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新娘四部曲之二：玫瑰花嫁》

諾拉．羅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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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艾瑪認為，談戀愛讓當女人變得很特別；談戀愛讓女人變美麗，讓男人成為白馬王子。生命中有在談戀愛的女人，因為感情受到珍視，生活便像皇后一樣尊貴。

　　花、蠟燭、在月光下的祕密花園裡散步……光想到這個，就令人輕輕嘆息。在月光下，在與世隔絕的花園裡跳舞，這已經是她對浪漫的最高標準。

　　艾瑪想像得到夏日玫瑰香氣，音樂從宴會廳半開的窗戶中流洩出來，光線讓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閃閃發亮，就像電影一樣，她想像得出來心跳如何加速跳動。（在想像的當下，她就已經心跳加速。）

　　艾瑪非常渴望在月光下、在與世隔絕的花園裡跳舞。

　　當時她十一歲。

　　由於她可以很清楚看到那幅景象，她一點一滴地對她最好的朋友描述所有細節。

　　她們一起在其中一個人家過夜的時候，會一直聊、一直聊上好幾個小時，什麼都聊，而且一起聽音樂、看電影。她們愛多晚睡就多晚睡，整晚不睡都行。不過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人可以整晚不睡，還沒有。

　　在帕可家過夜時，她們可以待在她房間外的露臺上或坐或玩耍，只要天氣許可，一直到半夜都行。艾瑪最愛的春天來臨時，她喜歡站在臥房外的露臺上，聞布朗家花園的味道，如果當天園丁剛割過草，還可以聞到草地上的翠綠氣息。

　　管家葛太太會拿餅乾和牛奶來，有時候是杯子蛋糕；布朗太太偶爾會進來看看她們在做什麼。

　　不過大多時候只有她們四個。

　　「等我成為紐約女強人，就沒有時間談戀愛。」蘿瑞閃亮的金髮用萊姆口味濃縮果汁挑染，她把時尚品味也發揮在麥坎席的亮紅色頭髮上。

　　「可是妳一定要談戀愛。」艾瑪堅持。

　　「嗯哼。」蘿瑞欲言又止，把小麥另一半的頭髮不斷重複地編成細細長長的辮子。「我要和我阿姨珍妮佛一樣，她跟我媽說她沒有時間花在婚姻上，也不需要男人讓她覺得完整之類的。她就住在上東區，和瑪丹娜一起參加派對。我爸說她是女強人，所以我要當女強人，和瑪丹娜一起參加派對。」

　　「最好是。」小麥哼著鼻子說。蘿瑞拉了小麥的辮子一下，逗得小麥咯咯笑。「跳舞很好玩，我想只要妳談戀愛不會變笨，那就沒關係。我媽老想著談戀愛，除了錢之外，就是談戀愛。她整天只想著這兩件事，只想著怎樣可以同時得到這兩樣。」

　　「那不是真正的戀愛。」艾瑪說，手拍拍小麥的腿表示安慰。「我覺得真正的戀愛是兩個人相愛的時候，不管做什麼，只為了對方。真希望我們現在是可以談戀愛的年紀。」艾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感覺一定很棒。」

　　「我們應該去親男生，看看是什麼感覺。」

　　每個人都停下來盯著帕可，她正趴在床上，看她的朋友玩美髮店的遊戲。「我們應該挑個男生，讓他親我們。我們已經快要十二歲了，應該試試看，看我們喜不喜歡這種感覺。」

　　蘿瑞瞇起眼睛，「像做實驗？」

　　「但是我們要親誰？」艾瑪問。

　　「我們可以列張名單。」帕可翻個身、滾下床，抓起放在床頭櫃上的新筆記本，封面上有雙粉紅色露趾高跟鞋圖樣。「把所有我們認識的男生名字寫下來，哪些是我們親得下去的，可以親的原因和不可以親的原因。」

　　「這樣聽起來不是很浪漫。」

　　帕可對艾瑪微微笑了一下，「總要有個開始，列清單一定有幫助。首先，親戚不行，我是說譬如像德藍尼。」她提到她哥哥，「艾瑪的哥哥也不行。而且，艾瑪的哥哥年紀都太大了。」

　　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空白頁，「那……」

　　「有時候他們會把舌頭伸到妳嘴裡。」

　　小麥說的話引起一陣尖叫和花枝亂顫的笑。

　　帕可溜下床，往地板上一坐，坐在艾瑪旁邊。「好，我們列出主要名單後，把它分為可以親和不可以親兩種。然後我們從可以親的名單裡挑。如果和被挑出來的男生親了，就得說出來那是什麼感覺。如果他把舌頭伸到嘴裡，也要讓大家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如果我們挑上一個人，可是他不願意親我們怎麼辦？」

　　「嗯？」蘿瑞綁好最後一條辮子，搖搖頭，「男生一定願意親妳，妳很漂亮，而且妳跟他們講話時，態度就像把他們當作一般人一樣。有的女生感覺到男生在旁邊就變得很蠢。而且妳的胸部開始發育了。」

　　「男生喜歡胸部。」小麥俏皮地說。「如果他不願意親妳，妳就親他，反正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瑪覺得這件事很重要，這件事應該很重要才對。

　　她們還是動手列了張名單，光是這個舉動把她們都逗笑了。蘿瑞和小麥模擬演練男生如何接近親吻這一刻，讓大家笑得在地上打滾，貓咪魚仔慢慢踱出房間，在帕可的客廳裡坐下蜷起身子。

　　葛太太拿著餅乾和牛奶走進來，帕可把筆記本推到一旁。後來有人想到要玩女子樂團的遊戲，於是全部的人開始翻帕可的衣櫥、衣櫃，想找適合自己的登臺服裝。

　　後來她們在床邊的地板上睡著，或蜷起身子，或四肢大張。

　　太陽還沒升起，艾瑪就醒了。房間裡還很暗，但還有帕可的夜燈和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有人替她蓋了一條薄毯子，在她頭底下放了顆枕頭，她們每次來過夜都有人這麼做。

　　受到月光的吸引，艾瑪半夢半醒地走向通往露臺的門，走了出去。涼爽的空氣中，滿是玫瑰花香，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艾瑪往外看，看著月光底下微亮的花園，春天以溫和的顏色、甜美的形狀駐紮在裡頭。她幾乎可以聽到音樂聲傳來，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在玫瑰花、杜鵑花和牡丹花叢中跳舞，花瓣還緊緊密合，包覆住香氣。

　　她幾乎可以看到舞伴的身影，跳舞時牽著她旋轉。她嘆口氣想，是華爾滋，就像故事書裡寫的一樣，應該是華爾滋舞曲。

　　這才是浪漫，她想，閉上眼睛呼吸夜裡的空氣。

　　總有一天，她向自己保證，她會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第一章

　　艾瑪的心思佔滿細節瑣事，其中很多都模糊不清。她一邊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一邊看日誌。一個接一個的密集諮詢，和濃烈的咖啡一樣，讓她精神振奮。在清幽的辦公室裡，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裡往後躺，讀自己對每位客戶所做的筆記。

　　根據她的經驗，新人的個性──或者更精確的說，新娘的個性──有助於幫她決定諮詢的風格和他們希望的方向。從艾瑪的角度來看，花是婚禮最重要的部分，不論高雅或趣味，典雅或簡潔，花本身就很浪漫。

　　她的工作就是呈現客戶希望強調的重點和浪漫。

　　艾瑪嘆了口氣，伸伸懶腰，然後對著桌上花瓶裡的薔薇微笑。她想，春天是最棒的季節。舉辦婚禮的旺季正要開始──這也表示她得度過許多忙著設計、安排、創作的漫漫長夜，不只為了今年春天的婚禮，還有明年春天。

　　她很愛這種有延續性的感覺，也很愛這份工作。

　　這是「誓約」給她和三個好友的延續性、報酬和個人成就感。而且讓她可以弄弄花草、和花生活在一起，可以說每天在花海裡游泳。

　　艾瑪若有所思地看看自己的手，有點乾裂和些微割傷。有時候她會把這些當作戰爭傷疤，有時候看作光榮勳章。今天早上她只希望她記得安排去做指甲美容。

　　她瞄了一眼時間，算了一下，重新打起精神，站起身，走進臥房，抓了一件鮮紅色連帽外套，穿在睡衣外面，拉起拉鍊。在換衣服準備一天的開始之前，還有時間到主辦公室去。葛太太會在主辦公室那裡準備早餐，這樣她就不需要自己找食物或煮東西吃了。

　　她跑下樓時想：她的生活真幸福，得天獨厚。

　　穿過用來當作接待和諮詢處的客廳，她迅速掃瞄四周，往門口走去。第一場諮詢開始前，她都會換過花瓶裡的花，噢，盛開的葵百合很漂亮吧？

　　她從布朗家以前的客房走出來，現在是她的住家，也是「今生花飾」總部，這是她在「誓約」負責的業務。

　　她深吸一口春天的空氣，打了個冷顫。

　　該死，為什麼不能暖和一點？現在是四月耶，老天爺啊！現在是黃水仙花的季節。她親手栽種的三色堇盆栽多麼地生氣蓬勃，她不願意讓寒冷的清晨──好吧，只不過是下了幾滴毛毛雨──破壞她的心情。

　　她的臉往帽子裡縮，沒有拿咖啡的那隻手放在口袋裡，往主辦公室走去。

　　她提醒自己，週遭的一切開始恢復生氣。如果妳仔細看，可以看到樹上冒出的綠芽，那是山茱萸和櫻花開花前的徵兆。黃水仙花含苞待放，番紅花已經盛開；也許還會再下場春雪，但最糟的天氣已經過去。

　　很快她就得開始動手掘土，把美麗的花朵從溫室搬出來，對外展示。她可以做花束、花飾、花環，但沒有什麼比大自然更適合當作婚禮的場景。

　　而且她認為，沒有其他地方比得上布朗家更適合舉行婚禮。

　　即使在尚未開花的時節，花園仍然美得像花卉展示中心，何況，再過不久就會充滿顏色、盛開的花朵、香氣，屆時可以邀請人們來這裡的蜿蜒小徑散步，或坐在長凳上，在陽光或樹蔭下放鬆。帕可讓她負責管理這裡──帕可對她和對其他人一樣完全授權，所以她每年都得以試驗、嘗試種植新東西，監督園藝景觀小組。

　　露臺和庭院都非常適合用做屋外活動空間，是辦婚禮和活動的最佳地點。可以在泳池邊或露臺上辦迎賓酒會，在玫瑰花架或藤蔓架下舉行儀式，也可以到池塘邊楊柳樹下舉行。

　　這裡萬事具備，她想。

　　房子本身？還有哪裡比這間房子更典雅、更漂亮？淡淡的藍色，鵝黃色和乳白色點綴得恰到好處。高低起伏的屋脊線、拱型窗戶、帶有花紋圖案的陽臺，更增添了這棟房子的高雅氣息。說真的，入口處的門廊根本就是為了擺放蒼翠繁茂的綠色植物而設計，或用來豐富色彩和質感。

　　她小時候曾把這裡當作仙境，這間房子就是城堡。

　　現在這裡是家。

　　她轉彎往撞球間走去，那裡現在是合夥人小麥居住和作為攝影工作室的地方。她正要往那裡走，大門打開，她露出微笑，向那個正往外走，身材清瘦、頭髮有點長、有點亂，穿著毛呢外套的男子揮手。

　　「早安，卡特！」

　　「嗨，艾瑪。」

　　從她有記憶以來，卡特的家人和她的家人就已經認識。現在，卡特．馬奎爾，這位前耶魯大學教授、現在在他們高中母校擔任英國文學老師，和她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訂了婚。生命不只是美好，艾瑪想，生命根本是張玫瑰花床。

　　抱著這個想法，她幾乎是跳著奔向卡特，拉著他的西裝衣領，墊起腳尖，大聲地親吻他。

　　「哇。」他說，微微臉紅。

　　「喂。」麥坎席睡眼惺忪地倚在門柱上，一頭紅髮在昏暗中發亮。「妳是趁機釣我的男人嗎？」

　　「可以的話我也想把他偷走，可是妳已經把他迷得神魂顛倒了。」

　　「說得對。」

　　「嗯。」卡特侷促不安地對她們倆笑，「以這種方式開始一天還不錯，我現在要去參加的教職員會議一定沒有這麼享受。」

　　「打電話去請病假，」小麥低聲溫柔、性感地說，「我會讓你來點享受的。」

　　「哈，嗯。總之，再見了。」

　　他快步走向他的車，艾瑪對著他的背影咧嘴笑，「天啊，他真可愛。」

　　「的確是。」

　　「妳看妳，快樂的女孩。」

　　「快樂的訂婚女孩。要不要再看一次我的戒指？」

　　「噢噢，」小麥晃動手指時，艾瑪很配合地說，「啊啊。」

　　「妳要去吃早餐嗎？」

　　「有此打算。」

　　「等一下。」小麥往屋裡探，伸手抓了件外套，接著把門帶上，「我這裡除了咖啡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小麥跟上她的步伐時，皺起眉頭，「這是我的馬克杯。」

　　「妳要現在拿回去嗎？」

　　「我知道為什麼今天早上這麼糟，但我精神還這麼好；我沒有時間吃早餐也是同樣理由，因為：『我們一起洗澡』。」

　　「快樂女孩也是愛炫耀的臭女人。」

　　「我很引以為傲哩。妳為什麼這麼高興？有男人在妳家裡？」

　　「可惜沒有。不過我今天有五場諮詢，這是一星期很棒的開始，接續上星期還不錯的結束。昨天的婚禮派對真的很溫馨，對不對？」

　　「六十幾歲的新人交換誓言，受到新郎的孩子、新娘的孩子、孫子祝福道賀，不只溫馨，還很令人安慰。他們兩人都是再婚，站在那裡，都準備好重新再來一次，願意彼此分享、融入彼此的生活。我拍了幾張很棒的照片。總之，我覺得他們那些樂觀的孩子也都能適應。」

　　「講到樂觀的孩子，我們真的該談談妳的花卉布置。十二月也許還很久──也很冷──但妳也知道，轉眼就到了。」

　　「我連訂婚照要什麼樣子都還沒決定，也還沒看婚紗，連顏色都還沒開始想。」

　　「珍珠白的色調很適合我，」艾瑪眨眨眼睛說。

　　「妳穿粗布都好看，還說我愛炫耀呢。」小麥打開衣帽間的門，而且自從葛太太度完假回來，她開始記得要先把腳擦乾淨。「只要我一找到我要穿的禮服，我們再來想其他的。」

　　「妳是我們之中第一個結婚、在這裡辦婚禮的。」

　　「對啊，看我們怎麼同時辦婚禮兼參加婚禮，一定很有趣。」

　　「妳知道帕可可以解決所有邏輯上的問題。如果要說有誰可以順利舉辦這場婚禮，那一定是帕可。」

　　她們走進廚房，走進一團混亂裡。

　　一絲不苟的莫琳．葛萊迪太太正在爐灶邊忙，手腳俐落，表情平靜；帕可和蘿瑞則在屋裡各據一角，表情冷漠。

　　「一定要這樣做。」帕可堅持。

　　「妳亂講，亂講，亂講。」

　　「蘿瑞，這是做生意，在生意上妳就是要服務客戶。」

　　「由我決定我想提供顧客什麼樣的服務。」

　　「不要再說了。」帕可秀麗的深褐色頭髮綁成馬尾，穿著深藍色的「見客戶」套裝，同樣近乎深藍色的眼睛散發出不耐煩的眼神。「聽我說，我已經把她要的東西、賓客人數、她要的色調、花卉列了一張清單，妳連跟她說話都不需要，由我來聯繫。」

　　「我來告訴妳清單要怎麼辦。」

　　「新娘她……」

　　「新娘是渾蛋，新娘是笨蛋，一個愛發牢騷、不成熟的臭女人。她一年前就已經說得非常清楚，她不需要、也不想要我的服務。新娘可以來咬我，因為現在就算她發現了自己的愚蠢，還是吃不到任何一口我做的蛋糕。」

　　蘿瑞還穿著棉製睡褲和無袖背心，頭髮還是剛睡醒的樣子，她跌坐在早餐桌旁的椅子上。

　　「妳冷靜一下。」帕可彎下腰拿起一份檔案夾。艾瑪想，八成是蘿瑞扔在地上的。「妳需要的東西都在這裡面。」帕可把檔案夾放在桌上，「我已經跟新娘保證過，我們會提供她需要的服務，所以……」

　　「所以由妳來設計、烘培四層結婚蛋糕，從現在開始到星期六之前，要做出來；還有男方的蛋糕和各種點心，供給兩百名賓客。妳事先毫無準備地試做看看，而且同一個週末還有另外三場活動，三天後還有一場晚上的婚禮。」

　　「妳現在的行為舉止像小孩子。」

　　「沒關係，我是小孩子。」

　　「孩子們，妳們的朋友來玩了。」葛太太大聲呼喚，語調甜美，眼裡帶著笑。

　　「啊，我聽到我媽打電話給我。」艾瑪說，準備退出廚房。

　　「不，妳才沒有！」蘿瑞跳起來，「妳聽聽看！就是福克和哈里根兩家的婚禮，星期六晚上，我想妳一定記得，那個新娘對『甜蜜誓言』這個想法多麼不屑，對我們的蛋糕和甜點嗤之以鼻；她是怎樣嘲笑我和我提出的建議，堅持她在紐約當甜點師傅、在巴黎唸過書的表妹，替她的重要活動設計蛋糕，負責所有甜點。」

　　「妳記得她對我說過什麼？」

　　「呃，」艾瑪移動一下位置，因為蘿瑞正指著她的心臟部位，「我不太記得她確切的用字。」

　　「嗯，我記得。她說她很清楚──說的時候還帶著嘲諷的眼神──她很清楚大部分的活動我都能做得很好，但她的婚禮她要最好的。她當著我的面對我這麼說。」

　　「她這樣當然很沒有禮貌。」帕可開口。

　　「我還沒說完，」蘿瑞咬牙切齒地說，「在最後一分鐘，她那了不起的表妹和她其中一個客戶跑了。真是笑話，大笑話，她那個客戶因為想要設計他的訂婚派對蛋糕，認識這位了不起的表妹。現在他們失蹤了，新娘要我插手拯救她的婚禮。」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蘿瑞……」

　　「我沒有問妳。」她對帕可搖搖手指，對著小麥和艾瑪，「我在問她們。」

　　「什麼？妳有說什麼嗎？」小麥露齒微笑，「抱歉，我的耳朵一定是洗澡的時候進水了，聽不到。」

　　「懦弱，嗯？」

　　「呃……」

　　「早餐好了！」葛太太指尖在空中劃個圈，「大家都坐下。蛋白做的蛋餅和烤全麥麵包。坐下，坐下，快吃。」

　　「我不吃，除非……」

　　「我們先坐下。」艾瑪盡量用和緩的語氣打斷蘿瑞下一階段的長篇大論。「讓我想一想，我們全部都先坐下來，然後……噢，葛太太，早餐看起來好好吃。」她拿了兩個盤子當作擋箭牌，奔向早餐桌，「別忘了我們在同一艘船上。」她開口。

　　「受到侮辱和要加班工作的人不是妳。」

　　「其實我是，或者應該說我也經歷過。惠妮．福克穿上怪獸服變身成新娘怪獸。我可以體會和她合作的恐怖經驗，這件事我改天再告訴妳。」

　　「我也有過。」小麥加入。

　　「現在妳可恢復聽力了。」蘿瑞咕噥。

　　「她很無禮、要求多、任性、難搞，又不好相處，」艾瑪繼續說，「通常籌備婚禮的過程中，我們多少會遇到問題或碰到奇怪的新人，我都會想成我們在幫他們做一場完美演出，讓他們之後的婚姻生活有個美好的開始。這個新娘？他們的婚姻能維持兩年就很了不起了。她對妳很沒有禮貌，我覺得她不是在嘲笑妳，她是不屑。我不喜歡她。」

　　顯然受到支持讓蘿瑞很滿意，她對帕可做了個鬼臉，然後開始吃早餐。

　　「就像剛剛說的，我們在同一艘船上，即使客戶一臉不屑，我們都得提供服務，這就是我們要做這些的原因。」艾瑪這麼說的同時，蘿瑞對她沉下臉，「妳就讓她這個粗魯沒禮貌、不屑、又平又扁的大屁股看看什麼是真正了不起的蛋糕師父，而且還是在面臨這麼大的壓力的時候。」

　　「這套帕可已經試過了。」

　　「噢。」艾瑪吃了一小塊蛋餅，「嗯，這是真的。」

　　「我絕對可以把她那偷人的表妹比下去。」

　　「當然。我個人認為她應該佩服得五體投地才對，或至少要跪地求饒。」

　　「我喜歡讓她五體投地的想法，」蘿瑞考慮，「也要讓她跪地求饒。」

　　「或許我可以想辦法讓她兩種都做。」帕可拿起咖啡杯，「我還跟她說，因為她剩下這麼短的時間才通知我們，我們會收取額外的費用，我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她好像抓到救生圈一樣，感激涕零。」

　　蘿瑞鈴蘭般的眼睛散發出不同的光芒，「她哭了？」

　　帕可點點頭，揚起眉毛，「那又怎樣？」

　　「雖然她哭的這一段讓我心裡好過一些，但不管我給她什麼，她都得接受，而且要真心喜歡。」

　　「當然。」

　　「妳做好決定時告訴我一聲，」艾瑪告訴蘿瑞，「我會搭配桌子的裝飾和裝潢。」她對帕可同情地笑一笑，「她幾點跟妳講這些的？」

　　「凌晨三點二十分。」

　　蘿瑞伸出手拍拍帕可的手，「抱歉。」

　　「這是我負責的部分，我們辦得到的，向來如此。」

　　※※※

　　她們向來辦得到，艾瑪一邊整理客廳，一邊想。她相信她們做得到。艾瑪瞄了一眼設計簡潔、白色相框裡的照片，三個小女生裡面的其中一個，在夏天的花園裡玩「大喜之日」遊戲。那天是她當新娘，手拿野花和野草湊成的捧花，頭戴蕾絲頭紗，藍色蝴蝶停在她捧花裡的蒲公英上，她和她的好朋友一樣著迷、開心。

　　當然，小麥當時也在那裡，是她拿著相機捕捉那一刻。艾瑪認為，她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假想遊戲變成興隆的生意，可不只是小小的奇蹟而已。

　　她一邊拍枕頭一邊想：現在都不拿蒲公英了。不過她把她做的捧花交給新娘時，在新娘臉上看過多少次同樣快樂、燦爛的表情？這些都只因為她做的捧花很美。

　　她希待會兒的諮詢結果是明年春天可以看到新娘臉上出現同樣燦爛的表情。

　　艾瑪整理好檔案、相簿、書本，接著又到鏡子前檢查髮型、臉妝和她剛剛換上的夾克及褲子線條。

　　她想，「誓約」的優先工作項目就是做簡報。

　　她轉身離開鏡子，用愉快的語調接起電話，「『誓約』今生花飾，您好。是，哈囉，羅珊，我當然記得，十月的婚禮，對不對？不會，現在做決定不會太早。」

　　艾瑪一面回答，一面從書桌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開，「如果妳方便的話，下禮拜我們可以約個諮詢時間。妳能不能把禮服照片帶來？太好了。如果妳已經選好伴郎伴娘的禮服，或是挑好顏色……？嗯嗯，我會給妳意見、幫忙妳做決定。下禮拜一，兩點如何？」

　　她登入預約系統鍵入資料，聽到車子停車的聲音她抬起頭瞄了一眼。

　　一個客戶在電話線上，一個正要上門。

　　天啊，她愛死春天了！

　　※※※

　　艾瑪帶今天的最後一位客戶參觀展示區，她在那裡擺了絲綢花和捧花，和各種適合擺設在桌上和櫃子上的樣品。

　　「之前妳把禮服照片用電子郵件寄給我，這是我看過妳喜歡的顏色和花，有個大概的想法後做的。妳說過妳比較傾向於大型的垂式捧花，不過……」艾瑪從架子上拿了百合和玫瑰花束，上面綁著白珍珠蝴蝶結，「不過妳做最後決定之前，我希望讓妳看看這個。」

　　「好漂亮，又是我最喜歡的花。可是看起來……我不知道，好像不夠大。」

　　「因為妳禮服的線條、裙襬的褶線和上半身的精緻珠飾，捧花越現代越漂亮。我希望妳能得到妳想要的，米蘭達。這個樣品和妳希望的樣子最接近。」

　　艾瑪從架子上拿下一束垂式捧花。

　　「噢，這裡好像一座小花園！」

　　「對，沒錯。我給妳看幾張照片。」她打開櫃檯上的檔案夾，拿出兩張照片。

　　「那是我的禮服！還有捧花。」

　　「我的夥伴小麥是Photoshop高手，好讓妳清楚知道每一種捧花樣式搭配禮服的感覺。選捧花沒有什麼對或錯，那天是屬於妳的日子，每一項細節都應該是妳希望的樣子。」

　　「不過妳說得對，」米蘭達仔細研究兩張照片，「大的花束好像有點，嗯，壓過禮服。另外一束，看起來很像是特地為了搭配禮服做的，很高雅，又不失浪漫。很浪漫，對不對？」

　　「我也這麼覺得。淡粉紅色的百合花搭配白玫瑰，加上一點綠葉陪襯；白色蝴蝶結，珍珠的光澤。我想，如果妳喜歡的話，陪嫁、伴娘、伴郎的花可以只用百合花，或者再另外配上粉紅色蝴蝶結。」

　　「我覺得……」米蘭達拿著樣品花束走到角落的老式穿衣鏡前，她仔細端詳自己，露出花朵般的笑容，「我覺得這看起來很像是手藝精巧的小精靈做的，我愛死了。」

　　艾瑪把這點記在本子上，「很高興妳喜歡。我們就以捧花為基準，討論其他的花卉設計。我會在主桌上擺透明花瓶，這樣不只可以讓捧花保持新鮮，宴客的時候也可以當作裝飾。那麼，拋捧花的部分，我在想用白玫瑰就好，比這束小一點。」艾瑪拿下另一束捧花樣本，「搭配粉紅色和白色蝴蝶結。」

　　「太完美了。結果比我想像中容易多了。」

　　艾瑪滿意地在本子上記下重點，「花很重要，也應該活潑有趣。記住，沒有所謂錯誤的選擇。從妳告訴我的話看來，我覺得妳想要的應該是現代浪漫的婚禮。」

　　「對，那正是我想要的。」

　　「擔任花童的姪女現在五歲，對嗎？」

　　「上個月剛滿五歲，她滿心期待灑玫瑰花瓣、走紅毯。」

　　「我想也是。」艾瑪把心裡想的「香盒」這一項刪除。「我們可以用這種花籃，上面以白色綢緞覆蓋，周圍用薔薇裝飾，一樣垂著粉紅色和白色蝴蝶結。用粉紅色和白色玫瑰花瓣。我們可以幫她做個花環，也用粉紅色和白色薔薇，到時候以她的禮服和妳喜歡的樣式為準。」

　　「一定要有蝴蝶結，她很小女生，一定會很高興。」米蘭達從艾瑪手中接過花環樣本，「噢，艾瑪，這簡直是個小皇冠！好像小公主。」

　　「沒錯。」米蘭達把小皇冠戴到自己頭上，艾瑪笑了，「五歲的小女生一定會開心得不得了。妳會是她最愛的姑姑。」

　　「她戴起來一定很可愛。好，好，所有東西都好，花籃、花環、蝴蝶結、玫瑰花和顏色都好。」

　　「太好了。這樣我很容易做。現在還有妳媽、妳婆婆和妳祖母。我們可以做胸花、腕花或是別針式胸花，用玫瑰或百合花，或是兩種都用。不過……」

　　米蘭達笑著慢慢放下光圈，「每次妳說『不過』的時候，都會有更棒的選擇。不過什麼？」

　　「我在想我們可以用現代的方式做古典小花束。」

　　「我不懂。」

　　「那是小型的捧花，像這個，放在小花瓶裡好保持新鮮。我們會放展示架在她們旁邊的桌上，這樣一來還可以裝飾她們的桌子，讓她們的桌子和其他人的與眾不同。我們可以用小束的百合花和玫瑰，但把顏色對調，用粉紅色玫瑰、白色百合花，搭配一點點綠葉。如果顏色和她們的禮服不搭，那就用全白色。小束的花比較不容易遭到碰撞，我會用類似這種設計簡單的銀器，沒有任何裝飾；我們可以在銀器上刻結婚日期，或是你們的名字，或刻她們的名字。」

　　「就好像她們自己的捧花一樣，很像我的捧花縮小版。噢，我媽會……」

　　米蘭達熱淚盈眶，艾瑪伸手過去拿起她就近擺在旁邊的面紙盒。

　　「謝謝，這些我都想要。刻字的部分我得想一想，我得和布萊恩討論一下。」

　　「放心，時間很充裕。」

　　「可是這些我都想做，我覺得顏色顛倒的主意很好，那些花就是專屬於她們的。我需要坐一下。」

　　艾瑪和她一起走到空間不大的休息區，把面紙盒放在米蘭達伸手可及之處，「婚禮一定會很美。」

　　「我知道，我可以想見。雖然我們還沒開始安排細節和主花，和……呃，和所有的事，但我可以預見，一定會很美。我要跟妳說一件事。」

　　「當然。」

　　「我妹妹──就是伴娘？她本來一直鼓吹我們預約菲佛特，它在格林威治名聲響亮，妳知道，那裡很漂亮。」

　　「那裡很美，而且每次她們籌劃的婚禮也都非常棒。」

　　「可是我和布萊恩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樣子、這裡的感覺，還有妳們四個人合作的方式。我們覺得這裡才比較適合我們。每次我來這裡，分別和妳們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做了正確的決定。我們的婚禮一定會是最亮眼的。對不起。」她又擦擦眼睛說。

　　「沒關係。」艾瑪自己也拿了張面紙，「我很受寵若驚，沒有什麼比新娘坐在這裡、流下快樂的眼淚更令我開心。要不要先喝杯香檳，平緩情緒，然後我們再來討論男生的胸花。」

　　「真的嗎？艾瑪，要不是我和布萊恩瘋狂相愛，我會請妳嫁給我。」

　　艾瑪笑著站起身，「我馬上回來。」

　　※※※

　　稍後，艾瑪送走滿懷興奮之情的新娘，她感到很放鬆，也很疲累，拿壺咖啡坐在辦公室裡。米蘭達說得對，艾瑪一邊輸入所有細節一邊想，她將擁有最亮眼的婚禮，滿室花朵、現代感之中帶一點浪漫；蠟燭和光滑、閃亮的蝴蝶結和薄紗。粉紅色和白色之間穿插淡藍色和淡綠色，作為對比和點綴。銀器和透明玻璃為強調重點；看起來會很高雅；還有夢幻的燈光。

　　她草擬好逐項條列的合約內容之後，恭喜自己今天工作成效佳。既然明天一整天都要忙著安排下週的一場傍晚婚禮細節，她決定今天早點休息。

　　她不打算過去看葛太太晚餐做了什麼料理，決定自己弄沙拉，或者再煮些義大利麵，窩在家裡看電影或讀雜誌，打通電話給媽媽。她可以做完所有事情後，好好放鬆一晚，十一點前上床睡覺。

　　檢查合約內容時，電話響了兩聲，燈號顯示是她的私人電話線。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露出微笑。

　　「嗨，山姆。」

　　「哈囉，大美女。妳在家裡幹嘛？妳應該和我一起出來的。」

　　「我在工作。」

　　「現在已經超過六點了，別做了，親愛的。亞當和薇琪辦了場派對，我們可以先去吃晚餐，我一小時後去接妳。」

　　「喂，等一下。我已經跟薇琪說過我今天晚上不行，我今天一整天預約滿檔，而且再一小時後……」

　　「妳總得吃東西吧？如果妳已經工作了一整天，妳應該可以玩一下。出來和我一起玩。」

　　「你很貼心，可是……」

　　「不要讓我自己一個人去參加派對，我們順路過去打聲招呼、喝一杯、聊聊天，妳隨時想走都可以。不要傷我的心，艾瑪。」

　　艾瑪眼睛盯著天花板，看到今天早點休息的打算化成一陣煙。「我不能和你吃晚餐，但是我可以八點左右和你在那裡碰頭。」

　　「我可以八點的時候來接妳。」

　　你送我回家的時候會再想辦法進我家門，她想。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和你在那裡碰面。這樣如果我想走，你又玩得正開心的時候，你可以留下來。」

　　「如果這是我能獲得的最好待遇，我會接受。我們在那裡見。」

第二章

　　艾瑪提醒自己，她是喜歡參加派對的，她喜歡人群、和別人聊天；她喜歡挑衣服、化妝、弄頭髮的感覺。

　　她是女生。

　　她喜歡亞當和薇琪──而且，四年前還是她介紹他們認識的，因為當時她已經很清楚她和亞當適合當朋友勝過當情人。

　　是「誓約」負責他們的婚禮。

　　她喜歡山姆，一想到這點，她嘆了一口氣，把車子停在一棟很現代的兩層式建築物前，拉下遮陽板上的鏡子檢查臉上的妝。

　　她喜歡跟山姆出去──吃飯、參加派對、聽音樂會；問題是，沒有火花。她剛認識他的時候，她給他的分數是扎扎實實的七分，相當具潛力。而且，她覺得他聰明又風趣，很欣賞他的外表，很順眼。可是第一次約會時的吻，讓他的分數跌到剩兩分。

　　這不是他的錯，她下車時想，可是她就是沒有那種感覺，她已經試過了，後來又多親了幾次──親吻是她的最愛。可是他的分數還是沒有超過兩分──給這個分數已經算很大方了。

　　妳很難告訴一個男人，說妳完全沒有意思和他上床，那很有可能傷害他的感情和自尊。不過她有這麼做過。問題是，他不太相信她講的話。

　　或許她應該在派對上找個女人，介紹給他認識。

　　她踏進屋裡，走進音樂、人聲、燈光裡──心情立刻輕鬆起來。她真的很喜歡參加派對。艾瑪迅速掃描四周，看到十幾個她認識的人。

　　她和大家親吻臉頰、相互擁抱，然後繼續移動，尋找派對的男女主人。看到遠房表妹時，她揮了揮手，那是愛迪森，她思忖，然後對她做個手勢，表示待會兒她會再回來打招呼。愛迪森單身、喜歡熱鬧、外表豔麗；沒錯，她可以想見愛迪森和山姆一拍即合。

　　她一定要介紹他們認識。

　　她在偌大的交誼廳廚房區找到薇琪，她正在一邊和朋友聊天一邊補充派對裡的食物。

　　「艾瑪！我以為妳不會來。」

　　「基本上我只是來打聲招呼。妳的氣色好極了。」

　　「妳也是。噢，謝謝妳！」她從艾瑪手中接過一束糖果紙包裝的鬱金香花束。「好漂亮。」

　　「我現在的心境正處於『該死，春天來了』。這些花表示我說得沒錯，需要幫忙嗎？」

　　「完全不需要。我倒杯酒給妳。」

　　「半杯就好，我還要開車，而且我真的不能久留。」

　　「半杯卡本內。」薇琪把花放在櫃檯上好空出手來，「妳一個人來？」

　　「其實，我和山姆約在這裡。」

　　「噢。」薇琪的語氣表示她懂了。

　　「不是，不是妳想的那樣。」

　　「噢。」

　　「是這樣的。來，我來弄。」艾瑪說，薇琪拿出花瓶要把花束放進去。艾瑪繼續處理花，同時放低音量，「妳覺得愛迪森和山姆怎樣？」

　　「他們在一起嗎？我都不知道……」

　　「不是，我只是在想，我想他們應該會互相喜歡。」

　　「當然，我想會吧。可是你們倆看起來好登對，妳和山姆。」

　　艾瑪發出模糊不置可否的聲音。「亞當呢？我沒看到他。」

　　「可能在外面平臺上和傑克喝啤酒。」

　　「傑克有來？」艾瑪雙手忙著弄花，語調盡量保持輕鬆，「我得去打聲招呼。」

　　「我剛剛走開的時候，他們在談棒球，妳也知道他們就是這個樣子。」

　　她認識傑克超過十年了，從他成為帕可哥哥德藍尼在耶魯的室友開始，她就認識他了。以前傑克常出現在布朗家，後來他搬到格林威治，開了一家小型、頂尖的建築師事務所。

　　她記得，帕可和德藍尼的父母因為私人飛機失事身亡的時候，他幫了很多忙。後來她們決定創業時，他也幫她們設計、重新整修撞球間和客房，以符合公司需求，他是她們的救星。

　　他可以算是家人。

　　對，她走之前一定得去跟他打聲招呼。

　　艾瑪手上拿著酒轉過身，山姆剛好走進門。他真的超帥，她想。高大、身材健美，眼睛會說話；有點精明，頭髮永遠梳整有型，穿著永遠非常適當，可是……

　　「妳在這裡。嗨，薇琪。」他遞過一瓶還不錯的卡本內給薇琪一百分之百合適的伴手禮──親親她的臉頰，接著對艾瑪露出溫暖的微笑，「我在找的人正好在這裡。」

　　他非常熱情地吻了一下艾瑪，但依據艾瑪的標準，這個吻的程度連愉快都談不上。

　　她努力佯裝輕鬆地後退一小步，空出來的一隻手擋在他胸前，以防萬一他突然想到要再親她。艾瑪對他微笑，像朋友般地笑笑，「嗨，山姆。」

　　傑克從露臺走進來，他的金棕色頭髮因為風吹顯得有點亂，開襟皮外套，搭配水洗牛仔褲。「嗨，艾瑪。希望我沒打擾你們。」

　　「傑克。」她把山姆又往後多推一吋，「你認識山姆吧？」

　　「當然。你好嗎？」

　　「很好。」山姆換個位置，把手臂放在艾瑪的肩上，「你呢？」

　　「沒得抱怨。」他拿起薯片沾莎莎醬，「公司情況如何？」他問艾瑪。

　　「很忙，春天是舉行婚禮的季節。」

　　「春天是棒球的季節。前幾天我遇到妳媽媽，她依然是史上最美麗的女人。」

　　艾瑪輕鬆自然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的確。」

　　「她仍然拒絕為了我離開妳爸爸，希望春天時她會改變主意。總之，再見。山姆，再見。」

　　傑克一走開，山姆換了個位置。艾瑪很清楚他的意圖，她也換了個位置──這樣她可以避免自己卡在他和櫃檯中間。「我忘了我、薇琪和亞當之間有很多共同的朋友，這裡幾乎所有的人我都認識，我得去跟幾個人打招呼。噢，有一個人，我很想介紹給你認識。」

　　她愉快地牽起山姆的手，「你還不認識我表妹愛迪森吧？」

　　「我應該不認識。」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到她了，我們去找她，我介紹讓你認識。」

　　她拉著他走進派對。

　　※※※

　　傑克抓起一把花生，和一群朋友一起聊天，看到艾瑪帶著外表有如「青年執行長」的人穿過人群。他想，她看起來……真是亮眼動人。

　　她性感、引人目光、身材凹凸有致，金黃色鬈髮，雙脣柔軟、豐滿，令人眼睛一亮。這些已經夠致命的了，再加上她全身散發出來的光和熱，都讓她看起來無懈可擊。

　　他提醒自己，她是他好友的乾妹妹。

　　無論如何，很少看到她沒和姐妹淘、家人在一起，很少看到她身邊沒有人圍繞；也很少看到她沒跟哪個傢伙在一起。

　　像艾瑪．葛蘭這種漂亮的女生，身邊總有人陪。

　　不過，從旁欣賞也無傷。他是個懂得欣賞直線和曲線的人──對建築物和對女人都是。從建築上的眼光來看，艾瑪的身材比例算是相當完美。他壓碎花生，假裝聽身旁的人對話，看著她在房子裡穿梭來去。

　　他觀察到，她停下腳步、問候、傾聽、大笑或微笑，看似輕鬆隨意，但他這幾年來稍為觀察了一下，發現她的一舉一動都其來有自。

　　好奇心使然，傑克很自然地從人群中走開，加入另外一群人，視線好跟著她。

　　那個傢伙──山姆──老做些拍背、搭肩的動作。她常常對他微笑，眼上濃密的眉毛常常帶著笑意。哦，對，不過，他仔細端詳過她的身體，她的身體語言並未透露同樣的情緒訊息。

　　他聽到她大叫愛迪森！接著是一陣熱情地笑，她對一個金髮美女又抓又抱。

　　她們就像一般女生一樣又笑又聊，抓著彼此的手臂，先仔細端詳對方，然後──理所當然地──稱讚彼此有多麼漂亮。

　　妳看起來氣色好極了，妳瘦了？妳的髮型好好看。在他眼裡，女性之間的這種儀式各有巧妙不同，但主旨都一樣。

　　接著，艾瑪移動了一下，換成讓那傢伙和金髮女郎面對面。

　　她往後移動一、兩吋，手在半空中揮，然後在山姆的手臂上拍一拍。傑克知道了，這樣子看來，她想甩掉這傢伙，以為這金髮女郎可以引起他的注意。

　　她順勢溜到廚房時，傑克往她的方向高舉啤酒罐。

　　安排得真好，艾瑪，他想，安排得真好。

　　※※※

　　傑克提早離開了。明天一早八點，他有場早餐會議，一整天還得去巡視工地。看是要在這之中撥空或者是改天，他得找時間坐在製圖板前，思考小麥想在工作室外加蓋的部分，現在她和卡特訂婚了，住在一起。

　　他已經知道怎麼做，可以同時不破壞現在建築的線條和外型。不過他想畫在紙上，試試各種可能性，再給小麥看他的想法。

　　他還不太能接受小麥要結婚的事實──而且是嫁給卡特。傑克想，任誰都會喜歡卡特。雖然他、德藍尼和卡特一起在耶魯的時候，他根本沒注意過卡特，但任誰都肯定會喜歡卡特。

　　而且，他讓小麥的眼睛散發出光芒，光是這點，卡特已經居功厥偉。

　　車上的廣播開著，他腦袋裡閃過好幾個點子，加蓋的空間可以讓卡特有個住家辦公室讓他可以……做英文教授在家做的事。

　　他開著車，今天一整天雨斷斷續續地下，有時候是飄雪。他想，這就是英格蘭的四月天。

　　車頭燈掃過停在路肩上的一輛車，還有站在引擎蓋前的女人，看到她的臀部曲線，他的手握緊。

　　他靠邊停車、下車，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向艾瑪，「好久不見。」

　　「該死。它就這樣熄火、停下來不跑了。」她沮喪地揮揮手，要他後退一步，免得擋住她手上手電筒的光線。「而且現在在下雪。你看到沒？」

　　「是下雪了沒錯。妳有檢查油箱嗎？」

　　「我還有油，我不是笨蛋。應該是電池的問題，或可能是化油器，或者是管子的問題，或是引擎裡的皮帶。」

　　「嗯，範圍還真小。」

　　她氣憤地吐出一口氣，「該死的，傑克，我的專長是花藝，不是機械。」

　　這句話讓他笑出聲，「說得好。妳打電話給道路救援了沒？」

　　「我正要打，不過我想我至少應該看一下，免得到時發現只是非常基本、簡單的問題。為什麼生產汽車的人不能讓開車的人都懂車？」

　　「為什麼花有沒人唸得出來的拉丁名字？這些都是問題。讓我看一下。」他伸出手接過手電筒，「天啊，艾瑪，妳的手好冰。」

　　「早知道我會在半夜下大風雪時站在馬路邊，我就會多穿一點。」

　　「還沒開始下雪呢。」他脫下外套遞給她。

　　「謝謝。」

　　他彎下腰看引擎蓋底下，她把外套裹在身上。「妳上次保養車子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曾經保養過。」

　　他往後看艾瑪一眼，煙燻色的眼睛毫無情緒，「『曾經』聽起來是從來沒保養過的意思。妳的電池線都腐蝕了。」

　　「那是什麼意思？」她往前站一步，和他一起彎下腰看，「你可以修嗎？」

　　「我可以……」

　　他轉過頭去看著她，她轉過頭來面向他。他的眼裡只看到那對棕色、炯炯有神的眼睛，有那麼一下子，他說不出話來。

　　「怎樣？」她說。他的脣感受到她呼吸的溫度。

　　「什麼？」他到底在做什麼？他身體往後傾，脫離危險地帶，「我……我可以做的是幫妳發動車子，應該可以讓妳開到家。」

　　「噢，好，這樣好，很好。」

　　「之後妳得把它送去保養。」

　　「當然，回去我一定先做這件事，我保證。」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他想起天氣很冷。「妳到車上去，我會把線接起來。妳先別發動，在車子裡什麼都別動，除非我叫妳做。」

　　他把自己的車掉頭，讓他們的車子車頭對車頭。他一把跳線接好，她又下車來。「我想看你怎麼做，」她解釋，「以防萬一以後我再碰到這種情形。」

　　「好。跳線組、電池。把正、負極弄清楚，不要弄混了，因為如果妳接錯，那就會……」他把一邊接上電池，然後發出遭到電擊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沒尖叫，反而開始笑著揍他的手臂。「笨蛋，我有哥哥，我知道你們的把戲。」

　　「妳哥哥們應該教妳怎麼發動車子。」

　　「他們好像有教過，只是我沒理他們。我的後車箱裡有一組那玩意，還有其他發生緊急狀況時要用的東西。不過我以前從來沒用過。你的工具組比我的還新。」她看著他的引擎皺眉。

　　「我想我的後車箱也比妳的亮。」

　　她發出爆笑聲，「我看到了，這我沒有異議。」

　　「上車去發動一下。」

　　「發什麼？開玩笑的。」她說。

　　「哈。如果發動了，別熄火。」

　　「知道了。」她坐上車，做出祈求好運的手勢，轉動鑰匙。引擎急促地發出噗噗兩聲──

　　他的臉抽搐一下──接著轟隆隆地運作起來。

　　她的頭探出車窗，對他露出燦爛笑容，「可以了！」

　　他閃過一絲念頭，她的笑容這麼有魅力，足以讓上百個耗盡的電池重新發電。「讓它發動幾分鐘，待會兒我跟在妳後面回家。」

　　「你不用這樣做，你根本不順路。」

　　「沒關係，這樣我才能確定妳的車沒有在路上拋錨。」

　　「謝謝，傑克。要不是你來了，我還真不知道要在這裡耗多久。我本來還在罵自己，誰叫我跑來這個該死的派對，我本來只想自己在家看電影，早點上床睡覺。」

　　「那妳為什麼又去？」

　　「因為我太心軟了。」她聳聳肩，「山姆不想自己一個人去，然後，嗯，我還蠻喜歡參加派對的。所以我想，跟他約在那裡，待一個小時也無所謂。」

　　「嗯。他和那個金髮女郎進展如何？」

　　「什麼？」

　　「妳把他硬塞過去的金髮女郎。」

　　「我沒有硬塞。」她的眼神飄向其他地方，又轉回來看著他。「好吧，我有。不過只是因為我認為他們應該會互相喜歡，他們也真的喜歡對方。我想說這是做善事，所以值得今晚跑這一趟。只是沒想到我碰到車子在路邊拋錨，這樣好像有點不公平。沒想到你注意到了，也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正好相反，我倒覺得妳很厲害。那一段和莎莎醬是今晚我最喜歡的部分。現在我把跳線拿掉，看看車子會不會熄火。如果沒問題，妳等我上車以後，車子再後退。」

　　「好。傑克？我欠你一次。」

　　「對，沒錯。」他對她咧嘴一笑，然後走開。

　　車子沒熄火，引擎繼續跑，他蓋上她的引擎蓋，然後蓋上自己的。把跳線放進後車廂後，他坐上車，對她閃車燈，表示她可以開車了。

　　天空飄著細雪，他的車跟在她後面，他努力不去回想剛剛在引擎蓋底下時，她呼吸的熱氣撫過脣邊的那種感覺。

　　她抵達布朗家族宅邸的私人道路時，友善地按了一下喇叭。他慢慢地開過去，停下來，看著她的車尾燈在黑暗中發光，然後消失在通往客房的轉彎處。

　　他在黑暗中又多等了一會兒，車子才掉頭回家。

　　※※※

　　艾瑪從後照鏡裡看到傑克停在路口。她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請他進來坐一下，喝杯咖啡，再循原路開車回家。

　　或許她該這麼做的──這是她至少能做的──但現在太遲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這麼晚，邀請一個性感滿分的家族朋友單獨一個人到家裡坐，這麼做不太明智。尤其是剛剛在引擎蓋底下那一刻，自己差點很丟臉地貼上去，現在想起來還臉紅心跳。

　　不可能這麼做。

　　她真希望自己可以過去，把這件糗事告訴帕可，或是蘿瑞，或小麥，最好是她們三個人同時都在。也不可能這麼做。世界上有些事情，即使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彼此分享。尤其是傑克和小麥曾經走得很近。

　　她懷疑傑克和很多女人都走得很近。

　　並不是她認為他這樣不對，艾瑪停車時想。她喜歡有男人陪伴，也喜歡性；有時候兩者互為因果。

　　何況，如果妳不尋尋覓覓，怎麼找到生命中的最愛？

　　她把車子熄火，咬著下脣，然後再次發動引擎，車子發出不太高興的聲音，有點不太穩定，然後成功發動起來。

　　她認為這是個好兆頭，接著把車子熄火。她會盡快把車子送去保養廠；她得找帕可問關於機械的問題，因為帕可無所不知。

　　回到屋裡，她拿了瓶水上樓。都是因為山姆和那顆愚蠢的電池，她才會無法在十一點前上床睡覺，不過午夜之前應該可以。也就是說，她沒有藉口不去明天一早安排好的健身運動。

　　她告誡自己，沒有任何藉口。

　　她把水放在床邊桌子上，插著小蒼蘭的花瓶旁，接著開始脫衣服，才發現自己還穿著傑克的外套。

　　「噢，糟糕。」

　　她想，皮革和傑克的味道，真好聞。這味道肯定讓她整晚都無法好好睡。她把外套拿到房間的另一頭，把它披在椅背上。現在她還得拿回去還他，不過這點她倒不急。

　　也許其他人去市中心買東西時，可以幫忙順便送過去。把這項任務交給別人不是膽小，這叫做有效率。

　　這根本不算膽小，她常常看到傑克，經常看到。她只是認為如果有人剛好要去的話，她沒有必要特地跑一趟。他一定還有另一件外套，應該也不會馬上需要穿這一件。如果這件外套很重要的話，他怎麼會忘了拿回去？

　　這是他自己的錯。

　　她剛剛不是說她不急著現在擔心這件事？

　　她換上睡衣，走進浴室，開始每天晚上的例行程序：卸妝、擦化妝水和乳液、刷牙、梳頭。通常例行程序和這間美麗的浴室可以讓她放鬆，她喜歡浴室的顏色，會令人感到快樂，可愛的獨立浴缸，還有淡綠色花瓶，裡面插著她手邊有的花。

　　現在插的是迷你水仙，這是為了慶祝春天的到來。不過它們歡欣的臉孔好像在嘲笑她。艾瑪覺得有點煩躁，把燈關掉。

　　繼續進行晚上的程序：把床上擺得像座小山的抱枕拿下來，把繡花床罩拉到一旁，拍拍睡覺用的枕頭。艾瑪鑽到棉被下，舒服地動一動，感受柔軟被單抵在她肌膚上的舒服觸感，空氣中傳來淡淡的小蒼蘭香味，還有……

　　該死！她還是可以聞到他的外套味道。

　　她嘆口氣，翻身整個人躺平成大字型。

　　那又怎樣？就算她對她好朋友的哥哥的好朋友產生性幻想又怎樣？又不是犯罪。性幻想絕對合理且正確；事實上，會產生性幻想是好事，很健康，她就是喜歡有性幻想。

　　一個正常的女人怎麼可能對性感、帥氣、身材棒、眼神朦朧的男人，不產生性幻想？她瘋了才會沒有這些想法。

　　採取行動才真的是瘋了，不過她絕對有資格擁有這些幻想。

　　她不禁想，在引擎蓋下時，如果她往前移動一吋親吻他，他會怎樣？

　　她想，身為男人，他應該會馬上後退，然後他們應該會站在路邊好幾分鐘，在飄雪中默默地望著對方。他們身體發熱、心臟快速跳動，雪飄落在身上……

　　不，不，她把這件事情浪漫化了。她為什麼每次都這樣？總把健康的性幻想變成浪漫？這就是她的問題，一定是因為她父母的完美浪漫愛情故事所致，他們經歷過的，她怎麼可能不想要？

　　她命令自己撇開這想法，她又沒有要和傑克長相廝守，停留在性幻想就好。

　　回到他們在路邊打得火熱、難分難捨那段畫面；不過，在火熱的吻和慾望衝動之後，他們每次見面都會很尷尬。

　　之後他們每次都得向對方道歉，或盡量拿這件事開玩笑。一切都會變得很彆扭、緊張。事實簡單明瞭，現在要實踐這性幻想太遲了。他們是朋友，和家人一樣，妳絕對不會對朋友和家人動感情。她最好想都不要想，離得遠遠的，把心思放在尋找務實一點的，尋找真愛。

　　可以維持一輩子的那種。

第三章

　　艾瑪帶著滿懷悔恨和自我可憐的心情，到位在主辦公室的家庭式健身房。它的設計反映出帕可力求效率的風格和無懈可擊的品味，這兩者現在都是艾瑪最厭惡、最不想看到的。

　　平面電視上CNN頻道音量很小，戴著手機無線耳機的帕可，站在滑步機上調整待會兒要跑的距離。艾瑪一面脫運動衫，面對Bowflex多功能健身器材皺眉；她轉過身背對多功能健身器材和運動腳踏車、架上的啞鈴，櫃子裡的健身教學DVD，精力十足、高難度的都有，DVD裡的健身教練可以帶領她上完一整堂瑜伽或皮拉提斯課，用運動治療球折磨她，用太極嚇她。

　　艾瑪打開其中一張軟墊，想坐下來做點伸展操暖身，結果她直接躺下來。

　　「早安。」帕可繼續做肌力訓練，看了艾瑪一眼。「昨晚很晚睡？」

　　「那個運動妳做多久了？」

　　「妳要做嗎？我快做完了。我正要做收操運動。」

　　「我討厭這個房間。酷刑室就算有發光的地板和美麗的油漆，還是酷刑室。」

　　「等妳跑個一、兩英里之後，妳就會覺得舒服多了。」

　　「怎麼會？」艾瑪坐挺，兩手一攤，「誰說的？是誰決定大家得每天跑好幾英里，做些不自然的姿勢，才是對身體有益？我想是賣這些醜得要命的機器，還有那些設計這些可愛小尺寸衣服的人說的；就像妳身上穿的一樣。」

　　艾瑪瞇著眼睛看帕可穿的石灰色七分褲，活潑有朝氣的粉色和灰色相間上衣。「妳有多少件這種可愛的衣服？」

　　「無數件。」帕可冷酷地說。

　　「看吧？他們要是沒有說服妳跑個幾英里，做些不自然的動作──做出來的姿勢還要漂亮──妳就不會把錢花在買這些可愛的小尺寸衣服上，妳可能會把錢捐出去做善事。」

　　「可是這種瑜伽褲可以讓我的臀型看起來很漂亮。」

　　「的確。可是除了我之外，沒人看到妳的臀型，那有什麼用？」

　　「我自己喜歡。」帕可的動作慢下來，最後停止。她下來，拿出消毒紙巾擦拭健身器材。「怎麼了，艾瑪？」

　　「我跟妳講了，我討厭這間房間，還有它所代表的意義。」

　　「這妳剛剛說過了，但我聽得出來妳的語氣，妳很煩躁，以前妳很少這樣。」

　　「我和其他人一樣會煩躁。」

　　「不會。」帕可拿起毛巾擦臉，拿起水壺喝水。「妳總是很快樂、樂觀、親切，即使妳鬧脾氣的時候也是。」

　　「我是嗎？天啊，那一定很惹人嫌。」

　　「從來不會。」帕可走向Bowflex多功能健身器材，開始鍛鍊上半身，她做這些運動看起很簡單、很流暢。艾瑪知道做這些根本不簡單，也不流暢。她心裡又湧起一股憎恨感，她坐起身。

　　「我很煩躁，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很煩。昨天晚上……」

　　她停下來沒有繼續講，因為蘿瑞走了進來；她綁著馬尾，凹凸有致的身材穿著運動內衣和單車褲。「我要關掉CNN，」蘿瑞大聲宣布，「因為我根本不在乎它在講什麼。」她抓起遙控器，轉到節奏強烈的搖滾樂頻道。

　　「轉小聲一點，」帕可命令。「艾瑪正要告訴我們她今天早上很煩躁的原因。」

　　「艾瑪從來不會煩躁。」蘿瑞拿起一張軟墊，打開攤在地板上。「讓人家覺得很討厭。」

　　「看吧？」既然已經躺在地板上了，艾瑪決定也做些伸展動作。「我最要好的朋友，這些年來，妳們竟然讓我到處去讓別人討厭我。」

　　「可能只有我們覺得煩。」蘿瑞開始做仰臥起坐，「我們和妳在一起的時間比其他人還要長。」

　　「是沒錯。既然這樣，妳們真該死。天啊，天啊，妳們兩個真的每天做這些？」

　　「帕可真的每天做，因為她是偏執狂，我是一星期做三天的那種；要是心情好，我會做四天。今天我通常不會來，不過我替哭哭啼啼的新娘想到了個設計樣式，讓我覺得很興奮。」

　　「妳有東西可以給我看了嗎？」帕可要求。

　　「妳看，偏執。」蘿瑞改做雙手抱頭、抬起上半身、同時抱腳的姿勢。「等一下再給妳看，現在我想聽聽那位煩躁的人說話。」

　　「妳怎麼做到的？」因為整個人覺得很煩躁，艾瑪咆哮，「看起來好像有人用隱形繩子把妳往上拉。」

　　「親愛的，這是鋼鐵般的腹肌。」

　　「我討厭妳。」

　　「這也不能怪妳。我猜妳的煩躁是因為男人。」蘿瑞繼續說，「所以我要聽所有的細節。」

　　「其實……」

　　「天啊，怎麼回事？今天是布朗健身房仕女之日嗎？」小麥走進來，脫掉連帽運動上衣。

　　「我想是仕女辛苦流汗日。」蘿瑞停下來，「妳來這裡幹嘛？」

　　「我有時候會來。」

　　「妳有時候會看著照片，以為那就是健身運動。」

　　「我已經洗心革面了，為了我的健康著想。」

　　「才怪。」蘿瑞咧嘴笑說。

　　「好吧，我是亂講的。我現在很確定要選無肩帶的禮服，所以要鍛練完美的手臂和肩膀線條。」小麥轉身面向鏡子，伸出手臂，「我的手臂和肩膀還不難看，可是這樣不夠。」她嘆了一口氣，脫下運動褲。「我已經變成一個偏執、吹毛求疵的新娘，我討厭我自己。」

　　「可是妳會是一個偏執、吹毛求疵的美麗新娘。拿去。」帕可說，「妳看我做的。」

　　小麥皺眉，「我看到了，可是我想我不會喜歡。」

　　「妳只要慢慢地、持續地做就對了，我會減少一點阻力訓練。」

　　「妳現在的意思是說我很弱不禁風？」

　　「如果妳現在就從我的階段開始做，妳明天會哀嚎、呻吟，我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這套我每個禮拜做三次。」

　　「妳的手臂和肩膀線條的確很漂亮。」

　　「而且我穿這個讓我的臀型看起來很美。好，漸進、持續地做，十五次，做三組。」帕可拍拍小麥。「好了，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被打斷。艾瑪，講臺給妳，換妳講。」

　　「她已經躺在地板上了。」小麥指出。

　　「噓，艾瑪今天早上覺得很煩躁，因為……」

　　「我昨天晚上去參加亞當和薇琪的派對──就是麥可米連家？──我本來沒打算去，因為昨天預約滿檔，今天也是。昨天一整天都進行得很順利，尤其是最後一場諮詢，我花了點時間擬合約和寫筆記，最後決定自己弄點晚餐吃，看場電影，早點上床睡覺。」

　　「誰打電話說服妳和他一起出去？」小麥問，她皺著眉做完第一組健身運動。

　　「山姆。」

　　「山姆是那個最性感的電腦怪人，這些要素在他身上完全不會相互矛盾，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臉上戴歌手巴迪．霍利眼鏡的關係。」

　　「不是，」艾瑪對蘿瑞搖搖頭，「那是班。山姆是有著超級笑容的廣告主管。」

　　「妳決定不再見他的那個。」帕可補充。

　　「對。而且那其實不算是約會。我拒絕和他去吃晚餐，不讓他來接我。不過……好吧，我去了那場派對，答應和他在那裡碰面。兩個禮拜前，我跟他說過，我不會和他上床──全都坦白講了，可是他好像不相信我。剛好愛迪森在場──我表妹，應該是我爸那邊的。她很棒，完全是他會喜歡的型，所以我就介紹他們認識，結果很順利。」

　　「我們應該提供相親服務，」蘿瑞建議，開始做抬腿動作，「就算只是從艾瑪想甩掉的男生開始，我們的生意也能成長一倍。」

　　「甩掉有負面的語氣，我的講法不同。總之，傑克也在。」

　　「我們認識的傑克？」帕可問。

　　「對，結果我還蠻走運的。我提早離開，在回家的路上，車子突然故障，它發出轟隆轟隆聲、卡住，然後就停了。當時在下雪，天又黑，我冷得要命，那段路偏偏又沒什麼人開。」抬腿姿勢看起來沒那麼恐怖，於是艾瑪轉過去跟蘿瑞做同樣的動作。

　　「妳的車應該去裝OnStar系統，」帕可說，「我再把資料給妳。」

　　「妳不覺得那有點恐怖嗎？」小麥稍微深呼吸，做完第三組重量訓練動作，「裝那種東西，妳在哪裡，大家都知道。我覺得，我真的這麼覺得，就算妳沒按鈕的時候，他們也可以聽妳講話。他們有在聽，沒錯，他們真的有在聽。」

　　「因為他們喜歡聽人家跟著廣播唱歌，唱得五音不全，肯定可以讓他們樂上一整天。結果妳打電話給誰求救？」帕可問艾瑪。

　　「結果我誰都不需要打，傑克在我打電話前就出現了。他看了一下，是電池的問題，他接跳線讓車子發動。噢，他還把夾克借給我，結果我忘了還。我沒享受到安靜舒服的夜晚，反而整晚在躲山姆的嘴脣，一直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在冷得要命的氣溫下，站在路邊；我本來想要的只不過是一大盤沙拉和看部愛情電影。現在我卻得把車送進保養廠、特地跑一趟傑克家去還夾克。我今天行程排得滿滿的，擠不出時間來做這些。所以，我覺得很煩是因為……」

　　她翻個身，開始做另外一邊的抬腿運動，閃避回答，「我沒睡好，一直在擔心今天沒辦法把所有的事情辦完，還一直自責，怎麼會一開始被說服去參加派對。」

　　她吐出一口氣，「說出來之後，就好像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車子拋錨總是很討厭。」蘿瑞說，「晚上拋錨，又在下雪？一定更讓人覺得很倒楣，妳有權覺得煩躁。」

　　「我得說這是我自己的錯。更糟的是，對，我從來沒有送過車子去保養，從來沒有。這真的很討厭。不過他那天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還借我夾克。還有，他還跟在我的車後面回來，確保我有平安到家。總之，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得找人來檢查車子，修理該修的部分。我也可以找會弄這些東西的家人來幫忙，可是我不想再被教訓一頓，說我不懂得照顧車等等。所以，帕可，我應該怎麼做？」

　　「我知道，我知道！」小麥氣喘噓噓，停下正在做的健身動作。「妳應該把車交給去年冬天把我媽的車拖走的那個人。德藍尼還蠻喜歡的那個人？任何一個能在琳達大聲嚷嚷的時候，叫她閉嘴的人，我都喜歡。」

　　「贊成。」帕可說，「而且他的確獲得德藍尼．布朗的認可。德藍尼非常在乎是誰碰他的車子。柯瓦納汽車修理廠，我再把電話和地址給妳。」

　　「老闆是麥肯．柯瓦納，」小麥補充說明，「非常性感。」

　　「真的嗎？嗯，也許電池壞掉不是壞事。我盡量下禮拜把車送過去。至於現在，有沒有人要去市中心，到傑克辦公室附近？我今天真的得待在這裡。」

　　「星期六再還給他，」帕可建議，「反正他在傍晚婚禮的賓客名單上。」

　　「噢，好吧。」艾瑪帶著極度厭惡的表情看著滑步機，「既然都來了，我也來努力運動一下。」

　　「那我呢？」小麥問，「我可以停了嗎？」

　　「進步神速。接下來，二頭肌彎舉訓練，」帕可命令，「我示範給妳看。」

　　※※※

　　九點前艾瑪就已經洗完澡、換好衣服，坐在她想坐的位置上：工作檯邊，被花朵包圍。

　　客戶為了慶祝父母的五十週年紀念日，希望艾瑪重現當年的婚禮，在後院花園裡宴客，但要比當年的婚禮更好。

　　她翻拍了幾張當初婚禮的相片，釘在板子上．，另外把她的想法畫成素描和圖示，把希望用到的花、花托和配件列出清單，一起釘在上頭。她在另一塊板子上盯著蘿瑞畫的高雅、簡潔的三層結婚蛋糕，周圍用的是亮黃色水仙和淡粉紅色鬱金香裝飾。除此之外，還有一張結婚蛋糕裝飾人偶的照片，是那家人特別訂做，複製這對夫妻當初結婚大喜之日的模樣，甚至連禮服裙襬邊的蕾絲細節，都一模一樣。

　　他們在一起五十年了，艾瑪一面看著照片，一面想，五十年來日日夜夜、每一次生日、聖誕節、生老病死、爭執、歡笑。

　　對她來說，這比微風徐徐的草地和夢幻城堡還要浪漫。

　　她願意做一座花園給他們，各式各樣的花園都行。

　　艾瑪先從黃水仙開始，把它們放在長長的、布滿蘚苔的水槽裡，和鬱金香、風信子、水仙花混在一起，隨意加幾朵小長春花。她來來回回好幾次把水槽放上推車，然後推到冰庫裡冷藏。

　　她把好幾加侖的花卉營養液和水混在一起，加進玻璃圓瓶裡；把葉柄剝掉，在水龍頭底下剪掉花梗，接著開始插飛燕草、紫羅蘭、金魚藻、優美的滿天星、像蕾絲般的鳳尾蕨；顏色柔軟但又搶眼；她把花大把大把地束起來，高低各自不同，創造出春天花園的感覺。

　　時間過得很快。

　　她停下來動動肩膀、轉轉脖子，活動手指筋骨。

　　插花用的是已經浸泡濕潤的泡棉花座，把檸檬葉鋪在她用植物亮光劑擦拭過的底座四周。

　　她把玫瑰花放到手中的桶子裡，剝掉葉柄，即便被割傷，她也懶得咒罵，只管修剪花莖至合適的長度，好複製新娘半世紀前拿的捧花，這是五十束的第一束。

　　她從中間開始往外插，煞費苦心地把每一株花朵用黏著劑固定在泡棉裡。剝除、修剪、固定──然後欣賞新娘選擇的多彩玫瑰。

　　艾瑪想：真美，真開心。她把劍山放到方型玻璃花瓶時想：真好看。

　　「還有四十九束。」

　　她決定先休息一下再開始動手做那四十九束。

　　把成袋的殘枝葉片放在推車上，推到外面的堆肥機放好之後，她在工作水槽邊，刷洗手指上和指甲縫裡的綠葉素。

　　為了獎勵自己一早上的辛苦工作，她拿了瓶健怡可樂和一盤義大利麵沙拉放在屋子旁的小陽臺上。她的花園無法──還不能──和她正在做的這個相比；這對快樂的夫妻是在南方維吉尼亞州結的婚，她想：給我幾個禮拜，當他們看到嫩枝發綠芽、多年生植物長出綠葉時一定很高興。

　　昨晚的雪只是廣闊的天空、和煦天氣下的一次回憶。

　　她看到帕可帶著一群人──未來的潛在客戶正在參觀──走過主辦公室外的其中一個露臺，帕可指著玫瑰花架。客戶絕對不會懂白玫瑰的豐富、紫藤的蒼翠，但艾瑪知道這些她連同三色堇和垂枝長春花一起親手栽種的盆栽，綻放地非常美麗。在有荷葉點綴的池邊，楊柳樹開始變得翠綠。

　　她很好奇，不知道這些未來的新娘、新郎會不會有一天也要人家幫他們做五十束花，紀念他們的婚姻。他們的孩子、孫子女、曾孫子女，會不會也幫他們慶祝，表示對他們的愛？

　　因為早上的運動和工作的關係，艾瑪肌肉痠痛地小小呻吟一聲，把腳放在對面的椅子上，抬起臉面對陽光，閉上眼睛。

　　她聞到土壤、護根層的氣味，聽到鳥兒愉快地啾啾叫。

　　「妳不能繼續這樣過度工作。」

　　她倏地抬起頭──她剛剛睡著了。對著傑克眨眼。她腦海裡一片空白，看著他從她盤裡捲起一口義大利麵，放到嘴裡。「很好吃，還有嗎？」

　　「什麼？噢，天啊！」她慌張地看手錶，然後鬆了一口氣，「我一定是睡著了，幸好只睡了幾分鐘。我還有四十九束花要做。」

　　在他深邃眼睛上方的眉毛揪在一起，「妳們有四十九位新娘的婚禮？」

　　「嗯，不是。」她猛力搖頭。「是五十週年紀念日，要為五十年來的每一年複製一束新娘捧花。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來拿夾克。」

　　「噢，對。抱歉，我昨天晚上忘了還你。」

　　「沒關係，我在附近約了人。」他又捲起一口麵，「妳還有嗎？我還沒吃午餐。」

　　「有，沒問題。我還欠你一頓呢。坐一下，我去幫你拿盤子。」

　　「我接受讓妳請這一頓。我不介意來點咖啡，熱的或冷的都行。」

　　「沒問題。」艾瑪看著他，手壓著頭髮亂翹的地方，「你看起來有點累。」

　　「忙了一上午。再過四十五分鐘，我還得去巡視另一個工地，妳剛好在這兩個地點中間，所以……」

　　「順路嘛。我馬上來。」

　　他覺得很累，伸伸腿。累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工作，也不是因為早上和滿懷敵意的監造人見面。要不是他沒睡好，這件事他會處理得更好。他整晚一直翻來覆去，努力不去想昨晚春：夢裡有個深情款款的小姐，任誰都會睡不好。

　　所以，當然囉，他一定是愚蠢加上被虐待狂，才會拿夾克當藉口順路過來。

　　誰會知道她在陽光底下睡覺這麼性感？

　　現在他知道了，這樣他並不會睡得比較好。

　　正確的做法就是忘了這回事。他應該去找個金髮或紅髮女郎約會，或者和好幾個金髮或紅髮女郎約會，直到他可以把艾瑪放回「不得擅入」的清單上。

　　把她放回屬於她的區塊。

　　她走出來，手臂上掛著他的夾克，手裡拿著盤子。

　　他想，她的美，就是會讓男人啞口無言的那種；她笑的時候，就像她現在笑的樣子，像一道閃電掠過他的心。

　　他努力在腦海裡打造一塊「不得擅入」的標誌。

　　「我有一些我姑姑泰芮做的橄欖麵包，」她告訴他，「很好吃，我都配冰咖啡吃。」

　　「這樣可以了，謝謝。」

　　「不客氣，而且休息的時候有人作陪還不錯。」她再度坐下，「你現在在忙什麼？」

　　「有好幾件事情同時在忙。」他咬了一口麵包，「妳說得對，真的很好吃。」

　　「那是泰芮姑姑的私房食譜。你說你的工作在這附近？」

　　「有幾件案子。我要去的那一個永遠沒有了結的一天；這個客戶從兩年前開始要重新裝潢廚房，到現在進展成主臥室的浴室大整修，其中包括一套日式浴缸、無牆按摩浴缸和一套蒸氣淋浴設備，大到足以讓六個人使用。」

　　她擠擠美麗眼睛上方的眉毛，吃了一口義大利麵，「真豪華。」

　　「我一直在等她開口問我可不可以拓寬，再加蓋一座私人游泳池。可是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戶外，她決定要在游泳池旁邊蓋座夏日廚房，她在雜誌上看到的，沒有它，她沒辦法生活。」

　　「其他人怎麼就可以活得下去？」

　　他微笑，繼續吃。「她二十六歲，她先生五十八歲，非常有錢，也非常樂意縱容她所有的古怪念頭。她有很多五花八門的想法。」

　　「我想他一定很愛她，如果他負擔得起，何不乾脆讓她開心？」

　　傑克聳聳肩，「我是可以接受啦，反正這讓我有啤酒可以喝，有墨西哥玉米片可以吃。」

　　「你很酸耶，」她用叉子指指他，接著繼續插義大利麵吃。「你視她為花瓶嬌妻，他是中年蠢蛋。」

　　「我猜他的第一任太太是這麼想，我則視他們為客戶。」

　　「我認為年紀在愛情或婚姻裡不該是個問題，那是兩個人的事，重要的是他們對彼此的感覺。也許她讓他覺得年輕、有生命力，在他心裡開啟了一塊新的田地。如果他只是為了和她上床，幹嘛娶她？」

　　「我只能說像她這樣的女人很有說服力。」

　　「也許吧，可是我們在這裡辦過很多場婚禮，很多對新人的年紀都差很多。」

　　他搖搖叉子，學她的動作，插義大利麵吃。「婚禮不是婚姻。」

　　她坐下來，手敲桌子，「好吧，你說得對。可是婚禮是序曲，是婚姻開始的象徵、儀式，所以……」

　　「他們在拉斯維加斯結的婚。」

　　他繼續吃，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努力不笑出來。

　　「很多人在拉斯維加斯結婚，但這不代表他們在一起不快樂、不滿足。」

　　「證婚人是女扮男裝、扮成貓王的人。」

　　「我知道了，你根本就在亂講。不過就算你講的是真的，那種……選擇也只表示新人的幽默感和趣味，這也正好是我認為成功婚姻的必要條件。」

　　「說得好。義大利麵很好吃。」他往帕可和未來潛在客戶坐的主要露臺看了一眼，「生意好像很不錯。」

　　「這星期這裡有五場活動，還有一場我們在其他地點辦的新娘婚前派對。」

　　「是啊，我會參加星期六晚上的那一場。」

　　「你是新郎還是新娘的朋友？」

　　「新郎。那新娘是惡魔。」

　　「天啊，的確是。」艾瑪的背往後靠，大笑，「她把她好友的捧花照片拿給我看，不是因為她要我複製；她們的捧花風格完全不一樣，不過她數了玫瑰花的數量，然後跟我說她要比她好友的捧花數量至少多一朵──還警告我她一定會數有幾朵。」

　　「她會。而且我敢保證，不管妳做的成品有多棒，她都會找出不夠好的地方。」

　　「對，我們已經發現了，這是我們這種工作的一部分，總會接到惡魔、天使和各式各樣的人。不過我今天不用想她的事，今天是快樂的一天。」

　　他知道她是說真的，她看起來很放鬆，臉上散發光芒。當然，她通常都是如此。「因為妳有五十束捧花要做？」

　　「除了那之外，還有知道結了五十年婚的新娘一定會很喜歡這些花，都讓我很開心。五十年，你可以想像嗎？」

　　「不管是什麼，我都很難想像能保存五十年。」

　　「你這麼說不對，你一定要能想像你建造出來的建築物可以維持五十年；當然我希望可以更久一點。」

　　「妳說得沒錯。」他同意，「可是那是建築物。」

　　「婚姻也是啊，是建築生活，需要努力、關心和呵護。慶祝週年紀念的這對夫妻就證明了這是做得到的。現在我得回去開始動手，休息時間結束了。」

　　「我也是。我幫妳收。」他把盤子疊好，他們倆站起來時，他拿起盤子，「今天只有妳一個人做？妳的小精靈呢？」

　　「他們明天才會來。我們開始準備週末的花時，一定會一團混亂。今天只有我和三千朵玫瑰花，還有幸福的寧靜。」她幫他開門。

　　「三千朵？妳是說真的？妳的手指會斷掉。」

　　「我的手指非常耐操。而且如果我有需要的話，她們其中一個會過來幾個鐘頭幫我剝葉柄。」

　　他把盤子放在廚房桌檯上，就和平常一樣心裡默想：她的地方聞起來有草地的味道。「祝妳工作順利，謝謝妳的午餐。」

　　「不客氣。」她陪他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

　　「妳的車後來怎麼了？」

　　「噢，帕可給了我一家汽車保養廠的名字，叫做柯瓦納汽車修理廠，我會打電話過去。」

　　「這家很不錯，趕快打這通電話。星期六見。」

　　他可以想像他走到車上，她回屋子裡弄玫瑰花的樣子；坐在那裡好幾個小時，沉浸在花的芳香裡，處理花柄上的刺，然後……做她平常做的事，把花做成願意冒險結婚的女人拿的捧花。他回想剛剛走近她，她坐在陽光底下，臉微微朝上，閉著眼睛時的表情；她豐滿的脣，嘴角微揚，彷彿夢到了什麼開心事；還有她隨意紮起的頭髮和垂掛在耳垂上的銀飾。

　　他當時閃過一個念頭，很短，但很鮮明：他彎下腰親吻她。他可以假裝輕鬆地說些睡美人的笑話。她有幽默感，也許她會喜歡他開這種玩笑。

　　他默想，她也有脾氣，並不常發作，但她有。

　　不管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他提醒自己，他已經錯過了那個機會。找群金髮和紅髮女郎的主意比較好，勝過老想著艾瑪的事，這念頭一直纏繞不去。

　　朋友是朋友，情人是情人。你可以把情人變朋友，可是當你把朋友變成情人時，麻煩就大了。

　　他快抵達工作地點時赫然發現夾克忘在她的陽臺上。

　　「該死，該死。」

　　現在他成為那種故意把東西忘在女人家裡，好找藉口回去表現自己的那種蠢蛋之一。不是這樣的。

　　是嗎？

　　該死，也許是吧。

第四章

　　星期六下午兩點十五分，艾瑪的工作人員已經整隊好，準備齊力把辦活動場地，從白天以歡樂加勒比海為主題的婚禮，改造成她私下稱為「巴黎轟炸」的婚禮。

　　「把所有東西搬走。」艾瑪腳步飛快，「新娘要所有剩下來的花籃、花瓶、中央花卉擺設。我們幫忙把所有沒送給賓客的東西都裝上車。賓奇和蒂芬妮，你們把裡裡外外的花環和裝飾品拆下來；先從門廊開始，然後裡面。婷克，妳和我一起把豪華廳的裝飾換掉；可以開始布置門廊的時候，讓我知道。新娘休息室和新郎休息室的布置已經換好了。下一位新娘三點半來弄頭髮、化妝、換衣服、在休息室拍照。三點二十分前得完成入口、大廳、樓梯，四點以前完成大廳的布置工作。露臺、藤蔓架和陽臺要在四點四十五分以前完成；宴會廳，五點四十五分。如果需要多一點人手幫忙，找我或找帕可。開始吧。」

　　婷克和她一起，艾瑪動作快得像子彈一樣。她知道只要婷克願意做，她很靠得住──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大約為百分之七十五；不過艾瑪得先示範或講解一次。婷克是個非常有天份的花藝工作者──這當然也得在她願意做的前提下；艾瑪心裡認為，婷克總是非常願意做。

　　婷克個子嬌小、身材勻稱結實，凌亂有型的頭髮，染上柔和、棉花糖般的粉紅色，表示春天到來。她手腳迅速地完成壁爐布置。

　　她們合力把原本的布置拆下來、裝箱、拖出去、抬起來，並把芒橙色和純白色的蠟燭以及九重葛花環、蕨類盆栽和棕櫚樹搬出去。

　　婷克的嘴裡永遠在嚼口香糖，她擠擠鼻子，鼻環就會閃閃發光，「想要棕櫚樹和其他這些垃圾，怎麼不乾脆到海灘上辦婚禮？」

　　「如果他們這麼做，就沒有人付我們錢，要我們做海灘。」

　　「妳說到重點了。」

　　艾瑪一接到通知，立即離開大廳前往門廊。她把好幾英里長的白色薄紗和大量的白玫瑰纏繞起來垂掛，為新娘及賓客製造出富麗堂皇的入口走道。各種顏色的木槿和蘭花盆栽，排成兩列，排列在裝滿紫丁香的超大花瓶前方，形成走道。

　　「一號新娘新郎及賓客已經出發。」帕可告訴艾瑪。帕可穿著設計簡單的灰色套裝站在那裡，一手拿黑莓機，呼叫器別在口袋上，耳機垂掛在脖子上，「天啊，艾瑪，好漂亮。」

　　「是啊，快完成了。她本來反對用紫丁香──新娘怪獸說這種花太過簡單，不過我找到一張照片說服她接受。」她往後站一步，點點頭，「好，就是這樣，很棒。」

　　「她再二十分鐘到。」

　　「我們可以及時完成。」

　　艾瑪趕緊進屋內，走到婷克和蒂芬妮正在布置的樓梯；這裡用了更多薄紗，更多白玫瑰，和夢幻燈光交錯，每十吋就有朵玫瑰花，太完美了。

　　「好，賓奇，你負責入口處和禮品桌。也可以先把要放在豪華廳的花飾搬過來。」

　　「我可以請卡特過來幫妳。」帕可輕拍呼叫器。「我本來安排他在宴會廳幫忙，但是我可以先把他調過來。」

　　「小麥和一個體力好又願意做的人在一起真方便。請他過來幫我吧。」

　　艾瑪和身材高瘦的卡特，以及身材健壯的賓奇一起搬運盆栽、花瓶、花籃、綠色植物、花環、布置飾品和蠟燭。

　　「新娘怪獸的車到了。」艾瑪的耳機傳來帕可的聲音，她不屑地哼了一聲；新娘怪獸。

　　她替壁爐做了最後裝飾，擺滿白色和銀色蠟燭、白玫瑰和紫色洋桔梗，然後才趕緊衝出去加入戶外布置。

　　她把更多的百合花擺到瓶裡，花籃裝滿茄色和雪白色海芋；在鋪著白色椅套的椅子上垂掛繫有銀色蝴蝶結的花，接著像個垂死的女人般猛喝水。

　　「天啊，這是妳能發揮的最大極限？」

　　艾瑪正在揉有點疼痛的頸背，轉過去面對傑克。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帥氣的灰色西裝外套口袋裡，眼睛藏在Oakley墨鏡後面，閃躲強烈刺眼的陽光。

　　「嗯，她說要簡單。」

　　他笑，搖搖頭，「很漂亮，有點精緻法式的感覺。」

　　「對。」她的手指指著他，「我的計畫就是這樣。等一下！」她像獵犬看到骨頭般，胸口突然一陣緊張，「你怎麼會在這裡？幾點了？我們的進度不可能落後這麼多。帕可會……」看看手錶，她突然住口。「噢，謝天謝地，是你來得太早了。」

　　「是的。帕可告訴德藍尼說既然我要來參加，那我可以早點來幫忙，所以我就來了。」

　　「和我來。婷克！我得開始動手弄捧花，十分鐘內結束，然後開始布置宴會廳。」

　　「收到。」

　　「你可以幫我把東西裝上車，我現在正要過去拿。」她對著耳機說，「噢，帕可，在她的香檳裡放點抗憂鬱症藥贊安諾，我沒辦法再快，給我十分鐘，讓小麥拖住她。」

　　她小跑步跑向用來載送貨物的貨車，跳上駕駛座。

　　「妳們常常這麼做嗎？」傑克問她，「餵新娘吃藥？」

　　「我們從來沒這麼做過，不過對某些人，我們想這麼做。而且說真的，我們這麼做是幫大家的忙。這位新娘想要看到她的捧花，而且是立刻，因為如果她沒有很喜歡的話，有人就要遭殃了。蘿瑞剛剛順道過來，跟我說小麥告訴她，新娘怪獸把她的髮型師弄哭了，還和伴娘吵了一架。後來當然又是帕可去化解的。」

　　「新娘怪獸？」

　　「你猜猜看為什麼。」艾瑪提議，接著跳下貨車，衝到工作室。

　　他一面跟她走一面想。「恐怖女人，怪獸女，不對，是新娘怪獸。」

　　「叮、叮、叮。」她打開冰箱的門，「右邊的這些全部都要搬出來。一束垂型玫瑰捧花，你數數看，這些是伴娘、陪嫁的捧花，有十二束。」她拍拍其中一個箱子，「你知道這是什麼？」

　　「捧花，紫色系，看起來還蠻酷的，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的。」

　　「這是羽衣甘藍。」

　　「騙人。」

　　「是觀賞用的羽衣甘藍，有紫色和綠色。新娘選的顏色是紫色和銀色，我們用了各種銀色的色調和顏色，從白色蘭花到深紫色都有，外加很多白色和綠色的花卉布置。」

　　「哇塞，甘藍菜捧花。妳沒告訴她那是什麼做的吧。」

　　「等她愛上這束捧花之後再告訴她。好了，捧花、胸花、男性胸花，兩個花盒都要拿──她有兩名花童；兩個用白玫瑰和薰衣草做的花環和小花瓶。打勾、打勾，兩個都打勾。我們把這些裝上車吧。」

　　「妳有沒有厭倦過花？」他們在搬裝在盒子裡的捧花時，他問她。

　　「從來沒有。你有聞到薰衣草的味道嗎？玫瑰花？」

　　「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沒聞到。所以如果男生約妳出去，第一次約會或是某個特別節日時，他送妳花，妳一定不會表現出：噢，花耶，好棒喔。」

　　「我會覺得他蠻體貼的。天啊，我全身上下都在渴望喝一杯酒和洗個熱水澡。」傑克關上貨車的門，她伸伸懶腰。「好，我們去讓新娘怪獸大吃一驚吧。噢，等等，你的夾克，你借給我的那件，還在裡面。」

　　「我晚點再拿。所以她的捧花比她朋友的多一朵玫瑰嗎？」

　　艾瑪愣在那裡幾秒鐘，接著才想起自己告訴過他捧花的事。「多了十朵。這場婚禮結束前，她肯定會向我俯首稱臣。是，帕可，是，我在路上了。」她在講話時，呼叫器響起。「又怎麼了？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嗎？我開車的時候沒辦法看；就夾在我的裙子上，靠你那邊的外套下面。」

　　他掀起她的外套邊緣，拿呼叫器時，手指輕輕掠過她的腰線上方一點點。她想：哦噢，眼睛保持直視前方。

　　「寫著『可惡新娘怪獸！小麥。』」

　　「可惡新娘怪獸？」他的手指關節仍停在原處不動，就在她的腰線上方，很令人分心。「呃……可惡的新娘怪獸？」

　　「答案是什麼？是種建議方法？」

　　她努力擠出笑容，「現在先別談這個，謝謝。」

　　「這件外套不錯。」傑克說，把她的外套蓋好撫平。

　　她在門口停下來，「如果你幫我把東西搬上去，我就不告訴帕可你在婚禮開始前偷溜去豪華廳喝啤酒，也不會挖苦你。」

　　「就這樣說定了。」

　　他和她一起把箱子搬到大廳，傑克停下腳步，環視大廳，「妳布置得很棒，如果她沒對妳俯首稱臣，那麼她一定比我現在認為得還要愚蠢。」

　　「噓！」她忍住笑，轉轉眼珠子，「不曉得附近有沒有她的親戚朋友走來走去。」

　　「她知道我受不了她，我跟她講過了。」

　　「噢，傑克。」她現在笑了出來，一面加快腳步上樓。「別做什麼事或說什麼話激怒她，你在開口之前，最好先想想帕可憤怒的樣子。」

　　艾瑪把搬上來的箱子放好，打開新娘休息室的門。

　　「妳終於來了！艾瑪，真的，沒有捧花我怎麼擺姿勢照相？現在我的神經已經麻木了！妳也知道我想早點看到，萬一我想改的話，妳還來得及。妳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妳知道嗎？」

　　「對不起，妳說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到，我看得有點忘我了。惠妮，妳看起來真是漂亮極了。」

　　至少這句話是真的。好長好長的裙襬，閃閃發亮的珍珠和珠飾布滿裙襬、上半身，她那經過專業美髮師用暗色染劑染過的金髮，整個往上盤，戴上皇冠；新娘怪獸看起來非常高貴。

　　「謝謝。我剛剛一直在擔心捧花，如果不夠完美──」

　　「我想這正是妳想要的樣子。」艾瑪小心翼翼地從箱子裡拿起偌大的垂式白玫瑰捧花。看到新娘睜大眼睛，她的心臟多跳了一拍，不過她還是保持專業口吻，「我調整過溫度，這樣可以讓玫瑰有點微開，用一點綠色和銀色珠珠襯托盛開的花朵。我知道妳說過要讓銀色蝴蝶結垂下來，可是我想那樣會搶走花的風采，整個樣子也會走樣。不過如果妳還是希望這樣的話，我可以馬上加上去。」

　　「銀色也許可以讓它看起來亮一點，不過……也許妳說得對。」惠妮伸出手接過捧花。坐在一旁的新娘母親像在祈禱般握緊雙手，放在脣邊。

　　這是個好現象。

　　惠妮轉過身，看著全身鏡中的自己，露出微笑。艾瑪站到她身旁，對她的耳朵低語，她笑得更開懷。

　　「妳可以待會兒再數。」艾瑪建議，「現在先把妳交給小麥。」

　　「我們到窗戶中間這裡來試試看，惠妮，這裡的光線很棒。」小麥站在新娘後面對艾瑪豎起大拇指。

　　「好了，各位女士，」艾瑪說，「換妳們了。」

　　她把捧花、胸花分給大家，擺好小花瓶，接著讓新郎母親負責花盒和花童。

　　她走出來，對傑克瞄了一眼，「呼。」

　　「那句『也許妳說得對』從她嘴裡說出來，等於向妳俯首稱臣了。」

　　「我知道。我可以從這裡開始接手，你去喝啤酒吧，卡特也在這裡，快去讓他墮落。」

　　「我盡量，不過要讓他墮落很難。」

　　「男性胸花，」她說，已經開始動作，「然後我得去檢查宴會廳。」她看了一眼手錶，「一切準時，謝了，要不是你幫我搬東西，我的進度一定會落後。」

　　「我可以把男生胸花拿上去，這樣我可以藉機去看看賈斯丁，說點結束單身生活的冷笑話。」

　　「好主意，就這樣做。」多出來的幾分鐘，她決定去宴會廳看看，然後到露臺上去。做了些調整後，她心滿意足地往宴會廳走去，她的團隊正在執行任務。艾瑪捲起袖子，加入大家的行列。

　　艾瑪工作的同時，帕可透過耳機定時提供最新情況，做最後倒數。

　　「賓客還在陸陸續續進場，大部分的人已經坐定，有的人在露臺上。婚禮前的拍照已經完成，小麥正趕過來。再過兩分鐘，祖父母將由專人陪同進場，我現在把人帶下去。蘿瑞，準備開始。」

　　「收到，」蘿瑞一本正經地說。「嗯，蛋糕已經完成，可以隨時準備擺上桌。」

　　艾瑪完成繡球花架後沒多久，帕可要陪同入場的人去找蘿瑞。「新郎的母親由新郎弟弟陪同進場，新娘母親至露天平臺就位，陪同進場的是新娘的弟弟；伴郎、伴娘列隊就位，音樂等我的訊號更換。」帕可宣布。

　　艾瑪走回入口處，閉上眼睛十秒鐘，然後張開看整個空間；她深吸一口氣，接著吐氣。她想：這是「巴黎轟炸」，不過更加華麗豐富。白色、銀色、紫色，和一點點綠色，完美的四月天空把花襯托得更炫麗奪目、更富麗堂皇。她看著新郎和伴郎們站在花架前，各自就定位，週遭布滿鮮花。

　　「各位，由我們支配統籌，順利搞定一切。各位的任務結束了，請到廚房去吃東西、喝飲料吧。」

　　帕可發號施令指示伴郎、伴娘一一進場時，艾瑪獨自一人在房裡巡視一圈；她嘆口氣，揉揉背、頸背和手；帕可提示新娘怪獸進場時，艾瑪去換上高跟鞋。

　　※※※

　　傑克不知道她們每一次都是怎麼辦到的，每一次都是如此。他從以前就被拖進來幫忙，幫忙搬東西、當酒保，必要時，甚至幫忙端盤子；酬勞不一定，從美食、美酒到音樂都有，他向來不介意。

　　但是他從來不懂，她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帕可總能隨時立刻出現在某處，不著痕跡地提醒伴郎還有一分鐘就要致詞，接著傳面紙盒給新娘的母親，同時像個戰場軍隊總指揮一樣，在豪華廳裡指揮上菜。

　　小麥也是無所不在，不管在拍伴郎、伴娘或賓客的記錄照，或是請新娘、新郎擺姿勢拍照時，也同樣小心翼翼。

　　蘿瑞則進進出出，從她們全都戴耳機來看，他猜想她應該是在給予指示，可能用某種手勢打信號。或者可能是心電感應，這點他可不認為完全不可能。

　　至於艾瑪，賓客把酒灑在桌巾上，或者拿戒指的小男生覺得無聊，開始戳其中一名花童時，她就會出現。

　　他想，應該沒有人注意或了解到，基本上是四個女人撐起這場婚禮的，負責解決所有問題、處理所有細節，像國家美式足球聯盟四分衛一樣，優雅、有技巧地把球傳給彼此。

　　傑克正想著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巧妙運作以及分秒不差地帶領賓客從大廳走進宴會廳，艾瑪、工作人員和蘿瑞圍在主桌旁，把捧花和小花瓶擺好，他慢慢走到她們身旁。

　　「需要幫忙嗎？」他問艾瑪。

　　「嗯？不用，謝謝，我們做得來。婷克，一邊六束，花籃擺在最後。其他所有東西都留在原位，兩個小時後才可以拆掉、裝上車。賓奇、蒂芬妮，把蠟燭吹熄，上面的留一半。」

　　「我來弄。」婷克說，艾瑪接過新娘捧花。

　　「只要有一朵受損，她一定會發飆，最好讓她來找我算帳，別找妳。來吧，第一隻舞開始了。」

　　花送到後方樓梯後，傑克閒逛走到主辦公室；他在第一隻舞正式開始後，溜進宴會廳，新娘和新郎選了一首他認為已經聽膩了的〈我會永遠愛你〉。有的人站在布滿花卉的宴會廳裡，有的人坐在精心排在舞池邊的桌子旁邊。

　　通往露臺的門是敞開的，讓賓客可以到外面走走。他想，只要拿杯酒他就到外面去。

　　看到艾瑪又躲到外面去時，他改變主意，拿了兩杯酒，沿著後面的樓梯下樓。

　　她坐在二樓的樓梯上，聽到腳步聲時，像彈簧般跳起來。「噢，是你。」她又坐回臺階上。

　　「是手上拿酒的我。」

　　她嘆口氣，頭轉了幾圈。「『誓約』不太贊成工作的時候喝酒，不過……我等明天再教訓自己。拿來。」

　　他在她身旁坐下來，把酒杯遞給她，「一切還順利嗎？」

　　「應該是我問你，你是賓客。」

　　「從賓客的角度來看，婚禮非常成功，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很棒，東西很好吃、很美味。大家都很開心，完全不知道這整場婚禮都按表操課，準時到讓瑞士火車掌感動得痛哭流涕。」

　　「那正是我們的目標。」她喝了一小口酒，閉上眼睛。「噢，天啊，真棒。」

　　「新娘怪獸的情況還好嗎？」

　　「其實還不賴。大家都讚美妳很漂亮、很替妳高興的時候，新娘也不太可能發脾氣。她真的數了捧花裡的玫瑰，她很開心；帕可順利解決了幾個可能發生的危機；新娘和新郎也已經點頭認可小麥拍的照片，現在只要蘿瑞的蛋糕和甜點桌過關，就可以說我們通過所有考驗。」

　　「她有做焦糖布丁嗎？」

　　「當然。」

　　「妳們真是太厲害了。花卉布置受到很多稱讚。」

　　「真的？」

　　「我有幾次聽到有人在稱讚。」

　　她甩甩肩膀，「那一切就值得了。」

　　「來。」

　　他往上走一階階梯，在她後方坐下，讓她坐在他的兩腿中間，雙手按摩她的肩膀。

　　「你不用……算了。」她往後倚靠在他的手臂裡，「繼續吧。」

　　「妳這裡很緊繃，嗯。」

　　「這是一週工作六十小時的結果。」

　　「還有三千朵玫瑰花。」

　　「噢，加上其他場次的婚禮，那數字很容易加倍成長。」

　　他的手指認真地按摩她的頸背，她忍不住發出呻吟聲。傑克的胃糾結在一起，他發現這樣做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那……第五十束捧花進行得如何？」

　　「很溫馨，真的很溫馨。四代同堂聚在一起，小麥拍了些很棒的照片。紀念五十週年的這對夫婦開始跳第一隻舞時，大家的眼眶都濕了。這是我最喜歡的婚禮之一。」

　　她再度嘆口氣，「你不能再按了，在你神奇的雙手和酒的魔力下，我很可能在樓梯上睡著。」

　　「妳的工作不是做完了？」

　　「還差得遠呢，我得去拿拋捧花用的花，幫忙送蛋糕。最後還有泡泡，我們希望這能在外頭做。再一個小時，我們得開始拆豪華廳的布置，把花卉布置裝箱。」

　　他按著她的頸部，她開始有點口齒不清，聲音帶著睡意，「嗯……把那些和禮物都放到車上；把戶外的花也放到車上。明天下午有一場婚禮，所以我們還得拆宴會廳。」

　　他繼續折磨自己，手揉著她的二頭肌，然後又回到肩膀上。「那麼妳應該趁有空的時候，休息放鬆一下。」

　　「你才應該在樓上參加派對。」

　　「我喜歡待在這裡。」

　　「我也是，所以說你的酒和樓梯按摩帶壞我了。我得回去了，讓當值的蘿瑞可以放鬆一下。」艾瑪伸出手，拍拍他的手之後站起身。「三十分鐘後切蛋糕。」

　　她往上走，他站起來，「哪一種蛋糕？」

　　她停下來、轉過身，現在她和他的高度一樣。她的眼睛，迷濛的眼睛，看起來充滿睡意，和她的聲音一樣。「蘿瑞取名為『巴黎之春』。是很漂亮的薰衣草藍，上面鋪滿白玫瑰、紫丁香枝，還有用牛奶巧克力做的蝴蝶結和──」

　　「我是問夾在中間的餡。」

　　「噢，是她拿手的義式蛋白奶油海綿蛋糕，你不會想錯過的。」

　　「可能比焦糖布丁更好吃。」她身上有花的味道，他說不出是哪種花，她是神祕且豐富的花束。她的眼睛深邃、溫柔、沉靜，她的嘴脣會不會和蘿瑞的蛋糕一樣，嚐起來細膩而豐富？

　　管他的。

　　「好，這麼做可能有點唐突，所以我先向妳道歉。」

　　他再度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拉向他，因為驚訝，她那雙深邃、溫柔、沉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在那一瞬間，他吻上她的脣。

　　她沒有躲開，也沒有當作笑話一笑置之。她發出和剛剛他揉她肩膀時一樣的聲音──只是喘息更為強烈。

　　她的手壓在他的臀上，張開她那豐滿的雙脣。

　　她嚐起來就和她身上的香味一樣神祕、富有女人味，深沉、溫暖且性感。她的手往上移到他的背，他把她拉得更近，想再多需索一點。

　　他換了個角度，吻得更深入，她愉悅地從喉嚨發出嗯哼的聲音。

　　他想過把她抱起來，把她帶到任何一間他可以找到的房間，讓已經開始的衝動，有個完整的結束。

　　她腰間的呼叫器響起，他們倆都嚇了一跳。她清清喉嚨，勉強說出話，「噢，嗯。」她手忙腳亂地把呼叫器拿下來，盯著它看，「是帕可，嗯，我得走了，我得……走了。」她說，轉過身，匆忙上樓。

　　他獨自一人，再度往階梯上一坐，兩口喝完遺忘在一旁的酒杯裡的酒。他決定不去參加接下來的喜宴，改到外面散個步，散久一點。

　　※※※

　　艾瑪非常感激工作忙碌，讓她沒有空思考。她幫忙清理拿戒指的小孩不小心弄到巧克力閃電泡芙的地方，把新娘準備拋的捧花送過去，重新安排蛋糕桌上的布置，好讓服務生比較容易送蛋糕，然後開始拆豪華廳的布置。

　　她把中央布置用的和其他花卉準備好，等待運送，看著這些花被搬上車，送到正確的人手中。

　　泡泡飛揚、最後一隻舞結束時，她從陽臺和露臺開始重複一樣的程序。

　　她沒看到傑克的蹤影。

　　「一切還好嗎？」蘿瑞問。

　　「什麼？還好，當然，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我只是累了。」

　　「我馬上來幫妳。過了今天，明天的場子至少輕鬆多了。妳有看到傑克嗎？」

　　「什麼？」她像個小偷似的提高警覺，「為什麼問？」

　　「我沒看到他的人。我本來打算用點心賄賂他來幫忙拆東西，我想他跑掉了。」

　　「我想是吧，我沒注意。」

　　騙人，騙人。為什麼她要對朋友說謊？這可不是個好現象。

　　「帕可和小麥在送最後一批客人。」蘿瑞發表意見，「他們會做安全檢查。妳要我幫妳把這些搬回妳住的地方嗎？」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了。」艾瑪把剩下的最後一個裝上車，準備搬回冰庫。她會把那些大型的捐給當地醫院，剩下的會分門別類，做成小型的插花，放在自己和朋友住的地方。

　　她關上貨車的門，「明天早上見。」

　　她把貨車開回家，按照剛剛的順序，顛倒過來做，把花和花環放到冰庫裡。

　　不管她怎麼堅定地命令自己保持冷靜、不要多想，她的腦袋裡還是一直出現一個想法。傑克吻了她。

　　那代表什麼意思？

　　為什麼應該要有意思？

　　就是一個吻，就只是當下的氣氛使然，如此而已。

　　她準備就寢，努力說服自己沒有其他意思。

　　但是當這個吻點燃了熊熊火花，打破她的評分表時，她實在很難說這個吻「沒有其他意思」。

　　她承認，這個吻還有其他意義，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情況有點令人沮喪，因為一談到男人、接吻和火花，她向來知道該怎麼處理，她就是知道。

　　她爬上床，告訴自己，反正一定睡不著，乾脆就躺在黑暗中，直到她想出解決辦法為止。沒多久她就睡著了，因為疲累，她倒下去立刻沉沉睡去。

第五章

　　艾瑪完成了星期天的婚禮、處理星期一的諮詢，幾個即將舉辦婚禮的新娘改變主意，艾瑪也因應做了些調整。

　　她取消了和兩名挺優秀的男士約會，現在她完全不想和他們出去。她把時間用來清點庫存、訂購蝴蝶結、別針、花瓶容器、表格。

　　她在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打通電話給傑克，對那次的吻，說些輕鬆、無傷大雅的話──還是要假裝這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她在這些選項間猶豫不決，或者第三個選項：直接過去他家，和他來場激情戲。結果她什麼也沒做，只是讓自己的思緒糾結、鑽牛角尖。

　　她帶著厭惡自己的心情，提早到達會議室，準備參加先前就安排好的午後工作人員會議。她穿過蘿瑞的廚房，蘿瑞正把餅乾擺在水果和起司拼盤旁邊。

　　「我的健怡可樂喝完了。」艾瑪說，打開冰箱拿了一罐，「我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沒了，因為我一直忘記我的車子電池和迪斯可舞廳一樣，早就死了。」

　　「妳打電話給汽車修理場了沒？」

　　「至少這件事我有在十分鐘前想起來。經過專家盤結詢問，我承認我買了這臺車四年來，從來沒有把車送去保養，也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麼時候換的機油，或做電腦晶片檢查──如果我有去的話──或做其他我現在想不起來的檢查，不過他說他會來把車拿走，送進去檢查。」

　　艾瑪嘟著嘴打開飲料，直接對嘴喝，「感覺上好像一直以來我挾持了我的車，現在它在洩恨。它比傑克還讓我覺得自己像笨蛋。我要吃餅乾。」

　　「請便。」

　　艾瑪拿起一塊餅乾。

　　「現在我得過著沒有車的生活，直到他決定把車送回來。我很懷疑他會把車送回來就是了。」

　　「妳的車子電池壞了，妳沒車用也超過一個禮拜了。」

　　「沒錯，但是感覺上我一直有車，因為它就停在那裡。我想我得開那輛貨車去雜貨店一趟，還有去其他我應該去、可是拖了很久沒去的地方。其實我有點怕開那輛貨車，因為我現在才想起來，其實那輛貨車的車齡比我的那臺車還多一年，它可能是下一個造反的。」

　　蘿瑞擺了些薄荷糖在餅乾盤上，讓整盤的顏色比較好看。「我知道這樣講有點奇怪，可是等把車拿回來，妳可以把貨車送去保養。」

　　艾瑪小口小口地咬餅乾，「修車的那個人對這項建議態度很保留。我需要安慰，要不要今晚一起吃晚餐、看電影？」

　　「妳沒有約會嗎？」

　　「取消了，我沒心情。」

　　蘿瑞用力吹口氣，把額頭前的頭髮吹開，驚訝地睜大眼睛盯著艾瑪，「妳沒心情約會？」

　　「我明天得早起。還有六束手環式捧花要做，加上新娘的，就是七束；那得花上六、七個小時。我已經請婷克來幫忙半天，這樣我的工作時數可以減半。不過星期五晚上的婚禮準備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一整個早上幾乎都在處理花的事。」

　　「以前這種事對妳完全沒有影響，妳確定妳沒事？妳最近有點怪怪的。」

　　「沒事，我沒事，我很好，我只是沒有……和男人出去的心情。」

　　「那應該不包括我在內。」德藍尼．布朗走進來，抱起艾瑪，在她臉上大聲地親了一下，「嗯，蜜糖餅乾。」

　　艾瑪笑，「拿你自己的。」

　　他從盤子裡拿了一塊，對蘿瑞咧嘴一笑，「把它當作付給我的費用。」

　　蘿瑞熟練地拿出密封袋，裝滿餅乾，「你是來開會的？」

　　「不是，我只是來和帕可討論些法律上的問題。」

　　德藍尼想，既然他和咖啡壺同時在場，便往咖啡壺走去。

　　他和帕可一樣，都是深棕色頭髮和深藍色眼珠。蘿瑞說他們倆的五官都很精緻，只是他比較粗獷。他穿著煙燻灰的線條西裝、義大利皮鞋、愛瑪仕領帶，看起來就像個事業有成的康乃狄克州律師，康乃狄克州布朗家族的後裔。

　　蘿瑞完成料理準備後，解開圍裙，掛在掛鉤上。

　　德藍尼倚著桌檯，「聽說妳上週末在福克家的婚禮上讓很多人大為驚豔。」

　　「你認識他們？」艾瑪問。

　　「新娘的父母是我的客戶。我還沒有這個榮幸認識這位新上任的哈里根太太──雖然傑克說這樣講可能有點誇大。」

　　「他們要離婚的時候，你就會認識了。」蘿瑞說。

　　「妳永遠這麼樂觀。」

　　「她真是一場惡夢。今天早上她寄給帕可一串批評的清單，從巴黎寄來的電子郵件，她還在蜜月旅行耶。」

　　「騙人！」艾瑪太過驚訝，對蘿瑞瞠目結舌，「婚禮非常完美，一切都很完美。」

　　「她覺得香檳應該再冰一點，上菜速度可以再快一點，天空應該要藍一點，草地要綠一點。」

　　「嗯，她真是個臭女人。我多給了她十朵玫瑰，她竟然還說這種話。不是一朵，是十朵。」艾瑪搖搖頭，「沒關係，當時大家都在場，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那場婚禮非常完美，她不能抹滅這一點。」

　　「這樣才對。」德藍尼以手上的咖啡向她致敬。

　　「總之，說到傑克，你有看到他嗎？我是說你會見到他嗎？」

　　「明天，我們要進城去看洋基隊比賽。」

　　「或許你可以幫我拿夾克給他。他忘了拿他的夾克，應該說我忘了還。總之，他的夾克在我這裡，他可能會需要穿。我現在去拿，就在我的辦公室裡，我可以現在去拿。」

　　「我要走之前會順便過去拿。」

　　「好，那就太好了，總之，你會看到他。」

　　「沒問題，我該去帕可那裡了。」他拿起密封袋，向蘿瑞晃了晃，「謝謝妳的餅乾。」

　　「餅乾一打，連同你吃的那塊，會從你的費用裡扣掉。」

　　他對蘿瑞咧嘴一笑，從容地走出去。

　　蘿瑞過了一會指著艾瑪說，「傑克。」

　　「什麼？」

　　「傑克。」

　　「不是。」艾瑪緩緩地說，一隻手放在胸前，「我是艾瑪，艾──瑪。」

　　「不要假裝了，我可以看穿妳，妳在一分鐘內說了三遍『總之』。」

　　「沒有，我沒有。」也許她說了，「就算說了又怎樣？」

　　「妳和傑克怎麼了？」

　　「沒什縻，什麼事都沒有，妳別亂開玩笑。」艾瑪感覺到謊言在燒灼她的舌頭，「妳可別跟任何人亂講。」

　　「如果要我不能講，那就不是沒事。」

　　「沒什麼，應該沒什麼，是我反應過度了，真該死。」艾瑪把她手上剩下的一半餅乾通通塞進嘴裡。

　　「妳現在吃東西的樣子很像正常人在吃東西，這樣子的艾瑪一定有什麼不對勁，快講。」

　　「妳先發誓，妳不會對帕可和小麥吐露半句。」

　　「這項約定真難做到。」蘿瑞指尖在胸口畫了個十字，然後指著天花板，「我發誓。」

　　「他親了我，或者應該說我們接了吻，可是是他先開始的。我不知道如果繼續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因為當時帕可傳了簡訊給我，我只好先離開，後來他就走了。就這樣。」

　　「等一下，妳剛剛說傑克親了妳之後，我就突然失去了聽覺。」

　　「別鬧了，這很嚴肅，」艾瑪咬著嘴脣，「還是不算很嚴肅？」

　　「這樣一點都不像妳，艾瑪。妳是處理男人、男女關係、性關係的女神耶。」

　　「我知道，只是現在的對象是傑克，本來就不應該……」她的手在空中揮舞，「成為問題。我太小題大作了，那只是一時衝動，只是當下氣氛使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現在這件事結束了，所以沒事了。」

　　「艾瑪，妳會把男人、把可能發展為男女關係的人浪漫化，可是妳不會因為他們手足無措。妳現在就是手足無措。」

　　「因為對方是傑克！如果是妳站在那裡，在做自己的事，在烤東西的時候，傑克跑進來親妳親得妳頭昏眼花，或者如果是德藍尼跑來這麼做，妳也會手足無措。」

　　「他們兩個不管是誰進來這裡，都是來吃我烤的點心，就像剛剛德藍尼做的那樣。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妳的車拋錨的那天晚上？」

　　「不是，那時候差一點，有那麼一秒鐘……我想就是那麼一秒鐘，才會導致後來發生的事。是星期六晚上喜宴的時候。」

　　「對，對，妳說過當時帕可傳簡訊給妳。嗯，怎麼樣？在享有專利權的艾瑪．葛蘭火花指數量表上得到幾分？」

　　艾瑪吐出一口氣，豎起大拇指，接著用手畫條假想的滿分線，「直衝滿分區，差點破表。」

　　蘿瑞嘟著嘴，點點頭。「我覺得傑克有這個潛力，他身上有散發致命吸引力的特質。現在妳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決定，我還無法回神專心，我需要先鎮定下來，然後再想該怎麼做，或不做什麼。」

　　「到時候妳得告訴我，什麼時候禁口令可以解除也要告訴我。」

　　「好，可是現在一個字都不能說。」艾瑪端起起司盤，「我們來去當女強人吧。」

　　以前的圖書室現在是「誓約」的會議室。原本的藏書還保留著，建構出這個房間大致的輪廓，另有空間放照片和紀念品。這間房雖用作商業功能，但它仍保留原本的溫馨、優雅。

　　帕可坐在大張的雕花桌前，手提電腦和黑莓機已經就緒。今天與客戶的會面和參觀已經都在上午完成，她把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小麥坐在她對面，伸長兩條修長的腿，牛仔褲和毛衣是她今天的工作服裝。

　　艾瑪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小麥坐起身，拔了一小串葡萄，「妳們兩個遲到了。」

　　「德藍尼剛剛順路到廚房來。開始談公事之前先問，誰今天晚上要一起吃晚餐、看電影？」

　　「我，我！」小麥舉起手，「卡特今晚有教師活動，這樣一來，我在他回來之前可以不用工作，我今天已經工作一整天了。」

　　「剛好，我今天也有空。」蘿瑞把餅乾盤放在起司盤旁邊。

　　帕可二話不說，直接拿起室內對講機，按個鍵，「葛太太，可不可以請妳幫我們四個人準備晚餐？太好了，謝謝。」她掛上電話，「晚上吃雞肉，而且是我們一定會喜歡的菜。」

　　「我沒問題。」小麥咬了顆葡萄。

　　「那好。今天的第一項議程就是惠妮．福克．哈里根，也就是新娘怪獸。蘿瑞已經知道。我收到她的電子郵件，她條列式列出許多項她覺得我們可以再改進的地方。」

　　「臭女人。」小麥這次在迷迭香餅乾上抹的羊奶起司比剛剛少一點，「那場婚禮我們辦得無懈可擊。」

　　「早知道我們應該教訓一下她。」蘿瑞表示意見。

　　「惠妮說，列出來的內容沒有先後順序。」帕可打開檔案夾，唸出她列印的電子郵件。

　　「香檳不夠冰，晚餐上菜的速度太慢；花園的花開得不夠茂盛、顏色不夠多樣化；攝影師花太多時間在伴郎、伴娘、陪嫁身上，當天最受關注的人應該是她；甜點桌上的東西不如她預期中的多樣化，擺盤也是。她還補充說，她覺得婚禮中有時被婚禮顧問趕來趕去，有時候被忽略。她希望我們可以接受她提出的這些批評。」

　　「我的回應是……」小麥比出中指。

　　「很簡單扼要。」帕可點頭，「不過，我還是回覆表示感謝她的建議，希望她和賈斯丁在巴黎玩得開心。」

　　「諂媚。」蘿瑞嘀咕。

　　「沒錯。我也可以回覆：親愛的惠妮，妳滿口胡說八道。這是我一開始的想法，但我忍住了，不過我已經把她升等為臭婊新娘怪獸。」

　　「她一定是個非常不快樂的人，說真的。」艾瑪說，其他人只是看著她，「任何讓我們提供婚禮服務，還能百般挑剔的人，一定發自內心不快樂，我要不是這麼生氣的話，一定會可憐她；等我不生氣的時候，我一定會同情她。」

　　「嗯，不管是生氣、同情或去他媽的，往好處想，因為這場婚禮，又有四位新客戶跟我們預約參觀，希望有好結果。」

　　「帕可說『髒話』。」小麥嘶牙咧嘴，又吃了顆葡萄，「她真的很生氣。」

　　「我會沒事的，尤其是如果能因為星期六完成的浩大工程，拿到四場婚禮訂單的話，我的感覺會好一點。至於現在，我已經把惠妮歸類到『永不得超生』檔案夾。在那裡所有的東西都讓她顯得很胖，所有樣板都是圓點，顏色都是紫褐色或死氣沉沉的米黃色。」

　　「這樣真的很狠，」蘿瑞發表意見，「我喜歡。」

　　「下一項議程。」帕可繼續說，「我和德藍尼談過公司的法務和財務，準備更新合夥同意書，更改的地方包括個人接辦外面活動所賺的盈餘，回饋『誓約』的資金比例。如果有人想討論同意書更改的地方，現在開放討論。」

　　「我們的合夥方式可行，對不對？」艾瑪瞄了一眼她的合夥人，「一開始成立『誓約』的時候，我們都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番局面。不只是經濟上，現在我賺得比如果當時我自己開一家店還要多。不過，撇開臭婊新娘怪獸不談，不論是公司或個人，我們贏得的聲譽也很高。這個比例很合理；而且其實德藍尼拿的酬勞，比他應得的低得多。我們都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做喜愛的事，也都靠著做自己喜歡的事，過著還不錯的生活。」

　　「我想艾瑪要說的是：算我一份。」小麥又塞一粒葡萄到嘴裡，「我也是。」

　　「我也是。」蘿瑞補充，「有什麼原因要做這些修改嗎？」她問帕可。

　　「我個人是沒有意見，可是德藍尼以法律顧問的身分建議，妳們每個人都應該再仔細讀一次合約書，有意見的地方提出來，在更新合約前提出建議。」

　　「我建議讓德藍尼擬出這些文件、簽名，然後我們就可以開瓶香檳王慶祝。」

　　小麥手指艾瑪表示贊同，「我附議。」

　　「贊成，通過。」蘿瑞宣布。

　　「我會告訴他。另外，我也和會計師談過。」

　　「妳談總比我談好。」蘿瑞說。

　　「沒錯。」帕可微笑，喝了點水，「我們的第一季營收狀況非常好，淨利比去年將近成長了百分之十二，她建議我們應該考慮把一部分淨利投入公司，這樣如果妳們其中有人需要、突然想到、或是自己想買其他設備，或者『誓約』這間公司想添購什麼的話，我們可以討論錢應該用在哪裡、用的金額。」

　　艾瑪在其他人開口前先舉起手，「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尤其是我看了我上一季的會計帳目之後，我常常在想，明年春天會有創立公司以來最盛大的一場婚禮，西門家的婚禮，到時候要用的花遠遠超過我的冰庫容量，所以我們得再租一臺冰庫。也許我可以買個二手冰庫，長期來看，比用租的更經濟實惠。」

　　「很好。」帕可記筆記，「妳先去詢價。」

　　「也許現在正是時候，」艾瑪繼續說，「因為生意愈來愈好，可以考慮買些我們通常用租的用品，例如戶外座椅，這樣辦戶外活動時，可以拿來租給客戶、收取租金。還有……」

　　「妳還真的有在想。」小麥說。

　　「我真的有。既然小麥已經打算擴充她樓上住的地方，好容納真愛，何不乾脆也一起擴充工作室？她需要多一點儲藏空間，一間真正的更衣間，而不只是一間小化妝室。既然我已經開了頭，我覺得蘿瑞廚房旁邊的置衣間實在很多餘，反正大廚房外面已經有了。如果稍微改裝一下，那間可以當作附屬廚房，可以多放一臺烤箱、冰箱，還有更多的儲藏空間。」

　　「我們讓艾瑪講就可以了。」蘿瑞插話。

　　「帕可則需要電腦化的安全系統，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監看屋子裡所有公共區域的活動。」

　　帕可沉默了幾秒鐘，「我想妳已經把好幾次的淨利成長花光了。」

　　「賺錢的樂趣有一部分就在於怎麼花。妳還是繼續扮演帕可的角色，阻止我們沒有節制的花費。不過我真的認為我們應該至少先做其中一部分，其他的先記下來，以後再慢慢完成。」

　　「那麼我就以帕可的角度說，我覺得買冰庫的想法可行，妳看看能找到什麼價格。既然我們得找傑克來談怎麼讓妳的地方容納另一臺冰庫，也可以順便問他對擴充小麥的工作室和重新裝潢置衣間的想法。」

　　帕可一邊講一邊記筆記，「先前我已經想到要買家具，也已經開始詢價。我會先做評估，了解我們現在的情況如何，然後才能決定先做什麼比較恰當。」她點點頭，跳到下一項會議議程。

　　「接下來有一場可以幫我們支付夢想和希望的婚禮：同性婚姻交換誓約儀式。今天她們已經把宣誓的誓詞和儀式流程交給我。丟過銅板後，決定星期五下午三點半，艾莉森會抵達，也就是新娘一號；瑪琳，新娘二號，四點。新娘一號使用新娘休息室，新娘二號使用新郎休息室。因為她們的伴娘是同一個人，她會在兩間休息室之間跑來跑去。新娘一號的哥哥是伴郎，所以我把二樓的家人休息室給他用，新娘的父親也是。進行儀式的時候，伴郎會站在新娘一號旁邊，伴娘則和新娘二號一起。」

　　「等一下。」小麥豎起手指，一邊把細節輸入手提電腦裡，「好了。」

　　「這兩位都知道自己要什麼，而且絕對會遵照計畫進行，所以對我來說，她們還蠻好應付的。一號新娘的母親和二號新娘的兄弟姊妹對她們的結合不是很高興，不過他們還蠻配合的。小麥，妳得盡量把他們都拍進去，拍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沒問題。」

　　「很好。艾瑪，花的部分呢？」

　　「她們想要和平常不一樣、但很女性化的。她們兩個都不想拿捧花，所以我們幫艾莉森做了頭飾，幫瑪琳做了花飾髮梳。伴娘的是花環，她會拿四朵白玫瑰，儀式中，點燃同心燭後，她們會相互交換一朵玫瑰花，然後給她們自己的媽媽一朵。男士的胸花是白玫塊，應該會很漂亮。」

　　艾瑪喝著健怡可樂，一面把螢幕往下捲，看花卉布置的部分，「她們希望花卉布置和中央花飾的感覺要活潑、綠葉要多。我打算用大量滿天星和顏色鮮豔的雛菊，像是西洋濱菊和非洲菊，開花的櫻桃枝、野草莓等等。用少量的薄紗，我會做小雛菊的花環。宴客的時候，用細口花瓶擺玫瑰花。」

　　「豪華廳和宴會廳裡大量使用夢幻燈光和蠟燭，同時要能融入花卉布置所呈現的自然感覺；我想看起來會簡單而溫馨。如果妳們其中一個人能幫我搬的話，我可以自己獨力完成布置。」

　　「我可以。」蘿瑞告訴艾瑪，「蛋糕是香草海綿蛋糕，夾餡是覆盆子慕斯，上層覆蓋的是義式蛋白奶油。蛋糕方面，她們也希望簡潔，呼應艾瑪的設計。五點以前，我都不需要把這些加到蛋糕上，所以我可以幫忙布置。不然他們還會多要些餅乾、薄荷糖。」

　　「那天是平常的週五傍晚標準程序，」帕可補充，「刪掉丟捧花和吊襪帶的流程。星期四下午彩排，這樣如果有任何問題，當場就可以解決。星期六……」她繼續說。

　　※※※

　　艾瑪想到她的父母親，他們相遇、相戀的過程，感覺上就像童話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名來自墨西哥瓜達拉哈拉的年輕女子，獨自穿越整個大陸來到紐約市，幫她舅舅做事，幫小孩需要看顧的家庭照顧小孩。但璐西雅渴望的不只如此，她想要有個漂亮的家，而不是吵雜的公寓；希望住家外頭有花、有樹木，而不是人行道。她努力工作，夢想著終有一天擁有自己的家，也許還有一間小店面，讓她賣些漂亮的小玩意。

　　有一天，舅舅告訴她，一個住在數英里遠、叫做康乃狄克州的地方，有個他認識的人，這個人失去了他太太，他的小兒子沒有了媽媽，所以他離開都市，搬到較安靜的地方生活──璐西雅猜想，也許是因為待在充滿和太太一起生活的回憶的家，太過痛苦，所以他才離開。因為他是作家，需要安靜的地方寫書；因為他經常旅行，需要有個可以信任的人照顧他年紀尚小的兒子。自他太太驟逝以來，幫忙打理這些事情的婦人做了三年後，她想搬回紐約。

　　璐西雅大膽下定決心，離開都市，搬進菲利浦．葛蘭和他兒子亞隆住的大房子。

　　這個男人像王子般英俊，她看得出來他很愛他兒子，但他眼裡帶著一絲憂鬱，觸動她的心；這小男孩尚短的四年生命裡，發生了如此多的變化，因此她可以理解為什麼他面對她時會害羞。她替他們煮飯、打理家務，在這男人寫書的時候，照顧亞隆。

　　她非常喜歡這小兒子，他也是。亞隆並非總是很乖巧，不過如果他總是表現出很乖的樣子，璐西雅也會很難過。傍晚的時候，她會和菲利浦聊亞隆的近況，或聊書本，聊些平常事。他出遠門工作時，她會想念他們之間這種聊天的時光──她會想念他。

　　她有好幾次從窗戶往外看，看菲利浦和亞隆在外面玩，她的心便產生強烈的渴望。

　　她不知道他也常常這麼做，因為他愛上她了，就和她愛上他一樣。他不敢告訴她，因為怕她會離開他們；而她不敢告訴他，以免他把她送走。

　　不過，春天來臨的某一天，他們兩人都深愛的小兒子在玩盪鞦韆時，在櫻花樹下，菲利浦伸手牽起璐西雅的手，親吻她。

　　樹葉透露秋天的來臨時，他們結了婚，從此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艾瑪把貨車開上她父母家每週日都停滿車的車道時，一面想：難怪她與生俱來浪漫的個性。聽這樣的故事、和這種人一起生活長大的人，怎麼可能不希望自己也能有相同的際遇？

　　她的父母相愛了三十五年，在一棟古老維多利亞式建築的大房子裡養大四個孩子。他們在那裡過得很滿足，過著充實、長長久久的生活。

　　起碼要能過著同樣的生活，如果不能，她完全不想妥協。

　　艾瑪從貨車搬下插好的花，匆忙地穿過走道，趕緊加入家庭聚餐。她想自己遲到了，不過她已經事先告訴過他們她會遲到。她手上抱著花瓶，推開門，走進充滿各種色彩的屋子裡，這對她媽媽來說絕對不可少。

　　她趕緊走向飯廳，交談聲此起彼落，和屋子裡的油漆色彩與布料種類不相上下。

　　圍繞在大餐桌邊的是她父母、兩個哥哥、姊姊、姊夫、大嫂、姪子、姪女──還有足以餵飽一隊小型軍隊的食物。

　　「媽媽。」艾瑪先向璐西雅走去，親她的臉頰，接著把花放在餐桌上，繞過桌子去親菲利浦，「爸爸。」

　　「現在是家庭聚餐時間，」璐西雅的聲音裡仍充滿墨西哥音樂的旋律和熱情，「趕快趁這些小豬把食物吃完前坐下來。」

　　艾瑪在年紀最長的姪子身邊坐下來時，他發出豬叫聲，擠眉弄眼地笑。艾瑪接過大哥亞隆遞給她的盤子，「我餓壞了。」她點點頭，哥哥馬修舉高一瓶酒，她做出「請便」的手勢，「大家繼續講，這樣我才能跟上剛剛的話題。」

　　「先講大消息。」坐在她對面的姊姊希莉亞，握住她先生的手。希莉亞還沒開口，璐西雅開心得叫出聲。

　　「妳懷孕了！」

　　希莉亞笑，「一點驚喜都沒有，我和羅柏的第三個孩子預產期是十一月──這次絕對是最後一個。」

　　道賀聲此起彼落；家裡年紀最小的成員坐在兒童椅上快樂地揮舞湯匙，璐西雅跳起來擁抱女兒和女婿。「沒有什麼比寶寶的來臨更令人開心的消息了。菲利浦，我們快要有另一個寶寶了。」

　　「說話小心點。上次妳這樣說的時候，九個月後艾瑪就誕生了。」

　　璐西雅笑了笑，走過去從菲利浦後面把手圍繞在他的頸間，臉頰緊貼著他的臉。「現在辛苦的部分都是孩子們做，我們只要享受天倫之樂就好了。」

　　「艾瑪還沒完成她的部分。」馬修點破，對艾瑪挑弄眉毛。

　　「她在等一個和她爸爸一樣帥、又不像她哥哥一樣討厭的男人。」璐西雅對馬修做出調皮的表情，「這種人不會長在樹上。」

　　艾瑪對哥哥做個鬼臉，切了片烤豬肉，「我還在逛果園。」她甜甜地說。

　　其他人先到花園散步，她稍稍逗留了一會兒，才和爸爸一起去散步。因為爸爸的指導，她學會了所有和花、植物相關的知識，學會怎麼愛護花草。

　　「書寫得怎麼樣？」她問他。

　　「糟透了。」

　　艾瑪笑，「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每次在這個階段都是這樣。」他們一起散步時，他的手摟著艾瑪的腰。「不過和家人一起吃晚餐、挖挖土，可以讓我暫時拋開這些煩惱。等我再回去看的時候，就不會像一開始時想的那麼糟糕。妳最近怎樣，我美麗的女兒？」

　　「很好，真的很好。生意一直很忙，這禮拜開了個會，我們的盈餘增加，我一直在想，我們真的很幸運──做自己愛做的事，而且能和好朋友一起。你和媽媽總說要找到自己愛做的事，這樣才能樂在工作，工作才能做得好。我找到了。」

　　她轉過身，看到媽媽拿著夾克穿過草坪走過來。「外面很冷，菲利浦。你想感冒，好讓我聽你抱怨嗎？」

　　「被妳發現我的打算了。」他讓太太幫他穿上外套。

　　「我昨天有見到潘。」她提到卡特的媽媽，「她很期待卡特和小麥的婚禮。我也很高興，看到兩個我最喜歡的人陷入愛河。潘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而且當初妳爸爸要娶幫傭，被人家醜化的時候，她一直給我們支持。」

　　「那些人不懂這種作法多麼聰明，讓我得到免費幫傭。」

　　「務實的美國人。」璐西雅依偎在他身邊，「很會奴役別人。」

　　艾瑪看著他們，心想：他們真是絕配。「前幾天，傑克跟我說，妳是他見過最美麗的女人，他在等著跟妳私奔。」

　　「下次看到他的時候，提醒我揍他一頓。」菲利浦說。

　　「他是最有魅力的調情聖手，也許我該讓你們為我打一架。」璐西雅抬起頭，看著菲利浦的臉。

　　「用腳底按摩代替如何？」

　　「一言為定。艾瑪，如果妳找到一個會幫妳做腳底按摩的男人，記得要注意，許多缺點都不及這項技能重要。」

　　「我會記住的。我得走了。」她張開雙臂擁抱他們，「我愛你們。」艾瑪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爸爸牽著媽媽的手，站在花苞仍緊緊密合的櫻花樹下。他親吻她。

　　她想，難怪她天生浪漫，難怪她希望自己也能有相同的境遇。

　　她坐上貨車，想著在樓梯後方的那個吻。

　　也許那只是調情，又或者只是出於好奇心；也許是化學作用，但如果她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或者讓他繼續假裝，那麼她實在太不應該。

　　該是面對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了。

第六章

　　這間他重新整修裝潢過的獨棟別墅二樓，是傑克的辦公室，他坐在電腦前修改設計圖。他把小麥工作室增建的事，當作下班後的工作。既然小麥和卡特都不特別急，他可以慢慢修改、思考，重新構思整體架構和每一處細節。

　　現在帕可希望同時增建一樓和二樓，他得重新思考的不只是細節和設計，還有整體流暢感。在他看來，雖然一次全部完工得捨棄他之前的想法，但這種作法聰明多了。

　　他嘗試了幾種線條和流暢感，變換燈光，讓工作室看起來比較寬敞；重新整修現在的化妝間和儲藏室，加大空間，他可以把浴室加大，增建淋浴間──以後他們一定會很感激他這麼做──讓小麥有間她一直想要的客戶更衣室，還可以加倍擴充她的儲藏空間。

　　卡特的書房在二樓……

　　傑克的背往後靠，喝了口水，試圖從英文教授的角度思考。卡特會需要、想要什麼樣的工作室？卡特有效率──他是傳統型的人。把牆壁設計成可以收納書本的地方；做兩面牆好了。

　　他決定做書櫃；他在U型工作桌中間轉過身，想迅速手繪草圖；書櫃下面要有櫃子放文具和學生檔案。

　　不要太華麗，不要太時髦，這不是卡特的風格。

　　他想：要用原木、要有古典英式風格的感覺。不過窗戶要大，才能搭配整間房子的風格。屋頂的角度要調整一下，打破直線條，加幾扇天窗。在這面牆設計一個凹室；更棒的是，多增加一處休息區。

　　這裡是男人被老婆罵的時候，可以暫時逃離的地方，或者，也可以單純只是睡個午覺。裝扇玻璃門，再加蓋個小型陽臺。如果他想喝杯白蘭地、抽根雪茄，可以在那裡。

　　傑克停下來，注意力拉回左邊平面螢幕上的電腦遊戲；看費城人隊打敗紅襪隊，心裡想著其他事。

　　真遜。

　　他轉回去繼續畫草圖，想到艾瑪。

　　咒罵一句，手梳過頭髮，他一直努力不去想到她，也一直做得還不錯。他向來區分得很清楚，工作、球賽，偶爾轉換螢幕看看其他比賽的分數。艾瑪屬於另外一區，照理說，那一區現在應該是關閉的。

　　他不想去想到她，想她的事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顯然他做錯了，但不至於到撼動天地那麼嚴重，他只不過是親了這個女孩。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吻很令人陶醉。即使如此，那也很平常，沒有什麼稀奇。再過幾天，心裡面這股餘波盪漾的感覺就會消失，一切就會回復正常。

　　她不是那種會因為這種事生他氣的人。

　　何況，當時她也很投入。他皺眉，喝了更多水。沒錯，她當時也很投入。那她為什麼不高興？

　　他們都是成人了，他們接了吻，就這樣，到此為止。

　　如果她在等他道歉，那麼她可以繼續等。她得接受現狀就是如此，他就是這樣。他和德藍尼非常要好，他們是朋友，好朋友，那四人組也是。後來，因為帕可提到要重新整修，接下來的幾個月，他會花更多時間在布朗家。

　　他又用手梳了梳頭髮，好吧，現在的情況是，他們倆都必須面對這件事。

　　「該死。」

　　他用手搓臉，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皺著眉研究他的設計藍圖，接著瞇起眼睛。「等一下，等一下。」

　　如果把整張圖轉個角度，往書房外增建，就有空間建後陽臺，屋頂覆蓋一部分。這樣一來，他們就會有目前缺乏的戶外生活空間，同時擁有隱私，可能的話，還可以有座小花園，或是灌木叢。艾瑪在這一方面可以提供想法。

　　整間房子的外型和線條也會變得不同，而且可以在無須提高建造費用的前提下，增加使用空間。

　　「你真是天才，傑克。」

　　他正準備把想法畫出來時，後門有人敲門。

　　他站起來穿過客廳，走向他平常工作的區塊，心思還在草圖上，以為敲門的是德藍尼，或是朋友──他暗自希望他們有帶自己的啤酒來──他打開連接廚房的後門。

　　她就站在門廊燈光下，身上帶著月光下草地的味道。

　　「艾瑪。」

　　「我要和你談一談。」她走到他身邊，把頭髮往後撥，停住。「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對。」

　　「那好。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先交待一下背景。」

　　「別想唬弄過去，我現在沒有心情開玩笑。你先是和我調情、幫我發動車子、幫我按摩肩膀、吃我的義大利麵、把夾克借給我，然後──」

　　「我想，我遇到妳在路邊的時候，就應該揮揮手直接走掉；應該讓妳的臉變成青紫色；還有，當時我很餓。」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她脫口而出，穿過廚房，走到寬敞的走廊上，揮動雙手，「你忘了提肩膀按摩和『後來』。」

　　他別無選擇，只好跟在她後面，「妳看起來壓力很大、很緊繃。何況當時妳也接受了。」

　　她轉個身，瞇著棕色、迷濛的眼睛，「後來呢？」

　　「好，『後來』妳在場，我也在場，所以『後來』就是這樣。又不是我撲向妳，妳也沒有奮力掙脫，我們只是……」接吻這個字眼突然變得太過舉足輕重，「舌頭交纏了一分鐘。」

　　「舌頭交纏？你十二歲嗎？你親了我。」

　　「是我們接吻。」

　　「是你先開始的。」

　　他微笑，「妳十二歲嗎？」

　　她低聲發出不滿的噓聲，他的頸背有點刺痛。「是你先採取行動的，傑克。是你拿酒給我喝，你舒舒服服地在樓梯上，按摩我的肩膀，你親了我。」

　　「我認罪，所有罪名我都承認。但妳也回親我了，後來妳淚眼朦朧地跑開，好像我是吸血鬼一樣。」

　　「是帕可傳簡訊給我，我當時在工作。是你咻一聲消失不見人影，從那之後你就消失了。」

　　「我咻一聲消失不見？我走了。妳像有群地獄獵犬跟在妳後面似地跑掉，我又打從心底討厭惠妮，所以我就走了。而且，好笑的是，我也有工作──就和妳一樣──上週我都在工作，我沒有咻一聲消失不見。天啊！我真不敢相信我講『咻』。」他深吸一口氣，「妳聽我說，我們先坐下來。」

　　「我不要，我現在很生氣，沒有辦法坐。你不應該做了這件事之後就這樣走掉。」

　　既然她的手指著他，好像在指控他的不是，他也指著她，「是妳先走了。」

　　「我的意思不是這樣，你明知道是呼叫器響了，帕可傳的，是工作。」她的雙手又舉在半空中。「我哪兒也沒去。我離開是因為臭婊新娘怪獸突然決定丟捧花前要先檢查一下捧花，而且堅持當場就要，她惹毛每個人，但我沒有就這樣離開。」

　　她的手掌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可是你有，你這麼做很沒禮貌。」

　　「天啊，妳現在是要怪我嗎？等等，妳已經在怪我了。我承認親了妳，誰叫妳的嘴脣長那樣，讓我很想這麼做──這點我沒有問題。」他雙眼發亮，眼神充滿激奮，「妳沒有尖叫求救，所以我就親了，不然妳吊死我啊。」

　　「重點不在於接吻，是……也不是。重點是為什麼、之後的事、還有怎麼辦。」

　　他盯著她，「什麼？」

　　「對！我有權利得到合理的答案。」

　　「哪裡？妳忘了問在哪裡，所以我幫妳把這個問題加進去。我問妳，妳剛剛說的話裡面，哪有合乎邏輯的問題？妳找到的話，我就盡量給個合理的答案。就這樣。」

　　她怒火中燒，忍著不發作。他從不知道女人也會火冒三丈，天啊，真性感。

　　「如果你不能像個成人討論這件事，那──」

　　「管他的。」

　　如果他注定要因為一次接吻而下地獄，那麼兩次也沒差。他抓住她，把她拉向前、讓她墊起腳尖。她發出聲，可能是正準備要講剛剛提到的怎麼辦、為什麼，不過她還沒講完那個字，他已經擄獲了她的脣。他用牙齒輕輕、快速地咬一下，她的雙脣因為驚訝，或者因為回應而張開。他和她的舌頭相遇時，她的味道讓他全身血液沸騰，他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的手指深入她的頭髮，托住她往後仰的頭。

　　不行，她真的想把話說出來，也真的想停下來，但這種感覺，就好像夏天裡全身淋溼一樣暢快，全身發熱、溼答答的。每一絲理智都消失無蹤，她的身體從本來的憤怒、震驚，變成熱烈回應。

　　他抬起頭，喊她的名字時，她只是搖搖頭，把他拉近。

　　狂野的烈火在燃燒，他的手在她全身上下游移，撩動、激起她的熱情，直到她幾乎無法呼吸。

　　「讓我──」他摸索著她襯衫上的鈕釦。

　　「好。」基本上，不管他要做什麼，她都會讓他做。

　　他把手蓋在她狂跳的心臟上方時，她把傑克拉到地板上。

　　滑嫩的肌膚、堅實的肌肉，還有飢渴需索的脣。她在他的身體下方拱起身子，翻個身，壓在他身上，掀起他的T恤、扔到一旁，用齒尖磨蹭他的胸肌。他發出一聲呻吟，把她拉上來，瘋狂需索她的脣、她的喉嚨，他也和她同樣迫切。

　　「噢！好痛！」

　　「怎麼了？艾瑪。糟糕，該死，對不起，讓我看看。」

　　「不，等一下。」艾瑪痛得有點暈，但仍有知覺，她努力掙扎坐起身。「骨頭有點痛，哈哈。噢，好痛。」她又說了一次。

　　「對不起，對不起，來。」他按摩她的前臂，幫她減輕疼痛。他想應該是縫針、別針刺到她的關係，他努力忍住笑、喘氣。

　　「你在笑。」

　　「沒有，沒有。只是太激動，有點喘不過氣。」

　　「你在笑。」她用不痛的那隻手的食指，戳他的胸膛。

　　「沒有，我非常努力在忍。」他想，激情時遇到這種情況，大概是第一次。「好多了沒？有沒有好一點？」他問，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發現自己不該看的。

　　他們倆笑出聲，樂不可支。這次爭執，他輸了，他決定不繼續吵，捧腹大笑，「真的很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你怎麼這麼細心？」

　　「對，大家都這麼說。是妳要往地板上去，離這裡十呎的地方，有個還不錯的沙發；往上走幾步樓梯，有張高級得要命的床，可是妳不要，妳就是無法等到我們都移到柔軟的地方。」

　　「只有膽小鬼才會需要柔軟的地方才能上床。」

　　他的眼神慢慢轉變成性感的微笑，「我可不是膽小鬼，小姐。」他坐起來，「我們來試第二回合。」

　　「等一下。」她拍拍他的胸肌，「嗯，順便講一下，你的胸肌很美。不過，等一下。」她伸出還有點疼的手，把頭髮往後撥。「傑克，我們在做什麼？」

　　「如果我還得解釋，那麼我現在做的事就是錯的。」

　　「不是，說真的，我是說……」她的視線往下，看著自己敞開的襯衫，白色蕾絲內衣微露，「看看我們，看看我。」

　　「相信我，我剛剛……現在，都想繼續做這件事，妳的身體令人瘋狂，我只想──」

　　「是，我知道，我也是。可是，傑克，我們不能光是……這樣我們就越過了朋友的界線。」

　　「從我的角度來看，反正不管怎樣，都不會破壞我們的關係。妳給我五分鐘整理一下思緒，一分鐘，給我一分鐘。」

　　「也許不到三十秒。不用了。」他露齒微笑時，她補充。「說真的，我們不能這麼做。也許我們根本就不該開始。」她的內心全身上下都被挑起、充滿矛盾和慾望。

　　「我不知道，我們需要想一想，思考、沉澱，仔細考慮、沉思，傑克，我們是朋友。」

　　「我覺得我表現得很友善啊。」

　　她伸出手觸摸他的臉頰，眼神變得柔和，「我們是朋友。」

　　「是。」

　　「還有，我們有共同認識的朋友，他們之間也是朋友，有這麼多認識的人。雖然我很想說，『管他的，我們去沙發上，然後床上，也許第三回合在地板上……』」

　　「艾瑪。」他的眼神變得深沉、幽暗，「妳這是在折磨我。」

　　「在樓梯後面接吻並不是性，是很棒的吻，但不是性。所以我們在決定之前，得好好想一想。我不願意以後不能再和你當朋友，傑克，就只因為現在我真的很希望剝光你的衣服。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嘆一口氣，「我真希望妳沒說這句話。妳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向來都是。」

　　「那我們就花點時間想清楚。」她稍稍放鬆，開始扣釦子。

　　「看妳這麼做，妳不知道我有多麼遺憾。」

　　「是，我知道，我要這麼做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你別起來。」她說。艾瑪站起身，拿起剛剛他抓住她時，掉在地上的皮包。「希望這樣說能讓你好過一點，今晚我會睡不好，會一直想如果我們沒有停下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不會，因為我也是一樣。」

　　「嗯。」她往門口走去，回頭看了一眼，「是你先開始的。」

　　※※※

　　早上，一如預期，艾瑪整晚沒睡好，她想從好友以及葛太太的煎餅中尋求安慰。自我掙扎了一下；她當然可以去找朋友，這點絕對沒有問題，可是她得先去那恐怖的家庭健身房運動，才能去吃煎餅。

　　她換上運動服後，就開始後悔；沒有咖啡因，她往主辦公室的路走起來腳步沉重。在路上，她轉往小麥的工作室。她想，沒道理不能拉她朋友和她一起受苦。

　　她想都沒想就直接進門，往廚房走去。小麥穿著棉質短褲和背心站在那裡，倚在桌檯邊，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手上拿杯咖啡。卡特站在她對面，擺出同樣姿勢，帶著同樣的笑容，身上穿著毛呢外套。

　　艾瑪直覺反應：應該先敲門的，下次她一定要記得敲門，因為現在卡特也住在這裡了。

　　小麥往她這裡看，舉高咖啡杯，輕鬆地向她打招呼，「嗨。」

　　「抱歉。」

　　「又沒咖啡了？」

　　「不是，我──」

　　「還有很多，」卡特告訴她，「我煮了一整壺。」

　　艾瑪愁苦地看著他，「我不懂為什麼你要娶她，而不是我。」他的耳尖微微發紅，聳聳肩，「嗯，如果不順利的話……」

　　「他還以為自己很可愛，」小麥乾啞地說。「該死，他說得對。」她走過去，幫他調整領帶。

　　看在艾瑪眼裡，他們的吻很輕、很甜蜜，是那種情侶間早上起床的吻，他們知道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讓他們吻得更深、更熱情。

　　她好羨慕那種輕盈，那種甜蜜。

　　「去學校吧，教授，去啟發年輕的心靈。」

　　「這正是我的打算。」他拿起公事包，摸摸小麥亮麗的頭髮，「晚上見。艾瑪，再見。」

　　「再見。」

　　他打開門，回頭看了一眼，手肘撞上門邊，「該死。」他咕噥，走出去，關上門。

　　「他每隔三天就會這樣……妳怎麼了？」小麥問，「妳滿臉通紅。」

　　「沒什麼。」艾瑪卻發現自己正在揉手肘，回憶當時的情況，「沒什麼，我只是正要去酷刑室，順路過來。我打算飽受折磨之後，拜託葛太太做點煎餅。」

　　「給我兩分鐘換衣服。」

　　小麥奔上樓，艾瑪慢慢跟在後頭。一定有個簡單、細膩、合理的方式，向小麥解釋她和傑克之間發生的事，向小麥請求免除「不能和朋友的前男友上床」規則。

　　小麥和傑克是朋友，這點非常重要；更、更、更重要的是，小麥現在和卡特相戀，而且她快要結婚了。哪有人快嫁給「迷人先生」了，還要求朋友遵守「不和朋友的前男友上床」的規則？

　　這樣做很自私、心眼狹小又惡毒。

　　「在我改變主意前快走吧。」小麥跑進廚房，連帽上衣拉鍊還沒拉，露出運動內衣和騎單車褲。「我可以感覺到二頭肌和三頭肌蠢蠢欲動。超級臂膀，等我吧！」

　　「妳為什麼要那樣？」艾瑪問。

　　「哪樣？什麼？」

　　「我們從嬰兒時期開始就是朋友了，我不懂為什麼既然妳不要他，還要這麼堅持。」

　　「誰？卡特？要，我要啊。妳今天早上還沒喝咖啡，對不對？」

　　「我要是有喝咖啡，我的腦袋就會清醒到足以找到不去健身的理由。還有，這不是重點。」

　　「好。妳說妳為什麼在生我的氣？」

　　「我沒有在生妳的氣，是妳在生我的氣。」

　　「那就說對不起，一切就沒事了。」小麥打開門走出去。

　　「我為什麼要道歉？我沒做。」艾瑪隨手甩上門。

　　「沒做什麼？」

　　「沒……」她發出一聲哀號，手指壓在眼睛上。「是缺乏咖啡因害我頭昏腦脹，我從中間開始講，也許我講的是結局。」

　　「我要求知道我為什麼在生妳的氣，這樣我才能努力生氣，妳這臭女人。」

　　艾瑪深吸一口氣，屏住，「我親了傑克，應該說是他親了我，是他先開始的，後來他咻一聲消失不見人影，我到他家去告訴他我的想法，他又做了一次，我也又是。後來我們差點脫光衣服在地上滾，一直到我撞到手肘才停下來，我撞得很用力，讓我恢復理智。我後來停下來沒有繼續，所以妳沒有理由生氣。」

　　從艾瑪開口講第一句話就開始目瞪口呆的小麥，還是說不出話來，「什麼？什麼？」她用手拍打耳朵，猛搖頭，好像耳朵進了水似的。「什麼？」

　　「我不要再說一次了，重點是，我停了，而且我說了對不起。」

　　「對傑克嗎？」

　　「不是──嗯，是──是對妳，我在對妳說對不起。」

　　「為什麼？」

　　「天啊，小麥，那規則啊。」

　　「好。」小麥停止動作，手握拳放在脣邊，盯著某處，「不行，我還是聽不懂。試試這方法好了，」她的雙手做了個誇張的擦拭動作，「現在我是一張白紙，一乾二淨，什麼都不知道。我們重新開始，妳和傑克──哇，我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好了，妳和傑克吻得很鹹濕。」

　　「那不是鹹濕，他是接吻高手，這點我想妳也很清楚。」

　　「我很清楚？」

　　「我不會為了這點道歉，不太需要，因為那是突然發生的。好啦，不完全是突然，我站在引擎蓋底下時就有這股衝動了。」

　　「引擎蓋？什麼……喔，車子。天啊，就算認識了妳一輩子，妳說的話我也只能猜到一半。」

　　「可是我沒想到，當我躲在樓梯後面休息、想事情的時候，他會拿杯酒過來。」

　　「酒、樓梯後面，」小麥喃喃自語，「臭婊新娘怪獸，婚禮上。」

　　「後來他幫我做肩膀按摩，我早該知道的。我本來要回喜宴上，可是我們就站在那裡，他親了我。然後帕可傳簡訊給我，我不得不離開，後來我才醒悟自己做了什麼事。這不算是背叛，不能算是，妳有卡特。」

　　「我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沒和他上床，這才是重點。」

　　有隻鳥啾啾叫地飛過，艾瑪看都不看一眼，手啪的一聲擺在臀部上，沉下臉，「那次接吻是突發狀況，兩次都是。在地上翻滾只是因為一時激情，我停了下來，所以我──基本上──沒有破壞規則，不過不管怎樣，我還是要道歉。」

　　「如果妳告訴我，我到底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我會很樂意接受妳的道歉！」

　　「前男友規則。」

　　「前……喔，前男友規則。我還是搞不太……等一下，妳以為我和傑克是……妳以為我和傑克上過床？傑克．庫克？」

　　「當然是傑克．庫克。」

　　「我從來沒有和傑克上床。」

　　艾瑪戳戳她，「有，妳有。」

　　小麥戳回去，「不，我沒有。我和誰上過床，我自己很清楚。我和傑克從來沒做過這檔事，連接近做這件事都不曾有過，我沒和傑克在地板上滾，也沒脫光衣服。」

　　「可是……」艾瑪感到不解，雙手垂在兩旁。「可是他大學的時候，第一次和德藍尼一起回來渡假時，你們兩個……」

　　「調情，就這樣，這樣開始，這樣結束。我們從來沒有到接近裸體的程度，在床上、地板上、牆上，或到任何平面上去。清楚了嗎？」

　　「我原本以為……」

　　小麥皺眉，「妳應該開口問的。」

　　「不是的，真該死，因為我一直想和他搞曖昧，可是被妳捷足先登了，我不能做，所以我才會有這種想法。後來你們看起來又成為朋友，我就以為前男友規則自動生效。」

　　「妳一直以來都在暗戀傑克？」

　　「斷斷續續，因為這條規則，我把這種感覺發洩在其他方面，或禁止自己去想。但最近我愈來愈沒辦法抒發、也無法禁止這種感覺，天啊。」艾瑪雙手打在臉上，「我真是笨蛋。」

　　「妳這小騷包，」小麥表情嚴肅，雙手疊在胸前，「妳差點和一個我從來沒有上過床的男人上了床。妳這是什麼朋友？」

　　艾瑪雙手抱頭，嘴角微微抽動，「我說了對不起。」

　　「要我原諒妳也可以，可是妳得先告訴我全部的來龍去脈──要有前因後果，附帶所有細節。」小麥抓著艾瑪的手臂，慢慢跑進屋子裡，「也就是等喝了咖啡、健身完之後。」

　　「我們可以略過健身，直接去喝咖啡。」

　　「不行，我已經準備好要健身一下。」小麥走在前面，從側門走進主辦公室，朝樓梯走去。到三樓時，蘿瑞和帕可從健身房裡走出來。「艾瑪親了傑克，而且他們差點上了床。」

　　「什麼？」兩人不約而同說。

　　「我現在沒辦法講這件事，我還沒喝咖啡，我要喝了咖啡才能說，而且還要有煎餅才行。」艾瑪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滑步機。

　　「煎餅，我去告訴葛太太。」蘿瑞趕緊離開去打理這件事。

　　「傑克？傑克．庫克？」帕可說。

　　小麥甩甩手臂，走向多功能健身器材，「我也是這麼說。」

　　※※※

　　她們全都在早餐桌邊坐好，艾瑪手拿今早的第一杯咖啡，小麥舉起手，「第一部分讓我來說，這樣比較快，而且妳的腦細胞要待會兒才能恢復正常運作。事情是這樣的，艾瑪一直暗戀傑克，可是她以為我和傑克以前有過一段情，還上過床，所以她堅守『不能和朋友的前男友在一起』這條規則，她默默地承受煎熬。」

　　「我沒有受到煎熬。」

　　「這部分由我來講。在臭婊新娘怪獸的喜宴上，傑克使出『噢，妳壓力太大，我幫妳按摩肩膀』這招，然後給她一個熱烈、鹹濕的吻，後來帕可傳簡訊呼叫她。」

　　「難怪那時候妳怪怪的。謝了，葛太太。」帕可對葛太太露出微笑，從葛太太放在桌上的盤子裡拿了一塊煎餅。

　　「昨天晚上，她在等了一星期之後，到他家去問為什麼，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最後他們赤裸地在地上打滾。」

　　「半裸，根本連半裸都談不上，也許只能算四分之一裸，」艾瑪計算，「頂多。」

　　「今天早上她為了差點和我的夢中性幻想對象發生關係，向我道歉。」

　　「她是該這麼做。」葛太太插話，「朋友之間，不應該打朋友的男人的主意，就算是她甩掉的男人也不行。」

　　「很自然地就發生了。」艾瑪開口，在葛太太冷靜的目光注視下，她的肩膀微微拱起。「我已經說了對不起，而且我沒有繼續，所以我們沒有真的……」

　　「那是因為妳是老實心腸的好女孩。吃點水果，趁新鮮。吃得健康，性生活會更美滿。」

　　「是，遵命。」艾瑪用叉子叉了一塊鳳梨。

　　「我不懂妳為什麼一開始會認為小麥和傑克上過床。」蘿瑞把楓糖漿倒在煎餅上，「如果她真的做了，她一定會來吹噓，一直講，講到我們都想殺了她為止。」

　　「不，我不會。」

　　「如果是以前，妳會。」

　　小麥想了想，「是，沒錯，如果是以前，我會。現在我進化了。」

　　「妳暗戀他到什麼程度？」帕可想知道。

　　「樓梯後面的事情發生之前，他的分數已經非常高。在樓梯那段之後，他創下最高分。」

　　帕可點點頭，繼續吃煎餅，「他是個接吻高手。」

　　「沒錯。他……妳怎麼知道？」帕可只是微笑，艾瑪張大嘴，「妳？妳和傑克？什麼時候？怎麼會？」

　　「我覺得有點噁心。」小麥嘀咕，「另一個好朋友對我的夢中性幻想對象下手。」

　　「親過兩次，我第一年在耶魯唸書的時候，還有一次我們在派對上遇到，後來他送我回宿舍。那次還不錯，非常棒。不過像他這種接吻高手，和他接吻比較像是親自己的哥哥；而且像我這種接吻高手，我相信他也覺得很像在親自己的妹妹。就這樣，我們沒有再繼續。我想這對妳和傑克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

　　「我們根本完全談不上什麼兄弟姊妹。為什麼妳沒有告訴我們妳和傑克接過吻？」

　　「我不知道我們應該把每一個吻過的男人都提出來報告，不過我可以列張清單給妳。」

　　艾瑪笑，「妳一定做得出來。蘿瑞？有沒有任何和傑克有關的插曲要報告？」

　　「我很生氣，覺得自己處於劣勢，因為我完全沒有東西可以講，連幻想都沒有。這段時間以來，他至少可以來和我搭訕一下。那渾蛋。那妳呢，葛太太？」

　　「幾年前的聖誕節在槲寄生下有過一次，很美好。不過因為我很容易變心，所以我放手讓他離開，才不會傷了他的心。」

　　「我敢說，艾瑪打算制服他，讓他服服貼貼。」小麥挑起眉毛，「而且讓他對艾瑪的魅力毫無招架之力。」

　　「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一想，這很複雜，他是朋友，是我們的朋友，而且他是德藍尼最好的朋友，德藍尼又是妳哥，」她對帕可說，「他對我們來說就像哥哥；我們又都是朋友，也是生意上的夥伴。德藍尼是我們的律師，傑克在我們有需要的時候，也會來幫忙。他還負責這整個地方的重新裝潢設計，我們之間有這些關聯，這些關聯又全部糾結在一起。」

　　「沒有什麼比扯上性更複雜的。」小麥插話。

　　「沒錯。如果我們發生關係，後來又關係惡化，那麼我們之間會變得很尷尬，其他人也會跟著變得很尷尬。現在大家相處得很好，不是嗎？不值得因為上床破壞了這種平衡。」

　　「妳這樣做就不對了，」葛太太表示意見，搖搖頭，「年輕人真是想太多了。我要去洗碗了。」

　　艾瑪悶悶不樂地吃煎餅，「她覺得我這樣做太愚蠢，可是我就是不希望有人受傷。」

　　「那就設定一些基本原則，你們對彼此的期望是什麼，還有你們要怎麼處理發生的狀況。」

　　「哪種基本原則？」

　　帕可聳聳肩，「那要你們自己決定，艾瑪。」

第七章

　　背景播放著令人心情放鬆的新世紀混合音樂，艾瑪站在工作桌邊，處理要運送的花。這是禮拜三在別的地點舉辦的新娘婚前派對要用的花，她選擇趣味、女性化的風格，除了非洲菊，絕無二選。

　　她想像完成後的花卉裝飾，一邊在水中剪掉花的根部。清新、美麗，她想，一邊把花拿去放在加了花卉營養液和防腐劑的水裡。

　　她把第一批花拿到冷藏室，讓花保持濕潤。正準備開始弄第二批時，聽到帕可對她大叫，「後面這裡！」

　　帕可走進來，看了一下花、綠葉、水桶、工具，「麥可妮基的婚前派對？」

　　「對，妳看這些非洲菊的顏色，從柔和到鮮豔，一應俱全，效果一定很棒。」

　　「中央布置用的花是三盆檸檬葉樹雕盆栽，我會加些臘梅和洋槐，再加一點亮色蝴蝶結。客戶希望可以放兩盆比較不一樣、更複雜的在簽名桌上，另外兩種要加擺蠟燭，放在火爐上，要細緻、有香味的；擺在補妝室的要漂亮。我得趕在十一點諮詢開始前全部準備好。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很有喜慶、女性的感覺。」帕可環顧艾瑪的工作區域，「我知道妳的行程很滿，妳能再接一場在外面舉辦的活動嗎？」

　　「什麼時候？」

　　「下星期四。我知道，」艾瑪露出冷酷的目光時，帕可說，「有個客戶打總機進來，當時妳正忙著準備要送出去的花，所以我沒有轉接給妳。她參加了福克和哈里根家的婚禮，她跟我說，她就是沒辦法忘記那場婚禮上的花──這讓我們又贏過臭婊新娘怪獸一次。」

　　「妳這麼講是想讓我動心。」

　　「對，我是。她本來打算去買些現成修剪好的花，擺在花瓶裡就好；不過現在她迷上了妳的作品，她迷上了，沒辦法忘懷那些漂亮的花。」

　　「別再說了。」

　　「那些美麗、有創意、又完美的花卉布置。」

　　「妳真可惡，帕可。」

　　「現在她吃不下、睡不好，沒有辦法正常過日子，因為現在她才知道，原來花可以這樣布置。」

　　「我恨妳。什麼樣的活動，她有多少預算？」

　　帕可的笑容既得意又帶點同情，艾瑪覺得這笑容是殺手鐧。

　　「是迎接寶寶誕生的派對，和妳現在做的很像，除了火爐布置之外，其他都差不多。要有非常小女生的感覺，因為寶寶是女兒，所以她希望用大量的粉紅色。不過她說，她相信妳的判斷。」

　　「現在時間有點緊迫，我得看看大盤商那裡能怎麼做。另外，下禮拜我得過去看看。」

　　「我已經看過了。妳星期一的行程是滿的，星期二下午有一段空檔，星期三，妳可以開始動手設計星期五的活動，星期四設計星期六的。妳已經請婷克那兩天來幫忙，所以如果把這場活動加進去，妳們兩個應該可以應付得來吧？這是那位客戶的媳婦，」帕可補充，「也是她的第一個孫子。」

　　艾瑪嘆口氣，「妳早就知道加進去沒問題了。」

　　「沒錯，我知道。」她拍拍艾瑪的肩膀，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如果妳需要的話，可以找蒂芬妮或賓奇來幫忙。」

　　「我和婷克就可以應付得來。」艾瑪把另一批花搬到冷藏室，再回來整理。「等我這裡弄完，我會盡快打電話給客戶，確定一下我們的理解和她想要的東西相符合，然後我會確認是不是可以做得出來。」

　　「我已經把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放在妳桌上。」

　　「我知道妳放了，這個案子費用一定很可觀。」

　　「妳開價多少？」

　　「修車廠打電話來，我的車子修好了，可是我今天沒辦法去拿，明天行程又是滿的。」

　　「交給我處理。」

　　「我就知道妳會。」艾瑪看著滿滿的行事曆，揉揉頸背，「妳幫我省下來的時間，可以轉讓給那位即將當奶奶的客戶。」

　　「我會打電話給她，讓她不要擔心，告訴她妳會跟她聯絡。說到聯絡，妳跟傑克談過了嗎？」

　　「沒有，我還在考慮和沉思的階段。如果我跟他講話，我會開始好奇我有多麼想往他身上撲過去，或是被他撲上來。而且，現在我既然講到這件事，表示我已經開始想了。」

　　「需不需要讓妳獨處一會兒？」

　　「很好笑。我跟他說我們得停下來思考，我現在的確在想。」她皺眉，聲音一本正經，「性並不是一切。」

　　「既然妳的經驗比較多──比我還多，我聽妳的。」

　　「那是因為我不會讓人家望之卻步。」她看了帕可一眼，「我沒有要侮辱妳的意思。」

　　「我不介意讓人家怕我，這樣比較省時間。說到這個，」她瞄了一眼手錶補充說，「現在我得到市中心去和一位新娘見面，小麥要送照片過去，我得在她走之前趕到，請她送我去修車廠，我大概四點以前會回來。別忘了今天晚上有場諮詢，六點半。」

　　「我已經寫在記事本上了。」

　　「那就到時候見。謝了，艾瑪，真的。」帕可趕著出門前補充說。

　　艾瑪獨自清理工作區域，伸手拿消炎止痛藥膏。她用這藥膏的次數，和其他女人用護手霜的次數一樣頻繁。處理好最近刮到的傷痕後，她開始準備晚上的諮詢。

　　滿意地看完自己挑選的花飾、相本和雜誌後，她打了帕可留在桌上的電話號碼──而且讓那位未來的祖母非常滿意。在談的過程中，她記筆記、計算要用的薔薇、迷你海芋的數量；玫瑰要粉紅色的，海芋要白色的。隨著用花的數量增加，她得在腦海裡不停計算；茄色海芋、白玫瑰、粉紅玫瑰花枝。

　　甜美、女性化，又帶點高雅──如果她對客戶的判斷沒錯的話，應該就是要這種感覺。她在筆記上補充，潦草記下遞送的時間、地點，答應客戶下午之前，把合約和詳細內容用電子郵件傳過去。

　　盤算一下時間，她趕緊打通電話給大盤商，接著迅速脫掉工作服、換上套裝。

　　補妝的同時，她不禁想到，不知道傑克是否也在思考、沉思。

　　她心血來潮，衝到電腦前，寄了封電子郵件給他。

　　我還在想，你呢？

　　她在改變主意之前，按下「寄送」鍵。

　　※※※

　　傑克在辦公室裡檢查他同事做的更動。隨著客戶的想法更動，這件工程也跟著持續延宕。他想，他們要富麗堂皇，做到了；本來還要六個火爐，後來又決定要九個；還要一臺電梯。最近的更動是要加蓋一座可以全年使用的室內游泳池，和房屋互通，從室內通道就可以走到。

　　他想，奇普做得很好；一邊做細部修改。他仔細看修改後的成果，然後看結構工程師交出來的圖。

　　傑克讚賞地想，很好，非常、非常好。這樣一來，不需要破壞這間房子的喬治亞殖民式風格，等到一月，客戶應該就可以下水了。

　　大家都高興。

　　他動手寄發電子郵件，表示這張圖可以交給客戶了，這時卻看到艾瑪寄來的信。

　　他按一下，打開電子郵件，讀那一行字。

　　她在開玩笑嗎？

　　不去想和她有關的事──尤其是裸體的她──對他來說已經很掙扎了。今早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因為他在想。

　　他決定沒必要跟她講這些。那，他要怎麼回信？他歪著頭，微笑按下「回覆」。

　　我在想今晚妳可以什麼都不穿，只穿大衣和護手肘墊，到我這裡來。

　　他按下「寄送」後，往椅背躺，開始幻想──真不錯──艾瑪穿著大衣會是什麼樣子；也許還穿著高跟鞋，紅色的。解開大衣腰帶時，他會……

　　「得把注意力拉回來。」

　　心思還停留在艾瑪解開短黑色大衣的部分──傑克的眼睛盯著德藍尼。

　　「喂，你在想什麼？」

　　「呃……工作啊，畫圖。」糟糕，他故作輕鬆地打開螢幕保護程式，「你不用工作？」

　　「我正要去法院，你這裡的咖啡又比較好喝。」

　　德藍尼慢慢走到桌檯邊，自己動手弄起咖啡，「準備好大輸一場了嗎？」

　　「輸什麼？」

　　「今晚要打撲克牌啊，老兄，我覺得我今天的手氣應該很好。」

　　「打撲克牌。」

　　德藍尼揚起眉，仔細看他。「你到底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只是展現我超乎尋常的注意力，專注手邊的工作。玩撲克牌時，我也會秀出來，你要贏，靠的不能只是手氣好。」

　　「場外插賭，一百美金。」

　　「成交。」

　　德藍尼向他舉杯，喝了一口。「四人組的擴建進行得如何？」

　　「我已經找到適合小麥和卡特的設計，我只是想做點調整。」

　　「好，那艾瑪那方面你有在進行嗎？」

　　「什麼？我什麼？」

　　「艾瑪，第二個冷藏室？」

　　「還沒，那……應該不會太複雜。」那麼為什麼？傑克想，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在向最好的朋友撒謊？

　　「簡單就好。我得去當律師了。」德藍尼放下馬克杯，往門口走去。「晚上見。喔，付我一百美金的時候可別哭，很難看。」

　　傑克豎起中指，德藍尼大笑離開。

　　傑克等了整整十秒，豎起耳朵聽，看有沒有走回來的腳步聲，然後才重新開啟電子郵件。

　　還是沒有艾瑪的回信。

　　他怎麼可以忘記今晚要玩撲克牌？這件事應該已經刻在他的腦袋上才對。披薩、啤酒、雪茄、打牌，僅限男人參加。這是傳統，或甚至可以說是儀式，這是他和德藍尼從大學開始就建立起來的傳統。

　　撲克牌之夜很神聖。

　　如果她說她會過來怎麼辦？說她今晚會過來敲他的門怎麼辦？

　　他想著艾瑪穿黑色大衣和紅色高跟鞋的樣子。

　　想想好朋友、冰啤酒和一大疊撲克牌。

　　當然了，他想，答案只有一個：如果她回信說她會過來，他只要稍作解釋就好了。

　　他會告訴德藍尼他得了腸胃型感冒。

　　絕對沒有人會怪他。

　　※※※

　　小麥開車前往格林威治的路上，看了一眼帕可。「好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妳對艾瑪和傑克真正的想法是什麼？」

　　「他們兩個都是成人了，單身，健康。」

　　「嗯哼。妳對艾瑪和傑克的真正想法是什麼？」

　　帕可嘆了一口氣，有點勉強地笑，「我從來沒想過會發生，我以為我很擅長這種事。如果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尷尬，對他們來說，一定更尷尬。」

　　「是感覺不好的那種尷尬嗎？」

　　「不，不是，就只是尷尬而已。我們四個人，和他們兩個人──傑克和德藍尼，加起來六個人。嗯，加上卡特是七個，但在卡特出現之前我們就認識了；我們在各自的生命中、生意上斷斷續續接觸了好幾年。我們四個人和德藍尼認識了一輩子，和傑克認識了多久？十幾年？這個男人妳把他當兄弟，卻發現這個圈圈裡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時，的確需要調整一下；這感覺就和如果我們之中有人非常討厭他一樣。」

　　「那就是艾瑪左右為難的地方。」

　　「我知道。」

　　「他們相互吸引，這很好；可是如果這股吸引力消失了，其中一個比另一個人還快失去熱情的話，會變得很尷尬。」小麥看看後照鏡，變換車道。「還有感覺的那個人會不會覺得很受傷？還有被背叛的感覺？」

　　「感覺歸感覺。我不懂為什麼大家要把自己的感覺歸咎在別人身上。」

　　「也許不會，但他們會。而且艾瑪是最敏感、細心的人，她很懂得處理男人的事──這點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果她對他們沒感覺，她真的很會替他們設身處地設想。妳知道我的意思。」

　　「嗯。」車子已經接近車庫，帕可重新穿上上車時脫掉的鞋子。「結果她會跟一個她從第一次約會就知道自己不感興趣的男生，約會第二、第三、第四次，那是因為她不希望讓他情感上受傷。」

　　「不過，她約會的次數比我們三個人加起來的還是多很多。我是指在卡特出現之前。」小麥補充，「而且她總能在不傷害男人自尊的情況下成功甩掉男人，她真的很高竿。」

　　「問題是，她和傑克比較親近，她愛他。」

　　「妳覺得……」

　　「我們都很愛他。」帕可把話說完。

　　「噢，這麼說，的確是。」

　　「要和妳真正關心的人切斷關係非常困難。以艾瑪來說，她努力在他們進入男女關係前，把這部分弄清楚。把他收入囊中並不是她想做的。」

　　等紅燈時，小麥想了想。「有時候我真希望我可以像艾瑪一樣貼心，不過這種情況很少發生，這樣太累了。」

　　「妳有妳的好。我？我很嚇人。」

　　小麥哼了一聲，「喔，對啊，妳把我嚇得屁滾尿流，帕可。」車子慢慢穿過紅綠燈。「每次妳擺出康乃狄克州布朗家族的帕可．布朗態勢時，真的挺嚇人。如果妳稍微改變一下，很多人會跌死。」

　　「不會跌死，也許會一時目瞪口呆。」

　　「妳讓琳達完全說不出話來，」小麥提到她媽媽。

　　「是妳自己處理的，妳挺身對抗她。」

　　小麥搖搖頭，「我以前反抗過，只是不像上次那樣，堅定而無所畏懼。但是如果我採取行動的話，妳一定會幫我做個了結。現在還有卡特，他人很好，不太知道她講的哪些是廢話──現在她被他在紐約的有錢未婚夫慣壞了，我的生活變得平順多了。」

　　「之後她有再和妳聯絡嗎？」

　　「妳問得真湊巧。其實今天早上她有打來，一副之前的難堪場面完全沒發生過一樣。她和艾里決定私奔之類的。那對瘋狂情侶下個月要飛去科摩湖，然後會在艾里一個好友的別墅結婚，等琳達安排好一切就去──我想，這就是她所謂的私奔。」

　　「噢，天啊，如果是喬治．克隆尼，那我要去參加。」

　　「最好是。反正我想我們也不在受邀之列。她打電話來，只是要確保我知道她的婚禮籌備進行得比『誓約』做得要好很多。」

　　「妳怎麼說？」

　　「祝妳好運。」

　　「妳這麼說？」

　　「對，而且感覺很棒。我是說真的，我是真的希望她順利。如果她和艾里能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她就不會再來打擾我。所以……」她轉個彎，再轉個彎，在柯瓦納汽車修理廠的停車場停車。「好了。妳要我等妳，以防萬一嗎？」

　　「不用，妳走吧。今晚主辦公室諮詢時見。」

　　帕可下車，調整一下公事包背帶，看看手錶，時間正好。

　　她掃瞄一圈眼前這棟長形建築物，裡面是辦公室和一間大型車庫連在一起。走近的時候，聽到類似壓縮機「轟轟轟」的聲音，從修車廠敞開的門看進去，可以看到在升降機上修車的技工的腿、臀部和身體。

　　她瞄了一眼架子，直覺裡面放的是零件和器材、各式各樣的工具、水缸、軟管。

　　她聞到汽油和汗水的味道，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這是工作的氣味，有生產力的味道。她可以接受這些，尤其是她看到艾瑪的車就停在那裡，乾乾淨淨，閃閃發亮。

　　出於好奇，她拐了個彎繞過去。鉻黃色的車身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從窗戶看進去，她注意到車內做過汽車美容。

　　她心裡想，如果這輛車和它的外在看起來一樣棒，下次她自己的車就不必送去給汽車廠商，改送到這裡來做定期保養。

　　她穿過停車坪，走向辦公室走去付清帳單和拿鑰匙。

　　裡面有位髮色偏橘的女人坐在椅凳上，在L型的矮桌旁邊，用兩隻手指頭敲打電腦鍵盤。她噘嘴皺眉，彷彿在對帕可說，電腦和她不熟。

　　她停止動作，視線透過亮綠色的眼鏡，從頭到尾打量帕可，「需要幫忙嗎？」

　　「是的，謝謝。我來拿艾瑪．葛蘭的車。」

　　「妳是帕可．布朗？」

　　「是。」

　　「她打過電話來，說妳會來拿車。」

　　這女人動都不動，只是繼續盯著帕可的眼鏡上方看，帕可露出禮貌性的微笑，「妳要看證件嗎？」

　　「不用。我問過她，她形容了妳的長相，妳長得很像她形容的樣子。」

　　「那好，可以把帳單給我嗎？」

　　「我正在弄。」這女人在椅子上動了一下，又開始敲起鍵盤。「妳可以坐在那裡，不會太久。如果可以寫紙本發票，我會更快，可是麥肯一定要我這麼做。」

　　「好。」

　　「如果妳要喝東西的話，穿過那扇門就有販賣機。」

　　帕可想到她的客戶、到婚紗店的距離，還有路上的交通狀況，「妳剛剛說不會太久。」

　　「是不會，我只是說……這鬼東西到底要怎樣？」那女人又長又紅的手指甲陷在她橘紅色的鬈髮裡，「它為什麼就是不能把那張該死的東西吐出來？」

　　「可以讓我……」帕可彎腰靠著櫃檯，看看螢幕，「我知道問題在哪裡。妳只要用滑鼠點這裡，按一下。」她輕輕點一下螢幕，「好，看到這裡寫『列印』了沒？按一下，好了。現在按『OK』。」

　　印表機開始動起來，帕可恢復原來的姿勢，「這樣就好了。」

　　「按這個，按那個，我永遠記不得要先按哪一個。」不過她的視線投過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她的眼神大膽，眼珠的顏色和她的綠色鏡框很搭配，「謝了。」

　　「不客氣。」

　　帕可接過帳單，讀上面的工作內容；微微嘆口氣。換新電池、校準、換傳動皮帶、機油、散熱箱上的風扇皮帶、輪胎、煞車皮，「我沒看到汽車美容的費用。」

　　「新客戶，免費贈送。」

　　「很不錯。」帕可結清帳單，把她的那一份收進包包口袋裡，拿起鑰匙，「謝謝。」

　　「不客氣。有需要時再來。」

　　「我會的。」

　　在外頭，她走向艾瑪的車，按下遙控鑰匙鎖。

　　「喂，喂，等一下。」

　　帕可停下腳步，轉過身。她認得那雙腿、臀部和身材，剛剛在修車廠的車子底下看到過，眼前這畫面多了胸部和肩膀。春天的微風吹過他深色的頭髮──需要修剪一下──可能是因為工作或因為沒整理而顯得凌亂。她想，這樣很適合他線條分明的臉龐，明顯的黑色鬍渣顯示出他已經一、兩天沒用刮鬍刀了。

　　她快速觀察到這些，也觀察到他抿著嘴，那對熱情的綠色眼珠，透露出憤怒的情緒。

　　要不是他站在前面，讓她不得不抬起頭，她會繼續往下看。她抬起頭，兩人四目相接，她用最冷靜的語調說，「什麼事？」

　　「妳覺得妳只要拿出鑰匙、秀出駕照就可以了？」

　　「你說什麼？」

　　「妳的電池線都銹了，油髒得要命，輪胎沒氣，煞車皮幾乎報銷，我想妳一定固定每天塗高級乳液。」

　　「什麼？」

　　「可是妳卻懶得把車送去保養。小姐，這輛車本來慘不忍賭。妳花在鞋子上的錢可能比花在保養車子上還多。」

　　她的鞋子？她的鞋子怎樣不關他的事。不過她仍保持語調平淡──無禮的平淡，「我很欣賞你對工作的熱情，但我想你的老闆可不會欣賞你對客戶講話的態度。」

　　「我就是老闆，我欣賞。」

　　「我懂了。嗯，柯瓦納先生，你做生意的態度很特別。沒事的話，請恕我告辭了。」

　　「妳不應該忽視這輛車，我已經把它修理好了，葛蘭小姐，可是……」

　　「布朗，」她打斷他，「我姓布朗。」

　　他瞇起眼睛，仔細看她的臉，「德藍尼的妹妹，我應該見過才對。那艾瑪．葛蘭是誰？」

　　「我的合夥人。」

　　「好，把我剛剛說的話傳給她，這是臺好車，理應受到更好的照顧。」

　　「我一定會。」

　　她伸手準備開車門，不過他的動作比她快，幫她開門。她坐上車，把包包放在旁邊的乘客座上，繫好安全帶，接著用冷冷的語調說「謝謝」。

　　他露出微笑，快如閃電，「妳的意思是說下地獄去吧。小心開車。」他補充，然後替她關上門。

　　她轉動鑰匙，汽車發出像小貓開心時的嗚嗚聲時，她發現自己有點小失望。她開車離開時，看了一眼後照鏡，看到他三七步站在那裡，看著她。

　　沒禮貌，她想──真的很沒禮貌。不過看來他在自己的工作領域，倒是做得非常好。

　　帕可把車停在和客戶約好的婚紗店外，拿出黑苺機發送電子郵件給艾瑪。

　　艾瑪，車好了，看起來和跑起來，都比從妳買回來以後的這段時間還要棒，妳欠我的可不只是帳單而已。今晚再討論。帕可

　　※※※

　　艾瑪在家裡利用和客戶見面的時間空檔，把合約內容項目一一列出來。她很愛她替上一位客戶挑選的花，她是十二月新娘。很多顏色、色彩，更多顏色，她覺得冬天很適合用熱情、大膽的顏色。

　　她把合約寄給客戶，等客戶同意，影印一份給帕可，讓她在「誓約」的檔案裡存檔。看到傑克寄來的電子郵件時，她露出微笑。讀了內容之後，哼著鼻子大笑。

　　「大衣和護手肘墊，高招。我想想……」

　　你得從我的紅色蕾絲和黑色絲絨護手肘墊中選一套，或者我可以給你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待會兒去試穿，看看要搭配哪一件大衣。有一件我特別喜歡，是黑色的，而且有點亮亮的，看起來會有點……濕。

　　可惜今天晚上我不行，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倆就有多點時間繼續想。

　　「這樣你應該有充分的想像空間。」艾瑪自言自語，然後按下「寄出」。

第八章

　　六點，艾瑪從掛外套的房間走進廚房，帕可正從大廳走進來。

　　「來得正好。嗨，葛太太。」

　　「碳烤雞肉凱薩沙拉。」葛太太宣布。「坐早餐桌，妳們幾個都進進出出捏東西吃，我才不要擺餐廳的餐桌。」

　　「是，遵命。我中午都在工作，餓死了。」

　　「配葡萄酒吃。」葛太太轉頭朝向帕可，「這位小姐心情不太好。」

　　「我的心情沒有特別怎樣。」但帕可還是拿了杯葛太太倒的酒。「妳的帳單。」

　　艾瑪看了最底下的金額，吐吐舌頭，「唉唷，我想我活該。」

　　「也許吧，但我不該被把我誤認成妳的老闆教訓一頓。」

　　「喔哦，他在哪家醫院？我應該送束花過去。」

　　「他活得好好的，毫髮無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還要趕去做其他事，沒時間揍他一頓。妳的車子裡裡外外都已經專業美容過──新客戶免費，這點可以替他加分，但他還差一點，才能讓我滿意。」

　　帕可停下來，又喝了一口酒，「葛太太，我知道每個人妳都認識。」

　　「不論我想不想，我就是會認識。坐，吃東西。」她們倆照做，葛太太拿著自己的酒杯，在高腳椅上坐下。「妳想知道麥肯．柯瓦納這個年輕人，他有點放浪不羈，是軍人子弟。他小的時候，父親在海外過世，大概在他十、十二歲左右，我想，這可能是他有點狂野的原因。他母親管教他管得很辛苦。他母親以前在亞堤的餐廳當女服務生，就在市中心裡。亞堤就像她哥哥一樣，所以她丈夫過世之後，她就搬到這裡來。」

　　葛太太喝了口酒，稍微往後坐，繼續把故事說完。「妳們可能都知道，亞堤．法蘭克是個大混蛋，他太太是個神經質的勢利眼。我聽說亞堤想抓這孩子，他就用力甩開他的手。做得真好。」葛太太高興地說。「麥肯後來離開了，我想他是跑去賽車還是摩托車之類的，做些電影替身工作。聽說過得還不錯，還把薪水的一部分給他媽媽。」

　　「嗯，我想妳是在稱讚他囉。」帕可說。

　　「有一次他當替身時被炸傷，得到一筆賠償金。大概是三年前，他用這筆錢在一號公路上買了間修車廠，也幫他媽媽買了間小房子。聽說他生意做得不錯，個性還是有點狂野不受拘束。」

　　「我猜他生意好是靠他對引擎的技術，不是處理顧客關係的技巧。」

　　「他惹到妳了。」艾瑪表示意見。

　　「只要他做好他的工作，我會慢慢接受。」帕可瞥見蘿瑞走進來，「時間抓得剛剛好。」

　　「咖啡和餅乾準備好了。諮商前，我們之中有人可沒時間坐著吃東西閒聊。」蘿瑞皺眉，用手梳過頭髮。「而且妳們還喝酒。」

　　「帕可心情不好，因為……」

　　「我已經全部聽說了。」蘿瑞幫自己倒了不到半杯的酒。「我要聽最新進展。跟傑克的最新發展是什麼？」

　　「我想我們正在進行網路性愛，還處於前戲的初期階段，所以我不確定會變成怎樣。」

　　「我從來沒有網路性愛的經驗；我從來沒有喜歡一個人喜歡到要進行網路性愛的地步。」蘿瑞微微歪著頭想，「聽起來怪怪的，我喜歡一個人的話，可以真的上床，卻不能進行網路性愛？」

　　「這只是策略。」艾瑪站起來把剩下的一半沙拉給蘿瑞。「妳可能喜歡一個男人，可以跟他上床，但可能不想跟他玩這些。」

　　「聽起來怪怪的，但又很合理。」蘿瑞點點頭，開始吃沙拉。「妳每次講到男人，就會有些自成一套的理論。」

　　「看來她喜歡傑克喜歡到願意和他玩。」帕可補充。

　　「傑克蠻有趣的，這是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而且他很有魅力。」艾瑪的嘴脣微微彎出一道淺淺、放鬆的微笑。「到時候就知道我們有多喜歡玩遊戲。」

　　※※※

　　一邊喝咖啡、吃蘿瑞的法式小圓餅，帕可在接待室裡面對訂了婚的新人及雙方母親，主持諮商。「就像我對曼蒂和賽斯說明過的，『誓約』會針對您的需求提供服務，不論您的要求是什麼，我們公司全體上下一致的目標就是要給您一個完美的婚禮，屬於您的完美婚禮。那麼，上次我們談的時候，您還沒有決定日期，只決定了要在傍晚、在戶外舉辦。」

　　討論日期時，艾瑪漫不經心地聽。

　　她在想，不知道傑克收到她的電子郵件沒。

　　新娘要浪漫。誰不是呢？艾瑪想。直到新娘說她要穿祖母的婚紗時，艾瑪精神一振。

　　「我有照片。」曼蒂說，「但賽斯不能看，所以……」

　　「賽斯，想不想喝啤酒？」

　　他看向蘿瑞，露齒而笑。「我很想。」

　　「那你跟我來？我幫你準備。你喝完啤酒，應該就可以再加入我們。」

　　「謝謝。」曼蒂拿出一個大文件匣，蘿瑞則帶賽斯離開。「我知道這種想法可能很傻……」

　　「不會。」帕可伸手拿照片，她原本禮貌的表情轉為明亮。「喔，哦，好美，非常迷人。這是三〇年代晚期、四〇年代早期吧？」

　　「妳真厲害。」新娘母親說，「我父母一九四一年結婚，當時我母親才十八歲。」

　　「從小我就說結婚時要穿外婆的婚紗。只需要修改一點和縫補一下，外婆一直保存得很好。」

　　「您有特定的裁縫師嗎？」

　　「我們跟艾瑟．布萊曼談過。」

　　帕可一邊研究照片，一邊點頭贊同。「她是個天才，正是我會推薦的人選。曼蒂，到時候妳肯定會很耀眼動人。而且如果妳願意，我們可以根據這件婚紗來設計整場婚禮。復古華麗又優雅、浪漫又有風格。新郎和伴郎穿燕尾服，而不是常見的晚禮服。」

　　「喔，哇，哇。賽斯會願意嗎？」曼蒂問她未來的婆婆。

　　「親愛的，妳要什麼他都會願意。我很喜歡這個主意。我們可以穿復古服裝，或者讓伴娘、女儐相穿復古風的禮服。」

　　照片傳到艾瑪手上，她仔細研究。線條柔軟，她想，受裝飾藝術影響，光澤度顯示出禮服的質料是絲質。艾瑪抬起眼仔細看曼蒂，認為這位新娘穿起這件禮服，一定會和她外婆一樣漂亮。「我可以複製這個捧花，」艾瑪有點自言自語地說。

　　「什麼？」曼蒂話正說到一半，倏地把注意力轉向艾瑪。

　　「如果妳想的話，我可以複製這束捧花。妳看妳外婆非常聰明，用超大型的拱型海芋捧花來修飾禮服的流暢、長線條，非常巧妙。妳有頭紗和頭飾嗎？」

　　「有。」

　　「從照片上看，可以看出她用鈴蘭裝飾。如果妳喜歡的話，我可以做。我只是想在賽斯回來之前跟妳提一下，妳可以想一想。」

　　「我愛死了！媽，妳呢？」

　　「我媽會感動得流眼淚，我也是，我也很喜歡。」

　　「等個別諮商時，我們再來討論細節。妳選伴娘的禮服時，如果可以給我照片，那我就可以複製照片，或者妳也可以掃描後寄電子檔給我，這樣我就可以看到妳外婆當初幫伴娘選了哪些花。」

　　艾瑪把照片還給曼蒂，「妳最好把它收起來。」

　　「小麥，妳何不跟曼蒂說一下拍照大概的流程。」

　　「首先，我想複製妳外婆婚紗照裡的姿勢，非常經典、漂亮。但今天晚上，我們應該先討論妳對訂婚照的想法。」

　　她們按階段一一逐步討論，依照這些年來她們培養出的節奏和默契，一步步進行。在討論拍照、蛋糕、食物的時候，艾瑪會記下關鍵字，好幫助她想像新人的模樣和他們對婚禮的期望。

　　她的心思偶爾飄向傑克時，她會提醒自己，她很擅長一心多用。

　　艾瑪和生意夥伴送客戶到門口時，已經準備閃人，去看看傑克有沒有回信。

　　「做得好。」艾瑪說。「我要回家去準備幫這場婚禮做後續記錄，所以……」

　　「還有件事，」帕可打斷她，「今天我在婚紗店，發現了適合小麥的婚紗。」

　　「妳什麼？」小麥眨眨眼，「我的婚紗？」

　　「我瞭解妳，我知道妳在找什麼樣的婚紗。既然那件婚紗就在那裡，上面寫了小麥的名字，我就動用一些關係，把它帶回來給妳看。也許我弄錯了，但妳至少可以試穿看看。」

　　「妳帶婚紗回家給我試穿？」小麥瞇著眼，指著帕可，「妳不是每次都跟新娘說，要試上百件婚紗才能找到合適的嗎？」

　　「沒錯。不過妳和大多數新娘不一樣。妳馬上就知道哪些適合，哪些不適合。如果這件不行，也無妨。我們何不去看看？就在樓上的新娘休息室。」

　　「喔，我們一定要看。」艾瑪很興奮，拉起小麥的手抓著。「等等，我們需要香檳。這點帕可一定已經想到了。」

　　「葛太太應該已經拿上去了。」

　　「香檳和我有可能會喜歡的婚紗？」小麥覺得很有趣。「我們還在等什麼？如果我不喜歡的話，妳不會難過吧。」大家上樓時，小麥加了一句。

　　「當然不會。如果妳不喜歡，只是讓我知道我的品味比妳好很多而已。」帕可帶著一抹得意的微笑，打開新娘休息室的門，葛太太已經倒好香檳。

　　「我已經聽到妳們的聲音。」葛太太朝帕可眨眨眼，小麥只是盯著掛在牆上的禮服。

　　「好漂亮，」小麥喃喃地說，「這……」

　　「無肩帶，我覺得很適合妳。」帕可繼續說，「微微的A字型可以修飾妳的身材。我知道妳傾向完全沒裝飾的禮服，但我覺得妳錯了。絲綢布料上面的綢紗可增添浪漫，讓線條比較柔和，因為妳比較有稜有角。後方呢？」

　　帕可把婚紗從吊鉤上取下，翻轉過來。

　　「我愛死了！」艾瑪向前擠，「用綢紗做的皺摺裙襬！太棒了，帶一點點挑逗，再加上裙襬可以蓋過妳的屁股……」

　　「讓妳看起來有臀部，」蘿瑞接著說完。「試穿看看，要不然讓我試。」

　　「等一下，這個時刻非常重要，好，現在這個時候很重要。」小麥解開褲子，她脫下褲子時，艾瑪用手指畫個圈。

　　「轉過身背對鏡子。不要看自己穿。穿好之後再看，才有驚豔的效果。」

　　「衣服就丟在地上。」葛太太搖搖頭，把衣服撿起來。「每次都這樣。好啦，快幫她穿。」她下令，然後微笑地站到後面。

　　「喔，我要哭了。」艾瑪吸吸鼻子，帕可調整好婚紗。

　　「他們沒有妳的尺寸，所以這件有點大。」

　　「這就是我的功能。」葛太太拿起針插。「稍微修改一下，就會比較合身。妳老是穿得邋裡邋遢，真是可惜了。」

　　「妳可以侮辱我，但請不要用針刺我。」

　　「這樣應該可以了。」葛太太轉來轉去，調整了一下小麥上半身的馬甲，接著整理小麥亮紅色的頭髮。「只能用現有的東西弄一下。」

　　「小麥，數到三，然後轉過來看。」艾瑪雙手蓋在嘴上，「看看妳。」

　　「好。」小麥深吸一口氣、吐氣，轉向穿衣鏡，她在這裡看過許多新娘研究鏡中的自己，如今小麥只能說出「哦！」

　　「這反應說明了一切。」蘿瑞眨眨眼，眼裡泛著淚光。「就是……這一件，它再適合妳不過。」

　　「這……我……老天爺，我要當新娘了。」小麥的手放在心臟上方，轉來轉去變換不同的角度。「哇，看背後，活潑又浪漫，而且我真的有臀部了。」在鏡中，小麥的視線移向帕可。「帕可？」

　　「我很厲害吧？」

　　「妳最棒了。這件就是我的婚紗了。喔，葛太太。」

　　葛太太擦了擦眼睛。「這是開心的眼淚，因為這樣一來，不會再有四個未婚女生在我手上。」

　　「頭髮上要用鮮花，要用寬的鮮花髮帶，不要面紗。」艾瑪建議。

　　「真的嗎？」小麥噘著嘴，看著自己，一面想像，「可以，這樣很搭。」

　　「我會給妳看幾個構想。從這件禮服的線條來看，我覺得可以搭長條型的捧花，綁在手腕上，或是用手挽著。」艾瑪彎著手臂，示範給大家看。「或是拿垂式捧花，有瀑布的感覺；鮮豔、溫暖的秋天色調……我太忘我了。」

　　「不會，天啊，我們在籌備我的婚禮，我需要喝那杯酒。」

　　蘿瑞拿起小麥的香檳杯，走向她。「這件禮服穿在妳身上，肯定比我們以前玩『結婚遊戲』時的任何一件禮服都好看。」

　　「而且它不會癢。」

　　「我會幫妳做個舉世無雙的蛋糕。」

　　「喔，天啊，我又要哭了。」

　　「大家都轉過來。」葛太太從口袋拿出照相機，發號施令。「不是只有我們的紅髮姑娘會照相。舉杯，這才是我的乖女孩。」葛太太喃喃地說，捕捉下這一刻。

　　※※※

　　女生們喝著香檳、討論婚禮用的鮮花同時，傑克開了瓶啤酒，準備用德州撲克榨乾他朋友。

　　同時努力不去想艾瑪和她剛剛發的電子郵件。

　　「既然這是卡特第一次正式加入撲克之夜，我們盡量不要讓他覺得難堪。」德藍尼友善地拍拍卡特的肩膀。「拿他的錢是一回事，侮辱他是另一回事。」

　　「我會很溫柔的。」傑克保證。

　　「我可以觀戰就好。」

　　「這樣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樂趣和賺頭？」德藍尼問。

　　「哈。」卡特擠出笑容。

　　他們一起在德藍尼的地下室混。在傑克看來，這裡是男生夢想中的空間，有古董吧檯，這個吧檯以前曾在愛爾蘭高威市賣過啤酒；還有撞球臺、平面電視──和另一間視聽室裡更大的電視比起來，這臺簡直是備用的。這裡還以擁有懷舊點唱機、電動玩具、兩臺經典彈珠檯自豪；外加所費不貲的皮椅、沙發；還有拉斯維加斯風格的撲克桌，正等著開打。

　　難怪他和德藍尼會是朋友。

　　「如果你是女的，」傑克對德藍尼說，「我會娶你。」

　　「你不會。你只會跟我上床，然後就再也不打電話給我。」

　　「也許你說得對。」

　　既然有披薩，傑克拿了一片，畢竟榨乾朋友也是很累人的。傑克邊吃邊想，這一群裡面，兩位律師、一位教授、建築師、外科醫師、景觀設計師──同時看到最後一位玩家正走進門──技工。

　　很有趣的一群人，傑克想。成員會不時變動，有時新增成員，像卡特，有時有人不能來。撲克之夜的傳統始於傑克和德藍尼在大學認識以後。成員臉孔可能來來去去，但核心成員永遠不變。

　　吃吃喝喝、吹牛、聊運動，還有想辦法從朋友那兒贏錢。

　　「我們都到齊了。麥肯，要來罐啤酒嗎？」德藍尼問。

　　「當然，給我一罐。最近好嗎？」麥肯對傑克說。

　　「還不錯。這位是新血，卡特．馬奎爾。卡特，這位是麥肯．柯瓦納。」

　　麥肯點點頭，「嗨。」

　　「幸會。柯瓦納？那個技工？」

　　「正是在下。」

　　「是你把我未來岳母的車拖走。」

　　「是嗎？是她要求我拖的嗎？」

　　「不是。她叫琳達．巴林頓。」

　　麥肯瞇起眼睛，「喔，對，BMW 128i款式敞篷車。」

　　「嗯，好蠢。」

　　「車不錯。那位太太很有趣。」麥肯嘻嘻笑，再次舉高啤酒瓶，「祝你好運。」

　　「她女兒不像她。」德藍尼插嘴。

　　「算你好運，」麥肯對卡特說，「我有見過她──那個女兒，麥坎席，對吧？她很辣。她跟我最近剛維修好的雪佛蘭Cobalt車主一起做婚顧的工作。」

　　「艾瑪。」德藍尼補充。

　　「對。她該因為虐待汽車被逮捕。你妹妹來領車時，我有遇到她。」他對德藍尼說，咧嘴而笑。「她也很辣，即使她的眼神讓你不寒而慄，她還是很辣。」

　　「所以……艾瑪沒有去領車？」

　　麥肯看了傑克一眼。「沒有，另一位來領的，布朗小姐。」他喝了口啤酒，「嘴上說『不好意思』，意思其實是『去死』的那位。」

　　「那是帕可。」德藍尼肯定地說。

　　「虐待車的那位和其他兩位一樣正嗎？」

　　「她們都很正。」傑克喃喃自語。

　　「可惜我沒見到她。」

　　「不論是我的親生妹妹或乾妹，在我扁麥肯一頓，不准他對她們產生遐想之前，」德藍尼說，「我們來玩牌吧。」

　　「馬上來。」其他人往牌桌走去，傑克拿出手機檢查電子郵件。

　　※※※

　　艾瑪到家時已接近半夜。她們一談起小麥的婚禮計畫和構想，時間就過得好快。

　　艾瑪一路蹦蹦跳跳地進屋，今天晚上她精力充沛，因為香檳的關係，她的頭有點暈。

　　小麥的婚禮。

　　艾瑪已經可以預見新娘穿著那件美麗的婚紗、手中拿著一大束垂式捧花，會有多完美。她、帕可、蘿瑞三個伴娘；她自己適合紅褐色、帕可用金秋色、蘿瑞用橘紅色，喔，還有搭配秋天顏色豐富的花卉。

　　這會是個挑戰，艾瑪走上樓時想，帕可一針見血地指出這點，所以她們可以開始計畫這場婚禮該如何進行。籌備婚禮是一回事，籌備婚禮又要參與婚禮則是另一回事。

　　她們需要額外的幫手，更多的助手。但她們不單單是辦場婚禮，她們要辦場完美的婚禮，她們會讓大家拍手叫好。

　　艾瑪心情愉快地開始她的例行公事。床罩掀開後，她點點頭，把床單鋪平。好了，她展現出成熟的自制力。晚上雖然和生意夥伴兼私人朋友聚會，但她不會因此忽略晚上的例行公事。

　　這證明了她是個理性的成人。

　　艾瑪雙手十指交錯，從臥室衝到辦公室收電子郵件。

　　「有了，我就知道。」

　　艾瑪點開傑克的最新來信。

　　妳這是在挑逗我，謝了。

　　我喜歡驚喜，特別喜歡打開驚喜的時候，所以我很期待幫妳脫外套。對於驚喜，我喜歡慢慢來，提高期待，所以我在打開妳時，動作會非常緩慢，一吋一吋來。

　　「喔，」艾瑪說，「天啊。」

　　而且我打開之後、在觸碰前，我要慢慢地仔細欣賞，一吋一吋來。

　　什麼時候，艾瑪？

　　「現在如何？」

　　艾瑪閉上眼，想像傑克幫她脫掉那件她根本沒有的黑色大衣。在燭光搖曳的房間裡，播放著低沉火辣的音樂──這樣才能感受到重低音在血液裡流動。

　　傑克的眼神充滿熱情，在她身上游移，直到一股炙熱讓艾瑪的肌膚濕透。隨後傑克強壯、自信的手緩緩地跟隨那股炙熱，解開她的絲絨護手肘套，直到……

　　「這樣真是有點蠢。」艾瑪在椅子上坐挺。

　　也許有點蠢，她想，但是她已經成功撩起慾望；或者應該說是他撩起的。

　　該給點正面回應了。

　　我喜歡玩，我也不介意挑逗一下。

　　驚喜很好玩，自己能成為驚喜更好。我是驚喜的時候，有時候我喜歡被慢慢打開。指尖耐心地解開蝴蝶結，手再小心、非常小心地打開包裝，才能看到在裡面等待的禮物。

　　有時候我也喜歡手指、手直接扯開，快速、貪婪，甚至可能有點粗魯。

　　快了，傑克。

　　現在不是會不會發生的問題，她想。

　　是時間的問題。

　　※※※

　　艾瑪完成了三盆樹雕盆栽，婷克正埋頭處理要送出去的另一件花藝，艾瑪迅速掃視筆記和草圖。

　　「星期五的婚禮要六束手拿捧花，包括一束新娘要拋的捧花。六座花臺、十八盆中央花飾、白玫瑰花球、花環、還有涼亭上垂飾。」艾瑪一路唸完清單。「明天我需要妳來至少三個小時，四小時更好。」

　　「我今天晚上有約會，而且看起來會有好事。」婷克的手指忙得停不下來，嘴裡嚼口香糖，「我中午左右可以到。」

　　「妳如果可以待到四點，應該就夠了。星期四再四個小時，如果妳想的話，五個小時也行。蒂芬妮星期四會來，賓奇星期五可以上全天。星期五上午不管妳可以來多久都好。我們三點開始裝飾星期五的婚禮。星期六還有兩場，我們得八點開始準備第一場，是早上八點，婷克。」

　　婷克翻了個白眼，繼續除刺。

　　「三點半開始拆第一場的裝飾，五點半前要完全搞定第二場。星期天有場大型的婚禮，有一場婚禮四點開始，所以我們十點左右要開始布置。」

　　「不管到時候我的生活裡有什麼事，我都會盡量排進來。」婷克鬱悶地說。

　　「妳可以的。我去把妳剛剛處理好的花放回冷藏室，然後把插花要用的材料拿過來。」艾瑪拿起第一個盆子時，傑克走了進來。

　　「喔……嗨。」

　　「嗨。婷克，最近怎樣？」

　　「艾瑪在使喚奴隸。」

　　「沒錯，她長期受到虐待。」艾瑪說，「我把這些放回冷藏室的時候，你可以安慰她。」天啊，她心想，傑克穿著工作服、靴子、水洗牛仔褲，襯衫捲到手肘，看起來真帥。

　　艾瑪希望可以咬一口就好。

　　「我幫妳？」傑克拿起另一個盆子，走向冷藏室。

　　「這禮拜忙翻了。」艾瑪告訴他。「平常日有一場在另外的場地舉辦，週末有四場；星期天的婚禮超恐怖──不過，這是好事。」艾瑪放下手上的盆子，示意傑克可以放盆子的地方。「現在我要──」

　　傑克抱住艾瑪轉個圈，動作快得讓艾瑪不禁墊起腳尖。她的手臂出於本能地圈在傑克的脖子上，同時回應傑克貼上她的脣索吻。

　　空氣中彌漫著狂野、豐富的花香，正如同艾瑪體內充滿的需求和歡愉。貪婪和急迫在她血液中竄流。

　　不只是咬一口，她想，也不要太快，她想一直品嚐下去。

　　「這門可以從裡面反鎖嗎？」

　　艾瑪手指穿過傑克的頭髮，把他拉回來貼著自己的脣。「什麼門？」

　　「艾瑪，妳要逼死我了。等我──」

　　「喔，那扇門。不，等等。該死，再一次就好。」這次艾瑪用手捧著傑克的臉，讓自己完全沉溺在親吻、花香、貪婪之中；然後放開。

　　「不行這樣，婷克在，而且……」艾瑪懊悔地嘆氣，看看四周，「這裡也不夠大。」

　　「她什麼時候走？我再回來。」

　　「我不知道確切時間，但……等等。」

　　這次傑克捧住艾瑪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怎麼了？」

　　「我……我想不到好理由，可能是因為剛剛的吻讓我死了好幾千個腦細胞。我想不起來晚上有沒有事。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七點鐘回來，我會帶食物，除非妳打電話跟我說不要。七點，在這裡。」

　　「好，好。等我恢復思考能力，我會查看行程表。可是──」

　　「七點。」傑克重複一次，然後親了艾瑪一下，「如果我們需要談談，我們就談談。」

　　「可能要用簡短的陳述句和詞彙談。」

　　「我們做得到。」傑克露齒微笑，讓艾瑪的小腹產生一股炙熱感。「妳需要拿什麼出去嗎？」

　　「嗯，可是我不記得要拿什麼，讓我想一下。」艾瑪的手穿過頭髮，閉上眼睛。「好，對，這些，那些。你一定得離開。如果我一直想著你、我們之間、性等等，只要想到這些，我就沒法工作。」

　　「我也知道。七點。」傑克重複，幫艾瑪將花提出去。

　　「我，嗯，再跟你說。」傑克將花放在她的工作區時，艾瑪說。「等我沒這麼……忙的時候。」

　　「好。」溫暖的灰色眼睛在艾瑪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婷克，再見。」

　　「當然。」傑克離開，婷克剪了幾支花莖，然後插到花盆。「妳和傑克什麼時候開始的？」

　　「開始什麼？拜託，婷克。」艾瑪搖搖頭，轉向自己的架子，為自己設計的壁爐花飾選擇適合的容器。「我們沒有什麼。」

　　「如果妳跟我說剛剛在後面，他沒有給妳一個大大的吻，妳是在騙人。」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真是太蠢了，艾瑪告訴自己，接著伸手拿花泉。「妳怎麼知道？」

　　「因為妳回來的時候，眼睛還迷迷濛濛的，傑克看起來像想大咬一口，卻只吃到一點點的傢伙。」

　　「大咬一口，哈哈。」

　　「你們為什麼什麼都沒做？傑克是極品耶。」

　　「我──我們……妳知道我對上床這種事，不會覺得慌亂，我是說討論這件事；如果真的要做，妳卻一點都沒有慌亂的感覺的話，那一定是少了些什麼。但這次我真的很慌。」

　　婷克一邊繼續工作，一邊瞭然於胸地點頭。「從朋友變床伴的好處，就是妳知道妳到底是跟誰上床。」

　　「是沒錯，可是也會尷尬，對吧？上床之後？」

　　「除非你們其中之一事後很混帳。」婷克嘴裡的口香糖又發出輕快的啪答聲響。「所以我建議是──不要當混帳。」

　　「從某個角度看，這個建議好像還蠻有道理的。」艾瑪把花泉泡到水裡。「我得看一下我的行程表。」

　　「好，是我的話，我會把上床排在今晚，」婷克在她後面大喊，「明天妳會是位快樂的花藝姑娘。」

　　這也是重點，艾瑪想。

　　行程表上看來，她今晚有空，五點之後畫了個大叉，這是她提醒自己不要被人家說服出門的方法。工作太多，不能出去約會。

　　但這不算真正的約會，艾瑪想。他會過來，帶食物，然後……再看情形。她不需要換衣服，或想該穿什麼，或……

　　她在騙誰啊？她當然會擔心要穿什麼。跟傑克會發生什麼事情絕對不會是在她穿著工作服，指甲被莖葉染得綠綠的時候發生。

　　還有，她的房間裡需要擺鮮花和蠟燭。如果可以先泡個舒服的泡泡澡，她會更放鬆。在這種夜晚，服裝的選擇非常重要，不單單是外衣，還有內衣。

　　她閤上行程表。

　　從頭到尾想過一遍，不算真正的約會要做的事，比真正的約會還多。

　　趕緊回到花材旁，她得先完成工作，給客戶最好的成果。然後她需要很多時間，七點之前，得把所有事情做到極至完美，但又不能顯示出她費了心思準備。

第九章

　　結果她選了一件輕鬆活潑的印花洋裝。艾瑪決定輕鬆、簡單一點，搭配了一件短毛衣，看起來有點可愛。

　　穿在洋裝底下的才厲害。

　　艾瑪非常滿意這裝扮，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接著仔細檢查臥房。蠟燭可以帶來柔軟、浪漫的光線，玫瑰則有浪漫的味道。CD播放機的音量調低，裡面已經準備好寧靜、浪漫的音樂，隨時可以播放。

　　枕頭很蓬鬆，窗簾也拉下來了。

　　她覺得，這是女性引誘人的小窩，她非常引以為傲。

　　現在只差這個男人。

　　艾瑪走到樓下，確定所有東西一應俱全，酒、酒杯、蠟燭、花。音樂還是一樣，音量調低，只是音樂的選擇比樓上待會兒要播放的音樂更有活力一點。她把音樂打開、調整音量，接著繞過去點燃蠟燭。

　　他們可以喝點酒，她想，然後聊聊天、吃飯，然後繼續聊天。他們倆從來不怕找不到話題聊，即使他們都知道今天晚上最後的結果──也許正是因為他們知道──所以能夠聊天、放鬆，好好享受對方的陪伴，然後才──

　　門打開時，她倏地轉過身，神經緊繃，蘿瑞走了進來。

　　「嗨，艾瑪，我可不可以請妳幫我弄些……」蘿瑞停下來，揚起眉毛，環顧房子，「妳有約會，妳有可以上床的對象。」

　　「什麼？妳亂說什麼？妳怎麼會想到──」

　　「我認識妳多久了？一輩子了吧？妳拿了新蠟燭出來，還播放前戲音樂。」

　　「我每次都會拿新蠟燭出來，而且我是剛好喜歡這張音樂。」

　　「讓我看妳穿的內衣。」

　　艾瑪噗嗤一笑，「不要。妳要我弄什麼？」

　　「等一下再講沒關係。我跟妳賭二十塊美金，妳穿了準備上床的內衣。」蘿瑞走過去，準備拉艾瑪的洋裝上衣──結果手被撥開。

　　「別鬧了。」

　　「妳洗了個象徵『就是今晚』的泡泡澡，」蘿瑞嗅了嗅，「我聞得出來。」

　　「那又怎樣？我是常常有約會，有時候是上床的約會，我是成熟女人了。如果妳已經六個月沒性生活，那我也無能為力。」

　　「五個月兩個星期又三天。不過誰會算這種事？」蘿瑞又停了下來。誇張地深吸一口氣，用手指著艾瑪，「妳的上床對象是傑克。」

　　「別說了，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講了？妳弄得我緊張得要命。」

　　「他什麼時候要來？妳的計畫是什麼？」

　　「快了，我還在計畫，但我的計畫裡可不包括妳，完全沒有。所以妳現在可以走了。」蘿瑞忽視她的指揮，雙手抱胸。「妳穿的是白色內衣，意味著『我是好女孩，但我也可以使壞』？還是黑色的，意味『我只穿這件，這樣你就可以從我身上剝下來，帥哥』那一套？我要知道。」

　　艾瑪眼睛盯著上方，「是紅色帶有黑玫瑰的那套。」

　　「到時候我們可能得叫救護車。如果妳明天還能正常工作的話，可不可以幫我做三盆小盆的花藝？只要弄一些春天的花就可以了？我有場諮詢，小盆的插花可以幫我營造客戶會喜歡的氣氛。」

　　「沒問題。妳回家吧。」

　　「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妳在回家跟帕可講之前，會先到小麥那裡跟她講。」

　　蘿瑞在門口停下來，把落在臉頰上的頭髮往後撥。「那還用說，我要去找葛太太，請她明天早餐做義式菠菜烘蛋，這樣我們就可以一邊聽妳報告細節，一邊填飽肚子。」

　　「我明天要忙一整天。」

　　「我也是。早上七點，重新轉播吃飯和上床的細節。祝妳今晚好運。」

　　艾瑪認命地嘆了一口氣，決定酒不必等傑克來才喝，自己先喝一杯。往廚房走去時，她想，朋友麻煩的地方就是她們太了解妳。上床對象、前戲音樂、挑逗內衣，完全沒有祕密……她拿著酒瓶的手停下來，傑克也是朋友，傑克非常了解她，那他會不會……？如果他……？

　　「噢，該死！」

　　她倒了一大杯酒，還沒喝第一口，就聽到敲門聲。

　　「太遲了。」她自言自語，「什麼都來不及換了，面對後果與現實的時刻到了。」

　　她放下酒杯，往門口走去。

　　她注意到傑克也換了衣服，不是牛仔褲，換成卡其褲，穿著直挺挺的襯衫，而不是格紋上衣。他手上拿了一大袋她最愛的中餐館的外帶，還有一瓶她偏愛的卡本內。

　　真貼心，艾瑪想，這果然是當朋友的好處。

　　「你說會帶食物來，原來是說真的。」她從他手中接過袋子，「謝謝。」

　　「妳喜歡什麼東西都來一點──真的是只有一點點，所以我點了很多種。」他的手扶在她的脖子後，傾身下去親吻她。「嗨，又見面了。」

　　「嗨。我剛剛給自己倒了杯酒，要不要乾脆倒兩杯？」

　　「好啊。工作情形如何？」他跟在她後面進廚房時問。「稍早之前我來的時候，妳完全沉浸在工作裡。」

　　「我們準備好了，接下來幾天也是滿檔，不過我們也搞定了。」她倒了第二杯酒，遞給他，「你的夏日廚房計畫呢？」

　　「肯定會不同凡響。我不知道這個客戶會多常用，不過效果肯定很棒。我得和妳談一談工作的部分，妳的第二個冷藏室。我剛剛來的時候，已經把初步的構想草圖拿給帕可，給她看哪些地方要變動；小麥那裡的設計已經完成。今天花了點時間思考妳的冷藏室，很容易就發現為什麼妳還需要另一個。我喜歡妳的洋裝。」

　　「謝謝。」她看著他，啜了一口酒。「我想，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談。」

　　「妳想從哪裡開始？」

　　「我一直以為有很多事情要談，但後來我發現，其實總歸兩件事，而這兩件事也可歸於一件。我們是朋友。我們是朋友，對不對，傑克？」

　　「我們是朋友，艾瑪。」

　　「我想朋友的首要條件，就是告訴對方實話，要誠實。如果今天晚上之後，我們發現和我們想像的情形不一樣──或者如果我們之中有人覺得，嗯，這樣還不錯，可是我不想繼續了──應該要說出口，不要覺得難過。」

　　合理、直接，不拖泥帶水，也不話中有話，非常好。「這點我可以做得到。」

　　「第二件事就是要保持朋友關係。」她看著他，言語中充滿擔憂。「這是最重要的事，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結果如何，我們要答應彼此我們會繼續當朋友。這不只是為了你和我，也是為了和我們有關聯的每一個人。我們可以說這只是性，傑克，但事實並非只是如此，或者說，不應該只是如此。我們相互喜歡，相互關心，無論如何，我都不希望改變這一點。」

　　傑克的手撫摸她的頭髮，「要發血誓還是要打勾勾？」他問，逗得她發笑。「我可以答應妳，艾瑪，因為妳說得對，我們是朋友。」他微微彎腰，分別親吻她的左右臉頰，接著在她脣上輕點一下。

　　「朋友。」她也照做一次，兩人的嘴脣保持些微的距離，眼睛相互凝視。「傑克？這些年來，我們是怎麼做到忍耐和對方保持距離，不做這些的？」

　　「天知道。」他的脣又靠上去，接著牽起她的手。「當時我們在海灘上。」他牽著她往樓梯上走去時說。

　　「什麼？」

　　「我們到海邊去渡假一週，所有的人都有去。德藍尼的朋友把他家借給我們──我想是他父母的家──在漢普敦，那是妳們在這裡開始創業前的夏天。」

　　「對，我記得，我們玩得很開心。」

　　「有一天清晨，我睡不著，就沿著沙灘走，後來我看到妳，有那麼一分鐘──其實大概只有一、兩秒鐘──我沒有注意到是妳。當時妳在腰間圍著一條長絲巾，顏色非常多采多姿，在妳的腿邊飄。絲巾下面，妳穿著紅色泳衣。」

　　「你……」艾瑪幾乎無法呼吸，「你還記得我當時穿什麼？」

　　「對，我記得。我還記得妳的頭髮比現在長，大概到妳的背部一半；大波浪捲的頭髮飄呀飄的，妳光著腳。妳的古銅色肌膚、多采多姿的顏色、大波浪捲，我的心當時就停在那裡。我當時想：那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人，我想要那個女人，那種強烈的感覺，是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的。」

　　他停下來沒說話，微微轉過身，她只是盯著他。「後來我看到是妳，妳已經走開，沿著沙灘走下去，海浪的前端打上妳的腳、妳的腳踝、妳的小腿。可是我想得到妳，我以為我瘋了。」

　　她發現自己再也忍不住，無法思考，也不想去思考。

　　「如果你當時走向我，用現在看著我的方式看我，你已經擁有我了。」

　　「等待是值得的。」他給了她一個長久、深遠、緩慢的吻，然後和她一起走進臥房。「不錯。」他說，注意到花和蠟燭。

　　「我想說，就算是朋友也該費點心思。」因為這樣才能讓她冷靜一點，營造氣氛。艾瑪拿起打火機，繞著臥房點蠟燭。

　　「這樣更棒了。」艾瑪打開音樂時，他微笑。

　　艾瑪轉過去面對他，兩人站在臥房的兩端。「我要誠實地跟你說，傑克──就像我們剛剛答應過彼此的，我有個弱點，我對浪漫、禮物攻勢、親暱動作這些毫無招架之力，我也無法抗拒熱情、令人暈頭轉向的感情。不管你是哪一類型的，我都願意和你一起度過今晚。今晚，你想怎麼樣我都可以配合。」

　　聽到這些話，看到艾瑪站在燭光下，傑克整個人被挑起。

　　他們往前走向彼此，在臥房中央停下來。他的手指梳過她的頭髮，繞回來捧著她的臉頰，他低下頭輕柔地吻她的脣。今晚，他會盡全力發掘她的所有弱點。

　　她的身體因為棄械投降而變得柔軟，回應他的吻。身體愈來愈溫暖，充滿了期待的渴望。他抱起她朝床走過去時，他深邃的眼睛變得沉靜。

　　「我想碰觸妳的全身，我幻想過碰觸妳的感覺。」他的手緩緩地滑進她的洋裝底下，沿著大腿前行。「全身上下。」

　　他再次親吻她，這次帶點飢渴，帶點占有慾，手指同時覆蓋她的肌膚和她身上的蕾絲。因為他的碰觸，她拱起身體，讓他可以需索更多。

　　他的脣輕輕地沿著她的喉嚨往下移，褪下她身上的小外套到手臂處。他動作迅速、粗野地將她翻過身，牙齒輕咬她的肩膀。他跨坐在她身上，幫她拉下洋裝拉鍊，她轉頭往後看，臉上的笑容充滿神祕。

　　「需要幫忙嗎？」

　　「我想我可以。」

　　「我想也是。既然我現在的姿勢不能自己來，你就自己脫掉上衣。」

　　她看著他解開釦子、脫掉上衣。「我向來喜歡看你夏天的時候光著上半身在這裡進出。我更喜歡這樣。」她翻過身，「幫我把衣服脫掉，傑克，然後撫摸我，撫摸我的全身。」

　　他幫她由下往上脫掉洋裝時，她在他身下移動，挑逗地扭動。他的眼神在她全身上下游移，她感到一陣愉悅的顫抖。

　　「妳很特別，」他摸著紅色蕾絲和小小的黑色花瓣，「這可能要花點時間。」

　　「不急。」

　　他再次低下頭，湊近她的脣。她因為渴望被探索，完全敞開自己。

　　他說過要一吋一吋來，他是個守信用的男人。他撫摸、品嚐、來回逗留，直到她的輕微顫抖變成搖晃，空氣中的香水味變得更加濃郁。

　　豐盈的曲線，在燭光下呈現的金色肌膚，散開的鬈髮黑亮、飽滿。他向來都認為她很漂亮，但今晚，她是一場豐盛饗宴，願意讓他享用。

　　每次他回來需索她柔軟、豐滿的脣時，她便敞開，讓他需索更多一些。他帶領她往上，慢慢地、慢慢地感受她的起伏，最後到達巔峰，衝破寂靜。

　　她全身滿是激情，感覺很甜美，熱情又美好。

　　「換我了。」她起身，手臂圈住他的脖子，用嘴封住他的嘴。

　　她換個姿勢，輕輕把他推倒在床。現在她在探索他強壯的肩膀，堅實的胸膛，緊實的小腹。輕輕拉下拉鍊解放他。

　　「我最好──」

　　「我來。」

　　艾瑪從床頭櫃拿出保險套，緩緩替他戴上的同時，一面讓他感到歡愉。她的雙手、她的脣，讓他的每一吋肌肉微顫，直到他揉她的頭髮，把她拉上來，「現在。」

　　「現在。」

　　她緩緩跨坐上去，讓他進入她的身體。

　　她開始移動，全身發出一陣愉快、喜悅的顫抖──快感在血液裡奔馳。她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慢慢感受每一分愉悅。

　　傑克抓緊她的臀部，讓她掌控速度，讓他迫不及待。她的雙手愉快地撫摸身體，從上而下，光是看著她就足以撩起他的渴望。她的肌膚發亮，整個人散發光芒，搭配她黑絲絨般的眼睛，在搖曳光線下閃閃發亮。他的心狂跳，她的手圈著他，仍在享受剛剛的激情。

　　他用手撐著，將她翻過身，他彎起她的膝蓋，「換我了。」

　　他的自制力消失於無形。

　　原本緩慢、淡淡的愉悅，瞬間變得瘋狂，他的速度加快，衝刺更為有力，她叫出聲。她的心跳從未這麼急速，感到暈眩、興奮。高潮撕裂、灌滿她全身，然後掏空她。

　　她全身無力地躺著，但仍在搖動，他仍繼續需索，也達到高潮。

　　他癱在她身上，整個人氣力全失。他可以感覺到她在他身下微微哆嗦，她的心跳像鐵槌在敲打，手在他的背上輕輕敲打，透露出艾瑪真正的感情。

　　傑克閉上眼睛，不停喘息，他大概也暈頭了。他躺著，聞她的味道，感覺她的身體在他身下完全放鬆。

　　「嗯，既然我們答應過對方要誠實，」他開口，「我得老實說，剛剛那些對我來說真的沒有什麼。」

　　她在他身下笑了出來，捏他的臀，「是，真可惜。我想我們之間就是起不了化學作用。」

　　他咧嘴笑，抬起頭，「起不了化學作用。所以我們才會炸掉整個實驗室。」

　　「實驗室，我的天啊，我們根本剷平了整棟樓。」她嘆了很長且深沉的一口氣，手放下來。「天啊，你的屁股真有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

　　「可以，寶貝，妳也是。」

　　她抬起頭對他微笑，「看看我們。」

　　他溫柔地親吻她，帶著淡淡愛意地又親了她一下。「妳餓了嗎？我餓死了。妳想不想吃冷掉的中餐？」

　　「我想吃。」

　　※※※

　　他們在她廚房桌子上吃剛從紙盒裡拿出來的撈麵、糖醋排骨和宮保雞丁。

　　「妳為什麼那樣吃？」傑克問。

　　「怎樣？」

　　「那麼小口。」

　　「嗯。」他幫她倒酒的時候，她吃完一條麵條。「一開始的時候是為了刺激我哥哥他們，後來就變成一種習慣。每次我們有點心吃的時候，像是冰淇淋或是糖果，不管是什麼，他們自己的會立刻一掃而空。看到我的還有剩，就讓他們很抓狂。所以我就開始愈吃愈慢，這樣我可以剩更多，讓他們更受不了。總之，我吃得愈少，愈享受其中的樂趣。」

　　「當然。」傑克故意舀起一大匙麵放到嘴裡。「妳知道嗎，妳的家人也是妳吸引人的部分之一。」

　　「是嗎？」

　　「妳的家人大概是妳吸引人的原因之一，我的意思是他們都……很棒。」他找不到更好的字，「他們都很棒。」

　　「我很幸運。我們四個人之中──嗯，加上你和德藍尼是六個──我是唯一一個擁有完整家庭的。布朗家的人很好，你跟他們不是很熟，可是我在這裡長大的時間，幾乎和在家裡一樣多。他們人很好，他們過世的時候，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很大的打擊。」

　　「德藍尼整個人崩潰。我很喜歡他們，他們很風趣、很好玩，很活躍，他們兩個突然失去父母，措手不及，打擊一定很大。離婚對孩子來說也很難過，不過……」

　　「的確是很難。我們都還小的時候，對小麥來說的確很痛苦；後來又一次一次發生。至於蘿瑞，我覺得更是霧中看花，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時候她還只是個青少年，她父母突然就要分開，後來又沒分開，只顧他們自己。她根本很少見到他們。如果是你，你也不會好過到哪裡去。」

　　「的確很辛苦，但也有可能會更痛苦。」他聳聳肩膀繼續吃，他不喜歡想這種事，為什麼要一直想痛苦又無法改變的事實？「我的父母已經盡量不要為了搶監護權，讓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也盡量保持理性。他們最後找到了和平共處的方式。」

　　「他們兩個人都很好，而且他們都很愛你，光是這點就已經足夠。」

　　「還可以。」他已經學會「還可以」這三個字有時候就夠了。「而且，我覺得有距離，讓我們的關係比較好。我媽有她自己的第二個家庭，我爸也是。」他的語調顯得無所謂，但事實上他的內心裡從未真正接受父母分離、各自組成家庭的事實。「我上大學之後，情況變得比較平順。我決定搬到這裡來時，又更加順利。」

　　他喝酒時，仔細看她。「另外一方面，妳的家庭就好像妳做的那些橡皮球，全部綁在一起，組成一個堅固的核心。」他想了一下，「妳會告訴他們這件事嗎？」

　　她眨眨眼睛，「啊，我不知道，如果他們問我的話，可是我不認為他們會。」

　　「可能會很麻煩。」

　　「他們很喜歡你。他們也知道我有性生活，他們可能會有點意外就是了。我是說，連我自己都很意外。可是我不認為誰會有意見。」

　　「好，那很好。」

　　「女生們都可以接受。」

　　「女生們？」傑克疲累的眼睛睜得老大，「妳告訴其他人說我們會上床？」

　　「我們是女生耶，傑克。」她故作嚴肅地說。

　　「是。」

　　「而且，我之前以為你和小麥曾經在一起。」

　　「哇。」

　　「嗯，我以為你們曾在一起過，為了那條規定，我只好跟她說。等事情弄清楚的時候，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在想關於你的事，還有包括上床這件事在內。」

　　「我從來沒有和小麥發生關係。」

　　「現在我知道了。不過，之前我並不知道你親過帕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並不真的……好吧，的確有過，但最後沒有成。」他又多拿一些豬肉。

　　「還有，你親了葛太太，你這個爛男人。」

　　「那一段本來有可能成功的，我想是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夠多。」

　　她對他咧嘴笑，戳些雞肉，「德藍尼怎麼想？」

　　「對我親葛太太的這件事嗎？」

　　「不是，是你和我，這件事。」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女生。」

　　酒杯正要遞到脣邊，她的手停住，「你還沒告訴他？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要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知道我想碰妳，他一定會揍我一頓，這還比他知道我們剛剛在樓上做事後果輕微很多。」

　　「他也知道我有性生活。」

　　「這點我不太確定。他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件事，是艾瑪有性生活的另外一個角度。」傑克搖搖頭，「妳喔，他可不這麼認為。」

　　「如果我們要發生關係，我可不想把這件事當作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你最好在他找你談之前告訴他，否則後來他知道了，他真的會揍你一頓。」

　　「我會想出辦法的。既然我們在談這個，還有一件事，既然我們現在在一起，我希望我們都不會和其他人像現在這樣在一起，有問題嗎？」

　　她喝著酒，納悶為什麼他要這樣問。「要發血誓還是打勾勾？」他笑了出來，她又喝了一口酒。「如果我有和誰上床，我不會再和另外一個人約會。那麼做不只很沒禮貌，違反我的原則，也很麻煩。」

　　「好，只有我和妳了。」

　　「只有我和你。」她重複他的話。

　　「我明天七點得到工地。」

　　來了，她想。明天我得早起，親愛的；今晚很美好，我再打電話給妳！

　　「如果我留下來過夜，我得早上五點左右起床，有沒有反對意見？」

　　她揚起嘴角，「不反對。」

　　※※※

　　他們終於要入睡時，傑克發現艾瑪睡覺時，是個會貼近枕邊人的人，是那種會蜷曲身體縮起來的女人。

　　他則是喜歡有自己空間的男人，空間可以讓他──在床上和在男女關係上──不會糾纏不清。

　　不過他發現，現在這種情況下，他並不是很介意。

　　艾瑪就像石頭掉到池子裡般睡著，前一分鐘浮上來漂動，下一分鐘又沉下去。他則很會做夢，當天的事像播放電影，閃過他的腦海，同時預告下一片的劇情，他的身體隨之放鬆。

　　他就這樣做著夢，艾瑪的頭枕在他的肩線上，手臂圈住他的腰，腿纏在他的兩腿中間。約莫六小時後，手機的鬧鐘響起，他以幾乎原本的姿勢醒來。聞到她的頭髮香味，他醒來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他想盡量不吵醒她地起床，結果她卻摟得更緊，雖然他的身體很高興地做出反應，他還是努力想把她推開。

　　她說，「嗯？」

　　「抱歉，我得走了。」

　　「幾點了？」

　　「剛過五點。」

　　她又嘆了一口氣，嘴脣湊上去刷過他的脣，「我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可惜你沒有。」他幫她翻過身，讓他們倆面對面，她的手則在他的臀部上慢慢地、慵懶地畫圈圈。

　　「現在我終於發現兩件事很方便。」

　　「什麼？」

　　「當老闆，這樣我遲到也不會被炒魷魚。還有，我習慣在後車廂裡多放一套工作時要穿的衣服。如果我從這裡走，還可以多出一小時的時間。」

　　「很方便。要喝咖啡嗎？」

　　「那也要。」他說，翻過身壓在她身上。

第十章

　　蒂芬妮在處理另一件要運送的花藝時，艾瑪也完成了第三束手綁花束。她很喜歡鬱金香搭配毛茛和繡球花的組合。雖然為花朵穿上小水晶讓她手指傷痕累累，她知道她的建議是對的。她用蕾絲綁好花束，珍珠飾釘固定花柄。

　　她按部就班、仔細縝密地進行。雖然她經驗豐富，每一束花還是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完成。這樣不是很幸運嗎？她想，她很享受其中的每一分鐘，不是很幸運？

　　她認為到目前為止，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工作了。她準備開始著手做下一束花最麻煩的階段──組成工作，蒂芬妮則在桌子的另一頭安靜地工作，空氣中只有音樂和香水，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女人。

　　艾瑪的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花，把各種不同長度的鬱金香加入花束中，稍作調整，加入毛茛，穿插其中，排整出她想要的形狀。她非常滿意加上珍珠後亮亮的點綴效果。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妳要我開始做中央布置的花藝嗎？」

　　「嗯？」艾瑪抬起頭，「噢，抱歉，我剛剛在神遊。妳說什麼？」

　　「真的很漂亮，這些花。」蒂芬妮一面稱讚花藝，一面大口喝水，「做完這束之後，還有一束。我可以做，不過我不是很擅長做手綁花束，但是我可以先開始做中央花飾，我有花的清單和設計圖。」

　　「去弄吧。」艾瑪用一條纜線把莖部綁起來，用鉗子剪掉多餘的塑膠部分。「婷克應該快來了……嗯，她已經遲到了。」艾瑪把鉗子換成剪刀，開始修剪花柄。「如果妳做中央花飾，我會請她動手做直立式花藝。」

　　艾瑪用蕾絲把花柄包起來，然後用珍珠別針固定住。花束放到花瓶裡，放到冷藏室後，她又洗了一次手、擦消炎止痛藥膏，接著準備開始做最後一束手綁花束。

　　婷克手拿著山露汽水走進來時，艾瑪只是揚起眉毛，沒有做任何表情。

　　「妳遲到了，」婷克說，「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如果妳需要我的話，我可以待晚一點。」她打了個呵欠，「我一直到三點才上床──嗯，睡覺。這傢伙？賈克？他真是個鐵人，從各方面看他都是個鐵人。今天早上……」她的話中斷，歪著頭，眼裡帶點血絲，「昨天晚上有人很走運喔，是傑克，對不對？嘿，賈克和傑克，真酷。」

　　「我盡了力讓自己走運的同時，還完成四束手綁花束。如果妳想賺足夠的錢，享有喝不完的山露汽水，妳最好開始工作了。」

　　「沒問題。他和他的外在一樣棒嗎？」

　　「我沒有在抱怨吧？」

　　「誰是傑克？」蒂芬妮想知道。

　　「妳知道，就是那個有漂亮臀型和一雙會電人的眼睛的男人。」婷克走過去洗手。

　　「那個傑克？」蒂芬妮目瞪口呆，拿著繡球花的手停了下來。「哇，講這件事的時候我在哪裡？」

　　「這還是新聞，所以妳的消息還是最新的。妳還會繼續跟他上床嗎？」婷克問艾瑪。

　　「工作，」艾瑪嘀咕，「我們現在在工作。」

　　「她一定還會再繼續。」婷克做出結論。「好漂亮的花，」她補充，「鬱金香看起來好像是來自外星球的花，不過挺浪漫的感覺。我要先做什麼？」

　　「陽臺要用的直立式花架，妳要用──」

　　「繡球花、鬱金香和毛茛。」婷克接口說，滔滔不絕地背出其他需要用到的花，讓艾瑪想起當初繼續僱用她的理由。

　　五點，艾瑪讓蒂芬妮先走，婷克留下來繼續發揮她神奇的綠手指魔法，她則讓手停下來休息，讓腦袋清醒一點。她走到外面，往小麥的工作室走去。

　　小麥正好走出來，肩上背著相機袋，手上拿著一罐健怡可樂。

　　「五點半彩排。」艾瑪大喊。

　　「我正要過去。」小麥轉向，走向艾瑪。

　　「妳可以告訴新娘，明天的花藝會很精采，我自己都這麼認為。」她們在中間碰頭，艾瑪停下腳步，雙手往上伸展，「今天工作了一整天，更累的還在後頭。」

　　「聽說葛太太要做千層麵，一大盤的千層麵，我和卡特打算去那裡大快朵頤。」

　　「我有聽到。其實，光想到千層麵就讓我工作時精力充沛。婷克的部分快要完成了，我可以去彩排幫妳和帕可的忙、吃飯，晚上再工作一、兩個小時。」

　　「就這麼辦。」

　　艾瑪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穿的工作服，「我這樣穿很醜嗎？」

　　小麥邊喝飲料邊看她，「妳看起來就像工作了一整天的樣子，新娘看到妳這樣一定很高興。」

　　「妳說得對，我不想換洗，免得待會兒還要再換一次衣服。」她的手勾著小麥沒拿東西的那隻手臂，兩人一起往主辦公室走去。「妳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傑克那麼厲害？」

　　艾瑪從鼻子哼笑一聲，用臀部去撞小麥的臀部，「對，但除了這點之外，還有別的原因。我雖然很累，手又痛，可是我一整天都在做我愛做的事。今天下午，我接到一通電話，就是在我的花送去舉辦婚禮的場地後，那場迎接寶寶誕生的派對啊？客戶在電話裡激動地大呼小叫，她說她一看到花就忍不住馬上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那些花有多漂亮。誰能得到我們所得到的，小麥？」艾瑪嘆口氣，臉朝上面對陽光，「我們的工作真是令人快樂無比。」

　　「我基本上同意妳說的。我就是欣賞妳這點，妳可以忘記或忽略所有新娘怪獸、發神經的母親、喝醉酒的新郎、耍賤的伴娘，只記得正面的事。」

　　「大部分都是好事啊。」

　　「是，雖然我今天拍的那場訂婚照簡直就是惡夢一場。那對快樂的新人在我拍下第一張照片之前，就已經吵得很厲害，我的耳朵到現在還嗡嗡作響。」

　　「我也很討厭這種情況發生。」

　　「妳？尖叫、眼淚、甩門出去、甩門回來，相互指責、威脅、下最後通牒。然後又是更多的眼淚、道歉、臉上的妝花了、遺憾、尷尬，害我好好的一天都毀了。還有，因為他們的眼睛又紅又腫，最後只好重新另外安排時間。」

　　「不過這些戲劇性的插曲，還是替這一天增添了不少樂趣。還有那些。」艾瑪指指明天的新郎和新娘，他們在主辦公室外的路上，新郎抱起新娘轉一圈。

　　「慘了，他們來早了。別停，別停。」小麥嘀咕，把飲料塞到艾瑪手中，然後從袋子裡拿出相機。

　　「他們滿心期待。」艾瑪喃喃自語，「他們很快樂。」

　　「也長得蠻討喜的。」小麥補充，趁機拉近鏡頭，拍到幾張照片。「說到討喜，妳看剛剛停車的是誰。」

　　「噢。」艾瑪看到傑克的車，直覺反應用手撥弄頭髮。

　　「他看過妳更糟的樣子。」

　　「謝謝妳。我們倆都忙了一整天，所以我也不期望……」

　　他真帥，今天穿著卡其褲和直挺的細條紋襯衫，這表示他今天是和客戶會面、在辦公室上班，沒有去工地。他步伐輕鬆，頭髮在陽光底下發亮，加上他俐落、殺手級的笑容，通通加起來真是……美味可口。

　　「這條褲子讓我的屁股看起來很大，」艾瑪小聲地對小麥說，「工作的時候穿我是無所謂，可是──」

　　「妳穿那條褲子屁股看起來不大，如果會，我會告訴妳。紅色運動七分褲？妳的屁股看起來棒極了。」

　　「記得提醒我燒掉這條褲子。」艾瑪把飲料還給小麥，在傑克走向她們時，換上甜美的笑容。

　　「兩位美女。」

　　「老兄，」小麥回答，「我得去工作了，待會兒見。」她大步跑步離開。

　　「彩排。」艾瑪解釋。

　　「妳要參加嗎？」

　　「只是去支援。你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是。我得去附近見個客戶，所以我……我有沒有妨礙到妳？」

　　「不會，不會。」她有點慌亂，手又撥弄一下頭髮。「我只是在休息，正要過去彩排，以防萬一她們需要我。」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我們兩個的態度都有點怪怪的。」

　　「天啊，對，沒錯。我們不要這樣，來。」艾瑪墊起腳尖，用力親了他一下。「我很高興你順路過來。我從早上八點一直工作到現在，很需要喘口氣。葛太太在做千層麵，你要一起來吃嗎？」

　　「噢，當然好。」

　　「那你可以先進去逗她開心，喝瓶啤酒，等我工作結束，屋裡見。」

　　「沒問題。」他的手捧著她的下巴，再次低下頭親吻她，「妳身上的味道就和妳的工作一樣香。待會兒見。」

　　他們分開時，她臉上的笑容綻放開來。

　　※※※

　　艾瑪往屋內濃郁的晚餐香味和葛太太宏亮、豪邁的笑聲走去，這兩者讓她原本就很開心的心情更加高昂。她聽到傑克正在轉述今天工作上發生的事。

　　「後來，等她弄清楚的時候，她說，『噢，嗯，你不能直接把門移走嗎？』」

　　「不會吧。」

　　「我會對妳撒謊嗎？」

　　「每天一次，星期天兩次，她都會問，你要把門移走嗎？」

　　「我們會把門移走，可是她的花費會相當於她最愛的雕花衣櫃價格的兩倍。不過，客戶至上。」

　　傑克喝了口啤酒，艾瑪走進門時，他的視線轉移到她身上。「如何？」

　　「輕鬆有趣，這永遠是個好兆頭。她們得祈求明天的好運氣，得相信氣象報告，氣象報告說明天要到傍晚才會下雨，所以不用頂篷。所以囉，希望明天好運。」

　　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艾瑪拿出酒杯，「她們都去彩排了，不過我覺得這裡比較吸引我。」艾瑪聞聞空氣中的氣味，「好香喔，葛太太。」

　　「餐桌擺好了。」葛太太一邊拌沙拉一邊說。「你們得像個文明人坐在餐廳裡規規矩矩吃飯。」

　　「帕可和小麥馬上來，我還沒看到蘿瑞。」

　　「她在自己的廚房裡忙，她知道幾點上菜。」

　　「我去提醒她一下。」

　　「好吧。傑克，反正你也沒事，就來幫個忙，把沙拉放到餐桌上。」

　　「是，遵命。嗨，卡特。」

　　「哈囉，傑克。她們馬上來，葛太太。」

　　她嚴厲地看了卡特一眼，「你今天教了什麼有用的東西嗎？」

　　「希望如此囉。」

　　「你洗手了沒？」她問。

　　「洗了。」

　　「那就把酒拿進去，然後坐下來。大家都坐好之前，不准捏菜吃。」

　　偌大的餐廳裡，挑高天花板、碩大的窗戶，她端出來的是家庭式晚餐。因為葛萊迪條款規定手機必須關機，帕可把黑莓機放在廚房裡。

　　「星期天新娘的姑姑來過，」帕可開口，「她帶了彩棚來，是她昨天剛做好的，那真是一件藝術品，我把它放在樓上。艾瑪，妳可能會想看一下，以防萬一妳覺得有必要調整要用的花藝。卡特，這位姑姑的弟媳的大兒子是你的學生，叫做大衛．科漢。」

　　「大衛？他是個很聰明的小孩，他的創造力讓他在班上的成績優異。上禮拜，他用脫口秀的方式做《人鼠之間》的報告。」

　　「他表現如何？」小麥問卡特。

　　「我是不太確定史坦貝克會有什麼感覺，但我給他『優』。」

　　「那是很令人難過的一本書。為什麼我們在學校的時候必須讀這麼多讓人難過的書？」艾瑪問。

　　「現在我的國三學生在讀《綠野芳蹤》。」

　　「為什麼我沒遇過像你這樣的老師？我喜歡快樂劇情和快樂結局的書。你看你現在，擁有屬於自己的毛莨。」

　　小麥翻翻眼珠子，「對，是我，我是真正的毛莨。明天的那場婚禮有幸福童話的感覺，有夢幻燈光和蠟燭，全部用白色的花。」

　　「婷克在抱怨她快要被這一片雪白弄瞎了，不過真的很漂亮。今天晚上再花幾個小時就可以完成。手綁花束和穿鐵絲的工作很費力，還有，」艾瑪舉起一隻手展示新的傷痕和割傷，「好痛。」

　　「妳不把擔任花藝工作者當作是一行危險職業，」傑克牽起她的手，仔細看了看，「這是妳身經百戰的疤痕。」接著在她的手指關節上親了一下。

　　全場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和揣測的眼神。

　　「別鬧了。」傑克似笑非笑地命令大家。

　　「大家得做好心理準備。」蘿瑞眼睛還是看著他們，手中的叉子仍繼續叉沙拉。「我們還在調適。我覺得你應該親她一下，就在這裡，讓我們親眼看到畫面，才能幫助我們調適。」

　　「等一下！等一下！」小麥揮手，「我去拿相機。」

　　「請把千層麵傳過來。」傑克說。

　　帕可的背靠在椅背上，喝著紅酒，「其實他們兩個剛剛拿我們開玩笑，假裝他們在一起，等我們相信了，他們就會在背後嘲笑我們。」

　　「噢，」小麥喃喃自語，「妳真厲害。」

　　「沒錯。」帕可同意。「不過說真的，他們兩個都不是會害羞的那種型，當然也不怕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親暱，在朋友面前當然也不會。」她聳聳肩，嘴角帶著微笑，「所以我認為他們是在開玩笑。」

　　「親她，」葛太太告訴他，「否則這群人會讓你們不得安寧。」

　　「或者不給千層麵。」蘿瑞表示，「快親！」她開始拍手，「快親！」

　　小麥也跟進。她用手肘推卡特，他只是笑著搖搖頭。

　　傑克決定放棄堅持，轉向正在笑的艾瑪，把她拉近，親了她一下，引起全桌一陣歡呼和鼓掌。

　　「看來有人在開派對，忘記邀請我。」

　　笑鬧聲消失，大家轉過頭看著門口，以及站在門口的德藍尼。他盯著傑克，帕可本來準備站起來，他舉起手制止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正在吃晚餐。」蘿瑞冷靜地說，「如果你也想來一點，就去拿個盤子。」

　　「不用，謝了。」他用同樣冷靜的口氣說。「帕可，我有份文件要跟妳講一下，既然你們正在做一件顯然沒我的份的活動，這件事我們可以改天再說。」

　　「德藍尼──」

　　「你和我，」他打斷他妹妹的話，視線完全沒有離開傑克，「這件事也是改天再處理。」德藍尼走出去，帕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沒告訴他。」

　　「我本來還在掙扎著要怎麼……對，」傑克說，「對，我沒告訴他。我得解決這件事。」他告訴艾瑪。

　　「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

　　「不，最好不要。這可能要花點時間……我明天再打電話給妳。」他推開椅子，「抱歉。」

　　傑克離開後，艾瑪撐了大約十秒鐘，「我至少得試一下。」她站起來，匆忙地跟著傑克追出去。

　　「他看起來很生氣。」小麥說。

　　「他當然生氣，他原本平衡的生活改變了。」蘿瑞聳聳肩，帕可突然轉過去看著她，「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這一小部分會變得這麼糟糕是因為傑克沒有告訴他，他有權利生氣。」

　　「我可以去找他們，」卡特建議，「去當和事佬。」

　　「和事佬通常會被雙方在臉上揮一拳。」

　　他嚴肅地對小麥笑笑，「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要，讓他們自己解決。」帕可又嘆了口氣，「朋友就是要這樣。」

　　※※※

　　因為艾瑪的關係，傑克停下來講了足足十分鐘，所以他沒能追上德藍尼。不過他知道德藍尼會去哪裡。他會回家，他在那裡可以罵髒話、咆哮、獨自沉思。

　　他敲敲門，知道德藍尼一定會開門，因為他有鑰匙；他們倆都很清楚，有需要的時候他會用。更重要的是，德藍尼．布朗不是一個會逃避面對面談清楚的人。

　　德藍尼開門時，傑克盯著他的眼睛看，「你揍我一拳，我會揍回去。到時候我們兩個弄得很血腥，也解決不了任何事情。」

　　「去你的，傑克。」

　　「好，去我的。去你的，德藍尼，因為你很──」

　　傑克的臉上吃了一拳──他沒看到這拳揮過來──接著他回敬一拳。他們站在那裡，站在門口，嘴角流著血。

　　傑克擦擦嘴角，「你希望我們兩個在屋內還是屋外解決？」

　　「我想知道你的手到底在艾瑪身上幹嘛。」

　　「你要在屋內還是屋外聽這件事？」

　　德藍尼只是轉過身，走向交誼廳拿了罐啤酒，「你對她下手多久了？」

　　「我沒有對她下手，如果有，也是我們對彼此有好感。老天啊，德藍尼，她已經是大人了，她自己可以做決定。又不是我拉拉鬍鬚，就把她的貞操偷走。」

　　「你說話小心點。」德藍尼警告他，接著眼底升起一股致命的怒火，「你和她上床了？」

　　「先等一下。」這可不是個好的開始啊，傑克想，不是個最好的出發點，「我們先緩一下。」

　　「有或沒有，該死。」

　　「有，該死。我和她上床，她和我上床，我們和對方上床。」

　　德藍尼眼裡閃過想殺人的眼神，「我應該把你揍得體無完膚。」

　　「你可以試試看，我們兩個最後都會進急診室。等我出院之後，我還是會和她上床。」傑克的眼中也有同樣的致命火焰在閃爍，「這他媽的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才怪。」

　　他覺得自己有缺失的地方比德藍尼多，所以點點頭。「好，在這種情況下，這關你的事，但你沒有權利告訴我們兩個任何一個該和誰在一起。」

　　「多久了？」

　　「才剛發生沒多久，才剛開始發酵，我想大概一、兩個星期吧。」

　　「一、兩個星期。」德藍尼咬牙切齒地說這幾個字，「而你卻一個字都沒跟我提。」

　　「沒有，我沒有，大多是因為我不想被你在臉上揍一拳。」傑克打開冰箱門，拿了一罐啤酒，「我知道你會不高興，也還沒想到要怎麼跟你解釋。」

　　「顯然你對其他人解釋毫無困難。」

　　「不是，我沒有。不過其他人也不會因為我和一位美麗、風趣、又願意和我上床的女人上床，就對我的臉揮拳。」

　　「她不是隨便一個女人，她是艾瑪。」

　　「我知道。」沮喪戰勝了怒氣，「我知道她是誰，所以我才會一直沒有碰她，直到……最近，」喝了口啤酒，他把冰涼的啤酒罐貼著隱隱作痛的下巴。「我一直都很欣賞她，可是我把這股感覺放在一旁，『碰都別碰，傑克』，因為你會很不高興，德藍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欣賞過很多女性。」

　　「沒錯。」傑克冷靜地說。

　　「艾瑪不是那種讓你在找到更新鮮的對象之前的上床對象。她是那種你對她做出承諾、和她一起規劃未來的那種。」

　　「天啊，德藍尼，我才正在習慣……」他從來不做計畫，也不做承諾──從不。計畫會改變，不是嗎？承諾會變卦。保持彈性就是誠實。

　　「我們只有在一起一個晚上，我們還在釐清思緒。你也給我點空間吧。不過，以前不管我和多少女人在一起，我從來沒有騙過她們，也都非常尊重她們。」

　　「像是艾波．威斯佛。」

　　「天啊，德藍尼，當時我們在唸研究所，她跟蹤我，她是瘋子，還想闖進我們家。她刮了我的車，也刮了你的車。」

　　德藍尼停頓一下，喝口啤酒。「好吧，這個你說得對。但是艾瑪不一樣，她不一樣。」

　　「給我點空間，德藍尼？我知道她不一樣，你認為我不在乎她？這一切只是性？」傑克靜不下來，在吧檯和桌子中間來回走動，談論對艾瑪的在意程度，讓他覺得很不安；光是他最好的朋友談承諾，說艾瑪不一樣這件事已經夠奇怪的了。

　　「我一直都很關心艾瑪，關心她們每一個人，你明知道的，你明明很清楚。」

　　「你有沒有和她們其他人上過床？」

　　傑克喝了一大口酒，心想不管了。「既然你現在把她們全都當作自己妹妹，我親過你妹妹，帕可。大學的時候，我們在一次派對上碰巧遇到之後。」

　　「你暗戀帕可？」他的語氣流露出的不是氣憤，而是真正的訝異，「我到底認不認識你？」

　　「我沒有暗戀她，我們碰了碰嘴脣而已。當時的情況，感覺上好像應該這麼做。後來，因為感覺上好像在親自己妹妹，她八成也有相同的感覺，所以我們就一笑置之，就這樣。」

　　「你後來有去找小麥試試看嗎？蘿瑞？」

　　傑克的眼神變得嚴厲、炙熱，手衝動地想握拳，「喔，對，我有對她們一一下過手，我就是這麼做的。我把女人當做洋芋片一樣，吃完就丟在馬路上。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了。你早該告訴我你對艾瑪有那種想法。」

　　「喔，對，我知道。『喂，德藍尼，我想和艾瑪上床，你覺得怎麼樣？』」

　　現在回到德藍尼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訝異，而是冰冷。看在傑克眼裡，這更糟。

　　「那麼你試著感覺一下，如果今天晚上是你剛好走進去，你會有什麼感覺？你試試看，傑克。」

　　「我會很生氣，會覺得受到背叛。你要我說是我搞砸了嗎？我搞砸了。可是不管我怎麼想，最後的結果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何感想？你父母過世的時候你是什麼感覺？她們幾個對你的意義？每一件事，我都和你一起經歷過，德藍尼。」

　　「這一點都沒有關係──」

　　「每一件事都有關係，德藍尼。」傑克停頓了一會兒，用比較冷靜的口吻說，「我只知道艾瑪不管有沒有成家，她都是你妹妹。」

　　冰冷稍稍融化了一點。「記住，給我好好記住，你要是傷害她，我也會傷害你。」

　　「很公平。那現在我們沒事了？」

　　「還沒。」

　　「沒事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傑克放下喝了半罐的啤酒。

　　※※※

　　艾瑪別無選擇，只好加緊完成星期五婚禮活動的準備工作。她和她的工作人員從星期五一早就開始設計接下來週末婚禮要用的花。

　　傍晚，她從冷藏室把花搬出來，把其他的花放進去，然後搬上貨車，好讓其他工作人員可以開始布置屋子和露臺。

　　等喜宴一開始，她就可以回來完成她未完的工作。

　　就在新娘抵達前，她和賓奇在門廊邊的花缸裡擺滿大型白繡球花。「太棒了，很完美。妳去幫蒂芬妮布置大廳，我去後面幫婷克。」

　　她趕緊過去，一面計算時間，一面沿路檢查其他盆栽、插花。艾瑪在露臺上爬上樓梯，想把白玫瑰花球掛在藤蔓架中央。

　　「我本來沒有很喜歡這個樣子。」婷克把直立式花架搬過來放好。「白色好……妳知道，好白。不過真的很有趣，好像變魔術。嗨，傑克。天啊，誰揍了你？」

　　「我和德藍尼互揍。這種事我們兩個很常做。」

　　「天啊。」

　　如果他以為艾瑪看到他瘀青的下顎會很緊張，那他要失望了。艾瑪臉上滿是惱怒的表情，從樓梯上爬下來，雙手插在臀部上。「為什麼男人會以為打架可以解決事情？」

　　「為什麼女人以為吃巧克力就可以？這是動物天性。」

　　「婷克，我們繼續把裝飾弄完。吃巧克力至少讓你心情好。」艾瑪一邊說，一邊繼續工作，「在臉上揍一拳並不會。而且問題有解決嗎？」

　　「不完全，不過至少是個開始。」

　　「他沒事吧？」她回頭看了傑克一眼，抿起嘴。「我知道帕可試圖打電話給他，可是他一整天都在法院裡。」

　　「他先揍我的。」傑克接過梯子，搬到她指定的地方，輕拍嘴脣上腫起來的地方，「好痛。」

　　艾瑪翻了翻眼珠子，輕輕地吻了他一下。「我現在沒有時間可憐你，可是如果你要留下來的話，我答應你晚點再補償你。」

　　「我只是順路過來一下，讓妳知道事情……還沒完全解決，然後我就要走了。我知道妳這整個週末都很忙。」

　　「是的，也許你可以找點事情做，比在這裡閒晃好。」

　　她想，他覺得有點內疚，也覺得有點難過，但還是會有點生氣。在她看來，因為這樣，他想和朋友家人在一起。

　　「不過……你可以待在這裡。或是和卡特一起，或者去我家，看你決定。喜宴的時候我會溜出來，把明天的一些東西做完。」

　　「我們可以看情況再決定？」

　　「沒問題。」她往後站，看著藤蔓架，手勾著傑克的手，「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多種白色的花，看起來既高雅又夢幻。」

　　「沒錯。」她轉身面對他，手指梳過他的頭髮，嘴脣輕輕碰觸他受傷的嘴角。「我得去豪華廳和宴會廳看看。」

　　「也許我可以去看卡特要不要出來一起玩。」

　　「那我們可以待會兒見，如果你……」

　　「如果。」他同意，然後冒著嘴痛的風險，認真地親艾瑪一下。「好，待會兒見。」

　　她笑，趕緊往屋內走去。

第十一章

　　當晚結束時，冷藏室裡裝滿這週末要用的花束、中央布置要用花飾和花藝──艾瑪很清楚明早六點得起床完成更多工作──她撐到沙發才整個人倒下。

　　「妳明天真的得重複今天做的事，」傑克說，「還得重複兩次。」

　　「嗯。」

　　「星期天還要再來一次。」

　　「嗯。明天早上在布置第一場婚禮活動前，我得花整整兩個小時準備星期天的份。不過我在處理星期六的部分時，兩個星期六，我的工作人員可以處理星期天剩下來的部分。」

　　「我幫過幾次忙，但從來沒有真的……每個週末都這樣？」

　　「冬天會清閒一點。」艾瑪讓自己坐得舒服些，脫掉鞋子。「四月到六月是旺季，然後九月和十月又是另一波高峰。不過基本上？對，每個週末都這樣。」

　　「妳工作的時候，我看了一下冷藏室，妳真的需要第二間。」

　　「我真的很需要。我們剛成立的時候，沒人料想到我們會擴張到現在這麼大的規模。不對，這麼說不對，帕可有想到。」光想到這點，就讓她露出微笑，「帕可向來有先見之明。我當時認為做自己喜歡的事，只能賺到剛好夠生活的數字。」她的身體逐漸放鬆，動動痠疼的腳趾。「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做到在婚禮活動、工作任務、客戶、工作人員之間忙碌周旋的地步。真不可思議。」

　　「妳們可以多請些幫手。」

　　「也許吧。說真的，這對你來說應該也是一樣，不是嗎？」他把她的腳抬起來放在他的大腿上，幫她按摩痠疼的腳趾和疲累的腳底板，她閉上眼睛。「我記得你剛成立公司的時候，基本上就只有你，現在你有員工、同事。你不是在畫草圖，就是在工地，不然就是在見客戶。若是自己的公司，情況就和上、下班打卡完全不一樣了。」

　　她睜開眼睛，和他的視線相遇。「每次要聘人的時候──雖然這麼做對自己最好、這麼做對你和對公司都好──感覺上卻好像在把公司慢慢地交出去。」

　　「聘奇普的時候，我來來回回掙扎了十幾次，說服自己聘他，就是這個原因。珍妮絲也是這樣，後來蜜雪兒也是。現在我還請了一個暑期實習生。」

　　「那很棒啊。天啊，我們是不是顯得很老？這點很難讓人接受。」

　　「他剛滿二十一歲。面試他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古代人。妳明天早上幾點開始？」

　　「我想想……六點，我想，或許六點半。」

　　「妳應該去補點眠。」他的手有意無意地，在她的小腿上來來回回。「妳週末蠻忙的。如果妳想的話，我們星期一可以出去。」

　　「出去？你是說在外面？」她的手在空中比劃，「去有人端食物給你，可能還有娛興節目的地方？」

　　傑克微笑，「吃晚餐和看電影怎麼樣？」

　　「吃晚餐和看電影？聽起來好棒。」

　　「那我星期一來接妳，大概六點半左右？」

　　「我可以，真的。我有個問題，」她坐起來，伸了個很大的懶腰，「你一直在這裡待到過凌晨，你現在要回家，讓我睡覺？」

　　「妳好好地睡一覺。」他輕輕地捏捏她的小腿，「妳一定很累了。」

　　「沒那麼累。」她說，一手抓住他的襯衫，拉著他和她一起躺下。

　　※※※

　　星期一傍晚，蘿瑞陪諮詢的客戶一起走到門口。這對九月新娘和新郎帶了一個裝滿各種試吃蛋糕的盒子，不過她知道他們最後會選義大利奶油蛋糕，就像她也知道新娘會選夢幻皇家，新郎會選輝煌馬賽克藝術的設計一樣。

　　新娘會贏，這點無庸置疑，不過能讓新郎對這些細節感興趣也很好。

　　此外，她已經說服新娘接受男方的蛋糕用馬賽克藝術設計，可以和結婚蛋糕相互輝映。

　　這樣大家都是贏家，她想。

　　「你們做好決定時，告訴我一聲，還有，如果改變心意也沒關係，不用擔心，還有很多時間。」她的臉上保持輕鬆的笑容，連看到德藍尼走過來時，她的輕鬆態度還是沒有變。

　　他一副成功律師的模樣，她想，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手提完美公事包，穿高檔鞋。

　　「帕可在她辦公室裡，」她告訴他，「我想她沒客人。」

　　「好。」他走進來，關上門。「嘿，」她往樓上走時，他問，「妳不跟我講話？」

　　她回頭看一眼，「我剛剛講過了。」

　　「那根本不算。我才應該是那個生氣的人，妳根本沒什麼好氣的。」

　　「我在生氣？」她停頓一下，等他走過來和她一起上樓。

　　「我不希望家人和朋友對我撒謊，或用忽略跳過的方式騙我。要這麼做的話──」

　　她用力地戳他的肩膀，然後對他豎起食指，「第一，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帕可、小麥、卡特都不知道，艾瑪也不知道。所以那是你和傑克的事。第二，」她繼續說，德藍尼正準備開口，她又戳他，「我同意你的想法。」

　　「如果妳花點時間……妳同意我的想法？」

　　「對，我同意。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很受傷、很生氣，傑克應該要跟你說他和艾瑪在一起。」

　　「嗯，好吧。謝謝──或對不起，看妳接受哪一個。」

　　「這個嘛……」

　　「糟糕。」

　　「這個嘛……」她又再講一次，「也許你該捫心自問，為什麼你最要好的朋友沒有告訴你；也許你可以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你處理這件事的方式，你發這麼大的脾氣，還賭氣。」

　　「妳說什麼？」

　　「這只是我的看法，我對傑克為什麼沒告訴你的看法──雖然我不贊成他這樣做，但你把德藍尼．布朗那一套全搬了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不知道，告訴你也沒用。」

　　她準備繼續往上走，德藍尼抓住她的手，「妳這樣算是逃避。」

　　「好吧。德藍尼．布朗不贊成，德藍尼．布朗什麼都知道，德藍尼．布朗會操控和左右一切，直到你得到你想要的樣子為止──對你有好處的樣子。」

　　「妳這麼講很冷酷，蘿瑞。」

　　她嘆口氣，心軟了下來，「不，不會，其實不會，因為你的確把家人和朋友的最佳利益放在心上。只是你每次都這麼百分之百確定，德藍尼，你也知道你就是這樣。」

　　「妳打算站在這裡告訴我艾瑪和傑克在一起，對他們兩個都好？」

　　「我不知道。」她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我不會假裝自己是先知。我只知道，現在他們在一起彼此都很開心。」

　　「妳一點都不會覺得怪怪的？妳不會覺得好像置身另類實境世界？」

　　艾瑪笑了出來，「不完全會，是有一點──」

　　「就好像──要是我突然對妳告白呢？我突然決定，嗯，我想和蘿瑞上床。」

　　原本的心軟不見了，笑聲也驟然消失。「你真是個笨蛋。」

　　「什麼？怎麼了？」艾瑪突然跑上樓，他問。「只是另類實境世界啊。」他嘀咕，一邊上樓走到他妹妹的辦公室。

　　一如他所料，帕可坐在桌前，用耳機講電話，同時在電腦前工作。「一點都沒錯，我就知道你很可靠。到時候他們會需要兩百五十隻，你可以送到我這裡，接下來的交給我就可以了。非常謝謝你。你也是，再見。」

　　帕可摘下耳機，「我剛剛訂了兩百五十隻橡皮鴨。」

　　「因為？」

　　「客戶希望她結婚那天，游泳池裡有鴨子。」她往後靠著椅背，拿起水瓶喝水，對他投出深長、同情的眼神。「你好嗎？」

　　「有好有壞。蘿瑞剛剛也同意傑克沒告訴我這件事，是他不對。不過我是德藍尼．布朗的這件事，好像是我的錯。我會操控人嗎？」

　　帕可仔細地看著他，「這是陷阱題嗎？」

　　「該死。」他把公事包扔在桌上，往咖啡機走過去。

　　「好吧，看來你是問真的。會，你當然會，我也會，我們是解決問題的人，擅長找解決辦法和找答案。我們操控人的時候，都是在幫別人尋求解決方法和答案。」

　　他轉過身面對她，看她臉上的表情，「我會操控妳嗎，帕可？」

　　「德藍尼，在地產這方面，要不是你某種程度得操控我，我剛剛不會訂兩百五十隻橡皮鴨，我不會有這家公司，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

　　「我不是指這一方面。」

　　「你有強迫我做過任何一件我不想做──打從心底不想做──只因為你想做，而強迫我做的事嗎？沒有。我很遺憾你用這種方式發現傑克和艾瑪在一起。不過這情況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有點不習慣，我們沒人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我想傑克和艾瑪也沒料想到。」

　　「我不太習慣。」德藍尼坐下來喝咖啡。「反正等我習慣的時候，他們可能也結束了。」

　　「你不是浪漫派的嗎？」

　　德藍尼聳聳肩，「傑克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認真過，不是說他像野狗──不完全是──但是他也不是屬於會維持長期男女關係的那種。傑克不會故意傷害她，他不會這樣，不過……」

　　「也許你該對你的兩個好友有點信心。」帕可躺在椅子裡，左右轉來轉去，「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有其成因，否則我也不會做我現在每天做的事。這種事有時候行得通，有時候行不通，但永遠都會有一個背後的原因。」

　　「妳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再當個渾球，好好當朋友就好。」

　　「對。」她對他微笑，「這是我的答案，我的解決辦法，我在試圖操控你。我表現得怎麼樣？」

　　「很好。我想我應該去艾瑪那邊一下。」

　　「如果你願意這麼做的話最好。」

　　「我們先把這些文件從頭到尾看一遍。」德藍尼打開公事包。

　　二十分鐘後，他在艾瑪門口輕輕敲敲門，然後直接把門推開，「艾瑪？」

　　他聽到音樂聲，他想那是她工作時播放的音樂──豎琴和笛子──所以他往後面的工作區走去。艾瑪坐在桌檯旁邊，正在把粉紅色的小玫瑰花蕾插在白色花籃裡。

　　「艾瑪。」

　　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你嚇到我了，我沒聽到你走進來。」

　　「因為妳很專心，我打斷妳了。」

　　「我正在準備這週末迎接寶寶誕生派對要用的花，德藍尼，」她站起來，「你有多氣我？」

　　「完全沒有，一點也沒有。」他覺得自己讓她有這種想法，實在很難為情。「十分裡我對傑克生氣的程度有七分，不過這已經有進步了。」

　　「我應該要說一下，不只是傑克和我上床，也是我和他上床。」

　　「也許我們說這件事的時候，可以用代號，譬如說妳和傑克一起寫小說，或是做實驗。」

　　「你生氣是因為我們一起做實驗，還是因為我們沒告訴你？」

　　「他沒告訴我。總之，原因有很多。我在努力習慣實驗這個詞，我很氣他沒告訴我妳和他……」

　　「在整理試管？替培養皿貼標籤？」

　　德藍尼皺眉，手插進口袋裡。「我不喜歡實驗室的代號。我只希望妳好，希望妳快樂。」

　　「我很好，我很快樂。雖然我知道你們為了這件事互揍，不過，這還讓我蠻開心的。有男生因為我打架，總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當時一時衝動。」

　　她向前走近他，伸出手捧住他的臉，在他脣上輕輕點了一下。「別再這樣了，你們兩個都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們去後面陽臺坐，喝檸檬汁、當朋友。」

　　「好。」

　　※※※

　　於此同時，傑克在小麥工作室拿了張椅子坐下，打開增建的設計圖。

　　「這和我寄電子郵件給妳的設計一樣，只是比較詳細，還有幾個妳想改的地方。」

　　「卡特，你看！你有自己的房間了。」

　　卡特的手摸摸小麥的閃亮頭髮，「我本來還希望我們繼續共用一間的。」

　　小麥大笑，彎下腰靠設計圖更近一點。「看我的更衣間，嗯，是客戶的更衣間。天啊，我好喜歡我們以後的陽臺。要喝啤酒嗎，傑克？」

　　「不，謝了。有沒有不含酒精的飲料？」

　　「當然有，低糖飲料。」

　　「噁心。水就可以。」

　　小麥到廚房去時，傑克向卡特一一說明。「這些內建式櫃子可以讓你有很多空間放書，或放你想放的東西，檔案啊、文具等。」

　　「這是什麼？壁爐嗎？」

　　「這是小麥想改的地方之一。她說每一位教授的書房裡應該都有個壁爐。這是小型的煤氣暖爐，也可以讓這個房間暖和一點。」

　　小麥手上拿了一瓶水和兩罐啤酒回來，卡特看著她，「妳幫我裝了一個壁爐。」

　　「沒錯，一定是出自於愛。」小麥輕輕地親他一下，然後彎下腰抱起他們養的三腳貓三仔。

　　想必是，傑克想。小麥坐下來，三仔蜷曲在她大腿上。

　　他們在討論細節、挑選材料時，傑克忍不住想，和另外一個人產生這種關係、保有這種確定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他默默地想，他們兩個沒有絲毫懷疑，認為對方就是他們的真命天子、真命天女；要和這個人一起共組家庭、打造未來，可能還一起生孩子，一起養貓。

　　他們怎麼知道的？還是他們的信念非常強，所以勇於冒險？

　　對他來說，這是生命中最無法理解的謎團之一。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小麥問。

　　「我明天會送出申請許可。你們有想請哪家承包商嗎？」

　　「嗯……我們一開始裝潢時用的那家公司還不錯，他們有空嗎？」

　　「我已經問過他了。我明天會和他聯絡，請他投標。」

　　「你真是英雄，傑克。」小麥友善地在他手臂上捶一下。「你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餐？我們要煮義大利麵，我可以打電話問艾瑪要不要過來。」

　　「謝謝，可是我們要出去。」

　　「噢……」

　　「妳不用說。」他搖搖頭，笑了出來。

　　「沒辦法，我忍不住。我發現，認識的朋友在一起，還蠻可愛的。」

　　「我們要去吃晚餐，然後去看電影。」

　　「噢。」

　　傑克又笑了出來，「我要離開這裡了。撲克之夜見，卡特，準備大輸一場吧。」

　　「我現在就可以直接把錢給你，這樣比較省時間。」

　　「這提議還蠻誘人的，不過我比較喜歡在牌桌上剝光你的皮，這樣比較有成就感。我會再把標價給你們。」他走出門時又說，「那設計圖你們留著。」

　　他一聽到小麥發出「噢喔」的聲音，就看到德藍尼。

　　他們倆距離五呎遠，都注意到對方。

　　「等一下！」小麥大喊，「如果你們又要互毆，我要去拿相機。」

　　「我會讓她閉嘴。」卡特向他們保證。

　　「喂！等一下！我是說真的。」在卡特把她拉進屋子裡之前，小麥搶著說。

　　傑克把手放進口袋，「我們這樣真的很蠢。」

　　「或許吧，可能是。」

　　「你聽我說，我們已經揍過對方，也各自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喝了啤酒，按照規矩，這樣應該就夠了。」

　　「我們還沒去看運動比賽。」

　　傑克原本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這樣比較像德藍尼。「我們可以明天再看嗎？我今天有約會。」

　　「『兄弟比馬子重要』的規矩怎麼了？」

　　傑克臉上露出溫暖的笑，「你剛剛說艾瑪是馬子？」

　　德藍尼搔搔頭髮，嘴巴張開又闔上。「你看出問題沒？我剛剛說艾瑪是馬子，因為我沒把艾瑪當作艾瑪，還有我之前的行為很自以為是。」

　　「是的，嗯，我了解。否則我得再往你臉上揍一拳不可。洋基隊明天在主球場有比賽。」

　　「你開車。」

　　「嗯，對手有卡洛斯出賽。我付油錢，你付小費和啤酒，熱狗各付各的。」

　　「好。」德藍尼想了想，「你會為了她在我臉上揍一拳嗎？」

　　「我已經揍過了。」

　　「重點不在於她。」

　　傑克知道他要說什麼，「我不知道。」

　　「這答案不錯。」德藍尼決定，「明天見。」

　　※※※

　　因為在小酒館的晚餐和動作片電影進行得非常順利，他們隔週週一又去第二次約會。因為工作檔期太滿，這段時間他們沒有辦法常常在一起，但還是找到時間享受魚水之歡、寫寫電子郵件、開開玩笑。

　　艾瑪不太確定目前他們的關係是以性為基礎，還是以友誼為基礎，不過感覺上，他們都盡量在這兩者之間保持平衡。

　　帕可進門、往樓上大喊時，她已經快換好今天傍晚的衣服。

　　「馬上下來。妳要的花我已經放在後面的花瓶裡。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妳要去看他們做婚禮小禮物。」

　　「新娘的媽媽要我過去大概看一下，應該不會太久。」

　　「本來我可以幫妳節省時間，把花送過去，可是上一場的諮詢拖了點時間。」艾瑪衝下樓、停住，走臺步般轉了一圈，「我看起來怎樣？」

　　「很漂亮，美得不能再美了。」

　　艾瑪笑，「把頭髮梳上去不錯吧？有點亂亂的，準備好好瘋狂一下。」

　　「不錯，衣服也很好看，深紅色真的很適合妳。我還要補充一句，辛苦健身看到效果了。」

　　「是啊，我很討厭聽到這個，因為這表示我得繼續保持下去。披肩好還是毛衣好？」艾瑪問，手上各拿一件。

　　「你們要去哪裡？」

　　「畫展開幕式，當地藝術家，現代風。」

　　「披肩比較有美感，妳還真聰明。」

　　「有嗎？」

　　「大部分的人都會穿黑色，所以紅色洋裝會很顯眼。妳可以去教課了。」

　　「如果妳要打扮，也會想受人矚目，對吧？鞋子怎麼樣？」

　　帕可看著那雙露趾細高跟鞋，外加性感的腳踝綁帶，「肯定吸引人，絕對沒有任何一個帶Y染色體的人會看畫。」

　　「我心裡面只有一個帶Y染色體的人。」

　　「妳看起來很快樂，艾瑪。」

　　「很難不快樂，因為我真的很開心。和我交往的這個男人很風趣，會逗我笑，同時又能讓我心動。他真的會聽我想講什麼，又很了解我，讓我可以做自己，不需要任何偽裝。反過來也是一樣。我知道他很有趣、風趣、聰明、不怕工作、重視朋友、迷戀運動比賽，還有……嗯，所有妳和一個人認識了十幾年之後，都會知道的事。」

　　她在前面，往工作區域走去。「有的人可能會認為這樣就失去過程中摸索或興奮期待的感覺，可是並不會，我們之間永遠有新鮮事，同時又相互了解。我在他身邊，可以同時覺得自在又開心。」

　　「我選粉紅色鬱金香和迷你鳶尾花，代表愉快、女性化、輕快。」

　　「好，太完美了。」帕可看著艾瑪把花從花瓶拿出來，調整白色亮面蝴蝶結。

　　「如果妳希望看起來豐富一點，我可以加些洋桔梗。」

　　「不用，這樣很棒了，這樣剛剛好。艾瑪，」看艾瑪用透明亮光紙把花包起來時，帕可開口，「你們兩個人之中，有誰發現妳愛上他了嗎？」

　　「什麼？沒有，我從來沒說過……當然了，我愛傑克，我們大家都愛傑克。」

　　「但是我們大家並沒有穿紅色洋裝和性感高跟鞋，傍晚和他一起出去。」

　　「噢，嗯，那只是……我要出去了。」

　　「沒有只是，艾瑪，妳和傑克出去約會，和他上床，本來正是我心裡所猜想的，應該差不了太遠。不過我剛剛聽妳講話，看妳的表情，親愛的，我瞭解妳，妳戀愛了。」

　　「為什麼妳要這麼說？」艾瑪臉上露出緊張的表情，「這種事會讓我的腦袋一團混亂，然後所有事情會變得很棘手、很尷尬。」

　　帕可揚起眉毛，歪著頭，「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認為戀愛是很棘手、很尷尬的事？」

　　「從傑克開始。我可以接受現在的情況，其實比可以還好。我現在和一個很有趣的對象交往，我不……我沒想過其他事，因為那不是傑克，他不是那種會去想我們五年後會怎麼樣的人，甚至五個禮拜後都不會，就……只有現在。」

　　「妳知道嗎，真的很奇怪，妳和德藍尼，比任何人跟他都還要親近的兩個人，竟然對他這麼沒有信心。」

　　「不是那樣的。只是在這方面，傑克並不追尋……永恆。」

　　「那妳呢？」

　　「我要享受當下。」艾瑪肯定地點點頭說。「我不會愛上他，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果我愛上他，結果會如何。我會開始把這件事、他和我們之間浪漫化，然後我會希望他……」

　　她沒有繼續說，一隻手壓在小腹上方。「帕可，我知道當我不喜歡一個人，但那個人卻對我有感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這和一個愛、另一個不愛的情形一樣糟糕。」

　　艾瑪搖搖頭，「不，我不要走到那一步，我們才剛開始約會沒多久，我不要到那種地步。」

　　「好吧。」帕可拍拍艾瑪的肩膀，安撫她，「只要妳快樂，我就快樂。」

　　「我很快樂。」

　　「我該走了，謝謝妳幫忙把花包好。」

　　「沒問題。」

　　「明天見。西門家婚禮的後續諮詢。」

　　「我已經記在行事曆裡了。我知道他們想去花園看一下，看看明年四月他們在那裡想要怎麼舉行。我會在幾個花盆裡裝滿日光藍繡球花，是我在溫室裡培養的，現在開得很茂盛，擺起來應該不錯。我還有其他祕密武器。」她和帕可一起走到門口時補充說。

　　「妳向來都有。今晚好好玩。」

　　「我會。」

　　艾瑪關上門後，身體倚在門板上。

　　她承認，她可以唬自己，當然也可以唬過傑克，但她永遠不可能唬弄帕可。

　　她當然是愛上傑克了，她可能已經愛慕傑克好幾年，只是她都說服自己那只是慾念。對他產生慾念已經夠糟的了，愛上他？只有死路一條。

　　她很清楚自己對愛情的期望──打從骨子裡、打從心底，到全身上下的愛情；她要永遠。

　　她想要日日夜夜、年復一年地在一起，要家庭、家人、爭吵、支持、性，一切一切。她向來很清楚知道她對伴侶、情人、孩子的爸，要的是什麼。

　　但為什麼是傑克？

　　為什麼？她終於感受到等待了一輩子的感覺，但為什麼是這個她這麼了解的人？她很清楚了解他是個希望擁有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方向、認為婚姻是場賭注且成功機率不高的人？

　　她知道所有關於他的事，還是陷了進去。

　　他要是知道，他會不會……嚇到？她忍不住想。不，這個字眼可能太強烈了。擔憂、遺憾──這更糟。到時他會友善、溫柔地結束這段關係。

　　這樣太丟臉了。

　　他沒必要知道這些，除非她讓這件事發生，否則絕對不會是問題。

　　所以，沒有問題，她這麼決定。

　　她很擅長處理男人的事，就和處理花一樣。他們會繼續像之前一樣往來，等到某一天這段感情讓她覺得痛苦，而不是快樂的時候，她會是那個斬斷這段關係的人。

　　到時候她會慢慢釋懷。

　　艾瑪離開門，走進廚房喝水，她的喉嚨很乾、有點痛。

　　她向自己保證，她會忘懷。現在他們還在一起，現在幹嘛擔心？

　　或者……她可以讓他愛上她。如果她知道如何防止男人愛上她──或是在那男人以為自己快要愛上她的時候，讓他改變心意──她應該也可以讓男人愛上她？

　　「等一下，我把自己弄混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喝口水。

　　「如果我讓他愛上我，這會是真愛嗎？天啊，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去參加畫展開幕式，就這樣，就這樣而已。」

　　門上的敲門聲讓她鬆一口氣，現在她可以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擔心這些瑣碎的事。

　　他們要出去，他們會玩得很開心。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讓它發生。

第十二章

　　艾瑪當下決定，她很滿意兩個人這樣在一起，她不想煩惱太多。打開門時，看到傑克的眼神，那正是她要的。

　　「妳先別講話，」他告訴她，「讓我跟妳說聲謝謝。」

　　艾瑪對他緩緩露出撩人的微笑，「我跟你說不客氣。你要進來嗎？」

　　傑克走近她，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伸出手撫摸她的肩膀，沿著手臂滑下，那雙眼睛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看，「我們都忘了平常該有的開場白。」

　　「噢，別說這些。」她輕輕地把他往後推，自己站到門外，把披肩遞給他，轉過身，讓他幫她披上，她往後看了一眼。「你答應過我會有奇怪的畫、難喝的酒，和糊糊的開胃小菜。」

　　「我們可以進去屋裡。」他彎腰在她的脖子邊磨蹭。「我會畫春宮圖，我們可以喝好酒，打電話叫披薩外送。」

　　「真難選，要選哪一個呢。」她說，他們一邊走到他的車，「現在先去看畫展開幕式，晚點再畫黃色圖片。」

　　「如果真的非這樣不可，那也只好這樣了。」他在車邊停下腳步，拉近她，給她熱烈的吻。「我喜歡妳的打扮，真的很漂亮。」

　　「我正是這麼盤算的。」她撫摸著他穿在皮夾克底下的石灰色毛衣，「我喜歡你的打扮，傑克。」

　　「既然我們倆都打扮得這麼賞心悅目，最好出去讓別人看一下。」他坐上駕駛座，對她投以輕鬆的微笑，「週末過得如何？」

　　「和平常一樣，忙死了，也很成功。因為帕可說服客戶星期六租頂棚，所以下雨的時候，大家都沒有淋濕。更棒的是，我們拿了很多蠟燭，還有緊急備用的一些花，所以雨打在頂棚上的時候，我們都在享受淡淡的燭光和花的芳香。真的很溫馨。」

　　「真不知道妳們怎麼辦到的。星期六下午我在新的工地那裡，我們都被淋濕了。」

　　「我喜歡春天的雨，它的聲音、它的味道。並不是每位新娘都有這種感覺，但我們盡量讓她開心。撲克之夜如何？」

　　他皺眉看著前方的路，車頭燈穿過黑暗，「我不太想談這件事。」

　　她笑，「我聽說卡特讓你們輸得精光。」

　　「那傢伙用『我不太會玩牌』這一套唬弄我們，用他那張坦白、誠實的臉，他真的是深藏不露。」

　　「對，沒錯，卡特真的是深藏不露。」

　　「等妳跟他玩過牌，妳就知道了。相信我。」

　　「輸不起的酸葡萄心理。」

　　「一點也沒錯。」

　　艾瑪愉快地往後靠著椅背，「跟我稍微介紹一下這位藝術家吧。」

　　「啊……對喔，我應該要這麼做的。」傑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敲打方向盤，「他是我一個客戶的朋友，我想我應該有提過。」

　　「你說過。」她本來是指藝術品，不過從他的口氣中發現，這是個可以深入討論的話題，「也是你的朋友？」

　　「算是。我們出去過幾次，就幾次，可能是好幾次。」

　　「啊，我瞭解了。」雖然興趣大增，她還是保持語調平靜，「她是你的前女友。」

　　「不算是，我們沒有……應該說我們在一起幾個禮拜，大概已經一年多前，快兩年了。本來有，後來又沒有。」

　　傑克的不安，讓她感到很有趣，同時又覺得受寵若驚。「如果你覺得這個話題會惹我不高興，傑克，你不需要這麼想，我已經想過你應該有和其他女人睡過。」

　　「是，我有。凱麗──美麗的麗──是其中之一，她……很有趣。」

　　「有藝術家氣息。」

　　他嘟起嘴，讓她覺得很有趣，「等妳來判斷。」

　　「那麼，為什麼後來沒有再繼續？問這問題會太奇怪嗎？」

　　「後來我的壓力變得有點太大，她是緊張型的那種，很難搞。」

　　「需要太多注意力？」艾瑪問，語氣中帶有一絲冷靜。

　　「要求很多注意力。總之，後來就沒有再繼續了。」

　　「可是你們有繼續保持友好關係。」

　　「不完全是。幾個月前，我剛好碰到她，聊得還可以。後來她跟我連絡，提到她的開幕式的事，我想說去的話應該也無妨。何況妳也在這裡保護我。」

　　「你常常需要人家保護你和女人保持距離嗎？」

　　「常常。」他說，讓她再次感到詫異。

　　「你不用擔心，」她拍拍他放在排檔上的手說，「我在這裡。」

　　傑克停好車後，他們走在春天傍晚的微風中，風輕輕吹動她的披肩。她喜歡逛的那幾間小店已經關門，但小酒館生意正興隆。有幾位客人比較勇敢，坐在戶外冷風中，在搖曳的燭光中用餐。

　　艾瑪聞到玫瑰和紅醬的味道。

　　「你知道我還沒為你做什麼嗎？」艾瑪說道。

　　「我有一整張清單，不過我可以從中選幾項比較有趣的。」

　　她用手肘推他。「下廚，有時間的話，我是個很不錯的廚師。我得用我拿手的法士達餅來引誘你。」

　　「隨時，任何地點皆可。」傑克在畫廊前停下來。「到了，妳確定妳不會寧可回家自己煮？」

　　「藝術。」她說，一陣風似地走進去。

　　不，不太算是藝術，她立刻想。除了一群人神色緊張地站在那裡之外，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片白色帆布，上面有一條寬寬、髒髒的黑色線掛在中間。

　　「那是輪胎痕嗎？白色馬路上有條輪胎痕，還是……什麼東西的分界線？」

　　「是白色帆布上有一條黑色的線。我們去拿杯酒來喝。」傑克當下決定。

　　「嗯嗯。」

　　傑克走開去拿飲料時，艾瑪到處逛了一下。她仔細看了看另一塊帆布，上面掛了條黑色鐵鍊，其中有兩個斷掉的鐵環，作品題名為「自由」。另一幅醒目的作品看似有很多黑點，仔細一看，發現是散亂的小寫字母。

　　「很厲害，對不對？」戴著深色眼鏡、身穿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走到她旁邊。「那股情感，那種混亂。」

　　「嗯嗯。」

　　「這是表達強度和混亂最簡單的方法，真的很棒。我可以看這幅作品看好幾個小時，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那要看你怎麼排列這些字母。」

　　「沒錯！我叫做賈士柏。」

　　「我是艾瑪。」

　　「妳看了『出生』那幅作品沒？」

　　「還沒親眼看到。」

　　「我覺得那是她最棒的作品，就在那裡，我很想聽聽妳的看法。」

　　賈士柏的手碰碰她的手肘示意──她知道這是試探。「我幫妳拿杯酒好嗎？」

　　「其實……我已經有了。」傑克剛好回來加入他們，遞了一杯酒給她。「傑克，這位是賈士柏，我們剛剛在看這幅『吵雜』。」她看到作品名稱，補充說。

　　「混亂的語言。」傑克說，手輕輕地放在艾瑪肩上，宣示主權。

　　「是，沒錯。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我戳破了他的意圖。」賈士柏逃開後，傑克補充說。他一邊喝難喝的酒，一邊研究那塊帆布。「這好像大家買來放在冰箱上的那些磁鐵。」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你真的看出什麼意境。」

　　「也很像誰的拼字遊戲方塊掉了。」

　　「不要再說了。」她得憋住才能不笑出來，「賈士柏覺得它表現混亂的方式很棒。」

　　「嗯，賈士柏就是這種人。我們要不要──」

　　「傑克！」

　　艾瑪轉過去看到一名六呎高、紅髮、伸高手臂揮舞的女子，從人群中衝過來。她穿著黑色緊身衣，露出修長的腿，纖細的身材因為她的身高和緊實、快要從圓領上衣爆出來的胸部而顯得不顯眼。她手臂上十幾個銀手鐲叮噹作響。

　　她張開手臂抱住傑克，把她的血盆大口湊近傑克的嘴時，差點沒打到艾瑪。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的聲音低沉，幾近沙啞，「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大的意義，你一定不知道。」

　　「啊。」他說。

　　「這裡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我，他們不曾停留在我的身體裡面。」

　　天啊，我的媽呀。「好，妳就……」他試圖把她的手扳開，可是她的手像勒繩一樣緊緊圈住他的脖子。「我想順路過來跟妳說聲恭喜。我跟妳介紹一下……凱麗，我沒有辦法呼吸了。」

　　「我好想你。今晚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現在更顯得特別。」她的眼裡閃爍著淚光，嘴脣因為情緒激動而抽搐。「我知道我一定可以安然度過今晚，撐過我所承受的壓力和要求，而現在你來了。噢，傑克，傑克，你要就近待在這裡，待在我身邊。」

　　再近，他想，他就會到她身體裡面去了。「凱麗，這位是艾瑪。」傑克用盡全力抓住凱麗的腕，把它們從他脖子上拉下來。「艾瑪……」

　　「很高興認識妳。」艾瑪愉快、熱心地伸出手，「妳一定──」

　　凱麗好像被插一刀似地往後退，然後倏地轉向傑克。「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竟然把她帶到這裡來？把她帶到我面前？渾蛋！」她跑開，推開人群跑出去。

　　「好了，玩夠了，走吧。」傑克抓起艾瑪的手，拉著她往門口走去。「來錯了，大錯特錯。」他大吸一口新鮮空氣後說，「我覺得她剛剛用舌頭戳了我的扁桃腺，妳沒有保護我。」

　　「讓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他瞇起眼睛，把她拉到行人道邊，「可是妳覺得很好玩。」

　　「我也是個臭女人，冷血動物，你更慘。」她再也裝不下去，捧腹大笑，「天啊，傑克！你以前在想什麼？」

　　「一個女人能用舌頭戳男人的扁桃腺時，這個男人就沒有思考能力了。她還有一個招數……我差點講出來。」他用手梳了梳頭髮，看著她容光煥發的臉蛋，「我們當朋友太久了，這樣很危險。」

　　「基於友情，我請你去喝一杯，這是你應得的。」艾瑪牽起他的手，「你說她是緊張型的人的時候，我還不太相信，我以為你只是那種沒辦法給承諾的人。但現在，緊張還遠不足以形容她。而且，她的藝術創作太過可笑，她真該和賈士柏在一起，他會很愛慕她。」

　　「我們把車開到鎮上的另一頭去喝酒，」傑克建議，「我不想有再碰到她的機會。」他替艾瑪開車門，「至少妳不會因為剛剛那件事覺得受辱。」

　　「不會啊，要讓我覺得被侮辱很難。她要是展現出一丁點真誠，我還會替她覺得惋惜。可是她本人和她的藝術一樣假，或許應該說一樣怪。」

　　傑克繞到車子另一邊，坐上駕駛座，想了想，「妳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說她假？」

　　「她的一切都很誇張、戲劇化，一切都要以她為中心。她可能對你有感覺是真的，可是她最喜歡的是她自己。而且她在跳到你身上之前，就已經看到我了。她知道你會帶我來，所以她做了這場表演。」

　　「故意讓她自己難堪？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做？」

　　「她自己不覺得難堪，她可躍躍欲試。」她歪著頭，看著他困惑的眼睛，「男人就是看不清楚這些事，對不對？真的很有趣，傑克，她是她自己的浪漫悲劇女主角，她的一舉一動都經過精心安排。我敢說，今天晚上，正因為這樣，她可以賣掉更多她稱之為藝術的垃圾。」

　　傑克默不出聲地開了幾分鐘，她顯得有點謹慎，「這些打擊了你的自尊心。」

　　「輕輕刮到而已。我在想這件事，慶幸自己沒給她錯誤的訊息，讓她真的上演那齣戲。」他聳聳肩，「這種小刮痕，我可以接受。」

　　「你最好不要放在心上。那……還有沒有其他『我們曾有一段過去』的人要我認識的？」

　　「絕對沒有。」傑克看了她一眼，街燈照在艾瑪金銅色的頭髮上。「可是我想說，大多時候，我約會的對象都很正常。」

　　「我也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才對。」

　　※※※

　　他們選了間小酒館，一起吃一盤白醬義大利麵。

　　她讓他覺得放鬆，他想，這點真的很奇怪，因為他向來認為自己是個會讓別人放鬆的人。可是和她在一起，只是和她隨意聊腦海裡想到的事，就讓他本來的煩惱及擔憂消失無蹤。

　　更奇怪的是，他和這女人在一起，竟然能讓他同時感到興奮又放鬆。除了和艾瑪之外，他不記得和哪個女人在一起同時有這兩種感覺。

　　「為什麼，」他問，「我認識妳這麼多年來，妳都沒有下廚煮給我吃？」她用叉子插起一根麵條，「為什麼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來，你都沒有帶我上床？」

　　「啊哈，所以妳只替跟妳上床的男人煮飯。」

　　「這個原則聽起來還不賴。」她微笑，眼裡帶著笑，嘴小口小口地嚼麵條，「我下廚時，常常弄得很麻煩，所以要值得才做。」

　　「明天如何？我肯定讓妳值回票價。」

　　「我想你絕對沒問題，可是明天不行，我沒時間上市場買菜。我對食材很挑剔的。星期三時間比較趕，可是──」

　　「星期三晚上我有工作。」

　　「好吧，反正下禮拜比較方便。我和帕可不一樣，腦袋裡不會帶著行事曆，手上也沒有黑莓機以備不時之需，不過我想……喔，五月五日節（譯注：Cincode Mayo，西班牙語「五月五日」之意。在美國，每年的五月五日是墨西哥裔族群的一個大節日，其淵源是紀念一八六二年墨西哥打退法軍入侵的一場戰役。），快要五月五號了，全家族的活動──你記得吧，你以前有來過。」

　　「年度最盛大的派對。」

　　「葛蘭家族的傳統。剛剛講的下廚這件事，等我看過行事曆之後，我們再找時間。」艾瑪拿著酒杯，靠著椅背。「快五月了，五月是最棒的月份。」

　　「有很多婚禮？」

　　「嗯，有一場盛大的，不過我說的是一般說來，杜鵑、牡丹、百合、紫藤，所有的花都開始發芽、開花，我也可以開始種年生植物。葛太太會把廚房布置成一座小小花園。一切都重新開始，或者重新復甦。你最喜歡哪個月份？」

　　「七月，一個週末在海灘上，享受陽光、沙灘、衝浪、棒球比賽。白天比較長，可以在戶外烤肉。」

　　「嗯，都很棒，這些都很棒。還有除草後，草坪的味道也很棒。」

　　「我沒有草坪需要除草。」

　　「都市人。」她手指著他說。

　　「我的生活都在那裡。」

　　他們攪動著盤裡的義大利麵，她傾身向前，週遭嗡嗡的對話完全沒有打擾到他們。「你有考慮過搬到紐約嗎？」

　　「想過，不過我喜歡這裡，不管居住或工作都是。而且我現在住得也夠近，可以隨時去看洋基隊、尼克隊、巨人隊、遊騎兵隊比賽。」

　　「聽說那裡也有芭蕾、歌劇、劇院。」

　　「真的？」他做出誇張困惑的表情，「那就奇怪了。」

　　「你，傑克，就是這種人。」

　　「我認罪。」

　　「我好像從來都沒問過你，為什麼選擇建築這行？」

　　「我媽宣稱我從兩歲開始就會建兩層的公寓，我想就是這樣，從此擺脫不了。我喜歡思考空間的使用方式，或去想怎麼改變現有的建築結構。怎樣可以做更妥善的利用？你打算住在裡面、在裡面工作，還是要在裡面遊樂？這個空間的週遭是什麼？目的是什麼？最好、最合適的，或者最實用的建材是什麼？客戶是誰，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和妳的工作比起來，其實沒有太大不同。」

　　「差別只在，你的比較持久。」

　　「我承認，我的作品不太會凋謝、枯萎。這不會讓妳覺得很難過嗎？」

　　她剝下一小塊麵包，「你可以說這是一種無常。正因為短暫，更讓它顯得當下的重要，更顯得意義非凡。開花時，你會想，喔，真漂亮。還是你會希望設計、做出一束捧花，然後想，喔，真令人讚嘆。如果你不曉得這只是曇花一現，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有同樣的反應和感動。建築物得持久，花園則需要不斷地再生循環。」

　　「園藝設計呢，妳有考慮過嗎？」

　　「可能比你考慮搬去紐約的時間還要短。我喜歡在花園裡工作，待在戶外、陽光底下，看著我種下去的東西，明年長出來，或者看著它們盛開整個春天和夏天。每次我從大盤商那裡接到送過來的貨時，感覺上好像收到一整箱新玩具。」

　　艾瑪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夢幻。「每次我把花束交給新娘，看到她的反應，或看到婚禮賓客看著花卉布置時的表情，我就會想：那是我做的。而且就算我先前做過相同的花藝，成品也不會每一次都一樣，所以每次都是新的作品。」

　　「新作品永遠不會讓妳覺得厭倦。在認識妳之前，我都以為花藝工作者只要把花插在花瓶裡就好了。」

　　「在我認識你之前，我以為建築師只要坐著畫草圖就好了。你看我們學到多少。」

　　「幾個禮拜前，我從沒想過我們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傑克的手覆蓋在艾瑪手上，手指輕輕地撫摸她，眼睛注視著她的眼睛。「而且在今晚結束前，我會知道在這件美麗的洋裝底下是什麼。」

　　「幾個禮拜前……」她的腳在桌子底下緩緩地往他的腿上移動，「我從沒想過我會穿上這件洋裝，目的是想讓你幫我脫掉它。這也就是為什麼……」

　　她往前靠得更近，燭光在她的眼裡閃動，她的雙脣幾乎碰到他，「我底下什麼都沒有穿。」

　　他繼續盯著她看，看到她眼裡的溫暖和頑皮。他舉起另一隻手，「結帳！」

　　※※※

　　他得專心開車，尤其是現在他打算打破全世界車速記錄。他快要被她逼瘋了，她把座椅往後推，兩條光滑的腿交叉，結果洋裝往上捲到她的大腿處，非常誘人。

　　她往前傾──喔，就是這樣，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他的視線只要敢離開路面上一秒鐘，他就可以看到賞心悅目的風景──她的胸部從紅色性感洋裝中呼之欲出。

　　她轉了一下收音機，頭的角度正好給他一個狡猾、溫柔的微笑，然後躺回座椅，交換腿的交叉姿勢，她的洋裝又往上移了半吋。

　　他擔心自己可能會流口水。

　　不管她轉到哪個頻道，聽在他耳裡，都只有重低音，砰砰砰的重擊低音，其他的聲音在腦子裡完全不存在，腦袋完全沒在運作。

　　「妳這樣是在玩命。」他告訴她，結果只是逗得她大笑而已。

　　「我可以讓情況變得更危險。我可以告訴你我想要你怎麼對待我，要你怎麼占有我，我現在正處於被占有、被享受的心情。」她的手指在他的身體中央輕輕來回撫摸，「幾個禮拜前，你有想過占有我嗎，傑克？盡情享受我？」

　　「有。第一次這麼想是我在海灘上看到妳的那天早晨。不過那只是想像；那是晚上，我走過去牽著妳，走到水裡，走進浪花裡。我可以品嚐妳的肌膚和身上的鹹味。我的手捧著妳的胸，嘴舔著它，同時海浪打在我們身上。我帶妳走到被海水濺濕的沙灘上，妳口中喊的只有我的名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聲音變得濃厚，「你花在想像上的時間夠久了。我只知道，我們一定要再回去那海灘上。」

　　笑聲本來可以減輕一點生理上的痛，但結果只是讓他更痛。傑克下了個結論，這又是他的另一次初體驗：可以讓他笑又同時讓他慾火焚身的女人。

　　他把車轉進小徑，開在駛往布朗家族地產的路上。

　　主辦公室和兩翼的三樓都燈火通明，小麥的工作室的燈也亮著。還有那裡，謝天謝地，艾瑪走廊上的燈，還有她在室內也留了盞小燈。

　　傑克踩煞車時，同時解開汽車座椅安全帶。在艾瑪解開安全帶之前，他已經轉過去面向她，抓住她，狂熱地親吻她。

　　他揉著她的胸部，手盡情地在那件誘人的紅色洋裝底下摸索。

　　她的牙齒微微闔起，把他的舌頭包覆在中間，快速、挑逗地引誘他，一邊摸索著他的褲拉鍊。

　　他拉下她的洋裝肩膀處其中一邊，膝蓋撞上手排檔。

　　「好痛，」她喘著氣笑說，「除了手肘護墊之外，看來我們還得加上護膝。」

　　「該死，這臺車太小了。我們最好在受傷前進屋子裡去。」

　　艾瑪的手抓著他的夾克，把他拉回來再次瘋狂地親吻，「快點。」

　　他們從兩邊的車門衝下車，奔向彼此，喘息得笑個不停，又是渴望的呻吟，劃破晚上的寂靜。兩人走路顛顛簸簸，緊抓對方、飢渴地摸索、接吻。

　　她拉扯著脫下他的夾克，他們就像瘋狂迷戀舞蹈的舞者，在小徑上轉圈。走到門口時，她把他推過去抵在門上，四片脣緊緊相貼，只有在拉起他的毛衣時，才稍微分開。她的指甲陷在他的肌肉中，直到她伸手扔開他的外套才放開。

　　高跟鞋的鞋跟高度和角度，讓她的嘴和他的下巴高度一樣。她伸手拉開他的褲腰帶時，嘴輕咬著他的下顎，同樣把腰帶扔在一旁。

　　傑克的手在背後摸索門把，兩人跌跌撞撞地進到屋內。現在換他把她推到門邊，讓她的背抵著門，讓她的雙手高舉過頭，用手扣住她的手腕。扣住她的手之後，他掀起她的裙子，找到正確的位置。因為他，她已經全身炙熱，也濕了。他用力地抽動，讓她迅速達到高潮，她的呼喊止住喘息聲。

　　「妳還受得了嗎？」他問。

　　她喘著氣，身體仍處於高潮狀態，她看著他的眼睛，「只要是你的全部，就可以。」

　　他再來一回，除了呻吟和叫喊之外，他用雙手和嘴襲擊她全身。慾望高漲，使她的肌膚發亮，他脫下她的洋裝，露出她的胸部，他湊過去吸吮。這一切都是她渴望的，超乎她的想像，他如此狂野、急促地占有、探索她的身體。

　　渴望就夠了，像這樣渴望著、像這樣被渴望，就夠了。她會讓他滿足她的需要。她渴望他、迫切地需要他，她的背靠著門，腿圈住他的腰。

　　「我還要。」

　　在他再次進入她體內之前，他用盡全力、專注於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吋肌膚。她的樣子、她的感覺、和她的味道，都讓他銷魂。新的一股激情湧起，他壓著背對門的她，兩人不斷地撞擊，她頭髮上的髮夾掉落，她不斷重複呼喊他的名字。

　　那是一場狂野又光榮的解放。

　　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站著，也不知道心臟能不能再正常跳動，它還在胸腔裡，本來最基本的呼吸，現在變得有點困難。

　　「我們還活著嗎？」他還能開口。

　　「如……如果我死了，我不認為我還可以有這些感覺。不過我真的認為剛剛我的一生在我眼前閃過。」

　　「我在那裡面嗎？」

　　「每一幕都有你。」

　　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往後退一步。他發現自己的確還站著。她也是一臉紅通通的，容光煥發，除了一雙紅色高跟鞋之外，光溜溜地站在那裡。

　　「天啊，艾瑪，妳真是……沒有適切的字眼可以形容。」他還要再碰觸她一次，不過這次不那麼粗魯，而是滿懷虔敬。「我們都還沒到樓上呢。」

　　「好。」他的手抓她的臀部，把她舉起來，她的雙腳圈著他的腰，「你可以撐到沙發那裡嗎？」

　　「我試試看。」他抱著她走過去，直到兩人跌成一團。

　　※※※

　　兩個小時過後，他們終於到了樓上，沉沉睡去。

　　她做了個夢，在夢裡，他們倆在花園裡、在月光下跳舞。空氣有春天的清新，還有玫瑰花香。月亮和星星照在四處盛開的花朵上。她和他的十指交纏，一同滑步、旋轉；然後他緩緩靠近，吻上她的脣。

　　她抬起頭微笑，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她已經看到他的眼睛在說話。

　　「我愛妳，艾瑪。」

　　在夢裡，她的心就像花一樣，朵朵盛開。

第十三章

　　為了準備迎接和西門家的諮詢會議，艾瑪在入口處的花缸裡擺滿繡球花。滿滿的藍色，做出強而有力的宣告，她想，誇張、浪漫、又醒目。新娘選的顏色是藍色和桃色，她希望繡球花可以讓她們一進來就留下深刻的印象。

　　艾瑪哼著歌，一邊走回貨車，把白色鬱金香盆栽搬下車──這是新娘最喜歡的花──排出行進路線。這比剛剛那強烈的藍色還要甜美、溫暖、細緻，在她看來，這種質感、形狀和風格的組合很不錯。

　　有令人期待的感覺，她想。

　　「艾瑪！」

　　艾瑪站在兩個花缸中間，彎著腰，雙手抱著滿滿的鬱金香，轉過頭，小麥按下相機，「妳看起來很美。」

　　「是花美。我希望花在諮詢開始前可以開得更漂亮。我們開業至今最大的客戶，得好好伺候。」她放下盆栽，「到處都是。」

　　小麥身上穿著和她眼珠相襯的亮綠色套裝，站在那裡，雙腳打開，直挺挺地站著，「沒有多少時間布置了。」

　　「快好了，這是最後的部分了。」身心都被花和花香所圍繞，艾瑪深呼吸一口氣，「天啊！今天天氣真好。」

　　「妳今天看起來很愉快。」

　　「昨晚的約會很開心。」回去檢查門廊後，艾瑪勾起小麥的手臂，「什麼都有，喜劇、戲劇、聊天、上床，我覺得……精力充沛。」

　　「而且眼睛閃閃發亮。」

　　「也許吧。」她把頭靠在小麥的肩膀上，「我知道這太快了，而且我們根本都還沒談到──連邊都沒沾上──關鍵的那個字。可是……小麥，妳也知道，我總是幻想著月光下的夜晚、星星──」

　　「在花園裡跳舞。」小麥習慣性地摟住艾瑪的腰，「當然記得，妳從小就開始了。」

　　「我昨天晚上夢到了，夢裡的人是傑克，我和傑克在跳舞。那是我第一次做這個夢，或者說，這是第一次我知道我的跳舞對象是誰，妳不覺得這代表某種意義嗎？」

　　「妳愛上他了。」

　　「昨晚我出門前，帕可也這麼說。我當然一直說沒有、沒有、我沒有。可是，就和以前一樣，她是對的。我是不是瘋了？」

　　「誰說愛情是理智的？妳也經歷過啊。」

　　「算是，」艾瑪同意，「以前我好想、好希望親身體驗一下。現在我自己置身其中，比我當初以為的還要美麗。我當初想的已經夠豐富的了。」艾瑪往旁邊跨一步、轉圈、墊起腳尖旋轉，「我真的很快樂。」

　　「妳會告訴他嗎？」

　　「天啊，才不會，他會嚇死，妳也知道傑克這個人。」

　　「是，」小麥小心翼翼地說，「我知道傑克。」

　　「現在這樣我很快樂。」艾瑪一隻手捂住胸口重複說，「保持現在這樣就可以了。他也喜歡我，妳也知道男人喜歡妳的時候的樣子。」

　　「那倒是真的。」

　　「所以我打算這樣快快樂樂的，我相信他會愛上我。」

　　「艾瑪，說真的？我不認為他抗拒得了妳的誘惑，你們兩個在一起很相配，大家都看得出來。只要妳快樂，我就快樂。」

　　不過艾瑪聽得出來小麥話中的語調和表情，她了解小麥的想法，「妳擔心我會受傷，我從妳的聲音聽得出來。當然了，嗯，我們都知道傑克這個人。小麥，妳之前也不想愛上卡特。」

　　「這點妳倒是說得沒錯。」小麥的手指輕撫艾瑪的髮梢，嘴角微翹，「我本來不想，可是後來還是愛上他。所以我不應該再這麼憤世嫉俗。」

　　「很好。我不能再站在這裡，得去換正式服裝。請妳幫我跟帕可講一聲，說我的部分完成了，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沒問題。」小麥帶著擔憂的表情，看著艾瑪匆匆離開。

　　一小時後，艾瑪穿著合身套裝和低跟鞋，陪著未來的新娘、她眼光銳利的母親、和她母親的妹妹，帶著一臉讚賞的表情參觀花園。

　　「妳們可以看出來明年春天會開哪些花，我知道花園並不如妳們想的那樣花團錦簇。」

　　「他們就是不能等到五、六月。」凱瑟琳．西門嘀咕。

　　「媽，不要再講了。」

　　「不過，現在正是鬱金香盛開期──我知道這是妳最喜歡的花。」艾瑪對潔西卡說，「我們今年秋季會種更多白色和桃色鬱金香──到時候妳就會有滿山滿谷的鬱金香，還有藍色風信子。我們會在白色花瓶裡擺滿桃色玫瑰、飛燕草、金魚草、紫羅蘭和繡球花。全部都是妳喜歡的顏色，由白色襯托。我打算在這塊區域後方，擺塊布滿玫瑰的布簾。」

　　艾瑪轉過去對凱瑟琳露出微笑，「我向妳保證，會和夢中花園一樣，讓妳女兒的婚禮和妳期望中的一樣豐富、茂盛、浪漫。」

　　「嗯，我已經看過妳的作品，所以我就當作妳說的是真的。」凱瑟琳對小麥點點頭，「訂婚照真的就像妳說的那樣。」

　　「這對俊男美女瘋狂陷入愛河，這點對拍照幫助很大。」

　　「我們也很開心。」潔西卡對小麥綻放笑容，「而且，我覺得自己好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

　　「妳本來就像公主。」她母親說，「好了，我們來談談露臺的部分。」

　　「如果妳還記得企劃案裡的草圖。」艾瑪開口說，在前方帶路。

　　「我看過妳的作品。」新娘的阿姨艾德蕾看了看露臺，「我來這裡參加過三場婚禮，花藝布置都弄得很漂亮。」

　　「謝謝。」帕可露出禮貌的微笑，表示接受讚美。

　　「其實，妳們在這裡做出來、打造出來的，讓我想到可以做些類似的。我們在牙買加住過幾年，那裡是辦婚禮的熱門地點，對一間優質、高級、包辦婚禮的公司來說，是最佳地點。」

　　「妳是說真的嗎？」凱瑟琳問她。

　　「我本來就一直在想，最近愈來愈認真在思考。我先生快退休了，」艾德蕾告訴帕可，「我們打算在避暑的家那裡住久一點。我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投資，也會很好玩。」

　　她對艾瑪眨眨眼睛，露出燦爛的笑。「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可以用無限的熱帶花朵和溫和的小島微風把妳挖過來，這樣我就跨出實現夢想的第一步了。」

　　「很誘人，」艾瑪維持同樣平淡的口氣說，「不過『誓約』的『今生花飾』已經夠我忙的了，如果妳採取行動實踐夢想，我相信我們都會很樂意回答妳的問題。好了，接下來這個區域……」

　　※※※

　　諮詢會議過後，四個女人在接待室裡累癱了。

　　「天啊，」蘿瑞伸伸腿，「那女人還真會指揮大家。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把這場婚禮辦了一次，不只是談完而已。」

　　「如果沒有任何反對意見，我想把這場活動之前的星期五和星期六空下來。這場婚禮的人數和規模，遠超過那兩天損失的營收，此外，它的曝光度和賓客對我們的讚美，都會帶來更多生意。」帕可把鞋子脫掉。「所以我們一整個禮拜都得專注舉辦這場婚禮。」

　　「謝天謝地。」艾瑪吐出一口長長的氣，「花和園藝的數量、花束和插花的種類、中央布置花飾、壁花、花環和裝飾用的樹？我得請更多園藝設計師來才能完成。不過既然那整個禮拜都用來準備這場婚禮，我想原本的工作人員應該就夠了，真正布置的時候，有需要我再請人來，不過我會比較偏向自己和我熟悉的人手做，盡量能做多少是多少。」

　　「我贊成艾瑪說的，」蘿瑞說，「蛋糕、甜點桌、個人化的巧克力，全都需要細緻手工和很多人力。如果我那星期只需要做這件事，我應該還可以睡上幾小時的覺。」

　　「三票贊成票。」小麥舉起手，「他們要彩排和彩排當天的晚餐從頭到尾用相機記錄下來，所以如果那個星期五晚上有另一場婚禮，我就得找另一位攝影師來拍，因為我得拍西門家的婚禮。就算只有這場活動，我也打算再多請兩位攝影師和兩位錄影師。星期天空下來的話，我們不會因為拆布置累死自己和助手，還有更換布置呢。」

　　「這些還不包括他們希望妳做的部分。」艾瑪對帕可說。

　　「那我們都同意了。還有，」帕可補充，「我會讓新娘的母親知道，我們那一整週都空下來，這樣我們可以全心全意、全神貫注、全力以赴在她女兒的婚禮上。她聽到應該會很高興。」

　　「她喜歡我們，」艾瑪直指，「對她來說這是一間很受矚目的四個女人所創立、經營的公司。」

　　「還有她妹妹，還有誰被狡猾的艾德蕾勸說搬到牙買加去？」蘿瑞問。

　　四個女人全舉手。

　　「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樣做很失禮，」帕可補充，「這是我們的公司，又不是說我們是這裡的職員，我們是老闆。」

　　「很失禮，沒錯。不過我不覺得她是故意的。」艾瑪聳聳肩。「有時候我也想享受一下那種被挖角的感覺。她覺得我的花很漂亮，蘿瑞的蛋糕和糕餅很棒，帕可的協調能力無人能及，更別提小麥拍的訂婚照讓大家驚豔。」

　　「沒錯，」小麥同意，「真的是這樣。」

　　「我們先暫停一下，恭賀自己的傑出表現和才華。」帕可舉起她的水瓶表示舉杯慶祝，「然後再各自回工作崗位。」

　　「既然要暫停，我想感謝艾瑪昨晚的餘興節目。」

　　艾瑪不解地看著蘿瑞，「什麼？」

　　「昨天晚上我要上床睡覺前，剛好在陽臺上呼吸新鮮空氣，然後我注意到有臺車在回家的路上開得很快。我有那麼一分鐘以為，糟糕，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不是，完全不是。」

　　「噢，我的天啊。」艾瑪雙手蓋著眼睛，「噢，我的天啊。」

　　「沒看到人急急忙忙地衝出來時，我本來想跑下去幫忙。可是過沒多久，車子兩旁的門突然打開，艾瑪從一邊下車，傑克從另一邊。」

　　「妳站在那裡看？」

　　蘿瑞哼了一聲，「廢話。」

　　「繼續講，」小麥要求，「我們還要聽。」

　　「那我就繼續講。他們兩個像野獸一樣撲向對方。」

　　「噢，我們做……」艾瑪回想。

　　「接下來就是背頂著門的經典戲碼。」

　　「噢，我的背上次頂著門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帕可猛搖頭表示強調，「太久了。」

　　「從我的角度看來，傑克很知道該怎麼做，他很熱情。不過我們的好姊妹也不遑多讓，是不是？」

　　「天啊，蘿瑞！」

　　「她急忙脫下他的夾克，丟在一旁，扯下他的毛衣，往旁邊扔。」

　　「媽媽咪呀，媽媽咪呀！」

　　「不過最精采的片段是皮帶。她唰的一聲拉開皮帶──」蘿瑞的手往空中一揮，當作示範，「它就這樣飛出去。」

　　「我想我需要再來一瓶水。」

　　「可惜，帕可，他們把水拿進去了。」

　　「掃興。」小麥咕噥。

　　「接下來的，我都只能做……鹹濕的幻想。所以我要感謝我們的艾瑪，讓我從包廂座位看到精采的表演。好姊妹，趕快站起來鞠躬謝幕。」

　　艾瑪照做以回應熱烈的掌聲。「現在我讓妳們這些偷窺狂自己去做猥褻的幻想。我要去工作了。」

　　「背頂著門，」帕可喃喃自語，「我的心胸狹窄，很嫉妒。」

　　「要是我心胸狹窄，不管她的背頂什麼，我都會嫉妒。不過沒關係，因為我已經宣布自己進入性生活遲滯狀態。」

　　「性生活遲滯？」小麥複述，轉向蘿瑞。

　　「沒錯，我現在正處於性生活遲滯狀態，這樣我才能找也是遲滯狀態的對象約會，過去幾個月來，約會變得很讓人煩躁。」蘿瑞舉起雙手，再讓它們自然垂下。「為什麼要做讓自己煩躁的事？」

　　「妳是說性生活？」小麥問。

　　蘿瑞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手指著她朋友，「妳會這麼說是因為妳有固定的性生活。」

　　「對。」小麥想了想，點點頭，「對，我有固定的性生活。」

　　「對我們這些沒有的人誇耀，是一件很沒有禮貌的事。」帕可指出。

　　「可是我是為愛而性。」小麥講出關鍵字時，蘿瑞大笑。

　　「妳愈講愈噁心了。」

　　「這種事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一個巴掌拍不響。艾瑪說妳說得對，帕可，她愛上傑克了。」

　　「她當然是愛上傑克了，」蘿瑞插話，「否則她不會和他上床。」

　　「嗯，我不想破壞妳的幻覺，大眼睛，不過艾瑪也曾和她不愛的人上過床。還有，」小麥補充，「被她拒絕上床的人數，比我們三個人的上過床對象的人數加總還要多。」

　　「這就是我的重點。假設我們四個人去上夜店？四個辣妹？我們會遇到幾個人來搭訕，可是艾瑪？他們會像黃蜂一樣蜂擁而上。」

　　「我不知道這──」

　　「我知道。」帕可點頭，「她不需要和喜歡她的人上床，她可以精挑細選。而且她也很挑，不會亂交。如果只是滿足性慾，她可以選別人，因為選傑克為對象是一件複雜又冒險的事。」

　　「所以她才會等了這麼久才採取行動，」小麥指出，「我不知道這……對，我知道。」她更正，「該死，我很討厭自己沒能在妳之前先想到、說出來。」

　　「現在她發現了我幾個星期前告訴她的事是對的，不知道她會怎麼做。」

　　「她做了在花園裡跳舞的夢，」小麥告訴大家，「而且對象是傑克。」

　　「好，現在可嚴重了，這可不只是愛上而已。」蘿瑞說，「這是陷入愛河。」

　　「她可以的，她現在要享受當下。」

　　沒人開口說話。

　　「我想，」帕可小心地斟酌字句，「愛永遠沒有對錯可言，不管妳是選擇享受當下，或是追求永恆。」

　　「我們都知道艾瑪向來要的是永恆。」小麥指出。

　　「可是妳得先享受當下，才可能擁有永恆。」

　　「要是這方法行不通呢？」蘿瑞看著她的兩個朋友，「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

　　※※※

　　艾瑪在辦公室裡趕文件作業的同時，臉上敷著保濕面膜。有多少幸運女人可以保養肌膚同時準備商業發票？光著腳丫，音響放著諾拉．瓊斯的音樂？

　　又有多少幸運女人能在前一天晚上，和一個完美的男人進行一場叢林般的瘋狂性愛──兩次？

　　她敢保證沒幾個，一定沒多少人有。

　　面膜發揮神奇功效的同時，她向供應商下單訂購花泉、塑膠繩、鐵絲、透明石頭和彩色石頭；接著上網瀏覽有什麼東西在打折或促銷，又加買了液態泡棉和泡棉墊，還有三打燈座。

　　這些應該可以用一陣子，她想。下單後，輸入蠟燭大盤商的網站，看看他們有什麼便宜的商品。

　　「哈囉，哈囉！艾瑪！妳在家嗎？」

　　「媽？我在樓上。」艾瑪按下購物車暫存鍵，站起來離開書桌，剛好碰到她媽媽走上樓。

　　「嗨。」

　　「嗨，心肝寶貝，妳的臉好紅。」

　　「我……噢，我忘了。」艾瑪用手指拍拍臉頰。「這些要洗掉，我剛剛在看蠟燭，看得忘記了。」她繞到浴室去把面膜洗掉。「妳翹班嗎？」

　　「今天早上我去辦些事，現在有點時間，所以順路來看看我女兒再回家。」璐西雅拿起面膜罐，「這好用嗎？」

　　「我還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試用。」艾瑪將冷水潑在臉上，然後拍乾。

　　璐西雅噘起嘴，「妳長得太漂亮，我都不知道是因為我遺傳給妳的幸運基因，還是因為這罐東西。」

　　艾瑪咧嘴笑，仔細盯著鏡中的自己，手指輕點臉頰和下巴。「不過感覺很好，這點值得加分。」

　　「妳在發光。」璐西雅說，艾瑪在臉上噴化妝水，然後擦乳液。「不過我聽說不是因為這罐東西。」

　　「因為妳的幸運基因？」

　　「某種幸運物。妳表妹丹娜今天早上來書店，她的好朋友莉薇──妳也知道莉薇。」

　　「嗯，知道一點。」

　　「莉薇和新男友出去約會吃晚餐，妳猜她看到誰在某個安靜的角落喝酒、吃義大利麵，還和某個英俊的建築師很親密地在聊天？」

　　艾瑪眨眨眼睛，「可以猜幾次？」

　　璐西雅揚起眉毛，然後又放鬆。

　　「我們去樓下喝點東西。要喝咖啡，還是喝冰的？」

　　「冰的。」

　　「我和傑克去參加畫展開幕式。」她們一起走下樓時，艾瑪開口說。「非常難看的畫展開幕式，倒是有很精采的故事可以說。」

　　「妳可以待會兒再講這一段。跟我講酒和義大利麵那一段。」

　　「我們從畫展那裡離開之後，就去喝酒、吃義大利麵。」艾瑪在廚房裡拿杯子，在杯子裡放滿冰塊。

　　「妳在迴避話題。」

　　「對。」艾瑪笑一笑，切了顆檸檬。「這樣很蠢耶，反正妳都已經發現我和傑克在約會了。」

　　「妳避而不談是因為怕我不贊成？」

　　「不是，也許吧。」艾瑪打開一瓶她媽媽喜歡喝的汽泡水，倒在放滿冰塊的杯子裡，加幾片檸檬。

　　「妳快樂嗎？我已經從妳臉上看到答案了，不過妳還是可以回答。」

　　「快樂。」

　　「那麼，會讓妳快樂的事，我怎麼會不贊成？」

　　「不是有點奇怪嗎？經過了這麼久之後才在一起？」

　　「有些事情需要花點時間，有些事不用。」璐西雅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我好喜歡這間小房間，它的顏色、香味，我知道這裡讓妳心曠神怡。」

　　艾瑪走過來，坐在她媽媽旁邊，「沒錯。」

　　「妳對妳的工作、生活、家庭，都感到很滿意。這對一個當母親的來說，晚上才能安穩入睡──即使女兒已經成年了。言歸正傳，如果妳和一個我剛好也很欣賞的男人在一起，覺得很開心，那我也開心。妳得帶他來家裡吃晚飯。」

　　「噢，媽，我們還只是在……約會。」

　　「他以前也來吃過晚飯。」

　　「是，是。德藍尼的朋友傑克來家裡吃過晚餐，參加過幾次烤肉和家裡舉辦的派對。可是妳不能要我單獨請德藍尼的朋友來吃晚餐。」

　　「現在他突然不能來吃我煮的飯，和妳爸喝啤酒？女兒，妳要知道，我也了解『約會』是什麼意思。」

　　「是。」

　　「他應該來參加五月五日節，應該邀妳所有的朋友來參加。我們到時候可以烤豬肉，不會拷問傑克。」

　　「好啦，我愛上他了，媽。」

　　「是，心肝寶貝。」璐西雅把艾瑪的頭摟在肩上，「我從妳的表情看得出來。」

　　「他沒有愛上我。」

　　「那麼他就不如我以為的那麼聰明。」

　　「他在乎，妳也知道，他很在乎我，我們相互吸引，我們雙方都是，但他沒有愛上我。現在還沒有。」

　　「這才是我的乖女兒。」璐西雅說。

　　「妳會不會覺得……處心積慮讓男人愛上妳很狡猾？」

　　「妳會故意撒謊，假裝自己是另外一種人，會欺騙他、做出妳沒辦法遵守的承諾嗎？」

　　「不會，當然不會。」

　　「那怎麼會狡猾呢？我要是沒有讓妳爸愛上我，我們現在就不會一起坐在這個小房間裡。」

　　「妳……真的？」

　　「噢，我當時陷得很深，我覺得很無助。他那麼帥，心腸好，對他的兒子溫柔又風趣，他那麼孤獨。他對我很好，尊重我──同時我們對彼此也愈來愈了解，友情與日俱增。我希望他能撇清對我的印象，把我當女人看，帶我上他的床，即使只有一晚也好。」

　　艾瑪胸腔裡那顆浪漫的心開始飛翔，「噢，媽。」

　　「怎麼？妳以為那種需要和慾望是妳發明的？當時我還年輕，他高高在上，他的財富、地位，這些都是阻礙──至少在我看來是，可是我至少可以做夢。」

　　「也許我做了比做夢再更多一點，」璐西雅帶著神祕微笑補充，「我盡量表現出自己最好看的樣子，煮他特別喜歡吃的菜，他需要的時候，當他的朋友聽他說話。當時我只知道可以這麼做。而且他每次出門的時候，我都會確保他的領帶有打整齊──就算是整齊的還是要這麼做──這樣我才能幫他調整領帶。我到現在還是。」她喃喃自語，「我還是會想這麼做。我知道有某種東西──我感覺得到，我可以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我們兩個之間，不只是我們都愛他兒子的這點共通點，而是某種超越友情和尊敬的情愫。我能做的只是，一點一點地讓他知道，我是屬於他的。」

　　「媽，這真的好……妳以前從沒告訴過我這些。」

　　「沒有必要啊。妳爸爸那時很小心翼翼，小心地不敢碰我的手太久，也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太長。直到我站在櫻花樹下的那天，我看到他向我走過來。我看到他向我走來，還看到他眼裡的東西，那是我的心。」

　　璐西雅的手放在胸前，心臟的位置，「啊！就這樣掉了下來，落在他的腳邊。他怎麼會不知道？他知道，他的心也掉落在我這裡。」

　　「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當然。」

　　艾瑪不斷眨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想幫傑克調領帶這招不會管用。」

　　「注意細節，艾瑪，示意、營造重要時刻。最重要的是，我讓他看到了我的心意，我把心交給他，雖然當時我覺得他不能、也不會接受，我還是把心給了他──那是禮物。就算他打碎了，我也會非常勇敢。愛情是很勇敢的。」

　　「我不像妳那麼勇敢。」

　　「我覺得妳錯了。」璐西雅圈住艾瑪的肩膀，抱著她，「大錯特錯。不過現在才正開始，不是嗎？嶄新的開始，一片光明，快快樂樂的，好好享受它。」

　　「是。」

　　「帶他來參加派對。」

　　「好。」

　　「那我要回家去了，讓妳繼續工作。妳有約會嗎？」

　　「今天晚上沒有。我們今天的諮詢會議很漫長──西門家的婚禮。」

　　璐西雅眼睛發亮，「啊，很盛大。」

　　「很盛大。今天晚上我得處理文件、訂貨、擬定計畫，明天還有一整天要忙。他明天晚上有工作，不過之後他會盡量過來，然後……」

　　「我知道然後的意思。」璐西雅笑著說，「那妳今天晚上好好睡。」她拍拍艾瑪的膝蓋，站起來。

　　「真高興妳今天來這裡一趟。」艾瑪站著，用力給她媽媽一個擁抱，「幫我親爸爸一下。」

　　「為妳親，也為我親。我想今天晚上他會帶我出去吃飯，我們會一起喝酒、吃義大利麵，親暱地聊天，表示我們之間的感覺還在。」

　　「講得好像你們曾經失去過親密感似的。」

　　艾瑪靠在門柱上，向她媽媽揮手道別。後來她沒有回去工作，她把門開著，讓春天的空氣流進來，她到花園裡散步。

　　仍緊緊密合的花苞、剛開的花朵、嫩枝。這是新循環的開始，她想。她繞回溫室，悠哉享受推推車的時光。冬天時播下的種子，現在已經是青綠的盆栽，很健康的樣子。她決定過幾天要開始強化這些幼苗。

　　她繞到後面，停下來把她和小麥一起共用的小鳥餵食器裝滿。她準備回屋子裡時，天氣已經開始變涼。太陽下山時，她想，應該會變冷。

　　心血來潮，她拿出一個鍋，把她去年夏天冰凍起來的香草切成小塊，拌在一起。爐上燉著一鍋湯，她回到樓上完成剛剛未完成的訂單。

　　一小時後，她到樓下來攪拌湯鍋，聽到汽車聲，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驚喜地跑向門口，和傑克打招呼。

　　「嗯，嗨。」

　　「我剛剛去開會，剛好提早結束。我又把夾克忘在這裡，所以我想順路過來一下……妳在煮東西？」

　　「我剛剛去散步，天氣開始變得有點涼，讓我很想煮湯。如果你想喝的話，我煮了很多。」

　　「其實，我是……今天晚上有球賽，所以──」

　　「我有電視。」她往前一步，帶著神祕的微笑調整他的領帶。「我允許它轉播球賽。」

　　「真的？」

　　她稍稍拉了一下領帶，「你可以嚐一下湯的味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就去幫你拿外套，你可以回家看球賽。」

　　她走開，回去攪拌湯鍋。他跟上來，艾瑪回頭看了一眼。「頭靠過來，張嘴。」

　　他照她的話做，她把試喝的湯匙遞到他嘴邊。

　　「很好喝。」他訝異地揚起眉毛。「非常好喝。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妳會煮湯？」

　　「因為你從來沒有會議提早結束，順路過來拿夾克。你要留下來吃晚餐嗎？」

　　「要，謝謝。」

　　「大概還要一個多小時，你可以去開瓶卡本內？」

　　「好。」傑克彎腰親她，停了一下，又慢慢地、溫柔地親了她一下。「我真高興我有過來這裡。」

　　「我也是。」

第十四章

　　墨西哥和美國國旗驕傲地在空中飄揚，艾瑪的墨西哥裔母親和美國裔父親，綜合兩種文化慶祝五月五日節。

　　每年，偌大的草坪上有各式各樣的遊戲，從草地保齡球、羽毛球，到充氣城堡和滑水道。朋友、親戚和鄰居會過來玩和比賽，有的人則擠在野餐餐桌那兒，大快朵頤豬肉和雞肉拼盤、熱墨西哥薄餅，紅豆泥、辣椒醬、酪梨沙拉醬或辣到燒喉嚨的莎莎醬。

　　數加崙的檸檬汁、麥德拉啤酒、可樂娜啤酒、龍舌蘭酒，還有涼到足以滅火的冰凍瑪格麗特。

　　不論如何，五月五日這天，傑克都會想辦法過來，他每次都很訝異葛蘭家怎麼能餵飽這麼多人。還有法士達餅和漢堡，黑豆飯和馬鈴薯沙拉，墨西哥布丁或蘋果派，選擇多得令他讚嘆不已。

　　他猜想，食物應該只是菲利浦和璐西雅完全融合在一起的一種象徵。

　　傑克喝著啤酒，一邊欣賞部分賓客跟著吉他和馬林巴木琴三重奏跳舞的模樣。

　　德藍尼站在他旁邊，拉開手上的啤酒環，「好盛大的派對。」

　　「他們盡全力辦這場活動。」

　　「今年你和主辦人的小女兒在一起，來參加派對感覺會不會怪怪的？」

　　傑克一開始不承認，認為這只是原則性的問題。不過管他的，反正對方是德藍尼。「有一點，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出來拷打盤問。」

　　「還早呢。」

　　「布朗，你還真是會安慰人。是我的錯覺，還是今年的小孩比去年多一倍？應該是前年，」傑克想起，「去年我沒辦法參加。」

　　「可能吧。我不覺得他們都有親戚關係。我聽說希莉亞又懷孕了。」

　　「是，艾瑪提過。你來這裡都不攜伴的？」

　　「是啊。」德藍尼緩緩露出微笑，「你永遠不知道會遇到誰，是吧？你看穿藍色洋裝的那個金髮女生，她的腿真漂亮。」

　　「是啊，我向來認為蘿瑞的腿很漂亮。」

　　德藍尼被啤酒嗆到，「那不是……噢，」她轉過身笑，他才看得比較清楚，發現是她。

　　「可能是我不太習慣看到她穿洋裝。」他不著痕跡地轉向另一個方向。「總之，這裡有很多性感的黑髮、金髮和幾個紅髮辣妹。她們很多人都還沒有對象。不過我想，橫掃沙場的日子對你來說已經結束了。」

　　「我只是在約會，又不是瞎了或死了。」這想法讓傑克的肩膀抖了一下。

　　「艾瑪人呢？」

　　「她去幫誰弄什麼吃的東西。我們又不是連體嬰。」

　　德藍尼揚起一邊的眉毛，「好。」

　　「我有朋友，她有朋友，其中有的人剛好是我們共同的朋友。我們不需要一起走進一場派對。」

　　「是。」德藍尼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啤酒。「那……現在和她親嘴的那傢伙是她的朋友、你的朋友，還是你們共同的朋友？」

　　傑克轉過身，剛好看到艾瑪和那個北歐帥哥剛親完。她笑，手勢誇張地比劃，然後抓著北歐大帥哥的手臂，拉他過去一群人那邊。

　　「看來不是你的朋友。」德藍尼做出評語。

　　「你怎麼不……」璐西雅過來站在他們面前，打斷他本來想給的建議。「你們兩個應該吃點東西，不要只是帥帥地站在這裡。」

　　「這兩種選項我都會考慮一下。」德藍尼對她說。「很難抉擇，從蘋果派到墨西哥布丁，很難做決定。」

　　「還有草莓酥和餡餅。」

　　「妳看吧？不能隨便做決定。」

　　「你們應該每種都嚐嚐看，再做決定。在這裡！」璐西雅展露笑容，對走過來的小麥和卡特揮手，「麥坎席，妳來了。」

　　「抱歉，我們來晚了。拍照時間花得比預期中久。」她親一下璐西雅的臉頰。

　　「妳來最重要。還有你！」璐西雅張開手臂，給卡特一個擁抱。

　　卡特把她從草地上抱起來一吋高，表示熱情。

　　「你有好幾年沒來參加五月五日節了。」

　　卡特露齒微笑，「現在更盛大了。」

　　「因為現在人更多了。你爸媽和黛安的小孩都來了。雪莉和尼克也來了。」她提到卡特的妹妹。「黛安和山姆應該也快到了。小麥，妳未來的婆婆跟我說婚禮的籌備進行得很順利。」

　　「一切都還蠻順利的。」

　　「再讓我看看妳的戒指。啊！」看了小麥手上的鑽石戒指，璐西雅對卡特微笑，「很好。來，希莉亞還沒看過呢。卡特，」她拉著小麥走開，對卡特大喊，「去拿東西吃，拿東西喝。」

　　不過卡特還是站在原地，「我已經很久沒有回來參加這些……應該有十年了，我都忘了，好像嘉年華一樣。」

　　「本郡裡最棒的。」德藍尼說，「葛蘭家不是認識所有人，就是所有人都跟他們有親戚關係。看起來還包括我們的技工兼撲克牌友。嗨，麥肯。」

　　「嗨。」他戴副黑色太陽眼鏡，穿牛仔褲、黑色T恤，向他們走過來，手拿兩罐啤酒抵在脖子旁邊，「要喝一瓶嗎，賭神？」他對卡特說。

　　「好啊。我不知道你也認識葛蘭這家人。」

　　「他們過去六、七個月來，陸續把車子送來保養、維修。在不知不覺中，你會開始告訴璐西雅自己的事、吃她做的玉米麵包，然後暗自希望她會棄她丈夫而去，和你私奔去夏威夷茂宜島。」

　　「一點也沒錯。」傑克說。

　　「她說我下班後應該過來看看，說他們在後院舉辦五月五日節，我以為是在後院烤烤肉，頂多再更豐富一點，我想說會有墨西哥啤酒和墨西哥薄餅。」他搖搖頭，「還有誰不在這裡的嗎？」

　　「我想他們邀請了所有人。」

　　「抱歉，拖了這麼久。」艾瑪趕過來，手裡拿著一杯瑪格麗特，「剛剛遇到一些人。」

　　「是，我看到他們其中一個了。」

　　艾瑪不解地對傑克笑，轉向麥肯。「嗨，我是艾瑪。」

　　「妳是家裡最疼的那個。」

　　「我……」她睜大眼睛，接著眼裡充滿懺悔的眼神，「是，你一定就是柯瓦納先生了。」

　　「叫我麥肯就可以。」他對艾瑪從頭到尾打量一番。「妳知道，幸好妳和妳媽媽長得很像，因為我想娶她，否則我會重新上演把妳的合夥人誤以為是妳的那齣欠揍戲碼。」

　　「是我活該。不過我已經學到教訓了，我現在也比較小心。你把我的車保養得很好，你真厲害。如果我下禮拜把我的貨車開過去，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保養它？」

　　「妳不是只有長得像妳媽媽吧？」

　　艾瑪微笑，啜著瑪格麗特。「你得去拿個盤子，」她對他說，「多吃一點。」

　　「妳可以告訴我要去哪裡──」麥肯打住，因為他看到傑克警告的眼神，還有他的手隨意、占有地輕拍艾瑪的髮梢。「好，也許我可以到處看看。」

　　「我也是。」卡特說。

　　德藍尼撇著嘴，「看來我的飲料沒了。」他搖搖啤酒瓶，「艾瑪，那個黑長髮的女生是誰？穿粉紅色上衣、緊身牛仔褲的那個？」

　　「啊……佩吉，佩吉．海薇勒。」

　　「她單身嗎？」

　　「是。」

　　「待會兒見。」

　　「他應該問我她有沒有腦袋，」德藍尼走開後，艾瑪說，「他不到三十分鐘就會覺得無聊。」

　　「那得看他們這三十分鐘要做什麼。」

　　艾瑪看著傑克大笑，「我想也是。」她伸手讓他握著，「今天天氣真好，對不對？」

　　「我永遠搞不清楚他們是怎麼辦到的。」

　　「他們準備了好幾個禮拜，請了一群人來幫忙架設遊戲和活動，帕可幫忙統籌。說到這個，我──」

　　「那傢伙是誰？」

　　「那傢伙？這裡有很多傢伙，給點提示吧。」

　　「妳剛剛親的那一個。」

　　「你的提示要再大一點。」這句話讓他五臟六腑翻攪。「看起來像丹麥王子的那個。」

　　「丹麥……噢，你指的一定是馬歇爾。那是為什麼我拖比較久才回來的原因之一。」

　　「我看到了。」

　　她歪著頭，眉心微皺。「他來得比較晚，和他太太還有剛出生的兒子一起來。他出來找我，我進去看他的寶寶，花了點時間，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真是笨蛋。「德藍尼剛剛耍了我，我還自投羅網；這只是比喻。我們回到剛剛講的話題，妳剛剛說到什麼？」

　　「我和馬歇爾約會過一陣子，那是幾年前的事。是我介紹他和他太太認識，他們的婚禮是我們辦的，大約一年半前。」

　　「知道了，我道歉。」

　　艾瑪微笑，「他並沒有像某位瘋狂藝術家抓你屁股那樣抓我。」

　　「那是他的損失。」

　　「我們去和大家聊天，熱絡一下吧？」

　　「好主意。」

　　「噢，」他們正準備走開時，她說，「說到這個，我剛剛想到，既然明天我在鎮上有好幾件事情要辦，如果我今晚住你那裡，對我來說就很方便。帕可今天和我一起開車來，因為我們都得早點來幫忙，不過她可以搭蘿瑞的車回去。這樣可以節省我來回跑的時間。」

　　「住我那裡？」

　　艾瑪揚起眉毛，眼神漸趨冷淡。「如果你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可以睡沙發。」

　　「不是，我只是以為這活動結束後妳得回家。妳早上通常都起得很早。」

　　「明天我要在鎮上，沒那麼早。不過如果很麻煩的話．──」

　　「不會。」他停下來，把她轉過來，好讓他們倆面對面，「沒關係，可以。不過妳不需要準備一些明天要用的東西嗎？」

　　「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就已經把一些東西放到我車上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彎腰親她。

　　「看來你還要再來一瓶啤酒。」

　　聽到她父親的聲音，他們倆的頭猛地縮回去。

　　菲利浦微笑。傑克想，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如果讓他知道你剛剛才安排好要和他的女兒睡覺，那肯定不是這個樣子。

　　「麥德拉啤酒，對不對？」菲利浦遞一瓶給他。

　　「對，謝謝。很棒的派對，和往年一樣棒。」

　　「是我今年以來最喜歡的一場。」菲利浦的手摟住艾瑪的肩，輕鬆、充滿愛、占有地摟著。「我們從璐西雅懷馬修的那年春天開始這項傳統，朋友、家人、孩子。現在我們的孩子都已經長大，有自己的家庭了。」

　　「你又在多愁善感了。」艾瑪抬起臉說，嘴脣輕輕刷過他的下顎。

　　「我還是可以看到妳和朋友在草地上奔跑，努力丟圈圈想贏到獎品，丟節慶玩偶的樣子。妳就像妳媽媽，帶來色彩和生命力。」

　　「爸。」

　　菲利浦的視線轉移到傑克身上，「只有幸運的男人可以得到那種色彩和生命力，只有聰明的男人重視它。」

　　「爸。」她又說了一次，只不過這次帶警告語氣。

　　「對男人來說，最珍貴的不過如此。」他說，手指輕點她的鼻子。「我要去看一下烤爐，我不信任妳哥哥和妳舅舅他們。傑克，待會兒見。」他對傑克點點頭，然後離開。

　　「對不起，他忍不住。」

　　「沒關係。我的襯衫汗濕了嗎？」

　　艾瑪笑著用手臂圈住傑克的腰，「沒有。我們去示範給那些小孩看看怎麼砸節慶玩偶好了？」

　　後來，他們坐在草地上看一些青少年玩足球。帕可和他們一起坐下，脫掉涼鞋，鋪整好她的洋裝裙襬。

　　「晚上看足球，」傑克說，「不像妳平常會做的事。」

　　「你會踢嗎？」艾瑪問他。

　　「我不會踢。我會打網球、玩美式足球、投籃。不過我會看足球比賽。」

　　「只要是跟球有關的，你都會看。」小麥突然坐下來，拉卡特和她一起坐。「吃太多了，只是吃再多，食物好像都一直沒有減少。」

　　「噢，真可憐。」看到球被截走，艾瑪嘀咕。「他以為球有眼睛，有雷達嗎？」

　　「妳喜歡足球嗎？」

　　她看了一眼傑克。「學校女子代表隊，征戰各校。」

　　「真的？」

　　「聯合隊長。」她補充，大拇指來回指著帕可和她自己。

　　「她們很兇猛。」蘿瑞在帕可身旁跪在草地上，「我和小麥會去看比賽，可憐那些對手。去嘛。」她用手肘推推帕可，「上場去嚇嚇他們。」

　　「嗯，要嗎？」艾瑪問帕可。

　　「艾瑪，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艾瑪手撐在臀部上，做提膝動作，「妳的意思是說我們太老了，不能把那些肉腳打得落花流水？妳的意思是說妳已經──失去『雌』風？」

　　「噢，管他的，進一球。」

　　「上場達陣。」

　　和帕可一樣，艾瑪脫掉涼鞋。

　　傑克著迷地看著這兩個女人，身穿春天的洋裝衝向球場。

　　這舉動引起一番熱烈討論、喝采聲和一些噓聲。

　　「怎麼了？」麥肯悠閒地走過來，看著場上的兩個隊伍。

　　「艾瑪和帕可待會兒要在足球場上發威。」蘿瑞告訴麥肯。

　　「真的？這應該很有趣。」

　　在泛光照明燈下，她們做好準備姿勢，艾瑪和帕可的隊伍先守備。她們互看一眼，艾瑪比出三根手指，然後兩根；帕可大笑，聳聳肩。

　　球劃過半空中，艾瑪技巧熟練地傳給帕可，球落下，帕可接住，沿路閃過三名對手，步伐靈敏輕巧，剛剛的嗑聲已經變成喝采聲。

　　她轉身、虛擊，然後快速地把球傳過球場，艾瑪跳起來接住，以香蕉球得分，讓守門員目瞪口呆。

　　她和帕可同時高舉雙手尖叫。

　　「她們每次都這樣，」小麥對大家說，「完全失去淑女的端莊。加油，知更鳥！」

　　「女子足球隊名。」卡特說明，「這一州的州鳥。」

　　帕可正準備離開球場時，艾瑪抓住她的手臂。傑克聽到艾瑪說，「再一次。」

　　帕可搖搖頭，但是艾瑪堅持。帕可抓著裙子，做出拉裙襬的動作，艾瑪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她的前隊長大笑。

　　這次換她們防守，顯然對方現在比較認真一點了。她們搏鬥、阻擋、推擠對手。

　　傑克看到艾瑪用肩膀撞對手時，咧嘴笑了；而且他發現，她做這動作時看起來還是很美──只是有一點兇猛。看到她往對方的一個球員衝過去抱住時，他小腹處有一股慾望昇起。她的側攻──天啊，你看她！──讓那名青少年在腳背傳球時失去平衡。

　　帕可保持警覺性，跳起來用頭撞迎面而來的高飛球。

　　「嗯，嗯。」麥肯喃喃自語。

　　「攔截！」艾瑪攔住球，「哇喔！」

　　艾瑪動作迅速地退後，避免對手想搶球。她用倒掛金鉤的方式把球踢給帕可，帕可把球踢出，球往守門員的兩腿中間穿過入洞得分。

　　她們高舉雙手、尖叫，帕可一隻手掛在艾瑪的肩上。

　　「好了？」

　　「噢，可以了。」艾瑪深呼吸一口氣，「已經不是十七歲了，不過，感覺還是非常有衝勁。」

　　「以贏者之姿下場吧。」她們牽著手向觀眾的掌聲鞠躬，然後離開球場。

　　「寶貝，」傑克說，拉艾瑪的手，拉她一起坐在草地上，「妳真厲害。」

　　「喔，沒錯。」她接過小麥遞過來的水瓶，只是還沒能喝到水，嘴已經忙著和傑克接吻。這個吻贏得更多掌聲。

　　「我抗拒不了，」傑克貼著她的脣說，「可以準確做出倒掛金鉤動作的女人。」

　　「真的？」她的牙齒輕輕刷過他的下脣，「那你應該見識一下我的腳背踢球。」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皆可。」

　　在球場邊，麥肯走到帕可面前，遞給她手上的一罐啤酒，「要嗎？」

　　「不用，謝謝。」

　　帕可繞過他，從其中一個冰桶拿出一瓶水。

　　「妳都上哪一家健身房，無冕腳？」

　　帕可打開水瓶，「我自己的。」

　　「我想也是。妳的動作很俐落。還有玩其他的嗎？」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水，「鋼琴。」

　　帕可踱步走開，他緩緩地打開啤酒拉環，一邊看著她。

　　※※※

　　稍後，蘿瑞坐在葛蘭家前門門廊階梯上，手撐在後面，閉著眼睛享受寂靜，聞著前方花園草地的味道；天空滿是星星。

　　她聽到腳步聲，眼睛仍閉著，暗自希望如果是正要離開的賓客，可以繼續走，讓她保持清靜。

　　「妳沒事吧？」

　　沒這麼幸運，她想，睜開眼睛看著德藍尼。「沒事，我只是坐在這裡。」

　　「看得出來。」他在她身旁坐下。

　　「我已經跟大家說過再見。帕可還在裡面──或是外面──做帕可式的例行檢查，確保沒有什麼事忘了做。我喝了太多龍舌蘭酒，已經沒有心思檢查。」

　　他靠近仔細看她，「我可以載妳回家。」

　　「我已經把鑰匙給了帕可，她負責載我們回家，我們不需要救援，先生。」

　　「好吧。聽說知更鳥隊剛剛重新復出，可惜我錯過了。」

　　「和以往一樣，她們獲勝。我想你一定是在忙別的事。」蘿瑞動作誇張地往後、往左、往右看了看，「沒其他人了，德藍尼？經過這一整天的挑選，真不敢相信知更鳥隊都達陣了，你卻沒有。」

　　「我不是來達陣的。」

　　她發出「噗」的一聲，推了他一下。

　　德藍尼勉強笑了笑，「親愛的，妳喝醉了。」

　　「是的，沒錯。我明天一定會很氣自己，不過現在呢？感覺很棒。我不記得上次喝了太多龍舌蘭酒是什麼時候，或是過度做了什麼事。應該可以達陣的。」

　　「什麼？」

　　「我不是指足球。」她自顧自地笑，又推了他一下。「那個很可愛的傢伙叫做……和一齣戲名很像的。不過我正處於性延……遲……等等，性生活遲滯期。」她清楚地說出每一個字。

　　他仍帶著微笑，幫她把落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是嗎？」

　　「是的，沒錯。我喝醉了，而且正處於我剛剛說的那個階段，我不想再說一次。」她把他剛剛撥順的頭髮甩到後面，對他露出微醺的微笑。「你沒打算引誘我？」

　　他的笑容消失，「沒有。」

　　她又「噗」的一聲，往後仰，揮揮手表示他可以走了，「去吧。」

　　「我在這裡坐，等到帕可出來。」

　　「布朗先生，德藍尼．布朗，你老是在保護別人，都不覺得累嗎？」

　　「我沒有在保護妳，我只是坐在這裡。」

　　是啊，她想，就坐在這裡，在這美麗的春天夜晚，在滿天星星底下，空氣中還帶有玫瑰初次綻放的花香。

　　※※※

　　艾瑪把車停在傑克的車後面，拿出她那件超級大包包下車，打開後車箱，他伸手拿她的過夜皮箱。

　　「你不問這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我本來以為還會更重一點。」

　　「我有控制自己了。我還沒問你明天幾點要出門。」

　　「大概八點，不會太早。」

　　她牽起他的手，開心地搖晃手臂，「我會報答你的熱情款待，明天我來負責弄早餐，如果你有東西可以煮的話。」

　　「應該有。」他們走上樓梯，到他辦公室樓上的公寓後門。

　　「這樣方便多了，就住在工作的地方，對不對？雖然我有時候會想，這樣花在工作上的時間就會更多。我很喜歡這棟建築，很有特色。」

　　「我一眼就看上這裡。」他打開門。

　　「這裡很適合你。外面的特色和傳統外觀，還有流暢的線條和空間動線。」她走進廚房。

　　「講到流暢線條和動線，我還在想適合形容剛剛那場足球賽的字眼。」

　　「一時衝動的結果，我的四頭肌明天可能會痠痛得要命。」

　　「我想妳的四頭肌可以承受得住。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對運動的女人最沒抗拒力？」

　　她和他一起穿過公寓來到臥房，「你不需要告訴我，我知道你無法抗拒女人，也無法抗拒運動比賽。」

　　「把這兩者放在一起，我就完蛋了。」

　　「還有完全臣服於會倒掛金鉤的女生。」她踮起腳尖，在他脣上輕啄一下。「你應該看我穿我的足球隊隊服。」

　　「妳還留著？」

　　她大笑，把過夜的行李放在床上，拉開拉鍊，「其實……」

　　「在這裡面？」

　　「可惜沒有。不過我有這個……」她拿出一件微微透明、極短、黑色的衣服，「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今天真是太完美了。」

　　※※※

　　一早，艾瑪弄了法式吐司，然後把切片蘋果烤得脆脆、甜甜的。

　　「這真是太棒了。花藝工作者、足球高手、廚藝魔術師。」

　　「我有很多身分。」他通常把這間凹室當做用餐的地方，她在他對面坐下來。她心想，這裡需要放些花，要大膽、顏色明亮的花，擺在銅製花瓶裡。「你沒有蛋了，牛奶也只剩一點點，我今天正好要去市場，可以順便幫你帶一些什麼回來。」

　　在他開口之前，她看到他的猶豫和遲疑。

　　「不用了，沒關係。我這禮拜會去買東西。妳的四頭肌還好嗎？」

　　「很好。」艾瑪命令自己，不要為了他不想讓她去幫他買盒該死的蛋而大驚小怪。「我想那臺鬼橢圓交叉滑步機還蠻有用的。你都怎麼保持身材？」

　　「我每個禮拜上健身房三到四次，打打籃球之類的。」

　　她瞇起眼睛盯著他，「我想你應該很喜歡去健身房。」

　　「對，我喜歡。」

　　「帕可也是。我覺得你們兩個有病。」

　　「保持身材有病？」

　　「不是，喜歡做這些事只為了保持身材才有病。我也會做運動，但是我把它當作例行事務、責任，是必要之惡，就和球芽甘藍一樣。」

　　他眼裡露出訝異的神色，「球芽甘藍是必要之惡？」

　　「當然是，大家都知道，雖然他們不會承認。它們是綠色球狀的惡魔。就像蹲踞，是某種形式上的折磨，是由那些不需要做蹲踞動作的人發明出來的。混帳。」

　　「我發現妳對健身和營養的想法非常有趣。」

　　「誠實本身就讓人覺得很有趣。」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夏天的時候天氣熱，所以去游泳，這樣還比較合理又好玩。嗯，我該到樓上去洗澡了，你剛剛洗澡的時候，我在煮東西。我會很快，免得耽誤你的時間。」她往後瞄了一眼爐子上的時鐘，「很快就好。」

　　「啊……妳聽我說，妳不需要趕。妳走的時候，記得鎖門就好。」

　　她開心地微笑。「那我再喝杯咖啡。」

　　這讓她有時間多逗留一會兒，喝杯咖啡、洗澡。艾瑪身上圍著浴巾，塗抹身體乳液，然後打開保濕乳液擦在臉上。

　　她正準備開始化妝時，看到傑克走進來，她從鏡子裡看到他的眼神掃過她放在浴室洗手臺上的瓶瓶罐罐，沒有絲毫遺漏。可以確定的是，他閃過不安的眼神──不可否認，她的心裡有點受傷。

　　「我得走了。」傑克親暱地撫摸過她的濕髮，溫柔地親吻她，「晚點見？」

　　「好。」

　　艾瑪獨自一人化完妝、整理好頭髮，換好衣服，把東西整理打包好。

　　完成後，她回到浴室，生氣地用力刷洗洗手臺，直到她確定他的空間裡沒有留下任何一絲她的痕跡。

　　「不需要緊張，傑克。」艾瑪含糊地說。「一切都乾乾淨淨，都是你的。」出門前，她停下來寫了張字條放在廚房砧板上。

　　傑克──我忘了今天晚上有事，再連絡。艾瑪

　　她需要喘口氣。

　　她測試了一下後門，確保門可以鎖上，然後把行李箱放到車上。她一坐上車，立刻打開手機打電話給帕可。

　　「嘿，艾瑪，我正在線上和──」

　　「我很快，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只有我們女生一起聚會？」

　　「怎麼了？」

　　「沒什麼，真的，我只是需要女生的聚會。」

　　「在家裡還是出去？」

　　「在家裡，我不想出去。」

　　「我來處理。」

　　「謝謝。我再過幾個小時就到家了。」

　　艾瑪闔上手機。

　　朋友，她想，女朋友，永遠不會讓妳失望。

第十五章

　　「是我反應過度了。」

　　工作了一整天，反覆想了又想傑克的言行舉止和反應後，艾瑪放下心。

　　「這要由我們決定。」蘿瑞在三樓休息室裡，找個位置坐下，咬一口葛太太手工製作的超級美味披薩。

　　「他沒做錯什麼事，根本也沒說錯什麼話，我是自尋煩惱。」

　　「好吧，妳想自己煩，不想讓大家煩惱。不過這是我們大家本來就應該做的。」小麥倒了杯酒，把酒瓶遞給蘿瑞。

　　「不了，大量龍舌蘭酒的排毒進程，得花好幾天。」

　　「我才不會那樣。」艾瑪皺眉看著盤裡的披薩，「聽起來我好像個小女生。」

　　「妳才不會很小女生。妳只是忍耐度太高，又天生很會替別人著想。」艾瑪舉杯，小麥替她斟滿。「所以當妳覺得很煩的時候，妳是真的很煩。」

　　「我不是濫好人。」艾瑪回答。

　　「只因為妳不像我們那麼兇，不代表妳是個濫好人。」蘿瑞指出。

　　「我也可以很兇。」

　　「妳可以的。」小麥同意，拍拍艾瑪的肩表示支持。「妳有這個潛能，妳有這個本事，妳只是不想這麼做罷了。」

　　「我──」

　　「個性善良不是缺點。」帕可插話。「我比較喜歡把我們想成個性善良。」

　　「除了我之外。」蘿瑞舉起她手中的健怡可樂。

　　「對，除了妳之外。妳乾脆告訴我們妳為什麼生氣，艾瑪？」

　　「聽起來很蠢，甚至可以說可悲。」她抱著酒杯，看著腳趾甲上的粉紅色指甲油，她的朋友在等她開口。「他非常保護他自己的空間、他住的地方。他沒有講什麼，可是他的地方有種看不見的界限。他之前的確是有說過，妳記得的，小麥。」

　　「給我一點提示。」

　　「去年冬天，妳決定重新整理臥房的時候，衣櫃的事啊。當時妳很抓狂，因為卡特留了一些東西在妳住的地方。後來傑克過來，他同意妳的想法。他說開始交往之後，對方會開始在妳住的地方放東西。」

　　「當時他是開玩笑的，可是妳很生氣，」小麥想起，「妳立刻走出去。」

　　「他說女人開始把她們的東西放得浴室洗手臺到處都是的時候，她們就會想要個衣櫥；然後在你發覺之前，她們已經占領你的地方。講得好像留枝牙刷，就已經準備到Tiffany登記結婚禮物似的。」

　　「只因為妳想留枝牙刷在他那裡，他就慌了嗎？」蘿瑞問。

　　「沒有，對。不全然是，因為我從沒講過任何一句牙刷的事。妳看，譬如說我們一起出去，明明他家比較近，可是我們還是會回來這裡。昨天晚上，我問他我可不可以住在他家，反正早上我得進城，結果他……他猶豫了。」

　　「也許是因為他家女生住了會不舒服。」小麥提出，「他得想一想是不是有髒襪子或是色情雜誌擺得到處都是，或者也許他上次換床單，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不是這樣的。他的地方經常都很整齊，也許那只是部分原因，他喜歡什麼東西都擺在原位，就跟帕可一樣。」

　　「喂。」

　　「妳是啊，」艾瑪說，臉上帶著友善和歉意的笑。「這是本性。問題是，妳不會介意男人來過夜，留枝牙刷，妳只會把牙刷放在它該放的位置。」

　　「什麼男人？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地址、給我照片嗎？」

　　艾瑪心情較為放鬆地大笑。「我是說理論上。總之，吃早餐的時候，我說我會去市場，既然他家裡的蛋和牛奶都沒有了，我可以幫他買。結果又來了，同樣是那種先喔，然後跟我說不用了、謝謝那一套。最致命的是他到樓上來的時候，我正在化妝，我的東西要是散在洗手臺上的話，妳們可以打我，可是我沒有。他的臉上出現那種表情，厭煩和……怪異。我跟妳們說過了，聽起來很蠢。」

　　「不會，」帕可糾正她，「這一定讓妳覺得自己很不受歡迎，而且侵入了他的地盤。」

　　「對。」艾瑪閉上眼睛，「沒錯。我想他不是故意的，或者他自己不自覺，可是──」

　　「這不重要，事實上，無意識中流露出來的更糟。」

　　「對！」艾瑪重複說，對帕可投以感激的眼神，「謝謝妳。」

　　「妳在這情況下做了什麼？」蘿瑞問。

　　「做什麼？」

　　「對，做了什麼，艾瑪。譬如說妳有直接告訴他少來了，只不過是牙刷或只是睫毛膏嗎？」

　　「他去上班，我則花了半個小時確定我沒留下任何痕跡，像是任何一丁點睫毛膏在他的寶貴空間裡。」

　　「是喔，這樣真能給他點教訓才怪。」蘿瑞補充，「如果是我，我會把內衣脫掉，掛在他的浴室裡；在鏡子上，用脣膏留下充滿諷刺口氣的愛的宣言。噢，噢，我會出去買盒衛生棉條經濟包，放在洗手臺上。這樣應該就能表達我們想講的重點。」

　　「這樣做不就和他重點不謀而合？」

　　「不會，因為他沒有重點可言。你們睡在一起耶。不管是睡誰的床，另外一方的家裡總得要有點基本用品。他把他的牙刷或是刮鬍刀留在妳家時，妳有逃避嗎？」

　　「他沒有，從來沒有。」

　　「噢，少來了。妳可別告訴我他從來沒有忘記──」

　　「從來沒有。」

　　「嗯，天啊。」蘿瑞突然變得很沮喪，「他是偏執狂？」

　　小麥舉手，臉上露出詭異的笑。「我正要說我就是那樣子，不那麼──好吧，偏執。我會忘記一些事，也會把東西忘在卡特那裡，他也會。但是因為妳那天說的話開始讓我思考，艾瑪。我要說的是，妳那天說的，他的夾克、他的刮鬍用品，反正就是他的東西，和我的混在一起，重點不在於東西，而在於那代表的意義。他在這裡，他確實在這裡，不只是性而已，這不是一夜情，而是真實的。」小麥聳聳肩，攤開雙手。「當時我慌了，這個完美男人愛上我，我卻如此害怕。傑克可能也有相同的感覺。」

　　「我還沒提到任何愛的字眼。」

　　「也許妳該提。」帕可移動一下，把腿盤起來。「把牌都亮出來，比較容易知道這遊戲要怎麼玩。如果他不知道妳的感覺，艾瑪，他怎麼把妳的感覺納入考量？」

　　「我不希望他考慮我的感覺，我要他自己產生這種感覺，我要他做他自己。如果他沒有這種感覺，不能當他自己，我一開始也不會愛上他。」艾瑪嘆口氣，喝了口酒，「我為什麼會認為戀愛會是一件很棒的事？」

　　「一旦打開這些結，就會很棒。」小麥告訴她。

　　「部分問題是，我已經這麼了解他了，我還挑剔這些小……」艾瑪大嘆一口氣，喝更多酒，「我不能再這麼敏感，不能再把每件事都浪漫化。」

　　「妳得感受妳感受到的，做妳自己。」

　　帕可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奉送給她，艾瑪眨眨眼。「我應該這麼做，對不對？而且我想我應該和傑克談一談。」

　　「我比較喜歡衛生棉條經濟包的主意，不需要言語。」蘿瑞聳聳肩，「但你們倆都得以成熟的態度面對這件事。」

　　「我真的不想這麼做，但我今天已經氣了大半天，我累了。到時候再看看理性對話的結果是如何。我想，下禮拜吧。也許我們兩個都需要一點空間。」

　　「我們應該每個月來一次沒有男人、沒有工作的夜晚。」

　　「我們現在也差不多都是這樣。」小麥提醒蘿瑞。

　　「那是因為剛好有事發生，這是好事。可是現在我們有一半的人有男人了，我們應該正式把這件事定下來，這樣可以活化雌激素。」

　　「沒有男人，沒有工作。」艾瑪點頭，「這聽起來──」

　　帕可的手機響起，她瞄了一眼手機螢幕，「是薇洛．莫藍，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六，應該不會太久。嗨，薇洛！」帕可帶著愉快的口氣接起電話，站起來走出房間。「不會，沒問題。所以妳才需要我啊。」

　　「嗯，幾乎可以算是沒有工作；我可以多吃點披薩。」蘿瑞拿起第二片披薩。

　　雖然被打斷幾次，艾瑪認為今晚正是她需要的，有一點自己的空間和朋友在一起。她帶著愉快但疲累的心回到自己屋裡。她走上樓，看接下來幾天的行程表，發現自己到時候幾乎沒有時間停下來喘氣，而這個，也正是她需要的。

　　她走到房間另一頭，拿起她一直故意忽略的話筒，發現傑克的留言。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她告訴自己把話筒放下。一定不會是什麼緊急的事，否則他會打到主辦公室去。

　　留言可以等到早上再聽。

　　她在騙誰？

　　她坐在床邊聽留言。

　　嗨，可惜我沒碰到妳。是這樣的，我和德藍尼決定星期天要進一步帶壞卡特，拖他去看比賽。我想我星期六可以過去，也許我可以幫妳的忙。我可以在綁架卡特之前，做早餐給妳吃，回報妳今天早上幫我做的早餐。有時間的話，打個電話給我。我現在要去畫妳那裡的草圖，所以……我想念妳。

　　妳現在身上穿的是什麼？

　　這句話讓她笑了出來。他總能逗她笑，她想。這通留言真可愛，貼心、充滿感情、幽默。

　　她還要什麼？

　　一切，她承認，她要一切。

　　※※※

　　艾瑪把這件事擱在一邊。她告訴自己，她太忙了，沒有時間進行成熟對話。五月代表一連串的婚禮、新娘婚前派對和母親節。她不是埋在花朵中，就是在設計下一場活動需要的花藝。

　　因為她的行程太滿，他們都有空的時候，傑克來她這裡比較容易。她告訴自己對方不抱怨她週末得長時間工作，她就必須要心懷感激了──而且他來的時候，都會幫忙。

　　五月某個暴風雨天的下午，她獨自一人愉快地在工作。她的耳朵向來都是婷克和蒂芬妮聊天的聲音，現在則是打雷、雨聲和風的呼嘯聲。

　　她完成了伴娘花束，站在那裡伸展全身筋骨。轉過身，看到傑克，她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跳起來。

　　她的尖叫轉為笑聲，手掩胸口，「天啊！你嚇到我了。」

　　「抱歉，抱歉，我敲了門、大喊，但是老天爺在生氣的時候，很難聽得見。」

　　「你全身都濕了。」

　　「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係。」他用手整理頭髮、撥雨滴。「剛剛結束在工地的會議，所以我想過來看看，碰碰運氣。真不錯。」他補充，對捧花點點頭。

　　「是吧？我正準備把它放到冷藏室去，然後開始做新娘的。你要不要喝點咖啡，擦乾身體。」

　　「那正是我想聽到的。」他走向前親她，撫摸她的背。「我把草圖帶來給妳，妳有時間的話看一下。如果天氣許可，他們星期一早上會從小麥那裡先進行。一大早，妳要有心理準備。」

　　「真令人期待。他們知道嗎？」

　　「我剛剛先去了小麥工作室那裡。妳要咖啡嗎？」

　　「不了，謝謝。」

　　她去了冷藏室又回來，把花、工具和她希望仿照設計的照片放好。

　　傑克走進來時，她抬起頭，「我從沒真的看著妳工作過，這樣會打擾妳嗎？」

　　「不會，你坐，你可以講。」

　　「我今天遇到妳的好姊妹。」

　　「喔？」

　　「我們在鎮上遇到的。妳不需要相片或草稿看嗎？」

　　「通常我兩個都會用，不過這個……」她的手指敲敲太陽穴，「白色玫瑰花束，加點白色莢迷裝飾，做成小型的垂式捧花，等我把這些放到義大利琺瑯陶器中，看起來會很浪漫又甜美。」

　　他看著她剪枝、繞鐵絲，雷聲又響起。「我以為妳說這是一束花。」

　　「是啊。」

　　「為什麼用花瓶？」

　　「我已經把泡棉浸過水，黏在花座上。你看這裡？」她把花瓶傾斜，「我把它固定在花瓶裡，這樣才能把花插進去，插出我要的形狀，我要的垂型捧花樣式。」

　　「有其他人在這裡工作的時候，妳都做什麼？」

　　「嗯？」

　　「妳們都排排坐在這裡？像組裝生產線一樣？」

　　「是，也不是。雖然我們排排坐在這裡，但都各自做我分派的花藝。並不是我做好一部分，然後把花束交給婷克。」

　　她繼續安靜地工作，偶爾傳來打雷和下雨的聲音。

　　「妳這裡需要一個L型的工作檯。」他再次掃視整個空間、工具和花器。「或許U型的比較好，上下有垃圾筒和抽屜。一開始設計這個地方的時候只有妳一個人，現在妳們的人數增加了。而且這下面還需要可以放移動式垃圾桶的空間，讓妳們可以放堆肥和非生物廢棄物。妳或其他人在工作的時候，會有客戶來嗎？」

　　她吸吮被花刺刺傷的大拇指，「有時候會。」

　　「好。」

　　他站起來走開，艾瑪皺眉看著他的背影。

　　他回來時，身上又是全濕，手上拿著手提電腦，她想應該是他從車子裡拿出來的。「妳繼續工作，」傑克說，「我只是想改一下本來已經畫好的設計圖。我們得搬動那面牆。」

　　「搬？」她的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那面牆？」

　　「把它打掉，開放妳的工作區域和展示空間。這樣動線比較好，工作起來也比較有效率。這主要是給單獨一個人作業用的空間，可是……抱歉。」他從草圖上抬起頭來，「我習慣把思考的事都講出來，這樣很惹人厭。」

　　「不會，沒關係。」這樣有點奇怪，她想，他們倆在暴風雨的午後一起工作。

　　他們倆各自安靜地工作一會兒，她發現傑克會手拿鉛筆喃喃自語，但她不介意，她也驚訝地發現原來他還有她不知道的那一面。

　　她完成後，把花束舉高、轉圈，從每一個角度仔細看，發現他在看她。「玫瑰花開之後，看起來會更飽滿、更柔和。」

　　「妳的速度好快。」

　　「這並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艾瑪站起來，轉過去看全身鏡。「禮服的細節部分很多，非常精細複雜，所以簡單、柔和的花束搭配它正好。沒有蝴蝶結，沒有垂下來的裝飾，就只有高雅的捧花。捧在這裡，就在腰的高度，雙手捧著，看起來會……」

　　她從鏡子裡看到他的眼神，看到他微微皺眉。「別擔心，傑克，我不是在練習。」

　　「什麼？」

　　「我得把這些放到冷藏室去。」

　　她把花拿過去、放好，他在門口說，「我本來在想白色會很適合妳──或者該說很搭？不管怎樣，妳知道我的意思。不過不管什麼都很適合妳。妳身上從來不會戴花，可能對妳來說太老套了，所以我可能弄錯了。」

　　「弄錯？」

　　「是啊，我馬上回來。」

　　他再次走出去，艾瑪搖搖頭，走出去，關上冷藏室的門。她得清理工作檯，待會兒她應該去看一下明天的注意事項。

　　「我每次都會試拿捧花，」她聽到他走回來的聲音，「確保拿起來很舒適，確認花束的形狀、顏色和感覺。」

　　「當然，我懂。每一次接案，我都會拿起鐵鎚，體會一下建造的感覺。我了解，艾瑪。」

　　「那好，我只是想……」她轉過身看到他手中拿著細細長長的盒子時，停下來沒有繼續說，「噢。」

　　「我在鎮上開會，看到這個。它彷彿在櫥窗裡大叫，『喂，傑克，艾瑪需要我。』我就想，對，沒錯。所以……」

　　「你帶了個禮物給我。」她說，他把盒子交給她。

　　「妳說過妳喜歡收到花。」艾瑪打開盒子，「噢，傑克。」

　　手環上鑲著亮色的寶石，每一顆寶石都是一朵花。

　　「可是妳不會把花穿戴在身上。」

　　她的臉上顯露驚訝和喜悅，她抬起頭，「從現在開始，我會。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她把手環拿出來，戴在手腕上，「我的眼睛都花了。」

　　「我知道那種感覺。來，珠寶商有告訴我要怎麼戴。鉤環從這裡勾進去，這樣就看不到了。」

　　「謝謝你。這真的是……噢，你看我的手。」

　　他握住她因為工作弄髒、刮傷的手，放到脣邊，「我看到了，我看得很清楚。」

　　「我罵你，你卻給我花。」她溜進他懷裡。「那我得更常罵你才是。」她嘆口氣，閉上眼睛，「雨停了。」艾瑪喃喃自語，往後倚靠著他。「我得清理一下，然後去幫忙今晚的彩排。不過，如果你想留下來的話，彩排後我們可以一起喝一杯，或者在陽臺上吃點東西。」

　　「我想留下來。」他看著艾瑪的臉龐，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艾瑪，我想我沒有告訴過妳，我有多麼在乎妳。」

　　「我知道你在乎。」她站起來溫柔地親吻他，「我知道。」

　　※※※

　　稍後，她離開前往主辦公室，他翻了翻她現有的食材，找出他需要的東西，簡單、快速地準備餐點。並不是說必要的時候，他沒辦法煮出一頓飯，他想，也不是他們兩個待在家裡時，他比較希望她下廚。

　　只是他發現好像都是她下廚比較多。

　　他也可以做出相當美味的一餐，這是以前和副主廚交往的好處。

　　一點大蒜和橄欖油，加點香料、切蕃茄，他們可以吃義大利麵，沒什麼難。

　　他以前也幫她做過早餐，不是嗎？

　　做過一次。

　　他為什麼突然覺得自己占了她便宜，把她視為理所當然？這是以前他常認為別人對他做的事。

　　他知道原因，他清楚知道確切原因是什麼，他在切香料、蕃茄的時候，自己在心裡默認。他們倆的視線在鏡中相遇時，有那麼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她臉上出現受傷的表情，隨即被惱怒所取代。

　　我不是在練習。

　　他原本就有在想花、手環。不過她的直覺也不全然是錯的，就某個程度來說，他覺得……不自在，或者說……他要是知道才有鬼。但看到她拿著捧花，讓他有點──震驚，他承認，就那麼一秒鐘。

　　他已經傷害了她，傷害她的感覺，他最不希望做的就是傷害她。

　　她已經原諒他，或釋懷，或者只是暫時擺到一邊。不是因為手環的關係，他想。她不是那種一心只想要禮物，或為小事生氣的人。

　　她是……艾瑪。

　　或許他先前多多少少有點把她視為理所當然，現在既然他警覺到，這種情況就不會再發生。他會更謹慎一些，就是這樣。因為他們已經約會約了……

　　他太訝異，不小心割到大拇指，七個禮拜，不對，將近八週，等同兩個月，基本上算是一整季。

　　四分之一年。

　　以他專一和一個女人約會來算，難得能有以月為單位來算的，這算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再過幾個禮拜，就可以說他們整個春天都在一起，夏天快要到了。

　　他發現，他可以接受這種情況，不只是可以接受而已。

　　他並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

　　他們在一起的感覺很好。不論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他知道她待會兒就回來，然後他們可以一起在陽臺上吃飯的感覺很好。

　　他替自己倒了杯酒，開始嫩煎大蒜。「敬接下來的春天，」傑克舉杯說，「還有整個夏天。」

　　※※※

　　「紅色警戒！」艾瑪站在樓梯上，手中捧著滿滿的花環，伸著脖子看夾在褲子上的呼叫器。「該死，該死，紅色警戒。賓奇，你得把花環做完，蒂芬妮，妳負責壁花，婷克，妳負責督導。」

　　她匆忙地爬下樓梯，傑克走進來看到她，「小心點，又不是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帕可發出來的就算是。跟我來，有時候多一個人，尤其是男生，還蠻好用的。如果是女生做的事，你可以待會兒再回來，幫忙套椅套。該死，我一切都照進度來。」

　　「妳會做完的。」

　　她像閃電一樣移動，穿過露臺，走上樓梯──這裡還沒布置──然後走向新娘休息室面對走廊上的門。

　　走進一群歇斯底里的人當中。

　　眼前的一小群人塞在大廳裡，穿著各種不同的衣服，聲音此起彼落，幾乎只有狗才聽得到大家在講些什麼；眼淚和酒一樣，不斷湧出來。

　　帕可站在中間，就像刮暴風雨的海面上的一座僻靜島嶼，但艾瑪知道眼前充滿緊張氣氛。

　　「各位，各位，一切都會沒事的，但是你們得先冷靜下來聽我說。拜託妳，卡斯特太太，請妳坐在這裡，請坐，深呼吸。」

　　「可是我的心肝寶貝，我的心肝寶貝。」

　　卡特穿過人群走向前──非常勇敢──摟住那位哭泣的太太，「來，坐這裡。」

　　「一定得做些什麼，一定得做些什麼。」

　　艾瑪認得這位新娘的母親，她不是在哭──還早呢──不過她的臉已經接近甜菜根成熟的顏色。艾瑪走向前，幫帕可安撫新娘的母親，或是任何需要安撫的人，現場空氣陷入一陣寂靜無聲。

　　「好，各位，夠了！」蘿瑞發號施令。她穿著白色圍裙，看起來像是覆盆子醬抹在上面。

　　帕可開口，單刀直入，「卡斯特先生，您要不要和您太太一起坐下，坐一會兒？新郎，請你和伴郎回到休息室，卡特會幫你的忙。普林斯頓太太，蘿瑞會帶您和您先生到樓下喝杯茶，給我十五分鐘。傑克，可以請你和蘿瑞一起嗎？我們會幫卡斯特先生和夫人端茶過來。」

　　「可不可以喝蘇格蘭威士忌？」普林斯頓先生問。

　　「當然。只要告訴傑克您想喝什麼就可以。艾瑪，借一步到新娘休息室說話。十五分鐘，各位，請保持冷靜。」

　　「怎麼回事？」艾瑪問。

　　「我很快地說明。兩個陪嫁宿醉很嚴重，一個幾分鐘前才在浴室裡吐得七葷八素，新郎母親到新郎休息室去看她兒子的時候崩潰，這點讓新娘母親很不高興，因為她們本來就處得不是很好。她們發生口角，大發脾氣，這場戰火持續延燒到新娘休息室裡。結果這些鬧劇讓懷孕八個月的伴娘開始陣痛。」

　　「我的天啊，她在待產？」

　　「布克斯頓．希克斯。」帕可的臉上充滿決心和鐵一般的意志力。「生下來之後會取名為布克斯頓．希克斯。她先生已經打電話給醫生，伴娘已經說服他讓我們從現在開始計時。小麥和其他陪嫁、伴娘，沒有在吐或呻吟的那幾個，現在在陪她。她和新娘是唯一比較冷靜的。除了小麥之外，就是她了。」

　　帕可深呼吸一口氣，打開新娘休息室的門。

　　伴娘躺在小沙發上，臉色蒼白，但有新娘在，她顯然比較放鬆──美髮師的斗篷蓋在新娘的緊身上衣和吊襪帶上──新娘跪在她身旁。房間的另一頭，小麥拿冰袋給伴娘。

　　「妳還好嗎？」帕可迅速走向懷孕的那個女人，「要請妳先生過來嗎？」

　　「不要，讓他和彼得一起。我沒事，真的。剛剛的十分鐘都沒有什麼狀況。」

　　「快過十二分鐘了。」新娘告訴她，拿起計時器。

　　「瑪姬，真的很對不起。」

　　「別這麼說。」新娘替她的朋友按摩肩膀，「一切都會沒事的。」

　　「妳應該繼續弄完髮型和化妝，妳應該──」

　　「那可以等，什麼事都可以等一下。」

　　「其實，這點子還蠻好的。」帕可用強而有力、談論公事但語氣愉快地說，「如果妳在這裡不舒服，金妮，我們可以帶妳去我房間，那裡比較安靜。」

　　「不用，我在這裡可以，真的。而且我想看，我想他已經回去睡覺了。」她拍拍隆起的肚子。「老實說，珍的狀態比我還差。」

　　「我真是個笨蛋。」其中一位陪嫁臉色慘綠地閉上眼睛，「瑪姬，殺了我吧。」

　　「我去請人送茶和一些吐司上來，這樣應該有幫助。艾瑪和小麥在這裡幫忙，我過兩分鐘回來。再有任何收縮情況發生，」帕可小聲對艾瑪說，「呼叫我。」

　　「要有信心，別這樣，瑪姬，讓我們幫妳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艾瑪拉著瑪姬站起來，把她交給美髮師。她手中拿著計時器，蹲在快要當媽媽的人身邊，「金妮，所以他是男孩囉？」

　　「對，是我們的第一個寶寶。預產期還有四週，我星期四才做過產檢，一切都正常。我們沒事，我媽媽的情況如何？」

　　艾瑪花了點時間才想起來金妮是新郎的姊姊。「她沒事，很興奮，情緒很激動，那是一定的。不過──」

　　「她是個怪人。」金妮大笑，「只是看一眼彼特穿燕尾服的樣子，她就崩潰了。我們在這裡都聽到了她的哀號聲。」

　　「當然了，這點讓我媽很不高興，」瑪姬在沙龍椅上說。「結果她們倆像鬥牛犬一樣互吠。珍在浴室裡嘔吐，雪蓉蜷曲在沙發上。」

　　「現在好多了。」頭髮有點黑、正在喝看起來像薑汁的雪蓉，坐在椅子上揮揮手。

　　「克莉絲也沒事，她帶孩子們到外面，現在應該回來了。」

　　艾瑪判斷現在這裡一切都已經穩定，她看了瑪姬一眼，「看來十五分鐘的關卡已經過了。如果雪蓉願意的話，她可以負責計時器，我去找克莉絲和孩子們。伴娘、花童、捧戒指的花童？」

　　「拜託妳了，真的非常謝謝妳。一切都太混亂了。」

　　「我們遇過更混亂的。」她把計時器給雪蓉，再看一眼金妮。她臉頰上的氣色已經恢復，如果要說有什麼異狀，只能說她看起來很平靜。「小麥，妳在這裡可以嗎？」

　　「沒問題。嘿，我們來照幾張相吧！」

　　「妳真是個殘酷的女人，」珍咕噥。

　　艾瑪衝出去，看到新郎母親在露臺上拿著面紙啜泣，她先生在一旁一邊拍她的肩膀，一邊說，「別這樣，愛狄，老天爺啊。」

　　她繞路往大樓梯去，帕可已經從另一邊上來，「現在情況如何？」

　　「我想我們已經回到黃色警戒狀態，沒有再收縮了，一個宿醉的正在好轉，另一個──很難講。新娘正在弄頭髮，我正要去把其他伴娘和花童找回來。」

　　「正在廚房裡吃餅乾、喝牛奶。如果妳可以帶花童和捧戒指的花童回來，請新祕上樓，葛太太正在準備茶和點心。我去看看新郎，還有讓準爸爸知道一切平安。」

　　「我正要過去。新郎母親在露臺上不停啜泣。」

　　帕可動動下顎，「我來處理她。」

　　「祝妳好運。」艾瑪趕忙下樓，轉向廚房，正好碰到傑克從豪華廳的方向過來。

　　「請妳告訴我沒有人在樓上生小孩。」

　　「那個危機似乎已經解除了。」

　　「嗯，謝謝妳，天啊。」

　　「新娘雙親？」

　　「什麼？」

　　「新娘的父母親？」

　　「卡特在照顧他們。他好像在教那個小姪子，那媽媽在補妝還是什麼的。」

　　「很好。我得去找最後一個新祕，請她上樓，然後把花童和戒指花童帶上去。」

　　他皺眉，決定放棄聽懂艾瑪講的話。「隨便妳。」

　　艾瑪停下腳步，想了想，「我記得你對小孩子還蠻有一套的。」

　　「還可以。他們只是比我矮一點罷了。」

　　「如果你可以逗捧戒指的花童──男孩子，五歲──逗他一下，大概十五分鐘，這樣你就幫很大的忙。等一切就緒，帶他到新郎休息室，我會帶女生上去，幫她換衣服。」她不安地看著剛剛響起的呼叫器，然後鬆了一口氣，「仍是黃色狀態，很好。」

　　「這些小孩沒有父母的嗎？」他跟在她後面進廚房。

　　「有，父母分別在男女雙方那裡，他們兩個是兄妹，雙胞胎。和他們在一起的新祕是媽媽，爸爸是伴郎，所以如果你十或十五分鐘後，可以把捧戒指的花童帶上樓，多給我們幾分鐘把事情處理好。等我弄好花童，我得回去完成外面的區域布置。所以──」

　　她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推門進廚房。

　　一小時後，新娘和陪嫁、伴娘打扮得漂漂亮亮，新郎和伴郎都梳整過。小麥幫兩組人分別拍了照，帕可讓兩個母親保持距離，艾瑪完成戶外布置。

　　「需要找工作嗎？」她問傑克，他正幫忙套上最後一排椅子的椅套。

　　「完全不需要。我不知道妳們每個週末是怎麼辦到的。」

　　她在部分椅子擺上放有淺粉紅色牡丹花的圓錐瓶。「這永遠都不會讓人覺得無聊。婷克，我得趕回家換衣服，賓客要到了。」

　　「這裡我們來就可以了。」

　　「帕可預計會延遲十分鐘左右，這簡直是奇蹟。結束的時候，廚房裡會有提供給大家吃的食物。我十五分鐘內回來。傑克，去喝杯酒。」

　　「我正有此打算。」

　　艾瑪十二分鐘後就回來了，把工作服換成黑色套裝。帕可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時，她剛好把男性胸花弄好。「新娘休息室出發，音樂進，帶位人員開始進場。」

　　她一邊聽著最後倒數，一邊擦拭名牌，和新郎開玩笑。她看到帕可在協調雙方父母，小麥就位準備照相。

　　她用一分鐘的時間，就只有一分鐘，欣賞戶外景色。純白色的椅套覆蓋在椅子上，正好襯托花的顏色。紅紅綠綠，從淺色到深色都有，在閃閃發亮的薄紗和蕾絲前綻放。

　　新郎就位時，她結束欣賞戶外的這一刻，雙方的母親──一個淚眼婆娑，另一個因為喝了蘇格蘭威士忌，走幾路來有點顛簸──由人陪同走到座位上。

　　她轉身拿起捧花，交給帕可已經安排排列就位的幾位女士。

　　「妳們好美。妳還可以嗎，金妮？」

　　「他醒了，不過很乖。」

　　「瑪姬，妳真是美極了。」

　　「噢，別這麼說。」新娘把手遮在臉上，「我想我不會慌張到嗆到，但已經差不多了。待會兒我要讓我婆婆對她花的錢感到滿意。」

　　「吸氣，吐氣。」帕可命令，「慢慢來，放輕鬆。」

　　「好啦，好啦，帕可，如果我有朝一日得開戰，妳就是我的將軍。艾瑪，那花真是……吸氣，吐氣。爸爸。」

　　「妳可別先開始哭。」他捏捏她的手，「妳要我牽妳走紅毯的時候，哭得像小孩子嗎？」

　　「來。」帕可的手伸到面紗下，用面紙在瑪姬眼睛四周輕拍，「抬頭，微笑。很好。一號，上場了。」

　　「另一頭見，瑪姬。」珍站起來走，她仍臉色蒼白，但散發光芒。

　　「二號……上。」

　　任務暫時完成，艾瑪往後站，帕可負責指揮。

　　「我必須說，」傑克站在艾瑪後面說，「我本來以為妳們沒辦法辦成這場婚禮的，至少不會這麼順利。我不只是驚訝，簡直是肅然起敬。」

　　「我們遇過比這個更可怕的。」

　　「嗯──喔。」他說，看到她淚眼盈眶。

　　「我知道。有時候這種感覺就是會突然湧上心頭，我想是因為新娘處理這件事的方式──接二連三的危機──差點危及到她的人生大事，但她還是撐過來了。你看她的笑容，你看他看著她的表情。」她嘆口氣，「有時候這種事就是會感動我。」她說。

　　「我覺得這是妳努力的結果。」傑克遞給她一杯酒。

　　「天啊，真的嘛！謝謝。」

　　艾瑪勾住他的手臂，頭靠在他的肩上，在一旁觀看婚禮的進行。

第十六章

　　婚禮結束後，大家坐在大陽臺上，回顧剛剛的婚禮進行。艾瑪回味著每一個片刻，一邊喝她今晚的第二杯酒。

　　「沒有什麼大差錯。」她揉揉肩膀，動動腳趾頭，「這才是重要的。我猜伴娘她們會一直講宿醉、嘔吐的媽媽們，還有以為寶寶差點出生的事，講好幾個禮拜。不過就是這種小插曲，讓每一場婚禮與眾不同。」

　　「我以前還不相信會有人可以哭個不停，將近六個小時耶。」蘿瑞倒出兩顆阿斯匹靈，和水一起吞下。「妳差點以為那是她兒子的喪禮，不是婚禮。」

　　「我得用Photoshop大修新郎母親的照片。雖然如此……」小麥聳聳肩，「我覺得新娘很有勇氣，能在婆婆根本在哀號的情況下說我願意。」

　　小麥頭往後仰，準確模仿卡斯特太太嚎啕大哭的樣子。

　　「我的頭，」蘿瑞咕噥，「我的頭。」

　　坐在沙發扶手上的卡特被小麥的模仿逗笑，拍拍蘿瑞的肩膀，「我不知道妳們有什麼感覺，不過我很怕那個女人。」

　　「我想她快出生的孫子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壓力太大，她承受不了。」

　　「應該有人塞顆鎮定劑給她，」蘿瑞對艾瑪說。「我不是在開玩笑，我一直在等她往蛋糕撲上去──因為她以為蛋糕快要不見了。」

　　「喔，天啊，那張照片一定很棒。」小麥嘆氣，「真可惜。」

　　「卡特，傑克。」帕可舉起水瓶，「你們兩個幫了大忙。如果我早知道新郎母親是個愛哭鬼，我會事先採取防範措施，可是她在彩排的時候好得很，連淚眼盈眶都沒有。」

　　「我猜一定是有人給她下了藥。」蘿瑞說。

　　「怎麼會？」傑克問。

　　「噢，做生意，什麼辦法都有。」帕可帶著神祕的微笑。「我可能沒法阻止她整場婚禮進行中一直啜泣抽搐，不過我可以防止她在新郎、新娘換衣服的時候，影響他們的心情。如果彼特和瑪姬沒辦法保持冷靜，我們面臨的就是一場混亂。要讓這種過度情緒化的人保持忙碌，通常分派點工作給她們，就會見效。」

　　「我知道這是不讓我哭的方法。」傑克告訴她。

　　「明天我們得不靠後備軍隊搞定。」小麥從椅子上輕輕地踢了卡特一下，「他們明天要捨棄我們，去看洋基隊比賽。」

　　「說到明天，我現在要上樓去躺平了，明天才起得來。」蘿瑞站起來，「晚安了，各位小朋友。」

　　「那是我們的臺詞。我們走吧，教授。天啊，我的腳痠得要命。」

　　卡特轉過去背對她，示意要背她。小麥笑得很開懷。「這可真的是真愛了。」她說，大聲地在他頭頂上親一下，「他主動說要背我，我要相信這位優雅教授不會跌倒，把我摔在地上。各位明天見。」

　　「天啊，他們真好玩。」他們離開後，艾瑪笑。「連恐怖琳達都無法削減他們的幸福光芒。」

　　「她今天早上打了電話給小麥。」帕可告訴艾瑪。

　　「糟糕。」

　　「告訴小麥她改變主意了，說希望小麥和卡特能去參加她的婚禮，在義大利，下個禮拜。小麥告訴她，這麼短的時間才接到通知，她不可能飛去義大利時，同樣的戲碼和罪惡感又重來一次。」

　　「小麥什麼都沒跟我說。」

　　「她不想影響這場婚禮。當然了，琳達又是在小麥準備早上那場婚禮的裝備時打來。重點是，妳說得沒錯，她無法減少他們的光芒。在卡特出現之前，像這種電話一通打來，就會讓小麥心情很不好。現在這種電話還是很煩，但她可以面對，可以把它拋在一旁。」

　　「卡特的力量打敗琳達的力量，我欠他一個超級大吻。」

　　「我明天會看到他，妳可以給我。」傑克提出建議。

　　她彎腰，規規矩矩地啄一下。

　　「有點小氣。」

　　「他是我朋友的。好了，起來，回家去吧。」

　　「八點要做簡報。」帕可提醒她。

　　「好，好。」她打了個哈欠。「你想不想玩背背？」她問傑克。

　　「我比較喜歡這樣。」他動作誇張地把艾瑪抱起來。

　　「哇。我也是。晚安，帕可。」

　　「晚安。」帕可若有所思地看著傑克模仿白瑞德，把艾瑪抱出陽臺。

　　「完美出場。」艾瑪開心地把嘴脣印在傑克臉頰上，「你不需要一路抱我回家。」

　　「妳以為我會讓卡特專美於前？妳真的完全不懂競賽的意義。看到小麥這麼快樂真好，」他補充，「我有幾次看到琳達打電話給她的情況，真的很不忍心。」

　　「我知道。」艾瑪懶懶地用手指梳過傑克帶點金色的頭髮。「她是唯一一個我真的很不喜歡的人。我曾經試圖替她找藉口，後來發現根本找不到。」

　　「她曾經找我搭訕。」

　　艾瑪抬起頭，「什麼？小麥的媽媽跟你搭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還有一次，比較最近的，這樣總共是兩次。第一次，我還在唸大學，暑假時來這裡幾個禮拜，我們全部的人要去參加一場派對，我說我會順路過來接小麥，那時候她還沒有車。她媽媽來應門，對我從頭到腳看一遍，那種眼神不是一般媽媽會有的眼神。我一直往牆角站，直到小麥下樓。那……很有趣，而且，對，很恐怖。恐怖琳達，綽號取得不錯。」

　　「當時你幾歲？二十？她真應該覺得丟臉，或是被抓起來關。現在我更不喜歡她了。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反正我也捱過去了。不過如果她再來試一次，我得靠妳保護我，而且要做得比妳面對恐怖凱麗時好。」

　　「總有一天，我要告訴她我對她的真正想法，我是指琳達，不是凱麗。如果她真的出現在小麥的婚禮上，想搞破壞的話，我可能會使用暴力。」

　　「我可以看嗎？」

　　艾瑪把頭貼在他的肩膀上，「我明天要打電話給我媽媽，告訴她她有多好。」她又親吻他的臉頰。「你也是。這是我第一次被這樣背著，在月光底下走。」

　　「其實，月亮被遮住了。」

　　她微笑，「從我這個角度看不會。」

　　※※※

　　傑克仔細看了看他手上的底脾。撲克之夜到目前為止對他還不錯，不過手上的一對二看起來不太妙。他決定不跟，等大輪流下注。輪到羅德醫生時，他丟進二十五美金。坐在他旁邊的麥肯蓋牌，德藍尼扔籌碼進去。做景觀園藝的法蘭克也照跟，亨利律師蓋牌。

　　傑克稍微想了一下，拿出二十五美金。

　　德藍尼扔掉一張最上面的牌，依序翻出三張牌，是梅花A、方塊十、方塊四。

　　很可能會同花，可能會是順，而他手上有的卻是爛牌一對二。

　　他不跟。

　　羅德又加了二十五美金。

　　卡特蓋牌，德藍尼和法蘭克加入同樣金額的籌碼。

　　笨，傑克想，但他就是有個直覺，有時候直覺值二十五美金。

　　他也下注。

　　德藍尼打開最上面的那張牌扔在一旁，翻開下一張牌，方塊二。

　　現在可有趣了。他知道羅德玩牌的習慣，他決定不跟。

　　羅德又加注二十五美金，德藍尼又再多加碼二十五美。

　　法蘭克蓋牌。傑克猜想自己應該可以拿到三張二，他有這直覺。

　　他下注五十美金。

　　「幸好沒把你嚇跑，我想在這時候贏，所以得讓賭注多一點。」羅德咧嘴笑，「我剛訂婚。」

　　德藍尼瞄一眼，「真的？我們的人數像蒼蠅一樣急遽減少。」

　　「恭喜。」卡特說。

　　「謝謝，再多加五十美金。我想說，我到底在等什麼？所以我就豁出去了。雪兒一直在說要去看你妹妹的婚顧公司。我想也許你可以幫我拿到撲克牌友的折扣。」

　　「不可能。」德藍尼丟出籌碼，「不過我跟你五十美金，因為這可能是你最後一場撲克和雪茄之夜。」

　　「去你的，雪兒才不會那樣。輪到你下注，傑克。」

　　底牌可能是A。羅德從來不會虛張聲勢，否則他會像塊透明玻璃一樣，馬上被你看穿。底牌可能是A或是漂亮的方塊牌。還是……

　　「我跟，就當作訂婚禮物。」

　　「謝了。我們的日期訂在明年六月。雪兒想要盛大的婚禮。我本來想，嘿，就在冬天的時候飛到南邊某個小島，晒太陽、滑水、結婚。可是她想要隆重盛大的婚禮。」

　　「就這樣開始了。」麥肯用哀悼的語氣說。

　　「你們也是要盛大舉行，對不對，卡特？」

　　「小麥就在這一行，她們做得很棒，讓婚禮顯得很特別、很個人化。」

　　「別擔心，」麥肯對羅德說，「反正你也不會有任何決定權，不管她問你喜不喜歡、要不要、願不願意做什麼，你只要重複『當然好，寶貝』這句話就好。」

　　「你知道得很多嘛，你又沒有經驗。」

　　「差一點。我說『當然好，寶貝』這句話，說得不夠多。」麥肯看一看手上的雪茄，「幸好。」

　　「我一定會喜歡結婚的感覺。」羅德把杯子放在鼻子邊，「安定下來，安穩過日子。你也應該正朝著那個方向進行吧，傑克。」

　　「什麼？」

　　「你也已經和那個插花的辣妹在一起一陣子了。你下市了。」

　　德藍尼牙齒咬著雪茄，「我們到底要不要玩撲克牌？還是來聊聊羅德要去哪裡註冊？三名玩家參加第五張牌。」

　　德藍尼翻開最後一張牌，但傑克太過專心盯著羅德，沒注意到。

　　「換我下注，我全下了。」

　　「真有趣，羅德。」德藍尼面無表情，抽雪茄吞雲吐霧。「我繼續跟。傑克？你要繼續玩還是要蓋牌？」

　　「什麼？」

　　「輪到你下注了，老兄。」

　　「好。」下市？那是什麼意思？他緩緩喝了口啤酒，要求自己專心，看到最後一張牌是紅心二。

　　「我跟。」

　　「我有三張A。」

　　「我同花。」德藍尼說，翻開自己的牌。「因為我有兩張閃閃發亮的方塊牌，形狀就和你無名指上的東西一樣。最大的是老K。」

　　「媽的，我以為你有至少兩張十。」

　　「你想錯了。傑克？」

　　「什麼？」

　　「天啊，傑克，亮牌，要不把牌扔進來。」

　　「抱歉。」他搖搖頭讓自己清醒，「抱歉了，同花。不過我有一對二加起來就是鐵支。這場是我贏。」

　　「你在最後一張牌拿到鐵支？」羅德搖搖頭，「你這渾帳運氣真好。」

　　「是啊，我是運氣好的渾帳。」

　　※※※

　　撲克之後結束後，口袋裡帶著每個人五十美金的入場費，傑克和德藍尼在後院的露天平臺上打發時間。

　　「你又喝了一瓶啤酒，意思是你要住在這裡？」

　　「我在想。」傑克說。

　　「早上咖啡你煮。」

　　「我一早要開會，所以咖啡六點開始煮。」

　　「沒關係，我也有個離婚的案子要去處裡。天啊，我很討厭朋友強迫我處理離婚，我他媽的討厭離婚案件。」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她。高中的時候，我們斷斷續續約會過幾次。最後她嫁給這個男的，大概五年前搬到紐海芬，有兩個孩子。」

　　德藍尼搖搖頭，喝了一小口啤酒，「現在他們覺得無法容忍對方，她已經搬回來這裡，先和她父母住，直到她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麼為止。她前夫很生氣，因為她回來住在這裡，探視孩子變得很麻煩。」他手上的酒瓶傾向左邊，「她很生氣，則是因為她為了當媽媽照顧家庭，得暫停自己的事業。」然後又傾向右邊，「他一點都不感激她，她一點都不懂得他的壓力，就是常聽到的那些。」

　　「我以為你不處理離婚案件了。」

　　「一個你曾摸過她胸部的女人到你辦公室來請你幫忙，很難拒絕。」

　　「那倒是真的。我這行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你說的是真的。」

　　德藍尼又喝了一口啤酒，對他嘻嘻笑。「也許我摸過的胸部比你還多。」

　　「我們可以來比比看。」

　　「如果你能記得所有你摸過的胸部，那表示你摸得還不夠多。」

　　傑克笑，椅子往後翹，「我們應該去拉斯維加斯才對。」

　　「去……摸胸？」

　　「去……拉斯維加斯。在賭場待幾天，然後去上空酒吧。所以，對，摸胸也包括在內。反正就是出去玩幾天。」

　　「你恨拉斯維加斯。」

　　「恨是個很強烈的字眼。不好，我們應該去更棒的地方，聖馬汀或是聖巴特斯。去某個地方賭博、到海灘上去看辣妹、去海釣。」

　　德藍尼揚起眉毛，「你要去釣魚？據我所知，你這輩子連釣竿都沒拿過。」

　　「凡事都有第一次。」

　　「想做點不同的？」

　　「只是想離開幾天，夏天快來了。去年冬天我被工作綁住，還得把在韋爾的那週縮減成三天，所以我們可以彌補一下。」

　　「我應該可以放個長週末。」

　　「好，那我們就這麼做。」傑克很滿意地喝了口啤酒，「羅德很奇怪。」

　　「怎麼？」

　　「訂婚啊，很突然。」

　　「他和雪兒在一起好幾年了，沒有太突然。」

　　「他從來沒吵過他想結婚。」傑克繼續說，「我沒想過他會結婚。我是說，像卡特，對，他是那種人，每天晚上回家、換上拖鞋。」

　　「拖鞋？」

　　「你知道我的意思。回家、煮頓溫馨的晚餐、抱隻三腳貓、看電影，可能心情好的時候和小麥上床。」

　　「你要知道，我盡量不把小麥和上床這個字眼擺在同一個句子裡。」

　　「隔天起床，再做一次。」傑克繼續用有點誇張的語氣說，「未來添幾個孩子，或許添隻獨眼狗陪三腳貓。後來，上床的次數變少，因為有孩子跑來跑去。海釣和上空酒吧變成往日回憶，因為光是到購物中心和托兒所就夠累人的。還有可怕的小貨車和大學基金，救命啊！」他舉起雙手，「天啊，四十歲時，在某個小聯盟當教練，可能還小腹微凸，因為你根本沒有時間上健身房，你得順路去菜市場買麵包和牛奶。然後一眨眼，你五十歲了，在懶人躺椅上看《法網遊龍》重播時睡著。」

　　有一分鐘左右，德藍尼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繼續觀察傑克的表情。「卡特接下來二十年的生活縮影真有趣。我希望他們的其中一個孩子會以我的名字命名。」

　　「就是這樣，不是嗎？」在他胸口湧起的慌張、爆發出來的感覺是什麼？他不願去細想，「往好處想，小麥不會來找你辦離婚，因為他們倆的婚姻應該很順利。而且她也不是那種他去撲克之夜就驚慌失措，或對他上演『你從來不帶我出去』那套的人。」

　　「艾瑪是那種人？」

　　「什麼？不，我不要談論艾瑪。」

　　「不要？」

　　「不要。」傑克從容地做一次深呼吸，發現自己講出來的話有點蠢，「和艾瑪在一起很好，沒問題，我只是指一般來說。」

　　「一般來說，婚姻就是懶人躺椅和小貨車，也是生命的終點？」

　　「或者也可以是單人沙發椅和旅行車，我想這些很快會再流行。重點是，小麥和卡特會很順利，所以……祝福他們，並不是每個人的婚姻都可以順順利利的。」

　　「那要看兩個人之間相互的感覺。」

　　「感覺會變，所以你明天才會得去出庭。」現在傑克比較冷靜，他聳聳肩，「人會變，要素、條件、環境全都會改變。」

　　「對，沒錯。但那些很希望保持那種感覺的人，會努力跟著改變。」

　　傑克困惑、不明所以地對德藍尼皺眉，「突然間，你變成婚姻的信徒了？」

　　「我從來就不是反對婚姻的人。我父母的婚姻很長久，我想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和一點虔誠信仰，才能走入婚姻，而且需要很大的努力和彈性才能維持。以小麥和卡特、還有他們的家庭背景來看，我會說小麥是那勇氣，卡特則是那虔誠信仰，是最佳組合。」

　　德藍尼停下來，看著手上的啤酒，「你愛艾瑪嗎？」

　　慌張感再次湧上來，他喝了口啤酒，把那種感覺沖下去，「我說了，這談話和她、和我們無關，和這些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胡說八道，傑克。我們坐在這裡，喝最後一瓶啤酒，你剛剛贏了撲克，而我差一點是輸最多的，你沒開我玩笑，反而在這裡談婚姻、談海釣，這兩樣從來就不是你感興趣的話題。」

　　「我們的人數像蒼蠅一樣急遽減少，你剛剛自己說的。」

　　「我的確說過，這的確也是事實。湯尼結婚已經三年，應該快四年了；法蘭克去年決定冒這個險，羅德訂婚了，加上卡特。我現在沒有固定和誰交往，就我所知，麥肯也沒有，剩下你，和艾瑪在交往。這種情況下，羅德的訂婚消息竟然沒有讓你開始思考，還蠻令人訝異的。」

　　「我只是開始想她的期望是什麼，如此而已，畢竟她在婚姻產業裡工作。」

　　「不，她是在婚禮產業裡工作。」

　　「好吧，這也是重點。她來自大家庭，一個人數多、關係緊密、快樂的家庭。婚禮和婚姻不一樣，但互為因果。她從小到大的一個好朋友快要結婚了。妳也知道她們的關係，德藍尼，她們就像一個拳頭，也許各自可以活動，但都來自同一隻手；就像你說你和麥肯是同類人，我看得出來蘿瑞和帕可也是。可是小麥？她又不一樣。現在我的撲克牌友之一要和她們談結婚典禮計劃，那也不一樣。」

　　他晃晃啤酒，「如果我要往這方面想，對象肯定是艾瑪。」

　　「你可以做點和以往不同的，和她談談這方面的事。」

　　「你如果真的去談了，那你就往那個方向更靠近一步。」

　　「也有可能讓你後退一步。你想往哪個方向走，傑克？」

　　「你看吧，你已經在問我了。」傑克手指德藍尼，強調他的重點，「她當然也一定會問。那我要說什麼？」

　　「一樣，來點不同的，講出你真正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好了，他想，這就是他慌張的原因，「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慌？」

　　「我想你得自己先弄清楚。你從來沒有正面回答我最重要的問題，你愛上她了嗎？」

　　「大家到底都是怎麼知道的？還有，他們怎麼知道自己會一直就這樣下去？」

　　「勇氣、盲目，你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但從我的角度來看，老兄，唯一一個對你施壓的人就是你自己。」德藍尼兩腳交叉，摸摸啤酒罐，「你得好好想想這一點。」

　　「我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失望。」

　　聽聽你自己講的話，德藍尼想，你已經深陷其中卻不自知。「我也不希望看到那種情況發生，」他故作輕鬆地說，「因為我可不想揍你一頓。」

　　「你是不希望你想揍我的時候，我反過來揍你。」

　　後來，他們喝著最後一罐啤酒，互虧對方。

　　※※※

　　由於傑克希望密切注意小麥家增建的部分，他盡量每天繞去工地看一下，這也讓他有機會一窺小麥和卡特的生活。

　　他每天早上會看到他們在廚房──一個人餵貓，另一個人倒咖啡。有時候卡特會帶手提電腦出門，小麥則待在工作室裡工作。

　　如果他是下午過來，可能會看到卡特從主辦公室那裡走回來──他注意到卡特從來不會剛好在小麥有客戶在的時候回來。這傢伙身上一定有裝雷達，傑克下結論。

　　有時候他們之中會有一個出來詢問進度、問問題、請他喝杯咖啡或冷飲，端看他到那裡的時間而定。

　　他們倆的生活節奏令他驚訝到有一天早上，他把卡特攔下來。

　　「學期結束了吧？」

　　「夏天的樂趣開始了。」

　　「我注意到你大多時候會去主辦公室。」

　　「現在工作室有點擠，也有點吵。」卡特往鋸木頭、釘槍釘東西的地方瞄了一眼，「我教青少年，所以我對他們有不懂的地方，都很有耐心，可是我還是不知道她怎麼受得了這種噪音，她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煩。」

　　「你整天都在做什麼？準備下學期的小考考卷？」

　　「小考最棒的地方就是可以一直不斷重複使用好幾年，我有存檔。」

　　「嗯，我想也是。所以呢？」

　　「其實我把其中一間客房當做臨時書房，那裡很安靜，而且葛太太會餵我吃東西。」

　　「你在唸書？」

　　卡特變換站姿，傑克看得出來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在寫一本書。」

　　「沒唬人？」

　　「可能是有點唬人。其中有一部分可能是。不過我想花一個暑假的時間找出答案。」

　　「很棒啊。你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客戶會走？她會打電話過去，告訴你現在可以回家了？」

　　「不管她幾點拍照，她會盡量把和客戶見面的時間約在早上。工地在進行工程的時候，她會把大部分的諮詢移到主辦公室。我剛剛才看過她今天的行程表，所以我不會在她拍照的時候回去打斷她。就這麼簡單。」

　　「你看起來好像還蠻習慣的。」

　　「說到工作，我沒想到這一切進行得這麼快。」卡特指指工作室，「每天都有新的進度完成。」

　　「如果天氣能繼續這樣，房屋許可也過了，進度就能保持。這組工作人員還蠻不錯的，他們應該……抱歉。」傑克的手機響起。

　　「去吧，我也該開始工作了。」

　　卡特離開，傑克拿出手機，「我是庫克。對，我在布朗家的工地這裡。」他一邊說，一邊走，遠離噪音，「不行，我們不能……如果他們想要那樣，我們得把要改的地方畫出來，重新申請許可證。」

　　他一面聽一面走。

　　因為常常來這裡監督工地，他現在也比較清楚艾瑪的日常生活作息。一週開始的時候，客戶就像時鐘發條來來去去；到了週三、週四，她會開始做要遞送的花，會有好幾盒的花送過來。她現在應該在處理那些花，他想。她會一大早就開始工作，婷克或是她們其中一個人可能會晚點來，做她們該做的事。

　　中午的時候，如果她有空，她會停下來坐在露臺上稍作休息；如果他正好在工地，他會擠出時間和她一起坐一會兒。

　　哪個男人會拒絕和艾瑪一起坐在陽光下？

　　他發現，她現在就在那裡，不在露臺上，而是跪在地上，戴頂帽子，頭髮綁成一束，正在用鏟子翻土。

　　「跟他們說要兩到三個禮拜。」他說，她轉過身，撥開帽緣對他微笑。「我待會兒會從這裡出發，我會和這件案子的老闆談一談，過幾個小時我會進辦公室。沒問題。」

　　傑克闔上手機，對眼前一大片盆栽掃視一圈，「妳的花還不夠多嗎？」

　　「永遠不夠。我想在前面這裡種更多年生植物，這樣從婚禮會場看過來會很賞心悅目。」

　　他彎下腰去親她，「妳就很賞心悅目。我以為妳會在室內工作。」

　　「我忍不住，而且這不會花太多時間。如果需要的話，今天結束前我會再多花一個小時來種。」

　　「今天結束後會很忙嗎？」

　　她歪著頭，從帽緣底下給他一個誘人的眼神，「那要看還有什麼其他建議。」

　　「要不要去紐約吃晚餐？去個服務生傲慢、菜貴得要命的地方。還有，妳好美我都沒有注意到。」

　　「今天結束後我肯定不忙。」

　　「好，我大概七點左右來接妳。」

　　「到時候我會準備好。既然你已經來了，」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深深、輕柔地吻住他的脣，「這樣應該夠你擋一會兒。」她喃喃自語。

　　「去打包。」

　　「什麼？」

　　「去收妳過夜需要用的東西，我們去紐約旅館套房住一晚。」

　　「真的嗎？」她開心地跳起來，「給我十秒鐘，我現在去打包。」

　　「那我們就準備出發。」

　　「我一大早就得回來，不過──」

　　「我也是。」這次是他親她，手捧著她的臉，托向前，「這應該夠妳擋一會兒。七點。」

　　他說，站起來。

　　傑克很滿意自己突然想到的點子，也很滿意她的反應。走向卡車時，他拿出手機，讓助手趕緊忙著幫他預約。

第十七章

　　「我跟他說我十秒鐘就會打包好，我真是個大騙子。」把工作一整天之後的髒污、疲累洗淨，全身上下擦了乳液、噴了香水，艾瑪把襯衫折好，放到要出去過夜的旅行袋裡。「看起來回家時要穿的衣服不是問題，可是……」

　　她轉過身拿起一件白色絲質睡衣，問帕可的意見，「妳覺得怎樣？」

　　「很漂亮。」帕可向前一步，手指劃過上半身邊緣手工細緻的蕾絲，「妳什麼時候買的？」

　　「去年冬天。我忍不住不買，而且我跟自己說，我是為了自己買的，不管什麼時候穿都可以。當然了，我沒穿過，還沒穿過。它還有一件外袍搭配成一套。我很喜歡高貴的旅館浴袍，不過這件是屬於浪漫型的。我想在晚餐之後，換上浪漫一點的。」

　　「這件再適合不過。」

　　「現在我連我們要去哪兒、住在哪裡都不知道。我喜歡這樣，我喜歡這種可以被帶走一陣子的感覺。」她迅速轉個圈，把睡袍放到旅行袋裡。「我希望有香檳、蠟燭，還有好吃到不行的甜點。我希望他在燭光下看著我，對我說他愛我。我忍不住這麼希望。」

　　「為什麼要忍？」

　　「因為可以離開一晚，和籌劃這一切的男人一起，應該就很足夠了。他讓我覺得很快樂，照理說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艾瑪繼續打包，帕可走向前按摩她的肩膀，「妳不要自我設限，艾瑪，做妳覺得妳該做的事。」

　　「我沒有設限，我不覺得我有。我知道自己對這件事的感覺起起伏伏，所以我在努力調整自己的期望，遵守我們一開始講好的，」艾瑪伸手往後，放在帕可的手上，捏了捏，「只要享受當下，順其自然。我已經愛上他愛了這麼久，可是那是我自己單方面的。我們只在一起幾個月，不需要急。」

　　「艾瑪，從我認識妳以來──可以說是一輩子了──妳從來不害怕說出自己的感覺，為什麼妳現在怕跟傑克說？」

　　艾瑪拉上旅行袋拉鍊，「要是他還沒準備好，而告訴他這件事，然後讓他覺得有必要退後一步，再做回朋友？我想我可能沒辦法忍受，帕可。」她轉過身，面對她朋友，「我想我可能還沒準備好冒險失去我們現在擁有的。所以我要好好享受今晚的假期，不要多想。」

　　「天啊，我得趕快換衣服。好了，我八點以前會回來，最晚八點半。可是如果塞車的話──」

　　「我會打電話給婷克，強迫她起床，我知道怎麼做，她會負責去送早上的花，開始處理。」

　　「好。」艾瑪對帕可的能力非常有信心，套上洋裝。「我會回來。」她轉過身，讓帕可幫她拉上洋裝拉鍊。

　　「我很喜歡這顏色，檸檬色。這顏色讓我看起來氣色很差，但是穿在妳身上，妳顯得很亮眼。」她看著鏡中艾瑪的眼睛，雙手環抱住艾瑪的腰，「好好玩。」

　　「一定會。」

　　二十分鐘後，她打開門，傑克看了一眼，咧嘴笑。「這真是個天大的好主意，我早該想到了。妳看起來美極了。」

　　「值不值得去傲慢的服務生那裡、吃貴得要命的一頓？」

　　「不只。」他牽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手腕，送給她的手環閃閃發亮。不管交通順暢或塞車，往紐約的這段路程對她來說棒極了。光線漸漸變得柔和，宜人的傍晚降臨，她想，有一整個晚上在等著他們。

　　「我常常在想要更經常到都市裡來，」她對傑克說，「來玩、買東西，來觀摩這裡的花店和市場。可是結果不如我希望的那麼常來，所以我每次來都很興奮。」

　　「妳連我們要去哪裡都還沒問。」

　　「那不重要，我喜歡意外的驚喜、順其自然。我的工作大部分──其實你的工作也是──都照表操課。所以像這樣？這就好像神奇的迷你假期，只要你答應我會有香檳，不管什麼我都接受。」

　　「妳要什麼都給妳。」

　　他把車停在沃道夫旅館門口，艾瑪挑眉，「驚喜不停地出現。」

　　「我想妳喜歡傳統式的。」

　　「猜得沒錯。」

　　門房幫他們拿行李袋時，她在人行道上等，伸手牽傑克的手，「先謝謝你，給我一個美好的夜晚。」

　　「先跟妳說不客氣。我現在去登記住房，請他們把行李拿上去。餐廳離這裡只有三條街。」

　　「我們可以走路去嗎？外面天氣很舒服。」

　　「當然，妳等我五分鐘。」

　　艾瑪在旅館大廳閒逛，欣賞旅館裡的商店櫥窗、雄偉壯觀的花藝展示、進進出出的客人。傑克來時，手輕輕滑下她的背。

　　「準備好了？」

　　「好了。」她再度牽起他的手，兩人一起走向公園大道，「我有個親戚就是在沃道夫旅館結的婚──那是在『誓約』成立之前。很盛大、超級華麗隆重的一場盛事，就和葛蘭家的許多其他活動一樣盛大。當時我才十四歲，印象很深刻。我還記得那些花，好多好多的花，黃玫瑰是主花。伴娘也穿黃色禮服，看起來好像奶油條。噢，那些花，他們那時候用黃玫瑰和紫藤精心製作了一座籐架，放在交誼廳裡。那一定是一整組花藝設計師做出來的。不過因為我對它印象最深刻，所以那籐架想必很值回票價。」

　　艾瑪對他微笑。「你印象最深刻的建築是什麼？讓你留下什麼印象？」

　　「有幾個，」他在街角轉彎往東走，紐約行人在他們身邊匆忙來去，他們倆則慢慢閒逛。「不過老實說，我第一次看到就留下深刻印象的其中一棟，就是布朗家。」

　　「真的？」

　　「我在新港長大的地方有很多宅邸，有的建築很漂亮，但是布朗家有某種很獨特的感覺。它的對稱、線條，它的壯觀，看起來結合了尊貴和一點點華麗的自信感。」

　　「一點也沒錯，」她同意，「華麗的尊貴。」

　　「一開始走進主辦公室，馬上就會感受到有人住在這裡，真正地生活在這兒。不只如此，住在裡面的人很愛護這棟房子和這塊土地，這裡的一切。它仍然是我在格林威治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也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一個地方。」

　　他又轉了個彎，打開餐廳的門。艾瑪一踏進門，立刻感受到剛剛路上的匆忙感消失無蹤，空氣突然靜了下來。

　　「做得好，庫克先生。」她小小聲地說。

　　服務生領班優雅地微微點個頭，用法文說，「晚安，先生、女士。」

　　「庫克，」傑克用巨星歌手詹姆士．布朗那種不帶任何表情的語氣說，艾瑪得從口腔裡吸住臉頰的肉，才能忍住不笑出來。「傑克．庫克。」

　　「庫克先生，是，這邊請。」

　　他領著他們穿過精心擺設的花藝和搖曳閃燦的燭光，繞過擺在雪白桌布上閃爍發亮的水晶。他們倆心情愉快地坐下，有人送上雞尾酒。

　　「這位小姐想喝香檳。」

　　「沒問題，我會告訴您的酒侍。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我已經很享受今晚了。」艾瑪靠近傑克，「非常享受。」

　　「妳走進來的時候，大家都轉頭看。」

　　她對他露出笑容──那個性感、撩人的笑容。「我們是非常引人注目的一對。」

　　他瞄了一眼，看到酒侍走過來，「我待會兒再跟妳講。」

　　傑克點了瓶酒侍也極為贊同的香檳之後，把手放在艾瑪的手上。「我剛剛講到哪裡？」

　　「讓我覺得自己非常特別。」

　　「和我工作上的人比起來，這項任務還蠻簡單的。」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請繼續。」

　　他笑，親吻她的手，「我好喜歡和妳在一起，妳讓我的一整天都變得很愉快明亮，艾瑪。」

　　這句形容她的話，她想，「我好喜歡和妳在一起」那句，讓她心跳得好快。「你今天過得如何？」

　　「嗯，我解開了卡特之謎。」

　　「他有什麼謎團？」

　　「他去哪裡、做些什麼。」傑克開口，把他觀察到的工作室例行公事告訴她。「我只在那裡待一下子，」他繼續說，「但那段一下子的時間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下午，所以我的實地觀察是從他們一天之中的各個角度去拼湊。」

　　「那你的結論是？」

　　「沒有結論，但產生了很多理論。他是離開去和葛太太搞火熱的外遇？還是用手提電腦沉浸在線上賭博遊戲當中，不可自拔？」

　　「這兩種都有可能。」

　　「是有可能；他是做事很有效率的那種人。」傑克停下來，對端到他面前的酒標表示認可，「讓這位小姐品嚐。」

　　開瓶後，傑克傾身向前靠近艾瑪，「而小麥，我們愛護的麥坎席，完全沒有察覺，完全信任他、任人擺佈。這位看似全然無辜、和善的卡特．馬奎爾，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我一定得找出來。」

　　「你有喬裝、跟蹤他回家嗎？」

　　「考慮過，後來放棄。」他停下來等酒侍倒一點香檳到艾瑪的香檳杯裡讓她嚐味道。她喝了一小口，停一下，然後對酒侍露出足以融化冰霜的微笑，「非常棒，謝謝你。」

　　「這是我的榮幸，小姐。」酒侍專業地倒香檳，「希望你們喜歡這瓶香檳，先生。」他把酒瓶放回冰桶裡，欠身走開。

　　「好了，你怎麼解開卡特之謎的？」

　　「給我一分鐘，那酒美味得讓我無法思考。喔，對，我的方法很聰明，我直接問他。」

　　「你真壞。」

　　「他在寫書，這點妳已經知道了。」傑克做出結論。

　　「我每天都會看到他們，幾乎是每天。小麥跟我講的，不過你的方法好玩多了。他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年，他有空的時候就寫。小麥鼓勵他今年夏天寫，不要教暑期課程。我覺得他很厲害。」

　　「妳讀過了？」

　　「不是他現在正在寫的那本，但是他出版過幾本短篇故事和散文。」

　　「真的？他從來沒提過。又一個卡特之謎。」

　　「我覺得你永遠不可能完全了解一個人，不論你認識他們多久、或多熟。總是還會有另外一面。」

　　「我想我們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又喝了一口香檳，眼裡帶著笑意，眼眶有點溼潤，「我想也是。」

　　「這裡的服務生不夠傲慢，妳迷倒他們了，所以他們想讓妳開心。」

　　艾瑪挖了一小口巧克力舒芙蕾，她要求點來他們一起吃。「我相信他們已經達到傲慢的最高境界。」她把舒芙蕾送進口中，發出小小聲的讚嘆聲，「這和蘿瑞做的一樣好吃，她做的是我嚐過最棒的。」

　　「嚐是操作字眼，妳為什麼不直接吃掉？」

　　「我在細細品嚐。」她又舀起一小口，「我們吃了五道菜。」她邊喝咖啡邊嘆氣，「我覺得自己好像去了巴黎一趟。」

　　他的手指撫摸著她的手背。她從來不戴戒指，他想。因為她工作的關係，因為她不想讓人家注意到她的手。

　　奇怪的是，他覺得這是她最吸引人的部分之一。

　　「妳有去過嗎？」

　　「巴黎？」她又品嚐了一小口舒芙蕾。「去過一次，但那時候太小，所以不太記得。但是有張照片是我坐在推車裡，媽媽推我去香榭大道。我十三歲的時候又去了一次，和帕可還有她父母、蘿瑞、小麥和德藍尼。最後一分鐘，琳達說小麥不能去，她不知道找了什麼藉口，真是糟透了。不過後來帕可的媽媽過去解決了這件事。她從來沒說過她是怎麼辦到的，但是我們玩得很開心。我們在巴黎待了幾天，在普羅旺斯待了難忘的兩個禮拜。」

　　她允許自己再吃一小口。「你呢？」

　　「去過幾次，我和德藍尼大三那年暑假去歐洲自助旅行，那次經驗非常難忘。」

　　「噢，我想起來了，我們收到的那些明信片和照片，還有你們從網咖寄來的趣味電子郵件。我們本來想去的，我們四個，可是後來帕可爸媽過世……打擊太大，要處理的事情也太多。而且帕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準備成立『誓約』。之後我們再也沒有提到這件事。」

　　她的背往椅背靠，「我真的吃不下任何一口了。」

　　傑克示意結帳。「讓我看妳的其中一面。」

　　「什麼面？」

　　「我不認識的其中一面。」

　　「噢。」艾瑪笑，啜著咖啡。「嗯，我想想看。有了，你可能不曉得我是菲費爾德郡英文拼字比賽冠軍。」

　　「騙人，真的？」

　　「真的，我是。我一路晉級到州冠軍比賽，就差這麼一點……」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點點距離，「我被淘汰時，只差這麼一點點就贏了。」

　　「哪個字？」

　　「Autocephalous。」

　　傑克瞇起眼睛，「真的有這個字？」

　　「這個字的字源是希臘字，代表不受外在權力的控制，尤其是父權。」她把這個字拼了一次，「只是壓力太大，我把第二個a說成e，就是這樣。不過，我還是英文拼字圖版的常勝軍。」

　　「我對數學比較行。」他說。

　　她的身體往前傾，「現在換你讓我看看我不知道的那一面。」

　　「還不錯，」他把信用卡放到無聲無息擺在他手肘邊的帳單夾中。「差點成為拼字比賽冠軍。」

　　「換我評斷了。」

　　「我在我們高中演出的《奧克拉荷馬》中，我飾演柯利。」

　　「真的？」她指著他，「我聽過你唱歌，你很會唱，但我不知道你對演戲有興趣。」

　　「沒有，我當時蠻喜歡柔伊．莫莉，她演出蘿莉一角。我當時很迷她，所以我使盡全力唱『四輪馬車沿路跑』，結果我得到那個角色。」

　　「你有得到柔伊嗎？」

　　「有，開心了幾個禮拜。和柯利以及蘿莉結局不同的是，我們後來分手了，我的演戲生涯也跟著結束。」

　　「我想你演牛仔一定很適合。」

　　他對她露出短暫、調皮的笑，「嗯，顯然柔伊也這麼想。」

　　付了帳，他站起來，伸手牽住她的手。「我們繞路多走一點。」她的手指輕敲他的手。「今天晚上很美。」

　　的確，今晚很溫暖且閃閃發亮；路上交通堵塞，街上閃閃發亮。他們慢慢散步，在街上繞來繞去，最後才回到旅館大門口。

　　人們進進出出，或穿套裝，或穿牛仔褲，有的人穿著傍晚要出門的服裝。「還是和平常一樣忙碌，」她說，「就像一部電影，只是永遠沒有人喊『卡』。」

　　「上樓前，妳想喝點什麼嗎？」

　　「嗯，不要。」她的頭倚在他的肩上，他們一起走向電梯。「我已經擁有我想要的一切了。」

　　在電梯裡，她投向他的懷抱，抬頭看著他的臉。她的心跳隨著電梯的上升愈來愈快，愈來愈高，一層一層往上攀升。

　　傑克打開房門，她踏進門，房裡只有燭光。鋪著白色桌巾的桌上，有個銀色桶子，裡面放著一瓶香檳。一朵紅色玫瑰花插在細長的花瓶裡，房間四周透明杯裡的蠟燭閃爍發亮，輕柔的音樂緩緩流洩。

　　「喔，傑克。」

　　「這些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艾瑪開心地笑，用手托住他的臉，「你已經把這次的超級完美約會，升級為夢想中的約會。這真的是太美了，你怎麼辦到的？」

　　「剛剛他們送帳單過來的時候，我請服務生通知旅館的。計畫本來就不是妳要做的事。」

　　「嗯，我喜歡你的計畫。」她給傑克一個吻，磨蹭著又再多親了一下，「非常喜歡。」

　　「我就知道。我來開瓶？」

　　「當然好。」她走到窗戶邊，「你看這景色，外頭還這麼亮、這麼匆忙，而我們卻在這裡。」

　　酒瓶塞啪的一聲打開，他倒了酒之後，走過來站在她身旁，她和他乾杯，「敬今晚的完美計畫。」

　　「妳講點我不知道的。」傑克撫摸她的頭髮，指尖輕輕滑過，「講點新鮮的。」

　　「又要講另一面？」

　　「我已經發現拼字比賽冠軍、超級足球選手，這些都是很有趣的一面。」

　　「我想我們已經把我所有隱藏的技能都講過了。」她伸出手，指尖沿著他的領帶滑下。「不曉得你能不能接受我深沉的那一面。」

　　「妳可以試試看。」

　　「有時候晚上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在度過漫長又疲累的一天之後……尤其是我覺得特別不安，或脆弱的時候──」她閉上嘴，拿起酒杯喝香檳，「我不確定我要不要講這個。」

　　「妳可以跟我講。」

　　「也是。不過，還沒有多少男人真正懂得女人某一部分的需要；有的人就是沒辦法接受他們無法滿足某一部分的需求。」

　　他喝了一大口，「好，現在我不知道我該害怕還是該覺得驚喜。」

　　「我曾問過我約會的對象，問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參加某種傍晚特別的活動。但他當時還沒有準備好，之後我再也沒有問過。」

　　「那活動和工具有關嗎？我對工具還蠻在行的。」

　　她搖搖頭，走過去斟滿手上的酒杯，接著舉起酒瓶示意他也加滿。

　　「我的做法是……」艾瑪把充滿氣泡的香檳倒在他的杯子裡。「首先，我會拿一大杯酒到臥房裡，然後我會點燃蠟燭，擺些看起來很柔軟、舒服，讓我覺得放鬆的東西，讓我覺得自己很有……女人味。然後我會躺在擺好枕頭的床上，這樣我才能踏上一趟屬於我自己的旅程。我準備好時……我不斷地沉淪下去時……我會看我的《神魂顛倒生死戀》DVD。」

　　「妳會看色情片？」

　　「那不是色情片。」她笑，在他手臂上打一下，「那是一個很動人的愛情故事。她深愛的男人亞倫．利克曼死的時候，茱麗葉．史蒂文森傷心欲絕，痛不欲生。看這部片讓人很傷心。」她的眼裡散發出激動的情緒，手放在喉嚨處，「我哭得很厲害，眼淚流不停。後來，他變成鬼魂回來，他很愛她，讓你的心快要被撕裂，同時又讓你笑。」

　　「讓妳的心撕裂，同時又讓妳笑？」

　　「對，這點男人永遠不懂。我不會告訴你這整個情況，那很痛苦又很迷人，讓人難過但又令人覺得踏實。就是說不出來的浪漫。」

　　「那就是妳晚上自己一個人在床上的時候，祕密做的事。」

　　「對，好幾百次。我還重買了這片DVD兩次。」

　　他喝著香檳，困惑地仔細看著她，「一個死掉的傢伙很浪漫？」

　　「喂？是亞倫．利克曼耶。沒錯，在那種情況下，真的是超級浪漫。我看了這部片──哭完之後──我睡得像嬰兒一樣香。」

　　「那《終極警探》呢？他也有演《終極警探》。那部片妳才真的可以看到上百次。也許改天我們可以試試連續看兩部片，如果妳可以的話。」

　　「來呀。」

　　他對她咧嘴笑。「下禮拜挑一天，就這麼決定。但是一定要有爆米花，看《終極警探》不能沒有爆米花。」

　　「沒關係。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你到底會不會哭。」她的脣輕輕刷過他的脣。「我要去換件衣服，不會太久。或者你也可以把香檳拿到臥房裡來。」

　　「也許我應該這麼做。」

　　在臥房裡，他脫掉夾克和領帶，想著她的事，想著她那些令人驚喜、鮮有人知的那些面向和內心想法。

　　真奇怪，你以為你已經從裡到外都很認識這個人了，卻發現還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你知道的愈多，愈想更進一步了解她。

　　傑克突然想到，拿起花瓶裡的玫瑰，放在枕頭上。

　　她重新出現在燭光下時，他差點無法呼吸。艾瑪黑色的秀髮散落在白色絲緞上，金銅色的滑嫩肌膚和白色蕾絲形成對比。那雙眼睛，他想，深沉且深邃，正注視著他的眼睛。

　　「妳剛剛說過什麼夢想中的約會。」他得費點力氣才能擠出話來。

　　「我只是想扮演好我的角色。」

　　她朝他走過來，舉起雙臂，用艾瑪獨有的方式圈住他的脖子，絲綢隨著她的身材曲線擺動，她身上的香味有如燭光，淡淡地飄散在空氣中。

　　「我剛剛有謝謝你的晚餐嗎？」

　　「有。」

　　「嗯……」她的牙齒輕輕地、輕輕地磨蹭他的下脣，接著親吻。「要再次謝謝你。還有那香檳，我跟你道謝過了嗎？」

　　「我記得是有。」

　　「以防萬一我忘了。」輕嘆口氣，她貼上他的脣，「還有那燭光、玫瑰、散步、景色。」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身體，帶領他開始緩慢地跳舞旋轉。

　　「不客氣。」

　　傑克把她拉近，拉得更靠近一點，讓她的身體緊貼著他。時間隨著他們的旋轉，隨著他們的深吻和心跳流逝。

　　艾瑪聞著他的味道、他的氣息，如此熟悉卻又彷彿是初次體驗。她的手指滑進他那被太陽晒得古銅和金色混雜的頭髮中，把他拉得更靠近一點。

　　他們倆一起舞上柔軟的白色床單，陷入紅玫瑰的香味。她又嘆了幾口氣，現在這種夢幻的感覺又更加強烈。愛撫、溫柔的撫摸遍及她全身。艾瑪輕輕用手指敲他的臉，她開放身心，和他一起尋找浪漫氣氛下的熱情。

　　這就是她要的全部，這是她從以前到現在所夢想的，這種甜美和熱情。她付出得愈來愈多，因為充滿愛，她感到有點暈眩。

　　他的身體緊貼著她，如此溫暖，雖然脈搏加速，她感到一股沉靜的喜悅。他的心跳加速，他緊貼著她的脣。

　　他知道嗎？難道他感覺不到？

　　他緩緩地把她抬高時，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溢滿她的心。

　　她像亮銀粉般布滿他的心，像香檳在他的血液裡冒泡，每一個溫柔的動作、每一句低語、每一次碰觸都充滿誘惑、令他陶醉。

　　她達到頂峰，像波浪般高低起伏，她輕呼他的名字，臉上帶著微笑。

　　他的內心有什麼東西振動了一下。

　　「妳好美。」他低語，「美得不可思議。」

　　「你看著我的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美。」

　　他的手指輕劃過她的胸口，看到她的眼裡有著另一股全新的愉悅。他低下頭，用牙齒和舌頭溫柔地品嚐、感覺她體內湧出的另一種需求。

　　「我要你。」她呼吸急促，在他身下拱起身體，「你就是我要的，傑克。」

　　她包覆著他，接納他，和他一起緩慢地、有節奏地律動。他被包覆著，迷失在她的體內。

　　※※※

　　傑克滿足地把臉頰靠在她的胸上，任心思隨意徜徉。

　　「不能明天翹班，待在這裡？」

　　「嗯。」艾瑪的手指撥弄他的頭髮，「這次不行。不過這主意不錯。」

　　「這種情況看來，天一亮我們就得起床。」

　　「我發現我沒睡覺的工作表現經常比只睡幾個小時好。」

　　他抬起頭微笑，「真有趣，我也正好在想同樣的事。」

　　「剩下的香檳不喝完就可惜了，還有那些巧克力包起來的草莓。」

　　「真壞心。妳待在這裡，別動，我去拿。」

　　她伸伸懶腰，嘆口氣，「我哪兒也不會去。」

第十八章

　　艾瑪到家後五分鐘，小麥就出現在門口。

　　「我一直等到他離開，」小麥邊上樓梯邊說。「真的需要很大的自制力才辦得到。」她走進艾瑪房間，皺起眉頭。「妳已經打開行李，把東西歸位了。我真討厭妳這種效率。為什麼妳們之中沒有一個跟我一樣邋遢？」

　　「妳才不邋遢。妳只是對個人空間的標準比較寬鬆罷了。」

　　「哈！我喜歡這種說法。對個人空間的標準比較寬鬆。好了，別說我了。快點把全部的經過告訴我。我可是把自己的情人丟在一旁孤單地吃玉米片呢。」

　　手拿昨晚的洋裝，艾瑪開心地轉了一圈，「超棒，每分每秒都超棒。」

　　「細節，細節，快告訴我全部細節。」

　　「典雅的法式餐廳、香檳和沃道夫旅館套房。」

　　「天啊，這根本是為妳量身打造。很奢華的約會。若是隨興的約會，就到海邊，在月光下野餐，帶點紅酒，塞在小貝殼裡的蠟燭。」

　　艾瑪闔上空行李箱。「為什麼我沒跟妳約會？」

　　「真的，我們很登對。」手臂垂在艾瑪肩膀上，小麥轉向鏡子研究──艾瑪穿著合身牛仔褲和柔軟上衣；自己的身上則穿著充當睡衣的棉褲和T恤。「真的，很亮眼。沒關係，要是其他戀情都行不通，我們可以當對方的備胎。」

　　「有個備案總是好的。天啊！小麥，昨晚真的很完美。」她轉身緊緊抱著小麥，又轉一圈。「我們整夜沒睡。整夜。真的很驚人，我們有好多話說，還有好多未知的那一面要挖掘。整頓晚餐，我們不停地聊。後來去散步散了很久。然後，他請他們拿香檳上來點蠟燭，放音樂。」

　　「哇！」

　　「我們喝了更多香檳，繼續聊天。然後，我們做愛。一切好浪漫。」哼著曲子，她閉上眼睛，雙手環抱自己。「之後我們繼續聊，又喝香檳，然後又做了一次。我們倚著燭光吃了早餐，然後──」

　　「又做了一次。」

　　「是啊。回家的路上，沿路交通糟透了，不過，交通沒影響我們。沒有任何事情影響我們，沒有。」她又抱住自己。「小麥？大多時候，我都很開心。」

　　「是啊，有時候還蠻討人厭的。」

　　「我知道，不過，沒辦法。不管怎樣，我很快樂，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開心。我從不知道可以有這種感覺。我只想跳，只想跳舞，只想轉圈，只想唱歌，就像茱莉．安德魯斯在山頂上那樣。」

　　「好啦，可是妳別真的學她，那樣真的很煩。」

　　「我知道，所以我只在心裡唱唱跳跳。我一直想像，想像瘋狂陷入愛情會是什麼情形。我從來不知道會是這樣。」

　　她倒到床上，對著天花板露齒微笑。「妳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嗎？跟卡特在一起的時候？」

　　小麥撲倒在她旁邊。「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談戀愛。沒有認真想過。我從沒像妳那樣想像過，或是尋找過。以某種角度來說，愛情彷彿是偷偷溜到我的生命裡，又好像好幾噸的磚塊掉到我身上。知道自己有這樣愛人的能力，還是讓我很震驚──不是說又唱又跳這件事，就算沒表現出來也會讓我覺得很煩。不過，我真的為一個人又唱又跳，同時，有個人內心裡對我也是這種感覺。真的很驚人。」

　　艾瑪伸出手來握住小麥。「我不知道傑克是不是對我也有這種感覺，或許不是像我對他那樣。不過，我知道他關心我，我知道他對我有感覺。小麥，我心裡有這麼多……我必須相信心裡這份愛會……向下扎根。我以前以為自己愛他，不過現在覺得那是種混在慾望裡的癡迷。現在不一樣。」

　　「妳能告訴他嗎？」

　　「如果是幾天前，妳這麼問，我應該會說不能，我不想搞砸，不想決定任何事情。其實帕可跟我聊這件事的時候，我的確說了我沒辦法。現在我想可以了。我應該要說出口，只是要先想好說的方法跟時機。」

　　「卡特說他愛我的時候，嚇死我了。所以如果他小小嚇一跳，妳可別難過，至少一開始不用難過。」

　　「我不覺得跟某人說妳愛他，是因為對他有所期待。我覺得說出口是因為妳想付出罷了。」

　　「妳一回來就馬上整理行李；妳天性樂觀；而且妳對於愛情很有智慧。我真驚訝，我們三個竟然沒常常聯合起來打醒妳。」

　　「妳不會這樣做的。妳愛我„」

　　小麥轉過身，面對艾瑪。「是啊。我會為妳打氣，艾瑪。我們都會。」

　　「這樣一來，我怎麼可能搞砸呢？」

　　※※※

　　敲門聲打斷了艾瑪正在處理的晨間貨物。她咕噥一聲，把花放在一邊。透過玻璃看到凱瑟琳．西門兩姊妹時，她的臉抽搐了一下。又溼又亂真不是給重要客戶留下好印象的方法。

　　無處可逃之下，她在臉上掛上輕鬆的微笑並開門。「西門太太，拉提默太太，見到妳們真開心。」

　　「這樣不請自來，真是抱歉。潔西卡和她的朋友們已經決定好伴娘服了。我想把樣品拿來給妳。」

　　「真是太棒了。請進。想喝點什麼嗎？冰紅茶好嗎？今天天氣好暖。」

　　「謝謝妳，」艾德蕾馬上回答。「希望不會太麻煩。」

　　「完全不會。請坐，當自己家。我馬上回來。」

　　茶，艾瑪衝進廚房時想著。檸檬片、好的玻璃杯。這支，那支。一小盤餅乾。還好有蘿瑞的急救罐。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到托盤上，隨手撥了一下頭髮。

　　從廚房的抽屜裡，她拿出緊急備用脣蜜，上了點，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在這種情況下，這是她能做的極限了。她深深吸了兩口氣，確保自己看起來很悠哉。走回去時，她看到兩位訪客正在迎賓區四處張望著。

　　「凱瑟琳說過妳這邊的擺設很美。果然是真的。」

　　「謝謝。」

　　「私人的空間在樓上嗎？」

　　「是啊，既方便又舒服。」

　　「我注意到妳的合夥人──麥坎席──在拓寬她的工作室。」

　　「是啊。」艾瑪倒了茶，好像沒有人打算坐下，她也只好繼續站著。「小麥會在十二月完婚，他們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間，所以他們也順便擴充工作室的空間。」

　　「真令人興奮。」啜著茶，艾德蕾繼續東看西看，撥撥花朵，看看照片。「幫自己人規劃婚禮。」

　　「真的很令人開心。我們幾個從小就是朋友了。」

　　「我看到這張照片。這是妳跟另外兩位合夥人嗎？」

　　「是，蘿瑞和帕可。我們很愛玩『模擬婚禮』的遊戲。」

　　艾瑪微笑著說，「我那天扮演新娘，小麥，彷彿瞥見未來似的，是當天的攝影師。她會跟你說，就在那當下──那個電光石火──她知道自己想當攝影師。」

　　「真有趣。」凱瑟琳轉向艾瑪。「我們打斷了妳工作，實在浪費妳太多時間了。」

　　「隨時歡迎意料之外的休息時間。」

　　「希望如此，」艾德蕾插話，「因為我非常想看看妳工作的地方。今天要插花嗎？要紮花束嗎？」

　　「嗯，其實我在處理晨間要運送的東西，所以我自己也亂七八糟的。」

　　「我真是個糟糕的人，還打算問妳在哪兒工作呢。」

　　「喔。沒問題啊。」她看了凱瑟琳一眼。「別擔心。」

　　「我之前看過妳工作的地方。」

　　「對，可是沒在我工作時看過。」艾瑪邊帶路邊說。「處理的過程……就像妳看到的。」她指指工作檯。

　　「看看那些花！」艾德蕾繼續往前走，興奮地臉都紅了。「噢，妳們聞這些牡丹。」

　　「新娘子的最愛，」艾瑪告訴她，「我們會在捧花上用這些飽滿的紅色，再以大膽的粉紅烘托，塑造漸層。我要用酒紅色緞帶和嫩粉紅色點綴做成手綁花束。觀禮的人會拿著比較小的粉紅色花束。」

　　「妳都放在這些桶子裡嗎？」

　　「放在能提供水分和養分的溶液中。要保持花朵新鮮，又要讓它們維持到典禮結束後，絕對不能忽略這個步驟。我通常是放在冷藏室裡面，等準備開始設計樣式。」

　　「妳怎麼……」

　　「艾德蕾，」凱瑟琳．西門發出嘖嘖聲。「妳又開始審問人家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我有很多問題。我真的很認真打算在牙買加開一家婚禮顧問公司。」艾德蕾邊點頭，再度掃視周圍。「看來妳在這邊已經安排得很完善了，把妳拐走的機會好像不大。」

　　「我很樂意回答問題。不過，若妳想知道大概的商業模式，找帕可就對了。」

　　「我們別再打擾妳了。」凱瑟琳把手伸到包包裡。「樣本。」

　　「噢，顏色真美。彷彿春天滴了露水的嫩葉。正適合一場童話般的婚禮。」她轉向展示窗，選了一朵白色絲綢鬱金香。「妳看到白色怎麼從水綠色穿透出來嗎？」

　　「看到了，看到了。最終的設計確認後，我們會把圖片寄給妳。謝謝妳，艾瑪，謝謝妳花這麼多時間。」

　　「我們會全力以赴，確保潔西卡有個完美的一天。」

　　「妳看。」艾德蕾戳了戳她姊姊的手臂。「這就是我想要提供客戶的態度。甚至，我覺得完美的一天會是很適合的名稱。」

　　「很不錯啊。」艾瑪說。

　　「若妳改變主意，妳有我的名片，」她提醒艾瑪。「我保證妳的年薪會比現在高一成。」

　　※※※

　　「我在努力不要因為她試圖把妳偷走而煩心。這不是第一次了。」結束兩場諮商後，帕可脫下鞋。

　　「她提出什麼條件要妳搬到牙買加？」艾瑪問。

　　「一張空白支票，而我告訴她，這樣一開始就錯了。沒有人只值一張空白支票，尤其是妳還在構思商業模式的時候。」

　　「她打算豁出去了，」蘿瑞說。「我知道，從實際的商業角度來看是沒關係。不過她一向都習慣大放身手。」

　　「她的概念不錯。在受歡迎的婚禮舉辦地，設立獨特且全部包辦的婚禮顧問公司。而且她很聰明，知道要找有經驗的人。不過她得先擬好預算，而且不能動搖。」

　　「我們為什麼沒這樣做？」小麥想知道。「我當然不是說我們都打包搬到牙買加或是阿魯巴，或是其他地方。我的意思是，何不到國外成立『誓約』分公司？我們一定能殺遍天下無敵手。」

　　「我才會殺掉妳。」蘿瑞用手指做出一把槍的形狀，作勢開槍。「我們的工作還不夠多嗎？」

　　「我的確這樣想過。」

　　蘿瑞張口結舌地看著帕可。「讓我重新上膛。」

　　「只是對於未來的大概輪廓。」

　　「等科學家研究出完美的複製人吧。」

　　「加盟集團，不是分公司，」帕可解釋著。「我們可以設立很明確的規範。我還沒研究好所有細節。等我研究好，若我真的做得到的話，我們會一起討論，而且要得到所有人的同意。不過，現在，的確，我們工作量夠大了。除了八月的第三週之外，那週是空白的。」

　　「我看到了。我一直想問妳，」艾瑪邊伸展背上的筋邊說，「我以為我忘了記下什麼。」

　　「不，我們當週沒有活動，因為我把那個星期預留下來了。若沒人想到海邊度過一個星期的話，我可以把它改回去。」

　　一陣靜默後，三個女人馬上跳起來快樂地扭動身體。蘿瑞抓起帕可的手，拉她起來加入其他人。

　　「照這樣看，我想妳們應該是有興趣吧？」

　　「現在可以打包了嗎？可以嗎？可以嗎？」小麥要求。

　　「防晒乳、比基尼和用來做瑪格麗特的攪拌機。還需要什麼？」蘿瑞拉著帕可轉圈子。「渡假！」

　　「去哪？」艾瑪問道，「哪個海灘？」

　　「誰管啊？」蘿瑞再度癱坐在沙發上。「只要去海邊。一整個星期都不用管翻糖或是糖皮。我得先把臉上的淚水擦掉。」

　　「去漢普頓。德藍尼買了間房子。」

　　「德藍尼在漢普頓買了房子？」小麥對空揮拳。「幹得好，德藍尼。」

　　「其實，是布朗有限公司買的。他前陣子帶過來的文件中，有些就是關於這件事。他看到一間房子。算是不錯的投資。我之前沒提，是擔心落空。不過現在已經成交了。所以，我們所有的人要在八月底打包行李，到漢普頓的海灘過一個星期。」

　　「所有的人？」蘿瑞重複。

　　「我們四個，當然還有卡特、德藍尼和傑克。有六間臥室、八間浴室。空間綽綽有餘。」

　　「傑克知道嗎？」艾瑪問。

　　「他知道德藍尼在看那間房子，不過他不知道八月的事情。我們都覺得要是沒實現，討論休假一週就沒什麼意思了。不過現在實現了。」

　　「我要去告訴卡特。耶！」小麥衝出去前，給了帕可一個響吻。

　　「真是棒透了。我要去記在日曆上，上面要畫滿小小的愛心和小太陽。在海灘上月光漫步，」艾瑪抱了抱帕可。「這幾乎跟在灑滿月光的花園裡漫舞一樣完美。我得打給傑克。」

　　只剩兩人時，帕可看了看蘿瑞。「出了什麼事嗎？」

　　「什麼？沒有。老天，哪有什麼事情。海灘，一整個星期。我大概還在震驚當中。我們需要新的海灘裝束。」

　　「絕對需要。」

　　蘿瑞站起來。「我們去買東西吧。」

　　※※※

　　每當靈感報到，艾瑪總是跟著走。花了番功夫和一位時間很彈性的客戶，才把諮商時間擠壓成一個小時。不過，她終究清空了週一下午的時間。

　　她打算稍微改變平常的週一約會夜，給傑克一個驚喜。

　　出門的時候，她經過主辦公室，找到帕可。

　　帕可戴著耳機來回踱步。看到艾瑪進來時，她翻了個白眼。

　　「我相信凱文的母親不是故意表現得很吹毛求疵或是侮辱人。妳完全沒錯，這是妳的婚禮，妳的大日子，妳的選擇。妳當然有權……是啊，牠真的很貼心，棠恩，而且牠舉止很得體。我知道……我知道。」

　　帕可閉上眼睛，作勢掐死自己，逗得艾瑪很樂。

　　「啊，讓我來幫妳處理這件事好了？這樣一來，妳跟凱文的壓力就不會那麼大。而且，有時候，外面的人比較能解釋……我確定她不是。當然。我一定也會很生氣。但是──但是……棠恩！」她提高一點聲調，艾瑪知道這樣足夠讓不管在嚷嚷什麼的新娘閉嘴，「妳要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那些細節、問題或爭吵，一切都是為了妳跟凱文。而且妳別忘記，我在這裡就是要確保妳和凱文能得到妳想要的那一天。」

　　這次，帕可的眼神投向天花板。「這樣吧，妳今晚跟凱文一起出去共進晚餐，就你們兩個，我可以幫你們訂位，不管是……我很愛那間餐廳。」帕可在一張紙上草草寫下一個名字。

　　「七點？我現在馬上幫妳處理。我傍晚會跟他母親聊聊。到明天，一切都會沒事的。妳什麼都不用擔心。我們晚點再聊。是的，棠恩，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兒。好，很好。嗯，嗯。再見。」

　　帕可伸出一隻手指，「再等我一分鐘。」聯絡上新娘選的餐廳，訂好位後，她馬上把耳機拔下。

　　帕可吸了一口氣，發出簡短尖銳的一聲尖叫，然後點頭。「好了，好多了。」

　　「棠恩跟未來婆婆起衝突嗎？」

　　「是啊。很奇怪，婆婆無法理解或認可新娘選的捧戒指的人。」

　　「該不會真的是她的──」

　　「是豆子，新娘的波士頓鬥牛梗狗。」

　　「噢，我忘記有牠了。」艾瑪皺起眉頭，「等等，我知道這件事嗎？」

　　「可能不知道，她前幾天才跟我提起。婆婆覺得那樣很傻、不莊重而且很丟人。她說得很明白，新娘覺得未來婆婆恨狗。」

　　「牠會穿燕尾服嗎？」

　　帕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目前是只打算打個蝶型領結。既然她要狗出現，狗就得出現。所以我要請婆婆跟我一起喝杯酒──畢竟這種事最好是面對面，喝杯酒討論──緩和一下現在的狀況。」

　　「祝妳好運。我要進城了，我要給傑克一個驚喜，煮晚餐給他吃，所以明天早上才會進來。除此之外，我還要去格林威治看看妳跟蘿瑞有沒有漏買什麼性感夏裝。」

　　「應該有露背背心，可能還有一雙涼鞋。」

　　「我會找到的。我還要去市場跟花圃。妳需要什麼嗎？我可以早上帶過來。」

　　「妳會經過書店嗎？」

　　「我要進城。若我不去打招呼，我媽一定會抱怨。」

　　「沒錯。我在那邊訂了本書。」

　　「我幫妳拿。如果妳還想到什麼，打我的手機。」

　　「玩得開心。」艾瑪離開後，帕可看了看自己的黑莓機，嘆一口氣。接著，拿起手機打給凱文的母親。

　　※※※

　　有幾個小時能外出走動，艾瑪開心地先在花圃駐足。她讓自己先閒逛、欣賞一番，然後再定下心來選貨。

　　她很愛這裡的味道──土壤、植物、草──愛到她得逼迫自己不能每種都買。

　　不過，她答應自己明天早上還會再來一趟，幫布朗家族地產挑幾盆植物。

　　此時，她邊想著傑克的黑色門廊，邊挑選花草盆栽。她找到兩隻鏽青銅色澤的細壺，她覺得放在廚房門邊會很完美。

　　「妮娜？」她向店經理打了個手勢。「我要這個。」

　　「美呆了，對吧？」

　　「的確。能請他們幫我放到車上嗎？就是門口那輛。還有盆栽土。我還要再選幾盆。」

　　「慢慢來。」

　　她找到自己要的，深紅色和紫色，搭配一點金色讓它們更搶眼。

　　「真美，」艾瑪推著車子往櫃檯走時，妮娜說。「色彩強烈，質感優異。而且天芥菜聞起來棒呆了。要用在婚禮上嗎？」

　　「不，其實是要送朋友的。」

　　「妳的朋友真幸運。全都放好了。」

　　「謝謝。」

　　在城裡，她在街上的店面閒逛，買雙新涼鞋、一條輕快、活潑的裙子，想起多年前的某個暑假，她又買了一條色彩鮮豔的絲巾打算當做罩巾用。

　　她晃進書店，對著在櫃檯前接聽電話的店員揮揮手。

　　「嗨，艾瑪！妳媽媽在後面。」

　　「謝了。」

　　她看到母親正在打開剛送來的一批書。一看到艾瑪，璐西雅馬上把書推到一邊。「這才是最棒的驚喜。」

　　「我出來花點錢。」艾瑪傾身越過箱子，親一下璐西雅的臉頰。

　　「這是我最喜歡的活動，差不多算是。妳買了什麼這麼開心？還是……」她輕輕敲艾瑪的手鐲，「妳純粹很開心？」

　　「都有。我要煮晚餐給傑克吃，所以我還得去市場。不過我買了很可愛的涼鞋，而且──當然──我非馬上穿上不可。」

　　艾瑪原地轉了一圈，展示新鞋。

　　「真的很不錯。」

　　「還有……」艾瑪用食指輕彈新的金墜子讓它們晃動。

　　「啊，真漂亮。」

　　「還有一條超美的夏裙，上面印滿紅色的罌粟花。幾件上衣、一條絲巾和……其他東西。」

　　「有妳的。我今天早上遇見傑克。他好像說你們今天晚上要去看電影。」

　　「計畫改變了。我要煎妳的拿手牛腩排給他吃。葛太太的冷凍櫃裡還有一塊，我跟她要來，已經醃一整晚了，現在在車上的冰桶裡。我應該會用迷迭香烤小馬鈴薯，搭配蘆筍、麵包和調味料。妳覺得如何？」

　　「很適合男人。」

　　「很好。我的目的就是那樣，我不能再去拜託蘿瑞幫我做甜點，她忙翻了。我大概會弄點冰淇淋和莓果吧。」

　　「很周到又很適合男人的一頓飯。你們要慶祝什麼嗎？」

　　「部分是想謝謝他在紐約帶給我那麼棒的一晚，還有……我要跟他說了，媽。我要跟他說我對他的感覺，要告訴他，我愛他。我的內心有這麼多，」她用手壓住胸口，「卻不告訴他，好像不對。」

　　「愛情是勇敢的，」璐西雅提醒她。「他提到妳的名字時，我知道他很開心。真高興妳跟我說這些。我今晚終於可以替妳安心了，你們兩個都是。」

　　「我欣然接受。噢，妳有本書要給帕可，我答應她會帶回去。」

　　「我去拿。」璐西雅摟著艾瑪的腰，帶她到倉庫外。「妳明天會打給我嗎？我想知道你們晚餐的情況如何。」

　　「會的，一早就打給妳。」

　　「艾瑪？」

　　艾瑪望過去，對著腦中瘋狂搜尋卻想不起來的漂亮黑髮女孩微笑。「嗨。」

　　「真的是妳！噢，嗨，艾瑪。」

　　艾瑪被熱情的擁抱包圍，左右搖晃。她充滿困惑，但還是輕輕捏了捏這名女孩，同時向母親露出充滿疑問的眼神。

　　「瑞秋，妳大學放假啊。」璐西雅邊給女兒暗示，邊走出來。「艾瑪出門去當妳的保母彷彿是上星期的事而已。」

　　「我知道，真的很難……」

　　「瑞秋？瑞秋．莫尼？」艾瑪把她拉回來，盯住她的藍眼睛。「天啊！看看妳，我都沒認出妳。妳長大了，變漂亮了。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超過十二歲了？」

　　「很久了。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一下子就過了，我就上了大學。噢，艾瑪，妳的氣色真好，妳一直都是這樣。沒想到我會在這遇見妳，我本來打算打電話給妳的。」

　　「妳在念大學嗎？回來放暑假嗎？」

　　「是啊，還要再念一年。我在厄斯特維工作，負責公共關係業務。今天休假。我需要找一本書，所以就來了。我需要規劃婚禮的書。我訂婚了！」

　　她伸出手展示手指上閃閃發亮的鑽石。

　　「訂婚？」艾瑪努力不表現出她說不出話來的震驚。「妳十分鐘前還在玩芭比娃娃耶！」

　　「那是十年前吧。」瑞秋笑，眼神亮了起來。「妳們一定得見見德魯，他很棒。當然，妳們一定會見面的。我們打算明年夏天結婚，等我畢業之後。我希望妳能幫我打理花，還有所有的事。我媽說一定要找『誓約』。妳相信嗎？我要結婚了，而且妳要幫我做捧花。以前妳用面紙做捧花給我，現在，要做真的了！」

　　艾瑪覺得肚子被猛戳了一下，雖然不喜歡自己有這種感覺，但還是無法避免。「我真替妳開心。什麼時候的事？」

　　「兩週，三天又……」瑞秋看了看錶，「十六個小時前。噢，我真希望有多一點時間，可是我得去拿書，然後我得走了，不然就要遲到了。」她又給艾瑪一個擁抱。

　　「我會打給妳，討論花跟蛋糕跟……噢，天啊，所有的細節。再見！再見了，葛蘭太太，下次見。」

　　「瑞秋．莫尼要結婚了。」

　　「是的。」璐西雅拍拍艾瑪的肩膀。「她要結婚了。」

　　「我當過她的保母。幫她綁過法國辮，讓她超過上床時間才睡。現在竟然要打理她婚禮上的花。我的老天啊，媽。」

　　「好啦，好啦。」璐西雅說，毫不掩飾地咯咯笑。

　　「妳不是要跟一個優秀的男人共度晚餐嗎？」

　　「是，沒錯。我懂。每個人的人生不一樣。可是……天啊。」

　　她還是成功地把保母和婚禮的事情放到一邊，繼續購物。還沒踏出超市，艾瑪又聽到有人跟她打招呼。

　　「大美女，午安。」

　　「瑞克。」兩頰的熱吻取代了擁抱。「你好嗎？」

　　「看到妳就更好了。」

　　「你怎麼沒在飛往哪個絕佳目的地的路上？」

　　「我剛從義大利回來。老闆帶全家到托斯卡尼玩樂和放鬆。」

　　「啊，身為私人機師的辛苦日子啊。貝娜好嗎？」

　　「我們幾個月前分手了。」

　　「噢，抱歉。我沒聽說。」

　　「總之就是這樣。」他聳聳肩。「我幫妳拿。」他拿起購物袋，陪她走到車子邊，偷看了幾眼。「看來吃得不錯。絕對比我在酒吧吃的大胃王晚餐好得多。」

　　「可憐的傢伙。」她邊笑邊打開乘客座的門。「放這邊就好了，後面幾乎被我放滿了。」

　　「真的，」他掃視後座的植物和袋子。「看來妳規劃了很精采的晚上。如果妳改變主意，我還是可以跟妳共進晚餐。」他的手指沿著她的手臂滑下，帶著挑逗意味。「或者，可以更棒。我可以像之前說的一樣，幫妳上一堂飛行課。」

　　「謝了，瑞克，可是我在跟某人約會。」

　　「那個人應該是我。如果妳對這一點也改變心意，可以隨時打給我。」

　　「一定會。」她的脣在他的臉頰上匆匆刷過，然後把車門關上。「你記得吉兒．布克嗎？」

　　「嗯……嬌小的金髮女孩，笑聲很響亮。」

　　「就是她。她也恢復單身了。」

　　「是嗎？」

　　「你應該打給她。我敢打賭，她一定對飛行課很有興趣。」

　　他露出的牙齒配上閃閃發亮的眼神提醒艾瑪，自己喜歡跟他相處的原因。她坐上車，向他揮手離開。

　　考量到車上的壺、植物和買的東西，艾瑪把車停到傑克公寓後面的車位。而且盡可能停到接近樓梯的地方。她抬頭看看小小的廚房露臺，點點頭。兩盆盆栽放在那邊一定很適合，非常非常適合。

　　迫不及待要開始動手烹飪，她繞到公寓前方，從大門走進去。門上的斜玻璃和高聳的窗戶讓美好光線照射進來，為接待區添加了時尚卻舒適的氛圍。讓這個空間保持舒適而非精緻果然是對的，艾瑪心想。照進來的光線帶來平和寧靜的莊嚴感，儘管她知道在各間辦公室和規劃室裡通常都是吵雜一片。

　　「嗨，蜜雪兒。」

　　「艾瑪。」整潔無瑕的桌前，正在使用電腦的女子停下來，轉了轉椅子。「妳好嗎？」

　　「我很好。妳呢？感覺怎麼樣？」

　　「二十九週了。」蜜雪兒拍拍懷著寶寶的肚子。「我們都好。我好愛妳的涼鞋。」

　　「我也是。才剛買的。」

　　「真的很漂亮。今天是週一約會夜，對嗎？」

　　「沒錯。」

　　「妳今天到得有點早，是吧？」

　　「我有新的計畫。傑克在忙嗎？我其實還沒把新計畫告訴他。」

　　「他還沒回來，他今天比較晚。工地有些設備失靈。他不是很高興，對助手、新上任的郡監造人，或是所有的東西，在這個節骨眼，他對一切都看不是很順眼。」

　　「噢。」艾瑪的嘴角抽了一下。「好吧，這種情況下，我的計畫不是很棒，就是很糟。」

　　「可以跟我分享嗎？」

　　「當然。我打算煮頓晚餐，在小露臺上放幾個盆栽，給他一個驚喜。今天就在家裡吃晚餐、看電影，不出門。」

　　「如果妳問我，我會說這是很好的計畫。我覺得折騰了這麼一天，回家有家常菜等著，會讓他很開心。妳可以打電話問問。不過，他應該三點左右會跟工地監工一起回來。」

　　「我就這樣做好了。不過，蜜雪兒，有個問題，我沒有鑰匙。」

　　一瞬間，心臟彷彿多跳了一下，因為驚訝而多跳了一拍。「噢，這樣啊。沒有問題。」蜜雪兒從抽屜裡找出一副備用鑰匙。

　　「妳確定這樣沒關係嗎？」艾瑪心裡想著，自己竟然需要問，這真是太丟人了。

　　「我不覺得會有問題。妳跟傑克是多年的朋友，現在又……」

　　「的確，」艾瑪刻意用輕快的口吻回答。「另一個問題。我買的兩個盆栽各重五十磅。」

　　「奇普就在後面。我叫他去拿。」

　　「謝謝，蜜雪兒，」艾瑪拿起鑰匙說。「妳真是救命恩人。」

　　走回後面的同時，她握住鑰匙。沒道理覺得害羞，她對自己說。沒道理因為同床共枕三個月──而且認識超過十年──的男人沒給她鑰匙而感到被忽視。

　　老天，這根本沒什麼象徵意義，他並不是要把她鎖在外面。他只是……

　　不重要了。她要繼續完成今晚的計畫。把花給他、煮晚餐，然後讓他知道，她愛他。

　　還有，管他的，她要跟他要一副鑰匙。

第十九章

　　她一進門，就往廚房走去，將買來的食材放好、再把從自己家裡帶來的向日葵整理好，擺放在廚房的檯櫃上，然後準備好花架。雖然花了整整一個小時的時間，但她樂在其中。

　　「果然，」她心想，「這些花擺在門口真好看。」她把紅色鼠尾草插在紫色香水蘭後面，用色雖然大膽，但這樣的組合能盛開整個花季，讓他享有一整季的色彩，當翠蝶花開花散落、香雪球飽滿到得垂墜到花器邊緣時，門邊的景象更是引人入勝。

　　「這一片花團錦簇，正歡迎他回家，」她想著，「他一踏上臺階就能看到。」嘴角揚起了淺淺的微笑。她私心地想著，這也是在提醒他，是一個女人安排了這齣歡迎他回家的戲碼。

　　她蹲坐著，檢視最後的結果。「真的很漂亮，連我自己都這麼覺得。」

　　她把其他空的花器排放好，然後再用同樣的順序，開始插起了第二盆花。

　　不知道他有沒有澆花器？不可能會有吧，其實她早該料到的，但這些花應該能撐到他去買一個回來。她雙手沾滿泥土，情緒高昂地跟著剛剛才打開的收音機哼唱起來。「門口的花好像還缺了些什麼，」她一邊工作，一邊心想，「下個星期我再帶些東西過來。」

　　任務完成後，她將散落在地上的泥土掃乾淨，然後把自己帶來的塑膠盤和花盆等園藝工具搬回車上，把手中的污漬拍掉，再抬頭欣賞最後的成果。

　　她一直覺得，有花才像個家，而現在，他有了花。她一直相信，用愛種出來的花絕對會開得更美麗。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這些花絕對能盛開到今年第一場風雪的來臨。

　　看看時間，她連忙衝上了臺階，快來不及了。她需要時間整理一下，然後開始準備晚餐，她剛剛才決定再加一道新的開胃菜。

　　※※※

　　又髒又累，而且還被突然搞失蹤的水電工、態度超差脾氣火爆的建築監造人惹得一肚子氣。傑克轉進辦公室後方。

　　他需要沖個澡、喝杯啤酒、再吞下滿手的阿斯匹靈。如果承包商不開除那個該死的水電工──因為水電工好巧不巧是他太太的兄弟，那麼承包商就要負起責任，自己向客戶解釋為什麼工程會延誤，自己去面對那個拖著龐大身軀繞來繞去、氣得火冒三丈的建築監造人，告訴他為什麼入口處會少了那麼個零點九吋。

　　好吧，也許順序該改為，阿斯匹靈，沖澡，再來杯啤酒。

　　希望能安慰自己這一天的不順。今天一早六點鐘就被震怒的客戶打電話吵醒，因為他帶了把捲尺去現場測量，結果發現吧檯高度竟然只有五呎八吋，而非六呎。

　　他不是在埋怨客戶，如果是他自己，他也會暴怒。既然設計圖上是標明六呎，做出來的成品就要是六呎，而不是由某個小嘍囉決定該怎麼做。

　　傑克一邊扭動著肩膀，放鬆緊繃的肌肉，一邊想，從起床開始，每件事都不順，而且每況愈下。在終於熬過了十二個小時之後，他至少希望這一天能完成一些工作，而不是只忙著開車東跑東西跑，四處去平息大家的怒火。

　　最後轉了個彎，他告訴自己感謝老天，終於快到家了。而且既然辦公室都關門了，也不會有人──求求你，老天爺──再打電話來要求他處理、商量還是爭論些什麼事。

　　此時他卻瞄到門外停放了艾瑪的車子。他努力克服惱人的頭痛，開始回想，是不是他搞錯了？他們是不是約好了要先會面，然後再一起到鎮上去？

　　不是吧？難道是約好要先吃晚餐，再看電影？依照現在的情況，他寧願吃外帶，或看片光碟還差不多。不過，這都要先等他稍微休息一下再說。還是他忙著處理危機和抱怨，忘了打電話給她？

　　但如果她正巧在鎮上的話，也許他可以……

　　※※※

　　正當思緒快速運轉時，他看到家裡的後門開著，又瞄到了門外放著兩盆花。他在車裡呆坐了一下，然後把太陽眼鏡丟到儀表板上，步出車外，聽到了從紗門內傳出來陣陣的音樂聲。

　　那些該死的植物到底是怎麼來的？他狐疑地想，濃郁的香味讓他的頭痛更加劇了些。怎麼搞的？為什麼他的門是開著的？

　　他急需吹個冷氣、沖個涼，還需要五分鐘的時間，讓他甩掉這糟糕的一天。但現在，後門竟然還放了些需要他澆水的花，家裡不斷傳出喧鬧的音樂，裡面還有個人需要他的注意、需要他開口寒暄。

　　他拖著腳步爬上階梯，沉著臉看了眼門口的植物，推開紗門。

　　他看到她正跟著音樂哼唱著，那些聲音不斷地敲打他的頭。當他心裡想的是外帶披薩時，他的爐子上正煮著晚餐。而他的備用鑰匙放在櫥櫃上，旁邊擺著一大把讓他眼睛看到刺痛的向日葵。

　　她用一隻手甩了甩炒鍋，再伸出另一隻手，拿起放在旁邊的一杯紅酒，接著她看到了他。

　　「噢！」她的手緊握著鍋柄，笑了出來。「我沒聽到你進來。」

　　「這沒什麼奇怪的，因為妳正在娛樂隔壁的鄰居……天啊，這是阿巴合唱團嗎？」

　　「什麼？喔，你說音樂呀。它太大聲了。」她再甩了甩炒鍋，調整爐火的大小，然後才向旁邊跨了一小步，輕鬆地拿起遙控器，把收音機的音量關小聲一點。「煮菜必放的音樂。我本來想先煮好晚餐，讓你驚喜一下的。不過這些干貝還需要幾分鐘。醬汁已經做好了，所以很快你就能先吃點東西墊墊胃。要不要先來杯酒？」

　　「不了，謝謝。」他伸手打開她頭上的櫃子，拿了瓶阿斯匹靈。

　　「今天很累喔，」看他努力打開瓶蓋，她愛憐地摸摸他的手臂。「蜜雪兒都跟我說了。要不要先坐下來會舒服一點？」

　　「我很髒，需要洗個澡。」

　　「好，」她墊起腳尖，輕輕地刷過他的脣，給了他一個輕吻。「我拿杯冰水給你。」

　　「我自己來，」他越過她，走到了冰箱旁。「蜜雪兒也給了妳我的鑰匙？」

　　「她跟我說，你今天工作很不順心。所以我想，既然我都去買了食物，那麼……」她又翻了翻鍋裡的東西，然後將火關掉。「我已經把牛排和醬汁燴在一起了，吃點紅肉應該能減緩頭痛。先去洗個澡，放鬆一下。還是我們等你覺得好些了，再吃晚餐？」

　　「這一切是為了什麼，艾瑪？」雖然降低了音量，但音樂還是刮過了他的神經。他拿起遙控器，將音樂關掉。「是妳把那些鍋子從妳家拖過來的嗎？」

　　「重的都是奇普幫忙。我只是挑選了插花的甕和植物。」她在干貝上撒上了香菜葉混合大蒜和檸檬，再淋上已經準備好的醬汁。「它們真漂亮，對不對？我想為了紐約的事謝謝你，一時心血來潮，拿了些東西就過來了。」

　　她把空鍋子放進水槽，轉過身，笑容慢慢地消退，「但我做錯了，對吧？」

　　「不是，只是我今天過得很糟。」

　　「我剛剛才說，我已經知道了。」

　　「是的，不是。」他的手指按壓著太陽穴。「今天真的很慘，我需要時間讓心情放鬆一下。妳應該先打電話的，如果妳想……弄這些東西。」

　　似乎是習慣使然，他不假思索地拿起備用鑰匙放入口袋。

　　她的表情像是被他甩了一巴掌似的。

　　「不要擔心，傑克，我沒把自己的衣服掛在你的衣櫥裡，也沒把東西留在你的抽屜裡面。至於我的牙刷，現在還放在我自己的包包裡面。」

　　「妳到底在說什麼？」

　　「我只是侵入了你的廚房，而且這再也不會發生了。我並沒有跑出去複製你的鑰匙，希望你別責怪蜜雪兒好心地把鑰匙給我。」

　　「拜託妳，饒了我吧，艾瑪。」

　　「不，是你饒了我吧。你知道嗎？要告訴她我沒有你的鑰匙是一件多麼丟臉的事？我們從四月上床到現在，你卻還不能信任我。」

　　「這跟信不信任根本無關。我只是從來沒有──」

　　「鬼扯，傑克，這些都是鬼扯。每次只要我待在這兒──這種情況根本也很少發生，因為這是你的地盤，我必須確認自己連一根髮夾都沒留下，因為你會想，老天爺，下次她會不會留下梳子？之後再留下襯衫？等你察覺到的時候，也許我在你家已經過度受歡迎了。」

　　「我當然歡迎妳呀，別說這些可笑的話了。我不想跟妳吵架。」

　　「太可惜了，因為，我想找你吵架。你現在這麼生氣的原因，是因為發現我在這裡。我侵入了你的地盤，而且竟然還把它當成自己家一樣。今天這一切，也讓我知道我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浪費我的感情。我值得更好的對待。」

　　「聽著，艾瑪，今天只是時間點不對罷了。」

　　「根本跟時間點對不對沒什麼關係，傑克，不是時機的關係。你老是這樣。你不讓我來這兒的原因，是因為這一切對你來說，太像是我要強迫你對我做出承諾了。」

　　「老天，艾瑪，我對妳是認真的，沒有其他人。從我碰過妳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這跟其他人無關，是關於你和我。是關於你想不想要我。你總是設定自己的條件，自己計畫──藍圖。」她邊說，邊生氣地揮動著手。「只要我們遵照你的藍圖走，就一切都沒問題。但我不想按照你的計畫了。我不想連買一瓶家庭號牛奶放在你的冰箱，或把口紅留在你浴室的洗手臺上，都還要顧慮到你的計畫。我不想連擺盆植物在你門口，都會激怒你。」

　　「牛奶？什麼牛奶？老天爺，我根本不知道妳在講什麼？」

　　「我不想連替你煮頓晚餐，都好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一樣。」她拿起裝滿干貝的盤子，咚的一聲，丟進了水槽。

　　「夠了。」

　　「不，不夠。」她轉過身，用雙手把他推開，生氣及心碎的淚水盈滿了眼眶，聲音也變得嘶啞。「這對我來說，根本不夠。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愛上你了，而且我也想要你的愛。我想和你共同生活，結婚，生孩子，然後能有未來。所以現在，現在根本不夠，甚至連夠都稱不上。你說得對，傑克，你說對了。人，都是會得寸進尺的。」

　　「妳在說什麼？現在是怎樣？等等。」

　　「別擔心，你不需要再逃了。我會對我自己的感情、自己的需要、自己的決定負責。我已經受夠了這裡，受夠了這些事。」

　　「等等，」他懷疑自己的頭怎麼還沒有爆炸呢，也許早就已經炸開來了吧。「等個該死的一分鐘，讓我想想。」

　　「時間到了，結束了，你慢慢想吧。別碰我，」看著他朝著她走來，她出聲警告。「把你的手拿開。你已經錯失了機會。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如果你想要更多，我就會如你所願去找更多，一絲一毫毫無保留的全都給你，這是我愛你的方式，也是我唯一知道的方式。但當我知道對方根本不在乎、不珍惜時，我不能、也不想再繼續付出了。」

　　「隨便妳想怎麼做，」他試圖挽回，「就算生氣也好，摔盤子也罷。但別站在那兒說我不在乎妳，不珍惜妳。」

　　「但你的表現卻不是我希望被在乎和被珍惜的方式。傑克，難道你要我不那麼在乎你嗎？你要我不用我唯一知道的方式來愛你嗎？你太讓我傷心了。」她拿起包包，「讓開。」

　　他伸手按住紗門，試圖阻止她。「妳能不能坐下？我也有些話說。」

　　「我才不管你想要說什麼。我已經不在乎了。我說，讓開。」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中溢滿的並不是怒氣，而是痛苦。如果是怒氣的話，他還比較能夠忽略，讓怒氣慢慢的消散。但痛苦卻讓他無能為力。

　　「艾瑪，聽我說。」

　　她只是搖搖頭，將他推開，跑向自己的車子。

　　她不知道自己的淚，怎麼會流得像水庫洩洪一樣。她根本看不清楚，只知道要趕快回家。她急需回家。她的手抖個不停，只好緊握住方向盤。每呼吸一次就痛一次。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每一次淺淺的呼吸，都會這麼炙人呢？聽到自己嗚咽的聲音，她咬緊雙脣，讓嗚咽聲不再冒出口，因為這聽起來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動物。

　　她不該讓自己感受到痛苦。不是現在，時間還沒到。

　　忽略手機響起的悅耳鈴聲，她的雙眼緊盯著前方的路。

　　※※※

　　當她轉進家門前的車道時，水庫潰決了，淚水衝了出來。她不耐煩地揮手拭去淚水，把車開進車庫，停好。

　　接著顫慄出現。她無法停止顫抖，試圖爬出了車外，走到門口，再進屋裡。她終於回家了，回到安全的家。此時，她才容許自己發出第一道啜泣聲。

　　「艾瑪？」帕可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怎麼這麼早？我以為妳──」

　　透過布滿淚水的雙眼，艾瑪看到帕可從樓梯上衝下來，「帕可。」

　　一雙手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她。「噢，艾瑪，噢，親愛的。沒事了，跟我來。」

　　「怎麼這麼吵？怎麼……她受傷了嗎？」和帕可一樣，葛太太立刻衝過來。

　　「不是妳想得那樣。我扶她上樓。妳能打電話給小麥嗎？」

　　「沒問題，交給我吧。來，可憐的艾瑪，」葛太太摸摸艾瑪的頭髮。「妳平安到家了。我們會照顧妳。來，跟帕可上樓。」

　　「怎麼辦？我沒辦法停止，我沒辦法停止。」

　　「沒關係，」手環住艾瑪的腰，帕可扶她上樓。「盡情哭吧，哭到夠為止。來，到樓上，回自己房間，感覺會舒服些。」

　　她們爬上三樓，蘿瑞走了出來。沒說任何話，只是手從另外一邊抱著艾瑪。

　　「我怎麼這麼蠢？」

　　「妳一點都不蠢，」帕可低聲說，「一點也不。」

　　「我替她倒杯水。」蘿瑞說。帕可點點頭，扶著艾瑪走到沙發旁。

　　「真的很傷，很痛。其他人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不知道。」

　　她們坐下來，艾瑪蜷曲起身子，把頭躺在帕可的大腿上。

　　「當時我只想回家，我一定要趕快回來。」

　　「現在妳已經回到家了。」蘿瑞在地板上坐下，抓了幾張面紙塞到艾瑪手中。

　　艾瑪把臉埋在面紙堆中，哭出她的痛苦，哀傷仍撞擊著她的胸口，胃在翻攪。喉嚨中還不斷地冒出哽咽聲，直到再也發不出來為止。但淚水，仍然不斷從臉頰兩邊滑落。

　　「就好像得了什麼可怕的病一樣，」她用力地緊閉起雙眼，「就好像我永遠不會好了。」

　　「喝點水吧，會覺得好過些，」帕可安慰著她，「還有，把這些阿斯匹靈吞下去。」

　　「就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樣，」艾瑪啜了口水，做一次深呼吸，然後吞下帕可遞給她的阿斯匹靈。「就好像感冒好了之後，仍然覺得虛弱無力、病懨懨的。」

　　「來，喝點茶和湯，」小麥跟著蘿瑞坐在地上。「葛太太拿上來的。」

　　「沒關係，現在我還不想喝，但謝謝妳。」

　　「你們不是一般的吵架吧？」蘿瑞問。

　　「不是，不是吵架。」她累壞了，把頭棲靠在帕可的肩膀上。「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不是更糟？」

　　「這不是妳的錯，」蘿瑞親暱地捏捏艾瑪的腿。「別一味地責怪自己。」

　　「其實，我不想讓他就這麼輕易地算了。但最後，我卻害自己陷入這種地步。而今晚，特別是今天晚上，我竟然讓自己想要──不是，是有所期待，」她修正自己的用語，「我了解他，我應該知道我的期待不會發生。但我還是義無反顧地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麥問她。

　　「是呀。」

　　「先喝點茶。」蘿瑞端起了茶杯。

　　啜了一口茶，艾瑪吐口氣。「茶裡有威士忌的味道。」

　　「葛太太說，喝了它能有所幫助。」

　　「喝起來有藥味，我很需要這個。」艾瑪又喝了一口。「我越界了，我想，可以這麼說吧。我沒辦法再忍受他劃的界線了。我們完了，徹底完了。因為這麼難過的情況，我不想再面對一次了。」

　　「什麼界線？」帕可問。

　　「他的身旁沒有留任何空間給我。」艾瑪搖搖頭。「我想為他做些事情，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自己。但我想為我們做些特別的事，所以我去了苗圃。」她娓娓道來。

　　她終於喝完茶，背部因為靠墊太薄而隱隱作痛。「當我告訴蜜雪兒，我沒有鑰匙時，其實那時候我還有抽身的機會。部分的我警告自己：停止，別這麼做。」

　　「幹嘛停止？」蘿瑞反駁說。

　　「對，另一部分的我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我們既然已經在一起了，是情侶，而且還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到他住的地方替他準備晚餐，給他個驚喜，又有什麼錯呢？但另外一部分的我，早就知道這麼做的後果。也許，我想測試他。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但我已經不在乎了。也許這都是因為我最近遇到的事，讓我從剛開始的怒氣一直慢慢累積，到最後再也承受不了爆發出來。我在書店碰到瑞秋．莫尼。帕可，妳還記得她吧？我曾經當過她的保母。」

　　「是嗎？好像有。」

　　「她要結婚了。」

　　「妳當過她的保母？」蘿瑞舉手打斷她的話，「才十二歲就要結婚？」

　　「她現在是大學生，想趕在明年畢業前結婚，這一直是她的夢想。當我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後，我腦中唯一所想的就是，我也想要。我曾經當過這個女孩的保母，我也想擁有跟她同樣的夢想。該死的，我想要她臉上的表情，充滿了幸福、自信，以及和深愛的男人共同開始新生活的渴望。為什麼我不能期盼這些？為什麼我不該得到這些？社會上對於想結婚和不想結婚的人的聲音，應該同等重視。」

　　「去跟那些冥頑不靈的老頑固說吧。」小麥提醒她。

　　「我是真的想要。我想要承諾、孩子、也想擁有一個家庭。我想做一切家人該做的事。我想要童話故事發生在我身上。我想要在月光下、在花園中和心愛的人共舞，那只是……妳們也知道，就像是一束花和漂亮的蛋糕那樣，是一種象徵。我想要它象徵的意義。但這些他都不想要。」她往後躺，閉上了眼睛。「這件事，我們兩個都沒錯。只是我們各自想要的東西不同罷了。」

　　「他有這麼說嗎？說他不想要妳想要的？」

　　「看到我在他家，他很生氣。」她告訴帕可。「而且更糟的是，他還不只是生氣，他臉上的表情是厭煩。我真的太自以為是了。」

　　「噢，老天……」小麥咕噥道。

　　「是的，我太自以為是了。自以為他經過了漫長難熬的一天後，會很高興看到我，願意聽我小抱怨一下。我還帶了《神魂顛倒生死戀》DVD，因為他曾經開玩笑地對我說，他真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愛這部片。也許和他的《終極警探》一起看，他就能知道為什麼我喜歡這部片了。」

　　「男主角超性格的，是亞倫．利克曼。」蘿瑞了解地點了點頭。

　　「對。我還準備了向日葵，還有盆栽──老天，它們真的很漂亮──他進門時，我正在準備開胃菜。那時我心情還很好，體貼地跟他說，要不要我拿杯酒給你？為什麼你不放鬆一下？老天，我真的是個白痴。後來，我清楚看到了他的拒絕。他……拿起備用鑰匙，把它放進口袋。」

　　「真是鐵石心腸，」蘿瑞的語氣中隱藏著怒氣。「真他媽的鐵石心腸。」

　　「先是他的鑰匙，」艾瑪繼續說，「然後又主張了他的權利。所以我把我的想法和感覺，一股腦地全都告訴他。我不想再裝出一副我不在乎、不懷抱希望的表情了。接著，我告訴他，我愛上了他。他唯一的反應就是，叫我給他一分鐘，他要想一想。」

　　「他才是個白痴。」

　　聽到她嫌惡的語氣，艾瑪幾乎笑了出來。「他還跟我說：『我真的沒有料到，太意外了』，他還說『現在時間點不對。』」

　　「天啊！」

　　「雖然那些話是在我跟他告白之前說的，但這都不重要了。後來我走了出去，結束一切。這真的很傷，我想我可能還會痛很久。」

　　「他打過電話來。」小麥說。

　　「我不想跟他說話。」

　　「我知道。他只是想確定妳已經回到家了。我絕對不是和他一國的，不是在替他說話，但他聽起來真的很慘。」

　　「我不在乎，也不想在乎。如果我現在原諒他，再回到他身邊，安於他能給我的，我就會失去自己的夢想。反正過了就沒事了。」她蜷曲身子，「是的，過了就沒事了。在那之前，我不想再見他，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至少要等到我變得更堅強一點。」

　　「妳不想見就不要見。我去幫妳改明天的行程表。」

　　「噢，帕可──」

　　「妳需要多休息。」

　　「繼續哀悼？」

　　「是的。現在妳需要好好洗個熱水澡。我來熱那碗湯。等妳哭過第二回合後──別急著否認，會有第二回合的。」

　　「我想妳說的對，」艾瑪嘆口氣，「絕對會有第二回合的。」

　　「等一下我們就把妳送上床，蓋好被子後，妳就好好地睡到自然醒。」

　　「等我醒來時，我還是愛著他。」

　　「是的。」帕可同意。

　　「而且，仍然會痛。」

　　「是的。」

　　「但我會稍稍堅強一點。」

　　「沒錯。」

　　「我來放洗澡水。我知道一個讓人舒緩的配方，」小麥站起身來，低下頭輕吻艾瑪的臉頰。「我們都在這兒，陪在妳身邊。」

　　「我來熱湯，然後請葛太太炸盤她拿手的金黃薯條。我知道這是老掉牙的慰藉方式，」蘿瑞又捏了捏艾瑪的腿，「但老掉牙能流傳那麼久，一定是有其原因。」

　　「謝謝，」她閉上眼睛，握住帕可的手，「謝謝妳們陪我。」

　　「那有什麼問題。」

　　「噢，老天，帕可。老天，第二回合要來了。」

　　「沒關係，」帕可體諒地看著淚眼盈眶的艾瑪，摸摸她的背。「哭吧。」

　　※※※

　　艾瑪傷心流淚的同時，傑克敲敲德藍尼的門。他一定得做些什麼事，才能阻止自己開車衝去艾瑪家。如果當時艾瑪還沒把他罵夠的話──雖然她已經說得夠清楚明白了──那麼小麥也絕對會加倍罵他。

　　德藍尼打開門，「怎麼回事？老天，傑克，你看起來好慘。」

　　「我的感覺也很慘。」

　　德藍尼眉心放鬆。「兄弟，如果你是抱瓶啤酒來跟我哭訴你跟艾瑪吵架──」

　　「不是吵架，不是……不只是吵架。」

　　德藍尼變得嚴肅起來，退後一步，「進來喝瓶啤酒吧。」

　　傑克關上門，轉過身，注意到德藍尼西裝筆挺。

　　「你要出去？」

　　「對，我正準備要出去。不過沒關係，你去拿酒，我先打個電話。」

　　「我好像該跟你說，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不打擾了。但我沒辦法這麼說。」

　　「你去拿啤酒，等我一下。」

　　傑克拿了兩瓶啤酒，往後陽臺走去。他越過座椅，走到欄杆旁，望著外面一片漆黑。他腦海中正努力回想，上一次感覺這麼糟是什麼時候。除了那次因為車禍骨折住院，斷了隻手臂和幾根肋骨外，好像還沒有這麼糟過。

　　而那次，也只不過是身體上的傷害而已。

　　不，他想，以前也有過同樣的感覺。感覺像是病了，如此無助和不知所措。那時他父母難得像上流社會的父母一樣，陪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告訴他，他們要離婚了。

　　這不是你的錯，他們對他說，我們還是很愛你，不會改變。但……

　　那一刻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那麼，為什麼這次的感覺卻更糟？為什麼想到艾瑪可能要離開他，讓他覺得更悲慘？艾瑪的確很可能會離開他，他想，因為是他讓艾瑪覺得他給的不夠。

　　他好像應該多做些什麼，改變艾瑪的想法。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謝啦，」他對走出來的德藍尼說。「真的很謝謝你。」

　　「我應該說，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我沒辦法這麼做。」

　　聽到德藍尼重複自己剛剛的話，傑克勉強擠出笑容。「老天，德藍尼。我搞砸了。更糟的是，我搞砸了卻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砸的。我只知道自己傷害了她，把她傷得很重。所以，就像我答應過你的，來吧，從我的屁股重重地踢下去。不過，你可能要排在我後面，因為連我自己都很想踢自己的屁股。」

　　「沒問題，我可以等。」

　　「她說她愛上我了。」

　　德藍尼仰頭喝了口啤酒。「傑克，你不是笨蛋，你要一直站在那裡告訴我，你一點都不曉得嗎？」

　　「我想，我不是完全清楚，但事情突然就這麼發生了，然後……你說對了，我不是笨蛋。我知道如果我們繼續下去，後來的發展會如何。但這一切跳得太快，完全讓我措手不及，沒辦法跟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說。所以她受傷了，傷得很重、很生氣，連一次機會都不願意給我。你知道她很少生氣的，也很少大吼大叫。但如果她真的發火，就連禱告都沒用了。」

　　「她在氣什麼？」

　　他走到椅子旁拿起啤酒，但還是站著。「今天一整天我過得很糟，糟到連身在地獄都感覺像是迪士尼樂園一樣。我很髒、很累了，而且頭還他媽的痛極了。我開車回到家，看到她在我屋子裡。」

　　「你把鑰匙給她了？恭喜，這對你來說真是一大進展。」

　　「我沒有，我沒給她。她從蜜雪兒那兒拿到的。」

　　「哈，她越界了，對吧？」

　　傑克停了下來，看著老友，「我是這樣的人嗎？拜託。」

　　「你當然是這樣的人，尤其是跟女人相處的時候。」

　　「這又怎樣？不給鑰匙，難不成就代表我是怪獸、是瘋子？」

　　德藍尼半邊的臀部靠在欄杆上。「不，你只是恐懼症患者罷了。然後呢？」

　　「我很髒、心情差，又看到她在那兒，她還弄了些花放在門口。你笑什麼？」

　　「只是想到你當時驚慌失措的樣子。」

　　「而且，你知道嗎？她還在廚房煮晚餐，旁邊擺了一盆花，放起音樂，而我的頭痛死了。老天，如果一切能重新來過，我絕對不會再做出讓她傷心的事了。」

　　「我了解。」

　　「她既傷心又難過，因為……我真是個混蛋。剛開始，我們朝對方大吼，後來試著解釋誤會，卻讓事情變得……」頭痛的感覺又回來了，傑克拿著冰啤酒罐，壓在太陽穴上。「後來事情變得急轉直下；她說我不相信她，不歡迎她來我家。她沒辦法這樣下去，她愛上了我，然後她想要……」

　　「她想要什麼？」

　　「還會有什麼？結婚、孩子，還有其他的一切。我試著跟上她的思緒，試著讓我的頭不會在肩膀上炸開，還必須跟上她說的話，但她卻不給我時間、不讓我消化一下。她跟我完了，我們之間完了。我傷了她的心，她哭了，哭得很傷心。」

　　傑克的腦海中浮現艾瑪哭泣的臉。他懊悔地說，「我叫她坐下，坐下來冷靜一下，等我喘口氣，有時間想一下。但她不願意。她叫我讓開。她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我寧願她開槍射我，也不願看到她這種表情。」

　　「就這樣嗎？」德藍尼等了一會兒。

　　「這樣還不夠嗎？」

　　「我之前曾問過你，但你那時沒有回答。所以，我再問你一次，只要簡單的回答，是或不是。你愛上她了嗎？」

　　「好。」他喝下一大口啤酒，「是的，我愛上她了。但──」

　　「你想不想挽回？」

　　「我剛剛說了，我愛她。我怎麼可能不想挽回？」

　　「你想知道怎麼挽回嗎？」

　　「該死，德藍尼。」他又喝了一口，「好，既然你這麼他媽的聰明，我問你，我要怎麼挽回？」

　　「跪地認錯。」

　　傑克吐出一大口氣，「這我做得到。」

第二十章

　　傑克一早就醒來在床上翻來覆去。他已經整晚在腦海中草擬、修改、添加他想講的話。他想，就目前來看，關鍵在於讓她聽他講。

　　她會聽的，車子轉進布朗家族產業時他告訴自己。她是艾瑪，沒人比艾瑪更和善、更心胸開放──那不就是他愛她的眾多原因之一？

　　一直以來，他跟笨蛋一樣，但是她會原諒他。她一定得原諒他，因為……她是艾瑪。

　　看到她的車停在主辦公室外時，他的胃還是揪了一下。她還沒回家。

　　他不只得面對艾瑪，他想，忍不住怕得背脊流汗，還要面對她們全部，她們四個人，還有葛太太做後援部隊。

　　她們會讓他如坐針氈。

　　當然，是他活該。可是，親愛的老天爺，一定得她們四個人同時一起嗎？真該死。

　　「勇敢一點，庫克。」他咕噥，然後走下卡車。

　　往門口走去時，他不禁想，壞人走上最後一段路程時，是不是也有同樣遭天譴、恐懼的感覺。

　　「鼓起勇氣，該死的，有骨氣一點，她們又不會殺掉你。」

　　但可能會讓你殘廢。口頭夾殺是一定會的，但她們不可能殺掉他。

　　他習慣性地伸手開門，後來才發現身為不受歡迎的人，他沒有資格這麼做。他按一下門鈴。

　　他想說他可以投靠葛太太，她喜歡他──她真的很喜歡他。他可以去博取她的同情，然後……

　　帕可出聲應門。他想，沒有人能請求帕可．布朗的寬恕。

　　「呃。」他說。

　　「哈囉，傑克。」

　　「我想──我需要──見艾瑪，為……所有的事情……道歉。如果可以讓我跟她講幾分鐘的話，那──」

　　「不行。」

　　他想，用冷酷的方式傳達這麼簡單的兩個字。「帕可，我只是想──」

　　「不行，傑克，她在睡覺。」

　　「我可以再回來，或者我可以等，要不然──」

　　「不行。」

　　「妳只能對我說這個字？只有不行？」

　　「不是。」她不帶任何諷刺或幽默語氣，再說了一次。「我們要說的話不只這樣。」

　　小麥和蘿瑞站到帕可身後。他不得不承認，她們這份對抗計畫的實施可真是完美，他除了投降之外，別無選擇。

　　「不管妳們要說什麼，都是我活該。妳們要我說我錯了？我錯了；要我說我是笨蛋？我的確是。要我說──」

　　「我比較想用的字眼是自私的渾蛋。」蘿瑞表示意見。

　　「那也是。也許有其原因，有其特殊情況所造成，但都已經過去了，對妳來說也不重要吧。」

　　「的確不重要。」小麥趨前一步，「你傷害了我們認識的人當中最棒的一個時，這些都顯得不重要。」

　　「我沒有辦法彌補，如果妳們不讓我跟她談的話，我就沒辦法彌補。」

　　「她不想跟你談，她不想見你。」帕可說，「至少現在不想。我不能說我很遺憾你也受傷了，我看得出來你也不好過，但我不能說我感到很遺憾。至少現在不行，現在艾瑪才是我們關心的對象，不是你。她需要時間，也需要你不要來找她，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這個。」

　　「要多久？」

　　「她需要多久就多久。」

　　「帕可，如果妳能聽──」

　　「不行。」

　　傑克盯著帕可時，卡特從廚房走到大廳。卡特對他同情地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又往回走。

　　男人的團結僅止於此。

　　「妳不能就這樣把門關上。」

　　「我可以，我也會這麼做。但我可以先對你保證一件事，因為我愛你，傑克。」

　　「噢，天啊，帕可。」為什麼不把他烤了吃算了？他想。烘烤和現在比起來，可能還沒那麼痛苦。

　　「我愛你，你對我來說不只像哥哥而已，你就是我哥哥，是我們的兄長。所以我可以對你保證，我最終一定會原諒你。」

　　「這點我可沒同意。」蘿瑞告訴傑克，「我還有所保留。」

　　「我會原諒你。」帕可繼續說，「我們最終會再變成朋友。可是最重要的是，艾瑪會原諒你，她會找到方法。但在她找到方法、準備好之前，你得讓她自己一個人。你不能打電話給她、和她連絡，或試圖見她。除非她問起，否則我們不會告訴她你今天早上來過，我們不會騙她。」

　　「你不能來這裡，傑克。」小麥的聲音裡帶著非常微弱的同情，「如果工作室的進度有任何問題或疑問，我們會用電話聯絡處理。但在艾瑪沒事之前，你都不能到這裡來。」

　　「妳們怎麼知道那會是什麼時候？」他問，「難道她會說，『喂，我現在好了，就算傑克出現也沒關係』？」

　　「我們會曉得的。」蘿瑞簡潔地說。

　　「你要是關心她，你就給她足夠的時間。我需要你答應我這件事。」

　　帕可等著，傑克的手梳過頭髮。「好吧，妳，妳們每一個人，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妳們說這是她需要的，好，那就是她需要的。我跟妳們保證，我會讓她一個人，不來找她，直到……直到停止。」

　　「還有，傑克。」帕可補充，「你也得留點時間給自己，花點時間想想你真正想要、真正想追求的是什麼。我要你再答應我一件事。」

　　「要我歃血為盟嗎？」

　　「只要你答應就可以了。她準備好的時候，我會打電話給你，我會幫你做這件事──這也是幫她──但你要答應我去找她之前，先過來跟我談一談。」

　　「好，我保證。妳可以偶爾跟我聯絡一下，讓我知道她好不好嗎？知道她──」

　　「不行。再見，傑克。」帕可當著他的面，輕輕關上門。

　　門的另一端，小麥用力吐出一口氣。「並不是我不忠心，但我不得不說，還真有點可憐他。我知道在這方面當個渾球是什麼感覺，有人愛著妳，結果妳卻是渾蛋一個。」

　　蘿瑞點頭，「對啊，妳很清楚。花一分鐘可憐他。」她等了一下，瞄一眼手錶，「好了？」

　　「嗯，差不多。」

　　「我想我也會花一分鐘可憐他，因為他看起來很慘。」蘿瑞瞄樓梯上方，「可是她更慘。我們應該去看看她怎麼樣了。」

　　「我去。我想我們得盡可能地依照原本的行事曆做事，」帕可補充，「因為如果工作遇到困難，影響到生意，她只會心情更糟。所以以目前來說，如果我們工作上遇到困難，盡量不要把她捲進來，直到她情況穩定為止。」

　　「如果有任何事需要額外的幫手，可以請卡特來幫忙，我的男人是最棒的。」

　　「妳每次都這樣誇耀這件事，妳不累嗎？」蘿瑞問小麥。

　　小麥想了想，「不太會。」她把一隻手放在蘿瑞肩上，「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有點同情傑克，萬分憐惜艾瑪。在妳弄清楚怎麼和愛情相處之前，妳可能會因為愛情弄得一團糟。一旦遇到這種情況？妳會想沒有它妳怎麼活得下去。我得走了，去給卡特一個無敵超級大吻。我下午再回來看她。」小麥往廚房走去時補充說，「如果她想早點看到我的話，打電話給我。」

　　「『在妳弄清楚怎麼和愛情相處之前，妳可能會因為愛情弄得一團糟。』」蘿瑞嘟起嘴巴，「我們可以把這句話放在網站上。」

　　「聽起來很響亮。」

　　「她形容卡特形容得沒錯，他是最棒的。可是那人不會在我工作的時候到我廚房裡來。我不想害他受傷，帕可。如果艾瑪還需要另一個肩膀，或如果妳需要另一名士兵站到新娘戰爭前線的話，打電話叫我。」

　　帕可點點頭，往樓梯上走去。

　　※※※

　　在樓上，艾瑪強迫自己下床，不准自己再躺在床上，繼續自怨自艾。結果她只是緊抱枕頭，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的朋友已經拉上窗簾，讓房間保持昏暗、寧靜。她們把她當病人一樣，扶她上床躺好、加墊枕頭，床頭櫃上有個擺著小蒼蘭的花瓶。她們一直坐在那裡陪她，一直等到她睡著。

　　她應該覺得不好意思，艾瑪告訴自己，對自己需要別人幫忙、如此脆弱，感到不好意思。但她很感激她們陪在她身邊，她們知道她需要什麼。

　　現在已經又過了一天，她得面對現實、繼續過生活；破碎的心要復原。也許裂痕永遠都在，像淺淺的疤痕，但會復原。人們帶著這些疤痕繼續生活、工作、大笑、吃飯、走路、談天說地。

　　對很多人來說，疤痕治癒後，再繼續相愛。

　　但有多少人因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人心碎，還是得每天一而再、再而三地見到他？有多少人面臨到的情況是，日常生活就像一塊織布，對方就像這塊織布中的一條線，把它抽出來，一切就都散了？

　　她無法選擇把傑克拒於她的生活之外、不再見他，也無法選擇只在特定場合才見他。

　　那也就是為什麼辦公室戀情這麼困難的原因，她想。情況不好的時候，妳每天都得面對這種痛苦，朝九晚五，一週五天。否則妳只能辭職、調職，或搬到其他城市。只有逃離，妳才能療傷復原，然後繼續生活下去。

　　對她來說，她沒有選擇，因為……

　　牙買加，艾德蕾的邀約。

　　那不只是另一間辦公室、另一個城市，而且是另一個國家，完全嶄新的開始。她還是可以繼續做她喜愛的工作，只不過是全新的自己，沒有複雜的關係，也沒有糾纏不清、斬不斷的束縛。不管傑克什麼時候來布朗家，或是他們剛好同時去市場、受邀參加同一場派對時，她都不需要面對他。

　　也不會看到那些知道她心裡有傷痕的人，臉上露出同情的表情。

　　她可以插出很漂亮的花，那裡的熱帶花卉，一年只有春天和夏天。也許在海灘上有間房子，她可以每晚在那裡聽海浪聲。

　　自己一個人。

　　聽到門打開，她動了一下。

　　「我醒了。」

　　「咖啡。」帕可走到床邊，遞給她咖啡杯和碟子。「以防萬一，所以我拿了過來。」

　　「謝謝，謝謝，帕可。」

　　「要不要吃點早餐？」帕可動作俐落地走過去把窗簾拉開，讓光線進來。

　　「我不太餓。」

　　「好。」帕可坐在床邊，把落在艾瑪臉頰上的頭髮往後撥，「妳有睡嗎？」

　　「我有，真的。我想這是一種逃避的方法，所以我就用這個方法。我現在覺得有點懶懶、暈暈的，而且覺得有點笨。我又不是患了什麼絕症，骨頭也沒斷，內部也沒出血，又不是有人死掉，真是的，我卻沒辦法說服自己下床。」

　　「還不到一天呢。」

　　「妳是要跟我說，給我自己一點時間，會好一點。」

　　「是的。有人說離婚有時候就像死亡，我覺得這是真的。我想，像這種情況，愛得這麼深的時候，情況是一樣的。」帕可的眼神溫暖，好湛藍，充滿同情，「覺得悲傷是一定會的。」

　　「為什麼我不直接發脾氣就算了？為什麼我不生氣？那該死的，渾蛋，什麼都好。為什麼我不能接跳過悲傷的部分，直接恨他？我們可以一起出去、喝醉酒、把他痛罵一頓？」

　　「這不是妳，艾瑪。如果我認為妳會這樣做，如果我認為這樣對妳有幫助，我們今天就休息去買醉，從現在就開始罵他。」

　　「妳真的會這麼做。」艾瑪終於露出一點笑容，背墊著枕頭坐，看著她朋友的臉。「妳知道在妳進來之前，我躺在這裡，沉浸在自悲自憐的思緒裡時，我在想什麼？」

　　「什麼？」

　　「我應該接受艾德蕾的提議，我可以去牙買加，搬去那裡幫她成立公司。我會做得很好。我知道怎麼成立公司，怎麼經營；至少怎麼找到對的人來經營各個部門。這對我來說會是個全新的開始，我可以做得很成功，我可以讓她的公司大放異彩。」

　　「妳可以的。」帕可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調整一下窗簾。「這是很重大的決定，但妳現在的情緒不好。」

　　「我一直在問自己，天啊，我每天要怎麼面對傑克？在這裡、在鎮上、在活動場合上。他差不多每個月都會被邀請來參加我們的活動，我們共同認識的人這麼多，我們的生活如此息息相關。有時候我會想起他，想起我們之間，卻無法不……」

　　艾瑪得停下來，控制自己，「無法不想哭，我會想我要怎麼面對這一切？我一開始就知道有可能會這樣，我知道，可是……」

　　「我懂。」帕可點點頭，轉回來。

　　「所以我剛剛躺在這裡想像接受那份工作，重新開始，建立新的事業。可以把重心放在海灘、天氣、新的挑戰上。我考慮了大概五分鐘，不對，大概將近三分鐘左右。但我的家、家人在這裡，這裡是妳的一切，是我們的一切，我屬於這裡。所以我得想想要怎麼辦。」

　　「光是他讓妳考慮這件事，就算只有三分鐘，也讓我對他很生氣。」

　　「可是如果我決定這樣做對我最好，妳會讓我離開。」

　　「我會盡量說服妳改變主意。我會用試算表、摘要重點說明、圖片、表格和很多很多的文件來說服妳，還搭配DVD。」

　　艾瑪眼淚又開始落下，「我好愛妳，帕可。」

　　帕可又坐了下來，抱著艾瑪，抱得緊緊的。

　　「我得起床洗個澡、換件衣服。我會開始慢慢找到面對他的方式。」

　　「好。」

　　※※※

　　她順利度過了那一天，以及隔天。她開始插花、做捧花、見客戶。她哭過，她媽媽來看她時，她又哭了；但她擦乾眼淚，順利度過一整天。

　　她也勇於迎接挑戰；她們整組人去布置婚禮時，她成功面對助手群表達出來和寫在臉上的同情。她看著新娘拿捧花，走向她們深愛的男人。

　　她就這樣生活、工作、大笑、吃東西、走路、聊天。

　　雖然在她內心深處有一處很空虛，但她選擇原諒他。

　　當週簡報時，她遲到了幾分鐘，「抱歉，我剛剛在等週五晚上婚禮的快遞，我已經請蒂芬妮處理了，但是我想檢查一下那些海芋，到時候我們會用大量的綠花海芋，而且在她開始動手做之前，我想確認一下蘭花的顏色。」

　　艾瑪走向餐具櫃，拿了瓶健怡百事可樂，「我剛剛錯過了什麼？」

　　「還沒開始呢。其實，可以先從妳開始，」帕可告訴艾瑪，「既然星期五是我們本週最盛大的一場婚禮，花也剛剛到，有沒有任何問題？」

　　「花，沒有問題，其他東西也都到了，看起來很好。新娘想要超級現代風格，還要一點放克風。綠花海芋、小船蘭花──有黃有綠──加上一點白色亞馬遜百合襯托，做成手綁花束。她的十位伴娘，對，十位，手上會拿三束綠花海芋手綁花束；花童拿小束的亞馬遜百合，搭配蘭花髮夾。新郎和新娘的母親不戴胸花或小花束，她們只各拿一朵蘭花。晚宴和酒會時，每一桌桌上都會有花瓶。」

　　手提電腦的螢幕往下捲動，「入口花盆也是插綠花海芋，搭配馬尾草、蘭花，垂下來的是長尾莧，還有……」

　　艾瑪把手提電腦闔上，「我需要拋開公事幾分鐘。首先我要說的是我愛妳們，過去一個多禮拜以來，要不是妳們，我真不知道我會怎麼樣。妳們一定已經很厭倦我一直愁眉苦臉、發牢騷──」

　　「我。」蘿瑞舉起手，用力揮動，逗得艾瑪大笑。「老實說，妳的愁眉苦臉不合標準，妳發的牢騷也得再更認真一點，希望妳以後改進。」

　　「我會努力。目前那個階段已經結束，我沒事了。既然傑克都沒來，也沒試圖打電話給我、寄電子郵件或送緊急訊號，我就假設是妳們事先警告過他。」

　　「對，」帕可肯定地回答，「沒錯。」

　　「這點也要謝謝妳們。我需要時間獨處，把整件事情想清楚，嗯，讓腦子清醒。我也都沒看到德藍尼的蹤影，我也假設妳們請他這陣子不要出現。」

　　「那樣比較好啊。」小麥說。

　　「或許妳說得沒錯。但現實情況是，我們都是朋友、是家人，我們最終都是一家人。所以如果妳們已經討論好解除警報的訊號，妳們可以發出這訊號了。我和傑克可以釐清誤會，如果有必要釐清的話。我們全都可以回復正常的生活狀態。」

　　「只要妳確定妳準備好了。」

　　艾瑪對帕可點點頭，「是，我確定。好了，接下來是大廳，」她開口說。

　　※※※

　　傑克在「咖啡閒談」包廂區坐下，「謝謝你出來和我見面，卡特。」

　　「我覺得我好像間諜，雙面間諜。」卡特邊喝綠茶邊想，「我還挺喜歡的。」

　　「那，她好嗎？她在做什麼？最近有什麼事？什麼事都好，卡特，不管什麼事都跟我講。已經過了十天了，我不能和她講話、不能見她、傳簡訊或寫電子郵件給她，我到底還要等多……」他停下來，皺眉，「這是我嗎？」

　　「對，是你。」

　　「天啊，連我都受不了我自己。」他抬頭看一眼女服務生，「給我嗎啡，雙份的。」

　　「哈哈。」女服務生說。

　　「喝喝看這裡的茶。」卡特建議。

　　「我沒那麼慘，還沒到那個地步。美式咖啡。她怎麼樣，卡特？」

　　「還可以。目前工作很忙碌，六月是……其實可以說是忙瘋了，她投入大量時間在工作上，她們每一個人都是。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裡。她們其中一個人，至少一個，傍晚的時候會過去一下。她媽媽也有來過，我知道當時場面還蠻情緒化的，這是小麥告訴我的。所以我說我是雙面間諜。艾瑪從來不跟我講這些。我也不算是敵人，可是……」

　　「我知道了。我後來也沒有再去書店，因為我不認為璐西雅會想看到我。我覺得我身上應該掛一塊警告標誌。」

　　傑克感到既煩惱又痛苦，倒在椅子裡。「連德藍尼也不能過去，這是帕可的命令。天啊，又不是我劈腿或打她或……對，我在找藉口。如果我不能跟她講話，我要怎麼跟她道歉？」

　　「你可以先練習你想講的話，等可以講的時候再講。」

　　「我一直都在做這件事。你也是這種感覺嗎，卡特？」

　　「其實，我可以和小麥講話。」

　　「我是說──」

　　「我知道。對，就是那種感覺。她就是那道曙光。以前你可以在黑暗中生活，在灰暗中活得好好的，那是因為一直以來你都過著那樣的生活。但後來，她是那道光芒，一切就變了。」

　　「如果這道光芒消失，或者更糟，是你自己笨得把這道光芒排拒在外，你的世界會變得比之前更黑暗。」

　　卡特移動身子往前靠，「我想，要讓這道光芒回來，你得給她個理由。你說什麼是一回事，但我想，你的行動才是最重要的。」

　　傑克點點頭，拿出手機，有電話打進來，「是帕可。好，好。喂？」他邊說邊接起電話，「她是不是──什麼？抱歉。好，謝謝。帕可──好，我馬上過去。」

　　他闔上電話，「她們敞開大門了。我得走了，卡特。我得先──」

　　「去吧，這我來就行了。」

　　「謝了。天啊，我覺得有點不太舒服。你得祝我走狗運。」

　　「祝你走狗運，傑克。」

　　「我會需要你的這個祝福的。」他匆忙站起來，走出店家門口。

　　※※※

　　傑克抵達的時間和帕可指定的時間一致，他可不想惹惱她。黃昏緩緩降臨，空氣中摻雜花朵甜美的香氣，他的手心在出汗。

　　這麼多年來，這是他第二次按電鈴。

　　帕可來應門。她穿著灰色套裝，頭髮整整齊齊地梳在頸後，這表示示她仍處於工作模式中。他看了她一眼──如此整齊、如此清新、如此可人，令他想起自己有多麼想念她。

　　「哈囉，帕可。」

　　「請進，傑克。」

　　「我還在想妳以後還會不會再對我說這句話。」

　　「她已經準備好和你談，所以我準備讓你和她談。」

　　「妳和我以後再也不能當朋友了？」

　　帕可看著他，雙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地吻他一下，「你看起來好慘，這點算你走運。」

　　「在和艾瑪談之前，我想告訴妳，如果失去妳，會讓我生不如死，妳、蘿瑞、小麥，那還不如殺了我。」

　　這次帕可的手臂圈住他，讓他抓著，「家人會原諒彼此。」她輕輕捏了他一下，然後往後退一步。「我們眼前有什麼選擇？我給你兩個選擇，傑克，你去找艾瑪時，選擇其中一項。第一，如果你不愛她──」

　　「帕可，我──」

　　「不，你不要告訴我。如果你不愛她，不能給她她需要的和期望的──不只為她，也為你自己──就斷得乾乾淨淨。她已經原諒你了，所以她可以接受這個結果。你如果無法給，或者你不想要，就別做出承諾，否則她永遠無法復原，你也不會快樂。第二個選擇，如果你愛她，如果你能給她她需要的和她期望的──不只是為她，也為了你自己──我可以告訴你該怎麼做，怎麼做可以改變這個情況。」

　　「那麼請妳告訴我。」

　　※※※

　　艾瑪獨自一個人工作到很晚，她現在常常這樣。這種情況得趕快停止，艾瑪想。她很想念人群、對話、人的動作姿態。她已經差不多準備好走出自我窠臼，她決定讓情況明朗化，說自己想說的話，做回艾瑪。

　　她發現自己也想念艾瑪。

　　她把插好的花放到冷藏室裡，再回來清理工作檯。

　　敲門聲讓她停了下來。她走出去之前就知道那是傑克，沒有人比帕可更有效率了。

　　他手上抱著一大束鮮紅色大理花──她的心揪了一下。

　　「哈囉，傑克。」

　　「艾瑪。」他吐出一口氣，「艾瑪，」他又說了一次，「我知道這樣很膚淺，但我還是帶了花來求饒，不過──」

　　「花很漂亮，謝謝你。請進。」

　　「我有好多話想說。」

　　「我得把花放到花瓶裡。」她轉過身，走進廚房拿花瓶、其中一罐花卉營養液和剪刀。「我知道你有話想說，但有些話，我必須先說出來。」

　　「好。」

　　她開始在水中剪花莖，「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不要。」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躁，「別這麼做。」

　　「我要為我的言行舉止道歉。首先，後來我冷靜下來後發現，當時你筋疲力盡、心情不好、身體不舒服，而我卻──刻意地──跨越界線。」

　　「我不要什麼該死的道歉。」

　　「你已經聽到了，只好接受。我當時很生氣，因為你沒有給我我所希望的。」她把花朵一朵一朵插好，「我應該尊重你的界線，可是我卻沒有這麼做。你當時態度不好，那是你不對，可是我還一直逼迫你，那是我不對。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答應過彼此我們可以繼續當朋友，我卻沒有遵守那個承諾。我違反了自己做出的承諾，我很抱歉。」

　　現在艾瑪看著他，「我為這點道歉，傑克。」

　　「好，妳說完了？」

　　「還沒有。我還是你的朋友，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恢復到從前。我們能繼續當朋友，對我來說很重要。」

　　「艾瑪。」他把手覆蓋在她放在桌檯上的手上，但她把手抽走，繼續弄花。

　　「這些花真的很美，你在哪裡買的？」

　　「妳的大盤商那裡，我打電話去拜託他們，跟他們說這花是要送妳的。」

　　艾瑪微笑，但手還是離他離得遠遠的。「你看，你會想到要做這樣的事，我們怎麼可能不當朋友？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芥蒂，我們仍然關心對方，我們就這樣把過去的事忘了吧。」

　　「這是妳要的？」

　　「對，這是我要的。」

　　「那好。我想現在我們可以來談談我要什麼了。我們去散個步，我需要從呼吸新鮮空氣開始。」

　　「當然。」艾瑪非常以自己為傲，她把剪刀、營養液放在一旁。

　　他們一步出門口，她就把手放在口袋裡。她可以做得到，她想，她現在正在做，而且做得非常好。但傑克要是碰她，她就做不到，這方面她還沒準備好，還沒有。

　　「那天晚上，」他開口說，「我身心俱疲、心情不好，所有妳想得到的都有。但妳當時說的話也沒有錯；我沒有發現自己的想法，不完全有；我沒有發現我設下了界線自我防禦。從那時起我就一直在想，問題出在哪裡。我可以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就是我父母的離異，我跟我爸爸一起住，家裡總有東西──其他女人的東西，在浴室裡，到處都是，這讓我覺得很煩。他們已經分開了，可是……」

　　「他們是你父母，這件事當然會很困擾你。」

　　「我從來沒有對他們的離婚釋懷過。」

　　「噢，傑克。」

　　「我知道這很老套，但的確如此。我當時還小，沒有注意到，然後突然間……他們曾經相愛、快快樂樂的，後來卻不愛了，也不快樂。」

　　「一定很痛苦，也不可能就這樣說分就分。」

　　「那是理論和理智上來說是，但我的感覺卻非如此。我到最近才覺得他們的行為舉止開始文明一點，可以各自好好地、快樂地生活，不需要引發戰爭或把我拖進去當炮灰。我看到這種情況，結果自己卻做出錯誤詮釋，認為不要做出承諾，不要承諾未來，因為感覺會變、會結束。」

　　「的確。你沒有錯，可是──」

　　「可是，」他打斷她，「讓我說，讓我把話對妳說出來。但如果妳不能信任自己和自己的感覺，也不能冒險一試的話，那還有什麼好說的？這是一種突破，我想如果妳敢做這樣的嘗試，或者如果妳說到此為止，妳都必須是真心這麼認為。妳最好要非常肯定，因為這不只是妳一個人的事，這不只是看眼前而已，妳必須有這股信念才去做這番嘗試。」

　　「你說得對，現在我比較清楚為什麼會……嗯，為什麼？」

　　「也許我們兩個都需要道歉。我很抱歉我讓妳覺得自己不受歡迎，很抱歉妳在為我做點什麼時，讓妳覺得妳越界了，我應該覺得感激，我也真的很感激妳。」他更正用詞，「我有澆那些盆栽。」

　　「很好啊。」

　　「妳本來……天啊，我真想念妳。我沒有辦法一下子把我本來想說的、練習說過的話說完；我現在看著妳，我無法思考，艾瑪，妳是對的，我不夠重視妳。再給我一次機會，拜託妳，再給我一次機會。」

　　「傑克，我們不能回到之前，然後──」

　　「不是回到之前，而是往前。」他抓著她的手臂，把她轉過來，讓他們倆面對面，「是往前進，艾瑪，發揮點同情心吧，再給我一次機會。除了妳之外，我誰都不要。我需要妳的……光芒。」他想起卡特的用詞，「我需要妳的心、妳的笑，妳的身體、妳的腦袋，別把我拒於門外，艾瑪。」

　　「從這裡開始，我們兩個人要的──和需要的──都不一樣……這樣對我們兩個來說都不好，我做不到。」

　　她淚眼盈眶，他拉近她。

　　「讓我試試看，讓我做這次嘗試。艾瑪，因為和妳在一起，我開始有這股信念。因為和妳在一起，我相信不只是現在，也有未來和永遠。我愛妳，我愛妳。」

　　他掉下第一滴眼淚，他和她一起動了一下。「我愛妳，我愛妳愛得這麼深切，以致於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我沒有發現是因為這已經融入我身邊的一切，妳是我的一切，和我在一起，艾瑪，和我在一起。」

　　「我現在是和你在一起。我要的是……你在做什麼？」

　　「我在和妳跳舞。」他牽起她的手放到脣邊，「在花園裡、在月光下跳舞。」

　　她的心受到震動、情緒激動，所有的裂痕已經被填滿，「傑克。」

　　「我說我愛妳，請妳和我一起創造生活。」他們一邊轉圈、旋轉，他親吻她，「我請妳給我我需要的、我想要的，雖然我花了太多時間才發現這點，我想請妳嫁給我。」

　　「嫁給你？」

　　「嫁給我。」跨出這一步原來這麼容易，落地的感覺也很平穩、踏實，「和我一起住，和我一起每天醒來，為我種花，但妳可能得提醒我澆水。我們一起規劃未來，隨著生活的情況再做調整改變；我們一起創造未來。我會給妳我的全部，如果妳需要更多，我就會去找來給妳。」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芬芳的空氣中傳遞出，在月光下，她心愛的男人摟著她一起跳華爾滋。

　　「你已經做了，你剛剛給了我夢想。」

　　「答應我。」

　　「你確定？」

　　「妳對我的認識有多深？」

　　她帶著微，眨眨眼睛，收起眼淚，「挺深的。」

　　「如果我不確定的話，我會請妳嫁給我嗎？」

　　「不，不會，你不會。你對我的認識有多深，傑克？」

　　「挺深的。」

　　她湊上她的脣到他脣邊，留連享受這股喜悅，「那麼你知道我的答案。」

　　※※※

　　在三樓的露臺上，三個女人站在那裡看，手環繞在彼此的腰間。葛太太在她們後面嘆氣。小麥吸吸鼻子，帕可伸手到口袋裡拿出一包面紙，遞一張給小麥、給蘿瑞、給葛太太，然後給自己一張。

　　「真美。」小麥說，「他們真美。妳們看那月光，月光旁邊的銀暈，還有花的影子、他們身上的光芒、還有艾瑪和傑克的剪影。」

　　「妳眼裡看到的是幅圖畫，」蘿瑞擦擦眼淚，「那才是真正的浪漫。」

　　「不只是圖畫，這是人生重要的一刻，那是艾瑪的重要時刻，是她的藍色蝴蝶。我們好像不該在這裡看，他們要是看到我們，很煞風景。」

　　「他們眼裡除了對方之外，什麼都看不到。」帕可先牽起小麥的手，再牽起蘿瑞的手，她感覺到葛太太的手放在她肩上，她露出微笑。

　　這一刻就應該是這樣。

　　她們就這樣看著艾瑪在和煦的六月天傍晚，和她愛的男人在月光下的花園裡共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