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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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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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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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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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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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後記

《還珠格格二》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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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乾隆二十五年，秋天。

　　這天，整個北京城都陷在一片混亂裡，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讓所有的老百姓都震動了。大家奔走相告，群情激昂。聽說，宮裡出了大事，「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闖下了滔天大禍，皇上大怒，要把兩位格格斬首示眾！今天，就是斬首的日子！大家不敢相信這是事實，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那是兩位「民間格格」呀！怎麼可能把這樣富有傳奇色彩，充滿離奇故事的民間格格處死呢？大家激動著，喧囂著，爭先恐後地奔到正陽門前的大街上，伸長了腦袋往前看。

　　果然，行刑的隊伍出現了！

　　鑼聲「噹噹」的響著。軍隊帶著武器，整齊劃一的出現。監斬官嚴肅的騎著馬在前開道。大大的旗子，迎風飄揚，上面寫著「斬」字。後面，跟著穿著黃衣的御林軍，手拿木棍，攔著街道兩邊蜂擁而至的人群，不許老百姓接近囚車。囚車緊跟著出現。兩位格格果然站在囚車上，群眾不禁大譁。

　　紫薇穿著大紅色的格格裝，外加月白色背心，繡著團花蝴蝶。小燕子穿了深紅色的格格裝，同色的背心，滿身描金繡鳳。兩人都是珠圍翠繞，梳著高高的旗頭，像帽子似的旗頭上，簪著大大的牡丹花。她們雖然戴著腳鐐手銬，被銬在囚車的欄杆上，但是，兩人衣飾整齊，簪環首飾，一應俱全。看來完全不像兩個要去「處死」的人犯，倒像要赴什麼盛宴似的。兩人都昂著頭，臨風而立，衣袂飄飄，美得像從圖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眉尖眼底，沒有驚恐，沒有悲傷，只有一股視死如歸的豪氣。

　　群眾看到這樣兩位格格，就哄然喊叫起來了：

　　「看啊！看啊！真是兩位格格耶！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

　　「是咱們的『民間格格』耶！好漂亮的兩個格格呀！皇上要把她們砍頭哪！」

　　「這麼漂亮的格格，為什麼要砍頭啊？」

　　「民間格格沒地位嘛，皇上一生氣，腦袋就丟了！」

　　「可是，那個還珠格格去年還和皇上一起遊行，到天壇祭天，我們才看過，才一年，怎麼就要砍頭了？」

　　「是啊！那時候多威風呀！眼睛一眨，格格就成了犯人，真讓人奇怪……」

　　「所以說，這『民間格格』，就是倒楣，做錯一點事，砍頭就砍頭！什麼時候聽說過正牌格格砍頭的事？伴君如伴虎呀！」

　　群眾吼著，叫著，議論著，大家越說就越是憤憤不平，擠來擠去，情緒激動。

　　小燕子看著滿街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好驚奇。怎麼？大家都知道「還珠格格」今天要死了？她掉頭看看身邊的紫薇，實在佩服紫薇的鎮定，到了這種時刻，她還是那麼寧靜，好像她真的不在乎「死」。小燕子就不行，想到腦袋即將和身體分家，她還是很怕，很捨不得，很不服氣的伸了伸脖子，嚥了咽口水。

　　她對紫薇說道：「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來看我們死！我們死得好熱鬧啊！這樣子『死』，我覺得也很『氣派』了，簡直死得『轟轟烈烈』！砍頭痛不痛，我也不在乎了！」

　　「我們勇敢一點，千萬不要掉眼淚，知道嗎？這麼多人看著，讓我們的演出精彩一些！」紫薇給小燕子打氣，抬頭挺胸的說。

　　「是！我們唱歌吧！」小燕子看那麼多人，就神采飛揚起來。管他呢？反正是要頭一顆，要命一條嘛！

　　「好！我們唱『今日天氣好晴朗』！」

　　兩人就引吭高歌起來：「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蝴蝶兒忙，蜜蜂兒忙，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馬啼踐得落花香，馬蹄踐得落花香！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叮噹！這也歌唱，那也歌唱，風兒也唱著，水也歌唱！綠野茫茫天蒼蒼，綠野茫茫天蒼蒼……」

　　兩人這樣一唱，圍觀群眾更是如瘋如狂，情緒沸騰，七嘴八舌喊道：

　　「看啊！她們還唱歌呢！她們一點都不怕，好勇敢！好偉大！比男人都強！」

　　「聽說這兩個格格都是女中豪傑，愛打抱不平！在宮裡做過許多好事！這樣的格格要砍頭，太沒天理了！」

　　這時，在人群之中，有四個出色的年輕人，正跟著隊伍，亦步亦趨的前進。四個人的眼光，全部緊追著兩位格格，目不轉睛。他們打扮成普通的老百姓，但是，那種英姿颯颯，卻不是服裝就能遮掩。這四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爾康、永琪、柳青、柳紅。他們全神貫注的跟著隊伍移動，蓄勢待發。

　　突然，有個婦人排眾而出，擠到囚車前面，喊道：「還珠格格！我們是『翰軒棋社』的受害人，謝謝你為我們除害！」

　　就有一群人跟著大叫：「還珠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明珠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喊著喊著，這些人竟然匍伏在地，給小燕子和紫薇磕起頭來。

　　群眾的呼叫具有傳染力，就有更多群眾高聲呼應：「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小燕子和紫薇驚喜互看，簡直無法相信這種場面。

　　小燕子就喊了起來：「紫薇，你聽！你聽，大家都知道我們，大家都不要我們死！」

　　紫薇震動得一塌糊塗：「是啊！我太感動了！大概，我們的故事，已經傳開了！」

　　這時，人群中有個老婦人，顫巍巍的奔出來，淒厲的喊道：「民間格格是我們大家的『格格』，不可以砍頭啊！」

　　紫薇看著小燕子，搖著她：「那是大雜院的孫婆婆啊！」

　　小燕子放眼看去，越看越驚喜：「好多大雜院的人──柏奶奶、齊爺爺、魏公公……他們都來了！」

　　就有一個老者，衝到監斬官前面去，大喊著：「我們為格格請命！她們兩個是『民間格格』，代表我們民間！請皇上順應民意！饒格格不死！」

　　群眾們一呼百應，就吼聲震天的喊了起來：「民間格格不可殺！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整個隊伍都被失控的群眾攔住了，群眾們成群結隊的匍伏在馬路上，高舉雙手，再跪拜下去，氣勢實在驚人。監斬官驚愕的看著這一切，震動極了。回頭再看看小燕子和紫薇，兩位格格如花似玉，站在那兒，飄然若仙！畢竟是兩個格格呀！皇上真的要殺她們嗎？還是一時氣憤呢？這種狀況，不能不讓皇上知道！說不定可以救下兩位格格！

　　監斬官想著，就急忙對身邊一個侍衛說道：「趕快回去稟告皇上，看看可不可以『刀下留人』？」

　　「遵命！」侍衛飛騎而去。

　　在人群中的爾康、永琪、柳青、柳紅，都精神一振，面有驚喜之色。

　　「大家先等一等，說不定有轉機！」爾康低聲說道。

　　「監斬官已經派人回去了！」永琪拼命點頭。

　　「隊伍也停下來了！」柳紅眼中發著光。

　　「有希望了！有希望了！」柳青喃喃自語。

　　群眾們還在吼著，叫著：「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紫薇和小燕子好感動，就對大家揮起手來：「謝謝大家！」

　　「謝謝！謝謝！孫婆婆、柏奶奶、齊爺爺……謝謝！」小燕子也喊。

　　群眾也揮手響應：「格格吉祥！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紫薇和小燕子感動得熱淚盈眶了。兩人瘋狂的揮著帕子，腳鐐手銬跟著「叮鈴噹啷」響。兩人眼中含淚，嘴邊帶笑。

　　紫薇忽然在人群中看到爾康、永琪、柳青、柳紅了。她驚得渾身一顫，眼光就和爾康的眼光糾纏在一起了。爾康立刻用眼神傳遞訊息。剎那間，天地萬物，化為虛無。世界變成混沌初開的時候，什麼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你我。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眼光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群眾依然在激昂地高呼著：「格格不死！千歲千歲千千歲！格格不死！千歲千歲千千歲……」

　　監斬官等待著，群眾等待著，紫薇和小燕子等待著，爾康、永琪、柳青、柳紅……等待著。終於，馬蹄嗒嗒，那個奔去請命的侍衛，高舉著一面黃旗，快馬奔了回來。

　　所有的群眾，全部安靜下來，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面黃色的旗子。

　　「皇上有令，立即處死兩個人犯！殺無赦！」侍衛高喊著。

　　爾康驚呆了、永琪驚呆了，柳青、柳紅驚呆了。

　　監斬官驚呆了，群眾驚呆了。

　　紫薇和小燕子也驚呆了。

第一章

　　故事要從乾隆二十五年的春天說起。

　　這天，北京郊外，大地蒼茫。阿里和卓帶著她那珍貴的女兒含香公主，帶著眾多的回族武士、回兵、車隊、馬隊、駱駝隊、鼓樂隊、美女隊……浩浩蕩蕩的向北京城前進。一路上，隊伍奏著回部民族音樂，唱著維吾爾族的歌，舉著回部的旗幟，雄赳赳，氣昂昂。

　　阿里和卓一馬當先，後面是馬隊，再後面是旗隊，再後面是樂隊，再後面才是那輛金碧輝煌的馬車。車上，含香穿著一身紅色的維吾爾族衣衫，正襟危坐，紅紗蒙著口鼻，面容肅穆而帶著哀戚。她的身邊，維族僕婦維娜和吉娜左右環侍。再後面是駱駝隊，馱著大批禮物，再後面是數十名精挑細選的回族美女，然後是回族士兵押陣。

　　含香一任車子轆轆前進，她眼睛直視著前方，卻視而不見，對於四周景致，漠不關心，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維娜從水壺中倒了一碗水，遞到含香面前。

　　「公主，喝點水吧！」

　　含香搖搖頭，眼睛依然凝視著遠方，動也不動，像一座美麗絕倫的石像。

　　維娜與吉娜交換了一個無奈的注視，用回語說了一些「怎麼辦」之類的話。

　　前面的阿里回頭看了一眼，策馬走來，對含香正色的說道：「含香！你是為了我們回部，到北京去的！我們維吾爾族的女子，多麼勇敢！你不要再鬧彆扭了，爹以你為榮啊！」

　　含香不語，美麗的大眼睛裡，閃耀著憂傷，凝視著父親，臉色淒然中帶著壯烈。

　　阿里不願再面對這樣的眼光，就用力的拍了拍含香的坐車，掉頭而去。

　　隊伍行行重行行。

　　黃昏時分，隊伍走進了一個山谷，兩邊崗巒起伏。

　　在山壁後面，蒙丹正屏息等待著。

　　蒙丹是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穿著一身白色勁裝，騎在馬上，用白巾蒙著嘴和鼻子，只露出一對晶亮黝黑的眸子，雙眸炯炯的注視著整個隊伍，再緊緊的看往含香的車子。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專注。

　　眼看馬隊走進山谷，蒙丹驀然一回頭，對身後的四個白衣騎士一聲吆喝：「他們來了！我們上！」

　　蒙丹一面高呼著，一面就從山崖後面，飛竄出去，嘴裡大聲吼叫著，直衝車隊。後面的白衣騎士也跟著衝進隊伍。

　　音樂乍停，隊伍大亂。車隊停下。阿里大叫：「保護公主！保護公主！」

　　蒙丹直奔含香的車前，手裡揮舞著一把月牙彎刀，銳不可當。士兵一擁而上，全部被蒙丹逼退。

　　維娜吉娜用回語驚恐的嘰哩呱啦喊叫，後面的美女更是驚叫連連。

　　轉眼間，蒙丹就衝到含香面前，和含香四目相對。又是他！含香驀然一震。蒙丹已經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含香還沒回過神來，說時遲，那時快，回族武士已經衝上前來，一個武士一劍劈向蒙丹的手臂，蒙丹被迫放開含香，回身應戰。重重武士立即包抄過來，和蒙丹展開一陣惡鬥。

　　含香情不自禁，站起身來，睜大眼睛，緊緊的盯著蒙丹的身影，看得心驚膽戰。

　　只見蒙丹勢如拼命，力戰源源不絕的武士。手裡那把月牙彎刀，舞得密不透風，但是，他顯然不願傷人性命，有些顧此失彼。而回部武士，卻個個要置他於死地，何況是以寡敵眾，這場戰鬥一上來就擺明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打鬥，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阿里已經穩住了自己，勒馬觀望，站在外圍，用回語督陣：「不要讓他接近公主！阿木沙！喀汗！你們包抄他！把他抓起來！留住活口！」兩個武士便揮舞著大刀，殺了過去。

　　嗤啦一聲，蒙丹衣袖被劃破，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武器脫手飛去。

　　含香驚呼出聲。

　　另一個武士立即持鐵錘鉤住馬腿，馬仰首長嘶，蒙丹落馬。

　　含香又是一聲驚呼。

　　只見蒙丹從地上一躍而起，搶下一把長劍，力戰眾武士。又是嗤啦一聲，他的衣服再度劃破，血染衣襟。

　　含香面色慘白，用手捂住嘴，阻止自己的驚叫。

　　蒙丹負傷，卻仍然奮力死戰，拼命要奔回到含香的馬車前。一連幾個猛力衝刺之後，竟然逼近了馬車，喀汗奮力擲出一把長矛，蒙丹聽聲回頭，閃避不及，那把長矛直射向蒙丹的肩頭，幾乎把蒙丹釘在馬車上。含香嚇得失聲尖叫。蒙丹已經握住矛柄，用力一拔，鮮血激射而出。阿木沙適時奔過來，嘴裡大喊著，手持大刀，對蒙丹當頭劈下。

　　含香驚慌失措，魂飛魄散，脫口大叫：「爹……讓他走！不要傷他！爹……」

　　蒙丹雙眸炯炯，瞪向阿木沙。

　　阿木沙頓時有所覺，明白了，立即硬生生的把刀抽回。

　　阿里也明白了，睜大眼睛看著蒙丹。

　　含香對蒙丹大喊：「你還不快走？快走！你就當我死了！」

　　蒙丹渾身浴血，眼光如電，死死的盯著含香，兩人的眼光，直透對方的靈魂。含香心已碎，魂已飛。

　　阿里回過頭來，喊道：「捉住他！捉活的！捉活的！」

　　含香雙手合在胸前，兩眼含淚，對蒙丹行了一個回族的大禮。哀懇之情，溢於言表。蒙丹接觸到她這樣的眼光，心碎神傷。見四周武士，層層包圍，知道不能得手，便狂嘯一聲，躍上一匹馬背，橫衝直撞，殺出重圍，狂奔而去。其他白衣人跟著殺出重圍，追隨而去。

　　眾武士立刻策馬緊追。

　　阿里看著蒙丹的背景，已經心知肚明，不禁一臉肅然，大喊：「不要去追了！讓他去吧！讓他走！」

　　眾武士策馬奔回。

　　含香緊緊的看著蒙丹的背影，整個心和靈魂，似乎都跟著蒙丹去了。

　　半晌，阿里才振作了一下，喊道：「繼續出發！走！」

　　音樂響起，歌聲再起，大隊又浩浩蕩蕩動起來。

　　小燕子、紫薇、永琪和爾康，並不知道乾隆二十五年，是他們幾個最艱辛的一年。命中註定，他們要在這一年裡，面對許多風風雨雨。他們更不知道，郊外，有個維吾爾族的奇女子，正在一步一步的走近他們，將影響到他們的整個生命。

　　如果說，這年年初，有什麼事情讓他們擔心的，那就是太后即將從五臺山回宮了。還沒見過太后的紫薇，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后，實在有些害怕。但是，小燕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才不要為一個老太太傷腦筋，她的心思，全部繫在「會賓樓」。

　　「會賓樓」是柳青柳紅的酒樓，樓下是餐廳，樓上是客房。已經選了日子，元宵節之後就要開張。

　　這天，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帶著小鄧子、小卓子全部在佈置會賓樓。

　　會賓樓還是空蕩蕩的，大廳內，架著好多架子，小燕子爬在一個架子上，抬著頭在漆屋頂。驀然間，她一手提著一桶白色油漆，一手拿著油漆刷子，像表演特技似的，從一個高高的架子上一躍而下。她輕飄飄的落地，歡聲喊著：「整個屋頂，我已經漆好了！你們看，漆得怎麼樣？」

　　紫薇、爾康、金鎖、永琪、柳青、柳紅帶著小卓子、小鄧子正在忙碌的工作中，有人在漆牆壁，有人在釘鏡框，有人在裱畫，有人在寫對聯，有人在排桌椅……聽到小燕子的聲音，大家都抬頭觀望。

　　「左上角缺了一塊！那邊！」永琪喊。

　　「哪兒？哪兒？」小燕子抬頭一看，又飛身躍架子。

　　「你小心一點！別摔下來了！」紫薇看得心驚膽戰。

　　「我現在的輕功已經到了『神仙畫畫』的地步，怎麼可能摔下來呢？」

　　地面上鋪著兩張紙，爾康和永琪正在寫對聯，聽了不禁相視一笑。

　　「什麼『神仙畫畫』？是『出神入化』！」爾康說著，忍不住問永琪：「你不是在教她成語嗎？」

　　「唉！不教還好，越教越糟！她那個牽強附會的本領，真讓我不能不服！」

　　「管他什麼畫，我來畫壁畫！」小燕子喊著，拿著刷子，在架子上竄過來又竄過去，手舞足蹈的刷著，姿態賣弄誇張，跳得整個架子咯吱咯吱響。

　　柳青好興奮，嚷著：「哎！咱們這個會賓樓，真是三生有幸，請到你們這樣高貴的人來給我們裝修！簡直不得了！」

　　「好可惜！爾泰和塞婭到了西藏，沒辦法來參加我們這樣的盛會！」爾康惋惜著。

　　「還說呢？差一點就該你去西藏了！」小燕子喊。

　　「哈！差一點是另外一個人去西藏啊！」紫薇笑著接口。

　　「你說永琪嗎？說不定他很想去西藏呢！」小燕子從架子上回頭喊。

　　「是啊！是啊！聽說塞婭還有一個妹妹呢！」永琪也喊回去。

　　爾康哈哈大笑，看著永琪：「現在你說得順口，當心有人『化力氣為蜜蜂』！你一頭包的時候別來找我們求救！」

　　爾康這樣一說，大家都大笑起來。

　　柳紅就問爾康：「爾泰都結婚去西藏了，怎麼皇上還不讓你們兩對完婚呀？」

　　「就是嘛！皇阿瑪一點都不體貼人，說是還要多留她們兩年，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公主』！」永琪搶著回答。

　　「你說什麼？」小燕子抬高聲音問，忘了自己在架子上，一跺腳，架上的大刷子小刷子紛紛往下掉。「永琪！當心我修理你！誰說公主急？我們才不急！」

　　「好好！你們不急，是我們急，行了嗎？你別跺腳了！」永琪急忙喊。

　　小燕子笑了笑，不想追究永琪了，一面繼續漆油漆，一面回頭說道：「本來我要封一個王給柳青做，柳青這個人，什麼『王』都看不上，只肯開個酒樓！」說著，就嘻嘻一笑：「不過，我『封王』的權力，也還差那麼一點點！」

　　柳青和金鎖，正在合力釘鏡框。

　　柳青就笑著說：「能夠開個酒樓，我就好高興了！以後，這兒就是你們大家在宮外的家，幾間客房，我會幫你們保留著，說不定你們哪天會用得著！」

　　「還可以把小荳子、寶丫頭他們接過來住！」金鎖興沖沖的說，看著紫薇：「小姐，現在我們大家應該沒有問題了吧？就算被抓到在會賓樓聚會，也不會被砍頭了吧？」

　　「我們的『頭』，大概是不會丟了，但是，常常出宮，還是不好！」紫薇說。

　　「就是就是！尤其，太后就要回來了！大家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爾康接口。

　　一提到「太后」，永琪就忽然想到什麼，忍不住去看爾康，低聲問：「晴兒會一起回來，你有沒有……」對紫薇瞄了一眼：「對她備案一下？」

　　爾康一怔，立刻皺皺眉頭，問：「晴兒回來關我什麼事？」

　　「你說沒事就沒事，我可警告過你啊！」永琪挑挑眉毛。

　　「君子坦蕩蕩，我沒什麼好擔心的！」爾康有些不安。

　　「喂！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紫薇問。

　　「沒有！沒有！在研究這個對聯！」爾康慌忙掩飾。

　　小燕子刷完了屋頂，飛身下地。

　　「屋頂大功告成！我再來漆這個欄杆！是不是漆紅顏色？」

　　小燕子跑到油漆桶前，拿了一桶紅油漆，又飛身上架子，去漆「走馬轉閣樓」樣式的欄杆，嘴裡輕鬆的哼著「今日天氣好睛朗」。

　　「怎樣，大家看看，這副對聯如何？」爾康寫好了對聯。

　　大家圍過去看爾康的對聯。只見上面寫著「旗展春風，天上一星常耀彩。杯邀明月，人間萬斛盡消愁。」

　　「好！寫得好！既有氣勢，又有詩意！」柳青說。

　　眾人都讚美著，小燕子從架子上低頭來看。

　　「哇！這是什麼對聯嘛？天上有星有明月，誰說的？萬一陰天呢？而且，抬頭是屋頂，看不到星星明月的，這太不寫實了！至於那個萬斗，是什麼意思？」

　　「你下來吧！我看你又要說話，又要油漆，又在那麼高的架子上跳來跳去，實在危危險險，你下來，我解釋給你聽！」紫薇喊著。

　　「好！說下來，就下來，小燕子來也！」

　　小燕子說著，就提著油漆桶，很賣弄的「飛了下來」，這次，飛得太過份了，油漆桶一歪，紅色油漆就像雨點般灑下。

　　眾人尖叫著，紛紛逃開，但是，個個身上都濺了油漆。對聯也報銷了。

　　小燕子一看不妙，把油漆桶往上一拉，誰知，本來她自己還乾淨，這樣一拉，油漆竟然甩了她一頭一身。她一急，把油漆桶一拋，整桶油漆就對著小鄧子飛去。

　　「哎呀！我的媽呀！格格大人喂……」

　　小鄧子一面尖叫，一面抱頭鼠竄，竟和小卓子撞了一個滿懷，兩人踩到油漆，一滑，又撞到金鎖，三人全部滾倒在油漆堆裡，小卓子哼哼唉唉的爬起來，呻吟著：「哎喲哎喲，這下都變成了五彩大花貓了！」

　　小燕子大驚，瞪大眼睛說道：「真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油漆』也『同臟』！」

　　柳青連忙扶起金鎖。

　　金鎖跺著腳喊：「小燕子，你這是哪是漆房子，簡直是漆我們！」

　　「哎！真是越幫越忙！」柳青嘆氣。

　　大家喊的喊，罵的罵，擦的擦……一團狼狽。

　　就在這時，小順子氣急敗壞的衝了進來，喊道：「兩位格格，不好了！太后提前回宮，現在已經快到宮門了！高公公說，要你們和五阿哥、爾康少爺全體都去太和殿前接駕！」

　　大家全部傻了，瞪大眼睛喊了一句：「啊？」

　　小燕子滿頭的油漆，紫薇臉上身上都有油漆，爾康和永琪也是一身油漆，大家面面相覷，都嚇住了。

　　「天啊，大家快回去換衣服，弄乾淨吧！這一下真是十萬火急！小卓子！小鄧子！小順子！趕快把馬車駕來！」永琪大喊。

　　小卓子、小鄧子、小順子連忙應著：「喳！」

　　爾康拉著紫薇，紫薇拉著金鎖，永琪拉著小燕子，大家再也顧不得會賓樓，全部跑出門去，匆匆的上了馬車。小鄧子、小卓子、小順子駕著馬車疾馳。

　　車內，金鎖把握時間，拿著帕子，拼命給紫薇和小燕子擦拭臉孔。

　　爾康努力維持著鎮靜，對紫薇和小燕子急急的交代：「等會兒，我們從後面的神武門進去，你們兩個直奔漱芳齋。金鎖，你要用最快速度，讓兩位格格換好衣服，弄乾淨！我想，現在，宮門那兒，已經跪了一地的人！你們兩個弄整齊了，就悄悄的溜過去，要輕悄得像小貓一樣，一點聲音都不要出。跪在格格和姑娘們的中間，越不起眼越好！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見太后，現在這樣匆忙，萬一衣冠不整，給太后抓到就不好，知道嗎？」

　　永琪匆匆接口：「我們兩個，會跪在阿哥中間，你們千萬不要東張西望的找我們，只管自己就好。老佛爺對格格們的要求很高，最不喜歡格格們舉止輕浮。所以，你們一定一定要注意！如果你們實在來不及，寧可不要去了！讓小鄧子，小卓子給你們報信……」

　　小燕子苦著臉喊：「這個太后，在五臺山吃齋念佛就好了，怎麼說回來就回來？我看，我們還是不要去算了！」

　　「那怎麼成？高公公已經指名要我們大家都去！誰都逃不掉了，五阿哥，你別亂出主意，等會兒弄巧成拙！」爾康急喊，一面猛拍著車頂：「快！快！快！」

　　馬車如飛地趕往皇宮去。

　　如果紫薇和小燕子，知道趕往太和殿之後的情形，或者，她們應該採取永琪的建議，不要去接駕還比較好。問題是，沒有人能夠預知未來。

　　紫薇和小燕子趕回漱芳齋，經過換裝，洗臉，梳旗頭，戴簪環首飾這種種工作，時間已經如飛的過去。金鎖、明月、彩霞忙忙碌碌的給兩人洗臉，施脂粉，戴旗頭，戴首飾，戴珊瑚珠串，戴鏤金孔雀牡丹花……就弄不明白，怎麼一個「格格」，要戴這麼多的東西？少了任何一件，都可能被冠上「服裝不整」的罪名。

　　「怎麼辦？怎麼辦？這個油漆，根本洗不掉！」金鎖好著急。

　　「用松香油試試看！」明月拿了一瓶松香過來。

　　「可是，這個松香油好強的味道，人家格格都香噴噴的，咱們的格格滿身松香味，太后聞到，不是會好奇怪嗎？」彩霞問。

　　「顧不得這麼多了，總比滿臉的油漆好！」金鎖忙忙碌碌的擦著。

　　臉還沒擦乾淨，小鄧子、小卓子衝進門來，嚷嚷著：「格格，來不及了，快去吧！老佛爺的轎子，已經到了宮門口了！大家都到齊了，全跪在太和殿前面……」兩人急得打躬作揖：「兩位祖宗，走吧！帶點油漆也沒關係，總比不去好！」

　　小燕子不由分說，回頭一把抓住紫薇，就衝出門去。

　　「我們用跑的！我拉著你，你儘量快跑就好！」

　　紫薇回頭一看，驚叫出聲：「小燕子！你的旗頭還沒戴好！是歪的，快掉下來了！」

　　小燕子用手壓著旗頭，另一手拉著紫薇，腳不沾塵地往前奔去。

　　當小燕子和紫薇還在御花園裡狂奔的時候，太后的隊伍已經進了午門。

　　宮門大開，壯大的隊伍，緩緩行來。

　　只見華蓋如雲，侍衛重重保護，宮女太監前呼後擁，太后的鳳輦在魚貫的隊伍下，威風的前進。後面跟著一乘金碧輝煌的小轎。

　　前面，一個老太監，一路朗聲通報：「太后娘娘駕到！太后娘娘駕到！太后娘娘駕到……」

　　乾隆早已帶著皇后、令妃、眾妃嬪、阿哥、格格、親王貴族們迎接於大殿前。整個太和殿前，黑壓壓的站滿了王子皇孫、朝廷貴婦。

　　太后的大轎子停下，後面的小轎子也停了下來。

　　早有桂嬤嬤、容嬤嬤和宮女們上前攙扶太后下轎。

　　更有一群宮女們上前，掀開小轎子的門帘，扶出一個千嬌百媚的姑娘。這個姑娘才十八、九歲，長得明眸皓齒，眉清目秀。她是太后面前的小紅人，從小跟著太后長大，名叫晴兒，是愉親王的女兒，宮裡，大家喊她晴格格。

　　皇后、妃嬪、阿哥們、格格們……看到太后下轎，就全部跪倒，伏地磕頭請安，齊聲喊著：

　　「恭請老佛爺聖安！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晴兒也跟著眾人下跪請安，然後，就起立，盈盈然的走上前去，攙扶著太后。

　　永琪和爾康在阿哥和親王的後面。兩人也是剛剛趕到，呼吸還沒調勻，不住的悄悄回頭張望，看看紫薇和小燕子來了沒有。

　　乾隆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說道：「皇額娘，兒子沒有出城去迎接，實在不孝極了！」

　　「皇帝說哪兒話，你國事夠忙的了，我有這麼多人侍候著，還用你親自迎接嗎？何況有晴兒在身邊呢！」太后雍容華貴，不疾不徐的說著。

　　「這次皇額娘去持齋，去了這麼久，實在辛苦了！」乾隆說。

　　「我去為皇帝祈福，為咱們大清祈福，沒什麼辛苦！」太后應著。

　　晴兒便向乾隆屈膝行禮：「晴兒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乾隆看著晴兒，大半年沒見，這個孩子出落得像出水芙蓉，高雅脫俗。乾隆在讚嘆之餘，不能不佩服太后的調教工夫。乾隆一笑，對晴兒說道：「好晴兒，幸虧有你陪著老佛爺，讓朕安心不少！朕應該好好的謝謝你才對！」

　　「皇上這麼說，晴兒受寵若驚了！能夠隨侍老佛爺，是晴兒的福氣啊！」

　　太后就扶著乾隆的手，走到皇后和眾妃嬪面前。晴兒跟在後面。

　　「大家都起來吧！」太后說道。

　　皇后帶著眾多的嬪妃，齊聲謝恩起立：「謝老佛爺！」

　　太后就仔細的看看皇后，關心的說：「皇后好像清瘦了不少，身子還好吧！」

　　「謝老佛爺關心，很好！很好！」皇后急忙回答，受寵若驚了。

　　太后再看向令妃，眼光在令妃那隆起的腹部輕輕一瞄，心裡好生歡喜。

　　「令妃有了好消息，怎麼沒人通知我？」太后微笑的問。

　　令妃含羞帶怯，卻難掩喜悅之情，慌忙屈了屈膝，答道：「回老佛爺，不敢驚擾老佛爺清修。」

　　「有喜事，怎麼算是『驚擾』呢！」

　　皇后酸溜溜的看了令妃一眼。

　　太后沒忽略皇后這個眼神，就把手腕伸給皇后，這個小小的動作，已經使皇后精神大振，慌忙和乾隆一邊一個，攙扶著太后，在眾人簇擁之下，一行人走進宮門去。

　　晴兒緊跟在後，經過爾康永琪身邊時，晴兒有意無意的看了爾康一眼。爾康一凜，慌忙收斂心神。

　　所有的阿哥格格和親王們，還跪在那兒，動也不敢動。

　　就在這個時候，小燕子拉著紫薇，跌跌沖沖的跑來，在眾目睽睽下，兩人一前一後，狼狽而倉促的跪落地。這一跪之下，兩人沒有戴牢的簪環首飾就叮叮噹噹的滾在地上，珠串珊瑚，散落一地。所有的人，全部被驚動了。永琪和爾康不禁變色。

　　太后大驚，定睛細看。晴兒也驚愕的看著。

　　乾隆嚇了一跳，實在沒有料到紫薇和小燕子這樣出現，祇得解釋：「皇額娘，這兩個丫頭，就是新進宮的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就對二人嚴肅的說：「還不向老佛爺行禮？」

　　紫薇磕下頭去，小燕子跟著磕頭。

　　孰料，小燕子的頭才磕下，那歪歪斜斜，還沒戴牢的牡丹花旗頭就滾落於地，小燕子急忙爬過去撿旗頭，手忙腳亂。

　　紫薇跑得氣喘吁吁，又緊張，又慌亂，嘴裡結結巴巴的說著：「紫薇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吉……吉……吉祥！」

　　小燕子忙抬起頭，根本來不及說話。

　　太后太吃驚了，睜大眼睛看紫薇和小燕子：「原來，這就是那兩個『民間格格』？」

　　皇后這下可逮到機會了，好得意，急忙應著：「老佛爺大概已經聽說了，您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宮裡最轟動的事，就是這兩個『有名的』『民間格格』了！」

　　太后聽了，再定睛細看，見兩個衣冠不整，臉上不知道塗了些什麼，紅紅綠綠。再加上神色倉皇、行為突兀，不禁眉頭一皺，什麼話都不再說，扶著乾隆和皇后，昂首闊步而去。

　　晴兒及大批嬪妃、宮女、太監急忙隨行。

　　令妃忍不住給了紫薇一個警告的眼光。

　　太后走遠了，王子皇孫們這才紛紛起立。大家好奇而不以為然的看看紫薇和小燕子，搖頭的搖頭，聳肩的聳肩，各自散去了。

　　小燕子呼出一大口氣，驚魂未定，坐在地上發獃。紫薇慌忙拉起她。

　　爾康和永琪跑了過來，兩人都是一臉的驚惶。

　　爾康著急的說：「已經千叮嚀，萬囑咐，你們兩個怎麼還是這樣慌慌張張？要你們不要引人注意，你們偏偏出現得驚天動地，這一下，你們給太后的印象，一定深刻極了！」

　　紫薇又是憂慮，又是害怕，又是後悔：「怎麼辦？我們是不是弄得糟糕透了？現在，要怎樣才能扭轉太后的印象呢？」

　　永琪跌腳，嘆氣：「我就說，乾脆不出現還好一點！這麼多人跪在這兒，像小螞蟻一樣，老佛爺又不會一個個去找……唉！」

　　小燕子看到他們三個都緊張得什麼似的，心一橫，背脊一挺，嚷著：「有什麼了不起嘛？不要這樣大難臨頭的樣子好不好？不過是個老太太嘛！還能把我吃了嗎？」

　　永琪和爾康看著，不約而同的對她猛點頭，小燕子和紫薇雙雙變色了。

　　回到漱芳齋，爾康和永琪，就忍不住對小燕子「曉以大義」，告訴她，不可輕視這位「太后」的身份和地位，幾句話一說，小燕子就不耐煩了，滿臉煩惱的說道：「好了好了，你們不要一直教訓我了！我也很想給太后一個好印象呀！誰知道會這樣離譜嘛！你們不說，我也知道這個太后很厲害。可是，你們說連皇阿瑪都怕她，我就不相信！皇阿瑪是天下最大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你最好相信我們的話，絕對不是唬你！」爾康走到她面前，嚴重的盯著她：「不要再毛毛躁躁了，仔細聽我說好不好？剛剛這一場見面，太后一定對你們充滿了好奇。等到她弄清楚你們的底細，就會召見你們！今天不召見，明天也會召見！」

　　「對對對！你們心裡一定要有個準備！」永琪接口。

　　「小燕子，尤其是你！見了太后，你不要像見了皇上那樣隨便，要把容嬤嬤教你的那些規矩都拿出來，該行禮的時候不要忘了行禮，不該說話的時候不要亂開口，否則，你又有麻煩了！」

　　「要不然，你就看紫薇的眼色，所有禮節，跟紫薇學就對了！」爾康說。

　　紫薇心慌意亂：「別跟我學了，我自己也很緊張啊！鬧了這麼一場笑話，我已經懊惱得要死了，再見到太后，說不定嚇得什麼都做錯！」

　　「你不可以什麼都做錯！一定要鎮靜，想想當初，你第一次見到皇上，也沒有失態啊！」爾康凝視著紫薇。

　　永琪實在不放心，又對小燕子說：「我看你最好就是根本不要開口！什麼問題都讓紫薇幫你回答！」

　　「那怎麼可能？」小燕子急了：「我如果變得跟紫薇一樣，我就是紫薇了！連皇阿瑪都允許我不學規矩，怎麼又來了一個太后？要我把容嬤嬤教的那些規矩拿出來，那我還是趁早離開皇宮，我去會賓樓幫柳青他們端盤子去！」

　　「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你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皇宮了！」永琪嚷著。

　　小燕子看到爾康和永琪，兩人表情都那麼嚴重，想了想，急急點頭：「我知道了！明白了！金鎖，快快快，把那個『跪得容易』拿給我！多拿兩副來，我和紫薇先武裝好了再說！明月，彩霞！去拿去拿──不管怎麼樣，我看，這下跪磕頭的老花樣，是一定逃不掉了！」

　　明月、彩霞就捧了一大堆「跪得容易」出來。

　　小燕子就忙著綁「跪得容易」。明月、彩霞在一邊幫忙。

　　「我不綁那個東西！」紫薇著急的推開彩霞，對小燕子急道：「你不要忙那個『跪得容易』了，還是聽聽爾康和五阿哥的話，比較要緊！」

　　小燕子低著頭，忙著綁「跪得容易」，一面喊著：「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反正，見到太后，我什麼都不說，就把自己當啞巴！」

　　「那也不成！如果太后指明要你回話，你總不能什麼都不說！」爾康說。

　　「對！你要隨機應變！太后喜歡行為端莊，規規矩矩的姑娘，你說話慢一點沒關係，不要想都不想，就衝口而出。不管說什麼，都先在心理琢磨一下，想清楚再說！」永琪跟著叮囑。

　　「最好，每句話前面都加一句『回老佛爺』。禮多人不怪，知道嗎？」爾康再說。

　　「奇怪！明明是個老太太，怎麼大家都喊她『老佛爺』？她跟『佛』到底有什麼關係？不是男人才是『爺』嗎？」小燕子心不在焉的問。綁了厚厚的好幾副「跪得容易」，站起來又跳又實驗的：「不會掉！不會掉……這次綁牢了！」噗通一跪，沒掉！「好！這樣好──紫薇，來來來，你也綁兩副！」

　　永琪越看越擔心。

　　「你不要故意左跪一次，右跪一次，知道嗎？」

　　「我才不會左跪一次，右跪一次呢！我最不服氣，就是要我下跪！人的膝蓋，是用來活動，用來走路的，不是下跪的！就不知道，這皇宮裡的人，為什麼喜歡別人『跪他』？我不得已的時候才跪！行了吧？這『七十二計』裡，有沒有『跪為一計』？」

　　「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爾康更正著。

　　「哦？是三十六計呀？我給它多另幾計，也沒什麼錯！萬一我這『七十二計』行不通，我再用『三十六計』吧！」小燕子說。

　　「你什麼『計』都不許用！」永琪看看她那綁得厚厚的膝蓋，不安極了。「我看，把那個『跪得容易』拆下來吧！你膝蓋上腫那麼兩個大包，行動怎麼會自然呢？」

　　小燕子不耐煩了，喊：「哎呀！你們真囉嗦，太后有什麼了不起嘛？皇后那麼厲害的人，拿我也沒轍呀！你們不要太擔心了！我是那個什麼人什麼天的，幾次要死不死，現在就死不了了！」

　　「這也是個毛病！不要說『什麼這個，什麼那個』。這成語，會說就說，不會說就別說，要知道『藏拙』，懂嗎？」爾康急忙提醒。

　　小燕子眼睛一瞪，莫名其妙的嚷：「什麼『藏著』？我這麼大一個人怎麼『藏著』？藏到哪兒去？上次藏到桌子下面去，還不是給皇后逮到了？」

　　「天啊！」永琪喊。

　　「別喊天了！天沒塌下來，都被你們叫下來了……」小燕子沒好氣的接口。

　　正說著，來了一個太監，甩袖跪倒：「太后娘娘傳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立刻去慈寧宮問話！」

　　爾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全部大驚，同聲一叫：「啊？這麼快？」

第二章

　　小燕子和紫薇走進了慈寧宮。

　　兩人抬頭一看，只見太后端坐房中，容嬤嬤，桂嬤嬤在她身後捶著背，太監宮女環侍。乾隆坐在一旁的椅子裡，皇后令妃兩邊站立相陪。一屋子的人，卻安靜得鴉雀無聲。

　　小燕子和紫薇趕緊對著太后和乾隆跪下。

　　「紫薇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吉祥！」紫薇磕下頭去，起身，再磕頭：「紫薇叩見皇阿瑪！皇后娘娘！令妃娘娘！」

　　小燕子趕緊跟著學，依樣畫葫蘆，來了磕頭那一套。

　　「小燕子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吉祥！還有皇阿瑪，皇后娘娘，令妃娘娘！」

　　「抬起頭來！讓我瞧瞧！」太后說，聲音裡就有那麼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紫薇和小燕子怯怯的抬起頭來。

　　太后的眼光就威嚴的在兩個女孩上梭巡。

　　「起來吧！」

　　兩人起身，畢恭畢敬的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太后就微笑起來：「剛剛我聽了你們兩個的故事，沒有想到，我離開這大半年，宮裡這麼熱鬧！看樣子，我錯過很多好戲了。」

　　紫薇不敢回話，小燕子看到太后面帶微笑，就把戒備的心全拋開了，興奮的說：「可不是！奶奶你老人家幹嘛跑去吃齋念佛？把爾泰的婚禮都錯過了，把西藏土司的比武也錯過了……」

　　紫薇慌忙拉拉小燕子的衣服。

　　小燕子突然醒悟，急忙改口：「我是說……」聲音小了下去：「回老佛爺，您確實錯過很多好戲了！」

　　乾隆瞪著小燕子，無奈的苦笑了一下，說：「皇額娘，這個小燕子就是這樣，規矩到現在也沒學會，朕覺得她天真爛漫，也就隨她去了。您最好別跟她計較！」

　　太后皺皺眉頭，看小燕子，問：「聽說你無父無母，你進宮以前，是怎麼過日子的？」

　　「我？」小燕子轉頭看紫薇，悄悄問：「要不要說實話？」

　　太后又皺皺眉：「我在問話，你不要東張西望！」

　　小燕子一驚，慌忙看太后：「回……回老佛爺，我有很多方法呀！我賣藝，爬杆，耍大旗……有的時候也耍耍詐。」

　　太后根本聽不懂：「你什麼什麼？賣什麼？爬什麼？耍什麼？」

　　紫薇好著急，又去悄悄的拉小燕子的衣服，小燕子被太后一問，有些心慌，又被紫薇一拉，更加心慌，又不知道說錯了什麼，就去看令妃，令妃對她直搖頭。

　　小燕子正在怔忡間，太后聲音再度響起：「你什麼什麼？再說一遍！」

　　小燕子一急，衝口而出：「我不什麼什麼，沒有什麼什麼！」說到這兒，忽然想起爾康的警告，不能說「什麼什麼」，就趕忙聲明：「我根本沒說『什麼什麼』呀！」

　　太后睜大眼睛，聽得一個頭有兩個大：「啊？什麼什麼？」

　　小燕子更急了，也睜大了眼睛問：「什麼『什麼什麼』？」

　　這太后和小燕子，就「什麼什麼」地鬧了個沒完沒了，一屋子的人都聽傻了。乾隆和令妃交換了一個啼笑皆非的注視。宮女們拼命憋著氣，忍住笑。

　　紫薇不能不接口了：「回老佛爺，小燕子辭不達意，她是說，她會一點拳腳功夫，進宮以前，靠表演拳腳功夫謀生活，『爬杆』，『耍大旗』都是表演的名稱。」

　　小燕子急忙接口：「是是是！等哪一天，奶奶您……不對，老佛爺您……」覺得又不對，搖頭，自言自語：「不對，要加『回老佛爺』……回老佛爺您要是喜歡……我表演給您看！」

　　太后被小燕子弄得糊裡糊塗，皺著眉說道：「你這『天真爛漫』，我大概是老了，可有點『招架不住』！」

　　太后一直皺眉頭，小燕子緊張得語無倫次了：「怎麼會呢？我爬杆，耍大旗都是表演，不需要對打，您……不對，老佛爺您……」急急再改口：「回老佛爺您……您老了也沒關係，你只要看，我又不會打到您前面來，不用您接招，沒什麼『招架不招架』的！奶奶您……」想想不對，更緊張，改口：「老佛爺您……」想想又不對：「回老佛爺您……哎呀！」小燕子老是說錯，一急，啪的一聲，打了自己一個巴掌：「我好緊張……說什麼錯什麼……」她瞪著太后，衝口而出：「我可不可以喊您奶奶呀？這『老佛爺』三個字實在彆扭，我怎麼說就怎麼不順！」

　　乾隆皺眉搖頭。

　　令妃咬著嘴脣乾著急。

　　皇后好得意。

　　一屋子太監宮女快憋死了。

　　太后被攪得頭昏腦脹了：「你這說的……是什麼跟什麼呀？」

　　紫薇不得不硬著頭皮給小燕子解圍：「老佛爺！小燕子進宮以前，曾經照料過許多無家可歸的老人，那兒有些老太太，她都喊人家『奶奶』。在她心裡，最最親切的稱呼就是『奶奶』了！她看著您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就忘了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了。」

　　「是是是！就是！就是！」小燕子又點頭，又咽口水：「我想，這『太后』也是人，跟『佛爺』實在有些不像，想那廟裡供的『佛爺』，都是石頭雕的，泥巴做的……哪像您這樣有血有肉，會說會笑呢？」

　　乾隆趕緊打斷小燕子：「小燕子，你不要『別出心裁，獨樹一幟』了！大家都叫太后作『老佛爺』，你跟著稱呼就對了！」

　　小燕子一聽到乾隆說成語，老毛病就來了，困惑的問：「什麼新菜舊菜，一隻兩隻？」

　　乾隆嘆氣。令妃著急。這次，紫薇也愛莫能助了。

　　太后一臉的不可思議，瞪了小燕子半晌：「好了，這個還珠格格，我也了解幾分了！」就不再看小燕子，看向紫薇：「紫薇，你是受你母親遺命，進京來找皇阿瑪的？」

　　「是！」紫薇小心翼翼的回答。

　　「你的母親要你進京來找皇阿瑪，不是太奇怪了嗎？她有什麼把握，你能進宮？為什麼她生前不自己來，要讓你一個姑娘家，孤零零的到北京來？我聽得糊裡糊塗，你是不是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太后盯著紫薇。

　　紫薇沒想到太后第一次見面，就這樣直接的，咄咄逼人的提出疑問，一驚。答得有些囁嚅，有些膽怯：「回老佛爺，紫薇不……不知道。紫薇猜想，我娘，她不敢來，她等待了太久，大概已經對自己沒有信心了。」

　　「哦？對自己沒有信心，對你倒有信心！這也怪了。」太后沉吟的說。

　　紫薇臉色變白了。

　　乾隆好著急，忍不住咳了一聲，接口說道：「唉，皇額娘，那些過去的事，現在也不必追究了！」

　　「是呀！恐怕也追究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了！」太后眼光就直視紫薇，把她從頭看到腳：「長得倒是乾乾淨淨的！」轉頭看乾隆：「聽說，已經指婚給爾康了？」

　　「是！」乾隆應著。

　　「好不容易才認了格格，怎麼這第快就指婚了？」太后問。

　　皇后好不容易又逮著機會了，接口說道：「老佛爺有所不知，這紫薇格格，曾經跟著皇上出巡，一路上和那爾康『情投意合』，皇上看他們『兩小無猜』，就成全他們了！」

　　太后一聽，心裡有氣：「哼！情投意合？兩小無猜？」就注視著紫薇，正色說道：「既然進了宮，既然也封了格格，自己要管著自己，你娘那些毛病，可別跟著學！」

　　太后這話一出口，紫薇如同挨了一捧，臉色立刻變了。她睜大眼睛，呼吸急促，感到屈辱極了。

　　小燕子聽到太后這樣說，又看著紫薇的臉色，心裡憤憤不平，就拼命吸氣，壓抑著自己。

　　紫薇忍氣吞聲，聲音顫抖的說了一句：「紫薇謹遵老佛爺教訓。」

　　太后臉色一正，嚴肅的說：「你們兩個，來自民間，不要把民間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帶到這皇宮裡面來！生活小節，行為舉止，都要端正，知道嗎？」

　　「紫薇知道了！」紫薇輕聲說。

　　小燕子挺立著，更加生氣。呼吸好急促，一臉的不平。

　　太后沒有忽略小燕子的表情，提高了聲音問：「還珠格格好像有點不服氣，是嗎？」

　　小燕子咬咬嘴脣，低下頭去。

　　「有什麼話，就說！」太后盯著小燕子，命令的喊。

　　小燕子緊閉嘴，拼命搖頭。

　　「要你說話，搖頭是什麼意思？」太后更加不滿了。

　　這一下，小燕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抬起頭來，大聲的說道：「說就說！是您要我說的，不是我自己要說的！我不敢不服氣，因為您是太后。我知道，太后說的話，比聖旨還聖旨，小老百姓只能遵旨。您認為民間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我還認為宮裡才有好多『不七不八』的事呢！」

　　太后哪裡碰到過這樣的釘子，頓時大怒，一拍桌子：「放肆！跪下！」

　　紫薇和小燕子一嚇，雙雙跪倒。

　　小燕子一跪，感到膝上軟綿綿的，不禁暗中得意，嘴裡就嘰哩咕嚕的喃喃自語：「跪就跪，反正已經武裝好了！有『棉被而來』，不怕！」

　　小燕子膝上的「跪得容易」實在太明顯了，皇后眼尖，看見了，指著說：「老佛爺，這個還珠格格有些奇怪，膝蓋上不知怎麼了？」

　　太后也覺得小燕子行動怪怪的，就回頭喊：「桂嬤嬤，容嬤嬤，看看她的膝蓋怎麼了？」

　　「喳！」桂嬤嬤、容嬤嬤大聲答著，就上前去拉小燕子的衣服，小燕子哪裡肯讓兩個嬤嬤碰她，伸手用力一推，桂嬤嬤就摔了出去，「哎喲哎喲」呻吟著。

　　容嬤嬤慌忙一退，跪地磕頭，誇張的說道：「回老佛爺，奴婢不敢去碰還珠格格，她有武功，會把奴婢打得鼻青臉腫！奴婢以前不知厲害，被她教訓過好多次了！」

　　太后大驚：「什麼？」她驚看小燕子：「你敢動手？兩個嬤嬤奉我的命令過來，代表的就是我！你怎敢動手？」

　　「如果我不動手，我肯定要吃虧！總不能每次只有挨打的份，沒有還手的份！好嘛！你們不要研究我的膝蓋了！給你們看就是了！」小燕子嚷著，就掀起衣服，露出「跪得容易」，伸手得意的拍拍膝蓋：「這個東西叫作『跪得容易』，是我發明的！在這皇宮裡，動不動就要下跪，如果不把膝蓋保護好，每個人都會變成跛子！」

　　乾隆、令妃啼笑皆非，急在心裡。

　　一屋子宮女太監，又都憋著笑。

　　太后看得目瞪口呆。

　　乾隆想給小燕子解圍，大聲說道：「小燕子，你書念不好，花招倒不少！以後不許戴這個東西！下跪是一種禮節，誰說可以保護？你這不是『陽奉陰違』嗎？」

　　小燕子好著急，哀聲喊道：「皇阿瑪，您又跟我拽文了！什麼『羊啊鷹啊』？我又不是『羊』，又不是『鷹』，雖然叫作小燕子，可就飛不出皇阿瑪的手掌心！這個『跪得容易』不能省，因為我總是說錯話！下跪的機會太多，每次闖禍的都是『嘴』，連累的都是『膝蓋』……」

　　乾隆忍無可忍，大喝：「你還不住口！」

　　小燕子一嚇，連忙閉緊嘴巴。

　　太后氣得發暈：「容嬤嬤！桂嬤嬤！給我把她那個『跪得容易』拿下來！拿來給我看看是什麼玩意，再給我好好的教訓她！我倒要看看她，還敢不敢動手？」

　　「喳！」兩個嬤嬤一臉得意的，去抓小燕子。

　　小燕子急喊：「不許碰我！不許碰我……」

　　容嬤嬤一臉詭笑，向小燕子逼近：「現在已經由不得你『許不許』了！」

　　小燕子眼看兩個嬤嬤陰狠狠的走來，豁出去了，抓住紫薇，跳起身子，往門外衝去，嘴裡大嚷：「紫薇！七十二計，跑為第一！好女不吃眼前虧！要不然又要糊裡糊塗挨打了！」

　　紫薇被她拖得摔倒在地，掙扎著爬開去，拼命搖頭：「不要這樣！小燕子，不行呀！回來呀……」

　　小燕子顧不得紫薇了，像箭一般，衝出門外去了。

　　太后一臉的驚愕。

　　眾人全都傻眼了。

　　小燕子衝出慈寧宮，就沒命的往前飛奔，一面還要回頭張望，看看紫薇逃出來沒有。這樣跑著跑著，就沒看到迎面走來的晴兒。晴兒是剛剛去馬車上，把太后的衣服首飾收拾好，帶著幾個宮女，抱著衣服，正要進慈寧宮，沒料到小燕子直衝而來，兩人都閃避不及，撞了一個滿懷，雙雙跌倒在地。

　　「哎喲！這是誰？這麼火燒眉毛的？」晴兒喊著。

　　小燕子急忙扶起晴兒，一看，是張生面孔，不認識。

　　「你是誰？」小燕子問。

　　「我是晴兒！」

　　小燕子生怕有人追出來，沒時間多問，就急急的說：「不管你是『晴兒』還是『雨兒』，你一定是新來的宮女，我沒時間跟你多說！你要小心……」指指慈寧宮：「那裡面有個很難纏的老太太，正在找我麻煩！我逃命要緊！你也最好逃開，免得被我連累，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連累別人的本事數第一！你快走！快走！」

　　晴兒睜大眼睛，稀奇的看著小燕子。

　　正說著，乾隆、皇后、令妃、太后、容嬤嬤、桂嬤嬤和宮女太監們紛紛跑出門來。紫薇跟在最後面，驚慌失措的看著小燕子。

　　乾隆真的怒不可遏了，大吼道：「來人呀！給我把還珠格格抓起來！賽威，賽廣！」

　　就有侍衛大聲應著，賽威、賽廣也應聲而出：「喳！奴才遵命！」賽威、賽廣就飛身去抓小燕子。

　　小燕子一看情況不對，拔腳就跑。賽威、賽廣緊追在後。

　　小燕子在假山上面，跳上跳下，到處飛竄。她一邊跑著，膝蓋上的「跪得容易」就一邊掉落。後面，侍衛成群追著，賽威、賽廣跟著跳上跳下，宮女太監全部跑出來看熱鬧，整個御花園裡，鬧得天翻地覆。

　　乾隆、皇后、太后等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晴兒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燕子邊跑邊喊：「皇阿瑪！你說過，我可以不守規矩，可以不要『三跪九叩』，你怎麼不守信用？每次你說話都不算話，我們到底要不要相信你？」

　　太后氣得發抖：「反了！反了！這種野丫頭，怎麼會變成格格的？」

　　皇后勝利的看著太后，說道：「老佛爺，這種場面，還是小場面！您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更大的場面，時時刻刻在演出呢！」

　　這時，永琪、爾康、金鎖……也都驚動了，從漱芳齋奔出來。

　　永琪和爾康一看到這種狀況，兩人全都傻住了。

　　「怎麼會這樣？不是教了半天嗎？怎麼還會變成這樣？」爾康驚問。

　　小燕子已經跳到一棵樹上，高喊著：「皇阿瑪！你也不幫我？你也不救我？太后一回來，你怎麼就變了一個人？」

　　永琪忍不住大叫了：「小燕子！你不要胡鬧了！趕快下來！」

　　賽威、賽廣也飛身而上，去抓小燕子。小燕子不願被抓，又飛身而下。賽威賽廣跟著飛身而下，緊追不捨。小燕子就和兩人打了起來。賽威、賽廣哪裡敢真正和格格交手，有所顧忌，不能傷到格格，閃避的時候多，還手的時候少。三人在御花園裡，就演出了一場鬧劇，忽上忽下，忽追忽打。

　　太后見所未見，實在看不下去，對乾隆厲聲說道：「皇帝！這成何體統？」

　　乾隆不能不管了，大喊：「賽威！賽廣！不要跟她客氣了，把她捉過來！」

　　永琪生怕小燕子吃虧，急忙喊：「皇阿瑪！我和爾康去捉她！」

　　永琪就和爾康飛竄過去，抓住了小燕子。

　　永琪在小燕子耳邊，低聲警告：「太后面前，連皇阿瑪都要忌諱三分，保護不了你，你不要再鬧了！」

　　小燕子還要掙扎，爾康也低聲警告：「快過去！不要弄得不能轉圜，那就嚴重了！」

　　兩人把小燕子拉到乾隆等人面前，三個人全部跪落地。

　　永琪磕頭說道：「老佛爺！皇阿瑪！小燕子來認錯請罪了，請開恩！」

　　紫薇急忙走過來，也一齊跪下。

　　太后看著小燕子和紫薇，不敢相信的說：「這樣的兩個格格，真是匪夷所思，讓我大開眼界！」

　　紫薇磕下頭去，含淚說道：「老佛爺！紫薇代小燕子向您認錯！請您不要再追究了！小燕子和我，進宮不久，對於宮裡的規矩，難免生疏。不是有意衝撞，請您網開一面，紫薇給您謝恩了！」

　　乾隆見紫薇楚楚可憐，心裡好生不忍，對太后婉轉說道：「皇額娘別生氣了！這兩個丫頭確實該打，但是，看在她們才入宮不久，規矩都還沒有鬧清楚，就讓她們好好去反省吧！」就低頭看紫薇和小燕子，大聲說：「你們兩個，還不磕頭認錯，回去學規矩！」

　　紫薇忍著淚，磕下頭去：「紫薇知錯了！紫薇給老佛爺磕頭了！」

　　爾康和永琪，拼命拉小燕子的衣服，示意她認錯。

　　小燕子卻怒氣沖沖的挺直背脊，就是不肯磕頭認錯。

　　太后氣壞了，指著小燕子：「我不管你這個『格格』有多少人在撐腰，我今天非處罰你不可！來人呀！給我把『還珠格格』拉到慈寧宮，我要親自管教這個丫頭！」

　　這一下，永琪、紫薇、爾康全部磕下頭去，懇求的喊著：「老佛爺請息怒！高抬貴手啊！」

　　情況眼看不可收拾，晴兒笑嘻嘻的走了過來，把太后的胳臂一挽，清脆的說：「老佛爺！您才回宮，就鬧了個人仰馬翻！您累不累呀？我看這個還珠格格挺好玩的，在這假山上面跳上跳下，引得大家看熱鬧，宮裡幾時這麼好玩過？老佛爺，您就當這是還珠格格別出心裁，在想法兒迎接您，逗您開心，好好的笑一笑不好嗎？難道還真跟她生氣不成？您也知道，只要您老人家一生氣，整個皇宮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人能夠心安，大家都會跟著難過，您何必呢？」

　　晴兒嘰嘰喳喳，說得輕鬆愉快，小燕子和紫薇看著聽著，傻了。爾康永琪也看著她，都有意外的驚喜。

　　太后一怔，抬眼看晴兒，臉色立刻柔和起來。

　　「哦？晴兒的意思，不要追究了？」太后問。

　　「老佛爺，當然不要追究了。」晴兒應著：「瞧，把人家兩位格格，嚇成這個樣子，人家到底是新來的，對您了解不深，不知道您是為了她們好，還以為您不慈祥呢！您那份慈悲心，那份菩薩心腸，她們說不定就誤會了！那，您不是得不償失嗎？」

　　太后看了晴兒一會兒，竟然笑了：「算了！算了！晴兒說了一大車話，就是在幫你們兩個說情！看在晴兒面子上，我只好饒了你們了！好了！別跪在這兒了，都去吧！」

　　大家好驚訝，沒料到一場風波，就這樣輕易解決，都呆呆的看著晴兒和太后。

　　乾隆趕快見風使帆，故意大聲喝道：「還不趕快謝恩，回去閉門思過！」

　　紫薇、永琪、爾康都連忙磕頭，齊聲說道：「謝老佛爺恩典！謝皇阿瑪恩典！」

　　只有小燕子，依舊直挺挺的跪著，不肯磕頭。

　　太后不再看他們，扶著晴兒的手，轉身去了。乾隆和眾人急忙跟隨而去。

　　晴兒臨行，對爾康投來深深的一個注視。

　　爾康怔忡著。

　　太后回眼一看，再看看晴兒，心裡若有所悟了。

　　小燕子一回到漱芳齋，就納悶的喊：「這個晴兒，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小小一個宮女，怎麼在太后面前那麼吃得開？太奇怪了！」

　　「她不是宮女，她是一個格格！」永琪接口，看了爾康一眼。

　　「她也是皇阿瑪的女兒嗎？」紫薇一驚。

　　「她不是，她是愉親王的女兒！」爾康回答，看著紫薇，解釋著：「愉親王在十年前戰死在沙場，福晉跟著殉情而死。晴兒是愉親王唯一的孩子，太后看她可憐，就帶回宮裡，一直養在身邊。」

　　「原來如此！搞了半天，她是太后的親信！」小燕子明白了。

　　「不錯！不止是親信，也是親人，老佛爺幾乎離不開她，喜歡她就像皇阿瑪喜歡你一樣！沒什麼道理，就是打心眼裡喜歡！」永琪說。

　　小燕子一跺腳：「算了！皇阿瑪哪有喜歡我？太后欺負我們，他也不幫咱們，我氣都氣死了！你還說他喜歡我！」一邊說，一邊氣得滿屋子轉圈子。

　　「你不要怪皇阿瑪了，他一直在護著我們，如果不是皇阿瑪，我們又要挨耳光了！」紫薇臉色淒然的說。

　　「她們對打耳光那麼有興趣啊？」小燕子更氣，嚷著：「那個太后也喜歡打人耳光啊？一個容嬤嬤還不夠，又來一個桂嬤嬤，這些嬤嬤有病嗎？打了我們的耳光，她們可以長生不老，是不是？」

　　爾康心裡梗著一個疑團，著急的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地去問話，會問得雞飛狗跳？太后為難你們了嗎？什麼打耳光？太后為什麼要打你們的耳光？紫薇！」

　　紫薇看著爾康，想到太后的話，就氣急敗壞起來，伸手把他拼命往屋外推去。

　　「你走！你走！以後不要來我這個漱芳齋，給別人看到，我百口莫辯！」

　　爾康看到紫薇這樣，心裡更急，掙脫了紫薇，急促的說：「跟我說說清楚，不要把我往外推，到底太后說了什麼？」說著，就抓著紫薇的手，拼命對她臉上看去：「她怎麼欺負你？」

　　「不是教了半天，怎麼說話，怎麼下跪，怎麼磕頭……難道都沒用？還是都做錯了？」金鎖跟著追問。

　　「反正說什麼，錯什麼！做什麼，也錯什麼！不說什麼，也錯什麼！不做什麼，也錯什麼！她們要在雞蛋裡挑骨頭，我們就一路錯到底！錯錯錯，就對了！」小燕子喊著回答。

　　「啊？那要怎麼辦？」金鎖睜大了眼睛。

　　「那個太后，聽不慣我說的話，也就算了，反正我的八字跟這個皇宮不合。她找紫薇的麻煩，就太過份了！」

　　「她找你什麼麻煩？」爾康急問紫薇。

　　「不要說了！」紫薇哀求的：「你們兩個，離開這個漱芳齋吧！五阿哥，你回你的景陽宮去！爾康，你也去朝房吧，當心皇上要找人！」

　　「皇上知道我會在這兒！我奉命保護這個漱芳齋的安全！」

　　「你再『保護』下去，我就『不安全』了！你如果為了我好，就不要來吵我，不要一天到晚來漱芳齋！」紫薇喊。

　　爾康深深的凝視她：「我明白了，皇后又用你們的操守問題，來刁難你們了？太后跟皇后一個鼻孔出氣，是不是？我就說，這個婚禮一天不辦，我們大家都是夜長夢多，五阿哥，我們真的非跟皇上求情不可，要他趕快選日子，把大事辦了！否則，我們兩個，都沒好日子過！」

　　「對對對！我明天就去說！」永琪急忙應著。

　　「你們千萬不要去說，皇阿瑪已經說過了，不捨得我們結婚太早……你們現在跑去說，太后一定以為我們兩個等不及了，急著想嫁人，那，我們更是無地自容了！」紫薇拼命搖頭。

　　「你們急什麼？慢慢去等吧！」小燕子看著永琪，跟著喊：「我現在一肚子氣，我看那個太后很難侍候，和那個皇后一樣，跟我有仇！嫁了你要天天看她臉色，我才不要！所以，我不要嫁你！」

　　「你這是什麼話？」永琪大驚：「我們好不容易才掙得今天的局面，你已經沒有退路了，註定是我的人了！」

　　「那可說不定！」小燕子沒好氣的說。

　　永琪為之氣結。

　　金鎖著急的看紫薇，追問：「小姐，那個太后很厲害嗎？她說了什麼讓你難堪的話嗎？」

　　紫薇點點頭。

　　爾康一陣心痛，往前一邁：「不行！我不能讓你在宮裡受委屈，五阿哥不說，我要去說！」

　　「你敢說！你說了，我這一輩子都不要理你！」紫薇喊著。

　　紫薇語氣堅決，爾康一呆。

　　「紫薇，你存心要讓我擔心害怕，是不是？你不想跟我終生相守嗎？以前，你的身份不明不白，我擔心得要命，現在，你的身份已經真相大白，我還是擔心得要命！求求你，我們把這種擔心的日子結束吧！」

　　「皇阿瑪對我那麼好，我就算有什麼委屈，我都願意嚥下去。你那麼了解我，就不要讓我內憂外患，難道你都不在乎我的自尊嗎？」

　　「就是太在乎了，才這樣患得患失啊！」爾康轉向永琪：「我們兩個，怎麼這樣苦命啊！眼巴巴等到了指婚，還是這樣牽腸掛肚！唉！」

　　永琪也忍不住長嘆一聲：「唉！」

　　爾康、紫薇、永琪、小燕子他們這兩對，並不知道，這次和太后的一場見面，確實撼動了他們的婚姻基礎。

　　那晚，太后把乾隆召到慈寧宮，開門見山的說了她的看法：「皇帝！這兩個丫頭，看起來奇奇怪怪，到底什麼地方打動了你，讓你對她們這麼包容呢？」

　　乾隆誠懇而坦白的回答了：「關於紫薇，是朕辜負了她的娘，對她有許多歉疚。再加上，那孩子知書達禮，溫柔嫻靜，實在是個非常出色的孩子！至於小燕子，她確實很離譜，說話完全不經過大腦，行為也很乖張。可是，就因為她直來直往，常常會說出心裡最坦白的話，那些話，是朕完全聽不到的！當久了皇帝，聽慣了山呼萬歲，偶爾聽到一兩句真心話，會覺得特別珍貴。」

　　「我懂了，皇帝有顆寬大的心，是我們大清的福氣。可是，這樣一個完全不懂規矩、來歷不明的孩子，你把她許給五阿哥，是不是太欠考慮了？」

　　乾隆一怔。

　　「你到現在還沒立太子，這永琪，也大有機會！如果永琪有一天承繼大位，這小燕子將來就是皇后，你看她這樣子，能夠當皇后嗎？大家對她的出身，會不追究嗎？她這麼沒輕沒重，能母儀天下嗎？」太后句句話，都切入問題核心。

　　乾隆再一怔，臉色暗淡了：「立太子的事，言之過早！」

　　「就算他不會成為太子，他總是一個親王吧！這個小燕子，能當王妃嗎？」

　　乾隆嘆了口氣：「皇額娘說得對！這件事，確實是朕太草率，決定得太魯莽了！」

　　「好在，還沒成親，後悔還來得及！」太后靜靜的接口。

　　乾隆大驚，立刻抗拒起來：「這不大好吧！已經指婚了，君無戲言！朕答應皇額娘，一定把小燕子教教好，讓她能夠配上永琪！她今天是太緊張了，有點失常！」

　　「是嗎？我聽皇后說，這是她很『正常』的表現，很『經常』的戲碼！」

　　「哼！皇后！」乾隆一怒，拂袖而起。

　　「皇帝偏愛令妃，也別忽略了皇后才好！畢竟皇后是皇后！」

　　乾隆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敢怒而不敢言。

　　太后嚴肅的，繼續說：「這個婚事，我們慢慢再研究！至於紫薇的婚事，也要從長計議！」

　　乾隆又是一驚：「為什麼？」

　　「皇帝，你忘了晴兒了？」太后直視著乾隆：「她好歹也是愉親王留下的根苗，是個名正言順的『格格』！愉親王全家就留下一個晴兒。她跟在我身邊十年，任勞任怨！幾年前，你親口對我說過，要給晴兒找個好婆家，不是爾康，就是爾泰！現在爾泰已經成了西藏駙馬，就剩下爾康了！」

　　乾隆大震，急忙說：「晴兒的婚事，還有其他王公子弟，就是要永瑢也可以！」

　　「永瑢太小，和晴兒年齡不配！我看來看去，爾康文武雙全，才華出眾，我就喜歡他！」太后盯著乾隆：「為了晴兒，我跟你要了爾康這個人！」

　　乾隆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第三章

　　自從太后回宮，爾康就開始心神不寧了，心裡像是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覺得處處不對勁。太后回宮前，他每次去漱芳齋，都是大大方方，不需要避諱，反正皇上一句「保護漱芳齋」給了他正大光明的理由，宮裡誰都不敢說什麼。可是，自從太后回來，漱芳齋門口，走動的人又多起來了。他再去漱芳齋，不止紫薇神經兮兮，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惴惴不安，好像四面都有眼睛在悄悄的瞅著他。但是，他卻管不住自己。漱芳齋好像一塊大磁鐵，總是把他吸引過去。

　　再有，讓他深深感到隱憂的，是皇后。本來，皇后和紫薇小燕子，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再戰爭了。儘管皇后依舊冷冷冰冰，容嬤嬤依舊陰陰沉沉，可是，大家保持距離，總可以各過各的日子。現在，太后一回來，皇后好像驀然從睡夢裡甦醒了，又重新威風起來，囂張起來，和紫薇的敵對，再度浮現。

　　還有一件事，讓爾康隱隱不安的，就是晴兒。

　　這天，他往漱芳齋走去。無巧不巧，晴兒帶著幾個宮女，迎面走來。

　　兩人相遇，就都站住了。

　　「爾康！你好！回來好多天了，都沒時間跟你聊聊！好像……你發生了好多希奇的事兒！」晴兒盈盈一笑，深深看著他。

　　「你都聽說了？」爾康感激的說：「那天，謝謝你了，幸虧你幫忙解圍，要不然，老佛爺恐怕不會那麼容易饒了小燕子！」

　　晴兒笑笑，那對清亮的大眼睛，就澂澈的凝視著他。爾康竟然有點侷促。

　　「沒料到，我跟老佛爺去一趟五臺山，好像是山中才幾日，人間已經幾千年，什麼都變了！」晴兒笑著說：「爾康，你還好嗎？很快樂嗎？」

　　「是！我都好，你呢？」爾康更侷促了。

　　「依然是老樣子，生活裡沒有自我，只有老佛爺！在山裡，當然沒有什麼人能夠談話！回到宮裡，聽說好多故事，不瞞你說，我有一點失落，有一點傷感，覺得自己不曾參與這些『驚天動地』，好遺憾！那些故事，都是東聽一句，西聽一句，殘缺不全的！什麼時候，能聽到你說才好！」

　　「有時間的時候，一定告訴你！」爾康坦白的看她：「這些日子，確實鬧得『驚天動地』，我和五阿哥，也找到共度一生的知己，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有時候，我不得不相信，姻緣際遇，自有天定！」

　　晴兒嫣然一笑：「成事雖然在『天』，謀事依然在『人』，是不是？」

　　爾康一怔，不知她何所指，一時之間，答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小燕子奔了過來，後面緊跟著紫薇。

　　紫薇嚷著：「小燕子！不要去景陽宮了！我們還是守規矩一點比較好！」

　　「不行不行，我快憋死了！」小燕子喊。

　　小燕子和紫薇一看到爾康和晴兒，就急忙煞住步子。

　　爾康連忙迎上前去：「幹嘛急急忙忙的？」

　　紫薇看看爾康，看看晴兒，直覺的感到有點怪異，輕聲說：「這就是『晴格格』了！」

　　晴兒立刻福了一福：「喊我晴兒就得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眉開眼笑，歡聲大叫：「晴兒！那天撞到你，我還以為你是一個宮女，真沒想到，你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格格！在老佛爺面前，你都可以嘰哩呱啦的講來講去，講得老佛爺一點脾氣都沒有，你好威風啊！」

　　晴兒只是笑，眼光不由自主的打量著紫薇。

　　爾康急忙給兩邊介紹：「紫薇，小燕子，你們好好的認識一下晴兒！她是老佛爺面前的紅人，以後，你們兩個，恐怕很多地方，還要靠她幫著你們呢！」

　　紫薇就福了下去：「我是紫薇，請多多關照！」

　　「不敢當！一路上聽『真假格格』的故事，已經是『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了！如果我算是老佛爺面前的紅人，你們兩個，大概就是很多人面前的『紫人』了！」晴兒應著，聲音清脆悅耳。

　　紫薇一楞，還沒回話，小燕子已經口快的嚷道：「什麼『紙人』？我才不是『紙人』！紙人風一吹就破，我那有那麼脆弱？」

　　晴兒掩口一笑，就看著三人，點點頭說道：「老佛爺差遣我辦事，還沒辦完呢！不能多談了！我看，你們大概也有事吧，我不耽擱你們了！我走了，改天再和你們長談！再見！」

　　晴兒再看了爾康一眼，翩然而去。

　　爾康怔忡著。

　　紫薇若有所覺，不安的看看爾康。

　　小燕子卻什麼都沒覺察，立刻拋開了晴兒，興奮的喊：「我們去找永琪，好不好？這幾天，我們被那個『老佛爺』弄得整天神經兮兮，把會賓樓開張的事都耽擱了！我們的賀禮不是準備了一半嗎？我們趕快去準備吧！」

　　紫薇兀自對著晴兒的背影出神。

　　爾康不知怎的，就覺得「沒有作賊，偏偏心虛」，為了掩飾自己那突然湧上的不安，他慌忙大聲應著：「好！我們去找五阿哥，準備會賓樓的大事！」

　　「會賓樓」這天開張了。

　　會賓樓門口，熱鬧而喧嘩，人潮滾滾，大家擠在那兒，看著會賓樓的金字招牌，看著那洞開的大門，看著裡面豪華的裝潢，也看著一隊舞龍舞獅隊，敲鑼打鼓的舞了過來。那條龍足足有幾丈長，獅子在龍頭前前後後跳動，喧囂的走向會賓樓。

　　柳青、柳紅都是一身簇新的衣服，帶著寶丫頭和會賓樓的夥計，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等待著始終沒有露面的紫薇、小燕子、永琪和爾康。

　　路人們伸頭探腦看熱鬧，議論紛紛：

　　「好氣派的酒樓，今天新開張！」

　　「聽說這個會賓樓，有親王撐腰，來頭大著呢！」

　　「不是親王，聽說，和那個『還珠格格』有關！」

　　人群中，有個用白巾纏著頭的年輕人，正在聚精會神的聽著。他的臉色非常蒼白，眼神卻非常凌厲，雙眸炯炯發光，體格高大。穿著一身很奇怪的衣服，渾身都帶著異國情調。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蒙丹。他的手下，也是包著頭巾，亦步亦趨的緊跟著他。

　　柳青、柳紅沒有注意到蒙丹和他的手下，始終沒看到爾康他們，兩人都有些心神不寧。

　　柳紅伸長了脖子往前看，問：「他們來了沒有？怎麼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我看，他們不會來了！上次匆匆忙忙趕回去，也不知道出事沒有？」柳青說。

　　「吉時已經快到了，咱們是等他們，還是就放鞭砲了？」

　　正說著，舞龍舞獅隊已經舞到門前。

　　柳青詫異的問：「柳紅，你叫了舞龍舞獅隊嗎？」

　　「沒有呀！」

　　柳紅正在納悶，有個舞獅隊員，拿了一張信箋，遞給柳青，柳青低頭唸信：「我們出不來，無法前來道喜，特別僱了一隊舞龍舞獅隊，代表我們大家，恭喜你們開張大吉！」

　　「原來是這樣！他們果然來不了！」柳紅好生失望。

　　舞龍舞獅隊已經賣力的表演起來，那條龍也活躍極了，忽而盤繞在一起，忽而飛翔成一條直線，生動好看，與眾不同，看得圍觀群眾哄然叫好。那隻獅子尤其調皮，時而爬到龍背上去散步，時而又在龍頭上跳躍舞動。獅子和龍，滾來滾去，龍頭和獅子頭彼此呼應，舞得有聲有色。這麼好看的舞龍舞獅，讓柳青柳紅也大開眼界，看得發獃了。

　　圍觀群眾，看得律律有味，紛紛鼓掌叫好。

　　那隻獅子忽然跳到柳紅面前，大舞特舞，動作誇張，像哈巴狗般去舔她的臉，又用爪子不住的去搔爬她的鼻子。柳紅起先還笑著閃躲，但，那隻獅子越來越沒樣子，居然人立而起，把她一把就抱了起來。

　　柳紅大驚，慌忙跳下地，就有些倔怒起來，喊著：「你們做什麼？做什麼？」

　　柳青也覺得不對勁了，嚷著：「喂！遠一點！不要貼著人家姑娘跳！」

　　獅子那肯聽話，更加靠近柳紅，蹭來蹭去，搔首弄姿。

　　那隻龍也不安份起來，居然像條大蛇般把柳紅蜷在中間，龍頭不住向柳紅逼近。

　　「你們是怎麼回事？誰叫你們來的？要鬧場嗎？」柳紅大叫。

　　「再鬧，我就不客氣了！」柳青生氣了，捋著袖子，準備動手了。

　　獅子看到兩人已經動怒，就舞到柳紅眼前，突然把獅子頭拿開，衝著柳紅嘻嘻一笑。柳紅嚇了一大跳，只見獅頭下面，赫然是小燕子歡笑的臉龐。

　　「小燕子！是小燕子！」柳紅大喜。

　　那隻大龍也拿開了龍頭，露出永琪歡笑的臉。

　　柳青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五阿……」才開口，柳青就警覺的嚥住了稱呼，忙對永琪行禮：「你這個賀禮太大了，我們怎麼敢當？」

　　這時，龍身下面，爾康帶著小鄧子、小卓子、小桂子、小順子跳了出來。

　　爾康就走向柳青柳紅，抱拳一揖：「恭喜恭喜！你們的『會賓樓』今天開張，我們怎麼可能不來賀喜呢？」

　　「是啊！不過，小燕子這個賀喜的點子，可把我們給折騰慘了！」永琪說。

　　「兩位爺是鐵打的身子，不怕，咱們幾個，才是腰酸背痛，手臂都快舞斷了！」小鄧子嚷著。

　　「是呀！是呀！」小卓子、小桂子、小順子紛紛響應。

　　柳紅這一下，真是喜出望外，拉著小燕子，又叫又跳：「你每次都是這樣，讓人想都想不到！猜都猜不到！」又四面找尋：「紫薇和金瑣呢？怎麼沒看見？」

　　紫薇帶著金瑣，笑吟吟的從人群後面，排眾而出。

　　「這樣的盛會，我們怎麼會不來呢？小燕子不許我們露面，要我們躲在人堆裡！怕我們洩露了他們的天機！」紫薇笑著說。

　　「還好，沒有要我們也去舞那條龍，已經是我們的運氣了！」金瑣也笑著。

　　柳紅就小聲的問紫薇：「那個太后怎麼樣？凶不凶？上次滿臉油漆回去，有沒有怎麼樣？」

　　紫薇還沒答話，小燕子就搶著開了口：「還說呢？我們又遇到剋星了，那個『老佛爺』可不是省油的燈，我們差一點就都出不來了……」

　　「噓……」爾康急忙警告的發出噓聲。

　　小燕子縮了縮脖子，趕緊閉口。

　　柳青連忙喊：「放炮了！放炮了！開張大吉！」

　　鞭砲劈哩叭啦響起。小燕子等人，這才跟著柳青柳紅進門去。

　　會賓樓裡，早已坐滿了客人，生意興隆。還好，柳青柳紅已經留了一張大圓桌給大家。大家坐好，只見店小二帶著寶丫頭，滿屋子穿梭著上菜。這個寶丫頭才十二歲，是大雜院裡的孤兒，會賓樓開張，也跑來幫忙。小燕子看到生意這麼好，就坐不住了。

　　「沒想到開張第一天，生意就這麼好！我看，寶丫頭已經忙不贏了，我來幫你招呼客人！」說著，就跳起身子，衝向寶丫頭。

　　「你別管了，我們請的人手已經夠多了！」柳紅急忙喊。

　　小燕子那裡肯不管，搶著接過寶丫頭的盤子，問：「你去招呼別的客人！這是哪一桌的？」

　　寶丫頭指著前面：「前面第三桌！」

　　「知道了！」小燕子端著盤子，就急急忙忙往前走。她還帶著舞龍舞獅的興奮，走得很不安份，故意要耍帥，溜冰似的滑過去。正巧，蒙丹帶著四個手下，大踏步走來。小燕子這個「溜冰」，就溜得太過份了，直撞上蒙丹。小燕子閃避不及，盤子裡的湯湯水水，全部倒在蒙丹身上。盤子也落地打碎了。

　　蒙丹一步跳開，已經來不及了。陰鬱的臉色，更加蒙上了寒霜：「你……你沒長眼睛嗎？怎麼回事？」

　　小燕子闖了禍，好抱歉，笑著，抓了一塊抹布，就對蒙丹身上擦去，嘴裡嚷著：「算你倒楣啦！我第一天當跑堂，經驗不夠嘛！」

　　小燕子動作太大，手裡的抹布，在蒙丹身上亂打，全部打到他的傷口上。蒙丹一痛，不由自主的皺了皺眉，閃身避開，陰鷙的喊：「別碰我！」

　　小燕子向人道歉，已經不容易。不料被碰了一個大釘子，她怔了怔，頓時火高十八丈，抹布一摔，就吼了起來：「你這人懂不懂禮貌？我小燕子撞了你，跟你又道歉，又賠笑臉，你罵我不長眼睛，我也忍下去，你還那麼凶幹什麼？你以為你是會賓樓的客人，我就不敢得罪你嗎？你神氣什麼？」

　　小燕子話沒說完，蒙丹雙眼一瞪，不怒而威，眼中有一股寒氣。

　　小燕子接觸到這樣凌厲的眼光，不禁一怔，火氣更大：「你瞪我幹什麼？」

　　蒙丹吸了口氣，決定不惹麻煩，他忍耐著，收斂了自己：「算了！算了！算我出門不利！」

　　「我才不利呢！你幹嘛走那麼快？有火燒到你的尾巴了嗎？」

　　蒙丹忍無可忍了，瞪著小燕子：「你是惡鬼投胎的是不是？」

　　柳紅看到小燕子跟人衝突起來了，急忙上來打圓場：「不要吵！不要生氣！來來來……天下沒有不對的客人。客官，這邊坐！」

　　蒙丹瞪了小燕子一眼，想跟著柳紅走。無奈小燕子擋在前面，他身子一閃，想閃開她。

　　小燕子被他一嘔，那裡肯放他，飛快的一攔。誰知，她攔得快，他閃得更快，竟然閃開了她。蒙丹這一閃，閃得太漂亮了。小燕子又一怔，頓時起了鬥一鬥的念頭。

　　「原來是個行家！有功夫是不是？有功夫就把眼睛長在頭頂上，看掌！」小燕子說著，一掌就劈向蒙丹。

　　蒙丹靈活的一接，小燕子被震得連退了兩步。

　　爾康、永琪、紫薇等人一看，不得了，小燕子又惹麻煩了。

　　爾康就喊著：「小燕子！你怎麼回事？別砸了會賓樓，今天還是第一天開張呢！」

　　小燕子一聽，就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嘴裡大嚷著：「有種，就出來打！」

　　蒙丹和四個手下交換了一個眼光，手下忙著對他搖頭。他收束心神，不想打架，正要說什麼，小燕子一個筋斗又翻回來，勝利的喊：「你不敢打？是不是認輸了？」

　　「好男不和女鬥！我饒你一死！」蒙丹陰沉的說。

　　小燕子大怒，一腳踢向蒙丹面門。蒙丹閃開。小燕子又飛出門外。

　　邊跑邊喊：「什麼好男不好男，我看你比女人還女人！」

　　蒙丹那裡受得了這個氣，跟著竄出門去。

　　永琪、爾康、紫薇、金瑣、柳青全部跳了起來。

　　「她又犯毛病了！簡直沒有辦法！」永琪喊著，生怕小燕子吃虧，急忙追了出去。大家也跟著追了出去。

　　到了門外，小燕子已經和蒙丹交上了手。許多還沒散的群眾，都圍著看熱鬧。

　　只見小燕子飛上飛下，竄來竄去，用盡力氣去打蒙丹。蒙丹卻只是閃躲，也不回手，小燕子使出渾身解數，連蒙丹的衣角都碰不到。

　　旁觀的永琪、柳青、柳紅、爾康看得一臉驚奇。

　　爾康低聲問永琪：「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看服裝打扮，不像滿人也不像漢人。武功底子深不可測，小燕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這是一個回人，看頭巾就知道了。」柳青說：「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北京城裡，多了好多回人，常常逛來逛去的！」

　　說話間，小燕子已經嬌喘連連，打不過了。

　　「算了，算了，打不過你，不打了，不打了！」小燕子往後一退。

　　蒙丹立刻收手，抱拳致意：「姑娘，承讓了！」

　　誰知，小燕子有詐，一聲大叫：「什麼讓不讓的！誰會讓你！」

　　小燕子一邊叫著，一邊抓了一個龍頭，對蒙丹砸了過去。再抓起鼓棒、銅鑼、旗杆、樂器……反正，手邊有什麼，抓什麼，全部乒乒乓乓的砸向蒙丹。

　　蒙丹已經掉頭要走，毫無防備，幾乎被打到。幸好身手靈活，全部閃過。一怒之下，飛躍回來，伸手就抓住了小燕子的衣服，把她高舉過頭。

　　永琪個箭步衝上前，伸手就打，大喊：「呔！放下她！」

　　蒙丹摔開小燕子，急忙應戰。四個旁觀回人，見到永琪出手，嘴裡喊著一些聽不懂的回語，大叫著也躍進戰場。

　　爾康、柳青、柳紅一看，不得了，對方還有四個人！一急，也都飛身而入。於是，一場混戰就此開始。

　　幾個回人雖然武功高強，但是，要和爾康他們打，還是差了一截。爾康、永琪、柳青、柳紅本來可以打得很漂亮，奈何小燕子總是橫衝直撞的陷入險境，大家又要打架，又要保護小燕子，就打得顧此失彼。好幾次，小燕子都落進蒙丹手裡，再被眾人手忙腳亂的救出。

　　紫薇、金瑣看得心驚膽戰。

　　紫薇就著急的，不斷的喊著：「小燕子，不要打了！快停止，如果打傷了，怎麼回家？根本是誤會嘛！大家解釋解釋就沒事了！為什麼要打架嘛？」

　　小鄧子急得雙手合十，不住的拜天拜地：「天靈靈，地靈靈，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保祐咱們的主子不要出事，不要受傷，小鄧子給您拜拜了！」

　　小卓子急得團團轉，嘴裡唸唸有辭：「我就說不要出來，不能出來。我的好主子，我的好祖宗，別打了，大家的腦袋都跟你有關係呀！」

　　小桂子和小順子搓手的搓手，抓頭的抓頭，大家都急得不得了。

　　爾康和柳青兩人圍攻蒙丹一個。蒙丹顯然有些不支。柳青趁他不備，一拳打中他的肩頭，這一下，正好打在蒙丹的傷口上，蒙丹呻吟一聲，肩上沁出血跡。爾康看到他身子搖晃，幾個連環踢去踢他的下盤，蒙丹一個躲不開，幾乎摔倒。

　　爾康急忙一扶，握住蒙丹的手臂，喊道：「壯士，可不可以停手了？」

　　爾康覺得手裡是濕的，低頭一看，忽然發現抓了一手血跡，大驚：「你受傷了？你身上有傷？你帶傷打架？太不可思議了！」

　　爾康驚訝之餘，托住蒙丹的身子，用力躍出重圍。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大家停止！停止！」

　　大家這才紛紛停止，睜大眼睛看過來。但見蒙丹臉色慘白，神情依然自若。肩上、袖子上都是一片殷紅。四個回人圍過來，用回語嘰哩呱啦的喊叫。其中一個，就拿出一瓶藥，倒了一粒，塞進蒙丹嘴裡。

　　小燕子忍不住低喊：「紫金活血丹！」

　　蒙丹吃了藥丸，就定了定神，對爾康等人一抱拳，說：「一點小傷，沒有關係！」話沒說完，早已支持不住，身子已經搖搖欲墜。

　　柳青急喊：「帶他進去，我的房間裡有金創藥！」

　　小燕子睜大眼睛瞪著蒙丹。頓時之間，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原來你身上有傷？你有傷，還打得這麼漂亮，你簡直是個英雄！是個好漢！小燕子服了！」就學著男孩子一拱手。

　　蒙丹勉強一笑，還想說什麼，眼前一黑，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爾康伸手一抱，托住蒙丹的身子。

　　「趕快抱進客房裡去！」柳紅喊。

　　小燕子等人和蒙丹的認識，就是這樣開始的。

　　那天，在會賓樓的客房裡，他們給蒙丹包紮了傷口。當大家發現蒙丹渾身都是傷口的時候，大家更是驚訝極了。那四個回人，顯然只會說回語，問什麼都問不出來。只是非常緊張而防範的看著爾康他們處理傷口。

　　「他們好像有難言之隱，我看，是經過一番血戰！」爾康研判的說。

　　「血戰！唔……」小燕子對蒙丹更是佩服：「他一定是個江湖大俠客！」

　　大家正在研究蒙丹，蒙丹也悠悠醒轉。睜眼一看，看到大家圍繞著他，大驚，慌忙從床上坐起身來。

　　柳青急忙扶住，說：「這位壯士，你最好再躺一躺。你的傷口，我們都給你上了藥，包紮好了！我這個刀創藥是很靈的。這樣包紮著，每天換藥，包你十天半月就好了！」

　　蒙丹掙扎著坐好，對大家一抱拳：「謝謝各位！有勞費心了！」

　　「你身上有傷，自己要保重，不能隨便和人再打架了！」爾康忍不住叮囑。

　　蒙丹苦笑，眼光掃著小燕子：「有的時候，真是沒辦法，碰到不講理的人，硬要打架，怎麼辦？」

　　「你說我嗎？」小燕子轉著眼珠說：「如果我知道你受傷了，我才不會跟你動手呢！我絕對不會『乘人有危險，就去欺負人』！但是，你武功這麼好，怎麼會受傷呢？」

　　蒙丹苦笑不語。

　　永琪就問：「請問壯士，怎麼稱呼？」

　　蒙丹有些遲疑，還沒說話，小燕子心直口快的問：「你是『生薑』人，是不是？」

　　「生薑？」蒙丹一怔。

　　「是呀！你這樣的打扮，柳青說你是『生薑』人。」

　　「她的意思是，你是『回疆』人？」永琪趕快解釋。

　　蒙丹環視眾人，看到一張張熱情而率直的臉，終於坦白的說道：「我姓蒙，單名一個丹字。不瞞各位，我確實是回人。」

　　「在下福爾康，對於閣下的身手，實在不能不服！咱們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如何？」爾康說。

　　「我姓艾，單名一個『琪』字！」永琪說。關於真實身份，當然不能透露。

　　「我是柳青，那是我妹妹柳紅！」柳青介紹。

　　小燕子一拍胸口：「我是小燕子，這是紫薇和金瑣，我們大家都是一家人，有的是結拜姐妹，有的是生死之交，有的是『山無棱，地無邊』的朋友……反正說不清楚，就是那個感情好得不得了的人！你雖然帶傷打了一架，又把傷口弄破，流了好多血！可是，你的血沒有白流，因為你得到好多好朋友！」

　　小燕子嘰哩呱啦，蒙丹聽得動容了，點點頭，誠懇的說：「回人蒙丹，感謝各位的好心，如果有可以效力的機會，一定全力以赴！」

　　小燕子好奇的再問：「你那個『生薑』，不是在很遠的地方嗎？你跑到北京來做什麼？」

　　「你怎麼能說這麼好的漢語？」永琪也追問。

　　蒙丹眼光灼灼的環視大家：「我從小就學漢語，說得跟漢人差不多，我在新疆，也是大戶人家的子弟……」他欲言又止：「各位，我有個請求──我的身份，是個秘密。如果給人知道了，我會有殺身之禍──我看各位都是很義氣的人，請幫我保密！」

　　「我知道了！你是從『生薑』逃出來的！你一定受了什麼冤枉，有仇人在迫殺你，你一路從『生薑』逃到北京，幾次和敵人大戰，你的人少，敵人太多，你打得落花流水，還是受傷了！」小燕子有聲有色的說道。

　　蒙丹又苦笑了一下，眼神落寞而淒苦：「姑娘真是聰明！差不多就是這樣。所以，如果幾位不提遇到了我的事，我會非常感激。」

　　「你相信我！我們一定不提，可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小燕子說。

　　「請說！」蒙丹看著小燕子。

　　「我要拜你做師父！」

　　「我怎麼敢當？」蒙丹一怔。

　　「你怎麼不敢當？敢當敢當，一定敢當！反正，我認定了你做師父，如果你做我的師父，你的仇人就包在我身上，我幫你除掉他們！」

　　「不要說笑話了，我四海為家，在北京不會久留。」蒙丹說。

　　「既然四海為家，為什麼不在北京久留？」小燕子問。

　　兩人正在扯不清楚，紫薇忍不住著急的提醒大家：「小燕子，別鬧著拜師父了，我們出門好半天了，你又打架，又交朋友，又拜師父……現在，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家，我們就有麻煩了！」

　　永琪、爾康一震。看看窗外的暮色，全部緊張起來。

　　「真的！大家快走吧！」爾康喊。

　　小燕子就對蒙丹一拜：「小燕子暫時拜別師父，你好好養傷，柳青柳紅會把你當成自家人一樣，你的那四個朋友，他們也會招呼的，這兒還有幾間客房，你們就住下來，不要客氣！咱們中國人，是那個『四面八方，都是兄弟』，所以，你就是大家的兄弟……」

　　金瑣拉著小燕子就走：「別說了，快走吧！柳青會幫你照顧『師父』的，你就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大家就要跟著你遭殃！」

　　大家拉著小燕子走。

　　小燕子幾自一步一回頭：「師父！你不許悄悄的走掉──聽到沒有？我過兩天再來看你，你把你的那個仇人的名字告訴我，我幫你報仇──還有你的故事，你一定有一個很精彩的故事，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蒙丹只是苦笑，眼神深透，看起來莫測高深，而略帶蒼涼。

　　爾康帶著大家，回到宮裡，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紫薇走在御花園裡，神態就緊張起來了，看看爾康，看看永琪，不安的說：「爾康，五阿哥，你們不要再送我們了，我們自己回漱芳齋去！」

　　爾康看著紫薇，不知怎的，心裡那層不安，又捲上心頭，就把她的手一拉：「紫薇，借一步說話！」

　　「你幹嘛？別拉拉扯扯的！當心給人看見！」紫薇驚慌的東張西望。

　　小燕子大笑，調侃的說：「你就跟他借一步說說話吧！要不然，我們大家集體迴避！」

　　小燕子一揮手，大家就笑著，一溜煙的通通跑開了。

　　「你看你嘛！待會兒我又會被小燕子笑！」紫薇羞得跺腳。

　　爾康就把紫薇一拉，拉到一座假山後面去。

　　「有話快說！天快黑了！」紫薇好著急。

　　爾康凝視紫薇，在紫薇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下，許多心事，都藏不住了。

　　「紫薇，自從太后回來，我一直心神不定，覺得隱憂重重。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壓在心裡好難受。」

　　紫薇被他嚴重的樣子驚嚇了：「什麼事？」

　　「我想，我們已經這麼好了，彼此都不該有秘密。」爾康遲疑的看著紫薇：「又怕你胡思亂想，弄得本來沒事，反而變成有事……」

　　「你快說明！你這樣吞吞吐吐的，我更加會胡思亂想了！最近，我就覺得你有心事，你就坦白說吧！」紫薇著急的盯著他，有些害怕起來。

　　「有關兩個人，一個是晴兒，一個是金瑣！」爾康衝口而出。

　　紫薇大大一震：「晴兒？金瑣？」

　　「是！」爾康深深的看著紫薇：「先說晴兒。晴兒的身份，你已經了解了。但是，有件事你不知道，六格格去世之後，在幾年前，皇上曾經想把我指給晴兒，當時，晴兒還小，這只是一個提議，誰也沒有認真。不過，這件事總是一個事實──如果別人告訴你，就不太好，所以，我寧願自己告訴你！」

　　紫薇心中猛的一抽，眼睛睜大了，定定的看著爾康。

　　「你為什麼從來沒說過？」她啞聲的問。

　　「它從來不在我心裡構成什麼，連皇上也忘了這件事，我何必去說它呢？」

　　「那麼，你現在為什麼又要說呢？」紫薇緊緊的看著他。

　　爾康一怔。

　　紫薇急了。

　　眼前，立刻浮起那天看到爾康和晴兒談話的神情，浮起晴兒那張白皙嬌美的臉龐，那對若有所訴的眼睛，還有──她那清脆說耳的聲音……

　　「可見，她在你心裡還是有份量的，是不是？」紫薇急問：「你跟她有『過去』嗎？一定有，是不是？那天在御花園碰到你們，我就覺得怪怪的，現在，我全明白了！我們交往的這段日子，她離開你很遙遠，我離你很近，你忘了她。但是，現在她回來了，那些『過去』，就也跟著回來了！」

　　「你在說些什麼？」爾康大驚。「我就知道不能跟你說！五阿哥一定要我跟你『備案』，一『備案』你就開始編故事！我向你發誓，我跟她什麼都沒有，老佛爺家教森嚴，也不允許有任何事……」

　　「難道你家不是『家教森嚴』，你和我還不是發生了感情？『家教森嚴』又有什麼用？」紫薇一急，嘴裡的話，不經思索就衝出了口。

　　爾康瞪著紫薇，生氣了。

　　「你這是什麼邏輯？怎麼可以用我們的故事，去套在別人的身上？你這樣硬栽給我一個『過去』，實在太不公平了！你簡直辜負我的一片心！辜負我特地告訴你這件事的誠意！」

　　看到爾康生氣了，紫薇更急，立刻後悔了，聲音就軟弱下來：「對……對不起，我……我有一點失常！那個晴兒，那麼漂亮，那麼會說話，在老佛爺面前，那麼有辦法……我覺得……我覺得……她是我的威脅，我在她面前，好渺小……我怕……」她吞吞吐吐的說到這兒，眼淚就不爭氣的滾落下來。

　　爾康原是要防止任何的流言傳到紫薇耳朵裡，免得紫薇多心，這才老老實實的把那件根本「沒什麼」的舊案供出來。不料紫薇的反應這麼強烈，又看到她哭了，頓時五臟六腑，全部揪成一團，早知道，就該什麼都不要說！

　　他一個控制不住，就伸手握緊她的手，拉她入懷，擁著她，一迭連聲的喊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實在不該跟你說這件事！更不該跟你大聲，你別哭，我要跟你說的，其實好簡單，就是請你信任我，不管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心裡只有一個你！真的，永遠只有一個你！你不要伯，誰都不會成為你的威脅，誰都不會！」

　　附近有宮女走動說話的聲音，紫薇一驚，慌忙掙脫爾康，胡亂的擦著眼淚。

　　「什麼都別說了，讓我回去吧！給人看見，算什麼呢？」

　　爾康拉著她，急切的看她：「你信我了嗎？信我了嗎？」

　　「不知道該不該信……」紫薇哽咽著。

　　「什麼叫該不該信？我要怎樣才能讓你信？」爾康急了，一摔頭：「這樣吧！我現在就去找皇上，讓他作主，給咱們立刻完婚！」說完就走。

　　紫薇急忙拉住他：「你不要這樣子嘛！我信你，信你，信你！好了吧？」她四面看看：「我真的要走了！」突然又想起來，問爾康：「你說第二個人是金瑣，那是什麼意思？」

　　爾康長長一嘆：「算了，今天不跟你說了！你一下子沒有辦法接受這麼多的事！金瑣的問題，改天再談！」

　　紫薇滿腹狐疑：「金瑣跟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沒有！」爾康連忙回答：「是我的問題，我不能委屈了金瑣！」

　　紫薇一呆，還來不及說話，幾個宮女走了過來。紫薇一驚，就想掙脫爾康，爾康在匆忙之中，抱住她，吻了她一下。匆匆的說：「記住，千言萬語，只是一句，你永遠是我心中的唯一！」

　　紫薇好感動，淚汪汪的看了爾康一眼，掙脫了他，跑走了。

　　紫薇趕回了漱芳齋，發現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都在著急。小燕子已經換了旗裝，戴好旗頭，正在等她。原來太后賜宴，所有阿哥格格都去了，只差了她們兩個。

　　「快快快！」金瑣一迭連聲的喊：「小姐！要換衣服，要梳頭，要戴首飾，換旗鞋……我看，是一定會遲到了！我的天啊！」

第四章

　　同一時間，太后正在慈寧宮不滿的等待著。

　　一桌子人，圍坐在一張圓桌子上。太后居中，坐在上位，乾隆坐在一邊，皇后、令妃、和其他妃嬪相陪。晴兒坐在皇后另一邊，幾個小阿哥、小格格坐在下位。永琪是匆忙趕來的，行禮入坐。看到紫薇和小燕子的位子空著，兩人還不見人影，太后臉色十分難看，他的心就往地底沉去。

　　容嬤嬤、桂嬤嬤、宮女太監圍繞在後面服侍。一屋子的人，卻鴉雀無聲。

　　太后等了半天，還沒看到紫薇和小燕子，一臉的不可思議，問道：「小燕子和紫薇到底去了哪裡？怎麼身為格格，竟然可以私自出宮？令妃，你也太縱容她們了吧？」

　　「臣妾知罪，是臣妾沒有考慮周到。」令妃誠惶誠恐的回答：「她們只是去福倫家，臣妾想，自家親戚，多多走動一下也好！」

　　「話不是這麼說，不管去哪兒，都不可以！有規矩的格格，絕對不會隨便跑出去，你看晴兒，什麼時候自己跑出宮去？」太后不以為然的說。

　　「是是是！臣妾以後，一定嚴格管教！」令妃不住認錯。

　　乾隆忍不住說話了：「皇額娘別在意，小燕子和紫薇，曾經得到過朕的特許，只要報備過，就可以出宮走動走動。因為她們兩個是民間長大的，朕不願意用許多宮裡的規矩，把她們兩個給拘束了！」

　　令妃感激的看了乾隆一眼。

　　皇后不動聲色。

　　太后接口了：「皇帝錯了！管格格和管阿哥不一樣，就算阿哥，也不可以隨便出宮，何況格格？萬一有個什麼差錯，誰來負責？永琪，她們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嗎？」

　　「回老佛爺，是！」永琪硬著頭皮回答。

　　「真的去了福倫家？」太后盯著永琪。

　　「是！」

　　「去做什麼？」

　　「回……老佛爺，兩位格格不過是去和福晉談天。爾康和我去郊外騎馬了。」

　　「啊？是這樣嗎？」太后一點也不相信。

　　正說著，太監的聲音大聲響起：「還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隨著這聲通報，紫薇和小燕子匆匆忙忙的走進來。兩人到了桌前，紫薇急忙匍伏於地，小燕子跟著匍伏於地。

　　紫薇輕聲說：「紫薇叩見老佛爺！跟老佛爺請安認錯，不知道老佛爺召見，來晚了！」

　　小燕子跟著哼哼：「小燕子也來認錯，也是來晚了！」

　　「哼！你們兩個去了哪裡？」太后威嚴的問。

　　小燕子急忙看永琪，永琪用嘴型說「福家」。

　　紫薇很害怕，不敢隨便說，只是用頭碰地，沒有抬頭。

　　小燕子沒弄清楚，再看永琪，永琪再輕聲說「福家」，小燕子聽得不明不白，半信半疑。

　　就輕聲自語著：「菩薩？」

　　太后提高了聲音：「小燕子！你說什麼？大聲一點！」

　　小燕子一急，也沒時間細想，就大聲回答：「也沒去那裡……」急忙更正：「回老佛爺，是去了『菩薩』！」

　　「啊？什麼？你說什麼？」太后睜大眼睛。

　　小燕子覺得不大對，再看永琪，永琪好著急，再做口型，說「福家」。

　　「回老佛爺，是去看菩薩！去廟裡看菩薩！」小燕子肯定了，堅定的回答。

　　太后的筷子，啪的一聲，往桌上用力一拍。

　　滿座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全部放下筷子。

　　太后瞪著小燕子：「滿嘴胡言！你們兩個，給我到暗房裡去跪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起身！容嬤嬤，桂嬤嬤，拉她們過去！小燕子！如果你再敢衝到門外去，我會打斷你的腿！你不相信，你就試試看！」

　　「喳！」兩個嬤嬤大聲答著。

　　乾隆皺緊眉頭。令妃滿臉焦急。皇后好生得意。永琪大急，愛莫能助。不禁向晴兒投去求救的一瞥。

　　晴兒會意，就不疾不徐的開了口：「老佛爺，您真要罰她們呀？」

　　「晴兒不許說情！」太后厲聲說：「上次已經聽了你的話，原諒她們了，這次再原諒，她們會不知天高地厚，越來越沒規矩！誰都不許求情！容嬤嬤！桂嬤嬤！」

　　晴兒不敢再說話，睜大眼睛看著。

　　容嬤嬤和桂嬤嬤趾高氣揚的走過來，拉了紫薇和小燕子就走。

　　小燕子想反抗，紫薇對她搖頭。

　　小燕子就哀聲喊了起來：「我不要去暗房，暗房是什麼地方？我不去不去！」

　　「居然如此大呼小叫！掌嘴！」太后大怒。

　　桂嬤嬤劈手給了小燕子一個耳光。

　　小燕子忍無可忍，跳起身來，就要發難。紫薇飛快的抱住她的腰，兩人滾倒在地。

　　紫薇就在小燕子耳邊急促的說：「不要反抗了，聽老佛爺發落吧！」

　　「我不要！我不要！那個暗房，我說什麼也不去！」小燕子喊著，從地上爬起身，掙開兩個嬤嬤，跑回桌前來，求救的大喊：「皇阿瑪！你說過我可以出宮！你說過不苛求我，你說過我和紫薇，可以『沒大沒小，沒上沒下』，你都忘了嗎？」

　　乾隆無法再保持緘默，正色說：「小燕子！我說這些，並不包括可以『撒謊生事，胡說八道』，再加上『蠻橫無禮，目中無人』！」

　　永琪看到鬧得不可開交，離開飯桌，「噗通」一聲，給太后跪下了。

　　「回老佛爺，兩位格格是跟著我出去玩了，都是我闖的禍！我們換了老百姓的衣服，去了大佛寺，又去了戒臺寺，看了好多菩薩……老佛爺，您就罰我，饒了兩位格格吧！」

　　太后氣得發暈，瞪著永琪：「永琪，你也太沒分寸了！已經是老大不小的年紀了，怎麼還是這樣糊塗？」

　　「老佛爺教訓得是！永琪知罪了！」

　　這時，兩個嬤嬤又上前，拉著紫薇和小燕子，往房間外面推去，容嬤嬤乘機死命的掐了小燕子一把。

　　小燕子就大喊起來：「哎喲！容嬤嬤殺人啊！痛死我了！」

　　小燕子喊完，突然往地上一倒，眼睛翻白，竟然厥過去了。

　　紫薇大驚，匍伏著爬到小燕子身邊，喊著：「小燕子！你怎麼了？怎麼了？」她推著小燕子，見她動也不動，急得不得了：「小燕子！你醒醒呀！醒醒呀！」

　　永琪看到小燕子暈倒，簡直是急怒攻心，跳起身子，就對容嬤嬤大喝：「容嬤嬤！你對她做了什麼？是不是又用針刺她了？你的手上有毒嗎？你對她下了什麼毒手？你說！你說！」

　　容嬤嬤崩咚一跪，磕頭喊道：「奴婢什麼都沒做！冤枉啊！冤枉啊！」

　　紫薇趴在小燕子身上，嚇得魂飛魄散，忽然看到小燕子對她眨了眨眼睛。紫薇一怔，才知道小燕子有詐。

　　乾隆已經按捺不住，急步走了過來，焦急的問：「小燕子怎麼了？」

　　紫薇怔著，撒謊做戲這一套，她實在不會。小燕子悄悄的捏了她一下，她看到大家都眼睜睜看著，知道不演戲也不行了。心一橫，豁出去了，咬咬牙，決定跟著小燕子的戲走。就哀聲說道：「皇阿瑪！小燕子自從中了一箭，就有心痛的毛病，她平時要強，不肯說，總是掩飾著。最近，這毛病就常常發作。受了刺激，就會厥過去！剛剛容嬤嬤不知道對她做了什麼手腳，她一痛，病又發了！」

　　乾隆怒視容嬤嬤，大吼了一聲：「你做了什麼？快說？」

　　容嬤嬤嚇得渾身哆嗦，立刻磕頭如搗蒜，嘴裡沒命的喊著：「萬歲爺開恩！奴才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萬歲爺開恩！」

　　乾隆正有一肚子的無可奈何，太后管教紫薇和小燕子，他是滿心的想袒護，又不能袒護。看到她們兩個手足無措，答話答得語無倫次，又著急又心痛。這時，所有的氣都出在容嬤嬤身上，就借題發揮，大罵：「你這個陰險的東西！專門欺負弱小，心胸狹窄，手段狠毒！別忘了，你的人頭只是借住在你脖子上，你明知道兩個格格，是朕最鍾愛的，你也敢下毒手！你不要你的人頭了，是不是？」

　　容嬤嬤真的嚇傻了，簌簌發抖：「奴才知錯了！萬歲爺開恩！萬歲爺開恩……」說著，就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打得劈哩叭啦響：「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紫薇從來沒有演過這樣的戲，心裡好害怕。但是，眾目睽睽，已經欲罷不能。就抱著小燕子的頭，搖著，喊著：「小燕子！醒來醒來呀！求求你，快醒來吧！」

　　乾隆低頭看著小燕子，對紫薇吼道：「小燕子有病，你怎麼不早說？趕快傳胡太醫進宮！令妃，錦繡，珍珠，快把格格抬回漱芳齋去！」一面吩咐，一面回頭對太后急急說：「皇額娘！要教訓孩子，等到她們的身子好的時候再教訓！現在，還是先治病要緊！」

　　令妃、皇后都跑過來看。

　　令妃蹲下身子，扶著小燕子的頭，心痛的說：「老佛爺開恩吧！這兩位格格，身子都弱，到了宮裡，吃了好多苦頭……」

　　皇后仔細看著小燕子，一肚子的疑惑，很快的打斷了令妃：「皇上不要著急！這突然厥過去，臣妻有個法子治，一定治得好！」

　　皇后說著，就飛快的拔下一根髮簪，對著小燕子的人中戳了下去。

　　小燕子可沒料到皇后有這樣一招，痛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大叫：「哎喲！我的媽呀！我的青天大老爺！」

　　皇后得意的抬頭說：「皇上，您瞧，這不就醒了？」

　　小燕子瞪了皇后一眼，恨得咬牙切齒。人中上，已經被刺了個血點。

　　永琪心痛的看著小燕子，不知道她暈倒是真是假，急得不得了。再怒看皇后，恨入骨髓。在太后面前，他又不敢說什麼，做什麼。

　　小燕子才沒有那樣容易認輸，她的戲還要演下去。站起身來，身子搖搖晃晃，四面觀看，一股茫然失措的樣子。看到乾隆，就可憐兮兮的，輕聲的，歉然的說道：「皇阿瑪，我在哪兒呀？怎麼這麼多人……我又做錯什麼了？對不起，我總是惹你生氣，做什麼都錯……我……我……」腳下一個踉蹌，站不穩，又摔倒在地。

　　紫薇急忙抱住，痛喊：「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乾隆瞪大眼睛，一迭連聲喊：「太醫！太醫！趕快傳太醫呀！小路子……趕快抬擔架來，先把她送回漱芳齋去！快快快……」

　　「喳喳喳喳喳……」太監們飛快的應著。

　　一桌子妃嬪全部傻眼。

　　永琪半信半疑，又驚又怕。

　　晴兒看得津津有味。

　　太后被弄得七葷八累了。

　　接著，好一陣忙忙亂亂。

　　小燕子被抬回了漱芳齋，引起了一陣騷動。太醫來了，診視，開藥。乾隆一直待在漱芳齋，問東問西，關懷不已。好不容易，太醫走了，乾隆也離開了。小燕子躺在床上，瞇著眼睛，不住左右偷看。

　　紫薇彎下腰來，對她展開一個動人的笑：「好了！不要再裝了！只有我們『一家人』了！」

　　小燕子從床上一躍而起：「皇阿瑪走了嗎？太醫也走了嗎？太醫怎麼說？有沒有洩我的底呀？」

　　「太醫多麼圓滑呀，你既然厥過去了，開藥總是沒錯的！所以開了一堆藥，講了好多養生之道，就走了。」紫薇說。

　　「皇阿瑪相信了？」

　　金瑣對小燕子直搖頭：「你可把我們大家嚇壞了是真的！看到你被抬進門來，我還以為你……」

　　「以為我死了？」小燕子笑嘻嘻的接口。

　　明月拍著胸口，埋怨著：「格格，這個不好玩，你是假的厥過去，咱們差點真的厥過去了！」

　　「是呀！小鄧子嚇得噗通跪倒，對老天磕了好幾個響頭。」彩霞說。

　　「你們大家對我這麼好，我怎麼捨得死呢？」小燕子好感動：「我是九頭鳥，砍掉一個頭，還有八個，死不掉的！」

　　「你就別再說『砍頭』兩個字了，聽起來好可怕！」金瑣說。

　　「是嘛！是嘛！」明月、彩霞一迭連聲的應著。

　　小燕子想起皇后，恨得咬牙切齒：「那個皇后真是個王八蛋，上次皇阿瑪要把她關到宗人府去，你還幫她求情，就該讓她剪光了頭髮去宗人府當尼姑！現在，太后回來了，她又拽得跟二五八萬一樣！」她揉著人中：「氣死我了！」

　　金瑣拿著藥膏，幫她擦著人中上的傷口：「趕快上點藥，那個皇后的髮簪，搞不好是經過製造的，說不定有毒！」

　　「對對對！最好用『九毒化瘀膏』擦一擦，以毒攻毒！」彩霞說。

　　紫薇見危機已過，驚魂甫定，想想，忍不住笑，說：「你真大膽！又沒跟我串通好，說暈倒就暈倒，嚇得我魂飛魄散！差點沒辦法配合你演戲！」

　　小燕子也笑，指著紫薇：「你不是配合得挺好！哈！沒想到，你撒起謊來，比我還鎮靜，簡直是那個『藍色變青色，青色變紅色』！」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對對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看，你已經得到我的真傳了！以後，這個太后只要一找我麻煩，我就暈倒！這一招挺有效！」

　　「這一招到此為止，以後不可以再用了！」紫薇慌忙警告。

　　小燕子想想，說：「那麼，下次換你暈倒，反正你也中過一刀，演起來比我還像！讓我在旁邊說詞，一定說得比你更真更好，說得它天花亂墜，騙死人不償命……」她越想越有趣：「就這樣說定了，以後，我在你腰上一掐，你就暈倒……」

　　正說著，門外有人敲門，小鄧子伸頭進來，說：「兩位格格，五阿哥和福大爺溜過來看你們了！」

　　紫薇跳了起來：「他們真大膽，這麼晚也敢過來！給太后抓到，我們又是『行為不檢』了！」

　　兩人趕緊迎出去，只見爾康、永琪著急的站在大廳裡，兩人都是一臉愁容。

　　看到她們兩個，永琪立刻奔過去，拉住小燕子的手，急切的看到她臉上去：「你好了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嚇得魂飛魄散了！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燕子大笑，說：「你真笨！當然是假的了！我的身體那麼好，怎麼可能暈倒呢？本來，應該紫薇暈倒，比較像，偏偏她那個老實人，一點花招都使不出來！」

　　永琪呼出一大口氣來：「謝天謝地！」又看她的嘴脣：「糟糕！腫起來了！」

　　「沒關係，已經上了一大堆藥了！」小燕子滿不在乎。

　　爾康看到紫薇，就心痛的，深深的看著她，搖頭說：「我看，你們兩個，又陷進『水深火熱』裡去了，怎麼辦？我急都要急死了！」

　　紫薇看爾康，嘆口氣說：「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回家？現在爾泰跟塞婭去了西藏，你阿瑪額娘身邊，只有一個你，你該早早回去陪伴他們才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看到你們被召進慈寧宮，心裡七上八下，怎能放心回家？所以就在景陽宮等五阿哥，五阿哥把經過都告訴我了，真是驚險啊！你看，那個太后真的被唬過去了嗎？」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當時，真是慌成一團，只能硬著頭皮跟小燕子做戲。太后那兒，我連眼角都不敢看！」紫薇說。

　　爾康想了想，覺得有好多問題，看著兩人，鄭重的說：「你們兩個聽我說，太后是出了名的厲害，絕對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今晚雖然給你們唬弄過去了，說不定想想就明白過來！如果明天再傳你們，你們不要又答得亂七八糟！咱們又要套招了！要不然，小燕子再來幾個『菩薩』，我們大家，就真的是『泥菩薩過江』了！」

　　「都怪永琪啦！說什麼『菩薩』……」小燕子嘟著嘴埋怨。

　　永琪脫口喊道：「小燕子姑奶奶！我說的是『福家』！」

　　小燕子一呆，搶白的說：「你為什麼不說『爾康』呢？我比較清楚……」

　　爾康衝口而出：「如果他說『爾康』，你本領這麼大，說不定聽成『水缸』！」

　　小燕子正喝茶，一口茶全都噴了出來。

　　金瑣、明月、彩霞全都笑得東倒西歪。

　　雖然談得很嚴肅，大家仍是嘻嘻哈哈的。

　　正說得熱鬧，外面忽然傳來小鄧子、小卓子大聲的通報：「皇上駕到！」

　　門裡的人一陣慌亂。

　　小燕子急得滿屋子亂轉：「天啊！他不是走了，怎麼又來了！」

　　「你趕快睡到床上去！」金瑣拉著小燕子。

　　來不及了，乾隆已經大踏步而入。後面跟著太監宮女們。

　　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都急忙請安道吉祥。

　　金瑣、明月、彩霞也慌忙請安，再忙忙碌碌的去倒茶，拿點心。

　　乾隆看到爾康和永琪，眉頭一皺，大聲的說：「哈！這個漱芳齋好熱鬧！爾康，永琪，你們這麼晚還在『探病』呀？」說著，眼光直射向小燕子。「小燕子，你倒好得快！看樣子，胡太醫的功夫越來越好，給你的是仙丹啊！怎樣？現在頭還暈不暈？胸口還疼不疼？」

　　小燕子立即做出一股衰弱的樣子來，哼哼著說：「頭還是暈暈忽忽的，胸口也是悶悶的，不過已經好多了！剛剛在慈寧宮，差點就斷氣了！」

　　乾隆一拍桌子，大吼：「還敢說『差點斷氣』！你是想『真的斷氣』，是不是？」

　　小燕子嚇了一跳，抬頭驚愕的看著乾隆。

　　滿屋子的人全部一震。

　　乾隆瞪著小燕子，說：「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慈寧宮玩花樣！連老佛爺你都敢騙，你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說著，看向紫薇，不相信的：「紫薇，連你也串通做戲？朕以為，你是永遠都不會撒謊騙人的！學好，那麼難，學壞，就那麼容易啊？」

　　紫薇這才知道，已被乾隆識破，聽到乾隆這樣說，又羞又愧，就跪下了。

　　「皇阿瑪！紫薇知錯了！當時，實在沒辦法，我們根本沒有串通，小燕子突然暈倒，我也手忙腳亂，後來，看到小燕子跟我眨眼，我除了配合，沒有第二條路！」

　　小燕子看到紫薇跪下，就急了，衝上前來，義憤填膺的說：「皇阿瑪！你不要怪紫薇，反正壞點子都是我出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乾隆接口。

　　小燕子楞了楞：「皇阿瑪，你怎麼把我的話，都學去了？」

　　乾隆瞪大眼睛，瞅著小燕子：「你這麼頑劣，朕拿你也沒辦法了，看來，你遲早會『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的！朕可以原諒你一次，原諒你兩次，但是，不會原諒你一百次，兩百次！你不要越來越大膽，把整個皇宮裡的人，都當傻瓜！」

　　永琪急忙挺身而出：「皇阿瑪！小燕子當時是急了，您了解小燕子的，她每次一急，就會失去理智，只憑衝動去做事，她的『衝動』，總是這麼亂七八糟的！」

　　乾隆對大家一瞪眼：「你們還不坦白招供，今天去了哪兒？什麼『看菩薩』？」

　　爾康就長長一嘆，上前誠懇的說道：「皇上請息怒！兩位格格，今天是跟臣出門去了。小燕子入宮以前，有個結拜的兄弟和姐妹，名叫柳青柳紅。他們在城裡開了一個酒樓，今天酒樓開張，大家去給他們賀喜，因為好久不見，談得高興，就耽誤了回宮的時間！」

　　「是真的嗎？」

　　「不敢再欺騙皇上！」爾康誠實的回答。

　　乾隆想了一下，沉吟的說：「在宮外有朋友，也是一件好事。朕也有許多江湖上的朋友，遍布大江南北，每次南巡時，都會找時間跟他們相聚。這也沒有什麼需要撒謊騙人的，太后問起時，為什麼不直說？」

　　紫薇起身，嘆了口長氣：「皇阿瑪，您有一顆寬大、包容的心！您那麼體諒我們，那麼了解我們，甚至，您會設身處地的為我們去想，推己及人的原諒我們的錯──我們在您面前，或者還敢說實話，可是，在這深宮之中，像您這樣寬宏大量，心胸開闊的人，畢竟不多呀！」

　　紫薇這番話，說得乾隆實在舒服極了，臉上，就不知不覺的帶笑了。

　　小燕子察言觀色，立即打鐵乘熱，再加了幾句：「就是就是！您是世界上最最偉大的人！但是，這宮裡的人，沒有你這麼偉大，他們看到我的腦袋就不舒服！有時，為了保護這顆腦袋，我就會狗急跳牆，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

　　乾隆看著這樣的兩個格格，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想想，卻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菩薩』，連朕都知道永琪在說『福家』，這個小燕子，笨的時候還真笨！但是，厥過去還演得真像，連朕都差點唬住了。」就瞪著兩人說：「你們兩個，害得朕也只好跟著你們演戲，簡直荒唐極了！」

　　小燕子睜大眼睛，驚佩萬狀，喊：「皇阿瑪！您在慈寧宮，就知道我在演戲了呀？你真是世界上最最聰明的人了！您這樣掩護我，我還冤枉您不幫我……」就噗通一跪，磕了一個頭：「小燕子給您磕頭了！您真是最最開明的皇上，最最慈愛的爹啊！」

　　乾隆笑了，心中感動：「算了算了，你們這兩個丫頭，給朕左一頂高帽子，右一頂高帽子，我戴得挺舒服，只好饒了你們了！」

　　小燕子跳起身子，歡聲大叫：「謝謝皇阿瑪！我就知道，您是菩薩下凡，來幫助我們的天神啊！」

　　一屋子的人喜出望外，全部笑容滿面，彼此互看。

　　乾隆突然收住笑，正色說道：「你們也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老佛爺是朕的親娘呀，朕對她都恭恭敬敬的，你們怎麼可以唬弄她？上次小燕子大鬧御花園，這次又大鬧慈寧宮，真是讓朕頭痛呀！朕警告你們，以後對老佛爺要誠實坦白，謙恭有禮，這是基本的規矩！老佛爺是最精明能幹的人，你們不要以為騙得了她，如果她追究起來，連朕都沒辦法救你們！」

　　小燕子立刻垮著臉說：「啊？」

　　乾隆凝視爾康一會兒，又看了紫薇一會兒，想到太后的悔婚，心煩意亂起來：「還有，這漱芳齋，到底是格格住的地方，爾康，永琪，你們也要避避嫌疑吧！不要讓她們兩個蒙受不白之冤！出了事，你們也保護不了她們！說不定連你們的未來，都賠了出去！」

　　爾康聽了這話，臉色一變，趕緊應道：「是！臣謹遵皇上教誨！」

　　永琪也急忙說：「兒臣知罪！」

　　紫薇和小燕子，也笑不出來了。房裡的空氣，陡然沉重起來。

　　乾隆看看大家，又不忍這麼掃興，就振作了一下，大聲說：「不過，最近，老佛爺也沒有時間來管你們了！因為，新疆的阿里和卓，帶著他的公主，也要來訪問我們了！這是繼西藏土司來訪之後，又一件大事！整個宮裡，都要為迎接阿里和卓而忙了！」

　　小燕子驚訝的說：「啊？又有一個公主要來啊？」就急忙看爾康和永琪，不放心的問：「這次，輪不到他們了！是不是？不知道這個『生薑王』，要選誰做駙馬？他們那些什麼薑的人，都流行帶公主到北京來找駙馬啊？」說著說著，越想越急，指頭看著看乾隆：「爾康他們已經指婚，不會再被選中吧？」

　　「那可說不定！」乾隆回答。

　　紫薇一驚。

　　小燕子張口結舌。

　　爾康、永琪不禁異口同聲的喊：「啊？」

第五章

　　這天，阿里和卓帶著他的含香公主，抵達了紫禁城。

　　宮門大開，鼓樂齊鳴。乾隆帶著阿哥、親王、王公大臣們迎接於大殿前。

　　維族的音樂響著，阿里和卓一馬當先。車隊、馬隊、旗隊、樂隊、駱駝隊、美女隊、衛隊一一走進宮門。在這浩大的隊伍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頂充滿異國情調的轎子了。轎子是六角形的，有六根金色的柱子，按於上面，是藍色鏤金的頂。轎頂下面，沒有門，垂著飄飄似雪的白紗。白紗帳裡，含香穿著紅色的維族衣服，頭戴白色羽絨的頭飾，絲巾蒙著嘴巴和鼻子，端坐在車子正中，兩個維族的女僕，一色的紫衣紫裙，坐在含香的身邊。含香衣袂飄飄，目不斜視，坐在那兒，像是一幅絕美的圖畫。乾隆不由自主，就被這幅圖畫給吸引了。

　　車車馬馬停下。阿里和卓下馬，轎子跟著停下，維娜和吉娜扶下含香。

　　阿里和卓帶著含香及所有隊伍，就一跪落地，說道：「臣阿里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隨從，就眾口一辭的跟著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很有氣勢的迎接上前：「阿里和卓不要行大禮，遠道而來，辛苦了！」

　　阿里退後一步，把含香帶到乾隆面前：「這是小女含香。」

　　含香雙手交叉在胸前，彎腰行回族禮，說道：「含香拜見皇上！」

　　乾隆頓時覺異香撲鼻，好像置身在一個充滿花香的世界裡。那股香味，像桂花和茉莉的綜合，芬芳而不甜膩，馥郁而不刺鼻。香得清雅，醺人欲醉。乾隆覺得驚奇極了，難道兆惠說的，維族有個著名的「香公主」竟是事實？他好奇的看著含香，但見那絲巾半遮半掩，卻掩不住那種奪人的美麗。那對晶瑩的眸子，半含憂鬱半含愁，靜靜的看著他。乾隆和含香的眼光一接，心裡竟然沒來由的一蕩。他慌忙收束心神，對阿里和卓說道：「阿里和卓帶了什麼香料來？怎麼有這麼奇妙的香味？」

　　「小女生來帶著奇香，所以取名叫含香。」

　　乾隆證實了自己的猜測，驚喜的看著含香：「哦？原來，這就是有名的『香公主』了！」乾隆大感興趣，想再仔細看看含香，奈何含香已經把頭低垂下去了。

　　乾隆就掉頭介紹：「這些是朕的兒子們！那些都是王公大臣！」

　　永琪和爾康也站在眾人之中，驚奇的沐浴在那股異香裡。

　　永琪就率領阿哥們迎上前去，彎腰行禮：「恭迎阿里和卓和含香公主！」

　　乾隆高興的嚷著：「大家都不要多禮了！進宮賜宴去！」

　　當晚，在皇宮的大戲臺，有一場盛大的迎賓會。戲臺上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戲臺下面，許多桌子，已經坐得滿滿的。這場盛會，宮裡上自太后，下至王妃格格，幾乎全部參加了。乾隆、阿里、帶著親王大臣坐在正中一桌。太后帶著皇后、令妃、和其他妃嬪們坐一桌。晴兒依然坐在太后身邊。

　　紫薇和小燕子、格格們坐在一起。

　　永琪、爾康和阿哥貝勒們坐於另一桌。

　　戲臺上，乾隆點了一出熱熱鬧鬧的「大鬧天宮」，孫悟空正在戲臺上翻翻滾滾。鑼鼓喧囂的響著。阿里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戲碼，不住拍手叫好。大家跟著鼓掌，掌聲雷動。

　　永琪和爾康坐在一塊兒，永琪看了看晴兒，低聲問爾康：「晴兒的事，你『備案』沒有？」

　　「還說呢！『備案』了，害得紫薇東想西想，還哭了一場。」爾康回答。

　　「哎！女人，實在讓人難以捉摸。」永琪不解的說：「你被很多人看中，應該是她的驕傲才是，怎麼會哭呢？」

　　「別說得輕鬆了，如果這個回疆公主看中了你，你看看小燕子會怎樣？」

　　永琪立刻不安起來，說：「不會那麼湊巧吧！看上你的可能比較大一點！」

　　「那有這種事，兄弟兩個都被人家選中？」爾康立刻也不安起來：「反正，我這次躲得遠遠的，什麼都不出頭就對了！」

　　「大鬧天宮」已經演完，演員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乾隆鼓掌，興高采烈的喊：「賞！」

　　早有太監送上賞賜，演員伏地謝恩，退了下去。

　　阿里就轉頭看著乾隆，說道：「下面是小女獻給皇上的舞蹈了！是我們的民族舞蹈，粗俗簡陋，不成敬意，請皇上隨意看看！」

　　乾隆帶笑，興味盎然。

　　這時，樂隊換了回人。回族音樂驟然響起，大家感到新奇，全部精神一震。臺上，許多孔武有力的男性，裸著胳臂，穿著紅色背心，隨著鼓聲，舞出場來。鼓聲隆隆，舞者滿臺飛躍，充滿了「力」的感覺，讓人看得目不暇給。然後，含香被幾個武士抬著出場。一色白衣，依然用白紗半掩著面孔，到了台中央，含香翩然落地。在眾多男舞者的烘托下，隨著音樂，婀娜多姿的舞了起來。

　　鼓聲樂聲號角聲，充滿異國情調，含香嬝嬝娜娜，舞動得好看極了。白紗飄飄似雪，在眾多男性中，更有女性特有的嫵媚，顯得出類拔萃，翩然若仙。

　　太后看得發獃了，對晴兒說：「這個回疆的舞蹈，跟咱們的舞蹈，真是大大的不同！我從來不知道男人也可以跳舞！」

　　晴兒看看臺上，點點頭，解釋的說：「老佛爺，他們是特地設計過的！『力』和『柔』都是美，他們很巧妙的把這兩種美揉合在一起了！有『力』來陪襯，那份『柔』就更加凸顯。咱們有句成語說『柔能克剛』，大概就是這樣了！」

　　皇后急忙誇讚：「晴兒真是聰明！給你這樣一解釋，咱們才看懂了！確實如此呀！」

　　太后寵愛的看晴兒，接口：「原來這舞蹈，也要『會看』才行！」

　　「謝老佛爺和皇后娘娘誇獎！」晴兒微笑起來。

　　太后看看晴兒，情不自禁，就轉頭去看紫薇和小燕子。

　　小燕子目不轉睛的瞪著臺上，看得發獃了，忍不住跳起來喊道：「哎呀！那個含香公主，簡直美得不得了，了不得！」

　　紫薇慌忙按住她，警告的說：「你欣賞就好了，不要那麼激動，老佛爺在那邊看著我們呢！」

　　小燕子悄悄看了太后一眼，噘著嘴說：「她真奇怪，這麼好看的舞蹈她不看，看我們幹什麼？」

　　紫薇很不安，不時去看晴兒，看到她和太后有說有笑，心裡漾著異樣的感覺。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問紫薇：「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好奇怪的香味？」

　　紫薇回過神來，也深呼吸了一下，說：「我聽爾康說，這個公主在新疆大大有名，是新疆最美的美女，而且『天賦異稟』，不用熏香，身上就會自然的帶來香氣！」

　　小燕子好驚訝，問：「真的嗎？這個『天府的什麼餅』，咱們能不能也買兩個來吃吃？」

　　紫薇聽到小燕子把「天賦異稟」解釋成「天府的餅」，就忍不住微微一笑。小燕子不知道她笑什麼，就傻傻的跟著笑。

　　太后對紫薇這桌投來不滿的注視，皇后把握機會，趕緊對太后說：「老佛爺，您瞧見了吧？這種國慶場合，民間的格格，就不如正牌的格格了！說說笑笑，指手劃腳，沒有片刻的安靜！」

　　太后點頭不語。

　　令妃看了皇后一眼，面對這樣的挑撥，她敢怒而不敢言。心裡，著實為紫薇和小燕子捏把冷汗。

　　乾隆這桌，乾隆看得簡直忘我了。眼睛瞪著臺上，對阿里說道：「阿里和卓！你這個公主，朕已經聽兆惠將軍提過好幾次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實在美得不像人間女子！朕自認見過的美女，早已車載斗量，可是，像含香這樣的，還是生平第一次看見！」

　　阿里一臉的笑，說：「她是我最珍貴的女兒，也是我們維吾爾族的寶貝。她出生的時候，天空全是彩霞，香味瀰漫，我們的星象家說，回部的貴人降生了！」

　　乾隆盯著含香，目不轉睛：「是嗎？」

　　含香的舞蹈，越舞越生動，越舞越曼妙，音樂也越來越強烈。

　　一段激烈而美妙的舞蹈之後，含香突然舞到舞台正中，對著乾隆匍伏在地。那些男舞者全部整齊劃一的跪倒，音樂乍停。

　　乾隆為之神往，楞了半晌，才忘形的站起身來，瘋狂鼓掌。

　　太后和大家，也都鼓起掌來。小燕子把手掌都拍痛了。

　　乾隆忍不住走上前去，親手扶起含香：「起來吧！含香公主！」

　　含香起身，低垂留頭。

　　乾隆柔聲說道：「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含香被動的抬頭，神色中有一股淒絕的美麗。乾隆被這樣的美麗震撼了。

　　阿里走到乾隆身邊。凝視乾隆，正色說道：「皇上！為了表示我們回部對皇上的敬意，如果皇上喜歡，我把我這個珍貴的女兒，就獻給皇上了！」

　　阿里和卓這話一出口，滿座驚愕。

　　令妃變色，皇后變色，妃嬪們全部變色，太后也震住了。

　　爾康和永琪相對一視，兩人都是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

　　乾隆一怔，接著，就大喜過望了：「阿里和卓，這話是真是假？」

　　「如果不是誠心誠意，也不會千山萬水，把含香帶到北京來了！」阿里誠懇的說。

　　乾隆再看含香，不禁仰頭大笑了：「哈哈哈哈！阿里和卓！朕交了你這個朋友！你的禮物太珍貴了，朕會把她好好的珍藏著！朕向你保證，你永遠不會後悔這個決定！」就回頭大喊：「拿酒來！」

　　太監急忙捧上酒壺酒杯，斟了兩杯酒。

　　乾隆親自遞給阿里一杯。

　　兩個酒杯在空中一碰，乾隆興高采烈的說道：「乾杯！大清朝和回部從此休兵！再不打仗了！」

　　阿里興沖沖接口：「和平萬歲！」一仰頭，乾了杯子。

　　「是！和平萬歲！」乾隆也乾了杯子。

　　含香站在那兒，眼神是壯烈的，淒絕的。

　　小燕子被這個狀況，驚得半晌回不過神來，等到回過神來，就氣得瞪大了眼睛：「原來，這個公主的野心最大，她看上的居然是皇阿瑪！」

　　乾隆留下了含香，這件事帶給宮裡的震撼實在不小。回部，無論如何算是異族番邦，怎麼把一個番邦女子，留在宮廷？太后心裡不滿，嘴裡不能說什麼。皇后又妒又恨，宮裡的大眼中釘、小眼中釘已經數不清了，居然還來了一個含香公主！其他妃嬪，當然個個有個個的怨，個個有個個的傷感。但是，其中最是憤憤不平的，居然是小燕子！

　　「我就不明白，皇阿瑪已經有了二十幾個老婆，怎麼還不夠？看到那個含香公主，依舊色迷迷！你看，人家一場舞蹈，他就動心了！怎麼可以這樣？令妃娘娘快要生產了，他也不關心嗎？」

　　「或者，他是為了解決回疆的問題，祇得這樣做！人家路遠迢迢的把公主『獻給』他，他也拒絕不了吧！」紫薇勉強的解釋。

　　「你別傻了！你看皇阿瑪，哪兒有一點點想拒絕的樣子？他一聽到阿里和卓說，把含香『獻給』他，他就『快樂得像老鼠』了！紫薇，你說男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管什麼地位，什麼身份，都是見一個愛一個？尤其可惡的是，他們要女人什麼『唯一』，什麼『到底』，自己就可以左討一個老婆，右討一個老婆──真氣死我了！」小燕子的生氣，在看到令妃的病容和失意時，就漲到了最高點。

　　原來，這天，小燕子和紫薇來看令妃，原是想請求令妃允許她們出官去。進了延禧宮，就看到令妃靠在躺椅上，臉色蒼白，無精打采，一股病懨懨的樣子。臘梅、冬雪和宮女們圍繞著她，送茶的送茶，端藥的端藥。

　　小燕子和紫薇，看到這種情形，就驚訝而擔心的撲了過來。

　　「娘娘，你不舒服嗎？」紫薇關心的問。

　　令妃嘆了口氣，說：「最近累得很，身子越來越沉重，心情也不好。這幾天，不知怎的，吃不下東西，頭也暈暈的！」

　　紫薇把手放在令妃額上，驚呼起來：「娘娘！你在發燒呀！有沒有傳太醫？」急忙喊：「臘梅！冬雪！怎麼不給娘娘傳太醫？快宣太醫進來瞧瞧！」

　　「娘娘不讓傳！說是躺一躺就好！」臘梅說。

　　令妃拉住紫薇，說：「你不要小題大作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沒事，真的沒事！發燒是因為有點著涼，現在肚裡有孩子，不敢隨便亂吃藥。太醫來了，也是開那些滋補的藥，不如不要驚動太醫，免得傳到太后耳朵裡，又說我故意引人注意！」

　　「可是……如果有別的病，怎麼辦？」紫薇問。

　　「娘娘就是情緒太壞了，都不肯吃東西，兩位格格，快勸勸娘娘吧！」冬雪說。

　　小燕子看著令妃，心裡同情得不得了，義憤填膺的說：「我知道娘娘在煩什麼，別說娘娘了，我也跟著生氣！就算是『生薑公主』，又怎麼樣嘛？就算吃過什麼『天府的餅』，會渾身香，又怎麼樣嘛……」

　　令妃一聽這話，好緊張，急忙阻止：「噓！你小聲一點，不要給我惹麻煩！我什麼話都沒說，你就在這裡嚷嚷，別人聽了，還以為我在發牢騷呢！」

　　紫薇就在令妃床前坐下，伸手緊緊的握住令妃的手，誠摯的說：「娘娘！你不要難過，你心地仁慈，待人寬厚，上天一定會給你特別的眷顧。我一直相信，皇阿瑪是個性情中人，他不會辜負你。事實上，你在他心裡，一定有不可磨滅的地位。」

　　令妃很感動，眼睛濕濕的看著紫薇，語重心長的接口：「紫薇，你真是一個貼心的好人兒。你那麼了解，幾句話都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只是，對任何女人來說，『不可磨滅』的地位還不夠，女人需要的，是『不可取代』的地位啊！」

　　令妃這句「不可取代」，說出了所有女人心裡的渴求。紫薇看著令妃，想到她貴為王妃，卻要忍受這種失落，心裡就深深的痛楚起來。由令妃身上，就聯想起自己的親娘，那十幾年的等待，是怎麼渡過的呢？為什麼聰明如皇阿瑪，卻要處處留情，處處負心呢？

　　紫薇挖空心機，想安慰令紀，就深思的說：「我想起皇阿瑪以前，談到我娘的時候，說過兩句話。他說，身為一個男人，也有許多無可奈何。『動心容易痴心難，留情容易守情難』！當時我不懂，現在，有些懂了！大概男人，就是這樣的吧……」

　　紫薇話沒說完，小燕子已經叫了起來：「什麼動心不動心，痴心不痴心？反正，就是為他自己的不負責任找理由！以前對紫薇的娘是那樣，現在，對令妃娘娘又是這樣……」

　　令妃一把蒙住了小燕子的嘴。

　　小燕子咿咿唔唔，還要說話。半天，才掙脫令妃，氣呼呼的問：「皇阿瑪這幾天都沒有過來嗎？」

　　「他去寶月樓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過來？」令妃說。

　　小燕子一唬的跳起身子，嚷著：「寶月樓？」

　　是的，乾隆在寶月樓。但是，他並沒像小燕子想像的那樣，軟玉溫香，卿卿我我。相反的，他正滿懷挫敗感，滿心鬱怒，揹負著雙手，在大廳裡走來走去。

　　含香仍然穿著她那身回族服裝，站在窗前，遙望窗外，一股遺世獨立的樣子。維娜吉娜和宮女們站立在四周。房裡充滿了某種緊張的氣氛，大家都屏息而立，鴉雀無聲。

　　乾隆走了半天，猛的站在含香面前，把她的身子一下子拉轉，讓她面對著自己。盯著她的臉，他大聲說：「你到底在彆扭什麼？進宮這麼久，只有你爹來看你，你才說話！對於朕，連說幾句話都吝嗇！你不要以為你是維吾爾族公主，朕就會對你百般遷就，你再不順從，朕就摘了你的腦袋！」

　　維娜吉娜和宮女們，看到乾隆發怒，都驚怕起來。

　　含香卻定定的看著乾隆，一副無畏無懼的樣子。依然一句話都不說。

　　乾隆重重的搖著她，大吼：「說話！朕受不了你這種樣子！你到底有什麼事不滿意？」

　　含香依舊沉默，大眼睛裡，那種深邃與孤傲，讓乾隆在震怒之餘，依然不能不眩惑。他壓制了自己，忍耐的說：「含香！不要考驗朕的耐心！你已經從新疆到了北京，新疆離你很遙遠了！你再怎麼看，也看不到你的故鄉了！如果你那麼想家，朕可以為你造一個回族營，允許你在宮裡，過著回族的生活，信奉你的伊斯蘭教！就是你不願意穿滿族的服裝，行滿人的禮儀，我都可以依你！可是，你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就太過份了！」

　　含香依然沉默。

　　乾隆忍無可忍了，再度提高了聲音：「你聽得懂朕的話嗎？要不要朕找一個翻譯來？再不說話，朕就不客氣了！朕有無數妃嬪，哪一個像你這樣傲慢！」

　　含香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冰冰：「不用找翻譯！我聽得懂。我爹早就訓練我說漢語，好把我獻給你！你這些天說的每句話，我都懂。你的承諾，我也懂！」

　　「那麼，你還彆扭些什麼？」

　　含香直視著乾隆的眼睛，語氣鏗然而堅決：「皇上！我坦白告訴你，到北京來，不是我的本意！我們維吾爾族，在你的攻打之下，已經民不聊生！我爹為了維族千千萬萬的老百姓，要我以族人為上，犧牲自我。我沒有辦法違背父親，更沒有辦法不去關心我們的族人，所以，我來了！可是，雖然我來了，我的心沒有來，它還在天山南邊，和我們維吾爾族人在一起。」

　　乾隆一震，不禁深刻的凝視含香：「那麼，你的意思是，你雖然順從了父親的意思，來了北京，卻不準備把你自己獻給朕？」

　　含香一嘆：「既然我來了，我就準備服從我的父親，把我自己獻給你！可是，我管不了我的心，你也管不了我的心！你如果要佔有我，我無法反對，但是，要我說什麼好聽的話，我一句都沒有！我早已把生死都看透了，還在乎我的身體嗎？皇上！隨你要把我怎麼樣，我反正無法反抗！你可以為所欲為！」

　　含香說著，就把眼睛一閉，一股任人宰割的樣子。

　　乾隆看著這樣的含香，不知怎的，在極大的挫敗感中，竟然生出一種敬佩的情緒。覺得沒有辦法去玷污她。他看了好半晌，一拂袖子說道：「哼！你說了這麼多，朕如果佔有了你，朕和一個強盜又有什麼兩樣？好！你這樣不情不願，朕也不勉強你！朕要等著，等你屈服的那一天！」

　　乾隆說完，氣沖沖的掉頭就走。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太監大聲通報：「還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乾隆一怔。小燕子和紫薇？她們到寶月樓來做什麼？乾隆還沒回過神來，小燕子已經衝進門，後面跟著氣急敗壞的紫薇。正試圖拉住小燕子，一路喊著：「小燕子！我們回去吧！不要打攪皇阿瑪……」

　　小燕子那裡肯聽，已經直衝到乾隆面前。挺著背脊，怒氣騰騰的大嚷：「皇阿瑪！你有了這個含香公主，就忘了令妃娘娘嗎？你怎麼可以這樣？這個公主跟你從來就不認識，令妃娘娘已經跟了你這麼多年……」她指著含香：「她除了年輕漂亮以外，哪一點可以和令妃娘娘比？你一天到晚教育我，說是做人要真誠，要負責，你這是真誠嗎？是負責嗎？你讓我寫了一大堆大道理，什麼『禮運大同篇』，都是廢話嗎？」

　　乾隆正在怒火攻心，充滿挫折的時候，突然被小燕子衝進門來，已經怒不可遏，再聽小燕子一陣搶白，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頓時大怒，一拍桌子，怒喊：「放肆！這兒是你可以隨便闖進來的地方嗎？這些話是你可以說的話嗎？你居然敢這樣指責朕！你瘋了？」

　　小燕子揚著臉，不顧一切的喊著：「皇阿瑪！我是放肆，我是瘋了，因為我『路見不平』，忍不住了！就算我沒刀，我也要試一試！這些話我不說出來，是我對你的不忠！我學了一堆大道理！總歸是『忠孝節義』四個字！你負了令妃，是你對令妃不忠，你已經對好多好多女人不忠了，總該有個『開始』……」

　　乾隆氣得發抖，怒吼：「住口！」

　　小燕子依然大喊：「我不住口！你應該以身作則，動不動就吼我，就用『摘腦袋』來壓我，怎麼會讓我服氣……」

　　乾隆氣極，揚起手來，就給了小燕子一個耳光。

　　小燕子怎麼也沒料到，乾隆會打她，往後一退，用手摀著臉，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乾隆，目瞪口呆。

　　紫薇也驚得睜大眼睛。

　　含香也看得呆住了。

　　好半天，小燕子才不相信的，吶吶的開了口：「皇阿瑪……」才喊了一句，眼淚立刻奪眶而出，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打我？你打我？我……我……」小燕子說不出話來，一轉身，飛奔而去。

　　紫薇抬頭，定定的看著乾隆，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

　　「皇阿瑪！我一直以為，你有一顆寬大而仁慈的心！我好敬佩你，我好崇拜你！小燕子對你也一樣。每次，當皇后娘娘對我們『掌嘴』的時候，你表現出來的心痛，簡直讓我震撼！現在，為了這個公主，你居然讓那個慈愛的爹消失了……」

　　紫薇的話也沒說完，眼淚一掉，她說不下去了，一轉身，追著小燕子而去。

　　乾隆看著兩個格格的背影，睜大眼睛，整個人都震住了。

　　小燕子挨了打，心都碎了。她沒法安置自己破碎的情緒，就一口氣跑到景陽宮去找永琪。紫薇和爾康也跟著來了。

　　「永琪」小燕子悲痛的喊著：「我後悔了！管他是還珠格格還是還珠郡主，我都不要了！我是過來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皇阿瑪今天打了我，我就再也不當他的女兒，也不當他的媳婦了！我跟你分手，你另外去找一個老婆，再見！」小燕子喊完，轉身就跑。

　　永琪大驚，一把攔腰抱住她，著急的說：「你不能因為皇阿瑪打你，你就懲罰我呀！你走了，要我怎麼辦？我們已經定了親，兩個人都發過誓，這一生要守在一起，現在，為了一個耳光，你就把那些誓言，通通忘了嗎？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呢？」

　　小燕子拼命掙扎：「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沒有辦法再待在這個皇宮裡！我一定要走！再待下去，我遲早會瘋掉，要不然，也遲早會給皇阿瑪殺掉……」

　　紫薇急忙上前勸解：「小燕子！不要這樣，我們大家研究研究，你不要衝動嘛！五阿哥說得對，你不能因為和皇阿瑪生氣，就遷怒到五阿哥身上！」

　　爾康也幫著勸：「就是就是！想想我們幾個，是怎樣走到今天的！想想劫獄的時候，我們抱著必死的心，回到皇宮來見皇上，我們那樣坦然的面對過生和死，現在，竟然不能面對一個耳光嗎？」

　　小燕子激動的喊：「你不懂，這個耳光是多麼嚴重！」

　　「我懂，我懂！」紫薇一迭連聲的說：「皇后娘娘打了我們好多次，我們只是生氣，不曾傷心。因為我們根本不愛皇后。現在，皇阿瑪動手打你，是真正打到你的心了……」就緊緊的握著小燕子的手：「小燕子，他不止打痛了你，他也打痛了我啊！」

　　「那麼，你跟我一起走！」小燕子盯著紫薇：「那個爹，讓他去當生薑駙馬！我們都不要認了！反正，他那麼無情，連令妃娘娘他都可以不管，對我們兩個，他也不會喜歡多久的！」

　　爾康急了，趕緊說：「小燕子，你一定要弄得天下大亂嗎？我們能夠掙到今天的局面，是經過了多少風浪，好不容易拼出來的成果，大家都要珍惜一點才好！你怎麼可以輕易說出『分手』兩個字？實在太殘忍了！」

　　永琪被爾康說到心坎裡，喊道：「是呀是呀！我可以對你堅定不移，你就不能為我受一點委屈嗎？想當初，為了你，我寧願拋棄阿哥的身份，跟你天涯海角去流浪……」

　　小燕子大叫：「對了！就是這句話！現在，你還願不願意跟我去流浪？你不要當阿哥，我不要當格格！就算窮死，我們一起討飯去！」

　　永琪一怔，面有難色：「不是我不肯，而是──真有這麼嚴重嗎？」

　　「就有這麼嚴重！就有這麼嚴重！就有這麼嚴重！」小燕子一迭連聲的嚷：「你捨不得『阿哥』的身份，就算了！讓我走！讓我走……」

　　永琪把小燕子死死的抱住：「我怎麼可能讓你走？」

　　爾康把紫薇的手一拉，兩人很有默契的，避到外面去了。

　　永琪見到房中無人，就緊緊的擁住小燕子，在她耳邊誠懇的、深情的說道：「小燕子啊！我答應你，只要有一天，我認為真的很嚴重，我一定為你拋棄阿哥的身份！什麼富貴榮華，在我看來，都不如你的一顰一笑！我是這麼深刻的愛著你，你受了一點點委屈，對我都是打擊！可是，現在並沒有到那個地步，我們這一群人，紫薇、爾康、柳青、柳紅、爾泰、塞婭，還有金瑣，我們都是一體，能夠團聚在一起，是多麼可貴的事！怎麼可以把這種團聚給破壞掉呢？你就是不在乎我，也該在乎他們吧！」

　　小燕子聽到永琪這麼熱情的話，心就軟了下來，感動得唏哩嘩啦：「誰說我不在乎你？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呀！」

　　永琪心頭一熱，說不出來的震動，擁著小燕子說：「哦！小燕子，好好聽的一句話！好珍貴的一句話！為了這句話，為了我，包容皇阿瑪吧！別讓他的私生活，來破壞我們的未來，那就太不值得了！」

　　永琪說完，就俯身吻住了她。

　　小燕子摟著永琪，依偎在他懷中，在這樣的柔情蜜意下，終於平靜了。

　　在延禧宮的院子裡，紫薇和爾康也在談論著這件事，爾康忍不住埋怨紫薇：「你怎麼不拉住她？居然讓她到寶月樓去大鬧？你想想，皇上這一生，有多少女人？宮裡，名正言順的妃嬪，就有二十五個，宮外，還有好多。你的娘，也是一個。這世界上沒有完人，如果說皇上也有弱點，大概就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了！你想，小燕子當著那個公主，跟皇上又吼又叫，讓皇上的面子往哪兒擱？她不是自己去討打嗎？」

　　紫薇懊惱的說：「我怎麼沒有拉住她？你也知道，小燕子力氣大，我拉也拉不住！但是，皇阿瑪自己先不對了，還要打人！我對他也好生氣。你沒有看到令妃娘娘，那麼蒼白，那麼傷心，懷著孩子，還在發燒……皇阿瑪居然不聞不問……」說著，就抬眼看爾康，困惑的問：「男人有權利讓一個女人為他生兒育女，再讓她心碎嗎？我看著令妃，就好像看到了我娘！」

　　「不管男人或是女人，都沒有權利讓對方心碎吧！」爾康心中一動，有件心事，放在心裡已經很久，正好借這個機會說說清楚。就定睛看紫薇：「我們來改變這些陋習，好不好？上次和你的話只說了一半……」

　　紫薇猛的打了一個寒戰，反射般的說：「你要說金瑣？」

　　「你怎麼知道？是的，金瑣……」

　　「不行不行！」紫薇急忙搖頭。

　　「什麼東西『不行不行』？」

　　「你不能不要她！」紫薇急促的說：「你的心意，我已經了解了！可是，她早已認定了你，對你死心塌地了。你當初答應了我，要收了她，你就要實踐你的諾言！」

　　「那個『答應』，是權宜之策呀！」爾康誠懇的說：「當時，你正在生死關頭，幾乎是『臨終託付』，我知道那把刀再不拔出來，你就活不成了！那種狀況下，我除了說『是』之外，沒有選擇。但是，經過一段長時間的思考，我覺得，如果我真的把金瑣收房，根本是個不忠不義的行為！你看，你為了皇上冷落了令妃娘娘，那麼難過！那麼，你要我將來冷落你，還是冷落金瑣？看到皇上，就該知道用情不專，是一種罪過！紫薇，我們不要再重複這種罪過吧！我心裡只有你，哪兒還有位置去容納金瑣？她和我們生死與共，也是我們大家的親人啊！我們該為她的幸福著想，她有權利追求屬於她的『情有獨鍾』，是不是？」

　　紫薇聽了這篇話，不能不震動，不能不感動，不能不承認爾康於情於理，都是面面俱到。只是……只是……金瑣會怎麼想？她痴痴的看著爾康。

　　「是！你說的有理！讓我好好的想一想。」

　　爾康也痴痴的看著她：「好吧，我們不談這個，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就好了。還是談談我們吧，皇上那天警告我們不能隨便去漱芳齋，太后對你們兩個心存猜疑，皇后依然充滿心機──紫薇，這個時候，我們實在不能橫生枝節了！你要勸著小燕子，對於含香公主的事，少管為妙！你想，那是皇上的私事，管也管不了呀！」

　　紫薇深深點頭：「你說得對！」想想，忍不住悄眼看爾康：「還有──那個晴兒……」

　　爾康立即打斷了她：「晴兒什麼？我心裡只有紫薇！」

　　紫薇凝視他，接觸到他那樣深情，那樣溫柔，那樣堅定的眼光，她就意亂情迷起來。眼中只有爾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六章

　　這晚，在漱芳齋，小燕子依舊怒氣沖沖。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苦思如何幫令妃奪回乾隆？想了半天，她想出辦法了：「有了！我明兒個直接去找那個含香公主，勸她回到她那個『生薑』去！告訴她，當了『妃子』，搞不好一年半載都看不到皇上，宮裡已經有一大堆這種『妃子』了！我還可以帶她去『拜訪』幾位，就這麼辦！」

　　紫薇往她面前一站，臉色嚴肅而堅決的說：「你什麼都不許辦！爾康說得對，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去過問皇阿瑪的私事！想管也管不了！何況，我們要面對太后，皇后──自己都搖搖晃晃，沒有站穩。你還在那兒管這個，管那個，把問題越弄越複雜，到時候，我們救不了任何人，還得賠上自己！」

　　小燕子一聽，就氣壞了，抬眼看紫薇，喊：「你好自私！你就想到要保護自己，不想保護令妃娘娘！當了格格，你就變了！祇想維持自己的身份，別人的傷心，你也看不到了！」

　　這幾句話說得太重了，紫薇大大的受傷了：「你這是什麼話？你這樣冤枉我，太沒良心了！我是顧全大局，不能跟著你瞎鬧──令妃娘娘像我們的親娘一樣，我也難過，我也心痛呀！可是……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呢……」

　　小燕子大叫：「嘗試去做一些事，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紫薇被她堵得無話可說，臉色發青，金瑣就衝上前來，對小燕子嚷：「小燕子，你每次都這樣，一生起氣來，就夾槍帶棒，把每個人都亂打一氣！小姐老實，沒有你會說，你別讓她傷心了！以前，你佔據了她的位置，她都不和你計較，她怎麼會在乎『格格』的身份？你這樣冤枉她，你才是變了！」

　　小燕子更氣，她每次生氣就會胃痛，氣得壓住胃，說：「好好好！你們主僕一條心，我鬥不過你們……」

　　紫薇一跺腳，傷心的喊：「你真要跟我們『鬥』嗎？你的敵人是我們嗎？你氣死我了！姐妹一場，這麼沒有默契……」

　　小燕子看到紫薇真的生氣了，心裡好生後悔，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就在兩人都鬧得情緒惡劣的時候，外面傳來小卓子、小鄧子的大喊：「皇上駕到！」

　　聲到人到，乾隆已經大步走進。後面跟著太監們。屋裡的人全部一驚。

　　小燕子看到乾隆，眼眶一紅，身子一轉，就用背對著乾隆，也不招呼，也不行禮，直挺挺的站著。

　　紫薇看到乾隆，心裡一酸，許多委屈，全部湧上。竟然學著小燕子，也把身子一轉，用背對著乾隆，也不行禮，也不說話。

　　只有金瑣、明月、彩霞三個丫頭，慌忙請安行禮。

　　「萬歲爺吉祥！」

　　行完禮，三個丫頭就趕緊去倒茶倒水拿點心。

　　乾隆看著兩個挺立著，像是木偶一樣的格格，驚愕著。他這一生，還沒面對過這樣無視自己存在的局面。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半晌，才重重的咳了一聲，故作輕快的說：「喂，兩個丫頭，看到皇阿瑪，連禮貌都沒有了嗎？」

　　兩個格格，依然挺立不語。紫薇臉色凝重，小燕子用手摀著胃，兩人都是一臉的苦惱。

　　乾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是相當心痛的。對於自己那一耳光，著實後悔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就色厲內荏的說：「兩個丫頭，怎麼回事？還在生氣啊？」說著，走向兩人，彎腰去看小燕子：「小燕子，朕是不是打重了？」

　　小燕子背脊一挺，什麼話都不回答。

　　乾隆嘆了口氣：「朕承認，今天是朕暴躁了一些，不過，你們也太過份了！跑到寶月樓去，已經很不合適，又在那兒大聲嚷嚷，朕這一生，還沒碰到過像你們這樣大膽的格格！好了，朕不追究你們了！你們也別嘔氣了，紫薇！」

　　紫薇把頭一低。

　　乾隆又嘆了口氣：「紫薇，在朕心裡，你一直是最溫柔最解人的孩子，你說，朕讓那個『慈愛』的爹消失了，好嚴重的一句話！那麼，你是不是也準備讓那個『孝順』的女兒也消失呢？」

　　聽到乾隆這樣真摯的幾句話，紫薇就無法再沉默了，她被動的轉身，抬起頭來，哀怨的看了乾隆一眼。乾隆接觸到這樣的眼光，一怔。

　　「紫薇，你想說什麼？」乾隆溫柔的問。

　　「紫薇不敢說話，怕挨打。」紫薇低低的答。

　　「朕今天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打了格格的耳光。哪有一天到晚要打人的？不會挨打了！別板著臉，朕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漱芳齋裡的笑聲了！」

　　紫薇屈了屈膝：「皇阿瑪，祇怕那個笑聲，會被皇阿瑪給切斷了！」

　　「哪有那麼嚴重？女孩子的心眼就是太多！」乾隆看紫薇：「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雖然給朕打了一個耳光，現在，朕親自來安慰你們，還不夠嗎？」

　　「皇阿瑪親自跑這一趟，我們兩個心裡非常感激。只是……」紫薇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乾隆追問。

　　紫薇輕輕一嘆，幽幽說道：「皇阿瑪！只是……『盼過昨宵，又盼今朝，盼來盼去魂也消！』那是我娘寫的句子。可是，杜甫的『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把這種無奈，寫得就更加深入了！」她頓了頓，凝視乾隆：「皇阿瑪來看我們，我們受寵若驚。可是，令妃娘娘正在臥病，不知道有沒有人去看她？」

　　乾隆一震，定定的看著紫薇。紫薇迎視著乾隆的眼光，她那麼溫柔，又那麼勇敢。乾隆內心，被深深的撞擊了。

　　「朕明白了！」乾隆喃喃的說：「原來令妃不舒服，怎麼沒有人告訴朕？好了，朕也不耽擱了，這就看她去！」

　　乾隆說著，轉身就大踏步而去。

　　紫薇急忙屈膝，心悅誠服的喊道：「紫薇恭送皇阿瑪！」

　　小燕子連忙回頭，乾隆已經去了。

　　小燕子高興的把紫薇一抱，喊著：「紫薇，你好偉大！我冤狂你了！你有你的辦法！你跟他念了一段什麼咒語？什麼這個笑，那個哭的？比我吵了半天都有用！我要學念詩做學問了！」

　　紫薇看著小燕子：「不跟我生氣了？」

　　「哎呀哎呀，我呸呸呸！我是個什麼東西？哪裡有資格跟你生氣？」小燕子喊。

　　紫薇笑了，小燕子也笑了。端著點心出來的金瑣、明月、彩霞也笑了。片刻，紫薇收起了笑，臉色又沉重起來，正色看著小燕子，說：「雖然皇阿瑪答應現在去看令妃娘娘，但是，那並不是表示他不要含香公主了。我覺得，含香已經佔據了他的心，恐怕不是任何力量可以扭轉的了。」

　　小燕子大失所望，立刻垮了臉：「啊？」

　　紫薇的話沒有說錯，兩個月以後，乾隆正式冊封含香，成為「香妃」。

　　含香的身份確定以後，阿里和卓就要起身回新疆了。

　　這天，乾隆把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永琪和爾康，叫到面前來。

　　「永琪，爾康，今天叫你們兩個過來，是有一個任務要交給你們兩個！」

　　「是！」爾康和永琪恭恭敬敬的回答。

　　「明天一早，香妃要送阿里和卓出城，朕要你們兩個護送香妃一起去。你們兩個武功高強，反應敏捷，朕信得過你們！你們要帶幾個好手，一隊侍衛，保護香妃，絕對不能讓她有任何閃失！到了城門口，就讓他們父女告別，不要拖拖拉拉，耽誤時間，快去快回，知道嗎？」

　　「兒臣遵旨！」永琪應著。

　　「臣遵旨！」爾康也應著。

　　第二天，兩人就帶著隊伍，浩浩蕩蕩的送阿里和卓出城去。

　　依然是旗幟飄飄，依然是樂隊奏樂，依然是馬隊車隊，前呼後擁，但是，含香的身份，和來的時候，已經迥然不同了。

　　大清旗幟也飄飄，爾康、永琪騎著馬，帶著眾多的侍衛和軍隊，護送在側。

　　大隊人馬到了城門外，但見天蒼蒼，草茫茫。

　　爾康趨前對阿里說道：「皇上有旨，請香妃娘娘就在這兒和您告別！」

　　阿里點點頭：「好吧！不論送多遠，總歸是要分手的！」

　　阿里策馬到含香車前，含香已經在維娜吉娜攙扶下，走下馬車。

　　含香看著父親，眼中含淚。

　　「爹！一路上，您要多保重！」

　　阿里不禁惻然，用回語說：「含香，不要恨爹，你的犧牲，是有代價的！維族千千萬萬的老百姓，因為你而獲得重生了！爹代替那些百姓，向你道謝了！」

　　阿里說完，一個激動，就用回族參見王者的大禮，向含香行禮。

　　含香大驚失色，慌忙雙手扶住父親，淚，便滾滾而下了。

　　「爹！你怎麼可以對我行此大禮？你心裡的話，我都明白了！你的用心，我也明白了！你放心的去吧！維族的命運既然在我身上，我無論怎樣，都會委曲求全的！」

　　父女二人，執手相看，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了。

　　風蕭蕭，層雲飛捲，父女二人，半晌無言，似乎天地都為之動容了。

　　爾康和永琪默默的站在一邊，也深深的感應到這種離別的沉痛。

　　父女二人，終於放開了緊握的手。

　　「含香，好好愛惜身體，爹去了！」阿里大喊一聲，毅然策馬，狂奔而去。

　　回部士兵，跟著去了。回部旗幟，也跟著飄飄而去。

　　含香肅立在曠野裡，臉上帶著淒絕的美麗，目送父親和回部人馬消失。她神情壯烈，衣袂飄然。

　　爾康和永琪震懾在她那種淒美上，都不忍心上前催促。

　　阿里和卓兩度回首，最後，對含香揮了揮手，就再不回顧，率大隊人馬絕塵而去，煙塵滾滾，人、馬、旗幟……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上了。

　　含香仍然迎風佇立，白色衣衫，飄飄若仙。

　　「是不是該催她回去了？」永琪看爾康。

　　爾康對含香已經充滿憐恤之情，感慨的說：「李白的詩，我現在才明白了，『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正是現在的寫照。讓她再停留一會兒吧！」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聲尖嘯，蒙丹全身白衣，白巾纏頭，白巾蒙著口鼻，從城門後面飛躍而出，直奔含香身前，一把抓住含香。四個回族武士同時躍出，分別打向爾康和永琪。

　　蒙丹對含香，用回語大叫：「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跟我走！」

　　含香抬頭見蒙丹，大震。

　　爾康永琪倉卒應戰。

　　爾康大叫：「大家保護香妃娘娘！」

　　爾康便奮勇的打退身邊的回人，飛竄到香妃面前，一掌劈向蒙丹。

　　蒙丹在埋伏的時候，已經看到護送的人，竟是在會賓樓「不打不相識」的爾康和永琪。心裡已經有些明白，這場戰鬥，又是凶多吉少。可是，錯過這次機會，大概他就永遠失去含香了！他說什麼都不能錯過它！他握緊含香的手，不肯放開，單手和爾康對打。含香經不住兩人拉扯，跌落在地。蒙丹急忙拉起含香。這一拉之間，爾康已經凌厲的劈打過來。蒙丹祇得放開含香，和爾康大打出手。

　　永琪一個人打好幾個，打得難解難分。

　　永琪邊打邊喊：「大家上！如果香妃娘娘有任何閃失，大家提頭來見！」

　　侍衛一擁面上，眾人打得天翻地覆。

　　爾康和蒙丹一連過了好多招。爾康越打越奇，越看越奇，急喊：「你是誰？」

　　蒙丹不語，勢如拼命。

　　永琪已經撂倒了兩個回族武士。其他侍衛圍攻著剩下的兩個。永琪就搶下侍衛的一把長劍，飛竄過來幫助爾康，嘴裡嚷著：「居然敢來搶人，我殺了他！」

　　永琪一劍劈去，刷的一聲，劃破蒙丹衣袖，蒙丹綁著繃帶的舊傷露了出來。血跡殷然透出。蒙丹回手應戰，長劍再刷的一聲，劃破蒙丹前胸的衣服。

　　含香看得心驚膽戰，魂飛魄散，忍不住大喊：「蒙丹！你放棄吧！我求求你！」

　　爾康和永琪雙雙大驚，都脫口驚呼：「蒙丹？」

　　兩人一喊，手下都慢了慢。蒙丹把握他們這一慢，奮不顧身的舞著月牙刀，直撲爾康面門，爾康靈活的閃過，大喊：「蒙丹！如果是你，不要做困獸之鬥！我們有備而來，帶來的都是高手！你不可能達到目的！快投降吧！」

　　這時，另外兩個回族武士，也已被侍衛擺平了。

　　「蒙丹！」永琪也喊：「你的手下全倒了，你身上有傷，再不投降，難道逼我們殺了你嗎？」

　　蒙丹放眼看去，眼看四個武士，全都倒地，自己也已傷痕累累，不堪再戰，頓時心灰意冷。

　　永琪已經一劍指向蒙丹的喉嚨口：「蒙丹！還不認輸？」

　　蒙丹一把拉下自己的面巾，慘然抬頭，淒厲的說道：「兩位朋友！殺了我吧！蒙丹但求一死！」

　　含香踉蹌奔來，對著永琪和爾康，噗通一跪。抬著悲愴欲絕的臉孔，看著兩人：「含香求你們，放了他！含香給你們磕頭了！」

　　含香說著，就磕下頭去。

　　爾康和永琪大驚，雙雙跳開，不敢受香妃跪拜。

　　永琪驚喊：「香妃娘娘！我是五阿哥，你不能拜我，你是父皇的妃子啊！」

　　「快起來！」爾康也驚喊：「我是皇上的御前侍衛，未來的額駙！你怎麼可以對我下跪呢？給侍衛看了，成何體統？」

　　含香跪在那兒，眼神黝黑，臉色慘白：「我是回人，不管你們滿人的規矩！今天，要不然你們就放了他！要不然，就殺了我們兩個，把屍體帶回去交差！你們選擇吧！」含香激烈而堅定的說。

　　這時，蒙丹忽然躍起，舉起那把月牙刀，橫刀向自己脖子上抹去。

　　爾康比他更快，伸手就一拳對他頭上打去，同時，永琪一劍挑了過來，挑開了蒙丹手裡的刀。

　　蒙丹掙扎了一下，就不支倒地。白色的衣服，被血跡染得殷紅斑斑。

　　這樣壯烈的表現，使爾康和永琪都大大的震撼了。

　　永琪看爾康：「怎麼辦？把他押回去見皇阿瑪嗎？」

　　含香爬了過來，抱住蒙丹的頭，見他渾身血跡，心已粉碎。蒙丹努力睜大眼睛，定定的看著含香。含香用白色紗巾，溫柔的拭去他嘴角的血跡。

　　然後，她抬頭看著爾康和永琪，幽幽的說道：「我們回人有幾句話，翻成中文，是這樣的：『你是風兒我是沙，風兒飄飄，沙兒飄飄，風兒吹吹，沙兒飛飛。風兒飛過天山去，沙兒跟過天山去！』我和蒙丹，從小一起長大，他是風兒我是沙。」

　　爾康震撼極了，看永琪：「所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也不過如此了！」

　　永琪也震撼極了，看向爾康。兩人很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爾康就蹲下身子，握著蒙丹的胳臂，在他耳邊飛快的說：「現在先裝死，等我們走了，你趕快回到會賓樓去，讓柳青他們把你藏起來！我們必須把香妃娘娘護送回宮，否則，我們兩個都沒有命了！你好好保重，中國人有句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後會有期！」說完，就飛快的把蒙丹推倒在地，站起身來對侍衛們嚷道：「這個刺客已經解決了！」

　　永琪就大聲喊道：「還好娘娘沒有受傷，我們護送娘娘回官！快把馬車駕過來！」

　　侍衛駕了馬車過來，懷疑的問：「五阿哥！我們要不要把這些回人的屍體帶回去？」

　　「護送娘娘要緊！那些屍體不要管了！」永琪喊。

　　「喳！」

　　含香仍然緊抱著蒙丹的頭，死死的看著蒙丹。

　　爾康不能再讓他們兩人依依惜別，就把含香一把拉上馬車。維娜吉娜立刻緊緊的抱住含香，用回語嘰哩呱啦的喊著，安慰著。

　　爾康和永琪便雙雙躍上了駕駛坐。

　　爾康一拉馬韁：「駕！駕！」

　　馬車往前奔馳，馬隊也奔了起來。旗幟飄飄。

　　永琪低問爾康：「回去要怎麼說呀？這麼多人親眼看見，總不能撒謊吧！」

　　爾康一臉的堅定：「我來說！」

　　回到宮裡，爾康和永琪來到乾隆面前。

　　乾隆已經得到了消息，眼光銳利的盯著爾康和永琪。厲聲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快說！」

　　「回皇上，阿里和卓走了之後，忽然有幾個回人前來劫持香妃，經過一番大戰，臣和五阿哥已經把敵人打退了。」爾康從容的稟報。

　　「打退了是什麼意思？怎麼不把他們活捉回來，審問清楚？」乾隆驚疑不定。

　　「臣已經審問清楚了！」爾康回答。

　　乾隆驚愕的看爾康：「你審問了？什麼時候審問的？你又打架又審問？」

　　爾康注視乾隆，含意深長的說：「臣想，這次阿里和卓帶著最大的善意來北京，還留下了香妃娘娘，他的誠意，讓人感動，如果因為有人劫美，再弄得有所傷亡，造成民族仇恨，不是辜負了阿里和卓的好意嗎？所以，臣做主，把那個主犯給放了！」

　　乾隆大怒，一拍桌子：「你是哪一根筋不對？你把主犯給放了？到底那個人為什麼要劫持香妃？從哪兒來的？你發昏了？永琪，你也讓他這麼做？」

　　永琪和爾康見乾隆發怒，都跪下了。

　　「皇阿瑪！請息怒，爾康自有道理！」永琪說。

　　「你還有什麼道理？」乾隆瞪著爾康。

　　爾康誠摯的看著乾隆，竟然坦白的說道：「皇上！那個回人拼死苦戰，被臣和五阿哥打得遍體鱗傷，本來，臣要把他活捉回來，奈何香妃娘娘跪倒在地，苦求我們放了他。娘娘說，回人有幾句話，翻成中文，是這樣的：『你是風兒我是沙，風兒飄飄，沙兒飄飄，風兒吹吹，沙兒飛飛。風兒飛過天山去，沙兒跟過天山去！』她和那個人犯，從小一起長大，一個是風兒一個是沙。」

　　乾隆大震。

　　永琪不料爾康這樣坦白，也驚看爾康。

　　爾康就充滿感性的繼續說：「皇上！聽了這樣的話，臣實在不忍把那個人犯捉回來。臣想，皇上一定不希望娘娘恨皇上，如果這個人犯捉了回來，必然是死罪，那麼，娘娘心裡的恨，就再也無法抹平了。所以，臣就大膽做主，放了他！但是，他已經身負重傷，臣推測，可能活不成了！」

　　乾隆瞪著爾康，陷進了極大的震撼裡。整個人都呆住了。

第七章

　　當天，在漱芳齋，紫薇和小燕子就知道了這個故事。

　　紫薇聽完整個經過，就感動得眼睛都濕了：「天啊！好美好美的感情啊！我好像已經看到一片沙漠，風和沙糾糾纏纏到天邊！好讓我震動啊！」說著，就激動的看著爾康和永琪他們兩個：「怎麼不乾脆放了香妃，讓她『隨風而去』呢？」

　　「說實話，當時，這樣的念頭確實在我心裡閃過，」爾康說：「可是，皇上特別交代，要我們保護香妃的安全，好像他已經預知會出事似的。如果我們不帶香妃回來，我和五阿哥，現在大概就沒有辦法站在你們面前了！」

　　「這個蒙丹，確實就是我們在會賓樓認識的蒙丹嗎？」金瑣急急的問。

　　「一點也不錯！就是那個蒙丹！現在，我們才知道他為什麼全身是傷。原來，他一路追蹤香妃娘娘到北京，大概在路上已經動過好幾次手，都沒有達到目的！現在，又被我們兩個打得滿身是傷，不知道他有沒有力氣撐到會賓樓去！」永琪擔心的說。

　　「我擔心的是，他根本不會回去！你想，他的同伴，大概都死了，香妃娘娘又被我們帶了回來，他救不了香妃，又救不了同伴，一定絕望極了。說不定我們一走，他就抹脖子了！」

　　小燕子一聽，就激動得一塌糊塗，拉住永琪就走：「那我們還耽擱什麼？我們趕快去會賓樓，看看他回去沒有，傷得怎樣？他是我的師父呀！你們兩個，也真是糊塗，交過手的人還認不出來嗎？怎麼不放水？還把他打得重傷！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找你們算帳！」

　　「他傷得很嚴重嗎？有沒有生命危險？」紫薇急問。

　　爾康看永琪：「我真的沒把握，你看呢？那幾劍都是你刺的！」

　　小燕子一跺腳，驚呼：「你還刺了他好幾劍？」她伸手對永琪一推：「你會舞幾下劍，不表演一下你就難過是不是？是敵是友你都搞不清楚，氣死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是蒙丹呀！更沒料到是這種情形呀！」永琪喊。

　　「那個香妃怎麼樣？皇上怎麼說？」金瑣問。

　　「你真的把實情都和盤托出了？」紫薇也問。

　　「你們想，那麼多侍衛和御林軍看著，香妃娘娘撲過去抱著蒙丹的頭，又對我們下跪哀求，那種驚心動魄的場面，人人都看到了！我們就是要隱瞞，也隱瞞不住，不如從實招了！我也有我的想法，我賭皇上知道了真情以後，說不定會放了香妃，成全了一對有情人！」爾康說。

　　「你好冒險，他說不定老羞成怒，把香妃給殺了！」永琪看著爾康。

　　「是啊！爾康少爺，你會不會弄巧成拙呀？皇上能夠忍受一個妃子，心裡愛著另外一個人嗎？」金瑣張大了眼睛，看著爾康。

　　「不是『弄巧』，是根本沒有第二條路來選擇！」

　　「結果怎樣？皇阿瑪有沒有被感動？有沒有說要放掉香妃？」小燕子著急的問。

　　「我看不出來，他對我很生氣是真的！差點把我送去關起來！」爾康說。

　　紫薇眼睛發亮，呼吸急促，拼命點頭：「不過，他畢竟沒有把你關起來！我想，在他內心，一定是非常震撼的！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故事，就像他當初，聽到我們的故事一樣！等到他消化完了，想明白了，他就會採取行動了！你的籌碼跟我當初的籌碼一樣，賭的是皇阿瑪的『不忍』和『仁慈』！我當初會贏，現在，還是有機會贏。有希望！絕對有希望！」

　　小燕子被紫薇的信心鼓舞了：「紫薇說有希望，就一定有希望！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去告訴蒙丹，不要灰心，不要做傻事！還有他的傷……」她回頭就跑：「我要去拿『九毒化瘀膏』、『紫金活血丹』、『白玉止痛散』，馬上給蒙丹送去……」

　　永琪拉住她，嚷著：「你別衝動，聽我們把話說完，我們現在來找你們，就是覺得事情緊急！你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出去，我們必須分工合作！」

　　「分工合作？」

　　「對對對！」爾康連忙接口：「我和五阿哥，現在就去會賓樓，如果找不到蒙丹，就去城外找，如果還是找不到他，就讓柳青順著路，一路往新疆去找──反正要把蒙丹找到！至於你們兩個，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你們要去寶月樓，畢竟你們是格格，拜訪娘娘也很正常。我現在不止擔心蒙丹想不開，我也非常擔心香妃！」

　　紫薇和小燕子同時一凜，都被提醒了。

　　「是啊！親眼看到蒙丹這樣為她拼命，為她受傷，她卻無可奈何，還被押解到這個深宮裡，來侍候另外一個男人，這種情況，她怎麼受得了？」紫薇說。

　　「就是這句話！」爾康看著紫薇和小燕子。

　　小燕子重重的一點頭，用手背在永琪胸口打了一下：「好！我們分工合作，說做就做！晚上，你們還是要冒險來這兒一趟，我們彼此交換消息！」她拉著紫薇就往門外走去：「走！我們去寶月樓！」

　　「萬一皇上在那兒，你們怎麼辦？」爾康喊。

　　小燕子頭也不回的說：「放心吧，事關生死，我們不會闖禍的！你們趕快去找我的師父要緊！」

　　乾隆確實正在寶月樓。得到了爾康和永琪的回報，乾隆心裡，說有多嘔，就有多嘔。怎樣也嚥不下這一口氣，他到了寶月樓，站在含香面前，死死的瞪著她。

　　含香臉色蒼白如死，站在窗前，痴痴的看著窗外，一語不發。

　　維娜吉娜靜悄悄的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乾隆瞪著含香，看了好一會兒，含香始終一動也不動，好像生生死死，和她都沒關係，好像他這個「萬乘之君」對她也毫無意義。

　　乾隆憋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這樣的女子，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好像是在考驗他的耐心！他突然發難，一步上前，捉住香妃，用手掐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和那個回人摟摟抱抱？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朕今天就親手結束了你！免得你變成朕的笑話，和朕的禍害！」

　　含香被他掐得整個頭都仰了起來，那對美麗無比的眸子，就黑黝黝的瞪著乾隆，臉上，幾乎是平靜安詳，而且如釋重負的。這種平靜安詳，就更加刺激了乾隆。

　　維娜和吉娜一看情況不妙，雙雙撲了過來，忘形的抱住乾隆的胳臂，大叫：「不要不要！皇上開恩呀！原諒她吧！」乾隆一怒，伸腳一踹，維娜飛跌出去。乾隆再一踹，吉娜也飛跌出去。

　　乾隆的手放鬆了一些，盯著含香問：「你知錯沒有？」

　　含香看著乾隆，什麼話都不說，還是那副神情。

　　「你想死？朕終於明白了，你為什麼說，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既然你想死，朕就成全了你！你去死吧！」乾隆的手勁加重，含香不能呼吸了，面孔漲紅了，喉嚨裡咯咯作響，眼看就要斷氣了。維娜吉娜嚇得魂飛魄散，用回語高喊救命。

　　情況正在十萬火急，忽然，窗子喀啦一晌，接著砰然而開，一個人從窗外飛身而入，嘴裡大喊著：「不好了！皇阿瑪要殺香妃！」

　　乾隆聞聲抬頭。只見飛進窗子的，竟然是小燕子。

　　小燕子飛進窗子，竄得太急，一頭撞在屏風上，把屏風也撞翻了，一陣唏哩嘩啦，屏風倒下，無巧不巧，又倒向一排宮女，於是，宮女跌的跌，摔的摔，亂成一團。外面的侍衛，聽到這樣驚天動地的聲音，全部舉著長槍衝了進來。

　　乾隆大驚，掐著含香脖子的手，就鬆開了，含香跌倒在地。維娜和吉娜急忙爬過去，緊緊的摟著含香，用回語喊著叫著。

　　小燕子揉著腦袋，哎喲哎喲的哼哼著。抬頭一看，看到一排侍衛的劍指著她，急忙揮手大喊：「不是刺客！不是刺客！是小燕子啊！」

　　乾隆驚看小燕子，怒喊：「小燕子！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跑來翻窗子？你到底懂不懂規矩？」

　　小燕子趕緊爬起身子，揉著頭，走到乾隆面前，一跪落地，嚷著：「皇阿瑪！事關緊急，我顧不得規矩不規矩了！本來，我是過來看一下，看看皇阿瑪在不在這兒，如果不在，我和紫薇想和香妃娘娘聊聊天！走到院子裡，就看到小路子跟我們搖手，是我頑皮，溜到這邊窗子底下來偷看，不看還好，一看就嚇得什麼都忘了──想也沒想，就這麼跳進來了！老天一定是懲罰我，讓我一跳進來就撞到了頭，哎喲哎喲，好痛啊！」

　　乾隆睜大眼睛，被小燕子這樣一攪和，簡直不知道是怒是恨。

　　侍衛看到又是「還珠格格」，這才退出門去。宮女也紛紛爬了起來。

　　侍衛退出，紫薇卻走了進來，走到小燕子身邊，也跪下了：「紫薇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被鬧得頭昏腦脹，甩了甩頭，怒喊：「你們兩個，是不是以為這個寶月樓是漱芳齋？隨你們要進來就進來，要出去就出去？而且，居然可以翻窗進來，簡直無法無天！今天，朕非要重重的懲罰你們不可！」

　　紫薇磕下頭去，再抬頭說道：「皇阿瑪要懲罰我們，紫薇和小燕子甘願受罰。不過，請皇阿瑪高抬貴手，饒了香妃娘娘，我不知道香妃娘娘做錯了什麼，惹得皇阿瑪大發脾氣。但是，我知道，香妃娘娘是阿里和卓『獻給』皇阿瑪的！皇阿瑪不管多麼生氣，一定要顧全阿里和卓的一片心！如果殺了娘娘，肯定會引起回部的深仇大恨，阿里和卓哪會干休？新疆就再也沒有安寧之日了！」

　　乾隆震動的看著紫薇，紫薇的幾句話，如醍醐灌頂，使他驚醒了過來。

　　小燕子看看乾隆的臉色，急忙接口：「是呀！皇阿瑪是世界上最最偉大的人，偉大的人怎麼會隨便掐人家的脖子？娘娘這麼漂亮的脖子，弄斷了不是好可惜嗎？何況，她還有特異功能，會散發香氣，留著當成香料，薰薰屋子也好！」

　　小燕子說得不倫不類，但是，乾隆對含香那種「盛怒」，也在二人的言語中淡化了許多。想想紫薇的話，確實是言之有理，不禁長長一嘆，心灰意冷了。他再去看含香，只見她靠在兩個女僕手中，憔悴蒼白，看來弱不禁風，更有一種動人心處。

　　乾隆對她，不禁又愛又恨，情緒矛盾極了。但是，不管怎樣，兩個格格在這兒，自己是氣也好，恨也好，愛也好，都不便表現了。瞪著含香，他咬咬牙說：「看在兩個格格的面子上，今天饒你不死！朕已經封你做了妃子，你就是朕的人了！你最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是，你怕不怕『不死不活』呢？」

　　含香顫慄了一下，仍然無語。

　　乾隆就一摔袖子，廢然轉身，出房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看到乾隆走了，這才急忙跳起身子，兩人就把宮女們全部趕出門去，再去關門關窗子。

　　含香從維娜吉娜懷中，衰弱的站了起來，摸著自己的脖子，看著忙忙碌碌的紫薇和小燕子，還沒有從震驚的情緒中恢復。

　　小燕子關好房門，就跑到含香面前，嚴重的說：「含香公主，你讓這兩個回族女人退下去，我和紫薇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含香對這兩個格格，實在驚奇極了：「她們是我的親信，不用迴避她們！你們兩個，到底是誰？」

　　紫薇走過來，開始自我介紹：「我是紫薇，這是小燕子，我是皇阿瑪的女兒，小燕子是皇阿瑪未來的媳婦，在宮裡，我們被稱為紫薇格格和還珠格格！」

　　含香盈盈下拜，說：「含香謝謝兩位格格救命之恩！上次你們衝進來又衝出去，我連和你們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小燕子急急的說：「不要謝了！我們這次也沒有很長的時間來說話，只能挑最重要的話來說！是這樣的，我們認識蒙丹，他是我的師父……」

　　含香一聽到「蒙丹」兩字，整個人一震，全部精神都集中了。

　　「上次在會賓樓，我和蒙丹打了一架，真是不打不相識，蒙丹身手又好，帶著傷，打得唏哩嘩啦，當時我就拜了師父啦……」小燕子說得亂七八糟。

　　紫薇見小燕子說不到重點，急忙接口：「讓我來說吧！香妃娘娘……」

　　「請喊我含香！」含香急促的說，盯著紫薇，焦灼之情，已溢於言表。

　　「好！含香！你聽好，今天，護送你去城外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五阿哥，一個是福爾康！他們湊巧也是我們兩個心裡的『蒙丹』，所以，我們對於你的故事，充滿了同情和了解。今天在郊外發生的事，我們也都知道了。」

　　含香睜大眼睛看著紫薇，聽得專注極了。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最著急的事，就是蒙丹好不好？傷勢嚴重不嚴重？我告訴你，現在，爾康和五阿哥，已經趕去救他了！」

　　含香大震，緊緊的盯著紫薇。不敢相信的，屏息的問：「真的？」

　　小燕子急忙插嘴：「不會騙你！五阿哥還帶了宮裡最好的藥去，都是救命的仙丹，只要找到蒙丹，我們大家會拼命把他治好！」

　　含香眼淚奪眶而出，喃喃喊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紫薇就緊緊的握住含香的手，鄭重的說：「你一定要相信！他是風兒你是沙，風沒有停，沙也不能停。知道嗎？我們特地來這兒，就是要告訴你，我們和你是一邊的！雖然，在表面上，我們不能公然和皇阿瑪作對，但是，我們心裡，都站在你這邊。我們會幫你的忙，你也要幫自己的忙，最重要的，是要保重自己，留著寶貴的生命，等待和蒙丹重逢的那一天，懂了嗎？」

　　「我想，再也沒有重逢的那一天了！」含香哀聲說。

　　「有的！有的！」小燕子拼命點頭：「你碰到了我們，就什麼不可能的事，都變得可能了！你不要怕皇阿瑪，他看起來很兇，其實心地非常好。如果他再掐你的脖子，你不要傻傻的讓他掐，要反抗！反抗不成，就逃出門去！逃不成，就說好話，求他，跪他都可以，好女不吃眼前虧，保命要緊！保住了命，才有希望離開這個皇宮，我們都在努力想辦法，讓他放了你！」

　　「可能嗎？」含香聽得匪夷所思：「我是我爹『獻給』他的人啊！他已經封了我作妃子，怎麼可能放了我呢？」

　　紫薇有力的回答：「事在人為！小燕子說得不錯，皇阿瑪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他現在想不明白，但是，他會有想明白的一天！含香，相信我們！今晚，我們會和爾康他們相會，關於蒙丹的消息，我們時時刻刻會傳達給你！至於你，有沒有話要我們傳達給他呢？」

　　「你們真的見得到他？找得到他？」紫薇和小燕子也拼命點頭。

　　含香終於相信了這個事實，眼睛發光的看著兩人，半晌才說出來：「告訴他，告訴他，請他為我好好的珍重自己，不要再拼命了！」

　　「是！那麼，你也要為他珍重自己！」紫薇說。

　　小燕子就積極的問：「你要不要寫封信什麼的，讓我們帶給他？」

　　含香眼睛一亮，問：「我可以嗎？」

　　「你可以！你當然可以！」小燕子說。

　　含香的眼光在兩人臉上來回凝視：「如果我的信落在別人手裡，我和蒙丹，就都沒有命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那麼相信你們，阿拉真神定聽到了我的祈禱，把你們兩個派來解救我！」含香就站起身子，奔到窗前，面對窗外的天空，用回族祈禱方式，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裡念著可蘭經。兩個回族婦人，慌忙也跟著祈禱。含香祈禱完畢，整個人都活了過來，轉過身子，對兩人嫣然一笑，就跑到書桌前去寫信。

　　紫薇和小燕子互視，兩人眼裡，都滿是安慰和感動。

　　於是，這天晚上，爾康和永琪又來到了漱芳齋。

　　小燕子迫不及待的問：「你們找到蒙丹沒有？快說！」

　　「別急！別急！已經找到了！」永琪應著。

　　「他還好嗎？傷得怎樣？現在在那裡？」紫薇追問。

　　「我們去了會賓樓，蒙丹果然沒有回來，所以，我們和柳青柳紅，就一路找了回去，結果，在城外的河邊，找到了他們。原來，他的夥伴死了兩個，傷了兩個，他不能丟下受傷的朋友，正在水邊給朋友療傷！」爾康說。

　　「那他自己呢？」

　　「當然很慘，舊傷新傷，全身都是傷！我們當機立斷，把他們三個都帶上馬車，送到會賓樓，住在客房裡。也不敢請大夫，只好自己給他們治！忙到現在，總算把他們的傷口都包紮好了！也讓蒙丹了解了我們的身份和立場，現在，柳青柳紅照顧著他們，吃了藥，睡下了！」永琪說。

　　「他們活得成嗎？」小燕子問。

　　「都是外傷，還好沒有傷到內臟！就是你常說的那句話，什麼人什麼天的！」爾康看著小燕子。

　　小燕子歡聲大叫：「吉人自有天相！」

　　永琪、爾康、紫薇驚喜互看。

　　永琪詫異的說：「她會說這句話了！」

　　爾康就問紫薇：「你們去看香妃的結果怎樣？」

　　紫薇很慎重的從懷裡掏出一張信箋來，說：「這是她寫給蒙丹的信！你得小心的收著，千萬不要落到別人手裡，上面寫的是回文！你負責明天一早送去給他，我想，這比任何止痛散，活血丹，都有用！」

　　爾康還來不及收信，外面響起小鄧子和小卓子驚慌的大叫聲：「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大家這一驚，非同小可。

　　紫薇一把就搶回了那信箋，急切中塞進衣服。沒有塞好，信箋竟從衣襟中滑到地上。金瑣眼明手快，趕快拾起，慌慌張張的把信箋往桌上的花瓶下一壓。

　　小燕子就去推永琪：「你們兩個，藏到臥室裡去！」

　　「不好！」爾康依然冷靜，接口說：「太后和皇后一起來，顯然已經得到情報，知道我們在這兒！故意來逮我們的！藏到臥室，萬一搜出來，更是有理說不清！」

　　正在說著，門外，已經傳來皇后高亢的聲音：「老佛爺！這個漱芳齋十分古怪。奴才們不喜歡在房裡侍候，都喜歡待在房間外面！臣妾已經見識過好多次了！」

　　接著，太后的聲音威嚴的響了起來：「還不開門？」

　　金瑣急忙上前，把房門打開了。

　　太后帶著皇后、容嬤嬤、桂嬤嬤、宮女們，打著燈籠，浩浩蕩蕩的走進門來。

　　大家趕快行禮。

　　紫薇、小燕子、金瑣、爾康、永琪紛紛請安：

　　「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永琪給老佛爺請安，給皇額娘請安！」

　　「臣福爾康恭請老佛爺聖安，皇后娘娘金安！」

　　太后眼光一掃，看到永琪和爾康果然都在，眉頭一皺，氣不打一處來。

　　「深更半夜，你們關著房門，在做什麼？」太后直截了當的問。

　　小燕子和紫薇互看。

　　爾康一步上前，硬著頭皮編故事：「回老佛爺，只是閒話家常。今天接到爾泰和塞婭的家書，裡面有給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的信，知道兩位格格一定急於要看，所以給她們送來！」

　　太后把手一伸：「信呢？拿來看看！」

　　紫薇一呆。

　　容嬤嬤東張西望，一眼看到花瓶下露出半張信箋，就走了過去。

　　小燕子一看苗頭不對，什麼都顧不得了，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推開花瓶，搶過那張信箋，飛快的放到油燈上面去燒。花瓶落地打碎，太后驚得睜大了眼睛。信箋燒著了，但是，小燕子的手也燒到了，小燕子哎喲叫著，慌忙把信箋甩掉，半張著火的信箋就飄落於地。

　　太后急叫：「快把那張信紙給我拿來！」

　　「喳！」兩個嬤嬤和宮女們就奔上前去撿信。

　　同時，小燕子、爾康、永琪也飛快的衝上前去，一齊去搶那張信箋。結果大家撞成一堆，宮女們和兩個嬤嬤摔了一地。

　　小燕子比誰都快，已經搶到信箋，急切中，把半張信箋塞進嘴裡去了。

　　太后大怒：「把信紙給我掏出來！」

　　兩個嬤嬤爬起身，就拉住小燕子，去她的嘴裡掏那張信箋。小燕子早已狼吞虎嚥，把那張信箋吃下肚裡去了。看到兩個嬤嬤居然把手伸到她嘴邊來，就張開大嘴，一口咬在容嬤嬤手上。再一腳踢向桂嬤嬤。

　　「哎喲！哎喲！我的手指斷了！」容嬤嬤摔著手。

　　「哎喲！哎喲！我的腿斷了！」桂嬤嬤跌在地上，揉著腿。

　　永琪和爾康簡直不敢看這個場面。

　　紫薇和金瑣驚得面無人色。

　　皇后勝利的看著太后：「老佛爺，您總算親眼看到了！如果不是有什麼陰謀詭計，為什麼『家書』不能給我們看？竟然急得把它『毀屍滅跡』！這裡面有多少秘密，恐怕只有他們幾個的肚子裡才知道了！」

　　太后轉向永琪和爾康，厲聲問：「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爾康知道「家書」之說，會引起更多猜疑，就飛快的看了紫薇一眼，眼中遞著訊息，心裡轉著念頭，答道：「回老佛爺！那張信紙不是爾泰的『家書』，是五阿哥寫給小燕子的一首情詩，小燕子生怕老佛爺看了會生氣，所以把它毀了！」

　　永琪急忙呼應：「老佛爺，請原諒永琪的『情不自禁』！」

　　太后看看爾康，又看看永琪，看到兩人神情閃爍，答話又前言不對後語，對他們兩個，完全不信。就對外高聲喊道：「來人呀！給我把這兩個格格押到慈寧宮去！」

　　紫薇和小燕子的臉色大變。爾康和永琪也楞住了。

　　紫薇和小燕子，被帶到了慈寧官的「暗房」。

　　「暗房」顧名思義，就是「黑房間」。在皇宮裡，為了懲罰宮女，或是太監，幾乎各個宮裡，都有密室、刑房、或是牢房。在慈寧宮，就有「暗房」。

　　紫薇和小燕子被推進房間的時候，還沒什麼大感覺，因為房門開著，門外的光線透了進來。

　　容嬤嬤和桂嬤嬤站在門口。

　　容嬤嬤氣勢凌人的說道：「太后娘娘有命，要你們兩個跪在觀音菩薩前面，閉門思過！跪到明天早上，再來問話！」

　　「你們最好自己知趣一點，不要以為是暗房，沒有人看見你們的行動，你們在這房間裡的一舉一動，老佛爺都看得見！」桂嬤嬤接口。

　　「兩位『格格』，好好的在這兒當『格格』吧！這裡可不像坤寧宮，就是皇上，也救不了你們了！」兩個嬤嬤轉身出門。房門「岑啷」一聲闔上了。

　　屋裡的光線乍暗，小燕子摸索著爬過去，抱緊了紫薇，關心的問：「你怎麼樣？有沒有給那兩個老巫婆傷到？」

　　紫薇爬起來，坐在地上，努力四面觀望：「還好，我沒事──這兒是什麼地方？既然有觀音菩薩，應該是個佛堂，怎麼這樣黑？」

　　兩人張望，等到眼睛適應了暗淡的光線，這才看到房裡有一張供桌，桌上，有個小小的觀音像。觀音像前面，燃著兩炷香火，那就是整個房間唯一的光源。

　　紫薇安慰自己說：「不怕！不怕！觀音菩薩在那兒，會保祐我們平安無事！我們到菩薩面前來。」

　　兩人爬到供桌前面，擁抱著，覺得整個房間陰森森。

　　「這房間怎麼這麼冷呀？我覺得有股冷風，一直往我脖子裡吹！你摸，我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小燕子縮著脖子說。

　　豁啦一聲，門上有個小窗，打開了。

　　太后嚴厲聲音響了起來：「跪下！」

　　紫薇和小燕子一驚，急忙跪好。

　　豁啦一聲，門上的小窗又關上了。

　　小燕子低低的對紫薇說：「你們常說什麼牆上有耳朵，我看，這間房間，是牆上有眼睛。偏偏我們又沒有戴『跪得容易』，如果跪到明天早上，恐怕會把膝蓋跪爛了！」四面看看：「這兒，好像比那個宗人府的監牢還恐怖！太后會不會把我們關一輩子，不放我們出去了？」

　　紫薇心裡很怕，卻拼命給小燕子壯膽：「不會的，爾康和五阿哥會救我們的！皇阿瑪也會找我們的！我們現在和以前不同，我們是名正言順的格格了！」

　　「什麼名正言順的格格，我看，是受苦受難的格格！」小燕子又氣又沮喪。

　　豁啦一聲，門上的小窗又開了。

　　太后看進來：「不許說話！」

　　兩人一驚，驀然住口。

　　豁啦一聲，小窗又關上了。

　　紫薇和小燕子，驚惶的睜大眼睛，彼此對看。

　　同一時間，爾康和永琪在景陽宮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去找皇阿瑪！」永琪往門外一衝。

　　爾康急忙攔住：「現在，已經半夜三更了，皇上肯定睡了。今天，為了那個香妃，皇上已經一肚子氣，如果我們再把他鬧醒，說不定救不了她們，還會害她們！」

　　「那麼我們怎麼辦？就在這兒坐以待斃嗎？」

　　「不會『坐以待斃』，沒有那麼嚴重，太后好歹是紫薇的親生祖母，總有一點祖孫之情吧！不會像皇后那樣心狠手辣！」爾康深思的說。

　　「你看她對紫薇真的有『祖孫之情』嗎？」永琪衝口而出：「我看，她看紫薇，就像看一個闖入者一樣，充滿了敵意！」

　　爾康一驚，立刻失去了平靜：「你說得不錯，那……我又要夜探慈寧宮了！先去看一看，她們有沒有被刑求？紫薇可吃不消再被針刺鞭打那一套！」說著，就往外走。

　　這次，是永琪攔住了爾康：「不行！好歹等到天亮吧！天亮以後，我去求皇阿瑪！你去求一個人！」

　　「誰？」爾康問。

　　「晴兒！」爾康怔住了。

第八章

　　夜靜更深。

　　小燕子跪在那兒，揉著膝蓋，累得東倒西歪。

　　紫薇仍然直挺挺的跪著。

　　「我好餓啊！肚子裡嘰哩咕嚕叫。我好累啊，眼睛都睜不開了！我肩膀也痛，膝蓋也痛，背也痛……我不跪了……」小燕子說著，就癱倒下去。

　　紫薇拉住她，警告的說：「跪好！跪好！你不是說這個牆有眼睛嗎？」

　　小燕子心裡害怕，四面看看，努力跪好。

　　紫薇聽了聽，沒有聽到那個「豁啦」的聲音，想必幾個嬤嬤也要睡覺，心裡稍稍放心了一些。就急忙把握機會，對小燕子低聲的說：「小燕子，你聽好，等到天亮，老佛爺一定會再審我們，你今天把那張信紙吞了，如果老佛爺明天問你，信紙上到底寫什麼，你要怎麼回答？」

　　「我就說忘記了！」

　　「不能忘記！爾康已經傳達了一個消息給我們，是一首情詩，你就趕快背一首情詩。我現在教你一首，你好好的記著！」

　　「還要背詩？你知道我最怕背詩！」小燕子立刻抗拒起來。

　　「沒辦法了，一定要背！背一首比較白話的。趕快惡補一下吧！」紫薇想了想，就念著詩：「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起打破，再將你我，用水調和……」

　　紫薇還沒念完，小燕子已經不耐煩了：「什麼？這麼長的詩？什麼泥巴？什麼水什麼火？一起打破，不是通通完蛋了？怎麼還叫情詩？這種詩，聽起來肉麻兮兮的，我不要背！」

　　紫薇好著急，知道小燕子不背詩，明天肯定不能過關。拼命想，想出另外一首：「那麼，背另外一首……」再念：「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相思，請君仔細翻覆看，橫也絲來豎也絲！」

　　「不寫什麼不寫詩──這個人怎麼這麼無聊？明明說不寫詩，還寫了一大篇，什麼『橫也是絲，豎也是絲』？」

　　「這個絲字，是諧音『思念』的『思』字。這是說，女人選了一條帕子給男方，什麼字都沒寫，男的看了，明白了！橫也絲來豎也絲！」紫薇解釋著。

　　「他明白了，我可不明白！我看，我們兩個，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隨他去吧！這些詩，像繞口令一樣，我怎麼記得住嘛！」

　　豁啦一聲，門上的小窗又開了，桂嬤嬤的聲音響起：「不許說話！跪好！」兩人慌忙跪好，小燕子恨得咬牙切齒。

　　爾康這夜沒有回學士府，整夜都在宮裡。四更時分，就到了慈寧宮的門口。守到天剛破曉，才看到晴兒的丫頭翠娥出來打水，爾康看到翠娥，如見至寶，趕快上前對她說了幾句話。翠娥點點頭進去了。片刻之後，慈寧宮的偏門悄悄的打開了，晴兒閃身出來。

　　爾康一步竄出來，拉了晴兒就走，來到一個隱蔽的假山後面。

　　「好了好了，不要拉拉扯扯，我聽到翠娥傳話，不就馬上出來了嗎？有什麼話，你就快說！等會兒老佛爺起床，馬上就會找我！」

　　爾康對著晴兒，一揖到地：「有事要求你幫忙！」

　　「哎呀！幹嘛行這樣的大禮？我可當不起！」

　　爾康懇切的看著她，焦灼之情，溢於言表：「晴兒，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老佛爺把小燕子和紫薇都帶回了慈寧宮？」晴兒楞了楞。

　　「原來，你是為了那兩個格格，在這宮門外面站了一夜？」

　　「是！」爾康坦白的回答：「她們兩個進了慈寧宮，我和五阿哥真的魂不守舍了！她們兩個，做人處世，都一點經驗也沒有。對老佛爺的個性脾氣，也完全摸不清。尤其是小燕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連一點概念都沒有！她們實在是兩個善良天真，毫無城府的姑娘。昨天晚上，老佛爺到漱芳齋，抓到我和五阿哥也在漱芳齋，就生了大氣。這都是皇后在搗鬼！說起來，昨晚不是兩個格格的錯，是我和五阿哥的錯！我們千不該，萬不該，晚上還去漱芳齋！」

　　「好了，說了那麼多，你就是要我去幫兩個格格說情，是不是？」

　　爾康又一揖到地。

　　晴兒瞅著他：「我為什麼要蹚渾水呢？這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熱心，善良，好心……是個最有正義感的姑娘，你和我一樣受不了宮闈傾軋，看不慣皇后的作威作福，最恨別人欺負弱小，嫉惡如仇！你這樣正直的人，一定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無辜的格格受到委屈！」

　　晴兒似笑非笑的一笑，揚起了眉毛：「啊？我有這麼多好處？怎麼你從來沒說過？」

　　「晴兒！你到底要不要幫我？」爾康著急的低喊。

　　晴兒收住了笑，正色的看爾康，問：「爾康，你真的好喜歡紫薇，是不是？」

　　爾康深深的一點頭：「是！」

　　晴兒看了他好一會兒：「喜歡到什麼地步？」

　　爾康想了想，真摯的回答：「她讓我覺得，我整個的生命，都豐富起來。好像認識她以前，沒有真正活過。這個世界，因為有她才變得光彩奪目！我的存在，也因為有她，才變得有意義！我說不清楚，總之，她已經主宰了我的喜怒哀樂！」

　　晴兒好震動，深深的看著他：「我懂了！」就毅然的點了點頭：「好！我幫你！你去求皇上過來，老佛爺再強，強不過皇上，我在旁邊打邊鼓，大概就沒事了！你放心，紫薇和小燕子只是跪了一夜，老佛爺既沒有打她們，也沒有罵她們！我想，今天老佛爺氣消了，會放她們出來的！我走了！」

　　爾康就深深的，再度對她一揖到地。

　　晴兒看他一眼，匆匆而去。

　　這時，正好金瑣迎面走來，和晴兒打了一個照面。金瑣看到晴兒眼中有淚，覺得奇怪，再一看，就看到爾康從晴兒剛走出來的假山後面，繞了出來。金瑣一怔，爾康也一怔。

　　「金瑣！你怎麼在這兒？」

　　金瑣看著晴兒的背影，有些混亂：「那是晴格格嗎？」

　　爾康答非所問：「你在做什麼？」

　　金瑣忘了晴兒，急急說道：「爾康少爺，你有沒有小姐的消息？我快急死了！過來看看，小姐會不會放出來了？」

　　「放心！她們沒有挨打，也沒有被刑求！你先回漱芳齋，準備一點吃的喝的，她們回來的時候一定累壞了。我現在要去求皇上！」

　　爾康看到天已大亮，就急急的去搬救兵了。

　　乾隆得到永琪和爾康的消息，果然沒有耽誤，立刻帶著永琪和爾康，到了慈寧宮。見到太后，大家趕快行禮問安，太后看看大家，已經心知肚明。

　　「看來，皇帝是為了那兩個格格而來，是不是？」

　　「皇額娘，朕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那兩個丫頭，又闖了禍。」乾隆賠笑的說：「朕實在慚愧，沒有把這兩個丫頭教好，讓您老人家這麼操心。不知道她們犯的錯誤，嚴重不嚴重？如果不嚴重，就饒了她們兩個吧！」

　　「嚴重不嚴重，就讓皇帝自己來判斷吧！」太后板著臉，回頭喊：「桂嬤嬤！去把那兩個格格帶來！」

　　「喳！」桂嬤嬤轉身出去。

　　太后就看看爾康永琪，又看看乾隆，語氣不佳的說：「皇帝！這個漱芳齋，是不是太特別了？三更半夜，還是笑語喧譁。男男女女，都不避嫌。這也是皇上特許的嗎？」

　　乾隆嘆了口氣：「永琪和小燕子，爾康和紫薇，都已經指了婚，反正遲早都『避不了嫌』，我們做長輩的，何必多事呢？」

　　太后一聽，好生氣。顯然，乾隆根本沒有把她提過的「重新指婚」放在心上。

　　「哼！指婚！指婚只是指婚，畢竟沒有結婚！」

　　乾隆一怔，知道太后指的是要悔婚的事，不禁煩悶。

　　爾康和永琪屏息而立，不敢說話。

　　這時，小燕子和紫薇走了出來。兩人整整跪了一夜，都是神情憔悴，臉色蒼白。小燕子更是揉著膝蓋，一跛一跛的。兩人見到乾隆，便雙雙跪落地。小燕子一跪，膝蓋好痛，身子東倒西歪，直叫哎喲。紫薇一跪，腿一軟，整個人都栽倒在地。

　　爾康、永琪好心痛，爾康伸手想扶，又抽回手去。永琪邁前一步，又退了回來。

　　乾隆大驚：「你們兩個丫頭，怎麼啦？」

　　早有宮女上前，扶起二人。

　　紫薇跪好，維持著風度，給太后和乾隆行禮：「老佛爺吉祥！皇阿瑪吉祥！」

　　小燕子跟著嘰哩咕嚕說了一句。

　　「不要跪了！搬兩張凳子給她們坐下吧！怎麼弄得這麼憔悴？」乾隆好心痛。

　　就有宮女搬了椅子來，扶持兩人坐下。

　　「這兩個格格，生得真是嬌弱！不過是讓她們在觀音菩薩前面，閉門思過而已。」太后看著，不以為然的說。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委屈的嚷了起來：「皇阿瑪！我們好慘啊！這個『閉門思過』好厲害！我就說過，『跪得容易』不能少，你不許我戴，現在，我整個膝蓋都腫了，腿又伸不直，又彎不了！那個暗房裡，一直有冷風呼呀呼的吹，吹得我渾身寒毛都站起來了！這個滋味，除非皇阿瑪也跪了一夜，才能了解……」

　　乾隆見小燕子還沒輕沒重的說話，急忙大聲的打斷：「你還敢說這麼多話？如果你們不是闖了大禍，怎麼會讓老佛爺生氣？沒有打你們，已經是老佛爺的仁慈了！你們還不向老佛爺認錯？」

　　「認錯倒是不必了！」太后看了看四個年輕人，再看小孩子：「可是，小燕子，你昨兒晚上，把爾泰寫給你們的那封『家書』給吃了，現在，你必須把它吐出來！」

　　小燕子大驚，睜大眼睛說：「吐出來？我吐出來的東西不會好看！你真的要我『吐出來』嗎？」

　　乾隆也大驚：「什麼？吃了？把『家書』吃了？」

　　「可不是！我要看看那封信，她竟然把信拿去燒，燒不掉，就乾脆吃了！」

　　「皇阿瑪！」永琪好著急，就往前一步，稟道：「那都是我的錯，那不是爾泰寫回來的家書，是我一時忘情，寫的一首詩……」

　　太后提高了聲音：「小燕子！那麼，你把這首詩的內容，背出來給大家聽聽！」

　　小燕子一怔，心想不妙，果然要背詩！早知道就跟著紫薇好好的背一背，現在，腦袋裡一片空空，紫薇教了些什麼，全部模模糊糊，怎麼背？她背脊一挺，說：「我不要背！」

　　「什麼話？此時此刻，還由得你『要不要』？如果不背，就回到暗房裡去，再跪三天三夜！」太后盛怒的說。

　　小燕子好怕那個暗房，縮縮脖子，嘴裡哼哼著：「我把那張信紙又燒又吃，就是不要讓你知道是什麼，現在，怎麼會背它呢？」

　　「我想，不是一首詩吧！是爾泰在跟你們研究什麼『大計』吧？」太后冷冷的問，眼神凌厲的看著小燕子。

　　「不是不是，不是『大計』！是是是，是一首詩！」小燕子急忙說。「是一首詩！老佛爺，是一首詩！」

　　紫薇也跟著點頭。

　　乾隆急於解決這個紛爭，就命令的說：「好了！小燕子，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害羞了！詩上寫什麼，你就乾乾脆脆的背出來吧！」

　　「這……這……」小燕子看紫薇，紫薇只是著急，不敢幫忙。

　　爾康、永琪都急死了。

　　晴兒站在太后旁邊，看得出神了。

　　小燕子眼看賴不掉了，就豁出去了：「好！背詩就背詩！」她拼命回憶，昨夜紫薇教了些什麼？拼拼湊湊想出一些片段，她就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嗽，開始念詩了：「你啊我啊，像水像火，像塊泥巴，一起打破……破了之後，就去泡水，泡水之後，又去燒火……說不作詩，又要作詩……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哼哼唧唧……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她念得吞吞吐吐，斷斷續續，念到後面，早已不知所云。

　　乾隆瞪大眼睛，這種「奇詩」，一生也沒聽過，聽得啼笑皆非。

　　爾康和永琪相對一看，心裡直叫苦。

　　爾康拍著頭，轉過身子不忍聽。

　　永琪閉上眼睛，不忍看。

　　跪在一邊的紫薇，根本傻了。

　　太后一臉的不可思議。

　　晴兒用手摀著嘴，忍俊不禁了。

　　「你這說的到底是什麼？」好半天，太后才回過神來。

　　爾康定了定神，急忙向前一步，說：「回老佛爺，回皇上！還珠格格背詩就是這樣，從來背不全，張冠李戴，斷章取義，更是她經常的毛病。那首詩是『你儂我儂，忒煞情多』！」

　　乾隆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儂我儂，忒煞情多』！那麼，那個『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又是什麼玩意？」

　　這一下，連爾康也答不出來了，趕快去看紫薇，紫薇就急忙接口：「是『請君仔細翻覆看，橫也絲來豎也絲』！」

　　大家這才明白過來，連永琪也是一股「原來如此」的樣子。

　　太后一拍桌子，怒道：「滿口胡言！亂七八糟！就算是情詩，這樣『私相授受』，寫一些『淫詞艷曲』，也是犯了宮中大忌！」

　　小燕子也知道自己的詩，背得不怎麼高明。心裡七上八下，被太后一吼，嚇了一跳，太后說的那些，她又聽不懂，就納悶的問：「什麼東西『瘦瘦』？什麼東西『嚥氣』？老佛爺，您這樣一直逼我，我才真的會變得『瘦瘦』的，然後就『嚥氣』了！」

　　太后一楞，更怒：「你是不是故意跟我東拉西扯？」

　　永琪再也熬不住了，急忙上前解釋：「老佛爺！小燕子就是這樣，不是故意的！她不太懂成語，句子深了她就會犯糊塗，一犯糊塗就會曲解成語，這是她的習慣，皇阿瑪知道的！」

　　乾隆就長長一嘆，對太后說：「皇額娘，您不要生氣了！小燕子書念得不多，總是這樣顛三倒四！確實不是故意在和皇額娘過不去！」

　　太后半信半疑，瞪著小燕子，哼了一聲。

　　這時，晴兒笑嘻嘻上前，挽住太后，說：「老佛爺！晴兒作一首詩給您聽，好不好？」

　　「你要作詩？」太后一楞。

　　「是啊！一時技癢，實在忍不住了！」晴兒說。

　　「作來聽聽看！」

　　晴兒就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笑了笑，清脆的念了起來：「昨夜傳詩，闖下大禍，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淫詞艷曲，太后生氣。公主瘦瘦，王子心急！橫也是死，豎也是死，不如一笑，好過嚥氣！」晴兒一念完，太后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乾隆一見太后笑了，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嚷著：「晴兒，你實在是個才女呀！」

　　「謝皇上誇獎！」晴兒一屈膝。

　　乾隆就看著紫薇和小燕子，喝道：「你們還不趕快謝恩，回漱芳齋去！一清早鬧得朕頭昏腦脹！」

　　紫薇拉著小燕子急忙跪下：「紫薇謝老佛爺恩典，謝皇阿瑪恩典！」

　　「小燕子謝老佛爺恩典，謝皇阿瑪恩典！」小燕子趕緊跟著說。

　　太后揮揮手：「罷了罷了！你們謝晴兒吧！」

　　紫薇看向晴兒，心裡震撼。晴兒，好機靈的晴兒，好聰明的晴兒！居然能利用小燕子的笑話，談笑間，把一場風波化解了。怎樣的才氣，怎樣的詩情！還有，怎樣的美麗和端莊！紫薇看著她，不知怎的，心裡竟然糾結起來，感到一陣隱隱的痛楚。想起爾康的話：幾年前，皇上要把晴格格指給他──她打了一個冷戰，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低低說了一句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紫薇謝謝晴格格！」

　　晴兒一笑，看看紫薇，又看看爾康。

　　爾康退到大家的後面，對晴兒悄悄一拱手。

　　回到漱芳齋，小燕子和紫薇都已經筋疲力竭。金瑣、明月、彩霞忙忙碌碌，倒水的倒水，絞帕子的絞帕子，搬椅子的搬椅子，拿靠墊的拿靠墊──不知道要怎樣侍候兩人才好。

　　小燕子癱在一張椅子裡，已經動彈不得。

　　紫薇坐在另一張椅子裡，卻是一臉的迷惘，若有所思。

　　爾康和永琪心痛的站在一旁。

　　爾康急急的說：「你們兩個，想辦法讓自己休息一下！金瑣，最好給她們兩個熬一大碗薑湯來，聽說那個暗房裡面有冷風，別折騰病了！」

　　「我知道！我知道！最好再吃一付安神的藥，上次胡太醫開的藥，還有剩！」金瑣慌忙答著。

　　裡裡外外，張羅湯湯水水。

　　「好險，我真是嚇得一身冷汗！小燕子，你也太離譜了，一首詩念得這麼亂七八糟，簡直讓我提心吊膽！幸好晴兒機伶，要不然，都不知道怎麼下臺？」永琪看著小燕子，心有餘悸。

　　小燕子噘著嘴，氣呼呼的說：「你們以後再要定錦囊妙計的時候，千萬不要讓我念詩了！明明知道這個『詩』跟我沒緣份，它也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它，偏偏弄首詩來讓我出洋相！你嚇得一身冷汗，我才背得一身冷汗呢！」

　　「總算，又暫時過關了，是不是？」金瑣問。

　　「暫時過關了！」爾康就看紫薇：「你休息夠了，恐怕還要去一趟寶月樓，那封信給小燕子『吃了』，還得再要一封才好！你說得對，現在對蒙丹最好的藥方，就是香妃的信了！我們目前，不能採取任何具體行動，唯一可做的，就是給他們兩個當信差！」

　　紫薇點點頭，凝視了爾康一眼，心裡千迴百轉，一語不發。

　　爾康被紫薇的神情弄得好不安，仔細的看她：「紫薇，你怎麼了？不舒服是不是？要不要傳太醫？」

　　紫薇醒了過來，看看爾康和永琪：「沒事！沒事！你們趕快離開這兒吧！」

　　爾康不捨得走，又對紫薇非常不放心：「可是，你的臉色怪怪的，你有心事？」

　　紫薇一嘆：「我有點犯罪感，皇阿瑪對我們那麼好，知道我們陷在慈寧宮，馬上就來解救我們！可是，我們卻背著他，做一些對不起他的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背叛？」

　　「這不一樣！」爾康怔了怔：「香妃的事情，我們得跳出父女的身份來看它，那是我們對於『是非』所下的定義！如果我們覺得『是』，就應該去做！當『是非感』和『犯罪感』一齊存在的時候，只能壓下『犯罪感』，去做我們認為對的事！」

　　「是嗎？」紫薇很猶疑。

　　「爾康說得對！何況，皇阿瑪實在不缺少妃子！」永琪接口。

　　小燕子馬上附和，跳起身子贊同：「正是，正是！不是不缺妃子，是妃子太多，多得像螞蟻了！皇阿瑪已經是『不夠用』的了，哪裡還能再多一個香妃來分他？想想令妃娘娘吧！」

　　紫薇點點頭，不再說話。

　　永琪拉拉爾康：「爾康！走吧！我們也折騰了一夜，休息休息，還要去看看蒙丹！」

　　爾康看著紫薇，實在捨不得離開。但是，理智告訴他，非走不可了。這才依依不捨的去了。

　　幾天以後的一個晚上，紫薇和小燕子興沖沖的來到寶月樓。

　　看到乾隆不在，紫薇和小燕子趕緊又關門關窗子。紫薇拉住含香，就從衣襟裡，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封信來。

　　「含香，看我給你帶來什麼？」

　　含香接過信，匆匆打開一看，臉上立刻綻放著光彩，把信緊緊的壓在胸口。

　　「他寫的信！他寫的信！」含香不相信的喊著，就拿著信箋，奔到燈下，去仔細閱讀，一邊看，淚水一邊滾落。

　　「看完，就燒了它，知道嗎？上次，你那一封信，已經害得我們差點送命！」紫薇警告的說。

　　含香看完，那裡捨得燒掉，又從頭看起。看了一遍，又再看一遍。

　　「他說什麼？」小燕子好奇的問。

　　「我把它翻譯出來，唸給你們聽！」含香對小燕子和紫薇，實在太感激了，太想和她們分享秘密和狂喜，就念著信：「含香！我們的真情，大概已經感動了天地！爾康、永琪、柳青、柳紅、還有在宮裡捨命保護著你的兩位格格，是阿拉真神派給我們的使者。他們把你的信息帶給了我，知道你的情形，我已經飛上了天，我是風，早已吹在你的面前，你感覺到了嗎？我時時刻刻，繚繞在你身邊。現在，只希望你平安，別的都不重要了！讓我們彼此珍惜生命，等待重逢的日子！一切一切，都聽兩個格格的話。她們會幫助你！珍重！你永遠的蒙丹。」

　　小燕子激動得用手抱住臉，喊著：「哇！好美啊！他是風，在你身邊！」就繞著含香走動，伸手在她四周摸著：「你感覺到了嗎？有沒有？有沒有？」

　　含香拼命點頭：「我感覺到了！他在這兒，他看著我們！他知道我每一件事！我太高興了，我太高興了──時時刻刻，他和我同在！」含香舉著那封信，竟然跳起舞來。

　　維娜吉娜，看到含香舞蹈，就忍不住拿起回族樂器，擊著鼓，給含香助興。含香手握信箋，冉冉起舞，白色衣衫，跟著飛舞。

　　紫薇好感動，抓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我好想跟她一起跳舞，可惜我不知道她們回族的舞蹈是怎麼跳的？原來，她們回人，表現感情的方法，這麼強烈！」

　　小燕子早就跟著拍子在那兒手舞足蹈。

　　含香舞到兩人面前，把紫薇的手一拉：「來！我們跳舞！維吾爾族的人只要高興，就要跳舞！讓我們一起跳，跟著拍子就可以了！」

　　「我要試試！我要跳舞！」小燕子嚷著。

　　於是，小燕子、紫薇都跳起舞來。三個年齡相若的女孩，一旦放開了自己，就忘形起來，跳得興高采烈。維娜和吉娜，好久沒有看到含香的笑容，此時，感染著含香的快樂，拼命奏樂。含香跳得優美極了，紫薇也跳得有模有樣。

　　只有小燕子，跳得非常誇張，跳著跳著，覺得那雙花盆底的高鞋子實在礙事，就把鞋子脫下來，穿在手上，用花盆底打著拍子，好像在擊著手鼓一樣。她越跳越高興，手舞足蹈，真是快樂得像老鼠。

　　紫薇和含香看到她這樣，全部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舞。

　　房間不大，三個姑娘你撞我，我撞你，嘻嘻哈哈，笑聲不斷。

　　這時，在寶月樓門外，乾隆帶著太監若干，打著燈籠，正走了過來。乾隆聽到音樂擊鼓聲，好生訝異。

　　太監正要通報，乾隆急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噤聲。

　　乾隆便站在外面，傾聽裡面的鼓聲樂聲笑聲叫聲，驚奇得不得了。

　　小燕子、紫薇、含香完全不知道乾隆就在外面，維娜吉娜的拍子越打越急，三個姑娘也越跳越快，小燕子跟不上拍子了，笑得滾倒在地上，含香和紫薇把她拉了起來，繼續跳，跳得撞成一堆，更是笑得嘻嘻哈哈。含香手裡，始終拿著那張信箋，不時把信箋舉在眼前，放在胸口，或是壓在頭頂。維娜吉娜笑著奏樂，越奏越快，越奏越快。含香用雙手壓住頭上的信箋，開始飛快的旋轉。小燕子和紫薇就跟著旋轉。

　　突然，房門一開，乾隆直挺挺的站在房門口。

　　維娜吉娜陡然看到乾隆，大驚，音樂乍停。

　　小燕子猛然一抬頭，發現乾隆。

　　這一驚非同小可。大喊：「皇阿瑪！」

　　紫薇和含香同時回頭。

　　含香一個震驚，手一鬆，那張信箋就飄飄落下，正好落在乾隆腳下。

　　含香、紫薇、小燕子看著信箋，同時變色。乾隆卻沒有注意那張寫滿回文的信箋，只是驚奇的看著室內的三個女子。問：「你們在做什麼？」

　　小燕子的眼睛盯著那張信箋，魂不守舍的喃喃說道：「跳舞……跳舞……跳舞……」

　　「為什麼跳舞？」乾隆納悶。

　　紫薇眼睛也盯著那張信箋，魂不守舍的說道：「跳舞……跳舞……」

　　乾隆奇怪極了：「這麼高興啊？」他看著含香，只見她面頰緋紅，眼睛晶亮，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光彩，美麗極了。乾隆深吸口氣，不禁感染了她們的興奮：「如果你們喜歡，不要讓朕壞了你們的興致，想跳舞，就跳吧！」

　　「是！」小燕子大聲應著，就飛快的舞動起來，一個大動作的旋轉，轉到乾隆面前，把乾隆一撞，乾隆被她撞得連退了兩步，小燕子就一屁股坐在那張信箋上。

　　乾隆睜大眼睛，看著小燕子：「你這個舞蹈好像有點奇怪，太誇張了吧！」

　　小燕子坐在那兒，喘著氣說：「我剛剛學她們的回族舞蹈，還沒學得很到家！」

　　「起來吧！」乾隆伸手給她。

　　小燕子慌忙搖頭：「不……不……不起來！」

　　紫薇和含香交換了一個注視，驚魂未定。

　　紫薇定了定神，就走上前來，挽住乾隆的手。她刻意把乾隆往窗子前面拉去，好遠離那張信箋，一面笑吟吟的說：「皇阿瑪！我們今晚沒事，就來探望香妃娘娘，因為她一直想家，我們就說笑話給她解悶，大家越談越高興，香妃娘娘就教我們跳維吾爾族的舞蹈！」

　　「哦？」乾隆大感興趣：「你們說了什麼笑話？讓香妃娘娘這麼高興？也說給朕聽聽！」

　　紫薇轉動眼珠，拼命想笑話：「是說有個達官貴人，非常喜歡別人奉承，有一天，遇到一個看相的，他就要他看相。看相的對他說，『你的相非常特別，頭很小，耳朵大，眼睛裡有紅線，嘴脣裂開，像個……』達官貴人趕快追問：『像什麼？』看相的說：『兔子！』那個貴人大怒，要把看相的送去關起來，隨從馬上對看相的曉以大義，說是主人喜歡聽好話，叫他趕快重看一次。看相的急忙點頭，隨從就告訴主人，看相的一時糊塗，看錯了，要重看一次。那個貴人就讓他重看。看相的看了半天，苦著臉說，『你還是把我關起來吧！因為，你還是像個兔子！』」

　　紫薇忙著說故事，小燕子就忙著要處理那張信箋，她把信箋從屁股下面摸出來，到處張望，覺得放在哪兒都不安全。含香看得好緊張，一會兒指指靠墊，一會兒指指香爐，小燕子都覺得不妥，還在那兒舉棋不定，紫薇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乾隆聽得哈哈大笑。說：「你的故事很好聽，可是娘娘聽得懂嗎？」

　　香妃聽到乾隆說到自己，就急忙答應：「聽得懂，很好聽，好聽極了。」

　　乾隆看到含香臉頰嫣紅，聞到異香撲鼻，覺得高興起來，回頭去找小燕子。

　　小燕子一看乾隆回頭，來不及藏信了，一急，又把那張信箋塞進嘴裡。拼命咀嚼，拼命吞咽。

　　乾隆希奇的看著，納悶的問：「小燕子，你在吃什麼？」

　　小燕子伸長脖子，努力把那張信箋咽進肚子裡，嚥得臉紅脖子粗。好不容易，總算把信箋給吞了。小燕子就漲紅了臉，苦著臉說：「皇阿瑪！我最近好倒楣，總是吃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說不定我變成兔子了！兔子什麼都吃！」

　　乾隆以為小燕子說笑話，開懷大笑。

　　紫薇驚魂已定，跟著笑，含香放下了心，慌忙附和大家一起笑。小燕子摸著胃，跟著大家苦笑。

　　就在一片笑聲中，幾個太監衝進門來，急急一跪，齊聲大喊：「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皇上大喜！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驚問：「大喜什麼？」

　　「令妃娘娘剛剛生了一個小阿哥！」太監稟道。

　　「小阿哥？真的是小阿哥？」乾隆又驚又喜。

　　「回皇上，確實是個小阿哥！老佛爺已經趕到延禧宮去了！」

　　乾隆急忙起身，開懷大笑了：「哈哈哈哈！朕又有一個兒子了！」

　　小燕子和紫薇相對一看，笑得好高興。一來，信箋風波不會洩露了。二來，令妃終於生下「龍子」了，從此，地位不同了。三來，或者母以子貴，乾隆會重視令妃，放掉含香吧！兩人心裡，著實歡喜，就興高采烈的對乾隆行禮，真心真意的喊道：「恭喜皇阿瑪！賀喜皇阿瑪！」

第九章

　　令妃新生的小阿哥，取名永琰，排行十五。

　　乾隆五十歲，再獲麟兒，躊躇志滿，高興得不得了。

　　當然，令妃有了兒子，身份也不一樣了。一時之間，延禧宮成了宮裡的熱門，太后、乾隆、嬪妃們、格格們、御醫們、親王貴婦們──不住的穿梭在延禧宮，送這個，送那個，湯湯水水，門庭若市，笑聲滿院。令妃的抑鬱，在有了小阿哥之後，就一掃而空了。宮裡又是擺酒，又是唱戲，熱鬧了好一陣子。乾隆也不好意思天天去寶月樓，經常留在延禧宮探視新生的兒子。紫薇和小燕子，更是走得勤，一天到晚，把清脆的笑聲，抖落在令妃面前。

　　這一切，看在皇后眼裡，真是恨得咬牙切齒。心裡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說，只能對容嬤嬤說：「這個令妃，本來已經沒戲唱了。現在，居然生了一個阿哥，又跩了起來，連老佛爺都跟著起鬨。阿哥又怎樣？我生十二阿哥的時候，也沒看到皇上這麼得意！」

　　「皇后娘娘，令妃這個阿哥生得實在不妙！」容嬤嬤滿臉凝重：「奴婢看皇上那個神情，還是真喜歡。你瞧他對令妃，馬上變得體貼起來。這母以子貴，娘娘不能不防！」

　　「防？怎麼防？孩子生都生下來了！皇上喜歡又怎樣，不過是個奶娃娃，誰知道成得了氣候，還是成不了氣候？」皇后想著，越想越氣：「真是一個眼中釘沒解決，又來好幾個眼中釘！那個香妃怎樣？好像小燕子和紫薇跟她走得很近，這不是奇怪嗎？這兩個丫頭不是令妃的心腹嗎？怎麼會去籠絡香妃呢？她們到底要腳踏幾條船？」

　　「這兩個丫頭，真是變化多端！娘娘千萬別小看她們，她們厲害極了。看到皇上對香妃著迷，她們就開始到寶月樓獻慇懃！奴婢聽小路子說，那個寶月樓也和漱芳齋一樣，開始花天酒地！半夜三更，兩個格格常和香妃擊鼓作樂，大跳回族艷舞！」

　　「有這等事？」皇后驚愕。

　　容嬤嬤重重的點頭：「那個香妃是回人呀！這兩個丫頭怎麼有這麼大的魅力，能夠讓回人也屈服？香妃一天到晚，關在寶月樓裡，和誰都沒有來往，怎麼會和紫薇她們好？這太奇怪了！」

　　「這兩個格格，本來就很奇怪！」容嬤嬤陰沉的說：「她們先收服了福家一家，再收服了令妃，然後是五阿哥，然後是皇上！現在是香妃！奴婢覺得，就連晴格格，好像也在暗暗的幫她們。奴婢聽說，那白蓮教有種妖術，可以迷惑人，把人的魂魄都收掉──娘娘看，這兩個丫頭，會不會是白蓮教的妖女呀！」

　　皇后一震，深思。回憶起來：「上次皇上帶她們去出巡，遇到刺客，紫薇代皇上挨了一刀，從此收服了皇上，那些刺客，就是白蓮教的餘孽……」

　　「這裡面，有沒有問題？會不會是預先排練好的一場戲？」皇后深思不語。

　　容嬤嬤就擔心的說道：「如果要收拾那兩個丫頭，就要越早越好，奴婢看得好擔心，就怕……就怕……」

　　「就怕什麼？」

　　「就怕老佛爺現在討厭她們，最後還是會被她們收服！」

　　皇后陡然打了一個冷戰，深深的看容嬤嬤。

　　容嬤嬤也深深的回視著她：「你的眼睛睜亮一點！」

　　「那還用說嗎？」

　　在這一段時間裡，乾隆和含香的狀況，仍然陷在一片膠著裡。乾隆不能明白自己的感情，含香越是冷淡，他就越是強烈。為了討好含香，他幾乎挖空心思，賞賜各種東西給含香。回族的項圈、耳墜、數珠、樂器、絲巾、地毯、壁飾，全部往寶月樓搬。至於滿人喜愛的珍珠、瑪瑙、翡翠、玉如意──更是賞賜無數。可是，含香還是清冷如冰，堅硬如玉，美麗如星，遙遠如月。乾隆弄不明白，怎麼有這樣的女人？

　　「你可以對小燕子和紫薇笑，為什麼不對朕笑？」乾隆盯著她：「你知道嗎？在這皇宮裡，有多少女人，活著的目的就是等待朕！」

　　「或者，也該有一個，是跟那些女人不一樣的！」含香勇敢的說。

　　「你已經夠『不一樣』了！」乾隆瞅著她：「不要太傲慢，把朕的耐心磨光了！朕最近添了一個兒子，心情太好，不想為你生氣，也不想讓宮裡有什麼血光之災，你的腦袋，你的身子，都暫時留著！但是，你小心啊！」

　　「我只是一個『禮物』，連『女人』的資格都不夠！這個禮物，你可以丟掉，可以毀掉，可以當他不存在──如果你把我看成是一個『女人』，就請尊重一個『人』的權利，讓我活得有尊嚴一點！」

　　「什麼叫做『活得有尊嚴一點』？你的『尊嚴』是什麼？」

　　「讓我有自由的意志！有說『不』的權利！」

　　「你好大膽！居然敢跟朕要求說『不』的權利？」乾隆一驚：「難道你不知道在這整個中國，都沒有人能夠跟朕說『不』！你為什麼認為朕會給你這個權利？」

　　「凡是男子漢，都有這種……」含香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句回文。

　　「這句回文是什麼意思？」

　　「翻成漢語，大概是器量，胸襟，男子氣概之類。」

　　「器量？胸襟？男子氣概？」乾隆突然大笑：「哈哈哈哈！你在將朕一軍！如果朕不給你這個權利，那麼，朕就不是男子漢了？」他凝視含香，不住點頭：「厲害！你是一個厲害的角色，朕越來越喜歡跟你玩這個遊戲了！」

　　含香不語，眼神孤傲。

　　乾隆看著這樣的眼神，對這個女人，真是又佩服又震動又無奈：「好！朕讓你活得有尊嚴一點！朕對你充滿了興趣，你美麗，高貴，冷淡，傲慢，心裡還另有所愛……這樣的女人，在朕的生命裡，你還是第一個！你是朕的挑戰，朕倒要看看，你能夠堅持多久？」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如果有一天，你生活的目的，變成對朕的期盼！那時候，希望你還能維持這份瀟灑！」乾隆說完，大踏步的去了。

　　為了嘔這一口氣，他始終沒有強迫含香就範。

　　這天，含香又寫了一封信，托小燕子和紫薇，帶給蒙丹。

　　自從令妃生了孩子，令妃的心，就全在孩子身上。小燕子和紫薇，幾次三番請求出宮，令妃都沒批准。她不願意在這個美好的時刻，為了兩個格格得罪了太后。

　　小燕子出不了皇宮，急得五心煩躁。倒是爾康和永琪，常常去探視蒙丹，再把消息轉告給小燕子她們。蒙丹的傷，終於慢慢好了，他那兩個回族的朋友也已復元，因為蒙丹決定留在北京「長期作戰」，那兩個朋友就起身回新疆了。蒙丹身上的傷口，雖然痊癒，但是，心裡的傷口，隨著時間的流逝，卻越來越嚴重了。

　　這天，小燕子拿了含香託付的信，再也熬不住了。她千方百計的說服紫薇和金瑣，故技重施，全部化裝成小太監，溜出宮去。紫薇和金瑣都覺得不妥，可是，含香那麼期盼，她每天活著，就為了等待蒙丹的消息。紫薇經過一番天人交戰，最後，竟然依了小燕子。

　　三個姑娘化裝成了三個最俊俏的小太監，出現在景陽宮。永琪和爾康，一面嘆氣，一面列舉各種不能出宮的理由，一面吩咐小順子小桂子準備馬車，一面帶著三人，混出皇宮去了。

　　大家到了會賓樓，馬上被柳青柳紅帶進蒙丹的房間。

　　蒙丹一看到大家，立刻起身，倒身下拜：「各位，蒙丹身受大恩，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爾康急忙把他拉起來，說：「不要這樣！我們已經成了朋友，成了知己，千萬不要再說大恩大德這一套！」

　　小燕子立刻跟著喊：「就是！就是！你怎麼可以跪我呢？你是我的師父呀！雖然說，到現在，你一天都沒教過我，可我還是認定了你這個師父！師父，你的身體都好了嗎？」

　　「謝謝！總算都好了！又可以衝鋒陷陣了。」蒙丹一股準備再上沙場的樣子。

　　紫薇上前，從口袋裡掏出含香的信，鄭重的遞給蒙丹，微笑的說：「給你送『萬靈丹』來了！」

　　蒙丹急忙接過，迫不及待的展信閱讀。

　　「看過之後，拜託馬上燒掉！」紫薇說。

　　小燕子接口：「你們這樣通信，我最慘了！已經快要變成『字紙簍』了！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都弄得緊緊張張，然後我就吃了一肚子信紙！皇阿瑪老說我肚子裡沒有墨水，沒有文字，我吃一點也好！可是，吃下去的，全是回文！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

　　小燕子這樣一說，大家全部笑了。

　　蒙丹好抱歉，好感激的看著小燕子：「兩次吃信的事，五阿哥他們都告訴我了！小燕子，如果有機會，我蒙丹發誓，一定把所有的功夫，全部教給你！」

　　「那麼，我就沒有白白吃信紙了！」小燕子大樂。

　　蒙丹看完了信，十分不捨的，把信放在爐火上燒掉了。他眼看著那信箋著火，再看著它變成灰燼。他抬眼看著眾人，眼光變得深邃而迷濛，嘆了口氣，說：「含香要我把我們的故事，告訴你們──我也覺得，我應該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們，讓你們了解，你們幫助的，到底是什麼人……」

　　大家就圍著蒙丹，專注的聽著。

　　蒙丹開始敘述他和含香的故事：「你們都知道，含香是阿里和卓的女兒，是維吾爾族的公主。我也是維吾爾人，卻不是和卓那一支。但是，我娘和含香的娘，有那麼一點遙遠的親屬關係。含香因為生來就有奇香，長得又非常美麗，被阿里和卓視為國寶，比教育兒子還要用心。在我十歲那年，我跟著我娘去阿里和卓家做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含香，她當年是八歲──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畫面！那天，她站在水邊的草地上，穿著一身白紗的維吾爾族服裝，臉上帶著笑，雙手平攤，在那兒跳舞轉圈圈。讓我目瞪口呆的是，有許多蝴蝶圍繞著她飛舞。那些蝴蝶，好像在和她玩，在她頭上手上，飛來飛去，真是好看極了。隨著她的舞動，那股幽香，就不斷的散發出來，我這才知道『香公主』的意思。我看著她，簡直被她迷住了。我挖空心思，也想表演一點功夫給她看！那時，我已經學了武功，為了表現，我一會兒學螃蟹走路，一會兒學青蛙跳，一會兒空翻筋斗，一會兒用手倒立著走──什麼耍寶的事，我全做出來了，還倒著腦袋和她說話。我這樣賣力的演出，終於逗得含香哈哈大笑。這一笑，就註定了我們一生的命運！」

　　蒙丹停了停，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個個都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童年，真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年代。我們從認識的那一天起，就似乎註定了要相愛，或者，是阿拉真神，把我們撮合在一起。我在阿里和卓家住了兩年，時時刻刻，都和含香在一起，十二歲那年，我就決定了，我要娶含香為妻！」

　　蒙丹喝了一口茶，繼續說：「慢慢的，我們長大了。童年的感情，變成熱烈的相愛。每次小別幾天，都會讓我們兩個痛不欲生。我們經常並騎著馬，在遼闊的草原上奔馳。什麼事都不做，只是感覺著風，感覺著天，感覺著地，感覺著彼此。我們也騎著駱駝，去沙漠裡跋涉，體會著『你是風兒我是沙』的感覺──然後，我們決定了，今生今世，永不分離！含香十七歲那年，我正式向阿里和卓提出求婚。誰知，阿里大怒，把我趕了出去，同時，禁止含香和我來往！從那天開始，我和含香，就前後私奔了七次！」

　　「七次！」小燕子驚愕的插嘴了：「你們真的私奔了七次？為什麼？」

　　「因為，我們每次都失敗了！阿里和卓有最精悍的部下，我們無論怎麼逃亡，都逃不出阿里和卓的追捕。最後一次，我們想翻越天山──路上要經過沙漠，我們騎了駱駝，走了三天三夜，我以為，風沙會掩蓋我們的氣息，讓我們平安的逃出去。誰知道，駱駝首先罷工了，無論我們怎麼拉牠，牠就是不肯走下去！接著，我們的飲水又喝完了，然後，起了大風，我們被風沙捲到沙丘下，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那是我們最艱鉅的一次逃亡。當我們蜷縮在風沙中，已經筋疲力盡的時候，阿里和卓帶著他的馬隊和獵狗，出現了！」

　　「獵狗！」小燕子驚呼。

　　「是的，獵狗！那些獵狗把我們團團圍住，馬隊和武士，把我們追得走投無路，我們又失敗了！這次，阿里和卓氣得不得了，他知道，除非殺了我，要不然，我永遠是他的心腹大患！他把我綁住，用一匹馬，拖著我飛奔。含香看到這樣，就跳著出去，攔在阿里和卓面前，苦苦哀求阿里放了我。但是，阿里和卓已經鐵了心，拔出刀來，一定要殺了我。含香看到情況危急，什麼都顧不得了，撲了過來，用她的身子擋住我，喊出了她最不該出口的一句話，她說：『爹！只要你放了他，隨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聽你的話！』阿里和卓馬上把握了機會，對她說：『你用真神阿拉發誓！我饒他不死！』我大喊著想阻止含香發誓，可是，含香發了，她用真神阿拉發了誓，她發誓從此離開我，以後，什麼事都聽阿里和卓的安排！」

　　蒙丹停住了，深深的吸了口氣，看著大家，聲音沙啞了：「我們回人，一旦對真神阿拉發了誓，就不能違背誓言。那次私奔，是去年春天的事。今年，含香就被阿里送進北京了。以下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蒙丹說完，房間裡靜悄悄，大家都怔怔的看著蒙丹。

　　小燕子、紫薇、金瑣、柳紅都感動得眼眶濕漉漉的。

　　半晌，小燕子才喊了出來：「哇！我太感動了！七次！你們居然私奔了七次！怎麼可能跑不掉呢？」

　　「你們知道含香身上，帶著洗不掉的香味，只要她走過的地方，都有香味留下來，阿里只要把狗放出來，多遠都追得到！」

　　「原來這樣！」爾康沉吟著：「可見『有一利必有一弊』，這可是一個大問題。」

　　紫薇痴痴的看著蒙丹，嘆了一口長氣：「唉！說真的，我這樣幫助你們，我一直充滿了犯罪感，覺得好對不起皇阿瑪！但是，今天聽了你們的故事，我再也沒有猶豫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我豁出去了！我決定再也沒有顧慮，盡全心來幫助你們！」

　　小燕子擦擦眼睛，笑看紫薇：「你現在才決定？我早就決定了！」

　　「那麼，我們就不要再耽誤時間了，趕快把我們的辦法告訴蒙丹吧！」永琪說。

　　蒙丹精神一振：「你們已經有辦法幫助我了？」

　　「是這樣的，現在，含香的處境非常微妙。不知道皇阿瑪是怎麼回事，他對含香，真是忍讓到了極點！」紫薇解釋著：「含香不肯屈服，一直對皇阿瑪保持距離，皇阿瑪也不逼迫。他會這麼寬容，我們也覺得不可思議。總之，目前，含香沒有危險。尤其，皇阿瑪剛剛得到一個兒子，心情好得不得了。」

　　蒙丹急切的說：「你們說她沒有危險，我卻覺得她危險極了。男人是怎樣的，我比你們清楚！皇上如果不是對含香有志在必得的決心，就不會對她寬容！他的忍讓，像是藏在灰燼裡的火苗，隨時會燒起來，變成大火！到時候，含香就是死路一條了！」

　　爾康不禁點頭：「蒙丹分析得有道理！皇上不但不逼迫香妃，還賜了很多東西給她──他越是這樣，他的動機就越明顯，他是要這個人，不是不要這個人！所以，我們本來想說服皇上放棄香妃，現在覺得試都不用試，一定行不通！」

　　「那要怎麼辦？」蒙丹問。

　　「辦法是有一個，不過還在計劃中，還沒成熟！」爾康說：「我們的意思是，讓香妃慢慢的轉變，裝作被皇上逐漸征服了，等到皇上心中得意，不再設防的時候，我們大家把香妃『偷』出來！蒙丹，你就馬上帶著她遠走高飛！」

　　「『偷』出來？怎樣『偷』？」蒙丹驚愕的問，精神大振。

　　小燕子看著蒙丹，轉著眼珠說：「皇阿瑪不許我們出宮，我們還不是出來了？那個皇宮，雖然到處都是護衛，到處都是高手，可是，我們畢竟是格格，是阿哥！還有一個進出皇宮，完全自由的御前侍衛！」

　　蒙丹眼中綻出光彩，柳青和柳紅也興奮了起來。

　　「這個辦法有些驚險，但是，計劃得好，說不定是條好計！我們事先一定要部署得周周密密才行！要把『遠走高飛』的工具、路線，全部安排好，絕對不能回新疆去，因為皇上發現香妃跑了，一定往回疆的方向去追！」柳青說。

　　「對對對！還有，你們大家，都要把自己的退路安排好，等到香妃跑了，皇上追究起來，你們這兩個常常去寶月樓的格格，是不是能夠置身事外呢？」柳紅說。

　　金瑣一聽柳紅的話，就有些急了：「就是！就是！現在，太后對我們這個漱芳齋，已經注意得不得了，兩位格格，每天都危危險險的，自顧不暇了！是不是還有力量幫香妃呢？」

　　小燕子義憤填膺的嚷道：「這不是力量不力量的事！是非做不可的事！如果我們不做，我們還算什麼英雄好漢呢？」

　　「是！這是義不容辭的事！聽了蒙丹這樣驚心動魄的故事，我們再也不能退縮了！不管有多少危險，我們一定要全力以赴！不過，這件事必須好好的計劃！如果計劃得不夠周密，救人救不成，大家都會沒命！」永琪說。

　　「所以我說，一定不能操之過急！蒙丹，你願不願意等？」紫薇問。

　　蒙丹對大家已經肅然起敬，急忙一迭連聲的說：「我等！一定耐心的等！」

　　爾康打量蒙丹：「那麼，第一件事，你必須落髮！你的中文說得很好，已經聽不出是回人，只有頭髮，一看就知道來自邊疆，這樣，太引人注目了！」

　　於是，那天，他們給蒙丹落了髮，決定了一件大事，要把含香救出宮！他們所有的人，都陷在蒙丹和含香的狂熱裡，根本沒有料到，在漱芳齋，正有一場災難在等待著他們！

　　原來，小燕子他們，在會賓樓逗留了太久的時間。

　　眼見天色漸漸的晚了，小鄧子和小卓子急得在院子裡兜圈子。

　　小鄧子每次一急，就要唸經，這時，正唸唸有辭：「兩位格格是金剛不壞之身，大難不死，逢凶化吉，是菩薩轉世！上有天，下有地，天地尊親師全部保祐……格格有順風耳、千里眼，聽得到小鄧子的禱告……」

　　小卓子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喊：「你不要一直唸經好不好？守在這個院子裡就可以了，安安靜靜不行嗎？念得我緊張兮兮，快要被你煩死了！」

　　「你安安靜靜就好了，我要唸經！」小鄧子固執的說，就埋著頭繼續唸叨：「上有天，下有地，天地尊親師全部保祐，兩位格格是金剛不壞之身，大難不死，逢凶化吉，是菩薩轉世，聽到小鄧子誠心誠意的禱告，馬上就會回家……」

　　正在念著，外面響起太監的大聲通報：「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我的媽呀！」小鄧子脫口驚呼。

　　「看你！看你！唸什麼經，格格沒念回來，把老佛爺給唸來了！」小卓子喊。

　　兩個太監正嚇得手足無措，太后、皇后、容嬤嬤、桂嬤嬤帶著宮女太監，已經浩浩蕩蕩進了院子。

　　小鄧子、小卓子慌忙「崩咚」一跪，磕下頭去：「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太后四面看看：「你們的主子呢？」

　　「主子……主子……」小卓子哼哼唧唧。

　　皇后和容嬤嬤對看一眼，都是一臉得色。皇后就高昂著頭，胸有成竹的說：「老佛爺親自來了，還不進去通報一聲，讓你們主子出來接駕！」

　　小鄧子簌簌發抖，喃喃說道：「通報……通報……」

　　「你們兩個奴才是怎麼回事？聽不懂嗎？」太后驚訝的問。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小卓子、小鄧子趕緊磕頭。

　　「滾開！讓我進去看看！」太后生氣了。

　　小鄧子連忙尖聲警告明月、彩霞：「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明月、彩霞奔了出來，見到太后等人，雙雙跪落地。發抖的說：「奴婢叩……叩見老……老佛爺！」

　　「你們的主子呢？」太后大聲問。

　　「主子……主子……去……去……逛花園了！」彩霞一緊張，胡亂答了一句。

　　「主子……去……去……逛花園，逛花園……」明月趕緊跟著哼哼。

　　太后和皇后對看。

　　太后盛怒的一挺背脊：「哼！逛花園？我們進去等她們！」

　　太后沒有等多久，小燕子和紫薇回來了。

　　永琪和爾康不放心，一直送到漱芳齋。小燕子一溜煙的溜進院子，見到院子裡靜悄悄。就回頭招呼大家：「放心！沒事！」

　　小燕子說著，就衝進大廳去。衝得太猛，撞到一個直挺挺的人身上，抬頭一看，竟是太后。再一看，皇后、宮女、太監……等人黑壓壓的站了一屋子。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哭喪著臉，全部跪在地上發抖。

　　最可怕的，是容嬤嬤、桂嬤嬤，帶著其他幾個嬤嬤，手裡各拿一根雞毛撣，正虎視眈眈的站著。

　　小燕子大驚失色：「老佛爺！您……您怎麼在這兒？」

　　太后昂著頭，看著打扮成小太監的小燕子。

　　紫薇、金瑣、爾康、永琪都走了進來，大家通通變色了。

　　紫薇、金鎖急忙請安：「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老佛爺吉祥，皇額娘吉祥！」永琪趕快跟著喊。

　　「臣福爾康參見老佛爺，參見皇后娘娘！」爾康硬著頭皮請安，心裡直打鼓，這一下，要怎麼辦才好？

　　太后的眼光冷冷的打量著大家，看到紫薇和金瑣，也打扮成小太監，爾康和永琪，都穿著便服，心裡火大，半晌不語。

　　皇后抬高下巴，帶著冷笑，也看著大家。

　　空氣僵了一會兒，然後，太后靜靜的開了口：「你們打扮成這個樣子，去哪裡了？」

　　小燕子一急，就哀聲的開了口：「回老佛爺，沒有辦法了，我好想出去玩，以前都是令妃娘娘做主，我就可以出去！可是，現在娘娘全心在照顧小阿哥，不管事，我不知道要問誰，就求著五阿哥和爾康，帶我們出去！」

　　太后不疾不徐的追問：「又去『看菩薩』了？」

　　小燕子不敢再隨便回答，就求救的去看爾康和永琪。

　　「回老佛爺……」爾康往前邁了一步。

　　太后立刻伸手阻止：「爾康！你不要想盡辦法幫她們解圍了！你一直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小輩，總覺得你是個有思想，有深度的孩子。但是，你現在竟然也變得這麼荒唐，這麼輕浮！讓我太失望了！」

　　爾康一怔，慚愧的拱手低頭：「老佛爺教訓得是！臣慚愧極了！」

　　太后陡然提高了聲音：「兩位格格，一個阿哥，一個御前侍衛，都是身份高貴的人，居然做些離經叛道的事！你們貴為阿哥格格，打不得，罵不得！」就走上前去，拉住金瑣的耳朵：「你是紫薇格格帶進宮的？你叫金瑣？」

　　金瑣嚇壞了，被拉得好痛：「是！是！我是金瑣！」

　　「跪下！」太后厲聲喊。

　　金瑣慌忙跪下。

　　「容嬤嬤！桂嬤嬤！給我先打這個丫頭！」太后盛怒的喊。

　　「喳！」兩個嬤嬤，就上前去，揮著雞毛撣，狠狠的抽向金瑣。

　　紫薇一看，魂飛魄散，飛撲向前，擋在金瑣身前。張開手痛喊：「老佛爺開恩！不要打金瑣，她和我情如姐妹呀！」

　　太后厲聲喊道：「主子犯錯，全是這些奴才不懂事，為什麼不勸？我今天不罰兩個格格，這些奴才，非打不可！」

　　兩個嬤嬤拼命抽打金瑣，紫薇攔在前面，容嬤嬤管他三七二十一，一齊打。

　　金瑣眼看紫薇要跟著遭殃，就拼命推著紫薇，哭喊道：「小姐，你讓開吧！有我一個人挨打就夠了！求求你，不要管我了……」

　　小燕子、永琪、爾康一看情況不對，全體跪下了。

　　「老拂爺！我錯了！都是我的錯！請你饒了金瑣！」小燕子喊。

　　「老佛爺請息怒！老佛爺請開恩！」爾康、永琪也喊。

　　太后驚愕得一塌糊塗：「一個丫頭，也值得你們大家下跪嗎？就是下跪，還是要打！」

　　雞毛撣繼續劈哩叭啦的打向金瑣，金瑣痛極，祇得用手去擋，雞毛撣就打在手腕上，手背上，痛得她淚如雨下。

　　「還有兩個宮女，也給我打！」太后喊。

　　其他嬤嬤就上前，開始抽打明月、彩霞。

　　三個姑娘被打得哀哀喊叫：「饒命啊！不敢了！奴婢知錯了──救命啊！救命啊……」

　　紫薇再也控制不住，抱著金瑣，哭了。

　　小燕子也無法控制了，跳起身子，就飛竄上前，去搶奪那些雞毛撣。

　　「小燕子！不要！」永琪急喊。

　　「小燕子！你如果再這麼放肆，我把這三個丫頭全體帶走！你這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太后怒喊。

　　小燕子大驚，慌忙收住步子。抬頭，臉色蒼白的看著太后，知道太后不是虛言。

　　紫薇就膝行到太后面前，抓住太后的衣襬，哀求的說：「老佛爺──請聽我說！老佛爺氣的是我們，打的是她們！但是，她們根本沒有做錯什麼，老佛爺打她們，比打我們還讓我們痛！這太殘忍了！我們寧願自己挨打，不願意她們挨打，老佛爺──您是菩薩心腸呀！饒了她們吧！」

　　皇后高高的抬著頭，冷冷的接口：「紫薇，不要利用老佛爺的仁慈，來壞了宮裡的規矩，你們一天到晚，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還要永琪和爾康為你們處處遮掩。你們兩個把民間那些壞習慣，全部帶進宮裡，帶壞了爾康，帶壞了五阿哥！你們還不知羞嗎？」

　　皇后的話，正好說進太后的心坎裡，就嚴厲的說：「就是！我早就警告過你們，那些民間的『不三不四』，不能帶進宮來！看樣子，我是對牛彈琴了！現在，誰也不許勸我，容嬤嬤！打！」

　　幾個嬤嬤拼命抽打金瑣、明月、彩霞。

　　小燕子眼看救不了，就奔了過去，一跪落地，伸手抱住明月、彩霞，喊：「誰要打她們，就連我一起打！」

　　太后怒不可遏：「那就不必跟她們客氣，想挨打，就打！」

　　嬤嬤們的雞毛撣，就連紫薇和小燕子一起抽了進去。

　　金瑣哭著喊道：「小姐！小燕子！你們不要管我們了……哎喲！哎喲……」拼命去遮住紫薇，讓自己挨打：「容嬤嬤，你打我，打我……不要打小姐！」

　　容嬤嬤看到紫薇自己來送死，正中下懷，故意死命抽打紫薇，紫薇被打得好慘。

　　明月、彩霞也拼命用身子去承接撣子：「不要打格格！打我……打我……」兩個宮女拼命喊著。

　　五個姑娘，拼命保護著對方，讓自己挨打，場面實在驚心動魄，而且慘烈。爾康和永琪愛莫能助，心痛得快要死掉。爾康一拉永琪的衣袖，示意他去找救兵，永琪明白了，掉頭就跑。

　　皇后耳聽四面，眼觀八方，立刻喊：「五阿哥！你要去哪裡？」

　　「永琪！站住！」太后就大聲喊。

　　永琪祇得站住。

　　太后看著他，說：「你想去搬救兵嗎？想去把皇阿瑪找來嗎？不許去！」

　　永琪咬牙，站住不動。

　　小鄧子、小卓子就爬到太后面前，磕頭如搗蒜。

　　「老佛爺！兩位格格身子嬌弱，手下留情呀！」小卓子說。

　　「老佛爺！打奴才吧！奴才肉厚，打奴才吧！」小鄧子說。

　　太后看著小鄧子、小卓子，越想越氣：「不要急！馬上就輪到你們了！」太后看看打得已經差不多了，揮手對嬤嬤們說道：「夠了！」

　　眾嬤嬤這才住手，幾個姑娘全部跌落在地。

　　太后就大聲喊：「來人呀！給我把這個小鄧子、小卓子拖到院子裡，打五十大板！」

　　小鄧子、小卓子慘然互視，脫口喊道：「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就有太監侍衛一擁而入，拖住兩人，拖向院子。

　　大家跟著奔出房間。早有太監搬來兩張長凳，拿來板子。紫薇、小燕子、金瑣哭著，彼此扶持著站起來。追到門口。

　　紫薇哭著，求著：「老佛爺！不要不要啊……」

　　小燕子還想阻止，衝到院子裡，站在兩張凳子中間，喊著：「老佛爺！他們都是聽我們的，他們有什麼錯……」

　　「打！」太后毫不留情的命令著。

　　小鄧子、小卓子被按在長凳上，板子劈哩叭啦的打上身。

　　太監邊打邊報數：「一、二、三、四、五……」

　　「哎喲……哎喲……救命啊……我的格格，我的祖宗，救命啊！」小卓子痛喊。

　　「觀世音！如來佛！孫悟空……豬八戒……都來救命啊！」小鄧子痛喊。

　　小燕子情急，什麼驕傲都沒有了，「噗通」一跪，對著太后不斷的磕頭，喊：「老佛爺！我怕您了，我再也不敢了！請您饒了他們吧……」

　　太后根本不理。

　　皇后得意的看著。

　　眾嬤嬤太監環侍，板子繼續打在小鄧子、小卓子身上。一聲又一聲，打得兩個格格心碎腸斷。

　　紫薇、金瑣彼此攙扶，抱頭痛哭。明月、彩霞也抱頭痛哭。

　　爾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跪：「老佛爺！兩位格格已經挨了打，三個丫頭也已遍體鱗傷，難道還不夠嗎？五十大板，會要了小鄧子小卓子的命！老佛爺持齋念佛，連小螞蟻都不忍傷害，何況是人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呀！我們大家，都已經知錯了，得到教訓了，請饒了他們兩個吧……」

　　太后板著臉，一語不發。

　　就在這時，乾隆氣急敗壞的急步而來。

　　「皇上駕到！」太監急忙大聲通報。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

　　太后和皇后都一震抬頭。

　　小燕子看到乾隆，如見救星，就膝行到乾隆面前，拉著乾隆的衣襬：「皇阿瑪──救命啊──」小燕子才喊了一句，就放聲大哭了。

　　乾隆看到這種狀況，實在震撼，就對太后急急說道：「老佛爺為什麼生這麼大氣？打奴才事小，傷了身子事大！十五阿哥還沒滿月，老佛爺請為小阿哥積德！」

　　一句話提醒了太后，神態一凜，便伸手說道：「不要打了！」

　　太監停下板子，小鄧子、小卓子滾下地，哎喲不停。

　　乾隆回頭看紫薇和小燕子，不能不訓斥幾句：「你們兩個能不能停止闖禍了？一天到晚，弄得烏煙瘴氣，你們自己傷心，朕看著也難過，這要怎樣才好呢？」

　　紫薇和小燕子淚流滿面，抽噎不語。

　　乾隆好生不忍，掉頭看太后：「兒子送母親回宮！這兩個丫頭，以後再來教訓！」

　　大家這才簇擁著乾隆、太后、皇后離去。

　　永琪和爾康留在最後，不得不跟著走，卻一步一回頭。

　　紫薇、小燕子、金瑣、明月、彩霞看到大家離去，就全部跌跌沖沖的撲向小鄧子和小卓子。

　　小燕子哭著喊：「小鄧子！小卓子！我害死你們了！我害死你們了……」

　　小鄧子痛得齜牙咧嘴，卻擠出一個笑容，呻吟著說：「格格，我還沒死呢！」

　　小卓子痛得臉都歪了，也擠出一個笑容說：「我也沒斷氣！」

　　小燕子眼淚一掉，又哭又笑。

　　紫薇急忙喊：「趕抉把他們抬進去，明月，彩霞，拿紫金活血丹，白玉止痛散！」

第十章

　　爾康、永琪走在御花園裡，仍然一步一回頭。

　　永琪看不到乾隆等人了，就急忙收住步子：「皇阿瑪和老佛爺都走遠了，你說，我們可不可以再回到漱芳齋去？我真不放心，好想看看她們的情形，一屋子全是傷兵，這要怎麼辦？」

　　爾康回頭看看，心痛無比：「我也想回去看看！現在還不止是一屋子傷兵的問題，紫薇和小燕子一定情緒激動，越想越傷心，不知道會不會又做出什麼事情來？」

　　「那……我們還猶豫什麼？就去吧！」永琪掉頭就走。

　　爾康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過去。忽然，斜刺裡，有個人閃了出來，攔在兩人面前。兩人定睛一看，是晴兒。

　　「如果我是你們，現在就不去漱芳齋！」晴兒機伶的說。

　　「晴兒！」爾康恍然大悟：「是你把皇上請來的？是不是？我就在想，皇上難道有什麼心靈感應，知道漱芳齋有難，會這麼巧，趕了過來！」

　　「本來，我不是去搬救兵的！我是來漱芳齋找老佛爺，走到漱芳齋門口，就看到太監們搬凳子，拿板子，又聽到五阿哥求救不成，只好為你們大家跑一趟了！」晴兒笑了笑，說。

　　「原來是你──晴兒，謝謝了！」永琪一抱拳。

　　「別謝，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晴兒就瞅著爾康說道：「你欠我好幾次了！將來拿什麼來謝我？」

　　爾康誠摯的回答：「如果我可以為你做什麼，只要交代一聲，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說得好嚴重！放心，我既不會要你『粉身』，也不會要你『碎骨』！你欠我的帳，我記著，將來再問你討還！」晴兒說著，就四面看看：「好了，我要回去了！不能讓老佛爺知道是我通風報信，要不然，我也要吃不完，兜著走！」

　　晴兒正要舉步，永琪一攔。

　　「為什麼說，我們現在不能去漱芳齋？」

　　「皇后的眼線，還沒撤呢！」晴兒說：「你們想，為什麼漱芳齋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有人報告給老佛爺呢？」

　　晴兒說完，轉身去了。

　　永琪和爾康，不禁面面相覷。

　　永琪就著急的說：「你不是派了高遠和高達，去保護漱芳齋嗎？怎麼他們沒有把那個『眼線』給抓出來？」

　　「這個皇宮，太監侍衛宮女嬤嬤那麼多，任何人都可能是『眼線』，怎麼抓得到呢？就算今天不是眼線，明天也可能變成眼線！」

　　永琪一凜，打了一個寒戰。

　　「那麼，我們要怎麼辦呢？」

　　爾康想了想，儘管整顆心都懸在漱芳齋，卻不能不忍。

　　「現在，先去你那兒，讓小順子、小桂子去漱芳齋看看，小鄧子、小卓子受了傷，總得有人去上藥！一屋子姑娘，叫她們怎麼做？」

　　「還是你想得周到！」

　　兩人就急忙回景陽宮，安排小順子、小桂子去照顧小卓子、小鄧子。

　　漱芳齋裡，這晚真是慘兮兮。

　　金瑣、紫薇、小燕子、明月、彩霞都褪了上衣，穿著肚兜，彼此幫彼此上藥。

　　紫薇一面幫金瑣上藥，一面對著傷口吹：「疼吧？忍一忍！這兒有好幾道傷，都腫起來了！還好，我們這漱芳齋什麼藥都有！」

　　說著，一扭身子，碰痛了自己的傷：「哎喲！」

　　「我再幫你看看，你不要管我了！」金瑣聽到紫薇呻吟，就著急的去拉她：「我很好，不痛了……」說著說著，撞到了床柱：「哎喲！」

　　明月在幫小燕子上藥：「格格，你不要動來動去，這肩膀上還有傷！哎喲！」

　　小燕子氣呼呼的嚷嚷著：「這個也打，那個也打，等我氣起來，殺到那個坤寧宮去，打他一個落花流水！」一伸拳頭一踢腿，痛得直叫：「哎喲！哎喲！好痛！」

　　彩霞在給明月上藥：「別動！這兒要多擦一點藥……哎喲！」

　　一屋子哎喲哎喲之聲，此起彼落，好生悽慘。

　　半晌，紫薇穿上衣服，關心的問：「有沒有人去照顧小鄧子、小卓子呀？」

　　「你放心！」彩霞說：「五阿哥已經派了小順子、小桂子過來，給他們上了藥，吃了紫金活血丹，還熬了一大鍋人參雞湯給他們喝！」

　　「是呀！」明月接口：「他們兩個從來沒有被人這樣侍候過，說是挨挨打，也挺值得！」

　　紫薇嘆口氣，幫金瑣把衣服拉上，握住金瑣的手：「金瑣，對不起，總是連累你跟著我受苦！」

　　「你怎麼這樣說呢？我不能讓你安全，我已經嘔得要死，你再這樣說，我就想去撞牆了！」金瑣說著，就越想越難過：「想當初，太太讓我照顧你，她那麼信任我……可我……把你照顧得亂七八糟，整天受傷挨打，我真對不起太太！如果太太看到你這樣子，一定心痛死了！」

　　「不要提我娘，再提我娘，我就要傷心了！」紫薇慌忙說。

　　彩霞也想起自己的娘來：「別提到娘，就是因為我娘死了，我才進宮來當宮女，提到娘，我也想哭了！」

　　「我從小就沒有娘，娘長得什麼樣子，我都不知道！」明月說。

　　「我也是，所以賣給人家當丫頭。」金瑣含淚說。

　　小燕子看看大家，一個情緒激動，「哇」的一聲，哭了。

　　「原來，我們大家都沒有娘，才給人家這麼欺負！」

　　小燕子一哭，大家就稀哩嘩啦，抱在一起，都哭了。

　　還是紫薇最先振作起來。擦擦眼淚，把大家一抱，振作了一下說：「不要哭！我們大家勇敢一點！雖然沒有娘，我們還有其他的親人，而且，我們還有彼此呀！瞧，我們每個人都從不同的地方來，今天能夠聚在一塊兒，像一家人一樣，也是一種福份呀！」

　　「就是！就是！」小燕子掛著眼淚，破涕為笑了，伸手把眾人全部圈進臂彎裡去。

　　「我們有一個好大的家！你們全是我的家人！小鄧子、小卓子也是……」就跳起身子，急忙穿上衣服，抓了一瓶藥，往外急急衝去。

　　「你去哪裡？不可以去坤寧宮……」紫薇急喊。

　　「我不是去坤寧宮，我去看看小卓子和小鄧子！」小燕子嚷著。

　　彩霞一楞，想到兩個太監此時的情況，急忙大喊：「格格，不要去……」

　　小燕子哪兒聽得見，早已衝進了小鄧子和小卓子的房間。

　　小鄧子和小卓子正趴在床上，褲子褪下，小順子和小桂子在幫他們上藥。兩個人一面上藥，一面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忽然間，小燕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人也衝了進來：「小鄧子！小卓子！你們傷得怎麼樣？我這兒還有『跌打損傷膏』，管他怎樣，給他通通塗上去！」

　　小鄧子、小卓子一見小燕子衝進來，兩人大驚。

　　「哎呀！我的媽呀！」小鄧子一嚇，噗通滾下地，拼命拉著褲子，撞得好痛。

　　「哎喲！哎喲！」

　　「哎呀，格格大人，祖宗姑奶奶呀！你怎麼進來了？」小卓子拉了一床棉被，把自己緊緊的裹著，在床上拼命磕頭：「小卓子給您磕頭了！您快出去吧！」

　　小順子、小桂子趕快請安。

　　「還珠格格吉祥！」

　　「我不吉祥，進了這個皇宮，我就從來沒有吉祥過！」小燕子喊著，完全不顧兩人的尷尬，走了過來，低頭看小卓子：「有沒有用冷水敷一敷？」

　　「有有有！」小卓子窘迫的喊。

　　小燕子就彎腰去扶小鄧子：「怎麼從床上滾下來了？趕快躺回去！」

　　小鄧子死命拉著褲子，恨不得有個地洞好鑽：「格格，您請回，我再躺回去！」

　　小燕子看看兩人，眼眶紅紅的說：「好，我不走，你們也不安心！這個藥膏留給你們用！」放下藥膏，又鄭重的說道：「你們今天為我挨了打，我好難過。不過，從此，我們更是一家人了！已經連打扳子，都同樣挨過了！不要怕，我有經驗，過幾天，就又可以活蹦亂跳了！好！你們好好休息！」說完，就很豪放的，一巴掌打在小卓子棉被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小燕子這一巴掌，正好打在小卓子受傷的屁股上，小卓子痛得跳了起來：「哎喲！哎喲！格格，主子，姑奶奶，祖宗……」

　　小燕子一驚，伸手去拉棉被：「打痛你啦？給我瞧瞧！」

　　小卓子慌忙往床裡躲：「不痛！不痛！哎喲！哎喲！」

　　小桂子、小順子想笑，又不敢笑，快要憋死了。

　　小燕子這才轉身出去了。

　　乾隆第二天就把永琪和爾康叫到了御書房。

　　「朕宣你們兩個過來，要談些什麼，你們大概心裡也有數了吧？」乾隆問。

　　「皇上，是不是有關兩位格格的事？」爾康問。

　　乾隆點頭，嘆了口氣：「正是！小燕子和紫薇，樹敵已經太多，在宮裡非常引人注目，你們兩個，怎麼不勸她們收斂，還幫著她們胡鬧？你看，又鬧了這樣一大場，弄得老佛爺生大氣，紫薇和小燕子也受委屈，一屋子奴才跟著遭殃──長此以往，大家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永琪和爾康，慚愧的低下頭去。心裡都是波濤起伏，有千言萬語，一句都不能說。這次挨打，起因是溜出宮去見蒙丹，如果沒有香妃，什麼事情都沒有了！這個緣故，他們兩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乾隆沉重的看著兩人，正色說道：「老佛爺對於紫薇和小燕子，顯然已經有了成見，雖然朕為她們兩個，說了許多好話，老佛爺就是聽不進去！朕覺得，紫薇和小燕子，都是危機重重，如果你們兩個，再不幫助她們，朕祇怕，連你們的婚事，都會保不住！」

　　爾康和永琪大震。

　　爾康就急了：「皇上！怎麼會連婚事都保不住呢？已經指了婚，就是千真萬確了！難道還允許有變化嗎？」

　　「就是！就是！」永琪也拼命點頭，再也忍不住，衝口而出的說：「皇阿瑪，您早點把日子定了，讓我們兩對早些結婚算了！免得夜長夢多！」

　　乾隆眉頭一皺：「現在，不是那麼簡單，如果老佛爺不願意，朕也不能違背老佛爺的意思！就是選了日子，也是白選。何況，格格們的婚事，本來老佛爺就有權作主。朕對老佛爺一向順從，實在不忍違抗她！」

　　爾康大急：「皇上！這事絕對不能再有變化，紫薇是個死心眼的姑娘，皇上對她應該非常了解了，萬一有變化，臣和紫薇，都會承受不起！」

　　「我和小燕子也是這樣！」永琪急忙接口。

　　乾隆見兩人情急，就嘆了口氣：「你們也別著急，目前，情勢還在朕的控制之中，料想短時間之內，不至於有變化。可是，老佛爺對於小燕子的不學無術，耿耿於懷。朕也很奇怪，她的學問，怎麼一點進展都沒有？就連幾句成語，都會曲解得亂七八糟！」

　　「兒臣一定想辦法，讓她進步！」永琪保證的說。

　　爾康心中疑惑，不能不問：「皇上！老佛爺對小燕子不滿，還說得過去，但是，紫薇溫柔嫻靜，知書達禮，為什麼也得不到老佛爺的寵愛？」

　　「老佛爺固守傳統規矩，紫薇的出身，是老佛爺的大忌。這──都是朕害了她！」乾隆深思的看著爾康，忽然問出一句話來：「如果，朕讓你同時擁有娥皇女英，如何？」

　　爾康一怔，困惑的說：「臣不明白！」

　　乾隆盯著爾康，鄭重的問：「你想，紫薇和晴兒，能不能和平共處？」

　　爾康大震，踉蹌一退，張口結舌。

　　永琪也大驚，看著爾康。

　　半晌，爾康深吸了一口冷氣，說：「皇上！請您明察，臣和紫薇生死相許，她在臣心中，是獨一無二的！臣不敢誤了晴格格，更不能辜負紫薇。皇上一定要為臣做主！」

　　「你的心事朕明白，紫薇的幸福更是朕最關切的。」乾隆沉吟的說：「但是，有的時候，人生必須面對選擇，兩者共存，比一個都沒有，還是略勝一籌吧！何況，這王室子弟，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呢？」

　　爾康惶恐後退，一抱拳說：「皇上！臣以為萬萬不可！雖然，王室子弟，都有三妻四妾，但是，我只要紫薇一個！我實在沒有辦法，把唯一的一份感情，剖成好幾份！」

　　乾隆一怔，這種說法，對他非常新鮮。他深深的看了爾康一眼，有些困惑。就煩惱的揮了揮手：「你們退下吧！朕再來想想辦法！不過，紫薇和小燕子，也要在老佛爺面前有所表現才行！你們看晴兒，就把老佛爺收得服服貼貼！老佛爺喜歡怎樣的姑娘，就很明白了！」

　　永琪趕緊回答：「是！兒臣明白了！一定想盡辦法，讓小燕子的學問突飛猛進！」

　　兩人從御書房出來，情緒真是混亂極了。

　　爾康臉色發青，神色倉皇，說：「怎麼會冒出一個『娥皇女英』的建議出來？簡直不可思議！」

　　「誰教你這麼優秀，人人喜歡？」

　　「不要再嘲笑我了！我快急死了！」爾康跌腳說。

　　「你急死？我才急死了！」永琪嚷著：「我覺得你的問題還小，了不起你就兩個都要。我的問題才大，你看，小燕子的功課，到底有沒有希望？」

　　「她那麼聰明，怎麼會沒有希望？何況紫薇天天跟她在一起，從今天起，只要聽到她說錯了成語，大家就糾正她！然後，給她惡補！事在人為！」

　　永琪就拼命點頭，說：「對！給她惡補！我的那本《成語大全》，已經編得差不多了！先從成語教起！就這麼辦！」

　　「你的問題，一本《成語大全》，一本《唐詩三百首》，大概就解決了。我的問題，才是頭痛極了！」爾康忽然站住，正色的警告永琪：「五阿哥！你在紫薇面前，千萬不要提到晴兒的事！免得她胡思亂想，又會傷心起來！」

　　「我知道！以前一個採蓮，我都滿頭包了！我懂。你放心吧！」

　　「我放心？我怎麼能放心呢？」爾康憂心忡忡。

　　「我也是！好煩惱啊！漱芳齋一屋子的傷兵，都還沒好，怎麼禁得起再有風風浪浪？」

　　「還有那個蒙丹和香妃！我們真是千頭萬緒啊！」

　　兩人對看，真是隱憂重重。

　　乾隆也是隱憂重重。對於漱芳齋一屋子的人都挨了打，實在心痛極了。這天晚上，批閱完了奏章，已經很晚了，他仍然抽空來到漱芳齋。

　　紫薇和小燕子，看到乾隆這麼晚還來，心裡有說不出的驚喜，也有說不出的委屈。

　　乾隆左手拉著紫薇，右手拉著小燕子。憐惜的看著兩人，柔聲的說：「兩個丫頭，又受委屈了！」

　　紫薇眼圈一紅。小燕子眼淚一掉。

　　紫薇輕聲說：「皇阿瑪，是我們的錯，不管怎樣，我們都不該化裝成小太監溜出去！」

　　小燕子卻不服氣的嚷著說：「就算我們有錯，金瑣，明月，彩霞她們有什麼錯？小鄧子、小卓子又有什麼錯？老佛爺是『佛爺』呀！打起人來，眼皮都不眨一眨！」越想越難過，抓住乾隆的衣袖擦眼淚：「他們大家為我挨打，我眼睜睜站在旁邊不能救，我真的難過得要死掉！」

　　乾隆看著二人，好憐惜：「別傷心了！老佛爺的脾氣，就是這樣的！你們受一次苦，也應該學一次乖！怎麼總是出狀況呢？藥都吃了嗎？明天，朕再宣太醫來給大家瞧瞧！」

　　「不用宣太醫了，大家都還好！藥也吃了！什麼紫金活血丹，白玉止痛散……能吃的通通都吃了！現在，都已經睡下了。」紫薇感動的說。

　　「你們兩個，已經挨了打，受了好多委屈，朕實在不忍心再來說你們，可是，你們自己，也太大膽了。你們是格格呀，住的是皇宮呀！和一般老百姓畢竟不一樣，怎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點顧忌都沒有！以前小燕子化裝成小太監跑出門去，回來也是要受罰！明明知道不可以，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做？」乾隆心痛的問。

　　紫薇吸了吸鼻子，說道：「皇阿瑪！你今晚來看我們，對我們說了『受委屈』三個字，你帶給我們的溫暖和安慰，真的不是一點點！每次我們闖禍，你總是千方百計來給我們解圍，我真的好感動！你說的對，我們是明知故犯，怪不得老佛爺生氣！以後，我們一定注意，不再闖禍了。」

　　乾隆凝視紫薇，想到太后的「悔婚」，心裡就亂了。

　　「你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我相信，你也是一個心胸寬大的孩子，人生有些事情，是無可奈何的，自己看得開，才會有幸福！」他語重心長的說。

　　紫薇聽得糊裡糊塗，不知道乾隆何所指。但是，很被乾隆溫柔的語氣感動著。

　　「紫薇謹遵皇阿瑪教誨！」

　　「皇阿瑪！那以後我們要出去，到底該問誰？化裝出去會挨打，問令妃娘娘，她都不答應。難道，我們就一輩子關在這個皇宮裡了嗎？」小燕子忍不住問。

　　「這個皇宮這麼可怕嗎？為什麼一定要出去？」

　　「我就是想出去嘛！我是『小燕子』，關在籠子裡，會死掉的！」

　　「胡說八道！左一個死掉，右一個死掉，說話要忌諱，不許再說『死』字，聽到沒有？你是朕寵愛的『小燕子』，長命百歲，怎麼會『死掉』呢？」

　　小燕子聽到乾隆這樣說，心裡溫暖極了，感動極了，依偎著乾隆問道：「皇阿瑪，你還是很喜歡我嗎？最近，我闖了好多禍，老佛爺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一樣，我又……很不乖就對了！我以為……皇阿瑪已經不喜歡我了！」

　　「傻孩子！如果朕不喜歡你，這麼晚了，還會過來看你們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兩個，在朕心目裡的地位，都不會動搖的！」乾隆誠摯的說。

　　「哇！我會幸福得死掉！」小燕子含淚又帶笑的喊。

　　「又是死掉？這個毛病，也改不了呀！」乾隆直搖頭，正視兩人，鄭重的警告：「不過，你們不止要讓朕喜歡，也要讓老佛爺喜歡呀！不要再任性了！小燕子，你先把你的功課做做好，書念念好！要不然，你的未來，會斷送在你自己手上！」

　　紫薇聽了，有些驚怔起來，小燕子卻心無城府。

　　「什麼未來？」

　　「難道你不想和永琪成親嗎？」乾隆問。

　　紫薇聽了，大大的吃了一驚。

　　小燕子卻哇啦哇啦叫了起來：「我正在考慮啊！老佛爺看我不順眼，又對我這麼凶，還打了我屋裡的人──不是只有老佛爺有資格生氣，我也生氣！現在，連出門都不行！我看，我還是回到民間去當『小燕子』。還珠格格也好，還珠郡主也好，都讓給別人去做吧！」

　　乾隆怔了怔，生氣的說：「到現在還要說這種話？連皇阿瑪也不要了？」

　　「我當然要皇阿瑪，可是──當了皇家的媳婦，一定規矩更多了，我遲早還是會為了這些規矩，被砍頭的！」

　　「又說砍頭！你的頭，以前沒砍，現在就不會掉了！」

　　「那可說不定！如果我犯了什麼天什麼大禍，皇阿瑪也會原諒我嗎？」

　　「滔天大禍？」乾隆問。

　　「是是是！」

　　「你為什麼要犯滔天大禍呢？哪裡有人一天到晚預測自己要犯滔天大禍呢？」

　　「我覺得──我就是那種人，明明知道是滔天大禍，我還是會去犯！」

　　「明明知道，就不要去犯呀！」乾隆啼笑皆非的說，就拍拍小燕子的肩：「好了！料你也犯不出什麼滔天大禍來，頂多是化裝成小太監溜出門去。」想了想，就慷慨的說道：「以後，這樣吧！每個月初一和十五，准許你們出門！打扮成普通百姓，或者換個男裝，帶著人，大大方方的出去！吃晚餐前，一定要回來！好不好？算是朕特許的！」

　　小燕子和紫薇不禁喜出望外，小燕子跳起身子歡呼。

　　「皇阿瑪！你好偉大！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阿瑪，你這麼體貼，這麼了解，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爹！我們不知道應該怎樣感激你！」紫薇也笑容滿面的依偎著乾隆說。

　　「不要感激了！如果你們能夠讓老佛爺喜歡你們，像朕喜歡你們一樣，朕就謝天謝地了！」乾隆被兩個女孩弄得滿心柔軟。

　　小燕子太高興了，就歡天喜地的說道：「皇阿瑪！你放心，我們會努力去做！就是要我去背詩，我也去背！」

　　乾隆看看已經夜深了，就轉身欲去：「好了！朕還要去看看令妃！走了！」

　　乾隆往門口走，紫薇和小燕子歡天喜地的送到門口。乾隆忽然回頭說道：「朕覺得，香妃娘娘非常喜歡你們兩個，她從新疆來，在宮裡沒有朋友，你們沒事的時候，就多去幾趟寶月樓，給她作作伴吧！」

　　乾隆說完，掉頭走了。門外的太監，趕緊打著燈籠前呼後擁。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覷，兩人都傻住了。

　　半晌，紫薇才低低說：「皇阿瑪這樣信任我們，這樣寵愛我們，我們卻在設計他──我會被老天爺劈死！或者──我們放棄那個計劃吧！我不忍心背叛皇阿瑪！」

　　小燕子一把握住紫薇的手：「不能祇想皇阿瑪，想想『你是風兒我是沙』吧！」

第十一章

　　紫薇和小燕子再也沒有料到，他們那個「大計劃」，居然在含香那兒碰了釘子。

　　當她們把整個計劃告訴含香的時候，本以為，含香聽完，一定非常興奮，會追著問她們何時實行。誰知，含香聽了，半天都沒說話，然後，她抬起頭來，滿眼猶豫的看著她們說：「你們這個辦法，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為什麼不同意？」小燕子驚訝的問。

　　「你們不懂！我是我爹獻給皇上的『禮物』，如果我跑了，我爹的一片用心，就全部白費了。皇上一定會大發脾氣，派兵去新疆搜捕。那麼，我的『和親』政策，就完全失敗了！假若我有逃走的念頭，我就不會答應我爹來北京，我既然來了，就不能逃走！」

　　小燕子聽得莫名其妙，含香那些大道理，她根本沒辦法了解，喊道：「你不要糊塗了！蒙丹已經把你們的故事說給我們聽了，我們感動得稀哩嘩啦，大家都決定為你們豁出去了，怎麼你反而婆婆媽媽起來！」

　　「我不能背叛我爹，不能背叛我對阿拉發過的誓言！」

　　「你好矛盾！一方面想要為你爹盡孝，為你的族人盡忠，一方面又放不開蒙丹，要為蒙丹守身如玉！你知道嗎？你想兩者共存，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紫薇說。

　　「可是，你上次說，你們在努力，讓皇上放了我！」

　　「那個想法太天真了！這些日子，我看著皇阿瑪賜你這個，賜你那個，看到他看你的神情，只要你笑，他就高興得什麼似的──我已經看明白了！他不會放掉你的！我們那個賭，一定會輸！」

　　「可是，你說過，皇上是個仁慈的人，有一顆寬大的心！」

　　「我是說過！但是，他對我們寬大，對我們仁慈，那是因為我們是他的女兒。對於你，他完全是另外一種身份，他變成一個充滿佔有欲，也充滿征服感的男人，這個『男人』，讓我覺得好危險！」

　　小燕子急忙接口：「是是是！你不要這樣那樣的搞不定了。跟在皇阿瑪身邊，你又這個也不願意，那個也不願意，總有一天，你會被皇阿瑪砍頭的！」

　　含香直直的站著，眼神堅定：「我願意去試試看！賭一賭皇上的仁慈。你們兩個，只要幫我和蒙丹傳信，時時刻刻把他的消息告訴我，給他打氣，我就感激不盡了。其他的事情，真神阿拉會幫我的！」

　　小燕子又急又擔心，衝口而出：「你那個真神阿拉，到了我們中國，說不定水土不服，說不定給我們的菩薩收服了！搞不好什麼忙都幫不了你！」

　　「不會的！衪已經把你們兩個送來給我了！」

　　含香說完，就走到窗前，推開窗子，仰望天空，用回語高聲禱告上蒼。風吹起她的衣服，她看來飄飄若仙。

　　紫薇被含香感動了，說服了，眼睛閃亮的看著小燕子。

　　「或者，天意要讓我們賭一賭！說不定，那個阿拉真的在我們四周，幫助著我們！如果能夠不背叛皇阿瑪，而解決含香的問題，那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了！」

　　「可能嗎？」小燕子懷疑的問。

　　她們同時去看含香，含香虔誠的站著，那種虔誠，似乎連天地都撼動了。

　　紫薇和小燕子也被深深的撼動了。是啊！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永琪也是這樣想，所以，他編了一本《成語大全》，這天，和爾康一起來漱芳齋，預備給小燕子上課。「上課」是名正言順的事，理由充足，不用躲躲藏藏，兩人就大大方方的向漱芳齋走來。

　　爾康看著那本厚厚的冊子，充滿同情的說：「編了這麼一大本書，我看你也夠辛苦！這本《成語大全》，你覺得有用嗎？」

　　「一定有用！非要有用不可……」

　　永琪話沒說完，爾康忽然看到漱芳齋外面，有個面孔很生的太監在伸頭伸腦。

　　爾康心中一動，大叫：「什麼人？你給我站住！」

　　爾康一面喊，一面飛竄過去，要抓那個太監。誰知，太監竟然會武功，身手俐落的飛身而起，往綠蔭深處奔逃。眾人大喝一聲：「往哪兒跑？」

　　永琪把手裡的冊子丟在地上，飛竄過去攔住了太監，立刻一拳打去。那個太監不敢迎戰，回頭要跑，爾康早已擋在對面，一腳踹了過去。

　　那個太監眼看腹背受敵，就飛身而起，上了樹。

　　爾康哪裡肯放掉他，也拔身而起，追到樹上，和那個太監大打出手。太監看看情況不妙，又躍下樹來，永琪再撲了上去。三人就這樣交起手來。誰知，那個太監的武功不弱，三人打得團團轉。這樣一陣打鬧，驚動了漱芳齋，把小燕子引出門來了。

　　小燕子一看到爾康、永琪和人動手，立刻摩拳擦掌：「有奸細是不是？我就知道我這個漱芳齋鬧賊！小賊！看你往哪裡跑！」小燕子一面喊著，一面飛竄出去。

　　這時，爾康已經一把抓住了那個太監的衣領。不料，小燕子飛竄而來，竟然一頭撞上了爾康。

　　「哎喲！」

　　爾康手一鬆，太監又飛逃而去。

　　永琪急忙伸手去抓，誰知道，小燕子趕到，不由分說的一拳打過去，居然打到永琪的鼻子上。

　　永琪彎著腰大喊：「哎喲！」

　　這樣一耽擱，那個太監又逃了。

　　「小燕子！你可不可以安安靜靜站著不動？」爾康急喊。

　　「那怎麼成？」小燕子大叫：「小賊！你敢跑，我追你一個落花流水！」

　　小燕子往前一追，正好永琪飛撲過去攔截那太監，太監閃身躲開，小燕子用力過猛，又撞上了永琪。永琪躲避不及，竟然和小燕子頭碰了頭。這一下撞得不輕，小燕子大叫哎喲，手摀著腦袋，摔了一跤。永琪一看小燕子摔了，嚇了一跳，顧不得那個太監，急忙來看小燕子。

　　「小燕子！你怎樣？碰到哪裡了？給我瞧瞧！」

　　那個太監乘此機會，逃之夭夭了。爾康還要追趕，奈何已經不見人影。

　　小燕子從地上爬了起來，對永琪跳腳：「哎！你怎麼不追賊？把他放走了？他是哪兒來的？我再去追！」

　　「不要去了，人已經跑了！」爾康說。

　　「跑了？」小燕子直跳腳：「你們兩個居然讓他跑了！怎麼這樣沒用！你們的武功，都還給師父了？連一個小賊都抓不到！」

　　爾康啼笑皆非，瞪著小燕子喊：「小燕子姑奶奶，如果沒有你的幫忙，這個小賊早就逮住了！」

　　永琪揉著自己碰痛的額頭，說道：「就是！就是！也不知道你是在幫我們呢？還是在幫那個小賊？你看看清楚再打呀！」

　　一邊說，一邊去檢查小燕子的額頭：「哇！不得了，頭上撞紅了一大塊！恐怕又要腫起來了！」

　　紫薇、金瑣、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有賊？什麼賊？」紫薇回頭問大家：「我們有丟東西嗎？」

　　「沒有啊！」金瑣就問彩霞：「你們丟了什麼嗎？」

　　「沒有！什麼都沒丟！」

　　「你怎麼知道是賊？他要偷什麼東西？偷到了嗎？」金瑣納悶的問爾康。

　　爾康看看四周，心情沉重：「我不能確定他是賊，我確定的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個太監身手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不是普通人物。面孔很生，從來沒有見過。看到我們出手，立刻就逃。如果不是做賊心虛，幹嘛要逃呢？宮裡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人物？實在太奇怪了！你們大家，都要提高警覺才好！以後門戶小心！高遠、高達怎麼也不在，去哪裡了？」

　　「早上還在，這會兒不知道去哪裡了？」小鄧子說。

　　爾康怕紫薇擔心，故作輕鬆的笑笑：「算了！別讓一個小毛賊，影響了我們的心情！不理他了！大家進去吧！」

　　永琪拾起地上那本冊子。

　　「對！不要管小賊了！我們辦正事要緊！」

　　「正事？」小燕子好奇的問：「什麼是正事？這麼厚一本是什麼東西？」

　　「《成語大全》！特地為你準備的！」永琪笑著說。

　　小燕子著看那本冊子，一肚子的狐疑，大家就走進了漱芳齋。

　　進了大廳，永琪就把那本手寫的《成語大全》，攤開的放在小燕子面前。

　　「這本《成語大全》，是我為你特別寫的。裡面都是一些比較常用，比較淺的成語，我從『一』字頭開始編，大概蒐集了三千多個成語！你趕快把它背起來！」

　　小燕子嚇得跳了起來：「什麼？三千多個成語？我哪裡背得出三千多個成語？你饒了我吧，不要折騰我了！我對於抓賊比較有興趣！」說著，還不停伸長脖子去看房間外面。

　　「賊已經跑了，不用抓了！」紫薇把她按在椅子裡，熱心的說：「小燕子，看在五阿哥『用心良苦』上，你也不能洩氣，一定要學！『用心良苦』就是『用心用得好苦』的意思！」她故意說了一個成語。

　　「那為什麼要說『用心良苦』？說『用心用得好苦』不就好了？」

　　「那不是很囉嗦嗎？」爾康也來幫忙：「中國人喜歡用很少的字，表示很複雜的意思！你學了之後，就會發現中國文字『妙不可言』！『妙不可言』的意思就是『妙得不得了，講都講不出它的好處』！」爾康也故意用了成語。

　　小燕子大叫：「哇！我要瘋了！你們這樣攪和我，我會連說話都不會了！」想想，又說：「其實四個字的話我也會說好多呀！像是『落花流水』、『要頭一顆，要命一條』、『莫名其妙』、『豈有此理』、『亂七八糟』、『胡說八道』、『氣死我了』……」

　　爾康急忙更正：「『氣死我了』不是成語！『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也不是成語！」

　　「管他是不是，夠用了啦！沒有學成語，我也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人聽不懂我說的話，為什麼現在要學這個呢？」

　　永琪就拉住小燕子的手，懇求的說道：「算是為我學的，好不好？這皇宮裡每個人開口閉口都是成語，只有你不會！人家說的時候，你也聽不懂，常常『答非所問』！最起碼，我們要弄懂它的意思！學學看嘛，不會很難的！」

　　「如果你會了，以後和皇上談起話來，也是成語來，成語去，多有意思呀！老佛爺再要難你，也難不住了！」爾康也積極的鼓勵。

　　「就是呀！你不是答應了皇阿瑪，要好好的用功，就是要你背詩，你也會去背嗎？」紫薇跟著說。

　　小燕子看到大家都這麼說，顯然賴不掉了，就嘟著嘴，無奈的說：「好嘛好嘛！我學就是了！」

　　永琪就翻開第一頁：「來！我們先從『一』字開始，你先把這一頁的成語念一遍，告訴我們那是什麼意思？看看你了解多少？」

　　小燕子就拿起《成語大全》，苦著臉，去唸成語：「這個『一苦千金』，大概是說『如果有了一千兩金子，人就不苦了』！」

　　爾康、永琪、紫薇同聲一喊：「什麼？『一苦千金』？」

　　「是『一諾千金』！」永琪說。

　　急忙指著冊子，對小燕子耐心的解釋：「這是一個『諾』字，諾言的諾，承諾的諾，怎麼會念成『苦』呢？差太多了吧！」

　　「不是有邊念邊，沒邊念中間嗎？這半邊不是一個『苦』字嗎？」小燕子說。

　　「那是『若』，不是『苦』──算了算了，念下一個好了！」永琪說。

　　「這個我懂！『一鳥罵人』就是說，一隻鳥在樹上罵人……」說著，就驚喜起來：「這隻鳥和我一定拜了把子，大概也是一隻小燕子！」

　　「一鳥罵人？」紫薇的眼睛張得好大：「怎麼有這樣離譜的成語？」

　　「是『一鳴驚人』！」永琪跌腳。

　　爾康拍拍腦袋，急道：「小燕子！你不能把每個字都拆開，只念你會念的那部份！」

　　小燕子揚起眉毛，振振有詞的喊：「誰說？我也研究了一下，我沒念成『一口罵人』呀！其實，一口罵人也滿通的！只有這個『一名金人』我不懂，為什麼是『金人』，不是『銀人』呢？那個『金』字我認得，哪有這麼多筆劃？」

　　「算了算了，再念下去看看！」永琪放棄「一鳴驚人」了。

　　「一勞永兔！大概是說一隻兔子的故事。」

　　「一勞永逸！」大家又異口同聲喊。

　　「一絲不句！」小燕子繼續念。

　　「一絲不苟！」大家再喊。

　　小燕子忽然發現一個成語，諒喊道：「哎呀……這句好厲害！簡直就是皇后和容嬤嬤！」

　　「哪句？哪句？」永琪伸長脖子問。

　　「一髮千鉤！這一定是一種刑罰，一根頭髮，要用一千個鉤子鉤起來，你們說多厲害？」

　　「天啊！是『一髮千鈞』！」爾康喊著。

　　「你們又要喊天了，每次我一做學問，你們就開始喊天，喊得我都沒有興趣了！」小燕子不滿的噘著嘴。

　　「不喊天，不喊天！你再看下去！」爾康忙說。

　　「這個……」小燕子看著冊子，沒什麼把握的說：「這個『一兵之貓』我看不懂。是不是一隊貓要和別的貓打架？還是貓要編成軍隊什麼的……」

　　眾人全部傻眼。

　　「一兵之貓？這可把我給考住了，這是什麼？」紫薇問。

　　「『一丘之貉』啦！」永琪喊。

　　一屋子的人，差點全部摔到地下去了，大家又是笑，又是搖頭，又是佩服，個個匪夷所思的看著小燕子。小燕子眨巴眨巴眼睛，繼續和那本《成語大全》奮戰。把本子歪著看，倒著看，偏著看，看了半天說：「這個字有點複雜……『一言九桌』？」

　　永琪忍不住叫了起來：「一言九鼎！這個『鼎』字和『桌』字差了那麼多，怎麼也會混在一起呢？這是一個『鼎』字，一言九鼎就是說，一句話的份量很重，像九個鼎一樣！說了就不能反悔！」

　　小燕子聽得一頭霧水：「這個『鼎』是什麼東西？」

　　爾康跑進書房，搬了一個「鼎」形的香爐出來。

　　「這種三隻腳的容器，就叫做『鼎』！」

　　小燕子瞪著那個香爐，恍然大悟的喊：「那個是『鼎』啊？我叫它『香爐』。為什麼說話要像香爐呢？還要像『九個香爐』，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大家再度傻眼，你看我，我看你。

　　永琪好洩氣，跑到房門口去，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用手托著下巴發獃。

　　小燕子伸伸脖子，覺得好抱歉。忍不住跟了過去，喊：「你不要生氣呀！其實『一』字頭的成語我也知道很多，偏偏你寫的這些我都不知道！像是一前一後，一胖一瘦，一上一下，一天一夜，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長一短，一高一矮……」就得意的問：「是不是？」

　　永琪苦笑。

　　小燕子就一拳打在永琪肩膀上，下定決心的嚷道：「好了！我答應你，好好的學成語！『一句話就像九個香爐』，說了就不能反悔！怎麼樣？」

　　紫薇和爾康互視，忍俊不禁。

　　永琪看著小燕子，真是笑也不是，氣也不是。小燕子就擠到永琪身邊坐下，關心的問：「喂！我那個師父怎麼樣？」

　　「他呀！」永琪看著她，故意說了一句成語：「心急如焚！」

　　小燕子一呆，驚喊：「心急如墳？他想死是不是？那不成！怎麼急，都不能到墳墓裡去！」

　　永琪往門框上一靠，沒轍了。

　　成語學了一個半調子，小燕子沒興趣了。

　　這天，帶著含香逛御花園。

　　「我們住的漱芳齋往這邊走！你一定要告訴維娜和吉娜，把漱芳齋的路認清楚！如果你在寶月樓有任何狀況，需要救兵的時候，就讓吉娜維娜來找我們！不管深更半夜，我們都會趕到！」

　　含香了解小燕子的意思，就回頭對維娜吉娜用回語吩咐。

　　維娜吉娜拼命點頭，記著路線。

　　「既然，你已經決定要賭一賭，你就要有『危機意識』！皇阿瑪是你的危機，其他的人你也不要輕視，這個皇宮裡，沒有簡單的人物！」紫薇叮囑著。

　　正說著，迎面走來了太后和皇后，身邊跟著晴兒、容嬤嬤、桂嬤嬤和宮女們。

　　兩路人馬遇到了，彼此都非常驚訝。

　　紫薇趕緊請安：「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小燕子不情不願的跟著說：「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晴兒看到紫薇，忍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紫薇接觸到晴兒的眼光，想到爾康的話，心中就猛跳了跳，忍不住也仔細的看了看晴兒。

　　皇后立刻挑起眉毛，希奇的喊：「喲！兩位格格興致真好，今天不出去『看菩薩』了？留在宮裡陪伴美人啊！兩位格格真是機伶，哪兒香，就去哪兒！好像，早上還沒去過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吧！」

　　小燕子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怒視皇后，嚷著說：「是啊！還沒去慈寧宮請安，皇后娘娘儘管挑撥吧！最好老佛爺再打我一頓，皇后娘娘才舒服，是不是？」

　　皇后不說話，只是抬眼看太后，一股「你看吧」的樣子。

　　太后對小燕子實在沒好感，一皺眉頭：「小燕子！不許放肆！」

　　小燕子好氣，紫薇急忙拉了拉她的衣服。

　　含香見到太后和皇后，雙手交叉在胸前，行了一個回族見面禮。

　　「含香見過老佛爺，見過皇后娘娘！」

　　太后又不高興了，皺著眉說：「香妃！這滿人的規矩，你還沒學會嗎？見了長輩，總得請個安！你這身打扮，也太奇怪了。既然成了大清的妃子，還是入境隨俗比較好！」就對晴兒吩咐：「晴兒，回頭你找些衣裳、鞋子，讓香妃換裝！」

　　「是！」

　　皇后急忙應道：「臣妾那兒，剛好新作了兩套衣裳，還沒穿過，如果香妃娘娘不嫌棄，臣妾就讓容嬤嬤去拿！」

　　小燕子又插嘴了：「老佛爺，香妃娘娘得到皇阿瑪的特許，可以不學滿人的規矩，不穿滿人服裝，維持她回人的身份！」

　　「又是特許？」太后又驚訝，又生氣：「她在皇上面前有『特許』，在我面前沒有『特許』！是滿人的媳婦，要守滿人的規矩！」說著，就斬釘斷鐵的回頭吩咐：「容嬤嬤，桂嬤嬤，去把衣裳拿到寶月樓，皇后，你看著她改裝！」

　　容嬤嬤、桂嬤嬤大聲應著「喳」，立即轉身而去。

　　「臣妾謹遵老佛爺吩咐！」皇后對太后屈了屈膝，就看著香妃說：「香妃，我們這就去寶月樓換衣服吧！」

　　「含香不能從命！」含香一退，堅定的說。

　　「什麼？」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蘭經說得很清楚，眾生平等，沒有人可以勉強別人做任何事！」

　　「可蘭經是什麼？」太后沒好氣的問。

　　「那是我們至高無上的經典！」含香回答。

　　「除了佛經，沒有至高無上的經典！」太后更氣：「居然敢跟我談平等，簡直不可思議！皇后，我把她交給你了！扒了她那身衣服，我看不順眼！」

　　「是！」

　　紫薇一看，情形不妙，急忙給了小燕子一個眼色。小燕子懂了，一溜煙跑了。

　　幾個嬤嬤就拉扯著含香，回到寶月樓。容嬤嬤很快的拿了一套旗裝來，就伙同另外幾個嬤嬤，按著含香，強制執行，要脫除她的衣服。

　　含香拼命掙扎著。喊著：「我不要！我不要……沒有任何人可以脫我的衣服！」

　　「容嬤嬤！跟她講講道理！」皇后趾高氣揚的說。

　　「娘娘，」容嬤嬤陰惻惻的開了口：「你雖然是皇上封的娘娘，可是，上面還有皇后，皇后可比你大！再上面，還有老佛爺！老佛爺比皇上還大！今天，老佛爺說要扒了你的衣服！皇后娘娘『奉命』辦事，奴才就非扒了你的衣服不可！」

　　「你識相一點，就自己脫掉！要不然，容嬤嬤桂嬤嬤可不會憐香惜玉，弄痛了你，弄傷了你，也是你自找的！」皇后接口。

　　含香激烈的反抗：「不行！讓開！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我不脫！說什麼都不脫……我生為維吾爾人，死為維吾爾鬼！就是死了，也要穿維吾爾的衣服！」

　　「那可由不得你！容嬤嬤！不要跟她客氣了！」皇后命令著。

　　容嬤嬤就下手去扯掉含香的面紗，又去扯她的上衣。維娜吉娜一看不對，用回語大叫著，撲上前來保護。

　　站在一邊的紫薇，急得六神無主了。

　　容嬤嬤和幾個嬤嬤，就和維娜吉娜扭打起來。

　　含香逃向窗邊，容嬤嬤撲了過來，扯住她的頭髮，把她拉了回來。

　　「哎喲！不要這樣呀！不要……」含香痛得大叫。

　　紫薇一看，情況不對，急忙對皇后跪下，喊道：「皇后娘娘！千萬不要動手呀！香妃娘娘確實有過特許，您好歹要看皇上的面子，手下留情呀！換衣服事小，扒衣服事大……」

　　「關你什麼事？又要你來說話？」皇后對紫薇咬牙切齒的說，一腳踹向她：「走開！就算你有皇上撐腰，我今天可是奉了太后的命令！」

　　紫薇被踹倒在地上。

　　幾個嬤嬤早已把維娜吉娜打倒。

　　容嬤嬤就把含香按倒在地，幾個嬤嬤就一擁而上，撕衣服的撕衣服，扯釦子的扯釦子，拉項鍊的拉項鍊，脫鞋子的脫鞋子……一時之間，釵釵環環，珠佩首飾，「叮鈴噹啷」的滾了一地。

　　含香摻烈的喊：「你們怎麼可以這樣？難道大清不是文明的國家嗎？不要！不要……誰都不許碰我，不許碰我……」

　　紫薇忍不住，撲了過來，伸手去攔眾嬤嬤：「皇后娘娘！不可以呀！你趕快讓大家住手吧！不要弄得不可收拾呀！」

　　「你敢說我不可以？容嬤嬤，一起教訓！」皇后鐵了心。

　　容嬤嬤就連紫薇一起又掐又打。兩個回族婦人，又掙扎著爬過來阻擋，哭著喊著，房裡亂成一團。

　　正在這時，乾隆帶著小燕子急步趕來。

　　「皇上駕到！皇上駕到！」

　　乾隆一步跨入，只見含香被幾個嬤嬤按在地上，衣服已經撕了個七零八落，釵環首飾，全部滾在地上，含香徒勞的掙扎著，披頭散髮，衣不蔽體。

　　乾隆大驚，頓時氣得發抖，怒喊：「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停止！馬上停止！」

　　眾嬤嬤慌忙住手，顫巍巍的跪了一地。磕頭大喊：「皇上吉祥！」

　　乾隆臉色鐵青，瞪著這群嬤嬤，咬牙切齒的喊：「敢對香妃娘娘動手！你們全體活得不耐煩了？來人呀！通通拉下去斬了！」

　　一群嬤嬤，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皇上開恩！皇上開恩！」

　　嬤嬤們就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一面打，一面喊「皇上開恩」。

　　皇后對乾隆屈了屈膝，振振有詞的說：「皇上！臣妾是奉老佛爺命令，給香妃娘娘換裝！難道皇上要反抗老佛爺不成？」

　　乾隆怒極，一瞬也不瞬的瞪著皇后：「皇后！你今天扒了香妃的衣服，朕要扒了你的皮！」

　　皇后大驚，踉蹌一退。

　　這時，含香服裝不整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好生狼狽。她低頭看看自己，見到自己半裸的身子，頓時感到屈辱已極，簡直無臉見人。她忽然飛奔到陽臺上，想也不想，就縱身對樓下一躍。

　　「不好！娘娘跳樓了！」紫薇大叫。

　　「香妃！」乾隆驚喊。

　　小燕子像箭一樣直射過去，伸手就拉，嗤啦一聲，拉破了衣服一角，含香已經躍下了欄杆。小燕子什麼都顧不得了，跟著縱身一跳，也跳下了樓。小燕子平時的輕功並不怎麼好，這天，卻表現得可圈可點，出神入化。或者，是含香命不該絕，小燕子伸手一撈，居然撈著了她，小燕子就緊緊的抱住她，兩人掉落在地。

　　小燕子怕含香摔著，就地一滾。半天，才煞住車。

　　兩人睜大眼睛彼此注視，都是驚魂未定。片刻，含香掙扎著爬起身子，坐在地上，痛定思痛，抱著小燕子放聲痛哭。

　　乾隆、紫薇和皇后都追了過來。

　　乾隆心驚膽戰的問：「怎樣？怎樣？小燕子，你們都活著嗎？」

　　「是！皇阿瑪！我們都沒死！」小燕子的回答很有力。

　　乾隆呼出一大口氣來，低頭看著兩人：「摔傷沒有？」就回頭大喊：「趕快宣太醫！」

　　「喳！」太監們飛奔而去。

　　小燕子扶起含香，自己跳了起來，伸伸手腳。

　　「幸虧我的武功第一流，要不然就慘了！」小燕子得意起來，拉起含香：「你怎樣？有沒有摔到哪兒？」

　　含香掩面而泣。小燕子看了看，放心了。

　　「皇阿瑪放心，香妃娘娘也沒事！」

　　紫薇奔上前去，手裡拿著一件披風，披在含香身上，遮住她的身子。在含香耳邊，低低說道：「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的活著！無論受了多大的屈辱，不能跳樓啊！」

　　含香淚眼看紫薇，無言以答。

　　乾隆就對皇后、容嬤嬤等人跳腳道：「你們通通滾！讓紫薇和小燕子陪著香妃！誰再敢到寶月樓來鬧事，我一定摘了她的腦袋！滾！滾！滾！」

　　皇后恨恨的看著含香等三人，一屈膝，掉頭而去。

　　眾嬤嬤嚇得屁滾尿流，急忙跟隨而去。

第十二章

　　香妃鬧了一場跳樓，毫髮無傷。然後，還是穿著她那身回族服裝。太后的「換衣」命令，完全沒有發生作用。這件事，對太后而言，是一個不小的刺激。居然，一個皇太后，卻拿一個妃子無可奈何！太后在臉上心上，都下不來臺。再加上皇后和容嬤嬤在一邊加油加醬，煽風點火，太后想起來就恨：

　　「皇上最近是怎麼了？先莫名其妙的封了一個還珠格格，再莫名其妙的認了一個紫薇格格，現在，又莫名其妙的迷上一個香妃娘娘！這三個女人把整個皇宮弄得雞飛狗跳！這真不是大清的福氣，不是皇上的福氣！我就弄不明白，她們三個，怎麼會連成一氣呢？」

　　但是，晴兒卻有晴兒的說法。看著太后，她誠摯的說道：「那兩位格格，來自民間，跟咱們長在宮裡的格格，當然不一樣。那個香妃娘娘，來自回疆，跟咱們的規矩，當然也不一樣。她們三個，卻有一個相同的地方，在這宮裡，都是『與眾不同』的。這份『與眾不同』，說不定就把她們凝聚在一起了。這是另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太后想了想，覺得晴兒的分析，也有道理。

　　「依晴兒說，這個香妃，不肯換旗裝，連我的命令，都敢違抗，我們應該怎樣懲罰她才好？」

　　晴兒抬著那對清澈的眸子，坦白的說：「老佛爺，今天，我在御花園，看到兩位格格穿著紅衣裳，香妃娘娘穿著一身白色回族裝，覺得那個景象，好看極了！這個皇宮裡，有個回族女人走來走去，可以變成『皇宮一景』！咱們就像看西洋鏡一樣，有什麼不好呢？您老人家一定要追究，為了一件衣裳，傷了皇上的心，不是因小失大嗎？」

　　太后恍然大悟：「是呀！晴兒言之有理！為了一件衣裳，傷了母子感情，也太不值得了！」

　　太后就在晴兒的輕言細語下，把自己的「下不來臺」，給硬走下來了。但是，從此，含香和太后之間，這個疙瘩，卻再也無法抹平了。

　　太后耿耿於懷，乾隆也是心事重重。

　　乾隆不止為了香妃操心，他也為紫薇和小燕子操心。太后拿香妃無可奈何，就把目標轉到紫薇和小燕子身上。這兩對小兒女的婚事，成為太后最關注的目標。乾隆知道，他的「拖延」政策，遲早會拖不下去。但是，那兩對有情人，卻深陷在一片痴情裡，整天還在作一些「情有獨鍾」的春秋大夢。這種情況，真讓乾隆急在心裡。

　　這天，乾隆把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全體叫進了書房。

　　乾隆低著頭在看一篇文章。後面太監環侍。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一溜站在書桌前面。乾隆看完文章，抬頭看著四人，正色的說：「坦白說，自從老佛爺回宮，宮裡出了許多事情，朕心裡也不太痛快。你們幾個的幸福，一直是朕心裡的大石頭。小燕子和紫薇，救香妃有功，朕也放在心裡。可是……」他看著紫薇和小燕子：「你們一直不能得到老佛爺的喜愛，卻是朕的心頭大患。」

　　四個人都震動了，紫薇就慚愧的說：「皇阿瑪！你不要太操心了，我明白了。以後，我一定常常去慈寧宮，晨昏定省，讓老佛爺高興。」

　　紫薇的「晨昏定省」四個字，對小燕子來說，實在太深了。小燕子聽也沒聽清楚，接口倒是接得很快，她瞪著紫薇，吃驚的說：「你想『成婚』『定心』了？『成婚』去慈寧宮幹嘛？我看老佛爺根本不想要你『成婚』！你去也是白去！」

　　小燕子這話一出口，紫薇大窘，爾康驚訝得睜大眼睛，永琪一臉的啼笑皆非。

　　乾隆瞪著小燕子，一嘆：「你真是朕的『大麻煩』呀！」說著，他看看其他三個：「你們不是在教她成語嗎？不是在給她補功課嗎？」

　　永琪、爾康拼命點頭：「是是是！」

　　乾隆就把正在閱讀的那篇文章遞給小燕子：「小燕子！紀師傅今天交給朕一篇奇文，這是你寫的嗎？」

　　小燕子拿起文章看了看，心知不妙，勉勉強強的點點頭：「是！」

　　「你把它唸出來給大家聽聽！」

　　「我看，還是不要唸吧！」小燕子又縮脖子，又扭身子。

　　「朕要你唸，你就唸！趕快唸！」乾隆命令的說。

　　小燕子沒轍了，拿起那篇文章，噘著嘴說：「唸就唸！這篇文章的題目叫作『如人飲水』。」唸了題目，就抬頭看乾隆，很無辜的說：「皇阿瑪！你不能怪我，紀師傅出題目，出得奇奇怪怪，我弄了半天，才知道『飲水』就是『喝水』！」

　　乾隆瞪她一眼：「弄清楚之後，你寫些什麼呢？」

　　小燕子就拿著文章，清清嗓子，唸道：「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渴了當然要喝水，不渴還是可以喝水。冷了要喝熱水，熱了要喝冷水。春天要喝水，夏天要喝水，秋天要喝水，冬天還是要喝水……」

　　小燕子一篇文章沒有唸完，紫薇、爾康、永琪已經憋笑憋得臉紅脖子粗。

　　小燕子一本正經繼續唸：「男人要喝水，女人要喝水，小孩要喝水，老人還是要喝水。狗也要喝水，貓也要喝水，豬也要喝水，人當然要喝水……」

　　大家再也憋不住，笑得東倒西歪。

　　乾隆也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又笑又罵：「你這樣『喝水』，淹死了孔老夫子，淹死了紀師傅，氣死了朕！你知不知道，這『如人飲水』四個字，下面還有一句話？下面那句才是主題！」

　　小燕子一怔：「下面還有一句話？」

　　「你把下面那句話說給朕聽聽！」乾隆說。

　　小燕子急忙去看永琪。

　　永琪趕緊作嘴型，無聲的說「冷暖自知」！

　　小燕子聽不清楚，再去看爾康。

　　爾康也作嘴型說「冷暖自知」！

　　紫薇趁乾隆轉身，趕緊在小燕子耳邊飛快的輕聲提示：「冷暖自知」！

　　小燕子聽得糊裡糊塗，半信半疑，囁囁嚅嚅的說：「下面一句是──『冷了蜘蛛』？」

　　乾隆瞪大眼：「啊？『冷了蜘蛛』？還『燙了蜻蜓』呢！朕打你一百大板！」

　　小燕子急忙一退，嚷嚷著說：「皇阿瑪！這個做學問，真的好難啊！喝水就喝水嘛，還要作文章，這不是太無聊了？我想得出來的喝水，通通寫上去了，本來我還要多寫一點，可是好多字都不會寫──只好馬馬虎虎交差了。」

　　「幸虧你『馬馬虎虎』交差了，否則，整個北京城都給你淹了！」乾隆說。

　　小燕子噘著嘴，不敢說話了，一臉的不服氣。

　　紫薇、爾康、永琪面面相覷，又要忍笑，又是著急。

　　乾隆在房裡走來走去，站住，問永琪：「你們不是在教她嗎？到底在教些什麼？」

　　「只有教成語！」永琪慌忙回答。

　　「只有教成語？那，朕就考考你的成語！」乾隆精神一振。

　　「啊？還要考我啊？」小燕子大驚。

　　爾康好擔心，急忙說道：「啟稟皇上，只教了最淺的！」

　　「朕就考你幾個最淺的！」乾隆想了想，問：「上次朕說了一句『陽奉陰違』，你接了一句亂七八糟的話，現在，你懂了嗎？什麼是『陽奉陰違』？」

　　小燕子轉著眼珠，拼命想，想了半天，明白了：「『羊縫鷹圍』啊？大概是說有危險的時候，羊就鑽到石頭縫裡去了，老鷹比較凶，就圍過來攻擊敵人……」

　　紫薇、爾康、永琪都睜大了眼睛，又驚又急。

　　乾隆匪夷所思的看著小燕子：「哈！這樣啊？如果有石頭縫，你鑽過去算了！」

　　小燕子知道又鬧笑話了，哼哼唧唧的說：「如果有石頭縫，我是很想鑽啊！」

　　「再考一個！『三十而立』什麼意思？」乾隆問。

　　小燕子又傻了：「三十而立？哪個『立』字？」

　　紫薇低低提示：「立正的立，站立的立。」

　　「哦！是不是三十個人排排站？」小燕子大聲問。

　　乾隆拼命點頭：「三十個人排排站！好，解得好！那麼，『不擇手段』是什麼意思？」

　　「這個我知道……」小燕子總算聽懂了一個，就很有把握的，歡聲說道：「兩個人打架，有個人的手很脆弱，不用『折』就『斷了』！」

　　乾隆眉頭一皺，大罵：「你的手，才不用折，就斷了！那麼，『曉以大義』總懂了吧！」

　　小燕子沒有把握了，這個小什麼大什麼，好像常常聽到：「曉以大義──曉以大義──」突然想明白了：「是『小蟻大蟻』是吧？」眼睛一亮：「『小蟻大蟻』是不是小螞蟻碰到大螞蟻，兩隊螞蟻就大打了一架？」

　　紫薇、爾康、永琪面面相覷。

　　乾隆眉毛抬得高高的：「『曉以大義』是小螞蟻碰到大螞蟻，打了一架？厲害！小燕子，你真厲害！朕對於你，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呀！」突然想起來，又問：「這『五體投地』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小燕子拼命點頭，可憐兮兮的說：「知道。」

　　「你知道？什麼意思呢？」乾隆睜大眼睛，好驚訝。

　　小燕子眨巴眼睛，怯怯的說：「就是說我鬧了笑話，害得五個人的身體，都笑得摔到地上去了！」

　　乾隆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哈哈！朕雖然千頭萬緒，煩惱重重，你的『成語妙解』，還是能讓朕開懷一笑。只是，老佛爺聽了，恐怕要讓你『不折手斷』了！」就對小燕子一凶：「你，到底要讓朕怎麼辦呢？」

　　小燕子看著乾隆，不相信的問：「都──不對嗎？一個都不對嗎？」

　　「你認為對不對呢？」

　　永琪就急忙上前一步，說道：「皇阿瑪！您不要煩惱了，小燕子的功課，有我們大家來努力，假以時日，一定會進步的！」

　　乾隆揮揮手：「好吧！你們去繼續努力吧！朕看，這簡直是個大工程！」他在室內踱了幾步，煩惱的搖搖頭：「算了，不談小燕子的功課……」就忽然抬頭看著爾康，正色的問：「上次，朕和你談的話，你有沒有認真的想一想？」

　　爾康大驚。脫口喊了一聲：「皇上！」

　　乾隆盯著他，再看看紫薇：「你最好認真的想一想！跟紫薇也商量一下！」

　　爾康大震，臉色立刻變白了，紫薇滿腹狐疑，轉頭驚怔的看著爾康。

　　四個人從御書房出來，紫薇就氣急敗壞的追問爾康：「皇阿瑪是什麼意思？他要你認真的想什麼？跟我商量什麼？」

　　「沒有什麼！」爾康還想掩飾。

　　「怎麼沒有什麼呢？明明就有嘛！」紫薇急得不得了：「你為什麼不說呢？難道要我去問皇阿瑪嗎？趕快告訴我呀！」

　　小燕子好不容易擺脫了問功課，就活潑了起來，嘻嘻哈哈的起鬨：「就是嘛！爾康最不坦白了！一天到晚神秘兮兮的，一定有秘密！大概他惹了什麼麻煩，不敢告訴紫薇！」

　　爾康心裡本就有事，這一下急了：「我那有？我那有？你別胡說！」

　　永琪覺得事態嚴重，拍了拍爾康的肩：「我看，皇阿瑪不是在開玩笑。上次他說的時候，好像只是一個『提議』，可是，現在好像已經是一個『決策』了！爾康，你瞞不住了，還是告訴紫薇吧！」

　　爾康一聽，就又是痛苦，又是激動的嚷：「什麼提議？什麼決策？我通通不要呀！哪有這樣不合理的事，沒有得到我的同意，就把『提議』變成『決策』了？」

　　紫薇更急了，瞪著爾康，一跺腳。

　　「到底是什麼事？你要把我急死嗎？」

　　小燕子也瞪著爾康，轉著眼珠說：「該不是你惹了什麼風流債吧？」

　　小燕子一句話歪打正著。爾康急得臉色蒼白。

　　「什麼風流債？」他四面看看，拉著紫薇說：「不要在這兒說，我們回漱芳齋去，到了漱芳齋，我再告訴你！」

　　紫薇看著爾康，一臉的驚疑。

　　小燕子覺得嚴重了，看永琪，小小聲的問：「到底是什麼？他真的有風流債呀？」

　　永琪默然不語。紫薇看看永琪，看看爾康，整顆心都吊起來了。

　　大家回到漱芳齋，金瑣、明月、彩霞都圍了過來。

　　「皇上把你們叫去，有什麼事沒有？」金瑣問。

　　爾康看著大家，環室一抱拳，急急的對大家說道：「對不起！能不能請你們都出去一下，讓我和紫薇單獨談一談！」

　　「我不要，你的秘密，我也要聽一聽……」小燕子喊。

　　小燕子話沒說完，永琪一拉小燕子，把她拉到房門外面去了。

　　金瑣就充滿疑惑的，和明月彩霞全部退了出去。金瑣細心的帶上房門。

　　房間裡只剩下爾康和紫薇。

　　爾康往前一邁，伸手把紫薇的手緊緊的握著。他的雙眼，深深的注視著紫薇，懇切的說：「首先，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件事只是皇上的提議，我也是前兩天才聽皇上說，當時，我就對皇上表示『萬萬不可』，我根本沒有同意。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皇上又提起？我想，我要找一個機會，跟皇上懇切的談一談！」

　　紫薇盯著他的眼睛，心往地底沉去。

　　「『首先』已經講過了，『主題』到底是什麼？」

　　「是……是……」爾康說不出口。

　　「你說啊！是什麼？不要嚇我嘛！」

　　爾康實在沒辦法，衝口而出：「是……晴兒！」

　　紫薇大震：「晴兒怎樣？」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你快說呀！」

　　「皇上要傚法『娥皇女英』，把晴兒也許給我！」爾康只好說了。

　　紫薇如遭雷擊，踉蹌一退。

　　爾康趕緊扶住她，急得六神無主了。握緊了她的手，他心痛的，焦灼的說：「紫薇！你知道我的，心裡除了你，還是你！我連金瑣都不願意收，何況是晴兒？這事，絕對不是我的意思，那是不可能的！到底怎麼會冒出這樣一個提案，我真的不明白。可是，我的意志很堅決，我不會同意的，絕對絕對不會同意的！你要相信我！」

　　紫薇的臉色變白了，眼神黑黝黝的盯著他。

　　「怪不得，那天皇阿瑪對我說，要我寬大一點，看開一點，我現在全明白了！」

　　「皇上也跟你提了？」爾康更加心驚肉跳了。

　　紫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爾康，對他不信任的搖頭，心碎的說：「你還敢告訴我，你和她沒有『過去』？」

　　「哪裡有『過去』嘛！我和你才有『過去』！在幽幽谷的『過去』，在宗人府的『過去』，在學士府的『過去』，在皇上遇刺時的『過去』……和這些『過去』比起來，什麼都不算『過去』了！」爾康情急的喊。

　　紫薇不相信，一氣，掙脫了爾康，就往臥室跑。

　　爾康慌忙拉住她，把她緊緊的箍進懷裡。喊著說：「你不要跟我生氣，這不是我的錯呀！你這樣生氣，我就心慌意亂，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紫薇盯著他，眼淚往眼眶裡沖：「自從我第一次見到晴兒，我就知道你和他之間有問題，你們騙不了我，每次你們對看，眼光都怪怪的。我是女人，我了解女人，我愛過，我了解愛──你不要再騙我了！」

　　爾康急了，大聲說：「你這樣不信任我，對我簡直是一種侮辱！」

　　「上次你就這樣堵我的口！現在，你又來了！」

　　紫薇更氣：「你明知道，你跟我一發脾氣，我就沒辦法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人家都要嫁你了，你還要對我凶，我……我……」就掙扎著，想掙開爾康的手：「放開我！不用這麼為難了，你去娶晴兒吧！反正，老佛爺看我也不順眼，根本不想承認我……」

　　爾康抓住她的胳臂，搖著喊：「你要不要講理？」

　　「我不要講理，不要講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理可講？我也不要風度，不要寬大，不要看開……」紫薇崩潰的喊著，拼命搖頭：「不要，不要，不要！我什麼都不要……都不要！」

　　爾康用手捧住她的頭，穩定著她。啞聲的問：「你什麼都不要，你還要不要我呢？」

　　紫薇眼淚一掉，心碎腸斷了：「我哪裡要得起你！好不容易，認了爹，進了宮，還要和晴兒共有一個你，我寧願不要！」

　　爾康盯著她：「在幽幽谷，你對我說過，做妻做妾，做丫頭，做奴婢，你都願意！」

　　紫薇一怔，心裡更痛：「當時，沒有事實在眼前，說大話好容易！現在，有一個晴兒，那麼優秀，那麼聰明，那麼漂亮，那麼有人緣──我嫉妒她！我發瘋一樣的嫉妒她！我不要……不要……」

　　紫薇推開了爾康，拔腿就跑。

　　爾康飛快的一攔，把她抱住，在她耳邊喊道：「愛你愛到這個地步，還忍心讓你做妾，做丫頭，做奴婢嗎？我故意這樣說，只是要你也體會一下，我一直強調的那種『唯一』！我想，直到現在，你才真正明白了！我們兩個之間，是什麼人都插不進去的！」

　　爾康說著，就低下頭去，緊緊的吻住了她。

　　紫薇掙扎了一下，就融化在爾康的熱情裡。

　　一吻既終，紫薇抬起淚霧迷濛的雙眼，心碎的瞅著爾康。

　　爾康熱烈的，誠摯的說：「我們的路走得好艱苦，每次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是，請相信我，我還是幽幽谷那個我，心裡只有你！晴兒的事，讓我們再來面對吧！像面對很多困難一樣，我仍然深信，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紫薇就小小聲的，可憐兮兮的問：「你和她沒有『過去』？」

　　「沒有過去！」

　　紫薇就張開手臂，緊緊的摟住他，把臉孔深深的埋進他的肩窩裡。

第十三章

　　這天晚上，紫薇失魂落魄的坐在床沿上，神思恍惚。金瑣摟著她，難過得不得了。

　　小燕子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憤憤不平的嚷著：「管他什麼鵝黃鴨黃，反正你就不能答應，不能心軟！皇阿瑪不是說，要爾康跟你『商量』嗎？可見這個事情還是可以商量的！雖然永琪說，皇阿瑪有權利這麼做，可是，如果爾康說什麼都不肯，皇阿瑪還是沒辦法，對不對？」

　　紫薇情緒紛亂，整顆心都痛楚著，連平時清楚的頭腦，現在也失去了作用，什麼都想不明白了。

　　她沮喪已極的說：「爾康賭咒發誓說，他要拒絕這個安排！可是，我就很懷疑呀──皇阿瑪對於我和爾康的事，那麼清楚，為什麼還要做這樣的安排？」

　　金瑣看看紫薇，有件事憋在心裡，不能不說了：「小姐，我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該不該？說呀！」小燕子心急的喊。

　　「記得你們被老佛爺關進暗房裡那天嗎？一大清早，我去慈寧宮打聽消息，看到晴格格和爾康少爺在假山後面談話！後來，晴格格先走出來，眼睛裡有眼淚，匆匆忙忙的跑了。爾康少爺這才走出來，我急著要救你們，當時覺得奇怪，也沒問他……可是，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紫薇整個人都震住了。

　　小燕子立刻沉不住氣，跳腳說：「我就知道爾康靠不住！」

　　「我想不透呀……」金瑣困惑的說：「那爾康少爺，自從認識了小姐，眼裡就只有小姐，他不可能還會喜歡別人！」

　　紫薇盯著金瑣，呼吸急促起來：「你說『喜歡』，你的直覺是，他『喜歡』晴兒？」

　　「我沒有什麼直覺，」金瑣急忙搖頭：「就是覺得像晴格格那樣高貴的姑娘，又是老佛爺身邊的人，怎麼會和爾康少爺躲在假山後面？可是，後來我又想，說不定是爾康少爺急了，去求晴格格救你們！」

　　紫薇被重重的打擊了，直挺挺的倒上床。

　　「他騙了我！他還口口聲聲跟我說沒有『過去』！如果沒有任何『過去』，晴兒不會眼中帶淚，更不會跟他跑到假山後面去！不管是什麼理由，以晴兒的身份，絕對不會！」

　　金瑣搖著紫薇，著急的說：「我也弄不清楚，你別生氣呀！」

　　紫薇身子往床裡一滾，眼淚就奪眶而出了，哽咽的說：「自從認識他，我就那麼單純，他說什麼，我信什麼。現在想來，我是太天真了！其實，我對他的過去，幾乎完全不了解！」

　　金瑣好後悔，自己打了自己一下耳光：「是我多嘴！就是沉不住氣嘛！」

　　小燕子急忙抓住金瑣的手：「你幹什麼，這又不是你的錯！」

　　金瑣竟然眼淚一掉，委屈的說：「你們不知道──我心裡也很不舒服，我沒有什麼地位可以追問他，我是個丫頭呀！就算將來也是他的人，也只是個附件呀！我哪有資格吃醋呢？」

　　紫薇再度被狠狠的撞擊了。

　　「吃……吃醋？」她坐起身子，呆呆的看著金瑣，心臟沉進地底：「附……附件？天啊！我做了什麼？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那麼忽視你的感覺，我真的大錯特錯了！」她用手捧著下巴，抬頭看著窗外，晴兒，金瑣，爾康……她頓時心亂如麻，覺得自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了。

　　金瑣困惑的看著她，不知道她話中的意思。

　　小燕子拍著紫薇的肩，義憤填膺的說道：「紫薇，不要難過！你還有我呢！如果爾康敢對不起你，我和他沒完沒了！」

　　紫薇的眼光定定的看著窗外，在各種複雜的情緒中，不知道身之所在了。

　　第二天一早，爾康就被小卓子從朝房裡叫了出來，說是「紫薇格格有要事找福大爺」。

　　爾康一聽，心臟就咚的一跳，不知道紫薇發生了什麼事？自從太后回宮，紫薇為了避嫌，從來不主動找他去漱芳齋！他好緊張，幾乎是用跑的，來到了漱芳齋。

　　爾康一進大廳，小燕子就衝了過來：「爾康！你要有良心，不要欺負紫薇老實，她還有我這個姐姐呢！你欺負了她，我會跟你算帳，永遠也不原諒你！」

　　爾康怔著，急忙去看紫薇。

　　紫薇站在窗前，眼光直直的看著窗外。

　　金瑣過來了，眼淚汪汪的對爾康福了一福：「爾康少爺，我和小燕子出去了！你跟小姐好好的談！我幫你們看著門。」

　　金瑣就拉著小燕子出去了，細心的關上了房門。

　　爾康怔忡著，看到紫薇眼睛腫腫的，一副整夜沒睡的樣子，他的情緒就更亂了。急急的走到紫薇身邊，他問：「怎麼了？我們昨天不是把話都說明白了嗎？又發生什麼了？你的臉色怎麼這樣蒼白？夜裡沒睡嗎？」說著，就焦灼的去拉她的手：「怎麼不看我呢？」

　　紫薇一下子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重重的說：「你騙了我！」

　　「我什麼事情騙了你？」

　　紫薇那黝黑晶亮的眸子，第一次這樣充滿了怒意，充滿了譴責，緊緊的盯著他。

　　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晴兒！你跟我說，你和她沒有『過去』，那是假的！我已經知道了，確定了，你和她有一段『過去』！我這麼信任你，你居然騙我！」

　　爾康大震：「你聽誰說了？誰跟你胡說八道？」

　　紫薇眼光灼灼，聲音咄咄逼人：「是胡說八道嗎？你還敢說那是『胡說八道』嗎？你還不預備跟我說實話嗎？」

　　爾康在紫薇這樣的逼視下，倉皇失措了，就結舌的，吞吞吐吐的說：「真的沒有什麼『過去』──那根本就不能算是『過去』！如果你一定要追究的話，是有這麼一段……」他吸了口氣，只好說了：「三年前的冬天，老佛爺去香山的碧雲寺持齋，晴兒跟著去了。有天，皇上派我去碧雲寺，給老佛爺送一些用品。我到了山上，天下大雪，我就困在山上，沒辦法下山了。那晚，雪停了，居然有很好的月光。我坐在大殿的迴廊下看雪看月亮，晴兒出來了，跟我一齊看雪看月亮。然後，我們就開始聊天，我非常驚奇的發現，晴兒念了好多好多的書，我們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談了整整一夜。」

　　紫薇定定的看著他：「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為什麼以前不說？為什麼昨天不說？」

　　爾康跌腳一嘆：「因為怕你誤會，怕你胡思亂想才沒有說。主要的，是覺得沒有必要去說，如果特地告訴你，倒好像我跟她有事似的。」

　　紫薇眼前，立刻浮起那個畫面，月光映著白雪，鐘鼓伴著梵唱，松枝掩映，雪壓重檐……一個像晴兒那樣的才女，一個像爾康這樣的才子，並坐在長廊下，暢談終夜！那個有雪有月的夜！那個有詩有詞的夜！那一夜，必然鏤刻在兩人內心深處吧！

　　紫薇的心跳加快，聲音冰冷：「在迴廊下看雪看月亮，談了整整一夜。你說，這不算『過去』！我一再追問你，你都不要告訴我，我們之間，還有真誠嗎？那一夜之後，你和她在宮裡，在老佛爺的聚會裡，總會遇到吧？眉尖眼底，都沒有任何交會嗎？」

　　爾康怔了怔，有些生氣了：「你不要這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好不好？我心目裡的紫薇，是個溫柔如水，寬宏大量的女子，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小心眼？」

　　紫薇睜大眼睛，痛楚的看著爾康，聲音裡，再也沒有平時的冷靜：「現在，你發現了，我不溫柔，我不寬宏大量！我小器，我斤斤計較，我小心眼！我不值得你愛，不值得你娶，你去娶晴兒吧！你既然已經把我看低了，我寧願從你生命裡退出！」

　　爾康大大的震動了，盯著紫薇：「你講真的還是講假的？」

　　紫薇眼前，只有那個「月夜」，那個讓她心痛的「月夜」！她憤憤的說：「你走吧！我不要再聽你，不要再被你騙！你好好的待金瑣，不要再說不要她的話，你已經欠了一大堆的債，如果還想擺脫金瑣，我恨你一輩子！」

　　爾康一聽，紫薇儼然已經扣實了他和晴兒的罪，現在，還拉扯上金瑣！他百口莫辯，就氣了起來，大聲的說：「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好像我招惹了晴兒，我招惹了你，我又招惹了金瑣……好像我是一個到處留情的浪蕩子！你這樣誤會我，哪裡像我深愛的那個紫薇？哪裡配得上我這一片心！」

　　紫薇被大大的刺傷了，聲音也大了：「我是配不上！所以我不想高攀了，行嗎？」

　　爾康氣得臉色蒼白。心裡堵著千言萬語，一句也說不出來。為了她，和乾隆爭辯，為了她，幾乎和整個宮廷作戰，她居然如此輕易說出「從你生命裡退出」這種話！他傲然的一仰頭，大聲說：「行！」

　　爾康掉頭就走，衝出門去，砰然一聲，把門摜上了。

　　紫薇崩潰了，用手蒙住臉，心碎的哭了。

　　房門一開，小燕子和金瑣急急的跑了進來。

　　金瑣慌亂的喊：「小姐！小姐！怎麼回事？爾康少爺臉色發青，頭也不回的走了！你們談得不好嗎？吵架了嗎？」

　　紫薇只是哭，一語不發。

　　「喂！你們到底怎麼了？」小燕子問。

　　「我們結束了。」紫薇哽咽著。

　　金瑣著急起來：「什麼叫作結束了？你是皇上指給爾康少爺的，怎麼結束？」

　　「皇阿瑪也有管不著的事……」紫薇抬起淚眼，看小燕子和金瑣：「如果你們對我仁慈一點，請你們不要再對我提他的名字！」看到金瑣，她的心更加痛楚紛亂，可憐的金瑣，她該怎麼辦呢？「金瑣，你還是可以跟著他！」

　　金瑣心慌意亂的喊：「你說些什麼？你不跟他，我怎麼跟他？我是你的丫頭呀！」就抱往紫薇，拍著哄著：「小姐，什麼都別說了，你現在在氣頭上，說什麼都不算數！等到氣消了，我們再談，啊？」

　　紫薇接著金瑣，不禁淚落如雨了。

　　小燕子看著她們這樣，眼圈也紅了，心裡好難過。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小燕子和金瑣，不知道如何勸解紫薇，永琪也不知道該如何勸解爾康。

　　「怎麼鬧得這麼嚴重嘛！你不是比我沉得住氣嗎？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是比我懂嗎？你記不記得採蓮的事件？那不過是我們在路上援助的一個姑娘，小燕子就氣得拿石頭砸我的腦袋！那次，你和爾泰還都說我不對！現在，你弄了一個晴兒，雖然不是你招惹的，但是，居然論及婚嫁，你要紫薇怎麼受得了？她和你說幾句重話，就是吃醋嘛！你不讓著她，安慰她，還跟她真生氣？」永琪振振有詞的埋怨著。

　　「我當然真生氣！」爾康氣呼呼的喊：「她跟我這樣走過大風大浪，還這麼沒有默契！算什麼知己？怎麼共度一生？什麼『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全是廢話！」

　　「你實在不能怪紫薇呀！你的事情也真多，以前一個塞婭，還好爾泰挺身而出，給你解圍！現在又來一個晴兒，誰還能幫你解圍呢？你要紫薇怎樣？心平氣和，溫溫柔柔，歡歡喜喜的接受晴兒嗎？」

　　「不是！我也不要接受晴兒呀，我一直不要呀！」爾康憤憤不平的說：「紫薇應該了解我，應該跟我站在同一戰線，來為我們的未來奮鬥，不是和我吵架，派我的不是！我已經好話說了一大車，她還是這樣誤解我，我怎麼能不氣呢？」

　　永琪在屋子裡兜圈子，想辦法。往爾康面前一站，說：「聽我說！後天就是十五，皇阿瑪允許她們兩個出門。我去跟小燕子說好，要她鼓動紫薇，一起出門去看蒙丹。到了會賓樓，你找個機會，跟她好好的談，把誤會通通解釋清楚！怎麼樣？」

　　爾康一摔頭：「我不要解釋！她既然說得出『從我生命裡退出』這種話，我還低聲下氣，為我沒有犯過的錯誤認錯──我也太沒骨氣了！太沒男兒氣概了！愛得這麼辛苦，我也不如退出！」

　　「我不管你怎樣，反正，後天我們去會賓樓，隨你去不去！」

　　爾康大聲說：「會賓樓我當然要去，我是去看蒙丹，和紫薇沒有關係！」

　　紫薇和爾康的冷戰，一直持續到去會賓樓那天。

　　兩人自從吵了架，就沒有再見面。儘管一個是夜夜不眠，淚濕枕巾，另一個是坐立不安，長吁短嘆，兩人卻都堅持著，誰都不願意向對方講和。

　　這天，小燕子、紫薇、金瑣都依照乾隆的提議，穿了男裝，來到會賓樓。三個姑娘，齒如編貝，膚若凝脂，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穿了男裝，怎樣也不像男人，更加顯得俊秀飄逸，引人注目。來的時候，大家雖然共乘一輛馬車，氣氛卻低極了。

　　爾康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紫薇一路上，也一句話都沒說。小燕子看到爾康始終不低頭，代紫薇氣呼呼。金瑣心事重重，看著爾康，一肚子狐疑，也是一句話不說。永琪看大家這樣，滿心無奈，更不知道說什麼好。幸好，這段路不長，沉默中，大家到了會賓樓。

　　柳紅驚喜的迎了過來，喊著：「小燕子！你們終於來了！有人已經等得快要發瘋了！」說著，就指指牆邊。

　　大家看過去，只見蒙丹已經落髮，穿著一身滿人的服裝，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喝悶酒，神情寥落。

　　小燕子立刻跳到蒙丹面前：「喝酒啊？我也要喝！」

　　柳青一迭連聲的喊：「小二！添碗筷！把店裡最好的酒菜都拿來！」

　　蒙丹看到大家，整個人就活了過來。跳起身子說：「你們總算來了！有沒有東西帶給我？」

　　「你也太性急了吧！」永琪打量蒙丹：「嗯，這身打扮，我看起來順眼多了！」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

　　紫薇非常沉默，臉色蒼白。

　　爾康也非常沉默，臉色陰鬱。彼此連眼光都不接觸。

　　金瑣不住的看紫薇，又看爾康，急在心裡。

　　店小二忙忙碌碌，酒菜紛紛端上桌。蒙丹看到店小二退下，就急急的問：「你們跟含香說了嗎？那個『大計劃』要什麼時候執行？我覺得越早越好，這樣懸著，我的日子簡直過不下去！」

　　小燕子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看信吧！」

　　蒙丹急忙展信閱讀，臉色越看越蒼白，看完，就跳起身子喊：「不！這樣不行！」

　　永琪看他讀完了信，立刻把那張信箋拿過來，細心的撕成粉碎，說：「你坐下，不要引人注意！依我看，你只有暫時按兵不動，照含香的意思試試看！紫薇說，一切並非不可能。如果事情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我們就立刻實行『大計劃』！所以，有關計劃的一切安排，我們還是一件一件的去做！」

　　蒙丹看著紫薇，心裡有幾百個問題要問，急切中，只問了最關心的一個：「她好嗎？」

　　紫薇一抬眼，不知怎的，竟然滾出兩滴淚。才坐下的蒙丹，又猛然跳了起來，脫口驚呼：「她不好！」

　　「怎麼回事？這樣沉不住氣，還能成大事嗎？」柳青把蒙丹的身子按住，看紫薇，納悶而關心的問：「紫薇，你哭什麼？」

　　爾康很快的看了紫薇一眼，那兩顆淚珠，絞痛了他的心，卻仍然負氣轉開頭。

　　紫薇馬上拭去淚水，哽咽著說：「沒事！」

　　小燕子已經快要憋死了，急忙插嘴，搖頭晃腦的說：「哎！這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人是風兒有人是沙，有人是山，有人是水──有人說了話不算話，有人撒謊像喝白開水一樣……」

　　小燕子話沒說完，爾康惱怒的喊：「小燕子！你說話小心一點！」

　　小燕子立刻對爾康一凶，大聲問：「你要怎樣？和我打架嗎？」

　　永琪又急忙去拉小燕子，說：「小燕子！你不要再火上加油了好不好？」

　　柳紅覺得奇怪極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大家是怎麼了？都這樣怪怪的？」就去看金瑣：「金瑣，他們怎麼了？」

　　金瑣眼圈一紅，眼淚也在眼眶裡轉：「我不能說──大家心情都不好。」

　　蒙丹急得不得了，整顆心都懸在含香身上，看到大家如此，只當含香出了事，大家不忍告訴他。急得心都寒了，就臉色如死的說：「好了！你們坦白的告訴我吧！含香發生了什麼事？不要這樣吞吞吐吐了，我受不了這個！是不是含香已經變心了？她被征服了？她放棄了？她不要再跟我了！所以她不要照我們的計劃做！是不是？是不是？」

　　紫薇瞪著蒙丹，想到含香的痴情，還引來這樣的誤會，想到自己的痴情，卻換來爾康這樣的冷淡，就話中有話，呼吸急促的對蒙丹說：「你這樣說含香，你是咒她死無葬身之地！你難道沒有聽說過，痴心女子負心漢！女人都是倒楣的，她已經百般委屈了，你還這麼說她！她真是白白為你付出，白白為你痛苦，白白為你守身如玉！」

　　爾康一怔，惱怒的接口：「白白付出的絕對不是只有女人！女人是沒有理性的，沒有原則的！一點默契都沒有，一點了解都沒有，還配說什麼風兒什麼沙！」

　　紫薇聽了，又氣又惱，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頭，把整杯酒都乾了。

　　「哎！你不會喝酒呀！」金瑣要去搶酒杯，已經來不及了。

　　永琪再也忍不住，對爾康和紫薇說：「你們兩個退席好不好？有什麼話，你們去單獨說清楚！不要這樣攪和得蒙丹糊裡糊塗！」就轉頭對蒙丹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他們之間有戰爭，跟你的事沒關係！」

　　柳青、柳紅、蒙丹都驚異的看著爾康和紫薇。

　　柳紅簡直不相信的說：「紫薇，你在和爾康吵架嗎？」

　　紫薇不回答，心裡好難過，端起酒杯，又乾了一杯酒。兩杯酒一下肚，紫薇就有些酒意了。

　　拿起酒壺，斟酒，舉杯對蒙丹說：「蒙丹！對不起，我把你攪糊塗了！你放心，你這樣山啊水啊的追隨著含香，為她出生入死！這種真情，天地都會動容！含香不會負你的！像你這樣的男人，這個世界上，已經絕無僅有了！我敬你一杯！」一仰頭，又乾了杯子。

　　「不要這樣呀！」金瑣大急，拼命去拉紫薇的手：「你今天是怎麼了？少喝一點！身上帶了酒味回家，不是很麻煩嗎？」

　　爾康看著這樣的紫薇，又是心急，又是心痛，可是，仍然一肚子氣，掉頭不看。

　　「大家要喝酒是不是？」小燕子起鬨的說：「好嘛！喝就喝，我也喝！管他呢？要頭一顆，要命一條！」說著，也乾了杯子。

　　蒙丹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裡的痛苦，更是無法排遣。拿起酒杯，就一飲而盡，說：「反正，除了喝酒，現在也沒辦法，是不是？乾杯！」

　　紫薇就站起身子，給每一個人倒酒，倒到爾康面前，就好像沒有這個人一樣，把他給跳掉。她慇懃執壺，笑容可掬，對大家不住口的說：「乾杯！乾杯！乾杯……」

　　這時，旁邊一桌，坐了幾個大漢，也喝得醉醺醺，不住對紫薇看來。紫薇帶著酒意，雙頰嫣紅，美目盼兮，實在要人不注意都難。

　　一個大漢就對同伴低低說道：「好漂亮的小兄弟，我賭他是個女的！」

　　那桌的客人，就嘰嘰咕咕，對紫薇、小燕子、金瑣指指戳戳，品頭論足起來。

　　紫薇笑著，不斷的倒酒，不斷的乾杯。整桌的人，除了柳青柳紅，沒有幾個是清醒的。一個鬧酒，個個響應，全部喝了起來。

　　終於，隔桌的一個大漢，站起身子，走了過來，笑嘻嘻的，色迷迷的拉了拉紫薇的衣袖：「這位小兄弟，我們這桌有上好的花彫，來來來，也跟咱們乾一杯吧！」

　　爾康正在一肚子氣沒地方出，看到大漢一臉的輕薄相，大怒。一拍桌子，直跳起來，一拳就對那個大漢打去，嘴裡大罵：「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動手動腳，拉紫薇的衣服？」

　　大漢被這一拳，打得飛跌出去，摔到後面一桌的桌子上，桌子垮了，杯杯盤盤，碎了一地。隔桌的幾個客人，一見到朋友吃虧，都大叫著撲了過來。

　　「那條道上的？敢對本大爺的朋友動手！」

　　「我要了你們的命！」

　　爾康渾身的怒火，全部冒了出來，揮拳踢腿，怒發如狂。

　　蒙丹看到有人欺侮紫薇，還和爾康動手，哪裡能夠旁觀，大喊：「大膽！過來！你們通通過來！」蒙丹跳起身子，就參加戰爭。

　　柳青一看，不能忍耐了，也跳了起來：「敢在我會賓樓撒野，吃我一拳！」就一拳打去，把一個客人打得滿場摔。

　　頓時間，大家打成一團。小燕子已經喝得半醉，看得心花怒放，爬到桌子上面，站得高高的觀戰，看到滿場桌翻椅倒，碗盤齊飛，興奮得不得了，拍著手叫：「好玩！好玩！打架我最內行了！看我的！小燕子來也！」小燕子飛了過去，一頭撞在爾康身上，撞得跌倒在地。

　　「哎喲！哎喲！」

　　永琪急忙撲過去，拉起小燕子：「你怎樣？」

　　小燕子摩拳擦掌：「本姑奶奶想打架！哇……」小燕子「哇」的大叫著，衝向打成一團的人群。

　　永琪祇得飛身出去，保護小燕子。

　　於是，整個餐館，全部捲進戰團，只要有功夫的，通通應戰，打得唏哩嘩啦。

　　紫薇已經醉了，拿著酒杯，笑嘻嘻的看大家打架。越看越高興，笑得東倒西歪，不時舉起酒杯，對滿屋子打架的人說：「乾杯！大家乾杯！」結果，紫薇和小燕子喝得酩酊大醉。會賓樓砸了一個亂七八糟。爾康、永琪的衣服上全是湯湯水水……大家在回程的馬車裡，真是狼狽得不得了。

　　紫薇、小燕子抱在一起，兩人興高采烈的唱著歌。

　　金瑣摟著她們，手裡拿了一瓶醒酒藥，試圖餵給兩人喝。紫薇、小燕子哪裡肯喝，兩人推開金瑣，大聲唱著：「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好風光……蝴蝶兒忙，蜜蜂兒忙，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馬蹄踐得落花香！落花香──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叮噹……響叮噹……響叮噹……」

　　「小姐！小燕子，你們醒醒呀！這樣怎麼回宮呢？」金瑣著急的拍著紫薇的面頰：「小姐！不要唱了──把這個『芙蓉玉露』喝下去吧！是柳青給我的醒酒藥……」

　　永琪看著爾康，看著大醉的紫薇和小燕子，著急的說：「你看！弄成這個樣子，你說怎麼辦呢？都是你！就不能忍一忍嗎？把會賓樓也給砸了，把蒙丹也弄得七上八下，我們這副樣子，怎麼進宮？我看，還是回到會賓樓，等到她們兩個酒醒了再回去！」

　　爾康看著紫薇，心裡已經後悔得一塌糊塗：「不行！醉成這樣，酒醒大概是明天的事了！出來已經好幾個時辰，眼看就要天黑了，再不回宮，一定有問題。我們還是從神武門溜進去，馬車直接駕到漱芳齋，把她們兩個送進門去，我們再走。」

　　「如果有狀況呢？」

　　「只好我們兩個一肩挑，就說我們帶她們出去玩，只喝了一點酒，沒料到她們那麼沒有酒力，喝一點就醉了！」爾康說。

　　金瑣還在努力，拿著小藥瓶去湊著紫薇的脣，哀求的說：「小姐！趕快把嘴張開！來……聽金瑣的，好不好？來……」

　　爾康看著徒勞的金瑣，按捺不住，起身過去，一把拿過了藥瓶：「讓我來！」爾康就用手捏著紫薇的下巴，強迫她張嘴，把一瓶藥水灌進她嘴裡。

　　紫薇立刻嗆了起來，又嗆又咳，咳得氣都喘不過氣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淚。

　　爾康盯著她，心裡排山倒海般，湧上一陣劇痛。他緊緊的摟住了她，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低低的，悔恨的說：「我真該死，你一巴掌打死我吧！」

　　回到漱芳齋，天已經完全黑了。

　　總算順利進了宮，馬車到了漱芳齋，永琪半扶半抱的把小燕子拉進院子。

　　小燕子大著舌頭，笑著嚷嚷：「哈哈！到家了！」揮著手大叫：「明月！彩霞！快來扶紫薇，她喝醉了！她喝醉了……哈哈……蝴蝶兒忙，蜜蜂也忙……」

　　永琪急忙把手指放在嘴上：「噓！你小聲一點！」

　　小燕子也趕緊把手指放在嘴脣上，眨巴著大眼睛說：「噓！噓！小聲！我知道……小聲……」可是說得好大聲。

　　明月、彩霞都跑出來看，嚇得魂飛魄散。

　　「哎呀！格格，這是怎麼了？」兩個宮女喊著。

　　小燕子噓到每一個人的臉上去：「噓！小聲！小聲！噓……噓……」

　　金瑣和爾康扶著搖搖晃晃的紫薇跟在後面，走進院子。小燕子一回頭，看到紫薇，就跑過來，甩袖請安。「奴才小燕子叩見紫薇格格！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小燕子這一請安，就站立不穩，摔到地下去了。帽子也滾落在地。明月、彩霞慌忙去扶小燕子，被小燕子一拉，全部摔落地。紫薇看著摔成一堆的幾個女子，就吃吃的笑個不停。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腳步聲，燈籠照耀，隱隱約約有人聲傳來。

　　永琪伸頭一看，驚喊道：「好多燈籠──有人來了，趕快進去！」

　　爾康更急，拉著紫薇向屋裡走：「紫薇，趕快躲到臥室裡去！這個樣子，萬一給皇后抓到了，麻煩就大了！」

　　紫薇哪裡肯聽，摔開爾康和金瑣，笑著嚷嚷：「小燕子！背詩！一定要背！」

　　「噓！紫薇，不背詩！唱歌──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大家好不容易把小燕子從地上扶了起來，兩個酒醉的姑娘，就笑著鬧著唱著擁抱著。

　　她們搖搖晃晃的，不辨方向的要向外走。

　　爾康又急又心痛的低喊：「紫薇！到房裡去唱！你再不走，我就抱你進去了！」

　　大家正在拉拉扯扯之際，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爾康、永琪大驚。

　　永琪急喊：「不好！老佛爺來了──大家不要拉拉扯扯了！」

　　大家急忙放開紫薇和小燕子，站直身子，整理衣服。小燕子就危危險險的靠在明月彩霞身上，紫薇歪歪倒倒的靠在金瑣身上。大家驚惶的抬起頭來。只見太后和皇后挺立在面前。容嬤嬤桂嬤嬤和宮女太監跟隨。燈籠很快的圍過來，把漱芳齋的院子照射得如同白晝。衣冠不整的幾個人，連躲都沒地方躲，全部原形畢露。

　　永琪急忙請安：「老佛爺吉祥！皇額娘吉祥！」

　　爾康也急忙請安：「臣福爾康叩見老佛爺！叩見皇后娘娘！」

　　金瑣、明月、彩霞都趕緊屈膝，喊：「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金瑣、明月、彩霞這樣一屈膝，小燕子和紫薇頓失倚靠，紫薇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燕子跌了一個四仰八叉。

　　「哎喲！哎喲！哎喲……」小燕子躺在地上呻吟。

　　紫薇笑著，手足並用的爬過去扶小燕子：「小燕子，你摔了？你怎麼老是摔跤？摔痛了沒有？哎喲……」一個不穩，跌倒在小燕子身上。

　　金瑣、明月、彩霞顧不得太后了，急忙再去攙扶兩人。

　　太后匪夷所思的看著這一幕，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皇后和容嬤嬤彼此得意的互看。

　　爾康心裡一嘆，知道這次的禍，又闖大了。就挺了挺背脊，一步上前，稟道：「臣罪該萬死！今天，是兩位格格獲准出宮的日子，格格們高興，央求我和五阿哥帶她們到街上逛逛。兩位格格不敢引人注意，所以換了男裝。逛到下午，大家餓了，就去『太白樓』吃飯，臣不知道兩位格格完全沒有酒力，只喝了一小杯酒，兩人就醉了！」

　　「老佛爺請不要生氣，這都是我和爾康的錯！」永琪也急忙呼應。

　　太后的眼光，嚴肅的從爾康永琪臉上掠過，那眼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帶來一股刺骨的涼意。

　　太后看完爾康和永琪，就冷冰冰的回頭，對隨從大聲說道：「把兩位格格帶回慈寧宮去！我幫她們醒酒！」

　　「喳！」一群太監應著，全部上前，拉起紫薇和小燕子。

　　爾康、永琪大震。眼睜睜看著紫薇和小燕子被帶走，完全無法相救。

第十四章

　　紫薇和小燕子被帶進一間洗澡房。

　　太后盛怒的站在那兒看著，皇后得意的站在太后身邊。

　　許多嬤嬤把紫薇和小燕子按進一個大浴盆裡。太監提來了許多桶冷水，嬤嬤們就拿著冷水，對著兩人當頭澆了下去。

　　小燕子打了一個寒戰，大叫：「好冷！好冷！下雪了！下冰雹了！」

　　紫薇伸手一把抱住小燕子，驚喊：「救命……救命……」

　　喊聲沒完，容嬤嬤拿起一桶水，又澆了下來。其他嬤嬤，紛紛拿著水桶，對兩人不住的淋了下來。兩個格格，被冷水一澆，鼻子裡，嘴巴裡全是水，頓時被嗆得又是咳嗽，又是噴嚏。

　　太后提高聲音，問：「你們兩個，醒了沒有？如果沒有醒，再來幾桶冷水！」

　　又是好幾桶冷水，對二人當頭澆下。

　　兩人滿臉都是水，頭髮披在面頰上，好生狼狽。

　　小燕子鼓著腮幫子：「噗……噗……噗……」拼命把嘴裡的水吐出來。

　　紫薇神志不清，發現自己坐在水裡，就緊張得不得了，再被冷水一淋，更是驚慌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非常害怕，伸手亂抓，喊：「小燕子……爾康……救命！我要沉下去了！我不會游水呀……」

　　紫薇喊著，雙手在水盆裡亂撲亂打，把水花濺得容嬤嬤一頭一臉。

　　「這個丫頭在使壞，故意弄我一身水！」容嬤嬤喊，就狠狠的掐了紫薇一把。

　　紫薇一痛，更加慌亂，尖叫起來：「哎喲！小燕子……救命，救命……有一條大魚在咬我……」

　　「噗……噗……」小燕子不住把水噗出來，聽到紫薇求救，就四面張望，找大魚：「大魚在哪裡？在哪裡？」

　　太后被醉成這樣的紫薇和小燕子氣得發昏，皇后就湊過去說：「老佛爺，我看，兩個格格醉成這樣，就是澆一夜的冷水，也不會醒！老佛爺不如去休息吧！這兒交給臣妾就可以了！」

　　「好吧！交給你了！想辦法，非讓她們醒過來不可！」太后生氣的說。

　　「是！」

　　太后就氣呼呼的出房去了。

　　太后一走，皇后就趾高氣昂的喊了一聲：「容嬤嬤！桂嬤嬤！不用跟她們兩個客氣了！身為格格，居然和王孫公子，出去飲酒作樂，喝得大醉而歸！這樣荒唐，和風塵女子，有什麼兩樣？」

　　容嬤嬤、桂嬤嬤大聲應道：「喳！」

　　容嬤嬤對小燕子狠狠的一擰，小燕子大叫：「大魚來了！大魚來了！紫薇，你不要怕，我來保護你……」

　　小燕子一邊叫著，就雙掌齊飛，劈哩叭啦打向容嬤嬤。

　　容嬤嬤猝不及防，被打得七葷八素，氣壞了，大喊：「你這個瘋丫頭！」拔下一根髮簪，就對小燕子刺去。

　　「哎喲！」小燕子大痛之下，呼啦一聲，從水盆中一躍而起，嚷著：「紫薇，快逃！大魚有刺！」

　　容嬤嬤大叫：「抓住她！」

　　嬤嬤們就伸手去抓小燕子，哪裡抓得住。

　　小燕子就濕淋淋的，對那些嬤嬤拳打腳踢起來，嘴裡還大叫不停：「大魚！來呀！來呀！有種你就過來──又會咬人，又會扎人──我打你一個落花流水──來呀！看看誰怕誰……」

　　那些嬤嬤們那裡是小燕子的對手，倒的倒，摔的摔，叫的叫……小燕子就渾身是水的撲上前去，亂打一氣，水桶一個個翻倒，水流了滿地。有些嬤嬤剛剛爬起來，又被水滑倒，哎喲哎喲叫成一片，真是名副其實的「落花流水」。

　　混亂中，紫薇也從水桶裡跑了出來，追著小燕子說：「我逃出來了！小燕子，還有沒有大魚？」

　　皇后看到這種樣子，氣得臉都綠了，喊著說：「反了！反了！這還像話嗎？容嬤嬤……」

　　皇后沒有說完，小燕子直衝過來，把皇后也撞得跌倒在地。

　　小燕子就拉住皇后，大叫著說：「這裡還有一條會叫的魚！」就拉起皇后，不由分說的把她按進洗澡盆裡去了。

　　「來人呀……來人呀……」皇后大喊。

　　「叫！還敢叫！給你喝水，給你喝水！」小燕子把皇后掀在水盆裡，嘴裡喃喃的唸叨：「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喝水！喝水……」

　　皇后連頭帶身子都被小燕子壓在水裡，迫不得已，咕嘟咕嘟喝著水。

　　這樣一場大鬧，當然把慈寧宮鬧了一個雞飛狗跳。

　　太后氣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紫薇和小燕子，儘管沖了冷水，又大鬧了一場，卻始終沒有清醒。太后只好命人給她們換了乾衣服，把她們暫時關進了暗房。她這一生，還沒有遭遇過這樣離譜的事情，她也需要一點時間來想，該如何處置她們？

　　紫薇躺在暗房的地上，已經沒力氣了。

　　小燕子摸索著爬了過來，把紫薇抱在懷裡，拍著紫薇說：「不要怕，大魚都被我打跑了，這裡沒有大魚了！」說著，抬頭一看，看到供桌上的香火，閃爍著兩簇火光，就納悶起來：「可是──那兒有一對小眼睛，閃啊閃的！說不定是妖怪！你不要動，我去打妖怪……」

　　小燕子就要「飛身而起」，哪兒還飛得動，一跳，就撞在供桌的桌角上。

　　「哎喲！哎喲……」小燕子跌在地上哼哼。

　　紫薇大驚，暗房中好黑，她四面摸索：「小燕子，你在哪裡？不要走……」

　　紫薇滿地爬，終於抓到了小燕子的腿。

　　小燕子什麼都看不見，突然感覺有手抓住自己，就大叫出聲：「妖怪！妖怪！妖怪抓住了我的腿……」說著，低頭一口咬在紫薇手上。

　　紫薇摔著手大叫：「哎喲……妖怪咬我……咬我……」

　　小燕子急忙把紫薇抱進懷中。

　　「不怕，不怕！有我呢！」就大聲喝叱作法：「我小燕子在這兒，妖魔鬼怪通通滾！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

　　「妖怪走了沒有？走了沒有？」

　　「我也不知道……」小燕子也很害怕，四面張望：「那兩個小眼睛還在……」就對著香火揮手：「滾！滾！」

　　兩人自己嚇自己，緊緊張張的抱在一地，瑟縮在牆角，都已筋疲力盡。

　　安靜了一會兒，小燕子就躺在地上，哼哼著說：「好多鳥在飛……飛啊……飛啊……」聲音漸小，睡著了。

　　紫薇輕輕的唱：「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遙遙……」唱了兩句，就倒在小燕子身邊，枕著小燕子的胳臂，也呼呼入睡了。

　　半晌，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了。

　　晴兒很緊張的閃身進房，手裡拿了兩條棉被。就著門口射進來的光線，看著躺在地上的紫薇和小燕子，低喊：「小燕子！紫薇！」

　　兩人蠕動身子。小燕子突然喊了起來：「不許跑！有種你就不要逃……」

　　晴兒嚇了好大一跳，轉身就想逃出房，發現沒有動靜，再回頭定睛細看，才發現是小燕子在說夢話。晴兒折回兩人身邊，蹲下身子，推著兩人。低聲說：「小燕子，紫薇，這房裡又陰又冷，你們最好不要睡！」

　　兩個人睡得打呼，推也推不動。

　　晴兒沒辦法，就拉開棉被，把兩個人都仔細的蓋好。

　　「那麼，千萬蓋好棉被，不要弄病了！天亮以前，我再來拿回棉被！聽到沒有？」

　　兩人睡得好沉，動也不動。晴兒搖搖頭，就把兩人密密的蓋好，偷偷的出去了。

　　這夜，漱芳齋裡的人，一個也沒睡。爾康和永琪，根本沒有離開漱芳齋，兩人也不管合適不合適，禮法不禮法，就在漱芳齋急得團團轉。他們把小鄧子、小卓子、小順子、小柱子全部派出去，要他們去慈寧宮的太監房打聽消息。宮裡，雖然每個宮之間，都有派系。可是，太監與太監之間，仍然有著自己的情誼。

　　幾個太監去了好久都沒回來，眼看過了三更。人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小姐和小燕子，醉得連站都站不穩，腦筋也不清不楚，老佛爺把她們帶走，我想想都會害怕！等會兒，老佛爺問東，她們答西，會不會把老佛爺弄得更加生氣呢？」金瑣問。

　　「我擔心的也是這個！」永琪說：「平常，小燕子出了錯，好歹有個紫薇在旁邊幫忙打圓場，現在，紫薇醉成那樣，兩個人誰也幫不了誰，不知道會出什麼狀況？」

　　爾康痛苦得不知道怎麼才好，自責的用手拼命敲著腦袋：「反正我是罪魁禍首，我真恨不得把自己給殺了！她們兩個這種樣子進了慈寧宮，還會有好結果嗎？我不要等了！我還是去找皇上，除了皇上，沒有人能救她們！」爾康說著，往門外就衝。

　　永琪一把拉住他：「現在什麼時辰了？怎麼可以去找皇阿瑪呢？」

　　「我要急死了！老佛爺說是帶去『醒酒』，用什麼方法『醒酒』？會不會要容嬤嬤給她們『醒酒』？會不會再用針刺什麼的？」

　　永琪一聽，就急得五心煩躁：「如果容嬤嬤敢對她們兩個用刑，我非殺了她不可……」

　　正在說話中，房門響，大家都撲奔到門口。只見到小鄧子、小卓子帶著一個穿著披風，連頭帶臉都蒙著的人，急急忙忙趕到。

　　「五阿哥，福大爺！咱們帶了一個人來了！」小鄧子說。

　　「兩位格格的事，她比誰都清楚！」小卓子說。

　　大家驚疑著，來人把披風帽子放下，對著爾康永琪嫣然一笑，原來是晴兒。

　　「晴兒！」爾康驚呼。

　　永琪喜出望外，急忙問：「晴兒，她們兩個吃虧了嗎？怎麼樣？趕快告訴我！」

　　晴兒著著兩人，一直笑，說：「吃虧的不是她們，是皇后和容嬤嬤，差點沒有被她們兩個給淹死！你們沒有見到那個場面，簡直『驚心動魄』！我現在才知道，跟這兩個格格在一起，要不『驚心動魄』，都不容易！」

　　爾康急急的問：「什麼『淹死』？怎麼會『淹死』呢？」

　　「老佛爺要皇后娘娘給她們兩個『醒酒』，把她們按在澡盆裡沖冷水，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裡面就打起來了！等到我們大家趕到的時候，一屋子嬤嬤摔得四仰八叉，兩個格格把皇后按在洗澡盆裡喝洗澡水！」晴兒清脆的說，眼裡全是笑意。

　　爾康、永琪眼睛都睜得好大：「啊？」

　　金瑣和明月彩霞互視，大家都驚訝得一塌糊塗。

　　「後來，老佛爺把她們關在暗房裡，當然又是要她們『閉門思過』啦！我已經進去看過了，她們抱在一起，『閉門大睡』！我想，打雷也吵不醒她們！我給她們蓋了棉被，讓她們好好的睡一覺再說！反正，天塌下來也是明天的事了！」

　　永琪又驚又喜，對晴兒一揖到地：「晴兒，謝謝你！有你這麼好心，明裡暗裡的幫著她們，永琪記在心裡了！」

　　晴兒笑笑，看了爾康一眼，再說：「看到小卓子他們在那兒沒頭蒼蠅似的亂繞，知道你們兩個急壞了，怕他們話說不清楚，乾脆過來跟你們說一聲。我可不能多停留，給老佛爺發現了，就該我給關進暗房去了！好了，我走了！」對爾康抬了抬眉毛：「你都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爾康一怔，心情真是複雜極了：「我……我……也記在心裡了。」

　　晴兒一語雙關的說：「你『有心』就好了！」晴兒說完，往屋外就走。

　　永琪急忙喊：「小鄧子！小卓子！保護晴格格回去！」

　　晴兒和小鄧子、小卓子，急急的走了。

　　晴兒消失了蹤影，爾康和永琪就相對一視，驚喜交集。

　　爾康不敢相信的說：「紫薇和小燕子把皇后按在澡盆裡喝洗澡水？可能嗎？」

　　「晴兒這樣說，絕對沒錯了！哈！小燕子真是奇人，連醉酒都醉得希奇！」永琪臉色一正，看著爾康：「晴兒這個人情債，你準備怎麼還？」

　　金瑣立刻深深的看了爾康一眼。

　　爾康拍了一下腦袋：「唉！我真是一個頭有兩個大！」吸了口氣：「現在，沒辦法操心那麼多，我也得回家去了。明天一早再進宮來看狀況！」想想，又擔心起來：「天氣這麼冷，還被拖去沖冷水，醉成那樣，又在地上睡一夜！會不會弄出病來呢？金瑣，明月，彩霞！你們還是準備一些薑湯吧！」

　　「是！」金瑣哀怨的看了爾康一眼：「薑湯我們會準備，祇怕小姐好多病，不是薑湯可以醫治的！其他的病，恐怕還要爾康少爺來開藥！」

　　爾康大大的震動了。

　　天亮時分，紫薇醒了，擁著棉被，坐起身子四看。

　　「我在哪裡？天啊，這是慈寧宮的暗房！」紫薇低頭看到小燕子，就去推小燕子：「小燕子！醒醒啊！你瞧，我們又被關進暗房裡來了！」

　　小燕子翻了一個身，擁著棉被繼續睡。

　　「棉被？」紫薇拉起棉被，困惑極了，又去推小燕子：「小燕子！你看，老佛爺把我們關在這兒，可是，她心裡還是對我們好，還給我們蓋棉被呢！小燕子！起來！起來！不要睡了！」

　　小燕子打了一個大哈欠，終於被紫薇叫醒了。她伸了一個懶腰，坐起身子，四面一看。暗房裡黑忽忽。

　　「天還沒亮呢，叫我起床幹嘛？再睡！再睡！」小燕子倒回地上，「砰」的一聲，碰了頭。

　　「哎喲，這個床怎麼這麼硬？」

　　「這是老佛爺的暗房啊！小燕子，我們怎麼會關進來的？你記不記得？」

　　「暗房？」小燕子再度坐起身子，真的醒了，揉著腦袋：「我怎麼這兒也痛，那兒也痛……我們怎麼會在這兒呢？我記得，我們在會賓樓打架，打得落花流水……」正說著，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的打開。

　　晴兒一閃身進來。

　　晴兒看了看，就直奔兩人身旁，蹲下身子，急促的問：「你們醒了沒有？我是晴兒！」

　　「晴兒！」紫薇大震，晴兒！讓她心碎的那個晴兒！和爾康「雪夜談心」的那個晴兒！將和她「分享」爾康的那個晴兒！她瞪著晴兒，心緒如麻。

　　晴兒飛快的說：「聽好！你們昨晚大醉，被老佛爺逮到，帶回慈寧宮來『醒酒』。醒酒的經過，現在沒時間談！接著，你們就被關進來了！棉被是我給你們送來的，我要拿走了。不能讓老佛爺知道我在幫你們，要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等會兒老佛爺問起，千萬別說你們有棉被，千萬別供出我來啊！」

　　小燕子大驚：「你給我們送棉被？」

　　紫薇更是震動，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晴兒，心情紊亂。

　　「我走了！老佛爺那兒，我儘量去想辦法！」晴兒就抱起棉被，溜出門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覷，紫薇感到，那條棉被的餘溫還在自己身上。但是，她的心，卻被紛亂的情緒漲滿了。說不出來是感激，是嫉妒，是驚訝，是痛楚──那條棉被，真有千斤重啊！

　　晴兒離開了暗房，就趕到太后寢宮，來侍候太后起床。坎肩，珠串，旗頭，耳鐶……一件件親手準備。宮女們也忙忙碌碌，打水的打水，絞毛巾的絞毛巾，遞漱口水的遞漱口水……

　　太后看著忙忙碌碌的晴兒，對她充滿了愛憐，說道：「晴兒，怎麼今天親自來幫我穿衣服？其實讓丫頭們忙，就可以了！」

　　「每次她們做，總是缺了這個，少了那個，還是我比較在行！」

　　「被你服侍慣了，將來沒有你，我怎麼辦？」太后笑看晴兒。

　　「我就永遠陪著老佛爺。」

　　「那我就太造孽了！放心吧！你的事情，我可一直放在心上。」太后話中有話。

　　「老佛爺說些什麼？我可聽不懂。」晴兒自顧自的幫太后穿衣整裝。

　　太后看她一眼，笑笑：「聽不懂就算了。」看到晴兒，就想起紫薇，忽然臉色一正，問：「那兩個丫頭怎麼樣？有沒有派人去看一看？」

　　晴兒乘機對太后請了一個大安，說：「晴兒有事求老佛爺！」

　　「什麼事？那麼嚴重的樣子？」

　　「老佛爺，您就饒了那兩個格格吧！不要再追究了。」晴兒懇求的說。

　　「為什麼？」太后生氣的說：「她們跑到宮外喝酒作樂，行為放蕩。回宮以後，還大發酒瘋，把慈寧宮也鬧得人仰馬翻！再不教訓，還得了？」

　　「她們兩個，已經沖過冷水，睡過暗房──現在，肯定知道闖了大禍，膽戰心驚了。老佛爺就看在晴兒面子上，讓她們回漱芳齋吧！晴兒怕她們在酒後，睡了一夜暗房，會鬧出病來，萬一病了，總是在慈寧宮病的，皇上那兒，也不好交代！」

　　太后深深的看著晴兒，敏銳的問：「晴兒，你好奇怪，怎麼總是幫著那兩個丫頭說話？」

　　晴兒垂下睫毛，深深一嘆：「不敢瞞老佛爺，晴兒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太后一震：「受誰之託？」

　　「爾康。」

　　太后又一個震動，更深的看晴兒：「這個託付，對你很重要嗎？」

　　晴兒深思了一下：「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那個小燕子沒爹沒娘，紫薇也失去了母親，她們和我的身世，其實很像啊！不過，我有老佛爺寵著，憐惜著。比她們就強多了！所以，心裡對她們很同情！」

　　太后震動了，仔細的看晴兒。想了片刻，問：「你覺得，你和紫薇，可以成為朋友嗎？」

　　晴兒誠懇的點了點頭，坦白的說：「晴兒覺得，紫薇和小燕子，都是很純真的人，紫薇溫柔美麗，楚楚動人。小燕子活潑淘氣，熱情奔放──其實，我有點羨慕她們兩個，她們雖然常常把宮裡攪得烏煙瘴氣，可是活得多采多姿。我覺得，她們是那種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我也很希望能夠和她們成為朋友！」

　　太后深深的看著晴兒：「我明白了。我要好好的想一想！」就抬頭說道：「好吧！那兩個丫頭，我就不再追究了！但願，她們明白你為她們做了什麼？把她們叫來吧！」

　　晴兒急忙屈膝：「是！晴兒謝老佛爺恩典！」

　　紫薇和小燕子，立刻被帶到太后面前。

　　兩人知道，這次的禍闖大了，都規規矩矩的跪在太后面前。

　　紫薇太后磕下頭去，慚愧而誠懇的說：「紫薇給老佛爺請安！昨晚喝醉了回宮，實在罪該萬死！聽說又大鬧了慈寧宮，紫薇慚愧極了！真的沒臉來見老佛爺！不知道怎樣才能贖罪？」

　　太后聽到紫薇言語誠懇，想著晴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算了！這個醉酒的事，就到此為止！我希望你們兩個是真的懺悔了，真的覺悟了。別說你們是格格，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不該在酒樓裡喝得大醉！」

　　紫薇真心後悔，伏地說道：「紫薇知錯了！謹遵老佛爺教誨，以後一定再不重複這種錯誤！」

　　太后見到紫薇語氣誠懇，態度謙恭，就比較釋然了。想了想，依然說道：「本來，你們兩個，我一定要重辦！給宮裡立下一個規矩，可是，晴兒一早，就為你們兩個請命，看在晴兒份上，我再一次原諒你們！」

　　紫蔽一震，抬頭看了晴兒一眼。小燕子很困惑，也看了晴兒一眼。

　　晴兒對她們微微一笑。

　　太后就站起身來：「好了！你們兩個，回漱芳齋去吧！以後，自己檢點一點！」

　　小燕子沒想到那麼容易過關，大喜過望，急忙磕頭謝恩：「謝老佛爺恩典！」

　　紫薇跟著磕頭。心裡，翻江倒海般洶湧著難繪難描的情緒，是愛是恨，是悲是喜，自己已經整理不清了。

　　紫薇和小燕子回到漱芳齋，金瑣、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就全部迎上前去，大家都整夜沒睡，看到兩人，歡喜得手足無措了。

　　金瑣驚喜的喊著：「小姐！你們回來了？老佛爺沒有再為難你們嗎？」拉著紫薇前看後看：「有沒有挨打？有沒有被罰？除了關暗房，還有沒有別的？」

　　「還好，我沒事，沒事！」紫薇有些心不在焉，還在想著晴兒。

　　小燕子回到漱芳齋，精神全來了，興高采烈的嚷：「我是什麼人物？怎麼可能有事呢？小鄧子常常說的──那個菩薩轉世……」

　　「大難不死，逢凶化吉！」小鄧子笑著說。

　　「是呀，我是菩薩轉世，死不掉的！」

　　「趕快進來！趕快進來！薑湯都準備好了，先喝一碗再說！」彩霞喊。

　　小卓子卻體貼的喊道：「我去給五阿哥和福大爺送信去！要不然，他們一定急急忙忙去找皇上了！」

　　小卓子就飛也似的往門外衝，卻和急急進門的爾康永琪撞了一個滿懷。

　　小卓子撞到鼻子，一面叫哎喲，一面急忙請安：「五阿哥吉祥！福大爺吉祥！」

　　爾康永琪衝進了院子。

　　永琪歡天喜地的說：「晴兒已經派人跟我們說了，恭喜恭喜，大家有驚無險！」

　　紫薇一見到爾康，眼睛一紅，就把頭轉開，用背對著他。爾康此時，整顆心都軟了化了，所有的驕傲怒氣都飛了，恨不得把紫薇擁在懷裡，捧在手心裡，揣在口袋裡，藏在心坎裡──看到紫薇轉頭不看他，心裡更是沸滾的油鍋一樣，說不出來的燒灼和痛楚。他奔上前去，拉住她的手。

　　「我們進屋裡去談！」

　　紫薇掙扎了一下，爾康哪裡允許她掙開，緊緊的拉著她，拉進了房間。

　　小燕子和永琪對看了一眼，就很有默契的留在外面。

　　爾康拉著紫薇進了房間，關上房門。

　　紫薇心裡一酸，跑到窗前去，還是不肯看他。爾康衝了過來，一把就把她抱進懷裡。紫薇用力一掙，掙脫了他。喊：「你不要碰我！」

　　爾康就使勁的握住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哀求的說：「不要再跟我生氣了，好不好？自從那天和你大吵之後，我這兩天，真是度日如年！日子怎麼過的，我都不清楚！只知道，我腦子裡，心裡，思想裡──全是你！你的名字，你的溫柔，你的生氣，你的眼淚，你的笑，你的好，你的詩情畫意！我真的快被你折騰得活不下去了！你再不理我，我會一命嗚呼的！」

　　紫薇眼睛一眨，淚珠滾落，哽咽的說：「我說過，不要再聽你！你這些甜言蜜語，留著去對晴兒說吧！」

　　爾康熱烈的瞅著她，眼裡，盛滿了深深切切的真情：「晴兒根本不在我腦子裡，不在我心裡，我怎麼對她說呢？」

　　「你不是說，我配不上你嗎？」紫薇越想越委屈。

　　爾康抓住她的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你打我，好不好？那個時候，我在生氣嘛！你也在生氣呀！生氣的時候，說的話都不算話，我們把它全體收回，好不好？」

　　「不好！你心裡已經輕視我了，你拿我和晴兒比，你發現她比我好，你已經後悔和我的婚事了……」

　　爾康驚愕的看著她，急得不得了：「哪有這樣？誰說的？」

　　「你自己說的！」

　　「我哪有說這些混帳話？」

　　紫薇哀怨的抬起眼睛來，看他一眼，這一眼，讓爾康心都碎了。

　　「你跟她看雪看月亮，看了一整夜，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都沒有和你看雪看月亮，也沒跟你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

　　爾康一把抱住她，一迭連聲的喊：「我錯了！錯了！錯了！好不好？我不該跟她看雪看月亮，不該跟她談一整夜，不該談詩詞歌賦人生哲學！以後，只和你看雪看月亮，只和你談詩詞歌賦和人生哲學，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已經站在我們中間了！再也不可能消失了！」

　　「她哪有站在我們中間？只要你不生氣，我會努力去和皇上溝通！你要給我時間呀！如果我們自己都亂了章法，彼此製造裂痕，那我們才沒救了！無論如何，你實在不應該說，要從我生命裡退出！這太嚴重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紫薇低下頭去。

　　「我跟你保證，不用玉碎，不是瓦全！」爾康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凝視她。

　　「可是……可是……」紫薇眼淚一掉，痛楚的說：「還有金瑣！她已經愛上了你，認定了你，我要把你讓給她！」

　　爾康大驚失色：「這是什麼話？」

　　「我不知道，我已經好混亂，頭好痛，我沒有力氣想……」紫薇可憐兮兮的說。

　　眼神裡，盡是無奈和憔悴。她用手揉著額頭，真的頭好痛好痛。

　　爾康心痛得快暈了，急忙說：「不要想了！我是你的，是你一個人的！沒有其他的人，可以在我生命裡取代你，更沒有人能夠和你分享我！要怎麼辦，讓我去想，讓我去操心吧！」

　　紫薇不說話了，面對這樣的爾康，真是柔腸寸斷，百折千迴了。

　　爾康就深深切切的看著她，柔聲的，誠摯的，懺悔的說：「昨天，我看著你在會賓樓灌酒，心痛得快要死掉，就是脾氣強，不肯認輸！後來，你醉得人事不知，和小燕子摟著唱歌，我沒有辦法讓你清醒，當時，我真想把自己殺掉！等到回到宮裡，眼睜睜的看著你被太后帶走，我又沒辦法救你，我急得快要死掉！後來，聽說你被沖冷水，關暗房，我再度心痛得要死掉──這一天一夜，你過得好辛苦，我也是『九死一生』了！」

　　紫薇眼淚紛紛往下掉，再也無法矜持什麼了，痴痴的看著他。

　　爾康也痴痴的看著她，啞聲的問：「原諒我了嗎？」

　　紫薇輕聲的回答：「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爾康眼中一熱，張開手臂，把紫薇緊緊的，緊緊的擁進懷中。紫薇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呼吸，感覺著他的心跳。此時此刻，什麼都不存在了，她眼裡心裡，只有這個男人，爾康！她的爾康！至於晴兒，至於金瑣，她真的沒有力氣想了！

第十五章

　　這晚，乾隆到了寶月樓。他已經打定主意，要降服含香。

　　一進門就嚷：「香妃，今天朕讓人送來吐魯番葡萄，你吃了嗎？」

　　含香行回族禮，答道：「謝皇上賞賜的吐魯番葡萄和哈密瓜，因為來自家鄉，都捨不得吃！」

　　「傻瓜！」乾隆興致高昂的說：「那些水果，就吃一個新鮮。雖然是快馬加鞭，從新疆運來，可是，路遠迢迢，路上還是耽擱了好些日子，已經沒有剛摘下來那麼新鮮了。你再放著，捨不得吃，豈不是要腐爛了嗎？快！拿出來吃吧！朕陪你吃！」

　　「是！」含香回頭對維娜吉娜說：「去拿來！」維娜吉娜去拿水果。

　　乾隆就走到含香身邊，伸手去拉她的手，柔聲的問：「這些日子，還想家嗎？」

　　含香輕輕一閃，像是跳舞一樣，閃開了乾隆。

　　乾隆的手拉了一個空，但是，他也不生氣，好脾氣的說：「朕已經下令，要為你建一座伊斯蘭教的禮堂，等到建好了，你就可以去禱告了。朕也下令，給你建一個回族營，遷一些你的同鄉們來住，那麼，你就不會這麼寂寞了！朕知道你還有兩個哥哥，乾脆把他們都遷到北京來，如何？」

　　「謝謝皇上這麼費心！哥哥們都已經結婚，有了家眷，恐怕不能來！皇上的一片苦心，含香心領了！」

　　乾隆再伸手去拉她：「過來一點，朕不會吃了你！」

　　含香又一閃，再度閃開了他。這次，乾隆有些惱怒了，卻按捺著。

　　維娜吉娜端了葡萄和哈密瓜出來，放在桌上。

　　乾隆走過去，摘了一顆葡萄，自己吃了。

　　「嗯，確實很甜！」乾隆說：「朕聽說新疆有一句話：『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瓜，新疆的女兒一枝花！』今天，朕吃著吐魯番的葡萄，看著新疆的美女，還聞著這股幽香，朕才深深的體會這兩句話，實在不是誇張！」就再摘了一顆，送到含香嘴邊去：「你也吃一顆看看！別給朕吃光了！」

　　含香被動的吃了。

　　乾隆感到異香撲鼻，醺人欲醉，不禁心動。

　　「從來沒有一個妃子，進門到今天，這麼久了，朕還不能接近的！」乾隆咬牙說，就猝然一把把含香拉進懷裡：「今晚，不管你願不願意，朕要讓你這個妃子當得名副其實！」

　　含香大驚，急忙掙扎，喊：「皇上！請放尊重一點！你說過，不會勉強我！阿拉真神在上面看著呢！」

　　「讓衪看吧！朕相信你的阿拉真神，已經見多了男歡女愛！」

　　含香拼命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就用回語對維娜吉娜喊了一句什麼。

　　維娜、吉娜明白了，立刻轉身，奔了出去。

　　含香盯著乾隆，哀求的說：「皇上，含香進宮以來，對皇上充滿了敬佩，覺得你是個頂天立地的人物，希望你不要破壞了我這個印象！」

　　「你的話說得很好聽，可是，朕對於這些空話，已經沒有興趣了！」乾隆就用力把她壓進懷裡，眼光炯炯的看著她，咬牙切齒的問：「告訴朕，你還在想那個回人嗎？那個人，還活在你心裡嗎？」

　　含香勇敢的回視著乾隆，低而清晰的回答：「是！他還活在我心裡！」

　　乾隆沒料到她答得這麼直截了當，氣壞了，一反手，用手背揮了她一耳光。

　　含香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絲血跡。她用手拭去血跡，仍然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乾隆。眼裡，閃耀著一種「威武不能屈」的光芒。

　　「你可以打我，可以殺我，可以佔有我──你就是沒有辦法，把他從我心裡趕走！他永遠活在那兒，像天山一樣，無法移動！」

　　乾隆氣得臉色發青。大聲一吼：「你膽敢跟朕說這種話！你把朕看成什麼了？」

　　「我把你看成一個英雄！記得你說過一句話，如果在這種情勢下佔有了我，你和一個強盜土匪，就沒有什麼兩樣！我認為，你不會輕易讓自己變成強盜土匪！」

　　乾隆老羞成怒了：「你放肆！朕不在乎當不當英雄，如果朕沒有辦法趕走你『心裡』的人，朕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了你這個人！」

　　乾隆說著，就撲了過來。含香跳起身子，滿屋子閃躲。

　　就在這種情形下，門外，有太監高喊：「還珠格格到！紫薇格格到！」

　　乾隆大驚，還沒回過神來，小燕子和紫薇已經衝進門來。

　　紫薇手裡，抱著她的琴。

　　一進門就大聲喊著：「香妃娘娘，你說要和我一起彈琴，我把我的琴帶來了！」她猛然煞住步子，故作驚奇狀：「哎！皇阿瑪！你也在這兒！」

　　小燕子嘻嘻哈哈的奔過來，驚喊：「哎呀！有葡萄！我好久沒有吃葡萄了！」摘了一顆放進嘴裡：「好吃好吃！皇阿瑪，你真不夠意思，有好東西吃，也不通知我一聲，一個人悄悄的吃。這麼好吃的葡萄，我從來都沒有吃過！你明明知道，我最愛吃了！」

　　乾隆被紫薇小燕子這樣一鬧，又驚又怒，卻不好發作，生氣的問：「你們兩個丫頭，懂不懂禮貌？要進房間，先要看看狀況，這畢竟是妃子的房間，朕在這兒，你們就該迴避一下！」

　　小燕子睜大眼睛，一股天真無邪的樣子，問：「為什麼？每次我去令妃娘娘那兒，你也沒有要我迴避！而且，是你自己說的，要我們常來陪陪香妃娘娘！」

　　乾隆被塞住了口，氣得掀眉毛瞪眼睛。

　　含香驚魂未定，站在遠遠的一邊。

　　紫薇抱著琴過來，對乾隆福了一福：「皇阿瑪！你不要生氣，我們和香妃娘娘，練了一首歌，是用回族樂器，和這把琴合奏出來的！我們唱給你聽！唱完了，我們兩個立刻『迴避』，好不好？」

　　乾隆還沒說話，小燕子就不由分說的拉著乾隆，走到桌前，嚷著說：「來來來！你坐這裡。我們兩個格格，一個妃子，為你表演！這可是『千載難逢』啊！」說完，自己驚喊起來：「皇阿瑪！我用了一個成語！是不是？一個成語耶！『千載難逢』！沒有用錯對不對？我學會成語了！值得獎勵吧！你就獎勵我一下，聽我們唱歌！我現在好想唱歌！」

　　乾隆被攪得頭昏腦脹，啼笑皆非，祇得坐下，心煩意躁。

　　紫薇拉了含香過來，三個女子，就彈琴的彈琴，打鼓的打鼓，彈回族樂器的彈回族樂器，大家看著乾隆，開始唱一首歌：

　　「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乾隆不由自主，被這歌聲吸引住了。

　　「當太陽不再上昇的時候，當地球不再轉動，當春夏秋冬，不再變換，當花草樹木，全部凋殘，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戀！」

　　三人唱著，心裡各有所愛，每個人眼裡，都綻放著光彩。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

　　歌聲中，小燕子和紫薇似乎都看到自己，和永琪、爾康馳騁在草原上。含香也看到自己，正和蒙丹馳騁在草原。

　　「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對酒當歌，唱出心中喜悅，轟轟烈烈，把握青春年華……」

　　一曲既終，三人的眼裡都亮晶晶，三人的臉頰都是紅潤的。

　　乾隆眩惑了，看著三人，被這歌聲帶進一種自己也不了解的感動裡。

　　紫薇放下琴，起身，對乾隆屈了屈膝：「我們獻醜了！」

　　「很美的歌，誰譜的詞？」

　　「是我！」紫薇說。

　　「好一個『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讓朕也深深撼動了！但願，朕也有這樣一個紅塵知己！」乾隆不禁心嚮往之。

　　紫薇凝視著乾隆，語氣懇切的說：「皇阿瑪不是有了令妃娘娘嗎？還有好多娘娘，都是皇阿瑪的紅塵知己啊！包括──我那個等一輩子的娘！」

　　乾隆一震，如同被當頭打了一棒。

　　紫薇深深的凝視著乾隆，用充滿感性的聲音，繼續說道：「歐陽修說得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有些事情，是『心不由己』！我想，人類最沒有辦法勉強的事，就是感情了！」

　　乾隆瞪著紫薇，體會到紫薇的言外之意，十分震撼，這才了解，紫薇和小燕子，是特地趕來給香妃解圍的！

　　紫薇和乾隆對視了片刻，乾隆終於站起身來，感到有些狼狽了，對香妃那股「佔有欲」，也被紫薇和小燕子打斷了。再看了含香一眼，只見她亭亭玉立，楚楚可憐，和紫薇小燕子站在一起，像是姐妹一樣，他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嘆口氣說：「你們去唱歌，跳舞，談心吧！朕不在這兒妨礙你們了！」說完，掉頭而去。

　　小燕子和紫薇急忙送到門口，高聲說：「小燕子、紫薇恭送皇阿瑪！」

　　紫薇和小燕子眼看乾隆走遠了，這才轉身。含香走來，感激的緊握住兩人的手。大家都呼出一口氣來。但是，三個姑娘心裡都很明白，這種莽撞的「解圍」辦法，可一而不可再！

　　下一次，不見得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何況，下一次之後，還會有下下一次！下下一次之後，還會有再下一次──三人眼裡，就都是隱憂重重了。

　　爾康知道，紫薇雖然原諒了他，對他又甜蜜如初了，但是，紫薇心裡的陰影，仍然存在。晴兒像是一塊烙鐵一樣，烙在她的心版上，一定時時刻刻，讓她燒灼痛楚著。自從和紫薇冷戰以後，他也仔細想過，如果易地而處，是紫薇有了另一個論及婚嫁的人，他會怎麼樣？這個想法，就讓他驚得一身冷汗，將心比心，紫薇情何以堪？爾康知道他不能遲疑了，一定要快刀斬亂麻，解決這件事！他再也不要讓紫薇傷心了，再也不能讓她流淚了。

　　這天，在御書房，他終於求見了乾隆。

　　「爾康，你有什麼事要和我單獨談？」

　　爾康正視著乾隆，恭敬而誠摯的說：「皇上！臣懇求皇上，取消上次的提議，臣不能誤了晴格格，再負了紫薇！如果讓我同時擁有她們兩個，一定不是我的幸福，更不是晴兒和紫薇的幸福，請皇上明察！」

　　乾隆很驚訝，看著爾康，問：「是不是你已經和紫薇談過了？聽說，前幾天紫薇和小燕子喝得大醉，還把慈寧宮鬧得人仰馬翻，是不是為了這件事？」

　　「都是臣的罪過！」爾康慚愧的承認了。

　　乾隆一驚，一臉的不可思議：「紫薇那麼柔順，難道就沒有容人的氣度？」

　　「皇上！紫薇的不能『容人』，正是臣最『感動』的地方。請皇上成全我和紫薇這份『不容侵犯』的感情，讓我們彼此都能『忠於對方』吧！」

　　乾隆眉頭一皺，不以為然的看著爾康：「爾康！你是堂堂的男子漢啊！不要被兒女私情，磨光了男兒氣概！『忠實』是女子對男子的事，不是男子對女子的事！」

　　爾康堅定的回答：「臣以為，男人跟女人是一樣的，都希望得到一份專一的感情。專情是對感情的認真和負責。我對紫薇非常認真，願意對她永遠負責，這完全不影響我的男兒氣概。我知道，所有的王孫公子都有三妻四妾，我也明白，皇上認為我太感情用事，但是，我真的很想為紫薇做一個不一樣的男人！請皇上支持我！」

　　乾隆怔住了，覺得爾康的話非常稀奇，簡直有點匪夷所思。

　　「你的思想太新奇了，朕一時之間，實在有些不能適應。專情只是人類的理想境界，真要實行起來，就太難了！」乾隆深思了一會兒，抬頭說：「或者，朕也應該尊重你這種想法吧！總之，朕明白了，就是紫薇不能接受這件事。也罷，這只是朕的一個提議，如果你們都反對，朕也不能勉強，這事就先壓在那兒，讓朕仔細的想一想，慢慢再說吧！」

　　爾康這才鬆了一口氣，對乾隆一拱手：「謝皇上恩典！」

　　爾康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暫時落了地。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了，馬上去漱芳齋找紫薇。正好永琪也在漱芳齋，四個人就聚在一塊兒。

　　爾康看看沒外人，就拉住了紫薇的手，說：「皇上已經答應了我，把晴兒的事壓下去，暫時不談了！」

　　紫薇眼睛一亮，接著，又憂愁起來：「只是暫時『壓下去』，還是要談的，對不對？」

　　「只要皇上肯暫時壓下去，我們就一切都有希望！」爾康說：「我們的感情，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觀念，皇上都不見得了解，我們要給他時間，讓他了解。所以，先緩和一下再說！最重要的，是你不可以跟我再生氣了，你一生氣，我就章法大亂了！」

　　金瑣聽了，好開心，倒了茶過來，對爾康一福，笑著說：「爾康少爺，請喝茶！是小姐為皇上準備的茶葉，我忍不住偷了一些來，特地泡給你喝！」

　　「難道我都沒有一杯嗎？」永琪插嘴。

　　「有有有！我再去泡！」金瑣笑著喊。

　　「還有我的！哪有泡茶只泡一杯的，太小器了吧！」小燕子嚷著。

　　金瑣好脾氣的笑著：「有有有！每個人都有！好了吧？」

　　金瑣笑著跑走了，紫薇看著如此快樂的金瑣，又發起呆來。

　　爾康就急急的對紫薇說：「金瑣的事，也只好放在心裡，先壓著！說不定有一天，她自己會突然醒覺，發現還有一個自我！我們現在冒昧的說，祇怕傷了她的自尊！」

　　紫薇拼命的點頭。

　　小燕子已經忍不住，跑了過來喊：「你們不要晴兒金瑣的攪和不完了，也管管含香好不好？我覺得，你們的事還不急，急的是含香！你看，皇阿瑪隨時都會去寶月樓，對含香已經越來越沒有耐心了！這樣下去，皇阿瑪遲早會砍她的頭！我們也不能每次趕過去唱歌跳舞的鬧一場！如果沒有趕到怎麼辦？」

　　永琪深有同感，點頭說：「蒙丹已經急得快發瘋，眼看也要按捺不住了！我想，我們還是按照計劃去準備一切，都準備好了，才能隨機應變！」

　　爾康深思起來，說：「可是──還有個問題，上次，蒙丹說，香妃身上有香味，所以非常容易追捕！」他看看紫薇和小燕子：「你們有沒有辦法，把這個香味去掉？如果身上帶著特殊的香味，什麼計劃都不能實行！太危險了！」

　　紫薇和小燕子面面相覷，異口同聲的喊：「把香味去掉？」

　　當天，紫薇和小燕子就找到了含香，大家在御花園裡，一面散步，一面深談。

　　「把香味去掉？」含香看著兩人，嘆口氣說：「你們以為我不想去掉嗎？以前，和蒙丹私奔的時候，想了各種辦法，就是去不掉！蒙丹還曾經拿了各種香精，讓我塗在身上，可是，原來的那股香味，還是遮不掉！」

　　小燕子拼命吸氣，聞著含香身上那股幽香。

　　「這是一種花的味道。」

　　「不是一種花的味道，是好多種花混合的味道。」紫薇也拼命吸氣。

　　「最糟糕的是，如果我一跑，或是運動之後，香味會更重。冬天還好，春天或者夏天的時候，連蝴蝶都會飛來！追捕我的人，只要看到蝴蝶成群的飛，追過來就沒有錯了！」

　　「真的呀？我聽蒙丹說過，可是沒有看過，還是有點不相信！」小燕子說。

　　「那麼，我表演給你看！」

　　含香說著，就在草地上，拼命的旋轉，飛舞。她白色的衣裳紗巾，也跟著飛舞，煞是好看。她轉了一會兒，停住，攤開雙手。

　　像是奇蹟一般，先是有一隻兩隻的蝴蝶飛來，接著，就有成群的蝴蝶飛來，繞含香飛舞。

　　小燕子看呆了，驚呼起來：「啊……啊……太美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小燕子伸手去抓蝴蝶。

　　紫薇也看呆了，喊：「簡直不可思議！」

　　含香就一手拉著小燕子，一手拉著紫薇，讓她們兩個站在自己身邊。

　　「你們站著不要動！蝴蝶也會飛到你們的身上來！」

　　紫薇和小燕子，就一邊一個，站在含香身邊。

　　含香平攤雙手。紫薇和小燕子也跟著學。

　　蝴蝶不斷不斷的飛來，繞著三人起舞，有些蝴蝶停在小燕子頭髮上，有一隻停在含香手心上，有幾隻停在紫薇肩膀上。

　　遠遠的，乾隆帶著宮女太監走來，看到這種景象，站住，驚呆了。

　　宮女太監們，都圍過來看，全部看得目瞪口呆。

　　爾康和永琪經過，看到大家圍在這兒，也走過來看，兩人都看傻了。

　　「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太奇妙了！」永琪對爾康驚嘆的說。

　　爾康看看乾隆，只見乾隆目不轉睛的盯著含香，看得入迷了。那種眼神，爾康是深深了解的。他愛死含香了！尤其，這個會和蝴蝶一起飛舞的含香！爾康再看四面圍攏的嬪妃、官女、太監們，心裡浮起了不安。

　　他低聲對永琪說：「太引人注意了，祇怕會有後患，紫薇她們太疏忽了！」

　　永琪心裡一驚，看看乾隆，暗暗點頭。

　　含香發現大家都在看，手一揚，蝴蝶紛紛散去了。

　　乾隆忍不住鼓起掌來，眾人就掌聲雷動。

　　含香趕緊行禮：「皇上！」

　　乾隆震撼的說：「這種美麗，真讓朕大開眼界！」他的眼光，簡直無法從含香臉上移開：「怪不得，阿里和卓把你看成國寶，你真是一個絕無僅有的珍寶呀！」就大笑了起來：「哈哈！不管這個寶貝多麼複雜──朕還是太有福氣了，因為能夠擁有你！」

　　紫薇一驚，和爾康對看了一眼，知道自己做錯了，實在不該讓含香表演！

　　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回到漱芳齋。房門一關。

　　爾康就著急的說：「這個奇景，實在讓人太震撼了！但是，你們為什麼要讓香妃表演？你看，皇上好像得到寶貝一樣，這一來，他更加不會放掉香妃了！」

　　永琪也嚷著：「就是嘛！要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香妃就是因為有這個天賦，才會受這麼多的苦！現在又露這樣一手，實在是弄巧成拙！」

　　小燕子被永琪的成語弄得糊裡糊塗，聽得一頭霧水外帶不服氣，嚷著說：「什麼『皮膚無罪』？是不是『皮膚』的問題我們根本不知道，就算是『皮膚』散發出來的香味，跟有罪沒罪有什麼關係呢？本來就『無罪』嘛！」

　　「天啊！」永琪喊。

　　「又叫天了！好嘛，都是我不好，含香是表演給我看，怎麼知道皇阿瑪會過來？算我『皮膚有罪』好了！」小燕子說。

　　「不要研究你的皮膚有罪沒有罪了！你們研究過這沒有，能不能去掉這個香味呢？」爾康問。

　　「含香說，以前已經用過各種方法，都去不掉！」紫薇洩氣的回答。

　　「那怎麼辦？」

　　「吃大蒜有沒有用？」金瑣建議：「蒜味很重，說不定可以遮掉香味！連吃一個月的大蒜試試看！」

　　「你要讓『香妃』變成『臭妃』嗎？」小燕子嚷。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想，那個香味，與生俱來，不是任何味道可以遮掉的！」紫薇說。

　　小燕子滿房間走來走去，想辦法。忽然眼睛一亮，轉著大眼珠說：「我想到一個辦法，我們不要一直動腦筋去掉香味，我們增加香味總可以吧？」

　　「怎麼增加香味？」永琪聽不懂。

　　「紫薇，金瑣！」小燕子興沖沖的喊：「我們三個從明天起，去採很多花瓣來，泡在洗澡水裡面，我們就泡花瓣澡，把每個人泡得香香的！然後，到了『大計劃』實行的那一天，我們和含香一起出門，分成四個方向跑──那不是等於有四個香妃了嗎？我們繞著北京城，東一個香妃，西一個香妃，到處都香，把追兵累死！」

　　大家聽了，你看我，我看你。

　　爾康不禁點點，讚許的說：「說不定這是個好辦法！」

　　永琪也點頭，欣賞的看著小燕子：「有點創意！小燕子畢竟聰明！」

　　爾康和永琪這樣一讚美，小燕子好得意。

　　紫薇卻非常懷疑，說：「含香的香，不是普通花香。這個『花瓣澡』能夠造成什麼效果，我也有點懷疑，不要再弄巧成拙！」

　　小燕子興奮的喊：「怎麼這也『成拙』，那也『成拙』！不會不會啦！這樣吧，我先來做試驗，如果我的試驗成功了，你們再一起做，行了吧？」

　　接下來的幾天，漱芳齋裡的人，全部忙著採花瓣，把御花園裡所有的花，全部採得光光的。小卓子和小鄧子還溜到附近幾個著名的庭園裡，採了一大堆奇花異草來。

　　然後，小燕子泡了一整夜的花瓣澡。紫薇、金瑣、明月、彩霞都圍著澡盆，幫小燕子「加香」，把花瓣在她身上搓著揉著。

　　「你要怎麼證明，你和香妃一樣香呢？」紫薇問。

　　「我明天一早，就去花園裡引蝴蝶！」小燕子說：「如果蝴蝶飛來，那就表示我成功了，如果蝴蝶不來，那就表示實驗失敗！」

　　泡了一整夜的花瓣澡，小燕子確實變得香噴噴。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就到御花園裡去實驗引蝴蝶。

　　爾康、永琪那麼關心這個實驗的結果，兩人也一早就到御花園來旁觀。漱芳齋裡的人，大家萬眾一心，是「一家人」，全部跑來，要看小燕子引蝴蝶。

　　小燕子選了花園的一角，站在草地上，學著含香，平攤著雙手。

　　四面一隻蝴蝶也沒有。

　　紫薇說：「你先要跳舞，學香妃轉一轉看！」

　　小燕子就學著香妃，又跳舞，又旋轉。轉得高興，還飛身而起，在地上翻筋斗，倒立行走，表演特技。

　　永琪趕緊說：「好了好了！你別弄得一身汗，把好不容易泡的花瓣澡給洗掉了！」

　　「是呀！是呀！人家那個香味是從內而發，你的是從外面加上去的！夠了！不要再表演特技了！」紫薇也喊。

　　小燕子就站好，面有得色，雙手平攤。

　　有些宮女和太監就圍了過來，看到小燕子也在引蝴蝶，個個驚奇，竊竊私語。

　　大家屏息觀望，四周靜悄悄。

　　「一隻蝴蝶也沒看到啊！」金瑣失望的說。

　　「再等一等看！」彩霞說。

　　「她泡夠沒有？會不會不夠香？」爾康問。

　　「花瓣都用了好幾籃！」紫薇說：「如果再不夠香，那也沒辦法了！」

　　小鄧子和小卓子交頭接耳。

　　「我看是不靈！」小鄧子說。

　　「我看也不靈！」小卓子說。

　　小燕子見蝴蝶遲遲不來，有些懊惱，大聲喊：「你們不要吵，安靜一點！蝴蝶都被你們吵得不敢來了！」

　　「是！」紫薇笑了，看眾人：「大家安靜，安靜！要不然試驗失敗了，是大家的責任！」

　　大家都低低笑著，不敢說話，都盯著小燕子看。

　　小燕子閉上眼睛，非常虔誠的平攤著雙手，嘴裡唸唸有辭：「天靈靈，地靈靈，我是花仙子轉世，蝴蝶姑娘趕快來……天靈靈，地靈靈，我是花仙子轉世，蝴蝶姑娘趕快來……」

　　空中有一種細微的「嗡嗡」聲傳來。大家東張西望。

　　「好像有動靜了！」永琪說。

　　「真有有動靜了！」紫薇說。

　　爾康瞪眼一看，脫口驚呼：「確實有動靜了！」

　　大家全部抬頭，跟著那「嗡嗡」聲看去，卻大驚失色的發現，空中，成群結隊的蜜蜂正「蜂擁而來」。

　　「哎呀！不好！」金鎖驚喊：「蜜蜂！蜜蜂！我的媽呀！是蜜蜂呀……」

　　小燕子急忙睜開眼睛，只見蜜蜂已經黑壓壓的罩在頭頂。

　　「蜜蜂！怎麼來的是蜜蜂……」小燕子尖叫。

　　永琪大喊：「小燕子！逃呀……」

　　圍觀的宮女們和太監們驚喊著，四散奔逃。

　　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金鎖全體抱頭鼠竄。

　　小燕子伸手揮舞，拼命要趕走蜜蜂，狼狽的喊著：「不要螫我，不要螫我……我不是花，不是花仙子，我是小燕子……天靈靈，地靈靈，我不當花仙子了！救命啊……」

　　小燕子張牙舞爪的趕蜜蜂，蜜蜂卻越來越多。小燕子沒轍了，拔腿就逃，蜜蜂追趕在後。小燕子東跳西跳，蜜蜂依舊窮追不捨。小燕子像火車頭般在御花園裡橫衝直撞，蜜蜂也如影隨形的追著她。

　　爾康、永琪、紫薇都驚愕得張大眼睛，追在後面。

　　大家七嘴八舌的喊：「小燕子──快逃……快逃……」

　　永琪看到許多蜜蜂都叮到小燕子臉上去了，急壞了，大喊：「小燕子，用衣服把頭蒙起來……」

　　小燕子哪裡還顧得到蒙頭，逃都來不及。永琪看看不行，就脫下自己的背心，飛身而起，竄過去蒙住小燕子的頭。

　　整個御花園裡，奔逃的奔逃，追趕的追趕，驚喊的驚喊──加上嗡嗡亂飛的蜜蜂，簡直是個奇觀，亂成一團。

第十六章

　　結果，小燕子被螫了滿頭包，好生悽慘。

　　好不容易擺脫了蜜蜂，小燕子回到漱芳齋，躺在一張大躺椅中，痛得眼淚直流，不住口的呻吟。大家圍繞在她身邊，拿著各種藥膏，給她上藥。

　　「哎喲！哎喲！哎喲……」小燕子哎喲不斷。

　　紫薇一面幫她上藥，一面驚喊：「這麼多包怎麼辦？別動！別動！我們一個個上藥！」

　　永琪看得心驚膽戰，急急的說：「這麼多包不治不行！我去宣太醫！」說著，回頭就走。

　　小燕子聽了，跳起身子拉住永琪，生氣的大叫：「不要丟臉了！我才不要看太醫，都是你，說什麼『皮膚無罪』，怎麼『無罪』？根本是『皮膚受罪』！『皮膚好痛』！『皮膚有包』！」

　　大家又是同情，又是好笑。

　　永琪啼笑皆非的說：「怎麼會是我的錯？這是什麼邏輯？」看到小燕子痛得齜牙咧嘴，又心痛得不得了，賠笑說道：「好好好！就算是我的錯！不該說『皮膚無罪』！那……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好不好？」

　　「不好！不好！」小燕子跺腳大叫：「太醫一看，整個皇宮都知道我學香妃學不成，一定會把大家笑死！不許請太醫！」

　　「可是，剛剛你表演的時候，好多宮女太監都在看，要保密也保不住！」爾康說：「說不定整個皇宮，都已經知道了！」

　　「我就是不要請太醫！不要請太醫！」小燕子喊著。

　　「好好好！不請太醫，你不要動來動去，那個九毒化瘀膏很好，讓它以毒攻毒！彩霞，再給她用冷毛巾敷一敷，看看能不能止痛？」永琪急忙說。

　　「是！」

　　大家就匆匆忙忙，絞毛巾的絞毛巾，冷敷的冷敷，上藥的上藥。金瑣紫薇不時給她吹吹這裡，吹吹那裡。

　　紫薇想想，納悶極了：「怎麼香妃可以把蝴蝶引來，小燕子引來的居然是蜜蜂？」

　　爾康深思的說：「我想，花香有好多種，有的吸引蝴蝶，有的吸引蜜蜂，大概都不一樣。你調配的這種『混合花香』，大概是蜜蜂最喜歡的味道了！」

　　紫薇看著滿頭包的小燕子，想想，實在有些好笑，簡直是「一語成讖」嘛！

　　「不是，是因為小燕子老早就『化力氣為蜜蜂』了！」紫薇笑著說。

　　紫薇這樣一說，大家想起前因後果，都忍不住大笑。

　　小燕子跳起身子，對紫薇一拳捶去：「我已經滿頭包了，你還敢笑我，太不夠意思了！簡真是那個什麼災什麼禍！」

　　「幸災樂禍？」紫薇問。

　　「對對對！幸災樂禍！哎喲……哎喲……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哎喲……」

　　「你這麼跳來跳去，怎麼上藥嘛！快躺好！」金瑣拉著小燕子。

　　明月彩霞就把小燕子按進椅子裡，紫薇金瑣忙著給她治療。

　　大家正在忙亂中，外面忽然傳來小鄧子、小卓子的大聲通報：「皇上駕到！」

　　大家都嚇了一跳。小燕子呼嚕一聲，就拉起永琪那件背心，把自己連頭帶臉全體蒙住。

　　乾隆大步進來。

　　一屋子的人急忙請安，說「皇上吉祥」「皇阿瑪吉祥」。

　　「發生什麼事情了？」乾隆好奇的問：「剛剛小路子告訴朕，小燕子在御花園裡，又跑又跳！引得一群太監宮女看熱鬧……」說著，就到處找小燕子：「小燕子！你在哪兒呢？」

　　小燕子把臉孔蒙得緊緊，聲音從背心裡面傳出來：「小燕子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吉祥！」

　　乾隆看到蒙著頭的小燕子了，一怔。

　　「這是怎麼了？誰又招惹她了？」乾隆詫異的看著大家。

　　大家面面相覷，都瞪大眼睛，答不出話來。

　　小燕子在背心中接口：「沒人招惹我……沒人招惹我……」

　　「那──為什麼又把自己蒙起來？這個毛病一直改不好啊？出來！」

　　小燕子蒙得緊緊的，搖頭：「不出來！不出來……」

　　「出來！出來！」乾隆說：「嘔氣也不能這樣嘔！」

　　「不要，不要，不能出來──沒嘔氣……沒嘔氣……」

　　乾隆轉頭看紫薇，問：「紫薇，她到底是怎麼了？」

　　紫薇忍著笑回答：「皇阿瑪！一點小事！請你不要追究了！」

　　「怎麼是一點小事呢？那些宮女都在竊竊私語，說小燕子這個那個，現在，小燕子又把自己蒙起來，一定有問題！她又闖禍了？是不是？」就命令的喊道：「明月，彩霞，把那件衣裳拉開！」

　　「是！」明月、彩霞急忙上前，低低的喊：「格格！格格……」

　　小燕子知道逃不掉了，喊著說：「出來就出來！」

　　說著，小燕子呼啦一聲拉開了衣服，露出滿是包的臉孔來，簡直慘不忍睹。

　　乾隆大驚，眼睛瞪得像銅鈴，驚喊：「這是怎麼回事？」

　　小燕子就哇啦哇啦的嚷道：「皇阿瑪！我好慘啊！都是那個香妃娘娘害我，她站在草地上，就有蝴蝶飛過來，我也跟著學，飛來的都是蜜蜂！永琪也害我，說什麼『皮膚無罪』……」

　　「什麼？什麼？」乾隆不可思議的問。

　　爾康生怕小燕子口沒遮攔，說出「懷璧其罪」來，就急忙上前稟道：「啟稟皇上，是這樣的！小燕子那天看到香妃娘娘可以把蝴蝶引來，羨慕得不得了。回到漱芳齋，突發奇想，要學一學，就要明月彩霞準備了很多花瓣，泡了一夜花瓣澡，希望也能引來蝴蝶，誰知道，蝴蝶沒來，來了一大群蜜蜂……」

　　爾康的話沒說完，乾隆已經忍不住，捧腹大笑了：「哈哈！哈哈！原來是『東施效顰』的結果啊！」

　　小燕子一跺腳，氣呼呼的喊：「什麼『大瓶小瓶』？我痛得滿頭冒煙，你們大家還笑我！氣死我了！這麼多人，沒有一個肯去試驗，我才會這麼慘！那些蜜蜂也奇怪，只螫我一個人，不螫你們！如果你們夠朋友，都去泡一泡花瓣澡，再讓蜜蜂螫一螫，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呀！」

　　乾隆也不知道小燕子嚷些什麼，就是笑不停：「哈哈！花瓣澡！哈哈！花瓣澡！這是朕今年聽過的笑話裡，最好笑的笑話了！小燕子，你真是朕的開心果呀！哈哈！哈哈！」

　　乾隆笑得這麼開心，大家都傻了，忍不住個個帶笑了。

　　小燕子納悶的看看乾隆：「皇阿瑪，這麼好笑啊？真的好笑啊？」就毅然的一摔頭，豪氣的說道：「算了算了，雖然被螫了滿頭包，能讓皇阿瑪這麼高興，大笑一場，也就值得了！本來我想，找到那些蜜蜂窩，打他一個稀巴爛，給自己報仇──現在，也饒了它們吧！」

　　乾隆聽了，還是忍不住要笑，但是，心裡卻感動著，心痛著，回頭大喊：「永琪！還不趕快宣太醫！這樣滿頭包，不治怎麼行？」

　　永琪正中下懷，高聲答道：「是！兒臣這就去！」

　　永琪轉身飛奔而去，小燕子看看紫薇，沒轍了。

　　乾隆實在忍不住，立刻到了寶月樓，把這個消息告訴含香。

　　「香妃，你知道嗎？小燕子為了學你，昨晚泡了一夜的花瓣澡，今天在花園裡引蝴蝶，結果，蝴蝶沒有引來，引來了一群蜜蜂，把她螫了滿頭包！」他大笑著說。

　　含香大驚，著急的問：「真的？嚴重不嚴重？那──我要去漱芳齋看看她！」她抬眼注視乾隆：「我可以去嗎？」

　　乾隆就凝視著含香，收起了笑，正色的問：「你和那兩個丫頭，很投緣是不是？」

　　含香哀懇的看著乾隆，誠摯的回答：「是的，我和她們好投緣，她們是真神阿拉賜給我的禮物！在我這麼無助的時候，給我安慰，給我希望，我真的好喜歡她們！」

　　乾隆震動了，深思的說：「她們也是上蒼賜給朕的禮物──看樣子，朕和你之間，還有一點地方是相同的！」說著，就在房間裡徘徊起來。

　　含香看著他，突然走到他面前，跪下了。

　　乾隆一震。含香自從進宮，都是行回族禮，很少下跪。他就驚怔的看著她。

　　含香仰著頭，誠摯已極的說：「皇上！紫薇和小燕子曾經告訴我，你是天下最仁慈的父親，有一顆寬大的心！她們還說，你懂得感情，了解感情，是一個最『人性化』的皇帝！所以，我懇求你，不要對我生氣，也不要勉強我！試著用你的了解，你的寬大來包容我！如果你尊重我，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報答你！」

　　乾隆看著她，被她這種哀懇的語氣震動了，也被她說的話震動了。

　　「你的一生？」

　　「是的！」含香忍著淚：「我可以做你的奴隸，你的舞娘，你的寵物……你的什麼都可以，為你奉獻一生！」

　　「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做朕的女人？」

　　含香磕下頭去，伏地不起。

　　乾隆沉思片刻，耳邊，響起紫薇的聲音：「人類最沒有辦法勉強的事，就是感情了！」

　　他不禁深深一嘆：「也罷！朕不會再勉強你了！勉強而來的順從，又有什麼意思？朕答應你了，尊重你，包容你！」

　　含香抬頭，眼淚滑下面頰，笑容漾在嘴角：「謝皇上仁慈！」

　　當漱芳齋裡的大夥，知道含香這個消息的時候，真是又驚又喜。

　　「真的？皇阿瑪說他答應你了？不再勉強你了？」小燕子笑著問。

　　含香點頭。

　　紫薇就興奮的抓住小燕子的手，叫著：「我就知道，皇阿瑪不是普通人物！他那麼偉大！我以他為榮！」

　　爾康上前，對含香行禮：「恭喜恭喜，我們總算暫時可以鬆一口氣了！」

　　「早知道，小燕子就不必弄得一頭包了！」永琪接口。

　　含香看著小燕子：「對不起，讓你弄了滿頭包！痛不痛？」

　　「沒事沒事！就是有點醜！」

　　「不醜不醜，很有特色，像釋迦牟尼的腦袋！」永琪笑著說。

　　「啊？真的嗎？」小燕子以為是句讚美，還很得意。想了想，明白了，對永琪一凶：「什麼話？我哪有那麼多疙瘩！」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含香看著爾康和永琪，行了一個深深的回族禮：「含香謝謝兩位，為我所做的事！為蒙丹所做的事！以後，還要麻煩你們，照顧蒙丹，開導他，勸他，安慰他！」

　　爾康一怔，有些明白了，愕然的看著含香：「你的語氣，好像和他永別了？」

　　含香認命的、悽涼的說：「當我答應我爹進宮來的那一天，我就決心和他永別了！是他不死心，一直追到北京來！現在，皇上對我那麼仁慈，我也不能對他不義，我是皇上終身的奴僕了！」

　　小燕子立刻大大的抗議起來：「那怎麼成？我師父絕對不能接受這個！含香，你不要仁啊義啊的！我們暫時等一等，等我研究出來怎麼樣引蝴蝶，我們再說……」

　　「小燕子！你還要研究怎麼引蝴蝶啊？」永琪大驚：「夠了！下次說不定把蟑螂蝗蟲飛螞蟻都引來了！」

　　大家又都笑了，室內充滿溫馨。

　　爾康就對含香誠摯的說：「不要那麼快說『永別』，那太殘忍了！我完全可以體會蒙丹的心情，等待雖然很痛苦，可是，畢竟有希望。你可以讓他等待，不能讓他絕望！也不要讓你自己絕望！你瞧，皇上已經答應了你的請求，說不定有一天，他會放掉你呢？」

　　紫薇就熱烈的接口：「是呀！是呀！我對皇阿瑪充滿了信心，你也充滿信心吧！你和蒙丹，那麼深刻的感情，感動了我，感動了小燕子，感動了爾康和五阿哥，感動了天地，怎麼會感動不了皇阿瑪呢？」

　　含香被大家說得眼睛發亮了。

　　皇后在第二天，就知道小燕子被蜜蜂螫了。

　　容嬤嬤繪聲繪色的形容著：「小燕子被蜜蜂追得滿花園跑，是千真萬確的事！現在，整個宮裡人人都知道了！皇上還為小燕子傳了御醫，聽說小燕子的腦袋都腫了，現在，待在漱芳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那兒療傷呢！」

　　皇后大大的興奮起來，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大笑話！小燕子被叮了滿頭包，太好笑了！我真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

　　「奴才也好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還神氣不神氣？還得意不得意？」

　　皇后挑著眉毛：「那麼，咱們還等什麼？咱們就去『問候問候』這位還珠格格！」

　　於是，皇后帶著容嬤嬤、宮女、太監浩浩蕩蕩來到漱芳齋。皇后來的時候，爾康和永琪當然也在。他們兩個，已經越來越沒辦法克制自己了。

　　小鄧子、小卓子看到皇后，急忙對屋裡大聲通報：「皇后娘娘駕到！」

　　屋子裡的人，全部一驚。

　　小燕子滿頭包，聽到皇后來，急得滿屋子兜圈子，喊：「我不要給她看到我這個樣子！怎麼辦？怎麼辦？」

　　紫薇急忙推著小燕子：「躲到房間裡去，躺在床上不要起來！」

　　小燕子還來不及進房，皇后大步而入，容嬤嬤宮女們再隨後。皇后及時喊：「小燕子！你要去哪兒？」

　　小燕子祇得停步，手裡拿著一條帕子，就往臉上一蒙。

　　永琪、爾康、紫薇連忙上前請安，說：「皇額娘吉祥」「皇后娘娘吉祥」等。

　　金瑣、明月、彩霞也屈膝的屈膝，請安的請安。

　　皇后聲音高了八度，清脆的喊：「喲！你們這個漱芳齋，永遠這麼熱鬧！五阿哥和爾康，在這兒上朝辦公啊？」

　　永琪和爾康互看一眼，忍耐著不說話。

　　皇后就盯著小燕子仔細看：「這是怎麼了？帕子蒙著臉，難道也變成回人了？學香妃這麼好玩呀？有句成語，你聽說過嗎？『畫虎不成反類犬』！料你也聽不懂，我給你解釋一下，畫老虎畫得不像，就會變成狗！我勸格格，還是不要學香妃了！把帕子拿下來吧！」

　　皇后如此尖酸刻薄，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小燕子哪裡受得了這個，一氣，把帕子一掀，對皇后吼著說：「皇后娘娘！你想看看我的臉，你就看吧！我是給蜜蜂螫了滿頭包，這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皇后看著小燕子都是疙瘩的臉，心裡實在得意：「喲！這蜜蜂那麼喜歡你這張小臉呀！」

　　小燕子氣得牙癢癢，永琪咬牙，爾康瞪眼，紫薇憋著氣。

　　容嬤嬤就接口說道：「大概格格人長得漂亮，像一朵花兒一樣，這些蜜蜂也糊塗了，都飛過來採蜜了！聽說，那天驚動了整個御花園，所有的人，都在看格格跟蜜蜂捉迷藏呢！」

　　小燕子掀眉瞪跟，永琪生怕又弄出大禍來，急忙往前一站，說：「皇額娘看過了，就讓小燕子去休息吧！」

　　爾康心裡生氣，一步上前，對皇后說道：「還珠格格只是淘氣，學學香妃，不傷大雅。她已經滿頭包了，皇后娘娘何必再取笑她呢？包容一點吧！」

　　皇后一挑眉毛，瞪著爾康：「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我今天是聽說小燕子被蜜蜂螫了，好心好意來看看她！你一個晚輩，那麼沒有規矩！膽敢指責我……」

　　這時，小燕子睜大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皇后的頭頂看。

　　大家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就也跟著看。

　　皇后看到所有人的眼光都盯著她的頭頂，覺得怪怪的，也抬頭看，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小燕子忽然跳了起來，大叫：「不好！蜜蜂都被我引到漱芳齋裡面來了！」就竄得好高！伸手拍到皇后的旗頭上，把那個旗頭拍到地上去了，嘴裡大叫：「蜜蜂！蜜蜂！有蜜蜂……」

　　小燕子一面大喊著，一面跑過去踩皇后的旗頭，把旗頭踩扁了。

　　大家都嚇了一跳，皇后更是震驚得一塌糊塗，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小燕子抬頭滿屋子看：「還有還有！」跳起來，又把容嬤嬤的旗頭撲下地，再去踩著：「死蜜蜂！踩死你！踩死你……」

　　小燕子跳了一陣，拍拍胸口：「好了，好了，踩死了！踩死了！」

　　滿屋子人，全都給她弄傻了。

　　小燕子俯身拾起那兩個像帽子似的旗頭，整理著上面的花朵、珠子、穗子，對皇后抱歉的說道：「對不起，皇后，真的有蜜蜂！糟糕，我把您的旗頭踩扁了！」就大喊：「明月，彩霞，金瑣……快把旗頭拿去弄弄好！」

　　明月、彩霞、金瑣根本不知道小燕子在做些什麼，祇得應著：「是！」

　　明月、彩霞、金瑣就拿了旗頭，走出房間。

　　小燕子飛快的對紫薇使了一個眼色，也跟著跑出房間。

　　紫薇、永琪、爾康不知道小燕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看到皇后和容嬤嬤氣得臉色發青，三人就急忙上前。

　　紫薇賠笑的說道：「皇后娘娘別生氣，自從小燕子被蜜蜂螫了，她就有一點神經兮兮，老是說漱芳齋有蜜蜂，事實上，確實有蜜蜂──有時候，一隻兩隻的飛過來，有的時候，四隻五隻的飛過來，小燕子被螫怕了，看到蜜蜂就緊張……」

　　容嬤嬤又是氣憤，又是懷疑：「奴才一隻蜜蜂也沒看見！」

　　「是呀！我也沒看見！」皇后懷疑的說。

　　「有有有！剛才有好幾隻，被小燕子踩死了！」永琪趕緊說。

　　爾康忍著笑，一本正經的接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個蜜蜂，實在厲害，你們看小燕子那滿頭包就知道了！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大家正說著，金瑣和彩霞捧著兩頂旗頭出來。小燕子、明月跟在後面。

　　「皇后娘娘，旗頭修好了，還好，一點兒都沒有壞！讓奴婢給您戴上吧！」

　　彩霞也對容嬤嬤低聲下氣的說道：「容嬤嬤，我來幫你戴！」

　　容嬤嬤看看旗頭，果然修得好好的，就不疑有他。

　　金瑣、彩霞、明月、紫薇就一起上前，把旗頭給皇后容嬤嬤戴好。

　　皇后四面看看，還真的有點怕蜜蜂，就說道：「好了！小燕子，你好好的保養你那張小臉吧！別再給蜜蜂螫了！容嬤嬤，我們走吧！」

　　小燕子大聲的應道：「是！小燕子謹遵皇后娘娘教誨！謝皇后娘娘關心！」

　　小燕子的嘴巴太甜了，皇后一臉的狐疑，帶著容嬤嬤出門而去了。

　　小燕子急忙對大家說：「我們趕抉跟出去，說不定有好戲可看！」

　　大家知道小燕子一定有鬼，就全部跟著出門去。

　　皇后、容嬤嬤高高的昂著頭，走在前面。

　　兩人也是一肚子的疑惑，皇后說：「這個小燕子到底在搞什麼鬼？踩扁我的旗頭，她也高興嗎？」

　　「她是狗急跳牆！除了拿旗頭出出氣，她也沒有別的法子了！」容嬤嬤說。

　　「她那張小臉，可真花稍！沒想到，蜜蜂幫我出了一口氣！哈哈！」皇后想想，仍然忍不住要笑。

　　「這就叫『惡人偏有惡人磨』！她心眼壞，才會有這種報應！」容嬤嬤答著。

　　主僕二人，在前面得意的議論著。

　　後面，小燕子等一群人，正遠遠的跟著。

　　爾康實在按捺不住，問：「小燕子，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你把那兩頂旗頭怎樣了？」

　　「我還不知道靈不靈呢！大家仔細看著！」就盯著皇后看去。

　　「你快說呀！到底你做了什麼？」紫薇追問。

　　金瑣嘻嘻哈哈的笑了，說：「上次小燕子洗花瓣澡，還剩下好多花瓣，當時，以為大家都要用，我們就把花瓣風乾了！剛剛，我們把那兩頂旗頭裡，全都塞滿了花瓣……」

　　「爾康說的，那些蜜蜂可能喜歡這個『混合花瓣』的香味，我試試看到底是不是？」小燕子笑著說。

　　彩霞指著前面，興奮的喊：「來了來了……」

　　「什麼東西來了？」明月問。

　　「蜜蜂！蜜蜂！」小卓子驚喊。

　　「蜜蜂！蜜蜂！」小鄧子也驚喊。

　　大家睜大眼睛看過去，只見成群的蜜蜂在空中飛舞，一直追向皇后和容嬤嬤。

　　皇后聽到「嗡嗡」聲，抬頭一看，大驚失色，驚喊：「蜜蜂！好多蜜蜂！」

　　容嬤嬤也抬頭一看，嚇得手足無措，大叫：「怎麼那麼多蜜蜂──皇后娘娘，快逃呀！」

　　容嬤嬤牽著皇后的手，就沒命的往前奔去。

　　蜜蜂成群結隊，追著皇后和容嬤嬤。

　　皇后狼狽的伸手撲打著：「天啊……救命啊……救命啊……」

　　「跑啊！皇后娘娘，快跑啊……」容嬤嬤抓著皇后的手飛奔。

　　皇后和容嬤嬤，平時在宮裡都是趾高氣揚，抬頭挺胸，走路從容而高貴，儀容端莊而威嚴，哪裡有這樣倉皇過。她們那奔逃的樣子，實在突兀。許多太監侍衛宮女都停下來張望，看得目瞪口呆。

　　只見蜜蜂圍著她們飛舞。後面跟隨的宮女太監早已尖叫著，四散奔逃。

　　小燕子等人，笑得東倒西歪。

　　小燕子摟著紫薇又跳又叫：「靈了！靈了！哈哈！哈哈！這一下，她知道什麼是老虎，什麼是狗了！」

　　容嬤嬤跑得氣喘吁吁，腳下一絆，摔了一個四仰八叉。容嬤嬤一摔，皇后也跟著摔了下去。於是，成群的蜜蜂就「蜂擁而下」，直撲兩人。

　　皇后慘叫：「救命啊……救命啊……不好了……」一面叫，一面拼命用袖子遮住臉孔。

　　「哎喲……哎喲……哎喲……」容嬤嬤也慘叫連連，雙手拼命揮舞。

　　侍衛宮女們遠遠的看著，不知道如何救駕。

　　小燕子看了，實在太樂了，跳著腳喊：「蜜蜂寶貝，蜜蜂姑娘，蜜蜂姑奶奶──努力飛呀，努力螫呀！不要客氣，拿出你們的看家本領來──啊喲！我笑得肚子痛……」

　　金瑣、明月、彩霞都笑得前仰後合。

　　爾康和永琪互視，彼此搖搖頭，可是，也忍不住笑。只有紫薇，笑完了，覺得有些不忍，想上去幫忙，爾康一把拉住了她。

　　「不要太好心，那些蜜蜂可認不得人，過去了會跟著遭殃！」

　　小燕子一把拉住紫薇喊：「你敢同情她，我和你絕交！」

　　紫薇祇得站住，可是，看到皇后和容嬤嬤這麼狼狽，還是滿心不忍。

　　總算，有幾個侍衛上前去驅趕蜜蜂，扶起皇后容嬤嬤，但是，兩人的臉上，早已千瘡百孔，慘不忍睹了。

　　小燕子興高采烈，得意得不得了，遙望皇后，喊道：「這一下，輪到你們滿頭包了！你們好好保護你們那張『老臉』吧！」

　　皇后和容嬤嬤，在侍衛宮女的包圍下，呻吟著而去。

　　小燕子和漱芳齋的眾人，這才回身，往漱芳齋走去。個個臉上，都是笑容。

　　小燕子雖然頭上有包，卻是一張喜悅的臉孔，跳跳蹦蹦的說：「嗯，我這個『花瓣澡』雖然把自己弄得滿頭包，可是，收到這樣的效果，我太滿意了！現在，我還要去研究一下……」

　　爾康、永琪、紫薇立刻異口同聲喊：「不許研究了！」

　　小燕子看了大家一眼，笑嘻嘻的說：「我是要研究，下個月皇阿瑪過壽，我們送什麼禮物給他才好！他壓下晴兒的事，又不勉強含香──我現在對他充滿了感激，我要送一個大大的禮物給他！」

第十七章

　　轉眼間，到了乾隆的壽誕。

　　整天，皇宮都熱鬧得不得了。大臣們、親王們、貝勒貝子們、使節們、阿哥們──都按照禮儀，向乾隆賀壽，大家紛紛獻上苦心準備的賀禮。一時之間，古玩玉器，書畫雕塑，西洋鐘錶，珠寶如意，千年靈芝，奇花異草──都呈現在乾隆面前。但是，這所有的禮物，乾隆也都見多了。至於祝壽賀壽那一套，更是年年如此，了無新意。乾隆對於這樣的壽誕，實在有些厭倦了。直到大戲臺上，演出祝壽的節目時，他才精神大振。

　　他坐在戲臺對面的位子上，太后、皇后、令妃和所有妃嬪全部出席。阿哥們、格格們、親王福晉們也都在坐。晴兒坐在太后身邊，十二阿哥坐在皇后身邊，七格格、九格格坐在令妃旁邊。戲臺上，張燈結綵，大大的壽字，貼在正中。乾隆看了看座中諸人，有些納悶，因為沒有看到小燕子和紫薇，也沒看到永琪和爾康。爾康可能和福倫在後台照料，怎麼永琪也不來？最愛熱鬧的小燕子，到哪兒去了？還有含香呢？

　　戲臺上，正熱鬧滾滾的表演著「雙獅獻瑞」。只見兩隻活靈活現的獅子，在臺上飛舞跳躍。時而騰空而起，捉對弄殺。時而匍伏在地，搔首弄姿。時而彼此逗弄，搖頭擺尾。時而奔跑追逐，滿場翻滾。兩隻獅子，花樣百出，看得大家目瞪口呆，眼花撩亂。乾隆不禁鼓掌叫好，眾人也跟著鼓掌。

　　太后笑吟吟的看著晴兒，說：「這雙獅獻瑞，我也看過很多次了，這次真的不同！好看極了！」

　　「想必是為了皇上過壽，特別訓練的！」

　　「不知道是誰負責的？節目安排得挺好！」太后問。

　　令妃心裡得意，忍不住接口：「回老佛爺，是福倫和爾康安排的！」

　　「啊？」太后看了晴兒一眼：「他們父子，真是皇上的棟樑呀！」

　　皇后揣摩著太后的心意，說道：「老佛爺，這個爾康，真是百裡挑一的人才，可惜皇上把他指給了一個民間格格，真是蹧蹋了！」

　　晴兒目不轉睛的看著臺上，似乎沒有聽到這個話題。

　　「臣妾倒不那麼想，紫薇格格優嫻貞靜，和爾康正是郎才女貌！」令妃說。

　　「皇后說得不錯，現在，要找像爾康這樣的人才，還真不容易！」太后話鋒一轉：「令妃，這也是你的光彩呀，你娘家出了不少人才！」

　　皇后呆了呆，沒料到讓令妃得到讚美，臉色一暗，令妃不禁面有得色了。

　　這時，晴兒拉著太后的衣袖，興奮的喊：「老佛爺快看！」

　　大家看往臺上，只見兩隻獅子，突然伏地，仰首上望。從空中，有個大大的彩球忽然從天而降。一對獅子飛躍過來，接著彩球，就舞弄起來。彩球時而在獅頭上滾動，時而在地上旋轉，時而被兩隻獅子拋在空中，時而和獅子滿場盤旋。舞得好看極了。

　　乾隆看到那表演出神入化，匪夷所思，忍不住鼓掌叫好。

　　滿座都響應著，掌聲雷動。

　　接著，一隻獅子跳著跳著，忽然站定，人立而起，從嘴裡吐出一張紅色錦緞，上面直書著一行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另一隻獅子也跟著人立而起，吐出另一張錦緞，寫著：「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乾隆正驚愕間，彩球轟然一聲炸開，彩色煙霧隨之擴散，只見兩個人影在煙霧氤氳中，騰空而起，拉開一面大旗，上面橫書：「澤被蒼生恩滿天下」。那兩個人就拉著這面大旗，站立在兩隻人立的獅頭上面。大家定睛一看，那兩個拉著大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小燕子和含香！

　　大家看得驚喜莫名，乾隆尤其震動。然後，鼓聲大作，兩隻獅子，跟著鼓聲，猝然揭開獅頭，赫然是永琪和爾康！

　　乾隆大驚，喊道：「怎麼是你們！」

　　乾隆還沒從震驚中回復，卻聽到鑼鼓已停，琴聲大作。他再度定睛看去，只見太監們收去了旗幟獅子，金瑣帶著無數的宮女，身穿紅色的衣裳，像一片彩色的波浪，一波一波的湧到臺上來。在這些彩色波浪中，紫薇正端坐臺上，扣弦而歌。永琪、爾康、含香、小燕子分站在紫薇兩邊，大家隨著琴聲，同聲唱著一首別開生面的祝壽歌：

　　「巍巍中華，天下為公，普天同慶，歌我乾隆。

　　幼有所養，老有所終，鰥寡孤獨，有我乾隆。

　　澤被蒼生，谷不生蟲，四海歸心，國有乾隆。

　　仁慈寬大，恩威並用，捨我其誰，唯有乾隆。」

　　一曲既終，紫薇就盈盈起立，一手拉著含香，一手拉著小燕子，走到臺前，永琪和爾康兩邊相隨，五人對乾隆一跪。

　　紫薇說道：「皇阿瑪！我們大家，有太多太多的感恩，說不完，道不盡！一點心意，祝你萬壽無疆！」

　　金瑣帶著眾宮女全部匍伏於地，齊聲喊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看看紫薇，再看看永琪爾康小燕子含香，實在太意外了，太震動了。他一生收到無數的禮物，看過無數表演，聽過無數的歌功頌德，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讓他這麼震撼。他驚喜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片刻才回過神來，說：「我簡直不相信，你們會給朕這樣一個別開生面的節目！這真是一個大大的『驚喜』啊！你們太有心了！讓朕太意外了！」就由衷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這是朕這一生中，收到最『名貴』的壽禮了！朕會終身難忘！」

　　滿座王公大臣，就爆起如雷的掌聲，齊聲大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也驚訝著，震動著，這才有些明白了，這兩個民間格格，確實不簡單！

　　令妃感動極了，擦著眼睛說：「哎！我太感動了！太動人了！如果不是皇上讓他們心服口服，他們怎會這樣用盡心機呢？這種孝心，實在難能可貴呀！」

　　皇后一肚子的不是滋味，對令妃冷冷的說：「別『感動』得太早，看看清楚吧！」她指指含香：「真正幕後策劃的，是那個會『招蜂引蝶』的香妃！她，可不能用『孝心』兩個字吧！」

　　晴兒看著紫薇，深深感動了，自言自語的說：「不管是誰幕後策劃的，這個『特別』的禮物，實在用心良苦，感人至深！」

　　「用心良苦是真的，未免『太用心』了！」皇后接口。

　　太后怔怔的看著那一排站立的五個俊男美女，被他們深深的眩惑了。

　　那天晚上，御花園裡處處張燈結綵，照耀如同白晝。乾隆帶著所有嬪妃阿哥格格和太后，在花園裡看焰火。焰火一個個衝上天空，燦爛的花雨砰然一聲炸開，四散而下。大家歡呼著，欣賞著，喜悅的情緒高漲著。

　　含香這是生平第一次看到焰火，不禁看傻了。

　　「哎哎，那個火花怎麼會這樣灑下來呢？太漂亮了！我從來沒有看過！」

　　小燕子看到焰火，就手舞足蹈，興奮得不得了：「你看你看，又一個上去了！哎哎，又一個下來了！」

　　「哎，好多火花，散開了！散開了！」金瑣也喊。

　　「出一個謎語給你猜！」紫薇笑著對小燕子說：「上去上去，飛開飛開，閃亮閃亮，下來下來！是什麼？」

　　「我又不是傻瓜！當然知道啦！是『焰火』！」小燕子嚷著。

　　紫薇大笑：「不對，是螢火蟲！」

　　小燕子一呆，爾康永琪含香金瑣都跟著大笑。

　　小燕子不服氣了，想了想，說：「我也有一個謎語給你猜！『上面上面，下面下面，左邊左邊，右邊右邊，中間中間！』是什麼？」

　　乾隆看他們談得熱和，大感興趣：「猜謎啊？這個朕最有興趣了！」問小燕子：「這是一樣東西嗎？」

　　「不能告訴皇阿瑪！反正是個謎語！」小燕子得意的說。

　　「小燕子出的謎語，不能想得太深奧！說不定根本不通！」爾康接口。

　　「不要那麼看扁我，好不好？我也會謎語！」小燕子嚷著。

　　「上面上面，下面下面，左邊左邊，右邊右邊，中間中間！」永琪苦苦思索，看爾康：「你猜得出嗎？是什麼呢？」

　　「這可把我給考住了！」爾康百思不解，搖搖頭。

　　大家議論紛紛，猜不出來，只見晴兒笑嘻嘻的看著大家，問：「是不是『抓癢』？」

　　「你怎麼知道？」小燕子睜大了眼睛。

　　「因為我常常給老佛爺抓背，有經驗了！」晴兒笑著說。

　　大家想想，恍然大悟，都笑了起來，太后也笑了，寵愛的看著晴兒。

　　「朕也有一個謎語！」乾隆興致高昂，看著小燕子，笑道：「謎題就是『小燕子作文章，如高山擂鼓，聲聞百里！』猜常用詞一句！」

　　「哇！皇阿瑪拿我來出謎語！我要猜一猜！」小燕子就轉動眼珠苦思：「是什麼？是什麼？我作文章，怎麼跟高山有關？『擂鼓』是什麼意思？」

　　「擂鼓，就是打鼓！」紫薇笑著，已經猜到了：「你想想在高山打鼓的聲音！」

　　爾康也猜到了，笑著接口：「高山擂鼓，聲聞百里，是『不通不通』！」

　　「哈哈！哈哈！正是！正是！」乾隆大笑。

　　大家都笑了起來。

　　小燕子噘著嘴說：「好嘛！拿我開心好了！反正我是『開心果』！」忽然想到一個謎語，就嚷著說：「我還有一個謎語，你們一定猜不著！什麼動物有八條腿，兩對翅膀，上天能飛，到水裡能游，在地上會跑？」

　　大家一聽，這個希奇，立即紛紛討論，猜來猜去，都猜不出來。

　　乾隆忍不住說：「這個動物太奇怪了，猜不出來！是什麼東西？快說謎底！」

　　小燕子大笑：「哈哈哈哈！我也猜不出來！」

　　「這太賴皮了吧？」紫薇笑著嚷，追著小燕子打，小燕子又笑又躲。

　　大家嘻嘻哈哈，好生熱鬧，乾隆看得眉開眼笑。太后微笑著，看乾隆好興致，也就容忍了小燕子和紫薇等人的嘻鬧。皇后和容嬤嬤，帶著十二阿哥站在遠遠的一邊，不時看看焰火，不時交換視線。十二阿哥名叫永鳶，才九歲多，看焰火看得興高采烈。令妃帶著八歲的九格格，和六歲七格格，站在乾隆身邊，分享著乾隆的喜悅。小阿哥早就被奶娘抱去睡覺了。

　　永琪想到一個謎語，說：「我也有一個謎語。什麼東西『上頂天，下頂地，塞得乾坤不透氣』？」

　　大家還沒猜出來，小燕子卻搶著說道：「先猜我的！什麼東西『頭朝西，尾朝東，塞得乾坤不透風！』」

　　永琪驚看小燕子：「你這個比我那個還厲害！」

　　「可不是！」

　　永琪、紫薇、爾康研究著。沒有答案。

　　「我投降，這是什麼？」永琪問。

　　小燕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就是你那個頂天頂地的東西，我把它橫著放平了！」

　　乾隆和眾人都大笑起來。

　　「小燕子讀書不用功，小聰明一大堆！」乾隆笑著說。

　　焰火再度上昇，綻放一蓬花雨。大家又仰頭看。這時，焰火照射下，忽然有個人影在遠處的假山中間一閃。

　　爾康立即警覺，大喊：「什麼人？」

　　所有的人，全部嚇了一跳。

　　爾康毫不遲疑，立刻飛竄到假山那兒，對暗處看去。只見假山後面，一個黑衣人拔地而起，其快如箭，對著曲院迴廊，濃蔭深處，飛奔而去。

　　「是哪一個？站住！」爾康大叫，如影隨形，追薯那個黑衣人而去。

　　「有刺客！我來抓！」小燕子好激動，一面喊著，一面飛身出去。

　　「小燕子！你別湊熱鬧，我去！」永琪急喊，也跟著追去。

　　轉跟間，三個人全都追著人影而去。

　　太后、乾隆和妃嬪阿哥格格們都大驚失色，人人震動。

　　容嬤嬤急忙大喊：「來人呀！來人呀！保護皇上！保護老佛爺，保護皇后、各位娘娘、阿哥和格格們要緊！來人呀……」

　　頓時間，大內高手和侍衛蜂擁而來。

　　爾康緊追著那個黑衣人，迅速的穿越了大半個御花園。

　　小燕子大呼小叫，和永琪追了過來。

　　「哪裡來的刺客！給我站住！居然在皇宮裡撒野！」

　　「你不要追刺客了！侍衛都來了，你會越幫越忙的！」永琪喊。

　　「誰說？我要抓刺客，不能讓他跑了！」小燕子緊迫不捨。

　　永琪只好跟去。

　　侍衛也追了過來，乒乒乓乓，長劍出鞘。高手們一個個飛竄著，大家追著黑衣人，在御花園裡一陣狂奔。那黑衣人好快的身手，轉眼間，來到了漱芳齋外面。漱芳齋的大門開著，小鄧子、小卓子正在院子裡看焰火。黑衣人就直接竄進了漱芳齋。

　　小鄧子眼睛一花，來人給了他一掌，他就躺下了。小卓子一回頭，什麼都沒看清楚，也被打倒在地。來人就直竄入房。

　　爾康追趕過來。

　　高遠、高達也跳了出來。

　　「高遠！高達！快去追刺客！」爾康大喊。

　　「是！」高遠高達帶著侍衛，奔進房去。

　　小燕子、永琪也已趕到。

　　小燕子嚷著：「居然跑進漱芳齋去了！也太大膽了吧！我非逮到你不可！」

　　小燕子、永琪、也跟著衝了進去。

　　爾康很快的查遍了漱芳齋每個房間，說也奇怪，那個黑衣人已經不見蹤影。對爾康來說，漱芳齋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每間房間，都瞭如指掌。大家跑出跑進，裡裡外外，找了一個透，什麼人都沒看到。

　　片刻以後，爾康、永琪、小燕子、賽威、賽廣、高遠、高達及侍衛齊集大廳。大家研究著，討論著，疑惑著。

　　「奇怪，眼看有人跑進來，就這樣不見了！」高遠說。

　　「這麼多人，居然把一個刺客給追丟了，這不是太笑話了嗎？」爾康說。

　　「就是呀！那個人身手好快！簡直像閃電一樣！」小燕子說。

　　「怪了！這個漱芳齋沒有後院，刺客不能翻牆！會不會趁我們追進門，一陣混亂的時候，再從大門跑出去了！」永琪說。

　　「不可能，我盯得那麼緊，除非他有障眼法！」爾康疑惑極了。

　　永琪看看爾康，兩人都有些很不安。今天是乾隆壽誕，誰會這麼大膽，敢驚擾聖駕？誰有這麼好的武功，能在眾目睽睽下消失？

　　這時，乾隆、太后、皇后、令妃、含香、晴兒、紫薇、金瑣、明月、彩霞、容嬤嬤及太監宮女們全都趕了過來，站了滿房間。

　　「怎樣？抓到刺客了嗎？」乾隆問。

　　爾康納悶的說：「啟稟皇上，臣一路追到漱芳齋，眼看刺客衝進來，竟然就這樣不見了！」

　　太后看著爾康永琪，問道：「你們口口聲聲說是刺客，怎麼知道他是刺客呢？他傷人了嗎？」

　　爾康一怔，被太后提醒了，接口說道：「是呀！這事好奇怪，來人只有一個人，看樣子功夫非常好，單身闖進皇宮，未免也太膽大了吧？可是──他只有打倒小鄧子、小卓子，出手也不重。這個人好像只是進宮來探探虛實，被人發現了，也不交手，拔腿就跑，實在有些怪異……」

　　爾康說到這兒，心裡就咚的一跳，腦海浬猛的想到一個人；蒙丹！會不會是蒙丹？這樣一想，就情不自禁去看永琪，永琪接觸到爾康詢問的眼神，立刻震顫了一下，蒙丹！永琪也這麼想，兩人就去看含香。含香看到兩人的眼神，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了，伸出一隻冰冷的手去拉紫薇的手，紫薇握住含香的手，就微微的發起抖來，大家幾乎都肯定了，是蒙丹！爾康轉著眼珠深思，蒙丹一定按捺不住了，混進宮來察看虛實，沒料到形跡敗露，他就逃進漱芳齋。但是，他怎麼知道漱芳齋的位置呢？想必，是大夥平常言談中，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吧！

　　爾康等人，個個緊張，唯有小燕子心無城府，氣得大叫：「這也太小看我們了吧？把皇宮當成他的家一樣，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紫薇牽著含香，悄悄的溜到小燕子身邊，輕輕的一拉小燕子。

　　小燕子一怔，看到永琪的眼光，再看到爾康的眼光，又感到含香發抖的身子，緊靠著自己──她這次福至心靈，驀然醒覺：難道是師父？頓時張口結舌。

　　爾康就急忙對乾隆等人說道：「皇上！這個刺客只有一個人，想必不能成事！臣立刻派人搜查整個皇宮，力求安全！已經夜深了，皇上和老佛爺，還是早些休息吧！」

　　「正是，」永琪立刻附議：「今兒個皇上過壽，不要讓這些小賊破壞了興致！安全問題，交給兒臣和爾康吧！」

　　皇后看著太后，深思的說：「臣妾覺得不妙！漱芳齋只有一個入口，沒有逃走的路。刺客怎麼可能不見了？這兒是小燕子和紫薇住的地方，萬一藏了一個刺客，兩個格格要怎麼辦？大家最好把床底下，櫃子裡，屋樑上……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體檢查一遍！」

　　「正是！皇后說得對！」太后拼命點頭。

　　乾隆就大聲吩咐：「賽威，賽廣！趕快去徹底檢查！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喳！」賽威、賽廣及眾侍衛拿著刺刀，高聲應著，又往房裡奔去。

　　爾康、永琪、小燕子、紫薇、含香全部跟著侍衛往房裡跑。

　　接著，漱芳齋是一陣翻箱倒櫃的搜查。侍衛們拿了刺刀長劍，不住的刺向床底下，刺向櫥櫃裡，刺向門背後，刺向屋樑上，刺向每個黑暗的角落。

　　最後，每間房間都找過了，只剩下紫薇的臥房。侍衛們進來以後，也是桌下、門後、櫥櫃，長劍一一刺去。小燕子越來越著急，含香和紫薇，每當刺刀一刺，兩人幾乎都是一個驚跳。爾康永琪嚴陣以待。這種反常的情形，乾隆也注意到了，心想，事關兩個格格的安全，難怪他們個個都緊緊張張。

　　侍衛到處刺了一陣，小燕子就跳起身子，東張西望的說：「好了！好了！這間房間乾淨了！應該沒事了！」

　　「還是再仔細搜查一下比較好！」高遠說：「小鄧子、小卓子的房間都找過了，明月、彩霞的房間也找過了！現在，只剩下這間還沒有仔細的搜！」

　　皇后、太后、令妃、容嬤嬤和乾隆都在旁觀。

　　紫薇知道這是唯一可以藏人的房間了，就緊張得不得了，忍不住出面阻止：「我的房間最簡單，一目瞭然，要藏一個人恐怕不容易！大家不要破壞了我的東西！看看就好了！別拿著劍刺來刺去，我看著好緊張！」

　　「是呀！是呀！」小燕子跟著喊：「我養了一隻貓，你們別把我的貓刺傷了！」

　　乾隆納悶了，奇怪的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

　　爾康和永琪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皇后不知怎的，熱心得不得了：「大家仔細搜，兩位格格的安全，就在大家手上了！」

　　高遠到處都檢查過了，搖搖頭。

　　「啟裹皇上，到處都乾淨……」高遠住口，似乎想到什麼，忽然走到床前，呼啦一下，掀開床上的墊被。這是唯一還可能藏人的地方。

　　紫薇、含香、爾康、永琪、金瑣全部一震。

　　只聽到「砰」的一聲，墊被下面掉出一個東西，大家瞪眼看去，不是人，而是一個一尺長左右的布娃娃。

　　紫薇等人，沒有看到蒙丹，就鬆了一口氣。

　　太后卻奇怪的喊道：「那是一個什麼東西？容嬤嬤，給我拿來看看！」

　　容嬤嬤走上前去，拾起布娃娃，漫不經心的說：「回老佛爺，只不過是個布娃娃，沒想到兩位格格還這麼小孩氣，十八、九歲了，還玩這個！」

　　「布娃娃？」紫薇好詫異，就去看小燕子：「小燕子！是你的嗎？」

　　「笑話！我怎麼會玩這個？是金瑣的吧？」小燕子說。

　　「不是呀！我從來沒玩過布娃娃！」金瑣說。

　　太后大疑，神情一凜，嚴肅的說：「把那個布娃娃拿給我看！」

　　容嬤嬤捏著布娃娃，突然一縮手：「咦！奇怪，怎麼會扎手呀？」

　　乾隆、皇后、令妃、晴兒、爾康、永琪都圍過去看。只見那個布娃娃，是用簡單的白色錦緞縫製，由上而下，寫了一排字，是「辛卯庚午丁巳丙辰」。娃娃上面，還有細小的針，插在身上各處。

　　太后接過布娃娃，立刻打了一個寒戰，臉色大變。

　　乾隆跟著勃然變色。

　　爾康、永琪都嚇得驚跳起來，晴兒也臉色慘白。

　　紫薇看到眾人變色，愕然不解：「皇阿瑪！有什麼問題嗎？這個布娃娃有什麼來頭？還是有什麼玄機？」

　　乾隆陷在極大的震驚中，看看紫薇，看看小燕子，大惑不解。

　　太后再看布娃娃，觸目驚心，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明白了！她終於明白了！這兩個「民間格格」，用盡心機混進宮來，為了要取乾隆的性命！她眼神凌厲的看向紫薇和小燕子，當機立斷，厲聲大喊：「賽威！賽廣！高遠！高達！你們立刻把這個屋子裡的每一個人，不論是主子還是奴才，給我通通抓起來！」

　　「喳！」賽威等人大聲應著。

　　侍衛們就往前一衝，抓住紫薇、小燕子、金瑣。其他的人往外衝，去抓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

　　爾康、永琪大驚，急忙上前。

　　永琪氣急敗壞的喊：「皇阿瑪！事有可疑，一定要查清楚！」

　　爾康心驚膽戰，痛喊出聲：「皇上！紫薇和小燕子不可能做這種事，她們連懂都不懂！你千萬不要中計呀！今晚，所有的事都很離奇，老佛爺，您一定要弄清楚呀！」

　　小燕子被賽威等人抓得不能動彈，掙扎著，大喊：「皇阿瑪！這是怎麼一回事？幹嘛要抓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

　　乾隆實在太震撼了，太意外了，也太受打擊了，他不斷的看紫薇和小燕子，這兩個他深深喜愛的姑娘，剛剛還在唱歌祝壽，帶給他最大的驚喜和感動，此刻，竟然搜出這麼可怕的東西來！這是怎麼回事？他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骨迅速的往上竄，遍布全身，他眼睛發直，一語不發。

　　皇后高高的抬著頭，怒上眉梢，義正辭嚴的說道：「我早就知道，她們兩個來歷不明，居心叵測！連這個邪魔玩意，都弄到宮裡來了！」

　　她往前一站，對二人厲聲說：「皇阿瑪這樣愛護你們，處處護著你們，給你們這個特許，那個特許，把你們看得比真格格還珍貴！你們不知感恩，居然還敢謀害皇上！簡直喪盡天良，其心可誅！」

　　太后的臉色，早就青一陣，白一陣。眼神裡滿是恐懼和震怒，聽到皇后這樣說，就顫巍巍的大喊道：「通通關起來！賽威，把他們男的送男監，女的送女監！暫時送到大內監牢去！等皇上查辦！」

　　「喳！遵命！」一群大內高手，就拉著小燕子、紫薇、金瑣出門去。

　　小燕子驚愕困惑之下，呼天搶地的喊了起來：「皇阿瑪！你怎麼不說話？難道你也相信我們要謀害你嗎？不要……不要……」她拼命掙扎：「我不要再去監牢，我不要……不要……」

　　紫薇陷在極大的震驚中，連思想都幾乎停頓了，被動的被拖著走。

　　金瑣嚇哭了，喊著：「小姐！小姐，我們又要重來一遍嗎？為什麼要去監牢？我們不是今天才為皇上唱祝壽歌，舞獅子，怎麼一下子就要關監牢呢？小姐呀……」

　　「皇阿瑪！」永琪急喊，衝上前去，往乾隆面前「崩咚」一跪。

　　「皇上！不要讓悲劇重演！快阻止他們呀！」爾康大急，也往乾隆面前一跪。

　　含香震驚得一場糊塗，也上前跪下了：「皇上！兩位格格，對皇上好得不得了，為什麼要關她們呀？」

　　「皇上！查清楚再關也不遲！」令妃也上前跪下了。

　　「皇帝！」太后急喊：「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事實勝過雄辯呀！」

　　乾隆一摔頭，從震驚中醒轉，受傷而痛楚。一揮手，啞聲的說：「先拉下去！關起來再說！」

　　三人就不由分說的被拉了下去。

　　小燕子一路慘叫著：「皇阿瑪！我不要去監牢……不要不要啊……皇阿瑪，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們……關過一次宗人府，還不夠嗎？」

　　爾康和永琪，眼睜睜看著小燕子等三人，被押解下去，兩人都知道這個布娃娃的厲害，不禁魂飛魄散，肝膽俱裂了。

　　紫薇、小燕子、金瑣、明月、彩霞全部被關進了大內監牢。這個牢房，嚴格說起來不能算是「監牢」，它只是宮廷裡，臨時禁閉奴才的地方。

　　侍衛們把五個人一推入房。五個人摔的摔，跌的跌，全部摔成一堆。

　　監牢鐵柵門「叮鈴噹啷」的闔上，侍衛們踏著大步而去。

　　小燕子哭著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那個布娃娃是個什麼玩意？為什麼找到一個布娃娃，我們就要全部關監牢？」

　　金瑣也哭著，想到從前，害怕得不得了：「皇上不是已經認了小姐嗎？怎麼一生氣就把我們關監牢？小姐，你說話呀，我好害怕，會不會再來一個梁大人，把我們打一頓呀？」

　　明月、彩霞更是魂飛魄散，嚇得鳴鳴的哭，抱在一起。

　　彩霞哭著說：「我們會不會被砍頭？我家裡還有爹，不知道死以前，還能不能見爹一面？」

　　「砍頭？」明月嚇壞了：「你不要嚇我呀！怎麼會砍頭呢？為什麼要砍頭呢？」

　　紫薇終於從震驚中醒來，看著四周。但見四壁蕭然，陰風慘慘。鐵柵外的走廊上，插著兩支火把，光線暗淡的照過來，到處都是陰影幢幢。想必，這個不是監牢的牢房，也有很多冤死鬼吧！

　　紫薇伸手摟著大家，腦筋已經轉過來，可以思想了，她深思的說：「我們被陷害了！刺客、布娃娃可能都是預先準備的！這是一場戲，千方百計，把皇阿瑪、老佛爺都引到漱芳齋去！現在，當眾搜出布娃娃，是人證物證，樣樣俱全了！」

　　「可我想不明白呀……一個布娃娃，有什麼了不起？會讓老佛爺和皇上，都變了臉？」金瑣問。

　　「自從漢朝起，就有『巫蠱之禍』！我們中國人，就是『迷信』這一關，過不了！」紫薇悲哀的回答。

　　「什麼鼓什麼禍嘛？」小燕子根本聽不懂，哭道：「我們是不是又要倒楣了？又是皇后搗鬼，是不是？她想殺了我們，是不是？」

　　紫薇抱緊了小燕子：「不要哭！小燕子，我們已經經過大風大浪，說不定還能渡過這個危機！五阿哥和爾康，會拼死來救我們的！皇阿瑪那麼聰明，如果連我都分析得出來，這是一個陷害，他也會想明白的！」

　　「他會嗎？我看他臉色發青，一直瞪著小姐和小燕子看！好怕人啊！」金瑣說。

　　小燕子四面看看，拭去了淚，恨恨的說：「我就是不該作那首『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牆』的詩！人家說，作詩會應驗的！怪不得我老是被關監牢！早知道，我就寫『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窗』！翻窗子也容易一點！現在，一個窗子也沒有，怎麼辦嘛？」

　　彩霞可憐兮兮的說：「我現在祇想『走進一間房，裡面有張床』就好了！」

　　「可我──好想，『走進一間房，裡面有個娘』就好了！」明月說。

　　「好！」紫薇就擁著大家：「我們就來想像那間房，有窗，有床，還有娘！」

　　小燕子脫口而出：「就怕『走進一間房，都是黃鼠狼』！」

　　「呸呸呸！房間裡怎麼會有黃鼠狼呢？」金瑣連忙要呸掉晦氣。

　　「像我這麼倒楣的人，要走進一間房，又有窗，又有床，還有娘，那是不大可能的！有一屋子黃鼠狼，倒是可能得很！」小燕子說。

　　紫薇聽小燕子說得滑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紫薇一笑，小燕子也笑了，於是，金瑣、彩霞、明月都跟著笑了。

　　大家擁抱在一起，雖然落難，仍是淚中帶笑。

第十八章

　　紫薇說得不錯，爾康和永琪，一定會拼死來救她們的。

　　當她們在監牢裡流淚的時候，爾康和永琪，也在慈寧宮，向乾隆和太后慷慨陳辭。

　　「老佛爺！皇上！」爾康情急的說：「今晚的事，非常明顯，就是有人要陷害小燕子和紫薇！那個布偶，絕對是個『栽贓』！你們想想看，為什麼會有刺客，在乾清宮前面現身，然後拔腿就跑？明明是要把我們大家引到漱芳齋去！到了漱芳齋，搜人是假，要找出布偶是真！皇上，請你明察！不要再錯怪格格！」

　　「這個巫蠱之事，小燕子她們那麼單純，怎麼會做？」永琪也急急說道：「再說，她們對皇上的一片真心，天地可表！就拿今天的祝壽點子來說，都是小燕子想出來的，那首祝壽歌，是紫薇寫的！她們對皇阿瑪這樣用心，怎麼可能會害皇阿瑪？」

　　「可是，」乾隆困惑的說：「今晚，大家在搜查房間的時候，紫薇和小燕子，為什麼那麼神不守舍？那般心虛的樣子，連朕都看出來了！」

　　爾康和永琪大驚，彼此看了一眼，天啊！真是從何說起？

　　「她們哪有心虛，是皇上多心了！」爾康痛苦的說。

　　「你們不要再說了！」太后嚴厲的看著兩人：「這個事情，當然要經過調查，如果紫薇和小燕子是冤枉的，一定查得出來！現在，東西搜出來了，總不能不辦吧！你們一天到晚和那兩個格格在一起，有沒有知情不報？有沒有包庇？有沒有同謀？我們都要調查！所以，你們最好閉嘴！回去！明天再說！」

　　「包庇？同謀？」爾康忍不住喊：「老佛爺，人生最殘忍的事，是把一片忠心，當成惡意！這會抹煞多少忠良，冷掉多少熱血！」

　　「皇阿瑪！」永琪跟著喊：「就算以前種種，你都忘了！今天發生的事，你不能分析一下，仔細想一想嗎？」

　　乾隆情緒激動而紊亂，他搖著頭，不敢相信的說：「不管這個布偶是誰做的，是誰放在那兒的，有人想把朕置於死地，卻是很明顯的事情！朕只要一想到這個，所有的歡樂就都消失了！這件事，帶給朕的衝擊太大了，朕是要好好的想一想！」

　　爾康急得五內如焚，緊緊的盯著乾隆，激動的說：「皇上！祇怕這個布偶的用意，根本不在皇上，而在小燕子和紫薇身上！是有人要把她們兩個置之死地啊！想想以前的針刺事件，想想梁大人的事件吧！」

　　「爾康！」太后瞪著爾康，語氣嚴厲：「不要為了維護紫薇，把箭頭指向別人！誣指和栽贓是一樣可惡！這兩個格格，一天到晚溜出宮去，確實古古怪怪，形跡可疑！整個皇宮裡，最有可能做這件事的，就是她們！即使不是她們做的，也可能是那幾個宮女太監做的！或者，是他們集體做的！」

　　永琪一聽，太后的意思，顯然已經認定是小燕子她們做的，就惶急的喊：「皇阿瑪！老佛爺要這麼誤會，還說得過去，因為老佛爺沒有看到過去那些驚心動魄的事！但是，皇阿瑪，你怎麼可能誤會呢？」

　　「皇上！」爾康也急喊：「以前的每件事情，還在眼前啊！再想想紫薇為皇上擋刀的事吧！如果她要害皇上，她怎會擋那把刀呢？」

　　乾隆認真的看著爾康和永琪，其實，他們兩個的話，句句都打進他的內心，讓他震動著。但是，他的情緒依舊混亂，一時之間，實在理不出頭緒。就一拂袖子說：「那兩個丫頭，無論如何，總是嫌疑犯！你們下去吧！朕會仔細調查這件事，你們不要再說了！去吧！」

　　爾康和永琪無奈已極，爾康就抬眼去看晴兒，眼神裡，盡是哀懇之色。

　　晴兒站在那兒，神色嚴重，接觸到爾康的眼光，就對爾康暗暗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爾康祇得顫聲說道：「臣告退！」

　　永琪和爾康站起身來，乾隆一抬頭，警告的說：「你們兩個，小心一點！那個大內監牢，朕已經派了重兵把守，絕對不允許再發生劫獄事件！爾康，不要害了你的阿瑪和額娘！永琪，不要讓朕對你徹底失望！」

　　爾康永琪大震，兩人臉色都蒼白如死。

　　那夜，學士府也是一團亂。

　　福倫和福晉，嚇得魂飛魄散了。好不容易，以為爾康這個「額附」已經當得穩穩噹噹的，錦繡前程，美滿姻緣，指日可待！怎麼又會發生這個飛來橫禍？

　　福倫看著六神無主的爾康，沉重的說：「爾康，這次的事情真的嚴重了！在宮裡，對這種事情，最為敏感！碰到了這種事，是寧願錯殺一百人，也不願放過一個人！」

　　爾康急得形容憔悴，哀求的看著福倫和福晉：「阿瑪，額娘，求求你們，快想辦法救救她們吧！我也知道這次事態嚴重，但是，紫薇她們是無辜的呀！這件事，明明就是皇后在栽贓！但是，老佛爺完全和皇后一個鼻孔出氣──皇上也好奇怪，聽不進我們的話！我祇怕拖下去，紫薇和小燕子又會很慘！」

　　福晉滿房間繞著圈子，心痛的說道：「紫薇怎麼這樣命苦？好不容易當了格格，又碰到這樣的事！」她看著福倫：「我們有辦法可想嗎？令妃娘娘說話有用嗎？」

　　「怎麼會有用？你想想看，老佛爺是皇上的親娘呀！哪個親娘不愛自己的兒子？看到布偶，她就膽戰心驚了！即使她心裡存疑，即使她認為可能是『陷害』，她還是會除去這個嫌疑犯，就是我說的，可以錯殺，不能失誤！何況，她一直就沒有喜歡過小燕子和紫薇！」

　　「阿瑪這樣分析，就是說，她們毫無希望了？其實，那只是一個布娃娃，哪會要人命呢？我去弄一百個布娃娃來，全體寫上我的生辰八字，給老佛爺看看我會不會死？」爾康急得跳腳。

　　「爾康，你不要嚇我！」福晉大驚。

　　「連你們也相信那個布娃娃會要人命，是不是？」爾康瞪著福晉。

　　「鬼神之事，我絕對不拿它開玩笑！」福晉說：「爾康，你的阿瑪額娘年紀大了，禁不起這樣的風風浪浪！自從你和紫薇來往以後，我真是沒有一天好日子過！現在，又發生這麼大的事，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了！我知道你愛紫薇，但是，你也要愛惜父母呀！」

　　爾康痛楚的一皺眉頭：「我知道，我讓你們這麼操心，實在不孝極了！可是，我現在已經六神無主了！想到紫薇又被關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未來會遭遇些什麼不幸，還不知道！我真的痛不欲生！我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了！老天！要怎樣才能把她們救出來呀！」

　　福倫深思的看著爾康：「你不要跳腳了，整個事件你都在場，應該冷靜下來，分析一下！除非抓到真正陷害紫薇的那個人，你無法救紫薇！」

　　「真正陷害紫薇的人，就是皇后呀！一定是她！但是，怎麼抓得到呢？」

　　「你不要大呼小叫好不好？雖然是自己家，也是隔牆有耳呀！」福晉急忙警告。

　　福倫凝視爾康：「我立刻進宮去見皇上，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至於你呢，應該趕快去調查一下！那個刺客是個關鍵人物！如果他跑進漱芳齋就不見了，當時，有沒有侍衛從裡面跑出來？再有──是誰掀起床墊的？是誰發現布娃娃的？」

　　爾康如醍醐灌頂，被點醒了，整個人跳了起來。

　　「阿瑪！你不愧是大學士！」爾康掉頭就衝出門去了。

　　爾康拂曉進宮，直接到了永琪那兒。兩人分析了一下，立刻把高遠和高達傳進了景陽宮。

　　爾康看到高遠、高達，就厲聲說：「你們兩個，對我從實招來吧！你們做了什麼好事，我已經完全知道了！你們假扮刺客，把大家引到漱芳齋，脫掉夜行衣，換了真實面目出來，再和大夥一起搜捕刺客！然後掀開床墊，露出布娃娃！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老佛爺、皇上、五阿哥和我的面前玩花樣！你們兩個，不要命了！」

　　高遠、高達跪在地上，彼此互看，眼神堅定。

　　高遠就磕頭說道：「冤枉啊！福大爺！奴才是你的親信，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高達接口說道：「是呀！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對我們恩重如山，奴才感激都來不及，怎會陷害她們呢！您千萬要明察，不能冤枉格格，也不能因為要給格格脫罪，就冤枉奴才呀！」

　　永琪大聲一吼：「還敢狡辯！除了你們，沒有別人能夠進漱芳齋，然後消失蹤影！明明就是你們兩個搗鬼，還不供出是誰的指使？難道要我把你們送到刑部問罪，才要說出真相嗎？」

　　「五阿哥，福大爺！今天就是把奴才送到刑部，奴才也是這幾句話！再沒有第二種答案！奴才兄弟兩個，自小在宮裡當差，三代都是宮裡的諳達，絕對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奴才們行得正，不怕調查！」高遠堅定的說。

　　「就是！如果五阿哥和福大爺懷疑咱們兩個，就把咱們送去刑部吧！咱們被派到漱芳齋，一直忠心耿耿，現在還被這樣懷疑，奴才們也覺得灰心了！福大爺！您栽培一番，落得這樣下場，奴才給您請罪了！」高達就傷心的磕下頭去。

　　爾康和永琪，看到兩人如此信誓旦旦，竟然沒有把握起來，彼此互看。

　　「高遠！」爾康就厲聲問：「你口口聲聲說你沒有做這件事，那麼，你為什麼會去掀床墊？是不是有人要你掀的？那個床墊薄薄一層，裡面要藏人，不是太勉強了嗎？你怎麼會去掀它？你如果實話實說，我還可以饒你一死！」

　　「冤枉啊！奴才真的以為刺客藏在床墊底下！完全是為格格們的安全著想啊！當時，奴才已經把可能的範圍通通搜過了！」高遠喊。

　　「那麼，在我追刺客追到漱芳齋的時候，你從裡面出來，難道沒有看見刺客進去嗎？怎麼可能？」

　　「奴才什麼都沒看見！如果福大爺這樣推算，那麼，任何一個侍衛都可能假冒，不一定是奴才！為什麼福大爺不懷疑別人，一定要懷疑奴才呢？」

　　爾康被問倒了。

　　永琪就把爾康一拉，拉到窗邊去，低聲說：「不要因為我們兩個方寸大亂，就懷疑每一個人，萬一冤枉了他們，我們豈不是和冤枉小燕子紫薇的人，一樣可惡嗎？」

　　「你說得對！」爾康沮喪的點頭。

　　爾康和永琪，還沒有找到營救紫薇她們的方法，那大內監牢裡，已經有變。

　　五更剛過，獄卒就來到監牢前面，打開了鐵柵。

　　獄裡的五個姑娘，正冷得發抖，大家蜷縮著身子，彼此緊緊的靠在一起，抵禦寒氣，整夜沒有闔眼，每個人都形容憔悴。看到獄卒進來，大家精神一振。

　　小燕子就跳了起來，興奮的嚷著：「是不是皇阿瑪想明白了？」

　　幾個獄卒當門一站，高聲宣佈：「紫薇格格有請！」

　　紫薇一驚，惶恐的站起身來，小燕子撲上前去：「什麼叫做紫薇格格有請？要請就一塊兒請！這兒有五個人呢！」

　　「只請紫薇格格！」幾個獄卒，就拉住紫薇：「走吧！」

　　「你要拉我去哪裡？我們五個一起，不要分開！」紫薇緊張的喊。

　　「那可由不得你！」獄卒就把紫薇強行拉走了，「噹啷」一聲，鐵門再度鎖上。

　　金瑣撲在鐵柵上，淒厲的喊著：「小姐……小姐……小姐……」

　　小燕子也撲在鐵柵上，大喊大叫：「紫薇……紫薇……紫薇……」

　　明月、彩霞大喊著「格格」，紫薇就在這一片喊聲中，被帶到了慈寧宮。

　　進了慈寧宮的後門，拐彎抹角走了一段路，紫薇被推進一間密室。她驚恐的四看，好像回到了坤寧宮的密室，只見高高的窗，高高的牆，暗沉沉的光線，和好多面無表情的太監。

　　她心慌意亂，還沒弄清楚這是什麼地方，便有好多太監上前，把她五花大綁，綁在一個刑具上。整個人成為一個「大」字狀直立在那兒。

　　「你們要幹什麼？幹什麼？」紫薇驚喊。

　　太監們抓起了她的雙手，紫薇只覺得手指一陣劇痛，已經上了夾棍。

　　紫薇魂飛魄散，大叫：「不要這樣呀！不要……不要……」

　　腳步篤篤傳來，紫薇抬頭，驚見太后、皇后站在面前。容嬤嬤、桂嬤嬤兩邊侍候，眾嬤嬤立於身後。

　　紫薇一見這等架勢，又見皇后在場，已知大事不妙，心驚膽戰的看著太后。

　　太后就厲聲問：「紫薇！關於這個布偶的事，你就從實招了吧！免得皮肉受苦！你什麼時候把這個布偶弄進宮的？為什麼要害皇阿瑪？是誰要你做的？說！」

　　「老佛爺！」紫薇痛喊出聲：「我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布娃娃！根本不知道它怎麼會在我的床墊底下！」

　　皇后轉頭，對太后說道：「臣妾早就知道她會賴得乾乾淨淨！她的功夫可大著呢，當初，沒有經過選秀女，沒有經過內務府，就能混進宮來當宮女。接著，把皇上唬得團團轉，居然帶她去出巡！然後，不知道怎麼弄出一件刺客事件，就平步青雲，到今天的地位！老佛爺，您想想，一個小女子，怎會有這麼大的魔力？臣妻以為，一定是個妖女！」

　　太后頷首，心有同感，就大聲說：「紫薇！你再不招，就要用刑了！說！」

　　「老佛爺！」紫薇哀聲喊：「我對皇阿瑪，充滿了崇拜，充滿了親情，我怎麼都不可能要害皇阿瑪！老佛爺！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也不喜歡我，可是，請不要把我對皇阿瑪的一片真心，扭曲到這個地步，那實在太殘忍了！」

　　「你不要再狡賴了！」皇后厲聲說道：「東西在你的床墊底下，所有的人都親眼目睹，你還有什麼話說？」

　　紫薇不看皇后，只看太后：「我是冤枉的！有人要陷害我──太后，請明察！」

　　「你就坦白招了吧！」太后盯著紫薇：「你們是不是白蓮教的人？如果不是你做的，是不是小燕子做的？你們受誰指使？快說！」

　　「白蓮教？」紫薇大驚：「天啊！小燕子連『巫蠱』是什麼都不懂，她怎麼會做這種事？」

　　太后抓住了紫薇的語病，深信不疑了，銳利的看著紫薇：「她不懂什麼叫『巫蠱』，顯然你懂！」

　　紫薇大大一震：「老佛爺，我懂並不表示我會去做呀……」

　　容嬤嬤俯身對太后低語：「這個丫頭強得很，不用刑，她是不會招的！」

　　「你要逼我用刑嗎？」太后問。

　　「殺死我，我也不能承認我沒做過的事呀！」

　　太后就一聲令下：「用刑！」

　　立刻，夾棍開始收緊，紫薇覺得，自己的十根手指，全部被絞斷了一般，劇痛鑽心，忍不住慘叫起來：「哎喲……哎喲……老佛爺，救命啊……救命啊……」

　　「你招不招？」皇后冷冷的問。

　　「我如果屈打成招，皇阿瑪一定以為這是真的，他會多麼傷心呀！我沒有……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容嬤嬤對行刑太監做了一個手勢，夾棍再度夾緊。

　　紫薇痛得椎心斷腸，冷汗從臉上滾落，臉色蒼白如紙，慘叫連連：「啊……啊……老佛爺！看在菩薩份上……救我……救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請你仁慈一點吧……」

　　「對一個要謀害皇帝的人，我如何能救？如何能仁慈？」太后怒道：「對你仁慈，就是對皇帝不慈！如果你是冤枉的，那麼，一定是你屋裡那幾個丫頭做的！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你不招，我就一個個的審問她們，總有一個會招！」

　　紫薇大震，天啊！難道太后還要對小燕子金瑣她們用刑？這種痛楚，她們怎麼受得了？

　　正在想著，夾棍再度收緊，紫薇痛得快要暈倒了，慘叫出聲：「我招了……我招了……請不要再這樣了，我實在受不了了……是我做的……是我一個人做的！」

　　「真的是你做的？小燕子幫你忙做的，所有的丫頭奴才一起合作，是不是？」太后緊緊的盯著她。

　　「不是不是！是我一個人做的，小燕子她們都不知道……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做呢？」太后疑惑的問：「皇上已經封你為格格，又把你指給了爾康，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為什麼要謀害皇上？」

　　紫薇一怔，無言以答，睜大眼睛，痛楚的看著太后。

　　容嬤嬤又一個暗示，夾棍再度收緊。紫薇覺得，自己的手指已經全部碎掉了，痛得不知道怎麼思考，祇想趕快結束這個折磨，就大喊：「哎喲……哎喲……我招，我招……是我……要給我娘報仇……皇阿瑪讓我娘等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我要給我娘報仇……報仇……報仇……」

　　皇后和太后對看一眼。

　　皇后點頭說：「這就是了！」

　　當紫薇「屈打成招」的時候，乾隆和福倫正在懇談。

　　乾隆一夜沒有睡，整夜在思索這件「巫蠱事件」。

　　天才剛剛亮，福倫就進宮來了。

　　君臣二人，在御書房裡單獨見了面。

　　「皇上！臣知道，宮裡出現『巫蠱』，帶給皇上的震驚一定非常巨大！但是，巫蠱之說，早已不攻自破，那個小小的布偶，想要發生什麼作用，臣以為完全是無稽之談！就拿目前來說，聖上神清氣爽，身強體健。顯然那個布偶根本沒有作用，為一個無用的東西，鬧得宮裡人人自危，恐怕因小失大，請皇上三思！」福倫說得條理分明，分析得十分透徹。

　　乾隆點點頭，神色黯然。

　　「再說……」福倫繼續說：「如果要臣相信紫薇格格，或是還珠格格要傷害皇上，那是絕不可能的事！非但她們不會傷害皇上，如果她們知道有人要傷害皇上，她們還會和人拼命！這一點，臣願用項上人頭，為兩位格格擔保！」

　　乾隆再點頭，深深一嘆，盯著福倫：「其實，朕已經想了一夜，紫薇和小燕子，以前的點點滴滴，現在的種種種種，都明明白白的攤在朕面前。她們一直親切得像朕的左右手，哪有自己的手，會害自己呢？所以，朕對她們，已經再也沒有懷疑了！」

　　「皇上聖明！」福倫驚喜交集。

　　「但是，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漱芳齋，朕想到幕後種種，真是不寒而慄！如果抽絲剝繭，去一重重的追查，不知道會抖出多少秘密？牽連多少人？朕只要下令查辦，恐怕整個後宮，會天翻地覆！」

　　福倫一震，看著乾隆，君臣眼神的一個交會，彼此已經深深了解。

　　「目前，嬪妃之間，各有派系，老佛爺又有她偏愛和信任的人，朕怎樣也不能傷了老佛爺的心！到時候，犯罪的人為了脫身，沒犯罪的人為了自清，再加上其他的彼此傾軋，一定會演變成這個咬那個，那個咬這個──朕只要一想到漢武帝時的『巫蠱之禍』，死了幾萬人，就全身冒冷汗了！再想到當初的直親王，那件喇嘛的『魘魅』事件，讓父子反目，兄弟相殘──朕就毛骨悚然了！」

　　福倫不由得對乾隆肅然起敬：「原來皇上已經想得那麼透徹了！」

　　「所以，除非拿到確切的證據，根本不能聲張，以免案情擴大！就算拿到確切證據，能不能公開，能不能處置，都是一個問題。昨晚，朕就非常疑心，只是一時之間，腦筋有點轉不過來。現在想明白了，又代紫薇和小燕子膽戰心驚。你想，儘管有爾康和永琪親自保護，高手環侍，漱芳齋還是有人可以出沒自如，那麼，如果有人非要置那兩個丫頭於死地，取她們的性命也不難了！或者，監牢裡還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讓她們兩個暫時住幾天，等到朕想明白怎麼辦再說！爾康和永琪那兒，你讓他們稍安勿躁！」

　　福倫這才恍然大悟，心裡又是感動，又是佩服：「皇上英明！跟皇上這樣一談，臣才明白了。但是，那兩個格格，畢竟是女兒身，現在天氣又冷，監牢裡寒氣重，祇怕兩位格格會吃不消啊！」

　　乾隆再點頭，憂形於色。

　　「還有……」福倫急道：「皇上雖然並不相信巫蠱，可是，老佛爺卻信得厲害，老佛爺和皇上母子情深，保護皇上的念頭賽過一切，祇怕我們還來不及調查真相，洗清兩位格格的嫌疑，老佛爺就會採取行動了！」

　　乾隆被提醒了，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不管怎樣，先去上朝吧！上朝之後，立刻來辦這件事！」

　　紫薇被帶回監牢的時候、已經兩手紅腫，身心俱傷。她倒在地上，臉上又是汗，又是淚，蒼白如死。

　　小燕子、金瑣、彩霞、明月全都撲了上去。

　　金瑣嚇得面無人色，驚喊著：「小姐！他們把你怎樣了？小姐！小姐……」

　　「紫薇！你被他們用刑了，是不是……」小燕子看到紫薇受傷的手指，目光盡裂。

　　「我要把你們殺了！」她對獄卒衝了過去。

　　明月、彩霞脫下背心，去包著紫薇，喊著：「格格！格格……老天啊！菩薩啊……」

　　獄卒一把抓住衝來的小燕子：「現在，有請還珠格格！」

　　「我不去！我不去……你們想弄死我們，我不去……」

　　一群侍衛往裡面一站，說道：「格格不要讓奴才們動手！」

　　小燕子哪裡肯聽，一拳就打了過去，同時，幾個連環踢，踢向侍衛，身子就向監牢外面飛竄。但是，侍衛武功高強，三下兩下，就把小燕子制伏了，侍衛就挾持著小燕子往外拖。

　　小燕子狂喊著：「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紫薇用力的撐起身子，勉強的抬起頭來，喊著：「小燕子，我已經招了……你不要再吃虧……」

　　小燕子還沒聽清楚，就被拉走了。

　　小燕子也被帶到密室裡。

　　小燕子抬頭一看，太后、皇后、容嬤嬤、桂嬤嬤和許多嬤嬤太監站在面前。

　　太監就要上來綁小燕子。刑具觸目驚心的放在那兒。

　　小燕子一掙就掙脫了太監，瞪大眼睛，喊道：「不要綁我了！你們要問什麼就問吧！」

　　太后就盯著小燕子：「小燕子，剛剛紫薇已經招了，那個布娃娃是她做的，她說你們都是白蓮教的餘孽，是不是？」

　　小燕子瞪大眼睛：「白蓮教？誰說我是白蓮教的？我明明是紅蓮教！」

　　容嬤嬤對太后低低說道：「老佛爺，這個丫頭，最會東拉西扯，分散別人的注意力，老佛爺要小心！」

　　太后就厲聲喊道：「紫薇都招了，你還有什麼可說？你和紫薇，是不是一黨？」

　　小燕子看看太后，又看看皇后。

　　咬牙切齒的大叫：「紫薇招了！你們對她用刑，你們折騰她，逼到她非招不可……你們好殘忍，好狠心！」就一摔頭，豪氣的說：「老實告訴你們吧，那是我做的！你們不要再去欺負紫薇了，她身子弱，禁不起你們打打夾夾……一個布娃娃，有什麼了不起？我做了一大堆！好了吧！」一面說，一面拍著胸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你們不要打這個打那個了！把她們和小鄧子、小卓子通通放掉吧！」

　　「你招了？是你做的？」太后盯著她。

　　「我招了，是我一個人做的！和他們大家都沒有關係！」小燕子抬頭挺胸說。

　　「你為什麼要謀害皇阿瑪？」太后繼續問。

　　小燕子楞了楞，為什麼？天知道為什麼？她一仰頭：「你說為什麼就為什麼！因為我想不清楚，也說不明白！」

　　「那個布娃娃上面寫的是什麼字？」

　　小燕子眼睛一瞪，驚道：「那上面還有字啊？大概是『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

　　皇后急忙湊到太后耳邊：「老佛爺，你不要被她唬弄過去，她最會裝瘋賣傻這一套！她是漱芳齋的頭兒，會很多妖法！依臣妄看，這件事整個漱芳齋都脫不了干係，恐怕大家都串通了！」

　　容嬤嬤就在一邊恭敬的點頭：「奴才也是這麼想！」

　　小燕子大叫著說：「皇后娘娘，容嬤嬤！你們喜不喜歡蜜蜂？要不要我再施展『妖法』，讓你們嘗嘗『滿頭包』的滋味？當心喲，我今晚會讓你們的床上，變出幾千幾萬條毒蛇出來，把你們渾身咬得稀巴爛！」

　　容嬤嬤就嚇得一跳，急忙對太后說道：「老佛爺，你聽！她還要弄妖法呢！上次我們被蜜蜂追趕的事，宮裡人人都知道！現在，這個毒蛇，說不定真的會來！」

　　小燕子仰頭大笑了：「哈哈哈哈！不止毒蛇，還有幾百個癩蝦蟆，幾千條蜈蚣，幾萬條螞蟥，爬滿你們的床！爬到你們頭髮裡，耳朵裡去！」

　　皇后被她說得背脊發麻。

　　太后聽到這樣的詛咒，氣得臉色發青：「居然膽敢這樣詛咒皇后，不是妖女，也是潑婦！把她拉下去！把那些奴才帶來！」

　　小燕子被拖了下去，輪到金瑣、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五人，全部被帶進密室，跪了一地。

　　金瑣情急的痛喊著：「老佛爺！你不要相信小姐的話，她都是要保護奴婢，才承認那是她做的！其實，那個布娃娃，是奴婢做的！和小姐一點關係都沒有！請你饒了小姐，懲罰奴婢吧！」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看著一邊的刑具，觸目驚心。

　　彩霞就磕下頭去，顫聲說道：「老佛爺！請開恩！兩位格格心地好，最愛奴才，老佛爺上次也親眼看到了！這個娃娃，是我做的！」她雖然挺身而出，想代紫薇受過，卻嚇得不得了，發著抖：「我不知道不可以做布娃娃，就做了一個！是我，是我！」

　　明月見彩霞這樣說，就也發抖說道：「老佛爺，是我！布娃娃是我做的！」

　　小鄧子見三個丫頭都這樣義氣，就也挺身而出了：「老佛爺！不是她們，是奴才！以為做個娃娃很好玩，就做來玩兒，不知道這樣是闖了大禍！」

　　「還有我！還有我！」小卓子趕緊搶著認罪，拼命磕頭：「那個娃娃是奴才做的！奴才該死！奴才該死！請老佛爺開恩，饒了兩位格格吧！她們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格格呀！」

　　太后聽到五個人搶著認罪，實在震撼，也實在困惑。

　　容嬤嬤就謙卑的在太后耳邊說：「老佛爺看到了吧？那兩個格格如果不是有妖法，怎麼會把這些奴才收得服服貼貼？連上斷頭臺的事，他們也搶著承認，這未免太不尋常了！」

　　皇后就進一步說：「不管怎麼樣，這個漱芳齋裡的人，是通通認罪了！假若那個布娃娃和他們真的沒有關係，也不至於人人認罪吧！這些人裡面，總有一個是主謀，其他的是共犯！」

　　正說著，外面傳來太監的大聲通報：「皇上駕到！五阿哥到！福大爺到！」

　　太后、皇后、容嬤嬤臉色一凜，趕緊到大廳去迎接乾隆。

　　原來，乾隆一下朝，爾康和永琪就迎上前來，告訴乾隆，已經得到消息，太后拂曉時分，就開始審問紫薇和小燕子！乾隆一聽，心驚膽戰，知道事不宜遲，急忙帶著兩個年輕人來到慈寧宮。

　　太后和皇后，帶著容嬤嬤等人，匆匆出來迎接。乾隆看到皇后和太后一起從內室出來，心裡立刻一寒，眉頭一皺。

　　大家匆匆問安畢，乾隆就倉卒的說：「聽說母親一早就審問了那兩個丫頭，不是說好，朕要親自審問的嗎？怎麼沒有等朕來？」

　　「祇怕皇帝心存仁厚，問不出結論來！這後宮的事，我能為你代勞，也就代勞了！事事都要你親自處理，你哪有那麼多時間呢？」太后說。

　　乾隆就急問：「那麼，皇額娘問出結論了嗎？」

　　「他們全體招了！」

　　爾康和永琪嚇了一大跳，兩人同時驚喊：「招了？怎麼會招了？」

　　皇后太得意了，忍不住插嘴：「皇上！整個漱芳齋，兩個格格，三個丫頭，兩個奴才，全部都招了！這個巫蠱事件，是他們集體的傑作！幸好老佛爺英明，都問得清清楚楚了！」

　　永琪大叫：「不可能的！小燕子一定不會招的！如果她招了，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爾康也激動得一塌糊塗，掉頭看乾隆：「皇上！紫薇可以為皇上去死，怎麼會招出她沒做過的事！請皇上明察！」

　　乾隆就急急說道：「把他們通通帶來，朕要自己問問清楚！」

　　片刻以後，紫薇、小燕子、金瑣、小鄧子、小卓子全部帶來了。大家看到乾隆，真是說不出來的傷痛，大家都身子一矮，全部跪倒。

　　紫薇才跪下，已經不支，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金瑣急忙扶住。

　　乾隆震動的看著紫薇，只見紫薇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就驚喊：「紫薇，你怎麼了？」

　　紫薇還沒說話，小燕子眼淚一掉，哭著大喊：「皇阿瑪！昨天，我們還為你唱歌祝壽，放焰火猜謎語，我快樂得像老鼠，幸福得要死掉……沒想到，馬上就把我們關監牢，一早就帶走紫薇，對她用刑，逼她招供……」

　　乾隆、爾康、永琪同時喊出：「用刑？」

　　「紫薇！」乾隆急忙彎身去看紫薇：「誰對你用刑？用了什麼刑？在哪兒用刑？給朕看，你什麼地方受傷了？」

　　紫薇不穩的磕下頭去，一面落淚，一面哽咽的說：「皇阿瑪！你問這幾句話，證明你還關心我！紫薇心滿意足，那個布娃娃，紫薇已經招了，請處罰我一個人，饒了不相干的人吧！」

　　小燕子一聽，立刻激動的喊：「我也招了！要處罰，處罰我一個人好了！我皮厚，不怕打！」

　　金瑣就磕頭嚷道：「皇上聖明！不是她們，是我！是我一個人做的，罰我吧！饒了小姐！她真的沒有做呀！」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就異口同聲的喊：「是我！是我！不是她們！」

　　乾隆震撼極了，抬頭看著太后：「所謂『招了』，是這樣『招了』！皇額娘，你也信了？」

　　太后盯著乾隆，心裡也覺得有些不對了：「那──依皇帝看，是怎樣呢？」

　　爾康看到憔悴的紫薇，早就心痛如死，忍不下去了，對乾隆一跪，含淚說道：「皇上！紫薇為了認爹，已經受盡千辛萬苦，不要再屈打成招，讓她的一片孝心，變成百口莫辯的弒親大罪！如果這樣，你讓她情何以堪？」

　　爾康幾句話，說到紫薇心坎裡，紫薇就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了。

　　皇后生怕再有變數，急忙上前，大聲喝斥：「爾康！你好大膽子，膽敢說老佛爺『屈打成招』！」

　　就在這時，晴兒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迭錦緞，和那個「布娃娃」。

　　晴兒屈了屈膝，不亢不卑的，條理分明的說道：「老佛爺，皇上，皇后娘娘！晴兒有幾句話，不能不說！這個娃娃，從昨兒個起，就在晴兒手上。晴兒已經仔細研究過了，這個縫製娃娃的白色錦緞，正好和上次蘇州織錦廠送進宮的雪緞一模一樣。證明這個娃娃，不是宮外帶進來的，是宮裡的人做的！晴兒記得，這個錦緞，當時老佛爺留了一些，剩下的只給了宮裡很少的幾個娘娘，並沒有分給漱芳齋。只要到敬事房查一下，大概查得出來是給了哪幾個娘娘！」

　　晴兒這篇話，震動了房裡每一個人。皇后一驚，容嬤嬤倏然變色。

　　乾隆和太后全部大震，瞪著晴兒手裡的布娃娃。

　　爾康、永琪驚看晴兒，此時此刻，真是說不出的感激與敬佩。

　　太后就驚喊道：「晴兒，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布娃娃在這兒，雪緞也在這兒，請老佛爺比較看看！」晴兒遞上兩樣東西。

　　太后就急急忙忙去比較那個娃娃和錦緞。

　　小燕子這下得理不饒人，大喊起來：「皇阿瑪！你趕快下令，把那幾個娘娘通通關起來！再用夾棍夾一夾！說不定有一大車的犯人！」

　　乾隆驚喊：「夾棍！紫薇，你被夾棍夾了嗎？給朕看看你的手！」

　　「皇阿瑪！不要看了！」紫薇想把雙手藏起來。

　　小燕子不由分說，一把拉起紫薇的手，給乾隆看。

　　「你看！你看！腫成這個樣子，不知道骨頭有沒有斷？如果斷了，誰來彈琴給皇阿瑪聽？誰來陪皇阿瑪下棋？」

　　大家睜大眼睛看去，只見紫藏的十個手指，腫得像蘿蔔一樣，因為瘀血，青青紫紫，慘不忍睹。

　　爾康一看，心臟猛的一抽，痛楚得快要死掉。

　　乾隆怒喊：「爾康！快傳令敬事房，馬上查明回報！」

　　爾康眼睛都漲紅了，義憤填膺，大聲回答：「臣領旨！」

　　爾康站起身子，轉身要走。

　　紫薇急喊：「爾康！等一等……」

　　爾康站住，回頭看著紫薇。

　　紫薇匍伏向前，伏在乾隆腳下，再仰頭看著乾隆，誠誠懇懇的說道：「皇阿瑪請息怒！自從秦漢以來，歷史上的巫蠱事件，每次都牽連好多人，被冤死的人無數！而且，讓整個宮廷，人心惶惶。如果皇阿瑪相信紫薇和小燕子是無辜的，這件案子可不可以到此為止？紫薇相信，皇阿瑪洪福齊天，一個布娃娃，絕對不能傷害皇阿瑪！但是，追究下去，對皇阿瑪的傷害，對老佛爺的傷害，對整個皇室的傷害，都會非常嚴重！皇阿瑪，請不要再追查了！」

　　紫薇幾句話，句句說進乾隆內心，乾隆瞪著紫薇，震撼極了。

　　晴兒就一步上前，也對乾隆跪下了，也是一臉的誠摯，說道：「紫薇的話，說中了最重要的地方！這件事，不論是誰做的，經過這樣一鬧，她自己一定心裡有數！如果紫薇和小燕子不追究，等於是兩位格格放她一馬！晴兒想，人心都是肉做的！讓那個人感動，還是比讓她砍頭好！」

　　紫薇聽到晴兒這幾句話，正是她想說的，不禁驚看晴兒。晴兒也轉頭看她，兩個女孩的眼光接觸，都有著複雜的折服和了解。

　　皇后聽了晴兒這幾句話，臉色忽青忽白。容嬤嬤已經面無人色。

　　太后看看紫薇，心裡著實後悔，就鐵青著臉，震怒的說：「不行！如果有這麼一個人，做了布娃娃要害皇帝，再定計要害格格，這樣罪大惡極，怎能放她一馬？如果她繼續造孽，豈不是還要害人？」

　　皇后渾身，掠過一陣寒慄。

　　乾隆瞄了皇后一眼，恨恨的咬牙，大聲說道：「對！應該把她揪出來，五馬分屍，凌遲處死！」

　　皇后和容嬤嬤雙雙一顫。

第十九章

　　乾隆雖然嘴裡叫嚷著要立刻查辦這件案子，但是，並沒有馬上行動。皇后和容嬤嬤就慌慌張張回到坤寧宮。走進房間，容嬤嬤急急的關門關窗。

　　皇后看到每扇門窗，都已嚴密關好，才緊張的問：「你怎麼如此粗心？會用雪緞去縫製布娃娃？」

　　「是奴婢的疏忽！」容嬤嬤懊惱極了：「當時，祇想用一塊不起眼的料子，在一堆零頭布料裡，這塊顏色最素，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特色，奴婢根本不知道這是雪緞，還以為就是普通的襯裡雪紡！奴婢該死！」

　　「別說奴婢該死了，已經是這樣，懊惱也沒用了！現在，我們要怎麼辦呢？皇上和老佛爺那個樣子，好像是非查不可！你看，我們還能脫罪嗎？」皇后害怕的問。

　　容嬤嬤鎮定了一下自己：「娘娘先不要慌了手腳，奴婢想，就算敬事房有記錄，查得出來哪兒有這個料子，也不能咬定是咱們做的！如果有料子的人都有罪，牽涉的人就多了！想必皇上不敢這樣做！反正，我們咬定沒做就對了！這個事情，並不是查到是雪緞就算破案了，還是什麼證據都沒有！」

　　「是啊！」皇后驚魂稍定：「不過只查到雪緞而已，又不能證明什麼！」

　　「對！如果老佛爺她們懷疑到娘娘，娘娘就喊冤，要求徹查宮裡所有的雪緞，奴婢這幾天，就到每個宮裡安排安排──讓令妃娘娘那兒有，香妃娘娘那兒也有，至於漱芳齋，還是可以有！」

　　皇后眼睛一亮：「你安排得好嗎？不會再出狀況吧？」

　　「娘娘放心，交給奴婢吧！這次，我一定會非常小心的！」

　　「還有那些侍衛，嘴巴封住沒有？高遠高達可靠嗎？」

　　「如果事機不密，他們也是腦袋搬家的大事，娘娘想，他們既然趟進這個渾水裡去了，就只能硬著頭皮撐到底──誰會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呢？」

　　皇后點頭，眼光閃爍，心裡，仍然在害怕著。

　　容嬤嬤想想，又說：「不過，現在情況對我們不利，祇得便宜了那兩個丫頭。暫時，沒有辦法治她們了！娘娘在老佛爺面前，恐怕也要小心一點，那個晴兒，實在太機伶了！娘娘千萬千萬留心，不要露出心虛的樣子來！也不要再和那兩個丫頭作對！」

　　皇后心有餘悸，不住點頭：「你真的認為，我們還能脫身？」

　　「只要娘娘抵死不承認，誰能把這麼大的罪名硬扣給娘娘？何況，娘娘還是皇后！比那幾個毛孩子，總是地位崇高多了！如果鬧大了，豈不是整個朝廷都會震動？娘娘的娘家，那拉氏家族，也不會善罷干休吧！」

　　皇后再點頭，其實，心裡七上八下。

　　容嬤嬤正視皇后，再加了一句：「奴才想，萬歲爺即使懷疑娘娘，這麼大的事，也會有忌諱！娘娘，你儘管抬頭挺胸，不要害怕！」

　　皇后勉強的應著，臉上，仍是帶著深深的恐懼。

　　乾隆顧不得皇后，因為，他正在漱芳齋，親眼看著太醫治療紫薇。

　　紫薇半坐在床上，拼命忍著痛，太醫正用繃帶一層層的包紮著她那腫脹的手指。

　　乾隆、令妃、爾康、永琪、小燕子都焦急的站在一旁看。

　　金瑣、明月、彩霞都在幫忙太醫，托著藥盤、遞繃帶、剪刀。

　　「哎喲……哎喲……」紫薇忍不住了，痛得眼淚直流，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爾康拼命吸氣，好像痛的是他自己，嘴裡不停的喊：「輕一點，太醫！拜託……輕一點……」

　　「沒辦法，格格，你只好忍一忍！」太醫小心翼翼的包紮著，說道：「臣知道很痛，可是一定要包紮固定，不然，恐怕會留下病根，不治好，手指就不能用了！」

　　紫薇咬著牙關，呼吸急促，冷汗從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滴下來，大家看得膽戰心驚。

　　乾隆聽到太醫那樣說，就嚇了一跳，問：「胡太醫，手指不能用是什麼意思？有那麼嚴重？」

　　「回萬歲爺！骨頭雖然沒有斷，但是，骨膜已經受傷，關節也有挫位。臣祇怕調養不好，會留下長期的病痛！」

　　乾隆激動的嚷：「怎麼會調養不好？胡太醫，用最好的藥，務必把她治好，聽到沒有？」

　　太醫趕快一迭連聲回答：「喳！喳！喳！臣遵命！臣遵命！」

　　太醫一分心，包紮得稍微用力一些，紫薇痛得慘叫：「啊……好痛……金瑣……金瑣……救我……」

　　金瑣急忙撲到紫薇床前，不能握她的手，只能抱住她的頭，拼命給她擦汗，喊：「小姐！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你忍一忍，馬上就好了！啊？」

　　爾康額上也冒出了冷汗，直喊：「輕一點！太醫，拜託！輕一點……」

　　小燕子眼淚水奪眶而出，對永琪哭著說：「都是我不好！侍衛拉她走的時候，我就應該跟她在一起，說什麼都不要離開她，不該讓她單獨去被審問！有我在，一定不會這樣！我拼死也會擋在前面！」

　　永琪安慰著小燕子：「不要難過了，當時，侍衛只帶走她一個，你也無可奈何呀！」

　　好不容易，太醫包紮妥當。

　　紫薇閉眼靠著，臉孔和嘴脣，全是慘白慘白的。

　　太醫站起身來，充滿歉意的看著紫薇，說：「紫薇格格，對不起，臣知道很痛，所謂十指連心，沒有一種痛可以跟這種相比了！臣現在馬上開方子，去御藥房抓藥，立刻煎了服下，或者可以止痛！」

　　「快去抓藥！快去！快去！」乾隆喊。

　　太醫急步而去了。

　　乾隆低頭看著紫薇：「紫薇，你還好嗎？」

　　紫薇睜開眼睛，忍痛說道：「皇阿瑪！我還好……還好！」

　　乾隆看著這樣的紫薇，心痛極了，說道：「紫薇，朕真的沒有想到，你會再受這樣的苦！如果朕想到了，怎樣也不會讓你們進監牢！」

　　小燕子眼淚一掉，哭得稀哩嘩啦：「皇阿瑪！你居然不相信我們！為了一個布娃娃，你狠心到讓我們再去坐牢，讓紫薇再受一次苦！我們拼命喊你求你，你都不理！你好殘忍，我不要再聽你了，不要再信你了！」

　　令妃急忙說：「小燕子！怎麼可以跟皇阿瑪這樣說話呢？昨晚那個狀況，人證物證都在，那麼多人瞧著，皇阿瑪總不能不辦呀！你瞧，這不是馬上放出來了嗎？」

　　「如果沒有晴兒，我們哪裡放得出來，恐怕每個人的手指，都跟紫薇一樣了！」

　　乾隆難過極了，看著兩個姑娘：「小燕子，紫薇，你們不要傷心了！朕也有朕的無可奈何！」說著，就轉向爾康：「爾康，你回去跟你阿瑪好好的談一談，再來開導開導兩個丫頭！」

　　「是！」

　　「紫薇，你好好休息！」乾隆再看向紫薇：「朕相信，像你這樣懂事，這樣識大體的孩子，上蒼會給你最大的憐惜，朕保證，一切災難到此為止，以後都是坦途了！」

　　「謝皇阿瑪！」紫薇低低的說。

　　「別謝朕了！」乾隆一嘆，有些感傷：「朕貴為一國之君，應該可以呼風喚雨，但是，卻無法保護自己心愛的女兒，朕也有許多挫敗感，許多無力感呀！對你們兩個，真是充滿了歉意。」

　　乾隆這樣坦白的幾句話，立刻讓紫薇和小燕子，深深感動了。

　　紫薇衰弱的說：「皇阿瑪！紫薇什麼都了解。皇阿瑪不要擔心了！我會照顧自己，讓自己很快的好起來，我想，沒有多久，我就可以和皇阿瑪下棋了！」

　　乾隆看著那包紮得厚厚的手，嚥了一口氣：「朕也好想跟你下棋！別著急，慢漫把傷養好！咱們父女找一天，痛痛快快的下幾盤！」

　　令妃看到爾康滿眼的千言萬語，體貼的對乾隆說道：「皇上，您昨晚一夜沒睡，今天又忙了一個早上，您也去休息吧！讓紫薇也可以早點休息！」

　　乾隆就起身：「那──朕走了！」

　　「臣妾跟皇上一起走！」令妃陪著乾隆出門去。

　　永琪、爾康急忙送出門。

　　乾隆走到漱芳齋門口，又回身看著爾康和永琪，鄭重的問道：「漱芳齋的安全，你們有沒有重新部署？」

　　「啟稟皇上，」爾康說：「今天一早，五阿哥和臣就審問了高遠高達，昨晚的刺客，顯然是個內線，而且是個高手。臣以為，宮裡的侍衛脫不了干係！其中，以高遠高達的嫌疑最重！可是，他們兩個抵死不承認，我們也怕冤枉了他們，只好放了！可是，他們沒有盡到保護漱芳齋的責任，是個事實！臣已經做主，革除了他們的職務，調派到東陵去守墓園！」

　　「做得好！朕想了一夜，也覺得這兩個侍衛最為可疑！那麼，朕把漱芳齋的安全，交給你們兩個了，你們可以隨時出入漱芳齋，不用避嫌了！老佛爺再問起來，就說是朕親自命令的！漱芳齋安全第一，規矩禮節都暫時丟一邊去！」

　　爾康和永琪，真是喜出望外，乾隆這個「恩典」，實在太大了。

　　兩人趕緊謝恩：「謝皇上、皇阿瑪恩典！」

　　乾隆一走，爾康就迫不及待的衝進了紫薇的臥室，痴痴的看著紫薇。

　　永琪拍拍小燕子的肩，說：「小燕子，我們出去吧！」

　　小燕子點點頭，跟著永琪出門去。

　　金瑣對爾康叮囑：「你千萬不要碰到她受傷的手！我和明月彩霞去煎藥！」

　　爾康點頭，眼光一直看著紫薇。

　　大家就全部出門了，把房門闔上。

　　爾康站在床前，還是痴痴的看著紫薇。

　　紫薇見他如此，勉強的擠出一個笑容：「不要難過，我還好，真的，只有在包紮的時候痛，現在已經不痛了！」

　　爾康就在床沿上坐下，小心翼翼的捧起她受傷的雙手，啞聲的說：「紫薇……」才喊了一聲，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一滴淚滑落下來，落在繃帶上。

　　紫薇好震動，哽咽的說：「爾康，不要這樣子！我真的不痛了！」

　　爾康痛楚已極的說：「好像你常常在對我說這句話，真的不痛了！真的沒關係！真的不要緊，真的沒事──但是，事實上，全是相反的！你一直受傷，一直受苦，左一次，右一次！我怎麼把你弄成這個樣子？當初，我是哪一根筋不對，會把你送進宮來？認不認爹，當不當格格，指不指婚，有什麼關係呢？我就這樣認死扣！」

　　「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紫薇柔聲說：「認不認爹，指不指婚，對我都很重要呀！我願意為這個而付出！皇阿瑪說得對，上蒼好憐惜我！你瞧，它給了我兩個最珍貴的男人，一個是我爹，一個是你！我受的苦，因為有你們兩個，就變得值得了！」

　　「紫薇，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爾康的聲音發自肺腑，句句都在滴血：「我真的恨死自己了，不能保護你，不能帶走你，不能娶你！我算什麼男子漢呢？我沒有辦法再過這種日子了！等你好了，我們走！這個皇宮，格格，御前侍衛，皇上──都讓他過去吧！人生必須有所取捨，你已經認過爹了！有過爹了！夠了！這座皇宮，不適合你，也不適合我！我早就說過，絕對不讓你再受任何傷害！可是，我竟然做不到！眼看你被帶走，眼看你被關監牢，我一籌莫展！現在，看到你的手指包紮成這樣，十指連心，它真的讓我有椎心之痛──我怎麼辦呢……」他越說越氣，用拳頭敲著自己的額頭：「我真恨我自己！」

　　紫薇一急，就忘了自己的手傷，伸手去拉他。手一碰到他，劇痛鑽心，叫出聲：「哎喲……哎喲……」

　　爾康跳起身子，面孔雪白，伸出雙手，急忙捧住她的手，顫聲的喊：「你要幹什麼？為什麼動來動去？怎樣？怎樣？」

　　紫薇吸了一口氣：「你如果不那麼難過，我會好過很多！」她的嘴角痙攣著，額上的冷汗點點滴滴往下淌，終於再也忍不住，哀聲的，求救的喊：「爾康，我不騙你了，我真的很痛！求求你，跟我說一點什麼，說一點讓我不痛的話，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

　　爾康覺得自己都快暈了，天啊，什麼話能夠讓她不痛？

　　他顫聲的，急急的說：「好好，我說，我說！記不記得幽幽谷？等你好了，我們再去幽幽谷──我們去騎馬，沿著那一條河，我們往上游走，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和地的盡頭去。我們把宮裡的傾軋暗算、陰謀詭計，全體拋開！去營造我們的世界！那個世界裡，絕對沒有痛苦，沒有黑暗！有花，有草，有雲，有夢，有你，有我……」

　　紫薇靠在枕頭上，看著他，聽著他，但是，依然痛得冷汗直冒。

　　這時，金瑣敲了敲房門，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進來。

　　「爾康少爺，你讓一讓，太醫說，這藥要馬上喝！她的手不能動，我來餵她！」

　　爾康顫巍巍的接過了藥，對金瑣說：「你去吧！餵藥的事，交給我！」

　　「當心！好燙！」金瑣把藥碗交給爾康，出去了。

　　爾康就坐在床沿，盛了一湯匙的藥，細心的吹著，吹涼了，送到紫薇的脣邊。

　　「來！慢慢吃！」

　　紫薇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眉頭一皺：「好苦！我……喝不下去……我……」

　　紫薇話沒說完，整口的藥，全部吐了出來，吐了爾康一身。

　　她一急，伸手就去拂弄，又碰痛了手，她摔著手，大叫起來：「哎喲──爾康……救我……我……我……」

　　紫薇喊了兩句，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暈死過去。

　　爾康直跳起來，整碗的藥，全部潑在自己身上，碗也落地打碎了。

　　爾康也顧不得燙，抱住了紫薇，痛喊：「紫薇！怎樣了？天啊！誰來幫助我們？」就直著喉嚨大叫：「金瑣！小燕子！彩霞……大家快來啊……」

　　金瑣、明月、彩霞、小燕子、永琪全部衝了進來。

　　金瑣喊：「怎樣了？怎樣了？」過來扶住紫薇，但見紫薇閉著眼睛，氣若游絲，大驚：「小姐！小姐！你醒醒啊？」

　　小燕子瞪著紫薇，喃喃的喊：「她死了！她死了！」

　　永琪看了一眼，返身就往外衝，大叫：「小鄧子！小卓子！趕快去宣太醫！把胡太醫、李太醫、鍾太醫、杜太醫通通宣進來！」

　　乾隆離開了漱芳齋，就一個人都不帶，直接去了坤寧宮。

　　見到皇后，乾隆立刻聲色俱厲的，直截了當的問：「你什麼時候做的那個布偶？你對朕明白招來！」

　　皇后大震，後面站著的容嬤嬤一個驚跳，臉色慘變。

　　皇后還沒說話，容嬤嬤就對著乾隆「崩咚」一跪，大聲喊冤：「萬歲爺！您千萬不要冤枉了娘娘呀！皇后娘娘心裡只有皇上，夜裡作夢都喊著皇上，她怎麼也不會害皇上呀……」

　　乾隆氣極，一腳對容嬤嬤踹了過去：「你這個無恥的東西！你以為朕不知道，就是你在後面給皇后出歪主意，挑撥離間，無所不用其極！你還要喊冤，我先斃了你！」

　　容嬤嬤摔了一跤，聽到要斃了自己，又屁滾尿流的爬起來，磕頭如搗蒜：「萬歲爺開恩！萬歲爺開恩！萬歲爺開恩……」

　　乾隆瞪著容嬤嬤，大吼：「你閉嘴！」

　　容嬤嬤猛的閉住嘴巴。

　　乾隆就怒氣騰騰的盯著皇后，咬牙說道：「皇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你自己心裡明白！朕今天來這兒，沒有帶任何一個人，就是還顧念夫妻之情，想給你留一線生機，如果你還是堅持不說實話，朕就再也不需要顧念什麼，任何一個罪名，都可以把你廢了！讓你永遠見不到天日！」

　　皇后看著乾隆，不禁顫抖：「皇上！你冤枉臣妾了！臣妾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謀害皇上！」

　　乾隆一拍桌子，大吼：「你豈止有一百個膽子？你簡直有一千個膽子，一萬個膽子！而且，每個膽子都是黑色的！你還要狡賴嗎？你還不說嗎？真要朕把那個娃娃送到刑部去調查嗎？」

　　「皇上就是送到刑部，臣妾還是這句話！」皇后挺了挺背脊，強硬起來：「為什麼皇上就憑『雪緞』這樣一個線索，就認定是臣妾所做呢？難道令妃娘娘沒有雪緞？難道其他娘娘那兒沒有雪緞？就連晴兒也說了，老佛爺那兒，還有雪緞呢……」

　　「放肆！難道老佛爺也會謀害朕不成？」

　　「如果皇上對臣妾都不信任，那麼，任何人都值得懷疑了！那兩個格格，說不定也有雪緞，說不定是令妃娘娘給她們的，說不定她們從那兒拿的……」

　　乾隆氣得發暈，指著皇后，一字一字的吼道：「給你一句話！多行不義必自斃。你的所作所為，朕已經清清楚楚！你招與不招，都是一樣！你以為，我一定會顧忌老佛爺，對你忍讓三分？告訴你，一旦你的真面目揭開了，第一個要除掉你的，就是老佛爺！」

　　皇后挺立著，努力維持著鎮定。

　　「你小心一點！那個布娃娃在朕手上，你以為只有雪緞這個線索嗎？上面的線索太多了！你逃也逃不掉，賴也賴不掉！朕現在不殺你，是看在十二阿哥的面子上，母親謀逆，孩子怎麼面對以後的生命？他還不到十歲呀，你要他長大之後怎麼做人？怎麼見容於其他兄弟？你這個沒心沒肝的女人，你都不為孩子留一條後路嗎？你不在乎十二阿哥，朕還顧全他是朕的兒子！今天，朕記下你的人頭，今後，你再去找紫薇和小燕子的麻煩，再去弄些妖魔鬼怪的事情，朕會剁碎了你！」

　　乾隆說得斬釘斷鐵，正氣凜然，皇后張大了眼睛，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容嬤嬤跪在地上，簌簌發抖。

　　乾隆就一拂袖子，大踏步的去了。

　　乾隆沒有回乾清宮，他又去了慈寧宮，見到太后。

　　「皇額娘！請您摒退左右！兒子有話要跟你說！」

　　太后見乾隆神色嚴重，對晴兒使了一個眼色。晴兒就帶著宮女們退出房間，並關上房門。

　　太后看著乾隆，關心的問：「皇帝，你是不是已經查出來，那個布偶是誰做的了？」

　　「布偶是誰做的，朕心裡有數！但是，要抓實際的證據，還是差那麼一點！朕現在不想繼續追究這件事，希望皇額娘也不要追究了！」

　　「那怎麼行？」太后激動的說：「我只要一想到，有人要陷害皇帝，我就心驚膽戰了！宮裡藏著這樣一個禍害，讓人睡覺都睡不著，怎麼能不管呢？」

　　「皇額娘！事情一追查，就會不可收拾！可能禍延子女。老佛爺想想清楚！」

　　「那麼，皇帝認為是某個娘娘做的？」太后一震。

　　乾隆乾脆挑明了：「可能更高的人，例如皇后做的！」

　　太后大震，激動起來。皇后是太后挑選的，當初讓她侍候乾隆，也是太后的意思。對這個皇后，太后一直非常喜歡，絕對信任。

　　「絕不可能！皇帝多心了！怎麼可以懷疑到忠心耿耿的皇后身上？她只是太嚴肅，不討皇帝喜歡而已！心地絕對正直！我可以為她打包票！」

　　「朕就知道老佛爺會這樣說！」乾隆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心裡嘔得不得了！可恨，現在投鼠忌器，上不能傷太后的心，下不能傷十二阿哥的心！明知道皇后在搗鬼，自己竟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他咬咬牙：「那個布偶，上面有字，字跡是跑不掉的！有針，針從哪兒來，也追查得出！目前，大家最好按兵不動，不要嚇得那個作惡多端的人，再做出更加離譜的事情來，那會帶給朕真正的災難，會把後宮攪得天翻地覆的！我們大家──只好忍耐！讓朕慢慢來辦，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太后沉思，不禁點頭。

　　乾隆臉色一正，更加鄭重的說道：「再有，這宮裡的私刑，最好立刻停止！皇額娘是吃齋念佛的人，不要被那些心狠手辣的嬤嬤們連累了！夾棍這種東西，可以毀掉了！對一個嬌嬌弱弱的姑娘，用這麼殘酷的東西逼供，怎麼忍心呢？」

　　太后聽到乾隆伊然有指責之意，一時氣怯心虛，答不出話來。

　　乾隆看太后如此，心有不忍，又是重重一嘆：「事情過了，也就算了。只希望這種悲劇，不要重演！太醫剛剛診斷了紫薇那丫頭，十個手指，腫得像蘿蔔一樣！那孩子，琴棋書畫，件件精通，如果手指廢了，豈不是天大的遺憾嗎？」

　　太后臉色灰敗，對紫薇用刑的事也著實有些後悔。但是，乾隆這樣振振有詞，她面子上也有一些掛不住。沉默了片刻，才落寞的說道：「皇帝的意思，我知道了！以後，不再用刑就是了！我會對紫薇用刑，也是急怒攻心，怕她傷害皇帝呀！」

　　乾隆還想說什麼，體諒到太后都是為了自己，也就欲言又止了。

　　當乾隆在和皇后、太后攤牌的時候，漱芳齋已經一片混亂。

　　四個太醫全部趕到了漱芳齋，圍著床，緊緊張張的診治，會診，低聲討論。

　　紫薇昏睡在床上，額上壓著冷帕子。臉色和那帕子一樣白，一點血色都沒有。呼吸微弱得幾乎快要停止了。幾個太醫，都是一臉的沉重和害怕。

　　「這高燒不退，吃下去的藥又全部吐了，情況實在危急！」一個說。

　　「脈象微弱，昏迷不醒，五臟都很虛弱，是不是要稟告皇上？」另一個說。

　　「已經昏迷兩個時辰了！情況太不樂觀，可能撐不下去……」

　　幾個太醫低低討論，爾康站在床邊，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激動，衝上前去，抓起胡太醫，激動的問：「什麼脈象微弱？什麼五臟虛弱？她昏迷以前，還在跟我說話，腦筋清清楚楚，怎麼會突然這樣？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胡太醫，你說話呀！」

　　胡太醫惶恐的起立，回答：「福大爺！你冷靜一點！紫薇格格不止是手指受傷，她還受了很重的風寒，本來她的身子骨就不是很好，上次中了一刀，始終留著病根，現在是數病齊發，來勢洶洶，祇怕會拖不下去了！」

　　爾康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眼前金星直冒，踉蹌一退。

　　小燕子魂飛魄散，撲倒在床邊，抱著紫薇的頭，搖撼著，痛哭起來。

　　邊哭邊叫：「不要！紫薇，不要！我們結拜過，要一起生，一起死，你絕對不可以先走，你走了，我怎麼活得下去？皇阿瑪說了，我們再也沒有災難了，以後都是好日子了，你怎麼可以說走就走……」

　　永琪急忙去拉小燕子：「小燕子！你不要推她，不要搖她，當心再弄痛她，那不是會更嚴重嗎？你先到外面屋裡去等一下吧！」

　　小燕子哭喊著：「我不要！我不要！紫薇，紫薇！以前你挨了一刀，你都挺過去了！這次，只傷到手指頭，你為什麼挺不過去？紫薇，你要聽我！睜開眼睛看我……」

　　金瑣的眼光，呆呆的看著紫薇，眼中沒有眼淚，顯出少有的堅強。她忽然衝上前去，用力推開小燕子。

　　「小燕子！你讓開，讓我來照顧她！」

　　小燕子跌倒在地，永琪就用力拉起了她，把她拖到外面大廳裡去了。

　　金瑣就跪在床前，緊張的喊：「明月，彩霞！換帕子！我們給她不斷的冷敷，讓熱度先退下去！」

　　「是！」兩個宮女就穿梭著絞毛巾，換帕子。

　　爾康激動的抓住胡太醫，搖著，大叫：「太醫！你開藥，你再開藥！你不要放棄呀！」

　　「是是是！」胡太醫顫聲的應著，又去翻開紫薇的眼皮，看了看，再度診脈。回頭對其他太醫說：「我們出去開會，看看還有什麼辦法沒有？」

　　四個太醫就倉皇的退出了房間。

　　爾康的眼光，直直的瞪著紫薇，完全不能相信這個事實。

　　金瑣、明月、彩霞三個，就像發瘋一樣的換帕子，絞帕子，冷敷。

　　金瑣一面換帕子，一面喃喃的說道：「不會死，不會死……絕對不會……絕對不會……絕對不會……」

　　爾康突然衝到床前，對金瑣、明月、彩霞命令的說道：「你們通通下去！」

　　「爾康少爺！」金瑣抗議的喊。

　　「通通下去！」爾康沙啞的說。

　　金瑣看了爾康一眼，和明月、彩霞通通下去了。

　　爾康就一下子撲跪在床前，摸著紫薇的頭髮，盯著紫薇的眼睛，用吻印在紫薇的額頭上、眼皮上，低聲而痛楚的說道：「紫薇！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我？我求求你，一定要聽見！如果你的耳朵聽不見，那麼用你的心，用你的意志來聽我！」他嚥了一口氣，聲音裡全是哀懇：「紫薇，你是我的一切！我們風風雨雨的日子，都已經結束了！你不能在這個時候棄我而去，那太殘忍了！你好善良，好熱情，你什麼人都不願意傷害，包括你的敵人在內，那麼，你忍心傷害我嗎？紫薇，我跟你說，我一點都不堅強，我很脆弱，我沒有辦法承受失去你！請你，求你，不要離開我！」

　　紫薇躺著，眼角，溢出一滴淚。

　　爾康繼續說：「在你昏迷以前，我正在告訴你，我們那美好的未來，那有詩有夢的日子！紫薇，不要讓那些話變成虛話，沒有你，花草樹木，天地萬物都會跟著消失！我們有誓言，有承諾，你不能失信！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你那麼了解我，你知道的，沒有你，生命還有什麼意義？請你醒過來！睜開眼睛，不要嚇我，好不好？好不好？」

　　紫薇的眼角，溢出了更多的淚。

　　爾康看到了那些淚珠，激動得一塌糊塗，跳起身子，大嚷：「太醫！太醫！她聽得到我！她還有意識，還有思想──太醫！太醫……」四個御醫和眾人又一擁而入。

第二十章

　　晚上，乾隆、令妃得到消息，氣急敗壞的衝進了漱芳齋，太后也得到了消息，把晴兒派來看看虛實。

　　乾隆一進大廳，就震驚的喊：「什麼叫做紫薇病危？怎麼會病危？」

　　小燕子和永琪迎上前去。

　　小燕子哭得眼睛都腫了，看到乾隆，就忍不住撲進乾隆懷裡：「皇阿瑪！太醫都說，紫薇沒有希望了！她快死了……爾康一直跟她說話，她還聽得見，還會掉眼淚……但是，太醫們診治了半天，還是說，她快要死了！」說著，就放聲痛哭了。

　　「怎麼會？怎麼可能？」乾隆張大了眼睛，無法相信：「下午包紮的時候，她不是還很好嗎？永琪！到底是怎麼回事？」

　　永琪含淚說道：「皇阿瑪！是真的！下午你離開沒有多久，紫薇就昏迷不醒了，我們把四個御醫全部宣進宮，可是，紫薇一直沒有醒──御醫已經要我們做最壞的準備──現在，爾康金瑣都守著她，喊了她幾千幾萬遍，她就是不睜開眼睛……」

　　「不可能！她還那麼年輕！她怎麼能夠死？」令妃嚷著，就衝進臥室去。

　　乾隆和晴兒，也急急的衝進臥室裡去了。

　　紫薇躺在床上，看來了無生氣。

　　金瑣、明月、彩霞還在徒勞的換帕子。

　　爾康已經停止呼喚，整個人呆呆的，完全失魂落魄了，站在床腳，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紫薇，似乎自己的整個生命，也跟著她快要消失了。

　　四個太醫還在竊竊私語，商討病情。

　　乾隆和令妃一衝進房，四個太醫全部跪了下去，齊聲說道：「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令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乾隆一揮手：「起來！什麼時候了，不要行禮！告訴朕，紫薇怎樣？」

　　胡太醫躬身說道：「回皇上，高燒一直沒有退，脈象已經快要消失了！可能，挨不到明天天亮了！」

　　乾隆如遭雷擊，大怒：「胡說！你們會不會醫治？趕快煎藥來，治不好，你們提頭來見！」

　　「喳！喳！喳！」幾個太醫就急急的去一邊，低聲討論。

　　乾隆走到床邊，看著那毫無生氣的紫薇，忍不住大聲嚷道：「紫薇丫頭！朕來看你了！上次，你拔刀的時候，朕說過，朕貴為天子，會帶給你福氣，現在，朕還在這兒看著你！你不許死，聽到沒有？」

　　令妃不禁落淚了，哀聲的說：「紫薇，你還沒有成親，沒有生兒育女，生命等於沒有開始，你跟爾康的誓言，也沒有實現，你怎麼捨得走呢？」

　　令妃的話，使努力維持鎮定的金瑣，終於伏在紫薇的枕邊哭了，低喊著：「小姐！這麼多人在喊著你，這麼多人在留著你，你難道都聽不見嗎？」

　　明月、彩霞全都哭了。室內一片哀戚。

　　小燕子就撲到床前來，哭道：「紫薇，你是世界上最好心的人，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大家都弄哭呢？你好壞，你好壞……」

　　晴兒站在遠遠一角，非常震撼的看著這一幕。

　　這時，紫薇忽然一動，嘴裡低低的，口齒不清的，喃喃的呼喚著：「爾康……爾康……」

　　爾康大震，跌跌沖沖的撲過去，跪在床頭，啞聲的喊：「紫薇，我在這兒，我在！」

　　紫薇努力想睜開眼睛，但是，眼皮似乎十分沉重。她衰弱已極，模糊不清的說：「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爾康頓時心如刀絞，五內俱焚，不敢碰到紫薇的手，拼命搖著紫薇的肩：「什麼山無棱，天地合？不要再說那些廢話了！你給我醒來！如果你死了，我追你上天下地，永遠都不原諒你！你聽到沒有？聽到沒有？你醒來……醒來……」

　　所有的人全部哭了。

　　乾隆也淚盈於眶了。

　　晴兒遠遠的看著，眼睛濕漉漉。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含香手裡拿著一個錦緞的袋子，急急的衝進門來。大家都在巨大的傷痛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試著要接近床前，但是，好多人攔在前面，她就大聲的、急促的說：「請大家讓一讓！」

　　乾隆抬頭，看到含香，更是滿心傷痛，含淚說：「香妃！你也聽說了？太醫說她活不下去了！你們一直相處得那麼好！你來送送她吧！她快要走了……」

　　乾隆就起身，把位子讓給含香。

　　含香撲到床邊跪下，就急急忙忙的去看紫薇的瞳孔，又抓起紫薇的手，看看那裹著繃帶的手。

　　毫不遲疑，她就命令的說：「金瑣、明月、彩霞！快解下這個繃帶，給我看看！」

　　「可以解開嗎？太醫說解開了手指會有問題……」金瑣問。

　　含香大急，睜大眼睛喊：「人都要去了，還有什麼可以不可以？還管手指有沒有問題？吃了什麼藥？」

　　含香的這種氣勢，使爾康乍見曙光，就一驚抬頭，看著含香：「什麼都沒吃，吃進去的藥全吐了！」

　　「好！」

　　含香就打開錦袋，拿出一個盒子，再打開盒子，裡面有個瓶子，再打開瓶子，取出一顆蠟封的藥丸來。她捏碎蠟封，頓時滿室生香。然後，她捏著紫薇的下巴，讓她張開嘴來，就把那顆藥丸塞進紫薇嘴裡，再捏緊她的嘴，防止她吐出來。

　　大家全都看傻了，目不轉睛的看著。

　　乾隆忍不住問道：「你給她吃的是什麼？」

　　「這是我們王室的秘方，叫作凝香丸。是用穿山甲、白芷、天花粉、雙花、防風、乳香……等十幾種動植物提煉而成，有清熱解毒、活血止痛的奇效，是救命的良藥！我來這兒的時候，我爹給了我五顆。」含香說著，盯著紫薇看，看她喉嚨一咽，這才鬆手，吐出一口氣來說：「還好，她還能咽！嚥下去了！」

　　永琪就急急的問：「這表示她會活嗎？」

　　「我還不知道。」含香說，目不轉睛的審視著紫薇。

　　這時，金瑣和彩霞已經解開了紫薇的繃帶，只見兩手都已紅腫發紫。

　　含香又從錦袋中拿出一瓶藥膏來，細心的給紫薇塗抹，一面說：「金瑣！你也來幫忙，每個手指都給她抹上，輕一點，不要碰痛她！抹完了再把繃帶包上！」

　　彩霞和明月也來幫忙，大家給紫薇細心的上藥，小心的包紮。

　　「你這擦的又是什麼？」乾隆再問。

　　「這叫『仙花露』，是從金銀花、蒲公英、野菊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這些野花裡提煉出來的，對於消腫止痛也有奇效，是回族的秘方，我們試試看吧！」

　　小燕子覺得有了希望，擦掉眼淚，驚喜交集說：「原來，你還會醫術！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早知道，就把你早點請來！」

　　「我不會醫術，只是家傳了這些藥，看到過我爹用它治病，我也不知道有用沒有！我以前只幫我爹作副手，自己沒有幫人治過病，現在是情況危急，顧不得了！」

　　金瑣滿眼發光了，喊著：「一定有用！一定有用！老天把你送過來，給我們小姐救苦救難的！一定有用！」

　　大家聽了，都通通點頭，似乎大家的希望都寄託在含香身上了。

　　爾康屏著呼吸，充滿希望，提心吊膽的問：「什麼時候，我們才知道有效？」

　　「接下來，我想，我們只能等，看看她的反應！」

　　爾康就在床前，席地面坐，兩眼直直的看著紫薇。

　　含香看看滿屋子的人，對大家說道：「我們可能要等很久，大家最好散開，讓她有新鮮空氣！」

　　乾隆就命令道：「我們都出去，到大廳裡去等！四位太醫不要離開，也到外面去等著！令妃，讓小鄧子小卓子給大家弄點茶來喝！」

　　「我不出去，我要守著她！」小燕子固執的說。

　　爾康根本就像石彫木塑一般，早被釘死在紫薇床前了，動也不動。於是，眾人都出去了。只有含香、爾康、小燕子、金瑣、明月、彩霞守在床前。

　　遠遠的牆邊，有個人也沒出去，那就是晴兒。她也像石彫木塑一樣，看著這一切，不能移動了。滿屋子的人，沒有一個注意到她。

　　時間緩慢的消逝。一更，二更，三更……金瑣、明月、彩霞仍然忙著絞毛巾、換帕子，爾康仍舊痴痴的看著紫薇，目不轉睛。含香緊張的觀察，試溫度，試鼻息。小燕子走來走去，拜天拜地，嘴裡唸唸有辭……

　　三更打過之後，紫薇臉色逐漸紅潤，呼吸平順起來。

　　金瑣摸摸紫薇的額頭，驚喜的喊了起來：「燒退了！燒退了！爾康少爺，燒退了呀！」

　　大家全部驚動了。

　　爾康撲到紫薇身邊，伸手觸摸她的額頭，立刻啞聲大喊：「太醫！太醫！快來看看！」

　　四個太醫再度奔入。乾隆等人隨後。

　　太醫趨前，俯身診視。

　　大家都睜大了眼睛，屏息以待，胡太醫不可思議的抬頭說道：「熱度退了，汗也發出來了！脈象也穩定多了！看樣子，格格是吉人自有天相，大概不會有問題了！」

　　小燕子跳了起來，雙手伸向天空，大喊：「萬歲萬歲萬萬歲！我知道她不會死！我知道！我知道……」喊著，就去抱著金瑣跳，又抱著明月跳，再抱著彩霞跳，然後抱著含香跳，樂不可支。

　　爾康聽到胡太醫這個宣佈，緊張的情緒乍然放鬆，他的頭一低，「砰」的一聲，撞在床柱上。他虛弱的用手蒙住眼睛，淚水從面頰上滑落。

　　晴兒震撼的看著這一切，看著紫薇的病容，看著爾康的熱淚，只覺得自己臉上，一片潮濕。她抬手拭去臉頰上的淚珠，悄悄出門去了。

　　太后還沒有入睡，正等著晴兒。

　　晴兒總算回來了。

　　太后急急的問：「我要你去看看紫薇，你怎麼去了這麼久？她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回老佛爺，她已經渡過危機，大概沒事了！」

　　太后鬆了一口氣，就有些狐疑起來：「我就知道，哪有弄傷幾個手指頭，就會送命呢？這也太嬌弱了吧！會不會是那個丫頭玩花樣，故意裝死，好讓皇帝心痛？」說著，就驚看晴兒：「你怎麼了？眼睛紅紅的，哭過了嗎？誰把你弄哭了？」

　　「老佛爺，我沒事！」

　　「怎麼說沒事呢？明明就有事！誰欺負了你，告訴我，我給你撐腰！」

　　「真的沒有人欺負我，是剛剛在漱芳齋，看到紫薇死裡逃生，看到大家對她的那個樣子，實在沒有辦法不感動！」晴兒坦率的看著太后，誠實的回答。說著，眼淚就湧了出來，急忙擦淚：「對不起！」

　　太后困惑著，深深的看著晴兒。晴兒一向很能自制，喜怒都不形於色，今晚這個樣子，實在太失常了。太后正在疑惑不解，晴兒忽然走到太后面前，對太后一跪。

　　「你做什麼？」太后一驚。

　　「老佛爺！晴兒有事懇求老佛爺！」晴兒誠摯的說。

　　「你說！不要跪了！什麼事？」

　　晴兒就好誠懇的，近乎哀求的說道：「我知道，老佛爺最近為了我的終身大事，非常傷腦筋。我也知道，老佛爺看中了爾康，想拆散紫薇和爾康，好把我指給他！」

　　太后更深刻的看晴兒：「嗯，你說中了！畢竟，我心裡的事，都瞞不過你！怎樣呢？」就彎腰悄聲問：「是不是我也猜中你的心事了呢？」

　　晴兒的眼神，清澈如水，光明如星：「老佛爺您猜中了，可是，三年前您就該做主了！現在，太晚了！」

　　「只要晴兒有這個意思，沒有晚不晚這句話！我現在還是可以為你做主！」

　　「可是，現在，我不要他了！」晴兒清清楚楚的說。

　　「為什麼？」

　　「我要不起他了！」晴兒就坦白的看著太后，含淚說道：「老佛爺，自從我回宮以後，已經親眼目睹爾康對紫薇的用心，我好感動！尤其今晚，我幾乎見到了一場『生離死別』，我實在太震撼了！」

　　太后盯著晴兒：「哦？震撼？」

　　「是啊！震撼極了！我不由自主，就被帶進他們那個世界，見識了一場人間最強烈，最深摯的愛，我想，只有用『驚天地，泣鬼神』六個字來形容！太美太美了！這種感情，我雖然沒有得到過，可是，我好敬佩，我好感動！如果我破壞了這份感情，我會很死我自己！老佛爺，請幫我積德！千萬千萬不要拆散他們！晴兒謝謝您了！」說著，就誠誠懇懇的磕下頭去。

　　太后驚看晴兒，不相信的說：「晴兒，你不必那麼清高，這是你的未來啊！」

　　「老佛爺，我並不清高，一個不屬於我的男人，我嫁了也不會幸福啊！如果老佛爺疼我，就讓我陪伴您一生吧！」

　　「我不能這樣就誤你！」太后想想：「或者，我可以安排，你和紫薇共事一夫？不過，那樣就太委屈你了，所以，我雖然有這個念頭，始終沒有提出來！」

　　「是！那樣就太委屈我了！」晴兒趕緊說：「所以，千萬不要這樣安排！」

　　「我不了解──三年前，你陪我在碧雲寺，那個下雪的晚上……」

　　「老佛爺都知道了？」晴兒嘆口氣：「那只是一個看雪的晚上，根本不代表什麼！和出生入死、海誓山盟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老佛爺，你何必把我這樣潦草的推出去呢？我真的不想介入他們兩個的中間，因為，那個中間沒有任何位置來給我！爾康眼裡心裡，都只有一個紫薇啊！」

　　「男人的心，永遠是貪多的！是喜新厭舊的！」

　　「所以爾康才那麼高貴！老佛爺，讓爾康的高貴，一直活在我的心裡，不要破壞他，好不好？這樣，我才覺得自己也有一些價值了！」

　　太后看了晴兒好一會兒。

　　「你真的要這麼做？你決定了？不要跟爾康成為夫妻？」

　　「是！我決定了！請老佛爺成全！」

　　「這──還叫『成全』嗎？」太后好心痛，在睛兒眼底，讀出了太多的「割捨」。她的心，就為這個自己深深寵愛的孩子而痛楚起來。是的，三年前，自己就該作主了！那時，都因為自己的私心，捨不得晴兒早嫁，沒想到這一遲疑，竟然耽誤了她！想著，心裡更加懊惱和後悔起來。就伸手拉晴兒：「傻孩子！我懂了──我要仔細的想一想，想通了再說！」

　　晴兒以為太后已經應允了，鬆了一口氣：「謝老佛爺！」就虔誠的磕下頭去。

　　爾康徹夜守候著紫薇，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離去。

　　天亮的時候，紫薇終於有了動靜，她輕輕蠕動著身子。睫毛顫動著，似乎醒了。

　　爾康立即撲過去。

　　「水……水……水……」紫薇輕聲的說。

　　「水！她要喝水！」金瑣大叫。

　　小燕子就跟著大叫：「她醒了！她要喝水！趕快！水！水！水……」

　　金瑣、明月、彩霞都跑去倒水，同時端了三杯水過來。

　　爾康接過杯子，興奮得手都顫抖了：「給我，我來！」

　　「你小心她的手，別碰到她的手！」小燕子說。

　　爾康輕輕的托起紫薇的身子，小心的不去碰到她受傷的手，低喚著：「紫薇，我要餵你了，嘴巴張開一點！」

　　紫薇張開的不是嘴巴，而是眼睛。

　　爾康的面龐，在紫薇面前晃動，像水霧中的倒影。她再努力的睜大眼睛，看清楚爾康了。

　　她凝視著他，輕聲的喊：「爾康……」

　　爾康好激動，緊咬了一下嘴脣，眼眶濕了：「你醒了！你又認得我了！你真的醒了？」

　　紫薇脣邊漾出一個微笑：「我──睡了很久嗎？」

　　「是！現在，別說話，先喝水！」

　　爾康把杯子湊在紫薇脣邊，小小心心的餵著她，心有餘悸的說：「慢慢喝，別嗆了！慢慢嚥下去，不要急……」

　　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看著。

　　紫薇嚥了第一口，接著，又一連喝了好幾口，不喝了。

　　爾康輕輕的放下她的身子。

　　金瑣接走了杯子。

　　爾康含淚看著她，脣邊湧出笑意：「現在，我才深深的體會出，小燕子那篇文章，真是寫得太好了！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中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渴了當然要喝水，不渴還是可以喝水──真是至理名言呀！原來，這一口水，是生命之泉──紫薇，你喝這一口水，我可以快樂得上天了！」

　　小燕子喜悅的笑著，眼眶濕漉漉。

　　金瑣也含笑看著，眼眶也是濕漉漉。

　　紫薇困惑的看著大家，仍然衰弱，看到每個人都恍如隔世一樣，就困惑的問：「你們為什麼都守著我？我怎麼了？」

　　爾康把她受傷包紮著的雙手，小心的捧到棉被外面，再用棉被把她蓋好，說：「你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現在回來了！」說著，就回頭看著金瑣、明月、彩霞：「你們都去吧！這兒有我，大家都兩個晚上沒睡了，不要再弄得生病！你們先去休息，等會兒再來接我的手！」

　　「可是──爾康少爺，你也一直沒有休息，你不累嗎？」金瑣看著一臉憔悴的爾康，體貼而憐惜的問。

　　「她醒了，我怎麼還會累呢？」

　　金瑣就屈了屈膝：「我去給小姐熬一碗粥來，兩天兩夜沒吃東西了！胡太醫說，醒了要吃一點清淡的，我去準備！爾康少爺，你也要吃一點東西才好！」

　　小燕子好歡喜，帶淚而笑，嚷著：「明月，彩霞，你們都去準備吃的，五阿哥在大廳裡睡著了，大家都沒吃東西，大概都餓了！小鄧子小卓子拜了一夜菩薩，唸了一夜經！也給他們弄點吃的！」

　　「是！」明月、彩霞看看紫薇，快樂的應著，和金瑣跑出去了。

　　小燕子就拍拍爾康的肩：「我在外面大廳裡，需要我，就叫我！」說著，一溜煙的去了。

　　房裡剩下紫薇和爾康。

　　紫薇看著爾康，見爾康形容憔悴，好心痛，伸手想去摸他的臉。

　　「你都有黑眼圈了，怎麼弄的？」紫薇的手一伸，才發現綁了繃帶。

　　爾康急忙捧住她的手，顫聲的說：「你要做什麼？千萬不要動！」

　　「好想──摸摸你的臉！」紫薇瞅著他，輕聲的說。

　　爾康就把自己的面頰，輕輕的貼在她綁著繃帶的手背上，低低的，感恩的說：「紫薇，謝謝你回到人間，謝謝你回到我的身邊，謝謝你在最危險的時候，沒有放棄你的生命！謝謝你聽到了我的呼喚！謝謝你沒有棄我而去……」就一迭連聲的說道：「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紫薇並不知道自己「死裡逃生」的經過，卻被爾康這樣的熱情深深撼動了。

　　「爾康！」她低喊。

　　爾康抬起熱烈的眸子，看著她。

　　紫薇對他軟弱的笑著，說：「我作了一個夢，夢到你、我、小燕子、五阿哥、爾泰、塞婭、蒙丹、含香、柳青、柳紅、金瑣……大家都在幽幽谷，含香和蒙丹好親熱的靠在一起，滿山滿谷都是蝴蝶，我們大家和蝴蝶一起跳舞，好像什麼煩惱都沒有，大家好快樂好快樂啊！」

　　爾康眼神一凜，正色的回答：「我答應你，那不是夢，總有實現的一天！」

　　紫薇的身子，就一天一天的好了起來。

　　福倫和福晉，也特別進宮來探視紫薇，帶給紫薇好大的驚喜和感動。至於乾隆暫時擱置「布娃娃」的苦衷，福倫也仔細的向永琪和爾康分析過了。兩人心裡，雖然仍然有些不平，但是，看到紫薇逐漸恢復健康，大家的心情，就都好得不得了，簡直沒有情緒去和任何人生氣了。

　　正像爾康說的：「紫薇死裡逃生，我已經對上蒼充滿了感恩，不敢再怪任何人！只希望，這些災難，是真的結束了！」

　　紫薇的身子雖然沒事了，但是，那雙受傷的手，卻有好久都不能拿東西，不能活動。幾個太醫，輪番來治療，要金瑣和明月彩霞給她按摩。爾康生怕丫頭們重手重腳，堅持自己來做。紫薇每次在按摩的時候，都痛得不得了，但是，看到爾康心痛的眼神，感到他按摩時的小心翼翼，呵護備至，就把疼痛全部忘了。眼裡心裡，都被爾康的憐惜體貼所漲滿了。看到爾康這樣待自己，想到為了晴兒，和爾康嘔氣的事，就深深自責起來。

　　含香成了大家的恩人，每個人都恨不得為她粉身碎骨，來報答她救紫薇一命的恩惠。雖然，在紫薇沒有完全復元以前，大家也沒有情緒和精力來顧及蒙丹。但是，蒙丹和含香的這件事，大家更是管定了，義不容辭了。

　　在每天的按摩和運動下，紫薇的手指逐漸恢復了。痛楚一天天的減輕，終於不再疼痛了。紫薇知道，只有拼命運動手指，才能讓它一如從前。就每天勤練彈琴。於是，那一陣，漱芳齋裡，琴聲叮咚，從斷斷續續，到如高山流水，一瀉千里。

　　於是，這天，紫薇把爾康按在椅子裡，微笑著，深情的說：「我為你作了一首歌，要唱給你聽！」

　　紫薇坐下，熟練的拂弄琴弦，流暢的音符如水般流瀉。

　　爾康坐在她面前，痴痴的看著她。看到她又神清氣爽，臉頰紅潤，手指又能忙碌的拂過琴弦，他的心，就被幸福滿溢了。

　　金瑣、小燕子、永琪、含香、明月、彩霞聽到這麼優美的琴聲，都圍了過來。

　　紫薇一面彈琴，一面深深的凝視爾康，眼裡，是千絲萬縷的柔情，她蕩氣迴腸的唱著：

　　「夢裡聽到你的低訴，要為我遮風霜雨露，

　　夢裡聽到你的呼喚，要為我築愛的宮牆，

　　一句一句，一聲一聲訴說著地老和天荒！

　　夢裡看到你的眼光，閃耀著無盡的期望，

　　夢裡看到你的淚光，凝聚著無盡的痴狂，

　　一絲一絲，一縷一縷訴說著地久和天長！

　　天蒼蒼，地茫茫，你是我永恆的陽光！

　　山無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紫薇一曲既終，大家的眼眶都是濕的，但是，人人都帶著笑。

　　爾康好激動，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紫薇，忍不住走上前去，握住了紫薇的手，兩眼發光的說：「你完全好了，又能彈琴了！還能唱這麼美的歌給我聽，我感激上蒼，感激所有所有照顧著你的神靈！」

　　兩人深深凝視，無盡的深情，閃耀在兩人眼底。

　　小燕子感動得唏哩嘩啦，伸手緊緊的握住永琪的手。

　　含香帶淚帶笑的看著，好想，也握住一個人的手，但是，那個人卻不在眼前。

第二十一章

　　紫薇的傷完全好了，漱芳齋裡的人，就個個都「活過來」了。大家像是經過冬眠的昆蟲，再也無法安安靜靜的待在宮裡。尤其小燕子，拜了蒙丹作師父，還沒學過一天武功呢！雖然永琪和爾康的武功，都不輸給蒙丹，但是，教心上人武功，可沒那麼簡單！永琪教成語，已經教得頭昏腦脹，實在不敢再教小燕子武功。所以，這天，漱芳齋的人幾乎全體出動，看蒙丹給小燕子上課。

　　他們選了一個沒人的破院子，院子一角，堆著許多木柴枯枝和農家工具。

　　紫薇、爾康、永琪、金瑣、柳青、柳紅、小鄧子、小卓子站在牆邊，興致盎然的旁觀。

　　小燕子手持一把長劍，一個飛躍，騰空而起，大叫著：「小燕子殺來也！」

　　小燕子喊著，就持劍對著蒙丹劈來。

　　蒙丹輕輕一閃，小燕子劈了一個空，一時收勢不及，差點劈到旁觀的永琪頭上。

　　永琪慌忙跳開身子，順勢托了她一把，小燕子一個後翻，橫劍一掃，正好掃向旁觀的柳青、柳紅、紫薇、金瑣等人的身上。大家叫的叫，躲的躲。

　　爾康急忙竄過來，把紫薇拉到身後去：「當心當心，好不容易病好才出來一趟，不要因為小燕子學功夫，再碰傷了！」

　　「小燕子！我看你算了吧！」柳青喊：「蒙丹收了你這樣的學生，真倒楣！」

　　小燕子不理眾人，又持劍對蒙丹直奔著劈去。嘴裡大叫著：「哇──我又來了！」

　　蒙丹一伸手，就握住了小燕子的胳臂，把她一摔，小燕子飛了出去，手裡的長劍，竟然劈向小鄧子。小鄧子嚇得摔倒在地，就地一滾，小燕子的劍，驚險萬狀的刺到地上。

　　小鄧子抱著頭大喊：「格格饒命！格格饒命！」

　　「你們還不讓開一點！姑奶奶的劍，可不長眼睛啊！」小燕子喊。

　　柳紅急忙對大家說道：「退後退後，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哪有人練劍，練了個不長眼睛的劍，什麼人都劈！」金瑣抱怨著。

　　小燕子顧不得大家，又持劍對蒙丹衝去，嚷著：「哇──我又來了！」

　　蒙丹忍不住喊：「你這樣用蠻力是沒有用的，要把那把劍當成你身體的一部份，舞起來要滴水不漏──你先不要亂砍，我舞給你看！」

　　蒙丹就舞起劍來，舞得虎虎生風，煞是好看。

　　小燕子看得佩服不已，卻在蒙丹舞了一半的時候，再度持劍衝上前去，嘴裡大喊：「師父小心──我又來了……哇……」

　　蒙丹正舞得密不透風，小燕子忽然殺過去，長劍和長劍一撞，火花一閃，小燕子手中長劍，就脫手飛去，對著小卓子頭頂落下。

　　「救命啊……」小卓子拔腳就跑，竟和剛剛站穩的小鄧子撞成一堆，兩人又摔成一團：「哎喲！哎喲……」

　　爾康急忙飛身而起，接下那把劍，站定了，說：「小燕子，你這樣學功夫，等你學成了，這些陪公主練劍的人，全體沒命了！」

　　小燕子往爾康身邊一衝，就去搶劍：「我練得正有勁，你少囉嗦，劍還我！」

　　「要劍？搶搶看！」爾康說。

　　爾康拿著劍，閃來閃去。小燕子橫衝直撞，就是搶不到那把劍。

　　小燕子好洩氣，一跺腳說：「不好玩！我不玩了！你們個個都武功好，就是我笨！沒有一個人肯用心教我！只會幫我洩氣！師父也是！我不學了！」小燕子回身就走。

　　蒙丹在後面大喊：「小燕子！」

　　小燕子回頭，蒙丹的長劍已經直指面門，小燕子大驚，身子一仰，低低的一轉，躲過長劍。這一躲，躲得十分漂亮。

　　永琪、爾康、柳青、柳紅同時為她喝采：「漂亮！」

　　小燕子聽了，好生得意，回頭看大家，爾康就把劍擲還給她。

　　她剛剛接了劍，蒙丹一聲大喝：「小心！」長劍劈來，又直指小燕子面門，小燕子急忙應戰，和蒙丹交手。

　　兩人就翻翻滾滾，上上下下，來來往往的過起招來。沒有幾下，小燕子的劍又脫手飛了。

　　小燕子好懊惱，對蒙丹吼道：「師父！你一天到晚把我的劍打掉，那我學什麼？不學了！不學了！」

　　「去撿起來，再來過！」蒙丹忍耐的說。

　　小燕子任性的，撒賴的喊：「不來了！不來了！」

　　「再來！」

　　「不來，就是不來！我不學了！」

　　蒙丹看著她，拼命在按捺著自己。他重重的呼吸著，眼神裡積壓著鬱怒。看著看著，他的眼睛發直，忽然之間，就無法控制的發作了。他握著長劍，一反身，突然衝向那堆木柴和枯枝，嘴裡大叫著，對枯枝劈去。

　　「哎……我受不了！受不了！哎……」他瘋狂般的亂砍亂劈，嘴裡大吼大叫：「誰要做你師父？誰要教你舞劍？誰要在這兒浪費時間？誰要待在會賓樓？誰願意這樣一直等等等！這種日子，生不如死！我是廢人！我沒用……我沒用……我沒用……」

　　蒙丹這個突然的爆發，讓所有人都呆住了。

　　小燕子心裡一酸，好生後悔，急忙上前去拉他：「師父，對不起啦，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啦……」

　　蒙丹的力道好大，小燕子才拉到他的衣服，就被他震得飛跌出去。

　　永琪急忙上前，把小燕子一抱，拖出來，喊：「現在不要過去！」

　　蒙丹的劍，把木柴枯枝，砍得木屑齊飛，非常驚人。

　　他嘴裡不斷怒吼著：「什麼都不能做！她出不來，我進不去！連見面都見不到！我還不如一隻蝴蝶！我算什麼？我算什麼？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他手裡的劍砍得太用力了，就深深的嵌進一塊大木頭裡。蒙丹拔劍，一時之間，拔不出來，他大叫一聲，把那把劍連同木頭，扔得老遠。然後，一個怒火攻心，就對著那些柴火牆壁拳打腳踢，一時之間，木棍木片，滿天飛舞。

　　小鄧子、小卓子抱著頭東躲西躲。

　　爾康護著紫薇，永琪護著小燕子，柳青柳紅護著金瑣，大家躲之不迭。

　　蒙丹的漢語已經不夠用了，開始用回語，哇啦哇啦大叫，叫得聲嘶力竭，打得亂棒齊飛，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蒙丹發洩完了，整個人撲在牆壁上，幾乎虛脫了。

　　大家鴉雀無聲。

　　安靜了片刻，爾康走上前去，伸手握住蒙丹的肩，誠摯的說：「蒙丹，我告訴你，上個月，我差點失去紫薇。我知道『失去』的滋味，我了解你心裡的痛，了解得太深太深了！所以，我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等待！我們先回會賓樓去，現在不是吃飯時間，會賓樓很空，我們再去計劃一下！怎樣？」

　　大家回到會賓樓，會賓樓還沒開始營業，位子都是空的。

　　在牆邊的老位子上，大家坐了下來，泡了一壺好茶，大家就開始認真的討論起來。

　　「我看我們不要再耽擱了，還是想辦法，把那個『大計劃』實行吧！」柳紅說。

　　「怎麼實行？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含香根本不願意，也不同意這樣做！她不合作，怎麼去做呢？」爾康問。

　　「就算她同意，現在也不能實行大計劃！自從宮裡出現了布娃娃，整個皇宮都在警戒狀態裡！每個角落，都是重兵把守，現在要出宮，比任何時間都難！」永琪說。

　　蒙丹眼睛一瞪，失望透了：「那麼，我還是只有一個字可以做，就是『等』？」

　　「我們不管了，好不好？」小燕子好同情蒙丹，說：「反正是個冒險，早做也是做，晚做也是做，如果做不成功，就是你們教我的那首詩，『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我們就拿出決心來，管他的！做了吧！」

　　「如果『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就不要做！」柳青不同意：「要做就要有把握！哪有明知是送死還去做的道理？」

　　「柳青說的對極了！」金瑣對柳青的話，深深贊同：「小姐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你們又要去送死，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還是計劃得清清楚楚再行動吧！」

　　「你們永遠計劃不清楚的！一會兒顧慮這個，一會兒顧慮那個！怎麼可能計劃清楚呢？我贊成小燕子的話，什麼都不要顧慮了！」蒙丹說。

　　「不顧慮是不行的！這件事牽涉的人太多了。你總不願意這麼多的好朋友，都為你們送命吧？如果送了命，你們還是逃不掉，那豈不是太冤了嗎？」柳紅搖頭。

　　「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剛剛爾康說的那個問題，」紫薇沉吟的說：「不管我們怎麼『計劃』，這個計劃都要含香合作，她是主角呀！可是，她現在有一大堆的道義責任，還有她對阿拉發過的誓言──她說什麼都不肯，那要怎麼辦？」

　　蒙丹痛苦的敲著自己的腦袋：「如果我能見她一面，如果我能跟她當面談──老天，那道宮牆，把我們隔在兩個世界裡，我要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爾康下決心的一抬頭，說：「蒙丹，我讓你們見一面，怎樣？你親自去說服她！」

　　蒙丹大震，所有的人都驚看爾康。

　　「見一面？怎麼見？」蒙丹問。

　　「你混進宮去！」

　　「行嗎？你們願意幫我？」蒙丹興奮得幾乎不能呼吸了。

　　「爾康，你有把握嗎？」紫薇看爾康：「這也不是一件小事啊！蒙丹這種生面孔，在宮裡要不被注意，實在不容易！」

　　永琪轉動眼珠，看著爾康，他們這對情同手足的知己，早就有了最好的默契：「說不定有個辦法！這個月初七，小阿哥滿一百天，宮裡照例要慶祝，爾康，好像又是你負責？」

　　爾康重重的點頭，神秘的說道：「對！又是我負責！到時候，戲班子免不了，雜技團也免不了，說不定，還可以預備一點特別的節目，剛好發生了布娃娃事件，我們來個薩滿驅鬼舞之類，演員全體戴面具進宮！」

　　蒙丹整個眼睛都發光了。

　　永琪盯著他：「不過，你要保證，進去見了一面就出來，不能出狀況……」

　　柳青睜大了眼睛：「你們太大膽了！萬一他們兩個，見了面就難捨難分，那要怎麼辦？如果秘密被發現了，那又要怎麼辦？」

　　蒙丹又是興奮，又是渴望，整個人如大旱之望雲霓，急促的說：「我知道嚴重性，我保證，見一面就出來！我保證，不給你們大家出問題！」

　　紫薇看著這樣迫切的蒙丹，想著朝思暮想的含香，心裡一片同情，就點頭說：「如果能夠平安混進去，就可以在節目進行一半的時候，把他們帶到漱芳齋去見面。大家都在看表演，一定人不知鬼不覺。」

　　「我覺得不妥當！太冒險了！有點瘋狂！」柳青說。

　　「哥！不要掃興了，就讓大家發發瘋吧，冒冒險吧！他們已經比牛郎織女還慘了！人家牛郎織女一年也見得到一次呀！」柳紅感動而興奮。

　　「是呀！是呀！」小燕子嚷著，一拍膝蓋：「就這麼做！我們把蒙丹藏在變魔術的箱子裡，運進宮去，怎麼樣？」

　　「那倒不必！」爾康轉著眼珠，足智多謀的說：「反正沒有人認識蒙丹，儘可以大大方方的跟著雜技團或者舞蹈團進去！要設計的，是進去以後的事情！」他看著柳青柳紅，拿定主意了：「你們兩個也來！反正是雜技班子，你們也是演員！你們護送蒙丹進來，再護送他出去！」

　　蒙丹太興奮了，整個臉孔，都發光了。站起身子，對眾人一抱拳，激動得一塌糊塗，大聲說道：「不管我和含香的未來如何，這一面對我都太重要了！我願意用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的一切，來換取這一面！為這個粉身碎骨，我也認了！各位的大恩大德，我先謝了！」

　　大家看到蒙丹這麼激動，就有志一同，全部都義無反顧了。

　　「那麼，事不宜遲，我們大家，又該商量大計了！」永琪說。

　　於是，他們整個下午，討論又討論，計劃又計劃，研究著這個瘋狂的見面。

　　轉眼間，到了那個偉大的日子。

　　皇宮裡，大家又集中到戲臺前面了。宮裡平常沒有什麼娛樂，只要有喜慶的日子，照例要熱熱鬧鬧的鬧上一整天。

　　鑼鼓喧天。

　　戲臺上，雜技班正在賣力的表演。

　　戲臺下，又是高朋滿座。

　　含香坐在令妃旁邊，但是情緒非常緊張，關於這個計劃，紫薇和小燕子早已告訴她了。自從得到消息以後，她就食不知味、寢不安眠了。只要一想到蒙丹要冒險進宮，她就心驚膽戰。但是，那種渴望，又像火似的燒著她，使她覺得，只要能夠見這一面，就是燒成灰燼，也在所不惜！現在，她坐在皇后和太后身邊，在眾目睽睽下，多少雙眼睛看著，而蒙丹……

　　蒙丹就要出場了！她朝思暮想的蒙丹，她魂牽夢縈的蒙丹！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臺上，渾身冒著冷汗，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小燕子、紫薇也是魂不守舍，情緒緊張的東看西看。

　　爾康和永琪沒有入座，穿梭在前臺後台，張羅一切。

　　一段特技表演完了，演員匍伏於地高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諸位娘娘、阿哥、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好！有賞！」乾隆鼓掌。

　　便有太監，將賞賜送上臺。大家掌聲雷動。

　　音樂驟然一變，節奏強烈。

　　驅鬼舞開始了！眾多戴面具的壯男，一躍上臺，手持有響鈴的「伏魔棒」，聲勢驚人的開始跳驅鬼舞。

　　太后睜大了眼睛，看得聚精會神。

　　「這個舞蹈，真是薩滿法師來跳的嗎？」

　　「好像是！聽說是爾康特別設計的，要把宮裡的邪魔驅除！」晴兒說。

　　皇后看到驅鬼舞，有些不安。

　　令妃看得好希奇：「那些戴面具的人，是象徵魔鬼嗎？」

　　「其實不是！」晴兒說：「咱們滿人的驅鬼舞，和西藏的打鬼舞類似！那些戴面具的人，都是驅鬼的法師，那些面具，是用來嚇鬼的！法師相信，就是鬼，也有害怕的時候！」

　　太后有所感觸，憂心忡忡的說：「如果能夠把邪魔揪出來，比驅逐還有用！」

　　皇后聽了，竟然打了一個冷戰，瞪著臺上，不動聲色。

　　鼓聲隆隆，音樂驟然加強，蒙丹一躍出場。

　　令妃驚呼：「瞧！有個不戴面具的人出來了！」

　　「那是『天神』，也是『大法師』，代表驅鬼舞中最權威的人！」晴兒說。

　　蒙丹穿著一身黑色的法衣，張開雙手，像一隻大大的蝙蝠，他眼神凌厲，身手敏捷。頭上戴著奇異的裝飾，插著羽毛，以有武功的身段，在臺上勁舞。柳青柳紅戴著面具，伴隨他的左右，儼然是他的助手。

　　蒙丹一出場，含香就驚跳著，全身的神經，更加緊繃起來，兩隻眼睛，就再也不能從蒙丹臉上移開了。她全神貫注的看著蒙丹，幾乎不能呼吸了。

　　蒙丹的舞步，混合了武功、特技和舞蹈，在眾多戴面具的人中，縱橫跳躍，手中的伏魔棒，上下揮舞，鈴聲和音樂配合，感覺強烈。他的眼神，直逼臺下，和含香眼神相接了。

　　含香屏息凝神，魂魄都飛到臺上去了。

　　舞者抖動著，伏魔棒抖動著，面具抖動著，無數的手臂抖動著──蒙丹的眼神和含香的眼神，在奇異的音樂下，跳動的響鈴中，緊緊的糾纏著。

　　小燕子和紫薇看得心都快要跳到喉嚨口。

　　乾隆也看得目不轉睛。

　　舞蹈強而有力，節奏強而有力，舞者不時發出吶喊，以增加氣勢。天神充滿了「力」的感覺。這樣奇特的舞蹈，把乾隆和眾嬪妃都帶進一個奇特的境界裡，大家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鼓聲乍停，音樂乍止。眾舞者全部匍伏於地，山呼萬歲。

　　「好！精彩極了！」乾隆大喊，拼命鼓掌。大家這才爆出如雷的掌聲。

　　掌聲中，舞者行禮退席。幾十個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少女，舞著彩蝶出場。

　　太后等人，才吐出一口長氣來。

　　含香仍然魂不守舍，眼神還是痴痴的看著臺上。

　　這時，紫薇悄悄退席。

　　小燕子走到香妃這桌來，對含香低聲說：「香妃娘娘，紫薇又有點不舒服，先回漱芳齋了。可不可以請你去看一看？你那個仙丹，對她最有用了！」

　　含香一震，臉色蒼白。

　　令妃一聽就急了，趕緊說：「香妃，拜託拜託，你就去一趟吧！」

　　太后看了含香一眼，看了小燕子一眼，心裡不大愉快：「紫薇那個丫頭真是嬌貴！看看表演也會不舒服，香妃，你就去看看吧！」

　　含香急忙起身，語音急促的說：「是！」

　　含香站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站不穩。小燕子一把握住含香的胳臂，拉著她就走。

　　大廳門口，爾康和永琪注意著這邊，看到含香和小燕子退席，爾康就對福倫急急的說道：「阿瑪！這兒交給您了！我要去安排那些表演完的人，讓他們先回去一批！」

　　「你去忙你的去！分批回去是對的，免得閑雜人等太多！這兒有我！」福倫完全不知情，點頭說道。

　　爾康和永琪，就一溜煙的去了。

　　臺上的表演，還在熱鬧的進行，紫薇她們的退席，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皇后，看在眼裡，一肚子的懷疑，忍不住對太后低聲說道：「這個漱芳齋實在有些奇怪，表演沒完，好像個個人都走了！連五阿哥和爾康也走了！」

　　太后怔了怔，立即注意起來，臉上，也充滿疑惑了。

　　漱芳齋裡，真是熱鬧極了。

　　小燕子拉著含香衝進房的時候，蒙丹、紫薇、爾康、永琪、金瑣、柳青、柳紅已經在門裡等候。爾康立刻把房門關上。小鄧子、小卓子、小順子、小桂子、明月、彩霞全在外面把風。

　　含香一看到蒙丹，整個人就像釘死在地上，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死死的看著他。

　　蒙丹也死死的看著她，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了，眼中只有彼此。

　　大家看著他們，個個激動。

　　小燕子著急的喊：「說話呀！你們快說話呀！時間不多，你們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就把時間看光了！」說著，就把含香推到蒙丹面前去。

　　含香踉蹌了兩步，站穩身子，仍然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蒙丹，蒙丹也是如此。

　　爾康吸了一口氣，說：「這樣不行，我們一大堆人杵在這兒，讓他們怎麼說知心話？」

　　爾康就拉著蒙丹，推進臥室：「你們去臥室裡面談，我們在大廳守著！放心，我們已經層層部署了！外面守了好多人。可是，你們只有半盞茶的時間可以談！千萬把握時間，長話短說！記住，如果有意外發生，趕快依照我們商量的辦法做！」

　　爾康把蒙丹推進臥房，小燕子也拉著含香，把她也推進臥房去了。

　　兩個人進房以後，大家就緊張的互視著。

　　柳青柳紅手裡，抱著一大堆面具和伏魔棒。

　　柳青急急的說：「我們每人把面具和伏魔棒拿在手上，萬一有個狀況，不要臨時亂了手腳！」

　　柳紅發著面具伏魔棒，每人都拿了一套。

　　柳紅和柳青這還是第一次進宮，本來，應該好好見識一下皇宮的，可是，現在什麼心情都沒有，大家都明白，把香妃的心上人掩飾進宮，還安排他們見面，這根本是一個「砍頭」的遊戲。

　　柳紅說：「我好緊張啊！生平沒有做過這麼刺激的事！大家趕快把爾康寫的那個伏魔口訣背一背，不要等到有狀況的時候，嚇得什麼都忘了！」

　　金瑣拍著胸口說：「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柳青，趕快再教我一次，那個口訣是怎麼唸的？到時候，一句都記不起來怎麼辦？」

　　爾康看著大家，神色凝重的說：「真記不起來，就隨便唸咒！唸得煞有其事就好了！」

　　永琪不放心的對小燕子說：「那個『伏魔口訣』，你背出來了沒有？上次商量的應變方法，你記牢了沒有？我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你到底記住沒有？」

　　「有有有！不要老是對我不放心嘛！」小燕子胡亂的點著頭，看著裡面：「哇！好美啊！他們總算見面了！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

　　「祇怕要說的話太多，反而一句都說不出來！」紫薇嘆息著，兩眼水汪汪。如果易地而處，自己會怎麼樣？一定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紫薇這樣想著，就去看爾康，正好爾康也看過來，兩人心念相通，「有情但願長相聚，歲歲年年無別離」！爾康情不自禁，就伸手握著紫薇的手。

　　含香和蒙丹進了臥室，好久都沒有出來。半盞茶的時間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也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廳裡的人，越來越緊張。

　　大家焦急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柳紅不安的說：「他們已經進去好半天了！我們去叫他們吧，這樣太危險了，等會兒表演都完了，大家散場還找不到我們，不是很糟糕嗎？」

　　「我去叫他們吧！」金瑣說著，就往臥室走。

　　紫薇一攔，說：「不要不要，再給他們一點時間！他們一定有幾千句，幾萬句話要說！」

　　永琪看爾康，緊張的問：「還能耽誤嗎？他們這樣談下去，很可能談到明天早上，也談不完！我覺得，到此為止吧！以後有機會，再把蒙丹送進來！」

　　「可是，好可憐啊！」小燕子說：「再給他們一點點時間好了……」

　　小燕子話沒說完，外面一連串響起小卓子小鄧子、小桂子小順子、明月彩霞……緊張的聲音，層層的通報過來：

　　「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老佛爺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晴格格吉祥！」

　　房裡的人全部大諒失色。

　　柳紅急忙喊：「面具！面具！」

　　大家七手八腳，拿著面具，全部衝進臥室。

　　太后、晴兒、皇后、容嬤嬤和宮女們已經進房。明月、彩霞緊張的跟在後面。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太后四面張望，奇怪的問。

　　只聽到，從臥室裡，傳來陣陣鈴響聲，咒語聲，吆喝聲……彩霞趕緊回答：「回老佛爺，他們都在臥室裡！」

　　太后心中大疑，男男女女，全體跑進格格的臥室，成何體統？皇后和容嬤嬤彼此交換著眼神，再去看太后。太后就昂首闊步，直接走進臥室。晴兒、皇后、容嬤嬤等人急忙跟隨。

　　大家走進臥室，就被一個場面驚呆了。

　　只見好幾個戴著面具的人，正拿著「伏魔棒」在那兒揮舞作法，嘴裡念著咒語驅鬼，聲勢驚人。

　　爾康、永琪、紫薇、含香、金瑣沒有戴面具，一臉虔誠肅穆的站在床的兩頭。

　　小燕子、柳青、柳紅、蒙丹全部戴著面具，忙忙碌碌的對著那張床揮捧搖鈴，唸唸有辭的驅鬼。看到太后，也不行禮。

　　柳青、柳紅、蒙丹念著伏魔口訣：「萬神降臨，萬鬼歸一！諸鬼聽令，莫再留連！度爾亡魂，早日成仙！人間世界，與爾無緣，為何作祟？有何沉冤？莫再徘徊，莫再留連，去去去去，早日成仙……」念得煞有介事。

　　小燕子戴著面具，滿屋子跳來跳去，「驅鬼」驅得天搖地動。那些文謅謅的口訣，她那兒記得住，就自我發揮，亂唸一氣，唸著唸著，那沒有戴牢的面具也掉了下來，她也不要面具了，依舊作她的法，嘴裡大聲的吆喝著：「天靈靈，地靈靈！大頭鬼，小頭鬼，屈死鬼，吊死鬼，餓死鬼，撐死鬼，索命鬼，淹死鬼，氣死鬼，膽小鬼，吝嗇鬼，報仇鬼……各種鬼怪，去去去！大鬼小鬼布娃娃鬼，真鬼假鬼害人鬼，伏魔棒來也，全體給我現出原形，急急如律令！」

　　永琪聽到小燕子唸得希奇古怪，生怕壞了大事，被她弄得急死了。只好急急的走到太后等人面前，低低說道：「老佛爺，請不要驚擾他們作法！這個漱芳齋有些不乾不淨，居然出現布娃娃，讓兩位格格蒙上不白之冤，紫薇又差點送命，大家心裡都有些毛躁！小燕子聽說這些跳驅鬼舞的人，真的可以驅鬼，特別請他們來傳授幾招！把這個漱芳齋的晦氣除掉！」

　　「原來是這樣！」太后驚訝的說。

　　小燕子看到皇后和容嬤嬤也來了，氣得不得了，就忘了要保護蒙丹，以為自己真有「驅鬼功夫」，一下子跳到皇后和容嬤嬤面前，「伏魔棒」舞得震天價響。嘴裡胡亂的唸著自己瞎編的咒語：「嘰哩咕嚕那不那魯咪裡嗎唬唏哩呼嚕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小燕子在這兒作法，有個不要臉的害人鬼，在別人床墊底下放布娃娃！在我的伏魔棒底下，給我現出原形！嘰哩咕嚕那不那魯咪裡嗎唬唏哩呼嚕嘛咪嘛咪急急如律令！」說著，就中氣十足的大吼：「你給我出來！」

　　隨著這聲大叫，小燕子手裡的伏魔棒，就一棒揮到容嬤嬤頭頂。

　　容嬤嬤嚇了一大跳，驚喊：「格格！你要做什麼？」

　　小燕子眼睛直直的瞪著容嬤嬤的頭頂，中邪似的說：「看見了！看見了！原來容嬤嬤的頭頂有個妖怪！讓我看看清楚……哎呀！是個穿紅衣服的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慘白慘白，蹲在你的頭上！哎呀，是個滿身冤氣的屈死鬼，她要找你報仇！來！我幫你除鬼！」

　　小燕子嘩啦一棒，打掉了容嬤嬤的旗頭。

　　「小燕子！不要裝神弄鬼了！」皇后厲聲喊：「老佛爺來了，你們還這樣大呼小叫，也不過來參拜，簡直沒有規矩！」

　　晴兒看得律津有味，急忙阻止皇后，輕聲細語的說：「娘娘不要太大聲，這個『驅鬼』，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太后覺得事有可疑，非常懷疑的看著柳青柳紅和蒙丹。

　　爾康、永琪、紫薇、金瑣生怕小燕子演得過火，露出馬腳，大家悄悄的去看小燕子，遞眼色，奈何小燕子見到容嬤嬤，就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什麼都不管了，在那兒全心對付容嬤嬤。大家的眼色她看也沒看，含香的蒼白她也沒注意，拿著那根伏魔棒一直在容嬤嬤頭頂揮舞，嘴裡自顧自的說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紅衣鬼，你從哪兒來？報上名來，你叫翠兒！翠兒，翠兒，翠兒……翠兒有什麼冤？有什麼仇？說來聽聽……你是坤寧宮的宮女……被容嬤嬤害死，推進後院的井裡……」

　　容嬤嬤渾身一陣顫慄，臉色慘變，卻仍然維持鎮定，傲然的抬頭，說：「還珠格格，不要血口噴人！哪兒有鬼？你聽了宮裡什麼閒話？也拿來嚇唬我？我是宮裡的老嬤嬤了，我坐得正，行得正，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怕！怪事我早就見多了……」

　　小燕子一聲尖銳的驚呼，打斷了容嬤嬤：「哎呀！還有一個穿綠衣服的女鬼，正在咬容嬤嬤的肩膀，啃容嬤嬤的骨頭，容嬤嬤，你是不是肩膀很痛呀？哎呀，都咬出血了……」伏魔棒一揮，大聲一吼：「女鬼，你叫什麼名字？你的舌頭怎麼那麼長？哎呀……是個吊死鬼！你叫什麼名字……五兒……五兒！」

　　容嬤嬤大震，原來，小燕子說的這兩個宮女，都是幾年前，在坤寧宮服侍皇后的宮女，確實是投井的投井，上吊的上吊。容嬤嬤天不怕地不怕，卻迷信得厲害。對於鬼魂之說，還真怕！現在，在伏魔棒的揮舞下，在一屋子薩滿法師的念咒下，顯得有些張皇失措了。她顫聲喊：「拿開！拿開！把那個棍子拿開！不要對著我作法……」

　　小燕子這一下得意了，棍子在容嬤嬤身上打來打去，越叫越高興：「冤有頭債有主！容嬤嬤什麼都不怕！五兒來報冤，翠兒來報仇！所有的冤死鬼，全體來呀！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皇后大怒，急喊：「小燕子！你還不停止！你是在驅鬼還是在招鬼呀！這樣胡說八道，不怕下拔舌地獄嗎？」

　　容嬤嬤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求救的看皇后：「皇后娘娘，我們走吧！這個還珠格格好像中邪了……」

　　小燕子對容嬤嬤陰沉沉說道：「容嬤嬤，今天夜裡，五兒和翠兒都要來找你，翠兒說，那口井好冷，五兒說，那條白綾好緊……反正你不怕鬼，你就等著……」

　　容嬤嬤躲著小燕子：「不要碰我！不要碰我……我才不怕你……」

　　小燕子閃到容嬤嬤身後，冷不防的對容嬤嬤的後腦勺吹了一口氣，容嬤嬤嚇得一個倒退，撞到正在作法的蒙丹身上，她一回頭，接觸到蒙丹特別恐怖的鬼面，和那對寒氣森森的眸子，嚇得失聲尖叫：「哇……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容嬤嬤就跌跌沖沖的奪門而逃了。

　　小燕子的演出，這麼失控，爾康和紫薇不斷互看，緊張得不得了。永琪拼命咽著口水，眼睛睜得好大。含香嚇得面無人色，快要暈倒了。其他的「驅鬼」人，已經不知道如何配合，祇得各驅各的鬼，滿屋子亂跳，自顧自的念著「伏魔口訣」。這種場面實在突兀而驚人。

　　太后看得眼花撩亂，莫名其妙。晴兒卻看得好有興趣。

　　小燕子看到嚇走了容嬤嬤，實在得意，伏魔棒更是舞得有聲有色。又念起咒來：「嘰哩咕嚕那不那魯瞇裡嗎唬唏哩呼嚕嘛昧嘛瞇急急如律令！大頭鬼，小頭鬼，屈死鬼，吊死鬼……」

　　爾康實在忍不住了，上前打斷小燕子：「小燕子！驅鬼舞到此為止吧！戲台大概也快散戲了，我們不要耽誤他們回家！」就對蒙丹一揖到地：「爾康謝謝法師幫忙驅鬼！這就送各位出宮去！」

　　得到爾康的提示，柳青、柳紅趕緊拿掉面具，蒙丹也跟著拿掉了面具，三人對太后跪地請安：「老佛爺、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

　　太后對三人定睛一看，看到蒙丹，恍然大悟的說道：「原來是那個『天神』啊！」這一下，相信是真的在驅鬼了：「你們真的在驅鬼呀？這兒到底有沒有不乾淨？」

　　蒙丹還沒回過神來，柳紅機警接口：「回老佛爺，這個漱芳齋煞氣很重，犯小鬼，已經作法驅除了！」

　　小燕子又插嘴了：「不止犯小鬼，還犯小人！不論是小人還是小鬼，我都打他一個落花流水！」

　　皇后疑惑得不得了，盯著大家看，卻又看不出什麼破綻。

　　太后就抬頭說道：「我以為紫薇丫頭又不舒服了，特地過來看看，既然是驅鬼，沒有不舒服，那我也放心了！皇后，我們走吧！」又看著爾康，正色說道：「這個鬼，如果驅完了，閑雜人等，也該離開了！」

　　「臣遵命！」爾康一抱拳。回頭看著蒙丹、柳青、柳紅說：「我送各位出去！」

　　蒙丹就飛快的看了含香一眼，兩人對視，眼神裡，是肝腸寸斷的痛。

　　爾康生怕出事，推了蒙丹一下，蒙丹倏然醒覺，不能再耽擱了，不能害了這些捨命幫自己的人！他咬緊牙關，一摔頭，去了。永琪和柳青柳紅也跟著出去了。

　　太后、皇后、晴兒也一起走了。

　　含香看到大家都走了，這才虛脫般的倒在床上，頓時淚如雨下。

　　小燕子和紫薇，一邊一個擁著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她。

　　爾康和永琪，帶著柳青、柳紅、蒙丹急急的往宮門走去。

　　蒙丹一步一回頭，心碎神傷。柳青、柳紅驚魂未定。

　　柳青看看沒人注意到他們，就呼出一口大氣來，說：「這個小燕子，怎麼演出完全失常？差點給她壞了大事！那個口訣，她居然一個字也沒記住，信口胡編，編得又那麼離譜，最後還招起鬼來，把那個老嬤嬤嚇得屁滾尿流……」就興奮的問永琪：「那個嬤嬤，就是著名的容嬤嬤了，是不是？」

　　「是！」永琪忍不住有點得意：「這些老嬤嬤作惡多端，看樣子，心裡還是害怕的！奇怪的是，她們不怕害人，倒怕有鬼！今天，大概真的被小燕子嚇住了！」

　　「我也給小燕子嚇住了！」柳紅說：「簡直給她攪得頭昏腦脹，也不知道是繼續唸咒好呢，還是看她表演好！下一次，再碰到這種情形，我們得把她安排好，最好給她一個不開口的角色！」

　　「還有『下一次』嗎？我嚇得渾身冷汗，下不為例了！」爾康正色說。

　　「五阿哥，你怎麼不把小燕子教教好？她當了這麼久的格格，跟大雜院時代的小燕子，還是一模一樣！」柳紅問。

　　「怎麼沒有教？左教一次，右教一次，教得我口都乾了，她就是記得亂七八糟！每次，她都說，事關生死，我怎麼會開玩笑呢？到時候，她就連生死都忘了！好在，老佛爺對於鬼神，都很敬畏，好像相信了！」永琪說。

　　「那個皇后，可是一點都不相信！」柳青說。

　　「她信不信，我們用不著管，嚇倒了容嬤嬤，倒也是一個大收穫！」

　　蒙丹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不住回頭。

　　爾康就推了推他問：「怎樣？都說好了嗎？有沒有說服她？」

　　蒙丹陰鬱的搖搖頭，忽然說道：「我想留下來！我要繼續去說服她！」

　　「留下來？什麼意思？」永琪大驚。

　　爾康一把捉住了蒙丹的胳臂，堅定的低聲說：「你不能留下來！這是皇宮，沒辦法藏住你這個大男人，就算藏住了，你也無技可施！今天，不要再出狀況了！回會賓樓去，來日方長，我們再計劃！」

　　「是啊！」永琪急忙接口：「不要第一次見面，就弄得天下大亂！你看，老佛爺說來就來，小燕子沒輕沒重，我們真是好險才過關！不管怎樣，都要克制自己，讓我們再從長計議！」

　　蒙丹萬分無奈，他知道今天的進宮，是永琪爾康他們冒著生命危險來掩護他的，自己絕對不能出事。可是，今日一別，再相見不知何年何日，他茫然回顧，心中一片悽慘。

　　真是不見面時千思萬想，見面之後，還是千思萬想！

第二十二章

　　蒙丹進宮，就這樣險而又險的闖關成功。但是，含香還是堅持要守住對父親的承諾，這次見面，帶給雙方的，只有更深更深的痛楚和追憶。小燕子、永琪、爾康、紫薇這四個年輕人，雖然個個聰明過人，足智多謀，這次，對含香和蒙丹的事，卻完全無技可施了。

　　紫薇的手指已經完全康復，在幾個太醫的調理之下，身體也比以前健康了，臉色紅潤，精神飽滿。爾康看在眼裡，真是滿心歡喜。

　　這天，乾隆心情良好的到了漱芳齋，看到紫薇完全恢復了，就守著諾言，要和紫薇下棋。小燕子最近，正在跟著紫薇永琪學下棋，棋力很差，棋癮很大，看到乾隆和紫薇下棋，就心癢起來。爾康、永琪都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看棋。

　　金瑣、明月、彩霞忙忙碌碌的侍候著茶茶水水。

　　紫薇下了一顆子，抬眼看了乾隆一眼：「皇阿瑪！叫吃！」

　　小燕子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上前喊：「喂喂……喂喂……紫薇，不要走那一步！走這兒，這兒……」一邊插嘴，一邊用手指到棋盤上去：「這兒！聽我的沒錯！」

　　乾隆抬頭一哼：「哼！小燕子，你知不知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觀棋不語真君子？反正我不是『君子』，我是『觀棋說話假小人』！」

　　永琪和爾康忍著笑。

　　小燕子看到乾隆下了一子，又忍不住了，叫：「皇阿瑪，你怎麼不走那邊？」

　　「你這個臭棋，少支招了！」乾隆說。

　　小燕子不服氣，瞪大了眼睛：「我是臭棋？皇阿瑪！你不要太小看我！你不知道，我現在跟著紫薇學下棋，已經下得很好了！等會兒我跟你下一盤試試，好不好？」

　　「你要跟朕下一盤？」乾隆笑看小燕子。

　　「是呀！是呀！紫薇說我下得很好，我還常常贏紫薇呢！紫薇，是不是？」

　　「是！」紫薇笑著說，就看著乾隆：「她剛剛學會下棋，棋癮大得很，一天到晚纏著人跟她下棋，上次居然抱著棋盤去找紀師傅，被紀師傅殺得片甲不留！」

　　「什麼『騙了不溜』？」小燕子抗議的說：「我又沒有用『騙』的，又沒有用『溜』的！就是下到最後，我的黑子就『光溜溜』，全體不見了！」

　　乾隆笑了，大家都笑了。

　　小燕子噘著嘴：「紀師傅真不夠意思，下了兩盤就不肯跟我下了！」

　　爾康忍不住笑著說：「紀師傅說，天下有三大苦事，一是農夫碰到久旱不雨，二是作官碰到奸臣當道，三是紀師傅碰到還珠格格要下棋……」

　　爾康一句話沒說完，乾隆大笑起來，邊笑邊罵：「這個紀曉嵐，也太刻薄了！小燕子，別洩氣，待會兒朕跟你下！」

　　小燕子樂得歡呼起來，跳得老高：「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結果，乾隆可找了一個麻煩。

　　小燕子的棋，下得當然不好，問題是，棋品也不大好。又是悔子，又是賴皮，有時還悔到兩三步以前去。乾隆這一生，哪個敢這樣沒品的跟他下棋？他可在小燕子身上領教到了。

　　「叫吃！」乾隆落了一子。

　　小燕子一看不妙，急叫：「啊……啊……不對不對，我走錯了！」

　　小燕子把乾隆的棋子拿起來，還給乾隆，自己又重走。

　　「走定了？好，朕要走了！」乾隆又笑又搖頭。

　　小燕子沒把握了，趕緊把落好的子又拿了起來。

　　「我再想想！好……」想定了，換了一個地方：「我走這裡！」

　　「哈哈！」乾隆大笑：「走來走去，走了最臭的一著！叫吃！」指著棋盤：「你這一塊都給朕吃了！」

　　小燕子一看，趕緊把自己下的那顆子又拿起來：「我不走那顆了！我還是走原來的地方！」

　　「那怎麼行？」乾隆說：「你的棋品太壞了！知不知道『舉手無悔大丈夫』？」

　　小燕子握著棋子不放：「我不是『大丈夫』，我是『舉手就悔小女子』！」

　　紫薇、爾康、永琪搖頭的搖頭，笑的笑。

　　結果，小燕子大輸，輸得面紅耳赤。把棋盤一拂，棋子落了一地。

　　「怎麼總是我輸？不相信！再來一盤！皇阿瑪，再來一盤！」

　　「紀師傅的苦，朕是嘗到了！」乾隆大笑起身：「好了！你這個棋，還是找小鄧子小卓子跟你下下算了！」

　　「他們都不肯跟我下！」小燕子說。

　　「連他們都不肯跟你下？」乾隆睜大眼睛。

　　「皇阿瑪，再下一盤啦！」小燕子央求的：「就下一盤，你讓我九子好了！」

　　「我讓你十八子，你也贏不了！」乾隆看看天色，伸了個懶腰：「哎！紫薇，看到你又能下棋，手指沒有留下病根，朕真是欣慰極了！」

　　「謝皇阿瑪關心！」紫薇好感動。

　　乾隆愛憐的看看紫薇和小燕子，眼睛一瞪：「聽說你們裝神弄鬼，把容嬤嬤嚇得大病一場！怎麼那樣放肆？」

　　「真的呀？」小燕子大樂：「她嚇病了呀？怪不得最近皇后不來找我們麻煩了！哈哈！下次容嬤嬤再找我麻煩，我就拿伏魔棒對她作法！」

　　「你們也淘氣得太過份了吧！」乾隆說，想了想，又笑了：「不過，那個容嬤嬤，心腸歹毒，朕正想找個方法治治她！把她嚇一嚇，也是她罪有應得！俗語說得好，平時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也不驚！」

　　小燕子太快樂了，滿臉都是光彩：「皇阿瑪！你真是太了解了！你真是太好太好了！」說著，又拉著乾隆的袖子，撒起嬌來：「如果你肯跟我再下一盤棋，你就是最偉大的爹了！」

　　「再跟你下一盤？朕沒有那麼偉大！」乾隆舉步向外走：「不下棋了！朕還要去寶月樓坐坐！」

　　「寶月樓？」小燕子臉上的陽光頓時消失。

　　房間裡每個人的神色都一緊，臉色全部一暗。

　　其實，乾隆在寶月樓裡，並沒有做什麼讓含香為難的事。

　　御膳房裡，最近添了幾個回族廚師，專門為含香做維族的伙食。什麼羊肉串、烤鹿肉、烤野鴨、羊肚片、回子餑餑、燒鹿筋、雜燴熱鍋……一樣又一樣的送到寶月樓來。乾隆每晚，就到寶月樓來和含香一起喝酒，吃回族餐。

　　含香會虔誠的向真主禱告，再和乾隆共飲。

　　乾隆會靜靜的看著她，研究她。看著她那美麗的臉龐，一身的異國色彩，聞著滿室幽香，儘管心猿意馬，也不敢造次。

　　「你每次祈禱，都禱告些什麼？」乾隆問：「為了你的族人嗎？」

　　「是！自從來到宮裡，知道已經沒有自我了，就天天為回族祈禱！」含香看著乾隆，誠懇的說：「其實，我也常常為皇上祈禱！」

　　「是嗎？你為朕祈禱些什麼？」乾隆動容的問。

　　「祈禱──皇上更加開明，更加幸福，更加得人心！」

　　乾隆笑了，深深的凝視含香：「但願香妃的祈禱靈驗！朕只要香妃有笑容，就會更加幸福，別的人心也算了，朕現在最想得到的，就是你的心了！」

　　含香一聽，臉色就立刻陰暗下去。

　　乾隆看到她的臉色，心往下沉，終於，他按捺了自己，忍耐的說：「算了！最近，宮裡的事情特別多，朕心裡壓著好多大石頭，總覺得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你上次救了紫薇那丫頭，朕對你真的非常感激。不想讓你不高興，也不想讓紫薇和小燕子失望──說真的，朕還沒有碰到過像你這樣的難題！朕祇想告訴你，朕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如果你一定要和朕保持距離，那麼，朕就把你當成一個傾訴的對象吧！不管你心裡怎樣，朕仍然以擁有你為榮！」

　　這樣的告白，讓含香更加痛苦了。

　　乾隆說完，就伸手去握她的手，含香被動的讓他握著，可是，眼前像閃電般閃過蒙丹痛楚的眼神。含香渾身一顫，用力的一拍手，站了起來。

　　「皇上，」含香帶淚的說：「我跳舞給你看，好不好？」

　　含香就跳起舞來，維娜吉娜趕快奏樂。

　　乾隆看著舞動的含香，眩惑在她曼妙的舞姿裡，沉淪在她那含淚的眸子裡。不知道自己是享受還是自虐？是擁有還是失落？他就迷失在自己那矛盾的情緒裡，有些痛苦起來。

　　這種生活，對於含香真是一種折磨。

　　漱芳齋成了她避風的港灣，她經常逃到漱芳齋去，只有在這兒，她不用偽裝自己，她可以說出心裡的話：「如果根本沒有見到蒙丹，我也認了！再見到他，好像把所有的過去，全部帶到了眼前！他那麼痛苦，他的感情那麼強烈──他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出現，瞪著我，求著我──我沒辦法呀，沒辦法擺脫他的眼睛，沒辦法擺脫他的聲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以前，皇上來寶月樓，我還可以敷衍他，現在，連敷衍都做不到！我怎麼辦呢？」

　　「所以，這種生活一定要結束！」紫薇同情得不得了：「你現在好像被切割成了兩半，一半是皇阿瑪的愛妃，一半是蒙丹的心上人，這種生活，再過下去，你會崩潰的！含香，不要再猶豫了，慎重的考慮一下那個『大計劃』吧！」

　　「可是，那個計劃也有很多問題，一個都沒解決，還要連累你們，我實在心驚膽戰！萬一皇上大怒，對回部宣戰，那我豈不是民族的罪人嗎？」

　　小燕子義憤填膺，拍著胸口說：「聽我說！你不要管那麼多，只要去做！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幾個，是『大難不死，逢凶化吉』，每次眼看活不成，最後還是死不掉！所以，你別為我們操心！至於回部啦，民族啦……你就交給你們那個真主阿拉吧！衪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能當你們的神嗎？」

　　「小燕子這幾句話，可是深得我心，講得漂亮極了！有理極了！」紫薇笑了。

　　小燕子被紫薇一誇獎，就飄飄欲仙了，得意的看紫薇：「是嗎？是嗎？我也有點道理，是不是？」

　　「你一直都很有道理！理直氣壯！理不直的時候，你也是氣壯！」

　　含香好憂愁。

　　小燕子就伸手一拉她，嚷著說：「不要煩惱了！天塌下來，讓我幫你撐著！一切信任我們就成了！嗯，其實，最近我好開心，紫薇的病好了，蒙丹也順利混進宮，和你見到面！我還把容嬤嬤嚇得半死，皇后也不敢來找我們麻煩了！真開心啊！來，含香，不要煩惱了！我們一定會心想事成的！今晚，讓我們先來慶祝一下！」

　　紫薇立刻說：「我已經答應皇阿瑪，以後滴酒不沾！」

　　「這種『答應』，也就算了！你哪能滴酒不沾呢？等你洞房花燭夜的時候，總要喝交杯酒吧？」小燕子說。

　　「怎麼拉扯上這個！」紫薇害羞的轉開了頭。

　　「不過，我不是想喝酒，今晚，我們來放焰火棒！」

　　「焰火棒？」

　　是的，焰火棒！

　　這晚，小燕子就點燃了好幾枝焰火棒，在漱芳齋的院子裡玩。這個焰火棒，顧名思義，就是點燃之後，可以用手拿著，像焰火般冒出火花的棒子。本來，宮闈重地，是嚴禁放炮這些事情的，就算有喜慶節日，必須放炮放焰火，也要由專人燃放，小心侍候，以免發生火災。

　　小燕子才不管這些忌諱，手持好幾枝「焰火棒」，在整個院子裡飛竄，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到處飛舞。好像渾身的活力非要發洩不可，嘴裡大叫著：「我是閃電，我是流星，我是焰火，我是螢火蟲！我會放光，我會發亮……我要飛到天上去！」說著，就飛到屋頂上去了。

　　院子門口，一個孩子伸了腦袋看進來，小臉上又是好奇，又是羨慕。那個孩子不是別人，正是皇后的獨子永鳶，十二阿哥。這個十二阿哥，在皇宮裡是很寂寞的，皇后為人尖銳嚴肅，嬪妃們大都不喜歡她，對她敢怒而不敢言。連帶對永鳶也敬而遠之。宮裡，雖然阿哥格格很多，這個十二阿哥，卻被所有兄弟姐妹排斥著。

　　永鳶在門口，看到小燕子在玩焰火棒，真是羨慕得不得了，看得律津有味，躍躍欲試，就是不敢進去。

　　紫薇、爾康、含香、永琪、金瑣、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全在院子裡，大家仰頭張望在屋頂的小燕子。

　　爾康笑著喊：「你有沒有比較安靜的慶祝方法？」

　　小燕子舞著焰火棒，在屋頂上跳，跳得危危險險的，還要對下面喊話：「好看不好看？你們看得到嗎？像不像屋頂上有火星在跳舞？我還可以拿著焰火翻筋斗……」就在屋頂上翻起筋斗來。

　　永鳶再也忍不住了，跑進院子，抬頭看著，看得目瞪口呆，拍手嚷道：「好好看啊！小燕子姐姐好厲害！」

　　大家看到永鳶，不由得全部一怔。

　　永琪就詫異的說：「十二阿哥！你怎麼來了？奶娘呢？」

　　宮裡的阿哥格格，在十二歲以前，都有奶娘照顧，這些奶娘，有的跟著主子一輩子，成為宮裡作威作福的嬤嬤。

　　「我看到有火花，就溜了過來，奶娘不知道我在這兒！」永鳶說著，抬頭看小燕子，看得目不轉睛了。

　　小燕子幾個筋斗一翻，就站不穩了，在屋頂搖搖晃晃。

　　永琪看得心驚膽戰，大叫：「你趕快下來好不好？不要翻筋斗了！看起來好危險！」

　　「下來！下來！不要胡鬧了！到院子裡來玩，不要上屋頂！」大家也紛紛喊。

　　小燕子好脾氣的應道：「是！小燕子來也！」

　　小燕子就直飛而下，焰火棒閃著火花，跟著她直飛而下。

　　這時，在御花園裡，太后正帶著晴兒、宮女們散步，忽然看到屋頂上火星翻滾，接著，火星從天空飛下。

　　太后大驚：「那是什麼？難道是我眼睛花了？怎麼有火花在到處亂跳？」

　　「我也看到了！落到漱芳齋去了！」晴兒說，驚訝極了。

　　「咱們看看去！」太后帶著晴兒就向漱芳齋走。

　　小燕子等人，完全不知道太后即將來到。

　　小燕子發給每人幾枝焰火捧，說：「這個焰火棒，可是柳青從宮外給我找來的，好玩得不得了！我們大家來練一個『焰火舞』好不好？過年的時候，可以表演給皇阿瑪看！來呀來呀！」

　　她發著發著，發到永鳶，不禁一怔：「十二阿哥，你怎麼在這兒？你額娘知道你在這兒嗎？」

　　永鳶搖搖頭，兩眼發光的，渴望的看著那焰火棒。

　　小燕子心裡，掠過一陣天人交戰。哼！皇后的兒子！休想跟咱們一起玩！她眉頭才一皺，紫薇已經看穿她的心思了，立刻走過來，看看小燕子，再溫柔的看著永鳶，笑著說：「來，小燕子，給十二阿哥一根！不要小器，大家都是一家人！」

　　小燕子本能的往後一退，但是，永鳶整個臉孔都發亮了，簡直受寵若驚了。

　　「我可以一起玩嗎？」他怯怯的問。

　　「你當然可以，為什麼不可以呢？」紫薇就看著小燕子說：「永鳶才九歲，和我們沒有過節，也沒有仇恨，讓他一起玩吧！」

　　小燕子挑挑眉毛，豪氣的一摔頭，給了永鳶一根，笑著說：「本姑娘今晚心情太好，紫薇姐姐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永鳶拿著焰火棒，小卓子幫他點燃了，他興奮得不得了。跟著小燕子，滿院子追追跑跑。小燕子像個大孩子，永鳶是個小孩子，轉眼間，大孩子和小孩子就玩成了一塊兒，笑成一團。

　　爾康看著這樣的小燕子和永鳶，不勝感動，對永琪說：「能夠這樣不記仇，善待十二阿哥，整個皇宮，大概也只有紫薇和小燕子了！她們兩個，真有一顆黃金一樣的心！」

　　永琪拼命點頭。

　　旁觀的含香被引出興趣來了：「真的！我們可以練一個『焰火舞』！」

　　含香說著，拿著幾枝焰火棒，試著跳舞。含香的舞蹈，本來就訓練有素，幾個美妙的旋轉，裙襬翻飛，燦爛的火花，圍繞著她，如花雨般灑下，真是好看極了。

　　小燕子一看，就興奮的大叫：「我也要跳！來呀！紫薇、金瑣、明月、彩霞，不要站著不動，全體來跳『焰火舞』！」就跟著含香旋轉起來。

　　「我也忍不住了！跳吧！明月、彩霞，都來呀！」金瑣笑著喊。

　　快樂是有傳染性的，金瑣一喊，大家全都忍耐不住了。於是，紫薇、金瑣、明月、彩霞、含香全體跳起『焰火舞』來。一時之間，但見幾個姑娘衣袂翩翩，迎風起舞。焰火繚繞著她們，閃閃爍爍，光環飛舞，燦爛奪目。

　　爾康、永琪、小鄧子、小卓子、永鳶都看呆了。

　　爾康看得目不轉睛，對永琪說：「五阿哥，我真的不敢相信，在不久以前，我以為紫薇活不下去了，一心祇想跟她『共存亡』！可是，此時此刻，我聽到她在笑，看到她在跳舞，還看到這麼多的光環圍繞著她，好像那些焰火，就是『生命力』的閃光，那麼燦爛！我太感動了！」

　　「我也是，我常常想著我們和小燕子認識以前的生活，幾乎不相信那時是怎麼過的？每天上書房，練功夫，每年最刺激的事就是和皇阿瑪去打獵！現在，天天都是多采多姿的！就是太刺激了一點！『驚心動魄』、『膽戰心驚』這種成語已經不夠用了！」永琪對爾康的話，真是心有戚戚焉。

　　這時，小燕子奔過來，對永琪爾康抗議的喊：「你們是怎麼一回事？這個焰火棒，不動不好玩，一定要動才好玩！你們不要聊天了！大家起勁一點嘛！」小燕子說著，就用焰火去燒永琪的辮子：「你再不動，我燒了你的頭髮！」

　　「哪有這樣頑皮的？」永琪又笑又躲：「你敢！你的頭髮可比我多，要不要試試看？」

　　他點燃一枝焰火棒，拔腳去追她。

　　小燕子笑著逃走，永琪笑著追趕。

　　小鄧子和小卓子的興趣都引起來了。

　　「好像很好玩！」小鄧子就去燒小卓子的辮子：「如果辮子著了火，不知道會怎麼樣？」

　　誰知，小卓子的辮子，真的燒著了。

　　小卓子大叫：「哎喲！我的媽呀！」他把辮子撈到前面，撲滅了火，追著小鄧子喊：「你燒我！我也要燒你！燒著了你就知道會怎樣了。」

　　小鄧子拔腳就逃。小卓子就追，二人笑著追追跑跑。

　　永鳶看得哈哈大笑，快樂得不得了，跟著大家奔跑。大家不斷的換新的焰火棒，玩得不亦樂乎。滿院子的人，舞著焰火棒，跳舞的跳舞，追跑的追跑，簡直是一個奇景。

　　就在這時，太監的通報驟然傳來：「老佛爺駕到！晴格格到！」

　　所有的人都嚇了一大跳，還來不及反應，太后和晴兒已經走了進來。

　　小燕子一個煞不住車，就連帶焰火捧，直撞到太后身上。

　　太后大叫一聲「哎喲」，摔下地。

　　紫薇、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趕緊奔過來，要攙扶太后，彼此又撞得東倒西歪。晴兒和宮女早已扶起太后。

　　太后倉卒站穩，卻驚見自己的背心冒煙了。

　　太后大驚，摔著雙手：「火！火！火……」她滿院子轉，只見到處煙霧騰騰，不知道該往那兒逃才好。

　　爾康急忙脫下自己的背心，去撲打太后的衣服。

　　太后驚慌失措，喊：「救命……救命……火……火……」

　　小鄧子一急，看到院子裡有一桶澆花的水，拿起來就對著太后一澆。

　　太后還沒從身上著火的恐懼中甦醒，突然又被淋了一身的水，驚得魂飛魄散。晴兒急忙撲上來，合身抱住太后。太后腳下一滑，連晴兒一起摔倒在地。

　　場面一團混亂，大家慌得手足無措。

　　晴兒就拼命撲打太后的衣服，把火苗撲滅了。

　　紫薇和小燕子慌忙扶起她們。

　　晴兒一迭連聲喊著：「沒事了！沒事了！老佛爺不要驚慌，還好衣服穿得厚！」她低頭檢查：「有沒有燙著？有沒有受傷？」

　　太后已經面無人色，臉上又是水又是汗，好生狼狽。她又是驚嚇，又是生氣，簌簌發抖的說：「這……這……這……是怎麼回事？是怎麼回事？」

　　大家也嚇得面無人色，早就熄滅了焰火棒。

　　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金瑣這才慌忙跪下，喊：「奴才給老佛爺請安！老佛爺千歲千千歲！」

　　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也趕緊請安：「老佛爺吉祥！」

　　太后眼睛發直，驚魂未定，看到衣服上又是水又是煙，身子兀自發抖。

　　「別說『吉祥』了！別說『千歲千千歲』了！沒給你們燒死，算我命大！這個漱芳齋，簡直跟我犯剋！」

　　太后說完，轉身顫巍巍就走。晴兒也驚魂未定，給了爾康等人一個不敢相信的眼光，急忙攙扶著太后，匆匆的去了。

　　這時，永鳶的奶娘也氣急敗壞的奔來，看到永鳶，拉著就跑：「我的小主子，你哪裡不好去？居然跑到漱芳齋來！你要害死奴才是不是？」

　　說著，不由分說的把永鳶拉走了。

　　漱芳齋的大夥，大家面面相覷，好半天都沒人說話。

　　然後，永琪才對爾康低低說道：「我就說……刺激吧？時時刻刻，你不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事？這一下，我們說不定又要『樂極生悲』了！」

　　是的，樂極生悲！這「焰火棒」的「後遺症」，馬上就發作了。

　　當晚，太后就對乾隆激動的說：「皇帝，你馬上把那兩個格格貶為平民，送出宮去！」

　　「那怎麼行？她們又做錯什麼了？」乾隆驚問。

　　「不是做錯了什麼，是從來沒有做對過！」太后大聲說。

　　「到底怎麼回事？她們其實有她們的可愛呀！皇額娘試著跟她們多接近一下看看……」

　　乾隆話沒說完，太后就怒沖沖的打斷：「多接近我就沒命了！」她正視乾隆，嚴重的說：「我不管你多麼喜歡小燕子和紫薇，我就是不喜歡她們！身為格格，一點格格的樣子都沒有！在皇宮裡面，居然弄些會著火的東西在那兒玩，差點把我燒死！這樣沒輕沒重，怎麼能當王妃？雖然她們沒有做布娃娃害人，但是，她們花樣多得不得了，一會兒在房裡驅鬼，嚇唬容嬤嬤，一會兒又帶著火苗到處跑──我看，她們絕對是這個皇宮裡的禍害！」

　　「火苗？怎麼有火苗？」乾隆頭痛的問。

　　「啟稟皇上，是焰火棒！」晴兒說。

　　「焰火棒？她們居然在皇宮裡玩焰火棒？一定是小燕子耐不住寂寞，搞出來的新花樣！皇額娘別生氣，朕一定好好的教訓她！」

　　「教訓也沒有用！她是教訓不好的！我請皇帝來這兒，就是要告訴你一聲，我已經決定了！為了永琪好，為了我們子孫的血統，我絕對不能讓永琪娶小燕子！皇帝，你不能廢掉這兩個格格，也得馬上取消五阿哥和小燕子的指婚！」

　　「皇額娘！茲事體大！」

　　「我不管『體大』還是『體小』，我就是不能容忍小燕子！這樣沒教養的姑娘，實在配不上永琪！你一直跟我說，她會改好，她會進步！可是，我看，她是越來越糟！瘋瘋癲癲，沒有半點規矩！又是個漢人，怎麼可能當王妃？」她正視著乾隆，傷感起來：「我上次對紫薇用了刑，你跟我發了一頓脾氣，不知道我這個太后，現在是不是一點說話的份量都沒有了？」

　　乾隆是個很孝順的皇帝，對太后一直很尊敬。宮中的事，只要太后有意見，乾隆幾乎是言聽計從的。現在聽了這話，就又驚又急，惶恐的說道：「皇額娘怎麼這樣說呢？這樣說，朕就罪該萬死了！上次，朕也沒有發脾氣，只是希望宮裡沒有暴力而已。」

　　他揹負著手，繞室徘徊，想到要拆散永琪和小燕子，實在不忍。但是，又不能違背太后的命令，心裡真是為難極了。半晌，才站定了，看著太后，婉轉的說：「皇額娘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是，永琪和小燕子，彼此都有了感情，現在拆散他們，實在是件很殘忍的事！這樣吧，我為小燕子向皇額娘求求情，再給她一次機會，看看她能不能改好，能不能進步！我們以三個月為期，如果她還是沒有進步，或是再犯一次規，朕就取消指婚！怎樣？」

　　太后看著乾隆，氣呼呼的說：「皇帝親口說的！君無戲言！就再給她三個月！」

　　第二天，乾隆在御書房裡，召見了永琪和爾康。

　　永琪一聽，就大驚失色了：「皇阿瑪！三個月是什麼意思？怎麼可能用三個月的時間，把一個人轉變呢？小燕子的個性，皇阿瑪比誰都了解！她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她不闖禍，實在不容易。何況，老佛爺所謂的『闖禍』，都是她最率真的表現！」

　　爾康也急忙上前，幫著永琪說話：「皇上！你一定要跟老佛爺解釋，小燕子一點惡意都沒有！玩焰火捧完全是因為紫薇復元了，她心裡高興的緣故。燒了老佛爺的衣服，那是一個意外呀！」

　　「小燕子的『意外』，未免也太多了！朕已經盡力而為了！你們也知道老佛爺，以前德佩格格和兆樣的婚事，她不喜歡，朕最後還是依了她！老佛爺是朕的親娘，朕一定要尊重她的看法！」

　　「皇阿瑪！」永琪急壞了：「這事你一定要為我作主！如果取消指婚，小燕子一定會崩潰，我也會崩潰的！」

　　「你的心意，我還有不知道的嗎？」乾隆無奈的說：「但是，小燕子也實在不爭氣，怎麼還是那個樣子？說話顛顛倒倒，做事毛毛躁躁，難道，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好在，還有三個月，你就爭取這三個月，讓小燕子改善，讓她贏得老佛爺的心吧！」

　　「祇怕老佛爺已經有了成見，再也不會接受小燕子了！」

　　「那倒未必！」乾隆深深的看永琪：「事在人為！是不是？」

　　永琪沒轍了，心煩意亂。

　　乾隆也心煩意亂，又轉向了爾康，說：「爾康，你阿瑪今天進宮，特地來向朕提出要求，希望讓你和紫薇完婚！」

　　爾康一震，眼睛發光了，充滿希望的問：「皇上答應了嗎？」

　　「朕很想答應，尤其紫薇大病以後，朕覺得宮裡處處危機，把她嫁到你家去，說不定可以解除她的危險！可是，老佛爺對你們這兩門婚事，都有意見，朕正在極力和老佛爺溝通！暫時，恐怕還不能讓你們如願。」

　　爾康真是失望透頂，話都說不出來了。

　　乾隆嘆了口氣，再說：「老佛爺早已把小燕子和紫薇，看成一體，不能分割！她不喜歡小燕子，也不喜歡紫薇！好在，她還沒有因為小燕子和紫薇，遷怒到你們身上，在她心目裡，你們是完美的，她們卻不夠完美！大概，這也是所有長輩的心態吧！她一天到晚，就在動腦筋給你們兩個重新指婚！所以，你們兩個都小心一點，讓紫薇和小燕子提高警覺，在老佛爺面前好好的表現一下，也監督著漱芳齋，不要再做出任何驚人之舉來！否則，朕也無能為力了！」

　　爾康和永琪大震，心亂如麻了。

第二十三章

　　爾康和永琪，簡直成了「難兄難弟」，兩人再也沒有料到，自從太后回宮，情況會弄得這麼惡劣。他們自己著急還不說，還要顧全紫薇和小燕子的自尊，許多事，只能藏在心裡，還不敢讓她們兩個知道。小燕子是個衝動的個性，受不得半點氣。紫薇又是個敏感的人，非常容易傷心。所以，兩人就彼此警告，要想辦法扭轉局面，更要防備兩個姑娘知道真相。兩人真是負擔沉重，愁腸百結。

　　永琪決定還是先給小燕子上課，從改變她的說話開始。

　　三個月！天知道三個月能做什麼？

　　爾康無技可施，只能祈禱真情能動天地。

　　這天，兩人來到漱芳齋，永琪把一本《成語大全》往小燕子面前一放，故作輕鬆的喊：「來來來！小燕子，好久沒有念成語了，我們來復習一下！」

　　小燕子像彈簧一樣的跳了起來，嚷：「幹嘛？幹嘛？我才不要念那個東西！煩死了！學了那個，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我到院子裡練劍去，師父教我的劍法，我還沒有學會！」

　　小燕子說著，拿起長劍，往院子就跑。

　　永琪一把拉住了她，賠笑的說：「不學成語，念唐詩也成！上次那首『春眠不覺曉』總背出來了吧！」

　　「那有什麼難？」小燕子揚著眉毛說：「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爾康、紫薇、永琪全部鼓掌，給小燕子打氣。

　　小燕子得意起來，開始誇口了：「背這個其實是很簡單的！像唱歌一樣！」

　　「那麼，」永琪說：「上次教你的那首『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背出來了沒有？」

　　小燕子一呆：「『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啊？」

　　「是呀是呀！就是陳子昂那首詩！」

　　「陳子昂……陳子昂……」小燕子嘰咕著說：「陳子昂這個人很奇怪耶！」

　　「怎麼奇怪？」永琪怔了怔。

　　「前面看不到人，後面也看不到人，這個地方一定很荒涼，不好玩，他趕快走掉就好了，作什麼詩？」

　　「別發謬論了！再記一遍！」永琪就念：「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小燕子眼睛一亮，想起來了，就恍然大悟的喊著：「啊！就是那個『愛哭鬼』啊！我想起來了！『涕下』就是眼淚鼻涕通通流下來！『來者』指的是未來的人！這個陳子昂是個神經病！腦筋一定有問題，前面看不到『古人』，後面看不到『來者』，他就哭得唏哩嘩啦，簡直莫名其妙！這些作詩的人，都是閑得無聊，才寫這些不通的話！我就不懂，誰看得到『古人』？誰看得到『來者』？如果看不到就要哭哭啼啼，那麼，不是全世界的人都要大哭特哭了嗎？」

　　大家聽了小燕子的大論，不禁面面相覷。

　　爾康笑了，說：「我不得不承認，小燕子的話，還有幾分道理！」

　　「再說，」小燕子越說越有勁：「那首『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也有問題！」

　　「怎麼也有問題？」紫薇問。

　　「早上不知道天亮，到處『聽到』鳥叫，晚上『聽到』下雨，『不知道』花瓣落了多少！你們想想，這個人是不是『瞎子』？他全用聽的，不用看的！而且，還有點呆，有點麻木！天亮都不知道！白痴！」

　　大家又傻住了。

　　小燕子就往門外跑，預備出去練劍了。

　　永琪趕緊把小燕子一攔，委婉的說：「不管你有多少理由，這個唐詩，是人人都會的東西，你還是要念！」笑著，求著：「就算為我念，好不好？」

　　「你陪我練劍好不好？」小燕子看著永琪。

　　「你背一首唐詩，我就陪你練劍！」

　　小燕子不高興起來：「不管是『糖詩』還是『鹽詩』，我都沒有興趣！那個苦差事，我不要做！」

　　永琪忍耐的，壓抑的說：「有些事，不是我們『有興趣』還是『沒興趣』的問題，是我們必須要做的問題！你把它當一種責任吧！」

　　小燕子瞪著永琪，忽然生氣了，跺著腳喊：「什麼『責任』？我為什麼會有這個『責任』？你是怎麼回事，一直纏著我背詩念成語？你是不是嫌我學問不好，配不上你？我跟你說，我就是背了一大堆成語唐詩，我還是小燕子，變不成鳳凰的！我不喜歡背那些唐詩，念那些成語！如果你一天到晚逼我念那些東西，我會討厭你的！」

　　永琪本來情緒就很壞，在那兒拼命按捺。這時，他就再也沉不住氣了，聲音也大了起來：「你根本沒有為我的處境想！根本就不把我放在心裡！你一天到晚就想著怎麼玩，怎麼瘋，好像我的義務就是陪你玩，陪你瘋！我這樣低聲下氣，求你稍稍為我改變一些，免得夜長夢多，你就是不跟我合作！只要你心裡有我，在乎我，稍微設身處地代我想一想，你就該明白，我是阿哥，我有我的包袱，我的身份和背景！你要走進我的生命，我的家庭，也該為我付出一些吧！如果你心裡只有自己，你的愛，未免太自私了！」

　　永琪這樣一吼，小燕子就爆炸了：「你說些什麼，我根本聽不懂！反正一句話，你嫌我沒學問就對了！我知道你是阿哥，我知道你的身份高，我的身份低！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你是阿哥有什麼了不起？我從來沒有賴住你，沒有招惹你，嫌我，你就休了我！反正又沒有結婚！」她越說越氣，怒不可遏：「你嫌我！你還敢嫌我……我才嫌你呢！你的『皇額娘』一天到晚想整死我，你的『老佛爺』一天到晚把我關起來，這樣的家庭，我根本看不上！我根本不希罕！」

　　爾康一個箭步，跳到兩人中間，去推永琪，說：「五阿哥！你怎麼了？小燕子的脾氣，你最清楚了！你有話好好說，幹嘛用吼的？已經內憂外患一大堆了，自己還不團結起來？」

　　紫薇也把小燕子拉到一邊去，急急的說：「怎麼了？怎麼了？五阿哥要你背詩念成語，完全是為了你好，你不體諒他，還跟他吵架，你不是太過份了嗎？想想五阿哥對你的好吧！」

　　永琪氣沖沖的回頭叫：「對她好，她怎麼會知道？她根本沒有感覺！有感覺她就不是這個樣子，有感覺她就會為我想……」

　　小燕子氣壞了，掙開紫薇衝到永琪前去，大吼：「我沒感覺，我是白痴！可以了吧？你以為我不難過，是不是？每天弄些我記不住的東西來刁難我──我就是記不住嘛……」說著，一陣委屈，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掉：「如果跟你在一起，你就要把我變成另外一個人，要我『一張嘴就吐出文章來』，那你就跟吐得出文章的人在一起好了，為什麼要找我？我看晴兒跟你配得很，你娶晴兒吧！」

　　永琪更怒：「你莫名其妙！」

　　小燕子跳腳喊：「你才莫名其妙！你一千個莫名其妙！一萬個莫名其妙！」

　　爾康和紫薇急壞了，拼命拉架。

　　爾康拉著永琪說：「五阿哥！你在氣頭上，就少說兩句！現在說什麼都錯！」

　　紫薇哄著小燕子：「不要哭，不要哭，你一哭，五阿哥也很難過呀！平常你有個小病小痛，五阿哥都急得不得了，把你弄哭了，他也會跟著痛苦的！」

　　「他痛苦？」小燕子哭著喊：「他的痛苦就是不知道怎樣來擺脫我！」

　　永琪一聽，氣得往門外就走，心灰意冷的說：「算了算了！算是白白認識一場！為這樣一個女子付出，我才是白痴！」

　　小燕子一聽，心都碎了，大喊：「是！你是白痴！你是獃子！你是傻瓜……所以你才會看上我！你走！你走！你再也不要來找我！」

　　小燕子喊完，把手裡的長劍摔在地上，返身衝進臥室裡去了。

　　永琪也一怒出門去，砰然一聲摜上房門。

　　紫薇和爾康對看，兩人都是一臉的著急，然後，紫薇追著小燕子進了臥室，爾康也追著永琪而去。

　　到了景陽宮，爾康就開始數落永琪：「上次我和紫薇鬧彆扭，你有一大堆的理由來勸我，說得頭頭是道！怎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完全亂了！不管你心裡多著急，有些話，你實在不該說！」

　　「什麼話我不該說？」永琪摔著袖子，吼著：「我已經壓抑好久了，老早就想說了！你看她那個樣子，哪裡想學功課？上次幾句成語，她就有本領念得白字連篇！這次幾句唐詩，也不好好背，歪理倒有一大堆！如果她心裡有我，她會這樣嗎？」

　　「坦白說，我很同情小燕子！我覺得，你冤枉她了！」

　　「我冤枉她什麼？」

　　「你要小燕子做學問，本來就是強人所難！小燕子的可愛，就在她的純樸。你喜歡她，也是喜歡她的本來面目。她說得對，如果你要『改造』她，何不乾脆另外選一個，那麼麻煩幹什麼？」

　　永琪一楞，煩躁的說：「你明明知道，只有我喜歡她是不夠的！」

　　「這一點，對你是壓力，對她也是壓力！她已經因為老佛爺的不喜歡，充滿了憤怒和挫敗感！你不但不安慰她，還弄了一堆功課給她做！她剛剛已經很坦白的說了，她就是記不住！你讓她在挫敗感之外，更加有挫敗感！因為，你根本不要『小燕子』，你要一個『大家閨秀』！」

　　「我哪有這個意思？」

　　「你表現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還說什麼『為這樣一個女子付出，我是白痴！』你讓她怎麼想？你明明就在輕視她，就在『後悔』嘛！就嫌她是一個粗俗的，不學無術的女人嘛！你的口氣，和老佛爺又有什麼不同？」

　　「我不是這個意思！」永琪急了：「我怎麼可能嫌她粗俗，嫌她不學無術？她的天真和無邪，那麼珍貴，那麼動人，是什麼大家閨秀都比不上的！」

　　「哦？這句話她可沒聽到！她只聽到你對她大吼，你是阿哥！你有你的身份！她應該為了你的身份去當個『出口成章』的準王妃！否則，就是她『沒感覺，莫名其妙』！」

　　「我哪有這個意思？」永琪更急。

　　「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不知道她聽起來是什麼意思？」

　　永琪滿屋子亂繞，心煩意亂，被爾康說得啞口無言。

　　爾康就建議的，試探的說：「如果我是你，現在就飛奔到漱芳齋去負荊請罪！」

　　「什麼？」永琪大聲說：「負荊請罪？我才不去！就算我有錯，她也有錯！她為什麼不跟我負荊請罪？男子漢大丈夫，哪有那麼輕易就去請罪？」

　　爾康苦笑，一嘆：「咱們雖然是『男子漢大丈夫』，但是，在她們『小女子』面前，實在驕傲不起來！你別弄得像我上次那樣，害得紫薇大醉，闖出一堆禍來！最後，後悔心痛的還是我！」

　　「我才不像你那麼沒出息！」永琪昂著頭。

　　「好好好！你有出息，我就不勸你了！你別後悔，以我的經驗，這種吵架是越拖越糟！」說著，就大大一嘆：「平常小燕子多麼要強，剛剛哭得唏哩嘩啦，這會兒，不知道怎麼樣了？你不去漱芳齋，我去了！」說完，掉頭去了。

　　永琪憤恨未消，氣沖沖的看著爾康離去，把自己重重的拋在椅子裡。

　　爾康勸不好永琪，紫薇也勸不好小燕子。兩個人這次嘔氣是嘔大了。儘管爾康和紫薇兩邊勸，兩個人誰也不低頭。

　　到了晚上，小燕子見永琪始終不出現，越想越氣，氣得晚飯也沒吃，一直在臥室裡走來走去，雙手捧著胃，因為，胃又開始作痛了。

　　夜深了，金瑣端著一盤熱騰騰的食物，走到小燕子身邊，笑著說：「小燕子！不要生氣了，我給你煮了好多你愛吃的東西，還有一碗蓮子銀耳湯，喝了可以降火！來來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犯不著！晚飯也沒吃，鐵定餓了！」

　　「我什麼都不要吃，餓死算了！」小燕子揮著手。

　　金瑣把食盤放在桌上，過去拉她：「給我這個丫頭一點面子，好不好？特地去廚房給你煮的！你看，有你最愛吃的水晶蒸餃，什錦包子，牛髓炒麵條，香酥雞……快來吃，快來吃！」

　　小燕子跺著腳，暴跳如雷：「不吃不吃！」她轉頭對著紫薇喊：「他有什麼了不起？動不動就用阿哥的身份來壓我！我倒了十八輩子楣，才會碰到一個阿哥！上次皇阿瑪打我一巴掌，我就跟他說過，真的愛我，帶我走！把這個阿哥丟掉──他就不要！讓我待在皇宮裡受苦受難！他居然還要改造我，改造不成，就大發脾氣！他算哪根蔥哪根蒜？他根本就愛他那個『阿哥』的身份，遠遠的超過愛我！」

　　紫薇過去拉著她，拍著她的手說：「你這樣說，就太冤枉五阿哥了！想想他為我們劫獄的事吧！那時候，大家不是都準備集體逃亡了嗎？他絕對不是貪圖富貴的人，為了你，他也犧牲了很多，自從老佛爺回來之後，他的壓力好大，老佛爺畢竟是他的親祖母呀！他不能不理，是不是？你也要為他的立場想一想呀！」

　　「他的立場，」小燕子更氣：「他只關心他的立場，有沒有關心過我的立場？他把我看得那麼扁，每一句話都在欺負我……我是那個那個……」想起來了：「士可殺不可辱！他要一個看不見古人就哭得唏哩嘩啦的姑娘，他就去找那個姑娘呀！打死我，我也變不成那種人！」

　　「他不是要你變成那種姑娘，有那種姑娘，他逃得比誰都快！」紫薇陪笑的說：「其實，他是好欣賞你，好喜歡你的……」

　　小燕子對紫薇叫道：「你不要幫他說話！你再幫他說話，我連你也不理！」

　　「好好好！我不幫他說話！」紫薇急忙說：「他莫名其妙，他不懂感情，不會憐香惜玉！我們不要理他！現在，你先吃東西好不好？」

　　紫薇端起那碗蓮子銀耳湯，走過去：「餓死才犯不著呢！來來來，給我一點面子！」把碗送到小燕子嘴邊去：「趕快趁熱喝了！」

　　「不吃！不吃！不吃……」

　　小燕子大叫，手一摔，嘩啦一聲，把一碗蓮子銀耳湯都摔到地上去了。

　　紫薇和金瑣也無可奈何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就「離宮出走」了。

　　天剛破曉，小燕子穿著一身漢人的平民裝束，帶著一個小包袱，昂首闊步，抬頭挺胸的走到宮門前面。侍衛攔了過來，一看是小燕子，立即行禮。

　　「還珠格格吉祥！」

　　「快讓開！我要出去！」小燕子盛氣凌人的說。

　　「要出去？」侍衛好為難，猶豫的看著她。

　　小燕子拍了拍手裡的包袱，大聲說：「令妃娘娘要我把一樣東西，交給門外的一個人！我東西交了好交差！」

　　「門外有一個人？什麼人？」侍衛伸頭向外看。

　　小燕子立即飛身而起，聲勢不凡的喝道：「我有皇上特許，隨時可以出宮去！令妃娘娘有事，要我立刻出宮去辦！誰要攔著我，就跟我去見皇上！耽誤了我的事，包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快讓開！」

　　小燕子一面喊著，一面踢翻眼前一個侍衛，又踢倒另一個。

　　變化倉卒，兩個侍衛還來不及應變，小燕子已經奪門而去了。

　　小燕子飛跑了一段路，回頭看看那座巍峨的皇宮。

　　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堅決和悲壯，昂著頭，毅然決然的說：「皇宮、五阿哥、皇阿瑪、紫薇……我走了！我再也不回來了！」

　　小燕子就飛奔而去了。

　　明月一早去侍候小燕子起床，才發現小燕子不見了。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根本沒有動過。旗頭、旗裝、花盆底鞋，全部放在床上。枕頭上，還放著一封信。明月大驚，知道情況不妙，拿著信，飛快的來找紫薇，紫薇打開一看，只見信箋上畫著一隻燕子，飛出宮去。畫的下面，寫著一行歪七扭八的，斗大的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眼前不見的，是小燕子！」

　　紫薇的心，咚的一跳，握著信箋，大喊：「小鄧子！小卓子！」

　　小鄧子、小卓子都急急的跑了進來。

　　「你們誰看到了小燕子？有沒有人看到她？」

　　小鄧子急急的說：「我剛剛已經去神武門問過了，侍衛說，天還沒亮，格格穿著老百姓的衣服，說要幫令妃娘娘辦事，誰要攔她，她給誰好看！大家盤問了兩句，她就出手打人，乘大家一亂，她衝出門去了！現在，侍衛正要去稟告皇上呢！」

　　紫薇打了一個冷戰，急忙喊：「小鄧子！你趕快去景陽宮，告訴五阿哥！小卓子，你趕快去朝房，告訴福大爺！讓他們先去神武門攔住侍衛，千萬不要驚動皇阿瑪！再來我這裡商量對策！」

　　「喳！」

　　片刻以後，永琪和爾康氣急敗壞的衝進門來。

　　永琪一進門就喊：「她留下什麼信？給我看看！」

　　紫薇把信箋遞給永琪，一面問：「你們有沒有攔住侍衛？驚動皇上就不好了，萬一給老佛爺知道，小燕子又是一條大罪！最好神不知，鬼不覺，我們馬上把她找回來！」

　　「有有有！」爾康說：「我們已經跟侍衛說好了，他們把格格放走，自己也嚇得要命！聽說我們會處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就伸頭去看那張信箋，對永琪跌腳說：「唉！我就跟你說，這種事不能拖，你不聽！小燕子不是那種被動的，等你慢慢想的人，你還沒想通，她就行動了！現在好了吧？要怎麼辦？」

　　永琪臉色蒼白，握著信箋，痛苦的說：「什麼古人來者？居然去跟『古人』『來者』生氣！都是這個陳子昂神經病，害死了我！沒事作什麼詩？」

　　永琪的口氣，儼然是小燕子，把罪名怪到陳子昂身上去了。爾康、紫薇聽了，啼笑皆非。

　　爾康就看紫薇：「你怎麼不勸她？怎麼會放她走？」

　　「對不起，我真的疏忽了！」紫薇歉疚的說：「以為她發發脾氣，氣消了就算了！誰知道她會一走了之！我應該有警覺才對！這次，她是真的傷心了！」她看著永琪，忍不住責備的說：「不是我說你，五阿哥，你實在沒有顧慮小燕子的感覺。她一向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從來沒有自卑過，你用這些成語詩詞，把她所有的自卑感都喚醒了！還對她那麼凶！」

　　永琪又是著急，又是後悔：「我怎麼知道會弄成這樣？如果我知道，打死我，我也不會讓她念什麼成語，背什麼詩！」他看看窗外，痛苦得一塌糊塗：「唉！不背就不背嘛！成語不會就算了嘛！要生氣，跟我吵架打架都可以，我一定會讓她的！怎麼一氣就走人呢？上次也是這樣，騎上馬背就跑得無影無蹤！這次不知道又去了哪裡？」

　　金瑣急急的說：「你們不要耽誤了，趕快去找她吧！我想，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八成去了會賓樓！她和小姐一樣，整個北京城，只認識柳青柳紅，心裡有彆扭，一定找他們去訴苦，何況，那兒還有她的師父呢！」

　　「對！先去會賓樓找，一定沒錯！五阿哥，你再不負荊請罪，事情就鬧大了！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們走吧！」爾康急忙說。

　　「我跟你們一起去！」紫薇喊。

　　「你要出去，又很麻煩，今天不是可以出宮的日子！」

　　「如果我不去，我保證你們就是找到小燕子，她也不會回來！」

　　「對對對！紫薇，你一定要去，那個小燕子，我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永琪連忙接口，求救般的看著紫薇。

　　「那──就不要耽擱了！趕快，我們還是去求令妃娘娘吧！不要說小燕子跟五阿哥吵架出走了，就說紫薇想去看我額娘！」爾康一面說，一面回頭交代：「金瑣，你留在宮裡，萬一皇上或者是老佛爺要找格格，就說去福大人家了！千萬不要洩露小燕子出走的事！」

　　「我知道！我會守在漱芳齋等消息！」

　　紫薇點頭，大家就急急的出門去。

　　半個時辰以後，大家到了會賓樓。柳青、柳紅、蒙丹一聽，都驚訝得一塌糊塗。

　　「小燕子出走了？不見了？怎麼會這樣？她根本沒有來找我們，自從上次表演驅鬼舞到現在，我們還沒見到過小燕子！」柳青說。

　　「你們怎麼知道她是出走了？小燕子喜歡開玩笑，說不定躲在什麼地方跟你們玩，宮裡是不是都找過了呢？」柳紅問。

　　永琪氣急敗壞，伸手就抓住柳青胸前的衣服，激動的嚷：「柳青！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朋友，你不要為了幫小燕子，就欺騙我們！我知道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她一定是來找你們了！就像上次紫薇出走，也是找你們一樣！快告訴我，你們把她藏到哪裡去了？你們這樣不是幫她，是害她！」

　　柳青用力一掙，掙開了永琪，認真的說：「我沒有騙你們，她真的沒有來！不信，你們問蒙丹！」

　　「她真的沒有來！」蒙丹坦率的看著大家，誠摯而擔憂的說：「她失蹤多久了？大家趕快想一想，她可能去了哪裡？分頭去找吧！」

　　紫薇看著柳青柳紅和蒙丹，相信了，焦急的轉向永琪：「我想，小燕子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她不要我們找到她！她知道我們一定會來會賓樓，所以，她根本不來這兒，連柳青柳紅和師父，她都不要了！」

　　「這一下，情況真的不妙！」爾康急促的說：「她會一點功夫，也有謀生的能力，以前的生活方式，她還津津樂道。現在，她說不定已經離開了北京，天南地北，流浪去了！」

　　永琪跌腳，臉色慘白，眼神陰鬱，焦灼的說：「她那一點『功夫』，怎麼算是『功夫』？每次打架，如果沒有人護著她，她是一定吃虧的！她又不知天高地厚，總以為自己功夫好得不得了，常常惹是生非，這樣單獨一個人去流浪，會發生什麼事，根本不能預料！」他用手支著額頭，痛苦得不得了：「我怎麼會讓這件事發生呢？為什麼要苛求她呢？」

　　大家看著永琪，又是同情，又是著急。

　　爾康走上前去，握了握他的肩：「不要急，我們人多，馬上分散開來，先把整個北京城找一遍再說！」

　　「對！我們一條街一條街的找！紫薇和爾康一組，我們每個人單獨一組，這樣，有五路人馬，一個時辰以內，就可以把北京跑遍了！」柳青積極的說。

　　「那麼，我們畫張地圖，大家分區行動吧！一個時辰以後，大家還在會賓樓聚齊！」柳紅更加積極。

　　爾康馬上磨墨，拿紙，提筆畫地圖。

　　永琪爾康他們，開始滿街找尋小燕子，他們誰也沒料到小燕子的去向和遭遇。

　　原來，小燕子離開皇宮以後，自己也不知道該到哪兒去。背著包袱，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漫無目的的走著。心裡還在憤憤不平，一夜沒睡使她有些腦筋不清楚。但是，有一點，她是肯定的，她不要去會賓樓！

　　「紫薇和爾康一定會到會賓樓去找我，我絕對不能被他們找到！我要徹底失蹤，讓他們誰也找不到我！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再也不做『還珠格格』了。從今天起，我恢復本來的我，我是小燕子，和還珠格格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要去找工作，要去過自己的生活，可是，我要去哪裡呢？」

　　小燕子東張西望，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失落。她停在一個像是茶館的門口，看到很多人走進去。她抬頭一看，看到一塊橫匾，上面寫著「翰軒棋社」。

　　這「翰軒」兩個字，她一個也不認識，歪著頭看了半天：「這是兩個什麼怪字？『干車棋社』？好奇怪的名字！大概是『趕車棋社』！這個『趕車』跟『下棋』有什麼關係呢？」她狐疑的想著，突然眼睛一亮：「下棋？棋社？原來很多人在這兒下棋？反正我也沒地方去，看看去！」

　　小燕子就走進了棋社。發現裡面擺著很多桌子，很多棋客正在下棋喝茶。

　　小燕子看到這麼多人在下棋，就忘了自己的煩惱，興趣全來了，忍不住走近一桌，去看棋。

　　整個棋社中，一個女人也沒有，小燕子的出現，就引起了棋社老闆的注意，也引起其他棋客的竊竊私語。小燕子才不管別人注意不注意，看著那桌棋，看得津津有味。下棋的是兩個老頭。下得很專心，小燕子看得也很專心，抓耳撓腮。

　　一個老頭走了一步棋，小燕子忍不住叫了起來：「喂喂──不要走那裡，走這裡，這裡！」伸手去指，指到棋盤上去了。

　　兩個老頭都驚奇的抬頭看小燕子。

　　「怎麼來了一個姑娘家？」老頭就對小燕子皺皺眉頭：「不要說話！」

　　兩個老頭繼續下，小燕子又忍不住喊了起來：「錯了！錯了，應該先管上面那塊棋！該走這裡！這裡！」又指到棋盤上。

　　那個老頭臉孔一板，嚴肅的說：「觀棋不語……」

　　「我知道觀棋不語是『真君子』，我就是做不到！」小燕子打斷了他。

　　這時，一個四十來歲，眼神凌厲的男子，走了過來，手裡玩著一把摺扇。上上下下打量小燕子：「這位姑娘，你是誰？我是這家棋社的老闆，我姓杜！請問，你到我們棋社來幹什麼？這兒不招待女客！」

　　「不招待女客？」小燕子挑起眉毛：「哪有這個道理？你們棋社開著大門，不是隨便誰都可以進來下棋嗎？」

　　「是！」

　　「那我是進來下棋的！怎麼可以不招待？」

　　杜老闆又驚又好笑：「你來下棋？你知不知道下棋要付茶錢，棋錢？你有錢嗎？」

　　「多少錢一杯茶？」

　　「一吊錢。」

　　「多少錢一盤棋？」

　　「也是一吊錢。」

　　小燕子掏出一塊碎銀子，「啪」的一聲往桌上一放：「這塊碎銀子，總有好幾吊錢了吧？夠不夠付茶錢棋錢？」

　　小燕子出手豪闊，杜老闆一驚，慌忙正視她：「夠夠夠！那你要跟誰下棋？」

　　小燕子東張西望，再望向杜老闆。

　　「我就跟你下！」

　　「跟我下？」杜老闆暗笑：「我的棋藝太好，你還是選別人吧！」指著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孩子：「那是我的徒弟，你跟他下吧！」

　　小燕子大怒，覺得簡直被侮辱了，大聲說：「我就要跟你下！」

　　「跟我下要賭彩！我不下沒彩的棋！」

　　「賭彩？好啊！」小燕子叫：「好久沒有痛痛快快的賭一場了！賭就賭！怎麼賭？」

　　杜老闆眼中閃著陰鷙的光，很有興味的看著小燕子：「當然是你贏了我輸錢給你！我贏了你要輸錢給我！」

　　「賭多少？」

　　杜老闆掂掂手裡的銀錠子：「就賭你這塊碎銀子！」

　　「好！」小燕子豪氣的一摔頭。

　　杜老闆就喊道：「小二！泡壺好茶來！」手一伸：「姑娘，請！」

　　小燕子昂著頭，很神氣的走了進去。兩人落坐，許多人都圍過來旁觀，大家議論紛紛，嘖嘖稱奇。茶水上桌，杜老闆謙虛的拿了黑子。

　　兩人開始下棋。

　　幾顆子以後，杖老闆已經暗笑了。

　　「姑娘怎麼稱呼？」

　　「小燕子！」小燕子頭也不抬的說，發現自己的棋下錯了：「噯噯噯──你怎麼設了一個陷阱給我？我不走這顆了……」想把自己的棋子拿起來：「我要重走！」

　　杜老闆手中的摺扇迅速的伸過去一擋，小燕子好像觸電一樣，趙緊把手收回。

　　杜老闆皮笑肉不笑的說：「賭彩的棋，是舉手無悔的！」

　　小燕子奇怪的看看杜老闆。心想，這個人有點古怪，天氣這麼冷，手裡拿一把摺扇，打到皮膚上好痛，難道他還會功夫不成？

　　小燕子沒時間研究了，注意力被棋吸引了。原來，杜老闆已經輕輕鬆鬆的吃掉她好大的一塊棋。

　　小燕子叫了起來：「哎哎哎──你怎麼乘我不注意，把我這塊棋全都吃了，這樣，就不好玩了！」

　　杜老闆一笑：「承讓了！這棋──你是中押敗了！」

　　「我輸了？」小燕子看看幾乎片甲不留的棋盤，輸得冒汗：「來來來！我們再來一盤！」

　　「再來一盤？彩金先放著！」

　　小燕子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銀錠子，又是「啪」的一聲放在桌上，不服氣的說：「杜老闆好棋力！連贏我三盤，這個銀錠子輸給你！」

　　「好！」杜老闆更有興味了，接口：「三盤裡，只要姑娘贏一盤，我輸你一錠銀錠子！」也掏出一個銀錠子，放在桌上。

　　「一言為定！」

　　圍觀的人，見所未見，都「啊」的驚呼出聲。更是議論紛紛。

　　小燕子和杜老闆又下起棋來。沒有幾步，小燕子又輸了。她哪兒服氣，再下，又輸了，輸得臉紅脖子粗。跟著下第三盤，轉眼就一敗塗地。杜老闆一抱拳，「姑娘，承讓了！」說著，就把銀錠子納入懷中。

　　「再來再來！」小燕子直冒汗，輸得把背心也脫了。再拿出一錠銀子。

　　兩人繼續下，小燕子輸了一盤又一盤。

　　「姑娘！承讓了！」杜老闆大笑，又把銀錠子納入懷中。

　　小燕子已經輸得毛焦火辣，越輸越不服氣，嚷道：「來來來！再來一盤！我們賭大一點……」

　　「對不起，不能奉陪了！」杜老闆從容的起身。

　　小燕子一攔：「那怎麼成？贏了就跑？再來再來！」

　　「再來？賭多大？」杜老闆問。

　　「一錠銀子一盤，怎麼樣？」

　　小燕子一面喊著，一面伸手去拿包袱，誰知竟然拿了一個空。她大驚，站起身子一看，自己的包袱早已不翼而飛。小燕子大叫：「我的包袱呢？誰拿了我的包袱？」

　　圍觀眾人面面相覷，個個搖頭。

　　杜老闆不慌不忙的說：「包袱丟了？你怎麼不小心一點？這個公共場合，就是要注意自己的財物！你看，咱們牆上還貼著警告：『小心扒手』！」

　　小燕子輸棋已經輸得火大，現在包袱也丟了，氣更往腦子裡沖。對杜老闆一凶：「東西在你店裡丟的，你要負責！你這是什麼店？黑店嗎？我看你就有問題，趕快把我的包袱交出來！」

　　杜老闆立刻翻臉了，「砰」的一聲，拍著桌子跳起來，大罵：「姑娘嘴裡乾淨一點！這北京城，還沒有人敢說我杜大爺開黑店！你是哪兒來的丫頭？你不打聽打聽我是誰？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識相一點，回家再去拿錢，拿了錢再來賭！」

　　杜老闆一面說著，手裡摺扇一挑，就把小燕子放在桌面上的背心挑到她臉上，無巧不巧蒙住了她的臉。杜老闆就中氣十足的大喊：「小二！送客！」

　　小燕子哪裡受過這樣的氣，何況，自己也正一肚子氣沒地方出，頓時發作了。她一把拉下臉上的背心，嘴裡「哇……」的一聲大叫，一腳就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茶壺飛了出去，茶杯落地打碎，棋子像雨點般四落。

　　大家驚叫著，閃的閃，躲的躲。

　　小燕子一不作二不休，一腳又踹翻了另一桌。

　　「你這家賊店，敢偷姑奶奶的東西，簡直不要命了！你才沒有打聽打聽，我小燕子是誰？」她一邊嚷嚷，一邊踹桌子，一時之間，棋盤棋子，茶壺茶杯，杯杯盤盤，全部翻的翻，倒的倒。

　　杜老闆大怒，揮著摺扇就飛竄過來抓她。

　　小燕子喊：「原來會武功！會武功就欺負人，簡直不要臉！來抓我呀！來抓我呀！」

　　小燕子嘴裡喊著，開始在整個棋社裡飛竄，所到之處，把所有桌椅，全部踢翻。

　　客人奔的奔，逃的逃，有的被茶水燙到，哎喲叫不停，有的撞成一堆，跌倒在地。整個棋社，天翻地覆。杜老闆氣得鼻子裡冒煙，飛撲過來，和小燕子大打出手。

　　這時，早有幾個打手，圍了過來。

　　小燕子和杜老闆一交手，才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是，已經豁出去了，勢如拼命，亂打一氣。杜老闆手裡的摺扇，打上了她的肩，她感到一陣劇痛，大叫「哎喲」。心想：「打不過了！好女不吃眼前虧，七十二計，逃為上計！」

　　小燕子對著門外竄去，誰知，幾個打手一攔，她好像撞在銅牆鐵壁上，跌倒在地。她跳起身子，還想再跑。

　　杜老闆的摺扇，如影隨形，對著她的頭頂一敲。小燕子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第二十四章

　　一桶冰冷的水，對著小燕子當頭淋下。

　　小燕子驚醒過來。她睜眼一看，杜老闆陰森森的站在面前。還有一個滿臉橫肉的老闆娘，正不懷好意的看著她。她想跳起身，才發現自己被綁得結結實實，丟在牆角，動也動不了。她四面一看，這是一間廚房，有著大大的灶和鍋，房裡還有幾個工人，在燒火洗菜做著工作，卻對她視而不見，似乎對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

　　小燕子掙扎了一下，掙扎不開，立即破口大罵：「什麼東西，居然敢綁我？你們通通不要命了！你們知道我是誰？」

　　杜老闆慢條斯理的回答：「我們知道，你說過了，你是小燕子！」

　　「我告訴你，我小燕子是……」小燕子本想把「還珠格格」的身份抬出來，才開口就嚥住了，心想：「我這麼丟臉，包袱給人偷了，錢也輸掉了，還被人綁在廚房裡，千萬不能讓人知道我是還珠格格！」她想著，轉動眼珠，苦思脫身之計：「杜老闆！你把我綁在這裡，預備要怎麼辦？送官府嗎？」

　　「小事一件，何必麻煩官府呢？你砸了我的店，嚇壞了我的客人，破壞了我的生意，我現在要在你身上討回來！」

　　那個老闆娘就用油膩膩的手，去摸小燕子的臉龐，說：「我說，這張臉蛋長得還不錯，我們把她賣到妓院去，大概可以賣幾個錢，貼補我們的損失！叫小二把『杏花樓』的張老闆請來吧！」說著，她的那個手，就摸到小燕子嘴巴旁邊來了，小燕子哪裡和她客氣，張開嘴，一口就咬住她的手。

　　老闆娘大驚，摔著手大跳特跳。

　　「這個臭丫頭！」她一腳踹在小燕子的胸口。

　　小燕子痛得哎喲哎喲叫。

　　杜老闆陰沉沉的看著她，很感興趣的樣子：「我勸你省省力氣，不要撒潑了！免得皮肉受苦！」

　　小燕子吸了口氣：「杜老闆，你這樣綁著我，一點好處都沒有，賣到妓院，是給你自己找麻煩！你想，我怎麼會聽話呢？到時候，我把妓院也打得落花流水，我就說，是你派我去砸掉那個什麼樓！那麼，你跟妓院的這筆帳，就算不清了！」

　　「嗯，說得也是！那麼，你有什麼提議？」杜老闆瞪著她。

　　「你放了我，我回家去拿銀子，該賠你多少錢，我賠你就是了！」

　　「你家住在哪裡？哪條街？哪條巷？」

　　小燕子楞住了，總不能把「皇宮」說出來吧！

　　「我住的地方，不能跟你說，會嚇死你！」

　　「哦？你嚇嚇看！」

　　「我……我不要說！」

　　「我就知道，你說不出來了。」杜老闆得意的說：「我看，你身上帶著銀子衣裳，又說不出住在哪裡？還會兩下功夫──唔，八成是偷了哪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小賊吧？」

　　小燕子心裡飛快的轉著念頭，怎麼辦？要不要說出會賓樓，讓柳青柳紅來救？想著，就神態一凜。不行！太沒骨氣了！絕對不說！她傲然的一抬頭：「你不要研究我是什麼來歷了，說了你也不信！我警告你，如果再不放我，會有很多人來找我，那時候，你會倒大楣！你會被砍頭！滅九族！五馬分屍！」

　　「哦？那麼厲害？偏偏我不怕！讓他們來找我吧！」

　　小燕子沒轍了，想了一想：「這樣吧！不過是砸了你們的店，該賠多少，我來幫你們做工好不好？」她看著杜老板，低聲下氣的說：「你猜得差不多，我沒爹沒娘，在一個大戶人家當丫頭，主人一直欺負我，我只好逃跑了！我會做很多事，洗碗，燒菜，劈柴，挑水……都可以！反正我也沒地方去，我做工還錢，怎麼樣？」

　　杜老闆還沒回答，老闆娘開了口：「不行！我才不要這樣的丫頭！我看她一股騷樣兒，留下來一定是個禍害！」

　　杜老闆卻興味盎然的盯著小燕子：「祇怕我一放你，你就開始撒潑！」

　　「不會不會，」小燕子拼命搖頭：「你的功夫比我強，我上一次當，學一次乖！不敢了！你又會武功，又會下棋，我佩服都來不及了！在你的店裡做工也不錯，還可以跟你學下棋，學武功……我就留在你的棋社幫忙吧，倒茶倒水，招待客人，做小丫頭，什麼都行！」

　　杜老闆看到小燕子說得可憐兮兮，長得明眸皓齒，就心動起來。料想她也翻不出手掌心，就點點頭說道：「我放開你！如果你再敢動手，我就斃了你！把你丟到亂葬崗去！」

　　小燕子拼命點頭。

　　杜老闆就拿了一把尖刀，挑斷了小燕子身上的繩子。

　　小燕子伸伸手腳，哼哼唧唧的站了起來，說：「好了，我可以做工了，現在，我該做什麼？」

　　「去灶前面燒火！」老闆娘命令著。

　　「是！」

　　小燕子順從的應了一聲，看看屋角堆的柴火，就走過去，抱了一堆，走到大灶的前面，去一根根的放進灶爐。

　　老闆娘虎視眈眈的看著她做，杜老闆皮笑肉不笑的，也看著她做。

　　小燕子一股逆來順受的樣子，一根根柴火往灶爐裡放。火越燒越旺了。忽然之間，小燕子抽出一根燒著的柴火，對著杜老闆的臉孔一戳。杜老闆一閃身避開，小燕子就飛快的奪門而逃。

　　這次，出手的是老闆娘，又快又狠，對著她後腦勺一拳，小燕子又倒了。

　　爾康、永琪、紫薇、柳青、柳紅、蒙丹已經找過各條街道，把小燕子的樣子形容給路人看，探訪各家餐館、小吃館、茶館、旅社……永琪甚至從「翰軒棋社」門口走過，卻壓根兒沒想到，小燕子會陷在這家棋社裡。

　　轉眼，天黑了，大家一點眉目都沒有。全部集合在會賓樓的客房裡。

　　永琪急得五心煩躁：「怎麼辦？怎麼辦？天都黑了！她一個姑娘家，孤單單的一個人，會到哪裡去呢？我真的要急死了！」掉頭又往門口跑：「我再去找！」

　　柳青把他一把拉了回來，說：「你不要太激動好不好？這樣瞎找，一點用也沒有！我認識小燕子好多年了，她這個人命大得很！我想，她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她的脾氣強，如果她安心不當這個格格了，也不要我們找到她，她說不定已經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了！」

　　「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紫薇說。

　　永琪「砰」的一聲，一拳捶在桌子上，又急又傷心的說：「她怎麼會這樣？就算跟我發脾氣，她也該想想紫薇，想想爾康，想想我們這一大群人，這麼多好朋友，發現她丟了，大家會多麼著急！還有，她走了，我們怎麼面對皇阿瑪？怎麼面對老佛爺？宮裡追究起來，不是人人要遭殃嗎？她什麼都不管，就這樣走得無影無蹤，未免太任性太無情了！」

　　「不管怎麼樣，大家先吃一點東西！我去叫廚房做點飯菜，送到房裡來吃！跑了一整天，都是又累又餓！不要再把自己折騰病了，尤其紫薇，大病剛好！」柳紅說。

　　爾康趕緊看看紫薇，憐惜的握住她的手。

　　「紫薇，你還好吧！真不該讓你跟著我們跑！」

　　「我沒事，只是好擔心小燕子！」紫薇就有些傷心起來：「她連我這個妹妹都不要了，還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找到了她，我一定跟她算帳！」

　　蒙丹忍不住說：「她會不會已經回去了？大家忙著找人，也沒有回去看一看！我想，小燕子是個很熱情，又很講義氣的人，出走是氣頭上的事，氣消了可能就會想明白，知道這一走事態嚴重，說不定就悄悄的回去了！」

　　永琪就猛的跳了起來，嚷著說：「蒙丹說的對！那──我們趕快回去！」

　　「也不急在這一刻，好歹吃點東西再走！」柳紅說。

　　「算了算了！他這個樣子，怎麼吃得下東西呢？我有經驗，還是回去再說吧！」爾康說，看了紫薇一眼，想起上次的吵架，還餘悸猶存。「而且，已經出來一天了！還不知道宮裡面發現沒有？那幾個侍衛會不會說出去？」

　　大家越想越擔心，決定馬上回宮，看看宮裡的狀況再說。大家就急急的往外走，爾康到了門口，又再三叮囑柳青柳紅和蒙丹：「你們一定要注意，小燕子也很可能走了半天，沒有地方去，然後再來找你們！如果她來了，你們一定要留住她，不要讓她再跑走！我明天會來這兒，傳達彼此的消息！」

　　「知道了！明天一早，柳青和蒙丹繼續去找，我留守在會賓樓！」柳紅應著。

　　於是，大家回到了漱芳齋。

　　金瑣看到大家，就急忙迎上前來，著急的問：「找到沒有？找到沒有？」

　　金瑣這樣一問，爾康、永班、紫薇全部臉色一沉。

　　「這麼說，她根本沒有回來？」永琪失望的問。

　　「沒有呀！晚飯以後，令妃娘娘還過來了一趟，問小姐去福大人家回來沒有？我只好說沒回來，也不敢露一點口風！」金瑣說。

　　「那麼，宮裡還沒有發現小燕子失蹤了？那些侍衛沒說？老佛爺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皇后娘娘那兒呢？」紫薇問。

　　「還好，什麼動靜都沒有。我一直守在漱芳齋，照你們交代的應變。你們怎麼去了那麼久，我緊張得一直冒冷汗！」

　　「已經把北京城都找遍了，什麼線索都沒有！」爾康沮喪的說。

　　正說著，含香匆匆趕來，關心的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五阿哥，你真的跟她吵架了？怎麼不讓讓她呢？」

　　永琪臉色灰白，乏力的跌坐在一張椅子裡，痛苦的用手支住額，呻吟著說：「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一定讓她！陪她去練劍，陪她下棋，陪她做一切她要做的事！我怎麼知道她會氣得離開我──她太過份了！」

　　紫薇嘆了一口長氣，疲倦的坐下來。

　　爾康就對明月、彩霞說道：「你們趕快去廚房，弄一點吃的東西來，大家累了一天，連好好的一餐飯都沒吃！先吃點東西，有了力氣，才能想出辦法！」

　　「是！」明月、彩霞趕緊去弄吃的東西。

　　含香見個個人都痛苦而沮喪，急忙安慰大家：「你們先不要慌，我打賭，小燕子會回來的！她絕對捨不得離開你們大家的！你們想想看，她最愛熱鬧，最怕寂寞！要她沒有你們，單獨過日子，她可能一天都活不了！所以，我想，明天她一定會回來！我們要擔心的，就是怎麼瞞住宮裡的各路人馬！」

　　爾康深深點頭，提起精神，對大家說：「含香說的對！我們趕快再研究一下，如果皇阿瑪找人怎麼說？老佛爺找人怎麼說？皇后娘娘不會找人，但是，她是最可能得到消息，故意來揭穿我們的人，不能不防！」

　　永琪皺緊了眉頭，痛苦得快要死掉，說：「老佛爺給我三個月，現在只是第一天，小燕子不但沒改，乾脆失蹤了！如果老佛爺知道她出宮去，整夜都沒回來，那就什麼希望都沒有了！」

　　「什麼叫『老佛爺給你三個月』？三個月怎樣？」紫薇大驚，睜大眼睛問。

　　爾康嘆了口氣，知道瞞不住紫薇了，就對紫薇說道：「老佛爺限期三個月，要小燕子脫胎換骨，改善所有的毛病。否則，就要取消指婚！所以，五阿哥才那麼氣急敗壞，要教小燕子功課！」

　　紫薇張大了眼睛，這才明白了。

　　永琪走到窗前，痴痴的看著窗外，喃喃的說：「我大概永遠失去小燕子了！如果以後的生活裡再也沒有她，我要怎麼過？」他的腦袋抵著窗櫺，絕望的說：「哪裡有這麼任性的人，哪裡有這麼不了解感情的人，哪裡有這麼狠心的人──居然用這種方式懲罰我！」說著，就對著窗外大叫：「小燕子──你給我回來！」

　　爾康和紫薇跳起來，奔過去，爾康急喊：「噓……噓！你幹嘛？幹嘛？」

　　「五阿哥！冷靜一點，不要發瘋呀！你要叫得人盡皆知嗎？」紫薇嚷。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小鄧子、小卓子的急呼：「皇上駕到！」

　　大家一陣慌亂，急得你看我，我看你。爾康就在永琪肩上重重的一拍。

　　乾隆已經大步而人，聲到人到：「誰在叫小燕子？朕也在找她，快把棋盤拿出來，朕今晚興致好，教教她怎麼下棋……」

　　一屋子的人趕快請安，說「皇阿瑪吉祥，皇上吉祥」等。

　　只有永琪，還陷在自己那激動的情緒中，又被乾隆的突然出現，攪得心慌意亂，連請安都忘了。

　　含香急忙上前，行回族禮：「皇上！」

　　乾隆看到含香，一怔，立即高興的說：「原來你在這兒串門子！朕剛剛賜了烤鹿肉、烤羊肉給你加菜，你大概也沒看到？」

　　「是嗎？謝皇上賞賜！」

　　乾隆掃視大家，只見個個魂不守舍，乾隆覺得氣氛有點怪：「你們怎麼了？小燕子呢？」

　　「她……她……在裡面……在裡面……」紫薇吞吞吐吐的說。

　　「叫她出來！越來越沒規矩，聽到皇阿瑪來了，也不出來迎接！」

　　「是……是……」紫薇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求救的看爾康。

　　機智的爾康，這下也應變不出來。

　　永琪更不用說了，呆呆的像個雕塑。

　　乾隆奇怪極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含香突然伸手挽住乾隆的胳臂，給了乾隆一個好甜的笑，清脆的說：「皇上既然賜了烤鹿肉，烤羊肉……何不去寶月樓跟我一起吃？我還沒有吃晚餐呢，本來想過來和小燕子她們一起吃，但是，她們已經吃過了！聽到烤鹿肉……覺得好饞啊，那個回族廚師又表演了一手，是不是？」

　　乾隆看到含香這麼主動，這麼親熱，實在意外極了：「是啊！廚師說是地道的新疆做法，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那麼，我們就去吧！別等菜涼了，不好吃！」含香挽著乾隆就向外走。

　　乾隆怔了怔，就哈哈大笑起來：「好啊！好啊！我們走吧！」回頭對一屋子發楞的大家說道：「棋，只好改天再來下了！」

　　乾隆帶著含香而去，大家連「恭送皇阿瑪」都忘了說。

　　乾隆一走，永琪就虛脫的倒進椅子裡，拍著額頭說：「如果再找不到小燕子，我看，我是『橫也是死，豎也是死』！」

　　漱芳齋裡，大家很慘。

　　小燕子陷在棋社，情況更慘。

　　她已經被折騰得蓬頭垢面，正在爐子前面拼命燒火。

　　老闆娘凶神惡煞般，雙手叉腰站在她身後，惡狠狠的喊：「火不夠旺！你死人呀！會不會燒火？多加一點柴火，知不知道？」

　　小燕子恨得牙癢癢，心想：「真倒楣！進了一家黑店，碰到一個黑郎中，外帶一個母夜叉……功夫都比我好，我怎麼會這樣倒楣呢？都是永琪害我……」正想著，老闆娘大吼：「火燒旺一點！聽到沒有？」

　　一面說，那老闆娘提起腳來，對小燕子屁股一踹，小燕子往前一仆，差點跌進爐火裡去。

　　她跳了起來，大罵：「你想把我燒死是不是？」

　　老闆娘又是一踹，燕子飛身而起，想逃開，哪裡逃得掉，結結實實又挨了一腳，摔倒在地。老闆娘拍拍手說：「好漂亮的狗吃屎！要不要再來一下！」

　　小燕子連忙說道：「不要了！不要了！好女不吃眼前虧，我燒火……燒火……」

　　小燕子拼命用嘴去吹火。一陣灰被她吹得飛了起來，飛了她一臉一身。她抓了一把火鉗，在火裡亂捅，再抓了一把扇子，拼命煽火，煽得滿屋子又是灰又是煙。

　　「你該死！」老板娘伸手就去擰她的耳朵，她要躲，那裡躲得過，老闆娘行動像閃電，已經拎住了她的耳朵，拼命拉扯。

　　小燕子大叫：「哎喲！哎喲！母大王，饒命！小燕子不敢了……」

　　「要不要乖乖燒火了？」

　　「要……要……要……」

　　小燕子跪在火爐前，火光映紅了她的臉，臉上又是灰又是傷，好生狼狽。

　　燒完了火，老闆娘又押著她去挑水。小燕子在大雜院的時候，過的也是苦日子，但是，有柳青柳紅和一些老奶奶老爺爺照顧著，她可沒有做過粗活。現在，要她挑水，她就頭痛了。原來那水擔並不容易平衡，她又貪心，把水桶盛得太滿。她挑著水，歪歪倒倒的走來，要把水倒進水捅。誰知一倒之下，水桶一歪，竟然把整桶的水全部倒在地上，而且倒在老闆娘的鞋子上。

　　「你找死！」老闆娘大怒，「砰」的一聲，就給她一個「爆栗子」。

　　小燕子想要跳開，那裡跳得開，額上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痛得眼淚直流，腳下踩到水，又滑了一跤，摔得四仰八叉，慘不忍睹。

　　「哎喲！哎喲……」小燕子喊：「我真是出門不利，碰到了鬼……」

　　小燕子一句話沒有說完，母夜叉的腳已經踩上了她的胸脯。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說，你可以跟容嬤嬤去拜把子……」

　　「聽不懂，一定不是好話……」老闆娘的腳，就用力踩下去。

　　「哎喲哎喲……」小燕子急忙喊：「輕一點，輕一點，把我踩死了，你還得抬我去亂葬崗，不是挺麻煩嗎？我是說……你是女王！大女王，大大女王，大大大女王……」

　　老闆娘腳下一鬆，小燕子哼哼唧唧爬起身，一面清除地上的積水，一面低低的嘰哩咕嚕：「女王八，大女王八，大大女王八，大大大女王八……」

　　然後，老闆娘又押著小燕子洗碗，髒碗疊得一落一落，好多好多。小燕子洗得腰酸背痛，哼哼唉唉。

　　「洗快一點，動作麻利一些！不要偷懶！」老闆娘喊。

　　小燕子恨得咬牙切齒的。

　　老闆娘把一塊抹布，往她臉上一丟。

　　「盤子上的水，要擦乾淨！」

　　小燕子忍耐的拉下抹布，擦著盤子，嘴裡低低的唸唸有辭：「嘰哩咕嚕那不那魯米裡嗎唬唏哩呼嚕嘛瞇嘛瞇急急如律令！小燕子在這兒作法，大頭鬼、小頭鬼、無頭鬼、冤死鬼，吊死鬼……全體來幫忙，把這個母大蟲切八段，燒成灰……」

　　「你嘴裡在嘰哩咕嚕說什麼？」

　　「沒……沒……沒什麼，沒什麼……」

　　「把乾淨盤子放到那個架子上，排整齊！」

　　「是！奴婢遵命……」

　　小燕子抱著一疊乾淨盤子，要放上架子，手一鬆，盤子全部落地打碎。

　　老闆娘尖叫：「你是故意的！你這個小賊！你這個臭丫頭！我打死你……」

　　老闆娘就凶神惡煞般飛撲而下。

　　小燕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黑店殺人啊……」

　　老闆娘把她壓在地上，騎在她身上，劈哩叭啦的打著她的耳光。

　　小燕子又氣又恨，大罵：「你當心，我會報仇的！你這個死巫婆，母大蟲，母老虎，母烏龜，母夜叉，母王八，母狗熊……我會把你切成一段一段，拿去餵狗！我會帶了人來，燒了你的店！要你學狗叫……把你用鐵鍊子綁著，拖著你遊街……」

　　老闆娘對著她的腦袋一拳打去，小燕子又暈了。

第二十五章

　　小燕子打了侍衛，離開皇宮，徹夜不歸──漱芳齋人心惶惶，大家跑出跑進，神神秘秘，緊緊張張──這種種不尋常的現象，想要瞞住宮裡所有的人，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何況，有人對漱芳齋特別有興趣，沒事都會找出一些事情來，有事，就更加逃不掉了。因此，這天清早，神武門的兩個侍衛，就被皇后的心腹巴朗帶進了慈寧宮。

　　永琪和爾康也明白，時間越拖長，保密就越不容易。

　　兩人急如星火，一早就來到漱芳齋，對紫薇匆匆的交代：「紫薇，今天你留在宮裡，我和五阿哥還是出去找！我看，令妃娘娘那兒是瞞不住了！你等會兒就去看令妃娘娘，乾脆把事情經過都跟她坦白吧！」

　　「我知道了！你們一有消息，就要回來告訴我！如果小燕子到了會賓樓，也要告訴我，恐怕只有我去勸她，她才肯回來！」紫薇急急的說。

　　「我知道，我知道！」永琪煩躁的應著：「如果宮裡有人問起來，我看，還是說她去了福大人家吧！爾康，恐怕也沒辦法瞞你阿瑪和額娘了，只好請他們幫幫忙！」

　　「我就不敢說呀！昨晚已經想說了，又怕阿瑪額娘的看法跟我們不一樣，說不定他們會認為事態嚴重，不敢擔負這麼大的責任，認為還是告訴皇上比較好……」

　　爾康話沒說完，小鄧子衝進房，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五阿哥！福大人！剛剛晴格格的貼身丫頭翠娥跑來，給了我一張條子，要我趕快交給你們！」

　　爾康急忙接過紙條，打開來看。永琪和紫薇金瑣全都伸頭去看。只見紙條上面，寫著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神招佛至」。

　　「神招佛至？這是什麼意思？是個佛教術語嗎？」紫薇詫異的問。

　　爾康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著急的說道：「糟糕！神武門侍衛，全體招了！老佛爺馬上會到！」

　　「那要怎麼辦？」永琪大驚：「你確定嗎？憑這四個字，這樣解釋，是不是有些牽強？」

　　「不牽強！就是這個意思！晴兒生怕紙條落進別人手裡，故意寫得含糊。我就知道，要瞞住宮裡每一個人，是不可能的！」爾康說著，一把抓住永琪：「五阿哥，我們瞞不住了，走吧！」

　　「去哪裡？」永琪心慌意亂，五內俱焚。

　　「去見皇上！」爾康毅然說，對紫薇叮囑：「老佛爺來了，你好好應付！」

　　紫薇睜大眼睛，呼吸急促：「我要怎麼應付？怎麼說呀？」

　　永琪看了爾康一眼，明白了。事已至此，再保密也沒有用了。整個皇宮裡，除了令妃，只有皇阿瑪，或者可以同情小燕子！他一咬牙，抬頭看紫薇，正色的，沉痛的說：「實話實說！失去小燕子，對我而言，是『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什麼古人，什麼來者，什麼今人……都沒有意義了！老佛爺是始作俑者，她已經把我們逼到這個地步，現在，她成全也罷，不成全也罷！我豁出去了！事實上，也沒有退路了！」

　　永琪說完，和爾康掉頭而去。

　　兩人直奔御書房，見到了乾隆。乾隆聽到「小燕子出走了」，太震驚了，簡直不敢相信，問：「什麼叫作『小燕子出走了』？朕聽不明白！她走到哪裡去了？」

　　「皇阿瑪不要細問了！」永琪沉痛的說：「整個經過情形，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總之，就是兒臣為了想教育她，傷了她的自尊，她一氣之下，留書出走！昨天一早，打了神武門的兩個侍衛，奪門而去。兒臣知道之後，不敢驚擾皇阿瑪，也害怕宮裡追究，帶給小燕子更大的災難。所以，和爾康出宮去找，誰知，找了一整天，影子都沒有！兒臣想，小燕子可能就此失蹤了！」

　　「她打了侍衛？奪門而去？她還有一點規矩沒有？怎麼越來越不像話了？」

　　爾康向前一步，急忙說道：「皇上！現在來談『規矩』，恐怕已經晚了！小燕子決心離開，就是被這些規矩嚇走了！她連格格的身份，準王妃的地位，紫薇的姐妹之情，皇阿瑪的父女之情，以及五阿哥的一往情深，全都不要了！走到這一步，臣認為，她已經破釜沉舟，不再回頭了！」

　　乾隆看著神情悲痛的永琪和爾康，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了，震動得不得了。

　　「破釜沉舟？不再回頭了？你們的意思，她不是在耍個性，不是撒撒嬌，發發小孩脾氣，不是跟你們開玩笑？」

　　永琪搖搖頭，聲音裡帶著椎心之痛：「兒臣已經後悔得不得了，小燕子就是小燕子，可是，我們大家一定要把她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她變不了，我們就個個跟她生氣，處罰她！讓她身心飽受煎熬！現在，我失去了她，實在痛不欲生！才知道大錯特錯！皇阿瑪，不要再說規矩了，沒有了還珠格格，還有什麼『犯規』可言呢？」

　　乾隆瞪著永琪，被他那種深刻的沉痛感動了。失去小燕子？永琪不能失去小燕子，乾隆又何嘗失去得起？

　　他沉吟著，還沒開口，爾康就急促的稟道：「皇上！現在，老佛爺已經知道小燕子失蹤了，聽說非常震怒！祇怕漱芳齋又人人自危了！」就誠摯的，哀懇的說：「我們已經走投無路，祇得把一切稟告您！求皇上幫忙！如果您不去漱芳齋，臣祇怕另外一個格格也保不住了！」

　　乾隆大震，一個格格受不了委屈，已經離家出走，另一個呢？他急忙站起身來，迫不及待的說：「我們去漱芳齋！」

　　漱芳齋已經遭殃了。

　　太后自從回宮以來，早被漱芳齋的點點滴滴，弄得頭昏腦脹。太后是個墨守成規，尊重「祖宗家法」的人。這個小燕子和紫薇，從頭到腳，沒有一個地方合乎規矩，偏偏皇上百般偏袒，讓她投鼠忌器。上次布娃娃事件，令她在乾隆面前，都抬不起頭來，心裡依然隱痛未消。對那個布娃娃的疑雲，也依舊未解。至於被小燕子的焰火棒燒了衣服，她更是覺得不祥極了。這時，聽到小燕子居然打傷侍衛，私自出宮。她的種種的不滿，就彙集成一股強大的怒氣。何況皇后和容嬤嬤，一邊一個的火上加油，使她更加按捺不住，就帶著皇后、容嬤嬤、桂嬤嬤、晴兒，宮女太監……浩浩蕩蕩的到了漱芳齋。

　　紫薇戰戰兢兢的迎上前來行禮道吉祥。

　　太后不等她行禮完畢，就盛怒的問：「小燕子私自出宮，去了哪裡？你們是不是有什麼陰謀？宮外到底有什麼東西吸引你們一再出去？小燕子不是無父無母嗎？在宮外還有什麼朋友？你最好把所有的事，通通坦白告訴我！」

　　紫薇看著太后，恭敬而沉痛的說：「回老佛爺，小燕子去了哪裡，我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那麼，就可以把她找回來，免得這麼多人為她生氣，為她傷心。小燕子在宮外沒有家，沒有親人，這一年多來，皇宮就是她的家，皇阿瑪和我就是她的親人！吸引她一再出宮的，是宮外那種自由的空氣！在宮外，沒有人嫌棄她不會背唐詩，不會念成語！」

　　皇后在太后耳邊低低說道：「這個紫薇格格，可唸過書，能說善道，死的都可以說成活的！臣妾幾度和她『溝通』，都敗在她的『口下』！恐怕老佛爺要注意一點！上次夾手指的仇，她還記著呢！」

　　容嬤嬤在太后另一邊低低說道：「那個布娃娃，到底是從哪兒來，還是一個謎！雪緞雖然是宮裡用的東西，奴婢已經查過了，宮裡到處都有！幾個娘娘拿它作人情，分給格格丫頭奴婢──恐怕這個漱芳齋，也有！」

　　太后點頭，怒容滿面，疾言厲色的說：「紫薇！你再不說出小燕子的下落，你是要我把你帶回慈寧宮問話嗎？」

　　金瑣大驚，夾手指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就衝上前去，「崩咚」一跪，痛喊道：「老佛爺開恩！上次小姐上了夾棍，差點送命！實在受不了再來一次，如果老佛爺要帶她回慈寧宮，不如帶我去吧！我和小姐從不分開，小姐知道的事，我通通都知道……」

　　金瑣一跪，明月、彩霞也上前，通通跪下，磕頭喊道：「老佛爺開恩！老佛爺開恩！」

　　「放肆！」太后皺眉說：「我和格格談話，也有你們這些丫頭插嘴的份！容嬤嬤，桂嬤嬤！給我教訓她們！」

　　「喳！」容嬤嬤好得意，快步上來，劈手就給了金瑣一耳光。

　　桂嬤嬤帶著其他嬤嬤上前，劈哩叭啦，明月、彩霞又挨打了。

　　紫薇一急，也跟著跪下了：「老佛爺！為什麼要這樣？難道我們大家，就不能用言語溝通，一定要打嗎？」

　　「溝通？我問了你半天話，你一句坦白的答覆都沒有！你哪裡有誠心和我溝通？你根本就在和我玩花樣……」

　　太后一句話沒說完，乾隆帶著永琪和爾康，匆匆趕到了。

　　太監趕緊通報：「皇上駕到！」

　　太后和皇后一驚，怎麼乾隆又得到消息了？

　　乾隆已經急急的跨進門來，大喊：「停止！不許打人！怎麼又動手了？」

　　嬤嬤們馬上住手，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乾隆怒極，不能和太后發作，就上前和這些嬤嬤們發作，大罵：「你們這些老刁奴，總有一天，朕把你們全體處死！現在，通通滾下去！」

　　嬤嬤們屁滾尿流出房去。只有容嬤嬤悄悄起立，蹭到太后身邊去站著。

　　「紫薇！起來說話！金瑣、明月、彩霞，你們也起來！」乾隆說。

　　「謝皇阿瑪！」紫薇起身。

　　金瑣、明月、彩霞也謝恩起立，退到一邊站著。

　　乾隆這才抬眼，看著太后，說：「老佛爺，是不是小燕子私自出宮的事，又讓老佛爺操心了？」

　　「皇帝已經知道了？」太后竭力忍耐著：「那個丫頭不止『私自出宮』，還打了侍衛，奪門而去，徹夜不歸！皇帝，如果你再袒護那個丫頭，對她的行為不聞不問，恐怕她會越來越壞，總有一天，變成不可收拾！這個紫薇丫頭，知情不報，也要一併處罰，不能饒恕！」

　　爾康聽到又要罰紫薇，簡直是心驚肉跳。

　　永琪這時已經豁出去了，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乾隆緊緊的看著太后，難過的說：「老佛爺，小燕子已經受不了，離家出走了！如果我們的家，真的好溫暖，孩子怎麼會走？現在，不是立規矩的時候，現在，是怎麼找回孩子的時候！小燕子丟了，朕非常心痛，惦記的是她是否安全，不是她該受什麼處罰？我們暫時把所有的處罰規矩都收起來吧，把小燕子平安找回來，才是當前最重要的問題！其他的事，都不要再談了！」

　　乾隆這一番話，讓紫薇、爾康、永琪、金瑣、晴兒都好震動。

　　太后驚異的看著乾隆，一時之間，啞口無言了。

　　皇后和容嬤嬤敢怒而不敢言。

　　乾隆沒有忽略她們，走到兩人面前，一臉寒霜，語氣鏗然的說道：「皇后！你和容嬤嬤就待在坤寧宮，管你自己的事情吧！小燕子和紫薇，請你永遠不要過問！這個漱芳齋，你們最好不要再進來！否則，朕上次說過的話，朕會讓它實現的！」

　　皇后大震，踉蹌一退，容嬤嬤顫巍巍的扶住。

　　太后聽了，實在生氣，向前一步，正想說話，晴兒拉住太后的衣服。太后回頭，晴兒悄悄的對她搖搖頭。太后楞了楞，勉強的按捺了自己。

　　乾隆就當機立斷的喊：「爾康！」

　　「臣在！」

　　「馬上傳你的阿瑪進宮，朕要全面搜查北京城，找尋小燕子！」

　　「臣遵旨！」爾康答得好有力。

　　「永琪！」乾隆又喊。

　　「兒臣在！」

　　「傳令鄂敏，帶隊去城外搜尋！但是，不得驚擾老百姓，只能暗訪！」

　　「兒臣領旨！」永琪也答得好有力。

　　小燕子完全不知道，整個御林軍都出動了，大家在北京城裡城外，到處找尋她。

　　小燕子很慘，正在棋社的後院劈柴。她披頭散髮，狼狽不堪，臉上青青紫紫，都是傷痕。老闆娘虎視眈眈的站在一邊，手中，還拿了一根藤條。她稍有不力，藤條就打上身來。

　　有些工人在旁邊做工，對小燕子依舊視而不見。

　　「劈快一點！用力一點！那個木柴，要劈成一片一片，不是一塊一塊！你不要偷懶！快做！」老闆娘嚷著，手裡藤條一揮。

　　小燕子跳起身子躲，就是躲不掉，藤條掃到背上，她痛得齜牙咧嘴，瞪著眼睛嚷：「你要我做工，就不要打人，哪有這樣的惡霸！」說著，就求救的看著那些工人，喊：「你們也都麻木了嗎……」

　　老闆娘手裡的藤條，嘩啦嘩啦的抽了過來，小燕子東跳西跳，就是閃不過那些鞭子。

　　小燕子不禁痛喊出聲：「母夜叉！你給我記著，風水輪流轉！我會把你像這些柴火一樣，砍成一片一片，劈成一塊一塊……」

　　唰唰唰唰……藤條雨點一樣落在小燕子身上。

　　「好了好了！我不敢了，我做工……做工……」

　　老闆娘收了藤條，小燕子奮力劈柴，劈著劈著，忽然把斧頭對著老闆娘的頭頂砸了過去。自己就向後院門的方向，拔腿就跑。

　　老闆娘不慌不忙，用藤條迎向斧頭，一撥，斧頭就滴溜溜的轉向小燕子，當頭劈下。

　　小燕子抬頭一看，斧頭就在頭頂，大驚：「哎喲，我的媽呀……」

　　小燕子急忙用手抱著頭，滾倒在地，連續幾個翻滾滾開，斧頭落地，以毫厘之差，插在她身邊的地上。小燕子驚魂未定，動了一動，才發現自己的衣袖，被斧頭釘在地上，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女大王！饒命，我知道你的厲害了！不敢了！這次是真的不敢了……」

　　幾個工人，看了看小燕子，就害怕的低頭做自己的工作。

　　母夜叉走了過去，拾起斧頭。

　　「怎樣？是要跟我比武呢？還是要砍柴呢？」

　　「我砍柴！我砍柴！我砍柴……」

　　小燕子說著，不敢再出花樣了，乖乖的，一斧頭一斧頭的砍著柴。

　　砍完了柴，小燕子又被押去洗衣服。她坐在水井邊，一大堆的髒衣服和被單，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小燕子拼命搓洗著。老闆娘拿著藤條，坐在一邊，悠閒的觀望。

　　小燕子一邊洗，一邊嘰哩咕嚕的說著：「早知道，我就不要耍個性，背幾句『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比這個舒服多了！我怎麼會這麼倒楣？這一次，變成『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狼』了！一個老公狼，一個老母狼……」她偷眼看看那些無動於衷的工人：「還有好多『木頭狼』！」

　　「你嘴裡在說些什麼？是不是在罵我？」老闆娘問。

　　「不是不是！」小燕子慌忙回答：「我說，你的武功怎麼這樣好？有這麼好的武功，用來對付我這個小丫頭，不是太委屈了嗎？老闆娘，我跟你辦一個交涉好不好？我有一個朋友，在城裡開了一家酒樓，你押著我去，到了那兒，我的朋友會給你很多銀子！一百兩，怎麼樣？」小燕子不再驕傲了，祇想趕快讓柳青柳紅來救命。

　　「你有朋友在開酒樓？我還有朋友在開旅館呢！」老闆娘不為所動：「把你押過去？我沒那麼好的興致，如果你說的是假的，搞不好你乘機就逃跑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那些朋友，說不定會幫你報仇，我才不惹那個麻煩呢！」

　　小燕子恨得牙癢癢，心想，這個死婆娘，軟硬不吃，怎麼辦？轉著眼珠，又說：「老闆娘，還有一個辦法，你去皇宮後面的神武門，那兒有我一個朋友……」

　　「皇宮也有你的朋友？你真是神通廣大，來頭不小啊！」老闆娘打斷她，一瞪眼睛，大吼：「洗衣服！快一點！再不洗，當心我的藤條！」唰的一聲，藤條又飛了過來：「你在皇宮有朋友，我還和乾隆拜了把子呢！」

　　小燕子一閃，沒有閃過，藤條又抽在背上，痛得咬牙切齒。

　　老闆娘凶神惡煞般的吼著：「你洗不洗衣服？」

　　「我洗……我洗……我洗……」

　　小燕子拼命搓洗著衣服，拉扯著衣服，太用力了，一件衣服被撕成了兩半。

　　「你故意的！死丫頭！臭丫頭！我打死你！打死你……」老闆娘大怒。

　　鞭子雨點般抽下，小燕子閃來閃去閃不過，忍不住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永琪，你在哪裡？」

　　永琪正帶著一隊侍衛，在整個商店街搜查，查了一條街又一條街。他曾經兩度經過「翰軒棋社」門口，抬頭看看，大門深鎖，就把這個棋社給疏忽掉。爾康和福倫，更是連郊外都找了。因為乾隆有令，不得驚擾老百姓，再加上，宮裡丟了格格，也不能聲張，所以，找得非常辛苦，一連找了好幾天，小燕子就像是從地上消失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日出日落，朝來暮去──找的人心力交瘁，小燕子也憔悴不堪了。

　　這晚，小燕子筋疲力盡的坐在地上，摸著癟癟的胃：「幾天沒吃東西了，好餓啊！餓得我胃都痛了……」

　　正想著，有個面無表情的工人走來，把一碗剩飯剩菜，一個黑不溜秋的窩窩頭往她面前一放，轉身就走了。

　　小燕子看到食物，眼睛一亮，端起飯碗一聞，全是餿的，氣得放下飯碗，喊：「這是臭的！怎麼吃？這個東西恐怕連豬都不吃，我怎麼吃得下？」

　　杜老闆陰森森的走了過來，冷冷的說：「我勸你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氣做工！」

　　小燕子轉動眼珠，思索著，心想還是吃了吧！吃了才有力氣逃跑！小燕子想著，就捏著鼻子，拿起碗，勉強吃了一口，立刻哇的一聲，吐了滿地。

　　「這個死丫頭！臭丫頭！她存心要把我給折騰死！」老闆娘衝了過來。

　　唰唰唰唰，藤條又對小燕子飛來。她東跳西躲，怎樣都躲不過，被打得好慘。

　　老闆娘大吼：「給我把地擦乾淨！」

　　小燕子無可奈何，只好去擦地。她跪在地上，用抹布從廚房這一頭，擦到那一頭。嘴裡叼著那個窩窩頭，心裡想：「還好有個窩窩頭──金瑣給我做了一大堆好吃的，有水晶蒸餃，什錦包子，牛髓炒麵條，香酥雞……還有蓮子銀耳湯！唔……」她饞得要流口水，就不自禁的咂了一下嘴，這一咂嘴，窩窩頭就掉進擦地的髒水桶裡去了。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個窩窩頭，眼珠子都快跟著掉進去了。心裡在哀喊著：「我真是背啊！真是衰啊，真是苦命啊……世界上大概沒有比我更倒楣的格格了！」

　　唰的一聲，鞭子又上了身。

　　老闆娘吼著：「怎麼不動？擦地你會不會擦？趕快擦！趕快擦……」

　　「我擦……我擦……我擦……」

　　小燕子拼命的擦著地。

　　擦完了地，老闆娘拎了一桶水，往桌上一放，「嘩啦」一聲，無數的棋子，有黑有白，全部倒進水捅裡。

　　老闆娘嚷著：「快把這些棋子洗乾淨，再分開裝進棋盒裡！」

　　小燕子瞪著那些棋子，火往上冒，大叫：「洗棋子就洗棋子嘛，既然要分開裝，為什麼不分開洗？你這樣和在一起，不是多了好多工作嗎？我洗一夜也洗不完！」

　　「還敢辯嘴！你砸了我的店，害我幾天做不了生意，你只好幫我大掃除！老娘就是要你洗！就是要你分！難道我還要幫你省事不成？洗不洗？」

　　小燕子大怒，抓起水桶，往地上一潑，水和棋子，嘩啦啦潑了滿地。

　　鞭子又劈哩叭啦的抽了過來。小燕子簡直變成了小青蛙，一個勁兒東跳西躲，但是，地上有水，又有棋子，她踩到棋子，摔了個四仰八叉。

　　母夜叉就飛撲而下。

　　小燕子大叫：「我不敢了！不敢了！我洗棋子，我一顆一顆撿起來……」

　　小燕子跪在地上，開始一顆一顆撿棋子，撿了整整一晚。這次，不爭氣的眼淚，也一顆一顆往下掉。她一邊撿，一邊哭，一邊喃喃的自言自語：「老天一定是懲罰我，那麼好的皇宮，我不要住，那麼好的永琪，我不要他，那麼好的紫薇和金瑣，我通通不要，還有──那麼好的皇阿瑪……」

　　她痛定思痛，眼前的黑子白子，全都模糊一片。

　　找不到小燕子，漱芳齋裡，真是愁雲慘霧。

　　永琪已經幾天幾夜，沒有好好的睡過覺，也沒好好的吃過一餐飯。當小燕子在撿棋子的時候，他正疲倦的站在漱芳齋的大廳裡，眼光投向窗外的穹蒼。

　　金瑣捧了一碗人參湯過來。

　　「五阿哥！這是人參雞湯，我燉了一大鍋，大家都吃一點，增加體力。明天肯定又要忙上一整天！我看你這幾天，什麼都吃不下，這樣不行，把自己累垮了，更沒辦法找小燕子了！」

　　「我那裡有胃口吃東西！」永琪一嘆。

　　「金瑣說得對！五阿哥，你好歹要吃一點，就算為了小燕子吃！吃了，明天才有體力繼續去找她！」紫薇溫柔的說。

　　爾康勉強提起精神來，拍拍永琪的肩：「我們大家都吃！一起吃！」

　　大家坐下，各吃各的。

　　永琪勉強的吃了兩口，廢然的站起身子：「我真的吃不下去！小燕子到底去了哪裡？一個北京城，幾乎被我們翻過來了，那些老百姓，雖然不知道是宮裡丟了格格，也一定知道發生了很嚴重的事，誰還敢藏一個陌生人在家裡？」

　　「我猜，小燕子已經不在北京城裡了！她武功雖然不好，腳力很好，說不定已經跑到老遠老遠的地方去了！」金瑣說。

　　「我也這麼想！」紫薇點頭。

　　爾康看著永琪，點頭說：「明天，我們不但要在北京城找，還要把搜尋的範圍，擴大到鄰近的城鎮鄉村！如果我們再找不到，只好滿街貼告示，讓提供線索的人有重賞！小燕子那對大眼睛，長得非常有特色，一貼告示，一定有人報案！」

　　永琪滿屋子走來走去，心亂得不得了。他看看那間大廳，沒有小燕子的笑聲，沒有小燕子的囂張，沒有小燕子的喳呼，沒有小燕子的大呼小叫──好寂寞好安靜啊！他走到窗前去，腦袋頂著窗櫺，心裡瘋狂般的喊著：「小燕子，小燕子，只要你回來，我再也不勉強你背詩了，再也不勉強你念成語了！我錯了，不再驕傲了！請你回來好不好？如果你執意不當格格了，天涯海角，也讓我們一起去流浪呀！」

　　永琪在瘋狂般的想念小燕子，小燕子也在夢著永琪。

　　小燕子不知道那是夢。

　　她在一片大大的草原上，躺在青山綠水間，閉著眼睛，享受著拂面的和風。風裡，有陣陣香味，繞鼻而來。唔，是烤鴨的味道！耳中，聽到永琪的歡呼聲：「小燕子！不要睡覺了，你看，我們準備了好多好吃的東西，快來吃！」

　　她翻身而起，只見紫薇、爾康、金瑣正忙忙碌碌的準備野餐，地上鋪著桌布，上面全是各種美點，雞鴨魚肉。

　　金瑣大叫著：「小燕子！你看，有蒸餃，有雞湯，有小籠包，有豌豆黃，有綠荳糕，有烤鴨，有蹄膀，有魚翅，有燕窩，有薰雞，還有你最愛吃的『一口酥』──快點來吃啊！」

　　她飛奔過去，欣喜如狂：「我餓死了！我餓死了！哇！這麼多，我先吃哪一樣好呢？」

　　她正要對那桌食物「飛撲而下」，永琪忽然很快的攔過來，攔住了她。

　　「要吃東西，先要背詩！」說著，就念：「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哪有那麼麻煩？吃東西還要背詩？」小燕子抗議的喊。

　　「要背！要背！一定要背！」

　　「要背要背！一定要背！」爾康也跟著喊。

　　小燕子求救的看著紫薇，誰知紫薇也喊著：「要背要背，一定要背！」

　　小燕子咂嘴咂舌，餓得肚子裡咕嚕咕嚕叫，痛苦得不得了，只好背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背不出，背不出，我先吃東西再說！」

　　她再度撲向那些美食，誰知，一剎那間，所有的食物都不見了。小燕子大驚，抬頭一看，永琪、紫薇、爾康、金瑣全部消失，只有自己，站在荒涼的曠野。她頓時心慌意亂，大喊：「永琪！永琪……紫薇……爾康……金瑣……回來回來，我背詩！我背我背……」拔腳想跑，竟然跑不動，摔了下去。

　　小燕子這樣一摔，就從夢裡摔醒了。

　　發現自己滾倒在地上，睜眼一看，和杜老闆的眼光接個正著。小燕子大驚，想跳起身子，才發現自己被綁得結結實實，倒在廚房的地上。杜老板正很有興味的看著她。

　　一時之間，她還不能從夢中回到現實，四面張望，見到廚房裡只有杜老闆，什麼人都沒有，更別提那些美食了。她不禁悲從中來。喃喃的念道：「前不見蹄膀，後不見烤鴨，念肚子之空空，獨愴然而涕下！」

　　杜老闆走了過來，拉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她面前，研究著她，問：「你在嘰哩咕嚕，說些什麼？作夢了？」

　　小燕子哀求的說：「天亮了，我又可以做工了！這個繩子，可不可以解掉了？」

　　「料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杜老闆用刀挑斷了繩子。

　　小燕子伸手伸腳，渾身都痛。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杜老闆就盯著她，說：「你學乖一點吧，不要再抵抗了，你那一點點小功夫，實在不是我們的對手！落到我們手裡，你就是死路一條了！這樣吧！你跟了我，做我的小老婆！我教你下棋，教你練武，還讓你這一生穿金戴銀，從此不用到處流浪，討生活了！怎麼樣？」

　　小燕子聽了，氣得眼睛冒火，對著杜老闆一口啐去：「呸！我連阿哥都不要嫁，還輪到來當你的小老婆……你這個不要臉的死癩蝦蟆，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是個什麼東西……」

　　小燕子話沒說完，杜老闆一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幾乎不能呼吸了，嗆得直咳：「咳咳！咳咳！有話……好說……好說……」

　　「你要不要『好說』呢？」杜老闆問。

　　「要……要……要……」

　　杜老闆鬆了手。

　　這時，老闆娘悄沒聲息的出現在杜老闆的身後。小燕子看到了，心裡一動。

　　「那麼，你要不要嫁我？」杜老闆盯著小燕子問。

　　「你已經有老婆了，你的老婆會不依的，會生氣的，你又打不過你的老婆……」

　　「誰說的？」杜老闆惱怒的說：「不要理那個母夜叉，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證給你穿好的，吃好的──這家店都交給你管……」

　　杜老闆話沒說完，老闆娘一聲大叫，合身撲上，嘴裡大叫：「你這個老色鬼！我要了你的命……」

　　杜老闆急忙跳了起來，老闆娘已經對著他的臉，一把抓去，杜老闆閃避不及，臉上抓出五道血痕，頓時大怒，倉卒應戰，夫妻兩個就大打出手。

　　小燕子乘機跳起身子，吆喝著：「杜老闆！打呀！打呀……不要認輸！打給我看！只要你贏了她，我就跟你！把這個母夜叉打得落花流水，千萬不要認輸！打不過你就不是男子漢……打呀！用力的打呀……」

　　老闆娘聽了，氣得發昏，對著杜老闆，拳打腳踢，虎虎生風。杜老闆也怒火中燒，打得唏哩嘩啦。兩個都是高手，一時之間，竟然打得難解難分。

　　小燕子一看，機不可失，悄悄退後，閃電般的對後門奔去。

　　「不好了！小丫頭跑了！」杜老闆大叫。

　　小燕子一邊逃，一路把盤子、飯碗、鍋子、棋子……全部撥在地上，一陣唏哩嘩啦，滿地碎片，老闆娘踩到碎片，差點摔跤。

　　老闆娘急忙收手，大喊：「給我追呀！來人呀……給我把那個臭丫頭追回來……」

　　小燕子已經打開後門，狂奔而去了。

　　街上，有個結婚隊伍，正在熱熱鬧鬧的前進。新郎騎著大馬，神氣的走在前面，吹鼓手吹吹打打，後面是花轎和抬嫁妝的隊伍。

　　小燕子從巷子裡狂奔而出，杜老闆帶著一群打手，拿著木棍，追了過來。小燕子想施展輕功，奈何早已衰弱不堪，輕功也不靈了。

　　打手們七嘴八舌的喊著：「我家丫頭逃跑了！大家幫忙追呀……」

　　小燕子回頭一看，追兵已近，再也顧不得了，就竄進結婚隊伍，橫衝直撞。隊伍大亂，抬花轎的轎夫被撞得一仆，新娘竟然跌出花轎。新郎驚得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場面一團混亂。

　　新娘跌落在地，大驚，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小燕子一看，好生抱歉，急忙把新娘拉了起來，看到新郎的馬，靈機一動，就把新娘拉過去，一把推進新郎懷裡，氣急敗壞的大喊：「後面有人來搶親！」指指追兵：「是那個杜老闆，要搶新娘作小老婆！你們兩個趕快抵抗！我來傳遞消息……對不起，我要逃走了！」

　　小燕子就飛身躍上了新郎的那匹馬，策馬狂奔。

　　新郎大驚，糊裡糊塗的大喊：「救命啊！有人搶親啊……」指著杜老闆那群人：「他們要搶親啊！」

　　杜老闆拿著棍棒，窮兇極惡的跑來。

　　喜娘也指著杜老闆，跳著腳驚叫：「搶親啊……搶親啊……他們要搶親啊……」

　　新娘嚇得尖叫。

　　吹鼓手和迎娶的年輕人，就義憤填膺的拿起轎杆、樂器、喜牌和抬嫁妝的扁擔，嘴裡大喊著：「敢來搶親！殺呀！打呀……」

　　大家衝向杜老闆，沒頭沒臉的大打出手。

　　「我們在追丫頭……」杜老闆大叫。

　　「打！打！打……」大家那裡聽得見，紛紛大喊。

　　兩路人馬，打成一團。

　　小燕子已經騎馬奔得老遠。

第二十六章

　　小燕子騎著馬，一陣狂奔，奔到了會賓樓前面，大喊：「柳青！柳紅！師父……快來啊……」

　　柳青、柳紅和蒙丹奔出大門，看到小燕子，大家又驚又喜，叫著：「小燕子！小燕子……你來了，你總算來了……」

　　小燕子已經筋疲力盡，頭昏眼花，再也支持不住，從馬背上滾落下來。柳紅急忙上前，一把托住了她。小燕子倒在柳紅懷裡，氣喘吁吁，臉色蒼白的說：「有個大公狼……還有個大母狼……在追我……快去幫我報仇……」

　　她一句話沒有說完，眼前一黑，就力盡的厥過去了。

　　柳紅大驚，抱住她急喊：「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怎麼滿臉是傷？怎麼這樣慘？」

　　「快抱進客房裡去！」蒙丹說。

　　柳青當機立斷：「柳紅，你們照顧她，我去給學士府送個信，告訴福大人，小燕子找到了！免得他們還在城裡城外到處找！」

　　「是！」柳紅抱著小燕子進房去。

　　柳青又不放心的問：「她說有什麼公狼母狼的是什麼玩意？」

　　「你快去！管他公狼還是母狼，有我！」蒙丹說。

　　柳青就趕緊奔去學士府送信了。

　　片刻以後，永琪和爾康已經得到了消息，兩人匆匆忙忙的趕到了會賓樓。只見小燕子躺在床上，臉上青青紫紫，都是傷痕，手腕上有繩子的勒痕，手臂上還有鞭痕。柳紅說，已經檢查了小燕子，身上全是鞭痕和瘀傷。所幸沒有傷筋動骨，已經給她擦了跌打損傷膏。永琪和爾康震驚極了，永琪更是心痛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正在談論間，小燕子悠悠醒轉，眼睛一睜，就大叫著跳起身子：「你這個母夜叉，母大蟲，母老虎，母妖怪……我跟你拼了……」

　　她一面喊，一面雙手亂舞，永琪急忙撲過去，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喊：「小燕子！是我！是我……是永琪！是我啊……」

　　小燕子這才發現，握住自己的，竟然是永琪。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永琪，像是作夢一樣，吶吶的問：「永琪？永琪？」四面看，就看到爾康、柳青、柳紅、蒙丹的臉。大家都圍著床，關切的，緊張的看著她，她驚喜交集，熱淚盈眶，高興得口齒不清了：「你們都在這兒？我……我……」

　　「小燕子，」爾康急急的問：「你碰到什麼事了？怎麼全身都是傷？」

　　永琪用雙手把她的手緊緊的闔著，心痛而著急的說：「小燕子！看著我！」就熱烈的盯著她：「你安全了，不要怕，沒有人能夠傷害你了！知道嗎？你回到我們身邊了！」

　　小燕子痴痴的看著永琪，忽然有了真實感，一下子就撲進他懷裡，痛哭失聲了：「永琪！你好壞……你害我被人欺負……害我差點死掉……哇！」

　　永琪緊緊的摟著她，覺得眼眶濕濕的，喉嚨梗著好大一個硬塊：「是！我好壞，我知道！我已經罵死自己了！這幾天，我們找你找得快發瘋──謝謝天，你回來了！我再也不會勉強你了！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不要哭，什麼事都交給我們……天塌下來，讓我幫你撐……」

　　大家都眼眶紅紅的，看著他們。

　　小燕子哭了一會兒，抬眼再看永琪。看著看著，越看越委屈，鳴嗚咽咽的說：「你好狠心──我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好不容易有烤鴨吃，你還要我先背詩……」一邊說，眼淚就滴滴答答往下掉：「哪有這麼壞……不背詩，就不給我吃東西……」

　　永琪聽得糊裡糊塗，卻被她的衰弱和眼淚弄得心都碎了：「哪有這回事？不背詩不給你東西吃？好好好……以後都不背詩，再也不背詩了！」

　　蒙丹聽出一些苗頭了，驚問：「小燕子，你幾天都沒有吃東西嗎？是不是真的？」

　　小燕子拼命點頭。

　　柳紅睜大眼睛說：「怪不得你這麼衰弱！還好，我們什麼吃的都現成！我去給你弄吃的來！」

　　柳紅就急急的奔出去了。

　　「什麼？你幾天都沒有吃東西？」永琪一瞪眼睛，怒上眉梢：「怎麼可能？你不是帶了錢走的嗎？到底，你碰到什麼事情了？」

　　爾康拉了永琪一把，說：「你不要急，看小燕子這個樣子，她這幾天，過得一定非常辛苦！她的故事，恐怕一言難盡。我們先讓她吃飽了，再洗一個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再來聽她說！現在，她怎麼有力氣說呢？」

　　「對對對！讓她精神恢復一點，慢慢說！反正，是誰惹了她，是誰欺負了她，這人就死定了！」柳青義憤填膺。

　　片刻以後，小燕子已經梳洗乾淨，換了衣服，坐在桌子前面。桌上堆滿了食物，雞鴨魚肉，熱湯熱飯，應有盡有。小燕子好像餓了幾百年似的，筷子也不拿，就用雙手撕著烤鴨大吃特吃，吃得狼吞虎嚥，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你不要吃那麼急，餓久了，應該要慢慢吃！先吃個饅頭比較好！」蒙丹說，慇懃的遞上饅頭。

　　「好像應該先喝一點湯！」永琪急忙盛了一碗湯給她：「來！喝一口湯！慢慢喝，別噎著了！」

　　「不！還是先吃一點清淡的！喝點小米粥！」柳紅盛了一碗粥給她。

　　「她喜歡吃烤鴨，吃一點也沒關係！」柳青撕了一隻鴨腿給她。

　　「還是先吃一點麵食比較好！喏！這是你最愛吃的蒸餃！」爾康把蒸餃挾到她碗裡。

　　小燕子看著大家，見大家拼命給她添菜添飯，要她吃這個吃那個，想到陷在棋社的慘狀，心裡一個激動，放下筷子，伏在桌上，哇的一聲又哭了。

　　大家急忙喊：「怎麼了？怎麼了？又哭了？」

　　永琪心痛得快死掉，掏出手帕給她，又不住用手拍著她的背脊，啞聲的說：「我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受了好多苦！你不要難過……居然幾天沒吃飯，簡直不可思議！無論是誰，讓你受了這些委屈，我一定幫你報仇！你身上的每一個傷痕，我都要讓他十倍百倍的還回來！你放心，我會讓他碎屍萬段！」

　　小燕子抽噎了一陣，抬起頭來，看著大家，問：「紫薇呢？金瑣呢？」

　　「她們還不知道你找到了，這些天，為了找你，已經弄得人仰馬翻。整個經過，我們再慢慢告訴你！剛剛，是柳青到了我家，說是要見我！我正在長安街挨家挨戶找你，下人一說，我馬上猜到是你有消息了，急忙找到五阿哥，趕到我家。見到柳青，我們就來不及回宮，先到這兒來看你！」

　　「因為我們上次扮作薩滿巫師進宮，很多人都認得我們，所以，爾康認為會賓樓最好不要引人注意！怎麼找到你的，我們等會兒再研究一個說法！」柳青補充著。

　　小燕子吃了東西，精神好多了，看著大家說：「我被一家黑店坑了，那家店的老闆和老闆娘都會武功，夜裡，把我綁在廚房，白天要我做苦工，不做就打，我打不過他們，怎麼逃都逃不掉……」

　　永琪臉都綠了，恨恨的問：「那家店叫什麼？」

　　「不知道是『干車棋社』，還是『趕車棋社』！」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棋社？」永琪扼腕大嘆：「我們找了餐館、小吃店、食品店、旅館、酒樓、菜館、客棧……怎麼忘了棋社？」

　　「趕車棋社？這個棋社的名字怎麼這樣古怪？」爾康問。

　　永琪苦苦思索，忽然一拍桌子、跳了起來：「我兩次經過那家棋社，根本沒有想到小燕子會陷在裡面！『翰軒棋社』！」

　　大家神態一凜，個個摩拳擦掌。

　　黃昏時分，杜老闆和那個母夜叉正帶著手下，在佈置被砸壞的棋社，準備重新開門做生意。忽然，「砰」的一聲，棋社大門飛裂而開。杜老闆和老闆娘一驚回頭，只見小燕子手裡拿了一條九節鞭，攔門面立，陽光在她身後閃爍，她站在陽光的光圈中，像個復仇女神，嘴裡大叫：「大公狼，大母狼！小燕子回來了！」

　　杜老闆看到小燕子，大喜，問：「你是不是想通了？回來當我的小老婆？我就說跟了我沒錯……」

　　杜老闆話沒說完，永琪、爾康、柳青、柳紅、蒙丹從小燕子身後，飛竄而出，直奔兩人面前，永琪劈手就給了杜老闆一個耳光。杜老闆要閃，身後，蒙丹一踹，杜老闆閃過蒙丹，閃不過永琪，被結結實實打了一記。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混帳！你死期到了！」永琪喊著。

　　「哪兒來的土匪，敢到這兒來撒野……」老闆娘大叫，飛身而起，柳紅和柳青，一躍上前，堵死了她。

　　柳青一陣連環拳，柳紅一陣連環踢，老闆娘武功高強，紛紛閃過，爾康拿了一根大棍子，橫地一掃，老闆娘跳起身子，躲過腳下的棍子，躲不過柳青柳紅的前後夾擊，柳青給她一掌。

　　「你這個母夜叉，膽敢欺負小燕子，我要殺了你！」柳青喊。

　　老闆娘肩上背上挨一掌，柳紅又直踢她的面門。

　　「我踢死你！」

　　老闆娘急閃柳紅，就結結實實挨了爾康一棍。

　　「我要把你宰了！剁成肉醬！」

　　老闆娘接連挨了好幾下，這才知道來人不弱。

　　杜老闆大吼：「小丫頭居然帶人來報仇！老太婆，拿出看家本領來，打呀！來人呀！來人呀……」

　　打手們一擁而人。兩路人馬就大打出手。一時之間，屋裡桌椅齊飛，剛剛纔修好的桌子椅子，再度遭殃，全部碎裂。杜老闆夫婦，雖然武功高強，但是，爾康永琪，比他更強。一陣惡鬥之後，眾打手紛紛被擺平，哼哼唉唉的躺了一地。杜老闆夫婦極力奮戰，但已捉襟見肘，顧此失彼。

　　再一陣惡鬥，杜老闆和老闆娘已經打不過了，兩人躍到門口，想逃。大家哪裡允許他們逃走，打的打，踢的踢，擋的擋……終於把夫婦二人制伏了。

　　爾康等人很有默契，故意要讓小燕子報仇，把杜老闆踢到小燕子腳前。蒙丹一腳踩住他的背，把他死死的壓在地上，喊：「小燕子！輪到你了！」

　　小燕子舉起九節鞭，就狠狠的抽過去。一面抽，一面罵：「打死你這個癩蝦蟆！打死你這個黑心鬼！我說過，我會把你切成一段一段，拿去餵狗！」

　　老闆娘接著被摔到小燕子腳前。

　　小燕子舉起鞭子，劈哩叭啦打過去：「大女王！大大女王！嘗嘗鞭子的味道！我打得你臉蛋開花！」

　　杜老闆和老闆娘，這下嘗到滋味了，小燕子鞭鞭不留情，打得兩人唉唉叫喚。

　　「好了好了！我們認輸了！小燕子，就算我們錯了……」杜老闆求饒的說。

　　「小燕子的名字，你也敢叫！」永琪大怒，踩著杜老闆，死命一踩。

　　「哎喲！哎喲！好漢饒命啊！」杜老闆大叫。

　　爾康提高聲音問：「還珠格格，這兩個犯人要怎麼處理？」

　　「還珠格格？」杜老闆大驚，睜大眼睛看小燕子：「這是還珠格格？」

　　「這個丫頭是個格格？」老闆娘也不可思議的問。

　　爾康很有氣勢的大聲一吼：「還珠格格微服出巡，就是聽說你們在為非作歹，存心來試探你們的！下棋是多麼風雅的事，你們卻用來詐財行騙！格格來了，你們還不知道死期到了，居然膽敢把格格扣在店裡做苦工，打打罵罵，現在，你們要怎麼死，就看還珠格格怎麼發落！」

　　小燕子就聲音洪亮的喊道：「先把他們綁起來！廚房裡有繩子！」

　　「是！」大家就大聲應道。

　　杜老闆和老闆娘相對一看。

　　杜老闆不相信的說：「你們是哪條道上的？不要裝格格，裝大爺了！你們去打聽打聽，我『笑面虎杜大爺』的名號！招惹了我，你們會不得好死！」

　　「原來他還有名號！『笑面虎』？」永琪恨得牙癢癢。

　　小燕子一鞭子抽過去，嚷著：「我把你打成『哭臉貓』！」就左右開弓，劈哩叭啦的抽過去，頓時，把杜老闆一張臉打得東一條西一道：「如果你不服氣，我還可以把你打成『哭臉鼠』、『哭臉癩蝦蟆』、『哭臉狼』、『哭臉毛毛蟲』……」

　　老闆娘看看情勢不對，就放聲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有強盜土匪啊……救命啊……」

　　柳青柳紅已經找了繩子過來，大家就把兩人綁得結結實實。

　　老闆娘殺豬似的大喊：「強盜殺人啊！救命啊……土匪搶劫啊……救命啊……」

　　小燕子對著老闆娘的臉，幾鞭子抽過去：「我把你打成『哭臉母夜叉』、『哭臉母大蟲』、『哭臉老母狼』……」

　　這樣一陣大叫和大鬧，終於把外面搜人的官兵引進門來。大批的侍衛衝了進來，一陣「叮鈴噹啷」，長劍出鞘：「哪個是強盜？官兵在此，趕快投降！」

　　永琪大聲一吼：「看看清楚，我在這裡！」

　　眾侍衛抬頭一看，大驚，全部跪落地，齊聲喊著：「五阿哥吉祥！福大爺吉祥！還珠格格吉祥！」

　　老闆娘和杜老闆這一下嚇傻了，彼此互看，臉色慘變。

　　爾康就有力的交代：「你們趕快把這個棋社每間房間都搜一遍！格格有個包袱，看看在不在這家黑店裡？其他的人，去報請巡城御使李大人，要他立刻過來！」

　　「喳！」侍衛們立刻行動，進房的進房，出房的出房。

　　沒多久，小燕子的包袱找到了，御使李大人也趕來了。

　　杜老闆和老闆娘，這才明白，自己是真正的栽了。

　　李大人恭敬的向永琪、小燕子、爾康行禮。

　　「卑職李宗裕失查，讓管轄地區有這等不法之徒，請五阿哥，還珠格格，福大爺海涵！兩個人犯，要如何處置？請明示！」

　　永琪看小燕子：「還珠格格，你要如何處置他們？」

　　小燕子想了想，語氣鏗然的說：「我要砍他們的頭，滅他們的九族，把他們五馬分屍！」

　　杜老闆和老闆娘嚇得屁滾尿流，拼命磕頭，喊著：「格格饒命！格格饒命！」

　　「在砍頭以前，還要他們做一件事！」小燕子轉著眼珠：「這兒是棋社，他們居然讓下棋變成犯罪，太氣人了！我要讓他們兩個，一人吃一盒棋子！馬上執行！」

　　杜老闆和老闆娘大驚，磕頭如搗蒜。兩人不住口的哀求著：「格格高抬貴手啊！那個棋子都是石頭做的，吃不得！」

　　杜老闆哭喪著臉說：「格格女王！格格女大王！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得罪了，我給您磕頭了！」老闆娘不住磕頭。

　　眾侍衛早已把棋子拿來。

　　小燕子又叫：「等一下！」

　　小燕子就跑進廚房裡，提了一桶黑糊糊的髒水來，把兩盒黑白棋子，倒在髒水裡，用棍子攪拌了一下，說：「杜老闆，老闆娘！奴婢給您兩位老人家，做了一桶『黑白棋子污水湯』，就請您兩位老人家連湯帶料喝下去！」

　　夫妻二人慘叫出聲。

　　杜老闆沒命的嚷：「格格救命啊……小人是癩蝦蟆，是黑心鬼，是大公狼……格格高抬貴手啊……小人給您磕頭！請您用那個鞭子，抽我們幾百鞭都沒關係，把我們變成『哭臉癩蝦蟆』也沒關係，只要不喝那個『黑白棋子湯』……」

　　老闆娘更是磕頭如搗蒜：「格格女王！格格女大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饒命啊……饒命啊……這個什麼湯……吃不得啊……母大蟲給您磕頭了……」

　　「你們黑白不分，給我吃餿水！」小燕子厲聲喊：「現在，你們非吃這個『黑白棋子污水湯』不可！」

　　永琪就大聲一吼：「格格要他們吃，就吃！馬上執行！」

　　於是，侍衛們就掰開兩人的嘴，強迫的灌「污水棋子湯」。兩人哪裡吃得下去，又咳又嗆又嘔又吐又叫。

　　爾康看看已經鬧得差不多了，和永琪相對看了一眼，就對李大人說道：「好了！吃夠了！人犯交給你，先把他們關起來，查明犯了多少案子，再回報！他們扣押格格，已經是死罪一條！你們務必把人犯看管好，等聖上發落！」

　　「是！是！卑職遵命！」

　　小燕子這才拿起自己的包袱，抬頭挺胸，揚眉吐氣。和爾康、永琪、柳青、柳紅、蒙丹一起出門去。

　　當小燕子回到漱芳齋，整個漱芳齋就樂翻了。

　　小鄧子、小卓子看到小燕子，喜出望外，歡聲大叫：「格格回來了！格格回來了！」

　　小卓子不知道是該去迎接小燕子好，還是去報告紫薇好，一會兒跑向小燕子，一會兒跑向屋裡，鬧了個跑前跑後，手足無措。

　　小鄧子急忙念佛：「上有天，下有地，天靈靈，地靈靈，菩薩保祐……格格回家了！」就奔到小燕子面前，撲通跪落地，歡喜如狂的喊：「小鄧子給格格磕頭，格格，您可回來了！」

　　小燕子好感動，喉嚨啞啞的吼了一聲：「不是說過，不許磕頭嗎？」

　　「是是是！那……我給老天磕頭！」小鄧子說，就轉了一個方向，高舉雙手，再匍伏地上，大喊：「謝謝老天！謝謝菩薩！謝謝各方神靈！保祐我們的格格平安回家……」

　　紫薇、含香、金瑣、明月、彩霞聽到聲音，全部奔了出來。

　　頓時之間，院子裡響起一片尖叫聲：

　　「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格格……格格……格格……」

　　大家一邊喊著，一邊奔向小燕子。

　　小燕子看到大家這樣的熱情，情緒激動，再看到紫薇，悲從中來，奔上前去，一把抱住紫薇，抱得緊緊的，含淚說：「紫薇！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紫薇眼淚奪眶而出，捶著小燕子：「你還說呢？我氣死你了！恨死你了……」

　　小燕子渾身是傷，被紫薇這樣一打，痛得齜牙咧嘴，直叫：「哎喲哎喲，別打我……好痛！好痛……」

　　紫薇趕緊放開小燕子，驚看她，才發現她臉上都是傷痕，驚訝得一塌糊塗：「小燕子！是誰傷了你？怎麼回事？」

　　永琪心痛的喊：「大家趕快進屋說話！紫薇，金瑣，你們別碰她，她全身都是傷……」

　　「都是傷？」含香回頭就跑：「我去寶月樓拿凝香丸！」

　　小燕子一把抓住含香，說：「你那個救命的藥，留著以後有需要的時候再用！我哪有那麼嚴重？」

　　明月、彩霞、金瑣都好驚訝，急忙上前扶著小燕子，關心得不得了。

　　「誰敢傷到格格，他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趕快進去！小鄧子、小卓子，宣太醫過來看看！」金瑣喊。

　　爾康就上前一步，對紫薇說：「小燕子交給你們了，我去給皇上覆命！」

　　永琪回頭看爾康，問：「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見皇阿瑪？」

　　爾康推了他一下，對小燕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說：「你還是待在漱芳齋吧！她雖然回來了，身心上，都受了好多傷害，你恐怕要費點心，好好安慰她一下！皇上那兒，我就說，我們搜到棋社，把她找到了！」

　　永琪點點頭。

　　大家已經簇擁著小燕子進房去，永琪就急急的跟進去了。

　　進了大廳，大家攙扶著小燕子。金瑣、明月、彩霞搬椅子的搬椅子，絞帕子的絞帕子，拿靠墊的拿靠墊……小心翼翼的把小燕子扶坐在椅子上。

　　小燕子不安的說：「你們不要這樣，我哪有這麼嬌弱？剛剛還打了一架……打架的時候，所有的痛都忘了，打得好過癮！」

　　「怎麼會受傷呢？難道你一出去，就跟人打架了？」紫薇問。

　　「可不是！這次碰到一個公夜叉和一個母夜叉，我打不過他們，被他們欺負得好慘！不過，爾康、永琪和柳青他們，已經幫我報仇了！」就看著含香：「還有我師父，把那兩個夜叉打得落花流水！」

　　提到蒙丹，含香心中一痛。

　　「你以後再也不可以這樣了！你弄得全身是傷，我們也弄得好痛苦，每個人都像熱鍋上的螞蟻，快要烤焦了！」紫薇眼圈紅紅的說。

　　金瑣端了一杯茶過來，也是眼圈紅紅的：「小燕子，這些天，小姐幾乎天天都在掉眼淚，埋怨自己沒把你看好，沒有安慰你，沒有留住你……夜裡也不肯睡覺，只要有個風吹草動，就跳起身子喊：『小燕子回來了！』每天每夜，開門關門就鬧個不停！每次開了門，看不到你，就回到房裡去傷心……你都不知道！」

　　小燕子感動得唏哩嘩啦，緊緊的抓住紫薇的手：「對不起，紫薇，我不是跟你生氣……」說著，瞄了永琪一眼，永琪就對著她深深一揖。

　　小燕子還想矯情，故意轉過頭去，看著金瑣說：「金瑣，你不知道我有多慘，被那兩個夜叉抓起來，每天做苦工，沒東西吃，餓得我頭昏眼花。有天，嘴裡叼了一個窩窩頭，還要擦地，心裡就想著你給我做的蓮子銀耳湯，一不小心，窩窩頭掉到擦地的髒水裡，當時，我都哭了，恨不得從髒水裡撈起來吃！」

　　大家眼睛瞪得好大好大。

　　「有這種事？」金瑣不信的問。

　　小燕子痛定思痛，拼命點頭。

　　永琪聽得心都碎了，怔怔的看著她。

　　「我夜裡作夢，都夢到你們叫我吃東西，可是，我要吃的時候，大家都要我先背待，背了詩，才可以吃……」

　　紫薇好心痛，把她的手緊緊一握：「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永遠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說著，就抬頭看永琪：「是不是？五阿哥？」

　　永琪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我們去臥房，我要單獨跟你談一談！」

　　永琪就不由分說的，把小燕子拉進臥室去了。

　　進了臥室，永琪把房門一關，跑過來，雙手抓住小燕子的手。

　　小燕子好幽怨的看著他，眼神是可憐兮兮的。

　　永琪就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盯著她，誠摯已極的，一本正經的說：「我用我的生命，我死去的額娘來跟你發誓，我再也不勉強你做任何事情！從此，不要背詩，不要學成語，不要做功課……你不喜歡做的事，我們都不要做！只請求你，再也不要離開我！前不見古人，沒關係！後不見來者，管他的！眼前沒有你，我就完了！」

　　小燕子眼淚一掉，撲進了永琪懷裡，哽咽的說：「我知道我不夠好，學什麼都學不會，我好笨！我……」

　　「你不笨，是我笨！是我笨！」永琪啞聲的打斷她，扶起她的頭，看著她：「讓我告訴你，陳子昂，李白，杜甫，自居易，孟浩然……他們加起來，也沒有你的份量！他們寫下了再偉大的詩篇，都不會讓我感到這麼深刻的痛楚……你，勝過千千萬萬的詩，千千萬萬的成語，千千萬萬的至理名言……你超越了一切！」

　　小燕子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屏息的說：「你說得好好聽，我覺得有點飄飄然了！你的話都是真心的？」

　　「如果我不是真心的，讓我被天打雷劈！」

　　小燕子笑了，豪氣的一摔頭：「好！為了你這幾句話，我下定決心，要為你學詩，學成語！要成為你的驕傲！」

　　永琪拼命搖頭：「你不必！你已經是我的驕傲了！」

　　「可是──我還是要顧全你的身份，你是阿哥，你有你的地位，包袱……」

　　「這是誰說的混帳話？」永琪粗聲的問。

　　「你說的！」小燕子楞了楞。

　　「我們不要理那個莫名其妙的人！說那些混帳話的人，已經不存在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永琪！一個會為你的立場去想，會為你的興趣去想，懂得尊敬你，欣賞你，憐惜你的男人！」

　　小燕子太感動了，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永琪，然後，她就撲進他懷中，緊緊的抱住了他，把臉頰埋進他的肩窩裡。低低的，熱情的，承諾的說：「我也要為你，做一個全新的小燕子！君子一言，八馬難追！」想想，覺得還不夠，就爽氣的說：「再加九個香爐！」

　　「是駟馬……」永琪習慣性的想更正她。

　　「什麼？」

　　永琪笑了，擁著她，說：「我發誓不再要求你了，不管是新的你，還是舊的你，我都會好好的珍惜！君子一言，八馬難追！再加九個香爐！」

第二十七章

　　乾隆知道小燕子回宮了，匆匆忙忙問了一下經過，聽到小燕子受了好多委屈，真是又驚又怒。一方面傳旨嚴辦杜老闆夫婦，一面就帶著令妃和爾康，迫不及待的趕到漱芳齋。

　　「氣死朕了！氣死朕了！」乾隆一看到小燕子，就氣呼呼的嚷著：「哪有這麼壞的人，偷了你的東西，扣了你的人，還打傷你，不給你東西吃，逼你做苦工！北京城裡，居然有這種喪心病狂的匪徒！朕恨不得馬上把他凌遲處死！小燕子，你放心，朕已經傳令下去，立刻追查那個壞蛋的各種罪證，一定幫你出這口氣！」

　　小燕子看到乾隆進來，就有些心虛，一副準備挨罵的樣子。聽到他這樣說，實在是意外極了，一對眼睛睜得大大的。

　　令妃走過來，憐惜的看著她，拉著她的手，拍著說：「哎，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可憐的小燕子，就這麼幾天，人都瘦了一大圈！可想而知，受了多少苦！好了，好了！總算回家了！以後、再也不要這樣任性了！你這一走，大家都急得魂不守舍了！你的皇阿瑪，幾夜都沒睡好！每天都在唸叨著你！」

　　小燕子怔了，依舊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乾隆困惑的問：「你怎麼了？嚇傻了？見到皇阿瑪，還不高興嗎？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呢？」

　　小燕子終於囁囁嚅嚅的開了口：「我以為……我以為……」

　　「以為什麼？」

　　「我以為，我又闖禍了，打了侍衛，跑出皇宮，幾天幾夜都沒回來──皇阿瑪一定好生氣，看到了我，肯定會把我大罵一頓，再想辦法處罰我！可是，皇阿瑪都沒有罵我，還要幫我出氣──我簡直不相信啊！」小燕子說著，就熱淚盈眶了。

　　乾隆盯著小燕子，清了清嗓子：「哼！你不要以為朕不生氣，你出走，朕當然生氣！可是，朕也很擔心！在『生氣』和『擔心』兩者並存的時候，擔心就比生氣來得多了！」說著，就走過去，仔細看她，柔聲的說道：「聽說你被那兩個混帳東西，折騰得滿身是傷，朕料想，你也得到很多教訓了！你看，在親人身邊，你雖然有時候會受點委屈，可是，大家是疼你的，動機是善意的！誰也不想真正傷害你！到了外面，你碰到的人就不一樣了！」

　　小燕子垂下頭去，心悅誠服的說：「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令妃就接口說：「你弄得驚天動地，宮裡亂成一團，宮外也亂成一團，整個御林軍都出動了，城裡城外到處找你！」

　　「以後不敢了嘛！」

　　永琪就急忙上前，生怕乾隆說多了，小燕子又吃不消：「皇阿瑪！小燕子回來了，就是皆大歡喜了！雖然受了一些苦，好在沒有大礙！兒臣擔心的，是老佛爺那兒，不知道還會不會追究？」

　　乾隆一聽到太后，就頭痛了，皺了皺眉頭，說：「小燕子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去慈寧宮請罪！」

　　爾康急忙往前一步，很理性的說道：「臣認為不妥。老佛爺已經知道小燕子回來了，如果不去慈寧宮叩見老佛爺，恐怕更要揹負不敬之罪，老佛爺會越想越氣，不如馬上去慈寧宮請罪！」

　　小燕子聽到要去慈寧宮，臉色立刻一變，身子一退：「我不去！我怕老佛爺，她肯定要罰我──我不去！」

　　紫薇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給她打氣：「我跟你一起去！」

　　「皇阿瑪！就怕老佛爺不肯原諒，那要怎麼辦？」永琪著急的說：「小燕子身上還有傷，實在不能再關暗房，受處罰了！」

　　乾隆一嘆：「這一關總要過的，這樣吧！朕陪你們一起去！」

　　結果，乾隆帶頭，永琪、爾康、紫薇簇擁著小燕子，大家來到慈寧宮。

　　這次，小燕子自知理虧，乖乖的跪下了：「老佛爺，小燕子來請罪了！」

　　太后扶著晴兒，眼光掃了大家一眼，再威嚴的看著小燕子，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語氣尖銳的說：「請罪？我看，這麼多人陪著你來，是來幫你『壯聲勢』吧？」

　　乾隆馬上賠笑說道：「小燕子這次出門，受了好多苦，被兩個壞人綁架，扣在店裡做苦工，這才沒有及時回來！其實，她一出門就知道錯了……」看小燕子，猛遞眼色：「是不是？」

　　「是……是。」小燕子嚥了一口口水。

　　「是嗎？」太后不信地說道：「那麼，你為什麼要『出門』去？還打傷了兩個侍衛？你不是最愛奴才嗎？為了出門，你不惜出手傷人，這樣『不擇手段』？為什麼？」

　　小燕子大驚，怎麼？把人打傷了？她立即急急的說道：「不折手斷？我沒有把侍衛打得『不折手斷』呀？」她張大眼睛問：「難道，他們的手斷了？怎麼這樣脆弱？我覺得我出手很輕，只是把他們逼開而已，真的不知道那麼嚴重……」就關心的追問道：「是哪一個的手斷了？斷了幾隻手？」

　　紫薇、爾康睜大眼互看。

　　永琪急得不得了。

　　乾隆又是皺眉，又是搖頭。

　　太后一臉驚愕，聽都聽不懂：「你在胡扯些什麼？誰告訴你侍衛的手斷了？」

　　「是老佛爺您說的呀！他們『不折手斷』了！」

　　晴兒總算明白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太后瞪大了眼睛，氣得臉色發青，揮揮手說：「算了算了！我看我跟你是話不投機，我說的話，你聽不懂，你說的話，我也聽不懂！這個『請罪』，也不必了！」就看乾隆，有力的說：「皇帝，你跟我有一個約定，不知道還珠格格這次的離家出走，算不算是『犯規』呢？」

　　乾隆一震。還來不及說話，永琪臉色一變，往前一邁，就跪在小燕子身邊了。

　　「老佛爺！永琪有話要說！」

　　「你說！」太后怔了怔。

　　永琪抬頭看著太后，眼神堅定，語氣懇切而堅決：「永琪知道，老佛爺給了一個期限，要小燕子改善所有的毛病。這次小燕子出走，就是被這個事情逼走的！在小燕子失蹤的這段時間裡，我已經仔細的想過。小燕子的問題，出在她根本不是一個格格，她做不到老佛爺對於『格格』所定下的條件！但是，她在我的心目裡，是完美無瑕的！今天，想娶小燕子為妻的，是我。如果老佛爺不能夠放寬對她的要求，那麼，請廢掉她『格格』的身份、讓她去做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免得她一天到晚，被這些她學不會的功課壓垮！至於我，只好跟她一起做個平民！『阿哥』的身份，我也不要了！」

　　永琪這一篇話，說得慷慨激昂，語氣鏗然。

　　太后大震，不禁一退。

　　乾隆也大震，目不轉睛的看著永琪。

　　小燕子也震動極了，不敢相信的看著永琪。

　　紫薇和爾康，感動得一塌糊塗。

　　爾康看著紫薇，覺得永琪把他要說的話，搶先說了。就實在按捺不住，拉住紫薇一起上前，跪在永琪和小燕子的身邊。

　　爾康就抬起頭來，不勝感慨的說道：「老佛爺！我和五阿哥，深有同感。今天，五阿哥說了他心裡的話，我心裡的話，也不能不說了！我們都知道，在宮廷中，我們四個，都犯了宮中大忌！不該忘情，不該有情！可是，人生，就有許多『不該發生』卻『偏偏發生』的事！我們無法克制自己的感情，由相遇到相知，由相知到相許！既然相知相許，彼此在對方眼中，都是完美的！如果在老佛爺眼中，不那麼完美，也請老佛爺看在我們的一往情深上，成全我們！如果不能成全我們，那麼，就放掉我們，讓我們離開皇宮，去找尋自己的天空吧！」

　　爾康說完、磕下頭去。永琪、小燕子、紫薇就跟著磕下頭去了。

　　太后睜大眼睛，聞所未聞，驚愕得不知所措了。

　　乾隆好震動的看著這兩對小兒女，也驚得不知所措了。

　　晴兒再也忍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著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清清嗓子說：「老佛爺，皇上！我是一個局外人，聽了五阿哥和爾康的話，我好感動，不知道你們覺得怎樣？中國雖然是個講究禮教的國家，但是，寫情的詩句，卻是車載斗量！『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好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好美！『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好美！『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好美！那麼多美好的詩句，仍然抵不過我們眼前的四個人！老佛爺，你不覺得他們好珍貴嗎？你不會為他們驕傲嗎？」

　　太后震動的看著晴兒，困惑了：「是嗎？」

　　晴兒拼命點頭，兩眼發光，熱烈的說：「是！老佛爺，我一直覺得，咱們皇宮裡，什麼都有，就是少了幾分『人情味』。這『人情味』三個字，可以分開來用，變成『人、情、味』！是『人』的世界，『情』的天地，和『有味道』的人生！自從這次回宮，見識到他們四個這份感情，這才覺得，我們宮裡，也有『人情味』了！」

　　紫薇驚訝的看著晴兒，此時此刻，忘記了所有的醋意，對晴兒真是折服得五體投地。爾康沒料到晴兒這樣幫忙，而且，句句發自肺腑，對晴兒感激之心，更是深刻了。小燕子這個人，是別人對她一分好，她就想回報十分的，看到晴兒三番兩次的幫她，恨不得跳起身來，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永琪當然也是又感激又感動。就連乾隆，也深深的動容了。大家都被晴兒的話震撼了。太后看看眾人，覺得被這年輕的一代，弄得暈頭轉向了，不禁又疑惑的問了一句：「是嗎？」

　　晴兒就誠心誠意的喊：「老佛爺，君子有成人之美！你再不成全他們，連晴兒都會跟他們一起心碎了！」

　　太后看著晴兒，有些舉棋不定了。

　　乾隆見太后意思活動了，機不可失，就一步上前，大笑著說：「哈哈哈哈！皇額娘，我們認輸吧！這些孩子們，一個比一個厲害，我們那些老古董，那些禮教規矩，就暫時收起來吧！免得傳出江湖，說我們母子，連『天長地久』『兒女情長』這種普通成語都不懂，那還有什麼資格，要求他們學成語！不如大家一起去『不折手斷』吧！」

　　太后被打敗了，看著四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乾隆就對爾康、永琪使眼色。

　　爾康、永琪會意了，急忙拉著紫薇和小燕子，四人磕下頭去，齊聲謝恩：「謝老佛爺成全！謝皇阿瑪成全！」

　　太后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這晚，在漱芳齋裡，人人忘形了。

　　為了「一家人」又團圓了，為了逃過太后的責罰，為了乾隆的了解，還為了種種種種的喜事，漱芳齋擺了一桌子酒席，含香也被邀來參加。小燕子一高興，什麼都不管了，把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按進椅子裡，強迫他們一起喝酒。

　　她歡天喜地的笑著，不斷向每個人舉杯：「哇！我太幸福了！又跟你們坐在一起，又有這麼多好東西可以吃！還有酒喝，不要劈柴，不要擦地，不要洗棋子……沒有母夜叉拿鞭子守著我……哇！我真的太幸福了！紫薇！乾杯！爾康，永琪，含香，金瑣……大家乾杯呀！」

　　大家圍桌而坐，看到小燕子如此，都笑得好開心。

　　「乾杯！」大家歡呼著。乾杯的乾杯，倒酒的倒酒。

　　紫薇淺嘗了一下，就放下杯子。

　　「我只喝一點點，上次醉過一次，絕對不能再喝醉！」

　　爾康心裡石頭已落地，太快樂了，鼓勵的說：「沒關係！我守著你，不會讓你醉！這次喝酒，跟上次的心情完全不一樣，你不會醉倒！」

　　「誰說？我已經醉了！」紫薇甜甜的笑著。

　　永琪用手壓住小燕子的杯子，笑看她，簡直不知道該把她怎樣捧在手心裡才好：「小燕子，你多吃一點東西，少喝一點酒！身上有傷，怕酒對傷口不好！」

　　「我要喝！我哪有什麼傷口？我太開心了──真想大醉一場！」

　　「你讓她喝，沒有關係，只要不喝得大醉！那些傷，已經上過藥了。喝酒沒關係！」含香笑著對永琪說。

　　「你看！」小燕子勝利的嚷：「我們的女大夫都這麼說了！你就不要攔我了！」她看看含香，又覺得遺憾起來：「我們今晚，還差一個人，如果師父可以參加，一起喝酒，那樣的人生，才有『色香味』了！」

　　「是『人情味』，你怎麼變成『色香味』了？」永琪笑著。

　　「哈哈！」小燕子大笑：「我看著一桌子雞鴨魚肉，心裡只能想起色香味！」

　　「也說得通！」紫薇接口，「色、香、味的意思是說，『彩色繽紛』的世界，『芳香彌漫』的天地，『五味俱全』的人生！尤其，我們有含香，一屋子香味，更是色香味俱全了！」

　　大家都笑了，真是高興得不得了。

　　小燕子就看著大家說：「你們知道嗎？我陷在那個牢籠裡的時候，改寫了陳子昂的詩！如果陳子昂地下有知，說不定給我『氣活了』！」

　　「什麼叫作『氣活了』？」

　　「活人會被『氣死』，死人只好『氣活』！」

　　「你還會改詩？說來聽聽看！」爾康很感興趣的說。

　　「那一天，我夜裡作了一個夢，夢到雞鴨魚肉，蹄膀，什麼都有！醒來一看，什麼都沒有！真是，……」她搖頭晃腦的念：「前不見蹄膀，後不見烤鴨，念肚子之空空，獨愴然而涕下！」

　　大家聽了，又是心痛，又是笑。

　　永琪急忙挾菜給小燕子：「蹄膀，烤鴨……都有都有！」

　　大家開心的笑。唯獨含香，落寞起來，悶不開腔的喝了一杯酒。

　　金瑣和幾個宮女太監，有些心不在焉，不住回頭觀望。

　　金瑣不安的說：「我看，你們大家好好的喝酒，我去守門！萬一老佛爺心血來潮，又來抽查一下，我們不是糟了嗎？」

　　彩霞急忙跳起來：「我去！我去！」

　　「我去！我去！」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就都跳了起來。

　　爾康把大家都攔住，說：「沒關係！今晚，真的沒關係！外面，我已經布署好了。許多侍衛守著呢！何況，我認為，皇上心裡有數，今晚漱芳齋會沒大沒小，所以，沒有一個人會來阻擾我們的興致了！畢竟，這場歡聚，代表的是一個有『人情味』和『色香味』的人生！」

　　小燕子舉杯，歡呼道：「為這樣的人生乾一杯！」

　　大家哄然響應，舉杯相碰。含香又一口喝乾了杯子。

　　紫薇看看含香，伸手壓住她的杯子，輕聲說：「誰都可以醉，你不能醉！」

　　含香淒然微笑，說：「誰都可以不醉，我可以醉！你們不醉，可以看到醉裡的人，我醉了，才能看到他！讓我醉吧！」

　　紫薇愣了愣，心中油然湧上一股惻然的情緒。

　　正在這時，門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大家驚跳起來。

　　爾康立刻警覺的一竄，竄到門邊去，把門開了一條小縫，看了看，就立刻把門大大的打開，驚喜的喊道：「我們有貴客！彩霞，趕快添碗筷！」

　　大家一看，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大家感激萬分的晴兒。

　　「晴兒！」小燕子驚喜的喊：「快來跟我們一起喝酒！你是我們的恩人，我們的救星！」

　　晴兒跑過來，看了一眼，笑嘻嘻的說：「我好羨慕啊！你們有這麼盛大的讌會！我真的很想參加，想得不得了！可是我只能待一下下！我來告訴你們一聲，皇上和老佛爺懇談了一番，老佛爺已經把『三個月』的成命收回了。所以，你們不用再擔心了，痛痛快快的喝酒吧！」

　　永琪雙眼發光，快樂得要飛上天空去了。他就對晴兒一揖到地，感恩不盡地說：「晴兒，大恩不言謝！」

　　爾康也一揖到地，看著晴兒，心裡五味雜陳，嘴裡喃喃的說：「我──簡直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

　　晴兒看著兩人，眼裡也閃耀著光彩，聲音誠懇而真摯：「什麼話都不要說！只是，好好的愛護你們身邊的人！你們知道嗎？我一直在想，你們活得這麼轟轟烈烈，擁有這麼燦爛的人生，相形之下，我覺得自己的生命太貧乏了！簡直嫉妒死你們了！」

　　紫薇看了晴兒一眼，就滿滿的斟了兩杯酒，拿到晴兒面前去。她深深的看著晴兒，眼裡充滿了熱情和欣賞，誠心誠意的說：「晴兒！不瞞你說，我對你的感覺真是複雜！好幾次，希望有個機會跟你深談。可是，每次我們都在很奇怪的情況下見面，就是有話，也沒有機會說！現在，我長話短說──這個皇宮，帶給我的震撼真多，但是，最震撼我的，是你！你超越了我們的喜怒哀樂，把我們變得那麼渺小！我才嫉妒你！嫉妒你的才華，也嫉妒你的瀟灑！」

　　晴兒也深深的看著紫薇，兩個人就彼此深深的，深深的打量著。

　　爾康看著這兩個姑娘，心裡漾著奇異的感覺，震撼了。

　　大家看著這一幕，都有些看呆了。

　　紫薇就繼續說：「我答應過皇阿瑪，不再喝酒，今天為你破了誓言，我敬你一杯！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她遞給晴兒一杯酒，自己一仰頭乾了杯子。

　　晴兒舉起杯子，也爽氣的一仰頭，乾了。

　　晴兒就把紫薇拉開了兩步，說：「紫薇──有句悄悄話要跟你說！」就俯在紫薇耳邊低語道：「我從來沒有想搶走爾康，更不想介入你們之間！我也有我的驕傲，了解了嗎？」

　　這句話只有紫薇聽到，大家看到她們兩人說悄悄話，都迷惑著。爾康尤其緊張。

　　紫薇聽了，臉孔驀然緋紅，眼睛卻更加閃亮了。

　　晴兒就走到桌邊，嚷道：「我要敬你們大家一杯酒！」她倒滿杯子，對大家舉杯，笑著：「乾杯！」

　　大家就歡呼起來：「乾杯！」

　　大家都乾了杯。含香更是一飲而盡。

　　小燕子太快樂了，就手舞足蹈的唱起歌來。一屋子的人，全部高興得神彩飛揚。晴兒看著這樣的一群人，完全融化其中了，恨不得留下來和大家一起醉，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多待，祇得依依不捨的去了。

　　晴兒來了這一趟，漱芳齋裡的人，更加歡欣了，連紫薇都放開了矜持和顧忌，開懷暢飲了。大家喝得不亦樂乎，這裡面，只有含香，是「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結果，當維娜吉娜把含香帶回寶月樓的時候，她已經步履蹣跚了。

　　走進寶月樓的大廳，含香就驚見乾隆從油燈的光影下走了出來。

　　含香正滿心想著蒙丹，驟見乾隆，不禁一震。

　　乾隆溫柔的看著她，問：「你去了哪裡？」他聞了聞：「你喝了酒？在哪兒喝的？」他立刻明白了：「漱芳齋？那幾個孩子，又忘形了。對不對？」他好脾氣的，自說自話的微笑著：「讓他們忘形吧！或者，我們也應該忘形一下！」說著，就伸手去拉含香的手。

　　含香一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乾隆一扶，她就跌進他的懷裡。

　　乾隆擁著含香，見她雙頰嫣紅，不勝酒力，醺然薄醉，芬芳撲鼻，不禁動情。

　　兩個回族女人忙著想把含香扶起來。乾隆對兩個女佣吼道：「你們下去，這兒有朕！」

　　兩個回族女子，不敢不從命，非常不安的退了下去。

　　乾隆就把含香一把抱了起來，放在地氈上的靠墊堆裡。

　　含香掙扎著，從靠墊堆裡站了起來，驚惶的說：「皇上！請不要！」

　　「不要什麼？」

　　「不要碰我！」

　　「你讓朕軟玉溫香抱滿懷，又讓朕不要碰你？」乾隆深情的凝視她：「香妃，朕最近被那幾個孩子傳染了，心裡洶湧澎湃著一份熱情，急於找一個對象宣洩！說實話，你就是那個對象！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你這麼著迷，對你這麼丟不開，忘不掉！這麼多年以來，朕沒有對任何一個女人狂熱過，你燃起了朕所有沉睡的感情，讓朕重新回到年輕的時代！」

　　含香後退，直到身子靠著牆壁。

　　「不要……皇上，不要對我這樣，我不值得！」

　　「你值得！你的美麗，你的冷漠，你的青春，你的異國情調，你的芳香……全部匯合起來，變成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朕不得不承認，是被你征服了！從來沒有一個時候，朕這麼希望，自己能夠變得年輕一些，使朕配得上你！」

　　含香好痛苦，害怕的看著乾隆，拼命往後退縮，已經退無可退。

　　「不要再抗拒朕了！把你自己放鬆一點，接受朕，好嗎？」

　　乾隆說著，就用力把她一拉。她站不穩，再度摔進他懷裡。乾隆就俯頭，想去吻她。兩人拉拉扯扯，又滾倒在靠墊堆裡。

　　含香大驚，拼命掙扎：「放開我！放開我！你答應過我，不勉強我……」

　　乾隆根本不回答，只是緊緊的箍著她的身子。

　　含香急得不得了，什麼都不顧了，她伸手摸著靠墊和地氈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倏然之間，她抽出匕首，對著乾隆用力一揮。匕首寒光一閃，「唰」的一聲，把乾隆的衣袖劃破，乾隆手腕上立刻現出血痕。

　　乾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他直跳起來，「砰」的推開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說：「你藏了一把匕首？你想殺了朕？」

　　含香顫抖著，語不成聲：「我……我……我沒有路可走了……我……」

　　含香說著，就飛快的舉起匕首，對自己胸口刺去。

　　乾隆迅速的一腳踹去，含香的匕首脫手飛去。乾隆手腕上的血，滴落下地，他趕緊握住傷口，非常震撼的說：「你準備了匕首，不是想殺朕，就是想自殺──進宮這麼久了，你還是這樣？」

　　這時，聽到聲音的侍衛太監，一擁而入，七嘴八舌的喊：「萬歲爺──怎麼了？什麼聲音……」

　　乾隆立即把受傷的手藏到身後，大聲喝道：「沒有叫你們，怎敢闖進門來？滾出去！」

　　「喳！喳！喳！」大家趕緊退出。

　　乾隆就對含香命令的說道：「去把房門關好！」

　　含香驚惶的關好房門。

　　乾隆捲起袖子，察看了一下傷勢，抬眼看著含香，命令的說：「你還不趕快把醫藥箱拿來！你的醫術，朕信得過！上次紫薇病得快死掉，你都能救活她！趕快拿金創藥止血藥來，先用那塊絲巾綁住手腕上面，把血止住！」說著，就坐進椅子裡。

　　含香如同大夢初醒般，這才趕快行動。先用絲巾，用力綁住乾隆的上手臂。再奔進裡屋去，拿了醫藥箱出來，跪在乾隆身前，開始幫他上藥包紮。

　　乾隆凝視著她忙碌的手，凝視她黑髮的頭，一語不發。

　　終於，傷口包紮好了。

　　含香抬頭看著乾隆，臉色蒼白如死：「對不起，皇上！」

　　乾隆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正色說：「朕要問你一句話，你真的要置朕於死地嗎？」

　　含香拼命搖頭，淚水跟著滑下：「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乾隆就伸手，一把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柔聲的說：「那就好了！什麼都別說了。以後，身邊不許放武器！今天的事傳出去，連朕都不能保護你！這件事，你知我知，再也沒有別人知道！明白了嗎？連對小燕子和紫薇，都不可以說！答應朕！」

　　含香拼命點頭。

　　「只要你露出一點口風，給太后知道，或是滿朝文武知道，這『弒君大罪』，你都必須處死！就算你不怕死，你爹和你的族人，大概全部會牽連進去！這是要誅九族的事！你知道利害了嗎？」乾隆嚴重的說：「快答應朕，你絕對不告訴任何人！」

　　「可是……可是……」含香顫抖的說：「你手腕上有傷，怎麼瞞得住？」

　　「那是朕的事！」

　　含香凝視乾隆，淚眼凝注：「我不說！跟任何人都不說！」

　　乾隆鬆了口氣，在她的頭髮上，印下一吻，把她放開了，故作輕鬆的一笑：「不要擔心，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過兩天就好了！不過，你要忙一點，換藥是你的事！」

　　說完，他就站起身子，若無其事的出門去了。

　　含香虛脫般的倒進靠墊堆裡，用手蒙住了臉。

第二十八章

　　含香刺乾隆的事，紫薇和小燕子一點也不知道。

　　小燕子這一陣，引用她自己的語言，是「快樂得像老鼠」。尤其，知道那個杜老闆和老板娘，被判了流刑，充軍到邊疆去了，她就更加高興了。對乾隆心服口服。只是，含香每天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讓她在快樂之餘，充滿了犯罪感。這天，又到了「出宮日」，大家就結伴來到會賓樓。

　　會賓樓中，高朋滿座。小燕子等人，坐在一角的老位子上。

　　蒙丹看到大家，就迫切的問：「她怎樣？你們最近這樣一鬧，大概也沒有人有情緒去管含香了！可是，我不能不提醒你們，你們自己是雙雙對對了，不要把我們的事，忘得乾乾淨淨啊！」

　　「相信我們，我們一直沒有忘！」紫薇誠摯的說：「這兩天，含香的情緒也很不好，我看她臉色怪怪的，好像心事重重。我想，這種日子，她也難過得很！」

　　蒙丹聽了，就跳了起來：「讓我再進宮一次！」

　　「你坐下！不要引人注意！」永琪警告的說。

　　「我是你的師父，不是嗎？」蒙丹看著小燕子，說：「你把師父請進宮去，很難嗎？乾脆我進宮去當你的師父，隨時隨地教你武功，不好嗎？」

　　小燕子心動了，睜大眼睛，轉動著眼珠。

　　爾康急忙說：「不行！不行！小燕子不要動這個腦筋，上次我跟皇上提過，從宮外請侍衛，都被皇上否決了！你弄個師父進去，皇上不徹查他的來歷才怪！」

　　「我也反對，你們每次都把人往宮裡送，這宮裡的人越來越多，出宮就越來越難！現在，應該是想怎麼出來，不是想怎麼進去！」柳青說。

　　「就是！就是！」金瑣聽得心驚膽戰。急忙附議：「柳青說得對！現在已經夠提心吊膽了，如果蒙丹也進去，越搞越複雜，大家更是提心吊膽了！」

　　「我顧不了那麼多，我已經快要爆炸了！」蒙丹煩躁起來。

　　「你非顧不可啊！這本來就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任務，一定要選一個最好的時機來做！」柳紅說。

　　「下個月不是老佛爺過壽嗎？」永琪看著爾康。

　　「不行！」爾康一凜，緊張起來：「時間太緊迫了！何況，含香的基本問題還沒解決！她的香味，要怎麼辦？」

　　「我再去採花瓣……」

　　小燕子話沒說完，金瑣就驚喊起來：「老天！你還沒有搞怕呀？再採一次，引來的都是毛毛蟲怎麼辦？」

　　「哪裡會引來毛毛蟲？」

　　「那可不一定，」金瑣說：「蝴蝶是毛毛蟲變的，說不定你下次的香味，蝴蝶不喜歡，毛毛蟲喜歡！那就慘了！」

　　大家心情良好，全都笑了。

　　只有蒙丹，情緒低落極了。

　　蒙丹就看著爾康說：「如果不能夠在那個時候把含香弄出來，最起碼，把我再混進去一次！這件事，總要她自己肯合作，是不是？我還沒有說服她呢！」說著，就站起身來，對大家一拜：「蒙丹和含香，謝謝各位了！」

　　大家面面相覷，不禁認真的動起腦筋來。

　　這時，有一個身材高大挺拔，長得濃眉大眼的青年男子，手裡拿了一把劍，一支簫，背上背著簡單的行囊，衣著簡單，大踏步走了進來。因為來人氣宇軒昂，有股不平凡的氣勢，大家的眼光都被他吸引了。

　　來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手裡的簫和劍，「啪」的一聲放在桌上。再解下行囊，放在一邊。

　　柳紅驚奇的說：「我去招呼他！」

　　柳紅走到那個陌生人面前：「客官要吃些什麼？」

　　「給我幾盤小菜，有什麼拿什麼，再燙一壺酒來！陳紹就好！」

　　「客官是只吃飯還是要住宿？」

　　「你們也供住宿嗎？」

　　「不錯！」

　　「那麼，我也要一間房！要雅致清靜一點的！」

　　「是！」

　　柳紅就去上菜。

　　小燕子不住對那個陌生人張望，尤其對他桌上的那把劍感興趣，就對大家說：「你們看到沒有？那把劍的套子上，有刻花，有條紋，好像是把古劍！」

　　「那不是刻花條紋，那叫作『圖騰』，常常代表一個家族的標誌！」永琪說。

　　「看樣子，是個名門子弟！我有點好奇了！」爾康也盯著那個人。

　　「我也是！」柳青說。

　　「他隨身帶著劍，一定是個高手！」小燕子說，就有點躍躍欲試了。

　　大家在這邊議論紛紛，那個客人似乎若有所覺，但是，仍然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小二和寶丫頭上了酒，上了菜，他就自顧自的喝起酒來。轉眼間，已經杯盤狼藉。

　　他有了一點酒意，就拿著筷子，敲著酒壺，嘴裡瀟瀟灑灑的念起詩來：「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如今五事皆更變，簫劍江山詩酒茶！」

　　紫薇一驚，看爾康，爾康看永琪，大家都油然起敬。

　　「好大的口氣！好一個『簫劍江山詩酒茶』！」紫薇驚嘆的說。

　　「這首詩原來的最後一句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他這樣一改，真是氣壯山河！」爾康讚不絕口。

　　「人家改變七件事，他只改變五件！簫、劍、江、山、詩、酒、茶……他帶著簫，帶著劍，出口不凡，這人一定是個奇人！」永琪說。

　　「我對他那五件事都沒興趣，那把劍，我倒很有興趣！」小燕子說。

　　大家都盯著那人看，議論紛紛。

　　只見他再喝了一杯酒，用筷子敲著酒壺，開始念另外一首詩：「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兩腳踏翻塵世路，以天為蓋地為廬！」

　　「好詩！」爾康脫口喊出，再也按撩不住了：「我要去認識一下這個人物！」

　　小燕子跳了起來，喊：「我也去！」

　　「我也去！」永琪喊。

　　結果，大家全部跟著爾康過來了。

　　爾康一抱拳：「在下福爾康，聽到閣下談吐不俗，想認識你這個朋友！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那人站起身來，抱拳回禮，風度翩翩：「在下名叫簫劍。不是姓蕭的蕭，是這支簫的簫！」拍了拍桌上那支簫：「這把劍的劍！」再拍了拍那把劍。

　　爾康一呆。心想，百家姓裡，從來沒有人姓簫。

　　「簫劍？這是真名嗎？閣下家鄉何處？」爾康再問。

　　簫劍一笑，注視著爾康，說：「真名又怎樣？假名又怎樣？不過給人稱呼而已！簫劍流落江湖，對於身世來歷，家鄉何處，都已經忘了！」

　　永琪和爾康不禁大奇，對面前這個「人物」，更加刮目相看了。

　　小燕子早就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拿那把劍，嘴裡嚷著：「借你這把劍看看！」

　　「請不要動我的劍！」簫劍急忙喊。

　　小燕子哪裡肯聽，飛快的搶了那把劍，就往門外跑。

　　「簫劍！請到這邊來！」小燕子喊著，飛快的竄出酒樓。

　　簫劍大出意料，楞了一下，急忙追出去。大家一看，小燕子又要惹事了，全部跟著跑出去。

　　小燕子拿著劍，一口氣跑到學劍的那個空院子裡，在空地上一站，拔出劍來，仔細觀賞，但見寒氣森森，確實是把好劍。

　　簫劍追了過來，喊著：「姑娘！請把劍還我！」

　　小燕子笑著說：「你來搶！搶到了就還你！」

　　簫劍文質彬彬的站在那兒，警告的說：「當心！那把劍不是玩具，鋒利得很，不要割傷了手！」

　　「看樣子！你是一個行家！玩簫玩劍，有意思！我是小燕子，很想領教領教你的功夫！」小燕子笑嘻嘻的說，就大吼一聲：「看劍！」

　　小燕子一面說，一面飛身而起，舉起劍來，對簫劍當頭劈下。

　　簫劍急忙閃開，嘴裡大叫：「請不要開玩笑！傷著人不好！」

　　簫劍一邊說，一邊倉卒奔逃，也不看後面，和趕來的大家竟然撞成一堆。

　　爾康急忙扶住簫劍。

　　小燕子已經殺了過來：「簫劍！來搶呀！不要跑！」

　　「不好……」簫劍立刻奔逃，這次，和柳紅一撞，柳紅閃身站穩，簫劍竟然摔了一跤。柳紅驚愕的扶起他。小燕子又持劍砍來。

　　「簫劍！我們來比劃比劃！不要跑！」

　　「你拿著劍刺來刺去，我怎麼能不跑？」

　　簫劍說著，滿院子奔跑。小燕子就滿院追殺。

　　爾康、永琪、蒙丹、柳青幾個，看得好驚訝。不禁仔細旁觀，想看出簫劍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金瑣、紫薇站在他們旁邊，也看得津律有味。大家也不阻止小燕子的胡鬧了，祇想看出端倪來。

　　「看劍！我殺來也！」小燕子再喊。

　　簫劍一邊跑，一邊莫名其妙的喊著：「姑娘！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搶我的劍？趕快還我，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有簫，有劍，名字叫簫劍！」小燕子喊著：「怎麼不肯把功夫露一下？那麼小器幹什麼？我就要逼你出手！」

　　小燕子已經追到簫劍身後，對著他一劍刺過去。

　　簫劍大駭，倉卒之間，已經逃不掉，嚇得滾倒在地。小燕子的劍，再對著地上的他刺下。簫劍瞪著那把劍，躲也不會躲，用手腕擋著面孔，只是大叫：「姑娘！手下留情！」

　　大家看得膽戰心驚，柳紅急忙飛身過來，撞開小燕子。柳青也竄了過來，拉起簫劍。

　　小燕子握著劍，大喊：「你就是不肯露功夫是不是？柳青！柳紅！你們幫他幹什麼？我一定要把他的原形打出來！」

　　小燕子再度追殺過來，簫劍再度滿院奔逃。

　　大家越看越稀奇。

　　簫劍已經跑得氣喘吁吁，大喊：「姑娘！在下投降！不要打了！認輸可不可以？」

　　「不許你投降！不許你認輸！」小燕子大喊：「小燕子又殺來也！」

　　簫劍拔腿飛奔，一面回頭看那把劍。這樣一回頭看，就沒有看到前面，竟然撞在一棵大樹上，摔了一個四仰八叉。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柳青柳紅急忙上前去扶起簫劍。

　　簫劍剛剛站穩，小燕子又持劍刺來，嘴裡大喊著：「看劍！」拿著劍橫劍一掃。

　　簫劍眼看逃不掉，身子往後一仰，又摔了一個四仰八叉。

　　爾康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禁低問永琪：「你覺得怎樣？是不是真人不露相？」

　　「實在看不出他是真是假。如果沒有真功夫，怎麼敢說什麼『一簫一劍走江湖』？這一路上，早給人幹掉了！」永琪懷疑的看著。

　　「如果是假的，他演戲的功夫比真功夫還好！」蒙丹說。

　　金瑣實在同情那個簫劍，說：「不管人家會不會功夫，有沒有功夫，小燕子這樣搶了人家的劍，逼人家打架，實在有點過份！反正，人家就是不願意打架嘛！」

　　「金瑣說得對！」紫薇就對爾康說：「你快去解救那個簫劍吧！他也是倒楣，好端端的吃個飯，碰到一場無妄之災！」

　　「那倒未必！不打不相識，蒙丹也是這樣認識的！不管這個簫劍有沒有真功夫，就憑他那幾句詩，我也交定了這個朋友！」爾康說。

　　「我也是！」永琪點頭。

　　兩人說著，就很有默契的上前，永琪攔住小燕子，爾康迎向簫劍。

　　「小燕子！」永琪說：「人家不想打架，你就饒了人家吧！要不然，別人還以為你是個女土匪呢！到此為止，不要鬧了，把劍還給人家！」

　　小燕子很不過癮，嘟著嘴看著簫劍。

　　爾康對簫劍一抱拳：「對不起！」指指小燕子：「那是小燕子，喜歡和人開玩笑，鬧著玩玩！簫先生如果不嫌棄……」

　　「請叫我簫劍！」簫劍似乎驚魂未定。

　　「是！簫劍！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就回到會賓樓，好好的吃完那餐飯，我再向你慢慢的介紹我們這些人！」

　　簫劍一抱拳，恢復了瀟灑，說：「我看你們個個身手不凡，風度翩翩、認識你們，是我簫劍的榮幸！」

　　永琪把劍還給簫劍，大家就一團和氣的笑了，舉步往會賓樓走去。

　　回到會賓樓，大家就重新上菜上酒，圍著桌子坐著，彼此寒暄。

　　簫劍凝視著小燕子，好奇的問：「姑娘名叫小燕子？」

　　「是！本姑娘就是小燕子！」

　　「姑娘好身手，簫劍佩服極了！姑娘貴姓？」

　　小燕子被簫劍一稱讚，有點飄飄然：「你佩服我啊？太不容易了！很少有人佩服我，每次跟人打架，總是我吃虧！剛剛你問我什麼？『貴姓』？哈哈！我的姓不貴，姓什麼，我也忘了！就算姓『小』名『燕子』吧！」

　　簫劍看著小燕子，不禁哈哈笑起來：「好！像我姓簫，你姓小，聲音差不多，可能是本家！來！乾杯！」

　　簫劍一口乾了杯子。大家見他氣勢豪邁，也都舉杯乾了。

　　爾康就問：「簫劍，你到底從哪兒來，要到哪裡去？」

　　「我雲遊四海，到處為家，說實話，自己也不知道走過哪些地方，要到哪兒去？應該是從來處來，到去處去吧！」

　　「看樣子，閣下是『真人不露相』啊？」永琪有點不高興了。

　　簫劍注視永琪，眼光竟然十分深刻：「我哪裡稱得上是『真人』，我看你們幾位，才是『真人不露相』，來頭不小呢！」

　　「何以見得？」永琪問。

　　「你們的談吐，你們的衣著，你們的舉止，你們的風度……每一件都說明，你們氣質高貴，一定是不平凡的人物！簫劍別的本領沒有，看人可看多了！」就坦率的說道：「既然各位都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大家彼此彼此！我不問，你們也不要問吧！來，酒逢知己千杯少，相逢何必曾相識？喝酒吧！乾杯！」就一口又乾了杯子。

　　大家心想，可不是！就也一笑，舉杯。

　　爾康就豪邁的接口：「好！別的都不要問，乾杯！」

　　大家回到漱芳齋，還是津津樂道的談著簫劍。

　　「那個簫劍太奇怪了，」小燕子意猶未盡的喊：「身上帶了那麼好的一把劍，功夫那麼爛！連我都打不過，還敢取名叫『簫劍』，乾脆叫『簫輸』得了！」

　　「你不要小看人家，說不定他的功夫好得不得了，就是不要跟你玩！左摔一跤，右摔一跤，都是騙你的！」永琪說。

　　「真的嗎？原來這樣啊？我看起來也怪怪的！他為什麼不肯跟我玩呢？」

　　「江湖上，這種怪人多得很，」爾康深思著：「我看，他就是不願意用真面目來面對我們──其實，我們也沒有用真面目來面對他！說不定他身上有很多故事！你看，後來我們喝酒的時候，他口口聲聲，都在迴避問題，一股深藏不露的樣子！」

　　「深藏不露？也不見得！」紫薇尋恩著：「他坐在那兒一個人喝酒的時候，念了兩首詩，好像有意在引人注意，最起碼，是在吸引『有心人』的注意！那兩首詩，實在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感覺！」

　　「對呀！」爾康說，看著紫薇：「你分析得好透徹！確實如此！真要不引人注意，就該什麼詩都別念！所以……」

　　「所以，這個人絕對有故事！」永琪接口：「簫劍兩個字，擺明了是個化名，他隱藏了他的真姓名。隱姓埋名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身上有血海深仇；一種是太有名了，不願意人家看破他的真面目。不知道他是哪一種？」

　　小燕子嚷道：「有什麼故事？我最喜歡有故事的人了！你們今天怎麼不問問清楚呢？如果他有什麼血海深仇，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他報仇呀！」

　　「我覺得，我們最好不要再管別人的閒事了！」金鎖忍不住說：「我們已經一大堆問題，都還沒解決呢！蒙丹的事，弄了一個半調子，如果再來一個簫劍，大家更要忙不完了！」

　　小燕子對金瑣瞄了一眼，不滿的說：「金瑣好麻煩，老是給人潑冷水，越來越婆婆媽媽了！一下子不許我們做這個，一下子不許我們做那個──將來，爾康娶了你，一定給你這個管家婆嘮叨死了！」

　　小燕子這句話一出口，爾康立刻變色了。心裡一直梗著的問題，就像閃電般對他閃了過來。他不由自主的去看金瑣。只見金瑣臉一紅，也飛快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害羞，有深情，有信任……兩人眼光一接觸，金瑣的臉更紅了，身子一扭，就轉身跑出門去了。

　　爾康心裡，洶湧般的湧上不安，他回頭看紫薇，只見紫薇也看著他，眼神裡透著驚惶。

　　爾康對她搖搖頭，表示事情不能再拖了。紫薇的心猛的一跳，不要！不能這樣對金瑣！她想著，就心事重重的走到院子裡，爾康也跟出去了。

　　兩人一直走到假山旁邊。

　　爾康就急切的開了口：「紫薇，我們不能再拖了，金瑣的事，一定要解決！」

　　「怎麼解決嘛？」紫薇心煩意亂的說：「你也看到了，她那個樣子，根本從來沒有去懷疑抗拒過，早就把這件事看成『理所當然』了。她不是被動的接受它，而是完全認定它！爾康，算了吧！我不要傷害金瑣，我好害怕對她說這個！」

　　這時，金瑣發現紫薇和爾康去了院子裡，看看天色已經黃昏，生怕紫薇受涼，拿了一件背心，要給她送去。走到假山邊，聽到兩人在說自己的名字，就驚訝的站住了，本能的閃身在一塊石頭後面聽著。

　　「你不要說，我去說！」爾康握住紫薇的手：「這個『傷害』是必須的，如果現在不傷害她，將來會造成更大的傷害！因為，我心裡真的沒有她的位置呀！將來，如果勉強娶了她，你要我怎麼面對她呢？那不是一種欺騙嗎？難道，你要她做你一輩子的丫頭？連她的終生都賠給你？」

　　「你不要這樣咄咄逼人！」紫薇哀求的說：「你的道理我都懂，我也承認你的那些理由！但是，金鎖不會懂。她會認為你不要她，我也排斥她！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只有我！」

　　金瑣大震。好像有個焦雷，在她面前劈開，她被震得四分五裂了。

　　「就算你是出於憐憫，出於同情，也沒有把自己的丈夫分一半給她的道理！」爾康堅定的說著：「我願意做她的親人，她的兄長，照顧她一輩子，只是不能娶她！紫薇，請你幫幫忙，我心裡真的只有你一個，我不要三妻四妄，也不要小老婆！」

　　金瑣聽不下去了，只覺得天旋地轉，慌忙用手扶住假山。這樣一個動作，就把爾康和紫薇驚動了，兩人一回頭，看到金瑣蒼白的臉，兩人都大驚失色。

　　金瑣瞪著兩人，好像爾康和紫薇，都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一樣。她用手壓著痛楚的心口，返身就跑進房裡。

　　紫薇傻了，爾康急忙對紫薇說：「我去追她！我去跟她說清楚！」

　　金瑣衝進了臥室，用手蒙住臉，淚水就奪眶而出了。

　　爾康跟著衝了進來，急喊：「金瑣！」

　　金瑣急忙擦去眼淚，奔到窗前去，用背對著爾康，靠在窗櫺上。她的頭好暈，心好痛，所有的思想意志，全部凍結。她的世界，在這一瞬間，化為灰燼。此時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安排自己？怎樣去適應這突然而來的意外。

　　爾康看著她的背影，有那麼一剎那，他真想放棄了！可是，這個時候再不說清楚，恐怕一生都要糊糊塗塗過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說：「金瑣，你不要誤會！我和紫薇，都是為了你好！你那麼完美，那麼可愛，親切得像我的一個妹妹……我怎麼捨得讓你當我的小老婆？紫薇也不應該做這樣的決定，你還有你的人生呀！你有權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如果跟了我，是我在耽誤你，我不能讓你受這樣的委屈，你懂了嗎？」

　　金瑣回頭看著爾康。眼裡，盛滿了淚。

　　「爾康少爺，你不用說了！」她惶然失措的說：「你再說，我更無地自容了。我從來不知道你這麼嫌棄我！現在我明白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我不會讓你和小姐為難……你們的意思，我都了解了。」

　　爾康急了，拼命搖頭：「不！我們的意思，你根本沒有了解，如果你了解了，就不會說我嫌棄你！我不是嫌棄你，我是尊重你！假若我不尊重你，把你收房，對我有什麼害處？我和紫薇，經過了生死的考驗，發現彼此那麼深刻的愛，難免也會為你想，似乎，你也值得擁有一份同樣的愛！我怕……讓你當小老婆，是對你的一種侵犯，一種侮辱！你明白嗎？」

　　金瑣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認命的！你不用說了。」

　　爾康好著急，抓住她的胳臂一陣搖撼，有力的說：「醒過來！金瑣！不要認命，不是認命！你的命沒有那麼渺小，你和紫薇、小燕子、晴兒都是一樣的人！你和任何一個格格都是一樣的人！她們能夠擁有的，你都有資格擁有！我深信有一天，你會碰到一個像我愛紫薇那樣愛你的男人，像五阿哥愛小燕子那樣愛你的男人，那個男人才配擁有你！因為，他是完完整整屬於你的！難道，你從來沒有期望過，自己也有這樣的幸福嗎？」

　　金瑣淚眼看爾康，一時之間，充滿了迷惑。

　　「我弄不清楚，我是丫頭呀！我怎麼能那樣期望呢？」

　　「小燕子不是常說，丫頭也是人，丫頭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你是自己的主人，你當然可以這樣期望，也應該這樣期望！」

　　金瑣困惑的站著，神思迷惘，心碎神傷。爾康看著她，心裡充滿了不忍。但是，還是不能不說：「最起碼，你今晚靜下來，好好的想一想我的話！不要因為這件事恨紫薇，或是恨我，那麼，你就辜負我們的一片心了！」

　　金瑣順從慣了，從來沒有違背過爾康，就可憐兮兮的回答：「是！我會去想，雖然我有一點笨，不一定想得明白。但是，我一定會去想，我也不敢恨小姐，更不敢恨你！」

　　金瑣說完，實在沒有辦法面對爾康，就一轉身，跑出房間了。

　　爾康沮喪的站在那兒，覺得好沉重。

　　紫薇走了進來，著急的看著他：「你跟她講通了嗎？」

　　「該說的，我都說了，通不通，我就不知道了！」爾康很難過。

　　「她還是好傷心，是不是？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去找她去！」紫薇轉身要走，爾康拉住了她。

　　「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想一想！」他看著紫薇，嘆了口氣：「我承認，我有一點殘忍！可是，寧可今天殘忍，不要以後殘忍！早一點讓她明白，還是比她越來越糊塗好！」

　　紫薇瞅著他，眼中，充滿了痛苦。爾康實在承受不了紫薇的痛苦。他這一生，最不願意的事，就是讓紫薇痛苦。他把她的手緊緊一握，懇求的說：「拜託！請你不要這麼痛苦好不好？」

　　紫薇深深的盯著他，也懇求的說：「拜託！請你不要這麼迷人好不好？」

　　爾康瞪著她，傻了。

　　這天晚上，儘管夜已經深了，金瑣還在大廳裡清掃。她提著一桶水，拿著抹布，拼命的擦窗子、擦桌子，擦櫃子……擦所有能擦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消耗掉。

　　紫薇走來，痛楚的看著她，忍不住喊：「金瑣！你不要再擦了，你已經擦了好幾個時辰的桌子了！你在做什麼嘛？你心裡有什麼話，你跟我說呀！我們坐下來，好好的談一談，好不好？」

　　金瑣埋著頭擦桌子椅子，頭也不抬的說：「這個椅子下面好髒，我把它擦乾淨……擦乾淨……」就使出全力的擦著。

　　紫薇受不了了，奔上前去，一把搶走了她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摔。

　　「不要這樣子，你有氣，你就說！」

　　金瑣站住了，抬頭看著紫薇，臉頰因為工作而紅紅的，眼睛因為哭泣而腫腫的。

　　「我哪裡敢『有氣』，我什麼氣都沒有，我只是想找點工作來做，讓自己忙一點！」

　　「為什麼？」

　　「什麼東西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自己忙一點？」

　　「不為什麼！我是丫頭……我做丫頭該做的事！」

　　紫薇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喊：「再說你是丫頭，我就要生很大的氣！從今以後，你不是我的丫頭！你是我的姐妹，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們應該無話不談，把心裡的結，全部打開！告訴我，你愛上他了，是不是？」

　　金瑣瞪大眼睛看著紫薇，呼吸急促。憋了一個晚上的話，就衝口而出了：「小姐──我跟你坦白說，這件事對我發生得太突然──以前，你把我許給他的時候，沒有徵得我的同意，現在，你們取消這個約定，也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我像一個工具，一個……」看到桌上的抹布，痛心的喊：「一塊抹布！隨你們要丟到哪裡就丟到哪裡！爾康少爺說了很多大道理，反正都是為了我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為我好──只知道一件事實，你們急於把我這塊抹布丟掉！」

　　紫薇心中大痛，一把握起她的手，真摯的喊著：「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這樣──我好想好想，今生今世都能和你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離！大概就是這樣自私的想法，曾經讓我覺得，我們共事一夫也是一件很美很美的事！可是，當晴兒讓我心痛的時候，我才了解愛情是應該專一的！對我這樣，對你也是這樣！但是……如果你不這麼想，你願意受委屈，那麼，就忘掉今天的事，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計劃，好不好？」

　　金瑣瞪著紫薇，認真的說：「不好！今天的事，是收不回的！在我了解你們的心意以後，如果我還賴著爾康少爺，我就太沒有志氣了！我應該尊重你們的看法，接受你們的安排！我只有一條路可走了！」

　　「什麼路？」

　　「我要離開這兒，離開你！小姐，你放了我吧！我想過了，我可以到會賓樓去，幫忙柳青柳紅，他們的生意越來越好，正在缺人手！」

　　紫薇一怔，好痛苦。

　　金瑣就抓起抹布，繼續去擦窗子，擦桌子，擦櫃子……

　　紫薇心裡，充滿了後悔，這件事，真是一錯再錯！她眼淚一掉，轉身進房了。

　　這一夜，紫薇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小燕子和永琪，知道爾康做了這樣一件事，兩人都呆住了。小燕子雖然迷迷糊糊，對於爾康敢做這件事，心裡卻實在佩服。永琪深知爾康的「感情唯一論」，不禁想著，如果異地而處，自己會不會這樣做？畢竟，對男人來說，「最難消受美人恩」！說「好」那麼容易，說「不」，那麼艱難！這樣想著，他對爾康，也就更加加心服口服了。

　　小燕子和永琪都明白，紫薇、爾康、金瑣這個結，只有他們三個自己去解，別人想幫忙都幫不上。兩人就什麼話都不說，靜觀其變。

　　紫薇思前想後，心裡實在難過，後悔得一塌糊塗。

　　「當初，不要把金瑣許給爾康就好了──她說得也對，當初，我沒有徵求她的同意，現在，我又不徵求她的同意！我好像對她很好，很情深意重，卻一再疏忽她的感覺！我真該死……現在，要怎麼辦呢？」

　　紫薇正在那兒翻來覆去，房門一響，金瑣拿著一盞燈走了進來。

　　「小姐！你睡了嗎？」金瑣怯怯的問。

　　紫薇一聽到金瑣的聲音，喜出望外，急忙從床上坐了起來，驚喜的喊：「還沒有，我睡不著！」

　　金瑣放下燈，衝到床前，一把握住了紫薇的手，痛楚的說：「小姐！對不起，剛剛我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讓你傷心了！」

　　紫薇心裡一痛，好像有把刀插了進去，她握緊金瑣，低喊著：「是我讓你傷心了！你沒有說任何不該說的話。你心裡的話，除了告訴我，你還能告訴誰呢？你說對了，我太疏忽你的感覺了！是我對不起你！」

　　金瑣就熱烈的看著她，拼命搖頭。

　　「不不不！我想清楚了！當初，你病危的時候，心裡還想著我，把我許給你心目裡最完美的一個男人！你為我想得那麼周到，我還錯怪你，我實在不值得你那麼喜歡，實在不配當你的金瑣！」

　　「金瑣……」紫薇熱烈的喊。

　　「聽我說完！」金瑣打斷她：「那時候，爾康少爺祇想爭取時間來救你，你說什麼，他都會答應。事實上，萬一你那時活不成，爾康少爺恐怕也活不成！他的答應，根本就不能算數！那個『答應』，是他對你的感情，根本不是對我！」

　　「金瑣……」紫薇再喊，太意外了，實在沒有料到金瑣分析得這麼透徹。

　　「接下來，你們為了實踐諾言，只好維持這個約定。可是，爾康少爺心裡只有你，實在沒有多餘的位子來給我，他說得對，這樣把我收房，實在蹧蹋了我！」

　　紫薇抓住金瑣的手，眼睛閃亮。

　　「你真的想明白了？」

　　「是的！我真的想明白了！」金瑣瞅著她：「我八歲就跟了你，你的思想，你的行為，都是我模仿的對象！這麼多年，我應該也有一點你的氣質了！我等不到明天早上，必須今晚就告訴你，你是我的姐妹，我的知己，我唯一的家人……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至於我的終身大事……」她含淚笑了，柔腸百結：「你有爾康少爺，小燕子有五阿哥，香妃有蒙丹……我的那個人，說不定正在等我呢！」

　　紫薇跳下了床，把金瑣緊緊一抱。

　　「那麼，你還要離開我嗎？」

　　「可能，有一天，我總會離開你，當我找到我的幸福的時候！現在，我還捨不得！」

　　紫薇太感動了，含淚而笑：「哇！金瑣！你不愧是我的金瑣，不愧是我們大家的金瑣！你讓我好感動！我要告訴你，當你找到你的幸福那一天，你仍然不會離開我，因為，你的那個他，一定也是我們心目裡的知己！我們這一家人，會永遠在一起！」

　　其實，金瑣心裡，仍然在深深的痛楚著。想明白是一回事，自己的失落是一回事，被拒絕更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她想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和紫薇這段割捨不開的感情。這麼多年以來，紫薇是她生命裡的主題，她早已習慣了。再有，如果她不接受這份安排，她又能怎樣？只是把三個人的關係，弄得非常尷尬而已。是的，她想明白了。她不要離開紫薇，不要那種尷尬！

　　她壓下了心裡的痛，幾乎是豁達的說：「所以，你和爾康少爺，不要再為我操心了！這樣也好，我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去看你和爾康少爺，不再把自己攪和進去，真的好輕鬆！」

　　「實話嗎？」紫薇盯著她。

　　「絕對是實話！」

　　兩個姑娘就彼此深深的互視，再緊緊的擁抱。

　　金瑣低低的、沉痛的、坦白的說：「想到要離開你，我心裡的痛，實在遠遠超過要離開爾康少爺。我這才知道，我對爾康少爺，絕對不是你對他那種感情！說不定，就像他答應娶我一樣，我們真正離不開的，都是你！」

　　紫薇聽了，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緊緊的，緊緊的抱著金瑣。其實，金瑣那些說不出口的痛，紫薇是完完全全體會到了。但是，她也明白，爾康是對的，現在不痛，將來會更痛。何況，金瑣什麼都聽到了，傷害已經造成。此時此刻，還能夠對她說出這麼委婉的話，只有她的金瑣了！

第二十九章

　　這天，容嬤嬤急急的走進坤寧宮大廳，對皇后神秘的說：「娘娘！奴婢得到一個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

　　皇后立刻摒退左右，容嬤嬤就悄聲說：「聽說皇上受傷了！」

　　「什麼？」皇后嚇了一跳。

　　「奴婢聽巴朗說，小路子告訴他，兩天前，皇上去了寶月樓。不知怎的，裡面就有打鬥的聲音傳出來，侍衛們全體衝了進去，但是，皇上把大夥都罵出來了。當時也不覺得怎樣，可是，當晚皇上一個人睡在乾清官，沒有人侍寢。小路子換下皇上的衣服，發現袖子刺破了，上面都是血跡！」

　　「此話當真？有血跡？如果皇上受傷，怎麼會不吭聲？有沒有傳太醫呢？」

　　「怪的是沒有傳太醫！皇上還讓小路子，把衣裳拿去毀掉，並且警告他不可以聲張！小路子說，皇上的胳臂包紮著，顯然是受傷了！」

　　「皇上受傷？可是不讓人知道？」皇后睜大了眼睛：「小路子的話到底可不可靠？你趕快把他傳來，讓我親自問問他！」

　　「娘娘！小路子不能傳來，他是我們在皇上面前唯一的內線了，不能讓他出現在坤寧宮──奴婢後來讓巴朗再去調查過了，他說，寶月樓那晚確實有點古怪！皇上把侍衛罵出來的時候，香妃娘娘跌在地上，臉色慘白！」

　　皇后深思著，驚愕著，在室內走來走去。

　　「難道香妃會行刺皇上嗎？太不可能了！她那麼得寵，為什麼要行刺？如果她行刺，皇上為什麼不聲張？」

　　「祇怕皇上太喜歡香妃娘娘了，不捨得聲張！」

　　「哪有這個道理？誰會去喜歡一個刺客呢？還讓這個刺客每天待在身邊，那不是瘋了嗎？」皇后沉吟一下，問：「皇上這兩天還是照樣上朝，是不是？」

　　「是！每天上朝，沒有一點受傷的樣子！每天也都去寶月樓，卻又從來沒有在寶月樓過夜！總是待一會兒就出來了！」

　　「太怪了！」皇后想來想去想不通。

　　「那香妃是個番邦女子，又會招蝴蝶，每天穿得不倫不類，老佛爺打心眼裡不喜歡她！不管那晚在寶月樓發生了什麼事，皇上要保護香妃娘娘的意圖非常明顯！娘娘，你看這事要不要告訴老佛爺？」容嬤嬤問。

　　「我現在已經沒有絲毫份量了，皇上對我，簡直一點餘地都不留，一點面子也不給，要我待在坤寧宮別出去，等於打落冷宮了！祇怕老佛爺對我的話，也不會相信吧！」皇后悲哀的說。

　　容嬤嬤就俯在皇后耳邊，一陣嘰嘰咕咕。

　　皇后的眼光又閃亮了。

　　「皇上現在在哪兒？」皇后問：「我可不想在慈寧宮跟他碰個正著！」

　　「皇上不在慈寧宮，他在寶月樓！」

　　是的，乾隆正在寶月樓裡。

　　他坐在椅子裡，含香跪在他的面前，細心的給他換藥，包紮。她靜靜的拆下沾血的繃帶，察看傷口。乾隆看著她，心裡激蕩著熱情，一個激動，就把她的頭壓在自己懷裡。

　　含香跳了起來：「皇上，當心碰到傷口！再流血怎麼辦？」

　　「朕不怕流血，你怕什麼？」

　　含香不敢再過去，站得遠遠的，好痛苦的看著他。

　　乾隆看到她這樣子，一嘆：「過來！」

　　「皇上不要再那樣，我就過來！」

　　「朕前輩子一定欠了你！過來吧！朕不再碰你就是了！」

　　含香這才不安的上前，重新跪在他面前，察看傷口。看了一會兒，她抬眼看著他，眼裡一片祈諒：「傷口還沒長好，你一定要自己小心，洗澡的時候，不要碰到髒水，如果會疼，恐怕還是要宣太醫！我不會治外傷，那個凝香丸只對高燒鬱熱，毒火攻心有效──要不然，我拿一顆來，皇上吃了吧！」

　　「我又沒發燒，吃什麼凝香丸，那是你父親給你的救命藥丸，別把它蹧蹋了！何況藥不對症，吃了也是白吃！你留著，以備不時之需！我用不著，別小題大做了！」

　　「那我把傷口清潔一下！」

　　含香就用小鉗子，鉗了軟布去清洗傷口。一面用嘴去吹。乾隆感覺到她嘴中馨香的氣息，吹拂在自己的肌膚上，竟然有種朦朧的、幸福的感覺。甚至感到，這樣小小的受點傷，換得含香的歉疚和溫柔，也是一種「因禍得福」了。

　　乾隆正在那兒心猿意馬，外面忽然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老佛爺駕到！」

　　乾隆大吃一驚，從椅子裡直跳起來。

　　含香也大吃一驚，立刻手忙腳亂。地上又是藥瓶，又是扯下的繃帶，又是水盆，又是剪刀，倉卒間不知道該先藏哪一樣才好。

　　乾隆急忙把袖子放下，遮住傷口，說：「不要慌，朕來應付！」

　　含香就趕快把水盆端到桌上去，再去收拾地上的繃帶和醫藥工具，還來不及站起身，房門已經豁然而開。太后帶著桂嬤嬤、宮女太監們大步而入。

　　乾隆急忙行禮：「老佛爺！您今兒個怎麼有興致來寶月樓？」

　　含香一慌，手裡的藥瓶鉗子剪刀掉了一地。太后眼光銳利的看著這一切，呼吸急促。

　　含香顧不得那些東西了，過來一跪：「含香參見老佛爺！」

　　「哦？今天怎麼願意行滿人禮節了？」太后瞪著她。

　　乾隆急忙賠笑，掩飾的說：「含香！還不讓維娜吉娜泡茶來！老佛爺到這邊坐！香妃有種新疆茶，特別潤喉，朕讓她給老佛爺泡一杯！」

　　「我不喝新疆茶，萬一喝出毛病來，怎麼辦？」太后高高的昂著頭說，就突然一步上前，拉起乾隆的手，掀起他的袖子：「讓我看看你的手腕！」

　　乾隆大驚，急忙一退，把手藏到身後去：「幹什麼？」

　　太后看到醫藥工具，心裡已經有數，這時，更加肯定了，就抬高聲音，急道：「皇帝！你是怎麼回事？忘了你是一國之君，你的身子，是千金之體，不是你一個人的，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的！你今天不為自己愛護身子，也該為整個國家愛護身子！受了傷，怎麼不說？現在，還要瞞我嗎？給我看！」

　　太后說著，就再去拉他的手。乾隆看到這個情形，知道太后已經得到密報了，瞞不住了。祇得嘆口氣，拉開衣袖，出示傷口：「一點點小傷，真的不需要緊張！朕就是怕大家驚動老佛爺，這才瞞下去，是誰又多嘴，去告訴老佛爺了！待會兒朕摘了小路子的腦袋！」

　　「你不要亂怪小路子了！身邊到底有幾個忠心耿耿的人，自己總該有數！」太后說著，就怒視含香，厲聲問：「皇帝怎麼受傷的？快說！」

　　含香一顫，還沒開口，乾隆笑著說：「哈哈！完全是個意外，那晚，含香跳回族舞給朕看，朕看得高興，一時忘情，就和含香一起跳，誰知腳下一滑，打破了一個花瓶，正好手臂磕在破片上，這就劃了一道口子，真的不嚴重！請皇額娘不要再追究了！」

　　太后見乾隆情急之情，已經表露無遺，就用深不可測的眼光，看了含香一眼，再調頭看乾隆：「這麼大的一個傷口，皇帝居然就讓香妃隨隨便便包紮一下就算了？皇帝，你要讓我急死嗎？」

　　「讓老佛爺擔心，兒子知錯了！」乾隆慚愧的說。

　　「趕快跟我回慈寧宮去包紮！」太后拉著乾隆就走，大聲喊：「宣太醫！讓鍾太醫、胡太醫、杜太醫通通去慈寧宮！」

　　「喳！喳！喳！」太監們忙不迭的應著。

　　「哎，實在太小題大作了！」乾隆不情不願的說。

　　「如果皇帝還有一點孝心，就依了我的『小題大作』！」太后生氣的說：「我看，這個寶月樓，風水不大好，皇帝還是少來為妙！」

　　太后說著，根本不再看含香，拉著乾隆出門去了。乾隆無可奈何，祇得跟著走，還不忘投給含香一個安慰的眼神。

　　含香還跪在那兒。張大眼睛，驚魂未定。

　　當太后在寶月樓裡生氣的時候，漱芳齋正熱鬧得不得了。因為，永琪送了一個特別的禮物給小燕子，那是一隻綠色的大鸚鵡！

　　永琪把鸚鵡架放在桌上，大家都圍過去看。

　　「哇！一隻鸚鵡，好漂亮的鸚鵡！」小燕子歡呼著。

　　「那隻鸚鵡會說話！」爾康對大家解釋：「五阿哥發現了、給了人家一個金元寶，非要買回來不可！」

　　「會說話？真的嗎？會說什麼話？」紫薇好奇的問。

　　爾康沒有回答，因為金瑣過來了。爾康心虛的看了金瑣一眼，不知道她對自己，有多少的怨恨？這筆債，大概是欠定了。金瑣也看了他一眼，眼光是複雜的。兩人眼光一接觸，金瑣就示意的看看房門，轉身悄悄的往院子裡走。爾康會意了，看到大家都圍過去看鸚鵡，就跟著金瑣往院子裡走。紫薇看在眼裡，也情不自禁的跟過去了。

　　兩人站在院子裡，金瑣就急急的開了口：「爾康少爺，你什麼話都不用再說了，我和小姐談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結都解開了！我好抱歉，造成你們的困擾。我現在完全想明白了，我希望，我們三個人還和以前一樣好，不要因為這件事，變得尷尬了。小姐永遠是我的小姐，你也永遠是我的爾康少爺！」

　　爾康震動、意外、而安慰：「真的嗎？你都想明白了？你和小姐談了一夜？」

　　「是啊！我感激你們以前為我想的，也感激你們現在為我想的！無論如何，以前是為我好，現在也是為我好！謝謝你們了！」金瑣忍著心裡的痛，很明理的說。

　　「金瑣！」爾康感動極了：「我欠你太多了！但願，我能用另外一個方式來還你！」

　　紫薇聽到這兒，就走了過去，誠心誠意的接口：「爾康，我們欠金瑣一個美好的未來，我們一定要為這個未來而努力，讓金瑣有一天，能夠更深刻的感受到我們今天的用心！」

　　「是！」爾康重重的一點頭。

　　紫薇就拉住金瑣的手，看著爾康說：「我們都沒有心病了，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好，是不是？」

　　「是！」金瑣點頭，肯定的說。

　　三人對視，雖然每個人的情緒並不一樣，雖然金瑣的痛楚，也燃燒著紫薇和爾康。可是，卻有一種嶄新的感覺，在三人中流轉，大家似乎都如釋重負了。

　　金瑣就笑著說：「我要進去看那隻鸚鵡了，好像很神的樣子！」

　　三人回到屋裡，看到大家正圍著鸚鵡吆喝。

　　眾人七嘴八舌的喊：「說話！說話！趕快說話！」

　　永琪用一支棒子，逗弄著鸚鵡，喊道：「鳥兒，快表演一下！說話呀！說話呀！」

　　鸚鵡歪著頭看看大家，就自顧自的梳理著羽毛。

　　紫薇問：「你們在哪裡找到的鳥兒？鳥店嗎？」

　　「不是，」爾康說：「這隻鸚鵡是敬事房一個小太監養的，他訓練了牠很久，讓牠講一點吉祥話！五阿哥聽到牠說了一句，就當牠是個寶貝，非買回來不可！在敬事房可會說了，怎麼這會兒一句也不說！」

　　「逗了半天，牠什麼都不說！」小燕子有些失望：「我不相信牠會說話，我這一輩子，只看到一隻鳥兒會說話！」

　　「真的嗎？什麼時候看到的，會說什麼話？」永琪追問。

　　「什麼話都會說，就是在下小燕子！」

　　大家大笑。

　　永琪又去逗弄鸚鵡：「喂喂！鸚鵡先生，鸚鵡閣下！給點面子好不好？趕快說話呀！」

　　「牠吃什麼？可能要用吃的來引誘牠，牠才會說話！」小鄧子說。

　　「對對對！就算耍猴，也要用吃的東西來逗弄！」小卓子說。

　　「我怎麼忘了，這兒有葵花子！」永琪急忙拿出一包葵花子來。

　　鸚鵡吃了葵花子，再度悠閒的梳理羽毛。

　　永琪嚷著：「不說話，就不給吃的！趕快表演！」

　　好不容易，鸚鵡「嘰哩咕嚕」叫了一聲。

　　明月歡呼道：「說話了！說話了！」

　　「牠說的是哪國話，我怎麼聽不懂！」彩霞問。

　　「牠說的是鸚鵡國話，你們當然聽不懂！我看，五阿哥上當了！」金瑣笑著說。

　　金瑣笑得這麼坦蕩。紫薇和爾康好安慰，彼此看了一眼，比較放心了。

　　就在大家對那隻鸚鵡都失去信心的時候，鸚鵡突然冒出一句話：「格格吉祥！」

　　大家眼睛全部睜得好大好大。

　　「牠說什麼？」小卓子問。

　　「牠說『格格吉祥』！」小鄧子小聲的，好像怕打擾了鸚鵡似的說。

　　小燕子也小小聲的，不相信的，睜大眼睛說：「牠真的說『格格吉祥』？」

　　大家全部驚喜交加的嚷出聲：「格格吉祥？」

　　「你們相信了吧？一隻會說『格格吉祥』的鳥！就因為牠會說這句話，我才非買牠不可！小紀子說，只要耐心教牠，牠什麼話都學得會！」永琪開心的說。

　　「哇！這麼聰明的鳥呀！我要讓牠念成語，念詩！」小燕子大樂。

　　鸚鵡突然又冒出一句話：「壞東西！你這個壞東西！」

　　「你說什麼？」小燕子瞪著鸚鵡。

　　「你這個壞東西！」鸚鵡重複著。

　　「哇！一鳥罵人！真的是『一鳥罵人』耶！」小燕子驚喊。

　　大家全體大笑，笑得東倒西歪。

　　「牠有名字嗎？」紫薇問。

　　「沒有！你們給牠取個名字吧！」

　　「我來取！我來取！」小燕子興奮的跳著，看著鸚鵡。

　　「壞東西！壞東西！」鸚鵡兀自嚷著。

　　「哈哈！就叫你『壞東西』！你這個壞東西！」

　　「壞東西？這個名字有點不雅吧？」永琪說。

　　「沒有關係！小燕子的鸚鵡，叫作『壞東西』，跟小燕子滿配的！這叫作『什麼樣的人，養什麼樣的鳥』！」爾康說。

　　小燕子對爾康掀眉瞪眼：「你又拐著彎罵我了！」

　　眾人已經興奮的對鸚鵡嚷著：「壞東西！壞東西！」

　　小燕子太喜歡了，以為鸚鵡已經養得很馴了，就打開鸚鵡腳上的鐵鍊，去撫摸牠。孰料，鸚鵡一鬆綁，就噗喇喇一聲，振翅飛去。

　　小燕子急喊：「趕快抓住牠！壞東西！回來呀！」

　　爾康和永琪急忙去抓，哪裡抓得住。鸚鵡就飛出窗子，飛到御花園去了。

　　「壞東西！壞東西！快回來呀……」

　　小燕子和大家，就全部追了出去。

　　鸚鵡在空中盤旋了一下，「呼啦」一聲飛上了樹梢。大家仰頭找著鸚鵡，伸手的伸手，跳腳的跳腳。

　　小燕子狂喊著：「壞東西！不要飛走呀！沒有人餵你，你怎麼辦？趕快回來……」

　　「在那邊……在那邊……」小卓子指著樹。

　　「好像飛到那棵松樹上面去了！我去把牠抓回來！」爾康說著，就一飛身上了樹。仔細一看，樹上早已沒有鸚鵡了。他低頭對下面嚷：「沒有在這兒！去了哪裡？看到沒有？」

　　噗喇喇一聲，鸚鵡掠過大家頭頂。

　　小燕子跳著腳大叫：「飛到那邊去了，上了屋頂了，我自己去抓！」小燕子一飛身，就上了屋頂。

　　大家抬頭一看，鸚鵡停在屋脊上面。小燕子正躡手躡腳的對那隻鸚鵡爬過去。大家全部仰著頭，屏息觀看。

　　小燕子低低的說：「壞東西，不要跑，我來了！」

　　小燕子爬向鳥兒，爬得驚險萬狀。好不容易，已經接近了。她伸手一抓，沒抓住，腳下一滑，身子驟失平衡，她驚呼出聲：「哎呀……」

　　鸚鵡受驚，噗喇喇的飛了。

　　小燕子滾下屋頂。永琪早已準備好了，飛躍上去，接住她，說：「我就知道你會摔下來！你能不能小心一點，每次都弄得我心驚膽戰！」

　　小燕子跳落地，伸長了胳臂，大呼小叫：「別管我，我摔不著的！快去找『壞東西』呀！等會兒飛出皇宮，就找不到了！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會說話的鳥……大家快找呀！」

　　噗喇喇一聲，鸚鵡又劃過天空。

　　「看到了！看到了！壞東西！壞東西！快回來呀！」眾人大叫。

　　「飛到慈寧宮那邊去了！哎哎，又飛回來了……」

　　爾康和永琪，看著鸚鵡的去向，飛身去捉。

　　小燕子跟著東竄西竄，嘴裡叫個不停：「哎哎……在那邊，看到了！看到了……你們小心，不要傷到牠！抓的時候輕一點！哎哎……那邊……那邊……」

　　這樣一陣大鬧，把整個皇宮都驚動了，侍衛、太監、宮女……都奔了出來。

　　太后、乾隆、晴兒也從慈寧宮跑出來觀看。乾隆的手臂，已經用三角巾綁在脖子上，顯然剛剛醫治過了。

　　皇后搭著容嬤嬤也在遠遠的一角觀望。

　　容嬤嬤看到乾隆吊著手臂，就對皇后使了一個眼色，說道：「看到沒有？萬歲爺確實受傷了。這次，娘娘在老佛爺面前，總算可以抬頭挺胸了！」

　　就看著滿花園竄來竄去小燕子說：「至於這個漱芳齋嗎？依奴婢看，他們又忘了自己是誰，又在製造狀況了！你看太后的眉頭皺得多緊！」

　　皇后點頭，靜觀其變。

　　小燕子等人，已經找不到鸚鵡的蹤影，小燕子看到侍衛，就大喊：「賽威、賽廣、杜三、小李、喀什漢……你們趕快帶人給我上樹的上樹，上房的上房，幫我找一隻鸚鵡，把牠抓回來，可是，不許傷到牠！聽到沒有？一根羽毛都不可以讓牠掉下來！」

　　「喳！遵命！」眾侍衛答著。

　　於是，眾侍衛也紛紛上房的上房，上樹的上樹。這是侍衛們第一次，奉命找一隻鳥兒。

　　大家東竄西竄，東找西找，就是找不到。

　　噗喇喇一聲，鸚鵡的聲音又從空中掠過。

　　「來了！來了……」紫薇說。

　　「來了！來了……」金瑣說。

　　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紛紛跳著，伸長了手，又喊又叫：「在那邊……在那邊……趕快去抓啊……」

　　一時之間，滿花園的人，飛上飛下，竄來竄去抓鸚鵡，簡直蔚為奇觀。

　　乾隆、太后、晴兒都看傻了，不知道大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太后實在忍無可忍，問：「這到底是在幹什麼？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

　　太后一句話沒有說完，一個黑影忽然從頭頂掠過，接著，小燕子飛撲過來，伸手往太后頭頂抓去，太后被小燕子一撞，哪兒站得穩，整個人往後翻倒。

　　「哎喲……哎喲……」太后大喊。

　　乾隆大驚，急喊：「小燕子！你在幹什麼？」

　　「我在抓『壞東西』！」小燕子的眼光，追隨著那隻鸚鵡。

　　宮女和晴兒慌忙扶起太后。

　　太后大怒，扶著旗頭，站穩身子，怒喊：「放肆！撞我一跤，還說我是『壞東西』！反了嗎？」

　　「爾康！永琪！」乾隆急喊：「你們通通站住，不許飛來飛去了！告訴朕，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爾康、永琪、小燕子祇得從樹上、屋脊上跳落地，上前行禮。

　　爾康稟道：「回皇上！是在捉一隻鸚鵡，那是小燕子養的，名字叫作『壞東西』！」

　　「捉鸚鵡？」乾隆瞪大了眼睛，興趣來了。

　　小燕子這才發現乾隆吊著手臂，驚喊：「皇阿瑪！你的手臂怎麼了？」

　　小燕子話沒說完，噗喇喇一聲響，只見一隻綠色大鸚鵡，飛了過來，停在乾隆那受傷的手腕上。乾隆彎著胳臂，瞪著那隻鸚鵡，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小燕子立刻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對乾隆又是噓著，又是做手勢，讓他不要動。小燕子就躡手躡腳的伸手過去，大家瞪大眼睛看，人人屏息以待。只見小燕子一伸手，鸚鵡嘎的一叫，從容的展翅飛了。

　　小燕子大喊：「趕快去抓牠呀！大家幫忙呀！」

　　一群侍衛急忙飛身去抓，鸚鵡沒抓著，好幾個侍衛，衝進了水池裡。

　　太后氣得臉色發青。在遠處觀望的皇后，難得的帶笑了，容嬤嬤也得意極了。

　　忽然，皇后覺得有個東西落在自己的頭頂，大驚，眼睛往上看。原來，那隻鸚鵡，無巧不巧的停在皇后的旗頭上。皇后伸手就要去趕。

　　乾隆大喊：「皇后！不要動！」

　　皇后一驚，難得乾隆肯跟自己說話，心裡又驚又喜，趕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只見小燕子、永琪、爾康和眾侍衛躡手躡腳，從四面八方逼近。

　　「大家小心，幫忙抓住那隻鸚鵡！可別傷到牠！」乾隆叮囑著。心裡，滿高興有這樣一個插曲，來打斷太后對他受傷的追究，就跟著小燕子起鬨了。

　　連乾隆都下令了，眾侍衛更是如臨大敵。

　　大家都看著皇后的頭頂。容嬤嬤扎著雙手，彎腰看著那隻鸚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瞪大眼睛，屏息而立。

　　這個場面實在是有趣極了。一位平時莊嚴無比的皇后，此時直挺挺的站著，頭頂上停著一隻鸚鵡。一院子侍衛、格格、阿哥……大家虎視眈眈，躡手躡腳的逐漸逼近皇后，人人都瞪著皇后的頭頂。晴兒又看得津津有味了。

　　皇后看著大家逼近，心驚膽戰，動也不敢動。

　　突然之間，爾康一聲令下：「大家上去！抓住牠的腳！不要抓頭！」

　　十幾個人飛撲而上。

　　噗喇喇一聲，鸚鵡又飛了。

　　皇后被這十幾道力道，撞得在原地滴溜溜打轉，身子搖搖擺擺，容嬤嬤急喊：「快扶住皇后娘娘呀！」

　　眾宮女趕緊去扶，皇后轉得七葷八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把好幾個宮女也帶翻在地。

　　真是一團混亂。

　　小燕子等人，顧不得皇后，又繼續滿花園飛竄。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有個小太監跑了過來，一聲呼嘯，鸚鵡乖乖的落在他的手腕上。

　　永琪急喊：「鍊子！趕快把牠拴住！」

　　小卓子提了鸚鵡架跑過去。小太監很有經驗的一栓，鸚鵡就綁回架子上了。

　　大家全部鬆了一口氣。小太監把架子遞給小燕子。

　　「還珠格格吉祥！奴才名叫小紀子，在敬事房當差！以後鸚鵡飛了，找奴才就對了！」小太監恭恭敬敬的說。

　　「原來，這隻鸚鵡是你養的？」小燕子高興的問。

　　「是！很調皮的鸚鵡，可是，挺好玩的！」

　　小燕子拿回了鸚鵡，好高興，提著不放。

　　乾隆清清嗓子，笑著看大家，大聲說道：「好了！『鸚鵡大鬧御花園』這齣戲，演到這兒，可以落幕了！大家散戲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喳！」眾侍衛、宮女、太監大聲應著，紛紛散去。

　　乾隆對小燕子直搖頭。

　　紫薇迎上前來，驚奇的看著乾隆的手臂：「皇阿瑪，你的手怎麼了？」

　　「摔了一跤，受點小傷，不礙事！是老佛爺不放心，一定要宣太醫。」乾隆說完，看看太后，心裡還記掛著含香，就對太后說道：「兒子送老佛爺回宮！」

　　太后瞪了小燕子等人一眼，心想，這宮廷裡是怎麼了？有個會刺皇帝的妃子，皇帝縱容如故！還有一群沒輕沒重的格格和阿哥，經常把御花園鬧得天翻地覆，皇帝依然縱容如故！她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勉強壓抑著，非常不滿的去了。

　　小燕子根本沒有注意到太后的不滿，提著鸚鵡，一面往漱芳齋走，一面對著鳥兒一本正經的教訓著：「壞東西！我們定一個規矩，以後絕對不可以飛出去亂逛！聽到沒有？要認得你自己的家，認得你自己的主人，聽到沒有？下次再這樣給我出狀況，我把你捉回來以後，就拔了你的毛！聽到沒有？」

　　「壞東西！壞東西！」鸚鵡嚷著。

　　「牠還會跟我吵架！」小燕子大驚。

　　大家又笑得東倒西歪了。

　　回到漱芳齋，大家還圍著鸚鵡說說笑笑。正在說笑中，含香來了。

　　小燕子看到含香，就高興的嚷著：「快來！快來，我這裡有個『壞東西』，好玩得不得了！你來看，一隻會說話，會罵人的鸚鵡耶！」

　　含香對鸚鵡沒有興趣，神色倉皇，臉色蒼白，緊張的說：「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大家見含香這種神色，全部緊張起來。

　　紫薇急忙上前抓住含香的手：「怎麼了？臉色那麼壞？剛剛我們大鬧御花園，每個人都出來看熱鬧，就沒看到你！發生什麼事了嗎？你這幾天都好奇怪！」

　　含香環視大家，鄭重的說：「我決定了！實行你們那個『大計劃』！」

　　大家一驚。

　　爾康急忙走到門口，對外面喊著：「小鄧子！小卓子！你們在外面好好的守著，有什麼人過來，馬上通報！」

　　「喳！」

　　爾康把房門關好，金瑣趕快去關窗子。門窗都關好了，大家就圍著含香。

　　「我已經沒有辦法了，」含香痛苦的說：「再不離開這個皇宮，我只有兩個下場，一個是『死』，一個是『瘋』！我想來想去，蒙丹說得對，我不能這樣完全被動，等著命運來安排，我應該起來奮鬥，創造自己的命運！」

　　「為什麼突然作這樣的決定？」永琪問。

　　「我告訴你們，我闖了一個大禍，我刺傷了皇上！」

　　「什麼？」眾人大驚。

　　「就是那天晚上，我們在這兒喝酒唱歌，等我回去的時候，皇上在寶月樓等我，說了好多感性的話，拉著我不放，我一急，就刺了他一刀！」

　　紫薇張大眼睛，恍然大悟：「怪不得，剛剛看到皇阿瑪的手腕吊著，原來是你刺傷了他！可是，這幾天他都沒有怎樣呀！」

　　「他叫我不要說，對你們都不要說，他也沒有驚動任何人，每天都是我幫他換藥，但是，今天剛剛開始換藥，老佛爺就來了！皇上告訴她是花瓶碎片割到，但是，老佛爺一股不相信的樣子！我想，我這次真的完了！」

　　大家面面相覷，個個驚惶起來。這才了解，剛才太后的臉色，為什麼那樣難看。

　　爾康最先恢復鎮定，看著大家，有力的說：「不要慌！我們馬上計劃怎麼把含香送出宮去，現在，是不能耽誤了！如果老佛爺知道了真相，含香是死路一條！絕對逃不掉了！聽我說，我們等不及老佛爺過壽，這事得說辦就辦！」

　　「可是，含香這股香味怎麼辦？別忘了，他們以前私奔七次都跑不掉！現在，皇阿瑪的追兵不會比阿里和卓的追兵弱！」永琪說。

　　「管他的！」小燕子急了：「顧不了那麼多，我們還是用『花瓣澡』來分散注意力吧！」

　　「那怎麼成？把全世界的蜜蜂都引來了，不是更加引人注意嗎？」金瑣搖頭。

　　「又怎麼樣？」小燕子轉動眼珠說：「引人注意的是假含香，又不是真含香！蜜蜂和蝴蝶分得出我們和含香的香味不一樣，可是，追兵分不出！北京的狗不是新疆狗，沒有經過訓練，牠們也分不出兩種香味有什麼不同！到時候，一定滿城亂追一氣！」

　　爾康看著小燕子，再看大家：「你們知道嗎？小燕子說得有理！」

　　「那麼，我們上次的花瓣還有用！」金瑣積極的說：「明天，要再去採更多的花瓣！我想出一個辦法，我去縫很多套子，在眼睛的地方挖兩個洞，到時候，套在頭上，大家蒙著頭跑，就不會被叮得滿頭包了！」

　　「那……滿街都是蒙著臉的人在跑，不是更會引人注意了嗎？」紫薇說。

　　「放心！我會僱很多馬車，跑的時候，大家都在馬車裡！無論如何，馬車跑起來比人要快得多！」爾康說。

　　「如果是乘馬車跑，就簡單多了！」紫薇看著大家：「也不必洗花瓣澡，每個人身上帶一包花瓣就行了！連爾康、永琪、柳青、柳紅身上都可以帶！」

　　「紫薇和小燕子可以不必出動，總要有人在宮裡絆住皇阿瑪！」永琪沉思著。

　　「什麼時候實行？」小燕子好興奮，急急的問。

　　「不管怎樣，明天先去告訴蒙丹，蒙丹一定會興奮得昏過去！」永琪說：「還有好多事，僱馬車，準備乾糧，路線圖……還不能說走就走！」

　　「還得編一個完整而有說服力的故事，等到含香走了，我們大家如何應付皇上和宮裡的追究？」爾康深思著，滿屋子轉，想點子。

　　含香好緊張的看著大家，看到大家這樣為她用盡心機，真是又感動、又緊張、又害怕、又惶恐，矛盾得不得了。

　　「我覺得好對不起皇上！他實在對我很好！如果不是先有了蒙丹，我相信我已經被他征服了！」

　　紫薇對含香合掌一拜：「拜託！不要把我們的犯罪感引出來好不好？那樣，你就走不成了！」

　　「不要再考慮這個考慮那個了！」爾康站住，對含香正色說：「含香，這兩天，你要特別小心，好在皇上有心保護你，我料想你還不至於馬上有危險！如果太后問起來，一定要死守秘密，不能供出你傷害了皇上！無論如何，要給我們幾天時間來籌備。到底怎麼出宮？我還要好好的計劃一下，可能就像當初小燕子出宮一樣，用最簡單的辦法，化裝成小太監……」

　　爾康的話說了一半，外面傳來一聲太監的通報：「老佛爺駕到！」

　　聲音就在耳邊，大家大驚，個個嚇得臉色蒼白。

　　爾康就緊急告誡大家：「鎮定一點，我去開門！」

　　大家屏息的屏息，拍胸口的拍胸口，趕緊站成一排，面對門口。

　　爾康房門一開，大家全部請下安去。

　　「老佛爺吉祥！」

　　門外，小鄧子和小卓子聽到聲音，緊緊張張的奔進來，問：「老佛爺在哪裡？老佛爺在哪裡？」

　　大家看門外，哪裡有太后，大家面面相覷，這時，又一個聲音傳來：「皇上駕到！」

　　大家又一驚，小鄧子、小卓子急忙往外跑，兩人撞成一堆，揉鼻子的揉鼻子，揉腦袋的探腦袋，一面手忙腳亂的甩袖跪倒：「萬歲爺吉祥！」定睛一看，什麼人都沒有，兩人呆住了。

　　小燕子忽然明白了，抬頭看著那隻鸚鵡，只見那隻鸚鵡撲著翅膀尖叫：「奴才該死！奴才該死！」聲音和小太監的聲音如出一轍。

　　小燕子對著鸚鵡揮拳踢腿，大罵：「原來是你在搗蛋！你該死，真的該死！居然騙我們！你這個壞東西！壞透了，嚇死我們了！我給你改個名字，叫『小騙子』！下次再說謊，我拔你的毛！」

　　大家驚魂甫定，看著鸚鵡，不禁失笑。

　　爾康就拍著永琪的肩膀說：「你就是要買鸚鵡，也不該買一隻小太監訓練的鸚鵡！」

第三十章

　　不敢再耽誤時間，第二天，爾康、永琪、紫薇、小燕子就全部出宮，在會賓樓的客房裡，和蒙丹、柳青、柳紅召開緊急會議。

　　蒙丹一聽經過，真是又悲又喜。

　　悲的是含香這樣為他拼命，喜的是，終於要施行大計劃了！他看著面前這些熱心的好朋友們，感動得不知道怎樣才好。

　　他雙手往胸前交叉，行了回族大禮，說：「我先謝謝各位，你們為我和含香所做的事，不是簡單的一個『義』字，更不是簡單的一個『恩』字，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各位！請你們大家，接受我用回族禮，表達我對你們的感激！」

　　爾康一步上前，拉住蒙丹：「不要再謝我們了，你的心意，我們都了解了！趙快，我們來研究這張地圖！」

　　永琪早已把地圖攤在桌上，是爾康連夜畫出來的。大家就都跑過去，圍著地圖站著。

　　爾康指著地圖解說：「我把逃亡的時間，定在大後天晚上！時間很緊急了。那晚是月初，沒有滿月，夜裡應該什麼都看不清，就算有蜜蜂有蝴蝶，也看不出來！免得滿城蜜蜂蝴蝶，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記住了，蒙丹，你的馬車在這兒等，我駕車從神武門把含香偷出來，會直接送到你那兒，含香上了你的馬車之後，我的馬車，會轉頭向東邊跑！同一時間，柳青柳紅的馬車向西邊跑，五阿哥的馬車向北邊跑！每個人的車上，都有花香。你們車上也有。你們要馬不停蹄，一直向南邊跑！」

　　蒙丹深吸一口氣，眼神專注的：「我明白了！但是，那個晚上，你們全體出動，通通不在宮裡，等到皇上發現含香失蹤了，你們也不在宮裡，怎麼脫得了干係？」

　　「所以，這個逃亡計劃裡，沒有我和紫薇！」小燕子說：「那晚，正好是令妃娘娘過生日，我們兩個，會把皇阿瑪押到令妃娘娘那兒，給令妃過壽。到時候，我們把皇阿瑪灌醉！等到他發現含香失蹤的時候，最快也要到第二天，你們大概已經跑得老遠了！」

　　「你不要為我們考慮那麼多！皇阿瑪發現含香逃亡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追回含香，至於我們在不在宮裡，他根本就沒有心思去追究了！」永琪說。

　　「蒙丹！你放心！」紫薇接口：「我們有我們的辦法！一來我們死不承認，他沒辦法把含香的出走，算到我們頭上，就算有猜疑，他也不忍心把我們定罪！再說，他實在太喜歡我和小燕子了，畢竟，皇阿瑪是我們的阿瑪！哪一個父親，對自己的兒女會心狠手辣呢！」

　　「紫薇說得對！以前，連劫獄那樣的大事，罪證確實，他們都逃過了！我們現在要研究的，不是事後的追究問題，是你們能不能安全脫逃的問題！蒙丹，記住，含香的香味，仍然是她的致命傷！我們只能引開追兵一小段，後面的時間，你們怎樣能夠讓香味不傳出來，是個關鍵問題！」柳紅說。

　　金瑣就拿了許多大袋子給蒙丹：「這是我幫你收集的檀香木，是宮裡最好的檀香！」另外再拿了一個袋子：「這裡面是最好的茴香。」再拿一個：「這是印度進貢的佛印香。還有──這個，是我們收集的花瓣──你們要化裝成普通的老百姓，假裝是賣香料的商人。這樣，萬一有追兵查到你們，馬車裡的香味那麼複雜，可能會把香妃的香味給遮蓋住了……」

　　「當然，這並不是一個萬全的辦法，可是，我們也只能想出這個辦法！過了明天，我們就會把會賓樓暫時關閉。」柳青接口：「逃亡那晚，如果沒有追兵追我們，我和柳紅會往南方去找你們，一直把你們護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們認為，你們越往南邊跑越好！最好跑到一個深山裡去躲起來！」

　　紫薇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們今天的開會，說不定是大家最後一次在會賓樓相聚，三天以後，蒙丹含香和我們，就天南地北了！」

　　小燕子立刻充滿離愁了，看著蒙丹：「師父，我連一套劍法都沒有練會呢！」

　　蒙丹太感激了，看著小燕子：「我相信，我們大家這麼有緣，一定後會有期！」

　　小燕子就轉動眼珠，作起夢來：「或者，過一段時期，皇阿瑪會想明白，知道含香的走，是一件好事，不是一件壞事！那時候，他會追問是誰幫助含香逃跑的？下令通通有賞！然後，就赦免了含香和蒙丹，還封蒙丹一個『王』，含香就是『王妃』！然後，我們大家又聚在一起了！」

　　大家聽得匪夷所思，驚看小燕子。

　　「這個遙遠的夢，作得真好！我們不妨抱著這種期望吧！」紫薇苦笑的說。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美妙無比的簫聲忽然傳來，蕩氣迴腸。大家一驚。

　　「怎麼有這樣好聽的簫聲？」爾康問。

　　「我差點忘了，隔壁住著簫劍！」柳紅跳了起來，臉色有些變了。

　　「簫劍住在隔壁？這個房間隔音好不好？他會不會聽到我們的談話？」永琪驚問。

　　「應該不會吧？」柳青沒把握的說。

　　「如果不會，我們現在怎麼聽得到簫聲呢？還聽得這麼清楚！」爾康說。

　　大家全部緊張起來。

　　小燕子立刻摩拳擦掌，一副備戰的樣子，問：「他真的會吹簫呀？」

　　「吹得好聽極了，我常常懷疑，怎麼可能有人吹得這麼好聽？可見，他那個『一簫一劍走江湖』，不是吹牛！」柳紅說。

　　小燕子轉著眼珠，生氣了：「可見，他那個『摔來摔去』都是逗我的！把我當小孩子，太欺負人了！還要躲在隔壁偷聽我們商量大計……」說著，跳起身子，打開房門，就直衝出去。

　　大家趕快起身追著她，七嘴八舌的喊著：「小燕子！你要幹什麼？小燕子，不要再闖禍了，不要再惹事了……」

　　小燕子哪裡肯聽，早已衝到簫劍的房門口，砰然一聲，把簫劍的房門踹開了。

　　「簫劍！你給我出來！」

　　簫聲停止了，簫劍拿著他的簫走了出來。看到小燕子，就點頭說：「哦！『小』姑娘！別來無恙！」

　　小燕子大怒，嚷著：「什麼『小姑娘』？我是『大姑娘』，我是『姑奶奶』！什麼『別來五樣』？別說『五樣』了，我一樣都沒有！你有兩樣，有簫有劍，我有拳頭！」

　　小燕子說著，一拳就對簫劍打了過去。

　　簫劍正睜大眼睛，聽著小燕子稀奇古怪的對話，這些話，大概他一生都沒有聽過，正聽得出神，沒料到一拳打來，他躲也沒躲，正好打在鼻子上。他痛得齜牙咧嘴，摀著鼻子說：「哎喲！姑娘……你怎麼每次一見面就打人！到底我簫劍哪兒得罪你了？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那些君子的事，別跟我說！你還是不還手是不是？不還手我就不客氣了！」

　　小燕子說著，又是一拳打過去。這次，簫劍有了防備，拔腳就逃。

　　會賓樓的客房，是在二樓，有一個「走馬轉閣樓」的走廊，一邊是天井，四周有欄杆，一邊是房間。簫劍就繞著迴廊跑，小燕子繞著迴廊追。

　　柳青、柳紅、蒙丹、爾康、永琪、紫薇、金瑣都追了過來。

　　永琪喊著：「小燕子！你不要鬧了！我們那麼多的事，已經忙不完了，你還要打架！」

　　小燕子不管永琪和眾人，追著簫劍喊：「簫劍！你不要跑！我有問題要問你！」

　　簫劍舉起雙手，喊著：「你不打人，我就回答你的問題！」

　　「好！我不打人！」

　　簫劍站住了，傻呼呼的問：「你有什麼問題？」

　　「剛剛我們在你隔壁談話，你有沒有偷聽？」小燕子直截了當的問。

　　「我沒有『偷聽』，我大大方方的聽！還吹簫提醒你們，我在隔壁！」簫劍也直截了當的回答。

　　這一下，所有的人都大驚失色。

　　小燕子頓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吼一聲：「我打死你這個『偷聽鬼』！」她撲了過去，對著簫劍拳打腳踢。

　　簫劍手忙腳亂，舉著簫，挨了好幾下，嘴裡大嚷：「姑娘說不打人，還是打人，哪有這樣的道理？你有問題，我坦白回答，這樣坦誠相待，你怎麼還是動手？」說著，再度繞著迴廊跑。

　　小燕子再度繞著迴廊追，一面怒沖沖的喊：「我們的秘密，都被你聽去了，現在，只好打死你！」

　　「姑娘好說……」

　　「我不好說！」小燕子喊著：「你會不會打架？」

　　「君子動口不動手──我不會打架！」

　　「不會才怪！你不打，我就打死你！」兩人一面吵架，一面繞著迴廊跑。

　　紫薇看著大家，低低說：「不好！秘密被他知道了，怎麼辦？」

　　「不忙！看看他的底細再說！我們先觀望一下！」爾康說。

　　大家就驚疑不定的退在一邊，看著二人追追跑跑。

　　小燕子看到簫劍只是奔逃，氣得不得了，追了一會兒，突然調頭，從反方向迎向簫劍。簫劍正沒命的奔逃，沒料到小燕子突然迎面奔來，大驚，已經煞車不及，兩人竟然撞作一堆，都摔倒在地。

　　簫劍大叫：「哎喲！你追我應該從後面來，怎麼從前面來？」

　　小燕子撞得好痛，揉著額頭喊：「你怎麼硬撞？看到我來了，還不閃開？」

　　「也要閃得開啊……哎喲……」簫劍苦著臉說，哎喲哎喲的爬起身子。

　　不料，小燕子跳起來，一腳踹去，簫劍又跌了個四仰八叉。

　　柳紅看不過去，撲上去，把小燕子一擋。

　　「好了！不要打了，我們還是坐下來談談吧！」

　　簫劍乘機爬了起來，急喊：「是啊！我們還是談談比較好，哪有一個大姑娘，動不動就打人……」氣了，瞪著小燕子：「這樣不懂禮貌，沒有規矩，簡直缺乏家教！」

　　小燕子已經站住了，一聽這話，衝上前去再打：「你居然敢說我沒有家教！我就表現一下我的家教給你看！」

　　小燕子「哇」的一聲大叫，對著他衝去。簫劍大駭，雙手還要護著他那把簫，生怕把簫打壞了。就高舉著簫，閃到柳紅身後，對小燕子喊：「我手裡有簫，打壞了我沒有關係，打壞了我的簫，我會跟你拼命！」

　　「那就拼命啊！」小燕子喊著，衝上前去，劈手搶去了那把簫。

　　她揮著簫：「要這把簫，就來和我好好的打一架！」她一面嚷，一面飛身上了欄杆的柱子。

　　簫劍一看小燕子搶走了簫，就追了過來，情急的喊：「小燕子！千萬不要弄壞了簫，那是我爹遺留給我的東西……」說著，竟忘形的爬上欄杆，要索取那把簫。等到上了欄杆，才驚覺自己竟在欄杆上。大叫一聲：「我的天呀──這麼高！」他一個站不穩，竟然翻落欄杆，掉下天井去。

　　蒙丹一看，再不出手，這個簫劍可能摔死，就飛躍而下，把他接住，落地。簫劍站穩，看著蒙丹，驚魂未定。蒙丹就托著他，再度飛身而起，上了閣樓。兩人落回原地，簫劍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們這些人，怎麼可以飛上飛下，太神了吧！」

　　蒙丹轉頭對小燕子正色說：「小燕子，師父有令，打到這兒為止！把簫劍的簫，還給人家！」

　　小燕子不情不願的把簫還給簫劍。

　　簫劍接過了簫，鬆了口氣，整整衣服，對大家一抱拳。他恢復了風度，非常誠懇、非常真摯的說：「我們不要打架了，交個朋友如何？簫劍無意之間，聽到一些不該聽的話，但是，請各位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何況，在這個京城，我也人生地不熟，沒有半個親人朋友，除了我的簫，我的劍，也無人可說！更何況，你們個個俠骨柔腸，我簫劍相逢恨晚！對大家的所行所為，除了佩服，就是感動！這些，都是肺腑之言，如果你們信得過我簫劍，就交了我這個朋友，說不定我還能夠幫你們一臂之力！如果信不過我，就麻煩哪一位，滅了我的口！免得秘密走漏！」

　　大家盯著他，深深的震撼了。

　　爾康就把房門一開，誠懇的說：「簫劍，我們裡面說話！」

　　大家回到蒙丹的房間，這才重新認識。

　　爾康一本正經，介紹大家給簫劍：「我重新向你介紹一下我們這群人！」就一個個的介紹過去：「這是五阿哥永琪，這是還珠格格小燕子，這是明珠格格紫薇，這是回族武士蒙丹，柳青柳紅你已經認識了，這是我們的小姐妹金瑣──在下福爾康，是大學士福倫的長子，當今聖上的御前侍衛！」

　　簫劍非常震動的看著大家，深吸了口氣，睜大眼睛。

　　「我就知道你們不是普通人，但是，這麼『不普通』，還是讓我嚇了一跳！」他看著小燕子：「原來你就是轟動一時的那個還珠格格！」

　　「對！我就是還珠格格！」

　　永琪就上前一步，誠摯的問：「我們已經把真實身份，都坦白的告訴你了！那麼，你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們，你的真實身份呢？」

　　簫劍看著大家，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我的身世，跟各位比起來，實在非常渺小。坦白說，簫劍不是我的本名，但是，我的本名叫什麼，我自己並不知道。我自幼遭逢家庭變故，一家人都被仇家害死，父母雙亡，我被一個世伯收養。姓了世伯的姓，名字是世伯給的。五年前世伯才告訴我真相，交給我家父留下的兩樣東西，一把簫，一把劍！從那天起，我改名叫簫劍，開始流浪，想……」

　　小燕子睜大了眼睛：「我知道了，你在找尋你的殺父仇人，想報仇！」

　　簫劍深深的看了小燕子一眼：「並不完全如此！我世伯告訴我，我還有一個弟弟，在家變時失散。我想找到那個失散的兄弟！所以，我叫簫劍，如果我的兄弟也知道這個故事，可以從我的名字找到我！好了，我的故事就是這樣！我不是什麼江湖奇俠，也不是什麼名門子弟，只是一個孤獨的流浪人而已！」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就對簫劍無限同情起來。

　　爾康豪邁的說：「原來如此！既然我們大家認識了，我想，你就不會再孤獨了！」

　　簫劍眼睛一亮，氣壯山河的說道：「我是『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只要有酒，從不會感懷自傷！我早已把所有的人生際遇，都當成生命裡的歷練了！不論是好的壞的，我來者不拒！」就笑看大家：「現在，輪到你們告訴我，我聽得糊裡糊塗的那個逃亡計劃，是怎麼一回事了？」

　　大家神情嚴肅，正要訴說，小燕子一攔：「不忙不忙，簫劍，你先告訴我一件事，你到底會不會武功？會不會劍術？」

　　「當然不會！」簫劍睜大了眼睛。

　　「不會！不會你為什麼取名字叫『簫劍』？」小燕子也睜大眼睛。

　　「誰說我名字叫簫劍，我就要會劍術呢？那麼，你叫小燕子，難道也是隻燕子嗎？」

　　小燕子被問住了，傻眼了。

　　就在大家都逗留在會賓樓，又是打架，又是交朋友，又是商量大計的時候，含香已經逃不掉她的噩運，被侍衛帶進了慈寧宮。原來，這天是傅恆的壽誕，乾隆被請去傅家看戲。太后見乾隆不在宮裡，認為機不可失，就立刻把含香給捉了過來。

　　「啟稟老佛爺，香妃娘娘帶到！」

　　侍衛們一推，含香踉蹌站穩，抬頭一看，太后站在前面，皇后站在旁邊，容嬤嬤和桂嬤嬤兩旁肅立，後面還有一排嬤嬤和太監，晴兒不受注意的站在最後面。含香一看這種氣勢，已經膽戰心驚，顫慄的請安：「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太后盯著含香，眼神凌厲，大聲說：「你給我跪下！」

　　「老佛爺，皇上說我可以不跪！」含香挺立著，自有一股傲氣。

　　「不跪？放肆！容嬤嬤！」

　　容嬤嬤上前，對著含香膝彎一踢。含香站不穩，立刻跪下了。

　　太后聲色俱厲的說：「你老實告訴我，皇帝的手腕，是怎麼受傷的？不要用花瓶碎片那一套來唬弄我，太醫已經說了，那個傷口是利器所傷！你的屋裡，怎麼會有利器？是刀是劍還是匕首？快說！」

　　「回太后，」含香的心臟，崩咚崩咚跳著，她勉強維持著冷靜：「不是利器，就像……就像皇上說的，是花瓶碎片割傷，太后不信，請問皇上！」

　　「問皇上？你真的有恃無恐了，是不是？皇上會幫你解圍，我知道！皇上會為你撒謊，我也知道！現在，我不要問皇上，我只要問你！」

　　「我……我還是那句話！」

　　皇后對太后俯耳說道：「恐怕她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聽說他們回人，脾氣倔強得很，大概問不出所以然來！」

　　「容嬤嬤！桂嬤嬤！家法侍候！」

　　兩個嬤嬤上前，站在含香的面前。另外一個嬤嬤，就捧著一盤金針上前待命。含香一看那些金針，已經嚇得臉色大變。

　　「容嬤嬤！你跟她說說！」

　　容嬤嬤就看著含香，冷幽幽的說道：「香妃娘娘，老佛爺問話，從來沒有人敢不回答！我勸你還是說實話吧！你這樣細皮嫩肉的，真要弄幾百個小洞，不是挺可惜嗎？」一面說著，她就拿起幾根針來，放在嘴邊吹著。

　　「香妃！我再問你一次，你和皇帝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后再問：「你用了什麼狐媚功夫，迷惑了皇帝？你讓皇帝夜夜春宵，弄得他精神恍惚，這才受傷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含香又急又怕，喊著。

　　「那麼，是什麼？」

　　含香閉緊了嘴，不說話。

　　「容嬤嬤！桂嬤嬤！」

　　兩個嬤嬤各握了一把針，驀然之間，把含香按倒在地，對她腰間戳去。

　　「啊……」含香慘叫，仆伏在地，臉色慘白。

　　「你要不要說了？」

　　含香驟然抬頭，眸子裡閃出了火焰。她豁出去了，堅定的，勇敢的，不顧一切的說了出來：「太后！我告訴你吧！自從我進了皇宮，皇上從來沒有得到過我！我依然乾淨得像我來的時候一樣！什麼夜夜春宵，那都是你們的想像！皇上答應過我，除非我願意，他不能強迫我做任何事！可是，那晚，他忘形了！所以我一時情急，用匕首刺傷了皇上，來保持我的清白！」

　　含香此話一出，太后、皇后都傻了。

　　太后匪夷所思的說：「你刺傷了皇帝？為了保持你的清白？」

　　「是！」含香傲然的說。

　　「你說，皇上從來沒有得到過你？」皇后忍不住插口了。

　　「是！」

　　太后和皇后對看，兩人都震撼著。

　　半晌，太后厲聲說道：「容嬤嬤！桂嬤嬤！先把她帶到密室裡去，檢查一下回報！」

　　「喳！」兩個嬤嬤就拖著含香而去。

　　晴兒看得心驚膽戰，知道這一下，含香凶多吉少。她悄悄一看，沒有人注意她，就轉身溜出門外去了。

　　她一口氣跑到漱芳齋，小鄧子、小卓子驚訝的迎上前來請安：「晴格格吉祥！」

　　「你們的主子呢？」晴兒急促的問。

　　小鄧子和小卓子早就知道，晴格格和小燕子他們都是「自己人」了，就坦白說：「他們得到皇上的特許，都出宮去了！」

　　「出宮了？全體去了嗎？爾康和五阿哥呢？」晴兒大驚。

　　「他們每次都是一起出去的！」

　　晴兒頓時心慌意亂，怎麼這樣巧，乾隆不在，小燕子她們也不在！誰來救香妃呢？她想了想，當機立斷，有力的吩咐：「小鄧子，你馬上去把他們找回來，告訴他們，老佛爺要殺香妃！小卓子！你立刻跑一趟傅六爺家，皇上今天在那兒看戲！告訴皇上！趕快回宮！快！馬上行動！香妃娘娘的命，在你們手上了，知道嗎？」

　　小鄧子、小卓子神色一凜：「喳！」

　　兩人就氣極敗壞的往外衝去。

　　晴兒飛快奔回慈寧宮，發現所有的人都在密室裡。她趕緊溜進密室，只見含香被幾個面無表情的太監，按著肩膀，跪在地上。太后、皇后、容嬤嬤、桂嬤嬤和其他嬤嬤，都站在她面前，像看一件稀罕東西似的看著她。

　　太后震驚極了，一臉的不可思議，問：「什麼？居然還是女兒身？我不相信，怎會這樣離譜？」

　　「絕對不錯，已經仔細的檢查過了，還是完璧！」容嬤嬤說。

　　「豈有此理！她把皇帝當成什麼了？封了她做妃子，她還要保持清白，不能保持清白，就用匕首刺殺皇帝！這還了得！」

　　「老佛爺！」皇后心驚膽戰的對太后說：「這事太嚴重了，皇上被刺，居然不吭聲，還幫她掩飾！香妃進宮半年，還能保持完璧！皇上對她的迷戀，可以說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把這樣一個兇手，養在枕頭旁邊，臣妾想想，就渾身寒毛，都站起來了！」

　　容嬤嬤再加了幾句：「這個香妃娘娘，渾身香得古怪，祇怕這種香味，有『迷魂』作用！那個阿里和卓，把香妃獻給皇上，用心大有問題！」

　　太后越聽越有道理，恨極的看著含香：「無論如何！刺殺皇帝，就是死罪一條！我身為皇太后，怎能讓一個刺客侍候皇帝！香妃！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含香傲然的看著太后，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就雙手交叉在胸前，說：「含香還有幾句話不能不說！當初，我奉父命進宮，侍候皇上！我爹確實帶著『忍痛割愛』的心情，明知道我是幾千幾萬個不願意，仍然勉強我去做！請老佛爺明察，我爹委屈求全，用心良苦！請不要因為我的失敗，冤枉了我爹的一番好意！至於我自己，已經沒有話好說！我學過一句中國成語，士可殺不可辱！但求，免於侮辱，給予全屍！再幫我謝謝皇上，他的一片心，我終於辜負了！」

　　太后聽了，心裡掠過一抹惻然，臉上有一剎那的猶豫。

　　皇后立刻一步上前：「老佛爺，為了皇上的生命健康，請拿定主意！」

　　容嬤嬤再一步上前：「老佛爺，事不宜遲！如果皇上回宮，什麼事都不能辦了！」

　　太后震動了一下，就嚴肅的說道：「東西拿來！」

　　就有太監，手捧一個盤子，上面放著三件東西「白綾一條、毒藥一瓶、匕首一把」，捧到太后面前。

　　「把東西放在桌上！」三件東西，一件一件放上桌。

　　「香妃！我今天賜你一死！白綾一條，毒藥一瓶，匕首一把！三件東西，你可以選一樣！馬上去選吧！」

　　含香看了看那三樣東西，就對著窗外，行回族大禮。心裡，低低的說著：「蒙丹，對不起！皇上，對不起！爹，對不起！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對不起！含香先走一步了！」

　　含香行禮完畢，回過身子，一臉壯烈的走到桌前。

　　晴兒看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不顧一切的衝了上去。她直奔到太后身前，噗通跪倒，急切的痛喊著：「老佛爺請三思！香妃娘娘死不足惜，但是，皇上一定不會善罷干休！尤其老佛爺乘皇上不在宮裡，處死香妃，皇上知道之後，怎麼受得了？難道老佛爺一點都不在乎母子之情嗎？」

　　太后聽了，心裡確實顧忌，愣了一下。

　　皇后急忙說：「晴兒這話錯了！老佛爺就是母子情深，這才忍不住為皇上除害！寧可今天被皇上怨恨，不能讓皇上有絲毫的閃失呀！」

　　皇后這幾句話，可說到太后心坎裡去了。太后就一摔頭，毅然決然的說道：「香妃！你的時辰到了！」

　　含香就伸手去拿那瓶毒藥。

　　「這瓶毒藥，一定很快吧？」她問。

　　「那是鶴頂紅，只要一個時辰，就過去了！」

　　晴兒情急，跳起身子，想去搶那瓶毒藥，嘴裡急喊著：「老佛爺！請您收回成命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呀！晴兒為老佛爺的福祉請命，快收回成命吧！」

　　太后厲聲說道：「把晴格格攔下來！」

　　「喳！」幾個嬤嬤上前，七手八腳的拉住晴兒。

　　晴兒拼命掙扎，激動得不得了：「老佛爺！不可以呀……香妃，不要……不要喝！千萬不要！老佛爺……請仁慈一點……」

　　太后厲聲喊：「晴兒！連你也被迷惑了嗎？」就掉頭看香妃：「香妃，你還猶豫什麼？」

　　含香對晴兒行了一個回族禮：「晴格格！請把我的祝福，帶給每一個人！」

　　含香說完，就打開瓶蓋，對著窗外的天空，淒然大喊：「蒙丹！從此，我化為風，不會再和你分開了！我來了！」

　　晴兒大叫：「香妃……不要……不要……不要……」

　　含香已經壯烈的舉起藥瓶，一飲而盡。

第三十一章

　　當爾康、永琪他們得到消息，衝回皇宮的時候，魂不守舍的晴兒正在宮門口等他們。看到眾人，晴兒含淚的，急促的迎過來：「我眼看著她把那瓶鶴頂紅吞了下去，就是沒有辦法救她！我努力過了，跟老佛爺又跪又求，還試圖搶下那瓶藥──都沒有用！」

　　「她已經死了嗎？」紫薇尖聲的問。

　　「還沒有！已經送回寶月樓，老佛爺答應讓她死得有尊嚴！」

　　小燕子一跺腳，心痛如絞，大喊：「人死了，還談什麼尊嚴不尊嚴？我去寶月樓！我去救她……」

　　小燕子拔腿就跑，紫薇、爾康等人都追了過去。

　　晴兒不敢再耽擱，怕太后找她，匆匆趕回慈寧宮了。

　　大家跑進寶月樓，紫薇、小燕子、金瑣就衝進了臥室。爾康和永琪不便進入娘娘的內室，都站在大廳裡等候消息。

　　含香躺在床上，已經氣若游絲，臉色慘白，維娜吉娜圍在床前哭泣。紫薇、小燕子一看，兩人都魂飛魄散，心膽懼裂。

　　「含香！含香！」小燕子痛喊出聲。

　　紫薇衝到床前，不敢相信的看著含香，瘋狂的搖頭：「不不不！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才離開一下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小燕子就合身撳在含香身上，搖著她，喊著：「什麼毒藥？什麼鶴頂紅？你為什麼要吃？哪有這麼聽話？給你毒藥你也吃？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承認不要承認呀──你起來！起來！把藥吐出來。你還沒有死，我們還來得及……」

　　金瑣直著眼睛喊：「凝香丸！小姐！快去找凝香丸！上次你病得要死的時候，那個凝香丸救了你一命！」

　　就一把拉住維娜，激動的問：「凝香丸放在哪裡？」

　　維娜吉娜哭得唏哩嘩啦，對於漢文又不懂，拼命搖頭哭泣。

　　金瑣推開二人：「我自己來找！」金瑣就翻箱倒櫃的找凝香丸。

　　紫薇抱著含香的上半身，企圖讓她嘔吐：「含香，含香！聽我！你把藥吐出來……」

　　「對對對！趕快吐出來！」小燕子紅著眼圈喊，就去摳她的嘴，又去壓她的胃：「吐出來！吐出來！」

　　含香被紫薇和小燕子一陣折騰，眼睛睜開了。

　　小燕子尖叫：「她醒了！她醒了！含香──看著我！永琪已經宣太醫了，太醫馬上要來了，我們會救你的！你要爭氣一點，不要放棄……」

　　「含香，提著你的一口氣，像我當初一樣，心裡想著蒙丹，他剛剛得到你有危險的消息，已經快要發瘋了！想想他──如果他失去了你，他要怎麼辦？想想我們的『大計劃』……」紫薇也語無倫次的喊。

　　含香有氣無力的看著二人，嘴巴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告訴他……告訴他……我……我好想見他一面啊……」

　　「你撐著，維持著這口氣，我想辦法讓他來見你……」紫薇喊。

　　「對不起──你們忙了那麼久──都白忙了！」含香說完，腦袋一歪，失去了知覺。

　　小燕子尖叫：「含香──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這時，乾隆踉踉蹌蹌的衝進房來，震驚的大喊：「香妃！你怎樣了？香妃……」

　　乾隆一眼看到躺在紫薇懷裡，已經毫無生氣的含香，就完全震住了。

　　紫薇和小燕子都快崩潰了，紫薇就瘋狂的搖著含香。小燕子瘋狂的掐著她的人中，壓著她的胃，摳著她的嘴。兩人都一邊哭，一邊喊：「振作起來！我求求你──不要放棄，為了我們大家，不要放棄呀！」

　　「我不相信，我絕對不相信，我要你活過來……你活過來……」

　　金瑣好不容易，在櫃子裡找到了那個錦囊，急促的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凝香丸……快！水……給我一杯水……」

　　維娜吉娜終於明白了，急急的倒了水拿過去。

　　「小姐，你捏著她的嘴……」

　　乾隆一個箭步奔上前來，啞聲吼道：「讓朕來！」乾隆就推開紫薇，抱住含香的頭，捏住含香的嘴：「小燕子，快！把藥塞進去！」

　　小燕子拿了一顆凝香丸，捏碎了臘封，把藥丸塞進含香嘴裡，再用杯子湊近她的嘴脣灌水。誰知，含香已經不會吞咽，水全從嘴角流出來。

　　「她喝不進去……天啊！」小燕子尖叫。

　　金瑣想了起來，急呼：「不要水！不要水！上次救小姐的時候沒有用水！捏緊她的嘴，讓她嚥下去！」

　　乾隆就用手闔起含香的嘴，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強烈的喊著：「香妃！嚥下去！朕命令你，聽到沒有？不要讓朕遺憾終生，朕是那麼喜歡你，憐惜你！朕不允許你死！」

　　「咽呀！吞下去呀！努力呀！」小燕子拼命喊。

　　大家緊盯著含香。可是，她動也不動。

　　紫薇急得六神無主，叫著：「沒有用，她根本沒有嚥下去！那顆藥一直含在嘴裡……她不會嚥了，怎麼辦？怎麼辦……」

　　「不行不行……我要讓她嚥下去……」

　　小燕子說著，就不顧一切的仆在含香身上，用嘴對著含香的嘴，向裡面吐氣。

　　乾隆抱著含香，努力讓她坐得比較直一點。

　　紫薇搓著她的手，哭著喊：「我搓你的手，不要冷掉！不要冷掉！」

　　金瑣拿著藥瓶，緊張的觀望。

　　只聽到含香喉嚨裡「咕嘟」一聲，那顆藥嚥下去了。

　　金瑣大叫：「嚥下去了！嚥下去了！要不要再吃一顆？」

　　「還有幾顆？」乾隆問。

　　「還有三顆！」

　　小燕子又是汗，又是淚的抬頭：「再來再來，全體給她灌下去！」

　　「可以吃那麼多嗎？會不會中毒呀？」紫薇害怕的問。

　　「她已經中毒了，還管她會不會中毒！」小燕子喊。

　　大家看著含香，只見她依舊了無生氣。

　　「沒有時間猶豫了，通通給她灌下去！」乾隆啞聲的吼著，注視著含香：「朕冒險了！你爭氣一點，不要讓朕後悔！」

　　小燕子再塞了一顆藥丸進去，再用嘴對嘴的吐氣。咕嘟一聲，第二顆藥也餵進去了。

　　小燕子抬頭，盯著含香痛喊：「含香！活過來！活過來！」

　　含香毫無動靜，看樣子就要去了。

　　小燕子一面哭，一面把第三顆藥餵進去。

　　含香還是沒有反應。

　　小燕子害怕了，看著乾隆：「還要不要再餵呀？我好怕……」

　　「餵吧！還能比現在更壞嗎？」乾隆喊著。

　　小燕子餵了第四顆藥。

　　「皇上！」金瑣回憶著：「上次香妃娘娘救小姐的時候，等了好一陣才見效，恐怕要把娘娘的身子放平，大家等一下看看！」

　　乾隆早已亂了方寸，聽到金瑣這樣說，就趕緊把含香的身子放平。他站起身來，大家圍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含香。

　　這時，有一隻蝴蝶飛了進來，繞室飛舞。

　　紫薇震撼的、低低的喊：「蝴蝶！」

　　第二隻蝴蝶又飛了進來。

　　小燕子驚喊：「蝴蝶！」

　　然後，大家就看到好多好多蝴蝶，正從窗口飛了進來。大家看著那些蝴蝶，目瞪口呆。

　　只見蝴蝶成群的飛向含香。房裡，那股像桂花像茉莉的香味，就濃濃鬱鬱的瀰漫著，整個寶月樓都異香撲鼻。

　　小燕子害怕的低語：「為什麼蝴蝶都來了？」

　　乾隆瞪著那些蝴蝶，震撼到了極點，身不由己的往後退。

　　眾人就不約而同的站起身子，跟著乾隆倒退開去，似乎要把含香留給蝴蝶。

　　含香靜靜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卻依舊美麗。無數的蝴蝶，繞著床飛舞。有一隻蝴蝶，停在她的嘴脣上。更多的蝴蝶，停在她的髮際眉梢。眾人都被這種景象，震驚得無法動彈。

　　紫薇站在乾隆身邊，體會到蝴蝶的到來，意味著含香大限已到，心碎了。

　　「蝴蝶都知道了──它們來跟她送行，跟她告別了！她要走了──我們救不活她了！」紫薇落淚說。

　　乾隆心中掠過一陣劇痛，紫薇說中了他所體會的，看著蝴蝶和含香，眼角不禁滑下了淚。此時此刻，他心裡真有數不清的無奈和痛楚：「怎麼知道，朕的愛，竟然成為殺她的兇手！」

　　小燕子目不轉睛的看著那些蝴蝶，聽到紫薇和乾隆的話，淚水就瘋狂的掉下來。她搖著頭，不願相信，也不能相信的說：「不不不！蝴蝶不是來送行，是來保護她……她是蝴蝶仙子，她是花仙子……仙子怎麼會死呢？蝴蝶來保護她……」

　　維娜、吉娜哭著，用回語說：「公主！我們給你送行了！你好好的去吧！」

　　維娜和吉娜，就雙手交叉，闔在胸前，行回族告別式，高誦著可蘭經。

　　大家不再說話，只是震撼的看著蝴蝶繞床飛舞。

　　含香的臉色變得無比的寧靜，無比的祥和，蝴蝶圍繞著她，把她襯托得像個沉睡的仙子，景象淒美無比。

　　這時，四個太醫匆匆趕到，衝進房來，被門裡的景象震住了。

　　乾隆作了一個手式，要他們不要驚擾含香。

　　太醫們趕緊躬身而立，動也不動。

　　只見蝴蝶繞床飛了一陣，紛紛從窗子飛走了。

　　小燕子大痛，喊了起來：「蝴蝶！不要走呀，不要走……她還沒死……還沒死，你們回來呀……」

　　紫薇緊緊的看著含香：「她去了嗎？她還有呼吸沒有？」

　　乾隆對四個太醫一揮手：「快去看！」

　　「臣遵旨！」四個太醫上前，急急診治，把脈的把脈，察看瞳仁的察看瞳仁，診視半晌，大家抬頭，彼此悄悄遞著眼色，再低頭繼續診治，神色凝重。

　　室內眾人，全部屏息以待。

　　胡大醫站起身來，對乾隆一跪，稟道：「皇上請節哀，香妃娘娘已經去了！」

　　小燕子慘叫一聲，飛撲到含香身上、瘋狂的搖著含香，狂叫：「不要……不要……你起來！你答應過我，要活著！要活著……死了還能做什麼？你變不成風，變不成沙，死了什麼都沒有了……你起來……起來……」

　　紫薇撲進金瑣懷裡，兩人緊擁著哭泣。

　　在大廳裡等待的爾康和永琪，也都聽到了，兩人臉色慘變。

　　「太醫已經宣佈，香妃去了！」永琪說。

　　爾康撲到窗子上，絕望的看著窗外，低聲說：「蒙丹！對不起！」

　　同一時間，在會賓樓的客房裡，蒙丹正憑窗而立，仰望長空。他聞到空氣中，忽然瀰漫的花香。那麼熟悉的花香，是含香的氣息！他看到成群的蝴蝶，在空中掠過，飛向皇宮。他也看到，那些蝴蝶，從宮中飛出來，四散而去。他震動極了！知道那表示什麼，他的含香，正要羽化成仙！他無法承受這個，他要他的含香，活生生的含香！站在那兒，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皇宮吶喊：「含香……」

　　他的呼喚，穿雲透天而去。

　　含香躺在床上，在一屋子的啜泣聲中，平靜的安息了。

　　忽然空中，隱隱有一聲呼喚傳來：「含香……」

　　含香突然顫慄了一下，驀然張開了眼睛。

　　小燕子、紫薇、金瑣、乾隆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著。

　　「含香……含香……」

　　有人在喊她！蒙丹在喊她！含香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在叫我！」她吐出了四個字。

　　小燕子眼睛睜得好大好大，嘴巴也張得好大好大。

　　紫薇低低的，小聲的說：「她活了……她活了……」

　　金瑣把拳頭送到嘴邊去咬了一下，覺得痛，才有真實感了，大叫：「小姐！她活過來了！她坐起來了！她的眼睛睜開了，她沒有死，沒有死……」

　　乾隆狂喊：「太醫！太醫！」

　　四個太醫跌跌沖沖的奔到床前，目瞪口呆的看著含香。然後，趕緊採取行動，先把含香放平，再緊張的診治把脈，彼此你看我，我看你，不可思議的低聲討論，不相信的再去診治，再討論。終於，大家抬頭，胡太醫對著乾隆，「崩咚」一跪：「啟稟皇上，娘娘活過來了！真是不可思議……」

　　李太醫也「崩咚」一跪：「從來沒有吃下鶴頂紅還能活命的人，可能那個凝香丸收到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她活了？」乾隆震動已極的問。

　　「回皇上，真是奇蹟啊！她死而復生了！」太醫們全部跪了下去。

　　乾隆這才衝到床邊去，低頭看含香，狂喜起來。充滿感恩的喊：「謝謝老天！香妃──這樣的失而復得，死而復生，你是奇蹟中的奇蹟啊！朕謝謝你活過來！謝謝你再給朕一個機會，讓朕重建你的幸福！」

　　含香極度衰弱，神思恍惚著。

　　小燕子有了真實感了，雙手伸向天空，「哇」的大叫了一聲，撲向床前，語無倫次的喊：「哇──你活了！你好偉大，把死神都打敗了！哇，我要大笑──哈哈！」才笑著，眼淚就掉下來：「對不起，我要大哭……」就「哇」的一聲，放聲痛哭，伸手緊緊的抱著含香：「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紫薇和金瑣，哪裡還忍得住，通通跑上前來，擁住含香。

　　三個女孩，又哭又笑。衰弱的含香，看到大家如此，淚眼迷濛。

　　在大廳裡，永琪和爾康聽著這一切，兩人喜出望外，重重的一擊掌。

　　「你相信嗎？她活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永琪說。

　　「所有的奇蹟，都被我們碰上了……」爾康說，忽然感覺到有些異樣，不禁吸了吸鼻子，迷惑的說：「五阿哥，香味沒有了！」

　　「什麼？」

　　「你聞聞看，含香的香味，好像沒有了！那股濃濃的花香，現在一點也沒有了！是不是？」

　　永琪重重的聞了聞，真的，那股濃郁的香氣，現在完全消失了。

　　永琪驚看爾康：「真的，香味怎麼沒有了？」

　　兩人深深的互視，驚疑不定。

　　「說不定只是暫時沒有了──說不定含香現在太衰弱，沒有力氣維持那股香味了！」永琪猶疑的說。

　　「說不定是這樣，也說不定……」爾康低聲的，帶著一種虔敬的神態說：「上天收回了它的賞賜，也解除了含香的負擔！她死而重生，等於是一個新生命，『香妃』已去，活著的是不再有香味的含香，一個和我們一樣平凡的生命！」

　　「這代表什麼？」永琪震撼的問。

　　爾康迎視著永琪，也充滿震撼的回答：「代表著『幸福』，她終於可以擁有一份平凡人的幸福了！」

　　「是嗎？」

　　爾康重重的點頭，便虔誠的走到窗前，對著那廣漠的穹蒼凝視。永琪跟了過來。

　　「人太渺小了，永遠不知道上蒼的安排是怎樣的？」爾康看著天空說。

　　「人太偉大了，有這麼多的喜怒哀樂，來迎接上蒼的安排！」永琪說。

　　爾康感動的笑了，看著天空。

　　天空上，層雲飛捲，夕陽的光芒，正從雲層深處，燦爛的四射出來。

　　當天晚上，永琪和爾康，就把這整個的經過情形，告訴了蒙丹。蒙丹目不轉睛的聽著，激動得一塌糊塗。柳青、柳紅和簫劍在一旁，也深深的震撼著。

　　「現在，紫薇、小燕子她們都還守著她，四個太醫也不敢離開，給她開了很多藥，讓她能夠徹底把毒素排除掉。她目前非常衰弱，大家也不敢放鬆，生怕再有變化。但是，我想，她是死裡逃生了！」爾康說著，就重重的拍著蒙丹的肩：「你的感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經歷過相同的情形！」

　　蒙丹瞪視著爾康，呼吸沉重的鼓動著胸腔，啞聲的問：「什麼叫做『生怕再有變化』？難道她情況還是不好？一定不會好！吃了鶴頂紅，又『死過』一次，怎麼會好？不行不行……」他一把抓住爾康的衣服：「你得把我送進宮去，讓我見她一面！」

　　「你怎麼見她？」永琪衝口而出：「皇阿瑪寸步不離，守在旁邊，你就是進了宮，也見不到她呀！」

　　「皇上還是守著她？他已經差點害死了她，還守住她幹什麼？」蒙丹痛楚而焦灼，抬眼看眾人：「我們是不是還照原先的計劃？三天之後逃亡？」

　　「不行，一定要改期了！」爾康說：「如果你愛她，就再等一段日子，含香真的很衰弱，必須等她完全好了，你們才能逃亡！你想想，逃亡的時候，風霜雨露，奔波勞累，再加上擔心害怕──如果她身子吃不消，怎麼逃得掉？」

　　「這樣一延再延，到底要延到什麼時候？」

　　「蒙丹，你要理智一點！」柳紅忍不住插嘴：「聽爾康的安排，一定沒錯！你用用腦筋，含香剛剛死過一次，你總不能不顧她的身體狀況，你們還有一輩子要相守呢！逃亡，是為了天長地久，不是嗎？如果她的病不治好，你們怎麼天長地久？」

　　「好一個逃亡是為了天長地久！」簫劍就站出來說：「聽我一句話，如果不能馬上逃亡，你們就想辦法讓他們見一面吧！」

　　「我反對！見面哪有那麼容易？小不忍則亂大謀！蒙丹，你忍耐一下，我們儘快實行『大計劃』！你知道嗎？現在，『大計劃』已經容易多了，我們最擔心的一個問題不存在了。因為，含香不香了！」永琪說。

　　「含香不香了，是什麼意思？」蒙丹驚問。

　　「我們不知道她是永遠不香了，還是暫時不香了！她死而復生以後，香味就跟著飛走的蝴蝶一起消失了！」爾康振奮的看著蒙丹：「蒙丹，你們的第八次私奔，一定會成功，因為，上蒼已經取消了它的魔法！」

　　蒙丹大震，眼睛閃亮，狂喜的問：「真的？她不香了！她不香了──天啊，真神阿拉終於聽到我們的禱告了！」

　　含香確實不香了。可是，她的情況一直不好。活過來之後，始終沒有徹底清醒。她昏昏沉沉的躺著，神志不清，額上冒著冷汗，嘴裡，囈語不斷，一直叫著蒙丹的名字。紫薇、小燕子、金瑣、維娜、吉娜都圍繞在床邊，給她拭汗，給她用水沾濕嘴脣，給她冷敷，給她餵藥，給她做這做那，忙忙碌碌。

　　「蒙丹……蒙丹……蒙丹……」含香斷斷續續的低喊著。

　　紫薇假裝給她擦汗，輕輕的蒙住她的嘴。

　　乾隆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裡，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她在說什麼？」乾隆問。

　　「聽不清楚，在說夢話！」

　　「她說『被單，被單！』」燕子轉著眼珠，胡亂的掩飾。

　　乾隆好困惑，皺了皺眉頭。

　　紫薇不安的走到乾隆面前，推了推他的手：「皇阿瑪！你回去休息吧！這兒有我們，四個太醫又在外廳守候，應該沒有問題了。你也累了這麼一天，明天還要上早朝，去歇著吧！」

　　乾隆不安的看了含香一眼：「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脫離險境了，朕實在好擔心！」

　　「皇阿瑪放心，如果老天要帶走她，剛剛就帶走了！」紫薇說：「她既然能夠死裡逃生，我想──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乾隆就看了紫薇一會兒，又看看小燕子，非常感動的說：「紫薇，小燕子，你們兩個真好！」

　　紫薇和小燕子一怔，乾隆就伸手，一手握著紫薇，一手握著小燕子，左看右看，充滿感性的說道：「今天，我看到你們拼命搶救香妃，那種真情流露，讓朕深深的震撼和感動。朕有眾多的兒女，從來沒有任何一個，能夠對朕的妃子，表現出這樣無私的熱情。朕好珍惜你們這種熱情，謝謝你們為朕做的事！」

　　小燕子和紫薇對看了一眼，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驚愕、震動和不安。

　　小燕子就坦白的說：「皇阿瑪！我們救香妃，是因為我們喜歡她，並不因為她是你的妃子……」

　　「朕已經充滿感激，你又何必急著撇清呢！」乾隆打斷小燕子，嘆了口氣，自以為很了解的說：「為了令妃，是不是？你們跟朕一樣矛盾，對香妃好，覺得對不起令妃！可是，又沒有辦法抗拒香妃的吸引力！」說著，他看看含香：「這樣的女子，不止是朕為她心動，你們也沒辦法不愛她吧！」

　　乾隆的感激，讓紫薇好痛苦，她低著頭不說話。小燕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乾隆深思了一下，就站起身來說道：「好了，朕信任你們兩個！朕不是需要休息，而是有件事不能不辦！朕得去老佛爺那兒一趟！要不然，就算救活了香妃，恐怕朕一個疏忽，她依然難逃一死！」

　　小燕子和紫薇神色一凜。是啊！

　　太后已經知道含香「死而復生」的故事，是容嬤嬤前來報告的。

　　「什麼？死而復生？怎會有這種事？我不相信！」太后震驚的說。

　　「老佛爺，是千真萬確的事！聽說，死了快半盞茶的時間，四個太醫都放棄了！可是，又忽然活過來了！」容嬤嬤說。

　　「那個鶴頂紅不是百無一失的嗎？」皇后睜大了眼睛：「我們不是親眼看到她喝下去的嗎？從來，吃了鶴頂紅，就不可能再活！」

　　「這次就不靈了！奴婢早就說過，那個香妃娘娘和兩位格格，都有妖法……」容嬤嬤繪聲繪色的說：「聽說，香妃娘娘快死了，還珠格格和紫薇格格趕到，在床前不知道作了什麼法術，所有的蝴蝶都飛來了，飛到香妃娘娘的嘴脣上去吸取毒汁，吸完毒汁，蝴蝶飛走了──娘娘就活過來了！那些宮女太監們說得活靈活現，大家都看到蝴蝶飛進飛出，真是古怪極了！」

　　皇后好震動。

　　太后也好震動。

　　太后就憤憤不平的說道：「她的法術大，妖術大，連我這個太后都制不了她，那要怎麼辦才好？難道，讓她繼續在宮裡作威作福，隨時準備刺殺皇帝不成？」

　　晴兒聽到香妃死而復活，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說不出來有多麼安慰。忍不住，上前屈了屈膝，誠摯的說：「老佛爺，我覺得觀音菩薩一定在暗中保祐老佛爺，才讓香妃娘娘死裡逃生！如果香妃娘娘今天真的死了，皇上不知道會多麼震怒！恐怕老佛爺會面對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就是皇后娘娘，大概也難逃皇上的追究！現在，香妃娘娘幸好有上天保祐，活過來了！老佛爺正好息事寧人，讓這件事過去吧！千萬不要再傷害她，更不要傷害皇上的心！要知道，人好脆弱，隨時都會受傷，可是，人也好堅強，可以治癒各種傷口……只有『傷心』，是治不好的！」

　　太后震動的看晴兒，還沒開口，皇后就搶著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如果為了不要皇上傷心，而要用皇上的生命來冒險，那麼，是『傷心』嚴重？還是『傷命』嚴重？」

　　晴兒迎視著皇后，勇敢的，鄭重的說：「香妃不過讓皇上受了一點點小傷，說不定對皇上而言，『打是親，罵是愛』呢！那條小口子，絲毫沒有影響皇上的健康，也沒有讓皇上少愛她一點！可是──宮裡有許多娘娘，本來皇上都很喜歡很尊敬的，只因為言詞鋒利，手段激烈，傷了皇上的心，皇上就再不回頭了！」

　　皇后被晴兒說破心事，踉蹌後退，臉色蒼白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皇上駕到！」

　　眾人全部一驚。

　　晴兒就急促的拉了拉太后的衣袖，給了太后一個哀懇的眼光。

　　皇后心中膽怯，看了容嬤嬤一眼，兩人就悄悄的退後了幾步。

　　乾隆大踏步的走了進來。

　　太后急忙迎上前去：「皇帝！這麼晚了，你還沒有休息？」

　　乾隆不語，眼光環室一掃，皇后只好屈膝：「臣妾叩見皇上！」

　　容嬤嬤也急忙請安：「萬歲爺吉祥！」

　　乾隆給了兩人一個凌厲的眼光，就不再看她們兩個。他看著太后，臉上，一點陽光也沒有，神色是嚴重而嚴肅的，正色說道：「皇額娘！上次朕為了紫薇丫頭受傷，才和皇額娘懇談過一次，沒想到，更嚴酷的手段，會再度發生！老佛爺要處死香妃，是不是也要處死兒子呢？」

　　太后大震，踉蹌一退：「皇帝！你怎麼說得這樣嚴重？」

　　乾隆正視太后，語氣鏗然的說：「老佛爺，朕和香妃之間的感情、是非、因果都不是老佛爺能夠了解的，朕不想去說明白，也說不明白！總之，朕現在親口告訴您，朕要香妃！這麼多年以來，朕沒有這樣為一個女子心動！誰傷害了她，就是傷害朕！如果香妃有個不測，所有有關聯的人，朕一概治罪！老佛爺，您是朕的親娘，不要用『愛朕』兩個字，來做讓朕深惡痛絕的事！如果把朕逼到沒有退路，就不要怪朕不孝，所有的後果，老佛爺只有自己承擔！」

　　太后張口結舌，驚得說不出話來。

　　乾隆躬身行禮：「言盡於此，兒子告退了！」

　　乾隆說完，就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去了。

　　太后大受打擊，雙腳一軟，幾乎站立不住。晴兒急忙扶住。

　　皇后和容嬤嬤，都臉如死灰了。

　　這一夜，含香始終再沒有清醒。

　　紫薇、小燕子衣不解帶的坐在床邊，仆伏在床邊看著她。維娜吉娜在一邊祈禱。藥一次一次的端過來，但是，含香昏迷著，那些藥也餵不進去。

　　「蝴蝶──蒙丹，快逃！蝴蝶又來了，怎麼辦？怎麼辦？蒙丹──有蝴蝶……」

　　含香不斷的囈語，痛苦的搖著頭。

　　金瑣擔心的問：「她好像很難過，要不要讓太醫進來看看？」

　　「已經看過好幾遍了，她嘴裡一直叫蒙丹，我都心驚膽戰！還好皇阿瑪離開了！」紫薇焦灼的說。

　　「一定要叫醒她，把藥餵進去！不吃藥，身體裡的毒索怎麼能排除呢？太醫說這藥非吃不可！」小燕子說。

　　「對！來，我們一起叫她！」紫薇就喊著：「含香！醒來！醒來！」

　　「含香！」小燕子搖著含香喊：「不要再睡了！睜開眼睛看看我們，跟我們說話，你這個樣子，我們很害怕呀！」

　　含香呻吟了一聲，睜開眼睛，神思恍惚的看著大家。眼光在人群裡徒勞的搜尋著，渴求的低喃：「蒙丹──你在哪裡？我──看不到你啊！」

　　小燕子和紫薇痛楚的對看。

　　第二天，含香還是沒有清醒。

　　小燕子無法再這樣等待下去了，她奔到景陽宮，找到永琪和爾康，激動的說：「爾康，永琪，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你們一定要把蒙丹送進宮來，見她一面！要不然，我們雖然把她從鬼門關拖回來，她還是會死的！她一直叫他的名字，睜開眼睛就找他──他不來，沒有人能夠救她！」

　　「好好好！你不要激動，我們想辦法，我馬上想辦法！」永琪說。

　　爾康轉著眼珠，苦苦的想辦法：「上次，蒙丹是扮成薩滿法師進宮的，很多人都認得他了。這次，只好還是用同樣的身份進宮，要不然，會更加讓人疑心！」

　　「薩滿法師怎麼進來呢？現在又沒有慶典，又沒有驅鬼舞！」

　　「薩滿法師進宮，不一定要慶典，娘娘有難，一樣可以請法師來做法──不過，這次我們不要偷偷摸摸的進來，最好是大大方方的進來……」爾康深思的說，抬頭看著小燕子：「小燕子！這事你得幫忙才行！」

　　小燕子拼命點頭。

　　於是，這天，當乾隆到寶月樓來探視含香的時候，小燕子跑到乾隆面前，急切的說道：「皇阿瑪！我想請薩滿法師來給她作法！上次紫薇病得快死掉，雖然救活了，身體一直不好，後來，我們請來薩滿法師，到漱芳齋作法驅鬼，結果還真的有效！」

　　「薩滿法師？」乾隆有些疑惑。

　　紫薇看著乾隆，一個勁兒的點頭：「現在是非常時期，不管有用沒用，我們都可以試一試！」

　　「對！不管有用沒用，什麼方法都可以試一試！」乾隆看著昏迷的含香，心裡實在著急，不論是薩滿法師還是新疆法師，只要能救含香，他全部接受！

第三十二章

　　再扮薩滿法師進宮，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何況時間緊急，已經沒有時間細細安排，大家在會賓樓的房間裡一番密談，各有各的擔心和緊張。

　　「幾個人進去？」柳青問。

　　「就你們三個！」永琪說：「這事越機密越好！」

　　「可是，只有三個人，好像人數太少，有點說不過去！」爾康研究著：「再叫別人來，又不放心。上次有驅鬼舞，隊伍壯觀，這次只有三個人，會不會顯得太簡單？」

　　「我們還可以加一個人，簫劍！」柳紅說。

　　「簫劍？」永琪很猶豫：「他的底細，我們還摸不清楚。混進皇宮，還要掩護蒙丹，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有一個人出了問題，全部的人都要遭殃，我們能夠信任簫劍嗎？」

　　蒙丹聽到可以進宮見含香，已經興奮得昏頭轉向。聽說含香一直昏迷，又焦灼得五內如焚，這時，根本不想耽誤，就急急的說：「蕭劍就簫劍！我能夠信任他，我覺得，他雖然不會武功，可是，絕對是個正人君子！」

　　「我也這麼想！簫劍這些日子，跟我們已經混得很熟，他對人非常熱情，也很有幽默感，見多識廣，不會見了皇帝就手忙腳亂！絕對可以信任！」柳紅說。

　　「這麼機密的事，最好不要加一個陌生人。我不贊成用簫劍！」爾康沉吟：「我對他的來龍去脈，還有很多疑惑！交交朋友沒關係，要共有生死大事，他還不夠！」

　　「我和柳紅的看法一樣！你們每天待在宮裡，沒有和簫劍真正相處過，這個人是個奇人，絕對可以信賴！」柳青正色說。

　　「好了好了！」蒙丹急切的說：「你們不要慢慢挑人選了！這是什麼時候，含香躺在那兒，已經是生死關頭，沒有時間等我們研究這個，研究那個！我用我的腦袋，為簫劍打包票，把他算進去，沒有錯！」

　　結果，簫劍也加入了這場「薩滿作法」。

　　出發到皇宮以前，爾康給蕭劍和蒙丹，惡補了一下「伏魔口訣」。蒙丹心事重重，魂不守舍。聽也聽不進去，只是一個勁兒的說：「你放心，你放心，我不會誤事的！」

　　爾康看著他那副樣子，還是真不放心。至於簫劍，聽說要他加入這樣「驚人」的任務，就又驚又喜，整個人都繃緊了。平時的瀟灑和自在，完全一掃而空。拿著面具和伏魔棒，臉上帶著一股肅穆，義正辭嚴的說：「你們這麼看重我，讓我參加這麼大的行動，我當然知道利害！我會全力配合，你們大家放心吧！」

　　爾康又對蒙丹再三叮嚀：「蒙丹，我告訴你，那個寶月樓外面是大廳，裡面是臥室──我們只能在外間作法，如果皇上在那兒，你絕對不可以進裡間去見含香！聽到嗎？一定要等皇上離開，那兒真正安全的時候，才能單獨見她！」

　　「我知道，我知道！」蒙丹心不在焉的回答。

　　柳青拍拍他的肩：「我看你很有問題，這樣神思恍惚，別害了我們大家！記住！你是薩滿法師，不是蒙丹！緊急的時候，別忘了作法！」

　　「我知道！我知道！」

　　「蒙丹，你把那個驅鬼咒語唸給我聽聽看！」爾康說。

　　「驅鬼咒語？」

　　「是啊！驅鬼咒語！剛剛大家不是才復習過嗎？」

　　蒙丹一瞪眼：「我滿腦子都是含香，哪兒有心思去記那個咒語？」

　　「天啊！」爾康喊。但是，喊天也來不及了，只好隨機應變了。

　　馬車順利進了宮。

　　四個「薩滿法師」手裡拿著面具和伏魔棒，永琪和爾康陪伴著，來到了寶月樓。

　　蒙丹呼吸急促，眼睛裡，像是燒著火焰。簫劍抬頭挺胸，一副要去「出生入死」的樣子，眼神深不可測。爾康看著這兩個人，心想，自己在「玩火」，總有一天，會被燒成灰燼。他看看永琪，正好永琪也抬頭看他，兩個生死之交，彼此交換了會心的一瞥，為了天下有情人，義無反顧了！

　　大家走進寶月樓的大廳，迎面就看到乾隆。

　　「皇上！薩滿法師帶到！」爾康有些緊張。

　　蒙丹銳利的看向乾隆，簫劍也銳利的看向乾隆。柳青、柳紅急忙跪倒。蒙丹被柳青一拉，跪落地。簫劍被柳紅一拉，才跪落地。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四人說。

　　乾隆著急的說：「好好好！你們就趕快作法吧！看看這個寶月樓有沒有不乾淨！朕在這兒看著你們！在大廳作法就夠了，裡面是娘娘的臥室，不可以進去！」

　　四個法師聽了，一怔。爾康和永琪也一怔。如果乾隆不走，也不許人進去作法，這場戲要怎麼演下去？

　　還好，紫薇和小燕子及時從臥室跑了出來。

　　「法師到了嗎？」紫薇看著眾人：「要不要準備什麼東西？」

　　小燕子嚷著：「我知道，我知道！要香燭香案……」就看著乾隆說道：「皇阿瑪！這兒有我們，你先去休息一下，作完了法，我們再去乾清宮請你過來！」

　　「不用！我坐在這兒看！」乾隆搖搖頭，一屁股坐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

　　蒙丹不禁對乾隆緊緊的看了一眼。他的眼神那麼凌厲，乾隆不由自主的去看他，兩人眼光一接，乾隆覺得對方眼神冷洌深邃，一震。調頭，就接觸到簫劍的眼光，簫劍正直直的看著他，眼神也是冷洌深邃，寒光瑟瑟，乾隆又一震，心想，這些法師大概真有法術，能夠穿透陰陽，要不然，怎麼眼光裡都有寒氣？

　　永琪看得好緊張，伸手一拍蒙丹的肩：「法師！請作法！」

　　爾康也急忙接口：「請各位法師，正心誠意，心無二用，為娘娘祈福！」

　　早有太監宮女，搬來了香案，香燭高燒。

　　四個「薩滿法師」，戴上面具，拿著伏魔棒，開始煞有介事的驅鬼。

　　柳青、柳紅、簫劍三個，規規矩矩的唸著：「萬神降臨，萬鬼歸一！諸鬼聽令，莫再流連！度爾亡魂，早日成仙！人間世界，與爾無緣，為何作祟？有何沉冤？莫再徘徊，莫再流連，去去去去，早日成仙！」

　　蒙丹跟著唸，嘴裡嘰哩咕嚕，根本聽不清楚在唸什麼。

　　簫劍念完正文，就舞著伏魔棒，舞到乾隆身邊去了。他的眼光，驀然從面具後面盯著乾隆，「咒語」一變，念著：「秋木萋萋，其時萎黃，有鳥離群，其鳴悲涼！家鄉永隔，身體摧殘！心灰意冷，不得健康！富貴浮雲，心有彷徨！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魂兮夢兮，心碎神傷！」

　　爾康一聽，大驚。心想，這是什麼「伏魔口訣」？簡直是篇「香妃入宮悲秋賦」，就差沒有把香妃呼名道姓，直接說出來。他驚看簫劍，又是意外，又是著急，提心吊膽。永琪也是一驚，不由自主的盯著蒙丹和簫劍，簡直坐立不安。紫薇和小燕子，更是各有各的著急。

　　乾隆看著這個奇異的驅鬼儀式，有些發楞。再聽到簫劍的念辭，他沒有起疑，只是著魔似的出起神來。

　　紫薇心裡，急得不得了，把小燕子一拉，拉進臥房，低低的說：「那個簫劍，是在給皇阿瑪一個人念咒，他唸了一首詩！把含香的身世委屈，全體唸出來了，怎麼這樣大膽？他們怎麼敢讓簫劍參加？」

　　「沒辦法，人數不夠，總不能只有三個法師！只好把簫劍算進去！」小燕子低聲說。

　　床上，含香聽到外面伏魔棒的響聲，神思更加恍惚了，熱切的睜眼張望：「他來了……他來了！」

　　紫薇回頭看看含香，好緊張：「小燕子！你趕快想個辦法，讓皇阿瑪可以離開！」

　　小燕子想了想，靈機一動，就跑到桌邊，拿了一大碗水，奔到大廳去。

　　小燕子端著水碗，含了一大口水，開始對著房間每個角落噴水。

　　「噗！噗！噗……」小燕子把水噴得到處都是，噴著噴著，就噴到乾隆面前來。

　　「噗……噗……」

　　乾隆正在出神，忽然被小燕子噴了一身的水。他驚跳了起來：「小燕子！你這是做什麼？」

　　小燕子慌忙幫乾隆又擦又撣，喊著：「啊呀！對不起！皇阿瑪，我正在驅鬼，法師說要在房間裡每個角落裡噴水，所以我在噴水……」

　　小燕子一邊說，一邊又含了水，到處亂噴：「噗……噗……噗……」

　　柳青柳紅簫劍急忙配合小燕子，用伏魔棒對著噴水的地方揮舞，鈴聲大響。

　　乾隆驚怔著，看著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師，還沒回過神來，又被小燕子噴了一身水。

　　「哎！小燕子……」乾隆慌忙跳開身子，躲著水。

　　小燕子就拿著碗，歉然的看著乾隆，懇求的說道：「皇阿瑪！拜託你迴避一下好不好？你是皇上呀，薩滿法師因為你在，大概都沒辦法施出真功夫了！如果驅鬼驅得不乾淨，不是白白作法了嗎？」

　　乾隆見自己礙事，又被小燕子弄得渾身濕答答，就點點頭說道：「好！你們作法，朕去換件衣裳！」

　　一屋子的咒語立即加重，伏魔棒舞得震天價響。

　　乾隆總算出門去了。

　　蒙丹把面具一把拉下，衝進臥室。

　　紫薇匆促的警告：「把握時間！如果皇阿瑪回來了，你千萬記得戴上面具，回到大廳去，念咒作法！」

　　蒙丹哪裡聽得進去，已經撲到床前去了。

　　紫薇趕緊退出了房間，把房門緊緊的關上。

　　含香衰弱的躺在床上，臉色非常蒼白。蒙丹直衝到床前跪下，那火熱的眸子，熱切的盯著她，一把抓住她的手，發自肺腑的低喊：「含香！我來了！」

　　含香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熱烈的凝視蒙丹，不敢相信的，虛弱的微笑起來：「蒙丹？我好像看到你了！」

　　蒙丹把含香的手，送到脣邊去，瘋狂的吻著：「不是『好像』，是我！我真的來了！」就放下她的手，抱住她的頭，吻像雨點般落在她的頭髮面頰上：「含香！原諒我，我是這樣沒用──才讓你受這麼多的苦！睜大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蒙丹，那個十二歲起，就糾纏著你的蒙丹，為你出生入死，粉身碎骨的蒙丹！看著我！」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眼睛上，眉毛上，嘴脣上，心口上……「含香，為我振作起來！」

　　含香有了真實感了，痴痴的看著他，微笑的，伸手去摸他的頭髮：「蒙丹，你真的來了！再見到你這一面，我死也值得！」

　　「什麼『死也值得』？再說這種廢話，我就生氣了！」蒙丹握緊了她的手：「你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你要為我振作起來，我要帶你走！帶你離開這個皇宮，這個牢籠──但是，你一定要幫助我！我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聽到沒有？」

　　含香熱烈的凝視他，只是作夢似的微笑著。

　　蒙丹一把拉起她的身子來，看進她的眼睛深處去：「聽著！我們的時間不多，見你這一面，是多少人用生命拼出來的！你聽好，我們把原來那個大計劃，改到十天以後！所以，你有十天的時間來恢復健康！我只給你十天，你一定要好起來，因為我沒辦法再等了！」說著，就捧住她的臉，盯著她的眼睛說：「含香，你要勇敢，你要堅強，我們的生命、希望、未來都在你手裡，如果你倒下了，我們就真正的失敗了！為我，快點好起來！你要吃藥，你要聽大夫的話，我謝謝你，感激你，發瘋一樣的愛你……」

　　含香痴痴的看著他，在他這樣強烈的呼喚下，真的醒覺了，眼睛閃亮。

　　「我知道了！我聽你的，我知道了……」

　　蒙丹抓緊她的雙手，用力握緊，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力，注進她的身體裡：「我把我的力量傳給你！我把我求生的意志傳給你！你是我的含香，跟我私奔七次的含香……只要再一次，我們就成功了！別放棄這最後的一次！我用我全生命的力量在支持你！你感覺到我的力量了嗎？」

　　含香拼命點頭。

　　「那麼，你要為我勇敢嗎？要趕快好起來嗎？要跟我去流浪，再也不分開嗎？」

　　「要……要……要。」

　　蒙丹把她一擁入懷。

　　臥室裡，蒙丹和含香在那兒難捨難分。大廳裡，大家也在那兒魂不守舍。柳青、柳紅和簫劍已經取下了面具，還是揮著伏魔棒，緊張的東張西望。

　　爾康忍不住問：「簫劍，你剛剛在唸些什麼？怎麼跟驅鬼毫無關係？唸得我心驚膽戰！」

　　「這個皇帝，不需要『驅鬼咒語』，我給他唸一段『心靈咒語』！」簫劍一本正經的說：「如果他還是個仁君，還有一些良心，我的『心靈咒語』會比你那個『驅鬼咒語』有用！除了這段咒語，我還準備了好幾段，可以一段一段的唸給他聽！」

　　紫薇睜大眼睛，看著簫劍，驚問：「你還要一段一段的唸給他聽？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如果我唯恐天下不亂，我不會唸咒，我會……」簫劍嚥住了，眼神裡，有種陰鷙的光芒一閃，立即微笑起來：「其實，你們不要太緊張，我覺得我那個『心靈咒語』的反應還不錯！這個乾隆皇帝，我對他很有興趣……」

　　永琪著急的喊：「拜託！今天不是讓你來研究皇阿瑪的！是來幫助我們大家的！」

　　簫劍神色一凜，一抱拳：「簫劍知錯了！慚愧！」

　　「你等會兒就規規矩矩的唸『驅鬼咒語』，知道沒有？」柳紅說。

　　「那多麼可惜，我好不容易才見到這個皇帝！」簫劍眉頭一皺。

　　「你要不要跟我們大家合作？我們這樣信任你，把大家的生命都交在你的手裡，你一個自作主張，會害了我們大家……」

　　爾康話沒說完，外面傳來太監的喊聲：「皇上駕到！」

　　小燕子和紫薇驚跳起來。急喊：「面具！面具！」

　　柳青、柳紅、蕭劍慌慌張張的把面具戴上。紫薇就往臥室衝去，衝進臥室，就看到蒙丹緊緊的抱著含香，捨不得離開。她著急的喊：「蒙丹！快出去！快……」

　　蒙丹看著含香，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紫薇跺腳：「蒙丹……不要再拖拖拉拉了！快走！」

　　外面，乾隆已經大步走進了大廳。

　　柳青、柳紅、簫劍急急忙忙唸咒。伏魔棒舞得天翻地覆。

　　爾康、永琪、小燕子看到蒙丹還沒出來，緊張得臉色蒼白。

　　小燕子捧起那碗水，就要噴水，一個緊張，竟把水咽進去了，嗆得大咳特咳。

　　「小燕子，你怎麼了？」乾隆詫異的問。

　　「我……我……我噴水……噴水……咳咳咳……」小燕子語無倫次的說。

　　臥室裡的紫薇，聽到乾隆的聲音，知道蒙丹出不去了，緊張的說：「你不能到大廳去了，快躲起來！」四面看，指指床底下，想想不妥，又指指屋樑，想想還是不妥，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在外面大廳裡，乾隆看了看作法的三人，困惑的問道：「這薩滿法師不是有四個人嗎？」

　　「咳咳……」小燕子咳著：「還有一個在外面……」指指窗口：「在外面驅鬼……驅鬼……繞著寶月樓驅鬼……咳咳！」

　　乾隆覺得奇怪，一步跨進臥室。

　　室內，蒙丹戴著面具，一飛身從陽臺躍下去了。

　　紫薇急忙往門前一奔，和乾隆撞了個滿懷。

　　「皇阿瑪！」紫薇面無人色的喊。

　　乾隆一驚：「怎麼？娘娘不好嗎？」

　　乾隆就急衝到床前去看含香。只見含香居然從床上坐起來了，神智清明的喊著：「皇上！」

　　乾隆又驚又喜。問：「你醒了？真的醒了？」

　　含香給了乾隆一個好美好美的微笑。

　　「我真的醒了，覺得好多了！餓了，好想吃東西！」

　　乾隆大喜，不再注意法師有幾個了：「紫薇，趕快叫御膳房做點好吃的，營養的東西來！什麼雞湯，魚翅，燕窩……有多少拿多少來，吃不完就剩著！」

　　「是！」紫薇看了陽臺一眼，再看了含香一眼、心有餘悸的出門去。

　　乾隆走到床邊，握住含香的手，大笑著說：「哈哈！這個薩滿法師作法，還真的有效啊！你的氣色好多了，神智也清楚了！朕一直不相信薩滿驅鬼這一套，看樣子，小燕子的『病急亂投醫』，都投對了！」

　　門外的眾人，驚魂未定，你看我，我看你。

　　爾康跑出門去，把門外的蒙丹給拉了進來，當機立斷的說：「作法到此為止！各位法師，我送你們出宮去！」

　　大家離開了皇宮，坐在馬車裡，爾康還是驚魂未定，對蒙丹責備的說：「我真是被你們嚇得三魂六魄都飛了！居然從陽臺上跳下去，還好我反應快，衝到外面去攔著侍衛，要不然，你已經被侍衛抓起來了！」

　　「你們趕快把含香送出宮來，我就再也不會給你們找麻煩了！」蒙丹說。

　　永琪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我也巴不得趕快把含香送出宮，這種遊戲是再也不能玩了！真的不好玩！簫劍也是，唸咒不好好唸，唸什麼詩！」

　　「這是第一次參加你們這麼刺激的行動，經驗不夠！下次就不會出問題了！」

　　「哪裡還有下一次？」柳紅喊。

　　「還有下一次，」柳青正色說：「下一次就是把含香送出宮的時候了！」

　　幾天後，含香逐漸恢復了健康。大家也開始緊鑼密鼓的安排著含香出宮，和逃亡計劃。

　　這天，爾康和永琪來到會賓樓的客房，把那張手繪的中國簡圖攤在桌上，大家重新研究這條逃亡的路線。

　　簫劍指著地圖，一臉的嚴肅，誠懇的對蒙丹說：「我建議你跑到最南邊去！這兒有個大理古城，是最南方的城市了！大理山明水秀，四季如春，家家有水，戶戶有花，完全是個世外桃源！我遇到家變之後，就被帶到那兒，在那兒住了好多年，對那裡非常清楚。你們如果能夠順利到達那裡，我猜，誰也沒辦法把你們追回來！在大理，謀生也非常容易！住在那兒的百夷人，善良樸實，好得不得了！」

　　「好！我就聽你的，一直往大理走！」蒙丹決定了。

　　爾康指著地圖說：「既然決定了，就照這條路線走！你們先到石家莊，然後到六河溝，再到襄陽，經過武當山進入四川，再沿金沙江到雲南。這是一條漫長的路。能不能夠一路平安，誰都不知道！但是，含香已經不香了，就和普通老百姓一樣，你們也可以隨時停下來安家，不一定要認死扣去大理！」

　　「我了解了！」蒙丹點頭。

　　「記住！」永琪接口：「我們把出宮的時間，定在後天晚上，那天中午，皇阿瑪在宮裡宴請所有的格格和額附，到時候，宮裡馬車出出入入會非常多，不會注意我們這輛！我和爾康會把含香送到正陽門外！你們一定要很早就在那兒等，一定不能出狀況！如果等到深夜，我們還沒到，那就表示我們有問題了！你們就回會賓樓來等消息！」

　　蒙丹再點頭，神色凝肅。

　　「現在不用兵分四路五路了，所以，我和柳紅會護送你們到石家莊！看到你們平安前進，我們再折回北京！」柳青說。

　　「還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們再也不可以用回語交談！從此，忘記你們是回人，不論走到哪裡，哪怕只有你和含香兩個人，你們都不可以用回語交談，要說漢語！而且，再也不要回新疆！」柳紅叮嚀。

　　簫劍又交了幾個信封給蒙丹：「我還有三個錦囊妙計，到了石家莊再看！可以幫你們擺脫追兵！柳青柳紅護送你們去石家莊，我就不去了，我幫柳青照顧會賓樓！」

　　爾康拿了一個小包裹，鄭重的交給蒙丹：「這是你們的盤纏。我想，如果沒有意外，這些錢夠你們到大理，或是任何一個小地方去，開一家小店過日子！當然沒辦法再和皇宮比，但是，你們要的不是錦衣玉食，以後，就只羨鴛鴦不羨仙了！」

　　蒙丹看著眾人，但見一張張熱情真摯的臉，他感動至深，不知如何是好。想當初，他離開新疆，山山水水的追著含香到北京，實在沒有料到，自己在北京會有這番奇遇，認識了永琪、爾康這群人。今天，捨命幫助自己的，竟是乾隆的兒子、女兒、媳婦、駙馬……他看著大家，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跪，雙手一拱：「我蒙丹深受大恩，無以為報！但願有緣，還有再相見的日子！回人蒙丹，從此消失，滿人蒙丹，為各位行滿清大禮！」

　　蒙丹說完，就對眾人「崩咚」「崩咚」的磕了三個響頭。

　　「不要這樣！趕快起來！」大家驚喊，好多雙手，都同時去扶他。

第三十三章

　　轉眼間，到了「大計劃」實行的前一天。

　　大家都集合在漱芳齋，最後一次核對這個計劃的諸多細節。

　　整個漱芳齋，真是緊張極了。自從小燕子進宮以來，永琪爾康他們已經做了許多驚天動地的事，包括宗人府的劫獄在內。但是，這次，要把乾隆的愛妃私運出宮，還要掩護她和心上人一起逃亡！這實在是膽大妄為到了極點。每個人都知道，這次的事，如果出了差錯，大家就「要頭數顆，要命數條」，會集體上斷頭臺！所以，計劃實行以前，大家還是左討論，右討論，左研究，右研究，左叮嚀，右叮嚀……力求萬無一失。

　　「你不要害怕！」爾康對含香說：「扮成小太監混出宮去，小燕子已經用過好幾次，次次成功，每次都是回來才出狀況！你是一去不回的，所以，沒什麼好擔心！何況，明天宮裡很熱鬧，我已經部署好了，我會駕著馬車接送皇姑額駙們出宮進宮，一天好多次，弄得侍衛都不耐煩了，到了晚上，就不會再仔細看了！」

　　「明晚，我和紫薇就不能送你了，我們已經約了皇阿瑪，去令妃娘娘那兒喝酒，給娘娘補做生日，皇阿瑪對於把令妃娘娘的生日都忘了，也有一些抱歉，所以一口答應了！你放心，我們會把皇阿瑪灌醉！你就乘機溜走！」小燕子說。

　　「蒙丹他們已經把馬車都準備好了，我們的馬車會把你送到正陽門，然後換乘蒙丹的馬車！你上了馬車，就不要回頭，飛快的走！祝你們一切順利！」永琪說。

　　「我還是給你們準備了很多香料，都交給蒙丹了，你們放在車上，以備不時之需！雖然你現在不香了，我們並沒有把握，是不是一直不會香了，萬一突然又恢復了香味，車上有香料，總比較好掩飾！」金瑣說。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很多的不放心，不放心我們，不放心維娜吉娜，不放心皇阿瑪會不會發兵打新疆！你就把這些不放心通通放下，我們編的故事雖然有些離奇，但是，你本來就是一個離奇的人物，不能以常理來分析！我想，那個故事還是會有說服力的！過一段時間，希望皇阿瑪會想通！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會感動！我以一個女兒對父親的了解來告訴你，總會有這一天，因為，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是個『仁君』！」紫薇說。

　　含香一個一個的看著他們，心裡澎湃洶湧，滿溢著感恩和感動，說：「你們為我想得那麼周到，安排得那麼好，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現在的心情太複雜了！你們這樣冒險救我，我一走了之，你們能不能安全過關？我真的不放心啊！」

　　紫薇緊緊的抱了含香一下：「已經說過了，要你把這些不放心通通放下！你做了一件應該做的事！最後關頭，不許再猶豫了！只是，好捨不得你！你一路要小心啊！要珍重啊！我們這樣一分手，恐怕再也不會見面了！」

　　含香的眼淚奪眶而出，喊道：「我永遠忘不了你們，我會天天想你們，時時刻刻想你們！」

　　小燕子急忙把她一抱：「不要哭！你一哭，我也會哭，紫薇也會哭，金瑣也會哭，我們會淹大水的！」

　　紫薇就奔到桌子前面去，坐下來，開始彈琴，說：「我們不要傷感，這次，是我唯一一次，覺得離別是件好事！我要唱歌！」

　　紫薇就坐在桌前，扣弦而歌：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珍重再見，今宵有酒今宵醉，對酒當歌，長憶蝴蝶款款飛

　　莫再流連，富貴榮華都是假，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叮嚀囑咐，千言萬語留不住，人海茫茫，山長水闊知何處

　　浪跡天涯，從此並肩看彩霞，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點點滴滴，往日雲煙往日花，天地悠悠，有情相守才是家

　　朝朝暮暮，不妨踏遍紅塵路，纏纏綿綿，你是風兒我是沙

　　大家聽著紫薇的歌聲，想著那個「你是風兒我是沙」的承諾，人人都醉了！就算天塌下來，大家也顧不得了！人生，還有什麼東西比愛更珍貴呢？

　　那天晚上，含香對乾隆說了一段非常感性的話：「皇上！我有好多的感激，好多的抱歉，我都不知道如何表達才好！自從我進宮以來，你對我的壞脾氣，我的任性，我的自私，我的不講理……你通通包容了，用一顆最寬大的心，來寵愛我，憐惜我。如果我還不知道感恩，我就是白活了！今晚，我要特別的謝謝你！」

　　「怎麼了？突然對朕說這些？」乾隆好意外，感動的說：「朕不要你的感激，只要你的心！你是不是終於發現，朕對你的一片真心了？」

　　「我早就發現了！」含香誠實的點點頭：「我這麼一再的辜負皇上，覺得自己真是壞極了！將來，說不定有一天，皇上會比較了解我，會原諒我！」

　　「不要等那一天了！我已經了解你，也原諒你了！」乾隆豪氣的說：「在你進宮以前的種種，我都不會追究了！你是我獨一無二的香妃，我會永遠珍惜你！」

　　含香對這樣的乾隆，不能不充滿了歉意、感動和犯罪感，眼中含淚了：「皇上，我已經失去了香味，不再是你的『香妃』了！那個『香妃』，已經被太后賜死，不存在了！希望你以後，就抱著這樣的想法來看我！」

　　乾隆楞了楞，就會錯意了，喜悅的一笑說：「好！從今以後，朕把你看成是個全新的人！雖然不香了，卻對朕有感恩之心，有溫柔的語氣，還有……」他拭去含香眼角的淚：「這珍貴的眼淚！朕心裡充滿了感動，完全不在乎你香不香！」

　　含香就跳起身子，說：「我要為皇上跳一支舞！維娜、吉娜！」

　　維娜吉娜急忙進房，開始擊鼓作樂。

　　含香就使出渾身解數，為乾隆翩翩起舞。她穿了一件寬袖的白紗舞衣，舞得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她一面舞著，一面深深的看著乾隆，眼光裡，帶著無盡的祈諒。乾隆就被這樣的眼光和舞蹈，深深的眩惑了。

　　終於，到了「大計劃」實行的日子。

　　一整天，永琪和爾康的馬車，夾雜在諸多皇姑的馬車中，在宮門口出出入入。

　　晚上，延禧宮裡擺了一桌酒席。乾隆、令妃上坐，嬪妃作陪。小燕子、紫薇下坐。難得乾隆有興致，紫薇和小燕子有孝心，滿座嬪妃，都跟著起鬨，房裡熱鬧極了。七格格和九格格也來了，兩個小格格各端了一杯酒，走過去。

　　七格格說：「皇阿瑪！額娘，奶娘說，我們只能敬一杯酒，就要去休息！我來敬酒！」

　　「我也來敬酒！」九格格笑著說。

　　七格格才八歲，九格格才六歲，乾隆看著一對粉妝玉琢的小女兒，高興的大笑：「哈哈！和靜和恪兩個孩子，越長越像娘了！和令妃一樣漂亮！將來長大，一定都是美人！哈哈！」

　　兩位小格格就齊聲說道：「恭祝皇阿瑪福如東海，額娘壽比南山！」

　　眾妃嬪和小燕子、紫薇急忙響應，全部舉杯喊道：「恭祝皇上（皇阿瑪）福如東海，令妃娘娘壽比南山！」

　　小格格的酒杯裡，當然不是真酒，卻煞有介事的舉杯乾杯。乾隆心情愉快，和眾人全部乾了杯子。便有奶娘上前，帶走兩個小格格。

　　小燕子看了紫薇一眼，舉杯說：「兩位小格格敬過了酒，輪到我們這兩個大格格了！皇阿瑪，令妃娘娘，我們敬你們一杯！祝皇阿瑪快快樂樂，和令妃娘娘恩恩愛愛！再生兩個小阿哥，兩個小格格！」

　　「聽聽！」令妃又羞又笑：「這小燕子的辭，就是跟別人不一樣！生那麼多，不是變成老母豬了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

　　紫薇就誠心誠意的說道：「皇阿瑪！令妃娘娘……我借這杯酒，獻上我對你們的尊敬和感激！」

　　「好！我乾杯！你們隨意！」乾隆一口乾了杯子。

　　小燕子急忙拿著酒壺，上去再度斟滿，說：「我還要敬皇阿瑪一杯，因為你是我最崇拜最崇拜的皇阿瑪！」

　　「說得好！朕就再乾一杯！」

　　小燕子再度斟酒，紫薇上前，舉杯說道：「我要敬皇阿瑪一杯，請皇阿瑪對我們的錯誤，多多原諒！紫薇向您請罪了！」

　　「好端端的，請什麼罪？」乾隆一愣：「朕接受你們的敬意就是了！」一仰頭，又乾了杯子。

　　小燕子跟著舉杯：「皇阿瑪！這一杯你一定要喝，我敬你……因為你是最偉大的皇帝！」

　　「哈哈！」乾隆大笑：「這個帽子太大了，只好喝一杯！」

　　「那……我也要敬！」紫薇舉著杯子說：「皇阿瑪，為了你的『仁慈』，你的『人性』，你的『愛心』，你的『寬大』，我敬你一杯！」

　　小燕子急忙看紫薇：「不行不行！你說了四個理由，皇阿瑪應該乾四杯！來，一杯一杯來！」

　　乾隆哈哈大笑著，還沒舉杯，令妃急忙阻止：「兩個丫頭是怎麼了？菜都沒吃幾樣，就拼命敬酒，待會兒皇阿瑪醉了怎麼辦？我知道，宮裡的一些不如意，都結束了！所以大家的興致特別好。可是，這酒會傷身，還是少喝為妙！你們的好意，皇阿瑪就心領了！」

　　小燕子不依的嚷：「那怎麼行？不能心領！皇阿瑪是海量，為了……」轉著眼珠，苦想理由：「為了小阿哥，也要乾一杯！」

　　「小阿哥怎樣？」令妃問。

　　「小阿哥健健康康，越長越壯，這個理由，總可以喝一杯吧！」小燕子說。

　　「好理由！好理由！朕乾一杯！」乾隆哈哈大笑著，乾了杯子。

　　臘梅冬雪忙著上菜，忙著斟酒。宮女們穿梭不斷，魚翅燕窩，山珍海味，一樣樣的端上桌。席上觥籌交錯，大家酒酣耳熱。

　　乾隆躊躇滿志，看看妃子們，忽然對令妃說道：「令妃！讓臘梅冬雪去把香妃請來吧，她要是知道我們這兒這麼熱鬧，一定會很高興參加的！何況她和小燕子紫薇又投緣！」

　　乾隆此話一出，令妃一愣。紫薇和小燕子立刻變色。

　　小燕子一急，衝口而出喊：「皇阿瑪……」

　　「怎樣？」

　　「你就專心一點嘛！今晚是給令妃娘娘補做壽，你幹嘛拉扯上香妃娘娘，這樣不好吧！」

　　令妃一聽，心想，這小燕子簡直要給自己找麻煩！為了表示大方和賢慧，立刻起身說：「那有什麼不好？是我的疏忽，忘了請香妃娘娘了！她來了我才更加高興！」就喊道：「臘梅！快去寶月樓，請香妃娘娘來這兒，就說，皇上要她過來喝兩杯！冬雪，通知御膳房，讓回族廚師，馬上做幾個新疆菜來！」

　　「是！奴婢遵命！」臘梅、冬雪急忙應著。

　　小燕子和紫薇飛快的對看一眼，兩人的心臟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

　　「不要！不要……」小燕子喊。

　　令妃會錯意，以為小燕子為她設想，就堅持起來：「要！要！要！這沒什麼關係，小燕子，你別攪和了，顯得我那麼小器！香妃和我，等於是自家姐妹嘛！」

　　乾隆欣然應道：「就是！就是！」

　　臘梅冬雪要走，小燕子一急，攔門而立，急喊：「皇阿瑪！什麼意思嘛？女人的心，跟針尖一樣大，你就是不明白！今晚的主角是令妃娘娘，你去請香妃娘娘來幹什麼？香妃娘娘不會領情的，這樣，香妃也不高興，令妃也不高興──你的好意不是全變成壞意了？」

　　乾隆怔住了，令妃沒料到小燕子這樣直接喊出來，怔了怔，更急了，說：「我哪有那麼小心眼──這樣吧，我自己去請！」

　　令妃往門口走去，小燕子雙手一推，差點把令妃推了一跤。

　　「令妃娘娘，你就承認了吧！」小燕子氣極敗壞的嚷：「哪有那麼大方的人？小器就小器，吃醋就吃醋，有什麼了不起？有有有！就是有……如果說沒有，就是……就是……就是犯了『欺君大罪』！」

　　「啊？」令妃驚得打了一個哆嗦，張大眼睛。

　　乾隆忙打哈哈：「哪有那麼嚴重？」

　　小燕子一個勁兒的點頭：「有有有！就是有！」說著，不由分說的把令妃拉了回來。

　　紫薇急忙端酒上前，對乾隆說：「皇阿瑪！你應該罰酒！」

　　乾隆哈哈一笑，急忙解圍：「好了好了！不要去請香妃了，是朕出的壞主意！罰朕一杯酒！令妃，你就坐下吧！臘梅冬雪，也別去了！拿酒來！斟滿，斟滿！」就舉杯對令妃說道：「好令妃！朕乾了！」一口乾了酒。

　　臘梅冬雪急忙回來斟酒。

　　小燕子好緊張，又端了酒杯上前去：「皇阿瑪！還要罰一杯！」

　　「還要罰一杯？」乾隆睜大眼睛，愕然的看著小燕子，卻好脾氣的應道：「好好好！再罰一杯！」

　　乾隆心無城府，舉杯，又乾了。

　　當乾隆在喝酒的時候，含香在寶月樓，已經打扮成一個小太監。

　　金瑣為她檢查服裝，左看右看，把她的帽子壓低一點，緊張的叮囑：「等會兒到了宮門口，你的頭儘量低下去，不要讓侍衛看到你的臉！」又拿出一個腰牌，繫在含香衣服裡：「這是小鄧子的腰牌，萬一要檢查，就拿出來給侍衛看！記得出了宮門，要還給爾康少爺！好了！走吧！天靈靈，地靈靈，菩薩保祐！」

　　維娜吉娜含淚衝上前，激動的擁抱含香，用回語告別。

　　含香痛楚的說：「維娜，吉娜，對不起，沒辦法帶你們一起走！只有希望你們沒事！我會一直為你們祈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爾康一步上前，催促著：「快走吧！不要耽誤時間了！」

　　含香再和兩個回族女佣擁抱了一下，又和金瑣擁抱了一下，就毅然決然的一摔頭，掉頭出門去。

　　含香上了馬車，和小桂子、小順子一起坐在駕駛座上，好緊張，帽子拉得低低的，縮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

　　爾康和永琪坐在車裡，挑開了車帘，故意露著臉。

　　馬車踢踢踏踏到了宮門口，剛好前面有一輛馬車出去，爾康這輛就跟在後面。

　　晴兒抱著一隻哈巴狗，正在跟前面一輛車子裡的皇姑話別。回頭看到爾康和永琪要出門，就對爾康永琪笑著揮揮手。爾康永琪胡亂的揮手回禮，都緊張得一塌糊塗。

　　前面那輛馬車駛出宮門走了，晴兒也退開了。

　　小桂子駕著馬車走過去，說：「我是小桂子！請大家讓一讓！」

　　侍衛抬頭看，急忙請安：「五阿哥吉祥！福大爺吉祥！又要出去啊？」

　　永琪一本正經的說：「讓一讓！我們要出宮辦點事，宮門不要關，大概過一個時辰就回來！」

　　「喳！奴才遵命！」

　　含香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緊張的時刻，嚇得魂不附體，渾身冒著冷汗，身子也簌簌發抖。車子踢踢踏踏上前。侍衛心不在焉的看了含香一眼，覺得有些面生。本來，是永琪的座車，侍衛怎樣也不會起疑心，豈料含香心虛，不住偷窺侍衛，身子又彎得像蝦米，那個侍衛就覺得奇怪起來。伸頭對含香細看，手裡的長槍，往前一伸，說：「這位小兄弟，怎麼沒見過？」

　　含香這一嚇，非同小可，倉皇一退，竟從駕駛座上跌落下地。

　　永琪低喊：「天啊！」

　　爾康急忙竄出車子，一躍下地，拉起含香，對侍衛吼道：「看清楚了！這是小鄧子……」對含香說：「腰牌呢？」

　　含香抖著手去摸腰牌，急切中又摸不到。

　　爾康的拳頭，暗中握拳，準備隨時出手。情況正在十萬火急，忽然之間，一個小影子一竄，接著，晴兒追出來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小雪球跑掉了！大家趕快幫忙抓住小雪球，那是老佛爺心愛的狗兒，才養了幾天，丟了怎麼辦？」

　　眾侍衛一驚，全部迎上前去，紛紛喊著：「什麼？什麼？晴格格……發生什麼事了？」

　　晴兒情急的，跺腳大喊：「雪球！雪球！老佛爺心愛的哈巴狗！看！」指著深宮內院：「在那邊！在那邊！快追呀……別讓牠跑掉……」

　　侍衛們趕快追那隻狗，嘴裡七嘴八舌的喊：「快！老佛爺的小雪球！快去！快去……」

　　侍衛們忘了永琪的馬車，大家緊緊張張的散開來抓狗。

　　晴兒東指西指：「那邊！那邊！快去，抓住的有賞！哎呀，好像跑到那邊去了……跑到假山後面去了……」

　　爾康趁亂，急忙把含香拉回到車上。怕她再掉下車，乾脆拉進車裡。含香低俯著頭坐著，眼觀鼻鼻觀心，動也不敢動。

　　永琪就喊道：「小桂子，小順子！快走！」

　　小桂子一拉馬韁，馬車踢踢踏踏出宮去。

　　爾康驚魂未定，拉開窗帘回頭看，晴兒也正好對他看來。立刻對他擠擠眼睛，一笑。爾康心中咚的一跳，慌忙關住車帘。

　　只見永琪嚇得面無人色，瞪著他說：「晴兒是你安排的嗎？」

　　「哪有？怎麼敢讓晴兒知道？」爾康說。

　　「她怎麼會及時跑出來幫我們？」

　　「我也不知道，真是──險極了！」就問含香：「你怎樣？摔著沒有？」

　　含香小小聲的說：「沒有摔著，嚇著了──我們出宮了嗎？」

　　「是！我們出來了！」

　　含香拉開窗帘一角，悄悄對外偷看，看到街道行人，萬家燈火。驀然間，有了真實感，一個激動，又是淚，又是笑的低喊出聲：「真神阿拉！我出來了！出來了！」

　　馬車在夜色裡，飛快的奔馳，一直往正陽門馳去。

　　正陽門外，蒙丹、柳青、柳紅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三個人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全部警覺而緊張的看著城內。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馬鼻子在噴氣的聲音。

　　遠遠的，有馬車的聲音傳來。蒙丹全部的神經都繃緊了，低語：「馬車！有馬車的聲音！他們來了！」

　　蒙丹一動，就想駕車上前。

　　柳青一把壓住他：「不要忙！先看看是不是？有馬車並不一定是他們！」

　　三人就伸長了脖子觀望。

　　馬車踏碎了夜色，疾奔而來。到了城門外，小順子勒住馬。馬兒長嘶一聲，打破了暗夜的寂靜。

　　蒙丹驚呼：「是他們！」

　　蒙丹就躍下馬車，一竄而至。

　　爾康一掀門帘，和永琪拉著含香跳下馬車。

　　爾康深抽了一口氣說：「蒙丹！人帶出來了，趕快接收吧！」

　　蒙丹和含香對看，簡直恍如隔世，幾乎不相信對方就在面前。

　　蒙丹狂喜的低喊：「含香！」

　　兩人往前一奔，就緊緊的擁抱住。

　　永琪急忙說：「快上車，趕快走！不要耽誤！」

　　柳青柳紅駕著車過來。

　　爾康一推蒙丹：「快走！」

　　蒙丹急忙把含香送上車。自己站在夜色裡，感激至深的，對爾康永琪一抱拳：「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爾康、永琪也抱拳說。

　　柳紅對爾康低喊：「我們上路了！大概要兩天以後再回來！你們一切小心！」

　　含香從車裡伸頭看著爾康、永琪，揮著手。

　　蒙丹飛身躍上馬車，馬車便絕塵而去了。

　　永琪和爾康佇立在夜色裡，看著馬車沒入夜色中。一直到那輛車消失了蹤影，永琪才吐出一口長氣：「終於，把這個『大計劃』實行了！」

　　「終於，讓『風也飄飄，沙也飄飄』了！」爾康也吐出一口長氣。

　　「希望宮裡，不要『風也瀟瀟，雨也瀟瀟』才好！」

　　爾康神態一凜。是啊！含香出宮，只是計劃的第一部份，後面，還有許多後續行動，不知道是不是能夠順利過關？含香此去，是不是能夠平安脫逃？他心裡一緊，這才覺得，這次的行動，實在是「大膽」極了！

　　當晚，爾康和永琪還是去了一趟漱芳齋。

　　他們一進門，金瑣就忙著關門關窗。

　　小燕子和紫薇急急上前，迫不及待的問：「怎樣？怎樣？順利嗎？」

　　爾康和永琪兩眼發光的看著她們，爾康就對二人一抱拳說：「恭喜大家，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我們看著他們離開！現在，他們大概已經跑了二十里了！」永琪說。

　　小燕子好高興，抱著紫薇跳，嚷著：「哇！我們做到了！我們好偉大！我們讓他們團圓了！這麼偉大的事情，只有我們這些『江湖豪傑』才會做！」說著，就用手背打著爾康和永琪的胸口：「你們都是英雄，都是偉人，都是大俠客！」

　　「別跳！別叫！我很擔心呢！」紫薇就對爾康永琪急急說：「我和小燕子並不是很順利，我怕明天皇阿瑪發現含香不見了，會懷疑到我們身上來，怎麼辦？」

　　「為什麼？」爾康大驚。

　　「今晚，皇阿瑪才喝了兩杯酒，就心血來潮的說，要香妃也來參加宴會，小燕子一急，攔著門不許，還把皇阿瑪指責了一頓！雖然阻止了皇阿瑪，可是，我想來想去，大概已經露出破綻了！」紫薇說。

　　「哪有？哪有？」小燕子樂觀的喊：「皇阿瑪才不會懷疑到我們身上，他喝得那麼醉，等到酒醒了，大概什麼都不記得了！就算他懷疑，也沒有證據呀！反正我們死不承認就對！」她拍著紫薇的肩：「不要操心，我跟你打包票，沒事！何況，爾康的故事編得那麼好，我們只要照樣說，一定會過關的！」

　　永琪和爾康對視，兩人都擔心得不得了。

　　永琪皺皺眉說：「還有晴兒！她在宮門口表演的一幕，也是原來劇本裡沒有的！到時候，會不會把我們招出來呀？」

　　「怎麼晴兒也攪進去了？」紫薇一驚。

　　「別慌！別慌！晴兒如果會說，今晚就不會幫忙了，對不對？如果她招出來，她自己不是也脫不了干係嗎？」爾康說。

　　「晴兒也幫了忙？難道她也知道你們在偷運香妃出宮？」金瑣睜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了解多少……」爾康有些困惑，抬眼看紫薇：「總之，我們兩方面都碰到一些意外！並沒有想像那樣順利！所以，明天大家真的要小心！一個失誤，大家就都完了！」

　　「我們大家再套一次招！小燕子，你記得你的戲碼嗎？」永琪擔心的看小燕子。

　　「我記得！記得！明天就看我表演好了，一定不會給你們大家出狀況！」小燕子很有把握的說。

　　爾康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一顆心七上八下：「我還真不放心！紫薇，要冷靜！收起你的犯罪感，也收起你一貫的誠實，對於我們大家編的故事，要做出一股深信不疑的樣來！那個故事，可一定要說得活靈活現！知道嗎？為了含香，我們就好好的演一場戲吧！」

　　紫薇轉動眼珠，深思著，擔心著。要她一再的去欺騙皇阿瑪，她真是心有不忍。

　　「我有一個大膽的提議！」紫薇忽然說。

　　「什麼提議？什麼提議？」小燕子問。

　　「如果我們對皇阿瑪坦白招了，會怎麼樣？」紫薇說。

　　爾康和永琪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爾康一把抓住紫薇的胳臂，搖著，急促的說：「紫薇，你不要太天真！不可以！如果招了，柳青柳紅一回到北京就會落網，在會賓樓留守的簫劍也不見得能夠逃掉！如果他們被捕、柳青柳紅或者還能死守秘密，那個簫劍，我就沒把握了！萬一有個人透露出蒙丹的逃亡路線，不但我們大家功虧一簣，還害死了蒙丹和含香！我們做事，怎麼可以這樣沒原則？」

　　紫薇被爾康喚醒了，一震。

　　「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我明白了，你們大家放心吧！無論如何，我們就認定了我們那個故事，言之鑿鑿，就對了！」

　　爾康緊緊的看著她：「不錯！我們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

　　「好了！就這麼辦！我看，我們也該散會了！」永琪看看眾人，有力的說。

　　爾康點頭，再對眾人叮囑：「明天一早，我會天亮就進宮，我和五阿哥會在御花園裡等著，隨時呼應你們！你們安心演戲吧！今晚，大家早點睡吧！要養精蓄銳，應付來日大戰……」

　　爾康活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太監的聲音：「皇上駕到！」

　　眾人大驚失色。

　　小燕子脫口驚呼：「我的天啊！他醉成那樣子，怎麼還會跑來……」

　　「冷靜！冷靜！」爾康四面張望。

　　「怎麼冷靜？如果他去寶月樓怎麼辦……我們的戲碼還來不及上演……怎麼沒有想過這種狀況？」紫薇急急的說。

　　又是一聲喊叫傳來：「皇上駕到！」

　　小燕子突然明白了，抬頭看著那隻鸚鵡，只見那隻鸚鵡，正若無其事的喊著：「皇上駕到！」

　　眾人全部鬆了一口氣。

　　小燕子就對著那隻鸚鵡，跳著腳，揮著拳頭大罵：「你這個『小騙子』！你懂不懂規矩？這是什麼時候，我們大家都緊張得要死，你還有心開玩笑！下次再嚇我，我拔了你的毛！」

　　「壞東西！壞東西！」鸚鵡喊。

　　「你才是壞東西！你才是！」小燕子大叫。

　　永琪看著小燕子，又是搖頭，又是嘆氣：「這個緊張時刻，她還有閒情逸致和鸚鵡吵架！我真服了她！」

　　爾康看著兩個格格，只見一個毛毛躁躁，一個老老實實，心裡的擔心，更是波濤洶湧，此起彼落。

第三十四章

　　這天，早朝之後沒有多久，御花園裡，就傳來一陣大呼小叫的聲音，震驚了整個的宮廷。大家紛紛從各個宮門裡出來張望，只見小燕子拉著紫薇，紫薇拉著金瑣，三個姑娘沒命的飛奔著，穿過花園，穿過月洞門，穿過迴廊……

　　小燕子一面飛奔，一面狂喊：「皇阿瑪！皇阿瑪……你在哪裡？不好了！香妃娘娘變成一隻蝴蝶，飛走了！皇阿瑪……香妃娘娘飛走了……」

　　平時文文靜靜的紫薇，也驚慌失措的跟著大喊：「皇阿瑪！趕快來呀……香妃娘娘化成蝴蝶了……」

　　丫頭金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跟著喊：「蝴蝶！蝴蝶……蝴蝶……大家來呀！怎麼辦啊？香妃娘娘飛走了……」

　　這樣的狂喊狂叫狂奔，把乾隆、令妃、太后、晴兒、皇后、容嬤嬤、爾康、永琪全部驚動了，大家從各個宮殿裡紛紛跑出來。

　　宮女、太監、侍衛都亂糟糟的問著：「怎麼了？怎麼了？」

　　乾隆迎向小燕子，急促的問：「什麼？什麼？小燕子，發生什麼事情了？」

　　令妃跟在乾隆身邊，對小燕子喊道：「怎麼回事？不要慌慌張張，慢慢說！慢慢說！香妃娘娘怎樣了？」

　　小燕子衝到乾隆和令妃面前，氣極敗壞的喊道：「皇阿瑪──剛剛我們和香妃娘娘在一起，娘娘要試一試自己的功力恢復沒有，就站在寶月樓外面的院子裡，轉著轉著去吸引蝴蝶，誰知道，她轉著轉著，就不見了──我們睜大眼睛看，只看到一隻蝴蝶，飛到我的手上，又飛到紫薇的手上，好像在和我們告別，然後──牠就越飛越高，飛過宮牆，就這樣飛走了！」

　　乾隆大震，踉蹌後退，搖頭，不敢相信，瞪著小燕子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沒有的事！」他轉向紫薇：「小燕子在胡說什麼？」

　　「真的！都是真的！」紫薇嚥了口氣，聲音顫抖著，她的顫抖，是害怕，是內疚，卻加重了語氣裡的真實感：「我、小燕子、金瑣三個，親眼看到香妃娘娘，化成蝴蝶飛走了！」

　　她說著，就四面找尋：「有沒有飛到這邊來？有沒有？」她給了爾康求救的一瞥，東張西望：「不知道──還會不會飛回來？」

　　爾康立刻呼應，震驚的喊：「哪有這種事！你們看清楚沒有？」

　　「看得清清楚楚！」紫薇被爾康鼓勵著，又生怕小燕子會說得離譜，誤了大事，就煞有介事的說道：「香妃娘娘在那兒轉，對著我們三個，還一直笑，笑著笑著，就像水裡的影子，變得好模糊──接著，我眼睛一花，再看，娘娘沒有了，面前是一隻白色的蝴蝶，身上還有紅色的線條，好像她常常穿的白衣服，繫的紅衣帶！她飛得好美好美，像是在跳舞──就這樣飛啊飛啊飛走了！」

　　永琪趕緊插嘴：「紫薇說得這麼清清楚楚，一定是真的！」他轉向爾康：「爾康，你記得嗎？上次，香妃娘娘病危，蝴蝶滿天飛舞，你就說，香妃娘娘不是一個凡人！難道──她是神仙？就像小燕子說的，是蝴蝶仙子？」

　　「是！」爾康震動的回答：「她不是凡人！我早就知道，她絕對不是凡人！」

　　令妃臉色大變，急問：「你們確定看到香妃變成蝴蝶？這可不是信口開河的事，不能亂說呀！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蝴蝶？」

　　乾隆震動極了，拼命搖頭：「不會！不可能！絕對不會！」

　　金瑣也煞有其事的喊道：「萬歲爺！是真的呀──香妃娘娘轉著轉著，我們就看到，她的衣服像脫殼一樣滑落下來，落在地上，她就變成蝴蝶了！如果皇上不信，趕快去寶月樓外面看看！衣服還在那兒呢！」

　　乾隆瞪大了眼睛，重重的呼吸：「朕不信──朕一個字都不信！」

　　乾隆就拔腳對寶月樓奔去。令妃追在後面，也一起奔去。

　　爾康和永琪交換了一個視線，爾康點點頭，表示小燕子等人的戲演得不錯，跟著向前跑。

　　容嬤嬤驚奇的看著皇后，問：「娘娘！居然有這種事？香妃變成蝴蝶了，你相信嗎？」

　　「那個香妃，身上會香，會引蝴蝶，會死而復活，還有什麼事不可能？不管怎樣，我們也跟過去看看！」皇后就帶著容嬤嬤，也往寶月樓跑去。

　　太后怔怔的看著晴兒，實在覺得荒謬極了，震驚得一塌糊塗：「香妃變成蝴蝶飛走了？小燕子和紫薇是這樣說的嗎？還是我的耳朵有毛病，聽錯了？」

　　晴兒驚愕極了，在驚愕中，還有一份強烈的不安。心裡，像閃電般閃過昨晚爾康永琪出宮時的緊張，還有那個壓低了帽子、看不出容貌的小太監！她的心咚咚亂跳，若有所悟，嘴裡喃喃的說：「她們是這麼說！香妃飛走了！」

　　「我們也去看看！」

　　太后和晴兒，也跟著去了寶月樓。

　　大家趕到寶月樓門口，就一眼看到，維娜吉娜正在伏地痛哭。地上，含香的白色衣衫，攤在那兒，那個有羽毛裝飾的白色頭飾，也躺在草地上，含香的銀環手鐲，項鍊耳墜──全部在地。

　　乾隆看到這種景象，大震，就撲上前去，抓住維娜，搖著，痛喊：「你們的主子去了哪裡？快說！」

　　「公主變成蝴蝶，飛走了！」維娜用回語答著。

　　「公主是蝴蝶仙子，她回家了！」吉娜哭著。

　　乾隆不懂回語，不得要領，放掉維娜，惶然的回頭，一把抓住紫薇搖著，急切之情，溢於言表：「紫薇！你不會騙朕，你跟朕說清楚，香妃到底去了哪裡？她是人，怎麼可能變成蝴蝶？怎麼可能？」

　　紫薇被乾隆一搖，心驚膽戰。爾康和永琪也跟著一顫。

　　紫薇看乾隆如此痛心，真情的眼淚，就奪眶而出：「皇阿瑪！對不起，我們看著香妃娘娘飛走，誰都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去！我真的覺得好抱歉，我沒有留住她！對不起，對不起！不過，皇阿瑪！你想，香妃娘娘帶著香味，和我們這些平凡的人，根本不一樣！她化為蝴蝶飛走，是不是因為她屬於人間的時辰已經到了，不得不走？香妃娘娘的所有所有，都不能以常理推測，她的走，也是這麼神奇！」

　　乾隆大慟，瘋狂的搖著紫薇：「不！不會！她是朕的妃子──我們把她從死神手裡都搶得回來，怎麼會變成蝴蝶飛走？你怎麼不抓住她？這是怎麼回事？朕不信！不信！」

　　小燕子往前一衝，拉著乾隆的胳臂，喊著：「皇阿瑪！香妃娘娘飛走了，總比她死了好！我知道了，她是蝴蝶變的！現在，變回蝴蝶，回到什麼蝴蝶谷之類的地方去了！皇阿瑪，你不要難過，如果香妃是回家了，她一定活在什麼地方──她會祝福著你！」

　　令妃見三人說得頭頭是道，不得不信了。在震驚之餘，拉著乾隆安慰道：「皇上！看樣子，這件事是真的了！紫薇說得對，香妃娘娘來了一趟皇宮，帶給皇上好多歡樂，現在，她的時間到了，回到那個蝴蝶世界去了，我們也不要用人間的感情來牽絆她，讓她無牽無掛的飛走吧！」

　　爾康就一步上前，對乾隆恭敬而誠摯的說：「令妃娘娘說得對極了！皇上，李商隱的詩寫得好：『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香妃娘娘，說不定只是皇上的一個『蝴蝶夢』而已！」

　　乾隆踉蹌一退，大受打擊的說道：「蝴蝶夢！蝴蝶夢？不──她不是一個夢，她是實實在在的！朕要去寶月樓看看──說不定，她已經回來了！對！她能飛走，當然也可以飛回來！」

　　乾隆邁開大步，急急的走進了寶月樓。大家祇得緊緊跟隨。

　　寶月樓的大廳裡，一切整理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哪裡還有含香的人影？

　　乾隆衝進臥房，奔出奔進，到處找尋含香。找不到含香，他茫然失措。折回大廳，四面張望。只見景物依舊：回族樂器，回族地氈，回族壁飾……只是香妃已杳。

　　乾隆恍惚的看著這個房間，一時之間，情緒紛亂已極。

　　眾人站在乾隆後面，全部鴉雀無聲。

　　半晌，太后首先恢復了鎮定，就一步上前，非常威嚴的說道：「皇帝！看樣子，這個香妃是確實消失了！不管她是用什麼方式消失的，大概再也找不回來了！人生，有得有失，不能強求！想那香妃，遠從新疆來這兒，進宮之後，發生的事，都奇奇怪怪……現在去了，未始不是大清的福氣！皇帝是萬乘之尊，請振作一點，不要為了一個妃子，失神落魄了！」

　　乾隆跌坐在一張椅子裡。

　　眾人看著他，誰都不敢講話。只有太后，再說：「皇帝！這件事情，太詭異了，傳出去祇怕對宮廷不利！不如對外宣稱，香妃生了急病，去逝了！」

　　乾隆一顫，眼前，浮起含香昨晚的容顏和話語：「皇上，我已經失去了香味，不再是你的『香妃』了！那個『香妃』，已經被太后賜死，不存在了！希望你以後，就抱著這樣的想法來看我！」

　　乾隆一個寒戰，了解含香說這句話時的訣別意味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太后，心裡，充滿悲切和怨恨。如果太后不賜死香妃，大概，香妃也不會消失吧？他儘管心裡有恨有痛，卻不能忤逆太后。揮了揮手，他啞聲的說：「你們通通下去！讓朕一個人靜一靜！誰都不要來打擾朕！」

　　眾人全部行禮如儀，退出房去。

　　乾隆忽然喊道：「小燕子，紫薇！你們兩個留下來！」

　　紫薇和小燕子急忙站住。

　　爾康和永琪好不放心，給了兩人一個深深的、警告的注視。

　　轉眼間，大家都走了。

　　乾隆怔怔的坐在那兒，看著含香經常盤膝而坐的地氈，出著神。

　　紫薇和小燕子對視，兩人都有著歉疚、同情和心慌意亂。

　　半晌，房裡寂然無聲。終於，乾隆打破了沉寂：「小燕子！紫薇！你們過來！」

　　小燕子和紫薇忐忑的走上前去，一左一右，跪在乾隆面前。

　　乾隆就深深的凝視著兩人，啞聲的說：「你們兩個，向朕發一個毒誓，確實看到香妃變成蝴蝶飛走了！」

　　紫薇一怔，來不及開口，小燕子已經搶先說：「我小燕子向皇阿瑪發誓，如果沒有看到香妃變蝴蝶，我會被亂刀砍死，閃電劈死……被皇阿瑪砍頭，五馬分屍！屍體還被老鷹野狗啃得亂七八糟！」

　　小燕子發完誓，心裡很害怕，轉眼看著窗外的天空，心裡低低的禱告：「天上的神仙，我小燕子被迫發誓，不能當真，你們千萬不能讓我應誓啊！」

　　紫薇祇得跟著發誓：「如果我沒有看到香妃娘娘變蝴蝶，我會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小燕子慌忙對著天空，在心裡幫紫薇禱告：「天上的神仙，紫薇和我一樣，不能應誓啊！」

　　小燕子和老天商量過了，就安心了。

　　乾隆盯著兩人，看到兩人都言之鑿鑿，賭咒發誓，實在不像撒謊。尤其紫薇，是個最誠實最坦白的姑娘，更不會胡言亂語，那麼，一切都是真的了？他不得不有些相信了。就痛心的、神思恍惚的說道：「那麼，她確實不屬於人間，不屬於我們？她確實是個仙子，回歸山林去了？」

　　紫薇看著如此痛苦的乾隆，心裡好痛，忍不住把乾隆的手一握，熱烈的喊道：「皇阿瑪！失去香妃娘娘，我們和你一樣傷心！可是，你想想看，香妃自從進宮，很少有高興的時候，還幾次三番，差點丟了性命！身體上，心靈上，都受到很大的傷害！她是不自由的，不快樂的！現在，她走了！對她來說，是一種幸福，一種解脫！從此，她可以自由自在的飛舞，不再受到宮裡的折磨了！皇阿瑪，如果你真的愛她，應該為她的離開而高興呀！請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我保證，香妃娘娘會在一個神仙一樣的世界裡，為皇阿瑪祈福！」

　　小燕子也熱烈的接口：「就是！就是！香妃飛走的時候，我好像看到有一團彩色的雲，把她接走！空中，還有彈琴的聲音，吹簫的聲音，唱歌的聲音……好熱鬧啊！好像有一隊吹鼓手，在為她奏樂……」

　　紫薇忍不住輕輕的咳了一聲，小燕子才趕緊住口。

　　乾隆就半信半疑的看著她們，痛楚的說：「你們兩個言之鑿鑿，朕不能不信！但是，這件事太玄了，朕實在不能接受！」

　　紫薇深深的看著乾隆：「香妃娘娘的故事，哪一件不玄呢？我從來就不知道有人生來就帶著香味，皇阿瑪，你覺得那不玄嗎？吃了鶴頂紅，太醫都宣佈去世了，她會活過來，那不玄嗎？病重的時候，香味瀰漫了整個皇宮，蝴蝶紛紛飛來跟她告別，那不玄嗎？香妃本身，就是一個很美很玄的傳奇啊！我們就別把她當真，只當是個傳奇吧！」

　　乾隆啞口無言了，就痛楚的看著含香的座位，依稀又看到，跳著蝴蝶舞的含香。

　　「是啊！香妃本身，就是一個很美很玄的傳奇！」乾隆自言自語的說：「化作蝴蝶飛走了……蝴蝶！是啊，前晚她跳舞的時候，朕就覺得，她好像一隻要振翅飛去的蝴蝶！原來……她真的要飛走了！」

　　乾隆就痴痴的發起呆來。

　　紫薇和小燕子，悄悄的對看一眼，就靜靜的坐在那兒，陪伴著乾隆。

　　香妃變成蝴蝶飛走了，這件事，震驚了整個宮廷。

　　在坤寧宮裡，容嬤嬤看著皇后，神秘的說：「皇后娘娘，你看這件事，是不是太離奇了？會不會其中有詐？」

　　「怎麼說？」

　　「那個香妃，雖然很古怪，可是，變成蝴蝶飛走，還是太稀奇了！這件事只有那三個丫頭看見，又不是人人看見！如果香妃真有特異功能，會變成蝴蝶飛走，她為什麼不在大家都看得見的時候飛走，要只在她們三個面前飛走呢？」

　　「你說得有理！」皇后沉思的說：「但是，香妃會招蝴蝶，這是人人都看見的事！你也說過，她一定會妖術！現在化為蝴蝶飛走，好像也很有可能！如果她不是變成蝴蝶飛走，那麼，她去哪裡了？」

　　「她會不會逃走了？上次老佛爺差點殺了她，她知道這個皇宮不好玩了，說不定就偷溜出宮，逃到新疆去了！」

　　「她是娘娘，要偷溜出宮，哪有這麼容易？」

　　「如果漱芳齋幾個丫頭，再加上五阿哥和福大爺，裡應外合幫助她呢？」

　　「這話可一點證據都沒有，只是推測罷了！」皇后搖搖頭：「為什麼他們要集體幫香妃逃走呢？太說不過去了！那麼多的人，都發瘋了嗎？我寧願相信香妃變成蝴蝶飛走了，也不會相信他們冒著砍頭的危險，把香妃送出宮去！何況，他們明知道皇上迷戀那個香妃，已經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他們幹嘛和皇上過不去呢？」

　　容嬤嬤點頭：「是啊！這有點說不通！可是，奴婢就覺得這裡面有文章！說不定他們跟那個香妃感情太好，害怕老佛爺把香妃賜死，採取了什麼非常手段！」

　　皇后深思著，有些興奮起來：「如果能夠有證據，說是香妃被他們幾個放走了……那麼，他們這一幫人，就通通死定了！」

　　容嬤嬤眼睛一亮，就起勁的說道：「娘娘！上次你讓奴婢去追查他們每次出宮幹什麼？奴婢已經查出結果來了！他們都去一個地方，名叫會賓樓！那個酒樓的老闆，是一對兄妹，哥哥叫柳青，妹妹叫柳紅！」

　　「只是一家酒樓而已？」皇后皺皺眉頭：「那也沒有什麼，既然出宮，當然是花天酒地了！去一家熟悉的酒樓，好像構不成什麼大罪！」

　　「可是……」容嬤嬤壓低聲音說：「聽說那家酒樓裡，曾經有回人出出入入！」

　　皇后大震，陡然提高了聲音：「什麼？」

　　坤寧宮在研究著香妃，慈寧宮也在研究著香妃。

　　太后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煩躁不安的思索著，說：「變成蝴蝶飛走了？一個妃子，居然變成蝴蝶飛走了！這麼荒誕的故事，如果傳出去，咱們這皇宮，還有尊嚴嗎？老百姓一定繪聲繪色，把這件事渲染得更加離奇！本來，有個會『香』的妃子，就已經夠怪了，現在，這個妃子還會變蝴蝶！」她站住了，喊：「晴兒，你是個聰明人兒，你幫我分析一下，到底這個香妃是怎麼回事？鶴頂紅毒她，她也不死，還能變成蝴蝶飛走！」

　　晴兒看著太后，深思的回答：「這事確實怪極了！香妃吃下鶴頂紅那天，有蝴蝶飛進皇宮，那是很多人都親眼目睹的事！香妃死而復生，也是事實！我想，香妃大概真的和蝴蝶有些淵源吧！說實話，我對於很多不可解的事，像是鬼神靈魂這類，都帶著敬畏的心情。不敢說它不存在，因為很多人親身經歷過！香妃，也是這樣！」

　　太后就煩惱的說道：「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對外怎麼說呢？如果阿里和卓來跟咱們要人，難道，咱們就告訴他這個故事嗎？」

　　「老佛爺不是心裡已經有譜了嗎？當然說她生病去世了！如果上次吃了鶴頂紅，她就死了，咱們也得這樣說！是不是？總之，老佛爺本來就不喜歡香妃，她變成蝴蝶也好，她變成蜜蜂也好，走了就算了！」

　　「那……咱們宣佈她死了，她還會不會飛回來呢？如果這隻蝴蝶只是飛出宮去玩玩，明天又飛回來了，再變回香妃，那怎麼辦？如果，她一會兒回來，一會兒飛走，飛來飛去的，和咱們開玩笑，那又怎麼辦？」

　　晴兒張大眼睛，傻住了。心想，這個疑問，恐怕只有漱芳齋才能解答了。

　　漱芳齋裡，永遠是熱鬧而緊張的。

　　紫薇和小燕子被乾隆留了下來，爾康和永琪就亂了方寸。金瑣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大傢什麼心情都沒有，在漱芳齋裡引頸盼望，一心一意的等紫薇她們回來。好不容易，總算看到兩人回來了，爾康、永琪、金瑣就急忙的迎了過去。

　　「怎樣？怎樣？皇阿瑪信了嗎？他有沒有再審問你們？」永琪著急的問。

　　「進來說話！關好門再講話！」爾康機警的說。

　　大家趕緊進房，把房門關好。紫薇就對三人安慰的笑笑：「好緊張啊！皇阿瑪真的是不大相信，要我們兩個發毒誓……」說著，就去看小燕子：「你那個誓怎麼發得那樣重，什麼砍頭，五馬分屍，屍體給老鷹野狗啃……聽得我心驚肉跳。如果我們兩個應了誓，怎麼辦？」

　　「不會啦！我心裡一直在禱告，要天上的神仙別管我們的毒誓！神仙知道我們是做好事，應該獎勵我們才對，怎麼會讓我們應毒誓呢？」

　　「那麼，你們發了誓，皇上就信了嗎？」爾康急急的問。

　　「皇阿瑪太傷心了，我覺得他現在有點糊塗，沒有力氣去想了！他曾經親眼看過含香和蝴蝶的奇蹟……所以，他就只有相信了！可是，他好可憐啊，一直到現在，都呆呆的坐在寶月樓裡，希望含香還會飛回來！」紫薇說著，就看爾康：「我覺得我好壞啊！如果皇阿瑪知道了真相，一定會恨死恨死我！」

　　「那麼，他是相信了？」爾康再問。

　　「好像相信了！」

　　爾康就握緊了紫薇的手，懇切的說：「不要再後悔了！我們也沒有選擇是不是？想想蒙丹，不可憐嗎？含香不可憐嗎？他們不止可憐，還在生死邊緣徘徊，一個弄不好，就會送命！我們怎麼可能見死不救呢？」

　　永琪深有同感，說：「爾康說的對極了！不要後悔！皇阿瑪雖然傷心，可是，他還有令妃娘娘，還有二十幾個老婆，過一些日子，他就忘了！人家蒙丹，從十二歲開始，生命裡就只有含香一個！」

　　「就是！就是！反正事情已經做了，後悔也來不及了！」小燕子嚷著，轉著眼珠一笑，看眾人：「我今天的戲演得很好吧？說得活靈活現，演得那麼逼真，連我自己都有一點相信了！所以我常說，我的功夫不怎麼樣，我的演技是第一流的！我們這個故事編得還真好，爾康是個天才，會想出這樣的說法，說是變成蝴蝶，真是一點漏洞都沒有！」

　　「誰說沒漏洞！最大的一個漏洞就是可信度太低！」爾康不安的皺皺眉：「不過，到現在為止，好像把大家都唬弄過去了！老佛爺那兒很安靜，皇后那兒也很安靜，皇上忙著傷心，也很安靜！截至目前為止，沒有發兵去追捕含香。現在，他們大概已經到了石家莊了！」

　　「即使過兩天，皇阿瑪醒悟過來，要發兵去搜捕，也失去時效了！現在每過一個時辰，他們就更安全一分！等到再過兩天，他們就進入篙山山區，那就無從追捕了！」永琪分析著。

　　「這麼說，我們算是成功了？這個蝴蝶的故事，也成立了？我們還有沒有危險呢？難道，整個皇宮都相信這個故事了嗎？」金瑣問。

　　「大家還是要繼續演戲！紫薇，小燕子，你們還是要常常去寶月樓，做出一股思念香妃的樣子來，在皇上面前，尤其不可『掉以輕心』！知道嗎？」爾康叮囑著。

　　小燕子又聽不懂了，緊張的追問：「不可以掉什麼東西？誰掉了東西？」

　　「『掉以輕心』就是說要小心！」永琪解釋。

　　「要小心就說要小心嘛，說什麼『掉了金星』？我還以為含香的什麼首飾掉了，露出馬腳了！」

　　大家正談得緊張，門上，忽然傳來敲門聲，金瑣急忙把手指放在嘴脣上：「噓……」

　　金瑣把房門開了一條縫，小卓子伸頭進來，悄聲說：「晴格格來了！」

　　大家都一個驚跳。爾康點點頭，金瑣打開房門，晴兒一閃身，進來了。

　　晴兒站定，就睜大眼睛看著大家，急促的說：「老佛爺在休息，我趁空跑過來，要你們大家一句話……」她環視眾人，開門見山的問：「你們把香妃娘娘藏到哪裡去了？」

　　紫薇嚇了一跳，看爾康。爾康遲疑了一下，急急的說：「我們沒有藏她，她變成蝴蝶飛走了！」

　　晴兒一跺腳，說：「在我面前，不要假裝了！昨晚我送三皇姑出門，看到你們兩個神神秘秘，在宮門那兒和侍衛攪和不清，如果我不及時幫你們，大概今天香妃娘娘也不會變成蝴蝶了！是不是？」

　　永琪一聽，瞞不住了，臉色一正，對晴兒誠懇的說：「晴兒！既然給你撞見了，我們也不瞞你了，可是，這件事關係到我們一大群人的生命，甚至包括你的！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比較好！香妃娘娘就是變成蝴蝶飛走了！」

　　「難道，昨天晚上，那個小太監是香妃？」晴兒臉色變白了。

　　「你以為是誰？」爾康問。

　　「我以為是小燕子！以為你們又要溜出去玩……」晴兒就張口結舌的低喊：「天啊！我幫你們把香妃偷運出宮了！」

　　「噓！聲音低一點！」爾康趕緊接口：「這個事情，將來我再告訴你前因後果，是個好長好長的故事！不止驚心動魄，而且蕩氣迴腸！包你聽了以後，會跟我們作同樣的決定，冒同樣的危險！但是，現在沒時間說，請你在老佛爺面前，還要幫我們圓謊才好！」

　　「我明白了……」晴兒的眼睛睜得骨溜滾圓：「你們好大的膽子！真是不怕死呀！好……我懂了，我盡力就是了……」

　　晴兒話沒說完，外面，驟然傳來尖聲的大叫：「老佛爺駕到！」

　　這一下，大家真是嚇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晴兒臉色慘變。

　　「怎麼辦？怎麼辦？我藏到哪兒去比較好？如果被老佛爺發現我在你們這兒，以後我說什麼話都沒用了……」晴兒慌張的喊。

　　「去我的臥室！趕快！」紫薇說。

　　「我帶你去……」金瑣拉著晴兒就跑。

　　「我先去攔住門……」爾康往門口跑。

　　小燕子大樂，拍著手大笑：「哈哈！你們去緊張吧！沒看到會被一隻鸚鵡嚇得到處亂跑的人！哪有老佛爺，那是『小騙子』的老把戲了！哈哈……哈哈！」

　　晴兒停步，跑回頭，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都圍過去，圍著那隻鸚鵡。

　　小燕子就伸著拳頭，對那隻鸚鵡大聲吆喝：「我警告你，小騙子！什麼『老佛爺駕到，皇上駕到』你都給我閉口！你以為嚇得到我，是不是？老佛爺有什麼了不起？一個老太太而已，你以為我怕她，我才不怕！就算她是『虎姑婆』，她也沒辦法吃了我，下次再喊什麼『老佛爺』，我就讓你變成『老禿子』……」

　　小燕子話說了一半，覺得房間裡安靜得出奇，心裡有點發毛。她慢慢的回頭，卻赫然看到太后挺立在門口，小鄧子、小卓子一臉的著急，站在太后身後，拜天拜地，對小燕子擠眉弄眼兼作殺頭動作。小燕子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

　　晴兒已經躲避不及，祇得硬著頭皮喊：「老佛爺！」

　　房裡眾人，個個臉色蒼白，神情緊張，全部請下安去：「老佛爺吉……吉祥！」

　　小燕子接觸到太后那凌厲的眼光，心裡一慌，本能的往後一退，把小茶几也撞翻了。茶杯落地，乒乒乓乓。小燕子一跺腳，亂七八糟的說：「真該死！老佛爺……不不！」慌忙搖著手：「我不是說你該死，我是說那隻鸚鵡該死……老佛爺……你進來怎麼也不吭聲？怎麼真的是你？我以為是鸚鵡……不不，我不是說你是鸚鵡……我是說，那隻鸚鵡是鸚鵡……」她越說越語無倫次，就大罵道：「小鄧子！小卓子！老佛爺來，你們怎麼不通報？」

　　小鄧子、小卓子哭喪著臉說：「主子！格格，我們通報過了！」

　　太后往前一邁，面罩寒霜，眼光銳利的看著小燕子，聲色俱厲的說：「我是『虎姑婆』？啊？我沒什麼了不起？啊？我不過是個老太太？啊？我拿你沒辦法，吃不了你，啊？」

　　小燕子趕緊賠笑：「不不不！老佛爺好了不起，不是『虎姑婆』，拿我有辦法，不是老太太，不不，是老太太，是偉大的老太太，吃得了我，吃得了我……」

　　太后一拍桌子，怒聲打斷：「你這個毫無規矩，不學無術，對長輩也毫無尊敬的丫頭！你給我記住！這樣放肆，你會付出代價的！不要以為你有阿哥和皇帝撐腰，就一天到晚胡作非為，如果我真要辦你，阿哥也好，皇帝也好，誰都幫不了你！」

　　永琪心驚膽戰了，急忙上前，稟道：「老佛爺！小燕子不是對您不尊敬，是在和那隻鸚鵡逗著玩……」

　　太后看永琪，再度厲聲打斷：「永琪！你也住口！用不著幫小燕子說話，她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聽得清清楚楚，她說的不是外國話，我聽得懂，不用你再來費心翻譯！如果你為了她，不耐煩當阿哥，也隨你的便！阿哥多得很，你威脅不了我！」

　　永琪咬牙不說話，氣得臉色發青。

　　太后就調頭去看晴兒。

　　「晴兒！你在這兒幹什麼？」

　　晴兒安撫住自己狂跳的心，勉強維持著鎮定，屈了屈膝說：「回老佛爺，我是過來問一問有關香妃娘娘變蝴蝶的事，我總覺得這事有點離奇，想問問清楚！」

　　「你問清楚了沒有？」太后銳利的問。

　　「才剛剛說兩句話，老佛爺就來了！」晴兒囁嚅的說。

　　太后滿腹狐疑的看了看眾人，盛怒的說道：「你們大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遲早會查出來！」說著，就嚴厲的一吼：「香妃娘娘確實變成蝴蝶飛走了嗎？」

　　眾人一凜，紫薇、小燕子、金瑣和爾康永琪就全部異口同聲的答道：「確實變成蝴蝶飛走了！」

　　太后敏銳的看過來：「爾康，永琪，難道你們兩個也親眼看到了？為什麼你們答得這麼肯定，這麼乾脆？」

　　永琪和爾康一驚。

　　爾康就敏捷的接口：「回老佛爺，因為我們對兩位格格深信不疑！她們沒有必要撒這樣的謊！」

　　「就是！就是！」永琪慌忙附和。

　　太后的眼光，陰沉的掃過五個人的面孔。

　　「很好！你們都是慧眼，看得到我們看不到的奇蹟！那個香妃，跟你們走得很近，所有的怪事，你們都參加一份！如果有一天，你們大家集體變成蝴蝶飛走了，我也見怪不怪了！」

　　太后說完，就看著晴兒，大聲喊：「晴兒！跟我回慈寧宮去，要不然，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蝴蝶飛走！」

　　「是！」晴兒心虛的說。

　　太后掉頭就走。晴兒急忙跟隨。

　　一屋子的人，連忙請安：「恭送老佛爺！」

　　太后帶著晴兒走了，眾人這才你看我，我看你，個個驚魂未定。

　　小燕子一個箭步，就又跳到那隻鸚鵡面前去，伸著拳頭喊：「你這個壞東西！都是你害我！」

　　「壞東西！壞東西！」鸚鵡大聲響應。

　　「你才是！你才是！」小燕子大喊，和鸚鵡比嗓門。

　　爾康吸了口氣，沉重的說：「小燕子，別和鸚鵡吵架了！大家提高警覺吧，我覺得，太后對我們那個故事，並沒有完全相信，我們的問題，還多得很呢！」

　　紫薇點頭，永琪點頭，金瑣點頭，個個憂心忡忡。只有小燕子，還是一臉的樂觀，振振有辭的說：「別怕！皇阿瑪都信了，其他的人，管他呢！」

第三十五章

　　一連兩天，宮裡都很安靜。

　　乾隆忙著追悼含香，沒有情緒過問任何事情。在這段追悼的時間裡，他也曾仔細的分析過紫薇她們的故事。這故事實在太玄，他想來想去，覺得疑竇重重。可是，他沒有辦法懷疑紫薇。紫薇的真摯善良和誠實，是他深信不疑的。別人或者會騙他，紫薇不會！而且，不管這個故事有多少可疑的地方，有個事實是不變的，那就是，他已經失去他的香妃了！他不止一次沉痛的想著，或者，他從來沒有得到過香妃吧！他每天徘徊在寶月樓，思前想後，無限傷心。

　　在不眠的深夜裡，為香妃寫下了一闋詞：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以上這闕詞，刻在一塊墓碑上，被後人發現。那個墳墓在北京的陶然亭北邊，一堆荒煙蔓草裡。當地人稱它為「香塚」。這闕詞到底是誰寫的？就和這個墓一樣成謎。一九三○年，清代著名工匠曹發達的後裔曹獻瑞，迫於生計，把家藏的清朝各項工程樣圖，賣給北平圖書館與中法大學，在圖卷中赫然發現「香妃陵工圖說」，詳記奉旨設計年月。後來奉太后之命停止，而未曾動工。核對圖中所畫的陵址，正是「香塚」的地址。這件事留給後人無盡的迷恩。關於香妃，傳言更多。有人寫下「四十五言銘古塚，埋香瘞恨總模糊」的句子。對香妃的故事，有種種的揣測。總之，在「史不載」的情況下，香妃是個謎。但是，在我們的故事裡，「是耶非耶？化為蝴蝶」的來龍去脈，卻是如此這般的。

　　後話不提，回到我們的故事裡。

　　乾隆很安靜，漱芳齋也就很安靜。大家靜靜的等待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表示含香和蒙丹就越走越遠，越來越安全了。算算時間，柳青柳紅也該回來了。

　　宮裡各處都很安靜，但是，會賓樓並不安靜。這晚，會賓樓來了十幾個短打裝扮，眼神銳利的精壯漢子，他們聚集在一桌。對會賓樓的每個客人打量注視著。帶頭的一個，身穿灰色衣裳，走路腳不沾塵，一看就是個武功高手。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御花園和爾康交過手的那個太監。他的名字叫巴朗，是皇后的親信。

　　簫劍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喝酒，桌上放著他的簫和劍。他已經半醉，一面喝酒，一面搖頭晃腦的念著詩：「書畫琴棋詩酒茶，當年件件不離他，如今五事皆更變，簫劍江山詩酒茶！」

　　巴朗對同桌低語：「那是個書獃子！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正說著，柳青、柳紅送完蒙丹，回到了會賓樓。兩人都是面有倦容，風塵僕僕，一看就知道趕了遠路。巴朗和他的手下立即全神貫注，盯著兩人。

　　簫劍看到柳青柳紅走進來，立刻站起身。他滿臉酒意，一手拿起他的簫和劍，另一手端著酒，歪歪倒倒的往外跑。一不小心，就撞在柳青身上，把一杯酒全部灑了。柳青莫名其妙的躲著，喊：「哎……」簫劍把握機會，立刻低聲警告：「有埋伏，快跑！」

　　柳紅看到簫劍警告的眼光，立刻醒覺，低聲喊：「我們快退！」柳青柳紅轉身就向外走。

　　那些漢子立刻跳起身來，飛身去攔截柳青柳紅。

　　巴朗大聲喝問：「站住！請問你們是不是柳青柳紅？」

　　柳青一掌劈了過去：「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關你們什麼事？敢攔住我們的路？」

　　「柳青！柳紅！」巴朗喊：「你們不要抵抗了！我們是官府裡的人，奉旨帶你們去刑部問話！趕快跟我們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柳紅抽出腰間的鞭子，一鞭打向迎面的大漢。柳青也飛躍而起，拳打腳踢。那些大漢，就全部動手，刀槍長劍，各種武器紛紛出籠。桌子椅子，垮的垮，倒的倒。賓客們嚇得抱頭鼠竄，倉皇逃避。

　　簫劍站在大廳裡，大聲的喊著：「大家逃啊！前面都給他們堵死了，往後面跑！快啊……被砍一刀就沒命了！逃啊……逃啊……」

　　賓客大亂，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後跑，亂成一團。那些大漢，在賓客中竄來竄去，難免礙手礙腳。柳青柳紅不敢戀戰，不斷把桌桌椅椅全部踹飛，以抵擋敵人。但見杯杯盤盤，湯湯水水，都飛向眾大漢。

　　柳青柳紅就邊打邊退。怎奈敵人武功高強，追殺過來，打得他們捉襟見肘。打了一陣，兩人不敵，柳紅手中的鞭子，被敵人捲得脫手飛去。柳青挨了一掌，搖搖晃晃。

　　正在緊急之中，大廳中所有的燈火，全部熄滅，一片黑暗。

　　「糟糕，怎麼沒亮了？」一個大漢問。

　　黑暗中，巴朗挨了重重的一拳，大叫：「看清楚再打！打了自己人！」突然之間，像閃電一樣，每個大漢都挨到拳打腳踢，有的被打到鼻子，有的被打到眼睛，有的被打到下巴，有的被打到胸口，大家七嘴八舌，紛紛大叫：「喂！是誰打我？報上名來！」大漢喊著，一拳打出去。

　　「哎哎！巴朗！你怎麼踢我？誰在前面？吃我一拳！」

　　「哎喲，你打了我的鼻子！」

　　「混帳！那是我的下巴……你亂打，我踢死你！」

　　眾人在黑暗中，乒乒乓乓，亂打一氣。柳青柳紅就趁此機會，很熟悉的溜出邊門，沒命的跑走了。兩人一路飛奔，一直跑到阜成門外。不見有人追來，兩人才停下來喘息，不時回頭觀望。

　　柳紅驚喊：「糟糕！簫劍沒有逃出來！他不會武功，落在敵人手裡就沒命了！我們趕快回去救他……」說著，又往回跑。

　　「你不要糊塗，官兵要抓的是我們，不是簫劍！」柳青一把抓住她：「如果要抓簫劍，老早就抓了，還會輪到簫劍來給我們報信嗎？所以，他一點危險都沒有！那些人武功高強，我們不是對手，千萬不要再回去送死了！」

　　柳紅驚魂稍定，睜大眼睛問：「為什麼官兵要抓我們？難道小燕子他們的故事沒有過關？」

　　「如果沒有過關，我們回來的這一路上，應該已經到處都是追兵，鬧得滿城風雨，人仰馬翻了！可是，一路都安安靜靜，實在不像有什麼大事發生呀！」

　　「那麼，怎麼會有人埋伏在會賓樓，等著抓我們呢？」

　　「那些人，可能不是官兵！」柳青深思著：「如果是官兵，為什麼穿著老百姓的衣服？大可公然來抓人啊！那麼神秘幹什麼？」

　　「說的也是！」

　　「總之，我們這個會賓樓是露了相，我早就說，小燕子永琪他們太大膽，每次來會賓樓，都沒有什麼顧忌！我知道遲早會出事。你想，他們那群人，男的長得俊，女的長得俏，多麼引人注意！今晚這一場鬧，也可能跟含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先不要自己嚇自己！」

　　「指明了要抓我們兩個，總是衝著我們而來！我們又沒犯法，又沒做壞事，規規矩矩做生意、除了含香這件事，還有什麼事會動用到武林高手的注意？」柳紅看看柳青，問：「我們現在去哪裡？怎麼辦？」

　　「先到銀杏坡的小茅屋裡去避一避風頭，過兩天，我再去學士府，找到爾康，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那個會賓樓大概完了，再也不能回去了，我們半年的經營，又完蛋了！好在，蒙丹和含香，已經送到安全地帶了！」

　　「會賓樓完蛋就完蛋，沒有關係！我擔心的，是小燕子他們，到底過關沒有？」

　　本來，小燕子她們，應該算是過關了。但是，會賓樓的被砸，把所有的計劃都打亂了。

　　這天，太后把乾隆請到了慈寧宮。

　　乾隆才站定，就看到一群太監，搬著一堆伏魔棒、面具往他面前一放。

　　他瞪著那些伏魔棒和面具，困惑己極：「伏魔棒？面具？這不是那些薩滿法師的用具嗎？你們在哪兒找到的？」

　　皇后、太后面色凝重的站在他面前，容嬤嬤、桂嬤嬤站在後面。

　　「皇后！還是你來告訴皇上吧！」太后面罩寒霜，看看皇后說。

　　皇后就上前幾步，屈膝說道：「臣妾知道，臣妾現在說什麼，皇上都不愛聽，但是，臣妾卻不能因為皇上的『不愛』，就停止對皇上的忠心和關心！香妃失蹤已經三天了，整個皇宮人心惶惶，傳言紛紛！臣妾聽說那個寶月樓和漱芳齋一樣，都曾經找過薩滿法師來作法驅鬼！這些作法驅鬼的用具，昨天晚上，在市內一家名叫『會賓樓』的酒樓裡面搜出來！這家酒樓，就是兩位格格和五阿哥福大爺，每次出宮，一定去報到的地方！」

　　乾隆呼吸急促了，眼睛睜得更大了：「會賓樓？他們去酒樓……那……表示這些薩滿法師也住在這個酒樓裡！」

　　「不錯！」皇后有力的說：「表示這些法師都和小燕子她們很熟悉，是不是真的法師，我們就不知道了！薩滿法師和香妃娘娘的失蹤，有沒有關聯，我們也不知道！但是，昨晚，我派去的人，才亮了身份，雙方就打了起來，對方個個是高手，那個酒樓裡的老闆，柳青柳紅乘亂逃走了！但是，我們抓到兩個店小二！一個大廚師，還有一個在幫忙的小丫頭！據他們說，這個會賓樓裡，曾經住過好幾個回人！個個會武功，其中一個，小燕子喊他『師父』！」

　　乾隆驚跳了起來，不敢相信的喊：「回人！師父？」

　　「萬歲爺！」容嬤嬤就謙卑的說：「幾個人犯，都已經押在大內監牢裡，事關格格妃子阿哥親王等人的清譽，不敢送去刑部調查。萬歲爺要不要親自審問一下這幾個犯人，把事情弄弄清楚？」

　　乾隆怔著，大受打擊，目瞪口呆，嘴裡，喃喃的、低啞的自語：「薩滿法師？回人？」乾隆眼前，驀然閃過蒙丹和簫劍那銳利深邃的眼光，那麼冷洌的眼光，曾經讓他震顫不安的眼光……他有些明白了，整顆心都揪緊了，痙攣了。他喃喃的說：「不不！小燕子和紫薇，不會這樣欺騙朕！」

　　小燕子和紫薇，正一團慌亂。因為爾康和永琪，帶來了會賓樓的消息。

　　「我告訴你們一個壞消息，我們今天去會賓樓，發現會賓樓昨晚被人砸了！」

　　「什麼？」紫薇大驚：「柳青柳紅呢？他們回來沒有？」

　　「聽說已經回來了！」永琪急促的說：「我們看到會賓樓一片亂七八糟，裡面桌子椅子，全體砸碎，店小二和廚師全部失蹤！整個樓空空的，我們匆匆忙忙的向隔壁的人家打聽了一下，據說，昨晚曾經大打出手，有人高喊，是官兵奉旨捉拿會賓樓的老闆柳青柳紅！」

　　小燕子、紫薇、金瑣全部震動了。

　　小燕子就大喊：「我要去看看！我馬上去找令妃娘娘，讓我出宮去！」小燕子說著，往外就跑。

　　永琪爾康急忙攔住她：「你不要衝動！」

　　爾康喊：「現在情況危急，你還這麼沉不住氣！如果會賓樓已經被『官兵』看管，那麼，我們大家經常去會賓樓的事，就不是秘密了！本來，我們每次出宮，也太招搖了一點，我一直以為，就算大家知道我們去會賓樓，也沒有什麼大關係！但是，現在有人膽敢砸掉會賓樓，膽敢自稱是『官兵』，我就覺得事情不妙！」

　　「怎麼不妙？」金瑣急急追問：「柳青他們會不會被抓了？是不是皇上對於香妃的事，已經疑心了？如果柳青柳紅被抓，會不會用刑？爾康少爺，你們趕快去打聽一下真相呀！你們一個是阿哥，一個是御前侍衛，難道還打聽不出真相嗎？」

　　「還有那個簫劍呢？」紫薇著急的說：「他不會武功──柳青柳紅或者逃得掉，他一定逃不掉！怎麼辦？」

　　正說著，院子裡已經傳來賽威、賽廣的聲音，在大聲的說著：「皇上有旨，傳紫薇格格、還珠格格和金瑣去慈寧宮問話！」紫薇、小燕子、金瑣全部變色。

　　爾康一拉永琪，毅然決然的說：「我們一起去！不能讓她們三個來面對這種局面！」說著，覺得事情緊急，回頭喊道：「小鄧子！小卓子，你們趕快去找令妃娘娘，要她趕到慈寧宮去！」

　　小鄧子機靈的應道：「是！我們懂了！」

　　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金瑣五個人，就這樣來到慈寧宮。他們匆匆忙忙走進大廳，就一眼看到，乾隆、太后，皇后、容嬤嬤都在，個個面罩寒霜。

　　乾隆看到了他們，猛然一抬頭，厲聲的喊：「小燕子，紫薇，金瑣！你們跪下！」

　　紫薇、小燕子、金瑣做賊心虛，通通跪下了。爾康和永琪，緊張得不得了，站在後面，不敢說話。

　　「紫薇，小燕子，金瑣！朕現在再問你們一次，香妃娘娘到哪裡去了？」乾隆盯著三個姑娘，嚴重的、森冷的問。

　　小燕子害怕起來，硬著頭皮說：「皇阿瑪問過好多次了，怎麼還要問？就是變成蝴蝶飛走了！」

　　乾隆不看小燕子，眼光銳利的、沉痛的看著紫薇：「紫薇，你的說法也不改變？你是一個誠實的，善良的孩子，朕信任你，喜歡你，相信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對朕撒謊！朕要再問你一次，你『確實』親眼目睹，香妃變成蝴蝶了？」

　　紫薇痛苦極了，張口結舌。

　　爾康和永琪站在後面，急得心慌意亂，愛莫能助。

　　「皇阿瑪！我確實親眼目睹，香妃娘娘變成蝴蝶了！」紫薇終於咬牙說。

　　「紫薇，你那天對朕發過毒誓！現在，朕要你再發一個毒誓，如果你欺騙了朕，你會失去爾康，失去你所有的幸福！」

　　紫薇大震，身子一晃，臉色慘白。對紫薇而言，生命不重要，受苦不重要，坐牢砍頭都不重要，「失去爾康」卻是至悲至慘的事！她可以用任何事情發誓，就是沒有辦法用爾康發誓。

　　乾隆盯著她，看到她這種神色，心裡就有數了，厲聲吼：「快說！用爾康來發誓！如果你說了假話，爾康會受到報應！」

　　不能這樣！不能讓爾康受到報應啊！紫薇臉上，已經一點血色都沒有，張口結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爾康站在後面乾著急，心裡在喊著：紫薇，沒關係！發誓呀，儘管發誓呀！不會應誓的！但是，紫薇就是不敢發誓。

　　小燕子急忙仰頭看窗外，心裡飛快的禱告：「天上的神仙，我和紫薇，不管發了什麼毒誓，都是為了含香和蒙丹，千萬不能讓我們應誓！阿彌陀佛！」

　　小燕子和老天商量完了，就搶著回答：「皇阿瑪！你不要為難紫薇了，你明知道紫薇看重爾康，比她自己還重要，你要她用爾康來發誓，那等於是夾她手指一樣！會……『屈打成招』的！還是我來跟你發誓吧！如果我們說了謊話，我會變成黃鼠狼，變成毛毛蟲，變成豬八戒，變成石頭泥巴爛木頭……來生還會投生做一個狗頭貓臉的怪物……」

　　「住口！」乾隆大吼。

　　小燕子一嚇，急忙住口。

　　紫薇知道，自己繼續沉默下去，等於是默認了，祇得痛楚的說：「皇阿瑪！發誓有用嗎？如果你懷疑我們，我們無論發什麼毒誓，都沒有用，你還是會疑心的！」

　　「問心無愧，怕什麼發誓？」乾隆怒道：「我還是要你親口再說一次，香妃去哪裡了？」

　　紫薇心一橫，痛楚的、咬牙的說：「我發誓……她變成蝴蝶飛走了！」

　　「那麼，紫薇！那個薩滿法師是誰？」乾隆再問。

　　紫薇大驚。爾康、永琪大震。

　　「薩滿法師……」紫薇吶吶的重複著。

　　「小燕子，你的師父是誰？」乾隆再一吼。

　　小燕子嚇得整個人一跳，眼睛張得好大。

　　乾隆臉色一變，大聲喊：「容嬤嬤！把東西拿來！」

　　「是！」容嬤嬤就到裡面房間，拿出了伏魔棒和面具，重重的往五人面前一放。眼光陰沉而得意的對五人一掃。

　　「帶那個小丫頭過來！」乾隆再喊。

　　容嬤嬤再去裡間，帶出一個戴著腳鐐手銬，面目清秀的女孩。

　　小燕子等五人一看，個個面容慘變，那個女孩不是別人，竟是寶丫頭！

　　小燕子脫口大喊：「寶丫頭！你怎麼會在這裡？」

　　寶丫頭一看到紫薇和小燕子，就哭著奔上前來，害怕的喊著：「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趕快救我，我不要待在監牢裡，我好害怕，那裡又冷又黑，只有我一個人……」

　　容嬤嬤按著寶丫頭的頭，厲聲說道：「跪下！不許說話！這兒是什麼地方？哪裡可以大呼小叫？」寶丫頭跪了下去，鐵鍊叮鈴匡啷響著，她跪在那兒發抖，看來好生悽慘。

　　「你們幾個，還要編故事嗎？」乾隆喊著：「是不是要朕把這個小丫頭推出去斬了？來人呀……來人呀……」

　　小燕子的勇氣全部瓦解，她崩潰了，撲上前去，一把抱住寶丫頭，痛喊出聲：「皇阿瑪！請你饒了寶丫頭，她是個小孤兒，沒爹沒娘，在大雜院裡跟了我好多年……她在會賓樓幫幫忙，給廚師打打下手，她那麼小，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把她捉來幹什麼？還不趕快拆掉這些鐵鍊……」說著，就去拉扯著鐵鍊：「拆掉！拆掉！她的手腳都磨破了呀……」

　　紫薇看著飽受折磨的寶丫頭，也崩潰了，眼淚一掉，磕下頭去，喊著說：「皇阿瑪！你把我處死吧！是我的主意，薩滿法師，變蝴蝶……都是我的主意……我已經無路可走，香妃娘娘再不離開皇宮，就必死無疑了，我和娘娘一見如故，不忍心看著她死。我以為我在給皇阿瑪積德，自己做主，放她一條生路！」

　　爾康一聽紫薇招了，重重一嘆，臉如死灰，知道命也運也，逃不掉了。不能讓紫薇獨自承擔這個罪名，大家必須面對，死是死，亡是亡。他上前跪下，沉痛的說了：「皇上！這一切的一切，是從『你是風兒我是沙』開始！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不能讓兩個生死相許的有情人，飲恨紫禁城！所以，闖下了這個大禍！請皇上仔細思量，再來給我們幾個定罪！」

　　永琪見事已至此，也挺身而出了：「皇阿瑪！兒臣只好招了！我們不是背叛皇阿瑪，不是欺騙皇阿瑪，只是面對一份巨大的愛，深受震撼！看到香妃娘娘徘徊在生死邊緣，心有不忍！皇阿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請用您的仁慈，來看這件事！原諒我們吧！」

　　乾隆聽到他們幾個全部招了，心痛至極，盯著大家，無法置信的說：「還說這不是背叛？不是欺騙？你們簡直欺人太甚！你們集體背叛朕！」他對幾個人，一個個看過去：「朕的兒子，女兒，媳婦，女婿……你們居然串通起來，做下這樣瞞天過海的事情！朕的愛妃，你們竟然把她偷渡出宮！你們把朕置於何地？你們的眼睛裡還有沒有皇阿瑪？」他越說越痛，啞聲大喊：「來人呀！把他們全體拖出去斬了！我今天非殺了他們不可！」

　　「喳！」侍衛們一擁而入，但是，面對阿哥和格格，大家遲遲不敢動手。

　　「等什麼？拉下去！通通殺了！」乾隆大喊。

　　「喳！」侍衛只好過來拉五人。

　　爾康振臂一呼，把侍衛都震了開去，氣勢驚人的說：「不要你們動手！要殺要剮，我們認了！紫薇，小燕子，大家勇敢一點！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我們為情為義，為天理而死，有什麼害怕？正義之下，頭可斷，血可流！」

　　小燕子知道自己的腦袋真的保不住了，心裡一怕，大叫起來：「什麼『死有紅毛綠毛，大山小山』……我還不想死呀！」

　　太后見情勢惡劣，往前一邁，喊道：「皇帝！還沒有把案子審問清楚，不能問斬！先把他們關起來，等到整個案情水落石出，追查出香妃的下落，再殺不遲！」

　　乾隆被太后提醒了，就喊道：「通通拉下去，先把他們關到大內監牢裡！」

　　「喳！」侍衛又應著。

　　小燕子驚天動地的喊了起來：「皇阿瑪！上次紫薇夾手指之後，你親口說過，無論我們犯了什麼天什麼禍，都不會把我們再關監牢！你又不守信用了！你是皇帝，怎麼可以老是不守信用！君無戲言啊！」

　　「朕這次不會守信用了！」乾隆怒極的大吼：「你的腦袋，這次朕要定了！明天，第一個就砍了你的腦袋！其他的人，再一個一個辦！」

　　紫薇掙扎回頭，還想救小燕子一命，喊道：「皇阿瑪！你不能要小燕子的腦袋，你答應過我，饒她不死！」

　　乾隆盯著紫薇，恨極的、咬牙切齒的說：「我答應的時候，以為你是個赤膽忠心的姑娘，現在，你已經變成一個滿口謊言，滿肚子詭計，行為乖張，不擇手段的女子，對這樣的女子，朕還有什麼信用可言？」

　　紫薇聽到乾隆這樣的話，知道父女之情，已經恩斷義絕，臉色蒼白如死。

　　這時，令妃得到消息，氣極敗壞衝進門，大喊道：「皇上！手下留情啊！」

　　「誰都不許再為他們幾個說情！他們已經犯下滔天大罪，罪不可赦！」

　　令妃噗通一聲，跪倒在乾隆面前，用手情急的攥著乾隆的衣襬：「皇上！虎毒不食子！永琪是你的親生兒子，他的額娘愉妃去世得早，這孩子自幼沒有母親，成長的過程裡，多少辛酸！但是，永琪卻懂得發奮圖強，勤勉好學，長成這麼優秀的青年，皇上啊！你怎麼不珍惜呢？你忍心囚禁他嗎？忍心砍他的頭嗎？他有任何閃失，你怎麼對得起愉妃在天之靈？」

　　乾隆聽到愉妃二字，想著那個為自己鞠躬盡瘁的女人，心裡一痛，倒退了兩步。

　　令妃就哀懇的抬頭看他：「皇上！請用一顆寬大的心，原諒這些孩子吧！他們確實罪大惡極，但是，在他們心底，也有一片可貴的熱情，才會闖下這樣的大禍！如果他們都是一些麻木不仁的孩子，只會貪取榮華富貴，他們就懂得明哲保身，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皇后忍無可忍，一步上前，對令妃說道：「令妃！你又在這兒信口雌黃，混淆視聽，妨害皇上的判斷力！如果他們為香妃娘娘暗渡陳倉不算滔天大罪，把香妃娘娘偷出去，也不算滔天大罪，編故事欺騙皇上，也不算滔天大罪，那麼，以後，弒父弒君，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了！」

　　「就是！」乾隆點頭，臉色鐵青：「通通拉下去！通通拉下去！」

　　侍衛就捉住五人，再加一個寶丫頭，通通往外拉。

　　寶丫頭放聲大哭：「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金瑣姐姐……救命啊……」

　　「皇阿瑪！」小燕子大喊大叫：「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把寶丫頭放掉，我們五條命還不夠你殺嗎？那個小孩子對你有什麼用？」

　　太后聽了，威嚴的伸手喊道：「等一下！」侍衛停住。

　　太后就看著永琪說：「皇帝！令妃有一句話是對的！虎毒不食子！永琪是我們皇家的血脈，放掉他！那個小丫頭，年紀太小，不懂事，也放掉她！不要讓人說，我們大清朝心狠手辣，殺兒子和孩子！其他的人，拉下去！關起來再作定奪！」

　　永琪驕傲的一抬頭，義憤填膺，慷慨赴義的說：「要死，大家一起死！我寧願和他們一起坐牢！不用放我了！」

　　乾隆大怒，指著永琪：「不放就不放！朕成全你，讓你一起死！拉下去！」

　　爾康急忙給了永琪一瞥，已經無法挽救。令妃也急忙給了永琪一瞥，扼腕嘆息。

　　爾康還想救紫薇，就急促的說：「紫薇也是皇家血脈，請老佛爺作主，放了她！」

　　太后高高的抬著頭，冷冷的說：「紫薇這個『血脈』，我可沒辦法承認！拉下去！」

　　乾隆一揮手，侍衛們就拉著五個人下去了。

　　小燕子一邊被拉走，一邊慷慨激昂的唱起歌來：「巍巍中華，天下為公，普天同慶，歌我乾隆！幼有所養，老有所終，鰥寡孤獨，有我乾隆……」唱了一半，回頭大喊：「皇阿瑪！你真的是這樣一個乾隆嗎？」

　　乾隆睜大了眼睛，震撼至極。

　　小燕子、紫薇、金瑣三個人，簡直是難姐難妹，就這樣，又進了監牢。

　　這次，小燕子已經豁出去了，不怕了。站在監牢裡，昂著頭，拍了拍手，說：「來來來！都不要怕，也不要哭，我們進監牢，可以說是家常便飯！每隔幾個月，就要進一次！這個監牢，我都熟悉了！像是回老家一樣！」就低頭四面找尋，喊著：「老朋友！你們在哪裡？我們幾個又來了，你們也不出來歡迎歡迎？」

　　「你在和誰說話？誰是『老朋友』？」金瑣莫名其妙的看著小燕子。

　　「蟑螂和老鼠呀！」金瑣正要席地而坐，急忙跳了起來：「我好怕蟑螂和老鼠！不要這樣說嘛！」

　　「死都快死了，還怕什麼蟑螂老鼠！」小燕子說。

　　「死了就算了，活著的時候，我就是怕呀！」金瑣沮喪的說。

　　紫薇知道金瑣對砍頭是充滿畏懼的，就用手摟住她，後悔的說：「金瑣……早知道，應該把你送去會賓樓……」

　　「算了！送去那兒，還是抓到這兒來，你看，連寶丫頭都抓進來了！柳青柳紅有沒有坐牢，都還不知道！」金瑣說。

　　「我猜，他們逃掉了！」紫薇深思的說。

　　「為什麼？」小燕子問。

　　「因為他們連寶丫頭都抓！一定因為抓不到別人！如果他們抓到了柳青柳紅，今天皇阿瑪就會讓柳青柳紅出來和我們對質了！」

　　小燕子點頭，眼裡立刻閃出希望的光芒：「唔，說得有理！柳青柳紅逃掉了……那麼，說不定他們會來救我們！說不定他們會來劫獄！」

　　紫薇勉強的笑了一下，拉著兩人在牆邊坐下，說：「小燕子！這次，大概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們了！上次，我們在宗人府的監牢，五阿哥和爾康都沒有入獄，才能順利劫獄！這次，在大內監牢，五阿哥和爾康，也一起入獄，我們是沒有機會了！」

　　「那……我們死定了？」小燕子睜大眼睛。

　　「我們凶多吉少了！」紫薇握住小燕子的手，正視著兩人，鄭重的說：「還有一件事很重要。大家一定要拿定主意！剛剛，老佛爺說了，要在我們身上，追查出含香的下落。我怕……我們在砍頭之前，還會被逼供，就像我那天被夾手指一樣！你們注意了，大家已經落到這個地步，無論怎麼受苦，都要咬緊牙關，不能再把含香和蒙丹的逃亡路線供出來！」

　　小燕子怔了怔，點了點頭。

　　金瑣好害怕，硬著頭皮，也點了點頭。

　　紫薇就看著虛空，感動的說：「我好喜歡爾康說的那幾句話！」

　　「哪幾句話？」小燕子問。

　　「就是『死有紅毛綠毛，大山小山』那幾句話！」紫薇微笑起來。

　　小燕子呆了呆，抬眼也看著虛空，出神的說：「我是小燕子，大概死了不會變成紅毛，也不會變成綠毛，我是黑毛！有紅毛綠毛的是『小騙子』……」說著，就猛然跳起身子，哇的大叫起來：「哇！糟了！不好！不好！」

　　紫薇和金瑣被她嚇得跳了起來：「怎麼了？怎麼了？」

　　小燕子嚷著：「我們都死了，誰照顧『小騙子』呢？」

　　金瑣一屁股坐回地上，說：「我還沒被砍頭，先被你嚇死！」

　　小燕子看著金瑣，一個激動，就把她緊緊一抱，說：「我和紫薇，認了這個皇阿瑪，才『橫也是死，豎也是死』！金瑣，你好倒楣啊！下次，我如果還能逃過一死，我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找個婆家，把你嫁掉！再也不讓你跟著我們受苦了！」

　　「我也認了！」金瑣含淚而笑，說：「跟著你們進監牢，挨打，等砍頭……我也習慣了！萬一有一天，平平靜靜過日子，不知道我會不會覺得不過癮！」

　　金瑣說著，就脫下自己的背心，去給紫薇披著：「小姐，你身體單薄，我身體好！不要跟我爭了，把我的背心披上！我能夠照顧你，也不知道還剩幾天？活著的時候，總要好好的話著！」

　　紫薇好感動，把背心披上，點頭說：「是！不管還能活幾天，我們都要『努力』的活著！」

　　三個姑娘在女監裡嘆氣，爾康和永琪也在男監裡嘆氣。

　　「你怎麼那樣笨啊？」爾康對永琪跌腳說：「老佛爺說了饒你一死，你還硬要闖進這個鬼門關！你想想，有你在外面，我們還有一點機會！你可以找晴兒幫幫忙，到太后面前去說情，跟皇上懇切的談一談，打聽一下柳青柳紅和簫劍的下落……現在，你跟著關進來，有什麼好處？」

　　永琪後悔不迭，說：「我也覺得我笨極了！當時那個狀況，你們全體要砍頭，我怎麼能夠苟且偷生呢？」

　　他滿監牢轉，這還是第一次，這個養尊處優的阿哥，進了這種地方。他四面看看，嘆口長氣：「唉！以前，要殺就殺六個，會逼得皇阿瑪妥協。看樣子，這次我們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怎麼辦呢？」

　　爾康抓住他的胳臂，用力的搖了搖：「聽我說！你還有機會！你畢竟是皇上的兒子，皇上不會要你這顆腦袋！就算他真要，老佛爺也不會允許！所以，假若你能夠出去，一定要把握機會！出去了才能救我們！」

　　「怎麼救呢？我覺得，這次皇阿瑪是真的恨死我們了！尤其對小燕子，他是氣大了……他如果砍了小燕子的頭，我反正是活不成的！不如大家一起死！」

　　「我最怕的，還不是砍頭。真要能夠乾乾脆脆，一刀頭落地，死也罷了！就怕活罪難逃！」他滿牢房走來走去，想起紫薇被夾手指的慘狀，心有餘悸：「五阿哥，我要想辦法把你弄出去，你出去以後，盡你的能力，對皇上動之以情！最起碼，讓他不要折騰幾個姑娘家，她們三個，任何一個都經不起夾棍和拷打！唉！我甚至沒有機會，教她們一招，萬一被逼供的時候，可以捏造一條路線圖！我真笨！」

　　「或者，她們也會應變吧！」永琪沒把握的說。

　　爾康搖搖頭，小燕子會嗎？恐怕沒那個知識。紫薇呢？恐怕沒那個心眼。金瑣呢？更不擅長撒謊編故事了。兩個男兒對看，真是滿腔擔心，千般無奈。

　　「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爾康堅定的說：「出去一個是一個！」

第三十六章

　　爾康入獄，學士府整個都震動了。

　　「爾康怎麼會闖下這樣的大禍？」福晉激動萬狀的拉著福倫，喊道：「我們趕快進宮去，你去求皇上，我去求令妃！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好歹是幾代的忠臣，爾康十七歲就跟在皇上身邊，這麼多年的君臣感情，還抵不過一個香妃嗎？」

　　「我們走！」福倫臉色慘白，眼中含淚：「我們馬上進宮，可是，你心裡要有一個準備，聽說，令妃娘娘為了他們幾個，今天已經跟皇上跪下了，苦苦哀求都沒有用！連五阿哥，是皇上的親生兒子呀，一樣關進牢裡去了！這次，他們的禍闖得太大了！爾康那麼聰明的孩子，怎麼這樣糊塗啊！」

　　「自從那個還珠格格進宮，那個紫薇格格進府，我們就沒有太平日子了！爾泰遠放到西藏，我已經等於丟了一個兒子，再失去爾康，失去紫薇──我的日子怎麼過啊？」福晉淚眼看福倫：「你得跟皇上說，失去香妃，還有別的貴妃，失去爾康，就再也沒有第二個了！」

　　「說這種傻話，還有什麼意義？你知道嗎？皇上已經派了傅恆、鄂敏、葛風幾個，帶了好幾百人，出阜成門，朝陽門，安定門，永定門，兵分四路去追捕香妃──可是，皇上沒有派我去！」

　　「這代表什麼意思？」

　　「這代表皇上不再信任我，他把我和爾康，視為一體，甚至，會認為我是知情不報！我現在進宮去求情，到底有沒有用，我真的沒把握！但是……」他痛楚的搖搖頭，拉著福晉的手：「走吧！我們進宮去！」

　　福倫和福晉，連夜進宮，在延禧宮令妃那兒，見到了依舊盛怒的乾隆。

　　福倫和福晉，一見到乾隆，就雙雙跪倒了。

　　「皇上！臣知道爾康這次犯下了滔天大禍，罪不可赦！但是，請看在老臣一生忠心耿耿的份上，饒了爾康一命！」福倫情急的說。

　　福晉淚流滿面，磕著頭，真情流露的說：「皇上！請體念天下父母心啊！這次闖禍的幾個人，也有皇上的親生兒女，儘管痛在心頭，恨在心頭──他們仍然是自己的骨肉啊！他們受到任何傷害，最痛的還是父母呀！皇上的心，想必跟我們一樣，請您網開一面，饒了他們吧！」

　　「你們還敢求情？」乾隆怒氣沖沖的喊：「爾康是朕的御前侍衛，掌管的就是朕和皇宮的安全！他卻知法犯法，做出這麼荒唐的大事！帶壞了永琪和兩個格格！朕殺他一百次，也難消心頭之恨！你們當父母的，有沒有好好的管教兒子？怎麼允許他這樣膽大妄為？現在，你們還有臉來求情？」

　　福倫看到乾隆這樣震怒，不禁顫抖，激動得無以復加：「臣罪該萬死！不曾把兒子管教好，但是，老臣只有兩個兒子，實在受不了喪子之痛！如果皇上一定要處死爾康，不知道可不可以讓臣用自己這顆腦袋，換取爾康一命？」

　　「朕看在你們福家三代的忠貞上，也看在令妃和你們的親屬關係上，才沒有把你一起治罪！你再說一句，朕連你一起下獄！依朕看，你和香妃的脫逃，也脫不了關係！」

　　「皇上請明察！」福倫老淚縱橫了：「臣實在一點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怎會讓爾康闖下這種砍頭的大禍呢？」

　　令妃忍不住，也含淚跪下了：「皇上！爾康一向是皇上最喜愛的臣子，這次的罪，雖然重大，不知道可不可以讓他戴罪立功呢？」

　　「皇上！」福晉磕頭說：「請給臣妾一點時間，放爾康回家，讓臣妾和爾康好好的談一談，或者，可以追查出香妃娘娘的逃亡路線！」

　　「是是是！」福倫拼命點頭：「讓老臣帶領爾康，追回香妃，彌補過錯！如果追不回香妃，皇上再殺爾康，也不遲！」

　　乾隆冷冷的看著福倫：「你不用多說了，爾康的個性，朕了解！今天，就是用刀擱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說出香妃的去向的！你不用設法營救他了！犯下這樣的大案，他和那兩個格格，都必死無疑！再也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今天，看在你們父子一場，允許你們探監！想要朕放他出來，門都沒有！」

　　福倫福晉神色慘變。

　　令妃就拉住乾隆的衣服，痛楚的喊道：「皇上啊！爾康是你的女婿啊！」

　　乾隆一拂袖子，暴怒的喊：「不要再說了！這樣的女兒女婿，不如沒有！」

　　令妃不敢再求，看著福倫福晉說道：「你們只好去監牢裡，勸勸爾康，把香妃娘娘的下落說出來，如果追回了香妃，讓他將功折罪吧！」

　　正說著，侍衛緊緊張張的進房一跪，急促的說：「啟稟皇上，五阿哥在監牢裡暈倒了，臉色蒼白，口吐白沫！」

　　乾隆嚇了一跳，畢竟父子連心，內心一陣刺痛。

　　令妃早已心驚膽戰的喊道：「五阿哥一向嬌貴，那裡受過牢獄之苦！怎麼辦？怎麼辦？」

　　在監牢裡，永琪正倒在地上，捧著肚子，大聲的呻吟：「哎喲……哎喲……痛死我了！哎喲……」

　　爾康在他身旁，淒厲的大喊著：「你們有沒有稟告皇上？五阿哥病勢沉重，如果再不宣太醫，大概就活不成了！這可不是普通人犯，是皇上的親生兒子，有絲毫差錯，你們一個個全部活不了！」

　　幾個獄卒，圍在旁邊看，緊張得不得了。

　　「已經稟告皇上了，五阿哥……你千萬撐著點兒……」

　　正說著，獄官帶著福倫、福晉、侍衛、獄卒、太醫浩浩蕩蕩而來。

　　爾康一眼看到父母，又是驚喜、又是慚愧，悲喜交集。一時之間，顧不得永琪了，急忙迎上前去：「阿瑪！額娘！你們怎麼來了？」

　　獄官打開柵門，福倫和福晉就衝了進去。

　　爾康雙膝落地，磕下頭去：「兒子向你們請罪！連累阿瑪額娘傷心，我實在太不孝了！」

　　福晉一把抱住爾康的頭，淚如雨下。

　　「爾康！你要殺掉父母嗎？你闖下這樣的大禍，要讓我們兩老如何活下去呀？」

　　「對不起！」爾康慚愧至極，痛楚的說：「額娘，阿瑪，大禍已經造成，後悔也晚了！你們趕快派人飛騎到西藏去，把爾泰叫回來──他是西藏駙馬，皇上會對他另眼相看的！有他在，你們就不會被我和紫薇連累了！」

　　永琪在地上呻吟打滾：「哎喲！哎喲……」

　　福倫急呼：「五阿哥！你怎樣了？」

　　太醫和獄官已經在檢查永琪。爾康急忙過來幫忙，趁機捏了太醫一把。太醫一楞，心領神會。這位太醫已經診治過紫薇小燕子好多次，深知乾隆對這幾個年輕人愛護備至，到底為何把他們下獄，他可弄不清楚。永琪是五阿哥，無論如何不會有殺身之禍，跟著演這場戲，絕對沒錯！他就急忙診治，煞有介事的問：「這樣子有多久了？」

　　「兩個時辰了！」爾康說。

　　「兩個時辰？」太醫驚喊：「快拿擔架來，抬出去，這個監牢寒氣重，五阿哥吃不消！」

　　「喳！」

　　獄卒還有些猶豫，福倫急急說道：「我剛剛從皇上那兒來，皇上聽說五阿哥病了，急得不得了！大家好好的把五阿哥抬到景陽宮去，令妃娘娘在那兒等著他！太醫，你照顧著！」

　　「是！」太醫恭敬的回答。

　　獄卒這才急急的去抬擔架了。

　　永琪和爾康，暗暗的握了一下手，交換著彼此的情誼和一切。爾康就低頭對永琪說道：「五阿哥！出去之後，好好保重！萬一沒有機會再見，幫我照顧額娘和阿瑪！爾康千謝萬謝了！」爾康說著，就跪在永琪面前，對他鄭重的磕了一個頭。

　　福晉一聽爾康這個話，就激動得熱淚直流，喊道：「爾康，求你不要這樣說……不會有這種萬一，不會不會的！」

　　永琪凝視爾康，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哎喲……爾康，你我情如兄弟，放心……大家生死與共……哎喲……」

　　獄卒抬來擔架，手忙腳亂的把永琪放上擔架。

　　「慢慢走，慢慢走！」太醫說。

　　眾人就抬著永琪匆匆出去了。

　　獄官已經得到令妃的關照，看著爾康、福倫和福晉，說：「福大人和公子，大概要好好的談一談，我到外面去等！一盞茶以後，來接二位！」

　　獄官和獄卒出門去，把牢門仍然牢牢鎖上。

　　福晉一看沒人，就握緊了爾康的手，急促的說道：「爾康，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你說出香妃的下落，讓你阿瑪把她找回來！那麼，大家說不定都可以沒事！你看在父母都已經不再年輕的份上，不要保密了！」

　　爾康握住父母的手，誠摯的說道：「阿瑪，額娘，請不要勉強我做無情無義的事！如果我會出賣朋友，苟且偷生，我就不會闖下今天的大禍了！」

　　「我知道，你從小就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福倫對爾康搖頭，難過已極的說：「但是，今天，賠上去的，是四條人命，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紫薇和小燕子的命嗎？我剛剛見了皇上，他語氣強硬，除了五阿哥，你們幾個生機渺茫呀！」

　　爾康正色的回答：「事已至此，我也無可奈何了！如果我用香妃來換取我們的生存，紫薇會輕視我的！她寧可死，也不願意我這樣做。小燕子也是！難道我一個男子漢，還不如她們幾個弱女子嗎？」

　　福倫見爾康心意已定，勢難挽回，就把爾康的手緊緊的一拉，低聲說道：「如果你還有機會走出這個監牢，你就遠走高飛吧！不要顧念父母，不要猶疑不決，知道嗎？」

　　爾康不禁一凜。這才體會，父母之愛，真是深深深深呀！

　　男監裡的狀況，女監裡一點也不知道。

　　三個姑娘蜷縮在一起，彼此給彼此溫暖。

　　小燕子閑極無聊，竟然作起詩來：「昨天笑嘻嘻，今天哭兮兮，管他哭與笑，總歸命歸西！」

　　紫薇笑了，給小燕子喝采：「好詩！好詩！有點天才！」

　　小燕子被紫薇一誇，就得意起來：「作詩有什麼難？我一口氣可以作好多首！」就搖頭晃腦的念：「自從來到漱芳齋，宮門牢門分不開，儘管千歲千千歲，腦袋遲早掉下來！」

　　「好詩！好詩！」紫薇又說：「視死如歸！」

　　「什麼『死烏龜』？還『臭王八』呢！」小燕子馬上洩氣了。「你罵我呀？」

　　「我怎麼會罵你？」紫薇失笑的說：「作詩還作得滿像樣，碰到成語你就原形畢露了！」

　　「成語？我決定要學成語了！」

　　「現在『決定』了！祇怕出去之後就忘了！」金瑣笑了笑。

　　「如果這次還能出去，我一定學！」小燕子舉手作發誓狀：「君子一言，八馬難追！再加九個香爐！」

　　紫薇用手抱著膝，嘆了口氣，說：「我最喜歡兩句成語，是『勇者不懼』和『無欲則剛』！前面一句說，勇敢的人，什麼都不怕！後面一句說，什麼都不要的人，就是最剛強的人！希望我們面對死亡的時候，也能做到『勇者不懼』，『無欲則剛！」

　　小燕子想了想，縮縮脖子說：「可是，我沒有這麼偉大，我怕死，怕痛，怕餓，怕冷，怕沒朋友，怕蛇，怕毛毛蟲……怕一大堆的東西！我也什麼都要，要活著，要快樂，要自由，要享受，要你們……還要永琪！」

　　獄卒的腳步聲，整齊劃一的「篤篤」響起，打破了寂靜。

　　金瑣驚喊：「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紫薇一顫，警告兩人：「三更半夜，一定不是好事，大家注意了！咬緊秘密！」

　　獄卒「欽鈴匡啷」打開門鎖。

　　小燕子就大聲喊：「你們要帶我們到哪裡去？半夜三更，如果是要找什麼『大人』來審問我們，就不必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紫薇格格，走！」獄卒簡單的說。

　　「只有我一個人嗎？」紫薇驚問。

　　「是！」

　　小燕子和金瑣大驚，上次夾棍的事，記憶猶新，就一邊一個，死命拉住紫薇。

　　「不行不行！這次我一定不讓你一個人去！要帶，就把我也帶去！」金瑣喊。

　　「每次都選紫薇，明知道她的身子最弱，就是欺負她！不去不去！死也不去！」小燕子也跟著喊。

　　「哪裡由得你們？讓開！」獄卒把二人重重的一推。

　　金瑣被推倒在地。

　　小燕子跳了起來，一拳打去，喊著：「反正是死，我跟你們拼了！我是『勇者拼命』，『拼死則剛』！」她一面喊著，一面飛躍起來，拳打腳踢，勢如拼命。

　　「來人呀！來人呀……」獄卒大叫。

　　侍衛一擁而入。

　　小燕子豁出去了，奪門而逃，侍衛飛撲而上，大打出手。小燕子手腳並用，外帶嘴咬，什麼不入流的打法都使出來了，但是，她哪裡是眾侍衛的對手，沒有多久，就被打得趴下了。

　　紫薇就被獄卒拖走了。

　　金瑣大喊：「小姐！小姐……小姐啊！」

　　小燕子也直著脖子，慘烈的喊著：「紫薇！如果你再被夾手指，記住好女不吃眼前虧呀……他們要路線圖，就給他們一個……給他們三個四個都可以……」

　　紫薇就在一片喊聲中，被獄卒拉走了。

　　紫薇並沒有被帶到什麼可怕的地方去，她被帶進了御書房。

　　房內一燈如豆，乾隆背著手，在房間裡鬱悶的走來走去。

　　「萬歲爺！紫薇格格帶到！」

　　紫薇見到乾隆，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皇阿瑪！」

　　乾隆對侍衛揮手說：「通通下去！」

　　「喳！」侍衛全部退出，房裡只剩下乾隆和紫薇。

　　乾隆就站住了，死死的盯著她。

　　「紫薇，今晚，這房裡只有朕和你，朕想和你好好的談一談！」

　　「是！」紫薇忐忑的應著。

　　「不用跪了！起來！」

　　「謝皇阿瑪！」紫薇起身，悄眼看乾隆，心裡充滿了歉疚和不安。

　　「朕對於香妃的整個故事，仍然糊裡糊塗，朕希望你坦白的告訴朕，到底前因後果，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在這個故事裡，到底扮演了怎樣的角色？你從頭說起，不許再有半個字的謊言！」

　　紫薇點了點頭。

　　「好！我把整個故事，都告訴皇阿瑪。」她吸了一口氣，開始述說：「爾康和五阿哥，護送娘娘出城那天，曾經和一個回族武士打鬥，同時，聽到了那個『你是風兒我是沙』的故事。他們回到宮裡，把故事告訴了我和小燕子，我們大家，就全體被這個故事感動了，震撼了，幾乎是著魔了……」

　　紫薇就這麼開始，述說了這整個漫長的故事，如何在會賓樓，和蒙丹不打不相識。如何聽到蒙丹和含香七次私奔的情形，深受感動。如何決定幫助兩人傳遞消息，如何借薩滿法師作法，把蒙丹蒙混進宮。如何看到含香死而復生，大家決定鋌而走險……她全部都說了。只是，她隱藏了「蒙丹」的名字。只用「回人」代替。至於蒙丹和含香的去向，當然隻字不提。

　　終於，她把整個故事說完了。

　　「這就是整個的故事！香妃就這樣逃走了！」

　　乾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一腦的震驚，鬱怒，和不可思議。

　　「你們居然兩次假借薩滿巫師的名義，把那個回人偷運進宮，和香妃私會？這麼大膽？」

　　紫薇俯頭不語。

　　「那個回人，還和朕見過面！」

　　乾隆眼前閃過蒙丹銳利的眼神，閃過那個驅鬼的畫面，閃過小燕子噴水的情形。他氣得握緊了拳頭，瞪著紫薇，抖著聲音說：「紫薇，你們把朕的尊嚴放在哪裡？這樣當著朕的面，一次兩次的戲弄朕？你們怎麼做得出來？」

　　「皇阿瑪！」紫薇含淚看他，真摯的說：「當香妃娘娘掙扎在生與死之間，當一份強烈而無助的感情震撼著我們的靈魂的時候，我們就把什麼都忘了！好像天地萬物都很渺小，這個皇宮也很渺小！我承認，我們顧不得皇阿瑪的尊嚴，正像我們顧不得自己的生死一樣！」

　　乾隆狠狠的看著她，咬牙說道：「皇宮很渺小，皇阿瑪也很渺小！偉大的是那個回人和香妃！你只看到那個回人的感情，沒有看到朕對香妃的感情嗎？」

　　「我看到了。」紫薇深刻的說：「可是，皇阿瑪，感情這回事，好像應該有個先來後到，要不然，人與人的關係，會弄得天下大亂。我們應該有一種『感情道德觀』！中國不是自古就有『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這句話嗎？那個回人，和香妃娘娘從八歲就相知相許了，那份感情，更勝於一個丈夫啊！」

　　「你膽敢和朕談『感情道德觀』！」乾隆一拍桌子，怒極的說：「你明知道朕對香妃的感情，你完全不顧！利用朕對你們的寵愛，玩弄花樣，把宮外的男子，帶進宮來和朕的妃子私會，再把妃子掩護出宮，幫她私奔！做出這麼多荒謬絕倫的事情來，你還膽敢說什麼『道德觀』！你的『道德觀』在哪裡？啊？」

　　紫薇低下頭去，答不出話來。

　　乾隆又一聲怒吼：「那麼，那晚，你們在令妃娘娘那兒，說了幾百個稀奇古怪的理由，千方百計把朕灌醉，就是為了掩護香妃出宮？」

　　紫薇輕輕的點了點頭。

　　乾隆思前想後，臉色鐵青，瞪著她，重重的點著頭：「好一個孝順的女兒！好一個明珠格格！好一個還珠格格……朕真是認對了女兒！」

　　紫薇咬了咬嘴脣，眼淚落下，她痛楚的說：「對不起，皇阿瑪……真的對不起！其實，我一直充滿了犯罪感……直到老佛爺賜死含香，帶給我的震撼太大了，這才不得不把計劃實行！」

　　乾隆再一吼：「現在，朕只要你再回答一句話，你們把香妃送到哪裡去了？」

　　紫薇低頭不語。

　　「說！」

　　「我不能說！就算我說了，那也是騙你的，我不要再騙你，我就是不能說！」她哀懇的看著乾隆：「皇阿瑪，你不能原諒他們嗎？不能用一顆寬大的心，去接受這件事情嗎？如果你肯把自己置身事外去看，這件事其實是很美很美的！」

　　「置身事外？朕如何置身事外？你們拐走的，是朕的妃子呀！你還敢說這件事很美很美？什麼地方很美？我真恨不得把你掐死！」

　　紫薇看到乾隆如此恨她，恨到咬牙切齒，就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了。

　　乾隆憤憤的在室內踱步，喘著大氣。然後，一下子停在紫薇面前，緊緊的，死死的，恨恨的看著她。

　　「香妃去了哪裡？你要不要回答朕？」

　　紫薇輕輕的搖頭。

　　乾隆揚起手來，用手背對著她的臉抽了過去。力道之大，使她跌倒在地。

　　乾隆就瞪著她說道：「今天，朕如果不是想到雨荷為朕苦守了十八年，朕一定馬上就斃了你！你不配做朕的女兒！朕沒有像你這樣的女兒！」就大喊：「來人呀！帶下去關起來！」

　　紫薇被關回了監牢。

　　小燕子和金瑣急忙撲了過去。

　　「紫薇！紫薇……你怎樣？有沒有被夾手指？啊？」小燕子急問。

　　金瑣拉起她的手，就拼命檢查手指。

　　「還好手指沒事──你被帶到哪裡去了？他們打你了嗎？用刑了嗎？哪裡痛？哪裡痛？告訴金瑣啊！」

　　紫薇抬起充滿傷痛的眼光，看著兩人，悲切的說：「我沒有被用刑，你們放心……可是，我的心好痛……皇阿瑪，他那樣恨我，我好不容易認到的爹，又失去了！」

　　小燕子把紫薇一抱，含淚說：「他這樣不諒解我們，我們所有做的事，他都不能站在我們這邊去想，他和我們是兩個國家的人，想法不一樣，做法不一樣──這樣的爹，失去就算了！不要為他心痛了，他恨我們，我也恨他！大家彼此彼此！」

　　紫薇伸手，緊緊的擁住兩人，嚥了口氣，說：「我們這次是死定了！皇阿瑪──他不會再原諒我們了！讓我們勇敢的面對死亡吧！」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能夠救我們？不知道爾康和永琪怎樣了？他們兩個好聰明，說不定已經逃出去了！」小燕子祈求的看著牢房外面，喃喃的說。

　　是的，永琪已經逃出了牢房。

　　他被救到景陽宮，裝病裝了整個一下午。乾隆沒有理他，太后沒有管他，別人也不過問。到了晚上，才見令妃匆匆忙忙的趕來，摒退了左右，她急促的說：「永琪，你聽我說，福倫和福晉在學士府等你，你馬上出宮去見他們，大家商量一下，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辦法？不要走神武門，走西華門，那兒的侍衛，我已經關照好了！你就連夜出宮去吧！」

　　「不行！」永琪臉色一正：「我裝病出來，是為了救大家，我要馬上去見皇阿瑪！現在，所有的事，都在皇阿瑪一念之間！他原諒了大家，就大家沒事，他不原諒大家，我就是連夜出宮，也沒有用！」說著，就往外走：「皇阿瑪現在在哪裡？延禧宮嗎？」

　　令妃急忙拉住他，著急的說：「皇上怎麼可能原諒大家呢？你們傷透了他的心，讓他尊嚴掃地！失去香妃的痛，失去兒女的痛，已經讓他沒有理智了！這個時候的皇上，是個受傷的老虎，危險得不得了！」

　　「他沒有失去我們，只要他能夠原諒我們，我們依然是他的兒女，會用以後的生命，來為這件事贖罪！我去解釋給他聽，我去懺悔，我去告訴他整個的前因後果，只要他聽了全部的故事，他就會『感動』，會明白我們這樣做，是因為我們個個有『正義感』，他不但不該殺我們，還應該以我們為榮！」

　　「你不要天真了！皇上已經把紫薇叫去，仔細問過了！該說的話，大概紫薇都說了！皇上不但沒有『感動』，還越聽越氣，告訴我說，他最大的錯誤，就是認了紫薇和小燕子！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她們兩個，立刻殺了！」

　　永琪大震，瞪著令妃：「這麼說，我更不能一個人出去了！我得留在宮裡，和他們共存亡！」

　　「共什麼存亡？」令妃大急：「現在，逃一個是一個！等到皇上氣消了，你再回來！」

　　就壓低聲音，對永琪語重心長的說：「宮裡有我，還有晴兒！你快走，去找福倫，安排一切。我留在宮裡，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就和晴兒聯手，救出他們幾個來！可是，宮外，一定要有人接應，你懂了嗎？」

　　永琪睜大眼睛，看著令妃，明白了：「我懂了！令妃娘娘，你這麼好心，老天一定會報答你！可是，你自己會不會有問題？」

　　「放心！我好歹有個小阿哥，幫我撐腰，我不怕！皇上再怎麼生氣，不可能把整條船打沉的！你收拾一點東西，快走！信任我！爾康、小燕子、紫薇……都像我親生的兒女一樣，我不會讓他們送命的！」

　　永琪想想，就毅然的一摔頭：「好！我出去等消息！安排一切！不過，我先要給皇阿瑪留一封信，免得你被牽連！」

　　永琪給乾隆留了一封信，就在令妃的掩護下，匆匆出宮了。

　　他馬不停蹄，直奔學士府。到了學士府，福倫已經在等著他。把他帶進了書房，他就驚見柳青和柳紅，赫然在座。

　　「柳青，柳紅，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柳青奔過來，激動的搖了搖永琪的胳臂，說：「我們今晚來找爾康，福大人把我們留住，了解了我們和你們的交情，才告訴我們，你們大家出了事！」

　　福晉急忙上前，說：「大家長話短說，我們這個學士府，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祇怕皇上會認為這兒是追查香妃的一條線索，派人盯上咱們！」

　　「目前還不會，因為爾康在牢裡！」福倫說，看著永琪：「現在，五阿哥不能待在我這兒，皇上一發現五阿哥跑了，第一個就會查到我們這兒來！所以，你們馬上去帽兒衚衕，那兒有我的親信老柯！」他交了一張紙條給永琪：「這是地址，到了那兒，自然有人會招呼你們！」

　　「福大人的意思，我們還是不太明白！」柳紅有些困惑。

　　福倫緊緊的看著大家，壓低聲音：「令妃娘娘已經答應我們，在適當時機，把他們四個全部救出來！等到他們救出來了，我會把他們送到帽兒衚衕。那兒，已經準備好了馬匹，馬車，乾糧，盤纏，衣服和行李。我知道，柳青柳紅都有一身功夫，你們大家上了馬車，就彼此保護，也彼此作伴，亡命天涯吧！」

　　永琪震動極了，看著福倫和福晉：「福大人！福晉！你們捨得爾康嗎？」

　　「不捨得又怎樣？」福晉眼淚一掉：「總不能眼看他死！他和紫薇，這一場戀愛感天動地，我們做父母的，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如果他們還能逃出這次的劫難，我認了！讓他們遠走高飛吧！五阿哥，你和小燕子也是！那個小燕子不屬於皇宮，在宮裡，遲早要出事，你們走吧！天涯海角，總有生存的地方！」

　　永琪怔怔的看著福倫和福晉。

　　柳紅問：「我們都跑了，你們會不會出事呢？」

　　「我已經派人去西藏，叫回爾泰和塞婭！我想，我有世襲的爵位，是三代的忠臣，皇上再狠心，也不忍心動我！何況，在朝廷裡，我還有我的背景！再加上爾泰是西藏駙馬……不要緊，你們大家放心，也讓爾康放心的走吧！他留在宮裡，我才膽戰心驚呢！」福倫說。

　　「福大人，福晉！」柳青就義薄雲天的一抱拳，說：「我柳青向你們兩位保證，會拼命保護五阿哥和爾康，讓他們健康平安！」

　　「好在，這一走，也不是永遠走了，過個一年半載，如果香妃的事件平息了，皇上淡忘了，還是可以回來！」柳紅安慰著福晉。

　　「我們還有一線希望，」永琪說：「說不定皇阿瑪會突然想通了，饒了我們！」

　　「就是！就是！」福晉說，想想，又憂心忡忡了：「如果皇上一直想不通，大家就危險了！不知道令妃娘娘是不是能夠把他們救出來？萬一救不出來，怎麼辦？」

　　福倫看著福晉，懷抱著希望，說：「我們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你別忘了，在宮裡，我們還有一個希望，就是晴兒！」

　　福晉眼睛一亮：「是啊！還有晴兒！」

第三十七章

　　晴兒確實使出了她的全力，在太后面前，給小燕子等人求情。

　　「老佛爺，請您開恩，跟皇上美言幾句，放了他們大家吧！」

　　「你說得多麼簡單？哪有這樣的好事？他們犯下欺君、叛國、包庇、偷渡……種種大罪，每一條都是好幾個死罪，怎麼可能再有生路？晴兒！你也醒一醒，既然那個爾康和你也沒有夫妻緣份，你就不要再去顧念他了！」

　　「夫妻緣份雖然沒有，知心朋友還是可遇而不可求。老佛爺──他們犯下的案子，不是正好解除了老佛爺的心腹大患嗎？把香妃送走，老佛爺也鬆了一口氣──以後，香妃就再也不會回來迷惑皇上了！何必再去追尋她的下落呢？將錯就錯，不是很好嗎？萬一追回來了，皇上又不可自拔，難道老佛爺還要再賜死香妃一次？」

　　太后一楞，深思起來：「晴兒說得有理！」

　　「所以，他們幾個，是歪打正著，為老佛爺除害了！」晴兒趕緊再說：「老佛爺，你可不可以看在他們也有『功勞』的份上，放了他們呢？」

　　太后深深的看著晴兒，似乎要看到她內心深處去：「晴兒，你對爾康，還是很喜歡的，是不是？」

　　晴兒眼中含淚，默然不語。

　　太后就有活動的意思了：「或者，可以讓爾康免於死罪吧！」

　　晴兒猛然打了一個寒戰，急促的喊：「就讓他們一起免於死罪吧！如果他們都死了，爾康一個人活著，對他而言，是生不如死啊！」

　　太后怔了怔，還來不及說話，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皇后娘娘到！」

　　隨著通報，皇后帶著容嬤嬤急步而入，匆匆請安：「老佛爺吉祥！」

　　「這麼急沖沖的，有什麼事嗎？」太后問。

　　「老佛爺派到濟南去的高庸，回來了！」皇后聲音清脆的回答。

　　太后一震：「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回老佛爺！」容嬤嬤走到太后身邊，神秘的說：「高庸帶來了三個人！一個是當年親手接生紫薇的李婆婆，還有一對老夫妻，是紫薇的舅公和舅婆！」

　　「人呢？」太后神態一正，眼神專注。

　　「就在外面等！不知道老佛爺要不要馬上傳來問話？」皇后問。

　　「還等什麼？馬上傳進來！」

　　「是！奴婢這就去帶進來！」容嬤嬤立刻走了出去。

　　晴兒退在一邊，驚奇的看著聽著。紫薇的舅公舅婆？難道找到了什麼破綻不成？她睜大眼睛，諒懼不已。

　　容嬤嬤帶了高庸、李婆婆、舅公舅婆等人進來。

　　高庸甩袖一跪：「奴才高庸叩見老佛爺，老佛爺千歲千歲千千歲！這次奴才去濟南，尋訪了好多人家，總算沒有白跑，已經把紫薇格格僅存的親人，和接生的李婆婆都帶來了！請老佛爺親自查問吧！」

　　太后眼光銳利的看向後面三人。只見那三人，都是一身灰布衣服、滿臉風霜，很老實的普通老百姓。這時，早就匍伏於地，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世面，都嚇得簌簌發抖。

　　「誰是李婆婆？」太后威嚴的問。

　　「我是！」李婆婆急忙抬頭。

　　「紫薇是你親手接生的？事隔十九年，你怎麼知道我們說的，是哪一個紫薇？」

　　「如果是當年住在大明湖邊『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號』的夏家，那就沒錯了！」李婆婆戰戰兢兢的說。

　　太后立刻敏捷的接口：「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號的夏家，你怎麼記得這樣清楚？」

　　「因為接生那天，我實在不願意去！」李婆婆惶恐的說道：「又是下大雪，又是深更半夜，又不是老主顧──我左推右推不想去，可是，來人一出手就是兩個銀錠子，實在太多了！我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多接生費，這才冒著風雪去了！」

　　太后頓時大震，提高聲音，尖銳的問：「風雪？那紫薇是八月二日生，怎麼會有風雪？」

　　「我沒說是八月二日呀，」李婆婆愕然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那晚剛好是臘八！因為夏家派人來的時候，我們正在喝臘八粥！」就一指那個舅公：「夏家派來的人，就是這位！」

　　太后驚得一個顛躓，心想，原來紫薇是冬天出生的，這麼說，她根本不是皇帝的骨肉！早知這個紫薇身世可疑，看來，根本是個騙局！

　　她整理了一下零亂的思緒，盯著那一對老夫妻，再嚴肅的問道：「你們確實是紫薇的舅公舅婆嗎？」

　　「是是是！」兩老拼命點頭。

　　「紫薇的母親是夏雨荷嗎？」

　　「是！夏雨荷是我的外甥女。當年住在趵突泉路，大家還很親近，相信紫薇還認得我！後來，雨荷搬到千佛山下面去了，大家就疏遠了！」舅公說。

　　「那麼，你們可曾知道，紫薇的生父是誰？」

　　舅公慚愧的低下頭去：「實在不清楚，雨荷的事情，一直好神秘，沒有成親就有了孩子，生活不是很檢點──大家對他們都有看法──雨荷生產那天，夏家一團亂，還是雨荷的娘，求著我去請產婆的！」

　　「你確定那是十二月八日？」

　　舅公斬釘斷鐵的一點頭：「對！癸亥年臘月八日！」

　　太后又驚得一跳：「癸亥年？難道不是壬戌年？」

　　「不是！肯定是癸亥年……」舅公就轉頭看老妻，不太有把握的問道：「她不是和我們家秋兒同年生的嗎？」

　　「是！」舅婆點頭說：「秋兒是我們的孫子，生在秋天，她生在冬天，雨荷那時跟我很接近，還開玩笑的說過，要親上加親呢！」

　　太后整個震住了。

　　晴兒也嚇呆了。

　　同一時間，乾隆正為了永琪溜走的消息，氣得發昏了。

　　「留書出走？什麼叫做留書出走？他不是生病了嗎？」

　　小順子跪在地上，雙手高捧著一封信：「這是五阿哥留下的信，他從監牢裡抬出來的時候，確實病得很厲害，肚子痛得不得了，後來，吃了藥，好多了。他說到御花園走走，就一去不回了！」

　　「豈有此理！早知道，讓他死在牢裡，不要放他！」

　　乾隆就一把搶過那封信，拆開來看。小順子磕了一個頭，趕緊起身退出去。

　　令妃小心翼翼的站在一邊，察看著乾隆的神色。

　　乾隆只見信上寫著：

　　「皇阿瑪，請原諒兒子的不孝，在您如此暴怒的時刻，就算我有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說起！我們幾個，對皇阿瑪的尊重和敬愛，始終如一，天地可表！香妃事件，我們雖然大錯特錯，但是波濤洶湧的表面，在底層，總有一個撼動的根源！如果皇阿瑪有一天找到了那個根源，說不定能夠原諒我們的一切！皇阿瑪，我再次為我們五個求情，如果皇阿瑪饒恕了我們，您將得回四個兒女，我會回來向您負荊請罪！否則，永琪不能獨活，就在這兒和您永別了！」

　　乾隆把信紙一拋，氣得暴跳如雷：「永別了！好！讓他消失在外面，永遠不要回來！我沒有這樣不孝的兒子！」

　　令妃撿起信看了看，婉轉的說道：「皇上！臣妾覺得，五阿哥這封信，紙短情長，讓人感動！字裡行間，充滿了無可奈何！只要皇上原諒了紫薇他們，他就會回來的！否則，他選擇和爾康他們大家『同生共死』！皇上，您真的要三思啊！已經失去香妃了，何必再失去這麼多兒女呢？悲劇喜劇，就在皇上一念之間啊！」

　　「令妃！你不要再幫他們說話了！悲劇喜劇，不在朕的一念之間，在他們的一念之間！當他們選擇了幫助香妃逃亡，他們已經選擇了悲劇！在這件事情裡，最讓朕痛心的，還不止是他們幫助香妃逃亡，還有他們對朕一次又一次的欺騙！朕一問再問，他們咬定香妃變成蝴蝶飛走了……」他越說越氣，大吼：「哪有這樣的兒女，把朕當成一個白痴來玩弄？」

　　乾隆如此盛怒，令妃不敢說話，偏偏這時，太后的人到了，甩袖跪倒：「皇上，老佛爺有請！說是有急事，請萬歲爺去一趟慈寧宮！」

　　片刻以後，紫薇、小燕子、金瑣，全部被帶到了慈寧宮。

　　小燕子是樂觀的，看到有人來帶她們，就驚喜起來。

　　「一定是皇阿瑪想明白了，要放我們了！」

　　紫薇沒有那麼樂觀，但是，也帶著希望：「皇阿瑪是個『性情中人』，只要給他時間，他就會想明白！肯傳我們，就是好事，就怕他根本不理我們！」

　　在慈寧宮門口，她們又驚見爾康被押了過來，更加肯定有好消息了。

　　連金瑣都振奮起來，高興的喊：「是爾康少爺耶！你們的分析一定對了，皇上也傳了爾康少爺，大概真的要釋放我們了！」

　　爾康一看到紫薇等人，也驚喜交集，恍如隔世：「紫薇！小燕子……你們也來了？」他忘形的奔了過來，貪婪而心痛的看紫薇：「你怎麼樣？是不是很冷？有沒有受傷？趕快告訴我！」

　　「趕快進去吧！不要在這兒聊天了！」獄卒不耐煩的打斷他們。

　　小燕子心懷希望，對獄卒一凶，掀眉瞪眼的喊：「你當心！皇阿瑪叫我們過來，是要釋放我們！你凶什麼凶？睜大眼睛看看清楚，我們到底是格格耶！我們放了之後，頭一個拿你開刀！你這個勢利小人，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說！」

　　獄卒被小燕子的氣勢嚇住了，連忙賠笑：「格格不要生氣，奴才也是奉命辦事呀！各位格格大爺，請快進去吧！」

　　紫薇看不到永琪，急忙問：「五阿哥呢？」

　　「昨天就出去了！有機會再說！」

　　大家進了慈寧宮，就呆住了。只見一屋子都是人，乾隆、令妃、太后、皇后、晴兒、容嬤嬤等人都在，個個神情嚴肅。除了宮裡的人，地上還跪了好幾個老百姓，正是李婆婆、舅公和舅婆。

　　太后立刻開口：「小燕子，你們幾個誰都不要說話！」就看著地上的老百姓問道：「哪一個是紫薇，你們認一認！」

　　「我真的認不出來！當初是個小嬰兒！」李婆婆哭喪著臉回答。

　　舅公舅婆抬頭，仔細看著紫薇、金瑣和小燕子。

　　紫薇等人愕然著，被動的看著那三個風塵僕僕的老人。爾康更是困惑。紫薇看了半晌，忽然認出來了，眼睛一亮，驚喜交集，定睛看去。

　　舅公舅婆也認出來了，不由自主，就站了起來。

　　舅婆向紫薇伸長了手，熱情的喊：「紫薇！你還記得我嗎？」

　　「舅婆！舅公！」紫薇興奮的喊：「你們不是在濟南嗎？怎麼會到北京來了？」

　　舅婆就緊緊的抱住了紫薇，舅公含淚點頭，說：「好多年不見了，紫薇，你長大了！長成一個小美人了！記得你們搬到千佛山下那一年，你才只有九歲，才到我這兒！」用手比著紫薇的身高。

　　舅婆更是熱淚盈眶，一迭連聲的說：「好好好！這麼標致的女兒，又進了宮，雨荷可以安心了！」

　　太后看到這兒，就重重的咳了一聲，提高聲音問：「認親認完了嗎？紫薇，這確實是你的舅公舅婆嗎？」

　　紫薇趕緊放開舅婆，恭敬而困惑的說道：「是！不知道他們兩老，怎麼會到北京來？是來找我的嗎？是來投奔我的嗎？」

　　爾康覺得情形十分古怪，不禁去看晴兒。晴兒的眼光和爾康一接觸，就對爾康著急的搖搖頭，表示「情況不妙」，爾康就整個人都繃緊了。

　　金瑣詫異的看著舅公舅婆，忍不住也上前了一步，屈了屈膝：「舅爺爺，舅奶奶，你們好！」

　　「哎喲！這是金瑣吧？」舅婆驚訝的喊：「還跟著紫薇呀？真好！真好！」

　　太后冷冷的說：「好了！那麼，這個親戚關係，是沒錯的了！」就陡然提高了聲音，厲聲問：「紫薇，你家原來住在哪兒？後來搬到哪兒？」

　　紫薇嚇了一跳，趕緊回答：「原來住在『趵突泉路江家巷五十二號』，後來搬到千佛山下面的梨花鎮去了！」

　　「你是哪年哪月生的？」太后再問。

　　「我是壬戌八月二日生的！」

　　太后就大聲說：「李婆婆！你把紫薇的出生年月日，再說一遍！」

　　「我去接生那天，是癸亥年臘月八日！」李婆婆嚇得發抖，顫聲說：「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姑娘？我完全認不出來……」

　　「夏雨荷有幾個女兒？」太后就厲聲問舅公。

　　「雨荷只有這一個女兒！」舅公嚇得噗通一聲，又跪倒了。

　　這一下，紫薇明白了。她太震驚了，踉蹌後退。頓時之間，臉色慘變。她拼命搖頭，看著那三個人，無法置信的說：「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我是八月生的，我娘說，那年紫薇花開得特別好，到八月還沒謝，所以取名叫紫薇！」

　　「可是，你確實是癸亥年臘月八日生的！」舅公肯定的說：「是我幫你娘找的接生婆！你小時候並不叫作『紫薇』，大家都叫你『小不點』，因為生下來好小！一直到你六歲，你娘才突然給你改了名字，說是叫起來不好聽，這才叫『紫薇』！」

　　不止紫薇明白了，大家都明白了。小燕子睜大了眼睛，又驚又怒。金瑣也是睜大了眼睛，困惑不已。爾康全神貫注，臉色蒼白。乾隆滿臉的痛楚，滿眼的憤恨。

　　紫薇只覺得天旋地轉，好像自己的世界全部粉碎了：「怎麼會這樣？我娘不會騙我，她說得清清楚楚，怎麼會變成這樣？」她昏亂的看著舅公舅婆：「你們肯定嗎？我不是壬戌年生的？」

　　舅公、舅婆異口同聲的回答：「真的！沒錯！你和我們家秋兒，是同年生的！沒錯！」

　　乾隆聽到這兒，忍無可忍，往前一邁，痛楚的盯著紫薇，咬牙切齒的說：「紫薇！你和你娘，設下這麼大的一個圈套，把朕騙得團團轉！什麼苦守十八年，讓朕以為你娘是第二個王寶釧！對她充滿了歉疚和慚愧，用一顆最真摯的心來接受你──結果，這是一個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的大騙局！你的出生，遠在朕離開濟南兩年以後！你娘，居然是這樣詭計多端，滿腹陰謀的女子，怪不得有你這樣詭計多端、滿腹陰謀的女兒！朕真是瞎了眼，才會認了你！」

　　紫薇被乾隆這幾句話，徹底打倒了。她崩潰的搖頭，淒然的、結舌的說：「我娘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是……她不是……皇阿瑪，你認得她，你了解她……」

　　乾隆大聲一吼，打斷了紫薇：「不要叫朕皇阿瑪！朕不是你的『皇阿瑪』！」

　　一直旁觀的小燕子，這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往前一衝，大叫起來：「皇阿瑪！你不要中計！到底這幾個人，是怎麼跑出來的，誰也弄不清楚！就算他們真的是紫薇的舅公舅婆，他們已經老了，說不定記錯了年份月份！你不要冤枉了紫薇，再去冤枉紫薇的娘！夏雨荷已經死了，沒有辦法從地底下爬起來幫自己說話！皇阿瑪……」

　　乾隆指著小燕子，厲聲打斷：「你給朕住口！你和紫薇，串通一氣，根本從頭到尾，是個大騙局，現在東窗事發，還不知羞恥，居然還敢振振有詞！什麼皇阿瑪！朕也不是你的『皇阿瑪』！」

　　金瑣看到這樣，忍不住痛喊出聲了：「皇上！我跟在太太身邊九年，直到太大去世！我用我的生命和一切來發誓，太太是個高貴賢慧的女子，絕不可能像皇上想的那樣！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教育小姐，也非常嚴格……」

　　「朕不要再聽關於雨荷的任何一句話！朕再也不相信那些謊言！把這些跟雨荷有關係的人，通通給朕拉下去！朕不要見到他們，滾！」

　　便有太監上來，把舅公舅婆李婆婆等人拉走了。

　　紫薇看著乾隆，眼淚奪眶而出，她搖著頭，痛楚已極的說道：「皇阿瑪──這件事我百口莫辯！當不當皇阿瑪的女兒，我已經不在乎──但是，我娘的人格操守，不容侮蔑！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兒，我娘怎麼會那樣說？我已經混亂了……」說著，她情緒大亂，噗通一跪，仰天大叫：「娘！你在哪兒？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告訴我……告訴我……」

　　「好了！不要再演戲了！」太后鐵青著臉，大聲說：「我已經看夠了你們的戲碼！如此欺君大罪，已經罪不可赦，回監牢裡去等死吧！」

　　爾康急衝上前，臉色慘白的喊：「皇上！請聽我說幾句話！」

　　太后一攔，盯著爾康，話中有話的說：「爾康！今天把你叫過來，就是要你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你這一年多以來，陷在怎樣一個大陰謀裡？你以為只有皇上被騙嗎？還有兩個被騙的人，一個是永琪！一個是你！醒過來吧！爾康，你是皇上忠心的臣子，是我們大家深深喜愛的青年，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這兩個丫頭，來歷不明，滿口謊言，你不要再被騙了！現在，紫薇根本不是格格，那個『指婚』，當然也不算數！只要你醒悟，你還是我們大家的爾康，你所有的罪，一概都可免除！聽到沒有？」

　　紫薇聽了太后這一篇話，就掉頭淚眼看爾康，心碎腸斷。她知道「指婚」沒有了，爾康只要回頭，依然有著錦繡前程，就對爾康匐伏在地，哀聲說道：「爾康！好自為之！紫薇和你永別了……」

　　爾康看到紫薇如此，聽到她這樣的話，真是萬箭鑽心。他比紫薇還要心碎，還要激動。他急奔上前，忘形的跪下，抓住紫薇的胳臂，用力的搖了搖，喊道：「永別什麼？我和你天上地下，永遠在一起，如何永別？」

　　他掉頭看乾隆，語氣堅定的說：「皇上！紫薇對於你，身世很重要，血緣很重要，生辰八字很重要──對於我，什麼都不重要！我重視她，愛護她，不因為她是格格，不因為她身上有皇家血脈──只因為，她是世上唯一的紫薇！她是販夫走卒的女兒也好，她是流氓地痞的女兒也好，她是殺人兇手的女兒也好，她是窮酸乞丐的女兒也好，她依然是我的紫薇！我對她的感情和欣賞，絕不會因為她的身份，而有絲毫改變！要我用紫薇來換取生命和榮華富貴，未免太小看我了！」

　　紫薇抬頭，眼光熱烈的看著爾康，太感動了，眼神如痴如醉了。

　　小燕子含淚一笑，忽然拍起手來，大笑說道：「爾康！我崇拜你！我幫你鼓掌！有你這麼偉大的人，跟我們一起死，我連砍頭也不怕了！」就跳了好高，歡呼道：「好！大家『要頭一顆，要命一條』！」

　　乾隆震住了。

　　晴兒熱淚盈眶。令妃拭著眼角的淚。

　　皇后和容嬤嬤對看，也被這種氣勢震懾住了。

　　紫薇、小燕子和金瑣，又被關回了監牢。

　　金瑣把紫薇一抱，氣憤的喊道：「小姐！你不要相信那個舅公舅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被買通了？怎麼會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的生辰八字，太太交待得那麼清楚，絕對不會有問題！難道我們不信太太，要信這些不相干的人嗎？」

　　紫薇已經心平氣和，眼裡漾著幸福的淚光，平靜的說：「金瑣！不要為我抱不平了！我現在一點也不生氣。我是哪年哪月生，我是誰的女兒，已經完全不重要了！皇阿瑪認不認我，也完全不重要了！我反而謝謝舅公舅婆，沒有他們來作證，我怎麼會更深一層的認識爾康呢？」就作夢似的抱著膝蓋，把臉頰靠在膝蓋上：「我覺得好幸福，真是『死而無憾』了！」

　　小燕子情緒仍然高昂，搖著紫薇：「紫薇，爾康那個監牢，離我們這個監牢遠不遠？」

　　「不知道，應該不遠吧！一個是男監，一個是女監。他大概就在那一頭！」指指鐵柵外面。

　　「你要做什麼？你總不至於，想跟他喊話吧？」金瑣看小燕子。

　　「永琪已經出去了，他一個人在牢裡，不是好無聊嗎？我確實想跟他喊話！」小燕子就大叫起來：「爾康！爾康！你聽得到我嗎？聽到了，敲一敲鐵柵欄，讓我們知道！」

　　隱隱約約，傳來有人用東西敲擊鐵柵的聲音。

　　「他聽到了！他真的聽得到！」小燕子興奮的大喊：「爾康！你是我們永遠的爾康！你是紫薇永遠的爾康！我們為你驕傲！你是英雄！是大俠──紫薇現在有悄悄話要講給你聽，你趕快把耳朵豎起來……」

　　紫薇含淚帶笑的推著小燕子：「什麼悄悄話？他聽不見嘛！我嗓門沒有你大，喊不出來！」

　　「悄悄話哪裡要用喊的？你試試看呀！」小燕子認真的說。

　　紫薇就真的閉起眼睛，像祈禱一般，嘴裡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

　　「爾康！你聽到沒有？聽清楚沒有？」小燕子大聲喊話。

　　「我聽到了！」爾康的聲音傳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紫薇聽到爾康的喊話，忘形的把金瑣一抱，歡呼道：「他聽到了！他真的聽到了！」

　　小燕子大樂，跳起身子，又吼又叫：「喲呵！萬歲！萬萬歲！」

　　三個姑娘，就嘻嘻哈哈的大笑起來，彼此抱著又跳又叫。

　　監牢外，幾個獄卒莫名其妙的彼此對看：「他們死到臨頭，還高興些什麼？」

　　獄卒們搖頭不解，對這兩位「民間格格」，卻不能不心生佩服了。

　　此時此刻的乾隆，真的是五內俱焚，千瘡百孔了。各種挫敗感，像排山倒海一樣的包圍著他。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打擊，使他招架不住了。尤其，當派出去找尋香妃的大臣，紛紛無功而歸，他的挫敗感，就更加嚴重了。

　　「什麼？找不到？你們這樣兵分幾路，還是什麼線索都沒有？」

　　幾個大臣，誠惶誠恐的站著，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答：「皇上，實在像是大海撈針，一點頭緒都沒有！」

　　「因為皇上有令，不得聲張是找尋娘娘，所以有所顧忌，查詢路人，都不得要領！實在無從追查！」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畫出娘娘的肖像，再去尋訪？」

　　乾隆一拍桌子，惱怒的吼道：「宮裡丟了娘娘，怎麼可以到處宣揚？朕已經再三交待過了，只能暗訪，不能明察！你們聽不懂嗎？怎麼能夠畫出肖像公然找尋？你們大家注意了，誰的口風不緊，洩露宮廷機密，朕一定嚴辦！」

　　眾大臣大驚，悚然躬身，惶恐說道：「臣等不敢宣揚！只是暗訪，不曾明察！」

　　乾隆心煩意亂，抬頭看眾人：「你們到底有幾分把握？坦白告訴朕，找得還是找不到？」

　　「啟稟皇上，」傅恆一步出列，恭敬而坦率的說道：「這件任務實在困難重重！中國那麼大，山有山路，水有水路，不知道上哪兒去找？祇怕我們調兵遣將，勞民傷財，最後還是不得要領！何況，調兵越多，越是不能保密！只要我們去『訪』，就很難做到『暗』字！人多口雜，傳言一定紛紜，皇上請明示，要怎樣做才能十全十美呢？」

　　乾隆一愣，心灰意冷。沉思片刻，驟然一抬頭。

　　「算了！停止追查！傅恆！」

　　「臣在！」

　　乾隆沉痛的宣佈：「香妃娘娘病逝！派人去新疆向阿里和卓報喪，再修建一座香妃墓，這件事到此為止！」

　　「臣遵旨！」

　　眾臣退下以後，乾隆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地思前想後，真是痛定思痛。想到他給過紫薇和小燕子的親情，袒護，寵愛，信任……如今，全體像是一個大笑話，把他層層包裹，他覺得不能呼吸，不能喘氣了。他走到窗前，一拍窗櫺，恨極的說：「沒想到，朕一生呼風喚雨，威震四方，最後，卻敗在幾個孩子手裡！而且，是朕最心愛信任的孩子！太可惡了！太可恨了！」

　　於是，這天，紫薇、小燕子、爾康、金瑣四個人，被帶進乾清宮的偏殿。乾隆當著太后、皇后、妃嬪和親近大臣們的面前，鄭重的宣判了四人的罪刑：「紫薇和小燕子兩個，處心積慮，冒充格格，蒙混進宮！兩人在宮裡欺上瞞下，犯下一大堆不可原諒的大案！爾康、金瑣都是幫凶！罪大惡極！朕宣判紫薇和小燕子死刑！明日午時，斬首示眾！」

　　小燕子和紫薇，兩人雖然已有預感，聽到乾隆這樣鄭重宣佈，仍然震驚。兩人睜大眼睛，傲然挺立。

　　爾康震動的聽著，看了紫薇和小燕子一眼，眼神裡透著「生死與共」的堅定。

　　皇后、太后、令妃，各有各的震動。

　　乾隆接著說：「金瑣是個丫頭，對主人唯命是從，雖不至死，活罪難逃！即日起發配蒙古，處以流刑！爾康身為御前侍衛，竟然助紂為虐！革去所有職位爵位，關入刑部大牢，服刑十五年！」

　　乾隆說完，妃嬪們大驚，大臣們惻然。

　　福倫就一步上前，匐伏於地，沉痛的喊：「皇上！請開恩！臣不敢再為爾康多說什麼，但是，兩位格格在宮裡一年多，也曾帶給皇上很多歡笑！紫薇格格在微服出巡時，還奮不顧身，為皇上擋刀！今天雖然闖下大禍，罪不至死呀！請皇上明察！」

　　大臣們就全部下跪請命：「皇上開恩！皇上開恩！」

　　令妃實在忍不住，含淚而出：「皇上！紫薇是不是冒充格格，還有待追查！不能就憑三個老百姓的片面之詞，就下了這樣的定論！皇上現在在盛怒之下，要斬格格，祇怕以後氣消了，再後悔就來不及了！皇上！請收回成命，最起碼，延後幾天再宣判，好不好？」

　　令妃說著，就跪下了。令妃一跪，就有好多妃嬪，紛紛走了出來，跪在令妃身邊。

　　大家異口同聲的說：「我們都為兩位格格請命！請皇上開恩！」

　　乾隆見到眾人如此，心裡也有許多不忍，只是盛怒難消，忍不住去看小燕子和紫薇。如果兩個丫頭這時能夠痛哭流涕的懺悔一番，乾隆說不定就順水推舟了。誰知，小燕子往前一衝，大聲對乾隆喊：「砍頭就砍頭，有什麼關係？什麼冒充格格，你才冒充我爹呢！早知道你這樣不守信用，不懂感情，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我才不要這樣的爹！今天，我們已經醒了，不是你錯認了女兒，是我和紫薇錯認了爹！」

　　乾隆大震，氣得發暈。猛點著頭，再看紫薇：「小燕子的話，朕聽到了！紫薇，你還有話要說嗎？」

　　紫薇看了乾隆片刻，傲然的抬著頭，清清楚楚的說：「我為我娘抱屈，你否決了她的人格，你配不上她！」

　　乾隆一拍桌子，大吼起立：「宣判完了！立刻執行！誰再說情，一起砍頭！」

　　「皇上！」爾康大聲說：「我請求和紫薇小燕子一起死！」

　　「皇上！」金瑣立刻接著喊：「我也不要去蒙古！我也要砍頭！」

　　乾隆理也不理，掉頭而去。

　　大臣和妃嬪們匐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太后和皇后面無表情，令妃一臉的慘切。

第三十八章

　　紫薇、小燕子、金瑣又被押回監牢去了。

　　金瑣抓著紫薇的手，急促的搖著，喊著：「為什麼皇上要我去蒙古？我不要去蒙古，我要跟你們一起砍頭！你們都砍了頭，我一個人活著幹什麼？」

　　紫薇握緊她的手，安慰著：「活著還是比死了好，金瑣！你要珍惜你的生命！這是我的命令，我的請求！這些年來，我沒有好好的為你安排，把你拖累到今天這個地步，為了爾康的事，還讓你傷心，我真是對不起你！」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我已經難過得要死，你再這麼說，我就要哭了！你們明天就上斷頭臺，我怎麼辦？小姐，你去求皇上，我要一起死！」

　　「你命大，還沒到死的時候，不要亂鬧了！」小燕子嚷：「我和紫薇都死了，你正好幫我們活，將來，到了地下再見面的時候，你好告訴我們，我們到底錯過了什麼精彩的事！」說著，就伸手摸摸脖子，心裡還是很害怕，問紫薇：「紫薇，那個劊子手，是不是很乾脆？萬一我的脖子很硬，一刀砍不斷怎麼辦？如果他左砍一刀，右砍一刀，我不是慘了？」

　　「不要怕，聽說，那些劊子手都很有經驗，一刀就會頭落地！」紫薇說。

　　「不知道頭落了地，還會不會痛？有沒有感覺？那……」小燕子想想，縮縮脖子再問：「頭落地的時候，我的魂是跟著頭跑，還是跟著身子跑？」

　　金瑣看著二人，聽到小燕子這樣的對白，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痛哭了。

　　「不要不要，我們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砍頭的砍頭，充軍的充軍，坐牢的坐牢……怎麼會弄得這樣慘？」

　　紫薇緊緊的摟著金瑣，含淚說：「勇敢一點！如果你這樣傷心，我也會傷心的！好金瑣……」她凝視金瑣：「我們現在這麼狼狽，我想給你準備一點『行裝』，都無從準備！」就從脖子上拿下一條金項鍊來，戴到金瑣脖子上：「這條項鍊，是我娘給我的最後一件東西，你拿去做個紀念吧！我再也用不著了？如果碰到困難，好歹可以換點錢用……」又叮囑著：「那個蒙古，路遠迢迢，氣候乾燥，你一路要小心，要為我珍重！」

　　金瑣摸著脖子上的項鍊，泣不成聲了：「不會的！我不會跟你們分開的……一定還有轉機，我不相信我們會這樣……」正說著，忽然有大隊獄卒篤篤篤的走來。

　　「是不是轉機已經來了？」金瑣滿懷希望的喊。

　　獄卒喝道：「我們奉旨，立刻帶人犯金瑣！」

　　獄卒打開牢門，就拿了一個大木枷，不由分說的套在金瑣脖子上，再給金瑣戴上腳鐐手銬。

　　金瑣又驚又怕，掙扎著：「這是什麼東西？我不要！不要……」

　　獄卒「啪」的一聲，給了金瑣一耳光：「不要動！現在，還有你說『不要』的份嗎？」

　　小燕子大怒，像閃電一樣快，還給那個獄卒一耳光，吼著：「你敢打金瑣，我打還你！如果不夠，我再給你一下！」啪的一聲，又給了那個獄卒一耳光：「反正我明天就砍頭了！你儘管去報告皇上，我打了你！讓他再多砍我幾次頭！」

　　「來人呀！來人呀……」獄卒大喊。侍衛衝了進來，長劍出鞘。

　　紫薇急忙拉住小燕子說：「不要跟他們鬥了，我們虎落平陽，沒辦法了！」

　　小燕子一邊去拉扯金瑣的腳鐐手銬，一邊喊：「什麼『唬了一批羊』？我『打他一批狼』！我活一天鬥一天！」就對獄卒吼道：「你們給她戴上這個，要幹什麼？還不趕快取下來？」

　　「取下來？笑話！」獄卒兇惡的嚷：「這一路上，幾個月都取不下來了！」拖著鐵鍊，就把金瑣往門外拖去：「走！馬上出發去蒙古！」

　　「金瑣……」紫薇沒料到離別在即，頓時心如刀絞。

　　金瑣大震，就死命的拉住鐵柵，驚天動地的哭喊起來：「不要……不要……小姐！小燕子……救我……讓我跟你們在一起……我不要走！我不要跟你們分開，救我呀……」

　　紫薇伸手去拉金瑣，被獄卒用木棍狠狠的一敲，紫薇一痛，手放鬆，金瑣就被獄卒和侍衛們死拖活拉的拉走出了牢門。牢門又卡嚓一聲鎖上了。

　　「金瑣！愛護自己，保護自己……」紫薇痛哭失聲了：「我死了，會在天上陪著你，陪你去蒙古，你不要怕……」

　　小燕子整個人撲在鐵柵上，對那些獄卒大吼大叫：「你們這些狗東西！如果敢在路上欺侮金瑣，我做了鬼，會把你們一個個吃掉，我會剝了你們的皮、吃了你們的肉，喝了你們的血……」

　　金瑣呼天搶地的哭喊著：「小姐，小燕子……我不能給你們送終了……」金瑣就這樣慘烈的哭著，喊著，腳鐐手銬「欽鈴匡啷」的響著，被拖著離去了。

　　紫薇和小燕子摟抱著，哭倒在地上。

　　爾康在男監，隱隱約約的聽到這一切，知道金瑣已經被帶走了。他坐在地上，用手抱著頭，聽著紫薇和小燕子的哭喊聲，心跟著她們一起碎了。看著四周陰森的牆壁和鐵柵，饒他聰明過人，此時此刻，卻完全無技可施。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帶到刑部去？明天，兩個格格就要砍頭，柳青柳紅會不會拼死來救？永琪現在在哪兒？應該已經離開皇宮了吧？他東想西想，一直想到晚上。

　　二更過後，監牢裡有了動靜，一陣腳步聲，連同著火把上的火光，一路傳過來。

　　爾康驚覺的看過去，心中猛的一跳。只見令妃和晴兒在前，後面跟著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浩浩蕩蕩而來。獄卒們恭恭敬敬的打著火把照亮，把監牢照射得如同白晝。

　　令妃一邊走過來，一邊很威嚴的說：「皇上特別關照，幾個犯人，雖然犯下大案，畢竟是皇親國戚，不可怠慢！」

　　「喳！這兒黑，娘娘和格格好走！」獄卒討好的應著。

　　大家來到監牢前面。

　　爾康渾身都繃緊了，喊：「令妃娘娘！晴兒！」令妃給了爾康一個別有深意眼光，大聲的說：「皇上要我來看看你，給你送點冬衣！可見，皇上心裡還是待你好！你轉到刑部之後，還是要時時刻刻，想著將功折罪才好！」

　　爾康機警的回答：「臣福爾康謝皇上恩典！謝令妃娘娘恩典！」

　　獄卒打開牢門，令妃就對獄卒說道：「讓我和福大爺說幾句話，你們避一避！」

　　「喳！」獄卒把火把插在屋角，紛紛退下。

　　令妃和晴兒看到獄卒都走了，就緊張的回頭看小鄧子、小卓子。

　　小鄧子、小卓子立刻衝進牢房，伸手就解爾康的衣紐，把預先準備的一身太監服，七手八腳的給爾康換上。

　　晴兒急急說：「我長話短說！你穿上太監的服裝，就假裝是小鄧子，和小卓子混出監牢，小鄧子代替你在這兒坐牢！這兒的獄卒，我們已經買通了兩個，會睜一眼，閉一眼！然後，你就直奔西華門，門外，小桂子駕著馬車在那兒等！你上了馬車，再等半盞茶時間，看看我們能不能把小燕子和紫薇救出來！如果看不到我們，就不要再等，趕緊去帽兒衚衕，老柯那兒！五阿哥和柳青柳紅都在那兒等你！」

　　爾康一面飛快的穿衣服，一面緊張的說：「你們有把握救出小燕子和紫薇嗎？」

　　「我們會拼命去救，只要不出意外，應該不難！畢竟我們兩個，一個代表的是皇上，一個代表的是老佛爺！」令妃急促的說。

　　爾康好激動，好感激：「可是──我們逃了，明天東窗事發，你們要怎麼辦？」

　　「你就不要為我們操心了，等到東窗事發，我就坦白說，是我放了你們！皇上已經失去了香妃，再失去了你們這樣一群子女，他捨不得再失去我了！」令妃說。

　　「老佛爺也一樣，她也捨不得我！」晴兒說。

　　「萬一他們都捨得呢？」爾康覺得不妥，睜大了眼睛。

　　晴兒瀟灑的一笑：「那就是小燕子的話：『要頭一顆，要命一條』了？」

　　爾康有些遲疑：「那小鄧子冒充了我──豈不是連累了他？」

　　「不會連累他的，我說了，已經買通兩個獄卒，等到你們走了，他就會過來，把小鄧子偷偷放了！畢竟，這判了罪的是你，不是小鄧子，只要小鄧子穿回太監的衣服，走到哪兒都沒人會抓他！」

　　小鄧子就對爾康又作揖又拜拜：「福大爺！你帶著兩位格格逃命吧！不要管奴才了！奴才有菩薩保祐著呢！」

　　晴兒就著急的把爾康一推：「快去吧！時間緊急，我們還要去救紫薇和小燕子！你不要婆婆媽媽了，我有把握，我和令妃娘娘都不會有事！你們離開了皇宮，就趕緊逃走吧！我們大家，後會有期了！」

　　「那──我們一起去救紫薇和小燕子！她們就在那邊！」爾康說著，就往紫薇她們的方向走去。

　　令妃急推他：「你先走！走一個是一個！到宮門口去等！萬一我們失手，沒有救出小燕子他們，你們還有一線希望！明天到法場的時候，還可以孤注一擲！聽到沒有？」

　　爾康一顫，明白了：「我懂了！」就對晴兒令妃一抱拳：「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謝了！」

　　令妃就故意大聲的說：「小鄧子！小卓子！去延禧宮幫我拿一條棉被來，這兒怎麼這樣冷，不要把福大爺凍病了！」

　　「喳！」小鄧子、小卓子大聲回答。

　　小卓子一拉化裝成太監的爾康，兩人急步而去。竟然順利的走出牢門了。

　　令妃和晴兒，看到爾康走了，就帶著明月、彩霞來到女監。

　　小燕子驚喜交集的撲在鐵柵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令妃娘娘！晴兒！你們怎麼來了？還有明月，彩霞啊！」

　　明月、彩霞手捧著兩套衣服和旗頭，熱淚盈眶的說：「兩位格格，我們奉命來給兩位格格梳頭，換乾淨衣服，明天好上路！」

　　「來人呀！趕快把牢門打開！」令妃命令著。

　　獄卒趕緊打開牢門。

　　令妃把一個金錠子，塞進獄卒手中：「讓我們娘兒幾個，好好的話別一下！」

　　獄卒機警的收起金錠子，應著「喳」，下去了。

　　晴兒就緊張的說：「你們兩個，趕快跟明月彩霞互換衣服！明月、彩霞會在監牢裡冒充你們！我們要把你們送出宮去！快！爾康已經在西華門外邊等你們！」

　　「兩位格格，趕快！要把握時間呀！」明月就給小燕子解著衣服。

　　紫薇明白大家來救援了，又是驚喜，又是擔心，又是抗拒：「這樣好嗎？你們大家怎麼辦？明月，彩霞冒充我們，怎麼會脫身呢？我不要！我不能用她們兩個的腦袋，來換我們的腦袋！這種事情，打死我我也不做！」

　　小燕子就也抗拒起來：「紫薇不做，我也不做！」

　　「你們相信我好不好？」令妃急壞了：「如果是用兩個人頭，換兩個人頭，我也不會去做的！你們想，守衛那麼聽話，叫他們出去，他們就會出去嗎？我都部署好了！只要你們安全出宮了，獄卒就會把明月彩霞放出來！明天，皇上追究起來，就說是你們都會妖術，大家莫名其妙不見了！」

　　「我不懂，我聽起來危危險險！」紫薇不安的說。

　　「拜託！你再拖拖拉拉，天都要亮了！相信我和令妃娘娘吧！」晴兒著急的說。

　　話說中，明月、彩霞已經手忙腳亂的給兩人穿衣服。

　　「你們把整個計劃，最好說清楚，到底你們大家，預備怎樣脫困……」

　　紫薇話沒說完，忽然，火把驟然亮了起來。

　　獄卒的聲音，故意響亮的傳來：「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這麼晚了，怎麼會到這牢裡來？哎喲……等奴才照個亮，慢一點！這兒黑！」

　　「怎麼不在牢裡看管犯人，全體待在外面幹什麼？」皇后的聲音響起。

　　令妃、晴兒、紫薇、小燕子、明月、彩霞一聽，皇后來了，全體變色。

　　「完了！走不掉了！」令妃慘然說：「明月，彩霞，趕緊給她們兩個換格格裝，梳旗頭，還好我們都有準備！快快！」明月、彩霞就急忙穿回自己的宮女裝，再跪在紫薇和小燕子身前，為兩人換帶來的乾淨衣服。

　　晴兒故意提高聲音，清脆的說：「紫薇，小燕子！老佛爺特地要明月、彩霞來給你們梳洗一下，換一身乾淨衣服，畢竟你們也當了一年多的格格，不要走的時候狼狼狽狽！算是老佛爺給你們的恩典了！明月，彩霞！你們好好侍候格格！」

　　「是！」明月、彩霞慌張的回答，手忙腳亂的服侍著紫薇和小燕子，給兩人穿衣服，梳旗頭，上髮簪。

　　皇后帶著容嬤嬤急步而來。

　　「喲！這半夜三更，探監的人還不少！」皇后驚訝的說，狐疑的看著大家。

　　「皇后娘娘吉祥！」令妃祇得請安：「臣妾和晴兒，奉皇上和老佛爺的旨意，來送兩位格格一程！不知道皇后娘娘，深夜來此，是為了什麼？」

　　晴兒和明月、彩霞也急忙請安。「皇后娘娘吉祥！」

　　容嬤嬤看著紫薇和小燕子，滿臉得意的說：「皇上真是仁慈，還要給她們打扮打扮啊？打扮得再漂亮，恐怕腦袋一落地，還是滿臉的灰！」

　　小燕子和紫薇一個對視，知道大勢已去，機會錯過了。

　　小燕子這一下，完全豁出去了，就大笑說道：「紫薇，咱們兩個，明天就上斷頭臺了！今天晚上，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小燕子一面說著，一面飛快的衝上前去，「啪」的一聲，給了容嬤嬤一個耳光。

　　皇后急忙一退，大喊：「來人呀……來人呀……」

　　皇后還沒喊完，小燕子一頭對她撞去，把她撞倒在地。小燕子就騎在皇后身上，對她亂打一氣。

　　容嬤嬤趕緊撲上來搶救，大喊：「反了！反了！連皇后娘娘你都敢打……」

　　「我早就反了！只有一顆腦袋，隨你們要砍幾次！你叫！你還敢叫！」小燕子一拳揮過去，把容嬤嬤也打倒在地。

　　侍衛和獄卒慌慌張張奔來。

　　「怎麼了？怎麼了？」侍衛急忙拉起小燕子。

　　容嬤嬤攙著皇后，狼狽的爬了起來。

　　皇后痛得哼哼唉唉。

　　小燕子看到她們爬起來了，腳下一踢，又把容嬤嬤踢了一個狗吃屎。容嬤嬤一倒，又把皇后衝得仆跌在地。小燕子就拍手大笑道：「紫薇！我們兩個，也算有面子了！明天要死，今天，還有皇后來跟咱們磕頭送行！」

　　皇后爬了起來，恨恨的說：「死到臨頭，還要嘴硬！再硬，也只有今晚了！等到你的腦袋跟脖子分了家，看你還用那個嘴巴去說！」

　　晴兒記掛著爾康，生怕皇后發現爾康溜了，就對紫薇使了一個眼色，息事寧人的說道：「小燕子！紫薇！我們已經代表皇上和老佛爺，來送過你們了！你們就不要記恨了，明天，好好的走吧！你們牽掛的，我知道，你們拋不下的，我也知道！我會把今晚的情形，轉告皇上！如果今生再也見不到了，讓我們期待來生吧！」

　　令妃眼見功虧一簣，又是惋惜，又是憤恨，就看著皇后說：「皇后！你特地來一趟，是不是也有告別的話，要告訴紫薇和小燕子呢？」

　　「哼！」皇后一拂袖子，對獄卒大聲喊道：「你們趕快把這個牢門鎖上，通通守在門外，這兩個妖女會妖術，別讓她們變成蝴蝶飛走了，那麼，你們個個都是死！」

　　「喳！喳！喳！喳！」獄卒連忙應著。

　　容嬤嬤就看著令妃，滿腹狐疑的，帶著一股監督的神色，說道：「令妃娘娘告別完了嗎？要不要奴婢送令妃娘娘回去？」

　　「我哪裡敢勞駕容嬤嬤送我？」令妃知道，營救失敗，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晴兒，我們一起，送皇后娘娘回坤寧宮吧！明月，彩霞，你們也回漱芳齋吧！」

　　明月、彩霞沒有救成紫薇和小燕子，心裡一痛，淚水滾落。兩人便匐伏於地：

　　「奴婢給兩位格格磕頭！格格保重！」明月說。

　　「說不定──到了最後關頭，皇上還會刀下留人！格格會大難不死，逢凶化吉！」彩霞說。

　　紫薇彎腰，扶起二人：「是！希望永在人間！再見了！你們也要保重啊！」

　　小燕子急忙交待明月、彩霞：「你們要好好照顧『小騙子』！不要忘了餵牠吃東西，不要忘了給牠喝水！萬一沒辦法養，就把牠送還給敬事房的小紀子！」

　　「是！奴婢遵命！」

　　晴兒緊緊的握了紫薇的手一下，又緊緊的握了小燕子一下。

　　紫薇就對令妃跪下，磕了一個頭。小燕子也跟著跪下，磕頭。

　　「令妃娘娘，一切的一切，紫薇和小燕子感激在心，永遠不忘。不管是天上還是人間，我們會祝福著你！」紫薇虔誠的說。

　　令妃眼淚一掉，心裡慘切，哽咽的說：「再見了！」就昂頭對皇后說道：「我們走吧！」

　　皇后、令妃、晴兒、明月、彩霞就一起去了。明月、彩霞兀自一步一回頭。

　　獄卒把牢門乒乒乓乓關起來，大鎖「卡嚓」一聲鎖上了。紫薇和小燕子筋疲力盡的滑坐在地上。

　　爾康在宮門外面，已經等得心急如焚。

　　小桂子駕著馬車，半隱在一棵大樹底下。爾康躲在車裡，不住的拉開門帘觀望：「看到什麼了嗎？她們出來了沒有？」

　　「什麼都沒瞧見！福大爺，我們走吧！不要等了！令妃娘娘說半盞茶的時間，現在已經兩盞茶都有了！」小桂子著急的說。

　　「不！再等一會兒！」爾康固執的說，拼命觀望。

　　宮門口，有太監出出入入，就是沒有看到紫薇和小燕子。過了好像幾百年那麼久，忽然，小卓子出來了，爾康眼睛一亮。小卓子四面看看，見無人注意，一溜煙的來到馬車前。

　　「小卓子，怎樣？」爾康屏息的問，心中已知不妙。

　　「福大爺！快走！兩位格格出不來了！皇后及時趕到監牢，所有的計劃全部失敗！令妃娘娘說，明天一早，會再求皇上『刀下留人』！要你不要耽誤了！快走！」

　　小卓子說完，就返身奔回宮去。

　　爾康失望至極，眼睜睜的看著那座皇宮，紫薇和小燕子出不來，怎麼辦？他心緒已亂，小桂子已經一拉馬韁，馬車往前奔去。

　　半個時辰以後，爾康、永琪、柳青、柳紅就在帽兒衚衕見了面。四人一見面，恍如隔世。四人的手都緊緊的握在一起。

　　永琪急問：「小燕子她們……」

　　「營救失敗！」爾康沉痛的說：「我們只有等明天，孤注一擲了！金瑣已經動身，充軍蒙古！應該是從安定門出去，往西北的方向走了！」

　　大家緊緊的互視著，眼裡，都閃耀著堅定的光芒。

　　終於，到了這一天。

　　北京街頭，萬頭躦動，大家爭先恐後，要看兩位格格的風采。

　　鑼聲「噹噹」的響著。旗幟飄飄。軍隊帶著武器，整齊劃一的出現。監斬官嚴肅的騎著馬在前開道。大大的旗子，迎風飄揚，上面寫著「斬」字。後面，跟著穿著黃衣的御林軍，手拿木棍，攔著街道兩邊蜂湧而至的人群，不許老百姓接近囚車。

　　囚車緊跟著出現。兩位格格果然站在囚車上，群眾不禁大譁。

　　紫薇穿著大紅色的格格裝，外加月白色背心，繡著團花蝴蝶。小燕子穿了深紅色的格格裝，同色長背心，滿身描金繡鳳。兩人都是珠圍翠繞，梳著高高的旗頭，像帽子似的旗頭上，簪著大大的牡丹花。她們雖然戴著腳鐐手銬，被銬在囚車的欄杆上。但是，兩人衣飾整齊，簪環首飾，一應俱全。看來完全不像兩個要去「處死」的人犯，倒像要赴什麼盛宴似的。

　　兩人都昂著頭，臨風而立，衣袂飄飄，美得像從圖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眉尖眼底，沒有驚恐，沒有悲傷，只有一股視死如歸的豪氣。

　　群眾看到這樣兩位格格，就哄然喊叫起來了：

　　「看啊！看啊！真的是兩位格格耶！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

　　「是咱們的『民間格格』耶！好漂亮的兩個格格呀！皇上要把她們砍頭那！」

　　「這麼漂亮的格格，為什麼要砍頭啊？」

　　「民間格格沒地位嘛，皇上一生氣，腦袋就丟了！」

　　「可是，那個還珠格格去年還和皇上一起遊行，到天壇祭天，我們才看過，才一年，怎麼就要砍頭了？」

　　「所以說，這『民間格格』，就是倒楣，做錯一點事，砍頭就砍頭！什麼時候聽說過正牌格格砍頭的事？伴君如伴虎呀！」

　　群眾吼著，叫著，議論著。大家越說就越是憤憤不平。擠來擠去，情緒激動。

　　小燕子勇敢的抬著頭。紫薇望著天空，飄然若仙。

　　小燕子看到這麼多人，有些興奮起來，轉頭對紫薇說道：「沒想到，有這麼多人來看我們死！我們死得好熱鬧啊！這樣子『死』，我覺得也很『氣派』了，簡直死得『轟轟烈烈』！砍頭痛不痛，我也不在乎了！」

　　「我們勇敢一點，千萬不要掉眼淚，知道嗎？」紫薇給小燕子打氣：「這麼多人看著，讓我們的演出精彩一些！」

　　「是！我們唱歌吧！」小燕子就神彩飛揚的說。

　　「好！我們唱『今日天氣好晴朗』！」

　　兩人就引吭高歌起來：

　　「今日天氣好晴朗，處處好風光！蝴蝶兒忙，蜜蜂兒忙，小鳥兒忙著白雲也忙！馬蹄踐得落花香，馬蹄踐得落花香！眼前駱駝成群過，駝鈴響叮噹！這也歌唱，那也歌唱，風兒也唱著，水也歌唱！綠野茫茫天蒼蒼，綠野茫茫天蒼蒼……」

　　兩人這樣一唱，圍觀群眾更是如瘋如狂。大家七嘴八舌的喊道：

　　「看啊！看啊！她們還唱歌呢！她們一點都不怕，好勇敢！好偉大！比男人都強！」

　　「聽說這兩個格格都是女中豪傑，愛打抱不平！在宮裡做過許多好事！這樣的格格要砍頭，太沒天理了！」

　　群眾就發出一片憤憤不平聲。

　　人群之中，爾康、柳青、柳紅、永琪都穿著勁裝，脖子上都纏著黑巾，正全神貫注的跟著隊伍往前移動，找尋可以下手的時機。

　　這時，有個婦人忽然排眾而出，擠到囚車前面，喊道：「還珠格格！我們是『翰軒棋社』的受害人，謝謝你為我們除害！」

　　這個婦人一喊，就有一群人跟著大喊：「還珠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明珠格格千歲千歲干千歲！」居然有人匐伏在地，給小燕子和紫薇磕起頭來。

　　群眾的呼叫像是具有傳染力，就有更多群眾呼應：「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小燕子和紫薇驚喜互看，簡直無法相信。

　　小燕子喊著：「紫薇，你聽！你聽，大家都知道我們，大家都不要我們死！」

　　紫薇震動得一塌糊塗：「是啊！我太感動了！大概，我們的故事，已經傳開了！」

　　突然，人群中有個老婦人，顫巍巍的奔出來，淒厲的大喊：「民間格格是我們大家的『格格』，不可以砍頭啊！」

　　紫薇看著小燕子，搖著她：「那是大雜院的孫婆婆啊！」

　　小燕子放眼看去，驚呼起來：「好多大雜院的人──柏奶奶，齊爺爺，魏公公……他們都來了！」

　　有一個老者，衝到監斬官前面去，大喊：「我們為格格請命！她們兩個是『民間格格』，代表我們民間！請皇上順應民意！饒格格不死！」

　　於是，群眾們就爭先恐後的掙開御林軍，鑽過木棍，蜂湧到馬路正中，全部跪下，吼聲震天的喊了起來：「民間格格不可殺！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監斬官驚愕的看著這一切，震動極了，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氣勢不凡的紫薇和小燕子。

　　真的，這是兩位格格呀！難道皇上真忍心處死她們嗎？監斬官毅然回頭，對身邊幾個侍衛大聲的說：「趕快回去稟告皇上，看看可不可以『刀下留人』？」

　　「喳！」侍衛領命，飛騎而去。

　　「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群眾越喊越大聲。

　　紫薇和小燕子，就對大家揮起手來：「謝謝大家！孫婆婆，柏奶奶，齊爺爺……謝謝！」

　　群眾也揮手響應：「格格吉祥！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紫薇和小燕子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在人群裡蓄勢待發的爾康、永琪、柳青、柳紅四人，都你看我，我看你，面有驚喜之色。這個變化，實在大大的出人意料。

　　爾康就低聲說：「大家先等一等，說不定有轉機！」

　　永琪點頭。柳青柳紅都滿懷希望的看著小燕子和紫薇。

　　只見小燕子和紫薇瘋狂的對群眾揮著帕子，喊著：「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腳鐐手銬跟著「欽鈴匡啷」響。

　　兩人眼中含淚，嘴邊帶笑，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爾康和永琪看著這樣的兩位格格，想到她們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就覺得無比的驕傲和感動起來。在此情此景下，生或是死，都微不足道了。

　　同一時間，乾清宮裡，所有的妃嬪阿哥和格格，都聚集在乾隆面前，有的要為紫薇和小燕子，作最後的努力，有的要阻止乾隆變卦，各有私心。

　　令妃抓著乾隆的手，急切的滑跪於地，仰視乾隆，痛喊著：「皇上！您趕快收回成命吧！饒兩位格格不死，再不下令，就晚了呀！」

　　皇后往前一邁，威嚴的說：「皇上的命令，怎麼可以出爾反爾？這兩個丫頭，根本不是格格，把整個皇宮，當成她們的馬戲班！戲弄皇上於股掌之間，無視老佛爺皇上和所有人的存在！調兵遣將，密謀叛變！這樣的大罪，死有餘辜！」

　　「皇后的話很對！」太后就接口說：「這兩個丫頭，闖下的大禍，數都數不清！以前還憐恤她們有皇室血脈，網開一面。現在，發現連皇室血脈，都是一個陰謀詭計，這樣的『格格』，留下活口，必有後患！」

　　晴兒急切上前，跪倒，哀聲喊：「皇上！想想小燕子的天真爛漫，想想紫薇的溫柔可人！即使她們沒有皇室血脈，她們也是兩個花樣年華的姑娘！她們也有父母親人，皇上，您怎麼忍心置她們於死地呢？求求皇上，問問您的心！人死不能復生，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請趕快下令，刀下留人吧！」

　　六阿哥永瑢才十七歲，也上前，跪倒求情：「皇阿瑪！我代表所有的阿哥和格格，為兩位姐姐請命！兩位姐姐來自民間，皇阿瑪收為義女，已經是街頭巷尾的美談！她們兩個，代表皇上對人民的愛護！現在忽然斬首示眾，皇阿瑪不怕天下人不平嗎？何況，兩位姐姐親切和藹，待人寬厚。平常，讓皇宮裡的人都笑口常開，給我們眾多弟妹帶來好多溫馨和快樂！請皇阿瑪收回成命，饒她們不死！」

　　永瑢一跪，十二阿哥永鳶，就跟著跪下了：「皇阿瑪！我們喜歡小燕子姐姐和紫薇姐姐，請你不要殺了他們！」

　　皇后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永鳶，也跪下了，大震，驚喊：「永鳶，連你也為她們兩個請命？」

　　永鳶就對皇后磕下頭去，哀懇的說：「皇額娘！請您勸勸皇阿瑪！」

　　於是，所有妃嬪和阿哥格格，都跪下了：「皇上（皇阿瑪）！請『刀下留人』！」

　　乾隆驚看眾人。怎麼？紫薇和小燕子，在宮裡竟然有這麼多擁護者？他被撼動了，不敢相信的問：「你們都為她們請命？」

　　令妃就急忙喊道：「皇上！看看大家的心意吧！如果兩位格格，果真罪大惡極，怎麼會讓所有弟妹和宮中嬪妃，個個喜歡？今天，殺了兩個格格，會讓許多人傷心啊！皇上，臣妾就不相信，皇上你……不會傷心嗎？」

　　乾隆惻然心動了，臉上，浮起不忍之色。

　　正在這時，數位侍衛匆匆進門，急急跪倒：「啟稟皇上！吳大人帶著斬首隊伍，還沒走到法場，已經被老百姓圍得水洩不通，老百姓全體在大喊，要皇上饒格格不死！」

　　乾隆嚇了一跳，眾人也大驚。

　　乾隆驚喊：「有這等事？」

　　「吳大人請示皇上，是不是可以刀下留人？」侍衛問。

　　乾隆在震驚之中，猶豫起來。小燕子和紫薇的諸多好處，在他眼前一一閃過。本來，斬首就有幾分「虛張聲勢」，現在，正好「見風轉舵」。乾隆心念已動，實在不忍殺紫薇和小燕子，心軟了，嘆了口氣：「唉，朕下令，尊重民意……」

　　乾隆話沒說完，又有獄卒們氣極敗壞的衝了進來，跪了一地：「啟稟皇上，奴才們罪該萬死！人犯福爾康昨晚離奇不見了！」

　　乾隆大驚，喝道：「什麼叫作『離奇不見』？」

　　「昨晚還在牢裡，今天不見了，牢裡什麼人都沒有，福大爺憑空消失了！」

　　乾隆大怒，一拍桌子：「混帳！朕要摘了你們的腦袋！犯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獄卒一聽要摘腦袋，頓時簌簌發抖，慌張的辯道：「萬歲爺饒命啊！想那香妃娘娘會變蝴蝶飛走，福大爺也可能變成蝴蝶飛走了！」

　　獄卒一句話，觸動乾隆最深最深的痛，頓時臉色慘變，喘氣掉頭，對侍衛大聲說：「你們馬上去告訴監斬官，兩個丫頭立即處死！殺無赦！」

第三十九章

　　街上還是群情激昂，群眾一直在喊著叫著：「格格不死！千歲千歲千千歲！格格不死！千歲千歲千千歲……」

　　囚車的隊伍已經停頓，監斬官有意在等乾隆的旨令，故意拖延時間。

　　小燕子依舊揮著手，跳著，叫著……

　　紫薇忽然在人群中看到爾康、永琪、柳青、柳紅了。她驚得渾身一顫，眼光就和爾康的眼光糾纏在一起了。爾康立刻用眼神遞著訊息。剎那間，天地萬物，化為虛無。世界變成混沌初開的時候，什麼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你我。在那一瞬間，兩人的眼光已經變換了千言萬語。

　　監斬官等待著，群眾等待著，紫薇和小燕子等待著，爾康、永琪、柳青、柳紅……等待著。終於，馬蹄嗒嗒，那個領命而去的侍衛，高舉著一面黃旗，快馬奔了回來。

　　所有的群眾，全部安靜下來，大家都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面黃色的旗子。

　　侍衛勒馬停下，對監斬官大聲的說道：「皇上有令，立即處死兩個人犯！殺無赦！」

　　爾康驚呆了，永琪驚呆了，柳青、柳紅驚呆了。監斬官驚呆了，群眾驚呆了。紫薇和小燕子也驚呆了。四周突然變得鴉雀無聲了。

　　爾康永琪等人，大家用眼神示意，沉重的一點頭，豁出去了。

　　監斬官回過神來，對大隊一揮手：「快走！直接去法場！不要延誤！」

　　大隊立刻動了起來。

　　群眾大譁，又開始吼聲震天：「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饒格格不死……」

　　小燕子這下知道，希望又落空了，伸手握住了紫薇的手，不笑了。

　　許多群眾開始向囚車擠來，侍衛拿著木棍，攔著激動的群眾，不許眾人上前。

　　這時，寶丫頭忽然從群眾中飛奔而出，追著囚車淒厲的大喊大叫：「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你們不可以死啊……回來呀……回來呀……」

　　寶丫頭這樣一喊，就有好多孩子紛紛跑了出來，追著囚車大叫：「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

　　小燕子驚喊著：「是寶丫頭！還有小荳子！小虎子……大寶，二毛……哎！整個大雜院的孩子都來了！」就忍不住揮著帕子大叫：「寶丫頭！小荳子！小虎子……大寶，二毛……」

　　孩子們瘋狂的喊：「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

　　紫薇揮著帕子大喊：「回去！寶丫頭，帶大家回去！不要看我們砍頭……大家都回去！聽紫薇姐姐的話……砍頭不好看啊……不要看呀……」

　　官兵，侍衛，前驅隊伍又被這些孩子驚動了。侍衛就去驅趕孩子。

　　「那兒來的孩子？趕快讓開！砍頭有什麼好看？不要擋著路，快讓開……」

　　孩子們哪兒肯聽，拼命去追囚車，大叫不停。

　　紫薇生怕孩子受傷，對侍衛大喊：「請不要傷到孩子！各位好漢，手下留情啊……」

　　場面被孩子一鬧，頓時混亂起來。

　　激動的群眾，就紛紛湧上前去，喊著，叫著：「為什麼要殺『民間格格』？不可以殺『民間格格』！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爾康、永琪、柳青、柳紅四人彼此一看，大家將脖子上的黑巾一拉，遮住口鼻。

　　爾康大聲說道：「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爾康就飛身而起，直衝囚車。永琪、柳青、柳紅立刻響應，四人拔出腰間匕首、長劍、九節鞭等武器，迅速的打倒了幾個侍衛，往囚車撲了過去。

　　侍衛大叫：「有人劫囚車啊！看守人犯要緊！」

　　侍衛長劍出鞘，和爾康等人大打出手。

　　圍觀群眾，更是譁然，擠來擠去，個個磨拳擦掌，鼓譟著：「打呀！打呀……救格格呀！打呀……救格格呀……」

　　孩子們還在尖叫「小燕子姐姐，紫薇姐姐」，場面大亂。

　　爾康、永琪、柳青、柳紅打得天翻地覆，但是，侍衛個個武功高強，四人一時之間，還是無法攻上囚車。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黑衣，黑巾蒙臉的人，飛越過眾人頭頂，直奔囚車。同時，另外一個渾身黑衣的蒙面人，從另外一個方向，也飛向囚車。兩人手裡都拿著劍，前者迅如閃電，後者快如疾風，雙雙飛撲而至。只見長劍寒氣森森，寒光閃閃，像閃電般指向眾侍衛，轉眼間，侍衛們傷胳臂的傷胳臂，傷腿的傷腿，乒乒乓乓倒了一地。

　　兩個黑衣人就雙雙躍上囚車，勇不可擋，揮劍連砍兩下，紫薇和小燕子的腳鐐手銬應聲而斷。

　　小燕子和一個黑衣人的眼光一接，驚喜的喊：「簫劍！」

　　紫薇和另外一個眼光一接，也驚喊：「蒙丹！」

　　來人正是簫劍和蒙丹。

　　兩人喊道：「跟我走！」

　　簫劍就一手撈起小燕子，蒙丹就一手撈起紫薇，四人飛身而去。

　　爾康等人，驚喜交集的看著這一幕，真是天助我也！爾康立刻喊：「不要戀戰！大家撤！」

　　爾康等人，就三下兩下打倒身邊侍衛，急忙施展輕功，追著簫劍蒙丹而去。

　　監斬官大驚，勒馬奔來，大叫：「趕快去追犯人呀！追呀！」

　　侍衛、官兵就紛紛追去。奈何群眾興奮得手舞足蹈，大家全體擠上前來，故意攔住追兵的路。眾追兵被群眾們困得手忙腳亂。

　　就在這一團混亂中，簫劍帶著小燕子、蒙丹帶著紫薇，腳不沾塵的飛奔進了樹林。爾康、永琪、柳青、柳紅跟著奔來。

　　只見林子裡停著一輛馬車。有個雙目炯炯的莊稼漢正坐在駕駛座上，神情專注的等待著。

　　蒙丹回頭對爾康等人喊道：「大家快上馬車！車伕是老歐，自己人！」

　　馬車門開著，蒙丹帶著紫薇躍上車，簫劍帶著小燕子躍上車。柳青、柳紅、爾康、永琪就全部躍上馬車。

　　車門還沒關好，老歐已經飛快的駕著車子奔馳。

　　「駕！駕！駕……」

　　車內，眾人驚魂未定，卻驚喜的互視著。大家已經把蒙面的黑巾取下。

　　爾康不敢相信的看著蒙丹和簫劍，問：「是誰準備的馬車？這麼周到？」

　　「除了簫劍，還有誰？自從會賓樓出了事，他就在計劃怎麼救人！」蒙丹說。

　　小燕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忽然有了真實感，歡聲的大叫大跳起來：「哇……我的腦袋還在！哇……我們沒有死！紫薇！」她瘋狂的搖著紫薇：「我們還活著！全世界的人都跑出來救我們！蒙丹、簫劍，還有大雜院的老老小小……」

　　紫薇眼睛發亮，激動的說：「是啊！這是怎麼一回事？太多的意外，我簡直承受不起了！」她看看蒙丹，又看看簫劍：「你們怎麼都來了？」

　　永琪急忙拉住小燕子：「小燕子，別跳別跳！這輛馬車已經超載了，你再跳，萬一把車子跳垮了，那就太冤了！好不容易從斷頭臺上把你們搶救下來，別摔了車！」

　　小燕子的臉孔因興奮刺激而漲得紅紅的，哪裡安靜得下來，嚷著：「太刺激了！太過癮了！師父，你怎麼還在北京？我以為你老早就到了六河溝還是七河溝了！含香在哪裡？你跑來救我們，含香安全不安全啊？還有簫劍，你為什麼要騙我？武功已經到了那個『神仙畫畫』的地步，為什麼說你不會武功？你那個劍法是怎麼練的？你飛上囚車的時候，我只看到你唰唰唰唰幾下，就把一排人打倒了，怎麼會這樣神呢？我太佩服了，佩服得『五個身體都摔到地下去了』！哇……好刺激好緊張啊……」

　　爾康打斷了興奮的小燕子：「現在，我們在往哪兒跑呀？」

　　「往一個安全的地方跑！」簫劍微笑的說。

　　「蒙丹和簫劍會來幫忙，實在太意外了，你們有誰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柳青問，又是震驚，又是欣喜。逃走的蒙丹會回來，不會武功的簫劍居然是個中翹楚，實在太離奇了。

　　「說來話長，慢慢再說吧！」簫劍說。

　　車子往前急馳。

　　「我們的行李、馬車都在帽兒衚衕！事情鬧得這麼大，恐怕不能去帽兒衚衕了！」柳紅看著爾康。

　　「你們也有逃亡的準備了嗎？不是不能去，要等天黑才能行動！」簫劍說。

　　「簫劍，」爾康盯著簫劍：「你真是深藏不露，這樣子飛出來救人，帶給我們太大的驚喜，太大的震撼！」

　　「你們才帶給我太大的震撼！」簫劍一笑：「每個人為了彼此，都可以拼掉自己的命！紫薇和小燕子這兩個格格更是讓人刮目相看！剛剛在囚車上，我算是見識了所謂『格格』的風度，要上斷頭臺的人，還能談笑自若，引吭高歌，實在不簡單！」

　　紫薇臉色一沉，惻然的說：「不要再提『格格』兩個字，那兩個字對於我們，是毫無意義了！那已經變成一個歷史，一個故事，一個回憶，和一個慘痛的經驗了！」

　　爾康聽得好心痛，就把紫薇的手一握，深深的看著她說：「成為歷史的，豈止你們兩個的『格格』？還有永琪的『阿哥』，含香的『香妃』，我的『御前侍衛』！柳青柳紅的『會賓樓』，蒙丹的『新疆』。至於簫劍……」就凝視簫劍：「當然也有簫劍的歷史！」

　　簫劍大笑起來：「是！沒有『歷史』的人生，是乏味的！如果現在有酒，我一定和大家乾一杯！為大家的『歷史』乾杯！為大家的『故事』乾杯！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製造故事』，一種人『看故事』，我何幸認識了這麼多『製造故事』的人，覺得『與有榮焉』！」

　　小燕子逃出了死亡，就興奮得不得了，神彩飛揚的喊著：「什麼『魚有濃煙』？魚冒煙一定是烤焦了！想到烤魚，我現在就覺得肚子餓了，真想吃東西！自從關進監牢，我還沒有吃過什麼東西呢！就算烤焦的魚，我也會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簫劍看著小燕子，不禁大笑：「魚有濃煙？好極了！還珠格格，我服了你了！」

　　「你又會武功，又會騙人，我才服了你呢！」

　　永琪看著歡笑的小燕子，看著車外飛馳倒退的樹林，知道那個屬於「阿哥」的年代，已經正式結束。心裡不能不湧上一陣惆悵，感慨的說：「從此以後，我們就和以前的生活告別了！」

　　爾康震動著，也深深的明白，自己的錦繡前程，也從此結束。他看看紫薇，灑脫的接口：「告別了也好，告別了過去，才能創造未來！」

　　「好一個告別了過去，才能創造未來！」永琪說：「看樣子，我們要集體創造未來了！」

　　「未來萬歲！」小燕子高舉著雙手歡呼。

　　永琪看著這樣高興的小燕子，忍不住跟著笑了。

　　爾康看著紫薇，滿眼的深情和堅定。從此之後，海角天涯，他們只有彼此了。紫薇迎視著他的眼光，深深刻刻的看進他的內心深處。他們就這樣對看著，再也沒有顧慮，再也沒有保留，完全放任自己的眼光，去透露心底最深刻的柔情。

　　馬車疾馳著。出了阜成門，已經是郊區了，再跑了一陣，車子駛進了一個農莊的院子。院子裡有幾個農婦，用布巾包著頭，拿著耙子，正在晒穀子。

　　馬車踢踢踏踏進來，農婦們抬頭看了看，其中兩個就奔上前來。

　　老歐跳下車，車門打開，眾人紛紛下車。

　　簫劍說：「這裡是老歐的農莊，我們藏在這兒，安全極了！」

　　一個農婦一把抓住了紫薇和小燕子的手，驚喜的大叫：「紫薇！小燕子！他們把你們救出來了！我擔心得不得了……」

　　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柳青、柳紅定睛一看，不禁脫口驚呼：「含香！」

　　紫薇和小燕子就拉著含香的手，又叫又跳，驚喜交集。

　　「含香！你怎麼還在北京呢？」

　　「是啊！我們不是把你們已經送到石家莊了嗎？」柳青困惑極了。

　　「你這樣一打扮，我簡直認不出是你！」柳紅說。

　　小燕子用手揉著眼睛：「哇！我是不是在作夢呢？以為今天腦袋會和脖子分家，不知道會慘成什麼樣子？誰知道，不但腦袋沒掉，還和所有的人見面了！我太高興了！」就放聲大叫：「哇……活著真好！」

　　蒙丹急忙喊：「別叫別叫！趕快進屋裡去！不要以為已經安全了，這兒，追兵還是會搜捕過來的！小燕子，你注意一點！我們現在，是一群逃犯！可不是享有特權的格格阿哥了！」

　　簫劍就介紹說：「這是老歐，這是歐嫂！老歐是我的老朋友了。」

　　老歐和歐嫂就上前招呼眾人。

　　「老歐見過各位！」

　　「大家辛苦了！趕快去屋裡坐，我已經準備了一點酒菜，鄉下地方，沒什麼好吃的，大家隨便吃吃，一定都餓了！」歐嫂笑吟吟的說。

　　爾康握住老歐的手：「謝謝你們，素昧平生，竟然這樣援助我們！」

　　「說哪兒話？簫劍是我們夫妻的救命恩人，簫劍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老歐義氣的說。

　　含香就急急的打斷大家：「快進去！快進去……我們已經準備了衣服，大家先換衣服要緊！萬一有人搜查，我們大家在裝扮上，就露了相！有話，進去再說！」

　　大家就急急的進了房間。

　　含香把紫薇、小燕子、柳紅帶進臥房。只見床上已經放著好幾套農婦的衣服。

　　「來來來！大家都打扮成農家婦女的樣子，如果有追兵進來搜捕，大家全體去外面晒谷場晒穀子，知道嗎？」含香說。

　　「知道！知道！這個太簡單了，就像當初全體當薩滿法師一樣！當薩滿法師還要唸咒，揮舞伏魔棒！這個只要揮揮耙子就可以了，簡單！」小燕子興奮的嚷著。

　　含香幫著大家換衣服，改裝，幾個女子，都有一肚子的問題，一面換衣服，一面就興奮的問著各種問題。

　　「含香，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已經往南跑了嗎？」紫薇問。

　　「你們不知道，都是那個簫劍，他真是一個好聰明的人！他給了我們三個錦囊，要我們到了石家莊再看！事實上，柳青柳紅一離開我們，我們就覺得很不對勁，心裡一直不安心，就怕你們大家出事！如果為了我們，讓你們送命，我們以後怎麼可能活下去呢？結果，打開第一個錦囊一看，上面寫著老歐的地址，和一句話『如果不放心他們，就到老歐那兒等消息！』我和蒙丹，乾脆把三個錦囊都拆了，第二個寫著『放棄雲南，隨便選擇一個方向去走，免得他們有人落網，吃不消嚴刑拷打，把你們的路線招出來！』」

　　「他想得好周到！」紫薇驚呼：「連他自己，都不要知道你們的下落！那個雲南大理，原來是他在故布疑陣！我就說，這條路，未免選得太遠！原來，他已經想好，假若有人招了，會把追兵一路引到雲南去……哇，好高段啊！」

　　小燕子已經等不及的追問道：「第三個錦囊寫的是什麼呢？」

　　「第三個寫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含香已經不香了，何不冒險回北京？在北京藏上一年半載，等到風平浪靜，再選擇去向』！」

　　「他真是聰明啊！皇上一定以為你們遠走高飛了，會派兵去城外找，不會在北京城裡找！」柳紅折服的說。

　　「我們看了，立刻選擇了第一個錦囊的辦法，到了這兒。沒多久，簫劍就來了，告訴我們，你們大家出了事，要蒙丹留下，幫他一起劫獄！那時候，還不知道五阿哥和爾康會逃出來……他們計劃了一大堆劫獄的辦法，預備要闖進皇宮呢！」

　　大家在談話中，紫薇、小燕子、柳紅已經換好了衣服，全是荊釵布裙，農家裝束。彼此互看，都有些認不出來了。含香再拿了包頭的頭巾，給三人紮上。

　　小燕子指著紫薇，笑著說：「完全變了一個樣，我猜，就算皇阿瑪站在你面前，也認不出你來了！」

　　一聽到「皇阿瑪」三個字，紫薇臉色一沉，笑容完全消失了。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簫劍的聲音響了起來。

　　「衣服換好沒有？『魚有濃煙』已經烤好了，有沒有人想吃啊？」

　　「哇！可以吃東西了！」小燕子歡呼：「經過砍頭以後，還有嘴巴可以吃，實在太好了！大家趕快去吃東西吧！」

　　大家到了餐廳，就看到穿著粗布衣裳的爾康和永琪，小燕子從來沒有看過兩人這樣打扮，覺得新鮮極了，看著大家，又看自己，一直笑個不停。紫薇看到爾康和永琪都變成了普通老百姓，想著那個綠瓦紅牆，那個宮廷，知道自己和小燕子，影響了爾康和永琪的一生，就有些怔忡起來。而且，此時此刻，大家都團聚了，卻少了一個人！金瑣呢？她在哪兒呢？

　　紫薇一想到金鎖，神色就暗淡了，面對著一桌子的菜，也食不下嚥了。

　　大家圍著桌子坐下，桌上，雖然是粗茶淡飯，也是非常豐盛。

　　歐嫂照顧著大家。

　　「大家肯定餓了，多吃一點！」忙著幫每個人布菜。

　　「歐嫂，你坐下來，不要管大家了，他們自己會照顧自己！如果吃飯還要你這麼照顧，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他們一個個，都不是金枝玉葉了！」簫劍沉穩的說。

　　「就是！就是！你不要管我們，我們會把自己餵飽的！沒有人會跟你客氣！」小燕子含著食物，口齒不清的嚷嚷。

　　永琪看著農婦打扮的小燕子和紫薇，嘆口氣說：「真是料想不到呀！沒多久以前，她們兩個還在囚車上，等著要被砍頭！現在，居然活蹦亂跳的在這兒吃東西！」

　　老歐拿了一壺酒來。

　　「為了慶祝兩位姑娘重生，喝一杯吧！不是好酒，馬馬虎虎可以喝！」

　　「老歐，你真是我的知己！」簫劍大樂：「此時此刻，最需要的，就是這杯酒了！」就給每人都斟滿了杯子。

　　爾康急忙提醒大家：「都不能醉，追兵隨時都可能出現，維持清醒是第一個原則！為了慶祝，我們就小小的喝一杯吧！」

　　柳青就興高采烈的舉杯，說道：「大家千歲千歲千千歲！」

　　「不用『千歲千歲千千歲』，長命百歲就可以了！」柳紅笑著說。

　　大家死裡逃生，又是別後重圓，說不出來的興奮，就舉杯相碰，全部歡呼：「大家都長命百歲！」

　　紫薇不想讓大家掃興，勉強喝了一口酒，看著大家，真是人人團聚了，連蒙丹都和含香親親密密的在一起。金瑣呢？那個從小照顧著自己，陪伴著自己，當自己痛苦時，她在旁邊安慰。當自己有難時，她在一起分擔。但是，她給了金瑣什麼？連爾康這個承諾，都取消了，還連累她一再受苦。現在，大家坐在這兒喝酒，金瑣卻腳鐐手銬，戴著木枷，跋涉在去蒙古的旅途上。想到這兒，就更加難過了。

　　小燕子大難不死，一時之間，想不到金瑣。她高興得不得了，喊著：「好香的酒！好好吃的菜，好有味道的飯！哇！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腦袋』，以前，我真是對不起自己的腦袋，都沒有好好的重視它！」

　　「你一張嘴，又要吃，又要喝，又要說……累不累？」永琪問。

　　「不累不累，昨晚，晴兒令妃娘娘來救我們，差點就把我們救出去了！偏偏皇后趕到，阻止了令妃娘娘的計劃！我恨得牙癢癢，皇后還對我說『等到你的腦袋跟脖子分了家，看你還用那個嘴巴去說！』現在，我的腦袋沒有跟脖子分家，嘴巴依然有用，我就太得意了！聒噪一點，各位包涵了！」

　　眾人全部笑了起來，唯有紫薇，捧著飯碗，食不知味。

　　爾康看到紫薇食不知味，就也不安起來，不住的看紫薇。

　　小燕子興奮的看著簫劍，開始「審問」起簫劍來。

　　「簫劍！我問你！你以前是什麼意思？兩次和我比武，都故意在那兒左摔一跤，右摔一跤，演的跟真的一樣！你邈我啊？耍我啊？看不起我啊？」

　　簫劍笑了，凝視小燕子：「武功要在緊急的時候用，不是用來玩兒的！你搶我的劍，擺明要和我玩玩！既然是玩玩，就不能認真了！如果看不起你，今天還會去劫囚車嗎？」

　　小燕子心情太好了，興奮的看大家：「我們全體拜把子，好不好？今天就拜，好不好？難得都是『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的人，又都是『頭也不掉，命也不丟』的人！你們常說的兩句話，我記不起來了，我有兩句話，『同是腦袋不掉人，相遇何不就結拜』？」

　　眾人全部大笑。

　　紫薇笑不出來，勉強扒了兩口飯，實在忍不住眼淚一掉，匆匆的站起身來：「對不起！你們大家吃，我吃不下，我到院子裡透透氣！」

　　紫薇就用手摀著嘴，跑出門去。

　　大家都呆住了。爾康跟著跳了起來：「你們吃！我去陪著她！」

　　紫薇奔到院子一角，站住了，用手拼命擦眼淚。

　　爾康跑過來，激動的握住了她的手，急急的說：「我答應你，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你知道，我的時間實在太緊迫了！你們兩個要砍頭，我們只能先管你們！現在，你們已經脫離險境，我下一步棋，就是去營救金瑣了！你想，我怎麼會把她忘記呢？我已經打聽過了，到蒙古有兩條路，一條經過察哈爾，一條經過綏遠！金瑣被流放到蒙古最北邊的『肯木畢齊爾』，所以，官兵的路線一定是走西北邊的綏遠！我已經研究過地圖，也打聽了那條流放的路線──等我吃完這餐飯，我就帶著柳青柳紅去營救她！」

　　紫薇調頭看爾康，眼睛發光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爾康深深的看著她：「經過了這麼多『生生死死』，如果我還看不出你的心事，那我還有資格成為你的爾康嗎？」

　　「那麼，我還有其他的心事呢？」

　　「放不下令妃娘娘，放不下晴兒，放不下我的阿瑪和額娘！」

　　紫薇深吸了一口氣：「是！你已經看穿我了！我們集體一跑，丟下的攤子好大！我想到今天在囚車上，老百姓都為我們請命，監斬官都心軟了。但是，侍衛快馬奔來，傳遞皇阿瑪──不，不是『皇阿瑪』，是『皇上』的命令，仍然非殺我們兩個不可！這樣寡情，這樣絕情──他會饒了令妃娘娘和晴兒嗎？會放過你的阿瑪和額娘嗎？我覺得太不安了！」

　　「我和你一樣不安，我們不妨在這兒住幾天，就像簫劍說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們先藏在這兒，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沒事，如果確定大家都沒事了，我們再開始『浪跡天涯』，好不好？」

　　紫薇深深的看著爾康，幽幽的說道：「爾康──你真的選擇了我？」

　　「你這話什麼意思？」爾康一愣。

　　「我已經不是格格了，舅公舅婆把我的身份徹底否決了，我到底是誰，自己都不知道！你真的選擇了我？把你的前途爵位，父母家庭──一起拋掉，你不會後悔嗎？我們一直在患難之中，幾度出生入死，會給你一種錯覺，好像我是得來不易的！等到有一天，我們過著平凡日子，大家都老了，所有的神話色彩全部消失──那時候，你會不會後悔你的選擇？」

　　爾康把她的手，緊緊的一握，有力的說：「是！我選擇了你！不管為你拋棄了多少東西，你值得！我永遠不會後悔！當我們老了的時候，你還是我最美麗的『神話』！」

　　紫薇眼裡充淚了，感動至深的看著爾康。

　　這個時候，宮裡已經亂成一團。

　　「兩個丫頭被武林高手劫走了？全城老百姓幫忙她們逃走？老人小孩全體出動，追著囚車跑？這是真的還是一個笑話？」乾隆震驚的問。

　　監斬官帶著侍衛，一排人跪在延禧宮前。監斬官發抖的說：「啟稟皇上，一點也不假！侍衛官兵都親眼目睹，臣實在不敢說謊！當時一片混亂，所有的老百姓，都高叫著『民間格格不可殺，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情緒激昂，幾乎要和侍衛衝突起來。那些武林高手，趁機飛上囚車劫囚，個個勢如拼命，銳不可擋！臣又怕傷到孩子，又怕傷到老人，又怕傷到無辜的老百姓，顧此失彼，丟了人犯！臣罪該萬死！」

　　乾隆聽得匪夷所思，眼睛瞪得好大。站在乾隆身邊的令妃，在震動中，鬆了一口氣，眼睛濕潤了。

　　「她們兩個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讓全城為她們請命，還有高手為她們拼命？有多少武林高手？」

　　「好多好多！總有十幾二十個！」監斬官立刻誇張的說：「高手中好像還有五阿哥和福大爺！因為他們兩個的身手和體形，很多侍衛都認得！但是，臣不敢確定！」

　　乾隆震驚，勃然大怒。

　　「永琪和爾康！」就大聲一吼：「你們有沒有去追捕逃犯？」

　　「有有有！臣已經下令，全城搜捕！但是，祇怕兩位格格有高人保護，又有全城老百姓掩護，搜捕十分困難……」

　　「什麼搜捕困難？你們給我一家家去搜，也要把他們全體抓回來！這樣公然和朕作對，簡直成了一群強盜土匪！你去傳鄂敏過來，要他趕快派兵，去城外追捕！」

　　「喳！臣遵旨！」監斬官狼狽的爬起身子，躬身而退。

　　乾隆又大喊：「回來！」

　　「臣在！」監斬官趕緊回來。

　　「把他們活捉回來，知道嗎？朕要親自審問他們！」

　　「臣遵旨！」監斬官帶著侍衛匆匆而去。

　　令妃見監斬官走了，就急忙上前，對乾隆急促的說：「皇上！她們逃了，就讓她們逃吧！何必再苦苦追捕呢？」

　　乾隆眼睛一瞪，對令妃喝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口口聲聲，向著那兩個丫頭！她們欺騙朕，玩弄朕，現在，還發動全城的老百姓來反抗朕！居然有高手劫囚車，把她們救走！朕被這幾個孩子弄得聲譽掃地，尊嚴盡失，你還幫著她們說話？」

　　「皇上啊！」令妃含淚誠摯的說：「那麼，你真的希望，現在監斬官捧著紫薇和小燕子的首級，來向你報告說：『任務已經完成，兩位格格首級在此』嗎？」

　　乾隆臉色驟變，頓時啞口無言。

　　令妃看著他的臉色，再真摯的說：「皇上！臣妾知道你有多恨、有多氣！但是，臣妾也一直知道，在皇上的內心深處，有一份讓人感動的熱情。今天，臣妾聽到兩位格格逃走了，確實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因為，臣妾真是膽戰心驚，就怕看到的是兩位格格鮮血淋漓的腦袋啊！」

　　乾隆震撼著，看著她不說話，她就含淚繼續說道：「皇上啊！人在激怒之中，所做所為，不一定是出於本性！人在危急之中的所作所為，也不一定是出於本性！你無心殺格格，卻下令殺格格！爾康、永琪無心反抗您，卻勢必反抗您！」

　　乾隆有些迷惘起來，令妃的話，句句字字，打進他的內心深處，不禁自問：「是啊！難道朕寧願看到兩個丫頭鮮血淋漓的腦袋嗎？難道朕真的要她們身首異處嗎？」

　　乾隆正在理不清自己混亂的思緒，太后得到消息，帶著皇后和晴兒，急急忙忙地趕來了。

　　令妃趕緊請安：「老佛爺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太后昂著頭，急沖沖的問：「皇帝，我剛剛聽到侍衛們傳言紛紛，說小燕子和紫薇被五阿哥和爾康救走了！是不是真的？」

　　乾隆一嘆：

　　「朕也剛剛得到消息，兩個丫頭確實被人救走了！是不是永琪和爾康劫走的，還不能肯定！」

　　晴兒深深的透了一口氣，和令妃交換了一個安慰的注視。

　　「這還得了？」太后大怒：「居然有老百姓撐腰，這不是反了嗎？皇帝的尊嚴何在？威信何在？這兩個丫頭，居然鼓動了全城的老百姓造反！皇帝！你可不能讓她們逃掉！我覺得，福倫一定知道內幕！不妨先把福倫夫妻兩個拿下！」

　　令妃大震，臉色慘變，急忙往前，痛喊道：「皇上請明察！福倫夫妻二人，和我們一樣，什麼都不知情！孩子們做的事情，長輩經常都到最後才知道！」

　　皇后用銳利的眼光，看了令妃一眼。

　　乾隆情緒複雜，有意包庇，煩惱的說：「皇額娘！這事還是讓兒子來處理吧！」

　　皇后就向前一步，說：「老佛爺！皇上！臣妾有一件事，不知道是該講，還是不該講？」

　　「你覺得不該講，就別講了！」乾隆心煩意躁的說。

　　「如果事情嚴重，有什麼該講不該講？皇后但說無妨！」太后狐疑的看看皇后。

　　皇后就看了看了晴兒和令妃一眼，清楚的說：「昨晚臣妾就怕兩個丫頭搗鬼，曾經到大內監牢走了一趟，誰知，在大內監牢，卻碰到了兩個人，說是奉皇上和老佛爺的命令，去給兩個丫頭送行！臣妾當時覺得很奇怪，也不曾追究！但是，今兒一早，聽說爾康離奇失蹤了！再回想起來，這事實在有些湊巧！」

　　「什麼？」太后大驚：「奉我的命令，跟兩個丫頭送行？我什麼時候有這種命令？居然敢假傳太后懿旨？簡直可惡！這是誰？快說！」

　　晴兒看了令妃一眼，知道遮掩不住了，就勇敢的走了出來，在太后和乾隆的面前跪下了。

　　「老佛爺，皇上！皇后娘娘說的，是我和令妃娘娘！」

　　「什麼？你和令妃？」乾隆喊。

　　「是！我們昨晚確實去了大內監牢，探望過紫薇和小燕子！」晴兒坦白的說著，哀懇的看看乾隆，再看看太后：「皇上，老佛爺！對不起，我們實在沒有辦法在兩位格格臨死之前，不去看她們一下！這些日子以來，老佛爺心裡也明白，晴兒對兩位格格，已經有了深厚的感情！令妃娘娘更是把她們當親生女兒一樣！她們要死了，我們去給她們戴上簪環，化一點妝，換一身衣服，讓她們死的時候，不要太狼狽太難看！請皇上和老佛爺體恤我們的不忍之心！至於爾康怎麼失蹤了，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晴兒！」太后又驚又怒，簡直無法置信：「你居然敢私下去見她們！你好大的膽子！還有令妃！」

　　令妃一顫，默然不語。

　　晴兒就對太后磕下頭去：「老佛爺，晴兒是做錯了！請老佛爺懲罰！晴兒自從看到活潑風趣的兩位格格，被判斬首之後，覺得生命無常，禍福難料，已經不在乎自身的安危了！如果皇上不能原諒，就把晴兒關起來，或者斬首吧！但是，令妃娘娘對皇上一片真情，小阿哥還沒滿週歲，請皇上千萬千萬不要怪罪令妃！」

　　乾隆震動著，看了令妃一眼，令妃眼中含淚，不勝悽楚。

　　晴兒繼續說道：「晴兒斗膽，說一句肺腑之言，香妃娘娘已經消失了，當初紫薇和小燕子說她變成蝴蝶飛走，其實是千方百計，想顧全皇上的感覺，讓皇上的失意，減到最低限度！沒想到形式弄巧成拙，讓皇上怒上加怒！這件禍事，到今天為止，牽連的人已經夠多！俗語說，『扯到雞毛雞骨痛，扯到葉子藤兒動』！希望這事不要牽絲扳藤，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那麼皇上失去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乾隆瞪著晴兒，被晴兒這幾句話，深深的撞擊了。

　　太后也看著晴兒，一臉的不可思議。

　　皇后急忙正色問道：「這麼說，難道爾康越獄，永琪逃走，兩個丫頭被劫，全體都不追究了嗎？」

　　「誰說朕不追究？朕已經下令，全城搜查，出城追捕，勢必把他們全體捉回來！但是，無辜的人，不要再牽連了！」乾隆大聲說。

　　「那──誰作為內應，放走爾康和永琪，也不要追究了？」皇后問。

　　「如果說，昨晚去探監的人，就有放掉爾康的嫌疑，那麼──皇后和容嬤嬤，豈不是也有嫌疑了？」晴兒振振有詞的說，看著皇后。

　　皇后怒視晴兒。

　　乾隆心裡，其實已經有數，看看令妃，看看晴兒，確實再也「輸不起」這兩個人，就一拂袖子，心煩意亂的說道：「好了！都不要再說了！讓朕安靜一下行不行？」

　　眾人全部安靜了下去。

　　乾隆心裡有數，太后心裡也有數。

　　回到慈寧宮，進了大廳，太后就站定了，回頭怒喊：「晴兒！你給我滾進暗房裡去閉門思過！」

　　「是！」晴兒屈了屈膝，回身就走。

　　「站住！」太后又色厲內荏的喊。

　　晴兒站住了。

　　「你告訴我，你這樣千方百計的幫助那兩個丫頭，到底為了什麼？」

　　晴兒抬眼看著太后，眼神裡是一片真摯和坦白：「老佛爺！因為她們兩個，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過了我渴望而沒有的生活！她們喚起我心底最深的熱情，燃起我蠢蠢欲動『叛逆』，那種『膽大妄為』和『不顧一切』，正是我心底的呼喚！紫薇，像是那個文學的我，小燕子，像是那個叛逆的我！她們兩個，正是我的影子！或者，可以說，我是她們的影子！」

　　太后聽得糊裡糊塗：「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知道！」晴兒悲哀的說：「在我認識她們兩個以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我會被這樣兩個姑娘收得心服口服，我自己也會不相信！」

　　太后怒氣沖沖的嚷：「我看！她們兩個根本就是有病！你已經被傳染了！」

　　「是！她們是一種病，這個病的名字叫作『熱情』！對生命的熱情，對愛情的熱情，對朋友的熱情，對理想的熱情，對生活的熱情，對夢想的熱情，對誠實的熱情──這種熱情，確實帶著傳染力！我被傳染了，傳染得不可救藥，病入膏肓了！」

　　「你不要跟我賣弄口才，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我聽不懂你這種怪話，你膽敢半夜三更，假傳我的懿旨，放走人犯！你是不是認為我離不開你，不敢懲罰你？不忍心懲罰你？」

　　「晴兒不敢這麼想。只是──讓晴兒將功折罪吧！」晴兒低頭說。

　　「怎樣將功折罪？」

　　「讓我用我以後的生命，陪伴老佛爺，孝順老佛爺吧！我將終生不嫁，為老佛爺奉獻一生！」

　　太后一怔，不禁深深的看著她。

　　「那──你那份『蠢蠢欲動』的熱情，要怎麼排遣？」

　　晴兒一愣，眼淚奪眶而出：「老佛爺──那是一種病，傳染之後，有兩個可能！要不然就是痊癒，要不然就是病死！我總是逃不掉這兩者之一！好──我去暗房閉門思過！」

　　晴兒就傲然的去了。

　　太后竟被她的傲然震住了。

第四十章

　　北京永定門外的郊道上，秋風颯颯，沙塵滾滾。

　　一排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腳鐐手銬，戴著木枷，正艱苦的、顛躓的前進。

　　金瑣也雜在這一排人犯之中，跟著囚犯們狼狽的走著。

　　官兵們拿著鞭子，不斷的抽在眾囚犯身上，窮兇極惡的吆喝著：「走快一點！這樣慢吞吞，走到明年也走不到蒙古！」

　　囚犯隨著鞭子的聲音，不斷慘叫哀號。

　　金瑣一步一個顛躓，滿頭的風沙和汗水，哀懇的說：「官兵大爺！能不能給我一口水喝？」

　　金瑣一說，就有好多囚犯向官兵哀求著：「水……水……水！請給一口水……」

　　「水？又要喝水？這些水，還要支持到下一站呢！夠不夠我們喝，都不知道，哪兒還有你們的份？都是你！囉嗦什麼？」官兵說著，就一鞭子抽在金瑣背上。

　　「哎喲！痛啊……」金瑣哀聲喊著。

　　「痛？痛就走快一點！」官兵又是一鞭。

　　金瑣忍痛前進，看著天空，心裡一片淒苦。心想，不知道紫薇和小燕子，是不是已經砍頭了？午時早就過了，說不定她們兩個已經昇天了，說不定她們正在天上看著她。她對著層雲深處，極目四望，卻什麼都看不到。

　　走在金瑣前面的一個老者，忽然支持不住，倒下了，嘴裡呻吟著：「水──給我一口水……」

　　「老伯，你怎樣？」金瑣急忙去扶，抬頭看官兵：「請你們做做好事，給他一口水喝，他快暈倒了！」

　　「暈倒？抽幾鞭子，就不會暈倒了！」官兵的鞭子，就狠狠的對老者抽了過去。

　　「哎喲……哎喲……哎喲……」老者痛得打滾。

　　「你們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呢？」金瑣忍不住喊：「難道你們家裡沒有老人？沒有父母嗎？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大家不是都是人嗎……」

　　「哈！還輪到你這個犯人來教訓我？」官兵就一鞭子抽向金瑣。

　　金瑣想躲，沒躲掉，腳下一絆，就整個人摔倒了下去。

　　「這個丫頭故意的！起來！起來……」官兵手中的鞭子，就雨點般落在金瑣身上。

　　「不要這樣啊……求求你們，不要打啊……」金瑣痛得滿地打滾，脖子上的金鍊子，就滑了出來。

　　一個官兵眼尖，喊道：「這丫頭脖子上，還戴著金鍊子呢！」說著，伸手就去扯那條鍊子。

　　金鎖大驚，急忙抓住鍊子，哀聲大叫：「不要搶我的鍊子！這是我家小姐給我的紀念品──這是她戴過的東西，我不能失去它……」

　　「什麼紀念品？現在，它是我們的紀念品了！」官兵一把扯走了鍊子。

　　「還給我！求求你還給……」金瑣大急，喊著：「那條鍊子不值錢，是我家小姐給我的呀……還給我……」她爬到官兵面前，還想搶回項鍊。

　　「身上藏著金鍊子，不知道還有沒有值錢的首飾？」官兵對著金瑣一腳踢去，嚷著：「趕快把身上值錢的首飾都交出來！快！」

　　「你們饒了我吧！哪兒還有值錢的東西？」金瑣哭了。

　　「不交出來是不是？那──我們可要扒了你的衣服來檢查了！」

　　金瑣大驚，勉勉強強的爬了起來：「不要……不要……」

　　眾官兵貪婪的看著她，個個如同凶神惡煞。金瑣恐懼的後退，腳鐐手銬一路「叮鈴岑啷」響著。

　　官兵吼著：「來！我們扒了她的衣服看看，她身上到底藏著多少好東西？」眾官兵就飛撲而下。

　　金瑣拔腿就跑，慘叫著：「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可憐她身上又是木枷，又是腳鐐手銬，哪兒跑得動，才跑了兩步，就又跌倒在地。她就手腳並用的往前爬。

　　囚犯們害怕的看著，誰也不敢動。

　　官兵們撲了過來，就動手開始剝她的衣服。

　　金瑣拼命扯住自己的衣襟，死命的掙扎，哀求著：「各位大爺，饒了我……我真的沒有值錢的東西……不要這樣，你們殺了我吧……」

　　「殺你？我們活得不耐煩嗎？你是欽犯，我們還丟不起呢……」嘩的一聲，她的衣袖，被整個扯掉了。

　　正在十萬火急，有輛馬車突然急駛而來。其實，這輛馬車跟蹤這個隊伍已經很久了，一路上都有行人，不能下手，這時已到荒郊野外，馬車就衝了出來。駕駛座上，正是爾康、柳青和柳紅。

　　「不好！他們正在欺負金瑣！停車！」柳紅大喊。

　　爾康和柳青一拉馬韁，馬車停下。

　　官兵們聽到聲音，抬頭張望。

　　柳青、柳紅、爾康三人，像是三隻大鳥一樣，飛撲而至。

　　爾康大吼：「身為官兵，這樣無恥下流！犯人也是人，你們簡直是一群野獸！」爾康聲到人到，一腳踢飛了撲在金瑣身上的官兵。

　　柳青看到金瑣衣衫不整，氣得臉都綠了：「膽敢這樣欺負金瑣，我要了你的命！」

　　柳青撲了過來，拳打腳踢，打飛了其他幾個官兵。柳紅又打倒了好幾個。

　　「金瑣！不要怕，我們來救你了！」柳紅邊打邊喊。

　　官兵們就大喊大叫起來：「不好了！有人要劫囚犯！大家上啊！」

　　官兵們拔出長劍，就和三人大打出手。柳青、柳紅、爾康都銳不可擋，打得虎虎生風，把一個個官兵全部打得飛跌開去，摔的摔，倒的倒。

　　金瑣又驚又喜，從地上爬了起來，不敢相信的看著，聲淚俱下了：「爾康少爺！柳青！柳紅……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眾官兵哪裡是三人的對手，打了一陣，知道打不過，就撒開大步，落荒而逃。三人志在金瑣，也不追官兵，爾康奔到金鎖身前，喊道：「金瑣！你怎樣？」

　　「鍊子……鍊子……」金瑣喘息的喊：「小姐給我的金鍊子……是太太留給小姐的，被他們搶走了……」

　　「搶了你的金鍊子？該死的官兵……」

　　爾康回頭一看，看到一個官兵，正握著金鍊子奔逃，爾康就追了過去，一拳打去，打倒了官兵，搶下鍊子，義憤填膺的說：「紫薇貼身的東西，豈能讓你搶去？」

　　柳青就奔向金瑣，歉然的說：「對不起，金瑣，我們來晚了，讓你吃苦了！」說著，一刀劈斷了鐵鍊木枷。

　　金瑣喜極而泣：「柳青……我……我……」

　　金瑣腳下一軟，就倒了下去，柳青一把扶住，看到她衣衫不整，趕緊脫下自己的上衣，把她裹住，抱了起來。

　　柳紅急忙喊：「哥！趕快抱她上馬車！」

　　「救救那些犯人……他們好可憐……」金瑣指著那些犯人說。

　　「好！管他有罪沒罪，全體逃命去吧！」爾康豪邁的說：「今天是『劫囚日』！『同是天涯被囚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爾康說著，就把犯人們的木枷鐵鍊，全部砍斷。

　　那些犯人真是想也想不到有這種好運，全體跪在地上，給爾康等人磕頭，嘴裡亂七八糟的喊著：「英雄！好漢！救命恩人……謝謝！謝謝……」

　　爾康看著這些犯人，心想，怪不得《水滸傳》會成為禁書，這「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的思想實在不容氾濫。想著，自己那個「御前侍衛」的責任感就開始作祟了，對大家臉色一正，嚴肅的說：「大家逃命去吧！以後記住，千萬不要再犯法！不要做壞事！如果作了壞事，落到我手，一定不饒！」

　　「是是是！」囚犯們磕頭如搗蒜。

　　柳青抱著金瑣，早就奔向馬車。

　　黃昏時分，爾康、柳青、柳紅把金瑣救回來了，大家到了老歐的農莊。

　　柳紅扶著金瑣走進房門，紫薇就激動的尖叫起來：「金瑣！金瑣……」

　　金瑣一看到紫薇，就撲奔上前，和紫薇緊緊的抱在一起。

　　「小姐啊！」金瑣唏哩嘩啦的哭了：「沒想到還能見到你……」

　　紫薇拍著她的背，自己的淚，也滾滾而下：「金鎖──他們找到你了！我好害怕，怕他們找不到你！」

　　小燕子衝上前來，叫著：「金瑣！如果找不到你，我們已經作了最壞的準備，預備全體都去蒙古！一路上找你，絕對不讓你一個人流落在那兒！」

　　金瑣抬起頭來，含淚去握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又能聽到你嘰哩呱啦的叫，我太幸福了！」

　　「怎麼弄得這樣狼狽？趕快進房裡去，洗個澡，梳洗一下，換件乾淨衣服……」含香嚷著。

　　「香妃娘娘！你也在這裡！」金瑣驚喊。

　　「我們這兒沒有『娘娘』，沒有『格格』，沒有『阿哥』，沒有『御前侍衛』了！大家都喊名字，不要忘了！」永琪急忙提醒大家。

　　柳青就關心的喊道：「你們幾個，最好給她檢查一下，她身上都是傷！那些官兵簡直可惡極了，對她又打又搶又欺負！」

　　「我要殺了他們！」小燕子怒喊，看著爾康問：「你們有沒有幫金瑣報仇？有沒有？」

　　「當然有，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還好，我那個『跌打損傷膏』，都是隨身帶著！趕快進去洗洗乾淨，上藥！」

　　爾康上前一步，遞上那條項鍊。

　　「紫薇，還有你的項鍊，我從那些可惡的官兵手裡搶下來！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你還是收起來吧！」

　　紫薇接過項鍊，含淚看爾康，眼裡盛滿了感激：「爾康，謝謝你！找回了金瑣，我的一顆心總算歸位了！」

　　爾康對她深情的微笑著。

　　幾個女子，就陪著金瑣進房去梳洗上藥了。

　　「現在，總算所有的人都到齊了！」永琪看到她們進房了，才透了一口氣，說：「以後，到底要怎麼辦，應該好好的計劃一下了！」

　　「今晚，我要摸黑去一趟帽兒衚衕，把大家的行李裝備取來！再打聽一下宮裡的動靜！」爾康說：「我很想回學士府去看看我阿瑪和額娘！」

　　「我勸你不要冒險！」簫劍警告的說：「剛剛，你們去找金瑣的時候，我進城去察看了一趟，現在，城裡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官兵在挨家挨戶找逃犯！如果要去帽兒衚衕拿東西，我幫你去，畢竟，沒有人認得我！」

　　「我看，我們還是越早離開北京越好！我們的情況和含香、蒙丹不一樣！那些侍衛官兵，認識蒙丹和含香的人不多，可是，認識我們的人就多了！」永琪說。

　　「就是！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分開，蒙丹和含香還是單獨逃亡！我們這些人，是兵分兩路，還是都在一起，也要商量一下！」爾康深思著。

　　「我想，含香是捨不得和你們大家分開的！」蒙丹說。

　　「爾康說得對！」簫劍正視著蒙丹：「捨不得也要捨得！如果我們大家全體在一起，第一，太引人注意！第二，有一個落網，就全軍覆沒！我們這樣轟轟烈烈，又是變蝴蝶，又是越獄，又是劫囚車──現在還加上劫金瑣！如果再被抓回去，集體砍頭，那豈不是太不值得了？」

　　蒙丹臉色一正：「那麼，我和含香還是單獨走！但是，我們去哪兒呢？」

　　「還是那句老話，不要告訴我們你去了哪裡？走！就對了！」

　　「簫劍，你呢？還跟我們在一起嗎？」爾康問簫劍。

　　簫劍一笑：「我看，我送佛送上西天吧！你們這樣一群人，我還真不放心！」

　　大家正在談論，忽然，外面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大家全部緊張起來。

　　歐嫂突然衝了進來，急促的說：「快快！大家躲起來！官兵來搜人了！誰去把含香她們叫出來！」

　　「我去！是不是去晒谷場？」爾康問。

　　「來不及了！他們已經進了院子，堵在那兒了，你們一出大門就會被捕！趕快，全體跟我來！」

　　小燕子紫薇她們匆匆從臥室裡跑出來，歐嫂就帶著大家，奔向後門。原來，這個農莊還有個後院，院子裡，放著好多罈子，有的是醃菜，有的是釀酒。院子角落裡，還有一間破破爛爛的柴房。歐嫂帶著這一群男男女女，到了柴房外面，打開門，急急的喊：「趕快！全體躲進去！」

　　簫劍一看，柴房那麼小，哪兒容納得了這麼多人，就當機立斷的說：「我在外面把守！那些官兵不認得我！柳青，柳紅，你們兩個也不用進去！趕快去拿耙子、鋤頭……假裝在工作！」

　　「這個地方行嗎？門上都是大縫，對裡面一看，就看見我們了！」小燕子說。

　　「沒辦法挑剔了！趕快進去！爾康，你們幾個會武功的人注意了，如果不對勁，就只好出手了！」簫劍說，把大家往屋裡推。

　　「我們知道！」爾康一拉小燕子：「快進來！」

　　所有的人，就忙忙亂亂的擠進柴房，把柴房的門闔上。

　　簫劍和柳青柳紅趕緊拿著耙子、鋤頭、斧頭等工具，砍柴的砍柴，整理院子的整理院子。歐嫂坐在一大堆醬菜罈子前面醃醬菜。

　　乒乒乓乓的聲音，從前面一直傳來。老歐的聲音，不住的響著：「各位軍爺，你們到底在找什麼？我是莊稼人，家裡沒什麼東西！」

　　官兵在七嘴八舌的問：「有沒有看到幾個年輕的男男女女？像這張圖畫裡的樣子！看看清楚！兩個丫頭，兩個很漂亮的少爺……看到沒有？看到沒有？」

　　「沒有！沒有……喂喂，你們怎麼可以隨便往人家屋子裡闖呢？」

　　柴房裡，一半堆了柴，大家擠得簡直無法透氣。每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大氣都不敢出。門縫好大，小燕子對外面張望，低聲說：「來了！來了……好多官兵都來了！」

　　「噓！你就別說話呀！」永琪趕緊阻止小燕子，也湊在門縫對外張望。

　　紫薇摟著金瑣含香，好緊張。

　　爾康、蒙丹兩人都握著腰間的武器，蒙丹帶了劍，爾康帶了九節鞭，蓄勢待發。

　　柴房外，一隊官兵其勢洶洶的奔進後院，對簫劍柳青柳紅看來看去。簫劍停止劈柴，鎮定的抬頭問：「你們在找什麼？」

　　柳青柳紅也停止工作，故作好奇的看著官兵。

　　官兵拿著小燕子等人的畫像，一個個的問：「你們有沒有看到這樣幾個男男女女？他們是朝廷重犯！如果你們敢把他們藏起來，給我們逮到，通通要砍頭！」

　　歐嫂嚇了一跳，趕緊伸頭看那張圖。敬畏的，指著圖問：「他們是強盜還是土匪？做了什麼案子？如果看到了，有沒有賞金什麼的？」

　　官兵神氣的一抬頭：「問你們看到沒有？誰要跟你們說故事？」

　　歐嫂就揚著聲音問：「小柱子的爹，你有沒有看到這些人呀？」

　　「哪兒看過？我有那個命嗎？」老歐沒好氣的說：「整天在田裡看泥鰍看田埂看我自己的腳丫子！」

　　官兵東張西望，發現那間柴房了。

　　「這是什麼房間，打開門給我們瞧瞧！」一個官兵說。

　　簫劍的手握緊了斧頭，全神貫注。柳青柳紅握緊了耙子鋤頭，也是全神貫注。

　　柴房裡，大家緊張的彼此互視。小燕子摩拳擦掌。爾康、永琪、蒙丹全部備戰。紫薇一手摟著含香，一手摟著金瑣。老歐走到柴房門口：「那是我家的茅房！可躲不了人，你們不嫌臭，我就打開給你們看！」

　　這時，歐嫂拿起一個酒罈，突然發出驚叫：「哎呀！不好，這酒罈裂了一條縫，釀了一年的葡萄酒，別都給漏了，得換個罈子！」說著，就「啵」的一聲，打開了酒罈，頓時間，酒香四溢。

　　眾官兵精神一振，忍不住回頭看。歐嫂拿著碗，倒了酒，自顧自的嘗著。喊著：「孩子的爹！這酒有點味兒了！快來嘗嘗……」一回頭，看到官兵，就笑嘻嘻說道：「軍爺，要不要嘗一嘗？是我們自己釀的！今天天氣有點涼，喝點酒可以暖暖身子！」

　　官兵吸著氣：「呵！這酒可香了！來！咱們也嘗嘗！」

　　歐嫂就好脾氣的笑著，拿了幾個碗來，嘴裡「閒話家常」：「在衙門當差，好玩不好玩呀？」

　　「有什麼好玩，整天累死了！一家家找人犯，連影子都沒有！」官兵們一面說著，一面就喝起酒來。大家喝了酒，就忘記要看柴房了。對歐嫂也笑嘻嘻的，沒有敵意了。

　　「好酒！好酒！再來一點！」

　　歐嫂倒酒，官兵們咂嘴咂舌，喝得不亦樂乎。

　　柴房內，小燕子等人緊張的等待著，小燕子看到那些官兵喝酒聊天，氣得不得了，心想，蹧蹋了一罈好酒！

　　官兵們終於放下碗，抹著嘴角，彼此招呼。

　　「大家走囉！還要幹活呢！大嬸，打擾了！」

　　「沒關係！沒關係！再來玩！鄉下地方，難得看到這麼多人！」歐嫂笑著。

　　官兵紛紛往外走，眼看危機快過去了，就在這個緊張時刻，小燕子鼻子裡一癢，一個忍不住，「阿嚏」一聲，忽然打了一個大噴嚏。永琪大驚，急忙把她的嘴捂住，已經來不及了。

　　官兵們立即站住，回頭看柴房：「什麼聲音？有人在裡面？」

　　簫劍、柳青、柳紅全部變色。歐嫂機靈的一看，對柴房喊：「小柱子，你還要蹲多久呀？進去大半天了，你到底在幹什麼？」對官兵笑笑說：「我兒子！不知道是鬧肚子呢，還是偷懶！每次要他幹活，他就蹲茅房！」

　　柴房裡，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覺得需要呼應一下歐嫂，但不知道由誰發言好。小燕子就捏著喉嚨，裝成孩子的腔調，說話了：「娘──」她拉長了聲音，緊張中，竟然說了一句：「我忘了帶草紙！」

　　大家一聽，這是什麼話？每個人都瞪著小燕子，恨不得把她掐死。

　　柴房外，大家也全部傻眼。難道小燕子要歐嫂開門送草紙不成？歐嫂不能不答話，笑得好尷尬，哼哼啊啊的：「忘了帶草紙啊？你真笨……越大越笨了……嘿嘿……笨……笨……」

　　官兵倒沒有懷疑，詫異的說：「你還不給他送草紙進去？」

　　「是……是……草紙……我給他送草紙……」歐嫂傻笑著，吞吞吐吐。

　　柴房內，小燕子的眼睛瞪得好大，眾人個個跟她伸拳頭抹脖子，小燕子知道說錯了話，急於更正，又捏著嗓子喊：「娘──草紙找到了！」

　　歐嫂簡直沒辦法接招，狼狽的說：「哦……哦……找到了？有了嗎？」

　　「有了有了……狗狗叼著呢！」小燕子說，說完，覺得不大對，趕緊學了兩聲狗叫：「汪汪！汪汪……」

　　大家目瞪口呆，個個都快要暈倒。永琪一把摀著她的嘴，不許她說話了。

　　奇怪的是，那些官兵們居然沒有疑心，大家笑了笑，彼此吆喝著走了。

　　官兵們一走，小燕子和眾人衝出了柴房。

　　大家聚在一起，立即七嘴八舌的嚷了起來。爾康就對小燕子喊道：「你真偉大啊！什麼話不好說，說那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忘了帶草紙』！你是不是就怕他們發現不了我們，還要人給你送草紙進來！」

　　「最奇怪的是，說有狗狗叼著草紙！怎麼想出來的？」柳青問。

　　「最最奇怪的是，還去學狗叫，狗一叫，草紙不是又掉了？」柳紅說。

　　「如果我不馬上蒙住她的嘴，她說否定還會學貓和狗打架！」永琪說。

　　紫薇、金瑣、含香揉著肚子。

　　「小燕子，我真的快要被你憋死了！」紫薇笑著說：「難得，剛剛逃過砍頭，又被官兵追捕，還有這麼刺激好笑的事！」

　　金瑣笑得直不起腰來：「我渾身都痛，緊張得要命，還要憋著笑，憋得肚子也痛了！」

　　小燕子睜大眼睛，一臉無辜像，振振有詞的說：「上茅房會發生的狀況，我祇想到一個是忘了帶草紙──我總不能說，我是掉進茅坑了吧！我才說一句，你們個個跟我瞪眼睛抹脖子，才把我弄得心慌起來──那個狗狗叼東西，是很平常的事，為什麼它不能叼草紙呢？」

　　「以後，你就別說話，也不許打噴嚏！」永琪說。

　　「打噴嚏都不許我打？」小燕子瞪著永琪：「你比皇阿瑪還凶……」提到皇阿瑪，她猛然嚥住了。

　　「你們這個『皇阿瑪』三個字，一定要改掉！」蒙丹趕緊提醒。

　　「就是！要不然，只要一談話，就露了行跡！」含香說。

　　紫薇一嘆：「這三個字，對我們已經那麼熟悉，張口閉口，早就成了習慣，沒有想到，今天要面對的，是把他從記憶裡抹掉！」

　　「我建議我們提了的時候，找一個詞來代替！」爾康說。

　　「他動不動就要砍人腦袋，我們給他取個綽號，叫他『砍頭幫幫主』！」小燕子眼珠一轉，氣呼呼的說。

　　永琪皺了皺眉頭，到底提到的是他的「父皇」，怎能如此不敬？說：「這多難聽！他好歹是我爹！」

　　「你看，你還是忘不掉，他是你爹！以後，我們必須把這一點也忘掉！」小燕子對永琪嚷嚷著。

　　「不要為難永琪了，人生，就有許多事，是你無法忘掉的！」紫薇插了進來，說的也是自己的心態：「尤其是自己的爹，他可以對我們不好，我們不可以對他不敬！」就想了想說：「這樣吧！皇帝是龍，但是，他這樣對我們，他是一條睡著的龍，以後，我們就喊他『臥龍幫幫主』吧！至於皇宮，因為又稱『紫禁城』，我們就說『紫城』！」

　　「臥龍幫幫主？真好聽！紫薇，他要砍你的頭，你心裡還是對他好！」小燕子看著紫薇：「我就不行，我太不服氣了！他要砍我的頭，我才不讓他當『幫主』！你說他是睡著的龍，我勉勉強強，就喊他『瞌睡龍』好了！那個『紫城』怪怪的，我說不順口！我想，皇宮裡面住著一大堆大囚犯、小囚犯、男囚犯、女囚犯！我看，乾脆就喊它『囚犯城』好了！」

　　「那不成！」爾康說：「如果我們談起皇宮，來個『囚犯城』──太彆扭了！總不能說，記得我們在囚犯城的時候怎樣怎樣，給人聽到，還以為我們全是逃犯呢！」

　　小燕子瞪大眼睛：「我們本來就全是『逃犯』啊！難道你還以為我們是王子公主嗎？」

　　「這樣吧！我們把那個皇宮，稱為『回憶城』吧！那是我們大家的『回憶』了！」紫薇接口。

　　「這個好！『回憶城』，滿美的！」簫劍說：「從前，有一個回憶城，城裡，住著一個瞌睡龍──哈哈！很有意思！」

　　「好了好了！什麼幫主，什麼城，什麼龍都可以！大家進房吧！現在要研究的，是怎麼走了？我看，這個北京城城裡城外，都不安全！早走一天是一天，不要再連累了老歐和歐嫂！」柳青提醒大家。

　　「我們才不怕連累，就是再來一個『忘了帶草紙』，我就不會接招啦！」歐嫂笑著說，對這個「忘了帶草紙」，真是印象深刻。

　　再度逃過危機，大家心情良好，全部大笑起來。小燕子嘻嘻哈哈的說：「你們不要笑我了，我看，如果沒有我，你們大家就少掉很多快樂了！」

　　永琪由衷的喊：「這句話倒是真的！你是『彌足珍貴』的！」

　　永琪一用成語，小燕子又聽不懂了，詫異的嚷：「什麼東西『真貴』啊？那個什麼豬真貴，咱們就不吃豬！吃『魚有濃煙』！總之是『山不轉人轉，樹不轉水轉』……」

　　「是『山不轉路轉，石不轉磨轉』！」紫薇笑著更正。

　　「差不多！差不多，就那麼一回事嘛！」小燕子嚷。

　　眾人又哄堂大笑了。

第四十一章

　　大家回到房裡，就開始討論今後的計劃和去向。

　　看到連老歐的農莊，都有官兵來搜查，大家心裡都明白，除了「逃亡」，再也沒有第二條路了。

　　「老歐這個農莊，剛剛被官兵檢查過關了，就不會再有第二批官兵過來，所以，目前，這兒是安全的！」爾康說：「我們正好利用這兩天，觀望一下，也打聽一下宮裡的消息！如果阿瑪、額娘、令妃娘娘、晴兒都沒事，我們三天以後，就動身南下！」

　　小燕子很興奮，不住口的追問：「我們去哪裡？去杭州好不好？聽說那兒的風景美極了，好玩得不得了！連皇──不是，連『瞌睡龍』都很喜歡去！」

　　「你以為我們是去郊遊還是旅行呀？我們是逃命啊！那些著名的城市，我們都不能夠去！皇……龍找我們，也很可能從這些有名的城市下手！」永琪說。

　　「黃龍是誰？是派來找我們的大官嗎？」小燕子睜大眼睛問。

　　「我沒有辦法像你那樣沒規矩，我不能稱呼我爹是『瞌睡龍』，勉勉強強，我喊他『皇龍』吧！」

　　「好了！我們不要把話扯遠！我和簫劍，已經決定了路線！我們去大理！那條給蒙丹的路線，仍然是最理想的一條路！那個『臥龍幫幫主』一定不會猜到我們跑到那麼遙遠和偏遠的地方去！沿路有山有水，要藏身都很容易！」爾康認真的說。

　　簫劍就誠摯的接口：「而且，那是我生長的地方，還有我的義父在那兒，我們不會變成舉目無親！生活也會比較容易！只是，這條路非常漫長，大家一定要有吃苦耐勞的精神！」

　　「這個你放心！在進宮以前，我和柳青柳紅，什麼苦都吃過，也沒餓死！」小燕子說。

　　簫劍仔細看小燕子，關心的問：「你吃過很多苦嗎？」

　　「可不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多著呢！冬天，連棉被都沒有，凍得耳朵都快掉了！小時候，去偷柴火，被人打得半死！十歲的時候，被人賣到一個人家當丫頭，那個主人好凶，每天要我做苦工，幸虧我會逃……」

　　「你被誰賣了？你還有家人？」簫劍聽得出神，眼光深深的看著小燕子。

　　「不知道被誰賣了？大概是個壞蛋，撿了我去賣！要不然就是騙了我去賣！反正被賣了就對了！」

　　「怎麼你以前都沒說過？」永琪也聽得出神。

　　「沒人問過我啊！那麼多事，哪裡說得清楚？」

　　爾康咳了一聲：「好了，小燕子的故事，慢慢再說！我們現在要決定的，是兵分幾路？我的意思是，蒙丹和含香一路，剩下我們八個，要怎樣分組？」

　　「大家一路不好嗎？為什麼要分開呢？」含香不捨的問。

　　「不行！蒙丹和含香，一定要單獨走！」簫劍看著蒙丹和含香：「現在，被小燕子他們一鬧，弄得官兵挨家挨戶搜查，北京已經不安全了！含香的身份特殊，萬一被捉回去，又是羊入虎口！」

　　「就是！你們把握住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趕快走吧！中國那麼大，哪兒都可以容身！千萬不要再被我們這一大群人拖累了！」紫薇跟著說。

　　「好！我們就聽你們大家的話！」蒙丹決定了：「我們的行裝，是已經準備好了的！過兩天，我們就先上路！如果你們去大理，預備怎麼走？」

　　「我們八個，可以分成兩組……」爾康看著大家。

　　「這一定有困難！」金瑣立即反對：「我和小姐不能分開，小燕子和五阿哥不能分開，爾康少爺和小姐不能分開，柳青柳紅兄妹最好不要分開，小燕子和小姐又分不開……」

　　金瑣話沒說完，紫薇就拼命點頭，說：「金瑣說得對！我們八個，最好不要再分開了！大家就是為了要在一起，才闖下那麼多禍，如果還是四分五裂，怎麼算是一個『家庭』呢？我們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吧！何況，『單絲不成線，單木不成排』！團聚有團聚的力量！」

　　紫薇這樣一說，小燕子就嚷著：「就是！就是！紫薇說得對極了！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如果被抓到了！也是『有頭一起砍，有血一起流』！」

　　小燕子說得豪邁，紫薇說得感性，大家都心有戚戚焉。

　　「既然紫薇和小燕子都這麼說，我們就不要分開了吧？」柳青看著爾康。

　　其實，爾康心裡，也是一百萬個不願意分開，只是理智的分析，似乎分開比較安全。現在，聽到幾個姑娘這樣情深意重，就下了決心：「好！我『從善如流』！就這麼決定了，三天以後動身，我們這麼多人，只好化裝成一家兄弟妯娌，從北邊搬家到南邊的大家族！既然是大家族，衣著最好不要太寒酸。我們走嵩山南陽這條路，經過三峽去雲南。蒙丹，如果你們也去雲南，最好走洛陽均縣金沙江那條路，我們以一年為期，看看能不能『殊途同歸』！在大理見面！」

　　小燕子聽到可以不分開了，就跳起身子歡呼道：「好！就讓『蟲子』和『鱔魚』一起『溜』，『兔子』和『烏龜』一起跑！大家在大理見面！」

　　「蟲子鱔魚？兔子烏龜？這是什麼啞謎嗎？」簫劍納悶的問。

　　「『從善如流』和『殊途同歸』！」紫薇笑了：「小燕子碰到成語，通通跟『動物』有關係！你對於她的語言，還沒習慣，久而久之，就見怪不怪了！」

　　眾人大笑。

　　柳紅看著蒙丹：「蒙丹，你們還是化裝成賣香料的！我們先送你們上路，我們再出發！」

　　含香立刻充滿離愁別緒了，黯然的看著大家。

　　小燕子就走上前去，一手拉住蒙丹，一手拉住含香，誠懇的說：「師父，師母！你們兩個要先走，徒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你們。我想，明天，給你們辦個婚事！在這農莊裡，我們大家的祝福下，你們成親了吧！」

　　眾人一聽，就瘋狂的鼓起掌來。

　　爾康由衷的說：「小燕子這個提議太好了！在經過『砍頭』這樣悲壯的事情之後，在必須面對離別的場面之前，有個小而隆重的婚禮，正好調適一下我們大家的情緒！」

　　「可是，只能鳳冠霞帔一下，花轎也免了！我知道回人結婚，一定要有阿訇在！我們這兒沒有阿訇，你們就入鄉隨俗吧！」紫薇說。

　　蒙丹和含香互視，兩人的眼眶都濕潤了。

　　那一夜，含香和蒙丹就在小燕子等人的簇擁下，和蒙丹成親了。在農莊的院子裡拜了天地，在農莊的廳房裡拜了堂。雙方都沒有父母參加，一對新人一定要對永琪、爾康等人行大禮，眾人攔也攔不住，拉也拉不住，只好由他們了。

　　婚禮雖然簡單，倒也別開生面，喜燭鞭炮，樣樣俱全。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簫劍、柳青都穿著簡單的紅衣，組成了一支小小的樂隊，簫劍吹簫，小燕子打鼓，爾康敲鑼，永琪吹嗩吶，紫薇彈月琴，居然演奏得有聲有色。金瑣和柳紅，就扶著含香，在鞭砲聲，喜樂聲中，和蒙丹行禮如儀。老歐夫婦，是唯一的佳賓。

　　洞房就是農莊的臥房，帳子上，貼著「喜」字，房間裡也是紅燭高燒，整個房間貼滿喜字，喜氣洋洋。新郎新娘就被大家歡天喜地的送進了新房。

　　蒙丹挑起含香的紅巾。新娘裝的含香，另有一番風情，美若天仙，含羞帶怯。眾人立刻掌聲雷動。

　　「哇！我太感動了，這一條路，他們走得好辛苦！」紫薇驚嘆著。

　　「雖然辛苦，總算有了今天！他們遠從新疆走到這裡，用了多少血淚，才營造了這個婚禮！蒙丹終於等到他的新娘了！」永琪感慨的說。

　　「好美的新娘，好美的婚禮，我都快要哭了！」小燕子激動得不得了。

　　金瑣端上喜盤，上面放著喜酒：「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從此長長久久！」

　　含香羞答答，蒙丹喜洋洋，兩人喝了交杯酒。

　　大家瘋狂的鼓掌。

　　小燕子就衝上前去，說：「恭喜恭喜！師父師母！請受徒兒一拜！」小燕子說著，就跪了下去。

　　蒙丹一把就把她拎了起來，感動的說：「你這個徒兒，把我們兩個一路送進洞房，為了我們，你幾乎丟了性命，帶著所有的人，冒險犯難！我們心裡的感激，已經不是言語可以形容！哪裡還能讓你拜我們？謝了，小燕子！謝了，眾家兄弟姐妹！」蒙丹回身，對眾人抱拳以禮，感動至深。

　　含香戴著鳳冠，起立，站在蒙丹身邊，向大家行禮，眼淚奪眶而出，哽咽的說：「我還能說什麼？這麼多這麼多的事，哪裡是一個『謝』字可以表達！」

　　紫薇急忙上前，為含香拭淚：「今天晚上，不可以掉眼淚！要討個吉利！」

　　大家就全部上前，齊聲說：「恭喜恭喜，甜甜蜜蜜！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蒙丹和含香感動得一塌糊塗。

　　爾康就體貼的說：「閑雜人等，一概退出洞房！」

　　大家嘻嘻哈哈的，全部退出洞房。

　　含香和蒙丹對視，恍如隔世，簡直不能相信彼此已成夫妻。終於，兩人緊緊的、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了。

　　婚禮的第二天，大家就在曠野裡，送走了含香和蒙丹。

　　含香和蒙丹的馬車是簡單而樸素的，車裡，載滿了香料。含香一身清裝，和她的回族裝束完全不同，依然嬌美。大家站在曠野裡，秋風起兮，草木蕭蕭。含香上車前，握著紫薇、小燕子的手，依依不捨。幾經催促，都不肯上車。

　　最後，還是爾康命令的說：「好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大家就在這兒分手吧！」

　　小燕子、紫薇、金瑣、柳紅一聽，紛紛抱著含香不放。

　　「含香，真捨不得你！保重！保重啊！」紫薇喊。

　　「你們也是！要小心大家的腦袋啊！小燕子，你最粗心大意了，以後要謹慎一點！紫薇，要注意身體！金瑣、柳紅，保護她們兩個！」

　　「上車吧！」蒙丹拉著含香，含香一步一回頭，終於上了車。

　　「師父，你要照顧師母！」小燕子追著馬車喊：「你還欠我好多武功，到大理之後，你再還給我！你們一定要去大理啊！我們什麼兔什麼龜，一言為定！」

　　永琪拍拍小燕子的肩：「不要依依不捨了！我們這樣一大群人，站在這兒話別，也是很危險的！讓蒙丹和含香走吧！我們也要趕快回農莊裡去！」就對蒙丹和含香一抱拳：「後會有期！」

　　「暫時再見了！大家珍重！後會有期！」蒙丹喊著，一拉馬韁，馬車絕塵而去了。

　　含香把頭從車窗伸出來，瘋狂的和大家揮著帕子：「再見……再見……再見……」

　　眾人站在曠野裡，看著那輛馬車，越跑越遠，越跑越小，終於消失在地平線上。

　　紫薇眼裡含著淚，微笑的說道：「含香的故事，應該告一段落了！」

　　爾康深深的看著她：「我們也該去創造新的故事了！」

　　小燕子充滿了離愁別緒，勉強的笑著，眼角滑下一滴淚。她揮去眼淚，極力要揮去悲傷，就跳跳蹦蹦起來：「我才不會為了分別掉眼淚，反正過不了多久，大家還會見面！我不要傷心，我要去做一點事，那邊有個水塘，我去撈幾條活魚，給歐嫂做午餐！」小燕子說完，就甩開大步，飛奔而去。

　　永琪急喊：「小燕子……小燕子……你一個人去哪裡？等等我！」急忙追著小燕子而去。

　　柳青看著二人的背影，不放心的說：「他們這樣跑開，行嗎？會不會碰到官兵呀？」

　　「要不要我去保護他們？」柳紅問。

　　「不用了！這附近，官兵都搜查過了！今天不會再來第二遍的！讓她去散散心也好！」簫劍說。

　　大家就掉轉身子，帶著幾分安慰，幾分離愁，往農莊走去。

　　小燕子一口氣，跑進了一個柿子林。

　　永琪追在後面，東張西望的問：「水塘在哪裡？你別亂跑，等會兒迷了路，這個鄉下地方，我們兩個都不熟！」

　　「穿過這個樹林就是！你跟我走就沒錯，我認路本領是第一流的！怎麼會迷路呢？你不要老是怕這個怕那個！」小燕子說著，忽然發現置身在一個柿子林裡，看到一棵棵的柿子樹，都結著累累的果實，小燕子就興奮起來，驚喜的大喊：「哇！又紅又大的柿子！摘回去給大家吃！」

　　「這樣不好！這好像是個果園，大概是有主人的！」永琪慌忙阻止。

　　小燕子四面張望：「哪兒有主人？一個人也沒看見！沒關係啦！我上去摘柿子，你在下面待著！等會兒如果主人來了，你付錢就是了！來來來！把你的外衣脫下來，我要包柿子！」

　　永琪放聲大喊：「喂喂！主人在哪兒？喂喂！有沒有人？我們要買柿子！」四周靜悄悄，一個人也沒有。

　　小燕子不耐煩的嚷：「你真囉嗦！以後，我們要一起跑江湖，都像你這樣『君子』，大傢什麼都吃不到！我告訴你一個生存法則，有人的地方給錢，沒人的地方，嘿嘿！就算了，小小的『偷』，不算『偷』！何況，看樣子，這是一個野生的柿子林！」

　　小燕子說著，一跳，就上了樹，飛快的摘了幾個柿子，對永琪喊：「把你的衣服脫下來，鋪在地上包柿子，我把柿子扔下來了！你幫我撿！」

　　小燕子就把柿子一個個丟了下來。永琪看她興致那麼高，不忍阻止，祇得脫下那件農裝的藍布上衣，做成包袱，忙著到處撿柿子。小燕子越摘越高興，越丟越多。

　　「夠了夠了！你把人家一棵樹上的柿子都摘光了！剩一點給別人嘛！」永琪喊。

　　「幹嘛？我們有十個人耶！一個人吃兩個，也要二十個才夠！反正沒主的柿子，誰見到就是誰的……」小燕子把柿子劈哩叭啦往下丟，永琪忙著撿。

　　忽然之間，一聲大吼傳來，一個孔武有力的農夫跑了出來，大叫：「小偷！賊！原來偷我們果園的，是你們兩個！」就揚聲大喊：「大牛！二牛！快來幫忙抓小偷！」農夫這一喊，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就跑出好多大漢，個個手拿扁擔，氣勢洶洶的奔了過來，嘴裡大喊大叫：「打！打！捉起來打……小偷！賊！打……」

　　「不要誤會！不要誤會！」永琪急忙喊：「我們是來買柿子的，不是賊！因為喊了半天，沒有見到人，這才自己去摘！你們看看，多少錢？我付就是了！」

　　那些農夫奔到樹下，看到一地的柿子，氣憤的大吼：「爬到樹上，把整棵樹都給摘光了，還說不是小偷！打……打……打……」農夫們舉起扁擔，就要打永琪。

　　小燕子從樹上一躍而下，大喊：「我們是小偷？你們才是土匪呢！說了給錢就是了，你們算算多少錢？我們照付！你們凶什麼？再凶，我把你們全體送給官兵去！這幾天，官兵在這兒搜查逃犯，大概就是你們幾個！」

　　那些農夫給小燕子一吼，呆了，七嘴八舌的問：「什麼？逃犯？我們是逃犯？」

　　「就是！我看你們就是逃犯！說！是從哪個監牢逃出來的？」

　　永琪急忙拉住她，對農夫賠笑說：「我們付錢！我們買這些柿子──你趕快算一下，要多少錢？」農夫開始數柿子：「好了！好了！算我們倒楣！一共五吊錢！」

　　「五吊錢？」小燕子掀眉瞪眼：「你們是強盜啊？這些柿子頂多只要一吊錢！再說，這樹上又沒有刻名字，誰知道是不是你們的？」

　　農夫們一聽，掄起扁擔就吼：「打……打……打……不要跟她囉嗦……打……」

　　永琪急於息事寧人，急忙說：「五吊錢，就五吊錢，不要吵了！」他伸手去摸錢袋，一摸之下，傻了。原來換了衣服，忘了帶錢袋。

　　「糟糕！沒有帶錢袋！小燕子，你身上有錢嗎？」

　　小燕子一聽，情況不妙，抓起地上的那袋柿子，拔腿就跑，嘴裡大喊：「永琪！跑呀！」

　　小燕子一跑，永琪只好跟著就跑。

　　農夫們大怒，紛紛大喊：「賊！小偷！混蛋！抓賊啊……抓賊啊……」

　　永琪站住，還想講理：「各位不要激動，我家就在那邊，我回去拿錢給你們──或者，哪一位跟我回去拿錢！我一定付……」

　　永琪話沒說完，忽然聽到一陣狗叫，再一看，幾隻兇惡的大狗，正狂奔而來。

　　「狗兒！去咬他們！去追他們……」農夫們吆喝著。

　　一群大狗就兇惡的，狂吠著衝了過來。

　　小燕子回頭一看，糟了！打架還不怕，大狗可鬥不過！就大喊：「永琪！逃呀！不要跟他們講理了……跑呀……」

　　永琪見到那些狗窮兇極惡的衝來，不跑不行了，拉著小燕子，就往前狂奔。

　　凶狗緊緊的追著。

　　小燕子還抱著一大包柿子，這一跑，柿子一個個掉落地，她又捨不得柿子，掙脫永琪，還要去撿柿子。

　　「算了！那些柿子不要了！」

　　「不行！不行！」小燕子抱著柿子跑，聽到狗叫越來越近，她狼狽的回頭看，沒有看到前面有個大斜坡，腳下一個踩空，身子就骨碌骨碌往下滾去。

　　永琪驚喊：「小燕子！」急忙施展輕功，飛撲過去救小燕子。

　　誰知，斜坡下面，是個水塘，永琪伸手一撈沒撈到，小燕子就尖叫著滾進了水裡。

　　「救命啊……」

　　只見水花飛濺。

　　小燕子落了水，紫薇、爾康他們也險象環生。

　　原來，大家從曠野回到老歐的農莊，才跨進院子，就聽到歐嫂在很大聲的說：「各位軍爺，多喝一點，沒關係！沒關係……」大家抬頭一看，不禁大驚。原來，前天來過的那幾個官兵，居然又來了。

　　歐嫂正著急的對外張望，一面倒酒招待著那些官兵。大家一怔，已經來不及躲藏。

　　歐嫂看到眾人，機警的笑著喊：「你們回來啦？趕快幫忙幹活，這穀子再不翻一翻，就要犯潮了！今年收成已經不好，大家麻利一點，那麼多張口要吃飯哪！」

　　爾康反應最快，立刻飛快的答道：「是！是！我們這就來了！」就推推紫薇和金瑣，「我把金妞銀妞帶來幫忙，給翠妞做點針線活！」

　　「哦！哦！那真好！」歐嫂應著，就看著那些官兵，指指柳紅說道：「翠妞是我家小姑，再過幾天就要成親了！陪嫁衣裳到現在也沒做好！」

　　官兵好奇的打量著紫薇和金瑣：「你家人口挺多啊？聽說昨晚也有吹吹打打，辦喜事啊？這麼多喜事？」

　　「昨晚不是辦喜事，只是練習一下吹吹打打！窮人家辦喜事，還不是窮湊合！」簫劍接口說，一面猛對柳紅使眼色：「翠妞，你還不帶金妞銀妞進房去！」

　　「是！」柳紅拉著紫薇和金瑣：「走吧，我們進去幹活！」

　　紫薇、金瑣、柳紅就緊張的、急急的進房去。

　　爾康、簫劍、柳青就急忙拿起耙子，開始耙殼子。

　　歐嫂熱心的給官兵們倒著酒，眼神還緊張的瞄向院子外面，奇怪著小燕子和永琪怎麼不見。心裡快要急死了，尤其，那個小燕子長得濃眉大眼，和畫像上一模一樣，萬一猛然出現，說不定會被認出來。她的怪招又特別多，祇怕自己接招接不住。

　　爾康、簫劍、柳青也不住的往外看，大家都懸掛著小燕子和永琪，人人緊張。

　　柳青就忍不住問：「軍爺，你們那個『逃犯』還沒抓到嗎？」

　　官兵非常享受的喝著酒，慢吞吞的說：「哪有這麼容易？每天都叫我們搜查！老百姓家家叫苦，咱們負責城郊還好，可以走動走動──大嬸，你這酒釀得真好！天冷，喝點酒全身都熱呼呼了！再添一點吧……」

　　「是！」歐嫂忙不迭的倒酒。

　　紫薇、金瑣、柳紅在房間裡，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趴在窗子上對外看，三個人又急又慌。

　　紫薇低低說：「怎麼辦？小燕子和永琪還沒回來，萬一闖了進來，大家不是面對面了嗎？」

　　「別慌別慌！剛剛我們也面對面了，那些官兵也沒認出來！畫像和真人還是有段距離。何況，我們現在這身打扮，跟那些畫像，已經差了十萬八千里！」金瑣說。

　　「這些官兵在磨蹭些什麼？慢吞吞的一直不走？」柳紅急得要命，為小燕子和永琪捏把冷汗。

　　「看情形，都給歐嫂的酒餵壞了！存心來討酒喝！」紫薇說。

　　金瑣小聲驚喊：「回來了──小燕子回來了……」三個人急忙湊到窗戶縫去看。

　　小燕子確實回來了，她一身的水，頭髮零亂，身上掛著水草，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的直衝進來，嘴裡大叫大嚷著：「柳青……柳紅……趕快拿傢伙，有一群土匪，放了狗來咬我……」

　　歐嫂忙著咳嗽，爾康、柳青、簫劍咳的咳，嚷的嚷。

　　柳青想遮掉小燕子的聲音，喊得驚天動地：「這穀子怎麼翻不動？我來好好的翻一翻……」柳青不止喊得驚天動地，動作也誇張得離譜，把谷揚了起來，揚得官兵一頭一臉。

　　官兵急忙跳開：「哎哎！別弄髒了好酒！」

　　小燕子一看官兵在，趕緊煞住了車，睜大眼睛驚愕的看著。

　　永琪隨後衝進院子，頓時傻了，急忙低下頭去。

　　爾康急中生智，一個箭步跑了過去，抓住小燕子喊：「傻妞！你又闖禍了？」

　　歐嫂立即順著爾康的話，對官兵不好意思的笑著說：「我家傻妞……」對自己的腦袋比劃著：「腦子有點問題，小時候生病發燒，把腦袋燒壞了……」

　　小燕子眼珠子一轉，明白了，就往地上一坐，雙手拍打著地，拉扯著自己的頭髮，指著永琪，對歐嫂哭喊道：「娘！爹──隔壁小虎子欺負我，搶了我的柿子，大柿子……這麼這麼大……」用手比劃著：「還放狗狗咬我……哇！哇哇……」

　　永琪當了一輩子的阿哥，哪兒演過這樣的戲碼？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小虎子」，完全不會接招，狼狽的低頭說道：「大嬸！這個傻妞──我給你送回來了，我還要去幹活……我走了……」埋著頭就往外走，心想，自己是阿哥，很多人認識，三十六計，躲為上策！

　　誰知道，小燕子直跳起來，伸手把永琪一把拉住，哭鬧著：「不許走！你還我柿子來！還我……還我……」就對永琪拳打腳踢起來。

　　「哎哎！這個……這個……那個……那個……」永琪不會演戲，又怕官兵看出自己來，低著頭遮遮掩掩，手忙腳亂。

　　小燕子卻越演越有勁：「什麼這個那個……我打你！打你……這個也打！那個也打！你欺負我……還我柿子……」扭著永琪不放。

　　眾人心驚膽戰，個個瞪著小燕子，又恨不得把她掐死。

　　簫劍急忙衝上前去，一把扣住小燕子的手腕，對永琪賠笑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家傻妞──你知道的，就是這樣子！你快去幹活吧！」

　　永琪低頭就走，誰知，那些官兵已經越看越奇，一個官兵喊道：「站住！給我們瞧瞧！」就去翻畫像，要比對比對。

　　小燕子一看，情況不妙，撲上前去，把那個官兵撞翻在地。她就劈手奪過畫像，大叫：「我的柿子！原來你搶了我的柿子……」

　　官兵莫名其妙的問：「什麼柿子？這哪兒是柿子……」

　　小燕子急切中，老方法又來了，把那張圖塞進嘴裡，又嚼又咽。

　　眾官兵急忙去搶：「哎哎哎！你怎麼把我們的畫像給吃了？」官兵們搶的搶，奪的奪，哪兒還搶得回來。大家嚷著叫著，亂成一團。永琪乘機溜了。

　　「傻妞！」歐嫂尖叫：「你怎麼什麼東西都吃？趕明兒吃到有毒的東西，毒死你！」

　　爾康就揪著小燕子的衣領，嚷道：「跟人家道歉！說對不起！上次小虎子一本《三字經》，也給你吃了！這個看到紙頭就吃的毛病，怎麼改不好呢？」

　　「就是！就是！等到軍爺走了，我好好的教訓你！」簫劍跟著罵。

　　小燕子轉著眼珠，傻笑：「三字經，我會背三字經！」就背了起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狗不叫，貓不跳，雞不飛，豬不鬧……爹不疼，娘不要……」

　　爾康聽到小燕子背得奇奇怪怪，頭有斗大，趕緊對簫劍使了一個眼色：「咱們把她拖進去關起來！不關不行，一天到晚闖禍！」

　　爾康和簫劍，就挾持著小燕子進房去了。

　　歐嫂連忙對官兵們打躬作揖：「對不起！對不起……我家傻妞就是這樣，看到什麼東西，都當成好吃的……來！多喝一杯，算是我跟各位賠不是了！」

　　官兵們雖然疑惑，但是，那個小燕子滿頭的水草，一身的濕衣服，滿臉的污泥，瘋瘋癲癲的，實在不像什麼格格。大家也就不疑有詐，依舊喝起酒來。

　　室內，大家雙對小燕子抹脖子，瞪眼睛，比手劃腳。

　　「我演得這麼好，你們還不滿意？」小燕子不服氣的嚷。

　　紫薇急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院子裡，官兵們終於喝夠了，大家吆喝著出門去。「走吧！走吧！畫像丟了，還得再去補充一份！」官兵看歐嫂：「大嬸！你家人口真複雜啊？到底有幾口人？」

　　「十多口！累啊！以為多子多孫多福氣，怎麼知道養起來難啊！」歐嫂搖頭嘆氣。

　　官兵們一走，永琪就從門外閃身而入。

　　大家進了房間，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數落小燕子。

　　「你們真是奇怪，我演得那麼好，簡直就是一個『傻妞』，這種演技，連我自己都很感動！你們不獎勵我，還要罵我，下次，你們再要我配合演戲的時候，我就不演了！隨你們去應付吧！」小燕子嚷著。

　　「好了好了！也沒罵你，就是要你小心一點，不要演得太過份了！」永琪說。

　　「怎麼過份？我是『傻妞』，總得傻呼呼的才像呀！那個畫像，我不把它吃了，大家不是都危險了嗎？我真倒楣，以為可以摘很多柿子吃，結果，柿子沒吃成，還摔進水裡，給大狗追，還吃了一肚子紙！我怎麼跟這個『紙』過不去，老是吃紙！如果養成習慣，看到紙就想吃，那怎麼辦？」

　　永琪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其實，你把那些畫像撕碎了，丟到地上去踩，或者丟到水溝裡，毀掉它就可以了，反正你是裝瘋賣傻嘛！為什麼要吃呢？」

　　小燕子一愣，恍然大悟的說：「是啊！我好笨！為什麼要吃呢？難道我真的是個『傻妞』嗎？」

　　紫薇安慰的拍拍她：「還好又讓你過關了！這幾個官兵，根本就是拿錢不做事的人，唬弄唬弄，打發時間就交差，這才讓我們逃了！要不然，這麼多狀況，他們看不出問題，也都是一些『傻兵』了！」

　　「他們不是傻兵，是給我們鬧了一個頭昏腦脹，招架不住了！」爾康說：「小燕子，你那個三字經要不然就不要背，要背就好好背，怎麼還改詞？」

　　「不能不改呀！我一緊張，把下面的詞全忘了！再說，『傻妞』如果背得很溜，那就『不傻』了，不是嗎？」

　　簫劍看著小燕子，對她有興趣極了：「傻妞如果能改三字經，還能押韻，那還能叫『傻妞』嗎？小燕子，你實在聰明極了！」

　　小燕子被簫劍一誇，就輕飄飄起來，高興的看著簫劍：「真的嗎？我很聰明嗎？我押了韻？我會押韻？永琪他們都說我笨，教我成語也教不會，教我背詩也教不會！害我看到書就怕……」

　　「你很聰明，將來，讓我來教你，包你一學就會！」簫劍認真的說。

　　小燕子興高采烈，嚷著：「簫劍！你真的好合我的胃口！我看，你還是當我的師父吧！你的武功又好，還會作詩，還會吹簫，我什麼都要學！」

　　永琪看看簫劍，看看小燕子，心裡，浮上一種怪異的感覺。

　　爾康看看三人，心裡也覺得有點怪，就打斷了他們：「好了！我們言歸正傳。我看，這個農莊已經不保險了，那些官兵回去以後，想一想，就會覺得我們大家很奇怪，如果起了疑心，第三次來，我們就沒有這樣容易過關了！所以，我建議，我們大家，明天一早就動身！」

　　「可是，我們的裝備和馬車，都在帽兒衚衕，這樣吧，今晚，我和簫劍去帽兒衚衕把東西帶來！再不走，確實不行了！」柳青說。

　　「那個帽兒衚衕危險不危險？會不會已經有人埋伏了？我覺得，皇上好像非找到我們不可，所有和學士府有關的地方，都很危險。那些裝備，能不能放棄呢？」金鎖問。

　　「不能放棄！」爾康說：「我們這樣八個人，一路上要吃要喝要住，衣食住行，全在那些裝備上！這樣吧！簫劍，柳青，柳紅，你們冒險去帽兒衚衕，我呢？要冒險去一趟學士府……」

　　「什麼？學士府？那是全世界最危險的地方了！」柳紅驚喊。

　　「你一定要回去一趟嗎？」紫薇就看著爾康。

　　爾康惻然的看著紫薇：「對不起，紫薇，我必須冒這個險，不跟我阿瑪額娘告別，我於心不安！」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我一個人比較安全，畢竟我會武功，必要的時候可以逃！有你在，我會顧此失彼，礙手礙腳。你還是留在這兒，讓我安心吧！」

　　「爾康！你這樣做，實在是大大的不理智，我們這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萬一你又失手，我們大家就前功盡棄了！」柳紅不贊成。

　　「就是！爾康少爺，你還是聽大家的勸，不要冒險了！福大人和福晉會了解你的！不會怪你的！」金瑣也說。

　　「他們不會怪我，我會怪我自己啊！」爾康難過起來。

　　簫劍就站了起來，用很有決斷性的語氣，說：「爾康！你少數服從多數，不要再爭辯了！如果你一定要回去，也等我從帽兒衚衕回來以後，讓我陪你走一趟！」

　　小燕子看著簫劍，滿臉佩服的說：「這樣好！簫劍的武功，是『神仙畫畫』的！有他陪你，我們大家就放心了！」

　　永琪再看了小燕子一眼，心裡那種異樣的情緒更加重了。他就默默的走出門去，看到院子裡一地亂七八糟的穀子，就拿起一把掃把，把那些四散的穀子掃成一堆，臉上是若有所思的。

　　小燕子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跑出來，看到永琪在掃穀子，就笑著嚷：「哎喲！幾時看到過阿哥在這兒掃院子？」

　　永琪臉色一沉，警告的說：「不是說過了，不要再提『阿哥』、『格格』了嗎？」

　　「是！」小燕子大聲應著，看著他：「你在做什麼？」

　　「你沒看到嗎？我在掃這些穀子！老歐碰到我們這群人，也真倒楣，穀子弄得亂七八糟，也沒有人會幫忙掃一掃！」

　　小燕子好笑起來：「人家『晒穀子』，就是要鋪平了在那兒晒，你把它們都掃成一堆，不是越幫越忙了嗎？少爺！你不懂，就不要亂幫忙了！」

　　永琪一愣，臉色更加蕭索了：「是啊！我根本不懂，在這兒越幫越忙！」他廢然的放下掃把。

　　永琪就走到台階上，坐下來，用手托著下巴，看著天空。

　　小燕子追了過來，推了他一下：「你怎麼怪怪的？在想什麼？」

　　「在想……」永琪看她一眼：「出了那座『回憶城』，我可能什麼都不是！以後漫漫長路，正是考驗的開始。恐怕，我在『回憶城』裡學的所有東西，在江湖上，全都沒用了！」他看著那些流動的雲，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皇阿瑪，現在有沒有想我們？是不是還在生氣？」

　　「不要再提那隻『瞌睡龍』了！我們就是被他害得這麼慘！」

　　永琪就正視著小燕子，一本正經的說：「小燕子，我們辦一個交涉！以後，你不要管我心裡對皇阿瑪的想法，任何不敬的言辭，我都不會用在皇阿瑪身上！我希望你也不要『瞌睡龍』、『瞌睡龍』的叫來叫去。再有，我們雖然要流浪江湖了，我還是不喜歡你的江湖習氣，你可不可以不再用偷的騙的？哪怕是偷一個柿子，騙一個雞蛋，都太不光彩了，不是光明正大的人應該做的！你看，讓人家當成是小偷，放了狗來追，真是難看極了！」

　　小燕子一呆，臉色頓時變了。：「還沒開始動身『流浪』呢，你的阿哥架子怎麼又端出來了？如果你捨不得那個回憶城，你就回去吧！我本來就是江湖女子，你要我怎麼改？看我不順眼，就算了嘛！這樣板著臉教訓我，你算老幾？說什麼要為我做一個全新的永琪，都是騙我的！」小燕子說完，一扭身子就要進房。

　　永琪立刻後悔了，飛快的攔住了她，賠笑的說：「不許生氣！」

　　「來不及了，已經生氣了！」

　　「是我在犯毛病……」永琪勉強的笑了一下：「昨晚沒有睡好，今早送走含香，心裡也挺難過的。接著，跟那些農夫吵架，被他們放狗來咬，你又摔進水裡，回到農莊，再被嚇得魂飛魄散……這一個上午，我被折騰得七上八下，心裡難免有些毛躁……不是有意要跟你嘔氣……」

　　小燕子瞅著他，心軟了，好後悔說得那麼衝，就擠在他身邊坐下。「我知道，我知道！這幾個晚上，你和爾康打地鋪，睡門板，大概你們從來沒有受過這種苦……」就歪著頭去看他的臉，柔聲地說：「好了──我以後不偷柿子就是了，今天也不是存心的──已經被那些狗嚇得魂都沒有了，你不知道，我小時候被狗追過咬過，最怕大凶狗！又掉到冷水裡，已經受到懲罰了嘛！」再歪著頭看了看他，小小聲的說道：「我以後也不說『瞌睡龍』了，以前，我們出巡的時候，大家都叫他『老爺』，我叫他『老爺』總可以了吧？」

　　永琪看到這樣的小燕子，實在愛進心坎裡，就把小燕子的手一把握住，盯著她，一本正經的說：「下次偷柿子的時候，一定要找沒有狗的柿子園！」

　　小燕子眼睛一閃，大笑起來：「就這麼決定！」兩人對看，小小的不愉快，就在兩人的笑容裡煙消雲散了。

第四十二章

　　這天晚上，簫劍帶著柳青柳紅去了一趟帽兒衚衕，把福倫和福晉為大家準備的馬車和行裝都帶來了。他們不止把行裝帶了來，還偷偷帶來了兩個人，竟是平民打扮的福倫和福晉！兩人一下馬車，所有的人都驚動了，全體奔到院子裡去迎接。

　　爾康和紫薇驚見福倫福晉，喜出望外，兩人就撲奔上前。

　　爾康驚喊：「阿瑪！額娘！你們怎麼來了？」

　　「本來，只是溜到學士府去問問消息，可是，伯父伯母堅持要來一趟，我們大家就冒險了！」柳青說。

　　「福大人，福晉！」紫薇激動的扶住福晉：「太意外了！真不敢相信還能見到你們啊！」

　　柳紅抱了一堆衣服進來：「我把銀杏坡那兒的舊衣服都拿來了，福晉又準備了好多衣服，我想，這一路的衣服大概夠穿了！」

　　「永琪，我們來收拾一下行裝，看看還缺什麼好馬上添，讓他們一家子說說話吧！」簫劍對永琪說。

　　永琪看到福倫和福晉，心裡激動異常，福倫看到他，也不勝感慨。沒想到貴為阿哥，居然要去亡命天涯！福倫想著，就伸手緊緊的握住永琪：「五阿哥！逼到最後，你們還是走了這一條路！」

　　「是！」永琪鄭重的說：「以後，我的阿瑪恐怕要交給你們照顧了！等到他的氣消了，請幫我轉告他，不管我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永遠會祝福他，也祈求他的原諒！」

　　福倫好感動，重重的點頭：「我明白了！五阿哥，你要自己保重啊！」

　　小燕子在旁邊氣呼呼的接口：「我沒有那麼好的風度，我會記仇的！可是，為了永琪，我把我的恨嚥了下去！告訴那個『老爺』，他沒砍成我的腦袋，我反而帶走他的永琪！這是他的報應，誰教他說話不算話？他才會『賠了兒子又折兵』！」

　　福倫苦笑了一下：「你這句話，我就不幫你轉達了！」

　　金瑣也跑上前去行禮：「金瑣叩見福大人，福晉！」

　　「金瑣，他們把你也救出來了！」福晉驚喊。

　　「是！所以禍也越闖越大了！」

　　「我們進屋去說話吧！」爾康和紫薇，趕緊扶著福倫和福晉進房。

　　到了房裡，福倫福晉坐下，爾康就拉著紫薇，雙雙跪落地。

　　爾康激動的說：「阿瑪，額娘！兒子不孝，闖下滔天大禍，連累爹娘！現在，還要讓你們兩老，承受離別的痛苦！我這樣的兒子，是你們兩個的債，對不起！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讓你們明白我心裡的歉疚！讓我和紫薇，給你們磕三個頭，謝謝你們養育之恩，更謝謝你們的了解、體諒和支持！」爾康磕下頭去，紫薇也跟著磕下頭去。

　　紫薇的歉疚，更是排山倒海一樣的湧上來，慚愧的接著說：「福大人，福晉！這一切的禍事，都因我而起！自從我走進學士府，就給福家帶來一連串的事故！我不能給福家帶來榮耀，反而帶來災難，不能給兩位帶來團圓，反而帶來離別！我真是對不起兩位，請你們原諒我！」

　　爾康和紫薇，就雙雙磕下頭去。

　　福晉滿眼淚水，彎腰去拉兩人：「起來！兩個人都起來說話！」

　　「爾康，紫薇，經過了囚禁，又經過了劫囚車，你們都健康沒事吧？身子怎樣？有沒有受傷？」福倫也是熱淚盈眶的問。

　　「我給你們準備了好多藥材！靈芝人參，應有盡有！你們上路以後，可能會很辛苦，路上要多吃一點補品！紫薇上次病後，身子還沒調理好，現在又碰到一大堆事，不要把身體疏忽了！」福晉又說。

　　紫薇和爾康，感動得一塌糊塗。

　　紫薇含淚，激動的說：「福晉！你還是對我那麼好，你不恨我，不怪我嗎？」

　　「為什麼怪你呢？」福晉瞅著她：「為了你這樣死心塌地的愛爾康？還是為了爾康這樣死心塌地的愛你？我們做父母的，已經被你們徹底感動了！只希望你們以後，再也沒有災難，那就是我們的福氣了！」

　　「謝謝你們這麼了解我們，這麼包容我們，這麼寵愛我們──允許我們這樣任性和自私！」爾康說著，已經不知道如何來表達自己的感激和熱情，又磕下頭去。

　　「孩子，我們不能久留，馬上就要走！免得把你們的行跡暴露了！你們就起來吧！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磕頭上面了！」福倫伸手去拉。

　　爾康和紫薇站了起來。

　　福晉就伸手，握住了紫薇的手，鄭重的託付道：「紫薇，我把我最心愛的爾康，交給你了！以後，在他脆弱的時候，支持他！在他孤獨的時候，陪伴他！在他失意的時候，鼓勵他！這些，都是他以後可能要面對的人生！因為，他是從一個『得意』的身份，走上一個『平凡』的身份，有些心理過程，是他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紫薇點頭，握緊了福晉的手：「我知道！我會牢牢記住你今天跟我說的話！我也向您保證，有我在，我不允許他脆弱，不允許他孤獨，更不允許他失意！如果他有那些感覺，一定是我不夠好！福晉，我會牢牢的守著他，緊緊的看著他，讓他沒有時間來感覺脆弱和孤獨！」

　　福晉忍不住把她往懷裡一抱，喊道：「紫薇，你體會了一個母親的心！你真是一個可人兒！」

　　擁抱片刻，紫薇抬起頭來，歉然的看著兩老，說：「還有一件事，我一定要稟明兩位！我的舅公和舅婆從濟南來，否決了我的格格身份，老佛爺也撤消了我的指婚，所以，我不是金枝玉葉了！我是誰，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你是誰，我們都很清楚！」福倫打斷了她：「你是紫薇，我們的媳婦兒！要和爾康共度一生的那個姑娘！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爾康凝視著父母，心裡，實在是震動極了，再也沒有料到，父母會用這樣寬大的心胸，來了解和包容自己的一切，看著福倫斑白的兩鬢，充滿不忍的說：「我和紫薇，經過了這麼多風風雨雨，生生死死，以後，一定會更加珍惜彼此，保護彼此！你們不要再牽掛我們！倒是你們，我實在不放心極了！不知道皇上會不會遷怒到你們身上，我闖的禍，要讓你們來幫我收攤，幫我承擔，我只要想到這兒，就沒有勇氣和紫薇遠走高飛了！」

　　「走吧！爾康，不要再猶豫了！我和你額娘會平安的，讓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令妃娘娘和晴兒都過關了！」福倫說。

　　「是嗎？」紫薇驚喜的問：「她們真的過關了？那──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有沒有被牽連呢？」

　　「都過關了！令妃已經帶了信給我們，老佛爺曾經想辦我們，但是，皇上否決了！皇上沒有遷怒，他還是一個『仁君』！你們，也不可以跟皇上記仇！」

　　「是啊！這不過是暫時小別而已，等到事過境遷，風平浪靜的時候，你們一定要回來！家還是家，皇上，還是你的皇上！記住，今晚以後，我的生活裡，剩下的就是兩件事，一件是『期盼』，一件是『等待』！期盼團圓，等待見面！你們不要一直讓我在這種煎煞裡過日子啊！」福晉深深的囑咐。

　　「我們知道了。不管是天涯海角，我們只要有機會，一定會帶個信給你們！放心，有這麼多有情有義的高手陪著我們，我們會平安的！」爾康說。

　　福倫和福晉點頭，兩人的眼中都閃著淚光。

　　福晉就看著紫薇，說：「紫薇，你喊我一聲『額娘』吧！」

　　紫薇眼淚一掉，激動的喊道：「阿瑪！額娘！」

　　「好孩子，好孩子！」福倫拼命點頭拭淚：「等你們回來，我們再好好的辦婚禮！我想，不過是一年半載的時間！」

　　「孩子，你們一路順風，我們必須回去了！」

　　爾康和紫薇就再度跪下：「我們拜別阿瑪額娘！」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出發了。

　　紫薇、小燕子、金瑣坐在馬車裡。柳青、柳紅駕著馬車。爾康、永琪、簫劍騎馬，一行人上路了。

　　老歐和歐嫂，站在院子裡，不住的揮手：「再見！再見！大家保重！」

　　「要小心那些官兵啊！」小燕子從車窗裡伸出頭來叫。

　　「我們知道！你們也注意一點！」

　　「我們都走了，那些官兵再來找麻煩，發現你家的人都不見了，會不會疑心呀？」紫薇也伸出頭來喊。

　　「你別操心了！我就說都去田裡做工了，不就成了？他們又不會一直在這兒等！」歐嫂說。

　　「了不起就是我家的酒要多消耗一點！」老歐笑著。

　　「真要麻煩，就搬家吧！」簫劍仍然叮嚀了一句。

　　「是！」

　　眾人就揮手道別。

　　「再見！再見！」

　　「一路順風！」

　　車車馬馬就這樣出發了。農莊很快的被拋在後面了。北京，拋在後面了。皇宮，拋在後面了。格格、阿哥、御前侍衛……都被拋在後面了。

　　一行人跋涉在曠野，跋涉在郊外。漫長的逃亡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小燕子和紫薇等人，已經失蹤了許多天，派出去追捕的侍衛官兵大臣，連影子都沒有找到。乾隆眼看香妃失蹤，找不回來。兩個格格失蹤，也找不回來。連永琪和爾康失蹤，也找不回來。真是氣憤極了，看著幾個負責追捕的大臣，惱怒的問：「怎麼會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們到底在做些什麼？」

　　大臣們惶恐躬身，你一言、我一語的稟道：「臣以為，他們可能已經分成好幾隊，東西南北各個方向跑走了！」

　　「正是！如果他們分散了跑，我們真的很難找！即使他們還藏在北京，只要老百姓掩護他們，我們也不容易找到！」

　　「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懸賞捉拿？如果懸以重賞，那些老百姓說不定可以提供線索！」

　　「臣已經讓畫工，畫製了許多畫像，預備遍發給各個府各個縣市，但是，皇上是不是准許這樣大張旗鼓的搜查？」

　　乾隆瞪視著那些大臣：「朕告訴你們，他們那一群人，是不會分開的！爾康離不開紫薇，永琪離不開小燕子，金鎖又跟定了他們！再加上他們的個性，個個喜聚不喜散，講義氣，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所以，他們不會分成好幾組！這些人裡面，紫薇和金鎖不會武功，小燕子是個半調子！他們要長途跋涉，一定需要馬車和馬！你們只要看到馬車和馬隊，就注意一下！你們想想，他們個個年輕，個個漂亮，這樣一個隊伍，怎麼可能不引人注意？」

　　「是！臣了解了！」大臣們哈腰說道。

　　「至於路線，他們很可能直奔西藏，去投奔巴勒奔和爾泰！也可能去了新疆，和香妃一起去投奔阿里和卓！但是，西藏和新疆，都很荒僻……」乾隆深思著，揣測著幾個孩子的個性：「依朕推測，他們最最可能，是直奔南方！因為南方山青水秀，這些孩子，還帶著詩情畫意和玩心，雖然逃亡，也不會逃到什麼窮山惡水裡面去！所以，派一些真正的高手，一路南下去找找看！到蘇州揚州杭州去找找看！」

　　「是！臣遵命！」

　　「記住！朕要活口！不許傷他們性命！這些孩子個個聰明絕頂，你們不止要跟他們鬥武功，也要跟他們鬥智慧！如果發現了行蹤，不要打草驚蛇，先來向朕回報也可以！至於老百姓那兒，還是儘量不要驚擾，也不必大張旗鼓，弄得滿城風雨，知道了嗎？」

　　「是！臣知道了！」大臣們躬身退下。

　　乾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恨得直咬牙：「朕一定要把你們一個個捉回來！」

　　小燕子他們，已經流亡了一段日子。大家打扮成富商的模樣，一路大大方方的往前走，居然沒有引起什麼疑心。只是，為了逃避注意，他們很少住客棧，儘量在老百姓家裡投宿。爾康認為，客棧是官兵們最可能搜查的地方。這天，大家到了一個還不小的鎮，名叫「正義村」。

　　每個人都有些累了，尤其幾個姑娘，好想燒幾桶熱水，痛痛快快的梳洗一番。爾康和簫劍就冒險，把車車馬馬停在客棧門口。

　　眾人下馬的下馬，下車的下車，爾康說：「好了，今天就奢侈一下，住個客棧吧！不過，大家要提高警覺！」

　　「我真想好好的喝一杯！自從陪你們上路，我這個『簫劍江山詩酒茶』，已經變得殘破不全了！」簫劍笑著說。

　　「你這七件事，要樣樣俱全，你就是神仙了！」紫薇笑著接口：「有點殘缺，才有缺陷美！有缺陷美，才是人生！當神仙固然好，少了幾分『人味』，也是一種缺陷呢！」

　　簫劍大笑，看紫薇，眼裡透著真心的欣賞：「哈哈哈哈！好一篇缺陷論，以後，我肚子裡的酒蟲大鬧的時候，或者是情緒低落的時候，我就背誦你的缺陷論！」

　　「你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嗎？」紫薇問。

　　「我為什麼不該有『情緒低落』的時候？」

　　「因為──『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既然千古的情愁，都可以一口吞了，怎麼還會情緒低落呢？」

　　「哈哈！」簫劍又大笑起來：「說得好！你知道嗎？『矛盾』是人生無法避免的問題，沒有『矛盾』，就沒有『人生』！」大家說說笑笑，一面把行李卸了下來。

　　柳紅提醒大家：「各位各位，我們把值錢的東西都隨身帶著，每人身上帶一點，如果有人有了閃失，其他人身上還有！住客棧不比老百姓家，大家還是小心一點好！」

　　「柳紅說得對！大家進了客棧，再分配！走吧！」爾康往客棧走去。

　　小燕子站在那兒，東張西望。只見路人一波一波的，爭先恐後的往一個方向跑。

　　小燕子大奇，攔住一個路人，問：「你們幹什麼？大家都要去哪裡？」

　　「別攔著我！我要去看熱鬧！」路人急急的嚷著。

　　「熱鬧？」小燕子喊，精神全來了：「有熱鬧可看？趕快告訴我！什麼熱鬧？」

　　「小燕子！你就不要管閒事了！」永琪去拉小燕子。

　　小燕子哪裡肯不管閒事，拼命追問。「什麼熱鬧？什麼熱鬧？」

　　「你們是外地來的，是吧？」

　　「是啊！你們是不是有人要拋繡球啊？」小燕子興沖沖。

　　「拋繡球？沒有的事！是要燒死一個人！」

　　「啊？要燒死一個人啊？」小燕子大驚。

　　柳青、柳紅、永琪、爾康、紫薇、簫劍、金瑣聽到要燒死人，都圍了過來。

　　「真要燒死一個人嗎？為什麼？」

　　「我們村裡，有個姑娘名字叫作『囌囌』，還沒成親，就懷了孩子！我們村子的習慣，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都要燒死！所以，現在就要去燒死她！」

　　路人說完，擺脫了小燕子，往前面就跑。紫薇腦子裡轟然一響，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親娘，不禁打了個寒戰，問：「什麼？沒有成親有了孩子，就要燒死她？這個地方，是保守？還是野蠻？」

　　小燕子跟著人群就跑，激動得一塌糊塗：「我要看看去！」

　　「我也去！」柳青跟著跑。

　　「小燕子……小燕子……」永琪急忙追了去。

　　爾康和簫劍彼此看了一眼。爾康說：「我把行李寄放在掌櫃那兒，大家都過去看看吧！」

　　結果，全體的人都跑到廣場上去看燒囌囌。

　　大家奔到一個廣場，就看到許多人聚集在那兒，還有許多人爭先恐後的跑來。在空地上，那個名叫囌囌的姑娘，被五花大綁，綁在一根木頭柱子上，柱子下面，堆滿了柴火。大家看過去，只見囌囌約十八、九歲，臉龐清秀美麗，眼神裡帶著恐懼，也帶著堅強，綁在那兒，動也不能動。

　　有個白鬚白髮的族長，滿臉嚴肅的站在柴堆前面。幾個年輕力壯的青年，舉著火炬，等著燒火。群眾擠滿了空地，群情激憤，興奮的嚷著，喊著：「燒死她！燒死她！不要臉的女人！丟了我們正義村的臉！燒死她……」

　　小燕子拼命擠進人群。永琪、柳青、紫薇、金瑣跟著擠上前來。爾康、柳紅、簫劍也緊跟在後，擠到紫薇等人面前。

　　「族長！不要跟她客氣了！這種無恥的女人，趕快處死！」一個群眾大叫。

　　就有一群人跟著叫：「燒火！燒火！燒死她！無恥！下流！不要臉……」

　　突然，有個中年婦人跌跌沖沖的撲奔而來，抱著柴堆，仰頭看著囌囌，狂叫：「不要燒死我的女兒呀！各位鄉親，我給你們磕頭了！」就掉頭，狂亂的跪在地上，拼命磕頭：「求求族長，求求各位，我守了十五年的寡，只有這一個女兒呀！你們饒了她吧……」

　　「不能饒！她是我們大家的恥辱！燒死她！」一個群眾喊。

　　「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群眾吼聲震天的響應。

　　紫薇看到這種驚心動魄的場面，臉色都變白了，回頭對爾康說：「為什麼大家這樣殘忍？為什麼喜歡看別人燒死？那個男人呢？他們只燒女人，不燒男人嗎？」

　　爾康完全體會到紫薇的感覺，也深深的震撼了：「好可怕的刑罰，難道這種地方，行刑不需要官府嗎？」

　　「沒辦法，這種村子，民風非常剽悍，族長可以決定一切！」簫劍說。

　　這時，族長已經伸出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大家靜了下去，族長大聲說道：「蘇家女兒囌囌，不守婦道，未婚懷孕，讓整個正義村蒙羞！現在，立刻執行火刑！」就大聲宣佈：「燒火！」

　　那些手持火炬的年輕人，大聲響應，拿著火炬上前，就要點火。

　　小燕子眼看這個囌囌，就要被燒死，再也忍不住了，縱身一躍，飛竄而出，落到柴火堆前，舉起手來，大喊：「等一下！事關人命！怎麼可以這樣隨隨便便？這個囌囌，不過是懷了孕，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要燒死她？如果她要燒死，那個讓她懷孕的男人在哪裡？」她看著群眾，大叫：「那個孬種在那裡？出來！你的女人要給人燒死了，你還不趕快出來！闖禍的是兩個人，為什麼只燒一個人？」

　　群眾大譁，對小燕子揮著拳頭嚷：「這是誰？不關你的事！不要你來管我們！拉她下去……拉她下去……」就有一群人上去拉扯小燕子。

　　永琪一看，按捺不住，飛身上前，三下兩下，推開了圍攻小燕子的人，站在小燕子身邊，伸出雙手，大聲的說：「各位各位！請聽我說一句話！這個火刑，實在殘忍，用來對付大奸大惡的人，還說得過去，用來對付一個弱女子，實在太過份了！何況這個姑娘還有身孕，燒了之後，是一屍兩命！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家何不原諒了她？」

　　群眾更加譁然，紛紛磨拳擦掌，怒喊連連：「什麼人？打哪兒來的？一定是囌囌找來的幫手！滾！你們趕快滾，要不然我們就動手了！」

　　族長也走過來，對永琪和小燕子說：「你們這些外鄉人，不要管我們正義村的事！讓開！讓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蘇蘇犯了死罪，一定要死！」

　　蘇母發現了轉機，就嚎咷大哭的叫了起來：「各位鄉親，救命啊……救命啊……我家囌囌，一定是給人強暴了──不是自己願意的呀！囌囌，你快說了吧！那個男人是誰？你說了吧……」

　　族長一聽，納悶的回頭驚看囌囌，問：「囌囌！你是被強暴的嗎？」

　　誰知，那囌囌卻十分傲氣，臉色慘白的昂首說道：「你們燒死我吧！沒有人強暴我，是我自己願意的！我丟了正義村的臉，死就死！」

　　「囌囌──你怎麼可以這樣？」蘇母哀號：「到底是誰？你為什麼不說呀？你死了，你要娘怎麼辦？」

　　紫薇等人，個個都有不忍、不平之色。爾康受不了了，也從人群中一躍而出，站在小燕子和永琪身邊，仗義執言了：「各位各位！我們從外地來，今天管定了這件閒事！這位囌囌姑娘一定有難言之隱，看在她這樣保護那個男人的份上，你們饒她不死吧！這件事一個巴掌拍不響──要罰也要罰兩個人，既然另外一個不知道是誰，何不抱著寬大的胸懷，接受上蒼給予的新生命，化悲劇為喜劇，化戾氣為祥和呢？」

　　小燕子就舉起手來，激動的大喊：「是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

　　群眾被小燕子等人鬧得更加激憤，七嘴八舌的大喊：「不要跟他們囉嗦！再囉嗦就打！」

　　「打……打……打……」便有一群壯漢，拿了扁擔、棍子、奔出人群，要打爾康、永琪、小燕子。

　　柳青忍無可忍，怒吼：「誰敢打他們一下，我扒了你的皮！」說著，就飛躍出去。

　　柳青一飛躍出去，柳紅就跟著飛躍出去。兄妹二人，一陣揮拳踢腿，就把拿著棍棒的人，一個個的摔了出去。

　　群眾們更是激動得如瘋如狂了：「先燒火再說！燒火！燒呀……燒呀……」幾個青年就去點火。

　　蘇母慘烈的狂叫：「囌囌……囌囌……囌囌……」

　　紫薇忍不住尖叫起來：「爾康！快救囌囌呀！」這時，簫劍騰空而起，直飛向柱子，一陣劈哩叭啦，那些柱子飛裂成了碎片。

　　爾康和永琪也騰空而起，兩人抓住囌囌，把她從濃煙中搶救下來。

　　群眾們仰頭，看得目瞪口呆，哇哇大叫：「他們會飛！哪裡來的高手？哇！哇……」

　　簫劍、永琪和爾康，就帶著囌囌，直飛到場外。

　　群眾大喊大叫：「追啊！追啊……不要給他們逃掉了！」

　　大家抄起扁擔、木棍、柴火……惡狠狠的追了過來。這時，忽然有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從人群中狂奔而出，嘴裡淒厲的大喊著：「爹！你們燒了我吧！囌囌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呀！」

　　族長一顫，頓時大驚失色，驚問：「你的？是你的？」

　　青年對族長跪下，流淚喊道：「爹──你要燒死的，是你的孫子啊！」所有的群眾，全體呆住了。

　　眾人忘了追趕爾康等人，也忘了行刑，全體瞪著跪在地上的青年。

　　那青年痛哭流涕的說道：「我和囌囌情投意合，可是，爹，你一定要我娶孔家小姐，我說過我不要不要──我知道我丟了你的臉，丟了正義村的臉，讓我和囌囌一起死吧！」

　　青年說著，就爬了起來，奔向囌囌。群眾不約而同，讓出一條路來，讓那青年跑過去。

　　青年痛喊著：「囌囌！原諒我……原諒我沒有挺身而出……原諒我的膽小和害怕……」

　　囌囌哭著，叫著青年的名字：「志偉！志偉……」兩人就忘形的向對方奔去，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了。

　　爾康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無比感動的神色，走到族長的面前，一抱拳說：「恭喜恭喜！與其燒死一對有情人，不如接受一對有情人！何況，還有那個小生命呢？這兒，是我們這些不速之客的賀禮，請收下！」就從錢袋裡取出一個銀錠子，放在族長的手中：「我們建議你，趕快給他們兩個辦喜事吧！」

　　族長目瞪口呆。

　　群眾也呆呆的站著，一片寂靜。

　　蘇母撲奔而來，跪倒在爾康、永琪、簫劍的面前，倒身下拜，喊著：「各位英雄，各位神仙，謝謝！謝謝！」

　　蘇母拜完，起身，又跑過去，拜倒在族長面前：「族長，你饒了他們兩個吧！求求你！求求你……」

　　族長眼中含淚了，彎下身子，攙起蘇母，臉色蒼白的嘆了口氣：「我們──辦喜事吧，好不好？」

　　小燕子跳了起來，把手裡的帕子扔到天上去，翻天覆地的歡呼起來：「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

第四十三章

　　這天晚上，大家都非常高興，救了囌囌，每個人都覺得心中舒暢。

　　尤其是小燕子，不住口的在那兒嚷著：「哇！今天真有成就感！我們太偉大了，能夠把那個囌囌從火裡救出來！我覺得好感動，看到那個囌囌和族長的兒子團聚了，真好！永琪，這就是你們常說的那一句『有感情的人到最後都會成為夫妻』……」

　　「有情人終成眷屬！」永琪更正著。

　　「就是！就是！我們救人一命，勝過七張圖畫，對不對？」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是寶塔，七級浮屠是七層樓的寶塔！」紫薇笑著說。

　　「救人一命，跟寶塔有什麼關係？」小燕子納悶的問。「管他的！寶塔就寶塔！我們是八層寶塔！是九層寶塔！是一百層寶塔！哇……我好高興，我們從那個回憶城裡逃出來了，我又是『小燕子』了，好想飛，飛到天上去！」

　　「我看，你已經在天上了！你是我遇到過的人裡，最有『生命力』和『活力』的一個！看到你這樣熱烈的活著，活得有聲有色，真讓我深深感動了！」簫劍說。

　　「是嗎？是嗎？」小燕子熱烈的看簫劍。

　　「是！你真是一隻會飛的小燕子──當初，是誰給你取了這個名字？」簫劍問。

　　「我也不知道！從我記得的時候起，我就叫做『小燕子』！」

　　「知不知道有兩句著名的詩，『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什麼王？什麼燕？飛到哪裡？什麼百姓家？」

　　「現在，大家都沒有家了！『處處無家處處家』吧！」紫薇感慨的說。

　　「好一個『處處無家處處家』！這和我那個『以天為蓋地為廬』是異曲同工的！看樣子，大家都是孤兒浪子，以後，就是『四處為家』了！」簫劍說。

　　「今天的家，就在這兒了！」柳青把大家帶回到目前：「我們定了兩間房，男的住一間，女的住一間！雖然簡陋，總比在農人家打地鋪好！」

　　爾康走上前來，提醒大家：「大家都很累了，洗個澡，早點睡！今天這樣一鬧，我們的行跡已經暴露了！本來想在這兒多休息兩天，現在，看情形也不可能了！大家養精蓄銳，明天一早就動身上路！」

　　金鎖和柳紅就把八個錢袋，發給每一個人。金鎖說：「我和柳紅，把我們的銀子、銀票和值錢的東西，都分了八份，大家隨身帶著！每個人保護自己的財產！千萬別弄丟了，這一路上，就靠這些盤纏過日子！」

　　大家收起錢袋，貼身藏好。

　　簫劍就對爾康說：「你也不要太大方了！今天，出手救那個囌囌是必須的！給賀禮就可以免了！我們雖然帶了足夠的盤纏，可是，路途遙遠，還是要省著用！」

　　爾康對簫劍一抱拳，似笑非笑的說：「教訓得是！」

　　「彆不服氣了！」柳紅看了爾康一眼：「人家簫劍說得有道理！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出手大方，成了習慣！等到錢不夠用的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我有不服氣嗎？」爾康看著柳紅，一笑。

　　紫薇忍不住幫爾康說起話來：「爾康有爾康的用意，不這樣來一下，那個族長不會鬆口辦喜事，這個銀錠子不是單純的賀禮，是在所有人的面前，給那個族長一點壓力！賀禮都到了，他還能不辦喜事嗎？」

　　爾康深深的看了紫薇一眼：「畢竟，還是紫薇了解我！」

　　「原來是這樣啊？我看這個正義村的人剽悍得很，會不會我們走了，他們又後悔起來，再把那個囌囌給燒了？我們需不需要等到他們成親再走？」柳青說。

　　「這樣最好！我最喜歡參加婚禮，我們喝完喜酒再走吧！」小燕子喊：「免得他們後悔！我看，那個族長的兒子，很怕他老子！和我們這兒的某人很像！」

　　「小燕子！不要指桑罵槐啊！」永琪皺皺眉頭。

　　「指什麼罵什麼？」小燕子一愣：「這四個字四個字的話，你們能不能免了？」

　　「不能免！你有你的習慣，我們有我們的習慣，我們遷就你，你也得遷就我們！指桑罵槐，就是指著桑樹罵槐樹！」永琪的語氣有點硬梆梆。

　　「指著桑樹罵槐樹？」小燕子又是一愣：「誰這麼無聊？指著桑樹罵槐樹？這個人有神經病啊？為什麼要罵槐樹？一棵樹也會招惹他嗎？好端端的去罵一棵樹，已經夠神經了，還會指著桑樹罵槐樹──這人簡直是個瘋子，應該關進瘋人院裡去……」說著，眼珠一轉：「哦！我明白了，你在罵我，說我是神經病，是不是？」就對永琪一凶：「我為什麼是神經病？」

　　「哎──這是從何說起？」永琪喊。

　　「從『開天闢地』說起！從『趙錢孫李』說起！從『豈有此理』說起……」小燕子以為永琪在罵她，就一陣搶白：「四個字的話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好多！」

　　「從『一鳥罵人』說起！」永琪衝口而出。

　　小燕子眼珠一瞪，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小燕子一笑，大家都跟著笑了。一場莫名其妙的「小吵」就此打住。

　　「正義村的閒事，我們管到現在為止！」爾康下了結論：「明天一早出發，不能再耽擱了，我已經聞出一股追兵的味道了！別忘了我們還是『欽犯』呢！」

　　大家都沒有異議了。這晚，有很好的月光。客棧有個小小的花園，花園裡不有座小小的亭子。爾康和紫薇，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吃過晚餐，兩人就有意無意的避開了眾人，走到亭子裡來看月亮。

　　爾康見四下無人，就把紫薇的手一把握住，熱情的看著她，說：「紫薇──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像你想像中那麼好，你會不會輕視我？」

　　「你怎麼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紫薇怔了怔。

　　「我覺得『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人，不能自滿，隨時有人會把你比下去，好怕我在你心裡，不夠完美！」

　　紫薇盯著他，熱烈的說：「我才怕我在你心裡，不夠完美！」

　　「是嗎？你會這樣『怕』嗎？」

　　「我會！但是，你是不用這樣『怕』的！你在我心裡，早就超越了一切！沒有人能夠和你相提並論──就拿我們這麼一群人來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每個人都很出色，那個簫劍也是！能文能武，深不可測！但是，你是我心裡的一座山，穩穩的屹立在那兒，出類拔萃，堅定不移！」

　　爾康好震動，深深的凝視她：「謝謝你這幾句話，給了我太大的力量！」就低頭問道：「今天，那個囌囌事件，是不是在你心裡造成了陰影？」

　　「你怎麼知道？你好可怕，總是看穿我的心事！」

　　「不要有陰影，上一代的事，早已過去了！」爾康深情的說：「如果你為了它想不開，那才是自找苦吃呢！」

　　「我不是為了上一代的事情想不開，是自從我的舅公舅婆出現以後，心裡就很不平靜。接著，發生了這麼多驚心動魄的事，我都沒有時間好好的想一想。今天，碰到火燒囌囌的事件，帶給我太大的震撼！我不禁想到我娘，是怎樣渡過了她艱辛的歲月，來把我養大！那個讓我娘懷孕的人，不管他是誰，他都罪孽深重！如果濟南的老百姓和這個正義村一樣，我娘大概已經被燒死了！」

　　「不要怪那個讓你娘懷孕的人，如果世間沒有你，就也沒有我們的故事了！好險！如果你娘被燒死了，我還有什麼機會遇到你呢？」爾康凝視著她，微笑起來：「你猜是怎麼回事？當年，你娘有了身孕之後，玉皇大帝在天上，預知了人間幾千年的事，算出在某年某月某日，我福爾康要和一個女子相遇，它絕對不能讓這個女子還沒出世就消失了，所以，它不允許村民發動火刑，為我福爾康保存了你的性命！」

　　「哦，原來是這樣？」紫薇聽得匪夷所思，睜大眼睛看著他。

　　「可不是！所以，你欠我一生一世！所以，不許再作繭自縛了！不許再東想西想了！把你的多愁善感收起來，快快樂樂的和我在一起吧！」

　　紫薇感動極了，不禁應道：「是！」

　　爾康把她一拉，她就撲進了他的懷裡。他緊緊的擁著她，看著她美目盼兮，不禁意亂神迷，俯下頭，就想吻她。紫薇一個警覺，把他推開了，四面張望。

　　「幹嘛那麼緊張？」

　　「這裡的村民好保守，祇怕他們看到，會把我也燒了！」

　　「怕什麼？他們要燒，我也會陪著你一起燒成灰，化成煙！」

　　紫薇瞅著她，在他那樣深情的眼光下，融化了。她誠摯的說：「爾康！有你在，我真的什麼都不怕了！天涯海角，跟定你了！我現在已經豁然開朗，雖然自己身世不明，犯下一大堆欺君大罪，失去了自己深深崇拜的皇阿瑪──前途茫茫，後有追兵──可是，我跟小燕子一樣，覺得快樂極了！好高興，我們飛出了那個回憶城！好高興，我有一個你，和我一起流浪！一起飄泊！」

　　「好美的一篇話！」爾康滿足的嘆了口氣：「剛剛在房間裡，你說『處處無家處處家』，我卻覺得，自從開始流亡，因為有你在，處處都是我們的幽幽谷！如果我們可以平安的到達雲南，到達那個世外桃源，我想，我曾經答應過你，我們那個美好的未來，那個有詩有夢的日子，就要實現了！」兩人眼裡都閃著希冀的光芒，緊緊互視，然後，兩人就忘形的緊擁在月光下，即使會被燒成灰燼，也顧不得了。

　　接下來，又是一段流浪的日子。

　　這天，到了一個名叫「紅葉鎮」的小村莊。車車馬馬走進小鎮，大家都是僕僕風塵。

　　「前面有一家『悅來客棧』，我們停下來休息吧！」爾康說。

　　車子停了下來，大家下車的下車，下馬的下馬。

　　小燕子東張西望，忽然看到一群人聚集，不禁好奇的伸長脖子看。「你們先進去，我等一會兒就來！」小燕子回頭就跑。

　　「你又要去哪裡？」永琪急喊。

　　「別管我，我丟不掉的啦！」小燕子已經繞過街角，跑得不見蹤影了。

　　爾康連忙對永琪說：「你還是追過去看著她吧！」

　　永琪追了過去，只見街角有一大群人聚集著，興奮的吆喝：「紅毛贏！紅毛加油！紅毛勝利！紅毛萬萬歲……」

　　「綠毛贏！綠毛加油！綠毛勝利！綠毛萬萬歲……」

　　小燕子早已興奮的從人群中擠進去，嘴裡嚷著：「什麼紅毛綠毛？我黑毛來也！」

　　永琪跟著擠進去一看，原來，人群中間的空地上，正有兩隻鬥雞，在彼此搏鬥。群眾圍在四周，擠得水洩不通，分成兩派，各給各的鬥雞加油。

　　大家都激動著，個個臉紅脖子粗，吼著，叫著：

　　「紅毛贏！紅毛贏！紅毛贏！紅毛贏……」

　　「綠毛贏！綠毛勝利！綠毛贏！綠毛勝利……」

　　鬥雞場中間，有兩個鬥雞的主人，正在吆喝：「誰要押紅毛？現在還可以押！押啊！」一個喊。

　　「押綠毛！押綠毛……」另一個喊。

　　地上到處堆著銅板，大家還在加賭注，有的和老闆賭，有的和彼此賭。

　　小燕子一看到這種狀況，混身三萬六千根寒毛，根根豎立，興奮得不得了。「我也要賭！我賭……」她轉動眼珠，看看兩隻雞：「我賭紅毛贏！」

　　「快押！再晚就不能押了！」紅毛的主人喊著。

　　小燕子掏出錢袋，拿出一塊碎銀子，放在地上：「我賭兩錢銀子！」

　　「哎……小燕子……」永琪喊，想阻止，已經挽救不及，只好在旁邊看。

　　小燕子出手太大，小鎮的鄉民哪兒見過，都瞪大眼睛，驚喊起來：「哪兒來的小丫頭，出手那麼闊氣！」

　　「嘿嘿！你別押錯了邊！我的綠毛已經勝了好多場了！」另外一個主人說。

　　「我押紅毛！」小燕子就大聲吆喝起來：「紅毛勝利！紅毛萬歲！紅毛！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打他一個落花流水！」

　　小燕子氣勢那樣壯大，使許多人都跟著小燕子，押了「紅毛」。

　　「紅毛！咬綠毛！飛上去，撲過去！打呀！用你的尖嘴巴，咬呀！努力！你是一隻最偉大的鬥雞！鬥啊……打啊……」小燕子吼聲震天。

　　人群一陣騷動，原來綠毛敗下陣來，紅毛贏了。

　　眾人驚喊：「紅毛贏了！紅毛贏了！」

　　小燕子興奮得臉都漲紅了：「喲呵！紅毛贏了！紅毛萬歲！」小燕子把贏得的錢全部掃到自己面前。

　　有個群眾就問小燕子：「姑娘！你下面押什麼？我們跟著你押！」

　　「下面是什麼毛跟什麼毛鬥？」小燕子問。

　　鬥雞老闆輸了很多錢，非常不服氣，揚著頭，挑戰的說：「姑娘！要不要跟我好好的賭一場？」

　　「怎麼賭？」

　　「姑娘選一隻雞，代表姑娘，我選一隻雞，代表我，我們彼此押。誰贏了誰拿錢！」鬥雞老闆指著旁邊的雞籠：「不過，這些雞是要賣的，姑娘選了哪一隻，一吊錢買去！我可以讓姑娘先選！」

　　「好！我來選！」小燕子躍躍欲試。

　　永琪急得不得了，拉拉小燕子的衣服：「不要賭了！贏了一場就算了，大家都在等你呢！」

　　「你不要掃興嘛！」小燕子眉頭一皺：「難得碰到這樣的場面，我高興得不得了！你就讓我玩玩嘛！」永琪無奈。

　　小燕子就選了一隻貌不驚人的黑雞：「這隻雞好！這是黑毛，和我小燕子一樣，我就買了黑毛！」小燕子興匆匆的說：「來來來！老闆，你的雞是哪一隻？」

　　老闆選了一隻很威武的雞出來：「我這只名字叫做『威風』！」

　　「好！我的黑毛要把你的威風殺得一根毛都沒有！押！快押！」小燕子看看四周，得意洋洋的喊：「快押黑毛，不要錯過了贏錢的機會！快押！」小燕子說著，把贏得的錢，全部押了出去。

　　眾人趕緊跟著押錢，七嘴八舌的喊：「哇！這個姑娘有種！押那麼大！」

　　「可那隻雞選得不怎麼樣！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怎麼辦？押誰好啊？」

　　小燕子吆喝著：「押我！押我！沒錯！我的黑毛，吃過熊心豹子膽，厲害得不得了！快押！」就把黑毛抓了起來，放到嘴邊去，對黑毛鄭重的說道：「黑毛，你給我爭一點氣！只許贏，不許輸，聽到沒有？萬一輸了，我今天晚上要喝雞湯啊！」小燕子威脅過「黑毛」以後，就把黑毛往地上一放。

　　眾人紛紛押錢，大部份都押了「威風」。

　　兩隻雞鬥了起來，不料，黑毛居然贏了。

　　小燕子樂得雙手亂舞，跳得好高。群眾都陷進瘋狂狀態了。

　　小燕子大喊：「再來！再來！要賭黑毛的，快下注啊！要跟我賭的，也下注啊！」

　　銅板，碎銀子，銀票堆了一地。永琪快要急死了，拼命去拉小燕子的衣服，小燕子乾脆躲開他，不住的又嚷又叫。不知怎的，這隻貌不驚人的「黑毛」，居然有如神助，越戰越勇，一次又一次的贏得了勝利。地上的錢，也一次又一次掃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終於玩夠了，開心的看著那些錢：「哇！我贏了！我贏了！我太高興了！好過癮啊！永琪，給我你的帕子，來包這些錢，我拿都拿不下了！」

　　永琪拿出帕子，幫小燕子包那些贏來的錢。

　　「姑娘！再繼續賭下去吧！」鬥雞老闆說。

　　「不能再賭了，天都黑了！」永琪嚷著。

　　小燕子已經盡興了，就拎著那包錢站了起來：「不賭了！我的雞我拿回去！」

　　鬥雞老闆站起身來，立刻翻臉了：「贏了就走人？沒有那麼好的事！我還要押！」就拿出一錠銀子，往場中一放：「你賭還是不賭？」

　　小燕子見那老闆其勢洶洶，火了：「本姑奶奶玩夠了！說不賭，就不賭了！」

　　老闆往前一衝，伸手就去扣小燕子的手腕。小燕子正在低頭抱那隻雞，沒有注意，竟然給老闆抓住了。老闆身後，幾個壯漢就亮相了。

　　永琪一看，老闆居然敢抓住小燕子，大吼：「放肆！拿開你的髒手！」永琪就一掌劈了過去，那老闆只感到手腕劇痛，慌忙鬆手。

　　「哪兒來的狗男女，敢來跟我撒野？」老闆一句話沒說完，永琪劈哩叭啦給了他好幾個耳光。

　　「嘴裡這樣不乾不淨！輸不起，還擺賭局！坑了多少老百姓！你說！」永琪喊。

　　散去的群眾又都聚集起來了，叫好的叫好，叫打的叫打，群情激憤：「打得好，我們都輸了好多錢，贏了就不放我們走……打！打……」

　　老闆身後的大漢，就一擁而上，吼著：「來砸場子，是不是？你們兩個雜種，睜大眼睛瞧瞧我們是誰？」

　　小燕子氣壞了，對著那些大漢，一腳踢了過去：「姑奶奶好久沒打架了！你們上呀！都上來試試看！」

　　「給我打！不要放走他們！打！打！打……」老闆大叫。

　　「你們要打，是不是？不要後悔！」永琪喊。

　　永琪說完，就展開功夫，把那些大漢打得東倒西歪。那些大漢哪裡是永琪和小燕子的對手，只有挨打的份，沒有還手的份。永琪把每一個都打到小燕子面前，小燕子就像接力賽一樣，再把那些大漢打倒在地。一陣劈哩叭啦，大漢們已經摔了一地，有的摔到攤販上，把蔬菜、水果滾落一地，有的摔到雞籠上，把雞籠也砸爛了，雞飛狗跳，一團混亂。

　　那老闆還要張牙舞爪：「哪裡來的野種？打呀……打呀……」

　　永琪一把抓住那老闆的手腕，用力一扭，老闆痛得雞貓喊叫：「哎喲！哎喲！好漢，饒命！饒命！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饒命啊！」

　　永琪把那老闆摔到眾大漢身上，大聲說：「今天饒你不死！你要是再敢開霸王賭局，我把你打成肉餅！」

　　老闆和大漢們躺在地上叫哎喲。

　　圍觀群眾，就瘋狂的鼓起掌來，喊著：「英雄！女英雄！萬歲！萬萬歲！」

　　小燕子好生得意，像走江湖賣藝的人一樣，對群眾抱拳為禮：「謝謝！謝謝！」小燕子就拎起那包錢，抱起那隻雞，昂首闊步的走了。永琪趕緊跟了過去。

　　爾康和紫薇等人，早已梳洗過，都聚集在客棧的小餐廳裡，叫了一些小菜，準備吃晚餐，但是，小燕子和永琪不知道去了哪裡？大家等來等去不見人影，祇得邊吃邊等。

　　本來柳青想去找，爾康沉穩的說：「不用不用！大家都要學習自己照顧自己，要不然就太累了！我們先吃，他們說不定已經在外面吃小攤了！小燕子那個人，才不會讓自己餓肚子！」

　　「說的也是！」柳紅贊成：「明知道是吃飯的時間，她不回來，我們只好自己管自己！我餓死了！」

　　大家就吃起飯來。正吃著，忽然間，有一包錢往桌上一放。同時，大家聽到一陣「咯咯咯」的雞啼聲。大家驚訝的抬頭，只見小燕子肐肢窩裡挾著一隻大黑雞，得意洋洋的站在那兒。永琪帶著滿臉尷尬的笑，站在小燕子身後。那隻黑雞咯咯叫著，又撲翅膀又扇風。

　　簫劍大驚，指著黑雞問道：「這是什麼？」

　　小燕子一屁股坐了下來，瞪大眼睛說：「你真笨！這是什麼你都不知道嗎？這是一隻公雞！一隻黑色的大公雞！」大家真是糊塗極了，瞪著那隻雞，再瞪著小燕子。

　　爾康說：「我知道那是一隻公雞，你抱著一隻公雞做什麼？」

　　「牠是我買的！牠的名字叫做『黑毛』！」小燕子看著爾康：「你不是說『死有紅毛綠毛』嗎？我小燕子是黑毛，這隻雞也是黑毛，跟我小燕子一樣，厲害得不得了！今天幫我打仗，打得轟轟烈烈！來，」就低頭對公雞說：「黑毛，我要慰勞你一下，你愛吃什麼？」伸手拿了一塊排骨，就要去餵雞。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糊塗。

　　「永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爾康問。

　　「這是一隻鬥雞，小燕子買的！」永琪坐了下來，拍拍那包錢：「這是小燕子贏來的！也是那隻鬥雞贏來的！你們懂了吧？」

　　眾人驚看小燕子，小燕子笑得好得意，揚著眉毛說：「你們沒有看到，永琪今天真是神勇極了！那些擺賭局的老闆，都是壞人，輸了錢給我，就不放我走！永琪和我，把他們狠狠的教訓了一頓，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求爹爹告奶奶，過癮得不得了！」

　　「你們又跟人打架了？」柳青大驚。

　　「不是說好，路上不許出事，不許跟人打架的嗎？」柳紅跟著叫。

　　「什麼『不許』？不許也得許，要不然就會被人欺負！」小燕子說。

　　那隻黑雞在小燕子肐肢窩下面又叫又掙扎。金瑣坐在小燕子身旁，被搧了一頭灰，金瑣躲著，喊：「小燕子！你預備把這隻雞怎麼樣？還不趕快把牠放了？」

　　「放了？」小燕子睜大眼睛：「怎麼可以放了？牠是我的大功臣耶！我要養牠！」

　　「什麼叫做養牠？」爾康驚喊：「我們在逃難啊！你還要養一隻鬥雞？」

　　「牠可以幫我們賺錢啊！」

　　「我們還沒有淪落到要靠鬥雞來賺錢吧？」

　　「哎呀！你們真小器，一隻雞能吃多少糧食？我抱著牠睡覺，帶著牠上路！不要你們管！」小燕子任性的說，有些不高興了。

　　「你要抱著牠睡覺？帶著牠上路？」金瑣的眼睛也睜得好大。

　　「可不是！」

　　「那……」金瑣立即宣佈：「我不跟你睡一張床！」

　　柳紅也搶著說：「我也不跟你睡一張床！」

　　小燕子就歡笑著喊道：「紫薇！那只好你跟我睡一張床了！我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雞同抱！」

　　「天啊！」紫薇大叫，一頭栽在飯桌上，表示暈倒了。大家又笑又搖頭。

　　結果，那晚，紫薇和柳紅金瑣擠在一張床上，小燕子帶著她的黑毛，霸佔了另外一張床。這一夜，在雞聲咯咯中，應該人人睡不好才對。可是，大家都睡得好沉好沉。直到日上三竿，居然沒有一個人醒來。

　　爾康覺得奇怪，跑來拼命打門，喊：「紫薇！小燕子！吃早飯了！怎麼還不起床呢？要出發了！」

　　小燕子被喊聲驚動了，迷迷糊糊的翻了一個身，摸索著她的黑雞。摸來摸去摸不到，她帶著濃重的睡意，喊著：「黑毛，黑毛……你在哪兒？」她猛然坐起身來，醒了。「黑毛？」她到處找黑毛：「你去了哪兒？怎麼不見了？」

　　爾康在外面拼命打門：「小燕子！紫薇，你們起來沒有？」

　　小燕子對門外喊著：「就來了！就來了！」她衝到紫薇那張床邊，搖著紫薇金瑣和柳紅：「喂喂，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黑毛？」她鑽到床下尋找，喊著：「咯咯雞！咯咯雞……黑毛！出來！出來……不要跟我躲貓貓啊！咯咯雞！咯咯雞……」

　　紫薇、金瑣、柳紅都被她的「咯咯雞，咯咯雞……」吵醒了，揉眼睛的揉眼睛，伸懶腰的伸懶腰。

　　「怎麼好累──好想睡！」紫薇說。

　　「是啊！」金瑣打了一個哈欠：「我再睡一下！」又倒上床。

　　小燕子從床底下鑽出來，搖著金瑣：「不要睡了，我的黑毛不見了！」

　　金瑣睡夢朦朧的說：「黑毛不見了，白毛在不在呢？」

　　「什麼白毛？哪裡有白毛嘛！」小燕子喊。

　　柳紅伸著懶腰跳下床：「等我穿好衣服來幫你找！」就去椅子上拿包袱，頓時一驚：「包袱呢？」大叫：「金瑣！金瑣……」

　　金瑣從床上直跳起來。紫薇嚇得從床上掉落地。

　　「什麼事？什麼事？」

　　柳紅一把拉住了紫薇，喊：「我們的包袱和行李呢？」四面張望，伸手一摸腰間，大叫：「天啊！」

　　「怎麼了？怎麼了？」

　　「你們的錢袋還在不在？」柳紅問。

　　三個姑娘全去摸錢袋，頓時間，大家臉色慘變。腰間的錢袋，全部被人剪斷了繩子，偷走了。

　　「不好了！我們被偷了！我們住了賊店！賊店……」小燕子大叫。

　　四個姑娘發現昨天穿的衣裳還在床欄杆上，就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

　　柳紅打開房門。爾康、柳青、簫劍、永琪一擁而入。

　　「發生了什麼事了？」永琪急急的問。

　　「我們被偷了，我們的錢袋、包袱、行李都不見了！」紫薇恐慌的說。

　　「還有我的黑毛！」小燕子嚷。

　　四個男人全部傻眼了。

　　柳青調頭就走：「我去找客棧老闆辦交涉！」

　　簫劍走到窗前，到處檢查，在地上發現一段薰香，他俯身撿了起來，沉吟的說：「她們中了江湖上下三濫的道兒！迷魂香！所以，她們睡得那麼死！我想，這事和客棧老闆沒有關係──因為，那隻黑雞也丟了！哪有用迷魂香還偷雞的？這是那幫擺賭局的人幹的！」

　　小燕子氣得跳了三尺高，大叫：「我要找他算帳！我要打他一個落花流水……哇！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小燕子喊著，就像箭一樣衝出門去了。

　　爾康趕緊喊：「永琪！快去抓住她！我們不能報案，不能聲張──她又要闖禍了！」

　　小燕子衝到了昨天鬥雞的地方，只見鬥雞場中，一個人影也沒有，小燕子大喊：「鬥雞的！你們在哪裡？有種就給我出來！混蛋！幹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不要臉！你們給我滾出來……滾出來……」

　　永琪追了過來，拼命去拉小燕子：「好了！小燕子，你這樣大吼大叫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我們還是先回客棧，檢查一下災情再說！」

　　小燕子氣得暴跳如雷，又踢牆，又踢地：「看吧！我會報仇的──等到他栽到我手裡的時候，我要剝了他的皮，把他剁碎了餵豬！氣死我了……哇！氣死我了……」

　　幾個路人和攤販，好奇的回頭觀望，永琪急忙阻止她，著急的說：「不要叫了！不要叫了……你要把官府的人叫來嗎？快跟我回去吧！」永琪就拖著小燕子往回走。

　　小燕了兀自氣沖沖，還在那兒罵來罵去：「有種，就出來跟我打！用薰香，下三濫的小偷！如果給我抓到，我要你好看！我要用薰香薰你三天三夜──把你變成一隻『薰雞』！」

　　忽然，街上出現一隊官兵，拿著畫像，攔住路人追問：「有沒有看到這樣幾個年輕人，三個很標致的姑娘，兩個年輕的男子──你們看看清楚！有沒有？有沒有……」永琪一見，拉住小燕子，調頭就往客棧飛奔。

　　爾康和簫劍等人，已經把客棧老闆找來了。那老闆知道他們丟了東西，嚇得臉色發青，苦著臉，向爾康等人打躬作揖：「各位客官，小店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店在這紅葉鎮，已經開了三代的客棧，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六歲小兒，如果我開了黑店，讓我家老老小小，一家子死絕……」

　　「發毒誓有什麼用？反正東西在你的店裡丟的，你就要負責任！」柳青嚷著。

　　爾康義正辭嚴的說：「你的店裡發現薰香，我只要把證物送進官府，你也逃不掉干係！就算東西不是你們同伙偷的，你也有義務幫我們追回！我問你！在街上擺鬥雞攤子的人，姓什麼？叫什麼？住在哪裡？」

　　「小的不……不知道！」老闆頭一縮，吞吞吐吐的回答。

　　柳紅往前一站，大吼：「你說不說？以為我們好欺負，是不是？」

　　老闆看看這些男男女女，覺得對方不大好惹，趕緊說道：「那是這兒的土霸王，兩個老闆是串聯的！一個名叫張全，一個名叫魏武，住在源頭溝大廟口十六號！小的給各位磕頭，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要不然，我家老老小小還是活不成……」

　　「豈有此理！這兒還有王法嗎？」爾康喊。

　　「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簫劍盯著老闆問：「那個大廟口怎麼走？」

　　「這小鎮就兩條街，出了門往右拐就是……」老闆話沒有說完，小燕子、永琪氣極敗壞衝進房間。

　　永琪急急的說：「東西不要追了，丟了就算了！大家趕快走！上路要緊！」

　　大家一看兩人神色，已經心知肚明，全部神色一凜。

第四十四章

　　大家就這樣倉皇上路了，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不敢走大路，大家決定往山裡走，向著南方的山區，一陣狂奔。

　　經過一段疾馳，車車馬馬進了一座荒山。

　　大家看看沒有追兵追上來，這才把速度放慢了。

　　永琪不住回頭看：「好像把追兵擺脫了！我們下面一站是到哪裡？」

　　「如果沿大路走，應該快到六河溝了！可是，現在這條路，到底通到哪裡，我也搞不清楚了！」簫劍說。

　　爾康想著經過，心有餘悸的說：「從今天晚上起，我們幾個男人，要輪流守衛，不能全體睡得那麼死！幾個姑娘，沒有防範能力，大家要小心一點！那些強盜居然會用薰香，我想想就害怕，還好他們昨晚只偷財物，如果他們心術再壞一點，佔了她們幾個的便宜，我們豈不是得一頭撞死？」

　　永琪拼命點頭，義憤填膺的說：「就是！我一想到那些錢袋，她們都是貼身帶著，現在居然被偷，我就恨不得把那些強盜碎屍萬段！」「就這麼決定了，從今晚起，我們男人守衛！一來防追兵，二來防壞人！」簫劍也是臉色凝重的說。

　　馬車內，紫薇、小燕子、金瑣坐在車裡，大家好洩氣。

　　金瑣拿著幾個新裝好的錢袋，交給紫薇和小燕子，說：「還好他們幾個身上的東西都在，我們把剩下的財產重新分配了！爾康少爺說，大家還是要分散帶著錢！來，我們趕快把錢袋藏藏好！今晚，我會把一些首飾，縫進我們的內衣裡，那就不容易被偷了！」大家收拾好錢袋。

　　小燕子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大罵：「我就是背！難得賭一次錢，又贏了，開心得不得了！結果碰到強盜土匪！怎麼有這樣壞的人？壞蛋！混蛋！王八蛋！臭皮蛋……害得大家丟了錢，損失那麼多，都是我貪玩，我壞……我沒用……」說著，啪的一聲，打了自己一耳光。

　　紫薇急忙用手摟住她，安慰說：「不要難過了！這不是你的錯！看到鬥雞，你忍不住賭一賭，苦中作樂一下，本來就是人之常情！誰知道那些擺賭局的人那麼壞……這些壞人，一定不會有好報！我們不要讓他們破壞了興致！好在，爾康他們的盤纏都在，馬車上還有我們的一些衣服，所以，我們湊合著，還過得去！你就不要嘔了！」

　　小燕子用手壓著胃，一氣之下，胃痛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可是……我就是很嘔啊！我的黑毛，也給他們偷走了！」

　　紫薇笑了，說：「黑毛被偷走，我倒要謝天謝地！坦白說，我可以跟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但是，要『有雞同睡』，我實在做不到！」

　　小燕子驚看紫薇：「盤纏都丟了，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李白有兩句詩寫得最好『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意思是說，老天創造了我，我一定有用！就算千千萬萬的財產，用完了還會再來！」

　　「哇！這個李白，總算說了兩句我愛聽的話！『天生』什麼？」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詩是寫得很好，可是，我不知道千金被我弄丟了，怎麼『再來』？」小燕子說著，就突然敲打車頂，大喊：「柳青柳紅！停車！停車！」

　　柳青、柳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急忙停車。爾康、永琪、簫劍也勒住馬。

　　小燕子從馬車裡跳了出來，毅然決然的說：「爾康，你帶著大家往前走！永琪，你陪我回到那個紅葉鎮去！我想來想去，嚥不下這口氣，我還要找那兩個混蛋算帳！」

　　柳紅急了，大喊：「小燕子，不要出花樣了！這個節骨眼，大家最好不要分開！」

　　小燕子哪裡肯聽，拉住永琪的馬韁，急急的說道：「永琪！我們快馬回去，搶回我們的東西，打他一個落花流水！然後再快馬跑過來加入大家！走吧！」

　　「不行！那個紅葉鎮已經都是官兵了，你還要回去送死！小不忍則亂大謀！東西丟了就算了！」爾康正色阻止。

　　「什麼『小人大貓』？我不服氣，我氣得胃也痛，頭也痛……」小燕子叫：「永琪，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回去？」

　　「爾康說得有理，我們好不容易跑了這麼遠，哪有再回去的道理？你到馬車裡去，不要胡鬧了！」永琪說。

　　小燕子捧著胃跳腳：「不行不行嘛！如果不去把東西找回來，我會嘔死，難道你們要我死嗎？哎喲！氣得我胃痛、頭痛、渾身都痛！」

　　簫劍忍不住了，策馬過來，伸手給小燕子，有力的說：「上馬！我帶你去要回我們的東西！」

　　小燕子大喜，伸手給簫劍，嘴裡大喊：「簫劍！你真好！你真是我的『哥們』！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簫劍就一把拉起小燕子，把她拉上了馬背，回頭對眾人喊道：「你們先走一步！我們馬上回來！小燕子的安全，我會負責！駕……駕……駕……」簫劍一拉馬韁，就帶著小燕子，絕塵而去了。爾康、永琪大驚。

　　永琪急喊：「小燕子……小燕子……我也去！」

　　永琪勒馬要跑，爾康一把拉住了永琪的馬韁，急喊：「不要再去了！冷靜一點！我們在這兒等一會兒，不要一個追一個，大家越來越分散！簫劍的武功夠好，他會保護小燕子的！」

　　永琪看著人影都已不見的小燕子，又急又氣。這一下，輪到他胃痛頭痛了。

　　簫劍帶著小燕子，一口氣衝回了紅葉鎮。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大廟口十六號，簫劍下了馬，走上前去，站在門口，大喊：「張全！魏武！大生意來了……有人要你們擺場子……」

　　兩個鬥雞老闆歡天喜地出門來：「誰要擺場子……」

　　老闆話沒說完，小燕子從簫劍身後，飛躍而出，劈手給了那老闆一個耳光。

　　「趕快把我們的東西還來！」小燕子大叫。

　　「喲！是你！什麼東西還來？錢都給你贏去了！你還不夠嗎？」鬥雞老闆驚喊。

　　簫劍上前，抓住張全和魏武，讓他們頭對頭一撞，撞得兩人大叫。小燕子就砰然一聲，破門而入。門內，幾個大漢迎了過來。一看是小燕子，個個抱頭鼠竄：「我們好男不和女鬥！」

　　簫劍拉著兩個老闆，攔門而立，見到大漢奔出，就用兩個老闆當武器，乒乒乓乓的打向眾人。一時之間，這個叫爹，那個叫娘，打得眾人摔的摔，飛的飛，跌了一地。

　　小燕子就滿屋子尋找，一眼看到自己的包袱，大叫：「包袱在這裡！」再找，在屋角找到了一把薰香，大喜：「簫劍！我找到薰香了！你把他們兩個倒提起來，我要用他們的鼻孔當香爐，插上這些薰香，好好的薰他們一下！讓他們自己嘗嘗薰香的味道！」

　　「好！這個方法好極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簫劍說。

　　小燕子聽不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接口說：「什麼七人六人，我也沒數，那些走狗就算了，我們先治這兩個壞蛋！」簫劍就把兩個老闆打倒在地，先把張全倒拎起來。

　　張全還弄不清楚小燕子要做什麼，喊著：「那個不是薰香，是我們供菩薩用的香，我們只是偷了你們的包袱，沒有用什麼薰香……」

　　「哦？是供菩薩的香？我就把你供起來！」小燕子說著，點燃了幾根薰香，就對著張全的鼻孔一插。

　　張全頓時殺豬般叫了起來：「女王！饒命啊！饒命啊！啊……啊……啊嚏！」他打了一個大噴嚏，薰香掉了幾根出來，小燕子抓起薰香，再對他鼻孔一插。

　　「你如果再敢打噴嚏，我就把你的鼻子割掉！」小燕子其勢洶洶，威脅的喊。

　　「啊……啊……」張全不敢打噴嚏了，拼命忍住噴嚏，眼淚直流：「女王！饒命啊！饒命啊！」

　　簫劍厲聲問：「錢袋在哪裡？趕快交出來！」

　　魏武一看這種狀況，已經嚇得屁滾尿流，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發抖的說道：「我拿……我拿……」就去牆邊一個罈子裡，拿出兩個錢袋：「只有兩個了，其他的……都分掉了……分掉了……」

　　小燕子劈手奪回了兩個錢袋，掖在身上，一腳踹翻了魏武：「居然把我們的錢分掉了！混蛋！這個也不能饒！今天，我讓你們兩個變成薰雞！」

　　張全已經被薰香薰得頭昏腦脹了，簫劍一鬆手，他就癱倒在地。

　　簫劍就拎起魏武，喊：「小燕子！第二個香爐又來了！」

　　「兩位好漢！兩位英雄！我錯了！我不敢了──姑奶奶救命啊！」魏武慘叫。

　　小燕子把燃著的薰香，再插進魏武的鼻孔，嚷著：「姑奶奶有仇必報！」

　　「哎喲……哎喲……哎喲……」魏武慘叫連連。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過癮！」簫劍大笑著說，一鬆手，魏武也摔落在地。

　　小燕子睜大眼睛問：「什麼眼啊牙啊？你的意思還要在他們眼睛裡和嘴裡也點薰香嗎？」

　　兩個老闆嚇得魂飛魄散，抖成一團，顫聲喊著：「兩位大英雄，兩位活菩薩！饒命啊……小的給您磕頭了……磕一百個頭，一千個頭，一萬個頭……啊嚏！啊……嚏！啊……嚏！啊……嚏……」兩人就被薰得連續不停的打噴嚏。

　　簫劍一拉小燕子，說：「我們走吧！此地不能久留！錢，追回一點是一點！氣出了就行了！」

　　「是！」小燕子有力的回答。

　　小燕子拎起包袱，兩人飛快的出門去。簫劍一吹口哨，馬兒奔來。簫劍彎腰，拾了一把石子放在口袋裡。二人躍上馬背，疾馳而去。

　　進到紅葉鎮的市區，就看到幾個正在沿街詢問的官兵，那些官兵被馬蹄聲驚動了，用長槍一攔，喊道：「什麼人？趕快下馬！我們要檢查！」

　　「檢查？誰會給你檢查？」簫劍說著，手一揚，手裡的幾顆石子，像箭一樣射向官兵，官兵一陣哎喲哎喲，摸脖子的摸脖子，摸腦袋的摸腦袋，摔落地的摔落地。簫劍帶著小燕子，已經急衝而去了。

　　小燕子興奮得不得了，嚷著：「你用什麼打他們？你還會暗器？那是什麼東西？」

　　「幾顆小石子而已！」

　　爾康永琪紫薇等人，一直等在原地等簫劍和小燕子。他們在山谷中，引頸翹望。大家都急得不得了，永琪更是一臉的焦灼和鬱悶。

　　「怎麼還沒有回來？去了好半天了！這麼任性，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點責任感都沒有！那個簫劍也是，就這樣由著她胡鬧！」永琪煩燥的說。

　　「你不要著急，」紫薇安慰的對永琪說：「簫劍很知道分寸，如果他沒有把握，他不會帶著小燕子折回紅葉鎮，既然他這麼做，一定是信心十足的！」

　　「我知道簫劍本領大，功夫好！」永琪大聲說：「可是，他不了解小燕子，小燕子的突發狀況，他根本不能應付！」

　　爾康拍拍永琪的肩：「小燕子的突發狀況，是任何人都無法應付的！著急也沒用了！只好等！這也讓我想起一件事來！我們這一路，像今天這種分散的局面，可能還會再發生，我覺得，需要研究一個辦法，萬一大家分散了，怎麼再團聚？不能一個等一個，萬一等不到同伴，說不定等來敵人！」

　　「對極了！我提議，如果分散了，我們沿路做暗號！這樣，萬一誰被敵人俘虜了，也可以告訴別人，到哪兒去救？」柳青點頭說。

　　「好！我們每人都有一個簡單的暗號，例如，我是一朵小花，我們用尖銳的石頭，或任何可以畫畫的工具，在牆角或是樹幹上面，刻下暗號，再刻一個箭頭，標明去向！」紫薇說。

　　「我不會畫畫，我就用一個圓圈代表！」柳紅說。

　　「那──我是一把鎖，我就畫一個鎖的樣子！」

　　「鎖太複雜了，你就畫一個叉叉就好了！」

　　柳青接口：「我姓柳，我畫一條細長的柳條兒。」

　　「我寫一個『五』字。」永琪說：「小燕子是一隻鳥，簫劍簡單，畫一把劍，或是一支簫都可以！爾康，你呢？」

　　「我就畫一張笑臉好了！」爾康說：「就這麼說定了！大家記好自己的暗號，如果時間緊急，沒辦法畫暗號，就只好沿路丟下一些身邊的東西，例如帕子，簪子，玉珮帶子，腰帶……我想，一個人掛單的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但是，兩三個人分散是很可能的！我們未雨綢繆，總是萬無一失！」大家正說著，小燕子和簫劍快馬奔來了。眾人精神一震。

　　小燕子老遠看到眾人，就揮著手大喊：「永琪！爾康！紫薇……我們回來了……」大夥迎上前來，小燕子翻身落馬，她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從腰間拿出兩個錢袋，往永琪手裡一塞：「瞧！沒有白跑吧！我們追回了兩袋錢！其他的，居然給他們分掉了！簫劍說不能耽誤，所以就急忙回來了！」

　　「你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了嗎？」永琪問。

　　小燕子歡笑著：「那些王八蛋，膽敢拿薰香薰我們，所以，我把他們當作香爐，插了一鼻子的薰香，現在，他們八成已經成了薰雞！」

　　「真的嗎？」爾康聽得匪夷所思，看簫劍。

　　「如假包換！」簫劍笑得和小燕子一樣燦爛：「這個小燕子，報仇的方法別樹一幟，我服了！」就臉色一正，看大家：「我們趕快上路吧！追兵已經在搜查紅葉鎮，我想，我們的行蹤已經被發現了！」

　　眾人趕快上車的上車，上馬的上馬。

　　紫薇、金瑣、小燕子上了車。

　　小燕子往坐墊上重重的一坐，佩服的說：「紫薇，你不知道，那個簫劍好了不起，他還會暗器耶，拿了幾顆石子，就把追兵打得哇哇叫！」

　　紫薇深深的看了小燕子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小燕子，你跟那個簫劍，保持一點距離吧！」

　　「就是嘛！」金瑣瞅著小燕子：「你沒看到五阿哥的臉色嗎？你把人家當『哥們』，五阿哥可不這麼想！」

　　小燕子愣了愣，這可是她壓根兒沒想過的問題，她瞪著車窗外，出起神來了。

　　兩個格格失蹤好久了，五阿哥和爾康金瑣也跟著不見了。漱芳齋變得那麼冷清，那麼安靜，那麼寂寞。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四個，覺得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這天，四個人圍著那隻鸚鵡，滿臉悽涼的聽鸚鵡喊叫：「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小卓子好難過，罵道：「小騙子！你真是笨！以前格格在家的時候，要你說一聲『格格吉祥』，比登天還難！這會兒，格格都走了，你倒是每天喊『格格吉祥』！你是不是存心要讓我們幾個傷心呢？」

　　「不知道兩位格格現在在哪兒？」小鄧子喃喃自語著，就祈禱起來：「上有天，下有地，天地君親師全體保祐，保祐兩位格格大難不死，逢凶化吉，身體健康，事事如意！千萬千萬不要被追兵抓到！」

　　「天氣越來越冷了，」明月擔心的說：「兩位格格的衣服不知道夠不夠？我做了兩件棉襖，可又不知道怎麼送去給她們？」

　　「你真笨！這時候，做什麼棉襖？」小卓子看明月。

　　「做總比不做好！格格回來的時候，還可以穿呀！」彩霞說。

　　「回來？怎麼可能再回來？」小鄧子瞪著眼睛說：「皇上要砍他們的腦袋呀！抓回來就沒有腦袋了，所以，大家還是禱告兩位格格不要回來吧！」

　　彩霞傷心起來：「兩位格格走了，金瑣走了，五阿哥和福大爺也走了……這個漱芳齋就變了一個樣，連皇上、老佛爺、皇后他們，都不來漱芳齋了！每天這麼靜悄悄，我覺得簡直活不下去，好想格格她們啊！不知道這一輩子，和她們見得著，還是見不著了？」

　　「你不要再說了，再說，我就要掉眼淚了！」明月就擦起眼淚來。

　　明月一掉淚，彩霞就跟著掉淚了。兩個宮女一掉淚，兩個太監也擦淚了。

　　幾個人正傷心，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皇上駕到！」

　　小鄧子抬頭看著鸚鵡，握著拳頭罵道：「不要再騙我們了，騙也騙不到了！兩位格格不在，別說皇上，阿貓阿狗都不來我們這兒了！你住口！不要再喊『皇上駕到』『老佛爺駕到』了！你嚇不了我們，只會讓我們傷心而已……」

　　小鄧子話沒說完，覺得有點不對勁，猛一抬頭，赫然發現乾隆站在面前。

　　小鄧子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跪下，大喊：「皇上吉祥！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卓子、明月、彩霞才驚覺的把視線從鸚鵡身上調回來，一看，大驚，全部匍伏於地，發抖的磕頭喊：「皇上吉祥！」

　　乾隆看著他們幾個，臉上，是一片蕭條索的神情。

　　「你們在做什麼？」

　　「回皇上，沒做什麼，在餵鸚鵡！」小卓子回答。

　　「餵鸚鵡啊？」乾隆困惑的看著眾人：「餵鸚鵡怎麼把大家的眼睛都餵得紅紅的？」

　　「萬歲爺，」明月眼淚一掉：「奴婢們餵著鸚鵡，就想起格格們來了！想起格格們，就忍不住傷心了！」

　　「哦！」乾隆頗為震動，抬頭看著那隻鸚鵡，眼前，不禁浮起鸚鵡大鬧御花園，小燕子滿院子追鸚鵡，把太后皇后撞得七葷八素的情景。那種熱鬧，轉眼間，已成追憶了。他想著想著，就有些感傷起來，看著鸚鵡，出神的問：「這隻鸚鵡，名字叫做『壞東西』，是不是？」

　　彩霞見乾隆和顏悅色，有些安心了：「回皇上，本來名叫『壞東西』，後來，格格給牠改了名，叫『小騙子』！」

　　「壞東西，小騙子！小燕子養的鳥兒，都像小燕子……」乾隆喃喃的說，四面看看，情緒寥落，心想，這個漱芳齋，怎麼這樣冷冷清清的？事實上，整個皇宮，都是冷冷清清的！

　　乾隆想著，就在椅子裡一坐：「彩霞，給朕泡一杯茶來！」

　　「是！」

　　兩個丫頭就忙著泡茶。小鄧子、小卓子忙著去端點心。

　　乾隆捧著茶，喝了一口，眼前浮起紫薇的影像：「這是西湖的碧螺春，聽說皇上南巡時，最愛喝碧螺春，奴婢見漱芳齋有這種茶葉，就給皇上留下了！您試試看，奴婢已經把外面的葉子摘了，只留了葉心的一片，是最嫩的！」乾隆出起神來。眼前，又浮起小燕子的影像，看到她調皮的臉孔：「皇阿瑪！你不是人，也不是鬼，你是神啊！」乾隆正在出神，窗前的鸚鵡忽然大叫：「格格吉祥！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乾隆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起來，驚喜的四望，難道是她們回來了？

　　彩霞屈了屈膝：「皇上，是那隻鸚鵡，它總是這樣，一天到晚騙我們！」

　　乾隆頹然的坐下，感到心中一陣抽痛，心想：「那兩個丫頭，闖下滔天大禍，犯下幾百幾千個『欺君大罪』，可是，朕為什麼還是這樣懷念她們呢？還有永琪和爾康，他們到底流落何方呢？有沒有吃苦呢？」乾隆正在思索中，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令妃娘娘到！」

　　乾隆抬起頭來，只見令妃帶著兩個大臣，急步而入。看到乾隆，趕緊請安：「皇上，到處都找不著您，原來您在這兒！祝大人有急報！」

　　兩個大臣就甩袖一跪：「皇上吉祥！臣祝祥叩見皇上！」

　　乾隆震動的問：「你們是不是找到他們了？」

　　「啟稟皇上！已經發現他們的行蹤了！皇上曾經指示過，如果發現蹤跡，要先行稟告皇上！所以特地前來回報！」大臣說。

　　「他們在哪兒？」乾隆精神一振。

　　「回皇上！在六河溝境內，有個正義村，他們在幾天前，曾經在那兒救下一個要遭火刑的姑娘！據描述，武功身手、男男女女，都和兩位格格、五阿哥、福大爺完全相似！我們已經派了最好的好手，繼續去追蹤了──但是，不知道皇上要如何處置他們！他們身邊，還有武功高手，如果要擒拿，恐怕會有傷亡！」

　　乾隆一拍桌子，怒道：「什麼『恐怕會有傷亡』？朕已經說了多少次，要『活捉』他們！一個都不許傷害！你們趕快派武功高手去，就是把六河溝給朕拆掉，也要把他們全體捉回來！知道嗎？」

　　「喳！臣知道了！」大臣躬身要退。

　　「回來！」乾隆喊：「朕再告訴你們一次，不許傷害他們！要『毫髮無傷』的捉回來，懂了嗎？快去！」

　　「臣遵旨！」兩個大臣惶恐的退了出去。

　　令妃走到乾隆面前，深深的看著乾隆，對乾隆屈了屈膝：「皇上，你的『毫髮無傷』，讓臣妾感動極了！如果真把他們捉回來了，能不能再網開一面呢？」

　　乾隆看著令妃，默然不語。

　　在坤寧宮裡，皇后和容嬤嬤也在密談。

　　「什麼？發現蹤跡了？皇上說『毫髮無傷』？沒有錯嗎？不是『格殺勿論』嗎？」皇后驚異的問容嬤嬤。

　　「不是！巴朗說，皇上說的是『不許傷害他們』！」

　　皇后瞪著容嬤嬤：「這──代表什麼意思？皇上心軟了？」

　　「娘娘！依奴婢看，皇上經過了這一段日子，恐怕氣也消了，對於香妃娘娘的事，也認了！說不定又懷念起那兩個丫頭來，畢竟，五阿哥是皇上最愛的兒子！人都一樣，就連皇上也一樣，在失去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最想念那個人！皇上會去漱芳齋，就是一個明證！奴婢覺得，五阿哥如果回來，恐怕會『死灰復燃』！」

　　「死灰復燃？」皇后不敢相信的：「他們犯下那麼大的滔天大禍，怎麼可能再『死灰復燃』？就算活捉了回來，也是關一輩子的監牢了！」

　　「關不關，是皇上的一句話！殺不殺，也是皇上的一句話！原諒不原諒，也在皇上一念之間啊！」

　　皇后沉吟著，一摔帕子，毅然抬頭：「你去把巴朗叫進來，我要跟他密談！」

　　「喳！」

　　逃亡中的紫薇爾康等人，這天晚上，走到一個很荒涼的山區。大家又累又冷，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好不容易，發現在山坳裡，有一座破廟。爾康和永琪帶頭，手裡都舉著火把，走進破廟。紫薇、小燕子、簫劍、柳青、柳紅、金瑣等人跟隨，進了破廟，只見許多猙獰的佛像，在火把的光影下搖搖晃晃，四周陰風慘慘，暗影幢幢。

　　金瑣縮著脖子，幾乎躲到柳紅的懷裡去了，害怕的說：「我們今晚真要住在這兒嗎？我覺得這裡陰森森的，好可怕！我寧願睡到馬車上去！也不願意睡在這裡！」

　　「我也是！我也是！」小燕子立刻響應。

　　「不要挑三挑四了！」爾康很權威的說：「外面怎麼能睡？已經快入冬了，夜裡好冷！睡馬車會凍病的，這兒好歹可以遮風避雨！瞧，牆角那兒有稻草，我們把稻草鋪在地上，把馬車上的棉被拿來蓋，大家打地鋪，將就將就！」

　　柳青柳紅就去搬稻草。誰知，驀然之間，稻草堆裡跳出一個瘦筋筋的人來，披頭散髮，陰森森的，聲音平平的說：「我是鬼！你們連鬼的稻草都要搶，不要命嗎？」

　　柳紅大駭，回頭就跑，大叫：「有鬼！有鬼！有鬼呀……」

　　柳紅這一叫不要緊，金瑣嚇得一個尖叫，抱住了小燕子：「有鬼！有鬼！快逃！快逃……」小燕子往外就跑，差點把紫薇撞翻，幾個姑娘抱在一起，亂喊亂叫。

　　爾康不信邪，用火把一照，只見各個角落，披頭散髮的男男女女，全部現形，一個個人影綽綽的站了起來，發出鬼哭神號之聲：「嗚……嗚……嗚……」

　　「啊……啊……啊……」眾鬼就張牙舞爪的，行動緩慢的逼近過來。

　　紫薇、金瑣、小燕子、柳紅嚇得尖叫著，往外飛奔。

　　永琪急忙護著小燕子，喊：「小燕子，別怕，有我擋在前面，誰都傷害不了你！」

　　「大家不要亂！不要跑！」爾康急呼，氣勢凜然的說：「我要看看這些鬼，長得什麼樣子？生平沒看過鬼，今天見識見識也好！」

　　爾康這樣一說，永琪也大聲響應：「對！我也沒見過鬼！今晚，我們的運氣真好，可以大開眼界了！爾康，讓我們照照看！」

　　爾康和永琪說著，兩人就帶著一股大無畏的精神，拿著火把，直送到一個鬼的面門上。只見那個鬼長髮披肩，爾康就大吼一聲：「看樣子，你是個長髮鬼！我先把你的頭髮鬍子燒了再說！」爾康就用火把去燒那個長髮鬼的頭髮鬍鬚。

　　長髮鬼大驚，差點被燒到，急忙後退，嚷著：「你怎麼比鬼還凶？」

　　爾康怒喊道：「我們已經是虎落平陽了！被追兵追趕，被強盜土匪偷搶──現在，還要被鬼欺負！這是什麼世界？男鬼女鬼，你們通通上來吧！看看是鬼厲害，還是人厲害！」爾康說著，就用火把，去燒那個長髮鬼。

　　長髮鬼閃避著火把，腳下一絆，居然摔了一個狗吃屎，頓時呻吟起來：「哎喲！哎喲……」

　　爾康就一腳踩在長髮鬼的胸口，大聲問：「你是一個什麼鬼？給我說清楚！不說清楚，我再踩死你一次！」

　　長髮鬼在地上打躬作揖起來，喊道：「好漢饒命啊！我們沒辦法啊……除了裝鬼，大家活不下去啊……」

　　「原來是些假鬼！」柳青大喊：「我就說，這些鬼連菩薩都不怕，也太囂張了吧！」就回頭喊：「金瑣，紫薇！不要怕！是假鬼！」

　　「多找一些火把來，讓我們把這些假鬼看看清楚！」簫劍也喊。

　　柳青柳紅不害怕了，大家在牆角找來許多火把。火把一一點燃，大家拿著火把一照，只見那些鬼，全是一些衣不蔽體的乞丐，個個披頭散髮，面黃肌瘦。老人孩子都有，看來非常可憐。

　　長髮鬼就跪在地上，磕頭說道：「各位好漢，各位女菩薩……請高抬貴手啊……我們已經三四天沒吃東西了……我們都是一些沒有家的可憐人啊……平常就去城裡鎮上要飯，晚上在這兒裝鬼，混一個可以睡睡覺的地方，要不然，鎮裡的人不許我們住在這兒，要趕我們走，大家實在是沒有辦法啊……饒命！饒命……」大家驚魂甫定，這才恍然大悟，都不可思議的看著那些鬼。

　　小燕子害怕心一除去，同情心就來了，瞪大眼睛問：「你們已經好多沒吃東西嗎？通通都沒有吃嗎？真的嗎？」

　　一個女鬼爬了過來，手裡還牽著一個孩子，對著大家又跪又拜：「可不是！又冷又餓，孩子又病了，眼看就快死了……姑娘！請行行好……賞一口飯吃吧！」

　　紫薇回頭就喊：「金瑣！我們馬車上不是還有乾糧嗎？快去拿來，還有那些藥材，都拿一點過來，還有，拿幾件用不著的衣服過來，還有──棉被也抱兩條過來……」

　　「是！」金瑣往外走。

　　「我陪你去拿！」柳青說，打著火把給金瑣照亮。

　　那些鬼喜出望外，全體爬了過來，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男菩薩！女菩薩！活菩薩！皇天菩薩！救命菩薩！」結果，大家把車上的米，乾糧，棉被，衣服……都搬進了破廟。

　　一會兒以後，廟裡已經昇起熊熊的柴火。柴火上，煮著一鍋香噴噴的飯。眾乞丐圍著火堆，坐在那兒，個個身上，都披著小燕子等一行人的衣服，嘴裡，狼吞虎嚥的吃著乾糧。兩條棉被，蓋著幾個老人和孩子。

　　爾康等人忙得不亦樂乎。柳青、簫劍不斷把新砍的柴火送了進來。爾康、永琪不停的把馬車上的米、玉蜀黍、紅薯等東西搬過來給大家。紫薇忙著分配衣服給大家。柳紅、金瑣拿著藥膏，在給幾個身上有傷口的人擦藥。

　　小燕子乾脆拿著錢袋，分發銀子給大家，嘴裡還瀟灑的說：「這些銀子，本來已經丟了，假若我和簫劍不去搶回來，根本就沒有了！現在，分給你們這些可憐的人用，總比給那些賭鬼搶去好！」

　　乞丐們烤著火，吃著乾糧，蓋著棉被，穿著衣服，上著藥，領著錢……個個都是一臉的不敢相信，嘴裡不斷的喊著：「男菩薩！女菩薩！活菩薩！救命菩薩！皇天菩薩……」

　　這晚，輪到柳青守夜，他坐在廟門口，仰望著天上的月夜，覺得有點涼意。忽然，有件衣裳披在他的肩上，他一回頭，接觸到金瑣溫柔的眼光。

　　金瑣遞上一杯熱茶，柔聲說：「好冷！喝點熱茶，一來可以暖暖身子，二來也可以提提神！」

　　柳青接過了茶杯，金瑣就在他身邊坐下。

　　「怎麼？還沒睡著？」柳青問。

　　「睡不著！大概在廟裡睡覺，還是不習慣吧！我看小姐也睡不穩，倒是小燕子，睡得好香，還打呼呢！」

　　「小燕子就是這樣，天塌下來，她也不會煩惱，像個男孩子一樣！」柳青一笑：「紫薇就不同了，想得多，想得細，又比較敏感──失去那個『老爺』，小燕子傷傷心就過去了，紫薇大概是忘不掉的！」

　　金瑣仔細的看柳青。

　　柳青一怔：「幹嘛這樣看我？眼光怪怪的？」

　　金瑣就誠摯的問道：「柳青，你還在喜歡她嗎？」

　　「喜歡誰？」柳青愣了愣，逃避的問。

　　「不要在我面前裝瘋賣傻了，你怎麼瞞得過我呢？」金瑣說：「我一直都知道，你好喜歡小姐！現在，你還是那樣喜歡她嗎？」

　　「哈！」柳青看看天空：「今晚月亮很好！」

　　「我不跟你談月亮，我又不是小姐，能夠背一大堆月亮詩出來給你聽，你也不是爾康少爺，可能背一大堆詩來響應她！我問你這句話，是因為我心裡好難過，有個疙瘩一直拴在那兒，我也沒有一個人可以說說，也沒有親人可以聽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金瑣嘆了口氣。

　　柳青關心起來：「什麼事情那麼嚴重？」

　　「我跟你說，可是，你不要告訴別人！」

　　「是！」柳青鄭重的看著她。

　　金瑣就坦白的說出了心事：「你知道，小姐本來把我許給了爾康少爺，但是，幾個月以前，她和爾康少爺告訴我，這個許配不算數了，因為，他們不要耽誤我──爾康少爺說得很坦白，他說，他全部心思都在小姐身上，沒有地方可以容納我！」

　　柳青一震，不禁深深的看著金瑣，專注起來。

　　「當時，我像被雷打到，覺得整顆心都被掏空了，活不下去了！那時，好想來投奔你和柳紅！可是，想想，我和小姐從小在一起，離開她，我太心痛了！所以，我就勉強自己，去接受這個事實！我覺得我也想通了，想開了，但是……」

　　柳青明白了，接口：「但是──爾康在你心裡已經生根了，要你砍斷這條根，你會痛！你整天和他們在一起，避不開他們，只能痛在心裡！」

　　「你明白了！」金瑣震動的說，注視著他。

　　柳青就凝視她，非常真摯的說：「這個事情，除非你自己救自己，沒有人能夠幫你！讓我把我的經驗告訴你，心痛的感覺，是一種過程，你會渡過這段時間的！等你渡過了，你會豁然開朗，覺得天地很大，沒什麼了不起！」

　　「是嗎？」

　　「是！」柳青點點頭，看看天空，沉吟的說：「我的心事你知道，你也看出來了！但是，你看看現在的我，多麼瀟灑！我跳出了那份自私的，想獨佔的感情，再來和紫薇、爾康做朋友！因為他們兩個都那麼好，我喜歡了他們兩個！非但沒有排斥，沒有醋意，反而對他們充滿了祝福的心！當我走到這一步的時候，我就一點都不痛苦，我以得到他們的友誼和信任為榮！」

　　金瑣眼睛發光的看著他：「是嗎？你已經不再苦惱了？」

　　「一點也不苦惱，我把一份『小愛』化為『大愛』了！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你想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如果得不到一樣東西，還要死七八拉的賴著那樣東西，未免太沒志氣了！得不到的東西，我們還是可以站在欣賞的角度，去欣賞它的美好！」柳青一摔頭：「男子漢就是這樣！」

　　金瑣看著他，但見柳青臉上，那股男兒氣息，散發著光彩。她就托著下巴，深思起來。半晌，才說：「跟你一談，我也覺得開朗了好多，我應該跟你學學！」就學著柳青一摔頭，有力的說：「小女子也該這樣！」

　　柳青欣賞的看著她，兩人對視，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就把兩人的心，微妙的牽繫在一起了。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大家又繼續上路。小燕子、紫薇和柳紅乘車，柳青和金瑣駕車，爾康、簫劍、永琪騎馬。三個騎士，一面策馬前行，一面談著。

　　「這下好了，」爾康說：「東西丟的丟，送人的送人，我看，我們還沒走到四川，已經會『無物一身輕』了！」

　　「那也不錯！」永琪話中有話：「反正錢財是身外之物，說不定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反而輕鬆一點！最起碼，不怕有人來偷東西，也不必快馬回去找尋，讓等的人捏一把冷汗了！」

　　簫劍看看永琪，感到他那種不滿的情緒了，哈哈大笑著：「哈哈！算我多事了！不過，那個『迷魂香』是我最最深惡痛絕的東西！如果小燕子不鬧著回去的話，我也會一個人跑一趟的！這種下三濫的方法，實在讓人忍無可忍！」

　　「好了，事情過去就算了！」爾康急忙打圓場：「以後，大家儘量行動一致，做法一致！非不得已，絕對不要分散！」

　　「一言為定，就這麼辦！」簫劍爽朗的答道。

　　永琪也就一笑置之了。

　　車車馬馬來到一個峽谷，四周岩石嵯峨。

　　車內，小燕子拍了拍車頂，大喊：「停車！停車！」

　　柳青一拉馬韁，車子停下，大家也跟著停下。

　　柳青揚著聲音問：「你又怎麼了？」

　　小燕子躍下馬車，往岩石後面跑，嘴裡嚷著：「沒辦法，總有些『大事，小事』是必須馬上解決的！」

　　「我陪你去！」柳紅也跳下馬車，不放心的說。

　　「我也順便去一下！」金瑣跟著跳下車子。

　　小燕子埋著頭往岩石後面奔，忽然，一頭撞在一個黑衣人身上。小燕子一驚，慌忙抬頭看，只見眼前出現好多個黑衣人，她還來不及反應，就有張大網，對她當頭撒下來。她大驚，急忙要躲，哪兒還躲得掉，被網了一個正著。

　　小燕子大叫：「什麼人？我又不是魚，你怎麼用網子網我？混帳！快放我！救命啊……柳紅！永琪！簫劍……快救我啊……」

　　一個黑衣人扛起小燕子，就如飛的奔跑。

　　隨後趕到的柳紅拔腳就追，大喊：「爾康！永琪！快來啊……有埋伏！小燕子被敵人抓走了……」

　　金瑣正往岩石堆跑，一看不妙，趕緊往回跑。豈料，一個黑衣人急竄而來，把金瑣往背上一扛，拔腳向另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金瑣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柳青……柳紅……」

　　變生倉卒，簫劍、柳青、永琪、爾康大驚，全部躍下馬，追了過來。好多黑衣人從岩石上面，後面──一躍而出，攔住四人，各種武器，紛紛出手，和四人大打起來。一時之間，飛沙走石，刀光劍影，大家打得天昏地暗。

　　馬車裡，只有紫薇一個人在車上，從窗子往外看，看得心驚膽戰。突然，有幾個黑衣人直撲馬車和馬。其中三個，躍上馬背，把空著的三匹馬全部騎走。

　　「駕……駕……駕……」三匹馬絕塵而去。

　　爾康回頭一看，大驚失色，大喊：「不好！紫薇一個人在車上！」大叫：「紫薇……紫薇……」

　　爾康就回身，要去救紫薇，幾個黑衣人撲上前來，惡鬥爾康，竟然個個武功高強。爾康一時之間，脫身不得。

　　有個黑衣人，就迅速的躍上馬車，一拉馬韁。

　　「駕……駕……駕……」馬車飛馳而去。

　　車內，紫薇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爾康！爾康……爾康！救我……救我……」

　　紫薇就在顛簸的馬車裡，跌跌沖沖的爬到開著的門邊，試圖要跳車。

　　爾康大驚，拔身而起，躍出戰圈，急奔向馬車。他奮不顧身的跳上馬車，和那個駕車的黑衣人一起摔下車。兩人滾倒在地上搏鬥著。

　　馬兒驚慌的拉著馬車，就在無人掌控的情況下飛馳。紫薇在馬車裡，被顛簸得摔倒在地，整個人滾來滾去，驚慌失措的喊著：「誰來救我啊……爾康……爾康……」

　　車輪飛轉，馬蹄狂奔，馬鼻子噴氣，地上的石頭被馬蹄踹得飛濺起來──馬車越跑越快，紫薇嚇得魂飛魄散。

　　爾康一拳打倒了黑衣人，抬頭一看，心驚膽戰，狂喊：「紫薇……紫薇……」

　　馬車一個大大的顛簸，紫薇再也控制不住，竟從馬車中跌落出來。

　　爾康狂叫：「紫薇……」

　　紫薇滾倒在遍是石頭的荒地上，連續翻滾著。爾康連滾帶爬的撲奔過去，把紫薇一把抱住。

　　紫薇面無人色的看著爾康，低喊了一聲：「爾康！」就癱倒在爾康懷裡。

　　簫劍一面打，一面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覺得情況不妙，大喊道：「小燕子去了左邊，金瑣去了右邊！永琪，我和你負責追小燕子！柳青，柳紅，你們負責追金瑣！」

　　簫劍喊完，就一聲尖嘯，聚集真氣，用長劍的劍柄，迅如閃電的打向敵人，竟然在瞬息之間，將敵人紛紛打倒，黑衣人倒了一地。其他黑衣人，眼見已經擄獲了兩人，就彼此招呼著，全體撤退。

　　簫劍大喊：「我們追啊！如果散了，前面白河鎮見面！」就回頭大喊：「爾康！白河鎮！知道嗎？」

　　簫劍和永琪，就急追著小燕子而去。

　　柳青和柳紅，也急追著金瑣而去。

　　爾康從地上抱起了紫薇，見她閉著眼睛，臉色慘白，額上紅腫，嚇得血液都快凝結了，一迭連聲的喊：「紫薇！紫薇！紫薇……」

　　紫薇睜開眼睛，恐懼的看著他，顫聲問：「小燕子……金瑣……追回來沒有？」

　　爾康呼出一大口氣來：「謝謝天！我以為你……」他放眼一看，只見那輛馬車已經停下來了。爾康就抱著紫薇，直奔向馬車，嘴裡不住口的說著：「上了車，我再幫你檢查，看你傷了哪裡？不要慌……不要怕……有我！有我……」

　　小燕子被那個黑衣人扛在肩上，拼命的飛跑。她在網子裡又叫又嚷：「你是哪條道上的？亮出身份來！低級！下三濫！沒格調！用暗算的，算什麼英雄好漢？放我下來，我和你單挑──我們一對一打個痛快……」

　　那個黑衣人理也不理，只是飛奔。

　　小燕子氣得不得了，掙扎著從頭髮上拔下一根髮簪。她就用髮簪狠狠的刺進黑衣人的背上。

　　黑衣人大叫：「哎喲！」

　　小燕子張開大嘴，又狠狠的咬在黑衣人的肩上。

　　「哇呀！我的媽……」

　　「快把我放下來！」小燕子大吼：「男子漢大丈夫，欺負一個弱女子，傳出江湖，你還做不做人？」

　　黑衣人扛著她飛跑，不理她。小燕子沒轍了，又氣又急，就對著那個黑衣人的後腦勺吹起氣來。黑衣人覺得後腦勺涼颼颼，大驚：「你在做什麼？」

　　「你儘管扛著我好了，我會一種『鬼吹風』，是我跟薩滿法師學來的！只要我對著你的後腦勺吹十次，你會變成一具殭屍！」

　　小燕子就對著那黑衣人的後腦勺一直吹，嘴裡數著：「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變殭屍？沒關係！我不怕變殭屍！」黑衣人無動於衷，仍然扛著她飛跑。

　　小燕子發現「吹氣功」也沒效，就從網洞中伸出手去，拉扯黑衣人的辮子。

　　「我把你的辮子扯掉！」

　　「哎喲！我的媽呀……」黑衣人喊著，仍然飛奔如故。

　　小燕子忍無可忍，大吼：「不要叫媽了！再不放我下來，我要尿尿了！」

　　黑衣人大驚：「你要做什麼？」

　　「尿尿！你聽不懂嗎？」小燕子吼道：「我本來就是去岩石後面尿尿的，你扛著我就跑，跑了這麼大半天，我快要憋死了！憋不住了……沒辦法了……」

　　黑衣人嚇得趕快把她拋落地。

　　小燕子一落地，就要翻身而起。豈料，自己的身子卻被人一腳踩住了。

　　小燕子睜大眼睛，往上一看，只見一群黑衣人圍著她。一個大臣正得意的笑著，看著她。對她笑吟吟的說：「還珠格格吉祥！臣李德勝參見還珠格格！」

　　小燕子瞪大眼睛，心想，這下完了！居然這麼容易就被捉到了！她瞪著那個大臣，氣沖沖的嚷：「你們用暗算的！簡直丟了大清朝的臉，回到宮裡，我稟告皇阿瑪，說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說你們不安好心，讓你這個李得勝變成李大敗！」

　　大臣一凜，還真有點忌諱，一抱拳說：「格格請息怒！我們奉旨辦事！委屈格格了！」

　　一輛馬車從山坳中駛出。大臣恭敬的說：「格格請上車！」

　　好幾個人上前，割繩子的割繩子，捉住小燕子的捉小燕子，大家七手八腳，拉拉扯扯，把小燕子押進馬車中。

　　小燕子上了車，已經憋得臉紅脖子粗，大喊：「等一下！你們車上有沒有馬桶？」

　　「馬桶？」大臣一楞。

　　「沒馬桶，我要去樹林裡一下！你們讓開！」小燕子就要跳車。

　　大臣一把攔住車門，慌忙說：「車上有！格格請在車上方便！」

　　小燕子就氣勢凌人的，振臂狂呼：「你們大家滾下去！都不要上車，我好歹是個格格耶！在下面去等著！」

　　「格格不要跟我們玩花樣！我們人多，格格佔不了便宜！」大臣疑惑的說。

　　「玩什麼花樣？」小燕子氣呼呼的大吼：「我要尿尿！你們要憋死我是不是？如果我沒打架打死，給尿憋死了，我才倒楣呢！你們在下面等著！誰敢偷看，我把他眼珠子挖出來，告他大不敬！」

　　那個大臣實在被小燕子鬧得頭昏腦脹。眾黑衣人憋著笑，忍俊不禁。

　　大臣心想，上面再三交代，要「毫髮無傷」的帶回去，看樣子，皇上對她還是顧念著的，好不容易抓到了，可別再把事情弄砸了！就趕緊把人馬全部叫出來：「大家外面等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黑衣人聽到大臣這時還拽文，都忍著笑。

　　「喳！」眾黑衣人就把一輛馬車團團圍住。

　　只聽到馬車裡面一陣悉悉嗦嗦，大臣及眾黑衣人「非禮勿聽」，大家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也不敢有所談論。突然之間，車門「砰」的一聲大開，眾人急忙攔住車門。小燕子卻像箭一樣，從窗口射了出來。幾個黑衣人一竄，小燕子還是落在黑衣人手裡。

　　大臣躬身說道：「格格還是上車吧！」

　　小燕子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

　　岩石後面，永琪和簫劍已經追來，永琪看到馬車，就低聲說：「追到了！我們上！」

　　永琪說著，正要飛身而出。簫劍一把按住了他，低聲說：「高手太多了，我們寡不敵眾，只能智取，不能硬來！你不要沉不住氣，我們先跟著他們，到了晚上再行動！」

　　爾康帶著紫薇，匆匆趕到了白河鎮。

　　紫薇額頭上有擦傷，手臂上的衣服都撕破了，腿上流著血。爾康再也顧不得住客棧危險不危險，住進了一家客棧。紫薇睏盹的坐在一張椅子裡。爾康打了水過來，把她的褲管捲了上去，看到傷口在膝蓋上，皮開肉綻，心痛得不得了。他拿著帕子，細心的為她清洗傷口。

　　「哎喲……」紫薇強忍著痛。

　　「弄痛你了？」爾康手一縮。

　　「沒……沒有……還好，還好。」

　　「你忍一忍，這個傷口一定要清洗乾淨。」爾康心痛的說：「要不然，傷口會潰爛！還好馬車在，藥品都沒丟，跌打損傷膏也在！」

　　他細心的清洗完了，再細心的灑上藥粉，撕了一塊白布做為繃帶，給她包紮好：「好像摔得不輕，要不要請大夫？身上還有哪些傷，你要坦白告訴我，不要瞞著！」他凝視她，柔聲的說：「解開衣裳，讓我幫你檢查一下好不好？」

　　「我還好……」紫薇趕緊搖搖頭：「不要請大夫，我們不能再讓人抓到！住客棧都太冒險了，應該去住農家。」

　　「你身上有傷，怎麼能住老百姓家？只好冒險了！」

　　「這一點小傷算什麼？過兩天就好了！」紫薇滿心記掛著小燕子和金瑣：「不知道他們追到小燕子和金瑣沒有？你有留線索給他們嗎？」

　　「當然！」爾康把紫薇抱了起來：「你去床上睡一睡，好不好？」

　　紫薇覺得頭很暈，眼前有些模模糊糊，怕爾康擔心，不敢說，就順從的點點頭。

　　爾康把她放上床，拉開棉被蓋著她，說：「你躺在這兒休息。我去買一點吃的東西來。你想吃什麼？」

　　紫薇伸手拉住他，搖了搖頭。

　　「不餓嗎？好久都沒吃了！不把肚子餵飽，哪有力氣應付追兵呢？」

　　「好怕你離開我……」紫薇鬆了手，勉強的笑了笑：「萬一有人進來，像搶金瑣小燕子那樣，把我搶走了怎麼辦？」

　　「我叫小二去幫我們買點包子饅頭來吧！你說得對，我最好守著你！」

　　爾康就打開房門，吩咐小二買吃的。爾康關照完了，折回床前，低頭看紫薇，只見她闔著雙眼，臉色蒼白，看來非常憔悴。

　　他覺得有些不安：「紫薇，你確定你沒事嗎？」

　　紫薇伸手握住他的手，低低的說：「爾康，我坦白告訴你，我有些不舒服，你不要害怕──我覺得，腿上那一點小傷沒有什麼，可是，我剛剛摔下馬車的時候，撞到了頭，我現在覺得頭好痛──好想吐！」

　　「你怎麼不早說？」爾康嚇得直跳起來。

　　他彎下身子，去檢查她的後腦，驚喊著說：「不得了，腫了好大一塊！紫薇，你聽我說，我要去請大夫！你必須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快去快回，好不好？」

　　紫薇緊緊的瞅著他：「不好！你別離開我，我沒什麼，只是好暈！看你的時候……」她衰弱的微笑：「有一點模糊！大概休息一下就好了。」

　　爾康大震，著急的看了她一下：「好好！我不離開你，我叫小二幫我去請大夫！」

　　爾康衝到門邊，打開房門，一迭連聲的叫小二。小二奔到門口，爾康從懷裡掏了一塊碎銀子，就往小二手裡一塞：「快去把鎮上最好的大夫請來！快！」

　　小二看看銀子，大喜，急忙應著，飛奔而去。

　　爾康折回床前，盯著紫薇，想到紫薇手指受傷那次的情形，心驚膽戰。

　　「紫薇，頭還暈嗎？看著我！我們聊天，好不好？」

　　「你不要擔心，我只是累了！」紫薇溫柔的看著他，仍然微笑著：「自從離開那個回憶城，一直睡不好，真的有點累！」

　　爾康盯著她，心裡非常害怕，不敢表達出來，坐在床沿上，握緊了她的手。後悔和自責就排山倒海一樣的湧上心頭。

　　「我不好！我一直沒有考慮你的體力問題，上次那場大病，已經把你的身子掏空了。這次，實在不該這樣馬不停蹄的跑！讓你有一頓沒一頓，餐風飲露──剛剛，更不該跟著大家就去打架，把你一個人留在馬車上，讓你從飛跑的馬車上摔下來──我真該死！」

　　紫薇伸手摸著他的臉，憐惜而寵愛的看著他，脣邊，依舊帶著微笑：「可憐的爾康，跟我認識之後，就好倒楣！老是在這兒說自己這樣錯，那樣不好──不要擔心，我真的沒有怎樣！不會那麼脆弱的啦！你放心──現在要擔心的不是我，是小燕子和金瑣！」

　　金瑣確實不大好。她被黑衣人扛著，飛奔了好長一段路。

　　「放開我！你帶我去哪裡？求求你放掉我！我要和小姐在一起……」金瑣喊著。

　　「你是還珠格格還是紫薇格格？」黑衣人問。

　　「我不是還珠格格，也不是紫薇格格，我是金瑣！」

　　「管你金瑣銀瑣！搶了再說！」

　　黑衣人扛著金瑣，奔進了樹林。樹林裡，接應的馬車、大臣和官兵正在等著。黑衣人把金瑣摔在地上。

　　「秦大人！格格搶來了！」

　　秦大人興奮的走來一看，大罵：「笨蛋！什麼格格？這不是格格！」

　　金瑣急忙跪在地上，哀求道：「我不是格格，我只是一個丫頭，請你們放了我！」

　　「不是格格！也是欽犯！怎麼能放？」秦大人喊：「給她綁上腳鐐手銬！」

　　官兵們拿了腳鐐手鎊，來給金瑣上綁。

　　這時，跟蹤而來的柳青，突然從岩石後面，躍了出來，手裡握著一把亮晃晃的匕首，一下子抓住了秦大人，把匕首抵在秦大人的喉嚨上，大喊：「放掉金瑣，不然我殺了這個大人！」

　　柳紅接著從岩石後面衝出來，搶了一把長劍，砍掉金瑣的腳鐐手銬。

　　眾黑衣人立刻衝上前來，和柳紅大打出手。

　　柳青手一緊，秦大人喉嚨上，血痕立見。柳青大叫：「我們不想傷人！這個姑娘只是一個丫頭，你們高拾貴手，我們也饒了這個大人！一個丫頭換一個大人，你們不會吃虧！換不換？再不換，我就下手了！」

　　秦大人急忙喊：「大家不要輕舉妄動！」

　　眾黑衣人呆了，怔在那兒。柳紅就搶下了金瑣，拉著她飛奔。

　　柳青仍然押著秦大人，說：「麻煩秦大人跟我們一起走一陣，到了安全地方，我再放你！」

　　秦大人無奈的跟著走，眾黑衣人亦步亦趨。柳青對黑衣人大叫：「一個都不許過來！」

　　黑衣人投鼠忌器，站著不敢動。

　　柳紅拉著金瑣狂奔，但是，金瑣跑不動，一連跌了好幾跤。

　　這時，有個黑衣人悄悄的上了岩石頂端，居高臨下，看著柳青。突然，那個黑衣人飛躍而下，把柳青撞倒在地。

　　秦大人立刻逃出了柳青的掌握，大叫：「把那個丫頭給我斃了！」

　　柳青急忙飛躍上前，要去保護金瑣。但是，幾個黑衣人撲了過來，攔住柳青柳紅，大家又惡戰起來。

　　有一個黑衣人就抓起金瑣，柳青一看不妙，飛身而起，揚起手裡的匕首，一刀刺進那個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一痛，把金瑣直直的摔了出去。旁邊就是一個懸崖峭壁，金瑣就從懸崖上一路滾落到懸崖下面。

　　「啊……」金瑣狂叫著。

　　「金瑣……」柳青也狂叫著。

　　「把那兩個人給我抓起來……」秦大人嚷著。

　　柳青眼見金瑣墜崖，肝膽俱裂，頓時怒發如狂，對著秦大人一拳打去，正好打中秦大人的腦袋，秦大人倒地。眾黑衣人大驚，紛紛奔過來救秦大人。柳青趁此機會，就躍下了懸崖。

　　「哥……」柳紅也狂叫著，趕緊跌跌沖沖的滑落懸崖。

　　黑衣人忙著救秦大人，沒人再來管他們。

　　金瑣一路滾落懸崖，摔在一堆荊棘叢中，動彈不得。

　　柳青從懸崖上面，連滑帶滾的溜了下來，一路喊著：「金瑣！金瑣！你怎樣？趕快回答我一句……」

　　「柳青，我在這兒，可是，我動不了！」金瑣掙扎著。

　　「不要亂動，我來了！」柳青落到懸崖下面，直撲到金瑣身邊，察看她的手和腳。

　　「撞到頭了嗎？摔到哪兒？哪裡痛？」

　　金瑣驚魂未定，害怕的說：「我不知道，我渾身都痛！那些黑衣人，還在不在追我？」

　　柳紅也滑下了懸崖，奔了過來，嚷著：「怎樣？怎樣？」

　　「我們把她架起來，趕快走！祇怕那些追兵還會追過來！」

　　柳青和柳紅就架起了金瑣。金瑣試著要走，左腳一落地，就劇痛鑽心，忍不住痛得大叫：「哎喲……我的左腳，不能站……哎喲……」

　　「我看看！」柳青蹲下身子，輕輕移動金瑣的左腳。

　　金瑣立刻痛得發抖：「啊……好痛！好痛……」

　　「看樣子，是脫臼了！要不然，就是骨頭斷了！」柳青說。

　　「那……怎麼辦？」柳紅問。

　　金瑣一屁股跌坐在石頭上，滿頭冷汗，說：「你們不要管我了，快回去保護小姐，我給抓回去就抓回去吧！我現在動不了……好痛……真的好痛……讓我坐在這兒，自生自滅吧！」

　　「什麼『自生自滅』？」柳青喊：「我怎麼會讓你在這個荒郊野外自生自滅？柳紅，幫一下忙！我背著她走！這兒不能久留！」

　　柳紅就扶著金瑣，柳青蹲下身子，把金瑣一背，就背上了背。

　　柳紅不住抬頭往懸崖上看：「他們好像沒有追下來……但是，我們快走吧！」

　　三人就急步而去。他們不分東南西北，在山野裡一陣疾奔。走到黃昏時分，好不容易，看到山坳裡有一戶孤零零的農家。三人趕緊進去投宿，一對樸實的農村夫婦收容了他們，還把自己的臥房讓給他們住。

　　此時此刻，也不能省錢了，柳紅把一塊碎銀子往農婦手裡一塞，說：「我們要借你家住一晚，拜託給我們一瓶酒，一把剪刀，一些乾淨的衣服，一些碎布！再弄一點東西給我們吃！如果有人找我們，就說沒有看到，懂了嗎？」

　　農婦看著手裡的銀子，不敢相信的睜大眼睛。

　　「哇！銀子！是真的銀子嗎？」拿到嘴邊，用牙齒咬了咬，大喜的奔出去：「娃兒的爹！有人給了咱們一塊銀子！」

　　「我們要的東西，趕快拿來！我的妹子摔傷了，要趕快治療！再給我們一壺開水！知道嗎？」柳紅嚷著。

　　「有有有！要什麼，有什麼！我這就去辦！米酒行嗎？」農婦歡天喜地的問。

　　「什麼酒都行！」

　　柳青把金瑣抱上床。

　　金瑣早已痛得面無人色，冷汗大顆大顆的從額上滴下來。

　　柳青盯著她說：「金瑣，你要勇敢一點，跌打損傷，我還有一些辦法！我先幫你檢查一下，到底傷得怎樣？看看我能不能治？現在。我們在這個荒山裡，前不見村，後不見店。要想找大夫，是件不可能的事！只好自己來了！」

　　金瑣點點頭。

　　柳紅拿來了剪刀和工具。柳青就剪開了金瑣的褲管，看到已經腫脹的腳踝。柳青用手撫摸腳踝的骨頭。柳紅在一邊緊張的看著。

　　金瑣慘叫起來：「柳青！不要……不要碰我……哎喲！好痛……好痛……柳青！算了！算了……哎喲……」

　　「骨頭沒斷！」柳青鬆了口氣：「只是脫臼了！我要把它接回原位！」

　　「怎麼接回原位？你要做什麼？」金瑣害怕的問。

　　「你不要管我怎麼做！忍一忍就過去了，我手腳很快！」

　　柳紅倒了一杯酒過來，把酒倒在傷處上，再撕了一些布條作繃帶，說：「金瑣！你信任柳青，他以前也幫人接過骨，在大雜院的時候，小虎子的腳摔斷了，沒錢治，也是柳青治好的，一點缺陷都沒留！」

　　柳青就對柳紅說：「你抱住她！免得她亂動！」

　　柳紅抱住了金瑣的上身。

　　柳青就飛快的抓住金瑣受傷的腳踝，用力一拉，再用力一送。

　　「啊……啊……啊……」金瑣慘叫。

　　柳青已經用繃帶，把那隻受傷的腳，緊緊的包紮起來。

　　金瑣淚水和汗水齊下：「我要死了，我一定馬上就會死了……哎喲！哎喲……」金瑣頭一歪，暈倒在柳紅懷裡。

　　金瑣受傷，躺在荒山的小屋裡。

　　紫薇的情況也非常不好。

　　大夫到了客棧，仔細的診視了紫薇。

　　爾康緊張的看著大夫，著急的問：「大夫！她怎麼樣？傷勢嚴重不嚴重？」

　　「腿上的傷，只是外傷，手腕上的擦傷也沒關係，比較嚴重的還是腦袋上那塊撞傷！依我看，腦子裡可能有血塊！我先開一個活血化瘀的方子，馬上給她熬了藥服下！明天我再來瞧瞧！」

　　「活血化瘀是不是一定有效？如果沒有效果，她會怎樣？」

　　「她會一直頭痛，會昏迷不醒，可能還會有一些其他的症狀發生！但是，那個血塊也可能過幾天自己就消了！先不要太緊張！到現在，她都神志清楚，沒有昏迷，證明並不是很嚴重！先吃藥再說！」

　　爾康從懷裡拿出一個銀錠子，往大夫手裡一塞。

　　「拜託，大夫，你去幫我抓藥，用最好的藥材，不要省錢！幫我熬好拿來，多少錢都沒關係！我走不開！拜託！拜託！」

　　大夫一看那個銀錠子，驚喜交加，急忙說道：「我這就去抓藥熬藥！」

　　大夫離開了房間，爾康關好門，就急急的來到紫薇床前。

　　紫薇瞅著他，說：「你又在浪費錢了！怎麼一給就是一錠銀子？我根本沒有怎樣，現在也不想吐了。那個大夫有點誇張，什麼腦子裡有血塊，哪兒有？我還想下來走動走動呢！」

　　紫薇說著，就掀開棉被，走下床來，誰知，腳下一軟，整個人都差點跌倒在地。

　　爾康及時一抱，把她抱住了。心裡又痛又急，大聲說：「你還不趕快躺好！為什麼要逞強？你安心要嚇我，是不是？總是這樣，三天一大嚇，兩天一小嚇，我都快被你弄得精神分裂了，你自己還不肯好好的休息，你要我拿你怎麼辦？」他一面喊，一面把她放上床。

　　紫薇被爾康一吼，臉色更蒼白了，神情憂鬱，嘴脣顫抖著：「你……怪我？」她很氣自己這麼沒用，語氣不穩的問。

　　爾康心中猛的一抽，急忙用嘴脣貼在她的額上，急促的說：「我不是怪你！我大聲，是因為我好害怕，好擔心──每次你一受傷，我的心就揪在一起，五臟六腑都燒起來了！」他把她的手拿起來，壓在自己心臟上，低頭看著她：「我真的不是怪你，你已經摔傷了，我心痛都來不及，怎麼會怪你呢？我怪我自己啊！」

　　紫薇好抱歉的凝視著他，輕聲說：「我休息一下，明天就沒事了！你不要著急，我真的覺得很好！我睡一覺就好了！」

　　「那──你趕快睡！我守在這兒，陪著你！」

　　「如果小燕子和金瑣回來了，你一定要叫醒我！」

　　「是！」

　　紫薇就閉上眼睛，不再說話了。爾康凝視著她，擔心得一塌糊塗。沒多久，紫薇就昏昏沉沉的睡著了。爾康守在她身邊，不止擔心著她，還擔心著沒有消息的金瑣和小燕子。此時此刻，怎是一個愁字了得？

第四十六章

　　這天晚上，小燕子被李大人帶回到紅葉鎮，住進一家客棧。小燕子手腳被綁著，推倒在床上。

　　李大人在小燕子面前一站，說：「還珠珠珠，得罪了！你一路都在想辦法逃走，我只好把你綁起來！今晚，就委屈你這樣睡一晚，明天，我們再繼續往北京走！這一路，恐怕要走好些日子，假若你一直這樣不合作，受苦的還是你！」

　　小燕子四面張望：「哈哈！你把我又押回這個紅葉鎮來了？我跟這個紅葉鎮真有緣，幾天之內，來了三次！」她抬頭看著李大人，轉動眼珠，心想，好女不吃眼前虧！就語氣一轉，懇求的說：「李大人！我不逃了！你那麼多的高手看著我，我知道逃也逃不掉！我保證不逃了，你還是把繩子鬆了吧！這樣綁著，很疼啊！」

　　「那可沒法子！只好綁著！你的保證，我不敢相信！」李大人對幾個守衛的黑衣人說：「看緊一點！」

　　「是！」

　　李大人就往門口走。

　　小燕子喊：「李大人！」

　　「你又有什麼事？」李大人站住，回頭問。

　　「李大人，你有沒有老婆孩子？」

　　「我當然有老婆孩子！」李大人一怔。

　　「你有幾個孩子？」

　　「你想聊天啊？」

　　「我不想聊天，我想要你把我的手腳解開！」

　　「那和我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不是說父親欠的債，兒子要還嗎？你今天把我綁起來，是一種『虐待』，你虐待我，有一天，也有人會同樣虐待你的孩子！」

　　「那也沒辦法，我奉旨捉拿你！」

　　「你也奉旨『虐待』我嗎？」小燕子大聲問。

　　李大人又一怔，頭痛的看著小燕子。心想，這個罪名可大了！上面再三交代，要「活捉」回去，還要「毫髮無傷」，手腳上有了勒痕，不知道算不算「毫發髮傷」？

　　小燕子看看李大人的臉色，誇大的說：「李大人！皇阿瑪如果知道，你現在把我的手腳都綁著，不讓我吃東西，不讓我喝水，不許我睡覺，還不許我上茅房……」

　　李大人吃了一驚，急忙說：「我哪有不讓你吃東西，不讓你喝水，你剛剛不是才吃過晚餐嗎？不許你睡覺，上茅房──更是從何說起？」

　　小燕子振振有詞：「你綁著我的手腳，我怎麼睡覺？我當然睡不著！綁著手腳，怎麼上茅房？你也綁著手腳去上上看！你這樣『虐待』我，不止欺負我的身體，還欺負我的……我的……」想了想，想出來了：「還欺負我的尊嚴！『士可殺不可辱』，你這樣對我，不如乾脆一點，把我殺了！」

　　李大人竟被小燕子的一團正氣，逼得一退，頭有斗大的說：「好了！好了！給她鬆綁！你們大家看牢了她，千萬不要讓她溜了！」

　　「是！」幾個黑衣人前來，給小燕子鬆了綁。

　　「現在，總沒有『虐待』你，損傷你的尊嚴了吧！」李大人說完，出門去了。

　　小燕子伸了伸手腳，突然跳起身子，直衝窗子。一個黑衣人飛撲過來，給了她後腦勺一掌。小燕子應聲而倒。

　　「我可不是李大人，聽了你那一大堆廢話，就讓你佔便宜！」黑衣人說著，再度把小燕子綁了個結結實實，丟在床上：「如果你沒辦法上茅房，你就尿床吧！」

　　小燕子拉開喉嚨大喊：「李大人！李大人……你的部下不聽命令，打我，欺負我……那個什麼羊什麼鷹……什麼狼什麼狽……」

　　兩個黑衣人過來，用一塊帕子，塞進她的嘴巴。小燕子沒辦法說話了，咿咿唔唔，瞪大眼睛，在床上徒勞的掙扎。

　　其實，這個時候，永琪和簫劍早已跟蹤到了這家客棧，只是不能行動。兩人忍耐到夜靜更深，永琪簫察看過了軍情，彼此在院子的一角匯合。

　　「情況不妙！初步研究，敵人大概有二十幾個，個個都是高手！小燕子被囚在樓上第二間，手腳都綁著，有十幾個人把守，門裡門外都有！恐怕我們兩個人，想要救出小燕子，不太容易！」永琪低聲說。

　　「不要急！」簫劍轉了轉眼珠：「你猜怎麼？我們又回到這個紅葉鎮來了！」

　　「紅葉鎮又怎麼樣？」永琪不解的問。

　　「紅葉鎮──有我最深惡痛絕的一樣東西！現在是『非常時期』，談不上江湖規矩了！永琪，我們去找那兩個『香爐』，借點兒東西！」

　　簫劍就拉著永琪，往外一奔。所以，那個張全和魏武，真是遇到剋星了。深更半夜，「砰」的一聲，房門碎裂開來。永琪和簫劍攔門而立。

　　永琪大叫：「張全！魏武！老朋友又來了！」兩個老闆跌跌沖沖的從裡面奔了出來，睡眼朦朧的。

　　簫劍氣勢凌人的喊道：「兩個香爐，你們還活著呀？我們又來幫你們供菩薩了！」

　　兩人抬頭一看，嚇得雙膝點地，簌簌發抖：「哎喲……你們怎麼又來了？」張全苦著臉喊。

　　「小的是狗──小的寧願吃屎，不能再當香爐了！」魏武立刻磕頭如搗蒜：「求求你們──高抬貴手啊！」

　　永琪往屋裡一站，厲聲喊：「把你們的薰香，全體拿來給我！」

　　「沒有了……沒有了……上次給你們用完了！」兩人發抖說。

　　「胡說八道！你們拿不拿？不拿，我自己找，找到了，這次用你們的眼睛當香爐！」簫劍說，滿屋子張望。

　　「我拿！我拿……可是……可是……」張全簡直快哭了。

　　「拿來就對了！」永琪大吼：「我們不是用來對付你們的！乖乖拿出來，就饒了你們！」

　　兩人不敢不拿，屁滾尿流的、連滾帶爬的找來一盒薰香：「都在這裡了！一根都沒有剩！全體在這裡了！」

　　永琪劈手奪過薰香，瞪著兩人，指著他們的鼻子罵道：「你們給我聽著！從此不許擺賭場，不許幹騙人的勾當，不許偷雞摸狗用薰香！我們會像影子一樣的跟著你們，下次再犯在我們手裡，把你們的七孔裡全插上薰香！我們說到做到！滾！」永琪踹翻了兩人，和簫劍轉身，迅速的消失了蹤影。

　　兩人還跪在地上發抖。

　　結果，李大人和他的官兵，這晚全部睡得昏死過去了。

　　小燕子當然也被薰香薰昏了。永琪和簫劍破窗而入，永琪直奔小燕子床前，用匕首挑斷了捆綁的繩子，掏出她嘴裡的帕子。小燕子依舊昏睡不醒。

　　「我們快走！」

　　永琪忙中仍有阿哥氣度，說：「把薰香滅掉，不要讓這些『欽差大人』受傷了！」

　　簫劍急忙熄滅了薰香。

　　永琪扛起小燕子，簫劍打開房門，三人迅速的溜了。

　　至於爾康和紫薇，開始渡過他們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夜。

　　紫薇一直昏睡到深夜。小二送來了剛熬好的藥，大夫叮囑要趁熱喝。爾康祇得很不忍心的去叫醒她。他輕輕的搖著她，低喚著：「紫薇！醒一醒！該吃藥了！吃了藥再睡！醒一醒！紫薇……紫薇……」

　　紫薇從睡夢裡陡然驚醒，一躍而起，緊張的喊：「有人來抓我們了……金瑣……小燕子……快逃呀……」

　　爾康趕緊用胳臂圈著她，搖著她，安慰著她：「沒有人來抓你──不要怕，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紫薇睜開眼睛，茫然四顧：「金瑣……小燕子……」

　　「她們兩個還沒有消息，可是，永琪、簫劍也沒有出現，柳青柳紅也沒找來，他們一定追蹤而去了──我想，她們會平安的！你不要一直掛念著她們，快把藥吃了！你現在覺得怎樣呢？」

　　紫薇眨眨眼睛，覺得眼前一片黑沉沉，她用手摸索著爾康，依偎著他：「我夢到我們都被抓回去了，我夢到斷頭臺……」

　　「沒有斷頭臺！那是夢！那是夢！」爾康吻了吻她的額：「來！我們吃藥！」

　　紫薇依偎著他不放，四面張望，遲疑的問：「天已經黑了？」

　　「是！已經三更天了！你睡了好一會兒。我看你睡得沉，沒有叫你！」爾康把她輕輕拉開，讓她坐在床上，身後給她塞了枕頭棉被：「你坐穩了，我餵你吃藥！」爾康端了藥碗過來，吹著。

　　紫薇感到有些奇怪，東張西望的說：「天這麼黑，你怎麼不點燈呢？害怕別人發現我們嗎？」

　　爾康的心，咚的一跳。他瞪著紫薇，害怕的、怯怯的問：「紫薇……你……你說什麼？」

　　「你不點燈，我看不到，怎麼吃藥呢？還是點一盞燈吧！」

　　爾康那狂跳的心，頓時往地底沉去。他眼睛都直了，看看桌上的燈，再看看紫薇。手裡的藥碗，不禁顫得潑了出來，湯匙和碗碰得叮噹響。爾康抖著手，放下藥碗，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紫薇驚覺到什麼，伸手摸不到爾康，著急的問：「爾康，你在哪兒？」

　　爾康看了她半晌，顫抖的伸出一隻手，在她眼前搖晃，她渾然不覺。爾康整個人驚跳起來，激動的喊：「老天！不要……不要！」

　　爾康一喊，嚇得紫薇直跳起來，喊：「爾康……怎麼了？爾康……」她伸手揉揉眼睛，驚恐起來：「爾康……」

　　爾康撲了過去，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裡，顫聲的喊：「紫薇……我在……我在……」他心慌意亂的看著她：「紫薇……你睜大眼睛，看看我！」

　　紫薇睜大眼睛，突然明白了，恐懼的四望著：「你有點燈，是不是？我看不見了，是不是？」她一驚，掙開了爾康，赤足跳下地，歪歪倒倒的往前衝去：「桌子……桌子在哪裡？燈在哪裡？爾康……爾康……」她撞到椅子，椅子翻了，紫薇放聲慘叫：「哇……我看不見了！哇……」

　　爾康撲了過來，一把蒙住她的嘴，驚顫的說：「不要叫！當心把敵人叫來，我們現在四面楚歌……」他心中痛極，把紫薇緊緊抱住：「不要急，可能只是暫時性的，我去多點兩盞燈，把房間裡弄亮一點！不要害怕，你有我──知道嗎？你有我……」

　　爾康說著，把她抱到床上去。紫薇怔怔的坐在那兒，被這個事實驚呆了，幾乎無法思想了，縮在床裡，動也不動。爾康奔到門邊，對外喊：「小二！給我多拿幾盞燈來，越多越好，如果燈不夠，就給我拿些蠟燭來！快！」

　　小二把店裡所有的油燈和蠟燭都拿來了。爾康就開始瘋狂一樣的點燈點蠟燭，在窗臺上，櫃子上，茶几上，到處都燃著油燈和蠟燭。他再用顫抖的手，點燃了許多蠟燭，放在桌上，把一張方桌，變成了一個百燭臺，上面豎立著幾百支蠟燭。他一面點蠟燭，心裡，在默默的、無聲的、狂亂的祈禱：「皇天菩薩！我福爾康一生沒做過虧心事，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即使背叛了皇上，也有許多許多的無可奈何！請你不要對我這麼殘忍──紫薇已經受盡身心折磨，如果你再奪去她的眼睛，讓她失去光明，你就太狠心，太無情了！我請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他一面禱告，一面把那張點著好多蠟燭的桌子，推到床前。

　　整個房間，已經被燭光照耀得如同白晝，爾康顫聲喊：「紫薇！你看到燭光了嗎？」

　　紫薇茫然的抬頭，徒勞的觀看，她聞到了蠟燭和火焰的氣息，眼前，卻只有朦朧一片。她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沿頰滾落。她脆弱的說：「爾康……我好害怕……我看不見……你為什麼不多點幾支呢？我什麼都看不見！怎麼會這樣？」

　　爾康閉了閉眼睛，覺得自己的心，被四分五裂的拉扯，痛到極點。他睜眼，再看向紫薇，看到在燭光照射下，紫薇那張恐懼的、脆弱的、無助的臉龐。他的心，就更痛更痛了，他撲了過去，緊緊的握住她的手。

　　「不要緊！紫薇，勇敢一點！上蒼存心要考驗我們──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天一早，我就去請大夫，說不定那時候，你已經看得見了！我不相信命運會對我們這樣殘忍──所以，請你也拿出信心來！知道嗎？」

　　紫薇知道，自己失明了！她所有的勇氣、樂觀、雄心壯志，在這一剎那間化為虛無。她眼淚一掉，崩潰了，用雙手捶打著爾康的胸口，哭喊著說：「我不要……我不要……如果我看不見了，我寧願死，我寧願不要活著！爾康……我不要啊……如果我再也看不見，世界對我還有什麼意義呢？我看不到你，看不到你的臉，看不到你的眼睛，看不到你看我的眼神──我不要……我看不到戶戶有花，家家有水的大理！看不到我們夢裡的世外桃源，看不到我們的幽幽谷……我不要……不要……」她哭倒在爾康懷裡。

　　爾康緊擁著她，眼裡，是一片潮濕，慌亂的說：「我現在就再請大夫！」

　　紫薇恐懼的拉住他。喊著：「不要離開我……我好怕……爾康，我真的好怕！我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就算要上斷頭臺，我也沒有這樣害怕過……」

　　「我知道！我知道！」爾康克制著自己那心痛心碎的感覺，拼命想安慰她，他緊抱著她，一迭連聲的說：「不要怕！你還有我！有我啊！我們會把你治好的……就算治不好，我也會當你的眼睛，當你的枴杖啊！」

　　紫薇啜泣著，蜷縮在他的懷裡，從來沒有一個時刻，這樣的絕望和無助。爾康緊擁著她，也從來沒有一個時刻，感到這樣強大的痛楚。一個失明的紫薇，好像一隻剪掉翅膀的鳥，牠還能飛嗎？一隻不會飛翔的鳥，如何去找尋牠的天空呢？爾康看著滿屋子的燭火，在那兒燒灼垂淚，他的心，就跟著燒灼，跟著垂淚。

　　這個漫漫長夜，爾康就守著紫薇，一任那點點燭火，為人垂淚到天明。

　　這個漫漫長夜，柳青也守著金瑣。

　　金瑣頭壓著冷帕子，昏昏沉沉的睡著了。柳青坐在床前的椅子裡打瞌睡。房門輕輕的推開了，柳紅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一些清粥小菜、包子饅頭，進屋來。

　　柳青一個驚動，立刻醒了。

　　「來！吃點東西！她怎樣？」

　　柳青摸了摸金瑣的額頭，有些擔心的說：「從夜裡開始，就在發燒。」

　　「我來照顧她，你吃點東西，去睡一睡吧！反正，她這個情況，我們想走也走不了！好在，這個山坳裡，也沒有追兵找來，安全方面，大概還沒問題！」

　　柳青看著金瑣發怔。

　　柳紅不安的問：「怎麼了？是不是情況不好？昨晚我已經幫她徹底檢查過了，雖然手腳都破了，好在只是皮肉傷，應該不礙事！難道還有別的傷嗎？」

　　「沒有！發燒是因為腳傷的緣故，可能會連續燒上好幾天！」

　　「怎麼辦呢？隨身只帶了跌找損傷膏，吃的藥全在馬車上！」

　　「有我照顧著她，她不會有事的！只是，這個腳傷，想要復元到能夠走路，恐怕還要十天半月才行！」柳青抬頭看著柳紅：「我想，我在這兒陪著她，你去找紫薇他們吧！給他們送一個信，免得他們等我們！告訴他們，我們大概會耽誤下來了，等到金瑣的腳好了，我們會儘快追上隊伍的！」

　　「那……」柳紅愣了愣，說：「不如我陪著她，你去追大夥！畢竟金瑣是個姑娘，你一個大男人陪著，有許多不方便！金瑣的傷，骨頭接好了，應該沒有大問題，我也會照顧！」

　　柳青又一怔，在室內兜了一個圈子，訥訥的說道：「還是我來陪她吧！跌打損傷，我比你在行！」

　　柳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哥！你是不是對金瑣動了感情？」

　　柳青一震，似乎被這個問題震到了，急促的答：「是又怎樣？難道我不可以嗎？」就一抬頭，魯莽的說：「你趕快追上大家，歸隊吧！見到紫薇，幫我帶一句話給她，就說，我問她要了金瑣！」

　　柳紅驚看他，又好氣又好笑，說：「哥！你別搞不清楚狀況，這個金瑣，當初紫薇拔刀的時候，已經把她許給爾康了！她是爾康的人，你怎麼要？」

　　床上的金瑣，已經醒了。她睫毛閃動著，睜開眼看看。聽到柳青和柳紅在談自己，趕緊又閉上眼睛裝睡。

　　「你才搞不清楚狀況！那個承諾，已經取消了！你看爾康，除了紫薇，他對哪一個姑娘正眼看過！」柳青說。

　　「可是……那……」柳紅怔了怔：「你也不能一廂情願啊！這事，不是紫薇怎麼說的問題，還有金瑣呢？金瑣怎麼說呢？你有沒有問一問人家啊！」

　　柳青漲紅了臉，嘟囔著：「我要問啊！可是……就怕一個釘子碰回來！」

　　「怕碰釘子也要問呀！你就是這樣，心裡喜歡的姑娘，也不會表示！等到你表示的時候，慢了好幾拍，人家就捷足先登了！」柳紅衝口而出。

　　「你在說些什麼？」柳青一皺眉頭。

　　「沒什麼！」柳紅急忙掩飾：「我就是提醒你，要問她！」指指床上的金瑣。

　　柳青抓抓頭，狼狽的說：「好！我問！等我有機會的時候再問！」

　　「我也等你問清楚了，再幫你帶話！我看……我還是陪你們在這兒住幾天，再去追大夥吧！反正已經耽誤了！」

　　金瑣聽著，心裡好震動，睜開眼睛，悄悄的去看柳青。柳青一回頭，她趕緊把眼睛再閉上。柳青走過來，把帕子放進水盆裡去打濕，重新壓在她額上。他就看著她，充滿憐惜和感慨的說：「好可憐的金瑣，一生都在為別人服務，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你要我問她，我就怕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她心裡只有她的小姐，和……那個爾康少爺！」

　　金瑣心裡一熱，眼角溢出一滴淚。柳紅驚覺的看著，心想，這個房間裡，自己有點多餘了。她微笑起來，悄悄的退出了房間。

　　漫長的夜，緩緩消逝了，窗子上，終於透著朦朧的曙光。客棧房間裡，桌上的燭光有的熄滅，有的兀自燃燒，殘燈明滅。

　　爾康坐在床前，形容憔悴，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紫薇。紫薇摸索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爾康一驚起立：「紫薇，你怎樣？好一些沒有？睜大眼睛看著我，看見了嗎？」他渴望的凝望她，仍然抱著強烈的希望。「你仔細的看一看！」

　　紫薇定睛細看，什麼都看不見，心底一片絕望：「天亮沒有？」她問。

　　「天快要亮了！我已經拜託小二去請大夫了！大夫說，天亮就過來！紫薇，你不要著急，等到大夫診斷過了，我們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紫薇摸索著要下床。爾康急忙扶住她：「你要什麼？我幫你去拿！你不要下床了，還是躺著比較好！你腿上還有傷……」

　　紫薇推開他的手，語氣不穩的說：「我要到窗子前面去，我要看『日出』！」

　　爾康的心，緊緊的一抽，說不出來有多痛：「我扶你過去！」

　　「不要扶我！」紫薇用力推開他，聲音裡帶著一股怒氣：「如果我以後都看不見了，我不能讓你一直扶著我！我會痛恨一個無能的我！所以，不要扶我，不要讓我變成一個廢物！你讓開！」

　　「你會好的！不要絕望，大夫還沒來，說不定吃一帖藥就好了！現在你看不清楚，如果我不扶你，你怎麼走過去呢？」爾康焦灼的說，再去扶住她。

　　紫薇掙開他，幾乎是憤怒的嚷：「不要扶我！不要扶我！」

　　「好好！我不扶……窗子在你右前方！」爾康體會到紫薇在絕望中的憤怒，不敢去扶，淒然停手，痛楚的看著她。紫薇下了床，往窗子的方向，摸索著前進。

　　爾康急忙跳過去，把攔住通路的桌子拖開。紫薇直覺左手有桌子，伸手去扶桌子，豈料爾康已把桌子拉開，她扶了一個空，就踉蹌一跌。

　　爾康急忙撲上前，扶住她，心碎的喊：「紫薇，求求你，讓我帶你過去，你不要跟自己生氣，不要跟我生氣，不要這樣折磨自己，好不好？」

　　紫薇拼命推開他，掙脫他：「讓開！不要扶我，這個房間那麼小，從床前到窗子，頂多十步路，難道我連十步路都走不動嗎？你讓開！讓開！」

　　爾康祇得鬆手，亦步亦趨的緊跟著她。紫薇往前走了幾步，走歪了，險些碰到臉盆架。爾康又急忙跳過去，把臉盆架拉開。他就指示著方向，著急而心痛的提示著：「往左邊！再左邊！往右……往右……向前……向前……」

　　紫薇一路摸摸索索，因為腿上也有傷，走得一跛一跛。爾康比她更忙，一路提示著，一路搬掉障礙物。桌子、茶几、鏡架、椅子……一件件搬開，終於緊張的喊：「到了！到了，你前面就是窗子，抬頭看……看到曙光了嗎？」

　　紫薇好不容易到了窗前，就伸手去扶窗臺。誰知，窗臺上還有燒得短短的燭火和兀自亮著的油燈，紫薇正好一手按在燭火上，一手碰翻了油燈，這一燙，燙得縮回了手，灼痛了心，大叫：「哎喲！哎喲……」

　　爾康一個箭步上前，捧住了她的手，看著吹著，心痛得快死掉了。「紫薇！」他含淚喊：「我知道你的無助，我知道你的憤怒，我知道你的害怕，我也知道你的絕望！你心裡的每個思想，我都清清楚楚！你有的感覺，我通通都有！所以，讓我幫助你！除了我，你還能倚靠誰呢？我是你的爾康啊！你永遠的爾康啊！你不能拒絕我！」

　　紫薇痛楚的靠進他的懷裡，悲苦已極的說：「我看不到窗子，看不到天亮！什麼都是黑的！怎麼可能呢？以後，我的生活裡，就沒有天亮了嗎？我會永遠瞎了嗎？」

　　「不會不會！一定不會！我去叫小二，馬上把大夫請來！」爾康把她抱了起來：「你回到床上去躺著，等大夫來看！好不好？如果你希望自己好起來，先要讓自己鎮定，是不是？假若你一直這樣激動，這樣不肯休息，你怎麼會好呢？」

　　紫薇不再說話，淒苦、無助的依偎著他，一任他把她抱上了床。

　　大夫很快就來了，仔細的診視了紫薇。脈搏、瞳孔、腦傷……全部檢查過後，大夫沉重的站起身來，看看爾康，說：「我們出去說話！」

　　紫薇抬著頭，立刻喊：「不要出去說！在我面前說！眼睛是我自己的，我要知道真相！我瞎了，是不是？告訴我！不要瞞著我！」

　　大夫看爾康，爾康點了點頭。大夫就實話實說了：「我想，你們最好去什麼大城市，找幾個專門治眼睛的大夫來診治！我不是專家，看不出毛病在哪裡？也不知道怎麼治？姑娘的失明，說不定還是和腦子裡的血塊有關係！眼睛本身，沒有問題。或者，等到血塊消了，眼睛就看得到了！也可能，是情緒影響了眼睛，不知道姑娘最近有沒有受到什麼大的刺激？」

　　「如果是情緒影響，又怎樣呢？是不是情緒恢復了，眼睛也會跟著恢復？」爾康急急的問。

　　受刺激？天知道！自從進宮，刺激好像就沒有斷過！

　　「我不知道！可能吧！」大夫沒把握的說。

　　「什麼叫做『可能吧』？是不是也可能，我永遠瞎了！永遠看不見了？是不是？大夫！請你老實告訴我！」紫薇尖聲問。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專家，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大夫就拎著醫藥包，狼狽的逃往門口。

　　爾康撲過去，激動的抓住大夫的衣服：「大夫！你給她治！有什麼藥，你給她吃呀！你不要放棄呀！」

　　「我真的無能為力了！對不起！對不起……」

　　紫薇聽著，知道這就是宣判了。她一陣暈眩，「砰」的一聲，從床沿上跌落在地。爾康趕緊放掉大夫，過來扶住她。大夫立刻逃也似的溜出門去了。

　　「紫薇！你怎樣？」

　　紫薇坐在地上，拼命搖頭：「不……不……不……不能這樣……不可以這樣……」說著，就掙脫爾康，手腳並用的在地上爬著。

　　爾康抓住了她，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你要去哪裡？我帶你去！」

　　「牆在哪裡？牆在哪裡？」紫薇四面張望，問著。

　　爾康莫名其妙的看著她，心痛如絞：「牆？你要牆？你要到牆邊去？」

　　紫薇拼命的點頭。爾康就拉著她，走到牆邊。

　　「這裡就是牆，你要到牆邊來幹什麼？」

　　紫薇摸索著牆壁，就用背貼著牆，好像自己是一隻壁虎一樣。然後，她就順著牆，滑坐在地，用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整個蜷縮在那兒。爾康看著這樣的她，感覺到她那種徹底的絕望，自己的心，也跟著撕裂了。他就把她從地上用力的拉了起來，盯著她，一字一字的說：「紫薇！你聽著！我帶你回北京，那兒有最好的大夫，那是我生長的地方，我比較熟悉！我認得好多大夫，還有御醫！我們回去找大夫治，我不相信你會從此瞎了……就算你從此瞎了，你還是我的紫薇！我會更加心痛你，更加憐惜你，更加保護你，更加愛你……你懂嗎？你明白了嗎？」

　　紫薇呆呆的、怔怔的靠牆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好像變成了一塊化石。

　　爾康托起她的臉，就急促的低頭，去吻她的額頭，她的面頰，她的脣。

　　紫薇用力一推，推開了他，又滑落到地下去。

　　爾康再度把她抓了起來，哀聲的喊：「紫薇！不要對我這樣……我一再跟你說過，有任何困難，我們都要一起去面對！記得，你答應過我的額娘，要在我脆弱的時候，支持我！在我孤獨的時候，陪伴我！在我失意的時候，鼓勵我！你知道嗎？我看到這樣絕望的你，我的脆弱、孤獨、和失意就一起發作了！你的喜怒哀樂，支配著我的生命……請你為我振作吧！好不好？要不然，我會跟著你一起崩潰的！」

　　紫薇眼淚滑下，痛楚的開了口：「我對不起你的額娘，答應她的話，都成了空話！我已經沒有力氣應付自己的脆弱，怎麼還管得了你的脆弱？我什麼都不是，如果再成為廢人……我……會成為你的包袱，你負擔，我會把所有美好的事物，一起終結！我不要這樣……」她抓住爾康，炙烈的。懇求的說：「爾康，答應我一件事！我求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

　　「是！答應你所有的事！你說！我答應，我通通答應！一百件，一千件都可以！你說！」爾康含淚喊。

　　「放棄我，回北京去！請求皇阿瑪原諒你，然後……娶晴兒！」

　　爾康瞪著她，抽了一口冷氣，倒退了好幾步。

　　紫薇失去爾康的扶持，就又滑落在地上，用雙手抱住頭，把自己再度蜷縮起來。

第四十七章

　　同一時間，永琪扛著小燕子，和簫劍來到了一條小溪邊。

　　「這裡有水！把她放下來！」簫劍說。

　　永琪把小燕子放在草地上，小燕子兀自昏睡著。

　　「怎麼睡得這樣沉？扛著她跑了大半夜，她都沒醒！會不會接連著被薰香薰了兩次，薰出毛病來？」永琪擔心的說。

　　簫劍脫下背心，在溪水裡沾濕，弄了水過來。

　　「給她淋一點冷水看看！」說著，就把背心一絞，讓冷水淋在小燕子臉龐上。

　　永琪關心的低頭看著她，拍拍她的面頰，喊著：「小燕子！小燕子……醒一醒！小燕子……」

　　小燕子陡然驚醒了，從地上一躍而起，對著永琪一拳打去，大喊：「什麼東西？什麼冷冰冰的水，弄了我滿臉！我打死你……」

　　永琪猝不及防，被小燕子打了一個正著，摀著鼻子喊：「哎喲！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怎麼眼睛都沒睜開，就先打人！」

　　「小燕子！看看清楚再動手！」簫劍急忙一退。

　　小燕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驚喊：「怎麼是你們？你們把我救出來了呀？」

　　永琪摀著鼻子，跌腳大嘆：「哎！背著你跑了大半夜，累得我快昏倒，好不容易把你弄醒，就給了我一拳，把我的鼻子都打歪了！早知道，還是讓你綁在那兒算了！」

　　小燕子這才知道打了永琪，就不好意思起來，過去拉住永琪的手腕，要看他的鼻子，歉然的說：「真的打到你了？給我看看！有沒有流血？」

　　永琪放開了手，對她一笑：「哪有那麼脆弱？你這個『迷糊拳』，我還受得了！」

　　「什麼拳？」小燕子沒聽清楚。

　　「你的這套『拳法』，我只能給你取個名字，叫做『迷糊拳』！」

　　簫劍忍不住接口：「小燕子這個人，還可以取個綽號，叫作『迷糊女俠客』！她劍法，是『迷糊劍』，她的功夫，是『迷糊功』！」

　　「那你沒有領教她的成語，是『迷糊成語』，她的詩，是『迷糊詩』！我最佩服她的，是她的那個『迷糊運』！每次，糊裡糊塗，就化險為夷了！」永琪笑著說。

　　「好好好！你們把我救出來，就為了嘲笑我！」小燕子氣呼呼的叫。

　　永琪振作了一下，笑笑說：「不嘲笑你了！我們趕快歸隊吧！」

　　「我們在哪裡？」小燕子四面看看。

　　「大概翻過這座山，離白河鎮就不遠了！我們沒有馬，全部要靠腳力，大家動身吧！不要再耽誤了！」簫劍說。

　　三人就洗洗臉，準備動身。

　　小燕子好奇的問：「你們怎麼把我救出來的？」

　　「我們去跟那兩個香爐借了一點東西！哈哈！」簫劍笑了起來。

　　小燕子眼珠一轉，明白了：「你們把那個李大人，黑衣人通通薰昏了？」

　　「可不是！」

　　「薰得好！那些黑衣人真不是東西！軟硬不吃，還差點害我……尿褲子……薰他一個昏天黑地才好！」這才想了起來，急急問道：「大夥現在在哪裡呢？紫薇呢？金瑣他們呢？」

　　「希望他們已經在白河鎮了！」永琪說。

　　「那……我們趕快去白河鎮吧！」三個人就匆匆上路了。

　　紫薇和爾康的情形，只能用一個「慘」字形容。

　　自從大夫走了之後，紫薇一直蜷縮在牆邊，一動也不動。爾康焦灼的看著她，心碎腸斷了。

　　「紫薇！你起來，不要坐在地上，地上好冷，你如果再受了涼，怎麼辦？你為什麼一定要貼著牆呢？讓我扶著你，牽著你……把我當作你的牆，當作你的堡壘，好不好？」他蹲下身子，去攙她：「起來！」

　　紫薇推開他的手，退縮著，爾康著急的說：「我收拾東西，不等小燕子他們了！我們馬上回北京，可是……你不許再說要我娶晴兒的話，我們回去，面對皇上，面對你的病！如果難逃一死，也是我們的命！走到這一步，我承認……我也走投無路了！」

　　紫薇呆呆的、怔怔的坐著，雙手抱著膝，眼神空洞的凝視著虛空。

　　「紫薇，你跟我說話！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他去拉她的手：「你看不見了，我比你還著急，還痛苦！我知道你充滿了挫敗感，充滿了無力感。我恨命運這樣捉弄我們，但是，我仍然感謝上蒼，讓你活著！你看不見，真的沒有關係，你還能感覺，還能思考……」

　　他緊握她的手：「你感覺得到我，看不到，又怎麼樣呢？我時時刻刻，讓你感覺我，好不好？」

　　紫薇拼命掙扎，要抽出自己的手。他握緊她，不放她，炙烈的說：「你不能不要我！山，還是有棱有角，天地，也沒有合併在一起！你擺脫不掉我！起來！不許再坐在這兒了！如果你不肯起來，我就要強迫你起來了……」

　　爾康彎腰去抱她，紫薇一掙，滾落在地，把自己拼命蜷縮起來，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讓我坐在這裡，讓我想想清楚……不要碰我，離我遠一點！不要欺負我……」

　　爾康急忙縮回手去，又驚又痛：「我怎麼會欺負你？我要幫助你呀！讓我幫助你……」

　　「不要……不要……不要……」

　　爾康束手無策，覺得頭暈目眩，心力交瘁，快要支持不住了。

　　就在這時，門上傳來打門聲。

　　小燕子輕快的聲音傳了進來：「快開門！我們來了！」

　　爾康驚喜的跳了起來，急忙走過去，打開房門。

　　小燕子歡天喜地衝進門，永琪、簫劍笑嘻嘻的跟在後面。

　　小燕子一看到爾康，就喊：「爾康！我告訴你，那些黑衣人真是壞極了，他們用一個大網把我網住，堂堂大清朝的高手，居然用魚網……」她猛的住了口，看著臉色慘白的爾康，笑容全體消失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永琪和簫劍，已經發現縮在牆邊的紫薇。

　　永琪困惑的問：「你們吵架了嗎？紫薇，你為什麼坐在地上？」

　　爾康看到他們三個，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船一樣。他已經拿紫薇沒有辦法，不知道如何去幫助她，也不知道如何幫助自己。他注視著三人，痛楚的用手支住了額，含淚說：「紫薇從飛快的馬車上跌下來，撞到了頭……她看不見了！」

　　「什麼叫『看不見』了？」簫劍大驚，問。

　　「大夫說，可能過一陣子會好，也可能永遠不會好……紫薇，她崩潰了……我也快要崩潰了！」

　　永琪、簫劍、小燕子都大驚失色，全部呆住。

　　半晌，小燕子就衝到紫薇身邊，蹲下身子去看她，喊著：「紫薇！你睜大眼睛！看我……看我……」她用手扳住她的臉，仔細看她：「你的眼睛好好的，又黑又亮，我看不出一點問題！你不要怕！這個白河鎮上的大夫，完全不可靠，你不要被他的胡說八道騙了！他說不定是回憶城派來的壞蛋，故意這麼說！我保證，你睡一覺，明天起床，就什麼都看見了！」

　　紫薇聽到小燕子這樣一說，終於，「哇」的一聲，痛哭失聲了，邊哭邊喊：「不會好了，不會好了！我知道，我瞎了！當初，皇阿瑪要我發毒誓，如果我騙了他，我會失去爾康，失去我所有的幸福！現在，我應了誓……我失去了爾康，我失去了所有的幸福！」

　　爾康一聽，簡直痛徹心肺。他衝了過去，一把把紫薇從地上拉起來，抓住她的兩隻胳臂，用力的搖了搖：「你沒有失去我！你怎麼會失去我！你把我想像得這麼惡劣，這麼不堪嗎？難道我們只能共歡樂，不能共患難嗎？用用你的頭腦，好好的想一想！如果易地而處，如果是我看不見了，你會丟下我不管嗎？你會離開我嗎？你會捨棄我，去嫁另外一個人，讓我孤獨一生嗎？」

　　「如果易地而處，你坦白的回答我，你會拖累我嗎？你捨得拖累我嗎？」

　　「我會！我捨得！」爾康大聲說：「我會賴定了你，我會依靠你，我會信任你，我會把那個無助的我，完完全全的交給你，因為只有你，能夠保護我，支持我，安慰我，鼓勵我，幫助我！」

　　紫薇又「哇」的一聲，哭得更加傷痛，她投進爾康的懷裡，抱著他喊：「爾康……爾康……爾康……我不忍心啊！我不要拖累你啊！我不要成為你的累贅啊……」

　　爾康痛楚的閉了閉眼睛，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肩上：「我知道，我知道，我懂。但是，我們是一體的，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怎能把我排擠在外呢？」

　　小燕子的眼淚奪眶而出，鼻子裡唏哩呼嚕，不相信的喊：「怎麼會這樣呢？不可能的！永琪，你再去找一個大夫來！找好多好多的大夫來！」

　　爾康扶著紫薇，把她帶到床邊去，扶她坐下，說：「不用了！我要帶她回北京！」

　　「回北京？」永琪驚喊：「現在回北京，不是自投羅網嗎？你看那些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皇阿瑪已經把所有高手都集中了，設下天羅地網在抓我們！回去，是死路一條！」

　　「可是……只有北京，才能找到好大夫……你們不要管我們兩個了，永琪，簫劍，你們保護小燕子繼續走，我和紫薇，回去接受命運！」爾康堅決的說。

　　簫劍定了定神，吸了口氣，說：「你們不要先亂了章法！白河鎮是個小鎮，大夫說的話，確實不足以取信！但是，天下的好大夫，並不是只有北京才有。所有的大城，都有很多好大夫！聽我說，我們儘快上路，不走嵩山了，我們去洛陽！洛陽是個大城，不比北京小，那兒，一定有好大夫！而且，我一直認為，『小隱隱於林，大隱隱於市』，在人口眾多的洛陽，我們反而不容易被發現！」

　　小燕子就拼命點頭，跑到床邊，抓住紫薇的手說：「我們去洛陽！紫薇，到了洛陽，我們給你找大夫，你不要傷心，你不止有爾康，你還有我們啊！我，永琪，簫劍，金瑣……」她突然一愣，這才發現還少幾個人，不禁抬頭問道：「金瑣和柳青柳紅呢？」

　　爾康含淚搖頭。永琪、簫劍、小燕子面面相覷，大家的心都跌落到谷底。

　　其實，金瑣、柳青、柳紅正在山裡當神仙。

　　這天，風和日麗，天氣不冷又不熱。金瑣坐在一張藤椅裡，在農家的院子裡晒太陽。柳青忙著用匕首削一根樹幹，要給金瑣做枴杖。

　　「我還有多久才能走路呢？」金瑣問。

　　「不要著急，傷到骨頭，就一定要等它慢慢長好，急也沒有用！我給你做一副枴杖，你就可以撐著枴杖走路了！」

　　「可是……我好急啊，不知道小姐他們好不好？小燕子救出來沒有？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停下隊伍來等我們！」

　　柳青凝視了她一下：「你就暫時不要再想你家小姐好不好？我告訴你，爾康，簫劍，永琪都是文武全才，每一個人都可以當十個人用，他們大家保護著她，照顧著她，她不會有什麼危險的！倒是你，這個腳不好好的養好，走路會留下缺陷的！你這麼完美，我一定不能讓你留下缺陷！」

　　金瑣心中一動，非常感動的看著他：「我完美？你怎麼會用『完美』兩個字來說我？我哪兒配？」

　　柳青盯著她，忽然漲紅了臉，訥訥的說：「我有句話想問你！」

　　金瑣心中一跳，也臉紅了，期待的看著他。房門口，柳紅正要走過來，聽到柳青這句「關鍵」問題，就急忙縮回了頭，躲在那兒偷聽。

　　「什麼話？」金瑣問。

　　「我想問你……我想問你……」柳青期期艾艾了半天，冒出一句：「你痛得好一點了嗎？」

　　金瑣一怔，有些失望：「哦！好多了！不碰到它，就不怎麼痛了！」

　　「那就好……那就好，」柳青抓抓頭：「不過，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

　　「哦？」金瑣凝視他。

　　「是這樣……你……」柳青嚥了一口口水：「還想吃什麼東西嗎？我讓柳紅下山去給你買！」

　　「不用，不用！我吃得很好！」

　　柳青低著頭，拼命削著枴杖：「我……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躲在門後的柳紅，快要急死了。怎麼有人這麼笨呢？那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居然問不出口。問呀！趕快問呀！

　　「我想問你……你需要衣服嗎？我看你都沒有換洗衣服，要不要……」

　　柳青一句話沒有說完，柳紅再也忍不住，從門裡奔了過來，對著金瑣大聲嚷道：「我哥是要問你，你心裡有沒有他？你喜不喜歡他？如果他要娶你當老婆，你願不願意？」

　　柳紅這樣一吼，柳青大吃一驚，手裡的匕首，一不小心，就削到了手指。柳青跳了起來，匕首落地，手指滴著血。

　　金瑣驚喊：「哇！你削到手指了！給我看！」金瑣喊著，就忘了自己的腳受傷了，跳起身子，奔向柳青。

　　柳青大叫：「小心你的腳！」

　　柳青叫晚了，金瑣一個劇痛，就跌了下去。「哎喲……」

　　柳青一個箭步上前，金瑣跌進了他的懷裡。柳青心痛的喊：「怎樣？怎樣？有沒有再扭到？怎麼不小心？骨頭才接好，萬一再錯了位，麻煩就大了……痛不痛？一定痛死了……」

　　金瑣抓著他的手指，根本沒顧到腳痛，同時嚷道：「不得了！傷口好深，怎麼不注意呢？柳紅，快拿止血散來……」

　　兩人喊完，就彼此驚愕的互視著，都在彼此眼底，找到了一直被錯失了的真情。兩人就深深的互看，看得忘形了。

　　柳紅睜大眼睛看著兩人，心裡雪亮了。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道：「我看，那句話也不用問了！我呢，給你們準備一點日用品，換洗衣服，然後，我就上路了！我會追上紫薇，把要帶給她的話帶到！至於你們兩個嗎？我看，這青山綠水中，又沒有追兵，又安靜……你們腳傷的養腳傷，手傷的養手傷，等到傷口都好了，再來找我們吧！」柳紅說完，就一溜煙的去了。

　　留下金瑣和柳青，依然互視著，兩人脣邊，都湧現了幸福的笑意。這是金瑣若干年來，第一次沒有時時刻刻的想著紫薇。

　　紫薇經過了一番徹底的掙扎和思考，經過了整夜的輾轉反側，當新的一天來臨的時候，她已經想了很多很多，幾乎把過去未來，全部想透了。她想過，如果從此看不見，永遠看不見，她要如何生活？想過眼睛復明的可能性，想過爾康，如果他以後，要永遠面對一個失明的自己，他們的愛，是不是經得起這麼嚴重而漫長的考驗？她想得越多，心裡越痛。但是，爾康那些剜自內心的話，字字句句，烙進她的肺腑。是的，她依賴他，她信任他，除了把這個無助的她，完完全全的交給他以外，她還能怎麼辦？紫薇雖然外表柔弱，在內心，卻一直是個非常勇敢的女子。她思前想後，比較定了。小燕子幫著她，梳洗了一番，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她看起來好多了，不像剛開始那樣絕望了。

　　爾康和簫劍已經決定，不再等柳青柳紅金瑣，立刻動身去洛陽。動身以前，大家又忙著去辦一些採購的事。爾康把客棧裡的東西打包。

　　他一面收拾東西，一面看著紫薇，眼神裡帶著椎心的痛楚，勉強打起精神，說：「小燕子和永琪去買一些乾糧，買一些日用品，我們的東西，都在破廟裡給人了！簫劍去結帳了！等到他們一回來，我們就上路！從這兒到洛陽，只要翻過一座山，很快就到了。簫劍在洛陽住過，他保證，洛陽有很多好大夫！所以，紫薇，你不要洩氣，我們還是充滿希望的！」

　　紫薇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帶著一股深思的神情，一語不發。簡單的行囊，很快就收拾好了。

　　爾康走到紫薇面前來：「紫薇！你今天好一點沒有？你看看前面，那裡是窗子，你能不能看到亮光？」

　　紫薇抬頭，「努力」的看了看。

　　「看到什麼嗎？有沒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呢？看到我嗎？有沒有黑影遮在你眼前呢？」爾康充滿希望的問。

　　紫薇搖搖頭，用手遮住了眼睛，睏盹的說：「我只要『用力』的看，我的頭就好痛！」

　　爾康一聽，嚇得面無人色。急忙蹲下身子，握住她的胳臂：「紫薇，不要『用力』去看了！你儘量休息，能夠睡覺，就睡覺。等一下我們就上車了，到了車上，你什麼都不要想，就蒙頭大睡。只有睡夠吃夠，你才能和病魔作戰！我等一下去廚房裡，幫你把大夫開的藥再熬一碗，你先吃了再上路！」

　　紫薇感覺到爾康的擔心了，她幽幽的問：「爾康……你好怕，是不是？」

　　「是！」爾康的心一陣絞痛，坦白的回答：「大夫說你腦子裡有血塊，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也不知道血塊化掉沒有？我……好怕，好擔心，如果……如果……」他說不下去了，喉中哽住了。

　　「如果什麼？你說！不要顧忌了！」

　　「如果你還有更嚴重的問題，我真的接受不了！我一直自認為是一個很勇敢的人，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勇敢！我好怕，紫薇，我真的好怕！這種感覺，在上次你夾手指之後，病得人事不知的時候，我也曾經有過！」

　　紫薇震動了，伸手怯怯的摸爾康的面頰，摸到他眼角的一滴淚，這就讓她整個人都驚跳起來：「爾康，你哭了？你好怕失去我，是不是？」

　　爾康低聲的，心痛的，坦白的說：「是！怕你會死，怕你會崩潰，怕你把自己封閉起來，怕你不要我，怕你消沉和絕望……我真的怕極了！」

　　「我值得你這樣付出嗎？」她顫聲問。

　　「我沒有『付出』，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份，你痛，我也痛，你笑，我也笑，你絕望，我也絕望！你把自己封閉隔絕，好像是把我的一部份從我生命中切除，你能想像那個傷口有多大多深嗎？」爾康誠摯的說。

　　紫薇被爾康深深的撼動了。她再深思了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把背脊一挺。她的臉上，又恢復了自信和勇敢，她堅定的、有力的說：「爾康！我想明白了！記得，我們救囌囌的那晚，我跟你說的話嗎？我告訴過你，有你在，我真的什麼都不怕了！天涯海角，跟定你了！現在，我雖然看不見了，我還有你！有你這麼愛我，這麼要我，這麼珍惜我！哪怕是一個殘破的我，你也把我看成珍寶！如果我再不愛護自己，不振作起來，我就太辜負你了！爾康，你不要怕，我不會死，我要為你好好的活著！我不再退縮了，不再要你去娶別人了，不再抗拒你了！哪怕永遠瞎了，也要做一個快樂的瞎子！我的眼睛瞎了，我的心，不能跟著瞎了！」

　　爾康聽到她這篇話，真是說不出來的心酸和安慰，他的眼眶濕了，眼睛發亮，熱烈的喊：「你不愧是我的紫薇！能夠聽到你這樣一篇話，我太感動了！」他把她從椅子裡拉了起來，擁進懷中：「紫薇，你的才氣、你的善良、你的心胸氣度，一直讓我驕傲！但是，現在的你，簡直讓我佩服！我福爾康何幸，能夠擁有你！」

　　紫薇含淚，淒然而灑脫的笑了：「你說得好溫暖，每一個字，熨貼到我的內心深處。我夏紫薇何幸，能夠遇到你！」

　　兩人就忘形的緊擁著，在巨大的痛楚中，去體會著彼此那深不可測的愛。大家不敢再耽誤，立刻上路了。這次，永琪和簫劍坐在駕駛座上，駕著馬車。紫薇、小燕子和爾康在馬車裡。馬車在蜿蜒的山中小徑上走著。

　　永琪不勝感慨，說：「我們逃亡沒多久，東西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少，馬也越來越少，盤纏也越來越少……再加上紫薇的病，我真不知道，這樣子走下去，何年何月才會走到雲南？」

　　「我們也不一定要去雲南！」簫劍樂天的說：「只要沒有追兵，可以隨遇而安。任何一站，都可以成為終站。盤纏越來越少，這是一定的事，我們走著瞧！這麼多人，難道還不能掙錢嗎？至於柳青柳紅和金瑣，我想，吉人自有天相。他們一個都沒回來，證明柳青柳紅已經追到金瑣了，反正我們一路都留了暗號，他們應該會追上我們！我比較擔心的，還是紫薇的眼睛！好在，她自己已經想開了！她實在是個勇敢的女子！讓人不佩服都難！」

　　車內，爾康摟著紫薇，坐在車裡，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愛，都注進她的血液裡，給她力量和支持。

　　小燕子拿著水壺，一下子給紫薇倒水喝，一下子給紫薇絞帕子，慇懃照顧，嘴裡不停的說著：「紫薇！你需要什麼，就開口，我幫你拿，幫你做！哪兒痛，也不要忍著，我們隨時可以停下來休息！我保證，你的眼睛一定會好！昨天晚上，我跟玉皇大帝商量了一個晚上，求它讓你好起來，它已經答應我了！」

　　「是嗎？它怎麼答應你的？」紫薇勉強提著興致。

　　「我說：『玉皇大帝，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讓天不要亮，如果答應了我，就讓天會亮！』結果，天亮了！所以，你會好！」

　　紫薇噗哧一笑。

　　爾康看到紫薇笑了，感動得不得了，說：「小燕子，你真好！只有你，現在還有辦法讓她笑！」

　　小燕子看著二人，拼命想點子，要鼓起紫薇的興致，就說：「紫薇，我出一個謎語給你猜！什麼動物站也是躺著，走也是躺著，睡也是躺著，坐也是躺著？」

　　紫薇認真的想了想，勉強配合著小燕子：「是不是蛇？」

　　「你怎麼一猜就猜到了？」小燕子驚喊。

　　「我也出一個謎語給你們猜！」爾康也努力振作著自己，要轉移紫薇的傷痛：「什麼動物站著也是坐著，坐也是坐著，走也是坐著，睡也是坐著？」

　　「哪有這種動物？」小燕子一愣。

　　「是不是『青蛙』？」紫薇笑笑，問。

　　「哇！原來是『青蛙』！我怎麼沒想到？」小燕子喊。

　　「我也出一個謎語給你們猜！」紫薇知道兩人的心意，也體貼的配合著：「什麼東西站也是在走，坐也是在走，睡也是在走，走也是在走？」

　　小燕子又愣了：「有這種動物嗎？我不相信！」

　　爾康看著紫薇，這樣的紫薇，讓他愛進心坎裡。他溫柔的問：「是不是『魚』？」

　　小燕子跳了起來，大叫：「原來是魚啊！我真笨！」

　　車外，永琪和簫劍互視。

　　永琪驚訝的說：「他們還能在車裡說說笑笑，實在不容易！」

　　「這兩個『格格』，都有她們獨到的地方！即使在落難的時候，一個永遠瀟瀟灑灑，笑口常開！一個百折不撓，逆來順受！真讓我心悅誠服。」簫劍就深深的看著永琪，認真的問：「永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我們弄到現在這個地步，你坦白的告訴我，你還認為你的阿瑪，是個『仁君』嗎？」

　　永琪一怔，臉色嚴肅的想了想，正色的回答：「是的！他是個『仁君』！」

　　「你不恨他嗎？他要砍兩個格格的頭，再一路追殺我們！他還算『慈父仁君』？」

　　「他已經盡力而為了！他一直是個『慈父仁君』！我們沒有做到『孝』，也沒有做到『順』！一再忤逆他，做些他不能承受的事。我們在責備他以前，也應該自我檢討。他定了很多規則，不能否認，我們『犯規』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是一隻老虎！我們要在老虎的嘴裡拔牙齒，就不能怪老虎咬我們！」

　　簫劍一愣，不能不用另一種眼光，深深的打量著永琪。

　　永琪嘴裡的「仁君」和「老虎」，這時正在慈寧宮裡大發雷霆。

　　因為兩位大臣，正在回報追捕永琪等人的經過：「啟稟皇上！李大人連夜快馬加鞭趕回來報信！因為不敢傷人，所以顧此失彼。抓到了兩位，又被她們逃掉了！」

　　「什麼叫做『抓到了，又被她們逃掉了』？」乾隆皺著眉頭急問。

　　太后和晴兒站在一邊，兩人都全神貫注。

　　「啟稟皇上，那位還珠格格花招實在太多，我們防不勝防！她身邊全是一等一的武功高手，這還不說，他們還會用迷魂香！我們已經活捉了還珠格格，可是，半夜三更，她的同伴把所有的人全部迷昏，把格格再度劫走！」李大人誠惶誠恐的說。

　　「迷魂香！這種下三濫的方法，他們也用！」乾隆大驚。

　　「臣有虧職守，罪該萬死！」

　　「你們這麼多的高手，抓到了人，還讓她們逃走？」乾隆怒氣沖沖的喊：「你們氣死朕了！現在，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你們有沒有繼續追蹤呢？」

　　「回皇上，我們已經以白河鎮為中心點，四面八方派人去搜查了！只要發現蹤跡，馬上圍捕！現在，他們已經損兵折將，馬也丟了，一定走不遠，臣懇請皇上再給臣幾天功夫，保證把他們逮捕歸案！」

　　乾隆一驚，瞪大眼睛急問：「損兵折將？什麼叫作『損兵折將』？朕不是說過，不許傷害他們嗎？損了誰？折了誰？快說！」

　　兩位大臣臉色一變，彼此互看。

　　「臣不敢欺瞞皇上，據秦大人來報，有個姑娘，在拒捕的時候，不慎掉到懸崖下面去了，當時，有她的同伴，跟著跳落懸崖！聽說，另外一個姑娘，從馬車上面摔下來，有沒有受傷，實在不敢講！」

　　乾隆整個人驚跳了起來。晴兒和太后，也都震動極了。

　　太后就驚喊：「跳落懸崖的人，有沒有永琪？」

　　「臣不知道！」

　　乾隆頓時心慌意亂，暴跳如雷了：「豈有此理！朕一再跟你們說，不許傷害他們，你們聽不懂嗎？怎麼讓她們掉懸崖的掉懸崖，摔馬車的摔馬車！你們快去找他們，把太醫一起帶去，她們又掉懸崖，又摔馬車，不可能不受傷！既然有人受傷，一定會到大城市裡去找大夫，你們去洛陽找！找不到，就去襄陽找！找到了，不許捆他們，不許綁他們，不許用腳鐐手銬，先給他們治病要緊！懂了嗎？」

　　李大人惶恐的說道：「臣遵旨！祇怕找到了人，他們會拼死格鬥，如何避免受傷，臣實在為難！而且，就算臣帶了太醫，他們肯不肯接受，也是大問題！」

　　晴兒聽到這兒，就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跪在乾隆面前了。她急切的、哀懇的說道：「皇上！您要李大人帶了太醫去找他們，可見，您心裡充滿了仁慈！對他們幾個，也充滿了關懷和不忍！晴兒聽到您這幾句話，感動得無以復加！可是，小燕子她們，根本不知道皇上不許追兵加害她們，她們以為，皇上把她們捉回來以後，還是會送上斷頭臺。所以，看到追兵，就拼命拒捕！一旦拒捕，就會拼命！在拼命的過程中，當然很容易受傷！要讓他們免於受傷，必須先讓他們了解皇上的心！」

　　李大人就急忙叩首說道：「晴格格所言極是！」

　　乾隆瞪著晴兒。

　　晴兒看到乾隆有些活動了，就繼續說：「皇上！您赦免他們吧！原諒他們吧！讓他們知道，您千方百計的找他們，不是要殺他們！或者，您可以用貼告示的方式，告訴他們，皇上已經原諒了他們，不再追究過去的事了，讓他們自動回宮！」

　　「原諒？赦免？那怎麼可以？」乾隆色厲內荏的一拂袖子：「他們對朕的欺騙，犯下的大錯，朕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麼，皇上能不能當作已經把他們發配邊疆了，讓他們在外面自生自滅！不要再派人追捕了！免得他們為了抵抗而受傷！」晴兒著急的說。

　　乾隆愣住了。

　　太后就威嚴的說：「這是什麼話？紫薇和小燕子，根本是兩個『妖女』！拐走了皇室裡最優秀的兩個青年，我不能讓她們這樣輕鬆的過關！再說，永琪是我的孫兒，自幼辛苦栽培，是我心頭上的肉！就算皇帝捨得他流落在外，我也捨不得！非把他找回來不可！」

　　晴兒情急的喊道：「那就『暗訪』吧！等到確切了解他們的下落和情況以後，再作定奪！千萬不要公然『追捕』了！說來說去，老佛爺有『捨不得』，皇上有『不忍心』！這『追捕』的行動，一定會讓『捨不得』變成『捨得』，『不忍心』變成『忍心』！到那時候，後悔就晚了！」

　　乾隆被晴兒這一番話，深深的震撼了。

　　太后也震動了。

　　終於，乾隆著急和心痛的情緒，遮蓋了一切，就對兩個大臣吩咐道：「你們趕快去找他們，化明為暗！只是『暗訪』，不是『追捕』，找到之後，不要打草驚蛇，先弄清楚他們現在的狀況，有沒有人受傷？然後，快馬加鞭趕回來向朕報告！等到朕研究之後，再告訴你們怎麼辦！」

　　兩個大臣鬆了一口氣，急忙躬身，大聲說道：「臣遵旨！」

　　晴兒也鬆了一口氣，眼睛閃亮而感動的看著乾隆。

第四十八章

　　經過幾天的跋涉，爾康永琪等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洛陽。

　　馬車駛進城裡，但見街上車水馬龍，人群熙來攘往。永琪和簫劍把馬車停在一家筆墨宣紙的商店門口。

　　小燕子掀開窗帘，不住對外張望，喊著：「哇！這個洛陽真的不一樣！好熱鬧啊，我看，比北京還熱鬧！」

　　簫劍跳下車，對永琪說：「永琪！這家店是我的朋友開的，你們先不要下車，我去打聽一些事情！馬上就回來！」

　　永琪點點頭，簫劍就奔進商店中。

　　車內，爾康拉著紫薇的手，細心的解釋街上的情形給紫薇聽：「這裡就是洛陽了，街道很寬，也很乾淨，老百姓的衣服都穿得很漂亮！看樣子，是一個很繁華的地方……我認為，我們有希望了！這樣繁榮的城市，一定會有好大夫！」

　　正說著，簫劍奔了回來，打開車門，遞給爾康一張名單：「爾康！這個名單，是洛陽城裡所有名醫的名單！地址都寫在下面，有的還是專門看眼科的！我想，紫薇的眼睛不能耽誤，越早治療越有希望！」

　　「那麼，我們先去找大夫，再去住客棧！」小燕子積極的說。

　　「我們不住客棧了！我已經找到幾間民房，是個小四合院，我把它租下來了！我說過，『大隱隱於市』，我們在這兒住一段時間，等到紫薇的眼睛治好再動身！我們先去四合院，然後，爾康就帶紫薇去看大夫！」

　　「簫劍！這一路上，幸好有你！」爾康感激的說。

　　簫劍笑笑，跳上駕駛座，一拉馬韁，馬車往前走去。簫劍輕車熟路，一會兒以後，就來到一個四合院。車子駛進院子，大家下了車，走進客廳，但見窗明几淨，傢具皆全。一個看守房子的老頭，看到簫劍，就把房門鑰匙交給了他，離開了。

　　小燕子四面看來看去，驚喊：「簫劍！你真是天才，在我們逃難的情況下，還能找到這麼好的房子給我們住！你怎麼到處都有朋友？」

　　「這就是『一簫一劍走江湖』的結果！這個小四合院，有三間臥房，還是獨門獨院，夠我們住了！租一個月的租金，我們住客棧，只能住兩天！好了，大家幫忙，趕快把車上的行李搬下來！」

　　「我能幫什麼忙？」紫薇問。

　　爾康把紫薇牽到椅子前，把她的身子按進椅子裡：「你坐在這兒不動，就是幫我們大家的忙了！」

　　紫薇只好坐著不動。小燕子、永琪、爾康、簫劍就忙忙碌碌的把行李、用具、衣服、食物都搬了進來。

　　永琪問：「廚房在哪裡？我看，我們需要燒一壺水，泡一壺好茶來喝喝！好不容易，住進一家有點『家味』的房子了！今晚，大概可以睡一覺了！」

　　簫劍看了永琪一眼：「永琪！你很不簡單！」

　　「我才覺得你很不簡單呢！」永琪說。

　　「彼此彼此吧！」簫劍哈哈一笑。

　　小燕子有點興奮，嚷著：「你們『彼此彼此』，我來『呼嚕呼嚕』！」

　　「什麼叫『呼嚕呼嚕』？」簫劍聽不懂。

　　「燒開水啊！開水燒開的時候，就『呼嚕呼嚕』了！」小燕子找到水壺，奔到後面去了。

　　紫薇有些蕭索，覺得自己一無用處，嘆了口氣，說：「看樣子，我只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了』！」

　　爾康握住她的手，安慰的說：「我們休息一下，喝一口茶，換件衣服，你也梳洗梳洗……然後，我們馬上就去看大夫，我這兒有十個大夫的名字呢！」

　　「等會兒，讓小燕子陪你們去看大夫，紫薇身邊，還是有個姑娘照顧著比較好，我和永琪，去買一些日用品，順便去察看一下，洛陽城裡，有沒有官兵在搜捕我們！也看一看，官府的動靜！」簫劍說。

　　「對！這是當務之急！」永琪接口：「如果這個洛陽，已經是風聲鶴唳，我們也不宜久留！所以，看大夫和打探軍情，是馬上要做的事！」

　　爾康深深點頭，看著紫薇。

　　梳洗過後，大家就馬不停蹄的行動了。

　　爾康立刻駕著馬車，帶著紫薇和小燕子，跑遍了整個洛陽城。他們在半天之內，連續看了六個大夫，但是，每個大夫都在診治之後，就沒把握的搖頭，再開一個安神活血的藥方，就算了事了。爾康越看心越冷，紫薇越來越失望。

　　馬車到了東四大街，街上非常熱鬧，許多小弄小巷縱橫其間。爾康把馬車停下，小燕子攙著紫薇下車。

　　紫薇睏盹而洩氣，灰心的說：「我看沒有希望了，已經看了好多大夫了，都說不知道怎麼治，大概我再也看不見了！」

　　爾康心裡，難過極了，卻拼命給紫薇打氣：「名單上的大夫，還有四個沒看過，名單上沒有的大夫，還有好多呢！不看到最後一個，我就不甘心！何況，除了洛陽，還有別的城市，我們在洛陽看不好！就去襄陽看！襄陽看不好，我們回北京！」

　　「不要灰心嘛！紫薇，大夫不是都說，只要心情好轉，身體調養好，說不定你會突然就好了！你先要把自己放鬆才行！」小燕子說。

　　爾康拿著名單，找大夫的地址，找來找去找不到。

　　「我去問問路！小燕子，你陪紫薇站在這兒等我一下！」

　　小燕子就扶著紫薇，站在路邊。爾康去商店裡問地址，問了一家不知道，又去問另外一家店。

　　小燕子忽然發現，路邊上，有兩個人在下圍棋，有些人在圍觀。她不禁興趣盎然，拉著紫薇說：「紫薇！過來一點！」

　　她拉著紫薇，就走到路邊去看棋。只見兩個老者，下得難解難分。圍觀群眾，議論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批評著：「孟老這盤棋輸了！」

　　「我看，是李老輸了！」

　　小燕子伸長了脖子看，忍不住問道：「黑棋是孟老還是李老？我看，黑棋贏了！」說著，就焦急的嚷：「喂喂……黑棋，不能走那一顆子！換一步，換一步……走這兒！走這兒！」她就鬆開拉著紫薇的手，去棋盤上指指點點。

　　「觀棋不語！」孟老說。

　　「你這樣走就輸了嘛！」小燕子急得不得了：「你看，你這個犄角一大塊棋都死掉了！走這一步，就活了！」她乾脆上前，把那顆黑子拿起來，換了一個地方放下。

　　「他走這一步，我走這一步，那要怎麼辦？」李老問，落下一顆子示範著。

　　「那……他再走這一步！」小燕子也落下一顆子。

　　「那……我再走這一步！」李老再下了一顆子。

　　「那……他就走這一步！」小燕子繼續落子。

　　「好，我就走這一步！」李老也繼續落子。

　　小燕子乾脆擠開孟老，興趣勃勃的和李老下了起來。

　　群眾看到一個姑娘，和老者下起棋來，就都圍過來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這時，有群孩子嘻笑著奔來，把紫薇一撞，紫薇踉踉蹌蹌，後退了好幾步，這才站穩。又有一群年輕人追逐嘻笑著奔來，撞得紫薇七葷八素，越退越遠。

　　紫薇失去了小燕子的蹤跡，頓時驚慌失措，茫然四望，小小聲的喊：「小燕子！小燕子……你在哪兒啊？我看不見啊……你不要走開嘛！小燕子……」她側耳傾聽，要找小燕子的聲音，摸索著向前走，卻越走越遠了。

　　她完全不知道，有個大漢已經注意了她很久，看到她落單了，就跟了上來。

　　「姑娘！你看不見啊？」大漢柔聲問。

　　「是！」紫薇急忙點頭：「有沒有看到跟我在一起的那個姑娘？眼睛大大的，眉毛黑黑的？拜託，幫我找她一下，好不好？」

　　「眼睛大大的，眉毛黑黑的，長得挺漂亮的，是不是啊？」

　　「是是是！」

　　「她在那邊下棋呢！我帶你去找她！」

　　「謝謝！謝謝！謝謝！」

　　大漢就牽著紫薇，越走越遠離人群，走進一條小巷。

　　紫薇聽聽，覺得不對了，急忙退後：「怎麼聽不到人聲了？這是哪兒？」

　　大漢突然把紫薇一抱，扛在肩上，拔腿就跑，說：「姑娘！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紫薇大驚，放聲大叫：「爾康……爾康……小燕子……小燕子……」

　　大漢一掌打向紫薇的後腦勺，正好打在紫薇受傷的地方，紫薇慘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大漢就扛著她飛奔，轉過幾條小巷，跑得無影無蹤了。

　　爾康問到了路，從一家店舖裡急沖沖的出來，喊著：「好了！好了！找到了，這個大夫住在前邊巷子裡……」他忽然發現紫薇和小燕子都不見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紫薇！紫薇！小燕子！」他放眼四看，心驚膽戰，急切的放聲大喊：「小燕子……」

　　正在下棋下得難解難分的小燕子，聽到爾康的喊聲，急忙應道：「我們在這兒呢！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下完這盤棋了……」

　　爾康鑽進人群，氣極敗壞的拉起了小燕子：「紫薇呢？」

　　「紫薇？她不是在我旁邊嗎？」小燕子回頭四看：「咦！紫薇去哪裡了？」這下急了，跳起身子，撥開人群，到處找：「紫薇！紫薇！你在哪兒？紫薇……」

　　爾康的臉色，倏然雪白。他衝出人群，抓住每一個路人，急促的問：「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姑娘，眼睛看不見，穿粉紅色的衣服！有沒有看到？」

　　路人一個個搖頭。

　　小燕子已經像一隻大頭蒼蠅般，在人群中惶急的東竄西竄，瘋狂般的喊著：「紫薇！紫薇！你在哪裡啊？紫薇……老天啊！你趕快出來呀！紫薇……」

　　爾康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不得要領，臉色越來越蒼白。他一回身，抓著小燕子的胳臂，一陣亂搖，嘶啞的說：「你趕快找到紫薇，如果找不到，我會殺掉你！」

　　小燕子的淚水，劈哩叭啦的掉落，瘋狂的點頭，哽咽的說：「我找！我找！找不到她，我一頭撞死！」

　　爾康和小燕子，就情急的、瘋狂的喊著叫著，問著每一個路人。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姑娘，眼睛看不見……」

　　「紫薇啊！紫薇……你快出來啊！紫薇……紫薇……」小燕子邊哭邊喊。

　　紫薇一點蹤跡都沒有。

　　爾康和小燕子，找了半晌，什麼線索都沒有。兩人都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了。爾康覺得全身冰冷，就算紫薇她們上斷頭臺那一刻，他也不曾這樣害怕和絕望。眼看在街上盲目搜尋，不是辦法，就急急的跑回四合院來求助。兩人衝進房間，爾康一迭連聲的喊了進去：「簫劍！簫劍……你趕快想辦法，紫薇不見了！」

　　簫劍和永琪大驚。

　　「什麼？怎麼會不見了？在哪兒不見了？」簫劍驚問。

　　小燕子哭得眼睛都腫了，拉著永琪，哭著說：「都是我不好，爾康去問路，要我牽著紫薇……我看到有人在下棋，就忘了紫薇，一轉眼，她就不見了！說不定給皇阿瑪派來的人抓走了！我們在街上大喊大叫，找了一條街又一條街，大家都說沒有看到！我把紫薇弄丟了……我沒臉見爾康……我要去撞牆！」說著，就一頭對牆撞去。

　　永琪大驚，攔腰抱住了小燕子：「你做什麼？紫薇不見了……我們趕快去找紫薇，你發瘋，我們不是更慌亂了嗎？」

　　「爾康恨死我了！爾康恨死我了……」小燕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爾康確實快要發狂了，他往小燕子面前一站，紅著眼眶，對她大吼：「對！我恨死你了！恨不得掐死你……紫薇，她眼睛看不到，她怕我們難過，拼命掩飾她的無助！事實上，她對這個看不到的世界，充滿了陌生和恐懼！即使你抓著她的手，也可以感覺出來她在發抖，她在害怕……你居然會放掉她！在這個節骨眼，你居然會去下棋，把她忘得乾乾淨淨！現在，她不見了！她會遭遇一些什麼事情，你想過沒有？如果被壞人帶走了，她不會武功，眼睛失明，我們所有的人都不在她身邊……你想過沒有？她會怎麼樣？如果她吃了虧，受了侮辱，以她的個性，她還能活嗎？還能活嗎？」

　　小燕子用手摀著臉，「哇」的一聲，放聲痛哭：「我去死，我也不要活了！我去找一把刀……我把自己殺了！」小燕子喊著，就掙開了永琪，要往廚房跑。

　　永琪一個箭步上前，再度牢牢的抱緊了她，對爾康喊：「你怎麼了？這樣罵小燕子有用嗎？一個已經丟了，你還要另一個死嗎？小燕子把紫薇弄丟了，她已經痛苦得不得了，自責得不得了，不用你罵她，她也會把自己罵死，你就包容一點呀！你這樣凶她，她怎麼受得了呢？用用理智，用用思想，我們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找紫薇，不是要逼死小燕子！」

　　爾康握著雙拳，漲紅了眼睛，跺腳說：「我沒有理智！我承認我沒有理智！紫薇一丟，什麼理智，思想，教養……通通去他的！不管找得到還是找不到紫薇，大家以後，各奔前程，各走各的路！要抹脖子的去抹脖子，要跳樓的去跳樓，要撞牆的去撞牆，誰也別管誰了……」

　　小燕子在永琪懷中，拼命掙扎，拼命哭喊：「放開我！放開我！我真的不要活了……爾康罵得好！罵得對！我沒有心肝，沒有責任心，我壞！如果是我的眼睛瞎了，紫薇一定會牢牢的牽著我，絕對不會放掉我……我對不起紫薇，爾康……你掐死我吧！你拿劍拿刀，一刀劈死我吧……你打我吧……」

　　爾康瞪著小燕子，目眥盡裂，眼睛裡像是要噴出火來：「你以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永琪護著小燕子往後退，對爾康急促的說：「你不要發瘋！你敢傷害小燕子，我和你也沒完沒了！小燕子又不是故意的，你知道她的個性，為什麼要把紫薇交給小燕子？為什麼你自己不牽好紫薇？」

　　永琪一句話說中了爾康心裡最深的悔恨和自責，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恨恨的大喊：「是啊！我該死！我中了邪，我瘋了，我病了，才會把紫薇交給小燕子……我是世界上第一名的糊塗蛋！」

　　簫劍聽了半天，忍無可忍，往爾康和永琪中間一站，大聲的、穩定的一吼：「你們通通冷靜一點！」

　　小燕子、爾康、永琪都住了口，抬頭看簫劍。

　　「聽我說！」簫劍沉穩的說：「我剛剛已經在洛陽摸過底，那個『老爺』的人馬還沒有開始搜尋洛陽！官兵和侍衛，都沒有出現！所以，紫薇不可能會被追兵帶走！以紫薇的美麗，她八成被這兒的壞人發現了！還好，我在洛陽還有一些朋友，黑白兩道，我都有熟人！因為你們大家的身份特殊，本來我不想驚動這兒的朋友，現在已經沒辦法了！你們先不要慌張！永琪，你守著小燕子，別讓她再出問題！爾康，我們去找一個朋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小燕子喊著。

　　簫劍很有氣派的對小燕子一吼：「你如果要幫忙，就留在這兒，哪裡都不要去！如果我們需要你們兩個，我們會回來找你們的！爾康，走！」

　　爾康看著簫劍，如同乍見曙光，跟著簫劍，飛快的去了。

　　至於紫薇，被帶進了一家妓院，名叫「醉紅樓」。

　　那個大漢扛著她，直奔進老闆娘的房間裡，把她往地上一卸。

　　紫薇已經醒了，從大漢的肩上，滾落在地，摸索著坐了起來。

　　「孫媽媽！我給你送了一個新鮮貨來了！」大漢嚷著。

　　紫薇睜大眼睛，茫然的看著，驚慌的喊道：「這兒是哪裡？小燕子！小燕子……」

　　老闆娘很有興味的繞著紫薇走，上上下下的打量她，接口說：「我們這兒沒有小燕子，倒有一個小黃鶯！你叫什麼名字？我看，可以取一個名字叫小粉蝶！」

　　紫薇聽著聲音，害怕極了，慌慌張張的站起身子，手足無措，問：「請問，你們這是什麼地方？我的眼睛看不見，你們把我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眼睛看不見？原來是個明眼瞎子啊！這就不值錢了！」老闆娘惋惜的說。

　　「不值錢？不值錢我就帶走了！」大漢說著，過來拉扯紫薇。

　　「好了好了，看在長得還漂亮的份上，我就留下她吧！你要多少？」

　　「十兩銀子！」

　　「十兩？你敲詐呀？就算是個黃花大閨女，也不值這個錢！」

　　「我這個妹子，就是一個黃花大閨女啊，不信，你檢查檢查看！」

　　紫薇聽著，大驚失色，恐懼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她轉向老闆娘的方向，急喊：「我跟那個人不認識，他不能把我賣給你，我不是他的妹子，你千萬千萬不要上當！我走在街上，被他莫名其妙的抓了過來……請你放了我，我保證給你十兩銀子……」說著，她就去摸腰間的錢袋，一摸，哪兒還有錢袋，急喊：「我的錢袋呢？我的錢袋呢？」

　　「錢袋？你身上壓根兒沒有錢袋，我早就檢查過了，不要裝傻了！」大漢說。

　　紫薇找不到錢袋，更慌了：「大嬸！求求你放了我！求求你……」

　　「來不及了！進了我『醉紅樓』，就出不去了！」老闆娘慢條斯理的說道：「小趙！這妞兒有沒有麻煩呀？你能不能保證？」

　　「有麻煩！有大麻煩！」紫薇急喊：「你們趕快放了我，要不然，我的朋友會找過來，他們不會饒你們的！」說著，就噗通一跪：「大嬸！請你行行好……把我送還到那條街上，那條被抓來的街上，我的朋友會酬謝你的……」

　　「聽這腔調，是個外地人……」老闆娘興趣更大了。

　　「對！是外地來的！沒根沒蒂，不會牽絲攀藤……只要你藏得好！」

　　紫薇越聽越害怕，緊張的問：「你們這兒是做什麼的？」

　　「我們嗎？做的是『送往迎來』的生意，男人到我們這兒來找樂子，我們想辦法讓他們盡興！你進了我家門，好處也是不少的……」

　　老闆娘話沒說完，紫薇了解了，嚇得魂飛魄散，突然，轉身就跑，嘴裡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紫薇看不見，絆倒了椅子茶几。她摔了下去，花瓶擺飾，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你這個賤人！給我找麻煩！」大漢衝了過來，抓起紫薇，就給了她一耳光。

　　紫薇拼命掙扎，喊著：「天啊！爾康……你在哪裡？趕快來救我啊……來救我啊……爾康……」

　　大漢聽她喊得驚天動地，一氣，劈哩叭啦，又給了她好幾個耳光：「你再叫！再叫我就打死你！」

　　紫薇所有的勇氣，全部消失。雙目失明，已經絕望到了頂點，現在又陷身在這兒，沒有爾康，沒有小燕子，她要怎麼辦？她嚇哭了，痛喊著：「我沒有得罪你們，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要錢，我給你們錢，只要你們把我送回家去！我一定重重的酬謝你們！」

　　「你家住在哪兒？哪條街？哪條巷？」老闆娘問。

　　紫薇一呆，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四合院的地址：「天啊！我不知道在哪裡……」

　　「自己的家在哪兒，都不知道，還說什麼酬謝？」老闆娘冷笑。

　　紫薇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抬頭，慘烈的大喊：「大嬸！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的身子，不可侵犯！誰要欺負我，我必死無疑，絕不苟且媮生！你要一個死人做什麼？」

　　老闆娘走到紫薇身邊，對她斬釘斷鐵的說：「從現在起，你是我們『醉紅樓』的人了！還要吵吵鬧鬧，哭哭啼啼了！進了我這個門，就再也不是清白大姑娘！尋死覓活那一套，我看多了，到最後都是乖乖聽話的份！所以，你識相一點，就給我乖乖聽話！要不然，我們可有的是方法來對付你！來人呀！」

　　就有幾個大漢走進。

　　「把她先給我關起來！給她一點教訓，讓她見識見識我們『醉紅樓』的厲害！」

　　「是！」幾個大漢，就拎著紫薇的耳朵，把她拉了出去。

　　紫薇一路驚天動地的喊著：「爾康……救我……救我……救我……」

　　同一時間，爾康和簫劍，正跋涉在洛陽街頭，到處找尋紫薇。

　　簫劍實在是個奇人，在北京有生死之交老歐，會為大家賣命。在洛陽也有一個生死之交，名叫顧正。顧正是「振遠鏢局」的總鏢頭，行俠仗義，威名遠播，在洛陽是個有名的「人物」。看到簫劍來訪，顧正興奮得不得了，鬧著要為簫劍擺酒洗塵。等到明白了簫劍的來意，看到舉止不凡的爾康，聽到紫薇失蹤的經過……他二話不說，立刻放下手邊所有的事，來幫忙找尋紫薇。

　　他們開了一個小小的會議，顧正認為，紫薇眼睛看不見，不會「走失」，那麼，被人帶走是最有可能的。所以，餐館，酒樓，煙館和幾個人口販子是最大的目標。他們立刻開始尋訪，走了一家又一家，問了一個又一個，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黃昏時分，還是沒有結果。顧正心裡有數，這種情況，只剩下了青樓妓院。他看到爾康那種牽腸掛肚，魂不守舍的樣子，明白這個失蹤的姑娘，在爾康心裡的份量，不願爾康太過擔心，他建議的說：「聽我說……你們先回去，等我的消息！我明天不去走鏢了，我讓我的徒弟，趕緊去四面八方打聽！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把這位紫薇姑娘找出來！」

　　「不行！」爾康急切的說：「我不能等到明天！從今天到明天，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事？如果今晚找不到她，我真的不敢想像，情況會多壞！顧兄，請勉為其難，我們還是繼續去找，行嗎？如果你要派徒弟去打聽，也讓我跟著去打聽吧！」

　　「你跟著，反而會阻礙我們的打聽！你畢竟是一張生面孔，很多地方，我們能去，你不能去！大家看到你，會什麼話都不說的！」

　　「爾康，顧兄說得對！如果你想早點找到紫薇，就聽命回去吧！我想，顧兄只要一有消息，一定會飛快的來通知我們！」簫劍拉著爾康說。

　　「就是！就是！我向你們保證，這件事，我顧某人是管定了！」顧正一拍爾康的肩：「我要爭取時間，趕快行動了！」

　　爾康痛楚而無奈的看著顧正，一抱拳：「千言萬語，說不出我心裡的感謝！一切拜託了！請您盡全力，幫我找到她！」

　　顧正一點頭，調頭而去。

　　爾康和簫劍沮喪的回到四合院，小燕子就急急忙忙的迎上前來：「找到了嗎？紫薇呢？紫薇呢？」

　　永琪一看兩人臉色，心已經一沉，問：「沒有線索嗎？一點都沒有嗎？」

　　爾康筋疲力盡的倒進一張椅子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簫劍搖搖頭說：「我已經找了一個很有力量的朋友，現在，布下天羅地網，到處去打聽了！我們回來等消息。」

　　「什麼時候才有消息呢？」小燕子著急的喊：「在我們等消息的時候，紫薇有沒有危險呢？如果壞人把她扣住了，欺負她，佔她便宜，怎麼辦？她現在連打死一隻小螞蟻的能力都沒有……」

　　「小燕子……」永琪急喊，要阻止小燕子說下去。

　　小燕子連忙住口，只見爾康面色如死，眉頭緊蹙，用雙手蒙住了臉，仆在膝上。那種痛楚，像是已經不勝負荷了。

　　小燕子怯怯的看著爾康，半晌動也不敢動。然後，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到爾康面前，悔恨的、小小聲的說：「爾康，對不起，我錯了，真的對不起！你好累，是不是？一定走了好多路，吹了好久冷風，趕快喝一杯熱茶……」

　　爾康心中一抽，猛的一抬手，把那碗茶打落到地上去了。他抬起眼睛，恨恨的看著小燕子，啞聲的說：「你走開！不要管我！」

　　小燕子呆呆的看著爾康，眨巴著大眼睛，拼命咬著嘴脣，忍著眼淚。

　　永琪和簫劍都被爾康這個舉動嚇了一跳。平時爾康溫文儒雅，幾時有過這樣失常的舉動？

　　永琪看到小燕子咬牙忍淚的樣子，就按捺不住，衝上前來，說：「爾康，何必呢？你心裡的著急和痛楚，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都了解。事實上，我們跟你一樣著急，一樣傷心。小燕子剛纔已經把自己罵了幾千幾萬次，如果她可以讓時間倒流，她一定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願失去紫薇。她倒茶給你，跟你道歉，向你請罪，你就算不原諒她，也不必這麼凶……我們是『一家人』呀！有任何災難和痛苦，我們一起承擔就是了……」

　　爾康聽到這兒，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來，握著拳頭，對永琪吼道：「不要說大話了！什麼『一家人』？什麼『一起承擔』？失去紫薇，對你們的意義和對我的意義怎麼能夠相提並論？我的著急和痛苦，你們怎麼會了解？如果你們了解，如果你們和我一樣在乎紫薇，今天紫薇怎麼會失蹤？你讓開，不要跟我說大道理，我現在什麼道理都聽不進去……道歉、請罪對我有什麼用？我不要小燕子的道歉和請罪，我只要紫薇回來！只要紫薇安安全全的站在我的面前……其他的事，全部免談！」

　　「為了紫薇，你把我們所有的友誼都置之不顧了，是不是？」永琪生氣了：「你一直是個最有氣度最有風度的人，現在怎麼變得這樣不近情理……」

　　「此時此刻，你還跟我講風度氣度？」爾康憤怒的說：「我哪裡還有精神來顧及風度氣度？你們誰都不要惹我，尤其是小燕子！最好離我遠遠的，免得我控制不住自己！老實告訴你們，我的世界已經天崩地裂！只要一想到紫薇現在可能的處境，我就恨不得把小燕子給殺了……」

　　「你……你也不能全怪小燕子呀……」永琪喊。

　　誰知，小燕子往前一衝，一迭連聲的喊：「該怪我！該怪我！都是我的錯！永琪，你不要幫我說話，讓爾康罵我！」說著，她把臉孔往爾康面前一仰，閉著眼睛，慘然說：「爾康，你給我兩耳光，我生平最恨別人打我耳光，可是──我給你打，是我欠你的，是我欠紫薇的！」

　　爾康瞪著小燕子，永琪生怕他真的打下去，就往中間一攔。

　　「不可以！」永琪喊。

　　爾康嚥了一口氣，廢然的搖搖頭，忽然掉轉身子，往門外就衝了出去。他直奔馬房，跳上一匹馬背，就策馬狂奔，穿過冬日的枯林、曠野。

　　他心裡在瘋狂般的吶喊著：「紫薇，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告訴我，用你的心靈告訴我！我們一向心靈相通，以前你失蹤過一次，我都會在幽幽谷和你重逢！現在，用你的心靈，告訴我，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他疾奔了一段，終於勒馬站住。但見落日正在沉落。他看著落日，默然片刻，驟然用盡全身力氣，對著落日狂呼：「紫薇……」他那悲涼的聲音，穿雲透天而去。

　　後面馬蹄傳來，永琪騎馬追了過來，喊著：「爾康！」

　　爾康沒有回頭，永琪策馬過來，停在他身邊。

　　「爾康，回四合院吧！萬一顧正有消息給我們，你錯過了，不是不好嗎？」

　　爾康抬頭，淒苦的看著永琪：「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為什麼所有的悲劇，都圍繞著紫薇？老天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永琪深深的看著他，真摯的說：「紫薇會沒事的，我有強烈的感應，紫薇不會有事的！俗話說，『烏雲遮不住天空，霜雪敵不過太陽』，紫薇在我心裡，像天空，像太陽，不論有多少風霜雨露，終究會雲散風清，陽光普照的！」

　　「說得好！」爾康感動了：「以前，紫薇受傷拔刀的時候，皇上說，他貴為天子，不許她有事，結果，紫薇果然好了！現在，你說這話，你是天子的兒子，你是阿哥，但願你也有金口！」

　　永琪猛點頭：「如果阿哥就有金口，我從來沒有一個時刻，這樣感激上蒼，讓我是個阿哥！」

　　爾康和永琪互看，那份高貴的情誼，就在兩人眼底閃耀。

　　永琪一拍爾康：「走吧！我們趕快回去等消息！」

　　兩人回到四合院，小燕子已經燒了一些飯菜，放在桌上，但是，所有的人，沒有一個肯吃。

　　天黑了，月亮高掛在樹梢。

　　爾康站在窗口，一動也不動，像一座彫像。大家看著他，想著紫薇，大家的紫薇，溫柔的紫薇，高貴的紫薇，可愛的紫薇，善解人意的紫薇……大家的心都痛得沒有力氣說話了。

　　就在這一片傷痛中，顧正突然來訪。

　　一進門就喊：「簫劍！紫薇姑娘的事，有點眉目了！」

　　爾康、小燕子、永琪、簫劍全部震動了。

　　爾康急喊：「找到了嗎？她在哪裡？」

　　「她好不好？有沒有受傷？」小燕子惶急的喊。

　　「不忙，不忙！我還沒有找到人，但是，我有一個朋友，曾老闆。這個洛陽城裡的花街柳巷，都是他的勢力範圍，我已經把紫薇姑娘失蹤的情形告訴了他，他馬上打聽了一下，據說，紫薇姑娘可能陷在一個名叫醉紅樓的地方……」

　　小燕子急急的問：「那個『花街』是哪條街？專門賣花的嗎？醉紅樓是個什麼樓……」

　　永琪急忙拉了小燕子一把。小燕子倏然醒覺，慌忙住口。

　　爾康眼神一痛，臉色如同白紙。

　　永琪急呼：「那還等什麼？我們趕快去找這個曾老闆吧！」

　　「是是是！我們快去……」小燕子跟著喊，就要衝出門去。

　　簫劍一拉永琪：「那個地方，不是小燕子可以去的地方！你還是陪著小燕子，在這兒等消息，我和爾康去找！」

　　「我要去，我要去……」小燕子喊著。

　　「聽簫劍的，沒錯！」永琪拉住了小燕子。

　　爾康早已急步跟著顧正，出門去了。

　　紫薇被關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關了多久。晚餐的時候，曾經有個女人給她送了飯菜來，但是，她一口也沒有吃。她蜷縮在床上，驚恐的傾聽著。房門一開，兩個大漢拿著鞭子走了進來。

　　「聽說你不吃東西，預備絕食，是不是？」一個大漢吼著。

　　紫薇一顫，無助的、徒勞的睜大眼睛，哀聲的說：「請你們放了我！求求你！」

　　大漢手裡的鞭子，對著虛空一揮，發出「嘩」的一聲響，紫薇一個驚跳。

　　「放了你？門都沒有？進來了，就認命吧！姑娘！我們老闆娘要知道，你想通了沒有？要不要好好的幹？」

　　紫薇拼命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你們這樣把我抓來，實在太傷天害理了……」

　　唰的一聲，大漢一鞭子抽了過來。紫薇看不見，被打個正著，痛得縮成一團。

　　「這麼漂亮的小臉蛋，打花了不是可惜嗎？幹？還是不幹？」

　　紫薇痛得說不出話來，拼命搖頭。大漢的鞭子又抽了過來。紫薇滿床翻滾，鞭子唰唰唰的抽著。

　　「幹？還是不幹？」

　　紫薇蜷縮著身子，摸索著，摸到床的柱子。大漢撲了過來，唰的一聲，撕破了紫薇的衣服，嚷著：「媽的！到了『醉紅樓』，還裝什麼三貞九烈？」

　　紫薇扶著柱子，跳下地，站了起來。

　　「想逃嗎？你是瞎子，要逃到哪裡去？你就逃逃看……我讓你逃！」

　　紫薇痛喊：「士……可……殺……不……可……辱！」就一頭撞在柱子上。

　　紫薇跌在地上，額頭上，立刻腫了一個大包。

　　大漢大怒，把她拎了起來，看了看，沒什麼大礙，就把她摔在床上，大罵：「撞頭？你敢撞頭？真他媽的尋死啊？你撞不死，我打死你……」鞭子「唰」的一聲，又抽了過去。

　　正在這時，房門「砰」的一聲撞開了，老闆娘急促的喊著：「不要打了，這……大水沖了龍王廟……嘿嘿……」

　　爾康簫劍早就衝進了房間，爾康一見這個情形，幾乎整個人都爆炸了。他大叫一聲，就飛撲過去，一拳一腳，兩個大漢立即震得飛跌出去。撞到牆的撞到牆，撞到桌子的撞到桌子，兩人重重的跌落在地。

　　紫薇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驚恐的把自己蜷成一團，用手護住胸前被拉破的衣服，渾身顫抖。

　　爾康痛喊：「紫薇！」他撲到床前，去抱紫薇。

　　紫薇已經神志不清，驚恐的一縮，恐懼的問：「是誰？是誰？不許碰我……不許碰我……」

　　爾康眼睛一閉，真是萬箭鑽心，天崩地裂，心痛如絞。他啞聲的，急呼：「是我！是爾康，是爾康呀！紫薇……我的聲音你聽不出來嗎？」

　　紫薇不敢相信，呆呆怔怔的，斷斷續續的說：「爾康？爾康？不不！」她害怕極了，拼命往床裡縮去：「你騙我……騙我……我不要……不要……」

　　爾康脫下自己的外衣，把紫薇包住，一把抱了起來，在她耳邊心碎的說：「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

　　紫薇有了真實感了，頭一歪，倒在他懷裡，輕輕的吐出幾個字：「是你……爾……康！」

　　簫劍看到紫薇弄成這樣，目眥盡裂，瞪著曾老闆和顧正，咬牙切齒的說：「顧兄，我還要那個帶走紫薇的人！」

　　顧正也義憤填膺，一本正經的回答：「簫劍！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交給我吧，我不會放過他的！」

　　爾康和簫劍，終於救回了紫薇。

　　馬車停在院子裡，爾康抱著紫薇下了車，走進客廳。小燕子像箭一樣，衝了過來，看到紫薇回來了，就驚喜的、痛悔的撲了過去，喊著：「紫薇！紫薇……謝天謝地，你回來了，爾康他們把你找到了……我真對不起你，我是混蛋，我是大雜碎，我是豬！是狗！是神經病！你……流血了……我去拿藥箱……我去拿紫金活血丹，和白玉止痛散……」

　　爾康看著遍體鱗傷的紫薇，對小燕子更是有氣，抱著紫薇一退，慍怒的說：「你離我們遠一點，再也不用你來管我們的事！你讓開！」

　　小燕子像被打了一棒，踉蹌後退，睜大了浸著淚水的眸子，痛楚的看著爾康。

　　永琪著急的上前，看看狼狽的紫薇，再看面如白紙的爾康，急促的說：「爾康，人找了回來，你就不要生氣了！紫薇怎會弄成這樣？她被誰帶走了？被誰欺負了？我們趕快給她上藥，換衣服……小燕子！你去給紫薇找一身乾淨衣服，我去井邊提水，先給她清洗一下，檢查一下有多少傷口……」

　　爾康再一退，硬幫幫的說：「不勞費心！你們都讓開，我自己會照顧她！」

　　爾康就抱著紫薇，走進臥房裡去了。

　　永琪一愣，半晌無語。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簫劍。

　　簫劍搖搖頭，沉痛的說：「我們在一家妓院找到她，她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衣服也撕破了，頭上的傷口，是撞柱子撞的！還好，她拼死保住了她的清白！」

　　小燕子一聽，紫薇居然弄得這麼慘，就用手捂住嘴，眼淚不停的掉，語不成聲的說：「妓院？老天啊！紫薇怎麼受得了？爾康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紫薇也不會原諒我，我自己也不會原諒我……」說著，就用雙手捶著自己腦袋：「我怎麼這樣糊塗？我除了闖禍，還會做什麼？還會做什麼……」

　　永琪急壞了，拼命去拉住她，說：「不要這樣子！紫薇眼睛看不見，陷在妓院一定受了好多的委屈，好大的打擊，滿身都是傷口，這個時候，她會需要你的！你不要被爾康的態度給嚇住，爾康是太心痛，太難過了，才會這樣！你是紫薇的姐姐，不管爾康給你多大的難堪，你還是要去照顧她呀！」

　　「我算是什麼姐姐？我算是什麼狗屁姐姐？我把紫薇害得這麼慘！我該被亂刀砍死，被五馬分屍！紫薇……她一定恨死我，她再也不會要我這個姐姐了……」

　　簫劍看著這一切，深深震撼著，就走到窗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簫，吹了起來。

　　簫聲綿綿裊裊，有如天籟般響起，帶著無比平和的鎮定力量。小燕子終於平靜下來了。

　　爾康抱著紫薇，走進房間，把她小心翼翼的放上床。他就坐在床沿上，拉開那件包著紫薇的外衣，想去察看她的傷勢。紫薇一顫，迅速的用手拉緊了衣服。

　　爾康怔了怔，不敢刺激她，急忙拉開棉被，把她蓋住。他握住她的手，痛楚的、溫柔的、請求的說：「紫薇，我必須給你檢查一下，我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傷？我們兩個，已經這樣好，這樣密不可分，我們的心靈，早已結合成一體，你還在乎讓我檢查嗎？給我看看，好不好？」

　　紫薇拉緊衣襟，拼命搖頭。

　　「好好！我不碰你，你不要緊張。可是，你頭上的傷口，一定要處理，我去提水，我去拿藥……只離開你一下下，好不好？」

　　紫薇緊緊的攥著他，不說話，也不放他走。

　　爾康凝視著她，心中的痛楚，像潮水一樣洶湧，充塞在四肢百骸裡。他不知道要怎樣來表示心中的憐惜和悔恨，更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她，才能治好她心靈和肉體雙重的創傷？他俯下身子，把嘴脣貼在她的額頭上。就這樣熨貼著她，好久都沒有動。然後，他抬起頭來，淒苦的、仔細的看著她，低聲問：「紫薇……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答應過你，要保護你，要當你的眼睛，當你的拐杖，可是，我居然放掉了你的手……我一直怪小燕子，其實，我應該怪的是我自己！就算問路，我也應該牽著你的手去問，不該把你交給小燕子……我讓你在失明的無助和痛苦下，再飽受身心兩方面的摧殘……自從認識你以來，我為了你，幾度嘗到『萬箭鑽心』的滋味，但是，都沒有這一次這樣強烈！我心痛自責到快要死掉了……紫薇，你還會原諒我嗎？」

　　一直沒有力氣反應的紫薇，聽了爾康這篇話，再也忍不住，淚珠滑下了眼角。爾康用手指抹掉了那淚珠，也痛楚得無力說話了。

　　這時，小燕子悄悄的推開房門，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她手裡捧著一盆乾淨的水和帕子，匆匆的放在桌上，就悄悄的退出門去。

　　這小小的聲音，仍然讓紫薇驚動了，她側耳傾聽著。

　　房門又悄悄的推開，小燕子再度躡手躡腳的走進來，把醫藥箱放在桌上，藥膏藥瓶通通放上桌。然後，她紅著眼眶，飛快的掃了紫薇和爾康一眼，再退出門去。

　　紫薇吸了口氣，精神和心力都在慢慢的恢復。她緊握了爾康一下，終於開口了：「爾康……」

　　「是！」爾康一振，慌忙應著。

　　「給我喝一口水！」

　　「是！」爾康放開紫薇，奔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過來，扶著紫薇，看著她喝下去。

　　紫薇喝了水，似乎好多了，依偎在爾康懷裡，振作了一下自己，輕聲的說：「還好，我沒有失身，我還是你的紫薇，乾乾淨淨的紫薇……我好怕我會保不住自己，好怕好怕……」

　　爾康一聽，更是心痛得一塌糊塗：「我把你陷進這種地方，讓你受到這種屈辱，我真的……太難過了……」

　　紫薇再振作一下，就用手摸索著爾康的臉，憐惜而深情的說：「我……沒事了！你不要自責，不要痛苦了！今天發生的事，完全是個意外，我們每一個人，你、我、小燕子……都沒有準備好，如何適應有個盲人的生活。我們大家都在『摸索』，所以，才會有狀況發生！我承認，我嚇壞了！但是，現在，我又回到你的身邊，感覺到你握著我的手，聽到簫劍在吹簫，感覺到小燕子跑出跑進，知道我們又在一起了……我好幸福！有你們大家這樣愛著我，每次，都在我最危險的時候，把我救出來……我感動都來不及，怎麼會怪你呢？」

　　爾康聽到紫薇這樣一篇話，太激動了，悲喜交集：「你說了這麼好話！而且說得這麼好，這麼體貼，這麼有條理！你怎麼不罵我怪我，責備我呢？我挨了罵，可能會舒服一點！你非但不罵我，你還安慰我！你……實在太好太好了！」

　　這時，小燕子又輕輕的推開門，捧了一個托盤進來，裡面放著熱騰騰的飯菜，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祈諒的雙手合十，對爾康拜了拜，指指飯菜，就轉身向外走。

　　紫薇聽著聲音，忍不住喊：「小燕子？小燕子……是不是你？怎麼都不理我呢？」

　　小燕子站住了，回頭看紫薇，眼淚汪汪，怯怯的、小小聲的回答：「是我……我給你送一點吃的東西來，你知道我不會燒菜，好難吃，你馬馬虎虎吃一點……我不吵你了……我走了……」說著，一面擦眼淚，一面往外走。

　　「小燕子！」紫薇喊：「你要去哪裡？我需要你幫忙呀！」

　　小燕子一聽，受寵若驚，喜出望外，乒乒乓乓的衝了過來，眼睛閃亮的喊著：「是嗎？是嗎？紫薇，你要我幫忙？我沒有聽錯嗎……」

　　「怎麼會聽錯呢？」紫薇說：「我看不見，你不幫我，我怎麼辦呢？」

　　小燕子站在紫薇的床前，目不轉睛看著她，不相信的說：「紫薇……你還認我？你還把我當姐姐？你還要我幫忙？」

　　「什麼『認不認你』？」紫薇驚愕的說：「怎麼分開一下子，你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我不配當你的姐姐呀！爾康把你交給我，就那麼一點點時間，我居然讓你被壞人搶走……我看到那個圍棋，就把什麼都忘了！我太壞了，壞得莫名其妙，壞得豈有此理，壞得亂七八糟，壞得不得了！你打我吧！」小燕子說著，就抓著紫薇的手，劈哩叭啦的打著自己：「如果你不要認我這個姐姐了，你就坦白告訴我……爾康說，以後我們大家分手，各走各的路……可是，我……我……我捨不得你們呀！」

　　紫薇抽回了自己的手，不肯打小燕子，驚喊：「爾康！你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什麼要嚇小燕子？我們大家，不是一家人嗎？不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嗎？」

　　爾康看著這樣的紫薇，心裡充滿了感動，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你不見了，我就語無倫次了！好……」他抬頭看著小燕子：「我收回那些話！不再怪你了，不再氣你了！」

　　小燕子聽到爾康這樣說，好感動，好感激，「哇」的一聲，又哭了。

　　紫薇就伸手，緊緊的握住了小燕子的手，喊道：「傻瓜！我已經看不見了，如果你再跟我分手，誰來幫助我呢？誰來照顧我呢？我離不開你們每一個人啊！何況，拜把子是拜假的嗎？玉皇大帝和閻王老爺都看著我們呢！小燕子，不要再說傻話了，我們一起上過斷頭臺，一起坐過監牢，一起幹下許多轟轟烈烈的事，一起逃出『回憶城』……世界上，哪兒再找得到比我們更密切的姐妹呢？我們這種情誼，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分裂和拆散的！你永遠是我的姐姐！你賴都賴不掉了！」

　　「紫薇！」小燕子喊著，伸手一抱，兩個姑娘就緊擁在一起。

　　旁觀的爾康，喉嚨口哽著，眼睛濕漉漉。

　　半晌，紫薇推開了小燕子，啞啞的說：「小燕子！趕快幫我找一身乾淨的衣服……我只要一想到，我在那個妓院裡呆了大半天，我就渾身發毛！我要好好的洗一個澡，才有心情吃東西！爾康，你把我弄丟了……罰你去給我燒洗澡水！」

　　爾康看到紫薇又活過來了，被她鼓舞著，感動的、有力的應道：「是！」

　　「哪裡還輪得到爾康去燒洗澡水，永琪和簫劍已經燒了幾大桶！」小燕子嚷著：「爾康，你只要去提進來就是了！」

　　「是！」爾康再應著，這才含笑帶淚的出去提水。

　　「小燕子！你也要罰……」紫薇再說：「罰你幫我洗澡！」

　　小燕子笑了，屈了屈膝，一摔帕子，大聲應著：「喳！奴婢遵命！」

第四十九章

　　這天，陽光燦爛的照射著。

　　在四合院的院子裡，小燕子忙忙碌碌的擺了一個香案，插上香，擺上水果。紫薇神清氣爽的坐在一張椅子裡，爾康坐在她身邊。永琪、簫劍都好奇的看著小燕子，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小燕子擺好香案，就虔誠的在香案前一跪，雙手合十，對著天空說：「天上的各路神仙！玉皇大帝，如來佛，王母娘娘，觀音菩薩……你們聽著，你們看著，我小燕子在這兒對天發誓，如果我下次再毛毛躁躁，耽誤大家的事，害紫薇受傷，我就會被閃電劈死，被毒蛇咬死，被馬車撞死，被敵人打死，被河水淹死，被繩子勒死，被蜜蜂螫死，被爾康掐死……」大家睜大眼睛看著她，見她說得一本正經，都不好去打斷她。

　　爾康聽到「被爾康掐死」這種話都出來了，就忍不住上前了，說：「好了！不要發誓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有句話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有這樣慘痛的經驗，以後不要再犯就好了！」

　　「什麼『前面石頭後面獅子』？」小燕子抬頭看著爾康，說：「這種繞口令我聽不懂，但是，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

　　爾康笑了，對於自己的壞脾氣，也有一點歉意，誠摯的說：「你這兩天，表現這麼好，自己下廚房，做東西給每一個人吃，照顧紫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實在值得獎勵，我看了，感動得不得了，不怪你了！不生氣了！」

　　永琪就心痛的走過去，把小燕子攙了起來，說：「好了好了！不要跪在這個硬幫幫的地上了！你的誠心誠意，大家都了解了。」說著，也抬頭看著爾康：「你的氣消了嗎？不和我們『各奔前程』了嗎？大家講和了嗎？」

　　爾康的手，重重的搭在永琪的肩上，慚愧的說：「一時情急說的話，你們不要放在心上了！我給大家道歉！」說對眾人一抱拳：「各位，包涵了！」

　　簫劍感動的一笑，說：「我要去買一點好酒，管他什麼狀況，我想喝酒！慶祝我們大家又一次『劫後重生』！」

　　「你們知道我想幹什麼嗎？」紫薇微笑的問。

　　大家全部熱心的撲過去，七嘴八舌的追問：「想幹什麼？想幹什麼？」

　　「我好想念我的琴，可惜沒有把琴帶來！」紫薇懷念的說：「那天聽到簫劍吹簫，我就技癢起來，眼睛看不到了，彈琴大概不會受影響吧！」

　　爾康就積極的說：「我去幫你買一把琴來！洛陽這麼大，應該也有樂器店吧！」

　　「不要買了！」簫劍說：「我幫你做一個！你彈十五根弦的琴，還是二十一根弦的琴？」

　　「二十一根！」

　　「好！」簫劍一點頭：「二十一根弦的琴！我幫你做，做樂器，我是學過的！你知道最好的琴弦應該用什麼材料嗎？」

　　「不知道！」

　　「應該用馬尾的毛！」簫劍說：「但是，不能太粗的毛，也不能太細的毛，要馬尾巴中間的，不粗不細的那幾根！等我做好了，你一彈才知道其中的美妙！」

　　爾康驚看簫劍，忍不住問：「簫劍！你到底是誰？」

　　簫劍眼光一閃，大笑說：「這是一句什麼話？我們朝夕相處，肝膽相照，還問我是誰？」

　　爾康深思的、研究的看著他：「和你接觸的越多，越覺得你深不可測！你交遊滿天下，機智過人，轉折兩道，都有來往，東西南北，沒有地方不熟悉！在北京，你有老歐，在洛陽，你有顧正！在其他地方，大概還有很多意外等著我們發現！再加上你的武功，你的簫，你的詩，你還會做樂器……你這種人物，怎麼會埋沒在江湖？」

　　「你把我說得太神了！什麼『深不可測』？這四個字應該用在你們身上！我和你們交往以來，才知道什麼是『友情』，什麼是『真情』，什麼是『愛情』，什麼是『親情』……這些，都是我一輩子沒有接觸過的！在你們這種『深不可測』的感情裡，我覺得……我整天被你們感動來感動去，被你們影響同化，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簫劍說著，就大笑起來：「哈哈！我去找木材，給紫薇做琴！」簫劍就揚長而去了。

　　小燕子一臉深思的表情，看看紫薇，轉著眼珠。簫劍要給紫薇做琴，自己也應該盡點力吧！此時此刻，小燕子真恨不得為紫薇做牛做馬，來贖回自己的罪孽。

　　於是，小燕子不聲不響的去了馬房，把一匹馬從馬房牽了出來。走到後院的空地上，她站住了，拍拍馬脖子，說：「好了！好了！就站在這兒，別動！」

　　馬站住了。

　　小燕子就對著那匹馬，一本正經的說道：「馬兒！你聽好，我要跟你要一點東西！這點東西，對你沒有什麼用處，對紫薇可大大有用！紫薇對我那麼好……我害她受了那麼多苦，她都原諒我，還幫我罵爾康……這種妹妹，哪兒去找？所以，我現在要幫簫劍，給她做一個琴！這個琴呢？需要你尾巴上的幾根毛！所以，我要在你的尾巴上拔毛了！你跟我合作一點，不許踢我！聽到沒有？」她對馬兒說了一大篇話，就認為已經把馬兒「搞定」了。

　　於是，她走到馬尾的方向，有點害怕，又拍拍馬屁股說：「馬兒，我先給你『拍馬屁』！我多拍兩下，你千萬千萬不可以生氣喲！」就唱歌似的，一面拍馬屁，一面唱著：「馬兒好，馬兒妙，馬兒刮刮叫！給我幾根毛，做個好寶寶……好了！我要拔毛了！」小燕子就一掀馬尾巴。

　　豈料，馬兒一聲長嘶，整匹馬直立起來，四蹄飛踹。小燕子一根毛都沒拔到，就被那匹馬踹翻在地了。

　　小燕子痛得齜牙咧嘴，躺在地上對馬兒伸拳頭：「馬兒！你實在不給面子！尾巴上幾根毛，你也小器？你簡直是那個那個……」轉動眼珠，想了起來：「那個『一毛不拔』！現在，我才懂了，為什麼小器鬼，要說『一毛不拔』了！原來是這個原因！」

　　小燕子哼哼唉唉的爬了起來，揉著摔痛了的屁股，再歪著頭研究那匹馬。那匹馬似乎也知道小燕子對牠不懷好意，也瞅著她。一人一馬，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對峙了好一陣子。然後，小燕子一摔頭說：「你喜歡被人騎？是不是？好，我先騎上馬背再說！」

　　小燕子就反著身子，躍上馬背，臉對著馬屁股。她坐穩了身子，發現馬兒沒有敵意，就把整個身子，趴在馬背上，再拍拍馬屁股，說：「好！我騎著你，你有『安全感』了吧？我是你的『主人』，不是你的『敵人』，懂了吧？好！我要拔毛了……」小燕子就撈起了馬尾巴，嘴裡還唸叨著：「不能太粗，不能太細，要中間的那幾根……」這一下，那隻馬兒大受驚嚇，一聲長嘶，拔腿就跑。

　　小燕子大喊：「馬兒！馬兒！不要跑啊……」她怕摔，緊抱著馬屁股，趴在馬背上。馬兒就帶著一個倒騎著馬的小燕子，飛奔起來。小燕子覺得不妙了，大叫：「救命！救命……不好了！救命啊……」小燕子的喊聲，驚動了簫劍，奔了過來。

　　一見到這種狀況，大驚，喊：「小燕子！你這是在幹什麼？表演馬術還是特技？小心……」說時遲，那時快，小燕子已經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簫劍衝上前去，急忙一接，小燕子落在簫劍懷裡。

　　這時，永琪也聽到了聲音，衝了過來，正好，看到小燕子躺在簫劍懷裡，永琪頓時臉色一變。馬兒還在奔跑，小燕子大喊：「永琪！你趕快攔住那匹小器馬！別讓牠跑了！我們只有這兩匹馬，還要牠拉車呢！」

　　簫劍放下小燕子，驚魂未定，瞪著她問：「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要倒著騎馬？」

　　永琪拉住了那匹馬，牽著馬走過來，也納悶極了，問：「你好端端的，怎麼惹了這匹馬？」

　　「我跟你們說，這匹馬太不夠意思了！」小燕子氣呼呼的喊：「我不過要拔牠幾根毛，牠就對我又踢又踹，害我摔了一個大跟斗！我騎上去，牠也不許我碰牠的尾巴！」

　　永琪驚愕得張大了眼睛：「拔牠幾根毛？你要拔牠的毛？牠怎麼得罪你了？」

　　「不是得罪我了……是要幫紫薇做琴呀！不是要馬尾巴上的毛嗎？我跟牠商量了好半天，牠還是不肯給我！簡直是『一毛不拔』！」

　　「小燕子，你會了一句成語！」永琪驚喜的說。

　　簫劍看著他們兩人，笑著搖搖頭，走進馬房，拿了一把大剪刀出來。

　　「如果做琴的人，都像你這樣去拔馬尾，大概全體被馬踢死了！哪有這麼笨呢？」簫劍舉起剪刀，說：「你看好了！拿一把大剪刀，乘這匹馬兒不注意的時候，『唰』的一下子，剪下一撮毛來……」一邊說，一邊已經眼明手快的剪下一撮馬尾來：「剪下來了，再慢慢的挑！懂了嗎？哪有人倒騎在馬背上，對著馬屁股拔毛的？你沒有被踢死，沒有被摔死，算你命大！」

　　小燕子看得目瞪口呆，對簫劍佩服得五體投地：「呵……原來這樣簡單啊？我真笨！笨死了！簫劍！你好偉大！你好聰明！你什麼都會，你真了不起！」

　　簫劍深深的看著她，滿臉的笑意。

　　永琪看著兩人，突然落寞起來，覺得被什麼東西刺痛了。

　　琴做好了。這天，大家都坐在房間裡，圍繞著紫薇，聽她彈琴。紫薇的手指，熟練的滑過了琴弦。琴聲叮叮咚咚，美妙的響著。

　　紫薇驚喜的說：「這馬尾做的琴弦，真的不同凡響！」

　　「這彈琴的人，才真的不同凡響！」簫劍也驚喜的說。

　　爾康用手托著下巴，只是痴痴的看著紫薇。

　　紫薇彈完前奏，就扣弦而歌，唱著：

　　「夢裡聽到你的低訴，要為我遮風霜雨露，夢裡聽到你的呼喚，要為我築愛的宮牆，一句一句，一聲一聲，訴說著地老和天荒！夢裡看到你的眼光，閃耀著無盡的期望，夢裡看到你的淚光，凝聚著無盡的痴狂，一絲一絲，一縷一縷訴說著地久和天長！天蒼蒼，地茫茫你是我永恆的陽光！山無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爾康聽著紫薇的歌，看著她的人，更是如醉如痴了。

　　紫薇彈完了琴，停止了唱歌，大家仍然陶醉感動在歌聲裡，都久久無言。

　　紫薇一嘆，說：「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還能彈琴，還能唱歌，還能感覺你們大家對我的好……生命，還是很美妙的！」

　　「紫薇！你彈得太好了，好聽得不得了！」小燕子讚美著。

　　「有你賣命給我『拔馬尾』，做了這麼名貴的一張琴，我彈得得心應手！」紫薇笑著，對大家說：「謝謝你們大家！」正說著，外面傳來敲門聲。

　　柳紅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人在家嗎？」眾人全部驚跳起來。

　　永琪驚喊：「是柳紅！他們趕到了！」

　　紫薇就驚喜的站起身子，喜悅的喊：「金瑣！金瑣……是不是金瑣來了？」爾康急忙上前，攙扶著紫薇。

　　小燕子早已把房門打開，只見柳紅興奮的奔進門來。

　　「哈！總算找到你們了！」柳紅嚷著：「你們未免太小心了吧？記號留得那麼少，害我找來找去找不到，跑了好多冤枉路，差點離開洛陽，繼續往南邊走了……」

　　小燕子不等柳紅說完，就拉住她，嚷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柳青和金瑣在後面嗎？」

　　柳紅有一肚子的話要說，抬頭看紫薇：「紫薇，柳青有一句話要我帶給你，我這人肚子裡也藏不住話，我就直接說了！他說，他問你要了金瑣！」

　　「他……什麼？要了金瑣？」紫薇愕然的問。

　　「是呀！」柳紅歡聲說：「金瑣摔到懸崖下面，腳受傷了，柳青幫她接骨……」

　　「金瑣的骨頭怎樣？接骨？難道骨頭斷了？」紫薇驚問。

　　「你不要著急，骨頭沒斷，脫臼了！還好柳青會接骨，已經幫她接好了！不過，兩人經過這樣一場災難，不知道怎樣，就情投意合了……我看他們那個樣子，就像小燕子常說的話，是『快樂得像老鼠』……所以呢，因此呢，大概呢，一時之間，他們也追不上我們了！」

　　小燕子睜大眼睛，驚喊：「哇！分別沒有多少天，居然發生了這樣的好事！金瑣和柳青……他們真是慢半拍！認識了這麼久，現在才對上眼！哎呀，太好了！紫薇，是不是太好了？」

　　紫薇喜出望外，抓著爾康的手，喊道：「爾康！爾康……她找到了自我，也找到了幸福！你的堅持是對的！你一直有先見之明……她終於擁有屬於她的『情有獨鍾』了！我太高興了，太太高興了！可見，老天對我們還是很好，是不是？」

　　爾康感動著，放下一個心事了，深切的凝視著紫薇：「是！老天對我們都很好，除了對你……如果你的眼睛能夠好起來，我想，我對我們所有的磨難、所有的遭遇，都再也不會有怨言了！」

　　柳紅直到這時，才發現紫薇有些不對勁，趕緊看著紫薇問：「眼睛怎樣了？紫薇，你的眼睛出了什麼問題？」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永琪難過的說。

　　「什麼？看不見了？怎麼會看不見了呢？有沒有看大夫呢？」柳紅急急的問。

　　「已經把洛陽的大夫都看完了！」小燕子小聲的說。

　　柳紅大震，不敢相信的瞪著紫薇。

　　紫薇就嫣然一笑，歡聲說道：「看不見也有看不見的好處，現在，聽覺比以前強多了！一片葉子落在地上的聲音，我都聽得到！你們嘆氣的聲音，你們心裡的惋惜，我都聽得到！當你看不見的時候，你的感覺會特別敏銳，感覺到許多以前感覺不到的東西！我覺得很幸福，所以，你們不要為我傷感了！」

　　大家面面相覷，彼此互看，都為紫薇深深難過著，卻沒有人敢表示出來。

　　爾康就下決心的說：「好了！柳紅已經歸隊，金瑣和柳青也有了下落，我想，我們不要再在洛陽耽擱了，這兒的大夫，都已經看過了！我們不如改道去均縣，從均縣去襄陽！簫劍，你在均縣和襄陽有熟人嗎？」

　　「雖然沒有，可以隨時建立！人與人之間，都是從陌生變成知己的，就像我們大家一樣！好吧！我們馬上動身！去均縣！」

　　馬車在山谷中行行重行行。

　　簫劍和永琪坐在駕駛座，駕著馬車。

　　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走了一大段，忽然，前面豁然開朗，來到一個山谷，只見一條溪流，蜿蜒而過。流水琤琮，鳥聲啁啾。水邊，巨石嵯峨，山明水秀，風景如畫。簫劍一拉馬韁，馬車停了。

　　「走了大半天，連一個農家都沒看見！這兒有水，我們休息休息！」

　　小燕子和柳紅跳下車。爾康攙著紫薇也下了車。

　　小燕子看到有水，就和柳紅拿了水壺，去盛水。

　　「哇！好清的水，不知道有沒有魚？我們來釣魚好不好？」小燕子嚷著，就揚著聲音問：「簫劍，你會不會做釣桿？我們來比賽釣魚！」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釣魚？」永琪問。

　　「為什麼沒有心情？我們不要把自己當成在『逃難』，我們要把自己當成在『遊山玩水』！不管多苦，還是要開開心心才好！」小燕子說。

　　爾康扶著紫薇，小心翼翼的走著：「來！走這邊！我扶著你，小心，地上不平，有好多石頭！」爾康把紫薇扶到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小燕子看著水，忽然驚喊起來：「紫薇！紫薇！水裡真的有魚耶！你看，你趕快來看！它們好自在啊！」就比手劃腳的說道：「魚兒在水裡溜來溜去，溜來溜去……」她忽然想到紫薇看不見，聲音就低了下去：「對不起……紫薇，我忘了你看不見……」

　　紫薇卻若無其事的晒著太陽，笑著問：「小燕子，這個『溜來溜去』的『溜』字怎麼寫？你知不知道？」

　　小燕子轉動著眼珠，存心要讓紫薇開心，就歡聲的接口：「溜字？當然知道了！在水裡面來來去去就叫作『溜』，所以，『溜』字，就是水字邊再加一個『去』字！」

　　果然，紫薇噗哧一聲，笑了。

　　柳紅就去打小燕子，嚷著：「你別氣死人了，這個水字邊一個去字，念作『法』！和尚作『法事』的『法』！『犯法』的『法』！連我都知道！你居然有本事念成『溜』，不佩服你都不成！」

　　「這中國的文字，太怪了！明明是『溜』字，它要念作『法』，不是太怪了嗎？不是我不會念，是造字的人，腦筋有問題！」

　　爾康看到紫薇笑了，心裡激蕩著感動，就湊著紫薇的興致，說道：「小燕子！我說一個笑話給你聽！以前有個秀才，和你一樣聰明，也把這個『法』字，念成『溜』字！後來碰到一個和尚，那個和尚偏偏認得這個『法』字，兩個人就吵了起來！一吵，就吵到縣太爺那兒，誰知道，這個縣太爺也和你一樣聰明，不認得幾個字，心想當然是秀才對，就判定這個字念『溜』！和尚不服氣，在公堂上大吵大鬧，咬定這個字念成『法』！縣太爺一生氣，就叫人打和尚五十大板。和尚一面挨打，一面高聲念：『自從十五入溜門，一入溜門不二心，今天來到溜堂上，王溜條條不容情！』縣官別的也聽不懂，最後一句聽懂了，生氣的喊：『王法條條，怎麼念成王溜條條？』和尚哭著說：『大老爺要溜，小的只好溜！』」

　　爾康的笑話說完，眾人就哄堂大笑起來。

　　簫劍好感動的看著大家，就坐在水邊石頭上，吹起簫來。大家苦中作樂，氣氛好極了。

　　忽然，馬兒一聲長嘶，紫薇整個人驚跳起來，驚慌的大喊：「追兵來了！追兵來了……」

　　爾康趕緊抓住紫薇的手，說：「不要怕！不是追兵，只是馬兒……」爾康話沒說完，驀然之間，四周岩石後，十幾個黑衣人飛撲而至，個個手持武器，直撲六人。

　　簫劍大喊：「保護小燕子和紫薇要緊！」簫劍就拔劍在手，和那些黑衣人打了起來。

　　柳紅、永琪立刻躍起身子，和敵人奮戰。

　　小燕子大喊：「又來了！以為我們好欺負！你們人多，是不是？左來一次，右來一次？來！打就打！只要不用魚網，誰怕誰？我跟你們拼了……」

　　小燕子就一頭飛撞過去，對方立刻舉刀相對，小燕子的頭，就對著刀鋒衝去。永琪和簫劍大驚，雙雙沒命的撲過去搶救小燕子。大家就大打起來。

　　爾康拔出腰間的鞭子，保護著紫薇，鞭子舞得密不透風，不讓任何人接近紫薇，嘴裡不斷喊著：「紫薇！你不要怕，有我保護你，你就坐在那兒，千萬不要動！」

　　紫薇拼命向四周看來看去，奈何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到四周刀鋒劃空，武器相撞，乒乒乓乓，呼呼作響……嚇得魂飛魄散，動也不敢動。

　　這次的黑衣人，和上次完全不同，個個帶著武器，下手狠毒。有幾個黑衣人，就專攻爾康，著著進逼，爾康顧此失彼，其中一個，長劍一劍劈向紫薇頭頂，下手之狠，明顯要奪去紫薇性命。爾康大驚，及時一鞭揮去，捲飛了長劍。爾康伸手抱住紫薇，想跳出戰場，黑衣人一劍攻來，嗤的一聲，在爾康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另一個黑衣人，就揮劍對著他頭上砍下。爾康抱著紫薇，就地一滾，躲開了那一劍，孰料另一個黑衣人，持劍直刺下來。簫劍及時趕到，一劍挑開了敵人的長劍。

　　紫薇聽著聲音，膽戰心驚：「爾康！你受傷了？是不是？放下我，不要管我了！」

　　爾康抱著紫薇閃開，大叫：「來人是誰的部下？為什麼要下殺手？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們的身份嗎……」爾康話沒說完，對方又一劍刺來。爾康沒有時間再說話，只能全力應戰。

　　小燕子、永琪、柳紅、簫劍也和敵人打得難解難分。敵人一劍，直奔永琪面門，永琪一躲，後面又一劍刺來。永琪直跳起身，才落地，又一劍刺來，招招都要置永琪於死地。

　　永琪急了，一面奮戰，一面大喊：「來人是誰？報出名來！對我，也敢下殺手？」

　　迎面的一個黑衣人，正是皇后的殺手巴朗，用黑巾蒙著口鼻，陰惻惻的說：「我們奉旨，格殺勿論，取你們的首級去覆命！無論是誰，一概殺無赦！」

　　「奉旨？殺無赦？」永琪大受刺激，猛然一劍刺向敵人，銳不可當。永琪在這邊奮力抵抗巴朗，爾康那邊已經情況危急。主要是因為他要保護紫薇，難免捉襟見肘，顧此失彼。何況來人眾多，個個武功高強。他剛剛抱著紫薇閃開一鞭，忽然看到一把長劍，直刺向紫薇。他大驚失色，急促中，只能用身子一擋，那把劍就噗的一聲，刺進他的肩頭，他踉蹌後退，紫薇跌落在地。

　　紫薇看不到，聽著聲音，心魂俱裂，大喊道：「爾康！不要打了，我們投降吧！我們跟他們回去吧！」紫薇話沒說完，敵人舞著一個大鐵錘，直打紫薇的面門。

　　爾康帶著傷，拼命護著紫薇，空手就去抓那個鐵錘，一把把鐵錘搶下。

　　簫劍一面打，一面回頭看了一眼，大喊道：「爾康！你不能再顧念他們是皇室的部下了！來人個個狠毒，要取你們的性命！你還在那兒縛手縛腳，手下留情，那怎麼行呢？」

　　爾康被提醒了，知道這已經是生死關頭，再不拼命，會被趕盡殺絕，心裡一痛，怒吼一聲：「皇上既然要格殺勿論，對我們殺無赦！我福爾康再也顧不得君臣之義了！」說著，他就飛舞著鐵錘，滴水不漏的攻向敵人，瞬息間，打倒了兩三個。他紅了眼，再一陣猛攻，敵人竟被紛紛打退。但是，他這樣一用力，肩上的血，就點點滴滴灑落地。

　　這一邊，永琪護著小燕子，也打得非常狼狽。巴朗招招下狠手，打著打著，唰的一聲，永琪手腕上挨了一劍。永琪的劍落地，巴朗就一劍直刺永琪心口。

　　小燕子驚喊：「永琪！小心！」小燕子就飛撲過來，空手去抓那把劍。永琪看到小燕子這樣拼命維護自己，大震，狂喊：「小燕子……」危急中，簫劍飛撲過來，撞開了小燕子，揮劍對敵人刺去，把那人刺倒在地。

　　這一下，簫劍怒發如狂了，大喊：「我簫劍曾經對師父發誓，絕不傷人性命，今天，要違背誓言了！」簫劍喊完，就像閃電般，持劍迅速的刺向敵人，轉瞬間，一片哎喲之聲，敵人倒了一地。巴朗眼看不敵，一聲呼嘯，其餘的敵人就跟著飛竄而去。

　　小燕子拔腳就追，大喊：「你們這些王八蛋！要逃到哪裡去？」

　　「小燕子！不要追，我們這兒傷兵累累！」柳紅急喊。

　　紫薇跌在地上，魂飛魄散的喊著：「爾康！爾康……你在哪裡？」

　　爾康用手握著刺進肩頭的劍柄，用力拔出了那把劍，傷口頓時血流如注。他跪落在紫薇身邊，扶起紫薇。手臂上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我在這裡，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

　　「我沒有！你呢？你呢？」紫薇喊著，伸手去摸爾康，摸到一手的血，立即尖叫失聲：「爾康……」

　　爾康咬牙說道：「紫薇，沒想到你那個皇阿瑪，對我們這樣心狠手辣！我一招招留情，他們一招招都是殺手……你不急，我沒有關係，一點小傷，不礙事……」

　　「什麼小傷？」紫薇驚喊：「不要騙我了！你在流血，我的天啊！你傷在哪裡？在哪裡？」她又急又痛，一跪落地，仰首向天，淒厲的狂喊著：「老天！讓我看見！讓我看見……我要看到他，我要照顧他呀……老天啊！讓我看見吧！」

　　爾康臉色慘白，已經搖搖晃晃，聽到紫薇這樣一喊，就挺直身子，堅強的說：「紫薇！不要怕，流一點血，要不了我的命！我還要保護你呢！我不能倒下，也不會倒下！」說著，就一個踉蹌。

　　這時，簫劍、小燕子、永琪、柳紅都跑了過來，簫劍一把扶住了爾康。

　　「爾康！你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小燕子驚喊出聲。

　　紫薇一晃，就要暈倒。

　　柳紅急忙扶住紫薇，嚷著：「趕快上車！簫劍，你駕車！我和小燕子來幫他們止血！」

　　簫劍看了看爾康的傷勢，當機立斷的說：「我們不能去均縣了！敵人已經掌握了我們的路線，往均縣走會自投羅網！他們兩個需要大夫，我們回洛陽！回四合院去！大家趕快上車！」

　　大家就匆匆上車。簫劍一拉馬韁，馬車飛馳。

　　車裡，柳紅撕開一件衣服，作成繃帶，喊道：「小燕子！你扶著爾康的手，我要給他止血！」

　　小燕子扶起爾康的左手臂，柳紅撕開他的衣服，檢查了一下傷口，看到傷口那麼深，心裡實在擔憂，看看已經急得面無人色的紫薇，不敢表示什麼，祇得先用止血散撒在傷口上，再給他包紮起來。

　　「還好是左手，但是流血這麼多，一定傷到大血管！爾康，你躺下來吧！」

　　紫薇緊張的聽著，害怕著，心慌意亂。爾康始終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紫薇小小聲的問：「還有沒有流血？還有沒有？你躺下來，躺在我身上！」

　　「沒有了，血已經止住了！我還是坐在這兒比較好！」爾康說，拼命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永琪！輪到你了！」小燕子拿著藥和繃帶喊。

　　「永琪，你也受傷了嗎？傷在哪兒？」紫薇更慌了。

　　「我沒事！只是手腕劃破了，一點點傷！」永琪趕緊說。

　　柳紅再給永琪上藥，綁住傷口，還好，永琪的傷口不深，流血也不多。

　　永琪倒不擔心自己，非常擔心爾康，急促的說：「小燕子！車上有紫金活血丹，有白太止痛散，你趕快找出來，我們先吃了再說！」

　　小燕子找出了藥，拿著水壺，柳紅忙著給兩人吃了藥。

　　紫薇坐在爾康身邊，緊緊的握著他的右手，哀聲的說：「爾康，我認輸了！我們回去吧！我的眼睛看不見，你和永琪都受傷了，再下去，會碰到什麼事，我們都不能預料！那個大理，雖然很美，但是，離我們越來越遠了。我好怕……我失去勇氣……我覺得，我們已經被逼到最後關頭，走投無路了！」

　　爾康忍著痛，撐著自己，大聲的說：「怎麼能認輸？我不認輸！我不投降！我很好，好得不得了！你看不見，才以為我傷得很重，其實，只是一條小口子！一點都不痛！哈哈，沒想到，我福爾康今天的敵人，是皇上！我真正的傷口，不在手臂上，在心裡！」說著，痛定思痛，就放開紫薇，用右手狠狠的打著胸口：「在這兒，皇上捅了我一刀，在這裡！」

　　柳紅急忙拉住他：「你不要再亂打亂動了，好不好？」

　　永琪聽到爾康這樣說，心裡的痛楚，就排山倒海一樣的湧來。他的傷痛，更勝爾康。怎麼會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父親，會派了殺手來殺掉自己？他激動的說：「皇阿瑪不止捅了你一刀，他也捅了我一刀，豈止一刀，捅了好多好多刀！在我的生命裡，他不止是一個父親，他也是一個神！過去的許多年，我跟在他身邊，天天保護著他的安全，為了他，可以拼命！今天，他卻要我們每一個人的命！」

　　小燕子見爾康和永琪都受傷，紫薇的眼睛又瞎了，大家流血的流血，傷心的傷心，她再怎麼樂天，這時都化為傷痛，越看越難過，悲從中來，她就撲到車窗口，對著窗外放聲大叫：「皇阿瑪！你真的要把我們通通殺了，你才滿意嗎？請你看看我們，看看我們，傷的傷，瞎的瞎……你還要做到什麼地步？你才滿意呢？」

　　其實，在深宮中的乾隆，一點也不知道永琪他們的慘狀。

　　當爾康和永琪雙雙受傷的時候，乾隆正在延禧宮裡，思念著這些離家的孩子。

　　這天，和令妃逗弄了一會兒小阿哥，乾隆就心神落寞起來。奶娘抱走了孩子，乾隆站在窗前，對外面的天空遙望著，久久無言。

　　令妃察言觀色，就走到乾隆身後，坦白的問道：「最近，有他們幾個的消息嗎？上次，說是他們之中，有人掉懸崖，有人摔馬車，到底是誰？證實了嗎？」

　　「沒有！這些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吧！最起碼，他們應該是安全的！是不是？」

　　乾隆擔憂的看看窗外，搖了搖頭。忽然回頭看令妃，激動的說道：「朕就是想不通，他們幾個，跟在朕身邊這麼久，對於朕，還有什麼不了解？明知道朕是『雷聲大雨點小』的個性！當時脾氣火爆，過後就忘了！多少次他們闖禍，包括劫獄在內，朕不是都原諒了？現在，香妃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朕已經昭告天下，香妃去世了！他們應該了解朕不會再要他們的腦袋了！只要他們幾個自動回來請罪，在朕面前好好的磕個頭，認個錯，保證下不為例，朕也就算了！為什麼他們就是不回來？紫薇是不是朕的親生女兒，朕也不在乎了！小燕子是誰的女兒，朕也弄不清楚，還不是當自己女兒一樣疼嗎？這樣待她們，她們居然忘恩負義到這個程度，實在太沒良心了！」

　　令妃完全沒料到乾隆有這樣一篇話，興奮得眼睛都亮了：「皇上！您原諒他們了？」

　　「香妃的事，只要朕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乾隆終於坦白的說了：「可是，他們幾個……確實牽動著朕的心！朕再怎麼恨他們，卻不能不想念他們！人，都有弱點，他們幾個，是朕的弱點！」

　　「那不是弱點，那是皇上最珍貴的地方！」令妃感動的說，就鼓起勇氣問道：「臣妾一直有個問題壓在心裡，想問皇上！不知道能不能問？」

　　「你問！」

　　「皇上那天下令把兩位格格『斬首示眾』，我們跪了一地，請求皇上刀下留人，皇上仍然說『殺無赦』！當時，是不是完全沒有轉寰了？如果爾康他們不劫走紫薇和小燕子，她們是不是死定了？」

　　乾隆默然片刻，終於一嘆：「那天，我確實氣大了，確實恨不得殺了她們……尤其當我聽到獄卒說：『說不定爾康也變成蝴蝶飛走了』那句話！對朕而言，真是難堪！但是，她們還沒有到法場，這是斬格格呀！就算到了法場，就算劊子手拿起斧頭的時候，照例還要等朕最後的命令呢！何況，那天，朕心裡知道，傅恆已經在法場等候，如果朕的『刀下留人』命令不到，傅恆也會用他的金牌令箭救下她們兩個的！」

　　令妃眼睛更亮了：「這麼說，紫薇和小燕子，到了最後關頭，皇上還是會刀下留人的！」

　　乾隆又默然不語了。

　　令妃不禁悲喜交集，喊著：「皇上啊！他們幾個，一點也不知道皇上是這種心態啊！他們並不是『離家出走』，他們在『逃命』啊！你怎能希望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來自投羅網呢？就算他們想念皇上，後悔自己的錯，他們也不敢再回來啊！」

　　令妃說中了要點，乾隆望著天空，更加出神了。

第五十章

　　永琪和爾康等人，又折回了洛陽，回到四合院。

　　這天晚上，大夫診治過了爾康和永琪，傷口都妥善的上藥包紮了。永琪的傷口不深，大夫說是不礙事，大家安心不少。但是，爾康失血很多，傷口也很深。大夫再三叮囑，一定要好好休息治療。否則，整隻手臂都會作廢。大家聽了，真是憂心忡忡。尤其紫薇，恨不得以身相代。雖然她的眼睛看不見，她堅持守在爾康床前，衣不解帶。

　　入夜之後，爾康就開始發燒了，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神志也不清楚了。大家都守著他，不斷用冷帕子，壓在他的額上。紫薇站在床邊，因為看不見，只能摸索著給他換帕子，又是著急，又是心痛，又是無奈。

　　爾康昏昏沉沉，嘴裡喃喃的囈語著，每一句囈語，都是紫薇：「紫薇……不要走那邊，那邊有懸崖……我攙著你……紫薇！紫薇……哎呀……不好……」

　　爾康大喊著，從床上驚跳起來，大家急忙按住他的身子。

　　紫薇恐懼的說：「他燒得神志不清了……他會不會死？」

　　「別說傻話了！紫薇，你去休息！」簫劍說。

　　「那怎麼可能？他傷成這樣，就是用一百匹馬來拉我，也沒辦法把我從他身邊拉開！不管我看得見，還是看不見，我都要守著他！」紫薇堅持的說。

　　柳紅拿了一個托盤，裡面放著飯菜，放在桌上，著急的說道：「紫薇！你吃一點東西，我們來照顧他！」

　　「我吃不下！」

　　柳紅把她拉到桌前來，按進椅子裡：「你吃不下也得吃！現在已經三更了，你一直不吃，會把自己累病的！眼睛沒好，腦袋上的傷也不知道好了沒有？還不愛護自己，大家都倒下的話，怎麼辦？」

　　小燕子也急急安慰紫薇：「紫薇，你不要急，大夫不是說了，爾康發燒是正常現象嗎？身上有個大傷口，一定會發燒！我們大家都在照顧他，你把自己放輕鬆一點，趕快吃東西，嗯？」

　　紫薇這才勉強的吃著東西。因為看不見，碗盤碰得叮叮噹噹響。

　　爾康在枕上不安的蠕動，喃喃囈語著，忽然又大喊：「紫薇……紫薇……你在哪裡？」

　　紫薇聽到爾康一喊，就像彈簧般跳了起來，本能的往床前奔去，眼睛看不到，就撞翻了桌子，杯杯盤盤，全部落地打碎了。她腳下一絆，跌倒在地。大家急忙撲過來，攙扶紫薇的攙扶紫薇，收拾碎片的收拾碎片。

　　永琪著急的說：「紫薇，你會把我們大家弄得更亂……你也是病人，病人就不要照顧病人了！讓我們來吧！」

　　「永琪，你會說紫薇，你呢？手腕上也有傷，大夫說，也要好好休息，你怎麼還不睡？」柳紅說。

　　小燕子就心痛的嚷：「就是！就是！永琪，你趕快去睡吧！我們這兒人夠多了！」

　　「唉！我怎麼睡得著呢？」永琪看著昏昏沉沉的爾康，嘆氣說。

　　紫薇充滿了挫敗感，無力感，摸摸索索的來到爾康床前。

　　爾康在迷迷糊糊中掙扎，喊著：「皇上……皇上！請饒了紫薇和小燕子！請不要……請不要趕盡殺絕……她們……她們……」

　　聽到他在病中，心心念念，還是自己和小燕子，還是皇上，紫薇心裡的痛，簡直無法形容。她摸索著，握住他沒有受傷的手，心碎而無助的低喊：「爾康！我真是無助極了！我看不見，不知道能為你做什麼？我答應過你，要作一個『快樂的瞎子』，可是，你病成這樣，我卻束手無策……我知道你身上有個大傷口，心裡也有個大傷口，我多想用我的心，我的手，我的眼睛來幫助你，可是，我看不見！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樣再來照顧你！我好絕望！這種絕望，把我快要撕成一片一片了！爾康，告訴我，一個破碎的我，怎樣來幫助一個破碎的你？」

　　紫薇這篇慘痛的話，弄得每個人都眼淚汪汪了。

　　簫劍看看紫薇和爾康，就把紫薇的琴，拿了過來，放在桌上，再拉了一張椅子，讓她坐下，把她的雙手，放在琴弦上。

　　「彈琴吧，唱歌吧！彈他最愛聽的歌，唱他最喜歡的歌！」

　　紫薇神情一振，順從的說：「是！」

　　紫薇就安靜下來，扣弦而歌。

　　「夢裡聽到你的低訴，要為我遮風霜雨露，

　　夢裡聽到你的呼喚，要為我築愛的宮牆，

　　一句一句，一聲一聲，訴說著地老和天荒！

　　夢裡看到你的眼光，閃耀著無盡的期望，

　　夢裡看到你的淚光，凝聚著無盡的痴狂，

　　一絲一絲，一縷一縷，訴說著地久和天長！

　　天蒼蒼，地茫茫，你是我永恆的陽光！

　　山無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

　　紫薇唱著，唱完一遍，就再唱一遍。她一句一句，一聲一聲的唱著。她唱得痴了，滿屋子的人，聽得也痴了。爾康在這樣的歌聲中，逐漸平靜了，不再囈語。

　　慢慢的，天亮了。日出染白了窗子，紫薇已經不知不覺的，唱了一整夜。

　　室內，小燕子、簫劍、永琪、柳紅有的坐在椅子裡，有的趴在桌子上，累得東倒西歪睡著了。

　　爾康在作夢，夢到自己在烈火中燒烤，像是囌囌一樣。火舌捲著他，吞噬著他。但是，火焰的彼端，紫薇像個仙子，盈盈而立，唱著歌，手裡像是紡紗抽絲一樣，把那些火焰全部收走。火焰消失了，燒烤停止了。他勉強的睜開眼睛，看到紫薇彈琴的手，看到紫薇唱歌的脣，看到紫薇痴痴的眼神。他的紫薇，他那完美無瑕的紫薇，正在一句一句的唱著：「山無棱，天地合，你是我永久的天堂！」他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她，看得痴了。

　　紫薇一面唱著，一面「看向」爾康，眼光和爾康的「接觸」了。

　　爾康痴痴的看著她，紫薇也痴痴的「看著」他。

　　爾康蠕動著嘴脣，無聲的說：「紫薇，你的眼睛好美！」

　　紫薇一個悸動，停止了唱歌，放下了琴，「看著」爾康。

　　爾康想說話，喉嚨裡乾乾的，好渴！他無聲的說：「水！」

　　紫薇驚跳起來，驚喜的應著：「你要喝水？來了！我就來！」

　　紫薇奔到桌邊，從茶壺裡倒了一杯水，端著茶杯，奔回到床前。

　　「我扶你，我扶你……」她說，就扶起了爾康，把杯子湊到他脣邊。

　　爾康用沒有受傷的右手，努力的撐持著，讓自己坐起身子。忘了喝水，他不敢相信的、呆呆的、屏息的看著紫薇。

　　這時，簫劍已醒，驚愕的看著，一動也不敢動。

　　紫薇著急的問：「你怎麼不喝？」

　　爾康的心急跳著，幾乎從口腔裡跳出來。他低低的、急促的回答：「我喝！我喝！」就用沒有受傷的手，顫抖的扶住杯子，一口喝乾了水，盯著她，小心翼翼的說道：「可不可以再給我一杯？」

　　「是！」紫薇又奔到桌邊去倒水。

　　這樣的聲音，把小燕子、永琪、柳紅都驚醒了，大家看到紫薇在倒水，個個驚愕得張大了眼睛。

　　小燕子忍不住驚呼道：「紫薇……」

　　簫劍急忙阻止小燕子：「噓！」

　　小燕子就用手堵著嘴巴，睜大了眼睛觀看。永琪、柳紅、簫劍也屏息看著。

　　紫薇倒了水，又捧到床邊。

　　「來了！來了！」她扶起爾康，看看那包紮得密密的手臂，繃帶上仍然沁出血跡，心痛得不得了：「你流了好多血！怎麼辦？怎麼辦？」

　　爾康凝視著她，目不轉睛的說：「哪兒有血？」

　　紫薇看著那染血的繃帶：「還說沒有……繃帶都染紅了……」

　　爾康確定了，心中狂喜，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傷口了，把紫薇一擁入懷，大喊：「天啊！紫薇……我會高興得發瘋！」

　　爾康這一動，紫薇手裡的杯子碰落到地上，水也翻了。她著急的喊：「你不要動呀！會碰到傷口呀！等會兒又流血了……」

　　爾康熱烈的、含淚的喊：「如果我的血，可以換回你的眼睛，我流再多的血，也在所不惜！」

　　紫薇這才呆住了，驀然驚覺，自己又能夠「看」了，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她張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瞪著爾康。爾康的臉，爾康的眼神，爾康的傷，爾康的人！天啊！她看到了，她又看到她心裡的人了！她小小聲的、顫抖的說：「爾康……我看見了！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的眼光，看到你的血，看到你的臉，看到你看我的眼神……我真的看到了！」

　　爾康狂喜的、感恩的閉了閉眼睛，虔誠的喊：「感謝天！感謝地！感謝萬能的上蒼！感謝所有的神靈！」

　　紫薇再睜大眼睛，仔細的看爾康，陷進巨大的震撼中，不住口的說著：「我看見了！我又能看了！爾康……」她貪婪的摸著他的臉：「你好蒼白，你好憔悴……」急忙推開他：「我碰到了你的傷口！痛不痛？痛不痛？」

　　爾康含淚而笑：「痛！好痛！真痛！可是，痛得好！讓他痛！」說著，就用右手把紫薇抱得緊緊的，不肯鬆手，大聲說：「若非一番痛徹骨，那有紫薇撲鼻香！」

　　小燕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從椅子裡直跳了起來，手中的帕子往空中一扔，滿房間又跑又跳，放聲大叫了：「玉皇大帝！如來佛！王母娘娘！觀世音……所有所有的神仙，小燕子給你們磕頭了！紫薇看見了！紫薇看見了！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琪走向紫薇和爾康，含淚帶笑的說：「爾康，紫薇，恭喜恭喜！我現在明白了，什麼叫作『置之死地而後生』！」

　　小燕子弄不懂永琪的成語，歡聲大叫：「是！『蜘蛛死了還會生』！我們是打不倒，死不掉的蜘蛛！」

　　柳紅臉上，已經爬滿了淚。眼睛裡，充滿了笑。

　　簫劍站在一邊，看著他們，臉上帶著深深的震撼和感動。

　　幾天後，爾康已經可以下床行動了。紫薇也完全復明了。

　　就連來為大家診治的大夫，也驚奇不已，說：「沒想到進步這麼快，燒也退了，傷口已經在癒合了，畢竟年輕，身體的底子好！但是，還是要小心，千萬不要碰到傷口，也不要碰水，我開的藥，還是要吃！至於這位姑娘的眼睛，真是奇蹟呀！我不是眼科大夫，對眼睛知道不多，姑娘這種病例，我也沒有遇到過！我想，姑娘是心地好，命大，有菩薩保祐吧！這種暫時性的失明，可能跟腦袋上的撞傷沒有關係，而是在某種刺激下失明，又在某種刺激中恢復！總之，好了就是奇蹟！恭喜恭喜！」

　　「那……不會再復發了，是不是？」爾康急切的問。

　　「說實話，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已經好了，就應該不會復發了！」

　　大夫出門去。眾人好高興，歡天喜地的送走大夫。

　　紫薇重獲光明，實在喜出望外，忍不住站在小院裡，東看西看，喊著：「好美的太陽啊，好美的小四合院啊，好美的小燕子啊，好美的柳紅啊……」她看到院子裡有幾盆小花，看得目不轉睛。

　　爾康走了過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從來不知道，花的顏色，這麼好看！」紫薇用手遮著眼睛，看了看天空：「天空多麼漂亮！那種藍，幾乎是透明的！雲也這麼好看，流動著，像一條河，像一首詩！」

　　爾康看著她，看得發獃了，驚嘆的說：「最好看的，是你的眼神！這麼亮，這麼喜悅，這麼充滿了生命力……我實在太快樂了，連皇上對我們的冷酷，我都能置之度外了，因為你的眼睛裡，又有了光彩！」說著，他就用沒有受傷的右手，把紫薇拉到面前來。

　　兩人深深切切的互視著，好像幾百年沒有看到對方似的。

　　紫薇就滿眼發光的說：「爾康！再能見到你，我已經等於再世為人了！」

　　爾康凝視著她：「能夠重新和你的眼光交會，我的幸福感實在太巨大了！老實告訴你，我早已習慣從人群中，去找尋你的眼光。每次，和你的眼光接觸，我都會心中一熱，然後心跳加快……自從你看不見之後，我抓不住你的眼光，每次，看到你茫然的眼神，我的心跳就變成了心痛！這些日子，我的痛苦，絕對不比你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記得我們兩個第一次見面嗎？那是在小燕子和皇阿瑪去祭天的遊行上，我追著遊行隊伍跑，你出來攔阻我！那時，你的眼光盯著我，帶著一種深刻的研究的神情，不知道為什麼，你的眼光讓我充滿了希望，我心裡彷彿已經知道，這個男人，會主宰我的生命！所以，我爬向你，抓住你的衣襬，求你幫助我！我想，人和人之間的相知相惜，除了語言，就靠眼神來傳遞！在我看不見你的這些日子裡，我就一直回憶你的眼神，讓這個回憶支撐著我！讓我不倒下去！」

　　爾康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感動至深的問：「真的嗎？你都沒有跟我說！從今以後，我的眼神會一直追著你，希望你不要被我看煩了！」

　　「還有一件事，一直讓我好難過！」紫薇繼續說：「記得在和皇阿瑪出巡的時候，你有天發神經，對我說：『你時時刻刻，給我一個眼光也好，讓我知道你心中有我！』記得嗎？我看不見的這段時間裡，常常想起這句話，就心痛得不得了，因為，我再也不能給你那樣的眼光了！」

　　爾康聽得好心痛：「你怎麼都沒跟我說？你怎麼都不把你心裡的痛苦告訴我？」他仔細的看她的眼睛，擔心的說：「紫薇，不要再看了，把眼睛閉起來，休息一下！別讓你的眼睛太累了！」

　　「我不！」紫薇熱烈的喊：「我要給你那樣的眼光，我要一直看著你，看著你！我好怕老天又會把我的視力收回去，我一定要看夠！」

　　「紫薇！不會的，不會的！你好了，再也不會看不見了！」爾康說著，就忘形的把她一抱，碰到傷口，痛得直吸氣：「哎喲！」

　　紫薇跳開身子，臉孔頓時嚇得雪白：「我碰痛你了！我碰痛你了……」

　　「就算為你廢了這隻手，我也心甘情願！」爾康說。

　　「如果我的眼睛要用你的手來換，我寧願瞎……」爾康立即用右手去蒙住紫薇的嘴，但是，他忘了自己左手不能動，又再度碰痛了傷口，不禁痛楚吸氣，但卻不放開摀著她嘴巴的手。

　　紫薇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裡，是無盡無盡的愛。

　　這天晚上，小燕子太高興了，居然做了好幾道菜，要為大家慶祝。她把豐盛的菜餚，一盤一盤端上桌，嘴裡大喊大叫：「吃飯了！吃飯了！各位兄弟姐妹，趕快來吃飯啊！是我和柳紅做的菜，本人今天表演了好幾招，你們大家有口福了！」

　　永琪、簫劍急忙走來幫忙，大家嘻嘻哈哈把碗筷擺好。紫薇和爾康走了過來，爾康雖然憔悴，卻神采飛揚。

　　「爾康，你就不用下床了！讓紫薇把飯菜拿到臥室裡去吃吧！」永琪說。

　　「我哪有那麼嬌弱？男子漢大丈夫，受點小傷算什麼？」爾康坐了下來：「和大家一起共進晚餐，是一種快樂，我怎麼能錯過呢？何況，還有小燕子親手做的菜！」

　　「我聲明，」柳紅笑著說：「那個魚香肉絲，紅燒肉，炒茄子是小燕子的手藝，如果出了差錯，我概不負責！其他是我做的！這鍋雞湯，也是小燕子特別為兩個病人燉的！你們嘗嘗看，到底是我這個會賓樓的老闆強，還是小燕子強？」

　　「哈！小燕子能夠把菜燒熟，就很不錯了！這些日子，紫薇看不見，柳紅沒趕到，我們要不然就吃燒焦的飯菜，要不然就『食不知味』！真是辛苦極了！」簫劍說。

　　眾人全體大笑。大家圍著桌子坐好，簫劍就倒著酒。

　　「我要乾一杯！自從開始逃難，我這個『酒』始終沒有喝過癮！」

　　「我也要喝！我也要！」小燕子喊。

　　簫劍給每個人倒酒。

　　紫薇說：「爾康身上有傷口，不能喝酒！」

　　「誰說的？我也要喝！」爾康看著紫薇：「為了你的復明，讓我喝一口吧！」

　　「好！一小口！我也不敢多喝，也陪大家喝一小口！為了金瑣和柳青，為了我的眼睛重見光明，為了我們大家的劫後重生，碰杯吧！」

　　大家舉起酒杯，興高采烈的碰杯，開始吃飯。

　　永琪存心要討好小燕子，問：「小燕子！這鍋『紅燒肉』是你的傑作對不對？」

　　「是呀！我多加了一點料……」

　　永琪已經吃了一大口，頓時眼睛一瞪，趕快伸長脖子，一口就嚥下去。咽完了，又伸舌頭，又呼氣，問：「你加了什麼料？」

　　「放了一點胡椒而已。」

　　永琪眼睛張得大大的，一本正經的看著大家，推薦的說：「很特殊的紅燒肉，各位如果錯過了，會終身遺憾，不可不吃！」

　　於是，大家都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吃進嘴裡。

　　頓時間，只見眾人跳起來的跳起來，吐出去的吐出去，喝水的喝水，漲得臉紅脖子粗的漲得臉紅脖子粗，這個咳，那個嗆……鬧了個手忙腳亂。

　　爾康叫著說：「小燕子！我身上還有傷口，你不能這樣害人……」說著，拼命咳。

　　「我的天！我的天……」紫薇眼睛瞪得好大，急忙拿了一杯水給爾康：「喝水！喝水！小燕子說的，人都要喝水，早上要喝水，下午要喝水，晚上要喝水……吃了小燕子的紅燒肉，尤其要喝水……」

　　柳紅拼命呸著：「只有天才，才燒得出這種紅燒肉！小燕子，你跟我們有仇呀……」

　　「怎麼了？」小燕子瞪大眼睛問：「你們總不至於吃了我的紅燒肉，就集體中毒了吧？反應太過度了吧？」

　　簫劍漲紅了臉，直著脖子，把紅燒肉嚥了下去，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吃到『酸辣紅燒肉』！真是終身難忘！現在才知道，那幾天，你讓我們『食不知味』，是『手下留情』了！這『知味』的時候，才不同凡響，簡直是『五味俱全』！」

　　小燕子納悶的說：「什麼滋味不滋味的，聽得我的頭都暈了！怎麼會『酸辣』呢？我不信，你們故意裝模作樣來和我開玩笑……」就也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一嚼，立即吐出來，大叫：「哇呀！不得了，我把醋當成醬油了！又放了好多辣椒！不得了！呸！呸！呸……」她滿房間跳著呸著，反應比任何人都凶。

　　大家全部笑得東倒西歪了。

　　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

　　柳紅就收起笑容，正色說道：「我要跟大家報告一件事，我們大家的盤纏，已經用得差不多了！大夫出診要錢，六個人吃飯要錢，抓藥要錢，住房子要錢……我們如果不想辦法，就要餓肚子了！所以，我想，明天我和小燕子，到鬧區去『賺錢』吧！」

　　「怎麼賺？怎麼賺？」永琪追問。

　　「老辦法賺！我們去賣藝……」小燕子興沖沖的說。

　　「像以前一樣嗎？」紫薇問。

　　「對！我們這麼多人，又會這麼多功夫，賣藝總可以吧！」

　　「可是，賣藝要大張旗鼓，我們正在躲躲藏藏，如果敲鑼打鼓的公然賣藝，不是會暴露行蹤嗎？」爾康問。

　　「我可以去跟我的朋友借錢……」簫劍沉吟的說。

　　「不行！」爾康立刻抗議：「這一路還長得很，如果我們不能自力更生，都要靠你的朋友幫忙，那還了得？假若要借錢，不如去賣藝！」

　　小燕子就嚷道：「不要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了！我們是那個『蜘蛛死了還會生』的人，不要怕！明天，簫劍保護爾康和紫薇，留在家裡，我和柳紅永琪賺錢去！」

　　「那……我寧願簫劍保護你們吧！我雖然傷了一隻胳臂，還不至於成為廢人，紫薇的眼睛又好了，我們不需要保護！」爾康說。

　　小燕子就一拍桌子，說：「就這麼說定了！等會兒，我們先排演一下，我和柳紅扮成一對落難的姐妹，永琪和簫劍就混在觀眾堆裡面，假裝是好心的人，到時候，要做出一股同情的樣子來，拼命捐錢，還鼓動大家捐錢！懂了沒有？」

　　永琪一聽，立刻面有難色：「那……多難看！我們用別的法子吧……這似乎不怎麼光彩！」

　　「少爺，我們已經是那個什麼山什麼水了！你還要光彩？」小燕子喊。

　　「山窮水盡，走投無路……這個臺詞，我來幫你寫！」紫薇說。

　　「我懂了！」簫劍一笑，看著小燕子：「這個玩意，我從來沒有玩過，但是……我捨命陪君子，一定全力配合！」

　　於是，第二天，紫薇和爾康留在四合院裡養傷。其他的人，全部去賣藝了。

　　小燕子和柳紅，荊釵布裙，站在鬧區的街角。小燕子拿了一個大銅鑼，乒乒乓乓的敲著。柳紅拿了一把大刀，擺著架勢，站在小燕子身邊。路人看到這樣出色的兩個姑娘，就好奇的聚集過來。永琪和簫劍混在群眾之中，等著上場。

　　小燕子看到人群已經聚了很多，就停止敲鑼，對眾人朗聲說道：「各位洛陽的父老兄弟姐妹大爺大娘們，我是小燕子，這位是我的姐姐小鴿子，我們姐妹兩個，是河北人，要到四川去尋親，經過貴寶地，不料姐姐在路上生了一場大病，為了請大夫，把所有的盤纏都用光了。我們姐妹兩個，是那個什麼天不應，什麼地不靈的，現在流落在洛陽，已經是那個那個……山也窮了，水也光了，沒地方住，沒飯吃了……俗語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們姐妹兩個還會一點拳腳功夫，在這兒給各位獻醜一段，請大家幫助一點旅費，各位的大恩大德，小燕子在這兒先謝謝了！」就抱拳說道：「謝謝！謝謝！」

　　簫劍站在人群裡，聽著小燕子煞有介事的念臺詞，帶著笑意，覺得挺好玩。永琪到底是阿哥出生，哪裡面對過這樣的情形，覺得尷尬極了，手腳都不知道擱在哪兒好。想到等下還要假扮捐錢的人，來吆喝大家捐錢，就更加尷尬了。他悄悄的退到人群裡，恨不得找個地洞躲起來。

　　小燕子說完，就拿起預先準備的一把大刀，和柳紅比劃起來。兩個姑娘刀來刀去，舞得密不透風，煞是好看。

　　觀眾看得過癮，掌聲雷動，紛紛叫好。

　　兩人舞了一陣，就收住刀，對觀眾一抱拳。柳紅拿了盤子，向圍觀群眾收錢。

　　「請隨便賞一點！謝謝！謝謝！」

　　群眾們看到盤子伸過來，零零落落的丟進幾個銅板，有的人乾脆退後，捐錢一點也不熱絡。小燕子連忙給簫劍和永琪使眼色，要他們上來捐錢。誰知，永琪退到更後面去了，簫劍也遲疑著，裹足不前。小燕子好急，心想，這兩個男人怎麼回事？該他們上場，一個也不動！於是，她猛看簫劍，簫劍被她的眼光看得不好意思了，用手抓抓頭，終於上場了。

　　本來，他應該飾演「慷慨解囊」的角色，但是，他嘴裡低低的嘰咕了一句：「男子漢大丈夫，做些騙人的勾當，實在不夠光明磊落！」就臉色一正，臨時改了臺詞，說：「各位洛陽的朋友們，如果你們看這兩位姑娘的表演不過癮，我簫劍也來表演一段，希望大家慷慨解囊！」說著，對小燕子一抱拳：「姑娘，在下有些話，實在說不出口，包涵了！」

　　小燕子一聽，這個簫劍，不按排演的演出，顯然臨時怯場了。心裡好生氣，一刀砍向他，大罵：「什麼名堂嘛？還說『全力配合』？不要多說了！看刀！」

　　簫劍一驚，急忙跳開。

　　小燕子又是一刀砍來，繼續罵：「男子漢大丈夫，臉皮比女人還薄！我砍你！」小燕子說砍就砍，完全不是作戲，來勢洶洶。

　　簫劍靈機一動，老花樣又來了，故意慌慌張張的躲著那把刀，嘴裡大叫著：「刀劍沒有長眼睛，不要開玩笑……」話沒說完，就摔了一大跤。

　　觀眾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俯後仰。

　　小燕子再對簫劍砍去，簫劍狼狽的躲著那把刀，一連摔了好幾跤。好幾次，刀都幾乎砍到簫劍身上，簫劍再以毫厘之差，危危險險的躲過。兩人一個追，一個逃，一路乒乒乓乓，摔摔跌跌，又是滑稽突梯，又是驚險萬狀。觀眾瘋狂的鼓掌，柳紅急忙端著盤子收錢，盤子裡的錢不斷湧進。

　　永琪看得目瞪口呆。

　　終於，簫劍跳出了戰圈，小燕子看到收穫頗豐，也就笑逐顏開了。然後，小燕子和簫劍並排一站，一起對觀眾抱拳施禮，齊聲說：「謝謝大家！謝謝！謝謝！」

　　兩人站在那兒，有如玉樹臨風。

　　觀眾爆出如雷的掌聲。

　　永琪躲在人群中，看得有些發愣了。聽到身邊的兩個人，在津津有味的議論著：「好功夫，好漂亮！我打賭，他們是一對兒！」

　　「可不是！默契那麼好！長得也真俊！真是郎才女貌……」

　　永琪聽了，臉色一變。內心深處，被狠狠的撞擊了。

第五十一章

　　表演這麼成功，小燕子得意極了。回到四合院，一路笑著衝進房，喊著：「紫薇！爾康！我們成功了！你們沒有看到，我和簫劍，表演得好精彩。把那些洛陽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大家拼命捐錢給我們，又給我們鼓掌，又給我們叫好！簡直太過癮了，賺了好多錢！幾乎有二兩銀子耶！這一路上，我們不怕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這話實在沒錯！」

　　紫薇和爾康，驚喜的看著小燕子。

　　爾康不信的問：「真的嗎？就憑你們比劃比劃，就能賺錢嗎？」

　　小燕子身後，永琪、簫劍、柳紅跟著進門。

　　柳紅笑著接口：「沒有騙你們！真的賺了好多錢！比我們從前在北京的時候，還成功呢！不過……多虧簫劍就是了！」

　　小燕子就衝到永琪面前，開始興師問罪了，凶巴巴的說：「永琪！我問你，我們不是套好了招嗎？你不是應該假裝捐錢，然後鼓吹那些觀眾捐錢嗎？怎麼你到了時候，躲在人堆裡，說不出來就不出來！我拼命給你使眼色，你還假裝看不到，要我在那兒演獨角戲！幸虧簫劍出來了，要不然，我和柳紅的戲就演不下去了！你是怎麼一回事？到了今天，還忘不了你是『阿哥』呀？」

　　永琪已經一肚子彆扭，又被小燕子一陣搶白。臉色難看極了，冷冷的說：「對不起！我老早就跟你說過，你那些江湖習氣，江湖作風，我沒辦法接受！要我配合你去詐騙老百姓，我就是做不到！」

　　小燕子看到永琪一臉的冷峻，氣壞了，嚷嚷著：「你好高貴，看不起我們用這種方法賺錢，是不是？那你今晚就別吃晚飯，免得弄髒了你那個高貴的嘴巴！」

　　「這些日子，難道我們都靠你賣藝吃飯嗎？」永琪生氣的說：「好，只要是你小燕子賺的錢，我就不要用！行了吧？如果我落魄到要靠你來養，也太沒水準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要我去扮小醜，去向人搖尾乞憐，我沒訓練過！我也不是那塊料！行了吧？」

　　「什麼『君子有守衛，沒有守衛』的？」小燕子更氣、大聲說：「哪兒來的守衛？都是一些老百姓而已！我也老早就跟你說過，關於『君子』的事，不要跟我說，我反正一輩子都當不成君子……」

　　小燕子活沒說完，永琪一拂袖子，大聲打斷：「我不嫌你書念不好，不嫌你一天到晚，文不對題，答非所問！你反而嫌我太『君子』！真是莫名其妙！今天，又不是沒有人配合你演戲，人家蕭劍，不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嗎？主角都上場了，少個配角又怎樣？」

　　小燕子瞪大眼睛，氣得臉紅脖子粗，腳─跺，對永琪吼道：「還說不嫌我？你明明就在嫌我……在回憶城的時候嫌我，現在出了回憶城，你還是嫌我……什麼江湖習氣，什麼書念不好，反正你就是看不起我！我們現在天天逃難，一下了這個受傷，一下子那個生病，眼看就快沒飯吃了，你念了一肚子的書，現在能派什麼用場……」

　　爾康急忙上前打圓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嫌日子過得不夠精彩，是不是？」他盯著永琪，重重的說：「不是我說你，你也太嚴肅了！小燕子賺到了錢，興沖沖的跑回來，高興得不得了，你不稱讚她兩句，反而板起臉來教訓她，給她澆冷水，何苦呢？」

　　「爾康說的對！」紫薇拉住暴跳的小燕子，跟著數落永琪：「小燕子是在為我們大家賺錢，你放不下身段，沒辦法配合，也是人之常情，你跟他慢慢解釋，她會了解的。但是，你別罵她呀！」

　　「就是！」簫劍也接口了：「大家都淪落了，一文逼死英雄漢的日子，你還沒嘗到，嘗到的時候，就知道那個『有守衛，沒守衛』也不是很嚴重，餓肚子才嚴重！我也『有守衛，沒守衛』，原則一大堆，還不是打著鴨子上架……把那些自尊啦，男子漢啦，君子啦，身份地位啦……通通都丟開了！總不能輸給幾個姑娘是不是？」

　　永琪一聽，自己已經成了眾矢之的，連簫劍也這樣咄咄逼人，個個站在小燕子一邊，在指責自己，頓時火往上衝，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對著簫劍氣沖沖的喊：「是！你有本領！你才是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承認沒有你那麼瀟灑，沒有你那麼偉大，沒有你那麼有修養！行嗎？既然你能夠把『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全體拋開，以後，小燕子要『偷搶拐騙』，就全部由你負責吧！」

　　「什麼話？」簫劍臉色一變，生氣了：「你何必說得這麼難聽？小燕子為了大家，在那兒耍寶賣藝，使出渾身解數，最後，卻落得你用『偷搶拐騙』四個字來評論她，她也太冤了！我真為她不平！」

　　「你為她不平？」永琪更氣，喊：「你有什麼資格來為她不平……」

　　爾康急忙站到兩個劍拔弩張的男人之間，誠摯的喊：「永琪！簫劍！停火！聽到沒有？我們大家，共生死，同患難，情如兄弟，肝膽相照！如果為了一點小事，傷了感情，豈不是太可惜了嗎？這些日子，大家都受到很大的壓力，面對很多的痛苦……」就看著簫劍，為永琪解釋著：「永琪畢竟是阿哥，這種餐風飲露、顛沛流離的生活，他正在努力的適應！如果有適應不良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吧！」

　　簫劍嚥了口氣，瞪著永琪，欲言又止，終於按捺了自己，一摔頭，出門去了。

　　小燕子看到簫劍出去了，就對永琪氣沖沖的說了一句：「我最大的錯，就是『偷搶拐騙』了你這個阿哥！」說完，就奔進臥室去了。

　　永琪一呆，挫敗感像排山倒海般湧來，爾康趕緊給了紫薇一個眼色，紫薇就追著小燕子而去了。

　　柳紅納悶的嘆了口氣說：「哎！這是怎麼一回事嘛！高高興興出門去，精精彩彩表演完，快快樂樂趕回家，以為回到家裡，大家會興高采烈的慶祝一下，總算找到一個賺錢的方法了！結果，一回家就吵成這樣，鬧了一個不歡而散，太奇怪了！」她不以為然的看了永琪一眼，也出去了。

　　轉眼間，大家都走了，房裡剩下爾康和永琪。永琪也知道自己這一頓脾氣發得有點過份，可是，心裡的鬱悶，像山一樣沉重。他嘆口氣，重重的倒在一張椅子裡，沮喪至極。

　　爾康就走上前去，真摯的看著他：「如果我是你，我絕對在情況更壞以前，扭轉局面！既然已經為了小燕子，把過去的根都砍斷了，她就是你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那麼，何必去傷害她呢？你不是早就說過，她的缺點就是她的優點嗎？何況……」他低聲的、警告的說：「你造成裂痕，不怕別人去補空嗎？那個簫劍，可是個太大的威脅！」

　　爾康這幾句話，打進了永琪內心深處。他大大一震，心裡的隱憂，更加濃鬱了。

　　小燕子在臥室裡，是越想越氣，她用力的踢門，踢桌子，踢椅子，踢一切可踢的東西。

　　一面踢，一面罵：「把我看得這麼扁……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還說要為我做一個全新的永琪，不再要求我！都是廢話！都是謊話！還說我『偷搶拐騙』，他才『偷搶拐騙』！他拐了我，騙了我！」

　　「這可有點冤枉永琪了！他為了你，什麼都不要了！拋棄了阿哥的身份，拋棄了榮華富貴，拋棄了皇阿瑪，說不定還拋棄了整個江山！這麼深刻的感情，被你一下子就否決了，我才為永琪喊冤呢！如果他是『拐你』，他可賠本賠大了！」紫薇說。

　　「你當然幫他說話，他是你的哥哥！」小燕子氣呼呼的喊。

　　「他是不是我哥哥，我已經不知道了！你才是我真正的姐姐呢！我不會偏他，欺負你！自從我們和他認識，我看著他從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地位，走到今天要去賣藝討生活的地位……對他真的充滿了佩服！他為你做的一切，你不領情，我領情！你不感動，我感動！他的犧牲和付出，實在不是一點點！這種男人，珍貴得人間少有！只有你，人在福中不知福！」

　　「你還幫他？你還敢幫他？你剛剛看到他那個樣子，聽到他說的混帳話了！你怎麼還幫得了他？當著簫劍，他就把我貶得一錢不值！我們去賣藝，他躲在人群裡，好像他多丟人似的，我已經生氣了！回到家裡來，他不道歉，還在那兒凶我！我決定了，從今天起，我跟他絕交！」

　　「什麼絕交？」紫薇賠笑的說：「怎麼絕交？我們這一群人，誰都離不開誰，你親口說過，我們是一家人，有頭一起砍，有血一起流！這麼深厚的感情，怎麼可能絕交？」

　　「那……我不跟他說話，可以吧？」

　　「可以，當然可以！」紫薇長長一嘆：「可憐的永琪！」

　　「他可憐？他有什麼可憐？」小燕子吼。

　　「離開了金窩銀窩，跟著你來睡稻草窩！明明是個阿哥，要他去向他的百姓伸手，他伸不了手，你非但沒有同情他，還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最可惡的是……」

　　「誰最可惡？誰最可惡？」小燕子睜大眼睛。

　　「當然是你可惡……」

　　「我可惡？我什麼地方最可惡？」

　　「如果你是永琪，永琪是你，簫劍是個姑娘，你會怎麼樣？」紫薇低聲問。

　　「什麼意思？」小燕子聽不懂。

　　「我還記得採蓮事件，一個採蓮跟著永琪騎騎馬，有人會氣得鼻子裡都冒煙！這個簫劍，能文能武，風度翩翩，總抵一百個採蓮吧！」

　　「什麼意思？簫劍跟採蓮有什麼關係？八桿子也打不著！」小燕子還是聽不懂。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紫薇只好對著她明說了，喊道：「永琪吃醋了？就是這個意思，你整天跟簫劍混在一起，有沒有想過永琪的感覺？」

　　小燕子張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驚住了：「可是……可是……簫劍是我的『哥們』！」

　　「對啊！當初，那個採蓮，可連一個『姐們』都不算！」

　　小燕子怔住了，半晌，仍然氣呼呼的吼道：「我才不相信什麼『吃醋』，就算他淹死在醋缸裡，也不能說我是『偷搶拐騙』！他用了這四個字來說我，我就再也不能原諒他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得我胃病！我不要呆在家裡，我出去了！」

　　「你要去哪裡？」紫薇一把拉住她。

　　「不要你管！」

　　小燕子就奔進廚房，找了一把斧頭，她扛著斧頭，穿過客廳，準備出門去。

　　紫薇著急的追在後面喊：「天都快要黑了，你帶著一把斧頭出去，要幹什麼嘛？不許去！」

　　坐在客廳裡談話的永琪和爾康，不禁一驚。

　　小燕子扛著斧頭，往大門衝去：「誰都不許管我，我高興幹嘛就幹嘛！」

　　「小燕子！你去哪裡？」爾康急忙問。

　　「我去山上砍柴！」小燕子頭也不回的說。

　　爾康飛快的站起來，一攔：「你去什麼山？哪座山？」

　　「管他哪一座山，我看到山就上去，看到木頭就砍！」

　　「不行，」爾康笑著：「山上有老虎，你一個人去砍柴，不大安全！而且，這個洛陽城，有很多柴，我們去買就可以了，哪裡用得著上山去砍？」

　　「少爺！『買』要用錢！」小燕子大聲喊：「我們連街頭賣藝，都被說得那麼難聽，有人高貴得不得了，這個也不能做，那個也不肯做，我看，我們遲早會一毛錢都沒有！不能賺錢，只好砍柴！」

　　永琪呆呆的坐在那兒，板著臉不說話。

　　「那……我們要吃飯的時候，是不是先去插秧呢？」爾康問。

　　「反正，我要去砍柴！」小燕子一揚腦袋：「你讓開，我出去了！」

　　爾康攔門而立，賠笑說：「你帶著一肚子的氣去砍柴，等會兒柴沒有砍到，砍了人怎麼辦？」

　　「我去砍柴，怎麼會砍到人呢？你煩不煩呀？你管紫薇就好了，管我幹嘛？本姑娘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攔不住我！」

　　紫薇趕緊奔過去，推了永琪一下：「我看，你跟她一起去砍柴好了！」

　　「誰要他跟我一起去？」小燕子大聲喊：「他那麼高貴，哪裡是砍柴的料？最好坐在家裡，等小順子，小桂子來侍候！等宮女們拿著點心，排著隊送到嘴邊來！」

　　永琪一唬的站起身來，吼著說：「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這兩年來，什麼不能做、不該做的事，為了你，我算是做全了！最後，還換來你的冷嘲熱諷！不是我高貴，是我笨！」

　　小燕子大怒，衝了過來，跳著腳喊：「你後悔了？後悔還來得及，你回去呀！回到那個磕睡龍的懷裡去呀！回去做你的小磕睡龍！」

　　「好！我走！再見！」永琪一怒，往門外就走。

　　爾康一個箭步，再去攔永琪，喊：「永琪！你瘋了？你要走到哪裡去？你跟我們大家一樣，已經沒有家，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回來！兩個人都不要嘔氣了，大家握手言和，化力氣為漿糊吧！」

　　小燕子把爾康一推：「你好煩……」

　　小燕子推到爾康的傷口上，爾康一個踉蹌，痛得彎下身子，忍痛喊：「哎喲……我的天！」

　　「爾康！怎樣了？給我看！」紫薇嚇得臉色都白了。

　　「哎呀！爾康……」小燕子也嚇住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燕子說著，就奔上前來看爾康，手裡的斧頭，就「砰」的一聲，摔落在身後。

　　只聽到永琪一聲慘叫，大家急忙回頭，看到永琪抱著腳跳，原來斧頭砍在腳上。

　　「哎喲！哎喲……不得了……腳趾頭砍斷了！」永琪痛喊著。

　　大家都大驚失色。

　　小燕子就顧不得爾康了，衝上前去，真情畢露的抓住永琪喊：「腳趾頭斷了？哪一個腳趾頭斷了？嚴不嚴重……」

　　永琪站直身子，把小燕子一把拉進了懷裡，苦笑的說：「怎麼不嚴重？心也碎了，頭也昏了，五臟六腑都痛了，話也說不清楚了……看樣子，就快一命嗚呼了！」

　　小燕子發現上了永琪的當，就對著永琪的手腕，一掌劈了過去，大罵：「去你的！居然敢騙我？你才是『偷搶拐騙』，什麼手法都用！滾你的！」

　　小燕子這一掌，力道極大，正好打在永琪手腕的傷口上。

　　這次，永琪是抱著手跳：「哎喲！哎喲……」

　　小燕子不肯再上當了，奔去撿起自己的斧頭，嚷著：「你去『嗚呼』也好，你去『呼嚕』也好，你去『哎喲』也好，你去『哼哈』也好……我再也不要理你，把你的騙人功夫，用到別的姑娘身上去吧……」

　　小燕子一面說，一面走，卻一眼看見，紫薇把永琪的袖子捲起來，只見永琪那白色繃帶上，迅速的被沁出的血跡染紅了。

　　紫薇驚喊道：「糟糕，傷口一定裂開了！」

　　小燕子目瞪口呆，手裡的斧頭，再度「砰」的一聲，掉落於地。這次，卻砸到了自己的腳。

　　「哎喲！」小燕子抱著腳大跳特跳：「哎喲……」

　　永琪一看，哪裡還顧得著自己的手傷，奔過來就扶住她，著急的問：「砸到腳了是不是？剛剛我不是騙你的，砸一下真的好痛！趕快把鞋子脫下來看看，有沒有傷到腳趾頭？」

　　「不要你管我的腳趾頭，不要你管我的手指頭，什麼『頭』都不要你管！」小燕子一掙，喊著。不爭氣的眼淚就奪眶而出，又忘形的抓住永琪的手，看他那滲著血跡的繃帶，一陣傷心，眼淚水滴在永琪的繃帶上。

　　「把繃帶拆開看看……又流血了！怎麼辦？我去拿白玉止血散……」她轉身要跑。

　　永琪看到小燕子為他心痛，心裡一甜，緊緊的拉住小燕子，不讓她走，把她摟進了懷裡，情深意切的說：「已經為你亡命天涯了！富貴可以不要，身份可以不要，地位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不要……頭可以斷，血可以流……只是，那點兒『驕傲』，還沒有完全擺脫，對不起，我改！」

　　永琪這幾句話一說，小燕子哪裡還有忍得住，眼淚水稀哩嘩啦的落下，把頭埋在永琪懷裡，她哽咽的喊道：「你不喜歡扮成觀眾，以後就不要扮好了嘛！你不要做你就說嘛，我哪有那麼壞，什麼『偷搶拐騙』……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我是有一點『壞』，只是『小小的壞』！最近，連柿子都沒有偷，上次看到一個橘子林，裡面結了好多橘子，好想偷幾個，想到你不喜歡，我一個都沒摘……」

　　「是嗎？」永琪又是憐惜，又是後悔：「我錯了，好不好？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你有一點『小小的壞』，我有許多『大大的壞』，說那四個字，尤其不應該！是我沒有風度，口不擇言，是我的錯！你表演得那麼好，能說能演，有聲有色！賺了那麼多錢，我應該為你驕傲，我非但沒有鼓勵你、還挑你的毛病！是我不好……自從開始流亡，我就有點心態不平衡！我好怕你發現，我在宮裡是阿哥，我在民間，卻處處不如人！說穿了，只是因為我好在乎你，好喜歡你！」

　　「真的？」小燕子軟化了，感動了，抬頭淚汪汪看著他。

　　「如果我撒謊，我會被亂刀砍死！」

　　小燕子把他一摟：「那……我要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小燕子就俯在他耳朵邊，悄悄說：「簫劍只是我的『哥們』！」

　　永琪的臉，驀的漲紅了。

　　爾康和紫薇互看，兩人都帶著笑，爾康就走了過去，撿起那把斧頭，對斧頭說：「斧頭啊斧頭，謝謝你幫忙！」

　　小燕子帶著淚，卻噗哧一聲笑了。

　　這天，永琪和簫劍之間，都有一些尷尬。兩人避免和對方見面，也避免談話。紫薇、爾康看在眼裡，不知道怎樣去化解兩人間的疙瘩。晚上，紫薇和柳紅一陣嘰嘰咕咕，兩個姑娘就下了廚房，做了一桌子的菜。晚餐時間，她們把菜餚一一放上桌。

　　柳紅大聲叫著：「吃飯了！吃飯了！大家趕快來吃飯啊！今天加菜！」

　　永琪、小燕子、爾康、簫劍都走了進來。

　　柳紅看看眾人的臉色，嘻嘻哈哈的說：「今晚，沒有小燕子的名菜『酸辣紅燒肉』，但是，有我柳紅的『糖醋排骨』！」

　　「還有我紫薇的『酸辣湯』！」紫薇接口。

　　「還有我柳紅的『糖醋拌黃瓜』！」柳紅再說。

　　「還有我紫薇的『醋溜魚片』！」紫薇接著說。

　　「還有我柳紅的『酸辣麵』！」柳紅又說。

　　「還有我紫薇的『糖醋蓮藕』！」紫薇跟著說。

　　柳紅和紫薇說到這兒，小燕子已經納悶得不得了，嚷著：「你們怎麼不是『糖醋』，就是『酸辣』？都被我傳染了嗎？」

　　「因為今天家裡有好多醋，好多辣椒，又有好多糖！」紫薇笑著說。

　　爾康忍俊不禁，就笑著嚷道：「愛吃甜的，愛吃酸的，愛吃辣的，都儘量吃吧！自從大家逃亡以來，酸甜苦辣，各種味道，算是嘗盡了！好，做菜的有心，吃菜的有福了！」

　　永琪聽到大家這樣開玩笑，不禁有點訕訕的，尤其見到簫劍，更是尷尬。

　　簫劍聽著，看著，倒是一股落落大方的樣子，大笑著說：「這也糖醋，那也糖醋，好極了！你們吃糖的吃糖，吃醋的吃醋，我喝酒！」

　　簫劍就一屁股坐了下來，自顧自的倒了酒，一舉杯乾了。然後，他用筷子敲著酒杯，高聲念起一首詩來：「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鬥酒聚比鄰！及時當勉勵，歲月不饒人！」

　　「陶潛的詩！」爾康感動的說：「這首詩裡最好的兩句就是『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此時此刻，這首詩，真是我們大家的寫照呀！」

　　「不錯！我也最愛這兩句！」簫劍豪放的說，眼光有意無意的掃了永琪一眼。

　　永琪看看爾康，看看簫劍，一掌拍在簫劍肩上，大聲說：「兄弟！今天得罪了！請原諒！」

　　簫劍和永琪，就相視而笑。一場誤會，就在「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的感覺中，化解了。

　　接下來，大家在洛陽住了一段日子。爾康的傷，逐漸的復原了。紫薇的身子，也完全調養好了。

　　這天，大家都去洛陽北區賣藝。這些天、洛陽城的東、西、南方，大家都走遍了，只有北區，還沒去過。現在，大家賣藝已經賣出心得來了。簫劍和小燕子，那種滑稽的打法，最受觀眾歡迎。所以，他們兩個已經成為為主角。爾康、紫薇是最好的「觀眾」，他們兩個，生來就有讓人信服的臉孔，只要兩人一「領先捐款」，往往就一呼百應。至於永琪呢？自從和小燕子吵過一場架以後，他就脫胎換骨了。

　　選好了表演的場地，大家拿出傢伙，各就各位。小燕子和簫劍準備表演，柳紅準備收錢，紫薇和爾康站在人群裡觀望。永琪拿著銅鑼敲著，他終於完全擺脫了「阿哥」的驕傲。

　　一面乒乒乓乓的敲鑼，一面朗聲說道：「各位洛陽的父老兄弟姐妹們，在下艾琪、河北人氏，帶著兄弟姐妹四人，要到四川去尋親。誰知，在路上遇到強盜搶劫，到了貴地，妹妹又染上重病，雙眼失明，為了請大夫，把所有的盤纏全部用盡。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行又遇打頭風』！我們兄弟姐妹四個，已經山窮水盡，走投無路，迫不得已，前來賣藝！我們在這兒給各位獻醜一段，如果大家看得高興，請隨意賞一點！如果不方便，在下依然謝謝各位捧場！」

　　小燕子和簫劍就表演起來。兩人打得翻翻滾滾，簫劍照例左摔一跤，右摔一跤，狼狼狽狽的到處奔逃，小燕子照例一路追殺。觀眾看得好高興，笑聲不斷，掌聲不絕。

　　人群中，欽差李大人穿著便衣，帶著手下，已經混了進來。看到永琪在敲鑼打鼓，小燕子在賣藝，紫薇和爾康都圍在旁邊，個個滿面風霜，衣飾簡陋，李大人震驚極了。

　　「是他們幾個！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五阿哥在街頭敲鑼，還珠格格在賣藝……皇上如果知道了，大概會傷心欲絕吧！」李大人想著，一時之間，有點舉棋不定。不知道是出示身份好，還是趕快回去報信好。

　　正在猶豫間，柳紅拿著盤子，走到李大人面前，說著：「請隨便賞一點！謝謝！謝謝……」

　　李大人心中惻然，拿出一錠銀子，放在盤子中。出手太大，柳紅一驚。旁邊的爾康，也驚動了，走了過來，和李大人一個照面。

　　爾康大震，來不及反應，李大人立即說道：「福大爺吉祥，借一步說話！」就去拉爾康的衣袖。

　　爾康一奪衣袖，露出綁著繃帶的手腕。

　　李大人又是一驚，還來不及再說話，爾康已經放聲大喊：「小燕子！柳紅！簫劍！敵人已到，快走！」

　　爾康喊完，飛身而起，拉了紫薇就跑。

　　小燕子猛一抬頭，和人群中的李大人眼光一接。小燕子大叫：「跑啊！大家快跑啊！那個會用魚網的『大人』又來了！」

　　永琪急忙撈起小燕子，施展輕功，飛越人群，狂奔而去。

　　群眾大驚，你推我擠，跌的跌，摔的摔，亂成一團。

　　簫劍衝到爾康身邊，急促的，低低說：「你帶紫薇和柳紅，趕快先回四合院，儘快收拾一點東西，套好馬車等我們！我和小燕子永琪去把追兵引開！擺脫了追兵，我們就回來！等我們一回來，馬上出發！」

　　爾康點頭，帶著紫薇和柳紅，就腳不沾塵的往另一個方向飛奔。

　　簫劍怕敵人去追爾康，故意在李大人面前一轉，對李大人喊：「一國之君，怎能對自己的骨肉，狠下殺手？」

　　李大人大驚，還來不及反應，簫劍已經像箭一般，追著小燕子而去。

　　「快去追他們！」李大人急呼著，帶著許多便衣的侍衛，對著小燕子的方向，追了過去。

　　小燕子、簫劍和永琪，一陣狂奔，奔到了街邊一家染布工廠外，小燕子看到院子中，掛滿了各種顏色的染布，覺得可以藏人，就飛躍進去。永琪和簫劍，也跟著竄了進去。

　　工廠裡，若干女工，正在染布晾布。地上，有許多的大染缸。看到小燕子等人，橫衝直撞的奔進來，工人們大驚，驚呼著：「什麼人？怎麼可以闖進來？不要弄髒了我們的布！」

　　工人們還沒回過神來，李大人帶著便衣侍衛，也跳進工廠。

　　李大人急呼：「格格請留步！臣有話要說！情況不像你們所想的那樣惡劣……聽說各位傷的傷，病的病，臣奉旨帶了太醫來，給各位治病……」

　　小燕子見李大人追來，又急又氣，大罵：「你還想騙我！上次用魚網網我的，就是你！我才不會那麼傻，被你們騙！我知道落到你們手裡，就是『殺無赦』！我好不容易保存的腦袋，絕對不會再丟掉！你對我用魚網，我也給你一張魚網！」小燕子喊完，抓起一塊染布，就對李大人拋去。

　　簫劍和永琪趕來，雙雙抓住染布一角，對李大人撒網似的撒下。

　　永琪大喊：「李大人！你放棄吧！今天，看在你也是為人臣子，我不對你用殺手！帶著你的部下，快撤！」

　　李大人不敢反抗，還試圖解釋：「五阿哥！皇上心存仁厚……」話沒說完，染布己當頭罩下。

　　李大人大驚，拔劍在手，拼命去砍那些布。奈何布質柔軟，砍不斷，理還亂，一時之間，鬧了個手忙腳亂。

　　小燕子一看，這個好玩，就不住的把染布拉下，拋向敵人。簫劍和永琪，存心要拖延時間，讓爾康柳紅可以收拾東西，就拼命配合小燕子，用染布撒向追兵。幾個侍衛，被染布襄住，好生狼狽。就有其他侍衛，紛紛拔出長劍，和簫劍永琪大打出手。

　　工廠女工一看，又是刀又是劍，嚇得大呼小叫，逃的逃，跑的跑，躲的躲，閃的閃。一時之間，只見紅黃藍綠各色染布，漫天飛舞，刀槍劍戟，閃閃發光。女工們沒命奔逃，小燕子等人、拳來腳往。一個染布工廠，弄得天翻地覆，眼花撩亂。

　　李大人好著急，生怕傷到永琪和小燕子，大喊：「不許傷人！大家小心！」

　　眾侍衛不敢傷到永琪等人，難免打得顧此失彼。

　　小燕子卻越戰越勇，跳上一個染缸的邊緣，和幾個追兵纏鬥。一個應付不了，差點被打落染缸。幸好永琪飛身而至，及時救下小燕子。簫劍就跳過來，一腳把敵人踢進了染缸。等到那個侍衛，從染缸裡冒出頭來，已經被染成了一個「綠人」。

　　小燕子大笑：「哈哈！哈哈！這個好玩！」

　　小燕子就再跳上染缸邊緣，永琪和簫劍急忙去配合她。三人合作無間，將眾侍衛左一個，右一個打進各色染缸。

　　李大人站在工廠裡跳腳，還在不住口的高呼：「五阿哥！還珠格格……皇上心存仁厚，不會要各位的腦袋了，趕快停止抵抗，隨臣回去覆命……」

　　小燕子大喊：「你回去告訴那個瞌睡龍，我們再也不會回去了！就算被追兵打到斷手斷腳，全部死絕，也不會回去了！」

　　「還珠格格不要負氣……」

　　李大人話沒說完，簫劍一掌打來，李大人倉卒應戰。沒料到簫劍武功那麼高強，被打得飛身而起，掉進最後一個染缸中。

　　簫劍就大吼道：「小燕子，永琪，我們快走！」

　　三人不再戀戰，飛躍而去，直奔四合院。

　　爾康、柳紅和紫薇已經匆匆的收拾了一些行李、備好馬車，在院子裡等待。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柳紅大喊。

　　小燕子、永琪、簫劍飛奔而來。永琪和簫劍跳上了駕駛座，小燕子上了車。大家剛剛坐穩身子，簫劍和永琪一拉馬韁，馬車就飛馳起來。

　　小燕子坐在馬車裡，得意的嚷著：「紫薇，你們沒有看見，那個李大人被我們整得好慘！上次，他用魚網來網我，這次，我們把他們通通打進染缸裡，全部染成紅紅綠綠的！那個李大人，現在是皇阿瑪面前的『紅人』了！哈哈！哈哈！」

　　紫薇驚奇的看著小燕子，說：「我們弄得這麼狼狽，一路逃難，一路被追捕，我好奇怪，你還能笑得這麼高興！」

　　「當然高興，他們那麼多人，我們只有三個，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怎麼不高興？」小燕子嚷著，忽然有個大發現：「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叫作『落花流水』了！原來，把敵人打進染缸，就叫『落花流水』，每個人染得像朵花，紅黃藍綠都有，再弄得濕答答，這就是『落花流水』！我懂了！」

　　小燕子興沖沖，紫薇卻有點憂鬱。

　　爾康關心的看著紫薇說：「紫薇，你不要緊張，你千萬把心情放輕鬆一點！要知道，我們以後的人生，恐怕都要在追追逃逃的日子裡渡過！大夫說，你的眼睛是受了刺激才失明的，我現在最怕的事，就是你再受刺激！」

　　「皇阿瑪為什麼不放手呢？」紫薇一嘆：「為什麼一定要追殺我們呢？我們大家都死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不要再想這個問題了！想了，只是讓我們痛心而已。」爾康說。

　　「如果皇阿瑪一直不肯放手，我們一直逃亡，要逃到哪一天為止？就算到了大理，他還是可以派人追到大理！什麼地方，才是我們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呢？」

　　小燕子就拍拍紫薇，說：「其實，這種生活也滿刺激的，我們就當是在玩『官兵捉強盜』！玩得又精彩，又刺激，有什麼不好？」

　　「對！大家振作一點，走一步算一步。也可能，鬧到最後，皇上累了，放棄了！那就是大家的運氣了！」柳紅也給紫薇打氣。

　　紫薇抬頭看著窗外，深思的說：「雖然我們這樣狼狽，被皇阿瑪追殺得傷痕累累，但是，我還是常常想著皇阿瑪對我們的好。難道，皇阿瑪只記得我們的錯，就從來沒有想過我們的好嗎？」

　　一句話說得小燕子也難過起來，爾康也默默無語了。

　　馬車在原野上飛馳著。爾康看著車窗外向後倒退的曠野樹木，覺得，那個皇宮，真的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第五十二章

　　皇宮還是巍峨的聳立著。

　　這天，容嬤嬤急急的走進了坤寧宮，對皇后低低的稟道：「娘娘！巴朗回來了！」

　　「人呢？」皇后一震。「快傳！」

　　巴朗進門，甩袖跪倒：「巴朗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說話！追到他們幾個沒有？」皇后急問。

　　巴朗站了起來，垂而手立：「回娘娘，巴朗帶了手下，追查到洛陽，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紫薇格格的眼睛已經瞎了！」

　　「什麼？紫薇瞎了？怎麼瞎的？」皇后一個驚跳，問。

　　這時，在大廳門外，永鳶走來，想要進房，發現房門關著，就跑到窗口去張望，正好聽到皇后的話，嚇了一跳，呆住了。在永鳶小小的心坎裡，紫薇和小燕子，是宮裡對她最和顏悅色的人，他永遠忘不掉玩焰火棒那個晚上！聽到紫薇瞎了，他就大大的震動了。

　　「回娘娘！想是被一路追殺，受傷了！」巴朗說：「奴才打聽了消息，發現他們正向襄陽的方向逃逸，就追了過去，在洛陽城外，和他們大打了一場！他們之中，有幾個武功非常高強的人在保護，奴才手下，傷了好幾個！但是，他們也沒有佔到便宜！福大人被砍了兩刀，已經受了重傷，大概活不成了！五阿哥也被我們砍傷了！至於金瑣那個丫頭，聽說已經掉落懸崖死掉了！」

　　永鳶聽得目瞪口呆，大受驚嚇。

　　「然後呢？」皇后追問。

　　「奴才已經掌握了他們的動向，派人去均縣臥底埋伏了，只要他們到了均縣，我們就可以把他們全部解決！現在，他們傷的傷，瞎的瞎，應該走不動，也走不遠了！奴才快馬加鞭，先趕回來向娘娘報告！也請示一下，是不是還要繼續追殺？」

　　皇后就看容嬤嬤。

　　容嬤嬤深思的說：「皇后娘娘，你不是要『斬草除根』嗎？現在，他們受傷的受傷，瞎眼的瞎眼，正是下手的大好時機，如果現在不忍心，以後，恐怕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皇后還沒說話，窗外，傳來奶娘的驚呼聲：「十二阿哥，奴才到處找不到你，怎麼趴在窗戶上？為什麼不進門呢？」

　　皇后和容嬤嬤大驚。

　　容嬤嬤就急步走到門前，打開了門。只見奶娘牽著永鳶，正站在房門口。

　　容嬤嬤一怒，劈手就給了奶娘一耳光，大罵：「你會不會帶孩子，怎麼讓十二阿哥爬窗子，這兒是玩的地方嗎？萬一阿哥有個閃失，你有幾個腦袋來賠？」

　　永鳶見奶娘挨打，又聽到許多驚心動魄的事，就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前來，對著容嬤嬤，一腳踢去，大喊：「你好可怕！你要殺五阿哥，你要殺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你還打我的奶娘，你好可怕……」

　　容嬤嬤嚇了一跳，連忙後退。皇后臉色一變，震驚無比。

　　永鳶就衝到皇后面前，漲紅了小臉，憤然的大吼：「皇額娘！你不是說，做人要心地光明，要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姐妹，待人要寬厚，要仁慈嗎？你派人去殺五阿哥，去殺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還砍傷了爾康哥哥和五阿哥……你好殘忍！我要告訴皇阿瑪去！」永鳶喊完，調頭就對門外跑。

　　容嬤嬤急忙飛奔上前，攔腰抱住了他，顫聲喊：「十二阿哥請息怒！十二阿哥聽錯了，沒有這麼一回事！千萬不要誤會了，你皇額娘不是這個意思！」

　　皇后被永鳶這樣一鬧，真是心驚膽戰，再加上永鳶的話，字字句句，竟像利刃一樣，刺進她的內心深處，她就冷汗涔涔了，急忙對巴朗說道：「你退下！暫時什麼都別做，等我的命令！」

　　「喳！奴才遵命！」巴朗急忙躬身而退。

　　容嬤嬤就對奶娘吼道：「你也下去！」奶娘趕緊退出了這個是非之地。

　　容嬤嬤拉著永鳶，把他帶向皇后。

　　「皇額娘！」永鳶鳶激動得不得了，一路掙扎著，叫著：「你不知道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對我有多好，別人不跟我玩，她們跟我玩，別人看到我就躲開，只有她們會對我笑！你為什麼要殺她們？為什麼？為什麼？」

　　皇后震動得一塌糊塗，激動的拉著永鳶，蹲下身子，啞聲的問：「永鳶！什麼叫『別人不跟你玩』？『別人躲開你』？」

　　「我不知道！大家都說皇額娘好凶，看到我就假裝看不見！只有小燕子姐姐和紫薇姐姐不會這樣！」永鳶嚷著。

　　皇后震驚極了，不敢相信的看著永鳶，痛心的說：「居然有人看到你，假裝看不見？小燕子她們跟你玩？她們跟你笑？她們不會那麼好心，那是騙你的！」

　　「什麼騙我的？跟我玩就是跟我玩，跟我笑就是跟我笑！你要殺她們，我都聽見了！皇額娘，你這麼狠心，我恨你！」

　　皇后一顫，被永鳶這句話打倒了，她痛楚的看著永鳶，喊道：「孩子！別恨我，我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為你！如果你恨我，我還鬥什麼？還拼什麼？還跟人爭什麼？」就把永鳶抱得緊緊的，喊著：「永鳶！我沒有要殺她們！你聽錯了，我是派人去保護她們！要殺她們的，是皇阿瑪！」

　　容嬤嬤也蹲下身子來，急忙說：「十二阿哥，你可千萬不要去找皇阿瑪！上次，皇阿瑪要砍兩位姐姐的頭，你也在場，聽得清清楚楚，對不對？兩個姐姐好不容易逃走了，如果皇阿瑪知道她們在什麼地方，一定會把她們抓回來，肯定還要殺她們的！你總不願意，讓兩個姐姐被砍頭吧？剛剛你在窗外，沒有聽得很清楚，你可不能隨便冤枉你的額娘呀！那會害死你額娘的！知道嗎？知道嗎？」

　　永鳶狐疑的看看容嬤嬤，又看看皇后，困惑了：「是嗎？你們不是在研究怎麼『追殺』五阿哥和小燕子姐姐他們嗎？不是說紫薇姐姐瞎了嗎？」

　　「那只是聽說，還沒有證實！」皇后摟著永鳶，心慌意亂的喊：「我保證，不去殺她們，不去殺她們！你也千萬別在外面胡說！相信你的額娘吧！好嗎？好嗎？」

　　永鳶迷惑了，弄不清楚了，確實，上次皇阿瑪要殺紫薇和小燕子，所有的事，還在眼前！他糊塗的看著皇后和容嬤嬤，說：「你們大人是怎麼一回事？說一個樣，做一個樣！我都不知道要相信誰？應該相信誰？」

　　皇后看著困惑而迷失的孩子，心中就痛楚了起來。眼前，驀然浮起紫薇受到針刺時，對她一聲又一聲的喊著：「皇后娘娘，十二阿哥在窗外看著你呢！十二阿哥在窗外看著你呢！十二阿哥在窗外看著你呢……」皇后接觸到永鳶那純真而善良的眼神，猛的打了一個冷戰。到了這時，她才明白紫薇喊那句話的意思。她把永鳶的頭，緊緊的抱在懷裡，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紫薇小燕子等一行人，這天，流浪到了一個小鎮。他們走得有些累了，沒有發現追兵，就在這小鎮暫時落腳，住進一家客棧。安頓好了之後，大家在小鎮上閑逛，居然看到有人在賣藝。大家的興致都來了，全部圍攏過去觀看。

　　只見街角，有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女孩，在表演特技。她把許多凳子，一個迭一個，迭得好高。一面迭，一面往上爬。爬到頂端還不夠，開始危危險險的表演倒立。圍觀群眾，個個為她捏把冷汗，看得目瞪口呆。

　　凳子下面，一個大漢正敲著鑼，大聲的吆喝著：「大家來看啦！最驚險的表演，最賣命的表演！不止倒立，還要頂盤子！」女孩好不容易倒立成功，大漢就丟了許多盤子給她，她一一用腳接住，落了好高的一摞，再舞著盤子旋轉。

　　觀眾掌聲如雷。小燕子、爾康、永琪、簫劍、紫薇也急忙鼓掌。

　　「哇！太難了！太危險了！原來是個同行，她也在賣藝，比我們的難了一百倍！」小燕子驚呼著，大喊：「好！太好了！好得不得了！」小燕子讚美了還不夠，竟然幫那個大漢吆喝起來：「各位鄉親，各位朋友，各位父老兄弟姐妹們，大家看了表演，就要付錢！不要讓這個小姑娘白白賣命！」

　　小燕子說著，就掏出幾個銅板，丟在地上的碗裡。圍觀群眾也跟著解囊。

　　這時，女孩一個失手，一個盤子掉落打碎了。

　　大漢立刻抬頭，兇惡的喊：「丫頭！你給我小心一點！這麼多人看著，不要出醜！再敢砸碎盤子，我要你的命！」女孩一慌，又是好幾個盤子落地打碎了。大漢大怒，對女孩揮舞著拳頭：「你是不是故意要拆你爹的臺？當心我收拾你！重新來過！重新來過！」又丟了幾個盤子上去。

　　女孩用腳接過盤子，心驚膽戰，手腳已軟，一個不小心，腳一滑，所有的盤子乒乒乓乓落地，凳子也劈哩叭啦掉下來，女孩就從上面摔落。圍觀群眾生怕被砸到，跳的跳，跑的跑，四散奔逃。

　　永琪大叫：「小心！」奔上前去，把女孩接住了。

　　永琪放下女孩，圍觀群眾也跑得差不多了。

　　女孩就非常害怕的對大漢說：「爹！對不起！我再來一遍好了……」

　　誰知，那大漢居然拿起一根藤條，一鞭子抽向女孩，大罵：「死丫頭！你是故意的！你把盤子全部砸光了，把客人也砸跑了，怎麼重來一遍？你故意摔下來，你找死……」

　　小燕子一看，氣壞了，大吼一聲，衝上前去，劈手搶掉了大漢手裡的鞭子：「你是哪門子的爹呀？女兒那麼小，要她做這麼危險的表演，幸虧我們把她抱住了，要不然，那麼高摔下來，不受傷才怪！你不安慰安慰她，還拿鞭子抽她？你有沒有一點良心，一點愛心呀？」

　　大漢大怒，對小燕子用力一推：「我管我的女兒，關你什麼事？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教訓老子？」

　　永琪見大漢出手推小燕子，哪裡能夠容忍，上去一接，把大漢的手用力一扭，吼著說：「你虐待女兒，拿小孩子的生命開玩笑，我要把你送到官府去治罪！」

　　「官府又怎樣？」大漢大叫：「管天管地，管不著拉屎放屁！管東管西，管不著打兒打女！你們是哪裡來的流氓土匪？我管我自己的女兒，要你們來放屁……」

　　大漢話沒說完，爾康揚起手來，「劈哩叭啦」的給了他幾耳光，義正詞嚴的說：「這種無賴，讓人忍無可忍！我最受不了虐待孩子的人，嘴裡還這樣不乾不淨！不給你一點教訓，你就不知道這個社會上還有正義感！有你這樣的爹，你的女兒簡直是倒了十八輩子楣！」

　　女孩看到眾人下手維護她，就突然上前，對小燕子等人跪下了，喊著說：「各位哥哥姐姐！快救我，這個人根本不是我爹，我爹窮，把我賣給了他！他凶得不得了，每天不給我吃，還要我表演，演不好就打，我好怕……好怕……」說著，就哭了起來。

　　眾人一聽，個個血脈賁張了。

　　爾康就對大漢大聲一吼：「這小姑娘是你的女兒嗎？」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反正是老子花錢買的，女兒也好，丫頭也好，她就要給我表演，給我賺錢……你們管不著！」

　　這時，散掉的觀眾又都聚攏了，聽到大漢這種話，不禁群情激憤。

　　爾康怒不可遏，抬頭看簫劍、永琪：「我們試試看管得著還是管不著！」爾康話沒說完，就一腳把大漢踢得飛了起來。

　　「哎喲……」大漢落了下去，簫劍再一腳踢過去，大漢再度飛了起來，永琪再接上去一腳，大漢再度飛起，小燕子趕上前去，再一接，大漢又飛了……眾人就像踢球一樣，把大漢踢來踢去。

　　觀眾看得目瞪口呆，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好戲，瘋狂的鼓起掌來，喊著：「好！過癮！這樣的爹，太可惡了！教訓他！教訓他……」大漢被眾人踢得哇哇叫，這才知道遇到高手了，開始哀哀叫饒了：「各位好漢，各位姑奶奶，我錯了，不敢了……哎喲，哎喲……請饒了我吧！」

　　大漢落地，爾康一腳踩在他身上，厲聲問：「你還敢不敢欺負這個小姑娘？」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女孩急忙給眾人磕頭，拜拜，害怕的喊著：「他還會打我的……等到你們走了，他會狠狠打我的，各位哥哥姐姐，我好怕……」就捋起衣袖，給眾人看她鞭痕累累的手臂：「他好喜歡喝酒，賺了錢就喝酒，喝醉了要打我，生意不好也要打我……各位救救我！救救我……」女孩就一直磕頭，一直對眾人拜著。

　　紫薇彎腰，把她拉了起來，看爾康，說：「我們這樣幫不了她，只會給她惹來災難，等到我們都走了，誰知道那她那個『爹』會怎麼虐待她？就算今天我們護著她，明天呢？後天呢？」

　　「依你說，怎麼辦？」爾康問。

　　小燕子就往前一衝，對大漢嚷道：「這個小姑娘，我們問你買了！你說，要多少錢？」

　　大漢眼睛一轉：「買了？不行不行，她是我的寶貝兒，我的乖女兒，我不賣……」

　　小燕子一腳踹去，大叫：「你賣不賣？賣不賣？不賣我就把你踢死！」

　　「哎喲！哎喲……好好好，我賣，我賣！」大漢呻吟著。

　　「多少錢？」

　　「五十兩銀子！我是五十兩銀子買來的，沒有五十兩銀子，打死我我也不賣！」

　　「五十兩銀子？爾康，我們大概連十兩銀子都沒有！」柳紅說。

　　「那……我不賣！她是我的金飯碗，賣了，我就沒飯吃了，你們打死我吧，我反正不賣！」大漢說。

　　「我們大家把身上的錢集中，算一算有多少？」簫劍拿出錢袋，倒出所有的錢。

　　眾人就掏出全部的錢，數了數，紫薇再留下了一些生活費，抬頭看著大漢：「十二兩銀子，賣不賣？」

　　「門都沒有……」

　　大漢話沒說完，簫劍走上前去，把大漢拎了起來，瞪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我只跟你說一遍，如果你不賣，我挑斷你的手筋，挑斷你的腳筋，再挖掉你的眼珠，把你丟到護城河裡去餵魚！那時，別說十二兩銀子撈不著，你的命也沒有了！我絕不虛言恐嚇！你賣不賣？」

　　大漢看著簫劍，但見簫劍眼色森冷，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嚇壞了，哭喪著臉：「賣了！賣了！」

　　簫劍就拎著大漢，說：「好！跟我去客棧裡，寫一個字據給我，免得你賴帳！」簫劍拎著大漢就走。

　　圍觀群眾，不禁瘋狂的鼓掌叫好。

　　紫薇、小燕子、柳紅就擁著女孩，往前走去。女孩不敢相信的跟著大家，像是作夢般，帶著一臉的笑意。結果，這些落難逃亡的格格和王孫們，身上的銀子越來越少，身邊還多了一個孩子。

　　這天晚上，大家先給女孩買了一身像樣的衣服，再幫她梳洗，然後，叫了一桌子的雞鴨魚肉，大家圍著餐桌，看著她狼吞虎嚥。女孩貪婪的吃著，好像已經餓了幾百年似的，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小燕子義憤填膺的問：「那個混帳要你餓著肚子表演嗎？你幾天沒吃了？」

　　「兩天都沒吃了，」女孩嚥下了一口飯，說：「爹說，吃了東西會長胖，胖了就不能表演，不給吃！所以我才沒力氣，才會摔下來！」

　　「豈有此理！我們還給他錢！應該把他抓過來，也餓他幾天再說！」小燕子喊。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紫薇看著女孩，柔聲問。

　　「叫丫頭！」

　　「這算什麼名字？」紫薇一愣：「你親生的爹，也叫你丫頭嗎？」

　　「我不知道親生的爹是誰？從小，我就在學雜耍，被一個爹賣給另外一個爹，賣來賣去，不知道賣了多少回！我沒名字，也沒姓！不知道哪年生的，也不知道自己幾歲？」

　　小燕子一聽到女孩這篇話，就傻了。用手托著下巴，呆呆的看著她，眼中濕潤起來：「沒爹沒娘，沒名字，也沒姓！不知道哪年哪月生，也不知道自己幾歲？走江湖賣藝過日子……怎麼跟我一模一樣呢？」

　　簫劍不禁深深的看著小燕子，滿眼都綻放著同情和溫柔。

　　小燕子就喊：「柳紅，你還是叫柳紅，把你那個『小鴿子』讓給她吧！」她拍拍女孩的肩，說道：「從此，你有名字了，我給你一個名字，我叫小燕子，你叫小鴿子！你是我們大家的小妹妹！」

　　女孩聽了，就急忙推開飯碗，起身要拜，說：「小鴿子拜見各位哥哥姐姐！」

　　柳紅慌忙拉起女孩，讓她坐回飯桌上：「別磕頭啦！趕快吃東西，菜涼了不好吃！這認哥哥姐姐，慢慢來沒有關係！」忙著把雞腿挾到女孩碗裡：「快吃，快吃！」

　　女孩見到大家溫柔的看著她，親切的問東問西，慇懃的幫她布菜，感動得不得了，低著頭拼命吃。

　　爾康、永琪、簫劍交換著視線。三個男人，畢竟比較理智，都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爾康看看三個忙著照顧女孩的姑娘，不忍掃興，嘆了口氣說：「先讓她們好好的睡一覺，明天再來討論吧！」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起身了，忙忙碌碌的把行李搬上馬車。

　　小鴿子笑得好燦爛，跟著小燕子轉，忙著搬東西，喜悅的喊著：「我來搬！我來搬！別看我人小，我的力氣很大！小燕子姐姐，給我！」搶下小燕子的包袱，搬上車。又跳下車，去幫紫薇搬東西。「我們要去哪裡？有這麼漂亮的馬車坐，真舒服啊！」她快樂的跳上車，東摸摸，西看看。

　　爾康、永琪、簫劍互看了一眼，就把小燕子、紫薇、柳紅攔在馬車門口。

　　「小燕子，紫薇，我們大家要談一談！」爾康說：「這可是一個大問題，我們整天翻山越嶺，到處流浪，今天不知道明天住哪兒！後面還有敵人在窮追趕不捨，我們已經在自顧不暇，怎麼能夠再照顧一個孩子？」

　　「那……你們要把她怎麼辦？」小燕子急了。

　　「聽我說，昨天救她，是義不容辭！」永琪誠懇的說：「但是，帶著她，是絕對不行的！我們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把她留下來！」

　　「她沒有家，沒有親人，要留給誰？」紫薇也急了：「我們就勉為其難，帶著她走吧！小燕子已經認了妹妹，她就是我們大家的妹妹了！」

　　「就是就是！」小燕子嚷著：「如果我們不帶著她，她說不定又會被那個壞人弄回去，再讓她餓著肚子表演！不行不行，我要帶著她！」

　　「小燕子，你要理智一點！」永琪正色說：「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你分析一下我們的狀況，想一想，帶著她，對她好嗎？對她安全嗎？我們有實際的困難呀！」

　　「如果我們後面沒有追兵，我一定贊成帶著她走！」爾康接口：「但是，我們常常要應付突如其來的打鬥……」他看著小燕子：「想想看，那天遇到敵人的時候，我們被衝得四分五散，到現在，金瑣和柳青都沒有歸隊。如果我們又被衝散了，誰來照顧她？而且，一路上動刀動槍，連我們自己，都這個傷那個病，萬一不小心，讓她受傷怎麼辦？那不是救她變成害她了嗎？」

　　「我保護她！」小燕子說。

　　「你能保護自己就很不錯了！」永琪說。

　　簫劍就一步上前，建議說：「這樣吧，我們下面一站，改變路線，我們去南陽！我在南陽有一個好朋友，姓賀，夫婦兩個人，為人好得不得了，家境也好得不得了，可惜到了中年，還沒半個子女，我們正好把小鴿子託付給他們，我保證，賀家會把她當自己孩子一樣愛的！等到我們將來不需要逃亡的時候，安定下來的時候，再來接她，怎麼樣？」

　　小燕子看著三個男人：「反正，你們三個已經計劃好了，就是不要帶她，是不是？」

　　「不是『不要帶她』，是『帶不起她』！」永琪說。

　　小燕子就對永琪一凶：「那我一定要帶她，你預備怎麼辦？」

　　永琪一愣，說：「你又開始不講理了！大家已經跟你分析過了，有困難嘛！你怎麼永遠這樣任性呢？想要怎樣就怎樣，你要顧全大家呀！」

　　「我就是要帶著她！我一定要帶著她！」小燕子生氣的、任性的喊：「如果你們不要帶，我跟她一起留下來！」就對著車上喊：「小鴿子！下車！」

　　小鴿子急忙跳下車來。

　　小燕子眼淚一掉，過去握住她的手，說：「小鴿子，他們大家都不要你，你只好跟著我！我們兩去闖江湖，你的表演，加上我的表演，我不相信我們會活不下去，我們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吧！」回頭對眾人說道：「再見！」拉著小鴿子，就往前走。

　　紫薇和柳紅急忙攔過去。

　　「不要這樣子，大家再研究一下嘛！生氣解決不了問題！」紫薇說。

　　「小鴿子！」柳紅就一把拉住女孩說：「你趕快叫小燕子姐姐別生氣了！大家先上車，一面走，一面討論好不好？」

　　「不好！」小燕子大聲說：「討論來，討論去，一定會把她留下的！我不要討論，我帶她走就是了！」

　　小鴿子看到大家這副樣子，非常害怕，頓時眼淚汪汪。

　　永琪有些生氣了，對小燕子嚷著：「你明知道我們不能丟下你不管，這樣矯情是什麼意思？」

　　小燕子回頭對永琪喊：「我矯情？你才自私呢！你才霸道呢！你只管自己，不管別人，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什麼顧全她的安全，就是嫌她累贅！她是我的，我帶走，也不行嗎？」

　　簫劍急忙走上前去，對小燕子投降了，嚷著：「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我投降，我們帶她一起走！管他是福是禍，總之大家在一條船上，要沉一起沉！好了！不要生氣了，上車吧！」

　　小燕子一聽，還是簫劍夠義氣！就走過來，挽住簫劍的手，把眼淚擦在他的衣袖上，熱情的嚷著：「簫劍！還是你對我好！還是你了解我！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永琪一看，小燕子居然用簫劍的衣袖擦眼淚，親熱成那個樣子，讓人孰可忍，孰不可忍？立即氣得眼冒金星，一拂袖子，調頭就走，喊著：「你們上車！該留下來的不是小鴿子，是我！我走！」說著，就向前急衝而去。

　　爾康搖搖頭，急忙追了過去，對永琪說：「永琪，你沉住氣好不好？救下小鴿子，是件好事，鬧得我們自己四分五裂，就太不值得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現在不是製造裂痕的時候，無論如何，要忍！」

　　「換了是你，忍得下去嗎？」永琪怒不可遏：「我坦白告訴你，不論那個簫劍對我們有多大的恩惠，再這樣過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會做些什麼？」

　　「我了解，但是，你現在負氣一走，豈不是把一切都拱手讓人了？你服氣嗎？」爾康拉著永琪往前走了一段，遠離眾人，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守住小燕子，守得牢牢的，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永琪傲然的一摔頭，說：「一個和我走過大風大浪的女子，一個和我有山盟海誓的女子，如果還需要我去『守』，我寧願放棄！或者，大丈夫的定義是『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我這點驕傲還有，她如果把簫劍看得比我重，我成全他們！」在馬車那兒，大家看到爾康和永琪越走越遠，都知道永琪這次氣大了。

　　紫薇看看小燕子，不以為然的搖搖頭，推了推她，低聲的說：「你還不去把永琪拉回來？」

　　「他愛生氣，讓他去生！」小燕子色厲內荏的說。

　　簫劍看到這種局面，臉色暗淡了下去。他深深的看了小燕子一眼，再看看越走越遠的永琪，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他眼裡閃過了一絲不捨，就瀟灑的揚揚頭，縱身一躍，飛身落在永琪和爾康的面前，攔住了二人，毅然決然的說：「大家請上車吧！不要再耽擱了，萬一追兵追到怎麼辦？我再送各位一程，到了南陽，我把小鴿子安頓好，就和各位告別了！」

　　永琪和爾康聽了，兩人都大大一震。

第五十三章

　　大家默默的上了馬車，繼續向前行進。駕駛座上，坐著的是柳紅和簫劍。簫劍一反平日的灑脫不羈，變得非常沉默，拉著馬，駕著車，鬱鬱寡歡。柳紅看看他，看看道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半晌，簫劍忽然問柳紅：「你認識小燕子多少年了？」

　　「快七年了！」柳紅算了算。

　　「那麼，你認識她的時候，她只有十二歲？」

　　「是！和小鴿子差不多大，我自己也只有十五歲！我，小燕子，和柳青是一塊兒長大的，說實話，當初，我以為我哥會和小燕子在一起，後來，紫薇加入我們，我又以為我哥會和紫薇在一起，結果，他卻和金瑣在一塊兒了！我哥說，世界上的事，不能強求，該你的，跑不掉，不該你的，也求不來！」

　　簫劍聽出柳紅話中有話，看了她一眼，又問：「小燕子當初怎麼會和你們在一起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年冬天，好冷！我和我哥去街頭賣藝，賺了一點錢，收攤的時候，小燕子搶了我們盤子裡的幾個銅板就逃，我哥把她捉了回來，發現她冷得發抖，幾天沒吃飯了，剛剛才從一個虐待她的主人家逃出來，無家可歸。我和我哥，就把她收留下來，一直住在大雜院裡，她那一點兒拳腳功夫，也是跟著大雜院裡一個顧師傅學的，顧師傅幾年前去世了！說起來，小燕子的身世，是滿可憐的！所以，她看到小鴿子這樣，就沒辦法不管了！」

　　簫劍深思起來，眼中，凝聚著深刻的憐惜，嘆了口氣說：「是啊！好可憐的小燕子，難為她，在這麼多苦難的折磨下，居然長成一個堅強樂觀的姑娘，風吹不倒，雨打不倒，像一朵傲霜花。更加離奇的，是這樣的出身，居然會混進皇宮，當了格格，再歷經指婚、坐牢、砍頭……弄到今天這個地步，真是曲曲折折，匪夷所思。」

　　柳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那麼深切的關心和不捨，就體會到永琪為什麼要吃醋了。

　　車子裡，小燕子摟著小鴿子坐著，生著悶氣，臉色非常難看。永琪臉色也非常難看，瞪著車窗外面。小鴿子了解是自己的問題，造成大家不高興，就很害怕的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爾康和紫薇坐在一起，兩人不知道該勸誰才好。大家就靜悄悄的坐著，好久都沒有人說話。

　　最後，還是爾康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好了！大家能夠相聚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能夠在一起的時候，還是珍惜一點吧！一旦分手，再相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小燕子一驚，抬頭問：「什麼『能夠相聚的日子，沒有幾天了』？誰要走？」就瞪著永琪，憋著氣問：「你還是決定要走，是不是？」

　　「你巴不得我要走，是不是？」永琪尖銳的問回去，抬高聲音說：「可惜不是，是你的那個『哥們』要走！」

　　小燕子、紫薇通通震動了。

　　小燕子就驚呼起來：「他要走？他為什麼要走？這是什麼意思？」她焦灼的看爾康：「真的嗎？」

　　「是！他說他只送我們到南陽！」

　　小燕子一唬的從位子上跳了起來，衝著永琪嚷道：「你幹的好事！你把他逼走！想想看，那天我們在囚車上，如果沒有他及時出現，恐怕你們沒有那麼順利劫成囚車。這一路，如果沒有他一站一站安排，為我們打架拼命，恐怕我們老早給瞌睡龍抓走了！紫薇如果沒有他，去找那個顧正救人，恐怕現在還陷在妓院裡出不來……他為我們做了這麼多事，你一點感激都沒有，一點感動都沒有，居然趕他走！你太沒風度了！」

　　永琪一聽，臉都綠了，憋著氣，重重的說道：「你放心，如果你這麼捨不得他，你去把他留下來，我走就是了！」

　　紫薇聽到這兒，也沉不住氣了，看著小燕子和永琪，不滿的說：「你們兩個是怎麼一回事？一定要把好好的一個大家庭拆散？我們這樣風雨同舟，共過這麼多的患難，每一個人，都是家庭裡的一員，許聚不許散！為什麼要這樣輕易的說分手呢？一個小鴿子，跟我們只有一天的相聚，我們還捨不得和她分手！可是，簫劍、永琪和我們是多麼深刻的關係，怎麼可以一任性，就說分手？看樣子，你們男人，比我們女人還小器！心胸豁達一點不好嗎？」

　　「你的意思，是我小器，是我不夠豁達？」永琪瞪著紫薇：「就算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事，我也要裝聾作啞，是不是？」

　　小燕子大怒：「你說的是什麼話？什麼是『不該看到』的？我光明正大，沒有做過一點偷偷摸摸的事，你不要在這兒胡說八道！你看不慣，儘管走好了！」

　　小鴿子看到大家吵成這樣，就用手揉揉眼睛，很懂事的說：「各位哥哥姐姐，你們不要為我吵架了，我知道，你們不方便帶著我，隨你們把我留在哪裡，都沒有關係，你們不要生氣了！」

　　小燕子越想越氣，伸手敲了敲車頂，大叫：「停車！停車！」

　　簫劍和柳紅詫異的回頭。

　　柳紅喊：「你又要做什麼？」

　　「我受不了！」小燕子大叫：「停車！我們把自己的問題，解決了再走！」

　　馬車停下來了，所有的人，全部下了車。

　　小燕子就嚷著：「簫劍！你跟我說說清楚，你說，到了南陽，你就走了，是什麼意思？你不要我們了？不管我們了？你不是說，要跟我們拜把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嗎？你還念了那首我聽不懂的詩，什麼『掉下地就是兄弟，親不親都沒關係』，說得那麼好聽，原來你都是騙人的，是不是？」

　　簫劍一愣，看看眾人，看看小燕子，勉強的說：「我的意思是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大家總有一天要分手，早些分開也好！我還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小燕子氣極敗壞的嚷：「我不管天下有沒有『不散的東西』，你不要拽文，你就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走定了？」

　　簫劍看著這樣著急的小燕子，體會到她的熱情和焦灼，心中矛盾極了，沉聲說：「除非……還有什麼特殊的原因……」

　　「如果我『拼命』留你呢？我『拼命拼命拼命』留你呢？」小燕子衝口而出，看著大家，求助的說：「你們呢？要不要『拼命』留他？」

　　永琪臉色一僵。爾康和紫薇飛快交換了一個眼色。

　　簫劍盯著小燕子，在小燕子坦白的真情下，眼神顯得又是深邃，又是感動，說：「小燕子，你讓我好為難，好感動。我簫劍帶著一身血海深仇，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不願意自己被任何感情羈絆住！但是，自從認識了你們大家，親情，友情就把我綁得牢牢的！要和你們大家說再見，我也有許許多多的不捨得！可是……」

　　紫薇忍不住往前一邁：「沒有『可是』了！簫劍，『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讓我們這一群沒根沒蒂沒家的人，成為真正的兄弟姐妹吧！」

　　簫劍一震，紫薇這句話，似乎刺進了他的內心深處。他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了，幾乎是痛楚的看了小燕子一眼，轉向了永琪，帶著一股挑釁的神色問：「永琪，你怎麼說？」

　　永琪迎視著他，正色說：「簫劍！亮出你的底牌來！如果你是我們的『兄弟』，我用我的生命來歡迎你，如果你是我們的『敵人』，不要用『兄弟』的面具來欺騙我們！」

　　簫劍盯著永琪，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有點淒厲，說：「哈哈！哈哈！經過了生生死死，風風雨雨，今天你要我亮出底牌，說出是敵是友？如果你的良知沒有辦法讓你體會出我是敵是友，你們這些朋友，我都白交了！既然已經被懷疑了，早散也是散，晚散也是散，各位珍重！簫劍去了！」

　　簫劍說完，飛身而起，直奔曠野，揚長而去。

　　小燕子大震，追在簫劍身後，狂喊：「簫劍！要走，你帶我一起走！」

　　永琪聽到小燕子這樣喊，氣得發暈。

　　爾康一個箭步上前，拉下了小燕子，說：「永琪！你帶著大家上車，往前走！我去追簫劍，馬上趕過來！」

　　爾康就急追著簫劍而去。

　　柳紅拉住了小燕子，不許她再去追。小燕子就跌坐在一塊石頭上，用手捧著下巴，眼淚落下來。永琪看到她這樣，又氣又痛又吃醋，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個殘局。

　　柳紅拍拍小燕子的肩膀，安慰著：「放心！簫劍只是負氣，爾康去追，一定會把他追回來的！兄弟姐妹拌嘴，總是難免，大家不要放在心裡，也就沒事了！」

　　小鴿子看到鬧成這樣，好難過，怯怯的走過來，抓住小燕子的手，落淚說：「小燕子姐姐，你不要哭，到了下面一個城，你們找一個不凶的『爹』，就把我賣了吧！還可以賣點銀子！」

　　小燕子聽了，更加傷心，把小鴿子往懷裡緊緊的一摟，淚汪汪的喊：「什麼把你賣了？你是我的妹妹，哪有姐姐把妹妹賣掉的道理？小燕子哪裡是這樣沒水準的人？哪裡會這麼沒良心？不是趕這個走，就是趕那個走？」

　　永琪衝了過來，對小燕子一吼：「你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小燕子跳起來大喊。

　　紫薇急忙抓住小燕子，說：「我們大家上車吧！好不好？不要在這兒吹冷風了！一邊走，一邊等他們吧！永琪！你少說幾句吧！你駕車，好不好？」

　　紫薇就拉著小燕子上車，柳紅也拉著小鴿子上車。永琪沉重的坐上駕駛座，無精打彩的一拉馬韁。

　　馬車向前轔轔而去。

　　爾康在山上的一座亭子裡，追到了簫劍。簫劍正坐在那兒鬱悶的吹著簫，似乎要把重重心事，全部借簫聲發洩。

　　爾康追了進來，喊：「簫劍！」

　　簫劍放下了簫，看著爾康，一嘆，說：「你追我幹什麼？那兒一車子大大小小，幾乎沒有什麼自衛的能力，你再跑開，他們幾個出了狀況，誰來保護？何況，紫薇眼睛剛好，車裡又多了一個小鴿子……你趕快回去吧！」

　　爾康凝視著他，感動的說：「你走得那麼瀟灑，大步一邁，頭也不回！你的感情可沒有這樣瀟灑！幾句話就露了真情，既然這麼關心大家，怎麼能夠說走就走？」

　　「老實說，我無法忍受那個『阿哥』！」簫劍悶悶的說。

　　「永琪本來就有一種『刺蝟病』，這個病只有在遇到小燕子的事，才會發病！病一發，就會亂發神經，碰到人就刺，敵友不分，口不擇言！但是，症狀來得急，去得快，等到症狀減輕之後，他就會後悔得不得了！現在，你就把他看成一個正在發病的人，不要理他，等他病好了，他就又是一個最好的朋友了！」

　　「或者，他和我之間，是生來的『天敵』，做不成朋友吧！」簫劍沉思的說。

　　爾康怔了怔，深深的看著他。就認真的、坦白的問：「簫劍！你是不是好喜歡小燕子？」

　　簫劍坦然的看著爾康，正色說：「我很喜歡她，非常非常喜歡她！我也很喜歡紫薇，非常非常喜歡紫薇！我的喜歡，根本不需要隱藏！我喜歡得坦坦蕩蕩，不夾雜一絲一毫的男女之情，對她們兩個，我從來沒有非份之想！永琪那樣想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爾康眼睛一亮，就一掌拍向簫劍的肩：「有你這幾句話，什麼誤會都沒有了！簫劍！趕快回去吧！如果你真的走了，小燕子會哭死，會和永琪絕交，那，你造的孽就大了！再說，我們還真的缺少不了你，這一路，你是我們大家的支柱！」就對簫劍一抱拳：「在下福爾康，代表我們那個回憶城的大家族，『拼命拼命』的留你！」

　　簫劍臉色好看多了，但是，仍然猶豫著。

　　爾康再一揖：「拜託，簫大俠，那兒，有一車子大大小小，幾乎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我呢，曾經發過誓，絕對不讓紫薇離開我的視線……現在，我已經心急如焚，就怕他們出問題！如果你是一個好漢，就把所有的彆扭，一起嚥下吧！」

　　簫劍聽了，想著那一車的大大小小，心裡的擔心就像海浪一樣湧上來。他一摔頭，壓下了自己的驕傲，抓起他的簫和劍：「走吧！」

　　兩人就急急的追著馬車而去。

　　爾康和簫劍還沒有追上來，馬車駛進了一個柿子林，樹上柿子累累。

　　小燕子看到車窗外的柿子林，帶著一肚子的怒氣，拍打著車頂，大叫：「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永琪停下了車子。

　　小燕子立刻跳下車，大喊：「小鴿子！柳紅！紫薇，下車來幫忙！」

　　大家不知道小燕子要幹什麼，全體下車。

　　小燕子就對永琪氣沖沖的說：「如果你看不慣，你現在就把眼睛閉起來！因為，我要開始偷柿子了！我要把這整片林子，偷得一個也不剩！」她說完，就跳上一棵樹，把樹上的柿子，一陣拳打腳踢，柿子就一個個掉下地。

　　她高聲喊著：「小鴿子！把柿子搬到馬車裡去！」

　　小鴿子覺得好好玩，笑著到處撿柿子：「我來撿！我來搬！」

　　紫薇覺得不大好，仰頭看著小燕子，喊：「不要摘了！快下來！你生氣，也要認清對象嘛！這個柿子林也沒有惹你！你把人家農人的柿子都採了，人家怎麼辦？」

　　永琪抬頭看著發瘋一樣採著柿子的小燕子，真是啼笑皆非，又無可奈何，忍著氣，他喊著：「小燕子！你下來！」

　　「我為什麼要下來？」

　　「你跟我生氣，就衝著我來，去折騰一些啞巴柿子，算什麼……」

　　永琪一句話沒說完，小燕子對著他的臉，扔了一個柿子下來，正好打在他臉上，頓時，柿子開花，永琪一臉的柿子汁。

　　紫薇叫：「哎呀！小燕子……你實在太過份了！」就趕快掏出帕子，幫永琪擦著臉。

　　永琪這一怒，非同小可，大罵：「你這個不知好歹，沒有風度的瘋子！你去發瘋吧！我希望你被一百隻大凶狗咬得體無完膚！」

　　「我希望你被一千隻大瘋狗咬得亂七八糟！一萬隻！十萬隻……」小燕子喊了回去，一面喊，一面把柿子不斷的丟下來。「小鴿子，趕快撿！」

　　小鴿子就忙不迭的撿柿子。柳紅跳著腳喊：「這是怎麼了？快把人家的柿子採光了！小燕子，你採這麼多柿子，要做什麼？我們也吃不完！」

　　小燕子採完了一棵柿子樹，又跳上另外一棵柿子樹。繼續劈哩叭啦，把柿子往下丟。永琪乾脆坐到馬車駕駛座上去生氣，根本不看她。

　　轉眼間，地上堆了一堆的柿子，小鴿子還在跑來跑去的撿。

　　小燕子已經採禿了好幾棵樹。每採完一棵，就跳上另外一棵。柳紅和紫薇阻止不了，只得坐在一株柿子樹下，無可奈何的看著小燕子。

　　忽然，有個農婦，手裡牽著一個孩子，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身後還跟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六個孩子，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跌跌沖沖的跑來。農婦大喊著：「是誰在採我們的柿子？」抬頭一看，大驚失色，狂叫：「柿子！柿子……」

　　永琪一看不妙，急忙喊：「小燕子！人家放狗來了！」

　　小燕子一聽，大驚，從樹上跳了下來。

　　紫薇急忙走上前去，對農婦喊著說：「不要慌，不要慌！我們付錢！你算一算，要多少錢？我們買！」

　　柳紅就掏出錢袋，倒出錢袋裡所有的銅板，問：「這些夠不夠？」

　　農婦一臉憔悴，滿眼傷痛，心不在焉的看看柳紅，又抬頭去看柿子樹，忽然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邊哭邊喊：「孩子的爹，你為什麼走得這麼急？我連幾棵柿子樹都保護不好！昨天給人偷採了一大堆，今天又給人偷採！如果我不趕過來，整個林子都給人偷光了！孩子的爹，你這樣一走，丟給我八個孩子，要我怎麼辦啊？」

　　農婦一面說著，就抱著一棵柿子樹，痛哭失聲。幾個孩子，看到母親如此，也跟著放聲痛哭起來，喊爹，喊娘的喊娘，好生悽慘。

　　小燕子這一下，完全嚇愣了。紫薇、柳紅、永琪、小鴿子都驚呆了。

　　農婦和孩子們這一哭，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小燕子被他們弄得手足無措，悔不當初。就急急的跑過來，一把拉住農婦，哀聲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安心的，不是真的要偷你的柿子，對不起……我給你錢，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你……別哭了啦！是我不好啦！你看你看，我這兒還有一塊碎銀子……」她掏出自己的錢袋，把所有的錢，全部倒在農婦手中：「給你！給你！都給你！求求你不要哭了啦……」

　　但是，農婦已經越哭越痛，哀哀不能止：「孩子的爹……回來啊……我不能沒有你啊……你為什麼要走……我好慘啊！柿子都給人偷了，我怎麼辦啊？孩子的爹啊……」

　　紫薇、永琪、柳紅全部被她哭得心碎腸斷。

　　紫薇就喊著說：「我們把所有的錢，全部湊起來，看看有多少！都給她吧！這孤兒寡婦的，比我們還需要錢！」

　　幾個人就忙著翻錢袋，把所有的錢，全部塞進農婦手裡。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這些錢，拿去給孩子做幾件衣裳……算我們買了你那些柿子！你看……好多錢！」柳紅說。

　　農婦仍然哭不停。小鴿子把自己口袋裡，兩個銅板也掏出來，塞進農婦手裡。

　　小燕子看到農婦還是哀哭不已，一急，跑到馬車上，把棉被也抱了過來，喊著：「棉被也給你！算我賠給你的，好了吧？對不起嘛！我錯了嘛！」

　　紫薇把脖子上的金鍊子一摘，也塞進農婦手裡：「瞧！還有我的金鍊子，也給你！給你！」

　　「紫薇，那是你娘留給你的紀念品啊！」小燕子驚喊。

　　「沒辦法了！」

　　永琪把衣帶上的玉珮摘了下來，趕緊搶回紫薇的項鍊，把玉珮塞進農婦的手中。

　　「玉珮給你！那條項鍊要還給紫薇！好歹是紫薇的紀念品，爾康從那些官兵手裡追回來的，不能送人！」

　　小鴿子又從馬車上，抱下來好幾件她的新衣服，堆進農婦手中，說：「紫薇姐姐買給我的新衣服，全部給你，給那個妹妹穿！」指指農婦身邊的女孩。

　　農婦看到收穫如此豐富，喜出望外，這才破涕為笑，抽抽噎噎的說：「那……那……那些柿子，你們搬走！賣給你們了！」

　　小燕子、紫薇、柳紅、永琪、小鴿子看到農婦不哭了，就趕快搬柿子，把柿子搬上馬車去。

　　正在這時，爾康和簫劍趕來了，一見大驚。

　　爾康莫名其妙的問：「你們大家在幹什麼？」

　　紫薇生怕再把農婦的眼淚引出來，急急的說：「趕快來幫忙搬柿子，我們買了好多柿子！什麼話都不要問，也不要發表意見！幫忙搬就對了！」

　　爾康和簫劍滿臉狐疑，祇得什麼話都不問，拼命幫忙搬柿子。永琪看到簫劍回來了，也不知道是憂是喜，埋著頭搬柿子。小燕子看到簫劍，好安慰，一面搬柿子，一面給了簫劍一個微笑。

　　永琪看到這個微笑，心裡又打翻了調味瓶，滿臉懊惱。

　　這天下午，大家到了一個小鎮。為了處理成堆的柿子，也為了囊空如洗，大家弄了一輛板車，上面堆滿了柿子。大家在街上賣柿子。

　　小燕子推著車，柳紅拉著車，小鴿子跟在車子旁邊，吆喝著：「賣柿子啊！賣柿子啊！又香又大的柿子！又紅又甜的柿子！一斤只要五個銅板！大賤賣啊！趕快來買啊！」

　　爾康、永琪、簫劍、紫薇跟在板車後面，議論紛紛。

　　爾康看著永琪說：「永琪，你真是天才，怎麼會讓她們幾個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去買了柿子？現在，又辛辛苦苦的賣柿子！我就是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你還是不要想比較好，碰到小燕子，什麼離譜的事都會發生，買了一車子的柿子，有什麼了不起？只能算是小狀況了！」永琪氣呼呼的說。

　　簫劍忍不住插口說：「買了一大車的柿子也就罷了，怎麼會把棉被，衣服……都拿去交換柿子呢？」

　　永琪白了簫劍一眼，沒好氣的說：「那有什麼稀奇？連我身上的玉珮都給人了！」

　　「什麼？你的玉珮都給人了？就為了這些柿子？」爾康大驚。

　　「可不是！總不能讓紫薇把她母親給她的項鍊，就這樣送掉了吧？」

　　「你們是不是遇到詐術了？」簫劍驚得睜大了眼睛：「我要回到那個柿子林，給你們討回公道！」

　　紫薇伸手一拉簫劍：「你千萬別去！沒有人詐我們，是我們心甘情願買的柿子！不要研究了，趕快幫忙賣柿子吧！如果賣不掉，我們今晚連住客棧的錢都沒有了！」

　　紫薇就奔上前去，也幫著小鴿子吆喝：「賣柿子啊！賣柿子啊！五個銅板一斤！十二個銅板三斤！快來買啊！」

　　有幾個路人就停了下來：「這麼便宜的柿子啊？好，我買一斤！」

　　小燕子急忙抓起秤，笑嘻嘻的說：「買一斤，送一斤！」看著秤，問爾康：「爾康！一斤的符號是哪一個？」

　　爾康傻了，看著那個秤：「嘿嘿！你問到我了，我還沒有賣過東西！」

　　「馬馬虎虎秤一秤就好了！」紫薇說。

　　小燕子秤著柿子，秤來秤去，秤砣都無法平衡，柿子就劈哩叭啦落了一地。小燕子乾脆抱了一大堆柿子，給那個路人，說：「都給你，都給你……就算一斤吧！五個銅板！」

　　路人給了五個銅板，抱著柿子，歡天喜地的去了。

　　柳紅說：「你那堆柿子，起碼有三斤了！」

　　「管他！我現在看到這些柿子就頭痛，祇想趕快脫手！」小燕子就大叫：「賣柿子啊！買一斤送兩斤啊！賣柿子啊，賣柿子啊……買一斤送三斤啊……」越叫越大聲，越叫越便宜。

　　小鴿子也跟著喊：「賣柿子啊！賣柿子啊！又甜又大的柿子，買一斤送兩斤啊……」

　　永琪看著那一車子的柿子，搖了搖頭。思前想後，真是不勝感慨：「自從離開皇宮，什麼奇奇怪怪的情況都發生了！居然落魄到來賣柿子，真是不可思議！」

　　同一時間，乾隆正在延禧宮接見李大人，令妃焦急的站在一旁。

　　「什麼？紫薇瞎了？爾康受傷了？永琪和小燕子在街頭賣藝？怎麼會弄得那麼慘？你們既然發現了，為什麼不讓太醫給他們治療？還讓他們帶傷逃走？」乾隆震驚的問。

　　乾隆身邊的令妃，更是聽得心驚膽戰，急急的問：「李大人！你親眼看見的嗎？」

　　「回皇上，回娘娘！卑職親眼看到福大人的手臂，纏著厚厚的繃帶，也親眼看到，五阿哥和還珠格格在賣藝……卑職曾經一再告訴五阿哥和格格，皇上心存仁慈，不要他們的腦袋，但是，他們仍然頑強抵抗！卑職生怕一個閃失，會讓他們傷上加傷，不敢窮追猛打！等到他們逃走之後，再細細打聽，才知道這些日子，他們一直藏在洛陽，遍訪洛陽的名醫，因為，紫薇格格瞎了，福大爺和五阿哥都受了刀傷，至於金瑣那個丫頭，聽說掉落懸崖，已經香消玉殞了！」

　　乾隆踉蹌一退，令妃臉色慘變。

　　「朕不是一再跟你們說，暗訪！暗訪！暗訪是什麼？你們聽不懂嗎？發現了蹤跡，為什麼要追他們？為什麼不讓人快馬加鞭，趕回來報告朕？現在，有人跟著他們嗎？他們去了哪裡？」乾隆焦灼的問。

　　「臣慚愧，又把人跟丟了！臣已經派人，四面八方去追查了！他們傷的傷，瞎的瞎，身上又沒錢，想必走不遠！」李大人慚愧的說。

　　乾隆實在太震驚和心痛了，在室內走來走去。

　　「紫薇瞎了？瞎了是什麼意思？她的眼睛受傷了嗎？」他一個站定，對李大人情急的說道：「你再去洛陽，把那些給他們看過病的大夫，通通帶進宮來，朕要親自詢問！到底他們傷成怎樣？」

　　「喳！臣遵旨！」李大人就從袖子裡拿出一張信箋：「這是臣在他們住過的四合院裡，找到的一首詩，不知是誰寫的，皇上要不要過目？」

　　李大人送上詩箋，乾隆急急的打開來看，令妃也伸頭一起看。

　　「是爾康的字！」乾隆說，就念道：「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念完，心中一陣痙攣，抬頭盯著李大人：「什麼『千錘萬鑿』、『烈火焚燒』、『粉身碎骨』！爾康用了這麼強烈的句子！他們瞎的瞎，傷的傷，死的死……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怎麼會把他們逼到這個地步？如果不是慘烈到不可收拾，爾康不會寫『要留清白在人間』！他們根本就抱著必死的心態在反抗！朕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不能傷害他們嗎？」

　　「皇上！」李大人惶恐的說：「卑職絕對沒有對他們用武力，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傷亡慘重？還珠格格和臣短兵相接，口口聲聲喊著，皇上要把他們『殺無赦』！不知道皇上派了幾組人馬在追他們？會不會其他的追兵下了殺手？」

　　乾隆震動的睜大眼睛，深思片刻，急急的說：「你趕快再去追查他們的下落，這次，再也不可以打草驚蛇，發現蹤跡，就火速回來報告朕！誰要是再傷害他們一根寒毛，朕就把他斬了！快去！」

　　李大人渾身冷汗，一迭連聲的應道：「臣遵旨！臣遵旨！」李大人退下。

　　令妃就情急的上前，拉住了乾隆的衣袖，說：「皇上！爾康這道詩，大有絕筆的意味！是怎樣絕望的情況下，他才會這樣寫！紫薇如果瞎了，爾康大概也心碎了，他們一定很慘很慘！逼到五阿哥跑江湖賣藝，連暴露身份都顧不得了，可見他們已經走投無路！皇上再不救他們，恐怕這一生，要再見面就難了！」

　　乾隆瞪著令妃，方寸已亂：「朕要怎麼救他們？他們現在人在什麼地方，朕都不知道！」

　　「皇上！你還不肯傳福倫嗎？畢竟，他們是父子連心啊！這個追查的行動，你就不要交給李大人秦大人他們，交給福倫吧！只有福倫，會顧全他們的安全，不會痛下殺手！」

　　乾隆投降了，連聲喊道：「來人呀！來人呀！傳福倫立刻進宮！」

　　福倫火速進宮，乾隆也不掩飾他的著急了，簡單明瞭的下了命令：「福倫，爾康逃獄的事，朕現在一概都不追究了！你趕快帶幾百人馬，去洛陽一帶找尋紫薇他們！聽說紫薇眼睛已經瞎了，爾康、永琪都已受傷，到底情形怎樣？朕並不清楚！李德勝跟他們見到了面，你可以仔細的問一問經過情形！你找到他們，就告訴他們，香妃娘娘的事，朕已經不再生氣了！他們幾個的大罪，朕也赦免了！讓他們馬上回宮，朕還是和以前一樣重視他們！告訴紫薇，最好的大夫，都在皇宮，回了家，再慢慢治眼睛，朕一定讓她復明！」

　　福倫匐伏在地，老淚縱橫了：「皇上聖明！謝皇上恩典！臣立刻出發去找他們，把皇上的恩典告訴他們！」

　　「福倫！你帶著朕的旨意，千萬千萬找到他們，告訴永琪和爾康，他們永遠是朕心愛的兒子和臣子，這次的劫囚和出走，朕就算是一次『家庭問題』，紫薇說過，家和萬事興！朕很想念他們大家，漱芳齋也為她們空著，在外面吃苦受罪，餐風飲露，不是辦法！還是回家最好！」

　　「是！是！是！臣只要能夠找到他們，一定把他們帶回來！」

　　「關於紫薇瞎了，爾康受傷的事，就瞞著福晉吧，免得又多一個擔心的人！快去！把李德勝和祝祥的人馬，全部合併到你這兒來，統籌由你管，免得他們幾個看到追兵就盲目奔逃，再受到無謂的傷害！並且記著，有任何的消息，馬上派人連夜快馬加鞭，回來報告！」

　　福倫感動至深，再拜於地：「皇上隆恩，臣福倫代替不孝子爾康，給皇上磕頭了！」

　　福倫磕下頭去。然後起身，領旨而去了。

　　乾隆拿起爾康那首詩，一看再看。

　　「會不會確實不止朕的人馬在追捕他們？會不會有人借此機會下殺手？」乾隆一個震動，眼神深邃而銳利起來。

　　於是，乾隆到了坤寧宮。

　　皇后帶著容嬤嬤宮女們，急步迎了出來。

　　皇后受寵若驚的，連忙請安：「皇上！怎麼今兒個有空過來？臣妾恭迎皇上！」

　　容嬤嬤早就匐伏於地：「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往房裡一站，看了看四周，對宮女和太監們揮揮手：「你們都下去，讓容嬤嬤在這兒侍候著，就夠了！」

　　「喳！」太監、宮女退下。

　　容嬤嬤急忙倒茶，和皇后悄悄的交換眼光，有些緊張。

　　乾隆看到閑雜人等，都已退下，就嚴肅的盯著皇后，開門見山的問：「皇后！朕今天來這裡，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誠實的答覆朕！」

　　「是！臣妾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皇后一凜。

　　「那就好！如果你不誠實回答，朕也會調查！朕要問你，自從小燕子和永琪他們出走以後，你有沒有派人去追殺他們？」

　　皇后嚇得渾身一顫，容嬤嬤也跟著變色。

　　皇后立刻喊冤：「皇上！是誰又跟你打小報告，冤枉臣妾？臣妾每天在深宮之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要派人手，也派不出呀！這是絕對沒有的事！不信，你問容嬤嬤！」

　　容嬤嬤趕緊上前，躬身說道：「皇上聖明！祇怕有人造謠生事，皇上千萬不要中計！自從上次皇上交待，要娘娘守在坤寧宮少出門，娘娘就虔誠禮佛，每天心香一束，在佛堂裡唸經，除了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以外，幾乎都不出門，絕對沒有派人出宮的事！」

　　乾隆冷冷的看著容嬤嬤，再看皇后。

　　「你們說的都是實話？」

　　「千真萬確！如果臣妾說謊，臣妾會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地！」皇后說。

　　「皇上聖明！千真萬確！千真萬確……」容嬤嬤也一迭連聲的說。

　　乾隆突然一拍桌子，大吼：「但是，朕已經得到密報，你派人一路追殺他們，幾次痛下殺手，還假傳聖旨，說朕要『殺無赦』！」

　　皇后大驚，嚇得面無人色。容嬤嬤不禁發抖了。

　　「冤枉啊！皇上！是誰說的？不妨讓他出來對質……」

　　皇后一句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奶娘的驚呼：「十二阿哥！千萬別進去！你皇阿瑪在和皇額娘說話，不可以去打擾……」

　　皇后和容嬤嬤做賊心虛，一聽之下，就慌慌張張，手忙腳亂的往門口跑，想阻止永進門，生怕永鳶口沒遮攔，把巴朗給供出來。

　　容嬤嬤把門開了一條小縫，低聲喝阻：「奶娘！快帶他下去！這樣大呼小叫，當心我拆了你的骨頭，扒了你的皮！」

　　皇后也緊緊張張的撲在門上，說：「永鳶！去別的地方玩……快去快去！」

　　乾隆本來只是想詐一詐皇后，現在，看到兩人的緊張，不禁大疑，就喊道：「是永鳶嗎？讓他進來！」

　　皇后沒轍了，臉色蒼白的打開房門。

　　永鳶直奔進來，一把就抓住了乾隆的手，急急的喊：「皇阿瑪！你快救救紫薇姐姐和小燕子姐姐，不要砍她們的頭了！紫薇姐姐眼睛已經瞎了，爾康哥哥挨了兩刀，快死了，五阿哥也挨了一刀……」

　　「永鳶！你從哪兒聽來這些閒話？不要胡說八道了……」皇后急喊。

　　乾隆聽了永鳶這幾句話，腦子裡轟然一響。沒料到，這個坤寧宮，早就知道紫薇瞎了、爾康永琪受傷的事！他站直了身子，緊緊的盯著皇后，大吼一聲：「你還說沒有派人追殺他們？朕明白了！朕什麼都明白了！怪不得他們見了人就沒命的逃，怪不得傷亡慘重……皇后啊皇后！這一次，你的禍闖大了，他們幾個，有任何閃失，朕要從你身上討回來！你等著吧！紫薇瞎了，你也會跟著瞎！爾康永琪受了多少傷，你也會跟著傷！朕等著跟你算帳！」

　　皇后踉蹌一退，臉色慘白。

　　容嬤嬤匐伏在地，顫聲急呼：「皇上聖明！十二阿哥還小，聽來幾句閒話，皇上怎能扣在娘娘身上？娘娘什麼都不知道啊……」

　　乾隆對著容嬤嬤一踹，咬牙切齒的說：「容嬤嬤，朕留著你的腦袋，等到找到他們，再跟你算帳！你最好燒香拜佛，祈禱他們幾個沒事，要不然，你會死得很慘！」

　　乾隆說完，一拍手，大喊：「來人呀！來人呀！」

　　太監侍衛等人，一擁而入，站了黑壓壓一屋子。

　　乾隆聲色俱厲的喊道：「喀什汗！馬上把這個坤寧宮，給朕嚴密看守起來，不許任何人出去，也不許任何人進來！奶娘，把十二阿哥帶到延禧宮，暫時由令妃娘娘照顧！」

　　「喳！奴才遵命！」侍衛大聲應道。

　　奶娘就把嚇傻了的把永鳶往外拉。

　　皇后這一下，嚇慌了，撲跪在地，一把抱住了永鳶，放聲痛哭，喊著：「不要！不要！不要搶走永鳶，他是我唯一僅有的……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永鳶，他是我的命，是我的一切……不要帶走他……皇上，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說過，為了永鳶，要原諒我嗎……」

　　「朕給了你幾百次機會，你完全不知悔改！永鳶跟在你這樣的娘身邊，有什麼好處？在他變得跟你一樣不仁不義、心狠手辣之前，朕要救下他來！」乾隆大喊：「奶娘，還耽擱什麼，帶走！」

　　奶娘就去拉永鳶。

　　永鳶驀然明白了，死命的抱住了皇后，慘叫起來：「皇額娘！皇額娘！我不要跟你分開啊……皇額娘！額娘！娘……我不要走啊……」他抬頭看乾隆，哀聲大喊：「皇阿瑪！為什麼要我和皇額娘分開？我不要去令妃娘娘那兒，我要我自己的親娘啊……」

　　永鳶喊得慘烈，皇后抱著他，哭得泣不成聲。

　　容嬤嬤跪在皇后身邊，看到這種情形，早就淚流滿面，對乾隆邊哭邊拜：「皇上！娘娘就算有千般錯，萬般錯，母愛沒有錯啊！」

　　乾隆看到哭成一團的母子，心都碎了，啞聲的說：「千般錯，萬般錯，母愛沒有錯！那麼，別人的孩子，就可以下殺手嗎？別人的母愛，要怎麼辦？」

　　皇后匐伏在地，痛哭道：「皇上請開恩！臣妾知罪了！皇上請開恩……」

　　正鬧得不可開交，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老佛爺駕到！」

　　原來，還是有皇后的心腹，去慈寧宮報信了。

　　乾隆眉頭一皺，太后已經扶著晴兒，急步走進。

　　乾隆只好請安：「老佛爺吉祥！」

　　「皇帝，又發生什麼事情了？聽說皇帝在坤寧宮大發脾氣，我只好連忙趕來……」太后不分青紅皂白，就急忙勸架：「皇帝，皇后貴為國母，你好歹也要顧念夫妻之情，不要動不動就紅眉毛，綠眼睛的！怎麼把永鳶也弄哭了？」就去拉永鳶：「永鳶，怎麼啦？」

　　「老佛爺！」永鳶哭著喊：「我不要離開皇額娘……請你幫我求求皇阿瑪，讓我跟著我娘，我不要去令妃娘娘那兒……」

　　「皇帝，」太后大驚：「你為什麼要拆散她們母子？」

　　晴兒見永鳶哭得傷心，就急忙上前求情：「皇上，不論皇后娘娘讓您怎樣生氣，十二阿哥還小，他沒有過錯！親娘的照顧，是無法取代的！請皇上開恩，不要讓十二阿哥傷心！」

　　乾隆看到這種局面，知道今天想處置皇后，大概是不行了。再看滿臉淚痕的永鳶，知道晴兒那句「親娘的照顧，是無法取代的」，確實是真理。可恨呀可恨，上有老，下有小，如何是好？他心灰意冷，搖頭一嘆：「好了！看在老佛爺面子上，看在晴兒的面子上，永鳶暫時留下！老佛爺，朕什麼話都懶得說了，皇后做了些什麼，讓她自己告訴你吧！」

　　乾隆調頭就走，走到門口，又驀然回頭，對太后說：「聽說紫薇瞎了，爾康、永琪都受了傷，金瑣死了……朕現在已經下令福倫，去把他們找到帶回來！皇額娘，如果他們回來了，朕希望這個皇宮，是他們幾個溫暖的家，給他們治病養傷，朕對他們的所作所為，一概不追究了！希望老佛爺也慈悲為懷，不要再把他們逼走了！」

　　乾隆說完，調頭而去。

　　太后和晴兒，乍然聽到紫薇他們，瞎的瞎，傷的傷，死的死，都驚呆了。尤其晴兒，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整顆心都沉進了地底。

第五十四章

　　爾康永琪等一行人，終於到達了南陽。

　　抵達南陽以後，簫劍先去拜訪了他的朋友賀大哥，打聽南陽有沒有風吹草動。然後，他把大隊人馬，都帶到了賀家。

　　那個賀家，居然是個很富裕的家庭，住在南陽的東郊，房子很大，有好幾進的院落。賀大哥和賀大嫂，馬上撥了一座單獨的院子，給大家暫住。眾人穿過院子，走進房間，房門一開，是一間窗明几淨，陳設簡單的小廳。

　　「這兒是我家一個小跨院，本來就是招待客人用的，現在正好空著，各位先隨便住幾天，房子簡陋，委屈大家了！」賀大哥誠懇的說。

　　「賀大哥說哪兒話，這種房子，對我們而言，已經像是天堂了！」爾康不安的說：「只是，這樣打擾，我覺得非常不安。」

　　賀大嫂笑吟吟的看著眾人，眼裡閃光著佩服和尊敬：「簫劍已經把各位的故事告訴我們了！我們夫婦，對各位佩服得五體投地，感動得不得了！今天，我家能夠招待到你們這樣的貴客，是我們的光榮，請大家就不要客氣了！何況，我們和簫劍有八拜之交，簫劍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簫劍就對眾人說：「賀大哥和大嫂，是自己人，和北京的老歐歐嫂一樣，所以，在賀大哥和大嫂面前，我們不需要有秘密！關於南陽的情況，我已經摸透了！現在，南陽是一點風吹草動也沒有！我想，我們不妨多打擾賀大哥一段日子，等大家休息夠了，再往南走！」

　　「這小院跟我們的大院連著，還算隱蔽，有好幾間臥房，應該夠住了！」賀大哥解釋著：「待會兒我讓丫頭把乾淨棉被送來！如果有任何風聲，我們大院擋在前面，得到消息，你們可以從後門離去！總比住在客棧裡安全！」

　　有了這樣的小院可以住，眾人都很欣慰，唯有永琪，仍然是一臉的落寞。

　　紫薇就抬頭看著賀大嫂，感激的說：「謝謝兩位，不要再讓丫頭來服侍我們了，我們馬車上，什麼都帶了，自己會照顧自己！你們越忙，我們越不安，如果要讓我們安心，就不要再照顧我們了！」

　　賀大嫂就走了過來，一手拉了紫薇，一手拉了小燕子，稀奇的看著：「這就是轟動一時的兩位『民間格格』了！我真有幸，能夠認識你們！你們的事跡，已經傳遍江湖了！」

　　小燕子驚喜的問：「真的嗎？大家都在傳說我們嗎？說我們怎樣？」

　　「說你們行俠仗義，濟弱扶貧！和皇宮裡的惡勢力戰鬥，是兩位英勇無比的格格！傳言太多了，還有人說你們武功蓋世，得到薩滿法師真傳，能夠捉鬼除妖，撒豆成兵！」

　　「哈哈！」小燕子不禁得意起來：「把我們說得這麼神啊！原來我也出名了！」

　　「經過了上斷頭臺，劫囚車，逃獄……」爾康笑著說：「還拐走了一個阿哥，弄得整個北京城風風雨雨，勞動御林軍全國追捕，這樣轟轟烈烈，要想不出名，大概也很難了！」

　　賀大哥就對永琪深深的看了一眼，說道：「五阿哥，在下對五阿哥的豪情，佩服！佩服！」

　　「請不要叫我五阿哥，自從開始流浪，阿哥已是前生的事了！我姓艾，單名一個琪字。」永琪正色說。

　　「是！艾先生！」賀大嫂就放開小燕子，去拉起小鴿子的手來，仔細的、憐惜的看著：「這就是小鴿子了！」

　　「伯母好！」小鴿子機靈的行禮。

　　小燕子立刻緊張起來，看看賀大嫂，看看小鴿子。柳紅和紫薇，就一邊一個，把小燕子拉到窗前去。

　　紫薇低低的說：「這個地方，又安靜，又舒服，像個世外桃源。住在這兒，真比跑江湖賣藝，有這餐沒那餐的日子強多了！簫劍是個奇人，會在全國各地，都有『生死之交』！對小鴿子而言，這種安排，實在太理想了！」

　　「如果小鴿子是我的親妹妹，我也會把她留在這兒！」柳紅跟著說：「想想看，我和你都是沒家的孩子，小時候，是不是最希望的，就是有個家？」

　　小燕子默然不語了，眼裡，已經滿是不捨的離愁。但是，她的心底，也不能不承認，給小鴿子找個家，找一對父母，是比帶著她逃命更好，就默默的不說話了。

　　賀大哥和賀大嫂不再打擾大家，把茶水安排好，就離開了。幾個姑娘就進臥房，開始洗掉一身的風塵。簫劍忙裡忙外，還在張羅著許多事。

　　爾康看到大家都在忙，把握時機，把永琪拉進院子，走到一座亭子裡去談話。

　　「永琪，我們必須談一談！現在，已經到了南陽了，你和簫劍之間的冷戰可不可以停止了？簫劍是個很驕傲的人，你一天到晚板著臉對他，你讓他心裡怎麼想？人家一路幫我們，真的是盡心盡力，鞠躬盡瘁！你上次對他說的話，實在太重，怎麼可以說他是我們的敵人呢？」

　　「我知道，你們現在全部被他收服了！」永琪不是滋味的說：「他是大俠客，他是英雄，他是偉人，他是奇人……他隨時隨地，可以變出三教九流的朋友來，簡直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你們個個欣賞他，崇拜他！但是，我就覺得他不簡單，就覺得他有底牌！他的本領越大，他的身份越是可疑，到底是敵是友，還不得而知！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推心置腹的結果，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哈！一句話就洩露了你的心事！說來說去，就為了小燕子！你這個醋罈子，要打翻多久呢？讓我告訴你吧！上次，在山上，我去追簫劍，已經跟他攤了牌，他清清楚楚的告訴我，他對小燕子坦坦蕩蕩，要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這麼說，你也相信了？」永琪瞪著爾康。

　　「我相信了！他說得誠誠懇懇，讓人不能不信！」

　　「可是，我是當事人，我的感覺比你敏銳！我看到他看小燕子的眼光，看到他對小燕子的關心，看到小燕子說話時，他會目不轉睛的注視她，看到小燕子出了危險，他會情急拼命……讓我告訴你，這次絕對不是我多心，簫劍對小燕子，如果不是『別有居心』，就是『情不自禁』！不論他是什麼，他都是我的敵人！假若他用同樣的眼光去看紫薇，我想，你早就暴跳如雷了！」

　　爾康想著，有些困惑了：「我承認他確實對小燕子很好，可是，他對每個人都很好！我們不能因為他對某個人好，而去否定他！這是不公平的，就算他對小燕子『情不自禁』，他依然是我們大家的生死之交，這點，是不可否認的！」

　　永琪搖搖頭，情緒激動，說：「爾康！事不關己，你說得多麼輕鬆！『生死之交』是多麼重的四個字！是『生死之交』就該避嫌疑！是『生死之交』就該和朋友之妻保持距離！是『生死之交』就該站在我的立場，去想想我的處境！如果會放任自己，去影響小燕子和我的感情，算什麼『生死之交』……」永琪話沒說完，亭子後面，簫劍冷冷的走了出來。

　　「對不起！無意之間，聽到你們的談話了！」

　　爾康、永琪一驚。

　　永琪立刻暴怒起來，大聲說：「生死之交就不會偷聽別人的談話！生死之交就該光明磊落！」

　　簫劍臉色一變，怒上眉梢，正色說：「永琪！你不要欺人太甚！現在，你可不在皇宮裡，你也不是什麼阿哥，如果我不是把你當朋友，我老早就把小燕子帶走了！」

　　此話一出，永琪勃然變色。爾康也失色了。

　　「你把她帶走？你那麼有把握，可以把她帶走？」永琪就氣沖沖的對爾康喊：「看吧！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

　　「你讓人不能忍耐！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小燕子跟了你，還有什麼幸福可言？」簫劍嚷著，氣勢凌人：「對！我對小燕子『別有居心』！我要帶走她！」

　　永琪一聽，哪裡還能忍受，撲上前去，一掌打向簫劍。

　　「我知道你武功蓋世！就算我打不過你，今天，我也和你拼了！」

　　簫劍立刻應戰，怒喊：「你根本配不上小燕子，我要代小燕子教訓你！」

　　永琪一聽，更是怒發如狂，劈哩叭啦打向簫劍。簫劍也劈哩叭啦的應戰。亭子太小，施展不開，兩人就跳出了亭子，拳來腳往，打了起來。

　　爾康急得不得了，追到兩人身邊，喊著：「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家一起劫囚車，一起共患難，一起流浪，一起賣藝……這是多麼深厚的交情，怎麼會說翻臉就翻臉？停手！趕快停手！」

　　永琪和簫劍哪裡聽他，兩人打得天翻地覆，難解難分。

　　爾康再喊：「這裡不是我們自己的家，這裡是賀家呀！我們在賀家作客，打起來多麼難看？永琪！簫劍！你們看在我面子上，不許再打了！」

　　永琪和簫劍已經打得紅了眼，什麼話都聽不進去了。本來，論武功，簫劍可能略勝一籌，奈何永琪勢如拼命，一時之間，兩人竟打了一個不分上下。永琪見不能獲勝，拔出腰間的軟鞭，揮向簫劍。簫劍長嘯一聲，取簫在手，作為武器，打向永琪。

　　爾康見兩人武器都出手了，生怕有所閃失，一急，就再也不顧危險，飛身躍進兩人之中，嘴裡大喊：「和敵人拼命，是無可奈何！跟自己人拼命，是愚不可及！」

　　兩人正在纏鬥，實在沒有料到爾康會飛身躍進戰場，兩人收勢不及，永琪的鞭子打上了爾康的臉，簫劍的簫，打上爾康的肩膀。爾康也顧不得保護自己，就飛身去奪取永琪的鞭子，又飛身去搶簫劍的簫。永琪一個疏忽，鞭子被爾康搶走了。

　　簫劍哪裡肯讓爾康搶走簫，就一面抵抗爾康，一面追打永琪，喊著：「爾康！你趕快退出戰圈，要不然，打傷了你，我不管！」「爾康！」永琪也怒喊：「你在幫簫劍打我，是不是？鞭子，不要了！看劍！」

　　原來，為了隨時準備抵抗追兵，大家身上都藏著好幾種武器。永琪拔出腰間的劍，對簫劍攻去。爾康好著急，拼命要分散兩個人，結果，變成了爾康一個打兩個，打得好生狼狽。三人正在難解難分，紫薇、小燕子、柳紅被驚動了，全部從房裡跑了出來。看到這種情況，全部嚇呆了。

　　紫薇驚喊：「你們三個在打架？有沒有搞錯？」

　　「停止！停止！快停止！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柳紅跟著喊。

　　小燕子揉揉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相信的說：「你們在比武嗎？三個人怎麼比？要比武，應該一個對一個呀……」

　　正說著，永琪一劍刺向簫劍，爾康飛身來擋，劍差點刺進爾康的身體。簫劍急忙把爾康一拉，永琪的劍，就在簫劍的手腕上劃下一條口子。

　　簫劍大怒：「永琪！你這個混蛋！你以為我打不過你嗎？要拼命，是不是？那麼，我拼給你看！」簫劍就一陣猛攻，銳不可當。

　　爾康在兩人中跌跌沖沖的擋來擋去，喊道：「簫劍！永琪！大家都是兄弟啊！」

　　「誰和他是兄弟？他是扯人後腿的小人！」永琪怒喊。

　　紫薇、小燕子、柳紅都覺得情況不對了，這三個人簡直是在拼命。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這樣？」小燕子大喊。

　　這時，簫劍手裡的簫，已經直刺向永琪的胸口，眼看永琪就躲不過了。小燕子大急，什麼都顧不得了，飛身躍進戰圈之中，用身子去撞簫劍，喊道：「簫劍！你瘋了？傷了永琪，我跟你拼命！」

　　簫劍和永琪大驚，實在沒有料到小燕子會不顧一切的衝了進來。兩人的武器，幾乎都招呼到小燕子身上。簫劍就急忙抽手，忘形的把小燕子一抱，飛出場外。

　　爾康和永琪這才站定。

　　永琪一看，簫劍居然抱著小燕子跳落地，這一下，氣得臉紅脖子粗，大叫一聲：「簫劍！你敢抱她！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有種，我們出去打！找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打一個你死我活！」

　　簫劍盯著永琪，大大一嘆，說：「不打了！我如果傷了你，小燕子不會放過我！看在小燕子的面子上，我饒了你！」

　　「不用你饒！我今天非要跟你拼命不可！」

　　永琪又要衝上去，爾康死死的拉住了他。

　　永琪大怒：「爾康！你跟我過不去是不是？」一劍砍向爾康。

　　「爾康！小心！天啊……你們到底在幹什麼？」紫薇看得心驚膽戰。

　　簫劍看到情勢已經無法控制，再也熬不住了，看著眾人，突然大聲喊：「聽我說一句話，大家安靜！」眾人不由自主的安靜下來，看著他。

　　簫劍就正色的、嚴肅的、語驚四座的說：「永琪！不要再發瘋了！小燕子……她是我的親生妹妹！」

　　大家全部傻住了。

　　半晌，小燕子才驚呼出聲：「簫劍！你說什麼？」

　　簫劍看著小燕子，眼裡，是深深的痛楚和抱歉，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堅定的說：「小燕子，你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

　　大家都睜大眼睛看著簫劍，人人震驚。

　　小燕子尤其震動，盯著他：「你到底在說什麼？」

　　「小燕子！」簫劍痛楚而真摯的說：「二十年來，我這個哥哥沒有照顧過你，讓你的生活裡，充滿了苦難和掙扎，我真是慚愧！」

　　所有的人，傻在那兒，永琪手裡的劍，「匡啷」一聲掉落地。接著，大家都回到小廳裡，圍坐在一起，聽簫劍細說根由。

　　「我今天要說的事，本來，很可能是一個永久的秘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要不要認小燕子的矛盾之中，如果沒有永琪的胡攪蠻纏，我大概會帶著我的秘密，和你們大家珍重再見！讓這個謎底，永遠不要揭穿！」

　　大家看著簫劍，個個臉上，都是震動和不可思議。

　　小燕子困惑的說：「我不相信，我從小就沒爹沒娘，怎麼會有個哥哥呢？」

　　「還記得『白雲觀』嗎？」簫劍看著小燕子問。

　　「『白雲觀』，那是什麼？」小燕子迷糊的問。

　　「你小時候，有沒有被一個尼姑庵收養？」

　　「是啊！是有一個尼姑庵，那就是『白雲觀』嗎？」小燕子恍然的叫。

　　「收養你的尼姑，叫什麼名字，還記得嗎？」簫劍再問。

　　小燕子拼命回憶：「什麼師太？」

　　「靜慧師太？」

　　「對對對！就是靜慧師太！」小燕子眼睛一亮。

　　簫劍深深的看著她，顫聲的說：「沒錯了！你是我的親生妹妹！以後，不要再說你沒有姓，我們姓方！你的名字，叫作『方慈』！我的名字，叫作『方嚴』！」

　　「你不是叫簫劍嗎？」小燕子迷惑極了。

　　「我的簫劍，和你的小燕子一樣，都不是真名！記得我和你第一次在會賓樓相見，我就對你說過，你姓『小』，我姓『簫』，說不定我們是本家！」

　　爾康恍然大悟，說：「簫劍！原來那天在會賓樓，你是有意來接近我們的！那時，你已經知道，小燕子可能是你的妹妹！你是來找尋妹妹的！」

　　「不錯！正是這樣！」

　　「你不是說，你失散的是一個弟弟嗎？」永琪回憶著，問。

　　「當時，我還不能證實，小燕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妹妹，不想說得太明白，所以，就說是弟弟！事實上，我踏遍大江南北，就為了找尋這個妹妹！」

　　「簫劍！你趕快從頭說起吧！到底這是怎樣一個故事？」柳紅追問著。

　　小燕子盯著簫劍，恍恍惚惚的，心裡有些明白，有些糊塗，還有更多的驚愕。腦子裡，就驀然想起一個大問題：「你不是說，你有『血海深仇』嗎？那麼，就是說，我身上也有『血海深仇』了？我們的仇人是誰？你報仇沒有？」

　　「小燕子，你就不要打岔了，簫劍公開的這件事，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震撼，我們很著急，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就安靜一下，讓簫劍把整個事情，說說清楚吧！」紫薇急急的說，熱切的看著簫劍。

　　簫劍環視眾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深不可測了，說：「其實，我的故事很簡單。我們方家，是浙江的大戶人家，世居杭州。十九年前，父親被仇家追殺，生怕我和妹妹也難逃魔掌，倉卒之中，把我交給了我的義父，帶到雲南去養育。我那才一歲的妹妹，就交給了姓江的奶娘，抱向北京，要交給在北京的一個世伯。誰知，在路上，奶娘生病，倒在一個尼姑庵的門口，妹妹就被尼姑庵收養了。奶娘逃回了浙江，居然不管我妹妹了！我在幾年前找到奶娘，然後找到了那個收養妹妹的靜慧師太，據她告訴我，她把我的妹妹養育到七歲，有一天，妹妹一個人溜出門去看花燈，從此失去了蹤跡！」眾人聽得入神。

　　小燕子尤其震動。

　　「那……你憑什麼認為小燕子就是你妹妹呢？」紫薇追問。

　　「我確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靜慧師太告訴我，妹妹非常調皮搗蛋，從小狀況不斷，經常溜出去玩，不愛唸書。自從失蹤，就再也沒有見過妹妹。直到有一天，她在北京城，遇到皇上祭天，看到還珠格格在遊行，覺得小燕子那濃眉大眼，宛然就是當年的小慈！」

　　「小慈？」小燕子喃喃的接口。

　　「是的，你的小名叫小慈！所以，我在北京尋尋覓覓，要找一個機會認識還珠格格！結果，打聽到了會賓樓，知道有你們這樣一群人物……我就去了會賓樓，下面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大家面面相覷，驚愕而震動。

　　小燕子就急急問道：「那麼，我們的爹娘，都被仇人殺死了？」

　　「我們的爹，被殺死了，我們的娘，殉情了！」

　　小燕子就義憤填膺起來：「是什麼深仇大恨，要殺我們的爹？太可惡了！」

　　「是……」簫劍欲言又止，看看永琪，看看小燕子：「是江湖恩怨！說來話長！如果我們能夠順利到達雲南，我的義父會把前因後果說給你聽！既然是『江湖恩怨』，當然有是是非非！這中間的曲折，我也不是非常清楚！」

　　「怪不得你把我們一直帶往雲南，原來是這個原因！」爾康這才明白了。

　　「那……你找到仇人沒有？」小燕子的一顆心都懸在報仇這件事上。

　　「我……找到了！」

　　「那你報仇沒有？」

　　「我……已經報了！」

　　「那……我們的仇人是誰？你怎麼報的仇？你把仇人都殺死了嗎？」

　　「這一段，讓我將來再告訴你！現在，我不想談！」簫劍深深的看著小燕子。

　　「為什麼不想談？」小燕子問。

　　「我剛剛認了你，我一直覺得，找尋你是一件遠比報仇更重要的事！我現在情緒很激動，不想談報仇的事！對我而言，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你！你是不是快樂，你是不是幸福……這是我最關心的！你從小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享受到一點兒親情，我很想彌補你！所以，我要把你帶到大理，那兒山明水秀，真的是一個很美麗很美麗的地方！我深深希望，你可以在以後的人生，過一段沒有風浪的歲月！」簫劍的聲音裡，充滿了真摯的感情。

　　小燕子聽了，眼睛就濕潤起來，呆呆的看著簫劍，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就把她牢牢的抓住了。她震動的說：「這麼說，我不是一個孤兒了？這麼說，我有一個哥哥了！我姓方，我有姓！我叫方慈，我有名字！好奇怪啊！當了這麼久的孤兒，忽然發現自己有個哥哥……」她看看簫劍，又看看自己，糊塗起來：「你有沒有弄錯？我實在不像你的妹妹，你武功那麼好，我那麼爛！你會唸詩，我碰到詩就完蛋……怎麼會差那麼遠？你確定嗎？我真的是你妹妹？」

　　「如果你確實被靜慧師太收養過，那就沒錯了！靜慧師太現在住在北京近郊的『慧心院』，要不要跟我回北京，去找靜慧師太證實一下？」

　　小燕子目不轉睛的看著簫劍，終於有了真實感了：「那麼，你確實是我的哥哥了？」

　　「我想，我確實是！」

　　小燕子就作夢似的看著簫劍，嘴裡輕輕的嘰嘰咕咕，低低的說：「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驀然間，她跳起身子，大叫：「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跳著跳著，就拉起紫薇，又喊又叫：「紫薇，我現在有姐姐也有哥哥了！我的哥哥好了不起，他什麼都好，會開武功又會作詩……哇！我有哥哥了！我的哥哥居然是簫劍！簫劍居然是我的哥哥！老天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就跳到簫劍面前，嚷著：「簫劍，你是我哥哥，那……我不用跟你拜把子了！」

　　簫劍笑著，眼裡卻是濕漉漉的：「你不用跟我拜把子了，我們本來就是兄妹！」

　　小燕子歡呼完，眼淚卻滑下了面頰，突然傷心起來，哽咽的說：「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還想離開我？還要我『拼命拼命』留你！」

　　簫眼眼眶一熱，歉然的說：「對不起！我被永琪氣壞了，他亂吃飛醋，我有理說不清！」

　　永琪像作夢一樣，直到現在，才把許多的困惑想明白了，他一臉的感動和尷尬，目不轉睛的看著簫劍，說：「你說啊！為什麼不說呢？我有一句話還是對了！你有底牌！只是，這張底牌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大家全部感動著，驚訝而震撼著。人人都在思前想後，回憶和簫劍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紫薇恍然大悟的點著頭，說：「現在我全明白了！小燕子和簫劍，其實有很多相像的地方！簫劍幽默風趣，小燕子嘻嘻哈哈！簫劍不拘小節，小燕子大而化之！兩個人都嫉惡如仇，而且愛武功！至於文學嗎？如果小燕子有一天變成了文學家，我一定不會奇怪了！」

　　柳紅也恍然的說道：「怪不得簫劍這一路對小燕子那麼周到，那麼重視和寵愛，原來是這樣！小燕子，你有這樣的哥哥，你好幸福！」

　　「你怎麼這樣沉得住氣？這麼久了，居然死咬著這個秘密！如果今天不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打架，你還預備藏多久？」爾康盯著簫劍問。

　　「藏一輩子！」

　　「為什麼？」

　　簫劍深深的看了爾康一眼，朗聲說道：「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難道我們之間，不是和親兄弟一樣嗎？認又怎樣？不認，又怎樣？只要小燕子幸福，我就沒有遺憾了！」

　　「說得也是！」爾康感動的說。

　　永琪到了這時，震撼之餘，不禁慚愧，走上前去，伸手給簫劍：「簫劍！許多誤會，請看在我也是『情不自禁』的份上，多多包涵！」

　　簫劍重重的握住他的手，盯著他：「我還是要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對不起小燕子，我會把她帶走！」

　　「是！我知道了！」永琪有力的回答。

　　小燕子看著兩個緊握著手的男人，不禁眼淚一掉，脣邊一笑。

第五十五章

　　這天夜裡，小燕子整夜都沒有睡覺。

　　她低著頭，咬著手指，在室內走來走去。自言自語的、不停的說著：「我不是孤伶伶的，我有一個哥哥，我居然有一個哥哥……簫劍，他是我的哥哥，認識他這麼久，怎麼也沒想到，他會是我的哥哥……哈哈！我有哥哥了！哈哈……我真的有個哥哥……我怎麼會有個哥哥呢……」

　　紫薇和柳紅已經睡了，卻給她吵得睡不著，兩人坐起身子，看著她。只見她又說又笑，痴痴傻傻，好像著魔一樣。

　　紫薇就跳下床來，走過來拉她：「已經半夜三更了，你再不睡覺，天都要亮了！快來睡覺吧！」

　　小燕子掙脫紫薇，低著頭，依然兜圈子：「我不睡！」

　　「你為什麼不睡？」

　　「我有一個哥哥！」

　　「你有一個哥哥跟睡覺有什麼關係？」

　　「我有一個哥哥，我不敢睡！」

　　「這是什麼話？我真的聽不懂！為什麼有個哥哥，會讓你不敢睡覺？」

　　「我有經驗，太好的事，根本輪不到我！」小燕子說：「如果我去睡覺，八成等到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我是在作夢！我不睡，免得醒過來！」就抬頭看著紫薇，傻笑著說：「紫薇，我告訴你，我雖然沒爹沒娘，可我有一個哥哥……」

　　「知道了！知道了！」柳紅嚷著：「一個晚上就聽你在嘰咕，聽得我們耳朵裡都快出油了！我們跟你一樣高興，說夠了！趕快上床睡覺！我跟你保證，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你那個哥哥還在！」

　　小燕子慌忙對柳紅噓道：「噓！不要叫！不要吵！你把神仙吵醒了，他一生氣，不給我哥哥了怎麼辦？如果不是我在作夢，一定是神仙在作夢，他夢得糊裡糊塗，就給了我一個哥哥！」

　　「完了！完了！這個人發瘋了！」柳紅一拉棉被，把自己蒙住：「你不睡，我要睡了！」

　　小燕子就拉住紫薇，央求的說：「紫薇，你陪我說話！不要睡！」

　　「好，我陪你說話！說什麼？」

　　「我有一個哥哥！」小燕子低低的說，又俯在紫薇耳邊，報告什麼大秘密般，笑著悄悄再說：「我有一個哥哥耶！」

　　「天啊！你說一點別的吧！」

　　「別的？」小燕子就笑嘻嘻的說：「簫劍有一個妹妹，那個妹妹就是我！」

　　紫薇「砰」的一聲，倒上了床，快要昏倒了。

　　簫劍也一夜沒有睡，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簫劍就把小燕子帶到郊外的一個山頂上，有太多的話，要和她單獨談。其中最要緊的，是「報仇」的事。

　　小燕子好激動，繞著簫劍跑來跑去，喊著：「快告訴我爹和娘的事！告訴我每一件事！」

　　簫劍說了，是經過一夜仔細的思考，整理出來的頭緒：「我們的爹，名叫方淮。是個文武全才，長得一表人才，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因為太傑出了，也有些恃才傲物……所以，得罪了許多人！」

　　「有些什麼？什麼才什麼物？」

　　「有些驕傲，有些自負。」簫劍換了一種說法：「總之，我們的爹，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們的娘，更是一個好得不得了的女人！我們方家，是個書香世家，家裡也有田產房產，只是，這些田地，現在是一點也沒有了！爹娘去世以後，家也敗了！」

　　「那……我們的仇人，叫什麼名字？你說，仇已經報了，是怎麼報的？趕快告訴我！如果還沒報完仇，我也要參加一份！」

　　簫劍就看著小燕子，看得深沉而鄭重。看了半天，他誠摯的說：「小燕子！自從接觸了你，我在你身上發現好多美德！你不知道你有多麼純真，多麼熱情！你最讓我感動的地方，是你的快樂！不論我們的情況多麼險惡，你永遠笑嘻嘻，充滿了生命的活力！你的這種特點，讓我覺得好珍貴！我想，就是這種特點，保護你走過了許多苦難。現在，我們相認了，我祇想維持你這種可貴的天性，千萬不要讓它消失了！所以，不要再把思想集中在報仇這件事上面！父母去世已經十九年，我早已把那些仇恨，看得很淡很淡了。至於你，更是不必參與，所有的恩怨情仇，都讓它煙消雲散吧！」

　　「可是……那個仇人是不是已經被你殺了呢？」

　　「唔……我沒有殺他！當我知道這個故事的時候，仇人已經不在了！死了！」

　　「哦！」小燕子好遺憾：「死了？太便宜他了！可是……」

　　「相信我，小燕子，那是一個不必須報的仇，一切都結束了，過去了！」

　　「可是……」

　　「別可是了！」簫劍打斷她：「來，看看這把劍！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劍，也是我們爹用慣的劍，上面有家族的圖案！」他把劍拿給小燕子看。

　　小燕子接過那把劍，激動著，把其他的事都忘了：「記得我和你第一次見面，就搶了這把劍去玩，那時候，絕對沒有想到，這是我爹的劍，這是我家的劍！」

　　「是！」簫劍充滿感情的凝視她：「那天你搶了劍，我看著你，知道你很可能就是我的妹妹，心裡好激動，但是，不能認你，也不敢認你！只能逗著你玩，跟你打打鬧鬧，聽著你笑，看到你那麼得意，我就好安慰！」

　　「原來你要逗我笑，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你就在對我好！」小燕子感動得不得了，拿著劍，反反覆覆的看，愛不忍釋：「我家的圖案，我家的劍，好漂亮的劍！」

　　「我們的爹，用這把劍，打遍江南無敵手，我們家的劍法，也是有名的！大家稱它『方家劍法』。等到我們安定下來，我再慢慢把這套劍法教給你！你的身體裡，有我們方家的血液，學武一定不難！以前，你沒有好好的學，學得又不得法，所以到現在還沒開竅！沒關係！我會糾正你，調教你！讓你變成一個武功好得不得了的『女俠』！我們方家的兒女，一定都是高手！」

　　小燕子眼睛閃亮了，呼吸都急促起來：「真的嗎？你要教我？你會教我？」

　　「當然，我不教你，教誰呢？我早就下定決心，要教你了！」簫劍寵愛的說，又拿出那支簫來，遞給她：「這也是我們的爹，從不離身的樂器，聽說，我們的爹，只要一吹簫，原野裡的鳥，都會飛來聽！就像含香會吸引蝴蝶一樣！」

　　小燕子摸著簫，心嚮往之：「那……我也要學！」

　　「好！只要我們能夠擺脫追兵，安定下來，我一樣一樣的教你！」

　　小燕子撫摸著簫，撫摸著劍，眼睛迷迷矇矇，作夢似的說：「原來，我有那麼好的一個爹，我活到快二十歲了，一點都不知道！」再看簫劍，熱情奔放的喊：「簫劍！你沒有騙我嗎？這一切，不是我在作夢嗎？都是真的嗎？我原來也有很好的家庭，很好的爹娘，我還有你！真的嗎？真的嗎？請你大聲回答我，讓我聽聽清楚！我實在不相信啊！」

　　簫劍就臨風而立，大聲喊道：「小燕子！你有家有根，你是我的妹妹！」

　　小燕子抬起頭來，但見天上，層雲飛捲。她好感動，含淚看著天空。驀然之間，伸出雙臂，笑著，一手握簫，一手握劍，對著天空大喊：「爹！娘！我和哥哥終於團圓了！我們一起站在這兒，你們看到了嗎？謝謝你們給我一個這麼好的哥哥！我太高興了！我太感動了！我要大叫了……」就狂喊出聲：「喲呵……我好幸福啊！我好快樂啊！我有一個哥哥！」

　　簫劍看著這樣的小燕子，眼裡，綻放著光彩，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論怎樣，他要永遠維持著小燕子的快樂！

　　這天，大家上街去認識認識南陽城。

　　小燕子的快樂一直延續著，她的瘋瘋癲癲也一直延續著。即使大家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小燕子還是克制不住自己。她不停的在街道上奔跑，滿臉的興奮和笑。

　　迎面走來一個婦人，她抓住婦人，就興奮的說：「我告訴你，我有名有姓，還有一個哥哥！」婦人莫名其妙的看著小燕子，小燕子已經放掉她，奔向另一個人：「我跟你說，我不是孤伶伶的，我有一個哥哥！」說完，再跑向一個老婦：「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小燕子拉住每個人，快樂的、重複的說著，好像要讓全世界分享她的快樂。紫薇、爾康、永琪、柳紅、簫劍等人追了過來，紫薇就笑著去拉她。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你這個樣子，別人會以為你是瘋子！」

　　小燕子抓住紫薇的雙手，笑著繞了一個圈圈，嚷著：「紫薇！我告訴你，我有名有姓，還有一個哥哥！」

　　「是！我已經聽你說第三百遍了！」

　　「三百遍？我只說了三百遍嗎？我要說一千遍，一萬遍！」

　　「好了，好了，」柳紅笑著阻止：「在房間裡，你嚷嚷給我們聽也就算了！現在，在大街上，你還要嚷嚷，不是太過份了嗎？」

　　小燕子就放掉紫薇，又抓住柳紅的手：「柳紅，我要告訴你……」

　　「你有名有姓，還有一個哥哥！」柳紅打斷她。

　　「是！就是！」小燕子大笑，奔過去抓住永琪：「永琪，我跟你說，你再也不能欺負我了！因為，我有一個哥哥！」

　　「是！我再也不敢欺負你！」永琪伸手摸摸她的額：「你沒有發燒吧？這幾天，從早到晚，你就只會說這幾句話了！一直重複，你不累嗎？」

　　「不累！不累！」小燕子一直笑著，又去拉爾康：「爾康，我要告訴你……我有一個哥哥！」

　　爾康看簫劍，笑著說：「你還不趕快給她治治病，這樣說個沒完，不知道要說幾天？」

　　小燕子就奔到簫劍面前，拉住他的手，拉到眾人面前，介紹著：「紫薇，爾康……我給你們介紹，這個人，他是我的哥哥！他是我親生的哥哥耶！你們看看清楚，他，簫劍，一路上為我們拼命，幫我們做每一件事，還會逗我笑，幫我打壞人……他又會武功，又會作詩，他好偉大！他不是別人，是我的哥哥耶！」

　　簫劍眼眶濕潤，笑著，把小燕子一摟：「小燕子，你讓我好感動，真後悔到現在才認你！早知道，認你可以帶給你這麼多快樂，在會賓樓的時候，就該認你了！好了，不要再說了，這樣說不停，真有一點瘋狂！」

　　小燕子就當街而立，倒退著行走，眼睛看著眾人，快樂的說道：「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

　　小燕子退著退著，沒看到後面有個推車賣水果的小販，就撞倒了小販，小燕子和小販，水果和推車，全部滾落地。

　　大家驚喊：「哎呀！小燕子，小心一點呀！」

　　眾人急忙去幫忙，永琪扶起小燕子，大夥忙著撿水果，爾康拼命向小販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小燕子爬了起來，滿不在乎的笑著。拉著那個小販說：「我不是存心撞你的，我太高興了！因為我有一個哥哥！」街邊還有好多攤販，有的在賣水果，有的在賣包子，有的在賣雞蛋。大家看著這樣的小燕子，都看得呆呆的，不知道小燕子得了什麼怪病。小燕子一高興，拿了三個橘子，扔上天空，表演特技似的，用雙手輪流去接，嘴裡仍然在喊著：「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特技表演很成功，她就換了包子往上扔，嘴裡還在嚷著：「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

　　小燕子扔完包子，居然去扔雞蛋：「我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哥哥……」

　　那個賣雞蛋的小販，長得胖胖的，傻呼呼的抬著頭，看小燕子表演。誰知，小燕子這次運氣不好，雞蛋劈哩叭啦掉下來，小販一看不妙，本能的一縮腦袋，雞蛋全部砸在小販頭頂上，頓時，雞蛋開花，蛋殼蛋白和蛋黃流了小販一頭一臉，狼狽不堪。

　　小販這才醒過來，氣呼呼的大叫：「你有一個哥哥有什麼了不起？我有一頭雞蛋，怎麼辦？」

　　小燕子捧腹大笑。爾康、永琪、紫薇、柳紅、簫劍等人又是著急，又是好笑。爾康急忙掏出一些銅板，遞給賣橘子、包子和雞蛋的小販，並不住口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拍拍小燕子：「這是我家傻妞，請原諒！」簫劍和永琪拿出手帕，笑著給小販擦拭。路人和其他小販都笑得東倒西歪。

　　簫劍和小燕子這段相認，帶給大家莫大的喜悅，幾乎人人都沉浸在歡欣裡。

　　但是，爾康是個思想非常細密的人，他仔細分析，總覺得有些隱隱的不安。不敢把自己的擔憂和懷疑告訴別人，只能告訴紫薇：「其實，簫劍的故事是不完整的。他的故事，他只說了一半，關於『報仇』那一段，他顯然不願意講！或者，他不願意對我們講，他大概要單獨告訴小燕子吧！畢竟，仇家是誰，是他們兄妹之間的事，和我們這些人，都沒關係！可是……這件事一直讓我有些不安。」

　　「不安？為什麼？」紫薇問：「不管他們的仇家是誰？簫劍不是說，仇，已經報了嗎？只要他不拉著小燕子去報仇，就沒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簫劍還有秘密！」爾康深思的說：「你想一想，對於他們家的『血海深仇』，簫劍只用了『江湖恩怨』四個字，說得太簡單和含糊了！我就想不明白，什麼『恩怨』，會牽連到年幼的子女？讓他們的父母，在倉促之中，安排兒女逃亡？一個往南送，一個往北送，當時，一定情況險惡！」

　　「你說得對！簫劍一定還有隱瞞！」紫薇看著爾康：「他為什麼還要隱瞞呢？難道，對我們大家和小燕子，他還有不放心的地方嗎？」

　　「依簫劍的個性，既然認了妹妹，和我們總算交心了！既然交心了，應該也沒有秘密！為什麼他欲言又止？好像即使對於小燕子，他也不想深談！為什麼？」

　　「這事真的有些奇怪！」

　　「我太好奇了！今晚，如果有機會，我要避開永琪小燕子他們，找簫劍好好的談一談！」

　　這晚，有很好的月亮。

　　簫劍帶著良好的心情，在亭子裡獨酌。桌上，放著酒壺和小菜，他一邊喝酒，一邊吹簫。正在自得其樂，爾康和紫薇聯袂而來。

　　紫薇驚嘆的說：「好美的夜色！好美的簫聲，讓我想起一首詩：『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人望遙，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簫劍放下簫，抬頭看著兩人，嘆服的說：「紫薇，你滿腹詩書，才氣縱橫，是我見過的女子之中，最有才情的了！你和爾康，真是絕配！」

　　紫薇臉一紅，說：「我才氣縱橫？那是你少見多怪了！在那個回憶城裡，我就被比下去了！你不認識晴兒，那才叫作『滿腹詩書，才氣縱橫』，那是埋在冰山下面的火種，外表『清冷孤傲』，內在『熱血奔騰』！」

　　簫劍驚奇的說：「哦？世間哪有這種女子？你引起我的好奇心了！晴兒，那是誰？」

　　「在那個回憶城裡，有無數的女人，那是一個女人世界！」紫薇嘆為觀止的說：「上面有太后，中間有嬪妃，下面有宮女！可以說形形色色，集合了各種美麗和高貴！可是，我在回憶城裡，看到最『高貴』，最『美麗』的女子，就是晴兒了！」

　　簫劍一股不相信的樣子，說：「說得太神了吧？世間最稀奇的兩個女子，應該就是你和小燕子了！」

　　「那是因為你不認識晴兒！改天我把晴兒的故事說給你聽！如果沒有晴兒，今天就沒有你和小燕子的相認，因為，我們早就死了！我和小燕子，在宮內，有個晴兒相助，在宮外，有個簫劍相助，奇怪的是，你們兩個卻無緣認識！」

　　談起晴兒，爾康有些不自然。聽到這兒，他忍不住咳了一聲，提醒紫薇：「紫薇，你是不是把話題岔得太遠了！」

　　「看樣子，你們兩個是特地來找我，有話要談？」簫劍敏感的說，看著兩人。

　　「不錯，好不容易，小燕子睡著了！我們特地來找你，希望你把你的故事說完全。」紫薇就坦白的說了。

　　「什麼意思？」簫劍一怔。

　　爾康盯著簫劍，認真的問：「你的殺父之仇，到底是誰？」

　　簫劍猛一抬頭，眼光銳利的看著爾康和紫薇：「你問得好坦白！我的仇人是誰？小燕子也一再問我同一個問題，我都避而不答！你為什麼認為，我會願意告訴你們呢？」

　　「我們情如兄弟，還有什麼事不可以說呢？」爾康誠懇的說：「是不是你的仇根本沒有報？你不想讓小燕子操心，所以不說？是不是你的仇家來頭很大？你安排好了小燕子，就要去鋌而走險？那麼，你還是告訴我們吧！你不覺得，你把所有的問題，全部壓在你一個人心裡，是很沉重的嗎？交朋友所為何來？相信我和紫薇吧！」

　　簫劍看了看爾康，再看了看紫薇，眼光閃爍著：「坦白說，我不想談這件事，每一個人，有屬於自己內心的東西。如果你們把我當成知己，不要逼我去說，請尊重我不說的權利！」

　　「你不說，只有一個理由！」爾康緊緊的盯著他。

　　「什麼理由？」

　　「你的這個『仇人』，可能跟我們有關係！」爾康沉吟的說。

　　簫劍一個驚跳，看著爾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去猜，你去想，你去編故事！我還是不想說！」他拿起酒杯，喝起酒來，嘴裡念著詩：「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如今五事皆更變，簫劍江山詩酒茶！」

　　「好詩！」爾康深深的看著他，接口：「不管是『當年』，還是『如今』，不管是七件事，還是五件事，所有的事，都那麼瀟灑，沒有任何一個字，和『報仇』有關！」

　　「爾康！你好厲害！」簫劍嘆服的說：「怪不得你收服了紫薇，收服了那個瞌睡龍。讓我告訴你們吧！我的師父，是個得道高僧，在我學成離開師父的時候，他對我說，本想讓我剃度，但是，我的塵緣未了，只好讓我跋涉江湖，去完成我的人生。他知道我身上有著『血海深仇』，曾經對我說，人生最珍貴的兩個字，是『饒恕』！並且，要我對他發誓，絕不傷人性命！我發了誓。所以，那個『仇恨』，壓在我心底，儘管沉重，卻從來不是我生命的主題！」聽了這一篇話，爾康和紫薇都鬆了一口氣。

　　爾康就重重的拍著簫劍的肩說：「好！既然那不是你生命的主題，相信也不會成為小燕子生命的主題！」

　　簫劍這才明白，爾康和紫薇擔心的是小燕子，臉色就柔和起來：「放心，她那麼快樂，那麼開朗，如果我把她變成一個滿心仇恨的人，我們的爹娘，在九泉下都不會安心，不會原諒我的！」

　　紫薇看看爾康，放心的說：「那麼，我們還擔心什麼呢？尊重簫劍的權利吧！」

　　爾康點頭，卻仍然深思的看著簫劍。

　　簫劍就拿起他的簫，繼續吹奏起來。爾康和紫薇，彼此一看，攜手進房去了。

　　這天一早，小燕子就拿了一個大銅鑼，對著還在熟睡的紫薇柳紅，一陣敲打。

　　「起床！起床！太陽晒到屁股了！大家該開工了！」

　　柳紅和紫薇，被嚇得跳了起來。

　　紫薇驚慌的四面張望：「怎麼？怎麼？是不是追兵到了？要上路了嗎？」

　　小燕了心情太好了，笑嘻嘻的嚷：「不是！不是！是要『開工』了！」

　　「開什麼工？」

　　「你們大家想一想，我們的錢，已經全部用完了，最後的一點錢，也買了柿子，用掉了！現在賀家管我們吃，管我們住，但是，我們要用錢，總不好意思也跟人家伸手吧！所以，從今天起，大家上街賣藝，賺錢去！」

　　「小燕子說得有理！我們應該賺錢去，免得上路的時候，大家身上一點錢都沒有！」柳紅說，四面找尋：「小鴿子呢？要不要帶她去？」

　　「她呀！昨晚跟賀大嫂一起睡！現在，跟賀大嫂可好了，親熱得不得了！我們不要再帶她賣藝，讓她熟悉家庭生活吧！」紫薇說。

　　「我好不容易認個妹妹，就給你們大家送人了！」小燕子噘了噘嘴，想想，又笑了：「但是，我有哥哥了，老天還是很公平的！算了，小鴿子就給了賀家吧！我現在要去吵那些大男人了……」

　　就敲著鑼，一路嚷了出去：「起床了！起床了……太陽都晒到屁股了！開工了……」

　　於是，大家又去南陽的街頭賣藝。

　　但是，這天卻根本沒有做成生意。原來，大家到了街上，就發現很多人都往城東跑，個個興高采烈的樣子。小燕子一看，直覺又有好戲了，拉著路人問東問西。

　　路人看看他們，熱心的說：「你們今天在這兒賣藝，是賺不到錢的啦！所有的人，都去前面廣場了！今兒個，咱們南陽城有場『喝酒應考比賽』，是這兒的財主孟大人舉辦的！贏的人可以得到好多錢，大家都趕過去參加盛會了，沒有人會來看你們耍把式！」

　　「什麼比賽？什麼比賽？贏的人真的有錢拿嗎？」小燕子興奮起來。

　　「喝酒比賽？贏了可以拿錢？」簫劍也興奮起來：「那可比賣藝還容易！喝酒可難不倒我！」

　　「不是喝酒比賽，是文采比賽！」路人說：「咱們孟大人是個雅人，出了很多題目考大家！要贏錢沒有那麼簡單，還要作對子，聯句，作詩，猜謎語什麼的，難得不得了！」

　　爾康、紫薇、永琪互看。

　　爾康大感興趣，說：「作對子，聯句，猜謎，喝酒……怎麼有這樣風雅的節目？這作詩作對的玩意兒，大概還難不倒我們吧？」

　　永琪也躍躍欲試了：「我們不去，誰去？」

　　結果，大家都去東城，參加那個「聚賢大會」。

　　到了那兒，早已人山人海。只見廣場上，搭著一個臨時戲臺。插了許多大旗，上面寫著「聚賢大會」四個字。孟大人約五十歲，徇徇儒雅，坐在正中。旁邊還坐著幾個白髮老者，個個都面帶笑容。兩邊有許多長桌子，上面放著酒罈酒壺和大酒杯。許多打扮得很亮麗的丫頭，正用酒壺把酒杯斟滿。人群熙熙攘攘，笑語喧譁，把整個廣場，擠得水洩不通。

　　小燕子一馬當先，和爾康、永琪、柳紅、紫薇、簫劍擠到人群前面。

　　一陣敲鑼之聲後，大家安靜下來，孟大人就伸出雙手，說道：「今天，又是我們一年一度的『聚賢大會』！我們以文會友，我已經提出五十兩銀子，作為今天的獎金，只要裁判判定最後的贏家，就可以贏得這五十兩銀子，參加的人，要搶答我的題目！答不出題目或是答錯的人，要罰酒一大杯！希望大家踴躍搶答！」

　　群眾鼓掌的鼓掌，歡呼的歡呼，場面好生熱鬧。

　　爾康忍不住抬頭問：「請問，是一個人單獨參加？還是可以由一隊人參加？」

　　「單獨參加也可！一隊人，或一家人參加也可！」孟大人笑吟吟的說。

　　這時，已有好幾隊老手，站出行列。

　　「我們是『摘月』隊！」

　　「我們是『和風』隊！」

　　「我們是『浩瀚』隊！」

　　「我們是『文采』隊！」

　　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又笑又跳的嚷道：「我們是一家人，我們組成一隊，就叫『穩贏不輸隊』！」眾人大譁，不以為然的看著說大話的小燕子，不服氣的指指點點。

　　爾康、永琪、紫薇都又好笑又好氣的去拉小燕子。

　　「你這是什麼名字嘛？你聽聽別人的名字多雅！」永琪說。

　　「那……我們就叫作『燕子隊』！」

　　「我看，我們叫作『紫燕』隊吧！」爾康看看紫薇，看看小燕子，說：「為了我們這個隊伍裡的兩個靈魂人物！怎樣？」

　　「好極了！就是『紫燕隊』！反正，我負責喝酒！」簫劍急忙附議。

　　「答題我可不行，我負責什麼？」柳紅問。

　　「你負責看住小燕子，讓她『少開金口』！」紫薇笑著說。

　　「不要小看我好不好？」小燕子噘著嘴：「說不定那些題目我也會，如果不會，反正有你們這些聰明人來搶答，我幫簫劍喝酒，總可以吧！」

　　大家正說著，鑼聲鐺的一響，孟大人已經拿出第一個題目，朗聲說道：「好了！我們的第一個題目很簡單，是要大家跟著我說一個四個字的成語，第一個字和第三個字要和我的成語相同！但是，不雅和不吉利的成語不能用！不是成語當然更不行！我的題目是『千言萬語』！」

　　孟大人話聲甫落，爾康已經挺身而出，高聲答道：「千呼萬喚！」

　　孟大人再說：「千思萬想！」

　　永琪急忙搶答：「千恩萬謝！」

　　「千頭萬緒！」孟大人再說。

　　小燕子衝口而出，大叫：「千刀萬剮！」眾人一陣譁然。

　　評判起身，宣佈：「紫燕隊罰酒罰酒！不吉的句子不能說！」

　　「哎！我忘記蒙她的嘴了！」柳紅好抱歉。

　　丫頭捧來大酒杯，簫劍一怔：「哇！這麼大一杯呀！」

　　「罰酒！罰酒！喝！喝！喝……」圍觀群眾如瘋如狂的叫著。

　　簫劍祇得捧著杯子，一口氣喝乾。群眾立即報以熱烈掌聲。

　　這樣一耽誤，和風隊已經搶答：「千真萬確！」

　　「好！」孟大人再出題：「千奇萬狀！」

　　爾康生怕再被人搶去，急忙搶答：「千軍萬馬！」

　　「千山萬水！」孟大人再說。

　　小燕子又忍不住了，嚷著說：「這個可多了！千牛萬羊，千豬萬狗，千雞萬鴨……」柳紅急忙捂住小燕子的嘴。小燕子兀自「嗚嗚嗚嗚」的還想說話。

　　「罰酒罰酒！紫燕隊罰酒！」評判喊著。

　　紫薇、永琪等人，瞪小燕子的瞪小燕子，打小燕子的打小燕子。

　　大酒杯又捧了過來，簫劍苦著臉，再喝了一杯。

　　「千岩萬壑！」孟大人的題目又來了。

　　「千挑萬選！」永琪連忙喊。

　　「千辛千苦！」孟大人再說。

　　「千紅萬紫！」永琪再答。

　　「千變萬化！」孟大人說。

　　「千秋萬歲！」爾康立即接口。

　　群眾見永琪和爾康接得利落，又是吉祥話，大家鼓起掌聲來，齊聲叫好。

　　紫薇不禁與有榮焉，小燕子雖然弄得簫劍罰了酒，仍然得意洋洋。

　　孟大人突然換了題目：「三心兩意！」群眾們都大大的一愣。

　　爾康已經機智的回答：「三言兩語！」

　　「天荒地老！」孟大人再出題。

　　「天長地久！」永琪接得迅速。

　　「披星戴月！」孟大人喊。

　　小燕子再度衝口而出，大叫：「披麻帶孝！」群眾大譁。

　　一片「罰酒」聲，酒杯又送到簫劍面前。

　　「罰酒罰酒！紫燕隊再罰酒一杯！」評判喊著。

　　「你不要開口呀，沒有人怪你的！」簫劍忍不住對小燕子說：「這樣大杯的酒，再幾杯下肚，你們得抬著我出去！」

　　「我都來不及蒙住你的嘴！」柳紅瞪著小燕子：「平常要你說成語，你都說不出，怎麼這會兒說個不停？」

　　「好了！好了，我不說就是了！」小燕子自己把嘴巴緊緊的蒙住。

　　簫劍捧著酒杯，咕嘟咕嘟喝著酒。群眾起鬨笑著，又是鼓掌又是叫。

　　孟大人舉手說：「成語告一段落，紫燕隊雖然答得多，罰得也多！暫時不計算！下面，我要出對子！請各位搶答！」就朗聲說道：「我的上聯是『新月如弓，殘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請搶答！」

　　群眾全部傻了，大家議論紛紛，你看我，我看你。沒人能答。

　　紫薇就往前一步，朗聲說道：「我試對一下。」就念道：「朝霞似錦，暮霞似錦，東川錦，西川錦！」

　　孟大人脫口驚呼道：「姑娘好才華！我再出一聯。」念道：「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月月月圓逢月半！」

　　群眾們立刻交頭接耳，商量來商量去，又沒人能對。

　　紫薇略一沉吟，微笑著從容說道：「除夕年尾，新春年頭，年年年尾接年頭！」

　　眾人哄然叫好，掌聲雷動。

　　爾康好驕傲的看著紫薇。

　　「姑娘對得太好了！」孟大人驚喜的說：「我這兒還有一聯！請姑娘對一對！」就念：「一去一回，一回一去，去去回回，一去不回！」群眾也不搶答了，全部轉頭看著紫薇。

　　紫薇想想，一笑，應道：「重來重往，重往重來，來來往往，重來難往！」

　　「好好好！」孟大人大笑：「真是才女呀！我再出一對！」念道：「花園裡，桃花香，荷花香，桂花香，花香花香花花香！」

　　紫薇回頭看爾康，大家討論。

　　小燕子不知想到什麼，蒙住嘴巴的手放下來了，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說：「作對子有什麼難，我也學過好一陣，這個我也會對！就是……嘻嘻……哈哈……嘿嘿……呵呵……」笑得前俯後仰的。

　　「什麼嘻嘻哈哈？這個好難，你還是少開尊口，免得我又要罰酒！」簫劍說。

　　孟大人已經被紫薇和小燕子這兩個姑娘引起了興趣，笑看小燕子說：「姑娘但說無妨！」

　　「那我就說了！」小燕子就忍著笑，大聲說道：「大街上，人屎臭，豬屎臭，狗屎臭，屎臭屎臭屎屎臭！」

　　群眾一聽，哪兒還忍得住，個個放聲大笑了。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人人笑得前俯後仰。場面一片混亂。

　　紫薇笑著去捶小燕子，柳紅笑得彎了腰。永琪、簫劍、爾康全部忍俊不禁。孟大人和眾評判也笑起來，不知是該罰還是該賞。

　　就在這一片笑聲中，忽然有人大叫起來：「那是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我認得她們！她們就是那兩位『民間格格』！」

　　爾康、永琪大驚，紫薇和小燕子也呆住了，柳紅和簫劍更是緊張。

　　孟大人急忙看過來，眾評判全部站起身來，驚看爾康等人。

　　孟大人就驚喜的喊：「難道是兩位格格大駕光臨？」

　　這一喊，群眾就如瘋如狂了，大吼大叫起來：「是她們！是她們！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就有許多群眾，對小燕子和紫薇等到人跪拜在地，狂喊著：「格格好聰明！格格好才華！兩位格格！不愧是民間格格呀！」

　　孟大人驚喜的看永琪和爾康，走下臺來：「難道兩位就是五阿……」孟大人眼珠一轉，機警的嚥住，敬佩的喊道：「幾位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們有眼不識泰山，真是得罪了！」

　　簫劍四面張望，低聲說：「不好！行跡暴露了，大家快走！」

　　爾康急看孟大人，說：「什麼『真人不露相』？我們不是真人，大家認錯人了！」就匆匆的一抱拳說：「我等告辭！」

　　爾康給紫薇等人使了一個眼色，大家轉身就走。永琪拉住小燕子，柳紅抱著賣藝的傢伙，六人就匆匆忙忙的穿過人群，急步而去了。

　　群眾在他們身後，依然拜倒，敬佩的喊著：「兩位格格保重！幾位英雄保重！」

　　爾康帶著眾人奔出人群，嘆了口氣：「這下好了！我們又該上路了！怎麼會被認出來呢？」

第五十六章

　　大包小包的行李往桌上一放。

　　小鴿子依依不捨的拉著小燕子的手，不相信的說：「你們真的要走了嗎？為什麼這麼快呢？不是說，要在南陽住一段時間嗎？」

　　爾康、紫薇、柳紅、永琪、簫劍大家都在收拾行裝。賀大哥和賀大嫂拿了大包小包的衣服棉被，也在幫忙打包。

　　賀大哥惋惜的說：「本來希望你們可以在這兒住上幾個月，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大家認出來了！我看，這一路，都要小心了！」

　　「問題還是出在那些畫像上，前一陣，官府都收到了畫像，也向老百姓查問過。可是，這一陣已經平靜下來了！沒想到，還是有人認得！」賀大嫂說著，把一個錢袋，放在簫劍手中：「這兒，是一點兒盤纏，你們收著，在路上一定要用錢！」

　　「哎！已經收了你們的棉被、衣服、乾糧、食物，再收錢，實在太過意不去了，這樣不好……」永琪好不安。

　　簫劍已經大大方方把錢袋往懷裡一揣，笑著說：「這是一片好意，不能不收！何況，我們已經『山也禿了，水也乾了』！如果是錦上添花，我就拒絕了，是雪中送炭，只好收了！畢竟，有這麼多人要吃飯！謝了！大哥大嫂！」

　　爾康一笑，說：「本來，今天大家還想出去賺點錢，或者贏得那五十兩銀子，沒想到，錢沒有到手，把行跡也暴露了！」

　　「就是太愛表現了，不要搶答就沒事了！」紫薇有些後悔。

　　「那怎麼忍得住？紫薇，你那幾個對子，真是讓我心服口服啊！」爾康說。

　　「你和五阿哥，才讓人服氣呢！」紫薇笑著。

　　「哈哈！我最服氣還是小燕子，她怎麼就會想出那麼多『歪招』來呢？」簫劍越想越好笑：「最後那個對子，真是對得好極了！花對屎，香對臭，花園對大街……妙透了，虧她想得起來！」

　　「哈！你這個妹妹的句子，你才領教了百分之一！」永琪對簫劍說：「我把它收到『還珠語錄』裡，有幾百種稀奇古怪的詞！這次的『絕對』，一定要大大的記一筆！」

　　大家談論著，小燕子卻拉著小鴿子，在那兒嘰嘰咕咕，訴不盡的離愁：「聽著！小鴿子，你可要聽話，要乖！還要好好唸書！小燕子姐姐就是書沒念好，吃了好多虧！在那個回憶城裡，給人家瞧不起！你給我爭口氣，聽到嗎？」

　　「是！聽到了！我一定好好唸書！」小鴿子應著。

　　「君子一言，八馬難追！再加九個香爐！」小燕子鄭重的說。

　　「這句子挺新鮮！九個香爐是什麼東西？」簫劍納悶的問。

　　「那是有『典故』的，將來再說給你聽！」永琪說：「小燕子的成語，真是『無奇不有』！你知道小燕子怎麼解釋『三十而立』嗎？那是『三十個人排排站』！」

　　「哦？」簫劍大樂，興致盎然：「那『四十而不惑』呢？」

　　小燕子聽了，抬起頭來，睜大眼睛嚷：「還有『四十個人不和』呀？那不是吵翻天了？」

　　眾人大笑。爾康就問小燕子：「那『五十而知天命』呢？」

　　「『五十個兒子』怎麼樣？什麼『天命地命』？」小燕子愣了愣，嚷著：「有人生了五十個『兒子』，他不是『天命地命』，他是『皇帝命』！要好多老婆才做得到！」

　　大家全部大笑，雖然正在準備逃亡，大家的興致都好得不得了。

　　就在這時，丫頭前來打門，問道：「太太，有兩個人，說是要找福大爺，是不是可以帶過來？」

　　大家神色一凜，全部緊張起來。

　　爾康就奔了出去：「我看看去！你們提高警覺！」

　　爾康去了，大家面面相覷，不說笑話了，加緊收拾行李。

　　然後，大家就聽到爾康歡呼的聲音：「紫薇！你看看是誰？」

　　大家放眼看去，只見金瑣和柳青風塵僕僕的聯袂而來。

　　紫薇大叫：「金瑣！」

　　「小姐！」金瑣也大叫。

　　兩人奔向彼此，迅速的抱在一起了。

　　紫薇一迭連聲的喊：「金瑣，金瑣，金瑣！我想死你了！」

　　「我還不是！」金瑣說：「你們留的記號好難找，我們找來找去，彎彎曲曲，一下子往前，一下子往後，跑洛陽就跑了好幾次！」

　　「差一點我們就放棄了！預備直奔雲南去了！」柳青跟著說。

　　「你不知道，我們這一路，真是一言難盡！」紫薇就推開金瑣，看著她：「你的腳怎樣？完全好了嗎？給我看看，走路還會不會痛？」

　　「一點都不痛了，柳青……他好會治，都給我治好了！」金瑣有點吞吞吐吐，臉孔漲紅了，嬌羞起來。

　　紫薇看看金瑣，看看柳青，看到兩人都神色閃爍，就笑嘻嘻的問：「柳青！你是不是有一句話要問我？」

　　柳青頓時漲紅了臉，期期艾艾起來：「嘿嘿！哈哈！」

　　「這個『嘿嘿，哈哈』是什麼意思？」紫薇笑著追問。

　　柳青開始顧左右而言他：「你們怎麼回事？我們今天進了南陽城，從東區走到西區，一路上聽到人家都在說，還珠格格和明珠格格真是才華蓋世……聽說，你們大家又表演了一幕什麼？好像很精彩，趕快說給我們聽聽！」

　　小燕子立刻得意起來，嚷著：「不過是接成語，作對子而已，那有什麼了不起？」她忽然想了起來，把簫劍拉到兩人面前：「金瑣！柳青！我有一個大消息要告訴你們！我有名有姓，還有一個哥哥！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我哥哥！他真的是我哥哥耶！」

　　柳青和金瑣愕然的睜大眼睛。

　　柳青說：「我懂了！你們結拜了！恭喜恭喜！」

　　「不是結拜，是真的哥哥耶！親生的哥哥耶！」小燕子喊。

　　「糟糕！她這一開始，又要說不停了！」永琪搖頭。

　　小燕子又想起來，抓過小鴿子來介紹：「還有她！這是我的妹妹，小鴿子！」

　　金瑣和柳青有些眼花繚亂了，金瑣納悶的說：「好像我們錯過很多好戲了！」

　　「可不是！」紫薇喊著：「差一點，我就『看不見』你們了呢！現在，還能『看到』你們兩個，實在太好太好了！但是，你們兩個的『好戲』，到底要不要告訴我啊？柳青，你到底有沒有話要跟我說？」

　　「有有有！說說說！」柳青趕緊應著，拼命抓著腦袋。

　　大家都眼睜睜的瞪著他，等他說。

　　柳青抓了半天腦袋，看著大家，問：「有沒有東西可以吃？」

　　眾人一聽，差點昏倒。

　　柳紅就抓起一件衣服，去打他，罵著說：「這個二愣子，快要氣死我了！那天，他問金瑣，要不要嫁他，問了八百遍，把吃喝拉睡全體問光了，還沒問到主題！最後，還是我幫他問的！」

　　「哎哎！」柳青急喊：「你怎麼都給我說出來了？」

　　所有的人都樂了，大家忍不住大笑起來。

　　就在這一片喜悅中，丫頭又匆匆跑來，喊著：「太太！不好了！有很多人，在我們這個院子外面看來看去！好像準備把我們的院子包圍起來！」

　　大家立刻抓起大包小包。

　　賀大哥急喊：「大家跟我來！快走！不能耽誤了！」

　　於是，大家跟著賀大哥，匆匆的跑向後門，馬車早已在那兒等著，眾人七手八腳，把大包小包放進車。

　　爾康急促的說：「大家上車吧！我和簫劍駕車，你們通通上去！」

　　眾人正要上車，忽然之間，一排便衣侍衛，從隱蔽處全部現身，整齊的行禮：「五阿哥吉祥！還珠格格吉祥！紫薇格格吉祥！福大爺吉祥……」

　　眾人大驚，爾康、永琪、簫劍、柳紅、柳青，全部「叮呤噹啷」抽出武器。

　　「既然認得我們！趕快退開！不要逼得我們動手！」爾康大喊。

　　那些侍衛直挺挺的站著，沒有反抗，也沒有亮武器，一股等待被殺的樣子。

　　「我們的主子要見福大爺！」一個侍衛恭恭敬敬的說。

　　「你們的主子是誰？」爾康一愣。

　　只聽到一個聲音，激動的喊道：「爾康！快把武器放下！不要傷了自己人！」

　　爾康大震，抬頭一看，只見福倫急急走來。爾康手中的武器砰然落地，驚喊：「阿瑪！怎麼是你？」

　　全體的人，都驚愕的站住了。

　　福倫看著大家，悲喜交集的喊道：「總算找到你們了！爾康，你的傷勢怎樣？快給我看看！還有紫薇，你的眼睛治好了嗎？」

　　爾康拉著紫薇，雙雙跪倒。兩人抬頭看著福倫，恍如隔世，痛喊著：「阿瑪！」

　　福倫含淚看看爾康和紫薇，看到爾康健全，又看到紫薇眼睛明亮，心裡的大石頭就落了地，說不出有多麼安慰。他抬頭再看大家：「我們有地方可以談話嗎？紫薇，爾康，小燕子，五阿哥！我要和你們四個好好的談一談！」

　　賀大哥慌忙點頭：「有有有！大家回到屋裡去吧！」

　　片刻以後，福倫和四個年輕人，就聚集在小廳裡，談著最知心的話。

　　「什麼？皇阿瑪已經原諒我們了？不要我們的腦袋了？真的嗎？會不會要把我們騙回去，故意這麼說！等到捉回了我們，再來砍我們的頭？」小燕子不相信的驚喊。

　　「不會的！小燕子，你連我都不相信嗎？」福倫誠摯的說：「皇上親口對我說，他不再怪你們了，香妃的事，已經過去，他也不追究了！聽說你們傷的傷，瞎的瞎，他著急得不得了！要我告訴紫薇，宮裡太醫成群，一定會把你治好！」他看看紫薇，看看爾康：「我連太醫都帶來了！謝謝天，你們都好了，真把我嚇壞了！」

　　「阿瑪！真對不起，總是讓你們擔驚害怕……」紫薇抱歉極了：「沒想到我們受傷生病的事，也會傳回宮裡！總算，大家都有驚無險，逢凶化吉了！」

　　「太好了！太好了！」福倫一迭連聲的說：「我以為金瑣摔懸崖摔死了，剛剛看到她也是好好的，你們真是大難不死，個個都吉人天相，我太感恩了！現在，苦難都過去了！五阿哥，爾康！皇上還是對你們好得不得了，再三說，你們依然是他心愛的兒子和臣子！至於紫薇和小燕子，皇上說，漱芳齋一直為你們空著，等你們回家！」

　　紫薇、爾康、小燕子、永琪聽得震動極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恍然如夢。

　　「皇上原諒我們了？含香的事，他不追究了？」爾康懷疑的問。

　　「是！劫囚的事，他也不追究了！他說，這整個的事件，他把它看成一個『家庭事件』，如今事過境遷，家和萬事興！他非常非常想念你們，要你們趕快回去！」

　　永琪一聽，眼眶就潮濕了，吐出一口長氣來：「他不愧是我所崇拜的皇阿瑪！我就知道，他是一個『仁君』，也是一個慈父！他想明白了，終於想明白了。」

　　「可是，追殺我們的人，口口聲聲說，皇上要取我們的首級，殺無赦！對我們痛下殺手，這才弄得我們遍體鱗傷……」爾康很困惑，眼珠一轉，恍然大悟：「我們中計了！我真笨！李大人雖然用了魚網，雖然逼得紫薇摔落馬車，金瑣掉懸崖。可是，他們只是分散我們，目的是要活捉我們，並沒有要取我們的性命！在洛陽城外，對我們下殺手的人，大概不是皇阿瑪的人！」

　　「你說對了！」永琪想想，也想起來了：「我一直覺得那個身材高高的殺手，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個太監！」爾康眼睛一亮，看著永琪說：「他曾經穿著太監的服裝，在漱芳齋外面偷偷摸摸，還和我們打了一架！記得嗎？」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小賊』！」小燕子驚叫：「就是他！就是他！那……他是誰的人呢？」

　　「那就可想而知了！宮裡，我們大家都有個共同的敵人！」爾康說。

　　「這麼說，皇阿瑪從來沒有派人『殺』我們？」紫薇迷惑著。

　　「你們四個不要再懷疑皇上了，那對他是一種侮辱！」福倫接口：「讓我再告訴你們一個內幕吧！令妃娘娘告訴了我，她問過皇上，把紫薇和小燕子送上斷頭臺那天，假若沒有發生劫囚車的事，紫薇和小燕子是不是死定了？皇上說，那天傅恆已經帶了金牌令箭到法場，預備在最後關頭，救下兩個格格！後來，我問了傅恆，證明確有其事！所以，皇上雖然是氣大了，並沒有要置你們於死地！」

　　小燕子和紫薇聽了，好震動，兩人互看。

　　紫薇就感動的一嘆：「我明白了！我沒有看錯他，他是一個英明的皇帝！在他的內心，和我們每一個人都一樣，有著最柔軟的地方！」

　　「這麼說，我們不用再逃了！我們這種『亡命』的生活，可以結束了！」永琪說。

　　「正是！你們大家，趕快收拾收拾，跟我回宮吧！」福倫熱烈的喊。

　　紫薇驀然一驚，抬頭看爾康。爾康也正深思的看著她。兩人眼光一接，在電光石火間，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小燕子和永琪，也彼此互看著。兩對年輕的小兒女，就這樣凝神片刻。大家立刻心念相通，想法一致。

　　爾康就真摯的對福倫說：「阿瑪！我可不可以和紫薇研究一下，再答覆你，我們還要不要回宮？」

　　福倫大震，一驚而起，變色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皇上已經赦免了你們，你們還不想回去嗎？」

　　爾康對福倫恭敬而誠懇的說：「阿瑪！請想一想，紫薇在宮裡，災難重重，每天都活在危機之中！回宮去，會不會又進入一個惡性循環，再度掉進苦海裡去！如果讓我們飄然遠去，會不會反而是我們的幸福？」

　　「我也要那個飄啊飄，遠啊遠！」小燕子立刻接口，急急的喊：「在那個回憶城裡，我不會成語，不會規矩，不會唸詩，不會這個，不會那個……可是，在外面，我活得很好，只要皇阿瑪不追殺我們，我就快樂得像老鼠一樣！何況，我現在又有哥哥了，我也不要回去！」

　　福倫愕然，不禁看向紫薇：「紫薇，你怎麼說？」

　　「阿瑪，爾康說了我心裡的話！」紫薇坦白的說：「我還有一件心事，當我的舅公舅婆出現的那天，皇阿瑪親口對我說，要我不要再叫他『皇阿瑪』！說他不是我的『皇阿瑪』！這件事，對我傷害至深，我實在不能忘記！再回皇宮，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身份去面對皇上！」

　　福倫太意外了，再看永琪：「五阿哥，你又怎麼說？」

　　永琪看看小燕子：「我和小燕子共進退！當我劫囚車那天起，我就決定，為小燕子，拋棄榮華富貴，跟她海角天涯！」

　　福倫震動至極的看著兩對年輕人：「這件事太嚴重了！答應我，你們再好好的研究一下！你們有你們的立場，但是，你們卻辜負了皇上的一片愛心！你們忍心嗎？再說……」就看爾康，開始施行「父親」的壓力了：「爾康，你不止有皇上，你還有父母啊！」

　　爾康一驚，紫薇一驚。

　　「阿瑪，請你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彼此談一談再說！」

　　爾康就拉著紫薇，退到臥室裡。永琪也拉著小燕子，退到另一間臥室裡。

　　福倫只能耐心的在廳裡等待，心裡七上八下。

　　進了臥房，紫薇就握住爾康的手，深深的看進他眼睛深處去。

　　「爾康，謝謝你那麼了解我，那麼體貼我！你知道我的感覺，我的想法，我的意願，也考慮到我再回去的處境！你實在對我太好太好。可是，阿瑪那句話太重了！你不止有皇上，還有父母！想當初，我為你傾倒的一個大原因，就是，你忠孝能兩全！今天，要你為了我，做個不忠不孝的人，我就罪孽深重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們回去？再去面對皇上，面對皇后，面對太后……面對宮裡的傾軋鬥爭，那種日子，你不害怕嗎？」爾康凝視她。

　　「我怕！所以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回去，那就表示，我也不會回去了！」爾康正色的說。

　　「可是……這樣，我會充滿了犯罪感，覺得對不起你的阿瑪和額娘！以前，我們被迫離開他們，那是因為皇上要砍我的腦袋，事關生死！現在危機已經消失了，你依然和我浪跡天涯，我怎麼說得過去？」

　　爾康握緊了紫薇的手，一往情深，義無反顧的說：「紫薇！讓我告訴你！我們以前，就是想得太多，忠孝節義，所有的思想，全在我們的腦海浬膨脹，使我們幾乎賠上了我們的性命！現在，我好想自私一次，把那些思想通通拋開，什麼都不要了，那些士大夫的觀念，那些道義責任什麼的……都不要了，我們去大理！聽說那兒是一個世外桃源，家家有水，戶戶有花……我們去建造我們的天堂！讓皇上，皇宮，皇后，太后……這些，都成為記憶吧！我真的不想要了，祇想要你！」

　　紫薇聽得好感動，投進了他的懷裡。

　　「爾康，你勾出的那一幅圖畫，實在太美了！」她想了想，就決定了：「好！我不再矛盾了！我也要自私一次！那個回憶城，本來就不屬於我！皇阿瑪已經否決了我娘，我跟他沒有關係了！可是，我們怎麼對得起你的阿瑪額娘呢？」

　　「放心！他們會了解的！他們沒有失去我們，是不是？我會跟他們解釋的，我會說服他們的！」

　　紫薇看著爾康，看得深深切切，輕輕的說：「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繼續往南走！去大理，建造我們的天堂！」

　　爾康把她緊緊一抱：「是！就這麼決定了！」

　　小燕子和永琪，也在臥房裡討論著。

　　小燕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激動的說：「永琪！你一定要跟我站在一邊，不能回頭了！那個回憶城跟我的八字不合，像個大監牢！我一天到晚，不是被打，就是被關！要不然就是下跪磕頭，還不許我用跪得容易！我現在只要想到回去，又要過那種規規矩矩的生活，就渾身發毛，我不要回去！我們還是向南走，好不好？何況，簫劍還要教我家傳的劍法！我剛認了一個哥哥，不想跟他分開！」

　　永琪沉吟著，心裡是相當矛盾的。但是，小燕子說的，句句都是事實。想到太后下令的「三個月」，想到「暗室」「監牢」「板子」和種種，他實在不忍心，再把小燕子陷進那個牢籠裡去。嘆了一口氣，他說：「皇阿瑪已經原諒了我們，口口聲聲要我們『回家』，在這種情形下，我還跟你『出走』，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但是，人生的事，有因才有果，有你才有我！小燕子，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跟你走！」

　　「我知道是什麼事……我答應你就是了！」小燕子爽氣的說。

　　「是什麼？」

　　小燕子一本正經的說：「我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偷柿子！」

　　「不是這個！」

　　「不是這個？是哪個？」

　　「以後，不管怎麼生氣，再也不可以說要和我『絕交』『分手』這種話！」

　　小燕子看著他，認真的回答：「好！君子一言，八馬難追！再加九個香爐！」

　　「那麼……我決定了，今生今世，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小燕子一喜，高興的永琪一抱，激動的喊：「永琪！你真好！你真好！我以後再也不用柿子砸你了，不用石頭扔你了！我還要為你學成語，念唐詩！」就念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捨皇宮而天下！」

　　永琪驚愕的看著她：「有一天，如果你成為文學家，我真的不會奇怪了！」

　　兩對年輕人開完了會，就走出臥房，鄭重的在福倫面前一站。

　　爾康誠摯的說：「阿瑪，我代表我們四個，把我們研究的結果，考慮的結果，告訴您！希望您體會我們經過這麼多狂風暴雨之後的心情。我們在這次的逃亡裡，幾乎個個受傷，紫薇失明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差點崩潰了！現在，雖然得到皇上原諒我們的信息，我們依然膽戰心驚，痛定思痛！我們不想再冒險了，不想再虐待自己了！那個皇宮，讓我們提心吊膽！我們再回去，未免太辜負上蒼讓我們存活的美意！阿瑪，伴君如伴虎！你，讓我們活得瀟灑一點吧，寵我們一下吧，好嗎？」

　　福倫看著四個人，深深一嘆：「你們決定了？」

　　「我們決定了！不再猶豫了！」永琪說。

　　「紫薇，你也決定了？」

　　紫薇對福倫一跪：「阿瑪，對不起，請你成全！」

　　「福大人！請你轉告皇阿瑪，他雖然原諒了我，我還是很氣！」小燕子說：「我早就告訴過他，我是那種天生會犯錯的人，明知是滔天大禍，還是會去犯！下次，我不知道又會犯什麼錯，他不會每次都原諒我！總有一天，我會保不住自己的腦袋！那個皇宮，我投降了！」

　　福倫看著神色堅定的四個人，知道礙難挽回，好心痛，好為難。半晌，才說：「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勉強！但是，我們父子，難得相聚，我會在南陽停留十天半月，大家聚一聚！你們也利用這十天半月的時間，再仔細的想一想！十天以後，如果你們還是這樣堅決，我就回北京去覆命！」

　　這天，在慈寧宮裡，乾隆終於得到了四個人的消息。

　　「找到他們了？在哪裡？他們好不好？」乾隆驚喜的問。

　　李大人正畢恭畢敬的稟告著：「啟稟皇上，福大人在南陽找到了他們！紫薇格格的眼睛已經復明，五阿哥和福大爺的傷勢也好了，金瑣姑娘也從懸崖下救了出來！他們總算吉人天相，有驚無險！福大人要臣快馬加鞭，先趕回來報告皇上！」

　　站在太后身邊的晴兒，感恩望向窗外，眼睛閃亮。

　　乾隆呼出一口氣，立刻問：「那麼！他們什麼時候回宮？」

　　「回皇上！福大人說，他們不肯回宮！現在，福大人正和他們用拖延政策，要臣火速回來報告皇上！」

　　乾隆大震，瞪大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大聲問：「不肯回宮？什麼叫作不肯回宮？朕要他們回來，這是聖旨！難道他們竟敢抗旨？朕已經原諒了他們，赦免了他們，他們為什麼還不回來？」

　　「這幾個孩子，簡直太不知好歹！」太后忍不住說話了：「驕傲到這個地步，實在少有！永琪和爾康都跟著那兩個丫頭走，一定是紫薇和小燕子不要回來，永琪和爾康就採取一致行動了！」

　　李大人俯首不語。

　　「他們一個也不肯回來？永琪也這樣？紫薇也這樣？」乾隆不相信的問。

　　「臣聽福大人說，他們意志堅決！」

　　乾隆倒抽了一口冷氣，被狠狠的打擊了，對李大人一揮手，惱怒的吼道：「你去告訴他們幾個，不回來就不回來！朕就當他們幾個，通通死掉了！」

　　「是是是！」李大人一迭連聲應道，急忙退下。

　　晴兒就往前一步，看著乾隆，深刻的說：「皇上！他們四個，在經過砍頭，劫囚，逃亡，受傷，瞎眼，貧窮……各種折磨下，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現在，一定痛定思痛！對這個皇宮，充滿了畏懼，充滿了排斥，這是人之常情！再說，衣服破了可以補，房子倒了可以蓋，東西壞了可以修……只有人心，一旦受傷，好難恢復！這『傷心』兩字，並不是皇上才會！眾生平等，大家都有『心』！『傷心』過的『心』，需要『真心』來修補！皇上，不要怪他們！還是想一想，有沒有最好的太醫，可以治『傷心』？只要把這個病治好，他們就會心甘情願的回來了！」

　　乾隆一臉的震動，深深的看著晴兒。

第五十七章

　　福倫離開以後，所有的人，就全體聚集在廳裡，熱烈的討論起來。

　　「沒想到皇上居然赦免了我們，不再追捕我們了。對我們來說，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從此，我們不用擔心害怕，可以放慢腳步，帶著遊山玩水的心情，慢慢走到大理去了！」爾康看著大家說：「終於，我們那首歌裡的句子『讓我們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策馬奔騰，共享人世繁華』，變成事實了！」

　　簫劍帶著懷疑的態度，看著小燕子和永琪：「你們確定不會回宮嗎？我對你們幾個有些不信任！福大人在南陽停了下來，那意味著他還沒有對你們放棄，我想，他會千方百計來說服你們！說不定，你們鬧到最後，還是會回去！尤其是永琪，他還是沒辦法擺脫這個阿哥的身份！」

　　「不會！不會！」小燕子嚷著：「我好不容易有了哥哥，我才不要再回宮！我絕對絕對不會再回去！這個還珠格格，我已經做夠了，玩夠了！差點把命也玩掉了！我要去那個有水有花的地方，學我們的方家劍法！我有一大堆的計劃，這些計劃，都和皇宮沒有關係！永琪已經答應了我，我在哪兒，他在哪兒！」

　　「是！」永琪說，在割捨中，難免也有痛楚：「我早就做了選擇，我還是會堅持我的選擇！皇宮裡的阿哥已經夠多，少我一個，對皇阿瑪不是什麼大損失。」

　　「可是，從滿清開國到現在，好像還沒有『出走』的阿哥，你是唯一的一個，將來，歷史上會怎麼記載你這個王子？」簫劍問。

　　「皇室對這種事情，有一個慣例！只要皇室裡的人，發生了皇室不願意承認的事，就用去世來交代。就像含香失蹤了，皇室昭告天下，說香妃去世了一樣！永琪，了不起，你就變成『英年早逝』了！」爾康說。

　　「如果這樣，能夠讓皇阿瑪心裡舒服一點，我不在乎他怎麼宣稱！事實上，當我劫囚車那天起，『五阿哥』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艾琪！」

　　「說得好！」簫劍感動了：「艾琪，看樣子，我那傻呼呼的妹妹，沒有選錯人！沒有看錯人！你能為她，讓『五阿哥』死去，我也甘心情願，讓她和你白頭到老了！」說著，就重重的拍著永琪的肩膀。這一路走來，他們兩個到此，已成莫逆。

　　紫薇笑了笑，說：「我想，我們不用再討論回去或不回去這個問題，我看，大家的意志，都很堅定！不管怎樣，我們都不回去了！未來的目標，是雲南大理！可是……」她走了過去，拉起金瑣的手：「金瑣！你不用跟我們路遠迢迢的去雲南了！」

　　「小姐！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我不要跟你分開！」金瑣喊著。

　　「不！金瑣，現在的你，跟以前不同了！」紫薇溫柔的凝視她：「你的世界，不再是我！以後，要跟你渡過漫長人生的人，是柳青！你應該問問柳青，他要去哪裡？他停留的地方，才是你的家！」她就牽著金瑣，走到柳青面前，把金瑣的手，放進柳青的手裡，真摯的對柳青說：「柳青！你那句話，始終也沒說出口！我也不勉強你說了！我把我的金瑣，鄭重的交給你了！」

　　柳青握住了金瑣的手，感動著，在眾人面前，依然有些尷尬，說：「我看，我們大家集體去雲南吧！既然簫劍把那兒形容得那樣好，我們就去那兒建立我們大家的新家庭吧！」

　　柳紅面有難色了，說：「可是，我們在北京還有許多丟不開的事，例如寶丫頭，小虎子，還有那些大雜院的老老小小！本來，護送紫薇他們去雲南之後，我們也要回北京，如果在雲南落地生根，恐怕還要考慮！」

　　「我已經跟阿瑪談過了！查封的會賓樓，他可以做主，還給柳青柳紅！」爾康說：「我想，我們大家，也需要在北京有個落腳的地方，就算去雲南，我們早晚還是會回北京來省親！會賓樓有大家很多的心血和回憶，丟掉了實在太可惜！」

　　「真的嗎？會賓樓可以還給我們？」柳青驚喜的問。

　　「對！」爾康肯定的點點頭。

　　柳青喜出望外，就對金瑣一揖到地，央求的說：「會賓樓的老闆娘，看樣子，你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我回北京了！」

　　金瑣的臉，驀然通紅，一跺腳，矯情的說：「什麼『老闆娘』？你從來沒有好好問過我，要不要嫁，我還沒想清楚呢！」

　　「啊？還沒想清楚？」柳青大驚。

　　小燕子就拍著柳青的肩膀，大聲嚷嚷道：「快問！快問！當著我們大家面前問，免得金瑣賴帳，我們幫你做主！」

　　柳青尷尬得不得了，拼命抓頭：「問什麼？這不需要問的嘛！就是這樣一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哪有這麼囉嗦？有些事情，是放在心裡，不是放在嘴上的！」

　　「你什麼話都放在心裡，別人怎麼知道呢？快問！」紫薇笑著。

　　「快問！快說！」小燕子更是大吵大鬧的叫著：「如果你說不出口，我們只好把金瑣帶到雲南去，我還缺一個嫂嫂，我看，金瑣配簫劍挺合適！」

　　「小燕子，說些什麼嘛？」金瑣大窘，抗議的喊：「好像我都沒有自主權，一天到晚，憑你們把我送給這個，送給那個！」

　　「那麼，你的『自主權』是什麼？你到底要嫁誰？」小燕子逼問。

　　柳青看到金瑣漲紅了臉，又羞又窘的樣子，一急，就衝口而出了：「你們一個個明知故問，真是煩死了！」他就往金瑣面前一站，大聲說道：「金瑣！我是個粗人，說話沒有爾康永琪他們好聽！那些肉肉麻麻的句子，詩啊詞啊，我一句也說不來，什麼海誓山盟，我也不懂！這輩子，只有一次，嚇得我魂飛魄散，就是你掉下懸崖的那一刻，當時，我腦子裡閃電一樣的閃過一個念頭，萬一你活不成，我以後要怎麼辦？這個念頭把我自己也嚇住了！後來，我幫你接骨，你大叫一聲，痛得暈了過去。那時候，我差點也暈了過去，這才知道，愛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了！好了，這是我這一輩子說的最肉麻的話，你，到底要不要嫁我？」

　　大家聽了，人人瞪大了眼睛。小燕子大叫：「哇！柳青！你真是那個那個……什麼藏什麼露！」

　　「深藏不露！一鳴驚人！」永琪也張大眼睛：「哇！柳青，你太不簡單了！」

　　眾人就情緒高昂，把柳青和金瑣包圍起來。

　　小燕子喊道：「金瑣！你怎麼說？快回答人家呀！」

　　金瑣臉上，一片紅暈，眼裡，綻放著光彩，低低的說：「我還有什麼話好說？給他騙走了，就對了！」

　　紫薇和爾康，很快的交換了一個安慰的、安心的笑。

　　紫薇就興奮的說：「簫劍！能不能問一問賀大哥，我們可不可以借他們家，辦個小小的喜事，就像當初，我們幫含香和蒙丹那樣！金瑣沒有爹娘，唯一的親人就是我！在我們大家分手以前，讓我了了這段心事，給他們兩個洞房花燭一下吧！」

　　小燕子就歡天喜地的舞著拳頭喊：「對對對！洞房花燭！洞房花燭！洞房花燭……」

　　三天後，大家就讓柳青和金瑣成親了。

　　這是逃亡以來，大家第二次辦喜事，一切已經駕輕就熟。大家吹吹打打，鞭砲喜燭，一樣不少。金瑣鳳冠霞帔，在紫薇和小燕子的扶持下，嫁給了柳青。福倫、賀大哥、賀大嫂都是佳賓。小鴿子充當花童，提著花籃，把花瓣撤得滿洞房都是。

　　「一拜天地，再拜親人，夫妻交拜，送入洞房！」一對新人終於進了洞房。柳青在眾人的掌聲中，在小燕子的尖叫聲裡，在紫薇的淚眼凝注下，在爾康的凝眸祝禱中……挑起了喜帕，金瑣低俯著頭坐在那兒，雙頰嫣紅，雙眸如醉。柳青凝視著她，不禁疑真疑幻，恍然如夢。大家擠在洞房裡，鬧著一對新人，說什麼也不肯離開。紫薇和爾康忍不住彼此對看，紫薇淚光閃閃，爾康也恍然如夢了。他情不自禁的握住紫薇的手，兩人心念相通，都是百味雜陳。回憶這條婚姻之路，金瑣和柳青走得曲折，爾康和紫薇陪得艱辛。實在沒有料到，乾隆的「斬格格」，會成就了金瑣和柳青這對佳偶。如果沒有這一路的逃亡，誰知道，他們的姻緣，還要錯失多久？人生，就有這麼多「意料之外」的事，往往化悲劇為喜劇，化腐朽為神奇！兩人想著，深深的、深深的感動了。

　　「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小燕子高聲的唱起歌來：「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大家看著一對新人，個個都是一團喜氣。逃亡以來，這是大家最開心的時候了。

　　第二天，小燕子心血來潮，親手做了一桌子的菜，給大家吃。紫薇幫她把豐盛的菜餚，一盤一盤端上桌。

　　小燕子興高采烈的嚷著：「為了慶祝我找到了哥哥，為了慶祝金瑣和柳青新婚，為了慶祝皇阿瑪原諒了我們，為了慶祝一大堆一大堆的好事，我今天做了一桌子酒席來給你們吃！全體都是我做的，紫薇金瑣都沒有幫忙哦！如果我不好好的表演一下，你們一定會把我那個『酸辣紅燒肉』說一輩子！」

　　「真的！」紫薇為小燕子作證：「今天全是小燕子做的，真不簡單！我幫她打下手，切切菜而已。她這麼有心，你們可要用力的吃！使勁的吃！努力的吃！」

　　「遵命！」眾人歡呼著，就要動筷子。

　　「不忙，不忙！」小燕子攔住大家：「吃飯以前，我還有一篇『吃飯論』！聽完再吃！」

　　「啊？吃飯論？你什麼時候變成學問家了？」柳青驚奇的問。

　　「快『論』吧！大家可都餓了！」爾康喊。

　　小燕子就清清嗓子，一本正經的念「吃飯論」：「人都要吃飯，早上要吃飯，中午要吃飯，晚上要吃飯。餓了當然要吃飯，不餓還是可以吃飯。春天要吃飯，夏天要吃飯，秋天要吃飯，冬天還是要吃飯……」

　　小燕子才念了一半，眾人已經笑得東倒西歪。

　　永琪就對簫劍解釋：「這本來是小燕子的一篇作文，原來的題目是『如人飲水』，小燕子就作了一篇『喝水論』，現在，她把『喝水』兩個字，改成了『吃飯』，變成『吃飯論』了！當初，她的『喝水論』，曾經讓皇阿瑪評為『淹死了孔老夫子』的傑作！」簫劍不禁大笑。

　　小燕子一本正經繼續念：「男人要吃飯，女人要吃飯，小孩要吃飯，老人還是要吃飯。狗也要吃飯，貓也要吃飯，豬也要吃飯，人當然要吃飯！所以，我們今晚要吃飯！明天還是要吃飯！」

　　「好了嗎？大家可不可以吃了？」爾康再問。

　　「不忙！不忙！」小燕子又攔住大家：「當初，我們跟皇阿瑪去出巡，紫薇表演了一桌菜，每道菜她都取了一個好好聽的名字，什麼鳳凰遊，什麼比翼鳥，吃得皇阿瑪眉開眼笑！我呢？也學習了一下，剛剛在廚房裡，把腦袋都想破了，給這些菜也取了名字！這四個字四個字的詞我也會！不要一天到晚笑話我！」

　　眾人全部睜大眼睛，又驚又喜的看著滿桌子菜。

　　「你還取了名字？不簡單！趕快說吧！這是什麼？」爾康夾了一塊紅燒排骨。

　　「那個呀？那個的名字是『大卸八塊』！」小燕子說。

　　「大卸八塊？」爾康大驚：「怎麼有菜名叫做『大卸八塊』？吃下去一定會消化不良！我還是換一樣吃吧！」爾康急忙換了一碗蔥薑燒豬血：「我吃這個！這是什麼？」

　　「那是『狗血淋頭』！」小燕子不慌不忙的說。

　　「狗血淋頭？天啊！」爾康再一驚，趕緊停筷，懷疑的看著那些菜。

　　簫劍聽到菜名有些驚人，就選了一個冬瓜盅，自以為很聰明，問：「我吃這個！這個是什麼？」

　　「那是『腦袋開花』！」小燕子大聲說。

　　「啊？」簫劍嚇了一跳：「腦袋開花啊？」他伸伸脖子，吃不下去，急忙放下筷子來研究：「我研究研究再吃！」

　　「為了安全起見，我吃這盤滷味總沒錯！」金瑣就去夾雞翅膀和雞腳。

　　「那是『斷手斷腳』『四分五裂』！」小燕子嚷著。

　　「啊？這麼厲害？」金瑣瞪大眼睛，趕快放下筷子。

　　「我吃這個『肚絲』總沒錯！」柳紅去夾一筷子涼拌肚絲。

　　「那是『開膛破肚』！」小燕子解釋。

　　「什麼？『開膛破肚』？哪有這種菜名？」柳紅一愣，也急忙把筷子放下。

　　「有沒有素菜？我今天吃素！」柳青滿桌子找，發現有盤豆腐，就用湯匙去盛：「我吃豆腐就好！」

　　小燕子伸頭一看，嚷著：「那不是豆腐，是豬腦，我給它取名字叫『腦漿迸裂』！」

　　「啊？」柳青直跳起來：「怎麼一盤比一盤厲害？」

　　小燕子就指著每一樣菜，介紹著：「我給你們通通介紹一遍吧！那是『狼心狗肺』，那是『白刀子進』，那是『紅刀子出』！那是『碎屍萬段』，那是『粉身碎骨』……」指著沙鍋魚頭說道：「那個魚頭，我給它取名『要頭一顆』，那鍋雞湯嗎？就是『要命一條』了！」

　　眾人把筷子叭噠一聲，全部放下，紛紛大嚷大叫。

　　「你挖空心思，要倒我們的胃口是不是？」永琪說。

　　「人家紫薇上次做菜，取的名字多麼雅致，『在天願作比翼鳥』，『鳳凰臺上鳳凰遊』，『秦桑低綠枝』，『燕草如碧絲』……怎麼到了你這兒，變得這麼難聽？怪不得含香會引蝴蝶，你只能引蜜蜂！」爾康喊。

　　「你如果不取名字，我們還吃得下去，現在，讓我們怎麼吃？」柳青叫。

　　只有簫劍，笑嘻嘻的說：「難得難得！你沒有把『肝腦塗地』『行屍走肉』『柔腸寸斷』『五馬分屍』『血流成河』……這些菜端出來，已經是你對我們的客氣了！好吧！你趕快坐下來，不用再介紹你的菜名了！為了慶祝那麼多美好的事，我們來行酒令如何？」

　　「好好好！」紫薇立即同意：「我們趕快行酒令，把這些奇怪的菜名給忘掉，要不然，真的吃不下去！」

　　小燕子坐下，興高采烈的喊：「好好！行酒令，但是不可以太難！」

　　爾康想了想，說：「我們來一個最簡單的吧！我們每一個人說一個三個字的詞，這個詞要顛來倒去念三次，都能通！說不出的人，要罰酒一杯！例如……我來開始！」就領先示範：「捨不得，不捨得，捨得不？」

　　「好！我來！」紫薇接口：「做人難，難做人，人難做！」

　　「無底洞，洞無底，底無洞！」簫劍接了下去。

　　「大風吹，吹大風，風大吹！」永琪再接下去。

　　「好花開，開好花，花開好！」柳青也接出來了。

　　「鶴頂紅，紅頂鶴，鶴紅頂！」柳紅說。

　　「上高山，高山上，山上高！」金瑣說。

　　輪到小燕子了，她眨巴著大眼睛，拼命想。想來想去想不出。

　　「這個好難，你們還說不難！」

　　「快說快說！要不然就罰酒！」爾康催著。

　　「說就說！我也有一大堆，不過是三個字嘛！」小燕子嚷著。

　　「是啊！只有三個字，想一想嘛！」永琪鼓勵著。

　　「不用想了！我說！」小燕子喊。

　　大家都看著小燕子，她就大聲的說道：「牛吃草，吃草牛，草吃牛！」

　　眾人大笑，紫薇拉著小燕子嚷道：「罰酒，罰酒！吃草牛已經有一點勉強了，還能通過！這個『草吃牛』是什麼玩意？草怎麼可能把牛給吃了？趕快喝酒！」

　　小燕子不服氣，掙扎著，眼珠一轉，嚷著：「有了！有了！我想起一個很通的來了！」

　　「是什麼？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吧！」紫薇喊。

　　小燕子就大聲的說了：「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大家全體差點暈倒，笑得東倒西歪，有的去打小燕子，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揉肚子，有的離桌捧腹大笑，一餐飯吃了一個亂七八糟。

　　這一餐飯，真讓大家永遠難忘。

　　接下來，另外一餐飯，也讓大家終身難忘。

　　原來，福倫決定要回北京了，這天，來到賀家小院，對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四個人說：「看樣子，你們的決心是不會改變了，那麼，我也要回北京去了！既然我要走了，大家再見面，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明天中午，我在城裡那家『醉仙居』訂了一個房間，我們好好的吃一頓，算是我給你們大家餞行吧！我看，就是我們五個，話話家常。你們那些朋友，就不必參加了！」

　　「應該是我們給阿瑪餞行才對！」爾康恭敬的說，難免充滿了離愁和不忍。

　　「要吃飯呀？好，反正『人都要吃飯，今天要吃飯，明天還是要吃飯』，我們去！」小燕子好脾氣的說。

　　於是，這天中午，大家都到了「醉仙居」，那是南陽城裡最大的一家酒樓。福倫訂了一個單獨的房間，四個年輕人就和福倫依依話別。

　　「想到你們今後，就要遠離家鄉，我的心裡，還是不能不難過！不止為我難過，也為皇上難過！對皇上而言，他能夠赦免你們，真是不容易！不管怎麼說，你們幾個，確實闖下滔天大禍！皇上的寬容，最起碼應該換得你們的感恩！為什麼你們連感恩都沒有？」福倫感慨的問。

　　「我們確實感恩，但是，感恩是一回事，傷心是另外一回事。」爾康誠摯的說：「我不得不承認，對於皇上，我們有愛，有敬，有怨，有恨，有怕！這種感覺是很複雜的，是說不清楚的！」

　　「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爹，」紫薇接口說：「他操『生死大權』，這個權利非常可怕！父母子女間，生氣吵架，立場不同，做法不同，是經常有的事，任何家庭都可能有！但是，一生氣，就要殺人的，卻只有他一個……」

　　紫薇話沒說完，帘幔一掀，有個人大踏步走了出來，大笑說：「哈哈哈哈！說得好！紫薇！生氣要殺人的那種『爹』，只有我一個，可是，你的腦袋還在你的脖子上，嘴巴還是能說善道！」

　　大家抬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原來，走出來的不是別人，竟是一身便衣的乾隆！乾隆這樣戲劇化的出現，四個年輕人都震驚得跳了起來。

　　爾康、永琪就噗通一跪，驚喊：

　　「皇上！」

　　「皇阿瑪！」

　　小燕子驚愕的看著乾隆，怎麼也沒料到，乾隆會到南陽來。她又是驚異，又是震撼，又是感動……雙膝一軟，也跪下了，不由自主的喊：「皇阿瑪！」

　　只有紫薇，看著乾隆，驚得震住了。然後，她退了一步，屈了屈膝，傲然不跪，低低的喊了一句：「皇上！」

　　乾隆看著四人，眼光落在紫薇臉上。

　　「紫薇，你叫我什麼？」

　　「皇上！」紫薇臉色蒼白的看著乾隆，輕輕的說。

　　乾隆頗為震撼，緊緊的盯著紫薇，問：「你的意思是，這個『阿瑪』，你不要認了？」

　　「是你不要認我了！」紫薇抬著頭，勇敢的看著乾隆，清晰的說：「在我舅婆舅公出現的那天，你已經親口否決了我，你不相信我娘，認為這是一個『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的大騙局』！想到我娘終身的等待，換來了『處心積慮，策劃多年的大騙局』，我真為我娘心痛抱屈！何況，那天，你斬釘斷鐵的對我說『不要叫朕皇阿瑪！朕不是你的皇阿瑪』！這些日子以來，你的這些話，常常在我腦子裡一次一次的回響，所以……」她頓了頓，毅然的說：「即使你現在還要認我，我也不要認你了！」

　　乾隆更加震撼了，注視著紫薇：「說得好厲害！你不去仔細想想，那天是多少狀況一起發生？你娘，完全是受你的連累，如果沒有你撒下瞞天大謊，偷走我的愛妃，讓我痛徹心肺，我怎樣也不會被那三個老百姓給唬弄住！」

　　爾康一震抬頭，驚喜的問：「皇上！你說『唬弄』？那麼，真相已經大白了嗎？紫薇的舅公和舅婆，是故意那樣說的，是不是？那三個老百姓，才是『處心積慮的大騙局』，是不是？」

　　「我並沒有去調查！」乾隆坦白的回答：「但是，心裡已經明白了！如果我再去調查，才是對雨荷的侮辱。雨荷不是那樣的人，她不會欺騙我！當時，是我氣糊塗了……」他看著紫薇，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配不上你娘，因為我冤枉了她！」

　　紫薇再也料不到乾隆會這樣說，就震動得呆住了。

　　乾隆就對大家揮揮手，說：「通通起來！不要跪我了！這兒是南陽，我是『微服出巡』！所以，大家把稱呼都改一改，我是『老爺』！你們大家坐下，跟我吃一頓『家常便飯』吧！」

　　乾隆就在主位落坐，拍拍身邊的位子：「福倫，跟我一起坐！他們小輩，坐在對面！」

　　「是！」福倫恭恭敬敬的坐了下來。

　　爾康、永琪和小燕子這才起身，大家都沒有從震驚中恢復。

　　永琪情緒激動，不能自已，說：「阿瑪！我怎麼都沒想到，你會親自到南陽來！」

　　乾隆凝視著永琪，用一種有些心酸的語氣，充滿感情的說：「我沒辦法了！前前後後，派了好多人來找你們，左一句『不許傷害他們』，右一句『毫髮無傷的帶回來』，結果，還是弄得你們遍體鱗傷！一下子摔馬車，一下子掉懸崖，一下子瞎眼睛，一下子受重傷……我聽得心驚膽戰，坐立不安！祇得把福倫也派來，誰知，你們幾個，每個都傷痕累累，居然還負氣，不肯回家！你們要我怎麼辦？下『聖旨』命令你們？還是親自來接你們？」

　　乾隆這樣一篇話，永琪頓時熱淚盈眶了，喊道：「阿瑪！讓你這樣操心勞累，我實在該死！太對不起你了！」

　　「不要說『對不起』了！此時此刻，我不是一個『皇上』，我只是一個失去子女的父親！而且……是一個沒有驕傲，也沒有火氣的父親。」乾隆抬眼看著四人，聲音裡充滿了感情：「孩子們！流浪的日子還沒過夠嗎？天氣好冷，快要下雪了！漫長的冬天，你們在外面，要怎麼過？漱芳齋裡面，火爐準備好了，棉襖準備好了，厚厚的棉被，都準備好了！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在等你們，還有那隻鸚鵡，每天在窗子下面喊『格格吉祥』！」

　　乾隆這篇話還沒說完，小燕子「哇」的一聲，就哭了。邊哭邊說：「皇阿瑪！請你不要對我好，你罵我也可以，凶我也可以，對我吹鬍子瞪眼睛都可以，就是不要對我好，你對我好，我就沒轍了！我們已經決定，再也不回那個回憶城了！所以，請你不要對我們好！」

　　「回憶城？」

　　「是！我們都把皇宮叫做『回憶城』，那個地方，是我們大家的『回憶』了！」爾康應著：「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就回不去了！」

　　乾隆看著四個仍然站在那兒的年輕人，好心痛：「你們總不至於連跟我吃餐飯都不願意吧！坐下！坐下！」

　　四人這才坐了下來。

　　乾隆拍了拍手，就有四個宮女端著托盤走了出來，把托盤放在桌上。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說：「小燕子，我從那個『回憶城』裡，帶了你最愛吃的杏仁酥來，這些日子，那個杏仁酥，大概你很久沒吃到了！紫薇，你喜歡核桃糕，我也帶來了！還有豌豆黃，松子花糕，棗泥餡餅……記得你們兩個丫頭，最愛吃這些小點心……我臨時決定帶點心來，把整個御膳房弄得手忙腳亂！可惜路上走了太久，即使快馬加鞭，日夜不停，還是耽擱了好多天！來！快吃！看看還新鮮嗎？」

　　紫薇和小燕子，淚眼看著那些點心，簡直不敢相信乾隆會這樣做。

　　「哇……」小燕子再也忍不住，撲在桌上，放聲痛哭了。小燕子這樣一哭，紫薇也忍不住，淚珠滴滴答答往下掉。永琪和爾康，又是震撼，又是感動，兩人眼睛都是濕漉漉的。

　　福倫已經忍不住，用袖子擦著眼淚。

　　四個宮女含淚退出了房間。

　　乾隆就離席，走到小燕子和紫薇身邊，一手一個，把兩人拉了起來。他左擁紫薇，右擁小燕子，俯頭看著她們兩個，柔聲說道：「兩個丫頭，我常常說，你們兩個，親切得像我的兩隻手，你們想想看，我怎麼能夠失去自己的兩隻手？你們就算有氣，有失望，有委屈……現在，都該過去了！我也有氣，有失望，有委屈呀，你們把我的愛妃都弄丟了！我還不是讓它『過去』了？你們兩個，是我心愛的女兒，我不能讓你們流落在外面！何況，你們還拐走了我最心愛的兒子和臣子！」

　　小燕子崩潰了，撲倒在乾隆懷裡，哭著說：「皇阿瑪……對不起，我有好多好多錯……」

　　「別說了！」乾隆就關心的看紫薇：「紫薇，你的眼睛怎樣？確實好了嗎？我把所有的太醫都帶來了，等會兒讓他們給你會診一下！」

　　紫薇抬眼，淚眼迷濛的看著乾隆。喉嚨裡卡著一個硬塊，半晌，才哽咽的、困難的喊出一句：「皇……皇……阿瑪……」

　　乾隆心中一抽，把紫薇緊緊的摟在懷裡，眼中潮濕了，啞聲的說：「好珍貴的三個字！」

　　爾康和永琪，都落淚了。

　　好半天，室內靜悄悄，只有兩個姑娘的抽噎聲。

　　最後，還是乾隆振作了一下，放開兩人，啞聲的說道：「好了！擦乾眼淚，趕快吃東西！吃完東西，回到那個賀家去收拾收拾，你們那些『生死之交』，我都聽說了……大家拼命保護你們，每個都有功，等我們回到『回憶城』，我再論功行賞！」

　　紫薇和爾康交換了一個深刻的注視。

　　紫薇抬頭，淚眼看乾隆，溫柔卻堅定的說：「皇阿瑪，你這樣待我們，我心裡好感動，有任何的委屈，現在都不存在了！可是，我們不能跟你回去！」

　　乾隆大震，不敢相信的看著紫薇。

　　小燕子也抬起頭來，幽幽的看著乾隆，結結巴巴的說：「我知道不應該再說『不要』了，可是……我和我哥哥相認了，我現在有一個哥哥，我想和他在一起，我們已經決定了，要去雲南大理！」

　　「哥哥？什麼哥哥？」乾隆一怔。

　　福倫趕緊稟道：「關於這個哥哥，我再跟老爺慢慢解釋！」

　　乾隆看看兩個姑娘，再也沒想到，自己親自出馬，放下所有身段，仍然無法說服她們回宮，又是傷心，又是挫敗，又是痛楚。

　　「你們還是不肯回去？」

　　「那個回憶城，我和小燕子，都是『異類』，實在沒有容身之地！」紫薇說。

　　「有我撐著，怎麼會沒有容身之地？」乾隆問。

　　「有你撐著，仍然會有我的舅婆舅公出現，仍然有布娃娃的出現，仍然有老佛爺的懷疑和不滿，仍然要面對皇后的疾言厲色……最後，當人人都在指責我們兩個的時候，你就動搖了！」

　　乾隆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看樣子，你們這口氣，還沒消！」就看向爾康和永琪：「你們兩個怎麼說？」

　　「皇阿瑪，」永琪含淚說道：「從小，你在我心目裡，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是個叱吒風雲的皇帝，光芒萬丈，不可一世！但是，距離我卻很遙遠！只有此時此刻，我才深深感覺到，你是一個慈愛寬容的爹！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跟隨你，也以當你的兒子為榮。可是，重回皇宮，確實讓我們四個很為難，我們劫後重生，很怕再墮苦海！阿瑪，請你原諒！」

　　爾康看看紫薇，抬頭定定的看著乾隆，恭敬而誠懇的說：「皇上，在這次的逃亡裡，我曾經被砍了兩刀，差點失去了我的左手……我知道失去手臂的痛，實在不願意您也痛一次！但是，紫薇和小燕子，在宮裡飽受迫害，兩人又不知人情世故，再度犯錯的可能性太大！皇上如果真的愛他們，不如放掉她們！也允許我和永琪，跟著她們去流浪！『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算是您對我們的恩賜！」

　　乾隆怔怔的看著這四個年輕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五十八章

　　從「醉仙居」回到賀家，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四人，仍然深陷在激動和感動的巨浪裡，思潮起伏，無法平息。簫劍、柳青、柳紅、金瑣圍繞著他們，聽到乾隆親自來了，大家都震住了。

　　「他親自跑到南陽來接你們回去？他居然能夠放下身段，日夜趕路到南陽？」簫劍無法置信的問，看看小燕子和紫薇：「怎麼眼睛都是紅紅的？哭過了？」

　　小燕子馬上去擦眼淚，把兩盒點心拿出來：「快吃！是御膳房的點心，平常吃不到的！」

　　柳青柳紅看看點心，看看四人。

　　「他帶點心來給你們吃？」柳紅睜大眼睛問。

　　「哎！」金瑣驚呼：「小姐，都是你們最愛吃的點心耶！」

　　「是！」永琪看著那些點心，眼神裡都是內疚：「皇阿瑪說，連夜要御膳房做出來的！看到皇阿瑪這樣，我覺得我們好殘忍，好自私！他幾乎是在遷就我們，討好我們，許多他從來不說的話，他都說了！那麼低聲下氣，可是……我們還是堅持不回去。我們比他狠心！」

　　爾康喃喃的、需要說服自己似的說：「我們不能再來一遍了！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個皇宮，好不容易，走到了南陽。如果我們再一次半途而廢，以後會怎樣？如果再碰到第二個『香妃』，我們會不會又管閒事？這次，皇恩大赦，我們死裡逃生。下次呢？下次的下次呢？」

　　「就是就是！」小燕子拼命點頭。

　　紫薇擦擦眼睛，嘆了口氣：「他親自來南陽，他說要『接我們回家』，他說他不是皇上，只是一個『沒有驕傲，沒有火氣的父親』……聽了這些話，我真的不能不感動！他沒有派人『追殺』我們，那是一個誤會。我娘的事，他也明白過來了！『砍頭』也不過是要嚇唬我們……小燕子……你趕快跟我說一些他不好的地方，免得我又舉棋不定了！」

　　柳青看到四人如此，衝口而出：「我看你們就算了！大家改變路線，回北京去吧！我和柳紅金瑣，重新把會賓樓開張，你們還是去當你們風風光光的格格、阿哥、和額駙！大家隨時可以見面，可以和大雜院的老老小小聚會，不是挺好嗎？我看，你們忘掉大理吧，都打道回府，各歸各位！也免得我們一南一北，分在兩個地方。金瑣從昨天晚上起，就在為分別掉眼淚了！」

　　金瑣一聽，就激動的抓住紫薇的手，嚷著：「就是！就是！小姐，你心裡最氣的，就是皇上否決了太太，現在，皇上既然想明白了，你的氣就該消了！他好歹是你的爹嘛！你們去了大理，我要哪一年才能再見到你們呢？不要去了！回宮吧！」

　　簫劍聽到這兒，就抓住了他的簫和劍，往門口掉頭就走。

　　小燕子一個箭步，上去挽住了他：「你生氣了？」

　　「我當然生氣了，而且非常失望！」簫劍大聲說：「我已經勾劃出很多圖畫，到了大理，我們要怎麼生活！現在，看樣子，我們永遠也到不了大理！」

　　「我們沒有說要回宮呀！沒有答應皇阿瑪呀！」小燕子急急說。

　　簫劍看著小燕子，眼神深不可測，突然激動的抓住她的胳臂，用力的搖了搖，衝口而出的喊：「小燕子！你不可以再回到那個回憶城裡面去！如果你是我妹妹，跟著我走！永遠不要再回頭！只要你不回頭，我什麼都認了！保護你和永琪，好好的活一輩子！」

　　小燕子張大眼睛，怔怔的看著簫劍。爾康忽然打了一個冷戰，悚然而驚。

　　「聽我說……」簫劍嚴重的凝視著小燕子：「我要告訴你……」

　　爾康突然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簫劍的胳臂，很快的打斷了他：「簫劍！何必那麼激動？大家並沒有放棄大理呀！那兒，有我們的夢想，是我們理想中的天堂，我們不會輕易讓它失去的！來，我們去外面散散步！我跟你『從長計議』，好不好？」

　　簫劍怔忡著，抬頭看著爾康，只見爾康目光深沉懇切，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神情。他不禁深深的震動了，情不自禁的放掉了小燕子，跟著爾康出去了。

　　紫薇看著他們兩個消失在門口，嘆了口氣：「難怪簫劍會生氣，好不容易，把我們帶到這兒，我們居然想回去，我看，大家還是仔細想一想再說吧！」

　　簫劍跟著爾康，走出了賀家，一直走到後面的山坡上。

　　簫劍站定了：「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

　　「談你和小燕子那個『殺父之仇』！」爾康緊緊的盯著他，說：「剛剛在屋裡，你是不是幾乎脫口而出了？如果我不把你拉出來，你預備就在大家的面前，把你苦苦隱藏的秘密，就這樣公佈了嗎？你不是說，不會剝奪小燕子的快樂嗎？如果你不小心說出來了，你認為，小燕子還會這麼快樂，這麼開朗嗎？」

　　簫劍大驚，一退，瞪著爾康說：「難道你已經知道我的秘密了？你怎麼會知道？」

　　「我並不知道，只是猜測！我把和你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拼湊在一起，覺得你的身世，非常不簡單！如果我猜得不錯，你的殺父仇人，大概住在回憶城裡！他和我們每一個人，都關係密切！」

　　簫劍再一退，不敢相信的看著爾康：「你怎麼猜出來的？」

　　「難道我猜對了？那個人……是……一定不是吧？」爾康雖然料到了，仍然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

　　「你猜的人是誰？」

　　「你就說了吧！你是一個坦蕩蕩的人，為什麼吞吞吐吐？你越吞吞吐吐，我就越緊張！難道那個人是……老爺？」爾康問。

　　「你太厲害了！沒料到什麼都瞞不住你！」簫劍對爾康重重的點頭：「你猜對了！就是那個人！他，就是你們那個『臥龍幫幫主』！」

　　爾康雖然已經猜到，仍然深受震動，臉色驀然變白了：「你的父親，到底是誰？」

　　「我的先父，就是當過知府，後來因為文字獄，被乾隆斬首的方之航！」

　　「方之航？文字獄？」爾康抽了一口冷氣：「文字獄！」

　　簫劍咬牙說：「我爹作了一首詩，被冠上反清的思想！牽連我家每一個人，當初，我爹被處死，我的叔叔們下獄，一共被牽連的，有十九個人！對！你們那個磕睡龍，就是我和小燕子的殺父仇人！」

　　爾康睜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簫劍：「你有意接近我們，不止要認妹妹吧？你還想混進皇宮？」

　　「不錯！我是很想混進皇宮，我也成功了！今生，我唯一一次，有了報仇的機會，就是假扮成薩滿法師，接近了乾隆！我看著他，跟他四目相對，那一剎那，我要取他性命，輕而易舉！我也差一點做了！」

　　爾康回憶起來，不寒而慄：「好險！為什麼你又把機會放過了呢？」

　　「為了你們每一個人！我實在沒有想到，和你們幾個萍水相逢，你們居然對我推心置腹！我這人，只要別人對我『推心置腹』，我就願意為對方『粉身碎骨』！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江湖中，能夠交到這麼多生死之交的原因！那天，我看著你們大家，為了蒙丹和含香，去冒生命的危險！也看著你們幾個，對磕睡龍的那種崇拜依戀和矛盾，體會到你們一面欺騙他，卻一面愛他的情緒……我，下不了手！」

　　爾康聽傻了，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謝謝你當初『手下留情』，要不然真是天崩地裂，不可收拾！」他吸了一口氣，思前想後，覺得毛骨悚然：「簫劍，這個秘密，絕對絕對不能讓小燕子知道！」

　　「為什麼？」

　　「你想想清楚！」爾康懇切的說：「小燕子和永琪已經山盟海誓了，她將來是皇上的媳婦，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身世竟是這樣，她和永琪還能成為夫妻嗎？你和他們兩個相處了這麼久，應該完全體會到他們兩個那份深刻的感情吧？」

　　簫劍點了點頭，臉色凝重了：「這正是我矛盾痛苦的原因！為了小燕子的幸福，我似乎應該死守這個秘密！這也是為什麼，我曾經想送你們到這兒，就離開你們，連妹妹都不要認了！」他嘆口氣：「當我發現，小燕子已經進了宮，認賊作父……」

　　「認賊作父？這四個字太重了！不可以這麼想，這太偏激了！簫劍，文字獄是每個朝代都有的事，它是每個帝王對『思想』的統治！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你的先父，有沒有『反清』思想呢？」

　　簫劍愣了愣，反問：「如果他有，他就該死嗎？」

　　「不是他該死，而是他犯了大忌！或者，有一天，這個時代會進步，人類會走到一個思想自由，言論自由，信仰自由的時代！但是，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時代！我的意思是，文字獄的死難者，往往是思想的『殉難』者！是為『理想』而死的！他是明知故犯的，是『視死如歸』的！」

　　「我必須承認，你的話也有你的道理！」簫劍深思著。

　　「再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就算皇上錯殺了你爹，他現在已經變了！現在的皇上和以前有很多的不同，他已經不再殘忍，心存仁厚，輕易不用死刑！」

　　「但是，他卻要砍兩個格格的腦袋！差一點，我唯一的妹妹，也被他處死了！」

　　「這是一個誤會，現在，我們已經證實，皇上根本沒有存心要她們兩個的腦袋，只是想給我們一個教訓，嚇唬嚇唬我們而已！」

　　「看樣子，你們一個個，仍然對他死心塌地！」

　　「因為我們心底，也有一股正義感，就是這股正義感，讓我們不顧一切的去救含香，也是這股正義感，使我們不能抹煞皇上的好，和他的英明！」爾康坦白而正直的說，凝視著簫劍：「其實，皇上對於小燕子，真是寵愛極了，明知她不是格格，依然視如己出。如果皇上使小燕子成了孤兒，冥冥中，又有一個力量，把小燕子牽引進宮，讓皇上成了她的父親，這不是很神奇的一種回報嗎？」

　　簫劍銳利的盯著他，提高聲音：「你的意思，是要小燕子繼續去當她的還珠格格嗎？」

　　「有什麼不好？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她會做一個快樂的還珠格格！只要皇上不知道真相，皇上會寵愛她到極點！上蒼用另一個方式，讓這個『血海深仇』化解！你自己也說過，『報仇』不是你生命的主題，你也不會把小燕子變成一個滿心仇恨的人！我現在才知道，說那句話的人，有顆多麼高貴的心！」

　　簫劍注視了爾康好一會兒，心裡真是矛盾極了。

　　「再說，你這個仇，要報起來，並不容易！」爾康繼續說：「萬一不成功，又是多少顆腦袋要落地！包括被你救下來的、小燕子的腦袋在內！萬一萬一，你僥倖成功了，你卻殺了一個好皇帝，成為整個中國的罪人！」他盯著簫劍，有力的問：「你的『家』和『國』比起來，哪一個重？」

　　簫劍怔住了。半晌，才說道：「爾康，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聰明，你的才智，你的觀察力和說服力，都讓我自嘆不如！乾隆有你這樣的臣子，是他有福了！可惜他不知道珍惜！」他看看天空，深深一嘆：「我就說，不能和你們這種人在一起，跟你們相處久了，會讓人忘了自己是誰！」

　　「我記得，有人告訴我，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饒恕』！」

　　「談這兩個字，好容易！想做到這兩個字，好難！我怕我沒有這樣的胸襟！」

　　「為了小燕子，試試看！你的故事，對小燕子未免太殘忍了！」

　　「我知道。所以，我告訴小燕子，我們的仇人死了！我連爹的真名字，都不敢告訴她！我早已體會，這個秘密說出來，會造成小燕子的不幸！永琪，他是我們仇人的兒子，可是，他卻是小燕子的心上人！這件事，對我真是一個震撼！這些日子來，我眼看他對小燕子的付出，為她放棄一切，還要忍受她的壞脾氣，真讓我深深感動！我沒辦法拆散他們！不忍心讓小燕子得到一個哥哥，卻失去一份真情！如果他們兩個，跟我去大理，我就認了！如果小燕子還要回到那個磕睡龍身邊，我實在無法心平氣和！」

　　「我明白了！一切還沒有做定論。我們走著瞧吧！在我內心，也一心一意，要去大理！你無論如何，沉住氣，行不行？」簫劍深思著，矛盾著，重重的點了點頭。

　　爾康鬆了一大口氣：「簫劍！聽了你這篇話，我才知道，什麼叫作『英雄』！你當之無愧了！」

　　簫劍一楞，黯然一笑，說：「爾康，你好高段，用『英雄』兩個字，封了我的口！如果我不能守秘密，我大概就是『狗熊』了！」他抬眼看了看天空：「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人生，充滿了故事！有人，用生命寫故事，有人看故事！看來，你我，都是故事中人，逃不掉了！」

　　爾康點頭，兩個英雄人物，不禁惺惺相惜。

　　這番談話，就深深的烙印在簫劍的心靈上了。為了小燕子，什麼都不能說！

　　爾康在紫薇面前，是沒有秘密的。當紫薇聽了簫劍的身世，真是嚇得魂飛魄散，震撼得一塌糊塗。

　　「原來是這樣？太不可思議了！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什麼都明白了！那……怎麼辦？如果小燕子知道了，不是天下大亂了嗎？你有沒有告訴簫劍，如果小燕子知道了這件事，她一定承受不了的！」

　　「我說了！什麼都說了！所有的利害，得失，我全分析過了！事實上，簫劍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我分析的事，他自己早就分析過幾千幾萬次了！他清楚得很，要保護小燕子，就什麼都不能說！只是，事情牽涉到殺父之仇，恐怕誰都無法一笑置之吧！」

　　「以你看，他會死守這個秘密嗎？」紫薇問。

　　「我不知道！我現在才體會出，他身上為什麼總有一種滄桑感！我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他的矛盾和痛苦，除非有一天，他能夠瀟瀟灑灑的把這個仇恨徹底忘掉，否則，他永遠都會很痛苦！」

　　「你認為他會徹底忘掉嗎？」

　　「有可能！只是好難。」

　　「有大智慧的人就做得到，我一直覺得，他就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

　　「祇怕『饒恕』兩個字，是屬於『神』而不是『人』的！」

　　紫薇想著小燕子的身世，心裡充滿了恐懼，抬頭看著爾康，深思的說：「我們不要再猶豫了，一定去大理，好不好？到了大理，這些恩恩怨怨，就不會存在了！遠離了那個回憶城，我們才能遠離仇恨，獲得真正的平安！」

　　爾康握住她的手，鄭重的、承諾的說：「是！我們去大理！」

　　爾康對紫薇的承諾，真能做到嗎？這天，乾隆帶著福倫，來到了賀家，大踏步走進了那個小廳。

　　福倫嚷著：「永琪！爾康！紫薇！小燕子……老爺來看你們了！」

　　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全部跑了出來，見到乾隆，大驚。柳青、柳紅、金瑣、簫劍跟在紫薇等人後面，看到乾隆，個個震驚。尤其是簫劍，一眼看到乾隆，他整個人就像觸電一樣，通過了一陣顫慄，站在那兒，動也不能動了。

　　乾隆完全不知道，有個這樣複雜的人物存在著。福倫已經告訴他，關於簫劍認妹妹的故事。但是，福倫自己知道的，就是一個「有保留」的故事，告訴乾隆的，更是「語焉不詳」。反正，乾隆知道有個自稱是小燕子的哥哥出現了，一路上幫小燕子打架，保護這群王孫公主流浪，為他們拼命，對這四個人好得不得了，這些，也就夠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反正，小燕子來歷不明，到處認哥哥、認姐姐、認妹妹……是她的習慣，連「皇阿瑪」她都認了，再認一個「哥哥」，也不稀奇。他對小燕子認哥哥的事，就這樣理所當然的接受了。

　　看著一屋子的人，他輕快的說：「小燕子，紫薇，我來見一見這些幫助你們的朋友，也見見小燕子的哥哥，既然你們都不跟我回去，我要回北京了！」

　　「皇……老爺，你怎麼來了？」小燕子驚喜的喊。

　　乾隆笑著罵：「又給我改了姓？什麼黃老爺，我是『艾老爺』！」

　　「是！艾老爺！」小燕子更正著，不禁想起和乾隆微服出巡的情景。

　　乾隆臉色一正，也不勝懷念的說：「想起那次『微服出巡』，真是記憶猶新。可惜你們已經決定去大理了，要不然，真想再帶你們幾個，去微服出巡一次！我們可以遊一遊江南！小燕子，聽說你是杭州人，那個杭州，真是美極了！」

　　柳青柳紅金瑣就急忙上前，預備下跪，喊著：「皇上吉祥！」

　　乾隆急忙伸手一擋：「不要跪我，喊『老爺』就好！」看著柳青柳紅。

　　金瑣就介紹著：「這是柳青，這是柳紅！」

　　「就是會賓樓的老闆，對不對？」乾隆問。

　　「是！」柳青、柳紅恭恭敬敬的回答。

　　「那個會賓樓，福倫已經跟我說了，回去以後，我馬上就讓他們拆掉封條，你們可以重新開張！以後，任何人都不許查封會賓樓，這是承諾！」

　　柳青、柳紅大喜，急忙道謝：「謝謝老爺！」

　　「小燕子，你那個哥哥呢？」乾隆四面看。

　　簫劍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乾隆，已經出神了。爾康和紫薇，都緊張得一塌糊塗，也目不轉睛的盯著簫劍。小燕子就回頭，急忙拉了簫劍過來，喊著：「老爺，我給你介紹，這是我的哥哥，簫劍！」

　　簫劍挺立著，眼光銳利的凝視乾隆。

　　乾隆接觸到這樣的眼光，不禁一震，覺得這樣銳利的目光，依稀彷彿，好像在哪兒見過？他就走向簫劍，仔細的看著他，困惑的問：「我們見過嗎？」

　　爾康和紫薇交換了一個視線，兩人都像繃緊的弦。簫劍的手一動，紫薇好緊張，忽然撲過來，把乾隆一撞，慌慌張張的喊：「老爺！你坐這邊來！」不由分說的把乾隆拖到老遠的一張椅子上，推他坐下，急喊：「金瑣！還不給老爺泡茶……老爺愛喝的茶葉呢？」

　　「老爺愛喝的茶葉……哎！小姐，我們沒有帶出來啊！」金瑣莫名其妙的說。

　　「隨便什麼茶葉，老爺愛喝茶，先倒杯茶來再說話！」永琪說。

　　「是！」金瑣就去泡茶。

　　爾康趁此機會，就大步一邁，站在簫劍身邊，嚴陣以待。空氣驀然之間，變得怪異而緊張。簫劍看到爾康和紫薇如此這般，不禁用眼角掃了爾康一下。小燕子心無城府，又把簫劍拉到乾隆身邊去，紫薇立刻緊貼著乾隆。爾康亦步亦趨，跟了過去。

　　小燕子快樂的嚷著：「老爺，我告訴你，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老天對我真好，給了我一個好哥哥！」

　　乾隆回過神來，看著簫劍：「福倫告訴我，你和小燕子是兄妹，你們父母在臨終的時候，把你們一南一北，託人撫養，所以兄妹分散了！」簫劍默然不語。

　　乾隆又說：「聽說，你費了很多工夫，才找到小燕子，所以，想把她帶到雲南去定居？」

　　簫劍點點頭。

　　「聽說你能文能武，飽讀詩書？」

　　「世上哪有『能文能武，飽讀詩書』的人？」簫劍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蕭索和嘲諷：「生命這麼短暫，學問那麼廣大，用有限的生命，去學習無邊的學問，誰能學得完？這幾個字太重了！」

　　乾隆深深的看了簫劍一眼，有些好奇，有些震驚，心想，又是一個江湖奇人！

　　「簫劍！你既然是小燕子的哥哥，等於也是我的孩子了！我看你一表人材，談吐不俗，你願不願意隨我到北京去，博取一個功名？也給你早逝的父母，光宗耀祖？」

　　簫劍直視著乾隆：「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願意。」

　　「不願意？」乾隆驚訝的：「你答得好乾脆！為什麼？」

　　「人各有志！我海闊天空，已經習慣了！祇想四海為家，不求功名利祿！」

　　乾隆迎視著簫劍的眼光，誠摯的說：「好！我尊重你的意願！」就看著小燕子和紫薇，說：「小燕子！紫薇！你們兩個過來！」

　　小燕子和紫薇並排站在乾隆面前。

　　乾隆看看兩人，看看簫劍和柳青柳紅等人，就正色的、鄭重的說道：「兩個丫頭，這次，我的一道命令『斬首示眾』，逼走了我心愛的幾個孩子，這些日子，確實讓我悔不當初！現在，我在你們的朋友，哥哥面前，給你們兩個一件禮物！以後，不論你們在哪兒，這禮物對你們的幫助都很大！萬一，我又發了脾氣，再要你們的腦袋時，可以救你們一命！」乾隆就從懷裡，掏出兩個金牌：「這就是『金牌令箭』！在朝裡，只有立下戰功的大臣，才有這項殊榮，能夠得到我的金牌令箭！你們傅六叔有一個，兆惠將軍有一個，福倫都沒有！我現在破例，把兩個金牌，送給小燕子和紫薇！允許你們兩個，拿出金牌，就代表我的命令，可以饒你們不死！記住！只有三次機會！如果你們犯下大禍到第四次，這個金牌也救不了你們了！這三次的限制，是免得你們濫用金牌的權利！這樣，你們應該不會再害怕，動不動就被我砍頭了吧？」

　　紫薇和小燕子，驚愕的看著那兩個金牌，震動得不得了。

　　「老爺……我們不能收這個！」紫薇激動的說。

　　「你可以收！是我的賞賜，你只能謝恩，不能拒絕！」

　　紫薇深深的看著乾隆。在乾隆眼底，讀出了那份寵愛和珍惜，眼睛就濕了。爾康和永琪，互相看了一眼，都是滿臉的震動。

　　小燕子已經拿起了金牌，激動的看著，喊著：「哇！金牌令箭！給我一個金牌令箭？那……老爺，如果老爺要砍別人的頭，我能不能用金牌的權利去救他？」

　　「可以！任何人都可以，但是，只能用三次！你不要阿貓阿狗都去救，最後，自己沒有權利了！我看你一天到晚闖禍，三次權利夠不夠你用，都有問題，你最好節省著用！」

　　小燕子就高興的握住金牌，嚷道：「這個禮物太好了！太有用了！皇……老爺，你怎麼不早一點給我呢？那麼，我們上次就可以用它，也不會弄得這樣天翻地覆了！」說著，就歡天喜地的拿著金牌，去給簫劍看：「簫劍！你看我的金牌！你看你看……老爺給我一個金牌令箭耶！我以後不會被砍頭了，我有金牌令箭了！」

　　簫劍看看金牌，看看喜悅的小燕子，看看乾隆，心裡翻滾著難言的情緒。這是乾隆嗎？是一國之君嗎？怎麼對小燕子這樣好？給她一個金牌令箭？是給她多少寵愛和保證？這個人，是自己的仇人？還是小燕子的恩人？他迷惑起來，內心深處，被乾隆和小燕子這種「父女之情」深深的感動了，就不由自主的退後了幾步。爾康看到他退後了，才稍稍放鬆了自己。

　　小燕子喜不自勝，又奔過去給永琪看：「永琪，你看你看！」

　　永琪感動得不得了，說：「小燕子，老爺給你的，是從來沒有過的『殊榮』啊！」

　　「什麼『絲絨』？」小燕子嚷：「這不是『絲絨』，這是『金牌』啊！」

　　小燕子這樣一嚷，屋子裡那股緊張的氣息就緩和了好多。柳青柳紅和倒茶過來的金瑣，都忍不住笑了。

　　乾隆就寵愛的看著紫薇和小燕子，說道：「你們把東西收好！別弄丟了！只要把金牌拿出來，任何人見到金牌，就和見到我一樣！它的效用還不止這一點！文武百官，看到金牌，都要下跪！所以，你們不要隨便拿出來！」小燕子和紫薇就慌忙收起了金牌。

　　紫薇屈了屈膝說：「那麼，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燕子好快樂，也屈了屈膝：「我也『恭敬不如蟲子命』！」

　　乾隆瞪著小燕子，笑了，問：「你是什麼『蟲子』？」

　　小燕子看看眾人，清脆的說：「蜘蛛！我們大家都是『蜘蛛』！」一句話把眾人全說傻了。

　　乾隆莫名其妙的問：「蜘蛛？為什麼你們大家都是『蜘蛛』？這話我聽不懂！」

　　小燕子瞪大眼睛，振振有詞的說：「永琪說的，我們大家都是『蜘蛛死了還會活』！」

　　「蜘蛛死了還會活？為什麼？」乾隆更加糊塗了。

　　「老爺，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爾康忍著笑說。

　　乾隆一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小燕子，這些日子沒看到你，這種笑話我都差點忘了！好久，我沒有這樣開懷一笑了！」笑完，他就十分不捨的看著小燕子。

　　簫劍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

　　乾隆看看小燕子，看看紫薇，突然長嘆一聲，站起身來：「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你們好自為之！從這兒到大理，還有漫長的路要走！紫薇身子弱，路上風吹日晒，尤其要小心！小燕子喜歡管閒事，有勇無謀，大家要特別注意她！聽說，你們身上的錢，都用光了！我讓福倫給你們準備了一些盤纏！至於穿的用的，還有藥材，都給你們準備了！要走長路，有備無患才好！好了，你們要愛護自己，保護自己，我走了！」乾隆就往門口走去，福倫急忙跟隨。爾康仍然亦步亦趨。

　　一屋子的人都呆怔著，連送都忘了送。

　　乾隆已經走到門口，紫薇心中，熱血奔騰，再也忍不住了，驀然間衝上前去，拉住了乾隆的胳臂，眼淚一掉，衝口而出的說：「皇阿瑪，我跟你回家！」

　　爾康驚看紫薇，脫口驚呼：「紫薇？你不是已經決定……」

　　紫薇凝視爾康，含淚說：「爾康，我知道大理很好，是我們的夢，是我們理想中的天堂……可是，我走了二十年，才走到我爹的身邊，好珍惜這份父女之情……大理沒有腳，它不會走！讓那個大理，再等我幾年吧！」

　　爾康看著紫薇，知道她已經做了最後的決定，她的話說出口，再難收回了。他吐出一口長氣，心裡若有所失，也如釋重負了。

　　小燕子看到紫薇如此，哪裡還控制得住，追上前去，含淚嚷：「紫薇要跟你回家……那……我也跟你回家！」

　　永琪咬了咬嘴脣，眼中濕了。

　　簫劍看到這兒，一氣，轉身出門去了。爾康看到簫劍出門去，就追了出去。

　　到了院子裡，爾康一把拉住了他，誠懇的說：「簫劍！人生沒有解不開的仇恨！過去的事，已經那麼多年，其中的是是非非，恐怕連你自己也弄不清楚來龍去脈，你就讓它過去吧！」

　　簫劍站住了，盯著爾康，說：「我很好奇，剛剛你攔在我前面，你怕我對那個『老爺』下手，是不是？我怎麼可能那麼輕舉妄動？但是……如果我真的下手了，你預備怎麼辦？跟我拼命嗎？」

　　「是！我會跟你拼命！」爾康看著他，一臉的嚴肅：「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在紫薇還不是格格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跟老爺去微服出巡。有一天，我們趕上了一個廟會，當時，所有的人，都去圍觀八仙表演，老爺身邊，只有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紫薇。誰知，八仙都是大乘教的刺客，那些刺客突然發難，一個武功高強的老頭，拿了一把尖刀對老爺刺過去。當時，紫薇想也沒想，就擋在老爺身前，那一刀，就刺進了紫薇胸口。紫薇直到現在，身體都不是很好，就因為那一刀的關係！」簫劍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故事，不禁睜大了眼睛。

　　「所以，剛纔如果你的劍出手了，紫薇一定會擋在前面。你的劍，很可能刺進的是紫薇的身體，或者是我的，或者是永琪的，也可能……是小燕子的！」

　　簫劍混身掠過一陣顫慄，非常震動的看著爾康，知道他說的都是實情：「你們都會為他奮不顧身？」

　　「是的！所以，你千萬不要冒險，你是我們大家的『生死之交』，你是小燕子的親生哥哥，你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要傷害我們！不要讓我們這麼多的人，變成你那個『仇恨』的犧牲品！」

　　簫劍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爾康。

　　「我言盡於此！希望你能大徹大悟！我好喜歡那個喝著酒，念著詩的簫劍！」爾康朗聲念著：「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兩腳踏翻塵世路，以天為蓋地為廬！好大的氣魄！那個『情愁』兩個字，是我們的誤解吧？應該是『情仇』，仇恨的仇字，是不是？」

　　簫劍怔著，完全被說服了。

　　爾康拍了拍他的肩：「我們回到房裡去吧！我們這樣單獨跑出來，會讓老爺覺得很奇怪！」

　　兩人這一去一回，廳裡的人，幾乎沒人注意。當他們回到廳裡，只見乾隆摟著紫薇和小燕子，左看右看。眼神裡，是無盡無盡的感動和欣慰。

　　「你們決定跟我回家了？」他啞聲的問。

　　紫薇、小燕子異口同聲的、哽咽的回答：「我們決定了！」

　　乾隆好感動，好安慰，抬眼看永琪：「永琪，你呢？」

　　「老爺，連小燕子都決定回家了，何況我呢？」

　　乾隆的眼光，就找著爾康：「爾康……你呢？」

　　「老爺，他們三個都決定了，我們大家行動一致……都跟你『回家』！」

　　乾隆吐出一口長氣來，然後，他擁著紫薇和小燕子，柔聲的說道：「我們那個『家庭戰爭』，到此為止，好不好？大家都有委屈，都有傷心，我們就把那些委屈和傷心，一筆勾消了，好不好？這牙齒和嘴脣那麼親近，也有牙齒磕到嘴脣的時候，我們就當這次的事件，是牙齒磕到了嘴脣，總不能一生氣，就把牙齒都拔了，是不是？」

　　紫薇和小燕子拼命點頭，眼淚拼命的掉。柳青、柳紅、金瑣、福倫全部感動得無以復加。

　　這時，簫劍再也按捺不住了，看了爾康一眼，就一步上前，對乾隆說道：「我剛剛認了小燕子，很想帶她去大理。但是，我知道我帶不走她了，我只有認命了！我看了半天，覺得，一個『爹』對她的意義，大於一個『哥哥』！她有人這樣寵著，照顧著，還有救命的金牌令箭當護身符，我應該對她放心了！這一路上，我一直問他們大家一個問題，皇上這樣追殺他們，在他們心裡，還是不是一個仁君？他們個個都斬釘斷鐵的告訴我一個字『是』！我現在明白了！為了你是這樣的一個『仁君』，為了他們幾個對你的敬愛，我只好放手！」

　　乾隆並不了解簫劍話中的含意，聽到大家說他是「仁君」的那段話，十分震動。

　　紫薇和爾康，卻完全明白簫劍的意思，知道他終於想清楚，把那段仇恨放下了。兩人好感動，激動而感恩的看著簫劍。

　　乾隆終於愁雲一掃，就爽朗的笑著，精神抖擻的說：「大理！我明白了！那是你們大家的夢！看你們每個人，心心念念要去大理，我一定成全你們！不過，無論要去哪裡，都應該先把你們的終身大事辦完，是不是？」

　　爾康和永琪一聽，要完成終身大事，喜出望外，什麼堅持都沒有了。大理，也丟到腦後去了。兩人並排而立，雙雙一抱拳，大聲說：「謝謝老爺！」

第五十九章

　　乾隆離開之後，簫劍就回到臥室，開始收拾自己那簡單的行囊，預備和大家告別，遠走天涯了。

　　小燕子看到簫劍在收拾行裝，就氣極敗壞起來，她著急的搶著他手裡的包袱，拉出包袱裡的衣服，又去搶他的簫和劍，喊著：「我不許你走！我就是不許你走！」

　　大家都擠在房間裡，人人都又是著急，又是不捨。

　　「簫劍！你再想一想，真的要離開我們大家嗎？」爾康問。

　　「現在大局已定！你們各歸各位，我是多餘的了！」簫劍頭也不抬的說。

　　「怎麼會多餘呢？你是我哥哥呀！」小燕子拉著他，懇求的說道：「雖然我們不能馬上去大理，可是，皇阿瑪已經答應了，明年春天，就讓我們去！所以，你也跟我們去北京，到了明年春天，我們再一起去大理，好不好？」

　　「你們既然決定回北京了，我就和你們大家，在這兒分手！」

　　「不行不行！你還要教我方家劍法，還要教我怎麼念成語，我要變得像你一樣有學問，能夠『一開口就吐出文章』來！我不要和你分手！」

　　簫劍抬起頭來，凝視著小燕子，認真的說：「小燕子，我已經找到了你，看到你過得很好，我的心事，都已經了了。相信我，我現在離開你們，是最好的結局，我應該飄然遠去了！」

　　「不能飄啊飄，去啊去！你飄啊飄，去啊去，我怎麼辦？」小燕子不依的說。

　　爾康在簫劍肩上，重重的一拍：「我們這麼多好朋友，再加一個小燕子，都留不住你嗎？聽到你對皇上說的那幾句話，我太感動了！你是真正有大智慧，大胸襟，大氣魄的人，是懂得『饒怨』的人。和你比起來，我們這一群人，都太渺小了！簫劍，對於一個像你這樣的朋友，我捨不得說『再見』！」

　　爾康說得好誠懇，簫劍怔著。

　　紫薇接口說：「我也捨不得！」

　　「簫劍！」永琪也真情流露的說：「皇阿瑪已經說了，回到宮裡，要給我我們辦喜事，難道，你連自己妹妹的婚禮，都不參加嗎？假如你不參加，小燕子一定不會快樂！」

　　「就是就是！」小燕子好委屈的點著頭：「如果他不參加，我就不要嫁！」

　　「啊？不要嫁？」永琪大驚。

　　簫劍看著眾人，對爾康投去深深的一瞥：「我走了，你們可能還安心一點！」

　　爾康也深深凝視簫劍：「我對你已經安心了！很誠懇的邀請你去北京。會賓樓永遠有你的房間，我們常常可以相見，不是很好嗎？」

　　「為什麼你不肯跟我們去北京嘛？」小燕子喊：「難道我有了皇阿瑪，就不能有哥哥嗎？如果我兩箇裡面，只能有一個，那……我還是跟你去大理吧！」

　　「小燕子！不能這樣『出爾反爾』！」永琪一驚。

　　「什麼『粗耳朵，細耳朵』？我就是不要和簫劍分開嘛！」小燕子瞪著簫劍，生氣了：「什麼哥哥？八成是騙我的！好嘛，你走你走！不要管我好了！我下次把金牌令箭用完了，你就讓我給皇阿瑪砍頭好了！」

　　小燕子說著，眼淚水一掉，轉身就衝出門去。

　　簫劍急喊：「小燕子……不要生氣……」

　　「怎麼可能不生氣嘛？」小燕子頭也不回的往外衝，嚷著：「我生氣，生氣，生好大的氣！氣得死掉，氣得昏掉，氣得胃痛頭痛肚子痛，氣得昇天……」

　　「好了，好了！」簫劍沒轍了：「我投降，小燕子！我跟你們一起去北京！我拿你沒辦法，拿你們每個人都沒辦法！我投降了，做你們這個國家的人吧！從此，忘了我是誰！」

　　小燕子一笑，立即轉身，歡呼起來：「哇！我太高興了！哇！我太得意了！哇！我也要飄啊飄，飄起來了！哇……我這麼倒楣的人，怎麼會碰到這麼多好事？就算宮裡，有一大堆黃鼠狼等著我，我也不怕了！」就飛舞到簫劍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喊道：「簫劍！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簫劍憐惜而寵愛的看著她，脣邊綻著笑意。

　　眾人都感染了這份喜悅，人人笑得好燦爛。

　　第二天，大家就跟著乾隆，浩浩蕩蕩的回宮了。

　　旗幟飄飄，兩輛馬車在御林軍的前呼後擁下，向前從容的前進。前面是乾隆講究的馬車，後面是爾康他們那輛普通的馬車。爾康、永琪、柳青、簫劍都騎著馬。乾隆帶著小燕子、紫薇、金瑣、柳紅坐在馬車中。

　　乾隆左邊是小燕子，右邊是紫薇。他左看右看，又是安慰，又是高興：「真好！你們兩個又在我身邊了，這種日子，實在幸福。以後，我們都要懂得珍惜，不要再鬧彆扭了！」

　　「那……你以後也不要用『砍頭』來嚇唬我們嘛！太嚴重了嘛！」小燕子說。

　　「那……」乾隆說：「我們約法三章，你們也不許把我的妃子偷出宮去，這也太嚴重了嘛！」

　　「那……你也不要左一個妃子，右一個妃子娶進宮，太多了嘛！」紫薇說。

　　「哈！你們管的事還真不少！連我有多少妃子也要管？」乾隆瞪著兩人，納悶起來：「我看，我被你們這兩個『民間格格』吃定了！怎麼會呢？」

　　小燕子和紫薇都笑了。

　　金瑣和柳紅，忙不迭的給乾隆遞茶遞水。

　　紫薇看著金瑣，想了起來，乘機對乾隆說：「老爺，有一件事要稟告你一下！金瑣，我已經作主，把她嫁給柳青了，現在正是新婚燕爾。所以，我想，不要帶她進宮了，免得出宮的時候，還要經過敬事房的批准，挺麻煩的！到了北京，她就跟著柳家兄妹去會賓樓。」

　　「哦？金瑣！」乾隆驚看金瑣：「我都忘了恭喜你！什麼時候結的婚？」

　　金瑣滿臉通紅，急忙答覆乾隆：「謝謝老爺，就在幾天前，小姐預備去大理的時候，趕著辦了！」

　　「嫁給柳青了？」乾隆有些糊塗起來：「我記得，當初紫薇拔刀的時候，不是把金瑣許給爾康了嗎？怎麼又跟柳青結婚了？」

　　金瑣臉更紅了，頭一低，說道：「那要問小姐！」

　　紫薇看著乾隆，坦白的說：「我和爾康都覺得，金瑣應該有屬於她自己的幸福！她不是我們兩個的附屬品！她有權利擁有一個完整的婚姻！」

　　乾隆一愣，深思起來，覺得紫薇話中有話。

　　「完整的婚姻？這也是一個理想境界吧！你們真不簡單！一路上，要逃追兵，要打架，要生病受傷，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要交朋友，要認哥哥，要認妹妹……還要辦喜事！你們真忙啊！」

　　「可不是！忙得不得了！」小燕子笑了。

　　「金瑣，現在匆匆忙忙的，回宮以後，我要令妃給你補一份嫁妝！跟了紫薇這麼多年，可不能虧待了你！」乾隆說。

　　「謝謝老爺！我不敢當啊！」金瑣受寵若驚。

　　「敢當！敢當！有什麼不敢當？」乾隆就喜悅的笑道：「紫薇，小燕子！你們唱歌給我聽吧！我好久沒有聽你們唱歌了！」

　　「是！」紫薇開心的看大家：「我們來唱『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

　　於是，幾個姑娘，就引吭高歌起來：

　　「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不再流，當時間停住，日夜不分，當天地萬物，化為虛有，我還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你的溫柔，是我今生最大的守候……」

　　車外，爾康、永琪、柳青、簫劍不禁互視，每個人的脣邊，都帶著笑意。

　　爾康就策馬走到簫劍身邊，話中有話的說：「你聽到幸福的聲音了嗎？這就是！這種從內心裡唱出來的喜悅，是人生最美妙的音樂！」

　　簫劍深深的看著爾康：「我明白了，了解了！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打斷這種幸福！」

　　「你還可以享受這種幸福！」爾康加了一句，一笑。

　　簫劍有些怔忡，跟著苦笑了一下。人生，有許多事，是不能「一笑置之」的。即使簫劍再灑脫，在他心底，那種身世的痛，大概永遠無法抹煞。可是，上蒼用它神奇的手，把這個棋盤上的棋子，重新佈局。讓一盤殺氣騰騰的棋局，峰迴路轉，呈現出和局的新景象。簫劍明白了，他們所有所有的人，都只是上蒼的一顆棋子而已。

　　永琪策馬過來：「你們在說什麼？笑得那麼高興！」

　　「在聽她們唱歌！我說，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爾康說。

　　「可不是！我們來給她們和聲吧！」永琪快樂的說，就參加了歌唱。

　　金車寶馬，就在眾人的歌聲中，迤邐前進。

　　終於，大家回到了北京。終於，大家走進了宮門。終於，在乾隆率領下，紫薇和小燕子重回到漱芳齋。

　　令妃和晴兒都得到了消息，大家在漱芳齋等待著。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帶著太監宮女站在院子裡，個個伸長了脖子，在張望著。

　　「來了！來了！」令妃喊，奔上前去。

　　乾隆帶著紫薇、小燕子大步走來。

　　乾隆嚷著：「回來了！回來了！總算到家了！」

　　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帶著宮女太監們立刻跪了一地，流淚喊道：「格格！奴才們參見格格！兩位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小燕子一看到四個人，哪裡還忍得住，撲上前去，又拉又扯的，嚷著：「怎麼又犯規了？不是說好了不許跪我的嗎？趕快起來，讓我看看，你們大家好不好？」

　　「我們想死格格了！」彩霞說。

　　「我們天天給格格唸經！」小鄧子說。

　　「我們把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等格格回家！」明月說。

　　「我們總算把兩位格格盼回來了！」小卓子說。

　　小燕子和紫薇好感動，兩人都眼眶濕濕的。

　　令妃迎上前去，拉住紫薇和小燕子的手，熱淚盈眶的說：「總算又見到你們了！我每天念著念著，真把你們念回來了，還有點不相信呢！你們兩個人都瘦了好多……這一次，苦頭吃大了，是不是？聽到你們又是掉懸崖，又是摔馬車，又生病受傷的，我嚇得魂都沒有了！紫薇，讓我看看，眼睛怎樣？」

　　紫薇撲進令妃的懷裡，熱情奔放的喊著：「娘娘！有你疼著，有你念著，我不敢不好！所有的病痛，都已經好了！」

　　小燕子看到晴兒，就放掉令妃的手，撲過去，把晴兒緊緊一抱，興奮的說：「晴兒！我要告訴你一個大消息，我有哥哥了！我不是孤伶伶的，我有一個哥哥，我的哥哥名字叫簫劍！是一個好偉大好了不起的人……」

　　「慢慢說！慢慢說！」晴兒眼睛濕濕的：「我想，你們大概又創造了很多『驚心動魄』！我好羨慕啊！什麼時候，我也能參加一份呢？」

　　紫薇看著晴兒，由衷的喊：「晴兒！我可以確定，不管你有沒有跟我們在一起，你都是我們故事中的一個，你逃不掉了！因為我們是同一個國度的人，這種人，就像簫劍說的，是註定要用生命來寫故事的人！」

　　晴兒聽不懂，一愣。

　　令妃發現少了一個人，驚問：「金瑣那丫頭呢？沒有出事吧？」

　　乾隆興沖沖的接口：「不要著急，那個丫頭不但沒事，還結婚了！這會兒到會賓樓去當老闆娘了！你趕快給那孩子準備一份嫁妝！」

　　「結婚了？」

　　「是啊！」乾隆說：「這些孩子，又要逃難，又要一路打抱不平，任何閒事都要管！一會兒救火刑的姑娘，一會兒救小鴿子，一會兒參加聚賢大會，還要認哥哥，認妹妹，安排婚禮！她們這一路，可沒閒著！弄得從北京到南陽，老百姓都在談這兩個『民間格格』，朕看，下次，朕再要砍她們的腦袋，大概全中國都會暴動！」

　　「真的呀？」令妃又驚又喜的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有時間的時候，一定要把這一路的故事說給我聽！」

　　「是！」紫薇應著。

　　「令妃，我們走吧！讓她們兩個好好的休息一下！」乾隆看著紫薇和小燕子：「休息夠了，就該去慈寧宮，給老佛爺請安了！」

　　紫薇和小燕子聽到「老佛爺」三個字，怯場的情緒油然而生，臉上的笑容僵了。

　　「我去慈寧宮等你們！」晴兒笑著說，就把兩人拉到一邊，笑著低語：「別害怕，老佛爺現在不像以前那麼難纏了，她眼見皇上這麼思念你們，心裡就軟了！再看到宮裡沒有你們，就安靜得像個大冰窖，她只好認了！要不然，我哪能到漱芳齋來迎接你們呢！」說完，轉身去了。

　　彩霞就給了小鄧子等人一個眼色。

　　頓時間，彩霞、明月、小鄧子、小卓子帶著宮女和太監，一擁而上，把紫薇和小燕子不由分說的抬了起來。眾宮女和太監，就歡呼的喊著：「格格回家了！格格回家了！格格回家了……」

　　紫薇和小燕子又笑又叫，被眾人抬進房間去。

　　乾隆笑著，看著，在後面喊道：「朕有特許，從此，漱芳齋可以沒上沒下，沒大沒小！你們盡情歡笑吧！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比歡笑更重要呢？規矩禮節，都擱在一邊吧！」

　　紫薇和小燕子被眾人抬著，一面往房裡走，一面高聲喊道：「謝皇阿瑪恩典！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人被抬進大廳，放下地，但見滿房間插滿鮮花，處處窗明几淨。

　　小鄧子熱情奔放的大喊：「兩位格格，奴才們給您磕頭了！」

　　小鄧子再度撲跪落地，小卓子、明月、彩霞和其他宮女太監全部跪落地，喊：「奴才們也給格格磕頭了！」

　　「怎麼又磕頭？不要磕頭了！」紫薇驚喊。

　　「你們幹嘛？幹嘛？」小燕子也驚喊：「又是奴才，又是下跪！剛剛在院子裡已經跪了一次，現在又跪！見到了我們，不開開心心的樂一樂，笑一笑，一直跪個不停，奴才長奴才短的，該打！起來！再不起來我就生氣了！」

　　小鄧子跪在那兒，充滿感情的喊道：「兩位格格，除了磕頭，我們不知道怎樣表示我們的心情，這些日子，我們每天打掃空空的漱芳齋，把兩位格格念了千遍萬遍！好不容易看到了格格，嘴也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磕頭了！」

　　「是是是！」小卓子跟著說：「我給格格多磕幾個頭，求求格格，以後不要再嚇唬我們了，格格去了這麼久，我們每做一件事，都會說一次『格格平安』！大家都快要變成瘋子了！」

　　「不止我們這樣，皇上也常常來漱芳齋，每次都要我給他泡茶，拿著茶杯，看著杯子出神，嘴裡唸唸有辭，跟我們一樣失魂落魄呢！」彩霞說。

　　「主子！我們給你們磕頭，謝謝你們聽到我們大家的禱告！小鄧子說得對，你們有千里眼、順風耳、看到了、聽到了我們，我們太感激了，只好磕頭！」明月說。

　　說著，四人再度磕下頭去，齊聲大喊：「歡迎格格回家，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紫薇和小燕子，感動得熱淚盈眶了。

　　紫薇擦著眼淚說：「哎！你們就是要把我弄哭！難道不知道我差點變成瞎子，不可以常常掉眼淚嗎？」

　　「就是！就是！你們就是要我們兩個哭！」小燕子也拼命擦眼淚。

　　四人這才帶著宮女太監們起身，一迭連聲的喊：「還不快給格格倒洗臉水，泡茶，拿點心，換衣服……」

　　眾人就歡呼著四散，拿這個，拿那個，忙得不亦樂乎。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格格請洗臉！格格請喝茶！格格請用點心！格格請換衣裳！格格請梳頭換旗裝……」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老佛爺駕到！」

　　眾人大驚，全部噤聲。

　　小燕子嘰咕道：「人家還沒喘氣呢！她怎麼就來了？」

　　紫薇和小燕子急忙轉向門口。只見陽光燦爛，門口一個人都沒有，小燕子驀然之間明白了，衝到窗前去，對著那隻鸚鵡又笑又叫：「小騙子！你又來騙我了！」

　　「小騙子，我都忘了你有這樣一招了！」紫薇也衝到窗前來，看著鸚鵡笑。

　　「格格吉祥！格格吉祥！」鸚鵡喊著。

　　於是，一屋子宮女太監，再度響應：「格格吉祥！格格吉祥……」

　　紫薇和小燕子，相視而笑，感動得不得了。

　　梳洗過後，紫薇、小燕子，夥同爾康、永琪，四人一起來到慈寧宮，叩見太后。乾隆生怕太后又給四人難堪，早就在慈寧宮等著，已經事先幫幾個年輕人，說了許多好話。四人看到太后，就一溜跪下了。

　　紫薇誠懇的說：「老佛爺吉祥！紫薇給老佛爺請安，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兩個犯了許許多多的大錯，連累到五阿哥和爾康，也跟著我們犯錯。我們知罪了！希望老佛爺再給我們一個悔過的機會！包容我們，原諒我們！」

　　紫薇說完，四人就一起磕下頭去。

　　太后看著四人，感慨萬千。心裡，對紫薇和小燕子仍然非常不滿，但是，見乾隆滿眼憐惜，什麼話都不好說。她長長的嘆了口氣，不得不認了，忍耐的說：「算了！不要再口口聲聲的請原諒，請包涵了！好像自從我見到你們這兩個格格以來，你們就在這樣對我說！其實，我好希望，我每次見到你們的時候，你們會親親熱熱的圍繞在我身邊，對我說一些你們的小秘密。那樣，才是一個普通的祖母，應該有的生活吧！生在帝王家，不止你們有許多無可奈何！我也有！或者，讓我們一起來努力，把這個嚴肅的帝王生活，改變成溫暖的家庭生活吧！」

　　太后這樣一篇話，四人喜出望外，全部驚喜的抬起頭來。

　　永琪就感恩的說道：「老佛爺！如果你肯這樣想，那就不止我們四個受惠無窮，宮裡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所有的阿哥和格格，都跟著受惠了！」

　　爾康也有許多內心的話，不能不說：「老佛爺，我們四個，雖然闖了許多禍，所有的出發點，全是一個『情』字！這次，面對回來與不回來，我們也有許多掙扎，今天，我們四個會再度跪在這兒請罪，其實並不容易。我們必須克服心裡的抗拒，必須克服重蹈覆轍的隱憂！現在，聽了老佛爺這樣一篇話，我們終於可以說服自己，回來，是對了！」

　　小燕子說不出來這些大道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說：「對對對！我要說的話，就是他們說的話！」

　　乾隆就一伸手，對四人說道：「你們幾個，起來吧！老佛爺慈悲為懷，不會再怪你們了！可是，你們幾個，也不能因此就有恃無恐，知道嗎？」

　　「謝謝老佛爺！謝謝皇上、皇阿瑪！」四人就謝恩起立。

　　乾隆轉向太后，微笑說道：「老佛爺，您是這個家庭的大家長，大家的喜怒哀樂，常常在您的一念之間！如果，您真的能把帝王生活，變成家庭生活，我想，再也沒有力量，會把孩子們帶出家門了！」

　　太后沒料到自己這篇話，竟能收到這樣的效果，就驚奇而感動起來。自己也不明白，怎麼變得那麼柔軟了。看著乾隆，一笑說道：「不要盡說我哦，始作俑者，還是皇帝呀！看來，我們母子，都要想辦法去『適應』這些年輕人才對！過去的是是非非，大家就都不要提了！」

　　晴兒看到太后面容慈祥，欣慰得不得了，就趁機稟道：「老佛爺！今晚，我可不可以去漱芳齋，聽她們兩個說故事？聽說，她們這一路上，發生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我好奇得不得了，等不及要聽！」

　　太后看了晴兒一眼，心裡，還有許多隱憂，也祇得嚥住了：「去吧！聽完了，記得也說給我聽聽！」

　　「是！」晴兒急忙一屈膝。

　　於是，那晚，漱芳齋裡燃著一盆爐火，小几上，放著無數的點心。晴兒和紫薇，烤著火，吃著瓜子。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部圍繞，在聽小燕子說故事。

　　小燕子眉飛色舞，比手劃腳，把這一路上的「驚心動魄」，加油加醬，說得天花亂墜。晴兒和宮女太監們，聽得目瞪口呆。當然，這個故事裡，不止一次，提到「簫劍」的名字。故事沒說完，人人對簫劍的行事作風，印象深刻。

　　小燕子說到「薰雞」那一段，真是有聲有色：「當時，簫劍就對我說：『小燕子！我帶你回去討回公道！』他伸手一拉，我就上了他的馬背，我們一陣飛跑，把馬兒都累出一身大汗。然後，我們跑回那個紅葉鎮，衝進那兩個混蛋的家裡。我找到了薰香，氣得不得了，我說：『簫劍！我要用他們的鼻孔當香爐，插上這些薰香，好好的薰他們一下！』簫劍就說：『好！七個人的東西還給七個人……』」

　　「啊？什麼七個人？你們正好是七個嗎？」晴兒聽不懂。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紫薇笑著接口。

　　「對對對！就是這句！然後，簫劍一聲大吼，就把那個混蛋抓了起來，倒著提起來。我就用薰香往他們鼻孔裡一插，點著了香，他們兩個，就開始打噴嚏！」小燕子大笑：「哈哈哈哈！你們沒有看到那個樣子，實在太好笑，太過癮了！我大喊：『你如果再敢打噴嚏，我就把你的鼻子割掉！』他們嚇得一面忍住噴嚏，一面喊：『女王饒命！女王饒命！』」

　　「啊？啊？好精彩啊！好好聽啊！」宮女和太監們驚呼著。

　　晴兒聽得出神了。

　　然後，小燕子開始在說另外一段：「那時候，我們正在賣藝，敵人突然出現，簫劍大喊一聲：『爾康，你帶著紫薇回四合院，我和永琪保護小燕子！』就帶著我，翻進了一個染布工廠，誰知，那些追兵，也追進染布工廠！我看到是那個用魚網網我的李大人，氣得不得了，就一拳把一個追兵打進了染缸裡，當場把他染成了綠人！簫劍和永琪全面配合我，我們就把追兵，一個個全染成花花綠綠的，最後，簫劍一踹，把李大人也踹進染缸，染成了紅人！」

　　眾人聽得又是驚呼不斷。

　　月明星稀，夜色已深，小燕子才說到最重要的一段：「簫劍、永琪、爾康三個人，就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和自己，打了一個亂七八糟，把我急死了！當時，永琪一劍刺過去，爾康拉住簫劍，不許他還手，簫劍手臂上，就被劃了一道口子！簫劍大吼一聲：『永琪！你這個混蛋！你以為我打不過你嗎？要拼命，是不是？那麼，我拼給你看！』就拿著那把簫，對著永琪打過去，我眼看永琪一定會受傷，就跳進去擋著，簫劍怕我被傷到，只好不打了，把我抱著跳出去。永琪好生氣，大叫：『男人和女人瘦瘦的不行』……」

　　「男女授受不親！」紫薇笑著更正。

　　「對！就是這句話！這下，把簫劍逼出一句話來！他說：『永琪，你不要發瘋了！小燕子是我的親生妹妹！』」

　　小燕子說到這兒，眾人個個睜大眼睛，聽得傻住了。

　　「啊？什麼？什麼？真的呀？」

　　晴兒聽得如醉如痴，簡直不敢相信，問：「簫劍是你哥哥？這太稀奇了！哪有這麼巧，一個幫助你們逃亡的俠客，居然會是你的親生哥哥？」

　　「其實，簫劍從一開始就在布棋，他是個好聰明好高段的人！」紫薇忍不住也要說故事了：「這段，就要我來講，你才聽得明白了！整個故事，是從一首詩開始，那首詩是這樣的：『一簫一劍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壺！兩腳踏翻塵世路，以天為蓋地為廬！』」

　　「好詩！」晴兒脫口驚呼，眼睛睜得大大的，聽得完全忘我了。

　　結果，漱芳齋裡，沒有一個人要睡覺，大家說故事，竟然說了一整夜。

　　四個出走的年輕人，全部回來了。這件事當然震動了整個皇宮。坤寧宮也不例外。容嬤嬤得到消息，立刻匆匆進房，告訴了皇后：「皇后娘娘，奴婢剛剛得到消息，皇上把那兩個丫頭接回來了！親自送到漱芳齋，還給了好多賞賜！五阿哥和福大爺也跟著回來了，他們個個都是好好的，沒缺胳臂也沒斷腿！」

　　皇后眼睛一瞪，咬牙說：「巴朗這個死奴才！一點用都沒有，氣死我了！這麼一來，她們兩個豈不是更神氣了？皇上親自去接回來，親自送到漱芳齋！這種榮寵，從來沒有任何格格得到過！」她看著容嬤嬤，又急急問道：「老佛爺那兒呢？老佛爺怎麼表示呢？」

　　「聽說，他們四個已經去慈寧宮報到了，皇上陪著，老佛爺什麼話都不敢說，反而安慰了他們幾句！看樣子，老佛爺拗不過皇上，已經認輸了！」

　　皇后大受打擊，踉蹌一退，倒進一張椅子裡，臉色蒼白，眼神昏亂。事實上，皇后最近的日子很不好過，自從乾隆上次來坤寧宮大發脾氣，甚至要帶走永鳶之後，皇后的情緒就崩落到了谷底，每天都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大概自己也做了許多虧心事，難免做賊心虛，夜不安枕，弄得整個人面黃肌瘦，形銷骨立。

　　「連老佛爺都認輸了，我還能不認輸嗎？」她喃喃的說，聲音顫抖著。

　　容嬤嬤僕下身子，憐惜的握住她的手，說：「娘娘不要傷心，咱們振作起來，日子還長著呢！」

　　「容嬤嬤，不要再安慰我了，日子不長！青春就這麼短暫，一眨眼就過去了！」皇后傷痛的說：「轉眼間，東宮已經成了冷宮！這個『坤寧宮』，真的好冷好冷！我的四周，除了一個你，都是敵人！看到的，都是仇恨的眼睛！」說著，就神經質的四面張望：「你看你看，四面都是仇恨的眼睛，連牆上都有！」

　　容嬤嬤好難過，痛楚的說：「娘娘！你把情緒放輕鬆一點，不要胡思亂想，啊？振作一點，你還有十二阿哥呢！」

　　十二阿哥！十二阿哥！唯一的十二阿哥，僅有的十二阿哥！可是，這個十二阿哥，真的屬於她嗎？了解她嗎？要她嗎？她忽然站了起來，惶恐的四面找尋。

　　「永鳶呢？永鳶呢？」她一把握住容嬤嬤的手腕，緊張的說：「容嬤嬤！永鳶在哪兒？皇上把永鳶帶走了！」就向房裡衝去，大喊：「永鳶！永鳶……」

　　容嬤嬤急忙拉住她，急切的說：「娘娘不要緊張，永鳶沒有被帶走！他在！他在！奴才去幫你找來！」就對廳外的宮女嚷道：「快去把十二阿哥帶來！」

　　「是！」宮女奔進房裡，去找永鳶。

　　皇后情緒紊亂、緊張的，害怕的，四面張望著說：「容嬤嬤！你知道的，我都是為了永鳶，可是，那孩子說，他恨我！永鳶怎麼可以恨我呢？一個人的愛，怎麼會換來恨呢？我對皇上那麼盡心盡力，但是，皇上恨我！我對永鳶這樣拼死拼活，永鳶也恨我……」

　　容嬤嬤看著皇后，聽到她語無倫次，知道她的失意，已經堆積如山，快要把她壓垮了。

　　容嬤嬤頓時心痛如絞，抱住皇后，痛喊道：「娘娘！十二阿哥還小，說的都是孩子話，你怎麼可以認真呢？如果十二阿哥真的恨你，那天，皇上要帶走他的時候，他怎麼會抱住你不放呢？」

　　「是啊！是啊……他要我，他還是要我的……」

　　正說著，永鳶被奶娘陪伴著，急沖沖的走進來。

　　「皇后娘娘吉祥！十二阿哥來了！」奶娘說。

　　皇后放開容嬤嬤，對永鳶喊著：「永鳶！永鳶……」她一下子就撲了過去，把永鳶緊緊的抱在懷中。

　　「皇額娘！你抱得好緊，我不能透氣了！」永鳶莫名其妙的說。

　　「永鳶，你不會離開我，是不是？是不是？」皇后顫聲的問，神經質的抱著永鳶。

　　「是啊！我要跟著你！」永鳶有些有白了，對皇后溫柔的說道：「皇額娘放心，皇阿瑪已經答應我，不會把我帶走了！」

　　皇后的眼淚奪眶而出，緊擁著永鳶，哭著說：「永鳶啊！謝謝你不離開我，謝謝你還要我！你的額娘一生要強好勝，卻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只有你……」

　　此時此刻的皇后，卸去了那層堅強的外衣，真是脆弱極了。

　　容嬤嬤在一邊看著，眼淚撲簌簌的滾落下來。

第六十章

　　坤寧宮裡，一片落寞。

　　漱芳齋裡，卻是一片溫馨。

　　爾康和永琪，經過了一番「大逃亡」的日子，早已習慣朝朝暮暮，都有紫薇和小燕子相伴的生活。所以，也顧不得宮裡的規矩不規矩，一早就到漱芳齋來探視兩位格格。紫薇看到他們兩個來了，就提議大家一起去坤寧宮「請安」。

　　「什麼？給皇后請安？我看你免了吧！皇上只要你去給老佛爺請安，並沒有要你去給皇后請安，你就當她不存在，別惹麻煩了！」爾康說。

　　「可是……那樣不好！皇后畢竟是國母，是這個皇宮裡非常重要的人，我們回來了，好歹要去報告一下，不能當成她不存在，因為她是『存在』的！」紫薇很識大體的說。

　　「我不去！我反正不去！」小燕子激動的嚷：「那個皇后，是我頭一號的敵人！我恨不得把她『漆叱咔喳』，你還要去『請安』，你有沒有搞錯？」

　　「我沒有搞錯！我們以後都希望在宮裡平安無事，是不是？那……我們就一定要『化力氣為漿糊』！否則，我們的日子還是會很難過！再說……我們畢竟是晚輩，晚輩給長輩請安，是一種基本的禮貌，皇后對我們用手段，是她的錯，我們無視她的存在，就是我們的錯了！」

　　「紫薇的話有道理。」永琪深思的說：「現在，整個皇宮都知道，皇阿瑪親自去南陽，把我們幾個接回宮來！我看，大家都不會再和我們作對了！連老佛爺，都已經放我們一馬了，皇后已經是『獨木不成林』，我們禮貌一下，總沒錯！」

　　「我沒有那麼好的修養！」小燕不服氣的喊：「管她是『有毒的木頭』也好，是『沒毒的樹林』也好，我都不要理她！」

　　幾個人正在爭執中，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皇上駕到！」

　　小燕子輕鬆的揮揮手：「不理他！不理他！是小騙子……」

　　小燕子一句話沒說完，乾隆已經大步走進，聲如洪鐘的嚷著：「什麼？不理朕？還說朕是小騙子？」

　　大家嚇了一跳，這才知道乾隆真的來了，急忙行禮。叫皇阿瑪的叫皇阿瑪，叫皇上的叫皇上。

　　乾隆看著大家，好脾氣的笑著：「大家都睡好了嗎？你們在商量什麼？」

　　「回皇上，大家在研究，是不是應該去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請安？」爾康說。

　　乾隆一怔，想了想，說：「難得你們大家還有這種胸襟氣度……也好，家和萬事興！你們回來了，朕心裡非常高興，許多事，就讓它過去吧！如果你們要去，朕陪你們一起去！免得你們受氣！」

　　乾隆就帶頭，對門外走去，眾人急忙跟隨。小燕子沒轍了，只好跟著出門去。

　　大家走到坤寧宮外，爾康忽然看一個太監，正在坤寧宮門外探頭探腦。他覺得眼熟，再一細看，突然一驚，趕緊推推永琪：「永琪！你看那個太監，是不是在洛陽城外，對我們痛下殺手的人？」

　　「就是他！」永琪驚喊。

　　那個太監不是別人，正是皇后的殺手巴朗。這時，巴朗發現乾隆、爾康、永琪等人走近，急忙想溜。頭一低，往花園深處竄去。

　　爾康大叫：「站住！你還要往哪兒跑？」

　　巴朗一看情形不對，拔腿就跑。

　　爾康立即飛身而起，拔腳就追，一面追，一面喊：「永琪！我們不要再放過了他！追！」永琪也飛身而起，兩人去包抄巴朗。

　　「幹什麼？他們去追誰？」乾隆困惑的問。

　　小燕子一看，興奮得不得了，喊道：「皇阿瑪！這個人，曾經在洛陽城外面追殺我們，口口聲聲說是奉了皇阿瑪的命令，要取我們的『腦袋』去『覆命』！帶了好多殺手，刀刀要我們的命！還說，皇阿瑪說的，對我們要『殺無赦』！結果，爾康被砍了兩刀，血流了滿地，差點死掉了！永琪也挨了一刀……大家被他們打得好慘……」

　　「有這種事？」

　　小燕子已經熬不住了，喊著：「我也要去抓他！」就要飛身而起。

　　紫薇急忙拉住了她，緊緊的不放：「你不要去攪和，幫倒忙了！他們兩個打一個，一定會抓到，你去，他們又要保護你，待會兒再把敵人放走了！不要去！」

　　乾隆立即大喊：「來人呀！來人呀！抓刺客！快！」

　　侍衛紛紛湧到，長劍一一出鞘。

　　乾隆指著打成一團的巴朗和爾康永琪：「快去圍堵起來，不要放那個刺客逃走！趕快幫五阿哥和爾康的忙！把那個太監給朕抓過來！」

　　「喳！」立即，巴朗陷進了重重包圍。

　　他一個人，哪裡是這麼多人的對手。何況，爾康和永琪這次不是在郊外，也不須保護紫薇和小燕子，兩人放手的打，打得巴朗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片刻以後，巴朗就被兩人打倒在地。眾侍衛一擁而上，用繩子把巴朗綁了一個結結實實，擲到乾隆面前來。

　　乾隆怒喝一聲：「你是誰？奉了誰的命令對格格和五阿哥下殺手？快說！」

　　巴朗見乾隆其勢洶洶，不禁害怕，掙扎著說道：「小人巴朗，奉命行事，請皇上明察！」

　　「奉誰的命？」乾隆怒吼。

　　「奉皇后娘娘的命！要對五阿哥他們四個『斬草除根』！」

　　「豈有此理！把他押著，朕要找皇后算帳！」乾隆大吼。

　　皇后不在坤寧宮，她聽了容嬤嬤的勸，收拾起殘破的心情，去慈寧宮請安了。乾隆在坤寧宮找不到皇后，就讓侍衛提著巴朗，帶著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一行人趕到慈寧宮。

　　乾隆中氣十足的喊道：「老佛爺，聽說皇后在這兒，朕馬上要跟她對質！讓她趕快出來！」

　　太后驚愕的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皇后、容嬤嬤、晴兒。

　　「什麼事？什麼事？一清早就大呼小叫的？」太后問，忽然看到地上有個衣裳帶血跡的人，大驚：「這是怎麼回事？」

　　皇后和容嬤嬤驚見巴朗，五花大綁的跪在地上，兩人立刻臉色慘白。皇后覺得事態嚴重，頓時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容嬤嬤急忙扶住。

　　乾隆瞪著皇后，目眥盡裂：「皇后！朕問你，這個人，是你的殺手嗎？你派了他，一路去追殺永琪他們，還假傳聖旨，說朕要『殺無赦』，是嗎？」

　　皇后顫慄著一退：「臣妾不認得他！不知道他是誰？」

　　巴朗一聽，皇后要賴帳了，這下又急又氣，大喊道：「皇后娘娘！天地良心！奴才可是奉了娘娘的命令去做事，娘娘怎麼可以說不認識奴才呢？」

　　「你是誰？為什麼要害我……」皇后硬著頭皮說。

　　「皇后娘娘！奴才是巴朗啊！」巴朗驚喊。

　　「巴朗……巴朗……臣妾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皇上請明察！」

　　巴朗眼看死到臨頭，皇后居然不伸援手，氣極了，喊：「皇后娘娘！奴才為你拼命，幫你做事！今天，你居然不救奴才，還說不認識奴才？我真是瞎了眼，跟錯了主子！難道，你忘了，上次讓奴才買通高遠高達，把布娃娃放在漱芳齋床墊底下的事？如果你忘了，你總記得派奴才到濟南，買通紫薇格格的舅公舅婆，還有那個產婆的事？如果你都忘了，奴才請求和高遠高達對質！奴才也請求和舅公舅婆對質……」巴朗還沒說完，皇后就顫抖著身子，搖搖欲墜的後退著。

　　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聽到這些話，都又是震動，又是恍然大悟。

　　「我……我……」皇后顫聲低語：「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要這麼說……這……這是陷害……陷害……」

　　太后再也沒有料到有這種事，震動得不得了。凝視皇后，又驚又悲又怒的說：「皇后！我是多麼信任你，多麼支持你，你居然布下這麼多的陷阱，去陷害紫薇和小燕子！你利用我的信任和寵愛，把我也陷進不仁不義裡！你真是太可恨了！」

　　皇后被太后這樣憤怒和沉痛的眼光打倒了，再退一步，臉色如死。

　　乾隆就對侍衛喊道：「先把這個巴朗拉下去，關起來！立刻傳高遠高達來跟他對質！」

　　「喳！」幾個侍衛，就把巴朗拖了下去。

　　巴朗一路喊著：「皇后娘娘！你要為奴才作主呀！皇后娘娘……奴才幫你作了多少事，你再想一想……你再想一想……」

　　乾隆越聽越氣，混身發抖，指著皇后，痛罵道：「你是朕的皇后，居然這樣心狠手辣！你一次又一次的陷害紫薇和小燕子，害得朕誤會了雨荷，差點失去一個好女兒！為了那個布娃娃，嚴刑拷打紫薇，又差點要了紫薇的命！現在真相大白了，你還不知道懺悔，還在這兒狡賴！朕不殺你，實在難消心頭之恨！來人呀！給朕把皇后綁起來！立刻推出去斬了！」

　　這時，永鳶從屋子裡面，飛奔而出，直撲到乾隆腳前，一跪落地：「皇阿瑪！請你開恩，不要殺我的額娘！」永鳶就抱住了乾隆的腿，哭喊：「求求你，不要殺我的額娘呀……」

　　乾隆一驚：「怎麼永鳶也在這兒？奶娘呢？還不帶下去！」

　　奶娘急忙上前，來拉永鳶，永鳶哪兒肯走，一反身，撲向皇后，痛哭著喊：「皇額娘……皇額娘……」

　　皇后至此，萬念懼灰，知道自己走到絕境了，抱著永鳶，滑落於地，痛哭失聲。

　　紫薇、小燕子、爾康、永琪都是一臉的震撼。

　　容嬤嬤看著哭成一團的皇后和十二阿哥，看著聲色俱厲的乾隆，看著臉色鐵青的太后，她知道皇后最後的支撐也垮了，這一次是再也逃不掉了。容嬤嬤眼淚一掉，挺身而出，往乾隆面前一跪，熱淚盈眶的說：「皇上！這所有的事，都是奴婢一手安排的，和皇后娘娘沒有關係！娘娘完全蒙在鼓裡，是奴婢和兩位格格結仇，心存怨恨，所以想盡辦法，要除去兩位格格！所有的壞事，全是奴婢一手造成！請皇上明察，不要冤枉了皇后娘娘！皇上，請殺了奴才，饒了娘娘吧！」

　　乾隆瞪著容嬤嬤，恨極的對她一腳踢去：「容嬤嬤！你以為朕還會放掉你嗎？你的腦袋，朕早就要摘掉了！為了皇后，把你保留到今天！誰知你完全不知悔改，一再興風作浪！可惡到了極點！現在，朕就成全了你，先殺你，再殺皇后！」就對侍衛怒吼道：「把容嬤嬤拉下去！馬上斬了！立刻執行！」

　　「喳！奴才遵命！」侍衛就上前來拉容嬤嬤。

　　容嬤嬤滿臉淚水，對侍衛說道：「請讓我給主子磕一個頭再去！」她就膝行到皇后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哽咽的、不捨的說：「娘娘！奴婢不能再服侍您了，對不起，奴婢先走一步！」

　　皇后崩潰了，撲上前去，抓住了容嬤嬤，痛喊道：「皇上！請開恩！皇上，請開恩……皇上！臣妾給您磕頭了……」就跪在乾隆面前，磕頭如搗蒜，嘴裡不住的喊著：「皇上……皇上……皇上……」

　　永鳶看到親娘如此，也過來和皇后一起跪下，哭道：「皇阿瑪，你為什麼一直要砍人的頭啊？你饒了容嬤嬤吧……」容嬤嬤看到皇后如此，永鳶也是如此，不禁抱著皇后和永鳶，淚如雨下，邊哭邊說：「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容嬤嬤來生再來服侍你們……你們對奴婢的好，值得奴婢粉身碎骨了！」三人哭成一團，場面實在淒厲。

　　乾隆就怒喊道：「還耽擱什麼？把容嬤嬤拉下去！」侍衛就拖著容嬤嬤下去。

　　皇后的手緊握著容嬤嬤不放，終於，仍然被拉開了。容嬤嬤在地上拖著，一路拖出去，依然老淚縱橫的看著皇后和永鳶，不斷的喊著：「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娘娘保重……十二阿哥保重……」

　　皇后已經沒有皇后的形相，爬在地上追，哭喊著：「容嬤嬤！容嬤嬤……回來，回來啊……」

　　紫薇看到這兒，不知怎的，竟然淚盈於眶，再也忍不住了，含淚往前一站，喊：「等一下！」侍衛停住，紫薇就奔到乾隆面前，直挺挺的一跪，仰著頭說：「皇阿瑪！請開恩！容嬤嬤雖然有許多過錯，可是，對主子一片忠心，讓人感動！請看在十二阿哥份上，饒了容嬤嬤吧！如果十二阿哥的力量還不夠，請看在紫薇面子上，饒了她吧！」

　　乾隆震驚的看著紫薇，說：「紫薇，這個居心不良的老賊，把你害得那麼慘！又是布娃娃，又是舅公舅婆作偽證，還要一路去追殺你們！簡直不除掉你們，誓不甘心！你們在這樣的大陰謀下，能夠存活，是你們的命大！現在，你已經知道真相，還要朕饒了容嬤嬤？你不怕她下次，把你生吞活剝了？」

　　「皇阿瑪！」紫薇含淚說：「我這一路逃亡，得到最大的收穫，是了解了一件事！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饒恕』！皇阿瑪，在這世界上，有人揹負著比我深重多少倍的仇恨，都能一笑置之！我深深覺得，只有『饒恕』，才能『化戾氣為祥和』！皇阿瑪，如果你希望有一個安詳和樂的家庭，就『饒恕』吧！」

　　爾康、小燕子、永琪都震動的看著紫薇。爾康和紫薇心念相通，想著的是簫劍。如果簫劍能把殺父之仇嚥下去，化干戈為玉帛，人生，還有什麼仇恨是化解不開的呢？在這個時候，簫劍那種胸襟氣度，就深深的影響了他，感動了他。

　　他就忍不住，也走上前去，跪在紫薇身邊了，說：「皇上！紫薇說的對極了，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饒恕！臣和紫薇，都深深了解這一點，也被別人的饒恕精神感動著！讓我們把這種精神發揚光大吧！請皇上看在紫薇的不計前嫌上，饒恕容嬤嬤吧！」

　　晴兒滿眼都是淚水，好感動的看著紫薇和爾康。

　　太后震驚極了，直到這時，才體會到乾隆為什麼那麼寵愛紫薇了。她凝視著紫薇，一時間，覺得她的光彩，眩耀了整個房間。

　　「不行！」乾隆堅持著，怒不可遏：「容嬤嬤犯下的大罪，十個腦袋也不夠！怎麼能夠饒恕？」說著，就大喊：「不要再拖拖拉拉了！耽誤什麼？誰都不許再說情！拉下去！朕不止要斬容嬤嬤！朕還要斬皇后！兩個人，誰也逃不掉！」

　　「遵命！」侍衛又拉著容嬤嬤，往門外拖去。

　　皇后知道救不了，痛喊著，哭著：「容嬤嬤！你先到黃泉下等著我，我跟著來了……」

　　「皇后保重，皇后保重……」容嬤嬤又一迭連聲的喊了起來。

　　紫薇看到乾隆不為所動，急忙從身上拿出金牌令箭，放到乾隆面前：「皇阿瑪！我用金牌令箭，求你免除容嬤嬤一死！」

　　乾隆看到金牌令箭，大大的震動了，驚喊：「紫薇！」

　　紫薇拿起金牌，再放到皇后身上，說：「第一次的權利，請饒容嬤嬤一死！第二次的權利，請饒皇后娘娘一死！」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金牌。

　　乾隆啞聲的喊：「紫薇！你只有三次機會，你要這樣把它都用掉嗎？」

　　紫薇握著金牌，磕下頭去，說：「皇阿瑪給我的特權，不會收回吧！」

　　小燕子看到紫薇如此，太感動了。她一生有仇必報，這時，居然被紫薇同化了。她竟然走了過來，跪在紫薇身邊，說：「皇阿瑪！你知道我是『有仇必報』的人！可是，看到紫薇這樣做，我好感動！容嬤嬤是我在宮裡最大的仇人，我恨死了她！但是，紫薇說，最大的美德是『饒恕』，我一直闖禍，什麼都做不好，我也好想有一點『美德』……如果紫薇的一道金牌不夠……我還有，我還有……」說著，就去掏金牌。

　　「好了！好了！不要再拿金牌了！」乾隆急喊。

　　永琪見紫薇等三個人都跪下了，心裡熱烘烘的。決定和大家一致行動，就也一邁步，跪在小燕子身邊，說道：「皇阿瑪，不管容嬤嬤對我們幾個做了什麼，總算老天一直在照顧著我們，我們回來了，什麼都沒有損失！而且，因為這一次的出走，使我們對皇阿瑪有了更深的了解，使我們父子和父女間，變得更加緊密！對我們大家，都可以說因禍得福了！在這個團圓的時刻，請不要讓砍頭的陰影，來破壞了大家團聚的心情吧！」

　　爾康點頭說：「五阿哥說得對！皇上！容嬤嬤是宮裡的老嬤嬤，她的一生，都獻給這個皇宮了！如果她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不是比砍掉腦袋，更有價值嗎？」

　　乾隆震驚的看著四人，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太后到底是念佛的人，心存仁厚，這時，已經感動至深，就上前一步，說道：「皇帝！難得幾個孩子，都這樣善良，這樣厚道，真是……阿彌陀佛！祖上積德呀！我太感動了！」就大聲的問：「容嬤嬤！你知道悔改沒有？」

　　容嬤嬤沒料到此時此刻，還有轉機，而且是紫薇等四人說情，真是又慚愧，又感動，又悔恨，一時之間，覺得無地自容了。容嬤嬤這個人，一生為皇后奉獻，為了皇后的利益和權利，不擇手段，心狠手辣。但是，她曾兩度天良發現，痛定思痛。一次是乾隆要把皇后送宗人府，紫薇求情的時候，一次就是現在了。她自知罪不可赦，一心一意，祇想營救皇后。她掙扎著對紫薇四人跪好，磕下頭去，落淚說：「奴婢謝謝紫薇格格、還珠格格、五阿哥、福大爺的大恩大德……在奴婢做了這麼多的壞事以後，你們還會幫奴婢說情，奴婢來生，一定做牛做馬，報答各位！」

　　容嬤嬤說完，就再度回頭，對乾隆磕下頭去，含淚的、勇敢的說：「容嬤嬤自知罪該萬死，沒有任何赦免的理由，請皇上處死了奴婢，饒了皇后娘娘！容嬤嬤是個奴才，死不足惜，皇后娘娘，是萬歲爺的枕邊人啊！」

　　乾隆看著容嬤嬤，心裡的恨，實在難消。但是，紫薇等人的寬容，又實在讓他震撼。何況有金牌令箭，不禁為難，陷在矛盾中。

　　太后含淚說道：「皇帝！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乾隆就決定了，大喝了一聲：「容嬤嬤！今天，紫薇她們幫你說情，請出了朕的金牌令箭，讓朕不得不饒你一死！但是，你罪大惡極，死罪能逃，活罪難免！」就大喊：「來人呀！把她拖到院子裡，打她一百大板！」

　　「喳！」侍衛高聲應著，拖著容嬤嬤就走。

　　眾人大驚。容嬤嬤已被侍衛拖出門去。皇后爬起身來，急追出去。大家一看情形不對，也全部站起身來，跟著跑出去。

　　到了院子裡，就有太監們，扛著板凳，往地上一擱。幾個侍衛，拉著容嬤嬤往板凳上一按。另外兩個太監，高高的舉起板子，等待皇上最後的吩咐。容嬤嬤僕在板凳上，所有的囂張跋扈，都已消失無蹤，一臉的慘然和認命。

　　皇后奔到板凳前，伸手一攔，哀聲喊道：「皇上！請手下留情！容嬤嬤年紀已老，別說一百大板，就是五十大板，她也承受不了呀！皇上既然饒她不死，就請再發慈悲吧！」

　　乾隆震怒的看著，一臉的不為所動。紫薇、小燕子、永琪、爾康站在一旁，見乾隆恨極的樣子，知道乾隆存心要置容嬤嬤於死地，不禁都呆住了。

　　太后和晴兒看著這樣的乾隆，也不敢說話了。奶娘和幾個宮女，急忙拖著永鳶離去。永鳶哪兒肯走，掙脫了奶娘，沒命的衝上前來，喊道：「皇阿瑪！你饒了皇額娘，饒了容嬤嬤吧！皇阿瑪……」

　　乾隆回頭看到永鳶，更怒，大吼：「奶娘！趕快把十二阿哥送到令妃娘娘那兒去！以後，他是令妃的兒子了！」

　　皇后大震，回頭看永鳶。只見奶娘和幾個嬤嬤，拉著永鳶就走。

　　永鳶慘烈的喊：「皇額娘！皇額娘！皇額娘……」

　　皇后不自禁的跟著永鳶跑了兩步，淚流滿面，哭著喊：「永鳶……永鳶……」

　　乾隆對著兩個拿板子的太監一聲大吼：「快打！還耽擱什麼？打！重重的打！打……」板子劈哩叭啦的打了下去。

　　皇后一看，顧不得永鳶，又折回容嬤嬤身邊。一下看容嬤嬤，一下看永鳶，左右為難，心碎腸斷了。永鳶就一面喊著，一面被帶走了。

　　太監大聲的數著數：「一！二！三！四！五……」板子又重又狠的落了下去，容嬤嬤先還忍著，實在忍不住，開始痛喊出聲：「皇上！請砍了奴才的頭！奴才寧願砍頭……實在受不了這種板子呀……娘娘，救救奴才吧！哎喲……哎喲……哎喲……」板子繼續打下。

　　「六！七！八！九！十……」

　　「哎喲……哎喲……萬歲爺開恩啊……讓奴才乾乾脆脆的死吧！」容嬤嬤痛極，哀求起來：「紫薇格格，還珠格格……對不起，奴才錯了……請幫奴才求情啊……」

　　皇后淚流滿面，看到容嬤嬤如此，什麼都顧不得了，撲了上去，整個身子，壓在容嬤嬤身上，擋住板子，痛哭道：「皇上！臣妾一錯再錯，罪不可赦！請皇上把臣妾和容嬤嬤一起問斬，不要再打了！容嬤嬤為臣妾奉獻了一生，黃泉路上，讓臣妾跟她去作伴！請不要再打了，還是賜死吧！」

　　太監看到皇后親自來擋，趕快停住了板子。

　　容嬤嬤見皇后親自來擋，更是淚流滿面了，啜泣喊道：「皇后！皇后……我的娘娘啊！奴婢害死你了……」

　　紫薇再也忍不住了，急衝到乾隆面前問：「皇阿瑪！那個金牌可以免除死罪，能不能免除杖刑？」

　　乾隆一拂袖子，大聲說：「不行！你不要再把金牌請出來！這個奴才心腸歹毒，朕非懲罰她不可！她怎麼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用金牌！你不要侮辱朕的金牌令箭了！把皇后拉開！再打！」

　　太監們就去拉皇后。

　　皇后淒厲的喊著：「皇上！請開恩……皇上！請開恩……」

　　紫薇急忙拉住乾隆，哀懇的看著乾隆，說道：「皇阿瑪！我不能用金牌令箭，那麼，再打以前，我可不可以唸一首詩給你聽？」

　　「唸詩？這種時候，你要唸詩？」乾隆驚愕的瞪著紫薇。

　　「是！聽完我的詩，再打不遲！」

　　所有的人都驚看紫薇，不知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好！」乾隆好奇起來：「你唸！唸詩也救不了這個老刁奴！」

　　紫薇就抬著頭，清脆而哀婉的念起詩來：「月移西樓更鼓罷，漁夫收網轉回家！雨過天晴何需傘，鐵匠熄燈正喝茶。樵夫擔柴早下山，獵戶喚狗收獵叉。美人下了鞦韆架，油郎改行謀生涯！人老不堪棒槌苦，祈求皇上饒恕她！」

　　乾隆怔著，一時之間，還不曾會意。

　　爾康已經明白了，忍不住走上前來，對乾隆拱手說道：「皇上！紫薇連續說了八個『不打』！皇上就饒了容嬤嬤吧！」

　　「八個『不打』？」乾隆困惑的問。

　　「正是！」爾康解釋著：「月移西樓更鼓罷，是『不打更』，漁夫收網轉回家，是『不打漁』，雨過天晴何需傘，是『不打傘』，鐵匠熄燈正喝茶，是『不打鐵』！樵夫擔柴早下山，是『不打柴』，獵戶喚狗收獵叉，是『不打獵』，美人下了鞦韆架，是『不打鞦韆』，油郎改行謀生涯，是『不打油』！」

　　乾隆恍然大悟，看看爾康，再看紫薇。

　　晴兒聽著看著，嘆為觀止，也走上前來，對乾隆屈了屈膝，誠摯的喊道：「皇上！金牌令箭再加一首『不打詩』，皇上就算不被紫薇的誠懇和善良感動，也該被她的機智和才情感動吧！請皇上也『月移西樓』，『雨過天晴』吧！好不好？」

　　「皇阿瑪！」永琪跟著說：「已經打了十扳，對容嬤嬤這個年齡來說，懲罰得足夠了！」

　　小燕子也開口了：「皇阿瑪，大家都求你，那……你就算了嘛！不要那麼殘忍嘛！」

　　乾隆看看眾人，大大一嘆，摔摔袖子說：「罷了罷了！朕輸給這些孩子了！」就喊道：「停止吧！不要打了！免得到了最後，還是朕落了一個『殘忍』！容嬤嬤，你這條爛命，我暫時留著！下次，你再犯毛病，我把你碎屍萬段！到時候，就算十個金牌，一萬首『不打詩』，也救不了你！」

　　容嬤嬤滾下了凳子，爬行到乾隆面前，磕下頭去，老淚縱橫的說：「奴婢知錯了，奴婢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說完，又爬行到紫薇面前，匐伏於地，淚不可止，哽咽的說道：「紫薇格格，奴婢謝格格不殺之恩……謝謝……謝謝……謝謝……謝謝……」再對爾康、永琪、小燕子、晴兒磕頭不止：「你們大人不計小人過，奴婢……給你們磕頭了！」

　　乾隆瞪著皇后，餘怒未息的命令：「你們主僕二人，回到坤寧宮去閉門思過吧！」

　　「臣妾遵命！」皇后低聲下氣的說。

　　皇后就走了過來，扶起容嬤嬤。主僕二人，就一邊拭淚，一邊彼此攙扶著，蹣跚跚的、顛躓的向坤寧宮走去。

　　大家看著皇后和容嬤嬤的背影，都不知道是悲是喜，全部怔怔的出神了。

第六十一章

　　乾隆雖然饒了皇后和容嬤嬤，但是，心裡的餘怒未息。

　　這晚，他在延禧宮，看到哭哭啼啼的永鳶，就更加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氣，他對永鳶氣沖沖的說：「你不要再鬧小孩脾氣了！從今天起，你的童年結束了！你要學著做一個『大人』！誰叫你娘這麼不爭氣，你只好去承擔！擔得下來，你會成為一個忍辱負重的男子漢，擔不下來，你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奶娃娃！所以，擦乾眼淚，不許再哭了！朕最不喜歡，看到男孩子掉眼淚！」

　　永鳶怯怯的看看乾隆，看看令妃，忍著淚，吞吞吐吐的說：「可是……我想回到坤寧宮去，我要去看看我額娘……」

　　「不要再提你額娘！」乾隆吼著：「你那個額娘，等於已經死了，以後，令妃娘娘就是你娘！你認清楚！」

　　永鳶眨著大眼，委屈的癟著嘴，不敢哭：「可是……可是……」

　　「不要再說可是了！」乾隆大聲的一吼。

　　永鳶嚇得一顫。

　　令妃急忙上前打圓場，拉著永鳶的手說：「好了好了，十二阿哥跟皇阿瑪說，都聽皇阿瑪的話！在我這兒，也很好呀！有七格格和九格格跟你玩，還有一個小阿哥。我這兒人多，比坤寧宮熱鬧多了！」就回頭喊：「快拿點心來給十二阿哥吃！」

　　「是！」宮女們端著盤子，各色點心糖果捧上桌。

　　永鳶看著糖果，眼中依舊淚汪汪：「可是……」

　　「說了不許說『可是』，為什麼還要說？」乾隆怒喊。

　　永鳶一嚇，「哇」的一聲，就哭了。

　　乾隆氣得不得了，在室內走來走去。

　　「說了不許哭！還哭！還哭！」

　　令妃面對這樣的永鳶，也有一些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紫薇格格到！晴格格到！」

　　只見紫薇和晴兒聯袂而來。令妃眼睛一亮，如見救兵。

　　「皇阿瑪吉祥！令妃娘娘吉祥！」紫薇行禮如儀。

　　「皇上吉祥！令妃娘娘吉祥！」晴兒也忙著行禮。

　　「來得正好！來得正好！」令妃急忙喊：「紫薇，趕快勸勸你皇阿瑪，正在這兒和十二阿哥生氣呢！十二阿哥吵著要娘，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乾隆看著紫薇，知道她一定有話要說，就沉聲問：「紫薇！你已經表演了一首『不打詩』，現在，你是不是為了十二阿哥而來？你還有什麼詩要唸嗎？」

　　「是！我有兩句詩要唸！」紫薇勇敢的看著他，真的唸起詩來：「母別子，子別母，白日無光哭聲苦！」

　　「這首詩用得不當！」乾隆生氣的說：「朕讓他們母子分開，是為了永鳶的前途！跟著那樣的娘，學的全是勾心鬥角，看到的全是陰謀詭計！耳濡目染，將來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

　　「皇上！」晴兒屈了屈膝：「老佛爺派我過來，要為皇后娘娘求個情，也為十二阿哥求個情！今天，皇后娘娘是真的得到教訓了！老佛爺說，她願意負起監督的責任，看著十二阿哥長大！請皇上把十二阿哥還給皇后娘娘吧！」

　　「哼！祇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乾隆一拂袖子。

　　紫薇就上前，挽住了他的手，微笑的說：「可是……皇阿瑪也不能讓令妃娘娘背這樣大的責任呀，這太不公平了！」

　　「怎麼說？」

　　「你讓令妃娘娘怎麼做人嘛！」紫薇看著乾隆：「十二阿哥是皇后娘娘的兒子，多少眼睛看著，打不得，罵不得，管不得！人人會說話！稍有疏失，宮裡的口水都會把娘娘淹死！再說，娘娘已經很忙了，七格格才八歲，九格格才六歲，小阿哥才一歲……她自己的兒女都忙不過來了，你又給她加一個，她怎麼帶呢？」

　　乾隆愣住了，看看令妃。

　　令妃呼出一大口氣來，如釋重負：「哎！這個紫薇，可真說到我心坎裡了！皇上，要臣妾帶十二阿哥，是臣妾的光榮，可是……就像紫薇說的，臣妾也有許多不便之處！何況，十二阿哥這樣思念著親娘，臣妾接手，祇怕無論如何，不能取代親娘的地位呀！」

　　晴兒就接口說：「皇上！晴兒知道皇上深愛十二阿哥，怕他變壞，怕他不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兒。但是，現在讓他離開親娘，又在這麼惡劣的氣氛之下，他心裡的陰影要怎樣除去呢？這樣，對他真的好嗎？」

　　紫薇再接口：「皇阿瑪！現在把十二阿哥送還給皇后娘娘，就算皇后娘娘是鐵打的心，也會融化了！皇阿瑪何不乘此機會，徹底收了皇后娘娘的心！記得在南陽的時候，皇阿瑪一再跟我說，家和萬事興！我為了『家和』而回來，好想和皇后娘娘化干戈為玉帛……皇阿瑪，你幫我一個忙，讓我做個人情，把十二阿哥送到坤寧宮去！好不好？」

　　乾隆看著紫薇，知道她處處在為大局設想，這樣逆來順受，以德報怨，實在讓人不能不滿心折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終於，他嘆了一口長氣，說：「永鳶！你這個紫薇姐姐，說服力太強了！罷了罷了，你記住紫薇姐姐的好，不要忘了！跟她回坤寧宮去吧！」

　　「謝謝皇阿瑪！對於十二阿哥的未來，你大可放心！」紫薇深深的一屈膝，笑著，凝視乾隆：「虎父焉有犬子？」

　　乾隆笑了。

　　紫薇和晴兒，就拉著永鳶的手出門去了。

　　坤寧宮裡，真是一片愁雲慘霧。

　　皇后和容嬤嬤正在相擁而泣。容嬤嬤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撲伏在椅子上，緊緊攥著皇后的手。

　　皇后心痛的看著她：「這會兒疼得好些嗎？要不要再吃一顆紫金活血丹？」

　　容嬤嬤滿面淚痕，卻拼命給皇后擦淚：「娘娘！奴婢不疼了！你別再心疼奴婢了……我真是擔當不起啊！」

　　皇后看看窗外的夜色，想著永鳶，眼淚不停的掉：「不知道永鳶怎樣？這孩子認床，換了床，他會睡不著的……」

　　「娘娘！」容嬤嬤落淚說：「都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明兒個天一亮，奴婢就去延禧宮，悄悄的看看十二阿哥怎樣，缺什麼，咱們趕快給送過去……娘娘，我知道你心裡有多痛，如果現在，奴婢的腦袋可以換回十二阿哥，奴婢寧願一死啊！娘娘……我真對不起你……」

　　皇后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正在這時，外面陡然傳來太監大聲的通報：「紫薇格格到！晴格格到！十二阿哥到！」

　　皇后和容嬤嬤驚跳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后驚呼著：「十二阿哥！我有沒有聽錯？」

　　「十二阿哥！是十二阿哥！」容嬤嬤喊著。

　　兩人立刻倉皇起立，跌跌沖沖的衝到門口。房門一開，門外，紫薇和晴兒，一邊一個牽著永鳶的手。

　　「皇后娘娘，」紫薇屈了屈膝，溫柔的說：「我把十二阿哥從皇阿瑪那兒要回來了！你不要傷心了！」

　　皇后的眼淚，像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她張開手臂，把永鳶緊緊的，緊緊的抱在懷裡。

　　「皇后娘娘，老佛爺說，要你珍惜現在擁有的，不要再失去了！」晴兒看著皇后，也柔聲說。

　　皇后哽咽著，抬起淚眼，看著紫薇，心裡，像燒著一鍋沸騰的油，燙得她全身每個毛孔都痛。此時此刻，她對紫薇所有的仇視，全部化成感恩和悔恨。她很想說什麼，無奈嘴脣抖動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容嬤嬤看到紫薇居然把十二阿哥送回來了，簡直恨不得為紫薇而死。以前做過的種種錯事，現在，像是幾千幾萬根針，深深的刺在心坎裡，說不出的痛，說不出的悔。她對著紫薇和晴兒一跪，老淚縱橫，誠心誠意的磕下頭去，仆伏在地，淚不可止，也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出走的孩子回來了，宮裡的戰爭平息了，香妃的事情過去了，皇后也變得謙卑虛心了。

　　太后心裡安慰，對紫薇和小燕子這兩個「民間格格」，也不能不心悅誠服的接受了。可是，有件心事，一直未了。

　　這天，她把爾康召進了慈寧宮，決定把心事作個了斷。摒退左右，她凝視著爾康，鄭重的問：「爾康，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把你找來？」

　　「臣不明白！」爾康恭敬的回答。

　　「我特地把晴兒支開，就為了和你談一點知心話！自從我打五臺山回來，就有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但是，宮裡接二連三的出事，你們幾個鬧得驚天動地，我這些話就全部壓在心底，始終沒機會說。現在，已經不能不說了！」

　　爾康有些驚怔起來，神情一凜：「不知老佛爺有什麼吩咐？」

　　「我就明說了吧！」太后盯著他，認真的說：「我知道你對紫薇的一片心了，我也終於被你們兩個感動了。紫薇這丫頭，我看到今天，不得不承認，她的才華人品，都沒話可說！我沒辦法再挑剔她了！我決定接受她，承認你們的婚姻！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同時接受晴兒！」

　　爾康大大一震，臉色立刻變了，急喊：「老佛爺！請三思！」

　　「我已經三思過了！我想來想去，晴兒這樣好的姑娘，不會辱沒了你！讓你同時擁有她們兩個，你也不會吃虧！我相信你不會虧待晴兒，也相信紫薇寬宏大量，不會欺負晴兒！如果你對紫薇有所顧忌，我就親自去跟她談！只要她同意了，諒你也不能不同意！」

　　爾康大急，雙手一拱，惶急的說：「老佛爺！請千萬不要去跟紫薇談！如果老佛爺開口了，紫薇就算有千難萬難，也會點頭答應！可是，這件事是不對的，我只有一份感情，怎麼可能平分給兩個人？晴兒不會辱沒我，可我會辱沒晴兒的！老佛爺，你那麼疼晴兒，怎麼忍心讓她走進一個預見的悲劇裡去呢？」

　　太后不悅的一皺眉頭：「預見的悲劇？這是什麼話？我聽不懂！」

　　爾康真摯而懇切的看著太后：「臣心裡只有一個紫薇，再也容納不下別人！今生今世，願和紫薇相依相守，共度一生，如果臣對紫薇有二心，會死無葬身之地！」

　　「你這是什麼話？」太后勃然變色：「我這樣好好的跟你談，你居然拒人於千里之外！你不想想……受委屈的不是紫薇，是晴兒呀！」

　　「如果這樣安排，受委屈的是三個人！我，晴兒，和紫薇！」爾康激動的說：「老佛爺，紫薇自從進宮，受到的大傷小傷無數，面對的問題重重，她全部用一顆寬容的心來接受，用一種『大愛』的精神來包容！只有這『一夫二妻』，是她不能接受的事，也是我無法接受的事！請您尊重我們兩個的意志吧！」

　　「你怎麼知道她不能接受呢？我看她和晴兒投緣得很，兩人像姐妹一樣！」

　　「老佛爺！紫薇不是一個神，她是個人，是個女人！她有女人的纖細，有女人的敏感，也有女人的嫉妒和自私！事實上，晴兒也一樣！請您不要把紫薇想像得太清高，也不要把晴兒想像得太清高，更不要把我想得『太能幹』！我自認沒有同時愛兩個女人的『能力』！如果我接受了老佛爺的安排，我就太對不起紫薇了！也太對不起晴兒了！我不能這樣傷害紫薇！也不能這樣傷害晴兒！這樣做，紫薇會痛苦，我會左右為難，晴兒會傷心！最後，我們三個都會崩潰，都會毀滅！我們都是聰明人，為什麼要做這樣一件愚蠢的事呢……」

　　爾康話沒說完，晴兒從裡面走了出來，拍著手，大聲說：「爾康！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我為你鼓掌！」

　　爾康和太后都吃了一驚，爾康就狼狽的看晴兒，結舌的說：「晴兒……對不起……我……我……」

　　「有什麼對不起？說得那麼有理，讓我又是感動，又是佩服！」晴兒坦蕩蕩的笑著說，轉向太后：「老佛爺！你老人家把我支開，就為了要強迫爾康收留我啊？我不是跟您說得清清楚楚了嗎？我不要爾康，我不要心裡只有紫薇的爾康！如果您一定要把我許給爾康，需要先把紫薇從他心裡除去，要不然，就太侮辱我了！今天，就算爾康答應了，我也會拒絕的！爾康說得對極了，這樣做，是對我們三個的傷害！尤其，是對我的傷害！因為他們兩個畢竟彼此有情，我算哪根蔥？哪根蒜呢？」

　　太后一怔，看著她說：「晴兒，我知道你有你的驕傲……可是……」

　　晴兒就上前，把太后拉到一邊去，低聲說：「我可不可以去和爾康談一談？」

　　太后愣了愣，以為晴兒要去親自說服爾康，就點了點頭。

　　晴兒走向爾康，說：「我們到御花園裡走走！」

　　兩人走進花園，晴兒一看，沒人注意他們，就急促的說：「老佛爺一意孤行，你可別當成是我的意思，那就讓我無地自容了！」

　　爾康凝視她，對她的感覺真是複雜極了。

　　「晴兒，如果我有傷到你，希望你不要生氣，不要介意，我……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好，這一年以來，你一次又一次的幫助我們，為我們奮不顧身！你為紫薇做的，為小燕子做的，為我做的，為五阿哥做的……每一件事，點點滴滴，都在我心裡！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曾經說過，願意為你粉身碎骨，只是……」

　　晴兒抬起清亮的眼睛，坦白的看著他，溫柔的打斷了他：「你不要說了！你心裡的每句話，每個思想，每種感覺，我都非常了解！自從親眼目睹你和紫薇的這場愛，我心裡充滿了感動和震撼！好羨慕你們，也一心一意希望你們幸福！」

　　她笑了笑，很自負的說：「聰明如我，怎麼會讓自己夾到你們中間，去坐冷板凳呢？那……豈不是太貶低我自己了？難道我不配擁有我的爾康嗎？」

　　爾康震動極了，深深的看著她，眼裡是真正的折服：「晴兒！你變了！」

　　「哦？」

　　「你不再是跟在老佛爺身邊，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姑娘，你已經是個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女人了！紫薇說過，你滿腹詩書，才氣縱橫！是埋在冰山下面的火種，外表『清冷孤傲』，內在『熱血奔騰』！我想，她分析的你，是最最真切的你！」

　　晴兒一怔，感動的問：「她這樣說我？」

　　「是！我們離開了皇宮，常常談到你！」

　　晴兒有些震撼，眼裡閃耀著光彩，心想，知我者，紫薇也！

　　「紫薇，她了解我！」她看著爾康：「你和紫薇，是我的知己！我想，我們一直活到白髮蒼蒼的時候，依然可以在一起賞雪看月亮，我才不要破壞這種美好的關係！所以，不要把老佛爺的提議放在心上，我會說服她的！你欠我的情，就用你們一生的友誼來還吧！」

　　「是！一生的友誼，絕不改變！」爾康誠懇的說。

　　兩人就深深的互看著，把所有的感覺，都歸納到一種最真摯而高貴的友誼裡去了。他們兩個都知道，人生，有很多的變數，即使是恩愛夫妻，也不見得會天長地久。但是，他們這種友誼，窮此一生，都不會改變了。在後來的很多很多年裡，他們確實證實了這一點。那些後話，我們就按下不表。

　　回到當時，晴兒和爾康一番懇談以後，她回到慈寧宮，向太后再一次表白了自己：「老佛爺！請寵我一次，不要把我許給爾康！我才不要『娥皇女英』，我不是『娥皇』，也不是『女英』！爾康那麼愛紫薇，如果我跟了他，我還有什麼地位？雖然以前我對他動過心，那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只是我的大哥！請老佛爺再也不要反對他和紫薇，那就是對我的好了！」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有『蠢蠢欲動』的感情……」太后困惑的說。

　　「我還是有那種感覺，但是，不是對爾康！是對虛空中的某個人物，是一種幻想和夢想！我也希望和紫薇一樣，擁有一個心裡沒有其他女人的人！」

　　「哪有那樣的人？就算有，你也遇不到！你現在不要爾康，將來怎麼辦？」

　　晴兒看著太后，深思的說：「我知道老佛爺是真心疼我，處處為我想！這樣吧，老佛爺給我一個權利，讓我可以選擇我的未來吧！如果有一天，我看中了那個人，我一定坦白告訴老佛爺，那時候，老佛爺再幫我做主！」

　　太后寵愛的看著她，沒辦法了，只好把爾康留給紫薇了。

　　「那……就這麼辦吧！到時候，你可別害臊不說啊！」

　　「到時候，我再也不會把機會放過了！」晴兒如釋重負，笑了。

　　於是，這天，太后扶著晴兒的手臂，來到了漱芳齋。

　　「紫薇！小燕子！我特地來看看你們兩個，天冷了，這個漱芳齋，還缺什麼不缺？」太后慈祥的、關心的問：「棉被夠暖嗎？冬衣要不要再做幾件？我看你們兩個丫頭，都穿得滿單薄的！」

　　紫薇、小燕子驚愕的看著太后，這是第一次，她們兩個聽到太后這樣溫暖的談話，兩人都震動著。爾康和永琪，站在兩人身後，也是一臉的驚奇。

　　紫薇急忙屈了屈膝，感激的說：「老佛爺，我們什麼都不缺，漱芳齋裡，吃的喝的用的穿的，真是應有盡有！謝老佛爺關心！」

　　太后看看永琪和爾康，兩人有點緊張。因為，又被太后抓到，一早就到了漱芳齋。爾康尤其緊張，不知道上次的提議擺平了沒有？萬一太后和紫薇談什麼，豈不是又要天翻地覆？他不由自主的去看晴兒，晴兒了解他的不安，立刻給了他一個穩定的微笑，爾康心情稍定。

　　太后的眼光，也落在爾康臉上：「爾康，你的阿瑪被你們幾個連累，這次也辛苦了！額娘可好？」

　　爾康受寵若驚的稟道：「回老佛爺，阿瑪和額娘，看到我回家了，兩個格格也身體健康，高興得不得了，什麼都好！」

　　「那……爾泰什麼時候回來呢？」

　　「爾泰本來已經要動身了，可是，塞婭有了身孕，巴勒奔說什麼都不肯讓她在這個時候動身，所以，恐怕還要過一陣！好在，我已經回家了，阿瑪他們也安心了！」

　　「有了身孕？太好了！」太后喜悅的說：「沒想到弟弟趕在哥哥前面了！我看，你們兩對大喜的日子，也要趕緊挑一挑了！趕明兒，我就跟皇上研究研究！」

　　爾康和永琪一聽，驚喜交集。紫薇羞澀的低下頭去，小燕子轉著眼珠，裝糊塗。

　　永琪就一步上前，誠摯坦白的問道：「老佛爺，你不反對我們的婚事了？」

　　太后看了看永琪，看了看小燕子，走過來，一手拉住永琪，一手拉住小燕子，說：「永琪，這個孫媳婦兒，不是我挑的，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但是，你們用事實說服了我，我好感動！是的，我不反對你們了！我接受你們，也希望你們接受我！」

　　永琪太感動了，喊著：「老佛爺！謝謝你！」

　　太后就放掉了永琪和小燕子，轉身拉過紫薇和爾康，再說：「還有紫薇和爾康，你們這一對挨過了好多大風大浪，彼此還是這麼堅定。我實在不能不感動！我不再阻礙你們了，我祝福你們！」

　　紫薇驚喜交集，感激的說：「老佛爺！能夠得到您的祝福，紫薇再也沒有奢求了！」

　　爾康也喜出望外，一迭連聲的說：「謝謝老佛爺的了解，謝謝老佛爺的成全！更謝謝老佛爺的包容和……一切一切！」

　　小燕子又驚又喜，看著太后，簡直不敢相信，張大眼睛說：「老佛爺！我以後說錯話的時候，你還會不會生氣呢？」

　　「不生氣了！」太后微笑的說：「我把它看成是『回憶城一奇』吧！」

　　「回憶城？」小燕子愕然的嚷：「老佛爺也知道回憶城？」

　　晴兒笑嘻嘻的插口了：「是我告訴老佛爺的！你們那些驚險刺激的故事，我一件件都說了，現在，才說到第三章，老佛爺聽得好有興趣呢！」

　　「老佛爺，你都知道了呀？不怪我們嗎？」紫薇不相信的問。

　　太后看著紫薇和小燕子，親熱的說：「兩個丫頭，以前我對你們有很多誤會，你們也不怪奶奶了吧？」

　　「奶奶？」小燕子張大眼睛。

　　「是啊！一般家庭裡，不都叫『奶奶』嗎？記得有人跟我說過，這『老佛爺』三個字實在彆扭，我現在也好想當個普通的『奶奶』呢！」

　　小燕子好感動，好驚喜，熱烈的喊道：「奶奶！我好幸福啊！我現在有爹，有哥哥，又有奶奶了！那……我那些大錯小錯，你都原諒了嗎？」

　　「紫薇不是說了嗎？人生，最大的美德，是『饒恕』！」太后說。

　　「老佛爺！有你這幾句話，我真是慶幸我們回來了！」紫薇含淚喊。

　　太后就把兩個姑娘緊緊的擁在懷裡了。

　　爾康和永琪看著，兩人眼裡都綻放著光彩，感動得不得了。

　　晴兒微笑的看著這一切，眼中含淚，脣邊帶笑。

　　爾康就走到晴兒身邊去，對她感激的、誠摯的說：「晴兒！謝謝你！」

　　晴兒對爾康一笑。

　　宮裡的事，暫時告一段落，現在，要談一談會賓樓。

　　這晚，會賓樓重新開張了。

　　開張的場面，實在盛大。

　　只見一排身穿紅衣的青年，正在有力的擊鼓。鼓聲隆隆。柳青、柳紅、金瑣一身光鮮，笑嘻嘻的站在會賓樓門口，喜氣洋洋。小燕子、紫薇、爾康、永琪、簫劍環繞在柳青柳紅金瑣身邊，大家興沖沖東張西望。寶丫頭站在紫薇身邊，更是興奮。街道兩旁，擠滿看熱鬧的群眾。

　　小燕子對柳青柳紅嚷著說：「今天會賓樓重新開張，應該比上次開張還要隆重才對！我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送什麼賀禮給會賓樓才好！舞龍舞獅已經不夠看了！所以呢，今天的節目，全是爾康設計的！」

　　爾康雙眸炯炯，誠摯的看著柳青和金瑣，眼裡盛滿了千言萬語，說：「柳青，金瑣！上次在南陽，你們的婚禮辦得好簡陋，我心裡一直有著深深的歉意！你們兩個不知道，我對你們有多少的祝福，有多少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們就心照不宣了！今天，這個慶賀的點子，是為了要會賓樓永遠興旺，要你們兩個的感情，永遠熱烈！」

　　柳青非常感動，迎視著爾康的眼光，也誠摯的說：「爾康！我可沒有你這麼會說話，可是，我心裡一直憋著一句話，始終沒有機會告訴你！就借現在跟你說了吧！」

　　「是！請說！」

　　柳青一抱拳：「謝謝！謝謝你做的每一個決定，謝謝你敢於向傳統挑戰，追求你要的，也敢於向傳統的觀念說『不』，這樣，我才有了今天的幸福！」他摟著金瑣，深刻的看著爾康：「我們終於各有各的幸福了！我是糊裡糊塗闖來的，你是辛辛苦苦經營的！」

　　紫薇感動的叫了起來：「柳青還說他不會說話，說得這麼好！金瑣，是你教他的嗎？」

　　金瑣臉紅紅的，看看柳青，看看爾康，心裡，洋溢著喜悅，也誠摯的說：「小姐，爾康少爺，我也一直欠你們一聲謝謝！我那麼笨，差點辜負了你們的好意。現在，我真的過得很好，很滿足，謝謝你們了！」

　　小燕子大聲的嚷嚷起來，打斷了他們：「你們幾個不要在那兒肉肉麻麻的謝來謝去了！老實說，你們都該謝我才對！沒有我糊裡糊塗當了還珠格格，哪有你們這麼多精彩的故事？」

　　「小燕子這句話對極了！就是這樣，尤其是我，沒有她糊裡糊塗，我這一筆不知道要記到哪裡去？」永琪開心的喊著。

　　「還有我這一筆，也不知道要記到哪兒去？」簫劍接口。

　　「所以，還是小燕子最偉大！」柳紅笑著。

　　「可不是！可不是！」小燕子得意的喊著。

　　鼓聲突然加重。寶丫頭驚喊：「來了來了！好漂亮啊！哇……」

　　群眾全部騷動了，大家都對街上看去。

　　只見從街道盡頭，有無數身穿紅衣的青年，手持燃燒的火炬，非常壯觀的奔到會賓樓前。他們舞動著火炬，隨著鼓聲，嘴裡整齊劃一的喊著：「永遠興旺！永遠燦爛！永遠興旺！永遠燦爛……」

　　這時，一輛馬車駛來，停下。福倫扶著便裝的乾隆，走下車來，許多便裝的侍衛，站在街對面，驚奇的看著。乾隆看到這樣壯觀的火炬，看得目瞪口呆了。

　　「這個會賓樓開張，這麼壯觀啊？」乾隆問福倫。「太讓我意外了！」

　　「大概他們太高興了，這個會賓樓，是那些孩子在『回憶城』外的一個『家』！」福倫說：「這個家失而復得，他們就有點得意忘形了！」

　　「讓他們得意忘形吧！」乾隆理解的點了點頭：「當他們要擺脫回憶城的拘束，當他們偶而要放浪形骸的時候，就到這兒來！」

　　鼓聲和音樂乍然加強。那些紅衣青年，就非常壯觀的跳起一支「火炬舞」。夜色裡，那火炬燦爛奪目，舞得讓人目不暇接。在這些火炬之中，另有一隊青年，穿著耀眼的翠藍色服裝，抬著許多大酒罈，舞動著出來。大家隨著激動的音樂聲，鼓聲，跳著一支「痛飲狂歡」舞。一時之間，但見火炬點點，舞者穿棱跳躍，酒罈酒杯，在舞者間滾動，觥籌交錯，光影流離，真是嘆為觀止。

　　四周圍觀的群眾，看得如醉如痴，大家掌聲雷動，瘋狂的喊著：「好！好！好！」

　　表演完了，眾表演者停下舞蹈，高舉火炬，整齊的喊道：「祝會賓樓永遠興旺！永遠燦爛！」

　　然後，舞者讓開通路，站在大門兩邊，把街道照射得如同白晝。

　　柳紅就高聲對群眾喊道：「今天會賓樓重新開張，歡迎各位進來，和我們一起慶祝，今晚的酒菜，本店全部免費招待！」

　　群眾高聲叫好，歡聲四起，大家爭先恐後的跑進了會賓樓。

　　「我們也去慶賀慶賀！」乾隆對福倫說，邁開大步，也走進會賓樓。

　　會賓樓內，張燈結綵，高朋滿座，真是熱鬧得不得了。柳青、柳紅、寶丫頭、金瑣都穿梭在人群中，忙著給每一桌上酒上菜。爾康、紫薇、小燕子、永琪、簫劍坐在老位子上，看到這樣熱鬧的場面，人人滿面笑容，個個樂不可支。

　　小燕子坐不住，嚷著：「我去幫他們上菜！」

　　「你別去了！」永琪一把拉住她：「等會兒又把茶盤砸了，把客人燙了！你這種『記錄』太多，還是安安靜靜坐在這兒比較好！」

　　「我哪有？我哪有……」

　　「你就有！好多次了，說不定還會跟人打架……」爾康說。

　　「打架才好呀！不打不相識，一次打來一個蒙丹，一次打來一個簫劍！如果再打一場……」

　　「說不定打來另外一場『驚心動魄』！」簫劍接口說。

　　「就是！就是！反正好多『驚心動魄』等著我們呢！」小燕子嚷著。

　　正說著，乾隆和福倫帶著隨從走來。

　　「哈哈哈哈！」乾隆大笑著：「我算見識了會賓樓開張的場面！這個火炬舞，下次在回憶城裡，記得也給我辦一次，讓回憶城裡那些『土包子』，也開開眼界！」

　　眾人全部驚跳起來。

　　爾康震驚的喊：「阿瑪！老爺，你們怎麼來了？」

　　「老爺一定要親自來給你們這些『生死之交』祝賀祝賀，我祇得陪著老爺過來了！」福倫笑著說。

　　「趕快坐下！」爾康就抬頭喊：「柳青！柳紅！金瑣……快過來！」

　　「阿瑪！你怎麼不說一聲？說來就來了？大意外了！」永琪驚喜的說。

　　紫薇、小燕子、永琪，急忙給乾隆和福倫搬椅子，擺筷子。

　　「老爺……你們親自來，又要讓我們大家手忙腳亂了！」小燕子喊。

　　「好像我們來得不對啊？」乾隆看著大家，又看福倫，笑著問。

　　「誰說？誰說？會讓我們受寵若驚！喜出望外！」紫薇趕緊回答。

　　大家都忙著張羅乾隆，人人都興奮著。只有簫劍，隱在眾人身後，凝視著乾隆。他實在沒有料到乾隆會親自來祝賀，看到這樣一個毫無架子，親切慈樣的乾隆，不禁深深震撼了。在這一刻，他明白了。爾康是對的，上蒼用了另一種方式，來化解這個仇恨，它安排了一切，補報了小燕子。他再看小燕子，那個粗枝大葉的小燕子，那個糊裡糊塗的小燕子，那個毫無心機的小燕子，那個笑口常開的小燕子，那個大而化之的小燕子，那個天真莽撞的小燕子……他忽然疑惑起來，這個小燕子，真的是他的妹妹嗎？本來，回到北京，他很想帶小燕子去見見靜慧師太，把這個身世之謎，徹底弄清楚。但是，他卻始終沒有做。一來，小燕子不求甚解，對當年的事，已經不再追究了。二來，他竟然有些怯場，不敢去求證了。記得，靜慧師太說過，當初庵裡，收養了好幾個孤兒。既然有好幾個孤兒，誰知道小燕子是不是小慈呢？

　　簫劍在這兒出神，柳青、柳紅、金瑣早就奔了過來。

　　柳青驚呼著：「老爺！我們有沒有看錯？會賓樓有老爺大駕光臨，實在太光彩了！」

　　「柳青柳紅金瑣，」乾隆真心真意的說：「我帶著最大的誠心來這兒，祝賀這個酒樓的『劫後重生』，我知道，這個酒樓裡，有你們大家的歡笑，希望，這個歡笑永遠延續下去！」就爽朗的喊道：「永琪！給我拿大酒杯來！我要跟大家喝一杯！」

　　「是！」永琪歡聲應著。

　　酒杯排在桌上，一個一個注滿。

　　乾隆舉著杯子，誠摯而歡樂的，大聲說：「你們的快樂，就是我的快樂！你們的歡笑，就是我的歡笑！柳青，柳紅，簫劍，你們這次幫助永琪他們逃亡，讓他們遠離傷害，我衷心感謝！來，我和大家乾一杯！」

　　簫劍聽到乾隆一一點名，也點到自己，不禁一震。跟著眾人，拿起了酒杯。心裡，實在是百感交集，如果乾了這杯酒，是不是表示「千古情仇」就「一口吞」了呢？正在胡思亂想，大家的杯子相碰，發出清脆的錚然一響，大家都一仰頭，乾了杯子，他也祇得乾了。

　　永琪再倒滿了乾隆的杯子，乾隆忽然轉向簫劍，深深凝視他，說：「簫劍！關於你和小燕子的故事，我始終沒有弄得很清楚，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簫劍沒料到乾隆有此一問，心中一跳，旋即鎮定下來。他迎視乾隆，在乾隆那誠懇的眼神中，讀出了那種真切的關懷。到了這個時候，他終於確定，往日的仇恨，煙消雲散了。這樣一確定，他也就豁然開朗了。他對乾隆一笑，說：「你不用弄得很清楚，事實上，我也沒有弄得很清楚！人生有些事，不必很清楚！活得快樂，活得心安理得，比什麼都重要！我很高興，我終於有這個機會『認識』了你，你這麼有『人性』，這麼有『人情味』，實在遠遠出乎我的意料！」

　　「說得好！這種讚美，我很少聽到！他對我的意義很大！」乾隆怔了怔，說。

　　「對我也是！」簫劍低語。

　　爾康看著簫劍，聽到他這番話，知道他終於徹底解脫了，欣慰得不得了。拍了拍簫劍的肩膀，感動的說：「老爺！簫劍！我們大家一定要乾一杯，為了團圓，為了劫後重生，為了重新認識身邊的人和事，為了會賓樓，更為了……我們化解了人生的許多仇恨，把不可能的事，都變成了可能！為了『化力氣為漿糊』！讓我們大家痛痛快快的乾一杯吧！」

　　簫劍看了爾康一眼，兩人都心照不宣了。乾隆以為爾康指的是皇后和容嬤嬤，不住點頭。大家更是各有所悟，都歡喜著，全部舉杯。

　　小燕子尤其高興，嚷著說：「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化力氣為漿糊──這是一句很有學問的話，對不對？」

　　「對極了！」大家異口同聲的說。

　　「乾杯！」乾隆喊。

　　眾人一呼百應，歡聲雷動的響應：「乾杯！」

　　簫劍一口喝乾了那杯酒。看著那個「化力氣為漿糊」的小燕子，心裡震動著。和小燕子的這番相遇，萬一認錯了妹妹，萬一不是「兄妹相認」，那就是上蒼給他的禮物，為了抽走他生命裡最大的負擔和哀愁。是，化力氣為漿糊！這是一句很有學問的話，他笑了，一仰頭，再乾了一杯酒。

第六十二章

　　這天，簫劍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那把家傳的劍，正在教小燕子「方家劍法」。

　　紫薇、爾康、永琪都在一邊觀望。

　　簫劍鄭重的說：「小燕子！要學劍法，一定先要明白什麼叫做『劍』！你以前學武功，根本不知道手裡拿的是什麼武器，所以會學得亂七八糟！你看，這是一把劍，不是刀，不是匕首，更不是棍子！你每次拿著劍，常常亂砍一氣，那是錯誤的！劍，是用刺的！你要這樣刺過去！」

　　簫劍就舞起劍來，但見劍氣如虹，煞是好看。小燕子看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

　　「哇！哇！太好了！我來！我來……」小燕子就接過劍來，嘴裡嚷道：「這是一把劍！一把很有重量的劍！一把有名的劍！這不是刀，不能用砍的！不是棍子，不能用打的！不是九節鞭，不能用揮的！不是斧頭，不能用劈的……這是一把劍，要用刺的！」

　　「對極了！好！開始吧！」

　　小燕子大喊一聲：「方家劍法來也！」

　　小燕子就舞起劍來，只見她東刺一劍，西刺一劍，毫無章法，亂七八糟。簫劍納悶的看著，眾人更是看得忍俊不禁。爾康和永琪對看了一眼，兩人暗暗的搖搖頭，都想起蒙丹教小燕子劍法的情形。看樣子，歷史又重演了。

　　簫劍看了半天，覺得小燕子完全不得要領，就嚷著說：「我要空手和你鬥一鬥，我會想辦法搶你的劍，你把我當成你的敵人，一來，劍不能讓我搶去，二來，想辦法刺我！知道嗎？」

　　「那……我把你刺傷了怎麼辦？」

　　「你試試看吧！」簫劍就一躍，躍到小燕子面前。

　　小燕子提劍就刺，簫劍用腳一踹，她手裡的劍飛了出去，簫劍輕鬆的接住了劍。

　　「不行！我還沒準備好，你就踢我！」小燕子抗議的喊。

　　「不忙！再來再來……不要急……」簫劍把劍遞還給她。

　　小燕子才接住，簫劍一踢，劍又飛了。然後，大家就看著簫劍左一次，右一次的踢飛那把劍。然後，小燕子毛燥起來。再然後，小燕子火大的抓起了劍，大吼一聲：「什麼『方家劍法』『圓家劍法』，我不管了，小燕子劍法來也！」就雙手握劍，一劍對簫劍當頭砍去。

　　簫劍一踹，小燕子的劍又飛了。

　　「你是在教我，還是在耍我？」小燕子氣壞了。

　　「你這樣亂砍一氣，會把劍砍傷！這把劍已經傳了三代，可不能在你手裡毀了！」簫劍忍耐的說。

　　永琪看得好著急，忍不住上來幫忙，接過了劍去示範：「小燕子，劍要這樣拿，握牢了，用手腕的力氣！刺出去的時候要穩，不能輕飄飄，也不能用蠻力！來，我和簫劍一起跟你練！你不要毛燥！」

　　「好！我不毛燥，我沉住氣！」小燕子就握著劍，對那把劍一本正經的說：「這是一把劍，這不是刀，不是木棍，不是九節鞭，不是斧頭……」

　　爾康笑了笑，牽著紫薇的手，兩人走開了。

　　一會兒，他們就遠離了那個空院子。爾康看著紫薇，深思的問：「紫薇，你有沒有一個懷疑，這個簫劍和小燕子，到底是不是兄妹？」

　　「坦白說，我確實很懷疑！」紫薇點頭。

　　「你想想，就憑簫劍說的那個故事，要證明小燕子是他妹妹，其實是很牽強的！一個靜慧師太，能代表什麼？已經隔了十幾年，靜慧師太怎麼能憑遊行時的一眼，就認出小燕子是小慈？簫劍會不會認錯了妹妹？」

　　「看小燕子練劍，還真的有點疑惑呢！不過……」紫薇笑了笑：「錯了又怎樣？對了又怎樣？都是一樣的，是不是？簫劍很滿足，小燕子很幸福，他們很快樂，享受著有親人有家人的感覺！真好！皇阿瑪還不是錯認了小燕子，依舊錯有錯著！如果簫劍也認錯了妹妹，那麼，小燕子真是命中註定，要當大家的『還珠格格』！連簫劍自己都說了，不必很清楚！說不定，簫劍也知道，這個『妹妹』靠不住！」

　　「是！」爾康點頭：「反正『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是！」紫薇笑著：「何況『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

　　爾康深深的看著紫薇，脣邊帶著欣賞的笑。

　　「幹嘛？這樣怪怪的看著我？」

　　爾康看了她半天，只說了一句內心深處的話：「紫薇……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

　　紫薇迎視著他，眼裡一片柔情：「我也好喜歡好喜歡你！」

　　簫劍教小燕子劍法的同時，也開始教她認字唸書。他拿了兩本厚厚的書，對她鄭重的說：「學成語和學劍一樣，要從根本入手，最重要的，是你要先學會認字！等到字你都認識了，成語就不會解釋得亂七八糟了！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飯要一口一口的吃！不管學什麼，人生沒有捷徑！我這兒，有一部很好看的書，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字，就問紫薇永琪他們，看完這部書，你認字的本領，大概就不錯了！」

　　小燕子興沖沖拿起那部書。只見封面印著三個大字：「水滸傳」。

　　「水許傳啊？」小燕子喊，「滸」字念成「許」，「傳」念成傳染的「傳」。

　　爾康、永琪、紫薇想笑又忍住了。簫劍納悶的看著小燕子。爾康和紫薇相對一看，心裡的疑惑更深了。看樣子，這個小燕子和簫劍，沒有多少共同的血液！

　　轉眼間已是隆冬，一連下了幾場雪，天氣冷得不得了。但是，漱芳齋裡，卻是溫暖如春。熊熊的爐火，燒得旺旺的。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正在圍爐取暖，磕瓜子，吃點心，喝熱茶，談談笑笑。突然，外面傳來小鄧子小卓子的通報：「皇上駕到！」

　　四人急忙起身，乾隆已經大踏步跨進房。

　　大家趕緊請安，叫皇阿瑪的叫皇阿瑪，叫皇上的叫皇上。

　　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急急忙忙給乾隆搬椅子，遞暖爐，拿靠墊。

　　「趕快坐到火邊來！這麼冷，不管從哪個宮過來，都要走上大半天！」紫薇說。

　　「皇阿瑪！快用熱毛巾擦擦臉！」小燕子遞上熱毛巾。

　　「皇阿瑪！快喝口熱茶！」紫薇遞上熱茶。

　　「這個暖爐抱在懷裡，一會兒就暖了！」爾康遞上暖爐。

　　「這個靠墊墊在背後，要不要一條氈子？」永琪遞靠墊，大家忙得不亦樂乎。

　　乾隆看著四人，心裡真是安慰極了：「看到你們幾個，我心裡暖和極了，一點都不冷！你們大家在談什麼？」

　　「回皇上，在猜謎語！」爾康說。

　　「謎語？」乾隆精神大振：「朕最喜歡謎語了！什麼謎語，說出來讓朕也猜一猜！」

　　「小燕子最不爭氣了，」永琪笑著說：「我們出了一個最淺的謎語給她猜，她猜來猜去都猜不出來！」

　　「是嗎？是什麼謎語？」

　　「是一個字謎！」爾康就念謎語：「高的有，矮的沒有，站的有，坐的沒有，跳的有，走的沒有！」

　　「天堂有，人間沒有，吃的有，睡的沒有，嘴上有，手上沒有！」紫薇接口。

　　「右邊有，左邊沒有，哭的有，笑的沒有，涼天有，熱天沒有！」永琪再說。

　　「小燕子，這個謎語你都猜不出來呀？」乾隆大笑：「聽朕告訴你！罵的有，打的沒有，謎語有，四書沒有，唱的有，看的沒有！」

　　小燕子聽得糊裡糊塗，一個頭有兩個大：「什麼這個有，那個沒有的，我怎麼弄得清楚嘛！」

　　「大家都知道謎底了，只有你還是糊裡糊塗！」爾康笑著說：「我再告訴你，小燕子有，紫薇沒有！太后有，皇上沒有，小鄧子有，小卓子沒有！」

　　聽到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物，小燕子興趣來了。轉著大眼珠拼命想，忽然福至心靈，哦了一聲。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小燕子跳起身子，指手畫腳的說：「簫劍有，爾康沒有，小鴿子有，小騙子沒有，這邊有，那邊沒有！吹牛有，拍馬沒有……這個字就是一個『口』字！」

　　眾人喜悅的大叫著：「對了！對了，答對了！」

　　大家都驚奇的看著小燕子。

　　乾隆也又驚又喜，高興的喊道：「小燕子！你進步了！不但會猜謎，還會編謎了！」

　　小燕子就得意起來，開始吹牛了：「皇阿瑪，你不要太小看我，我最近進步得不得了，簫劍教了我怎麼學成語，又給了我一本好好看的書，讓我看！他說學成語要先從學認字開始，我現在會認好多字，成語已經難不倒我了！」

　　「啊？」乾隆睜大了眼睛：「這樣啊！那麼，你在看什麼書？」

　　「水許傳！」小燕子大聲的喊。

　　「水洗船？」乾隆驚愕的問：「有這樣一本書嗎？」

　　「不是『水洗船』！是『水許傳』！」小燕子嚷著：「那個『許』字很奇怪，是三點水再加一個許不許的許字！」

　　乾隆明白了，眼睛一瞪：「這本書也弄到宮裡來了？這是一本禁書呀……」想想，笑了：「算了算了，對你們這些膽大包天的孩子來說，還什麼『禁不禁』的？何況，朕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本好書……」

　　就忍著笑說：「好！這個『水許傳』裡面說些什麼？」

　　「『水許傳』好好看，說許多英雄好漢的故事，裡面有一個『李達』，厲害得不得了！」小燕子嚷著。

　　紫薇、爾康、永琪面面相覷，都睜大了眼睛。

　　「李達怎麼厲害？」乾隆再忍住笑。

　　小燕子眉飛色舞的回答：「他『手舞兩把大爹，有萬夫不當之男』！」

　　眾人噴茶的噴茶，摔跤的摔跤，手忙腳亂。乾隆看著小燕子，哈哈大笑起來。

　　小燕子就笑著看乾隆，說：「皇阿瑪！你笑夠了沒有？笑夠了，我就告訴你，你被我騙了！剛剛是故意說錯，來讓你笑一笑的！我看的是水滸傳，裡面有一個李逵，手舞兩把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對了嗎？」

　　乾隆大奇，不禁對小燕子刮目相看：「原來你是騙朕的啊？看來，你是真的進步了！」就拍著小燕子的肩，讚美著：「孺子可教也！」

　　小燕子馬上漏氣了，睜大眼睛驚喊：「什麼『爐子可澆』？爐子不能澆水，一澆水就滅了！這麼冷的天，沒爐子可不行！」

　　「哎！剛剛誇口，馬上就洩底了！」永琪喊。

　　「哈哈哈哈！」乾隆縱聲大笑起來：「小燕子，你真是朕的開心果呀！」笑了半天，他收住笑，輪流看著四人，大聲說：「好！『爐子不可澆』！你們的婚禮可要辦了！」

　　四人一怔，爾康和永琪就大喜起來。

　　「皇上！你已經挑了日子嗎？」爾康急急的問。

　　「朕再不挑日子，你們心裡大概要把朕罵上千遍萬遍了！」

　　小燕子和紫薇臉一紅，扭著身子說：「哪有？哪有？」

　　乾隆瞪著紫薇和小燕子：「沒有？真的沒有？那就別急了！朕再留你們兩年吧！」

　　爾康和永琪面面相覷，急得抓耳撓腮。

　　爾康就賠笑的說：「皇……上……不知皇上挑的是哪一天？」

　　「皇阿瑪……」永琪也賠笑的說：「公主不急，王子急……」

　　「哈哈！哈哈！」乾隆又大笑了：「朕不能再耽誤你們了！朕特地到這兒來，就是要跟你們幾個研究一下！是這樣的，過完年，二月初二，是個好得不得了的好日子，除了這個日子，三個月之內，沒有其他的好日子！朕和老佛爺翻遍了黃曆，都覺得這個日子不能錯過！朕想，同一天，讓你們兩對一起結婚！一個娶，一個嫁！要不然，就是永琪先娶小燕子，過三個月，紫薇再嫁！你們覺得怎樣？」

　　爾康哪裡還能再等三個月，急忙說：「我覺得同一天結婚挺好！紫薇和小燕子，情同姐妹，同一天結婚，顯得更有緣份！再說，宮裡辦一次喜事就好了！皇上同一天，又娶媳婦又嫁女兒，雙喜臨門，也是皇宮裡的一段佳話！」

　　「就是！就是！同一天最好！就這麼辦吧！」永琪急忙附和。

　　乾隆體會出兩個男兒的猴急，笑了：「好！那麼，就這麼辦！那天，兩人一起從漱芳齋嫁出去！但是，這個漱芳齋，永遠是你們兩個格格的家，結婚以後，小鄧子、小卓子、明月、彩霞也留在這兒！爾康得答應朕，隨時讓紫薇回來小住！」

　　爾康眼睛閃亮，喜悅的答道：「謝皇上成全！臣福爾康一定遵命，只要皇上有令，立刻讓紫薇回宮！」

　　「謝皇阿瑪！」永琪也大聲謝恩。

　　紫薇和小燕子，不好意思的轉開了身子。

　　「還有，你們那些生死之交，還有小燕子的哥哥簫劍，都可以進宮，到漱芳齋來送你們兩個格格上花轎，然後去景陽宮喝喜酒！婚後，還允許你們在漱芳齋設宴款待他們！尤其是簫劍，朕特准隨時進宮，和小燕子兄妹相聚！」

　　紫薇、小燕子大喜，這才一齊屈膝謝恩。

　　「謝皇阿瑪！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接著，就是一段忙碌的日子。皇室的婚禮，簡直有準備不完的事。僅僅是兩位格格的服飾，就忙得人仰馬翻。幾乎從頭到腳，都要一件一件的定做。珠花、耳鐶、髮簪、如意、春夏秋冬四季衣服。各色鳳冠旗頭，再加上鞋子用具……令妃帶著幾個娘娘，整天為兩位格格的喜事籌備著。

　　吉辰的前三天，皇后和容嬤嬤，手裡捧著兩件描金繡鳳的新娘裝，走進院子。

　　「皇后娘娘駕到！」

　　紫薇和小燕子聽到喊聲，奔出門來。只見皇后和容嬤嬤，含淚的、虔誠的走近二人。皇后捧上手裡的衣裳，誠摯的說：「紫薇，小燕子，我不知道怎樣來表達我心裡的歉意和謝意，你們大婚的日子快到了，我和容嬤嬤連夜趕工，給你們做了兩件新娘禮服！這禮服的繡工是師傅繡的，針線活兒，是我們自己做的！看在一針一線，都是親手縫製的份上，希望你們收下！」

　　紫薇和小燕子呆掉了。怎樣都想不到，皇后會這樣做！

　　容嬤嬤拼命點頭，含淚看二人，哽咽的說：「奴婢給兩位格格請安，奴婢每天在坤寧宮，給兩位格格早燒香，晚燒香，祈禱格格健康快樂，事事如意！這兩件衣裳，每一針，每一線，奴婢縫製的時候，都說一聲『對不起』，這是無數的『對不起』堆砌起來的！請兩位格格收下吧！」

　　紫薇怔怔的看著皇后和容嬤嬤，伸手接過了皇后手裡的衣裳，震動的說：「皇后娘娘！容嬤嬤！紫薇好感動，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是不是代表，我們以前的不和，通通過去了？」

　　「通通過去了！」皇后眼淚一掉。

　　紫薇看著皇后，皇后也看著她。兩人對視片刻，皇后眼底，盛滿了溫柔和求恕。和以前那個嚴厲的，苛刻的皇后，已經判若兩人。紫薇看著看著，心裡就被感動的情緒漲滿了。她把衣服搭在手腕上，熱情奔放的上前去，把皇后緊緊一抱，感恩的喊：「這一刻，正是我祈求了好久的一刻啊！老天終於聽到我的心聲了！」

　　皇后緊緊的擁著紫薇，淚水就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小燕子看得眼睛濕漉漉。

　　半晌，皇后放開紫薇，轉向小燕子。

　　「小燕子，你呢？」

　　小燕子接過了容嬤嬤手裡的衣裳，吸著鼻子，嚷：「哇！我這人最受不了人家對我好，你們這樣一來，我就沒轍了！天氣好冷，皇后，容嬤嬤！你們進來烤烤火吧！」

　　「謝謝你們！我們不坐了！」

　　「兩位格格，對於我所有所有的一切，請原諒！」容嬤嬤說著，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給紫薇和小燕子磕了三個頭，站起身，扶著皇后，兩人顫巍巍的去了。

　　小燕子和紫薇，一人捧著一件新娘裝，看著兩人的背影，好久好久，都回不過神來。

　　終於，到了大喜的日子。

　　清宮的大婚，都在晚上舉行。但是，白天，已經有很多的禮節。在這兒，就不再一一細述。跳過那些繁複的禮儀，讓我們來看這個讓人望眼欲穿的晚上。

　　漱芳齋的院子裡，張燈結綵，燈籠照耀如同白晝，樂隊奏著喜樂。

　　兩頂金碧輝煌的大紅喜轎，停在院子裡，一色紅衣的轎夫，站在一旁等待。

　　無數的宮女盛裝著，穿梭在阿哥格格和親王命婦中，捧著喜盤，給客人們送喜糖。柳青、柳紅、簫劍都來了，這真是一件破例的事情。由於兩位格格在大廳裡化裝，客人們就在院子裡，喜洋洋的寒暄著。小鄧子、小卓子和其他太監也穿著紅背心，跑前跑後，照顧一切。

　　大廳裡真是熱鬧極了，宮女來往穿梭，腳步雜沓。

　　紫薇和小燕子，都是珠圍翠繞，穿著皇后和容嬤嬤親手縫製的吉服，坐在大廳裡。明月、彩霞、金瑣、晴兒、令妃及宮女們忙忙碌碌的圍繞著二人，穿梭不停的給她們化裝，戴帽子，戴首飾……簡直忙得一塌糊塗。

　　「快快快！紫薇的胭脂還不夠！金瑣！給她塗紅一點！今天是新娘子呀！」令妃喊著，招呼著，一下看這個，一下看那個。

　　「是！小姐，臉過來一點！明月！把燈拿過來！不夠亮！」金瑣喊著，她已經回宮好多天，來幫忙紫薇和小燕子打點一切。

　　「來了！來了！」好多宮女奔來，無數盞燈火照射著紫薇。

　　「不行不行！」令妃又喊：「小燕子的妝都花了！彩霞，趕快給她補一補妝！」

　　「你們不要把我的臉塗成一個猴兒屁股！」小燕子嚷著。

　　「哎哎！今天當新娘子，怎麼還是屁股屁股的！」令妃急忙說。

　　「新娘子還是有屁股！」小燕子又冒出來一句。

　　「天啊！」令妃快暈倒：「你就少說兩句話！新娘子，要羞答答才對！」

　　「我好緊張，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等下，那麼多禮節，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做錯！我一緊張，就喜歡說話，你們再不讓我說話，我就會緊張得出冷汗了！待會兒闖了禍，你們別怪我！」小燕子張大眼睛說，確實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怎麼會闖禍呢？一路上都有喜娘攙扶著你，喜娘會在你耳邊提醒你，要做什麼。不會讓你出錯的，你放心好了！」令妃說。

　　「小燕子，你只要不說話，就不會出錯！頭巾一蒙上，你就閉緊嘴巴！新娘子說話，大家會笑話你的！知道嗎？」晴兒也在一邊叮囑，就怕小燕子鬧笑話。

　　小燕子緊張得拼命咽口水，睜大了眼睛，拼命點頭，不敢說話了。

　　令妃突然驚喊：「蘋果！蘋果！趕快拿來！」

　　原來結婚時，新娘要帶很多「吉祥物」，這蘋果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樣。眾喜娘宮女到處找蘋果，一時之間找不著，大家嚷著「蘋果」，你碰我，我碰你，亂成一團。好不容易，兩個蘋果拿來了。

　　令妃把蘋果放在兩個格格手裡，叮囑著：「紫薇，小燕子，蘋果要牢牢的拿著，可不能掉了！」

　　紫薇緊緊張張的握著蘋果，握得牢牢的。小燕子拿起蘋果，想也不想，竟然「啊嗚」一口，就咬了下去。

　　眾人大驚，紛紛尖叫：「天啊！怎麼把蘋果給吃了？」

　　令妃又快暈倒了，急忙大叫：「小燕子，那個蘋果是吉祥物啊，你怎麼把吉祥物給吃了？」

　　「吉祥物？什麼吉祥物？」小燕子怔了怔，看著蘋果：「我正餓得發昏，好不容易來了一個蘋果，怎麼不能吃？」

　　「那個蘋果代表的是平安如意呀！」晴兒喊著。

　　「那……」小燕子伸伸脖子，把蘋果吞下肚：「我把平安如意吞進肚子裡，就更加安全了！」

　　「不行不行！」令妃嚷著：「趕快再拿一個蘋果來，快快快！」

　　一屋子的人，又大叫著「蘋果，蘋果」，東找西找，跑來跑去。終於，再拿了一個蘋果來。小燕子握住了蘋果，不敢再吃了。

　　只聽到金瑣又大叫起來：「小姐的耳鐶，怎麼只戴了一邊？還有一個耳鐶呢？」

　　「天啊！時間來不及了！趕快找！趕快找！」

　　宮女和喜娘又撞來撞去，嚷著「耳鐶，耳鐶」，忙忙亂亂找耳鐶。

　　「在這裡！在這裡！」晴兒從珠花籃子裡，找到耳鐶，趕緊過去幫紫薇戴上。

　　紫薇正襟危坐，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了。

　　晴兒拍拍紫薇的手：「放輕鬆一點！」

　　令妃突然大喊：「忘了吉祥鎖！吉祥鎖在哪兒？快找！快找！」

　　宮女喜娘們奔來奔去找吉祥鎖，撞成一堆的，東西掉了的，真是忙得七葷八素。

　　「吉祥鎖！吉祥鎖！快找吉祥鎖！」大家七嘴八舌的喊。

　　「吉祥鎖好像還在慈寧宮！老佛爺收著呢！」晴兒說。

　　「哎呀！上轎的時辰都快到了！晴兒，你快去拿！」令妃驚喊。

　　「是！」晴兒急急的往外衝，就和門外的簫劍撞了一個滿懷。

　　晴兒差點摔跤，簫劍伸手扶住。晴兒一驚抬頭，和簫劍的眼光接了一個正著。晴兒見一個英俊的陌生男子扶著自己，臉一紅，卻想也沒想，就脫口說：「簫劍？」

　　簫劍看到這個宮裝的美女，直呼自己的名字，就怔住了。他驚訝的看她，接觸到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剎那間明白了，脫口喊出來：「晴兒？」

　　「是！我是晴兒！」晴兒打量了一下簫劍，眼睛閃亮。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簫劍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彼此彼此！」晴兒說。

　　大廳內，令妃大喊著：「晴兒！晴兒！吉祥鎖找到了！在我懷裡揣著呢！瞧我都忙糊塗了！」

　　晴兒急忙奔回大廳，到了大廳門口，又回頭去看簫劍，正好簫劍也回頭看她，兩人目光再一接。簫劍笑了笑，晴兒怔了怔，兩人就閃神了。

　　「晴兒！晴兒！如意環是不是在你那兒？」令妃一迭連聲的喊著。

　　晴兒驀的回過神來，喊道：「來了來了！」

　　她奔了兩步，卻忽然站住，再度回頭。簫劍正挺立在院子裡，他的眼光不由自主的追著她。看到她兩度回頭，他就震住了。但見那大廳內，到處都懸掛著紅色的燈籠，她就在無數燈籠的光影下，如夢似幻的站著，臉上帶著一個如夢似幻的微笑。簫劍看著這樣的晴兒，就怔怔的出起神來。

　　「晴兒！晴兒！你在哪兒啊？」令妃喊著。

　　「來了！來了！」晴兒這才掉頭而去，奔進房，找出「如意環」，遞給令妃。

　　簫劍兀自站在那兒，柳青走來，拍了他一下：「你在看什麼？」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簫劍喃喃的念。

　　柳青聽不懂，納悶的看著他。

　　大廳裡，兩位格格，總算打扮好了。

　　令妃仔細檢查著：「好了！吉祥鎖帶了！如意環帶了，蘋果帶了……東西都帶全了！」

　　喜娘上前催促：「令妃娘娘！上轎的時辰到了！」

　　「喜帕！快把喜帕給她們蒙上！」令妃又喊。

　　喜娘拿著兩塊喜帕，遮上了紫薇和小燕子的臉龐。

　　頓時間，喜樂聲大作。

　　十二個喜娘，扶起兩個新娘，眾人鬧鬧鬨哄，緊緊張張，擠前擠後。宮女一衝，和喜娘撞成一團，大家叫的叫，退的退。兩個新娘看不見，東轉西轉，喜娘慌忙扶住。然後，在吹吹打打中，兩個新娘終於出了大廳，柳青柳紅簫劍都上前，喊著：「紫薇，小燕子，恭喜恭喜！」

　　紫薇和小燕子都低垂著頭，在喜娘的簇擁下，婷婷裊裊的走向花轎。院子裡的賓客們掌聲雷動，歡聲四起，喊著：「還珠格格大喜了！紫薇格格大喜了！兩位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鞭砲劈哩叭啦的響起，司儀大聲喊道：「上轎！」

　　兩個新娘在掌聲中，鞭砲聲中，喜樂聲中，被送上花轎。

　　「起轎！」

　　轎子抬起。儀仗隊，燈籠隊，樂隊紛紛就位，龐大的隊伍走進了御花園。

　　爾康和永琪早就在漱芳齋門口等候，兩人都是盛裝，身上紮著紅色綵綢，騎著兩匹駿馬，等候著迎娶他們的新娘。兩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和幸福。

　　龐大的隊伍出了漱芳齋，永琪和爾康就帶著隊伍前行。只見幾十個紅衣的宮女，舞動著宮扇花燈，在喜樂聲中，迤邐前行。後面，跟著浩浩蕩蕩的燈籠隊伍，二十對宮女手持紅色的大燈籠，四十對宮女手持白色紅字的小燈籠，也迤邐前行。再後面，儀仗隊高舉著各式華蓋，亭亭如傘，跟著迤邐前行。再後面，是樂隊，一路吹吹打打。再後面，才是十二對喜娘扶著的兩乘花轎。

　　整個隊伍，極為壯麗。一路上，宮女太監嬪妃和朝廷貴婦親王們爭著看熱鬧，掌聲不斷。隊伍到了一個分岔路口，分成兩隊，爾康向宮外走，永琪向景陽宮走。各人帶著他的新娘，走向他們那嶄新的，喜悅的未來。

　　紫薇坐在花轎裡，隨著那花轎的顛簸，覺得整個人輕飄飄如夢如幻。她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心臟「崩咚崩咚」的跳著。她知道，爾康就在她的前面，要把她帶進那個完全屬於他的世界。終於，終於，終於……他們等到這一天了！坐在花轎裡，她不禁思前想後，在這段短短的路程裡，她幾乎把第一次見到爾康以來的點點滴滴，在心頭重新回憶了一遍。想著爾康種種的好，真是百感交集，甜在心頭。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行禮，拜高堂，拜天地，夫妻交拜……跳過這一切的禮儀，讓我們跟著兩對新人，走進洞房。

　　爾康看著她的新娘。只見新娘蓋著紅頭巾，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六個喜娘分站兩旁，捧著喜秤、交杯酒、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喜盤站立於側。

　　爾康深情的看著新娘，臉上，是期待的，幸福的，感恩的神情。他緩緩的走向床前，站住了，眼光朦朧如夢，不敢相信的看著床上的新娘，心裡瘋狂般的自語著：「紫薇，我終於娶到了你！這條路，我們雖然走得艱苦，畢竟是苦盡甘來了！我用我的生命起誓，從今以後，我們的生活裡，只有幸福，幸福，幸福……」

　　喜娘朗聲說：「請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爾康激動歡喜得手都有些發抖了，拿起喜秤，挑起喜帕。喜帕飛開，輕飄飄的落下，爾康定睛看著他的新娘，忽然大震。原來喜帕下，赫然是小燕子的臉！

　　爾康嚇得跳了起來，失聲大叫：「哇……」

　　小燕子抬頭一看，嚇得也大叫起來：「哇……」

　　兩人就瞪著對方，都驚喊著：「哇……」

　　喜娘們一看，手裡的喜盤，乒乒乓乓全體掉落地，紅棗、花生、桂圓、蓮子滾了一地。

　　喜娘們也失聲尖叫起來：「哇……」

　　新房裡，頓時一片哇哇之聲，小燕子「哇」了半天，驚得從床沿上跳了起來，也顧不得新娘子的形像了，喊著：「不許我說話，就會變成這樣！好不容易我沒出錯，別人居然出錯！到底是什麼時候弄錯的？這是怎麼回事啊？」

　　至於永琪的洞房裡，也是一團慌亂。當永琪挑起喜帕，驚見新娘不是小燕子，而是紫薇，那種「驚心動魄」，更是「非同小可」。

　　他嚇得喜帕落地，大叫：「紫薇，怎麼是你？」

　　紫薇始終低俯著頭，柔情萬斛，嬌羞不勝。聽到永琪的聲音，一驚抬頭，嚇得花容失色。脫口驚呼：「我的天啊！這太離譜了……」

　　喜娘們立即七嘴八舌的大叫：「趕快蓋上喜帕！讓花轎不要走！快去通知樂隊儀仗隊……新娘弄錯了！新娘弄錯了！新娘弄錯了……」

　　喜娘一路喊了出去，宮女喜娘，亂哄哄的跑著，嚷著，亂成一團。忙亂中，喜帕再度蒙上了紫薇的臉，喜娘急急的攙起紫薇往外走。

　　結果，整個拜堂行禮，只好重來一遍。這次清廷的兩位格格「同時」嫁娶，真是「空前絕後」，以後再也不敢傚法了。

　　等到紫薇終於進對了洞房，已經鬧到快要天亮了。爾康掀起了喜帕，驚魂未定的看著紫薇，紫薇也驚魂未定的看著他。天啊！這條結婚的路，他們走得真是驚險萬狀！但是，終於終於終於，他們彼此相對了。

　　「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說。

　　紫薇和爾康仍然驚魂未定，深情的互視，喝了交杯酒。

　　兩個喜娘，就根據習俗，把爾康的衣服下襬，和紫薇的衣服下襬綁在一起。

　　「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喜娘收起酒杯，退出房去。

　　爾康看到室內沒人了，就把紫薇緊緊的一抱，熱情的喊：「紫薇！是你嗎？是你嗎？連結婚你都要嚇我！」

　　紫薇柔情萬縷的喊道：「爾康！是我，我是你的新娘了！」

　　「是！你終於成了我的新娘！好不容易，左盼右盼，左等右等，左挨右挨，總算挨到了大喜的日子，還讓我嚇得一身冷汗，紫薇，要娶到你，我真是不容易！但是，你永遠是我的了！」

　　紫薇緊緊的依偎在他懷中，幸福的微笑著。是啊！真不容易！爾康托起了紫薇的下巴，纏纏綿綿的吻住了她。

　　紫薇終於嫁給爾康了！後來她才知道，婚姻並不是一個故事的結束，而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婚姻生活裡的歲月，就是他們另一段人生了。他倆的洞房，結束在一片纏綿裡。

　　至於小燕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永琪和小燕子喝完交杯酒，喜娘也根據習俗，把小燕子的衣服下襬，和永琪的下襬綁在一起，說著祝賀的話：「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早生貴子』！」

　　兩人並坐在床沿上，喜娘紛紛退出。終於終於終於，房裡只剩下永琪和小燕子了。小燕子就抬起頭來，睜大眼睛，骨碌碌四望。

　　永琪凝視著她，透出一口長氣來：「老天，揭了兩次喜帕，才娶到我的新娘！真是『驚心動魄』，『曲折離奇』，『匪夷所思』！」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了，問：「我可以說話了嗎？」

　　「你可以說話了！」永琪深情的說。

　　小燕子神色一鬆，嚷著：「折騰了我一整天，居然把我送到爾康那裡去，嚇得爾康臉都綠了……」

　　「你沒看到我的臉，也綠了！」永琪說，就盯著小燕子看，看著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那張嬌艷欲滴的臉龐，真是愛進心坎裡，喊著說：「天啊！你好美！別動，我要做一件事！」

　　永琪就托起她的下巴，滿腹柔情的俯頭去吻住她。

　　窗外，柳青、柳紅、金瑣、簫劍和其他賓客都在偷窺，大家擠來擠去。

　　有人發出笑聲，有人碰到窗子，窗子喀啦一響。

　　小燕子一驚，用力推開永琪，大叫：「有賊！」就對著窗子喊：「小賊！你往哪裡跑……」

　　小燕子一面喊，一面飛身而起。可是，她忘了她的衣服下襬，和永琪的衣服下襬，還打著「如意結」。她這樣一飛身，永琪被她一帶，兩人全部飛跌出去。同時發出驚愕的大叫：「哇……」

　　窗外的眾人，也同時驚叫：「哇……」

　　鬧到這個時候，天也亮了。

　　永琪和小燕子的新婚之夜，就結束在這一片驚呼聲裡。

　　（全書完）

　　一九九九年二月九日初稿寫於台北可園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修正於台北可園

後記

　　終於，我寫完了《還珠格格第二部》。

　　自從一九九七年年初，我開始寫《還珠格格第一部》以來，將近兩年的時間，我幾乎都和《還珠格格》一起渡過。眼睛睜開是《還珠格格》，到睡覺還是《還珠格格》，連夜裡作夢，都是《還珠格格》。當初，我創造《還珠格格》這個故事裡的人物時，實在沒有想到，我會和他們「纏纏綿綿」這麼久。

　　會繼續寫第二部，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根據第一部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大受歡迎，觀眾和讀者的信件像雪片般飛來，要求知道故事的後續情節。二來，是因為第一部的故事，只發展到乾隆認紫薇，就戛然而止了。我自己也覺得意猶未盡。仔細思量，仍然有許多值得發展的地方。於是，我先開始寫劇本，寫完劇本，又寫小說。讓自己忙得天翻地覆，日夜不分。我沒料到，這部書居然寫了一百萬字，如果加上第一部的五十萬字，竟然有一百五十萬字之多，是我最長的一部長篇小說，簡直工程浩大。因為寫得非常辛苦，在寫作的過程裡，曾經情緒低落過，曾經失去信心過，曾經懷疑，這種「電視小說」到底有沒有存在的意義？幾次三番，我都想要放棄了。當這部書終於寫到「全書完」三個字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盡。好像，我的一生，還不曾這麼累過。

　　關於這部小說，我想特別提出來談一談的，是有關「香妃」的部份。

　　香妃，正史上說這個女子不存在。又說，香妃就是容妃。

　　傳說中，香妃是回部首領霍占集的妃子，生來有異香。乾隆知道了，囑咐兆惠將軍訪查。兆惠平定新疆，擄獲香妃回宮。乾隆驚為天人，寵愛異常。可是，香妃抵死不從，身上暗藏匕首，保護自己的清白。有次，竟然刺傷了乾隆。太后知道後，乘乾隆不在宮中，把香妃賜死了。在承德的避暑山莊裡，有一批文物，其中的「香妃戎裝圖」，一九一四年曾經在北平故宮展出，佐證著這個說法。但是，一九七九年容妃墓出土，史學家根據種種資料，推翻了各種香妃的傳說，認為香妃就是容妃。這位容妃是跟著叔父來北京，乾隆二十五年進宮，非但沒有被賜死，而且深得太后寵愛，活到五十八歲，老死在紫禁城。

　　我深深不解的是，容妃進宮時已經二十七歲。清朝那個時代，流行早婚，一般人都在十五、六歲時就結婚了。這位頗有姿色，身帶異香的奇女子，何以二十七歲還沒婚嫁？在二十七歲以前的容妃，到底是怎樣的女子？為什麼遠離新疆？怎樣的因緣，會進宮成為容妃？其中的謎，大概已經無解了。

　　更讓我感到興趣的，是北京陶然亭旁邊的「香塚」。傳說，這是香妃墓。墓碑上，有四十五字的碑文，年代作者都不可考。那四十五個字是：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月明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

　　我是一個很會幻想的人。香塚、容妃、香妃……各種傳說，加上歷史學家的說法，使我迷惑在「香妃之謎」裡。於是，我「大膽」地「假設」了另一個香妃的故事。我融合了香妃和容妃的情節，變成了本書所寫的香妃。我既然用了「假設」兩個字，說明這一段全是我虛構的，和正史沒有關係。至於「是耶非耶，化為蝴蝶」八個字，我更延伸了一段情節。希望大家享受看「故事」的樂趣，不要被我的「創造」誤導了。並且，原諒我天馬行空的「模擬」！本來，《還珠格格》的人物情節，都是「無中生有」，就讓我發揮想像力，再「無中生有」一次吧！

　　這部書裡的其他人物，像是小燕子、紫薇、永琪、爾康、乾隆……等人，都延續著第一部的發展，有更多經歷和故事。至於簫劍認妹妹那一段，我保留了一些想像空間給讀者。乾隆錯認了「還珠格格」，簫劍會不會錯認了妹妹？至於晴格格和簫劍，有沒有可能發展一段感情？讓簫劍那不共戴天的仇恨，更深一層的化解在某種緣份裡？至於太后，既然答應了晴兒，給她「選擇婚姻」的權利，如果有一天，晴兒竟喜歡了一個身世成謎的江湖男子，她還能守諾言嗎？小燕子雖然嫁了永琪，成為王子妃，她的迷迷糊糊、喳喳呼呼，真能勝任這個婚姻嗎？紫薇呢？婚姻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她和爾康，還會遭遇一些什麼事情呢？那個很有「女人緣」的爾康，逃過了塞婭，逃過了晴兒，逃過了金瑣，生命裡還有沒有其他的女人會竄出來呢？永琪，在正史上只活到二十五歲，在我們的故事裡，我對這位王子的「英年早逝」，輕描淡寫地帶了一筆。凡此種種，我都鋪陳了一些蛛絲馬跡，留給大家更多的想像空間。當然，在你們想像的時候，千萬不要被正史限制住了。那麼，你們就會發現，讀完書之後，還是會有一些樂趣的。

　　我從來沒有活在乾隆那個年代，實在不知道那個年代的人，如何說話？如何動作？如何思考？如何戀愛？我想，所有的現代作者，寫古代小說，都逃不掉自己的思想和語言。我寫這部小說，也是這樣。換言之，對白和思想，都是「瓊瑤化」的。有的地方很現代，有的地方很理想化，有的地方，是明知故犯的「不寫實」。例如，我沒有讓本書的男女主角，都只有十五、六歲。又例如，我也沒有讓本書中的信件，都用文言文。至於「你是我的唯一」這種思想，在那個「妻妾成群」的時代，簡直是「匪夷所思」的！我很怕一些讀者，用「考據」和「正史」的眼光來看這部書。那麼，這部書就根本不能成立了。其實，就算是歷史學家寫歷史，也是根據資料來寫，那些資料，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都有問題。何況，我們一直會有很多新的考古發現，來推翻以前的歷史。說不定哪一天，突然發現一個真正的「香妃墓」，又證實香妃確實存在，也是可能。總之，寫這種小說，是不可能做到「寫實」的。

　　所以，親愛的讀者們，請抱著輕鬆的態度，接受這個有些荒唐，有些離奇，有些浪漫，有些遊戲……的故事。要知道，雖然故事無跡可尋，我卻寫得心力交瘁。雖然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杜撰，那份感情，我卻如同身受。

　　書，或者寫得不好，但是，我已經盡力了。我好想好想，帶給讀者一些快樂和享受，如果我沒有做到，抱歉！如果我做到了，請告訴我，讓我知道。我一直是個很虛榮的作者，好希望得到讀者的共鳴。我會為了你們的喜愛，一次又一次，讓自己陷在寫作的「水深火熱」裡！

　　瓊瑤

　　一九九九年三月八日寫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