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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真假人生》

珍．安．克蘭茲

《輕語泉系列之二》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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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痛恨案子即將以這種方式結束。杜艾森合上檔案夾，雙手擱在小圓桌上，直視著在這旅館房間裡和他對面而坐的男人。

　　「你確定這些數字沒有錯？」他平淡地道。

　　「絕對沒錯，」莫德特展現出一向頗能安撫人的投資顧問的笑容，但他眼裡的精明算計仍洩漏無遺。「昨夜凱琳入睡後，我直接由她的個人電腦裡取得的。」

　　「你的確說過，你和你的老闆很親近。」

　　德特輕笑。那種你常在酒吧或更衣室裡聽到的、男人對男人的笑容。「非常親近。我可以依個人的經驗告訴你，她在床上幾乎就像她經營公司一樣行。」

　　艾森勉強保持著面無表情，但那並不容易。他來這裡是要為他的客戶做好工作，不是護衛她的名節。

　　窗外亞利桑那的陽光照著飯店的游泳池和休閒躺椅區。這是典型的溫暖、明亮的亞利桑那晴天，但房間裡卻透著與空調無關的絲絲寒意。

　　莫德特輕鬆地蹺著腿，身上的休閒馬球衫和長褲系出名牌。他的腳上穿的是歐洲軟底皮鞋，腕上戴的是瑞士金錶。他在豪華氣派的辦公室裡上班，平常打高爾夫球，或在沙漠景觀俱樂部這類昂貴的場所招待客戶，在輕語泉鎮是個道地的贏家。

　　然而杜艾森即將奪走這一切。

　　「好吧，」艾森平靜地道，準備結束遊戲。「我們的確談好了交易。」

　　莫特望向艾森腳邊的公事箱。「你帶現金來了？」

　　「一如我們當初同意的，全是二十元的小鈔。」艾森俯身，握住公事箱的把手，將它推過鋪著地毯的地面。

　　在這個可以輕易用電腦轉帳做跨國交易的現代金融世界裡，公事箱裡的現金通常意味著見不得人的交易，以免留下可讓聯邦調查局追查的紀錄。

　　莫德特拿起公事箱，放在桌上。艾森看得出來儘管他想要表現得很酷，卻不是很成功。

　　他開鎖的手微微顫抖。這傢伙非常興奮。

　　他打開箱蓋，望向箱裡成疊的現金。他的身上散發出幾近狂熱的期待光芒。

　　「你想要數數看嗎？」艾森輕聲問。

　　「那會花上太久的時間。我還得回辦公室，我不希望有人問問題，」德特伸手向公事箱。「我隨便抽一疊算算看就好。」

　　艾森站起來，和桌子隔開一段距離。你永遠無法知道一個人狗急跳牆時會怎樣反應。

　　德特的手指翻過一疊切割整齊的白紙，只有最上面的那張二十元是真鈔。有那麼一會兒，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隨後他恍然大悟，古銅色的面容脹成了深紅色。他轉向艾森。

　　「這該死的是怎麼回事？」他吼道。

　　浴室門打開，康凱琳走了出來。「我正要問你同樣的問題，德特，」她的語氣平直，蓄積著強自壓抑的平靜，美麗的面容緊繃。「但那只是浪費時間，不是嗎？我早已經知道答案了。你試圖將機密的投標數字賣給杜先生。」

　　德特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他說他姓魏。」

　　「是杜才對，」艾森道。「杜氏徵信社的杜艾森。」

　　德特的手在腰際握拳又放，明顯地很難將這一切聯結起來。「你是私家偵探？」

　　「是的。」艾森道，對德特震驚的表情有些驚訝。這不是莫德特首次從事詐欺，他應該要有事情可能東窗事發的心理準備。他也知道不會真的有牢獄之災。多數的雇主不會提出控訴，以免惹來負面的名聲。

　　「上個星期我開始懷疑你後，就雇用了杜先生。」凱琳道。

　　莫德特懇求地攤開雙手。「親愛的，妳不明白。」

　　「不幸地，我太明白了，」她道。「你確實愚弄過我一陣子，但它已經結束了。」

　　德特瞥向艾森，一臉的狂怒，他再望向凱琳。「妳搞錯了，妳完全誤會我了。」

　　「不。」凱琳道。

　　「聽我說。我知道公司裡有人洩密，也知道那是和妳非常親密的人。我正試圖揪出那個欺騙妳的混帳。」

　　「你就是那個欺騙我的混帳。」凱琳道。

　　「那不是事實。我愛妳，我打算保護妳。杜艾森透過人找我，表示願意出錢買下標價。我以為我終於可以逮到洩密者。我來是因為我想從他那裡套出消息。」

　　「別擔心，」凱琳道。「我不會告你，這類的官司會損害公司的名聲。康氏投資做的是基金和長期的生意關係。」她冷笑。「但這都是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嗎，德特？畢竟，你為我工作了將近一年。」

　　「凱琳，妳誤會了。」

　　「你可以走了，」她道。「警衛已在辦公室等你。他會等你收拾好辦公桌後，取回你的鑰匙，護送你離開大樓。你很清楚這類事情的標準程序。沒有人會知道你為何離職，我相信公司裡的人都知道我們有段韻事，他們會認為是我們的關係結束了，而在這種情況下，總是職位較低的人離開，不是嗎？」

　　「凱琳，妳不能這樣對待我們。」

　　「這不是我們，而是對你。提到鑰匙，我要收回幾個月前給你的前門鑰匙。你不會再需要它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告訴妳，妳這樣做是錯的。」德特的語音沙嗄。

　　「不，我是在更正和你扯上關係的錯。鑰匙！」她的語氣突然銳利起來。

　　艾森看見德特明顯地縮了一下。他很快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取下鑰匙，丟還凱琳。

　　「為了安全起見，我當然會更換門鎖。」凱琳將鑰匙放入皮包。「今早你離開後，我收拾了你這幾個月留在我辦公室裡的東西，襯衫、刮鬍刀等。我會將它們送到你的公寓。」

　　德特憤怒地脹紅了臉龐，轉向艾森。「這都是你的錯，你這個婊子養的。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

　　艾森由口袋裡拿出小錄音機。所有的人全看向它。他一言不發地關掉錄音鍵。

　　德特抿緊下顎，明白剛才那些威脅的話已經被錄了下來。他不再多說，拿起自己的公事箱，用力關緊，走出飯店的房間。

　　一切落入短暫的沉默，房間似乎發出長聲嘆息。

　　凱琳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門口。「你認為他剛才的威脅是說真的嗎，艾森？」

　　「別擔心，」艾森向桌子走去，將那疊假的二十元紙鈔收回公事箱裡。「像莫德特這種人通常不至於動武，被逮到後，都是盡快消失無蹤。他明天一早就會離開──最多後天。數個星期後，他已找到下一個詐騙的目標，另起爐灶。」

　　她苦笑。「我這麼輕易放過他，似乎有害社會。」

　　「妳的職責不是造福人群。」他平直地道。「妳對公司和客戶負責，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她毫不遲疑地道。「的確不容易。一切以公司優先。我們有一樁大生意正談到一半。加上康氏投資在輕語泉和鳳凰城一帶的三家分公司，我有五十名員工和數百位客戶會受到這筆交易的影響。我對他們有責任。」

　　又是一個真正的執行長了，他想。

　　凱琳搖搖頭，突然在這一切結束後顯得十分疲憊。「我從沒有想過我會被他那樣的男人騙了。我一直對自己和我的直覺非常自信，很肯定我一定認得出假貨。」

　　「妳的確認為莫德特是假貨。」他關上公事箱。「因此妳才打電話給我，不是嗎？」

　　她顯得驚訝。略微沉思後，她點點頭，承認此話有理。

　　「的確，我打了電話給你，」她朝門口堅定地走去。「謝謝你提醒我這個重要的事實，杜先生。我不該忘掉是我自己發現莫德特似乎好到不像是真的。」

　　艾森跟著她來到走廊，關上門。「可見妳的直覺依舊犀利。」

　　「坦白說，我甚至已在考慮跟他結婚。」

　　艾森點點頭。

　　「這將是我的第二次婚姻。」她道。

　　艾森再次點頭。他停在電梯門前，按下鈕。

　　「我的第一任丈夫因為想要掌控我父親的公司而跟我結婚，」凱琳繼續道。「在他明白我會繼承公司並打算親自管理後，他提出了離婚的要求。」

　　艾森向飯店之神祈禱電梯門趕快打開。他知道客戶在案子結束後，總認為有必要談一談，他也盡可能地耐心聆聽。通常他會將之視為結案的致辭，但今天他只想盡快離開。一股深入骨髓的倦意已將他淹沒。通常案子結束後會有的腎上腺素亢奮，這次並沒有出現。或許是因為他最近睡得不好。

　　他很清楚失眠的原因。十一月是一年當中他情況最糟的月份。如果這兩年的模式不變，他要到十二月後，才能再度安眠。謝天謝地，電梯門開了。凱琳先進去。

　　「你結過婚嗎？」她問。

　　「是的。」艾森道。

　　她挑了挑眉。「離婚了？」

　　「三次。」

　　她皺起眉頭。他並不驚訝。現代人離婚個一、兩次是可以接受的，也都有理由可以解釋。但離婚三次就令人懷疑內在人格是否有缺陷了。

　　「你現在是已婚嗎？」凱琳問。

　　他想起了在家中等著他的喬依，腦海裡浮現了今早她和他隔著早餐對坐、生氣蓬勃的模樣。透窗而入的晨光暈染著她赭紅色的髮絲，神秘迷濛的眸子注視著他。他的女人；他的妻子。他將那幅影像當做幸運符，用來對抗十一月包圍著他的黑暗。但部分的他恐懼著兩人的未來，因為他很確定那股力量遲早將會獲勝，驅使喬依離開他的身邊。

　　他按下了大廳的鈕。「可以算是。」他道。

第二章

　　這算是個美好的一天，至少她沒有碰到任何會尖叫的牆壁。

　　對大多數的室內設計師來說，「尖叫的牆壁」意味著差勁的油漆顏色，或窗子設計不良，但對能夠感應到前任屋主殘留在房內的暴力影像、或激烈情緒的通靈設計師，「尖叫的牆壁」一辭就是字面上的涵義。

　　她最初的生涯規劃並不是要成為室內設計師，喬依想著，倒了兩杯葡萄酒。原本她想要成為藝術方面的解說員，但她前夫的遇害改變了一切。

　　她必須承認在培登去世後，她確實有一陣子失控。該怎麼說呢？當時她真的是太心急了。警方以培登是被闖入行竊的盜賊射殺而結案，但她一踏進命案現場的木屋，就知道事實不然；牆壁對她吶喊著，這是樁血腥的謀殺。

　　一心想要伸張正義，她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告訴每個願意聽的人，說培登被他的親人加害。急於證明她狡猾的姻親之一是兇手，她一再宣稱她可以感受到凶案現場的牆壁散發出來的狂怒。

　　真是大錯特錯。

　　她宣稱的心靈感應力正好給她的姻親藉口，將她送進一家非常私密、與世隔絕的療養院。她住入燭湖莊時很清楚自己沒瘋，但在那裡遭受到的可怕對待幾乎將她逼成了真瘋。直到今日，她仍常作自己被困在燭湖莊裡的噩夢。

　　喬依將葡萄酒、起司和餅乾放在餐盤上，端起餐盤，走進小公寓裡的起居室。

　　艾森坐在沙發上，身軀微微前傾，雙肘擱在腿上。他穿著高領T恤、卡其長褲，一手拿著遙控器，漫不經心地按過每個新聞頻道。

　　她永遠記得六個星期前、首次走進艾森在高柏街的辦公室，見到他的那一天。她體內的設計師在看了他一眼後，立刻得出結論認為他就像他辦公室裡的家具一樣：耐用、邊緣略微磨損，但構造實在且堅固，絕對是第一流的品質。

　　這個男人做事有始有終，絕不半途而廢。只有殺了他才能讓他停手，而那絕不容易。他強壯、可靠的那部分還好。一開始最讓她憂慮的是他的眼睛。它們是睿智、謎一般的琥珀色──食物鍊頂端的掠食者的顏色。

　　他們在拉斯維加斯匆促的結婚原本是為了保護她免於遭到她富有姻親的毒手；他們有充分的理由想要她的命。決定給他們的婚姻一次機會則是在之後──在她差點遭到謀殺的激情褪去過後。

　　他們倆都同意放慢腳步。畢竟，兩人都帶了不少包袱進入這樁婚姻。她敢說任何知名的婚姻諮商都不會看好他們，尤其當時是多麼倉促成事的。

　　喬依不怪那些專家。一個從精神療養院逃出來的病患，和一個有過三次離婚紀錄的男人，想要建立健康而穩定的關係，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

　　再加上艾森對所謂的心靈能力者一直抱持負面的看法。艾森的弟弟遇害後，一名宣稱能夠通靈的靈媒使艾森的弟媳邦妮相信他弟弟仍然活著，這件事對杜家造成了很大的傷害，艾森更加怒不可遏。邦妮曾對喬依說，她很驚訝那名騙子靈媒竟能逃過艾森的復仇之火。

　　更糟的是，艾森還曾經和室內設計師有過不愉快的經驗。

　　儘管他們的婚姻有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的因素存在，喬依和艾森仍決定冒險一試──或許也因為兩人都有充分的冒險經驗。

　　直到十一月一日之前，她原本認為他們將會贏得這場世紀大賭，這樁婚姻將會成功。她甚至花錢買了一組辣椒紅色的全新碗碟。

　　他們結婚後的前幾週，兩人輕鬆、自然地融入了她稱之為「家居」的模式──坦白說，這個字眼很難套用在艾森身上。艾森聰明、性感、意志堅定，但他絕對不符合「家居」一詞會連想到的溫馨、親暱的形象。

　　雖然她仍承租著公寓，他們幾乎每一夜都共度，通常是在艾森的「夜風樓」──一棟粉紅色的龐然怪物。一樁穩定、踏實的關係似乎正逐漸成形。他們學會在廚房裡和平共處，發現兩人都同樣早起，不會亂丟衣服，而且天天洗澡。這樁婚姻似乎有個不錯的開始。

　　但進入十一月後，一切都改變了。她感覺到艾森開始退縮，他變得煩躁、心事重重，也知道他夜裡睡得不好。兩人之間的沉默不再和諧、自在，而且陷入沉默的時間愈來愈長。她曾試圖跟他談論究竟是什麼事令他困擾，但他總是巧妙地迴避。

　　那就彷彿他們只是在談一段即將觸礁的戀情，而非結了婚。

　　或許這麼快重新整修夜風樓是個錯誤。他們從有多套衛浴設備和房間的大房子搬出，住進她只有一套衛浴、並且兩人都沒有獨處空間的小公寓。

　　要艾森住在這麼狹窄的空間裡，就像將獅子關進動物園的籠子裡，注定要出問題。

　　「今天下午的攤牌，康凱琳處理得如何？」她問，將餐盤放在咖啡几上。

　　「對於懷疑得到證實她很不高興，但她相當冷靜，」艾森關掉電視，拿起酒杯。「對她來說，最困難的部分是承認莫德特穿透了她的防衛。她自覺得像個傻瓜。」

　　喬依窩在沙發的另一角，手枕著椅背。「我可以了解。你怎麼回答？」

　　他聳聳肩。「我說是她主動打電話給我，要我調查莫德特，這點證明了她絕不是傻瓜。她或許花了點時間才面對問題，但很快就拿出執行長的果斷解決它。她不會有事的。」

　　「而你呢？」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我怎樣？」

　　「這個案子似乎很順利，你說過它只是例行公事。」

　　「是的，」他啜了數口酒，放下杯子。「莫德特太貪婪。他一聽到我開出的價錢後，就失去了戒心。」

　　「如果它這麼簡單輕鬆，你為什麼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可惡！我如果知道就好了。」他終於說。

　　她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不，但妳會告訴我的，不是嗎？」

　　「當然。我認為那是身為妻子的責任，而且我相信溝通在婚姻裡是很重要的。」

　　「嗯。」

　　「我認為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浪漫主義者。」她溫柔地道。

　　他畏縮了一下。「胡說。」

　　「你放不下這個案子，是因為你知道你的客戶最終會受到傷害。」

　　「客戶總是由我這裡得到壞消息。凱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知道，但那不表示你喜歡這一部分，或你覺得它很容易。」

　　他再度喝口酒，窩進沙發的一角。「妳認為我或許入錯行？」

　　她手上的餅乾差點掉到地上。她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在開玩笑，而後她看到了他的眼神。

　　「不，」她道。「我認為你做的是你天生該做的工作。」

　　「是嗎？」

　　「那是你的天命，艾森。」

　　儘管心境陰鬱，他的唇角仍彎了起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私家偵探是天命。」

　　「以你的情況，那是事實。把今天在飯店房間裡發生的事告訴我。」

　　他吃了些餅乾夾起司，再喝幾口酒後，才開始述說。她聽著他描述如何引誘莫德特進到房間，以及康凱琳堅持躲在浴室裡，無視於他力勸她不要。

　　「我好擔心莫德特會在我能夠定他的罪之前，要求使用浴室，」艾森道。「但我了解她為什麼想要在場，也同意讓她在浴室裡等。幸好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就像我說的，莫德特太貪婪，他不想浪費任何時間，但我當然不敢給他任何的啤酒或水。」

　　「思考周密。」

　　「謝了，我自己也很得意。」

　　他說得更多，甚至跟著她進到廚房，說完整個故事。他斜靠在門邊，啜飲他的酒，一面看她弄蔬菜咖哩。

　　像個真正的丈夫，她的思緒一振。但他剛才說的也有一點令她憂慮。

　　「你確定莫德特真的不會再惹麻煩？」她由電鍋裡盛了些飯放在新買的紅色碗裡。「他一定會怪你毀了他在康氏的美好計劃。」

　　「我告訴凱琳像莫德特那種人一旦東窗事發，通常不會久待，而且那是事實。他會減少損失、快快上路。」

　　艾森坐在桌邊，彷彿很有興趣地打量搭配咖哩的小菜。她的精神又提振了些。邦妮曾信誓旦旦地表示，抓住男人的心最好的方法是透過他的胃。或許她是對的。

　　喬依將咖哩和盛米飯的碗放在桌上。「你認為莫德特對康凱琳有感情嗎？」

　　「不管有沒有，它還不夠阻止他為了數十萬美元背叛她。」

　　她從冰箱取出沙拉，放在桌上，坐在他對面。「凱琳真的愛上他，真是遺憾。」

　　「她並沒有盲目地愛上他，」艾森拿起喝完一半的酒，重新注滿兩人的杯子。「發現事情不對，她立刻做了必須做的事。」

　　「所以她才會是這麼有成就的執行長。」

　　「或許，」艾森將咖哩淋在米飯上面，由小菜盤裡取了些花生、葡萄乾和印度調味甜醬。「她也是我在輕語泉的第一個重要客戶，為此我非常感激。」

　　「我才是你的第一位重要客戶，」她皺起眉頭。「你竟然忘了這樣的事真讓人沮喪。」

　　「妳是我的第一位『私人』客戶，這其中有很大的差異。」

　　「你確定？」

　　「我確定。相信我，妳這件案子的任何事我都沒有忘記。」

　　「當你最終是跟那名客戶結婚時，這樣的案子應該很難忘。」

　　「那是事實。」

　　她不知道該怎樣接續下去。她突然想到，才一個小時她已經第二次不經意地提起兩人的婚姻狀況。

　　艾森深思地道：「這感覺很怪。」

　　她突然靜止不動。「咖哩？」

　　「不是咖哩。我是指像今晚這樣，在案子結束後談論它似乎很奇怪。」

　　她有點緊張地自我辯解。「你如果不想說，就不要說。」

　　「不，這樣很好。我只是不太習慣。」

　　她略微放鬆下來。「艾森，結了婚的人就是這樣。」

　　「是嗎？」他譏誚地輕笑。「我和我前幾任的妻子都不曾這樣。」

　　「為什麼？」

　　「或許她們都沒有興趣。讓我們面對現實吧，私家偵探多數的工作說起來都很無聊。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子都是利用電話和電腦處理的。」

　　「但你並不覺得無聊，不是嗎？」她問。

　　「不。話說回來，那是我的工作。」

　　「如果你不覺得無聊，」她耐心地道。「我就不會覺得無聊。」

　　「妳確定？」

　　「非常確定。」

　　「好吧。我今天的工作說夠了，」艾森舀起咖哩飯。「妳的呢？」

　　「沒有你的那麼刺激。我一整個早上都在想『設計師夢想屋』的書房，我的構思快完成了。」

　　對喬依和她的個人工作室「能量室內設計」來說，應邀參與年度「設計師夢想屋」的企劃案可說是一大斬獲。委員會挑出了輕語泉一棟新完成的高級住宅當做模型，再邀數名設計師提出設計圖。喬依就是幸運的入選者之一

　　每位設計師被指派一個房間，創造出夢想的空間。喬依要設計的是圖書室。

　　這項企劃佔掉了遠比她想像更多的時間，但她告訴自己這是值得的。除了為輕語泉的慈善活動籌募基金，「設計師夢想屋」也是多位設計師的心血結晶。完成後，將會有大規模的新聞報導和巡迴展示，各個房間和設計師也會被刊載在西南方重要的生活雜誌上。

　　「范琳茜最近有再找妳麻煩嗎？」艾森問。

　　范琳茜是鎮上最近新開業的室內設計家。對喬依來說，也是展示屋計劃裡唯一討人厭的蒼蠅。她們的設計風格南轅北轍，但那還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她們最主要的問題在於，幾乎打從認識起，范琳茜就一直對她散發著一種無法解釋也掩飾不住的敵意。

　　她皺了皺鼻子，很清楚艾森覺得她和琳茜之間的敵對情況很有趣。

　　「今天我過去時，琳茜也在展示屋裡。她竟敢對我的風水觀提出意見。她說我用了太多強烈的色彩，形成負面的能量流。」

　　「負面的能量流，是嗎？聽起來很嚇人。」

　　她提醒自己，艾森一直覺得在房間或工作場所設計出正確能量流的觀念很好笑。

　　「琳茜宣稱她上過洛杉磯一名風水大師的課，知道所有的基本原則。」喬依道。

　　「妳怎麼告訴她的？」

　　「當然不是我真正想說的。我只說我的設計風格不是純粹的風水，並解釋我運用了數種不同的設計哲學，古今皆有，來創造一處空間的正面能量流，」喬依加了更多的調味甜醬到她的咖哩上面。「我提出我的構思和靈感比較依賴個人的空間感，而非特定的設計學派的規矩。」

　　艾森挑挑眉。「妳告訴了她，在對房間的感受方面，妳有超感覺的能力？」

　　「當然沒有。她已經認定我是毫無色彩或設計概念的半調子專家，我不希望她到處去散播我還是個胡言亂語的怪人。」

　　他點點頭。「那可能會對生意不利。」

　　「善用風水之道的時髦設計師，和胡亂瞎扯的假貨有很大的差別。」

　　「我可以理解。」

　　「別管了，愈少提到她愈好。我今天的好消息是，我收到了邰碧松的電話。」

　　「這一位才是真正的怪人。」艾森嚼著滿嘴的沙拉道。

　　她皺起眉頭。「教人靜坐才不奇怪呢！許多人覺得靜坐有助於減輕壓力，科學證據顯示，靜坐可以降低血壓和焦慮的程度。」

　　「我寧可堅持自己傳統的減輕壓力方法。」

　　「那是什麼？」

　　「性。」

　　「不管你對靜坐的減壓療效有何看法，教導這門方法湊巧很有利潤。邰碧松最近在鎮外買了個相當昂貴、寬敞的產業。她打算重新裝潢，盡可能擴大屋內的正面能量流。」

　　「正合妳的調調。恭喜了，我已經可以想像。杜喬依──各地心靈導師的室內設計師。邰碧松聽起來像是個理想的客戶。」

　　「不算是，」喬依嘆了口氣。「事實上是尚未。她想在決定設計師之前，先讓我和另一個人比稿。」

　　「我開始有個不好的感覺。范琳茜？」

　　「正是。」

　　「老天，這下有好戲看了，」艾森道。「我們可能會看到設計師正午時在噴泉廣場前決鬥。比賽的方式為何？在走出二十步時用量尺？或是十步時用布料的樣本？」

　　「我很高興你覺得這很有趣。」

　　他笑起來。「甜心，我會賭妳贏。在設計正面能量流時，沒有人比得上妳。」

　　「我不需要你在那邊說風涼話，杜艾森。就因為你不相信新派的室內設計觀念，並不表示信它的人都是傻瓜。」

　　杜艾森一臉的深受冒犯。「我絕不會那樣稱呼付妳錢以平衡家中心靈能量流的人。」

　　「你會怎樣稱呼他們？」

　　「客戶。」他圓滑地道。

　　她讚許地對他點點頭。「正確答案。」

　　「我學得很快，」他的神情轉為嚴肅。「但妳確定要設計邰碧松的房子嗎？既然她是靈學大師，很可能會對能量流極有意見。和她一起工作可能會很挫敗。」

　　「我喜歡對自己的喜好有明確概念的客戶，他們的意見有時能讓我以不同的角度來看事情。為意志堅決的人設計很富挑戰性，我可以在過程中學到許多。」

　　「針對夜風樓的設計我也有很強烈的意見，但妳從來沒說我的想法有挑戰性。多數時候我們都在爭吵。」

　　她想到他們最近一次的爭吵。夜風樓是棟老舊的莊園，屬於好萊塢式的地中海風格，超級的粉紅色夢魘。艾森可以說是由他叔叔那裡繼承了它，因為輕語泉沒有一個房地產經紀人能夠賣掉它。

　　「不盡然，」她掛上最職業化的禮貌笑容──一向保留給最難弄的客戶的。「做為客戶的你，一直都是很大的挑戰。」

　　「但是？」

　　「但如果一切依你的意，你會讓夜風樓的每個房間裡都只有白牆和躺椅。」

　　「那太誇張了，」他的眼裡光芒閃動。「我在浴室裡不需要躺椅。」

　　「你確定？」

　　他遲疑了一下，濃眉深思地擰緊。「既然妳這麼說……」

　　她抬起手。「少來了，杜艾森。」

　　他聳聳肩。「大概也塞不進去。」

　　「大概。」

　　她看著他吃完咖哩和沙拉，稍早的緊繃似乎消失了，但她仍可以感覺到潛伏在表面底下的暗流洶湧，而她很確定困擾著艾森的絕不只是莫德特一案的不快樂結局。

　　※※※

　　她經過浴室門口，聽著艾森使用刮鬍刀的聲音。稍早她聽到他在沖澡。她停在走道上，深思良久，最後下定了決心。她綁緊浴袍，拉開浴室門。溫暖的蒸氣迎面而來。艾森站在鏡子前，腰際裹著條浴巾。她突然很想以掌心撫過他結實的背部肌理。

　　他隔著霧氣望著鏡中的她。她瞧見那對老虎般的眸子裡深思、謎般的陰影，氣息一窒。

　　「你不必在上床之前刮鬍子，」她裝作輕描淡寫地道。「我們結婚了，記得嗎？」

　　噢，這是她今晚第三、或四次提到婚姻了？她已經數不清了。

　　他關掉刮鬍刀，慢慢放在洗臉檯上。「我記得。」

　　她敢發誓浴室裡的溫度上升了好幾度。突然間，她像是被瞬間移動到熱帶，全身因一股性感的鬱熱躁動著。考慮到他古怪的心境，或許打開浴室門並不是個好主意。

　　但現在要改變主意為時已晚。艾森穿過蒸氣的迷霧，以渾然天成的內斂與流暢逼近她。他來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龐、手指插入她的髮裡，嘴唇覆上了她的，發自他身上的火熱與急切令她的身軀顫抖回應。

　　他的唇有力而需索，迅速將她燥熱的感受轉化成啦啦作響的悸動電流，全身的每一處神經似乎都被點亮、發光。

　　艾森用心的經營這個吻，品嚐、誘哄，喚出他想要的回應。他有力的手往下到她腰間，解開腰帶，推開浴袍任其墜落地上，繼之以睡衣。

　　在她全身裸裎後，他以臂環住她，緊擁得她幾乎無法動彈。興奮竄過全身的血脈。

　　她發出喜悅和期待的呻吟，緊攀著他，纖指掐入他結實的肩肌。她的雙峰緊貼著他胸前的毛髮。環著他腰際的毛巾不見了，她感覺到他亢奮的挺立抵著她的大腿。在逐漸攀升的熱情風暴中，一抹不安的陰影掠過她的心裡。

　　一切似乎少了什麼。

　　雖然艾森的心緒在晚餐過後好了一些，那陰鬱的稜角又回來了，而他正在有意、或無意地將那份黑暗的能量轉化成原始的性飢渴。

　　過去數天來，這並非他首次在這種危險的心緒下和她做愛。晚餐時他是怎麼說的？性是他選擇用來紓解壓力的方法。

　　或許「危險」一詞並不適合用來描述她感覺在他體內燃燒的熱焰。她不是怕他，或擔心自己的安全。艾森絕不會傷害她，但她知道他正運用性做為解藥，化解毒害他心靈的陰鬱。

　　真正令她擔心的是，幾次美妙的高潮是無法一勞永逸地解決他的心病。

　　他的手覆住她的腰，將她舉離地面。她以為他要抱她回臥室，但他轉過她的身軀，將她放在洗臉檯上。冰冷的瓷磚觸及她的臀部，令她低呼出聲，艾森隨即來到她的雙腿間。

　　她感覺到他的慾望抵著她，像股沙漠熱風。

　　「我本來想藉由沖澡和刮鬍子讓自己緩下來。」他碰觸她的陰核，緩緩撫弄。「妳不該來打岔。」

　　「沒關係的。」她已經春潮氾濫，俯身以手握住他。「你不必太慢，有時候快反而好。」

　　「對我或許是，對妳不然。我希望它對妳是美好的。」

　　「艾森，沒關係的。」她擁近他，讓他挺立的男性抵著她的幽徑開口，盡可能地引誘他。「你不必每一次都掌控全局──和我在一起時不必要。」

　　他呻吟出聲，全身肌肉緊繃。

　　他抓住她的腿，深深推進她體內，用力衝刺。她圈著他的腰，緊擁著他，讓他奔向高潮和短暫的內心和平。

第三章

　　傳遍末梢神經的腎上腺素刺激令莉雅驚醒過來。她睜開眼睛，仔細聆聽。她的身軀顫抖，心臟狂跳。她試著緩緩吸氣，但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她需要空氣。

　　漆黑的臥室裡沒有任何動靜，月光照亮了空盪盪的角落。沒有人站在她的床邊，門口沒有威脅的人影，起居室或廚房也沒有傳來可疑的足音。她的眼睛和耳朵所得到的證據顯示，哈利為她安裝的保全系統並未被觸動。她的公寓套房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然而那股被窺伺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令她忽視不了。挫折和恐懼交織在她的心裡。

　　最近她究竟是怎麼了？這幾天，她一直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今晚更甚了。或許待在燭湖莊療養院的那數個月造成的影響，遠比她所知道的大。

　　為了躲避前夫，她故意住進療養院，當做改換新身分前的中繼站。戴洛南想要她的命，而她認為他絕不會想到去精神療養院裡找她。

　　但燭湖莊證實是個災難的選擇。它的管理階層腐敗不堪，下層的醫務士也就胡作非為。他們有的從醫院的儲藏室偷藥出去販賣，有的則自己吃。多數人整天打瞌睡，但其中有幾個禽獸則以強暴被下藥、無助的女病患為樂。

　　她在燭湖莊唯一發生的好事是和喬依成為朋友。她們倆合謀逃走，然而她們的計劃被迫提早發動，因為某一晚兩名醫務士前來帶走莉雅，意圖強暴。莉雅回想起來仍心有餘悸。如果那一晚喬依沒有聽到他們帶走她……

　　不，別想了。沒有理由再去害怕燭湖莊的人。上個月杜艾森可以說是徹底將它從地圖上抹去了。她唯一要害怕的是戴洛南。

　　那個混帳應該已經死掉了，但她實在太了解他，知道他絕不可能這麼簡單就在瑞士的滑雪意外當中死去。他的屍體還沒有被找到，人們推測他被埋葬在上萬噸的雪堆底下，但直覺告訴她，他只是詐死，而且已改名換姓地活在某處。和她一樣。

　　她緩緩伸手，取出哈利離開後她夜裡一定藏在枕下的槍。握槍在於使她的心裡踏實許多。逃離燭湖莊後，她和喬依採取了許多步驟，確保兩人的安全。喬依參加了自衛課程。她則是買了把槍，並學會用它，知道洛南隨時可能從墳墓裡回來找她。

　　她一手握槍，下了床、走到門口，往走道望過去。夜裡她一定將起居室的燈開著。輕柔的燈光投射在地毯和家具上，沒有任何可疑的影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銀灰色的絲質睡衣拂過腳邊。她來到總開關旁，打開所有的燈，整個公寓大亮，包括儲藏櫃。

　　她逐一檢查窗子和每道門鎖，以及警報系統。確定安全後，她關上燈，走到窗邊。她故意挑了二樓，不只是因她認為入侵者比較難由窗子爬進來，也因為它可以讓她俯瞰位在社區中央的游泳池和花園。

　　她遠眺著沙漠的夜景。輕語泉和亞利桑那州的其他社區一樣，街燈很少。官方說法是太強烈的燈光會干擾觀光客欣賞沙漠的夜空，但莉雅懷疑那只是當局用來節省電費的藉口。她所住的社區周遭和游泳池畔都裝了低瓦數的街燈。微弱的燈光映照出來的範圍並不大，由她所在的二樓看出去，只見到陰影幢幢。

　　她佇立在窗邊良久，但除了一隻貓經過，沒有任何可疑的動靜。

　　電話鈴響起，嚇了她一大跳，令她的脈搏再度加快。惱怒著自己的反應，她走過房間，遲疑了一下後，做好心理準備，拿起電話。該死了，她不會讓她的神經緊張掌控她。

　　「哪位？」

　　「妳還好吧？」施哈利直截了當地問。

　　她沒想到聽見他的聲音，竟讓她如釋重負。她吐出不知道自己一直憋著的氣。

　　電話那端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她忍不住莞爾。哈利從來不是搖滾樂的愛好者。他和她一樣都喜歡爵士樂。

　　「我很好，」她回答，讓自己背靠著白色皮椅放鬆下來。

　　「妳聽起來並不好，」哈利道。「似乎很緊張。我吵醒了妳嗎？我以為妳還沒醒。」

　　他們兩個都是夜貓子。那是他們眾多的共同點之一。她不想要解釋自從他離開後，她一直睡不好，而且今晚她還故意提早上床。

　　「我還沒睡，」她將手槍放在桌邊，拿著電話走到窗邊。「你的工作怎樣？」

　　施哈利截然不同於過去她所熟識的男人：成熟世故、有錢有勢的財經和投資專家──例如戴洛南。不，哈利和他們正好相反。

　　上個月喬依面臨來自她的姻親的威脅時，艾森把哈利從加州找來保護她。哈利的外表像具活骷髏，笑起來時簡直是萬聖節的裝飾。但在相識數個星期後，她開始相信他們是靈魂的伴侶。

　　哈利的名片上寫著安全顧問。就她所知，那一詞似乎涵括了極廣的領域。他這次接的工作就比較像是隨身保鏢。上個星期，他離開輕語泉，去洛杉磯保護某個德州富商的年輕女兒。高中將畢業的富家女被送到加州遊學，決定她日後想唸的大學。但根據哈利的說法，截至現在，她所做的只有逛街和追星。

　　「還不是一樣，」哈利道。「女孩今天又買了三雙鞋、數個皮包、及一件短得露出肚臍環的上衣。她還挑了幾件緊到我認為根本不可能穿得進去的牛仔褲。」

　　「你不應該要注意到那種事的，哈利。記得嗎？你是專業人士。」

　　「專業人士之所以收費就是應該注意到每個細節。在看過她穿那件超小的上衣後，我確定她隆過乳。」

　　「以她的年齡？」

　　「像她那種家境的小孩，隆乳和牙齒矯正是同類型的事。」

　　「她究竟去參觀過大學沒有？」

　　「今天我們勉強在帕瑪那學院待了十五分鐘，又去南加大半個小時。」

　　「都是好學校。她的在校成績和學測成績夠嗎？」

　　「不知道，但她老爸有的是錢，可以把她送進任何她想要的學校。」

　　電話那端的搖滾樂聲更響了。

　　「你在哪裡？」她問。

　　「某種青少年俱樂部吧。這份工作結束後，我可能會需要助聽器了。」

　　「它還會持續多久。」

　　「妳是指工作還是音樂？」

　　她微微一笑。「工作。」

　　「噢，今早她宣佈打算待到這個月底時，我差點心臟病發作。幸好她老爸打電話來，要她在十天內回德州去。」

　　「你必須跟著她飛回德州嗎？」

　　「不，爹地會派人來接她，護送她回達拉斯。他雇用我只因為我比較熟悉南加州。」

　　「那麼你會在十天內回家了？」

　　電話那端停頓了許久，幾令她以為他切斷了。而後她醒及她仍聽得到搖滾樂音。

　　「哈利？」

　　「我還在。」他以靜得出奇的聲音道。

　　「我以為電話斷了。出了什麼事嗎？你不方便講電話？」

　　「不，我只是剛剛才明白，我並未將輕語泉想成家。」

　　「噢。」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事實是，她雖然在輕語泉住了一年多，也是直到最近才開始將輕語泉當成家。她不確定那究竟是在何時發生的──或許是在認識哈利後。

　　但輕語泉並不是哈利的家，他的地址在聖地牙哥，而她不該忘了這個顯著的事實。

　　「是的。」他道，語氣已不再淡然。

　　她驀地明白到自己剛閃了神。「什麼是的？」

　　「是的，我會在十天內回家，我將女孩送上飛機後就回來。」哈利平靜地道。

　　他肯定的語氣就像解憂劑一樣，發揮了神奇的效果。

　　「那很好。」她道，強烈的釋然和喜悅取代了稍早被喚起的臀上腺素刺激。

　　稍後她掛斷電話，感覺沉穩、平靜多了。也不再害怕黑暗。

第四章

　　艾森悄無聲息地移動，但她還是醒了。她給了他數秒鐘，確定他不是走向浴室。除非他開始穿上衣服，她不會生氣。她睜開眼睛。艾森走向衣櫥，打開門，拿出一條長褲。

　　「你知道的，你實在可以靠當夜盜賺大錢，」她在床上坐起來，雙手抱膝。「你相當擅長溜出女士的臥室。」

　　他有片刻靜止不動，之後開始套上長褲。「抱歉，我無意吵醒妳。」

　　「看得出來。」

　　「喬依──」

　　「你打算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嗎，艾森？」

　　「我睡不著，」他拿起一件黑色T恤套上。「我想妳不會喜歡我在妳的客廳裡踱步到天亮，因此我決定去外面走走。」

　　「在三更半夜的現在？」

　　「我只是想，新鮮空氣應該會有幫助。」

　　「狗屎，」她掀開被單下床。「你打算離開我，對不對？」

　　「妳在說什麼？」

　　「你打算半夜離開，不再回來，」她這才發現自己正揮舞雙手，乃勉強將它們交抱在胸前，將痛苦和憤怒關閉在內。「我無法相信。我原以為你會更有格調。」

　　「讓我們說個清楚，」他拉好長褲的拉鍊。「我不是要出走，只是出去走走。這兩者有很大的差別。」

　　「我才不信。你這幾個星期一直很奇怪，我認為那是因為你已經不想維持這個婚姻，」淚水刺痛了她的眼睛。「你改變了心意，卻沒有膽量告訴我，對不對？」

　　「那不是事實。」

　　「你不想要結婚。你寧可只保持男女關係，厭煩後即可輕鬆走人。承認吧！」

　　「該死了，妳少替我發言。」他兩大步縮減兩人之間的距離，緊握住她的上臂。「我從沒想過不要這樁婚姻。」

　　「沒有？」

　　「沒有。」

　　她抬起下顎。「那為何你的表現老像是在找尋最近的出口？」

　　「我並不想離開，」他粗聲道。「但如果我搬回夜風樓一陣子，或許會比較好。」

　　「我就知道。」

　　「不，妳什麼都不知道。妳只認為妳知道。這和妳、或我們的婚姻無關。」

　　「那是謊言。無論真相為何，它正嚴重損害到這段關係。」

　　「喬依，現在的我不是個好同伴。」

　　她敞開雙臂，搭在他的肩上。「我們不是在約會，而是已經結婚了，記得嗎？那表示你不必擔心你是不是好同伴。」

　　「是嗎？」他的語氣陰鬱。「我過去的經驗不是那樣，而且我有豐富的經驗。」

　　「我們不會重蹈你過去婚姻的覆轍，那全是經過扭曲的。」

　　「扭曲，是嗎？我從來都弄不清楚問題在哪裡。」

　　「你容忍了我的噩夢，」她試著搖晃他，卻無法撼動他分毫。「我也會在你不是好同伴的時候容忍你。婚姻就是這樣。」

　　「喬依──」

　　「告訴我你究竟怎麼了，我知道你有些問題。說出來，艾森。」

　　他放開她，後退一步。「我只是在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些煩躁，就這樣。」

　　「為什麼，因為天氣？」那似乎不可能。的確，現在是十一月，但這裡是亞利桑那。過去數週的天氣可說是再宜人不過。「困擾你的是白日比較短？你有季節性光線症候群？」

　　「不，那和天氣或日照時數無關，」他站在月光的另一側望著她。「而是和幾年前的十一月發生的事有關。德魯就是在這個月被綁架殺害的。」

　　「你弟弟的逝世週年，」她突然間明白了，強烈的釋然交織著同情。她走過去，伸臂環住他。「我早該知道。每年的八月，我總是有幾天特別沮喪。一開始我不明白為什麼，直到我想起了那非常接近培登去世的那幾天。」

　　她丈夫的遇害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最後造成她被強制送進燭湖莊療養院。八月總是會喚起不好的回憶。無疑地，十一月則是艾森永遠的難關。

　　艾森將她擁近。「邦妮和孩子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也一樣。」

　　她想起過去幾個星期和艾森的弟媳、姪子共進的晚餐。的確，最近的氣氛似乎怪怪的。

　　「邦妮在月初時比較安靜，傑夫和席奧則比平常都更愛爭吵。」她道。

　　「邦妮和席奧今年已經好多了，但傑夫還有問題，」他揉著頸背。「我想我也是。」

　　「你的壞心情通常會在什麼時候結束？」

　　「月底，」他遲疑了一下後道。「也就是魏西蒙的落海意外事件日後。他死在德魯去世兩年後，日期大約是同一天。」

　　「我懂了。」

　　她知道魏西蒙就是害死杜德魯的人。艾森追蹤到他，搜集到起訴他的證據，但壞人並未受到懲罰。魏西蒙最後以自由之身走出了法院。

　　然而魏西蒙並未享受他的自由太久。審判結束後一個月，他因遊艇意外墜海身亡。

　　她和艾森立在月光下，擁抱著他，直至感覺他的緊繃消失了些。她才執起他的手。

　　「來吧，」她帶著他走出臥室。「我們去廚房，我弄杯熱牛奶給你。」

　　「妳作噩夢後，我總是倒熱牛奶給妳。」

　　「很有效，不是嗎？」

　　「我認為我或許需要較有後勁的飲料。」

　　她笑了。「就依你的。」

　　他跟著她進到廚房。她從櫥櫃裡取出白蘭地，倒了一杯陪著他坐下來喝完。

　　他們回到昏暗的臥室。艾森當晚第二次脫下衣服。

　　喬依打個呵欠爬上床。「如果你睡不著就去客廳看書，但答應我別半夜溜出去散步。」

　　「好的。」他道。

　　他爬上床，將她擁進懷裡。她感覺到他貼著她放鬆下來。

　　一會兒後，他睡著了，但她沒有。她清醒地躺著好一會兒，想著艾森說的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他並沒有對她說謊；她可以輕易分辨出謊言。逃離燭湖莊後，她被迫換個新身分生活，也曾說過許多謊言。

　　艾森今晚並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不知他省略的究竟是什麼，以及他為什麼覺得必須有所隱藏？

第五章

　　羅雪莉將照片倒出來，攤在桌上。「這些可以吧？」

　　大個子伸手拿起照片。雪莉頗以這些照片為傲。她在輕語泉耗了三天才拍到這些照片，白約翰和他神秘的雇主應該會滿意才對。

　　白約翰翻動照片時，她觀察著他。雪莉已經八十二歲，而他只有三十出頭，但那並不表示她不能享受一些有趣的幻想。如果妳喜歡那種大男人主義、一絲不苟的軍人類型，白約翰就是最活生生的幻想了。

　　她一向偏好穿制服的男人。該死了，她甚至嫁了兩個，埋了一個，離掉了另一個。

　　白約翰有著鋼鐵般的下顎、冰冷的眼神、英俊的容貌，和足以令維京人驕傲的頰骨，很適合替徵兵單位拍廣告。如果說他過去曾經隸屬特種部隊，她也不會驚訝。

　　白約翰明顯地很認真健身，他全身都是肌肉。這是她第二次和他見面，他的衣著和第一次差不多。他的牛仔褲緊裹著結實的腿，令她懷疑縫線怎麼沒有撐破。灰色的短袖套頭衫緊繃著壯碩的胸膛，強調出每一絲肌肉紋理。

　　但就算她再年輕四、五十歲，應該也只會讓自己止於幻想。擔任私家偵探一輩子，她很清楚最好別和客戶有進一步的牽扯。但阻止她的並非職業倫理。她也曾打破規則和客戶上床，而天空並未因此掉下來。

　　但白約翰不同。她開始要認為他一絲不苟得有些可怕了。這男人不只外表像軍人，他還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機械人特質。

　　「這些照片拍得很好，羅太太，」白約翰以軍事化的精確，一個字、一個字道。「妳的監視工作做得很好。」

　　「我很高興你滿意，」她往後靠時，椅子嘎吱作響。它已經這樣叫了二十年了。終有一天，她得給它上點油。「你確定她就是你在找的人？」

　　「目標改變了髮色，穿著也不同，但有些事是不會變的。看來她符合我給妳的描述。」

　　「我曾經有幾次非常接近她。她的高度、體型和眼睛都一樣──只是比較瘦一點。」

　　「我會將它們拿給我的老闆。他會做最後的確認，」白約翰將照片一張張放在桌上，排列得井然有序。「妳能夠指認出每個和她走得較近的人？」

　　「當然，」她遞給白約翰兩張紙。「他們全都在披薩店那張照片裡，圍著桌子而坐。右邊的兩個女人是杜邦妮和杜喬依。杜喬依以前叫柯莎拉，但過去一年她都是用路喬依這個名字，而後她嫁給了杜艾森。」

　　白約翰突然抬起頭。「她為什麼要改名換姓？」

　　「顯然是為了隱藏她住過精神療養院的事實。」

　　約翰皺起眉頭。「兩個男孩呢？」

　　「他們是杜邦妮的孩子。孩子的父親三年前在洛杉磯遭綁架遇害。」

　　白約翰看著照片裡的另兩人。「穿著牛仔長褲、看起來像是飛車黨的禿頭男人是誰？」

　　「柯辛格。外表有時是會騙人的。他在輕語泉經營一家古董書店，買賣珍版舊書。」

　　約翰搖搖頭，試著吸收不相容的資料。「看起來不像是書商。」

　　「是的。」她附和。

　　「還有其他資料嗎？」

　　「你給我的時間不足以對這些人做深入的調查，」她提醒他。「你說你的老闆急於確認女子的身分。」

　　白約翰輕點著照片。「妳認為柯辛格和目標有親近關係嗎？」

　　她聳聳肩。「就我所看到的，他們只是朋友。你要我進一步追查嗎？」

　　「看我的老闆是否想要再說。」他的注意力轉到下一張照片。「他又是誰？」

　　「杜艾森，杜喬依的丈夫。他是個私家偵探，在輕語泉有間小辦公室。」

　　「私家偵探？」白約翰整個人繃緊，上臂肌肉鼓起，顯得更加強壯了。「我的老闆會想要知道目標和她的私家偵探朋友都在做什麼。」

　　「就我所看到的，他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她並沒有雇用他或什麼的。就像柯辛格一樣，他們只是朋友。他和──嗯，目標，絕對沒有親密關係。」

　　白約翰觀察著杜艾森良久後，指著下一張照片。「這是目標的店？」

　　「是的，它叫幸福藝廊，座落在噴泉廣場的高級商業區，賣的全是高級禮品，像純手工的珠寶、陶瓷、藝術作品那一類。」

　　「對目標來說，是相當大的改變，」白約翰沉思。「她以前是財經專家。」

　　「白先生，你確定她是你們機構在找的女人？的確，她的體型符合你給我的描述，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不。我徹底調查過她的背景，安莉雅似乎是個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為自己買了一個全新的身分──或許不只一個。那在現在並不難。」

　　「我知道，」雪莉耐心地道。「但就算如此，她的新身分真的天衣無縫。我在這一行待很久了，還沒看過這麼完整的假背景。我可以由她唸的大學，一直追查到高中和中小學。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她小時候什麼時候種的疫苗。假身分很少會有這麼縝密的細節。」

　　「她因為和恐怖份子、毒販打交道，撈了一大筆錢，自然買得起最好的。」

　　「我只是想要絕對確認她就是你的老闆在找的人，以免搞錯了。」

　　「別擔心，羅太太。我的雇主若非絕對確認，不會採取行動。」

　　「接下來呢？」

　　「恕我無法提供這方面的訊息。」

　　「問問無妨，我只是有些好奇。畢竟，並不是每天都有聯邦調查局的人找上像我這樣的私家偵探幫忙，」她頓了一下。「當然，我很感激這樁生意上門。」

　　白約翰的濃眉擰起，顯然在評估能夠告訴她多少。聯調局的人一向不喜歡回答問題。

　　「輕語泉是個小鎮，」白約翰最後道。「我的老闆不喜歡只為初步的調查和確認冒險派人過來，目標可能會注意到專業人員。他認為比較低調的舊式做法較不惹人注意。」

　　她假裝沒有注意到對方蓄意的侮辱。該死了，她是個專業人員。早在白約翰出生前，她就是調查員了。但他說對了一件事，她確實很低調。

　　「輕語泉有一家極其規模的私人公司，雷氏保全。你的老闆為何不找他們？」

　　「為了類似的理由，」白約翰站了起來，收拾照片。「在這種小而親密的社區裡，找當地人做這種事並不是好主意。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很有可能會有人說出去，而目標一得到風聲，知道自己被監視，會立刻消失不見。」

　　「你的老闆似乎很小心謹慎。」

　　「的確。」

　　她正要進一步詢問，突然被一陣規律的嗶嗶聲打斷。

　　白約翰皺起眉頭。「那是什麼？」

　　「我的手錶，抱歉，」她按個鈕，關閉定時器的音量。「我吃藥的時間到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你就會希望自己買了製藥公司的股票。」

　　他點點頭，收拾好照片，對齊邊角，整齊地放入信封裡。看著他將一個小動作做得這樣一絲不苟，彷彿在收降落傘或清理槍膛隨時備戰一般，真令人有些不安。

　　明顯的，「精確」和「秩序」是白約翰奉行的金規玉律。

　　「謝謝妳的協助，羅太太。政府會你感謝妳的，」白約翰將裝照片的信封和她給的檔案夾在腋下。「我還要付妳多少錢？」

　　「不必了。你付的前金己足夠支出我的時間和照片的費用。」至於她留做檔案備份的副件，她就沒有收費了。算是她對降低國家預算赤字的貢獻，她想著。

　　白約翰微一俯頭，轉身離開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關上後，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他走向一輛不起眼的白色休旅車，倒車離開停車場，匯入了往鳳凰城的車流，並似乎將整個過程弄得像是精心設計的軍事行動。

　　她佇立在窗邊思考著，直至她的手錶再次「嗶」的一聲。

　　她嘆了口氣，走回浴室的儲藏櫃，拉開抽屜，取出藥盒。長長的塑膠盒裡分成好幾個方塊，每個方塊代表一天的劑量。每個方塊再細分成四個較小的格子，分別標示著：早上、正午、下午、晚上。每一格裡都裝著許多藥丸，由治關節炎、輕微的大小便失禁，到心臟病、血壓的藥都有。

　　這麼多的藥丸，卻沒有一顆能夠給予她這些日子最想要的：一夜的好眠。

　　她吞完藥，回到辦公室，坐回辦公桌後，取出記載白約翰和他神秘雇主的筆記本。她審視著在他亮出證件後，她記載在筆記本上、還特別畫了兩道線的幾個字：FBI。

第六章

　　「我不擔心她的兩名女性朋友，」戴洛南對著公共電話道。「就你所告訴我的，她們兩個似乎都不會有問題。」

　　「我同意，戴先生。」白約翰在電話的另一端道。

　　戴洛南必須豎起耳朵聆聽，購物中心吵鬧的背景令他聽不清楚。

　　必須借用購物中心的公用電話談事情實在太可笑了，而且非常累人和不便。過去數天，他花了許多寶貴的時間搭乘計程車來回購物中心和斯考岱爾，就為了打個電話。

　　然而通訊上的不便只是問題之一。他還必須要白約翰將照片和檔案黏貼在購物中心男廁的馬桶下方，因為他不敢冒險用電腦傳送。他也被迫用現金交易，令他不便至極。但最氣人的是，他不得不依賴第三流的人手，像是要一名高齡八十餘的偵探搜集資料。

　　但他很清楚，在這個電話能夠在數千哩外被監聽，信用卡交易可以由網路追查到的時代，如果他想要避免引起某些冷血無情的舊日敵人的注意，低科技的方法是最好的。

　　兩年前，他幾乎全在線上做生意，也因此差點被殺。

　　他等到一群吵鬧的青少年跑過入口處的公用電話後，才繼續談話。

　　「正如我所說過的，我們不必擔心那兩名女子。根據羅太太的報告，其中之一是從精神療養院逃出來的瘋子，另外一個則是在圖書館裡打工的單親媽媽。」

　　「是的，先生。」白約翰道。

　　「如果安莉雅就此失蹤，她們唯一會做的是向警方報案，」洛南幾近自言自語地道。「沒有人會去理會這些失蹤案件，它們每年都有數千件。」

　　「但那名私家偵探杜艾森就有可能構成問題。如果安莉雅失蹤了，他可能會決定尋找她，而且他知道該怎麼做。」

　　「羅太太的報告說他是那個名叫喬依的瘋女人的丈夫。」

　　「是的，先生。」

　　「這就奇怪了。哪種私家偵探會笨到娶了個由瘋人院逃出來的女人？」

　　「我很抱歉，先生，」白約翰認真地道。「我沒有答案。」

　　洛南挫敗到真想將話筒摔向牆壁。白約翰雖然有用，但也有其局限。他太不知變通了。

　　「杜艾森是個未知數，而我不喜歡未知數。」他道。

　　「羅太太提議可以對他的背景做深入調查。我可以打電話給她，要她繼續查。」

　　洛南考慮了一下。「不，別再把她扯進來，她知道得已經太多了。只要杜艾森的身分不是偽造的，要查出他過去的資料應該不難，我可以自己處理。你現在哪裡？」

　　「我的公寓，」白約翰道。「我打算今天下午健身。要我守在電話旁邊嗎？」

　　這傢伙簡直對健身著了魔，洛南想著，真是個怪人。

　　「不必，」洛南道。「這可能要一會兒。我會在五點半打電話給你，屆時我就會知道杜艾森會不會構成問題。」

　　「是的，先生。」

　　洛南掛斷電話，走向購物中心出口。他最不需要的是再度被耽擱。但他得要有萬全的準備，他不能再犯錯。杜艾森這個問題必須先解決，他的計劃才能執行。

　　他在購物中心外叫了輛計程車。白約翰認為他是政府某個秘密機構的首領──它太機密，甚至不存在於官方檔案裡。這其中有一點是對的，洛南想著，這個機構的確不存在，它純粹是他編造出來的。他甚至掏出以前弄到的仿照身分文件，讓他的故事更有說服力。

　　推薦他雇用白約翰的人曾警告他，白約翰雖然願意殺人，但他有一套奇怪的原則。他自認為愛國戰士，只會為了正義和捍衛美國而殺人。

　　查出杜艾森的背景並不難。他只需要一台公用電腦，而且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斯考岱爾的圖書館。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他一點也不喜歡。因此重新擬定了計劃。五點三十五分整，他在另一家購物中心裡，站在另一部公用電話前。

　　白約翰果然在電話旁邊。洛南想像他待在每星期付租金的小公寓裡，不得不佩服他。他確實遵守命令。話說回來，遵守命令似乎是約翰的宗教。然而這令洛南不安，那似乎是讓他保持神智半正常的唯一方式。

　　「杜艾森絕對會造成問題，」洛南道。「而且是個大問題。事實上，我今天下午的發現讓整個案件有了全新的進展。」

　　「怎麼說，先生？」

　　「我在洛杉磯的連絡人告訴我，杜艾森牽涉到在那邊的洗錢案。他們始終無法證實，但他們確信他替他弟弟杜德魯跑腿。杜德魯掌握一個很大的組織，艾森替他負責齷齪的勾當，和毒販、恐怖份子接觸，安排讓現金越過邊界，存入不同的銀行帳戶裡。」

　　「後來出了什麼事？」

　　「洛杉磯認為是某種內部的權力鬥爭，」洛南說出心裡擬好的版本。「後來杜德魯死了。下命令的是某個叫魏西蒙的人。杜德魯死後，組織就分崩離析了。杜艾森也決定停止損失離開。但在那之前，他先做掉了魏西蒙。」

　　「他做掉了魏西蒙？」

　　「根據官方說法，魏西蒙在一次船難意外中溺斃。沒有目擊證人，檢方也無法控告杜艾森。他從不曾被起訴。」

　　「杜艾森在輕語泉做什麼？」

　　「我猜他又重操舊業了。」

　　「洗錢？」

　　「正是。他換了新的地點，但還是在距離邊境不遠的地方，」洛南頓了一下後，祭出王牌。「就照片上看來，我們可以假定他為自己找了個新夥伴。」

　　「安莉雅。」

　　「是的，整樁事件遠比表面上複雜。杜艾森絕對是大問題，但我已經想出了個一石兩鳥之計。」

　　他說出他修正過的計劃。考慮到約翰的智商，他盡可能讓它簡單。

　　「你應付得了這項新任務嗎？」他說完後問。古怪約翰非常尊敬「任務」。那對他就像某種聖杯。

　　「是的，先生。這項任務絕無問題，先生。」

　　「它必須看起來像是一樁意外，」洛南強調道。「明白嗎？」

　　「是的，先生。」

　　洛南掛斷電話，走去為自己買了杯濃縮咖啡。他真正需要的是馬丁尼。和白約翰交談總令他全身緊張、無比煩躁。

　　他動用了舊日交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以替他辦事的職業打手，沒有資格多做挑剔。他被迫只能全盤照收，因為他負擔不起錯過這個機會的後果。

　　那賤人不知道她已經觸動了他唯一能夠逮到她的機關：動用了她用另一個假身分開的帳戶。他盯著那個帳戶的進出已有兩年。在一年多過去、而它始終沒有被動用後，他開始懷疑她真的在那一晚溺斃於湖裡了。

　　沒想到在十一月二日，從那個秘密帳戶轉出了八千美元。他被迫面對最害怕的夢魘：她仍然活著，還掌握著那個該死的檔案。

　　而他也發揮所長，追蹤那筆錢，來到了亞利桑那州的輕語泉。

第七章

　　次日清晨，她開始讓艾森吃新的穀類麥片。他並沒有注意到，直至他很配合地吞下了她擺在為他現榨的柳橙汁旁邊的鈣片、強化維他命劑、礦物質和抗氧化劑。

　　他拿起湯匙，審視著穀類麥片。「這是什麼？」他溫和地問。

　　「什錦果麥。我只是想做點變化，」她將茶倒入杯子裡。「裡面有三種不同的全麥穀物、數種乾果和核桃。我還加進了活菌優格和牛奶。」

　　「活菌優格，是嗎？我不是很懂這玩意兒。通常我比較偏好我的食物完全死掉後再吃。那樣比較安全，妳知道吧？」

　　「你是個私家偵探，危險是你的生活方式，記得嗎？」

　　「噢，對了，我差點忘了。」他舀了一匙，送進口中。

　　她屏住氣息。艾森咀嚼、吞嚥，又舀了另一匙什錦果麥，不再多置一詞。他打開輕語泉論壇報，開始瀏覽標題。

　　她放鬆下來。他接受早餐穀類的改變，就像他接受維他命和抗氧化劑一樣──毫不遲疑。她已學到那是他應付多數事情的方法。

　　或許結婚初期並不是將健康生活方式引進男人的日常作息的最好時機，但她似乎克制不了自己。最近她發現自己愈來愈常站在超市的有機食品前面，或是在藥局裡挑選維他命和高防曬係數乳液。她這項全新的癡迷似乎愈來愈嚴重。

　　三天前，她在噴泉廣場的高科技器械店裡，為艾森買了串配備有超小型手電筒和緊急口哨的特殊鑰匙圈。隔日她又到那家店，買了可以用手發動的收音機，預防輕語泉遭到龍捲風吹襲後停電。

　　用完早餐後，艾森好整以暇地和她吻別，帶著新鑰匙圈上班去了。

　　她提醒自己，像艾森這樣的男人或許不想要女人婆婆媽媽地照顧他，但最近她似乎無法抗拒任何標示「安全」、「緊急事故」、「健康」、「強化」或「保護性」等字眼的廣告。

　　※※※

　　喬依正要走到停車場，公寓管理員的門開了。鄧蘿萍探頭出來。

　　「早安，杜太太。我聽到了妳的聲音，有空嗎？」

　　蘿萍的語氣高傲，黃金公寓這位新任管理員一看即知是個很挑剔的人。將近三十歲的她嬌小玲瓏，五官的稜角尖銳。她淺棕色的短髮有金色的挑染，故意剪成參差不齊的樣式，使明亮的眼睛和尖耳朵更明顯。

　　喬依和黃金公寓的其他住戶很快發現這位新管理員對她的工作一絲不苟，死守規矩。由住在一樓B室的胡柏特為首，一些住戶開始在私下喊她士官長。

　　「我和人有約，蘿萍，」喬依強迫自己微笑。「稍後再說可以嗎？」

　　「可能不行，」蘿萍稍顯歉疚，仍決心盡好她的責任。「這非常重要，」她迅速環顧樓梯和大廳一眼，確定沒有人在。「進來我的辦公室一下好嗎？」

　　這正是她最不需要的，她要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了。她故意看看錶。「時間不太方便。是分配新停車位的事嗎？」

　　「不是，」蘿萍站起來。「問題在於，我不能分配停車位給杜先生，杜太太。他的名字不在租約上。」

　　「妳說什麼？」

　　「租約上簽的是妳的名字，杜太太。正確來說，是妳婚前的名字，路喬依。當初契約上寫得很明白，公寓只容許一名住戶全時居住，當然，偶爾可以留客人過夜，但看來杜先生已經搬進來了。」

　　「他搬進來是因為我們結婚了，」喬依聲音平直地道。「信不信由妳，結婚後的男女通常會住在一起。」

　　蘿萍抿起唇。「我很清楚。」

　　「事實上，這只是暫時的安排。我和艾森有棟屋子，它正在重新油漆。等完成之後，我們就會搬進去。」

　　「我明白了，」蘿萍明顯地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過來。「我不知道妳打算終止租約。妳打算什麼時候通知我們？」

　　「看情形。」那得看負責油漆的承包商何時開始動工。她已經催了快兩個星期，但截至現在，他所做的只是在夜風樓裡到處蓋上防漆布。

　　「妳知道妳必須在一個月前就通知我們。」蘿萍提醒她。

　　「我很清楚。」

　　「重點是，妳個人的情況和已婚一事並無法改變租約裡的規定。」

　　「妳要我怎麼做？」喬依的語氣開始改變。「簽定新的租約？」

　　「修改租約是選擇之一。」

　　「好吧。擬好新約，我和艾森今晚就簽。」她轉身要走。

　　「妳該知道租金會提高吧？」

　　她受夠了！喬依憤怒地轉身。「妳不能片面提高租金。」

　　「這不是片面，杜太太，」蘿萍微笑。「我可以稱呼妳喬依嗎？」

　　「請稱呼我杜太太。」喬依咬著牙說。

　　「好吧，」蘿萍顯得深受傷害。「妳的租約裡寫得很清楚，杜太太。如果妳仔細看過，就知道在第九條的A項裡，載明每多一名房客，租金就會提高一百五十元。」

　　「除非我死。艾森和我寧可在噴泉廣場露營，也不會多付妳一百五十元。這個地方根本不值得我現在付的房租。」

　　「妳的租金並不是付給我，」蘿萍道。「我只是負責收租金和管理公寓，妳的錢是付給黃金公寓的屋主。」

　　喬依必須用超強的意志力才能克制揪住蘿萍的尖耳朵把她丟到後面垃圾桶的衝動。

　　「我不是白癡，」但她只說。「我很清楚此地的屋主是一對姓薛的夫婦，但自從我住進以來，他們不曾來過半次。他們並未花半毛錢在此，或做出任何改善。薛家夫婦不值得我每個月多繳一百五十元的租金，而且妳可以告訴他們是我說的。」

　　「薛家夫婦在鳳凰城一帶有許多屋子出租，他們十分忙碌不可能逐一視察，但我曾就黃金公寓的需要和他們討論過。我向妳保證他們已經接受我提出的改善方案。」

　　「我堅持妳立刻連絡薛家夫婦，不論他們住在──」

　　「他們住在斯考岱爾。」蘿萍很合作地道。

　　「很好，連絡他們，明白告訴他們我和艾森是已婚夫婦，不是室友。提醒他們過去一年來，我一直是最優良的房客。」

　　蘿萍清了清喉嚨。「並不盡然。」

　　「什麼？妳在暗示我不是優良的房客？」

　　「我前天看過檔案，並注意到上個月妳的公寓裡曾經出事，驚動警方來到這裡。」

　　「那不是我的錯，有人想要綁架我。」

　　蘿萍表示同情。「是的，我在『輕語泉論壇報』上看到了。那一定是很可怕的經驗。」

　　「是的。」

　　「我和薛家夫婦討論過，但他們擔心這會是種紅旗。」

　　喬依心裡浮現不祥的預感。「紅旗？」她極小心地又說一次。

　　「薛家夫婦對杜先生的職業有點擔心。」

　　「擔心？」

　　「他們擔心他的職業可能再次造成類似的事件──妳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不明白，」喬依勉強控制語氣的平穩。「我丈夫的職業和上次的事件無關，那純粹是針對我而來的。妳可以代我向薛家夫婦解釋。」

　　蘿萍的身軀靜止不動。「妳是說，妳有可能為本社區引來犯罪事件？」

　　「不，我沒有那樣說。先前的那件事已經解決，不會再有問題了。妳可以明白告訴薛家夫婦，我拒絕因為結婚多付一百五十元的租金。」

　　「我會和他們談。」

　　「記得。」

　　「說真的，妳沒有必要生我的氣，杜太太。我的責任只是執行規則。」

　　「噢，是唷，」喬依由皮包裡掏出鑰匙，今早第二次朝門口走去。「我只知道前任經理比較有彈性。」

　　「那正是他變成前任經理的原因，」蘿萍自信滿滿地道。「薛家夫婦暗示他酗酒。」

　　那倒是解釋了一些事，喬依想著，例如黃金公寓為什麼總是如此破敗。或許新任經理的「按規矩辦事」有其好處。

　　但她絕不會對鄧蘿萍承認這一點。她來到外面，上了她的車子。

　　※※※

　　一個小時後，邰碧松穿著一件彷彿用無數碼昂貴絲料做成的衣裳，飄然地走進喬依的辦公室時，她還在生悶氣。邰大師裙襬的鈴鐺叮鈴作響。

　　「親愛的喬依，希望妳不介意我突然來訪，」邰碧松微笑，對自己的受歡迎展現了平靜的自信。「我原想先打電話過來，但今早我必須進城買些東西，我想或許可以逮到妳。只要妳撥一分鐘給我。」

　　「歡迎，」喬依的心境立刻轉變成對顧客的模式。「我要到十一點才有訪客。請坐。」

　　「謝謝，」邰碧松在辦公桌對面坐下，眾多絲巾飄曳了半天才伏貼下來。「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昨晚在我神遊到星際界時，突然感應到某個影像。我覺得有必要立刻和妳連絡，把我所看到的告訴妳。」

　　「我明白。」

　　喬依提醒自己，她沒有立場質疑邰碧松的靈視能力，然而實在很難對一個年已六十、卻還一身上世紀嬉皮打扮的女人當真。

　　邰碧松最惹人注目的是她那頭長而直、像波浪般垂落肩上的銀灰色頭髮。喬依聽說，時尚的原則是女人的年紀愈大，頭髮就該剪的愈短，但邰碧松顯然不信那一套。

　　「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將我個人的風格和對能量流的要求，傳達給妳和范琳茜。我希望能讓妳們在提出設計稿之前，掌握到這個重要的訊息。」

　　「噢。」喬依企圖想應和她，卻一時想不到什麼比較靈光的。她突然心生戒意。

　　「我似乎看到妳和琳茜參加了我的靜坐課程，」邰碧松道。「我立刻知道那是妳們能夠完全明白我的獨特設計需求、唯一的方法。」

　　「噢，」喬依強嚥下心裡的沮喪。她有預感邰碧松的課程絕不便宜。

　　「妳這方面有問題嗎，親愛的？」

　　喬依強擠出笑容。「不，一點也沒有。聽起來像是一個很棒的主意。」

　　「太好了。我期待未來數個星期在課程上看到妳，」邰碧松站起來，丟了張紙在桌上。「這是時間和費用表，」她飄向門口。「祝妳平安，親愛的。」

　　「也祝妳平安。」

　　喬依望著靜坐課程表。她猜對了，課程昂貴極了。她以手指輕點桌面，一會兒後拿起電話，按了艾森的號碼。

　　「杜氏徵信社。」

　　「邰碧松剛走。她表明除非我參加她的靜坐課程，否則沒有機會拿到她的案子。它們非常貴，但我感覺范琳茜若知道這是拿到這個案子的門票，很可能會參加全部的課程。」

　　「做生意總要付些代價，」艾森道。「別期待我會同情。邦妮打電話來，她要杜氏徵信社為輕語泉歷史協會免費提供一項服務。」

　　「什麼樣的免費服務？」

　　「我不知道。今早我和鎮長有個約，那時我應該就會知道。」

　　「我不是故意改變話題，不過今早我才和尖耳朵有過不愉快。她威脅要調高我們的房租，理由是現在我們有兩個人住在公寓裡。」

　　「我相信妳應付得了她。」

　　「你說起來倒容易。」

第八章

　　搜索者站在小辦公室中央，努力抵抗腦內的風暴。別又來了，別這麼快。

　　必須控制自己，不能輸掉。不能在這裡。守衛或許會注意到開了鎖的門，過來檢查是否有入侵者。不能被逮到。

　　但熟悉的黑暗伴隨著強烈的腦部風暴襲來。一轉眼間，世界變得全黑，搜索者倒在地上，靜電在腦內奔馳。

　　它結束後，搜索者己筋疲力竭。每次風暴過後，都是這樣。

　　桌上的鐘顯示僅過了幾分鐘，還有時間。

　　搜索者站起來，走向檔案櫃，腳下踩到了某樣東西。

　　碎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似乎大得嚇人。搜索者將小手電筒轉向門口，瞧見那只是一枝裝飾著貓王模型的廉價原子筆。沒有人會注意到它不見了。

　　搜索者撿起斷裂的筆，連同碎片一起收進口袋裡。

　　必須專注精神。來這裡是有目的的。專心！

第九章

　　艾森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對鎮長展開一個遺憾但堅定的笑容。「的確，解決古老的謀殺案是我的嗜好，桑太太，但那只在工作的空檔玩一玩，現在我有點忙。」

　　桑珀娜優雅的黑眉揚了起來。「邦妮跟我解釋過，但她也暗示你或許願意例外處理。」

　　艾森看向坐在另一張客戶椅上的弟媳。「是嗎？」

　　他很清楚邦妮在想什麼。多數時候，他們之間的溝通都非常良好。

　　打從弟弟首度介紹他的未婚妻，他就很喜歡邦妮。她似乎極適合德魯，而且顯然深愛著他。

　　德魯去世後，艾森和邦妮之間建立了更強韌的連繫。他們必須一起照顧德魯的孩子，進而形成類似兄妹的關係，也是堅不可摧的同盟。也如同在這種關係裡常見的，艾森偶爾會很惱怒他的「妹妹」。

　　邦妮俯身向前，秀麗的面容滿是懇求。「艾森，解決這樁古老的謀殺疑案對即將重新開放的甘家大宅慶祝活動會是一大貢獻。歷史協會推動這個案子已經兩年，它將會吸引大批觀光客前來。」

　　看得出他接不接這個案子對她很重要，或許這個主意並沒有那麼不好。畢竟，他們兩個都很努力要在輕語泉落地生根。

　　他轉向鎮長。她年約四十餘，外表迷人，有著深褐色的眸子和優雅的側面，駱駝色的長褲和米色的絲質襯衫流露出成熟和昂貴的品味。

　　前天邦妮打電話過來，興奮地提到要他和鎮長見面時，曾約略描述她的背景。「輕語泉論壇報」的編輯部公認桑珀娜是近年來最有效率的鎮長。她的家族在輕語泉生根已久。桑珀娜嫁給了「沙漠景觀俱樂部」的大老闆，兩人一起打進鎮上頂級的社交圈。

　　簡言之，桑珀娜是個頂級的生意對象。「請說說甘奧特的案子。」他道。

　　桑珀娜靠回椅背，交疊雙腿。「甘奧特是個脾氣古怪但才華洋溢、備受尊敬的作家。大約六十年前，他住在輕語泉附近寫作。你對『漫長而寒冷的夏日』有印象嗎？」

　　他搜索有限的大學記憶，終於想到了。「噢，大一英文。我們談論的是那位甘奧特？」

　　「是的。正如邦妮告訴過你的，歷史協會剛剛整修好他的屋子。甘奧特的死在當時的文學界是樁大事，對之後研究他的學者也成了個謎。」

　　「妳是說他是被謀殺的？」

　　「那只是謎裡面的一部分，沒有人確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根據報紙上描述的，甘奧特去世的那一晚，只有他和他的女管家駱瑪麗在屋子裡。事後瑪麗告訴警方當晚一切都很正常。甘奧特用完晚餐後，將自己關在書房裡看稿，瑪麗則上床睡覺。次日清晨，她在書房裡發現他癱在椅子上，已經去世了。」

　　「死因是？」

　　「醫生判定是心臟病發，但女管家毒殺甘奧特的謠言幾乎是立刻傳開來，依舊持續至今。多數歷史專家和研究甘奧特的學者也假定她是兇手。」

　　熟悉的好奇心開始出現，他不情願地拿起筆和筆記。「為什麼她會有嫌疑？」

　　「甘奧特在遺囑裡將他的屋子留給瑪麗。」桑珀娜的下顎略微收緊。

　　「因此想得到屋子成為殺人的動機？」

　　「是的。瑪麗很貧窮，家境只能糊口。對駱家人來說，甘奧特留下來的屋子絕對是從天而降的財富。」

　　珀娜的語氣令艾森抬起頭。「讓我猜猜看，她並沒有得到那棟屋子？」

　　「是的，」珀娜回答。「甘奧特在波士頓的親人不願他的女管家得到它。他們帶著律師來到亞利桑那，輕易地推翻了遺囑。」

　　艾森沉思了好一會兒。

　　「依猜測，瑪麗是怎樣殺死甘奧特？」他問。

　　「他們說她下了某種毒藥，讓他看起來像是心臟病發。」

　　「嗯，」他緩緩放下筆。「我必須告訴妳，除非妳想大費周章、不計成本地重新開棺驗屍，我不認為能查出真相。就算開了棺，時間已過了六十年，查出毒藥的機會也不大。」

　　「驗屍是不可能的，」珀娜道。「甘奧特的親人將他的屍體運回波士頓，他的後代毫無和我們合作的意願。」

　　「我必須坦白說，我不認為我能夠做什麼，也給不了妳想要的肯定答案。」艾森道。

　　「這其中牽涉的不只是甘奧特是否被謀殺，」邦妮很快道。「還有一份遺失的手稿，它在甘奧特去世的那晚同時失蹤了。當時的人都認為兩者有關聯。」

　　「妳指的是當晚甘奧特拿到書房裡去看的手稿？」

　　「是的，」珀娜熱切地道。「認定駱瑪麗毒殺甘奧特的人，堅持是她取走了手稿。」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當時甘奧特已是成名作家，而他已經五年不曾出版新書。駱瑪麗想必知道他的遺稿值一大筆錢。」

　　「關於那份失去蹤影的手稿，還有其他推測嗎？」艾森問。

　　「人們假定它淪入收藏家的市場，但它從沒出現過。」

　　艾森的十指互相點了點。「有人向瑪麗問過關於甘奧特的死和那份失蹤的手稿嗎？」

　　「當然，」珀娜聳聳肩。「兩年前，她以八十九歲的高齡去世。而直到她去世前，收藏家和學者都曾多次連絡她，詢問那份失蹤的手稿。」

　　「她怎麼回答的？」

　　「她給她的家人和每個問起的人都是同樣的答案：甘奧特很不滿意那份手稿，一如他不滿先前的另一份。她說當晚他的情緒低落，關上書房門之前曾說他打算將手稿送進壁爐，一如先前的另一份稿子。」

　　艾森皺起眉頭。「他說他想要燒掉手稿？」

　　「是的。」

　　「那應該足以解釋手稿為何失去蹤影。」他指出。

　　「不盡然，」珀娜道。「那是仲夏夜，天氣很溫暖。瑪麗稍後告訴她的家人隔日清晨壁爐裡並沒有餘燼，甘奧特並沒有生火。」

　　「嗯。」

　　邦妮會意地點頭。「關於這個案子，另外還有一些你可能會覺得有意思的細節。我去圖書館調出『輕語泉論壇報』當年的報導，約略看了一下。根據瑪麗的說法，次晨甘奧特的書房是由內反鎖的。她必須使用鑰匙才能開門。」

　　「其他的呢？」

　　「甘奧特去世當天曾有一名訪客，他是白喬治。根據瑪麗的說法，他們曾就手稿是否可以出版起了劇烈的爭執。白喬治氣沖沖地離開了，因為甘奧特拒絕把書稿給他。」

　　「這個白喬治是誰？」

　　「甘奧特的經紀人。如果他能讓書稿交給出版商出版，將可以賺進一大把錢。」

　　「嗯。」艾森再度道。

　　珀娜望向邦妮。

　　「別擔心，」邦妮道。「他對一件舊案子有興趣時總是這樣。」

　　艾森不睬她，迎上珀娜的視線。「我感覺得出這其中還牽涉到個人的感情，桑太太。為什麼妳認為駱瑪麗說的是實話？」

　　「她是我的祖母，」珀娜冷冷地道。「我代表家族所有的人，希望她的名譽能夠得到澄清。」

第十章

　　她們坐在噴泉廣場的戶外咖啡座。莉雅點了義式濃縮咖啡，喬依則是熱茶。現在是午後，氣溫回升了不少。今早還頗有涼意，但喬依一如平常地抹了防曬油。她在輕語泉住得夠久，知道應該敬畏沙漠陽光的熱力。

　　喬依一直都喜歡對比強烈的色彩，但她從沒料到會在荒涼的沙漠地帶找到如此豐富的色彩和對比。桑塔那沙漠充滿了對比強烈和不斷變換的色彩。乍看下無法養活生命的土地，其實在植被和物種上都豐富無比。

　　最難以置信的是光線的變化。它令人目眩，創造出誘人的明暗光影。不論是由日出時燦爛的金黃和紫色，到正午時毫不容情的熾熱，轉換為薄暮時分的溫柔，或是由午後的熾熱，到黃昏時絲鍛般的空氣，總是令她攝影家的眼睛為之迷惑。

　　她喝口茶，放下茶杯，望向莉雅。「妳想告訴我究竟是哪裡不對嗎？」

　　「沒有啊！」

　　「莉雅，和妳談話的是我，記得嗎？和妳一起逃出仙那度的人，」仙那度是她們私下對燭湖莊的稱呼。諷刺的是，這名字似乎極適合那個超現實的地方。（譯註：仙那度意指世外桃源，但有著逃避現實的負面意思。）

　　「沒事的，喬依。真的。」

　　喬依抬起雙手。「別這樣，我是妳最好的朋友──或許除了哈利之外，而他現在並不在這裡。我知道有些事不對。」

　　莉雅苦笑。「我只是這個星期睡得不好，有些煩躁不安，但我現在沒事了。」

　　今年的十一月究竟是怎麼了？喬依心想，似乎他們這一夥人這個月都有問題。邦妮、孩子們和艾森必須適應杜德魯去世週年的低潮，她則在考慮她的婚姻的未來，擔心艾森的心緒起伏。現在她的好朋友又因為某些理由煩躁不安。

　　莉雅雙手端起濃縮咖啡的小杯子，修長的指甲搽上和她的短髮同樣的白金色，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只有熟識的人才會察覺到壓力的痕跡，喬依想。莉雅非常擅長隱藏情緒。

　　喬依猜測莉雅大約四十出頭，但她擁有三○年代的電影明星那種永恆的優雅，全身散發著世故、孤芳自賞的氣息。今天她穿著正字標誌的冷色調，白色絲料上衣搭配深藍色的絲料長褲，穿在身材高䠷的她身上，別有著種葛麗泰﹒嘉寶似的慵懶與優雅。

　　喬依的膝上攤著餐巾紙，但莉雅根本不必用那玩意兒。她啜飲濃縮咖啡，搭配可頌，食物碎屑都不敢掉落在她昂貴的衣服上。

　　「妳想告訴我為什麼睡不著嗎？」喬依問。「我知道不是因為火辣辣的性愛。哈利還沒有回來。」

　　「我開始要認為那或許是問題所在了。」莉雅認真地道。

　　「缺乏火辣辣的性愛？」

　　「不，因為哈利還沒有回來。」

　　喬依撕下一角可頌，抹上奶油。「我不明白。」

　　「我認為我開始習慣他在附近了。」

　　「是嗎？他似乎也喜歡妳在附近。我看不出這當中有問題。」

　　莉雅握緊咖啡杯。「問題是……我好像開始依賴他了。」

　　喬依將可頌送入嘴裡。「妳可以說得更清楚些嗎？」

　　「就在他接任新工作離開後不久，我就開始有睡眠方面的問題，」莉雅的眼眸瞇起。「我似乎開始害怕黑暗，三天前的情況尤其嚴重。」

　　「告訴我細節。」

　　「我一整夜都很煩躁，過了許久才入睡，然後突然驚醒，好幾秒鐘都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我認為我又回到了仙那度。」

　　「如果妳要問我，我會說妳的反應完全可以理解，」喬依輕快地道。「我每次夢到那個地方，總是全身冒著冷汗醒來。」

　　莉雅搖搖頭。「問題就在這裡，我不認為我是夢到它。我就是突然醒來，感到非常害怕──彷彿有人打開了我前門的鎖。」

　　喬依全身靜止。「但是妳的屋子並沒有遭人入侵的跡象？」

　　「當然。如果哈利新裝的保全系統有被動過的跡象，我早就去找艾森了。但我一直覺得很不對勁，直到……」

　　「直到怎樣？」

　　莉雅的唇角彎起。「直到哈利打電話來。」

　　喬依略微放鬆下來。「妳的感覺就好很多？」

　　「是的。」

　　「妳認為哈利離開後，妳夜裡就覺得不對勁，是因為妳讓他太過靠近？」

　　「我只知道在上個月認識他之前，從不曾有這種感覺，」莉雅遲疑了一下。「我認為哈利也感覺得出我的緊張。現在他白天也打兩次電話，不只是在晚上。」

　　喬依微微一笑。「接著妳突然就睡得比較好了？」

　　「好多了。」

　　「於是妳擔心或許妳對施哈利上了癮？」

　　「我已經許久不曾信任任何男人，」莉雅道。「我發現那有些可怕。」

　　「理由可想而知，」喬依道。「但施哈利並不是戴洛南。」

　　「我知道。」

　　莉雅放鬆下來，喝完她的濃縮咖啡。

第十一章

　　艾森咬了口健康披薩，慢條斯理地咀嚼著，故意吊聽眾的胃口。他的目光與喬依對視。

　　今晚就是她提議「大夥兒」一起出來用餐的。

　　數個星期來，他們這一夥人似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親密的小團體──今天只有一個人不在場。除了喬依和他，還包括了邦妮和她的孩子，傑夫和席奧。莉雅和辛格也屬於這個奇異的團體組合，唯一不在的只有遠赴洛杉磯的施哈利。

　　艾森吃完披薩，打量著屏息等待的聽眾。「這是一件典型的密室謀殺案。」他道。

　　「什麼叫做典型的密室謀殺案，艾森伯父？」席奧問。

　　傑夫高傲地哼了一聲。他今年八歲，年長兩歲的他隨時擺出萬事通哥哥的架子。

　　「意思是他們發現甘奧特的屍體時，房門是鎖著的，笨蛋。」傑夫道。

　　「別喊我笨蛋，聰明的驢子。」席奧反唇相稽。

　　邦妮怒瞪著他們兩個。「我不要再聽到你們兩個這樣說話。明白了嗎？」

　　「笨蛋不算是髒話，」傑夫道。「那只是指他不太聰明。」

　　「聰明的驢子指的是自認為聰明的驢子，」席奧也同樣道。

　　「驢子沒有什麼不好的。」

　　「你們把我當成OED了嗎？」邦妮揚起眉頭。「我不是在和你們討論髒話的定義，而是在下命令。」

　　「什麼是OED？」傑夫含著一嘴的披薩問。

　　「牛津英語大辭典。」辛格回答。

　　「字典？」傑夫饒富興趣地問。「那裡面有髒話嗎？我們學校裡的字典都沒有髒話。」

　　艾森望向他。「你去查過了？」

　　「當然。」

　　邦妮翻個白眼。

　　「求知慾真強。」莉雅喃喃。

　　「OED可以說是英語的權威，」辛格道。「所有的英文字都收進去了，包括髒話。事實上，如果你有興趣，我的店裡就有──」他瞧見邦妮對他警告地皺眉。「嗯，不過它笨重得很，至少好幾冊，讀起來不會很輕鬆，你們應該不會喜歡。」

　　傑夫和席奧的臉龐一亮。艾森知道他們正要告訴辛格沒關係，但邦妮搶先開口。

　　「你剛才說到甘奧特的謀殺案，艾森。截至現在，你有什麼發現嗎？」

　　「不多，」他坦承。「但它確實很有意思，即使我只讀過甘奧特的一本書：『漫長而寒冷的夏日』。」

　　「那書講些什麼？」席奧問。

　　傑夫誇張地嘆口氣。「當然是關於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夏天，笨蛋。」

　　邦妮皺起眉頭。「傑夫，我是說真的。你再不規矩一點，我們立刻回家。」

　　傑夫張嘴要爭辯。艾森靜靜地與他對視。傑夫退讓了，低下頭乖乖吃他的披薩。

　　邦妮望向艾森。他可以看得出她的憂慮，而且能夠理解。傑夫最近行為乖張，而且愈來愈糟。不同於席奧，德魯的去世週年似乎仍然是個難關。

　　我也一樣，小子，他想著。但有時候你必須忍下來，表現出正常的樣子。

　　「你打算怎樣調查？」喬依問。

　　「按照我平常的方式，」艾森回答。「收集所有的資料，並希望能夠靈光乍現，解出謎團。」

　　辛格吃完他的披薩。「就這麼直說吧，整個目的是為了證明駱瑪麗的無辜，對不對？」

　　「那確實是桑珀娜想要的結果，」邦妮道。「甘氏大宅重新開放那天會有許多媒體在場。鎮長希望能夠當場宣佈失蹤的手稿之謎已被解開了。她認為那會有助於人們不再將甘奧特的死怪在她的祖母身上。」

　　「因為那可以證明手稿不是駱瑪麗偷走的？」莉雅問。

　　「正是，」艾森隔桌望著辛格。「你是珍版書的專家。有時間替我打聽看看嗎？」

　　「當然，」辛格點點頭。「聽起來很有意思。但萬一你查出來的結果不是桑珀娜想要的呢？萬一你真的找到證據，證明確實是駱瑪麗害死甘奧特，並偷走了手稿呢？」

　　艾森聳聳肩。「如果桑珀娜堅持想知道答案，我會私下告訴她，讓她自行決定要怎麼做。沒有理由公諸於大眾。畢竟，這個案子的關係人全都死了，現在才證實駱瑪麗謀殺了甘奧特並沒有用處。」

　　「但，艾森伯父，」傑夫道。「你不希望真相公布在電視和報紙上嗎？媽說那對你的事業會是極好的宣傳。」

　　「是的，」席奧道。「而且你和媽咪總是說人們應該說實話。」

　　「我會告訴桑珀娜實話，因為她是委託我的客戶，但並沒有規定實話必須在六點新聞上宣佈。」

　　「事實是，」莉雅擺出了聰明阿姨的姿態。「報紙和電視是你們最不可能聽到實話的地方。」

　　辛格笑了。「妳憤世嫉俗的一面顯現出來了，莉雅。」

　　「那是我最好的一面。」她道。

　　「憤世嫉俗是什麼意思？」席奧問。

　　辛格斟酌措辭，仔細解釋，邦妮在一旁註解，同時警告太過憤世嫉俗的危險。莉雅則為它的優點辯護，傑夫和席奧接著提出更多問題。

　　在這番熱鬧的談話裡，喬依對艾森微笑，兩人之間傳遞著無言而親密的交流，滲入了他的心裡。他似乎聽到如今已熟悉的齒輪一一卡進的喀噠聲，感覺到若有所悟。

　　他瞧出她眼裡的了解。在他熟識的人裡面，只有她知道為什麼他會利用空閒時間解決一些陳年舊案。其他人都認為那只是他的一種興趣，但喬依知道另有原委。她打一開始就明白那是他必須做的事。

　　他從不曾將那份衝動用言語說明，但喬依代替他說了出來。當你真的獲得解答，你便創造了一點點正義，也讓某處一個看不見的天秤得到平衡。

　　他們之間的聯繫與日俱增，而那份神奇總令他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意。雖然他們在一起才幾星期，結婚的時間更短，她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或許太過了解了。她看到了他的三任前妻和家人都不曾瞥見的他。而如果她用那對神秘的眸子探進更深處，她或許也會看到他不想曝露在陽光下的那些部分。

　　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籠罩而來。他從不曾如此深的涉入任何一段關係。他提醒自己這段婚姻絕非天作之合。他們之間有得是問題，但隨著每一天過去，他越來越確定如果喬依離開他，他將會直接墮入地獄。

　　※※※

　　用完餐後，艾森和辛格帶著傑夫和席奧到噴泉廣場另一側的電動遊樂場，喬依和莉雅、邦妮坐在綠色鑄鐵的雕花椅裡。沙漠的夜晚氣溫驟降，但座椅周遭的戶外電暖器不斷送出暖氣，驅走寒意。

　　無數的白色小燈泡照亮店面和樹木，到處懸掛著「秋之慶典」的招牌，為噴泉廣場的年度購物季揭開序曲。

　　莉雅看著兩個男人帶著孩子走過電動遊樂場。「辛格曾約妳出去嗎，邦妮？」

　　邦妮沒有動，注意力仍放在遊樂場門口。「沒有。」

　　「嗯，」莉雅沉吟。「我不懂為什麼沒有。」

　　「為什麼妳會認為他對我有著友誼以外的興趣？」邦妮平靜地問。

　　喬依聞言轉過頭。「妳在開玩笑嗎？妳沒有見到他看妳的眼神？」

　　「他仍在等待最好的時機，」莉雅道。「他不想顯得太猴急，他想先確定妳會歡迎他進入妳的生命。」

　　喬依點點頭。「我感覺他是那種小心翼翼的人。」

　　邦妮發出類似氣惱的笑聲。「這是怎麼回事？就因為妳們倆現在享受著美好的性關係，突然就想做起媒人了？」

　　「或許吧！」喬依道。

　　莉雅優雅地聳聳肩。「我只是說出我的觀察。」

　　邦妮交疊在膝上的雙手緊握著。「辛格和德魯非常不一樣。」

　　現場陷入一片短暫的岑寂。

　　「或許那樣反而好，」喬依最後道。

　　「妳和艾森就是這樣？」邦妮問。

　　「妳不會想要拿他們做比較，他可以當他自己。」

　　「是的，」喬依望著噴泉。「艾森一點也不像培登。我和第一任丈夫的關係──」她停下來，想著適當的字眼。「一點也不複雜。」

　　「而艾森是複雜的。」邦妮陳述事實。

　　「非常複雜，」喬依交疊雙腿，思索她的婚姻。「我不介意複雜。我自己也有一點複雜，但我開始猜想艾森是否真的想讓我認識他的那一面。他不擅長溝通。」

　　莉雅微笑。「哪個男人擅長溝通了？」

　　「給艾森一點時間，」邦妮道。「他不習慣別人對他複雜的一面有興趣。他的幾位前妻都只想要她們表面上看到的他。」

　　莉雅點點頭。「一個看起來能夠照顧自己和照顧她們的男人。」

　　「是的，從來沒有人想要照顧他──至少沒有人曾經努力嘗試。」邦妮說。

　　「然而那似乎正是艾森喜歡的方式。」喬依喃喃。

　　邦妮想了一下。「或許妳說得對，因為那樣比較沒有感情上的風險。不論他和歷任前妻的溝通情況如何，我敢說在德魯被綁架並遇害後情況只是更加嚴重。」

　　「他的心裡背負著沉重的內疚，」喬依道。「他是哥哥，部分的他總覺得他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保護德魯。」

　　喬依很清楚艾森的感覺。她也始終擺脫不了類似的罪惡感。她和培登曾相互承諾會照顧彼此一生，但最後她還是救不了他。

　　「對任何敢冒險接受他的女人，艾森都會是很難的功課，」邦妮搖搖頭，自嘲地笑了。「我愛他如自己的兄長，而且我會永遠感激他在德魯去世後，盡心盡力照顧我和傑夫、席奧，但坦白說，我絕不會想像自己嫁給他──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

　　「這又回到了辛格的問題，」莉雅道。「我確信那個男人為妳癡狂。」

　　喬依挑挑眉。「癡狂？」

　　「我一直想用用這個字眼。」莉雅道。

　　邦妮緩緩吐出一口氣。「不論癡狂與否，我對他的了解都還不夠。」

　　「但是？」喬依追問。

　　「但是孩子們喜歡他，他已經像是他們的另一個伯父。」

　　「所以？」

　　邦妮微笑。「所以我想我會樂意進一步了解他──深入地。」

　　「很好，」喬依道。「我替妳高興。」

　　邦妮笑了。「說夠了妳和我，喬依。妳的私生活呢，莉雅？我猜施哈利也是個複雜的男人。」

　　喬依好奇地等待莉雅的反應。很少有人敢直接問她如此私人的問題。莉雅有一種冷淡疏遠的氣質，使一般人不敢擅闖她的私人領域。

　　「哈利並不複雜，」莉雅道。「他就是他。」

　　喬依搖搖頭。典型的莉雅式回答。

　　「我猜他和妳已故的丈夫截然不同？」邦妮追問。

　　「不幸地，我不認為戴洛南已故，」莉雅道。「我有一種他還活著的直覺，果真如此，我們在法律上依舊是已婚。但回答妳的問題，是的。哈利和我的丈夫截然不同。首先，戴洛南試圖謀殺我。」

　　邦妮嚇了一大跳。「老天！」

　　喬依同樣嚇了一跳，但理由完全不同。她們一起逃離燭湖莊不久，莉雅就曾把戴洛南的事告訴她，但就她所知，除了施哈利，莉雅不曾再告訴任何人。

　　邦妮由震驚裡恢復過來。「我知道妳從不曾談論燭湖莊之前的生活，我也知道其中或許有些事不足為人道，但我從不知道──」

　　「我詐死，希望洛南會相信他的計謀已經成功，」莉雅平靜地道。「我用假名住進燭湖莊，原以為精神療養院是他最不會去找的地方。我和喬依逃走後，我為自己買了另一個新的身分，試圖進一步誤導他。」

　　「戴洛南現在人在哪裡？」邦妮問。

　　「我不知道。依照官方說法，他在歐洲的一處滑雪勝地死於雪崩，但我感覺他仍躲在某處，和我一樣，使用著假的身分。」

　　邦妮的身軀輕顫。「想起來就覺得好可怕。」

　　「有時候的確是。」莉雅附和。

　　在廣場的另一邊，艾森和辛格帶著兩個男孩走出遊樂場。傑夫和席奧圍著他們蹦蹦跳跳，興奮地談論著，眼裡的英雄崇拜令喬依心痛。小男孩是如此需要父親這個角色！

　　而艾森和辛格也扮演著縱容的領導者角色，和他們笑鬧著，然而你總是看得出來他們始終沒有放鬆戒心。他們是那種你在危機時可以倚賴的男人。

　　「我可以了解妳為什麼說施哈利和戴洛南不同。」邦妮餘悸猶存的低語。

　　「沒錯，」莉雅平靜地道。「如果哈利試圖殺我，他一定會成功。」

第十二章

　　搜索者唯一得到的警訊是眼角的白光，繼之以熟悉的風暴，和黑暗即將來臨的前兆。

　　驚慌湧上。

　　不，必須控制自己。

　　腦部的風暴襲來，將一切捲入無意義的靜寂裡，包括恐懼。

　　搜索者稍後醒來，全身虛弱無力地顫抖。首先湧上來的情緒是恐懼。這些日子，腦部風暴的發作似乎愈來愈頻繁了。

　　搜索者緩緩站起來，環顧著周遭。由凳子上摔了下來。情況可能更糟，有可能頭撞到桌角，昏迷過去，或留下血跡，害得明早被人發現。

　　那就糟了。

　　手電筒掉落在閱讀椅旁邊的地毯上，光束掃過圖書室，照出了矮几上的紅色馬克杯。

　　搜索者撿起手電筒，指尖卻碰觸到桌邊某個尖銳的東西。一片碎玻璃。

　　搜索者慌了，將手電筒瞄準桌子，瞧見原先擺在桌上的花瓶不見了。它掉落地上，裂成了碎片。

　　一定是摔倒時撞掉的。沒關係，只是個小花瓶，會認為是工人不小心打破的。

　　牆上的鐘顯示只過了三分鐘。警衛要再過十五分鐘才會巡邏到「設計家夢想屋」。

　　還有時間帶走一個紀念品。這是一定要的。

第十三章

　　喬依將車子停在「設計師夢想家」前，想著今早的艾森好像不再那麼陰鬱了。她猜想是因為甘奧特的謀殺案。或許將心思用在解決這樁陳年舊案可以幫助他度過最難捱的十一月。

　　一輛流線型的銀色積架轉進車道，停在她的正後方。由後視鏡裡，她瞧見時髦優雅的范琳茜坐在方向盤後。

　　范琳茜渾身散發著迷人和自信，年約三、四十歲，俐落有致的黑髮想必是出自昂貴的髮型設計師之手。但最令喬依不安的是她的眼神。棕色的眼眸像古老畫像裡的眼睛般跟著她轉，彷彿琳茜正用某種內建的雷達追蹤著她。

　　琳茜穿著一身黑，很像典型的紐約人，但事實上她卻是最近才由洛杉磯搬來的。今天她穿著黑色套頭針織衫、黑色長褲和涼鞋，持著黑色的提袋，唯一的色彩是頸間的黃寶石銀鍊。喬依認出它原是莉雅「幸福藝廊」裡陳列的限量精品。

　　喬依突然格外察覺到自己的穿著。她穿著無袖的紫色長洋裝，外罩垂至足裸的淺綠色薄紗外衫。今早她對著鏡子時還自覺得亮麗、愉悅、有精神，但比起琳茜的一身黑，她突然感到它像小丑裝。

　　她們對衣服的品味也反應在設計的風格上。在「設計師夢想屋」裡，琳茜被分配到的是主臥室，而她的設計就是以白色搭配淺色原木為主調。

　　喬依負責設計的圖書室則正好相反，充滿了豐富的色彩和各種不同的質感。

　　她下了車，伸手從後座拿出揹袋。她大約有六個這樣的揹袋，每個顏色都不同。袋子裡裝著工作上的必需品，包括了相機、量尺、行事曆、素描簿、一個小工具袋、一盒彩色鉛筆和標籤。裡面還有幾個沉重的瓷磚樣本和布料──稍後她要帶去給另一個客戶看的。另外，還有她用來當做鑰匙圈的古董門把。

　　設計師這一行絕不適合身體虛弱的人，她想著。

　　她對琳茜擠出個禮貌的笑容。「早安，琳茜，」她將袋子揹上肩，關上車門，走向前門的階梯。「美麗的一天，不是嗎？」

　　「是的，」琳茜淡淡地道。她頓了一下。「邰碧松來找過我。」

　　「我也是。她似乎認為在我們開始畫出設計圖前，有必要體驗她的一些靜坐課程。」

　　「我認為她是對的，」琳茜道。「我已經登記參加了全部二十堂課。」

　　喬依在心裡哀叫，她只考慮參加一、兩堂。全程參加至少要花兩千美元。

　　展示屋的前門鎖著。

　　「看來我們是第一個到的。」喬依道。每名設計師都有一把鑰匙，她伸手到揹袋裡要掏鑰匙。

　　「我來。」琳茜已經將鑰匙拿在手上，插進鎖孔打開門。

　　「謝了。」喬依道。

　　琳茜的有效率實在討人厭。

　　喬依越過門檻，毫不遲疑地走進屋子，不像往常一樣心存戒意。過去數個星期，她已來過幾次，知道可以不必武裝自己以面對未知的能量流。

　　在她年輕時，她以為每個人都能夠感應到前任屋主留在屋內的心靈能量。長大後她才明白有人或許會在走進陌生的屋子時出現一種莫名的感應，或似曾相識感，但那跟她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她也很快明白「不同」通常意味著「瘋狂」。結果是她變得很擅長隱藏她特殊的感應能力。

　　她甚至瞞住她的第一任丈夫。她深愛培登，也知道他愛她。但內心深處，她一直都知道如果她說出秘密，他將會擔心她的心理健康，對她的看法也會從此改觀。

　　這不能怪他，她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是否正常──特別是在燭湖莊的那幾個月。

　　在她跟艾森的關係裡，最令她不安的是，儘管她早就說出她的特殊感應力，他卻不為所動──那是好的一面。

　　壞的一面是，她很肯定他如此平靜地接受她所說的一切，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她有心靈感應力。就他看來，她只是直覺特別敏銳而已。身為一個極度依賴直覺的私家偵探，艾森可以接受這項解釋。

　　琳茜帶頭進到大廳，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昨天我離開時，看了一下妳的圖書室，」琳茜回頭道。「看來妳似乎決定用深紅色的書架，妳不覺得顏色會太過強烈嗎？圖書室裡的色彩已經夠多了。」

　　深呼吸，喬依告訴自己，別反唇相稽。

　　「書放上書架後，整個效果就會不同。」她道。

　　「喔，那是妳負責設計的地方。」琳茜走上階梯。「但裡面的顏色真的太多了──赭紅色加陶土色，在這樣的沙漠氣候裡，感覺似乎會太暖和。」

　　喬依咬牙，抗拒著反駁的衝動。

　　琳茜沒有等她回答，逕自在樓梯底轉身，走向主臥室套房。

　　喬依告訴自己不准罵髒話，走向她的圖書室。

　　琳茜錯了，她想著。一等書和藝術品擺上深紅色的書架，映著背後藍色的牆壁、紅色陶土地面、和色彩繽紛的地毯，將會有很亮麗的效果。

　　琳茜認為太豐富的色彩在沙漠氣候裡感覺會太暖和。這點也錯了，對比強烈的色彩會造成陰影的錯覺，讓沙漠的驕陽比較不那麼強烈。西班牙殖民式住宅和地中海風格的屋子就是最好的範例。它們都採用珠寶般亮麗的色彩。

　　就她看來，白色才最不適合沙漠氣候，尤其琳茜還在她的主臥室套房裡大量使用。白色會像鏡子般反映強烈的陽光，顯得更加刺眼。

　　當然，所有的規則都有例外。莉雅公寓裡面的白色就很合適，但那是因為她是莉雅。淺色調適合她的個性，在她的生活空間裡造成適當的能量流。然而琳茜的主臥室裡的能量流就不見得有那麼合適。

　　她在門口停住，打量她的圖書室。她在設計時是以一個家庭為模型，她想像有一對父母和兩個孩子，孩子們都有艾森的黑髮和琥珀色的眼眸。

　　那純粹只是心裡的想像，用來幫助她構思圖書室的設計。她習慣了配合客戶的要求設計屋子，但在這次的案子裡並沒有真正的屋主。她只好創造出一個小家庭，同時試著不去想為什麼那些孩子都很像艾森。

　　她很滿意圖書室所呈現出來的效果。它舒適溫馨，彷彿在邀請客人進入，每個角落都有著有趣的事物。

　　她緩緩走過整個房間，敞開感官，感應室內的能量流，確定一切的感覺都很好。就許多方面來說，她佈置的方式是古典的，注入十九世紀圖書館的氣氛。這裡沒有大電視或音響。幸運地，另一名設計師被指定設計走道彼端的音響室。

　　這是一個適合沉思、閱讀和獨處的小空間。她希望圖書室能夠成為屋裡每個成員的避難所，某個夢想成形的地方。

　　她停在設計給孩子的迷你桌椅旁邊，調整一下地球儀的位置。然後她來到大書桌後，確定坐在書桌後面的人能夠看到花園裡的噴泉。

　　她喜歡將水流或外界的景觀融入房間，好提供一種特殊的能量流。植物具有同樣的效果，因此她在房間的另一端放了個大盆栽。植物不只能淨化空氣，也能過濾能量流。

　　她調整一下壁爐上方的相框，相框裡是夜風峽谷黎明時的照片，那是她上個月親自拍的。花了整整四天，艾森每天早上摸黑陪她起床，陪著她守候在峽谷，等待第一道破曉的曙光，拍完一捲又一捲的底片。

　　她轉身離開壁爐，走向成人的閱讀椅，感應著能量流。

　　就在離第一張椅子幾步時，黑暗突然闖入她敞開的心靈感官。

　　她幾乎尖聲叫出來。那感覺就像是誤闖進一片黏膩、無形的心靈蛛網裡。她畏縮了一下，匆忙後退。她的脈搏急促，身軀顫抖，強迫自己封閉感應力。

　　怎麼回事？

　　彷彿由深淵裡冒出來的怪獸，在燭湖莊某個夜晚的可怕回憶重新浮現，她迅速壓抑下來。老天！這裡是展示屋的圖書室，不是H病房。

　　好吧，再試一次，或許只是她反應過度。有時候她的心靈感應，加上想像力作祟，會造成不安的感覺。但她的心靈感應力從不曾出錯，她再度敞開心靈，向前一步。

　　黑色的蛛網再度入侵她的感官，令她的身軀顫抖。靠近椅子旁邊有某種黑暗。過去她只有過一次類似的體驗，而那種經驗令她回想起來仍會全身發冷。

　　這裡不是H病房。

　　她一再告訴自己，但她的喉嚨彷彿被掐住，感覺噁心與暈眩，但她拒絕後退。她必須弄清那究竟是什麼。

　　無形的蛛網在她四周飄蕩，淡薄得她幾乎感應不到，但又確切地存在。

　　不可能。兩天前她才來過這裡，完成最後的佈置。當時她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異狀。

　　究竟是怎麼了？

　　靜下心來，仔細思考。妳去過許多謀殺現場，但這個房間的感覺並非如此。牆壁沒有在尖叫，這裡不像濺過血。

　　她感應到的能量非常混濁，不同於過去的尖銳與清晰。她的心靈感應力對強烈的情緒，像是憤怒、恐懼、驚慌、恨意、慾望或佔有慾等特別有反應。這些情緒都是最原始的能量，並且會留下尖銳與清晰的痕跡。

　　但這……截然不同，而且非常駭人。

　　無形的蛛網似乎是從座椅旁邊發散出來的。她仔細檢視那個空間。

　　一切看起來似乎和她上次來時一模一樣，沒有暴力或破壞的痕跡。

　　不，並不盡然。

　　座椅旁邊的一小塊玻璃反映著陽光。她伸手撿起來，感覺它的顏色很熟悉。

　　她望向椅子邊的小桌子。桌上的小花瓶不見了，被摔成了碎片。

　　另外還有某個地方不對，但她一時找不出來。

　　她緩緩轉過身，檢視圖書室的每一吋，來到屬於孩童的角落，驀地打住。

　　她在矮几上面佈置了許多色彩繽紛的小東西。傑夫貢獻了他收藏的小恐龍，席奧則是他的摩托車模型。再加上她新買的紅色馬克杯，因為它能夠突顯書架的顏色。

　　紅色馬克杯不見了。

第十四章

　　那一晚她夢到了仙那度。

　　她從病床起來，套上醫院的袍子。它鬆垮垮的。剛進燭湖莊時，它還很合身，但幾個月下來她瘦了許多。麥凡芮醫生強灌她吃下去的藥抑制了她的食慾。

　　最後她學到瞞著醫護人員偷偷吐掉藥丸，但並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而即使在少數意識清楚的日子裡，她也毫無食慾。她需要強大的意志力來對抗如潮水般不斷席捲而至的憤怒、恐懼和絕望，結果總是令她筋疲力竭，食慾全無。

　　這一切一定要改變，地想著。首先她要補充卡路里，增強體力。如果她不多吃一點，她將永遠無法逃走。

　　她走到豎著鐵欄杆的小窗前。她的房間在療養院的三樓，因此能夠看到屋子的圍籬和燭湖。

　　月光在湖面蕩漾。有時候她認為唯一可能逃走的方法是游到湖中央，讓自己長眠湖底。

　　但今早她躲掉了麥醫生的毒藥，心智比往常清明。她不去想像自己長眠在湖心裡。

　　她需要一個目標，就是計劃逃走。她必須給自己希望。可以確定的是，在這裡唯一能給她希望的只有自己。

　　她轉身離開窗邊，走到門前，一如以往地試著轉動門把，希望有人忘了鎖門。

　　門開了。某個醫務士又疏忽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燭湖莊用的都不是專業醫療人員。這座昂貴的私人療養院並不是治療病人的。院長賀亞昂醫生向他的客戶收取大筆金錢，因為他很樂意替他們把發瘋的親戚關起來，讓客戶眼不見為淨。

　　她離開了囚室般的小房間，走過走道，感覺像是脫離現實的靈體，一切彷彿隔著層薄紗般不真實。她提醒自己麥醫生給的藥藥效仍未全褪。

　　走道上的燈光在入夜後調得較暗，讓它沐浴在一種詭異的昏黃裡。

　　她必須熟悉屋內的配置，在腦海裡畫出地圖，好在時機成熟時，迅速逃離。

　　她經過一連串關閉、上鎖的房間，來到轉角時停下來。她模糊地記得醫務士護送她到麥凡芮醫生的辦公室時總是左轉，於是今夜她選擇了右轉。

　　那是全然未知的領域。

　　她經過一連串的走道，再度轉彎，來到兩扇一推即開的門前面。它通往另一條走道，走道兩邊是更多上鎖的房間。牆上的牌子寫著：H病房。

　　H病房和她住的病房似乎沒有什麼不同，但這裡的心靈感應卻截然相異。

　　她感覺到周遭浮動著不安與微弱的暗流，卻無法分辨它們是什麼，只感覺到一點也不像瀰漫在療養院裡的其他強烈情緒。

　　直覺警告她，如果被這些黏稠的蛛網困住，她將永遠無法脫身。

　　蜘蛛網般的能量流似乎來自某一扇門後。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無形的蛛網變得更黑暗、強烈與濃密了。

　　她停下腳步，無法再往前走。恐懼像箭般穿身而過。她太深入了。

　　無形的蛛網將她包裹住，封住她所有的感官：視覺、觸覺、聽覺、味覺，甚至嗅覺。但它特別緊黏著她的第六感──她最與眾不同之處。

　　她被關閉在雲霧般的黑暗裡，明白自己就要昏倒了。

　　她必須離開。

　　她勉強後退一步。暈眩感幾乎令她無法保持平衡，她抓住牆上的欄杆。

　　蛛網似的細絲拉扯著她，拒絕放開。

　　驚慌給予她力量。她用力推著欄杆，讓自己後退一步，扯落了一些蛛網。她再度後退，這次終於掙脫了。

　　她轉過身，逃回了相較之下反而安全的自己的房間。

　　她在燭湖莊經歷過許多事，但任何經歷都不曾像H病房那般讓她害怕。

　　一縷黑暗的細絲碰觸她的頸後。她感覺到蛛網的顫動，宣示著蜘蛛正在逼近……

　　※※※

　　她驚醒過來，尖叫聲仍梗在喉間。

　　「喬依，」艾森俯過來，抓住她的手腕，一腿壓著她。「醒醒。妳沒事了，醒醒。」

　　回到熟悉舒適的臥室，加上艾森令人安心的體熱和力量，逐漸驅走了夢魘。她吐出長長一口氣。「抱歉，」她的聲音有些沙嘎。「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

　　「我原本就醒著。」

　　她仰望著他，擔憂取代了夢境裡殘留的懼意。「你又失眠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他道。

　　噢，她知道他在說謊。他又失眠了。

　　「妳還好吧？」他問。

　　「還好，」她試著深呼吸。「我已經好久不曾作噩夢了，還以為已經擺脫了它們，早該知道不會有這麼好的事。」

　　艾森背靠枕頭而坐，伸臂將她擁入懷裡。他溫柔地撫弄她的肩膀和手臂，像安撫受驚嚇的小動物。

　　「往好的一面想，」他道。「妳作噩夢的間距拉長了，這或許是個好徵兆。」

　　「或許，」她強迫自己放鬆下來倚偎著他，但她的心跳依舊急促，噩夢的殘留依舊抓著她不放。「給我一分鐘，我很快就沒事了。」

　　「我知道。妳一向應付得很好，」他繼續撫弄她的手臂。「想要談談嗎？」

　　驚慌席捲上來。說出她的夢境？試著解釋是什麼讓她害怕？不，那絕對不是個好主意。

　　她告訴過艾森許多在燭湖莊的可怕經歷，像是賀亞昂醫生如何和她的姻親合謀，對她下藥，違反她的意志囚禁她。

　　她告訴過他麥凡芮醫生替警方擔任刑案的顧問，靠著這項副業獲取豐厚的外快。她認定喬依是心靈感應者，並曾強迫她到凶案現場，要她說出她的感應。

　　她告訴過艾森她逃離仙那度的經過。

　　她告訴了艾森許多她從不曾告訴過任何人，包括莉雅在內的秘密，但她卻不敢說出最深、最可怕的恐懼。那是那一夜她在燭湖莊的長廊裡漫遊，誤闖入那面心靈蛛網後發現的。

　　「我夢到某一夜我在燭湖莊裡，」她仔細斟酌用字。「我的腦袋仍受到藥物影響，勉強只能拼湊出清晰的思緒。一名醫務士正好忘了鎖上我的房門。」

　　「接著呢？」艾森平靜地問。

　　「我在許多走道漫遊，想要熟悉建築物的內部。」

　　「妳在計劃逃脫的路線？」

　　「是的。」

　　他的大手規律地輕撫她，提供無言的安慰。「難怪那段回憶會引起噩夢。」

　　「那一夜，整個建築物就像迷宮一般。或許是因為我的腦袋並不完全清楚。我擔心在時機成熟時，我會找不到路。」

　　「但妳和莉雅辦到了。」

　　「是的。」

　　「而且妳現在自由了，」他親吻她的額頭。「記得要不斷提醒自己這一點。」

　　「好的。」

　　「我知道，」他的唇角了解地揚起來。「說比做容易，不是嗎？」

　　「嗯。」

　　他的腿動了一下，拂過她的。她立刻縮起來，但他按住她的手臂。「這個噩夢似乎真的很嚴重，妳全身繃緊得好像我一折就會斷。」

　　她閉上眼睛，無法說出他的措辭「折斷」實在很傳神。

　　「想要喝杯溫牛奶嗎？」他問。「那似乎很有效。」

　　「的確，」她苦笑。「但我實在不喜歡牛奶。」

　　「既然如此，或許我們該試試情色按摩。」他的大手覆住她的臀部，暗示地捏了捏。

　　她知道他在挑逗她，想用玩笑的性暗示紓解她的緊張。她知道他是對的，此刻她需要他的做愛讓她分心，她不記得一輩子曾經如此迫切渴望任何事。

　　「你真的會做情色按摩？」她用同樣玩笑與暗示的語氣問。

　　「應該會，我做過深入的研究，」他的大手來到她的睡衣下。「容我示範一下如何？」

　　她在他的懷裡略略轉身，用腳趾頭去勾他的腳。「那要看你打算把手擱在哪裡。」

　　「我想從這裡開始。」

　　他的手掌探入她的雙腿間，拇指刻意挑逗她的敏感帶。

　　她強烈的反應令自己感到驚訝。或許是夢境裡殘餘的腎上腺素的作用。但不論原因為何，她的幽徑己春潮氾濫。

　　「好像有用唷。」艾森貼著她唇邊說。

　　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強烈的需要而微微顫抖。「是的，它絕對有效。你還有其他的技巧想要示範嗎？」

　　「還有這個。」

　　他貼著她的身軀往下滑，溫暖的大手撫過她的腰和小腹。她感覺到他已完全勃起。

　　他抬起她的膝蓋，用他的舌頭做出了全然不可思議的事。

　　「艾森。」

　　他的唇並未離開她疼痛、腫脹的核心，他的手指探索她，尋著了入口附近的特殊點。

　　她的身軀像被扣下扳機般立時反應。

　　她的拳頭揪緊他的頭髮，高潮將她席捲而去。強烈的痙攣幾乎令她喘不過氣來。狂潮般的性滿足帶走了一切，包括噩夢的殘餘。

　　他在痙攣的餘波蕩漾中進入她，充滿並伸展她極度敏感的身軀，令她不懂自己為何沒有碎裂。他的高潮撞擊著兩人。她用所有的力量擁緊他，需要他的堅挺與充實將她繫在地面上。

　　雲雨過後，他們全身汗濕地交纏在一起。

　　「關於它的價值，」艾森埋在枕間低語。「我想我們剛才毫無疑問地證實了情色按摩大勝溫牛奶。」

　　她笑了。「你指的是對付噩夢的功效。」

　　「才不止，我認為它對付得了任何事。」

　　她翻身側躺。「那麼你現在也睡得著了？」

　　「不知道，」他以睡意惺忪的濁重語音道。「但很抱歉，我大概要失去意識了。」

　　她在他入睡後擁著他，聆聽他均勻的呼吸聲，感謝兩人之間的熱情提供了暫時的釋放。

　　但她很清楚一旦噩夢的焦慮源頭重新被開啟，短期內要關閉掉它恐怕不大可能。她曾勇敢面對她在燭湖莊的多數恐懼，但其中一項是她無法直接面對的。她盡力將它埋葬在內心最深處、被遺忘的角落，但今夜它又從墳墓裡爬出來了。

　　她必須設法清除掉那些心靈蛛網，不然它會糾纏一生。

　　她可以和艾森談論任何事，但這個不行。他甚至不相信她擁有第六感，她又要如何解釋她最大的恐懼是，她的心靈感應力最終很可能會摧毀她的神智？

　　她無法告訴他，她的姻親和燭湖莊裡聲稱她瘋掉的那些人，可能是對的。

第十五章

　　次晨她醒來，明白到她必須擬定計劃，對付在「設計師夢想屋」裡感受到的心靈蛛網。

　　決定採取行動後，整個人精神都來了。艾森馬上注意到她早餐時的心境大好。

　　「看來妳的感覺好多了？」他為自己倒了杯咖啡。

　　「的確。」

　　「有後遺症嗎？」

　　「你不可思議的情色按摩將我變成了一個全新的女人。」她道。

　　「我才剛適應舊的妳。」

　　「變化可以為生活增加調劑。」

　　「工作上我喜歡有變化，但生活裡的其他層面則最好不要。」他的語氣奇異地認真。

　　她沒有指出他的前三任婚姻並非如此。那有失公平，邦妮曾告訴她，艾森的三次離婚都不是由他主動提出的。邦妮解釋艾森一旦許下了承諾，就一定會遵守。問題在於，和他結過婚的前三個女人都守不住對他的承諾。

　　「好吧，或許也沒那麼新，」她坦承。「只是重新注滿精力和活力。」

　　「這還差不多，」他笑著站起來，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來親吻。「很高興我幫了忙。」

　　「當然，我非常感激。」她在終於能夠開口後道。

　　「很好，」他展開一個最邪氣的笑容，並總是能令她感覺全身像竄過電流一般。「我只是要妳知道，只要妳有需要，任何時候我都樂意提供服務。」

　　「你的慷慨令我說不出話了。」

　　「是嗎？似乎慷慨助人也都會有好報，」他揚起唇角走向門口。「昨晚我也睡著了。」

　　她跟上他，心境大好。「我很高興。」

　　「今天我們有個令人振奮的小小設計會議，不是嗎？」

　　「艾森，你知道你必須對『夜風樓』做出決定。」

　　「那是當然。」

　　「你自己說，你不想住在那一大片粉紅裡。」

　　「我當然想擺脫那些粉紅色，但我不認為黃色會好多少。」

　　「老天，我並不是建議採用計程車的那種黃色，而是種比較溫暖、稍微淡的赭金色。就像你在舊式的地中海式莊園裡看到的色調。」

　　「我沒有看過舊式的地中海莊園色調。赭金色又是什麼？」

　　「算了，今天我們去『夜風樓』後，我再給你看一些油漆樣本。」

　　「很好，但我們先用餐。我必須先吃飽，才有力氣應付室內設計會議，」他停在玄關桌旁，好奇地看著擱在他鑰匙旁邊的東西。「這該死的是怎麼回事？」

　　她清了清喉嚨。「那是，嗯，緊急用閃光裝置。」

　　「我知道它是什麼，」他拿起鑰匙和緊急閃光裝置。「我只是不懂它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只是想，或許你會願意把它放在車裡，」她知道自己的臉紅透了。「預防緊急事故或什麼的。」

　　她的確看到他在偷笑，但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主意，」他道。「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上它。」

　　出乎她意料外的，他吹著口哨出門了。

　　※※※

　　不久後，她出門去上班時，卻絲毫沒有吹口哨的心情。她來到停車場，快步走向她的停車位，一心專注於擬定擊退蛛網的計劃。

　　因為太專心了，她沒有注意到由一樓B室走出來的胡柏特，直到撞上了他。他手上抱的一疊大紙箱掉落在人行道上。

　　「噢，抱歉，喬依，」他喃喃地說。「沒有看到妳。」

　　胡柏特矮而胖，典型的中年禿。他偏好寬鬆的尼龍料長褲，和看起來像是剛由骯髒的洗衣繩上扯下來的短袖運動衫。

　　胡柏特的嗜好是高科技的小玩意兒，他的皮帶上掛著至少十磅重的金屬物品。喬依認出了手機和PDA，但其他東西就不為她所知了。

　　「沒關係，」她望向紙箱，認出了熟悉的品牌名字。「新電腦？」

　　「是的，」胡柏特俯身撿起大紙箱。「昨天送到的寶貝。我昨晚裝好後，一直在上網，打算今早再丟掉紙箱，」他站起來。「嘿，聽說妳打算搬家。需要堅固的大紙箱嗎？」

　　「不用了，謝謝。」

　　胡柏特聳聳肩，審視靠著公寓牆邊放置的垃圾桶。垃圾、報紙和鼓起的塑膠袋幾乎已滿到了桶外。

　　垃圾桶上方的牆壁新貼著張告示，清楚地寫著：「壓扁紙箱」。

　　胡柏特瞇起眼睛。「噢，看來鄧士官又想出一條新規則。壓扁所有的紙箱，是嗎？說真的，我受夠龜毛小姐了。如果她想要這些紙箱被壓扁，最好自己來弄。」

　　他將紙箱一個個疊在垃圾桶上，有效地遮住了牆上的新告示。

　　完成了這個挑釁的動作後，他雙手高舉握拳，擺出勝利的手勢。

　　「操妳的，鄧士官！」他呵呵地輕笑。

　　喬依不是不同情，但她也注意到紙箱疊到垃圾桶上面後，就再也沒有空間裝垃圾了，而垃圾公司明天才會來運走垃圾。

　　她提醒自己還有其他問題要操心，上了車，發動引擎，駛離了停車場。

　　不久之後，她打開「家強室內設計」的辦公室門，筆直走向書架。辛格幫她找到了許多室內設計的哲學書。拜他之賜，她的藏書正快速增加。

　　設計出和諧的起居空間，以增加正面的能量流並不是新時代才有的想法。相反地，它已經有長達數千年的歷史。

　　長久以來，許多有智慧的人花費偌大的時間和精力，研究室內的擺設對心理所造成的影響。其中有的理論是基於宗教原則，有的則企圖為室內設計創造出數學或星象學派的公式。

　　她的私人藏書裡就有許多古老文明的智者對這方面所做的研究。

　　進入現代後，這方面的研究依然持續，只是多了科學的潤飾。她擁有無數份的心理學研究報告，顯示在監獄、學校或醫院運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會強烈影響居住者的心境。她也有許多資料顯示在住家和醫生的辦公室安置植物或水族箱，會有治療的效果。

　　在某個深入而直覺的層面上，人們早就了解居住或工作環境的設計會對他們造成正面或負面的衝擊。

　　她抱著一疊書回到書桌坐下。今早她的行事曆並沒有其他的事。幸運的話，她可以有數個小時尋找心靈蛛網的資料。

　　※※※

　　幾個小時後，她合上一份討論如何驅走屋中的鬼魂和邪靈的中古宗教文獻。已經快中午了。她和艾森約好十二點半用午餐，討論油漆樣本。

　　她在筆記本上寫好結論，疲憊地站起來。連續看了數小時的書令她全身僵硬。最令人沮喪的是，她並沒有找到有用的資料。

　　她需要新鮮空氣。

　　她持起綠色揹袋，拉上袋口，朝杜氏徵信社走去。

　　高柏街距她的工作室只有幾個街口，卻截然不同於她工作室所在的時髦、高檔地段。

　　艾森的杜氏徵信社在城裡較舊的一區，屬於西班牙式的殖民風格。的確，那些褪色的白牆、紅瓦和拱形門廊有股典雅而滄桑的味道，但它們也自有其個性──就像艾森。

　　她在高柏街四十九號走上人行道，穿過鋪著紅磚的庭院，來到陰暗、涼爽的走道。通往杜氏徵信社的樓梯就在前面。她看著它，卻轉身走向這棟建築裡唯一開張的另一家店……一心書屋。

　　她看見辛格坐在店後方的電腦後面，禿頭映著螢幕的綠色幽光。

　　「等一下。」辛格喊道。

　　「不急，慢慢來。」

　　「喬依？」辛格由他稱為辦公室的小窩裡探出頭來。「怎麼了？」

　　「我正要和艾森一起用餐，今晚我們在夜風樓有個室內設計會議。」

　　辛格笑了。「別一副參加葬禮的模樣，比艾森更難應付的客戶妳又不是沒遇過。」

　　「或許，但為了某些理由，我就是想不起他們的名字。」

　　「噢，幾個月前還有個傢伙謀殺了他的老婆。」

　　「那不一樣，」她高傲地道。「馬大衛雖然是殺人犯，但他不是難以應付的客戶。在室內設計方面，我和他並沒有摩擦。」

　　辛格雙肘抵著櫃檯。「那麼艾森的問題是什麼？和躺椅有關？」

　　「噢，他對躺椅的著魔只是個小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他似乎缺乏色感。」

　　「這話不公平，他知道他不喜歡粉紅色。」

　　「我不認為。如果不是你和哈利一直告訴他，長期暴露在夜風樓的大量粉紅色裡對男人的腦袋會造成傷害，他或許還會一直快快樂樂地住在裡面，根本不會同意重新油漆。」

　　「但他還是同意了，」辛格道。「說起來妳算是欠我和哈利一個人情。」

　　「艾森同意重新油漆夜風樓，」她坦承。「但在顏色上，他卻是每一吋、每個房間都有意見。我們終於勉強就廚房達成了協議，但現在卻又為了房間的顏色起爭議。我相信如果依他的，整棟房子會全漆成白色。」

　　「他說如果依妳的意思，每個房間都會是不同的顏色。」

　　「這話太誇張了。我只是建議有些變化──這也是不得已的選擇。艾森堅持壓低預算，而油漆是唯一能夠有所改變、又不昂貴的方法。」

　　辛格深思地道：「男人通常不大喜歡太多變化，特別是住的地方。」

　　「我不清楚一般的男人，但我很確定艾森非常抗拒生活空間的任何改變──某種想要掌控一切的感覺。」

　　「也或者只是出於恐懼，」辛格聳聳肩。「別忘了他在洛杉磯的辦公室曾經和設計師有過極不愉快的經驗。」

　　「那名可憐的設計師，她和艾森被迫破產並無關聯。」

　　「我知道，但艾森似乎將他被迫拍賣的昂貴家具和他經歷的財務災難聯想在一起。他告訴我拍賣完後，還拿不到原價的十分之一。」

　　她氣惱地揮了揮手。「噢，那絕對不是設計師的錯。」

　　「顯然，她曾告訴他那些高檔的書桌和接待廳的沙發是極好的投資。」

　　她皺起眉頭。「我相信她所謂極好的投資是它們可以為他的生意塑造出良好的形象。」

　　「我猜艾森認為她指的是它們會升值。」

　　「家具很少升值。」

　　「或許她沒有對艾森解釋清楚。」

　　喬依呻吟出聲。「我只知道每次和他討論設計都以爭執收場。」

　　「就像我所說的，那只是單純的男性恐懼。」

　　「嗯，」她頓了一下。「說到恐懼」

　　「怎樣？」

　　她假裝審視櫃檯裡展示的十九世紀日記。「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我在想你最近是否打算約邦妮出去。」

　　辛格平靜地回答：「我在考慮。」

　　「噢，」她等了一下，但辛格沒有進一步說明。「我很高興。我一直擔心你的遲疑是你怕她不會接受，但我很確定她會的。」

　　「我才不會在她丈夫去世週年的這個月過去之前，邀她出去約會。」

　　他的話令她驚訝，更訝異他的考慮周到。「你說得對，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現在或許不是採取行動的最好時機，但我很高興聽到你終於打算採取行動。」

　　「妳真的認為她會願意接受我的邀約？我不算是她的型。」

　　「誰說得準這種事？」她認真地道。「就以艾森和我為例，我敢打賭沒有人料到我們會湊成一對。」

　　「說得對，你們才真的是個性截然相反。妳講究藝術和風水，艾森則是徹底的務實派。可以肯定的是，任何媒人都不會想將你們湊成一對。」

　　他的話卻絲毫無助於改善她的心境，她突然後悔提出相反個性互補的理論了。

　　但辛格的心情明顯地轉好了。他對她綻開笑容。「謝了，喬依。妳給了我希望。」

　　「我很高興。」她道，而且她是認真的。

　　※※※

　　艾森聽著她的腳步聲走上樓梯，差不多也該上來了。

　　他幾分鐘之前就看到她從街上走過來，進到建築物裡，但她和辛格聊天耽擱了。不知他們在樓下究竟聊些什麼。

　　他坐在書桌後，看著牆上的鏡子。他故意將它擺得讓辦公室的門一打開，就可以映出走進外間的人。喬依並不贊成他擺鏡子的位置，說它妨礙了辦公室裡的和諧能量流。她也不喜歡他的客戶座椅，宣稱它們太大，會對顧客形成壓力。但他喜歡這樣的能量流，而且他希望他的顧客覺得有壓力，那能給予他優勢。

　　喬依出現在鏡子裡，紅褐色的秀髮在頸後綰成個髻。今早他離開時她還穿著睡袍，現在的她則穿著淺黃色套頭上衣，搭配較深色的裙子，薄紗料子優雅地拂過她的足踝。他感覺心裡充滿期待。她真好看。但話說回來，她穿什麼都好看──什麼都不穿時更好看。

　　昨夜做愛的回憶令他又飢渴起來。他渴望著在她懷裡的那些時刻，他們共享的熱情像是上好的麻醉藥物，給予他甜美與短暫的遺忘。當他們在汗濕的被單下交纏時，他可以忘卻兩人不確定的未來，也可以假裝他並沒有過去。

　　「艾森？」

　　「在裡面。」他起身繞過桌角。

　　她來到門口。「要去用午餐了嗎？」

　　微笑的她眼裡有著陰影。他很不喜歡看到昨夜令她驚醒的夢魘依舊在白天糾纏不去。他的怒火上升，但他用意志力克制住，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他願意付出一切回到過去，讓她免於燭湖莊那數個月的折磨。但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的，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是的，我餓壞了，」他上前將她擁入懷裡，熱情地親吻她，試圖驅走她眼裡的鬼魂。

　　他感覺到她貼著他融化了，伸臂圈住他的頸項。「而且我現在一點也不挑食。」

　　「我想吃蒙特耶。」她道。

　　他的拇指梭巡過她的下顎，喜歡她柔軟的肌膚。「我想吃妳──在我的桌上。」

　　她快步後退。「少來，杜艾森。我們必須決定好主臥室的顏色，這事不能再拖延了。」

　　「在我提出桌上的火辣性愛後，妳怎麼還能夠想到油漆？」

　　「我是專業人員，知道怎樣專心。」

　　在蒙特耶用完餐後，他們上了休旅車，開往夜風峽谷。不久後，他們將車停在粉紅色的豪宅前面。

　　喬依稍微緊張的坐在座位上，對他展開一個最專業的燦爛笑容。「你知道的，我們實在可以不必再爭執。你應該信任你的室內設計師。」

　　「甜心，我對妳的信任甚至可以將我的生命交給妳。」

　　「但油漆卻不行？」

　　「油漆太危險了。」

　　宅郎的粉紅色大門開著，門邊有輛白色貨車。貨車的側邊有一片「何氏油漆公司」的招牌。

　　喬依的神情一亮。

　　「油漆工終於來了，」她道。「顯然崔特維改變主意，先派人過來油漆廚房了。我們過去看看，我要他確實知道怎樣油漆北牆的浮雕。」

　　她推開門，甚至不等艾森關掉引擎就跳下休旅車。他看著她飛奔上台階，消失在門後。他的室內設計師準備出擊了，艾森想著，仍驚訝於喬依在看到油漆工後跑得有多快。

　　他下了休旅車，緩步走向屋子。油漆工的到來意味著必須做出決定，而他一直不願意。

　　真是的，翻修夜風樓似乎已變成他們婚姻的某種隱喻。只要尚未做出決定，他就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改變，一切仍可以保持現狀，而他也不必面對未來。

　　經過貨車時，他望向駕駛座的窗子。飲料架上擱著一瓶保證能夠強健肌肉、改善能量流和加強體能的高蛋白奶昔，一旁的地上還有五罐同組末開的飲料。乘客座上的大紙袋是一家健康食品店的標誌。

　　你必須尊敬一個重視自己健康和營養的油漆工，艾森想著，或許自己該對稍早在蒙特耶吃的高熱量餐點感到內疚。

　　他細看著貨車側面的招牌，注意到它是由磁鐵吸附上去的那一種。必要時隨時可以取下，黏在另一輛車上。

　　他登上台階，經過門廳的粉紅色石柱。夜風樓的粉紅色大理石地板、粉紅色蘭花地毯、和粉紅色金框家具都用防漆布遮住，看起來不再是一片可怕的粉紅色海。不幸地，仍然有大片的粉紅色牆壁和天花板曝露在外。

　　他看到喬依已將可憐的油漆工逼到外套櫃前，而且她已不再興奮，而是氣得要命。

　　油漆工一臉的無助。他穿著白色的連身工作服，嶄新的工作帽下露出剪短的小平頭。顯然他服用的強身劑很有效，艾森注意到。這傢伙高大魁梧，粗壯的頸子和胸肌顯示他經常健身。身高六呎的他比喬依高上許多，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一逕忙著數落他。

　　「你說你只是來卸下裝備是什麼意思？」她咄咄追問，擋住了油漆工由前門脫逃的路。

　　「崔特維應該是派你來油漆廚房才對。」

　　「抱歉，夫人。」

　　油漆工從喬依的頭頂望向艾森，無言地懇求著男性的諒解和協助。艾森雙臂抱胸，背靠著粉紅色的牆壁，微微搖頭表示愛莫能助。他同情這傢伙，但還不足以為他涉入火線。

　　明白到不可能從艾森這裡得到協助後，油漆工的神情轉為冷硬。他對著杵在他面前的喬依皺起眉頭。

　　「聽著，女士，我只知道老闆要我在午休時順道來這裡，卸下噴漆槍和階梯，」他指著放在大房間地板上的兩項工具。「我不能留下來，今天下午我還得趕去另一個工地。」

　　「哪一處工地？」喬依的眸子裡閃著懷疑。「沙漠景觀社區或艾洛雅峽谷？」

　　「嗯，沙漠景觀社區。」

　　「哈，我就知道。崔特維對我說謊。他告訴我這個星期無法過來油漆，因為他必須先完成艾洛雅峽谷那邊的工地，結果他卻帶著人去了沙漠景觀社區。那是范琳茜的案子吧？」

　　「我不知道，女士。」油漆工試圖自她身邊鑽過去。

　　喬依立刻擋在他的前面，雙手插腰。「我們等著瞧，我可是和他簽了約的。」

　　「我對你們的時間表一無所知，女士。我只知道我快遲到了。我再不趕快過去，何老闆會開除我。」

　　「噢，你可以要老何轉告崔特維，我在電話上說的是認真的。我發誓，如果他再拖延，我會從鳳凰城找另外的油漆包商過來，而且以後的案子都不再找他。」

　　「知道了，女士，」油漆工終於繞過她身側，快步走向門口。「我會轉告他。」

　　「范琳茜是否提議如果他能先做好她的案子，會多給他一筆獎金？」喬依對著他離去的背影喊道。「我敢打賭是那樣。那是違法的，必要時我會找律師來。」

　　油漆工不睬她，在艾森前略微停住。「這是你的屋子？」

　　「是的。」

　　「難怪你要重新油漆，這裡的粉紅色太多了。」

　　「你注意到了？」

　　「或許這個星期內，我的老闆會再派我過來。」

　　「那或許是個好主意。你看得出來，我的室內設計師不太高興。」

　　油漆工抬起手，壓低帽簷，遮住他的金髮。「是的，看得出來。」

　　「永遠別惹火專業人員。」艾森道。

　　油漆工出門，上了白色小貨車，很快地開走了。

　　艾森望向喬依，揣測她的心境。她氣壞了。他感覺她對翻修夜風樓似乎已接近著魔，真不知這究竟是好或壞。

　　「怎樣？」他試著中立地道。

　　「牆頭草、雙面人，只會耍詐的白癡！」

　　看來保持中立沒有用。「妳是指崔特維、老何、剛剛離開的油漆工，或是我？」

　　「崔特維。」

　　「很好，」他放開雙臂，離開牆邊。「既然這樣，我們開始討論油漆樣本吧。」

第十六章

　　午後一點，辛格抬起頭，看著邦妮走進店裡，頓時一心書屋似乎突然明亮起來。

　　通常他很滿意於店裡昏暗的氣氛，那適合他、和店裡的古老珍版書。但最近，他愈來愈察覺到店裡的陰氣沉沉，因為每當邦妮造訪時，店內就會明亮起來，彷彿她將熾熱的沙漠陽光也一起帶了進來。

　　「我聽到了你的留言。」她將皮包和一個塑膠容器放在櫃檯上。「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找到了一本輕語泉鎮的歷史。」

　　「透過網路找到的，」他由櫃檯後面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小書，翻到標題頁：「輕語泉鎮的創立史，作者：溫克雷」。

　　「這實在太棒了，辛格，」邦妮興奮地翻著書頁。「圖書館之友會告訴我，他們尋找溫克雷這本原版書好多年了。大家一定會很興奮，它能夠讓館內的真本收藏大為生色。」

　　「不謝。」

　　「它價值多少？」

　　他聳聳肩。「不用了。」

　　她抬起頭，眉頭蹙起。「我不會讓你將這本書捐給圖書館。我知道它一定很貴，圖書館之友會會付錢給你。」

　　他的手臂擱在櫃檯上。「就當作我對這個社區的奉獻吧。」

　　她綻開笑容。「你實在是太慷慨了，辛格。」

　　「嘿，我偶爾也想當個好市民。」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收下我做的檸檬派，當作鎮上圖書館感激的象徵。」她將保鮮盒推給他。

　　「檸檬派，那是我的最愛！」他打開保鮮盒蓋，深吸一口檸檬香味。「哇，這真是全宇宙最美麗的景觀──遠比我的書有價值多了。」

　　他的反應令她很高興。「你可以冰在冰箱裡，想吃的時候再吃。」

　　「告訴妳，這東西絕對挺不到進冰箱。」

　　他伸手從櫃檯下拿出外帶剩下來的塑膠叉子，叉起一大塊。

　　他緩慢咀嚼，盡可能延長整個體驗。「人間美味。」他一邊吃著道。

　　「謝了，你知道我絕不會聽到傑夫或席奧這樣說。他們通常只會狼吞虎嚥。」

　　「給他們幾年的時間，他們的味蕾會成熟的。」

　　「你是說假以時日，他們有可能學會像文明人一樣吃東西？」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像文明人一樣吃東西，但我有預感他們終究會明白到檸檬派對於檸檬的滋味是一大貢獻。」

　　「我可不指望等到那一天，但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檸檬派。」她望向手錶。「艾森在樓上嗎？」

　　「妳剛和他錯過了，」他叉起另一塊派。「他和他的室內設計師去夜風樓了。」

　　「喔噢，」邦妮扮了個鬼臉。「或許我沒有碰到他反而是好事，他和喬依進行室內設計討論的前後總是比較煩躁。」

　　「喬依也同樣煩躁。她認為艾森固執、不知變通，而且預算摳得太緊。」

　　「我知道艾森堅持壓低預算，但喬依的經驗豐富，我相信她會盡可能降低花費。」

　　他又切了另一塊。「我不認為真正困擾艾森的是預算，他可能是利用它當藉口。」

　　「怎麼說？」

　　「我告訴喬依，我感覺他似乎將他在洛杉磯的公司破產，和室內裝潢聯想在一起。」

　　「而那次的破產事件又會讓他聯想到德魯的遇害，」她嘆了口氣。「再加上艾森就是在三年前的這時候找到了德魯的屍體──這些全都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或許艾森和喬依不該選在十一月重新整修夜風樓。」

　　「或許他們應該等到明年初。我猜他們認為這次的整修計劃對兩人有好處。他們可以一起投入其中，結果到現在為止，兩人只是一直在爭吵。」

　　邦妮恍然大悟。「你認為他們是將對婚姻的焦慮，投射到夜風樓的整修計劃裡？」

　　「我不是心理醫生，但似乎不無可能。」

　　他戀戀不捨地望著保鮮盒底剩下的檸檬派碎片。它們太小無法用叉子弄起來。如果他用手指頭黏起來吃掉，不知邦妮會有什麼反應──大概會覺得他太粗魯了。

　　「自從德魯死後，十一月就特別難熬。」邦妮深思地道。「但我原以為今年會比較好。我知道對我和席奧是如此，但艾森依舊情緒低落，傑夫似乎比去年更糟。」

　　辛格不捨地將保鮮盒蓋蓋回去。「傑夫最近好像變得比較陰鬱。」

　　她點點頭。「這個月初，他跟我要裝著他父親相片的相簿。他將相簿拿到臥室裡。前天我走進他的房間，看到他坐在床邊，直盯著德魯的照片看，我問他想不想談談他的父親。」

　　「他怎麼說？」

　　「他說不想，隨即合上相簿。」邦妮搖搖頭。「我不知道。或許搬到輕語泉讓他沒有安全感。」

　　「據說搬家會對人造成壓力。」

　　「我知道，但我仍然認為搬到這裡，開始新的生活，是正確的決定。我們都必須離開洛杉磯，包括艾森。」

　　「回想起來，我們這一夥人都來到這裡展開新生活。妳、兩個男孩、艾森、喬依和莉雅──還包括哈利和我。」

　　她挑了挑眉。「你也是？」

　　「當然，我也是。」

　　「你來到這裡之前拋下了什麼？」

　　「我的妻子決定不想要小孩。她離開我，嫁給另一個比我更了解她需要的人。大約在同時，我工作的智庫的老闆決定將我賣給另一個出價更高的雇主，即使我毫無興趣從事那名新客戶想要我做的研究，」他聳聳肩。「離婚，加上工作上的不順利──我決定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結果你來到輕語泉。西部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一個讓人重新開始的地方。」

　　「是的，而那正是我們現在所做的──我們也可以辦得到，」他將溫克雷的輕語泉歷史交給她。「別擔心傑夫。總有一天，他也會準備好重新開始。」

　　她接過書時，手指拂過他的。「謝謝。」

　　他點點頭，看著她走出店外。門在她身後關上後，店內似乎又籠罩在陰影裡。

第十七章

　　次日清晨十點左右，杜氏徵信社外的樓梯響起了腳步聲。那對艾森就像是預警系統。他喜歡聆聽腳步聲，藉此分析訪客的身分。對偵探而言這是極好的練習。

　　依他之見，現代偵探太依賴高科技玩意兒和網路了。舊式的福爾摩斯推理技巧和辦案方式，已有瀕臨絕種的危險。

　　總該有人維護傳統。

　　來人的腳步聲不夠堅決、輕捷，因此應該不是喬依。那也不是傑夫或席奧輕柔的球鞋聲，更不是邦妮流暢輕快的步伐。

　　來訪者是個男人，他推論道。他的步伐沉穩，很有決斷力，明顯地屬於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做事有效率的男人──若不是快遞的人，就有可能是客戶。

　　今天不會有人送東西給他。

　　他放下正在研究的甘奧特案子的筆記本，將雙腳從桌上拿下來。最好別讓客戶發現你在早上十點還無所事事地閒晃。

　　他的第二階段預警系統──牆上的鏡子，照出一名高瘦的男子走進外間的辦公室。他的灰髮剪得極短，長褲和運動衫看起來很昂貴──絕對不是快遞的人。

　　艾森站起來，走了出去。男子背對著他，打量著靠窗邊的秘書桌──或許注意到了桌後並沒有秘書，艾森想著。

　　「我很想告訴你秘書小姐剛剛出去買咖啡了，」艾森道。「但事實是，我還沒有僱用她。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男子轉身面對他，黑眸冷冷地開始評估。「你是杜艾森？」

　　「是的，杜艾森在此為你效勞。」他伸出手。

　　「我是衛道格。」衛先生的握手堅定有力，就像他走樓梯時的步伐。

　　「你是衛氏電子的總裁兼執行長。」

　　「是的。」

　　艾森在心裡吹了聲口哨。衛道格在當地是知名人物，也是輕語泉社區基金會今年的主席。換言之，他是個夢幻客戶。

　　事實上，衛道格也是過去他在洛杉磯時期常有的客戶。但這裡不是洛杉磯，他也不再經營能夠吸引衛道格這種大客戶的大型保全公司。

　　在輕語泉，這類的客戶通常會去找雷氏保全。那麼，衛道格又為何而來？

　　「康凱琳向我推薦你。」衛道格道。

　　品質保證的推薦，對這一行再好不過了。

　　「進來，請坐。」艾森離開門邊。

　　道格走進辦公室，坐在客戶椅裡。他的塊頭不大，但不同於喬依所警告的，超大的客戶椅似乎沒有令他侷促不安。

　　道格打量著辦公室，微微一笑。「看起來就像是偵探小說的場景──除了電腦。」

　　「這間辦公室來自我的叔叔，他在數十年前的另一個世紀開了這所偵探社。你可以說，維克叔叔對這一行存著高度浪漫的夢想。」

　　道格挑一挑眉。「我猜你沒有和他一樣的想法。」

　　「我負擔不起，我必須賺錢養家。那令我對這一行浪漫不起來，」他回到桌後坐下。「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的？」

　　「我的倉管部門出了問題。過去三個月來，盤點的損失都比往常高，數量不大，卻經常出現。我的保全人員抓不出毛病。我想找你去調查，看能不能找到系統上的漏洞。」

　　「我可以做到，」艾森道。「但在進一步討論之前，我有個問題。」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去找雷氏保全？」

　　「在我的印象裡，你現在的保全系統是他們設計的。」

　　「你的印象沒錯，的確是他們設計的。雷氏保全也派出一群專家來檢查過，最後他們寫出了一疊厚厚的報告，列出一長串昂貴的建議，而我也都採用過了。」

　　「我明白了。」艾森故意停下來等待。通常沉默會讓人有繼續說下去的壓力。

　　但這個策略似乎對衛道格無效。明顯地，他正在考慮決定要說出多少。

　　「我想要用公司以外的人。」

　　「我瞭解，」艾森打開抽屜，拿出新的記事本和筆。「換言之，你認為倉管的損失和保全系統的人有關。」

　　「我感覺是如此。既然在我們僱用新的保全人員時，替我們做諮詢和背景調查的是雷氏保全，我不想再回去找他們解決問題。」

　　「你想要的是對整個保全系統的檢討與稽核。」

　　「沒錯，」道格點點頭，很滿意這個說法。「或許外來者能夠找出一整團隊所看不到的──尤其這個團隊可能不想找出有損雷氏保全名聲的毛病。」

　　四十分鐘後，衛道格簽下支票，再度握過艾森的手，離開了辦公室。

　　艾森送他離開後，回到桌後坐下。看著支票上的金額，他心裡十分滿意。衛氏的案子是他在輕語泉開業以來最大的案子。

　　他拿起電話，喬依在第一個鈴聲響起時就接了電話。

　　「家強室內設計，」喬依的語氣禮貌、專業，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杜喬依。」

　　杜喬依，他喜歡聽到她用他的姓。

　　「衛氏電子的衛道格剛剛走進我的辦公室，給我一筆優渥的訂金，要我替他抓出倉管部門內的某個問題。」

　　「艾森，那實在太棒了！」喬依的語氣不再心不在焉，而是充滿了熱誠。「恭喜啊，這對你是一大斬獲。」

　　「我欠康凱琳一個人情，她將我推薦給他。」

　　「她應該的，」喬依由衷地道。「你幫了她很大的忙。更重要的，你的口風很緊，報紙上沒有刊出任何會令她尷尬的報導。考慮到她曾和可怕的莫德特有過一段，那一定會讓她羞辱不已。我相信她一定很感激。」

　　「坦白說，我曾擔心她是否會斬殺帶來壞消息的使者。」他坦承。

　　「顯然她沒有將自己的錯誤判斷怪在你身上，也因此她是個成功的執行長。你說，我們慶祝一下如何？一起去用晚餐吧。這次不要大夥兒一起，只有你和我。」

　　他突然感覺比數分鐘前衛道格寫下支票時更快樂，一起慶祝事業上的成就似乎就像真正的已婚夫婦會做的事。

　　「感覺不錯，」他道。「我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還沒解決這個案子，」他輕點桌緣。「而且我甚至還沒有開始調查，現在就慶祝似乎太早了。」

　　「哪會太早，你一定可以解決它。那是你天生的才能，記得嗎？就這樣說定了，我們今晚出去。當然，你請客。收到支票的人是你。」

　　他微微笑，「好吧，但那也表示餐廳由我挑選。」

　　「當然，只要不是披薩店就好。我們這票人出去時，總是吃披薩。」

　　「那是因為傑夫和席奧喜歡。根據他們的說法，披薩包含了維持生命所有的營養。」

　　「我無意和這兩位營養學家爭辯，但生活偶爾該加添一點危險。我們去一家他們會給你真正餐巾的餐廳。」

　　「說得好。好吧，讓我想一下，這得慎重考慮。」

　　「真令我驚訝。」

　　他掛斷電話，再度望向支票。能夠在大白天打電話給老婆，告訴她他剛接到一個重要客戶的感覺真好。

　　聽到她用熱切的語氣說：你一定可以解決它。那是你天生的才能，記得嗎？感覺也同樣的好。

　　知道喬依相信他，信任他的專業能力，真的很好。

　　他取出薄薄的輕語泉電話簿。輕語泉不大，提供真正餐巾的餐廳並不多。

　　他突然醒悟現在的他就像正在挑選約會的地點，想要讓女伴印象深刻的男人。

第十八章

　　他選擇了艾斯提拉。人們或許會對它是否提供鎮上最美味的食物有意見，但它的氣氛絕對是第一流的──有價格為證。但管他的！反正付錢的是衛道格。

　　氣派奢華的餐廳裡，放眼望去是一片雪白的桌巾、閃亮的水晶和銀器，亞麻布餐巾摺成了花朵的形狀，背景音樂是柔和的古典樂，燈光微暗，服務生都一身黑、白色的制服。

　　他訂了靠圓形玻璃窗邊的座位，可以俯瞰高爾夫球場和遠處的群山。當然，入夜後其實也看不到什麼，但重要的是原則問題。每個人都知道球場和群山就在窗外，而且這個景觀值得大把銀子。

　　真正的約會就像這樣，那也是他和喬依在拉斯維加斯的午夜婚禮前無暇做到的。他們匆促而方便就好的婚姻，抹煞了傳統結婚儀式前應有的追求階段。

　　喬依合上菜單，隔桌看著他。「我要奶油焗松菇通心麵和羅蔓沙拉。你呢？」

　　他只想看著她。燭光下的她是如此耀眼、神秘與誘人。她穿著無肩帶的小禮服，長髮綰成高雅的髻，純金耳環在耳際閃亮。

　　他強迫自己研究菜單。「噢，我不想吃奶油焗通心麵。聽起來不像是王牌偵探的晚餐。」

　　「總比什錦烘餅好。」

　　「是的，但還是太女孩子氣了。」

　　「或許，」她啜了一小口香檳，放下酒杯。「你不會是在考慮牛排吧？」

　　「為什麼不？這裡是亞利桑那，不是加州。在這裡，我可以吃真正的紅肉，不用擔心會嚇到餐廳裡的每個人。」

　　「你會嚇到我的。你沒有讀我為你剪下來，還特別畫線、強調吃太多紅色肉類會有危險的那篇文章？」

　　他想起數天前，在筆記本下面發現的那份剪報。「我當然看了。我甚至把它歸檔起來，供日後參考。」

　　她的眼裡閃過笑意。「提醒我別去翻你的辦公室垃圾桶。」

　　他不予置評，合上菜單。「放心，我不會點牛排。烤劍魚似乎很不錯。」

　　「極佳的選擇。」

　　服務生來到桌邊，接受他們的點餐，並沒有另外用筆記下來。艾森告訴自己，記憶力好的服務生是一流餐廳的象徵。

　　喬依舉杯和他的輕觸。「敬你的新客戶。」

　　「謝了。」

　　他們各啜了口酒後，放下杯子。喬依的臉上閃過一抹憂慮。

　　「你想雷尼爾發現你被雇用稽核他設計的安全系統後，會很生氣嗎？」

　　「他不會很高興，但尼爾是專業人士，而生意就是生意。」

　　「你在洛杉磯做的就是這類的工作，不是嗎？負責大公司的保全。」

　　「是的，」他享用了服務生擺在桌上的酥脆麵包。「坦白說，我並不是很想念它，而且我無意跟雷尼爾競爭。兩家保全公司搶同樣的生意沒什麼意義，但偶爾有像康凱琳或衛道格這類想要低調行事的客戶也不錯。」

　　「對杜氏徵信社的名聲和財務都有好處。」

　　「嗯。」他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給她不夠認真和競爭的印象。他在洛杉磯賺過大錢，但最終他的事業就像他的前三任婚姻一樣垮掉了。

　　他知道喬依的前夫來自某個富有權勢的商業家族。雖然她和前夫那方的親戚處不好，她在柯氏實業仍擁有許多股份。如果公司的營運能在往後數年步上正軌，她將會是個小富婆。

　　至於他，或許杜氏徵信社讓他的日子還過得去，但也僅此而已。他在近期內發大財的可能性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沙拉送上來後，喬依拿起叉子，開懷享用。

　　「你知道的，我最佩服你的是，你總能決定什麼對你重要、什麼不重要。」

　　「佩服」一詞令他不安。那暗示著尊敬──而且是從相當的距離之外。你佩服熱心的醫生、老師和球員，但是你站在遠處。

　　「噢，有時候是環境替我做的決定。」他道。

　　她搖搖頭。「不盡然。如果你真的想要，你可以選擇在輕語泉和雷尼爾競爭同一行的生意，但那一來，你又必須當管理一切的執行長，放棄親自辦案的樂趣。」

　　他聳聳肩。她說得對。

　　「現在的你有著其他的目標和優先順序。」她道。

　　他畏縮了一下。「我很不願承認，因為那或許會毀了一個男人應該有願景的形象，但事實是，我很少去想什麼目標或優先順序。」

　　「我知道。你只是不斷往前走，做你必須做的事。」

　　他不知那是否暗指他沒有想像力。「好吧，我承認我是那種『一步一腳印』，堅持到最後的男人，但話說回來，我們不能每個人都去當超炫的室內設計師。」

　　她不睬他的冷笑話，輕轉著酒杯，看著燭光映在杯上。「你許下承諾，遵守它們，無論你必須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不確定她為什麼要說這些，也很肯定自己無意去探究原因。這應該是個約會，強調他欠缺長程目標的談話絕不是好話題。

　　他尋找著比較安全的話題。

　　「妳的圖書室進行得怎樣？」他問。

　　毫無預警地，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道障礙。他望進她的眼裡，知道她隱瞞著某個秘密。他的胃揪緊。換了其他女人，他或許會懷疑她另結新歡了。但喬依不會。

　　「進行得很順利。」她的語氣太過愉悅了。

　　絕對有事情不對，或許那和她的過去有關。

　　「妳曾經想念妳過去的工作嗎？」他試著委婉地詢問。

　　「你是說在美術館的工作？」她搖搖頭。「不，但我在裡面學到的展示藝術品和古董的技巧，確實對我的新工作很有用。我的許多客戶都有收藏品，室內設計有大部分牽涉到如何將這些私人收藏融入他們的起居空間裡。」

　　看來含蓄委婉並沒有用，她不會輕易透露她的秘密。或許他也不想知道。

　　但他知道最終他將被迫解出她眼裡的秘密，即使那意味著災難。但這就是他的個性，一步一腳印，堅持到最後。

　　他們花了許久的時間喝咖啡。快十點時，艾森才掏出皮夾，用信用卡付帳。

　　他們出了餐廳，經過雞尾酒吧，走過飯店的大廳，來到清涼的沙漠月夜裡。一離開燈光明亮的入口，走向停車場，滿天的星星都出來了。

　　喬依攏緊披肩。「這是個美好的夜晚，我們應該更常出來。」

　　「很驚訝妳這麼說，」艾森掏出口袋裡的鑰匙。「我也正想著同樣的事。我們從不曾真正有機會約會」

　　他聽到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追上他們，跟著莫德特大喊：「姓杜的，你這個婊子養的！」

　　好個美好的夜晚，他轉身面對朝他們走來的男人。

　　「妳先讓開，」他沒有望向喬依，全神注意著莫德特。「無論怎樣都別插手。如果情況失控，立刻回大廳。」

　　「你認識他？」喬依低語。

　　「他就是莫德特。」

　　莫德特顯然一整晚都在喝酒。遠遠地就可以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沖天。不幸地，他並沒有爛醉如泥，只是醉到了失去理智。

　　「我以為你已經離開了。」他對莫德特道。

　　德特來到約一碼外停住，雙手握成拳，嘴角狂怒地抿起。他的臉龐可能也紅透了，但停車場的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我不要去任何地方，」莫德特嘶啞地道。「我才不會讓你趕出去。你自以為是誰，你這個混帳！誰給你權利毀了我的生活？」

　　「我唯一毀掉的是你榨乾康凱琳的計劃，」艾森平穩地道。「我們兩個都同樣清楚。你應該設法減少損失，快去別的地方尋找目標。你在輕語泉已經玩不起來了。」

　　「還沒有，」莫德特的語音變得粗嗄、嚴厲。「你聽到了嗎？還沒有。」

　　「你喝醉了，莫德特。回飯店叫一輛計程車回去吧。」

　　「少對我發號施令，你這個愛管閒事的混帳。」

　　「如果你想找我說話，明天到我的辦公室來。」

　　「別告訴我怎麼做。你毀了一切！你沒有權利！」

　　「聽著，莫德特──」

　　「我愛她，而你毀了一切。你害她離開我。她信任我，你卻使得她和我反目成仇。我說過你會付出代價的。」

　　莫德特衝向前，盲目地揮拳。

　　艾森跨開一步，閃過這一拳。莫德特一個不穩，失去重心，往前撞上一輛賓士的保險桿。

　　他用力搖頭，彷彿想甩去酒意。

　　「這實在很不智，」艾森由眼角瞧見喬依似乎想回飯店大廳求助。「不要，喬依。」

　　她遲疑了一下。「艾森，他已不可理喻。」

　　「你這個混帳！」莫德特將自己撐起來，再度衝上前朝艾森揮出另一拳。

　　這次艾森等到他近身後，才閃開他笨拙的出拳，跟著抓住莫德特的右臂，利用他的衝力，推得他失去平衡。莫德特踉蹌跌出，重重摔倒在人行道上。

　　「艾森？」喬依的語氣緊繃。

　　「不要。」他再次道。

　　她退讓了，信任他的判斷，但他看得出她的勉強。

　　莫德特試著要站起來，但連續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最後勉強以雙手和膝蓋撐起自己。

　　「你什麼時候得出你愛她的結論？」艾森平靜地問。

　　「閉嘴。」莫德特咬牙切齒地道。

　　「我敢說是在飯店的房間裡，在你明白到一切都沒有希望之後。是否當時你才明白到你的騙局害你失去的遠比你的想像更多？」

　　「我真的愛她。」莫德特沙嘎地道。

　　「或許，」艾森道。「也或許不，但我可以告訴你，德特，她真的關心你。你曾經擁有過美好的關係，但你因為抗拒不了金錢的誘惑毀了它。舊日的習慣很難改變，不是嗎？」

　　莫德特哭了起來。「我並不想進行到底，可是你出現了，出高價要買底標。我原打算揭發你，讓自己變成英雄。」

　　「非常不錯的故事，或許回想起來，你希望那是事實。也許你甚至己令自己相信事實正是如此。但你實際上是扭曲了事實，莫德特，這些我們都很清楚。」

　　「不。」

　　「你想要補償凱琳，是嗎？那就離開這裡，讓她不必擔心在艾斯提拉的酒吧遇到你。你能夠為她做的最好的事，是離開她的人生。」

　　莫德特勉強站立起來，搖晃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恢復平衡。他一言不發地走開了，垮下的肩膀流露著無限淒涼。

　　喬依攏緊披肩。「你想他會叫計程車嗎？他現在的情況不適合開車。」

　　「不，我不認為他會叫計程車，」他認命地握住她的手，朝大廳走去。「我最好跟裡面的人說一聲，要他們替他叫車。該死了，我真的痛恨案子這樣結束。」

　　喬依握緊他的手。「我可以了解，艾森。我認為他很危險。或許你該向警方報告這次的事件。」

　　他一逕看著她，沒有開口。

　　「好吧，」她道。「我了解這違反私家偵探的原則──因為某個愚蠢的醉漢向你揮拳，而向警方請求保護。」

　　「我最主要的考慮不是原則問題，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康凱琳雇用我，主要是因為她想要私下解決問題。」

　　「而如果你向警方報案，絕對會吸引媒體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導致整個事件成為明天早上商業版的頭條。」

　　「甜心，妳天生注定要當私家偵探的妻子。妳完全了解整個情況。」

　　「萬一他不死心，又嘗試其他的方式呢？」

　　「我不認為他會。這次純粹是錯誤的時機和地點。莫德特在酒吧裡待了一整晚，我們的運氣不好，正好來這裡用餐。他很可能在我們經過酒廊時看到我們，累積的不滿頓時失控。明早他聰明的騙子腦袋就會再度靈光，了解自己逃過牢獄之災已經很幸運了。他不會再輕舉妄動的。」

　　她並未被說服，但也不再爭辯。

　　「你認為他真的愛她嗎？」她問。

　　「不，我認為他只是在自艾自憐下，要自己相信他不會完成他的騙局，以及他對凱琳的感情是真實的。」

　　「因此他將一切的錯都怪到你頭上。」

　　「是的。」

　　喬依仍舊顯得擔憂。「答應我，你會更加小心。」

　　「明早我會多吃一顆綜合維他命。」

　　※※※

　　艾森站在狹窄的走道上，自偵探社的信箱裡拿出信件。辛格的禿頭探出來。

　　「偉大的約會進行得怎樣？」他問。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們離開餐廳，莫德特跟著出來，打算將我揍成肉醬。」

　　「那是現代約會最令人討厭的一幕。你繫好領帶，借錢付晚餐，之後某個混帳出現，試圖在你的約會伴侶面前將你揍成爛泥，破壞了整個浪漫的氣氛。」

　　「莫德特確實破壞了整個晚上的氣氛，」艾森翻著廣告郵件。「幸好我和我的約會伴侶已經結婚，不然我今晚就得獨眠了。」

　　辛格打量著他。「莫德特似乎沒有造成大太的傷害。」

　　「他醉得連站都站不穩，飯店經理還得叫計程車送他回家。」

　　「今早他的心情大概和昨晚一樣惡劣，」辛格的濃眉皺起。「你最好小心。」

　　艾森將一疊廣告郵件丟到垃圾桶裡，朝樓梯走去。「莫德特是個投機份子，他們不會冒險讓身體受傷。我不認為他會再度嘗試。就算是，我也有備無患。」

　　「怎麼做？」

　　他掏出喬依買給他的新鑰匙圈。「我會吹哨子，還會對著他的眼睛照射強光。」

　　「嗯，那應該很有用，」辛格笑著道。「或許我也應該去買一個。」

第十九章

　　隔天下午，喬依在水療池畔伸展手臂，沉入氣泡浴裡。「我想我快不可救藥了。」

　　「怎麼說？」邦妮問。「妳又替艾森買了另一項安全裝置？像是在緊急事故時，可以用來爬出窗子的摺疊梯？」

　　莉雅的眼裡閃動著笑意。「或是那種在國外旅行時藏在襯衫下面的皮夾？」

　　喬依十分困窘，幾乎整個人全浸到氣泡池裡。

　　莉雅是這家昂貴的健身俱樂部會員，似乎擁有許多招待券，並經常邀請喬依和邦妮一起來享受水療設施。

　　「不是隱藏式皮夾，」喬依道。「今早我在上班時，溜去了藥局一趟。」

　　「啊，」莉雅會意地道。「妳提高了他的防曬係數等級？我記得妳上次買的是三十幾，這次是多少了？」

　　「四十八，」喬依坦承。「防止所有的光害，保證防水、防汗。」

　　莉雅對著天花板挑了挑眉。「研究指出防曬係數十五到三十已經足夠日常之用了。」

　　「何況現在都十一月了，」邦妮道。「艾森又不是整天做日光浴。」

　　「我知道，」喬依喃喃。「他大概認為我著魔了。而且那是事實，不是嗎？」

　　「或許，」莉雅回答。「但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喬依皺起眉頭。「什麼情況？」

　　「妳嫁給一個以冒險為生的男人，」莉雅慵懶地以手划過水面。「妳擔心他，因此妳試著盡可能給他保護，做為補價。我倒覺得那是挺自然的。」

　　「她說的沒錯，」邦妮道。「我對傑夫和席奧也是如此。我像老母雞般呵護著他們，有時甚至走火入魔了。」

　　「那正是我所做的，不是嗎？」喬依嘆了口氣。「我像老母雞般囉嗦。艾森如果明白，一定會無法忍受。」

　　邦妮顯得深思。「我不認為。艾森沒有太多被呵護的經驗──他的前妻都絕對不曾。說不定他還滿享受這種經驗。」

　　「不過如果妳從防曬油管到他的槍，他或許就會喊停了。」莉雅道。

第二十章

　　「愚蠢的遊戲，」傑夫按下電動遊戲的鈕。「遜斃了。我痛恨它。」

　　他將遊戲機丟到一旁，跳下椅子，衝過書架，停在辛格的小辦公室門口，皺起眉頭。「你還有其他好玩的東西嗎？」

　　「可能沒有了。」辛格自線上古董書目錄裡抬起頭。他尚未找到甘奧特手稿的線索。「如果你真的無聊，可以做功課。」

　　「我不想做功課。我痛恨功課，我想回家。」

　　「快四點了。你媽很快就會離開水療館，過來接你。」

　　「我想和席奧跟艾森伯伯去看技工為車子換機油。」

　　「你自己選擇待在這裡的。」

　　「因為那聽起來很無聊，」傑夫的臉皺了起來。「但這裡也一樣無聊。」

　　這個星期以來，邦妮已經是第三、四次因有事或載席奧去辦事時，將傑夫留在他的店裡。通常傑夫不是上樓纏著艾森，就是在樓下的店裡打電動，但最近幾次，他似乎沒有興趣在兩個辦公室之間跑來跑去，大多時候都待在這裡──有點像在迴避艾森，辛格想著。

　　他站了起來。「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不想出去走走。」

　　「噢，我想出去，而且你會和我一起，因為我要鎖上店門。」

　　傑夫皺起眉頭，但他了解命令。他聳聳肩，擺出一副很無聊的樣子。

　　「好吧。」他咕噥道。

　　「去拿帽子。」

　　「我不想戴帽子。」

　　「你媽說只要你出門來到太陽下，就得戴帽子。」

　　「媽不在這裡。」

　　「那不重要，規則就是規則。」

　　辛格也由牆上的掛鈞取下帆布帽戴上。他告訴自己還不只是為了以身作則。無髮族更該尊重沙漠的陽光，即使是在十一月。

　　傑夫拿起自己的帆布帽，大步走出門外。辛格鎖上門時，他站在一旁等著，不時翻翻白眼。他們往左轉，走向高柏街盡頭荒廢的小公園。傑夫一直沒有開口。

　　「比賽誰先跑到公園。」辛格道。

　　「什麼？」

　　「你聽到我說的了，比賽誰先跑到公園的噴泉那裡。輸的人請喝汽水。」

　　「好吧。」

　　彷彿被壓抑許久的彈簧突然放了開來，傑夫拔腿就跑，全速衝向街道另一端的綠色籬笆，小小的手腳釋放出憤怒的精力。

　　辛格慢條斯理地跟在後面，思索著接下來該怎麼做。男孩需要一場親子談話，但德魯已死。艾森勉強代替了男孩父親的角色，但為了某些理由，傑夫不想跟他的伯父討論他的問題。

　　這一來只剩下我了，辛格想著。不幸地，他對所謂的親子談話所知極少。

　　他來到噴泉時，傑夫早已在等他。他跑得氣喘呼呼，臉龐微紅，而且一臉怒色。

　　「你根本沒有努力跑。」他指控道。

　　辛格坐在石砌噴泉邊。噴泉多年前就沒有水了，龜裂的池子裡蓄積著多年來的落葉和沙漠的風沙。

　　「今天需要跑步的人是你，」他道。「不是我。」

　　傑夫的小臉困惑地皺起來。「為什麼我需要跑步？」

　　「因為那是聰明人在生氣時會做的事，」他解釋，搜尋著合適的字眼。「他會去屋外跑跑步，或者去健身房健身。」

　　傑夫微抬起頭，自帽簷下瞇眼望著他。「為什麼？」

　　「因為人在生氣的時候，像是觸發了腦子裡的斷電器。他會突然間由聰明人變成笨蛋，如果不盡快將開關推回去，他可能會做出很愚蠢的事。」

　　「像是什麼？」

　　「他可能會對某人說出他本來並不想說的話，或是砸了電玩，甚至找人打架。」

　　「那又怎麼愚蠢了？」

　　「在他那樣時，人們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知道他無法控制自己，並對他失去敬意。在他處於愚蠢模式時，他遲早會丟自己的臉。」

　　「於是他藉由跑步，重新接上電。」

　　「那是聰明人做的事。笨人則被困在愚蠢的模式裡，並常常害得自己出醜。」

　　「萬一他真的很生氣呢？」傑夫鬱鬱地道。「假設他就是覺得很生氣呢？」

　　「生氣並不是壞事，每個人偶爾都會生氣。聰明人和笨人的區別在於，聰明人很快就重新開機，理智地思考。他們儘管生氣，卻依舊很冷靜。明白嗎？他們比較不會做出蠢事，變成一個白癡。」

　　「假如他已經重新開機，卻還是生氣呢？那麼他該怎麼做？」

　　「他會試著去弄明白自己為什麼生氣，並把問題解決。」

　　傑夫撿起一塊石子，朝無水的池子丟去。「假如他無法解決呢？他該怎麼做？」

　　「那要視情形而定。他可以試著和他的母親談一談。」

　　「不。」傑夫道，撿起另一塊石子，丟到乾池塘裡。

　　「或許他可以另外找人談談──像是他的伯父。」

　　傑夫堅決搖頭，用力吞嚥。

　　「好吧，」辛格緩緩道，思索著方法。「他也可以和朋友說一說。」

　　「那有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但有時候別人可以給你如何解決問題的建議。」

　　「但如果是沒有人能夠解決的問題，談論它又有什麼用。」

　　旁敲側擊似乎無效，辛格想。我該死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乾脆直接切入重點。

　　「傑夫，我知道過去這幾個星期對你和你的家人都很辛苦。我知道你在幾年前的這個時候失去了你的父親，而每當十一月時，你就心情不佳。或許你生氣是因為他已經不在了。沒關係的，你有權利生氣。也或許你有部分的怒氣是針對著你的母親和伯父。」

　　「我不氣我的母親和伯父。」傑夫的語氣變得尖銳、粗嗄。

　　至少有進步了。

　　「好了，那你是在氣什麼？」

　　「我。」

　　辛格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我在氣我自己，」傑夫的語音哽咽。「我想不起他的樣子。他是我爸爸，我卻想不起他的樣子。做孩子的怎麼能夠忘了自己的爸爸？」

　　他開始哭了起來，小小的肩膀抖動著，劇烈地抽噎，淚水流了滿臉。他用掌背拭臉，但就是無法阻止淚水。

　　辛格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靜靜等著。好一會兒後，傑夫的淚水流乾了。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你不會忘記他的，」辛格最後道。「他永遠在你的內心深處。」

　　「我已經忘了，」傑夫拉起襯衫下襬拭淚。「我記不得他的長相。媽有一些他的照片，我一直看著它們，但那就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的照片。」

　　「懷念一個人有許多不同的方式。你父親的長相並不重要。」

　　「噢，它很重要。」

　　「不，」辛格環顧著小公園。「那會很有趣，但並不真的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一部分。即使你想改變也不可能。」

　　「那我為什麼想不起他的樣子？」

　　「部分的你還是記得他的。舉例來說，他就存在你的基因裡面。你在學校唸過基因吧？關於你由你父母那裡繼承了什麼的。」

　　「我知道我的長相應該像我爸爸，如果那是你的意思。媽咪總是那麼說，艾森伯父也是。但我在照鏡子時，卻看不到他。」

　　「你的基因所繼承的，並不只是你的長相或眼睛顏色那麼膚淺。你還繼承了其他的，像是你的聰明。艾森說你就像你爸爸一樣聰明，而且你日後或許也會像他一樣成功。下一次你考得很好時，你可以想：那是因為你爸爸給了你聰明的好基因。」

　　傑夫想了一下。「萬一我考試考壞了呢？」

　　辛格笑了。「好問題──也是非常聰明的問題。那很可能也是你爸爸在你這個年齡會問的問題，它的答案就複雜了一點。」

　　「怎麼說？」

　　「基因這玩意兒是這樣的，沒有人能夠得到完美的一組基因。你會繼承到一些好的，但也有一些壞的。重要的是你怎樣應用它們。如果你沒有善用你的聰明基因，好好讀書，就算你得到全世界的好基因也沒有用。」

　　傑夫扮了個苦臉。「因此如果我考壞了，那就是我自己的錯了。」

　　「是的，但反過來也一樣。如果你得到了A，唯一的理由是因為你認真讀書。」

　　「嗯。」

　　「你的內心深處還記得與你爸爸有關的一些重要的事，而且那是和基因無關的更重要的事。」

　　「例如什麼？」

　　「例如他是個好人，而且他愛你。」

　　「但我剛才告訴你，我不記得了。」

　　「別擔心，那是儲存在你的硬碟裡的，那也是讓你成為現在這個好小孩的部分原因。」

　　「而如果某個小孩的父親不愛他呢？」

　　「那就必須由其他人教他怎樣成為一個好小孩。例如他的媽咪，」辛格搜尋著他儲存在腦海深處的影像，找出了數張模糊的臉孔。「或是那個孩子的祖父母。」

　　傑夫在噴泉旁邊坐下。「我不了解。」

　　「那正是它美好的地方，你明白嗎？你不一定要了解。你只要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會忘記你爸爸。在你長大後，你會想起他許多次。嘿，等到許多年後，你有了自己的兒子之後，你會更常地想起他。」

　　「是嗎？」傑夫皺起眉頭。「我會想到他的什麼？」

　　「將會有些問題你希望能夠問他，而你會因為沒有機會問他而有些哀傷，最主要的，你會猜想他是否以你為榮，但每個人都是這樣。任何人都不可能由我們的父親那裡得到所有的答案。」

　　好一陣子的沉默。

　　「你想我爸爸會以我為榮嗎？」過了一會兒後傑夫問道。

　　「噢，一定會的。」

　　「你也有一些問題是你希望能夠問你爹地的嗎？」

　　「當然。」

　　「為什麼你沒有問他？」

　　「和你不能夠問他的理由一樣，他死了。」

　　「噢，」傑夫用球鞋尖踢著鵝卵石。「他是做什麼的？」

　　辛格的雙手抓住噴泉邊緣。「他是海軍陸戰隊。每個人都說他很聰明，非常勇敢。」

　　「他怎麼死的？」

　　「在我出生前一個月，在一場軍事行動裡殉職了。」

　　傑夫十分震撼。「他沒有見過你？一次都沒有？」

　　「沒有。」

　　「而且你也沒有見過他。」傑夫低語。

　　「我只看過照片。」

　　「但你仍然記得他？」

　　「我永遠記得他，」辛格簡單地道。「他是我爸。」

　　傑夫想了一下。「你很像他，對不對？」

　　辛格感覺像是一頭撞上石牆。長這麼大，他一直痛苦地明白，他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

　　他不像他的父親是個出色的軍事英雄，他選擇了沉思型的人生，寧可與電腦和珍版書為伴。

　　「我不認為我像他。」他道。

　　「噢，我認為你是，」傑夫堅持。「你很聰明，而且勇敢，就像你爸一樣。上次那兩個壞人攻擊喬依的時候，你救了她，而且你的腦筋非常厲害。媽說你過去在某個專門發明電腦密碼的地方工作。」

　　「那叫智庫。」辛格分心了，試著理解傑夫剛才指出的驚人觀點。

　　「是的，智庫，」傑夫突然間顯得很滿足。「如果你爸爸能夠看到現在的你，一定會非常的以你為榮。」

　　想想他原本是要問出男孩的心事，化解他的苦惱。但人生就是這麼有趣，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從誰的身上學到什麼。

　　「謝謝你，」他站了起來。「我們去喝汽水好嗎？」

　　「好啊。」

第二十一章

　　幸福藝廊位在噴泉廣場一個專屬的角落。入口處排列著翠綠的盆栽，櫥窗展示著當地藝術家創作的手工藝品和珠寶，整間店裡充滿著高雅世故的氣氛。就像店主人一樣，喬依想著。

　　她推開玻璃門，鈴聲輕響，穿著優雅、冷色調的上衣和長褲的莉雅正在招呼客人。櫃檯另一邊的女人顯然是觀光客，穿著紅色的針織馬球衫，上面還繡著艾斯提拉度假村水療館的標誌。

　　莉雅瞧見喬依，對她點點頭，繼續展示一系列的銀手鐲給顧客看。

　　喬依瀏覽著新近上架、雕刻成不同沙漠動物圖案的小型黃銅雕刻，那包括了一隻烏龜、土狼和嗶嗶鳥。她伸手要拿起其中之一，想著艾森或許會喜歡，手卻突然停在半空中，注意到隔壁展示櫃裡的黃玉項鍊。

　　她放下黃銅雕刻，走過去看鋪展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珠寶。它的設計看來極為熟悉。前天范琳茜戴的項鍊就是出自同一位藝術家之手。

　　一會兒後，門上的鈴噹再度輕響。莉雅的顧客離開了。

　　莉雅鎖上展示櫃。「看到什麼妳喜歡的嗎？」

　　喬依遲疑了一下。「范琳茜有一條這個藝術家所做的項鍊。」

　　「我知道，昨天她才又來過，想要看看其他的。她預訂了一條手鐲，應該隨時會到。」

　　「妳對她知道多少？」

　　「范琳茜？我只能說她對珠寶有很好的品味。如果妳想進一步調查她的背景，妳最好找艾森。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知道。我只是對她感到好奇。」找艾森是個好主意。問題在於，艾森會問她為什麼想要調查范琳茜的背景，而她不想解釋在圖書室裡誤闖進去的可怕心靈蛛網。他一直相當縱容她自稱的第六感，但如果她描述在「設計師夢想屋」的經歷，他或許會開始有所疑慮。這也難怪。她自己也同樣對蛛網的來源感到不安，不敢進一步地探究。她一直沒有找到有助於她解決疑難的資料。

　　莉雅深思地看著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嗎，喬依？」

　　表現正常，她告訴自己，不想讓她的好朋友深入追究。

　　「沒有，」她勉強擠出個笑容。「只是最近的壓力比較大──過去幾個星期以來都是這樣。我上星期是否不小心把一疊照片留在妳的辦公室裡？我記得上次拿給妳看時，放在綠色揹袋裡，後來卻找不到。」

　　「妳的確是忘在這裡。妳把它們留在檔案櫃上面，我一直想告訴妳。」

　　「東西在你這裡就好。說真的，『設計師夢想屋』的企劃，再加上邰碧松的屋子，令我有些慌亂。」

　　「妳不是最近唯一找不到東西的人，」莉雅走進她的小辦公室。「我就一直找不到哈利送給我的貓王原子筆，」她回頭說。「我每個地方都找過了。」

　　玻璃門打開，一個高瘦的人走進藝廊。

　　「嗨，哈利，」喬依招呼道。「你提早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的客戶決定他的女兒逛街逛夠了，」哈利道。「他派了保鑣過來，把她帶回德州。她很不高興，但我很樂意送走她。坦白說，有生之年，我再也不要走進任何一家鞋店了。」

　　「哈利，」莉雅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你回家了。」

　　哈利露出個萬聖節南瓜燈籠的笑容。「是的。」

　　喬依驚訝地發現，莉雅幾乎是整個人在發光。有誰料到安莉雅也會墜入愛河？

　　莉雅將皮包放在收銀機旁，迅速繞過櫃檯，筆直地走進哈利的懷抱裡。哈利骨瘦如柴的手緊緊擁住她。

　　圍繞著這一對的親暱氣氛，讓喬依很愉快。她和莉雅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而直到哈利於數個星期之前走進莉雅的生活，喬依不曾看過她像這樣發自內心的快樂。

　　小辦公室裡的電話聲響起，莉雅不情願地從哈利肩上抬起頭。

　　「我去接，」喬依很快地道。「順便拿我的相片。」

　　「謝了，」莉雅回答。「不管是誰，告訴他我今天不在。我的助手茉莉很快就會用完午餐回來，她可以接替我顧店。」

　　哈利輕聲笑了起來。

　　「知道了。」喬依道。

　　她繞過櫃檯，進到乾淨的小辦公室裡──筆直地闖進了無形的黏膩蛛網裡。震驚使得她甚至無法呼吸。她的內心深處無聲地大喊。

　　不，不會在這裡，不可能的。

　　她緊抓著椅背，阻止自己跪下去。如果她吸得進空氣，她或許會大聲喊叫，但驚恐甚至奪走了她的呼吸。

　　她的心裡只有一個清楚的想法：這和她在圖書室裡接觸到的心靈能量是一樣的。

　　像蛛網般的細絲緊緊黏住她的第六感，不只蒙蔽了她的察覺能力，還微妙地予以扭曲。最近一次噩夢的記憶撞擊著她，電殛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驚慌湧到喉間。她究竟是怎麼了？

　　電話再度響起，堅決的鈴聲劃破了包裹著她的濃稠蛛網。她像抓住救生索般抓住那個聲音，努力擺脫小辦公室裡的黑色心靈能量流的糾纏。

　　她終於勉強做到，再度能夠呼吸，不再感到暈眩。

　　電話第三度響起。她設法拿起了話筒。

　　「幸福藝廊。」她的聲音聽起來仍然有些回不過氣來。

　　「喬依，是妳嗎？」

　　聽到艾森堅定沉穩的聲音，她如釋重負。她緊抓著他的聲音，彷彿暴風雨中的救生索。

　　「我替莉雅接電話，」好多了，她的聲音已稍微回復了正常。「她和哈利在外面的展示間裡。」

　　「我以為哈利要到明天、或後天才能回來。」

　　「顯然，他受僱保護的那名女孩花了太多時間逛街，太少時間參觀大學校園，爹地失去耐心了。」她頓了一下，突然想到。「你為什麼打電話來這裡？」

　　「我在找妳，妳一直沒有回電話。」

　　「我沒有聽到電話聲，」她困惑地取下揹袋，放在桌上，用另一手打開，摸出了內袋裡的行動電話。手機螢幕上是黑的。「喔噢。」

　　「妳把電話留在家裡了？」

　　「不，我今早忘記開機了。大概是被尖耳朵夾在我雨刷下的愚蠢字條搞得忘記了。」

　　「她又再次出擊了？」

　　「大概是昨晚我停錯車位了。你的車就停我隔壁。她是否也在你的雨刷下夾了字條？」

　　「她為什麼要夾？我是訪客。我規規矩矩地停在訪客停車位裡。」

　　她知道他在電話另一端暗笑。「我不認為那是她沒有騷擾你的原因。我猜她不敢招惹你，是因為你看起來比較凶。」

　　「才不。我認為因為租約上是妳的名字，她才只盯著妳一個人。」

　　「那個女人快把我逼瘋了。」

　　把我逼瘋，她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控制力開始滑落，感覺蛛網的細絲再度纏繞上來。

　　她深呼吸，強迫自己收攝心神。那些蜘蛛絲又退回到意識的邊緣。她將心思專注在小辦公室的門口，穩住自己。

　　「妳可以應付得了她，」艾森輕鬆地道。「我對妳有完全的信心。嗯，我打電話是想告訴妳，我打算開車去甘家大宅看看。如果妳今天下午沒有約，或許妳有興趣一起去？」

　　「好的，」那總比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擔憂一整個下午好些。「我很樂意一起過去，我現在就回辦公室。」

　　「我過去接妳。」

　　她放下電話，抓起紅色揹袋，逃離了充滿黑色能量流的蛛網。

　　「我要去跟艾森碰面，」她對莉雅和哈利道，快步走向大門口。「稍後見。」

　　他們根本沒有留意她，只忙著凝視彼此。

　　來到了溫暖的沙漠陽光下，思考似乎又容易多了。

　　回辦公室的途中，她終於能夠平靜下來，思索兩次遭遇到黑色蛛網時的相似處。

　　不可否認的，這兩次事件都有一個共同點：范琳茜都曾在事件前數天，去過黑色蛛網如今殘留的地方。

第二十二章

　　稍後，喬依從休旅車的乘客座下來。艾森繞過車前和她會合，兩人一起走過新鋪好的停車場，向莊園入口走去。由於大宅尚未對外開放，停車場上只停著六、七輛車子。

　　「邦妮說歷史協會不惜成本地翻修了莊園，看來真的花了不少錢。」喬依揮揮手。「真是漂亮，不是嗎？」

　　「是啊，」艾森道。「而且它甚至不是粉紅色的。」

　　「不，它絕對不是，」她柔聲道。「它美極了。」

　　毫無疑問地，甘奧特生前所建的莊園的確值得花大錢整修。它是一棟高雅、優美的宅邸，漆成了溫馨、富麗的金棕色。屋子的正前方是廊柱環繞的陽台，在溫暖的夜晚裡，它可以當做起居室的延伸，牆上飾以精緻的鑄鐵燭檯。

　　「你知道嗎？」喬依道。「它的外牆顏色很接近我希望你用在夜風樓外牆的油漆顏色。你說你一直很難想像夜風樓在粉紅色以外的顏色，」她比了個大圈。「這應該可以給你一個清楚的概念了。你認為呢？」

　　艾森故意慢慢摘下太陽眼鏡，審視著莊園。「還不錯。」

　　她雙臂抱胸，望著大宅的外牆。「承認吧，它比不錯更好。」

　　艾森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她很清楚他正看著她，不是屋子。

　　「好吧。」他終於說。

　　對他突然的屈服很是驚訝，她垂下手臂，轉身面對他。「你確定？我心目中的夜風樓是比較接近赭色。」

　　他聳聳肩。「我想像不出什麼是『赭色』，但如果妳想要，就漆吧。管他的！反正任何顏色都比粉紅色好。」

　　她綻開燦爛的笑顏。「謝謝你，艾森。我保證它完成後一定會很漂亮。」

　　他的唇角微彎。「我總是說，你遲早要對你的設計師有些信心。」

　　「事實上，我很肯定這是你一輩子首次這麼說，但沒關係的，我接受。」她走上前，踮起腳尖。她原只想輕輕吻他一下，但她還來不及後退，他已經伸臂環住她的頸項，將她牢牢擁在胸前。

　　「妳沒有告訴我，聽室內設計師的話會有獎品。」他道。

　　他緩慢且好整以暇地吻了她。這一吻結束後，她的雙膝己虛軟無力。

　　「我們必須先說清楚一件事，」她屏息地道。「我沒有用性賄賂你。」

　　「沒關係，性也很有用。我已經可以預見到未來全新的妥協方式。」

　　「嗯。」

　　他們的手指交握，一起走向門口。

　　她遲疑了一下，一如每次走進一棟全新的建築之前都會如此。艾森沒有評論，也沒有握緊她的手，強迫她進到屋裡。他只是耐心等待著。

　　近日來她已經兩度被攻得措手不及，因此比平常更小心翼翼地開敞她的感官。然而她感到的只是屬於舊屋子、典型的低階心靈雜音。多年來，牆壁累積了一層層的情緒，但都是一些平常的感情，很容易調適與排除。

　　她和艾森一起走進屋內，不再理會屋裡隱約不明的心靈能量，就像她平常不睬忙碌街道上嘈雜的噪音一樣。

　　長型的大接待廳裡，黑色的橫樑架著挑高的天花板，多扇窗子採光良好，甘奧特收藏的畫和藝術品極有品味地陳列著。

　　桑珀娜佇立在長沙龍的盡頭，正和兩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談話。

　　鎮長望向入口，朝他們點頭致意。她對工人說了些什麼後，穿過長廊向喬依和艾森走來，出自名設計師的高跟鞋跟鏗鏘作響，走過紅磚地面。

　　「艾森，真高興你決定過來參觀這棟屋子。」

　　「我很少能夠實地參觀研究中舊案件的犯罪現場。這是我的妻子，杜喬依。」

　　他語氣裡的佔有慾十分明顯，喬依的雙頰發燙。

　　「這是我的榮幸，桑鎮長。」她禮貌地伸出手。

　　「喊我珀娜就好。我知道妳是室內設計師，妳覺得我們的重建工程怎樣？」

　　「很不錯，」喬依由衷地道。「它會為鎮上生色不少，也會是極佳的觀光景點。」

　　「我同意，我們也都很滿意。」珀娜望向艾森。「我想你是來看甘奧特的書房？」

　　「如果可以。」艾森道。

　　「當然，跟我來。」

　　珀娜帶路穿過長接待廳，經過正在翻修的餐室和廚房，進到一個擺滿了書本的長形房間。盡頭的牆壁是一座幾乎佔據了整面牆的大壁爐。

　　喬依在書房的拱形入口再度暫停，武裝好自己，準備面對可能等待著她的事物。在感覺不出任何不尋常的情緒入侵她的感官時，她鬆了口氣。今天她實在經不起再度的重創。

　　「我們的目的是重建甘奧特的圖書室，」珀娜道，走進圖書室。「幸好我們有原始收藏的目錄，得以完整地複製它。」

　　喬依看著艾森走進書房。她可以感覺到他天生的獵人好奇心立刻出現。

　　他繞著書房走一圈，檢視著書架、大書桌和壁爐，最後他在房間的正中央停住，打量著她。她有點後知後覺地明白他是在等著看她會不會進來。她再度探測過後，走進房間裡。她的周遭並沒有暴力或痛苦之類的強烈感情。

　　「你的調查進度怎樣？」珀娜問艾森。

　　「目前僅止於收集資料，」艾森輕鬆自若地答道。「我看過報導甘奧特死亡的數份報紙，辛格替我找到甘奧特的傳記作家、經紀人白喬治，以及朋友的幾封信。根據他們的描述，甘奧特是個情緒化且難以相處的男人。」

　　珀娜嚴肅地點點頭。「我的祖母也這麼說，但她總是說她知道怎樣應付他。白喬治呢？你能夠找到他嗎？」

　　「甘奧特去世後幾年，他在一次車禍中死去。他酗酒。」

　　「我想你還沒有找到他可能拿走手稿的證據？」

　　「我仍在追查線索。」艾森道。

　　聽著他鎮定自若的專業態度，喬依強忍著笑。

　　出門來到停車場，喬依上車扣好安全帶。「追查線索？」

　　「在你仍摸不著頭緒時，你就這樣告訴客戶。我相信你們設計師也有一套類似的應付客戶的話。」

　　「我最偏好的是：『我想你應該明白，向義大利特別訂製的家具需要加上四個月的運送期。』」

　　「提醒我別自義大利特別訂製任何家具，」他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怎樣？妳在屋子裡感覺到了任何東西嗎？」

　　她望向他，很驚訝他會這樣問。「嘿，你並不相信我有特殊心靈感應的，記得嗎？」

　　「但妳知道我很尊重妳的直覺，」他將休旅車開向出口。「它說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她坦承。「但我向你解釋過，我只能察覺到特別強烈的負面情緒，記得嗎？像是憤怒、恐懼、驚慌和慾望。」

　　「全都是很有趣的玩意見。」

　　「總之，我一直在思考，然後我想到，如果死者是被毒殺的，我不確定我能夠感受到任何事。」

　　「為什麼不能？」

　　她試著解釋自己也不全然明白的事。「因為在那樣的情況下，或許來不及釋放出任何強烈的情緒能量。甘奧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毒殺，或許他只是感覺不適，失去意識，然後平靜地死去。除非兇手站在他身邊，得意的誇耀而釋放出強烈的情緒。經過了這麼多年後，也只會有極少的情緒痕跡留下來。」

　　「換言之，妳無法肯定告訴我任何事。」

　　「往好的一方面想，你免費獲得了我的諮詢服務。」

　　「而我猜，一分錢一分貨，所以我能得到的也不多。」

　　「不，我知道的我全說了。王牌偵探，那你認為那個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首先，我很確定駱瑪麗並沒有偷走那份手稿。」

　　這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你並沒有那樣告訴鎮長。」

　　「因為我還無法證明。」

　　「那你為什麼認定管家沒有拿走手稿？」

　　「如果她毒殺他，取走手稿，它遲早會出現在市場上。它太有價值，不可能一直銷聲匿跡。」

　　「除非她當晚就燒了它。」

　　他搖搖頭。「她為什麼要燒掉它？她為甘奧特做事許多年，一定知道手稿很值錢。她或許偷聽到甘奧特和經紀人爭吵，並知道有幾位買主會很想要那份手稿。」

　　「例如某個出版商？」

　　「是的。」

　　「那位經紀人呢？你認為那一晚是白喬治殺死了甘奧特，偷走手稿的嗎？」

　　「不，理由和我不認為是瑪麗拿走的一樣。那位經紀人的財務有問題，如果是他取走了手稿，他會賣掉它，或讓它出版。」

　　喬依想了一下。「你知道的，你在推理這方面真的很厲害。」

　　「謝謝，但是有心靈感應應該更刺激，但我已學會利用邏輯和常識釐清真相。」

　　「我們全都有自己的小小天分。」

　　艾森笑了。

　　這是連天來他首次露出笑容，而為了某些理由，她覺得他的笑容讓她的心裡踏實許多。

第二十三章

　　當晚他們去了「最後出口」，慶祝哈利提早從洛杉磯返回。莉雅挨著他而坐，肩膀偎著他，汲取他身上的暖意。比利﹒史特萊恩「美妙人生」的柔和樂音流瀉在酒吧裡。

　　午夜剛過，爵士樂悅耳動人，莉雅的面前擺著馬丁尼。許久、許久以來，她的生命不曾如此接近完美。但為什麼她就是無法放鬆？

　　「你是因為我而提早回來的，是嗎，哈利？」

　　「不是，」哈利嚼著前面碗裡的花生。「我說過，我的客戶暫停他女兒的購物之旅。」

　　「你說謊。」她吸走杯內的橄欖，嚼著吞下去。「你是因為我而辭掉這份工作，承認吧！」

　　哈利灌了口啤酒。「嘿，我真的很高興這個鬧劇結束。那個小妞快把我逼瘋了。」

　　「我就知道，你是因為我而提早趕回家。」

　　「那麼，」哈利靠著椅背。「妳打算告訴我，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遲疑了一下。「就我所能說的，似乎沒有問題。你離開之後，我有幾天心神不寧。就只是那樣。」她啜了口馬丁尼。「我現在已經好了，但是……」

　　「但是怎樣？」

　　「但是我想念你，哈利。」

　　哈利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等待，就像墓地一樣永恆、耐心十足。

　　她輕吐出一口氣。「好吧，我告訴你的就和我告訴喬依的一樣。你離開後不久，我好幾次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有人在監視著我或什麼的。」

　　哈利甚至沒有眨眼。「是嗎？」

　　「但那種感覺在兩三天後就沒有了。」她很快地補充說明。

　　「還有其他的嗎？」

　　她用指尖繞著酒杯，畫了個三角形。「你送給我的貓王原子筆不見了，我到處都找過了，就是找不到。」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枝筆。」

　　「我喜歡那枝筆，那是我的最愛。」

　　哈利想了許久。「妳的辦公室還有其他東西被動過嗎？」

　　她的背脊穿過一陣寒意，心裡的恐懼被他明白地說了出來。「沒有，相信我，我檢查過了。考慮到我的過去，有可能是被迫害妄想症。我找遍了每個抽屜，但沒有任何地方有異狀。」

　　「專業的人絕不會留下他翻找過的痕跡，」他沉思道。「妳辦公室裡的保全系統沒有家裡的那麼好。只要懂得一些訣竅，並不難闖進去。」

　　她皺起眉頭。「你認為有人闖進我的辦公室，只為了專程偷走貓王原子筆？這一點道理都沒有。」

　　「那枝筆可能是意外，或一時失誤。」他揮揮手表示。「該死了，那也可能根本無關。或許清潔人員不小心把筆弄斷了，只好把它丟進垃圾桶。」

　　「的確，」她試著擠出笑容。「既然如此，顯然我沒有理由認為有人在下班後闖入我的辦公室。看來這只是我過度發達的想像力在作祟，哈利。」

　　他沒有回以同樣的笑容。「先前妳感覺到有人在監視妳時，是否察看過周遭的人？」

　　「當然，但我沒有看到任何和他相像的人。」

　　她不必解釋「他」是誰。哈利很清楚她指的是戴洛南。

　　「妳曾經多次看到妳不認識的同一個人嗎？」

　　她愣了一下。腦海裡浮現了一名拿著購物袋和相機的老婦人。「這個星期噴泉廣場很熱鬧，觀光客來來去去。我曾多次遇見過一些人，但他們沒有一個可疑。」

　　「汽車呢？」

　　「有誰會去看車子？」

　　「我會。」哈利道。「仔細想想，蜜糖。妳會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一定是妳注意到了什麼──即使妳記不起來。怪怪的感覺就是從這裏來的。」

　　「怎麼說？」

　　「妳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某種奇怪的事物，雖然妳沒有多想，但是妳的腦海某處響起了警訊。」

　　哈利最懂得這種事了。她試著回想過去幾天看到的車子，但幾分鐘過後，她挫折地放棄了。「我實在不太記得車子。」她歉疚地道。

　　「那人呢？」

　　那名老婦人的影像再度浮現在她的腦海裡。「有一個，」她道。「我看見過她兩次，或許三次。」

　　「描述一下她的樣子。」

　　「我不知道為什麼特別記得她，她看起來實在一點也不危險。她至少八十歲了，戴著一頂很大的遮陽帽，和加在眼鏡上頭的遮陽鏡片。她只是一名觀光客，哈利。」

　　「其他還有什麼？」

　　哈利很適合逼供，她懊惱地想著。他就是緊咬著不放，步步進逼。

　　她喝一口馬丁尼，試著沉澱思緒。過去她一直生活在腎上腺素亢進的金融世界裡，在那裡，她每次做決定都是拿上百萬元在冒險。在那個世界裡，她擅長看穿趨勢和模式。她訓練自己看到一家公司在走上死亡之途前的細微徵兆，她學會留意到潮流裡的不尋常波動，預警著公司的董事會裡出了麻煩，她甚至能夠比證期會更早看到內線交易。

　　也正是這份能夠在擾攘不安的訊息流裡捕捉到異常徵兆的天賦，讓她事先察覺到戴洛南意圖不軌。或許她應該將這份舊日的技能重新啟動。

　　「我見過她至少兩次，兩次都是因為櫥窗鏡子的反射。我還記得當時曾想她的相機很炫，不是一般的傻瓜相機。而且她兩次都提著同樣的購物袋，藍白色的，來自噴泉廣場的一家服裝店。」

　　哈利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吧。」

　　她挑了挑眉。「什麼好吧？」

　　「我們現在去找杜艾森。」

　　「現在是凌晨一點半，他和喬依可能睡熟了。」

　　「他們太早睡可不是我們的錯。」

　　※※※

　　艾森陷入不安的睡眠裡，夢到了夜風樓。

　　他在龐大的屋子裡走動，打開每一扇房門，搜索著每個房間，但喬依不在任何一間房裡。她一定就在某處。想到他可能找不到她，絕望彷彿要撕扯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喊叫她的名字，想要懇求她的了解，但他的語音似乎永無止盡地消失在粉紅色宅邸的無盡長廊裡。

　　最後他來到小型家庭劇院。數十年前這裡發生過謀殺案，也是屋子裡似乎唯一會困擾她的地方。

　　他緩緩打開門，準備面對在黑暗中等待他的任何物事。

　　喬依站在小型大理石吧檯旁的陰影裡，魏西蒙坐在面對螢幕的天鵝絨座椅裡。他回頭看向艾森，咧開笑容。

　　「你已經死了。」艾森道。

　　魏西蒙笑了。「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我們都知道你會在你的餘生裡不斷在夢中看到我。」

　　艾森轉過頭望向喬依。「跟我走。」

　　她搖搖頭。「不。」

　　「她會離開你，就像其他人一樣，」魏西蒙得意地道。「這就是你──一輩子都是如此。你救了她們，然後揮手道再見。」

　　艾森一逕看著喬依。「妳不一樣。」

　　「是嗎？」

　　魏西蒙輕笑。「她怎麼可能愛上記錄像你這麼差的男人。你是個輸家，杜艾森，你救不了弟弟，守不住前三樁婚姻，也守不住事業，你花了好幾個月調查我，但案子在法庭上甚至不能成立。」

　　艾森知道他必須盡快帶喬依離開。他想走過去，但中途卻似乎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牆。

　　喬依用那對神秘的眼眸望著他。「我很抱歉，艾森，你不能夠過來。這是一道心靈屏障，因為你不相信心靈感應。」

　　魏西蒙的笑聲在陰影裡回盪。

　　※※※

　　「艾森，艾森，醒來。」

　　喬依的聲音──近在耳邊。他睜開眼睛，喬依俯在他身上，一臉的擔憂。

　　「沒事了，」她抓著他的肩膀。「沒事了，你只是作了個噩夢。」

　　「應該是。」他用手抹臉，慢慢呼吸。在確定能夠控制自己後，他起身坐在床邊。

　　她跪在他後面，按摩他的肩膀。「我希望你不是從我這裡染上了作噩夢的習慣。噩夢會傳染嗎？」

　　「應該不會。」她的手在他肩上的感覺好極了。他很想在她的按摩下放鬆，但緊張像電流般穿透他的全身。

　　「想要把你的夢境告訴我嗎？」喬依平靜地問。

　　他彷彿聽到魏西蒙在暗處的笑聲。「那很複雜。」他小心翼翼地道。

　　肩膀上的手停下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退縮，讓他以為她不會再按摩下去。

　　「複雜是我的專長，記得嗎？」她道，繼續按摩起來。

　　他鬆了一大口氣。

　　「艾森？」

　　「我夢到我們在夜風樓，但屋子似乎大得可怕。房間似乎永無止盡。」

　　「或許重新裝演這些房間使你不再作噩夢。」

　　「或許，」他知道她是試著要沖淡氣氛，但沒有用。他全身發冷，筋疲力竭。他告訴自己沒必要說，但似乎有某種力量在迫使他。「妳就在屋裡的某處，但我找不到妳。」

　　「喔，是的。很像是從不回客戶電話、行蹤不定的室內設計師。」她喃喃。

　　「我終於在家庭劇院找到妳，」他遲疑了一下，聳聳肩。「妳就在這時候叫醒了我。」

　　「你一直揮舞著雙手，彷彿想要扯開某個東西。」

　　他全身凍住。「我傷害了妳嗎？」

　　「不，你只是吵醒了我，」她繼續按摩。「夢境裡真的沒有其他困擾你的事？」

　　魏西蒙在陰影裡竊笑著。

　　電話鈴響了，喬依的手指再次停住。他望向牆上的鐘。凌晨一點半。這時候的電話很少會有好消息。「我來接，」他拿起電話。「杜艾森。」

　　「我是哈利，」哈利道。「我們在你公寓的大廳。你能開門讓我們進去嗎？」

第二十四章

　　艾森坐在沙發上，看著喬依端上為他們四個人泡的茶。她將頭髮鬆鬆地綰成個髻，套上一雙看起來很像芭蕾舞者穿的黑色軟鞋，寶藍色的睡袍在腰際繫緊。

　　他套上了長褲和T恤。由於喬依對他上床前刮鬍子的習慣似乎有些耿耿於懷，今晚他就懶得刮了，所以他猜測自己的樣子應該有些粗野和危險。

　　莉雅和哈利都是夜貓族。儘管現在是凌晨一點半，兩人還是衣冠楚楚。莉雅是一貴的冰后打扮，穿著黎明曦光色的洋裝，哈利則是一件時髦的短袖運動衫，印有衝浪板和棕擱樹。

　　「讓我先弄清楚，」艾森身體前傾，雙肘擱在腿上，十指交握。「妳在兩天內連續兩次看到一名戴著遮陽帽和太陽眼鏡的老婦人，並找不到哈利送給妳的筆。是嗎？」

　　「聽起來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不是嗎？」莉雅歉疚地道。「抱歉，但哈利堅持過來一下。」

　　「過來是對的，」喬依強調道。「這些資料加上妳前幾天告訴我，妳一直覺得怪怪的，問題就出來了。」

　　艾森皺起眉頭。「沒有人告訴我，莉雅這幾天一直覺得怪怪的。」

　　「我以為我感覺煩躁，只是因為哈利不在，而……」莉雅端起茶杯，白金色的指甲微微閃亮。「後來那種感覺不見了，我也就不想再提起。」

　　「就我看來，最令我困擾的是照相機。」喬依道。「依妳的描述，它不只昂貴，而且很像是專業攝影師用的，不是一般年長觀光客偏好的裝備。」

　　「丟掉的筆可能有意義，也可能沒有，」哈利道。「但如果有人在監視莉雅，合理的假設是他搜索過她的辦公室。或許他利用那枝筆來弄開抽屜、或翻找檔案櫃的內側，結果不小心折斷了筆，而他認為最好是將它丟掉，以免留下來引人注意。」

　　「那枝筆並不貴，」喬依補充說明。「她大概認為沒有人會注意到它不見了。」

　　艾森望向莉雅。「妳還注意到辦公室裡有其他東西遺失，或是被移動過嗎？有什麼東西看起來不大一樣？」

　　在他身後的喬依突然呆住。她沒有開口說話，但他可以由眼角的餘光看出她握杯的手微微顫抖。這該死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莉雅回答他問題。「相信我，我檢查過了。」

　　艾森的注意力轉向哈利。「她的公寓呢？」

　　「公寓沒有問題，」哈利道。「如果有人闖過我新設的安全系統，我一定會知道。」

　　「好吧，」艾森拿起咖啡几上的筆記本和筆。「這是我們截至目前為止，所有的資料。很可能有人在監視莉雅。而若真是如此，那可能和戴洛南有關。」

　　「他被認為已死，但我一點也不相信，」莉雅平直地道。「他絕對是我一生最大的災難。但也可能是聯邦調查局追蹤到我。」

　　哈利望著她。「聯邦調查局的人有多麼想要追蹤到妳？」

　　莉雅長吐出口氣。「我不認為我對他們有那麼重要。但他們或許認為，如果戴洛南還活著，我有可能帶領他們找到他。」

　　「只不過妳不能，」喬依道。「妳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裡。此外，這個情況也意味著他們不再相信妳已經死了。」

　　莉雅聳聳肩，沒有開口。

　　「暫停一下，」艾森做了筆記。「最好的情況是，對方是聯邦的人。問題是，這感覺不像是聯邦人員的作法。」

　　哈利眉頭挑起。「妳是說那名揹著相機的老婦人？」

　　「那不像是聯邦人員的作事風格，他們的設備通常比較高科技。FBI擅長的是裝竊聽器、記錄談話，」他望向莉雅。「最近有人試圖詢問妳的過去嗎？」

　　「沒有，」她皺起眉頭。「你說得對，應該不是聯邦的人。這一來就只剩下戴洛南──或他過去的同夥。」

　　「妳很幸運，妳最好的朋友是個王牌保鑣，」艾森道。「另一個朋友則是王牌偵探。我和哈利會分工合作。他負責保護你，而我開始找答案。我們也需要辛格上網去調查。」

　　喬依看著他。「你認為在你進行調查時，哈利需要帶莉雅離開嗎？」

　　「那是一種選擇。」他的語氣中立。

　　「不，」莉雅的語氣堅決。「如果我用這個新身分，戴洛南還能夠找到我，他到哪裡都可以找到我。再度躲起來只是拖延問題。我寧可面對他，解決問題。」

　　哈利點點頭，表示同意。「留在輕語泉也有好處。這是個小社區，而且是我們自己的地盤，不是戴洛南的，我們比他熟悉這裡。」

　　「而且最近數個星期，情況也改變了，」莉雅指出。「你現在和此地的警方已有聯繫。你認識鎮上和雷氏保全的人。」

　　「如果他試圖自遠處放冷槍，這些人脈關係根本派不上用場，」艾森不疾不徐地道。「哈利很能幹，但沒有人是完美的。」

　　莉雅雙手捧起茶杯。她專注地看著茶杯裡面，彷彿能由杯底的茶葉看見未來。「雖然我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她小心翼翼地道。「但我不認為他會自遠處放冷槍殺死我。」

　　所有的人一起看向她。

　　「為什麼？」艾森問。

　　「有兩個理由。首先，戴洛南是個講究策略的思想家。在他經營他的投資帝國時，那是他最擅長的，而他不太可能改變個人作風。事實上，在策略這方面，他可以說是走火入魔。別忘了，他仍應該低調行事，他絕對不會想讓聯邦調查局的人、或過去對他不滿的同夥認為他還活著。」

　　「說得有理。」喬依道。

　　「用車子撞死我，或安排我死在神秘的火災意外裡，比較像是他的風格。」莉雅道。

　　艾森瞧見哈利握拳又放開。這是唯一顯示出他想法的證據，但這個小動作已足夠令人心寒。

　　「另外一個不會試圖暗殺妳的理由為何？」艾森問。

　　「在我失蹤之前，我耍了個小小的花招，以策安全。」

　　「什麼樣的花招？」艾森問。

　　「我拿走了戴洛南想要的某個東西。」莉雅放下茶杯。「他唯一能夠拿回去的方式，是強迫我告訴他。」

　　沒有人開口，他們全都靜靜等待。艾森瞧見喬依的表情除了關心，還有好奇。顯然莉雅並沒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她。

　　「在我發現最安全的做法是消失之後，我做了一些安排，」莉雅平靜地道。「我用多種不同的身分，在不同的帳戶裡存了許多錢。接著我把自己弄進了燭湖莊，試圖隱藏行蹤。在我和喬依逃走後，我再次改變身分。」

　　「繼續說。」哈利平靜道。

　　「我還採取了另一項安全措施。戴洛南將所有重要的資料儲存在一部秘密電腦裡，而他不知道我早就發現那部電腦的存在。其中有許多金融方面的資料足以讓他入獄很長一段時間，但後來我還看到其他更危險的資料。總之，我破解了他的密碼，下載了整個檔案，再將備份藏起來。」

　　「那些危險的資料是什麼？」艾森道。

　　「主要是記錄戴洛南怎樣盜用一些不像FBI那麼好說話的人的錢，」莉雅的肩膀僵硬。「我們婚後，我才為時已晚的發現我的丈夫從一些絕非善類的人物身上，挪走了一大筆的錢財。如果他們發現他還活著，而且偷走了大筆的錢，絕對會想要報復。」

　　哈利輕吹口哨。「如果戴洛南還活著，他一定要摧毀妳的備份檔案，才會放心。」

　　「但正如我說過的，」莉雅繼續道。「它被我藏起來，但我沒有機會告訴戴洛南。當時我以為我還有時間，但在我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時，他已經先下手為強。」

　　「怎麼做？」艾森問。

　　「他把它安排成像是一場意外。我告訴過你了，那是戴洛南偏好的作風。那一晚，我和一位住在山區度假小鎮的客戶有約。戴洛南知道我會開車經過湖邊山路，便埋伏在那裡等我。他在距離湖面的最高點，將我的車子硬是從山路擠下去。」

　　「老天。」喬依以手按住莉雅的肩膀。

　　哈利的樣子像是死神再現。

　　艾森沒有開口，繼續做筆記。

　　「當時天色已經全黑，而且雨下得很大，」莉雅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幸好，車子墜落在湖水較淺的地方。我從駕駛窗游出來，正好被一些低垂的樹枝遮住。或許是那些樹枝救了我的小命。」

　　艾森暫停抄寫。「戴洛南沒有在湖裡找到妳？」

　　「是的。我看見他走出車子，站在車燈前面。他用手電筒搜尋湖面，但低垂的樹枝遮住了我。等他終於離開，我真的以為我會因失溫而死。」

　　哈利的掌心覆住她的膝頭，艾森瞧見他的手微微握緊。

　　「他開車走後，我離開水面。當晚我在一棟無人的小木屋度過。隔天清晨，我決定最安全的做法是失蹤，直到有關當局逮到他。」

　　「但他們一直沒有抓到他。」哈利結論道。

　　「是的，因為戴洛南在次日清晨就離開美國。據稱兩個星期後，他在歐洲死於一場滑雪的意外。」

　　「為什麼妳沒有去找聯邦調查局？」艾森問。

　　「坦白說，我不認為他們能夠保護我，但我放出了我藏起檔案的風聲。」

　　「妳如何做到的？」哈利問。

　　「我用電腦將故事插進財經版。那是一則很簡短的訊息，提到戴洛南的妻子死前，曾告訴某為匿名人士她拷貝了戴洛南的私人檔案。我在短訊裡暗示不幸去世的戴太太將檔案藏在一個秘密的地點。可惜的是，她也將這份秘密一起帶入水的墳墓裡。」

　　哈利微側著頭。「水的墓穴裡？」

　　莉雅挑挑眉。「你認為那出現在財經版裡太文藝了？」

　　「不，那很適合財經版。」他點點頭。「水的墓穴，我喜歡這種說法。我敢打賭不少人注意到這則新聞。」

　　「的確，」莉雅道。「還有不少媒體──那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不論戴洛南在哪裡，他一定會盯著報紙和新聞，想知道我的屍體是否被發現，以及他詐死事件的後續發展。我知道秘密檔案的威脅無法提供我百分之百的保護，但至少在戴洛南追來時，那可以給我一點討價還價的空間。」

　　艾森研究著他的筆記。「好吧，就這麼做。我們假定戴洛南活著，而且在尋找莉雅，這是個合理的推論，但我們也必須記得，這有可能搞錯了。」

　　「你認為我們只是杯弓蛇影？」喬依問。

　　艾森聳聳肩。「有可能。」

　　喬依清了清喉嚨。

　　艾森在心裡呻吟。他知道那個聲音所意味的，她即將說出她並不想要他聽到的事。

　　他滿懷戒意地打量著她。「現在又怎麼了？」

　　「我不確定它是否有意義，」喬依小心斟酌用字。「但我認為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別再賣關子了，」他喃喃低語。「我受不了這種懸疑氣氛。」

　　喬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和莉雅互換了一個眼神。他很肯定她們之間傳遞了某種秘密訊息，即使他讀不出那是什麼。

　　喬依抱著腰，嚴肅地望著他。「今天下午我在莉雅的辦公室裡感應到了一些什麼。」

　　「喬依，」莉雅驚訝地望向她。「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這有點難以解釋。」喬依坦承。

　　哈利顯得極有興趣。

　　「好吧，」艾森道。「妳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了。妳的直覺說了什麼？」

　　「問題就在這裡，」喬依低語。「我不確定它要告訴我什麼，也因此我才沒有對妳提起，莉雅。但我很肯定地知道，那和我前天在『設計家夢想屋』裡感受到的一樣。」

　　「繼續說。」艾森聲音平穩地道。

　　「它非常微弱，」她微一聳肩。「類似絲線般的心靈能量殘留，但它真的使我很害怕，因為我只曾在另一個場合裡，感受過同樣的能量。」

　　「那是在什麼時候？」哈利問。

　　「某個夜晚，我獨自在燭湖莊的走道漫遊時，」她直視著莉雅。「它來自H病房。」

　　「喔，這就不妙了。」莉雅柔聲道。

　　艾森望向哈利，他無言地搖頭，顯然同樣不明所以。

　　他將注意力轉回喬依和莉雅身上。「能夠告訴我，H病房究竟有什麼可怕的嗎？」

　　「是的，我們有旺盛的求知慾。」哈利幫腔。

　　喬依深吸了一口氣。艾森看得出她準備要透露一項大秘密。

　　「你們都知道燭湖莊是一處昂貴的私人療養院。它專門替一些有錢人安置他們不可見人的親戚──那些心理上有問題的人。」

　　艾森點點頭。「我們了解。繼續。」

　　「好吧。這或許很難理解，但就像其他人一樣，那些有錢人也真的是有一些精神嚴重失常的親人。仙那度裡的H病房就專門收容這種病人。」

　　「精神嚴重失常？」艾森重複。「聽起來不妙。」

　　「她說的是那些可能會有危險的人。」莉雅解釋道。「那些真正的瘋子──連醫院的員工都會害怕他們。」

　　「好吧，現在我們知道有錢人和平常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了，」哈利嘟囔。「但這和妳在莉雅的辦公室跟圖書室裡察覺到的奇怪感覺，又有什麼關聯，喬依？」

　　「我開始要認為那股瘋狂的能量流，可能是范琳茜留下的。」喬依道。

　　「太棒了，」艾森道。「正是這個案子裡最需要的壞蛋──來自地獄的室內設計師。」

第二十五章

　　辛格正在辦公室裡盯著電腦。店門打開來，邦妮帶著一身早晨的陽光走進來。

　　「辛格？」

　　「我在後面。」他盡力壓下體內湧現的愉悅。鎮靜一點，小子，她視你為朋友，不是愛人。你不會想要破壞它。

　　他離開電腦，拿著杯子站起來。

　　「我在想，你一定累壞了，」邦妮來到小辦公室門口。「我知道艾森一大早就吵醒你，要你上網查莉雅的事。」她遞出一個紙杯，杯上的標誌是噴泉廣場的一家義式咖啡店。「你可能會需要一些咖啡因。」

　　「妳想的沒錯，」他接過咖啡，掀開杯蓋，喝了一大口後，心滿意足地放下杯子。「謝謝妳，我真的很需要。妳大伯凌晨三點就打電話叫醒我。幸好，他既是偶爾買書的客戶，也是朋友。」

　　沒有必要告訴她，當他接起電話，聽到電話那端艾森嚴肅、急切的語音時，驚慌像鐵鎚般擊來。有那麼幾秒，他擔心午夜電話意味著邦妮或孩子們出事了，在那段短短的時間裡，他的整個世界似乎破碎、崩潰了。

　　當他得知受到威脅的對象不是邦妮和傑夫、席奧時，強烈的如釋重負令他對莉雅有些愧疚。畢竟，莉雅是他的好朋友。他喜歡莉雅，也擔心她有危險。但那份關心截然不同於知道邦妮或孩子之一有危險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面對它吧，辛格，你真的陷得很深了。

　　邦妮從另一個紙袋裡取出保鮮盒。

　　他興致勃勃地打量一著它。「裡面裝著什麼？」

　　「鮪魚。」

　　他接過保鮮盒，滿懷期待地打開。「全麥吐司夾鮪魚──我的最愛！」

　　邦妮格格輕笑。「你總是那樣說。不論我給你什麼，你都說那是你的最愛。」

　　他拿起整齊對切、夾了許多鮪魚的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因為那是事實。」

　　她微微一笑，滿足地看著他大啖三明治。

　　「我知道你和傑夫談過話。」她在他停下來喝咖啡時道。

　　「傑夫告訴妳的？」

　　「他說你對他解釋過了，他不必擔心不記得他父親的長相。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事實是，他永遠不會忘記他的父親。」

　　辛格的胃突然感到不適，而且知道那跟鮪魚無關。邦妮嚴肅的表情和語氣令他的食慾頓失。她是否認為他自作主張和傑夫談話，已經超過了朋友的分際？

　　「或許我不應該多嘴，」他放下吃到一半的三明治。「呃，邦妮，如果我侵犯到妳家庭的隱私，我很抱歉。」

　　「喔，不，不要抱歉，那不是我的意思。」她向前一步，碰觸他的手臂。「我想說的是，我很感激你和傑夫談過話。我一直不知道困擾他的真正原因。我以為他奇怪的行徑是因為又倒退回我們失去德魯後的第一個十一月。心理學家曾警告過，說那可能發生。」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指尖輕擱在他捲起的袖緣下方。他清楚地察覺到她站得非常近，他得提醒自己要正常呼吸。

　　「這個年齡的小孩很難解釋他所經歷的，」他道。「哎，任何年齡的人都很難吧。」

　　「我知道，你會認為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但孩子也像大人一樣，內心有最私密的地方，有些想法和憂慮是他們覺得不能談論的。我從沒想到傑夫會害怕忘了自己的父親。」

　　他一時心急，大手覆住她的，絲毫沒有考慮到這樣做有多麼親密。「老天，邦妮，別因為妳沒有立刻找出困擾傑夫的原因，就責怪自己。我知道妳認為妳應該要代他解決所有的問題，但事實是，他已經開始長大了，有些事情他必須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

　　「他才八歲而已。」

　　「是的，但他已經開始要長成一個男人，他的內心深處非常清楚，而且他知道他眼前的標準很高。」

　　「標準？」

　　「先是他的父親，現在則是艾森。」

　　她暫時閉上眼睛，再度張開後，眼中有著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

　　「傑夫有很好的榜樣，他也很努力地要達到。他開始明白一些重要的事。」

　　「像是接受他父親的死。我知道，但是──」

　　「不，」他平靜地打斷，試著搜尋適當的字眼。「不只是那樣。妳聽我說，傑夫的心結不只是害怕忘了他爸爸，他內心真正的掙扎是，他害怕如果他忘了德魯，那會像是背叛妳和艾森──兩個世界上他最愛的大人。」

　　邦妮的身軀定住。「一個八歲的孩子，會有背叛這樣深奧的觀念嗎？」

　　「或許不很清楚，但他自己的認知和原則已經開始形成。傑夫知道背叛他所愛的人是不好的，因此當他明白自己可能正在這樣做，而且不知道如何停止時，他嚇壞了。」

　　「但他並沒有背叛我們。」

　　「沒錯，可是他並不了解。他需要和某個能夠對他解釋這種事的人討論──而且那個人必須是他不會傷害到的人。」

　　「例如你，」邦妮眨去淚水。「我不知道該怎樣謝謝你，辛格。」

　　他的臉龐一熱，他猜想自己的雙頰可能整個紅透了。

　　「嘿，那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粗聲道。「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出乎他意料外的，她的神情一黯。

　　「是的，朋友，」她抽回自己的手，走向門口。「我該走了，祝你的調查順利。」

　　她走出書店。當門在她身後關上，店內再度陷入了陰影裡。

　　※※※

　　艾森聽著上樓的腳步聲，沉重的步伐在辦公室外狹窄的走道裡回響。來者是個男人，他想著，而且心情不好。

　　他將半個小時前和辛格討論後做的筆記擱在一旁，雙手交疊在桌上，等待著。

　　腳步聲在杜氏徵信社外暫停，來人似乎有所遲疑，不確定雇用私家偵探是否為好主意。

　　精明的生意人這時就會站起來，走出去開門，表現出同情和鼓勵，但艾森絲毫不想離開座位。幸運的話，來人會自己離開。

　　辦公室的門開了。早該料到沒那麼好運。

　　來人走進外間辦公室，身影清楚地映在鏡子裡。他有著運動家的體格，下顎方正，金髮、顏面修飾整齊，穿著度假式的休閒裝──量身訂做的昂貴長褲、馬球杉和休閒鞋。他看起來就像高中時的橄欖球隊長，專約校花的風雲人物；大學時則是某某學會會長，專門和金髮豐滿的女孩約會。

　　他是雷尼爾，雷氏保全公司的總裁。

　　艾森往後靠向椅背，雙腳蹺到桌上。「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嗎，尼爾？」

　　雷尼爾來到內間辦公室的門口，環顧四周，微帶譏誚地揶揄。「我記得你老婆是個室內設計師。」

　　「的確，但我不讓她碰我的辦公室。」

　　「喔，看得出來。」

　　「在室內裝潢這方面，男人必須要劃出界線。請坐。」

　　尼爾走進辦公室，望向那兩張客戶椅，但他沒有坐下來，而是走到窗邊。

　　「我聽說你偷走了我的一名大客戶。」尼爾注視著街景，彷彿預期著下面會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

　　喔，不。雷尼爾並非為此而來，艾森想著，他太心平氣和了。

　　「我想我該說清楚，我並沒有偷走衛道格這個客戶。他很清楚我負擔不起衛氏電子二十四小時的保全作業。他只是找我做短期的稽核工作，他跟我也都清楚。」

　　「當然，因此你會完成你的獨立稽核作業，寫一篇洋洋灑灑的報告，說我的人在背景調查時有所疏失？」

　　「那就是事情的真相？」

　　「或許。也或許某個過去的紀錄純白如雪的男人，卻在我們僱用他後抗拒不了衛氏電子倉管部門裡的誘惑。」

　　尼爾回過頭，神情憔悴而陰鬱。「不管怎樣，那都會有損雷氏保全的名聲。」

　　「不會太久的。每個人都知道輕語泉的保全市場由你獨占，我只是所謂的角落球員。」

　　「你在洛杉磯時並非角落球員，」尼爾的表情深不可測。「在那裡你打的是大聯盟。或許你在輕語泉這裡也有同樣的企圖心。」

　　「我是有一些，」艾森往後靠著椅背，由蹺在桌上的鞋尖上方看著尼爾。「但那並不包括和雷氏保全直接競爭。我爭取的是必須由個人負責的、比較私密的小市場。我們都知道你根本不想要這部分的市場。那不是你的範疇。」

　　尼爾回到窗邊，又不說話了。他動了動肩膀，彷彿想紓解緊張的肌肉。

　　「既然你正好提到比較私密的小市場，」他的語氣陰鬱，但是堅決。「事實是，我正好有個案子要給你。」

　　不管是什麼案子，艾森感覺得出不會是好事。他已經忙得應接不暇，不必再自找麻煩。

　　「謝謝你考慮到我，但我現在有點忙。」

　　「我沒有其他選擇，」尼爾低語。「我需要一名私家偵探，而你是鎮上唯一的。」

　　「你的手下一定有人能夠處理這件事。」

　　「我不想讓我的手下知道這件事，」尼爾的聲音粗嗄。「因此我才來找你。」

　　「就像我剛說過的，我很感謝你提供這個機會，但──」

　　「我認為我太太有外遇。」尼爾平直地道。

　　「該死了，天下這麼多家徵信社，為什麼你一定要走進我這一家？」艾森咕噥。

　　問題在於，除了雷氏保全，他是輕語泉唯一的另一家徵信社。

　　他將雙腳由桌上緩緩放下來，讓自己有時間思考，想找出合適的話。

　　不幸地，這種特殊情況並沒有可以套用的安慰詞句。他自己就有親身體驗。

　　「我了解那種感覺。」他最後道。

　　尼爾轉過身，顯得很震驚。「你了解？老天，你才剛結婚多久？六個星期？」

　　他驀地明白到雷尼爾誤以為他在暗示喬依有外遇。有那麼一刻，他的世界似乎消失了，取代的是一片紅霧。想像喬依離開他，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令他有若雷擊。他腳下的地板似乎不見了，而他正墜落無盡的深淵。

　　純粹憑著意志力，他將自己拉回到現實。

　　「我不是在說喬依，我指的是過去的一段關係。」

　　「喔，對了。」尼爾點點頭。「我在某處讀到你有過三到四次婚姻。」

　　「你在某處讀到？」艾森挑挑眉。

　　「我過來之前，略微調查了你的背景，」尼爾開始在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踱步。他停在席奧一幅框起來的蠟筆畫前。「資料上提到你有三任妻子，但沒說到小孩。」

　　「或許是因為我沒有，」艾森不疾不徐地說。「那是我姪子畫的。」

　　尼爾走到書架前，隨意抽出一本書。艾森從書本的紅、黑色封面認出那是針對舊金山十九世紀初的謀殺案所做的研究。

　　尼爾心不在焉地翻動著書頁。「你的哪一任老婆有外遇？」

　　事實上，最後兩任是一定有，第一任也很有嫌疑。她老是去參加某個宗教團體，而那位教主似乎沒有外表上看起來那麼清心寡慾。但艾森不想談論這些，也沒有心情和雷尼爾做男人對男人的感情交流。

　　「我說我了解你的感受。」他拿起咖啡杯，看著己冷的飲料。「並不表示我打算說出我的故事。」他決定咖啡並不值得喝，再度放下咖啡杯。「你何不直接切入重點，節省我們兩個的時間？」

　　「好吧。」尼爾合上書本，放回書架上。「我想雇用你調查她和誰見面。」

　　「不。」

　　尼爾氣憤地轉身面對他。「該死的，我不是在拜託你。我會按照你的收費標準付錢。」

　　「不。」

　　「好吧。我按照『我』的收費標準，付錢給你。你說怎樣？也或者兩倍──三倍？只要你說得出價錢，我就照付。」

　　「想都別想。」

　　「她有一定的模式，」尼爾咬牙說。「我幾天前才發現的。她固定每個星期二和四的下午出去。我查過我們的銀行帳戶，過去一個月來，她每週都領出一筆錢。」

　　「我說我不會接這個案子，我是說真的。」

　　尼爾大步走過房間，雙手按著桌面。「我不能差我的手下調查這件事，謠言會在三十秒內傳遍公司。」

　　「我不想接這個工作，我最痛恨離婚的案例，它總是弄得很難看。當客戶是朋友或同行時，更加難看一千倍。」

　　「這純粹是生意，和私人無關。」

　　「離婚絕對不會純粹只是生意，」艾森道。「你我都知道，無論客戶怎樣宣稱他只是想知道真相，但聽到真相時，人們永遠不會快樂。」

　　「我不是你一般的客戶，我是專業人員。如果你能查出跟我妻子鬧外遇的那個混帳的名字，我絕不會怪你。」

　　「你當然會怪我。更麻煩的是，你永遠都不會忘記我拍下了你妻子和另一個男人進入汽車旅館的照片。」

　　尼爾明顯地深受打擊，嘴巴張合了好幾次。

　　等好不容易恢復鎮靜，他喃喃道：「你不用講得那麼誇張。」

　　這傢伙看來快崩潰了。顯然雷尼爾深愛他的妻子，艾森想著。

　　「你有沒有試著問問她每個星期二、四下午去哪裡？」艾森小心翼翼地道。

　　「不，」尼爾用力搖頭。「她一定會編出一套去健身房或髮廊那類的謊話，而我不想聽到那些。我要知道真相。」

　　艾森很明白，雷尼爾其實是害怕開口問她會得到的答案。

　　「尼爾，」他盡可能溫柔地道。「我打算在輕語泉開業好長、好長一段時間。那意味著以後我們還會經常碰面，也會有更多像衛道格這類生意上的衝突。我們很可能會在鎮上的餐廳不期而遇，或正好去同一家加油站加油。」

　　「因此？」

　　「因此如果我們保持現狀，那對我們兩個都好。就像你所說的，我們都是專業人士，應付生意上的競爭沒有問題。但如果我證實了你對妻子最可怕的恐懼，情況就會變得很棘手，也會變得很私人。」

　　尼爾望著他良久。「你是認真的，」他最後道。「你真的要拒絕這份工作。」

　　「真的。」

　　尼爾再度打量辦公室。「從辦公室的樣子看來，你需要這份工作。」

　　「或許，」艾森聳聳肩。「但少了它，我也不會捱餓。」

　　「的確不會。你肯定很能照顧自己，」他的聲音緊緊的。「喬依能夠接受你只想經營一間小徵信社的想法嗎？」

　　艾森被問了個措手不及。

　　「我記得我解釋過了，我偏好當角落球員。」

　　「的確，」尼爾同意。「她不介意你不再像在洛杉磯一樣，經營一家大公司？」

　　「喬依說，我是在追尋我的使命。」

　　「她對這一行有相當浪漫的看法，不是嗎？」

　　「可以這麼說。」

　　「過去我也有過相當浪漫的看法，」尼爾走到門口，再度停步，環顧周遭。「在我剛出道時，我認為有個像這樣的辦公室會很棒，最好在外間還有一位伶牙俐齒的可愛秘書。不時會有個神秘女客戶走進門來，或許偶爾還能和她們上床。」

　　「和客戶上床通常是個錯誤。」

　　「說得好。你認為我是怎樣認識我妻子的？話說回來，我猜你很清楚和顧客有所牽扯後會發生的事。傳聞你跟喬依就是這樣認識的。」

　　艾森沒有開口。尼爾似乎也不相信會有回答。他走出門外，穿過外間辦公室。

　　艾森坐在原位，聽著雷尼爾踩在樓梯上的厚重步伐，想著他們都同樣違反了這一行的基本原則。

　　如果一切能夠重來，在喬依仍是他的客戶時，他還會和她上床嗎？他是否還會找藉口，催她到拉斯維加斯結婚？明知道其中所牽涉的危險，他是否還會拚命說服她，給他們的權宜婚姻一個真正的機會？

　　當然會。

第二十六章

　　五點三十分整。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下樓找他的私人顧問。

　　他走進陰暗的一心書屋，瞧見辛格垂頭喪氣地坐在小辦公室的電腦前。

　　「你是在打瞌睡，還是真的在做事？」艾森背靠著門框。「我可不是付錢讓你在工作時睡覺的。」

　　「在工作時睡覺是長久以來的傳統，」辛格摘下眼鏡，揉了揉額頭。「你應該最清楚了。真是的，我走進你的辦公室時，至少有一半時間看見你將腳蹺在桌子上。」

　　「那代表我正在認真思考。」

　　「認真思考？嗯，我必須記住這個說法，」辛格離開電腦，轉過椅子，面對艾森。「你的認真思考想出了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艾森翻動筆記本。「范琳茜似乎沒有問題。她三十九歲，曾經嫁給一位影業鉅子，但他在去年提出離婚，改娶只有他一半年紀、一心想成功的女明星。」

　　「哇，真令人驚訝。」

　　艾森不猜睬他的諷刺。「范琳茜和她前夫一直過著光鮮亮麗的生活，不斷出席舞會、電影首映會和募款餐會。」

　　「她搬到輕語泉真是委屈了。她做過真正的室內設計嗎？」

　　艾森翻到筆記本的另一頁。「在洛杉磯時，她當過一陣子的室內設計師，為一些大明星設計住家和辦公室。那樁離婚似乎鬧得很難堪──即使是以好萊塢的標準。但她獲得的膽養費足夠她在沙漠景觀社區買棟屋子，和開創新的事業。她的過去並沒有金錢或法律上的問題，也沒有任何神秘的空白。」

　　「你調查的那部分倒挺容易的，」辛格一直敲著鍵盤邊緣。「我的比較難。」

　　「因為你是個昂貴的顧問，收取高額費用，處理比較難的問題。有什麼斬獲嗎？」

　　「和我們的老朋友『商人』連絡上了。」

　　艾森的心裡湧現期待。商一人是神秘的網上掮客，曾經在莉雅和喬依逃出療養院後，賣給她們全新的身分。「結果呢？」他追問。

　　「他發誓沒有人能夠侵入他的系統，也說如果有人能夠找到莉雅，絕對不是從他的檔案裡拿到資料。」辛格頓了一下。

　　「我感覺到你有個但書。」

　　辛格緩緩道：「商人或許很厲害，但總是有人更厲害。而且沒有所謂完美的假身分。問問那些在政府提供的證人保護下喪生的人就可以知道。」

　　「的確，」艾森的期待之情消失，他早該料到不會有這麼容易。「除去侵入販賣假身分的商人的檔案，是否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找到人？」

　　「那是你的專長，你應該最清楚。」

　　「戴洛南擅長經營大規模的金錢騙局，」艾森緩緩道。「這種人總會事先做許多研究。如果他還活著，他可能知道莉雅許多財務上的秘密，而莉雅卻以為他不知道。」

　　「至少我有個好消息。」辛格道。「商人因為幾個星期前喬依的檔案被偷，覺得欠我一個人情。他表示會開始打聽，很有可能可以找到我不知道的消息。」

　　艾森漫不經意地用筆記本輕敲著門框。「我們並不是毫無線索，莉雅讓我們對戴洛南了解了許多。如果他入侵我們的地盤，他一定會留下痕跡。」

　　「她說他做事一向極為小心謹慎。」

　　「他絕對不是住在鎮上的飯店或旅館，今早我已經問過了，排除掉這個可能性。」

　　「那就剩下整個鳳凰城大都會區，」辛格苦笑，雙手伸過頭。「好消息是，就像你所說的，因為莉雅，我們有了許多線索。她今早給我一張單子，詳細列出戴洛南的癖好和生意習慣。現在我知道他愛吃的東西、愛喝的酒，還有他對衣服、汽車、運動和工作的偏好。」

　　「和男人一起生活過的女人，通常比那個男人更了解他自己。」

　　「或許是因為女人會注意到男人經常會忽略的小細節。會擔心你的膽固醇和指數、提醒你檢查攝護腺的，總是你的老婆。」

　　「嗯，」艾森想了一下。「我的前任老婆從不曾擔心過我的膽固醇和攝護腺。那是否表示她們無意承諾一段長期的關係？」

　　「有可能。喬依曾提起過你的攝護腺嗎？」

　　「不，但我注意到這個星期，她將防曬隔離霜的係數提高到四十八。」

　　辛格吹了聲口哨。「難怪你如此容光煥發。」

　　「再出言諷刺，我就不讓你玩我的緊急閃光器，」艾森離開門框，轉身要走，但又略一遲疑。「順便一提，傑夫說他和你聊過了，而且他的心情明顯地好了許多，謝謝你。」

　　「那段談話對我們雙方同樣有益，」辛格盯著電腦螢幕，彷彿上面有什麼有趣的東西。「我和他一樣受惠。」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究竟打算什麼時候開口約邦妮出去？」

　　「你不是該去哪裡做調查嗎？」

　　「事實上，我正要回家，」他望向手錶，朝門口走去。「喬依會在家裡等我。」

　　「幸運的你。」辛格道。

　　他的語音如此輕柔，艾森幾乎沒聽到。

　　※※※

　　他回到黃金公寓時，喬依正好在停車場裡。她揹著黑色大背包，俯身由後車廂拿出購物紙袋，形狀優美的臀部被他一覽無遺。他下了休旅車，一路欣賞著大好春色。

　　喬依終於將一個購物袋固定在腋下，正忙著搞定另外一個，艾森己來到她身邊。

　　「讓我來拿。」他道。

　　「艾森，」她嚇了一大跳，頭差點撞上後車廂蓋。「我沒有聽到你的腳步聲。」

　　「或許是因為我已經訓練自己走路無聲。」

　　「是嗎？」她低頭望向他的鞋子。「我想是因為你穿了球鞋。」

　　「它們不是球鞋，」他從她的臂彎裡取走購物袋。「它們是高科技經典之作的跑步鞋。」

　　「那倒解釋了原因。」

　　他由車廂裡取出另外一個購物袋，等著她合上後車廂蓋，和她一起走向雕花鐵門。

　　「今天的調查怎樣？」她由揹袋裡掏出鑰匙，打開大門。「查出任何關於范琳茜的有用消息嗎？」

　　「我知道妳不會喜歡聽到，但范琳茜的身分似乎沒有問題。她就像她所說的──最近剛離婚的室內設計師，來輕語泉重新開業。」

　　「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一個來自洛杉磯的人會選擇在這種小鎮重新開始。」

　　他只是看著她。

　　她蹙起眉頭。「好吧，你也是從洛杉磯來的，而且你來到這裡重新開始。你瞧，那證明了我的觀點，你的背景並不正常。」

　　「我很努力了。」

　　「你根本不將范琳茜的事當真，是嗎？」

　　「親愛的，我發誓我調查的非常仔細。在她搬到輕語泉之前，她一直忙著裝潢電影明星的家，以及和有錢有名的人共飲昂貴的香檳。她的過去毫無可疑之處。」

　　「但是──」

　　「我不敢自稱有特殊心靈能力，但妳自己說過，我在這種事情的直覺很靈敏。」

　　她極不情願地讓步了。「我想是的。」

　　他一手托起她的下顎，以唇輕拂過她的。感覺到她的紅唇終於軟化後，他抬起頭。

　　「對妳個人專屬的私家偵探有點信心好嗎？」他道。

　　她無力地微微一笑。「好吧。」

　　他跟著她走進大門。「或許我無法在妳的設計師對手身上調查出什麼有趣的事，但今天我的競爭對手倒是來了趟很有意思的拜訪。」

　　「雷尼爾？」她望向他，秀眉蹙起。「是為了衛道格的案子？我就擔心他會生氣。」

　　「還不至於氣到不肯提供我一個優渥的工作機會。」

　　她扮了個鬼臉。「他又想將你挖角到雷氏保全？我一點也不驚訝。你對他的公司會是一大助力。我想你拒絕他了？」

　　「事實上，他想僱用我跟蹤他的妻子。他認為她有外遇。」

　　「喔，不，」她驀地打住，驚駭不已。「你拒絕了吧？」

　　「對我有點信心，就因為我來自南加州，並不意味著我只有衝浪者的腦袋。我告訴他我不接離婚的案子，更絕對不接同行的。」

　　喬依的身軀輕顫，繼續快步往前走。「那會讓你的處境很尷尬。康凱琳跟莫德特的案子已經夠難擺平了。如果你接了雷尼爾這個客戶，並發現他的妻子真的有外遇──他絕不會感謝你告訴他這個消息。」

　　「我也那樣對他解釋。他不是很高興，但我想他能夠了解。」

　　他們再次停在公寓的大門前。喬依掏出鑰匙，開門入內。

　　彷彿有心電感應，管理員辦公室的門打開，鄧蘿萍興致勃勃地探出頭來。但在瞧見艾森時，一臉的興奮登時收斂許多。艾森注意到她將目標專注在喬依身上。

　　艾森沒有停步，繼續往樓梯走去。保持低調，你是訪客，沒有立場介入。

　　「我一直在等妳，喬依，」蘿萍愉悅地開口。「妳的門鎖似乎有問題。」

　　艾森全身發冷，停步轉身。

　　「我的門鎖沒有問題，」喬依沒有停下來，快步向樓梯走去。「它好得很。」

　　「才不，」蘿萍道。「我無法用管理員的主鑰匙打開它。」

　　「那是因為我換了門鎖。」喬依步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經過仍停在原地的艾森。

　　「公寓出租規則裡明訂著，管理員必須要能夠開每個房間的門，」蘿萍道。「安全問題。」

　　「我換門鎖時前任管理員並沒有說什麼。」

　　「前任管理員已經不再管理這棟公寓，」蘿萍清了清喉嚨。「因為他從不重視細節，他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妳換了門鎖。」

　　的確，艾森想著，但他明智地保持沉默。

　　「我由前任管理員那裡租下公寓，而我認為我只須遵守和他的約定，」喬依停在樓梯半途，往下瞪著蘿萍。「如果妳試圖改變先前的口頭約定，那會侵犯了我身為房客的權益。如果妳堅持拿門鎖做文章，我會去找律師。」

　　「沒必要將律師牽扯進來，」蘿萍很快道。「我相信我們可以一起解決這個問題。妳可以保留妳更換的門鎖，但我要有備份鑰匙。」

　　「不可能。」

　　艾森一點也不想要介入她們之間，但他已別無選擇。

　　他望向蘿萍。「我可否請問，妳今天為什麼注意到喬依換了門鎖？」

　　蘿萍全身挺直，她的肢體語言是理直氣壯的自衛。「因為我想讓修理工人進入公寓。但我必須說，以後如果有預定要修理的東西或送貨，最好事先告訴我一聲，以免我和修理工人或送貨人員起衝突。」

　　艾森瞧見喬依握著揹袋的手握緊，指關節泛白。她望向他，眼裡有著驚慌。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鄧蘿萍身上。「妳是說，今天有人要求妳讓他進入喬依的公寓？」

　　「那正是我剛才告訴你的。正如我說過的，雖然妳沒有事先通知我，我還是格外通融，試著讓他進入公寓。然後我發現我的主鑰匙打不開妳的門。」

　　「他是誰？」艾森問。

　　蘿萍皺起眉頭。「修理電視的人，他在中午時出現。我必須說，他會遇到我純粹是運氣。我的門上清楚地張貼著辦公時間，我通常在十二點到一點出去用午餐，但今天我被一通電話耽擱了──」

　　「我們並沒有約修理電視的人過來。」艾森道。

　　蘿萍用力眨眼，想恢復鎮靜。「你們一定約了，他有填好的表格及證明文件。」

　　「妳會讓一名全然的陌生人進入我的公寓？」喬依氣憤不已。「妳這算哪門子管理員？」

　　蘿萍同樣氣憤。「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單獨進到房客的公寓。我對修理及送貨這方面訂有嚴格的處理方式。如果房客不在，我會全程陪伴修理人員或送貨人員，因此我嚴格要求你們把這類安排事先告訴我。」

　　「妳能描述一下那名工人的長相嗎？」艾森道，盡可能保持溫和的語氣，雖然那一點也不容易。

　　蘿萍眨了好幾次眼睛，顯然終於明白到事情有異。

　　「喔，他看起來就像個修理工人。他穿著制服，持著工具箱，而且文件齊全。」

　　「他的髮色呢？」喬依銳聲問。「他是高、是矮？」

　　「大約的年齡？」艾森也問。「他的髮色呢？」

　　蘿萍緊張地後退一步，像是想躲回安全的辦公室。「我沒有注意到。」

　　「他是長髮或短髮？」艾森問。

　　「短髮，」蘿萍又退後一步，表情開始垮下來。「我想是吧！我不確定，他用帽子遮住了。」

　　「他有說出他的名字嗎？」艾森問。

　　「沒有，」蘿萍用力吞嚥。「他的制服上面似乎繡著名字，但我不記得了。」

　　「他的公司名字呢？」喬依追問。

　　「我不記得了。」蘿萍低語，眼裡開始泛出淚光。

　　該死了，她快哭了，艾森想著，而這一點也不會有幫助。

　　「妳不必緊張，我們只是想知道這個男人的長相。聽起來他像是想闖空門的盜賊。他知道我們不在家，並試圖騙妳讓他進入公寓，好偷走電視或電腦什麼的。」

　　蘿萍的臉色發白。「我絕不會容許那種事發生的。」

　　「妳有沒有看見他的貨車？」艾森毫不懷希望地問。

　　「沒有。」蘿萍低語。

　　「現在妳知道我為什麼不想留備份鑰匙在管理員辦公室了。」喬依轉身，繼續上樓。「我們走吧，艾森。我想喝點東西。」

　　「如果妳想到跟那名修理工人有關的任何事，能夠替我記下來嗎，蘿萍？」

　　「為什麼？」她茫然地問。

　　「因為我想要抓到他，」艾森解釋。「我想問他為什麼試圖闖入我們的公寓。」

　　「或許他並不是冒牌貨，」蘿萍道。「或許他只是搞錯了地址。」

　　「我們無從知道，」艾森跟著喬依上樓。「如果他是闖空門的盜賊，他可能還會在這附近再度試圖做案。畢竟，現在他知道妳願意為他打開門了。」

　　蘿萍哭了出來，轉身逃回辦公室，用力用上房門。

　　喬依來到二樓，停步轉身，看著緊鎖的辦公室門，一臉的內疚。

　　「我們對她似乎太嚴厲了，或許我該去和她談談。」

　　「少來了，」艾森來到樓梯頂，走過走道。「她活該。」

　　「我想也是。」她跟上他的腳步。「艾森？」

　　「怎麼了？」

　　「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樣吧？那名電視修理工人很可能不是一般闖空門的盜賊，而是和莉雅的事件有關。」

　　「我的確想過這個可能性，」他等到她打開門鎖。「我會打電話給哈利和莉雅，把這件事告訴他們。」

　　他們進入公寓。他將購物袋放在廚房流理檯上，拿起電話。

　　「如果這和莉雅有關，」喬依道。「為什麼他要闖入我們的公寓？」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妳和莉雅很親密；或許他想要得到更多與她有關的資料，並且認為可以從妳這裡得到。」

　　她由購物袋裡拿出一盒像牛奶的東西，神情深思。「這次是一個男人，不是揹著相機的老婦人。如果戴洛南是幕後主使者，他顯然有不少的助手，至少兩個了。」

　　「除非那個電視修理工人是戴洛南自己偽裝的。」

　　「說得對！我怎麼沒有想到？如果尖耳朵能夠更清楚地描述他就好了。」

　　「典型的證人，根本沒有留意細節，」艾森拿起電話。「但她何必留意？」

　　喬依嘲弄地道：「她只關心我有沒有遵守她寶貴的規則。」

　　他看著她打開冰箱，將紙盒放在上層的架子，紙盒上面的標誌很陌生。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問，等著哈利接起電話。

　　「豆漿。」她轉身從購物袋裡取出花椰菜。「據說那對你的膽固醇和攝護腺有幫助。」

　　「是嗎？」他對未來的感覺突然明亮許多。她在擔心他的膽固醇和攝護腺，這絕對是好的徵兆。

　　哈利終於接起電話時，他仍在傻笑著。

第二十七章

　　用完晚餐，清好桌子，碗盤也都放進洗碗機後，喬依倒了兩杯白蘭地，端到起居室裡。

　　艾森忙著和辛格講電話，這是他今晚的第五或第六通電話了。

　　她將白蘭地放在桌上，審視著他堅定且充滿智慧的面容。他顯得很專注，用的是他在出獵時極沉穩的語氣。他全身散發著強烈但內斂的精力，但又控制自如。

　　他的耐力令她驚訝。他應該累壞了──她自己就是。今天凌晨哈利和莉雅來訪後，他們幾乎都沒有再睡覺。但她一整天只是擔心莉雅，以及范琳茜在事件中的關聯，艾森則是一直在打聽消息。

　　她突然想到或許這項佔據他全副心思的工作，正好可以幫助他捱過十一月的悲傷回憶。

　　「好吧，我同意。有消息的話，再和我連絡。」艾森掛斷電話，在筆記本上記了些東西。他放下筆後，瞧見了白蘭地。「謝了。」

　　「不謝，」她盤腿坐在他對面的小沙發上。「辛格又帶來了什麼消息？」

　　「商人再度連絡了，」艾森拿起白蘭地，往後靠向椅背，伸長了腿。「他說他找到了賣假身份給戴洛南的那名競爭對手。」

　　「太好了。如果我們知道戴洛南的新身分，就會比較容易找到他。」

　　「並不盡然。他在前來找莉雅時，可能會再用另一個新的身分，」艾森啜了口白蘭地，放下杯子。「但知道這個消息至少沒有壞處。」

　　「你在想什麼？」

　　他的頭靠著椅背。「我在想，我們一直假定戴洛南潛伏在暗處，想要逮到莉雅。但萬一事實不是如此呢？」

　　「你自己也說那是最合乎邏輯的可能性。」

　　「是的，因此我們也必須提防它，」他迎上她的視線。「但還有其他的可能性，」他的手輕轉著酒杯。「關於妳在展示屋和莉雅的辦公室裡所感覺到的……」

　　她的胃部打結，手中杯子輕顫。她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放在咖啡几上。「你想要我說什麼，艾森？說那純粹是我想像出來的？」

　　「不，」他灌了一大口白蘭地後，放下杯子。「除非妳自己這麼認為。」

　　「我不這麼認為。」她的聲音緊緊的。

　　「我相信妳。我不知道在圖書室和幸福藝廊裡困擾妳的是什麼，但我不會忽視妳的──嗯，直覺。」

　　她沒有開口，累得不想再爭論她是否真的有心靈感應力。那是今晚他們最不需要的。

　　他們暫時沒有開口，喝著白蘭地，讓沉默包裹著兩人。喬依試著改變話題，想起鄧蘿萍打斷他們之前的談話。

　　「我仍無法相信雷尼爾會雇用你跟蹤他的妻子，」她道。「他自己開保全公司。」

　　「他不想用他的員工，不希望話傳開來。」

　　「我可以了解。想像你的員工在談論你的妻子有外遇──那絕對會很尷尬。」她嘆氣。

　　「但你不覺得他想另外雇人來跟蹤她很奇怪嗎？我的意思是，那是他的老婆，而他是個受過訓練的私家偵探。他為什麼不自己做？這種私事為什麼要扯到其他人？」

　　艾森注視著他的白蘭地。

　　「他想得到答案，」艾森最後道。「但那並不表示他想看到妻子和另一個男人從旅館裡走出來。那會太……」他遲疑了一下。「那對任何一個男人都很難接受。」

　　她感覺到他暗流洶湧的心緒，想起了他的前三次婚姻。很可能其中的一、兩次裡就有一方出軌，但她很肯定那絕對不會是艾森。

　　對一個結過四次婚的男人來說，艾森的榮譽心、承諾和忠實這方面的想法還挺舊式的。

　　「如果情況顛倒過來，」她平靜地道。「女人也很難忍受看到她的丈夫和另一名女人走出汽車旅館。」

　　「但有些人想知道答案，」艾森放下已空的酒杯。「因此會雇用私家偵探去調查。」

　　「我不認為你會另外雇用私家偵探。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你會自己找出來。你不會找人替你做這份骯髒的工作。」

　　「對，」他同意。「我不會另外雇人。」

　　他簡潔的回答帶點陰鬱和尖銳，令她心生憂慮。這究竟是怎麼了？

　　凝重的岑寂過去，她突然想到了某個可能性，因此被白蘭地嗆到。

　　「艾森？」

　　「怎樣？」

　　「你不可能是在暗示什麼吧？你不是真的──」她打斷，一時無法說出那個難以置信的字眼，但她堅決地繼續，決心攤開來講。「你不會是在暗示，你認為我和其他人有關係吧？」

　　一開始他顯得困惑，彷彿她要求他用一個簡單的句子解釋宇宙的起源，然後他的神情轉為開朗，眸光也變得冷靜而沉穩。「不是。」他道。

　　那是非常斬釘截鐵的答案，她想著。

　　「那真教人鬆了口氣，」她拿起白蘭地，喝了一大口。「有那麼一刻，我還以為雷尼爾的來訪讓你有了這個念頭。」

　　「妳不會欺騙我的。」

　　他肯定的語氣令她感動。「而我知道你也不會欺騙我。我們有某種共同點，不是嗎？」

　　「是的，我們有著這些共同點。」

　　她的心再度下沉。現在又怎麼了？她感覺像是坐著某種無形的雲霄飛車。

　　她清了清喉嚨。「對一段長期的關係來說，類似的道德基準是必要的！」天哪，她的語氣像是出自某本探討人際關係的專業心理書籍：經營成功婚姻的簡單規則，杜喬依博士著。

　　艾森的眼裡閃過笑意。「信不信由你，我自己也已得到類似的結論。」

　　她受夠了。「艾森，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的表現好奇怪。」

　　「抱歉，」他揉著頸背。「這是漫長的一天。」

　　她放下腳。「我們已經同意，你不認為我會欺騙你。那麼你究竟在擔心什麼？我覺得這和我們兩個有關，而不是莉雅或你弟弟的死。說出來，我們談一談。」

　　他直視著她。「有時候男人的問題並不想要得到答案。」

　　「你可以直接問我，得到答案，艾森。拜託，我受不了這種懸疑。」

　　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為他會拒絕。

　　「好吧，」他最後道。「我在想，妳是否已經對我們的婚姻感到後悔了。」

　　「什麼？」

　　「我在想妳堅守著它，是因為我說服妳答應給它一個機會，而妳是遵守承諾的人。」

　　她太震驚了，只能一直瞪著他，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你從哪裡看出我有反悔之意了？」她低語。

　　「妳經常會退縮到自己的心裡，將我排拒在外，」他木然地看著她。「而且妳最近愈來愈常這樣，特別在我們談論到妳走進某個房間的感受時。」

　　「艾森──」她無以為繼，不知道該如何談論這個話題。他是對的。他拒絕接受她有超感應能力的事實，令她愈來愈挫折。

　　但她有什麼權利強迫他接受她的說詞？絕大多數理性的知識份子只會將她的話視為嚴重的妄想，更糟的則斥為胡言亂語！

　　「我感覺如果我不接受妳有第六感的說法，妳甚至不會容忍我當妳的丈夫，」艾森的聲音平直。「我說得對嗎？」

　　她慌了。這不是適合談話的時機或地點，他們還有其他的問題要面對。

　　好吧，我一直希望能夠拖延這段談話──最好永遠不談。那有什麼不對！我不想失去這個男人。我愛他。

　　但艾森從不拖延與逃避。

　　她坐起來，雙手抱膝。她必須用力吞嚥兩次，才能開口。

　　「我害怕你終究無法接受我的那部分天性，」她平靜地道。「你會無法忍受──以一個丈夫的身分。或許在我們是愛人時，你還可以不計較，但婚姻不同。」

　　「不同？」

　　她感覺到心裡悶悶的痛，低頭瞧見自己的十指緊握得指關節都泛白了。

　　「艾森，在我的上一次婚姻裡，我一直隱藏住真實的自己。我深愛培登，但我知道他絕無法接受我有可能是心靈感應者。他會擔心我的神智是否正常，甚至可能會試著帶我去看醫生，而那會成為我們的婚姻所無法承受的壓力。」

　　「因此妳從不曾告訴他？」

　　她搖搖頭。「我不想將那種壓力施加在他身上，因為我很清楚那會對他、和對我們的婚姻造成的影響，但假裝我是正常，卻令我付了極大的代價。後來，在他去世後，我經常在半夜裡驚醒，想著如果我……如果……」她閉上眼睛，抗拒著湧上眼眶的淚水。

　　「妳不斷想著如果培登還活著，妳的婚姻能否在妳說出真相後還能存活？」

　　她點點頭，淚水溢出了眼眶。真是的，不要在現在。她絕不想在此時崩潰。這不是任由情緒氾濫的時刻。

　　她放開緊握的十指，用掌背拭去面頰上的濕意。深呼吸，表現正常，妳可以做到的，妳一輩子都在假裝。

　　但她不想在艾森面前假裝。

　　好不容易恢復控制，她張開眼睛，瞧見艾森正用謎樣的熾熱眼神望著她。

　　「妳為自己沒有坦誠相告感到內疚。」他代她說完。

　　「我認為我遲早會把真相告訴培登，」她坦承。「我不認為這種秘密可以瞞一輩子──要瞞住婚姻對象是不可能的。」

　　艾森站起來，一個大步來到沙發旁，大手搭上她的肩膀。

　　「妳或許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婚姻跟妳和培登的婚姻有很大的不同，」他拉著她起身。「在我們的婚姻裡，你認為自己有超感應能力一事並非秘密，記得嗎？」

　　「我知道，但因為你不相信我，結果仍是一樣的。」

　　「不，那不一樣。我知道妳深信自己有心靈感應，而我認為妳只是湊巧直覺比一般人靈敏。但不管我們怎樣詮釋妳的能力，有件事情是很清楚的：我不認為妳需要看醫生。妳並沒有瘋。」

　　「艾森──」

　　他突然深深吻她，封住了她的反駁。當他抬起頭時，她已經喘不過氣來。

　　「因為妳的直覺，妳有過一些極端不愉快的經驗，」他沉穩地道。「於是妳認為自己不正常。」

　　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拳頭。「那是事實，我確實不正常。」

　　「哎，我也不很正常。我曾經告訴過妳，我和我弟弟德魯正好相反。他的一切都中規中矩。他合乎所有人的期望，甚至遠遠超越。從幼稚園到身為大公司的總裁，他一路走在攀登高峰的正軌上，而且他還在途中娶了個好妻子，有了兩個最好的孩子。」

　　但德魯最後也讓自己冷血地被謀殺了，並必須由艾森代為照顧他的妻與子，同時在這個冷酷的社會以冷酷的手段替他伸張正義。

　　「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麼，」她低語。「但沒有那個必要。」

　　「我一切都沒有做好，」他粗著聲音繼續說。「我大學讀到一半就休學，三次的婚姻都失敗，還留下數百萬元的破產紀錄──這還是撿最精彩的來講。事實上，我的一生可以說是一部失敗的歷史。」

　　「夠了，」她氣憤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要那樣說。你的一生絕不是失敗的。」

　　「所以我不會因為妳有些不尋常，就認為妳瘋了。」他的手離開她的肩膀，捧住她的臉。

　　「艾森？」

　　「在我這一生中，我從不曾如此渴望任何人、或事。」

　　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再度吻住她。這次他並不是要封住她的口，它來自原始而強烈的需要。自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飢渴像波濤席捲而至，令她意亂情迷。

　　片刻前的絕望與沮喪化成燃盡一切的熱情火焰。她知道兩人之間的慾望情焰無法解決所有的問題，但它是一劑強而有力的麻醉藥，可以用來暫時推開所有的疑慮和未知。

　　艾森加深這個吻，尋求著必須得自她身上的回應。她清楚地察覺到他勃發的身體反應。

　　知道自己對他有這樣的影響令她興奮，也更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她伸臂環住他的頸項，爭取這個吻的主導權。

　　他托起她的頭，以唇探索她的喉間，齒緣輕啃。扮演著危險的愛人，她想著。不，不是扮演。艾森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一個危險的掠奪者。

　　而那是一種無比性感的感受，因為她知道，雖然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獵人，但這個獵人是屬於她的。她可以信任他，勝過任何人。

　　她的手伸入他的黑色T恤下，指甲陷入結實的胸肌。他抽了口氣，化成熾熱的呻吟釋放出來，毫不隱瞞他的慾望。

　　房間開始旋轉。當世界再次平穩下來，她發現自己仰躺在地毯上，艾森懸在她的身上，一手、一腳定住她。他用另一手解開她的上衣和胸罩，接著是她的長褲，連同她的底褲一齊扯掉。衣料飄盪、墜落在陰影裡。

　　他的腿伸入她的雙腿間，慢條斯理地往上分開它們，直至他的膝蓋開始輕壓她的核心。

　　她知道自己已經潮濕了，知道他可以隔著長褲感覺到她的濕潤。

　　她的手探到他的T恤下，掌心沿著他的肋骨移動。他俯身含住她的乳頭，隨後以手指尋著她的幽穴。

　　手指的甜美挑逗，加上乳峰的吸吮，逐漸超過她的承受範圍。她擺動臀部，想要紓解那緊窒、腫脹的感受，但它反而更加強烈。

　　她的體內有一股煩躁的精力流竄著，渾身充滿一種甜美的放蕩。艾森以各種方式將她解放。她不只可以和他討論她是否有心靈感應，還可以放縱自己沉浸於大膽、性感的一面。那是遇見他以前，她從不敢奢望自己可以擁有的。

　　她明白到她的生命可以分成兩部分：認識艾森之前，和之後。

　　在艾森之前，性只是一種愉快的體驗，但並不強烈。在艾森之後的性經驗則徹底改變了她長期以來對美好性生活的定義。在艾森之後的性是熾熱、激烈而且歡暢無比的。

　　在艾森之後的經驗讓她明白到，自己擁有出乎意料外的熱情天性，而這項發現甚至比她一向視為理所當然的超心靈層面，更加驚奇與美妙。

　　兩隻修長的手指緩緩探入她的體內。她的身軀輕顫，整個人揪緊起來。他的唇覆住她的，她的手往下，解開他的長褲拉鍊，握住他的男性挺立。

　　「我要你在我的體內，」她試著用手引導他。「現在。」

　　他粗嗄的笑聲像大貓的舌頭舔吮她的肌膚。

　　「稍後，」他貼著她喉間道。「先讓我知道妳想要它多麼重、多麼快。」

　　她緩緩漾開一個笑容，在他懷裡的感覺無比神秘、誘人。「問題在於，有時候我想要它是緩慢、舒緩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我的適應能力很強。」

　　她拱起身體迎向他入侵的手指，堅決想得到她想要的。她一再移動，拱身、收縮，讓下腹的灼熱緊張不斷升高，同時他的拇指始終不曾停止挑逗她。

　　當她再也無法忍受，便用雙腿緊緊圈住他，感覺到他的控制力也正逐漸放鬆。

　　他對她低語著性感、邪惡、挑逗的話語，驅使她來到邊緣。

　　她受夠了。

　　她堅定地推著他的肩膀。這次他溫馴地躺下來，眼裡閃著期待和深沉的喜悅。她緩緩往下降，整個包容了他。

　　艾森以掌心托住她的臀部，深而有力地往上挺進。她在他的第一記抽送時粉碎了，高潮像海濤般將她席捲而去。

　　「喬依。」

　　他的手指收緊，全身僵直，深深注入她的體內，將兩人帶入空無的遺忘之中。

　　※※※

　　許久後，他們回到了臥室。她甚至沒有力氣穿上睡衣，直接就鑽進被單下。艾森跟著她爬上床，將她擁緊。

　　她感覺到他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再度地，他最喜愛的失眠療法發揮了神奇的功效。

　　但這劑藥對她卻沒有同等的功效。儘管已筋疲力竭，她仍清醒地躺臥許久，思索著過去和未來。

　　今晚並沒有解決任何事。艾森仍不相信她有心靈感應力。但就正面來想，他也沒有因為她自認有第六感，就認為她瘋了。她不確定該如何接受這樣的反應。

　　不只是性關係和以往不同，和他在一起時，一切都截然不同。

　　她偎近他的身體，品味著由他溫暖的身軀散發出來的安慰和力量。

　　過了一會兒後，她睡著了。

　　那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她沒有作夢。

第二十八章

　　次日清晨六點半，她倒了特別多的全麥穀類到碗裡，再加入豆漿，放到艾森面前。但他一逕專心的看著筆記。

　　她坐在他對面，倒出他每天早上該吃的維他命。「今天的A計劃是什麼？」

　　「和昨天一樣，繼續追查。」

　　她打開裝鈣片的瓶子。「我有一個想法。」

　　「是嗎？」他拿起湯匙，依舊專注地看筆記。

　　「范琳茜在這個案子裡依舊是個問號吧？」

　　他的湯匙停在麥片碗上，警戒地抬起頭。「我告訴過妳，我就各方面調查過她了，她沒有問題。她和戴洛南或莉雅列出的戴洛南的同夥、或敵人的名單都沒有關聯。」

　　他冷靜、講理的語氣激怒了她。如果他們的婚姻要想持續，他必須明白，一夜偉大的性並不足於讓她棄守自己的理論。

　　「我的超心靈直覺在范琳茜曾經待過的兩個地方都感覺到異常，我不認為那純粹只是直覺。」她知道自己的語氣很頑固，但她無意退讓。

　　「超心靈直覺？」他的嘴角彎了起來。「妳決定這樣稱呼它？」

　　「我剛剛在弄早餐時想到的。這個名詞囊括了所有的可能性，算是一種妥協。」

　　「嗯，不管那是什麼，我不認為它對這個案子真的有用。我找不出任何范琳茜和莉雅有關聯的地方。」

　　「我知道，但也許我找得出來。」

　　「我就覺得妳會這麼說。」

　　她甜甜地笑了。「噢，或許你也有超感應能力。」

　　「不。」

　　「不，你沒有超感應能力？」

　　他瞇起眼睛，擺出最危險的樣子。「不，妳不可以去做任何妳想到范琳茜的家裡去做的事。」

　　「我只是打算去看看。」

　　「不可以。」

　　「合法地進到她的屋子裡並不難，她是莉雅店裡的常客，我敢說莉雅可以幫我想出去范琳茜家裡拜訪的藉口。我只是去感覺一下，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一點都不相信。」

　　她舀了些麥片吃下。

　　「我是說真的，喬依。這次的調查由我主導，這表示一切依我的方式進行。明白嗎？」

　　「你不覺得你的控制慾有點太強？」她問。

　　「是有一點，但那不構成問題。我一向喜歡主掌全局。」他舀起一大匙加了豆漿的麥片，送到口裡咀嚼，隨即停住，無法置信地看著碗內。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

　　「那是豆漿，」她問。「你只是一時不習慣。」

　　他很快地咀嚼完，用力吞下，拿起裝柳橙汁的杯子，大口灌完半杯。

　　他放下杯子，打量麥片碗裡那些液體的神情，彷彿那是某種外星生物。

　　「妳說它對我的膽固醇和攝護腺有好處？」

　　「我在某份報紙上讀到過。」

　　他用湯匙攬著麥片。「妳知道的，報上看到的東西不能全都相信。」

　　「試幾天看看，」她慫恿道。「如果你還是不習慣，我們可以改回一般的牛奶。」

　　他舀起了另一匙。「我並不真的擔心我的膽固醇，但為了我的攝護腺──好吧！」

　　※※※

　　她在八點剛過時下樓，鄧蘿萍已經在等她。

　　「早安，喬依，」她已經再度恢復了精神。「請到我的辦公室去一下好嗎？」

　　「抱歉，」喬依緊抓著背揹包，繼續朝大門走去。「我和人約好了。」

　　「只要一下子。」蘿萍迅即跟上來。

　　「我真的沒有時間。」

　　蘿萍的語氣轉硬。「有人向我申訴。」

　　喬依在門口停步，緩緩轉身。「什麼樣的申訴？」

　　蘿萍清了清喉嚨。「嗯，昨晚胡先生打電話給我，說被二樓的某種撞擊聲吵醒。妳知道的，他住一樓B室，就在你們的樓下。」

　　「我很清楚胡先生住在哪裡。」

　　「他說一開始他以為有人闖空門，然後他猜想是妳和杜先生在搬家具。最後他決定那個聲音顯示了──嗯，某種激烈的親暱行為。」

　　「噢，胡先生也懂這種事嗎？」

　　「他相當震驚，」蘿萍道。「他希望我立刻採取行動，讓他可以睡個好覺。但我不想那麼晚打擾妳，於是我說我會在今早跟妳溝通。」

　　她真是受夠了！這算什麼對鄰居的忠誠！

　　「胡柏特居然有膽為了夜晚的一些聲響出賣我！」

　　「身為一名好房客，他有權利得到沒有噪音的環境。」

　　「去他的權利！妳或許還不知道，就是他每次不將紙箱壓扁，直接丟進垃圾桶。」

　　蘿萍震驚地張大了嘴。

　　「妳確定？」她問。「紙箱上的標籤都被撕掉了，無法分辨是誰丟的，但實在很難相信胡先生。他一直都是個守規矩、愛整潔的房客，而且準時付房租，沒人有過抱怨。」

　　喬依已經覺得有罪惡感了。那似乎是種不成文的默契：你不該出賣你的鄰居。

　　「噢，或許不是他，」她咕嚷道。「我的意思是，我以為是他的電腦紙箱，但也或許是別人。」

　　蘿萍挺直肩膀。「我會立刻去找胡先生談談，追根究柢。」

　　該死了，傷害已經造成了，喬依想著。

　　「好吧，」她拉開門。「妳也可以告訴他如果不是他先多嘴，我也不會出賣他。」

　　「老天，妳將這地方說得像監獄似的。」

　　「確實有個典獄長。」

　　「我一再解釋過我只是要──」

　　「做好妳的工作。妳已經提起過許多次了。」

　　「規則的存在，是為了讓黃金公寓的所有房客都能住得愉快──」

　　喬依來到外面，盡可能大聲甩上門。也許明天就會出現一條禁止甩門的新規則。

　　※※※

　　艾森的電話在九點前不久響起，他接起電話。「杜氏徵信社。」

　　「我有事我要找杜艾森，很重要的事。」

　　「我就是。」

　　「噢，我是白約翰，為何氏油漆公司做事。我的老闆轉包了崔特維的油漆工程。前天你和你的妻子去看屋子時，我正好也去卸下工具，記得嗎？」

　　艾森想起了他和喬依遇到的那名愛健身的油漆工。「我記得。」

　　「噢，我實在不願這樣說，但你的屋子似乎有些問題。」

　　室內設計位居他今天要做之事的名單之末，艾森想著。做任何事都要有先後次序。

　　「屋子的裝潢由我的妻子負責，」他道。「如果你有問題，可以打電話找她。」

　　「不是裝潢的問題，是另一方面的。」

　　「哪一方面的？」

　　「我今天過去拿前天留下的噴漆槍，崔特維告訴我的老闆另一個工地需要用它。」

　　喬依絕對不會高興崔特維又要取回從不曾用過的噴漆槍。

　　「結果怎麼了？」艾森追問。

　　「我過去要開鎖，卻發現前門大開著。一開始我以為老闆先派人過去拿噴漆槍，而那傢伙很可能在離開時忘了把門鎖上。」

　　艾森緩緩站了起來，胃裡發寒。「請你告訴我重點，白先生。」

　　「噢，我不確定是否有東西丟掉，因為屋子裡全都蓋著防漆布，但我認為可能有人闖進了屋子裡。」

　　「你現在在哪裡，白先生？」

　　「我坐在我的貨車裡，它停在你的屋子外面。」

　　「別進屋子去。」

　　「我已經進去看過一次了。就像我剛說的，我看不出來是不是有東西丟掉，但不必擔心。就算有人闖進去過，也早已離開了。」

　　「留在屋子外面，什麼東西都別碰。」

　　「我不會的。聽著，我不確定究竟是不是有人闖入，或許只是有人忘了鎖門。」

　　「我會在十五分內趕過去。」

　　「好吧，我會留在這裡，等你過來。」

　　「謝了。」

　　艾森掛斷電話，快步出門下樓。他繞進了辛格的一心書屋。

　　「我要去夜風樓，」他對辛格道。「一名油漆工打電話來，說可能有人闖進了那裡，但他不確定。」

　　辛格自鏡片後望著他。「你要我陪你一起過去嗎？」

　　「不，我應付得來。或許根本沒什麼，但我最好去確定一下。你繼續追查戴洛南，如果有任何新的發現，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

　　艾森來到外面，上了休旅車。很可能是小孩子跑了進去。幸好游泳池的蓋子蓋上了，他想著。

　　十五分鐘不到他已來到夜風樓，將休旅車停在小貨車旁邊，但他並沒有看到白約翰。

　　前門開著。他上了階梯，望向走道。白約翰說得對。看起來不像是有盜賊闖入，防漆布全都沒有被動過。「白先生？」

　　「我在後面的泳池邊，」白約翰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我找到了幾個空的啤酒罐。」

　　棒極了！這下每個人都成為業餘偵探了。

　　艾森經過走道和大房間。一扇落地窗敞開著，白約翰站在泳池邊。

　　究竟有什麼地方看起來不對？

　　池水蔚藍、澄澈，在陽光下閃動著粼粼波光。

　　噢，那是第一個不對的地方，艾森想著。他在將屋子交給油漆工之前，特別將泳池加蓋，以策安全，但現在塑膠片被隨意地堆置在池邊。

　　白約翰站在泳池較深的那一端，穿著件漿白的連身工作服，戴著和前天同樣的工作帽，壯碩的肩膀微縮，粗壯結實的右手握著一支長柄滾筒刷。

　　白色工作服上一滴油漆也沒有，艾森想著，下腹生寒。

　　他再度打量周遭。粉紅色的休閒躺椅依舊在蓬布下，池畔的電氣設備室門緊閉。

　　白約翰隔著水面望著他，一臉懊惱的苦笑。

　　「我記得要你在貨車裡等我。」艾森道。

　　「我想過來看看也無妨，看來只是小孩子偷溜進來游泳。」

　　泳池外緣的粉紅色水泥地是乾的，只有一處除外。艾森審視著水漬緩緩朝白約翰走去。

　　他在幾步外停下。「我不認為是小孩。」

　　他想起了留在上鎖的辦公室裡的槍。那似乎不是明智之舉。他看向白約翰的手。好消息是他可以看到它們。

　　池水在艾森的腳邊輕蕩起伏，水面澄澈、明亮得幾近刺眼。這不是他首次經歷到一種超現實的感覺，彷彿只要有人說話太大聲，或動作太快，就會戳破那無形的泡泡。

　　白約翰握緊手上的滾筒刷。「抱歉讓你虛驚一場。」

　　「你究竟扮演什麼角色，白先生？」

　　男子全身的肌肉賁起、緊繃，艾森很驚訝他的連身工作服釘子沒有被迸開。

　　白約翰皺起眉頭，顯得困惑。「你在說什麼？」

　　「你為戴洛南做事？」

　　白約翰似乎對這個名字毫無反應。

　　「我根本不認識叫戴洛南的人。我告訴過你，我替何氏油漆公司做事，他們轉包了崔特維的油漆工作。」

　　「你說我們打電話向老何證實怎樣？」

　　白約翰毫無預警地撲向前，片刻間由極靜到極動，出手之快顯示曾經受過搏擊訓練。

　　他揮出手上的滾筒刷，目標是艾森的下腹。

　　然而艾森早在他出手前，就看到他的手腕翻動。他撲向地面，重重摔在粉紅色水泥地上。同時，滾筒刷柄掠過他先前站立之處。

　　如果他被木柄擊中，現在已經被打落泳池裡了。

　　預期著這一擊必中，白約翰用力過猛，反而失去平衡。他顛了一下，隨即立穩腳步，像芭蕾舞者般敏捷地滑過水泥地。

　　艾森並未試圖站起來。他在地上翻滾，希望能夠撞上白約翰的腳。

　　白約翰往上跳，閃過他的撞擊，重重落在另一側，轉身高舉滾筒刷，再度揮出。

　　艾森以手撐起身體，用力一扭。滾筒擊中了他的上臂和背部，但沒有命中他的喉嚨。

　　白約翰再度舉高刷子，瞄準艾森空門大露的胸膛。

　　這一擊直接命中，艾森痛得如遭雷擊，肺裡的空氣全被榨乾。他盲目地翻滾，躲開緊跟而至的另一擊，為自己爭取到寶貴的數秒鐘，喘過氣來。

　　他在泳池邊緣緊急煞住。藍色的水波蕩漾、閃爍。

　　白約翰似乎覺得滾筒刷只會礙事，乾脆將它丟掉，直接走向他的目標。下一刻朝他踢來時，艾森正好曲膝跪起，立刻撲向一旁。

　　白約翰的靴尖擦過艾森的肩膀，將他踢倒在水泥地上。艾森的指尖擦過白約翰的褲角。

　　他轉身要再補踢一腳，艾森突然猛拽他的褲腳。白約翰踉蹌後退，雙手狂揮，失去平衡。艾森用盡全力，朝對手的膝蓋踢過去。

　　白約翰後退一步，試圖恢復平衡。有那麼一刻，他的雙腳彷彿懸空停在水面上。

　　下一秒他尖叫著往後倒，雙手兀自在空中狂揮，扭動身軀，試圖拯救自己。

　　他墜落水面時，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龐大的身軀只抽搐了一次，隨即靜止不動，面朝下靜躺。

　　艾森掙扎著爬起來，純粹靠著腎上腺素的作用，忍住肋間的劇痛，跑向泳池旁的電氣設備室。不出他所料，電氣設備室的門沒鎖。艾森拉開門，瞧見斷電裝置的開關被往上推開。

　　正如他所料。

　　他拉下總開關，關掉抽水幫浦、加熱裝置和水底照明燈的電源。

　　他模糊地察覺到手機仍放在襯衫口袋裡。他拿出電話，打了九一一，一跛一跛地回到池邊。

　　「有人溺水。」他對接線生道，知道比起以謀殺報案，這比較不會引來問題，救援也會更快趕到。

　　他低頭看向泳池。白約翰面朝下，一動也不動地漂浮在階梯附近。

　　他將手機回口袋，不睬接線生在另一端急切的詢問，俯身抓住白約翰工作服的背部。儘管他知道電流已經切斷了，直到沒有感受到電擊時，才鬆了一口氣。

　　經過這回差點慘遭電擊的經驗，日後他或許會不斷拿用電安全的議題，煩死周遭的每個人。

　　白約翰非常重，而且很可能已經斷氣了。他必須一腳踩在階梯上借力，才能將他拖出游泳池。

　　或許已經太遲，但他還是開始做口對口人工呼吸。

　　在救護車駛進車道的同時，他注意到白約翰的鎖骨上有個小小的刺青。

第二十九章

　　「白約翰還活著，但醫生說他陷入了重度昏迷，」艾森舒服地靠著喬依在沙發上為他擺的抱枕。「那表示我們無法得到任何答案。」

　　喬依、莉雅和哈利分別坐在周遭。喬依的眼裡有著陰影，莉雅則顯得比平常更慵懶、倦怠──或許太倦怠了些。艾森知道事實上她和喬依一樣緊張和憂慮。

　　哈利則和平常一樣──像個以挖墓為生的人。

　　「你認為呢？」他問。「這是針對你，不是莉雅？」

　　「我無法確定，但我該死地找不出白約翰想在我的泳池邊謀殺我的其他理由。」

　　「但為什麼有人想要殺死你？」莉雅問。

　　「莫德特，」喬依陰鬱地道。「或許他還是決定尋求報復。」

　　「不，」艾森仍不是很確定狀況，但直覺告訴他不是莫德特。「我相信他仍然很不爽，但我不認為他會只因我毀了他詐騙康凱琳的計劃就冒險殺人。」

　　喬依揮揮手。「你一直說他不危險，但他前晚才攻擊你。他明顯真有暴力傾向。」

　　「發生在艾斯提拉的事純粹是時機和地點不對，」艾森耐心地道。「莫德特喝醉了，正好看到我們，一時紅了眼。泳池邊的事件卻全然不同，它事先經過縝密的計劃。」

　　「艾森說得對，」哈利不經意地道。「泳池邊的事件比較像是專業人員的做法。」

　　喬依呆住。「你是說有人雇用白約翰謀殺艾森？」

　　「別緊張，親愛的，」艾森一邊安撫，一邊警告地瞪了哈利一眼。「那只是一種比喻。妳誤解了。」

　　「我絕對沒有誤解，」她站起來，雙手插腰，怒視著哈利。「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哈利望向艾森求助，艾森只是聳聳肩。不必再試圖掩飾，傷害已經形成。

　　「我們必須考慮到，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艾森調查他弟弟死亡事件的餘波。」哈利以出乎意料的溫柔道。

　　喬依用力吞嚥。「這一點道理都沒有，艾森。你告訴過我，魏西蒙已經死了，他雇來殺死你弟弟的殺手也死了。」

　　「的確。」艾森附和。

　　哈利往後靠著椅背，伸長了腿。「事實是，艾森在調查的過程中激怒了不少人。」

　　「你認為可能是其中之一在尋求報復？」喬依焦急地道。

　　哈利攤開手。「是有這個可能，但就我對我前任雇主的了解，我不認為他們會買兇殺人。」

　　莉雅詢問地望向他。「為什麼？」

　　「他們是生意人，」哈利道。「逼迫杜氏保全破產後，他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而且不必花半毛錢。何必冒險殺人？」

　　「又何必到現在才找上我？在已經沒有金錢利益捲入後？」艾森道。

　　莉雅交疊雙腿。「我不願破壞這齣好戲，但我想我們該記得，警方還不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還在調查。有可能白約翰只是個心理變態殺手，為了我們所不知道的理由，選中艾森為目標。」

　　喬依聞言一驚。「妳說得對。或許白約翰根本就是個瘋子，那可以解釋我在妳的辦公室和設計家夢想屋裡感受到的黑暗心靈能量。」

　　「是嗎？」哈利顯得懷疑。「如果他的目標是艾森，又為什麼要去這兩個地方？」

　　「問得好。」喬依再度陷入了沮喪。

　　「瘋狂殺手的心態，原本就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莉雅指出。「他們可以說是著了魔的人。或許白約翰想要了解跟妳有關的更多事，喬依，因為妳和艾森最親近。」

　　艾森再次感到胃部生寒。「這類的猜測絲毫沒有幫助，」他小心地坐起來，盡力忽略肋間的抽痛。「我們還是就我們所知道的來推理。」

　　「我們所知道的是，」哈利道。「白約翰試圖殺死你。我們也知道他懂得怎樣切掉斷電裝置，並試圖讓它看起來像是一樁意外。那似乎不像是真正的瘋子會關心的事。」

　　莉雅聳聳肩。「誰曉得瘋子的邏輯為何？」

　　「妳或許該知道，羅警官做出幾點有趣的觀察，」艾森道。「當然，是在他平靜下來、開始數落我之後。」

　　「這一切又不是你的錯，」喬依惱怒地道。「羅警官好像認為是你故意設計了整件事，只為了找他麻煩。」

　　「公平一點，妳必須就羅警官的觀點來看事情，」艾森道。「畢竟，泳池事件距離上個月我們被捲入的事件沒有多久。我認為他是壓力過大。」

　　「他壓力太大？那我們呢？我們才是差點被殺的人，不是他。」

　　她說得有理。他突然想到，他應該早一點就這個角度來考慮。這真的叫靈光乍現，他早該想到喬依先前所承受的壓力，可能造成了比他們所知道的更大的衝擊。

　　她是一位強韌的女性，但每個人都有其極限。喬依幾星期之前差點被殺，那一類的經驗對人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她深信自己在莉雅的辦公室和展示屋裡感應到什麼，但那或許是所受之創傷的後續反應。這就說得通，她深信自己有心靈感應力，而她的想像力很可能將她的焦慮和憂懼轉化成被蛛網纏身的心靈體驗。

　　他將這項可能性記在心裡，回到眼前的話題。

　　「羅警官指出了很重要的一點，」他繼續道。「只是在斷電裝置上做手腳，不見得能夠造成短路，更別說是致命的結果。我認為白約翰所做的電氣實驗不只如此。」

　　「那是什麼意思？」喬依問。

　　「我打算明天一早找個電工來檢查水底照明燈。我有預感我們會發現白約翰也在上面動了手腳。」

　　「那一來就更像是職業殺手的手法了。」哈利呢喃。

　　艾森不情願地點頭。喬依緊閉上眼睛，當她再度睜開時，她的眼神清明而堅定。

　　莉雅開口了。「我看到的那名揹著相機的老婦人呢？你們認為她真的只是一名無辜的觀光客？」

　　「或許是，」艾森道。「也或許不。如果白約翰是受雇殺人，他很可能會在下手前，先雇用她收集消息，調查我的朋友和熟人。」

　　喬依打了個哆嗦。「那一來，那名老婦人很可能拍下了我們所有人的照片。」

　　「除了哈利，」艾森想了一下後道。「那兩個星期裡，他正好不在城內。」

　　室內岑寂下來。所有人一齊望向他。

　　哈利挑挑眉。「意思是？」

　　「我剛剛想到，」艾森緩緩道。「如果白約翰完全依賴那名帶相機的老婦人收集資料，而因為你剛好離城，她沒有拍到你的照片，他的幕後主使者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尚未。」

　　哈利露出他挖墓者的笑容。「你認為那使我成了你的王牌？」

　　「可能。」

　　「要我和洛杉磯的人談談嗎？或許我在那邊的熟人會知道有誰因為德魯的事件，到現在依舊對你很不爽。」

　　「謝了。」他肋間的疼痛更加劇烈，他伸手要拿咖啡几上的藥瓶。

　　「別動，」喬依搶先跳了起來。「我幫你拿。」

　　她打開瓶蓋，倒了兩顆藥丸在他的掌心。他乖乖將藥送入口中，接過她遞給他的水杯。

　　她在他吞下消炎藥時，重新為他擺好枕頭。

　　有個老婆嬌寵你的感覺真的很怪，他想著。就某個層次來說，他必須承認自己還滿喜歡的。更重要的，情況只會變得更好。喬依還未見識到他瘀傷最慘的樣子，明天早上它們就會青紫一片。

　　他試著想像在泳池事件之後，她會為他構思出來的防護措施。或許明天他離開公寓時，就會看到一頂安全帽、或一套護膝在門邊的桌上等著他。

　　但儘管很高興她願意嬌寵他，心裡那股冰冷、灰色的感覺依舊流連不去，只是暫時被腎上腺素的作用和這個案子蓋了過去。等到一切回復正常，他知道自己可能會在某個早上醒來，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戴馬克里茲的利刃仍然隨時會斬下來。（譯註：出自希臘神話。希拉克斯的一名朝臣平日極為羨慕帝王的榮華富貴。有一天國王讓他坐在王座上，用一根頭髮把劍懸掛在他頭上，教誨他帝王的幸福是如何危險和不可靠。）

　　莉雅往後靠著椅背。「謝謝你對我的關心，艾森，但我想目標已經很明顯是你了。你才是需要保護的人。哈利應該守護的人是你，不是我。」

　　「這是個好主意。」喬依的眼裡閃著熱切。

　　她大概認為哈利比豆漿或防曬係數四十八更好用，艾森想著。事實也是如此。

　　哈利嚴肅地點頭。「兩位女士說得有理。」

　　「或許，」艾森承認。「但你不可能在守護我的同時，還能夠成為秘密武器。我們必須讓你隱藏在暗處，直到摸清楚情況。」

　　「我倒覺得情況已經很清楚了，」哈利道。「某人企圖殺死你，我們必須預期他會再度嘗試。」

　　「但或許不是立刻。白約翰現在陷入了昏迷，派他來的人勢必要再重新評估他的選擇。」

　　哈利點點頭。「好吧，我同意。我們或許還有一點時間。」

　　「你又怎麼能夠確定？」喬依追間，將抱枕墊在艾森的肩後。

　　哈利聳聳肩。「首先，要找到另一名打手需要一段時間。」

　　喬依墊抱枕的手停下來，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莉雅皺起眉頭。「你確定嗎，哈利？」

　　「不同於電影上所演的，」哈利溫和地道。「像白約翰那種人不是從樹上長出來的。」

　　尖銳的岑寂落下來。

　　「怎麼了？」哈利問。「你們不認為我有幽默感？」

　　莉雅親暱地拍拍他的手。「你總是令我驚訝。」

　　「那倒是挺有趣的觀點。」艾森道。

　　「你的意思是，像白約翰那種人不那麼容易雇到？」喬依問。

　　「正是。外面或許有上萬的變態很樂意為了一點錢殺人，」艾森道。「但要找到一個既能夠將它安排得像是意外，又有實際搏擊訓練的專業人員──並不容易。」

　　「你在想什麼？」哈利問。

　　「我在想，或許我們可以進一步追查，白約翰的過去，」艾森伸手要拿咖啡几上的筆記本，卻牽動了肋骨的傷，痛得要命，但他知道喬依在看，只好學西部片裡的英雄強忍痛楚。「我也認為最好別坐以待斃，等待警方找出答案。」

　　哈利很感興趣。「你打算怎樣追查白約翰的過去？你說他身上只有一張假的駕照，和鳳凰城的假地址。」

　　「他還有個不尋常的刺青。我畫了張圖給辛格，讓他上網去查。我還在他的車子裡看到更多的高蛋白奶昔，空罐上面的地址是在鳳凰城。我想我會從那裡開始追查。」

第三十章

　　他在夜風樓裡走動，尋找著她。他打開劇院的門，但她不在那裡。

　　他來到屋外的夜裡。她站在游泳池的邊緣，俯視著池水。她看見了他後，哀傷地笑了，搖了搖頭。

　　「你不能來這裡，」她道。「這裡有道超心靈障壁。」

　　這次他拒絕被阻止。他繼續往前走，直至和她一起站在池邊。

　　「那道障礙並不重要。」他道。

　　「它很重要。你無法感覺到它，因為你不相信，但它對我非常重要。」

　　池底的燈亮著。他看到魏西蒙面朝上，漂浮在水面下方寸許處，發出死者無聲的笑聲。

　　「她或許暫時留在你身邊，但最終你還是會失去她，一如你失去其他人。」魏西蒙道。

　　「我不在乎其他人，」他道。「我只要喬依。」

　　魏西蒙咧開笑容。「別擔心，你不會孤單的。我會不時過去找你，你永遠無法擺脫我。」

　　※※※

　　他突然驚醒過來，全神警戒，就像他入睡的腦子察覺到屋子裡有異常的聲音時。他靜靜躺著，認真聆聽，但他知道喚醒他的是剛才的夢，不是公寓裡有人在偷偷走動。

　　喬依在他身邊動了一下，裸足拂過他的腿。他想伸臂環住她，將她擁近，但又害怕會吵醒她。如果知道他又作了噩夢，她一定會問一堆問題。

　　稍後，他明白到被夢境激起的腎上腺素不可能很快消褪。它在他的血脈裡流竄，令他煩躁不安。他必須要動一下，必須離開床。

　　他掀開被單，站了起來，盡力不去驚動喬依。

　　他摸黑找到長褲，才走到臥室門口，她就開口了。

　　「艾森？」

　　他停了下來。「我只是去倒杯水。繼續睡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但她無意乖乖聽話。他聽到她起身下床，裸足走過地毯，來到他身邊。

　　「怎麼了？」她問，由掛鉤上取下睡袍，跟著他穿過走道。「又作夢了？」

　　「是的。」

　　他進到廚房，套上長褲，走到流理檯前。他沒有開燈。月光由窗子流瀉進來，將小小的空間籠罩在飄渺的銀輝裡。他打開櫃子，拿個杯子，打開水龍頭。

　　「或許我們該談談你的夢境。」喬依道。

　　她的語音輕柔，但是融注了他已經熟悉的固執。這次她不肯放過他了。或許結果早已經注定，他彷彿可以在暗處聽到魏西蒙的笑聲。

　　他坐在桌邊，考慮著手邊的選擇──非常有限。他可以編出謊言，暫時敷衍她，也或者他可以告訴她真相。他一向不擅長說謊。

　　「夢境跟妳和魏西蒙有關。」

　　她慢慢在他對面坐下，月光下的表情深不可測。

　　「我們兩個一起出現在你的夢裡？為什麼？」

　　「我也不確定，」他雙手握杯。「魏西蒙偶爾會入侵我的夢境，特別在十一月。他回來提醒我，因為他，我逾越了界線。」

　　她沒有開口，只是等待著。

　　「一旦越過界，你就再也無法回到另一側，一切都已改變。」

　　她輕輕將他的手由杯子上拉過來，用她溫暖的手指包覆住他的冰冷。

　　「我就像著了魔一般。我的第三任妻子說我瘋了，她沒有錯。我向妳發誓，我真的相信只有報復才能讓我神智正常。但回想起來，我明白到我真正想要的是，洗滌無法保護弟弟的罪咎。可想而知，我從不曾如願。」

　　她握緊他的手。

　　「即使在當時，我已知道復仇買不到心靈的平靜。」他稍後道。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你會放棄復仇嗎？」

　　他想起魏西蒙得意洋洋地走出法院的那一天。

　　「不會，」他最後道，「但我必須接受，他能夠脫罪全因為全因為我無法讓魏西蒙雇用的打手活著出庭作證。我沒有把事情做好，導致案子甚至無法成立。」

　　「應該是警方要保護好證人，不是你。」

　　「那不重要。魏西蒙做掉了他，之後一切都完了，」他清楚地察覺到從她手上傳來的暖意。「該死，我不應該告訴妳的。我從不想讓妳扛著這樣的負擔。」

　　「我早已猜出大部分了，」她簡單地道。「自從邦妮告訴我，魏西蒙的死是神秘的遊艇意外所造成，我就猜到了。」

　　他反射般地握緊她的手，緊得幾乎捏痛了她。「但妳什麼都沒說。」

　　「艾森，請你了解。想到是什麼樣的心境促使你那麼做，就令我心痛不已。我也知道除非你為弟弟伸張正義，你絕無法停手。你也會為席奧、傑夫、邦妮或我做同樣的事。那就是你，而我認為我打一開始就知道了，我只是很遺憾你必須忍受那些噩夢和回憶。」

　　「那是我可以接受的，」他坦白道。「但真正讓我害怕的並不是那個。」

　　她的身軀輕顫，但並沒有把手抽回來。「那麼究竟是什麼事讓你害怕？」

　　「我無法成為妳曾經愛過的溫柔、純白無瑕的男人；我永遠無法成為另一個柯培登，我無法擺脫我的過去。」

　　「我不在乎，」她微俯向前，緊握著他的手，一如他才剛握著她。「你不是唯一被過去改變的人。我也變得不同了。記得嗎？我是被歸為異類的超心靈感應者。你認為你當時有一點瘋狂，是嗎？噢，我可是有厚厚一疊的醫療檔案證明我徹底瘋掉了。」

　　「喬依──。」

　　「相信我，經過我在燭湖莊的遭遇，我再也不是嫁給柯培登時的我了。今日的我愛著你，艾森。」

　　夜晚在他的周遭嘆息。他讓她的話語和眼裡的承諾沉澱下來，感覺到它們滲入他的靈魂。過了一會兒，他再也聽不到魏西蒙的笑聲了。

第三十一章

　　水電工名叫吉姆，塊頭很壯，個性隨和，似乎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他站在泳池邊，面對著艾森，兩人一起研究吉姆剛自水底的孔座拆下來的防水照明燈，燈的旁邊還拖著一條電線。

　　「你如何發現它有問題？」吉姆饒富興趣地問。

　　「就是有一種怪怪的感覺。」艾森問。

　　吉姆挑挑眉。「感覺就是有地方不對？」

　　艾森點點頭。「我還特別用鎖扣住泳池的塑膠蓋。我有兩個年幼的姪子，對這一類的安全措施一向非常小心。瞧見蓋子不在原位，我就有所懷疑了。尤其這一次又只有他一名油漆工過來。」

　　「你怎會猜出他在燈上面動了手腳？」

　　「我走過泳池時，注意到在水底照明燈附近的池畔有處水漬，卻沒有水花潑潑的痕跡。我開始懷疑了：為什麼只有這一小塊地方濕掉？如果是孩子跳入池子裡，一定會將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吉姆輕笑。「這就是你們這一行所謂的線索，不是嗎？」

　　「的確。這一類的事情並不常發生，因此我試著在有情況時多留意。」

　　「幸好你注意到了，」吉姆拿起電線，給他看電線周遭的絕緣體乾淨俐落的割痕。「這道割痕是全新的，目的是讓電線裸露在水裡，造成短路。一旦電流導入水中，整個池水就等著意外發生了。」

　　艾森仔細檢視著割痕。「我要怎樣對警方證明這道割痕是全新的？」

　　「絕緣體下面的銅線完全沒有腐蝕的跡象，」吉姆折彎電線，讓他看到裡面閃亮的黃銅。「在加了氯的水裡，它會很快變綠。」

　　「對啊，」艾森道。對如此簡單的邏輯感到驚訝。

　　「這是電工的專長。」吉姆道。

　　「說得真好。」

　　※※※

　　辛格聽見艾森上樓的腳步聲，走到書店門口。

　　「你要去鳳凰城？」他問。

　　「是的，」艾森看了一下錶。「喬依要和我一起去。我不想留下她一個人，更何況你和哈利現在都忙得很。」

　　「事情愈來愈複雜了。」

　　「我早就注意到了。」

第三十二章

　　喬依坐在休旅車的前座，手指輕敲著儀表板，等待進入營養食品店裡的艾森。隔著車窗，她看見艾森和一名看起來像是以類固醇當三餐的年輕店員談話。

　　在艾森找來水電工，證實了他的懷疑後，他們就離開了輕語泉。他們花一個小時開車到鳳凰城，又花半個小時，才找到這家店所在的小購物中心。

　　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彷彿時間快用完了，她敢說艾森也有同樣的感覺。

　　店裡的艾森掏出皮夾。好現象，她想，想必店員提供了他有用的消息。

　　一會兒後，艾森快步回到休旅車上。

　　「他告訴了你什麼？你拿到地址了嗎？」她問。

　　「沒有，」艾森將車子排入檔，開向停車場出口。「事情不會這麼容易的。他只知道白約翰每次都付現，從不曾自報姓名。我一描述白約翰的長相，他立刻就認出來了。」

　　「那沒有給我們什麼新的訊息。」

　　艾森的唇角彎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還是有的。他說出這附近的健身房的名字，而它們並不多。」

　　「你又怎能確定白約翰會使用這附近的健身房？」

　　「我無法確定，但這似乎是合理的推測。他應該會挑比較方便使用的健身房。反正鳳凰城這一帶又沒有人認識他，何必每天開車穿過城裡的交通？」

　　「老天，你真認為白約翰在計劃謀殺你的同時，還會每天健身？」

　　「像他那種人如果沒有每天健身，就會變得有點瘋狂。」

　　噢，那倒是符合她的新理論。或許白約翰就是在展示屋和幸福藝廊裡，留下可怕的心靈能量的人。

　　※※※

　　電子手錶不斷尖叫的嗶嗶聲終於穿透了羅雪莉的注意力，她不情願地離開了電腦。

　　該服用中午的藥了。

　　「噢，我聽到了。」她按下筆記型電腦儲存鍵，摘下眼鏡，站了起來。

　　感覺到肩膀和膝蓋發出抗議，她縮了一下。今天的關節炎特別嚴重。她早該知道不能在電腦前面坐這麼久。終有一天，她得買一張人體工學椅放在辦公室裡。

　　她走進小衛浴，挑剔地打量了一下鏡中的自己。她的頭髮幾乎全塌了，一點型也沒有。

　　看來今天下午，她得去一趟美容院──在看完輕語泉的案子之後。

　　她打開抽屜，取出裝著一星期藥份的藥盒，抖出標示著「中午」的藥丸，倒了一杯水。

　　她吞下藥丸，由小冰箱裡取出起司和番茄吐司，走回書房。

　　輕語泉的案子似乎很怪，它已經成了那種令你夜裡睡不著覺的案子之一。

　　該死了，她似乎已經好幾年不曾好好睡過一覺。但她知道困擾她的並不是老年失眠症。她通常只有在潛意識想告訴她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時，才會在早上突然醒來。

　　她回到辦公室，煮了壺新的咖啡，這將會是漫長的一天──甚至更漫長的夜晚。但這也不會是她首次在辦公室裡過夜。

　　她在桌前坐下，吃著三明治，看著電腦上的資料，等著咖啡煮好。如果白約翰沒有表明他是FBI的人，她通常會怎麼做？

　　多得很。首先，她會對所有涉及的人，做更徹底的背景調查。

　　想想這真的很嚇人。就因為對方一見面就亮出了FBI的身分，她就沒再多問。愛國是好事，但也應該要佐以常識。

　　她看完了洛杉磯的報紙與杜艾森有關的報導，一會兒後，「輕語泉論壇報」的新聞標題出現在電腦螢幕上。

　　※※※

　　昨天下午，一名自稱是白約翰的男子在杜艾森家中的游泳池裡發生觸電意外。白約翰現在陷入重度昏迷，在輕語泉的醫療中心救治中。警方正在深入調查。男子的情況不佳。

　　有關當局指出白約翰能夠存活，全因屋主及時將他撈出游泳池，施以心肺復甦術。

　　意外事件的詳細情況依舊不明……

　　白約翰在昏迷中？在杜艾森的屋子裡差點被電死？這該死地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瞪著電腦螢幕，試著集中注意力，卻發現那變得非常困難，她突然累得要命。她真的該多睡一點。

　　她想起了她的咖啡。她需要喝一杯，必須借助咖啡因的刺激。

　　但當她望向房間另一端的咖啡機時，它卻彷彿十分遙遠。她緊抓著扶手，撐著自己站起來。

　　她才走到一半，一陣嘔吐感襲來，稍早吃下去的吐司差點吐了出來。

　　不妙。嘔吐不就是心臟病發作的症狀之一？

　　嘔吐感逝去。她鬆了口氣。或許是因為她塗在三明治上面的美乃滋不新鮮。

　　她勉強倒了杯咖啡，但將它端回書桌卻似乎耗盡她的每一絲精力。她的手顫抖得在放下咖啡時，差點潑了出來。

　　我有些不對──就像輕語泉的案子一樣。它們的關聯在哪裡？

　　不。不可能。

　　新的恐懼出現。她的筆記。她必須重看她的筆記。

　　別管筆記了，她需要求助。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努力想用一團混沌的腦子思考。或許她應該打九一一。但那似乎會把事情弄得太複雜。或許她只是需要打個盹。

　　她拿起筆記本，試著專注心思。這個案子裡還有另一家私家偵探牽涉在內。根據她讀到的杜艾森的資料，他是那種會為了替被害的弟弟伸張正義，不惜讓婚姻和數百萬元的生意付諸流水的人。在讀到魏西蒙的意外時，她隱約感到杜艾森的復仇也在其中。

　　她覺得對杜艾森頗有親切感。

　　她的雙腳似乎麻痺了。她快死了嗎？她想起剛剛吞下去的藥。是藥劑師搞錯了分量嗎？

　　她聽說這樣的事常發生，只不過他們抵死都不肯承認。

　　打電話給九一一

　　但首先得把她的筆記本收好。因為如果不是藥劑師搞錯了分量，那只剩下兩個可能性，

　　而這兩者都不妙。

　　其一是她的大限已到，任何藥丸也救不了她。

　　其二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如果杜艾森前來找答案，他會從哪裡找起？

　　以老派偵探的方式思考。或許他的思考方式會和妳一樣。

　　她找到了放筆記最好的地方，將它藏好後，艱辛地試著走向電話。但她知道自己絕對走不到了。

　　應該在女兒要我掛個緊急事故按鈕時，聽她的話。但我不喜歡承認我需要它。

　　或許她的兒子是對的，她早該在去年退休。

　　她踉蹌跪倒在地，電話彷彿在另一個星球那般遙遠。

　　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個人影朝她走來，但她已經昏沉到看不清對方是男是女。

　　「救我。」她低語。

　　「我知道，但我不是來救妳的，我是為了電腦和檔案而來。妳的偵探工作做得很好，羅太太。可惜妳很快就要死掉了，不然我會很樂意將妳推薦給其他人。」

　　在她失去意識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某人伸手關掉她的筆記型電腦。

　　白天轉變成黑夜，她墜入了最深沉的睡眠裡。

　　※※※

　　一點過後不久，喬依和艾森走出名單上第五家的健身中心。他們再度白跑一場。櫃檯人員並不認得符合白約翰長相描述的男人。

　　「可惡！」她在回停車場的路上頻頻低咒。「這實在毫無用處。」

　　「坦白說，我並不驚訝他不是這家健身房的常客，」艾森倒是坦然自若。「不像是他那種大塊頭會來的地方。」

　　「是嗎？」喬依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一名穿著超迷你短褲的苗條女郎。她綁成馬尾的金髮隨著音樂甩動，一會兒就消失在窗後。「你從何處得到的線索？」

　　「首先是牆上列著密密麻麻的有氧舞蹈課程，」艾森打開車門。「無法想像白約翰和一群志在減重的人一起健身。」

　　「說的好，」她回想起白約翰壯碩的體格，上了休旅車，繫好安全帶。「他明顯地對健身很執著。」

　　「妳提到他時，用的是『過去式』，」艾森發動引擎。「他還沒死──至少尚未。」

　　「因為你的關係。」她柔聲道。

　　艾森沒有回答，專注著開車上路，融入公路的車流。

　　「你可以不必將他從泳池裡拉出來，」她過了一會兒後說。「更絕對不必為他做心肺復甦術。畢竟，那個男人曾想殺你。」

　　「白約翰活著比死了對我有用。如果他活著，我或許可以從他身上問出有用的消息。」

　　「少跟我來那套私家偵探的說詞。我是你的妻子，記得嗎？你將他從池子裡拉出來，因為你想要救人。」

　　他握緊方向盤，直視著前方。「並不是每一次都想救。」

　　「的確，」她附和。「但大多數時候是，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們的下一站是齊氏健身館。喬依一走進館裡，感覺就像進入另一個世界，截然不同於名單上的前二家健身中心。

　　齊氏健身館裡充滿了壯碩的男女，穿著對他們辛苦鍛練出來的肌肉似乎過緊的健身服。

　　一排排厚重而發亮的健身機器，看起來就像是外星人的戰鬥盔甲。

　　艾森和櫃檯一名穿著灰色上衣、運動長褲的大個子談話，喬依盡可能安靜地等在一旁。

　　一會兒後，艾森掏出皮夾付錢。當他轉過身，他已像逼近獵物的獵人。

　　他為她拉開門，跟著她來到停車場。

　　「我實在不喜歡當自己的客戶。」他喃喃，將皮夾塞回口袋。

　　「當你無法將賄賂的支出報在別人的帳上時，感覺起來就很昂貴，是嗎？噢，別想要由我這裡得到同情。我還沒忘記你上個月給我的帳單裡，『雜項』支出的收費。」

　　「妳還真的很會記仇，不是嗎？我說過，好的情報是很值錢的。」

　　「沒錯，」她回到休旅車上，甩上車門。「怎樣？你在這裡得到了有用的情報嗎？」

　　「或許。」艾森發動引擎。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櫃檯的人認出了我描述的人。他說這兩個星期他一向固定出現，但昨天和今天還沒有看到他。他每次來都付現金，告訴經理他不想交一季或一整年的會費，因為他不會在這一帶停留太久。」

　　「你認為他會在附近短期租屋？」

　　「應該會，」艾森攤開鳳凰城的地圖，研究著他畫出來的紅圈。「接著是最困難的一部分。」

　　「讓我猜猜看。我們必須去找這一區裡的每家汽車旅館、飯店和公寓管理員？」

　　「不完全是。我們有了一項突破。櫃檯說，上星期白約翰曾經忘了帶自己的健身器械，他提議他租用館內的設備，但白約翰拒絕了，說寧可用他自己的。他在不到十五分鐘內回去住的地方，拿了東西又回來。那是一大早，尖峰時間之前。」

　　「因此白約翰住的公寓或汽車旅館不可能太遠？」

　　「這是我現在的理論。」艾森道。

　　「接著呢？」

　　「我們打電話給這一帶的每家汽車旅館和出租公寓。」

　　「這正是今天我和你一起來的原因，不是嗎？」她由背袋裡取出電話。「我可以替你節省打電話的時間。」

　　「聰明的推論，親愛的，」他打開他帶來的電話簿。「妳似乎挺適合走這一行的。」

　　四十五分鐘後，她幸運中獎了。不到一個小時後，她和艾森站在「熱帶樂園」公寓小小的管理室裡。

　　這棟年代已久的公寓只有一層樓，呈三方面圍繞著一個像郵票那般小的游泳池。每扇窗子下面有一台生鏽的冷氣機，雜草叢生的水泥通道已嚴重龜裂，紅磚外牆裡種著幾棵枝葉稀疏的樹和仙人掌，勉強算有一點造景。

　　「熱帶樂園」的前身看起來像是一棟汽車旅館，之後就每下愈況。

　　「沒錯，白約翰住在這裡，」管理人自稱是洛伊，漫不經心地抓著頭皮上逐漸稀疏的黑髮。「說他打算住一個月。我從昨天早上就沒有看到他。你說他出了意外？」

　　「他在輕語泉的醫院裡，」艾森用嚴肅、關心的語氣道。「如果你想要，我有醫院的電話，但他現在還不能講話。」

　　「是嗎？」

　　「意外在我家發生，而由於只有我知道他住在這裡，我覺得有責任替他拿東西過去。」

　　「他沒有給你鑰匙？」

　　「鑰匙在我們送他到醫院的途中弄丟了，」艾森泰然自若地道，從口袋裡取出皮夾。「當然，我會替他付租金。我可不希望他醒來後，發現自己租的公寓沒有了。」

　　管理員首次露出笑容。

　　五分鐘後，艾森停在二十七號門前。他自口袋裡掏出醫藥用手套，遞出一副給喬依。

　　他戴上手套，將經理給的鑰匙插進鎖孔，打開了門。

　　一股霉味白昏暗的房間裡飄出來。

　　喬依打了個哆嗦，部分是因為不安，部分是因為期待。她在門口遲疑了片刻，望向房內，但她看到的只有一部分的床，和一角破舊的綠色地毯。

　　她小心敞開感官搜尋，但自門口所在處，她探測不到任何不尋常的心靈能量。話說回來，最近她已經有兩次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她提醒自己。如果她最新的理論沒錯，白約翰是留下黑色蛛網能量的人，所以他待過的房間應該也會飄浮著些什麼。

　　「可惡！」艾森柔聲道。

　　「怎麼了？千萬告訴我房間裡沒有屍體。」

　　「沒有屍體，但我想現在我們可以肯定這一切是對著我來的。」

　　她一腳踩進擁擠、老舊的房間裡，小心刺探。牆壁並沒有發出尖叫，也沒有心靈蛛網黏住她的感官。她感受到的是多年來累積的心靈能量殘餘──一股陳舊、帶著霉昧的沮喪氣氛，但僅此而已。

　　換在其他情況下，她一定會覺得鬆了口氣。但這次不同。她突然明白到她有多麼希望在這個房間裡找到同樣的黑色蛛網能量，那可以解決許多困擾她的問題。

　　她正要關閉感應力，一絲黑暗、有力的情緒突然傳來。但那不是黏膩的蛛網，而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一股急切、病態的執著像破掉的霓虹燈，在小房間裡閃著幽光。

　　「他迫切渴望某事，」她低語。「像需要毒品般需要它。」

　　「明顯地，他想要我死。」

　　她轉過身，瞧見艾森站在房間裡唯一的桌子旁，翻著一疊影印資料。

　　「那是什麼？」

　　「過來瞧瞧。」

　　她走過房間，停在桌邊。影印的資料全都是報上的新聞。最久遠的是三年前，有的比較近，但全都是洛杉磯地區的報紙。她望向日期最近的一則，心裡發寒。

　　魏西蒙死於遊艇意外。

　　魏西蒙的浮屍今早在聖芭芭拉灣一帶的海域被發現。他是一家投資公司的前任總裁。警方推測他自遊艇上落海死亡，推測時間約在三天前。

　　碼頭、辦公室管理人表示，長期以來，魏西蒙都習慣獨自乘船出海，尤其是在有月亮的夜晚。

　　一個月前，魏西蒙成了頭條新聞。他被控謀殺崔石工業的執行長杜德魯，但最後由於證據不足，無罪釋放。

　　審判期間，由於魏西蒙抖出了多項有問題的金融交易，全南加州的財經界都密切注意著審判的進展。這項事件造成的醜聞重創了多位財經大亨的投資組合，也讓持股者失去信心……

　　她拿起另一份影印，很快地看完整篇報導，停留在最後一段。

　　驗屍報告顯示魏西蒙體內有毒品的殘留……

　　她抬起頭，瞧見艾森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魏西蒙也介人毒品交易，」他毫無感情的道。「他不止販賣，自己也使用。」

　　她點點頭。「我明白了。嗯，每個人都知道那是項高風險的生意。」

　　她望向另一則剪報。

　　……有關當局表示魏西蒙的死或許和藥物有關。沒有他殺的跡象……

　　艾森翻閱著剪報。「警方找我問過話，但我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

　　「當然。」她很肯定艾森並不愚蠢。

　　「警方也無意成案，他們和我一樣清楚魏西蒙罪有應得。」

　　她放下剪報的影本，拿起另一疊紙──全都是由報上翻印的照片。其中一些是他走入法庭，邦妮陪在一旁。有幾張拍到他開著銀色BMW離開法庭。還有幾張則是他離開一棟現代化的時髦建築，牆上的招牌寫著：「杜氏保全」

　　「整個審判期間，報社記者一直守在法院外，」艾森道。「有的還埋伏在我的辦公室和邦妮的屋子外。」

　　她搖搖頭。「那對你們一定就像夢魘一般。」

　　「是的，」他不再談它，緩緩轉身，審視著房間。「但我原以為一切都在魏西蒙死後結束了，顯然我的想法有誤。」

　　「如果有人想要報復，而且假設你和哈利說的沒錯，不是那些受創的投資者之一，那一定是出於私人的因素，艾森。」

　　「我知道。」

　　「魏西蒙的家人呢？他的親戚或許會將他的死怪在你身上──也或者是他的朋友。」

　　「問題在於，他沒有任何親近的人，」艾森趴在地上，望向床底。「如果妳在字典裡面尋找獨行俠的定義，魏西蒙可以說是最符合這項描述的人。相信我，我曾徹底追查他的背景，一直回溯到他出生那天。他母親是個吸毒者，在他三歲時死去。他在一連串的寄養家庭裡長大，沒有朋友、沒有寵物，也沒有孩子。」

　　「妻子或愛人？」

　　「他偶爾有個漂亮的女伴，但關係從未超過數個月。他沒結過婚。」

　　艾森站起來，走到小書桌前，快速找過每個抽屜，但沒發現什麼。

　　他打開衣櫃門，喬依瞧見一疊襯衫和長褲整齊地摺疊在一起，像軍人一樣。角落裡放著一個卡其色背包。

　　「白約翰似乎是個注重整潔秩序的人。」她道。

　　「我想是軍方的訓練吧！」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從他走路的方式看出來。」

　　艾森迅速搜過侮件去服的口袋，依舊一無所獲。他蹲下來拉間背包拉鍊。

　　喬依走過去，看到背包裡空空如也。

　　「嗯，」艾森顯得深思。「有意思。他將衣服留在衣櫃裡，袋子裡卻空無一物。」

　　他站起來，走進小衛浴裡，審視著。

　　「嗯。」

　　她了解這個「嗯」的意思。艾森注意到了異狀。她走到浴室門口，鏡檯上放著男性盥洗用具，但沒有任何個人特色。刮鬍刀、面霜和牙膏是每家店都可以買到的。

　　「他似乎不想留下任何痕跡。」她道。

　　「的確，這地方很乾淨。」他看向空盪盪的垃圾桶。「或許太乾淨了點。」

　　「解釋一下。」

　　「垃圾桶裡一張紙都沒有，甚至沒有他愛喝的高蛋白奶昔的空罐。屋子和衣櫃看起來就像是經由機器人整理過後一樣的井然有序，書桌裡空無一物。」

　　「但是？」她在他停下來的時候追問。

　　他經過她身邊走進另一個房間。「但是魏西蒙案子的複本卻隨意丟在桌上，妳會覺得像白約翰這麼重視整潔，幾近於有潔癖的人，應該會把它們疊好收起來的。」

　　喬依想起了她在屋子裡感受到的強烈執著。「他或許是想在對付你之前，再度讓自己投入魏西蒙的案子。也許重看這些簡報，能夠刺激他的復仇心。」

　　「或許，」艾森的語氣並不盡信。「但我不明白那個揹著相機、提著購物袋的老婦人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是他派她去輕語泉調查我的背景，她拍的那些照片又在哪裡？」

　　「問得好，如果她跟這件事有關，她拍的照片應該和報紙的檔案放在一起。」

　　「除非說，在白約翰離開後，清理這個房間的人取走了它們。」艾森道。

　　喬依感到一絲新的懼意出現。「你認為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人來過了？」

　　「我不確定，但這地方看起來就像經過特別的整理，準備好了給人看的。」

　　「會是誰做的呢？」

　　「很可能是付錢要白約翰做掉我的人。」

　　她畏縮了一下。「我真希望你不要說得這麼輕描淡寫。」

　　艾森再度搜尋房間，移動為數不多的家具，翻找床墊下面，將床頭櫃搬離牆邊。

　　她回到桌前，再度翻找書桌抽屜，確定艾森沒有遺漏任何線索。她並不驚訝自己只找到一枝筆和一張白紙，白紙上面也沒有上一張紙留下來的筆痕。

　　艾森將床頭几搬離牆邊，一個被夾在床頭几後面的紙袋飄落地板上。

　　他們一起望向它。

　　「瞧！」艾森走過去撿起紙袋。「我想我們剛找到了一個線索。」

　　喬依興奮地道：「看起來像是相片沖洗店的紙袋。」

　　「的確，不幸地，裡面是空的。」他看向信封上面印的店名和住址。「我們很幸運，那是這附近的店。」

第三十三章

　　老婦人身上的名牌寫著瑪格，年約六十多歲，像是住在附近的退休人士，因為無聊、或入不敷出才來相片沖洗店兼差。

　　「妳是說留著白金色短髮、身材高高脁、很像模特兒的那位女士的照片？」瑪格咧開笑容。「我當然記得。她看起來就像在午夜場老片裡的女明星，我還猜想她應該頗有名氣。我問過雪莉，但她說不能說，說這是機密。我猜這是她接的一個離婚案子。」

　　「雪莉是誰？」艾森漫不經意的靠著櫃檯。

　　喬依站在他身邊，勉強擠出個笑容，對他輕鬆自若的態度無比佩服，彷彿女店員剛才透露的消息毫不重要，彷彿他們的時間多得是。她自己則緊繃到彷彿往地面一丟，就會像皮球般彈起來。

　　「羅雪莉是我們店裡的常客，」瑪格驕傲地說。「她是個真正的私家偵探，我們一直都幫她沖洗照片。」她停頓一下，皺起眉頭。「嘿，你看起來很眼熟，」她望向喬依。「妳也是。對了，你們兩個都在雪莉拍的照片裡。」

　　「或許。」艾森道。

　　瑪格開始顯得不安。「嘿，你不會是那位女士的丈夫或什麼的吧？」

　　「他是我的丈夫，」喬依用佔有的語氣道。「不是那個白金色頭髮女人的丈夫。」

　　「喔，那就好，」瑪格似乎鬆了口氣。「我還以為……別介意。」

　　「羅雪莉的辦公室在這附近嗎？」喬依在瑪格有更多疑慮之前問。

　　「當然。就在這附近，大約隔三條街的地方。」

　　「謝了，」艾森站直身軀。「或許我們會開車過去，順便瞧瞧。」

　　「為什麼？」瑪格問，再度顯得懷疑。

　　「我讀過很多推理小說，」艾森道。「一直想看看私家偵探的辦公室長什麼樣子。」

　　出門走到店外，喬依覺得周遭的汽車和建築物的色彩似乎變得更尖銳，沙漠的天空更藍，陽光也更明亮。

　　她的身軀穿過一陣戰慄。就是這種刺激吸引艾森如此投入他的工作嗎？

　　就某方面來說，這有點像是她在離開某個充滿著心靈能量的房間後，腎上腺素格外高亢的感覺。

　　艾森望，向她，揚了揚眉，坐進駕駛座。「怎麼了？」

　　「你一直想看看私家偵探的辦公室長什麼樣子？」她模仿他的語氣，譏誚地道。

　　「可不是嗎？」艾森咧開一抹笑容。「或許可以得到一些不錯的裝潢靈感。」

　　「對極了。」她坐進乘客座。「你知道的，你問瑪格最近有沒有看過一張白金色頭髮、很像模特兒女人的照片，實在是個很聰明的靈感。」

　　「我們都知道羅雪莉拍了很多莉雅的照片，而她是個相當引人注目的女人。」

　　五分鐘後，他們的休旅車停在一棟老舊建築物的停車場裡面。一層樓的店面有三間辦公室，其中兩間彷彿已經空置很久，第三間的窗子上用已經褪色的黑金色油漆寫著：「羅氏徵信社」。

　　窗子的百葉窗拉下來，前門掛著「休息中」的牌子。

　　「現在我們要怎麼辦？」喬依問。

　　艾森拿出手機，撥出從電話簿抄下來的號碼。

　　「切到電話答錄機上。」他看了看手錶。「快五點了，很可能羅雪莉覺得今天生意不好，提早打烊。」

　　「現在呢？」

　　他重新啟動汽車引擎。「如果我們想看看真正私家偵探的辦公室長什麼樣子，只好自己進去參觀了。」

　　喬依轉過頭。「你打算闖進她的辦公室？艾森，那太冒險了。她是個私家偵探。老天，她可能裝了警報系統。」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他開車繞過這條街，停在羅氏偵探社後面的小巷子裡。

　　「小心點，」喬依不安地道。「別害自己被警察抓到了。」

　　「我會小心的，」他下了車。「就算我觸動了警報裝置，在警察趕到之前，我還有時間脫身。」

　　她解開安全帶。「我和你一起進去。」

　　「或許妳留在車內比較好。」

　　「如果我跟你進去，也許我可以感應到你可能會忽略的東西。」

　　他皺起眉頭，考慮著她所說的話。她以為他會開始批評她的心靈感應力，但最後他點點頭。「好吧，我會需要一切的幫忙。」

　　街上偶爾有幾輛車開過，但街道和人行道上空無一人。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人們會裝鐵窗的社區，看到羅氏徵信社也裝了鐵窗，喬依並不驚訝。

　　「我早就告訴你了。」她道。

　　「如果妳再一直潑冷水，我下次就不讓妳當我的助手了。」艾森試了一下門把。

　　門輕易地開了。

　　喬依愣住了。「我無法相信，做私家偵探的怎麼會忘了鎖上辦公室門。」

　　「每個人都有放假的時候。」

　　她注意到他嘴巴上說笑，語氣卻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她的心跳加速，看著他開門，進入一個小小的門廳。她小心翼翼地跟上，做好心理準備，承受任何可能的能量流。

　　她感受到一股低階的情緒能量，但沒有什麼特別令人不安的。她關閉它們，跟著艾森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經過一間小衛浴，來到辦公室。

　　艾森走到角落，突然停住，害得喬依撞上了他。兩人都看見了倒在地上的老婦人。

　　「老天。」喬依的胃部絞扭。

　　「看來羅雪莉今天不只是放個假。」艾森蹲在動也不動的身軀旁，兩隻手指擱在老婦人的脈搏上面。

　　喬依走近。「她……」

　　「不，尚未。她還有呼吸，但情況不妙。我沒看到傷口或暴力的跡象，或許她是中風了。」他拿出電話，按了九一一。

　　喬依蹲在昏迷不醒的老婦人身邊，執起她的手，清楚地感覺到她有多麼脆弱。老婦人的指節因關節炎而腫脹。她望著那張堅毅的面容，聽著艾森把地址告訴接線生。

　　他講完電話，她隔著羅雪莉望向他。

　　「她只是一名老婦人。」

　　「感覺得出她是一個非常強韌的老婦人。」

　　他站起來，自口袋裡掏出另一隻薄薄的外科手術手套。它們像用不完似的。喬依猜他是否在醫藥用品店買了一整箱。

　　現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醫護人員過來──還有握住羅雪莉的手。她在某處讀到意識不清的人會對聲音有反應。

　　「不要走，雪莉，」她用堅定、權威的語氣道，按摩老婦人腫脹的手指，試著將自己的溫暖灌注給她。「撐下去。醫護人員就快趕到了。妳一定會好起來的，雪莉。」

　　她不斷對羅雪莉說話，同時察覺到艾森很快搜過了房間。

　　「你在找什麼？」她問。

　　「任何能夠幫助我查出究竟是誰雇用她去輕語泉調查的東西，」他審視抽屜裡。「我沒有看到寫著杜艾森名字的卷宗。事情永遠不會這麼容易，對吧？」

　　「或許。它從來就不容易，有什麼道理要在現在改變？」她緊握著雪莉的手。「妳千萬不能走，雪莉，妳要幫助我們解決謎團。那是你們私家偵探的最愛，不是嗎？撐下去，和艾森一起解決這個案子。」

　　「看來她專門接離婚和尋人的案子。」艾森翻動男一個抽屜裡的檔案。

　　「這裡做的似乎不是大生意。我不懂為什麼會有人僱用她去輕語泉拍那些照片。」

　　「擅長跟蹤怨偶的人，通常也擅長拍照。」艾森道。「這類客戶總是想看到照片。」

　　「但是你在洛杉磯的舊日敵人應該會偏好雇用比較大牌的私家偵探。」她繼續撫摩雪莉的手。「就你所告訴我的，你在洛杉磯激怒的那些人都是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很難想像他們會挑上像羅雪莉這樣無名的私家偵探。」

　　「或許僱用她的人認為在這一切結束後，比較容易除去她。畢竟，有誰會去懷疑一名年邁老婦人的死？」

　　「老天，你認為有人試圖……」

　　艾森聳聳肩。「她是個證人。」他合上檔案夾，再度打量著房間。

　　「怎麼了？」她問。

　　「沒有電腦。」

　　「我還以為你已經夠老派了，想不到羅雪莉還打敗了你。」

　　「她沒有那麼落伍。」他柔聲道。

　　他的語氣令她轉過頭，瞧見他的手上拿著一張紙。「那是什麼？」

　　「她最近寫的一份報告。客戶的丈夫跟一名女子在斯考岱爾一家汽車旅館約會。」

　　「那又怎樣？」

　　「這是三個月前的報告，而且是用電腦印出來的。」他打開櫃子。「印表機在這裡，」他關上櫃子站在房間正中央，陰鬱地打量狹小的辦公室。「那台該死的電腦哪裡去了？」

　　「或許她把它留在家裡了。」

　　艾森搖搖頭。「不會。我認為她可以說是住在辦公室裡。」他回到書桌前，打開檯燈，瞇起眼睛，注視著書桌桌面。

　　「這裡曾經擺過電腦，」他道。「桌面有一層淡淡的灰塵──只有一個長方形的區塊沒有。」他離開書桌，走過去打開浴室門。

　　「雪莉，妳沒事了，妳會捱過去的，」喬依繼續道。「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了。醫護人員就要趕到了。」

　　「我找到了她的皮包，」艾森從浴室裡喊道。「還有些藥丸。看來她固定服用許多藥物，那也許可以解釋現在的情況。但她偏偏在這時候倒下似乎太巧合了一點。」

　　救護車越來越近了，閃動的紅色頭燈照著停車場。「也該到了，」喬依道。雪莉的氣息和脈搏越來越微弱。「別丟下我們，雪莉，別讓那個對妳做出這種事的混帳贏了。」

　　「該死！」艾森喃喃。

　　「現在又怎麼了？」

　　「我找到了她最近的帳單紀錄，但沒有開給白約翰的發票，也沒有他的付款記錄。」

　　「謝天謝地，醫護人員趕到了。」

　　艾森由浴室走出來，快速在筆記本上記著。「她的駕照上有住址。她八十二歲了，我在她這個年紀時還會待在這一行嗎？」

　　「就算你活到一百零三歲，你也還會待在這一行，艾森。」她緊握著雪莉冰冷的手，感覺到老婦人的生命力正在快速逝去。「撐下去，雪莉。醫護人員已經趕到了，妳不會有事的。」

　　艾森開門讓醫護人員進來。

　　※※※

　　一臉疲憊的住院醫生走出急診室門外。

　　「我想羅太太應該不會有問題了，這都要謝謝兩位。如果你沒有及時發現她，她可能就沒命了。」

　　「她現在在哪裡？」喬依問，她看起來和醫生一樣疲憊。

　　她的肩膀和頸部肌肉緊繃，因為抵抗由醫院的牆壁傳來混亂、叫囂的心靈能量。

　　「他們剛剛將她轉到加護病房。她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生命跡象也出乎意外的強──考慮到她的年齡和眾多的慢性疾病。」

　　「她醒了嗎？」艾森問。

　　「還沒有。就算她醒了，你們也還不能和她談話，」住院醫生遲疑了一下。「你們是她的家人嗎？」

　　「我們是朋友，」喬依從容自若地道。「掛號處的人說她在鳳凰城沒有親戚。他們已經通知了她的兒子跟女兒。但他們都不住在本州，明天下午才能夠趕到。」

　　住院醫生點點頭。「就像我剛說的，只要沒有併發症，她復原的機率很大。我們看過許多老年人發生這樣的事。」

　　「什麼樣的事？」艾森問。

　　「弄錯藥物、不小心服用過量──也或者是藥物間的交互作用。年紀大的人身體已經不好了，服用的藥量和藥效卻特別大。也怪不得常有這樣的問題發生。」

　　「你認為那是她倒下的原因？」艾森聲音平穩地問。「她不小心服藥過量？」

　　住院醫生聳聳肩。「有時候不是不小心。」

　　喬依的身軀定住，感覺到艾森全神警戒。

　　「你是說，這不是意外。」他小心翼翼地道。

　　「你或許也聽過老年人常有沮喪或憂鬱的毛病，」住院醫生道。「她們厭倦了服用那麼多的藥物，生命似乎太麻煩了，而且他們又大多獨居。有時候他們只是不想再繼續下去。」

　　「你是說自殺？」喬依搖搖頭。「我不認為──」她半途打住，感覺艾森以肩膀輕觸她，無言地警告。她清了清喉嚨。「但話說回來，又有誰知道呢？！」

　　「的確，」住院醫生道。「等她醒來後，我猜她可能不太記得經過。他們或許會給她找個心理醫生，但如果她是故意服藥過量，別期待她會承認。老年人通常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她們通常不願承認自己心理健康有毛病。他們覺得那似乎是種恥辱。」

　　「不是只有他們，」喬依道。「我了解那種感覺。」她的語氣似乎太強烈了一點，因為醫生以古怪的表情看著她。

　　真不應該多嘴，她在心理輕輕責怪自己。

　　醫務士推著病床，幾乎是用跑的經過走道，護士跟在一旁，手上持著一個注射袋。喬依看見被單上全都是血。她的胃部翻攪，感覺周遭的牆壁再度沁入另一層尖叫的心理能量。真不知在這裡工作的人怎麼受得了。

　　住院醫生望著剛被推進去的病床，如夢初醒。「我得進去了，醫院員工可以告訴你加護病房在哪裡。」

　　「謝謝。」艾森道，但醫生已經離開了。

　　喬依望向艾森。他剛把電話從口袋拿出。「現在怎樣？」

　　「已經快七點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再回羅雪莉的辦公室。」

　　「好吧，醫院附近有一家速食店。」她快步往外走，勉強克制跑出去的衝動。

　　「等我，」艾森快步追上她。「我們在醫院的自助餐隨便吃點什麼吧。」

　　「不，」喬依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不想在醫院裡吃東西。」

　　她不想在醫院裡面多待片刻。多年來累積在牆壁裡的痛苦、恐懼、絕望和價怒等負面的心靈能量已快要擊垮她的心靈屏壁。這是個累人的一天，她已承受不了太多。

　　「妳還好吧？」艾森和她並肩而行，語氣裡多了關心。

　　「我一會兒就好了，」她推開玻璃門後，鬆了口氣。「我不喜歡醫院。」

　　「有誰喜歡呢？」

　　但他沒有試圖說服她回醫院的自助餐廳。兩人越過停車場，向休旅車走去。

　　他不相信她有超心靈感應力，但他願意配合她改變計劃。這已經不是他首次這樣做。雖然他們結婚還不久，她必須承認，儘管認為她只是想像力過度發達，他仍相當縱容她。

　　換了其他人絕對會覺得她很怪異，但他只是聳聳肩接受，彷彿她宣稱的心靈感應不過是個人的小小怪癖。

　　這個男人似乎總能一心二用。或許她也該學著這樣做。

　　過去這幾個星期，她一直對艾森拒絕相信她有心靈感應能力感到十分挫敗。她告訴自己除非他相信她有第六感，他們的婚姻關係將很難持續。她深信他必須承認她有與眾不同的特殊能力。

　　現在她懷疑那是否必要。艾森已經接受了這個樣子的她，沒有質疑。那已是極為罕有與神奇的禮物。

　　她的沉思被哈利回答電話的聲音打斷，艾森迅速把整個事件的經過告訴他。

　　「我同意情況越來越複雜，」艾森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繼續和你在洛杉磯的人聯絡。一切證據指出我才是目標，不是莉雅。看來商人沒錯，她的新身分並沒有被揭穿。」

　　喬依強抑下驚慌，一邊扣上安全帶。莉雅安全了，但情況並沒有改善，因為輪到艾森有危險了。

　　「不，我們會在鳳凰城再停留一陣子，」艾森發動引擎。「我們要趕回羅雪莉的辦公室。醫生認為她不小心服藥過量，但她的電腦不見了，而且辦公室裡沒有我的檔案。」

　　他頓了一下，哈利在電話的另一端說了些什麼，喬依的血液又冷了好幾度。

　　「不，我也沒有找到莉雅的檔案，」他告訴哈利。「但羅雪莉應該就是莉雅看到的那個拿著購物袋和相機的女人。是的，繼續保持聯絡。」

　　他掛斷電話，按了另一個號碼。「快一點，辛格，接電話。」他頓了一下。「你該死地在做什麼……是嗎？抱歉，我剛關機了。醫院裡不能開手機……不，我們都很好。說來話長，我稍後再解釋。你查到什麼了嗎？」

　　喬依全身緊張地聽著。艾森一講完電話，她立刻追問。「怎樣？」

　　「辛格上了一些軍事方面的網站，打聽白約翰的刺青。他發現那屬於一個非常低調的菁英特種部隊。」

　　「你說對了，」喬依道。「白約翰是軍人。」

　　「不全然是──至少他目前不是。辛格查出那個單位的名稱，也進入他們的資料庫。那個單位的成員不多，他用白約翰的生理特徵找出他的檔案，結果發現白約翰曾被該單位選上，接受特種訓練，但他在受訓後一個月就退出了。」

　　「為什麼？」

　　「辛格說紀錄上寫得很含糊，但似乎白約翰在受訓時心理崩潰。他在軍方的醫院住了好幾個月，接受心理治療，最後由軍中退役。」

　　「他的腦筋出了問題，」喬依低語，回想起在白約翰的出租公寓裡感受到的病態執著。「他瘋狂地渴望著某事。」

　　「辛格說白約翰出院後，離開了美國，當過好幾年的傭兵。他大約八個月前回到美國，之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或許我們該去找鳳凰城的警方，把羅雪莉的事告訴他們。」

　　「我們能說什麼？按照醫院的紀錄，羅雪莉可能只是不小心服錯藥物。警方會覺得我們大驚小怪。」

　　「但她送給沖洗店沖洗的照片呢？」

　　「她拍那些照片並沒有違法，我們甚至不能證明那些照片是她拍的。」

　　他們回到羅雪莉的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艾森很快用手電筒搜查過停在辦公室門前的舊福特，但沒有任何發現。隨後他帶著喬依再次進入辦公室。

　　他站在辦公室中央，既沒有開口也沒有說話，一逕沉思著。喬依靜靜地等待。她看過他做過同樣的儀式，覺得他是否正不自覺地敞開自己，感應室內的心靈能量。但就算是，他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承認。她曾問他究竟在感覺什麼，而他總是回答，他只是在尋找不一樣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在辦公室裡繞圈。最後他停在書桌前，看著那杯冷掉的咖啡。

　　「她剛煮了一整壺咖啡，」他道。「那不像是有意服藥過量的人會做的事。」

　　「的確，」喬依道。「而且咖啡壺還幾乎全滿。她只倒了一杯，還沒有機會喝下。」

　　「顯然剛倒完咖啡不久，她就倒下了。滿滿的一壺咖啡表示她打算熬夜工作。」他走到流理檯前，看著舊型的咖啡機。「保溫的開關被關掉了。」

　　「她改變主意，決定回家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倒一整杯的咖啡？」艾森繼續沉思。「想想，她煮了咖啡，倒了一杯，拿到她的桌子。但我們發現她倒在走道的半途。為了某些理由，她決定折回來關掉咖啡機。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咖啡機有問題。」

　　「那正是這個房間裡看起來有問題的地方。」他拿起咖啡壺，放到一旁，再搬開咖啡機。他輕吹了聲口哨。「正如我所料。羅雪莉，妳比外表上看起來的強韌多了。」

　　喬依快步走過去。「你找到了什麼？」

　　他舉起藏在咖啡機下面的東西。「她的筆記本。」

　　「哇，誰說你沒有心靈感應力的？」

第三十四章

　　制服一點也不合身，帽子上還留著別人的汗臭味，但暫時符合他的目的了。

　　戴洛南站在分隔書店和服裝店的狹窄通道裡，看著幸福藝廊的入口。

　　八點剛過，購物中心的「秋之慶典」活動正熱鬧。整個夜晚就像夢魘一般。他被迫聽著一群又一群的學校孩童在戶外舞台表演歌唱，尖銳的童音搞得他頭痛欲裂。購物中心裡擁擠的人潮和談話聲更是落井下石。而如果那輛滿載著尖叫孩童的火車再經過他身邊一次，他或許會決定讓它出軌。

　　他打量著幸福藝廊的窗子。那個婊子正拿一條項鍊給顧客看。她的助手，一名金髮的胖女人，正在招呼另一位可能的買主。

　　一整個晚上，店裡的客人川流不息。看來他老婆的生意做得不錯。話說回來，那個婊子一直很有賺錢的本事，也是那項天分讓以前的她對他很有用。

　　他的計劃終於要收網了。的確，白約翰失敗了，沒能除掉杜艾森，但目的還是達到了。現在杜艾森追著線索去了鳳凰城，正好方便他行事。就算姓杜的運氣好，找到白約翰的公寓，所有的跡象將會指向洛杉磯。如果他有本事追查到羅雪莉，他也只會找到一個服藥過量的老婦人。

　　該是擄走那個賤人，一走了之的時候了。他一再修改的計劃就為了這一晚，而噴泉廣場擁擠的人潮正是最好的掩護。

　　他只須等到那個婊子落單的幾分鐘。他原希望是半個小時前，她休息一下去廁所時動手的，但那具活骷髏一直陪著她到廁所門口，然後一直守在門口，再護送她回藝廊。

　　戴洛南很生氣羅雪莉的資料裡沒有提到這名穿格子襯衫的男人。真是徹底的無能！

　　好消息是那傢伙看起來並不是太大的問題。他很可能是個薪水不高的會計──或是葬儀社的人。除了陪那個婊子去了趟洗手間，他一整晚都坐在幸福藝廊門前的長椅上打電話中──很多通電話。或許他是個賽馬的賭鬼。

　　那個婊子對男人的口味似乎變了──不然就是她刻意挑選和她過去喜歡的男人相反的類型，就像她買了個新身分，也改變她的穿著風格。那個傻女人企圖重新改造自己，因為她知道他很可能還活著，並且終有一天會來找她。

　　已經很晚了，逮到她的機會愈來愈少。他不能再等下去，他必須主動出擊。

　　他一心只想結束這一切，遠走高飛。

　　※※※

　　艾森坐在羅雪莉的辦公椅裡，毫不驚訝那感覺就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連椅子的嘎吱聲響都很貼切。羅雪莉的抽屜裡放著成疊的黃色標籤、全新的筆記本，和上打的筆。桌上整理得秩序井然，感覺很舒適。

　　「你們兩個似乎有許多共同點，」喬依嘲弄地道。「連她的筆記都和你的很像，」她想
　　從他肩膀後面看清楚一點。「像鬼畫符一樣。」

　　「必須記很多筆記的人總會發明自己獨特的速記方式，」艾森漫不經意地道。「不過她將名字和數字都記得特別清楚。瞧，這是白約翰開的小貨車車牌號碼。」

　　「為什麼她要記下客戶的車牌號碼？」

　　「我也會這樣做。對我來說，這是標準程序，客戶的資料愈多愈好。」

　　「聽到這點真令人放心，」她坐在桌角。「如果我第一次雇用你時知道這一點，我或許就會去找雷氏保全了。」

　　「是的，但想想妳會錯過多麼美好的性關係。」

　　「的確。」

　　在白約翰的名字和車牌號碼後，第一個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FBI這幾個字。下面還畫了兩槓。

　　「他告訴她他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他道。「或許他認為那可以阻止她問太多問題。」

　　她用力吞嚥。「你有可能是聯邦調查局的目標嗎？或許那正是有人想要你喪命的原因，讓你無法告訴聯邦調查局的人任何事。」

　　「別緊張，」艾森道。「如果是那樣，我們早就被埋在聯邦調查局裡了。」應該是，他在心裡附加，又解析出更多的句子。「看來白約翰耗了許久，才說出雇用她的原因。或許他是在測試她，確定他可以信賴她做好工作，並且守口如瓶。」

　　※※※

　　「謝謝你的情報，卡爾，」哈利一腳踩著鐵鑄的雕花長椅，前臂擱在腿上，看著窗內的莉雅，一面和他昔日在洛杉磯的伙伴通電話。「就當你欠我的那份情已經還清了。」

　　他掛了電話，視線仍不曾離開莉雅。

　　六週前他來輕語泉協助杜艾森時，絕沒料到像他這種人也能如此幸運。這個小鎮改變了他的許多事。他的人生從此走上不一樣的道路。

　　在玻璃窗的另一邊，莉雅對著顧客微笑。一股依舊陌生與新鮮的暖意流遍他的全身。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到廣場裡的人，搜尋著那些太過突出、以及努力想融入背景看起來很不起眼的人。

　　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名正要溜進兩家店面中間狹窄通道的男人。他的外套後面標示著：「雷氏保全」，帽簷壓低，遮住了眼睛。

　　光是過去一個小時，這名守衛已經第三次躲進那條巷子。

　　安全警衛令他緊張。首先，你很容易忽略他們。其次，他們多數人都帶著成串的鑰匙走動。

　　他再度望向幸福藝廊的窗子，很滿意莉雅和她的助手及多名顧客在一起。他將腳自長椅挪開，大步朝窄小巷道的入口走去。

　　迷你火車尖銳的哨音在他的右邊響起。

　　「火車要通過了，」車長是個大個子，看起來像是很勉強地被塞進小火車裡，圓臉上有不懷好意的笑容。「讓路給噴泉廣場特快車。」

　　哈利迅速讓開，但右腳仍差點被火車撞到。車長惡意地笑開，孩子則高興地尖叫拍手。

　　車長得意地吹了聲長長的哨音，往噴泉的方向駛去。孩子朝哈利揮手。

　　最後一截滿載著笑鬧孩童的車廂過去後，哈利發現警衛的身影已自陰暗的巷道消失。他頸背的寒毛豎立。

　　他快步走向巷道，在入口處暫停，試著瞧進陰影裡。廣場上的燈光照不進巷子裡。有那麼數秒鐘，他什麼也看不到。

　　然後他看到了巷道盡頭的人影。警衛抬起了手，但哈利看不清楚他手上拿的東西。

　　※※※

　　莉雅聽見電話鈴響。她循聲望過去，瞧見是她的私人專線。

　　她環顧店裡。茉莉忙著和顧客談論一只手工陶碗的藝術價值，店裡還有三、四名客人。

　　她朝剛剛購買了一只昂貴戒指的婦人微笑，把店裡特製的銀色購物袋遞給她。

　　「謝謝光臨，」她低聲說。「我相信妳會很喜歡戴這只戒指。」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我一定會的。」婦人回答，接過購物袋，走向門口。

　　電話鈴持續響著。極少人有她的私人專線號碼。名單之首是喬依，但現在喬依在鳳凰城，或許她打聽到了什麼消息。

　　她不想在顧客能夠聽到談話內容的地方接電話。

　　她快步走到櫃檯末端，轉進一條窄窄的通道，打開她辦公室的門。

　　男性的大手掌摀住了她的嘴，槍管同時抵住她的喉嚨。

　　男人的頭朝旁邊一點。她瞧見在過大帽簷下熟悉的面容。戴洛南找上她了。

　　強烈的驚慌當頭劈下來，她開始顫抖。

　　「如果妳敢輕舉妄動，我親愛的妻子，我會射殺第一個走進店裡的人。」

　　她一點也不懷疑他所說的話。

　　「我了解妳，婊子，」他的語氣是冰冷的滿足。「只要可以避免，妳不會想殃及無辜。我們從後門出去，」他以膠帶封住她的嘴巴。「只要發出一點聲響，驚動了任何人，妳等於簽下他的死亡證明。順便一提，這把手槍裝了滅音器。」

　　她想到她為了防範這種事所準備的手槍。它現正安全地鎖在家裡，對她毫無用處。

　　他推著她自後門離開，來到紅磚走道上。它通往員工用的服務巷道和停車場，濃密的夾竹桃樹叢分隔著員工巷道和紅磚走道。

　　希望在她心裡湧起。巷道裡經常有人，連晚上也會有店員跑到這裡來抽菸，一些在速食店打工的青少年偶爾會在垃圾桶旁邊碰面，為的是一些足以嚇壞他們父母親的原因。遊民也常來這裡的垃圾車中翻找東西，灌著廉價的酒。

　　她聽見聲音由夾竹桃樹叢的另一側傳來，聞到淡淡的大麻菸味。戴洛南到底想怎樣將她不引人注意地偷渡出去？

　　然後她看到了擋在紅磚通道上的清潔推車。推車的一側懸掛著掃帚、拖把和抹布等，另一側掛著一個紙箱。

　　「妳給我進到垃圾桶裡，乖乖待著，」戴洛南命令道。「除非妳逼我開槍，我會暫時留下妳的小命，直到我們就妳藏起來的檔案達成交易。但如果妳逼得我別無選擇，我保證會立刻殺死妳。」

　　她強迫自己向清潔推車走去，拚命要自己思考。

　　她走近推車後，他從車上取下一個水桶，翻過它當作踩腳墊。「踩上去，快一點。」

　　她踩在水桶上往下望。塑膠垃圾桶內是空的，大小恰好足夠容納一個成年女性屈膝蹲在裡面。

　　「進去。」戴洛南嘶聲道。

　　她望向掛在推車側邊的紙箱。紙箱蓋已被裁去，裡面裝著數捲衛生紙。

　　她的緊張笨拙只有一半是裝出來的。她一腳跨過推車時，故意顛了一下，並在試圖恢復平衡時，鞋尖踢到掛在車側的紙箱。

　　紙箱被撞翻了，裡面的衛生紙捲掉了一地。它們有的滾到紅磚道上，有的掉到夾竹桃樹叢下的泥地裡。

　　「愚蠢的婊子！蹲下來，」他抬高音量。「快！」

　　她明白到他並不像外表所顯現的平靜，而是十分驚惶。戴洛南一向充滿了自信。但今晚的他聽起來像是佇立在岌岌可危的心理懸崖邊緣。

　　她手腳並用地在垃圾桶裡蹲下。戴洛南蓋上帆布。黑暗立刻籠罩住她。垃圾桶的味道加上心中的懼意，令她差點嘔吐出來。

　　一會兒後，推車動了起來。她的心裡再度燃起希望。戴洛南急著離開，沒有時間撿起所有的衛生紙捲。

　　哈利再過多久會找來？

　　她聽到在垃圾子車旁兩名年輕人的交談。

　　「該回去工作了，」其中之一道，聲音微弱地傳來。「免得賴利唸個不停。」

　　另外一個人回答，但她已經聽不清楚了。

　　清潔推車緩緩駛過員工巷道。

第三十五章

　　艾森研究著羅雪莉謎一般的筆記。「她對不斷強調機密的必要性感到不耐。我彷彿可以看見她在桌子下面點著腳趾頭，等待白約翰告訴她來意。」

　　他翻到筆記的下一頁。

　　筆記上面的名字令他全身發冷。「噢，該死了！」

　　他拿出電話，按了哈利的號碼。

　　「怎麼了？」喬依匆匆繞過桌子，從他肩後看向筆記。「你找到是誰雇用白約翰了？」

　　「不，但我找到了目標的名字。」

　　※※※

　　「放下你手上的東西，」哈利站在巷口命令，利用建築物的轉角做掩護。「現在！」

　　「嘿，先生，我只是溜進來喝點小酒。」

　　警衛聽起來醉醺醺的，但要裝出有酒意的聲音並不難。

　　「放下它，雙手舉過頭，走出來。」

　　「狗屎！你是警察或什麼的？」

　　「我是後者。」

　　警衛往前走。「你是便衣警察？這是怎麼回事？你要向我老闆報告？拜託，別這樣。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丟下它。」

　　「好的，好的，放輕鬆。我出來就是。」守衛放開手上的東西。

　　玻璃瓶掉落在地面，摔成碎片，濃濃的酒味傳了過來。

　　「浪費了一瓶好酒。」警衛哀悼道。

　　哈利聽到口袋裡的手機鈴響。那股毛骨棟然的感覺更強烈了。那就像是有人在他的頸後用針刺他。他取出手機，轉身離開困惑的守衛，朝幸福藝廊走回去。

　　「施哈利。」他對著話筒吼道。

　　「你在哪裡？」

　　哈利認出了艾森超級平直的語氣，那意味著麻煩大了。

　　「我還在噴泉廣場。怎麼了？查出是誰雇用白約翰對付你了？」

　　「我不確定泳池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看來莉雅才是目標，一直都是。」

　　「狗屎！戴洛南！」

　　「似乎是他沒錯。」

　　哈利已經快速穿過人群，他可以看到幸福藝廊的窗子。茉莉站在櫃崔前，店裡還有兩、三名顧客在瀏覽著展示品。

　　一切似乎很正常，但他沒有看到莉雅。

　　別緊張。她很可能只是進去她的辦公室，或後面的房間。

　　「我找到她後，再打電話給你。」他對著電話道。

　　他按掉手機，朝藝廊跑去。

　　他用力推開門，茉莉和顧客驚訝地抬起頭。

　　他對著茉莉問：「她在哪裡？」

　　「莉雅？」茉莉望著他的神情彷彿他剛變成了某種怪獸。「嗯，她……她剛進到辦公室去接電話。那是她的私人專線，她可能覺得……」

　　他已經沒有在聽，幾個大步越過店面，走進後面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沒有人。多年來第一次，他嚐到真正的恐懼的滋味。

　　平靜下來，他告訴自己。如果他無法保持鎮靜，對她是毫無幫助的。她頂多失蹤了幾分鐘而已。

　　他推開通往後面房間的門簾，打開電燈。通往員工服務巷道的門關著，但已經不再上鎖。

　　茉莉也來到了走道口。

　　「有什麼問題嗎？」她猶豫地道。

　　「是的，去找廣場的警衛。告訴他們莉雅被一名男子帶走了，跟著報警。」

　　「老天！」

　　「快打電話，現在！」

　　她轉身跑回辦公室。

　　他走過去推開後門，來到通往巷道的狹小走道上。

　　他背後的燈光照出了地上的白色圓柱。數捲的衛生紙。

　　沒有人會注意穿制服的人。如果這項規則適用於購物中心的警衛，它也適用於工友。他奔過走道，轉進燈光昏暗的員工巷道裡。只有一盞街燈立在通往員工停車場的入口。

　　他聽到停車場那邊傳來隱約可聞的推車聲音。

　　哈利踢掉鞋子，以免腳步聲被戴洛南聽到。他赤腳、無聲地走到最近的兩個大垃圾桶中間，藏身在它們的陰影裡。

　　一名戴著帽子的工友推著清潔車，朝一輛毫無標誌的小貨車而去。

　　那一定是戴洛南。但萬一不是呢？萬一他猜錯了呢？或許他真的只是一名正直、勤奮的工友，在工作了一整晚後，正要回到他的妻子或小孩身邊？

　　他將槍貼著大腿，由垃圾桶的陰影處站出來，無聲地朝貨車走去，始終讓車子擋在他和那名工友之間。

　　「戴洛南。」他喊道。

　　工友的身軀劇顫，在轉身的同時也抬起手。但這仍不足以證明他就是戴洛南，哈利想著。任何人在空盪無人的停車場突然聽到有人喊出另一個人的名字，都會被嚇到。

　　路燈照出了工友手上的槍。

　　推車上的帆布蓋突然被掀起，莉雅像復仇女神般自垃圾桶裡站起來。她沒有出聲，但哈利瞧見她用力將帆布蓋朝戴洛南握槍的手擲去。戴洛南迅速反應，轉身閃過。他再度旋身，朝哈利開槍。

　　哈利聽見子彈擊中他左側小貨車的保險桿。

　　終於，周遭的一切化成了慢動作，就像在身處險境時。他不再感到任何情緒──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或驚慌。他只是做該做的事。

　　他舉起槍，扣下扳機。

　　戴洛南應聲中彈，往後摔倒在地，隨即動也不動。

第三十六章

　　四十八小時後，艾森雙臂擱在醫院的病床欄杆上，俯視著羅雪莉。喬依站在他的對面，哈利和莉雅則佔據床腳的位置。

　　考慮到雪莉所曾經歷的事，她的氣色真是不錯。她告訴他們明早她就可以出院，但她等不到那時才弄清楚整個來龍去脈。

　　艾森可以了解。私家偵探就是這樣。

　　「戴洛南死了？」雪莉問。

　　「他在被救護車送往醫院的途中就死了，」莉雅平靜地道。「但在停車場等待救護車趕到時，他對我和哈利說出一切。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他是怎樣找到妳的？」

　　莉雅嘆了口氣。「不幸的，戴洛南比我以為的更了解我的財務狀況。他知道幾個我原以為瞞住了他的銀行帳號，並一直盯著它們。一個月前，我首次將錢從其中一個帳戶轉到另一個。」

　　雪莉點點頭。「於是戴洛南就出擊了。」

　　「是的，但莉雅的新身分可說是無懈可擊，」艾森道。「他必須在採取行動前，確定沒有找錯人。他也想知道有關莉雅新生活的一切，包括她的朋友、生意夥伴等等。在確定情況之前，他不敢冒險在她周遭出現。」

　　「於是他利用白約翰雇用我拍那些照片。」

　　「他的目的是盡可能藏身暗處，直到最後一刻。」喬依解釋道。

　　「戴洛南有太多敵人了，」莉雅道。「證期會和FBI的人都想逮到他。如果能夠避免，他絕不想要再踏上美國的土地。」

　　「我可以了解他為什麼要找我去輕語泉拍那些照片，」雪莉緩緩道。「他必須確定妳真的是他的妻子。但他又為什麼要派白約翰去做掉你，艾森？」

　　「戴洛南最初的計劃是要白約翰擄走莉雅，」哈利道。「但當妳交出在輕語泉拍到的我們這群人的照片後，他開始擔心艾森可能會造成問題。」

　　「造成問題正是艾森眾多的專業技能之一。」喬依驕傲地道。

　　艾森謙虛地聳聳肩。

　　莉雅清了清喉嚨。「在調查過艾森後，戴洛南決定改變計劃。他一向擅長順勢調整計劃。他認為除去艾森會是一石二鳥之計。一則可以避免在我失蹤後，艾森追查到他的頭上，二則可以轉移每個人的注意力，將他們誤導到另一個方向，給予他更多的掩護。」

　　「白約翰呢？」雪莉問。

　　「他今早自昏迷中清醒了，」哈利道。「一開始他只肯報出他的名字、軍階和號碼，但最終羅警官讓他相信他的麻煩大了，白約翰才開始吐實。似乎他真的認為自己是在為某個超級秘密的政府機關工作。他始終無法擺脫被軍方的特種菁英部隊刷掉的事實，一心想證明他可以做好他的任務。」

　　「戴洛南計劃在事後除去妳和白約翰，掩藏自己的行蹤，雪莉。」莉雅道。

　　「噢，他也差點成功了，」雪莉苦笑。「醫生認為有人倒空了我膠囊裡的藥，改填其他強效的藥品。在混合了其他藥物服用後，我差點就完蛋了──如果喬依和艾森沒有及時發現我。」

　　喬依輕拍她的手。

　　雪莉望著喬依的手，眉頭深思地皺起。「我記得在昏迷時，似乎作了個怪夢。某個人一直呼喚我的名字，告訴我要撐下去。」

　　「那就是喬依。」艾森道。

　　他隔床望著她，清楚看出待在醫院裡對她造成的壓力。她的眼角和唇角緊繃。他必須盡快帶她離開。

　　雪莉望向莉雅。「妳打算將妳藏起來的那份檔案怎麼辦？它似乎相當危險。」

　　哈利輕哼一聲。「她今天一早就交給FBI了。」

　　「哈利認為那是最好的方法，」莉雅道。「我原本想用它當做保險，以防戴洛南還活著。現在他已經死了，沒有必要再留著它了。我還必須採取一些法律行動，取回舊日的財產，國稅局也會找我去問問題，但那些都沒什麼。」

　　「只要有個好律師，任何事都能解決的。」哈利輕鬆地道。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雪莉嘆了口氣。「我對我在這團混亂中扮演的角色感到抱歉。我差點害你被殺死，艾森。」

　　「但最後還是靠妳的筆記及時救了莉雅一命。」艾森道。

　　「真希望我早點推敲出真相。過去的我絕不會這麼輕易被偽造的政府證件矇混過去。」

　　「妳什麼時候開始感到懷疑的？」喬依問。

　　「坦白說，白約翰一開始就令我感到不安。有時候你對某個客戶就是會有那種感覺。」

　　雪莉望向艾森。「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當然。有時候它似乎就是不對。」

　　「是的。總之，當我知道白約翰在你家裡的泳池觸電，被送進輕語泉的醫院後，我就知道我的麻煩大了。我開始感到不適時，正想要連絡你。」

　　「妳知道自己被下藥了？」哈利問。

　　「一開始我不確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我推論那是可能性之一。」

　　「於是妳把筆記本藏起來，」艾森道。「做得好，雪莉。」

　　一名男子和女子走進來，不悅地瞪著圍在雪莉床邊的這夥人。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女子道。「我母親應該要好好休息的。」

　　男人對著艾森皺眉。「外面的牌子說她一次只能接見兩名訪客。」

　　「見見我的女兒茱玲和兒子克瑞，」雪莉沙啞地道。「他們認為我應該退休了。」

　　艾森望向茱玲和克瑞。「我真的很希望她不要太快離開這一行。我需要在鳳凰城找個可靠的連絡人，而你們的母親真的很專業。」

　　雪莉咧開笑容。「只有內行人才懂得內行人。」

第三十七章

　　小舞台上，三一人樂隊演奏著鋼琴、吉他和貝斯，納金高的名曲「甜美的蘿蘭」優美而動人地流洩而出。但樂音並沒有發揮往常一樣的效果，帶哈利到那個特別的地方。

　　他灌了些啤酒，往後靠著椅背。「最後出口」今晚不算太擠，他和莉雅坐在慣坐的包廂裡。

　　「妳對最後的結果感到遺憾嗎？」他問。

　　他真正想問的是：妳會後悔和像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妳飛黃騰達時，時常來往的財經界菁英人士？但他不敢這樣問。他不想逼她。在他的經驗裡，重要的是，珍惜眼前這一刻，別看得太遠。

　　她由馬丁尼酒杯的上方迎上他的視線，他立刻知道她已明白問題背後的疑問。有時候他們似乎可以讀出彼此的心思。

　　「不，」她道。「絲毫沒有。」她放下杯子，傾身向前，以唇拂過他的。「你是我的生命裡所曾擁有過的最美好的事，哈利。」

　　他的心裡激蕩著無以名之的感動。

　　「我愛妳，」他的語音粗嗄。他不記得最後一次說出這句話是什麼時候──或許從來不曾。

　　她碰觸他的面頰。「我也愛你。你是我的靈魂伴侶，哈利。」

　　音樂終於開始生效，帶著他前往那個特別的地方。

　　而後他知道這份嶄新的感覺是有名字的，那就是人們所說的幸福。

　　他隔桌握住莉雅的手。她的手指和他的緊緊交纏住。他們心靈相偎地坐在一起，讓樂音帶著他們飛翔。

第三十八章

　　隔日莫德特離開了輕語泉。確定了這一點後，艾森拿起電話，打到喬依的辦公室。

　　「搬家公司剛搬完他的東西，他給他們一個佛羅里達州的地址。我查證過了，他在邁阿密市郊租了間公寓。這下他確實要離開我們了。」

　　「莫德特現在在哪裡？」喬依直率地問。

　　「親愛的，妳真的必須改掉這個愛懷疑人的個性。」

　　「你有資格說我嗎？」

　　「我懷疑人很理所當然。畢竟，我是走這一行的。但為了讓妳心安，我查證過了。莫德特確實買了飛往邁阿密的單程機票。相信我，他真的離開了。」

　　「你確定？」

　　「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我可是受過訓練的私家偵探。」

　　「好吧，既然你這麼肯定。」

　　「我的確很肯定。再來個約會怎麼樣？現在我們可以確定不會再有人擱在停車場裡找我打架，破壞氣氛了。」

　　她的遲疑只有那麼一小剎那，但他還是感覺到了。他的心一沉。

　　「感覺不錯。」她道。

　　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勉強，他假裝沒有注意到。

　　「今晚怎樣？」他問。

　　「好吧，但我今天預定去邰碧松那邊上靜坐的課，或許會晚一點回家。」

　　「我會在餐廳訂位──七點。」

　　他掛斷電話，坐了好久，自問著一些沒有解答的問題。

　　※※※

　　邰碧松的屋前停滿了昂貴的車子，喬依瞧見范琳茜的積架也在其中。

　　穿著制服的管家為她打開門。不確定在大師的屋子裡會感受到什麼樣的心靈能量，喬依比平常都更小心地進屋。

　　牆上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情緒對著她尖叫。屋子裡有的只是很尋常、低階的背景聲音，就像一般的新建築。她被帶進一個可以眺望群山的白色大房間。大約二十來個人分成數排，坐在白色坐墊上。范琳茜坐在最前排，用冰冷的眼神打量著喬依。

　　喬依立刻發現她的穿著犯了個大錯。其他參與靜坐課程的人都穿著白色的瑜伽服，相較之下，她的紫色T恤和黑色緊身褲就像大拇指上面的瘀青一樣突出。

　　邰碧松是屋子裡唯一沒有穿白衣的人。她披著飄逸的銀色和金色絲料，長長的灰髮編成奇特的髮辮，令她想起古老的羅馬錢幣上面的人像。她坐在一張低矮的白色藤椅上。

　　她對喬依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歡迎加入我們這一群追尋者，喬依。我很高興妳今天可以趕到。」

　　「謝謝。」為了做妳的生意，我有其他的選擇嗎？

　　發現自己是唯一站著的人，喬依連忙在最近的坐墊坐下。她旁邊是一名留著俏麗金色短髮的迷人女子。

　　女子靠近她，壓低音量道：「這是妳的第一堂課？」

　　「是的，」喬依注意到其他人都沒有穿鞋，連忙脫掉自己的，盤腿而坐。「妳呢？」

　　「我過去一個月都固定參加，非常有啟發性。」

　　邰碧松搖了個小小的水晶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今日我們以追尋者的身分聚集在此，為了敞開自己，接受真實和全新的認知，」邰碧松吟詠道。「我們一起走在開悟的漫長道路，向彼此和我們的前輩學習。我們將學習的技巧似乎並不複雜，但真實的人生正是如此，看起來最簡單的，往往是最難了解和領悟的。」

　　邰碧松指示她們將雙手擱在膝上，掌心朝上。

　　「閉上你們的眼睛，敞開感官，由最深處看著這個世界。去到你們心裡最特別的地方。在那裡，光線是純粹、溫暖、潔淨的。那是你們最私密的地方，在那裡沒有壓力，沒有緊張。那是你無須思考、計劃或感覺的地方……」

　　喬依依言閉上眼睛，試著領悟其精髓，但五分鐘過後，她就覺得無聊透頂。

　　「讓你自己單純地存在於此刻，感覺到的只有現在……」

　　喬依由睫毛下偷瞥，瞧見范琳茜也在拚命專心。明顯地，她甚至在靜坐課程裡都無法放鬆。她偷偷打量這個寬敞的房間，感受它自然的能量，思索著擺放家具的位置。

　　「釋放你的過去和未來，飄浮在現在的波峰裡。明白到你是龐大的宇宙潮流裡的一份子……」

　　窗子會是最難搞定的一部分，喬依想著。屋子的設計旨在捕捉景觀，絲毫沒有考慮到冷、熱的問題。夏天由窗子直射而入的熱力會是一大問題。設計師明顯地決定完全依賴空調，而不是屋簷。

　　「讓你自己飄浮向地平線，那是星際面。我們的覺知能力在這裡完全不同了……」

　　這是個很大的屋子。無疑地，邰碧松會堅持純白的設計。但或許她可以說服她還有其他比較和諧的裝潢風格，又不會在夏天顯得太過刺眼的……

　　「讓我們和宇宙合而為一……」

　　四十五分鐘的課程似乎永無止境，但邰碧松終於要所有人回到了自己的體內和現在。

　　「你們用掉了比你們想像中更多的心靈能量，」邰碧松道，優雅地站起來。「請自由取用為你們準備的藥草茶。那是我個人的特殊配方。」

　　坐在喬依隔壁的女人對她微微一笑，和她一起站起來。

　　「妳覺得怎樣？」女子熱衷地道。「有什麼特別的體驗嗎？」

　　「我可能不擅長靜坐，」喬依坦承，不懂自己為什麼感到內疚。

　　「這是需要練習的，就像其他事情一樣。過去這一個月，我固定來靜坐，而我感覺到進步很大。我一直都很愛操心，但靜坐教會我放鬆，順其自然。」

　　「那真是太好了。」

　　「未來的路還很漫長，」女子苦笑。「例如，我一直不敢告訴我丈夫我參加了這個課程，因為他再過一百萬年也不會贊成。他是個好人，但他的思考是直線型的──如果妳了解我的意思。」

　　「除非看到確切的證據，一切都值得懷疑。」

　　「正是。而任何和超心靈有關的哲學，根據他的定義就是騙人的玩意兒──或是過度發達的想像力的產物。」

　　「我的丈夫也有類似的想法，」喬依自嘲地道。「但他的好處是，他似乎還很頗能接受我──嗯──我的超心靈層面。」

　　「妳真幸運。」

　　「這真的不關我的事，」喬依問。「但如果妳沒把這些課程告訴妳的丈夫，妳要怎樣解釋這筆花費？它們可不便宜。」

　　「在我們家裡，管錢的是我。我們結婚後就是如此，因為他太忙著經營他的事業。別笑我。但過去幾星期，我只好開支票給自己，再到銀行領出現金，支付給邰碧松，以免留下我丈夫可以追查到的紀錄。我遲早必須說出真相，但我一直在害怕、拖延。我知道他一定會很不高興。」

　　「追查紀錄？」

　　「噢，我嫁給一名私家偵探可不是嫁假的。只要和他們生活得夠久，妳就會學到他們的術語。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雷黛婷。」

　　喬依笑了出來。

　　「什麼事這麼好笑？」

　　「這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嗎？」喬依伸出手。「我是杜喬依。我的丈夫是杜艾森。妳知道杜氏徵信社吧？」

　　「當然。很高興認識妳。尼爾提過妳的丈夫好幾次──但他的語氣裡有著較勁的意味。但坦白說，我認為他私下很羨慕艾森能夠擺脫大公司激烈的生意競爭。」

　　喬依說出回答之前，邰碧松飄了過來。

　　「喬依，我真的很高興妳今天能夠過來。我很希望妳在開始畫草圖之前能參加我的課程。只有這樣，妳才能夠真正感受到我這個地方的能量流。」

　　「這次的經驗非常有用。」喬依禮貌地道，清楚地察覺到范琳茜在房裡的另一端看著她們。

　　邰碧松瞇起眼睛，用令人不安的嚴肅看著喬依。「通常我們觀看世界都被鎖在單一而狹窄的視野裡面，因此而無法敞開自己，接受其他的真實和可能性。」

　　「的確。」黛婷附和。

　　「我有一個理論，」邰碧松碰觸喬依的手臂，隨即彷彿被燙著般抽回指尖。她睜大了眼睛，用力吞嚥，但隨即放鬆下來，展開一個奇特瞭然的笑容。「我認為是恐懼蒙蔽了我們的視界。如果我們要找到問題的答案，就必須超越恐懼。」

　　當天下午以來的第一次，喬依首度感覺到不尋常的能量流。它跳動了一下，隨即消失。

　　邰碧松轉身，像一片飄逸的金、銀色雲彩，加入了其他人。

　　喬依突然覺得暈眩。她的掌心刺癢，幾乎無法呼吸。

　　恐懼蒙蔽了我們的視界。

　　※※※

　　「妳在開玩笑，」艾森持叉的手一頓。「黛婷一直在參加靜坐課程？」

　　喬依坐在桌子對面，得意地笑了。「過去這個月的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

　　「真是的，」他想起尼爾臉上的壓力。「那可憐的傢伙還以為她有了外遇。」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能說她的丈夫非常擔心她出軌，並試圖雇用你來追蹤她。我只好保持沉默。」

　　「沉默一向是最明智的決定，」他吃了口沙拉。「我總是說，那最不可能出錯。」

　　「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我？」

　　「是的──你，杜艾森。你必須採取一點行動。」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周遭低低的背景噪音。這間親暱的小餐廳今晚很擁擠。聽完艾森解釋他不想在艾斯提拉停車場的不愉快經驗後太快重臨舊地，辛格建議了這裡。

　　他到底該怎麼做？「或許什麼都不做，她最終總會說出課程的事。」

　　「最終。那可能要耗上許久──甚至數個星期。黛婷顯然不知道尼爾內心所受的折磨。誰曉得他日漸升高的疑心最終會對他們的關係造成怎樣的影響。」

　　「噢，甜心，這實在不關──」

　　「邰碧松在上完課後，提到了個人的恐懼會將我們鎖死在固定的視野裡。我認為她說的有理。尼爾被困在他認為最糟情況的視界裡，無法超越它。」

　　「一般來說，干預別人的私生活從來就不明智。」

　　「無意冒犯，艾森，但你一直都在干預別人的私生活。事實上，你的工作就是干預別人的私生活。」

　　他吐出一口氣。「沒錯，」他考慮著情況。「認為妻子有外遇快把尼爾逼瘋了。」

　　她嚴肅地想了好一下。「換作尼爾是你，你會怎麼做？」

　　他的體內揪緊。「我不會要求其他人代我找到真相。」

　　「你會怎麼做？」

　　他聳聳肩，拿起另一塊麵包。「我會直接開口問妳。」

　　他的回答令她吃了一驚。「問我？」

　　「妳不會對我說謊，」他按照自己的邏輯走著，並感覺體內的緊張紓解了。「那表示著妳一開始就不會欺騙我。」

　　「當然不會。」

　　「而那當然也使得這個問題變成百分之百的純假設。因此，讓我們轉換話題吧。」

　　「好吧。你知道的，我真的得說偵探業還挺有趣的。今天能夠結束雷家的案子真好。」

　　他的唇角彎起。「偶爾你就是會接到一個好案子。」

　　「而那使得一切都值得，不是嗎？」

　　「是的。」

　　「那提醒了我，」她伸手到椅子下，拿起皮包。「我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

　　「老天。」

　　她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小包裹，遞給坐在對面的他。

　　他故意慢慢打開，瞧見包裝上的標籤時笑了。「正是我一直想要的──防身用的胡椒噴霧器。」

第三十九章

　　莉雅緩緩坐進泡沫池裡，和喬依、邦妮對坐。

　　「我必須坦白，」她道。「我再也不會取笑妳給艾森買那些防身器具和健康用品了。昨天下午我就去買了維他命和防曬油給哈利。」

　　「似乎是在這種情況下很合理的做法。」邦妮道。

　　喬依打了個哆嗦。「每當我想到你們兩個和戴洛南在那條巷子裡，我仍然全身顫抖。」

　　「我也一樣。」莉雅坦承。

　　「我甚至無法想像妳在那輛清潔車裡會有多麼害怕。」邦妮道。

　　「那已經夠可怕了，但最可怕的是聽到哈利喊出戴洛南的名字。我知道他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工友，並想等到確定後再採取行動。我好害怕戴洛南會先殺死他。」

　　「於是妳跳出來分散戴洛南的注意力，讓哈利有機會開槍，」喬依的身軀輕顫。「妳真的很勇敢。戴洛南很可能先對妳開槍。」

　　「換作是妳們，一定也會有同樣的做法。何況，我真的沒有其他的選擇，」莉雅道。「我仍無法相信戴洛南真的死了。多年來，我第一次感覺可以再次自由地呼吸。」

　　「妳現在要怎麼做？」邦妮問。「重返舊日的生活？」

　　「不，我在這裡有了新的生活。它感覺像是我真實的生活，我要堅持下去。」

　　「我了解妳的意思。」喬依熱切地道。

　　莉雅微揚起頭，審視著她。「妳是怎麼了？妳又碰上那些怪東西了？」

　　「不，謝天謝地。但我必須承認那些蛛網不是白約翰留下來的。如果他是那股負面能量的來源，我一定可以在他的公寓裡感應到什麼。」

　　「接下來怎麼做？」邦妮好奇地道。

　　她望向她的兩個朋友，武裝好自己。「我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必須查證：范琳茜。」

　　邦妮和莉雅一起望著她，兩個人都顯得憂心忡忡。

　　「妳打算要怎樣查證？」莉雅問。

　　「事實上，我一直在擬定計劃。」

　　「我就害怕是這樣。」邦妮道。

　　莉雅一副認命的樣子。「說吧。」

　　喬依身子前傾，泡沫在她周遭翻滾。「我一直在想，我感應到那股負面能量的兩個地方，它們都有一些共同點。」

　　「例如什麼？」邦妮問。

　　「兩個地方都曾經丟掉東西，或有東西被打破，」她望向莉雅。「妳找到了你的貓王原子筆嗎？」

　　莉雅搖搖頭。「沒有。」

　　「昨天我翻看了先前留在妳那裡的相簿。其中一張──席奧替我們兩個拍的合照──不見了。」

　　「就這樣？」邦妮懷疑地問。

　　「不只。在展示屋裡，一個花瓶被打破了，而我也找不到我放在那裡的紅色馬克杯。」

　　莉雅沉思了一會兒。「妳認為那些丟掉的和打破的東西意義重大？」

　　「我不知道，」喬依坦承。「但我相信它們是有關聯的。就像我說過的，我已經排除了白約翰是蛛網能量的來源，但還剩下范琳茜這個可能性。我會需要妳的幫助，莉雅。」

　　「妳不認為妳該尋求艾森的建議嗎？記得嗎，他才是專家。」

　　「不，」喬依道。「我不要艾森牽涉在內──目前還不要。」

　　※※※

　　艾森停在閃亮的櫃檯桌前，望著服裝筆挺的接待人員。

　　「嗨，傑森。」

　　「杜先生，你是來見雷先生的嗎？」

　　「是的，告訴他我只要幾分鐘。」

　　傑森拿起電話，很快地說了幾句後，放下電話。「這邊請。」

　　艾森跟著他穿過雷氏保全氣派的總部，經過一排桌子，每張桌子前都有個看起來很專業的人員在敲著昂貴的電腦鍵盤。每次他來到這裡，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杜氏保全在洛杉磯的總部看起來就像這樣。有時他會猜想尼爾是否是同一位室內設計師的受害者。

　　傑森敲了門，打開雷尼爾的私人辦公室。

　　尼爾由檔案堆裡抬起頭。過去的一個星期他似乎老了一百歲，艾森想著。

　　「我現在有點忙。有什麼事嗎，艾森？」

　　艾森望向門口，確定它緊閉著，而後他坐進尼爾桌前昂貴的客戶椅子裡。

　　「我只是想，你或許會想知道我的妻子昨天下午碰到了你的妻子。」

　　尼爾沒有動，但艾森可以看出他很清楚昨天這個日子的涵義。昨天是星期四。

　　「在哪裡？」尼爾沙嗄地道。

　　「她們一齊參加了邰碧松的靜坐課程。昨天是喬依第一次上課，但你的妻子似乎全程參加。過去一個月，她固定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的下午都去靜坐。」

　　「每個星期二和星期四。」

　　「下午。她用現金付費，因為她不認為你會贊成，並不想為此和你爭吵。」

　　尼爾小心翼翼地合上檔案，揉弄著鼻梁。「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是個大白癡。」

　　「是的，別對自己太苛刻了。在碰到跟喬依有關的事時，我也常常無法理智地思考。我想那是野獸的本質。」

　　「或許。」

　　艾森起身走向門口。「我的建議是在今晚回家的路上，買束花回去。」

　　「我想我會的，」尼爾往後靠著椅背。「你剛說靜坐課程？」

　　「是的。」

　　尼爾苦著臉。「黛婷是對的。如果她告訴我，她去參加邰碧松的靜坐課程，我絕對會掀翻屋頂。」

　　「但你現在不會了，不是嗎？」艾森道。「我的意思是，在你自己想歪了之後。」

　　「坦白告訴我，艾森。如果你的妻子告訴你她要花上數千元，參加邰碧松那種騙子的靜坐課程，你會怎麼反應？」

　　「你詢問的對象可是娶了個專長加強室內正面能量流的室內設計師。」艾森自嘲地道。

　　「噢，對了，風水那玩意兒，我忘了。」尼爾咧開個笑容，突然間彷彿年輕了一百一十歲。「我想如果你應付得了你妻子的職業，我也應付得了黛婷的新嗜好。」

　　「絕對比你原先以為的她的另一個新嗜好容易許多。」

　　「的確，」尼爾虔誠地道。「絕對是。」

　　※※※

　　范琳茜住在沙漠景觀社區。對喬依來說，這個以高爾夫球場為鄰的昂貴社區代表著不愉快的回憶。她儘量不去想在其中一棟昂貴的屋子裡謀殺了他妻子的前住戶。今天她還有其他的問題。

　　一名穿著制服、名牌上別著「雷氏保全」牌子的警衛核對過電腦，揮揮手讓喬依和莉雅進入大門。喬依依照守衛的指示，沿著植有棕擱樹的彎曲道路往前開，右轉，停在一棟西南部建築風格的石灰泥宅邸前面。

　　她關掉引擎，審視著大屋子。「范琳茜非常想要邰碧松的案子，」她道。「但如果她住得起沙漠景觀社區，她似乎並沒有那麼需要它。」

　　「人們非常想要一樣東西的原因有許多，並不盡然都和錢有關。」莉雅提醒她。

　　「的確。」

　　她們下了車，沿著小徑，走過用仙人掌和岩石佈置成的花園。喬依很驚訝琳茜採用仙人掌造景。話說回來，輕語泉鎮議會不贊成任何需要大量用水的造景──當然，除非你是要建高爾夫球場。亞利桑那的餐廳通常只有顧客要求才會送上水，而私人草坪幾乎是違法的──不過高爾夫球場絕對不會缺水。

　　在搬到輕語泉之前，如果有人問她對仙人掌的看法，她會說：沒什麼。但住在沙漠的這一年己教會了她用不同的觀點來看事情。她發現到仙人掌不只多彩多姿而迷人，有些品種還很壯觀。琳茜就投資了不少錢弄來一些特殊的仙人掌。

　　仙人掌的名字通常取得很貼切，而且「針」對重點。她一路認出了「大牙」、「魚鉤桶」和「牙籤」等品種。琳茜的門前種了一圈的「金桶」。它們圓滾滾的身軀長滿了無數黃色的小刺，看起來就像文藝復興時代的工匠創造出來的藝術品一樣美麗與危險。

　　「妳通常會親自送一件特殊設計的珠寶到客戶家裡嗎？」喬依在等待范琳茜應門時問。

　　莉雅望向手上的銀盒。「不會，但琳茜不必知道。」

　　門開了，琳茜站在淺色的石灰石玄關上，她歡迎的笑容在看到喬依時凝結了。

　　「我不知道妳也會過來。」她道。

　　「我和喬依稍後要一起去一位朋友的家，」莉雅輕鬆自若地道。「我們不想開兩輛車。我希望妳不介意。」

　　「當然不會，」琳茜很快恢復過來，後退讓她們進屋。「請進。請脫鞋好嗎？」

　　「沒問題。」喬依道，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希望能夠感受到一絲負面的能量。

　　但玄關裡並沒有蛛網絲。情況不妙。她脫了鞋。

　　莉雅也脫掉鞋子，對琳茜微微一笑。「希望妳會喜歡這條手鐲。我認為它是麥雅霓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真正的傑作。」

　　琳茜肩膀的緊張鬆了一些。她以毫無隱藏的熱切望著小銀盒。「我等不及想看到它。我們去客廳吧，那裡的光線最好。」她轉身帶路。

　　喬依注意到莉雅在看她，她陰鬱地搖了搖頭，表示毫無所獲。但這是一棟很大的屋子，她提醒自己。如果有蛛網絲存在，也有可能是被困在其他的房間裡。

　　琳茜的住處看來就像她在「設計家夢想屋」設計的臥室一樣，採用了大量的白色，家具則是金色的木料配淡色的石頭。大房間的落地窗眺望著青翠的高爾夫球場。

　　琳茜倒了三杯冰茶，用白色托盤端出來。莉雅將幸福藝廊的盒子放在玻璃茶几上，優雅地掀開蓋子。琥珀和黃玉嵌在細緻繁複的銀錫上，閃閃發光。

　　「太美了，」琳茜著迷地看著手鐲，拿起它在光線下打量。「真的是太美了！」

　　「我很高興妳喜歡它。」莉雅道。

　　喬依等到兩人熱衷地討論著手鐲的設計後，清了清喉嚨。

　　「介意我借用一下化妝室嗎？」她問。

　　「走到走道盡頭，」琳茜甚至沒有抬起頭。「然後右轉。」

　　喬依很快和莉雅交換個視線後，站了起來。

　　化妝室在走道盡頭，通往很像是臥室的另一翼。喬依進到化妝室裡，打開風扇，當做背景聲音的掩飾，以防有人過來。接著她回到走道，關上化妝室門。

　　感謝琳茜室內不穿鞋的規則，她裸足穿過走道，迅速進出每個房間。她在主臥室和客房都沒有收穫，沒有飄蕩的蛛網絲殘留。

　　她的身軀竄過一陣寒意，希望正快速消逝。

　　她打開最後一扇門。這裡似乎是琳茜在家中的辦公室。牆上掛著許多幅琳茜和另一名男子的照片。男子無疑是琳茜的前夫，好萊塢的影業鉅子。

　　在一幅幅的照片裡，琳茜和她的前夫連袂出席眾星雲集的宴會或片場。有的照片裡，則可以看到他們和政治家交際應酬。無疑地，這一切和琳茜離婚後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語。輕語泉這個小水坑養不起金字塔頂端的富有人士。這裡沒有眾星雲集的首映會，或知名的主廚新開了最時尚的餐廳。大明星和政治家也不會在當地的度假中心逗留。

　　她正要關上門，突然感受到辦公室裡迴旋著強烈的能量，混雜著憤怒、痛苦和哀傷。在那一刻，她明白琳茜追悼的不只是過去的生活方式，而是一段婚姻。她愛過照片裡的男人。她不情願地回到化妝室，打開門，關掉風扇。

　　她回到客廳時，莉雅瞧了她一眼，站了起來。

　　「我收到麥霓雅的下一批貨，會立刻通知妳。」她道，調整了一下水藍色皮包肩帶。

　　「謝謝妳。」琳茜的心境明顯地轉好了。她送客人離開時，神情幾乎是愉快的。

　　新得到的漂亮銀鐲似乎使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喬依想著。

　　她坐進駕駛座。莉雅也在乘客座上坐定，扣上安全帶。「看來妳一無所獲。」莉雅道。

　　「絲毫沒有，」喬依握緊方向盤。「我原本是如此確定……」

　　她驀地打住。沒有必要將她日漸加深的恐懼告訴莉雅，而害她驚慌或難過。莉雅也無法幫助她。但朋友之間，有些事是根本不必說出來的。

　　「妳並沒有即將發瘋。」莉雅平靜地道。

　　「某個人肯定有。」

第四十章

　　那一晚，她夢到了「仙那度」。

　　她走在H病房永無止境的長廊裡，經過一扇又一扇上鎖的門，追尋著黑色的心靈能量留下的絲縷。她走近發出那股黑色能量來源的房間，黏膩的蛛網變得更加稠密與可怕。

　　停下來，轉身。妳不想這樣做的。

　　但她沒有選擇。恐懼蒙蔽了我們的視野。

　　最後她來到一道上鎖的門前，門後就是那鬼魅般蛛網能量的來源。她伸手要打開門。然後她注意到了門上的房間號碼。二三二。

　　她一身冷汗的驚醒過來，呼吸急促，身軀劇烈顫抖。仙那度的二三二號房就是她的房間。

　　艾森在她的身邊依舊熟睡，顯然她這次並沒有在睡夢中尖叫出聲。

　　她掀開被單，小心地坐起來。驚慌的餘緒仍在她的血脈裡竄動，她克制不住身軀顫抖，並在站起來時，差點摔跤。

　　她由掛鉤上取下睡袍披上，穿過走道，來到起居室。她站在窗邊，望著黎明前的天空。

　　她還能假裝正常多久？過去這幾個星期，她一直試圖愚弄自己已經夠糟了。現在她必須面對事實：她一直在對她所愛的男人隱瞞已被證實的真相。

　　妳不會對我說謊。

　　她沒有說謊──不算是。但他應該要知道真相，而不是她給予他的消毒過的版本。

　　她感覺到淚水凝聚在眼眶。如果事實正如她的噩夢所顯示的，她將要讓艾森離開。她知道那樣做才是正確的。

　　她也知道那會令自己心碎。

　　明天早上，她在心裡決定，她會在早餐時告訴他。那應該夠快了，現在都快天亮了。

　　淚水濕透了她的面頰。她用衣袖拂去。

　　「這次妳要告訴我究竟是哪裡有問題嗎？」艾森的聲音非常平穩。「或是讓我一直懸在煉獄裡？」

　　她震驚地轉身，瞧見他站在陰影裡。他已經套上長褲，但僅此而已。

　　他赤足走過來，停在一小段距離外。

　　「早餐。」她勉強道。

　　「我不餓。」

　　「我的意思是，我會在早餐時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那就現在吧！該走的火焰就是該走。「噢，艾森……」

　　「妳想退出，對不對？」他以手指梳過頭髮。「我們乾脆攤開來講吧。我很感激妳不想傷害我，但妳強迫自己想讓這樁婚姻看起來幸福美滿，並不是在幫我的忙。」

　　她恍然大悟，感覺到從內心發出的震撼。「不要這樣說，」她激烈地低語。「甚至想都不要這樣想。我愛你甚過愛任何人。我會用餘生一直愛著你──永遠都不會停止愛你。」

　　他的身軀變得絕然靜止。「但是？」

　　她武裝自己，對抗絕望的狂潮。「但我認為我的精神很有可能即將失常，而我太過愛你，我不能讓你和一個精神失常的女人維持婚姻關係。」

　　詭異的寂靜籠罩下來。

　　「再說一次。」他非常小心地道。

　　她跌坐在沙發上，雙臂抱腰。「你聽到我說的了。」

　　「妳真的相信妳即將瘋狂？」

　　「是的，」她注視著咖啡几上漂在大玻璃碗裡的金色和粉紅色蘭花。「有一陣子，我試著告訴自己，我在莉雅的辦公室和『設計家夢想屋』裡碰上的心靈蛛網是白約翰或范琳茜留下來的，但現在我很肯定他們兩個都不是來源。」

　　「於是妳認為妳是留下那些心靈垃圾的人？」

　　「那是可能的，艾森，而且可能性極高。我是另一個唯一兩個地方都去過的人。」

　　「狗屎。」

　　她的視線離開蘭花，抬頭望向他。「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能夠感應到心靈能量，但那是事實，而且我必須面對它，即使你做不到。」

　　他伸出手，拉著她站起來。「純粹是為了這次特殊的討論，我說妳確實有心靈能力，而且妳開始釋出了某種詭異的心靈蛛網，但妳的分析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漏洞。」

　　「那是什麼？」

　　「如果妳真的是蛛網的來源，那麼那股瘋狂的能量應該會遍佈整棟公寓。想一想，這是妳住的地方，不是嗎？」

　　她眨回更多的淚水。「相信我，我一直緊抓著這個可能性，因為那是我唯一殘存的希望，但也有可能發生在我心靈層面的毛病是間斷與偶發的，就像收音機的訊號在薄暮時會有靜電干擾一樣。它一開始是緩慢的，之後隨著夜晚來臨愈來愈惡化。」

　　「狗屎。」艾森再次道。

　　「我知道你不會了解的。」

　　「聽我說，甜心，我很清楚地了解一件事，那就是：妳並沒有瘋。」

　　「你又怎麼能夠如此確定？」她克制著自己不要抬高音量。恐懼自己可能發瘋，加上害怕會失去艾森，幾乎要壓垮了她。「你又如何能夠如此該死地確定？你甚至不相信我有心靈感應力，你又怎麼能夠確定我不是一個發了瘋的心靈感應者？」

　　「原因跟妳沒有相信我是個殺人狂是同樣的，即使在我告訴妳，我蓄意謀殺了一個男人之後。」

　　一陣短暫與全然的靜寂。

　　她皺起眉頭。「老天，艾森，這是截然不同的，你不是一個冷血的謀殺者。」

　　「當我望進妳的眼裡，我並沒有看到任何的瘋狂。」

　　「那不是你可以看到的東西。」

　　「當然可以。不然妳認為心理疾病一開始是怎樣被診斷出來的？真正發瘋的通常最後才明白，反而是他周遭的人先注意到不對的地方。相信我，妳的朋友都不認為妳瘋了。」

　　「艾森，我確實有些不對，」她的身軀顫抖，希望和恐懼在體內交戰。「我感覺得出來。我認為邰碧松說得有理。我需要超越我的恐懼，從比較清楚的視野來檢視真相。」

　　「邰碧松或許有一些漂亮的、各種場合通用的大師名言，但正如我前些天告訴過妳的，我們偵探界業裡也有一些。其中之一是，如果有某個完美而簡單的答案就在你面前，別去找太過複雜的答案。在這個案子裡，最簡單的答案就是妳最近的壓力太大了，而妳只是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在反應它。妳很強韌，但妳並非無敵的。沒有任何人是。妳必須先給自己機會恢復正常，才去憂慮妳的心靈雜訊。」

　　「但萬一在日子回復正常後，它反而更惡化呢？」

　　「我非常肯定它不會。我有個預感，妳所謂的心靈蛛網很可能會變得像我在每年十一月所感到的沮喪一樣平常──類似一種創傷後症候群。」

　　「但，艾森──」

　　「如果它真的惡化了，我們也可以面對它，」他按緊她的肩膀。「我們一起面對。」

　　一起。這兩個字在黑暗中閃著光。她這一生已孤獨了如此之久，甚至覺得那是正常了。

　　即使在她和培登那段短暫的婚姻裡，她仍然感到某種程度的孤獨，因為她始終無法對培登坦露全部的自己。

　　但艾森可以面對任何事，包括一名相信自己有心靈感應力的妻子。

　　「我愛你。」她伸臂環住他的腰，用盡全力擁住他。

　　他抬起手，手掌捧住她的臉，深深吻住她。

　　「我也愛妳，」他道。「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會一起面對。同意嗎？」

　　「同意。」

　　稍後，他執起她的手，帶著她回到床上。在初昇的黎明曙光裡，他以激狂的熱情和她做愛，抹去她所有的恐懼。

　　暫時的。

第四十一章

　　喬依將車子駛入停車場時，胡柏特也正好自黃金公寓的後門出來。他一手抱著紙箱，另一手持著一個白色垃圾袋。喬依下了車，瞧見他先將垃圾丟進垃圾桶裡，再把紙箱疊在垃圾桶上，正好遮住了「壓扁紙箱」的牌子。

　　喬依不確定今天為什麼提早回公寓。她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裡幾個小時，卻無法專注在她的設計案上。一股不安與尖銳的感受一直困擾著她，而且愈來愈嚴重。

　　她努力讓自己專心地搜尋有關蛛網的資料，但她剛打開第一本書，那份煩躁感己強到無法忽視。不知怎地，她就是感覺必須盡快回來，似乎她忽略了某個極重要的東西。最後她不再抗拒，乾脆提早下班。

　　她看著堆在垃圾桶上的紙箱，不贊成地道：「這樣做很小人喔，小胡。」

　　「這是我的示威，」胡柏特拍掉手上的塵埃，讚賞著自己的傑作。「其他人或許已放棄這場戰爭，但我打算繼續打下去。更重要的，我有個秘密武器。我盼望鄧士官敲我的房門，再度教訓我必須壓扁紙箱。我就是要她來找我。」

　　「你打算終止租約了？」

　　「才不，」胡柏特將車鑰匙往空中拋。「我有尖耳朵的把柄。」

　　「什麼樣的把柄？」

　　胡柏特顯得得意洋洋。「鄧蘿萍在輕語泉的上一個工作是被解雇的，因為她在求職申請表上說謊。我只要拿起電話，打給黃金公寓的所有權人，鄧蘿萍就是過去的歷史了。」

　　「你怎麼會知道鄧蘿萍怎樣丟掉她的上一份工作？」

　　胡柏特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停車場，確定沒有人會聽到後，朝喬依走近一步。

　　「昨晚我和一個好朋友喝啤酒，我說我們的公寓來了個教官當管理員，他說那很像他上個月曾雇用的女人。我報出她的名字，經由證實果然是我們的鄧小姐。」

　　喬依握緊皮包的帶子。「你確定她在求職申請表格上說謊？」

　　「我的老友是這樣說的。當時他們因為人手不足，很快雇用了她，但經過背景調查後，他們就不用她了。他們發現她偽造了過去兩、三年的工作紀錄。」

　　「有什麼問題嗎？她曾經入獄或什麼的？」

　　「更糟，」胡柏特惡意地輕笑。「聽著，她一直被關在某個私人的精神療養院裡。」

　　喬依的全身發冷。「你確定？」

　　「我的老友是這樣說的，」胡柏特再度拋擲鑰匙，大步走向他的車子。「我等不及她再拿那些天殺的紙箱來數落我了。我真的很期待告訴她，我知道她是個登記有案的瘋子。」

　　「胡柏特？」

　　「怎樣？」他打開車門。

　　「你的朋友在哪裡做事？」

　　「他是雷氏保全公司的一名主管。」

　　胡柏特開車離開停車場，她卻只能震驚地佇立在原地。

　　最後她收好混亂的心思，走進大廳。管理員的辦公室外掛著牌子，告知房客她離開去處理「私人事務」。

　　喬依試了試辦公室的門，發現它果然鎖著。她後退一步，打量著大廳和通往二樓的樓梯。沒有人在。下午時公寓通常是空的，多數人都上班去了。

　　她考慮著她的選擇。她可以打電話給艾森，徵求他的建議，但她很肯定他會告訴她什麼都別做。什麼都不做已不再是一種選擇。那份不安的感覺正快速轉變成尖銳的焦慮。

　　她不可能再等，她必須要知道。

　　蘿萍的公寓在一樓走道的盡頭。無疑地，它一定也上了鎖。但她注意到白天時，蘿萍的臥室窗子通常是開著。

　　她來到屋外，沿著人行道繞到建築物的後面。裝著園藝器具和泳池設備的小儲藏室遮住了部分敞開的窗子。她迅速張望周遭，確定沒有人會看到她的非法侵入。

　　她伸手到彷彿無底洞的大揹包裡，取出總是隨身攜帶的小工具組，輕易地弄開了紗窗。

　　她鼓起勇氣，先將一腳旋過窗框，繼著另一腳。

　　她立刻感應到黑色的能量，但那並不比她在莉雅那兒或展示屋裡感應到的嚴重。

　　情況還好。她已做好準備，所以應付得了。強烈的釋然竄身而過，發瘋的終究不是她。

　　她站在窗邊的地毯上，審視著臥室。

　　蘿萍的住處可以說是家徒四壁，窄床上整齊地鋪著白被單，感覺就像燭湖莊裡的病房。

　　她望向房間另一頭的小五斗櫃。她留在莉雅辦公室的照片袋裡、少去的那張照片就在鏡子上面，旁邊還有一只紅色馬克杯。

　　她朝梳妝檯走近一步，毫無預警地，筆直落入濃濁、激蕩、糾結的能量團裡。

　　鬼魅般的能量絲縷纏繞住她的感官，徹底遮蔽了它們，而且不只是她的心靈層面。她墜入了絕對的黑暗裡，突然失去的光線令她毫無方向感。她伸手想要抓住家具、穩住自己，卻明白到她的指尖感覺不到任何事。

　　驚恐打心底出現，她必須離開這裡。但在她無法看、無法聽、無法觸摸或感覺時，要如何做到呢？她命令自己移動雙腿，卻無從得知它們是否接受到訊息。

　　她被困在清醒的夢魘裡。如果她不立刻回復知覺，她會發瘋的。她張嘴想要尖叫求助，但甚至無從得知她是否發出了聲音。

　　她狂亂地掙扎了似乎永恆那麼久，抗拒包裹著她的靜寂。她知道她必須恢復控制，不然她會永遠迷失在這可怕的黑暗裡。

　　她回想怎樣關閉低階的能量。掙脫這團黑暗的方法應該差不多，一樣都是調和能量流，在混亂的模式裡找到和諧。

　　心靈的風水。

　　緩慢而痛苦地，她運用每一絲的意志和心靈能量，漸漸逐退了些許的靜寂。黑暗的蛛網退去了一些。

　　毫無預警地，光線又回來了，她的感官能力也回來了。她清楚地察覺到手掌正貼著粗糙的地毯，明白到自己跌倒在地上。

　　方才的內心掙扎仍然使她虛弱無比，但她睜開眼睛，望向臥室門口。

　　鄧蘿萍站在門口，手上持著槍。「妳實在應該敲門。」她道。

　　※※※

　　艾森站在辛格後面，看著電腦螢幕。

　　「真厲害，這麼快就進入他們的檔案。」艾森漫不經心地道，注意力全在螢幕上。

　　「小事一樁，」辛格道。「雷氏的電腦根本沒有多少防護。任何有些功力的駭客都可以在十五分鐘內進入。」

　　「你只花了五分鐘。」

　　「因為我不只是有些功力而已。」

　　「的確。」

　　辛格微側著頭，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鏡上。「你為什麼認為曾經入侵莉雅的辦公室和喬依的圖書室的人，可能曾經為雷氏保全做事？」

　　「哈利提到在噴泉廣場的那一晚，他被一名警衛分了心。他說保全公司的警衛令他緊張，因為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不會惹人注目，而且他們通常有一堆鑰匙。今早我突然想到雷氏保全負責展示屋一帶和噴泉廣場的守衛。某個穿著雷氏保全的制服，知道鑰匙放在那裡，以及警衛配置分佈的人，將可以自由進出兩個地點，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我深感佩服。」

　　「這純粹只是推測。」艾森坦承。

　　辛格往後靠著椅背。「你又為什麼不直接向雷尼爾要雇員名單？」

　　「我不想陷他於職業倫理的困境。」

　　「噢，對了。除非警方有逮捕狀，雇主不該隨便洩漏雇員的資料。」

　　艾森很快地讀完。「看來鄧蘿萍曾在燭湖莊當了三年的病人。」

　　「喬依只在那個地獄裡待了一季，三年或許會感覺像永恆一樣漫長。」

　　「此刻我的同情心可能不多，」艾森道。「我認為鄧蘿萍在跟蹤我的妻子。」

　　「我必須承認，她會來到輕語泉，並正好擔任喬依公寓的管理員，恐怕不只是巧合可以解釋。」

　　艾森研究著螢幕上的資料。「鄧蘿萍什麼時候自燭湖莊出院？」

　　辛格的滑鼠往下移動了數頁。「就正式紀錄上沒有出現。根據資料顯示，她在上個月自行離開。」

　　「該死了！」

　　辛格瞇起眼睛，看著螢幕。「在你和喬依瓦解那個地方後，它著實混亂了一陣子。我猜鄧蘿萍趁每個人都搞不清楚情況時離開的。」

　　「鄧蘿萍有家人嗎？」

　　「我看看，」辛格叫出了入院申請表格。「沒有。看來她繼承了一大筆錢，某個叫費瑞拉的人受託管理她的產業，也是他簽了入院申請。」

　　「他付錢給燭湖莊，要他們關住鄧蘿萍，好讓他可以侵佔她的錢。」

　　「燭湖莊專做這種事。」

　　艾森瀏覽著鄧蘿萍的入院申請書，在讀到某些非常熟悉的句子時，突然打住。

　　……病人有著嚴重的幻聽症狀……聲稱可以聽到牆壁發出聲音……

　　「我的天！」他柔聲道。

　　辛格揚揚眉。「和他們讓喬依入院時同樣的診斷？」

　　「幾乎是一模一樣。」

第四十二章

　　「妳在燭湖莊時從不曾注意到我吧？」蘿萍問。「在那裡從沒有人注意到我──在最初的幾個月過後。我不再告訴他們我沒有瘋。我乾脆閉上嘴，假裝我是隱形的。過了一陣子，每個人都忽視我，除了麥醫生。」

　　「那是在燭湖莊生存下去的法則，不是嗎？」喬依溫柔地道。「閉上嘴巴，別惹麻煩。」

　　「他們每星期會有三次放我離開H病房，讓我可以到二樓的圖書室。我曾在走道上和妳擦身而過幾次，看到醫務士帶妳去麥醫生的辦公室。我知道妳可能和我一樣與眾不同。」

　　「麥醫生也在妳身上耍那一招？」喬依緩緩撐著自己坐起來。那一點也不容易，因為她的多數精力都用去抗拒蛛網。它們飄浮、觸動她的感官邊緣，威脅要再度包裹她。

　　「別動。」蘿萍驚慌地拉高了音量，手上的槍劇烈顫抖。

　　喬依屏住氣息。「沒事的，蘿萍。我沒有在動，瞧？」

　　過了一會兒，蘿萍似乎恢復了些許控制。「我要妳待在原地。」

　　「說說妳和麥醫生的經驗。」

　　「我以為她喜歡我，」蘿萍低語。「我告訴她我有時候能感覺到牆壁上的東西，而她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她使妳相信她想要幫助妳，對不對？」

　　「是的。」

　　喬依嘆口氣。「妳過了多久才明白她只是想利用妳，替她做犯罪現場的諮商工作？」

　　「我不介意幫助她，我想要幫助她。有一陣子，一切都很順利。我喜歡那個工作。知道我能夠幫助警方，逮到那些應該被懲罰的罪犯是件好事。」

　　「儘管麥醫生獨攬了所有的功勞，並未做任何事讓妳離開H病房？」

　　「她答應等我準備好，就會讓我離開燭湖莊。」

　　「但妳從不曾準備好，對不對？」喬依問。「大好人麥凡芮！她從來就沒有讓我們離開燭湖莊的意思。她只想將我們留在裡面，好繼續做她的實驗和測試。」

　　蘿萍眨了好幾次眼，握槍的手劇烈顫抖。喬依很害怕她會不小心誤扣扳機。

　　「問題在於，我開始出現了腦部風暴。」

　　「腦部風暴？妳是指那些蛛網？」

　　「妳在說什麼？」蘿萍問。「哪有什麼蛛網。」

　　「房間裡有一股黏膩的能量，我在莉雅的辦公室和展示屋的圖書室都曾經感覺到。」

　　「妳在說謊，我沒有知覺到任何事。」

　　「或許是因為它出自妳的腦部，」喬依道。「妳沒有注意到嗎？我們能夠感受到別人留下的情緒，卻感覺不到自己留下來的？」

　　蘿萍嘆了口氣。「我一直不了解原因。有時候我一個人在燭湖莊的房間裡時，我會非常害怕、憤怒，但之後我卻沒有從牆壁上感受到這些情緒。」

　　「我也一樣。我猜測那是某種自然的防衛機制，」喬依停頓了一下。「談談妳的腦部風暴。」

　　「我可以感覺到它即將來臨，而且一切變得扭曲，我會有幾分鐘失去知覺。」

　　「像是癲癇發作？」

　　「差不多。在風暴過去後，我會恢復原狀，但記不得那段黑暗時光發生的事。在我的腦部風暴剛開始發作時，我原以為那代表我的超感應力更強了──或許是因為我和麥醫生合作的關係。她經常在測試之前給我藥。我告訴自己那是藥效引起的反應。」

　　「她也給我那些藥，但我痛恨它們帶給我的感覺。」

　　「我也是，但我告訴自己只要那些藥有效，就值得。之後我接連兩次的腦部風暴發作讓麥醫生嚇壞了。」

　　「怎麼回事？」

　　蘿萍的嘴角顫抖。「第一次還好──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它只有持續幾秒，但我猜我撞倒了麥醫生桌上的某個東西，昏倒過去。第二次發作就比較嚴重。事後她告訴我，我在意識不清時砸爛了檯燈，她必須召來醫護人員。我大概把她嚇壞了。」

　　「那才好，她活該。」

　　「她決定我瘋了。我看到她在我的檔案上面做的筆記。她做出結論，認為我的心理不夠堅強，無法應付心靈感應力，並因此而發瘋了。」

　　「妳為什麼到輕語泉來？」喬依問。

　　「我跟著妳過來的，妳不明白嗎？在妳逃離燭湖莊後，我知道妳和我不一樣，妳夠堅強。我想和妳一樣能夠控制自己。妳離開後，我經常清醒地躺在床上，猜想妳現在在哪裡，以及在做什麼。我聽到醫務士說妳死掉了，但我一點也不相信。我告訴自己妳騙過他們全部的人，而且我很高興。」

　　「妳很堅強的，蘿萍，不然妳絕不可能在燭湖莊存活下來。」

　　「我或許捱了過來，但我阻止不了腦部風暴，它們愈來愈嚴重了。而數個星期前妳和杜艾森來到燭湖莊，一切就改變了。」

　　「妳就是在那時候逃走的？」

　　「有一天，我就那樣走了出來，」蘿萍簡單地道。「沒有任何人阻止我。」

　　「之後妳就來找我？」

　　「我認為如果我能夠觀察妳、研究妳，或許我可以明白妳究竟是怎樣控制妳的心靈能力，不讓它摧毀妳。」

　　「為什麼妳不直接告訴我妳是誰，以及妳想要認識我？」喬依問。

　　「因為我的腦部風暴，」蘿萍哀傷地道。「我不想讓妳知道我快發瘋了。我認為如果妳知道，也許妳會擔心我的瘋病可能會傳染到妳或什麼的。」

　　「妳又為什麼去了展示屋和莉雅的辦公室？」

　　「那辦公室是妳和妳最好的朋友常待的地方。我從來沒有那樣的朋友，我想知道和另一個人有聯繫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去展示屋，是因為我想感受妳的創造力。」

　　「根本沒有人來修理電視，對不對？」喬依問。「因此妳才說不出他的樣子。妳只是想拿到我公寓的鑰匙，好進去感受我的能量。」

　　「我想知道和一個男人過正常生活的感覺，」蘿萍的語音破碎而哽咽。「哦，從來就不敢把我的能力告訴任何人。我想體會那種被愛的感覺。」

　　喬依望向梳妝檯。「妳為什麼拿走照片和馬克杯？」

　　「我認為如果我擁有屬於妳的東西，或許可以利用它們來幫助我專注和集中心思。我沒帶走任何有價值的物品。那不是偷竊──不算是，我只是借用。我不認為妳會注意到它們不見了。」

　　「妳弄斷了莉雅辦公室裡的原子筆，還有圖書室裡的小花瓶。」

　　「那是意外，」她手上的槍再次打抖。「我在那兩個地方發作了，不小心在過程中弄壞了它們。」

　　喬依看得出蘿萍愈來愈激動，槍隨時可能走火。「沒關係，」她安撫地道。「我了解。」

　　「不，妳不了解，」蘿萍似乎突然變得奇異地平靜。「因為妳很堅強。妳不可能了解腦部風暴是怎麼回事。」

　　「我明白的。我可以感覺到它留下的痕跡，我在燭湖莊時也曾一、兩次感應到妳。」

　　「我來到這裡是因為我想看著妳、想要向妳學習。但我現在已經明白那根本沒有用，我永遠無法像妳一樣堅強。」

　　「殺死我並無法阻止妳的腦部風暴。」

　　蘿萍顯得困惑。「當然不會。」

　　「蘿萍，放下槍。我們慢慢談。」

　　「已經來不及了。無論妳說什麼，都幫不了我。妳今天不應該來的。我已經準備動手了，卻聽到妳從後面的窗子進來。如果妳沒有打斷我，它已經結束了。」

　　喬依恍然大悟。「蘿萍，聽我說。」

　　艾森出現在蘿萍身後的門口。他的手上有槍，正悄悄潛近。

　　她微微搖頭，對他示意。幸好，他似乎了解她的訊息。他在蘿萍身後不遠處停下。

　　「再見了，喬依，」蘿萍道。「我原本希望我們會成為朋友，但現在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像妳這樣堅強的人，怎麼會想和像我這麼軟弱的人做朋友？」

　　蘿萍將槍口轉向自己，張開嘴巴。

　　「不，」喬依急切地道。「請妳不要。」

　　「這樣比較好。因為現在我還懷著能夠控制腦部風暴的希望，但它們愈來愈惡化了，喬依。我無法忍受自己發瘋。」

　　「我了解，但我請求妳為了我，不要這麼做，」喬依緩緩站起來，抗拒著絲絲縷縷糾纏著她的黑暗能量。「請妳不要。」

　　「我告訴過妳，我不會傷害妳。我絕不想要那樣做。」

　　「如果妳自殺了，妳將會傷害到我。我無法想像知道妳的存在，對我有多大的意義，蘿萍。我真希望我們在燭湖莊就能認識。我敢打賭是麥凡芮從中搞鬼，不讓我們認識。她不希望我們知道彼此的存在，她很清楚如果我們認為自己是孤獨的，會比較容易操縱我們。」

　　「我無法幫助妳，喬依。我快發瘋了。」

　　「我們還不能肯定。」

　　「麥醫生說──」

　　「麥醫生是個狡詐的騙子，和只想利用妳的庸醫。她曾經對妳做過任何測試嗎？」

　　「她試過許多藥物。」

　　「如果那是她用在我身上同樣的藥物，那根本沒有幫助。請妳不要殺死自己。如果妳這麼做了，我會猜想那是否也是等著我的結局。或許有一天我也會舉槍自盡。」

　　「不，」蘿萍緊繃地道。「妳不會那樣做的，妳夠堅強。」

　　「沒有人是百分之百堅強的。聽我說，我和妳做個交易，讓醫生有機會檢查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妳的腦部風暴。」

　　「在我說我感應到牆壁有東西時，他們說我瘋了。他們會把我送回燭湖莊。」

　　「我不會讓任何人把妳送回燭湖莊，我可以向妳保證。至於醫生那方面，我們不會告訴他妳有心靈感應力。我們只說妳經常會昏過去，或許妳的情況和妳的第六感無關。在妳走出最後一步之前，妳至少該確定一下。這是妳欠我的──我是妳的朋友。」

　　蘿萍的眼裡燃起了希望。「妳會陪我去看醫生？」

　　「會的，我向妳保證。」

　　蘿萍站在原地沒有動。

　　艾森迅速出手，奪走她手上的槍，但蘿萍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以手覆臉，開始哭泣起來。喬依擁抱著她，讓她哭出所有的淚水。

　　蘿萍終於抬起頭時，眼裡有著認命和深刻的哀傷。

　　「在他們知道我有可能是瘋子，而且我曾住過燭湖莊，薛家夫婦會解雇我的，」她低語。「我會非常想念這個工作，我感覺我天生就是要管理黃金公寓。」

第四十三章

　　「蘿萍動手術的日期定好了？」莉雅放下濃縮咖啡的小杯子。「什麼時候？」

　　「後天，」喬依道。「我和艾森會開車去鳳凰城，讓她一醒來就可以看到我。」

　　十點剛過，噴泉廣場擠滿了購物人潮。這是陽光普照的溫暖早晨。

　　「我敢打賭她一定嚇壞了，」莉雅道。「我就無法想像有人對我的腦部動手術。」

　　「她也很害怕，但還比不上她以為自己會發瘋時的害怕。他們告訴她腦部斷層掃描的結果時，我就陪在她身邊。她當下哭了起來。妳該看看當醫生明白到她是因為鬆了口氣，而不是因為診斷的結果哭泣時，那精彩的表情。」

　　「大概還不曾有人因為被診斷出腦瘤卻喜極而泣。」

　　「或許。當然，我們也不想解釋，只說很高興知道腫瘤是可以動手術切除的。」

　　「妳沒有提到她的心靈感應力？」

　　「不。醫生做完測試後，幾乎已百分之百確定是腦瘤造成她的昏迷。他說它可能已經存在好一陣子了。」

　　「良性的？」

　　「在動完手術、確定結果之前，醫生不能保證，但他說，它似乎是長得很慢的那一種。技術上來說，是很容易移除的。」

　　「我個人很難將『容易』和『腦部手術』用在同一個句子裡，但我想那是相對的。」

　　「當然，手術總是有其風險。但蘿萍最糟的恐懼被消除之後，她最擔心的反而是失去工作。」

　　「天生要來管理黃金公寓，」莉雅驚嘆地搖搖頭。「怎麼可能有那種說法。」

　　「妳想知道最可怕的部分嗎？她做得還真不錯。那地方首次如此體面和整潔，而且每間公寓都租了出去，」喬依啜了口茶。「但我還是很高興我和艾森很快就要搬走了。」

　　「崔特維終於要派油漆工過去夜風樓了？」

　　「他們今早七點過來。艾森還特別開車過去，確定他們真的開始工作了。」

　　「顏色呢？」

　　「艾森說他已經不再挑剔顏色了，」喬依綻開一個笑容。「他說他只希望能趕快完工，我們好搬回自己的家。」

　　※※※

　　醫院的牆壁在尖叫，但喬依提醒自己醫院就是這樣。反正她也不會待太久。

　　「妳還好吧？」艾森低聲問。

　　他們轉過彎，來到蘿萍所在的病房走道。

　　「我可以應付，」喬依道。「我只希望蘿萍的心靈能力已經恢復正常了。」

　　艾森聳聳肩。她覺得很有趣，艾森看待蘿萍聲稱自己擁有的第六感就像看待她的一樣。

　　他可以接受她們兩個人的不尋常處，並不覺得有必要用玄學來加以解釋。

　　或許他是對的，她想著。有誰能夠確定直覺、和真實的心理感受之間的界線呢？她突然想到，她對這個議題也變得相當淡然了。

　　昨天等待蘿萍的手術完畢似乎永無止境。她和艾森大都待在手術房外面的中庭，因為她無法長期忍受病房內的黑暗能量。

　　最後醫生終於出來了，告訴他們手術很順利。

　　但數個小時後他們去看蘿萍時，卻發現她一點也不好。

　　「我無法感覺到任何事，喬依，」淚水湧上蘿萍的眼眶。她緊握著喬依的手。「這裡是醫院，我應該會感應到牆壁上的東西，但它卻是空白一片。」

　　「老天，妳剛動完腦部手術，給自己一點時間復原。」

　　喬依希望羅萍的心靈能力終會回復，但事實是，她們都處在未知的領域。

　　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她不想去問那位腦神經科醫生，動完腫瘤手術是否會對心靈感應力造成負作用。施醫生似乎人很不錯，醫術精湛，但並非每個人都能像艾森一樣，悠遊自若地拿捏著「極不可能」和「絕對不可能」的分際。

　　她和艾森走進病房。喬依首先注意到頭上裹著繃帶的蘿萍背靠著枕頭，笑得好開心。真佩服她能在開腦手術之後還這麼高興，她想著。蘿萍的確有擔任專業公寓管理員的素質。

　　她第二個注意到的是，病房裡不只蘿萍一個人。她的床邊有一對灰髮夫婦。老先生拉著輪式拐杖，老太太則拉著手杖，枯枝般的手指上戴著閃閃發亮的鑽石。

　　「喬依，艾森，」蘿萍轉頭向他們打招呼時，牽動手術的傷口，痛得縮了一下，但她的眼裡卻滿是明亮的笑意。「我向你們介紹薛先生和薛太太，他們是黃金公寓的所有人。」

　　「很高興認識你們。」薛太太優雅地頷首。

　　「我們剛告訴蘿萍不必擔心在黃金公寓的職位，」薛先生道。「我們會為她保留著。」

　　「昨天我們要司機載我們過去看一下，」薛太太道。「無法相信，它真的改善了許多。坦白說，我們原先是打算將它賣掉的。」

　　「蘿萍絕對是我們所有過最好的管理人，」薛太太道。「我們絕不想要失去她。」

　　「我相信住在一樓B室的胡柏特聽到後，一定會很興奮。」艾森道。

　　喬依聽見門口有聲音，轉身瞧見一大束花遮住了整個門口。捧著花束的男人不安地從後面探出頭來，不確定自己是否受歡迎。

　　「說人人到。」艾森低聲說。

　　「嗨，」胡柏特尷尬地走進小病房裡，將花束放在窗檯上。

　　「胡先生，」蘿萍的笑容燦爛。「你專程由輕語泉來看我？」

　　「我，嗯，聽說妳動了手術。我不知道妳生病了，」胡柏特苦笑。「我幾年前進過醫院，動過大手術，知道那種感覺。」他指著花束。「嗯，我想妳或許會喜歡。」

　　「它們真漂亮。從沒有人送我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謝謝。」

　　胡柏特笑了，很高興她喜歡他的禮物。「嗯，不謝。」

　　喬依清了清喉嚨。「妳今天覺得怎樣？」她問。

　　蘿萍扮了個鬼臉，但她的輕鬆是極明顯的。「正如妳說的，一切都回復了正常，」她朝著最近的一堵牆翻白眼。「我等不及要離開這裡了。」

　　喬依輕笑。「我了解妳的感覺。」

第四十四章

　　辛格靠著櫃檯，望著席奧和傑夫。兩個男孩都一臉嚴肅。

　　「你們有什麼問題？」他問。

　　「我們認為你應該約媽媽出去。」席奧道。

　　「是的，」傑夫的小臉專注地皺了起來。「你應該帶她出去看電影或什麼的。」

　　他想了許久。「你確定？」

　　「是的，」席奧附和。「你也可以帶我們一起去，我們可以在看電影前去吃披薩。」

　　「別蠢了，」傑夫道。「如果我們跟了去，那就不叫約會了。」

　　「為什麼？」席奧問。

　　「我們一直都和他們出去吃披薩，而那不是約會。」傑夫解釋道。

　　「噢，」席奧並沒有因此而沮喪，他聳了聳肩。「那麼我們可以跟艾森伯父和喬依去吃披薩。」

　　書店裡的陰影不見了，溫暖和光亮注入這個小空間，趕走了陰暗。

　　辛格明白到自己笑得像個傻瓜，但是他不在乎。「那很好。」

　　※※※

　　喬依佇立在優雅的白色主臥室中央。她必須承認這個空間完成後給人非常難忘的印象，而且有其獨特的美。

　　「恭喜了，琳茜。妳設計出一個非常出色的房間──非常和諧、寧靜。」

　　琳茜立在門口，神情謹慎。「但不是妳的風格吧？」

　　喬依轉過身。「的確，但那並不表示我看到一件藝術作品時，不能夠欣賞它。」

　　「妳是說真的嗎？」琳茜回道。

　　「妳真的有天分，」喬依誠摯地道。「更重要的，我認為妳會是最適合邰碧松的設計師。她的風格和妳的相似，我則不。我決定不向她提出設計案。」

　　琳茜不安地挪動身體。「我們都知道妳可以提供她所想要的。妳是個專業設計師，妳不必喜歡客戶，也能創作出好作品。」

　　「多數的情況下，我會說的確如此，但邰碧松不同。她家裡需要極和諧的能量流，特別是靜坐室裡。妳比我更能感應到她的需要，」喬依聳聳肩。「此外，我最近突然多了好幾個案子要忙。昨天來這裡參觀的建築師希望我能和他的客戶見見面。」

　　琳茜點點頭，放鬆了些。「昨天來參觀的人也對我的作品有了正面的回饋。」

　　「看來我們在這裡所做的努力還是值得的。」她看了看錶，走向門口。「抱歉，但我得走了。我答應我丈夫四點和他碰面用餐。」

　　「喬依，等等。」

　　她停下腳步。「怎麼了？」

　　琳茜似乎欲言又止。

　　「我認為妳的圖書室完成後看起來很不錯，」她終於低聲說。「我對那些強烈色彩的評論是不對的。它們真的很適合那個房間。」

　　喬依看得出來琳茜的掙扎。她正努力表現出友善，而那意義重大。

　　「謝謝。」

　　「如果說我們一開始就處不好，我很抱歉，」琳茜繼續道。「只不過這個案子和邰碧松的案子對我很重要。」

　　「沒關係的。」

　　「過去我的室內設計工作比較像是一種嗜好。我受歡迎，純粹是因為我嫁給了一名能夠在好萊塢呼風喚雨的男人，」琳茜的唇角譏誚地揚起。「人們排隊要親吻他的屁股。」

　　「我了解。」

　　「我喜歡室內設計，但不必依賴它為生，它只是種打發時間的消遣。我們那個圈子裡的許多女性都是這樣，她們有的安排晚宴，我則是為明星和演藝界人士設計屋子。」

　　「琳茜──」

　　「但在我離婚後，找失去了一切。我那些有名的客戶全部拋棄了找，突然間我變得什麼都不是，因為我不再是那個他們必須要排隊諂媚的男人的妻子。就在那時候，我終於明白到如果我想擁有能夠稱之為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必須自己創作，」她的唇抿起。「我像著魔般地想要證明，不靠著我的丈夫和他的影響力，我也可以開創自己的新生活。妳瞧，我原本不確定我能夠的。」

　　「妳為什麼決定在此定居？」

　　「我想在一個和我的前夫、或他的朋友毫無關聯的地方重新開始，而且我喜歡沙漠。妳可以說我是隨便在地圖上一點，就來到這裡了。」

　　「歡迎加入，」喬依道。「幾乎我認識的每個人都來到輕語泉重新開始。這是個開始新生活的好地方，妳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第四十五章

　　甘家大宅整修完成的書房裡，擠滿了輕語泉的重要人物，包括歷史協會的成員和數名甘氏學者。通往中庭的門全部打開，容納記者、攝影師和電視台的人。

　　喬依和邦妮、莉雅、哈利和辛格站在書房後方。傑夫設法擠到書房的最前排，席奧則坐在辛格的肩膀上。

　　喬依只能勉強瞥見在書房最前端的艾森。他和桑珀娜鎮長一起站在巨大的石砌壁爐前。他穿著綠襯衫和黑長褲，顯然覺得瘋狂地包圍住他的記者群很好笑。她隔著人群朝他送了個飛吻，他則對她眨眨眼。

　　「各位，請聽這邊一下。」桑珀娜用權威的語氣道。

　　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望向她。喬依注意到雷尼爾和他的妻子也擠進了書房裡。尼爾摟著黛婷的肩膀，而且黛婷顯得非常快樂。

　　「歡迎來到甘家大宅，」桑珀娜對著麥克風道。「感謝社區裡許多人的協助，它被整修到和甘奧特生前住在這裡寫作時幾乎一樣。但在我們進行到推理案之前，我想先邀請著名的甘氏學者，高密勒教授，為我們做些背景介紹。」

　　高教授像個很會擺架子的老學究。他接過麥克風，低聲說了數分鐘甘奧特對美國文學的貢獻，讓每個人都無聊得要命。最後他終於談到比較刺激的地方。

　　「多年來，甘奧特的死因一直揣測紛紜，謠傳不斷，但對我們這些畢生研究他的作品的人來說，最令人挫折的是他的最後一份手稿謎般的失蹤。它在甘奧特去世那一夜被偷走，而非被摧毀的可能性也一直存在著。今日，在座的許多人都等著瞧杜艾森這位對甘氏的作品、或美國文學均非專精的私家偵探，是否能夠解出困擾了兩代甘氏學者和收藏家的謎。」

　　他怎麼可以把艾森說成像是沒受過教育的土包子！喬依氣憤地用鼻孔噴氣。

　　「鎮靜下來，小姐。」莉雅低語。

　　在書房的前端，艾森接過麥克風，顯然並未被高教授的貶抑之詞所動搖。

　　「這個案子事實上只有三個可能性，」他輕鬆自若地道。「其一是手稿被偷了，流入私人收藏的市場。正好我的夥伴柯辛格是珍版古董書的權威。在他深入調查過地下收藏家的市場，仍沒有發現手稿的蹤跡後，我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他朝辛格點點頭。所有人一齊看向房間末端、長相像飛車黨、肩上卻坐著個小男孩的男人。辛格微笑回應，臉龐脹得通紅。席奧則綻開一個驕傲的笑容。

　　高教授的眉頭皺起。這招怎樣？自以為是的菁英份子，喬依在心裡道。顯然，高大教授並沒有料到輕語泉會有珍版古董書的專家。

　　「第二個可能性是──」艾森道。「甘奧特在他去世那一夜燒掉了手稿。他對管家說的最後一句話可以被如此解釋。多數的學者，包括在座的高教授，都認為那是最可能的答案。」

　　高教授頷首回應。

　　「這項解釋的疑點在於，」艾森道。「甘奧特的管家駱瑪麗曾多次告訴家人，隔日她並沒在壁爐裡看到數百頁的手稿燒成的灰。事實上，她一直堅稱當晚壁爐裡不像生過火。」

　　高教授的白眉不悅地擰起。他重重清了清喉嚨。「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管家的說詞從不曾被證實，她的可靠性也曾被質疑。」他大聲道。

　　桑珀娜突然挺直身體，但她沒有開口。

　　「駱瑪麗應該是個可靠的證人，」艾森對群眾道。「甘奧特長期雇用她，顯然也十分信任她。認識她的人都堅持她是一位誠實正直、工作勤奮的女性。」

　　「她知道她名列甘奧特的遺囑，」高教授道。「她會繼承這棟屋子。」

　　「我們都知道遺囑後來被推翻了，她什麼都沒有得到，」艾森道。「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如果你的假設屬實，她唯一有興趣的應該只有屋子，手稿對她並沒有用。如果是她拿走了手稿，她一定會賣掉它。」

　　高教授的眉頭擰得更緊。「你的結論是什麼，杜先生？」

　　「我的結論是，手稿仍然在這裡。」

　　群眾一齊驚喘出聲。高教授驚愕得像下巴要掉下來，喬依聽見邦妮格格輕笑。

　　艾森取出兩把長柄的螺絲起子。「我需要一些幫忙。我想請鎮上的另一位私家偵探，雷氏保全的雷尼爾給予我專業的協助。可以嗎，尼爾？我們兩個一起來會比較快。」

　　喬依望向尼爾。他一臉的驚訝，但很快恢復過來。

　　「我的榮幸，」他放開黛婷，穿過人群。「你在想什麼？」

　　「在排除其他可能性後，我突然想到甘奧特確實將手稿『送』進壁爐，但不是其他人假設的燒掉它們，」艾森將一把螺絲起子遞給尼爾。「你負責右邊，我弄左邊。開始敲吧。」

　　尼爾接過螺絲起子，挑了挑眉，但最後只是點點頭。

　　艾森和尼爾開始有系統地敲打壁爐的每塊石頭，所有的人都興奮地屏息以待。攝影機的鏡頭拉到壁爐前，記者不斷地發問。

　　「你認為壁爐裡藏著一個秘密保險箱？」輕語泉論壇報的記者間，遞出了麥克風。

　　「我認為那是這個案子裡，唯一能夠符合所有事實的解釋。」艾森道。

　　他敲打過一排的石頭，它們聽起來都像是實心的。另一側的尼爾也同樣在敲打，並得到了相同的回應。

　　艾森往上移一排，敲打壁爐右方正中央的大石頭。

　　不同於其他的石頭，它聽起來是空心的。

　　一室靜寂無聲。

　　尼爾停止敲打，望向艾森。「這聽起來很有意思。」

　　「讓我們瞧瞧，」艾森的手指伸入石頭邊緣。「我敢說這裡有個彈簧裝置。你認為呢，尼爾？」

　　「我敢打賭一定有。」尼爾道，眼裡閃動著笑意。

　　艾森摸索了一下後，伸手到壁爐上緣的木頭下面。

　　「就在這裡了。」他柔聲道。

　　所有人聽到清楚的「喀噠」一聲，先前敲打時聽起來像是空心的石頭轉開了。

　　「瞧，艾森伯父，」傑夫由前排大喊。「裡面有東西。」

　　群眾大聲鼓掌，記者連珠砲般發問，高教授則是目瞪口呆。

　　艾森小心翼翼地由隱藏式的保險箱裡取出一個大的皮革盒子，放在甘奧特的書桌上。他望向桑珀娜。

　　「能夠請妳打開嗎，鎮長？」

　　她燦爛的笑意延伸到黑眸裡。「我的榮幸。」

　　她解開扣子，掀開盒蓋。好一會兒，她只是看著盒子內部，然後極其小心地取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

　　「願景峽谷。」她朗聲道。

　　室內湧起一片驚畏的竊竊低語。

　　「裡面有兩份手稿，」桑珀娜道，取出另一個文件，讀出標題：「沙漠黎明的光，作者甘奧特。」

　　「這實在太難以置信了，」高教授大喊。「讓我看看這兩份手稿。」

　　桑珀娜將兩份稿子交給他。「當然，教授。別客氣。」

　　高教授檢視了兩份稿子。「它們看起來是真本。它們的紙張、墨跡和寫作風格將會被檢驗。」

　　「當然。」桑珀娜同意。

　　高教授的怒氣和不信，逐漸轉變成虔誠的敬畏。「如果這兩份手稿是真本，」他低語。「這絕對是美國文學史上的一大盛事──真正是不得了！」

　　※※※

　　他們一夥人去吃披薩。稍早喬依和艾森一起看了晚間新聞，並依舊氣憤不已。

　　「我無法相信當地電視台竟然引用高教授的話：『文學史上的一大盛事』當作標題，」她道。「他們根本不該讓他上鏡頭那麼久，而且他們應該引用你的話的，艾森。結果他們大約只播出了兩秒鐘你和雷尼爾敲打石頭的畫面。」

　　「是的，」席奧咬著滿嘴的披薩道。「他們幾乎沒有播出艾森伯父的畫面。」

　　「他們怎麼能夠讓那個教授講那麼久？」傑夫問。「他又不是發現手稿的人。」

　　艾森拿了塊披薩。「榮耀短暫即逝。」

　　「誰是榮耀？」傑夫問。「他又為什麼短暫即死了？」

　　「別管它了，」艾森咀嚼披薩。「那太複雜了。」

　　邦妮隔桌望著他。「好吧，我得問了。你的偉大發現不會是純粹湊巧吧？」

　　「我是私家偵探，不是魔術師，」艾森道。「我當然不會冒險。我昨晚就從鎮長那裡拿到鑰匙，和喬依進到莊園裡看過了。我們敲打了一會兒，而且運氣不錯。」

　　「艾森很擅長解開陳年舊案，他會找到失去的手稿並不足為奇，」喬依道。「真正令我驚訝的是盒子裡還有另一份手稿。想像那會對文學界造成的衝擊──甘奧特未出版的手稿不只一份，而是兩份！」

　　哈利想了一下。「你認為它們是真本？」

　　艾森聳了聳肩。「那得由專家來鑑定了，但由我們發現它時上面的積塵看來，我們可以假定自從甘奧特去世的那一夜後，它們從不曾被動過。」

　　「那麼甘奧特真的是自然死亡了？」莉雅問。

　　艾森點點頭。「那是很明顯的。如果瑪麗毒死了他，她一定會取走手稿。她知道它很值錢。至少她會設法將它賣給那名出版商。」

　　「除非甘奧特在中毒倒下後，仍設法將手稿藏起來，」哈利沉思道。「顯然瑪麗並不知道秘密保險箱的存在。」

　　艾森搖搖頭。「我和喬依看過手稿。甘奧特用紅筆改過了稿子，日期就在他去世那一晚。看來他花了好幾個小時重寫，再將它藏起來。駱瑪麗是個管家，不是職業殺手。當時她能夠拿到的毒藥應該都是那種很常見、快速生效的。更重要的，它會在人體留下明顯的效果，並絕對會被警方注意到。」

　　「因此駱瑪麗的指控被洗清了。」哈利道。

　　「是的，但我敢說高教授會將找到手稿的功榮獨攬到自己身上。」喬依咕噥。

　　辛格輕笑。「那又怎樣？艾森贏得了輕語泉鎮長的好感，我感覺它對他的用處會遠遠勝過在教科書上留名。」

　　「我只是盡市民的責任。」艾森道。

　　喬依環顧著眾人。「我無意改變話題，但崔特維今早向我保證他的人會在這個週末，將夜風樓的廚房和大客廳油漆好。你們說大夥兒在那裡過感恩節怎樣？」

　　所有人都歡呼贊成。

　　艾森隔桌持住喬依的視線。他對著她微笑，她回以笑容，他幾乎敢確定他可以感覺到空氣中幸福的正面能量流。

　　※※※

　　用完餐後，辛格載邦妮、傑夫和席奧回家。莉雅和哈利則宣佈他們要去「最後出口」共度今晚。

　　艾森上了休旅車，看向喬依。「妳說我們去夜風樓，看看今天的進度怎樣？」

　　「好呀。」

　　大房子沐浴在月光下。艾森將車子停在車道上，下了車。

　　他和喬依一起走進去，穿過一片防漆布海，進到廚房。

　　「瞧！」喬依道。「他們漆完這裡了，」她轉向他，眼裡燃著喜悅的光。「你覺得現在的顏色怎樣？」

　　艾森立在門口，審視著新上了漆的廚房。

　　一種奇異的感受擾動著他頸後的毛髮。那種感覺只持續了數秒，但在那短暫的時刻裡，他敢說他前面的空氣裡浮動著一幅影像。

　　他瞧見自己和喬依在靠窗的桌邊享用早餐，兩個小孩和他們同坐，笑得好開懷。男孩和女孩的蠟筆畫貼在冰箱的門上，廚房裡環繞著錯不了的愛的氣氛。

　　那幅影像隨即逝去，但內心深處，他知道即使沒有心靈感應力，他剛剛已瞥見了未來。

　　「這個顏色很好。」他道。「但我早就知道它會的。畢竟，妳是個專家。」

　　「哈！」她伸臂環住他的頸項。「你原本還有過懷疑的。承認吧！」

　　「好吧，或許我曾經擔心過油漆的顏色，」他捧住她的臉。「但對我們之間，我已經不再有任何懷疑。」

　　她的笑容裡滿溢著足夠持續一生一世的愛意。

　　「我也沒有。」她回答。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