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都是寶２　　古靈
楔　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終　曲

《一家都是寶，二》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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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嗚嗚嗚她怎麼會這麼的悲情？

　　為什麼那些一個接著一個主動追求她的男人，

　　都只在意她的「神奇力量」，根本看不到她美美的一顆心咧？

　　而且，各個都當她是「鎮定劑」似的，只要她待在他們的身邊，萬事一切ＯＫ！

　　可當他們達到目的後，就當她是「拋棄式女朋友」般，毫不留戀的說切就切，

　　但是，人家她是真的真的粉想談戀愛咩！

　　為什麼每次都會「遇人不淑」咧？

　　直到她一不小心撞到那個粉帥、粉俊、粉優的他，

　　她的「神力」突然「英雄無用武之地」，變成一個平凡無奇的小女子，

　　而且，他居然一開口就說要跟她「談亂愛」耶！

　　她她她……是不是該再給自己一個機會？

　　說不定他真的就是她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

　　今生唯一的郎ㄛ……

楔　子

　　一點殘星、一抹晨曦、一片朝露、三兩個早起晨運的人，沉睡的社區慵懶地打著呵欠，徐徐醒轉。老舊的社區、新建的大廈，或許老者已逝、幼者翩然長成，卻依然是當年生命的延續。

　　在Ｌ型建築頂層華麗多彩的空中花圃間，一個女人拿著花剪緩緩走動著，傾聽世界夢醒的那一刻，等待擷取早晨的第一朵燦爛，想像如何用盛開的色彩妝點出一室幽雅。

　　高䠷瘦長的男人沿路和鄰居們打著招呼一路慢跑回來，汗濕的漂亮臉孔上細微地刻畫著歲月痕跡，卻更增添一份成熟的丰采。他與女人同時回到頂樓住處，兩人親暱地互啄了一下。

　　「快去沖澡，免得著涼了。」

　　女人吩咐道，並在餐桌上數個花瓶間放下一捧花。男人應聲進入主臥室，女人尾隨在後。

　　「小倫是今天要回來吧？」問話在水聲中顯得有點模糊不清。

　　女人在衣櫥前挑撿衣物，隨口應道：「是啊！」

　　「這回他要待多久？」

　　「錯，應該是他以後要多久去一次。」

　　「他要搬回來了？」

　　「對，他說，既然要拿的都拿到了，還留在那兒做什麼？別忘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如果可以的話，他想盡量待在你身邊看著你。」

　　沉默了會兒，男人圍著浴巾踏出浴室，女人忙過去幫他拭髮擦身穿衣。

　　「他是個孝順的孩子。」

　　「是喔！」女人翻翻白眼。「就是鬼得跟什麼似的，小凱和琉璃都被他教壞了！」

　　男人忽地曖昧的笑了，雙臂很自然地摟住了她。「說到孩子們，我就想到……」

　　「什麼？」

　　「我還欠你一個女兒……」

　　半個鐘頭後，大門無聲無息的打開，一個漂亮帥氣的年輕人拖著兩箱行李進入，邊拉開喉嚨驚天動地的囔囔著。

　　「我回來了！老爸，趕快從嗎咪身上下來，你兒子回來了，快來恭迎大駕啊！」幾乎是立刻，從主臥室裡隱約傳來兩聲驚呼和慌亂聲，年輕人不由得失聲大笑。「還真的被我猜中了咧！」

　　不一會兒，兩張漲紅的臉同時出現，襯著凌亂的衣衫，男人極力擺出的莊重神情實在不太具有說服力。

　　「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年輕人說著，還曖昧地擠著眼。「不好意思啊！老爸，打斷你和媽咪的『好事』了，希望不是在重要關頭，聽說緊急煞車很傷身的……」

　　「閉嘴！」女人老羞成怒地大吼。「你說你拿到了，在哪裡？」

　　年輕人一語不發地從大旅行袋裡撈出兩尊獎座、兩張證書、一張聘書交給女人，然後向男人伸出手。

　　男人詫異地看著他的手。「什麼？」要糖還是餅乾？

　　「最近一次的檢驗報告。」年輕人神情驀轉嚴肅。「從今天開始，老爸，你的身體就全交給我了。」

第一章

　　「對不起。」

　　井曉晨默默睇一眼交往僅數月的男友，再移向他身邊那位美麗大方的女孩。沉靜地，她暗嘆著撐起一道無可奈何的笑。

　　「沒關係，我瞭解。」

　　是的，她瞭解，她當然瞭解，她怎能不瞭解呢？又不是第一次了，雖然理由不一樣，但是，結論是相同的──

　　她的利用價值到此為止！

　　其實這點一開始她就很清楚了，撇開對方的私心不論，她曾交往過的四位男友都是相當出色的男孩子，會找上不起眼的她交往實在令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跌破眼鏡。

　　也曾有看不過去的同學提醒她，說他們四個人都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因為溫柔恬淡的她渾身散發著一股獨特的寧靜味道，有種使人心靈自然平靜下來並發揮出內在潛能的奇特力量。

　　兩位高大英俊的男友分別在國三和高三時主動找上她交往，仰賴她特有的影響力來靜下心準備聯考，每當他們缺乏信心或耐心時，也是因為有她的鼓勵才得以持續下去。

　　結果第一位男友考上高中一年多後，在兩人不同校聚少離多的情況下告訴她說：「跟妳相處實在太累了，因為妳什麼都不說，每次我都要拚命猜測妳到底在想什麼，這樣真的好累耶！」

　　就這樣，他們分手了！

　　而另外一位男友的理由則是，「妳太安靜了，安靜得彷彿不存在，我實在沒有和女友交往的真實感。」

　　至於高二時交往的男友最誇張了，只因為和父親打賭，所以硬拉著她陪著他Ｋ了兩個月的書，等期末考考進前五名後，立刻瀟灑地揮揮手道再見。

　　「我可以買摩托車了，真是謝謝妳啦！不過……嘿嘿！老實說，帶妳出去玩實在超沒勁兒，所以，抱歉啦！」

　　說到最後一位男友，也就是眼前親暱地拉著前女友的這一位，他也相當坦白。

　　「我的碩士論文通過了，但是，我也發現我們倆實在不太合得來，我想還是以前的女友和我比較合適，真是對不起！」

　　對不起？

　　是，他是該對不起。

　　人家都拿到畢業證書了，只他一個因為論文不過卡在那邊上下不得，說有多丟臉就有多丟臉，拖了幾個月找上她，甜言蜜語半哄半騙拐她作女朋友，現在目的已達，連緩衝期都省略了，直接現出藏鏡人的真面目。

　　原來他也不是人，同樣是個自私自利的斯文混蛋一顆！

　　其實，她早就猜到九成九會是這種結果，除了他們的私心外，他們本就不應該找上她，因為他們不僅個性不合，外表更不搭配。

　　但是即使早知道結果是如此，即使她對四位男友都算不上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即使這四段稱不上戀情的戀情的開始和結束都很莫名其妙，即使表面上一點也看不出來，然而在她默默退開的同時，她還是感受到被傷害的痛苦與無奈。

　　因為，她覺得被利用、被背叛，因為同學憐憫的眼光讓她覺得難堪。

　　她或許比其它女孩子溫柔嫻靜，卻也是個擁有正常七情六慾的平凡人，她只是內向，並不是毫無知覺的死人呀！

　　望著前方逐漸遠去的背影是如此登對相配，她心中更覺苦澀黯然。

　　猶記得不到一年半前，她和前男友還慶幸著能考上同一所大學，沒想到不過半年而已，她被迫再次經歷分手的尷尬處境，又因為同系免不了經常碰頭，更害怕那些走到哪就碰到哪的同情目光，所以她至少有四、五個月的時光都只能低頭數地磚，結果就這樣養成了低頭走路的習慣。

　　新學期開始，是剛剛與她分手的男友將她帶離那種難堪的處境，然而，僅是短短的四個月，她竟然又一次面臨同樣可笑的景況，而這一回，更是在許多「期待」的看戲眼光下演出這齣笑鬧劇的最後一幕。

　　有人羨慕她能那麼早就開始交男朋友，卻又同情她男友一個接一個，她不禁要懷疑──

　　她不會是一輩子都只能擔任這種臨時裝備性質的女友吧？

　　※※※

　　連門也沒敲，任育凱逕自開門進入大哥的臥室，正待開口說什麼，可一瞧見眼前的景象，話到喉嚨又吞了回去，心中那種熟悉的怪異感不由得又浮上來。

　　任家三兄妹中，十七歲的任琉璃是長相、個性最似母親甄吟倩的一個，而十九歲的任育凱則介於父母親之間，不但兼有父母雙方的優點，也不忘將父母雙方的缺點一併淋漓盡致的發揮一下。

　　至於二十五歲的老大任育倫，外表雖然和父規任沐霈一模一樣，可那盈溢的奔放熱情和幽默風趣卻完全承襲於母親，再加上他個人獨恃的魅力，還有將近二十年的耕耘，他的成就甚至比父親豐沛。然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幾近於恐怖的驚人毅力，誰也料想不到，像他這般活躍的人居然也能夠乖乖坐下來靜心思考，潛心鑽研學問。

　　就如此刻，即使是再熟識的親朋好友，甚至是最親近的家人──譬如他這個弟弟，依然不太能習慣大哥這種蹙眉盯著厚厚的原文書凝神思考，與他活潑形象截然不同的嚴肅模樣。

　　蹙眉不該屬於他，嚴肅正經也不該屬於他，甚至連靜心沉思都不該屬於他的，不是嗎？

　　任育凱瞪了片刻後，搖搖頭，然後慢慢走近任育倫，後者似有所覺地抬起頭詢問地望著他。

　　「哈利說下個月樂隊就要過來了，請把你的時間表快快交出來，我要排定練唱和錄音時間了。」哈利是德斯的小兒子，也是他們兄妹的經紀人。

　　「不行，」豪不猶豫地，任育倫立刻予以否決。「研究小組人員已經召集得差不多了，還差幾個助理而已，下個月應該就要開始進行會議討論了，也不曉得會進行多久，還是叫他們下下個月再來吧！」

　　「下下個月？」任育凱略一思索，隨即搖頭。「不行，小妹要參加學校的校外教學旅遊。」

　　「那就隔兩個月後再來好了。」話落，任育倫又將視線移回原文書上。「還有，叫老爸曲子做慢一點好不好？要真是太無聊了，叫他去找媽咪做做床上運動消磨一下精力嘛！」

　　任育凱失笑。「這話要是被媽咪聽到，你肯定會被口水淹死！」

　　任育倫聳聳肩。「我又沒有說錯。」頓了一下，他又抬頭，「或者……」他沉吟。「老爸這幾年的檢驗報告都很正常，也許可以讓他們出國去逛逛，時間不要太長就好了。」

　　「可以是可以，不過……」任育凱蹙眉抓了下腦袋。「媽咪的書好像才寫一半，她肯就這樣扔在一邊嗎？」

　　「放心好了，」任育倫又看回蝌蚪字上。「只要是為了老爸，媽咪什麼都能放棄的。」

　　「也對！」任育凱說著轉身離去。「那我去告訴老爸和嗎咪了！」

　　「最多一個月，不要更久。」任育倫的交代隨後追來。

　　「知道了！」

　　※※※

　　井曉晨逃難似的半跑在校園中，不時緊張兮兮地往後瞄幾眼，倉皇得差點將手上的書灑了滿地。

　　不要了！她在心中哀嚎。不要再來了啦！

　　雖然內向膽怯的她因為不知如何說不，抗拒的聲音總是太無力，所以在歷任男友要求交往時，她都是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半強迫似的開始交往。

　　但是，傷害太多還是會痛的。

　　所以這一回，當那個考了好幾次托福都考不上的學長找上她時，她心裡不由得暗自埋怨不曉得是哪個雞婆幫她做這種無聊的宣傳，同時也下定決心要鼓起勇氣堅拒再一次的傷害。

　　問題是，那傢伙想出國留學，又不想「浪費時間」先去唸那個什麼語言課程，所以始終不肯死心，三不五時來找她、纏她，希望有幸能擔任她第五任男友兼傷害者──聽說只要有她作女朋友守在身邊，再大的難關也能迎刃而解。

　　拒絕不了，逃總可以吧？

　　這就是她此刻之所以會匆忙奔逃在校園中的原因，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學長的態度越來越積極，積極得令人害怕，因為他快畢業了……

　　正當她第Ｎ次往回看時，前方一個更快速迎面而來的人也同時朝後望，在這種情況下，兩方會撞個人仰馬翻實在不奇怪。只聽砰的一聲，在地上一堆散亂的書本和紙張中，井曉晨坐在地上揉著腦袋差點掉下眼淚來，另一邊的人也是坐在地上，可是他捂著的卻是胸口。

　　「核子彈對中子彈，你的腦袋開花，我的胸膛也開花了！」他苦著臉喃喃道。「妳可好，頂多變白癡，我就慘了，這下子內傷嚴重了，說不定肋骨全斷啦！」

　　揉著腦袋的手愣然怔住，曉晨不可思議的瞪著前方那個既帥又漂亮的年輕人，混血的深邃五官迷人已極，此刻卻滑稽地拼命對她擠眉弄眼，邊咕噥著一些可笑的話。

　　「妳沒事吧？」帥哥說著爬起來伸手要扶她。

　　沒有變白癡，所以，應該算是沒事吧……呃！不，就對方字面上的意思來講，即使她變白癡也是小事一件。

　　她瞥了那只修長的手一眼，「沒事。」曉晨便羞赧地別過眼自行起身，然後開始撿拾書本。

　　帥哥訝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繼而湊近鼻子聞了聞，接著搔搔腦袋、聳聳肩，也蹲下來幫她撿全書本後，才開始收拾自己散落四處的紙張。曉晨稍稍猶豫了下，也幫著他撿。

　　上面全都是非常潦草的英文，她一個字也看不懂。

　　雖然她一直把腦袋黏在胸前避免去看到對方，卻還是可以清晰地察覺到對方好奇的視線，不安地站起身，當她看著對方的胸部把撿到的紙張全交給對方時，依然可以感覺到對方盯視的目光。

　　「謝謝。」

　　曉晨的腦袋垂得更低，「不客氣。」話落，她正想轉身離開，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別走」，如果是男生的聲音，她可能會立刻跳上火箭衝向宇宙，但那聲音是女的，所以她很自然地停下腳步轉眼過去看看是誰在叫她。

　　不，是在叫他。

　　她並不認識出聲叫人的女孩子，但是眼前的帥哥卻立刻臉色一垮，旋即一把親暱地摟住她的肩頭。

　　「拜託，幫個忙！」曉晨還來不及害羞，帥哥又追著問：「你的名字？」

　　「嘎？」實在搞不太清楚狀況，曉晨傻傻地招供，「井……井曉晨。」她這種人絕對不適合去從事間諜那一類的工作。

　　她一說完，好幾個女人一塊兒衝到，從二十出頭到年近三十都有。

　　「任育倫，你幹嘛溜得這麼快嘛！說好要一起去吃午飯的不是嗎？」

　　任育倫聞言不覺翻個白眼。「一直是妳們在說，我根本沒答應啊！」

　　「反正都要吃午飯的嘛！一起去吃有什麼關係？」

　　「No，No！」任育倫搖著食指。「我要跟我的女朋友一起吃甜蜜午餐，才不喜歡有專人伺候呢！」

　　「女朋友？！」

　　幾個女人一起驚叫，好幾十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同時射向曉晨，曉晨瑟縮了下，習慣性地又垂下腦袋。

　　「騙人，她會是你的女朋友？」

　　任育倫緊了緊摟著曉晨的手，「沒錯，她叫井曉晨！」說著還俯首在曉晨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曉晨頓時滿臉通紅，本能地想掙扎開去，他卻摟得更緊。

　　「早告訴你們我有女朋友了，你們就是不信，現在應該沒話說了吧？」

　　幾個女人狐疑地打量曉晨片刻，而後喁喁私語半天，又瞧了瞧他們，最後終於議定結論。

　　「下午你還是會回來開會吧？」

　　任育倫暗嘆。「當然。」看來她們不是不相信，就是還不肯死心，女人真是麻煩！

　　直到她們的影子完全消失，任育倫才放下手，並歉然道：「對不起，她們實在很……很……呃……」他突然噤聲，硬生生的吞回差點脫口而出的不良詞句，總不能在女人面前說女人的壞話吧！尤其這個女人剛剛還幫了他忙呢！「呃……很有毅力。」這個形容詞應該很貼切吧？

　　毅力？

　　曉晨眨了眨眼，忍不住掩口失笑。他明明是要講一些不怎麼好聽的話說。

　　看她笑了，任育倫也跟著咧出一口又白又整齊的牙齒。

　　「妳很美，笑起來更美，為什麼老是要藏著不讓人欣賞呢？」

　　笑容倏失，換成一副尷尬不知所措的神情，曉晨不由自主又掉下了腦袋。任育倫不禁大嘆一聲，硬抬起她的下巴對上她那雙羞澀的黑眸。

　　「才剛說呢，怎麼又來了？」說著，任育倫揮手撥開她又長又濃密的劉海，露出一張白皙秀麗的臉龐，他讚賞地點了點頭。「真的很美啊！而且，妳還有一種現代女孩子少見的恬靜韻味，很迷人，嗯！真的很迷人！」

　　曉晨的臉蛋更紅了，慌亂掙開他的手，轉身想逃開，可是才踏出半步，她驚呼一聲又把腳縮回來，旋即轉身飛快地瞟他一眼，再盯著地面囁嚅道：「這……這回換你幫我忙，可……可以嗎？」

　　任育倫詫異地朝她後方望去，瞧見一個挺斯文的年輕人正急匆匆地跑來，他收回目光俯視著小腦袋瓜子的頭頂。

　　「一樣嗎？」小腦袋點了點。任育倫立刻將手臂又放回曉晨的肩頭上。「沒問題，交給我了！」

　　年輕人氣喘吁吁地停在他們的面前。「井曉晨，拜託妳別再躲我了好不好？」

　　應該怎麼回答才好，驀覺肩頭緊了緊，旋即聽到任育倫嚴肅的說：「曉晨是我的女朋友，你找她有什麼事？」

　　「你的女朋友？」年輕人呆了呆，隨即不信地睇著曉晨羞紅的臉蛋。「不可能！我探聽過了，她從上學期被醫學院的男朋友甩了之後，就沒有再交過其它男朋友了。」

　　任育倫連眼也不曾眨一下。「那是你探聽得不夠清楚，我和曉晨交往一段時間了，可能是因為我比較忙，見面機會比較少，所以沒有人知道，不過就算約會再少，她還是我的女朋友喔！」

　　年輕人和任育倫相互瞪視片刻。

　　「可是她……她都沒提過。」他努力作著最後的掙扎。

　　「她怕人家覬覦我這個男朋友嘛！」任育倫大言不慚地說。

　　年輕人又瞪了半天眼後，目光突現詭譎之色，然後以一種同謀似的神情靠向任育倫身邊神秘兮兮地耳語問：「到什麼時候？」

　　「嘎？什麼時候？」任育倫愣了愣。「哦！你是問我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嗎？大概是三個月前吧！」

　　年輕人蹙緊眉頭，然後搖搖頭。「不是，我是問你，你需要她幫你到什麼時候？」

　　「幫我？」任育倫滿頭霧水地瞄了一下曉晨。「幫我什麼？」

　　「少裝了吧你！」年輕人不耐煩地低聲道。「每一個會找上井曉晨的人都是別有居心，不然哪個男人會對這種悶到不行的女孩子感興趣！」

　　任育倫聞言臉色倏沉。「我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所以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事實上，我也沒興趣知道，你只要記得曉晨是我的女朋友，請你以後別再來騷擾她就行了。」

　　年輕人倏忽瞠大眼，這才發現事情不似他所想像的那般簡單，他眉峰緊皺考慮片刻。

　　「那……能不能請你把她借給我兩……不！一個月就夠了？拜託！我真的很需要她，我可以保證我的目標達成後就立刻把她還給你。」

　　任育倫一聽頓時愕然，繼而困惑地俯視曉晨，這才發現她的臉上不知何時已添上了一抹淡淡的苦澀與無奈，他更為不解。但是目前的狀況並不需要他瞭解太多，他只要盡好他身為「男友」的責任即可。

　　「沒問題，」他板起臉孔正經八百地說。斯文年輕人驚喜，曉晨訝然抬眼。「只要你笞應等你結婚後也把你的老婆借我一個月就行了，我也可以保證絕對不會用壞！」

　　三秒的靜默後，曉晨再次忍俊不住的噗嗤失笑。

　　年輕人張了半天嘴，最後狼狽地撂下一句，「我不會放棄的！」，旋即憤然轉身離去。

　　原來男人也是很麻煩的！

　　任育倫嘟嚷著慢慢收回手臂，他默默瞟一眼曉晨，隨即掏出紙筆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她。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有需要的話就打給我。」將心比心，他的麻煩不可能這麼輕易解決，相信她的情形也是一樣。而他有把握自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但這個羞怯的女孩子八成要喊天了！

　　曉晨只是悄悄覷視他一眼便默然收下，她並沒有想到要拒絕，即使她根本沒打算要用它。

　　也許是她覺得拒絕這個幽默的大男孩的好意是件很殘忍的事；也許是因為他是頭一個注意到她，而非她的「附屬作用」的人；也許是因為他對她無所圖；更或許是因為他……

　　是一個讓人無法不喜歡的人。

　　其實她也不甚明瞭，只知道就算往後彼此再也碰不上面，她的心靈一隅仍會為這個帥哥保留一個秘密的角落。

　　「我叫任育倫，妳還記得吧？」

　　曉晨半垂著腦袋頷首。

　　任育倫好笑地又抬起了她的下巴。「我知道妳內向害羞，但不要忘記妳是生存在人群之中，妳必須學習適應人群、融入環境、展開真實的生活，更要學習如何爭取妳想要的，拒絕妳不想要的，否則痛苦的是妳自己……

　　「享受孤獨是一回事，被孤立可又是另一回事了，妳的眼神很溫柔，所以妳應該不是孤僻的人，妳只要有信心去抬頭挺胸，剛開始可能很吃力，可是等到妳習慣之後，妳會發覺那實在不算什麼。相信我，試試看，嗯？」

　　原本垂眸低視的曉晨，這時悄悄抬眸飛了他一眼。「我……我試試看。」

　　任育倫滿意地放下手。「老實說，我見過的女孩子實在不算少，可就沒見過比妳更嫻靜的呢！」而且又這麼羞怯得讓人不由自主要為她擔心。

　　其實這點他自己也感到相當奇怪，過去無論是碰上多麼美艷動人或高貴典雅的女孩子，他的視線或心思始終不曾多駐留過一時半刻，但眼前這個老低著腦袋的女孩子卻讓他有再看一眼的衝動。

　　曉晨咬著下唇沒說話，任育倫輕搖頭，又拍拍她的肩頭。

　　「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真像！

　　望著他頎長的背影，曉晨暗忖。

　　這就是所謂的明星臉吧？

　　※※※

　　郭尚謙又觀察了一段時間，再經過「名師」──曉晨前任男友的指導後，他再次攔住了曉晨。

　　「請你不要這樣，」曉晨鼓起勇氣小聲抗議。「我的男朋友會不高興的。」她還以為他早已放棄了，沒想到還是這麼死纏活賴的！

　　「不要騙我了，」郭尚謙嗤之以鼻。「如果他真的是妳的男朋友，他應該守在妳身邊才對。井曉晨，不要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嘛！妳就幫幫忙不行嗎？這樣吧！我們也不必正式交往，只要妳陪著我，讓我順利考上托福，我一定會好好感謝妳的！」

　　井曉晨不懂得如何拒絕人，你只要軟硬兼施硬賴上去，她就沒轍了！但是要記住，千萬不能用電話，因為只要不是面對面，她就不會太緊張害羞，要是不好意思拒絕，她會乾脆掛你電話！

　　這是「名師」的「名言」，郭尚謙謹遵指導，當面去「抓」人，而且淋漓盡致的徹底執行，又是哀兵政策，又是死皮賴臉。

　　「好啦，井曉晨，幫一下又不會死嘛！我家很窮的，實在沒有多餘的能力讓我多耗一年在語言學科上了！」

　　他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需要幫忙。

　　曉晨差點就要脫口應允了，可就在那一剎那，任育倫的話第Ｎ次浮現腦海。

　　妳必須學習適應人群、融入環境、展開真實的生活，更要學習如何爭取妳想要的，而且拒絕妳不想要的，否則痛苦是妳自己。

　　雖然緣僅一面，但他的人實在令人難以忘懷，他的忠告自然也常常自動在她的腦海回響。

　　拒絕妳不想要的！她心想，也一再重複地告訴自己、鼓勵自己。

　　依然半垂著腦袋，曉晨深吸了一口氣。「對、對不起，我知道你家並不窮，而、而且，你的英文如果真……真的不行，最好……最好是先去念一下語言課程比較好，否、否則到時候你上正課時會……會很吃力的！」

　　郭尚謙臉色驀沉。「反正妳就是不願意幫忙是吧？」看樣子得使出「名師」的最後一招──硬賴！

　　曉晨不敢抬頭看他，只是盯著地下猛點頭。

　　郭尚謙聳聳肩，繼而胸有成竹地笑笑。「不管妳答不答應，反正我就當妳是我的女朋友，只要妳沒課，妳就必須陪我唸書，知道嗎？」

　　曉晨吃驚地猛抬眸。

　　郭尚謙看了一下手錶。「妳還有兩堂課，我只剩下一堂，不過我會等妳的，然後一起到我家去唸書，OK？」

　　當然不OK！

　　但是曉晨一點抗議的機會都沒有，郭尚謙便逕自轉身離去了。

　　一堂課過去，曉晨忐忑不安地偷瞥了一下教室外頭，郭尚謙和同學相伴來到，而且一副準備等到地老天荒的樣子。她咬牙考慮半晌，終於掏出手機，按下那個她以為自己絕對不會用到的電話號碼。

　　「任育倫，哪位？」那頭依舊是明朗爽快的聲音。

　　「我、我……我……」曉晨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心跳加快、手心汗濕，話全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

　　怎麼會這樣？只要不是面對面，她一向都很正常的呀！

　　「……曉晨？井曉晨？」微帶點驚喜的語調。

　　曉晨小心嚥下一口唾沫。「是……是我……」

　　任育倫爽朗的笑了。「都一個多星期了，我以為妳不會打來了。需要幫忙了嗎？」

　　曉晨吸了口氣，按捺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緊張與興奮。「嗯！你能不能……」

　　「沒問題！」任育倫很阿沙力的答應了。「可是我這邊比較遠，妳現在在學校裡嗎？」

　　「我還有一堂課，可是他……」曉晨偷瞄著外面。「他在外面等……」

　　「還有一堂課？那應該來得及，妳在哪棟大樓上課？」

　　「我是工商管理學系二年級，現在在C2O4教室上課。」

　　「OK，你等著，我立刻趕到！」

　　話一說完，任育倫就掛斷了。曉晨有點不可思議地瞪著手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打給他了，也不敢相信他會這麼爽快的答應趕過來幫忙。

　　當郭尚謙看到任育倫出現時，他的臉色還真是有夠瞧的，又青又黑。而且不但是他，其它同學也都滿臉驚訝地圍攏過去，幾十雙詫異疑惑的眼睛直盯著他看個不停。

　　「你是誰？」杜鵑鵑──一個看到漂亮男孩子就忍不住要貼過去流口水的大花癡脫口問。「你不會剛好和JR兄妹有親戚關係吧？」

　　任育倫笑了，開朗又頑皮。「好像有喔！聽說他們的姨媽的舅舅的外甥女是我的外婆的侄兒的內侄孫女，不過，她自嫁到台灣來之後就已經和美國那邊的娘家斷了聯繫，而且又去世很久了，所以，請不要叫我幫你們要JR兄妹的親筆簽名什麼的，因為我也不認識他們。」這種事他碰過太多回，早就備好一套標準應對詞。

　　「真的有親戚關係喔！難怪……」杜鵑鵑喃喃道：「難怪你長得那麼像JR兄妹，可是你怎麼不想和他們拉一下關係呢？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是誰吧？」

　　任育倫聳聳肩。「不過就是一個合唱團嘛！」

　　「不過就是一個合唱團？！」杜鵑鵑不敢置信地驚叫。「拜託，你有知識一點好不好？JR兄妹是自you＆me退休之後最受歡迎的當紅樂團耶！要是有誰不知道裘依、凱依和璐璐是誰的話，簡直是落伍的怪胎，可以被社會淘汰啦！」

　　任育倫失笑。「太誇張了吧？」

　　「一點也不！」一向騷包的杜鵑鵑難得如此正經。「尢其是主唱裘依，聽說他和當年的you＆me主唱路克長得一模一樣，也和他父親同樣是世界一流的超級巨星、偶像中的偶像。老實說，你跟裘依長得真的好像耶！」她說著，還把豐滿的身子黏了上來。「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倒追你吧？」

　　任育倫不著痕跡地退開一步，「我沒注意到，不過……」他伸長手拉來曉晨摟在懷裡。「就算有也沒用，我已經有女朋友啦！」

　　眾人頓時愕然。「她？井曉晨？她是你的女朋友？不會吧？你有什麼問題需要她幫你嗎？」

　　雖然曉晨心底一直很渴望能夠和同學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但內向又被動的她始終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所以在同學的眼中，除了功課平平、運動也平平之外，對她的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那種「特質」。

　　為什麼又是這麼奇怪的反應和問話？

　　任育倫疑惑地瞥了曉晨一眼。「我沒什麼問題需要她幫忙，我只是純粹喜歡她所以和她交往，不可以嗎？」有機會再問問她好了。

　　眾人相覷，眼光沒有一對是相信的，但是，既然這個漂亮的帥哥需要井曉晨的幫忙，就算再有野心也只能等他的問題解決之後再說了。

　　「好了，各位，」任育倫瀟灑地比了個軍禮。「我要和曉晨去看電影了，掰掰囉！」

　　看著他們「親熱」地走遠後，郭尚謙的同學狀似同情他地拍拍他的肩膀。

　　「看樣子，你是慢了人家一步，放棄吧！」

　　「不！」郭尚謙斷然道。「她那個男朋友出現得太突然了，我猜可能是她以前的男朋友，現在被臨時叫來幫忙的而已。只要多幾次，那個男的也會厭煩的，到時候我就有機會了。」

　　他的同學無奈地聳聳肩。

　　「隨便你啦！可是你不覺得把這些時間拿來用功還比較穩當嗎？」

　　「一點也不！」他語氣堅定地說。

第二章

　　連續好些日子，任育倫都出現在校園裡接送曉晨，這是他主動提議的。

　　不只是因為他看得出來郭尚謙尚未死心，最重要的是他對曉晨很感興趣。第一次見面時，他並不太確定，可是當他接到曉晨的電話時，他就察覺到自己下意識裡一直在等待她的電話。

　　也真是沒見過像她這般羞怯的女孩，每回他請她去咖啡廳坐坐想多瞭解她一點，結果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說話，而她只閃著一對興致勃勃的大眼睛偷覷著他。

　　他感覺得出來她很想表達一下自己的意見和想法，但就是說不出口。

　　明明是個動人的女孩子，要是其它女孩子早就去拍本寫真集來炫耀一下了，她卻好像很不喜歡人家注意到她。

　　她彷彿一朵羞怯的紫丁香，清雅幽香，卻只願在暗處綻放。

　　凝視著她細緻姣美的容顏，任育倫決定要把這株羞怯的花移到陽光下接受自然的洗禮。不過，首先要搞清楚一些令他頗為困惑的事。

　　他把下巴放在交疊在桌上的雙臂上，以一副可愛的好奇寶寶神情盯住她。

　　「我能不能問妳一件事？當然，如果妳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曉晨很自然地垂下眼眸，她知道他想問什麼，事實上她還很佩服他能忍耐這麼久才開口詢問。

　　「你不必問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其實我還很奇怪你居然會不知道呢！」曉晨盯著桌下不安交纏的雙手。「也沒什麼不好回答的，只是……」她猶豫了一下。「這事要從我國中時開始講起比較容易瞭解……」

　　聆聽著曉晨吞吞吐吐的敘述，任育倫的神情顯得越來越不可思議，好似正在聽聞天方夜譚外一章似的，等她說完後，他仍然難以接受地搔搔耳朵、抓抓頭髮，一副不甚理解的模樣。

　　「等等、等等，先讓我搞清楚，妳……你是說，只要跟妳在一起，無論多難通過的考試或者是比賽都能順利通過，所以那些……那些混蛋就因為這樣才找上妳做他們的女朋友？然後等事了之後，再一腳把妳踢開？」

　　曉晨神情黯然地默然無語。

　　「什麼鬼！」任育倫脫口低咒，隨即不甚相信地斜睨著她。「妳真有那麼神？」

　　「我也不太明白，」曉晨仍然扭絞著雙手。「我只知道，無論他們有多坐不住、靜不下心，只要我在他們身邊，他們就會很反常的能夠一坐數個鐘頭認真用功。如果他們心浮氣躁、耐心用盡，我只要溫言鼓勵安慰幾句，他們就能夠重新加足馬力再接再厲了。」

　　任育倫怔愣地瞧了她半晌。

　　「我怎麼不覺得妳有這種神力？」

　　曉晨淡淡一笑，卻不知道這抹帶著無奈的微笑有多令人心動。

　　「也許是因為你不需要我的幫助。」

　　任育倫眨了眨眼，倏忽笑了。

　　「對喔！反而是妳需要我幫你咧！妳想我是不是也有什麼神力呢？」

　　曉晨飛快地抬眸瞟他一下又垂下，任育倫立刻伸手越過桌面去抬起她的下巴。

　　「看著我……好，告訴我，妳剛剛想說什麼？」

　　曉晨欲言又止地蠕動著嘴唇好半晌，卻始終沒發出半點聲音。對她而言，講述事實比較容易，若是要把心中的想法坦白出來就有相當的困難度了。

　　任育倫聳聳肩。「好吧！那咱們就先來比一比，看誰比較有耐心！」

　　有好一會兒，他們倆就這樣對峙著，曉晨垂眸盯著那隻頂住她下巴不放的手不知如何是好，任育倫則盯著她的臉猜測她到底在想什麼。

　　終於──

　　曉晨先搖晃著小小的白旗投降了。

　　「你……你不需要神力，你本身就是一股神奇的力量。」

　　「看著我！」任育倫命令，等那雙羞澀的瞳眸與他對上後，他才露出調皮的笑容問：「就是說我比妳更厲害囉？那妳對我還有其它的看法嗎？喂！眼睛別掉下去，看著我回答！」

　　勉強自己繼續對著那雙溢滿風趣的溫和眼神，曉晨吶吶道：「真……真的好像。」

　　「呃？」任育倫呆了呆。「好像？什麼好像？」

　　曉晨又垂下了眸子，但在他警告性地咳了咳後，馬上又揚了起來。

　　「你……你和JR兄妹的裘依，真的好像！」

　　「耶？」任育倫吃驚地放下了手。「不會吧？你也知道JR兄妹？妳？這麼內向羞怯的人也會迷流行樂團？我以為妳是那種只聽古典音樂，唸唸古典文學的女孩子！」

　　曉晨不滿地噘起嘴，「我……」她咬了咬下唇，才又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而已，其實……其實我也跟其它女孩子一樣，最迷JR兄妹，偶爾聽聽爵士或重金屬，最愛科幻動作片和恐怖片，也喜歡看小說漫畫，喜歡逛街吃漢堡，買小飾品，我還……還喜歡跳迪斯可，可是我只敢躲在房裡偷偷的跳，所以跳得不怎麼好……」

　　她越說越小聲，任育倫卻是越聽雙眼睜得越大。

　　「My God！」他驚呼。「怎麼跟我想的差這麼多？」

　　曉晨輕嘆。「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有跟別人一樣的愛好是很正常的嘛！」

　　片刻後，任育倫才收起驚訝之色，又凝注了她半晌後。

　　「你應該讓自己放開一點，和朋友在一起你會更快樂的。」

　　曉晨再嘆。「我……我試過，但是……但是我就是放不開……」

　　「為什麼？」

　　曉晨蹙眉片刻。

　　「我……我怕得罪人。」

　　好奇怪的答案！

　　任育倫訝異地搔搔腦袋。「這個……其實人沒有十全十美的，也沒有一件事能做到讓每個人都滿意的地步，所以只要無愧於心就好了不是嗎？」

　　「我知道，可是……」不能往下看，她只好抓著果汁盯住。「可是我就是……就是……」

　　「好好好，我明白了，明白了！」任育倫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其實，我也說過，這種事只要習慣就好了，不過剛開始的確比較困難，我想……唔，就讓我來幫妳到底吧！」

　　幫她到底？！

　　曉晨詫異地望著他突然掏出手機。

　　「喂，琉璃啊？我是大哥，小凱回來了嗎……回來了？那叫他來聽……」

　　他等待著，並朝曉晨綻開一朵大大的笑容，讓曉晨不由自主地跟著傻傻地笑起來，雖然她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笑什麼。

　　「小凱……哦！我是想確定一下他們什麼時候要過來……不行、不行！再往後延，我這邊會議開完後還要先做一些實驗，以便撰寫實驗預程表和評估報告，之後各組才會開始做研究實驗，至少要再多一個月吧……我管你！反正我沒空……來不及？那就把七月的活動往後挪吧……對！45天也可以，兩個月可能就有點趕，不過……應該還是來得及吧……好，那就這樣了，bye！」

　　他收起手機。「OK，行了！」

　　行了？什麼行了？

　　兩個大問號在曉晨的雙眸裡燦爛地閃爍著，小嘴兒還微微張著，一副小白癡樣，看得任育倫不由得失笑。

　　「我說過我很忙，所以，時間都要東挪西移才能配合好。現在我安排好了，我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來好好教妳體會一下生活的真相，讓妳明白如何才能在這個社會裡生存下去。我保證，等妳瞭解

　　曉晨不是聽得很懂，但至少她明白一件事：任育倫要幫她。至於要幫她什麼，還有，什麼叫幫到底，她都不太瞭解。然而最令人不解的是……

　　「為什麼？」他們又不是很認識，為什麼他要這麼費神的幫她呢？

　　「為什麼？」任育倫盯著曉晨那張疑惑的臉蛋重複道，也是在問自己。

　　但是心中那種飄忽得難以捉摸的陌生情緒到底是代表什麼意義？還有，自己為什麼要從已經緊迫到不行的日程中硬擠出時間來「幫」她，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何況要他解釋……

　　他倏忽一笑。「因為我想見妳。」這是目前他唯一抓得出的感覺。

　　小臉蛋又飛出兩朵雲彩，曉晨的小腦袋再次黏到了胸前。任育倫只能見到烏溜溜的髮頂和兩粒紅通通的細緻耳垂。

　　真迷人！他讚嘆。

　　看多了作風大膽的美女，這種香墜似的細緻女孩還真是別有一股動人的韻味，那麼怯生生得教人心疼；時而無助的一瞥彷彿能揪緊了人的心；淡淡的一抹悠然微笑便能教人飄然失神；當她緋紅著雙頰時，更令他情不自禁興起一股……

　　親吻她的衝動？！

　　任育倫一時錯愕地愣住了。

　　他想親她？！

　　嘖嘖，不簡單，以往這都是受到女孩子誘惑的結果，這可是他頭一回主動有這種衝動呢！

　　不過……

　　她也在誘惑他不是嗎？瞧，那雙躲在睫毛下偷覷他的大眼睛、那微微蠕動的兩片唇瓣，彷彿無聲地在誘引著他：來嚐嚐我的味道吧！來吧……

　　該死！

　　他猛地甩了一下腦袋，他是瘋了不成？她可不像那些死纏在他身邊的女人，只要他稍有妄動，肯定她會馬上一溜煙逃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他忙振了振精神，然後朝那雙有些困惑的黑眸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好，妳喜歡跳迪斯可是嗎？那我們晚上就去跳迪斯可吧！」

　　※※※

　　要讓人放開心胸瘋狂起來，最好的方法大概就是跳迪斯可了，當然，先決條件是要喜歡跳迪斯可的人才行。

　　擁擠的人群中，狂野的節奏裡，每個人都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沒有人管你會不會跳或跳得好不好，在這個瘋狂的小小世界裡，沒有人會寂寞，但在人群中的每個人卻也都是孤獨的。

　　曉晨閉著雙眼，盡情地舞動著，感覺到所有的束縛都在瘋狂的音樂中慢慢消失了，她不覺漾起一臉陶然之色，唇邊的笑容是如此的自在。

　　將她所有的歡愉之容看在眼裡，任育倫滿意地笑著，為自己展現在她身上的成就而感到得意，雖然耗費了不少日子才讓她流露出這種最自然開放的表情，而且只有在這種場合、這種時刻。

　　不過，總也算是個開始吧！

　　下一曲，他抓起她的手，開始帶著她舞起炫眼的吉露巴。高䠷的他帶領著嬌小的她，一圈圈、一轉轉、一拋手、一頓足，甚至將她舉起來甩出去，由舞蹈老師特別調教出來的舞藝還真不是蓋的，燦爛華麗得彷彿在表演一般。

　　曉晨也實在是個很好的舞者，擁有非常美妙的韻律感，只要帶過她一次，再複雜的舞步都難不倒她。

　　他們狂放的舞著、放肆地笑著，直到近十點，兩人手拉著手跑出舞廳。曉晨喘息著，依然歡笑著，那麼甜美、那麼誘惑人……

　　突然，任育倫情不自禁地在歡愉的紅唇上輕啄了一下，笑聲戛然而止，曉晨呆呆地撫著自己的唇似乎一時之間被嚇傻了，任育倫則若無其事地拖著僵硬的她繼續往停車場走去。

　　「真不想就這樣回去。」任育倫喃喃道。「曉晨，妳的門禁是幾點？」

　　「嘎？哦！門禁……」昏眩的腦袋似乎還未清醒，曉晨花了一點兒工夫才搞清楚他問了些什麼。「呃，我沒有門禁，他們……不太管我的……事實上，我……」她遲疑了一下。「我只有在領零用錢和學費時才會見到他們。」

　　驀地停下腳步，任育倫詫異地回過頭來。

　　「妳在開玩笑嗎？哪有這種父母？」

　　曉晨又垂下了腦袋。「我爸媽已經去世了，我現在住在爺爺家裡，他們……不太喜歡我，所以……所以……」

　　任育倫蹙了蹙眉，而後繼續往前走。

　　「過兩天，如果妳願意的話，把妳家的事告訴我吧！」

　　他有預感，她這種閉塞的個性，鐵定跟她的家庭環境有很大的關聯。

　　※※※

　　課堂間的空堂，曉晨仍舊孤獨地一個人躲在校園裡看書──電子漫畫書。

　　「曉晨。」

　　突然一聲呼喚，讓曉晨忙不迭地蓋上超小型電腦，同時抬眼望去，繼而微微一愣，是她的第三任男友葉超群和郭尚謙。

　　「呃……有什麼事嗎？」曉晨不太自在地問。一個是虛情假意的「前任男友」，一個是不安好心眼的「追求者」，她實在不知道該朝他們扔去一顆核子彈，還是各給他們一槍就夠了。

　　葉超群和郭尚謙在她前面的大石上坐下，葉超群注視她片刻，眼神中有著些微的訝異與遺憾。

　　在任育倫的勸誘下，曉晨開始將所有的頭髮往後梳，讓整張秀氣雅致的臉蛋毫無遮掩地坦露在陽光下，卻是如此清麗動人，尤其是那雙如詩如夢的大眼睛更是令人怦然心動。

　　如果他早點注意到她的美貌，他就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她了！

　　葉超群暗忖。「妳看起來……不太一樣了。」實在可惜！

　　曉晨臉色微赧，下意識摸摸頭髮。「呃！是倫……他說我這樣比較好看。」任育倫說的，不能連名帶性的叫他，要叫他倫，這樣人家才會相信他真的是她的男朋友。

　　「是很好看！」葉超群仍然緊盯著她。「而且，妳似乎……膽子大了一點，以前妳都不太敢看我的。」

　　曉晨習慣性地又垂下腦袋，但立刻又勉強自己抬起來。

　　「倫說……說講話的時候不看著人家是很不禮貌的。」

　　葉超群頷首。「看樣子妳現在的男朋友對你的影響很大。」

　　「他對我很好，」曉晨誠心地說。「而且，真的很關心我。」

　　葉超群有點慚愧地轉開眼，「呃……那就好。」誰知道剛好對上郭尚謙催促的眼神，他只好又轉回來。「那個……曉晨，是這樣子的，如果妳方便的話，能不能陪郭尚謙一起看書？他的托福再考不過就來不及了。」

　　曉晨快速的瞟了郭尚謙一眼。「可是我沒有時間啊！在學校裡，我的課間空堂頂多只有一堂，上完課後，倫就會來接我，我想，他不會願意我去陪別的男生唸書吧！」她默書似的把任育倫教她的話背誦出來。

　　「那……」葉超群皺起眉。「能不能跟妳的男朋友商量一下？」

　　「好啊！」曉晨眨著大眼睛。「你去跟他商量。」

　　葉超群窒住，而後望向郭尚謙，後者對他搖頭，並無聲說了一句「不可能」，葉超群咬了咬牙。

　　「妳不能幫我們說說看嗎？」

　　曉晨又低下頭。「他會生氣的。」這也是任育倫交代的，把一切都推給他就是了。

　　「試試看嘛！」

　　「他會生氣的。」

　　「曉晨，試一次就好了嘛！」

　　「我不敢，他會生氣的。」

　　「可是……」

　　葉超群正想使出一級賴功，下課鈴聲適時響起，讓曉晨逮著藉口落跑。

　　「對不起，我下一堂有課，先走了。」

　　揹著背包，抱著書，她匆匆忙忙地跑了。

　　真棒！

　　有人擔待一切的感覺真好！

　　※※※

　　一打開大門，任育倫驚訝地發現全家人居然都還醒著，而且一個個全都板著臉守在客廳，守著一個……

　　大蛋糕？！

　　「咦？誰生日？」

　　沒有人回答，只是一起把吃人的眼神盯在他身上。任育倫呆了呆，隨即指著自己的鼻子。

　　「不會是我吧？！」

　　四個人互覷一眼，唇邊同時揚起一抹賊兮兮的冷笑。

　　「好了，都這麼晚了，蠟燭也不必點了，壽星請來切蛋糕吧！」

　　吟倩戴著一臉誇張的虛假笑容直向他招手，招得任育倫全身汗毛直豎，感覺比看見貞子從電視裡冒出來更恐怖，他連上前一步都不敢，遠遠地、戒備地，他瞪著他們。

　　「說，有什麼陰諜？」

　　「哪會有什麼陰謀嘛！」吟倩活像巫婆似的尖聲笑著，手裡還抓著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揮舞過來揮舞過去。「不過是叫壽星來切蛋糕啊！」

　　任育倫瞇箸眼往其它三張無辜的臉瞄過去，再回到「貞子」臉上。

　　「媽咪，我不是妳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吧？」

　　任育凱、任琉璃不約而同地失笑。

　　任沐霈喃喃道：「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任育凱和任琉璃頓時爆笑如雷，吟倩狠狠瞪他們一眼，隨即又笑咪咪地對著大兒子奸笑。

　　「別理他們，小倫，你是媽咪親生的，所以放心的來切蛋糕吧！媽咪怎麼可能害你嘛！」

　　才怪！最有可能的就是她了！

　　任育倫又瞪了吟倩片刻，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接過刀子，再看看蛋糕四周是不是有埋伏什麼機關。一步一小心，一步一謹慎，好不容易切好蛋糕，還各人一盤端在手裡，蛋糕居然沒爆炸，刀子也不會自己飛，天地更沒有變色。

　　真是奇蹟！

　　可是他才剛吁出半口氣，驀見那四個奸臣詭異神色突現，他警覺心剛起，已然被四人團團圍住。

　　「誰教你忘了自己的生日！」

　　「誰教你把手機關掉！」

　　「誰教你這麼晚回來！」

　　「誰教你這麼蠢！」

　　任育倫不敢置信地呆立著，胸前的衣襟敞開，連褲頭拉鍊都被拉開了，四盤蛋糕剛剛好分別塞進他的前胸、後背，還有前後褲裡。

　　「誰教你不是我從垃圾堆裡撿來的！」

　　媽咪的最終賞賜：剩餘的蛋糕全都蓋到他頭上了！

　　翌日清晨，任育倫一大早便冷笑著溜出大門，半個鐘頭後，任家一聲轟然爆炸在晨空中傳出老遠。

　　「啊───死老鼠！是誰把死老鼠扔到我床上來的！！！」恐怖的尖叫。

　　「完了！完了！我的學期報告毀了！」絕望的哀嚎。

　　「該死！那個兔崽子，我非親手宰了他不可！」憤怒的咆哮。

　　最後是──

　　「哈哈哈哈───」巫婆的狂笑。

　　※※※

　　校門口，曉晨不安地頻頻察看手錶。

　　任育倫從未遲到過，而且還遲到這麼久，她不由得開始擔心起來，不知道他是病了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啐啐啐！怎麼可以這麼詛咒他呢！他一定是忘了時間，或者被什麼工作拖住。

　　想到這裡，她不禁又疑惑起來。

　　是工作嗎？他從來沒告訴過她他到底是做什麼的，從他的年紀看來，他應該是……咦？

　　曉晨又愣住了！

　　慢著，她居然連他幾歲都不知道，只能從他的外表判斷他應該是還在唸書的年紀。

　　要做實驗，要作研究，應該是學生吧？

　　但是，有時候聽他和人講電話時，又談到什麼把工作時間往後挪的……

　　他到底是幹什麼的啊？

　　他的穿得雖然很「青菜」，總是襯衫、Ｔ恤、牛仔褲隨便套，但一看就知道全都是名牌，還有名牌手錶、名牌太陽眼鏡、名牌運動鞋……他全身都是名牌，再加上法拉利跑車……這人肯定是名牌擁護者！

　　不過最名牌的應該是他那張臉──名牌明星臉！

　　然而，令她越來越眷戀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的，卻不是以上種種因素，而是他的幽默、他的頑皮，他每一次溫柔的睇視，每一回爽朗的大笑，他體貼的關心，固執的叫她要看著他說話，還有，總是突如其來的輕啄，教她忍不住心悸、禁不住屏息。

　　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過她心中的苦澀，也沒有人能讓她敢於老實吐出心事，她早已養成少說少錯、不說不錯的習慣了。

　　但他就是有無止盡的耐心，一點一滴的從她嘴裡挖掘出她內心深處所有最機密的檔案，他用盡心機，軟硬兼施，努力把她從羞怯中帶領出來；而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抗拒不了他的要求，無論是命令、哄騙、軟勸，甚至是耍賴。

　　她實在很困惑，雖然她先後交過四個男朋友，卻不曾有過此刻這種複雜得難以解析的感覺。

　　有時甜蜜喜悅，有時又緊張害怕，又有時痛苦莫名，還有時沮喪懊惱，一顆心彷彿坐雲霄飛車似的，一下子飛至雲端飄揚，一會兒又掉落至地心深處煎熬，胸腔裡一下子漲得滿滿的，一會兒又無力萎縮。

　　簡直就像是瘋子、精神分裂、多重人格！

　　任育倫若是知道她有這種瘋狂的徵象，不知道是否會嚇得逃之夭夭，從此不見蹤影？

　　她驀地用力甩了甩頭。

　　她想到哪裡去了啊？不是在擔心他的嗎？怎麼又中途改行為醫生，開始診斷起自己的「症狀」來了？

　　希望他只是忘了，希望他只是走不開，希望他只是弄錯時間，千萬不要是生病，也不要是出了什麼麻煩，更不要是發生意外了……

　　一顆心正七上八下間，背包裡的手機遽然嘰哩嘰哩的叫起來了，她嚇得立刻把背包甩出去，中途又馬上拉了回來，急急忙忙抓出手機按下通話鈕。

　　「喂，倫嗎？」

　　「曉晨，對不起！對不起！我做實驗做得忘了時間，階段完成後才想到時間超過了，真的很對不起，曉晨，真的！」

　　曉晨一聽，立即放心地笑了。「沒關係，只要你沒出什麼事就好了。」

　　「別亂想些有的沒有的！」那頭笑罵。「曉晨，我現在還走不開，妳能不能來找我？」

　　「好，你告訴我住址，我叫計程車……」

　　「不用了，曉晨，到妳們大學右邊的附屬醫院來，我就在這裡。你找研究部門的血液腫瘤科實驗室，我會交代部門和樓層警衛，妳只要告訴他妳的名字，他就會通知我，妳再稍微等一下就行了。」

　　「哦……明白了。」

　　曉晨切斷手機，同時往右邊那棟號稱全國最先進、最龐大，設備最完善的複合式醫院望去。

　　好意外，他居然就在那裡！

　　※※※

　　曉晨越來越緊張，她不知道光是研究部門就佔了一整棟大樓，一走進去，那種沉悶肅殺的氣氛就夠讓人窒息的了，那個凶神惡煞似的警衛再一開口問她話，她差點被自己的回答噎死在當場。

　　戰戰兢兢地上了十二樓，迎面卻是一位笑咪咪的笑面虎，他正在和一位身穿白色實驗袍的……

　　咦？宋宇天？！他怎麼會在這裡？

　　啊，對喔！他是醫學院碩士班畢業的，必然會優先被附屬醫院聘任。不過，這兒是研究大樓不是嗎？

　　正在疑惑間，宋宇天──曉晨的第四位前任男友也發現她了。

　　他詫異地看著她並訝然叫道：「曉晨，妳怎麼上來的？」就算要找他，她也不可能通過一樓警衛上來呀！

　　「搭電梯上來的。」曉晨傻傻地回道。「你……你又怎麼會在這兒？這兒不是研究部門嗎？」

　　宋宇天一時頗訝異曉晨的改變，不只是外表，而且她似乎不再那麼羞怯，話也多起來了，甚至還會主動問話呢！

　　「我本來就想從事研究工作，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兒的研究助理，這兒的每一組研究小組都是國內外醫界菁英所組成的，能夠成為他們的助手，無論是對我所能學習到的，或者是對我的未來前途發展，兩者都有莫大的幫助。」

　　怎麼就沒想過對廣大的病患有所助益呢？

　　「哦！」曉晨應了一聲後就沒再說話，畢竟分手才幾個月，她也沒有像任育倫那般豁達開朗的個性，當初那份尷尬還是依稀仍在，讓她又不自在地垂下了腦袋。

　　「妳呢？妳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我是來找……」曉晨囁嚅地道。「找我現在的男朋友。」

　　她最近運氣真的「很好」，不但前後三任男友全碰上了，還外加追求者一位。只是……

　　任育倫算是她的男朋友嗎？

　　「妳又有新男朋友啦？」宋宇天毫不意外。「說說看他是哪一組的研究助理？說不定跟我同組喔！」

　　這下子可問倒她了！

　　曉晨呆了呆，「呃……呃……我不知道耶！」倏地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對了，這位先生，」她轉向笑面虎警衛。「呃……我叫井曉晨。」

　　「是井小姐？」笑面虎立即頷首並抓起內線電話。「任博士交代過了，我立刻通知他，請您稍待。」

　　「任博士？」宋宇天眨了半天眼。「曉晨，妳……妳的男朋友不會剛好是任育倫任博士吧？」

　　「咦？」曉晨驚訝地張大眼。「你認識他啊？他真的是和你同一組的研究助理嗎？」

　　「老天，妳……」宋宇天頓時傻眼了。「妳真的是任育倫任博士的女朋友？」

　　曉晨又困惑了。「有什麼不對嗎？」

　　宋宇天又呆了半晌後才慢吞吞地說：「任博士不是研究助理，而是第二組研究計劃的主持人。他是世界血液腫瘤權威專家，尤其在鑽研血液疾病方面更有獨特精闢的見解，撰寫的幾篇研究報告也成為醫學院學生的必修教材，當初他一接受醫院的研究聘請，就不知有多少人排隊搶著要擔任他的研究助理，可是……」

　　他的眼神突然轉為怪異。

　　「他一口就回絕了我，甚至堅持不讓我加入他的研究小組。曉晨，妳……妳跟他提過我嗎……喂、喂，曉晨，妳跟他提過我嗎？」

　　聽得目瞪口呆的曉晨驀然回神，「嘎？哦，那個……算是……算是沒有吧……」曉晨猶豫地說。「至少我……我沒有跟他提過你的名字啊！」

　　宋宇天翻翻白眼。「他如果真想知道，稍微問一下就知道了嘛！看看你，都是妳害我……」

　　「曉晨！」

　　三個人，包括笑面虎，不約而同的轉頭望去。

　　心中的震驚感還未完全消退的曉晨滿眼的好奇，她是頭一次看見任育倫穿著實驗白袍的樣子，他甚至還戴著一副斯文的金框眼鏡呢！看起來感覺就是不一樣。以前瞧他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即使明知他很忙，還是會覺得他像是一個整天游手好閒、無所事事的富家浪蕩子。

　　沒料到他居然是個什麼什麼博士、是個什麼什麼專家！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隱隱有種受騙上當的感覺。

　　「曉晨，抱歉、抱歉，妳一定等很久了對不對？」任育倫一臉歉然地攬住她。「真的很對不起，今天的實驗比較麻煩，結果一時太專注就給忘了，等我想起來時……嘿嘿！這樣吧！晚上我們去跳舞，我教妳倫巴，妳不是想學嗎？我保證教到妳會為止，OK？」

　　在兩雙詭異目光的注視下，被任育倫親熱摟住的曉晨不覺又緋紅了一張小臉。

　　「不……不要緊啦！還是你的……呃！工作比較重要。」

　　「我就知道妳最體貼了。」任育倫開心地笑了，繼而轉眼瞄向一旁的宋宇天，歡愉的笑容倏地轉為嘲諷。「我想，不用我幫你們介紹了吧？」

　　果然！

　　宋宇天遮掩似的乾咳兩聲。「呃……不用了，我們……呃！早就認識了。」

　　任育倫冷笑。「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讓你加入我的研究小組了吧？」

　　宋宇天無話可應。

　　這就叫現世報嗎？

第三章

　　不遠處傳來陣陣的浪濤聲，海浪拍打著岩沙，敲擊著不安的心，近午夜時分的濱海大道上，除了儷影一雙外杳無人煙。

　　反常的沉默、偷覷的眼、教人心慌的凝思、不安的心。

　　手牽手漫步在清幽月色下，兩人各有心思久久未發一語。

　　歌曲終了，要畫下終止符了嗎？

　　雙唇抖顫，眼角潤濕，曉晨按捺著心中的恐慌與酸楚，等待最終判決的宣佈。

　　越是習慣和他相處，越是眷戀和他在一起時的滿足，她心中的恐懼也就越是深刻，不過短短三個多月的相處，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沒有他的日子了！

　　但是，郭尚謙終於宣告放棄了，她的害羞膽怯也有顯著的進步，任育倫已經做到當初的承諾，應該是可以功成身退，回復他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的時候了，所以他……

　　她再次偷覷他沉凝的側臉一眼，暗忖：他準備要告訴她該是分手的時候了嗎？

　　分手？

　　其實他們根本就沒有開始過，又哪來的分手呢？一開始他就只是純粹幫忙性質的不是嗎？

　　所以她沒有拒絕的權利，更沒有怨責他的藉口，只是……

　　她的心好痛，光是想到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他爽朗的笑容、再也不能享受他溫柔的呵護，再也不能聆聽他獨特的幽默，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她想哭，可是哭不出來，只是心痛，好痛好痛，一顆緊緊揪住的心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以後她該怎麼辦？

　　他們往回走到了車旁，任育倫突然跳上引擎蓋上坐著，深邃漂亮的雙眸怪異地盯住她好半晌。

　　一想到可能有好些日子見不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浮躁起來，實在很想告訴她一切，然後把她帶在身邊時時看著，但是……

　　還不夠，他還不夠確定！

　　他渴望的是父母之間那種生死相隨的感情。

　　然而他雖然知道自己被曉晨吸引，他的視線總是情不自禁地駐留在她那輕柔的笑容上，被她羞赧的紅頰牽引著心神，為她雙眸裡閃爍的星曜而悸動，但他就是還不能肯定她就是那個他能為她生、為她死的女人。

　　他也沒忽略她深情的凝視，雖然總是悄悄地在他不注意時才稍作停歇，可是他更沒忘掉她是JR兄妹的歌迷。

　　只有他最深切瞭解JR兄妹的歌迷瘋狂到何種地步。

　　有人要把自己獻給他；有人擋在他疾駛的車前，只為求取他一吻；有人為得到他的簽名，排隊等待三天三夜；有人依他的五官整容，只為這樣女友才肯嫁給他；有人抓著刀子告訴他，如果不愛她她就要死給他看……

　　他必須確定在她心中眼底，他只是一個男人，而不是一個偶像的替身。

　　輕抬手，修長的手掌在她臉頰上溫柔地撫掌著，他依然盯住她。

　　「從明天開始，我會有好一段時間很忙，忙得沒有時間跟妳見面。」

　　長長的睫毛顫巍巍地垂下，遮住了痛苦與淚光。

　　「我明白。」不是現在……

　　「我甚至沒有空到醫院去。」

　　「我明白。」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能哭……

　　「我的手機也會暫時關機。」

　　「我明白。」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能哭，回去以後她才能……

　　「我想那個傢伙應該不會再來煩妳了，妳可以放心。」

　　「我明白。」不是現在，現在還不能哭，回去後她才能挖出自己淌血的心來痛哭！

　　片刻的靜默──

　　「等我這段忙碌過後，妳也該放暑假了，要不要到南部去玩幾天？」

　　「我明……」她頓住，旋即愕然地抬起眼，全然沒發現到一點晶瑩的亮光從眼角悄然滑落。

　　任育倫微笑著，食指一伸，接住那滴水珠放進嘴裡舔了一下，「嗯！鹹的。」他笑道，隨即抬起她的下巴。「讓我猜猜妳在想什麼，唔……妳以為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是嗎？」

　　曉晨抖著唇無法出聲，只是無助地讓氾濫的淚水盈滿眸眶。任育倫好笑地搖搖頭，繼而又凝注她片刻，然後緩緩俯下腦袋，細細地吻去每一顆飽滿的水滴。徐徐的，健壯的雙臂將她攬進懷裡，緊密地偎在他寬闊結實的胸膛上，溫暖濕潤還帶點鹹味的唇瓣也順勢覆上了她屏息多時的唇上。

　　更多的淚水溢出，曉晨嘆息著將雙臂繞上他頸項。

　　有期待，卻更驚慌，這是她首次嚐到親吻的滋味，以為只是輕嚐淺觸，卻沒料到會有一小段溫暖滑膩的舌頭溜進她的嘴裡，若不是任育倫有先見之明地用手捧住她的臉頰，恐怕她早就一口狠狠的咬下去了。

　　任育倫不愧是個「訓練有素」的親吻高手，他熟練的先卻除她的恐懼，再慢慢帶領她進入激情忘我的境界，最後，她輕吟著，陶醉地承受他逐漸狂野熱情的深吻。

　　直到任育倫警覺自己快要失控時，他的手已經伸進她的衣服內，正分別抓在她的胸脯和臀部，而她卻渾然未覺自己的豆腐快被吃光光了！

　　好，下一步呢？

　　趁她此刻頭暈暈、腦昏昏之際，先把她抓進車裡解決「下面」的問題，之後再來考慮上面的問題？

　　不！他應該先給她幾巴掌讓她清醒過來，然後徵求她的同意，接著再重頭來一遍，讓她頭暈暈、腦昏昏，再把她抓進車裡……

　　不不！怎麼能用打的呢？他應該先把她搖醒，然後徵求她的同意，接著再重頭來一遍，讓她頭暈暈、腦昏昏，最後再把她抓進車裡……

　　不不不！這樣一點也不夠尊重她，他應該先把她搖醒，然後和她談清楚未來在一起的可能性，再徵求她的同意，跟著才能重頭來一遍，讓她頭暈暈、腦昏昏，屆時才可以把她抓進車裡……

　　不不不不！他應該……

　　任育倫突然失笑。

　　天哪！他到底在想什麼呀？

　　緊繃的身軀慢慢放鬆了，任育倫讓依然頭暈暈、腦昏昏的曉晨癱在他的胸前，臉上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仍未消失。

　　真沒想到他也會有如此失控的一天，只不過是一個吻，竟然會搞到自己差點讓小頭控制了大頭，險些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從沒有想過要這樣，曉晨和他過去那些上床比吃飯還熟練的女人是完全不一樣的。

　　對她，他是非常認真的，男人必須尊重心愛的女人，這是媽咪教他的。

　　他撫著她的頭髮。

　　「或許我們的開始比較奇怪，但是我相信經過這三個多月後，妳和我都有相同的感覺，都希望把我們的關係從客串性質升級為正式主角，同意吧？」

　　趴在他胸前的小腦袋驚喜地仰起，旋即忙不迭地點個不停。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會有好一陣子要忙，也不太方便和妳聯絡，不過我會留給妳我家的電話，如果有需要的話，妳還是可以跟我聯絡的。」

　　「我……我不會去吵你的。」曉晨乖巧地說。

　　「等我這陣子忙完後，我們可以到南部走走，或者妳想出國去逛逛也行。」任育倫柔聲道。「你可以先徵求一下妳爺爺的同意。」

　　沉默了好片刻後──

　　「我爺爺不喜歡看見我。」

　　任育倫蹙眉，隨即雙手握住她雙肩把她往後拉，以便俯首對上她下垂的雙眼。

　　「看著我，曉晨。」

　　猶豫了下，曉晨才慢慢抬起眼瞼。

　　「告訴我，妳家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為什麼說他們不管妳又不喜歡妳？」

　　曉晨可憐兮兮地瞅住他許久。

　　「因為我爸爸殺過人，他是死在監獄裡的。」

　　任育倫倒抽一口氣，震驚地瞠大了眼，一時說不出話來。曉晨又垂下了眼，垂下了腦袋。

　　「我家在土城是個非常保守的望族，我爺爺更是一絲不苟，在他眼裡，財富不重要、權勢不重要，只有家族的名聲才是最重要的。相反的，我爸爸年輕時是個非常叛逆的年輕人，他非常討厭那樣死板嚴肅的家庭，老是違背爺爺的意，不是打架鬧事，就是逃家逃學，爺爺常常被他氣得暴跳如雷，直到爸爸碰見我媽媽……」

　　她飛快地瞟他一眼。

　　「我媽媽並不是我爺爺心目中門當戶對的好媳婦人選，所以爸爸就離家和媽媽結婚。之後爸爸就改變了很多，他不再飛揚跋扈，還乖乖的找工作安定下來。等我出生後，爸爸更是努力的工作，當我上幼椎園時，為了攢錢買房子，媽媽也開始出去工作。雖然不是很富裕的生活，但是一家人過得很幸福。」

　　她輕嘆。

　　「可惜好景不常，媽媽的老闆很喜歡找媽媽的麻煩，有一次還想強暴媽媽，爸爸知道後，火爆的脾氣立刻發作了，一下子衝去和媽媽的老闆理論。結果在爭吵中，竟然……竟然錯手把對方殺死了！」

　　她扭著雙手。

　　「爸爸被判意外傷人致死，媽媽獨力撫養我，三年後，爸爸因為在獄中保護獄友，同樣在爭執間，這回卻是他被人錯手殺死了。一個月後，媽媽也出車禍死了，目擊者說媽媽是自己闖紅燈跑到馬路上被車撞死的。」

　　任育倫猛一下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曉晨哽咽著。

　　「我爺爺討厭我，因為我是爸爸媽媽的女兒。他本來就很氣爸爸了，但若不是為了維護我媽媽，我爸爸也不會坐牢，這對爺爺來講，簡直是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井家的名聲因此被糟蹋了……」

　　曉晨抽了抽鼻子。

　　「當我被大伯接回井家時，爺爺就當面告訴我，如果不是怕人家說閒話，他根本不想讓我進井家的門。之後，我被安排住在傭人房和傭人一起生活，爺爺說他不想看見我，也不想管我，但若是我做出有辱門風的事，他會立刻把我趕出去……」

　　她悄悄的拭去淚水。

　　「我家堂表兄弟姊妹很多，雖然我都盡量躲在房裡，但他們就是很喜歡來找我麻煩，而只要我不服氣稍稍反抗一下，或是不小心說錯一句話，大伯就會罰我跪在大廳裡一整天，讓所有的人來罵我、嘲笑我……」

　　任育倫輕嘆著接下去。「所以，到後來妳就養成凡事不敢反抗，連話也不敢說的個性了。」

　　「至少……」曉晨吶吶地道：「至少他們提供了我一切生活上所需，我……我的房裡還有一台小電視，呃，還有小表哥換手機時，也把他的舊手機給我了，那個……那個CD音響雖然是大堂姊不要的，但還是很好用，而且……而且我的零用錢也跟堂妹她們一樣多喔！」

　　「那是因為他們怕人家說他們對你太刻薄吧？」任育倫喃喃道。

　　曉晨又低著頭不說話了，任育倫再次抬起她的下巴。

　　「怎麼了？」

　　「你……」曉晨咬了咬下唇。「你不在意我爸爸的事嗎？」

　　「有什麼好在意的？」任育倫又將她拉回懷裡。「我注意到的是妳爸爸和妳媽媽之間的那份深情，雖然妳爸爸確實過於衝動，但他是為了保護妳媽媽，他的基本心態並沒有錯。即使他殺了人，那也不是他有意的，何況他也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了代價不是嗎？」

　　他撇撇嘴，又加了一句，「雖然這代價付得一點也不值得，要是我，才不會那麼傻呢！」

　　「可是……」曉晨猶豫著。「可是你的家人也不會在意嗎？」

　　「我家人？哈！」任育倫嗤之以鼻。「你認為會把蛋糕塞進我內褲裡的人會在意這種小事嗎？」

　　「呃？」曉晨錯愕地眨了眨眼。「把蛋糕……塞進你的……你的……」

　　「內褲裡！」任育倫恨恨地道：「他們一人塞一盤，我媽媽直接從我的胸口砸下去，我妹妹在我背後抹了一大塊，我爸爸塞在我屁眼裡，我老弟最可惡了，他居然扔進我的內褲前面，還用力搓了好幾下。」

　　他咬牙切齒地說：「真該死！那麼油，害我用洗髮精洗了好幾遍！」

　　曉晨張口結舌作聲不得。他弟妹沒話說，尚可歸咎於年幼無知又好玩，可是怎麼連他爸媽也參一腳了？

　　難道是父母「教導有方」，兒女青出於藍更上一層樓？

　　「不過啊……」任育倫冷笑一下。「我也不是好惹的，隔天就整得他們雞飛狗跳的！」

　　「嘎？」他們是整人家族嗎？

　　「告訴妳喔！我呢！就……」

　　任育倫娓娓敘述著，未幾，夜空中驀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爆笑聲，夾雜著男性得意的爽朗笑聲。

　　星星在眨眼，月兒也在微笑，伴著潮起浪落，依稀又傳來幾句語聲，緊跟著又是另一陣爆笑……

　　※※※

　　同往常一般，曉晨貼耳在側門上聆聽半晌，等確定沒有人了，她才以最快的速度開門進入、關門、衝向自己的房間、開門、閃進、關門……

　　耶！安全上壘！

　　她吁了一口氣，背包、課本隨手扔上書桌，整個人就往床上一躺，隨即又翻身伸手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相片──JR兄妹主唱裘依的相片。和任育倫在一起三個多月，他們卻沒照過半張相片，所以，她只好拿裘依的相片來「止飢」一下。

　　裘依仍然是她最迷的偶像歌手，但是任育倫才是她最愛的人。

　　她趴在床上仔細端詳著相片，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除了頭髮和瞳孔的顏色不同之外，他們根本就是一模一樣的嘛！

　　不過也難怪，他們是親戚，雖然一表三千里，關係遠得很，但血緣總是相連的，基因多少也會作點怪，而且再看詳細一點，他們還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樣的。譬如裘依的頭髮比較長又厚實，他的臉頰比較削瘦，鼻梁也比較高挺，還有，他們倆迥異的氣質，一個是熱情爽朗、頑皮風趣，一個卻是神秘優雅、斯文大方。

　　如果任育倫是火，那裘依就是水。

　　盯著瞧了半天，她突然跳下床跑到書桌前，從筆筒裡找出一支細字簽字筆，小心翼翼地把金色頭髮和藍色眼珠子塗成黑色的。然後，她滿足地把相片貼在胸口。

　　她終於擁有任育倫的相片了！

　　就在此時，房門突然打開來，曉晨反射性地立刻把相片塞進胸口衣服內，動作輕巧迅速，一點不落痕跡。

　　從小到大，她的房間便是眾人突擊玩弄、避禍藏匿、發洩情緒、打發無聊、偷雞摸狗的最佳地點。一般來講，猴子、貓貓狗狗的多訓練幾次都能玩把戲了，何況是她，自然也在「久經訓練」之下，培養出隨時備戰的狀態。只要稍有一點動靜，完全毋需經過大腦思考，她的反射細胞就會立即做出最妥當的反應。

　　譙教她是井家最好欺負的一個，而且，她的房間又「恰好」位在整棟建築最偏僻的一角。

　　若無其事地抬眼望去，原來是堂姊井小荷和堂妹井小菊，她暗嘆，她倆來只會有一個目的──

　　「JR兄妹上一支專輯CD買了嗎？借一下吧！」

　　因為爺爺堅持「小孩子」給太多零用錢會「學壞」，所以擬出的零用錢數目寒酸得可憐，結果大家只好能用借的就用借的，而且必定是有借無還。

　　默默的，曉晨滿心不捨的把CD交出去。可她們才離去不到一會兒，又一ㄊㄨㄚ人進來了，是雙胞胎堂姊井小玫、井小瑰和堂哥井承仁、井承義、井承信，曉晨一聲未吭，曉晨立刻轉過身去背對他們。

　　他們是來換衣服的。

　　脫下樸實的便服，套上勁爆的彩衣，兩位堂姊還猛往自己的臉上塗塗抹抹，叮叮咚咚的飾品能掛多少就掛多少，模樣能多騷包就多騷包。他們有的要去打工多賺點零用錢，有的要去約會泡哥哥把妹妹。

　　堂弟井承平和井承禮是第三梯次，曉晨擔憂地看著他們陰沉著臉從衣櫥的角落裡拿出他們藏匿的上鎖小鐵箱後就出去了。她從來沒看過，也不敢問裡面是什麼，但是她有非常不好的預感，那裡面肯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曉晨嘆息著在書桌前坐下。

　　物極必反，爺爺管得越嚴，反彈的幅度也就越大，只是大家都很聰明的躲在爺爺背後看不見的地方彈來彈去而已。所以忙著掌理家族玉器連鎖店的爺爺，只看得到他想看到的，真正該看到的卻半點蹤跡都看不見。

　　有人課餘作「公關」打工、有人吸食毒品、有人勒索同學，聽說小堂弟最近還打算加入幫派給他威風一下……

　　這些爺爺都沒看到，因為他們都懂得在爺爺面前裝扮出最乖巧良好的假象，學校課業方面不是優等生就是在運動上有什麼特殊表現，再差的也有中等以上。

　　丈夫出軌，老婆一定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孩子出問題，父母也是是最後一個察覺的。

　　其實，能及時幡悟兒女的偏差行為就不錯了，很多時候都是被叫到了警察局之後，還拚命跟警察爭執那絕對不會是他們的子女幹的好事！

　　她真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爺爺發現，他嚴格管教的孫子女們居然各個都是雙面人時，爺爺會不會口吐白沫當場氣死？

　　最後一個出現在她房裡的，是看起來最純潔無辜的堂妹井小蘭，一個貌似天使的十六歲小惡魔。

　　「六堂姊，我跟你說喔！我剛剛在網上看到一個消息，這次JR兄妹出新專輯的同時，也會有六百張親筆簽名的海報贈送，世界各地區限量分配，聽說台灣只分到三十張，所以六堂姊，妳要把握機會才搶得到喔！」

　　曉晨沮喪著臉凝瞧小堂妹那張天真的笑臉，心中不由得悲鳴不已。

　　若是經過翻譯之後，小堂妹這番話的原意應該是：妳最好給我搶到一張，否則妳就會死得很雞看！

　　苦著臉、苦著心，曉晨欲哭無淚地看著小堂妹消失在門後，她立刻掏出藏在胸前的相片，委屈地瞅著照片中的人。

　　「我好想你喔！倫，真的真的好想你喔……」

　　※※※

　　隨著實際需要，任家在陽明山後山陽金公路附近的別墅早已擴建為兩倍大，還增設了一些運動設施，如健身室、網球場、游泳池等。為了防範閒雜人等隨意入侵，四周還設有完備的保全設施，特別是在任家兄妹錄音、錄影工作期間，更有一整隊的保全人員日夜巡邏。

　　此刻，在錄音室外面，幾個人在那兒吵吵鬧鬧的。

　　「二十四場來不及啦！」任育倫叫著。

　　「對啊！那樣太累了啦！」任育凱附議。

　　「那樣就沒時間讓我到巴黎去買衣服了耶！」任琉璃咕噥著。「媽咪說我可以先去買衣服的說！」

　　已經有點禿頭的哈利雙眼一瞪。「是誰說延後行程也來得及的？」

　　任育凱和任琉璃不約而同的往大哥那邊瞧去，任育倫毫不畏縮，下巴高高的一揚。

　　「是我說的又怎麼樣？本來是只要錄三張專輯而已的，又是誰說要多錄兩張單曲，還要拍兩支MTV、三張海報的？」

　　兩顆頭顱立刻轉向對準了哈利。

　　「拍MTV時順便拍海報，又花不了多少時間！」哈利反駁。

　　任育倫冷笑。「哦！我懂了，錄專輯時順便錄單曲，錄單曲時順便拍MTV，拍MTV時順便拍海報，right？」

　　哈利窒了窒。「是……是你拖慢了日程的啊！否則，我原本都算好了，時間一定足夠的嘛！」

　　「放屁！」任育倫怒罵道：「我早就說過我會以醫院的工作為主，演唱只是副業，如果有衝突時自然是犧牲演唱了。為了錄音和演唱會必須放開醫院的研究實驗將近兩個月，我已經很不爽了，你還想怎麼樣？要不我乾脆放棄演唱好了！」他的聲音越來越火大。

　　一聽他說要放棄演唱，哈利立刻縮成一隻可憐無辜的小狗，兩耳下垂、雙眼含淚，尾巴還夾得緊緊的。

　　「不要這樣說嘛！裘依，這樣太傷感情了啦！」

　　任育倫怒氣騰騰的一瞪眼。「那要怎麼說？說他媽的我不唱了？還是狗屎的你自己去唱？或者是天殺的老子就是要退出，你又能拿我怎麼樣？」說到後來，他幾乎是用吼的了，兩手還高高地揮舞著。

　　一時之間，除了咆哮的餘音之外，四周是一片窒人的靜默，哈利和任育凱、任琉璃都以驚訝的神情望著他，就連聞聲而來的任沐霈和吟倩也同樣是滿臉詫異之色。

　　這個傢伙在抓狂了！

　　可是……

　　為什麼呢？

　　吟倩和任沐霈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緩緩走過去。

　　「小倫……」

　　任育倫猛然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的暴怒，吟倩卻恍似沒見，依然鎮定地靠過去，然後纖手溫柔地輕撫他的臉並柔聲呢喃道：「冷靜一點，小倫，冷靜一點，有什麼心事告訴媽咪，媽咪會幫你的，嗯？」

　　任育倫怒目瞪著吟倩片刻，而後，他的神情開始轉變、轉變……最後，令人啼笑皆非的，狂暴的獅子居然成了一隻沮喪無助的小貓咪。

　　他洩氣地坐了下去，有氣無力的說：「我沒事，媽咪。」

　　繼續撫挲著大兒子的頭髮，吟倩依然柔聲道：「真的沒事嗎？你自己沒有發現你越來越暴躁了嗎？太累了嗎？可是你以前再累也不會發飆的不是嗎？」

　　任育倫忍耐著一句一個「嗎」，覺得母親好像是在警告他：別忘了他是在和誰說話。

　　「我真的沒事，媽咪。」

　　「可是你最近真的很失常喔，我跟你老爸都感覺到了喔！小凱和琉璃也和我提過喔！你好像接近失控的邊緣了喔！」

　　真厲害，這次是一句一個「喔」！任育倫咬緊了牙根。難怪她可以出書！

　　「媽咪，我真的沒事。」他的聲音又開始轉硬了。

　　「不要這樣啦！告訴媽咪啦！簡單講一下也可以啦！只要讓媽咪能瞭解就夠了啦！媽咪一定會想辦法幫你解決問題的啦！」

　　老母雞又在拉肚子了！

　　「我、沒、有、事！」任育倫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地說。

　　除了不知死活的吟倩之外，其它人都看得出來任育倫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氣又開始冒上來了。

　　「可是啊！小倫啊！媽咪是關心你啊！你怎麼……」

　　任育倫再也忍不住了，「啊你個頭啦！」他猛然跳起再次放聲怒吼，每個人都被他嚇了一大跳。「該死的我沒事你聽不懂嗎？他媽的我……」

　　他驀地頓住，跟著怒容倏失，神情突然怪異地瞪住吟倩片刻。

　　「我不信，我不信，才半個月……」他開始喃喃自語。「不過半個月……僅僅半個月……」為什麼才半個月而已，他就想見她想得快瘋了呢？

　　「小倫？」吟倩小心翼翼地輕喚。他不會是真的被工作壓迫得精神分裂症了吧？

　　任育倫把視線放在她臉上，卻視若無睹。

　　「只有半個月而已……」

　　啥？吟倩怔愣地望著他。

　　精神恍惚、答非所問，還會自言自語，一會兒暴跳如雷、一會兒沮喪得要死，連他老媽都好像不太認得了……

　　是躁鬱症嗎？

　　這下子可嚴重了，想當年他老爸也不過是憂鬱症而已，就搞得半死不活的整整一年才好，這個兒子想玩多久？

　　「真的只有半個月而已……」任育倫猶在喃喃的重複著。

　　吟倩斜眼打量他。

　　半個月、半個月、半個月……難不成是偏執狂？

　　可是為什麼是半個月？為什麼不是半分鐘、半小時、半年或半世紀？

　　突然，任育倫正眼盯住吟倩。「媽咪，我認輸了！」

　　嘎？

　　吟倩還沒搞清楚狀況、診斷好病情呢！就見任育倫抓起車鑰匙遽然轉身離去，飛也似的差點撞翻哈利。

　　剩下的四個人面面相覷。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只有任沐霈若有所悟地盯著兒子飄逝的背影，有趣的笑容悄悄綻放。

　　這小子上戰場啦！

　　※※※

　　曉晨考慮、遲疑、猶豫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來到同系學妹的教室，探了半天頭，發現她的目標正在和同學聊八卦。

　　悄悄的，她走進教室，靜靜的，她來到學妹身旁，默默的，她扯了學妹的衣袖一下。

　　學妹似乎嚇了一跳，猛然轉過頭來。「嚇死我了！學姊，妳幹嘛老是這樣孤魂野鬼似的無聲無息呀！」她拍著胸脯抱怨。

　　「對不起、對不起！」曉晨連忙道歉。「下次不會了，下次不會了！」

　　學妹聳聳肩，而後好奇地打量她。

　　「學姊，難得喔！妳很少主動找人說話的說，有什麼事嗎？」

　　曉晨又遲疑了一下，隨即吸了口氣鼓足勇氣。

　　「我……我記得你爸爸是雷射光唱片公司的副總，對嗎？」

　　「是啊！怎麼樣？」

　　「我想……我想，能不能請你爸爸幫一下忙，JR兄妹下次出專輯時……」

　　「哦……」學妹恍然。「海報是不是？抱歉，我比你更想要呢！可是只有三十張，而且，不是爸爸的公司負責的，我都有可能拿不到呢！」說著，她指指身邊的同學。「哪！她們也都是來叫我幫忙的，我都說沒辦法了，就算我爸爸去要也不一定要得到，何況，就算要到了也頂多一張而已，那當然是我的，怎麼可能給你們呢？」

　　曉晨一聽，頓時失望地垮下臉，神情真是要有多慘就有多慘，學妹看了也很不好意思。

　　「對不起啦！學姊，你難得來拜託我一次說。不過，聽說學姊的男朋友有張酷似裘依的明星臉，看過的人都說像斃了，那學姊還要海報作什麼？看妳男朋友就夠了嘛！」她調侃道。

　　聞言，曉晨不禁臉一紅，匆匆一聲，「啊！我要回去上課了。」旋即一溜煙跑掉了。隱約的，她聽到身後傳來──

　　「真的有那麼像嗎？」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看過，不過看過的人都說像極了，聽說是因為他們有點親戚關係，所以……」

　　※※※

　　悶熱的午後，曉晨凝望著窗外艷陽下慵懶的校園，耳際飄來國文老教授無力的咕噥宛似走調的催眠曲，冷氣送風的靜音，筆尖抓刮著紙頁的窸窣，偶爾幾聲喘氣鼾聲，還有鄰桌的喁喁私語……

　　「暑假妳打算幹嘛？」

　　「到日本去，你呢？」

　　「打工囉！我家又不像你家那麼有錢，不打工就沒學費啦！」

　　「呿！沒學費就不要唸了嘛！像我，只要找到有錢的大帥哥，我就會馬上休學去給他養！」

　　「要是畢業了還找不到呢？」

　　「就讓家裡養囉！」

　　「我可不行，一畢業就得工作，連想進修都不行，我家裡啊……」

　　那她呢？

　　她畢業後又該如何？

　　雖說還早，可兩年也是一晃眼就過去了，爺爺在她考上大學時就告訴過她了，一畢業就得搬出去吃自己。要找工作、要租房子、要吃自己……

　　她的積儲蓄夠嗎？

　　或許這次暑假打工時，她最好放棄過去做慣的超市生鮮處理員，改找一份與將來工作有關的行業來實習一下，這樣應該比較實際。

　　可是……工商管理……她怎麼會跑到這一系來的呢？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啊！如果只是為了現實生活而把時間耗費在一份毫無興趣的工作上，這種生命也太可憐了吧？

　　即使將來打算婚後專心做個家庭主婦，可若是把生命重心完全集中在老公孩子身上，肯定不用多久就會變成一個嘮嘮叨叨的黃臉婆、言語乏味的老媽子、粗俗野鄙的怨婦。

　　完全依附在男人身上過活的女人，不但會讓自己變得很悽慘，也會教男人承受不了那種被束縛的壓力。

　　當她低垂著腦袋來到學校側門口，打算去搭捷運回家時，她還在思考這個重大的問題。突然，一雙鐵臂驀然出現，而且一下子就將她扯進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裡，不過一眨眼，連驚呼都來不及，下一秒，她便發現自己被緊緊摟著，熾熱的呢喃在耳旁吹拂。

　　「好想你，曉晨，好想妳喔！」

　　嗯、嗯！她也好想他，可是下回能不能不要先嚇掉人家的命，再來說甜書蜜語拉回人家的魂？

　　黑亮的跑車內，任育倫喘息著放開幾乎要窒息的曉晨，臨分開前，還不忘在那雙被熱吻侵襲得略微紅腫的唇瓣上依戀地舔了一下。

　　「好多了！」他滿足地嘆道。

　　「你……你的工作結束了嗎？」曉晨開心地問。

　　任育倫無所謂地聳聳肩。「還沒有。」

　　「哦……」曉晨一聽，臉蛋頓時垮了下來。「那……那你怎麼會跑來呢？你不是說沒時間嗎？」

　　任育倫又貪心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想見妳，所以就來啦！妳不想我嗎？」

　　「當……當然想啊！可是……」曉晨囁嚅道。「我沒辦法啊！是你說沒時間見面的啊！」

　　任育倫輕嘆。「我原本想盡快把工作趕完，好在七月底出國前有時間和妳到處去玩玩的。」

　　一聽，曉晨立刻「啊」了一聲。「對了，倫，你不是說你這次出國是要到美國去嗎？那……那你有沒有空幫我找樣東西？」

　　「要禮物啊？」任育倫點了點她的鼻子。「好吧！你想要什麼儘管說吧！我一定幫你買到。」

　　聞言，曉晨立刻興奮得笑了起來。「真的？謝謝你，倫，不過我不是要你幫我買什麼，而是……是八月時JR兄妹要配合演唱會推出新專輯，這次他們有限量的海報贈送，倫，你有沒有辦法幫我要到一張？」

　　任育愉雙唇微啟，神情怪異，直眼盯著曉晨瞧了好半晌。

　　「怎麼，看我還不夠嗎？我以為有了我，妳就不會再去迷那個什麼樂團了！」

　　看他的臉色實在不太漂亮，曉晨連忙答詞自辯。「不是啦！是我小堂妹要的啦！我要是不幫她拿到的話……」她瑟縮了一下。「她惡作劇起來是很恐怖的耶！」

　　任育倫的臉色好了點。「妳是說，妳不再迷那個什麼樂團了？」

　　這回換曉晨的臉色不對了，她為難地偷覷著任育倫。

　　「這個……不一樣嘛！他們的歌唱得真的很棒啊！我為什麼不能喜歡呢？」

　　任育倫瞇起了雙眼。「好，妳可以喜歡聽他們的歌，但是，你不會再把裘依當作偶像了吧？」

　　曉晨想了想。「西德女明星派特西翠雅也是我的偶像，還有日本劍道家小村太郎，蘇俄體操選手娜塔雅都是我的偶像，為什麼裘依就不行呢？」

　　因為我不想作裘依的替身！任育倫暗忖。

　　這是所有身為影歌星、富豪、權勢家族等出名人物的悲哀，你實在很難搞清楚自己的戀人愛的到底是你的人或是你所擁有的一切，甚至可能只是一種愚蠢的崇拜。

　　「算了，」任育倫嘆道：「慢慢來吧！反正日子還長得很，好不容易見面了，不要說這些來掃興。」說著，他就戴上太陽眼鏡，啟動引擎，慢慢將跑車滑向車道。

　　曉晨小心翼翼地睇著他。「你生氣了？」

　　任育倫瞄一眼後視鏡，「沒有。」再轉動方向盤變換車道。「我餓了，先到凱悅去吃點東西，然後再去踩踩地板吧！」

　　「凱悅？」曉晨蹙起眉。「不要啦！在那邊吃東西很不自在耶！」

　　「是嗎？」任育倫略一思索。「那到金蒂好了，那是一家網球俱樂部，附設餐廳酒吧，相當清雅寧靜，因為是會員制的，所以沒什麼閒雜人等。」

　　「是那種很高級的地方嗎？」曉晨擔憂地問。

　　任育倫笑笑。「沒錯，但是，那兒的環境佈置很高雅，不會讓人感到拘束。」

　　曉晨這才點了頭。

　　「那就去那兒吧！」

　　※※※

　　大門開啟，眾人看著任育倫搖著鑰匙，吹著口哨，一臉爽歪歪的晃進來，甚至還踩著舞步呢！

　　一見到客廳裡滿滿的都是人，老爸、媽咪、弟妹、哈利，還有錄音師、化妝造型師和部分樂隊成員，任育倫不禁詫異地停下腳步。

　　「咦？這麼晚了，你們怎麼都還沒睡？」

　　家人相覷一眼，在十幾雙眼神的「投票」下，吟倩高票當選首席埋怨師，於是，趾高氣昂地挺起胸膛，女主人開講了。

　　「你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你嗎？」

　　「等我？」任育倫更訝異了。「等我幹嘛？」

　　「等你幹嘛？」吟倩提高了聲調。「大少爺，別忘了你是在工作半途給我蹺頭的喔！而且少爺你不但說溜就溜，居然連通電話也沒有，甚至手機也給我關掉。大少爺，我們怎麼知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出去遛一圈就回來？還是像這樣三更半夜才給我冒出來？」

　　「那是你們笨嘛！」任育倫滿不在乎地說：「既然我出去了，你們就可以休息了嘛！」

　　「喂、喂！你以為你是誰啊？」吟倩怒道：「說要趕工的人是你，無緣無故發飆的人也是你，半途開溜的人更是你，你就這麼跩嗎？大家都盡量在配合你，結果你卻讓大家跟著你上下不得，難道就因為是和你這個超級大歌星在一起工作，他們就活該倒楣受罪嗎？」

　　任育倫的視線在一張張不甚爽快的臉上掃過去，接收到所有無言的抗議，這才收起吊兒郎當的神情，然後，他沉思片刻。

　　「媽咪，我……我真的想退出了！」

　　此言一出，在數秒的消化訊息時刻後，由於吸收不良，客廳裡頓時變成池塘邊，一隻隻青蛙活像觸電般亂跳起來，嘴裡還呱呱亂叫著。

　　「你在開玩笑？！」

　　「大哥，你吃錯藥了？！」

　　「你瘋了！」

　　「裘依，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好好好，隨便你、隨便你！你愛什麼時候開工就什麼時候開工，愛什麼時候休息就什麼時候休息，都隨便你，就是千萬別講那種會嚇死人的話，我的心臟差點停擺了你知道嗎？」

　　「演唱會太多場是吧？好，想減多少你說吧！都聽你的。」

　　「海報一張就夠了……」

　　「……」

　　一群青蛙叫著、跳著，只有任沐霈依然老神在在地端坐著，他和兒子遠遠互望，交換著只有彼此明白的眼神。

　　於是，任育倫知道老爸瞭解了。

　　於是，任沐霈知道兒子壯烈成仁了！

　　真是英年早逝呵！

第四章

　　暑假一開始，曉晨便在麥當勞上早班的工讀。

　　在以前，她絕對不會考慮這種需要面對眾人的工作，但以實際上而言，對她來講這實在是一個很適宜的工作，環境單純，而且可以訓練她抬起頭來面對眾人和開口說話的膽量。

　　每天下班後，任育倫會來接她去約會，他的工作進度雖然因此而減緩下來，可是這樣他才能安心工作，不會唱兩句就跳腳起肖，或者沒事就一臉鬱卒地自言自語。他的退出宣言，大家一概當作沒聽到，很有默契的當鴕鳥不去追究，希望那只是他腦袋裡哪顆螺絲一時鬆脫所說出的秀逗之言。

　　這日裡，任育倫一見到她就感覺不對，她的眼神擔憂，笑容勉強，所以他二話不說就把她抓到一家幽靜的咖啡廳裡審問。

　　「說，怎麼了？」

　　曉晨覷他一眼，已經很習慣他霸道的拷問了。每當兩人坐下來聊天時，他就很喜歡一點一滴的挖掘出她的不快樂，而她的不開心大部分都是親人所引起的。幾個月下來，她早就明白最好一開始就招供，以免承受沒完沒了的疲勞轟炸。

　　「三堂姊昨晚來找我，她……她又來叫我陪她去婦產科了。」

　　任育倫聞言不由得大皺其眉。「不是三個多月前才去過一次嗎？」

　　曉晨無語的默認。

　　「沒試過叫她不要再去做那種工作嗎？」

　　曉晨苦笑。「家裡本來就沒有我說話的餘地，但我還是想辦法試過了，可是我才一開口，她就把我轟回來，什麼也沒機會說啊！」

　　任育倫握住她的小手。「雖然她已經成年，應該可以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了，但我還是覺得你應該讓她的父母知道比較好，否則將來若是真的出了什麼麻煩，你很有可能會成為代罪羔羊喔！」

　　「我知道啊！」曉晨更憂愁了。「但我要是和二伯說了，我那些堂姊弟妹們肯定要暗中整死我，因為他們也有很多事怕我說出來。倫，你不知道他們真的很可怕耶！」

　　「嗯……」任育倫沉吟著。「這個的確很麻煩……」

　　「還有我堂哥，他……」曉晨猶豫了下，雙頰倏地飛上兩抹嫣紅。「他暑假後常常帶女孩子到我的房間去，說是為了省錢……」

　　任育倫聞言臉色一沉。「搞什麼鬼！妳怎麼可以讓他這樣？難道妳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當然知道啊！但是……」曉晨垂下腦袋。「他很兇嘛！」

　　任育倫翻個白眼。「是喔！他要是想過夜妳怎麼辦？去睡客廳？」

　　「我……我會去跟阿珠擠一晚。」阿珠是井家的傭人，對她還算不錯。

　　「老天！」任育倫不敢相信地喃喃道。「妳還真的由著他！」

　　「人家……人家是真的很怕他嘛！」

　　「怕他？」任育倫冷哼。「妳有沒有想過，將來他要是把哪個女孩子搞大了肚子，自己又擺不平，到時候事情鬧到妳家去，倒楣的可又是妳這個知情不報的人喔！」

　　曉晨長嘆，「我也有這麼想過，可是……」她再嘆。「還有呢！我聽說承智加入什麼少年幫派；小桃說想作明星，所以偷偷跑去拍裸體寫真集；小堇也開始交男朋友了，她才十七歲，而對方卻已經快三十了！」

　　任育倫沉默片刻，而後嘆息。

　　「這種事夾在中間的妳是最難做人的，為他們好，你應該告訴他們的父母，可是這樣就會被他們認為妳背叛了他們；不說出去，將來要是出事了，不要說難以面對他們的父母，妳自己的良心更過意不去。」

　　曉晨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就是現在，我都已經為他們如此糟蹋自己而感到很不安了。無論現在如何，未來的某一天，他們一定會為今天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懊悔不已的。」

　　任育倫伸臂攬住她。「先不要問結果，只問妳自己的心，妳想怎麼做比較好？」

　　「我想把事實告訴大伯、二伯和四叔！」曉晨毫不猶豫的說。

　　「好！那就去說。」任育倫猛一點頭。「如果妳因此在那個家待不下去，還有我呢！我會照顧你的。重要的是妳必須要能心安理得，只要真的是為他們好，應該做的事就要去做。他們為他們自己的所作所為懊悔是他們自己應該承受的，沒道理要妳為了他們的糊塗而煩惱。曉晨，記住，一切都只要妳問心無愧就是了！」

　　烏黑的大眼睛閃爍著單純的信任，曉晨也用力點了一下腦袋。

　　「好，我會找機會去說的，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們如此糟蹋自己了！」

　　任育倫讚許地啄了她一下。「好女孩！」

　　一聽，曉晨立刻噘起了小嘴。「人家上個月已經滿二十，法律上都已經成年了，才不是小女孩了呢！」

　　任育倫有趣地笑了。「是、是，妳是大女孩了！」

　　曉晨瞪他一眼，隨即又垂眼默然了，任育倫挑挑眉。

　　「又怎麼了？不會真的因為這個生氣了吧！」

　　曉晨欲言又止地躊躇片刻後。

　　「倫，你……你覺得我將來做什麼比較好？」

　　任育倫奇怪地看著她。「這個……我想，妳不用太急，慢慢來就好，人的一生都在尋找，尋找人生的意義、尋找終生的伴侶、尋找快樂幸福、尋找滿足……不停的尋找，無止盡的尋找，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妳的未來就是在妳一路走來時形成的，所以靜下心來，讓生命自然地往前走，只要妳不放棄那份尋找探索的心，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十年後，終有一天妳會尋得你所期待的一切的！」

　　「可是……」才說兩個字，曉晨又停下來思索著該如何確切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可是，沒有哪一個生命能夠那麼順遂的讓我們慢慢去……呃，我是說生活是要努力去……」

　　任育倫懂了，「我明白妳的意思了。」他沉吟了會兒。「我想，人生就是一場生存奮鬥的過程，既然最終目標是美好的生命，當然必須經過考驗，通得過考驗就會更堅強，通不過就會被淘汰，這是自然法則，重要的是……」

　　他停下來一口氣灌下大半杯咖啡，才又繼續下去。

　　「重要的是妳夠不夠堅強的去面對考驗，並且打敗它；有沒有足夠的毅力在重重挑戰中鍥而不捨地追尋妳理想中的目標。所以，不要去擔憂即將來臨的困厄，而是要告訴自己再多的考驗也沒問題，並且保持一顆夢想的心，妳會發現當妳難正面臨挑戰時，它根本沒有妳想像中的那麼困難。」

　　他突然頑皮地擠了擠眼。「而且，中國古人也說過了，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一些貴人相助，妳不也有我了不是嗎？妳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曉晨蹙眉。「我知道我並不能幹，但是我還是想盡量靠自己的力量嘛！」

　　任育倫嘆了口氣，「妳這個小腦袋怎麼這麼愛想呢？」他搖搖頭。「妳要知道，人是屬於群體的動物，單獨一人是無法生存的，今天妳幫助人家，明天人家來幫助妳，這是很正常的啊！」

　　「唔……」曉晨眨了眨眼。「也對喔！」

　　「我說的當然對囉！」任育倫大言不慚地說。「別看我這樣，我也是經歷過許多考驗才活過來的呢！」

　　曉晨立刻擺出一副懷疑到底的神情。「真的？」看他的樣子，明明就是個含著金湯匙出生，不知人間憂愁，享盡榮寵的富家子嘛！

　　任育倫淡然一哂。「我老爸跟媽咪是在孤兒院裡相識相戀的，你應該可以想像當他們剛開始奮鬥時有多困難吧？然後，當一切似乎開始順利的時候，我老爸居然病倒了，還差點翹辮子了呢！雖然熬了三年終於沒事，可是往後的十年間，老爸的病又復發了兩次，動了兩回手術，還從……呃！工作崗位上退下來。」

　　曉晨一臉的驚訝，隨即又化為滿臉的同情。

　　任育倫聳聳肩。「我啊！就是因此才進入醫學院專研血液疾病的。」他無意識地搖晃著咖啡杯。

　　「其實人最痛苦的事莫過於親愛的人面臨生死關頭，當妳想到妳可能會失去這個人時，那種漫長的心理折磨真是該死的要人命，而我竟然還連續經歷三次呢！所以說啊！比起這個來，其它的問題都不算什麼了！」

　　曉晨若有所悟地點點頭。「雖然我爸媽去世的時候我還小，而且他們都是猝逝的，所以我一直沒有過你這種感受，但是……」

　　她突然停住了，想到一個多月前，當她以為他們就要分手時，心中那種害怕聽到他說要分手的深沉恐懼，那尖銳到難以承受的酸楚，那種幾乎讓整顆心爆開來的痛苦……光是想像，心中就開始鬱悶起來了。

　　彷彿能看見她心中所想的似的，任育倫擁緊了她。「別亂想了，我現在在你身邊不是嗎？過去的還理它做什麼？白費工夫和精神而已嘛！」

　　曉晨依賴地靠在他胸前，軟軟的嗓音幽幽地傳至任育倫的耳裡。

　　「你一直會在我身邊嗎？一直一直嗎？」

　　「只要妳希望。」

　　「我希望！」好用力、好拚命的語氣！

　　「那我就會一直在妳身邊。」。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曉晨滿足的嘆息了。

　　※※※

　　想要逮到大伯、二伯和四叔都在的時候並不容易，但是曉晨又擔心她若是不一次全部說出來，恐怕以後就不敢，甚至沒機會說了，所以，她只好耐心等待著。

　　直到那一夜，承智躲到她房裡來包紮手臂上血淋淋的傷口，她嚇得一夜不敢睡。翌日一大早就直接去找爺爺，把一切都吐露出來，覷著爺爺恐怖的臉色，她真擔心爺爺會先拿她開刀出氣。

　　幸好沒有，但是那天的井家說是天翻地覆、雞飛狗跳一點兒也不為過，她一步也不敢踏出房門，連午飯、晚餐都不敢出去吃，到了晚上她正打算去洗澡時，井承智突然撞進她的房裡，陰森森地告訴她──

　　「妳死定了！」

　　她真的嚇壞了！

　　她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想宰了她！

　　他真的會宰了她！

　　他真的會！

　　曉晨驚恐地看著隨後追來的大伯和二伯把一臉猙獰的井承智抓回房去，慌慌張張的，她收拾了一些重要的東西便頭也不回地逃出了井家！

　　不久，夜深時分，猶在趕錄單曲的任育倫突然中斷錄音，疑惑地拿起手機──這麼晚了，不可能是曉晨吧？

　　「喂……咦？曉晨？！怎麼這麼晚還……」他的臉色倏變，「怎麼了？曉晨，妳……妳別哭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妳怎麼……」他噤聲，而後逐漸的，他的神情也慢慢凝重了起來。

　　「好，我明白了，妳現在在哪裡……嗯！我知道那裡。曉晨，妳看看對面是不是有一家網咖……有吧？好，你到裡面去等，我立刻就過去接妳……好、好，我會小心，妳不要亂跑喔！」

　　跟著，一票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在工作中途堂堂正正地開溜，而且半句話也沒有交代。

　　老毛病又犯了！

　　※※※

　　曉晨一直以為任育倫的家應該是那種高級住宅區裡獨門獨院的大宅邸，卻沒料到竟然只是一般住宅區裡的大樓住戶，雖然他家特別大，佔了整層頂樓，將近一百五十坪，傢具佈置也完全摒除奢侈豪華的風格，看上去是那麼清雅大方的家居。

　　任育倫打開客房內的浴室，「洗過澡了嗎？如果沒有，可以先洗，我去替妳弄點東西來吃……」繼而蹙眉瞪著她那個小旅行袋。「妳有帶換洗的衣物吧？」

　　曉晨苦著臉搖搖頭，任育倫不由得翻了個大白眼。

　　「居然……算了！我先拿琉璃的給你，明天再帶妳去採購。」他還盯著旅行袋，眼神充滿了好奇。「連衣服都忘了帶，妳到底帶了什麼？」

　　曉晨倏地抓緊了旅行袋。「當然是很重要的東西嘛！譬如我爸媽的結婚證書、照片，我的小學、中學畢業證書，還有存摺、證件和……」她戛然而止，旋即心虛地垂下腦袋。「呃，大概就是這樣。」

　　是嗎？任育倫懷疑地睨著她。

　　一等餵飽了曉晨，任育倫立刻把從琉璃那兒搜刮來的衣物放進她懷裡，然後將她推進浴室內。隨後，水聲一出現，他立刻幹起「暗小人」勾當，迅速拉開她的旅行袋拉鍊，開始尋找「可疑事物」，以表示一下他的「關心」。

　　證書、照片、證件、存摺……咦？小村太郎的自傳、娜塔雅的新聞剪報和比賽錄影帶、帕特西翠雅的寫真集，還有……JR兄妹的CD、海報和……

　　他錯愕地瞪著手中的相片，一張從雜誌上剪下來的相片，JR兄妹主唱裘依的相片，可是……

　　怎麼頭髮和眼瞳都是黑色的？

　　愣了半晌，他忙又翻出其它相片和海報，發現除了JR兄妹的合照之外，所有裘依的個人照和海報的頭髮和瞳孔全都被塗上了黑色。

　　這是怎麼一回事？

　　當曉晨從浴室裡出來時，任育倫立刻把手中的相片遞出去，默默地、詢問地望著她。曉晨一愣，旋即臉蛋漲紅，同時搶過相片往背後藏。

　　「呃，這……這個……」她倏然噤聲，不知所措地看著任育倫才轉個身，手中又冒出更多的相片和海報。

　　完了！她知道他很討厭她對偶像的崇拜，所以她才不敢說出她連貼身衣物都沒帶出半件，偶像的紀念品卻一件也沒漏掉。

　　心虛地瞪著地下，曉晨囁嚅道：「那個……那個很多都是……都是有錢買不到的，所以……所以……」

　　任育倫知道她會錯意了，「不，我的意思是這個……」他指著影像上的頭髮和瞳眸。「怎麼變色了？」

　　只瞄了一眼，曉晨更羞赧地把下巴黏在胸前。「那……那一陣子都見不到你嘛！人家好……好想你又……又沒有你的相片，所以……所以只好……只好那樣嘛……」

　　任育倫的雙眸越睜越大，看看她，又瞧瞧手中一張張「變妝」過後的相片和海報，狂喜之情在心頭迅速醞釀，原來……

　　他不是裘依的替身！

　　裘依才是他的替身！

　　所有大張小張的影像紙頓時飄散一地，換來可愛人兒抱在懷中，任育倫欣喜欲狂地緊摟住曉晨喃喃道：「我愛妳，曉晨，我愛妳！」

　　曉晨同樣驚喜地猛然抬起了腦袋，不敢置信地凝注他，這是他頭一回以言語確切地表達出他對她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立刻相信，還是應該先懷疑一下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但是，並沒有太多的時間讓她思考，任育倫已然狂野地攫住了她的雙唇，貪婪放肆地吮吻著，教她一下子便落入了性感的漩渦中，成為激情的俘虜。

　　最後一個心結驟解，再也沒有任何顧忌的任育倫理智暫時掛牌公休，欣然任由情慾放縱，特別是當溫馨舒適的床鋪就在身邊，剛沐浴過的玉人兒又散發出如此誘人的幽香時，腦海裡飄搖不定的「尊重」二字也僅夠讓他在她的唇邊硬擠出幾個字──

　　「可以嗎？曉晨，可以嗎？」

　　而被壓在床上的曉晨腦中卻早已是迷糊成一片。

　　「呃……啊……唔……嗯……」

　　呃？啊？唔？嗯？

　　ㄝ───應該夠了吧？

　　※※※

　　甫始醒轉，全身上下傳來的痠痛立刻讓曉晨不由自主地蹙眉呻吟出聲。

　　她掙扎著坐起來，發現窗廉全被體貼地拉上了，幽暗的室內安寧靜謐，教人不覺時間的流動，也幾乎讓人忘了昨夜的瘋狂。但是渾身的痠痛提醒她那不是作夢，光裸身軀上的點點紅印也在告訴她這是事實。

　　赧紅著雙頰，曉晨緩緩下床，一看到大腿上的血跡，她更是匆忙抓了條浴巾就逃進浴室裡。

　　她不後悔，但是……

　　她以後該怎麼見他？

　　浴罷，穿上一套休閒服，曉晨正猶豫著是該繼續躲著，還是出去打個招呼，免得任育倫以為她睡死了，突然，隱約的咒罵聲從房門外傳來，遲疑了下，她走到門後悄悄地打開了條細縫，咒罵聲立刻升高至頂點硬是從縫隙裡鑽進來。

　　「你這個混蛋，不是警告過你，不要把那種女人帶到家裡來嗎？」

　　「拜託，媽咪，妳不要隨便亂講好不好？曉晨不是那種女人，她是正正經經的好女孩耶！」

　　「那就更混蛋了！既然人家是正正經經的女孩子，你居然還敢隨隨便便的毀了人家！」

　　「媽咪呀，早晚的事嘛！」

　　「什麼意思？」

　　「等我們結婚以後還不是會做這檔子事，妳最清楚的不是嗎？妳跟老爸還不是到現在都還在致力奮鬥於『做人』大業！」

　　結婚？！

　　他要跟她結婚？！

　　門後的曉晨又驚又喜地咬住下唇，險些脫口歡呼起來。

　　「閉嘴！我們結婚了，你呢？如果真想和人家結婚，就等結婚後再『辦事』呀！真等不及了，就早點結婚嘛！」

　　「我是那麼想呀！可是……有的時候就是控制不住嘛！老爸不也是那樣？」

　　「你老爸才不是那樣呢！」怒吼外加冷哼。「控制不住？想要就了上人家，你是狗啊？」

　　「那媽咪不就是母狗了？」喃喃自語聲。

　　「你說什麼？」尖吼聲。

　　「是媽咪自己說的嘛！我是狗，那媽咪不就是生我的母狗了？而老爸呢！就是那只控制不住上了媽咪的公狗，還有小凱和琉璃是……」

　　曉晨再也忍不住的噗哧失笑，忙又捂住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曉晨？」

　　門一推開，任育倫就看到曉晨漲紅著臉杵在那兒，想笑又不敢笑，一臉的尷尬羞赧，她簡直想立刻躲進浴室裡去，還好任育倫及時一把抓住了她，讓她作不成烏龜。

　　「對不起，是我們吵醒妳了嗎？」

　　垂著腦袋，曉晨猛搖頭，沒注意到跟在任育倫後面進來的女人。

　　「媽咪，她叫井曉晨，妳叫她曉晨就可以了……曉晨，這是我親愛的媽咪。」

　　曉晨只敢偷覷一眼美麗大方的吟倩，隨即又深深垂下眼。「伯母。」

　　吟倩一眼就愛上了這個羞怯清秀的女孩，她立刻扯開任育倫的手，硬是插進他們中間，愛憐的環住曉晨，兩顆眼睛還不停地在曉晨身上打量，心中是越看越愛。

　　「嘖嘖！好清靈的女孩子，現在要見到這種含蓄的女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是吧？媽咪，」任育倫得意地說：「我就說曉晨是個好女孩吧！否則我怎麼會把她帶回家裡來呢！」

　　吟倩斜瞟他一眼。「是喔！帶回來方便欺負人家對不對？」

　　「媽咪呀！」任育倫受不了地叫道：「我都說了我要跟她結婚的嘛！」

　　「那又怎麼樣？」吟倩冷哼。「告訴你，平常我不管你並不代表你可以隨便亂來，過去你那些風流事我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你別去招惹正經女孩子就是了。但是現在既然你打算跟曉晨結婚，就應該更謹慎一點才對，還沒結婚就是不准碰人家，這叫『尊重』，你懂不懂啊？」

　　任育倫不覺翻了個大白眼。「媽咪啊……」

　　「別叫我！」吟倩怒斥。「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的盯緊你，除非你們結婚，否則你連手也不准碰她一下，聽到了沒有？」

　　「連手也……」任育倫一時愕然，而後憤然。「媽咪，妳這是什麼意思嘛？我可以盡量忍耐不去和她上床，可是沒道理連碰她也不行吧！至少應該可以抱抱她、親親她什麼的吧！」

　　吟倩輕蔑地瞥他一眼。「是喔！抱抱、親親，然後就又控制不住了對吧？告訴你，門兒都沒有，你去作夢吧！只要你們沒有結婚，你就遠遠看著她解渴吧，讓你拐到一次就很該死了，我絕不會讓你得逞第二次！」

　　「媽咪呀！妳……」知道吟倩向來說到做到，任育倫不由得氣急敗壞地伸長手想把曉晨從吟倩的手裡搶回來。「曉晨，你跟我……」

　　誰知道吟倩卻立即把曉晨拉離任育倫的「勢力範圍」。「想都別想！」而且還把曉晨直接帶出房裡來到客廳。吟倩笑吟吟地讓曉晨坐下，「來，妳乖乖坐著，伯母去弄點東西給妳吃。」說著，她親愛地拍拍曉晨的手。

　　「還有，別再讓那個小子騙了，他要是再拐妳進房，千萬別聽他的呀！」

　　臨進廚房前，她還警告性地狠狠瞪了任育倫一眼。

　　「小子，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對她亂來，小心我扁你！」

　　任育倫危險地瞇起雙眸，從眼縫中透射出來的目光中是不容錯認的不服氣與不認輸。

　　十五分鐘後，吟倩回到客廳，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住，敞開的陽台吹來陣陣微風，飄起的白紗窗簾翻飛，捲進杳無人煙的客廳，在吟倩身邊繞了一圈後，兀自吹向洞開的大門……

　　吟倩鐵青著臉抓起電話……

　　數個鐘頭後，任育倫打開大門，一眼看見同樣神情不善的任沐霈，不覺嘻開了嘴。

　　「我就知道媽咪一定會把你給搬來，老爸。」

　　而在吟倩衝過來想搶回任育倫身後的曉晨時，他更是滿不在乎地伸臂擋住，同時將一份證書塞進她的懷裡。

　　「好了，媽咪，現在曉晨已經歸我掌管，你少來雞婆了！」他得意洋洋地說。

　　吟情狐疑地打開一看……

　　「咦？」她驚叫。「你們去公證結婚了？！」

　　任育倫聞言，立刻以勝利之姿攬住曉晨，而且還很囂張地重重吻了她一下。

　　「沒錯，怎麼樣，沒話說了吧？嗯？以後我愛怎麼碰她就怎麼碰她，愛什麼時候跟她上床就什麼時候跟她上床，就算要在妳面前和她做愛做的事，妳也管我不著了，現在，妳搞清楚狀況了吧？」

　　吟倩和任沐霈不可思議地對視片刻，然後兩人同時忍俊不住地失笑。

　　「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做這種事！」

　　「男人嘛……」任沐霈端詳著新上任的媳婦。「偶爾是會做一些幼稚的事。」

　　「不過……」吟倩好笑地看一眼也在拿眼偷瞧任沐霈的曉晨，再不懷好意地睨著任育倫。「她知道了嗎？」

　　果然，任育倫臉上得意的笑容立刻跑到吟情的臉上去，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吟倩樂不可支的指著他。

　　「看、看，笑不出來了吧？我嬴了，還是我嬴了！」

　　任沐霈無奈的搖搖頭。「你們母子倆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寶啊！」

　　吟倩益發狂笑不已。

　　「我羸了！我贏了！我就不信嬴不了你這小子！」

　　※※※

　　靜謐的夜，兩間臥室裡卻都不太安靜，父子倆都很拚命的做著同樣愛做的事，不同的是，任沐霈完工後就伴著愛妻入眠，而任育倫卻抱著曉晨欲言又止。

　　「曉晨，妳……」

　　「嗯？」

　　曉晨心不在焉地應著，心中還在懷疑這一整天是不是都在作夢？實在是太突然、太快了，一切都是迷迷糊糊的經歷過去，感覺上好像是在趕戲，一點真實感都沒有，直到現在她都還搞不太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開始、怎麼結束的？

　　她真的和他結婚了嗎？

　　「曉晨，我……」又一次叫個名字就停了，任育倫懊惱地抓抓頭髮。

　　他是有原因才瞞著她的，她應該不會生氣吧？可是如果換了是他……該死，她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吧？

　　終於感覺到他的不對勁了，曉晨不由得擔憂地瞅著他。

　　「你……你後悔了嗎？」

　　「呃？」任育倫大大的一愣，繼而失笑。「妳怎麼會這麼想？」

　　曉晨無意識地撫挲著他的胸膛，時而偷覷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看你這麼不安，我怕你是在後悔吧！」

　　「怎麼可能！」任育倫啄了她一下。「我只是……只是感到對妳有點過意不去，就這樣匆匆結婚，也沒有什麼求婚、訂婚、婚禮、宴客什麼的，連白紗禮服也沒讓妳穿到，好像強行把應該屬於妳，女性最幸福的那一刻給剝奪了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瞄著她。

　　「不過，請妳相信我，雖然我是在和媽咪賭氣沒錯，但其實我早就有和妳結婚的打算了，只是沒想到會在這麼匆促可笑的情況下完成而已。我想，等這陣子忙完後，我們再補行婚禮、宴客、拍結婚照，妳認為如何？」

　　曉晨似乎鬆了一口氣。「我不在乎，真的，只要……只要你不後悔就行了。」

　　「真傻！」任育倫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額頭。「我不會後悔，而且，該有的我都會補給妳。我想，既然我們已經結婚了，我們就一起到美國去吧！我要帶妳去選結婚戒指，還可以順便……」

　　「那我的工作呢？」曉晨打岔道。

　　「當然是辭了啊！」任育倫理所當然地說：「如果妳怕交代不過去，我可以幫你找接手的人，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曉晨順從地點點頭。「只要有人能接手就可以了。」

　　「放心，接手的人很好找的，不過，先要替妳去買些衣物，夠穿就行了，等到美國後再購置齊全，還有……」他垂眸凝睇她。「禮物，妳想要什麼新婚禮物？」

　　曉晨笑笑。「都可以啊！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不行！」任育倫堅持道。「至少這個一定要選妳喜歡的，你說吧！無論是什麼，我都會滿足妳。」

　　「什麼都可以嗎？」曉晨躊躇了半天，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不了，還是你決定就好。」

　　任育倫瞪眼，「不行，你一定要告訴我，」他固執地說。「我說了，無論是什麼都可以的！」

　　曉晨瞧著他又猶豫片刻後卻還是搖頭，任育倫瞇了瞇眼。

　　「妳是怕我滿足不了你嗎？快，告訴我，你心中最渴望的東西是什麼？妳再不說我就要生氣了喔！」

　　「我……」曉晨為難地瞅了他半晌。「好嘛！我說，可是你要答應我，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可以生氣喔！」

　　任育倫疑惑地蹙了蹙眉。「好，我答應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生氣。」

　　曉晨這才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雙眸下垂盯著他的胸膛。

　　「我啊！最最希望的是能夠聽一場JR兄妹的現場演唱會，然後……然後能夠跟裘依握一下手，送我兩張海報，再請他替我簽個名，或許……或許他還可以為我唱一首歌……」

　　任育倫啼笑皆非地張著嘴。

　　握一下手？

　　整個身體都給她了，她卻只想握一下手？

　　簽名？

　　連結婚證書都簽給她了，她還想要簽什麼更了不起的東西？

　　「我……我知道你討厭我拿裘依當偶像，可是……可是你要瞭解，雖然我喜歡裘依、崇拜裘依，但是，我並不愛他啊！而且……而且就算你不介意了，就算你願意讓我去聽他的演唱會，那也是不太可能的，因為票早就賣光了，海報也不太可能要得到，請他簽名也不容易，為我唱歌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所以……」

　　任育倫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但是……

　　「放心，曉晨，如果這就是妳最想要的新婚禮物，我一定會滿足妳的！」

　　曉晨愣了兩秒，隨即仰起臉，神情錯愕。

　　「呃？你……你真的願意？而且辦得到？怎麼可能？」

　　任育倫神秘地眨眨眼。

　　「當然辦得到，如果連我都辦不到，這世界上就沒有人辦得到囉！」

第五章

　　為了要給曉晨一份足夠驚喜的結婚禮物，任育倫暗中和吟倩「勾結」，在演唱會之前，不打算讓曉晨見到任育凱和任琉璃，不然再愚蠢的人也猜得出結論是什麼。這也是為什麼三兄妹在台灣時，除了在家之外從未同時出現在任何地方的原因。

　　當然任育倫也不能否認他暗中打著如意算盤，希望曉晨在「驚喜」之下能「忽略」被欺瞞的不滿。

　　所以，在趕辦曉晨的護照、簽證期間，任育倫白天到別墅去做最後的趕工，晚上再獨自回家和新婚妻子歡度兩人世界，而仍留在別墅的吟倩和任沐霈卻被一群好奇寶寶煩得快花轟了！

　　只一天，任育倫就找到接手的人，於是曉晨轉眼間就成了無業遊民，只好帶著任育倫塞給她的鑽石副卡自行去購置一些衣物用品。雖然鑽石卡無額度限制，但一向習慣樸實的曉晨還是專找一些小家小店去逛，那種店家用鑽石卡實在有點可笑，結果卡沒用到半次，倒把自己多年來的積蓄用得差不多了。

　　幾天逛下來，雖然知道任育倫有工作要完成，她還是覺得有些寂寞，畢竟他們才結婚而已，可除了剛結婚的頭兩天外，他們只有晚上才能見得到面！

　　買了幾本準備在飛機上看的書，曉晨來到麥當勞閒坐，無聊地透過玻璃望著來往的人群，暗忖著為什麼任育倫還是不肯告訴她：他現在究竟在幹什麼？

　　「曉晨？」

　　曉晨聞聲愕然的轉過頭。

　　「大堂姊、堂姊夫。」

　　一對三十上下，衣著入時的夫婦迎著她驚訝不安的視線快步走來，一人拉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一人端著一盤漢堡、薯條和可樂。

　　「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呢！」

　　井小竹說著就和丈夫、女兒一起坐下，她的丈夫專心伺候女兒，井小竹則仔細審視著曉晨。

　　「妳看起來改變了不少呢！曉晨，聽爺爺說，前幾天妳莫名其妙的逃出井家，然後隔天就打電話回家說妳結婚了，這是不是真的？」

　　曉晨頷首。

　　「為什麼？」井小竹似乎不太能諒解。「妳難道不知道你在家裡引起多大的風波嗎？竟然就這樣逃掉，這樣一來，爺爺必然認定妳告訴他的那些事都是捏造的，因為擔心謊言被揭發，所以就逃之夭夭了。尤其妳又沒有徵求爺爺的同意就私自結婚，爺爺更以為妳是被那個男人拐騙，存心撒謊找藉口離家的。」

　　「大堂姊，我害怕啊！」曉晨輕嘆。「大伯、二伯都有聽到承智對我的威脅啊！所以我才嚇得連夜逃走嘛！」

　　「是嗎？好像沒聽爸爸和二叔提到啊！」井小竹皺眉。「不過追根究柢還是要問妳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那是事實啊！我沒有說謊，那真的都是事實啊！」曉晨委屈道。「其實大堂姊妳也明白的不是嗎？」

　　井小竹沉默片刻。

　　「我知道，但是妳根本毋需多事，現在他們只是一時年少荒唐而已，將來總會找到她們該走的路的。」

　　曉晨搖頭。「不，大堂姊，妳嫁出去那麼多年了，不知道他們改變得多可怕，我說的那些都是事實，特別是承智不曉得加入了什麼幫派，那天他被砍了一刀回家，我真的很怕他哪天會連命都沒了，因此才向爺爺坦白一切的，沒想到他……他竟然……」她打了個寒顫。「他竟然特地來跟我說我死定了，所以……所以……」

　　井小竹一聽，眉宇驟皺。「真有這麼嚴重？」

　　曉晨猛點頭。「是真的，大堂姊，妳最好去勸勸爺爺，讓他多注意一點。」

　　「如果是真的……」井小竹沉吟。「其實據我所知，從那天之後，雖然妳逃跑了，那些個小鬼就把所有的罪歸咎在妳想報復他們才撒了一堆謊上，既然死無對證，爺爺只好相信他們。但是爺爺也有所警覺了，他好像訂下了更多的規矩來約束他們，我想應該能有點用吧！」

　　恐怕是一點用也沒有！

　　曉晨暗嘆。「但是我還是希望大堂姊能再去提醒爺爺一下，我……在電話裡就聽得出來爺爺好像很氣我，所以我不敢回去。」

　　井小竹笑笑，「我會的。」她突然拍拍曉晨的手。「說說妳自己吧！你怎麼會突然結婚了呢？」

　　曉晨頗感意外地迎向井小竹關懷的眼神，在井小竹未出嫁前，她同樣也是一天不欺負曉晨一回不爽的人之一，結了婚之後，卻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和悅。

　　「呃……其實我們交往有一段時間了，只是我沒告訴家裡而已。」

　　「哦！」井小竹點頭表示瞭解。「那他是做什麼的？不會還是個學生吧？」

　　「他在我們大學的附屬醫院裡工作，是研究部門研究小組的主持人。」

　　「咦？」井小竹意外地瞠大了眼。「那麼厲害？那他的年紀應該不小了吧？」

　　「不，他很年輕，才二十五歲而已。」

　　「耶？」井小竹更意外了。「那麼年輕？」

　　「嗯！」曉晨忍不住驕傲地猛點頭。「他真的很厲害，等我辦好手續後，他還要帶我到美國去呢！他說他那邊也有工作，直到這邊開學後才會回來。」

　　井小竹怔了會兒。

　　「那……他的家人呢？對你如何？好不好？」

　　一提到任育倫的家人，曉晨就想到那個有趣又有點幼稚的婆婆──吟倩，和那個老一號的任育倫，其實她也只認得他們，她還沒見過他的弟妹呢！

　　她不覺開心地笑了。「媽咪非常疼愛我，也很幽默，爸爸比較穩重，但是也很親切。」

　　「那就好。」井小竹又沉默了一會兒。「曉晨，爺爺他……他只是固執古板了些，還有那些小鬼，大家都是被壓制得受不了了，才會那麼過分的，等他們長大成熟後，就會懂事了，希望妳能諒解。」

　　「我知道，大堂姊。」曉晨感動地說。「不過，大堂姊，有些情況可能等不及他們自己懂事了。譬如小堇，你最好叫四叔特別注意一下，她可能會……會逃家私奔！」

　　井小竹一驚。「真的？」

　　「真的，大堂姊，」曉晨嚴肅地猛點頭以表示事情的嚴重性。「有幾次她躲在我房裡打電話，我聽她的口氣的確有那個打算……」

　　「老天！」

　　「還有承智，他加入幫派的事不能再姑息了，要是拖到他逃家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來不及了；小桃拍寫真集想要當明星，我怕她被騙；三堂姊已經墮過好幾次胎了……」

　　隨著她娓娓的敘述，井小竹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

　　※※※

　　再怎麼樣沒想到他們竟然是坐私人客機到美國去的！

　　對JR兄妹來說，這當然是必須的，可是對曉晨來講，這簡直是不可思議，還有點莫名其妙。然而，無論她如何追問，任育倫卻總是神秘兮兮地岔開話題，只告訴她，客機送他們到美國後，會再回台灣接來他的父母和弟妹。

　　至於任家到底是從事什麼行業的，竟然富有到能夠購置一架私人客機閒置著偶爾用用，和為什麼要用到私人客機，還有為什麼一家人要分開來走，任育倫卻是隻字不提。

　　直到JR兄妹舉行第一場全球巡迴演唱會時，任育倫告訴她是送她新婚禮物的時候到了。

　　「不過，已經沒有票了，所以，我只能為你設一個特別座。」

　　經過重重的警衛，滿頭霧水的曉晨莫名其妙地被抓到演唱會後台，在那兒，任育倫把她交給吟倩和任沐霈。

　　「老爸、媽咪，交給你們了。」然後就逕自離去了。

　　吟倩同樣神秘兮兮地挽著她往前來到演唱會後台場邊，從那兒望眼看出去，台下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感覺上不像是人群，倒比較像是螞蟻窩。

　　「至少有幾萬人吧！」吟倩喃喃道。「每一回都這樣，那些女孩子簡直是瘋狂到家了！」

　　「可是……」曉晨不可思議地看看台下，再望向吟倩。「我們怎麼能到這兒來呢？聽說JR兄妹演唱會的後台一向是警衛最森嚴的，能進來的沒有幾個，我們為什麼能進來呢？」

　　依然是神秘兮兮的眼神，吟倩始終笑咪咪的。「待會兒你就明白了。」

　　不久，樂團就位，雷射、乾冰開始活動，工作人員最後一次測試麥克風，滿眼好奇的曉晨盯著他們瞧個不停，台下也開始興奮地騷動起來。

　　突然，吟倩輕手拍了拍她。

　　「曉晨，妳的禮物來了。」

　　「呃？」

　　曉晨愕然的轉眼，旋即倒抽了口氣，瞪眼不信幾秒，隨即揉揉眼再看去，眼前景象依然不變，她驀然張大口，整個人頓時傻了。

　　當今世上最紅的樂團，人氣最旺的超級歌手JR兄妹一列排開在她面前，同樣金髮藍眼的三兄妹全都笑嘻嘻地，特別是裘依……

　　老天！他的笑容跟任育倫實在是有夠像的！

　　曉晨呆呆地看著裘依往前幾步靠向她，彷如身處夢境中的她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直到他突然伸手擁住她，她才驚然回神，正想推開他時，他卻在她耳邊溫柔地吐氣。

　　「曉晨，我愛妳，這場演唱會我是為妳而唱的。」

　　曉晨的下巴猛一下落到胸前，她不敢置信地瞪著語畢即轉身出場的裘依背影，凱依和璐璐緊隨在後，並不忘順口調侃兩句。

　　「大嫂，老鼠跑進去了！」

　　「大嫂，夠驚喜吧？」

　　驚喜？！

　　應該說是嚇死吧！

　　悄悄的，吟倩環住了她。「不要怪他，為了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平靜，這是不得已的，除了和JR兄妹有關的高級人員之外，沒有人知道JR兄妹的真面目。在這裡，他們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偶像，但真實的他們也只是平凡的普通人而已，我們誰都不想被剝奪這份真正的自我，只好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我想妳應該能瞭解吧？」

　　難怪！

　　曉晨恍然，難怪她總覺得任育倫有些事瞞著她，大概是因為她太崇拜JR兄妹，一直到他能確定她不是把他當成裘依的替代品後，他才願意讓她知道一切。

　　然後，她又想到……

　　她驀然轉眼盯住任沐霈。「爸爸，那你……你不就是……就是……」

　　任沐霈輕輕一笑。「you＆me的路克，十多年前因舊疾復發而退出歌壇的路克。」

　　曉晨再次愕然。

　　天哪！她到底嫁到什麼樣的家族裡來了？！

　　正驚愣間，她又聽到台上傳來──

　　「各位，我要鄭重的宣佈，今天這場演唱會，我要獻給我的新婚妻子……」

　　話還沒講完，台下頓起鼓譟，驚天動地得彷彿天地即將崩裂。吟倩和任沐霈老神在在、依然故我，而從未經歷過此種陣仗的曉晨卻嚇得差點拔腳開溜。

　　「……我深愛著她，如果你們愛我，希望你們能給我們祝福……」幾乎是同他父親當年一模一樣的宣告之詞。

　　因為這個意外的宣佈，演唱會至少延後了半個鐘頭才開始，而之後的每一首曲子開唱前，任育倫總是會先朝她這邊送來一個深情的笑容，教她不能不感動、不能不興奮、不能不回以更眷戀的微笑。

　　然後，演唱會一結束，他立刻來到她身邊擁住她熱吻，問她──

　　「開心嗎？」

　　「開心。」

　　曉晨滿足地回答，接著就目送他在安可聲中回到台上，等到安可曲完畢，他又回來摟著她親個不停。

　　「我唱得好嗎？」

　　「超棒！」

　　曉晨誠心讚道，跟著又看著他在持續不斷的安可聲中又一次回到台前……

　　是夜──

　　「生氣嗎？」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瞞了妳那麼久。」

　　「你有必須要那麼做的理由不是嗎？」

　　任育倫滿足地嘆息，再次將曉晨壓在身下，熱情地宣洩他的感動與愛戀，直到天色將明，任育倫才倦極睡去。

　　但是感覺似乎只瞇了一下眼，就有人拿著槌子來猛敲房門了。

　　「醒了，裘依，別睡了，快點起來準備了，要出發啦！」

　　睡眼惺忪的新婚夫妻倆就這樣被人硬從床上挖起來，在眾人恥笑聲中零零落落地爬上飛機去睡回籠覺，直到私人客機到達全球巡迴演唱的第二站……

　　緊湊的行程需要的是驚人的體力，還好三兄妹年輕得很，雖然有些累，還是能應付得過去。可是任沐霈無法承受如此辛勞的奔波了，所以吟倩就陪同他先行回台灣去，只由曉晨陪著他們轉戰各處。

　　不過，能看見聞名全世界的JR兄妹幕後的邋遢真面目，這已經值回票價了。

　　譬如此刻，披頭散髮的任育凱搔著亂髮、抓著背，從臥室晃出來的形象就夠讓歌迷的夢幻徹底破滅。

　　「早餐送來了嗎？」

　　「來了，不過……」曉晨想笑又不敢笑。「我想你最好先去洗臉刷牙再來吃比較好吧！」

　　這就是歌迷口中的星星王子。

　　還有睡衣掉一邊，短髮沖天直豎媲美剌蝟，一面張著大嘴打呵欠，一面探頭出來的任琉璃。

　　「哈利來催了嗎？」

　　「他說再一個鐘頭就要出發了。」

　　「Shit！」腦袋又縮回去了。「我還要洗澡呢！」

　　這就是月公主。

　　當然，還有把整顆腦袋埋在枕頭下作鴕鳥的裸身太陽王子。

　　「倫，該起來了。」曉晨按著他的肩頭輕輕搖晃著。「快點，哈利說只剩一個鐘頭了！」

　　任育倫蠕動了一下，「再五分鐘嘛！」埋在枕頭下的咕噥聲不清不楚的傳了出來。

　　「不行啦！這已經是第四個『再五分鐘』了，你再不起來準備就來不及了。」

　　「那……再三分鐘。」

　　「我們這樣就已經過一分鐘啦！」

　　「還有兩分鐘。」

　　「倫……啊！」

　　一聲驚呼，還是老樣子，她又被壓在他健壯的身軀下了。熱情不減的親吻、熟練的撩撥，迅速將她從羞澀的小新娘化為腦中空白一片的爛泥。

　　「大哥，」微開的房門突然探進來一顆小頭顱。「哈利打電話來叫我轉告你……」

　　任育倫不情不願地挪開嘴，「什麼事？」任育倫不耐煩的問。

　　「他說……」一聲忍俊不住的輕笑。「時間快來不及了，請你不要再賴在曉晨的身上了！」

　　小臉迅速漲紅，曉晨卻也忍不住失笑，任育倫努力想板起臉製造點威嚴出來，但是一個光著身子壓在女人身上的男人基本上除了不要臉之外，根本沒有什麼尊嚴可言，所以片刻後，他就正式宣告失敗。

　　「該死！他就會潑人冷水。」他笑罵道。

　　「你自找的咩！」小頭顱幸災樂禍地說。「每次會遲到都是因為你老是賴在曉晨身上嘛！所以……」

　　「閉嘴！」任育倫喝斥著，卻還是忍不住笑意。「去準備你的去吧！少來嘮嘮叨叨的！」

　　「是！」小頭顱應得快速，「大哥有令，小妹不得不從！」話落，小頭顱縮了出去，可不過半秒又探進來了，「大哥，你知道……」她遲疑了一下，「算了，待會兒再找機會告訴你好了。」這回她真的出去了。

　　「什麼嘛！」任育倫冷哼一聲。「古古怪怪的也不曉得在搞什麼？」

　　曉晨忙從他的身下鑽出來。

　　「倫，快點起來吧！真的快來不及了啦！」

　　「再親一下……」

　　三個鐘頭後，大家匆匆忙忙的上了飛機，哈利劈頭就不滿地瞪著任琉璃。

　　「你沒有轉告他嗎？」

　　「有啊！」任琉璃雙手一攤。「沒用啊！」

　　哈利想當場爆炸，然而轉眼再一想，就算整顆地球都爆炸了也拿任育倫沒轍，他爆炸豈不白搭了？

　　還是搬出百忍金牌來掛上吧！

　　兩個鐘頭後，曉晨終於打起盹來了，悄悄的，任琉璃推了推任育倫，同時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示意他跟她到另一頭去談。任育倫狐疑地跟著她來到吧枱，順手倒了一杯果汁給她，並弄杯琴酒給自己。

　　「什麼事這麼鬼鬼祟祟的？」

　　一屁股坐上高腳椅，任琉璃無奈地搖搖頭。

　　「大哥，你呀！真是爽糊塗了，你忘了下一站是哪裡嗎？」

　　「記得啊！馬德里嘛！」

　　「馬德里？」任琉璃雙眼往上一瞧，「他這樣算記得？！」而後又似笑非笑地斜睨著大哥。

　　「是喔！大哥，你忘了馬德里有某位特殊人物的存在嗎？」

　　任育倫蹙眉想了想。「你是說美姬？」

　　「賓果！」任琉璃彈了一下手指。「原來你沒忘掉嘛！好，那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任育倫似乎有些困惑。「什麼怎麼辦？」

　　「喂、喂！你別忘了她一直說要嫁給你的喔！」

　　任育倫聳聳肩。「小鬼說的話早晚會變的。」

　　「小鬼？」任琉璃瞇了瞇眼。「少爺，人家已經跟曉晨一樣二十歲了，還小鬼！是你自己跟人家說等她滿二十歲就……」

　　「等等、等等！」任育倫放下酒杯，警告地指著她。「你別亂講話喔！當初她才十六歲就吵著要跟我結婚時，是你們大家警告我她是西班牙公主不能得罪，所以我只好敷衍她說等她滿二十歲再提這件事，並不是答應她喔！」

　　任琉璃嘆了口氣。「是沒錯，可是美姬一直認為她滿二十歲就可以和你結婚了啊！所以你在紐約的新婚宣告一傳到她耳裡，她立刻打電話來追問是不是真的，不過她的口氣倒比較像是認為那只是宣傳伎倆而已。」

　　任育倫端回酒啜了一口。「那你怎麼回答？」

　　「還能怎麼回答？」任琉璃無奈地又嘆了一口氣。「雖然我們是朋友，但是更重要的是大哥你的幸福，我當然是照實講囉！不過她好像還是不太相信，所以……」她往曉晨那邊瞟去一眼。

　　「你最好趕快想辦法，我不希望曉晨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這樣說也許很奇怪，但是我真的很喜歡她，第一次見到她就有種想保護她的感覺，雖然我還比她小兩歲呢！」

　　任育倫沉思片刻。

　　「為了將來的寧靜，我不能讓她在大眾面前曝光，而如果她不出現，的確是很難讓人相信我真的結婚了……」他不自覺的嘆氣。「真是麻煩，我說要退出，你們偏不讓我退，現在好了，有麻煩就要我自己解決……」

　　他哼了哼。「或許在這次的巡迴演唱結束後，我乾脆宣佈退出歌壇好了，這樣就沒有那麼多囉唆了！」

　　任琉璃一聽，臉色就不贊同地皺起來了。「你不喜歡唱歌了嗎，大哥？」

　　「不是不喜歡，只是太多衍生而來的麻煩令人厭煩不已！」

　　任硫璃的眼珠子突然賊溜溜地一轉。

　　「沒關係，大哥，我和二哥會幫你的，我們一起想辦法吧！」

　　「你？」任育倫懷疑地瞟她兩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好心了？是不是又有什麼陰謀了？」

　　「陰謀？還陰毛呢！」任琉璃咕噥。

　　任育倫雙眼一瞪。「妳說什麼？信不信我跟媽咪說，女孩子居然講那種話！」

　　「好嘛、好嘛，不說就是了嘛！」任琉璃噘著嘴道。「反正我和二哥可是會幫你的，都說了不希望曉晨受到傷害的嘛！」

　　任育倫半信半疑地哼了哼。「老實說，我實在不太敢相信你，現在只希望你大了一歲，有稍微給我成熟一點了。」任育倫把空酒杯放回吧枱，轉身要回座。「不過，算了，你們不必多事，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任琉璃看他要走，目的卻還沒達到，忙一手扯住他。

　　「不行啦！大哥，你自己一個人不行的啦！還是讓我和二哥來幫你啦！」

　　任育倫更是懷疑地側臉過來。

　　「喂，妳幹嘛呀？都說我自己行了，妳幹嘛還要參上一腳？」

　　「你沒聽說過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嗎？我們三兄妹想的辦法一定比你一個人想的妥當多了！」任琉璃搖頭晃腦地說道。

　　任育倫無奈的搖搖頭。「好、好，到時候我會找你們商量，這樣可以了吧？」

　　任琉璃立刻滿意地笑了起來，並放開手。「當然可以！」

　　任育倫終於得到自由可以回座了，任琉璃則對著他的背後裝了個鬼臉，繼而與一旁靜觀的任育凱相互一笑──詭詐的一笑。

　　這回非整到大哥不可！

　　誰教他偷偷摸摸的結了婚，都不給他們作伴郎、伴娘的機會！

　　※※※

　　足以和英國的白金漢宮及法國的凡爾賽宮媲美的東方之宮，一棟位於馬德里的馬約爾、巴連路口的花崗岩建築，是西班牙歷代國王的王宮。按照十八世紀最流行的建築格式所建造，具有典型的法國風格外型，雄偉壯觀，內部裝潢則是道地的義大利情調，豪華絕倫。

　　在JR兄妹到達馬德里的翌日晚上，也就是演唱會結束後，一場盛大的化妝面具舞會在王宮內的加斯巴尼大廳召開，國王最疼愛的三女美姬公主是舞會的主人，客人大部分是皇家親族及西班牙上流階層的年輕人，主客當然是JR兄妹。

　　西班牙人用餐的時間特別晚，晚餐通常從晚間九點到深夜，但此次舞會是以年輕人為主，而且主客也不是西班牙人，所以採取不定時的自助式進餐。席間客人隨時可以隨音樂翩翩起舞，表演一下腳下的功力，還可以依個人需要自行取餐進食，並相互自由寒暄聊天。

　　然而宴會一開始，美姬就失去作主人的風度，時時刻刻纏著JR兄妹的裘依不須臾離，就連一向風度翩翩、溫和有禮的裘依都有些不耐煩了。

　　「公主，請別忘了您主人的身份，不要冷落其它客人才好。」

　　臉上罩著妖姬式面具的美姬，將自己豐滿誘人的嬌軀緊貼住裘依，更是熱情大方的挽著他的手臂不放。

　　「沒關係，他們知道你是主客，不會在意的。」她用捲舌音特重的英文不在乎地說著。

　　戴著蘇洛式蒙面巾的裘依勉強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並暗中使力想要脫開她的桎梏。

　　「他們不在意，我在意啊！」該死，這個女孩子還真有一股蠻力，不會是她也有參加鬥牛吧？

　　「公主，我已經結婚了，這樣不太好吧！」

　　美姬還是不願放手，反倒不屑地撇唇輕笑道：「不用騙我了，那只不過是某種手段而已對不對？」他可以用這種方法來杜絕女人的糾纏，但是不包括她在內。

　　抬眼瞪著十八世紀奢侈藝術的傑出代表作──洛可可式仿瓷泥灰的屋頂，任育倫終於瞭解中國古人為什麼會無語問蒼天了！

　　同一時刻，在大廳的入口處又進來了幾雙男女，其中一對拉拉扯扯地進入，甫一出現就避到角落的隱蔽處喁喁私語。

　　「這樣不好吧！小凱，倫會不高興的。」其中身穿白紗仿希臘古式晚禮服，雲鬢高挽，金線帶伴著幾綹髮絲垂落在頸邊頰旁，臉蒙著狩獵女神黛安娜月牙面具的曉晨緊張不安地囁嚅道。

　　「哪會？」任育凱一身筆挺的西裝看起來倒是很成熟，可惜眉梢眼角的詭譎之色卻又顯得那麼頑皮幼椎。

　　「曉晨，安啦！老婆來陪他參加這種無聊的舞會，他還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人是縮在角落的大型盆景後差點不見，可曉晨那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從葉縫間直往那頭溜去，偷覷著那一雙郎才女貌的俊男美女。

　　穿著高雅白西裝的任育倫俊美帥氣，著緊身黑緞禮服的美姬公主年輕性感，看得曉晨心中酸水氾濫，陣陣的刺痛感無情地作祟，眼眶裡也情不自禁地濕潤了起來。

　　「可是……可是我們沒有通知他就這樣跑來了，他會……」

　　「會很驚喜！」任育凱接口道。「曉晨，其實我們也是為妳好啊！你瞧瞧，那個美姬公主纏了大哥四年了，偏偏她又是個皇家公主，我們不能對她太失禮，所以……」他聳聳肩。「明白了吧？」

　　明白什麼？

　　曉晨困惑地瞄著他，滿眼不解。

　　任育凱不由得大大嘆了口氣。「反正啊！交給我和小妹就是了，我們必須讓美姬公主明白大哥已經是名草有主了，請她看開一點，而大哥呢……」

　　他狡詐地瞥過去一眼，注意到任育倫有多麼想甩開美姬，而相對的，美姬又是多麼拚命地纏住他，就差沒有整個人攀上他的身子巴住了。

　　「他竟敢在妳的背後和美姬公主那麼親熱，我們當然要給他一點警告囉！」

　　他幸災樂禍地說著，同時暗中向不遠處的妹妹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微微頷首，而後悄然朝任育倫那邊靠去，沿途還和不少看起來相當出色的年輕人低語並指向這頭。

　　任育凱看了忍不住竊笑不已，接著他把臉上的惡魔面具戴正，然後朝曉晨擺了個紳士禮。

　　「大嫂，有幸請你跳支舞嗎？」

　　曉晨一聽更往盆景後瑟縮。「這……不好吧？」

　　「為什麼？」任育凱俏皮地歪著腦袋。「大哥說妳很會跳的啊！」

　　曉晨神情惶然地拚命搖頭。「不、不好，我……我不習慣……」

　　好戲才要上場，怎能容許她怯場？！

　　「沒關係啦！一回生兩回熟，多跳兩支舞後就會習慣的啦！你只要注意在這裡只能說英文，不能說國語，免得被人家懷疑，懂嗎？OK！來，我們下去跳吧！」

　　不容她抗拒，任育凱硬是把她拖進場，抓住她的手便開始踏起詩情畫意的BLUES舞步……

　　而另一頭的美姬正拚命勸誘任育倫下場跳舞。

　　「對不起，我剛剛吃過東西，現在不想動。」任育倫盡量保持溫和的口氣。

　　「但這是BLUES啊！很慢的，不會讓你不舒服的嘛！好啦，一支就好了啦！」

　　美姬嬌嗔道，拉丁人特有的異國風情教人禁不住心跳不已。

　　然而不解風情的任育倫連看也不看她一眼，一逕盯住手裡的酒杯。「晚一點好嗎？我現在真的不想跳。」在那個不幸的時刻來臨之前，他非得想到辦法溜走！

　　「晚一點？」美姬不情願地噘著嘴。「好吧！那你說要什麼時……」

　　「大哥，原來你在這兒啊！」

　　任育倫聞聲轉眼一瞧，就見面戴魔女面具的任琉璃噙著詭異的微笑不之何時已緊貼在他身邊，不知為何，他猝覺得一股寒意，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我一直都在這兒啊！」他沒好氣地說。

　　「真的啊，」任琉璃誇張地說，「我都沒注意到耶！那你知道二哥在哪裡嗎？」

　　任育倫的雙眸隨便往場中一掃，「誰知道，明明大家是一起到這兒來的，可是一晃眼，我就沒再見過他了。」他繼續垂眸啜酒。

　　「我也是耶！」任琉璃卻是緊盯住場中遠處的一雙儷影，臉上詭譎之色益濃，嘴裡卻仍語氣誇張地說著。

　　「可是他說要跟人家跳第一支舞的說，怎麼可以這樣……呀！他在那兒！咦？他在跟誰跳舞？奇怪，那女人的身材很熟悉耶……大哥，你認得嗎？啊，那個女的換舞伴了，是唐明尼爵士……」

　　她的口氣實在詭異得很，使得任育倫不由自主地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鏘！任育倫手上的酒杯陡地失手落地，濺起一片清涼，還好是無色的，否則他那身白西裝肯定要毀了。

　　「曉晨？！」

　　他不敢置信的雙眼正好對上她那對委屈哀怨的大眼睛，就算有再大的面具遮住她整個人都沒用，單單那雙眼就足夠教他認出她來了。

　　「她……她怎麼會來了？」

　　任琉璃當作沒聽到，繼續誇張地數著，「哦、哦，又換了，她可真搶手啊！那是馬德里最負盛名的鬥牛士亞里阿得耶！」

　　任育倫的臉色開始發黑，任琉璃竊笑不已，依然忙著煽風點火。

　　「現在輪到西班牙電影界新秀佛朗哥了，他真俊不是嗎？啊！後面那位排隊等候的好像是……」

　　任育倫的神情已經鬱卒到極點了。

　　「哇，倫巴，換倫巴了！大哥，你看，她的個子雖然很嬌小，但是跳起倫巴的那股子柔媚神態真是迷人得很哪……嘖嘖！塔米拉也真是的，彼此又不認識，幹嘛跳個花步就把人家抱得那麼緊……」

　　任育倫怒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風度，他用力將美姬纏住他的手扯開，大步穿過舞池中的人群往那頭走去。

　　忍住出拳的衝動，他拍了拍那個正專心吃他老婆豆腐的男人，示意換人，而且不等對方有所回應就直接搶來老婆的嬌軀攬在懷裡，隨即開步跳起纏綿浪漫得令人臉紅的熱勁倫巴。

　　「你怎麼來了？」一個左曲轉步後他低聲問。

　　通常像他們如此熟練的搭檔是不會因為談話而影響舞步動作的。

　　「我……我本來沒想到要來的嘛！是……是小凱和琉璃硬拉我來的呀！」曉晨委屈地囁嚅道，而後往美姬那邊看過去，發現臉色鐵青的美姬正抓著任琉璃追問著什麼。「對不起，破壞你和公主的舞會了。」她垂首咕噥，心頭的苦澀酸楚再次清晰地浮上來。

　　任育倫雙眉驀挑，旋即一個紐約步兩人單手牽分開，當回復面對面時，在眾目睽睽下，他乘機俯首在她的唇上親了一下。曉晨的雙頰唰一下紅了，四周的人驚呼連連，美姬更是當場愣住。

　　「其實你來得正好，我快被她纏瘋了，你沒注意到嗎？我根本沒下場跳過舞，今天頭一個就是和你跳，而你呢……」他孩子氣地嘟起嘴。「居然和那麼多男人跳過了！」這叫惡人先告狀！

　　「對不起啦！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啊！」曉晨連忙懺悔，且不知所措地往兩旁偷覷一下。「我又不認得他們，誰知道他們幹嘛來找我跳舞，我都快嚇死了呢！」

　　音樂停止，任育倫仍抓著曉晨緊盯住她。「我原諒妳，但是我不准妳再跟別的男人跳舞了，只能跟我跳，知道嗎？」瞧見曉晨溫馴地點頭，任育倫這才滿意地頷首。「好，那我們繼續跳吧！看看我們過去練習出來的成績能不能讓他們羨慕一下。」

　　音樂再起，藍色多瑙河的樂章牽引著維也納華爾茲的愛好者，滑入宛如古代貴族般的灑脫流暢，舞池中儷影翩翩，親暱的貼身旋轉花步、華麗的高級反切步，令人飄飄然如臨仙境。

　　踩著急切不安的腳步，美姬放棄跟任琉璃玩雞同鴨講的遊戲，打算直接尋求答案：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裘依會跟她那麼親暱？

　　在舞曲又止時，美姬也恰好來到他們身邊，她瞪著嬌小的狩獵女神，隱約感到狩獵女神的獵物正是裘依，只是不知女神是否已得到收穫？

　　「裘依，你已經跟她跳過兩支舞了，是不是該陪我跳了？」

　　任育倫瞄著曉晨微微一笑，同時緊緊地攬住她。

　　「對不起，公主，我已經先答應這位女神今晚只能陪她跳了。」

　　美姬一愕，繼而冒火。「為什麼？難道你忘了今晚的主人是我嗎？」

　　「我沒忘記，但是……」任育倫又俯首溫柔地親了親曉晨。「公主，她是我的妻子啊！」

　　在美姬震驚的目光中，曉晨不安地用手肘頂了頂任育倫，後者瞄她一眼，而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知道公主喜歡跳曼波，待會兒我陪公主跳一曲好了。」

　　接著，重節奏的迪斯可樂音倏起，任育倫拉著曉晨離開呆若木雞的石雕公主兩步，勁味十足的八步捷舞在兩人充滿青春朝氣的舞步中生動活潑地展開。

　　紡車轉、甜心、蝴蝶、右左換步、跳躍步、啄木鳥、滑步、扭步……

第六章

　　「琉璃，七點啦！還不趕快起床啊」

　　「唔……七點……嘎？七點？！啊───」

　　砰！達、達、達、達……

　　「完了，完了，開學第一天就遲到，我死定了！」

　　任琉璃慌慌張張地抓了片吐司就衝出大門，任沐霈看了直搖頭。

　　「都高三了還這麼莽莽撞撞的，真不像個女孩子！其它人呢？」

　　吟倩在吐司上抹著果醬，「小凱和曉晨還沒開學，小倫也打算晚兩天再去醫院，他說要跟曉晨多休息兩天。」抹好遞給任沐霈後，她繼續抹乳瑪琳，「別擔心他的實驗，他好像都有透過電腦與影像電話和組員及助手聯絡。」

　　任沐霈喝了口牛奶，正想說什麼，另一扇門打開，任育凱伸著懶腰，拖著一聲長長的呵欠走了出來。

　　「咦？你不是還沒開學嗎？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以前不都是睡到中午才起床？」吟倩訝異地問。

　　任育凱站在餐桌旁看了看又往回走。「早上跟同學約好要去打籃球，然後中午和一票女同學去吃飯看電影，晚上要替在餐廳打工的學長代班。」人影消失在房門後，最重要的兩句話才鑽出來。「媽咪，幫我弄個火腿蛋炒飯好不好？我早上要打球，吃那個比較夠啦！」

　　吟倩白眼一翻，大聲嚷了回去，「喂，媽咪我又不是你的奴才，為什麼你說什麼就得幫你弄什麼？」一邊卻又起身準備去替兒子炒飯。

　　「小倫他們不是打算整天睡過去吧？」

　　「嘿嘿！大概是昨晚太累了吧？」吟倩曖昧地說。

　　任沐霈失笑。「妳喔！真的不像個作媽咪的！」

　　吟倩頑皮地擠著眼。「我盡量囉！」

　　看著愛妻消失在廚房裡，任沐霈搖搖頭，隨即回到報紙上。半晌後，又一扇門開啟，他聞聲抬頭，是一臉清爽的曉晨微笑著和他打招呼。

　　「爸爸早。」

　　「早，怎麼不多睡會兒？」

　　「我不習慣睡太晚。」曉晨解釋道，並在一旁坐下。「媽咪呢？」

　　「在幫小凱炒飯。」任沐霈說著，一手擋住正要起身的曉晨。「她應該快好了，不用去幫忙了，儘管吃妳的早餐吧！小倫還在睡嗎？」

　　曉晨頷首。「要我去叫他起來嗎？」

　　「不必了，過去幾個月他也忙壞了，讓他多休息一下吧！」任沐霈翻了張報紙，漫不經心地說：「有空叫他陪妳回家去看看吧！」

　　「哦，嗯！」曉晨有點無措地應了一聲。

　　任育倫早把她的事告訴過父母了，也私下轉告她，任沐霈認為她最好能早點找機會和家裡溝通一下，無論如何，雙方家長早晚都是要見面的。吟倩卻恰好相反，她怒氣沖沖地「命令」兒子一定要告訴媳婦，說是那種勢利的家人不要也罷，反正她嫁到任家來就是任家的媳婦，井家再也管不著了！

　　任育倫則要她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了，只叫她記得她現在已經是他任育倫的妻子了，有什麼事不要一個人獨自憂心，任家的每一份子都很樂意分擔她的煩惱。

　　還有當她是自己姊妹般看待的任育凱和任琉璃，這一家子人讓她享受到自從父母去世後便未曾品嚐過的幸福滋味，有時午夜夢迴，如果不是任育倫總是那麼佔有性地摟住她，她真的要以為自己是在作夢。

　　看著可愛的婆婆端著炒飯出來，看著小叔埋頭狼吞虎嚥，看著帥氣的公公笑罵他像條狗似的，看著老公睡眼惺忪地出現和大家道早安，熱鬧的餐桌上不到三分鐘後就開始了如往常般的鬥嘴……

　　曉晨還沒有足夠的功力能插進嘴，但是，她笑得好開心、好幸福，尤其當任育倫作勢要舔去她唇邊的果醬時，包括任沐霈在內的任家人居然全都起鬨鬧起來了。

　　「要舔乾淨啊！」任沐霈笑嘻嘻地說。

　　「加油！加油！」任育凱則是瞪大了雙眼死盯著。

　　「唉，真笨哪！不會先抱住她再舔嗎？」吟倩一面幫忙抓著不讓曉晨逃走，一面提醒道。

　　這家人真的是瘋了！

　　※※※

　　猝然驚醒，曉晨訝異地看看床頭櫃上叫個不停的手機，再困惑地轉頭瞧瞧身邊熟睡的任育倫，又抬腕看了一下時間。

　　一點半。

　　奇怪，這支手機只有任育倫會打給她，尤其是這種夜半時分，到底是誰打來的呢？

　　她遲疑地坐起來拿起手機。

　　會不會是打錯了？

　　「喂？」

　　「六……六堂姊嗎？」話筒那端傳來的是帶著哭音的囁嚅聲音。「我……我……是……是……」

　　「小堇？！」曉晨倏地抓緊了手機驚呼。「是小堇嗎？你怎麼了？你在哭嗎？」

　　一旁的任育倫被她的驚呼聲吵醒了，有點茫然地看了她片刻，然後慢吞吞地坐起來詢問地望著她。

　　曉晨沒理他，逕自對著手機焦急地勸慰著。「別哭呀！小堇，先別哭，有什麼事告訴六堂姊，六堂姊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

　　「我……我被爺爺……趕出來了！」

　　「嘎？妳被爺爺趕出來了？」曉晨驚詫地叫道。「為什麼？」

　　「我……嗚嗚……我……嗚嗚……」

　　「別哭啊！你……」曉晨無措地拿眼向任育倫求救。「那伯父、伯母呢？他們不管嗎？」

　　「嗚嗚……他們叫我……叫我先去找大姊，但是大姊……大姊他們到南部去了，四堂姊說……嗚嗚……說她才不想管我……我的閒事，我……嗚嗚……我沒地方去了……」

　　「這樣……」曉晨看見任育倫向她點了點頭，忙感激地笑了一下，而後迅速地對著手機問道：「妳現在在哪裡？」

　　「我在……在四堂姊家巷子口那家……那家小吃店。」

　　「好，妳不要離開，我立刻去接妳！」

　　話落，她關上手機，偕同任育倫迅速起身洗臉更衣。臨出門前，任育倫還去敲了父母的房門和吟倩不曉得說了些什麼，只見吟情一臉關心之色地頻頻點頭。

　　半個鐘頭後，曉晨一看到井小堇就明白她為什麼會被爺爺趕出來了。但是她沒有多問什麼，僅是牽著兩眼紅腫的井小堇上車，跑車又迅速往回家的路上奔馳著。

　　「別擔心，小堇，六堂姊會照顧你的。」曉晨溫柔的撫慰著。「來，先幫你介紹一下，在前面開車的是妳堂姊夫，他叫任育倫。」

　　怯怯的目光飛快地掃後視鏡一眼。「堂……堂姊夫。」

　　任育倫點點頭沒說話。

　　「小堇，我想妳最好先向學校請假休息幾天，」曉晨不落痕跡地瞟了井小堇隆起的腹部一下。「等妳平靜一點，再考慮其它的問題比較好。」

　　「已經……已經請過假了，」小堇低頭囁嚅道。「爸爸說……最好是休學。」

　　曉晨忍不住又瞥去一眼，臆測大概是已經超過墮胎的時機了，她暗嘆著拍拍井小堇的手。

　　「不要擔心，事情總會解決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井小董才吶吶地道。「我……我真的好傻！」

　　「就算是天才偶爾也會做點傻事的，」曉晨憐惜地撩起井小堇散落的頭髮。「只要能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以後不再犯相同的錯誤就好了。」

　　井小堇抬眸凝睇她片刻，而後偎進曉晨的懷裡。

　　「六堂姊，我……對不起。」

　　「對不起？」曉晨詫異地重複。「為什麼？」

　　「我以前也常常欺負妳，可是現在妳居然是唯一願意幫我的人。」

　　「妳是我堂妹啊！」曉晨緊了緊環抱著她的手臂。「是親人啊！親人之間沒什麼好記仇的嘛！而且，現在最方便的人是我，我不幫妳又要誰來幫妳呢？」

　　又是好一陣子靜默。

　　「謝謝妳，六堂姊。」

　　※※※

　　剛一走出電梯，曉晨便訝異地喚住任育倫。

　　「倫、倫，錯了啦！我們家還要再上一層樓吧？」

　　提著行李在出電梯的左戶前停下，「沒錯，就是這兒。」任育倫說著按了一下門鈴。「這兒是老爸特地買下來專供想獨處的人暫住的，出門前我有請媽咪先來整理一下。」

　　門開處，果然是笑咪咪的吟倩，她伸手一把就將畏畏縮縮的井小堇給拉了進去。

　　「哎呀！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哭成這樣呢？」吟倩憐惜的摸摸小堇憔悴的臉蛋，連一眼也沒去瞧一下小堇極力掩飾的腹部。「這樣不行喔！來來來，我煮了一些蛋粥，妳多少先吃點，然後去洗個澡，再好好的睡上一覺，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都明天再說！」

　　還沒進門，堂妹就被搶走了，曉晨愣愣地看著吟倩抓著不知所措的小堇進了客房。任育倫提著行李跟在後面，幾秒後就出來了。

　　「媽咪叫我們先回去睡，明天我們都還要上班上課呢！」他揉了揉曉晨的腦袋。「放心，交給媽咪準沒問題的。」

　　想到吟倩開朗的個性，曉晨明白他說的沒錯，而且……

　　「恐怕小堇跟媽咪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還要好呢！」她喃喃道。

　　任育倫笑笑的牽著她走出大門。「怎麼？不服氣？」

　　「才不是呢！」曉晨皺皺鼻子。「我是想，雖然我是她的親人，可是，畢竟我也才剛滿二十歲，人生經驗實在不太夠，像這種狀況，除了安慰之外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可是媽咪就不同了，媽咪可以開導她，避免她鑽牛角尖，她還這麼年輕，等這件事情過後，她還是能有光明的未來的，而且……」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依我的懦弱個性，說不定在聽她發洩時，連自己都會跟著哭起來了，又怎麼有資格去安慰她呢？」

　　兩人進了電梯，任育倫按下頂樓的按鈕。

　　「妳不必妄自菲薄，其實妳已經改變很多了，只是妳自己沒發覺而已。」

　　「有嗎？」曉晨懷疑地斜睨著他。

　　任育倫笑著捏捏她的鼻子。「還說沒有，以前妳連看著人說話都不敢了，哪還有用這種眼神斜眼看人的時候？」

　　曉晨一聽，忙趁著出電梯的機會收回「不正」的目光。

　　任育倫一邊拿鑰匙開門一邊又說：「還有啊！妳現在也不會在肚子裡憋了一大堆不敢說出來的話，甚至還會開點小玩笑了不是嗎？」

　　「唔……好像是耶！」語畢，曉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不過這都是被你們傳染的啦！尤其是你，老是這麼不正經！」

　　「是、是，都是我不好，可以了吧？」

　　任育倫笑著推她進了門，反手關上大門後，就拉著她直接往臥室走去。

　　「我在想啊！明天要不要晚一點出門？小凱的暑期報告好像寫好了，也許我們可以在上面補充一點，譬如來隻唐老鴨、兩幅漫畫什麼的……」

　　※※※

　　兩天後，曉晨一下課就直接到小堇那兒，吟倩一見到她就指指陽台，順便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她現在鎮定多了，你可以和她好好談談了。」

　　曉晨聞言，感激地握住吟倩的手。「謝謝妳，媽咪。」

　　吟倩笑笑。「好了，妳去和她聊吧！我要上樓煮飯去了。」

　　送吟情出去後，曉晨悄悄來到陽台，學井小堇一樣靠在欄杆上望著遠方，也不出聲，只是伴著她。良久後，井小堇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根本不愛他，但是……」她又嘆。「我想我是下意識希望能靠他早點離開井家吧！」

　　「那為什麼是他呢？他大你那麼多耶！」曉晨輕聲問，似乎怕說重了又會傷害到小堇似的。

　　「就是因為他比我大很多，所以我想他應該很懂得如何照顧女人才對，而且他也有足夠的能力結婚養活一個家庭了。」小堇苦笑了下。「事實上都沒錯，他是很體貼，也有能力結婚了，問題是他打一開始就只想和我玩玩而已，我卻以為只要有他的孩子後，他就會急著和我結婚了。」

　　「他……」曉晨遲疑了一下。「他沒有叫妳拿掉孩子嗎？」

　　「有啊！」井小堇椎氣的臉上佈滿了淡淡的哀怨。「但是我太傻了，以為只要拖到不能拿掉孩子之後，他就算再不想，也會為了孩子和我結婚的。」結果對方卻躲得不見人影。

　　曉晨沉默片刻。

　　「妳沒有想過，即使他為了孩子而勉強和你結婚，像這種婚姻可能也維持不久嗎？」

　　「沒有……」井小堇淡淡地道。「或者該說是我刻意不去想這種事，當時我只急著要找個脫離井家的機會而已，並不想考慮太多。」她自我解嘲地笑笑。「其實，我現在也算是如願以償的離開井家了不是嗎？」

　　又是好一陣子的沉默。

　　「孩子怎麼辦？」曉晨突然問。

　　「我也不知道。」井小董老實承認。「爸媽說最好是送人。」

　　「難道妳自己都沒有想過嗎？」

　　井小堇似乎有點奇怪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老實說，我對他……」她蹙眉。「對他實在沒什麼感覺，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想。」

　　唉！可憐的小生命！

　　為了一個愚蠢的目的而產生，即使順利誕生，也不一定能得到應該擁有的正常人生。

　　曉晨暗嘆著拍拍她的手。「沒關係，慢慢來，我跟大堂姊聯絡過了，她說會盡快趕回來，然後，她會和你好好研究一下這個問題。重要的是，你現在要先照顧好自己，心情放輕鬆一點，你還這麼年輕，度過這段陰霾之後，只要你願意，還是有美好的未來等待你去擷取的。」

　　「或許是吧！」井小堇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似乎什麼都無所謂了。

　　曉晨見了不由得心疼地攬住她。「不要想太多了，小堇，妳……」

　　「不要說我了，六堂姊，」井小堇打岔道。「還是說說妳吧！妳婚後好像很幸福喔！」

　　「啊？呃，這個……呃……」曉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說是嘛……怕刺激到小堇。

　　說不是嘛……明明是謊言。

　　那就……說還好應該可以吧？

　　井小堇歪著腦袋有趣地瞧著神情困擾的曉晨，不覺的噗嗤失笑。

　　「六堂姊，妳真的是……」她笑著搖搖頭。「其實，就算妳否認，也沒有人會相信，看就知道堂姊夫好疼妳的，妳的婆婆又那麼幽默風趣，六堂姊妳也變得比以前開朗好多，我就不信妳說得出『不幸福』這三個字。」

　　曉晨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呃……這個……還好啦……」

　　井小堇翻翻白眼，「算了、算了！不問你這個了，倒是……」她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來。「六堂姊，堂姊夫那麼好看，有沒有人說他很像JR的裘依呢？」

　　曉晨老實的點頭。「有，大家都這麼說，不過他也說過那是因為他和JR兄妹是遠房親戚的關係。」她不敢保證井小堇能夠守口如瓶，只好先瞞著她了。

　　「遠房親戚？真的？」小堇聞言驚訝地叫了起來。「難怪會這麼像呢！」

　　曉晨知道如果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恐怕她要扯的謊就更多了。她並不喜歡說謊，即使是不得已的也一樣，所以趕緊岔開話題。

　　「啊！對了，大堂姊跟我提過，今年妳大概是要休學，但是明年還是要回學校去喔！」

　　「我會回去重讀的。」井小堇乖乖的應允。

　　曉晨鬆了口氣。「那就好。」她原先還猜想可能要費不少情神才能說服一向不愛唸書的小堇回學校去呢！

　　「六堂姊，還有幾件事……」小堇的眼神突然變得很詭異。「我想我最好先告訴妳一下比較好。」

　　一看小堇的神情不對，曉晨不由得忐忑不安起來。

　　「哦？什……什麼事？」她膽戰心驚地問。

　　「那個……」井小堇吞吞吐吐地瞥了她一眼。「五堂姊她……她可能不久也會被爺爺趕出來了。」

　　「嘎？！」曉晨頓時目瞪口呆。「怎……怎麼會？」

　　井小堇輕嘆。「因為她拍的三點全露寫真集就快要上市了。」

　　「老天！」

　　「還有，聽說被四堂哥搞大肚子的女人硬吵著要結婚，已經鬧到二伯那邊去了，如果還不能解決，恐怕四堂哥也會被趕出來。」

　　「天哪！」

　　「三堂姊早就被趕出來了，可是她畢竟都大學畢業了，應該有能力養活自己，所以沒有人替她擔心。」

　　曉晨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

　　「但最糟糕的是……」井小堇遲疑著。

　　曉晨用力的吞了一口口水。「是什麼？」

　　井小堇咬了咬牙。「承智在半個多月前已經加入幫派了，他在離家前要我們轉告你，說……說要妳小心一點！」

　　雙腿一軟，曉晨差點栽到陽台外面去。

　　老天爺！她到底做錯什麼了？

　　※※※

　　井小竹果然很快就趕回來接小堇，曉晨承諾會常常去看她，井小堇才依依不捨地隨大姊離去了。

　　那夜，曉晨佇立在窗邊呆呆的凝望著星空，心裡不曉得在想些什麼，剛洗完澡的任育倫來到她身後，邊用浴巾擦拭著頭髮邊也望向夜空。

　　「你在看什麼？」

　　「鑽石。」

　　任育倫輕笑，「誰也摘不到的鑽石是吧？」他隨手扔開浴巾，從後面抱住她。「那妳又在想什麼？」

　　「爺爺。」曉晨喃喃道。「我在想爺爺他……他就是在那種嚴格教導下成長的，所以用同樣的方法來教導我們應該也是不奇怪才對，可是……」她頓了頓。「可是為什麼他能接受，我們就無法接受呢？」

　　「時代變遷太大了，」任育倫說道。「前後年代的環境、思想、道德規範的差異明顯可見，所以能接受同樣教導的程度當然就不同了。簡單來講，現在的人恐怕再也無法接受單一皇帝的統治，而且完全沒有反抗的權利。」

　　「那爺爺他……」

　　「妳爺爺太自以為是，而且既固執又不知道變通，簡直是個退化的人類！」任育倫輕蔑地哼了哼。「人應該是要往前看的，必須隨著時光的流動而進步，也要配合社會的變遷而改變，這才是有進化的世界。但是妳爺爺完全不顧周圍世界的變化，只是頑固地守著單一的舊式觀念，隨時期待新鮮變化的年輕人當然無法接受囉！」

　　曉晨蹙眉無語。

　　「我想妳那些堂兄弟姊妹們也不是真的本性有那麼惡劣，但是，人類一旦被壓抑得太過度，總是會下意識地想辦法紓解，而他們只是很不幸地找錯了方法罷了。」

　　曉晨沉默片刻。

　　「小堇告訴我，她是想逃離井家才會那麼做，我想其它人也都是那樣想的吧！」

　　「真是白癡！」任育倫更不屑了。「而且懦弱，如果真想離開，為什麼一定要靠別人，而不能靠自己呢？即使知道要靠自己，用那種出賣自己的手段更是愚蠢的作法。」

　　曉晨又無話可說了。

　　當然，她也早有離開井家的想法，但即使像她這麼懦弱無能的人都知道要老老實實的忍耐到大學畢業之後，再找個普通的工作自行獨立生活。何況，就算他們再怎麼忍受不了井家的嚴格管教，也不會有她的處境那般艱難吧！

　　她長嘆。「不應該是這樣的！」

　　「沒什麼應不應該的，」任育倫不以為然地說。「一切都是他們自找的。不過，只要他們能夠反省到自己的愚蠢，還是有機會重來的。」

　　「可是……」曉晨吶吶道。「可是小堇說三堂姊早已被趕出來獨立了，我想她應該是沒問題才對，但沒想到大堂姊卻偷偷告訴我，三堂姊她……她是被人包養的……的……」

　　「情婦？」。

　　曉晨輕輕的點了點頭。

　　「那是她自甘墮落，只想要過好日子，卻不願意腳踏實地的去辛苦賺錢，就算她將來有多悽慘落魄，那也是她自找的。」任育倫冷酷但實際地說。「像她這種人，你就算再怎麼勸她，再怎麼想幫她也是沒有用的。」

　　又是好一陣子的沉寂後，曉晨突然迴身過來攔腰抱住任育倫。

　　「還有承智，他……他已經加入幫派了，還……還要小堇轉告我，叫……叫我小心一點……」她顫抖地囁嚅道。「我不懂，真的不懂，我是關心他呀！而且……而且我是他的堂姊，是親人啊！他怎麼會……會……」

　　任育倫聞言，神色驀沉。「那小鬼，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他憤然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曉晨，以後除了上課之外，妳絕對不能單獨一個人，懂嗎？」

　　曉晨偎在他胸口上點著腦袋，任育倫倏地收緊了雙臂。

　　「如果那個可惡的小子真的敢來找你的話，哼哼，！我絕對會讓他後悔莫及！」

　　曉晨一聽，忙仰起臉焦急地問：「倫，你想幹什麼？承智他……他才國中而已，還不懂事啊！」

　　「是喔！才國中而已還不懂事！」任育倫冷哼。「這麼小就會混幫派、耍流氓、搞報復，要是就這樣放任下去不管他，他不是早早就被人砍成好幾段，就是變成黑道大尾流氓，你覺得這樣就好嗎？」

　　曉晨頓時啞口無言。

　　「所以，最好就是趁現在還沒陷得太深時，趕緊給他一個足以警惕的教訓，否則再久一點就真的沒救了！」任育倫果斷地說。

　　「可……可是……」曉晨掙扎著。「他……他也是被逼的……」

　　「那是他沒用，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就只會逃避！」任育倫輕蔑地說。「不過我也不會忘了始作俑者的。」

　　「始作俑者？」

　　「就是那個古板頑固的罪魁禍首，」任育倫冷冷地說道。「那種人啊！一定要有人去提醒他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否則他還以為自己是神呢！」

　　「我……我爺爺嗎？」曉晨吶吶道。「可是他……他好嚴肅的，而且當他生氣發火時，更是凶暴可怕，常常罵著罵著就開始拿籐條鞭打人，全家沒有一個人不怕他的！」

　　任育倫嗤之以鼻。「妳以為這樣我就會怕了他嗎？」

　　曉晨凝睇他片刻，而後悄悄泛起一抹微笑。

　　「我想……大概沒什麼人能嚇到你吧！」

　　「知道就好！」任育倫親親她的額頭。「好了，該睡了，妳明天第一堂就有課，不是嗎？」

　　「嘎……啊！」曉晨陡然僵住了。

　　「怎麼了？」任育倫看她神情不對，忙問。

　　「完了，完了！」曉晨哭喪著臉喃喃道。「明天第一堂要交的報告我連動都還沒動呢！」

　　「什麼嘛！」任育倫啼笑皆非地翻了個白眼。「不過是報告而已，拖兩天不行嗎？」害他真的被嚇了一大跳。

　　曉晨看起來快哭了。「教授說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怎麼……」任育倫皺眉。「那就……」

　　「而且那是要當作期中考成績的！」

　　片刻的靜默後──

　　任育倫突然轉身去到衣櫥前，「快，把資料準備一下，我幫你！」他頭也不回地吩咐著，並迅速套上衣服。「兩個人做會比較快。」

　　翌日清晨，直到將近遲到的前一刻，兩隻熊貓才慌里慌張地從書房跑出來，各自頂著兩個黑眼圈匆匆忙忙地出門去了。

第七章

　　只要這個世界是由人類所主導的，那麼無論世界多和平、社會多進步，總是有一些東西是永遠無法消失的；譬如蒼蠅和蚊子、蟑螂和老鼠；譬如貧窮和乞丐、賄賂和貪污；還有金權掛勾和黑道流氓。

　　因為人類是貪婪的，生命是不公平的，所以有的人含著金湯匙出世享盡榮華富貴，有的人卻勞碌一生依然毫無所得，也有人以強取豪奪為生存手段，更有人自甘懦弱，毫不反抗地任由剝削。

　　只要這個世界是由人類所主導的，便沒有真正的和平可言。

　　最可怕的是，在這種變態的杜會成長富裕化，和虛假的無虞生活環境下，受到最大影響的卻是無辜的青少年。

　　自私、功利、愛現、崇拜偶像、賺錢快花錢也快，而且缺乏人生價值，沒有是非道德觀念，偏激的思想和行為，腦子裡永遠只有一句：只要我想，為什麼不可以？

　　井承智就是這麼想的。

　　雖然他一開始並沒有這種想法，但是從飽受家庭的壓力使他開始羨慕起同學們的輕鬆自由起，到追隨他們尋求認同與快樂，再到被洗腦灌輸一些灰色觀念為止，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了。

　　因為爺爺只關心他的名聲，對他的內心飢渴根本無意去探究。

　　因為爸爸媽媽只關心工作與應酬，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注意兒子的人格發展。

　　因為眾多堂兄弟姊妹都只顧自掃門前雪，從未曾考慮要去顧及他人瓦上霜。

　　他把一切都怪罪到別人頭上，然後心想：既然沒人關心他，那他只好自己關心自己囉！

　　所以他認為──

　　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開心就好了不是嗎？

　　我想離家就離家，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輕鬆就好了不是嗎？

　　我想和「兄弟」們在一起，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快樂就好了不是嗎？

　　我想砍人就砍人，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能藉此發洩鬱悶的心情就好了不是嗎？

　　我想報復就報復，為什麼不可以？只要我爽就好了不是嗎？

　　於是，在「兄弟們」的鼓譟起鬨下，就算井承智原本無意報什麼復，可好勝的他到這種地步也不能「認輸」退卻，否則就太沒面子了！

　　因此這天，他在幾位湊熱鬧的「兄弟」們陪同下，真的堵住了六堂姊的路。

　　「井曉晨，既然妳敢出賣我，就該有所覺悟了！」井承智流利的說出兄弟們慣用的詞語。

　　驚恐萬分的曉晨不敢相信，她也只不過是走出校門去買本雜誌，竟然就這麼好死不死的撞上煞星。

　　無助的雙眼慌慌張張的朝四周放眼望去，除了學校圍牆外就是老舊的公寓，就算有再多的人，在這種時候也大都出門上班上課去了，只留一些老弱婦孺在公寓裡。

　　她可以瞧見雖然有人注意到她的危險了，卻反而立刻縮回去躲著偷看，深恐多管閒事的後果是惹來殺身之禍。

　　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後，她掙扎著開了口。「承……承智，我……我是替你擔心才……才告訴爺爺的啊！你……你不要和那些人在一起了，他們……他們對你沒有好處的！」

　　「你太囉唆了，井曉晨，」井承智冷冷地說。「我才不管你是為誰擔心，我只知道你出賣我是事實，這樣就夠了！」

　　一顆急遽跳動的心幾乎要蹦出來了，曉晨用雙手抱著自己，下意識地想給自己一點溫暖和安慰。

　　「你……你想幹什麼？」

　　「也沒什麼啦！」井承智聳聳肩。「只是，我幾位兄弟好久沒玩女人了，所以想麻煩你陪他們玩玩囉！」

　　曉晨倒抽一口冷氣。「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拜託，你耳聾啊你，這種話還要我說第二遍嗎？」井承智不耐煩地叫道。「我說我幾位兄弟很久沒玩女人了，他們哈得要死，所以，想麻煩妳陪他們玩玩……」

　　他驀地噤聲，和同伴們不約而同地盯著一輛急駛而至的跑車「嘎」一聲煞在他們旁邊，一位很面熟的年輕人迅速跳下車跑向曉晨。

　　面熟自然是因為那個年輕人和一位名人長得非常相似，除了眼睛髮色不同之外，其它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你這個笨蛋！」任育倫怒罵道。「不是叫妳不要一個人出來嗎？」

　　曉晨又開心、又畏縮地躲進他的懷裡。「人家只是出來買本雜誌而已嘛！」

　　居然還有話說！

　　任育倫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妳喔……」算了，訓老婆的話還是回家關起房門來再說就行了，這種時候實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最佳時刻。「哪個是妳堂弟？」他銳利的眼神在前方那幾個不良少年身上來回尋索著。「看起來最小，最幼稚的那個嗎？」

　　「嗯、嗯！」曉晨連忙點頭。「他叫承智。」

　　任育倫頷首，並將曉晨護到身後去，然後毫不畏懼地獨自面對那幾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小鬼。

　　「要動人家的老婆，至少該先通知一聲吧？」

　　井承智微微色變。「你……我想動就動，為什麼要通知你？」他色厲內荏地叫道。「我警告你，你最好識相一點，否則倒楣的可是你喔，我是會砍人的喔！」

　　「是嗎？」任育倫一臉滿不在乎的嘲諷笑容。「你們最好不要亂來，否則搞不好倒楣的是你們喔！」

　　年紀越輕越是受不了挑釁，也不是什麼一言不合，只是語氣聽起來讓人很不爽，那幾個少年互覷一眼，隨即很有默契地同時撲過來開打了！

　　曉晨才剛驚呼半聲，就被任育倫推到牆邊，然後心驚膽戰地看著他手腳利落的和對方展開一場廝殺……呃！說廝殺似乎有點誇張，因為那實在不太像是兩軍對打，根本就是一面倒嘛！

　　不過片刻工夫，除了被踩在腳底下的井承智，其它鼻青眼腫的少年全都一溜煙逃掉了，曉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麼會……會那個……」她比著手腳。「呃……那個那個？」

　　「那個那個？」任育倫失笑。「妳在說哪個呀？」

　　「倫！」曉晨很生氣地噘起小嘴，隨即憤然的轉過身去背對著他。「不說拉倒！」

　　「好、好、好！」任育倫立刻全面投降了，他忙俯首在她耳邊悄聲道：「名人都嘛怕被挾持綁架，又不喜歡讓一大堆保全包圍著，當然就只好自己學點防身功夫來預防囉！」

　　「哦！」曉晨恍然大悟，隨即又扯扯任育倫踩人的那隻腳。「喂，你到底還要踩著他多久啊？」

　　「踩到他願意乖乖聽話為止。」說著，他腳下還用力往下壓了壓。「小子，如果我放了你，八成你又會跑回去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一起混；若是送你回家嘛，恐怕你爺爺也會再次把你踢出來，所以最好的辦法大概就是把你帶回我家去好好修理一下了！」

　　「我才不要去你家呢！」還趴在地上吃灰的井承智含糊不清地說。

　　「恐怕由不得你了，小子！」任育倫嘿嘿冷笑。「別忘了你還在我的腳底下喔！你要是再這麼囂張下去，小心我把你脫光了扔到大馬路上去裸奔喔！」

　　井承智噎了一聲。「你……你敢！」

　　又用力壓了兩下。「幹嘛？是不是想試試看啊？」

　　儘管井承智咬牙切齒，也不敢再回嘴了。任育倫這才滿意地挪開腳，順手一把將他拎起來扔進車裡，接著還從前面的雜物箱裡摸出一個幾可亂真的手銬將井承智銬在車門上，這才回身吩咐曉晨。

　　「你快回去上課吧！你堂弟交給我和媽咪就行了。」

　　話落，他兀自開車離去了，曉晨卻仍擔憂地望著跑車消失的方向。

　　他不會是想拆了承智的骨頭吧？

　　※※※

　　餐廳裡，渾身叛逆味道的井承智朝對面的吟倩怒目而視，一臉的不肯妥協。吟倩卻當作沒看到般，逕自一面削著蘋果，一面滔滔不絕地細數著任家的規矩。

　　「只要沒有那些令人想海扁你一頓的過分行為，雖然你暫時還不能出去──這是你堂姊夫吩咐的，可至少在這屋裡你是完全自由的，想幹嘛就幹嘛，一切都隨便你，甚至想整人也可以，但是你要為自己的一切行為負責任，懂嗎？」

　　井承智懷疑地睨著對面那個隨時都笑咪咪的女人，「我想幹嘛就幹嘛？」

　　「對，只要不走出這個屋子，不做逾矩的事，而且能為你自己的行為負責，你愛幹嘛就幹嘛。」

　　井承智倏地瞇起雙眼。「想整人也可以？」

　　「可以！」吟倩肯定地回答。

　　「捉弄妳也行？」

　　「行！」吟倩仍然笑嘻嘻的。「只要你捉弄得到我，而且不怕我整回去，歡迎你來向我挑戰！」

　　井承智狐疑地審視著她，似乎想從她那可疑的笑容裡找出什麼陰謀詭計的痕跡來。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吟倩失笑道。「我哪有什麼目的？這個家裡的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啊！既然你要暫時住在這兒，我當然要把這個家的習慣告訴你嘛！」

　　「你家的人都是這樣？」井承智不可思議地問。「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堂姊夫還曾經扔一隻死老鼠到他妹妹床上陪她睡了大半夜，害他妹妹第二天醒來時的尖叫聲差點震破玻璃。」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井承智脫口問道。

　　吟倩聳聳肩。「因為我們把他的生日蛋糕全扔到他身上了。」

　　井承智忍不住又問：「你們又為什麼要那樣？」

　　「誰教他也不說一聲就惦惦自己跑去約會，害我們等他一個人等到半夜，我們當然要報復一下嘛！」吟倩理所當然地說。

　　這家人……真的很與眾不同！

　　井承智驚奇地看著吟倩。

　　他知道別人的家裡絕對不會像他家那樣嚴厲沉悶，但也想像不到會有這麼自由開明的家庭，簡直是……

　　讓人羨慕死了！

　　「我想你大概不愛唸書吧？」吟倩把切好的蘋果推到井承智前面，同時問道。

　　井承智稍稍猶豫了下，旋即大方地拿起蘋果來吃。「我恨死唸書了！」

　　「我想也是。」吟倩說。「那你有什麼特別的興趣嗎？」

　　「特別的興趣？」井承智停下吃蘋果的動作，蹙眉思索。「你是說像看武俠小說、打電動這類的嗎？」

　　「呃……」吟倩抓抓腦袋。「類似吧！」

　　「那就很多了，還有打撞球啦、保齡球啦、籃球啦、不過……」井承智又停了一下，繼而降低了聲音小聲說道：「我最喜歡的是打鼓。」

　　「打鼓？」吟倩驚訝地叫道。「你喜歡打鼓？那你打得怎麼樣？」

　　井承智難得羞赧地垂下腦袋盯著蘋果盤。「我也不知道自己打得好不好，可是教我打鼓的學長說我很有打鼓的天分，叫我試著往這條路走走看。」

　　「那你試了嗎？」

　　「我想試，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打鼓，但是……」井承智又開始咬牙切齒了。「我爺爺把我買來的鼓具趁我不在的時候全都給扔掉了，雖然那不過是中古貨而已，而且只有基本的幾樣，但那是我辛苦存了好久的零用錢才買下來的，他居然說打鼓是沒出息、沒前途的行業，連當作休閒時的娛樂都不夠格，就這樣扔了那些鼓……我真的好恨、好恨……」

　　「別這麼說！」吟倩打岔道。「你還這麼年輕，不要說那麼激烈的話。」

　　「可是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打鼓啊！」

　　「好了，好了！」吟倩指指蘋果，示意他再吃。「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打鼓也可以啊！我們在陽明山的別墅裡有一整套鼓具，隨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甚至你還可以叫小凱……呃，就是你堂姊夫的弟弟教你，雖然他只是業餘玩玩，不過他真的打得很不錯喲！」

　　井承智似乎愣住了。「你是說，在這兒我可以……我可以打鼓？」

　　「可以啊！不過我有個條件。」吟倩伸手抓來一瓣蘋果咬著。「你要給我回到學校裡去，至少給我念完高中。無論你將來要從事什麼行業，基本的學識修養是一定要有的，明白嗎？」

　　井承智有點為難地皺起了眉頭。「回去……唸書？」

　　「沒錯，你考慮考慮吧！只要你肯回去唸書，其它時候你可以隨意做任何你愛做的事，沒人會管你。」

　　井承智沉吟著沒說話。

　　「你有特別喜歡的鼓手嗎？」吟倩閒聊似的又問。

　　井承智的精神立刻又回來了。「有！凱依。」

　　「凱依？」吟倩呆了呆。「JR的凱依嗎？可他不是鼓手啊！」

　　「我知道，可是我看過他兩年前聖誕節特別節目的錄影帶，他破例表演了鼓枝，老天！那真是令人震撼極了，」井承智興奮地說。「那華麗的技巧，扣人心弦的鼓奏，簡直是神乎其技，我就是看了凱依那次的表演之後才迷上打鼓的！」

　　「是嗎？」吟倩突然綻開一朵詭異的燦爛笑容。「這下子，我想就是叫你去念博士你也會心甘情願的聽命了。」

　　當然，叫他遠離那些幫派的不良生活更是沒問題！

　　那天下午，放學時間一到，吟倩就帶著井承智上了頂樓的家裡，叫他坐在面對大門的位置上等候。

　　「等什麼？」

　　「呃，這個嘛……嘿嘿嘿，既然你要住在這兒，當然要先認識一下家裡的成員囉！」

　　「住這兒？我不是住樓下嗎？」井承智詫異地問。

　　吟倩笑得詭異。「這兒還有一間客房，我想你住客房比較方便。」

　　「哦！」

　　「那你先看看電視吧！」吟倩說著，就進廚房裡去了。

　　井承智不自在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想著這家人奇怪歸奇怪，卻實在讓人討厭不起來。

　　突然，大門「砰」一聲打開，一個身著高中制服的女孩橫衝直撞地闖進來。

　　「媽咪、媽咪，快餓死了啦！有沒有什麼先讓我……咦？你是誰？」

　　吟倩從廚房探頭出來，「別吵，你老爸在孵豆芽。那是曉晨的堂弟，他暫時要住在我們家。」簡單說完，腦袋又縮了回去。

　　「哦！你好，我叫任琉璃。」任琉璃打完招呼後，就把書包往自己的房裡扔進去，然後一頭鑽進廚房裡去了。

　　奇怪，真的好奇怪喔！這個任琉璃怎麼也那麼像……

　　又是「砰」的一聲，一個抱著籃球的高個子同樣粗魯莽撞的灑著滿頭汗水衝進來，大腳往後一踢，大門又「砰」一聲關上。

　　「媽咪呀！你兒子快餓死了啦！我要……咦？你是誰？」

　　瞪著面前的男孩子，井承智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

　　「喂！你是白癡還是啞巴啊？」任育凱揶揄道。

　　吟倩第二回從廚房裡探出腦袋來。「他是曉晨的堂弟啦！暫時要住在我們這兒，還有啊！他迷上你的鼓技了，有空教教他吧！」

　　當任育倫和曉晨回來時，只見早上還叫囂著要砍人的不良少年，這時卻只是一臉呆相的傻坐在那兒，癡癡地望著那對一點形象也沒有的兄妹粗魯的搶小點心吃。一看見他們回來，井承智立刻跳起來迎向他們。

　　「呃，六堂姊、堂姊夫，你們回來了。」

　　對他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感到相當意外的曉晨猛眨眼。

　　「呃，我們回來了，你……你還習慣吧？」

　　一看到井承智出現在家裡，任育倫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只不過還不知道他的偶像是他們三兄妹之中的哪一位就是了。

　　「想問什麼是不是？」

　　井承智聞言拚命點頭。

　　任育倫笑笑。「不必問了，要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你猜想的都沒錯。」

　　他猜想的都沒錯？

　　那不就意謂著這家人就是……

　　老天！他要昏倒了。

　　過後不久的晚餐桌上，井承智捧著飯碗低頭吶吶地道：「伯母，我……我會回學校唸書，就算你要我念到大學去也沒關係，我……我一定會很聽話的，所……所以……」

　　吟倩朝任育倫使了個眼色，任育倫會意地點了點頭。

　　「小智，我想以後就叫你小智吧！如果你課業都跟得上，鼓技也達到某一個程度，我可以考慮讓你加入JR作鼓手。」

　　捧著碗的手震了震，但是井承智始終沒抬起頭來。過了許久之後──

　　「我會的，我的功課一定會很好，」他哽咽著說。「我也會拚命練習打鼓，而且……而且我也會很乖很聽話，真的，我會很乖的……」

　　※※※

　　井承智的問題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解決了，但這只是冰山一隅。

　　繼曉晨倉皇逃出井家之後，第一個被趕出井家的是井小曼，然後是小堇，接著是讓人家大肚子鬧到家裡去的井承義，還有拍寫真集的井小桃，最後是井承智。

　　井家的孫輩將近有一半都被趕出來了！

　　而井家老太爺卻彷彿上了癮似的繼續他的趕人活動，誰也勸不動、說不聽。終於，當曉晨再次在夜半時分接到井小蘭哭哭啼啼的電話，特別是她被趕出井家的理由竟然是因為「太崇拜偶像」這種荒謬的原因，任育倫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他抓著曉晨和井承智直接闖進井家，面對那位高大威嚴，固執頑劣的井家老太爺，在井家眾人驚訝的眼光環伺下，他傲然卓立，絲毫懼意也沒有。

　　「我叫任育倫，」連聲招呼也懶得打，任育倫就直接切入重點。「和曉晨結婚的就是我，現在我要告訴你，無論你怎麼看待曉晨，在我眼裡，她是一個最美好的女孩子，還有……」

　　他拉來井承智。

　　「小智也是被你趕出去的，他現在住在我家，正在補習班補習，成績非常好，我打算讓他接受檢定後直接報考高中，他向我保證一定會考上最好的公立高中。他也很乖很聽話，會幫忙家事，和我們兄妹也很親近。總而言之，他是個乖孩子。」

　　話落，他放開井承智，握緊了曉晨的手。

　　「小堇，她雖然一時走岔了路，怛她也幡然悔悟了，明年她也會復學，我相信她跟小智一樣是個乖巧的孩子。其實，你的孫子們應該都不壞，為什麼你一定要逼得他們走投無路，自甘墮落呢？」

　　臉色鐵青的井老太爺聞言怒喝一聲。

　　「你算什麼東西，竟敢來跟我說這種話？！」

　　「不管你承不承認，我都是你名正言順的孫女婿。」任育倫沉聲道。「就憑這一點，我就有資格來提醒你的錯誤。」

　　「真是不懂禮貌的小子！」井老太爺輕蔑地冷哼。「我還不需要你這個無知晚輩來教訓。」

　　「即使你犯下多大的錯誤也要任由你去胡搞瞎搞嗎？」任育倫反駁。「你難道不知道人家談論的已經不再是井家的子孫出了多少糗、惹了多少麻煩嗎？告訴你，他們現在最有興趣的是井家那位霸道無理的老太爺是多麼頑固孤僻，而他這回又是要趕走哪一個孫子或孫女了呢？」

　　「你……」井老太爺怒極的說。「你胡說！」

　　「我沒有胡說！」任育倫否認。「他們甚至還下注打賭呢！」

　　「我沒有什麼值得人家談論的！」額際青筋暴露，井老太爺急促的喘息著。「我管教晚輩又有什麼不對？」

　　「觀念不對、手段不對，不知變通、頑固保守，」任育倫一一數落。「你再這樣下去，終有一天你會眾叛親離，沒有半個親人願意留在你身邊了！」

　　井老太爺有點狼狽了。「我是為了井家的名聲……」

　　「什麼叫名聲？名聲又有什麼了不起？真要論起名聲，我的名聲比你們井家累積百年的名聲還要大。井家在土城是望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我的名氣卻是響遍全球，全世界的人眾所皆知。但我一點也不希罕，我甚至極力在逃避，你難道不覺得平凡才是福嗎？」

　　井老太爺瞇了瞇眼。「是嗎？我好像沒聽過任育倫這個名字……」

　　任育倫撇撇嘴。「我有另一個名字，我相信就算是你這個老古板也不可能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據我所知，你的孫輩們有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我的歌迷……」

　　「歌迷？！」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驚呼。「裘依？！」

　　「裘依？！真的是他？！」

　　「不會吧？裘依是我的堂姊夫？」

　　「難怪會像得那麼離譜！」

　　「老天，我要昏倒了！」

　　「……」

　　望著滿臉驚愕的井老太爺，任育倫笑了。「我就說你也一定有聽過我的名字吧！」他輕嘆。

　　「不過，太有名氣並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一直很小心的保持我的雙面生活，因為我寧願擁有我的自由。或許對你來講，井家的名聲和我的名氣並不相同，可是它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他摟住了曉晨。「一樣是由人們傳誦出去的，而人類是最不可靠、最善變的動物，你又何必如此執著於這種虛幻的榮耀呢？」

　　井老太爺面無表情地盯視他片刻。

　　「你就是那個紅遍全球的名歌星？」

　　「我是。」任育倫點頭承認。「同時我還是大學附屬醫院研究部門的小組負責人，也是血液腫瘤科的客座醫生。」

　　井老太爺再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你到底幾歲了？」

　　「二十六。意外吧？」任育倫輕笑。「我老爸、老媽對子女的管教態度相當放任，一切都由孩子們各自發展，從不刻意勉強。我弟弟是Ｔ大物理系二年級，我妹妹打算考電腦相關科系，這些志願都是根據個人興趣而決定的。老爸老媽決不干涉。我想在沒有壓力的環境下，只要能找到正確的目標，反而會有更好的表現，看看我們不就明白了……」

　　井老太爺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我想，作晚輩的最需要的是長輩的支持與鼓勵，而不是強求或壓抑。小智差點走入黑道不歸路，但是，他現在卻是個最聽話的好學生，我相信他將來也會走出很漂亮的路來。不同的環境，不同的關切方式，卻有如此巨大的改變，你不覺得該思考一下自己的管教方法了嗎？」

　　井老太爺徐徐的抬眼。「歌星……實在不算是一種正職。」

　　任育倫眨眨眼。「你是說平劇演員或歌仔戲演員都不是正職囉？」

　　井老太爺窒了窒。「那……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任育倫反問。「不就是時代不同的關係嗎？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文化，你不能因為個人不喜歡而任意否決，這個世界每一天都在改變，如果不能隨著時代進步的話，就只有等著被淘汰的份了！」

　　「改變嗎？」井老太爺喃喃道。

　　任育倫重重的點頭。「是的，要改變，如果發生錯誤了還不懂得要要反省、要更正，那這個人就只能永遠失敗下去了。」

　　「我……」井老太爺銳利的雙眸突然顯得有些脆弱。「我失敗了嗎？」

　　「你說呢？」

　　他說？

　　或許他真是失敗了，但是他能承認嗎？能在所有的晚輩面前承認失敗嗎？

　　不，他做不到！

　　所以──

　　「不，我沒有錯！」井老太爺嚴肅地說，隨即趕在任育倫脫口反駁之前又加了一句。「但是我可能真的太過於苛求了。」

　　任育倫愣了愣，旋即了悟地笑了。他知道這是井老太爺最大的讓步了，其它的只能等待時間的悔悟了。

　　一個鐘頭後，回程的車上，井承智以崇拜的眼光凝注任育倫。

　　「姊夫，你真的很厲害耶！連我大伯都不敢那樣跟爺爺講話耶！」

　　「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學著點兒吧！小子。」任育倫得意地說。「這就是年齡的差距了，懂不懂？」

　　「是喔！講得好像真的很成熟、很有學問似的，」曉晨喃喃咕噥。「也不曉得昨天是哪個人為了一杯冰淇淋和小凱打架的？」

　　短暫的靜默……

　　「不是我！」井承智憋笑道。

　　「我好像記得也不是我。」曉晨慢吞吞地說，同時轉眼朝司機望去。

　　「呃……聽說那是……」

　　「聽說？」

　　「是的，聽說。聽說那是一樁誤會……」

　　「誤會？」

　　「是的，誤會。聽說那是一樁誤會，所以才不小心……」

　　「不小心？」

　　「是的，不小心。聽說那是一樁誤會，所以才不小心引起雙方的糾紛……」

　　「糾紛？」

　　「是的，糾紛。聽說……你在笑什麼，小智？你這樣笑不會太誇張了點兒嗎？」

　　「請節制一點，小智。」曉晨也正經八百的提醒井承智，隨即轉向任育倫嚴肅地說：「還是讓我來吧！呃，說到昨天嘛……小智，不要笑了……

　　「說到昨天嘛……應該說那是一樁幼稚又無聊的誤會，才能如了大家的願引起一場世紀大戰，武器是冰淇淋炮彈，戰場是從餐廳到客廳再延伸到廚房，然後不小心波及爸媽的臥室，琉璃和小智的房間也受害了，就是你們兩人的房間都好好的沒事……

　　「結果是任家兄弟二人被罰掃一個禮拜的廁所，但大家對這種結果並不是很滿意，所以任家婆婆決定追加處罰……」

　　瞧著曉晨賊兮兮的笑容，任育倫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什……什麼處罰？」

　　曉晨抿了抿唇。「這個嘛……嘿嘿，聽說媽咪要你和小凱……」

　　不曉得曉晨到底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在一聲「什麼」的驚呼同時，車子也嚴重地偏向一邊。

　　「讓我『屎』了吧！」

終　曲

　　任家客廳裡好不熱鬧，除了任家原班人馬之外，井家後輩也擠了不少年輕人進來。

　　任沐霈和吟倩避到餐廳去閒聊，並有趣地望著客廳裡笑鬧成一團的那堆人。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們好像是每兩、三天就輪流來一次！」任沐霈喃喃道。

　　「沒錯，不用輪流的話，我們家早就報滿了。」吟倩笑嘻嘻地頷首。「你覺得太吵了嗎？」

　　「當然不會，」任沐霈笑道。「倒覺得像是多了好多孩子一樣。」

　　「我也這麼覺得。」吟倩滿足地嘆了口氣。「真沒想到，我們兩個孤兒居然能擁有這麼多親人，有時候都會覺得再多幸福一點就會遭天譴了呢！」

　　任沐霈探臂攬住她纖細的肩頭。「妳很幸福嗎？」

　　「嗯！」吟倩溫柔的笑了。「從四歲那年得到我的洋娃娃開始就很幸福了，一日日一年年累積到現在，我的幸福已經數不盡了。」

　　「我也是。」

　　吟倩懶懶地把腦袋靠在他的肩窩上。「想想再兩個月後曉晨就要生了，到時候，我們就要升格長一輩了，感覺真的很不可思議！」

　　任沐霈沉默了會兒。

　　「我也沒想到我能活到這一天！」

　　「不只這一天，以後我們還能聽到孫子叫我們爺爺奶奶，看著他們上學，甚至……」吟倩笑笑。「如果你累了，我們就一起走，我們早就說定了不是嗎？」

　　「是啊！我們早就說定了。」任沐霈抱緊了愛妻。「我愛妳，倩倩。」

　　吟倩仰起臉蛋深情地凝視著他。「我也愛你，霈。」

　　任沐霈溫柔地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希望孩子們都能像我們一樣幸福，一樣美滿。」

　　吟倩聞言，下意識地轉眼望向客廳。

　　在一群年輕人當中，最醒目的任育倫始終是那麼小心翼翼地護著曉晨，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時而與大家一起開懷暢笑，時而俯首在曉晨耳邊喁喁私語，幸福同時在他們小夫妻倆的笑容裡閃爍著。

　　剛考上大學的任琉璃興致勃勃地抱著井小堇剛滿三個月的女兒；任育凱在桌上散了一大堆女孩子的照片，嘻嘻哈哈得叫大家幫他選一個最好的出來；井承智也上了理想的高中，並且決定繼續念完大學……

　　「會的，他們會的。」

　　吟倩肯定地說。

　　「他們一定會像我們一樣幸福的！」

　　（全書完）

　　任沐霈和甄吟倩的故事，請看《一家都是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