　傑士若有所思地瞥視著艾森，眼中有著好奇和另一個層次的尊敬。幾秒鐘後，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

　　這間豪華辦公室沉入寂靜，只剩下偶爾翻紙的聲音，數十分鐘過去。

　　「真該死！」尼爾突然低聲罵道。

　　尼爾向後坐，用一種和剛才的傑士類似的表情審視著艾森──好奇和某種可能不大情願的尊敬。

　　「你猜對了。」尼爾將資料推向艾森。「我們確實做過一個快速的追蹤，對象的姓名是葛雷恩。客戶來自外地，用信用卡付款。」

　　艾森拿起資料，唸出客戶的名字。「賀亞昂醫師。」

　　「這是個合法的案子。賀先生說他是葛雷恩的僱主，而葛雷恩帶著公司的資金消失了。」

　　「是嗎？」艾森快速地瀏覽過檔案。

　　「嘿，就在這裏，上面有寫，我的下屬查清楚並證實賀先生確實是葛雷恩的老闆。」

　　「嗯哼。」

　　「這常常發生，你知道的。盜用公款的案子就像保險詐欺一樣普遍。」

　　艾森的視線沒有離開檔案，他迫切地想要做些紀錄。但是他有預感，如果他在紙上寫下東西，尼爾會叫他滾。

　　「大部分僱主找到盜用公款的人之後，不會槍殺他們，」他心不在焉地說。「他們應該會試著把錢找回來。你難道不曾感到困擾，因為你有可能是替殺手指出了葛雷恩的所在？」

　　「該死的！不要跟我說任何我陷害了那人的鬼話。雷氏保全公司秉持著最高的職業標準，關於那個案子，我們遵守了所有的規定，你自己也看到了。而且，你也不知道是否真是賀亞昂殺了葛雷恩，你自己才告訴我，警察認為是一樁毒品交易。」

　　「你說得也對。」艾森結束閱讀，將檔案丟回桌上。「我目前還無法確定任何事。後會有期了，尼爾。我們對馬大衛案的誤解，就這樣扯平了。」

　　他打開門。

　　「杜先生。」

　　艾森停下腳步。

　　「如果你想找份真正的工作，」尼爾疲倦地說。「讓我知道。我會需要像你這樣的人。」

　　艾森看了辦公室最後一眼，所有熟悉而豪華的細節盡收眼底。「謝謝，這種裝潢不適合我。」

　　※※※

　　十五分鐘後，他走進「一心書屋」，看見喬依坐在一張凳子上時，猛然停住。她正低頭看著腿上一本皮封面的書，光線在她亮亮的髮髻上閃爍。她穿著一件大領口的紫色Ｔ恤，袖子長到她的手肘，綠色的長裙垂到腳踝上。

　　一股佔有慾很強的飢渴突然湧現，揪著他的胃，使他的血液溫度上升。

　　這是他的妻子，至少目前是，而他想要她。

　　她在那一瞬間抬頭，露出笑容。

　　「艾森，」她說。「我正開始猜想你是否出了什麼事。你的預感有沒有兌現？是否真有人僱用雷氏保全公司的人去追蹤葛雷恩？」

　　「我說你也該回來了。」辛格從昏暗的店舖後面出現。「有收穫嗎？」

　　剛才的魔咒消失了，他將思緒從潮濕糾纏的被單中拉回來。

　　「你要先聽好消息或是壞消息？」他語含警告。

　　「好消息是什麼？」喬依問。

　　樂觀的人，他想。多麼討人喜歡。

　　「我知道是誰到輕語泉僱用雷氏保全公司追蹤葛雷恩。洗耳恭聽吧，是賀亞昂醫師。」

　　「賀亞昂。嗯，這不是很有趣嗎？」

　　「賀亞昂似乎也懶得隱藏身份和目標，」艾森繼續說。「甚至用燭湖莊的聯名卡付款，宣稱葛雷恩盜用公款。」

　　辛格點頭。「聽起來是很合理的說辭。」

　　「每一片都對上了，」喬依說，她的表情在不愉快中帶著滿意。「也許葛雷恩勒索賀醫師，或者賀亞昂發現葛雷恩已經成為一個威脅和責任。因此，他決定要擺脫掉葛雷恩。」

　　辛格靠向他的櫃檯。「他一定追蹤葛雷恩到輕語泉，接著僱用雷氏保全公司找出他在城裏的落腳處，然後到這裏來把他除去。」

　　「對，的確乾淨俐落，」艾森說。「只是有個小問題。」

　　「什麼問題？」喬依質問。

　　「賀亞昂在謀殺案當晚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記得嗎？」

　　她正要開口爭論，然後他看見恍然大悟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

　　「噢，該死的！」她往後坐向凳子。「你是對的。」

　　辛格皺眉。「他的不在場證明是誰？」

　　「喬依和我。」艾森說。

　　「我們從拉斯維加斯打電話給他，就在雷恩被害那天、過午夜的某個時候，」喬依解釋。「我親自和他說過話。」

　　「有可能是利用他的手機作假。」辛格提供假設。

　　艾森搖頭。「不是打那個號碼。你兩個都給我了，記得嗎？我們打的是住家的有線電話。」

　　「也許電話辦了轉接，轉到他的手機？」辛格提供他的意見。

　　「應該沒有，」喬依說道。「賀亞昂當時的聲音帶有很濃的睡意，大概是看午夜電視長片睡著了，我還聽到那頭電視裏播放的老片子的聲音。」

　　「可以查電話記錄，」辛格提醒著她。「但他當時身在燭湖莊的可能性應該很大。」

　　她冷靜地瞧著艾森。「大偵探，接下來你要往哪裏去？」

　　「你這麼問真是奇怪。如果在輕語泉的第一個大案子破不了，我還當真有其他的出路了；雷尼爾要我去替他工作。」

　　她扮個鬼臉。「少來，你才不會想去雷氏保全公司工作呢！」

　　他的腦海裏浮現了雷氏保全公司那些高級的辦公室和穿著體面的員工。這景象已屬過去了。喬依說的沒錯，他毫無意願再回去。

　　「說得好，」他說。「看來我得專心去查出殺死葛雷恩的兇手是誰才對。」

　　「下一步該怎麼辦？」辛格問。

　　「說到這一點，我的腦袋現在一片漿糊，所能做的就是專業偵探黔驢技窮時會做的事。」

　　喬依露出很有興趣的表情。「那是什麼？」

　　「攪拌鍋子後看看浮上表面的是哪些泡沫。」

　　「我該做什麼？」她問。

　　「什麼都別做。你就乖乖地待在輕語泉，啥事都別做。」

　　她歎了口氣。「你要去燭湖莊，對不對？」

　　「沒錯。該我們反擊了，事實上那也是唯一的選擇。」

　　「我跟你一起去。」

　　「不。」

　　她從凳子上滑下來挺立著。「你需要我。那個地方我很熟悉，而你毫無所知。」

　　這話不錯，而且有她在旁將大有助益，只不過這將會令她面對那些噩夢。

　　「不，」他再次說道。「我應付得來。」

　　她走過去，輕觸著他的下巴。「我知道你為何不要我幫你，也很感激你的心意。不過我非去不可。」

　　「可惡，喬依──」

　　她踮起腳尖，雙唇輕輕刷過他的。

　　「我去收拾東西。」她說。

第三十一章

　　她要回「仙那度」去。

　　內心漸增的緊張讓她變得焦躁不安，但這是正常也是預料中的事，喬依心想。她早就由整個局勢得知事情終會演變成這樣。她可以應付的。她一定得應付。

　　她坐在租來的車子裏，透過擋風玻璃鎮靜地凝視著前往燭湖莊的路面。這原本該是一幅像圖畫般的美景。路旁那些高聳並優雅彎垂的樹，看似印象派畫家筆下的風景。然而它們看起來卻如此陰森不祥，杜絕了外界的光亮和安全。

　　在這一排樹木之後，可以斷斷續續地瞥見黑暗的湖面。她想起過去那些夜晚，她曾下床站在外有鐵欄杆的窗邊，瞧著冷冷的湖水。有些夜晚她不禁懷疑是否有個邪魔正在湖面下對著燭湖莊施咒。有很多時候她悲慘的處境似乎毫無解決之道。而在某些夜晚，她曾假想著自己游到湖中，然後沉至湖底。那是最終的逃脫。

　　重要的是，今天她並不是獨自返回，她心想著。艾森陪著她。除了恐懼的本身，沒什麼好怕的。

　　是喔。

　　自從她下定決心回去，她就盡全力想把往事封住。然而此刻她再也擋不住這道洪水。來自那些噩夢的種種影像，不斷湧上心頭。

　　……那間在夜晚既是監獄又是避難所的小房間……麥醫生森嚴又陰影幢幢的辦公室……垂吊著水晶燈，供那些被院方以不正常的方法鎮壓住的病人吃著無味食物的餐廳……那間笨熊在邪惡夜晚加害無辜病人的診療室……

　　「你還好嗎？」艾森突然問道。

　　他的聲音使她嚇了一跳，立即伸手去拿包包藉以掩飾她的驚慌。她這次帶的是黃綠色的，希望強烈的色彩能給予她勇氣。

　　「我沒事。」她邊打開包包摸索著面紙，手指觸碰到沉重的黃銅門鈕鑰匙圈。摸著它，令她稍稍平靜下來。她開始以教練教導的方法呼吸，找出力量的源頭，專注於自己。

　　這回一切都會不同，她對自己保證著。她不再無助，不再是孤軍奮戰。

　　「你真的要進去？」艾森目視著彎曲的路面問道。「我可以送你回到旅館，我自己去跟賀亞昂談話就好。」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艾森沒有接腔，只將一隻手自方向盤移開，橫過他們之間的小小空間輕輕蓋住她的手，溫柔地捏了一下。

　　先前威脅著要將她吞噬的那股壓力減緩下來。她又作了些增強意志力的呼吸動作。

　　艾森把車子繞過最後一段弧形的路，燭湖莊就映入了眼簾。

　　這座三層樓高的大房子就像一隻巨大的蟾蜍，盤踞在湖邊。偽裝成帥氣漂亮之鑄鐵花園欄柵的監獄欄杆，將整個地方圍圈起來。一切景象就和她的夢境一模一樣。

　　不過還是有點不同。

　　她訝異地發出了輕呼聲。

　　「怎麼啦？」艾森問。

　　「它比我記憶中小了一些。」她輕聲說著。

　　這是自他們於當天早上離開輕語泉以來，艾森頭一次露出笑容。那並不是很燦爛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一彎，但卻是真實的。

　　「這是好現象。」他說。

　　他說得沒錯，她暗想著，或許這一切終究不會那麼恐怖。

　　一名身著灰色制服的警衛從小小的警衛室裏走了出來。他匆匆看了喬依一眼，並沒認出她來。

　　「我是杜醫生，這位是我的助理。」艾森遞上一張名片。「我們來見賀亞昂醫師，他正在等我們。」

　　「好的，先生。你可以把車子停在右邊的訪客區。」

　　警衛回到警衛室並按了下按鈕，沉重的鐵閘門緩緩地打了開來。

　　喬依很佩服。「就像你先前預估的那般容易。」

　　「這地方的設計是要防止人們出去，而非阻止人們進來。」

　　艾森把車停在訪客區六個停車位的其中之一，熄了引擎。他看著喬依。

　　「準備好了嗎？」他問。

　　「準備好了。」她以突如其來的決心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開始行動吧！」

　　艾森由駕駛座後下車，把鑰匙塞進口袋裏。

　　在併肩往大門口走去時，她匆匆地瞄了他一眼。今早當他為了和賀亞昂見面而特意打扮時，他呈現的是全新的一面──一個曾經經營一盤成功大事業的人。這有點像是一種新的發現。

　　這套訂做的鐵灰色西裝和長褲使他看起來光鮮而嚇人。深灰色的襯衫和銀搭黑的領帶，倍增他毫不掩飾的權威感。艾森並不需要這些額外的裝飾來突顯那份權威感，她想著。那是他與生俱來的氣質，即便是穿著牛仔褲時也毫不缺乏。不過，今天的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在權勢走廊來去自如的人。

　　難怪剛才的警衛也沒敢多加盤問那張假名片。

　　他們走上石階，經過厚厚的玻璃門。一來到內部大廳，她偽裝出來的自信就變得脆弱了，只覺一顆心瘋狂地跳著。

　　那位男接待員很客氣地招呼他們。喬依仍然記得他，但他並未認出她來。她心想，或許是因為她沒有穿著醫院那件直筒式的病袍。這足以說明服裝有多麼重要了。

　　艾森故技重施地遞出名片，但這個接待員可不像大門口警衛那麼好打發。

　　「我去通報賀醫師你們到了，先生。」接待員說著伸手去拿電話。

　　「不用了，」艾森說道。「我們知道路。」

　　「往左邊走。」喬依說。

　　她立刻往主管辦公室所在的方向而去，就像她和艾森先前所計劃好的，這是她的地盤而此刻就看她的了。腎上腺素突然地高漲，讓她充滿了精力和自信。她可以辦到的。

　　「走吧！」艾森催促著。他緊跟在她身後。

　　「請稍等，杜醫師。」接待員警戒地匆促起身。「你需要人帶路。」

　　喬依和艾森這時已經轉過角落。

　　「狡猾鬼。」喬依說道。

　　「沒錯，冒牌醫生在這種時候最好用了。他們在召喚大隊人馬前總會遲疑個幾分鐘。」

　　「你需要的也不過這幾分鐘。」

　　「通常是如此。」他四下張望著。「表面上看起來，這裏還挺氣派的。」

　　「表面常會騙人。一樓全是做門面好看的，病房在二、三樓。說句公道話，我想燭湖莊也曾經是一所名聲很好的機構。」

　　「那一定是多年前賀亞昂接手之前的事嘍。」

　　「沒錯。」她在院長辦公室的鑲板門前停下，深深地吸一口氣。「就是這裏了。」

　　「我們必須趕快。」艾森開門催她進去。「那個接待員一定正忙著通知賀亞昂，我們來了。」

　　「沒錯。」她領著他進入外間的辦公室。

　　黎費娜正坐在椅子上講電話，那張太過完美的臉上滿是不悅和警戒。

　　「……賀醫師今天並沒有和任何人有約。」費娜在見到喬依和艾森已經來到她的頭上，聲音立刻靜下來。她很快地打量過喬依，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但是當她的眼光來到艾森的身上時，她立刻警覺地起來。「打電話給安全室的理查，告訴他──」

　　「別麻煩了，」艾森說道。他已推開內間辦公室的門。「賀醫師不希望被人打擾。」

　　「你不能進去。」費娜站了起來。她很清楚無法憑力氣去阻止艾森，就轉向在他身後的喬依。遲來的醒悟讓她睜大了雙眼。「是你。」

　　「嗨，費娜，好久不見。還在跟會計部那個男的鬼混啊？」

　　費娜的雙眼憤怒地燃燒起來。「你好大的膽子。」

　　「這又不是秘密，」喬依對她保證道。「我住在這裏的時候，所有的病人都知道你們會到船屋去做那件事。」

　　「你這個蠢賤人，」費娜吸了口氣。「你麻煩大了。」

　　「我願意碰碰運氣。」

　　她本想留下來繼續這場舌戰，但是她的手被艾森抓住，一把將她拉到門口。

　　「專心辦正事，親愛的。」他悄聲說道。

　　他反手用力關上門，並在快速將門鎖上後，轉身面對賀亞昂。

　　後者正起身怒斥著艾森。「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可警告你，警衛隨時就會趕到。」

　　「他們趕到後你就叫他們走開，」艾森很輕鬆地說。他把喬依按坐在一張椅子上，自己則坐進另一張椅子裏。「三個字，賀醫師，葛雷恩。」

　　「你到底是誰？」賀亞昂卻看著顯然正在發抖的喬依。「你是柯莎拉。」

　　「現在是杜喬依了。」她交疊雙腿對他笑著說道。「請你盡量記住。」

　　「我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你需要醫療的協助。」賀亞昂對她說。

　　「不需要。」

　　「我們來談葛雷恩吧！」艾森說。

　　賀亞昂的下巴抽搐著。「葛雷恩和這件事有什麼關聯？警方告訴我，他幾天前在亞利桑那州被一個毒販殺害了。」

　　「我們知道，」艾森說道。「屍體是我們發現的。」

　　賀亞昂很明顯被這話嚇了一跳。「原來如此。」

　　「警方認為是毒販臨時起意下的毒手，但是喬依和我卻可證明案情並非如此。」

　　這話讓賀亞昂警惕起來。「你在胡說什麼？我可以向你保證──」

　　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打斷他的話，他對門外的人吼著些什麼。

　　艾森舉起一隻手。「我們有足夠的證據可讓警方相信，你才是殺害葛雷恩的真正嫌犯。」

　　敲門聲持續著。

　　「賀醫師，你在裏面沒事吧？」

　　「用內線告訴外面那個漂亮小姐，你不需要警衛協助。」艾森的口氣容不得對方說不。「現在就打，否則我們會把證據交給警方。」

　　賀亞昂坐下來，按著內線。

　　「告訴警衛我不需要任何協助，」他照著說道。「至少現在不需要。叫他們在走廊待命。」

　　「您確定嗎，賀醫師？」費娜問道，一副當他是白癡的口氣。

　　「確定。」賀亞昂按掉了內線。

　　「聰明。」艾森說。

　　「說我是殺死葛雷恩的嫌犯，這是怎麼一回事？」賀亞昂以沙啞的聲音問。「那是不可能的。」

　　「有人用你的名字和燭湖莊的公司卡，僱用了一家保全公司尋找葛雷恩。保全公司把葛雷恩的行蹤通知僱主不久後，他就被殺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一樁意外。你說呢，賀醫師？」

　　「我沒有殺葛雷恩。」

　　「他生前是否曾勒索你？」艾森問。「威脅要揭發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以及在燭湖莊進行的所謂醫療行為？」

　　「沒有。」

　　「你有沒有僱用輕語泉的雷氏保全公司找他？」

　　「我沒有僱用任何人找他。葛雷恩當時到外地出差去了，我以為他是到洛杉磯。他應該向我通報他找到──」他的話停在半空中，雙眼看著喬依。

　　「他是去找我的，對不對？」她問。「他確實找到了我，只不過我不在洛杉磯。他騙了你，對不對？因為他另有打算，他想勒索我，想要我付他一大筆錢來保住我的秘密。」

　　「這我並不知道，」賀亞昂打岔道。「我只知道我的行政助理對葛雷恩的行為起了疑心，她經由公司卡的刷卡地點，找出他在輕語泉。後來她又查出一封他和一個叫『高飛男孩』的駭客往來的電子郵件。葛雷恩已經刪除了那封郵件，但他不是電腦高手，刪除不乾淨。」

　　「然而黎費娜是電腦高手，」喬依說。「她在葛雷恩的電腦檔案裏找到我的姓名和地址，對不對？」

　　「對，」賀亞昂疲倦地說。「『高飛男孩』早就把資料給了葛雷恩。」

　　「而你則派那兩隻笨熊去抓我。」喬依譴責道。

　　「笨熊？」賀亞昂蹙著眉。「你在說什麼？」

　　「朗文和阿尼。你派他們去抓我，對不對？」

　　賀亞昂本想否認，但他挺起身來。「沒錯，我們派了兩名受過訓的醫療人員到輕語泉去，不過後來你打電話告訴我，你結婚了。我隨後打電話到朗文和阿尼住的旅館，並留言要他們不要再找你，並且立刻返回。他們在那之後所做的事，我一概不負責。」

　　「朗文和阿尼企圖綁架我。」喬依憤怒地說道。

　　「那與我無關，」賀亞昂反駁著。「我已經取消任務，叫他們回來。」他迅速轉向艾森。「或許是他們殺了葛雷恩。」

　　「我不認為如此。」艾森說。

　　「葛雷恩被殺那晚，你有很好的不在場證明嗎？」喬依問。

　　賀亞昂明顯地驚慌失措起來，眼光朝日曆射去。要他把這一切拼湊起來，似乎很是困難。但他終於深吸一口氣，臉上泛出難看的紅色。

　　「葛雷恩就是在你從拉斯維加斯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結婚了的那天晚上被殺的。」

　　「我有打電話給你嗎？」她一臉無辜地問著。「我不記得了。」

　　賀亞昂的臉轉成紫色。「有，你很高興地向我炫耀。」

　　「我有嗎？」她彈動舌頭發出嘖嘖之聲。「我住在這裏時你給我吃的那些藥，使我原本就不大好的記憶力變得更差了。」

　　「當時我已經在床上了，就在鎮上的家裏。」賀亞昂大聲說道。「你跟我一樣地清楚。」

　　「你確定？」

　　「我不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賀亞昂亂了陣腳。「不過你如果告訴警方，我和葛雷恩的死有關，那你就得對他們說實話。你一定要告訴他們，那天晚上你打了電話給我，而我人就在這兒，不是在輕語泉。」

　　「我為什麼要對他們說實話？」喬依輕聲問著。「在你對所有人說了與我有關的那麼多假話之後，我又何必要為你說實話？」

　　「這就是你的報復方式，對不對？」賀亞昂激動了起來。「我那麼努力地想要幫助你，而這就是你回報我的方式。你真的有病，而且病況還不輕。」

　　「太多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了。」

　　賀亞昂轉向艾森，一臉的絕望。「那晚我也和你講過話。」

　　「有嗎？」艾森換個坐姿。「我這方面的記性也不好。」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是無辜的。」

　　「這個嘛，」艾森說。「我們當然想揪出真正的兇手。但若找不出來，我們會把你的名字報給警方。接下來就是他們的事情了。」

　　「我沒有殺葛雷恩，我可以證明那天晚上我在這裏。」

　　「是啊！」艾森說道。「你最後大概可以洗脫嫌疑，但是卻會有許多不好的事見報，而那種新聞會讓你的客戶大為緊張。他們付出大筆金錢就是要購買隱私的，不是嗎？」

　　「沒錯，」喬依插嘴說道。「對你的客戶來說，隱私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賀醫師？他們沒有一個人喜歡上報，而一樁曲折又廣為人知的謀殺案，絕對會引來許多注意。如果你因為跟屬下的謀殺案有所關聯而被警方審問，後果將不堪設想。」

　　賀亞昂很努力地想保持鎮靜，他瞪了艾森一眼。「我們別繞圈子了。你想從這件事得到什麼？」

　　艾森的指尖點了兩下。「我想得到一些答案。」

　　「鬼話。你是想要錢，所以你才跟莎拉結婚。這是整團混亂中唯一有道理的事。」

　　「我叫喬依，」喬依輕聲說道。「杜喬依。」

　　賀亞昂沒理她，仍把注意力放在艾森身上。喬依看得出賀醫師很為自己把事實拼湊了起來而得意。

　　「你是想藉由她來分到柯氏實業公司的一部分，對不對？」他對艾森說道。「那很好，我也祝你好運，但為什麼跑來找我？這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不，賀亞昂，還有很大的關係。」艾森站起來，彎下身去扶起喬依的手臂。「只要我打電話給輕語泉的警方，你將會成為葛雷恩謀殺案的嫌犯。」

　　「你很清楚我並沒有殺他。」

　　艾森聳了聳肩。「你僱人去殺葛雷恩，以確保他不會揭發你的勾當。也許是朗文或阿尼下的手。」

　　「不是。」

　　「不論如何，我相信警方都會有興趣的。」他們已走到門口，艾森在開門前停下。「我們住在燭湖旅館。你若想到任何可能把殺死葛雷恩的罪名栽到你身上的人，就打電話給我們。」

　　他把門打開，喬依先走出去。她狠狠地耍弄了賀亞昂，以她自己的方法威脅他，就和當初他威脅她一樣──這讓她覺得很有成就感。

　　外間辦公室擠了一小群人。黎費娜、兩名醫務士，以及兩名身著灰色制服正在不安地踱步的警衛。他們瞧著艾森和喬依從賀亞昂的巢穴裏出來。

　　「虛驚一場，各位，」艾森輕鬆地說道。「賀醫師弄錯了，忘了我們要來。大概是早上忘了吃藥吧！不過我們已經把事情說清楚，大家可以各自回返工作崗位了。」

　　他一手抓著喬依的手臂，輕快、穩定地走向另一扇門。他們經過那一小群人，沒人試圖攔阻他們。接著他們來到走廊並往大廳走去。就剩幾步路了，喬依心裏想著，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離開「仙那度」。

　　他們走到轉角，差一點撞上麥凡芮醫師。

　　「莎拉，」麥醫師停下腳步，訝異地瞪視著。「你回來了。」

　　「才怪！」喬依反駁道。「我現在的名字是喬依，杜喬依。艾森，這位就是麥凡芮醫師，又名燭湖莊的邪惡巫婆。」

　　「我不懂，」麥醫師瞧著艾森。「你是誰？」

　　「我是杜艾森。」艾森停頓一下。「喬依的丈夫。」

　　麥醫師搖著頭。「這是怎麼回事，莎拉？如果你不是回來燭湖莊再做治療，那麼你來做什麼？」

　　「調查葛雷恩的死因，」喬依對她解說。「你可知道任何線索？」

　　「當然不知道。你為何要關心葛雷恩的死？賀醫師說他在亞利桑那被毒犯所殺。我並不感到意外，我一直懷疑他偷病人的藥在外面賺取外快。幾個月前我曾經向賀醫師報告，但是他拒絕採取行動。」

　　「是啊！結果就有人對葛雷恩採取了嚴重的行動。」艾森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麥凡芮。「如果你對這件事有任何想法，我們很樂意聽到。」

　　「我才告訴你，我對葛雷恩的死因一無所知。」麥凡芮轉過頭去，毫不隱瞞她對葛雷恩一點興趣也沒有。她的熱心完全集中在喬依身上。「我一直好擔心你，莎拉。」

　　「是喬依。」

　　「喬依，」麥醫師很有耐心地跟著唸。「經歷過這陣子所承受的壓力，此刻的你應該是非常脆弱的。」

　　「好消息告訴你，我現在正日漸堅強。」喬依向她保證。「對不起，我們要趕回──」感覺到艾森輕捏著她的手臂，她突然噤聲。她知道這是艾森示意她不要把麥凡芮轟走。「我們要回燭湖旅館去。一如艾森所說，你若想起任何線索，請打電話跟我們聯絡。」

　　「我已經說過，葛雷恩的事我幫不上忙。」麥醫師看了看喬依身後的走道，壓低聲音。「但是有很重要的事，我們一定要談一談。」

　　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麥醫師再次地獨處在一個房間裏，喬依想著。但是艾森仍在捏著她。

　　「我會在旅館裏。」她生硬地說道。

　　「我今晚過去可以嗎？」麥醫師急切地問著。「我真的必須和你談一談。」

　　「晚飯之後過來好嗎？」艾森冷靜地建議道。「九點鐘？」

　　喬依對這奇怪的時段雖感意外，但沒有說話。

　　「好像有點太晚。」麥凡芮略顯遲疑。

　　「我們必須安靜地吃晚餐，」艾森說。「喬依忙了一整天，她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放鬆下來。」

　　「那是當然，」麥凡芮贊同地點著頭。「我可以理解。我會在九點左右過來，到時我們再好好地聊。」

　　「我的天，」喬依低聲說道。「我會期盼你的光臨。」

　　艾森緊緊握著她的手臂繞過麥醫師，走完走廊、經過大廳，走出了醫院。

　　「剛才是怎麼回事？」幾分鐘後，當艾森駕車回到兩邊都是樹的道路時，她問著。「你為什麼想要麥凡芮今晚到旅館來？」

　　「你纏住她的同時，我才能到她的住處去探個究竟啊！」

　　她猛然坐直。「你要去搜她的家？你想找什麼？」

　　「不知道。就像我們來此之前我對你說的，幹偵探這一行的，沒有點子的時候就到處擾亂，看看有什麼東西浮上來。」

　　「偵探這行業跟我這一行還挺類似的嘛。」

　　「是嗎？怎麼說？」

　　「做室內設計的時候，如果我發現我弄不清楚一個房間的能量，我就把傢俱四處搬動直到感覺對了為止。」

　　「把傢俱四處搬動，」他想了想。「沒錯，這就是我現在的作法。」他很快地看了她一眼。「今晚你可以單獨和麥醫師在一起嗎？」

　　「我可以應付她的。」

　　他滿意地點點頭。「我就知道你不會有問題。」

第三十二章

　　喬依看著麥醫師匆匆穿過舒適的旅館大廳朝她走來，開始努力壓抑一絲絲的不安。今晚的頭一次，她對自己坦承，先前對艾森說她可以獨力應付這次的會面，其實有點吹牛。

　　有艾森陪在身旁去面對個老仇家是一回事，但要她獨自應付這個長久以來的敵人，真的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經過詳細地考慮之後，喬依決定和麥醫師在大廳碰面。來自巨大石砌壁爐的火焰散發出一股安撫人的暖意。另外，旅館的大廳不時都有其他人在那裏。大家彼此都聽不到對方的談話，可是卻可以給她自己並不完全孤立的感覺。

　　光是麥凡芮那老祖母一般的五官，以及縐巴巴的套裝，就足以令她今晚神經緊張了。她的腦中閃過糖果屋的故事。或許不要太靠近明亮的爐火比較好，免得被她扔進爐中煮了吃。

　　別再胡思亂想，她在心中罵自己，你有任務在身啊！她很確定艾森可以毫無困難地搜尋麥凡芮的家，尤其是她會在他幹活的時候纏住這個女人。但是她今晚十分地不安，不完全是因為即將來臨的談話。而是如果艾森的理論正確，那麼兇手仍然逍遙法外。

　　「莎拉，」麥凡芮在她的面前停住。「謝天謝地，我一直很擔心你會改變和我談話的主意。」

　　「如果你不改口叫我喬依，我就真的不談了。」

　　「我會改的，親愛的。喬依，」凡芮在厚厚的沙發椅上坐下來，一邊四下張望著。「杜先生呢？」

　　「我丈夫在樓上的房間裏，」她淡淡地說道。「他覺得我們應該私下聊聊。」

　　「原來如此，我很高興他能明白病人和治療師之間的談話應該是機密的。」

　　「我們先把話說清楚，凡芮，我不是你的病人。以我的感覺，我從來就不曾是你的病人。我是被關在燭湖莊的囚犯。」

　　「這是一種對過去很不實際的觀點，親愛的。」

　　「沒錯，不過那就是我的觀點。是你說有重要的事必須跟我談，我今晚才會跟你見面。你想說什麼就開始吧！」

　　凡芮歎了口氣。「你的一切都還帶有很深的敵意。」

　　「你看到的還不到一半呢！」

　　「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很自然的反應。我向你保證我全都是為你著想，我是來幫助你的。」

　　※※※

　　艾森咬著小型的手電筒，把它細細的光線照向抽屜裏的檔案夾。每一份檔案的標示都很清楚，沒有意外的發現。搜索過這棟收拾整齊的小房子裏的臥室和廚房後，他發覺到麥凡芮醫師是個有條有理的人。

　　麥凡芮存放在家中的檔案，多數都是和她幫警方當顧問的案件有關。她也以心理醫生的身份出庭作證。不過由她寫的筆記可以看出喬依說的沒錯，麥凡芮確實是在賣弄玄虛。

　　她所記載的半數謀殺案調查都包括很多個人的觀察，和胡亂的推測，卻少有事實。看來這位醫生迫切想證明自己在心理方面的能力。

　　「……現場可能有性行為發生，死者可能和兇手有過性交……」

　　「……死者應該認識兇手，現場的氣氛顯示有私人交情……」

　　「鬼扯淡，麥醫師。」他合上了檔案夾，把它放回抽屜裏。「一派胡言。」

　　他正想收工時，手電筒的燈光卻照在貼有柯莎拉名字的檔案夾上。

　　※※※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將是一個很困難的話題，莎拉，我是說，喬依。不過除非你能面對自己的這一面，你是無法往前邁出去的。」

　　喬依冷冷地微笑著。「我確實往前邁出了，我走出了燭湖莊。」

　　「我想說的是，我認為你有預知某些事情的直覺，可以預先得知別人無法得知的狀況。」

　　「天哪！你這麼認為？」

　　「沒人能比我更瞭解你，親愛的。」凡芮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因為我也有類似的能力。」

　　「哇！或許你比我更瘋狂，真絕。」

　　「還記不記得我兩度帶你到犯罪現場的情景？」

　　「常常想起呢！」喬依右手緊握起來。「在我的噩夢裏。」

　　「你之所以會作噩夢，是因為你想否定自己真實的天性。你持續的抗拒，衝突就不會結束。我之所以明白這一點，是因為我也曾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否定自己的天分。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想要學心理學？」

　　「以便能折騰像我這樣的病人？」

　　「別胡說。」凡芮皺了下眉。「我鑽研心理學，是因為我迫切地想為我偶爾在某些發生暴力的地方所特有的感受，找出一個合乎邏輯和科學的解答。」

　　「你真的認為自己擁有某種通靈的能力，對不對？」

　　「我不喜歡用通靈這個詞，因為它含有很多負面的暗喻。」凡芮說。「我喜歡直覺，而我也深信某些人的直覺比他人更強。你我都是擁有很強直覺的少數人之一。」

　　※※※

　　「……雖然已用了雙倍的藥量來抑制她的瘋狂反應，但是病人仍然拒絕進入犯案的房間內。她開始尖叫，直到她被帶離現場。

　　我懷疑她的歇斯底里是故意的策略，想要用來掌控局面，以便她能免於進入房間內。

　　即便如此，這種強烈的反抗更顯示出她的能力多麼地強。不然還有什麼原因使她不肯進入房間內呢？」

　　艾森翻閱著其餘的筆記，心中出現一股強烈的憤怒。由他所讀的這些筆記看來，喬依沒在燭湖莊的那段時間被逼瘋，簡直是個奇蹟。

　　或許今晚讓喬依和麥凡芮獨處，其實是不好的。

　　他抽出那些筆記，把抽空後的檔案夾放回抽屜裏。等麥凡芮發現這些記錄被竊時，就讓她運用她那超強的直覺來破這件竊案吧！

　　他拿下小型手電筒，看了下時間。十點十五分。喬依已和麥凡芮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在這裏並沒有任何發現，該回去了。

　　他以潛入的相同方法離開，從廚房的後門出去，然後穿過一排樹木回到他停放車子的地方。

　　進入車子後，他把那些抽自檔案夾的筆記扔在乘客座位上。他坐著想了一些可能性和可行性。由於麥凡芮和這事的關聯，他原本以為可以在她的住處找到和葛雷恩有關的資料，結果是一無所獲。

　　他想著稍早在燭湖莊所見到的那些人，然後又想到公司的信用卡，以及可以使用公司卡的人。

　　他從口袋裏掏出筆記本，查著一個地址，接著在地圖上找到那個地址。但是今晚大概辦不成任何事情了，他想著，此刻那房子一定有人在家的機會應該很大。不過也很難說。

　　回旅館途中彎去看看也沒有損失。

　　※※※

　　「我要提供給你的不只是治療，」凡芮說道。「治療確實也很重要，因為你必須學會如何掌控你的經驗。不過，你大概沒有考慮過經濟的那一面吧！」

　　「啊，終於講到重點了。」喬依往椅背靠去，更有主控感了。「你打算付我多少錢來作你的顧問工作？」

　　「你無須作我的顧問工作，」麥凡芮首次面露不悅。「你協助我就行了。我們應該可以談出合理的費用。」

　　「多少錢才算是合理呢？」

　　凡芮清了清喉嚨。「我會替你治療你的毛病，這些治療費和我收警方的費用是差不多的。因此我們可以作個交換；我治療你一小時，你就替我到犯案現場去一小時。」

　　喬依大笑。「你還當真指望我替你到犯案現場去裝神弄鬼一番後，還要付你錢？你在說笑話，對不對？」

第三十三章

　　出他意料之外，那棟兩層樓高的維多利亞式房子一片漆黑。車道上沒有車子，但很可能是停在車庫裏面。或許還有隻狗呢！

　　麻煩呀，麻煩！

　　既然來了，不妨走近些。

　　他把車子停在另一排靠近湖畔的樹木中，然後往後朝他的目標潛近。

　　當他接近屋子時並沒有聽見狗吠。他停下腳步，望進車庫的窗子，瞧見裏面有車子存在的陰影。

　　要命。屋主在家，而且一定睡著了。

　　他繞到屋後，看見一道裝設有紗窗的門廊。門廊過去就是廚房的門。

　　近在咫尺卻難以到達。他猜想著屋主是否很容易被驚醒。

　　不，他不會進去，他思忖著。那樣做是很蠢的。明天等屋主出門再來，那才是智舉。

　　他探了探紗窗的門把。非常好開，其他的鎖大概也都一樣地老舊易開。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套戴上，輕輕地拉動著紗門，試試看。

　　把手很輕易地轉動了。沒上閂。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去看看廚房門上的鎖吧。這樣他明天才知道要帶些什麼工具來。

　　他非常慢地拉開紗門，走過門廊。在一片陰暗中，可以看出有兩張老舊籐椅和一台冰箱。冰箱沒有聲音，看起來很舊了。廚房門旁邊有一個半滿的垃圾箱。

　　廚房的門也沒有上鎖，不但沒鎖還稍稍打開了些。

　　他輕輕推開廚房的門，從他所在的位置，沿著漆黑的走廊一直過去可以看到客廳。

　　在一片月光下的客廳裏，有個東西倒在那裏。由他所站之處看去，那東西很像一具屍體。

　　屋主倒在電視機前面的地毯上睡著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不過他以前見過這種畫面。

　　他很清楚黎費娜不是睡著的。

　　他在寂靜中聆聽了一會兒，接著就進入了屋內。或許黎費娜還沒有死。

　　※※※

　　「你或許願意知道，我即將辭職，」凡芮說。「我要離開燭湖莊了。我打算擔任全職的顧問工作。如果一切進行得如我所料的順利，我可能會找個資淺的合夥人。」

　　「別看我，」喬依說。「我白天已經有工作了，而且我很喜歡目前在輕語泉的新生活。不管有沒有免費治療，我都不想另創一份事業。」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作決定，不過我希望你考慮、考慮。身為你的治療師，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學會面對那些特殊的能力，你很可能會發生嚴重的精神崩潰。」

　　喬依偷偷地瞄著角落裏那座高大的骨董鐘。都快要十一點了，艾森在搞什麼鬼？他應該要回來了才對啊！他還要她拖住麥凡芮多久呢？

　　「在燭湖莊的那段日子，是我有過最接近精神崩潰的日子。」她說。「既然那種日子我都熬得過來，任何事也難不倒我了。這倒提醒了我，我想問你一件事。」

　　凡芮為之一振。「什麼事，親愛的？是什麼事啊？」

　　「你一定很清楚賀亞昂的陰謀，他是怎樣地為了錢，把一些好比像我這種的病人，下了很重的藥、然後關起來。我一直在猜，你涉入的程度到底有多深。他可有分你一些好處？」

　　凡芮的臉轉成白色。「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噢，別這樣嘛，醫生。這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是否積極地協助他？例如在必要時，提供第二個專業人員的意見？或者你只是消極地假裝不知情？」

　　「你是說賀醫師故意誤診在燭湖莊的一些病人？」

　　「嗯哼。」

　　「這太荒謬了。你必須知道這是一種很嚴重的偏執，你真的需要我的治療。」

　　「幸好我沒有答應作你的合夥人，不是嗎？想想看，你很可能找了個瘋女人當工作夥伴哦。」

　　※※※

　　黎費娜已經死了，她身體下的地毯非常地濕。她是在近距離內被射殺的，才剛被殺沒多久。兇手顯然是和他採取同樣的路線進入屋內，艾森想著。經由廚房的門進來，很可能也是從原路離開。

　　利用月光下可以看出一些翻找的跡象，但並沒有被翻得亂七八糟。書架上很有技巧、很有秩序地被翻找過。兇手很清楚他要找什麼，而且知道東西可能放在什麼地方，他在心中下著結論。

　　該打電話叫警察了。

　　正當他要去拿電話時，他看見前門附近放了三個皮箱。

　　費娜一定是下班後直接回家，並為了急於離開燭湖而開始整理東西。他相信她採取行動的唯一原因是：喬依和他的出現。

　　這和他離開麥凡芮住處後所推測的情形很符合，他想著。費娜身為賀亞昂的特別助理，一定知道也拿得到他的信用卡號碼。她很可能就是僱用雷氏保全公司去找葛雷恩的人。但是現在她死了，很明顯的她不是獨自作業。而雷氏保全的檔案也顯示，是位男士僱用他們找人。

　　天花板發出輕輕的嘎吱聲。

　　他的腎上腺素衝到最高點。

　　屋內另有人在。

　　他大可以到外面安全的地方打電話報警，而不須站在客廳裏冒險，他提醒著自己。

　　他往後朝廚房的門倒退，答錄機上閃著的紅燈讓他停了下來。

　　兇手是否先打過電話，以確定費娜在家？

　　他按了六和九，回電給最後來電的人。

　　黑暗中樓梯頂的某處，電話響了。

　　這就對了，樓上那個人就是兇手。而艾森現在已經很清楚誰是兇手了。

　　電話鈴聲停了。

　　艾森往後門廊方向跑去。他推開紗門再讓它重重地關上，企圖藉此讓人知道有人匆忙地跑離這棟屋子。

　　他並沒有跑下階梯，他躲在門廊那個大垃圾桶旁的黑暗裏。

　　好長的三分鐘過去了。

　　樓梯嘎吱作響。

　　聲音又停住了。

　　廚房裏有腳步聲，門很小心地被人打開。

　　幾秒鐘後，有個人影出現在門外。

　　艾森早已準備好，他用腳抵住垃圾桶的一側，把垃圾桶朝那個人推去。

　　那個人冷不防地叫出聲來，憤怒地重重倒下，和一堆垃圾以及沉重的垃圾桶糾纏在一起，一把手槍落在門廊的木頭地板上。

　　艾森用一堆食物的殘渣和空紙盒把兇手困住。

　　「事情結束了，鄧埃爾。」他說。

　　鄧埃爾哭了起來。「我愛她。這一切都是為她而做，但是她背叛了我。我不得不殺她，你懂嗎？我不得不殺她。」

第三十四章

　　他才剛走進大廳，一直坐在爐火旁等待的喬依立刻就看到了。之前，他打過兩次電話給她。一次是在他跟警方談話前，然後是在談完、開車返回旅館的途中。然而，她也只從這兩次的電話談話得知最粗淺的一些經過。

　　她向他飛奔而去，毫不顧忌大廳裏的工作人員，直接撲進他的懷裏。他緊緊地抱住她，深深地吻她。

　　「你沒事吧？」她悄聲問。

　　「沒事。」他的手臂更加用力。

　　有那麼一刻，她只想這樣一直倚偎在他的懷裏。不過，她終究警覺到他們是在一處公共場所。「酒吧還開著，我們到那裏去談。」

　　「我正需要喝一杯。」

　　他們在俯瞰著銀黑色湖面的一張小桌旁坐下。酒吧裏幾乎沒人。酒保端來兩杯白蘭地，喬依先讓艾森喝一口才開始發問。

　　「鄧埃爾？」她說。「他就是兇手？」

　　「他的損失太大，不得不鋌而走險。」艾森緩緩說道。「這幾年來他一直在摳賀亞昂的錢。賀亞昂不夠精明，沒有察覺到這個會計主任正在盜用公款。更方便的是，賀亞昂因為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勾當，所以也從不請外面的會計師查帳。」

　　「鄧埃爾進入了一個完美的架構，在老闆絕不可能發現的情況下，快樂地盜用公款。」

　　「在黎費娜前來擔任賀亞昂的特別助理之前，盜用公款的事完美到無話可說。從證據顯示，她為了找到切入內部的角度，所以開始和老闆上床。很快的，她就搞清楚了賀亞昂夥同某些客戶所玩的把戲。」

　　「我和莉雅當時都很確定她知道燭湖莊是在做些什麼買賣。」

　　「當她發現盜用公款的可能後，她甩掉了賀亞昂，轉而勾引鄧埃爾。」

　　「結果卻發現鄧埃爾早就有一套小而美的偷錢行動，老早在那裏運作著。」喬依點著頭。「我和莉雅常常看到他們兩人溜到舊船屋去幽會。我們一直就想不通，黎費娜到底是看上了鄧埃爾的哪一點。」

　　「他們是談好條件的合夥人。她把賀亞昂最內幕的活動告訴他，並指引他把盜用公款的範圍擴大並加深。他們變成生意上的夥伴。至少費娜這一方認為那是純粹的公事往來。可是，埃爾動了真情，愛上她。」

　　「當葛雷恩找到我，並決定採取勒索的計劃後，一切開始產生變化，對不對？」

　　「沒錯。費娜雖沒有心理學的學位，卻很懂得人心與人性。當葛雷恩告訴賀亞昂，他要親自到洛衫磯去找你的時候，她立刻就猜到這位安全主任另有打算。她知道他週期性的缺乏現金，因此會盡可能刷用公司的信用卡。」

　　「所以她要鄧埃爾跟緊葛雷恩的去向？」喬依問。

　　「對。根據埃爾的說法，她相信葛雷恩已經豁了出去，這個情況會威脅到她和埃爾那份高利潤的作業。因此她決定，他們必須立刻制止葛雷恩胡作非為。鄧埃爾根據刷卡的地點查到洛衫磯，然後葛雷恩就不見了。後來費娜又把葛雷恩個人信用卡的資料給了他。」

　　「她是如何拿到的？從葛雷恩的電腦嗎？」

　　「沒錯，同時也拿到你的地址。」

　　喬依打個冷顫。「所以她和鄧埃爾就此確知葛雷恩的目的地是輕語泉。」

　　「對。但是葛雷恩當時已經改用現金，所以他們無法藉由信用卡查出他在輕語泉的哪個地方。所以，埃爾就採取了最符合邏輯的行動：他打電話到輕語泉最大的保全公司，用賀亞昂的名字和信用卡僱用雷氏保全公司幫他找人。」

　　「而雷氏保全公司也替他找到了。」

　　「沒錯。但是費娜領悟到把你給找回來，也一樣重要。她不知道你會不會採取任何行動，而且她認定你對他們盜用公款的行為，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更何況我還是一個利潤很高的病人。」喬依語帶苦澀地說道。

　　「對極了。所以，她去找賀亞昂，說她知道你在哪裏。但是，她並沒說她也找到了葛雷恩。賀亞昂派遣朗文和阿尼去把你抓回來。費娜跟埃爾則對葛雷恩另有打算。」

　　「是誰到輕語泉去殺葛雷恩的？」喬依問。「費娜或埃爾？」

　　「埃爾。」艾森說。「我認為費娜是那種如果可以避免、就盡可能不讓自己承擔風險的人。而且沒有人會太注意埃爾的行蹤，他請個一、兩天病假也沒人會多加注意。」

　　「是她說服鄧埃爾去殺人的，對不？」

　　「這個決定的形成有其邏輯根據，」艾森又喝一口白蘭地，把酒杯放下。「鄧埃爾經常打獵，他很懂得用槍。」

　　「原來如此。這麼看來，朗文他們和鄧埃爾那一天都在輕語泉，但是那兩隻笨熊並不知道鄧埃爾也在。」

　　「不只他們不知道，賀亞昂也不知道。費娜和埃爾在解決掉葛雷恩之後，又回來守在這裏，一心希望整件事會就此平息。」

　　喬依的心中出現一股強烈的滿意感。「但是事情並未就此平息，因為我們結了婚，朗文和阿尼被捕，而你堅持要查明葛雷恩的死因。」

　　「費娜今天一見到我們闖進去，就知道大事不妙。她照例偷聽了賀亞昂辦公室裏的對話。聽到我們告訴賀亞昂，我們在調查葛雷恩的謀殺案，以及我們認為兇手就是可以拿到他的信用卡資料的人。」

　　「她發現我們會查到水落石出，對不對？」

　　「大概吧！」艾森拿著酒杯在兩手之間轉動著。「她一定知道，我們終會查出葛雷恩被殺當晚鄧埃爾也在輕語泉。她也聽到我們對賀亞昂說，絕對會把他幹的那些醜事公諸於世。我們離開之後，她就趕回家收拾行李。」

　　「而鄧埃爾則跟著她回家？」

　　「不是馬上，他當時還不清楚狀況。據他說，我們走了後，賀亞昂跑去找他質問，是否有人冒用他的信用卡在輕語泉僱用保全公司的人。而他稍早就聽辦公室的同事說我們去醫院。等他明白大難臨頭時，費娜早就下班了。他就到她家去找她。」

　　「那時大約是五點半或是六點吧？」

　　「對，」艾森說。「他們大吵了一架。她說要分手，埃爾就離開了。他回到家後喝了些酒，越想越生氣，帶著槍回頭又去費娜的家。他們再度鬧翻，之後就把她給殺了。」

　　「他為什麼還在那裏停留？你到達時，他在樓上做什麼？」

　　「在他開槍之前，費娜說她曾把他們之間的一些對話錄了音，包括他說他已經殺了葛雷恩的那一段。她威脅說，如果他敢找她麻煩，她就要把那卷錄音帶交給警方。」

　　「你到達時，他正在找那卷錄音帶？」

　　「嗯。」艾森看著漆黑的湖面。「他發覺我在屋裏時，正好在樓上費娜尚未整理好的一個行李箱裏找到那卷錄音帶。」

　　她閉上雙眼想像著艾森差點就被殺。「天啊！」

　　艾森沒有接腔。她睜開眼睛時，發現他仍注視著黑漆漆的湖水。她感覺得出他正把自己帶向內心深處一個他可以獨處和靜止的地方。

　　「艾森？」

　　「嗯？」他又喝了口白蘭地，注意力卻仍停留在湖面上。

　　她把一隻手伸過桌面，輕輕放在他的手臂上。「艾森，聽我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你的想法是錯的。你救不了費娜，她的死不是你的錯，你聽到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如果我先到她家，而不是到麥凡芮的家去……」

　　「不。」她改用雙手抓著那手臂，並收緊手指要求他的注意。「你不能這樣胡思亂想。你先到麥家去搜查是對的，那是最合乎邏輯的舉動。沒錯，費娜的確是被殺死了，但你不要忘記，她也陰謀策劃了另一樁謀殺案；葛雷恩的死是她造成的。」

　　「我知道。」

　　她不喜歡這種口氣。他只是表面上附和著，但她可以感覺到他正往黑暗的深處沉陷下去。

　　她起身繞過桌子抓著他的手臂，但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艾森，站起來。」拉起他好像企圖舉起一塊巨大的花岡巖那麼重。

　　他皺著眉。「什麼事？」

　　「我們走吧！」

　　「去哪裏？」

　　「上樓去。」

　　他聳聳肩，喝完杯中的白蘭地，站起來。

　　她拉著他的手，出了酒吧往二樓的樓梯走去。她在房間門口停住，拿出鑰匙開了房門，把他拉進舒適溫暖的房內。

　　她關上門，轉身投入他的懷裏。

　　「吻我。」她輕柔地命令著。

　　他再次露出那種瞇起眼睛來的表情，終於開始把心神專注於她的身上。她可以感覺到他即將浮出水面。

　　她仰起嘴唇，雙手環住他的頸項，傾注所有的感情親吻他。

　　他帶著一股突來的熱火由原先所去的無名之地回到了現實。

　　「喬依。」

　　他把她往床上壓去。

　　※※※

　　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艾森醒來，發覺窗外月光照射的方式已經有了變化。此刻的月光正橫灑在床上，勾勒出倚偎在他身旁的喬依那曲線姣好的臀部。

　　他再度感到溫暖，這令他很是意外。稍早，他感覺自己正往熟悉的冰河區沉去。那是他這一生偶爾會進出的地方，而一直到德魯的死才讓他明白這冰河區有多麼深。

　　今晚，他和喬依坐在一起看著湖水時，心中縈繞不去的是他應該先到黎費娜的家。那時，他以為自己會在冰河區待上好一陣子。因此也曾猜想喬依是否會逕自離開，讓他在那裏沉思。如果她離開，他是不會責怪她的。每當他神遊到那個地方時，週遭的人都覺得他既陰沉又無趣。

　　不過，今晚他沒有機會深入那裏，喬依在半途把他拉了回來。以他對自己的瞭解，他很清楚最壞的已經過去了。在下一個觸媒事件發生之前，姑且不論那會是什麼，他應該沒事了。

　　但是在那之前，他有喬依。

　　他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更拉近一些，然後他才入睡。

第三十五章

　　「你可知道，這一切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嗎？」喬依說。

　　「是什麼？」艾森用叉子把炒蛋堆到一片裸麥吐司上面。

　　他今天早上的胃口似乎很不錯，她想。這是好的徵兆。昨晚她還真擔心他呢！

　　他們坐在旅館的餐廳裏，還有幾張桌位也有人。從他們所坐的位置，可以看見部分的湖面。湖水在多雲的天空下好像一片被捶成平面的鋼板。

　　她實在很討厭這個地方，她想，真希望可以立刻離開。但是她和艾森今天必須到此地的警察局去作筆錄，大概要到明天才能離開燭湖村。

　　「讓我很生氣的是，賀亞昂居然沒事。」她說。

　　艾森停下嚼了一半的動作，搖一搖頭。「不，他不會沒事的，至少他的經濟狀況會很慘，他作的壞事會被揭發。黎費娜被殺的報導，會讓他失去那些特殊的客戶，而且有些律師是不會放過他的。」

　　「你真的這麼認為？」

　　「相信我。」

　　「希望你是對的。」

　　「賀亞昂絕對會想要躲起來，不過我會盯住他。他如果又在其他地方出現，我一定會要他好看。」

　　她的心情好多了。「你保證？」

　　「我保證。他將再也無法安眠，永遠都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

　　「那就好。」她說。這些日子以來，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艾森的保證了。她拿起湯匙，再次開始吃她的燕麥片。

　　※※※

　　隔天早上，燭湖村的警察局長在辦公室裏等著他們。一見面他就說賀亞昂不見了。艾森看得出來喬依很不高興，但他則保持冷靜。值得慶幸的是，賀亞昂是空著手失蹤的，黎費娜被殺之前，已經把燭湖莊多數值錢的資產，轉入她個人的帳戶。要循法律途徑把錢追討回來，將是一件令人頭痛的大工程。

　　「那不是我們的問題。」艾森駛離燭湖村警局那座小型建築物時，這麼對她說。

　　「將會有很多人想要把錢給要回來，」喬依的心情似乎好些了。「等那些律師弄完，大概也剩下不了幾分錢。」

　　「沒錯。」

　　他的電話響了，他接聽著。「我是杜艾森。」

　　「你那邊還好吧？」辛格問。

　　「我們還在忙著跟那些警察作筆錄。你有什麼新消息嗎？」

　　「我也在忙著收尾，」辛格說。「『商人』又打電話來。他很高興終於能確定哪些資料曾被『高飛男孩』入侵，喬依是其中之一。莉雅的很乾淨，沒有被動過的跡象。她是身份全改的客戶，所以『商人』把它們儲存在另一部電腦、安全層級更高的密碼資料庫裏面。他急著想向客戶保證他已經採取行動，並保證類似的事件絕對不會再發生。」

　　「採取什麼行動？」

　　「他說他已經放出一種特別設計的病毒，去摧毀駭客的硬碟。」辛格清了清喉嚨。「我想那個駭客也難逃一頓毒打。不過那跟我無關，所以也沒多問。重要的是，莉雅目前的處境不會比這些事情發生以前更危險。」

　　「你跟施哈利說過了嗎？」

　　「他和莉雅正從紐奧良回來。不過我認為哈利並不急著回來，他很喜歡這份差事。」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一些陽光。」

　　「我不認為哈利是個喜歡戶外活動的人。你和喬依什麼時候回家來？」

　　家。若不是這事結束後，他也得結束一段婚姻，「家」這個字聽起來應該多麼讓人愉快。先前的三次不也都撐過來了，他提醒著自己。不過他覺得這回將會比之前那幾次都來得困難，他一點也不期盼。

　　「時間不早了，」他說。「我們今晚還會住在這裏，明天早上吃過早餐後就動身。大概下午三、四點可以回到輕語泉。」

　　「到時候見嘍。」辛格說完就掛了電話。

　　「駭客沒有拿到莉雅的檔案。」他說。

　　「謝天謝地。」

　　「她和哈利正從紐奧良回來。」

　　她點點頭後沉默下來。

　　「柯氏實業的董事會再過幾星期就要召開了。」她終於開口。

　　「是啊！」

　　「之後我們就可以辦離婚了。」

　　「應該可以。」

　　「你可以重獲自由。」她的口氣有點太過愉悅。

　　「你也一樣。」

　　「這大概是史上維持最短的婚姻吧！」

　　「我們或許可以登上金氏世界記錄。」他說。

　　「購併完成的幾個月後，我會付你現金。」喬依說。

　　他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握得很緊。「我們說好了你要替『夜風樓』重新裝潢。」

　　「話是沒錯，不過當時我並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怎樣。那時我不確知是否有錢可以付給你，不過現在看來我可以做到了。」

　　「我對原先所談的條件很滿意。」

　　她不解地看他一眼。「你還是要我替『夜風樓』重新裝潢？你曾說你也許要好久才會有錢。」

　　「我知道，不過至少目前可以先粉刷幾個房間，或許拿掉幾張蘭花地毯什麼的。總得做些改善，我都快被那一大片的粉紅色逼瘋了。」

　　她往後靠著座椅。「好吧！」

　　他在方向盤上的雙手鬆開了些。這個安排有點怪異，而且婚還是要離的。不過他至少可以固定地見到她一段時間。

　　有私人的室內設計師還是不錯的。

　　※※※

　　他們在隔天下午三點半抵達輕語泉。艾森把車子停在喬依的公寓前面，打開後車廂拿出她的行李。一陣不確定感猛然出現，從早上下床之後，她就一直感到很不安，而這感覺到現在還是沒有改善。

　　艾森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在回家的途中，為了避免說出重話傷到對方，兩人都顯得過分客氣。

　　接下來呢？她想著，一邊推開不知誰進來後沒有上鎖的大門。她可以邀請艾森今晚共進晚餐，卻又不知該不該開口。他還有其他的義務，她必須替席奧、傑夫和邦妮著想。而且他還有一家公司要經營，他或許想去聽取電話留言和拆閱信件。

　　他一定想要一些空間，她心想。過去這幾天，他們因情況需要，很緊密地生活在一起。但這男人確實有他自己的私生活。雖然他一直提起他們那張可惡的結婚證書，但他們終究不是真的結了婚。他們只是陷入一樁剛好附帶一張證書的戀情而已。

　　上樓時，艾森皺起眉頭。「你還好吧？這一整天你都怪怪的。」

　　「我很好。」

　　「你看起來並不好。」

　　「我已經說我很好了。」她在門前停下，在包包裏找著那個沉重的鑰匙圈。「可能是有點累了。」

　　「你很緊張。」

　　「我沒有緊張。」她平直地說。

　　「緊張是什麼，我還認得出來。要不要告訴我，你是怎麼啦？」

　　「緊張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你身邊，我覺得好像是在蛋殼上走路。」

　　「我沒事，」他說。「不肯說話的人是你。」

　　「不用擔心我。」這簡直荒謬，他們已經在大吵一架的邊緣，而這一點道理都沒有。「你大概還有很多事要辦。」

　　「的確，」他丟下她的行李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在她開門之前把她轉過去面對他。「有很多事。例如弄清楚這段關係要怎樣發展。」

　　太過分了。「為什麼問我？我怎會知道該要怎樣發展？我從來沒有碰過這種情況。」

　　「我也沒有。」

　　「嘿，我真的不想和你吵架。稍後我們心情好一些的時候，再談好不好？」

　　他一手架到門框上。「你知道嗎？我現在就想和你把這件事吵清楚。」

　　「我可一點都不想。」

　　門突然被打開，辛格冒了出來。

　　「你們最好以後再吵，」他小聲建議道。「裏面正要舉行派對。」

　　喬依驚慌得差點把沉重的鑰匙圈砸在自己的腳上。

　　這時她才看到橫掛在她那小小客廳上的大幅白布條，那上面用紅色撒了金粉的字大大地寫著：恭喜喬依和艾森。莉雅、施哈利、邦妮、傑夫和席奧全圍在布條下。後面的一張桌子上面擺了一小堆用紅和銀色包裝紙包好的盒子。

　　艾森對著布條皺起眉頭。「你們搞什麼？」

　　「意外的驚喜，艾森伯父。」席奧喊著。

　　「我們準備了一個好大的蛋糕噢，」傑夫驕傲地說道。「上面還有你們的名字喔。」

　　「還有冰淇淋。」席奧說。

　　辛格親切地笑著。「這全是傑夫和席奧的主意。」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喬依茫然說道。

　　「這不是生日派對，」莉雅嘲弄地說道。「這是結婚喜宴。」

第三十六章

　　邦妮沉入冒著泡泡的水療池，臉上是一臉歉意的表情。「我要為昨天的驚喜道歉，傑夫和席奧從學校回來，就鬧著要給你們弄個結婚派對。好像是他們的同學上個星期去當了花童，到學校就拚命吹噓結婚典禮之後的婚宴有多麼好玩。」

　　「別說了，讓我猜一猜，」喬依說。「傑夫和席奧突然玩起比較的遊戲，說他們家的會更好玩，對不對？」

　　「差不多，所以他們就一直想要給你和艾森一個驚喜。不幸的是，他們偏偏先跟辛格去說，才讓我知道。等辛格一插手，我這少數只好服從多數了。」

　　「你也別放在心上了，」喬依說。她已經決定採用成熟的、大人的、哲學家的思考方式，來看待這整件事情了。「他們是一片好意。就當它是人生難免要碰上的尷尬時刻吧！」

　　「不過就我個人來說，」在水療池另一端的莉雅喃喃地說。「我玩得很愉快，那蛋糕好吃極了。」

　　邦妮輕聲笑了起來。「用紅色糖霜寫了喬依和艾森名字的巧克力蛋糕，大概沒有任何美食專家會這樣惡搞。」

　　「既誇張又戲劇化，」喬依說。「不是平常的結婚蛋糕。」

　　邦妮覺得很有趣。「說得也是。」

　　喬依往後靠，雙手伸到水下的長椅上，搭在身體的兩邊以維持平衡。翻滾的水帶來令人舒暢的感覺，她這才發現自己在過去的四十八小時原來是那麼緊張。

　　邀她們下午到她常去的健身俱樂部聚會，是莉雅的主意。邦妮立刻答應、並且馬上安排兩個孩子跟艾森去「夜風樓」。喬依覺得自己需要跟女性同胞相處，所以也來了。最近跟男性人類生活，似乎變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個佈置高雅而寬敞的水療房間，鋪有美麗的瓷磚，給人非常愉悅、奢華的感覺。健身俱樂部本身很重視水療，備有冷熱、溫度、水流和大小都不同的各種水池，角落還有瀑布和噴泉。鬆軟的白色毛巾放在每個方便取用的地方。

　　裸身或穿泳衣的女人躺在水中，或坐臥在池邊鋪有軟墊的按摩椅上，縱容自己享受身體鬆懈的美妙感覺。

　　「坦白說，」邦妮承認。「我真的沒有很認真去阻止他們籌劃這個派對。」

　　「沒關係的，」喬依把頭向後仰。哲學修養出現了，她想。「我知道你們都喜歡看到艾森再次結婚。」

　　「我希望的是，你和艾森應該給這個婚姻一個機會。」邦妮認真起來。「我是說，戀情已經發生了，而你們又有證書在手上。何不就讓它進行一陣子，看看事情會有什麼發展。」

　　「她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你知道，」莉雅說。「離婚是很昂貴的，即使沒有財產相爭的情況。你和艾森都沒有必要把錢浪費在律師身上。」

　　「等我把柯氏實業公司的股份換成現金，就有很多錢付給兩個人的律師。」喬依平靜地說。「我當然不能讓艾森付錢。」

　　「艾森一定會堅持要付自己的分，」邦妮說。「我敢保證，事關他的榮譽。」

　　「這跟榮譽沒有關係，這是生意。」

　　邦妮的雙腿在水下前後踢著。「也許艾森並不想從這次的婚姻被拯救出去，你跟他談過嗎？」

　　「他當然想要出去。」不管這水多麼具有安撫作用，喬依仍然覺得肩膀之間緊了起來。不只如此，她還越來越煩躁，已經無法用哲學家的眼光來看事情了。「他有什麼理由想被困在這樁婚姻裏面？」

　　「因為對他很方便？」莉雅揚起白金色的眉毛。「畢竟你們已經睡在一起了。保持結婚直到你們想分開的時候，有什麼嚴重的？」

　　「請你相信我，那真的很嚴重。」喬依回道。

　　「為什麼？」莉雅問。

　　喬依抬起膝蓋，抱在胸前。「事實就是如此，婚姻從來就是很嚴重的事。」

　　「我不認為艾森想再次離婚，」邦妮說。「說到這一類的事情，艾森其實很守舊的。」

　　「守舊？艾森？」喬依詫異地問。「那個男人結了四次婚。」

　　「可能是一連串的運氣不佳，」莉雅說。「嘿，這種事不是沒有。」

　　「四次婚姻都歸罪於運氣不佳？」喬依開始感覺自己似乎受到了圍攻。「那個霉運也拖得太長了吧？」

　　「前三次我都跟你解釋過了，不是嗎？」邦妮提醒她。「而第四次的情況你最清楚不過，這一次絕對不是艾森的錯。」

　　「什麼意思？」喬依反擊道。「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主意。」

　　邦妮沒理她。「身為他的弟媳，以及這個水療池中最瞭解他的人，我認為再次離婚將對他造成非常不好的壓力，尤其是現在。」

　　「不用擔心，」喬依嘟囔道。「艾森是最擅長應付壓力的人。」

　　「我可不敢確定，他現在很脆弱。」

　　「艾森？脆弱？」喬依扮個鬼臉。「饒了我吧！」

　　「目前真的是一個困難的時期，」邦妮仍然堅持。「創業永遠是困難的，這你很清楚。他要擔心雷尼爾這個強大的對手，他也必須在警方和地方上建立關係。何況，他還必須想辦法吸引會付錢的客戶。」

　　「嘿，等一下，我會付錢的。」喬依打斷她。「至少很快就付得起了。」

　　「或許，可是在這期間，你必須承認這個案子沒有多大的利潤。事實上，他還自掏腰包，貼了不少錢。」

　　「而逼他自己負擔離婚的費用，更是現在最不需要的。」莉雅說。

　　「啊，」喬依瞪著她的夥伴。「我無法相信我竟然聽到這些話。我今天是被你們設計了，對不對？這根本是一個陰謀，我以為自己是來放鬆的，誰知道卻是中了埋伏。」

　　「嘿，別緊張，」莉雅說。「我跟邦妮想要說的只有一個重點，那就是不要急急忙忙地去做任何事情。讓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對你有什麼損失呢？」

　　「我們談的是婚姻、」喬依說。「這是一個嚴肅的東西。對一個結婚四次的人或許不然，但對我來說卻是很嚴肅的。」

　　「艾森對待他的每一次也都很認真，」邦妮反駁道。「事實上，我認為你必須是採取結束行動的一個。我很懷疑他會主動。」

　　喬依吞嚥了一下。「那我會先採取行動。」

　　莉雅抬起一隻腳，檢查擦著白金色趾甲油的大拇指。「你那麼想出去？」

　　喬依猶豫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把他關在籠子裏。」

　　邦妮大笑。「艾森如果不想被關在籠子裏，他會讓你知道的，相信我吧！」

　　喬依放棄了，她想改變話題，因而看向莉雅。「我的事說夠了，我們來談談你吧！」

　　「我有什麼好談的？」

　　「紐奧良好玩嗎？」

　　莉雅慢慢放下她的腳，豐滿的嘴唇掛上奇特的微笑。

　　「紐奧良好玩得很。」

　　※※※

　　他們坐在陽台的陰涼之處，看著傑夫和席奧跳進泳池裏，濺起大澎的水花。

　　施哈利趴在躺椅上，辛格佔據了一張籐椅，艾森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半身前傾、雙肘置於膝上，兩手握著一灌汽水，看著兩個男孩在水裏大玩特玩。

　　早先，他已拿出一大盆的馬鈴薯片和蝴蝶結餅，還有一小冰箱的飲料。他知道邦妮不會喜歡他準備的放學後點心，不過照兩個男孩這種運動量，晚餐還是會吃很多才是。他想他應該有交代他們要擦上足夠的防曬油。

　　「不懂你幹嘛急著離婚，」施哈利靠在粉紅色的椅墊上說。「我看你們兩個相處得很好啊。何況，離婚很花錢的。很久以前我幹過一次，到現在都還記得開支票給律師的那種痛苦。」

　　「這話有點道理，」辛格探身拿些馬鈴薯片。「你負擔不起任何額外的開銷了，創業需要多準備一些周轉金，你應該把現金保留起來。」

　　「不是錢的問題，」艾森說。「事情複雜多了。」

　　「真的？」哈利顯然比較具有批判性。「喬依有告訴你，她想離婚嗎？」

　　「還沒有，」艾森說。「但我相信她會在董事會之後提出。」

　　「你很想離這個婚？」辛格滿嘴的馬鈴薯片。

　　「當然不，經歷過三次之後誰會想？不管任何人說什麼，離婚永遠是一團的混亂。」

　　「對，」哈利喝下一大口汽水。「那你幹嘛急著去辦？就如辛格說的，你和喬依現在很好啊，等你們不好了，要鬧離婚再來鬧嘛。」

　　「我不認為事情會這麼容易。」艾森說。

　　「莉雅說，喬依答應幫這個房子做一些重新裝潢的事。」哈利想道。

　　「是啊！」艾森也吃一些薯片。「那是我們的協議之一。怎樣？」

　　「你最好別在她裝潢這裏的時候提出離婚，」哈利說。「她也許會分心，那是很危險的。」

　　「危險？」艾森揚起一道眉毛。「怎麼會？」

　　「哈利說的沒錯，」辛格點著頭。「等喬依把這裏裝修好，再談離婚。離婚期間的人容易情緒化，他們會變得有些怪異和不可預測。」

　　艾森想著他的三次離婚，怪異和不可預測之處豈止一些，而它們還是人們所公認的所謂的友好的離婚呢！

　　「你千萬不要干擾她的工程，」哈利說。「你這一大片粉紅色，真的必須想辦法改一改。」

　　「是啊！誰受得了這麼多粉紅色，」辛格說。「短時間還可以，長時間下來是很不健康的。」

　　「久了也就習慣了。」艾森說。

　　哈利和辛格轉向對方，太陽眼鏡後面的眼睛交換了一個眼色。

　　「天啊！他居然習慣了。」辛格像在發表噩耗。

　　「哎呀，兄弟，」哈利沉重地歎一口氣。「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現象。他的時間快沒了，腦子開始腐爛了。」

　　辛格轉回去看著艾森。「算了，我們暫時不管這粉紅色的問題。我認為你可能只是把事情弄得比真相更複雜。我們看看事實，你和喬依都沒有那麼想翻出圍牆去看一看，對吧？」

　　「自從來到輕語泉，我忙到哪裏都沒有時間看。部分是忙喬依的事。我們都沒有機會去發展正常的社交關係。」

　　辛格轉動著手上的汽水，眼中充滿智慧。「什麼是正常的社交關係啊？」

　　「哈，」哈利顯然很信服。「你說得對，我就從來沒有過。」

　　艾森看他一眼。「紐奧良怎麼說？」

　　「那不一樣。」哈利藏在太陽眼鏡後面的眼睛深不可測。

　　「正常嗎？」艾森追問。

　　「不懂你所謂的正常是什麼。」哈利的嘴扭成一個可能是微笑的奇特角度。「但是，紐奧良真的很好。」

　　「這樣吧！」辛格說。「讓喬依先提再說。這個方法可以讓你知道喬依是否真的想要離婚。」

　　「我會想一想。」艾森說。

　　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受得了這種不確定的狀態。以他的經驗，婚姻是一種奇怪的現象。有點像懷孕，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他從來就不大會處理這種晦暗不明的灰色狀態。

第三十七章

　　喬依站在那粉紅色的豪華大客廳中央，手拿鉛筆在素描簿上畫著大略的平面圖。這個龐大的空間少去那些誇張的傢俱和裝飾，會是個什麼模樣，實在很難想像。一個粉紅色可以有這麼多的變聲和轉化，其實也很讓人歎為觀止。

　　她運用想像力，除去那些傢俱和裝飾，認得出這房子的骨架倒是很好的。每個房間的位置和角度都很討人喜歡，自然地接收了宇宙的能量，流動也很順暢，這是它佔便宜的地方。

　　也許，她甚至可以想出辦法，清除掉戲院裏的暴戾之氣。過去這六個月的實地經驗，使她深深體認到中國的風水和印度的建築理論的確有一套。她可以利用更改設計，修正那看不見的氣。

　　這個傍晚，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艾森陪邦妮去參加傑夫和席奧學校的活動。她覺得「夜風樓」很有潛力，這可能是因為她第一次單獨在此，也是第一次不曾受到屋主所發出的強大力量的干擾。

　　今晚進來這裏的感覺很怪。法律上來說，這裏也是她的家，因為她是艾森的妻子，至少目前還是。

　　她畫完客廳的圖，抬頭看向壁爐上方的畫像。傅凱蜜微笑地看著下方，有些挑釁、有些捉弄，可是好像也有些悲劇感。她為了金錢而結婚，可能有一段時間感覺還不錯，但金錢終究無法為她帶來幸福。

　　喬依轉身離開，朝正式的餐廳走去。從總長度不知多少碼的粉紅色窗簾看出，各式各樣的陰影正在沙漠上形成。月光很明亮，好像在峽谷裏鋪了一層銀色的紗。其他人家的燈火像任意灑出去的寶石，在遠遠近近的地方閃閃發亮。

　　她沉醉地看著這幅美景許久。

　　門鈴的聲音打破這段靜謐。她太過迷失在思索中，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車輛駛進車道。

　　她迅速朝門走去，心想，或許學校的活動提早結束了。

　　可是，當她從小小的窺視孔望出去，看到的居然是柯琴麗的臉。

　　討厭哪，她不想應付這個。她很想不要開門，可是她自己的車就停在車道上，琴麗知道一定有人在家。

　　喬依不情不願地開了門。「你來這裏做什麼？」

　　「莎拉。」琴麗笑得很開心。她穿著黑色的長褲和黑色的絲質襯衫，淺金色的頭髮綁成馬尾，肩上是一個看起來很名貴的黑色真皮皮包。「我能進來嗎？我有些話必須跟你說。」

　　「我的名字是喬依，如果你是要來再次收買艾森，請你改天再來，他現在不在家。」

　　琴麗搖頭，她的眼中有種可能是痛苦的強烈情緒。「我要找的是你。」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先去了你住的公寓，當你不在那邊的時候，我想你可能在這裏。」

　　「佛瑞在哪裏？」

　　「在家。他不知道我來輕語泉，我留下字條說我要去看我母親幾天。」

　　「如果你是來求我不要投票贊成購併，就省下你的力氣吧！」

　　「是的，我是來求你的。」琴麗的聲音已經在破碎的邊緣，眼中淚光閃現。「如果你要我跪下，我都願意。我可能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培登剛死的時候，琴麗也像柯家其他的人一樣，不願意跟她說話，喬依回想著。當喬依被送進燭湖莊的時候，她也跟其他人一樣支持柯佛瑞。我沒有欠她任何東西，一樣也不欠。

　　但就在她要把門當著琴麗的臉砰然關上時，艾森的話在她耳邊響起：當你有疑問的時候，就攪動那個大鍋，看看什麼東西會浮上表面。

　　琴麗也許會使得佛瑞的不在場證明無法成立。何況，跟她談話能有什麼損失？喬依心想。如果琴麗真的已經走投無路，只要壓力足夠，也許她會忘我地說出原本不該說的話。也許她會留下一些小線索，重開讓她找到佛瑞之犯罪證據的大門。

　　「好吧，」她退後一步。「進來。」

　　「謝謝你。」琴麗如釋重負地踏進很大的門廳。她停下腳步，驚訝又有些鄙棄地看看四周。「哇……好特殊。」

　　「原來的屋主為他的妻子特別設計的，她非常喜歡粉紅色。」

　　「看得出來。」

　　「請到這邊的客廳來。」喬依帶領她走到客廳，揮手請她坐在沙發上。「請坐。」

　　喬依自己也在粉紅色大理石的咖啡桌前落坐。她已經決定既不請客人喝茶也不提供咖啡，除非琴麗說的話含有很多資料。

　　琴麗好像是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把皮包放在身邊的沙發上，微微地皺起眉頭打量喬依。

　　「你的氣色……非常好。」她以這話打破短暫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對一個發了瘋的女人來說？」喬依給她一個燦爛的微笑。「是啊，我的狀況好得很呢！每天工作，飲食正確。不過，你知道嗎，琴麗？我差一點就死在燭湖莊裏面。這個責任要怪在柯家所有的人，尤其是佛瑞的身上。」

　　琴麗的臉退縮而緊張。「我發誓他只是做了他認為對你最有幫助的事情，你當時真的病得很嚴重。」

　　「請你不要用這些謊言，再去侮辱我所受的傷害。我們都很清楚我為什麼會被送到那裏去，佛瑞給了賀亞昂很多的錢，以免我再阻擋他的路。」

　　琴麗雙手緊緊交握。「我很瞭解你的憤怒和憎恨，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你在培登死後的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尤其你再度去小屋之後，情況更是變本加厲，不斷地指控佛瑞。你回山上去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使你變成那樣？」

　　「我還以為你是來談柯氏實業公司的股份。」

　　「對不起。」琴麗扭著手。「只是我一直在猜，你那次去山上回來為何會有那麼大的轉變。你說你聽到牆上發出聲音，那很嚇人的，你知道。」

　　「事實上，我從來沒有說我聽到牆上發出聲音。」

　　「你說你聽到一種爭吵。」

　　「沒有，我沒有說，我只說我感覺到盛怒。不必牆壁告訴我，我也知道殺害培登的人是多麼的憤怒。那太明顯了，滿地的花和踩爛的相機。這些全都是那個人病態到極點的證據。」

　　「警方說殺掉培登的人，是因為皮夾裏的錢太少而生氣，雖然可怕但也很合邏輯。」琴麗的手更加握緊。「但這並不表示兇手是瘋狂的。」

　　「這個兇手肯定是個瘋子。」

　　「你怎麼確定？」

　　「也許你必須是瘋子才能知道對方是不是。」喬依說。

　　琴麗震驚地瞪視著她。「你承認你有問題？」

　　「我們回頭去談你今晚來此的目的，好不好？我對於你沒有告訴佛瑞，你要來這裏，特別有興趣。」

　　「他不會讓我來，」琴麗小聲說。「他如果發現我做了什麼會很生氣。」

　　「你到底做了什麼？」

　　琴麗站起來，雙手仍然握著。她低下頭。「我再也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請你原諒我，喬依。」

　　喬依無法動彈，然後她很小心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時無法呼吸。

　　「什麼罪惡感？」她悄聲說道。「你在說什麼？」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要去想，可是我再也沒辦法假裝下去了。」琴麗抬起頭來，臉上的淚水氾濫到快要將她淹死了。「你是對的，我覺得佛瑞……可能就是殺死培登的人。」

　　「我的天！」

　　「不過原因不是公司的股份。」

　　「不然會是什麼？」

　　「我想他可能是發現──」琴麗停下來用手背揩去淚水。「這好難說。」

　　喬依走到一張邊框鍍了金的高背椅後面，用力地抓著椅背。「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非常、非常地抱歉，但，事實是我跟培登有一段戀情。」琴麗已經開始啜泣，她伸手從皮包裏拿出一些衛生紙擦眼淚。「我認為佛瑞起了疑心，然後他在那一天去了山上的小屋……殺了他。」

　　※※※

　　艾森正要彎腰去檢查傑夫的機器人時，手機響了起來。

　　「它可以撿起這根棍子，」傑夫驕傲地解釋。他接了一個按鈕，啟動了機器人。「你看。」

　　機器人跳著啟動，艾森看著它笨拙地舉起小木棍，一邊尋找他的手機。

　　「好棒，」他對傑夫說。「非常傑出。」

　　傑夫高興地笑了。

　　「我聽一下電話，」艾森指指手機。「立刻回來。」

　　「好。」

　　「杜艾森。」他對著電話說，一邊小心地繞過教室內一張張擺了學生作品的矮桌子。

　　「我是辛格，我有──」

　　二十幾個尖著嗓子向父母解釋教學成果的小孩，使得他根本聽不見辛格在說些什麼。

　　「等我到外面再說。」艾森叮囑著。

　　正在教室另一頭跟傑夫的老師說話的邦妮，朝他疑問地看了一眼。

　　他拿高手機給她看，她瞭解地繼續她的談話。

　　艾森經過一條用芹菜做的毛毛蟲、手工完成的太陽系，走到教室外面。

　　「行了，」他走入溫暖的夜色之中。「什麼事？」

　　「我不知道這重不重要，」辛格說。「可是你叫我保持注意，如果柯家有任何行動要讓你知道。我一直注意著網上，看有誰買機票什麼的。」

　　「佛瑞嗎？」

　　「不是，是他太太。她今天下午飛到鳳凰城，我幾分鐘前上網檢查才發現情況不妙。」

　　艾森渾身變冷。內心深處的某些肯定，重重地砸了下來，每個拼圖都就位了。

　　「他媽的！」他非常小心地說。「我早該看到斧頭要砍下來了。」

　　「媽媽，媽媽，」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他腿邊響起。「那個人說了髒話。」

　　他往下看去。

　　「我聽見了，你有麻煩了。」那小小人兒說。

　　「不錯，我的確有麻煩了。」艾森說。

　　他向停車場跑去。

第三十八章

　　一場看不見的冰風暴在這幢大房子裏肆虐。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它的存在，紙屑沒有到處飛揚，窗簾也分毫未動，客廳裏的枝形水晶吊燈也沒有被霜雪打得東倒西歪。可是，喬依聽到風暴沉重、冰冷地歎息而過，冷進她的骨頭裏面。

　　「你說，佛瑞因為你而殺了培登。」喬依非常平直地重複琴麗的話。

　　「是的。這是一個好久、好久的噩夢，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我睡不著、吃不下，必須靠吃藥才能過日子。我因為丈夫所做的事，和他可能會做的事情，害怕得不得了。這一切必須有個結束，你瞭解嗎？」

　　「噢，琴麗，我瞭解，我現在全部都瞭解了。」

　　琴麗很明顯地用力讓自己振作起來。「真相一定要公諸於世，不然我擔心自己也要住到燭湖莊去了。」

　　「我稱呼那裏叫『仙那度』，」喬依放開抓住椅背的手，退後一步到通往中央走廊的弧形入口。「你知道嗎？那裏就像一個很不真實的地方。借用柯立茲的詩，那個地方只剩沒有太陽的海洋，和充滿冰雪的洞穴。不知有多少個夜晚，我躺在那裏看著湖面，告訴自己這不可能發生，我一定是在噩夢裏。」

　　「對。」琴麗抬起她涕泗縱橫的臉。「生活在噩夢裏面，就是那種感覺。我不應該跟培登發生關係，可是他那麼地渴望我，而我跟佛瑞之間又那麼地不快樂。」

　　「真的嗎？好奇怪啊！」喬依再往後退。「嘿，我有一個好主意。你要不要參觀一下這幢房子呢？它有一段非常有趣的歷史，有些人甚至說它鬧鬼。」

　　「鬼？」琴麗迷糊了，憤怒在她的眼中閃閃發亮。「你回來。我才不要參觀這幢無聊的房子，我正要解釋培登和我之間是怎麼回事。」

　　「可是我對你和培登之間是怎麼回事，已經完全不在乎了。」她已經在走廊邊，轉身走了進去。「這是我在燭湖莊學到的很多事情之一，你知道。什麼都不要在乎，這樣日子會好過許多。沒有痛苦，沒有損失的感覺。」

　　「我不准你離開。」

　　喬依繼續走。

　　琴麗跟上來，喬依回頭看，發現她並沒有忘記黑色的皮包。

　　「你知道嗎，琴麗？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住進燭湖莊是個不錯的主意。我認為對某些人來說，那應該是很好的度假地點。你要多少藥都有。」

　　「我必須把培登的事情告訴你。」琴麗抓著皮包，匆匆地追上來。「我知道這對你是一項震驚的事實，可是我們秘密見面已經有一段時間。培登求我離開佛瑞，可是我怎能離開？」

　　「真是的，琴麗，你的邏輯有問題吧？如果你不再愛佛瑞，離開他有什麼困難？」

　　「噢，求求你，莎拉──」

　　「喬依。我必須堅持你使用我新的名字，我把舊的名字留在燭湖莊了。」喬依大笑，一種尖銳、高音調的笑聲，在走廊裏怪異地迴盪著。「是的，那個地方創造了一個新的我。」

　　「我怎麼可能拋下佛瑞提供給我的生活，而去屈就於一個教歷史的老師呢？我當然不能嘛，對不對？」琴麗的聲音也高了起來。「那裏有我想要的一切，我不能那樣轉頭不顧。」

　　「多麼悲哀啊！如今你再也無法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對不對？你注定要跟佛瑞度過那完美的一生了。」喬依輕聲地哼起歌來。

　　「住口！你的行為好像一個瘋子。」

　　「因為或許我真的瘋了，你可以去問燭湖莊的每一個人，他們會告訴你，我有多麼地瘋狂。」

　　「你必須聽我說。」

　　「被人宣佈瘋狂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你再也不必聽任何人說任何話，除非你真的很想、很想聽。可是，我並不想聽你說話，琴麗。不過，我剛才說到哪裏了？啊，對了，我正要帶你去參觀這幢壯麗的宅邸。一位名叫傅班納的人，為了他心愛的妻子建了這幢房子。她的畫像就在客廳的壁爐上面，你剛才有注意到嗎？她非常可愛，不過，也有一些瘋狂吧！她是因為傅班納的錢才嫁給他的，你知道。你不覺得那就夠瘋狂了嗎？」

　　「我不想聽她的任何事情，我才不管一個死去的女人怎樣。我要你知道培登的事，我要你知道他怎樣地欺騙了你跟我。」

　　「話說回來，你一定不會認為為錢結婚是多麼瘋狂的事情。畢竟，你的情形也是一樣的，不是嗎？」喬依在戲院的雙扇門前停住，她對琴麗眨眨眼睛。「這裏會讓你大開眼界。」

　　她用力推開兩扇門，深深地吸一口氣、武裝好自己，走進黑漆漆的戲院。

　　仍然攀附在牆壁裏的瘋狂與怒氣，使得頸背上的寒毛直立了起來。她強迫自己再走三步，任意地按亮幾盞燈。

　　她行經沉重的粉紅色天鵝絨幃幕，進入座位區。

　　琴麗胡亂地撥著幃幕，等她冒出來時已經是一臉的怒氣。

　　遠方有電話鈴聲響起。

　　「你無法面對培登愛我的事實，對不對？」琴麗嚴厲地低聲說。「我，而不是你。他要的是我。」

　　「她死在這裏，你知道，」喬依靠在後排的一個座位上，雙臂向兩旁大張。「他就是在這裏謀殺她的。」

　　「誰謀殺誰？」琴麗瞇眼瞧著幽暗的室內。「你在說什麼？」

　　「傅凱蜜。大家都以為她是掉到峽谷裏面跌死的，其實不是。她是在這個房間被殺害的，我會知道，是因為我可以感覺到兇手的怒氣。它們仍被封鎖在這些牆壁裏面。」她看著上面。「天花板和地板可能也有，即使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是非常地強烈。」

　　「你在說謊。你根本沒辦法感覺任何事，一切都是你杜撰的。」

　　「但願真是那樣。」喬依把自己從座位推開，向角落的酒吧慢慢走過去。「不幸的事實是，有的時候我真的感覺得到東西。而我在這裏感受到的，和培登被殺後，我在山上的小屋感受到的東西，非常的類似。一種無法控制的、病態的怒氣。半年後，我再次上去，就是去確定我有沒有弄錯。」

　　琴麗緊張地看著她。「你真的瘋了，對不對？」

　　「也許我是瘋了，」她抓住酒吧旁邊的天鵝絨幃幕，把它們拉開來。「也許沒有瘋。但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於午夜時分在這裏相聚。」

　　琴麗皺起眉頭，努力想弄清楚這跳來跳去的對話。「誰和誰相聚？」

　　「凱蜜和她的情人，徐傑瑞。他們都喝了很多酒，相互瘋狂的調情。也許早先在花園裏做了愛。反正，傑瑞已經瀕臨絕望的邊緣，也許要求她離開丈夫。可是凱蜜拒絕了。」

　　「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它們都是你編出來的故事，而我完全不想聽。」

　　「你真的沒有聽見牆壁裏面的聲音嗎？」喬依走到高高的大理石吧檯後面，雙手架在上面。「仔細地聽，琴麗。如果你真的很努力，你可以感覺到凱蜜當天晚上的感覺，因為你們確實有一些相同的地方。」

　　「我跟那個女人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你現在就住口。」

　　「你們都是為了錢而結婚，你們以為一生所要的東西都有了；財富、社會關係、漂亮的家。」

　　「我不要再聽跟那件謀殺案有關的任何一個字。」

　　「你們都拚命地告訴自己，一切想要的東西你們都有了，問題在於你們也都錯了。你們都想要一些其他的。你們想要愛情和熱情，可是又不願意犧牲舒適的經濟環境去換取。所以你和凱蜜都只好往旁邊去尋找。」

　　「你胡說。」

　　「你們找到的都不是真的。不錯，凱蜜好像是找到她渴望的類似熱情的東西，可是他發起瘋來，把她給殺了。」

　　「閉嘴！」琴麗好像已經鎮定了一些。她的手伸到黑色皮包裏面，可是這回拿出來的不是衛生紙。她的手再度出現時，拿著一把銀色小巧的槍。「閉嘴，你聽到了嗎？」

　　喬依的嘴好乾，內心只希望吧檯的大理石外壁擋得住子彈。

　　「是什麼事情把你推出懸崖，琴麗？」她以聊天的口氣問。「因為你看到我和培登那麼快樂，是嗎？你也很想要快樂，對不對？」

　　「我有權利快樂。」

　　「我覺得，你看太多那些自我成長的書了。不過我們回頭去討論你跑來告訴我的、小小的故事，我的想法是你一直想要培登跟你發展戀情。然而，他顯然是拒絕了。當然是很溫和的拒絕，因為他就是那樣一個溫和的人。」

　　「他沒有拒絕我。」琴麗的槍非常穩定地指著喬依。「他愛我，我們有一段婚外情。」

　　「不可能，他不愛你，你們沒有任何婚外情。」

　　「你無法確定。」

　　「我從心底知道，根本沒有。但我很肯定是你主動投懷送抱。然而當他拒絕的時候，你就狗急跳牆了，對不對？那天，你跟著他上山到小屋去，想要再次說服他跟你交往。可是，他再一次地拒絕，於是你受不了了。」

　　琴麗臉上的某些東西開始崩塌下來。「他不肯聽，我好努力地說，我是怎樣地愛他，可是他不肯聽。」

　　「當然，因為他愛我。可是那讓你受不了，對不對？我是天外來的無名女子，沒有家人、沒有社會背景、沒有錢。可是培登偏偏愛我，而不愛你。」

　　「他愛的應該是我，他買的花應該是給我的，特殊的禮物也是給我的，不是給你。」

　　「一切都是我我我，是嗎？」

　　「我要告訴他，可是他不肯聽。他竟然叫我走開。我，我愛他，而他竟然叫我走開。」

　　「你的確走開了，可是你又回去，對不對？」

　　「我把車留在路邊，經過樹林走路回到小屋後面去等待。不久之後，培登出來後陽台拿木柴，而我手上有槍。」

　　「他抱著木柴要回小屋的時候，你從背後開槍。然後，你又對著他的頭部再補一槍，確定他真的死去。」

　　「他必須死去。」

　　「因為他拒絕你。」

　　「對，對。」

　　「你殺了培登之後，進到小屋大肆破壞。我在那裏感受到的瘋狂怒氣是你的，不是佛瑞的。」

　　「不准你說我瘋狂。」

　　「凱蜜的情人也是一時管不住自己，」喬依摸著吧檯上沉重的燭檯。「就大發脾氣。他一定也是跟你一樣太過癡迷了，琴麗。」

　　「我沒有癡迷，只有瘋子才癡迷不悟。」

　　「我沒聽見你說什麼，因為我正在聽從這些牆裏面傳出來的憤怒尖叫。你一定也可以感受到那些能量吧？他們說瘋狂的人最能感受這些了。」

　　「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我才不像你。」

　　「在那最後一次的爭吵之後，我想徐傑瑞應該是拿起了最靠近他身邊的一樣重的東西。」喬依實驗似地拿起燭檯掂著它的重量，它並不比她的包包裝滿東西時重到哪裏去。

　　琴麗似乎對那燭檯感到不悅。「放下那燭檯。」

　　「凱蜜轉身要走，傑瑞拿起東西打她。從後面，就像你對培登那樣。」

　　「培登該死，我告訴過你了。」

　　「告訴你一個新聞，只有瘋子才這樣說話。」

　　喬依用盡全力把燭檯投擲出去。

　　琴麗尖叫，並本能地縮起身體抵擋飛過來的金屬物。

　　槍聲響起。

　　喬依抓住第二枝燭檯蹲到吧檯後面，厚厚的大理石因為子彈的撞擊而震動。

　　琴麗再次開槍。

　　喬依採取行動。她低著頭，竄入遮住酒保進出口的天鵝絨幃幕裏。她在幃幕間快速地走動，跑到小小的門廳、進入走廊。

　　她聽到身後的琴麗也正向進口處跑過來。

　　她轉身，在厚重的門上盲目的摸索。琴麗從幃幕裏跑出來，喬依在最後一秒鐘把雙扇門關起來。

　　心臟猛跳的喬依，拿起細長的燭檯穿過雙扇門的把手，有效地把琴麗關在戲院裏面。

　　半秒鐘之後，雙扇門開始顫抖。憤怒的琴麗正用全身的力量撞門。

　　喬依沿著走廊飛奔而去。

　　她跑過轉角要進入客廳時，撞上艾森。

　　「怎麼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臂。「你還好嗎？」

　　走廊那端傳來模糊的槍聲。

　　「琴麗，」喬依邊喘邊說。「我把她困在戲院裏面。她有槍，可是我不相信她出得來。」

　　艾森把她拉到一旁，謹慎地四下看看。另一聲槍響。

　　「天啊！」艾森說。「她好像真的很生氣。」

　　「她其實是發瘋了。」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大家群集在艾森的辦公室裏。很大的一群人，包括了喬依、莉雅、邦妮、辛格和哈利。艾森到對面買了六杯咖啡，就算雜支項目之下又多一筆開銷會怎樣？

　　「我對佛瑞的指控從一開始就錯了。」喬依悶悶地說。

　　艾森把眉一皺。他今天一直在擔心她。她精神奕奕地度過了昨天晚上那場危險的事件，可是今天的她明顯地沮喪起來。現在他知道原因了。

　　「別為自己挑錯壞人而自責。」他在桌子後面探身向前。「關於培登是被認識的人殺害，這點你就一直都是對的。警方應該從這個角度更深入地調查。」

　　「可是，兩年來我拚命責怪佛瑞，難怪他會認為我不可救藥。培登沒有更改遺囑，就是因為他認為佛瑞會構成身體上的威脅。他一直擔心他堂哥會為了公司的利益不擇手段。」

　　坐在窗台上的莉雅，雙腿慵懶地蕩著。「艾森的話有道理，你不能責怪自己把佛瑞當成兇手，那是各種情況下最合理的假設。」

　　「我同意，」邦妮說。「合理到警方都忽略了應該更認真調查，柯家每個成員不在場的證明。」

　　「如果他們做了，」辛格說。「就會發現有個人那一天行蹤不明。」

　　「沒有人想到她，更別說我了。」喬依說。

　　「因為她沒有明顯的動機，」莉雅指出來。「因為你很清楚培登沒有任何外遇，當然不會想到會是一個女人將他謀害。」

　　「如果我們要深入檢討，」辛格研究著塑膠咖啡杯上的商標，好像那裏隱藏了一個解謎之鑰。「佛瑞雖然不是扣扳機的人，可是也要負很大的責任。」

　　「的確，」艾森說。「如果他把培登有外遇的理論對警方提起，整個調查的方向就會完全不一樣。這個方向立刻會找到琴麗。」

　　喬依握著杯子，看著杯內。「這帶出另一個問題，如果他懷疑妻子與堂弟有染，為什麼置之不理？我不覺得佛瑞會允許配偶欺騙他。」

　　「也許他愛她太深，不願面對那個事實。」這是邦妮的推測。

　　「柯佛瑞？」喬依輕哼一聲。「他會深愛柯氏實業公司之外的任何東西？不可能。」

　　「這樣吧！」艾森輕聲說。「佛瑞為何對琴麗跟培登、或任何其他的人也許有染的狀況視而不見，真的是一個好問題。」他看著喬依。「我們去問他，你說怎麼樣？」

　　※※※

　　佛瑞跟他們約在艾斯提拉度假中心的大廳。他們挑了大廳一處安靜的角落坐下來，佛瑞的表情嚴肅中有著些許的防備。

　　「我希望你們有話快說，」他看看手上的白金腕錶。「我剛剛跟警察耗了許久，馬上必須去見我替琴麗聘請的律師。」

　　「唷，」艾森說。「很抱歉佔用你寶貴的時間，畢竟我們沒有權利來尋求一些答案。但你的妻子昨天晚上的確企圖謀殺我的妻子，然而那有什麼重要的，小事一樁嘛。」

　　「風涼話就省下來吧，杜先生。兩位想要什麼？」

　　喬依注視著他。「我們想要知道，如果你認為琴麗有外遇，為何選擇不予理會？」

　　佛瑞顯然嚇了一跳。「可是，我從來沒有認為琴麗跟培登或任何人有外遇。而且就事實上來說，她也沒有。」

　　「的確沒有，可是她為培登癡迷。」艾森說。

　　「顯然如此，」佛瑞揉著他的太陽穴。「可是，我不知道。當時我正忙著幾件購併的生意，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

　　「既然如此，你怎會得出培登可能有外遇的結論？」艾森問。

　　佛瑞靜止下來，顯然是在搜尋他的記憶，然後他聳聳肩。「我聽琴麗說的，在培登──」他暫停，然後終於重拾話題。「被她殺害前不久。她非常隨意地提起來，好像那是她在鄉村俱樂部聽來的傳聞。我不懂她為何這樣說，如果那不是真的。」

　　「也許是你不夠注意。」艾森輕輕地提醒他。

　　佛瑞一下子怒容滿面。「你這是什麼意思？」

　　喬依搖頭。「也許琴麗正不自覺地丟出一些線索，希望你能撿起來。」

　　「她幹嘛想要我認為她跟培登有一手，」佛瑞質問。「她必定知道如果我相信了，立刻就會申請離婚。」

　　「我相信她知道，」喬依靜靜地說。「所以才會如此旁敲側擊地暗示。她雖然瘋了，可是並不笨。部分的她，仍然很清楚最好別危害到她現有的舒適生活。」

　　「我還是不懂，」佛瑞說。「她根本沒有必要做任何暗示啊！」

　　「你看不出來嗎？」喬依問。「如果你相信培登有外遇，只要有任何人相信，那會使她的幻想更像真的。」

　　佛瑞靜下來吸收這個想法。

　　「我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他終於說。「當她提起培登可能另有戀情，我想到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你──」

　　「有了謀殺他的動機。」喬依替他作結論。

　　「對不起，」佛瑞聲音平直。「我知道你們對彼此的意義。我那時擔心你如果發現培登欺騙你，可能會有些瘋狂。」

　　「可是你從來沒有把這種可能性告訴警方。」喬依說。

　　「沒有。」

　　「因為你知道如果我在監獄，我還是可以控制我的股份。」

　　佛瑞張開雙手平貼在腿上。「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我真的認為醫院對你比較有幫助，而且賀醫師說他可以幫助你。」

　　喬依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你知道那裏面是什麼情形嗎？賀醫師甚至不准家屬來探望病人，說那會干擾治療。因為你，柯家以外的人都不知道我在哪裏。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他的下巴收緊。「如果我多注意家裏的情況，就會發現發瘋的是琴麗，而不是你。也許我就可以在她失控之前制止她。」

　　喬依無法回答。艾森沒有說話，但是喬依知道他一直默默地觀察與分析著檯面之上和底下的暗流。

　　「過去這幾個月，琴麗和我的相處也很不好。」佛瑞說。「她常喝酒，還在俱樂部裏鬧事，經常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我正打算找律師談離婚的可能，後來又決定拖到董事會之後再說。我知道請她走人的代價會很高，所以策略上必須小心安排。看來現在的情況可能更糟。」

　　「可能。」艾森的口氣毫無同情心。

　　大家一時都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喬依伸手從她火紅色的大包包中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她把它交給佛瑞。

　　他皺著眉頭接過去。「這是什麼？」

　　「請你代我投票的委託書，我相信你會做出對公司最有利的決定。」

　　他的手指抓緊那袋子。「你知道我反對購併。」

　　「我知道。」

　　「這表示，兩年或甚至更久的時間，我沒有現金把它們買回來。」

　　「我預料到了，幸好我白天有一份工作。」喬依起身，背起包包。「我們走吧，艾森？」

　　「好。」艾森站起來，握住她的手臂。

　　他們步出大廳，進入溫暖明亮的沙漠陽光裏面。遠方的山突出於無垠的藍天之下。

　　艾森替她打開車門。「你為何決定那樣做？」

　　「給他同意書？」她滑進乘客座位。「柯家沒有幾個好人，可是他們畢竟是一家人。公司是他們的，不只如此，公司維繫著這個家族。既然我已經知道佛瑞沒有殺害培登，我沒有理由毀掉他們。」

　　「即使他們把你當次等的柯家人對待？」

　　「反正，我已經不是柯家的人了。」她說。

　　「說得真對，」他說。「你姓杜了。」

　　他關上車門。

第四十章

　　三天後，在一個溫暖而芳香的夜晚，他們來到游泳池邊，躺在兩張躺椅上。喬依照例在他們之間靜下來的時候悄悄武裝自己，擔心離婚的話題會不會就在此時提出來。

　　「你怎麼知道徐傑瑞是在戲院裏面殺害了傅凱蜜？」艾森問道。

　　這不是她預料中的問題，所以一時呆住。

　　「我是猜的，」她謹慎地說。「杜撰一個故事，好把琴麗誘哄到戲院去。徐傑瑞真的是在戲院殺了凱蜜？」

　　「我認為是。我看完了傅班納的日記，又參考了當時的客人所寫的一些信件。另外我運氣不錯，還找到當時調查這個案件的警察局長所做的私人的註解。」

　　「你的發現是什麼？」

　　「至少有兩個人看見傑瑞和凱蜜在午夜時分進入戲院，但此後就再也沒有人看見凱蜜，雖然傑瑞倒是被很多人目睹。警長認為因為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所以所有的證詞都有問題。可是，他也跟工作人員談過話。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有個人看見徐傑瑞在黎明之前從花園回到屋子？」

　　「因為徐傑瑞第二次外出，把屍體移到峽谷去？」

　　「可能。我認為他們在戲院吵了架後，徐傑瑞用重物殺了凱蜜，並把屍體藏在吧檯後面，再用凱蜜的鑰匙把戲院鎖起來。他跟大夥兒混到很晚才回房間。在整座屋子似乎安靜下來之後，他再度下樓、打開戲院，把凱蜜弄到峽谷去。可能也清除了他所留下的任何血跡，吧檯那兒有水、海綿、毛巾，然後他大概把這些弄髒的東西裝到他的行李箱。」

　　「這很冒險，」喬依說。「他可能被人看見和屍體在一起。」

　　「他可以用自己的外套包著她，當成她醉得不省人事那樣地抱在懷裏。我懷疑會有人多看一眼，他們有染的事情也許大家都知道。」

　　喬依想了一下。「也對。」

　　「我很滿意這個推論。」

　　「你要把它張貼到你告訴過我的那個網站嗎？」

　　「只要我住在這裏，就不貼。」他自嘲地說。「我可不希望好奇的人沒日沒夜地前來敲門，要求看看謀殺案發生的現場。」

　　「這我可以理解。」

　　艾森雙手交握放到腦後。「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怎麼知道徐傑瑞是在戲院裏殺害她的？」

　　「我說過了，那是我編出來騙琴麗的故事。我想要嚇她，讓她失去控制。」

　　「不只這樣。」艾森說。

　　她心裏在想，她很清楚這一天遲早都會到。只是她希望更遲一些。她望向沉浸在月光下的夜，不知這一切會怎樣發展。

　　「我如果說了，你會認為我真的是個瘋子。」她靜靜地說。

　　「那果然是真的？你真的可以在某些房間感覺到東西？」

　　「有的時候。」

　　「我就擔心會是這樣。」他的口氣好像是對一樣不可避免的事情認了命，而不是生氣或不相信。

　　她等著另一隻鞋掉下來。

　　寂靜越來越深。

　　「我是個怪人，艾森。」

　　「年紀越大，我越承認其實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怪。」他在躺椅上動了動。「好吧！你有什麼計劃，可以把我從這一大片粉紅色中拯救出來嗎？」

　　她轉過頭去看著他，可是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正在努力，」她謹慎地答覆。「並非所有的粉紅色都不好，你知道。」

　　「有些權威人士告訴我，長久地暴露其下會破壞人的腦子。」

　　「只有那些非常脆弱的腦才有可能，你的絕對不會。」

　　「你確定？」

　　「絕對確定。」

　　「那就好。」艾森停了一下。「你看要花多久的時間？」

　　「畫出所有的圖和選好所有的裝飾品？大概要好幾個月。」

　　「也許那時候我就付得起重新裝修和一些傢俱的錢。如果什麼都沒有，至少可以重新油漆。」

　　「邦妮說你今天接到了一個新的客戶。」她說。

　　「一家保險公司，他們要我去查證一件可疑的理賠申請。很例行性的工作，然而這也是小型徵信社得以存活的麵包和奶油。」

　　「我喜歡例行性的工作，最近實在太多過分興奮與刺激的事情。」

　　「啊哈。」

　　喬依等待著，可是艾森沒有再說下去。

　　「那麼……」她說著又停下來。

　　「那麼，什麼？」

　　她鼓起勇氣。「關於我們的離婚。」

　　「我覺得我們目前都負擔不起。」

　　她不敢呼吸。「你是建議我們保持婚約，直到我們負擔得起。」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艾森說。「我得告訴你，我真的不是那麼盼望第四次的離婚。沒有人會尊敬一個結婚、離婚高達四次的人，在一般人的眼中，我們變得好膚淺。」

　　「而且還有換床的問題。」她補充道。

　　「別提醒我。我甚至不敢去想買床的事，你知道那有多貴嗎？」

　　「當然，我是室內設計師，記得嗎？一張新床要花多少錢，我清楚得很。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保持婚姻，部分的原因是經濟問題，部分的原因是你不想再應付一次失敗的婚姻。」

　　「還有，我們睡在一起的事實，」艾森輕聲說。「我覺得很多方面都很順利。既然沒有破碎，為何要去修補它？」

　　她思考著。這才發現，這是許久以來，她第一次敢思考自己的未來。希望及可能，燦爛而明亮地在她的視野邊緣閃爍著。如果她伸出手去，或許就可以碰觸到。

　　「這些都是合理而重要的、不離婚的理由。」她力求聲音平穩。

　　「我是這樣認為的。」

　　沙漠的夜像黑色的絲緞將他們籠罩起來。

　　她從躺椅上站起來，跨過分開他們的一小步，慢慢地躺到他的身體上面，雙腿與他的交纏。

　　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啊，喬依。」

　　「那不會容易，你知道，」她想把一切說開來。「我們應該很慢地進行，例如，雙方的住處都先留著，給對方一些空間。多瞭解對方，再考慮住在一起的問題。」

　　「那當然。」他用手指輕刷她的臉頰。「小心而緩慢地進行。」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了反應，悄悄地屏住呼吸。「我們必須訂定一些規則。你不是唯一帶了許多行李加入這個婚姻的人，我是住過『仙那度』的天才，記得嗎？我當然不是因為有病才進去那裏，但是住過那裏，肯定也留下一些副作用，讓我再也不是一般的正常人。」

　　「我也不是。」

　　「我可能還會繼續作噩夢，也可能還會感受到牆壁裏的東西。」

　　他輕觸她的嘴角。「我自己也有一些壞習慣，有時會鬧情緒。邦妮老說我是一個複雜的人。」

　　「我也是。」

　　「而且你還是一個室內設計師。」

　　她無奈地一笑。「人人都知道你對搞室內裝潢的沒有好感。」

　　「我同意事情不會容易，而且我們必須制定一些規則。」他把她的嘴拉到唇邊。「可是我們的情況或許可以成功。你的看法呢？」

　　希望和可能對她眨眼。

　　「我說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