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琴聲．歌聲
第二章　將軍的女兒
第三章　不眠之夜
第四章　夫妻．戰友
第五章　私房話
第六章　革命行動
第七章　江部長
第八章　公審大會
第九章　做人難
第十章　能幹的女人
第十一章　小船啊小船
第十二章　馴牛記
第十三章　兵臨城下
第十四章　老人心
第十五章　雲吞月
第十六章　綁架
第十七章　稚子心
第十八章　徘徊
第十九章　鬥爭會
第二十章　一夢初醒
第二十一章　碎裂的響聲
第二十二章　海鷗與海
第二十三章　狐謀
第二十四章　感情．理智
第二十五章　善與惡
第二十六章　流浪漢
第二十七章　風雪除夕夜
第二十八章　將軍憤
第二十九章　悔恨
　　第三十章　一見如故
第三十一章　銅像
第三十二章　新官
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第三十四章　密探
第三十五章　苦相逢
第三十六章　翻雲覆雨
第三十七章　別墅
第三十八章　行路難
第三十九章　殺呀！殺呀……
第四十章　愛與死
第四十一章　四面哀歌
第四十二章　溫泉夜
第四十三章　工蜂
關於《將軍吟》的創作　文／莫應豐

《將軍吟》

莫應豐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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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琴聲．歌聲

　　中國南方有一座新城，已有十多年歷史，卻較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這座不出名的新城就叫南隅市。

　　南隅原是一個天然漁港，後來人民解放軍海軍部隊看上了這個地方，決定把它建成巨大的海軍基地。接著，空軍也來了，除了在港灣附近修建了臨海機場以外，還把一個高級指揮機關搬到這裡來。司令部、政治部、工程部、後勤部、大禮堂、運動場、俱樂部、招待所、軍人服務社……空軍的和海軍的灰色平房和樓房，星羅棋布，佔據著縱橫數十華里的若干處山窪、平地、海岸邊。又根據軍事專家們的建議，陸續修建了許多民用工廠、街道和居民住宅區，把軍營和民房連成一片。現在的南隅已是一座擁有四十萬人口的美麗的海濱城市了！

　　順著最寬大也是最繁華的海城大道，驅車往東到盡頭，拐個急彎跑一段彎彎曲曲的上坡路，有一座厚實的鋼筋水泥大門橫跨在柏油路上。那裡每一分鐘都站著一個或兩個嚴肅的哨兵。這就是空軍新編第四兵團司令部。

　　站在大門外，會以為裡面是風景區或療養地，只見潔淨的柏油路一直伸進幽深的綠林。就在那綠林深處，那幢青灰色的掛滿墨綠色窗簾的四層司令部大樓裡，每日在指揮著上千架殲擊機和轟炸機進行驚天動地的空中訓練。偶爾也有激烈的空戰從旁邊的地下指揮所發出命令，機群在看不見的遠處騰空而起。

　　司令員卻較少在大樓裡辦公，要見他需從後門出去，拐進一條更加幽靜的小路。那裡有一個掩映在綠林底下的小院子，裡面是一座很不醒目的兩層小樓，四面用高高的院牆圍住。整整一個班的警衛戰士住在院門旁邊的平房裡，平房的盡頭便是車庫。

　　難道我們誤入了音樂家的住宅？怎麼從樓上一個敞開著的窗洞裡傳出這麼響亮的歌聲和琴聲？聽歌聲，是屬於那種「戲劇性」的男高音，聲音奔放有力。為他伴奏的琴聲遜色一些，顯然是由一個不大熟練的演奏者即興彈奏的，肢體呆板，和聲有些亂；不過情緒還可以，隨歌聲起伏，抑揚緩急大致相宜。

　　目前整個南隅市到處都是口號聲、吶喊聲、聽不清內容的吵架聲，打開收音機也只有《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語錄歌和樣板戲，在這裡卻聽到了另外一種歌聲，多麼新鮮又多麼不協調啊！這是一首從未聽到過的新歌，歌詞內容聽不清楚，但旋律本身的感染力和歌手高超的表現力加在一起，足以使人傾倒。你看那站在小院門旁邊的警衛戰士，不是已經聽得發癡了嗎？

　　歌聲終止，萬籟俱寂，在淡綠的燈光照耀下，小院子顯得有些寒冷，好像是無人居住的。

　　鋼琴手慢慢抬起那雙穿著精瘦的黑色皮鞋的腳，無聲地鬆開延音踏鍵，手肘撐在琴蓋上，扭過臉來。原來是她！司令員的獨生女兒彭湘湘。就因為迷戀著鋼琴，使她在四年以前就戴上了這副無框白金架眼鏡。那時她很怕照鏡子，覺得像個女博士，與膚色白嫩、表情幼稚的面孔很不相諧。如今她已習慣了，因學歷和年齡都與這眼鏡大致可以相配了。她今年二十二歲，外語學院的畢業生，要不是因為文化大革命停止了畢業分配，她也許已在外交場合當翻譯了。

　　雖然隔著一層玻璃，但她那有點說不清妙處的目光，仍舊不因有阻礙而變得含糊，直射到那位唱歌的青年軍人臉上，凝住五秒鐘不動。青年軍人感到難為情，領先眨了一下眼睛，啟開輪廓鮮明又厚實有力的雙唇，表情豐富地笑笑說：

　　「不好吧？」

　　「什麼不好？是唱得不好還是寫得不好？」

　　「都包括在內。」

　　「唱的，不要我說了。」湘湘抬起壓在琴蓋上的左手，用纖長的四指反托著臉頰，輕聲而刻薄地說，「我討厭死了那種輕飄飄的男高音，女裡女氣的，沒有一點男子氣。有的人唱歌聲音還喜歡抖，抖得又快，像羊子叫，聽得叫人擔心死了，深怕他馬上斷氣。聽那樣的人唱歌真是倒霉。男聲就要有個男氣，聲音要有勁，有彈性，噴出去像騎兵一樣奔馳向前，壓倒一切，衝垮一切。該強時能強，像一頭威武的雄獅，該弱時能弱，又像一個溫存的……丈夫。強的時候不是咋咋唬唬像草包；弱的時候又不是小裡小氣像做賊的。聲音弱，氣兒足，聲音強，有控制，這樣的唱歌人品行正直，心地光明。這才是才華，這才叫男性，這就是美。」

　　青年軍人知道自己顯然是屬於後一型的，對她這一褒一貶所含的言外之意也心領神會，得意地笑笑說：

　　「你太偏見了。」

　　「是偏見我也要堅持，誰的心正好長在中間？」

　　青年笑笑，又問：

　　「那麼你看曲子怎麼樣？」

　　「曲子……」她想了想說，「倒是挺新鮮的。」

　　「詞兒呢？」

　　「兒也是你寫的？」

　　「唔。」

　　彭湘湘重新把歌單看了一遍，略有所思，重重地放下，嘆一聲說：

　　「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反正是見不得人。」

　　「怎麼見不得人？」

　　「現在除了語錄歌，還有什麼可以見人的？收起來吧，算了！省得落到別人手裡給你找出什麼毛病來，到時候還得寫檢查交代，查思想，挖根子，沒完沒了。」

　　青年軍人略微有些吃驚，凝神把對方看了一眼，鄭重地說：「湘湘，我發現你情緒不大對頭。」

　　「什麼不對頭？我每天都是這樣。」彭湘湘滿不在乎地說著，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去，皮鞋發出吱吱的響聲。

　　「不，」青年軍人更加認真地說，「你不能用這種態度來對待文化大革命。當前有些現象看起來確實很左，但要知道，這是因為過去太右了，才有今天的太左。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

　　「對！一切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在兩個月以前，我也和你一樣，是這麼想，也是這麼說。你忘了？那個時候我哪有時間在這裡和你彈琴唱歌？破『四舊』，抓黑鬼，戴著紅衛兵袖章沖衝殺殺，忙得很呢！」

　　「可現在為什麼變得這樣消沉？」

　　「因為發現自己上當了唄！我們成了保皇派唄！發現鬥爭矛頭是要指著我們自己的爸爸媽媽唄！」

　　「你不能對文化大革命抱這樣的態度。這可是大事呀！」

　　「可我看你呀，對待文化大革命的態度也不見得正確，人家都到北京串聯去了，你怎麼不去？革命高潮，你躲在我房裡彈琴唱歌，好意思？快去吧！趙大明同志，上北京串聯去！」

　　「我可不是逃避鬥爭，」趙大明自信地說，「我是遵照毛主席的教導辦事，凡事問個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到北京去呢？不去就不能聽到毛主席的聲音嗎？大家都一齊擁到北京去，鐵路負擔得起？我不需要去湊那個熱鬧，給國家造成困難。」

　　「你的思想比雷鋒還好。」彭湘湘說著，無精打采地坐在沙發上。

　　「你今天怎麼老是這樣？」趙大明感到詫異，略微有點生氣，不過很快就煙消雲散了，主動求和地走過去跟湘湘坐在一起，一本正經地說，「盡講些怪話，任性的公主！可你要注意呀，你是首長的女兒……」

　　「首長的女兒怎麼樣？」湘湘煩躁地把肩膀一扭，擺過頭來說，「別提了！連首長自己還保不住呢！」

　　「司令員？……怎麼回事？」

　　「不該你知道的就不要問。」湘湘站起來走開去。

　　「不，」趙大明跟上來說，「對我……應該不存在什麼秘密。」

　　「你怎麼啦？你是我的什麼人？我幹嗎都得告訴你？」

　　趙大明尷尬地笑一笑，不知說什麼好，臉刷地紅了。

　　「打聽這，打聽那，像個特務。」湘湘故意嘟囔著，「想探點消息回去告訴你們文工團造反派，好把我爸爸當成反革命揪出來，你們立功？」

　　趙大明目瞪口呆。

　　「到那時候我就是反革命的女兒，你這個革命左派再也不會站到我的鋼琴跟前來了。」此話雖然不是現實，她卻幾乎是含著眼淚說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趙大明發癡地站著，苦苦地猜測。彭湘湘用異樣的眼光望著他，像是要看透他那顆心。漸漸地，那雙躲在鏡片後面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憂鬱的霧。

　　「不！」趙大明好像忽然明白過來了，激憤地說道，「你是故意這樣說的，試探我，是嗎？不過湘湘，我跟你接觸，決不是由於你是司令員的女兒。如果你是這樣看我，那我馬上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了」說著，生氣地拿起軍帽，端端正正地戴上，向房門走去。

　　「站住！」湘湘喝令。

　　趙大明拉住門扣，回過頭來，委屈地又說：「我願意尊敬首長，但並不想巴結什麼人。」說完扭頭就走。

　　彭湘湘急追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喊道：「把你的歌單帶走！」

　　趙大明回來了，滿臉嚴肅，故意不看湘湘，拿了那張歌單，匆匆地來，匆匆地去。可這時湘湘已經把房門堵住了。

　　「什麼了不起的！」湘湘嗔怪地說，「還沒有弄清楚就耍脾氣了，哼！」

　　「那你就說個清楚嘛！」

　　「我能隨便亂說嗎？都是些黨內軍內的大事，誰給我亂說的特權？你還是個軍人呢，這也不懂！」湘湘責備著趙大明，坐回琴凳上，有點後悔不該惹出這些麻煩來，為了使情緒得到緩和，她彈響了鋼琴，悠閒地、漫不經心地，在高音區反覆敲著一個簡單的旋律，最後扭頭說，「來，把你那首歌再唱一次。」

　　可這時還有什麼情緒唱歌呢，莫名其妙的憂傷籠罩著整個房間。幸而院子外面響起柔和的汽車喇叭聲，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了。趙大明走到窗前，探出半邊臉去，向門口張望。

　　一部黑得發亮的小轎車在路燈照耀下駛進院門，警衛戰士肅然挺起胸膛，將左腳往右腳一靠，行了個哨兵的軍禮。轎車無聲地停在院裡，車門隨即打開，躬身走出一位穿空軍呢制服的軍人。雖然頭上戴著軍帽，而從鬢角仍可看出，他已經禿頂了，稀疏的花白頭髮己退到耳根後面去。看來他臉色不怎麼好，幸而借助於衣領上那兩塊鮮紅的領章，將紅光反射到兩頰，使他仍顯得容光煥發。那領章，過去本來不是這個樣子。兩年前，在同樣的位置上，綴著一對藍底、金邊、用金絲繡著兩顆五星的空軍中將的軍銜標記。十年前更要威武得多，有金色穗帶的大蓋帽，金光閃閃的藍底肩章，穿上那樣的將軍服，使人不得不挺起胸膛走路，否則就不像樣子。現在，他雖然不再穿那種將軍服了，而那威嚴、穩重的軍人姿態依然如舊。從他的步伐看不出他已年近六十，甚至比跟在他身後一起上樓的那位瘦高條兒、小腦袋、頂多二十六歲的秘書還要精神得多。

　　將軍名叫彭其。秘書姓鄔，單名一個中字。

　　司令員和秘書踏著木板樓梯，節奏不變地上到二樓，轉個彎，聽到開門聲，然後是關門聲，再然後就靜下來了。

　　「來吧！我們唱我們的。」湘湘為了留住趙大明多待一會兒，催促他唱歌。

　　「別唱了，」趙大明卻說，「司令員回來了，我得走。」

　　「幹嗎呀！像老鼠見了貓。」

　　「你沒見？他神色很不好。」

　　「不要理他，我們把窗戶關上。」她走去望了一眼夜色，輕輕地關好玻璃窗，又將墨綠色平絨窗簾拉攏來。

　　鋼琴響了，頭一個和弦就被她彈錯，她懊喪地嘖了一聲說：「哎呀！把我的情緒搞沒了。你別跟我囉嗦，快來唱吧！」

　　趙大明十分勉強地接著前奏唱了一句，唱得很糟糕，湘湘極不滿意，兩手齊下，在鍵盤上捶出一個混雜的刺耳的噪音，同時嚷道：「算了算了！你回去吧！等我爸爸死了以後你再來。」

　　「你幹嗎這樣？」

　　「誰叫我是司令員的女兒呢，倒霉死了，話不能講，歌不能唱，有了鋼琴不能彈。你別待在這裡，走吧走吧！」說完又捶了下琴鍵，那噪音比剛才更響。

　　走道上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趙大明知道大事不妙，忙躲到門邊去。

　　很重的敲門聲。

　　彭湘湘朝房門瞥了一眼，很不高興。

　　又更重地敲了兩下。

　　趙大明不得已拉開了門。

　　怒氣沖沖的司令員一步跨進門來，指著湘湘的背，十分惱火地說：「我告訴你……」

　　「司令員！」趙大明跨出一步，畢恭畢敬地立正站著，膽怯地喊了一聲。

　　司令員要說的話被打斷了，暫時強壓住火氣，轉臉說：「你在這裡？」

　　「是！」

　　「你們文工團上北京串聯的人都回來了嗎？」

　　「聽說今天晚上到。」

　　「你怎麼沒有去呢？」

　　「我有自己的想法。」

　　「哦……」司令員很注意趙大明這句話，盯看了他半分鐘，好像要跟他說點什麼，似乎又覺得不恰當，決定還是不說，仍舊去教訓他的女兒：

　　「我告訴你，你就是不聽話，要你讀好你的英文，你偏要困在鋼琴上，鋼琴，鋼琴，有屁用！馬上鎖起來，把鑰匙給我！」

　　「不！」湘湘扭動了一下肩磅。

　　「不啊，好，你不，你誰的話都不聽，嬌氣，任性，天下第一。哪天我們兩個老傢伙死了，看你怎麼過日子。我告訴你，再聽見你彈，吵得神鬼不安，我給你砸爛。」說完，急轉身噔噔噔地走了。

　　趙大明輕輕把門關上，不知所措。

　　湘湘執拗地嘟嗓著：「偏要彈！偏要彈！」在琴上連續擂了兩個重疊的七和弦。

　　「湘湘！」趙大明走過來說，「別彈了嗎，我看你爸爸心境很不好，別惹他生氣了。」

　　「他心境不好怪我？偏要彈！」說著，她以從未有過的快速度，雙手並用，彈著直上直下的C大調音階，急得趙大明在周圍轉來轉去，毫無辦法。

　　又敲門了，可這回進來的不是司令員，而是他的秘書，他手上拿著一把釘錘。彭湘湘只當沒有看見，把音階彈得更快更晌。

　　鄔秘書按住琴鍵說：「對不起，湘湘，你爸爸命令我把鋼琴砸爛。」

　　「你敢？！」

　　「不是我敢不敢的問題，司令員的命令，我必須執行，就是錯的，也要先執行了再說，這是老規矩。」

　　「鄔秘書，」趙大明走過來說，「司令員到底怎麼啦？好像這無名火有點兒……」

　　「怎麼啦？」鄔中把手一攤，「我知道也不能告訴你，首長的事你也不要亂打聽，總有一天會叫你們知道的。」他轉向湘湘說，「喂，湘湘，請把手拿開，我要執行命令。」

　　「太不近情理了，」趙大明說，「怎麼能真砸呢！」

　　「這不能怪我。」鄔秘書毫無表情地說。

　　「待會兒司令員火氣消了，就把這事兒忘啦！」

　　「那不行，你不知道他的脾氣。湘湘，請走開吧！我要動手了。」鄔秘書說著，已舉起錘子。

　　彭湘湘沉不住氣了，趴在鍵盤上，大聲呼喊：「媽媽！」喊聲剛落，媽媽許淑宜就來了。這是一個非常和善的老太太，但又不僅僅是單純的老太太而已，在她身上有老革命和老共產黨員的氣質。膚色偏白，飽滿而不浮腫，臉部輪廓是湘湘的模子，要知湘湘老了以後是什麼樣子，看看這位許媽媽就行了。她穿著一身比較高級但不是新的黑色毛嗶嘰便裝，乾乾淨淨。乍看外表，她應該是很健康的人，只有當她走路的時候，才能發現她的腿不大靈便。這是在南泥灣帶來的大骨節病，又加上多年積累起來的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所以，她五年以前就不得不離職休養。

　　趙大明迎上去叫了一聲「許媽媽」，便攙著她走近鋼琴。「怎麼啦？」許媽媽問。

　　「爸爸叫鄔秘書把鋼琴砸爛。」

　　「你真的就砸？」許淑宜望著鄔中說。

　　「我沒有辦法，司令員的命令。」

　　「你走吧，把錘子給我。」許媽媽接過錘子。

　　「司令員會要問我的。」鄔中不走。

　　「走吧，先不去見他，到你自己的辦公室去。」

　　鄔中只得走了。

　　「孩子，」許媽媽把湘湘的手臂從鍵盤上拉下來，「不要總是那麼任性，要懂點事了，你爸爸心煩意亂得很，沒見他通晚通晚地躺在籐睡椅上，不說一句話，一個勁兒地抽煙？你也不小了，大學畢業，有些女戰士十八九歲就入黨啦！你還像小孩子一樣。」她忽而轉向趙大明，「小趙你入黨了嗎？」

　　「我，還沒有。」

　　「要靠攏組織，要求進步。」

　　「現在搞文化大革命，黨支部都散啦！寫了申請書還沒有地方交哩。」

　　「散了一個支部，散不了我們黨。兵團黨委還在嘛！什麼時候也不會散的。咱們自己要心不離黨，參加文化大革命也要拿黨員標準來要求自己。」

　　「媽媽你別給他上政治課了！」

　　「要上點政治課，我看現在有些人只知道造反造反，還不知道會造出些什麼來呢。」

　　這裡正說著話，樓下傳來清脆的喊聲：

　　「湘湘！湘湘！」

　　「是小炮來了。」湘湘說了聲，忙去打開窗戶，對下面喊道，「小炮，別叫！快上來！輕點！」

　　一個約有十八歲的女孩子輕手輕腳上樓來。她個兒不高，但身材勻稱，留著兩條隨便扭成的短辮子，含著十分甜蜜的微笑，模樣兒是好看的。她那輕手輕腳、鬼鬼祟祟上樓來的樣子，與她的娃娃型臉蛋恰相映襯。

　　「怎麼啦？」她鬼鬼祟祟地問。

　　「沒什麼。」湘湘接住她，把門關上。

　　小炮走近許淑宜，叫了一聲「媽媽」，許媽媽含笑應了她。「她怎麼叫媽媽？」趙大明問彭湘湘。

　　湘湘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小炮已嚷起來了：

　　「喲！歌唱家在哩！你問我怎麼叫媽媽是嗎？我自己沒有媽媽了，看到人家媽媽，饞得慌，叫一聲，答應一聲，心裡舒服一點。很簡單，就是這樣。喂！唱個歌給我們聽。」她砰的一聲掀開了琴蓋。

　　「快關上！剛才還為了這事……」趙大明說著走過去，搶先動手關琴，他擔心這個重手重腳的角色在關琴的時候響聲會更大。

　　「到底怎麼回事兒？」小炮驚異地瞪著大眼，望望這個，望望那個。

　　「孩子，你彭伯伯怕吵，別鬧了。」許淑宜溫和地解釋。「唉！」小炮掃興地說，「就是你們家規矩多。我們家才好呢！我說了算，我是司令，我爸爸要是不對我的胃口，我就造他的反！」

　　「小聲點！」

　　「連說話都要小聲點？哎呀！要把人憋死了。」她說話是不需要別人搭腔的，「哦！我知道了！彭伯伯日子不大好過是吧？」

　　「你知道啥呀！」湘湘想制止，不讓她往下說。

　　「我不知道？」結果適得其反，「你爸爸同我爸爸在我們家裡談過那件事，我偷聽來的。你爸爸在一次什麼會上反了吳法憲，現在說他是反黨。屁！吳法憲，我見過，胖得像頭豬，反了他有什麼了不起？！告訴你爸爸，別怕！」

　　「孩子！」許淑宜沉下臉來，「可不能這樣胡說。你知道，你是兵團政委的女兒，你亂說話，你爸爸要為你擔責任的。」

　　趙大明吃了一驚，心裡想：「原來還有這樣的事！」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

　　「回去告訴你們文工團那些人，來鬥我爸爸吧！」湘湘緊盯住趙大明的眼睛說。

　　「小趙，」許淑宜叮囑他，「這事兒不要到外面去講，這是黨內的事。空軍黨委已經開過會了，彭司令員的問題在會上已經搞清楚了，這不是又回來主持工作了？你以後到我們家來玩，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能講出去。你雖然還沒有入黨，要學會保守黨的機密。」

　　「許媽媽您放心，我知道。」趙大明誠懇地表示著。「壞了壞了！就怪我。」小炮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為了填補損失，指著趙大明，咬緊牙說，「歌唱家，你要是講出去了，我用剪刀剪掉你的舌頭。」

　　許淑宜剛要開口再說小炮幾句，卻被小炮搶了先：「媽媽，我知道您要說什麼，今天有了教訓，我以後一定，一定一定！走吧，湘湘，到我們家去，我有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

　　「北京蜜餞。」

　　「什麼了不起的好吃！我不去。」

　　「怎麼，蜜餞不好吃？我最愛吃了。」

　　「你愛吃的不見得人家也愛呀！」趙大明插話說。

　　「你算了！我愛吃的都是最高級的，最高級的東西不能一個人貪了，你懂嗎？有福大家享，不吃也要吃。走走走！」她硬拖著彭湘湘往門外走，又見湘湘老是望著趙大明，她於是明白過來了，便說，「都去，都去，歌唱家也去，沒問題了吧？」

　　走出房門以後，許淑宜叫住湘湘說：「把鋼琴鑰匙給我。」湘湘遲疑了一下，從衣袋裡掏出鑰匙來扔給了媽媽。媽媽又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呀！」

　　司令員的女兒和政委的女兒手挽著手，那顯得心事重重的趙大明尷尬地跟在後面，一同通過了崗哨。走出去不遠，迎面碰上了管理處的老處長胡連生。

　　「你爸爸在家嗎？」

　　胡處長擋在彭湘湘面前。現在明明是冬天，他卻取下軍帽來搧風，頭頂上騰起一股熱氣，太陽穴上面那塊大傷疤比往常更紅，滿臉皺紋，條條縫裡噙著汗，在路燈底下閃閃發光。

　　湘湘支吾了一陣乾脆說：「您最好現在不要去找他。」

　　「我呀，什麼時候想找他就什麼時候去，他睡得夢見外婆了，我也要把他擂醒來。我不曉得什麼司令不司令，我跟他在瀏陽打土豪是一個班的，平起平坐，都是一個兵。」

　　「您有什麼急事？」

　　「娘賣X的！」他顯然是剛從哪裡受了氣來，開口便罵，「宣傳部搞了個預算，向我要兩萬塊錢搞什麼紅海洋綠海洋，要買紅油漆到牆上去塗字，碰他娘的鬼！我不肯，他們給我扣帽子。」

　　「這事兒您不能反對哩！」湘湘說。

　　「我怕它個屁！頂多又給我把處長降到副處長吧！反正我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大官當不了，讓它去！這錢，我不能給，這是人民的血汗。娘賣X的！我們在瀏陽搞共產的時候，用鍋煙子寫標語。」

　　「那你就快去吧！」小炮說一聲，拽著湘湘快步走，邊走邊說，「咱們管不了。」

　　就在小炮拖著湘湘離開胡處長的時候，趙大明留在原地沒有跟去，回頭望著那個氣得罵娘的老紅軍，一搖一擺地走遠了。看著他的背影，大明想：他過去可能當過多年的騎兵，走路的姿勢好像剛從馬背上下來一樣。

第二章　將軍的女兒

　　空軍新編第四兵團政治委員陳鏡泉的家離司令員的住處，直線距離只有三百公尺，但中間隔著一個小山嘴，道路是彎來拐去的，因而要計算路程大概在一華里以上。這個小院子和院子裡面的小樓，結構同司令員的住房完全一樣，就連警衛班的營房和車庫也是套著同一個模子蓋的。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只有院子裡的樹木了，因為自然界的樹木決不會有兩棵長得完全一樣的。

　　政委的家裡沒有歌聲也沒有琴聲，好像是一所被廢棄了的古老寺廟，惟有從好幾個窗口射出柔和的燈光來、才知道裡面是住著人的。小鐵門已經關了。警衛戰士的明亮的眼睛不知躲在哪個黑處。

　　陳小炮領著彭湘湘來到自己的家，踢開房門說：「坐下，我來煮咖啡。咖啡吃了長精神，要是你每天煮幾回咖啡吃，說不定連眼鏡都會去掉。真難看，像個知識分子，臭！」她一面說話一面毛手毛腳地做事，剛把煤油爐子端出來，已經弄得全身都是煤油氣味了。

　　「看你，慢點兒不行？煤油澆到鞋上去了。」湘湘指出。

　　小炮提起腳抖了幾下說：「不要緊，我這是解放鞋，脫下來洗洗就行了。像你，白襪子，黑皮鞋，油光锃亮，我當了女王也不穿它。我要當了女王，就下個命令，全國的女人都要打赤腳，我自己首先帶頭。那多好！連鞋都不用洗了。」

　　「你算了吧！別煮咖啡了，晚上喝了咖啡睡不著覺。」

　　「咦呀！那麼嬌氣。你呀，最好是搬來跟我住在一起，不出一個月，保證把你改造得好好兒的。今天你一定要喝，我喝多少你喝多少，睡不著活該。」

　　咖啡在煮著，小炮又忙著去拿吃的。她自己有一個小衣櫃，打開櫃門，裡面現出了壯觀：所有的衣服都是揉成一把亂塞在裡面，上一格的衣服把袖子拖到下一格來，下一格的塑料玩具長頸鹿把脖子伸到上一格去咬衣服，櫃門一關它就壓扁了，櫃門一打開，它把腦袋耷拉下來。除了衣服以外，還有些盒子、罐子、筒子，鐵的、紙的、塑料的，有的倒立著，有的橫躺著，有的埋在衣堆裡，有的已經自動開了蓋，糖果餅乾到處都有。

　　「你們家裡沒有耗子？」湘湘問。

　　「沒有，養了一隻很厲害的大黑貓。」

　　「要是沒有那隻大黑貓，我真願意變只耗子同你住到一起來。」

　　「你來吧！歡迎！」

　　說話間，陳小炮已經把那些筒子、盒子都抱出來了，往床上一扔，有的滾到地下。好在還有個彭湘湘在旁邊，耐心地一個個撿起來。有一個圓盒滾到床底下去了，湘湘撿不到，小炮說了聲：「沒用！」立刻四肢並用，往床底下一鑽，摸到圓盒，在膝蓋上馬馬虎虎蹭了兩下說，「自己動手，我的手髒，你愛吃什麼拿什麼。」

　　「你自己也像耗子了。」

　　「怎麼呢？」

　　「貪嘴，好吃，你還吃不吃飯哪？」

　　「這個，你不知道，我有我的想法。」她見彭湘湘不動手，便把那些吃食盒一個個打開，「現在，就是要吃。趁我爸爸還在，有的是錢，他又慷慨得很，隨便我愛吃什麼就吃什麼，我得抓緊時機趕快吃。我總不能老是待在爸爸身邊哪，他也不能陪著我再活五十年六十年哪，我遲早要離開他的，他遲早會管不了我的，我要靠自己。現在我已經高中畢業，大學不招生，都搞文化革命去了，你成績再好沒有人理你。我怎麼辦呢？待在家裡養老？又不像你，你是大學畢業，肚子裡有貨，只等分配工作了。我呢？誰給我分配工作？就是給我分配，我又做得了什麼？我遲早要離開爸爸的，我要想個辦法自己去學點本事，要做到沒有爸爸也能自己活下去。快了，就快了，我在這個小院裡住不了多久了。要抓緊時機，吃！揀好的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省得將來後悔。還有，你沒見到處寫著打倒走資派的標語？有多少大官兒被拖上鬥爭台，關進牛棚裡去？你能保險你爸爸永遠不進牛棚？你敢說你的鋼琴絕對不會進寄賣店？別傻了，吃，只要不鬧肚子就行。」

　　小炮只顧發她的議論，卻沒有注意到湘湘的情緒在急劇變化，一聲深沉的長嘆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怎麼啦？」她詫異地問。

　　「你講得對呀！」湘湘憂鬱地說。

　　「可是，」小炮有點不知所措了，「我……我不該講？」

　　「不。」

　　「乾脆！」陳小炮扔掉手裡的荔枝罐頭，「說就說個穿。我告訴你呀，你爸爸的事還沒有完呢！我聽江部長跟我爸爸講的。還不知道明兒拿他怎麼整，你可要有點思想準備。哎呀！吃吧！吃吧！別唉聲嘆氣了，嘆氣有啥用！你又不能當保皇派，想保也是保不住的。最好是抓緊時機，吃！來呀！」她兩下就把荔枝罐頭撬開了，拿了一把小刀子遞給湘湘，「用刀子捅，少講些客氣。」

　　湘湘將小刀子伸進罐頭瓶又退了出來，搖了搖頭說：「不想吃。」

　　「你這個人這麼難改造！」小炮奪回小刀子，一捅，穿上兩個糖水荔枝，硬塞進湘湘嘴裡去，惹得湘湘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那慇勤的主人自己也捅了兩個放進嘴裡，一口就吞掉，然後連罐子帶刀子全部交給她的客人，「快接住，咖啡煮好了。」

　　她一邊倒咖啡一邊溜了客人一眼，見她又把罐頭瓶放掉了，便說：「別那麼多愁善感的，像林黛玉一樣，沒出息！你以為我們比你們好得了多少？就在你爸爸向吳法憲開火的時候，我爸爸也差點打了個電報去支援，稿子都擬好了，電碼都翻成了，報務員就要按鍵鈕的時候，爸爸聽到了消息，林總表態了，說那是罷官奪權的陰謀，我爸爸才叫不要拍了。這些，上頭全知道。我爸爸比你爸爸好不了多少，說不定先整垮你爸爸，回過頭來再整我爸爸呢！要倒霉，咱們只是個先後問題。吃！趕快抓緊時機。就是別盡穿那白襪子黑皮鞋，多不自在呀！走個路都要受拘束，弄得不好還要打起泡來。我呀，總有一天會要把解放鞋都扔掉，光著腳，像漁民一樣。」

　　主人又吃了一陣，客人仍舊不動手。

　　「算了！」陳小炮扔掉小刀子，「不吃荔枝，咱們來吃蜜餞，好的在後頭呢！」

　　所有的食物都是亂扔在小櫃裡，惟有那北京蜜錢是壓在枕頭底下的。

　　「誰給你帶來的？」湘湘問。

　　「江部長，宣傳部的江部長，江醉章。」

　　「他那麼關心你呀！怎麼沒見他給我帶點什麼回來？」

　　「那誰知道！他願意關心就讓他關心吧！有吃的，我不怕多。」

　　「你常到他家裡去玩兒嗎？」

　　「我才不去，那個人很討厭！戴著個近視眼鏡，進門就笑，不管你喜不喜歡他，他笑得張著個大嘴，門牙又長，牙眼又淺，像條鱷魚。」

　　「人家那樣看得起你，你怎麼會還要臭他呢？」

　　「我臭他？我才沒有臭他哩！他本來就是那個樣子嘛！」

　　「那你就別吃他的東西。」

　　「東西是東西，他是他，東西是工人做的，錢是人民給的，又不是他生出錢來，他更不會做什麼吃的。東西從北京到南隅，是火車運來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可不要對他太不禮貌了，他現在是我們兵團最吃香的人物。他的長篇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了，廣播裡廣播啦！寫了一篇又一篇，每回都在關鍵時候拿出來，真會選時機。」

　　「我知道！就因為他會寫那嗷嗷叫的文章，聽說在中央找到了硬邦邦的靠山呢！你知道那靠山是誰嗎？」

　　「聽說……哎呀，你別問了，咱們甭扯那些政治上的大事，連我們的爸爸都扯不清楚，我們別去挨邊。」

　　「不扯就不扯，吃蜜餞，快來！自己動手。盒子裡有簽子，乾乾淨淨，揀一根簽吧！哦！忘了，要把哥哥叫來。」

　　小炮打開門，跑到隔壁房門口，一陣猛擂，高聲大喊：「哥哥！哥哥！快來！有好吃的，聽見沒有？有好吃的。」接著，房裡悶聲悶氣地問了一聲：「啥好吃的呀？」「不告訴你，你出來吧！我們吃完了你可別怪。」她擂一陣，叫一陣，便跑回自己房裡來。剛剛坐下，又想起什麼，站起來跑去打電話。她跑步的聲音，推門的聲音，幾乎要把房子震垮了。只聽她對著電話筒大喊：「我不找李副司令，我找他的女兒，李小芽，我要李小芽。」過一陣，大概是李小芽接住電話了，小炮又喊：「小芽，快到我這裡來，有好吃的，湘湘也在這裡，快來呀！……怎麼，你害怕？怕什麼呀！時間還早，不到九點鐘。……不來？不來不行，我派個人來接你，等著！」呱的一聲響，電話筒放下了，又去捶她哥哥的門。

　　「他在幹啥呢？把門關得死死的。」彭湘湘說著，也走到她哥哥門口去。

　　門終於開了，一個戴紫框眼鏡的高個子青年人露出臉來。看那樣子，好像是剛從床上拖起來的，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

　　「小盔你在幹啥呀？」湘湘問著擠進門去。

　　「畫畫兒。」

　　果然不假，桌上、床上、凳子上和地上，到處都是繪畫紙、鉛筆、木炭條、橡皮、油畫筆和顏料之類的東西。日光燈管吊在能碰著眉毛的高度上，靠牆處還有一面大鏡子。跟鏡子一起排隊的，是斷了手臂的石膏人，貝多芬的石膏像，由幾何塊塊組成的臉皮，石膏手，石膏腿，石膏腳，石膏鼻子，石膏眼睛，石膏耳朵，單單只缺石膏做的頭髮絲兒了。

　　彭湘湘拾起那些已經畫滿的繪畫紙，一張張翻來看。

　　「怎麼盡畫些石膏不畫個活人呢？」

　　「急什麼呀！先練基本功。」

　　「聽說你們美術學院早就不准畫石膏像了。」

　　「是的，所以我躲到家裡來畫。他們反正看不到，哨兵不讓他們進來。」

　　「你也到外面畫畫房子什麼的嗎？」

　　「不去。」

　　「成天躲在這小屋裡受得了？」

　　「我一出去就受不了，手上不拿鉛筆就受不了，別的都受得了。」

　　「換換空氣吧！」湘湘走去開窗戶。

　　「別開！海風太大。」他搶過去擋住。

　　「你知道外面在幹什麼嗎？」

　　「幹文化大革命。」

　　「怎麼幹法的？」

　　「寫標語，寫大字報。你以為我連這也不知道？」

　　「寫些什麼？」

　　「寫……」他扶一扶眼鏡想了想，「比如『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別的也差不多。」

　　湘湘和小炮都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是半年以前的事啦！早就不時興了！」小炮大聲地說，像要把他從夢裡叫醒來。

　　「我管他時興不時興，反正不會鬥到我頭上來。」

　　「你也該出去走走了。」小炮說，「我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到李副司令家把李小芽接來。」

　　「不去。」

　　「去不去？」

　　搖頭。

　　一眨眼，小炮已把一隻石膏鼻子拿在手上，舉過頭頂，威脅說：「看我砸爛你的石膏鼻子。」

　　「哎哎哎，我去，我去！」小盔連連作揖，「上帝呀，我怕了你，請你放一下。」

　　「快去！」

　　「就去，就去。」

　　「走！」

　　哥哥小盔被妹妹小炮推出了門。

　　這兄妹倆的名字很有一點來頭。小盔是他爸爸媽媽的頭一個孩子，是在行軍路上生的。夫婦倆為了給孩子取名字，各持己見，沒有結果。過了一年，爸爸想出一個主意來，把剛剛學會走路的兒子抱進戰利品倉庫去，讓他去摸，摸到什麼就根據什麼取名字。那孩子高興得很，對著武器堆蹣跚過去，還沒有走到就摔倒了，一頭扎進一個鋼盔裡，於是便得了小盔這個美名。後來生了個妹妹，又如法炮製。但時候變了，全國已經解放，她爸爸也已由陸軍調到空軍任職，便只好把她抱到飛機大修棚去。女兒一走進大修栩，就在地下拾起一隻小小的模型飛機。照理她的名字應該叫「小機」了，可是媽媽不同意，因含有「小機會主義」的意思，而且聽起來以為是「小雞」。正在為難時，女兒把小飛機往地下一擲，正好砸在一個空炮筒上，噹的一聲響。好！就這樣定下來了。

　　小炮離開小盔的房間，在走廊上看到她爸爸低著頭向盥洗室走去。

　　「爸爸回來？」

　　陳政委沒有答應，也不抬頭，只顧匆匆向盥洗室裡走。小炮感到詫異，跟進盥洗室一看，見爸爸臉上塗滿了墨汁，立刻大驚小怪地喊叫起來：「湘湘快來看哪！我爸爸畫花臉了！」

　　彭湘湘剛剛走出去，遇上陳政委的秘書徐凱從樓下急步跑上來。徐秘書叫住陳小炮說：「小炮，快別嘻嘻哈哈了，這不是好笑的事。」

　　「怎麼啦？」湘湘驚異地問。

　　徐秘書看樣子氣得很厲害，年輕英俊的臉漲紅了，一口一口地出著粗氣，半天沒有答出話來，湘湘把他引進小炮房裡，讓他坐下消消火氣，經一再追問，徐秘書才把剛才發生的事講出來。原來是：文工團上北京串聯回來的人，一下火車就直奔政治部，要把前段在文工團當過工作組的人都抓去鬥。陳政委趕去做工作，他們就把他推上了鬥爭台。開頭是高呼大吼，後來就有人把拳頭伸到鼻子跟前來了。接著是領章被拔掉，帽徽被摘掉，在頭上扣一頂高帽子。這還不過癮，又拿墨汁往臉上塗，把軍衣都染黑了。臨了，還命令他把高帽子戴回家，以後要隨喊隨到，自己戴著高帽子去。就這樣侮辱他，他還說這是革命行動，大方向是對的。

　　「你看氣人不氣人？」徐秘書氣得胸膛一起一伏。

　　「嗐！」陳小炮氣得提腳一跺，「我爸爸呀，他活該！」

　　這時，陳政委已經洗完臉，走進辦公室去，把那件染污了的斜紋布軍罩衣掛在牆上。小炮氣鼓鼓地走進辦公室，抓住一把椅子用力一掀，說道：

　　「爸爸，你是個糯米團。」

　　「輕點！」陳政委轉過身來，關心著那把椅子和樓板。

　　他是一位獨臂將軍，左邊的空衣袖隨著身子擺動而搖晃。那條左臂一部分被日本人的炸彈炸飛了，一部分留在一個簡陋的戰地醫院。給他開刀的是他的妻子，可惜那精通外科的妻子已經成灰了。在他臉上並沒有胡處長那樣的傷疤，但隱約使人感到，他有一種心上的傷痕從眼睛裡透出影子來。文工團那些人的無理行為，是不會在他心上留下什麼烙印的，因為這算不了什麼。小炮說他是糯米團，其實從外表來看一點也不像，方方正正的臉龐，保留得完完整整的花白短髮，身材不算高，可也不算矮，嗓音沉重，哪一點像糯米團呢？這位曾經扛過空軍中將肩章的老人，也許有過什麼與普通軍人不同的經歷吧？

　　「你就那樣老老實實讓他們當猴耍呀了」小炮憤憤不平。

　　「我沒有發火，你發什麼火？群眾運動嘛！」政委平靜地說。

　　「群眾運動就是這樣搞的？」

　　「要正確對待，不能這樣子咋咋唬唬。」

　　「好，正確對待。」小炮回頭把徐秘書和彭湘湘拖進辦公室說，「我們也來鬥他一回，給他戴高帽，抹黑臉。讓他正確對待吧！」她已注意到那頂紙糊高帽就放在爸爸的辦公桌上，於是走過去，抓起來就要往政委頭上扣。

　　「不像話！」政委慍怒地說了一聲。

　　幸好徐秘書把高帽子搶過來了，否則，不知會鬧到什麼地步。

　　陳政委見他們在搶高帽，說了一聲：「莫搞破了，省得又出麻煩。」

　　「哎呀！」陳小炮越來越氣，「算了算了！他根本不是什麼政委，是個糯米團的團長。別管他！湘湘，我們吃東西去。」說著，把彭湘湘推著走了。回到自己房裡，又自言自語說，「我呀，堅決要離開他，他靠不住，今天戴高帽，明天不知戴啥帽。只要有機會我就要走，自己靠自己，自己安排一切。」

　　「可是你看，」湘湘指著她那敞開著的小櫃說，「連衣服都不會疊整齊些，生活上沒有一點條理，你靠自己能行？你以為獨立生活是很簡單的。」

　　「你提得好，很對，我堅決改正。你記住今天的日子，下回你來看吧！如果我沒有改正，我再也不提要離開爸爸了。你看吧！我說到做到。」

　　這時，陳小盔已經把李小芽引來，於是，正式擺開了蜜餞大宴。

　　「我完成任務了。」小盔讓小芽進門以後，說聲就走了。

　　「你不吃？」

　　「還有個耳朵沒有畫完呢！」

　　畫家的房門關得緊緊的了。

　　李小芽進門，能使所有的人愕然。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燈光驟然昏暗起來，房子裡的一切顯得俗氣不堪了。她還沒有成年，大約是十五歲吧？但身體正在生機勃勃地發育，美麗的青春像剛剛綻開而未曾全放的花朵，色彩和芳香還在神秘莫測之中，卻已經像磁鐵一樣開始吸引著天涯海角的蜂蝶，不知從哪個方向最先飛來。是什麼魔鬼給她揉成這樣恰到好處的體坯子和臉蛋蛋呢？這孩子應該是幸福的，她的前途無疑已現出魅人的光芒了－－如果永遠是春和日暖的話。理當如此，但願如此！

　　彭湘湘懷著嫉妒和喜愛的心情，盯著她看了半分鐘，而後突然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揉著她的小手說：「小芽，你真像一棵小豆芽。」

　　「什麼呀！」陳小炮卻不以為然，「豆芽，還粉條呢！」

　　湘湘不顧小炮的咋唬，纏住李小芽問：

　　「你媽媽欺負你嗎？」

　　「我不叫她媽媽，我叫姨，她比我自己的媽媽小多了。」

　　「她對你好嗎？」

　　小芽猶豫半天，點了點頭。

　　「你怎麼不笑一笑呢？」

　　「沒事兒你叫人家笑什麼！又不是瘋子。」陳小炮又插話了。

　　這句話取得了意外的效果，李小芽居然露出笑容來了，把彭湘湘樂得心花怒放。可惜小芽的笑並不長久，像曇花一現，很快地謝去。

　　「你長大以後幹什麼？」湘湘又問。

　　「不知道。」李小芽天真地擺擺頭。

　　「到文工團去跳舞吧！」

　　「你別糟蹋人了，」陳小炮大聲說，「那裡都是些壞蛋，別去！」

　　「就沒有好人了？」湘湘不滿地說。

　　「哦！有有有，還有個趙大明呢！」小炮瞟了她一眼。

　　李小芽在彭湘湘懷裡輕輕動彈了一下，想掙脫她獨自找個地方待著去，而湘湘把她控制得很緊，使她的企圖失敗了。

　　「小芽，」湘湘又問，「你好像不高興？」

　　小芽木然。

　　「說給姐姐聽。」

　　「你老纏著她幹啥呀！箍得那麼緊，當然不高興哪。」陳小炮擺好了筵席，「快來！吃東西吧！都是甜的，心裡一甜就高興了。」

　　在陳小炮的過分盛情強迫下，開始吃蜜餞了。她又打開門喊了幾次哥哥，那醉心於畫石膏像的哥哥只有聲音沒有人影，小炮只得用簽子杵了兩串各色蜜果送過去。哥哥打開一條門縫，從縫裡伸出頭來，張著大口，把其中一串全部鯨吞了去。對於另一串，他申明：「我的手髒，不能拿。」說完便把房門扣上了。

　　宴會在徐徐進行，爸爸來了。

　　「叫叫喊喊，什麼好東西啊？」陳鏡泉政委像一位聽任孩兒在懷裡隨意滾打的慈母一樣，說著話慢吞吞地走進來。

　　「爸爸你也來吃點吧！給！」小炮伸出一根簽子。

　　「是什麼？」爸爸問。

　　「北京蜜錢。」

　　「江部長給你的嗎？」

　　「是的。」

　　陳政委搖搖頭說：「不吃。」

　　「你嘗嘗吧！好吃哩！」

　　政委表情木然，仍是搖頭，沒事人一樣，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一不抽煙，二不喝茶，三不說話，他在這個場合，顯得完全是一個多餘的人。過了許久，他終於找到話說了：

　　「小芽，你爸爸怎麼樣？」

　　「我爸爸……」李小芽停止吃東西，好像在努力思考著什麼，有點膽怯地開口說，「我爸爸不知怎麼的，很久沒有出去過，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來，他每天，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夜裡很晚了，我還聽到他在辦公室裡咳嗽。他好像，好像在寫什麼東西，好像總是寫不好。有天，秘書不在，我走進辦公室去，我問爸爸，『你在寫什麼呀？』爸爸看看我，不講話。我又問，『你寫不出來嗎？』爸爸嘆了一口氣。我心裡很難過，就說，『爸爸，我能幫你寫嗎？』爸爸，忽然，一把抱住我，他哭了，沒有哭出聲，眼淚，就這麼流，把我的頭髮都浸濕了。我很害怕，我從來沒有看到爸爸哭過，從來沒有，他是不哭的，怎麼今天要哭呢？我也哭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哭了。爸爸後來說，『孩子，你喜歡你姨嗎？』我說，『我，喜歡。』爸爸又說，『你要是沒有爸爸了，自己能照顧自己嗎？』我說，『能。』可是，我不懂，爸爸為什麼要講些這樣的話呢？我又問他，爸爸說，『孩子，他們說你爸爸是叛徒。』陳伯伯，誰說我爸爸是叛徒呀？」

　　陳伯伯聽著聽著垂下了頭，眼睛望著自己兩腳中間的地板，長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不答話，也不望望在座的孩子們，負重千斤似地走出去了。

　　湘湘和小炮都不敢再看李小芽那天真純潔的臉，各自望著不同的地方，也許根本就沒有望見什麼。安靜了一段時間，陳小炮首先打破沉默說：

　　「我說了吧！什麼樣的爸爸都是靠不住的。小芽的爸爸怎麼樣？兵團副司令，有軍銜的時候是空軍少將，聽說還在延安他就是會開飛機的八路了。誰知道他又在哪裡當了什麼叛徒呢？唉！都是靠不住的，靠不住的。小芽，你搬到我們家來吧！跟我住到一起，我們自己煮飯吃，自己洗衣服，自己去找個工作，拖板車什麼的，自己養活自己。你跟我一起打赤腳，剪短頭髮，實在沒有事兒給咱們幹了，咱們就跳到漁船上出海打魚去。要是翻了船就找一個島子，搭一個棚子，挖野菜，拾蚶子，騎大海龜，捉螃蟹，有火就吃熟的，沒火就吃生的……」

　　「行了！」湘湘打斷她說，「都是些幻想。」

　　「幻想？是囉，可能是幻想，別想它了！」她把蜜餞簽子往頭頂上一揮，像扔掉什麼東西一樣，「可是湘湘，你完全沒有想過有那麼一天會要靠自己嗎？你比我大四歲，你是大學畢業生，你還學了英文，連外國人的事你都知道，你告訴我，我這樣想對嗎？」

　　湘湘在沉思。

　　「吃！」小炮命令李小芽，「快抓緊時機，現在還有吃的。以後，我隨便有點什麼好吃的東西都會叫你來，要是晚上你害怕，我派我哥哥去接你。你可千萬別像湘湘姐姐說的那樣，像根豆芽，一碾就斷了。要像一蔸野草，知道嗎？踩都踩不死。吃！快吃！揀這個，這是山楂，助消化的。」

　　彭湘湘認真地、語氣深沉地提出一個問題說：

　　「小炮，你怎麼會這樣來想問題呢？我跟你情況差不多，我可從來沒有想得那樣絕。我好像是這麼想的：我們的父母都是共產黨員，只要共產黨還在，人家對這些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參加過長征的老幹部總要稍微尊敬一點吧？總不會太說不過去吧？當然，最近我也在開始擔心了，有時很難過，但我沒有像你那樣，想得那樣絕。你比我小四歲，像你這麼大年紀，在我們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性格，這樣想問題，我還沒見過。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倔強而又快活的陳小炮突然變得十分壓抑，像因為不平而發憤似地訴說道：「我，跟你不同，你有媽媽，我沒有媽媽。如果我媽媽也在的話，可能不會這樣搞得房裡亂糟糟的；可能也有人給我買一台鋼琴；可能也像你一樣，穿白襪子、黑皮鞋。不會這麼野性，不會這麼可憐。」她眼睛濕潤了，「你的媽媽好，我的媽媽要活著，會更好，更好。你聽說過嗎？我媽媽死去七年多了。一九五九年反右傾的時候，他們說我媽媽反對三面紅旗，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把她關在小屋子裡，她想不通，上吊了。那時我才十歲，我看見了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死了以後那可憐的樣子。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呀！」她好像回到了七年以前正撲在媽媽身上悲哭時一樣，眼淚簌簌湧出。她抖著手解開軍裝式罩衣，從舊棉襖內面的暗兜裡摸出一個精精緻致的小錢夾子來，嘴裡還在不停地念著，「我的媽媽！我的好媽媽……」

　　打開錢夾子，裡面有一層透明膠膜，膠膜底下端端正正地夾著一張彩色照片，一位佩帶著陸軍少校軍銜的不到四十歲的女同志躍然眼前。她儀表端莊，眼睛明亮，並沒有微笑，卻使人不覺得呆板，那抿著的嘴唇好像剛剛親吻過女兒的臉蛋。這確實是一位好媽媽，無疑也是她丈夫的好妻子，幸福的丈夫永遠失去了的好妻子。

　　「我媽媽原來是一個陸軍醫院的外科主任。」陳小炮抽泣著說，「我的性格就像我的媽媽，她心直，不講假話，不害人，不記仇，不會巴結什麼人。這都是爸爸給我們講的。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我還算紅五類，要我當紅衛兵頭頭。可是後來，他們知道我媽媽是自殺死的，就罵我媽媽是叛徒，罵我是女叛徒的狗崽子。我不能容許他們侮辱我的媽媽，我跟他們辯論，我媽媽在六二年平反了，她不是叛徒，不是！可是他們偏要欺負我，把我算作花五類，我不幹，我退出紅衛兵。我就是要跟我媽媽劃不清界限。劃不清！劃不清！永遠劃不清！我要跟我的好媽媽在一起。我的媽媽呀！」她猛地將媽媽的照片貼著胸口雙手抱住，抱得緊緊的。

　　這個倔強而又快活的女孩子，流出淚來與一般人不同，每一滴都像秤砣，不僅打在她自己心上，也沉重地打在旁人心上。李小芽哭了，彭湘湘哭了，三個將軍的女兒一塊兒傷心地哭了。

　　在她們面前擺著不能再甜的蜜餞。煮好了的咖啡早已被人遺忘，冰涼冰涼的了……

第三章　不眠之夜

　　跟首長的子女交朋友是不大方便的事。凡有過與趙大明同樣經歷的人都會產生同樣的感想。湘湘每回約他到家裡去玩，他都要下一個很大的決心才行，一面往司令員那個小院裡走，一面還在懷疑：這是我嗎？我憑什麼走近這個小院？接著，總要把可能遇見的一切考慮周到了，才邁進那張小院門。這樣的約會，緊張多於幸福。

　　陳小炮慷慨地邀請趙大明跟湘湘一起到她家裡去玩，她大概估計不到趙大明是不會去的。怎麼能去呢？趙大明想：「人家都是首長的女兒，在一起吃吃，玩玩，說說，笑笑，我跟著去算個什麼？」憑著跟湘湘的關係，趙大明滿可以大大方方地隨意出入於首長的家，但他的自尊心強，覺得自己是個男子漢，不應該叨姑娘們的光。與其做一個高貴的附屬品，還不如做一根自立於泥土的野艾蒿。

　　他有意無意地跟湘湘她們拉開了距離，後來乾脆不再跟她們走了。

　　剛才在湘湘家裡的所見所聞，打破了他心中的寧靜。他不理解，為什麼給吳法憲提過意見，就可以使人這樣緊張和不安，以至整個家庭的生活都充滿了焦躁和憂慮？他只知道，在當前的中國，誰膽敢反對毛主席那才是最大的犯罪，卻沒有聽說過誰也不能反對吳法憲。毛主席早就有明確的指示：不但要團結與自己意見相同的人，還要能團結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包括反對過自己反對錯了的人一道工作。毛主席的指示人人都得照辦，吳法憲應該不在例外吧？那麼，給他提過一點意見有什麼了不起的呢？大明覺得，只要不是反對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不是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不需要害怕。他突然產生一個勇敢的主意，想找司令員談談心。旁觀者清啊！從小小文工團員的角度來看司令員面臨的問題，也許比司令員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不過，他立刻就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

　　他朝著回文工團的方向邊走邊想，用他那僅有的二十四年的人間閱歷和音樂學院肄業的思想文化水平來努力弄清所遇到的問題，想著想著，入癡了。有一輛從背後開來的轎車從旁邊擦身而過，他才猛然驚醒，加快了步伐。目前，全城都在響著廣播喇叭，《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聲被一些男的、女的、嘶啞嘈雜的吼叫聲、斥罵聲攪得稀碎，若隱若現地傳來。這座新的城市好像變成了一口鍋，鍋底在燒著大火，鍋裡煮著稀飯，到處在冒泡，在翻滾，熱氣騰騰，直上星月寒空。惟有這肅默的軍營，像掉進鍋裡的一塊硬鐵，沉在底下，不冒不騰。冬天的海風不如夏日活躍，與這海岸城市恰相對比地懶洋洋地蕩過來，椰樹和芭蕉樹颯颯作響。默默無言的軍官們在營道上來一個，去一個，大都是有事要去辦的，無人閒逛，革命高潮中，大家都自覺地不串門了。路燈的光線有些清冷，在它的照射下，沒有一樣生動感人的景物。這裡無人笑，無人哭，無人大聲疾呼，好像所有的人都對外界漠不關心。

　　這塊地方果真是不冒不騰，與外界毫無共鳴麼？不是。你看那大紅色的標語牌紛紛從身邊閃過，上面寫的字大都是早已被人們背熟了的。但據說還不夠，胡處長的賬本上，那兩萬塊錢恐怕是不得不寫進支出欄的。路過一垛圍牆，牆上寫著「打倒劉少奇」的標語，寫字的人不知究竟有多深的仇恨，竟把奇字歪寫著，故意模擬成「狗」字的樣子，這就是戰鬥！過了圍牆有一口水塘，塘裡漂浮著一些東西。是荷葉嗎？不是，這口塘從來沒有種過藕，那是早些日子貼在牆上和樹上的標語，被風刮落水中。有的原本落在路上，是被過路人踢下去的。前面的道路怎麼不通了？走近去看，原來是新掛了一條標語在那裡，用報紙別在繩子上，兩頭拴著兩棵樹，橫掛在路面上。顯然是匆忙掛上的，沒有繫牢，風一吹就滑下來了，離地只有兩尺高。上面寫著：「粉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趙大明撩起一張報紙鑽過去，心想，難道他們剛下火車就開始行動了？

　　臨近文工團大樓的時候，聽到小禮堂裡面有憤怒的口號聲。正好兵團機關第一門診部的軍醫和護士們下晚班從那裡經過，有的好奇地扭頭向小禮堂望一眼，有的頭都不擺，默不作聲走自己的路。趙大明接連堵住三個走來的人，問道：「那是在幹什麼？」被問者抬頭一看是文工團的人，便只是搖頭，不願意講話。

　　文工團那座三層的一字大樓與小禮堂連在一起，組成丁字結構。趙大明急趕幾步進了大樓，來到與小禮堂相接的地方一望，大吃一驚，原來他們正在鬥陳鏡泉政委。一個人民解放軍的將軍頭上，扣著一頂過去給地主、惡霸、土豪、劣紳戴的紙糊高帽，領章被拔掉了，軍衣被墨汁染黑了，臉上已看不清容貌，黑一塊，白一塊，墨汁像掛著的眼淚還在繼續滴落下來。在將軍的眼面前和頭頂上，時而有憤怒的拳頭在攢勁揮舞。這是怎麼回事？趙大明連忙揉了幾下眼睛，懷疑是不是看花眼了。不！千真萬確，那個被弄得狼狽不堪的老頭子，正是本兵團的政治委員、獨臂將軍陳鏡泉。

　　在極短的時間內，趙大明的記憶寶庫中有關陳政委的一些印象接連浮現出來：

　　－－文工團排了新節目請首長審查。陳政委坐在頭排，前面擺著茶几和杯子，主任、部長們在旁邊陪著，專門有兩個文工團員在政委背後拿著小本子和鋼筆，隨時準備首長一開口就往本本上記。戲演到最緊張的時候，政委發現了問題，對台上問道：「那個演匪兵的，你那個鞋帶怎麼是白的？」於是，這一場戲就要重新來過。

　　－－文工團在部隊演出，那天休息，陳政委的專機在機場著陸，有人老遠看見是政委來了，跑步回去告訴了團長。一分鐘之內，團長已把隊伍集合好，迎著政委跑上去立正報告：「報告政委同志，文工團在這裡演出，來了三天，今天休息，請首長指示。」政委邊走邊說：「好嘛！下部隊演出，休息嘛！」他從隊伍前面經過，人們行注目禮迎送著他，他忽然發現了一個熟識的文工團員，笑笑說道：「小胖子，要少吃點肉啊！」說完仍舊走路，在軍、師首長們簇擁下，去他該去的地方。

　　－－有個文工團員在海城大道步行，政委的轎車從背後開來停在旁邊，首長伸出頭來問：「到哪裡去啊？」「首長，我回團去。」「上車吧！」於是，這段小故事便在文工團成為永久的美談。

　　－－文工團在海城劇院公演《年輕的鷹》，有天陳政委陪客人看完戲來到後台，見演員們脫下飛行服，一個個大汗淋漓，熱得喘不過氣來。政委指示團長說：「這麼熱的天，你在休息室準備點冰水嘛，買點西瓜來吃嘛！」後來，每天在喝著冰水和吃著西瓜的時候，人們總忘不了陳政委的關懷。

　　可是現在，他怎麼被弄成這樣子了？人還是那個人。秘書也在旁邊，不過已變成了陪鬥者。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呢？拳頭又揮舞起來，所有這些揮舞拳頭的人，都是原來整隊站好接受檢閱的人，其中也有那個小胖子和那個有幸坐過他的小車的人。他們為了什麼在他面前揮舞拳頭？這是怎麼回事？

　　趙大明由於沒有思想準備，被這突然見到的場面驚呆了。他感覺到身上在發抖，既不是由於寒冷，又不是由於恐懼，也不是由於激動，不知是什麼原因，使自己喪失了控制，像害了瘧疾似地抖個不停。他提醒自己：「不要驚慌，好好兒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他終於明白了，原來人們是在批判反動路線。而那可惡的「反動路線」是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概念，批判起來缺乏形象感和動作性，革命群眾的激烈的革命行動沒有具體的攻擊目標，顯得過於溫良恭儉讓，正好陳鏡泉政委竟敢不承認在他所領導的部隊存在著反動路線，於是，高帽、拳頭和墨汁，這些一般的批判武器便都一齊投向他來了。趙大明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這個批鬥場面。他心裡迅速發生著一種奇怪的化學反應，由驚奇到理解，由理解到衝動，由衝動到麻木。現在，他不再認為那個塗了花臉的老頭子是陳鏡泉了，他就是可惡的反動路線。誰要配做一個無產階級革命戰士，誰就必須同反動路線進行不調和的鬥爭，誰姑息反動路線誰就是對毛主席極大的不忠。趙大明當然堅信自己是忠於毛主席的，他的麻木了的神經現在只剩兩個含糊的印象，一個是崇高的、偉大的、莊嚴的、可敬愛的；另一個是卑鄙的、下賤的、惡毒的、可憎恨的。整個的世界只剩這兩者，一切的事物都分屬於這兩者。前者在心中高高地聳立起來，它是溫暖，是力量，是幸福的源泉；後者是膿瘡，是蛇蠍，是眼中的釘子。那溫暖正在變成火熱，那力量足以使人藐視一切，那心中的幸福使人感動得流沮，情願赴湯蹈火。衝上去！撲上去！對著那萬惡的反動路線碾壓過去！終於，趙大明參加到鬥爭陳政委的行列中去了，他高呼著口號，發自內心地痛恨著那冥頑不靈的反動路線，他也把手指頭戳到陳政委的鼻子尖上去了，他也充分表現出了大腦的敏捷和口齒的流利。他忘了他是一個唱歌的，不講究運氣和發聲方法，單憑著一股情緒狂吼亂叫，他正在按照某種必然的規律不能自制地行動著……

　　鬥爭會結束以後，他感到很疲勞，但這是一種興奮著的疲勞，需要休息，又不可能休息。他的心很久還在悴悴跳著，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由於激動而變得通紅的顏色，他的嘴合不攏來，要麼笑，要麼講話，要麼就是張著口喘氣。他在宿舍裡串來串去，聽那些剛從北京回來的造反者們談論他們的見聞、經歷和收穫。人們的性格都變得比以前爽快了，說話不再繞彎兒了，大都是直來直去的，聽起來使人產生一種痛快感。你聽那些人是怎麼說的吧：

　　「喂，大明，你小子剛才要是不來參加鬥陳鏡泉，現在可沒有你好過的，老實告訴你。」

　　「大明，別他媽的迷著那位千金小姐了，幹革命要緊啊！」

　　「告訴你吧！如今連保皇狗都要挨鬥，我們在北京，一個晚上鬥了十幾個保皇狗。有特製的狗頭帽，嘴裡含一根稻草，手上提一面鑼，一邊打鑼一邊喊，『我是可恥的保皇狗，大家不要學我的樣……』嗨！你以為要正式發表聲明保皇的才算保皇狗嗎？不是，只要不造反的就是保皇的，就要鬥他媽的保皇狗。你小子也差不多，小心著點。」

　　「鬥他了，陳鏡泉，有什麼了不起！如今什麼人都可以鬥。他媽的……」

　　「這回到北京串聯，每個人都經過脫胎換骨，你呢？要不要鬆鬆筋骨？」

　　「他媽的！從來沒有這麼痛快過，想怎麼來就怎麼來。」

　　「嗨嗨！嗨嗨！」趙大明不斷張口笑著，津津有味地聽他們講著。這一夜，瞌睡沒有了，憂愁沒有了，飢餓感沒有了，對過去的記憶也沒有了。他覺得環境變成了新的，人也是新的，連自己的感覺神經也成了新的。新奇感壓倒了一切，掩蓋了一切，代替了一切。

　　他單獨回到自己那個小房間，關上門，上床去，準備安靜地想一想自己在新的形勢下應該怎麼辦。可是思想很不集中，任何一個念頭都不能深入地想下去，心中像正在放映著一部光怪陸離的電影，無頭無尾，沒完沒了……

　　有人來敲他的房門，擂得通通直響，很不客氣，並且聽到有叫罵聲。趙大明有點緊張，心想：難道因為我沒有上北京串聯，還是要把我當做保皇狗鬥一頓？果真要鬥，是沒有辦法逃避的，只好聽天由命。但他想到，應該穿好衣服，否則挨鬥的時候會凍出感冒來。為了免得人家拔領章、取帽子，他乾脆換了一件沒有釘領章的舊軍衣穿上，根本不戴帽子。這時房門快被捶破了，他趕緊跑去拉開了門。

　　「他媽的！睡死了？」

　　人還沒有進來，罵聲先進來了，趙大明表示抱歉地賠著笑臉迎接。

　　「走！」

　　「上哪兒去？」

　　「上我家去。」

　　「這麼晚了……」

　　「現在鬧革命，你睡得著？」

　　「好，」趙大明見並不是要鬥他，心裡高興，欣然應允，「我上上廁所就來。」他匆匆去了。

　　從頭頂射來的燈光照在新興革命家范子愚的臉上，使他顯得有點瘦，因為眼窩和其他凹陷部分都是陰影。他沒有戴軍帽，較短的西裝頭從左前方翹起一撮毛來，像歪戴著一頂袖珍小高帽似的。這位革命家拿出他在舞台上的瀟灑派頭來，邁著八字步在趙大明的小房裡踱來踱去。時而抬起手腕看看表，皺著眉頭往門口望一眼。他好像依舊在劇中，在公園的路燈底下，等待與他接頭的人，而那接頭人顯然是他唯一的部下。

　　趙大明回來了，范子愚劈頭給了他一番開導：

　　「你怎麼上個廁所都要這麼長時間？咹？現在這年頭不能這樣過日子啦！人家辛辛苦苦上北京串聯，你小子在家裡幹什麼？你老實交代！我跟你說實話，要不是咱倆過去交情還可以的話，我非組織群眾鬥你保皇狗不可。你要知道，你沒有挨鬥，是我老兄給你保下來的。」他拍拍胸脯，「現在這年頭可不分什麼遠近親疏了，誰要保皇，去他媽的蛋！我保你是為了什麼你知道嗎？我要用你，你是個人材。」他突然轉身，「不過你可別驕傲，有才還要看你造不造反，造反的是好樣兒的，保皇的，去他媽的蛋！」

　　「你看我像是個保皇的嗎？」

　　「唔，要是我看著你是個保皇相，那我也不會找你了。」范子愚說著說著，突然發現，「嗯，你這個房裡怎麼連一張毛主席像都沒有啊？哦，你身上也沒有戴毛主席像章，你是什麼態度？」

　　「我剛才換了衣服，你沒見領章都沒有釘？」

　　「不要解釋了，這不是理由。」范子愚鄭重地說，「現在這年頭，只要記住一條，忠於毛主席，其他，什麼都可以反。」

　　「林副主席呢？」

　　「那不能反。算了算了！言多必失。走吧，到我家去，我要跟你詳細談談，我在北京帶了兩瓶二鍋頭，還有臘腸。走吧！」范子愚的家不在這個樓上，需要從這座丁字樓出去，下一個小坡，那裡有一排平房，住的都是已經成家的文工團員。范子愚住著一個套間，目前裡外都亮著燈，房門敞開著。

　　「他媽的！」范子愚跨進門說，「老子當兵十年，沒有喝過一回醉，每回下部隊演出，有酒不敢多喝，我一多喝臉就紅，喝紅了臉有失體統。每回過春節，食堂會餐又不準備酒。今兒個，老弟，咱們哥兒倆喝一個夠。」最後一句是演戲的腔調。

　　「你可以喝一個夠，我可不行。」趙大明說。

　　「怕什麼呀！現在這年頭誰管得了誰呀！」

　　范子愚搬了一條骨牌凳放到屋中間，又從書桌底下拖出兩條開會時坐的簡陋的小板凳來在兩邊放下，便去拿酒菜。原來他從北京提回來的旅行包還沒有打開，酒和菜全在那裡面。他拖開拉鏈，摸出一個酒瓶來，放在手裡拋了兩下（這個動作也是舞台上的），便拿到骨牌凳上磕蓋子，磕了兩下磕不開，他發火了，罵了一聲：「你也像陳鏡泉一樣頑固。」罵著，在屋裡掃了一眼，看見一把菜刀，大跨一步跳過去，抓住菜刀用刀背朝瓶頸砸去，啪的一聲，斷了。

　　「你在幹什麼？」裡間有個響亮的女聲。

　　「不關你的事。」回答得很乾脆。

　　臘腸也拿出來了，還是整根的，他一剁成兩截，遞一截給趙大明說：「省得切，也省得拿盤子，用嘴咬吧！」還是趙大明提出應該拿兩個杯子來，他才不得已費了一點力。

　　「我要跟你談……」他喝了一口酒，艱難地吞下去，又咬了一口臘腸，思索一陣，伸出三個指頭，接下去說：「三個問題，談三個問題。第一，革命形勢；第二，為什麼要造反；」又為喝酒所打斷，「第三，造反必須有後台。」打一個飽嗝，噴出一口酒氣來，「你小子沒有到北京，你可不知道我們的收穫多麼大呀！過去我們對文化大革命的理解太幼稚，我們都受了工作組的蒙蔽，上當了。這回我才知道，文化大革命的實質是要解決兩個司令部的問題。一個是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一個是以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劉少奇他們就犯了個大錯誤，以為又是抓右派，連忙到處派工作組，把矛頭指向群眾。我們那時候也不清楚，工作組一咋唬，就嚇得龜孫子一樣，心想，這回完蛋了，右派當定了。哪裡知道，嗨嗨！一場大誤會。現在，全國各地的無產階級革命派都在開始反攻了，上海的『一月革命』就是無產階級大反攻的信號。嗨呀！你可不知道哩，北京的革命形勢簡直太好啦！所有挨過工作組整的，現在都是造反的骨幹。劉少奇搞反動路線，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正好激發起群眾的滿腔怒火，燒向他們的資產階級司令部。真是妙極了！太妙了！到頭來倒霉的還是他們！」他興奮得不可抑制，喝了一大口酒，「可你要知道，劉少奇倒了，並不等於資產階級司令部就已經垮了。沒有，遠遠沒有。因為他們那個司令部已經搞了多少年，黨裡、政府裡、軍隊裡到處都有他們的人，盤根錯節，複雜得很呢！到底誰是無產階級，誰是資產階級，全靠在群眾運動中識別。不管他是誰，先鬥他一下試試看，七鬥八鬥，就鬥出來了。你可要有點思想準備，造起反來可沒有那麼多溫良恭儉讓，你得好好兒學習學習《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才行。」他又喝了一口酒，幸福地閉著眼說，「唉！沒有想到，我們還能參加一次這樣偉大的革命。我簡直覺得自己又獲得了一次解放，真正的大解放！」他幾乎是在歡呼。

　　趙大明張著口，聽得入神了，不斷地「哦！哦！」表示恍然大悟。他羨慕范子愚，跟著范子愚一起激動。

　　「我告訴你，」范子愚大喝了一口，嚼著臘腸含糊地說，「為什麼要造反？除了捍衛無產階級司令部以外，還有具體的原因。你想想，像我這樣的人，當兵十年，連黨員都不是，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就是他媽的反動路線。劉少奇資產階級司令部，多年來推行了一條又長又臭的反動路線，把人害苦了。能入黨的都是黑修養學得好的，都是劉少奇的馴服工具。我們這樣的人就入不了黨，大錯沒有，小刺兒天天有挑的，見什麼不對喜歡講，運動一來就挨大字報。倒霉的總是我們這些人，他們永世不倒霉。這回可好了，劉少奇把反動路線一搞，他們馬上跟著幹，全暴露了，好得很！這才清楚了吧！誰是修正主義呢？哼！這條反動路線不反掉，你就永世翻不了身。一年到頭專搞群眾鬥群眾，不知道哪一回要被人家鬥垮，你以為不危險。老弟，你比我小幾歲，經的事少一些，吃的虧也少一些，你可能對反動路線的危害體會還不深。我告訴你吧，甭再體會了，那玩意兒不好受！跟我一起造反吧！把那條又長又臭的反動路線衝他個稀巴爛。工作組的紅人，積極分子，滾他媽的蛋！」

　　「你在說什麼？」裡間在喊。

　　「我在說，」他大聲重複著，「工作組的，所有的，每一個紅人，臭積極分子，都滾他媽的蛋！」

　　「你進來！搬進來說，我也聽聽。」女的說。

　　「她也要聽聽哩，我們家裡也有個工作組的紅人。好！你要聽聽，好！也該受受教育了。」他端起骨牌凳，「咱們進去。」

　　趙大明走到通裡間的房門口，遲疑了一下，因女主人鄒燕正坐在床頭，穿一件鵝黃色的、貼肉的棉毛衫，軍棉襖披在背上，這景況似乎不便於進去外人。而鄒燕卻不在乎，喊道：

　　「進來呀！」

　　「呃……好。」

　　進去了，背對女主人坐著。

　　「你說，工作組的積極分子怎麼啦？都是壞人？你說清楚一點。」鄒燕有意見。

　　范子愚瞟她一眼說：

　　「是不是壞人，自己去想，別到時候當個死保皇，跟著反動路線一起完蛋。」

　　「誰死保皇了？鬥爭陳政委我沒有去？你上北京串聯我反對你了？」

　　「可是工作組在的時候，你還貼我的大字報呢！」

　　「那是上頭佈置的，我不寫能行？」

　　「行！你寫吧！最好今兒晚上再寫一張。保皇狗都是可惡的。」

　　「你別嘴裡不乾不淨！」

　　「我罵保皇狗，你叫喚什麼！」

　　「我今天非跟你搞清楚不可。」

　　鄒燕呼地跳下床來。她下身同樣穿著那種鵝黃色的棉毛褲，大概是前幾年未曾發胖時買的，現在穿在身上顯得太小了，那肥實的大腿，豐厚的臀部，全都不堪入目。趙大明本應在他們夫妻之間調解調解，卻又怎好插手呢？只得故意望著別處，暫時迴避迴避。

　　「你說，你說，」可能是鄒燕在指著范子愚的鼻子步步逼近，「死保皇，我保誰了？你說清楚，我保誰了？」

　　「保他媽的反動路線，工作組，劉少奇。」

　　「我認識劉少奇？我看見過劉少奇？我知道他搞了什麼？」

　　「老子一輩子也忘不了，老婆寫丈夫的大字報！差點把老子的家庭都拆散了。」

　　「你那話本來就錯了嘛，什麼『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這話對的？貼你的大字報貼錯了？」

　　「還在搞反動路線，直到今天，現在，這個時候，死保皇！」

　　這夫妻倆的爭論看樣子得要持續一段時間，既然不能起調解作用，那就乾脆先離開一陣吧。趙大明這麼想著，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時間已是凌晨兩點了，無論丁字樓或這裡的家屬平房，熄了燈的很少，高談闊論和大吵大嚷的聲音從好些個窗洞裡傳出來。趙大明被這一切吸引著，激勵著，開始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到北京串聯。北京到底是離毛主席近，到底是全國的政治中心，所有這些到過北京的人都成了全新的政治家，他們僅僅在北京待了幾天而已。「要是我也去了，」大明想，「決不會比他們落後，我還是北京人呢！」他感到自己在這些上過北京的人中間，顯得像個愚蠢的老保，所以他不敢隨便多說話，更不敢冒失地參加到人家的辯論中去。但他已暗自下定了決心：走著瞧吧！

　　後來那夫妻倆不知是怎樣使他們的矛盾得到解決的，吵鬧終於平息下來了。范子愚在那裡喊叫，趙大明應了一聲走回去，談話繼續進行。鄒燕已經躺下了，懷裡摟著他們唯一的還只有兩歲的小兒子，面對裡面，像睡著了似的。

　　「我講到哪裡了？」范子愚走出去把酒瓶拿來，又倒上了一杯酒。

　　「你第二個問題還沒有談完。」趙大明說。

　　「哦，是的。這回工作組整群眾，整了很多黑材料，像剛才我老婆給我貼大字報那樣的一些話，不都整進去了？都會進檔案的，走到哪裡背到哪裡，一輩子甩不脫。講錯一句話，倒霉一輩子，你不反掉那條反動路線怎麼行！你不把那些黑材料搞掉怎麼行！」

　　趙大明不吃不喝，認真地聽著、想著。

　　「你別若無其事，這回沒有整到你頭上你以為就永遠平安無事了？哼！反動路線不打倒，你等著倒霉吧！你今年還只有二十四歲，還要活幾十年，哪天一腳踏空你就完了。誰能保險一輩子不說錯一句話呢？反動路線就專抓你的辮子，挑動群眾鬥群眾，被鬥上一回你就受不了。」

　　「可是……」趙大明反問，「那麼你說，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實質到底是什麼呢？」

　　「這還不懂？矛頭對準走資派，這就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實質。」范子愚說，「毛主席可真是想到我們革命群眾的心窩裡去了！」

　　這話說得那麼激動，那麼誠懇，那麼動感情，趙大明聽了心中一熱，也就忘了深究范子愚的定義對不對了。

　　「第三個問題……」范子愚指著酒杯，「你喝酒吧！慢慢兒來，我今天不想睡覺了，現在這年頭，革命積極性靠自己。來，喝！臘腸吃完了還有。」他舉起杯一飲而盡，「第三個問題是我重點要跟你談的問題。我在北京遇到一個地方造反派頭頭，看樣子背景很深，顯得很老練，一個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告訴我，造反要有後台。這個話不要公開去講，咱們心裡知道就行了。不光要有後台，還要有硬後台。聶元梓寫出全國第一張革命大字報，你以為是她自己瞎碰的？不是，她有後台，早有消息說，她有人支持。這就是內幕，你懂嗎？造反可不能光是咋咋唬唬，造反有造反的藝術。你說我們的後台找誰呢？」

　　「找陳政委？」趙大明試探地問。

　　「不，陳鏡泉不行。剛才我們把他一鬥，就知道八成啦！他拚命否認我們這裡存在著反動路線，這說明什麼？至少說明他路線覺悟很低，他怎麼可能支持我們造反呢？說不定他正好是劉少奇那邊的人呢！」

　　趙大明聽了吃一驚，心裡知道的情況不敢說。

　　「你看彭司令員怎麼樣？」范子愚說，「我早就聽人講過，彭司令員有個外號叫炮兵司令，意思是說，他正派、耿直，喜歡放大炮，跟陳老總一樣。這種人，一般都是沒有大問題的。」

　　「對了！」鄒燕興奮地坐起來說，「大明你跟彭湘湘要好，你可以經常到司令員家裡去，誰也不敢阻止你，你就當聯絡員吧！」

　　「不要你多嘴，你不保皇就行了。」范子愚訓斥她說。

　　「你不讓人家革命？假洋鬼子！」

　　「那還要看看你的實際行動。」

　　「革命人人有份，造反不分先後，你聽見過沒有？大明，他不許咱們造反，咱們自己成立戰鬥隊，你當頭頭。」

　　趙大明覺得他們夫妻倆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

　　「他是要當頭頭的，」范子愚說，「可不是當你們的頭頭。大明，我告訴你一點形勢，目前我們全團已經有百分之七十的人參加了我們這個組織。還有很多人提出了申請，我現在還要考慮考慮要不要他們參加。除了我們這個組織，別的都沒有搞頭，都是保皇的。」他轉對鄒燕說，「你想參加我照顧你一下。」

　　「誰要你照顧！」

　　「那你就別參加。」

　　「我去找另外幾個頭頭去。」

　　「好了好了，你就讓她參加吧！」趙大明打了個圓場。

　　「看在你的面子上，」范子愚說著轉對鄒燕，「你放心睡覺吧！」

　　鄒燕仍舊不睡，乾脆把棉衣穿上了。

　　「怎麼樣？你當一個頭頭。」范子愚對趙大明說，「你負責抓宣傳工作，你筆頭子硬。林副主席講，槍桿子筆桿子，幹革命就靠這兩桿子。就請你發揮你那筆桿子的作用吧！現在這年頭，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再就是，你還要擔負一個特殊的、非常重要的、關係到造反派命運的聯絡工作。不要你聯絡別的，專門聯絡上頭。你看怎麼樣？」

　　「幹吧！大明，別猶豫了。」鄒燕也鼓動他。

　　趙大明到這時才算是完全明白了，說了半天，目的是在最後一句話上，「專門聯絡上頭」，原來如此！

　　「你表個態呀！」范子愚在催。

　　趙大明知道，目前自己的表情一定是很不自然的。忽然想起，他們在北京串聯，難道關於彭司令員的事，連一點風聲也沒有聽到嗎？決定問問：

　　「老范，你們在北京有沒有見到吳法憲司令員？」

　　「哦，見了。」范子愚激動地說，「我告訴你呀，咱們空軍的吳司令員可真是叫人感動。我們在那裡開過一次鬥爭會，主要是鬥他，還有一些別的領導幹部。其中吳司令員的態度最好，一再主動向台上的毛主席像請罪，叫他低頭就低頭，口口聲聲罪該萬死，執行了反動路線，並一再請求革命群眾教育他。他還說，無論什麼時候需要批鬥他，通知一聲就行了，隨喊隨到。我們問他對鬥爭會有什麼看法，他說，『我完全支持同志們的革命行動。大家鬥我是愛護我。』你看，多有水平！跟陳鏡泉完全兩樣。我告訴你呀，」他湊近趙大明的耳朵神秘地說，「吳法憲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成員，絕對可靠。」

　　這句話等於是宣告：彭司令員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敵人。趙大明的頭腦中轟的一聲響，再也不能保持平靜了，他需要馬上離開，關上房門獨自仔細地想一想。

　　范子愚見他半天不做聲，以為他是不敢起來造反，便進一步激發他說：「這一回，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次大考試，是革命的還是反革命，是真革命還是假革命，是紅的、白的還是粉紅色的，都得考驗出來，你看著辦吧！」

　　趙大明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幾句，回宿舍去了。

　　轉眼已到天亮，趙大明主動跑來敲開了范子愚的門，他臉色鐵青，兩眼通紅，十分激動地對范子愚說：「老范，為了捍衛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我一定和你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不管付出多大的犧牲，也在所不惜。」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眼淚忍不住噙滿了眼眶，他顫顫抖抖地說完最後一句話，「需要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但是，我們不要找什麼後台，革命從來不靠救世主。」

　　范子愚大概是沒有睡醒的緣故，望著趙大明發癡，好像沒有聽明白似的。倒是鄒燕細心，在趙大明走了以後，她對范子愚說：

　　「你看趙大明，到底是工人的兒子，人家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感情多深！說著說著就流淚了，一點兒也不做作。」

第四章　夫妻．戰友

　　彭其將軍決心砸爛鋼琴，鄔秘書領命去找錘子以後，他有點後悔了。心中感到一種痛楚，像沾著滾油似的，不僅不能甩脫，而且在慢慢化開，燒灼著將軍的心，那顆在戰火中熔煉出來的、比鋼鐵還硬的心。他不知自己為什麼會發那麼大的火，難道這琴聲與將軍心中的大事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嗎？難道琴聲一斷就能使敵人的喧囂也隨之了了嗎？心中容得下十萬個兒子（他的戰士），難道就容不下一個女兒嗎？他從一個沉重的磐石底下掙扎著抽出那顆心來，也這麼偶然地想一想被他遺忘的家事和那些可憐的親人。

　　他是一位將軍，他同時也是一個父親。二十二年前，在東北一個簡陋的城郊農舍裡，孩子的媽媽生下了女兒，用一件繳獲日本人的舊軍毛毯裹上。孩子的爸爸騎著馬從前線回來，準備召開作戰會議，在指揮所這頭踱到那頭，那頭踱到這頭，一會兒坐在火邊扒著地上的柴灰，一會兒仰臥在炕上望著屋頂出神。警衛員先後三次向他報喜，他都是「唔」一聲過去，好像這孩子與他是沒有任何關係的。直到第二天把會開完了，他又要出去了，這才用短刷子一般的下頰去把那閉著眼睛的孩子碰得哭了幾聲。孩子媽媽問起名字的事來，他沒有時間考慮，隨便說道：「要準備打回老家去了！離開湖南快二十年，不光沒有死，還能帶個孩子回去，真不錯，就叫她湘湘吧！」從那時起，一直到全國解放，在華中一個大城市定居，孩子是怎樣長到能爬凳子的，他心中無數，好像只過了一夜就什麼都變了，孩子也就能爬凳子了。儘管這是唯一的孩子，但父親曾經關心過她多少？自小以來就煩著她，對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出去！出去！」

　　現在，她是怎麼混到大學畢業的，爸爸也不知道。好像所有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一眨眼她就走路了，一眨眼她就背書包了，一眨眼她就比媽媽還高了，再一眨眼，也許她已經飛到什麼遙遠的地方去了。彭司令員目前正處在最後一次眨眼的時候，又是那麼不平常的時候，卻要做出這樣的事來，用釘錘去捶她的心。何苦呢？他後悔了，他在內心很想把秘書叫住，叫他不要去砸了。但這一點他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就同一顆炮彈射出了炮膛，再想收回是做不到的。必須讓它去爆炸，落在哪裡就在哪裡爆炸，儘管那裡擺著將軍最心愛的一盆花。從他在紅軍當連長時開始，就因為這個性格使他獲得了許多次看來毫無希望的勝利。這個性格隨著他職務的上升而穩定下來。已是老年的人了，怎麼能改變他從一生經驗中凝成的個性呢！他什麼時候都沒有忘記他是一個軍事指揮員，對待任何一件小事都聯繫到指揮千軍萬馬的戰役。湘湘如果是懂事的孩子，應該原諒她的爸爸。

　　孩子的媽媽推門進來了。

　　「早點休息吧，天天這樣……」

　　他沒有做聲，也沒有看他的妻子，半臥在籐睡椅上，望著那牆上的電燈開關。右側茶几上有一隻景泰藍煙缸，煙缸裡躺著七八根只燒了三分之一的中華牌香煙，還有一根點著的帶著半寸煙灰在冒煙。許淑宜見房裡空氣不好，艱難地走到窗前，拉開簾子，把窗戶打開一半。

　　「鋼琴已經鎖了，鑰匙我拿著，再不會吵你了。」許淑宜把鋼琴鑰匙亮給他看。

　　他沒有做聲，只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你每天這樣怎麼行啊！」許淑宜坐下說，「唉！我的腿又不爭氣，陪你出去走走都不行，你自己去散散步吧！」

　　「不，」彭其搖搖頭說，「不要叫別人看見我這副臉。司令的情緒會影響部隊。」

　　「你這樣下去怎麼辦呢？」

　　「怎麼辦？等著他們來吃掉我。」

　　「唉！」許淑宜無可奈何地搖著頭說，「你呀，你就是那個脾氣改不了，見什麼不對就要說，不該你關心的你要去關心。這一回，可真是要好好接受教訓了！」

　　「你不要提這個，不要提這個。」彭其有點煩躁，「脾氣，我知道，我是吃了它的虧。但是，我不能改，我改不了。參加革命四十年，我都是這個脾氣，都過來了，惟獨今天就過不去……」

　　「現在情況不同了，你還照老規矩辦事。」

　　「什麼不同了？黨還是那個黨，軍隊還是那支軍隊，人還是那些人。」說著，他沉思起來，喃喃念道，「是啊！有一點不同了，現在沒有戰爭，敵人隔得遠了！」

　　「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是不是想奪吳法憲的權呢？」

　　「我……唉！」他深深地嘆一聲，無盡冤情不知從哪裡說起，「你跟我在一起二十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我的為人？自己去爭點什麼，搶點什麼，我當小孩子的時候，就知道情願自己吃點虧。二十年苦戰沙場，近二十年和平司令，我哪一回把危險讓給別人，把好處留給自己？你叫那些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打過來的老頭子說說看嘛，彭其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還真是敢說一句硬話：行得正。」他閉上眼睛，委屈地搖著頭，「可就是叫你坐不穩啊！」又堅毅地抬起頭來，「我為什麼要提那個意見？我是為空軍著想啊！靠搞衛生出名，華而不實，形式主義，影響全軍全國，為害不淺啊！要不要總結一下教訓？可不可以拿到會上來談談？共產黨嘛！唯物主義嘛！存在缺點怎麼不能說呢？說了為什麼要挨整呢？」

　　「你們到底是不是想罷吳法憲的官？」

　　「這……唉！這從何說起喲！」他焦頭爛額，有苦難言，「吳法憲是……他的官，我們能罷得了嗎？」

　　「那……林副主席為什麼說你們是罷官奪權呢？」

　　「這……我直到今天也跟你一樣，不知道那為什麼是罷官奪權。但是，我沒有權利否定林副主席的話，也不敢猜測林副主席為什麼要那樣說。我在主觀上從來不想反對林副主席。」

　　「你在北京怎麼不找林副主席談談？」

　　「你想得好天真囉！」

　　「給林副主席寫封信去？」

　　「沒有用，沒有用，」他連連擺手，「你不懂，不懂啊！」

　　「那……那怎麼辦呢？我看你天天這樣，會熬出病來呀！」

　　「唉！我這個病已經上了心，沒有辦法治囉！就是不算我的賬了，我的病也不會好的。我擔心我們黨，我們軍隊……唉！一個人想的事大多！」

　　「你不要想那麼多嘛！我們自己想的也不見得對。」

　　「是啊！當初我要是不想那麼多，也就不會有現在這些苦惱了。」

　　「以後接受教訓吧！」

　　「不行！等不得以後喲！光是這一回就過不去啦！」

　　「不是要你回來主持工作嗎？」

　　「這是政治家的安排，懂嗎？政治家的方法曲折多變，不像我這個打仗的，通！炮彈出去，不能拐彎。在這樣一個運動當中，叫我帶著一個錯誤尾巴主持工作，我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管錯了，錯上加錯，不管，也是錯上加錯。無論我怎麼樣，都是完蛋。」

　　「不會像你這麼說的吧！我們黨在歷史上哪有過這樣複雜的時候？一個黨員，只要對黨忠誠，不是有意幹壞事，錯了，下回改正嘛！怎麼會……」

　　「你不懂，你不懂，這是新時期的新政治，不像過去了，你還看不出來嗎？你呀！……你呀……」

　　許淑宜低下頭去，默認自己是不懂的。彭其望著她，堅硬的眼光變得柔和起來。他想起，她，一個充滿熱情的女學生，勇敢地離開父母，從遙遠的江南，歷盡艱險跑到延安去，到那裡學著搞政治。那時她居然能說服一字不識的農村婦女參加抗日工作，人家都很信任她，把她看成了不起的人物，把她當成做人的老師，把她假定為共產黨和八路軍的具體形象。她先後引導十幾個婦女跟她走上同樣的道路。後來她還當過一個科學研究機關的黨委書記，領導那些戴眼鏡的和禿了頂的知識分子，給他們講政治，給他們談國際鬥爭，給他們當中的積極分子上黨課。他們也很信任她，並且尊敬她，有不少青年人是在她簽字的黨委批准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開始了他們自己的新的政治生活。她是一個這樣的人，幹了二十多年政治工作的人，到頭來卻不懂政治了。她那二十多年快三十年的政治生涯是怎麼過來的呢？難道是糊里糊塗讓臉上爬滿了細紋不成？

　　許淑宜打斷他的思路說：

　　「你知道，你的心煩意亂，影響到全家哩！」

　　「我知道，沒有辦法，難為你們了！」

　　「我倒沒有什麼，只是，你以後要少在孩子身上出氣。」彭其內疚地低下頭去。

　　「不能什麼時候都像在戰場上一樣，」許淑宜緩緩地說，「說怎麼就怎麼，不留餘地。剛才要真是把鋼琴砸了，我看你現在不難過？湘湘已經大學畢業了，不是小孩子了，以後，你也得把她當成大人看，她也有她的自尊心嘛！」

　　「不要說了！」

　　「不，我還是要說說，你不能把我們的女兒也拖進你那個苦惱的深潭裡去。」

　　「要是我過不了關，她肯定是要跟著我們吃苦的。過去不該老是寵著她，受鍛煉太少，經不住風浪啊！」

　　「只有這一個嘛！誰能想到……」

　　「哎，」彭其突然想起來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

　　「是哩！」

　　「就是文工團那個小趙嗎？」

　　「對。」

　　「小伙子倒是不錯，只是……唉！你跟她講講吧！叫她現在不要談，等運動過去了再說。」

　　「為什麼？」

　　「要服從大局。」

　　「連這也要服從你呀？」

　　「有什麼辦法呢！她是司令員的女兒，一言一語都可以跟我聯繫起來。文工團正在造反，小趙經常到我們家來，很不合適。那些青年人都是沒有吃過虧的，很容易上當受騙，自以為一切都懂，還不知會鬧出一些什麼亂子來。在這種時候扯些那樣的關係合適嗎？」

　　「那也不能叫女兒就因為這個放棄她戀愛的權利呀！」

　　「不能那樣小資產，一切都要服從於政治。」

　　「你有本事，你去跟孩子談吧！看她能不能聽你的？」

　　「她又會埋怨我這個爸爸粗暴，不體諒她，不關心她。我總是一個罪人，在外面，在家裡，到處不討人喜歡。」他說著，站起來走到窗前去，雙手背在後面，久久不動彈。這裡雖是南方，春節前的氣候仍要以棉襖御寒，夜風是寒冷的，他讓那寒冷的夜風把頭頂幾根稀疏的黑髮吹得飄起來。他由空軍將領變得像海軍將領了，艦隊司令員站在指揮艦上瞪望正是這個樣子。窗外是陽台，陽台上放著一盆金桔。海風使院裡的大樹搖晃得相當厲害，而金桔小樹不受大的影響。在寒風中沒有一棵大樹能夠結果的，倒是這小金桔樹獨能果實盈枝。

　　電話鈴響了，將軍不減夙日的機敏，急轉身走去拿起了話筒：

　　「什麼？鬥爭陳政委？……胡鬧！……怎麼不早告訴我？……陳政委睡了嗎？……告訴他，我就來。」

　　他放下電話，對許淑宜說了一聲，從衣帽架上取下呢軍帽端端正正地戴上，大步出門，走下樓去。鄔秘書見司令員有行動，立刻跟上來問：「您到哪裡去？」「政委那裡。」秘書跑去把小車叫來。司令員說：「你不要去了，你回家吧！」說罷上車走了。

　　政委的秘書徐凱在門口等著，司令員一下車，他走上去行了個軍禮。

　　「怎麼不早告訴我？」司令員責備說。

　　「政委不讓我晚上告訴您，後來還是我自作主張。」彭司令員堅實的腳步聲在樓板上一響，陳政委馬上知道是他來了，立刻開門迎接。

　　「你這老頭，這麼晚了，還來做什麼？」

　　「來給你賀喜呀！」

　　「賀什麼喜？」

　　「恭喜你戴高帽了。」

　　「嗨嗨嗨嗨！」

　　「還笑！」彭其往沙發裡一坐，「他們為什麼要鬥你呀？也講出了一點道理沒有？」

　　「他們本來是要抓前段當過工作組的人，我趕去做工作，就把我纏住，逼我承認搞了反動路線。這樣的事怎麼能信口開河呢？大事上面講錯一句話，了不得呀！我只好說，工作組有缺點錯誤。哪裡知道，這就把他們惹火了。」

　　「工作組到底是不是反動路線呢？」

　　「地方上的工作組，都被當作反動路線在批。我們軍隊的工作組是總政決定要派的呀！軍隊是林副主席親自指揮，我們怎麼能隨便亂講？寧肯戴高帽，也不能犯政治錯誤呀！」

　　「他們為什麼那樣恨工作組？是不是在那裡整人太凶？」

　　「誰知道！前段運動是政治部管的。我給他們打了招呼，在處理人的問題上要特別慎重，不要輕易給人下結論。」

　　「就是啊！」彭其深有感觸地說，「千萬不要把好人當成壞人來整。」

　　「可是群眾運動一來就難講啦！」

　　彭其不由得心中一噤，突然問道：「帽子呢？拿來我看看。」政委叫徐秘書打開保險櫃，把高帽拿了出來。

　　「哦，真是寶貝呀！你怎麼不派一個團把它保衛起來？」司令員接過高帽裡看外看，念著上面的標語，「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砸爛他的狗頭！……滾他媽的蛋！」念完往地下一丟，「這個革命，水平比我們那時候高得多啊！『滾他媽的蛋』！好！好得很！這一罵，人家都怕了。」

　　「這是在北京學回來的。」政委說。

　　「我們也趕快到北京去一趟吧！落後囉！」

　　警衛員端來兩杯茶，一杯給司令員，一杯給政委。司令員接過茶杯，揭開蓋子在杯口磕了兩下，聞了聞，感到香味可以，便蓋上蓋子，放在茶几上。

　　「胡老頭跑去找我了。」他說。

　　「胡連生？」

　　「是啊。」

　　「又是什麼事啊？」

　　「宣傳部要兩萬塊錢搞紅海洋，他不肯。」

　　「這個人哪……！」政委感嘆道。

　　「老毛病一世也改不掉。」司令員也說。

　　「這樣的大事，吝嗇那兒個錢幹什麼？」

　　「他一提就是，『瀏陽搞共產，鍋煙子寫標語。』我跟他講，『你要跟上潮流！』他怎麼講？『老子跟了四十年也過來了，沒有當叛徒。』你拿他有什麼辦法！」

　　「他打算怎麼搞？」

　　「他說他曉得一個地方有紅土，打算從警衛連派一個班，去拖兩汽車回來。」

　　「你同意他了？」

　　「我不同意，他就罵起來，『當了官，忘了本，糟蹋軍費你不心疼，我……我……我也造反了！』跳起來喊，喊完就走了。」

　　「唉！這個人哪，總不接受教訓。」

　　「他要碰鬼的，你看吧！」

　　「唉！」陳政委想起了往事，「我們那一塊子地方，同著出來搞革命的四十七個，死來死去，死得只有兩個半了，我只能算半個人。」他扭動肩膀擺了擺那只空袖筒，「好多聰明的，本事大的，都一路倒下去了！就剩你、我、他。他這個冒失鬼，死了五回沒有死成，一直活到如今。你能活過來就不錯了，還要逞當年的好漢。如今是什麼年月？你那瀏陽共產的好漢拿到今天來，有什麼用！我跟他講過一萬次了，他不聽；我跟他擺我自己的經驗教訓，他不聽。他還這麼搞，怎麼辦呢？要想辦法嚇他一傢伙，看嚇得住一點不？」

　　「他不怕你嚇，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嚇得還少了？死也嚇過，當分子也嚇過，每回都是我們給他解救出來。他曉得反正有人給他解救，他不怕。你解救了他，他還是一樣地罵你。最好把他送回瀏陽去，給他蓋一棟房子。」

　　「那呀，他又會在那裡把人家罵得雞犬不寧，哪裡都能如他的意呢！」

　　「只怕會把他算進四類分子的圈子去。」

　　司令員拿起煙來，用打火機點燃，好像背部有些酸痛，向後靠著，貼在沙發上，把頭抬了抬，感到舒服些了，又慢慢擺動著，接連地說：「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政委「哦」了一聲，想起了新的話題，側過身來說：「你曉得李康的情況嗎？」

　　「他怎麼了？」

　　「剛才他的孩子來了，從孩子口裡聽來，他情緒有點反常啊！」

　　「怎麼？」司令員注意起來。

　　「他抱著孩子問：『要是你沒有爸爸了，你能自己照顧自己嗎？』這是什麼意思？」

　　「自殺？」

　　政委沉默，這兩個字在他心上打下過沉重的永久的傷痛。在戰場上炸掉胳膊的事，在醫院裡開刀的事，肉體上是怎樣疼痛的，他早就忘了，不管怎樣費力去回憶也講不清楚了。但「自殺」這個詞彙就同無線電對正了波長一樣，無論是看到還是聽到，就會立刻使隱痛發作，妻子的形象就在眼前晃動起來。眼就要昏花，四肢會鬆弛無力，在旁邊無人的情況下，一定會流淚，甚至會影響到連吞安眠藥都睡不著覺。他是政委，但不願意同那試圖自殺的人做勸解工作，他不能做那個工作，不知講些什麼話好，而且他擔心在別人面前暴露他自己的秘密。司令員冒裡冒失一下子就把這兩個字講出來，他慌了手腳，不知怎麼把話接下去好，便裝作有事的樣子，站起來，走出去……

　　司令員好像有所感覺，他後悔了，心裡很煩亂，怎麼到處是張口就要犯禁忌呢？就像在戰場上誤入地雷陣一樣，舉步維艱。真不如打仗痛快，要死就去死，爆炸聲一響，什麼也不知道了；不死就衝殺上去，左劈右砍，血肉橫飛，淋漓盡致。這樣的年代真不好過，舒適的樓房、轎車、講究的伙食，都不如騎馬、走路、住牛棚、吃炒麵的好。他多麼懷念那過去的年月啊！這出生入死的一生，有點像唱戲一樣，現在是已經卸了裝，感到疲倦、煩渴了。他站起來，在老戰友的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也像早年思考作戰方案一樣，但心情已經完全兩樣了！他突然快走，好像在急急趕路似的。

　　政委回來了，果真像出去辦了一點小事而讓客人空等著，因此意識到很不禮貌似的，帶著歉意微笑一下，掩飾得很成功地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去跟他談談吧！」他坐下說。

　　「唔。」司令員點頭答應，也走過來坐下，「那時候從延安送到新疆國民黨航校學飛行的那些人，現在都成了叛徒？」

　　「要是就都是，要不是就都不是，不會是哪一個人的問題。」

　　「這件事情真奇怪。在那個時候，國共兩黨時而合作，時而敵對，敵對時，國民黨抓了我們的人，合作時，經過談判，他們放人了。這放出來的人，受過坐牢的考驗，本來是寶貴財富嘛！為什麼宣佈他們是叛徒呢？歷史上早有結論，今天為什麼又翻出來搞呢？」

　　「現在還搞不清楚，不過，恐怕也不是單單為了他們這幾個人的問題，後頭只怕還有文章。」

　　「什麼文章呢？」

　　「一邊走，一邊看吧！」

　　「我是打仗的，頭腦簡單，不懂政治，搞不清楚，搞不清楚。」

　　「你以為搞政治的就一定搞得清楚吧？反正，聽中央的，聽毛主席的，不理解的也執行了再說。」

　　「還是在瀏陽鬧共產的時候好。」彭其開始憶舊，「只曉得要飯吃，要分田，要平等。都是些窮光蛋，誰的碗裡也不多一份，誰也不去搶誰的，一升米是分著吃，一斗米也是分著吃。一起幹的人，不管你姓張姓李，都比親兄弟還親。土豪劣紳跟你作對，白軍跟著你屁股追，大家的生死都連在一起，死了一個同志人人哭，打了一個勝仗高興得要死：想罵娘你就罵娘，想講怪話你就講怪話，那個時候根本不曉得什麼叫怪話。也不見哪天夜裡睡不著，只怕睡著了不得醒。回家回不得，要殺你的頭；鬧不團結鬧不得，白軍會趕來吃掉你。那個時候幾單純，幾痛快！現在，太囉嗦，太麻煩，太複雜！經常有些多餘事要你去想，想又想不清。我不行，我這個人不行。我早就在想，如果同意退休，我退休去，住到鄉里，搞一塊地給我，栽點南瓜辣椒自己吃。走遍天下，九九歸原，目的還是達到了，飯有吃的了，再不得要我去燒炭了，再也沒有土豪壓迫我們這些人了。」

　　「那不行的！」

　　「是囉，我曉得是不行的囉！下一步我那個問題還不曉得怎麼辦。」

　　「你是要做點準備啊！」政委鄭重地提醒他，「聽江醉章的口氣，上頭對你的檢查不滿意啊！」

　　「還要我怎麼講呢？我反革命，我修正主義，我是軍閥，是土匪？」

　　「總而言之，要做點準備好些，現在正是運動的時候……」

　　「罷官，撤職，開除黨籍，隨便怎麼樣，快點解決，解決了痛快些，就是不要叫文工團來揪住我胡攪。」他又將一根沒有吸完的香煙在煙缸裡戳熄了，扔在裡面，「文工團在鬥你的時候漏出一點口風來嗎？他們曉得我們那些事不？」

　　「鬥我的時候沒有扯別的，只講了反動路線。」

　　「鬼曉得他們在北京搞了些什麼名堂！當初何必搞這麼個文工團呢？自討苦吃。戲又不會演什麼戲，麻煩一皮籮。我當時就反對搞這個鬼，你硬是要搞，搞得好吧！搞到自己頭上來了。」他眼睛觸到掛在牆上的那件軍衣，「那就是剛才挨鬥時穿的衣服？」

　　「唔。」

　　司令員走過去，拿起軍衣來翻動著看：「連我們鬥土豪都沒有這麼搞過，畜生！」他把軍衣重新掛上，「不行，不能讓他們這樣無法無天。這還得了！還像個軍隊？不行，這要管一管。」

　　「現在你管不了！」

　　「我還是司令，還沒有撤我的職。」

　　「這不像平常了！」

　　「什麼平常不平常！軍隊，就要令行禁止。」

　　「你要冷靜一點，群眾運動嘛！」

　　「什麼群眾運動！是群眾亂動。你忍得你就忍吧！我，不論有多大的風險，也要管一管這個事。」

　　「你看到《紅旗》雜誌十二期的文章嗎？還要揪軍內一小撮呢！」

　　「看了！」

　　其實，陳政委有所不知，彭司令員所以這麼注意文工團的動向，不僅因為文工團給兵團政委戴了高帽抹了黑，也正是因為他看了《紅旗》雜誌揪軍內一小撮的文章，想到文工團可能遲早會要來找麻煩。一個沒有什麼問題的政委都這樣鬥了，如果他們摸到了司令員的底細會怎麼鬥呢？必須使他們冷靜一點。不怕會上做檢討，就怕那「群眾亂動」搞得你有理說不清。那些個幼稚的青年人，這樣鬧下去，遲早會要鬧出大亂子來的，也只有使他們吃點虧，看能不能清醒一點。這樣的事，非手上有權的老一輩人，誰又能做呢？

　　「我告訴你，我要採取行動。」司令員果斷地說。

　　「採取什麼行動？」

　　「使他們犯點錯誤。再抓幾個人，殺雞給猴看，就管教好了。」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不要你同意，事情不大，我幹我當。」

　　「你又要來牛脾氣了。」政委有點無可奈何的樣子。

　　司令員不顧他，點燃一根煙夾在指縫裡，點一下，說一個字，斬釘截鐵地宣佈：「我，要，動兵。」

　　「你在講胡話。」

　　「不多，你放心。」他站起來，背著手堅定有力地走了幾步，「調一個高炮連，暫時當步兵用，我親自指揮。」

　　「你會碰鬼的。」

　　彭其只當沒有聽見，拿起軍帽戴上，說聲：「走了。」便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來到台階上，他站住，向夜空望了一眼，見已下起了霏霏細雨，有少數窗洞裡亮著朦朦朧朧的燈光，心裡不禁想道：「還不知哪個窗眼裡在策劃整人的陰謀詭計呢！」

第五章　私房話

　　在鄔秘書的家裡，目前正亮著燈，他對他老婆說：「跟錯了人，我要趕緊想辦法……」

　　司令員叫他回家去，他正是求之不得。自從要他砸鋼琴沒有砸成，回到自己辦公室以後，一直沒有開房門。司令員雖然苦惱，而他秘書的苦惱也並不輕。給首長當秘書常常是有好處的，政治部有好幾個部長副部長都有過當秘書的經歷。只要你好好幹，首長不會虧待你。但必須把人跟准，一旦跟錯了人，就總有一天會樹倒猢猻散。散得了還好，散不了會被壓死在樹下。鄔中已預感到現在正是樹欲倒而猢猻面臨何去何從的時候。

　　他是一個政法學院學法律的畢業生，因家庭政治歷史情況好，畢業那年遇上部隊需要專業人材，就被分配到空軍新編第四兵團來了。本來他應該在兵團軍事法院工作，因沒有入黨，先安排到部隊鍛煉，講明了是要他在基層解決入黨問題。他來到一個航空兵基地，在場務連當了養場排的副排長。一到部隊，他看到很多幹部文化水平不如他高，產生一種想法，覺得在軍事法院當個審判員沒有什麼搞頭，不如在部隊幹下去好，像他這樣的文化水平和能力，只要稍稍注意，排長、連長、營長、團長，會上得很快。但場務連的工作是很辛苦的，沒過多久，他感到吃不消，便找了一個竅門，先從幫助副指導員辦牆報開始，試圖通過筆桿子尋出一條省力的路來。這一著棋很成功，幹了幾次以後，連裡的宣傳工作他包去了一多半，並且由於經常搞牆報，字也比以前寫得好了。後來，還居然由於他善於寫總結材料，使這個連隊連續三年被評為「四好」，並有三篇文章上了報，他自己也就入了黨。這一來，師政治部看上了他，便把他調到宣傳科當幹事。到了宣傳科，生活不像基層連隊緊張，他時常研究研究報上的文章，練練毛筆字，很快就成為科裡最吃香的人物。但他這時已經不滿足於在這裡工作了。就是提升為科長又怎麼樣呢？師裡的科長，發展前途有限，必須到大地方去，到高級機關去。可又怎樣才能去呢？他一直想不出辦法，找不到機會。有回彭司令員到這個師來檢查戰備工作，要在這裡做一個報告。報告中將談到本師一些具體情況，這些情況的素材由師裡準備，任務正好落到鄔中身上。鄔中喜出望外，明明是只要一些素材，他卻通晚不睡，遠遠超出要求地把材料整好，還用並不高明但筆劃清楚的毛筆字謄寫得端端正正，又想了個辦法親手交給司令員，表現得軍容楚楚，談吐利索，恭敬而大方。正好司令員需要換一個秘書，居然如他所願，看上了他。當上首長秘書果然不錯，連婚姻問題都解決得很順利，與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護士結婚了。

　　他的妻子叫劉絮雲，是兵團機關第一門診部內科的護士。她是一個窮小學教員的女兒，因父母早喪，跟著姨媽長大。姨媽的丈夫原是一家大綢莊的股東，也一早死了，於是寡婦、孤女合成了一個家庭。那寡婦可真算厲害，不但保留了丈夫的家底，還有所發展。在姨媽的言傳身教影響下，劉絮雲自小就聰明乖巧，很討人喜歡。她在投考部隊衛生學校時，知道部隊很注重家庭出身，只把姨媽當作一般的社會關係填進履歷表，居然成功。但她心裡一直不踏實，擔心在部隊待不長久，便決心找一個非常牢靠的、有希望青雲直上的軍官做丈夫，抱住了一個這樣的丈大就可以放心了！姨媽的一套處世功夫她繼承得很好，苦心鑽營，爭取到了經常給首長送藥打針的機會。在彭司令員那裡，她認識了鄔中，瞭解到鄔中尚未婚配，便決定死死地把他纏住。纏了不到一年，她的目的終於達到了。結婚以後，為了便利於劉絮雲上班，宿舍選在離門診部較近的地方，鄔中到司令員那裡去，則需走上一華里路。

　　鄔中冒著細雨走在路上，心煩意亂得很。他跟隨彭司令員已四年了，眼看有希望調任一個團級或更高一點的職務，哪知這老頭子是一株朽樹，風聲這麼大，隨時有被連根拔倒的可能。四年來跟著他，為了討個好印象，事事主動、揣摩首長意圖很成功，因而很多大事都沾了邊，甚至有的主意還是他鄔中想出來的。事情一爆發，難免牽累，不但夙願付東流，還不知能不能安全脫身。為了一個喪失了作用的老頭子，把自己的一切賠進去，沒有必要。他待你雖然不錯，因老頭兒沒有兒子，秘書就同兒子一樣，但這是政治鬥爭，是從來不照顧感情和面子的。不是沒有感情，是因為感情在政治鬥爭中無用。

　　鄔中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自己的家，老婆已經睡了。他掏出鑰匙，把門擰開，拉開燈，還在繼續想著一路上的事，不禁自言自語說出聲來：「怎麼辦好呢？」

　　「什麼怎麼辦？」劉絮雲原來並沒有睡著。

　　鄔中走近床邊。

　　「跟錯了人，……」鄔中說。

　　「他怎麼啦？」

　　「老頭子靠不住了。」

　　「你倒說清楚啊！」

　　「等一下跟你說。哎，你搞了晚匯報沒有？」

　　「在門診部搞了。」

　　「起來起來！」

　　「又要幹什麼？」

　　「起來吧！」他動手掀被子。

　　劉絮雲抬手將他捶了一下，抗議說：「睡得好好兒的了，你幹什麼？」

　　「起來搞晚匯報。」

　　「不是跟你講了？在門診部已經搞過了。」

　　「快起來！你不懂，穿好衣服。」

　　看來劉絮雲是一個很馴服的妻子，叫她起來她就起來，說她不懂她就自認不懂，老老實實坐起來穿衣服，像正式起床似的，一絲不苟，將每一粒扣子扣好。她不但是一個馴服的妻子，而且確實生得討人喜愛，那長長的柳葉眉雖然有點近似畫出來的，略顯得不大自然，但還好，因是靜靜地橫臥著，眉稍向下，有幾分嫵媚。當她側身彎腰扣鞋襻的時候，將腰身一扭，尤其動人。

　　鄔中坐在靠椅上等她起床，望著她那引人愛慕的每一個動作，細細欣賞；並娓娓開談，把他最近一段時間獲得的政治心得傳授給他的妻子：

　　「你呀，只知道當護士，做妻子，靠丈夫，過日子，這樣不行哩！像無憂無慮的花喜鵲，見丈夫回來就喳喳喳只知道歡喜。冬天快來了，你知道嗎？要有一個窩，哪怕是銜幾根柴棍子，松針葉子，也要築一個窩，不然會凍死的。」

　　「你這是寓言，你將來會成文學家。」她溫柔地瞟了丈夫一眼。

　　「什麼文學家！臭知識分子，頂個屁！現在要當政治家，你懂嗎？只有當政治家才有出息。」

　　劉絮雲用鄔中平日喝茶的杯子給他泡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上，鄔中平淡、自然、習以為常地伸手接過茶杯，往旁邊一放。

　　「看你，鞋濕了也不換一換。」

　　劉絮雲心疼地責備著丈夫，轉身到床後拿出一雙刷得锃光閃亮的軍用皮鞋，放到鄔中腳邊說：「給！」鄔中只顧談他的心得，妻子便蹲下來，一面幫他解鞋帶換鞋，一面唯唯諾諾地聽著丈夫大發高論。

　　「我最近體會到，」鄔中考究著詞藻說，「政治是人間第一偉大的事物。」

　　「你怎麼又當起哲學家來了？」

　　「不，這不是什麼哲學，這是醫學，是你們那一行。你們拿屍體來解剖，割開它的膝蓋，看見了裡面的筋腱，就知道人的腿為什麼會動了。這就是我講的意思。」

　　「講了半天，我一點兒也聽不懂。」

　　「先搞晚匯報吧，匯報完了，再跟你說。」

　　「人家都睡了。」

　　「那有什麼關係！你只管大聲唱歌，把他們通通吵醒。他們心裡在罵你，但明天起來回到單位搞學習，還會提出來表揚你的。你信不信？」

　　劉絮雲是很聰明的，不需要想多久她就能領會了。「你準備一下吧，學哪條語錄，匯報一些什麼，要有意義，要把你做的好事都講出來，別當傻瓜。」

　　「我知道！」劉絮雲顯然也是很內行的。

　　鄔中坐著喝茶，心裡在活動：現在最好辦的應該是文工團那些當演員的人，他們受過專門訓練，能一下子就假定自己變成老頭了，一下又變成英雄了，需要哭就哭，需要笑就笑，千人萬人看著也不害羞，當眾同別人談戀愛也不怕自己丈夫在台下看了吃醋。當過演員的人最好了，但又可惜，那些愚蠢的演員，也許根本沒有想到在日常生活中演戲，只知道上台去演戲，有了本事不會用。其實那都是一些低級演員，是因為生就的無出息才去當專業演員。真有本事的演員不在他們那裡……

　　「開始吧！」劉絮雲在催他。

　　於是，一折司空見慣的小戲就開始了。

　　他們首先唱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這首天天要唱若干次的歌。歌聲可不算美好。劉絮雲的樣子雖然有點像文工團員，唱起歌來就完了，原來她是這樣一個嗓子：乾癟而鈍突，毫無美感。難怪她平時總是細聲細語講話，若不然，像現在唱歌這樣，不講究點收斂和做作，一出聲就會把男人們嚇退五十里。至於鄔中，則完全是一個五音不全的人。不過不要緊、唱不唱是態度問題，唱得好不好是能力問題。越是沒有唱歌的能力又唱得很賣勁，就越能證明態度誠懇。

　　接著便由鄔中領先朗誦道：「首先讓我們敬祝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劉絮雲加入）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鄔中又誦道：「敬祝毛主席最最親密的戰友，我們敬愛的林副統帥（劉絮雲加入）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永遠健康！」

　　先由劉絮雲匯報，她念道：「最高指示：『對於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要能夠精通它，應用它，精通的目的全在於應用。』敬愛的毛主席，我今天學習您的老三篇，學到晚上十一點半鐘，三篇光輝著作我都能背了，但離您老人家要求的『精通它，應用它』還差得很遠，還要繼續努力。」然後是鄔中大聲念道：「最高指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敬愛的毛主席，我反覆學習您老人家這個指示，今天又有新的體會，不但社會上有階級鬥爭，我們部隊也有階級鬥爭。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在當前這場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中站穩立場，擦亮眼睛，同一切反毛澤東思想的階級敵人鬥爭到底。」

　　這一折小戲演得很成功，全宿舍的人都醒了，人們一定在私下裡議論：「你看，鄔秘書和小劉對毛主席多忠啊！我們要好好兒向他們學習。」至於會不會有人產生反感呢？也許會有，因為正如鄔秘書所說，部隊也有階級鬥爭嘛！

　　匯報完了，劉絮雲問道：

　　「你剛才講什麼？老頭子靠不住了？是哪個老頭子？」

　　「彭司令。」

　　「他怎麼啦？」

　　「告訴你了，你暫時不要跟別人講。」

　　「知道。」

　　「他反了吳司令員，吳法憲。」

　　「那又不是反毛主席。」

　　「你哪裡知道！吳司令員是林副主席非常信任的，林副主席又是毛主席的親密戰友，反吳司令員就是反毛主席，問題就嚴重在這裡。」

　　「怎麼還沒有把他打倒呢？」

　　「時候沒有到，不知道是在哪一天。反正是快了，自從他到北京做檢討回來，情緒反常，脾氣很壞，經常唉聲嘆氣，一句話也不說。他雖然不把在北京的情況告訴我，但我看得出來，他的賬沒有算清。我想這個問題非常嚴重，反毛主席，這還得了！這跟反革命分子是一樣的性質。」他大口喝茶，精神有點緊張。

　　「像他這樣的人反了毛主席會怎麼樣呢？」

　　「不管你官再大，不管你資格再老，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這話是林副主席講的。你看，劉少奇官大不大？資格老不老？他敢反對毛主席，怎麼樣呢？」

　　劉絮雲驚駭得目瞪口呆，自言自語說：「沒有想到。」

　　「你還有更沒有想到的呢！」

　　「什麼？」

　　「還有我……」

　　「你？你怎麼啦？」

　　「我也被扯進去了。他到北京去向吳司令員開炮的發言材料是我整理的，有很多素材是我收集的，我主動提供他的。」

　　劉絮雲臉上的氣候突然變得陰沉可怖，所有的媚態一下子消失殆盡，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絕望的女人。鄔中作為她的丈夫，與她共同生活三年了，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樣醜陋的面孔，這樣森冷的眼光。他又為妻子的反常神態大吃一驚，原來她還有這樣令人害怕的一面！鄔中自認瞭解他的妻子，這是一個過慣平靜生活的女人，沒有經歷過憂愁和驚嚇，精神上從來沒有作遇上挫折的準備，忽然聽到壞消息，出現反常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他被打成反革命，」鄔中望望妻子的臉色，「我也難保不……不……」他不敢講下去了。

　　劉絮雲呆若木雞，越來越顯出無限的痛苦。鄔中凝望了她一陣，感到她驚慌失措，便想把話題扯開，讓情緒鬆弛一點再來談正事。他一口把茶喝光，將杯子遞到妻子的手上，央求說：「給我添點水吧！」

　　誰知劉絮雲把手一扒，杯子落在地下，叭的一聲碎了。

　　「你幹什麼？」鄔中發火了。

　　「倒霉！」劉絮雲把臀部一扭，轉過身去，嘴裡像在喃喃自語，但聽不清。

　　鄔中愣住了，找不到一句可說的話，氣得直喘氣，抬腳將破杯子踢到一邊，許久才說：

　　「知道今天要倒霉，當時你就別找我嘛！」

　　「誰找你了？不要臉！」

　　「喝！」他驚異地凝望著她，「今天真奇怪呀！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劉絮雲忽然把頭一勾，雙手捧著臉，痛哭起來，肩頭激烈地聳動，眼淚把手絹浸濕了，哭的聲音越來越大，傷心的程度越來越深。哭得鄔中完全慌了手腳，在不大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六神無主。他想不透這到底是什麼原因，是膽小怕事？為什麼又敢於這樣放聲大哭而毫無顧忌呢？是性情脆弱？為什麼又突然爆發那麼大的脾氣呢？結婚三年，直到今天晚上他才感到並不瞭解她。奇怪的女人！複雜的女人！

　　「小聲點哭，注意點影響。」

　　可是劉絮雲不理睬，她完全不顧影響，把剛才晚匯報的那一套徹底忘光了。鄰居的房裡在議論紛紛，有的人家把房門開得吱呀吱呀地叫。鄔中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撲上去抓住她的雙肩搖晃著，壓低聲音在耳邊急促地連連勸說：「小聲點！小聲點！小聲點好不好？我求求你！把人家都驚醒了，不知在幹什麼。你冷靜一點嘛！有話慢慢說清楚嘛！聽見沒有？」他乾脆把她摟住，一條腿蹲著，另一條腿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臉去揩她的眼淚，想用夫妻的柔情去打動她。卻不料劉絮雲不但不受感動，反而又厭惡又凶狠地把他一推，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撲上床去，掀開被子和衣蓋上，埋住頭，連鞋也不脫。

　　被子在一下一下地抖動。

　　鄔中被推得坐倒在地下，沒有立刻起來。這一推，他開始有點明白了，原來所謂愛情全是虛假的東西。當她愛你的時候，厚著臉皮纏你的時候，喋喋不休要跟你早日結婚的時候，說明你是大有希望的時候。在你身上閃著的富於誘惑力的光芒，不是你的才能、品行、相貌和健壯的身體，而是擺在你面前的機會，可以明顯看到的前途。當她對你百依百順、敬若家神、如膠似漆、形影難分的時候，也不是因為你和她在共同生活中建立了真正的友誼和恩愛，而是因為你正在一帆風順，左右逢源。你的房梁不塌，你家的燕子就不遷。愛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既已看穿，倒也不用著急了，先站起來吧！讓她哭一哭，哭夠了再找她說話。

　　鄔中是不抽煙的，杯子也打破了，無心再喝茶，靜坐著想問題也沒有必要，因為一切都已經想好了，便隨便打開抽屜從裡拿出一本《戰地救護》的小冊子來翻著看。那上面有很多圖畫，全是不健全的人，和人身上的破腦袋、斷胳膊、傷腰身，就是沒有受了傷的心應該怎樣包紮這一章。劉絮雲企圖用兩腳互蹬把皮鞋蹬掉，但由於剛才把鞋襻扣得太規矩了，蹬了好幾下沒有成功。鄔中擺頭望一眼，只當不見，仍舊翻他的書。劉絮雲無奈，只好掀開被子坐起來，用手來解鞋襻。一見那倒霉的丈夫若無其事地在翻看《戰地救護》，暗吃了一驚，心想：「難道他是故意試探我的？那就糟了！」她剎住抽泣，坐著靜等，希望鄔中早一點開口，說明真相。

　　鄔中見時機已到，便從容不迫地將書放回原處，胸有成竹地說：

　　「我一進門就跟你講了，老頭子不行了，我要趕緊想辦法。想辦法幹什麼？要爭取過好文化大革命這一關。不但要站穩無產階級立場，還要有突出的貢獻，而且肯定會有突出的貢獻。彭其向吳司令員開火的炮彈材料雖然是我整的，但我是秘書，我的行動聽他的指揮，不會追究我的責任。並且，由於我是他的秘書，我對他最瞭解，他有些言論記錄在我的本本上，他幾年來的活動我能夠排出日程表來。你看是不是可以做出大貢獻？」劉絮雲稍微有點後悔，不該反應的太快，應控制住情緒聽他說完了再做理論就好了。但目前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後悔也沒有用。

　　「你以為我這一下就完了嗎？」鄔中望著劉絮雲輕蔑地一笑說，「是不是後悔不該跟我結婚？」

　　劉絮雲羞愧地低著頭，沒有話說。

　　「要是後悔了，請不必客氣，說一聲，我馬上同意離婚。」

　　劉絮雲完全慌了手腳，不知怎麼好了。

　　「要是暫時還不離婚，那麼，就請你跟我合作。」鄔中胸有成竹地說，「我要立功，首先要跟無產階級司令部聯繫上才行；聯繫上了，還要取得他們的諒解和信任才行。這個事好像簡單，辦起來並不容易。首先要看準誰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在我們兵團，明顯的、可靠的只有一個。」

　　「誰？陳政委嗎？」

　　「不！陳政委是邊沿人物，再過去一步就跟彭其一樣了。」

　　「那是誰呢？」

　　「江醉章。」

　　「宣傳部的江部長？」

　　「什麼江部長！他很快就不是部長啦！」

　　「他有些什麼背景？」

　　「你看他的文章，一篇又一篇，每篇都趕在關鍵的時候發表。要是中央沒有人給他打招呼，他能跟得那樣緊？現在是文章吃香而不是司令吃香的時候，江醉章將來是了不得的。要是跟他聯繫上了，就不愁無產階級司令部對我們不瞭解啦！這個工作，你要跟我合作。」

　　「你要我做什麼？」

　　「你是女人……」

　　「女人怎麼啦？」劉絮雲擺出不容侵犯的架勢。

　　「女人的光榮時代到了。你不要太傻，要敏感一點，學會在鬥爭中發揮自己的積極作用。眼前這個聯繫江醉章的工作，要請你出面。你們門診部有的是貴重藥，你會打針，今後你可以經常給江醉章送點藥去。說些什麼話，到時候告訴你。」

　　劉絮雲笑了，是一種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怪笑。她整個的神態全變了，嫵媚、溫順消失得乾乾淨淨，臉上淡漠無情，像罩上了一層灰色的面紗。

　　她往床上一躺，蹺起腳來命令道：「給我把鞋脫了！」鄔中吃驚地望著她的腳，無可奈何地想道：「變了！一席私房話，家庭變樣了！多麼深刻的動盪！」

第六章　革命行動

　　軍營裡變得火紅火紅的了，就像那晚霞長留在這裡，永不離去。每一垛牆上都寫滿了紅色的標語和毛主席語錄，每一個窗戶都畫著或貼著紅色的「忠」字和葵花，表示像葵花向太陽那樣永遠忠於毛主席。夜來，營區到處是紅色的燈光，因窗洞裡的光線都被「忠」字染紅了；日裡，遍地是紅色的陽光，因紅色標語和語錄造成了強烈的反射。胡連生處長真是個有辦法的人，他在哪裡弄來這麼多紅土？幾天之內就使整個軍營變成了紅色的海洋。

　　營區裡這幾天警衛森嚴，每一個崗門都上了雙崗，崗亭裡面安上了直通司令員家裡的電話。哨兵的手上都拿著紅綠兩色小旗，以指揮出入的車輛通過衛門。昨天聽說廣州發生了衝擊軍區的事件，這裡聞訊，連夜在各個崗門設置了障礙－－用兩個樹杈，上面架一根杉樹，汽車來了，需要把那根衫樹抬開才能通過。這是為了防上造反的群眾開車來闖。各個門口都新設了一個接待站，由群眾接待辦公室派幹部輪流值班，二十四小時不斷。

　　一九六七年春節那天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空四兵團政治部院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天剛亮，鄒燕裝作有事的樣子，匆匆走進政治部大門。

　　「哪個單位？」哨兵問。

　　「文工團。」

　　「有什麼事？」

　　「我找江部長。」

　　她進去了，走進辦公樓，左顧右盼到處轉了一圈，然後來到宣傳部那排辦公室末尾的房門前站了片刻，轉身走了。當她再次經過崗哨回團去的時候，接待站值班的幹部望著她的背影產生了懷疑。

　　政治部全體部長、處長、科長和幹事，在床上接到緊急通知：春節停止放假，立即進入一級戰備。

　　上午八時半，文工團的人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從不同的方向朝政治部大門靠近。范子愚一聲喊：「走！」立刻匯成了四路縱隊，唱著《造反有理》的歌，浩浩蕩盪開向政治部崗門。哨兵老遠揮動小紅旗，示意不許通過，但隊伍沒有停止前進，步子邁得更寬、更整齊，歌聲更響，震動著整個營區。

　　忽然，從院牆兩側開出一個排不帶武器的戰士，組成兩行橫隊，手挽著手，嚴嚴實實地擋住崗門。接著，機關幹部們也從辦公樓開出了一支隊伍，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歌，與文工團的隊伍面對面走來，雙方停在大門里外，中間隔著手挽手的警衛排。

　　門外唱著《造反有理》，門內唱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聲循環反覆，聲勢越來越大，互相都企圖壓倒對方。機關幹部怎能唱得過文工團呢？他們漸漸地敗下陣來，再無精力了。

　　群眾接待站的一個值班員從牆上露出頭來，把一個直流電手提式擴音器伸出牆外，混雜在歌聲中向文工團的人喊話：「同志們！同志們！請安靜一下！請安靜一下！」可是人們不理他，把歌聲唱得更響。那位值班員只得將就著開始了他的宣傳：

　　「同志們！首長要我告訴你們！請你們回團去！搞好本單位的革命！有什麼問題請派代表來談！請派代表來談！不要衝擊政治部機關！不要衝擊政治部機關！」

　　「怎麼辦呢？」趙大明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鬥爭，免不了有點心慌，把范子愚從隊伍中拉出來問。

　　「堅決不撤退！」范子愚將手掌往下一砍。

　　「可是進不去呀！」

　　「請地方造反派來支援，把聲勢搞大點。」

　　「不！」趙大明顧慮著說，「那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現在都是軍人，部隊內部的事，出了點問題也好辦。地方造反派一來，你知道裡面有些什麼人？」

　　「什麼人？造反派，革命左派。」

　　「恐怕……」

　　「你不行，你不行，」范子愚邊說邊挽袖子，「你沒有到北京串聯，還是那個保守思想，溫良恭儉讓，你不要管，我來。」

　　范子愚跑進軍人俱樂部去了一陣，出來時把燈光師從隊伍中叫出來，附耳向他交代了一個任務，接著又來找趙大明。

　　「你趕快寫篇稿子，」他喘著氣說，「揭露兵團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寫上我們的要求：第一，嚴懲反動路線的打手－－工作組組長；第二，立即把整群眾的黑材料交給被整的人。要說服機關幹部和戰士，叫他們站到我們這邊來。快！擴音器一裝好就要廣播。」

　　趙大明痛快地接受了任務，躲進俱樂部寫稿去了。

　　院內的手提擴音器不斷在重複喊著原來那些話。院外的造反者仍舊在唱歌。夾在中間的警衛戰士，完全被動地沒有表情地齊聲誦讀著毛主席語錄：「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

　　※※※

　　陳鏡泉政委和他的秘書徐凱匆匆忙忙從樓上下來，上了車，命令司機把車子往小樓後面開去，在那裡鑽進了一條通往地下指揮所的秘密通道。這通道不寬，僅夠兩部轎車並行通過。洞頂亮著柔和的燈光，洞底的道路平坦光滑，彎彎曲曲向前延伸。行車不久，便來到地下指揮所外面的停車處，司令員的黑色轎車已停在那裡。

　　政委下了車急忙走進指揮所，司令員已坐在那裡吸煙，鄔秘書在掛電話，還有幾個參謀和幹事在旁邊等著分配任務。

　　「我早就曉得他們會來這一手，怎麼樣？來了吧！連春節都不讓過了。」司令員臉部表情輕鬆，簡直還有些得意，見政委一進門就大聲地迎著他說。

　　「情況怎麼樣？」政委問。

　　「政治部組織了一些人擋在門口，僵住了。」一個幹事回答。

　　「要說服，要說服，要耐心說服。」

　　「你不要枉費心機了，」司令員說，「他們不會聽你的。」

　　「道理講清楚，會聽的。」

　　「唔，你看吧！」司令員吐了一口煙，吹出去很遠。

　　「我們今天莫發脾氣呀！」政委提醒司令員說。

　　「不發脾氣，」司令員慢悠悠地說，「你看我這個樣子，像個要發脾氣的嗎？」

　　政委把一個幹事叫到跟前吩咐道：「告訴電影隊，把廣播喇叭架起來。」又轉向司令員說，「你看呢？」

　　「要得。」司令員說。

　　「那你去吧！」政委把幹事派走了，又對徐凱說，「你起草一個稿子，交給政治部向文工團宣傳，告訴他們，這裡是海岸前線，部隊擔負重大的戰備任務，現在又是春節期間，要提高革命警惕，不能把兵團領導機關搞得癱瘓了。內部的事好解決，不要採取這種形式。就是這些意思。」

　　徐凱記錄下政委口授的內容，找了條凳子坐在指揮台旁邊，開始起草了。

　　政委又把另一個幹事叫來，吩咐道：「你到政治部大門口去，情況有什麼變化，及時打電話告訴我。還有，把那裡的實況通過作戰指揮系統傳送到這裡來。」

　　那幹事領命去了。

　　司令員像無事人一樣，一隻手拿著香煙，另一隻手背在後面，在指揮室裡踱來踱去，眼睛望著周圍的牆上，發現這裡也變成了「紅海洋」，好像有點驚奇。他見徐秘書拿著寫好了的宣傳稿出去了，走過來對政委說：

　　「你的都佈置好了？」

　　「好了。」

　　「那好，先看你的吧！等你失敗了，再來看我的。」他說完，把手上的半截香煙往煙缸裡一戳，轉身走向一部電話機，拿起話筒說：「接高炮獨立二十六師，找他們師長。」不出幾秒鐘，電話已接通，司令員說，「我是彭其，你的高炮連什麼時候能到？……不行！一小時以內必須趕到，現在是……」他抬頭看看牆上的鐘，「十點三十五分。」放下電話，又對鄔秘書說，「你給我找兩個人來，政治部保密室主任，宣傳部新聞幹事。」又補充說，「要會照相的，來兩個，帶照相機。」

　　陳政委驚異地望著他，等他把一切安排完了以後，問道：「你要做什麼？」

　　「我呀，」他笑一笑說，「不打無準備之仗，情況是複雜的，我們要做複雜的準備。」

　　※※※

　　政治部大院門口，文工團的人已經改成四列橫隊原地坐下，開始了靜坐示威。大門裡面的機關幹部也靠大路兩旁整齊地坐下，在一位科長的帶領下，人人手裡拿著小紅皮書《毛主席語錄》在大聲朗讀，內容大都是針對文工團的非法行為的。那個燈光師已將擴音器安放在俱樂部門口，兩個高音喇叭一個對著大門，一個對著政治部大樓的樓上，目前正在引電源，等電源一接上就可以哇哇大叫了。

　　趙大明急匆匆地從俱樂部出來，找到范子愚說：「稿子寫好了，你看看吧！」

　　「沒有時間看，你念給我聽聽。」他一邊聽趙大明念稿子，一邊對另一個造反群眾說，「你趕快選一些毛主席語錄，要有針對性，等一下在廣播裡念。」

　　趙大明念著他的稿子：「機關幹部同志們！警衛戰士同志們！請不要誤會，我們到政治部不為別的，是為了找有關領導同志商談對工作組組長的處理和解決前段運動中整群眾的黑材料問題。我們是響應毛主席關於『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偉大號召才這樣做的。希望你們跟我們一道，共同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線一邊，與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鬥爭到底。親愛的同志們！我們都是毛主席的戰士，我們有共同的愛和共同的恨，我們的目標是完全一致的……」

　　范子愚聽著，不斷皺起眉頭，好像有一隻螞蟻爬到他背上正在不停地咬他似的。沒有聽完，他已經聽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地說：

　　「不行不行！文質彬彬，沒有一點造反勁兒，現在這年頭還能這樣寫文章？」他接過稿子邊看邊說，「開頭要有一條毛主席語錄，還能找到一條林副主席語錄就更好。毛主席語錄就用『造反有理』這一條。……什麼『誤會』呀？改成『你們不要受走資派挑撥。』……『商談』不行！什麼年頭了，還商談？要改成『鬥爭』。『領導同志』改成『負責人』你知道他是不是『同志』？不要把結論下得太早了。不行，措詞軟弱無力，對工作組組長，要嚴懲，不是什麼隨便處理一下就完了。『希望你們』這裡還要加一句，『不要做保皇狗，不當保皇兵。』……不行不行！太溫和，不像個造反的樣子。最後要有這樣的話：『造反的歡迎一道走，保皇的滾他媽的蛋！』」

　　趙大明實在忍不住了，便說：「你這樣，能起到宣傳作用嗎？能爭取到人心嗎？殺氣騰騰，開口罵人。」

　　「人心？什麼人心！毛主席指示最得人心。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暴烈的行動，現在這年頭，你還講那些，快改吧！」

　　「我改不了。」趙大明固執地說，「要我寫，我就是這樣！要麼，你自己去寫。」

　　「嗐！書生氣十足。」

　　「什麼書生氣？這是鬥爭策略，沒有正確的策略，鬥爭就不能勝利。」

　　「嗐呀！」范子愚煩躁地說，「我還以為你是個人材呢！原來你是……」

　　話還沒有說完，擴音器已經裝好了，充當廣播宣傳員的鄒燕在催著要廣播稿。范子愚無奈，只得就地取材，在牆上撕了一張標語紙翻過來，提筆疾書，寫了一些口號，交給鄒燕說：「快喊！快喊！」

　　喇叭裡的口號聲震動了軍營：

　　「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堅決揪出軍內一小撮走資派！」

　　「打倒兵團內挑動群眾鬥群眾的反革命黑手！」

　　「要做造反派，不當保皇兵！」

　　「誰反對革命造反，砸爛他的狗頭！」

　　「誰想當保皇狗，去他媽的蛋！」

　　「怕死不革命，革命不怕死！」

　　「走資派，不要躲，見見群眾怕什麼！」

　　「保皇狗，快走開！造反大軍開過來！」

　　「……」

　　鄒燕把這些充分體現了造反派脾氣的口號反覆地呼喊了多次，有點覺得不新鮮了，便把趙大明起草的那個廣播稿要去。一看，她覺得很好，未經范子愚同意，就自作主張廣播了。

　　廣播稿的宣傳效果遠遠超出了趙大明的預料，那些機關幹部和警衛戰士們聽著聽著都不做聲了。他們至少是感到驚奇，居然也有這樣講道理的造反宣傳品！在文工團造反群眾中間也有一部分人贊成這種宣傳，他們在議論紛紛。

　　范子愚不知忙什麼去了，廣播稿念了兩遍才見他在擴音器那裡出現，他耐著性子等鄒燕把第三遍念完，立即伸手把稿子奪過來說：「夠了夠了！快加點火，喊口號。」

　　※※※

　　地下指揮所。

　　牆上掛著一排質量最優的紙盆喇叭，原是指揮作戰時用來收聽前線實況的，現在從其中一個喇叭裡傳來的是政治部門口的造反實況。一方面是政治部樓上在廣播徐秘書起草的宣傳材料，另一方面是鄒燕的造反口號，完全壓倒了對方。政委焦急地坐在籐椅上靜聽，顯得束手無策；司令員則簡直是個幸災樂禍的樣子，走來走去，時而嘲諷地笑笑。

　　「聽見沒有？」他對政委說，「不是為了什麼黑材料吧！要堅決揪出軍內一小撮，講得很清楚。……怎麼樣？他們不感謝你吧！你是反革命黑手，你挑動群眾鬥群眾，要打倒你。我以為戴回高帽子就完了？沒有完，沒有完……好，不當保皇兵，都放下武器，繳槍不殺。……對，去他媽的蛋！……你看，他們連死都不怕，你有什麼辦法？……要你見群眾去，你去吧，再戴回高帽子吧！……開過來了，好了不起的造反大軍，看你這個走資派怎麼辦。」

　　「不像話！」陳政委居然發火了，驀地站起來，對徐凱說，「你去傳達我的意思，他們提出的要求，兵團黨委將認真研究，請他們明天派代表來談。隊伍必須在半個小時以後撤退，否則，後果自負。」

　　徐秘書答應一聲走了。

　　「有什麼後果？」司令員走過來說，「你敢拿他們怎麼樣呢？」

　　「要查壞人，這裡面有壞人。」政委說。

　　「好吧！」司令員坐下來，「等半小時，看看他們聽不聽你的命令吧。不過，據我看，這些年輕人是害了一種病，怎麼說也說不服他們，只有想個辦法使他們冷靜下來，才好說話。」

　　電話鈴響，有一名幹部拿起了話筒，聽完後報告政委說：「政委，門口報告，來了一些地方群眾。」

　　司令員立刻站起來。

　　政委問：「多少人？」

　　「三千人以上，還有一些在源源不斷朝這裡趕來。」

　　政委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現在要看我的了。」司令員果斷地說。

　　鄔中自動走過來聽命。

　　「你把他們叫來。」司令員說。

　　「是！」

　　鄔秘書走進參謀人員休息室，旋即出來。跟在他身後的，一個是長得像非洲人的高炮連連長，一個是政治部保密室主任，另外兩個背著閃光燈照相機的是宣傳部新聞科的幹事。他們一同來到司令員面前，分頭行了軍禮，站著候令。

　　彭司令員首先對保密室主任說：

　　「要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不會造成重大洩密吧？」

　　「不會。」

　　「已經放進去了嗎？」

　　「放進去了。」

　　「好，你走吧！」

　　「是！」

　　保密室主任走了。

　　司令員又對新聞幹事說：

　　「照相機是好的嗎？」

　　「是好的。」

　　「檢查一下。」

　　「是！」

　　兩個新聞幹事將攝影鏡頭對準地下，各自按了一下快門，閃光燈相繼閃了兩下。

　　「報告，一切正常。」

　　「好，」司令員指示說，「只要他們衝進大門，就開始照相，要照得能看清每一個人的臉。進了什麼地方，通通要照下來，拿了什麼東西要照下來，你們自己覺得還有什麼要照的，都照。」

　　「是！」

　　「慢點走，還要給你們幾個兵，保護。」

　　他最後對高炮連連長說：

　　「你的人都明白意思了嗎？」

　　「明白了，俺反覆強調了。」連長是山東口音。

　　「唔，再選八個機靈點的小伙子，分頭保護新聞幹事，特別要注意，保護照相機。」

　　「是！」

　　「去吧！」

　　高炮連長和新聞幹事急匆匆走了。指揮室裡的人全都注目在司令員身上。司令員走近無可奈何的陳政委，輕鬆地拍拍他的肩膀說：

　　「你就看戲吧！有好戲看。」

　　「你要抓人？」

　　「那不一定。」

　　「會鬧出什麼後果來呢？」

　　「怕什麼！放心！走，我們到司令部樓上觀戰去。搞了多年的空軍，沒有打過陸地仗，今天這一仗有點看頭。」

　　政委猶豫地站立起來……

　　※※※

　　南海上空的天氣與中原一帶不同，冬天也會打雷下暴雨，海風呼呼地吹著，將積壓在海面上的厚厚的濃雲驅趕到陸地上來，籠罩著整個的南隅。雷聲由遠至近，時而壓住空四兵團政治部大院裡外的高音喇叭聲。造反大軍有點人心惶惶了。

　　地方造反派打著很大的造反紅旗，隊伍鬆散，像羊群一樣從馬路上擁來，臨近政治部大院門口時，一齊呼起了口號，聲勢浩大無比。

　　「堅決支持解放軍造反派！」

　　「打倒軍內一小撮走資派！」

　　「誓與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血戰到底！」

　　「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

　　革命家范子愚忽然變得講究策略了，他站在靜坐的隊伍前面，發表了一通演說：「造反派的戰友們！革命的同志們！現在形勢大好，越來越好！地方的廣大革命造反派支持我們，機關幹部和戰士從內心裡也是支持我們的，兵團一小撮走資派徹底孤立了。我們現在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請同志們站起來，分頭向警衛戰士做工作，說服他們站在我們一邊，請他們讓出路來讓我們通過。走資派一定要失敗，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趙大明從地方隊伍那邊急急忙忙跑來，拖著范子愚進俱樂部去，在樓梯底下喘著氣說：

　　「不能這樣搞了，趕快體面撤退，另想辦法。」

　　「你這是右傾機會主義。」

　　「你那是左傾盲動主義。」

　　「你算了吧！」

　　「不行！地方來了這麼多人，我們控制不了局面，一旦衝進去，後果嚴重啊！你想過沒有？」

　　「他們不會沖的，是來支援的，我跟他們講，主要是造造聲勢，給走資派一點壓力。進院子的只有我們，他們不去。這在電話裡已經講好了。」

　　「你給誰打的電話？」

　　「大學，大學，造反派。」

　　「講得出人的名字來嗎？」

　　「我又不認識他們。」

　　「你看看，一旦出了事，我們找誰去？」

　　范子愚被問得啞口無言。趙大明激動地又說：

　　「老范哪，我們要珍惜毛主席給咱們的造反權利呀！如果有壞人混在地方隊伍裡面故意來搗亂；如果台灣派飛機到海岸線上騷擾一下，部隊貽誤了戰機，這都會把罪名加到我們造反派頭上啊！剛剛建立起來的造反組織，我們不能自己把它搞垮呀！」

　　范子愚這才覺得趙大明有道理，果斷地說：「好吧！我們去找他們各個組織的頭頭，請他們把隊伍帶到體育場坐好，最近的也要離院牆三十公尺，請他們各自維持好秩序。但鬥爭還要繼續進行。」

　　范子愚不由分說，已按照他自己的主意開始行動了，其他的頭頭也讓他一個個拖去分頭找地方造反組織聯繫。

　　地方造反派開來了兩部宣傳車，每部車上裝有四個高音喇叭。有一部車上在廣播《紅旗》雜誌關於揪軍內一小撮走資派的文章，另一部車在高呼口號。除了喇叭聲還有柴油發動機的響聲，把文工團的廣播喇叭壓得聽不見了，政治部樓上的喇叭則完全變成了啞巴。文工團的造反群眾一個釘住一個地向警衛戰士做說服工作，戰士們像聾子一樣根本沒有聽見。地方群眾的聲援隊伍正在緩慢地後撤到操場上去。風聲更緊了，烏雲正在滾滾東移，雷電不時臨頭劈下來，造反者們紛紛發出驚呼：「大雨要來了！大雨要來了！」

　　大院裡面出現了異常變化，原來聚集在路旁的機關幹部在漸漸退去，不久便幾乎看不到人了。門口的警衛戰士也在換人，換上來的全是一些皮膚黝黑的大個子兵，過去從來沒有見過面。文工團的造反頭頭們見情況突變，產生了警惕，他們分析可能是要抓人了。隊伍中有些群眾出現了不安情緒，鬥爭面臨著考驗。

　　新興革命家范子愚不愧是一位造反英雄，他當機立斷，氣概昂然地對他的同事們說：「現在到了考驗我們的時候，我們是頭頭，群眾看我們的，我們堅定，大家就堅定，我們動搖，隊伍馬上就會垮。我們當頭頭的要身先士卒，衝鋒在前。來！跟我來！站到前面去！」

　　於是，頭頭們全都站到第一排去了。他們親自出馬，與警衛戰士纏在一起，有的苦口婆心勸說，有的給戰士扣大帽子，有的把整套整套的道理搬出來，有的嘲笑他們是保皇狗。天氣在急劇地變化，眼看大雨就要來臨，造反者們心情急躁起來，站在後面的也企圖使自己的高明宣傳讓戰士們能夠聽見，產生了向前擠的力量。就在這時，竟然有一個地方出現了缺口，戰士們好像有點驚慌失措，竟未能立即堵上。范子愚振臂一揮：「走！」一聲喊，擁進去了七八個人，其中有三個是頭頭。他們剛剛跨進大門，照相機就開始閃光。趙大明看到情況不對，立即擠進去拖住范子愚說：「快退出去！上當了！」可是范子愚不理睬，領著人直奔政治部大樓而去。等趙大明回過頭來時，戰士們已重新挽起手來，出不去了。不管他怎樣爭辯，怎樣抗議，就是不給他出路。擋在外面的人擔心范子愚他們吃虧，也想擠進來支援，可是無論如何也推不動那垛人牆，原來這些皮膚黝黑的大個子兵一個個像鐵漢一樣強壯。

　　范子愚領著那六個造反者衝進政治部大樓，一直朝宣傳部存放文工困黑材料的那間房子跑去，機關幹部們都像看稀奇似地望著他們，既不勸說，也不阻攔。范子愚原打算踢破門進去，沒想到門是虛掩著的。推門一看，裡而有一個不認識的軍人正在清理東西，見有人來，連忙到門口來阻擋。造反者們把他一推，他像弱不禁風似的，立刻倒在地下。就在這時，閃光燈亮了一下，抬頭一看，新聞幹事正從窗外向裡面拍照。范子愚一面找到預先偵察好的存放文工團材料的那口道具箱子，搬起來，一面命令他的部下說：「叫他把膠卷交出來。」有兩個造反者跑近窗口，只見四名大個子戰士站在外面，新聞幹事不見了。范子愚命令：「撤退！」便由兩個人抬著箱子，其他人在後面保護，急急忙忙往大門跑去。一見大門被重新堵上了，只得跑向圍牆，企圖越牆而過。就在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一下子跑出來一個排的戰士，將七個造反者團團圍住，喝令把箱子放下。慌亂中，箱子掉在地下，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倒出來。造反者們大吃一驚，原來裡面裝的根本不是什麼黑材料，都是一些打有「秘密」和「機密」字樣的文件。照相機的燈光又閃了。范子愚知道已落入了圈套，向同伴們使了個眼色，扔下東西，奪路逃跑。戰士們在後面吆吆喝喝，口稱「別讓他們跑了！」卻不見認真去追，看著他們爬上牆去。

　　「我抗議！」

　　冷不防聽到有人大叫一聲，正在爬牆的造反者和在後面追趕的戰士們都一齊擺過頭來看，原來是突然出現的趙大明。他昂首挺胸站在那裡，滿臉通紅、憤憤不平地指著忙於拍照的新聞幹事和其他人嚷道：「我們懷著對毛主席的無限忠心，為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而擔風險，受歧視，餓肚子，忘我鬥爭；而你們，秉承反動路線代表人物的意旨，挖空心思設下陷阱來坑害我們。你們對得起毛主席嗎？你們還配當人民解放軍嗎？」

　　「抓起他來！」大個子連長在喊。

　　七八個戰士一哄而上，輕而易舉地把趙大明扭住了。

　　已經爬上牆頭的范子愚等人，慌忙溜下牆去，立即把趙大明被捕的消息公諸於眾。造反者們被激怒了，所有的廣播喇叭一齊打開，高喊著憤怒的口號；所有參加靜坐示威的人都呼啦一聲站起來，氣勢洶洶地向圍牆逼近；所有的拳頭都揮舞起來，口號聲一浪蓋過一浪，與天上的電閃雷鳴匯合在一起，幾乎要把這座軍營整個地吞噬下去。

　　正當人們準備把這場鬥爭發展到更大規模的時候，趙大明被釋放了，於是，人們又狂熱地歡呼起自己的勝利來。造反者們一個個揚眉吐氣，深信自己的力量是了不起的了。

　　風雲雷電醞釀了一陣，終於釀成了一場大雨，嘩的一聲把豆大的雨點灑落下來。地方來聲援的隊伍有的開始撤退，有的雖然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也已經在自動散開，尋找避雨處去了，只有文工團的人還堅持在原地挨澆。

　　這場鬥爭還將怎樣進行下去呢？只知前進不知後退的造反英雄范子愚也不得不正視現實，決定暫時休戰。但在撤退前還發表了一個聲明，由他自己抓住話筒來喊：

　　「兵團一小撮走資派聽著：不要把我們的有計劃撤退看成是失攻，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鬥爭沒有結束，你們如果頑抗到底，不立即把整群眾的黑材料交出來，我們就要……就要叫你們和你們的反動路線一起，滾他媽的蛋！」

第七章　江部長

　　「奇怪！」范子愚從床上坐起來，自言自語道，「抓了又放，一晚沒有動靜，就這樣算了？不會，不會。」

　　他看看表，已經是五點鐘了，決定穿衣服起床。

　　這一晚，他沒有睡在自己家裡。昨天鬥爭失敗以後，頭頭們進行了形勢分析，估計走資派既然設下圈套，是必有陰險目的的；抓了人馬上就放，這是假相，大概是見牆外人多，怕引起群眾憤怒，把事態擴大了。他們估計，要重新抓人的話，可能就在當晚，因此，范子愚決定搭個臨時鋪，睡在辦公室裡，一見抓人，就立刻拿起床頭的電話，通知地方造反派來救援。同時，辦公室的位置在全團的中心，一有情況，便於指揮群眾抵抗。

　　這一晚，他根本沒有睡著。怎麼能睡著呢？隨時都要聆聽外面的動靜，還要思考各種新鮮而又複雜的問題。每回有人開門出來上廁所，他都要起來看看。每當查哨的警衛連幹部或換崗的哨兵從文工團門口經過，他也要起床。而且這一晚做惡夢的人特別多，一會兒有人高喊口號，一會兒有人發出驚呼，這些都要嚇得他突然坐起。他睡了一晚，連被子都沒有熱。

　　他是全團造反群眾的第一號頭頭，也是最堅定的頭頭，一百多人的利害維繫於一身，一場偉大鬥爭的勝負，主要看他的決心、勇敢和智謀，他怎能睡得著呢？自從開始造反以來，他好像突然發現了自己的才華，就像在早已熟悉的沙灘裡發現了閃光的金子一樣。那金子從來都是被沙子埋沒著的，如今淘洗出來了。他意識到，將要造成全中國翻天覆地的，正是為數不多的像他這樣的久埋在沙灘的金子在起決定作用，而這種可貴的沙裡金，在整個空軍則只有幾個，因而必須珍惜自己的可貴處，讓它充分閃光。要勇敢地統帥自己的隊伍；要像耶穌一樣喚醒還在蒙昧中的群眾；要像諸葛亮一樣足智多謀地去戰勝曹操和周瑜；要像成吉思汗一樣以氣吞山河的氣概去征服一切……

　　他開始體會到，領袖人物的日子並不是好過的，儘管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的革命領袖。他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又太複雜、太困難了。初試鋒芒就遭失利，士氣必受影響，怎樣把士氣重新鼓起來呢？有人說，必須打一個勝仗才能重振軍威，但那個勝仗從哪裡開火？找一個怎樣的敵人？有人主張把團長、政委拿來鬥一鬥，可以抖抖威風。但范子愚認為那是懶花貓吃死耗子，沒有搞頭。有人提出暫時按兵體整，先做調查研究，在兵團高級幹部中找出一個反毛澤東思想的典型來，材料充足，計劃周詳，能夠旗開得勝。范子愚也覺得不好，因為群眾沒有事做，組織會渙散起來；同時，那調查工作是很複雜的，說不定一年半載還沒有什麼結果，體現不出革命造反的轟轟烈烈的特色。還有人提出把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修養》拿來發動群眾逐章逐節批判，這個意見非但不能採納，簡直是保皇派的主張。

　　這已經不是初次失眠了，開始造反以來，沒有一個晚上是睡得好的。鄒燕說他瘦了，要他注意愛護點身體，他說現在這年頭管不了那樣多。鄒燕沒有辦法，只好有時用煤油爐給他煮幾個雞蛋聊以補充。今天早上起床，他感到精神恍惚，在穿衣的時候，竟然頭一暈，眼前一黑，跌倒了。倒在擱電話機的茶几上，電話筒被碰得摔下地來。他清醒過來，拾起話筒，口裡念著：「你可不能摔壞了呀，走資派來抓人，還得靠你傳消息呢！」說著，吹了吹，聽了聽，似乎沒有壞，便擱回原處。剛剛放上，電話鈴響了，把他嚇了一跳。冷靜下來，才自己覺得好笑，拿起了話筒：

　　「喂！……是啊。……我就是。……哦！江部長！……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他頓時變得眉飛色舞，興高采烈，一邊聽電話，一邊趕緊扣扣子，扔下話筒便衝出門去。

　　一夜的大雨已經停了，辦公室窗外枝頭有一隻早醒的麻雀，抖一抖身上的水開始第一聲啼叫，仔細望著窗上那紅色的忠字和葵花，它大概以為，葵花開得那樣好看，中間的子實是可以吃的？

　　范子愚帶著頭頭們走進辦公室把門關上，欣喜若狂地告訴他們好消息：

　　「江部長給我打電話了。」他特意把我字說得很重，「他對我們很關心，這麼早，要我到他住的地方去，你們想想……」

　　頭頭們好像都比他遲鈍。

　　「這還不知道？肯定是支持我們。談話不便在辦公室，所以把我叫到他住的地方去。怎麼樣？是不是這樣？」

　　有人點頭。

　　「有他的支持就好辦了。」范子愚滔滔不絕地說，「反動路線的時候，他住在北京寫文章，家裡的事沒有過問。最近又剛從北京回來不久，所有陰謀詭計他肯定沒有插手。從他的文章看得出他的立場、觀點和態度，他肯定是毛主席革命路線上的人。有了他的支持，我們的黑材料不怕不能到手；有了他的支持，就等於是有了中央的支持，懂嗎？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來我們怎麼沒有想到他呢？笨蛋！笨蛋！」他捶著自己的腦袋，「現在這年頭，頭腦可要靈活點才行啊！」

　　頭頭們嘀咕了幾句，估計范子愚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

　　「你們在家裡等著，」范子愚把風紀扣扣好，又忙著去找帽子，「江部長找我談話的事暫時不要講出去。」他戴好軍帽，正了正，「我走了，告訴鄒燕給我留兩個饅頭。」

　　江部長的家本來是在校官住宅區，那裡有一套包括廚房、衛生間、儲藏室和三間住房的房子，條件相當不錯，他的家屬都住在那裡。他自己則因經常要寫文章，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便在兵團高幹招待所長期佔用了一套房間，外間用以寫作和接待來訪客人，裡間是臥室。一般情況下，凡因公事要見他都不能到招待所去，只有朋友來訪才是例外。他那套房間是裝有電話的，有時他懶得到機關上班，便通過那部電話機指導工作。但電話也只能由他打出去，宣傳部的人想搖電話來找他是做不到的，因為他不把號碼告訴他們。他為了自己能用較多的精力來寫文章，特意把一般的權力下放給一位副部長，日常事務都由副部長處理了。如若不是感到閒極無聊，他是不回家去的，每日三餐都在招待所吃，因為是高幹招待所，伙食相當不錯。他就是這樣來安排他的工作和生活的。

　　范子愚來到快出營門的地方，拐彎上到一個小山坡上，在綠林中走了一段幽路，便到了高幹招待所。大概目前沒有什麼要人住在裡面，門衛並不森嚴，只有個值班的戰士隨便問了問就讓他進去了。他按照江部長在電話裡面告訴他的房間號碼，上到二樓，在令人迷惑的走廊裡轉了好一陣，才在靠東頭的一個角上找到了二○九號房間。他輕輕敲了敲門，聽見裡面有拖鞋踏在地板上的響聲，心有點怦怦跳。

　　門開了。

　　「哈哈！這個地方不好找吧？」江部長張口笑著，剛咬的一口麵包還銜在嘴裡。

　　范子愚站在門外恭恭敬敬行了一個軍禮。

　　「進來進來，我知道你沒有吃早餐，給你準備了一份，你進來，洗臉沒有？」江部長平易近人，非常好客。

　　范子愚本是沒有洗臉的，怕說出來難為情，便將就著說：「洗了。」

　　「這裡伙食還可以，今天吃的西餐，牛奶、麵包、煎雞蛋。雞蛋是溏心的，你注意啊，不要流到身上了。吃吧！吃吧！」他指著茶几上的那份食物，腳上的拖鞋趿拉趿拉地響，「住在這裡不錯，飯是送進房間來的。」又催一次，「吃吧！牛奶快涼了。」

　　這位江部長看來在生活小節方面不怎麼檢點，從外表看不出他有很高的才華，笑起來果真如陳小炮描繪的那樣，張著大嘴，門牙很長，不過說他像鱷魚是有點醜化。他個子不算高，按照美術家的人體解剖學的比例來看，頭顯得長一點，加上現在剛從床上起來，頭髮沒有來得及梳理，蓬鬆高豎，更有一種頭重腳輕之感。他吃東西是不大斯文的，大口大口地吞嚼，發出呱噠呱噠的響聲。

　　江部長熱情親切的接待使范子愚受了感動，微笑一下，端起了牛奶杯子。才喝了一口，江部長突然問道：

　　「你會擺弄錄音機嗎？」

　　范子愚咬了一大口麵包，不能說話，點了點頭。

　　「諾，桌上有部錄音機，」江部長努努嘴說，「你去把它打開來放吧，邊聽邊吃。」

　　范子愚一見錄音機，心中不免生起了疑慮，這位不測深淺的江部長到底為什麼要搞這次意外的接見呢？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范子愚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給錄音機接上了電源。

　　指示燈亮了，磁帶盤轉動起來了，昨天在政治部大院門口示威的各種聲響在錄音機的喇叭裡再現。

　　「哈哈哈哈！」江部長大笑道，「沒有估計到吧，有人給你們錄音了。聽，聽，自己聽聽自己過去的言論，有時候會感到害臊的。」

　　范子愚一邊吃一邊聽，並不感到害臊，卻為自己能夠組織起一場聲勢如此浩大的示威而感到自豪。他以十分激動的心情聽著，聽著……

　　「停！」江部長做了個手勢叫范子愚把錄音機停住說，「這一段廣播講話的稿子是誰寫的？」

　　范子愚不屑一談地笑笑說：

　　「這個，不是我們造反派的文風，溫文爾雅，書生氣十足。」

　　「是誰起草的？」江部長釘著問。

　　「趙大明，就是那個唱歌的小趙。人倒是挺實在的，只是有點文質彬彬，學生腔。」

　　「不！」江部長認真地說，「我不同意你的意見，他這個不叫學生腔，這是講究政策和策略。這個小伙子看來倒是個人材，敢於獨立思考，不隨大流，自己有自己的鬥爭風格，這就不錯嘛！」

　　江部長對趙大明的一番誇獎，使范子愚很難堪，無言以對。

　　「他的立場是不是堅定的？」部長問。

　　「這……」范子愚邊想邊說，「當然，鬥爭還沒有到最困難的時候，不過，從昨天的表現看來，趙大明是很突出的，在危險關頭，他敢於挺身而出。」

　　「哦！」江部長明白了，「昨天被抓的就是他吧？」

　　「對，是他，他表現得很英勇。」

　　「唔，好，你繼續往下聽吧！」

　　磁帶盤又轉動起來，下面是一片聲嘶力竭的口號聲，這正是范子愚的傑作。

　　「你覺得怎麼樣？」江部長又問，「是前面那種溫文爾雅好些呢，還是像這樣連唬帶罵的好？」

　　范子愚當然知道江部長的意思，慚愧地笑一笑，低下頭去。

　　「好了！」部長說，「把錄音機關了吧！」

　　范子愚被江部長驅使著，被動地幹這幹那，心中卻一點也不明白今天的接見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關了錄音機繼續吃飯，眼睛留神著江部長的一舉一動。

　　江部長好像忘記了房間裡還有客人，只顧埋頭吃他的麵包和雞蛋。吃完了，又趿拉著拖鞋走進衛生間去抹了一下嘴巴，出來時嘴上已經銜著香煙了。他往沙發裡一坐，臉上是一派悠閒和舒適的表情。范子愚愈加覺得不安，匆匆忙忙把早點吃完了，像等待審訊的囚犯一樣，老老實實地待著。

　　「你們昨天是怎麼搞的！」江部長終於開口，以責備的口吻說，「怎麼不事先給我打個招呼？」

　　「我們沒有想到……」

　　「這樣做很被動。」部長指出，「你看，東西沒有拿到手，反而落進圈套，損傷了士氣。」

　　「是的，我們沒有經驗。」

　　「像這樣的小事，跟我講一聲就行了嘛！反動路線整了群眾的那些材料，應該退給你們嘛！這不是一個對你們怎麼樣的問題，這是對毛主席的態度問題，是個路線問題嘛！」

　　「有些人可不這樣看，死死抱住那點黑材料，準備秋後算賬呢！」

　　「你也不要把人家都看成是那樣，路線覺悟，提高要有個過程嘛！我已經同兩個副部長講了，把黑材料給你們，他們也都同意。」

　　「真的？」范子愚高興得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連續咳嗽了好幾聲。

　　「你們約個時間，派兩個代表去處理。」

　　「哎呀！要是早點請示江部長就好了！」

　　「不過，」江部長順著他自己的話題說下去，「有些群眾之間互相檢舉揭發的材料不能拿回去，就在宣傳部當面燒掉。那些材料會造成群眾之間的矛盾，不利於團結對敵。」

　　「這我……」范子愚遲疑地說，「回去找他們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革命造反派要有點氣量。」

　　「保皇狗太可恨了！」范子愚咬牙切齒地說。

　　「這不行，你這個不行。」江部長很不滿意地說，「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幹革命不要政策不講策略還行？以後再不要講保皇狗了，要講究策略，團結的人越多越好。你們是軍內造反派，是解放軍，不要跟那些學生一樣，要提高點鬥爭水平。你是頭頭，尤其要注意。」

　　新興革命家范子愚自從開始造反以來，還沒有對任何一種批評意見點過頭，今天在江部長這裡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去了，忙說：「以後一定注意。」

　　江部長又點燃一支香煙。

　　「你抽煙的嗎？」他問。

　　「不會。哦，也會一點，演戲的時候有時需要抽煙。」

　　「那就抽一根吧！」他扔過一支煙來，「我是少不得煙的，寫起文章來，熏一熏思路開闊。」部長說著，把打火機伸到對面來，范子愚連忙起身接住。

　　「您的文章我們都學習了。」范子愚吸了一口煙說。

　　「唔。」江部長蹺著二郎腿，銜著煙，望著窗戶外面，「你們要看一看，那不是我個人的見解，是中央的精神，知道嗎？」

　　「是。」

　　「你們哪，」部長彈一彈煙灰，「要把這場文化大革命的意義搞清楚。你不要以為你們清楚了，沒有清楚，沒有。你們要想想問題，少搞點沖衝殺殺，到了必要的時候再來沖，再來殺。」

　　「部長，」范子愚大膽地問，「您說這場文化大革命的深刻意義到底在哪裡？」

　　「這個，我不能隨便解釋，你們自己去理解。要認真學一學林副主席寫的《<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不是說把文字讀懂了就行，那很容易。真要弄懂，必須搞清整篇文章的內在含義，要聯繫黨的歷史，近十年來的階級鬥爭實際，才能領悟。」

　　「我們平常太不注意學習了。」

　　「是的，這就是你們的毛病，以後要克服，不學習就沒有方向，只知道瞎闖。」

　　范子愚不斷點頭，在認真地思考著江部長的話，他感到這些話是有很高水平的，也許他能寫出那樣的高水平文章，就是基於他的深刻認識。但是，自己要怎樣才能提高認識，使造反具備新的水平呢？好像幼兒園的小朋友很難懂得代數的意義一樣。

　　「還要把批判反動路線的意義搞清楚。」江部長好像是在回憶他預先準備好的談話內容，不是望窗戶，就是望牆壁，頭總是偏到一邊昂著向上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你以為就是為了批判而批判？批判不是目的，要通過批判解除群眾的負擔，調動革命積極性，目的還是為了下一步的鬥爭。你們提出什麼要嚴懲工作組的組長，這有什麼意義？出出氣，是嗎？氣量太小了！革命造反，是嚴肅的事情，是政治。搞政治要有點政治家的胸懷。你首先要把這場鬥爭的意義搞清楚。這個鬥爭，在軍隊跟在地方，又一樣，又不完全一樣。這些，你們都要弄清楚。」

　　「可是我們這水平很難弄清楚啊。」

　　「不要緊嘛，多注意學習，實在不懂了就問一問。」

　　「我們就問您好了。」

　　「唔。我是支持你們的，我是支持你們的。」

　　「您就當我們的顧問吧！」

　　「哎，」部長連連擺手，「不要這樣搞，這個牌子不要，你回去也不要向你們那些人宣傳，你自己弄不清楚了，來問問我就行了。你要記住，這也是策略，懂得嗎？」

　　「懂了。」

　　有人敲門，范子愚起身把門拉開。進來的是招待所的服務員，她抱歉地笑笑，將兩份早餐餐具收走。

　　「你夠了沒有？」江部長問范子愚。

　　「夠了。」

　　「不夠再來一份。」

　　「夠了夠了。」

　　服務員走了，談話繼續進行。

　　「階級鬥爭是複雜的，搞階級鬥爭要有複雜的頭腦。」江部長又說，「不要以為解放軍裡都很乾淨，一樣有階級鬥爭，這個地方鬥起來比地方上還厲害，不要想得太天真了。」

　　「我們兵團……」范子愚試探地問，「怎麼樣啊？」

　　「這要靠你們自己去調查研究了，我不能包辦代替。」

　　「昨天這件事就有鬼，明明是故意設陷阱來害我們的嘛！」

　　「還要看一看，不要匆忙下結論。陷阱是陷阱，但這個陷阱到底為了什麼你還不清楚，是誰設的陷阱你也不知道啊。還要看一看，還要看一看。」

　　「我們現在有一個問題，」范子愚搓著手說，「如果這黑材料一處理了，批判反動路線的事就基本上完了，下一步還做什麼好呢？一百多號人，閒著沒事兒幹會散掉，有些人已經提出來想回去探親了。這……」

　　「探親可以。你這個頭頭應該關心群眾生活嘛！早去早回，話要講清楚。下一步幹什麼……你也不要擔心，文化大革命還在批判反動路線階段呢，後面的鬥爭還沒有開始。你放心，有事做的。你們可以搞點調查研究，我講了，要調查研究。」他停頓一下又強調說，「調查研究是為了找準目標；找準目標，能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我們要不要參加地方上的造反活動呢？」

　　「參加地方的活動要特別注意，地方情況複雜，你很難搞清楚。與地方群眾聯繫要心中有數，只有對我們有利的我們才幹，一般，不要去幹，不要同他們攪到一起拔不出腳來。」

　　「哦！」范子愚突然想起，把膝蓋一拍說，「有事做了。我們不是有個李副司令是叛徒嗎？我們可以鬥他。」

　　江部長站起來，趿拉趿拉地走動，又擺手，又搖頭，表現得很不滿意，半天才說：

　　「鬥李康有什麼意思！他的情況連檔案裡都有，死老虎。你呀，你呀，還要鍛煉，還要學會動腦筋，這不行，這樣不行，一下子，把膝頭一拍就想出一個主意來了，這怎麼行！文化大革命哪有這麼容易的！一隻死老虎，躺在路邊上，你又是獵狗又是槍，又是沖又是殺，叫叫喊喊，很像個打獵的。真會打獵的不是這個樣子，他要認真地去尋找野獸的腳印，要不聲不響設好埋伏，然後再放出獵狗。」他最後來到范子愚跟前，彎下腰，伸出一隻指頭指著他的眼睛說，「要打活的老虎。」

　　范子愚又吃驚又不明白，傻望著部長的險，好像在問：「活老虎在哪裡呢？」

　　「哈哈哈……！」江部長突然大笑起來，走進臥室提出一雙皮鞋來往地下一丟，口裡念道，「造反派呀，造反派，造反不容易啊！唉！要造出個成績來，得要動動腦筋啊！」他一邊念著，一邊脫了拖鞋換皮鞋，「現在是天翻地覆的時候，有用的人材就在這鬥爭中湧現啊！我希望你們文工團出幾個人材。」

　　「您要走了嗎？」

　　「要走了，到部裡看看。最後我還要跟你談一個問題。」他穿好鞋，讓自己嚴肅起來，認真地說，「范子愚同志，文工團是個出幹部的地方，政治部有好幾個部長副部長都當過文工團員和宣傳隊員，我自己也是文工團員出身，過去搞過一下子文藝評論。我就主張這樣，把文工團當作幹部學校，只要我在這裡當部長，我就要這樣做。現在是鍛煉人的好機會，要跟著毛主席在大風大浪裡游泳，爭取游過河去。好好幹吧！」

　　范子愚深深懂得江部長的意思，這等於是告訴他，如果在革命造反中表現出色，他就可以不當那個龍套演員，而成為一個大有希望的革命接班人了。這在過去，是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好事啊！江部長的關懷使他深受感動，他看到了遠處的曙光，激動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顫顫抖抖地站起來說道：

　　「我一定牢牢記住您的指示。」

　　「不，要記住毛主席的指示，最高指示，一切以最高指示為標準。」

　　「那當然。」

　　「我們一起走吧？」部長拉開房門。

　　「好。」

　　「等等，」他又把房門關上，最後叮囑范子愚說，「你回去，他們要問你談了些什麼，你就說，我通知你派代表來處理黑材料問題，其他不要講。懂得嗎？對誰也不要講，沒有好處，階級鬥爭複雜。」

　　「是！我一定。」

　　「不過……」江部長沉吟著，「那個趙……趙什麼？」

　　「趙大明。」

　　「對，那個小趙，我倒是很想找他談一談。呃……算了，你不要跟他講，以後再說，以後再說。」說完拉開了房門。

　　他們走出招待所，一路上談些關於樣板戲的問題。江部長大發議論，他認為《沙家濱》裡的阿慶嫂演得最好，對立面的刁德一也相當不錯，那是個人材。范子愚也附和著他加油添醋，個別的時候還來一個表演動作，引得錯身走過去的軍官和戰士回過頭來看看他們的背影。

　　江部長忽然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指著圍牆和水溝說：「你看你看，紅海洋變成這樣了。」

　　范子愚向周圍掃了一眼，發現不僅是圍牆，所有建築物的牆壁，一夜之間都變成紅的了。昨夜大雨橫飛，那用紅土寫在牆壁上和宣傳牌上的語錄和標語，都被洗得淚流滿面，有的乾脆紅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了。路面上、牆腳下、水溝裡，凡是水經過的地方都是一片通紅。尤其是大操場，因沒有用完的紅土堆放在那裡，一場大雨洗來，沖得全場都是。整個軍營變成紅的了。

　　前面走來了幾個人，一路看看停停在爭論著什麼。從走路的姿勢來看，前面的一個就是那位管理處的胡處長，後面的是幾個年輕幹事。

　　漸漸聽得到他們的講話內容了。

　　一個宣傳部的幹事說：「您看，您看，成什麼樣子了。」

　　「您看，連水溝都是紅的。」另一名幹事說。

　　「你們看操場。」

　　「哈哈哈哈……！」胡處長大笑起來，「這就好了，太好了！你們不是要紅海洋嗎？這還不紅？又省得費勁，不要你們去一筆一筆塗了。好！紅海洋，好！」

　　「您對紅海洋活動怎麼是這個態度？」有一個幹事氣憤地責問。

　　「什麼態度？我的態度還不好啊？兩大卡車，你們用都用不完。天要作怪，怪我？又不是我把它洗掉的。你們快點給我洗掉，誰寫上去的誰給我洗，趁著沒有幹。房子是我管的，我管的這些房子都不許把牆搞髒了。你們看這還像個軍營嗎？成了個馬桶鋪，到處都是紅的。娘賣X的！這些年也不打仗了，當兵的連屁也不懂，營房搞成紅的，還怕敵人找不到目標？你們快點給我洗乾淨！誰畫上去的誰給我洗。」

　　「要用油漆就不會搞成這樣了。」一個幹事說。

　　「油漆，那更不得了。寫上去了你來刮？你刮得掉？」

　　「您怎麼老是想到要刮掉呢？」

　　「你曉得屁！這樣的時興我見得多了，一陣風一吹，就是一個新花樣，過幾天又要擦屁股。你當了幾年兵？你曉得什麼？趁早，快給我洗乾淨。」

　　江部長和范子愚走過來了。早就氣得臉都漲紅了的江部長強忍住氣，走過來搭話：

　　「怎麼啦，胡處長？」

　　「你還問我？搞些個鬼，紅海洋綠海洋，你看看，搞得個營區像個馬桶鋪。」

　　「是你要用紅土才搞成這樣的。」江部長也不客氣了。

　　「我？我早就反對你們搞這些鬼。」

　　「你怎麼對群眾熱愛毛主席的行動抱這樣的態度？你是個老同志，要像個老同志的樣子嘛！給年輕人一些什麼影響？」江醉章發火了，用指頭把眼鏡往上捅了一下，「不管多老的資格，也沒有特權反對毛主席嘛！」

　　胡連生氣得滿臉通紅，那塊傷疤紅得發紫了，嘴唇囁嚅了半天沒有能說出話來，他取下軍帽往手掌上一拍，終於出聲了，跺著腳大罵江醉章：

　　「娘賣X的！江醉章你這個畜生！你當了幾年兵？老子在瀏陽搞共產的時候，你還在夾尿片！你娘賣X的不曉得天高地厚，讀了幾句臭書來管教我，你曉得什麼叫革命？天下是怎麼來的？你當了幾年文化教員就教出一個天下來了？我不怕你，你把大帽子扣到我頭上來，以為我是你的部下？你還差一截。口口聲聲拿毛主席來嚇我，你看見過毛主席沒有？老子在瀏陽搞共產就跟毛主席在一起。毛主席也是一個人，不是個菩薩，你們如今把他當成菩薩來敬，早請示，晚匯報，像唸經一樣，這哪裡是共產黨！好好的一個黨，好好的一支軍隊，都是被你這一號的臭筆桿子搞壞了。一天吃飽了不做點好事，專門搞鬼，專門害人！江醉章，你莫得意，總有一天你娘賣X的會過不得關的。這些壞事都是你們搞出來的，你專門拿你那點臭文章到北京去騙人！混得過今天混不過明天，紅軍還沒有死絕，總有一天會要對你們這些傢伙再來一次瀏陽共產的。老子到八十歲還要當兵，如今沒有土豪打了，就打你們這些傢伙。你扯起耳朵聽著！趕快替我把這牆上的紅泥巴洗掉，你不洗，下回打土豪跟你算總賬！」

　　「瘋子！瘋子！」范子愚氣憤地罵道。

　　「嗯，不是瘋子，」江醉章陰險地咬著牙說，「這是階級鬥爭。」他對那幾名幹事揮揮手，「不要跟他講了，有什麼好講的！回去！」

　　幹事們無話地離開了。

　　江醉章惡狠狠地向胡連生瞪了一眼，甩開大步，氣沖沖地朝政治部大門走去。范子愚跟上一步說：

　　「他怎麼這麼放肆？」

　　「背後有人，有人給他撐腰嘛！」

　　「要掃掉他一點反革命氣焰。」范子愚試探地說。

　　「唔。」已經走近大門，該分手了，江醉章回過頭來說，「明天就有一個公審大會，會通知你們參加的，你去聽聽就知道了，那些判刑的反革命分子，言論還不如胡連生的惡毒。你們不是不知道我們兵團的階級鬥爭在哪裡嗎？這就是階級鬥爭的煙囪，找到了煙囪就找到了灶－－他背後有人。」

　　范子愚「哦」了一聲。

　　胡處長還在原地摔打著軍帽，罵聲未已：

　　「娘賣X的！老子不怕，砍掉腦殼碗大一個疤！」

第八章　公審大會

　　空四兵團直屬隊今天在大操場召開公審大會，通知的開會時間是下午兩點半，除留下值班和值勤的人員以外，其他人一個也不准缺席。

　　從兩點一刻開始，隊伍從各條主要道路上開來。每一支隊伍的前面都由一名大個子兵舉著一塊毛主席像牌引路，跟著像牌的是密集的語錄牌。此外，每人還有一塊忠字牌，與軍用水壺交叉斜挎在身上，走起路來，那忠字牌有節律地發出啪啪啪的響聲。

　　位於大操場一邊的露天舞台經過了一番佈置：眉簷上寫著「敬祝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萬壽無疆」的紅底黃字標語。側聯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分列兩邊。紅色金絲絨的中幕上掛著巨大的毛主席畫像。惟有能表明大會性質的，是用繩子穿白紙寫黑字的那塊橫聯，簡單寫了四個字：「公審大會」。

　　軍隊開會是最準時的，兩（原文為「七」，似誤。－－校者注）點二十八分，司令員、政委、參謀長、政治部主任、工程部長、後勤部長等主要首長從休息室走出來，按職務等級在主席台上就坐。主席台上的陣營如此整齊，這是不常有的，可見對這次大會的重視。怎麼能不重視呢？這是一次捍衛毛澤東思想、嚴懲階級敵人的大會呀！此類事情上面抓得很緊，要求很嚴，誰也不能怠慢。

　　政治部主任宣佈開會。全場起立唱《東方紅》，由於這位主任從來沒有學過音樂，調子沒有定好，拍子也打得太不高明，因而唱得很混亂，但都很認真。唱完歌以後便是敬祝那一套，然後才由陳鏡泉政委簡短地講了幾句關於大會意義的話。

　　公審開始了，兵團軍事法院院長走上台來，手裡拿著一大疊子材料。他首先威嚴地喊了一聲：

　　「把罪犯帶上來！」

　　喊聲剛落，一隊全副武裝的戰士每人押一個罪犯從化妝室走出來，在台口下面站了一橫排，點點數，整整十名。

　　這時候，台下吼聲四起：

　　「誰反對毛主席就打倒誰！」

　　「誰反對林副主席就打倒誰！」

　　「念念不忘階級，鬥爭！」

　　「念念不忘無產階級專政！」

　　「……」

　　罪犯們在揮舞著拳頭的怒吼聲中低頭站著，面孔看不清楚。每人胸前掛著一塊硬紙牌，寫著他們的名字和犯罪性質，除了一人寫著「行兇犯」以外，其他全部是「反革命犯」。他們在被捕以前都是軍人，其中多數穿的是戰士服，少數穿著軍官服。帽徽和領章當然早就摘除了，一律不戴帽子，有的還剃了光頭。

　　法院院長開始宣讀他們的罪狀，他呆板地念道：

　　「現行反革命分子張兆武，男，現年十九歲，家庭出身貧農，一九六六年三月入伍。張犯思想極端反動，一貫拒絕學習毛主席著作，仇視毛澤東思想，因散播反動言論，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受到群眾的批判鬥爭。張犯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地攻擊毛澤東思想，並瘋狂地當眾撕毀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光輝畫像……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十年，開除軍籍。」

　　宣判完就押下去。在押走之前，背槍的戰士抓住罪犯的頭髮、強迫他把頭抬起來，而他的背仍舊被壓得彎拱著。這時，站在前面的人可以看清他的面孔。他不但年輕，簡直是一臉的稚氣，也許他來自一個什麼偏僻的山區，因而泥土氣息特別的足。他的家裡，門頭上一定還掛著光榮軍屬的牌子，早幾天，當地群眾還肯定向他的軍屬父母拜年了，現在，雙親正在等他的五好喜報呢！而他卻是一個反革命分子，一個可惡的囚犯。勞改十年出來時，那臉上的稚氣肯定該消失了。也許他在勞改營仍不知悔改，繼續作惡，那麼，又得加刑，加得兩次，這一輩子就完了。可恨的罪犯，誰叫你自作自受呢？誰叫你死守在偏僻的山區，不早出來見見世面呢？你怎麼不多讀點書，也像江部長一樣，透徹地認識當前的革命呢？你活該！誰也沒有蓄意陷害你，包括那位宣讀判決書的法院院長，他的心是公正的，他是按照有關的法律辦事的。

　　那些誓死忠於毛主席的幹部和戰士們，用驚雷般的口號聲把這個罪犯打發走。他們喊道：

　　「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誰的狗頭！」

　　「打倒反革命分子張兆武！」

　　「誓死捍衛毛主席！」

　　「……！」

　　法院院長又念道：

　　「現行反革命分子李小毛，男，現年十八歲，家庭出身工人，一九六七年二月入伍。李犯在新兵營集訓期間，用槍刺朝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光輝畫像刺去，以發洩其刻骨仇恨，……依法判處有期徒刑八年，開除軍籍。」

　　「現行反革命分子孫阿苟……」

　　坐在主席台上的陳鏡泉政委心裡在想著一個問題：為什麼一方面是大歌大頌毛主席的光輝功績，大樹毛主席的最高威信，大學毛主席著作，大力開展忠於毛主席、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三忠於」活動；而與此同時，反對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的人突然變得這麼多了呢？在部隊開展「三忠於」教育，就是為了使每一個戰士都提高覺悟，解決好正確對待毛主席的問題，卻意外地冒出這麼多惡毒的反對者來，這是什麼道理？難道是宣傳的還不夠？難道是運動的聲勢還太小了，因此這些人還不知道這個問題的利害？不是，肯定不是，目前全兵團所有部隊，都做了忠字牌背在身上跑，都實行天天讀、早請示、晚匯報，只要在連隊生活一天，哪怕你是另一個世界來的人，也應該懂得當前的氣候了，除非你是死了的人。這些反動的傢伙為什麼那樣難改造？他們的骨頭是什麼東西做成的？是鐵做成的也應該在火熱的群眾運動中被熔化。他們為什麼對毛主席懷著那樣刻骨的仇恨呢？是曾經殺了他的父母？是剝奪了他一生的幸福？是前世結下的冤仇？不是，不是。他們都是工人和貧下中農的孩子，連隊開憶苦思甜會，他們都有苦可訴，有甜可思。那麼，他們是瘋了？真是瘋了就不應該判刑，而應該進精神病醫院給他們治療。但事實上他們都不是瘋子。對這種奇怪現象，誰能解釋清楚呢？哲學家行嗎？心理學家行嗎？當然，目前有一種現成的解釋，就是「階級鬥爭正在日益尖銳、複雜、嚴重」。這實際上是講的現象，不是原因。還有一個解釋法，「革命人民越是熱愛，階級敵人就越是仇恨。」這也不叫做解釋，因為這些罪犯原來並不是階級敵人，而是我們信任的對象。也還可以這樣說吧？「這是國際國內階級鬥爭的反映，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剝削階級意識形態在腐蝕青年，使少數意志薄弱者被資產階級爭奪過去。」是的，是的，肯定是爭奪過去了。但資產階級怎麼那樣厲害呢？我們的宣傳品那樣多，我們的政治教育抓得那樣緊，就算是剛從農村來的青年，農村目前也在跳「忠字舞」，竟未能把他們教育好，反而讓資產階級從我們手上搶走了！政治思想工作真難做啊！陳鏡泉政委搞政治工作已經三十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現在這樣的難題。他回憶起解放戰爭的時候，只要把憶苦教育一搞，只要說明解放以後將實行「土地還家」，那些一字不識的農民就立刻變得無比英勇，死都不怕。就憑著那比較簡單的政治思想教育，竟打出了一個新中國。現在是怎麼回事呢？也許老一輩的政治工作者已經無能了？他們起作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陳政委不禁產生了莫名的悲傷，他覺得自己是癱軟地坐在那裡，對於下面的宣判，很少聽清內容。他痛恨那些愚蠢的罪犯，也恨自己的無能。這些犯罪的戰士和幹部都是他的部下，他有責任把他們教育得不犯罪，但他沒有做到，他受到一種責任感的嚴厲譴責。他應該原諒他們，下令不給他們判刑，教育教育，使他們以後再不犯了。但他沒有那樣大的權力，就算法院院長能夠聽你的，你自己總有一天會要代替他們受刑，你有那樣的勇氣嗎？他知道自己沒有勇氣，所以他感到癱軟無力。

　　宣判在繼續進行，又是一名戰士，二十歲，貧農出身。罪名是，他把毛主席畫像扔在地下，用腳去踩。他的刑期是六年。當院長宣讀完以後，他自動抬起頭來，當眾大喊：「冤枉！」這喊聲立刻被怒吼聲壓下去。戰士把他推出會場，他這不怕死的，竟一邊走一邊高喊：「我冤枉哪！我冤枉哪！我冤枉哪！我不反對毛主席啊！我不敢反對毛主席啊！……」

　　彭其司令員的臉色在變，好像是非常仇恨和討厭這大喊冤枉的畜生。你看他的樣子多麼難看！他的眼睛正在噴出火來，他的手擱在桌上緊握著拳頭。他也許會突然站起來，走向那些反革命分子，一人給他們一拳吧？久而久之，你才發現他的眼睛是癡呆的，既不望那位法院院長，又不望那些背對著他的罪犯，他一眼不眨地望著隊伍中比較靠後的某一個地方，好像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新的反革命分子。

　　目前鎮壓新生的反革命分子，只有一宗是不好辦的，人家心裡在想什麼很難偵察出來。就如這位彭司令員吧，他心裡想的和你從他表情分析出來的完全不一樣。他並沒有在隊伍中發現一個什麼新的反革命分子，也不打算突然站起來去給罪犯們一拳頭。他現在的真實情況是，有點感到眼睛發花，頭腦發脹。首先，他看到一個負責押罪犯的戰士自己也變成了罪犯，那雪亮的槍刺成了插在他背上的標子，立刻就要綁赴刑場執行槍決了。怎麼回事呢？怎麼會產生這樣奇怪的錯覺呢？在人們沒有注意的時候，他打了一個冷戰將脖子扭動了一下。後來，他又產生了更大的錯覺，看到全場的幹部和戰士都變成罪犯了，都在大聲喊著：「冤枉啊！冤枉！」這是對著他喊的，那拳頭是揮向他的，所有的拳頭都通過一種奇妙的電波擊在他的身上和心上。最後，他感覺到自己變成了罪犯，有一個無形的、冰冷的手銬把他銬起來了，法院院長正在宣讀的，也是他的罪狀。他自己也想叫喊了：「冤枉啊！冤枉！」但就在這時他清醒了，重新意識到自己是司令員，正坐在主席台上監督這場宣判會。意識清醒了，頭腦開始痛，他把拳頭握得緊緊的，痛苦地堅持著。

　　罪犯們被一個個打發走了，法院院長正在宣讀倒數第二名的罪狀。這時，陳政委偏過頭去對彭司令員講了一句話：「你看見沒有？」

　　「什麼？」司令員像從夢中驚醒。

　　「文工團要搞什麼名堂了，有幾個人在隊伍中間走動。」

　　「在哪裡？」

　　「喏，那裡。」政委不便於抬起手來指，只用嘴努了一下。

　　司令員在人群裡搜索了半天，眼花，看不出異常變化來，只好不理會。

　　十名罪犯全部宣判完畢，法院院長把罪狀材料整理了一下，在驚天動地的口號聲中走進了側幕。主持大會的政治部主任走近陳政委說：「請政委做指示。」

　　話還沒有說完，文工團的造反英雄范子愚從台口一縱，爬上台來，使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為之一怔。他並不向誰打個招呼，抓住話筒就開始喊話：

　　「革命的機關幹部、戰士同志們！今天這個公審大會開得好！開得妙！大長了革命人民的志氣，大滅了階級敵人的威風……」

　　除了正在造反的文工團員們以外，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對范子愚投來厭惡的眼光，心裡都在罵他：「出什麼風頭！司令員、政委都坐在台上，你跑上去做總結，你算什麼？」有的機關幹部為了表示不滿，舉起手來高呼口號，繼續呼著剛才送走罪犯時的那些口號，企圖壓住范子愚的叫喊聲。

　　「靜一靜！同志們靜一靜！請大家靜一靜！」范子愚連嗓門都叫啞了。

　　政治部主任走過去問他：

　　「你要說什麼？」

　　「我要揭發一個反革命分子。」

　　主任不好阻攔，只得隨他去。

　　「靜一靜！請大家靜一靜！」大家對他的請求毫無反應，他只得不再請求了，聳人聽聞地宣佈說，「我要揭發一個反革命分子！我要揭發一個反革命分子！我要揭發……！」

　　台下的人開始注意他的講話了，呼口號的人漸漸靜下來，有的在交頭接耳，嘀嘀咕咕。

　　「同志們！」范子愚正式開始演說，「剛才我們看到了多麼觸目驚心的階級鬥爭啊！革命越勝利，階級敵人越不甘心；革命群眾越是熱愛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階級敵人越是要瘋狂地跳出來反對。在我們兵團，是不是所有的反革命分子都受到了懲罰呢？沒有！就在我們兵團領導機關，還有一個猖狂已極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至今還逍遙法外。這個人……」范子愚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紅皮小本子來，翻到其中的一頁，「這個人明目張膽地反對群眾熱愛毛主席，反對宣傳毛澤東思想，說毛主席也是一個人，不是菩薩；說早請示晚匯報是唸經一樣；污蔑紅海洋是馬桶鋪；攻擊群眾熱愛毛主席的革命行動是一風吹，新花樣；指手劃腳要人家把紅海洋馬上洗掉、刮掉；對堅持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好幹部，他恨得咬牙切齒，說到了八十歲也要當兵，要把他們當作土豪來打。就是這樣瘋狂到極點的反革命分子，現在還坐在我們中間參加公審大會。同志們！在我們的身邊躺著一條毒蛇，我們不把它挖出來行不行啊？」

　　文工團的人齊聲回答：「不行！」

　　戰士當中也有一些人跟著喊。

　　這顯然是指的胡連生處長。胡處長目前正席地坐在他的隊伍中，范子愚的揭發剛剛開頭，他就意識到災難來了，依照平常的脾氣，他可能會跳起來罵人，今天不知怎麼那樣老實，像根木頭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直覺得渾身被細麻繩捆住了，越來越緊，一絲也不能動彈。周圍所有的人都在張開血盆大口，一齊向他吼來，向他撲來，就要把他撕成碎片。他清醒地知道，往日的怒罵已經沒有用了，天在崩，地在裂，誰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他好像正坐在一朵飄遊著的雲塊上，等待忽然之間被摔下地來。

　　「這個人就是……」范子愚憋足一口氣，然後全力噴出，「管理處的胡連生。把反革命分子胡連生帶上台來！」

　　台下出現了一片驚慌，都在左顧右盼，想知道胡連生坐在哪裡，想看又不敢正眼看著這場駭人的戲劇。台上的司令員和政治委員以及其他首長都板著面孔，誰也沒有找誰商量應該怎樣對待這個突來的事變，只是呆呆地望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文工團四個大漢早就擠進管理處的隊伍坐著在等待了，范子愚一喊，他們呼的一聲彈跳起來，撲向胡連生，一把將他從地下提起來，由兩個人分架兩條胳膊，一個人左手抓住他肩頭，右手按住他的腦袋，另一個人走到他前面，喇喇兩下，將領章扯掉，把軍帽取了。在文工團帶領下的一片口號聲中，這個該死的老紅軍被揪上了鬥爭台。勇士們把他拖到台口的一角，兩個架手臂的勇士同時提起腳來照著他的膝窩用盡全力踹下去，他便咚的一聲跪在地下了。這時候他的姿勢更加難看，頭被壓得額頭接地，手臂被拉得挺直，高高地向後抬起，背上還被踏上一隻腳。這種姿勢，造反派稱為「駕飛機」，其含義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這種鬥爭方式，在北京是司空見慣的了，在南隅，地方上也許實行過，而在空四兵團，這還是首次採用。

　　鄒燕和文工團其他一些造反男女共十多個人一齊衝上台去。由鄒燕站在話筒跟前領頭喊起了口號：

　　「打倒反革命分子胡連生！」

　　「誰反對毛主席就砸爛他的狗頭！」

　　「加強無產階級專政！」

　　「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

　　「……！」

　　范子愚走去在胡連生頭上踹了一腳說：「胡連生，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

　　這時的胡連生，臉上紅得發紫，由紫變青，只聽見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還要頑抗到底？」

　　「叫他向毛主席請罪！」

　　「向毛主席請罪！」

　　於是，四名勇士把他的胳膊一扭，揪住頭髮轉向台內，用腳踩著他的頭，對著主席台上的毛主席像，連續叩得地板咚咚地響。叩完了頭，又提回原處，范子愚揪住他頭髮把頭提得仰起來，吼道：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廣大於部、戰士對毛主席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忠誠；你這條老狗，竟敢狂犬吠日，用盡畜生的言語來攻擊我們最最敬愛的毛主席，低毀群眾熱愛毛主席的『三忠於』活動。我們按捺不住階級義憤，廣大幹部、戰士今天要跟你算清這筆賬，你敢不老實交代，決不饒你！交代！說！」

　　台下的幹部戰士此刻究竟怎麼樣呢？是的，他們很氣憤，你看，只要有人領呼口號，幾千個拳頭一齊舉起來；他們的臉繃得鐵緊，沒有一個人思想開小差，沒有一個人為這個該死的老紅軍辯護一句，沒有一處在交頭接耳。操場的空氣好像固化了，人們都被壓在這固化了的空氣底下。也許正是因為對胡連生的仇恨才使空氣固化的，正是需要在他的身上發洩義憤才能使空氣重新復原？

　　怒吼聲此起彼伏，仇恨的火焰從四面八方噴向胡連生。

　　在這仇恨的火海當中，人的性情在發生著奇妙的變化。心慈的，狠毒起來；溫存的，狂暴起來；膽小的，勇猛起來；含蓄的，外露起來。仇恨的火海把所有人冶煉成同一性格，發出同一種表明其性格的嘶叫聲。

　　這是一種神奇的現象，千萬個病患者在這裡接受治療。不管他是不是願意承認，他內心的病是實實在在的－－包括那些掀起這種仇恨浪潮的人。

　　趙大明不就是那掀起浪潮的參加者嗎？他是頭頭之一，當然也是策劃人之一。當范子愚提出要在今天的公審大會上搞突然襲擊時，趙大明有過猶豫，但畢竟沒有站出來阻撓－－誰也不會阻撓。而當形成決議以後，他也就發現自己心中有病了。是什麼病呢？是一種常見的惻隱之心。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一想起那個老紅軍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他的心就在微微發顫。他總是注意著那個席地坐在隊伍當中的胡連生，一些零亂的思緒忽閃忽現：

　　……這個可憐的倔老頭，幾十年戎馬生涯，多少回在潮濕的荒野裡席地而坐，席地而臥？真是生就的苦命人，直到如今還得跟年輕人一起坐在地下，不久還將把他一腳踩住……

　　……過去鑽進他身上的那幾顆敵人的子彈全都長了眼睛，有意留下他這條命來。因為他欠下了魔鬼的債，必須在老來受一段比死還痛苦百倍的熬煎，然後才准他歸天去……

　　……他是那樣的可恨，不識時務，不辨潮流，自以為是，與新的革命風暴抗爭。誰能使他清醒而免遭厄運？他愚蠢地堅持著自己的耿直、光明……

　　……可憐他是一個粗人，沒有文化，不理解當前的偉大革命。憑心自問，很難相信他是真正的階級敵人……

　　……他的心還是好的，為國家節省開支，為人民減輕負擔；也許他想得正對，紅海洋真會永遠保持下去嗎？難得有人像他這樣敢說真話，而不顧自己的死活……

　　……他呀，他也是一個人，假如即將到來的厄運是落在自己身上呢？不堪設想，可怕的，令人戰慄的……

　　……但是他反對毛澤東思想，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填平他罪孽的深壑……

　　這些零亂的思緒一直持續到把胡連生揪上台去的時候，也是病患者們接受治療的時候。這是一種奇特的治療－－通過蹂躪那同情的對象來麻醉自己的心。這也是一種改造，把那同情敵人的、屬於普遍人性的錯誤的感情壓下去。通過自己點燃的這仇恨和憤怒的火，把鬥爭對象燒彎，像烤炙蝦子一樣；把自己燒得挺直，像焙熟一條肉蟲一樣。這是痛快的，麻木的，轟隆轟隆如在冶煉爐中一樣的。

　　為了掩蓋心中那不願意承認的惻隱之心，他把口號喊得最響，把樣子做得最可怕，藉以表示在鬥爭中改造自己那非無產階級思想和感情的決心。為了能在敵我分明的鬥爭台上，光榮地站在革命一邊，專政者一邊，而不是敵人一邊或旁觀者一邊，他感受到一種受寵者的驕傲。

　　－－也就在這時，趙大明發現了自己那顆年輕的心，原來也有那樣複雜的、不光明的一面！

　　頑固不化的胡連生任你呼口號也好，揪起頭發來亮相也好，在背上重重地踩也好，拎起耳朵來命令他老實聽著也好，他始終是一語不發，像一個死了的人，死了而未曾僵硬的人。鬥爭會陷入了僵局，造反者們把要講的話幾乎講盡了，下面不知該怎樣推上新的高潮。這時，江醉章部長從側幕裡從容地走出來，做了他宣傳部長該做的說服工作。

　　「同志們，停一停，停一停，同志們，聽我講兩句。」他走近話筒，「今天，文工團的革命群眾，對胡連生反毛澤東思想的罪行抱著極大的階級義憤，採取了這個行動，是對的。對於反毛澤東思想的人，不管你資格多老，職位多高，我們都應該跟他進行堅決的鬥爭，這一點，我們大家都是一樣。不過，我們應該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堅持文鬥，不要武鬥。同志們雖然沒有打他，但是這樣架起來，踏上一隻腳，不利於他老老實實交代他的罪行。我建議現在放開他，讓他站在這裡講。就是反革命分子，也要讓他講話嘛！講的不對，我們就批判嘛！這樣好不好呢？」他轉向造反者們，「范子愚同志，你看這樣好不好？」

　　「好，放開他。」范子愚命令部下說。

　　江部長從容地走下台去。

　　罪犯胡連生被放開了，他趴在地下，半天沒有動彈。怒吼聲又起，仍舊不動，等吼聲平息下來以後，他才慢慢地撐著地躬身站起來。他緊閉著嘴唇向全場緩慢地掃了一眼，又回過頭去看東席台，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兩個老戰友－－司令員彭其和政治委員陳鏡泉身上，眼裡冒出憤怒的火，久久地盯住，把牙咬得緊緊的，突然抬起手指著他們兩個，大罵著撲了過去：

　　「你們這兩個沒有心肝的傢伙，坐在那裡像死了一樣，娘賣X的！要死一起去！」

　　主席台上的首長們驚愕地一齊站了起來。胡連生撲過去，隔著條桌伸手要抓陳鏡泉，被旁邊的參謀長一把攥住了他的手。他這時力大如牛，猛地一甩，參謀長的手被甩在桌面上，痛得觸電一樣縮回來。幸而文工團的造反勇士們衝上來了，架的架手臂，抱的抱腰，拖的拖腳，才把他制服住。

　　他在四個大力士的綁架下破口大罵：「我反，我反，我什麼都反！老子生成一副反骨，十六歲就反了土豪！反來反去，我成了反革命！娘賣X的！我是反革命，你們革命，我就是要反你們這個革命！你們革得好啊！革得連是非都沒有了，革得壞人當道，好人挨整！革得個軍營變成了馬桶鋪！你們革！革嘛！革我的命！趕快把我槍斃了！彭其，你這個混帳東西！你不把我槍斃我要斃了你！你趕快下令，把我槍斃！把我槍斃！」

　　彭司令員全身發抖，掄起拳頭往條桌上一捶，喝道：「胡連生！不要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我還沒有說完！」胡連生跺著腳說，「我就是要說，我不像你，不像你陳鏡泉，怕死！怕丟官！怕當反革命！心裡有話也不敢說！你們丟了紅軍的臉！丟盡了瀏陽共產的臉！幾千個烈士都在哭！你們害得他們哭！那個扭著頸根死的彭四保在哭！你們也把我砍了吧！我也要扭轉頸根看著你們砍！你們砍了我的腦殼吧！四十年前團防局沒有砍成，如今你們砍吧！砍吧！」

　　彭司令員命令法院院長說：「先把他關起來。」院長把手一招，上來幾個年輕幹事，從文工團員手裡把胡連生接過來，螞蟻抬螳螂似地把他抬走了。

　　狂叫聲還在遠處傳來：「砍了我呀！砍了我呀！你們快點砍了我呀！砍了我呀！……」

　　台下的幹部、戰士有的流出了眼淚，但巧妙地利用揮拳呼口號的機會，用衣袖擦去了。就連文工團那些造反勇士們也呆若木雞池站著，許久不知道動彈。鄒燕則完全忍不住了，偷跑到露天舞台後面去，緊急擦了擦眼眶，還不行，進而走進廁所去。

　　胡連生的喊叫聲聽不見了，口號也沒有人喊了，數千人的會場鴉雀無聲。政治部主任這時才想起來應該散會了，便重新來請陳政委講話。走近一看，陳政委臉色蒼白，用他那唯一的右手摀住響口，喘不過氣來，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門診部的醫生護士上來好幾個，扶著陳政委上了車，開往醫院去。

　　政委不行了，只得請司令員講話。司令員惱怒地把政治部主任瞪了一眼，不置可否。假如不是在這個主席台上，他也許會大發雷霆，把桌子掀翻，把茶杯砸了，把政治部主任罵得狗血淋頭。因為他太煩躁，太傷心！是什麼魔鬼闖進了這個莊嚴肅靜的軍營，而改變了這裡的一切？是什麼力量使他這個兵團司令員喪失了掌握一個會場的權力？他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底下，不能夠動彈，眼睜睜看著那慘劇發生。他早就料到了！不識時務、不知死活的胡連生總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地步，卻沒有料到來得這樣快。當文工團的人把他架上台來打翻在地的時候，彭其的腦子炸開了，但他還有理智，知道是不能硬碰硬的。胡連生遭受的全部折磨都痛在他的心上，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死去了的人。真是寒心啊！那時候熱血沸騰，一聲喊，就都拿起了武器，奇蹟般地在偌大一個中國建立起了今天的政權；絕大多數最初革命的人，把屍骨鋪平了通向今天的道路。假如他們真有靈魂並且真能顯靈的話，今天這個大操場要不黑了天才怪哩！但願真能來那麼一下，狂風大作，暴雨傾盆，山崩地裂，讓一切都跟著見鬼去！他想不通胡連生究竟犯了什麼罪。就算他思想反動，是的，非常反動，可以罷他的官，撤他的職，降他的級，罰他做檢討，也用不著從精神和肉體上將他這樣折磨吧？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該遭受這般待遇呀！把他槍斃就是了，何必這麼殘忍地作踐他！

　　政治部主任見司令員情緒不好，只得自己走到台前，簡單說了兩句，宣佈散會。散會以前，照例要唱一遍《大海航行靠舵手》，然後還必須喊一陣口號。歌聲一停，最先呼響口號的是警衛連，領呼人剛喊完一句，全場騷動起來。

　　「什麼事？」剛走到台口處的彭司令員問身邊的政治部主任。

　　主任答道：「喊了一句反動口號。」

　　「什麼反動口號？」

　　「誰熱愛毛主席我們就和他親，誰反對毛主席我們就和他拼，他把親字喊成了拼。」

　　司令員氣得腦門暴起了青筋，指著警衛連的隊伍說：「把他帶來！」

　　政治部主任叫人到警衛連隊伍裡傳達了司令員的指示，警衛連連長把正在遭到群起而攻之的那個戰士帶到台口來。戰士早已嚇得半死了，一來到司令員跟前，便畦的一聲哭了，跪在台階上。司令員走下去，罵一聲：「混帳！」揚起手照著那年輕戰上的臉狠狠地打下去，將要接觸到臉上時又忽然控制住，只輕輕地落了下去。打完，他走向自己的轎車，回頭對警衛連長說：「把他送到我那裡來，我要親自處理。」

　　黑色的轎車開走了……

第九章　做人難

　　彭司令員回到家裡，走進辦公室，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倒在籐睡椅上出了一口粗氣，不動了。

　　他的辦公室很安靜，除了電話機有時要響以外，其他如辦公桌、沙發、椅子、保險櫃，這些東西都是不吭聲的，同他一樣，一動也不動。但司令員總覺得耳邊有聲響，有吼叫聲，辱罵聲，還有哭聲。這三種聲響有時絞在一起，成了一種嗡隆嗡隆的如螺旋槳飛機在低空飛行的聲音。他想吃一片安眠藥睡上一陣，但懶得起身，手和腳都像棉花一樣鬆軟無力，又像是被人駕著「飛機」，想動也動彈不了。他假定那安眠藥已經吃了，便閉上眼睛。眼一閉又出了怪事，辦公室所有的傢俱都活動起來，有腿的都在走動，沒有腿的便在空中浮動。那些傢俱不斷地向他撞來，撞得他頭腦一陣陣疼痛，每撞一下，嗡隆嗡隆的聲音就強烈地響一下。他只得又把眼睛睜開，望望辦公桌，望望沙發，望望保險櫃，全都在原來的地方。他想抽一支煙，一摸衣袋，煙盒己經空了。房裡有煙嗎？茶几上沒有，辦公桌上沒有，保險櫃裡更沒有。找許淑宜要煙去？可還是懶得動彈，忍受著吧，靜臥一陣再說。這時，耳裡聽到的聲音變了，原來是鋼琴的聲音。是湘湘又在彈琴了？這個不懂事的孩子！敲得人煩死了，老在那個低音區滾上來，滾下去，滾上來，滾下去。討厭！安靜一下不行？他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從睡椅上站起來，怒氣沖沖拉開門，朝女兒的房間走去。捶了兩下，女兒開門了，驚愕地望著爸爸。

　　「你又在彈琴？」

　　「我什麼時候彈琴了？」女兒奇怪地反問。

　　「是誰在彈？」

　　「誰也沒有彈，鋼琴還鎖著呢！」

　　彭司令員朝鋼琴望了一眼，琴蓋扣得嚴嚴的，連琴凳都不放在跟前，他自語一句：「出鬼了？」

　　離開女兒的房間，又想到抽煙的事，便去捶另一張門。許淑宜開門望著他的臉正要說話，他劈頭就訓了她一頓。

　　「你怎麼那樣好的精神？把我的煙東藏西藏，又藏到哪裡去了？」

　　「誰藏你的煙了！不是在辦公桌上嗎？」

　　「哪裡有？」

　　許淑宜費力地挪動步子，領先走進辦公室去。在桌上明擺著一個中華牌的罐裝煙筒，她揭開蓋子亮給彭其看。

　　「這不是？」

　　「真是奇怪，連眼都瞎了。」他接過煙筒，又躺到睡椅上去。

　　「你怎麼啦？臉色那樣難看。」許淑宜走過來問他。

　　「出去！出去！」

　　他也不回答，連連向門口揮手。脾氣很好的許淑宣只得走了。

　　他點了一支煙，使勁抽了幾口，放在煙缸邊上，重新閉目養神。鋼琴的響聲小多了，房裡的傢俱也不動了，只是頭腦還在脹痛。他做著深呼吸，企圖使自己平靜一點，也許就不會痛了。

　　在這個環境優美的院子裡，有一株大鳳凰樹正好長在司令員辦公室的窗外。這種古怪的樹，一到冬天就長出一種鮮紅的葉子，遠看像是盛開著鮮花。樹上常有小鳥來嬉戲，彭司令員已經習慣於和它們相處了。今日不知怎麼忽然飛來一對喜鵲，看來是正在談戀愛，因而很快活。一隻停在較高的枝上，另一隻停在較低的枝上，對叫幾聲又把位置顛倒過去，卿卿我我，嬉笑不停。窗戶猛然間往兩邊一扇，嚇得喜鵲騰地飛起，逃到遠處去。彭司令員煩躁地站在窗戶跟前，嘟噥一句：「吵死人！」

　　見喜鵲已經飛走，他走到辦公桌前坐坐，又到沙發上坐坐，再回到籐睡椅上躺下。不久又起身去抓電話機，抓起來又放下。

　　那對喜鵲偏偏愛上了這棵樹，在別處轉了一圈又飛回來，老遠就互相喊喊叫叫，十分高興地在原來玩過的枝條上站住。喳喳喳！喳喳喳！有唱不完的歌，說不完的話。彭司令員惱火已極，恨它們恨得咬牙切齒，忽然從身上掏出那支自衛的五九式小手槍，指著樹上罵一聲：「我叫你見鬼去！」砰！槍響了，那對情人當中的一個，亂撲了幾下翅膀，斜飄到哨兵的跟前墜地，另一隻逃得無影無蹤了。

　　哨兵聽見槍響，敏捷地提起半自動步槍準備應付意外，見有一隻喜鵲落下來，才鬆了一口氣。

　　司令員放槍以後，又產生了惋惜心情，便走到窗戶跟前去看，在看到死於地下的喜鵲的同時，也看見警衛連長把那個喊了反動口號的戰士帶來了。他只當沒有看見，走到沙發跟前坐下。

　　鄔秘書推門進來。

　　「司令員，警衛連連長來了，他問……」

　　「告訴警衛班，給他一間小屋，讓他一個人蹲到裡頭。」

　　「要不要他寫個什麼……」

　　「寫。」

　　鄔秘書轉身。

　　「等等，你叫他們連長來一下。」

　　鄔秘書走後不久，門外有人喊報告。

　　「進來！」

　　警衛連長進門行了禮，等著指示。

　　「他平常表現怎麼樣？」司令員問。

　　「全連最老實又最勤快的一個兵，只是不愛講話，不大暴露思想。」連長簡短地匯報。

　　「好了，你去吧！今天晚上他不回去了。」

　　「是！」

　　連長又立正行了個軍禮，向後轉走出了司令員的辦公室。過了不久，就到吃飯的時候了。警衛員連續來請他兩次，他都說：「等一等，等一等。」

　　後來許淑宜來了，站在門口說：「你到底吃不吃飯呢？」

　　「唉！」司令員站起來，「去吧！」便跟著妻子進了餐室。

　　圓餐桌上擺著四小碟菜，一碗湯。其中有一樣是漚紅辣椒炒煙熏臘肉，這是彭其司令員最愛吃的家鄉菜。漚紅辣椒和煙熏臘肉在街上都是買不到的，為了讓廚師學會做，他親自動手做給他看，告訴他紅辣椒要怎樣才能漚得既不過酸又不太鹹，到冬天拿出來吃，仍像新鮮的一樣。這道菜只有他一個人愛吃，許淑宜和湘湘都不伸筷子。尤其是湘湘，她不但怕辣，而且很不喜歡那煙熏臘肉的煙子氣味。

　　彭其和許淑宜側面坐下，開始吃飯了。老頭子手上還拿著煙，靜坐著吸了幾口，扔進煙缸，把桌上的菜掃了一眼，提起筷子，夾了一片紅辣椒放進嘴裡嚼著，便把筷子放下了。許淑宜叫湘湘給爸爸盛了一小碗米飯，放到他面前，他望了一眼沒有動。

　　「你又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呢？」許淑宜發問。

　　彭其搖頭。

　　「今天下午從哪裡回來？」

　　「開公審大會。」

　　「公審大會值得你那樣傷腦筋？」

　　「胡連生挨鬥了。」

　　許淑宜有點吃驚，湘湘也放下調羹注意著父母的談話，她插了一句：

　　「他活該，誰叫他到處亂說！」

　　「你別插嘴。」媽媽制止她。

　　「文工團那些造反派，」爸爸望望女兒，「像土匪一樣，把他不當人整。」

　　「那個小趙參加了沒有？」媽媽問。

　　「參加了！」

　　湘湘聽著，故意不動聲色。

　　彭其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又夾了一點辣椒，放下碗筷說：「今天這個會儘是出鬼，臨散會了，警衛連有個戰士又喊錯一句口號。」

　　「聽人講，地方上也常有這樣的事，喊錯口號挨鬥的，個個單位都有。有些人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許淑宜近乎自言自語地說。

　　「什麼有意無心！」女兒發表議論，「都是精神太緊張了，本來想表現自己積極，熱勁兒一來就腦筋不清醒，想做好事辦了壞事。所以我根本不到學校去，免得喊錯了口號挨鬥。」

　　爸爸和媽媽都未就女兒的高論發表評論，埋頭吃了一陣飯。彭其忽然想起，對女兒說：

　　「你吃完了嗎？」

　　「嗯。」她點點頭。

　　「你拿個大碗盛一碗飯，騰出一個菜盤來把各種菜都夾一點，多夾點我這個，」指漚紅辣椒炒臘肉，「送到警衛班去，給那個喊錯了口號的小伙子。」

　　湘湘應一聲開始動作。

　　「要多盛一點飯，年輕人，能吃，四十五斤的標準。」

　　湘湘端著飯菜出門時，回頭問：

　　「他在哪裡？」

　　「你去問警衛班長，他曉得。」

　　湘湘走了，許淑宜就此事問彭其：

　　「你把他帶到這裡來了？」

　　「我不把他帶來，你曉得他們連裡會拿他怎麼搞？老老實實一個孩子。」

　　湘湘去不多久，把飯萊端回來說：「他不吃，在那裡哭呢！我說服不了他。」

　　許媽媽說：「你這個大司令員，樣子嚇死人，他知道你要拿他怎麼處理？」

　　「我還打他了。」司令員心有內疚地說。

　　「你怎麼打人呢？」

　　「唉！你不曉得，你不曉得。」

　　他的晚餐就這麼算吃完了，起身到盥洗室洗了臉，重新走回辦公室，在籐睡椅上躺著。

　　「我還打他了，」他心裡繼續在想，「不打他又怎麼行呢？我不光打了他，我還命令法院院長把胡連生關起來了。不知道他們把他關在哪裡？有人給他飯吃嗎？他會吃飯嗎？」

　　警衛員給他泡了一杯毛尖茶，他讓他放在茶几上沒有去動它。

　　胡連生撲向他和陳政委破口大罵的那些情景又在眼前閃現。「你們丟了紅軍的瞼，丟盡了瀏陽共產的臉！」這個話像一塊骨頭卡在司令員心裡。這個放肆的胡連生，當著那麼多幹部、戰士的面就這麼大罵起來，真是一條野牛，太粗野！太不成體統！但他那嘴巴你是封不住的。他這一生裡吃了多少回嘴巴的虧！當然還有別的缺點，不愛學習，愛喝酒，喝醉了就更加胡說八道，天不怕地不怕。如果不是因為他與司令員和政委是老同鄉、老戰友，只怕連個管理處的處長都搞不成。這個人你說他不好？他也有他的好處，不怕死，不怕丟官，不怕當反革命，革命勝利了，還保持最初鬧共產時那種脾氣。只是也太不能適應新形勢了，肯定要被淘汰。別的你可以不勉強來適應，文化你還是要學一點吧！六○年的時候，幹部搞文化學習，總是看不見他的人，去找他，他就說：「我有這麼多夠了，認得自己的名字，幾十年都過來了，如今就過不去？讀書叫我的子女去，這麼老了，讀什麼書！讀了也記不住。」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一點也不曉得讀書的重要性，不曉得現在一些問題比那時複雜得多，沒有點文化，不學著轉點彎子想問題。就要倒這樣的霉。唉！這個蠢傢伙！該不會還在那裡胡鬧吧？

　　電話鈴響，司令員走去拿起話筒：

　　「是我，……唔，……唔，……唔，他吃了飯嗎？……要強迫他吃點飯。……不要帶他來，我不見他。」

　　話筒放下了，正是法院院長打來的，胡連生在那裡大吵大鬧，要見司令員。這時候怎麼能見他？他仗著跟司令員是老戰友，異常放肆，不顧一切。他又從來不講究什麼策略和方式方法，一味地任著性子行動，這時候讓他到這裡來有什麼好處？若要救他就不能見他。

　　彭其把眼睛一閉，胡連生在拘留所大吵大鬧的樣子好像看得清清楚楚。雖然司令員從來沒有去視察過拘留所，他假定那裡有一個釘了鐵條的窗戶洞，胡連生便在那窗戶洞裡對著外面大罵，把口水噴到看守他的戰士的臉上來。他會罵些什麼呢？無非是白天那些老話。不過，白天罵人的話裡提到一個彭四保，是能打動彭其和陳鏡泉的心的。那年在瀏陽打土豪，彭四保也是他們一起的。農軍要在文家市會師，開往井岡山去，而彭其、陳鏡泉和胡連生正執行任務追捕一個大土豪去了，因此沒有得到通知。彭四保與他們幾個年齡相近，最是要好，自告奮勇要把他們找回來，然後再一同去趕隊伍。找到以後，四人朝文家市方向奔去，哪知白軍已到處設卡盤查了。走到一個叫作伏牛嶺的地方，遇上了白軍的暗哨，彭四保叫他們快走，由他一個人與白軍糾纏，並約定在前面不遠的一座山上等候。三個人一路疾跑，聽見背後不斷有槍聲，到了約定的山上以後，一等不來，二等不來，整整捱過了一晚。次日清晨，知道沒有希望了，只得含淚離開，繼續去追趕隊伍。一路上經過千難萬險，終於上了井岡山。這三個人夜夜懸念著彭四保的下落，後來從瀏陽逃出來的同志嘴裡知道，彭四保被白軍捉住，押到文家市牛馬場殺頭了。在砍頭的時候，彭四保把脖子扭過來對後面的劊子手說：「快點！老子要看著你砍，過二一十年我又是一條好漢，奪過刀來再砍你們的頭。」那劊子手嚇得手一軟，大刀落在地下。換一個劊子手又來，彭四保仍是扭著頭，罵道：「膽小鬼！砍哪！老子變鬼了好上山去報信，明日殺下山來，一個還我二十個。」彭四保要是能活到今天，他的性子可能跟胡連生差不多。不過也難說，四十年裡，風風雨雨，人是會變的。不要說別人了，就說彭其自己，要是去年那個空軍黨委會放到今年來開，他也不會那麼傻里傻氣去向吳法憲開炮。目前拿這個胡連生怎麼辦呢？這個蠢傢伙，專門給你出難題。就這麼關下去？給他戴一頂反革命帽子？給他判幾年刑？可他究竟又犯了什麼罪呢？他無故殺人了？他貪污了？他搶別人東西了？當了小偷？他九死一生參加革命四十年，換一個講話的權利都不行嗎？是不行，當然不行，不要說他只當了個處長，你當了司令也不行。能行的只有像彭四保他們，變成鬼了，隨便你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想去罵准就罵誰。今夜裡，彭四保可能正在罵彭其，罵他沒有良心，看著別人把胡連生不當人來整，你這個司令一個屁都不敢放……

　　司令員拿起了電話：

　　「給我撥門診部。」他等了片刻，「門診部嗎？……找你們主任。……你是值班員嗎？……你去把你們主任找到，要他到我這裡來一下，我是司令員。」

　　他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隨便走動走動，有點像當年在陸軍當縱隊司令的時候，正在考慮一個出奇制勝的作戰方案那樣。那時他要年輕多了，腦子的效能很高，雖然也常常沉思默想，但動作很機敏，從注視地圖到叉手靠在椅背上，從靜坐轉變為走動，從吸煙到忽然扔掉煙頭，都是很快的，斷然決然的。現在卻不然，他的動作慢起來了，使人感到是在敵人的地雷陣裡建起的司令部，不能隨便亂動。而他自己感覺到的是，年紀大了，精力不支了，腦子的效能急劇地低落下來，往往一件小事要做很長時間的思考。唯一保持了過去那種風格的是，一旦思考成熟，便果斷做出決定，再也改變不了。

　　他在窗前看到門診部主任方魯通過了門衛，將要提步登樓時，遇上了鄔秘書，被鄔秘書擋住寒暄。司令員皺起了眉頭。

　　　鄔秘書帶著方魯來到司令員辦公室。司令員叫方魯坐下，問道：

　　「下午送陳政委到醫院去，你去了嗎？」

　　「我去了。」方魯回答。

　　「他的情況怎麼樣？」

　　「是因為受了刺激，引起心臟病發作，大問題沒有，在那裡休息兩天就可以回來。只是，他這個病，要盡量讓他心情平靜一點，不要經常受刺激就好。」

　　「是啊。」

　　鄔中按照平常的慣例，掏出保密本來坐在一側準備記下司令員佈置的任務，便於以後協助檢查督促。

　　「你回去吧！這裡沒有事，」司令員向他下了逐客令。

　　秘書只得收起保密本走了。

　　「你還等一等，還有事。」司令員對方魯說。

　　「您身體不舒服嗎？」方魯主動發問，他以為司令員夜晚叫他來，除了看病不會有別的。

　　「不，不。」司令員搖著頭說。

　　方主任一看不是為了治病，估計是要佈置什麼工作了，便拿出記錄本來。

　　「你拿這個幹什麼？我最不喜歡隨便講點什麼都要去記。過去打仗的時候，哪有那樣多筆記本！記多了還怕落到敵人手裡去。無論佈置什麼任務，都是記在腦子裡，腦殼一挨了炮彈就算了。」

　　方魯被司令員的幽默言談引笑了。

　　「你過去是學什麼行當的呀？」司令員問。

　　「一直在部隊工作，人手不夠，有時要無牛得拿馬耕田，什麼都摸過一下。」

　　「那你會不會治神經病呢？」

　　「神經病……像神經官能症這樣的病，現在還沒有什麼特效藥啊！」

　　「不是，不是，我是講癲子，癲子。」

　　「瘋子啊？那叫精神病。」

　　「對對對，就是你們講的那種精神病。會嗎？」

　　「我們門診部沒有治療精神分裂症的條件。」

　　「我不要治，我只要你看一下，一個人是不是瘋子，這你會看吧？」

　　「這當然會囉！」

　　「哦，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給誰看哪？」

　　「不要急，你不要急。」司令員說著，拿出一支煙來，他知道方魯是不吸煙的，便沒有給他。剛要點燃，又想起了別的，忙把煙放下，「慢點，我有煙抽，你一點吃的都沒有，給你泡杯茶吧！」說完他自己起身泡茶去了。

　　方魯怎能要司令員給他泡茶呢？連忙起身想去奪盃子，說著：「司令員，這怎麼行！要泡我自己動手。」

　　「怎麼不行？要是我到了你的家裡，你給我泡茶不？」

　　「那當然哪！」

　　「坐那裡去，你是我請來的客嘛！」

　　司令員把茶端來，方魯起身雙手接上。

　　「唉！」司令員坐下，「革命革到現在，上下級關係有點隔膜了。你們這些人呢，也總是首長首長，恭恭敬敬，其實那心裡，不見得買我這老頭子的賬。」

　　「那不，」方魯說，「我不知別人怎麼樣，我是覺得，一些老首長，都是身經百戰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英雄，現在革命勝利了，應該尊敬他們。而且我還覺得，老一輩的人有一種樸實的本質，那是在革命戰爭的艱苦條件下養成的。現在出來的人，就是缺那點樸實的美德，花花草草太多。」

　　「要是那個老頭子有一天被打倒了呢？」

　　「就是被打倒了也應該客觀評價他的一生，不能因為他今天倒了，前幾十年都是反革命。」

　　「你這個話不見得是對的呀！」

　　「我反正跟司令員講……」方魯笑笑說。

　　「是啊，」司令員點點頭，「我是同意你這個看法的。」

　　一個喝茶，一個抽煙，相對沉默了一陣。

　　「今天的公審大會你去了嗎？」司令員問。

　　「去了。」

　　「胡連生挨鬥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文工團那些人……」方魯搖頭。

　　這時，鄔秘書輕輕地、腳步完全無聲地走進來，好像有事請示，見正在談話又不好插嘴，便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待機會。司令員背對門口，沒有看見他。

　　「你看他是反革命嗎？」司令員繼續問方魯。

　　「那些話當然是錯誤的，不過……」

　　「你覺得他……是不是有點反常呢？」

　　「唔……」方魯竭力思考著說，「好像……」

　　「反常，他很反常，你給他看看病好嗎？是不是瘋了？」

　　司令員走向籐睡椅去端自己的茶杯，發現鄔中站在門口，略微吃驚地說：「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來請示，警衛連那個戰士怎麼辦呢？」

　　「我自己來處理，你快回去！這裡沒有事了。」

　　「是！」

　　秘書走了。

　　司令員端起茶杯目送著他的背影拐彎下了樓，他走去把門關緊，扣上。

　　「這樣，」他喝了一口茶坐下，繼續說，「你給他診斷一下。要真是精神病，就開一個診斷證明，該治療就去治療，該休養就去休養，怎麼樣？他是一個老幹部，幹了四十年了，有了病，我們要給他看哪，不能不管哪！」

　　「是，我知道了。」方魯鄭重地點頭。

　　「他可能不承認他有病，也不會讓你給他看，怎麼辦呢？你就告訴他，是我叫你去給他看病的。總而言之，你要想辦法給他看成這個病。」

　　「我一定做到。」方魯表示著決心。

　　「那好，診斷結果及時告訴我。」

　　方魯向司令員告別，司令員伸出手來同他握手，相互握得緊緊的……。當這個四十多歲的門診部主任下樓以後，司令員走到窗口去，望著他通過門衛，一直走到看不見影子為止。他好像辦完了一件大事似的，抬起雙手做了一個小動作的擴胸運動，身上的疲勞減輕了許多。在辦公室走了走，又開門走到外面去，從這頭走到那頭，那頭走到這頭，後來在女兒房門口停住了。敲了一下門，女兒出來。

　　「湘湘，」爸爸溫和地說，「那個小伙子沒有吃飯怎麼辦哪？」

　　「你說怎麼辦呢？」

　　「要給他搞點吃的。你去跟廚師講一聲吧，叫他下一碗麵，要半斤，記住，少了不行。煎兩個荷包蛋，再把我那個臘肉搞一點。你快去吧！」

　　「他要是又不吃怎麼辦呢？」

　　「會吃的，我端去給他吃。」

　　女兒找廚師去了，彭其擰開臥室的房門，走了進去。許淑宜坐在床上，用被子蓋著腿，戴上老花鏡在那裡看報。老頭子走過去，遠遠地端詳了一陣。

　　「什麼報啊？」

　　「大學生辦的造反報。」

　　「現在什麼人都可以辦報了。文章寫得怎麼樣啊？」

　　「講道理的少，罵人的多。」

　　「革命嘛！」司令員諷刺地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就是這些打架罵娘嘛！」

　　「你又胡說了。」

　　「在家裡講一講，到外面去你以為我還這麼講嗎？我不會像胡連生一樣，蠢得要死。」

　　湘湘在敲門，爸爸走去開了。

　　「我跟廚師講了，已經在做。」女兒說完就要走。

　　「慢點，孩子，你來，我跟你講個話。」爸爸指了指一把椅子，叫女兒坐下。

　　「講什麼？」

　　「你……」他把許淑宜手上的報紙拿掉，「你也聽聽。我跟你講，孩子，經常到這裡玩的那個文工團的小趙，不怎麼好啊！」

　　湘湘立刻低下頭去，臉上陰雲密佈。

　　「怎麼啦？」媽媽不明白地問。

　　「那天沖政治部，有他一個。」彭其不由分辯地說，「以後，不要把他喊到我們家裡來，起碼，這文化大革命當中不要喊他來。他們文工團那些人……」他傷心地連連搖頭，「心腸不好。」

　　這話觸發了湘湘的心病，她並不為趙大明爭辯，只是緊緊地咬住嘴唇，轉過身去。媽媽估計，她多半已在偷偷地流淚了，免不了心疼女兒，便對老頭子說：

　　「文工團的人也並不是個個都壞嘛！」

　　「不管如何，」彭其堅決地說，「這是非常時期，不能感情用事。」

　　湘湘既不為趙大明辯解，也不點頭同意爸爸的話，猛然間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你看你，」許淑宜埋怨彭其說，「你刺痛了她的心，知道嗎？」

　　彭其難過地閉了一下眼睛。

　　「女兒不小啦！」許淑宜說，「我看她這些日子老是閉門不出，身體也在消瘦下去。問她是什麼事，她總是不願意說，多半是為了那個小趙。你不跟她說，小趙也不會來的，自從鎖上鋼琴的那天從我們這裡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來過了。」

　　彭其聽了，心中更覺難受，好像一切罪孽都是自己的過錯。為了減輕心理上的負擔，只好不想它，提起了另外的事：「你到醫院去看看陳鏡泉吧！」

　　「他怎麼啦？」

　　「下午看著鬥胡連生，他受不了那個刺激，心臟病又發了。你去看看他，趁著旁邊無人的時候，告訴他，我已經做出安排，給胡連生搞一個精神病的診斷，把他也送到醫院去。你叫他給醫院那方面打個招呼，不要讓胡連生受罪，他那條命能夠活到今天，已經是萬幸啊！」

　　許淑宜連連點頭，準備明天一早就去。

　　彭其從臥室裡出來，下了樓，散步似地走進廚房，正好廚師已把麵條做好，他拿雙筷子挑開來看了看，覺得滿意，便端著去找那個警衛連戰士。警衛班長把司令員帶到拘押那個戰士的地方，司令員推門走了進去。戰士一看司令員端著一大碗麵條來了，顫顫抖抖，不知所措，眼淚奪眶而出。

　　「打了你，受了委屈吧？」司令員放下麵條說。

　　「不是，不是，首長，您打得一點也不痛。」

　　司令員笑了，指著麵條說：「你趕快把這碗麵條吃掉，要不，我還會打人的。」

　　夜已深沉，微風習習，南方這說不上寒冷的初春是可以當作秋天看待的，這時在野地裡散散步，比總是關在房子裡要好。司令員這個小院子，雖然不過幾畝見方，但比起辦公室和走廊來，還是要寬大多了。他在房前的那片地方轉來轉去，時而看看正在站崗的是哪一個戰士，時而去聽聽警衛班宿舍裡的鼾聲，時而又獨自想想問題，心裡念道：

　　「也會有人來關心我這個老頭子嗎？」

　　忽而又記起了那個正在吃麵條的戰士，漫步來到他窗前，探頭望了一下。戰士發現司令員又來了，忙把門拉開。

　　「吃完了嗎？」他走進來。

　　「吃完了。」

　　「夠不夠？」

　　「吃得很飽。」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楊春喜。」

　　「十九歲了？」司令員端詳他一陣，揣摩著問。

　　「是的，首長，我十九歲。」

　　「你好像是湖南人？」

　　「我家裡在湖南瀏陽縣。」

　　「哦！我們是同鄉。」

　　「您也是瀏陽人？」戰士改用瀏陽土話。

　　「唔。」司令員點頭，看了看表，「你快睡覺吧！年輕人愛睡。」說完站起來要走。

　　「我不能睡，」戰士心情沉重地說，「還要寫檢查。」

　　「寫了幾個字沒有？」

　　「剛開個頭。」

　　「拿給我看看。」

　　楊春喜戰戰兢兢地把他那張僅僅抄了一條語錄的檢查草稿遞給司令員。司令員接過來湊到電燈底下，拿得離眼睛兩尺遠，看了一下說：

　　「字還寫得可以。」講完就把那張紙裝進自己衣袋裡，「算了！寫這麼多就夠了。你睡覺吧！明天我叫你們指導員來把你領回去，沒有事了，你不要害怕，放心睡覺，聽見嗎？」

　　楊春喜連「聽見了」這簡單的三個字都說不出來，咽喉被一種什麼東西哽住了，只是深深地點了兩下頭。

　　司令員向小樓走去，後面的戰士望著他，聯想起自己的父親。

　　此時，老頭子在想：「你可以放心睡覺了，我還不可以呢！」

第十章　能幹的女人

　　門診部治療室燈光透亮，劉絮雲坐在堆滿注射器械的方桌一邊埋頭做算術。她的面前擺著一本《毛澤東著作選讀》甲種本，書頁翻開了，上面畫滿了紅槓。右側還有一本紅色塑料皮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依照日記的格式註明著每一段小字是哪年哪月哪日寫的。這是她的學習心得筆記。細看文字，發現心得部分比抄書的部分少得多。她在認真計算今天寫的字數，每行二十三個字，共有四十四行，用乘法一運算，得數是一千零一十二個字。這太少了，還需要寫多少才行呢？她的總計劃是每月要寫五萬字，三天就應有五千字，每天需寫上近一千七百字才行。一千七百減去已寫的一千零一十二，尚有六百來個字的任務沒有完成。六百除以二十三，得數二十六點五。行了，今天晚上還寫二十七行便超額完成任務了。堅持照此下去，每月五萬，一年便可以寫成六十萬字的心得筆記。數字是最能說明問題的，檢驗你學習毛主席著作的態度如何，心得筆記最具雄辯的力量。不久前，由江部長倡議、宣傳部主辦的一個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先進事跡展覽會上，有一個在油庫執勤的戰士，由於學習時間充裕，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已寫了二十萬字的心得筆記。全部在展覽會上擺出來。個別的警句還用美術字抄錄在展覽牌上，供參觀者學習。據說那個戰士現在已經破格提拔為指導員。劉絮雲想：「我只要像現在這樣堅持下去，一年以後，我的成績肯定會超過他。」

　　有人推門進來，嚇得她把那張寫滿了演算數字的處方箋揉成一團，攥在手裡，再回頭去看，原來是鄔中來了。

　　「寫什麼？看我一來就那麼緊張。」鄔中逼近她說。

　　「給別人寫情書。」

　　「看看。」丈夫伸出手來。

　　「不給你看又怎麼樣呢？」

　　「看看嘛！」

　　劉絮雲輕蔑地哼了一聲，將紙團照著丈夫臉上擲去：「醋罐子，看吧！」

　　紙團落在地下，鄔中拾起來打開一看，先是不明白，後來見她桌上擺著心得筆記本，便恍然大悟，將紙團扔進清潔捅裡，提起了正事。

　　「裡間有人嗎？」他指著用白綢六折屏圍著的治療室裡間小聲問道。

　　「沒有，怎麼？」劉絮雲反問。

　　鄔中去搬凳子。

　　「這麼晚了，還跑來幹什麼？」她又問。

　　「機會來了。」鄔中坐下說，「你還沒有去找江部長吧？」

　　「沒有。」

　　「現在應該去找他了。」

　　「什麼事？」

　　「胡連生那頭活豬亂跳亂叫撞到江部長身上了。公審會上文工團那些人鬥他，你以為是他們自發的吧？不是，肯定不是，他們關心的是向反動路線開火，現在突然冒出來鬥胡連生，決不是他們自己的主意；江部長上台制止武鬥講的那段話你注意聽沒有？我從他的話裡感覺出，他是真正的指揮者；另外，范子愚那些人是什麼人的話都聽不進的，江部長一講馬上就住手了，這說明他們已經不是無頭蒼蠅了，很可能已經取得江部長的支持和暗中指導。不要小看了范子愚這些人，有點頭腦，有點眼力。這樣一來，他們的造反就有希望了。看起來，他們已經走在我們的前面，我們要趕快同江部長聯繫上。」

　　「你說機會來了，是什麼機會呀？」

　　「胡連生大罵江部長，江部長恨他不？」

　　「唔。」

　　「江部長指揮文工團鬥了他，把他關進拘留所，就這樣完了嗎？」

　　「那還要怎麼樣呢？」

　　「一個有大量反動言論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已經發現了，就這麼暫時拘留，不做處理，交代得過去？」

　　「總會有個處理的。」

　　「對了，現在就有人在策劃巧妙的辦法，要保他逍遙法外了。」

　　「誰？」

　　「等一等。你說江部長對這個消息感不感興趣？」

　　「那他當然關心哪！」

　　「好，機會來了，我們有了見面禮了，就去把這個絕密消息告訴他。目前，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策劃者，一個是執行者，還有一個就是我。」

　　「你倒是講清楚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我現在就跟你講。有開水嗎？」

　　劉絮雲起身拿了個玻璃杯去倒開水。

　　鄔中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坐也坐不穩了，手和腳在微微顫動。劉絮雲把開水遞給他，他伸手接住，抖得灑了一地，一大口喝去，嗆得咳了一聲，把水噴得滿桌皆是，嘴上也掛滿了水，忙用左手去抹掉。

　　「你怎麼啦？這麼激動，像個能辦大事的樣子？」劉絮雲責備著他，拿抹布將桌上的水抹掉。

　　鄔中重新坐下，按住胸口強制自己平靜一些，將事情的首尾細細講清：

　　「老頭子把你們的主任方魯叫去了，要他給胡連生看病，開一張精神病診斷證明。這樣，胡連生的胡說八道就一筆勾銷了。再把他送到一個什麼療養院去，離開這個地方，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你看這一手高明不高明？」

　　「是哪一個老頭子？」

　　「當然是彭老頭。」

　　「你也在旁邊？」

　　「我看老頭子深夜把你們主任找去，一定有什麼鬼，便找個借口溜進去聽，聽來的。」

　　「我明天就去找江部長。」

　　「不，」部中擺手說，「明天，你們主任很可能會去給胡連生看病，你爭取跟去，看他們是怎麼搞的，然後，把所有這些情況全部報告江部長。」

　　「好吧！」劉絮雲在智力方面還是佩服鄔中的。

　　鄔中又喝了兩口水，緩一口氣接著說：

　　「你到江部長那裡去的時候，注意給他帶點高級藥品去。」

　　「知道。」

　　「還要談一談他的文章怎麼好。」

　　「這不要你講。」

　　「還有，你要代替我表白一下，你記住，別忘了呀！來來，好好兒聽，思想不要開小差。」

　　「聽著呢！」劉絮雲厭煩地將肩頭一扭。

　　「第一，你要告訴他，說我對他非常敬佩；第二，要說明，我，決心忠於毛主席，堅決同彭其劃清界限，並且要暗示，我已經有了一些準備；第三，你要表明這樣的意思，我們夫妻兩個是志同道合的，跟定江部長，死不變心。記住了嗎？」

　　「記住了。」

　　「說一遍給我聽。」

　　「那麼不相信我，你自己去！」

　　「相信你，相信你。」鄔中站起來繞到她面前說，「不過，話要說得自然一點，巧妙一點，別直來直去的。」

　　「不要你擔心。」

　　「好，我相信你的能力。」他又喝口水，將玻璃杯往桌上一放，「我回去了。」拉開房門以前，他先從窗口往外面掃了一眼，然後才迅速地閃身出去。忽然又回頭，推開門說：「江部長在高幹招待所的房間號碼是：二○九，記上。」

　　※※※

　　隔一天以後，上午九點多鐘，劉絮雲背著一個藥箱往高幹招待所走去，心裡在默念著：「二○九，二○九……」她穿著一套新軍裝。這是沒有辦法的，是軍人就必須穿軍裝，不能隨意挑選時裝艷服來打扮自己。只有星期天除外，而今天是星期三。但是劉絮雲是心地靈巧的人，她能夠根據現有的條件使自己色彩奪目一些。辦法也很簡單，就是在單軍裝裡面穿一件荷花色的束領薄毛衣，貼身著乳白色的襯衫。這樣一來，嫵媚柔和的色彩便從軍裝的小翻領空處露出一隻明眸笑眼來，產生一種引人極想見到她全部真容的神奇魅力。除此，她的軍衣也經過了一點小小的加工，因被服廠的設計師太不注意形體美，女式單軍裝顯得長了一些，劉絮雲將它改短了一寸。並不需要重新裁剪，只需向內折進去，用細針繰上就行了。經過加工以後，唯一的缺點是衣袋變得很短了，除了小手絹再不能放別的東西。而這又何妨呢？損失兩個衣袋卻能使人的體態婀娜十分。可別小看了衣著上的些微講究，同樣的軍裝，通過恰當的修飾和襯托，便能使你在眾多的女兵中鶴立雞群，惹人嘆羨，這是經過了千百次驗證的。

　　劉絮雲敲開二○九號房門，又一次得到驗證。江部長意外地見到她來，打量著她全身上下，張著大口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倒是劉絮雲大方，說了聲：「江部長，我來看您了。」將身子一扭，擦著部長的手臂擠進門去。

　　「好好好，好，你來，你來了，好，好。」看來這位江部長很有點驚慌，「你，你坐吧！你坐。」

　　其實，劉絮雲早就坐下了。

　　「江部長，您身體好嗎？」她細聲細語地開著小口說話。

　　「好，我身體好啊。」

　　「嘻嘻！我看您就不怎麼太好。」

　　「怎麼？你看出我有病了？」江部長低頭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

　　「倒不一定是馬上就有什麼大病，不過您可要注意啊！您的領導工作本來就重，還要寫文章。這寫文章可是傷神得很哪！您看那些不動腦筋的，一個個胖得像豬一樣，您就胖不起來。能保持現在這樣不胖不瘦，結實有力，皮膚滋潤，肌肉豐滿，就很難得了。我看一百個寫文章的也沒有一個能像您這樣健康的。有些人也稱是寫文章的，其實連個屁也放不出，樣子可嚇人哩！瘦得像根乾柴，像從棺材裡拖出來的一樣，哪能像您這樣！」

　　「哈哈哈哈……！」江部長毫不收斂地大笑起來，挺起胸脯，半握拳手，做出全身有力的樣子，在房間裡邁開了官步，「是嗎？你真會講話。不過，你講的也是事實，我現在能吃能睡，好像還跟三十歲的時候一樣，有人說我像一頭公牛。」

　　「那您的夫人不就變成母牛了？」

　　「這是笑話囉！笑話囉！」

　　「不過您也還是要注意，您天天開晚班吧？」

　　「呃……，有時候要開一點晚班。」

　　「開晚班可不是好事兒啊！一個晚班，半兩人參還補不上。」

　　「是啊，是啊。」

　　「人家都在夫妻孩子熱被窩，您還要辛勤地工作，真是不公平。」

　　「不要緊，不要緊，那不要緊，幹革命嘛！」

　　「我就喜歡打抱不平，」劉絮雲憤憤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只知道巴結職位高的，最近到了五盒鹿茸精注射液，他要我趕快送去給彭司令和陳政委。我心裡想，什麼好藥都是先照顧他們，他們用得了那麼多？正好，五盒，是個單數，給他們怎麼分呢？我想了一下，算了！給他們一人兩盒，餘下一盒我帶到您這兒來了。」

　　「你準備……？」

　　「我想，我們兵團工作最辛苦的是江部長，貢獻最大的也是江部長。哪像司令員、政委他們，前有秘書，後有警衛，信口說一聲，人家就忙得不亦樂乎，那工作有什麼傷神費力的！像您一樣，用腦子，寫文章，開晚班，熬心血，工作比他們累一百倍；寫出來的文章在指導全國的運動，貢獻也比他們大得多啊！可就是沒有人想到您。我這回也要造反了，偏要自作主張留下一盒給您。反正沒有關係，誰也不會去找首長查數的。」

　　「那可就感謝你了，小劉，像你這樣敢做敢為的，不多，不多。」

　　「可我為了這脾氣吃了不少虧呢！」劉絮雲一面打開藥箱取藥，一面滔滔地說，「我們那位方主任就不喜歡我這種直性子人。我經常放他的炮，那個人報復心強，把我看成眼中釘了，總是跟我過不去，害得我到現在還沒有入黨。」

　　「是嗎？」江部長關心地問。

　　「當然哪，我們這樣的人，毛主席著作學習心得寫了幾大本也沒有人說半句鼓勵的話，經常學習到深夜，人家還說你是故意這樣搞的。有什麼辦法呢，領導上對你有看法，你永世也翻不了身。」

　　「呃……」江部長在思索，「這個問題……」

　　「算了！江部長，您也別為我操心了，您是宣傳部長，又管不了我們門診部。」她已拿出一個小小玻璃管，敲斷了，「來吧！我先給您打一針，剩下的就放在您這裡，我以後每天來給您打一次，一盒是十支，要連續打十天，您有時間吧？」

　　「有，有時間，我每天都在這裡。」

　　「來吧！請您準備好。」

　　於是，江部長便歪坐在沙發扶手上，讓劉絮雲給他打針。進針時皺了一下眉頭，卻立刻又笑了，猥褻地說：「小劉啊，你真有一雙魔手，不但不痛，還舒服得很，噫呀！」

　　「打針這玩意兒，也搞了這麼多年了，」劉絮雲拔出針管說，「還叫人痛，那還了得！」

　　她收好注射器，便把那盒鹿茸精遞給江部長：「給，您藏好吧！」

　　江部長接過鹿茸精注射液盒子，仔細看那盒上的說明文字，連連說道：「我正好需要，正好需要。」

　　劉絮雲動作利索地把藥箱裡的東西清理好，扣上蓋子。

　　「哎，你別走！」江部長有點著急地說，「坐一下，再坐一下，急什麼呢？我聽你談談，你講的問題很有意思。」

　　「我不會走的，部長，我還有要緊事要告訴您呢！」劉絮雲半側著身子坐下。

　　「那好，什麼要緊事？對我講吧！」

　　「這個事兒……」她把脖子扭動了一下，「哎呀！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我這個人，最好商量，又最通情達理，什麼事不敢跟別人講的，都可以跟我講。江部長不是壞人。」

　　「那當然哪！您要是壞人，我還不到您這兒來呢！」

　　「是嘛！那你就講嘛！」

　　劉絮雲仍舊忸怩了一陣，才膽怯怯地說道：「那個挨了鬥的胡處長……他會怎麼樣您知道嗎？」

　　「我不知道。他是司令、政委的老戰友，不知他們會怎樣處理他。」

　　「他呀！他沒事兒啦！」

　　「怎麼？」江醉章吃驚地站起來。

　　「他是精神病！」

　　「什麼精神病！明明是反革命。」

　　「那是您講的，您講的就能算數了？人家有診斷證明書。」

　　「誰給他搞的？」

　　「就是我們那位方主任，方魯，是他親自診斷的。」

　　「有鬼！有鬼！這裡面有鬼！」

　　「鬼還不小呢！」

　　「你知道底細嗎？」

　　「我呀！不知道，我一個護士知道啥呀！」

　　「小劉，」江部長重新坐下，嚴肅地談起話來，「雖然那些刻苦學習，寫心得筆記，平時做好事，都是重要的。但是，考驗一個人是不是忠於毛主席，主要還要看他在階級鬥爭中的表現，感情如何，立場如何，態度如何。我希望你參加到階級鬥爭中來，不要覺得自己是個護士。很少有人天生是政治家的，你就比如江青同志，她原來是從事文藝工作的嘛！現在成為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旗手。江青同志是革命的女同志的光輝榜樣。」

　　「這我知道。不過，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大用呢？只怕還反而把事情弄壞了。」

　　「不要自暴自棄，男同志能辦到的事，女同志也一樣能辦到，現在時代不同了，你記得毛主席說的那個話嗎？」

　　「記得！可我……我，總覺得我很幼稚，沒有一個人教著我，帶著我，我是不行的。」

　　「你相不相信江部長呢？」

　　「那還用說！」

　　「那你就聽我的，知道什麼，快給我講。」

　　「我可不知道該不該講，我反正是那麼個直性子，我就講給您聽吧！」

　　「唔，好。」

　　「前天晚上，彭司令員把我們方主任叫去了，關起房門講了很久。方主任一回來就慌手慌腳。昨天上班的時候，他帶著聽診器、處方箋，還跑到病歷檔案室把胡連生的病歷本取出來，匆匆忙忙往外走。我一看就知道有鬼。正好，胡連生還有幾針治風濕病的中藥注射劑在我手裡沒有打完，就以給他打針為借口，在主任去了不久，我也撞去了，看了他全部診斷過程。那個姓胡的根本不承認他是精神病，大罵有人在背後搞他的鬼，有意要害他。真是頭豬，人家要救他，他還不知道。」

　　「很好！很好！很好！」江部長激動、高興而緊張地說，「小劉，你立了一大功。好！好哇！你是忠於毛主席的，又很能幹，很聰明，好！好！」

　　「可是，我也只能做這麼一點事了。」

　　「不，你以後可以做大事。你……有條件，有很好的條件。」

　　「全靠您帶著我了。」

　　「帶著你，帶著你，一定要讓你鍛煉出來。」

　　江部長開始沉思了，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這樣劃一下，那樣點一下，時而繞一個半圓，時而又往膝蓋上一戳。劉絮雲靜坐在那裡癡癡地看著，像不懂事的孩子懷著崇敬和迫切的心情，看著能幹的爸爸在給她做一件新奇玩具一樣。

　　「呃……」江部長找出了一個疑點，「你怎麼知道彭其跟方魯談話的事啊？」

　　「鄔中講給我聽的。」

　　「哦，對對，鄔秘書，他的情報是最可靠的。」

　　「他開頭還不願意告訴我呢！露出半句話來就連忙收住，深怕我知道了到外面去亂說。哼！不告訴我能行？那就別想到我床上睡覺。」

　　「鄔中這個人……他現在怎麼樣啊？」

　　「他呀！思想負擔挺重的，回到家裡經常愁眉苦臉不說一句話。我反覆追問，才知道是彭司令員犯了大錯誤。他是他的秘書，怎麼能不著急呢！首長出了事，秘書還跑得了？江部長，您能不能幫助幫助他呀？」

　　「我……那要看他自己。」

　　「他對您倒是挺尊敬的，經常跟我講，我們兵團最有水平最有能力的幹部只有江部長了。但他又不敢多跟您接近，有顧慮，怕您不信任他。我跟他說，你怕什麼！又不是別的，都是為了黨的事業。誰反對毛澤東思想，我們就跟他劃清界限，誰忠於毛主席，我們就跟他親近。後來，他同意我的了，很想找您談談，但是沒有機會。」

　　「你告訴他，隨時來都可以，我，很願意跟他談談。」

　　「那我就告訴他了？」

　　「可以可以。應該這樣，小劉，應該這樣，要發揮自己的作用，在偉大的鬥爭當中鍛煉自己，考驗自己，你這一些事都辦得很不錯。」

　　劉絮雲像虔誠的教徒在神甫那裡接受了洗禮，又感激、又幸福、又莊重地站起身，準備把藥箱背上離開這個地方了。江部長連忙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藥箱背帶往下一壓說：

　　「坐下坐下，你別走，就在這裡吃飯，這裡很方便，我跟服務員講一聲就行了，他們會送到房間裡來。」

　　劉絮雲半推半就地坐下了。

　　「唔，好啊！」江部長點了一支煙，貪婪地飽吸著，在房裡轉來轉去，十分得意地自語道，「正義的事業總是要勝利的，正義的事業是深得人心的。想不到你這個……」他瞟了劉絮雲一眼，見她很是馴服地蜜笑著，便大膽說出他那句不應該說的話來，「想不到你這個美人兒能主動參加辦大事！真想不到！想不到！」

　　劉絮雲聽了這話並不顯得反感，只是更甜美地笑笑。江醉章見她如此，便對面坐下，大膽地欣賞起來。那隱藏在小翻領底下的乳白色與荷花色相諧的精巧服飾，使人感到她渾身都是柔軟的，浸透溫香的。

　　「哦，差點忘了。」劉絮雲很會掐準時機來衝破這種不良氣氛，「部長，我還沒有告訴您呢！方主任下午兩點鐘就會把胡連生送進醫院去。」

　　「是嗎？好，想想，看看我們應該怎麼辦。我們……」他又伸出指頭來開始畫弧線了……

　　※※※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劉絮雲來到拘留所，要求看守戰士給她開開門去給胡連生打針。

　　「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她對警衛戰士說，「什麼樣的罪犯也要給他治病，就是明天要槍斃的人，今天有病還要治。」

　　警衛戰士為她開了門。

　　「胡處長，您吃了飯沒有？」她跨進門表示關心地問。

　　「沒有。」胡連生像放炮一樣放出這兩個字來。

　　「是他們不給您飯吃，還是您自己不吃呢？」

　　「我自己不吃，我要絕食，彭其不來看我，我就死在這裡。」

　　「那可不成啊！人家司令員工作那樣忙，誰知要輪到哪一天才能來看您呢！等到他有空來了，您已經死了，有話也說不清了呀！」

　　「他忙什麼，我還不曉得！娘賣X的！他當司令，我當反革命，都是一起出來參加革命的。娘賣X的！想見他一面都見不到。」

　　「哎呀！您這些事情我就管不著了，我是個護士，只會打針換藥纏繃帶。您的風濕注射藥還有五針，我只知道每天要給您打一針，來吧！飯可以不吃，病還是要治的呀！」劉絮雲在藥箱裡翻來翻去，好像怎麼也找不到一樣東西似的，急得時而抬手看看錶。

　　「算了！你不要給我打了。現在我的身上儘是火，一身都是火，還打什麼風濕針！」

　　「這個，我不能聽您的，我是護士，我有我的職責。」仍舊在藥箱裡翻來翻去。

　　東西還沒有翻到，外面開來了一部轎車，方魯打開車門走出來，在他後面還有兩個高炮連的大個子戰士。

　　「方主任來了！」看守戰士立正行了個禮。

　　「通知你了嗎？」方魯走近戰士說，「他現在要進醫院去。」

　　「通知了，我知道了。」戰士說，「你們門診部有個護士在給他打針。」

　　方魯愣了一下，急迫地跨進門去。

　　「方主任，他不願意打針，您看這……」劉絮雲做出焦急和不滿的神態，她手裡拿著針管。

　　「那就算了吧！」

　　「那怎麼行呢？」

　　「他馬上就要進醫院去了，到那裡再說。」

　　「醫院是醫院，我們給他的治療還是要完成哪！」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方魯朝門外一指，不容分說。劉絮雲悻悻地背著藥箱出去。

　　方魯走近胡連生，耐心地勸說：「胡處長，昨天檢查以後，我們經過了會診，您確實有病，經請示兵團首長，決定請您住院治療。您要有耐心，疾病這東西只能這樣，既來之，則安之，不要性急，脾氣也要控制控制。有病的時候，要心平氣和，盡量和醫護人員配合好，才能把病治好；心情過於煩躁對病情不利。您看呢？現在已經來車了，就請您上車，我陪您一起去。醫院也聯繫好了，是我們自己的醫院，那裡的醫生護士都知道您是老紅軍，會尊敬您的，一定會盡最好的條件為您治病，讓您在那裡安靜休養。家裡也不要擔心，兵團首長已經做了安排。您到醫院以後，家屬可以隨時去看望，在這裡多不方便呢！您看怎麼樣，跟我們一起上車吧！」

　　胡連生想了一下，問道：「你們請示了哪個首長？」

　　「我們只是按照組織原則向兵團黨委打的報告，批覆也是黨委，到底是哪個首長……恐怕不是個人的意見吧？」

　　「這是陰謀，我不去！我要跟彭其見面。」

　　「怎麼是陰謀呢，您想到哪兒去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好好的一個人，把你當瘋子關起來，你喊天不應，呼地不靈，完了！這一世就完了！」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胡處長，您一定要想清楚，冷靜地想一想看，到底是醫院好些呢？還是關在這裡好些呢？您想想看。」

　　「我關在這裡？我為什麼要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工作。」

　　「不行的！您不要想得太簡單了。現在怎麼能出去呢？誰敢讓您出去呢？」

　　「我講了吧！你們就是陰謀，就是為了不讓我出去才把我關進醫院。不去！堅決不去！我要親自見彭其，彭其不在就把陳鏡泉喊來。」

　　「陳政委也住在醫院裡，他的心臟病發作了。」

　　「哪個醫院？」

　　「就是您要去的那個醫院。」

　　胡連生又想了想說：「不！你們騙我的，想把我騙到那裡去。不去！堅決不去！」

　　無論方魯怎樣反覆解釋，胡連生認定他們是搞陰謀，磨了快一個小時，毫無進展。方魯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因而帶了兩個高炮連戰士同來。沒有辦法，只得採取強制手段了，便把戰士叫進來，打個招呼說：「胡處長，您現在神志不太清醒，我們為了給您治好病，只得暫時不顧禮貌了。」話一說完，兩名大個子戰士迅速走過來，抬起胡連生就跑。

　　沒有吃飯的胡連生無力掙扎，只能將僅有的力量拿來破口大罵：

　　「你們是強盜！你們是一些土匪！娘賣X的！只會搞陰謀。我沒有病，我好得很，你們偏要害死我。強盜！我要揭發你們，我要到北京去告你們。紅軍還沒有死絕！總會剩得幾個有良心的人！娘賣X的！彭其這個小子，變了！陳鏡泉，變了！變成了土匪！成了陰謀家！你們勾結在一起，要把紅軍殺絕！你們就殺吧！殺吧！莫這樣害我呀！殺吧！……」

　　兩個戰士已把他抬進轎車，方魯打開前車門坐進去。不料讓胡連生抽出一隻手來，照著方魯的臉一巴掌打下去，罵道：「老子揍死你這個陰謀家！」方魯挨了一下，伸手捧住臉，痛苦地望著這個可憐的精神病患者。當胡連生舉起另一隻手又打下去的時候，劉絮雲突然從另一個車門擠進來，將那隻手緊緊抱住了。

　　方魯說：「你下去！」

　　「不行，他還要打人。」劉絮雲全力以赴。

　　另一個高炮連戰士因要繞過車尾從那邊車門進來，落在劉絮雲後面了。等戰士一上車，劉絮雲搶先下了命令：

　　「開車！」

第十一章　小船啊小船

　　在這個轟轟烈烈的年頭，無休無止的轟轟烈烈的白天和夜晚，陪伴湘湘的卻是寂寞、憂傷和煩悶。自從那天把鋼琴鎖上以後，再也沒有打開過。她雖然任性，卻也有些憐憫她那不幸的爸爸，無意跟他作對。

　　她每天睡得很晏才起床，總是像睡眠不足的樣子，無精打采，神情恍惚，輕易不露笑容。她很少出門，對街上發生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上頭又有規定，軍人的直系親屬不許參加地方的群眾組織，湘湘正好落得個逍遙運動之外。同是青年人，為什麼她對如火如荼的鬥爭是那樣冷漠？她的同學對她很不理解，偶爾遇上，總要說：「你為什麼那樣沉得住氣呀？」湘湘淡淡地一笑，算是做了回答。她不願意看見，也不願意聽見哪個著名的大幹部垮臺挨鬥的消息，她對那些狂熱的造反群眾總是懷著怨艾和猜忌。她彷彿覺得，她的溫暖的家就像一條飄泊在驚濤駭浪中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浪頭打翻；而那些造反者們便正是掀起巨浪的妖孽。

　　過春節這天她破例起得很早，換上一身新衣裳，坐在窗戶跟前望著小院門出神，冷風掀動窗簾，拂打著她的臉。她相信，今天大概不會有什麼鬥爭，因為這是個傳統的、最隆重的節日，紅衛兵也未曾把它宣佈為「四舊」加以廢除。她幻想著能像去年春節那天一樣，趙大明興致勃勃地來到小院門外，對著這個窗戶招手，領她到文化廣場去看舞獅子，到海灘上去吹海風。可是，白白地望了半天，來的卻是陳小炮。她帶來了文工團圍困政治部大院的消息，並邀湘湘同去看熱鬧。湘湘沒好氣地把小炮攆出房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下午，淘氣的陳小炮打來一個電話，幸災樂禍地說：「湘湘，告訴你好消息，你的歌唱家真棒，成了了不起的造反英雄呢！」湘湘在電話裡回敬道：「你瞎說些什麼？」小炮說：「我才不是瞎說哩！叫你來看你又不來，來瞧瞧吧！喇叭哇喇哇喇地正在叫喚，向他致敬哩！那些妖裡妖氣的舞蹈演員把他東一拖西一拽，快要分成八塊啦！」湘湘聽不下去了，把話筒一扔，又把自己關進那個小房間裡去。

　　大雨滂沱，把最後一點希望之火徹底澆滅了，湘湘不得不相信小炮說的是真話。別的人願意不過春節，瘋瘋癲癲鬧造反，湘湘管不著；而趙大明也成了這樣，湘湘是不能容忍的。她走進母親的臥室裡，關上房門，拿起電話，很快便聽到了那個親切的、很有共鳴的男聲。湘湘說：「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趙大明當然不會不知道今天是春節。湘湘又說：「去年的今天你說過什麼話？」趙大明愣了半天，才忽然記起去年春節那天，在離開海灘的時候約定，下一個春節再來。當時吹著很大的海風，把他們凍得索索發抖，可湘湘卻說那裡的空氣特好，陽光也比別處暖和。「記得！」大明在電話裡說，「可是今年跟去年不同了，大家都在過革命化春節……」啪的一聲，湘湘把電話掛斷了。她要讓趙大明明白，已經生他的氣了，無論他怎麼說都沒有用了；她用這樣的方式迫使趙大明馬上到她這裡來。過去每逢這種情況，大明總是立即趕來，該解釋的解釋，該道歉的道歉，一直要到湘湘重新露出笑容來了，風波才算平息。湘湘自負地認為，趙大明決不會不來，於是回到自己的房裡，等待他來敲門。一等不到，再等不到，雨停了，天黑了，城市已經酣然入睡了，湘湘的希望破滅了！

　　這是一個多麼不幸的春節！這是一個多麼不祥的預兆！湘湘感到，那條生活的小船顛簸得更加厲害了，海浪正在升高，一切都可能失去。她悶悶不樂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又一天，趙大明連影子都不見。她怨恨著，詛咒著，拿出筆來胡亂地寫著：「……不管你嘴裡說得多麼甜美，我可知道，生活中充滿了虛偽……」寫了撕掉，撕了又寫，最後還是不敢裝進信封寄出去，怕白紙黑字落到多事的人手裡，惹來不意的橫禍。無論如何她要和他談一次，但無論如何又不願意像求人似地主動去找他。那天她實在控制不住了，便到文工團去找她原來的鋼琴老師，推說自己家裡的琴被爸爸談了，手癢得慌，不得已。她鑽進一個琴房，把門關上，彈響了趙大明那首歌曲的旋律。這個方法果然很靈，不久就有人來敲門了。湘湘明知是趙大明，卻要故意讓他多敲幾下，才去把門拉開。

　　「你來了！」趙大明用求和的眼光望著湘湘輕聲說。

　　「我可不是來找你的，你走吧！」

　　「湘湘，我知道你誤會了。」大明低著頭說，「但是，我相信你是信任我的。」聽不到湘湘的反應，又說，「短短的幾天裡，情況變得很複雜，我不能到你們家去。」

　　「我知道！」湘湘委屈地含著淚說，「誰也沒有責怪你，誰也不想沾你什麼光，誰也不會成為你的包袱。你走吧！走吧！」

　　「不！湘湘，你還是誤會了，你聽我說呀！」

　　湘湘使勁擂響了鋼琴，快速，粗野，狂躁，不成旋律。如奔騰的野馬，如正在倒塌的房屋。趙大明熟知她的脾氣，只好耐著性子，等待她到了疲勞的時候再開口。誰知她彈著彈著，越想越傷心，越想越不能諒解他。忽然擂了一個混雜的噪音，扭轉頭來說：

　　「我知道，你要跟我們劃清界限，怕我們影響了你的前途。走吧！不連累你，快走！你快走！」

　　「湘湘……湘湘……你聽我說清楚呀！」

　　「我清楚得很，你走吧！走吧！」她一面說著，一面把趙大明往門口推，最後居然拉開房門，乾脆把他推了出去。回頭插上門閂，用背頂上，後悔了，傷心地哭了。

　　她開始怨恨自己，每一句話都講錯了，每一步行動都是不正確的。既然來了，想跟他談談，為什麼又要把他趕走呢？你成了一個無法理解的人！

　　誰來理解她呀！人家都還在羨慕她得天獨厚呢！一位赫赫司令員的獨生女，家庭的寵兒，社會的寵兒，也許還是造物之神的寵兒。她有那樣好的爸爸和媽媽，有那樣舒適的環境和房子，不用說物質生活多麼豐富、就連她的名字都是嬌貴的象徵。世人都以為只有自己才苦惱，別人都是幸福的，誰又能體會到湘湘的不幸呢！她的不幸就在於她原來太幸運了，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永遠的好事。爸爸的垮臺之日雖然並沒有到來，但不祥的預兆已經越來越明顯了。她變得非常敏感，能從爸爸的一個眼神或半句話裡看出他的心病已有多麼嚴重。她預感到人跟人的關係會發生一次巨大的變化，孤獨像烏雲的陰影一樣正在移近這個動盪的家庭。過去的朋友有的將永不再來，有的會假裝不認識，有的則完全站到對立的一邊去，反口咬來，叫你最是吃不消。爸爸已經不止一次地打過招呼了，要準備應付最壞的情況、在困難中頑強地生活下去。一想起來就覺得可怕，困難中將是什麼樣子呢？困難中最需要有人理解，有人同情，有人心心相照，帶來希望和勇氣。湘湘感到可以慰藉的是，在這個瀰漫著敵對情緒的世界上，她已經有了最知心的人。他像一堆篝火燃燒在她的心裡，使她感覺不到有嚴寒到來的威脅；他像一個力量之神跟隨在她的左右，使她永遠也不會弱小與孤單。她虔誠地信賴著他，從來沒有想過哪一天他會背離湘湘而去。可面前的現實是多麼嚴峻啊！他正在參加那種掀起惡浪的遊戲，在其中當一個時髦的英雄。一個是革命者，一個是革命對象的女兒，鴻溝不是已經赫然在目了嗎？不！這應該不是現實，而是幻影，不能夠讓它變成現實。她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那神聖的愛是可以溶化一切的。可是她竟然是那樣荒唐，人家來了，卻把他趕走。這大概是魔鬼在起作用，驅使她做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來！她吃驚地望著空蕩蕩的四壁，撫弄著自己那雙纖長白嫩的手，心在往下墜，往下墜，她痛苦地扣住胸口，閉上眼睛，眼淚爬滿了蒼白的面頰。

　　後來她拖著沉重的兩腿離開了琴房，離開了那個令人傷感的丁字樓，不聲不響回家去。現在日子不長，才五點多鐘，天已將黑了。湘湘來到司令部大院的後門外，那裡有一片稀疏的竹林，竹林旁邊那條曲折的小路是湘湘回家的捷徑。海風時強時弱地吹來，把竹子搖得颯颯作響，好像有蟒蛇或猛獸正在那裡蠢蠢欲動。她忽然發現竹叢後面有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扭頭就往回跑。

　　「湘湘！」

　　背後在喊，是那個最熟悉、最親切的嗓音，湘湘頓時覺得兩腿無力，差點兒癱倒在地上。

　　趙大明急跑幾步來到她身邊，迫不及待、生怕失去機會地滔滔說道：

　　「湘湘，你一定要聽我把話說完，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首先你要消除誤會，我沒有變，我不會變，我永遠是原來的那個人。你相信嗎？你如果不相信我，我想跟你說的話都沒有用。你點一點頭，就表示你還相信我，行嗎？那樣，我才好說下去。你快點頭啊！」

　　湘湘這一回可接受了教訓，再不敢輕易把他趕走。但是她不願意點頭，不能輕易地點頭。她生氣地噘著嘴，故意不看人，像要躲開他似的，把身子一扭，走進旁邊的小竹林裡去。趙大明聰明地跟在後面。

　　這片小竹林是營區和郊區菜地的緩衝帶，是一個無人看管的長條形天然公園。老百姓不大到這裡來，因離營區太近，恐怕引起嫌疑，招來盤問，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因此，這裡自然而然成了不掛牌子的軍人公園。有些勤快人從老遠的地方搬來些磚頭石塊，到處都可以供人就座。目前是早春時節，氣候還有些冷，一般人都不會到這裡來吹風，所以十分寂靜。

　　趙大明拿出一張廢紙來鋪到一塊曾經是墓碑的大石條上，示意湘湘坐下，自己隔著一些距離坐在旁邊，看了看左右無人，壓低嗓子說道：

　　「湘湘，請你原諒我。我一直想找你好好兒談談，但我確實不能到你家裡去，你自己又不願意出門，我見不到你的面啊！」

　　「為什麼不能到我們家去？會把你吃了？會叫你背上什麼不好的名聲？」

　　「不是！」趙大明急紅了臉，連忙解釋說，「一開始，范子愚就想通過我和你的關係，找你爸爸當我們的後台，你知道嗎？」湘湘驚愕地擺過頭來。

　　「如果我還是經常到你們家來，」大明接著說，「對你，對我，特別是對你爸爸，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他見湘湘在認真聽著，低頭又說，「他們不知道你爸爸犯了錯誤，還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你爸爸是，一是毛主席……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哩！」

　　「你說我爸爸是什麼人？」湘湘頓時火起。

　　「你別動不動就發火呀！」

　　「你說嘛，我爸爸到底是什麼人？你給他定個什麼案？他是國民黨？他是台灣派來的？」

　　「你激動什麼呢！光激動又不解決問題。」

　　湘湘生氣地把身子扭過去。

　　「我這麼想，」大明接著又說，「你爸爸的情緒那樣反常，精神負擔那樣重，估計問題肯定是不小的。我還聽范子愚說，吳法憲司令員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重要成員。你懂嗎？」

　　「我……懂了！」湘湘眼睛濕潤地說，「我完全懂了！我的爸爸……是你們的敵人。」

　　「不，我不是說……」

　　「你不要再說了！」她大聲嚷了起來，立刻又發現自己嗓門太大，控制著說，「所以你不能到我們家來，你要洗清自己。」

　　「不！不是！我是擔心人家抓辮子，說我們是你爸爸操縱的御用組織，這對我們大家，對你爸爸，都是很不利的。我是頭頭，運動結束以前，最好是不到你們家去，免得給大家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你冷靜地想想吧！不能光是感情用事。」他生怕湘湘不讓他說完似的，急急忙忙一口氣說下來。

　　「你永遠也不要到我們家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你們的敵人。」

　　「不，湘湘，你不能老是帶著一種情緒，要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在大問題上可不能任性啊！你爸爸的問題，咱不能老是那樣消極地對待，抱著一種準備挨整的思想，那可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只要他自己主觀上不是反黨，犯了錯誤是可以改正的嘛！相信黨，相信群眾，相信毛主席，什麼問題都好解決。」

　　「你這些大道理不要對我說，去對我爸爸說吧！」

　　「如果他願意聽我說的話……」趙大明慷慨地說，「我，現在就去。」說著就站起來。

　　「得了吧！」湘湘說，「就憑你當了這幾天兵，你懂得多少政治？」

　　「群眾是真正的英雄。司令員也不見得什麼時候都比我們高明。」

　　「你當然高明哪！群眾領袖，造反頭頭，英雄好漢，多了不起呀！司令員比得了你？」

　　趙大明聽得惱火，臉色在變，一時找不出回敬的話來。

　　「趙大明，」湘湘不容辯解地說，「要麼，你趕快別當那個頭頭；要麼，你就永遠不要見我了。」

　　「幹嗎呀？」

　　「我不能看著你把我爸爸揪去，像對待胡處長那樣，不當人。」

　　「光會感情用事。」

　　「感情……感情？」湘湘氣得發抖，站起來，癡癡地、狠狠地瞪著趙大明，顫抖著說，「你……你……你太沒有感情！」一句話說完，眼睛已被淚水糊住了，「怪我自己太蠢，太癡，以感情待人。可是人家……一塊木頭，一個沒有知覺的死人。我就是要感情用事，就是要，誰也沒有權利剝奪我對我爸爸的感情。誰要傷害我的感情，我要恨他，我恨，恨他一輩子。我現在全明白了！一切美好的，都是短暫的。當我們的小船遇上順風的時候，什麼人都來了；當海裡掀起驚濤駭浪的時候，什麼人都走了。人家不是對我們的小船有感情，只是因為他有時需要，有時不需要。我全明白了！有些人是根本沒有感情的。」說著，忽地坐下去，捧住臉激烈地抽泣。

　　趙大明被這一陣突來的風暴驚呆了，半天沒有言語。他有點害怕，他感到苦惱，卻以為自己是清醒的。他也被湘湘的話觸動了心中的感情，一陣熱，一陣涼，一陣發麻，一陣昏眩。但那要求在這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中改造自己的決心，並沒有因感情衝動而改變，很快地，理智恢復了健全，他想以革命者健康的感情推心置腹地勸慰湘湘，說：

　　「湘湘，我理解，我也……難過。真是觸及靈魂啊！可這還剛剛是個開始，甚至還沒有開始呢！我這段時間也經厲了很大的痛苦，你知道嗎？就感情而言，我願意每日每時跟你在一起，但是不能啊！林副主席說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靈魂的大革命，每一個人都逃脫不了，也不應該逃脫。觸及靈魂是有痛苦的，如果沒有痛苦，思想改造不是太容易了嗎？為什麼還要來文化大革命呢？湘湘，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了，我不能光是任著性子放縱自己那些沒有經過改造的、原始狀態的、或者說小資產階級的感情需要啊！所以，我要控制，要理智地看待你、我，還有你爸爸之間的關係。世界上沒有超階級的愛！湘湘，最近一段時間我想過很多很多，我對這場革命已經有了一些認識。我理解，這是通向共產主義的必由之路，為了將來世世代代能過上美好的生活，我們是光榮的吃苦者，是心甘情願的獻身者。我們這一代，就是這樣。主動改造自己，這是聰明的；被動地讓人家來改造，那是愚蠢的。湘湘！我希望我們都能順利地過好文化大革命這一關。我是多麼心切呀！」

　　湘湘沒有停止她的抽泣，趙大明的侃侃而談不過是一首哀歌的伴奏而已。

　　「對於司令員，」大明說下去，「不管我們作為他的親屬也好，革命隊伍中的長輩和晚輩的關係也好，如果我們是真心實意愛他、尊敬他，我們就要幫助他過好眼前這一關。革命老同志可不像我們青年這樣容易接受改造，他們的背上有包袱，他們的改造會比我們更痛苦。我幾乎每天每夜都在默默地想，最好是司令員能夠主動地、高姿態地解決自己的問題，就像吳法憲司令員對待群眾運動的態度一樣。那樣該有多好呢！群眾滿意，自己也不背包袱，輕裝上陣，繼續革命，對革命，對自己，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湘湘，你勸勸你的爸爸吧！」

　　「你是故意裝糊塗還是真有那樣天真？哪有那麼多好人好心腸！那麼簡單就完了？」

　　「不！只能這樣，只能相信群眾相信黨，要不然，問題怎麼解決呢？」

　　「怎麼解決？告訴你們那些造反英雄，把我爸爸抓去，打他個半死，逼著他承認他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革命分子，開除軍籍，送去勞改，拉去槍斃。」

　　「別說氣話，湘湘！」趙大明慷慨激昂地說，「假如到了那一天，你爸爸真是不能夠自己教育自己，需要群眾運動來幫助他的時候，我只能站在鬥爭的前列，不能逃避，不能當老保，不能幫助他堅持錯誤。不過，這都是為了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好……好……好……」湘湘氣得渾身顫抖，吃力地站起來，用一種陌生的和警惕的眼光注視著趙大明，一步步往後面退去，順手挽住一根小箭竹，喀吧！折斷了，一點一點撕成細蔑絲，狠狠地說，「革命家……偽君子……我恨！」她爆發似地大喊，「我恨你！你給我滾！我再也不要看見你！」接著是類似笑聲的哭聲。

　　不遲不早，鄒燕從小路上吆喝著走來：

　　「喝！這是怎麼啦？有了矛盾鬥私批修嘛！別這樣……」

　　湘湘猛一扭頭，朝小路上狂奔而去。在她站過的地方，只剩半截撕裂了的小箭竹。

　　鄒燕被這情景嚇呆了，望望這邊，望望那邊，喃喃自語道：「我不該來？」她通知趙大明說，范子愚要她來找他，頭頭們開緊急會議。趙大明像沒有聽見似的，望著那半截小箭竹發癡。

　　「你們到底怎麼啦？」

　　「完了！」大明沉重地說。

　　※※※

　　湘湘一路急跑回家，扎進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貼著枕頭，嗚嗚地哭泣。

　　眼鏡片濕了，枕頭濕了……

　　媽媽已經三次來敲她的房門，她就是不開，獨自哼著她的憂愁的歌：小船啊！孤獨可憐的小船啊……！

　　她沒有吃晚飯，連水都沒有喝進去一口。天早就黑了，電燈也沒有開。她覺得自己的體軀已不屬於自己所有，像畫框裡的人兒－－一些線條和顏色。她覺得這個地方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一個淒風慘慘的山谷，是狼虎和魔怪出沒的地方。她覺得目前整個世界最不幸的人就是她了，人們都對她那樣歧視、冷淡，那樣的不公平。

　　司令員那堅定有力的腳步聲在樓道上響起來，接著還能聽見他高聲嚷嚷，震得走廊兩壁嗡嗡作響：

　　「打開收音機！快打開收音機！聽重要廣播。老太婆！快來聽啊！」

　　接著，收音機響了，唱了一段樣板戲以後，便是嘟嘟嘟報時的信號，下面響起了莊嚴渾厚的《東方紅》樂曲。

　　「快來呀！有好消息！」司令員還在喊。

　　湘湘被這異常的情況吸引了，心中那悲哀的歌暫時停止吟唱，順手撥響了放在床頭邊的半導體收音機。

　　傳出這樣一些話來：

　　「……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他們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勾結起來，刮起反革命妖風，向無產階級司令部，向堅決支持革命左派的人民解放軍福州三軍部隊……發動了新的反撲。……我們正告那一小撮別有用心的人，你們把矛頭指向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指向革命的領導幹部，指向真正支持革命左派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你們是決沒有好下場的！……」

　　在湘湘看來，這算什麼好消息呢！全是一樣的大喊大叫。她不需要這個，不想從其中找到什麼希望和慰藉，也不相信這會給她帶來什麼力量和信心。她想像中的最好的社論還從來沒有聽見過，大概是很難聽到的。她需要音樂，一種纏綿的、如歌如訴的，哭泣的、迴旋婉轉的，悲壯的、洶湧澎湃的，暴戾的、放縱無羈的……她需要感情的寄託。

　　她終於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天亮的時候，才發現這一夜是穿著衣服睡的。

　　她忽然又覺得沒有必要那樣折磨自己。為了誰？為了爸爸？為了這個家？為了那已經失去了的人？一概都是枉然。爸爸有那樣大的權力，他還保不住自己的安全，你去操心有什麼用！這個家，正如陳小炮說的，遲早總得離開，要自己靠自己，維持了今天，維持不了一百年。至於那失去了的人，既然那麼容易失去，就一定不是寶貴的。不過，他那體現著男性之美的歌聲卻總是趕不開。無論坐著，站著，躺著，歌聲總是在耳際繚繞，那不曾揭蓋的鋼琴也經常自動地伴隨著歌聲響起來。

　　「他不體諒我，我也決不饒怒他。決不！」她咬緊牙關一再地發誓。

　　這一天，湘湘的爸爸顯得很忙碌。走道上腳步聲頻繁，還有人在跑上跑下，電話鈴也不斷地響。以前只有在部隊有戰鬥行動的時候才這樣。湘湘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便走出她的小天地。一眼就望見那個大個子高炮連長在樓下走來走去，好像是在等待司令員召見，準備接受任務。辦公室裡好像有陳政委說話的聲音，湘湘溜過去聽了聽。

　　陳政委在說：

　　「……你有沒有把握呢？現在是運動期間，一舉一動都是政治路線問題呀！」

　　「我有可靠的消息，」司令員說，「老帥們在京西賓館跟他們面對面幹起來了，到底有人敢說話。你放心，老帥們的意見，毛主席會重視的。你研究了那篇社論嗎？運動正在轉向。」

　　「你的意思是……？」

　　「我要抓人，抓反革命。衝擊軍事機關，盜竊機要文件，該不該抓？」

　　「你那樣做……」

　　「嗨嗨！你不要擔心。」接下去是一陣耳語，只有他們自己聽見。

　　不久，陳政委走了，江部長接踵而來。司令員還在走廊裡就開始佈置任務：

　　「告訴你，我要在文工團抓人，你要做的有三件事：第一，組織一個五人調查組，從明天起進駐文工團，一是查清衝擊政治部機關的來龍去脈，二是宣傳《人民日報》社論，教育他們以後再不要衝擊軍事機關了；第二，你叫新聞幹事把上次拍的那些照片放大複製一套，貼在俱樂部門口，造一造輿論；第三，你把照片上這些人的名字搞確實，打印一百零七份，晚上十點鐘交給高炮連連長。抓緊時間，去吧！」

　　江醉章應了聲「是」，卻遲疑著不走。

　　「你還有什麼事？」司令員問。

　　「我……」江醉章似有難處地欲說不說。

　　「不要吞吞吐吐，有困難快講！」

　　「是這麼回事，我，又寫了一篇文章，北京來電話催了，叫我明天親自送去。這些工作，家裡還有兩個副部長，我馬上去向他們傳達，保證樣樣落實。」

　　「你又寫了什麼文章？」

　　「與運動有關的，中央佈置的任務。請您審查一下吧！」

　　「我不看，我不看，你去你的。」

　　「那我就照這麼辦了？」

　　「可以。」

　　「是！」

　　江部長走後，大個子連長才被叫上樓來。

　　再精明的指揮員也有疏忽的時候。彭司令員沒有想到，就在他做出周密部署的同時，有人已把軍情刺探了去。

　　湘湘聽說要在文工團抓人，開始時吃了一驚，接著便是幸災樂禍，暗暗地想，「早就該抓了，不然，總有一天會把火燒進這個小院裡來。讓他們足足地吃一回苦頭吧！咎由自取，活該！」可是，想來想去，心裡總有些不安。她明知那心中的不安是什麼原因，卻偏要欺騙自己，「決不是為了他，我才不為他著急呢！他無情無義待我，我幹嗎那樣癡心？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把他也抓去吧！我高興。」

　　名單上到底有沒有趙大明，這個問題引起了湘湘的嚴重關注。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她非得弄清楚不可。在爸爸向大個子高炮連長佈置任務的時候，她從門外望見，爸爸的手上拿著一些照片，但看不清上面是哪些人。她情急智生，假裝給陳小炮打電話，闖進爸爸的辦公室，拿起話筒，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那些照片。司令員把照片一翻，湘湘一手上的話筒差一點脫手摔到地下。這不正是他嗎？果然要抓他！

　　湘湘扔下電話，鑽進自己房裡，頂著門，用雙手扣住胸口，心在劇烈地蹦跳。「果然要抓他！」她自言自語，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神經質地顫抖起來。

　　這意味著什麼？戴上反革命帽子？判幾年徒刑？多麼可怕呀！常識告訴她，死是不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戴帽子。湘湘急得在小房間裡轉來轉去，把對趙大明的怨恨全部忘得乾乾淨淨了。她想不出什麼好的辦法來，心慌意亂地出了房門。正好聽見爸爸在對高炮連長說：「……槍要上刺刀，不要顯得心慈手軟，縮手縮腳，要有點紅色恐怖氣氛，懂嗎？你告訴戰士們，這些人都是有真憑實據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要認真對待。」聽了這些話，湘湘嚇得腿都軟了，她望著爸爸那倔犟固執的背影，心中憤恨地嘟囔著：「就你心狠，手段毒辣，人家幹了點錯事，你就想害他一輩子。」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離動手抓人的時候越來越近了。用什麼辦法來打救趙大明呢？湘湘急得發瘋了。晚上九點多鐘的時候，她終於下了決心，迅速從衣櫃裡拿了件短外套往身上一披，將燈拉熄，關上門，輕步走到樓下，來到警衛班宿舍門口，招手把班長叫出來。

　　「班長，我請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十分鐘以後，你給我打一個電話到文工團去，告訴趙大明，就說營門口有人找他，叫他馬上出去接待。」

　　「這是……？」班長不明白地瞪著眼睛問。

　　「是我個人的事，請你幫幫忙，班長。」

　　「好吧！」

　　「他叫趙大明，你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湘湘交代完畢，快步出門，跑步來到營門外，在馬路上溜躂，等待，不時看看手錶，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趙大明一路小跑趕來，見是湘湘在等他，說不出的驚喜。湘湘扭頭就往外面走，趙大明緊緊跟上。

　　「你到底還是冷靜下來了。」大明邊走邊說。

　　湘湘卻根本不搭理，只顧急急忙忙走路，一直來到大街上才停步站住，見左右無人，神色緊張地說：

　　「你快走！離開南隅，最好到北京去，躲一段時間再回來。不要回團裡去了，直接上火車站，身上有錢沒有？」不等對方答覆，她已從自己身上掏出幾張十塊錢的票子來，塞給趙大明，催著說，「走吧！快！不要叫人看見。」

　　趙大明摸不著頭腦，反問道：

　　「出了什麼事？」

　　「別問了，你快走吧！」

　　「不明白目的，我怎麼能走呢？」

　　「現在不能告訴你，等你到北京以後，回你自己家裡去等我的信吧！」

　　「我不能盲目行動。」

　　「你到底相不相信我？」湘湘急得漲紅了臉。

　　「相信你，湘湘，但你也要相信我呀！」

　　「我就是不能相信你。」

　　這時，一輛占普車從營區裡面急速開出來，湘湘把趙大朗拖到隱蔽的牆角里，用拳頭擂在他胸脯上，急出眼淚來了，帶著哭聲說：「快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吉普車呼的一聲從面前急馳過去，車燈的雪亮的光照見湘湘蒼自的臉，照見了趙大明驚懼的眼睛。

　　「我知道了！」趙大明說，「資產階級在開始反撲，革命左派要經受考驗了，對嗎？」

　　「快走吧！快走吧！」

　　「是大規模的血腥鎮壓，抓人，殺人，對不對？」

　　「別管那麼多了！」

　　「不，如果人家已經下了決心鎮壓，逃也逃不脫。」

　　「你先走吧！躲過這個風頭，往後的事包給我。」

　　「你有什麼辦法？」

　　「我向我爸爸求情，以死求情，讓他寬恕你。他會的，他沒有第二個女兒呀！大明，你理不理解我的心？」湘湘失聲哭了。趙大明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突然把湘湘往自己胸前一拉，摟住她的雙肩，劇烈顫抖著，斷斷續續地說：

　　「湘湘！好湘湘！我理解你……可是我們……注定了要在悲歡離合中……經受……熬煎……」

　　湘湘猛烈地抽泣，好像沒有聽懂。

　　「我不明白，」大明傷心地淌著淚說，「你爸爸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呀？他糊塗了！他……我多麼希望他能順利地過好文化大革命這一關呀！可是他……他走上了鎮壓群眾運動的犯罪道路！」

　　湘湘哭得更厲害。

　　「時候不早，快回去吧，湘湘！」大明用手絹揩著湘湘的眼淚說，「如果還來得及的話，你勸勸你的爸爸，不要這樣做。為了我們，為了他自己，你跟媽媽講一講，勸勸他吧！」

　　湘湘無力地搖著頭。大明也知道這些努力都是徒勞，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倉促地把湘湘的頭髮吻了一下，將她緩緩推開，一步一步地往後面退著退著……

　　「你……？」湘湘向前面伸出一隻手來，祈求地、無可奈何地望著他昏昏糊糊的身影離開。

　　「回去吧，湘湘！他不會寬恕我，也不會縱容你的，他下了決心要抓，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找到。再說，我不能只顧自己，我們還有一個組織。再見吧！我的湘湘……」猛一轉身，頭也不回地一直快跑而去。

　　湘湘眼睛一花，差點跌倒，癱軟無力地倚在牆上……

　　※※※

　　趙大明跑回團裡，把消息告訴了頭頭們。有的主張逃跑，有的主張到北京告狀去，有的主張立即通知地方造反派前來支援，有的則什麼主張也沒有了。

　　有人拿起電話機，想撥一個電話出去，發現電話線已被掐斷了。有人考慮到是不是已經戒嚴，便跑到門崗去看。一點也不錯，那裡只許進，不許出。整個營區籠罩在一種緊張和恐怖的氣氛中。

　　毫無疑問，任何想逃脫這場災難的企圖，都是不會成功的。

　　所有造反的一百多人全部在排練廳集合，聽范子愚激憤異常地宣佈：

　　「同志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軍內走資派狗急跳牆，就要向我們動屠刀了！」

　　會場上轟的一聲，像捅破了一個蜂窩。有的嚇得發抖；有的怒不可遏；有的揮舞拳頭，聲稱要跟走資派拼了；有的想開溜而又不敢；有的正在發呆。

　　抓人的隊伍來了。一色大個子山東兵，提著步槍，在丁字樓周圍跑步運動，很快將大樓團團圍住。只見刺刀林立，閃著嚇人的寒光。

　　充滿正義的自信心、又懷著委屈心理的造反者們，熱淚盈眶地狂呼著口號：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萬歲！」

　　范子愚領頭唱起了《革命不怕死》的歌，部分人顫顫抖抖地跟著哼唱，聲音參差不齊，一邊唱著，一邊惶惑地左看右看。才唱了幾句，被大個子高炮連長一聲猛喝嚇得戛然中止。連長的身後，是一大排背著槍面部沒有表情的戰士。

　　不知有多少人在心裡嘀咕：「難道真是錯了嗎？」

第十二章　馴牛記

　　「江部長回來了！」

　　「回來了。」

　　「江部長回來了！」

　　「回來了。」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飛機去，飛機回，那還不快！」

　　江醉章在政治部院裡出現，昂著頭，張著口，笑著向對他行禮和打招呼的人連連點頭，因為他沒有戴軍帽，不能舉手還禮。

　　「江部長，您的文章通過了吧？」

　　「通過了，通過了。」

　　「江部長，北京怎麼樣？」

　　「北京好啊！」

　　他像不管部的部長一樣，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哈哈笑得滿樓都響了。轉了一圈便走出院子來，瀟灑自在地往高幹招待所走去，忽聽背後又有人叫他。

　　「江部長！」

　　回頭一看，是背著藥箱的劉絮雲。

　　「江部長，您這麼快就回來了！」劉絮雲吱扭吱扭跑上來，像見了久別的親人一樣。

　　「快呀？這算什麼快！飛機去，飛機回，工作又順利。」

　　「那當然囉！您的工作還有不順利的？」

　　「哈哈哈哈……！」

　　「江部長，您走也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那天到招待所跑了好幾趟。我要給您打針哪，去一趟，不在，去一趟，不在，後來才聽說您上北京了。」

　　「哈哈！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走得那樣急，害得你空跑了。」

　　「那倒沒有什麼。只是，您這一去，這針又停了幾天沒有打，效果可能差點兒哩！」

　　「不要緊，不要緊，工作嘛！還是工作第一嘛！」

　　「您現在到哪兒去？」

　　「招待所。」

　　「回家看看沒有？」

　　「家有什麼好看的！」

　　「您的夫人不會有意見？」

　　「她呀！管不了我。」

　　「那，現在可以去給您打針嗎？」

　　「可以，去吧！我還帶了一簍子雪梨問來，去嘗嘗吧！」

　　他們進了招待所，打開二○九號房間走進去。

　　「江部長，文工團抓人的事您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您說這事兒……？」

　　「這個事辦得好，辦得非常的好，抓！最好多抓一點，能殺他一個兩個，那更好。」

　　「您是這樣看的？」

　　「是這樣看的。」

　　「那我就不懂了，」劉絮雲取下藥箱放在沙發上，「造反有理，是毛主席講的，人家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的，彭司令就最怕他們造反，所以找了個借口抓人，您怎麼說這是非常好的呢？」

　　「哈哈哈……！小劉啊，你呀，不行，不行！」江醉章大笑著打開寫字檯下面的小櫃，提出一簍子雪梨來，「你那個腦袋呀，也像這雪梨一樣，單純，光有點甜味，不會想問題，不行，小劉啊，不行。」他點點雪梨，又敲敲腦袋，舉止灑脫得很。

　　「我是不行嘛！要是行的話，還要您帶著？」

　　「要是你，能把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像瞭解一個梨子一樣，」他提著梨柄，將它車得轉了兩個圈，「那就行了。不需要剖開來看，就知道裡面是什麼樣子，把皮一削，就大膽地咬去。」他將那個梨子遞給劉絮雲，「吃吧！你自己削，我這裡有小刀。」

　　劉絮雲含笑接過梨子和小刀。

　　「為什麼你不用剖開梨子就知道梨子裡面是什麼樣子呢？就是因為你過去吃過梨子，有經驗了。」江部長滔滔不絕地侃侃而談，「這就是實踐論，懂得嗎？要實踐，從實踐中得來經驗，現在，你有了實踐的機會啦！你很快就會變得聰明起來。」

　　劉絮雲一邊削梨，一邊老老實實地聽著，沒有插話。

　　「我現在告訴你吧！為什麼抓人是好事，甚至於殺幾個人更好呢？道理就在這一條：『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壓迫得越厲害，反抗起來越凶。懂了嗎？抓人是不是好事？」

　　「哦！」劉絮雲恍然大悟。

　　「有時候甚至於這樣，如果你需要打倒一個人，你首先給他很大的權力，讓他在行使權力時多得罪一些人，再來打倒他就比較容易了。現在有很多人還不知道這個道理，將來也還有人不知道，永遠會有那樣的笨蛋存在。」

　　「隨便聽您講點什麼都能受很大的教育，您真是個偉大的理論家。」

　　「哎，不能這麼說，這可是要注意的。毛主席才是偉大的理論家，我們這些人就是看如何學好他老人家的思想，如何領會得深一些。」

　　劉絮雲已削好那個梨子，遞給江部長說：

　　「您吃吧！」

　　「不不，你吃，你吃。」

　　「我可以再削嘛！」

　　「噢，也好，吃一個小劉給我削的梨子，可能更甜一些。」他接過梨子，張著大口一下就咬去了三分之一，嚼得甜水從嘴角流出來，還要說話，「甜！更甜！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甜的梨子。」

　　「我這手，可能有點酒精氣味呀。」

　　「唔，好！酒精氣味也甜，甜得很。」

　　「嘻嘻嘻……！您真風趣，我看有才華的人都是很風趣的。」

　　「是嗎？唔，那是。為什麼有才華的人都很風趣呢？因為……他心裡很明白，把一切事物都看得很透徹，人家要費盡全力來對付的事，對他來講，就像好玩似的，因為他玩慣了，什麼嚴肅的問題，都可以玩出味來，所以，從別人眼裡看他，就是叫作風趣。」

　　「您連風趣都能講出理論來。」

　　「什麼東西都有理論。」

　　江部長已經將那個梨子啃光，隨便將剩餘部分扔在地板上，走進衛生間去揩手。劉絮雲也削好了第二個梨子，自己吃上了。

　　「小劉啊，」江部長從衛生間走出來，「今天不是碰到你，我還會專門去找你呢！」

　　「什麼事啊？」

　　「怎麼沒見鄔中到我這裡來過？」

　　「他這一向忙著哩，日裡跟著司令員不能隨便走動，晚上回到家裡天天開晚班。」

　　「他開晚班做什麼？」

　　「好像是過去一些什麼筆記本哪，材料稿子啊，謄的謄，抄的抄，整理的整理。」

　　「哦！是個有心人，有心人。」

　　「他說他想把那些事情搞完了再來跟您談。」

　　「你叫他現在就來。」

　　「為什麼這樣急？」

　　「要開火了。」

　　「打仗？」

　　「打政治仗。」

　　「跟誰打？」

　　「彭其。」

　　「他？上頭有精神了？」

　　江醉章走去將房門扣死，劉絮雲也緊張地拿出手絹來將手揩乾。

　　「這一回，要這樣。」江醉章做了一個橫砍的動作。

　　「殺掉他？」

　　「不，是徹底打倒。」

　　「怎麼打法呢？」

　　「現在還沒有通知兵團黨委，先把意圖告訴我了。我的任務很重，包括你，還有鄔中，我們要組織一支骨幹力量。不能看得太簡單了，彭其是老奸巨猾的，他不會輕易交代問題，不把他的最關緊要的材料挖出來，就不能把他掀倒。你知道，目標是目標，能不能達到還要靠努力。一定要有一支堅強的骨幹力量，還要有得力的助手。看來，事態的發展對我們非常有利，形勢是大好的。尤其是這回文工團抓人，抓得好，給我們抓出一支同盟軍來了。但是這一些人很不好掌握，他們是一條沒有馴化的牛，要靠我們去做馴化工作，要緊緊抓住他們的頭頭，頭頭就是牛鼻子。把牛鼻子控制住了，這條牛有很大的力氣，我們只要在後面掌犁就行了，不聽話時就給一鞭子。我考慮，你要參加一點馴牛的工作。先不要拿鞭子，要拿青草，拿一把又綠又嫩的青草，懂得嗎？」

　　「我一定在江部長領導下積極參加這場鬥爭。請部長觀察我，考驗我，是不是忠於毛主席。」劉絮雲宣誓說。

　　「好，很好。」江部長也很嚴肅，「不要看人人都在口裡喊，忠於毛主席，忠於毛主席，多數人是假的，真的當中也有一部分是靠不住的，一有點風浪就會動搖。我們要在空四兵團建立一支誓死忠於毛主席的中堅力量，要連死都不怕，你做得到嗎？」

　　「您還不相信我？」

　　「相信你，你前面兩件事都做得很好。那實際上就是給你的考驗，證明你不但有鮮明的立場，而且有一定的聰明才智。希望你今後發揮更大的作用。」

　　「您就交給我任務吧！馴牛怎麼馴法？」

　　「等一等，你先給我把鄔中找來。」

　　「現在就去？」

　　「不，不要去，打個電活問問，看他在不在彭其那裡，如果在，你就叫他回家一趟，你在家裡跟他談。」

　　「好，我現在就打。」她走近寫字檯拿起話筒撥了一個司令員的保密電話，「喂！……我是絮雲你聽不出來？」她摀住話筒對江醉章說，「他在。」繼續對話筒講話，「你中午能回來一下嗎？……家裡來信了，有些事要跟你商量，你一定要回呀！」她放下話筒，「會回，會回。」

　　「唔……這樣，」江醉章思考著說，「不要叫他到招待所來，我們另外約一個地方，這裡目標太大，你來是打針，人家不會懷疑，他來就不好了，他是彭其的秘書，誰都注意。到哪裡去呢？到……」

　　「哎，我想到一個地方。」

　　「哪裡？」

　　「郊區，金波灣附近有一座墳山。」

　　「哦！我知道。」

　　「那個地方最好，樹很多，地形也凸凸凹凹很不平，有回我們搞戰地救護演習到那裡去了，嚇得要命，不光有墳，還有許多大罈子，擺得到處都是，裡面裝著屍骨，這是他們這裡的習慣。那個地方離這裡很遠，只有一個海軍倉庫在附近，我們空軍根本沒有人到那邊去。墳山裡去兩個人也不會有人懷疑，是去看祖墳的嘛！誰還不讓？」

　　「對！好，就到那裡去。穿便衣，你告訴他，穿便衣。時間呢？」

　　「時間，要跟他碰頭以後才能定。」

　　「行！你中午，不，下午，中午我要睡午覺。下午兩點鐘，準時搖一個電話給我，我這個電話是內部電話，三○七，你不要告訴別人。」

　　「我呢？我也去嗎？」

　　「你不要去，目標太大。你還有別的任務。」

　　「馴牛？」

　　「對，馴牛。你知道，范子愚他們被抓起來了，頭頭都不在，剩下的都是一些嘍囉，這兩天，他們的思想一定很混亂，你要想辦法叫他們不再混亂，要把抓人事件的策劃者告訴他們，激發他們的仇恨，用統一的仇恨把他們團結起來。你要注意，不要把陳鏡泉扯進去，這個人目前還有用，公開的名目還是以他為領導，你一個護士不能領導兵團的運動，我這個部長也不行。但是我們心裡要清楚，他，也是不乾淨的，我們要在鬥爭中監督他，考驗他，看他的態度如何。目前呢，無論在什麼場合，要適當地樹他的威信，你去馴牛的時候也是這樣。注意，這些都是內部情況，自己知道就行了，要絕對保密。」

　　「知道。」

　　「目前還不要把彭其那些底細告訴文工團的人，那些人靠不住，沒有頭腦，會到處亂講的，說不定馬上就寫大字報貼出來，那就會打亂部署，造成混亂。你只需要引導他們仇視彭其就行，要誓死與他為敵。這一點要掌握好。」

　　「我知道了。」

　　「你準備怎樣入手呢？」

　　「我先找鄒燕，她是范子愚的老婆，這兩天一定連覺都睡不著，很容易點起火來。我跟她過去也比較熟，好說話。」

　　「行，這樣行。」

　　「時間不早了，先給您打針吧！」

　　「好。」

　　打完針以後，江醉章邊繫褲子邊說：「行動要快，鬥彭其的通知很快就會下來，我們一定要搶在前面，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

　　劉絮雲收拾好注射器，背上藥箱，首次那麼正規地向江部長行了個軍禮，離開了二○九號房間。

　　※※※

　　下午兩點半，她推開另一扇房門走進去。

　　「喲！床上被子都沒有疊，什麼事兒那麼忙啊？」坐在窗前寫字的鄒燕扭過頭來，勉強笑了笑說：「你別提了，哪有心思！這還是早上起床扔在那兒的。」

　　「我以為你剛睡了午覺起來呢！」

　　「還睡午覺，連晚上的覺都不想睡。」

　　劉絮雲放下藥箱，立刻去幫鄒燕疊被子。

　　「哎哎，這不像話。」鄒燕起身阻攔。

　　「你怕什麼？」劉絮雲提起被子一抖說，「人在不順心的時候誰還不是這樣，越是這時候，越要有人來看看，聊聊，心裡也舒服一點呀。我這個人哪，就是這麼個脾氣，人家步步登天的時候，我走路碰上了都懶得同他打招呼。免得他以為你想求他點什麼、人家倒霉的時候，我偏要跟他接近。你們前一段造反順利的時候，你看我來過沒有？那時候，我不會想起你們。現在你們倒霉了，機關幹部一提起文工團就搖頭，一碰到你們就躲得遠遠的。我就討厭死那些人了，都是勢利眼，深怕自己沾邊。」她已疊好被子，「你們的孩子呢？」

　　「放托兒所去了。」

　　「范子愚坐牢了，家裡有什麼困難？」

　　「困難倒沒有什麼，只是這……」

　　「你這是在寫什麼？」

　　「寫揭發材料，要把那次事件的前後經過詳詳細細搞清楚。」

　　「你在反戈一擊呀？」

　　「大家都反戈一擊啦！又不只是我。」

　　劉絮雲自己找了一條凳子坐下。鄒燕原以為她是從門口路過，隨便拐進來看看就會走的，沒有料到她竟坐下了，便十分抱歉地張羅起來，忙去拿了杯子，放上茶葉，一提熱水瓶，裡面是空的。

　　「你看我，連開水都忘了去打。」

　　「你別把我當客人了，坐下吧！咱們聊聊。」劉絮雲拽著鄒燕的衣角拖到對面坐下，「我是去給首長打針，現在首長正忙著，要等一下才去，不著急，我陪你坐坐。」

　　「小劉啊，」鄒燕心情沉重地說，「我們這回的錯誤可不小呢！把機密文件都搬出來啦！雖說原來並不是想去搶機密文件，但現在事實已經造成了。這可是個嚴肅的問題呀！我也來部隊七年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那時候也不知怎麼大家都頭腦發暈了。」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可不知道呀！問題可複雜啦！地方還來了那麼多人，誰知背後還有沒有什麼目的呢？」

　　「地方的人是怎麼來的？」

　　「還不是我們范子愚打電話叫來的！」

　　「是范子愚叫來的，背後有沒有鬼你還不清楚？」

　　「聽他說是沒有什麼別的，就是請他們來造造聲勢，但誰敢說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呢！階級鬥爭這麼複雜。」

　　「再複雜也瞞不了他的老婆。」

　　「那可不一定呢！現在看問題可得複雜點兒，家庭也有階級鬥爭呢！」

　　「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連自己丈夫都不相信了？」

　　「現在，只能絕對相信毛主席，相信毛澤東思想，其他，都要以階級鬥爭的眼光來分析著看。」

　　「哎呀，算了！」劉絮雲表示掃興地站起來，提起藥箱要走，「你的覺悟這麼高，還要我在這裡坐著幹啥？走，兜兜風去。你快點反戈一擊吧！我不打擾你了。」

　　「別走，別走，」鄒燕拖著她說，「坐會兒吧！坐會兒吧！我一個人也怪苦悶的。」

　　「什麼苦悶？劃清界限，反戈一擊，重新站隊，改邪歸正，做個好人，這不就得了？」

　　「你別走，坐吧！好像你還有點看法似的，給我說說。」

　　「我可不敢亂說呀！」劉絮雲放下藥箱，「你明天向我反戈一擊怎麼辦呢？」

　　「別開玩笑了，咱們隨便扯談的。」

　　「我還以為，」劉絮雲坐下，在房裡掃了一眼說，「一個好好的家庭，夫妻倆都是話劇演員，精神生活豐富，物質生活也不賴，才一個孩子，同在一起工作，多好啊！就因為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了，批了他們的反動路線，一下子就要害得你男的坐牢，女的寫檢討，弄得家不像個家，夫妻不是夫妻，我以為你會很氣憤呢！哪知道你覺悟那麼高，還在投入反戈一擊的戰鬥。」

　　「這你就不知道了。」鄒燕那響亮的嗓門壓得很低，「像你說的那些，你以為我沒有感覺？我就不想平平穩穩地過日子？有戲咱去上個角色，沒有角色咱就跑跑龍套，實在連龍套都跑不上，咱就搞搞道具服裝什麼的，我這個人沒有什麼大想法，只想政治上過得去，工作上能完成分配給我的任務，生活上保持現在這個水平，就什麼都好了。但是，這不容易呀！你就說政治上能過得去這一點吧，就不容易做到。工作組在的時候，你說我要不要寫人家的大字報？不寫就過不去啦！造反的時候，你說我要不要去參加？參加了，叫我去喊口號，我去不去？不去，那又過不去啦！再說現在吧，造反造出問題來了，要把內幕查清，我知道的那些內幕寫不寫？不寫又過不去啦！你看看，真難哪！你難道就沒有體會過這些難處？當然，你們門診部不搞『四大』沒有這麼些複雜事情。」

　　「燕子，」劉絮雲親切地稱呼她說，「你這些話，有些是對的，有些可不見得全對呀！我可是個直性子人哪！」

　　「你說吧！」

　　「政治上的問題，有時候過不去是壞事，有時候，過不去才是好事呢！這就要分是什麼時候，看什麼情況了。你就比如這一回，我看哪，過不去更好。」

　　「那為什麼呢？」

　　「你忘了？什麼叫反動路線？」

　　「群眾鬥群眾。」

　　「對嘛！你這不又是群眾鬥群眾了？把你丈夫抓去關起來，還要你在家裡寫材料鬥他，真狠毒！」

　　「你可要小聲點說呀！隔壁要有人聽到，還會以為是我說的呢！」

　　「你呀，膽子太小。唉！可惜我們門診部不搞『四大』，要是我碰到你這樣的問題呀！我首先去搞清到底是誰那麼狠毒，想些個鬼主意來害我們。我才不去揭發我的丈夫呢！我幫著你去整我自己的丈夫？把他整死了，孩子沒有爸爸誰來養活他？我才不呢！哼！我呀，我非要把那個仇人找到不可，是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有冤還伸不得，我要找到了那個仇人哪，不見得馬上咬你一口，總有一天你也會有倒霉的時候，到那天我再來報復你，一倍的還十倍。」

　　「那樣怎麼行呢？不成了報私仇了？」

　　「燕子啊，你真是天真。我跟你年歲差不多，我可不像你這麼單純。當然，我知道的事情要比你多一些。你以為那些大幹部、大首長都是真正的馬列主義吧？才不是呢！鬼多得很，口裡一套，心裡一套，害起人來什麼陰謀都使得出。」

　　「真的呀！？」

　　「可不是真的，我還騙你？」

　　「這我可想都不敢想，我總以為，首長嘛！老革命嘛！水平是最高的，思想是最革命化的，說話辦事都是最有原則的……」

　　「屁！」

　　「你知道那麼多，講點給咱聽聽。」

　　「那我可不敢，我要是敢的呀，你早就不會在這裡老老實實寫揭發材料了，你會去找他鬥爭去了，你們團裡的人都不會反戈一擊了。」

　　「喲！你的消息那麼重要！你一定要給我講，不講不放你走。」

　　「我剛才說什麼了？」她突然裝傻。

　　「別裝糊塗了，快說吧！」

　　「我啥也沒有說，你聽錯了，別拖我，我要打針去。」說著，她背起藥箱，老遠地要伸手去開門。

　　「不，不行，今天我非把你留住不可。」鄒燕擋住門，像打架似地將劉絮雲直往裡推。

　　劉絮雲不得已坐下了，剛要張口說話又突然改變主意，站起來說：「算了，我……我忘了。」

　　「不，你根本不是忘了，你是怕我……」

　　「把老實話跟你說吧，事情太大了，那個人呢，又是個歹毒心腸的人，我犯不著去惹他。」

　　「他是誰呀？」

　　「你別問了，我只問問你，你們倒是知不知道這回抓人是誰搞的？」

　　「知道！還不是兵團黨委、彭司令員、陳政委他們！」

　　「屁！黨委才不幹這個事兒呢！」

　　「不是黨委？」

　　「不是！」

　　「沒有經過研究的？」

　　「研究啥呀！我就知道陳政委是不同意抓人的。」

　　「難道是……彭司令員獨斷專行？」

　　「那我不知道。反正，我們這裡有這麼一個人，是有名的，空軍一霸，一天到晚板起個面孔，樣子像很正派，心裡最毒了！什麼害人的事都是他搞的。有時候，他還裝得很關心你，好像胸懷寬大，其實啊，像貓咬了耗子一樣，把你咬得半死，再放開你玩玩，等他玩夠了，再一口吃掉。我真想叫我們鄔中調動一個工作，待在這地方太危險，別看我現在自由自在地在跟你說話，過幾天說不定我的命運也跟你一樣。跟一個吃人魔王待在一起，還能有你的好日子過？」

　　「對了，」鄒燕插話說，「你愛人是彭司令員的秘書，你知道的情況一定很多。」

　　「那我可得說清楚，我們鄔中從來不跟我談這些。我自己經常給首長打針，就不興我自己瞭解一點啊？」

　　鄒燕在想問題了，她望望自己寫的那份揭發材料，生氣地拿起來往箱蓋上一扔，自語道：「我們這些人真是可憐，啥也不知道。」

　　「完全不瞭解一點可不行啊！有時還會把狼當成外婆呢！」

　　「他會拿我們范子愚怎麼整？」

　　「那誰知道呢！主意在他肚子裡。這個人哪，可會裝正經了，有些骯髒內幕，你們聽了都會吃驚呢！」

　　「什麼內幕？」

　　「哎呀！」劉絮雲忽然顯得很緊張，「不不不，我沒有講，我可沒有講啊！說清楚，我今天啥也沒有講，反正只有你和我兩個，沒有旁證人，你要是揭發我，我不承認，那就是你的啦！」她走去把那一疊被鄒燕扔到箱蓋上的材料紙拿過來，「寫吧！向他投降吧！現在還得投降，你不投降怎麼辦？他手上的權大得很，想把你生吃了決不許叫一聲。不過呀，一個人也不要做得太絕了，壞事做絕，總有倒霉的一天，到他倒霉的那天，誰也不會饒他，狗都會來咬一口。」

　　鄒燕心神不定，劉絮雲出門，她都沒有去送。

第十三章　兵臨城下

　　窗櫺上有一隻南方特有的巨大的越冬蚊子在吃力地爬動，細長的腿伸向前邊左邊右邊探探摸摸，猶豫不定。它大概看到窗外有陽光，試圖飛出去取暖，不知道這透明的玻璃是鑽不過去的。這只幸運的蚊子，曾經平安地度過了漫長的寒冬，也許麻痺大意出來得太早了，竟會在春暖花開以前掙扎不過去，遺憾地死在這窗櫺上？

　　蚊子的動作沒有聲音，整個房間也沒有聲音。陳鏡泉政委剛剛放下電話，手還沒有從電話機上移開，在微微發抖。他的秘書徐凱驚疑地站在旁邊注視著首長的表情，兩人誰也不說話。

　　電話來自北京，指定要陳政委親自接聽，通話的時間不短，內容肯定非常重要，因陳政委那顫抖的聲音和負罪的態度是很少見到的，放下電話以後，像這樣癡呆地站著也是從未有過的。

　　「什麼事啊？」徐秘書謹慎地小聲問。

　　陳政委移轉身，坐進沙發裡，繼續凝神。

　　過了許久，秘書又問：「什麼事啊？」

　　陳政委仍舊沒有說話，徐秘書只得靜靜地站著，等候首長開口。

　　「你坐下。」政委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說。

　　徐秘書輕輕移動步子坐下來，側身望著政委。

　　「看樣子，這回他要完了。」政委說。

　　「誰呀？」

　　「彭其。」

　　「有些什麼指示下來？」

　　「責問我們為什麼不督促他繼續交代問題；批評我們麻木不仁，沒有路線觀念；還指示我們……」政委竭力回憶原話，「指示我們召開黨委全會，把問題在會上攤開，聽聽委員們的意見。還有……」他聲音發抖了，「對我個人也提出了要求，要接受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考察。」

　　「我去把專用記錄本拿來？」徐秘書說。

　　「對，快拿來，要把原話記上。」

　　徐秘書打開保險櫃，拿出一個專門記錄上級首長電話的保密本來，抽出鋼筆寫上日期、時間、來話人姓名、受話人姓名，便靜等著政委從頭開始回憶。

　　陳政委看來已有點未老先衰了，記憶力相當不好，每回記出一句話來，總叫秘書先不要記上，揣摩半天，確定是不是原話，要十拿九穩才往上面寫。這樣，整個電話內容用去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回憶起來記錄清楚了。

　　徐秘書把本子一合說：

　　「原來也並沒有說要督促他繼續交代問題，怎麼現在……」他有點膽怯，經過一陣遲疑，終於勇敢地說出來，「怎麼現在又來了責問呢？」

　　「是啊，看起來……我……太不敏感，太……遲鈍，也太……太愛按常規辦事了。」

　　徐秘書本是有看法的，但不便過多插嘴，只是聽著。

　　「現在的鬥爭形勢變了，工作方法……也要變，也變了。要透徹領會意圖，光看字面上，言語中間，不行，不行，不行了！沒有向你交代，你就以為不要督促，這……這就是麻木不仁，就是……沒有路線觀念。看起來，意思是要你們自己主動。不一定都要向你交代，你要表示自己有一顆忠心，就要主動去打擊……打擊那失去信任的人。我今天……才曉得，不敏感，太遲鈍，跟不上形勢了！……唉……！」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呢？」秘書擔憂地說。

　　「你年輕，你頭腦敏感一些，你好好把那些原話嚼一嚼，把味道都告訴我。這一回一定要透徹領會，領會透了再看怎麼辦。你好好看看吧！我現在有點頭昏，要靜坐一陣。」

　　「您是不是又感到身體……我找醫生來吧？」

　　「不，不要去找，你趕快做你的事吧！」

　　「身體不行要早看，別等到……」

　　「不要講話了，你不要講話了，我坐一坐就會好的。」陳政委靠在沙發裡半躺著，閉上眼睛，健全的右手擱在沙發扶手上，左邊的空袖筒，上半截直垂下來，下半截搭在扶手上，人不動，它也不動。

　　徐秘書翻開專用記錄本，反覆默念著剛剛記下的電話內容，從字面上和字裡行間以及文字的背後、反面各個角度進行深入的研究。時而轉頭看看身邊的首長，臉上流露出憐憫之情，又不好唉聲嘆氣，又不能隨便表達自己的不平和同情，只能像電子計算機一樣客觀嚴格地進行工作。他深知任何感情的因素都是不能帶到工作中來的，憑感情辦事不僅可能受到首長的責難，而且有時也可能影響到首長判斷事務的正確與否。秘書工作就是這麼一種機械、嚴肅和要求精密的工作。徐秘書至今感到適應這門工作有點吃力，雖然明知不能帶感情，有時仍舊避免不了，只是盡量選擇在小問題上表現出來就是了。他年紀很輕，是個工科大學的肄業生，應徵入伍，當了四年雷達兵，又做了三年的秘書工作，比起鄔中來，沒有那樣精明，但小伙子好學認真，進步挺快，在秘書們中間他是最虛心、最老實的一個。直到現在，他的工作效率仍比其他人低一些，但這點無妨，因陳政委的個性也是不喜歡快的，寧肯慢一點，要搞得穩妥一點，徐秘書便正好投合了他的胃口。年輕的秘書也已經二十六歲了，首長曾經徵求他意見要不要給他找個對象，一提起他就臉紅，連說：「不要，不要。」自稱：「還小呢！」你看他那個認真的樣子，像小學生坐在考場裡一樣，看一看，想一想，沒有寫什麼字，大概全記在心裡了。

　　「你搞出點眉目來了嗎？」政委閉著眼睛問。

　　「您好些了？」秘書反問。

　　「好些了，聽你講講看。」政委單手撐著扶手坐直了一些，轉頭望著徐凱。

　　「我不知道對不對……」

　　「講吧！」

　　「您剛才說的沒有錯啊！確實是那麼回事。」徐秘書拋棄了所有顧忌，將自己的心得全部談出來，「我想起那次北京的會議對彭司令員的評價是：『有一些初步認識，但態度欠端正，回去邊工作邊想想自己的問題，想到什麼，寫信來也可，人來也可。實在沒有了，就算了。』這個話靈活性很大。也可以重點注意『實在沒有了，就算了』這一句，也可以從『有一些初步認識，態度欠端正』這裡面多想想沒有說出來的下文。對於犯錯誤的人來說，應該注重認識只是初步，態度還欠端正這一面，而不應該以為實在沒有就算了。還告訴你『寫信去也行，人去也行』等了你這麼長時間，你為什麼不去呢？這是就犯錯誤的當事人而言。旁人呢？跟他在一起工作又深深瞭解他情況的人呢？就是說政委您，也以為他算了，跟他和平共處。這就是上面說的麻木不仁。黨委呢？你們的書記犯了這麼大的錯誤，是帶著這樣的結論回來的，你們還像過去一樣尊重他，聽他的擺佈，不與他進行鬥爭，這也就是麻木不仁。另外，前些時候江部長從北京回來，曾經帶回來一種暗示，說上頭對彭司令員的態度很不滿意，這就進一步告訴我們了，根本不要抱著『算了』的幻想，趕快同他進行鬥爭。但我們還是沒有動，可見麻木不仁到了什麼程度。今天的電話裡在『麻木不仁』的後面還有一句『沒有路線觀念』，我看這句話不能小看了，如果是對一個普通戰士說『沒有路線觀念』那麼今後就把路線觀念建立起來就是了。對於高級幹部，事情就不是這麼簡單。」

　　「對，對，對！」政委接過話來說，「你革命那麼多年，你瞭解黨內鬥爭歷史，你應該深知『路線』二字的真實含義，可是你卻沒有這個觀念，這意味著什麼呢？是真正沒有路線觀念嗎？表現出沒有這個觀念，就是有另一種觀念，頭腦不是空的嘛！你既然沒有正確的觀念、態度、立場，那你是什麼呢？是屬於哪一邊的呢？」

　　「還有，」徐秘書繼續說，「今天的電話要求我們『召開黨委全會，把問題在會上攤開，聽聽委員們的意見。』這個話從字面上看來，很容易做到，開上一兩天會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真是這麼提提意見就了事，那以後更不好交賬。問題攤開，可以理解成就把發生的事情原本講給大家聽，讓大家都知道一下；也可以理解成，攤開問題起一個發動群眾的作用，重點放在發動群眾上面。發動群眾幹什麼？要求彭司令員聽聽這些被發動起來的人的意見。這些意見可以是就事論事地批評他一下，也可以是認為他根本不老實，企圖矇混過關，於是就要對他展開新的鬥爭，要把他鬥得老實起來，交代徹底，大家再也沒有意見了才算完。大家對會議抱什麼態度，取決於主持會議的人怎麼動員，怎麼引導。簡單地說，這次會議可以開成一般的聽取意見會，也可以開成鬥爭會。看樣子，需要的是後一種會，而不是前一種會。光聽聽意見解決什麼問題呢？何必要開全會呢？而且，就是鬥爭會，也還要鬥出成績來，成績好壞的標準，就是看最後能不能……」

　　「你說下去。」

　　「政委，我怕，我不忍心說出口啊！」秘書忍不住流淚了，慌慌張張掏出手絹來揩了揩，「唉！沒有想到，司令員他……他這回過不去了！」說不下去，停了停，勉強控制住感情，又說，「就是這樣，要千方百計把他打倒，打倒了，會就算開好了，打不倒他，會就失敗了。我看結論就是這樣。」

　　「你等一等，我……安靜安靜。」陳政委抬起手來把眼窩按了幾下，強忍住沒有失態。

　　徐秘書停止說話，恍恍惚惚地走去在政委的茶杯裡添滿開水，端過來放到側面茶几上，重新坐在原處，嘆了一聲呆著不動。

　　「你還是講吧！」政委說，「你從旁邊來看，分析分析，有好處。」

　　秘書稍事回憶，接著說：

　　「最後一個內容是，要您接受考察。這個話很清楚，就是給你一個機會－－鬥彭，你去表現自己吧！看你怎麼表現。為什麼要考察你呢？因為在去年的『罷官奪權』鬥爭中，你是曖昧的，你那份沒有拍出去的電報還是一筆賬欠在那裡；前段對彭的態度又是暖味的，你這個人到底怎麼樣啊？好，現在再給你一個機會，也許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了。目前擺在面前的，有兩種結局：要麼倒一個，要麼倒兩個。彭，是倒定了的，陳，就看你的態度，積極，鬥彭，陳可能保住，不鬥，彭、陳一起倒。陳是不能代替彭的，不能說，讓我倒，讓他留著吧！這種謙讓是沒有用的。我考慮，這個電話的實質就是這樣。」

　　「就是講，我要想不倒，就必須把彭打倒？」

　　「是的。」

　　「我必須動員大家想盡辦法來把他掀翻？」

　　「唔。」

　　「我除了這條路，再沒有路走了？」

　　「餘下的，只有垮臺的路。」

　　「垮臺是什麼味道？」

　　「那……」

　　「是反黨分子嗎？」

　　「也可能叫『三反分子』。」

　　「還有沒有黨籍？」

　　「靠不住了。」

　　「讓不讓你退休？」

　　「現在不會同意的。」

　　「我只有一條路了，只有一條路了，我在戰場上幾十年，還沒有碰到過這樣死死的圍困。這比那戰場上的圍困厲害得多啊！這是政治重圍，政治重圍，兵臨城下了！……唉！……」

　　「政委，」徐凱內疚地說，「我……可能分析得不對，可能太絕對了。」

　　「不，複雜的鬥爭也把你的分析頭腦鍛煉出來了。你的分析完全是對的。」

　　「可是，」徐秘書說，「我做出的結論非常可怕，連我自己都膽戰心驚。在我的結論當中，等於是把彭司令員槍斃了，等於是把您逼上了懸崖。這個結果是冷酷無情的，但是我，從心裡……接受不了。我在您面前說，無所顧忌，我有點溫情主義，我同情他，也為您很難過。政委，我……我年紀太輕，我感到自己還幹不了這樣複雜的事，您能不能……？」

　　「你想離開我？」

　　「我……」他很難出口。

　　「你走吧！警衛員也走，廚師也走，司機也走，大家都能走，只有我走不脫，沒有地方走。」

　　秘書緘默。

　　院子裡響起一陣毫無收斂的大笑聲，徐凱側耳聽聽說：「江部長來了。」

　　「你出去一下，」政委說，「叫他現在不要進來，說我身體不舒服，有事叫他等一陣。」

　　院子裡，陳小炮打著赤腳，褲管捲到膝窩下，頭上包一條毛巾，舉起鋤頭正在挖土。江部長走進崗門，老遠就哈哈大笑走近陳小炮說：

　　「小炮，你在演兄妹開荒啊？還有哥哥呢？」

　　「哥哥畫畫兒，他靠畫兒吃飯。」

　　「那你就靠種地吃飯？」

　　「是的，我自己種，自己吃，吃不完的才給別人吃。」

　　「你會搞嗎？」

　　「警衛班有師傅。」

　　這時，徐秘書已走下樓來，與江部長打了個招呼說：「政委身體不太舒服，要稍微休息一陣，您有事請等一等。」

　　「好，我不急。」江部長說完，在陳小炮的地邊蹲下來。

　　「小心腦袋！我這鋤頭可不長眼睛的。」

　　嚇得江部長連退數步，又哈哈笑了一回，把肩上一個時髦的黑色人造革背包取下來，拍了拍說：

　　「小炮，又給你帶吃的來了！」

　　「有吃的歡迎！」陳小炮不停止揮鋤。

　　「還有玩的呢！」

　　「玩的？啥好玩的？」

　　「你休息休息吧，上樓去拿給你看。」

　　「我就完了，等一等吧！」

　　陳小炮加快揮鋤，弄得泥上四濺，竟有一小團掉進江部長衣領裡面去了，江部長放下提包連忙抖衣服，把小炮樂得大笑起來。不久，她的地挖完了，將鋤頭往牆邊一扔，拍拍手說：「上去吧！」

　　江部長跟著陳小炮上了樓，走進她的房間，見房裡整齊有序，感到吃驚。

　　「小炮，你最近請了個保姆吧？」

　　「這麼大人了，為什麼還要靠保姆？」

　　「房間裡整齊多了。」

　　「靠自己，偌，就這雙手，要改變自己的生活。」

　　「好！有志氣！」

　　「有什麼吃的快拿來吧！」

　　「你這麼性急呀！」

　　江部長坐在椅子上，扯開了拉鏈，搬出來一個相當大的硬紙盒。

　　「這麼多！吃得了？」小炮驚呼。

　　「哈哈！你吃吃看。」江部長打開紙盒，搬出一樣東西來。

　　原來是一門炮，玩具火箭炮。高低機，方向機，瞄準鏡，擊發按鈕，火箭，靶子，樣樣俱全。

　　江部長說：「你不是叫小炮嗎？我就送你一門炮，好不好？」

　　「這玩意兒倒有點意思，」小炮高興地湊攏來，「能打嗎？」

　　「當然能打，不能打還叫炮？」

　　江部長耐心地把炮安裝起來，將靶子－－一副單槓上掛著兩個戴鋼盔的木板人－－放在三公尺遠的前方，一邊講解，一邊操作，開始了實彈射擊。

　　「你看，這是瞄準鏡，中間有個十字叉，要對準前面的瞄準具，再對準單槓上的人，三點成一線，這是搖升降的，這是搖方向的，看看，對準了沒有？」

　　「對準了。」小炮瞄了瞄說。

　　「好，再把火箭裝上，先裝上火箭再瞄也可以，檢查一次，有沒有移動位置，行了，開炮吧！按這裡。」

　　陳小炮將炮鈕一按，火箭立刻直射出去，叭的二聲，戴鋼盔的小人便翻個跟鬥倒立著了。

　　「嘻嘻！有意思，有意思，我再來一下。」

　　陳小炮高興得手舞足蹈，接二連三不知疲倦地當起炮兵來。江部長張著大嘴笑個不停。玩了一陣以後，又開始拿吃的了，像上回一樣，也是一個用透明塑料紙裹著的硬紙盒。

　　「是什麼？」

　　「蜜餞什錦果。」

　　「好極了！」

　　陳小炮把盒子接過來，又往枕頭底下一塞。無論玩的也好，吃的也好，她都毫不客氣地收下了，並且連謝謝二字都沒有。好像江部長是個小商販，小炮是用錢從他手上買的，買賣做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房門被徐徐推開，陳政委站在門口。江部長立刻起身叫了聲「政委」。

　　「到辦公室去坐吧！」政委說。

　　「好。」

　　「你又給她帶什麼來了？」

　　「一個玩具，一點吃的。」

　　「不要這麼就著她來，這麼大了，又是玩，又是吃。」

　　「那不要緊的。」

　　說著話，他們走進了辦公室。

　　「已經給你泡了一杯茶，在這裡。」陳政委指了指茶杯，自己先坐下，然後吩咐江醉章，「你坐吧！」

　　「好。」

　　「你這回去北京，是哪一天回的？」

　　「回來好幾天了，一些囉唆事拖住了，沒有及時來匯報。」

　　「文章怎麼樣？」

　　「文章放在那裡了，行不行，再說吧！」

　　「你在北京還聽到了什麼消息沒有？」

　　「消息？」江醉章裝著糊塗說，「造反派那些消息？」

　　「不，跟我們有關係的。」

　　「噢！別的沒有聽到什麼，只是，還是過去那個說法，好像對彭司令員的態度……」搖頭。

　　「唔。」

　　陳政委沉默。江醉章不斷偷看他臉上的表情，拿出一支煙來點著，又把煙缸從茶几的下一層搬到上面一層來。只顧抽煙，不主動講話，像是在等著陳政委開口。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講的沒有？」政委問。

　　「我……主要是看政委有什麼指示。」

　　「你就沒有講的了？」

　　「我……」他搖頭，「沒有。」

　　「文工團抓了那些人，你怎麼想？」

　　「首長決定要抓的，我們照著執行就是了。」

　　「查了幾天，查出什麼問題來沒有？」

　　「好像還沒有查出什麼大問題。」

　　「明天要把人放掉，你去跟他們談談，一個個地談，要他們接受教訓，不再這樣搞了，集中精力搞好本單位的鬥批改。」

　　「是。」

　　「他們那些材料處理了吧？」

　　「處理了，早就處理了。」

　　「要多管一管文工團，你對文化大革命比較瞭解。又要放手發動群眾，又不能完全不管。」

　　「是，我過去管的不夠。」

　　「另外，你是黨委委員，我告訴你一件事。北京來了電話……」

　　江醉章臉上做出了敏捷的反應，特別注意地聽著下文。

　　「……要我們召開一個黨委全會，」政委慢慢地說，「把彭的問題攤開來，聽聽委員們的意見。」

　　「是今天打來的電話？」

　　「唔，就是剛才。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我……」江醉章遲疑地說，「沒有好好想過，政委您看怎麼搞法呢？」

　　「會是肯定要開的。」政委說。

　　「那當然。」

　　「而且還要快，盡量早點開始，不然就被動了。全體委員到齊，起碼要提前三天通知。今天下午開個常委會，明天通知的話，要在四天以後才能開會。不知常委們的意見怎麼樣，還要部隊不出事才好。開會的時候，我想，先傳達電話指示精神，讓彭也聽聽。然後呢，委員們先討論一下，深刻領會指示意圖，同時跟彭做點個別工作，讓他有所準備，再來開展思想鬥爭。我自己初步考慮是這樣搞，還沒有跟常委商量。你看這行不行？你既然來了，我就先聽聽你的意見。」

　　「我……」江醉章十分謙謹地說，「政委考慮的當然對囉！」

　　「那不一定。」

　　「不過，」江醉章緊接著就轉彎了，「現在不比平常，現在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正是大搞群眾運動的時候，有些事情恐怕不一定能那麼按部就班，規規矩矩了，群眾一發動起來，很可能打破我們的計劃，到時候怎麼對待呢？比如，機關幹部要知道了消息，貼出大字報來怎麼辦？文工團知道了，要來揪鬥怎麼辦？委員們如果認為你陳政委劃框框定調子，企圖保彭過關，怎麼辦？恐怕這都是要做好思想準備的。很可能不能按照預想的計劃去搞，很有可能要跟群眾發生矛盾，你叫他這樣，他偏要那樣，你叫他不要搞的，他偏要去搞，碰到那樣的情況，您抱什麼態度呢？像彭一樣，派兵抓人？組織一部分人去鬥爭另一部分人？都是不行的，如要真正實行『正確對待群眾』，只能因勢利導，不能潑冷水，不能打擊群眾的積極性。我考慮，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只能是這樣來辦事。」

　　「唔，」政委連點了幾下頭說：「你提出這些可能出現的情況很好，思想有這個準備是必要的。但是，要做工作，機關幹部也好，黨委內部也好，文工團也好，都要做工作，說服他們不要打亂黨委的部署。你，多注意注意文工團，他們能夠聽你的。」

　　「那很難講，我控制不了他們，還有點怕他們，他們一發脾氣，就不管你張三李四。」

　　「不能夠怕，就是給你戴高帽，你也要戴著高帽做工作。」

　　「我盡力來辦。」

　　一時無話了，江醉章看樣子有點坐不住，像有什麼急事掛在心上似的，屁股在沙發裡磨來磨去。一看陳政委，好像他的話並沒有說完。江醉章終於不顧他了，忽地站起來說：「政委，我走了。」沒有等政委說是與不是，他已經走出了門，也不再跟陳小炮告別，急步下樓去，匆匆出了小院門。

　　陳政委目送江醉章出去以後，自語了一句：「他這是什麼意思？群眾……群眾……群眾會怎麼樣？會把彭其活吞了？」他想起了彭其，他的老戰友，四十年同路走過來的老戰友。他回憶起那段往事來：

　　彭其十五歲就死了父親，母親改嫁，他自己養活自己。一無田，二無土，租了人家的柴山來學著燒炭，像野人一樣，住在山上的窯棚裡度過了好幾年。陳鏡泉比他幸運，雙親都在，還讀了四年書，但後來因繳不起學費，只得回家做工。做工得要找條門路，正好彭其來邀他入伙，條件是，彭其教陳鏡泉燒炭，陳鏡泉教彭其認字。在山上朝夕相處整整三年，文化水平相等了，燒炭的本事也相當了。有時用繩套套一隻鹿子吃烤肉，享天福；有時挖幾個筍子煮白水，一樣吃得香。那年搞農會，兩兄弟商量下山來入了伙，發揮的作用還真不小，又能寫標語，又能算賬；又會燒炭，給自衛軍打梭鏢，什麼事情都幹過。每天夜裡，兩人頭挨頭睡在一起，談起共產來想得天花亂墜，好像明天就是共產世界了。後來聽說共產還並不容易，搞得不好就要被捉去殺頭。兄弟倆實在太喜歡那個共產世界了，便決心不顧一切，一定要幹到底，誰也不許半路開溜。為了建立一種信用，用鹿皮做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皮荷包，你一針我一針，一天縫幾針，便把它縫好了。又用扒火的鐵筷子燒紅，在鹿皮荷包上燙了幾個字，左邊：「努力共產。」右邊：「努力共產。」中間：「死結同心。」用剪刀從中間一剪開，便成了兩個皮荷包，每個荷包上都有半個「死結同心」和一個「努力共產」。剪開鹿皮荷包的時候，兩個人還說了幾句這樣的話：「這一世，我們兄弟砍頭一起砍，分田一起分，有飯各一碗，無米兩肚空，革命革到底，誓死結同心。」

　　現在，革命革到底了嗎？可是那死結的同心先要散了，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年輕的時候做些可笑事，但年輕的時候心地也真單純哪！人到老年，恐怕很少有人記得青年時候的盟約，因為時代變了，條件變了，雙方的處境都變了，對世界和人生的理解也大不相同了，會覺得那只是小孩子的兒戲，不可認真。而彭、陳兩個的同心，實在與一般的兒戲不同。四十七個只剩了三個，這對同心還沒有散，多不容易啊！同心的目標是要努力共產，共產還沒有實現，工作還同在一起，大可以繼續努力幹下去，這樣寶貴而又符合實際情況的同心，為什麼也要遺忘，也要叫它散了呢？陳政委想起這些，難過得心如刀絞，想去找誰說說話，又無人知道這一段歷史，只有那胡連生是可以說說的，他又成了「瘋子」，難道還能找彭其去說這個嗎？那就真正是小孩子了！他產生了一種古怪心情，好像廟裡的孤僧一樣，寂寞得不知怎樣打發日子，竟毫無目的地敲開了兒子小盔的門。

　　小盔埋頭在畫石膏像，見爸爸進來也不理睬。陳政委看著他畫了一陣，忽然提出說：

　　「你畫個燒炭的試試看。」

　　「什麼燒炭的？」

　　「就是那山上燒柴炭的，搭一個人字棚住上，在裡面燒起火，一條鹿子腿，醃了鹽的，用籐條吊在火上烤，烤得噴香，兩個青年人，一個撕一塊肉在吃，還搶，你搶我的，我搶你的，笑得要死。」

　　「這我畫不了。」小盔說，「美術是空間藝術，不是時間藝術，還要畫出過程來，不成了動畫片？」

　　「什麼空間時間！」政委感到掃興，自語一句出了門。

　　他慢慢地在走廊裡移步，感覺到走廊很寬，又很高，回聲嗡嗡地響，像教堂一樣，特別令人寂寞，又特別瘆人，還使人特別感到空空蕩蕩，有點心慌。實際上，這個走廊的高度和寬度都根適宜，只是今天隨人的心情變化而變化罷了。政委害怕這個走廊，便躲進小炮的房間裡去。小炮在那裡穿針引線，咬著牙幹得正起勁，一定要把自己那雙裂了口的解放鞋補好。政委沒有對她的行為產生興趣，不覺得這樣很好，也不覺得這是多餘，癡癡地望著她穿了幾針，突然問道：

　　「小炮你也跟別人結過什麼同心嗎？」

　　「什麼？銅心？」

　　「咹。」

　　「還鐵心呢！銅心！」

　　陳政委沒有笑，像耳聾聽不見似的，覺得無味，站起來又走，只得仍舊走回辦公室，這裡站站，那裡站站，最後決定去摸電話。好像那電話是漏電的，把手一伸，又收回來，又一伸，碰了一下，又收回來。後來還是勇敢地抓了起來，撥了號碼問：「彭……彭……」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電話裡響起了鄔中的一串機關炮似的回話聲。

　　「是政委嗎？司令員暫時不在這裡，不知到哪裡去了，只說叫我守電話，沒有叫我跟去。我還以為到您那裡去了，老戰友談談知心話，不便叫我聽見呢！他沒有去，那我就搞不清楚了。您有什麼指示能給我講的我就記下來告訴他，要是不能對我講，等他回來要不要請他到您那裡去一趟呢？政委，如果需要保密，最好是請他到您那裡去，現在階級鬥爭複雜，電話不保險啊！」

　　陳政委氣得嘴唇發烏，一個字也沒有說，將電話筒使勁一慣，許久沒有動彈。

第十四章　老人心

　　彭司令員的黑轎車開到文工團那座丁字樓前停下。

　　他躬身走出車門，把牆上的標語掃了一眼，便踏上台階。他的步履在什麼時候都是有勁的，最近以來尤其是這樣。使人感到他目前時運正好，一切都順心如意，牢牢地掌握著中國南方一大片制空權。他眼睛平視，像箭一樣犀利地射向被他看見的地方，表情總是那麼嚴肅，最近以來尤其如此，使人覺得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強健、機敏、尊嚴可畏，是不容侵犯的。他走著筆直的路，進入小禮堂。宣傳部有位正在文工團領導運動的副部長，叫了聲「起立」的口令，全會場肅然站起。司令員聽完副部長的簡短報告，便走到講台前去。

　　「坐下！」

　　他下完命令，挺直腰幹端坐在籐椅上，將一百多名文工團員依座位順序一個個打量清楚，二十分鐘內沒有開始說話。

　　會場的氣氛顯得很緊張，表情豐富的文工團員們全都板著面孔，一動也不動，像兩軍對壘，正要開火之前。過細審視每個人的神態，卻各有不同，有的是嚴肅，有的是矜持，有的是過分緊張，有的顯露出畏懼心理，有的懷有敵意，有的像是憤憤不平，有的閃著挑釁的眼光，有的在勉強掩飾心中的不滿，有的好像處於睡眠狀態，有的類似悲哭以後的癡呆，有的簡直以為自己是被告席上的罪犯，有的在竭力以冷靜的表面態度掩蓋著得意洋洋的內心活動。人是複雜的動物，人群更加複雜得多，無論你多麼複雜，無論你們相互之間的區別是多麼微小，也矇混不了司令員那十分老練和敏銳的眼光，將你們一個個區別清楚。

　　他把眼光移到最後一排末尾的位置上，看到一個微胖的女演員手裡抱著一個孩子。

　　「怎麼開會還要帶孩子啊？」司令員說了第一句話。

　　「報告首長！」那個女同志抱著孩子站起來，「孩子的爸爸被抓去坐牢了，成了反革命，托兒所的阿姨對他另眼相看，我只好抱回來。」

　　「他的爸爸是誰？」司令員問旁邊的副部長。

　　「范子愚。她是范子愚的愛人，叫鄒燕，話劇演員。」副部長回答說。

　　「托兒所的阿姨會這樣做嗎？」司令員問。

　　「我沒有說假話。」鄒燕仍站在那裡說。

　　「你，」司令員指著副部長說，「帶著鄒燕同志把孩子送回托兒所，告訴那裡的阿姨，司令員講的，這個孩子的爸爸不是反革命。今後，就是對反革命的孩子，也要一視同仁，孩子不負父親的政治責任心，」他一字一板地說，每個字都經過了考究，就像在指揮作戰中，口頭髮布命令，報務員直接譯成電文發拍出去時一樣。

　　鄒燕說的未必是真話，她是帶著氣說話的，也許是故意這麼做出來給司令員看的。這一點，文工團有一些人心裡明白，那位副部長也有所感覺。司令員也同樣覺得蹊蹺，他權且把這件事當成真的，認真對待，妥善處理。倒使鄒燕感到十分意外，副部長領她到托兒所去，她遲疑慢走，有點慌張。司令員看著她離開會場的表情和動作，心裡暗笑了一下。

　　一部有車篷的卡車開到小禮堂旁邊停住，首先跳下來的是背槍的戰士，後面便是那八個被捕的文工團造反者。高炮連連長走出駕駛室，簡單說了幾句，便由每一個戰士押一名罪犯，從側門走進小禮堂。會場第一排座位是預先為他們準備好的，一個挨一個地坐下。連長向司令員行了禮，報告說：

　　「請首長指示，我們還有什麼任務？」

　　「沒有了。你們回去吧！」

　　戰士們在連長帶領下離開了會場。

　　司令員又更加過細地將這八名被捕者巡視了一陣。當看到范子愚時，他盯住半分鐘不動，好像企圖穿透頭髮頭皮和顱骨，看清裡面的腦髓到底是由什麼做成的。當看到趙大明時，他的眼光一下子軟了下來，像鋒利的長劍猛然淬了火，眨了一下眼睛，從他身上閃過去。

　　「范子愚同志，受苦了吧？」司令員帶著捉弄的微笑說。

　　「沒什麼，」他說，「跟出差一樣。」

　　「怎麼那樣寬待你們？」

　　「誰知道！被子是招待所的，一間房住四個人，還可以聊天，就是不讓出去，伙食比文工團還好。」

　　「這個高炮連連長肯定是你們的同夥。」

　　這些回答使得全場的人莫名其妙，啼笑皆非，到底是玩的什麼把戲呢？大家產生了很大的興趣，緊張情緒在迅速地消散，有的人開始交頭接耳，有的在竊竊發笑。

　　「不要笑，」司令員嚴肅地說，「這是政治鬥爭，是嚴肅的事情。你們想跟我鬥，我告訴你們，我是老奸巨猾的，身經百戰，有豐富的經驗，你們這些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怎麼樣？演習了一回吧！失敗了，當俘虜，乖乖地住臨時招待所去。」

　　宣傳部副部長和鄒燕送完孩子回來。鄒燕見會場情緒變了，有點詫異，仍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與旁邊的戰友嘀咕了幾句，又挺起脖子望望坐在第一排的范子愚，安靜下來了。

　　司令員正在說話：

　　「……我要講你們不懂政治，你們不會相信的，心裡還會罵我，以為我是故意搞得神乎其神來嚇你們。你們自己覺得自己很精通，語錄背得很多，報上文章也很熟悉，頭腦聰明，反應快，一下子就懂了。依我看，你們越是覺得很容易懂的，一下子就講得出一套的，就越是沒有懂，曉得嗎？你要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是這樣呢？那我解釋不清，只能靠你們自己去積累經驗。釘子碰多了，你就會懂了。有一些革命幾十年的，當了大官的，到頭來，也還是不懂。你們說政治是什麼？……誰回答一下……范子愚，你告訴我，政治是什麼？」

　　范子愚想了想，用一條毛主席語錄來回答說：「『政治，不論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是階級對階級的鬥爭，不是少數個人的行為。』這是毛主席講的。」

　　「對，階級對階級的鬥爭。」司令員說，「階級對階級的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要砍腦殼的。我們最初搞革命的時候，砍掉土豪劣紳的腦殼不少，他們後來搞報復，砍掉我們的腦殼就更多。我問你們，你們搞政治，做了砍腦殼的準備沒有？范子愚，你講講看，你是怎麼準備的？」

　　「我沒有做砍腦殼的準備。」范子愚說，「毛主席號召造反的，誰敢砍我們的腦殼？坐牢的準備是有的，一搞反動路線，我們就要坐牢，但坐不了多久，毛主席會救我們出來。」

　　「唔……」司令員沉吟，點著一支煙，乾脆把煙盒放在講台上，連連吸煙，停了一分鐘沒有說話，「你……想得也對呀，所以、你就那麼天不怕，地不怕。但是……我勸你，還要把準備做得充分一些。現在當然不作興砍腦殼了，你……準備還要充分一點，還要充分一點。」他好像有許多話不便明說，所以斷斷續續，而且話外有音，「你剛才講一搞反動路線，你們就要坐牢，是不是說，我這回就是搞的反動路線啊？」

　　沒有人回答。

　　「是不是啊？」

　　仍沒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反抗，你們不做聲，就是對我的反動路線不滿，就是說，我這回抓你們是叫反動路線，是吧？」

　　還是沒有人說話。

　　「我這個不是反動路線，這叫做與人為善。為什麼是與人為善呢？我今天要把全部內幕告訴你們。」

　　大家都十分注意，靜靜地聽著。

　　「這個陰謀是誰搞的？不要去猜了，彭其搞的，就是彭其這個老奸巨猾的老頭子搞的。你們要銷毀工作組搞的那些材料，你就講嘛！派代表來談判嘛！那個問題不大嘛！要那些東西幹什麼！誰也不想在文工團抓出反革命來。那點小事，只要你們心平氣和地說一聲就完了。後來不是給你們燒了嗎？沒有什麼東西，都是你們自己寫的大字報、小字報。一隻螞蟻，你們把它看成了大象，偏不好講好說，在范司令指揮下……」

　　有人發笑。

　　「……經過周密策劃，想顯一顯造反派的威風，還調來地方隊伍，喝喲！人馬眾多，聲勢浩大，想把我這個老頭子嚇一跳，好向你們投降。我才不呢！我不會投降。稍施一點小計，你就上當了，想去搶材料，搶出來的是機密文件。你說我抓人抓得對不對？當然是對的，我的道理比你硬得多，你盜竊機密文件，我不抓人？我不抓幾個頭頭，怎麼把背景查清楚？誰曉得後面有沒有階級敵人？不抓人還行？不抓人我就失職了，你們看對不對？」

　　很多人笑了。

　　「現在想起來覺得好笑吧！你們不要笑。就這一點點小計謀，可以叫你們笑，也可以叫你們哭。我聽說有些人已經哭了，哭過以後，現在又來笑。我講了你們是小孩子你們不相信，是不是呢？現在曉得了吧！不過，本來也可以只叫你們哭，不叫你們笑的。如果彭其這個老頭子厲害一點，他有心要害你們的話，也做得到。你盜竊機密文件嘛，有照片為證，你賴也賴不脫，夠不夠資格開除軍籍呀？開除你了，你再鬧去吧！但是，彭其這個老頭子沒有那麼狠心，他跟你們是同志，不是死對頭。范子愚，我同你有什麼仇？我們沒有仇，我們是戰友，只是職位不同。我為什麼要害你呢？害掉你，我們的隊伍少了一個人，是人多一點好還是人少一點好呢？剛才鄒燕同志把孩子抱到會場上來向我示威……」

　　鄒燕難為情地笑了，前面的人都回過頭去看她，一片笑聲。

　　「你以為我不曉得你那是示威呀？我曉得，一看就曉得。馬上，我就拿出一手來對付你，你倒反而不好辦了，是不是？」

　　宣傳部副部長插話說：「我們到了托兒所，把司令員的話一傳達，那裡的阿姨很奇怪，都說：『我們沒有把她的孩子另眼相看哪！』」

　　又引起一片笑聲，鄒燕臉紅了。

　　「言歸正傳。」司令員接著說，「我剛才講我那個不叫反動路線，是叫與人為善，還沒有講清楚。同志們，我為什麼要搞這麼一次演習呢？因為、不搞這次演習，你們不會冷靜起來，我想勸勸你們都做不到，不會有今天這樣的老老實實開會的場面，我一講，你們就會喊打倒，話也講不成。這次演習是很必要的，通過這次演習，你們下一步的運動會把水平提高一點。還有，我想通過這次演習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軍隊裡頭不能隨便沖沖打打，這個地方一動就是機密，一動就關係到國家的安全。軍隊的紀律很嚴格，執行起紀律來是很厲害的，過去打仗的時候，我叫你去衝鋒你不去，再講一次你還不去，我就當場槍斃你。軍隊要打仗，沒有紀律不行。再一個是，你們對待政治鬥爭要抱謹慎態度，要防止上當。我搞了一個小小的陰謀，你們就上當了，碰上比我更高明的角色來引誘你們怎麼辦呢？你敢吹牛保證不上當？我看鄒燕同志就上當了，為什麼要對我示威呀？誰在你背後搖了一扇子吧？」

　　鄒燕低頭不語，有些人在默默沉思，有些人覺得司令員的話都很新鮮，聽得張起口，眼都不眨：

　　「我曉得，我像神仙一樣，跟諸葛亮一樣，沒有看見的事我都曉得。我們這裡是不平靜的，現在哪個地方都不平靜，哪個地方都有野心家、陰謀家。你們不要以為凡是對你們笑的都是好人，不要以為支持造反的都是好人。要小心上當，小心上當，還講一次，小心上當。比你們高明的角色多得很，比我高明的角色也多得很，要小心上當！」

　　鄔秘書從大門外走進來，輕手輕腳坐在最後一排，除司令員以外，其他人都沒有發現他來了。

　　「要小心上當！」他重複說，「你曉得人家肚子裡想什麼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聽說有一種自殺的方法很有味，就是在靜脈注射嗎啡，開頭你會興奮，舒服得很，後來就昏迷了，自己不曉得自己是怎麼死的。高明的陰謀家想害你，他就給你打嗎啡。你們上過這樣的當沒有？過去可能沒有，這樣的當只能上一回，來不得第二回。」

　　聽眾席上有很多人在偷偷地看表，已是下午五點半了，正是開飯的時候。但司令員沒有看過一回表，談興正濃，大概還以為早得很呢！

　　「怎麼？有點坐不住了？」他也看出了會場上的動盪，「可以走，也可以留下來聽，可以去上廁所，隨便。今天是集體談心，就像我到了你們家裡一樣，這不是做報告。有些話我想了很久，一直想跟你們談談，沒有機會。平常我不大到你們這裡來，演戲唱歌出不了大事，還有政委把關，我放得心。現在你們搞政治，我放不得心，看你們做了幾件事，更使我放不得心。所以要談談，一定要談談。是真話，願意走的可以走，不要顧慮。」

　　除了有些上廁所的以外，其他人都不走，雖然餓著肚子，也沒有人提出吃了飯再說。

　　「我告訴你們，我這個老頭子也是不懂政治的，我對你們講，要你們小心，我自己就很不小心。我犯了錯誤你們曉得嗎？……有人曉得嗎？……聽到過一點風聲嗎？」

　　聽他這一說，全都瞪著眼睛，表示驚訝，連范子愚都吃了一驚，小聲問旁邊的趙大明說：「什麼錯誤？」趙大明同答：「聽他說吧！」

　　「看樣子還沒有走漏消息。」司令員觀察一陣以後，做出了判斷，「我現在告訴你們，省得再去打聽了。我犯了錯誤，在去年的一次高級會議上，我說錯了話，知道嗎？你們文工團員說錯兩句話不要緊，我作為一個司令員是不能說錯話的。到底說錯了什麼話，同志們不要去打聽。軍人要遵守保密規定。」

　　鄔秘書將小本子放在膝蓋上，眼睛望著講話的司令員，手在飛快地記錄。

　　「不要記，不要記！」司令員發現了，「我今天是集體談心，不要記，誰也不要記。」

　　大家都不知道是誰在記，左顧右盼地望了一陣。鄔中站起來走出去了，不久又回來。

　　「當然，毛主席和林副主席諒解我了，原諒我不懂，無知，認識了就行了，所以還叫我回來主持工作。不過，下不為例，下不為例。我把這些事告訴你們有好處，省得你們哪一天聽到一點風聲就把我揪住不放。部隊有戰備任務，司令員天天挨鬥，工作怎麼搞啊？范子愚同志，你說是嗎？」

　　「我們原來根本沒有想過要鬥司令員。」范子愚望望他的同事說。

　　其他人也點了頭。

　　「要是有人在背後唆使一聲，你們肯定會來鬥的，駕飛機，戴高帽，叩頭，把這個老頭子整死他算了！反正也活不了幾年了……唉！……」

　　司令員眼圈紅了，情緒有些反常，嘴唇翕動了好一陣，卻沒有說出話來。聽眾當中有些感情脆弱的女同志跟著紅了眼睛，其他人都靜靜地聽著，氣氛沉悶得很。就在這時，江醉章來了，他也和鄔秘書一樣，在後面找了個位子坐下，不吭一聲。

　　「這個駕飛機……不好，……踏上一隻腳……不好，不好，很不好。你們是解放軍，是革命軍人，人民群眾很尊敬你們，你們怎麼這樣粗野呢？不好，很不好，這不曉得是什麼人發明的，我肯定它不是好人想出來的主意，是一個與共產黨有仇恨的人想出來的。他心裡的仇恨埋了多年，沒有機會發洩，今天一看，你們共產黨的幹部也有被打倒的一天，好！老子正找不到出氣的機會，狠狠地整你一下子，從肉體上折磨你，從人格上侮辱你。如果准許殺人的話，拿鈍刀子一塊一塊地割死你。同志們，你們跟那個發明者不同，你們是熱愛共產黨的，你們自己就是解放軍，你們為什麼要學他們的樣呢？當然，那個發明人很狡猾，他說只有這樣才是革命，誰不這樣做，就叫你保皇狗，也把你拿來駕飛機，你幹不幹？所以，我……能夠理解同志們，但是今天講清楚，以後不要那樣做了。這樣做，從效果來看也不好。你就講那天鬥爭胡連生吧！你們鬥得他承認了錯誤沒有？越鬥越罵娘。當然，現在查清他有精神病，不正常，已經治病去了。同志們，我再講一次，不要把那些仇恨共產黨的人發明的東西學過來。要有點感情，要講點道理，起碼，也要有點同情心。你們那回鬥陳政委，把墨水往他臉上倒，誰這樣對待過你呀？陳政委在你臉上倒過墨水嗎？你為什麼要這樣呢？他只有一隻手，你是兩隻手，他一隻手擋不住你的兩隻手，如果他那只左手沒有扔在戰場上，也可能好一點，能夠抬起來擋一擋。可是……同志啊！你年輕力壯，兩手健全，要去欺負一個殘廢人。如果你們也把陳政委駕飛機，踏上一隻腳，只要被我看見，我會開槍，我的槍法很準，也給你打掉一隻手。不是講假話，不是嚇人的，我這個老頭子做得出。不為別的，因為我有感情，有點同情心。如果一槍打響，我自己要成為反革命的話，我第二槍就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打。去他娘的！省得心裡難受……唉！……你們碰到一個好人，碰到他頭上，像媽媽一樣的人，阿彌陀佛！……你要曉得，陳政委這樣的人能活到今天不容易啊！胡連生思想反動，他能夠活到今天也不容易啊！今天為什麼一定要消滅這九死一生留下來的幾個老、弱、病、殘！何苦呢？老頭子年紀大了，一餐只吃二兩米，吃不了多少，你分一點點給他吃就不肯啊？要快點把他整死，反正你是多餘的，沒有用了，還喜歡礙事，絆手絆腳。是的，討厭！殺死他算了！……」

　　有個坐在最後一排的文工團員輕步走到前面來，在宣傳部副部長耳邊嘀咕了一句。副部長立刻站起來，向小禮堂門口走去。陳鏡泉政委抖動著空袖筒無聲地出現在門口，注目看著正在講話的彭司令員。副部長迎上去，江醉章迎上去，文工團員們都回頭向後面看去。彭司令員也發現政委來了，望了一眼，沒有打招呼，講話暫時中斷。他又拿起一支煙，在還有一寸長的煙頭上接火，藉機稍事休息。由於手在發抖，煙和煙頭對不到一起，費了很久時間才把煙點著。連續吸了幾口都噴出來了，大概是因為煙吸得太多，使口腔苦澀，舌頭麻木，做了個難受的表情，像吃了辣椒一樣。

　　陳政委問副部長說：

　　「司令員是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四點。」副部長回答。

　　「一來就在這裡講話？」

　　「唔，中間沒有休息。」

　　「吃了飯嗎？」

　　「還沒有呢。」

　　陳政委看了看表，說一聲：「快七點鐘了。」並未同江醉章打招呼，走到會場前面來，早有一個文工團員從辦公室搬來一把籐椅放在那裡了。

　　「吃了飯再講吧！」政委在籐倚旁邊站住，對司令員說，「你自己肚子不餓？」

　　司令員不願意人家打斷他的話，他要把憋在心裡已有很長時間的憤怨一下子倒出來，半點不留，便沒有理會政委的建議，繼續滔滔地說下去：

　　「就是他，這個一隻手的老頭子，日本人的炸彈皮本來是飛到他腦殼上來的，正好他臥倒的地方是一個斜坡，身子往前面滑了一下，才救住了腦殼斷了這隻手。如果不滑那一下，就沒有腦殼再戴你們的高帽子了。他現在心臟病很嚴重，不曉得馬克思會在哪一天召見。他一沒有野心，二不侵犯別人的利益，黨叫他當了這個兵團政委，他就老老實實地當，賣出命來搞工作。他一餐只吃一小碗飯，跟我一樣，愛吃點辣椒，別的也沒有什麼要求。一定要整死他做什麼？他這一世吃的苦還不夠嗎？讓他坐一坐汽車，吃點合味的辣椒菜，這就看不過去了？把他那部轎車拿來公用，你們也坐不下呀！頂多能坐四個人，何苦呢？何苦呢？」

　　「不要講這些了。」政委坐在籐椅上插話。

　　「好，我不講你，我講我自己。我這個人跟他不同，沒有他那樣的涵養。我是有脾氣的，是一個犟人，要不是犟，我也不會搞革命了。你們拿我戴戴高帽子試試，也給我塗點墨水試試看，我身上有槍。」他激動得不可遏制地把小手槍掏出來，往講台上一放，「這傢伙不是進攻武器，是自衛用的，我要自衛了，我就要放，誰碰上誰就倒霉。」

　　陳政委見他講些這樣的話，急得坐立不安，想提醒他一句，又當著這麼多人不便說，只得反覆催促道：

　　「吃了飯再講吧！吃了飯再講吧！」

　　「不，我不吃飯，我肚子飽得很。大家也陪陪我，受點餓肚子的鍛煉。軍隊打起仗來是要經常餓肚子的，餐把飯不吃，小事一樁。我要把話講完，不講完心理過不得。」他又回復到原來的話題上去，「不要欺人太甚，逼人太狠，把人逼到死路上了，就會不顧一切的。人在生死關頭力氣最大，年輕時同敵人拼刺刀，能把刺刀挑彎，把槍托打斷，平時你要我挑彎一把刺刀我做不到，只有在那個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身上的勁不知從哪裡來的。到了那個時候，去他娘的！拚死一個不虧本，拚死兩個，我賺一個。萬里長征都走過來了，反正這條命是撿來的，快到六十的人了，死了也值得。兵團司令，我不稀奇，當了好多年了，什麼味道我也嘗過了。你以為這司令好當，是美差吧？這是一個苦差，苦得很，麻煩得很，還不如解放戰爭時候當那個騎馬的縱隊司令好過，硝煙裡滾，火光裡鑽，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上下級，同志間，都很親密，誰也不給誰戴高帽，誰也不奪誰的權，要死就死在敵人的炮火底下，不死就殺得他屍橫遍野。我這個人只愛過那樣的日子，不愛現在這一套，看起來，我是過時了，是沒有用的了。我真想打個報告辭職，去他娘的！九九歸原，回家種田去。但是，我辭掉不幹，誰來幹？要你范司令來幹？那我不放心，講實在的話，我不放心。你們沒有打過仗，敵人一來，你們只會瞎搞一氣，你的口號喊得再響，敵人也不會嚇得跑回去，你大喊砸爛他的狗頭，他才不怕哩！還不一定是誰砸爛誰的狗頭。我不放心，我們這上千架飛機不能叫你來指揮，也不能叫你們江部長指揮。他只會寫文章，寫的那文章我看不懂，也不曉得好在哪裡。我是一個蠻人，是莽漢，只曉得一些簡單道理，只曉得人民要我們守住這塊天，我不能把它丟掉。你那個文章能把敵人嚇退，我這個司令就讓給你當，你嚇不退，我就不能讓。所以，我不辭職，我要幹下去，我明天還要下部隊去檢查戰備。最近一段時間，部隊只曉得敲鑼打鼓，唱語錄歌，放鞭炮歡呼最新指示發表……」

　　陳政委在旁邊使眼色，彭司令員只顧望著會場講話，沒有注意到。政委又是咳嗽又是弄得籐椅吱吱地響，他仍是沒有注意到。最後，從來不吸煙的陳政委站起來走近講台去拿煙，彭司令員見有一隻手伸向他的煙盒，這才注意到了，側臉一看，是他，覺得奇怪。

　　「你怎麼也吸起煙來了？」

　　「熏一熏，腦殼清醒一點。」他說著，接過彭司令員的半截煙頭來點煙，藉機背對會場，擠了兩下眼睛。

　　彭司令員領悟了他的意思，趕快補救說：

　　「當然，毛主席發表了最新指示，這是應該歡呼的，敲鑼鼓，放鞭炮，唱語錄歌，都應該，應該。我不是講這些要不得，我只是講，鞭炮要放，高射炮、機關炮也要放一放，過久了不放，會放不響的，炮管裡會生銹。我要到部隊看看去，明天就去，要同幹部、戰士商量商量，能不能抽點時間來放放高射炮？我是司令你是兵，職位不同，責任是一致的，都是為人民守住這塊天。」他忽然提高聲調，「同志，你曉得農民種田好辛苦？你曉得這飛機高射炮是怎麼造出來的？你到農村去參加一期搶收搶種，到工廠去看看翻砂工人的勞動吧！我們要對得起他們，口號要喊，事情也要做，戰備還要搞。農民頂著黃火大太陽在插田，滿以為一個月給你四十五斤米，養活你了，在守衛，不要擔心禍從天降，沒有想到我這個司令挨鬥去了，你那個兵喊口號去了，敵人的飛機把炸彈扔到了農民的背上，他死了還不曉得是怎麼死的。你就那樣無心肝，不曉得可憐可憐那些老老實實的農民？你我都是一些混世魔王，混帳鬼！同志，我告訴你，我不怕你鬥，你鬥得我只剩一口氣了，我還要進指揮所，你要我死，我就死在崗位上。我打了四十年仗，死了無數回，死了又活，活轉來又打，打不死的程咬金。你說我犯了錯誤我就改，說改就改，下回再不那樣搞了，你不相信我，我自己相信自己，一定改好。當了四十年共產黨，連個錯誤都改不了嗎？那樣不爭氣？那樣沒有骨頭？」他再次提高聲調，「同志們，我請你們下部隊去走走，排一點鼓舞鬥志的好節目，像搶渡廬定橋那時一樣，把行軍鼓動一搞，部隊嗷嗷叫，一天一夜走完二百四十里，餓著肚子打勝仗。去給部隊鼓鼓勁吧！把戰備搞好，把訓練抓起來。我老頭子跟著你們一起去，要鬥，你們就在路上鬥，我不坐專機，也不坐轎車，跟你們一起坐在卡車上，鬥起來方便。鬥完了，我們跳下汽車就合作，鼓動部隊搞練兵……」

　　「堅決響應兵團首長的號召－－！」

　　忽然有人領頭喊起口號，司令員一看，是鄒燕，她漲紅著臉，顯得很激動。有些人跟著她喊了，有些人沒有反應過來。

　　接著又有人喊：「學習老紅軍的革命傳統！」

　　「加強戰備，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接二連三地響起了一片口號聲。心情複雜的江醉章舉手也不好，不舉也不好，左右為難地跟著喊聲舉起一半，口雖張開著，卻沒有聲音。他終於耐不住了，站起身走出禮堂去。一背過臉來，顏色就變得極端難看，牙巴骨咬得緊緊的，眼鏡快滑到鼻尖上來了。他急急忙忙走進文工團辦公室，有一個值班員坐在那裡。

　　「去把范子愚喊出來。」他氣沖沖地對值班員說。

　　值班員應了聲「是」，起身欲走，江部長把他叫住，補充說：「告訴他，接電話。」

　　「到哪裡接電話？」值班員不明白地問。

　　「就在這裡。」江部長指著未曾響鈴的電話機說。

　　值班員顯然還是沒有懂，望望電話，又望望部長，最後終於醒悟了似的，「哦」了一聲，走出辦公室。

第十五章　雲吞月

　　經受了初次挫敗的新興革命家范子愚離開會場一頭撞進辦公室，抓起電話機就喊：

　　「喂！喂！見鬼了！是誰給我打電話？」

　　「在這裡。」江部長推開裡間的房門，向范子愚招了一下手。范子愚開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放下電話筒走進了裡間。

　　「你有什麼收穫？」江部長扣緊房門問道。

　　「收穫？」范子愚想了想，坐下說，「抓去住了幾天臨時招待所也好，吃一塹，長一智，今後講究點策略，免得讓人抓辮子。」

　　「那你很感謝他囉？」

　　「誰呀？」

　　「彭其，整個圈套是他一手佈置的，又是他突然決定把你們放出來的，既往不咎，寬大為懷，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

　　「趕快代表你們那些被捕的在會上表個態吧！」

　　「這……」

　　「猶豫什麼！快去！向他投降，向他學習，響應他的號召，下部隊演出去，文化大革命不要搞了，去吧！多喊幾句口號，同彭其團結在一起，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去吧！」

　　江醉章說著，往籐椅上一坐，蹺起二郎腿，拿出一支煙來在煙盒上擂得叭叭地響，眼睛望著窗外，發出一聲冷笑。范子愚知道江部長話裡包含著曲折，一時慌了神，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竭力思考著整個事件的各種含義，揣摩江部長話中的真實意圖，臉上蒙了一層羞愧和蠢笨的顏色。他望著江部長獨自抽煙，很想伸手要一支，卻不便開口，尷尬異常地坐著，把兩隻手壓在大腿底下，希望聽到這位高明的部長能進一步把話說明，以便做出適當的反應。

　　「你怎麼還不去？」江部長轉過頭來鄙夷地望他一眼。

　　「我們……很……幼稚，」范子愚吞吞吐吐地說，「缺乏政治鬥爭的經驗，請江部長……」

　　「要我幹什麼！我有什麼用！你們去向老紅軍學習嘛！他們有四十年黨齡，參加過長征，資本足得很！性格又直爽，革命責任心又強，還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講話能打動人心，通情達理，富有人情味，克己奉公，又是愛民模範。找他請示去吧！他能給你指明正確方向。聽著他的，大家都可以平平穩穩按照常規過口子，官是官，兵是兵，一團和氣，多好！你看是嗎？」

　　范子愚終於明白過來了，接著江部長的話做出了果斷的回答：

　　「這不好。毛主席說，共產黨的哲學就是鬥爭哲學。」

　　「哦，你還懂得這個？哈哈哈！……」江部長笑了幾聲又忽然收斂起來，望了望窗外。

　　小禮堂傳來混雜的地板響聲，接著，走廊裡也有了腳步聲，沒有人大聲說話，更不像往常一樣，會一散，歌聲朗朗。范子愚小聲說：

　　「散會了。」

　　江部長抬手看了看表，哼了一聲說：

　　「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整整四個小時，精神足啊！從來沒見過他是這樣，從秋收起義講到文化大革命，從死人講到活人，從北京講到南隅，從工人講到農民，……」他突然回過頭來盯住范子愚的眼睛問道，「你看他這是為什麼？」

　　「為了……」范子愚思索半天，找不出一句能夠高度概括的話來。

　　「垂死掙扎！」江部長把煙頭往地下一扔，站起身在小房裡走來走去，得意地獰笑了一陣。

　　范子愚吃了一驚，全身震動了一下，望著江部長的動作和表情，像木頭一樣癡呆了。「垂死掙扎」四個字在他心裡翻騰：這個成語一般是用在敵人身上的，難道這個老頭子就是敵人？他不是說毛主席和林副主席諒解他了嗎？他不是表示要堅決改正錯誤嗎？怎麼回事呢？究竟還有些什麼不明白的底細呢？

　　「哼哼！」江部長望著外面的路燈，陰森森地自語道，「他連肚子都不餓了。」

　　※※※

　　「你吃點東西吧？」

　　陳政委走進自己家裡的辦公室，對隨他一起進門的彭司令員提出建議說。

　　「不吃，不想吃。」彭司令員坐進沙發裡，把軍帽取下來。

　　政委沒有依他，復又走出辦公室，準備叫警衛員通知廚師給司令員做飯。正好遇上小炮，便截住她說：「你去告訴廚房準備一個人的飯菜。」「給誰吃啊？」「你彭伯伯到現在還沒有吃飯。」「彭伯伯？那好，請他嘗嘗我自己做的吧！」「你那個不行。」「怎麼不行？去吧！去吧！你們說話去，十分鐘就來了。」陳小炮手忙腳亂地走進自己房間開始折騰起來。

　　「你今天……」政委回到辦公室，指著彭其說，「講得太多了。」說完坐下。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講了就講了，我就是這個樣子。」司令員臉上有點發紅。

　　「怎麼不跟我打個招呼呢？」

　　「跟你打招呼？依得你什麼也做不成，前怕狼後怕虎，抬腳怕踩了螞蟻，不能跟你商量。」

　　「你曉得現在是什麼年月？人家還聽你這個司令的？」

　　「不聽？我們變成什麼了？還是不是軍隊？是羊群？鴨群？連羊群鴨群都還有個頭羊頭鴨。只要不撤我的職，我就要當好這個頭羊。」

　　「唉！……」陳政委深嘆一聲，「你把事情辦壞了，辦壞了，辦得不好收拾了。」

　　「壞在哪裡？」

　　「你何必講那些？信口開河，還怕他們抓不到你的辮子？」

　　「要抓就抓，躲是躲不脫的，砸爛這個腦殼只有兩斤半。」

　　「你還在硬，真是不識時務，如今不是打土豪的時候了，那個時候被敵人捉去殺了頭，是光榮的烈士，現在呢，你跟誰硬？情況變了，我們的脾氣也要變，要壓住一點，壓住一點，爭取有個好一些的結論。」

　　「是什麼就是什麼，革命的成不了反革命，反革命的也冒充不了革命。」

　　「不行，你不行，你到這個時候了還轉不過彎來，你會倒霉的，不得了，你這個人不得了。」陳政委焦急得幾乎要發火了，「講話也不注意一點，毛病百出，什麼『真想辭職』什麼『去他娘的！拚死一個不夠本，拚死兩個賺一個』是什麼話呀？還要議論部隊歡呼最新指示發表的事，這是能夠隨便議論的？東扯西扯，把江醉章也扯進去講一通，他是紅人，你曉得嗎？你怎麼那樣不清醒呢？你這個人不得了，還以為都是你的部下，真不得了，你去收拾吧！我拿你沒有辦法。」

　　彭其聽了這些話，沉思起來，他深深懂得老戰友的埋怨是出於好心，有點感到後悔了。倒不是後悔由於多話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惡果，主要還是考慮到戰友的難處。過去也常有這樣的情況：司令員處事不慎，發一頓火拍拍屁股走了，餘下的麻煩總是由政委去收拾。有時，你只說錯一句話，他能為了扭轉這句話的影響，費去一年半載的功夫。而今天這些錯話更不同往常，都是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戰友的耐性再好，又怎能把它扭轉呢？怎能使那一百多人全部消除印象呢？是不是可以另找機會去補救一下？不行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人家也會這麼看待。

　　「你不要以為他們喊了幾句口號擁護你，就萬事大吉了。」政委見司令員無話，停了一陣又說，「那是一時衝動，信不得的，過後有人一煽風，馬上就變了，你信不信？我跟你打賭。」

　　※※※

　　這時候，在文工團辦公室裡，談話還在進行。受訓者除了范子愚以外，又多了一個鄒燕，她是給范子愚送飯來的。

　　「我告訴你們，」江部長在說，「彭其把他的問題輕描淡寫為『講錯了話』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他夥同一幫人向以吳司令員為首的空軍黨委發動猖狂進攻。林副主席親自過問，指出彭其等人的錯誤性質是『罷官奪權』。你們知道這句話的份量嗎？罷官是罷吳法憲司令員的官，奪權是奪空軍黨委的權。我告訴你們，吳司令員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空軍的權就是林副主席的權。你們想想，彭其的問題是那樣簡單嗎？他是一個陰謀家、野心家，是埋在空軍的一顆定時炸彈。」

　　范子愚和鄒燕聽了，嚇得目瞪口呆。

　　「我頭腦簡單，」鄒燕喃喃地說，「我還以為彭其是講的真話呢，聽他一說，我心裡就……」

　　「就被感動了，是嗎？」江部長蹺腿坐在籐椅上抽煙，他彈了彈煙灰，斜眼望著鄒燕說，「你那麼一感動，帶頭把口號一喊，整個會場的情緒都變了，同你們的司令一呼一應，真精采！鄒燕同志，你幹得好，幹得好啊！以後多幹幾回這樣的好事，彭司令會記得你的，會培養你入黨，叫你當他的親信，好處大得很！你就跟他走吧！怎麼樣？下定決心，明確表態，不要含含糊糊。」

　　鄒燕委屈得將鼻子一縮，抽泣起來，憋不住放出了一排重炮：

　　「江部長，您不要這樣說，我……我一個文工團員，知道啥呀！您是首長，要教育我們，怎麼這樣挖苦人家呢？」她氣得全身都在抖動，「我參加革命只有這幾天，本來就蠢，又加上你們這些事情又……又那麼複雜，我幹不了。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對，受不完的蒙蔽，寫不完的檢討，一天變得幾個樣，不知聽誰的好，總是我們這些群眾倒霉。他說要我們下部隊演出，正合了我的口味，我早就想不幹這個麻煩得要死的造反了，我是演戲的，只會演戲，演好我的群眾角色，也對得起黨，對得起毛主席；范子愚也出來了，平平安安，再不要闖禍了。我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喊了那句口號，擁護下部隊演出。怎麼的呢？千錯萬錯，您批評就是了，可不該這樣挖苦咱。」她越說越傷心，最後竟泣不成聲了。

　　「你這是幹啥？」范子愚端著那一碗顯然是鄒燕剛剛送來的飯菜，在一旁狼吞虎嚥，將不銹鋼的飯勺往碗邊上一敲，喝斥他的妻子，「誰叫你那樣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亂叫的，神經質！」

　　「你住嘴！誰惹你說話了？」鄒燕提腳一跺，將滿肚子的怨氣噴向她的丈夫。

　　「呃……不不不！」江醉章站起來，用拿煙的手向雙方擺了幾下，「范子愚同志，你快吃飯。你，鄒燕同志，坐下，坐下，冷靜一點，咱們好好談談。」他搬來一條凳子，「坐下，不要激動，不要激動。」等鄒燕坐下來以後，他自己也坐到原來的位置上，歪著身子，表示懺悔地說，「鄒燕同志，你……講得對，我剛才是不該那樣，錯了就改，錯了就改，好嗎？你不要把我那個話記在心裡。我……也是一時有氣，言語不當。」他感到檢討已經夠了，便扭轉話頭，「不過，你那個消極想法不行。原來我並不知道你們有這些思想，對你們幫助不夠，這是我的責任。今天把思想暴露出來，這很好嘛！找出了思想根源，便於帶著問題去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我相信你能夠解決。林副主席說，這場革命是觸及人們靈魂的偉大革命，既然是觸及靈魂的革命，就免不了有一些不舒服。為什麼會左搖右擺，覺得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呢？這正好說明我們的思想還沒有無產階級化，碰到具體問題辨不清真假，弄不清方向。你不要著急，要相信毛澤東思想的巨大威力，只要認真做到活學活用，把毛澤東思想真正學到手，就會變成不易受蒙蔽的人。就如我吧！同樣跟你們坐在一起聽彭其講話，怎麼就不受感動而保持清醒呢？因為我到底比你們多學了一點毛澤東思想。這個，不要自卑，人人學得到，只要下決心就行。你今天做錯了一件事，不要緊嘛！把它當作教訓記在心裡，就會變成你的思想財富。你們的江部長不會因為你辦了一回錯事就把你另眼相看，不會的，你放心！相反，那種什麼也不幹，什麼錯誤也不犯的人我倒不喜歡，要那樣的廢物幹什麼？鄒燕同志，打起精神來，下一步的鬥爭還激烈得很，真正考驗我們忠不忠於毛主席的時候還沒有到來。但是也快了，可不要當逃兵啊！」

　　鄒燕停止了抽泣，在認真聽著江部長的教誨，她感到部長的話是理論和覺悟的結晶。不聽不明白，一聽就豁然開朗。他能夠寫出那徉高水平的文章，通過文章對全國的運動起著一定作用，原來並不是偶然的，也不單純是他的筆頭子硬，主要還是因為他對毛澤東思想有透徹瞭解，能運用自如。他的話雖然包含著很深的理論，卻又能深入淺出，使人一聽就懂。這位江部長是值得敬佩的，為什麼要計較他一時言語不當呢？他是首長你是文工團員，他對你發點脾氣有什麼了不起的！鄒燕終於消氣了，掏出手絹來把眼淚擦乾，暗地裡埋怨自己耍了孩子氣。她何嘗不想通過參加文化大革命，跟著毛主席在大風大浪中游泳，把自己鍛煉成有覺悟、有水平的戰士呢？她和無數的普通工人、農民、戰士和年輕的知識分子一樣覺得在當今世界上，最光榮、最神聖、最偉大的事業，就是學習、運用和捍衛光輝的毛澤東思想，任何苟且偷安、麻木鬆懈和企圖迴避鬥爭的想法，都是極端卑鄙、齷齪，簡直是下流不堪的。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產生那樣無出息的念頭，演戲、演戲、演戲，當群眾演員，不要政治，不要靈魂，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簡單工具。可恥！可悲！趕快打消那令人羞愧的邪念吧！

　　范子愚早已吃完飯了，把碗放掉，靜坐在那裡，希望那位高水平的江部長還能講點什麼。他雖然覺得自己比那最易隨風倒的妻子要高明得多，而在江部長面前，仍是幼稚可笑的，且不要忙著去開導鄒燕了，還是聽聽江部長的高論吧！

　　江部長果然發表了新的理論性言談。

　　「這是以人性論來代替階級論。」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彭其這樣的人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時期參加到革命隊伍中來的，靈魂深處還是個資產階級王國，根本不懂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論，至今還是以資產階級人性論在指導他的言行。不分好歹的什麼『老革命』，『可憐的老頭子』，『良心』，『同情心』，無原則的什麼『感情』，這都是徹頭徹尾的資產階級人性論。人性這東西是很容易叫人上當的，只要你的頭腦中沒有牢固樹立起階級論的觀念，你就很容易被資產階級人性論俘虜過去。今天的會上到底有幾個人看穿了彭其的把戲？有幾個人不被他那一番富有感情的言談所打動？呼口號的時候，開頭鄒燕喊那一句，有些人沒有舉手，到後來，全都舉手了。我夾在你們中間，不好怎麼辦，也只得舉了半隻手。你們看人性這東西厲害不厲害。」他看了看鄒燕和范子愚的表情，進一步指出，「范子愚同志，今天的事情暴露了你們造反派一個非常要命的弱點，就是不愛學習，坐不下來，安靜不了，只喜歡沖衝殺殺。這樣不行。在這場文化大革命當中，誰重視了學習，誰就能較好地把自己鍛煉成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否則，革命勝利了，你還是原樣子，甚至於被革命的潮流淘汰。」

　　「部長，」范子愚一點就明，「我們下一步先搞一段學習，把隊伍休整休整，內容就是學習無產階級階級論，批判資產階級人性論，您看怎麼樣？」

　　「對，」江部長肯定地說，「要把毛主席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語錄深入學習一下，最近報紙上不是登載了不少批判劉少奇黑『修養』的文章嗎？黑『修養』那就是人性論，你們可以把這些大批判文章讀一讀再聯繫彭其的講話進行批判。」

　　「直接批他呀？」鄒燕插問。

　　「對，批他，就是批他。空軍黨委最近還來了電話，就要開始鬥他了。你們去想想，應該怎麼辦？」

　　「我們明天就開始學習和批判。」范子愚說。

　　「不，明天太遲，思想中了毒，不能過夜，今天晚上就開始。」江部長說。

　　「有的人可能睡覺了。」鄒燕表示擔心。

　　「睡覺了也要喊醒來，」江部長堅持著，「灌了滿腦子的毒，睡到床上會胡思亂想的，越想越上當。」

　　范子愚夫婦領了江部長的指示出去了，江部長獨自留在這裡，也準備回他的二○九號房間去。臨出門以前，他自語了一句：「看看到底是我的鬥爭哲學厲害，還是你的感情哲學厲害，哼！」

　　※※※

　　「……從感情來講，……」陳鏡泉政委在這句話上卡住了，久久沒有接上下文，只得繞開這個題目，「不，不講這些了，講了也沒有用。本來，接到電話的當天－－就是昨天下午－－我就想跟你談談，找你沒有找到。昨天晚上，我通宵沒有合眼，睡不著啊！」

　　彭其司令員呆坐在旁邊，臉色蒼自，眼睛散視，手上的香煙在白白燃燒，白煙灰已有半寸長一截，過了許久，才顫顫抖抖地提出一出問題。

　　「據你看，電話的意思，就是要把我打倒？」

　　「只怕……是這樣的。」

　　「罷我的官？」

　　「唔。」政委痛苦地點頭。

　　「開除我四十年黨齡的黨籍？」

　　「要爭取保留，一定要爭取保留。」

　　「怎麼樣才能保留呢？」

　　「態度要好，你要注意，在會上不能發火，不能講怪話，千萬千萬，不要拿破罐子破摔的態度。」政委苦口婆心地說，「我要盡到我的責任，要對你負責，也是對黨負責。我只能站在旁邊，客觀地對你講清楚，你要聽我的，不聽我的會碰鬼。」

　　「怎麼樣子才叫態度好呢？把自己臭罵一頓？我是反革命？我是國民黨？我是蔣介石？我是王八蛋？」

　　「不行，不行，不行。」政委連連擺手，「你這個還是怨氣，不叫做態度好。你要……你要……」他說不下去了。

　　「我要怎麼樣？你講啊！……快講啊！」

　　「你要使他們不費很大的勁，就能把你從這個兵團司令的寶座上……」

　　「趕下去，是嗎？」

　　政委又是痛苦地一點頭。

　　「那就是講，我要不等人家屈打就成招，承認我是有預謀、有計劃、有組織地搞『罷官奪權』，是這樣嗎？」

　　「我不好怎麼講了，我不講了，我再不講了。」政委苦著臉連連搖頭，說完用獨手蒙住前額，撐在膝頭上。

　　「不行！」彭司令員又將半截香煙往煙缸裡一戳，憤怒地站起來，「那是搞鬼，那是自己騙自己！我是共產黨員，我是當兵打仗出身的，不會搞那一套。要砍要殺，面對面的來，想叫我自己把頸子伸到他們架好了的刀口上去，是癡心妄想。他們有本事就來砍嘛！一不打箍，二不包鐵，明擺在這裡，大大方方上來嘛！靠什麼暗箭呢！」

　　陳小炮端著一些吃的闖進門來，開頭愣了一下，一眨眼就恢復了正常，密鑼緊鼓地向彭司令員走去，邊走邊說：

　　「彭伯伯，您幹嘛發火呀？是有人要打倒您是嗎？別怕！倒就倒，又不是叫您去死，怕什麼！倒了還痛快些，省得操心，反正今天不倒明天倒，遲倒還不如早倒的好呢！到您動不了的時候再倒，誰來照顧您？現在正好，還能夠動，跟我一起下鄉種田去，怎麼樣？您倒了，我可有伴兒了。」她將一個搪瓷蓋缽和一個竹蔑飯簍放在茶几上，招了一下手說，「快來！彭伯伯，吃一吃我這鄉下人做的飯。喏，這是饅頭，可不要當普通饅頭吃了，裡面摻了一些土豆面，是我自己做的。到鄉下去當農民，哪有那麼多白面吃！能有土豆面摻和著就不錯了！快來鍛煉鍛煉吧！別老吃您那將軍菜了！吃不了幾天啦！喏，這是湯，用雞蛋做的湯，放了不少味精，要依著鄉下人的規矩，這味精可就沒啦！我怕您一下子適應不了，慢慢轉彎兒吧！來，湯勺也有，別餓著肚子倒下去，到時候爬不起來。」

　　彭其以驚奇、喜悅和深受感染的眼光望著這個年僅十八、個子不高的女孩子，愣住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最後，他響應了她的建議，拿起一個顏色不佳的饅頭說：「小炮，你講得好！好！」說完便大口啃嚼起來。

　　※※※

　　文工團的小禮堂裡重新亮起燈光，百多號人又坐得滿滿的了，范子愚在大聲地說話：

　　「同志們！革命造反派的戰友們！現在這年頭不能按常規作息了，只有在鬥爭間歇的時候我們才能睡覺，現在不行，要搞學習。」

　　「明天搞不行嗎？」有人打著哈欠說。

　　「不行！學習不能過夜。我們革命造反派不光要能夠衝殺上陣，還要做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模範，要坐得住，靜得下來。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的創造性發展，是史無前例的偉大革命，怎麼能不注重學習呢？」

　　「還是好好兒想一想彭司令員講的那些話吧！」又有人提出異議。

　　「正是為了這個，」范子愚說，「我們才要搞學習。學什麼呢？學毛主席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的論述，批判資產階級人性論。不要以為我是心血來潮，我這是有根據的。同志們！我們的鬥爭還艱鉅得很呢！要做好思想準備，真革命假革命，考驗的機會就要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說個半截又不說清楚，害得人怪難受的。」有人埋怨說。

　　「會跟你說清楚的，不要著急。造反造到現在這年頭了，虧也吃了，牢也坐了，要提高點水平，不能老是咋咋唬唬，鬥爭要有步驟，一步一步地來。我不會蒙蔽你們，放心好了！先拿出書來學習，學完原著再把彭司令員的話拿來對照對照，想想問題，討論討論，在通過討論武裝好思想的基礎上，我再把一件大事告訴大家。現在，要全心全意搞學習，誰反對學習誰就是反對毛澤東思想。」他掄起拳頭往講台上砸下去。

　　※※※

　　陳鏡泉政委把電話筒重重地按下去，鬆開手，扭轉身。

　　「什麼事？」正在啃著最後一個饅頭的彭司令員關切地問道。

　　「丟臉！丟臉！丟盡了空軍的臉！」陳政委無頭無尾地說。

　　「快講清楚。」

　　「骰山基地讓台灣兩架戰鬥偵察機剃了光頭去了！」

　　「剃光頭？」司令員火了，把沒有啃完的饅頭往桌上一放。陳政委進一步說明：「兩架敵機從海面上超低空飛來，一到海邊就突然拉起來直插骰山基地，在基地上空來了個俯衝，貼著跑道剃一個光頭跑了。」

　　「雷達兵幹什麼去了？」

　　「學習去了，寫心得筆記去了。」

　　「飛行員幹什麼去了？」

　　「搞『三忠於』活動去了。」

　　「高炮部隊幹什麼去了？」

　　「正在搞晚匯報。」

　　「亂彈琴！亂彈琴！」司令員氣得火冒三丈，「當兵不打仗，盡搞鬼！會要亡國的！」

　　「我明天下去看看。」政委說。

　　「我去！」司令員拿起自己的軍帽往頭上一扣，好像現在就要出發似的。

　　「不，」政委擺著手說，「你不要去，還是我去，問題出在政治上，是我的責任。」

　　「我是司令，貽誤戰機，是我的責任。」

　　「你不能去，你要好好在家裡想想自己的問題，過幾天就要開黨委會了，你現在還往部隊跑，怎麼行呢？」

　　「我有什麼問題？我的問題就是剃光頭！我是個司令，不是政治家，部隊剃了光頭是我的罪。我要去贖罪，要對得起人民對得起黨，不能當混世魔王，不能把人民的江山拿來當鋼盔，只圖保住自己的腦殼不挨打，要有點心肝！」

　　「你壓壓火好不好？壓一壓，壓一壓，我真怕你。」陳政委焦急地追著他說，「你這個樣子，下到部隊又會亂講話，怎麼收場呢？你怎麼得了啊？」

　　「什麼不得了？再剃得一迴光頭我就不得了！這也怕，那也怕，講不能講，動不能動，這些鬼名堂比敵人還狠！去他娘的！我不怕！怕丟官，還怕不怕丟江山？！」

　　一輪明月高掛在中天，在走動，向著一片黑雲大膽地迎上去，黑雲齜著一排利齒在等著它。它不躲閃，不繞開，也不停止前進，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想把黑雲烤化。但這是徒勞，只照白了一線雲邊，眼看它就要被活活地吞下去了！

第十六章　綁架

　　南方的陸地真美！

　　彭其將軍坐在他的專機上，將前額貼緊機窗玻璃，貪婪地俯瞰著地面上千變萬化的色彩，露出了微笑。

　　他這架雙引擎的螺旋槳飛機曾經載著他幾乎遊遍了整個中國。黃河中下游的莽莽平原，江南一大片煙波水網，西北高原的浩瀚戈壁，南嶺叢山海浪般的峰波，都以各自的不同格調互相區別得清清楚楚地印在這位老紅軍的記憶中。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飛機的轟鳴聲是隨著地面景物的變化面變化著的。當橫越黃河的時候，飛機唱著渾厚延綿的低音合唱曲；當低飛於江南水網地帶時，聽到的是琴聲和雨聲；當翱翔於戈壁、草原之上，耳邊時而有牧笛高吟，時而又是大風呼嘯；當遇上南嶺屏障，飛機高高騰起時，直覺得海浪松濤交相起伏，給人以壯麗遼闊之感，一切憂愁都隨浩波遠逝。從南隅東飛，經骰山沿海一線，彭其的專機來往最多，所有地形地物早就在他心中畫成一張圖了。惟有一樣他是永遠記不清的，就是那地面上變幻無窮的顏色。去年春天，那條小河的水是湛藍湛藍的，今天來看，變成一線灰白了；早上望見海濱金光跳躍，傍晚又變得深沉莫測了；那一大塊荔枝林園年年五月是紅綠相間，一片雜紫，但有時偏紅有時偏綠，叫人捉摸不定；即使是那些大體為灰色的蜿蜒如帶的公路，也像百節蛇一樣，一段與一段顏色不同，因受著沿途不同景物的影響，對比和滲透使它千差萬錯。當然，粗心人是看不出變化來的。彭其將軍細細玩賞著天空下面這幅丰采多姿的圖畫，凝神在窗前，像古玩鑒賞家一樣愛不忍釋。這是祖國的大地，是自己領兵守衛著的花園！辛勤的工匠們在日夜奔波勞累，熱汗澆了一地，變出這許多丰姿異彩來。有誰來蹴一腳，就可能荒掉一片，那是絕對不能允許的！他感到自己乘坐的飛機是一塊盾牌，非常靈活。在昊空中巡弋比關在辦公室裡舒服得多，開朗得多，連呼吸都通暢得多。每一個汗毛孔都在揮散著郁氣，使心地坦坦蕩蕩，潔淨如洗。你看大地是那樣廣博，天空是那樣高遠無邊，一個人算得了什麼？就如一粒塵埃，落進海裡不會影響海水的顏色，浮在空中也遮不住太陽的光芒。塵埃時而揚起，時而落下，億萬年如此反覆，無須慨嘆、讚美、樹碑立傳，平平常常而己。但人與塵埃究竟不同，人有思想和精神，是塵埃乃至飛禽走獸所不能共有的。人只要有了忘我的精神，熱愛人民的精神，就能把自己的肉體看作如塵埃一般微小，揚起落下都無關緊要。彭其將軍此時的微笑正是出於這種心情。

　　專機來到骰山機場著陸，司令員走出機艙，逕直朝外場值班室走去。老資格的地勤戰士很遠就從他走路的姿勢看出了來人是誰，互相傳遞著消息：「彭司令員來了，師長政委要挨剋了。」

　　他在外場值班室向值班飛行員詳細詢問各種情況，不斷地點頭，不斷地皺眉思索，拿出中華牌香煙來一人分給一支。

　　他從值班室出來，正好遇上一部轎車開到他面前停下，裡面走出師長和政委向他行禮。他裝作沒有看見，向停機坪望了一眼，直對塔台走去，又繞過塔台走向跑道。失職的師長和政委尷尬地跟在他後面追來。

　　他在寬闊的跑道上彎下腰去，拾起一粒綠豆大的沙子，氣得怒瞪著眼睛像看見了敵人一樣。回身指著師長命令道：「去把場務連連長喊來！」師長跑步到塔台打了一個電話，場務連連長箭一般跑來了，一邊喘氣一邊聽著司令員的嚴厲批評。

　　他橫過滑行道，走向飛機大修棚。師長、政委跟在司令員後面，轎車又跟在師長、政委的後面，排成了一列奇怪的隊伍。

　　大修棚裡，有一部沖床在沖壓毛主席像章，另有幾個女兵正在用護士的注射器將琺琅質塗料注到像章面上去。戰士把各類品種的毛主席像章選了一大堆送給司令員，司令員頻頻擺手：「不要，不要，不要。」他問戰士，從開始做像章以來一共用去了多少鋁鎂合金，戰士說：「不多，只用了半架飛機的材料。」

　　他上了轎車，開到基地辦公樓前停下，在師長、政委陪同下，走進了他們的辦公室。他把軍帽取下來往辦公桌上一扔，發火了，開頭是質問，後來便是滔滔不絕的談話，師政委要把他的指示記下來，他制止了。

　　夜晚，仍是在師長、政委的陪同下，用小車把他送到了附近的一個雷達陣地。雷達連的指導員正在向全連戰士講課。司令員問：「講什麼課？」指導員答：「學習毛主席和林副主席關於突出政治的指示，批判單純軍事觀點。」司令員把臉氣紅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你批吧！批吧！把你的雷達砸爛算了！要它做什麼！」

　　他還要到雷達團團部去，告訴他們團長要撤掉這個指導員的職務，車到半途，又改變主意不去了。

　　第二天起床軍號一吹，他命令師長搞了一次師部機關的緊急集合。師長親自整理隊伍，司令員在隊前講了話。聲音越講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隊伍中瞪著一對對驚訝的眼睛。

　　他又上了專機飛到另一個基地，看到那裡的飛行員在做地面彈射跳傘練習，他非常歡喜，興高采烈地與飛行員們打招呼，講話，比比劃劃。最後還竟然親自坐進假設機艙，也參加跳了一次，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過，氣浪把白煙推向四周，彭司令員乘坐的彈射座椅從白煙中心衝出來，射上數丈高的空中，停在滑梯頂端。他低頭望著地面的飛行員們，一陣哈哈大笑。

　　他乘車來到一個駐守海岸線的防空兵高射炮團，老遠就看到紅旗飄舞，聽到鑼鼓喧天。小車駛進忠字牌樓，只見戰士們夾道站立在兩旁，高呼著如下的口號：「熱烈歡迎兵團首長前來視察！」「高炮戰士永遠忠於毛主席！」「突出政治，狠抓根本，創造更多的四好連隊！」……司令員叫司機停車，走出車門，便有團長、政委前來迎接，他指著他們的鼻子斥問道：「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一套？趕快撤了！上陣地去！」

　　他走到一個高炮連陣地，見營棚前面的平地上用紅白兩色碎石頭鑲了一個天安門的圖案，用葵花和忠字團團圍在四周，並有一幅對聯擺在左右兩側，寫道：「戰士忠於毛主席，日夜守衛天安門。」司令員對連隊幹部說，「你們用什麼來守衛天安門呢？就憑這紅旗鑼鼓？當心敵人把你的天安門炸了！」

　　他的專機又離開機場跑道，射向萬里無雲的天空，變小，變小，漸漸消失……

　　※※※

　　鄔秘書推開那扇外面擺著金桔盆景的窗戶，伸出特有的小腦袋朝門衛和前面的小道望了一眼，揉揉眼睛，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在他的身後，保險櫃敞開著厚鐵門，裡面的文件、地圖、本本、夾夾堆得一團稀糟，有的滑在地下，有的搬到了辦公桌上。桌面上擺著一個沒有印頁碼的本子，顯然不是保密本，有一支金屬筆套紫紅色筆管的自來水筆脫帽躺在旁邊。他伸完懶腰，又走回辦公桌前坐下，飛快地抄錄著什麼。顯然是連續寫過很多字了，沒有寫上幾行便扔掉鋼筆揉搓著手指和手腕，又打了一個哈欠。

　　這次司令員下部隊視察，沒有叫他同去，他也並不主動要求同往，跟往常的情況有點不同。雖然首長不在，但他仍舊很忙，甚至比首長在時還辛苦得多。人人都知道司令員下部隊去了，很少有人打電話來，倒是他自己常常把電話搖出去，每搖一次電話就檢查一次房門，看看是否關嚴了。他也經常離開這裡，但白天出去的少，晚上出去的多。幾天以來，他走路的步子加快了，為了快些走路，還脫掉皮鞋換上了解放鞋。儘管那麼忙碌，每天還要反反覆覆地去向許淑宜問寒問暖，跟彭湘湘搭訕著講幾句話，司令員家裡的一切大小事務他都很關心，要辦的事情都辦得十分妥當。他是一個很能幹的人，表面上沉默寡言，實際上心地靈巧，舉止利落，工作效率很高。

　　電話鈴響了。鄔秘書略微感到驚異，走去看了看房門，便急步回頭拿起了話筒，只聽他對話筒說了一句話：「……回來了？好！」

　　他放下話筒，神色十分緊張，立刻把攤在桌面上的本子收起來，將那些文件和材料胡亂地一抱，扔進保險櫃去，兩手齊下，忙著整理。還沒有整理完畢，忽然想起了什麼，小跑奔向電話機，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稍頃，他在電話裡說了一句無頭無尾的叫人無法理解的話：

　　「就是現在，同昨天說的一樣，聽見了嗎？……好了。」

　　他放下電話，又去收拾保險櫃，不知為什麼那樣慌亂緊張，草草整理了一下，砰的一聲關上鐵門，剛要上鎖，又把門打開，原來那個不該放進去的本子也放進去了。他鎖好櫃門，抬手看看表，又在辦公室裡這頭望到那頭，這邊望到那邊，最後走去把窗戶關緊，拉上簾子，把軍帽正了一正，檢查了一次風紀扣，再次看看表，便走出了司令員的辦公室。

　　他首先向許淑宜報喜：

　　「司令員回來了，我馬上去接他。」

　　又敲開彭湘湘的房門說：

　　「湘湘，你爸爸回來了，我去接他，你去嗎？」

　　然後，他碎步下樓，叫司機把車開出來，打開車門鑽進去，說了聲：「臨海機場。」

　　※※※

　　劉絮雲背著藥箱吱扭吱扭出現在司令員的小院門外，百般嫵媚地向警衛戰士點了點頭，便扭進院子來了。她來到樓上，直接走進了許淑宜的房間。

　　「許媽媽！您好啊？」

　　「是絮雲啊！你來找鄔中？」許淑宜放下手上的《資本論》，摘下眼鏡說。

　　「我才不找他哩！他雖然不算個什麼人物，可工作重要啊！家裡的芝麻小事，用得著耽誤他的時間？」

　　「你坐吧！」

　　「好！」她把屁股一歪便坐下了，「許媽媽，您的風濕藥我給您帶來了。」

　　「麻煩你了。」

　　「這還用客氣？」劉絮雲打開藥箱，東翻西找，拿出一大堆藥物來，有瓶裝的，有硬紙盒的，還有玻璃管的，一邊翻藥一邊說，「我總是給您留心著，有什麼新出品的好藥想給您拿點兒來，可是這一段時間不知怎麼的了，製藥廠好像都關門兒了。」

　　「這就行了，夠麻煩你的了。」許淑宜接過那些藥物說，「我這腿也沒有什麼治頭，能保住現在這個樣子就不錯了，站得起，還能走幾步路，不要人扶，已經是萬幸了。」

　　說了一會兒話，聽到轎車的喇叭聲響了，劉絮雲掏出手絹來無目的地在手背上擦了又擦。

　　司令員上了樓，不看女兒，也不看妻子，逕直走進了辦公室。劉絮雲隨後跟進來。

　　「報告！」她在司令員面前不敢輕佻，認真地像個軍人立正站在門口。

　　「進來吧！」司令員脫下軍帽說。

　　劉絮雲走了進去，閃電一般地與鄔中交換了一下眼色，便站在辦公室中間等待司令員轉過身來。

　　「你有事嗎？」司令員問。

　　「我們方主任叫我來一下，問問首長從部隊回來身體怎麼樣。」

　　「方魯怎麼曉得我現在回來？」

　　「呃……」劉絮雲慌了，幸而她很聰明，立刻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是這樣，鄔中打電話告訴我了，我就告訴了方主任，方主任才叫我來的。」

　　「叫你來，你會看病嗎？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他有事脫不了身，叫我先來問問，如果您身體不大好，他馬上趕來，如果沒有什麼，就……就不用來了。」

　　「沒有什麼，」司令員坐下，端起鄔中給他準備的熱茶，揭開蓋子輕輕敲了兩下，聞了聞香味，「你告訴他，不要把人看得那樣嬌貴，下部隊轉了一圈有什麼了不起的！經不得一點風雨還能帶兵？有病我會自己找他，不找他，就說明我沒有病。」

　　「是。」

　　照理，劉絮雲是可以走了，可她毫無想走的意思，磨蹭了半天，找出一句話來。

　　「司令員，」她走了過去，「您在部隊這幾天睡眠情況好不好？」她不用吩咐便挨著司令員坐下去。

　　「好，好，比睡在家裡還好。」

　　「要不要一點安眠藥？」

　　「安眠藥還有的是。」

　　「我這裡有一種比以前那些更好的。」劉絮雲說著，不怕麻煩地解開藥箱的扣襻，準備取藥了。

　　「不要，不要，你不要拿。」司令員看來有點不耐煩。劉絮雲只得重新把扣襻扣好。

　　「你們兩口子回去吧！」司令員關心地說。

　　「急啥呀！還這麼早哩！」她藉機看了看表，轉頭盯著司令員的臉，好像有什麼重大發現，大驚小怪地說，「呀！司令員，您好像……」

　　「我怎麼了？」

　　「您好像臉色不大好，是有病瞞著我們吧？」

　　「我沒有病。」他再次聲明。

　　「不，」劉絮雲死皮賴臉地纏著他，「我給您探探脈吧！別的我不會，探脈還能探出點道道來。」

　　彭司令員把手一收，乾脆下了逐客令：

　　「小劉，你要沒有事了就回去，你們兩個都回去，我要靜坐一陣，休息一下子，回去吧！」

　　劉絮雲望了鄔中一眼，鄔中不易被人察覺地皺了一下眉頭，而後看著劉絮雲的眼睛說：「你回去吧！司令員沒有病，你就回去告訴方主任嘛！免得他不放心。」

　　「那我走了。」劉絮雲站起來，按照正規的一套，行了個軍禮，向後轉走了出去。

　　剩下勉強留在這裡的鄔秘書也有一點尷尬，正好在這時，彭其提出了問話。

　　「我走了這幾天，有什麼事嗎？」

　　「別的沒有什麼，只是……陳政委已通知下面的黨委委員趕到兵團來開會。」

　　「開我的會？」

　　「是的。他還說，等您一回來，馬上要開個常委會。」

　　「你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回來了。」

　　「不用了，我去接您以前已經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顯然又讓自己的思想回到了老問題上，一下子墜入了痛苦和憤慨的困境。他產生一種童話般的幻覺，好像自己忽然重新穿上了戰士的軍服，胸前斜挎著子彈帶和米袋子，腰間掛著手榴彈，腳上穿著草鞋，手上的步槍上著刺刀，槍托上有一個燒煳的疤。他的左右前後都是同他一起衝鋒的戰士，喊殺聲哇哇響成一片。就在這一片英勇衝殺的吶喊聲中，有一個魔鬼的聲音老是在背後低沉嘶啞地嘀咕著：「注意他，彭其這個傢伙，他妨礙你，把他幹掉！快點幹掉！就下手！馬上！快！快！」他又感到，在硝煙瀰漫、火光沖天的陣地上，從自己的戰壕裡時時閃著一種冷森森的幽光，有時還能發覺，那幽光是從一對綠色的眼睛裡射出來的，仔細一看又不見了，當你不注意時，綠眼睛就在你身旁一閃一閃。到底那對眼睛長在誰的臉上呢？他完全進人了夢中，睜著眼進入了夢中，他感到胸口受到壓抑，拚力掙扎，一點也不能動彈；又想呼救，向周圍的戰友呼救，但無論怎樣也喊不出聲來。對於魔鬼的嘀咕也好，綠眼睛閃閃忽忽的幽光也好，其他人全都不聞不見。他不是單純地為自己擔驚害怕，而主要的是想提醒所有的人，要是都能這麼敏銳地感覺到，大家齊心合力來找一找那對怪眼睛；翻開石頭，撥開雜草，尋出那魔鬼藏身的洞穴，清除這些干擾，以便集中注意力和火力，這支軍隊才能打勝仗。

　　呼喊始終沒有成功，掙扎終於勝利了，他猛然像昨天在航空部隊練習彈射跳傘時一樣蹦起來，戴上軍帽急步朝門外走去。

　　「到哪兒去？」鄔中急忙搶步擋在他前面。

　　「到陳政委那裡去。」他沒有停步。

　　「陳政委不在家。」

　　「你怎麼曉得？」

　　「呃……是這樣……」鄔中語塞。

　　「你剛才不是還把我回來的消息告訴他了嗎？」

　　「是的，我是打電話去的，接電話的是徐凱，他說政委不在，我就告訴他了。」

　　彭司令員回轉身來，站在原地沒有動，深深吸了兩口氣，好像要辨聞一種奇怪的氣味似的。就在剛才，他隱約感到那對森冷的綠眼睛似乎在哪個牆角里閃了一下，仔細一看，又不見了。他思索了片刻，便向電話機走去。鄔中又趕在前面搶先拿起了話筒，結結巴巴地說：

　　「打電話我……我來吧！您坐下休……息好了。」

　　彭司令員又一次感到綠色的幽光就在身邊一閃，引起了更大的注意，為了查清核實，他伸手來接話筒，堅持要自己親自撥電話。鄔中緊張得手在發抖，無可奈何地將話筒遞給司令員，卻在對方沒有接住的時候先鬆手了，話筒啪的一聲掉在地下。他連忙彎腰拾起來，又是拍，又是打，又是吹氣，又是喊話，連連念道：「糟了！糟了！可能摔壞了。」

　　是了！綠色的幽光終於找到了，就是他！在這個日夜跟隨自己的秘書的眼睛裡射出來。那奇怪的氣味也辨聞清楚了，原來在辦公桌旁邊，在電話機那裡，在保險櫃跟前，在沙發上，籐椅上，整個辦公室裡，到處夾雜著那種氣味，一種蛇腥氣味。司令員像瞄準目標似地緊緊盯住鄔中的小腦袋，步步倒退，一直退到沙發跟前，忽然大喝一聲：

　　「鄔中！」

　　鄔中放下電話筒，被這一聲大喝震得一噤：

　　「您……您這是……您怎麼啦？」

　　「你，是……」司令員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緊說，「特務！」

　　「司令員！司令員！」鄔中像呼救似地喊起來，「您怎麼啦？精神不好？快休息去吧！我去找醫生。」說著，試圖從這裡溜走。

　　「站住！」

　　司令員一聲命令，嚇得鄔中不敢動彈。雙方緊張地僵持著。正在這時，臥室裡的電話鈴接連不斷地響起來，把他們兩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才使得這裡的空氣稍微緩和一點。

　　許淑宜接了電話，蹣跚著走出臥室，把電話的內容告訴彭其。

　　「海軍來的電話。」她一五一十地說，「請你和陳政委到海軍基地去一下，他們的艦隊司令員來了，想同你們交換一下地方支左的情況。還有個意思，就是要請你們去嘗嘗從西沙群島弄來的稀有海味，其中有一樣是海龜蛋。電話裡講，本來他們的艦隊司令要親自來接你們的，正好往西沙方向巡邏的艦艇與美國海軍相遇，隨時要聽取海上發來的報告，不能離開。還說，給陳政委的電話已經打通，他答應去了，咱們這裡的電話搖了好半天不通，後來才改搖到臥室去的。完了，守機員還問了一下電話機的情況，馬上就會來修。」說完以後，她問，「你去不去呢？」

　　司令員考慮了一下，決定說：「去，不去不好。」說完就起身要走。

　　「司令員，我……」鄔中以哀求的眼光望著他說。

　　「你怎麼？」

　　「我是想……」

　　「去吧！我不怕你監視，你越是要監視我，我越要時刻帶著你走，給你創造條件。光明正大，搞什麼暗鬼！」

　　在這樣的情況下，鄔秘書怎好跟著司令員去呢？而他卻居然厚著臉皮跟著上了轎車。

　　黑色的轎車穿過三道營門，開上了繁華的海城大道。街上的景色又起了變化，到處寫滿了「打倒譚震林」的標語，更多的標語上寫著「打倒南隅的譚震林！」據說就是那個譚震林，和一班在中央工作的不怕死的老帥、老幹部，公開反對文化大革命，因此前一段在全國出現了一個短暫的低潮。這就是後來才知道的所謂「二月逆流」。看來譚震林他們已經失敗了，造反派重新取得了優勢，故而南隅的造反聲勢又再度高漲起來。轎車開得很慢，因彭司令員想看看兩旁的標語。

　　過了海城大道，密集的商店沒有了，這一帶多半是一些機關和宿舍，再過去便是一排排的工廠。轎車不斷地按喇叭，有時還被擋住不能前進。交通秩序很混亂，自行車大搖大擺地在街中心並排行駛，汽車來了也不讓道。公共汽車不興買票了，擠不上車的青年人有的坐在窗口上，頭和腳伸在窗口外頭；有的吊在車門外，大聲地唱著造反的歌。在有些地方，憤怒的人群互相對罵，挽起袖子，揮舞著拳頭，眼看就有可能動武了。有時還能遇上裝著高音喇叭的宣傳車斜擋在馬路中間，必須跳下車，十分謹慎地與造反司機說客氣話，才能閃出路來讓你勉強通過。

　　費盡周折，好容易才把轎車開上了沒有阻攔的沿海公路，司機鬆了一口氣，加快速度朝前駛去。不久來到一個茂密的香蕉林嶺下，遠遠地望見嶺上亮著一盞馬燈。轎車爬著斜坡上去，見有四個大約是初中學生的女孩子站在公路兩旁。其中的一個，手上拿著一面小紅旗，頻頻向轎車揮擺。公路上橫絆著一根粗草繩擋住了去路。司機把車停下來，鄔秘書鑽出車門去向女孩子問話。

　　「什麼事啊？」

　　「請背一段毛主席語錄再走。」拿小旗的女孩子回答。

　　「裡面坐的是部隊首長，」鄔秘書慍怒地說，「有急事，快把草繩放開！」

　　「不行！」女孩子大聲說，「不管多大的官，都要背毛主席語錄。」

　　彭司令員惱火地從車上下來，走上前去，強壓住火，低頭對女孩子說：

　　「小同學，這不叫革命，曉得嗎？」

　　「什麼才叫革命？」拿小旗的說。

　　「只有你懂得革命吧？」另一個說。

　　「多大的官呀！了不起！」又是她們當中的一個。司機一見這情況也火了，乾脆熄了火，走下車，想去說她們幾句。

　　誰也沒有料到，這時從公路兩側的香蕉林裡悄悄地走出來十幾個健壯的青年人，摸到轎車背後，其中一個把手一揮，一齊分頭撲向前面的三個軍人。由於毫無防備，三個人同時就擒了。司令員被五條大漢夾著，張口一叫，嘴裡被塞進了一條毛巾，他還沒有弄清怎麼回事，就被人抬進香蕉林去了。鄔秘書和司機經過一番掙扎，也被用繩子反綁著手，兩人連在一起，吊在轎車上。鄔秘書一直在竭力呼喊，連嗓子都喊啞了，綁架者哈哈大笑，並不理他。

　　捆綁完畢，一個操著標準普通話的暴徒指著他的俘虜說：「回去告訴你們的陳鏡泉政委，叫他不要擔心，我們不是台灣來的特務，我們是北京來的造反派，番號是：揪軍戰鬥兵團第三支隊。你們的彭司令是一個軍內走資派，罪惡滔天，至今不悔改。你們那個政委是一個沒有用的人，毫無路線鬥爭觀念，走資派就睡在他身邊，他麻木不仁。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不相信他了，派了我們專門從北京趕到南隅來逮捕彭其。告訴你們的陳政委，叫他不要找人，也沒有必要向北京報告，我們會把彭其帶回北京去，交給無產階級司令部依法處置。再見了！」

　　暴徒們疾跑而去，四個女孩子也早就不見影了，前面不遠處有一輛卡車突然亮起了車燈，發動以後，風馳電掣般往金波灣方向駛到轉彎處不見了。

第十七章　稚子心

　　一部海軍的卡車從金波灣方向開來，上了香蕉嶺，見路中間有一輛黑色轎車擋路，兩名空軍人員被綁在車前，坐在地下呼喊，司機吃了一驚，剎住車跳下來詢問。

　　「出什麼事了？」

　　「遇上暴徒，快給我們把繩子解開。」鄔秘書回答說。

　　「受損失沒有？」

　　「把我們司令員抓走了。」

　　「往哪裡跑的？」海軍司機一邊解繩一邊問。

　　「前面，你來的方向，一部卡車，上面坐了十幾個人，大概還有四個女孩子，你看見沒有？」

　　「沒有啊。」

　　繩子解開了，鄔秘書和司機站起來，甩了甩被捆得麻木的手。

　　「要不要我幫著去追一追？」海軍司機主動提出說。

　　「不用了，」鄔秘書說，「已經追不上了。」

　　海軍司機跳上卡車，仍舊趕自己的路。鄔秘書鑽進轎車命令司機說：

　　「開海軍基地。」

　　司機踩油門時遲疑了一下，問道：「還不快點回去報告陳政委？」

　　「陳政委在海軍基地，快點！金波灣。」

　　從這裡到海軍基地司令部還有十公里以上，轎車飛速行駛，只用了五分鐘就趕到了。

　　海軍基地，從值班員到基地主任、政委和許多機關幹部，一齊受到了震動：空軍的彭其司令員被攔路綁架走了！

　　基地主任和政委立即接見了鄔中，說明所謂艦隊司令請客商談的事完全是偽造的，陳鏡泉政委也根本沒有到海軍基地來。他們幫助鄔中把電話接通，鄔中在電話裡向陳鏡泉政委簡單報告了剛才發生的事件，陳政委命令他立即回去詳細報告事件的細節。

　　黑色轎車飛馳回到空四兵團司令部，直接開進了陳政委的小院子。鄔中上氣不接下氣地疾步上樓去，在樓梯上遇見陳小炮。

　　「鄔秘書，出什麼事了？」小炮擋住他問。

　　「彭司令員被綁架了。」

　　「什麼人？」

　　「不知道，地方的群眾。」

　　鄔中繞開陳小炮，飛步來到陳政委的辦公室，見徐秘書正在撥電話，陳政委焦急地站在旁邊。電話終於撥通了，徐秘書與受話者聯繫上以後，便把話筒交給陳政委。

　　「局長同志嗎？」陳政委接過話筒說，「我是空軍第四兵團政治委員陳鏡泉。大概半點鐘以前，我們空四兵團司令員彭其同志，在坐車到海軍基地去的路上，被一些地方群眾綁架走了。請你們公安機關協助我們在各條出城的公路上檢查一下車輛。……有困難嗎？……」他放下話筒對徐秘書說，「現在地方公安機關不靈了，連把人找攏來都困難，怎麼辦呢？」他想了一想，又拿起話筒說，「局長同志，無論怎麼樣也要請你們協助一下。……好，我叫一個同志把情況告訴你。」他把話筒遞給鄔中，「你來講。」

　　鄔中接過電話，將事件的前後經過，時間、地點、人物，汽車的去向等各方面不厭其煩地說得清清楚楚，陳政委在旁邊再三提醒他：「簡明扼要，不要太囉唆。」而鄔中越想簡練便越是語無倫次，費去了更多的時間。

　　電話還沒有打完，那個山東籍的黑漢子高炮連長趕來了。政委命令他說：「立即全連出動，分頭到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民航機場、海上客運碼頭、內河客運碼頭，各個地方都去檢查、守候。注意，要跟人家講清楚意思，不要發生誤會。快去吧！」

　　高炮連長領了任務退出辦公室，在門口踩了陳小炮的腳，小炮哎喲叫了一聲，徐秘書把門關上。

　　政委坐下來問鄔中：

　　「你估計是什麼人幹的？」

　　「很難講，聽口音，有的是北方人，有的是本地人，那四個女孩子都是本地人。」

　　「看見有我們文工團的人嗎？」徐凱問。

　　「沒有。」鄔中非常注意地望了徐凱一眼，強調說，「沒有一個穿軍衣的，也沒有一個人是見過面的，都不認識。」

　　「你先回去吧！」政委說，「先不要告訴他的家屬，省得驚慌。」鄔秘書完成了任務，感到很輕鬆，漫步通過走廊，下了樓梯，鑽進彭司令員的黑轎車，在後排座位上半躺著，扣住胸口吁了一口氣，露出了微笑。即將開車時，陳小炮拉開車門鑽進來，對鄔秘書說：

　　「送我一下好嗎？」

　　「到哪裡去？」

　　「李副司令家裡。」

　　「幹什麼？」

　　「找李小芽玩兒。」

　　「好吧！」鄔中應允了，吩咐司機，「開李副司令員家裡。」

　　※※※

　　許淑宜今夜改變了往常的習慣，沒有用被子蓋著腿坐在床上，而是在走廊裡慢慢走動著，從這頭到那頭，不斷打回轉。一則因為天氣暖和了，南隅的四月同中原的六月差不多，只能穿一件單衣，午後最熱時甚至穿襯衣都要出汗，在這樣的季節，許淑宜的腿關節稍微舒服一點；二則剛才彭其大聲怒斥鄔秘書的反常行為使她心裡非常不安，自從丈夫乘車到海軍基地去以後，她一直坐不住，在想著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有越來越多的跡象使她產生了可能發生災難的預感。

　　她是一個資歷不淺而比較單純的人，直到不久前還以為彭其的問題已經搞清楚了，堅信毛主席「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她想，無論是誰，都會不折不扣地按照這個方針辦事。過去，她自己在領導一個科學研究機關時，對任何犯錯誤的人都是這樣做的。目前看起來，事情正在起著變化，至少，她感到別人的做法與她的做法是不大相同的。彭其在下部隊檢查工作的前一個晚上曾經把北京打給陳政委的電話內容告訴了她，這幾天裡，她把那個電話的全文背得爛熟了，並且將一句句話掰開來，拆散了，反覆數十次地進行研究，她得出來的結論是並不十分可怕的。而彭其卻聳人聽聞地要她做好最壞的準備，甚至要打算由她單獨帶著女兒去過完餘下的日子。她想，怎麼可能呢？他畢生精力都貢獻在自己參加發起的這場革命中，而革命竟要調過頭來把他吃掉，豈不是太奇怪了嗎？但她一直在不斷注意地方造反派的小報，從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中好像也感覺到的確是到了一個反常的時代，一切原來不合理的事物，現在都變成最合理的了，原來合理的，反過來成了非常荒謬的。她弄不清，世間的事物怎麼會經常產生一些這樣的顛三倒四的變化。如果說全國解放是開闢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因而帶來了是非觀念的大變化，那是容易理解的，因為已經由一個新的政權取代了舊的政權，原來被壓迫的階級變成了當權的階級。但是現在的變化怎麼去理解呢？難道也要更換政權了嗎？難道階級關係又將重新顛倒過去了嗎？地方上每一個單位的領導人都被打倒了，將要出現的新掌權者又是一個什麼階級呢？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那些無黨派的造反頭頭能劃歸到一個統一的階級範疇裡去嗎？許淑宜是鑽研過理論的，她被當前的理論問題弄得很窘，只好用一句話來解脫自己：「相信毛主席。」

　　有關這些複雜的理論問題，她在昨天晚上入睡的時候已經下決心再不想了，今天所想的都是眼前的現實。她深深瞭解，彭其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也是脾氣很倔的人。堅強可以使人在狂風暴雨的摧殘下不倒不折不彎腰；但脾氣倔，可不見得是一種好性格，目前看起來，彭其的倔勁上升了，要是有人採取侮辱性的形式鬥爭他，他會怎麼樣呢？真叫人擔心啊！夫妻雖然是人類關係中最密切的一種關係，但遇上社會責任以及個人的喜怒哀樂時，是無法互相代替的。要是能夠代替就好了，或者能把兩個人的處境交換一下就好了。而這只是幻想，是由於現實的希望達到了極窮而變化成為虛幻的東西，沒有任何實際的價值。

　　轎車回來了，儘管司機著力不弄出聲響來，許淑宜仍能聽見。雖然她那當將軍的丈夫一天到晚忙於軍事上的大事，每每回家總是往辦公室裡鑽，不像那些小家小戶有那麼多親近溫存的機會，但是，只要那部黑色轎車進了這個院子，丈夫的腳步聲在樓梯上一響，她就感到身邊有著他的體溫，空氣中充溢著他身上那種特殊的令人喜悅的氣味。如果是在愁悶的時候，就會立即開朗起來；如果是在困惑的時候，就會馬上明白起來。彭其的腳步聲經常是噔噔噔沒有多大變化的，部隊打了勝仗也好，他正在生氣也好，或許平平常常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也好，他登上樓梯的腳步聲從來沒有變化過。果真是毫無變化的嗎？這只是一般人的感覺，而許淑宜一聽，便能把他在各種不同心情時的腳步聲區別得清清楚楚，但要她講出區別的特徵來卻做不到。今天是怎麼啦？小車開進院子這麼久了，還不見彭其上樓，也沒有聽到他與戰士說話的聲音，難道是產生了幻覺，小車並沒有回來？她心裡像電火花一樣閃跳了一下。又是不正常的現象，近來經常出現一些大大小小的不正常，不祥的預感像滾雪球似的，步步增大，日趨醒目了。電火花一閃，雪球又滾動了一回。

　　許淑宜很不放心，困難地走下樓去，找到小車司機一問，司機告訴她：「司令員在海軍基地，今晚可能不會回來，鄔秘書要我把車開回來。」

　　這樣的回答能令人滿意嗎？不滿意也只能這樣了。

　　她在院子裡望見女兒的窗戶亮著燈，心中又念起她了。這孩子近來一天到晚關門不出，也是心情很不好，怪可憐見的。是啊，你這個媽媽能夠日夜為她爸爸擔心，就不興女兒牽掛她心上的小伙子嗎？小趙那孩子將來要是能成的話，只怕也跟彭其一樣，倔得很。唉！母女的命運是一樣的……

　　不！媽媽想得太簡單了！女兒的命運怎能比得上她！

　　那安靜的小房裡，連地板都沒有聽到響一聲－－自從她晚飯後關緊房門，一直到現在。

　　她在寫詩，她忽然間變成了一個詩人。那天晚上離開趙大明回到家裡，一首浸飽了眼淚的長詩便積鬱在心中，悶得她坐臥不寧，非立即吐出來不可。可那使心兒碎裂的詩啊，那麼不易出來，像春蠶作繭，悠啊，悠啊，每悠動一回，便牽腸掛肚地難受。

　　她心裡像一個不平靜的海洋，小船飄泊在苦澀的水裡，顛簸在翻滾的浪濤上。

　　她已經把他看透了，過去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不過是為了想成為司令員的女婿才裝得那樣誠實，騙取了湘湘寶貴的信任。他愛的是司令員的地位和權力，不是愛他的女兒。湘湘不過是一座小橋，僅配為人家墊腳，多麼可悲！世界上還有人能像她這麼悲慘嗎？她簡直覺得不可能再有。她恨著趙大明，也怨著自己的爸爸。假如沒有一個這樣的爸爸，假如他是一個普通的工人或農民，那麼誰也不需要來巴結他，湘湘也就不會碰到騙子了。誰說首長的兒女真幸福？最不幸的恰恰是他們。湘湘羨慕文工團那些年輕的女演員，羨慕她的女同學。她們是多麼自由！想愛誰就去愛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警備森嚴的小院子的限制，沒有人把她們當成過河的橋或上樓的梯子。她們不需要因爸爸成為走資派而承受突然失戀的痛苦。

　　這是真正的痛苦！

　　除了恨他以外，她還老是要被他的影子和聲音糾纏著，折磨著，使她透不過氣來。尤其是他的歌聲，那是美的象徵，愛的誘餌，是魔鬼化裝成王子的微笑。她抵擋不住那些甜蜜的回憶對她的傷害，她憐憫地撫摩著自己那顆害了癡病的心。她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趙大明還是從前的那一個。

　　不！她不能夠這樣開脫他，諒解他，他對她的辜負已把她的自尊心摧殘得再不能復原了。為了什麼一定要總是向著他，不顧一切地護著他？他不需要你那一片赤誠的心，就像山上的樹不需要籐來纏它一樣；它本來以為，你不纏它就不能生存下去，它沒有你的糾纏卻能活得更好。憑什麼要做那不能自立的籐？洗涮掉被人輕視的恥辱，堵死那心靈上的創孔，憤憤地抬起不堪羞辱的頭……

　　她把這些都寫成了詩，譯成英文記錄下來保存著，以便能將原稿燒成灰燼，散落在苦澀的海水裡……

　　偏偏有人要來打擾她，房門被敲得篤篤地響。她厭煩地極不情願地走去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陳小炮，後面跟著李小芽。這兩位都是她平常很喜歡的人，但是今天，她對這兩位客人的到來並不抱歡迎態度，冷冷地問一聲：「幹啥呀？」

　　小炮拉著小芽進了門，鼓著神色緊張的眼睛問：

　　「你知道了嗎？」

　　「什麼事知不知道？」

　　「你們到現在還不知道？」

　　「什麼事嘛？」

　　陳小炮滿以為她們早知道了，所以來幫她們母女倆想想辦法，不料湘湘還蒙在鼓裡，這可怎麼辦呢？也許是自己的政委爸爸有意暫時瞞著她們的，那麼，自作主張跑來把事情捅穿，會產生什麼後果呢？她望望李小芽，李小芽也望著她，兩人都愣了。彭湘湘在一旁看到這些景況，隱約預感到可能是發生了不幸的事件。

　　「什麼事呢？」她搖著陳小炮的肩頭說，「快跟我說呀！快說呀！」

　　小炮又一想：管它哩！捅穿就捅穿，大不了挨一頓剋，反正已經說出一半來了，別叫她們受罪了。但也可能許媽媽已經知道，只是沒有告訴湘湘？不管是什麼情況，捅穿就捅穿。

　　「快把你媽媽找來吧！」她說。

　　湘湘沒有遲疑，立刻找媽媽去了。

　　不明白事理的李小芽，一直不知道為什麼需要她來走一趟。在路上，小炮已經把彭伯伯被綁架的事告訴她了，但是彭伯伯被綁架，要一個十五歲的李小芽到他家裡來能有什麼作用呢？一路問小炮，小炮只是說：「到那裡商量了再說吧！」

　　彭湘湘扶著許媽媽來了，小炮迎上去叫了一聲「媽媽」，也參與攙扶著她坐到湘湘的床沿上。

　　「什麼事啊，孩子？」許媽媽坐下來問。

　　「您也不知道？」小炮更加驚訝。

　　「你說給我聽聽，是什麼事？」

　　「彭伯伯……」

　　「什麼？」許媽媽受了震動，「他怎麼啦？」

　　李小芽搶先把謎底揭穿說：

　　「彭伯伯被別人抓走了。」

　　「什麼？！」母女同時一怔。

　　陳小炮便把她從鄔秘書嘴裡得來的消息，以及後來站在爸爸辦公室門口偷聽來的一切情況詳細地告訴了許媽媽。最後還說：

　　「許媽媽，您別著急，我們想個辦法把彭伯伯找回來。」

　　「孩子，你想得太簡單了。」許淑宜緩慢沉重地說。

　　湘湘開頭沒有做聲，不久便脆弱地哭起來，靠著她母親坐下去，抽泣連聲地說：

　　「媽媽，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你快想個辦法出來呀！」

　　「別哭！」陳小炮喝一聲道，「哭什麼！哭又哭不出辦法來。快把眼淚擦乾，我們來想想辦法。他媽的！想欺負咱們，咱們沒那麼老實。他們搞陰謀詭計，咱們也搞陰謀詭計，怕什麼！來，小芽，你坐下，我也坐下，咱們現在開一個會。」她搬了條凳子給李小芽，又給自己搬來一把椅子。

　　「孩子，」許媽媽看了陳小炮那個勁頭，不免苦笑了一下說，「你以為這是你們小姐妹鬧著玩兒的吧？這是政治鬥爭，靠咱們這幾個人有個什麼用處喲！孩子，你把小芽送回去，時候不早了。」

　　「不！」陳小炮倔犟地說，「媽媽，您太……太有點媽媽了，怎麼那樣看不起自己？您是一個黨委書記，就一點兒用都沒有啊？您別灰心，咱們能想出辦法來。第一，」她掰著指頭說，「先估計一下，可能是什麼人幹的；第二，派一個人打進他們裡頭去，搞情報；第三，摸到了情報，我再去鼓動我爸爸，派部隊把他搶回來；第四，彭伯伯回來以後，我們大家都來參加做保衛工作，再不讓人家把他搶走了。我們也參加文化大革命，專門當保皇派，不受蒙蔽的保皇派。您看怎麼樣？」

　　許媽媽沒有做聲。

　　「你看呢？」她又問湘湘。

　　湘湘也不說話。

　　「哎呀！怎麼不開口呢？」陳小炮焦急地說，「要不你們就乾脆別說，先聽我的吧！我已經想好了一個主意。是什麼人幹的？我看肯定不是什麼北京來人，北京來人怎麼會有卡車？肯定是本地人故意撤的謊。還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地方群眾，地方群眾怎麼那樣瞭解軍隊的事情？說不定就是咱們內部的人，脫了軍裝穿便衣幹的。誰會幹這個呢？只有文工團，他們在造反嘛！沒事兒好幹了，不幹這個幹啥呢？肯定是他們，沒錯，你看吧！」

　　聽她說得頭頭是道，許淑宜開始注意她的話了。而彭湘湘，則更是被她打開了心竅，忽然想起自己還認識幾個文工團的人，便說：

　　「我去問問。」

　　「問誰？問趙大明嗎？」小炮不屑地哼了一下說，「你還相信他呀，人家現在正在造反，當頭頭，還記得你這個走資派的女兒！別傻呵呵了！」她說著說著，想起來要喝水，便自己動手倒了一杯，不管冷熱一口喝下去，燙得她連忙吐出來，將杯子擱下涼著。

　　「你說吧，孩子，」許淑宜對小炮說，「你把你的想法說完，讓我聽聽。」

　　「我想了個辦法，看行不行？」小炮胸有成竹地說，「要找趙大明去問，他肯定不會告訴我們，可是我們可以利用他，通過他的關係派一個特務到文工團去，成天跟他們混在一起，總會有人露出話來的，一定能找到彭伯伯關在什麼地方。」

　　「太天真了，孩子，還派特務。」許淑宜說完站起來。

　　「您到哪兒去？」陳小炮急了。

　　「我去給你爸爸打個電話，要不，……我自己到他那裡去一下……」許淑宜心神不寧，拿不定主意。

　　「別去了，」小炮說，「我爸爸可能是有意暫時瞞著你們，怕你們著急，您這一去，他會問您怎麼知道的，那我怎麼辦呢？」

　　「是這樣？」許淑宜焦急地思慮著。

　　「還是聽我講完吧！保準能行。」陳小炮熱心地勸慰著。

　　可是許淑宜不想聽她的主意了，她感到這是小孩子的想法，並且也不宜參與小孩子們可能幹出來的各種惡作劇，哪怕確有用處也罷。但她也不想阻撓她們，只得避開不聽，且回到臥室去等著吧！陳政委會想辦法把他找到的。「要早點找到就好啊！不然他不知會受些什麼折磨呢！」她想著，自顧自地走出去了。

　　「你快說吧！」湘湘催促小炮，打破了暫時的沉默。「好，我說。」小炮見許媽媽不在了，更加大膽起來，「你們都聽我的。湘湘你不能出面，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急也沒用。小芽你就當特務。」

　　「要我當特務，我不幹。」李小芽覺得特務是一種最醜惡的人。

　　「傻瓜！」小炮說，「又不是要你去當美蔣特務，這是當我們自己的特務，彭伯伯的特務，我爸爸的特務，我們保皇派的恃務，知道嗎？這樣的特務很光榮。你不是長得挺像個演員的模樣兒嗎？過去我反對你去學跳舞，這回用得著你去了，就到文工團找人學跳舞去，跟他們混熟。他們會喜歡你的，一看你這樣兒就想把你摟住。你年紀又小，像個啥事兒也不懂的布娃娃，他們不會想到你是當特務去的，根本不會防備你，說不定當著你的面還大談他們的秘密呢！怎麼去法我也想好了，你不是認識趙大明嗎？就去找趙大明，要他給你介紹一個跳舞的老師，就像湘湘以前在文工團學彈鋼琴一樣，纏住那老師不放。跳舞得要好好兒學，別的都裝傻，越傻越好，只要心裡明白著就行了。每天向我報告一次情況，不要到我家裡來，你就在你們家裡打電話給我。電話裡不能說特務的事，只能說跳舞的事，知道嗎？一探到了消息就馬上到我家來，面對面地講。就是這樣。」

　　「我還認識文工團一個人。」小芽伸出一個指頭說。

　　「誰呀？」

　　「叫鄒燕，那回我跟陳伯伯到他們那兒看戲，鄒燕挺喜歡我的，把我帶到她房間裡玩兒。她那回就問我喜不喜歡跳舞，我說我不知道。」

　　「好！」陳小炮高興得一下子跳起來，「真是太好了！有這麼巧的事兒，彭伯伯一定能找到。你就去找那個鄒燕，沒錯，就找她。」

　　「可是……」李小芽表現出為難。

　　「你還有什麼可是啊？」

　　「可是我自己的爸爸怎麼辦呢？」

　　「你爸爸又怎麼啦？」湘湘問。

　　「他老是那樣，唉聲嘆氣的，頭髮長了也不剪，鬍子也不刮，樣子有點嚇人。每天要把我叫到他辦公室去幾回，啥事兒也沒有，就那麼望著我，我真為我的爸爸難過。」

　　「告訴你爸爸，叫他別怕，總會搞清楚的。這麼久了，也沒有拿他怎麼樣，怕什麼！」小炮說。

　　「唉！」湘湘嘆氣。

　　「你就知道嘆氣，靠著你呀，啥事兒也辦不成。小芽，找個時間，我去跟你爸爸談話去，幹嗎呀！沒什麼了不起！該剃頭就剃頭，該刮鬍子就刮鬍子。你爸爸要不相信我呢，我就……」她稍微想想，「我就去跟我爸爸說一說，要他去跟他談。不管怎麼樣，你那個特務一定要去當。」

　　「好吧！」李小芽勇敢地答應了。

　　「明天就去。」

　　「行。」

　　「你還有意見嗎？」最後才問湘湘。

　　「我……」湘湘抑鬱地說，「心裡亂得很，什麼想法也沒有了，什麼意見也沒有了。」

　　※※※

　　「你是怎麼想的？」

　　與此同時，陳政委和徐秘書也在深入商討剛才發生的事件，看來已討論了很長時間。政委想聽聽秘書的結論和他所選定的辦法。

　　「很清楚，」秘書說，「不但肯定是內部人幹的，而且有高級幹部參加，他們背後可能還有更深的背景。正好在召開黨委會之前把人劫走，不可能是為了保他過關，肯定是對著您政委來的。黨委會開不成，看您怎樣向北京交賬。一面在打倒彭其，一面開始拆您的牆腳，一環套一環地逼上來了。我們現在一定要想盡辦法把他找回來，黨委會還是要開。」

　　「要向北京報告一下。」政委說。

　　「是要報告。」

　　「你起草一個電話稿子吧，省得信口開河把話講錯了，現在做事處處要注意。」

　　「好。」

　　「哦，你還是講你的，又打亂了。」

　　「辦法……」徐秘書繼續說，「別的種種辦法都不大可靠，這麼大個南隅市，你知道他們把他藏在哪裡呢？到底還在不在南隅也還很難說。公安局和高炮連，堵住路口、車站去檢查，多半是靠不住的，整個行動策劃得很周密，不會不防著我們這一手。最好還是對文工團的人多做說服工作，講清利害關係，要他們把人交出來。」

　　「他們不聽你的！」

　　「我想了一下，有一個人可以做做工作。」

　　「哪一個？」

　　「叫趙大明。前段整風的時候，從他們內部一些揭發材料看出來，那個趙大明比較講道理。我好像還聽小炮說過，趙大明跟司令員的女兒要好。」

　　「有這樣的事？」對於陳政委來說，這是新發現，「那好，你去找他談談，不過要注意，現在他的處境一定很尷尬，你辦事要謹慎，曉得嗎？不要使他為難。」

　　徐秘書點頭接受了任務，但心裡在想：要怎樣才能不使他為難呢……？

第十八章　徘徊

　　文工團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自從開始造反以來，夜不安眠是正常的現象，如果發現他們連續幾天能安靜的睡覺了，那就說明形勢不妙。范子愚等人被捕的那一段是造反以來最平靜的階段，每到晚上十點鐘，幾乎所有窗戶都黑了燈，丁字大樓和小禮堂好像也跟著造反者們一起睡熟了。而那一段恰恰是暫停造反的時期。因此，大致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夜不成眠是造反勝利的標誌；正常睡覺是造反者倒霉的象徵。

　　如果向他們當中隨便一個普通群眾問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那麼大的勁頭？」他肯定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要是進一步追問：「除了這普遍的原因以外，你個人還有什麼具體原因？」他一定會拒絕回答。為什麼要拒絕回答呢？情況各有不同。有的是的的確確說不清楚，整個行為都是糊里糊塗被別人牽著走的；有的在心裡藏著一些複雜的但又不很明確的種種原因，不但沒有對別人講過，連自己也沒有認真清理過；有的則明確得很，把造反當成一條意外發現的通天小道，快鑽快跑，搶到前面去，可望登上青雲；還有的是各種情況都挨著一點邊，這種人表現出來的是，忽然一蹦幾十丈，忽然又銷聲匿跡了，忽然甘當小卒，忽然又猛想當頭頭。大概除此以外還有許多種類型，人是複雜的動物，人的思想是豐富多采的，不可能像植物學那樣詳細的分門別類。至於「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這個普遍的動機，也許大多數人都不是講的假話。林彪副主席不是說世界幾百年中國幾千年才出了毛主席這樣一個偉大的天才嗎？除了林副主席以外，還有多少人具備這樣高水平的歷史和政治的知識？你不懂得歷史，不懂政治，就只有相信當代偉人的話，因為你沒有根據能提出懷疑。林副主席又說，中國七億人口，必須有一個統一的思想。這也是很能教育人的，一個人口眾多、幅員廣大的國家，如果沒有一種統一的思想，不是一定要走向分裂嗎？中國人是不喜歡分裂的，所以很容易接受這種「統一」的觀念。到底統一在一種什麼思想之下比較好呢？普通群眾沒有專門研究過，也沒有條件去進行研究，只得相信偉人的話了。況且，提出這些獨特見解的偉人，不僅是個理論家，還是一位掌管軍權的人，他的理論有槍桿子做後盾，使理論本身的威力擴大了千倍萬倍。在當今中國，對這個理論連竊竊懷疑都是不可能的，不會的，還要努力爭取機會表現自己絕無二心才對。於是，「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豁出命來也心甘情願」的豪言壯語，並非假話，確實反映了真實思想。偉人的話是不容置疑的，當今這位握槍的偉人說出了從未有人說過的新話，是新生事物的一種，具有勃勃向上的生命力，它帶來了更換一切傳統觀念的可能性，沒有任何實際經驗能夠證明它是荒謬的。除了一些通今博古的老朽和思想鑽進牛角尖的人，一般群眾是不會表示反對的。也許在今後的實踐中可能遇上無情的現實，構成否定這些新話的理由。一部分人可能在內心產生懷疑，但只要偉人手上永遠握著槍，這點暗中的懷疑是微不足道的。徜使無情的現實遇得太多了，偉人的理論給人民帶來痛苦，乃至無法生活下去了，那麼，即使你仍舊握著槍，也會變得沒有用處。這是以後可能出現的事，現在來說還太早了。現在，嶄新的理論還剛剛誕生，也許將要遇上的現實都是十分滿意的，在沒有實踐之前，只能相信理論的邏輯。大多數普通造反者都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因而都是誠實的人。他們對新理論和新事物抱著一種新鮮感，凡是有新鮮感的事物，都一定會使人興奮。於是，一貫不積極的，現在積極起來；一貫玩世不恭的，現在認真起來；已經灰心失望的人，現在有了新的勇氣。在這一陣子，人們所有的力量和智慧都發揮出來了，人身上全部熱能都貫注於一處，自然要出現奇蹟，夜不安眠算得了什麼呢？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在這個新的不眠之夜，趙大明不知別人在幹些什麼，他單獨幹的是一項非常困難的工作。

　　晚上八點多鐘，范子愚忽然給他一項任務，要他立即動手寫一個造反小結，把經驗教訓好好總結一下，並且規定第二天晚上就要向大家宣讀，因此需要連夜趕寫。還說：「現在這年頭，不能按常規過日子，說幹就幹，馬上動手，革命勝利了再來睡覺。別的事不要你管，天塌下來我們頂著，思想專一，寫好這個小結。到時候我叫人給你把夜餐送來，還有什麼困難馬上提出，立即給你解決。」趙大明很受感動，連說沒有困難，一口答應下來。

　　其實，早兩天趙大明就曾經建議要來這麼一次小結，當時范子愚和其他幾個頭頭都不以為然，這項建議被束之高閣了。今天怎麼突然起了變化？是什麼人使范子愚變得明智起來的？趙大明不知底細，只是有點感到奇怪。

　　這篇文章非常難寫。要肯定造反的大方向始終是對的，又要嚴肅地指出已經偏離方向的種種問題；要充分說明成績是主要的，又不能因此而掩蓋了缺點錯誤；要把少數人的先見之明寫出來，又要使大多數人接受得了；要依照常規那一套說明永遠是形勢大好，越來越好，又要提醒大家注意，前方的道路是曲折的。依照實際情況是，教訓多於經驗，問題大於成績。但照實寫來，怎能為大家所接受呢？不照實寫，總結的作用又在哪裡呢？趙大明知道，有一種規矩是需要遵守的，無論什麼時候，必須大談光明面，涉及陰暗面時需要特別小心，弄得不好就是右傾。從來沒有聽說過吹牛皮、說大話是叫左傾。「左傾」這個詞只在歷史上有過，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如果有人發現存在著左傾，那只能說明他思想右傾。

　　最近幾天來，趙大明有點感到害怕，擔心自己的思想發生了右傾。在那天晚上被抓去坐牢的時候，他面不改色，大步地走向囚車，真有一種革命家的氣概。在被拘禁的那幾天裡，有的人哭哭啼啼，一個勁兒地檢查又檢查，交代又交代，生怕叫他在招待所老住下去。而趙大明卻老老實實地遵循著「堅持真理、修正錯誤」的原則，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在後來是為人們所稱道的。問題發生在彭司令員的數小時談話以後。那次談話，司令員在趙大明心目中的形象完全變了，過去從外表看，感到他是一個不好接近的人；後來又聽說他犯了錯誤，更覺得他的毛病太多了；到了他下令抓人的時候，這個老頭子簡直成了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可是，那幾小時談話把他的心攪亂了，甚至連頭腦中一些基本觀念都在開始動搖。他同情老頭子，贊成老頭子講的那些雜亂無章的道理，他為自己的幼稚無知而感到慚愧。他想起了湘湘，想起那天晚上與湘湘分手的時候……可是，後來聽范子愚傳達了江部長的意見，又針對老頭子的講話學習了毛主席的教導，趙大明的心裡更亂了！從理性出發，老頭子重新變成了可惡的人。他的講話，不過是用人性論來騙取幼稚的青年人的同情而已。為了使他老實交代問題，改正錯誤，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線上來，還需要同他作鬥爭。但是，那奇怪的「人性論」怎麼會那樣厲害呀！要逃脫它的俘虜又怎麼那樣困難哪！難道趙大明參加文化大革命，心還不誠嗎？難道鬥私批修的決心還不大嗎？不，他不承認，他堅信自己的胸懷是坦白的，他沒有欺騙自己，也不準備欺騙任何人。他一直以為，人之最值得驕傲者，在於他是正直的、純真的、心地光明的。那麼，卻又為什麼輕易地成了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俘虜呢？人性論啊，神通廣大的魔鬼！因此他感到害怕，似乎他自己身上有一種很難察覺的病正在悄悄地作祟，這個病是不是就叫「右傾」？

　　他吃力地寫著那篇文章，感到很難寫，寫一張，撕掉，再寫一張，又撕掉，一時間已到零點三十分，大樓裡卻並沒有安靜下來，常常有急急忙忙的腳步聲走進走出。也不像平常那樣哼著歌子打打鬧鬧開玩笑，所有在走動的人都顯得又忙碌又緊張，偶爾還有嘀嘀咕咕的說話聲。「這是在幹什麼？」趙大明想，「我是頭頭，我怎麼不知道呢？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他籠上鋼筆，準備出去找人問一問。正在這時，有人來敲門，他走去開了，鄒燕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進來。趙大明接住麵條問：

　　「外面在幹什麼？」

　　「誰知道！」

　　「是不是有什麼事兒瞞著我？」

　　「喲！什麼事兒要瞞著你呀，你又不是外人。」

　　聽她這一說，趙大明不好再問了。但他總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心裡很亂，莫名其妙地擔心著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

　　「寫得怎麼樣了？」鄒燕拿起一張畫得很亂的稿紙問。

　　「不好寫，才開了個頭，不滿意，得重來。」

　　「又不是登《紅旗》雜誌，那麼講究幹啥呀！」

　　「不，」趙大明認真地說，「不寫就拉倒，要寫就寫好它，真能起點作用。」

　　「別那麼認真了！」

　　趙大明聽出，鄒燕的話裡好像有什麼弦外之音，更加覺得奇怪，便盯住鄒燕，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來。鄒燕也察覺了趙大明的異常反應，連忙引開話題說：

　　「大明，你跟彭湘湘的關係到底怎麼樣了？」

　　趙大明埋頭吃著麵條，不做聲。

　　「你們過去是不是都談妥了？」

　　「什麼談妥？」

　　「就是說是不是明確了那種關係？」

　　「不知道。」

　　「那天在小竹林裡，為了什麼事兒？」

　　趙大明過去就不願意跟別人談起他和湘湘的事，現在更加忌諱了。原因是很複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那樣崩了？」鄒燕又問。

　　仍不做答。

　　「那回抓人的事兒，你是怎麼打聽到消息的？是不是你又到彭司令員家裡去了？」

　　「你這是幹什麼？」趙大明有些生氣，「老釘著我問，問個沒完。」

　　「喲！想到哪兒去了！不問不問，再不問你了。」鄒燕覺得掃興，半天沒有言語，後來終於熬不住寂寞，自言自語地又說，「唉！看著是個好事兒，誰知又……」

　　趙大明注意聽著，感到話中有話，見鄒燕不往下講，便主動問她：

　　「你說什麼？」

　　「嗐！沒說什麼。我只說呀，大明，你跟彭湘湘那事兒，趁早算了，別惹些個麻煩到身上。」她見趙大明瞪著一雙大眼，進而又說，「人家是掌上明珠，千金小姐，那嬌貴的脾氣兒你消受不了。一會兒好了，一會兒崩了，朝三暮四的沒個準兒，害得你神魂顛倒，笑一陣，哭一陣，最後還說不定只是拿你開開心解解悶呢！像你這樣的小伙子還怕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人兒，何必背那個政治包袱呢！」

　　「什麼？」趙大明吃驚地反問。

　　鄒燕發現自己失言，忽然收住，再也不說了。趙大明已經聽懂她說的意思，預感到自己將而臨一種困難的處境，但他不願意違背自己的良心，不能容忍別人對湘湘加以不公正的評論，不管後果怎麼樣，先得把想說的話說了。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他難以抑制地激動地說，「我也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你跟我說這番話的。但是我要說，我不能為了自己而傷害一顆純潔無辜的心。我相信革命並不需要我們昧著良心做事。哪怕我跟她從此再不見面了，我也沒有必要對她進行卑鄙的誹謗。別人怎麼說，那是別人的事，我的權力管不住別人的嘴巴，但我有權管住自己。是的，我和她有矛盾，矛盾可能還不小，也許完全沒有調和的餘地。但這決不意味著我和她要互相傷害，像惟利是圖的奸商一樣，無情無義，自私，殘忍。」

　　鄒燕聽了這些話，早已尷尬地紅著臉，說不出話來了。趙大明也似乎知道自己出言不慎，誤傷了旁人，卻又無法控制自己。不等鄒燕開口，他接著又追問道：

　　「是不是由於我和湘湘的關係，引起了他們對我的不信任？」鄒燕有些驚慌，不知怎樣才好。

　　「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我？是不是以寫小結為名把我關在這裡不讓出去？」

　　趙大明一連串的追問，嗓門越來越大，把鄒燕嚇得連連後退。

　　「哎呀！我真怕你。」鄒燕拿了碗筷，邊走邊回頭說，「人家好心好意勸勸你，還不是為了你好？你那麼激動，衝著我來，犯得著嗎？我可不敢再跟你說什麼了。」這時她已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出去，哐的一聲，門又扣上了。

　　趙大明感到內疚，但已無法挽回了，望著房門發了一陣呆，扭頭坐下，抱著頭進入了痛苦的思索。在這個非常的革命年月，最光榮、最幸福的人是處於主宰地位的革命者；如若能成為革命的外圍成員，也是可以感受到幸運的；不幸的是那些被革命宣佈為敵人而剝奪了革命權利的人，或那正在被革命另眼相看，從而即將喪失原來的光榮地位的人。趙大明此時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自己正在蒙受冤枉，大概是肯定無疑的。他感到坦然，因決無任何一點對不起革命的地方；他又覺得受了侮辱，一個沒有瑕疵的革命者竟落到這樣的境地。他詛咒著范子愚和其他那些沒有頭腦的盲動主義者，比往常任何一天都更加看不起他們。他也在苦苦地想著他和湘湘之間的事，眼前一片迷茫，心中隱隱作痛。在這種情況下，他哪有心思寫那個東西！但也不願意就去找人打聽什麼消息或提出什麼質問，心一橫，想道：「管它呢！看把我怎麼樣。」乾脆往床上一倒，睡覺了。

　　他半睡半醒地挨過了好幾個小時，起床時已是八點多鐘了。他趕緊洗了個臉，跑到食堂去，原來並沒有按時開飯，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呢！

　　早餐以後，有人告訴他一個消息，說政治部收發室打來電話，那裡有人找他。他想起上次湘湘約他在營門外見面正是這樣傳遞消息的，難道今天又是她？一想到她，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又希望是她，又擔心真是她。不管如何，他一聽到消息，馬上就往那裡跑去了。

　　傳達室並沒有湘湘，一個公務員問清他的姓名以後，告訴他到黨委辦公室去。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來到黨委辦公室門口，迎接他的是陳政委的秘書徐凱。

　　「彭湘湘托我向你問好。」徐秘書盯著趙大明的眼睛，一面說一面與他握手。

　　趙大明保持著警惕，只答以微笑，不敢隨便開口。

　　他們來到裡面一間小屋裡，關上房門。徐秘書特別鄭重地說：

　　「趙大明同志，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我？幫你的忙？」

　　「對。」

　　「我幫得上嗎？」

　　「幫得上，只有你能幫得上。」

　　「你先說說是什麼事吧！」

　　「是這樣，」徐秘書胸有成竹地說，「兵團黨委就要開會解決彭司令員的問題，正好彭司令員失蹤了，你看這……」

　　「失蹤了？」趙大明吃一驚。

　　「你不知道嗎？」徐秘書盯著他的眼睛問。

　　「不……不知道。」趙大明一邊想著一邊說，突然好像一切都明白了，猛地站起身，說道，「我去找他們。」話音剛落，人已到走廊裡去了。

　　他一路氣沖沖地回到文工團，四處尋找范子愚。他打聽到范子愚和其他頭頭們都躲在第一鋼琴室裡開密會，火氣更大了，來到門口，把房門狠狠地捶了兩下，不見有動靜，又更重地一陣猛擂，才有人把門拉開一條縫。趙大明用力一推，房門扇過去碰在牆上。室內的幾個人大驚失色，望著站在門口的怒氣沖沖的趙大明，半天無話。

　　趙大明目不轉睛地盯著范子愚，板著面孔走進去，坐在琴凳上。

　　「哎，大明，」范子愚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啦？那個……小，小結寫……寫好了嗎？」

　　趙大明把他橫了一眼，爆炸般地說：

　　「算啦！想把我怎麼樣，就說直的，別他媽的哄哄騙騙，把人家當成三歲娃娃。」

　　「這……這從哪裡說起呀？」范子愚把手一攤，裝糊塗地說。

　　「別裝了！」趙大明吼一聲說，「就從昨天晚上綁架彭其說起吧！為什麼瞞著我？搞什麼鬼？」

　　「這……嗐！」范子愚毫無思想準備，根本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太沒意思了！」趙大明氣鼓鼓地說，「一塊兒造反，一塊兒坐牢，到頭來被自己人踢在一邊，當敵人看待。」

　　「別……別誤會，大明」范子愚說，「我們是……考慮到你……你和彭湘湘的關係，覺得……還是……採取迴避政策比較……比較好一些。」

　　「得了吧！迴避政策，這是剝奪人家的革命權利。」

　　「別……」

　　「既然是這樣，你們開除我好了。沒有你們的批准，我一樣革命，誰也沒有權利不許我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趙大明說完，把琴蓋一撐站起來，最後瞪了范子愚一眼，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他來到自己房間，把門關死，重重地坐在床沿上，喘著氣。他一方面感到痛快，把要表露的顏色都表露出來了，要說的話都說了，讓他們受著吧！活該！另一方面又有點忐忑不安，心在著慌地跳著。難道當真就這樣與他們分道揚鑣？除了造反派就是保守派，脫離這邊去參加那邊是不可思議的，一個有政治道德的人決不幹這種蠢事。那麼，拉一些人出來，重新建立一個獨立的組織？又將逃不脫分裂造反派的罪名，會失去很大一部分群眾的同情。要麼，只有當逍遙派了。可是，在這個轟轟烈烈的革命年頭，每一個有血氣的青年，都要關心國家大事，逍遙派連保守派都不如，是偉大時代的可恥逃兵。趙大明當然不會當逍遙派，這是毫無疑問的。

　　忽然想起，是不是可以去找江部長談談？對！這是一個辦法。他立即動身，到高幹招待所去。

　　他是頭一次來找江部長，所以有些膽怯，站在門口遲疑，想把要講的話全部想好了才去敲門。不料有人正好從裡面出來，把房門拉開了。

　　「喲！江部長，您看巧不巧，趙大明來啦！」說話的是鄒燕，就是她從門裡出來，說完就走了。

　　趙大明望著鄒燕走去的背影，覺得很奇怪，不知她是來幹什麼的。

　　「進來呀！小趙，快進來！」

　　江部長一聲熱情的招呼，使趙大明感到不需要拘束，連忙進門，向江部長行了個軍禮。

　　「坐下，坐下，隨便一點，我這個人不喜歡搞得那麼等級森嚴。」江部長說著，與趙大明相對而坐，拿出香煙來，「抽煙嗎？哦！你是歌唱家，要保護嗓子。」說完給自己點煙。

　　「江部長，」趙大明委屈地說，「我不明白，看一個人是不是堅定的革命派，到底憑著什麼？是憑著他曾經跟什麼樣的人接觸過，還是看他在現實鬥爭中的表現？」

　　「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了，你講的是什麼事，我早就知道了。哈哈哈哈！」江部長大聲笑著，「小趙，不要激動，你根本用不著那麼激動，早就有群眾為你打抱不平了嘛！說明你很得人心嘛！」

　　趙大明木然，不知江部長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鄒燕到我這裡來幹什麼？」部長問。

　　趙大明搖頭，表示無從知道。

　　「正是為了你來的。她剛才告訴我，說是……她親眼看見，你和彭其的那個女兒發生了原則分歧。她要保她的父親，你要堅持原則立場，要她大義滅親，所以就談不到一起，哭哭啼啼分手了。有這樣的事嗎？」

　　趙大明點頭承認。

　　「她還告訴我，說那回彭其要在文工團抓人，也是你首先把消息帶回文工團，並且告訴大家，罪魁禍首就是彭其，鼓勵造反派群眾跟彭其鬥爭到底，是嗎？」

　　趙大明默認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鄒燕是范子愚的老婆吧？」

　　「唔。」

　　「連她都不同意范子愚對你的態度，可見你很有群眾基礎啊！」江部長細瞇著眼睛品了一會兒煙，「你知道范子愚背著你搞了些什麼嗎？」

　　「他們綁架了彭其。」

　　「哦！」江部長又像知道又像不知道地說，「這個事……總的來說，大方向還是對的。不過范子愚這個人哪，敢想敢幹，但毛病也不少，真把一個重大的責任交給他，恐怕有困難。我記得還是在你們到政治部門口靜坐的第二天，他到我這裡來，我就跟他講過，要他轉告你，我想跟你談談。他告訴你沒有？」

　　「沒有。」

　　「唔，這個人哪，靠不住，辦事不牢。」

　　江部長在講話中一味地貶抑范子愚，這使趙大明很吃驚，有點不知怎樣才好。

　　「我有很深的印象，」江部長指著自己的腦袋說，「那回你們在政治部門口造反，有一段說服機關幹部的廣播講話是你起草的，很有水平，有理有利有節。當時我就想找到這個起草人談談，後來事情一忙就忘了。我還批評過范子愚，他那種『滾他媽的蛋』不是戰鬥，是罵街。」

　　趙大明把自己前來訴冤的動機忘得乾乾淨淨了，反過來莫名其妙地感到有點對不起范子愚，心裡很不安，恨不得馬上就走。

　　「你二十幾了？」

　　「二十四。」

　　「唔，這是個可塑性很大的年齡。」部長說，「范子愚那種不相信自己戰友的搞法，是孤家寡人政策，沒有無產階級的胸懷。革命都像他那樣搞，是不會成功的。你也要注意，不要把這點小小的不愉快拿去擴大了，要講團結，講風格，要注意在革命鬥爭的實踐中鍛煉自己。」這時，江部長格外認真又十分親切地把手伸過來，按在趙大明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說，「小趙啊，你們這個年齡真幸福啊！正在選擇道路、決定前途的關鍵時候，遇上了這場偉大的革命，有機會充分發揮才能，你們可以說是前途似錦。不過，也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摔下去，再也爬不起來。關鍵是站在哪一邊，堅定不堅定。我們這裡條件很好啊！有活老虎躺在身邊，只要我們敢打，就有可能成為打虎英雄。而且，我們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直線領導。江部長不是在你面前說瞎話，你懂嗎？」

　　趙大明努力咀嚼著這些話裡的實際含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要背包袱，」部長接著說，「跟彭其的女兒談過戀愛有什麼了不起！莫說是鬧崩了，就是沒有鬧崩，也不應該讓她影響你的前途嘛！彭其的女兒，根據黨的政策，是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們不能把她推向敵人那邊去。如果我們的團結教育工作搞得好，她能夠主動出來檢舉她的父親，那麼，我想她也完全可以入黨。至於你，就更不用多慮。我……老早就發現你是一個人材，你能夠為無產階級司令部做出較大的貢獻，我正在考慮……呃，以後再說吧，咹！看你自己，完全看你自己。范子愚那裡，我會批評他。你回去吧！要團結，不要跟他們鬧分裂。」

　　趙大明兩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著離開了江部長的房間，在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踏空摔了一跤。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打好了腹稿的那許多話一句也沒有講，居然就可以走了，而且切盼著馬上就走。江部長像一個神靈似的使人敬畏，他給你鋪開了一幅開滿鮮花和隱藏著陷阱的圖景。他說的那偉大的革命在這裡從虛幻的輪廓變成了具體的通天的橋和入地的洞，你好像忽然從夢境回到了現實中來。不知怎麼那充塞在胸膛和血管中的沸騰的激情，在冷卻中凝成了固體。這是一種怪東西，使人增長年歲。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大明在心中念叨著，疑惑、畏懼、不忍、擔憂……感情與理智在展開搏鬥。

　　他信步－－至少是沒有明確目的地走到了通往彭家的那條路上，在小竹林裡徘徊。希望遇見她，又害怕她真的出現；更加擔心著那些大驚小怪的文工團的多事佬。

　　真跟約好了似的，湘湘那匆匆急走的身影在小路上一閃，正從外面回來。

　　「湘湘，等一等！」

　　趙大明鼓足勇氣喊一聲追了上去，使彭湘湘吃了一驚。啊！她臉色蒼白如紙，眼圈發黑，瘦了！大明忍不住心中一顫。

　　「怎麼還有時間到這兒來？」湘湘字字含怨地說。

　　「湘湘！」大明用請求諒解的眼光注視著她，柔情地說，「我們只能把寶貴的感情溶化在偉大時代的洪流之中。只能這樣，湘湘！」

　　「除了這，還有什麼具體的事要告訴我嗎？」

　　「我想……我希望……在兩個階級、兩個司令部的生死搏鬥中，你不要做無辜的犧牲者。」

　　「是不是要我用絞索勒死我的爸爸？」

　　「不！不……」

　　「你們把他關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那好，謝謝你！」

　　湘湘無限怨恨地把趙大明盯了一眼，毅然扭轉身去，提步就走，再也不回頭。

　　趙大明一聲呼喊沒有叫出來，頭一暈，身子撞在一棵竹子上。竹子受到撼動，發出唰的一聲巨響。

第十九章　鬥爭會

　　幾個青年架著一個用麻袋套著上半身的穿藍色呢褲的人走進了一間小房，他們解開繩子，將麻袋取掉，彭其露出臉來。又有一個青年把塞在他嘴裡的毛巾抽掉，說聲：「在這裡待著吧！」便都出去了，門外有掛鎖的響聲。

　　彭其站在原地，將這間房子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個大約為十六平方米的正方形小房間，裡面陳設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一把籐椅。床上的被褥都是軍用品，很乾淨，有兩個枕頭。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墨水瓶，一支蘸水筆，一支鉛筆，一個煙灰缸和一個喝茶的瓷蓋杯，桌腳邊地上有一隻鐵殼熱水瓶。回頭一看，見門背後掛著一黃一白兩條嶄新的毛巾，聯想到洗腳的需要。又見床底下原來還放著拖鞋一雙。房子只有一扇窗戶，是釘了鐵條的，窗玻璃用有色的書面紙貼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線，無法知道外面的景色。除了剛才進來的這扇房門以外，在斜對過還有另一扇門。彭其好奇地走去把那扇門拉開看了看，裡面是衛生間，有抽水馬桶、澡盆和臉盆。他想，這大概是一個什麼招待所。但又有點不像，因為招待所裡面凡屬有衛生間的房間都是給高幹住的，陳設不會這麼簡陋。他走出衛生間，坐到籐椅上，隨便拉開寫字檯的抽屜看看，見裡面放著一個紙包，解開來看，是茶葉，還是比較高級的一種。

　　看了這一些情況，彭其覺得奇怪了，為什麼要安排得這麼舒適，招待得這樣周到呢？難道綁架者並無敵意，而是為了保護你嗎？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地方的造反派對待走資派是這樣慇勤的。他推想了各種可能，最後想到：是不是陳鏡泉布下的計策？大概他知道有人要來揪鬥你，為了遮人耳目，安排了一幕綁架的戲劇，私自把你藏到一個隱蔽的地方，一面對外宣佈彭其失蹤，一面暗地派人保護，以避開這一段風浪？他越想越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還有綁架過程也能證明這一點。那麼準確，那麼周密，那麼瞭解內情，整個行動利利索索，沒有絲毫誤差，肯定是高明老練的人在暗地裡佈置和指揮，絕非一般喊喊叫叫的造反派所能做到的。

　　「是啊！到底是死結同心的老戰友，有感情啊！」他不禁為之慨嘆，從瀏陽共產的友情想到當前的互相處境，眼眶濕潤了。四十年坎坷道路，四十年風火硝煙，多少次在患難中同舟共濟！多少次為共同勝利舉臂高呼！多少回服從組織需要各奔一處，又多少回在行軍路上意外相逢！天南地北心心相印，兩個麂皮荷包一直保留到今。在一起無話不談，你心就是我心。由於性格不同，常有摩擦，一硬一軟，相輔相成，總是不能分歧到三天以上。即便是現在，眼看大難臨頭，誰也不敢來同情相助，只有他敢冒這極大的風險。你預先為什麼不暗示一下或乾脆說明呢？不不不，你是對的，你想得穩妥周到，你是細心人。但是，躲過了今天能躲過明天嗎？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脫如來佛的手掌心，只怕越躲越麻煩啊！你到底是怎樣打算的？下一步又怎麼辦呢？你現在變了，有話喜歡藏在心裡，那麼謹慎小心，只做不說。恐怕你並不瞭解形勢的變化呀！這一場鬥爭的目的你弄清楚沒有？彭其是要倒的，誰也救不了的，誰來救誰就一起沉潭，你不能只念友情，不顧後果呀！何必要白白陪進去一個呢？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人隔兩地，有話不能通，急煞人了！你是派誰在執行這項任務？那個人靠得住嗎？他不會反戈一擊嗎？他可以傳遞一點消息嗎？等等看，看看聯繫人是誰，還要察言觀色，看準了再下決心。

　　有人在開鎖，彭其切斷思路，密切注意門口，等著來人。

　　范子愚進來了。

　　彭其暗吃一驚。

　　來者雖沒有行禮，但態度和善，仍舊稱他為司令員，坐到床沿上，開始說明來意。

　　「司令員，對不起你，我們搞了一個不禮貌的行動。」

　　「不要緊，這不要緊。」

　　「我們不是惡意，是為了幫助你，給你創造了一個比較安靜的環境，你覺得還好嗎？」

　　「好，很好。」

　　「這樣，就不會有人給你打電話了，不會有那些囉哩囉唆的事來纏你了，你可以專心專意地寫交代材料。陳政委可能跟你談了，北京對你的態度不滿意，講老實話，聽說很不滿意，你就住在這裡好好兒想想吧！首先端正態度，要知道，這回不能矇混過關了，北京是下了決心的，非要把問題搞清楚不可。你要看清形勢，不要估計錯了；還要認真想一想毛主席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方針，爭取寬大處理，頑抗是沒有好結果的。北京掌握了你們大量的材料，別以為用紙能包住火，包不住的，你不交代別人交代，態度好壞就看誰先誰後，誰講誰不講。就是這個意思，你現在先好好兒想一想，也可以寫一寫交代材料，抽屜裡有紙。已經交代過的不要再寫了，要寫就得寫新的。你看怎麼樣？」

　　「好，我曉得了。」

　　「生活方面有什麼問題向我們提出來，有病也對我們講，我們有辦法給你治病。你喜歡喝茶已經準備了茶葉，在抽屜裡。」

　　「我看到了。」

　　「那是開水，一百度。抽煙的問題，等一下就會給你送一條中華煙來。你也許很晚不能睡，可能要餓的，也會給你送來一些麵包。其他還有什麼要求就對我說，我們去辦來。」

　　「謝謝你，范子愚同志，你們對我很關心，對我太好了！我沒有什麼要求，只希望你多來跟我講講話，幫助我打開一點思路。」

　　「那可以。」

　　「對，對，人在困難的時候、要有人幫助。你們年輕，思想新，敏感，跟我談談，有好處，大有好處。」

　　「那就這樣吧！」范子愚站起來說，「再講一次，我們是好意，不是害你，你一定要徹底交代，包括野心，行動計劃，串聯情況，最後的目的，所有這些都要交代出來，不然，北京會抓住不放，十年二十年也過不了關。唯一的辦法是爭取時間，早一點交代，有希望得一個寬大處理，要不然，革命幾十年就完啦！現在這年頭，可不管你資格多老，官兒多大。我走了，明天再來。」說完便開門出去，重新鎖上了門。

　　彭其聽著聽著，覺得有點不是味了，怎麼能規定必須交代野心，行動計劃，串聯情況，最後目的呢？沒有也要交代嗎？難道要捏造一些事實便於他們把你打倒？哪有那樣的道理！陳鏡泉怎麼信任范子愚這樣的草頭王呢？真糊塗啊！這些造反派是沒有頭腦的，既不懂政治鬥爭，又毛毛躁躁，只會亂衝亂打，做事是不管後果的，只圖眼前痛快。左起來左得要命，唬他一下子就嚇得慌了手腳。他們這種毛孩子怎麼能幹這樣的事呢？陳鏡泉啊，你真糊塗！要想辦法與他聯繫上，提醒他不能這樣搞，這些人會出賣你的。他們沒有什麼固定的信仰，也不講情義，誰知會幹出什麼事來！

　　他想定主意以後，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紙，不寫稱呼，也不寫落款，只寫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話：

　　我這個地方不好，會出鬼，會把大家都吃掉，趕訣讓找回去。

　　寫好以後，又怕對方看不懂，為了把意思講得更明確一些，又在「會出鬼」的前面加了「靠不住」三個字。看了一遍，還是覺得太含糊，陳鏡泉如果以為光是地方不好，另外給你換個地方呢？是的，不能這樣寫，要重寫一張。他趁點煙之便，就著火將寫好的紙條燒了，另外又草擬一個稿子：

　　我要回去，停止工作專門寫幾天也可以。這樣做後果不好，在這個地方，人員環境都複雜，我不能好好寫交代材料。

　　寫好以後，反覆看了幾遍，便放在桌上，靜坐著思考。他把整個事件的前前後後詳細回憶了一遍，包括在犯錯誤以前曾經同一些什麼人說了些什麼話，都盡可能翻出來，站在客觀的立場上進行分析。無論怎麼引申，怎麼聯繫，也構不成有預謀有計劃有組織的反黨行動。但是他們無論如何不信任你，沒有任何根據地懷疑你，硬要你無中生有寫交代，寫些什麼呢？真像范子愚說的，去捏造事實嗎？那不行，捏造事實會害了別人，會把與你相關的人都扯進去。為了一個人骨頭軟，害得很多人跟著倒霉、不行！彭其九死一生活到五十八歲，從來沒有害過軟骨病，要砍頭可以，要低三下四順著人家的胃口來不行。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交代什麼，要罷官，要坐牢，要砍頭，隨你的便！

　　他經過一番回憶，又想起了一些過去忘了交代的內容，但也並不是很關緊要的，其實寫不寫都可以。為了使他們感到有進展，還是寫一寫吧！另外，對於錯誤的性質可以盡量把綱上高一點，不怕大帽子厲害。反正他們是喜歡扣帽子的，乾脆自己給自己扣上，省得他們費力了。帽子是不要用錢買的，扣得再多也不會把人壓垮。這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覺，想出一句寫一句，斷斷續續也用蠶豆大的字寫了五張紙。

　　天快亮時開始睡覺，一個文工團員給他送早餐來，他驚醒了，提出要范子愚來一趟。

　　九時半，范子愚來了。彭其本來想托他把那個紙條帶給陳政委去，但為了保險，再聽聽范子愚的言談，觀察一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這樣的事。范子愚仍像昨晚一樣，態度和善，講話聲調不高，但總是難免常常露出「造反派脾氣」的影子來。司令員把他當成知心朋友看待，向他談到自己的苦惱、想法和問題的全部過程以及范子愚所不知道的一些空軍內部情況。當談到需要實事求是時，他說：

　　「在什麼問題上都要實事求是。過去在陸軍打仗，每回偵察兵匯報，我都是要他們把原始情況講給我聽，不要帶分析，也不要什麼估計。分析估計要不要呢？要，把原始材料擺出來以後，大家再來研究。如果情況搞得不真實，根據猜測來下決心，軍隊一動就要吃大虧，搞得不好全軍覆沒。人的問題上也是一樣，不實事求是，就會對黨的事業不利。壞人當成好人，好人打成壞人，這樣的事搞多了，會把黨的組織成分改變。沒有的事硬講成有，好人不就被打成壞人了嗎？失掉一個好同志，黨就少一分力量。運動一來，總有一些人不喜歡實事求是，這個習慣不得了，不知是從哪裡染來的毛病。」

　　「就是，」范子愚被觸發了心病，激動得忘乎所以，大發起議論來，「去年搞反動路線的時候，有反多人不實事求是，害死人。有回我跟政治幹事鬧意見，吼了他幾句：『你還政治幹事，你算什麼政治幹事？一天到晚政治政治，我看你呀，不正也不直。』後來在運動當中，他給我貼大字報，就變成了『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我老婆在旁邊聽到，又沒聽清楚，也急急忙忙寫一張大字報證明我確實講過這個話。你看這……連我老婆都跑出來證明，我還說得清楚嗎？差點為了這些事被打成反革命。不實事求是的人最可惱：他媽的！我要是手上有權，非得整一整那些張口胡說誣賴好人的人不可。」

　　范子愚越說越激動，便從床沿上跳起來，呼呼喘氣，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口裡還在反覆罵道：「想起來就恨，想起來就恨……」

　　彭其看他這樣，暗想道：「這個人不能幹大事，決不能幹大事，紙條算了，不要叫他遞了。」

　　「哦！」范子愚忽然意識到他是在跟走資派談話，馬上坐回床沿上去，轉變成嚴肅的態度說，「話雖這麼說，實事求是不等於不要交代問題，你的問題還是要好好兒交代。已經寫了一點沒有？」

　　「記起一點就寫一點，還沒有整理。」彭其冷冷地說。

　　范子愚拿起桌上的紙張，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扔回原處，很不滿意地說：「你的態度還有問題，這樣的東西還要你寫什麼？我提醒你，不要辜負了我們的好心，這是好機會，不要錯過了。現在這年頭，誰能這樣耐心跟你談話？你是碰上我們了，要不啊，哼！你看著辦吧！」說完走了。

　　彭其變得非常失望，在范子愚走了以後，他一個勁地抽煙，開始懷疑這件事是不是陳鏡泉幹的了。決心從現在起，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寫，倒要看看下面將如何發展。一下午過去了，一個晚上又過去了，第三天上午，有個文工團員進來問他寫的情況怎麼樣，他只搖了搖頭。晚餐時給他送來的是一碗麵條，上面蓋著厚厚一層鮮美的雞肉和蘑菇，麵湯表面浮著一層黃油，顯然是雞湯麵。他一邊吃一邊想，越想越糊塗，到底是搞的什麼鬼呢？像招待上賓一樣，生活上對你這麼好；寫的檢查材料又不滿意，非要捏造事實不可。是惡意還是好意呢？是害你還是護你呢？是陳鏡泉搞的還是別人搞的呢？左猜右猜猜不透。他看到那個準備遞給陳鏡泉的紙條還放在桌上，感到不妥，吃完麵條便用打火機點著，放在煙灰缸裡。

　　忽然，外面走廊上像炮兵陣地開火了似的一陣轟響，彭其一噤，煙頭從手上震落在地上。接著，彭的一聲，房門被踢開，衝進來好幾條大漢。一張張惡煞似的面孔用打雷般的嗓音一齊吼道：

　　「彭其！你這個反革命分子，到今天還不老實，走！見群眾去！」

　　話音剛落，幾個人像餓虎似地張牙舞爪撲上來，拔掉領章，夾起他就走。軍帽掉了，衣扣拉開了，皮鞋也踩脫了一隻。耳邊轟轟地作響，都是滾雷般的口號聲。他不知人們夾著他是從哪裡走的，經過哪些地方，來到了什麼所在，只覺得好像忽然從懸崖上推下來，噗的一聲摔得趴在地上。轟隆轟隆像山崩地塌，壓頂而來，不知是什麼聲音，眼前直覺得金光一閃，便再也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彭其清醒過來，睜眼一看，眼前是水泥地，有零零落落的木屑鋪在地上。燈光通亮，但聽不見耳邊有聲音，暗想：「是把我換個地方關起來？」想還沒有想完，已看見前面有腳了，一雙又一雙，大的，小的，都是皮鞋和解放鞋，零亂地站著。稍一抬頭，又看見了藍色的軍褲，接著便是軍衣，再然後才看清面孔，男的和女的，都是將要吃人的面孔。原來是他們－－文工團的造反者。他強撐著地，顫顫抖抖地企圖站起來，沒有成功，這時，有人從兩邊提著他的胳膊幫了一下忙，使他直立起來了。他看見，這是一間從來沒有見過的六角形房子，裡面十分雜亂，有破傢俱，有爛筐子，有木屑、鋸末、刨花，也有一些完好的凳椅。牆上貼滿了標語和漫畫，全部是與彭其有關的，尤其是那些漫畫，禿頂的大腦袋，打著赤膊，口裡噴出鵝蛋大一滴的口水。正前方一塊牆上沒有貼這些東西，只有一張毛主席畫像，用圖釘釘在很高的地方。彭其仰頭望著，癡呆地望著。

　　「向毛主席請罪！」

　　有一個人帶頭，其他人也跟著吼了一聲。

　　「我……請罪！」他吐字含糊但很響亮地說了這三個字。

　　「低頭！」

　　「會……低頭的。」說完把頭一勾，腰身卻挺得筆直。

　　「彭其！」挽著袖子、把軍帽戴在後腦勺上的范子愚走到他面前惡狠狠地說道，「你這個頑固不化的反革命分子，竟敢把群眾當成阿斗，欺我們心軟，對你太客氣是嗎？群眾是不好惹的！今天晚上要跟你算總賬！你要是知趣的，就老實交代你的罪行，否則，我們今天就拼上了！」

　　「打倒彭其！」

　　「打倒反革命分子彭其！」

　　「彭其，交代！」

　　「交代！」

　　「交代！」

　　一聲喊，憤怒的人們把他團團圍住，無數個拳頭揮到他頭頂上，額前，眼前，鼻子跟前，只是還沒有一個是挨著了皮肉的。彭其像廟裡的判官一樣，板著面孔，連眼都不眨地站著，任他們怎樣張牙舞爪，他好像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怒吼的高潮過去以後，他仍舊仰頭望著毛主席，更加含糊不清地說：

　　「毛主席，我向你……交代！」

　　「說！」

　　「快說！」

　　「我們等不及了！」

　　「沒那麼好的耐性。」

　　「同志們！大家安靜安靜。」范子愚喊道，「彭其已經表示要向毛主席交代了，我們就聽他交代吧！耐心一點，暫時不要喊口號，讓他坐下說好不好？」

　　「坐下吧！」

　　這時，有一個女學員給他把掉了的那只皮鞋拿來了，他望了那女孩子一眼，是一張帶著稚氣的面孔。又有人以平和的聲調提醒他：「把扣子扣上。」一看，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同志，臉上並無敵意。彭其的心裡閃動了一個非常複雜的念頭，說不清是什麼意思，嘗不出是什麼滋味。

　　人們攙著他走到旁邊去，那裡不規則地擺著好幾條凳子，讓他坐的是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他平穩地坐下了，簡直是坐在刨花堆裡。面前是一個高高的破竹簍，堆滿了刨花，左側地上是木屑和刨花混在一起，腳下也是踩著鬆軟的刨花。他開頭有點奇怪，後來一看別人都坐在刨花裡面，也就不奇怪了。大概是倉促安排的，沒有來得及收拾吧？

　　「說！」

　　「快說！不要搞鬼！想到什麼說什麼。」

　　彭其像嚼什麼東西似地動了幾下嘴，然後張開口，用手指著嘴裡：

　　「啊……啊……啊……」

　　「怎麼啦？」范子愚問。

　　「啊……啊……」

　　有幾個人走來看了看，都說：「舌頭硬了。」

　　造反者雖然個個像凶神惡煞，其實多數人都是肉做的心，看到這位昨日的司令員今天變成這樣，許多人默默不言了。他們在想些什麼呢？誰也不知道。也許有人正在內心嘆息，但這嘆息是不能出聲的。豈止是彭其受難！鬥他的人想嘆息不能出聲，憋在心裡難道就好受嗎？

　　大家自然而然同意彭其休息一會兒再講，有人還把他的茶杯端來，他一飲而盡。

　　舌頭恢復正常以後，他開始交代了，斷斷續續地說：

　　「我，罵過吳法憲是……豬……豬司令。我……說過，搞政治的人，不……不懂軍事，不能……當司令。我講過，要為……國家著想，要為空軍……著想。我們空軍……很年輕，實戰不多，還在……建設……發展階段，要有一個……真能幹事的人……來領導。我說過，政治不能……代替軍事。部隊光喊口號不行，人家……不怕你，你要真能打兩下子，還要能把敵人打敗，他才不敢來侵犯。我們越不搞軍事訓練，敵人越歡喜。你看，前兒天就跑到骰山基地來剃了一個光頭。我是一建空軍就穿了藍褲子，空軍搞得好不好，我怎麼能不關心呢？」

　　「等一等，你是在放毒！還在用資產階級單純軍事觀點來蠱惑人心。」

　　「我不是資產階級，我是燒炭出身的，十五歲開始燒炭，燒到十八歲，搞共產去了。我連資本家都沒有見過，見得多的是國民黨的俘虜，有很多現在還留在我們部隊。我……」

　　燈光師從門外進來，把范子愚叫了出去。

　　「江部長叫你快去。」

　　「幹什麼呀？」

　　「他發火了。」

　　范子愚跟著燈光師下了一道樓梯，走進六角房底下的那一間房裡。

　　「你們是怎麼搞的！」江部長氣鼓鼓地劈頭責問。

　　「怎麼啦？」范子愚不解。

　　「你聽聽，他在講些什麼？」

　　江部長指著一部正在轉動的錄音機，送話線從窗戶外面牽來，顯然是連在樓上六角形房間裡的。錄音機旁站著鄔中、劉絮雲和掌管錄音機的燈光師。錄音機監聽喇叭裡傳出彭其的講話：

　　「……我的思想根源是農民意識，我們紅軍裡頭，一百個人就有九十九個是農民，要不就是農民出身的，讀了幾年『人之初』的……」

　　「要他講這些幹什麼？……咹？」江部長近乎憤怒，「簡直是浪費磁帶，我下午是怎麼跟你交代的？你都忘了？」

　　「這個老狐狸，真狡猾！」劉絮雲賣弄本事地說，「可惜我不能在場，我要在呀，哼！得叫他老實點兒。」

　　鄔中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來，撕了一頁交給范子愚說：「就按這上面提問，不要讓他囉哩囉嗦。」

　　「要抓住要害，抓住要害。」江部長強調說，「早就對你講了，要害是有計劃、有組織地搞罷官奪權，你忘了？」

　　范子愚被訓得無以對答，他在這裡變成笨蛋了，跟平常呼風喚雨的氣派大不相稱。他接過鄔中給他的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裝進衣袋，慌忙上樓去。這一頓挨訓使他窩了一肚子火，他把它全部發洩給彭其。

　　「彭其！」他踹開門惡狠狠地說，「你這個老狐狸，是想死還是想活？你把我們當阿斗，胡說些什麼？」又喊了句口號，「打倒彭其！」

　　「打倒彭其！」

　　「不許胡扯了！」他想了想紙條上面的題目說，「我問你，你們是怎樣陰謀勾結，策劃篡奪空軍領導權的？」

　　「我沒有陰謀，我不想當空軍司令，我在黨委會上發表意見錯了，路線覺悟不高，不懂政治。」

　　「你不老實！」

　　「如果我不老實，就會順著你們的意思來，那不行，同志們，那樣做對黨的事業沒有好處。」

　　「還在耍他的臭威風！」有人喊。

　　「這不是威風，這是態度冷靜，越是壓力大，越要冷靜對待。」

　　「他媽的！」范子愚咬牙切齒衝了上去，「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頑固不化的反動派，站起來！別太舒服了！同志們，彭其這麼不老實，我們怎麼辦？」

　　「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幾個慣於動手動腳的人，吼了一聲衝上去，就要動武了。

　　「同志們！」趙大明猛然間挺身而出，站到會場中間大聲說，「彭其在耍陰謀，我們不要上他的當。他剛才說壓力大是什麼意思？是為以後推翻今天的交代打埋伏。到時候他會說，你們用武鬥來壓我嘛，壓得我只好亂說一通嘛。同志們！彭其是老奸巨猾的，我們的頭腦要複雜一點，不能上他的當。」他說著，感到全身的血管都在膨脹，額頭上沁出毛毛汗來。他弄不清自己的衝動到底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鬥爭的需要，還是為了使彭其少受皮肉之苦？說完後，他在心裡嘀咕著鼓勵自己：「不管怎麼樣，這是對的，毛主席早就說了，要文鬥，不要武鬥。」

　　那幾個準備動武的大力士，聽趙大明如此一說，便惡狠狠地吼了幾聲，也就作罷，各歸原位去了。

　　樓下那間房裡，江部長正在著急地走來走去。他聽到有人氣勢洶洶地吼叫起來，準備搞武鬥，急得把腳一跺，嚷道：「這些草包，除了這，再也不會別的。用武鬥對付彭其，蠢傢伙！這一手能使他屈服？」他正想再把范子愚叫來開導開導，卻聽到了趙大明的聲音，部長喃喃自語道：「就這麼一個有頭腦的人了。」

　　樓上的六角雜屋裡，鬥爭在繼續進行。彭其正在不慌不忙地說：

　　「……我是一個大炮筒子，人家都叫我彭大炮，我心裡有意見就藏不住，定要講出來才舒服。但是，我沒有組織，沒有計劃，我沒有找其他人串聯過。」

　　「其他人是一些什麼人？」

　　「就是同我一起犯同樣錯誤的那些人。」

　　「你們那些人是一個陰謀集團。」

　　「坐在一起開會，提的意見又差不多，看起來以為是一個集團，實際上誰也沒有通過氣，你是你，我是我，各講各的。一個人帶了頭，大家意見相同，就跟著講了。」

　　「是誰帶的頭？」

　　「這個，北京曉得，不要我講了。」

　　「我再問你，」范子愚背轉身去，偷偷把鄔中給他的紙條看了一下說，「一九六五年七月十七日，你在上海碰到了誰？」

　　「我想想看，」彭其感到驚訝，范子愚從哪裡弄來這麼具體的年月日呢？不久，他想起來了，「哦，那回我在上海碰到過空二兵團的司令。」

　　「你們關在招待所一間小屋裡，談到凌晨三點多鐘。」

　　「談得那麼晚？我沒有注意時間。」

　　「談了些什麼？」

　　「當時劉亞樓死了不久，我們在回憶他的一生經歷，劉亞樓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我曉得很多。」

　　「還談了什麼？」

　　「還談了……劉亞樓死後，誰來當司令的問題。」

　　「好，就這樣說下去，到底是怎麼談的，清清楚楚地講出來。」范子愚感到勝利有希望了，找了條凳子坐下來。

　　「他說可能會叫吳當司令，我說不行，吳是個草包，沒有能力，只會吹吹拍拍。」

　　「他惡毒攻擊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反動透頂！」有人揭穿說。

　　「不！」彭其立即聲明，「我不是講的毛主席跟林副主席，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我是講，劉亞樓是司令，他是政委，他當政委一點原則也沒有，只會順著劉亞樓，到處吹他捧他。」

　　「你們還講了些什麼？」

　　「還講了……是我講的，我說毛主席跟林副主席要選准人材就好，空軍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當一把手。」

　　「你們想到的那個有能力的人是誰？」

　　「我們不敢具體議論，那是毛主席跟林副主席的事。」

　　「你不老實！」

　　「耍陰謀！」

　　「快說！」

　　「說！」

　　「說！」

　　萬炮齊鳴轟了上來。

　　「我們確實不敢講，但是我心裡有想法，沒有講給他聽。」彭其仍舊保持著鎮靜。

　　「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我想，最好提一個懂得一點飛行業務的幹部。」

　　「那個人是誰？」

　　「沒有提到具體的人。」

　　「你心裡，總有個對象。」

　　「心裡是有，心裡想的不能講出來。」

　　「你又不老實！」

　　「同志們，你們仔細想想，」彭其誠懇地說，「好好的一個同志，跟我從來沒有什麼勾結，只是我在心裡想過一下，認為他可以當司令，現在我自己犯了錯誤，如果把他的名字講出來，會無緣無故害了他，何苦呢！他一不搞陰謀，二不提意見，就是我在心裡那樣想過一下，又要引起對他的懷疑，節外生枝惹出一些麻煩來，那又何苦呢？這個我不講了。」

　　「要講！」有人不答應。

　　「你們一定有聯繫。」還有人提出了懷疑。

　　「講！不講不行。」范子愚命令說。

　　「不能講。」彭其堅持著。

　　「要講。」

　　「不能講。」

　　「講！」

　　「不能講。」

　　燈光師又來叫范子愚了，范子愚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下樓去，剛一進門，江部長迎面走來，遞給他一張被燒去多半的殘紙片。

　　「你看看。」

　　范子愚接過來一看，上面有幾個這樣的字：「……後果不好……我不能好好……交代……」

　　「怎麼樣？」江部長得意地笑著。

　　「是彭其的字。」范子愚驚喜地說，「在哪裡檢到的？」

　　「在他的房裡，放在煙灰缸裡想燒掉，沒有燒完。」

　　「這麼說，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好好交代？」

　　「鐵證如山。」

　　「這個老狐狸，」劉絮雲火上澆油地說，「要不是江部長細心，差點被他毀滅了罪證，哼！碰錯人了，碰上江部長。」

　　「哈哈哈……！」江醉章忘乎所以地大笑起來。

　　「小聲點！」鄔中提醒說。

　　范子愚拿著殘紙片在想：「糟糕！鐵的證據證明他不老實，我們的麻煩更大了，還有什麼辦法能叫他老實起來呢？我想不出辦法來了，槽糕！」

　　正在這時，江部長忽然把大腿一拍，脫口喊道：「有了！」使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他把范子愚拉到身邊，詭秘地對他說：「快去！抓住他話裡的一切疑點往下追，不要搞得他不說話了，讓他盡量地多說。只要他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們就勝利了。」

　　范子愚眨著眼睛，表示他還沒有弄明白。江部長催道：「快去吧！照著做就是了。」

　　范子愚回到鬥爭會上，不折不扣地按江部長的指示辦，相當成功，引得彭其斷斷續續講了許多話。但群眾聽了有些納悶，讓他講那麼多廢話幹什麼？從他的話裡似乎聽不出他有什麼大錯誤。

　　一個相當文明的鬥爭會結束了，幾個文工團員把彭其送回原來的房間裡去。他一路看到，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樓房，樓梯上和走廊裡都沒有燈，也許是有意拉熄了。房子外面也是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走進小房間，發現情況變了：床上墊的已不是軟綿綿的褥子，換上了一床草蓆，枕頭沒有了，需要自己想辦法解決，茶葉拿走了，熱水瓶不在了，檯燈也從桌上消失，籐椅也換成了骨牌凳。他現在急需要喝水，最好有一杯濃茶，茶呢？水呢？好在杯子沒有拿走，他想起衛生間有自來水，便拿著杯子進去，連灌了兩大杯。出來時用毛巾擦著嘴，望著這變化了的環境自言自語：

　　「難道這也是陳鏡泉安排的？不……不……」

第二十章　一夢初醒

　　軍人俱樂部門口有一個很大的牆報欄。過去是用來張貼電影廣告和體育海報的，文化革命一開始，它就變成了毛澤東思想宣傳欄。在這個宣傳欄裡，除了經常可以看到大紅紙貼金字的毛主席最新指示以外，還有一個題為「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好人好事贊」的專欄，介紹兵團直屬隊在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群眾運動中湧現出來的先進人物和事跡。專欄每月更新一次，每次表揚的人數，最少一個，最多五個。雖然這僅僅是牆報而已，但一般人也還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到上面去。因為那是很光彩的；還因為那也許是從戰士到幹部或從幹事到科長的第一個吉兆。

　　今天，專欄又換了新內容，頭一個光榮的名字就是文工團的趙大明。有人一大早就來向趙大明道喜，他卻以為人家跟他開玩笑，怎麼說也不相信。後來，說的人多了，他不得不當真，便走到俱樂部門口去看。

　　宣傳欄前圍了不少的人，這在往常是少見的。人們一邊看一邊議論，顯然是對某項新聞產生了特別的興趣。趙大明悄悄走過去，只聽有人在說：「誰也沒有規定正在造反的群眾不能成為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積極分子，不過一般人對文工團的造反看不慣就是了，以為他們都是青面撩牙。還是江部長水平高，他就敢幹把造反派的人拿來表揚。」旁邊有人默默地聽著，有的附和兩句，還有的在談論另外的話題。趙大明瞪大眼睛往宣傳欄裡一看，只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寫著這樣一些內容：

　　「……在急風暴雨般的群眾運動的洪流中，他始終不放鬆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堅持鬥私批修、加倍努力地改造非無產階級世界觀。他在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中，堅定地站在無產階級一邊，站在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一邊。他自覺地與兵團那個最大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劃清界限，不被假心假意的恩賜所收買，不為甜言蜜語所軟化，不做資產階級人性論的俘虜，從個人感情的泥沼中勇敢地拔出腳來。他時刻以革命無烈那種敢叫顱落地、不怕美女纏身的英雄氣概來勉勵自己，決心在複雜的對敵鬥爭中，做一個永遠忠於毛主席的好戰士……」

　　看著看著，趙大明驚得發呆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我嗎？我有這樣高大嗎？」他反覆自問，心在不安地跳著，臉上發燒。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他，招致難堪，他轉身就走。說來也怪，好像僅在一個早上，整個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了趙大明，包括那些從來不打交道、也很少碰面的幹部家屬在內。他們都以異樣的眼光望著他，對他微笑，指著他的背影或側影議論紛紛。他忽然間產生一種奇怪的心理，希望這個院子裡只剩他一個人。假如除他以外還有另外的一個，哪怕那是個小孩兒，他也要難為情。他不明白，他在想……

　　越是怕碰上熟人就越是要碰上熟人。陳小炮從他身邊急走過去，裝著沒有看見他似的，連頭也不擺一下。趙大明暗自慶幸，心想：「謝天謝地，要是被她看出我來，不知會怎麼樣。」誰知就在這時，已經走到前面去的陳小炮猛然回過頭來，用利劍般的眼光望著他，大聲地說：

　　「歌唱家，想當官兒了？」

　　趙大明臉一紅，急走幾步趕上去，想使她把說話的聲調降低一點。

　　「喂！」陳小炮可一點也不照顧他的面子，仍舊那麼大聲，「想當官兒別這麼下作，我去跟我爸爸講一聲，賞個大官兒給你。」

　　「你這是什麼話！」趙大明生氣地說。

　　「我這是人話。」小炮說，「可不像有些人，良心長到背上去了，專講鬼話。」

　　趙大明知道，她肯定是在宣傳欄那裡看了來的，便解釋說：「小炮，那不是我自己的意思，真的不是。我不知道是誰搞的，根本沒有告訴我，把我吹上了天，我自己看了也臉紅！」

　　「得了吧！你還臉紅，知道臉紅的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你冤枉我了。」

　　「我冤枉了你？」小炮憤怒地說，「算了！沒有工夫跟你說那麼多。」說完，扭頭就走。才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變了一個腔調問道，「好吧！如果你想證明你還是一個好人，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敢告訴我真話嗎？」

　　「你說說看吧！」

　　「你們把彭司令員搞到哪兒去了？」

　　「這……這個事兒……」

　　「別吞吞吐吐的，要說就說，不說拉倒。」

　　「小炮，你別急呀！」趙大明哭喪著臉說，「我現在腦子裡一片混亂，亂糟糟，一切的一切都不知怎麼辦好了。」

　　陳小炮輕蔑地抿嘴一笑，昂著頭，揚長而去。

　　趙大明急得張口結舌，想叫住陳小炮再說幾句，可就是出不了聲，真像他剛才說的那樣，腦子裡一片混亂。他知道，小炮馬上就會跑到湘湘那裡去，把一切都告訴她。那樣，將會引出怎樣的結果來呢？他想去找湘湘，搶在小炮的前面，將宣傳欄的事解釋清楚。可是，在這個時候又怎好到湘湘家裡去呢？湘湘要是提出想看看她爸爸怎麼辦？假如帶她去了，江部長會怎麼樣？范子愚他們會怎麼樣？假如當面欺騙她，說自己不知道地方，那又是多麼可恥啊！不行，不能去。他猶豫了一陣，又提起腳來，繼續往前走。宣傳欄上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反覆出現：「……不被假心假意的恩賜所收買，不為甜言蜜語所軟化……從個人感情的泥沼中拔出腳來……不怕美女纏身……」這些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是對湘湘的侮辱，是對彭其一家人的惡毒誹謗。是誰這樣做的呢？怎麼能這樣幹呢？怎麼可以不徵求本人意見呢？天真的趙大明又氣又急又不明白，直想哭。他忽然得出了一個結論，失聲喊出來：「啊！這是強迫我接受一種安排。」到這時，他已感到生活太複雜了，人也太複雜了，政治、路線、階級鬥爭，也許這一切都是非常複雜的？二十四歲的趙大明，頭一回被複雜的現實弄得這樣苦惱。他憤怒，他想不顧一切，要表明自己的態度，於是便去找江部長。

　　江部長在二○九號房裡接待了他。

　　「怎麼啦？」部長見他漲紅著臉，氣咻咻地走進來，有點吃驚。

　　「部長，我……」趙大明低著頭說，「我不要那個表揚。」

　　「為什麼？」

　　「太不實事求是，影響多不好啊，這是誰搞的嘛？吹上了天，瞎說一通。」

　　「是我搞的。」江部長站起來說，「我親自寫的。」

　　趙大明一聽，嚇得不敢做聲了。

　　「怎麼？」江部長盯著趙大明的眼睛說，「我寫得不對嗎？」

　　「不，不是。」趙大明結結巴巴地說，「我是……我覺得……我自己沒有那樣好，我……我不配，我不配這樣的誇獎。」

　　「不要老是我，我，我，」江部長打斷他的話說，「我們自己都從屬於一定的階級，是一定的政治路線上的螺絲釘。今後，對這個『我』字，要好好地重新認識。」他板著面孔，十分嚴肅，「你以為這個受表揚是你個人的事嗎？這是革命的事，是這場偉大革命當中的一件小事。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但它有它自己的意義。」

　　「我覺悟很低。」趙大明喃喃地說。

　　「不要這樣講話，這是沒有出息的話。你應該有較高的覺悟，因為你不蠢嘛！坐下吧，我正要找你認真地談談。」趙大明忐忑不安地坐在沙發裡。

　　「我要祝賀你。」江部長自己也坐下，拿出煙來點著，態度變得溫和多了，「用一句老古話來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懂嗎？我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發現范子愚這個人不行，只能湊湊熱鬧。培養一個人材真難哪！首先是不容易發現。願意革命的人倒是不少，有能力的就太少啦！你年輕，有點頭腦，人也還老實，今後可以擔負一些重要點的工作。」

　　「我只學過唱歌。」趙大明提醒江部長注意。

　　「你要做好改行的準備。」江部長說，「這不是我個人對你的要求，也不是憑你自己的興趣所能決定的。這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對你做出的安排。」說到這句話，江部長特別鄭重其事。接著又說，「你要鬥私批修，服從革命的需要，宣誓把自己的一生貢獻給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鬥爭。」

　　「我連黨員都不是，部長您知道嗎？」

　　「我看了你的檔案，你的基本條件很好，入黨不難。現在最重要的不是看一個人是不是黨員，黨員裡面還有不少是餵飽了『黑修養』的呢！最重要的是需要一顆絕對忠於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心。有這個準備嗎？」

　　趙大明茫然，輕輕地擺了擺頭。

　　「那麼，你是盲目參加造反的？」

　　趙大明又搖了搖頭。

　　「我很喜歡你這一點。」江部長懇切地說，「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不講假活，不騙人。這是一個優點，要保持下去。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嗎？都提出來。」

　　「我還是不明白，」趙大明說，「我覺得自己的活學活用沒有搞好，得實事求是。」

　　「實事求是不是革命的目的，它只是革命的一種方法和策略，怎麼能把實事求是擺到不適當的地位呢！現在革命需要你當活學活用的積極分子，你懂嗎？」

　　趙大明困難地領會著江部長話裡的意思，他被弄得非常窘迫。

　　「宣傳欄上的這篇文章，使彭其那個女兒死了心，再也不會來纏你了，我幫你解除了一個負擔，你高興嗎？」

　　趙大明無言，努力掩飾著內心的痛苦。

　　「你應該高興。」江部長說，「任何一個有理智的青年，都不會聽憑一種危險的男女接觸發展下去而斷送自己的政治前途。」他緊緊盯住趙大明的眼睛，「年輕人，這個事情很重要啊！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們的感情都從屬於一定的階級。你們文工團沒有結婚的姑娘多得很嘛！你看上了哪一個，就跟江部長說一聲，我代表組織出面給你做介紹，一般來說，不會不同意的。你相信江部長嗎？」

　　趙大明低垂著頭，叫人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考慮考慮吧！有沒有決心獻身於無產階級司令部？你坐在這裡想，我出去買煙，就回來。」部長交代一聲走了。趙大明感到，他的腳手已被繩子捆住，嘴巴已被棉花塞住，胸口已被石頭壓住。根本就不存在選擇的餘地，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還有什麼考慮的呢！他又想起了湘湘，趁著身邊無人，讓眼淚暢快地流出來。不過馬上就意識到不能放肆，因為是在江部長的房裡。幸好收斂得早，江部長很快就回來了。

　　「考慮得怎麼樣了？」

　　「不需要考慮。」趙大明說。

　　「那麼你的意思……？」

　　「接受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安排。」

　　「唔……」江部長緩慢地點著頭，暗自感嘆道：「真是個聰明的小伙子啊！他已經懂得了訣竅：克制自我，原是為了自我。消極地接受強迫克制，不如積極地主動克制。前者是蠢人，後者是英雄啊！他是英雄的料子！」不過，江部長也不見得全對，他畢竟不知道趙大明心裡在想什麼。部長默默地把趙大明觀察了很有一陣，突然問道：

　　「假如彭其的女兒厚著臉皮再來纏你，你怎麼辦？」

　　趙大明很快就回答說：「只要她知道宣傳欄上的事，她一定恨死我了。要是她來找我，肯定是為了別的什麼目的，我當然要站穩無產階級立場。不過，請部長放心，她早就不理我了。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呀！」他是那樣冷靜，有條有理，使人覺得他已成為一個脫離了原始人性的有嚴格教養的青年。

　　現在，江醉章覺得可以向他交代任務了，便帶著趙大明走進裡間的臥室，站著對他說：「無產階級司令部對你寄予極大的希望，今後將有一系列的重要工作交給你做，你要在工作中接受考驗。」他又把他帶到寫字檯跟前，指著上面的錄音機說，「這是鬥爭彭其的實況錄音，你把它整理成文字材料。要抓住要害，簡明扼要，字數控制在三千字以內。」又說，「必須在明天晚上以前完成任務，時間很緊，加一個晚班。」最後，他加重語氣叮囑說，「你注意，要絕對保密，除我以外，不要對任何人講。你就在這裡工作，把兩層房門都門上，有人來叫門，你不要理他。」臨走，又告訴他，吃飯也在這房裡，由服務員送來。

　　江部長走了。趙大明佇立在窗前看著他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門。這時候，寂默的房間像冰窟，像監獄，待在這裡的趙大明，恰似一個孤獨的囚徒。他惶恐不安地左看右看，從裡間走到外間，又走進衛生間去，連床底下也撩起床單來看了一遍，他好像覺得這是一個鬧鬼的地方。

　　他呆坐在寫字檯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一個虛幻的目標，僵住了。他痛苦地想道：「我剛才說了些什麼呀！是真話嗎？是心甘情願的嗎？我多麼可恥啊！」他意識到，自己已不是一個自主的人了，一種遠遠超出他個人能力的力量控制了他。他明知這是一個卑鄙的陰謀，是蠻橫地剝奪了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起碼的自決權，他卻不得不接受這種安排，簡直無法表達內心的抗議。「無產階級司令部」，這個神聖的名詞，為什麼跟蹂躪心靈的如此重大的罪惡聯繫在一起？在這個名詞的威嚇下，為什麼連自己純真的品質也改變了？說假話，這可不是趙大明的個性特徵啊！過去他是多麼嫉恨那種喜歡投機取巧、油嘴滑舌的人！他當真能接受江部長的安排嗎？不！他正在為湘湘受了無端的侮辱而萬分慚愧，他恨死了這個不可一世的霸王江醉章。在這個問題上，他可不管他是哪個司令部的人了。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一個弱者，發一通脾氣，指著江醉章的鼻子痛罵一場，是不會帶來好處的。因為他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有功之臣，反對他等於是反對無產階級司令部。這是在短暫的革命造反經歷中，人人都已懂得的普通常識。

　　他想衝出房間，到湘湘那裡去，把宣傳欄的真相跟她講清楚。但這是不行的，江醉章的神通那樣廣大，難道他不會在附近安一隻眼睛？如果被他知道了，會帶來怎樣的惡果？大明知道，在這個可怖的房間裡，是不能夠輕舉妄動的。他忽然想到了那部電話機，能不能給湘湘打一個電話？他來到電話機跟前，猶豫了很久，才戰戰兢兢地拿起話筒。剛剛湊到耳朵跟前，便只聽守機員在問：「是江部長嗎？您要哪裡？」趙大明嚇得趕緊放下。一個聲音在看不見的角落冷笑一聲說話了：「哼！小伙子，要革命就得這樣，哪能如你自己想像的那樣天真爛漫！」這當然是幻覺，但足以使趙大明老實起來了。

　　他不得不開始工作。

　　錄音機轉動起來，造反者的吼叫聲和彭其從容不迫的說話聲交替出現。趙大明把一本稿紙擺在面前，時而摘記一些有用的內容。

　　聽著聽著，他吃了一驚，立即按了一下錄音機上的鍵鈕，使它停住，再倒回去一些，重來。只聽彭其的聲音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我找其他人串聯過……」說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含糊。大明記得，那天在鬥爭會上，無論怎麼說，彭其也不承認找其他人串聯過。大概只要不是傻瓜便應該知道，「串聯過」這三個字等於是承認有組織、有預謀，他怎麼會亂說一通呢！但這是錄音機，不容置疑。

　　大明用鉛筆把這句話記在紙上，在下面劃了一根很粗的橫槓，繼續往下聽。不久，又有一段話令人驚愕。記得原來是這樣說的：「……坐在一起開會，提的意見又差不多，看起來是像一個集團。實際上誰也沒有通過氣，你是你，我是我，各講各的。一個人帶了頭，大家意見相同，就跟著講了。」現在卻變成了：「坐在一起開會，提意見，一個人帶頭，大家跟著講，看起來是……一個集團。」這樣一變，豈不是完全供認不諱了？趙大明把錄音機停下，呆坐著沉思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是魔鬼的意志嗎？多麼可怕！

　　錄音機靜靜地躺著，好像為了保守機密而緘默無言。但它本身的性能正在暗示人們知道：只需要再有一部錄音機，將磁帶轉錄一遍，去掉一部分多餘的句子和字眼，並把順序按照需要調整一下，就會產生神奇的結果。這個遊戲是很容易做到的，但能想出這種主意來的，卻不是簡單的人物。

　　趙大明的頭腦中轟的一聲爆發了原子彈，疑問一個套一個，急速地產生了連鎖反應，把整個的觀念境界全部攪亂了。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原來這也是在革命！原來在那座披著金色陽光的莊嚴和神秘的大山之上還有這樣黑暗的深溝！「哦……是這樣！是這樣！」他默想著，在房間裡走動，「我以為生活是跟書上說的一樣；我以為只有我的思想是不夠純真的，需要加緊改造；我以為我正在為著一個崇高的理想而投入了光榮的聖戰；我以為越是高級的便越是光明磊落的；我以為我找到了生活的良友和思想的楷模；我以為我的克制和服從總應有一些價值；我以為我的敵人原是最醜惡者，我的首長是屬於完美高大的一類；我以為人們都是忠誠老實的……」他到外間去，往沙發裡一躺，把兩手交叉抱在胸前，自嘲地笑起來，歇斯底里地搖晃著頭。後來他停止了這種輕慢的舉動，冷靜下來，從合理的方面去想想。也許這是理直氣壯的，因為「對敵人沒有忠誠可言？」但他原來並不是敵人，是通過強加罪名才使他變成了敵人的性質。那麼為什麼一定要使他變成一個「敵人」呢？因為只有在他成了「敵人」的時候才能把他打倒。毛主席關於「實事求是」的教導和「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政策在這裡被當作與現實毫不相干的理論了。他們到底是在遵循哪一個主義、哪一條路線、哪一種道德標準？他們難道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地為所欲為？同是共產黨員，有的人不許說話，有的人享有隨心所欲的特權。這一無情的現實，那樣鮮明地對比著，擺在趙大明的面前。

　　亂了！亂了！聯繫到宣傳欄的事，更加亂了！一個向來信奉宣傳工作者的誠意的人，一旦發現自己遭到了捉弄，便將把過去的虔誠變成今天的憤怒。過程雖然是很短的，而變化卻是驚人的。趙大明望著潔白無瑕的牆壁，吟詩般地說道：「昨天，我和你都是一樣；今天，對不起！我要失陪了！生活在我的心靈上塗抹了複雜的顏色和曲折的線條！我是一個人，我不能和你一樣了！」

　　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恢復正常的理智，去進行那項「無產階級司令部」交給他的光榮的工作。他冷靜地思考著，像編劇本一樣煞有介事地寫著。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晚上，眨眼已經是第二天了。在整個的工作當中，他覺得自己置身在一出醜劇的舞台上。醜劇在反覆地這樣演著：一條癩皮狗，騎在一個美麗的姑娘頭上，耀武揚威地在鬧市中遊行。狗向眾人宣佈，那姑娘是它的老婆，它怎樣把她從野人馴養成家人，怎樣用米湯和鍋巴將她喂大，目前她怎樣表示忠於丈夫，發誓絕無二心等等……趙大明一直覺得自己身體很不舒適，感到噁心，昏眩，脈搏跳得很快。他一邊寫著坑人的字眼，一邊為受害者啜泣：當他冒著生命危險參加瀏陽共產的時候，他那一分力量多麼寶貴！當長征走過草地，紅軍只剩兩三萬人的時候，他活著是多麼值得慶幸！當大軍南下統一中華的時候，他這個縱隊司令是多麼不可缺少！當時日推移到今天，權力就是一切的時候，他活著便成了某些人的心腹之患。他的這一生啊！苦難多於幸福的一生！

　　材料提前寫完了，趙大明望著自己寫下的那一個個骯髒的字，直想痛哭一場才好。他恨不得把這個材料連同錄音磁帶一起，點一把火燒了。但他知道，那樣做，不僅純粹是徒勞。還會把自己這個見證人也毀滅掉。他知道，這件事情的背景一定是很深的，主宰人絕不僅僅是江醉章。他知道，那個強大的對手既然可以把彭其一口吞下去，那麼，附帶著吞進一個小小文工團員並不難。他懂得了：頭腦要複雜一些，再複雜一些，千萬不可幼稚，不可輕舉妄動。他苦苦地尋思著戰勝邪惡的辦法，急得在兩間屋裡團團轉。江醉章不知什麼時候會來，他一來，一切都遲了。屋裡的空氣為什麼那樣齷齪？悶得人只想把胸膛扒開來。不管他的禁令了，無論如何也要打開房門換換空氣，否則會憋死在這裡。他把房門一拉，正好看到范子愚站在門口，冷不防嚇了一跳。心裡想：「是不是江醉章叫他來監視我的？」范子愚也顯得有點吃驚，一邊跨進房門一邊問：

　　「你怎麼在這裡？江部長呢？」

　　「江部長不在。」趙大明堵在門邊，明顯地不想讓他進來。

　　范子愚已察覺出一些蹊蹺來了，伸長脖子往裡間瞧，並不顧趙大明的阻擋走了進去。趙大明只得退一步擋在通往裡間的門口，慌忙說：「有什麼事告訴我吧，等部長回來了，我馬上轉告。」誰知范子愚根本不理睬，他已看見了裡間那張寫字檯上的稿紙、鋼筆等物，臉色有些異樣地硬把趙大明扒開，要往裡走。趙大明只好攤牌了。

　　「老范，實說了吧！江部長把房間讓給我在這兒工作。」

　　「什麼工作搞得那麼神秘？」范子愚說著，還是想進去。

　　「你不能進去。」趙大明乾脆把通往裡間的門關上，嚴肅地說，「江部長規定，按保密條令辦事，不需要你知道的，請不要看，也不要打聽。這並不是不信任，是為了鬥爭需要。」

　　「我也在寫材料，怎麼就沒有規定要保密？」

　　「你？你寫什麼？」

　　「記錄、整理鬥爭彭其的錄音磁帶。」

　　趙大明一聽，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呢？為什麼要搞兩套？「你整理好了嗎？」他問。

　　「嗐！」范子愚說，「好幾個人忙了一夜，算不了什麼整材料，只是把彭其的交代記錄下來了。」

　　「帶來了嗎？」

　　「帶來了，想給江部長看看，要他點頭，才能把磁帶洗掉。」

　　「為什麼要把磁帶洗掉？」

　　「江部長說，最好不要讓人知道我們使用了錄音機。」

　　「江部長，江部長，江部長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呢？」趙大明在心裡默念著，怎麼也猜不透。他靈機一動，想出一個計策來，忙對范子愚說：

　　「這樣吧，你把那個材料留下，江部長一回來，我馬上交給他。」

　　「也行。」范子愚打了個哈欠說，「我太累了！實在懶得去找他。」說著便把一卷材料紙交給趙大明。

　　趙大明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翻看了幾頁。一看就明白了，原來這才是真實的，原始的，沒有經過篡改的。

　　范子愚站起來要走。趙大明忽又改變主意說：「算了，你還是親自交給江部長吧！因為他交代過，他自己不在的時候，不要讓別人走進這個房間，連房門也不要開，我怕他回來說我。」范子愚接過那卷材料紙，發著牢騷說：「搞得神乎其神，玩什麼鬼？」他一邊退著離開去，一邊滿腹狐疑地打量著趙大明。趙大明把門關上，站在那裡發呆。

　　這是又一個新情況，簡直是眼花繚亂，應接不暇。難道所有的人都在受著江醉章的捉弄？他又為什麼要捉弄人家呢？「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大明自言自語地說出聲來，「他要捉弄我，我也不能太老實。」他看了看手錶，時間還早，決定立即動手，把自己寫的那份材料謄抄一遍，留下底稿，準備告狀。可是，他馬上又想起，向誰去告狀呢？也許接受你狀子的人就是被你告發的人。只有把希望寄託在將來某一天，是非曲直恢復了本來面貌，好人揚眉吐氣，壞人受到審判的那一天。不過，看起來希望甚微。目前正在建築著一座碉堡，下決心把基礎打進深深的地下去，用鋼筋水泥牢牢澆築，做好了千年不朽的準備。碉堡還沒有完工，就盼著它的坍倒之日，豈不是太渺茫了？渺茫也罷，留一手總比毫無準備的好。

　　等到他把該做的事都做完以後，已到快要吃晚飯的時候了，他渾身無力地斜靠在沙發裡打盹。門上的鑰匙孔響了一下，門開了，江部長機警地走進來，把門關上。

　　「辛苦了吧？」他望著睡眼惺忪的趙大明，關懷地問著走了過去，「寫完了沒有？」

　　「完了。」

　　「給我看看。」

　　「在裡間寫字檯上。」

　　江部長走到裡間去，把那份材料過了過目，似乎也還滿意，出來時說：「有個事忘了給你打個招呼，范子愚他們也爭著要整這個材料，我想他們肯定整不好，就沒有把他們那個當回事，讓他們自己搞去。你回文工團不要跟他們談起你在這裡的工作，知道嗎？」

　　「知道。」

　　江部長把那份材料鎖進一個抽屜裡，忽然想起：

　　「你這是謄清了的嗎？」

　　「謄清了。」

　　「草稿呢？」

　　「燒了。」

　　「燒在哪裡？」

　　「衛生間。」

　　精明的江部長立即走進衛生間去看，果然在抽水馬桶裡面看見了一些紙灰，於是自言自語地說：「唔，是個有用的人。」

第二十一章　碎裂的響聲

　　「爸爸，你來一下。」

　　陳小炮推開她爸爸辦公室的門，見裡面除了徐秘書以外，還有幾個不認識的軍人，她有話不便當著眾人說，便招手叫陳政委出來。

　　陳政委現在哪有心思去管孩子的事！他為彭其的下落至今沒有查明而急得焦頭爛額。各部隊來的黨委委員們都已前來報到，現住在招待所，預備會已經開完，北京指示已經傳達，分組討論已搞了一天，而唱反面主角的人至今沒有下落。委員們一天來詢問幾次，熱心的委員還主動幫助陳政委分析情況，出主意，想辦法，但是彭其的線索一點也找不到。政委甚至動員了保衛部的人全體出動，其他地方都好辦，就是文工團攻不進去。因文工團員對政治部的幹事都非常面熟，儘管多半叫不出名字，但只要一露面，誰都知道是政治部的人，立刻就抱著警惕了。各部隊的委員們甚至提出，請求從他們部隊派人來幫助尋找，但陳政委總覺得這點小事應該並不複雜，用不著從部隊抽人。

　　「你跟那個趙大明談的結果怎麼樣呢？」陳政委問徐秘書。徐秘書說：「連趙大明也被排除在外，因為他們都知道趙大明跟彭湘湘的關係。這兩天連趙大明都失蹤了。」

　　「這些人搞得很嚴密。」政委說，「現在的造反派跟前一段時間不同了，聽說在地方上也是一樣，普遍變得聰明一些了。」

　　「政委，」徐秘書又一次提醒說，「北京已經連續來了兩次電話催彭其新交代的材料！」

　　「是啊，這怎麼辦呢？」

　　陳政委急得團團轉，徐秘書和其他幾個被派出去偵察的保衛幹事也拿不出任何辦法來。

　　「爸爸，你來一下。」陳小炮又在門口招手。

　　陳政委仍舊不理她，對徐秘書說：

　　「江醉章那裡情況怎麼樣？」

　　「他答應去找文工團的人談談，我已經問他兩次了，他都說工作做不通。」

　　「你打個電話叫他到我這裡來。」

　　「好。」

　　徐秘書應一聲，便給宣傳部打了電話，宣傳部的值班員回答說，江部長在他自己家裡，他們負責去通知他。

　　「你們把偵察的情況講一講。」政委問在場的三個保衛幹事。

　　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回答說：「這兩天一到吃晚飯的時候，就從地方單位開來一部卡車，文工團的人吃完晚飯就帶著樂器、道具、化妝用品分兩批坐車走了。我們記住汽車的號碼到公安局交通大隊去查，查到了汽車的單位，但是那個單位對我們說，他們那部汽車早就失蹤了，是被造反派搶走的。第二天，我們用摩托車跟在汽車後面追去，發現那部汽車開進了工學院的大門，但事後經過瞭解，彭其根本不在那裡，文工團的人也沒有在工學院演出過。我們估計，汽車可能是從前門進去，又從後門出來悄悄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昨天晚上，我們又想去跟蹤，結果，汽車沒有來，文工團的人也沒有出去，安安穩穩睡覺了，一夜沒有動靜。」

　　「你找文工團與范子愚他們對立的組織打聽過嗎？」陳政委問徐凱。

　　「打聽過，」徐凱匯報說，「他們互相之間像仇人一樣，根本摸不到風。」

　　這可怎麼辦呢？陳政委只得佈置保衛幹事們繼續偵察，並要徐秘書進一步做好文工團對立派組織的工作，要他們協助找一找彭其的下落。

　　「爸爸，你來一下，我有大事兒告訴你。」陳小炮再次在門外鬼鬼祟祟地招手。

　　陳政委見女兒連續幾次來叫他，引起了注意，估計著可能真有什麼要緊事，便把保衛幹事們打發走，隨後出去跟女兒說話。

　　「你來，到我房間裡去。」小炮招一下手，在前面引著爸爸朝自己房裡走。

　　「什麼事啊？」

　　「你馬上就知道了，進來吧！」

　　政委走進女兒的房間，見李小芽坐在小炮的床沿上。那孩子很有禮貌地站起來叫了聲「陳伯伯」，便膽怯怯地望著地板，也不敢坐下。

　　「坐吧，孩子！」

　　陳政委叫她坐，她才又重新坐下去。

　　政委正要開口問問李康的情況，陳小炮搶先說話了。

　　「爸爸，」她關上門，神秘地說，「我們找到了彭伯伯。」

　　「真的？」

　　「是真的。」

　　「在什麼地方？」

　　「就在我們跟前，旁邊那個山包後面，亞熱帶植物研究所。」

　　「你們怎麼找到的？」

　　「我們派特務到文工團去了。」

　　「特務？什麼特務？」

　　「喏，就是她，她就是特務。」小炮指著李小芽。

　　陳政委望著李小芽那天真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他問李小芽：

　　「孩子，你小炮姐姐講的是真話嗎？」

　　「不是真話，」小芽申辯道，「我不是特務，我是到文工團學跳舞去的。」

　　「跳舞是打掩護的，你的真正任務是當特務，你不承認？」

　　「那是你給我安的。」小芽不服氣。

　　「你怕背特務名聲？我不怕，我就是特務頭子，喏，在這裡，」陳小炮拍了拍胸脯，「他們造反派要抓特務，就到這兒來，我躲都不躲，我可以公開告訴他們，我就是我們保皇派的特務頭子。」

　　「什麼保皇派！亂講！」陳政委斥責他的女兒。

　　「保皇派怎麼的？」小炮像只小公雞一樣擺出了與父親辯論一場的架式，「你別以為保皇派不好，沒有我們，你還找不到彭伯伯呢！」

　　「你那個情報靠得住嗎？」陳政委問李小芽。

　　「他不信，你就把情況講給他聽，」自稱特務頭子的陳小炮命令她的部下說，「叫他瞭解瞭解我們保皇派的厲害，說吧！」李小芽原原本本地說：

　　「小炮姐姐要我到文工團去學跳舞，我認識鄒燕，我就去找鄒燕。鄒燕給我介紹了一個老師，我就天天在那裡學跳舞。他們都願意跟我說話兒，帶我到他們宿舍玩兒，還經常在他們食堂吃飯，他們不讓我回家。前兩天，一吃完晚飯就有汽車來接他們出去演出，我想跟著去看，他們不肯，說晚上回來太晚了，不能去，不管我怎麼纏，怎麼耍賴，總是不讓我去。小炮姐姐要我找彭伯伯，我找不到，急死了。昨天，他們不出去演出了，都在團裡，啥事兒也沒有，我就一直在那裡玩兒。玩到很晚了，鄒燕說要送我回家，有人對她說：『算了，反正你們范子愚不在家裡睡，你就讓她睡你這裡吧！這麼晚了，別回去了。』我問鄒燕范子愚在哪裡睡覺，她不告訴我，我問范子愚幹什麼去了，她也不告訴我。我就真的在她那裡睡覺了。剛睡下不久，范子愚回來了，鄒燕起來開門，把我驚醒了。我聽他們在外間說話兒，范子愚說：『快點，給我點吃的，今晚上跟彭其談話，可能會搞得很晚。』鄒燕說：『家裡啥也沒有，你到食堂去要吧！』范子愚說：『炊事員睡覺啦！』鄒燕說：『你把他叫醒來嘛！』後來範子愚要走了，又對鄒燕說：『明天上午我在那裡睡覺，有事兒打電話去叫我。』鄒燕說：『號碼是多少？我忘了。』范子愚說：『三六九七○』。說完就走了。我在床上偷偷的高興，讓我知道電話號碼啦！我知道電話號碼啦！要不是躺在床上，我會跳起來。後來鄒燕就來睡覺了，我故意裝作睡得很熟的樣子，心裡老是嘀咕著那個電話號碼，三六九七○，三六九七○……第二天一起床我就說我要回家，什麼回家呀！我要來找小炮姐姐呢！鄒燕不肯，我偷偷地跑了。一直跑到你們家門口來了，我一想，電話一號碼是多少？糟糕！忘了！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急得我差點兒哭起來。怎麼辦呢？我不敢進門來，我怕小炮姐姐罵我無用。後來我只得回自己家去，一路上還在想電話號碼，還是想不起來。我在家看了看爸爸，吃了點東西，又往文工團跑，又在那裡混了一上午。中午，他們又要我在文工團吃飯，吃了飯，我就到鄒燕家去。鄒燕打開水去了，我這裡看看，那裡看看，忽然，看到牆上那張月曆上好像寫著一排數字，仔細一看，是三六九七○，我一下子就記起來了，正是昨晚上范子愚告訴她的那個電話。我趕快跑到文工團去查電話表，一查，就是亞熱帶植物研究所，我就馬上跑來告訴了小炮姐姐。」

　　「你不會搞錯吧？」陳政委問。

　　「不會錯，三六九七○，亞熱帶植物研究所，保證不錯。」

　　「爸爸，你看怎麼樣？」小炮得意揚揚地說，「少不了我們保皇派吧？現在呀，公安局靠不住了，你們的保衛部也沒有用了，得看我們的，我們什麼地方都能鑽進去。中央有規定，不許我們部隊子弟參加地方造反，我們就在家裡組織保皇派，保爹保媽。沒那麼老實，他們想來打倒就讓他們打倒？不行！我們自己保擴自己。爸爸，如果有人想搞你的鬼，你就告訴我一聲。」

　　「不要總是胡講亂講！」

　　「好吧！不講了，咱們實實在在地幹。」

　　「孩子，」陳政委最後對李小芽說，「你幫我們做了一件大事。不過，以後不要再去當『特務』了。」說完便離開。

　　待陳政委走後，陳小炮不平地說：「你看我爸爸這個人，真是個糯米團團長，幫他做了事，他還規定你不准再做，膽小得要命，深怕被耗子咬了耳朵。別聽他的，以後我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文工團跳舞你還得去，如果突然不去了，他們會懷疑的，再有什麼事兒就不好辦了。」

　　陳政委意外地獲知了彭司令員的下落，雖然沒有當著孩子們的面表現出非常高興，而內心卻有一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的特別喜悅，他走出女兒房間以後，暗自微笑了。回到辦公室時，見江醉章已坐在那裡等著，政委見面就說：「你叫文工團趕快給我把人送回來。」

　　江部長站起來，賠著笑，表示十分為難地把兩手一攤，嘆了一口氣說：

　　「跟他們打交道，真是困難得很，麻煩得很，只能來軟的，不能來硬的，動不動他們來了造反派脾氣，開口就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盡量壓住火，跟他們耐心商量，所有頭頭都談了話。我講，『同志們的革命積極性是好的，我支持你們一切符合毛澤東思想的革命行動。』我還講，『兵團黨委是支持你們的，陳政委很關心你們，希望你們在大風大浪裡受到鍛煉，希望你們跟黨委一條心，部隊的黨組織還沒有癱瘓，文化大革命要在黨的領導下進行。陳政委親自領導兵團的運動，你們要聽他的話……』」

　　「你怎麼總是打著我的牌子？」

　　「不這樣做他們能相信？我這個宣傳部長他們能看在眼裡？頭一次找范子愚談話的時候，我還沒有開口，他先發制人，埋怨兵團黨委不支持他們，具體地講，就是陳政委不支持他們。他要我首先表態，是支持他們就有話好說，不支持就無話可談。我怎麼辦呢？我只好說支持了。」

　　「你再去告訴他們，限他們從現在起，到明天早晨七點鐘以前必須把人送回來，否則，一切後果，他們自負。」

　　「您還不曉得彭其關在哪裡呢！講話這麼硬……」

　　「我曉得了。」

　　「真的？」

　　「不是真的還能是假的？」

　　「怎麼找到的？」

　　「沒有不透風的牆。」

　　「其實……」江醉章緊急思謀，擔心陳政委已知道一切，便隨機應變地說，「我也找到了。」

　　「怎麼不來告訴我呢？」

　　「情況是這樣的，很複雜。我前天晚上就找到了，還去參加了一場鬥爭會，鬥完以後我就叫他們把人送回來，他們說沒有鬥完，第二天還要繼續，鬥完了再送。我想，那就等他們一下吧。到昨天，鬥爭會沒有開，我又去催他們，他們說推遲一天，到今天晚上開。我一看既然他們答應送回來了，也就沒有及時來匯報。」

　　「他們鬥的情況怎麼樣？」陳政委關心地問。

　　「可能有點進展，不過，好像進展不大。」

　　「人沒有吃虧吧？」

　　「沒有，我知道鬥爭會是堅待了文鬥的，沒有動武，我做了工作。」

　　「他們打不打算整材料？」

　　「會整的，范子愚講過。」

　　「整好了怎麼辦？交給誰呢？」

　　「范子愚要直接送到北京去，我跟他講了，『你不要往北京送，交給兵團黨委就行了。』不知他們聽不聽。」

　　「再去做做工作。」

　　「好，我去想辦法說服他們。」

　　徐秘書請陳政委接電話，告訴他又是北京來的。陳政委聽北京二字，心情就立即緊張起來，膽怯地走了過去，拿起聽話筒還沒有開始說話，先擺出了一個準備挨批評的樣子。

　　江醉章點燃一支香煙，估摸著陳政委是怎樣知道彭其下落的，推測他是不是掌握了整個事件的內幕，下一步將怎樣應付新的變化。從陳政委的談話中，好像他對內幕還並不瞭解，就是真被他瞭解到了，江醉章想：「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我的後台比你硬，你能拿我怎麼樣呢？你要是知趣的，就不要跟我過不去。」他盤算著，明天早晨把人送回來問題不大，趙大明的材料已經整好，讓你們熱熱鬧鬧再開一段黨委會吧！江某的請功表在明天就可以送到北京。留給陳的材料也已經準備好了，什麼時候合適什麼時候給他。至於原打算再就胡連生問題鬥一下彭其，以補充一條使他垮臺的罪狀，看來搞不成了，那也不要緊，另外再想辦法，反正胡連生是個草包，可以從他身上打開缺口。還有什麼呢？好像沒有什麼了，一切都能稱心如願，一切突然變化都能應付自如。江醉章看著陳鏡泉的背影，望望徐秘書那年輕的臉，更加感到自己是一個無敵的強者，是實際中的掌握兵團命運的人。他簡直有點藐視陳鏡泉，覺得他太軟弱，太無能，已近乎腐朽了。那只空袖筒好像並不是在炮火中炸掉的，而是在政治風火中，被他江醉章輕輕一扭便摘掉了，他像紙人那樣毫無反抗的能力。但有一點是江醉章從來沒有想過的，究竟是什麼關鍵的原因使陳鏡泉那樣軟弱、使江醉章那樣強悍有力？可能會在什麼時候，強者會變成弱者，弱者反過來成為強者？他無須思考這些，在他看來，那樣一天簡直是不可能到來的。他深信自己的思想敏感，眼光遠大；他瞧不起這些過了時的人物，為他們的被整被鬥被逼得焦頭爛額而懷著幸災樂禍的心理。

　　「情況變了。」陳政委放下電話說，「批評我們遲遲不開黨委會，說開不成就不開算了，明天把彭其送到北京去，他的問題拿到那裡解決。叫我也做好準備，等候通知，趕到北京參加鬥彭。」

　　「黨委委員都叫他們回去？」徐秘書問。

　　「已經來了……」陳政委沉吟片刻，「還是開吧，開個半天也行，別的事做不了，就給彭其做點端正態度的工作吧！明天上午開，你通知一下。下午再派飛機把彭其送去。」

　　「那我到文工團做工作去。」江醉章站起來要走。「你跟他們講硬的，」政委說，「不通也要通，馬上把彭其送回來。」

　　「好，反正是不能影響明天上午的黨委會。」江醉章說完走了。

　　※※※

　　第二天早晨七點十分，彭其又坐上了他那部黑色轎車開進了司令部大院，在范子愚等造反者和鄔中的陪同下，登上司令部大樓的最高一層，朝黨委辦公室走去。來自各部隊的兵團黨委委員們已在相繼走進會議室，這些人都是認識彭其的，有不少是由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軍、師級幹部。他們走出會議室來到寬大的走廊上迎接這位目前還沒有撤職的司令員，但這次迎接跟往常的情況已大不相同了。往常，人們一個個莊嚴地立正站著，向他行禮，他挨個同他們握手相見，然後，他便走進會議室，坐在主席座位上，開會前照例要扯一扯天南地北近來發生的大事件，隨便問問部隊的情況，然後才正式宣佈開會。今天則是一次尷尬的相見，凡乎沒有人向他行禮，只有極少的凡個人小聲跟他打了個招呼，稱一聲「司令員」。各自的心理活動也不相同，有的是想盡早看看他的臉色和身體情況，是不是在文工團吃苦受罪了；有的是想通過自己的眼神向他傳遞一點心裡話，或表示關心，或提醒他不要緊張，或暗示他在交代問題時要實事求是，所有這些眼神，彭其所能理解的只有「友好」二字；有的懷著好奇心，想知道一個威武的司令在倒霉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也有的過去曾與他發生過強烈的衝突，受過他的冤枉訓斥，挨過他的處分，這些人多多少少帶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感情。彭其的情緒當然不會有過去那樣好，興致也不如以前高漲。也許是感到羞愧？也許是膽戰心驚？也許是憤憤之情未已？也許是對所有的人懷著敵意？反正他不與任何一個人握手，也不微笑，甚至很少注意站在他左右的是什麼人。但他不低頭，不駝背，也不減慢走路的速度，不放輕腳步，姿態仍舊如前，板著面孔，好像大家都已深深地得罪了他。只有遇見那個別與他打招呼的人他才用很小的動作點一點頭。走近會議室門口時，聽見江醉章在裡面哈哈大笑，與人高談闊論某種重大的理論問題，彭其好像猛然遇上有人在裡面揭開糞坑舀糞，不由得噁心地皺了一下眉頭。

　　正在這時，獨臂的陳政委跟著他後面追來，搶到他前面說道：「先到那間辦公室裡坐坐。」

　　他們走進了一間小辦公室，面對面坐下，旁無第二者。

　　陳政委仔細望著彭其的臉，明顯地感覺到，僅僅五天時間，他瘦多了，也顯出蒼老的顏色來了。部隊工作中的問題，作戰指揮中的問題，任何一種困難的處境都沒有使他產生過這麼大的變化。多年來，這對戰友也時常相別一個月，兩個月，每次重新見面時都感覺不出年齡有變化，而這短短的五天，怎麼會使人變化這麼大呢？他還看到，他的額前有一個腫塊，心中禁不住一酸，立刻聯想起鬥爭胡連生的那個場面。這腫塊像是一根尖利的刺，直戳在政委心中，又如一塊吸鐵石，把他的目光久久吸在那裡。他希望老戰友能把眼睛轉過來，兩人相視，交換一下心裡的情報，但彭其始終不認真看他一眼，總是望著旁邊的某個地方發癡。這是什麼原因呢？他為什麼要躲著戰友的視線呢？一般來說，這是表示不友好或者是正在專心於自己的冥思。你是屬於哪一種？是前者，那你誤會了；是後者，應該交流交流。不過也許哪一種也不是。五天不見（當然，還要加上彭其下部隊檢查工作的三天），在這開會前的倉促相遇的短暫時間裡，應該說些什麼？本來陳政委是預先想好了一套的，現在看來，那些話都不合適，而且也都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一個印象，好像是要把開會的目的告訴他，但就連那目的也一時說不清楚了。尤其是頭一句話不知講什麼好，講句表示關心的話？不合適；講一些官場辭令？也不合適。講什麼呢？怪不得有一種普遍規律叫作萬事開頭難哩！確實是這樣。凝滯了很久，陳政委不知怎麼突然未經選擇地冒出一句話來。

　　「你額頭上那個包是怎麼搞的？」彭其還沒有回答，走進來江醉章。

　　「政委，」江醉章當著彭其的面說，「文工團范子愚他們想請示一下，按照您的指示，人已經送來了，鬥爭會的材料過兩天就可以交來，他們問是不是可以回去，還有什麼別的問題要他們……」

　　「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規矩了？」陳政委打斷他的話，心裡有點窩火。

　　「他們說，」江醉章很平靜，「自從被抓去坐牢受了教育以後，再不敢犯以前的錯誤了，凡事服從兵團黨委的領導。」

　　「叫他們快走！快走！我怕他們。」

　　這樣，江醉章才無話可說，倒退了出去。

　　自江醉章進來以後，彭其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半側臉死死盯住那張辦公桌，桌面上有塊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機場夜景的彩色印刷照片，是從《解放軍畫報》上剪下來的。彭其沒有注意照片，卻奇怪地盯著桌子的一個角。好像那是一把曾經在他身上剮過肉的刀子；那是一顆使人痛恨又不能碰它一碰的魔鬼的獠牙；那是一個造成全部痛苦的無名罪孽的根蒂。他緊咬著牙，緊閉著嘴，隨時準備暴跳起來猛撲上去似地瞪著那個地方，全不以為面前還坐著一個人。陳政委看出了他的表情在突然地惡化。這使他更加為難，頭一句話更不知如何說好了。產生惡化的原因是什麼呢？大概與江醉章那幾句話不無關係，從他的話裡聽來，好像這綁架事件是在兵團黨委領導下進行的，也就是陳鏡泉指揮的。但是陳政委不知道彭其到底受了些什麼折磨，因而也不能理解他目前這樣的態度。這一對戰友現在需要有一個合適的機會進行一次長談，才能把真相揭穿，而委員們正在等著開會，哪有時間來扯呢！況且，就從現在起，這一對戰友的關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個是罪人，也可以說是階級敵人或路線敵人；另一個則是執行著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指示，帶領群眾來與他進行鬥爭的指揮者。這兩者之間怎麼好像以前一樣回顧舊日的戰友之情呢？怎樣達成互相諒解以消除種種誤會和隔閡呢？從理論上來說，他們兩人不存在什麼需要消除隔閡的問題了，因為是敵對的兩條路線上的兩個敵對的人。『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因此，企圖消除誤解和隔閡的想法是錯誤的。就彭其來說，如果他想重新與陳鏡泉搞好關係，那就是態度不老實的表現，就是以資產階級人性論來腐蝕無產階級的幹部，削弱無產階級的戰鬥力；就陳鏡泉來講，如果他要與彭其消除隔閡，那就等於是在戰場上拆除工事，把敵人請到自己的防線以內來喝接風酒，是屬於投降叛變的性質。看起來，由於這兩人目前各自所處的地位，客觀上已使他們不能互相交心了。即使其中有一個敢於冒犯禁忌，試圖交一交心，也不知對方的態度如何，萬一只是一廂情願，你就非常難堪了；如果交心談話被一個第三者聽見，兩個人都要倒霉了。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今天的談話不可能變成一次交心活動，只能是公事公辦，打一陣官腔，沒有任何感情的成分能在其中起作用。

　　儘管如此，陳政委還是堅持從額頭上的包開始談起。

　　「你額頭上那個包是怎麼搞的？」

　　他正在等著彭其的回答，江醉章又進來了。

　　「政委，大家推我來請示，黨委會還開不開呀？」

　　「怎麼不開呢！」

　　「可是時間已經八點多了。」

　　「就開始，就開始，你不要來打擾我。」陳政委很少有這樣不耐煩的時候。

　　江醉章碰了一鼻子灰，卻不覺得難為情，坦然自在地退了出去。

　　彭其仍舊盯著辦公桌那只角，一語不發。

　　陳鏡泉無奈，只得談起正事來，他不帶感情地說：「北京來電話，要你今天到北京報到。本來要開幾天黨委全會，現在開不成了，只能用一上午時間讓你向大家表個態，大家也對你提點希望，希望你這次上京要把態度搞端正一些。這個工作我們不能不做，是個責任問題。等一下你先聽聽大家的意見，然後自己表示一下態度，會就這樣開，你有什麼意見嗎？」

　　彭其像木頭似的沒有反應。

　　「中午你回家看看，準備幾套換洗衣服，把家裡的事安排安排，下午兩點上飛機，你看怎麼樣？」

　　還是不做聲，連點頭搖頭都沒有。

　　「你額頭上那個包是怎麼搞的？」政委為了打破僵局，又問起老話。

　　江醉章第三次從門外伸進頭來報告：

　　「政委，有些同志要到服務社買東西去。」

　　「不要去了，開會！」

　　心煩意亂的陳政委呼地站起來。

　　海面上烏雲翻滾，突來一陣強風吹進辦公室，是哪個粗心人沒有把窗鉤掛好，哐的一聲，碎了一塊玻璃，叮鈴鈴落在地上。陳政委轉過臉去，看見滿地碎玻璃，惋惜地嘆了一聲。有幾塊碎片落在彭司令員的腳邊，他挪動穿著黑色皮鞋的腳，踩在一塊玻璃片上站起身，腳下嘁嘁嚓嚓發出碎裂的響聲。

第二十二章　海鷗與海

　　茫茫大霧籠罩著南隅，使這座海濱城市變得神秘莫測。汽車亮著車燈在霧裡緩慢穿行，像舊時的鄉間元宵節夜晚，花燈人海，鼓樂喧囂，十分熱鬧。每一座建築物都升高了，望不到頂端；顏色也都變得深沉了，帶來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最初，太陽不知藏在哪裡，後來，漸漸地從混沌的天隅現出一大片柔和的乳白色光亮，霧氣變成裊煙縷縷，徐徐上升，太陽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終於把熾熱的光又送回大地來了。這時，人們忙著脫衣衫，戴草帽，汽車熄了車燈快快地跑。

　　大霧消散，陽光穿透玻璃窗，照到范子愚的床上，他似醒非醒，大動作地翻身，將一床提花毛巾毯夾在兩腿之間。昨夜他是九點鐘上床的，一躺下就著了，睡得同死了一樣。他真辛苦啊！大概至少有七個夜晚不是通宵就是熬到三四點鐘才能睡覺，多年來積累的剩餘精力，在這一段時間裡全部用完了。再堅持－天，一定會暈倒在地，爬不起來。這種苦幹精神是自發產生的，因為他從來沒有受到過這麼大的器重，從來沒有擔負過這樣大的責任，從來沒有接觸過那樣高級的黨內機密。在這一段時間裡，他讓自己的才能得到了最充分的發揮，儘管經常受到江部長的訓斥；在這段時間裡，他從江醉章和鄔中的身上學到了許多新鮮知識，使他感到自己的頭顱比以前飽滿多了；在這段時間裡，他還得到一種滿足，很多人在他的指揮下團團轉動，指東到東，指西到西，這是權力慾的滿足。短短的幾天，做的都是二十八年來從未做過的事，雖然很辛苦，但辛苦得十分幸福。彭其已經送走了，掃尾的工作也做完了，一場激戰暫告段落，敵人又不是手裡拿槍的軍隊，不怕他重新集結，反攻上來，只管大膽地睡覺，痛痛快快地睡一個飽覺。

　　鄒燕把稀飯、饅頭、醬菜放在寫字檯上，自己躲到老遠的地方去了。那饅頭最先是冒著熱氣的，後來不冒熱氣了，再後來便結了一層硬皮，而范子愚還是沒有起床，也沒有看見桌上的食物。

　　太陽光照著他的臉，他做了一個烤火的夢，像是在爐前煉鐵，又像是用開水洗臉，他耐不住了，終於半醒過來，隱約知道是陽光的照射，打了一個大翻身，滾進床角落去，又睡著了。但這回睡得不深，外面小孩子的嬉鬧，隔壁哼歌的聲音，偶爾有汽車從門前開過去，種種聲響都聽見了。只是手腳不能動，像被貼緊在床上，挪動一絲一毫都不可能。身上的筋肉好像都放在香水裡或醇酒裡泡過一回，有一種極輕微的癢搔搔的感覺，舒服死了。鼻子嗅到的氣味像檀香，像飯香，像茶香，也舒服死了。越來越舒服，越來越清醒，腦子開始活動，想起一些甜蜜的問題：「勝利了，幹了一件大事，造反上了正道。……這回很高明，人家再不能說我們造反派只會沖沖打打了，整個鬥爭組織得很嚴密，有戲劇的節奏，有突起，有鋪墊，有高潮，有尾聲。很高明，確實很高明。……那些機關幹部算得了什麼？部長、處長們算得了什麼？你們有機會接觸這樣的大事嗎？你們有能力把這樣的大事辦好嗎？……陳政委也不過如此，老老實實的老頭子，被我們捉弄了一番。……彭其，自稱老奸巨猾的彭其，滑不出我們的手掌心，他很狼狽，原形畢露，也不過如此，摘掉領章帽徽就是普普通通的老頭子。……不過，他有點可憐，唉！人到了那個時候為什麼連舌頭都硬了？大概只有年紀大的人才會那樣。把他送走啦！我的任務完成啦！他倒定了，倒定了，現在這年頭，倒一個人算得了什麼？……他倒下去了，我們應該分點勝利果實，我能得到什麼？江醉章可沒有講過，只說是培養接班人，接誰的班？當然不會接彭其的班……他不會是騙人的吧？他媽的！這個人很滑頭，到時候會把你忘了。得要提醒他，靠自己努力，不能放鬆。……我在這裡睡覺，他在那裡幹什麼？他媽的！別把功績獨吞了。我提出要到北京去送材料，他怎麼遲遲不答覆？一定有鬼。還有那個輕易不放屁的鄔中，是個厲害角色。……文化大革命完了，還要我演低級特工人員？他們唱主角，我永遠是反面的、低級的，他媽的！不行！不能睡了，找江醉章去。」他忽然坐起，揉揉眼睛，像緊急集合時一樣快速地穿衣服，用濕毛巾擦一下臉，懶得漱口，看見饅頭稀飯，咕嘟咕嘟連喝數口，三口一個饅頭，另外拿一個在手裡，急急忙忙走出去，目標高幹招待所。

　　他來到二○九號房門口，敲了一陣門，裡面沒有反應，又打了個電話到宣傳部去，宣傳部的值班員說：「今天是星期天」。范子愚早就忘記日子了，幾個月來從未有過星期天，經值班員一提醒，才想起來今天大家都是不上班的。

　　他出了高幹招待所，七彎八拐來到校官宿舍區（因這裡在未取銷軍銜以前住的都是校級軍官，故名校官宿舍區，現在早就沒有軍銜了，校官宿舍區的名稱還保留著）。經打聽，找到了江部長的家，但他家裡人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昨天晚上根本沒有回家。

　　轉念一想，大概鄔中和劉絮雲知道他的下落，便到門診部宿舍去找鄔中，不料鄔中兩口子一大早就鎖上房門走了。劉絮雲是不是在門診部值班呢？鄰居證實說，這個星期天沒有她的值班任務。

　　這時，范子愚已經敏感到有一出新的陰謀戲劇正在背著他排演之中。為什麼在這個星期天，那三個重要人物同時失蹤了呢？當然也許是偶然的，各有各的事去了，但范子愚情願不這樣想。自從參與了巧妙地綁架彭其以來，他看人看事的眼光變了，對於陰暗面和陰暗角落不再是瞎子了，而且特別注意著那些地方。

　　他心裡想著事，走路沒有抬頭，差點踩上前面一個人的腳後跟。抬頭一看，「糟了！真是冤家路窄，他怎麼回來了？」

　　胡連生走路一搖一擺，像剛從馬背上下來一樣。他當了一回反革命，又當了一回瘋子，重新在軍營裡出現，自然要引起人們注意，認識他的與他打個招呼，不認識的目送著他過去。有的問他怎麼回來了，他答覆說：「搞他不清，都是些陰謀詭計，娘賣X的！彭其找不到，陳鏡泉也找不到，都搞陰謀去了。」

　　范子愚不敢跟他碰面，旁邊又沒有岔路走，只得有意放慢腳步，想跟他把距離拉開一些。不知胡連生為了什麼突然轉身往回走。范子愚吃了一驚，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了。他擔心這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會當面罵他一頓，或者乾脆動手打人。怎麼辦呢？也轉過身來往回走？顯得太怕他；迎面走上去？又怕發生不愉快的衝突。正在猶豫不決時，胡連生開口了，喊了一聲：「革命家！」便擦身走了過去，並沒有採取報復行動。范子愚既沒有答應，也沒有表示反感，非常難堪地假笑了一下，便各走各的路。走出去相當距離以後，范子愚回頭望了一眼，心裡在想：「這個人倒是一個好人，就是不突出政治，嘴巴討厭，但心地善良，不搞陰謀詭計。」

　　「江醉章他們搞什麼去了？又在策劃什麼陰謀？」他低頭想著，身影倒映在大水塘平靜的水面上，無力地移動著……

　　※※※

　　這一天，連海面都是比較平靜的，海上餐廳那座船形的建築在海水裡投下相對穩定的影子。一陣哈哈大笑聲從船頭一個窗洞裡傳出來。

　　「哈哈哈……！小劉你真會講話，你這張嘴呀，比這糖醋魚還甜。」江醉章夾起一塊糖醋魚送進嘴裡。

　　鄔中在他側面站起來，提起酒瓶給江醉章斟酒。劉絮雲不喝酒也不吃菜，手上拿著一塊果綠色的小手絹，斯斯文文在嘴角揩了一下，甜美地笑笑。他們三人都是穿的便衣，江醉章穿得很樸素，一件白府綢長袖襯衣，捲起了袖子，下面就是平常穿的藍色布軍褲；鄔中的天藍色的確良襯衣看來是頭一次上身，那凡爾丁的灰色長褲則有點舊了；惟有劉絮雲的穿著特別講究，顏色並不以鮮艷見長，卻以特殊的黑色絲綢小褂使她在水上餐廳的全部女顧客中突出來。那件小褂非常合身，長一分短一分都會使她的身段失色。有了這件小褂，下身的穿著可以隨便了，哪怕是配一條打了補釘的破軍褲，劉絮雲仍是劉絮雲，不跟別人一樣。

　　「這可不是我說得好聽，事實比我說的還好。」劉絮雲讚美道，「要是把您跟陳政委調換一個位子，那我們這兒的面貌就會大不相同了，全軍都會要鼓著眼睛看我們。」

　　「你小聲一點，」鄔中提醒說，「這裡是公共場所。」

　　「就是要在公共場所，才好談大事。」江醉章把筷子倒過來指著天上，眼睛則盯著那一盤鹽灼雞。

　　「江部長，」劉絮雲降低了聲調說，「我到現在還沒有懂，把錄音改掉了，他到那裡不承認怎麼辦？」

　　「哈哈哈……！」江部長喝一口酒嚥下肚說，「好辦不好辦，關鍵在領導意圖，領導如果要護他，就是他真那樣講也不能算數；如果決心要打倒他，隨便你改錄音也好，寫假旁證也好，只要能達到目的，所有假的都會變成真的。而且我們這個錄音還有一個特殊作用，能夠用他的交代去壓其他人。彭其交代了，你還想不承認？其他人當中只要有一個人生拉硬扯交代出另外一些重要材料來，又可以反過來再壓彭其，再壓別的人，這個反黨陰謀集團就定案了。」

　　「真的呀？」

　　「太幼稚了，小劉，你太幼稚了。」江醉章把筷子一放，準備點煙。

　　這個海上餐廳不知是什麼人設計的，想法非常別緻。一條彎彎曲曲的橋廊從岸邊伸進百公尺以外的海灣裡，一條具有民族特色的遊船停在橋廊盡頭。其實，那船是不能動的，就像遠處那個油輪碼頭一樣，用鋼筋水泥的橋樁打進海底，托起上面的建築物。漲潮的時候，海水淹近船舷，退潮時，船就浮上來了，好像卸完了貨物似的。船的主艙是一個大餐廳，船尾是廚房，船頭有三間互相隔開的小房，每間只有一張餐桌，專供購買名貴海味的顧客使用。江部長今天特別慷慨，要了一個燕窩湯，所以獲得了在這個小間用餐的權利。一般情況下，這裡是安靜的，只是間或有好奇的遊客伸進頭來望一眼。

　　「陳政委已經跟我談了，」江部長忽而又以平常的部長派頭說話，「他因為要隨時準備到北京去參加鬥彭，家裡的運動要有一個人管一管，這個任務落到了我頭上。雖然就職務來講，我不合適，但現在是路線第一。我聽說中央文革小組還有二十三級的幹部呢！我這樣的正師級幹部……」

　　「就是到中央文革去也是骨幹力量，不當個副組長也要當個分組的組長。」劉絮雲及時接上他的話，加了適當的補充。

　　「陳政委可能就是考慮到目前是文革非常時期才做了這樣的安排。」江部長接著說，「我一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把胡連生放出來，實行開明政治。」

　　「把他放回來幹什麼？」鄔中問。

　　「這個等一下跟你們講。」

　　「你別打岔，聽江部長說吧！」劉絮雲斥責她的丈夫。

　　「第二件事就是派一個人到北京當鬥彭的聯絡員，把那裡的情況隨時向陳政委報告，以便他做好準備，免得北京一來通知要他去時心中無數。這件事陳政委已經同意了。」

　　「派誰去？」劉絮雲問。

　　「你看我會派誰？」

　　「派文工團的……」

　　「不，」江部長連續搖頭，「那些人靠不住，總有一天會出賣你，他們是水上浮萍。只有一個人，我正在考驗他，如果行的話，將來準備培養培養。」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來，「范子愚這樣的，不行，不行，是草頭王，做不了大事。他昨天還纏住我死活要求到北京去送材料，我怎麼能叫他去呢！」

　　「您到底叫誰去？」劉絮雲又問。

　　鄔中已猜到八九成，但他不說，連忙給江部長斟滿了酒。

　　「你去。」江部長指著鄔中說，「明天就走，帶著那兩盤磁帶，那份材料，彭其寫的那張廢紙片。還有，我要寫一封親筆信給你，當面交給首長。別的話你就不要講，我會把所有要講的話寫在信上，包括向首長介紹你的情況。」

　　「怎麼要他向陳政委匯報呢？」劉絮雲又問。

　　「哈哈哈……！小劉，你怎麼那樣天真？」江部長以長輩的身份說，「你說不向陳政委匯報怎麼行呢？他是兵團政委，黨委副書記，彭其垮了，他就是第一把交椅，你不向他匯報，這個人能夠派出去嗎？我江醉章有權單獨派一個人到北京當聯絡員？當然囉，鄔中你心中要明白，你的主要任務……」

　　「這我知道。」鄔中點頭。

　　「這樣看來，我就沒事兒了？唉！我一個護士，能幹啥呀！到時候年紀大了，把軍裝一脫，能到地方醫院混碗飯吃就不錯了。」劉絮雲喪氣地往旁邊一扭，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以刺激江醉章。

　　「你又耍小孩子脾氣了。」江醉章不以為然地說，「你在這場鬥爭當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無產階級司令部不會忘記你。誰講了一個護士沒有用？現在就是要培養女同志，你不瞭解，你還想不到其中的重大意義。」

　　兩個好奇的男學生伸進頭來，看到桌上擺著那麼多菜，卻只有三個人吃，他們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其中一個將另一個扯了一下，走到船頭嘀咕去了。三個穿便衣的軍人目送他們走開，誰也沒有說話。

　　「我們也去看看海色吧！」

　　江部長興致盎然提出建議，鄔中和劉絮雲自然不會反對，於是，三人相繼垮出了小門。

　　海水一片墨藍，往遠看，顏色更加深重，再遠一些卻又變了，被朦朦朧朧的霧色沖淡。在這種情況下，天和水沒有明顯的界限，好像是互相溶化在一起似的。太陽的光茫穿透疏淡的薄霧，比往常更顯得輝煌，乍看起來，造成這輝煌景色的不是太陽，而是海水的功績。兩側的海岸線像兩條細長的臂膀向左右斜伸出去，又像是大鵬展開雙翅，正在雲霧裡翱翔。港灣外面的兩個小島猶如烏龜和螃蟹在那裡鬥法，島上不知有什麼，遠遠地望去，那是另外一個世界，使人產生一種幻想，希望能長出翅膀來，飛到那裡去看看。灰藍色的海軍艦艇似隱似露沿遠處的曲岸擺成一線，它們絕不來驚擾海上餐廳和橋廊上的顧客和遊人。浪花撫摩著船舷，每一次伸出手來都跟上次的形狀、姿勢、動作不同，但它是那樣深深愛慕著這條永不啟航的船，摸一千次、一萬次，仍不滿足。這裡是海鷗聚集的地方，它們那輕盈的長翅膀好像經常互相攪打在一起，但實際上誰也沒有把誰打落下去。如果有一隻海鷗突然與水面接觸了，那是它自己願意去的，因為發現了一樣可以啄食的東西。

　　鄔中望著海水不禁慨然，發表了一段議論：

　　「我看這海水有點像一床軟緞面的棉被，把海底世界蓋得嚴嚴實實，連縫都不露一條。從上面看，它很平靜，閃閃發光，又很漂亮；實際上棉被底下很骯髒，臭蟲、跳蚤、虱子，不知有多少。望了這麼久，不見有一條魚蹦到水面上來，也沒見哪個地方忽然掀起大浪，不識海性的人以為底下什麼也沒有；有點海洋知識的人才知道，裡面每一秒鐘都在進行廝殺，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不知又吃什麼。一方面是廝殺，一方面是努力求生存，殺掉弱者是因為強者要生存，逃避強者的追殺，是弱者求生存的辦法。還有的既沒有殺死別人的本領，又沒有逃開被殺的本領，就只好拚命多生兒女，像對蝦就是這樣。如果有一年所有的海洋動物都發誓不吃對蝦，也不吃對蝦卵，可能全世界的海洋都會被對蝦塞滿了。所以，我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是不能改變的，一旦改變就會成災害。不知到底什麼東西是海中之王，海要真有一個王就好了。因為海王能主宰一切，它可以叫它的百姓過得好一點，長得肥大一點，多繁殖一些後代；也可以相反。要是漁民能找到那個海王，跟它達成協議，請它讓它的百姓把日子過好一些，漁業收成就會大大增加。唉！可惜這是胡思亂想……」

　　江醉章聽著他的議論，開頭還沒有怎麼注意，到後來，他簡直有些吃驚了，從側面仔細望著鄔中那淡漠的面孔，在心裡叨念著：「我以為他真是個只會做不會說的人，哪裡知道，他一旦開了口，還能滔滔不絕。說出話來那樣古怪，這個人心裡不簡單，不簡單，不能把他看得太老實了……」

　　鄔中暗中發現江部長已在神態異常地注意著他，意識到不該多話，便匆忙收束了，趕緊尋思補救辦法。他問自己：「你為什麼不擇場合大發起議論來？……是因為他派你到北京去，心裡按捺不住高興，由得意到忘形，犯了自己的禁忌。糟糕！很糟糕！」

　　「我才知道你是個天才，」江部長說，「你的話有很深的哲理，你……看人看事看得很透啊！」

　　「呵呵！您以為是我自己的？」鄔中謙遜地搖搖頭。

　　「不是你的是誰的？」

　　「我從一本書上背下來的。」

　　「什麼書？」

　　「是一本小說，還是念初中的時候看的，裡頭有這麼一段話，我們有些同學還把它抄下來，很多人都會背了。」

　　「什麼小說？我怎麼沒見過？」

　　「是外國人寫的，好像叫什麼《海盜……》什麼什麼吧，後面還有四個字，是一個外國人的名字，我記不得了。」

　　「哦……」江醉章將信將疑，不了了之。

　　在他們兩個男人一問一答的時候，沒有聽到劉絮雲插一句嘴。江醉章忽然記起了她，略微感到奇怪，最愛說話的人怎麼沒有說一句？回頭一看，她靠在另一側的船邊，望著那些搶食的海鷗發愣。

　　「小劉，你怎麼啦？」江醉章走過去問。

　　「唉！」劉絮雲心情灰暗地嘆了一聲。

　　「想起什麼不高興的事了？」

　　「您看這海鷗，多可憐！」劉絮雲話中有話地說，「不斷地搧翅膀，守著這個地方，好容易才從船上扔下一點殘菜剩飯來，為了一根臭魚腸子，你爭我搶像得了寶貝似的。唉！靠人家過日子真可憐！人家不扔給你，你就吃不上。」

　　江醉章品出她的話裡五味俱全，不好發表什麼評論，只是說：「進去吧！服務員會把菜盤子收掉的。」

　　他們重新回到餐桌邊坐下、各想各的心事，好一陣沒有人開口。仍是江醉章打破了沉默，他問劉絮雲說：

　　「胡連生在醫院裡的事，你負責到底了沒有？我因為專心專意管彭其那個事去了，這一段時間忘了問問你。」

　　「怎麼沒有呢！您要我做的我樣樣都做到了。」

　　「搞了電療嗎？」

　　「搞啦！那個精神科主任被我一哄一嚇就怕得要命，馬上把他當成真瘋子來治。」

　　「好，好，我這回把胡連生放出來是有用的，你擔心你沒有立功的機會，怎麼會沒有呢？」

　　「有啥呀！」劉絮雲生氣地一扭，「我們這樣的人倒是聽話，您江部長要我幹啥我就幹啥，可是到頭來還是受人欺負。您不知道我們方主任多麼恨我，我寫了那麼多心得筆記，他不但裝聾作啞不為你說一句好話，還在會上含沙射影說什麼有些人學習態度不端正。有他壓在我頭上，我永世別想翻身。唉！算了！打個復員報告，一走了事。」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這是小孩子脾氣。」江醉章把頭伸過來，小聲說道，「你那件事情要繼續搞下去，我把胡連生放出來，就是為了給你找一個立功的機會。」

　　「只要我今天還沒有復員，還得給江部長當一天走卒囉！」劉絮雲言語尖酸地瞟了江醉章一眼。

　　「什麼話！」江部長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這是為了捍衛無產階級司令部，是嚴肅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怎麼是為我做走卒呢？小劉，這話沒有政治，你可得注意。」

　　「我說錯了。」

　　坐在那邊的鄔中只顧自己吃菜，不插一句嘴，好像他們談論的問題與他毫無關係。

　　「這樣，」江部長挪了挪凳子，與劉絮雲附耳嘀咕了半天，不斷地說，「懂得嗎？……」

　　劉絮雲微笑地點頭，又點頭……

　　※※※

　　范子愚找江醉章找不到，找鄔中和劉絮雲也找不到，上午撲空，下午又去，還是撲空。直到晚飯後，他又想到二○九號房間去，正好在路上碰見鄔中，只見他拿著一個黑色的空旅行包，匆匆忙忙往家裡走。范子愚截住他，問他幹什麼去，回答說是陳政委派他到北京當鬥彭聯絡員。問江部長在不在招待所，回答說不在。范子愚不相信，仍往招待所走，終於找到了江醉章。但這位部長不但不接受他上京的要求，而且還打了一陣官腔，什麼搞好本單位和本部門的鬥批改之類，還故弄玄虛地說什麼下一步還有重大任務等等。

　　范子愚越來越犯疑，立即趕回文工團去，拖住趙大明鑽進了離營區不遠的望海公園。

　　文化大革命開始的時候，公園裡一些屬於四舊和有四舊嫌疑的建築物和美術裝飾都被砸爛了，至今沒有修復。管理人員都參加革命去了，公園成了垃圾堆。因此遊人越來越少，只有個別不識時務的情侶有時光顧一下；那些在鋼筆上刻名字的自由職業者，曾在公園門口大撈了一筆，那還是紅衛兵大串聯的時候，現在也不來了。

　　范子愚提腳踏在一隻睡倒了的石獅子頭上，脫掉襯衣說：「我們上當了，你知道嗎？」

　　「上什麼當？」

　　「人家把我們當工具使，使完了扔到一邊。」

　　「到底怎麼回事兒？」

　　「我兩次三番向江醉章提出，要求上北京送材料，他不讓我去，派鄔中去了。」

　　「那有什麼關係！不去就不去嘛！人家鄔秘書比咱們老練，辦事牢靠些，要是我領導運動也會這麼辦。」

　　「你太天真，秀才，秀才，書生氣十足。」

　　「什麼書生氣十足！」趙大明不服，「咱們能幹什麼就幹點什麼，不要咱們幹的就不幹，免得幹不好捅漏子。」

　　「可是咱們幹的事不少啦！想退是退不回去的，只能進，不能退，進就是勝利，退就是倒霉，保守派一得勢，咱們還是原樣子，連原樣子都保不住了。」

　　「你又有什麼新想法呢？」

　　「我想，革命靠自己，他媽的！」范子愚將襯衣往肩上一搭，「現在這年頭不能太老實了，老實人要吃虧。我剛才，又去找江醉章，他滿口大道理，一下變成正人君子了。我看這個人非常滑頭，靠他是靠不住的，我們要自己想辦法為自己爭前途。我為了這事兒想了一整天，越想越擔心。你想想看，直到目前為止，兵團黨委從來沒有對我們表示過明確的支持，北京也不瞭解我們的情況，只有這個江醉章支持我們，他又是這麼個態度，實用主義。文化大革命總是要結束的，到時候評起功過來，誰來為我們說一句話？走資派得罪了，保守派也得罪了，我們如果不取得徹底勝利，不把文工團的權掌過來，到時候還是老保翻天，那就糟糕了！一有機會，就得死在他們手上。」

　　「那你想怎麼辦呢？」

　　「我要到北京去。」

　　「去幹什麼？」

　　「鄔中能去，我也能去。他送材料，我也送材料。我比他還多一項任務，就是要直接跟北京拉上關係，說明鬥彭的整個行動是我們幹的，材料也是我們整的。讓首長知道我們的功勞，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了。否則……真可怕呀！」

　　趙大明聽范子愚這樣一說，真是感慨萬千。他不由得想起范子愚從北京串聯回來那天晚上的情景，那時候，他們可都沒有想到今天這一步啊！造反才有幾天？處境變了，人也變了，風風雨雨留在走過來的路上，鬥爭的漩渦把人們裹脅到陌生的地方來了！自信所向無敵的造反司令居然已經開始為前途擔憂；自己這虔誠的青年革命者也已喪失了當時的熱情，變得沉默寡言了。可憐的范子愚還蒙在鼓裡，以為他們整理的那個材料有什麼用處，他做夢也想不到，錄音帶已經做了巧妙的複製加工。趙大明多麼想把真相告訴他呀！但他知道，告訴了范子愚是十分危險的，他會憤怒，會找江醉章大吵大鬧，會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來。其結果，決不會是江醉章倒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犯再大的錯誤也不會倒霉的。要怎樣才能使范子愚明白過來呢？除非是在大家都離開了這個營區，逃到江醉章的勢力範圍以外去。不，也許……

　　「你怎麼不講話呀？」范子愚感到奇怪，異樣地打量著趙大明說，「最近兩天我發現你心裡有事。」

　　「別扯遠了！」趙大明岔開他說，「要去你就去吧，不過最好是帶著錄音磁帶去。」

　　范子愚一聽他提起錄音磁帶，後悔得猛捶自己的頭，原來他已經急急忙忙根據江醉章的指示把磁帶洗掉了。

　　「沒有辦法，只好找你幫忙。」范子愚說，「其實也不是給我幫忙，是我們大家的事。你躲在二○九號房間到底是整的什麼材料？能不能給我一份帶到北京去？」

　　趙大明嚇了一跳，那個材料怎麼能讓他帶到北京去？誰知他會交給什麼人！可目前怎麼回答他呢？只好含含糊糊地說：「你搞錯了，那不是什麼好材料，不，那跟彭其沒有關係。」

　　范子愚明顯地感到，他不是講的真話。昨天的親密戰友，今天變得這樣冷漠、疏遠、不交心，難免使他產生孤獨、淒涼之感，更加奮發起他要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光明前途的決心。臨走前，他慨嘆一聲說：

　　「唉！鬥爭越複雜，朋友越不齊心，算了，算了！」

第二十三章　狐謀

　　自從江醉章掌管空軍第四兵團領導機關的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來，革命的氣氛大大上升了。這位宣傳部長十分重視輿論的作用，他牢牢掌握著各種輿論工具，讓它們充分發揮戰鬥作用。他批准文工團兩派群眾組織在司令部和政治部院裡搭設巨大的長廊式宣傳欄；他指示群眾來訪接待辦公室把各種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方針政策的文件和文章用大字抄錄下來張貼在接待室門口；他專門建立了一個毛澤東思想宣傳廣播站，從宣傳部和電影隊抽調專人負責，一面向機關幹部宣傳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一面對來訪的地方群眾宣傳毛澤東思想，同時還起著一種指導兵團機關文化大革命的氣象台的作用。

　　最近幾天，各種輿論工具一齊動用，集中火力轟向彭其反黨陰謀集團。雖然沒有一張大字報、一幅標語、一件廣播稿是官方署名的，都是用某某戰士、某某群眾組織的名義，而在實際上，所有這些宣傳品全是江部長直接和間接向有關人員授意起草的。如果出現了干擾大方向的宣傳品，很快就會被覆蓋，而在廣播站，則根本不可能讓你出籠。意味深長的是，在許多宣傳品當中夾雜著吹捧和美化江醉章的語言，很快就造成了一種印象，江醉章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堅定執行者，江醉章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在空四兵團的特派員。不知這些宣傳品的產生背景究竟如何，從效果來看，宣傳的作用確實是大，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對江醉章懷疑和不尊敬，儘管有些人在內心厭惡極了。

　　近日來出現的關於「彭其反黨陰謀集團」的提法在機關幹部中引起了騷動，一般認為這不是指的彭其等人在全空軍的那個集團，因為那個集團還不是以彭其為首，目前這個提法很像是指彭其在空四兵團有一個什麼集團。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十分緊張的氣氛，很多過去同彭司令員關係比較密切的各級幹部都在人人自危；一些企圖通過這場鬥爭使自己得以陞遷的積極分子，則像獵犬一樣在尋找目標，等候機會，隨時準備撲向某個該死的斑鳩、野兔。一向被人們看不慣的正在造反的文工團，現在變得香起來了，無論什麼人都不能把他們小看，就是有反感也只能壓在心裡，不可以表露出來。很多與文工團有各種關係的人都在利用他們的關係，企圖探聽一點消息。有許多文工團員在機關幹部中結識了新的朋友。

　　劉絮雲近來也成了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因為誰都知道鄔中已經反戈一擊，並且榮任駐京聯絡員；同時也有不少人知道她與江部長關係不錯。因此，隨便她走到哪裡，哪裡都要笑臉相迎。還有一些原來與她並不相識的人，也通過各種機會同她接觸，把關係搞好。現在，只要她在營區一走，與她打招呼和留住攀談的人使她應接不暇；只要隨便露出一句什麼關係到「反黨陰謀集團」的話，都會惹起人們猜測半天。

　　現在，劉絮雲又背著她的藥箱走出了門診部。

　　「小劉，到哪兒去呀？」

　　「有事去。」

　　「小劉，鄔秘書來信了嗎？」

　　「沒有。」

　　「小劉，怎麼不到我們家去玩兒？」

　　「沒有時間。」

　　「劉絮雲同志，等一等……」

　　「對不起，我有急事。」

　　劉絮雲簡直是討厭死了，沒有一回從門診部出來不被人半路攔住，都是無話找話說，誰有那閒工夫跟他們聊天呢！她給自己制定了一條方針，對那些討厭的糾纏者必須冷淡，有的乾脆不理他，不管他男的女的，不管他官大官小。也許有人會在背後議論，說劉絮雲架子大了如何如何，那也沒辦法，讓他議論去吧！要想做到人人滿意是不可能的，只要跟關鍵人物搞好關係就行了。當然，第一個關鍵人物就是江部長，第二個才是陳政委，但陳政委已經上北京去了，目前全兵團任何一個人的重要性都不在江部長之上，而她與江部長的關係，那還用說嗎！這樣，就是得罪了所有的人也無關緊要。她雖然討厭那些過分熱情的糾纏者；同時卻又對那太不熱情的人，則不僅是討厭，簡直是懷有敵意。就如她的頂頭上司，門診部主任方魯，這個人太不識時務，那麼多人都看得起劉絮雲，惟他一人看不起，至今還官氣十足，強調什麼組織紀律，經常批評她在上班的時候找不到人。劉絮雲認為，他的一本正經只是表面現象，內心的實質是仇視這場革命，利用職權來給積極分子製造困難，這同劉少奇搞資產階級反動路線轉移鬥爭大方向的性質是一樣的，她暗暗在心中下了結論：方魯是我們門診部的劉少奇。

　　她走在路上，遇到的人源源不斷，抬頭一看前面來的人更多，並有個別的已在老遠的地方望著她微笑了。「討厭！」她暗自罵了一聲，鑽進了鄒燕的房間。

　　鄒燕正在抄大字報，內容是關於胡連生精神病問題的。本來在沒有貼出去以前是保密的，因見來人是劉絮雲，便不加遮掩。

　　「大家的積極性怎麼樣？」劉絮雲開門見山地問。

　　「什麼積極性怎麼樣？」鄒燕反問。

　　劉絮雲朝大字報努了努嘴。

　　「這個呀？」鄒燕明白了，「要說比起鬥彭其的時候，勁兒要差些了，但是要幹起來大家還是會幹的。現在大夥兒都有一種擔心，什麼事兒都幹了，好的壞的都有，文化大革命老是沒個完，誰知還要幹些什麼呢？最好是現在就結束文化大革命，剛剛鬥了彭其，有點功勞，就拿這點功勞來寫總結吧！大家都可以得一個好點兒的鑒定，辛辛苦苦鬧一場，也算可以了。但是偏偏沒完沒了，還得幹下去，要是在今後又幹一些錯事怎麼辦呢？把功勞抵消不算，只怕還會落一個受蒙蔽的下場。」

　　「這不對，是革命到頭的思想。你沒有聽江部長說？我們搞的是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的繼續革命，打倒一個彭其，革命就完了？要是出現新的走資派呢？你可得跟大家做做工作，江部長講了，要準備革命一輩子，鬥爭一輩子。眼前連一個彭其都還沒有最後打倒呢！你不把他徹底打倒，他明天又回來了，還當他的司令，他不報復你們才怪哩！所以才要繼續搞胡連生的精神病問題，目的還是為了打倒彭其嘛！就想收兵怎麼行！」

　　「這你放心，大家還是會幹的，這不，大字報在抄呢！等江部長一點頭，咱就貼出去。」

　　「那好吧！你就快抄吧！要快點兒，不然就跟不上戰略部署了。我走啦！」

　　劉絮雲就這麼站著說說話走了，最近以來她總是這樣忙忙碌碌的。鄒燕知道她忙，既不留她多說幾句，也不送她出門，反正是常來常往的，也就平平淡淡了。

　　下班的人流過去了，劉絮雲的道路比較通暢了，她把藥箱放在家裡，到食堂打了一點飯回宿舍關起門來吃（這也是為了躲避過分熱情的人們）。吃完飯，洗洗臉，又背著藥箱離開了家。她專揀那不常走人的小路走，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前面有人來也裝作沒有看見。總算一路順利地來到了校官宿舍區第三棟樓上三樓，拉開一張紗門，又推開一張板門，走了進去。

　　這裡是胡連生處長的家。胡處長也住著一套四間的房子，他家裡比江部長家裡要空蕩得多，因為人口少，東西也少，房間的佈置也不像江部長那樣講究，基本上像個鄉下人一樣。他只有一個老伴，是解放以後結的親，沒有文化，年紀比他小五歲，原是個寡婦，有一個兒子，帶來跟著胡處長姓胡了。那老伴既是夫人又是保姆，跟胡處長結婚以後沒有再生，帶來的兒子已經獨立工作，把小家庭安在武漢，因此胡處長家裡只有兩個人。每當有客人來訪，老伴總認為是找胡處長談重大工作，從不來打擾。當時不聞，過後不問，只在客人剛來時泡一杯茶，然後就躲到隔壁去，或到廚房裡做飯去。

　　胡處長獨自一人坐在一間空屋裡吃飯。所以稱為空屋，是因為這房間的佈置實在太簡陋了。屋正中放一張小圓桌，有一條腿是新安上的沒有上漆，牆邊擺了兩把沙髮式樣的木椅子，中間連茶几都沒有，此外就是那兩條供他們老兩口吃飯時坐的骨牌凳了。這凳也是舊的，凳面上有鐵釘和錘子敲得凹下去的痕跡。本來他這一級幹部是能配給全套傢俱的，而且他手上又正好掌握著這方面的大權，但這老頭很倔，偏要把人家不要的破爛東西搬回自己家來，新的一樣也不要。他的理論是：「我是個粗人，只用得粗東西。」

　　飯桌上擺著三樣菜，一樣是魚，一樣是筍乾妙肉，一樣是辣椒蒸肉皮。這最後一樣是他近年來最愛吃的菜。對於這，他也有理論：「參加革命前，老子做長工，連豬毛都吃不到；當紅軍以後，三餐難得一餐飽；現在，娘賣X的！肉吃得不愛了，要吃肉皮。」為了他這個癖好，老伴吃了不少虧，每回他要吃肉皮了，就要買不少的肉，不管肥的瘦的，幾乎要老伴一個人承擔。目前，老伴顯然是早就吃飽飯做事去了，剩他一人在喝酒，每夾一點菜送進嘴裡，就把筷子放掉，望著光溜溜的牆壁出神。

　　「胡處長，我來看您了。」

　　劉絮雲像是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個親戚，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跨進門去。

　　「不要講得好聽，有什麼人會來看我？不曉得又是什麼陰謀。」胡處長可不客氣，扭頭望了劉絮雲一眼，仍對著他原來的方向說話。

　　「您是怎麼啦？把所有的人都看成陰謀家啦？我小劉在您的領導下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搞過陰謀？」劉絮雲說著，坐在他對面的骨牌凳上。

　　「過去不會搞陰謀的，如今都學會了，好人剩得不多，我看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您看我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那你自己曉得，我懶得去一個個調查。」

　　胡處長的老伴及時把茶送來了，就放在飯桌上，造成一種兩人對飲的令人誤會的場面。劉絮雲謙恭地欠欠身表示感謝，將藥箱取下來放到牆邊的木椅子上。

　　「處長，」總是由劉絮雲找話開頭，「您的風濕病……」

　　「沒有了，沒有了，什麼病也沒有了，如今只有肝火，吃藥治不好的，喝口酒還能壓一壓。」

　　「您雖然好了，可我不能不關心啊！本來領導上只叫我給首長打針送藥，都是副參謀長副主任以上的，還輪不上您哩！我自己看著過不去，你副參謀長怎麼的了？你當過紅軍嗎？胡處長是瀏陽共產的老幹部，跟司令員、政委都是一起，就沒有人關心關心他，等級觀念太強了，我就喜歡打抱不平……」

　　「你不要講了，你打抱不平有什麼用？你頂多給我送點藥來，還能做什麼？我如今不是要治病，我要講話，不准我講話我的病就來了。」

　　「那您就講嘛！講給我小劉聽嘛！」

　　「講給你聽？你明天又來鬥爭我，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

　　「我才不幹那個。」

　　「哼！不幹，不幹的更高明，專幹陰謀詭計，害死人。」

　　劉絮雲覺得將話老往自己身上扯不太妙，要轉彎談談別的才好，便提起醫院的事情。

　　「您在醫院過得還好嗎？」

　　「好！好得很，再去一回我就死在那裡了。」

　　「怎麼啦？」

　　「怎麼拉，怎麼扯，」他憋足一口氣，突然噴出來，「把你當人？」

　　「沒有給您用電療吧？」

　　「什麼電療？電刑！好好生生一個人，給你上電刑，不曉得犯了什麼法。」

　　「我可沒有嘗過那個滋味兒。」

　　「你去嘗嘗吧！我講不出。娘賣X的！老子五次受傷，沒有一回受過這麼大的罪。」

　　「我那回陪您去，還特意跟他們主任說了不要給您用電療，怎麼又用了呢？這些人哪，沒有一點無產階級感情，我看這裡面是不是有人搞鬼喲？」

　　「有！就是有人搞鬼，是一個大鬼。」

　　「是誰搞您的鬼？您知道嗎？」

　　「怎麼不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是誰呢？」

　　「是誰，我不能告訴你。早兩天來問，我會講，今天，我不講了。」

　　「那是為什麼？」

　　「人家已經倒了霉，我不能落井下石。」

　　「那是誰呀？我們這兒誰也沒有倒霉呀！」

　　「你不曉得，你在門診部怎麼曉得！哦！你的男人是鄔中吧？」

　　「是啊！」

　　「那你怎麼不曉得？」

　　「您是說彭司令員吧？」

　　「就是，就是。」

　　「嘻嘻嘻……！」劉絮雲快活地甜笑起來，「我說您怎麼那麼大火哩，原來您是懷疑他搞你的鬼呀！您錯啦！怪錯人啦！彭司令員本來是好心，他叫我們方主任給您看看病，好把您從拘留所接出來送去療養，風聲一過您就可以回來。誰知我們那位方主任心裡想什麼，借了這個機會想把您害成傻子。您想，好好一個人給你用電療，你的神經受得了？沒有變傻子是您體質好，不然，您還能這麼清醒？」

　　「你講的是真話？」胡連生放下筷子望著劉絮雲。

　　「唉！」劉絮雲只顧自己往下說，「也難怪您覺得到處都是陰謀詭計，我們這兒搞陰謀詭計的可真是不少，自從您出事兒以後，管理處長的位置就空出來啦！師一級的職位，誰不羨慕啊！在管理處下屬的一批科團級幹部就算我們方主任級別最高，人緣關係最好，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想法。」

　　「你在門診部工作，你應該曉得嘛！」

　　「我又沒有鑽進他肚子裡去；再說，我那回到醫院講了不給您用電療，他知道以後還恨著我呢！處長，您給我想個辦法調調工作吧！我不想在那兒幹了。」

　　「慢點講你的工作問題，你先給我講清楚，你怎麼曉得彭其的本意是……」

　　「我當然曉得，鄔中不告訴我呀？」

　　「哦！是的。」

　　到此，胡連生的注意力已被劉絮雲的談話緊緊吸引住了，他停止喝酒，也不吃東西，專心致志來思考其中的各種複雜因果和前後左右的聯繫。雖然他剛才喝了酒，但喝得不多，只達到他的海量的四分之一，在這樣的情況下不但不會影響思維，還會因酒的興奮作用促使他敏感靈活。目前事實上卻不是這樣，他感到思路紊亂，反應遲鈍，劉絮雲講的問題不能在他頭腦中清晰解剖開來，費了很大力氣還是模稜兩可，得不出準確的和肯定的答案，看來是電療在他身上起作用了。他最後只得搖搖頭說：

　　「搞不清楚，搞不清楚，你不要跟我講了，我搞不清楚。」

　　「您是不是瘋子這您搞得清楚吧？」

　　「那我清楚，我不是瘋子，我心裡明白得很。」

　　「他們把好人拿來搞電療，這是事實吧？」

　　「這是真的，我一世也不會忘記。」

　　「是我們方主任把您送去的，這個您記得吧？」

　　「記得，兩個大個子兵抱著我上車，我還打了方魯一個耳光。」

　　劉絮雲噗嗤一笑，故意用言語刺激他發火，說道：

　　「我說您哪，現在這一陣子好像是什麼都記得，過兩天您就啥也記不住啦！我倒是相信我們方主任的診斷，他說您是瘋子，我看不假，休息一段以後還得去上電療，不上電療怎麼行呢？有病不給您治怎麼行呢？」

　　「你住嘴！」胡處長果然發火了，「我要揭發他們的陰謀，娘賣X的江醉章，不曉得他跟什麼人勾結在一起，要把我們紅軍殺絕。彭其成了反黨集團，陳鏡泉逼得連話都不敢講，我，成了瘋子，娘賣X的！想用電療把我整死。都是他們搞的，都是這些臭筆桿子野心家，一肚子的鬼。我要上北京去，我要去告發他們。紅軍還沒有死絕，我到北京總能找到幾個人。你看我告不告？我一定要告。他們想奪權，想翻天，想把我們都打倒，好讓他們來。你以為我很想當這個管理處長？我早就不想當了，沒有文化，工作困難，但是你要來搶，我就不給，堅決不給！我要交就交給一個好人，能做好事的人，陰謀家，不交！」

　　「您不交能行？您是瘋子，誰還聽你的？」

　　「再聽見有人講我是瘋子，我就要打他娘賣X的！」

　　「人家有證據，我們方主任是醫生，他診斷您是瘋子有科學道理，您說您不是瘋子您有什麼道理？有什麼根據？」

　　「我心裡清楚，這就是證明，我能把那幾天的事一五一十講出來。方魯是怎麼給我看病的，他怎麼把我送到醫院去的，我心裡想些什麼，我都能講得清清楚楚，哪裡有一個瘋子是那樣清楚的？方魯給我看病，他看什麼病？問了我幾句就下結論了。」

　　「他還給您做了腦電圖，證明是您過去留在裡面的一小塊彈片引起思維紊亂。人家有科學根據。」

　　「屁！他給我做什麼腦電圖？我在那個拘留所，做什麼腦電圖？」

　　「後來在醫院給您做了。」

　　「醫院做了，我曉得，是做了一個。我怕他們搞鬼，做完以後，我把腦電圖搶過來，在正中間按了一個指印，故意按得很重，是這只右手的大拇指。你們可以叫保衛部化驗化驗，有我的指印就是我的，沒有我的指印就是假的。我早就防了他們一手，想搞假的搞不成。你以為我不清醒吧？你看我清醒不清醒？我清醒得很。」

　　「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

　　「太好啦！」劉絮雲意外地聽到這個情況，高興得不加掩飾地脫口而出。

　　「跟陰謀家打交道，就是要動點腦筋。」胡連生也為自己的高招十分得意。

　　「您這個話能不能寫出來？」

　　「寫出來做什麼？」

　　「寫出來去告狀，要求保衛部門化驗腦電圖。我們鄔中目前正在北京，我可以給您寄給他，一直告到北京去。」

　　「我不要他去告，要告我自己去。」

　　「您總得寫出來呀，不寫，人家怎麼拿去研究？」

　　「我不會寫。」

　　「您就說吧！我來給您寫。」劉絮雲說著便拿出鋼筆來了。

　　「不，不要你寫，我又認不得幾個字，誰曉得你寫些什麼！」

　　劉絮雲有點著急了，眼看就要得到的意外成功卻又遇上了困難。怎樣才能使他鑽進圈套呢？他對任何人都抱著戒心，他又是那樣不易受挑撥，他自以為正直，其實是個蠢人。對待這種正直的蠢人，因受了損害而變得十分過敏的人，要用什麼辦法才能誘使他上當？這是一個難題，是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難題。精明的劉絮雲這時感到自己的腦子不好用了，在一個蠢人面前顯出了自己更愚蠢，這是萬萬沒有想到的。她一時想不出很好的辦法，只得拿出最後的也是不太可靠的一手來試試了。

　　「處長，」她說，「現在有很多同志為您打抱不平，其中也有我一個，大夥兒都擔心您可能過一段又要去上電刑，一個老紅軍，受過五次傷，六十以上的人了，哪裡經得起那樣的折磨！大夥兒商量著，要把這件事情搞清楚，我們門診部很多醫生護士都對方主任搞陰謀害人很不滿意，可能會要找他問個清楚的，到時候您能不能當著大家的面作證？」

　　「作什麼證？」

　　「就是剛才講的指印的問題，您只要把您在腦電圖上按過指印的事兒一講就行了，一查就會查出真假來。其實，您不講也行，反正以後去受電刑又不是我們去，我們不過是在旁邊看不過去，才冒著得罪方主任的風險，自己站出來說公道話，您實在要不能作證我們就算了，公道話也別說了，自己管著自己，何必操那些閒心！您不作證，大夥兒都被動，目的是為了您不再受電刑，您倒反而害得我們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就是要我證明按了指印？」

　　「是啊！」

　　「那有什麼不能證明！我是在上面按了指印嘛！又不是假話。」

　　「到時候我來請您去作證，您能去嗎？」

　　「那有什麼不能去？就是要搞清楚嘛！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嘛！我講了的話我都負責，我不怕惹禍，腦殼掉了碗大一個疤。」

　　「那好，咱們就說定啦！」

　　「要說什麼定！我該去的我就去，我該講的我就講，我不會搞陰謀。」

　　「到底還是胡處長，」劉絮雲把最熟練的一招拿出來了，「真是個爽快人！人家都說，咱們兵團只有胡處長最光明正大，這話可是一點也不假……」

　　「不要給我灌米湯，想把我灌糊塗了？不聽，不聽！」胡處長重新拿起酒杯，「你要沒有事了，走也要得，坐一下也要得，想吃酒也要得，就是不要灌米湯。」

　　他這一說，把劉絮雲的嘴巴堵得死死的了，走也不好，坐也難堪，喝酒更不能，一時不知怎麼辦。嘴裡無話，心裡著慌，只得又拿出一條小手絹來，毫無目的地在手背上揩了又揩，揩了又揩……

　　門被推得輕聲叫了一下，胡處長只顧喝酒，沒有注意；劉絮雲敏感到了，密切注意著來人是誰。

　　萬萬沒有想到，進來的是從不登門的趙大明。

　　趙大明究竟來幹什麼？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反正他不可能是來找劉絮雲，而是拜訪胡處長的。可是，當他愣了一下又冷靜下來開口說話時，才知道他正好是找劉絮雲的。

　　「哎呀！」他說，「找得我好苦！我猜想你可能到這兒來了，果然不錯。」

　　「找我幹什麼？」

　　「還不是為了咱們的事！」

　　胡處長抬頭看了看趙大明，只知道他是唱歌的，唱得不錯，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請他就坐。

　　「胡處長，您喝酒啊？」趙大明有禮貌地搭訕一句。

　　「唔。」胡處長不熱情也不反感，只是顯得有點架子。

　　「我跟你說呀，」趙大明對劉絮雲說，「我們的人可是等得不耐煩了，這個來催，那個來催，一定要我找你問問什麼時候行動，要是北京來電話催反黨集團的補充材料，我們還沒有搞出證據來……」

　　「出去說，出去說，這些事兒不要打擾胡處長了。」劉絮雲焦急地瞪了趙大明一眼，立刻起身。

　　「你們講嘛！什麼陰謀詭計我也不聽。」胡處長埋頭選著肉皮說。

　　可是劉絮雲已經拉著趙大明走到門口了，回過頭來向胡處長道了聲「再見」，便急急忙忙走下樓去。

　　胡連生抬頭望著他們兩個離開，忽然產生了懷疑，心裡在想：「什麼？北京……反黨集團……補充材料……證據？……有鬼！有鬼！陰謀詭計，要防他們一手。」

第二十四章　感情．理智

　　五月的北京不冷不熱，而徐秘書受不了。他在幾小時之內從南方海邊飛到北京來，氣候整整相差一個季節。單純是冷熱的變化只要多穿點衣服就行了，最要命的是濕度變化之大使人無法適應。昨天上午在南方上飛機，他穿一件單軍裝還汗流滿面，因空氣潮濕，全身沒有幹過，而且總是感到臉上、脖子上到處是黏糊糊的，那滋昧不太好受。他指望到北京以後可以過得非常舒服，剛下飛機時也確實是滿意的，可是不久，乾燥使他受不了。其實，五月的北京並不是乾燥季節，對本地人來說，這是比較舒服的日子；而南方人跑到這裡來，恨不得馬上回去。徐秘書不停地洗臉，陳政委離開招待所以後，他幾乎一直在洗臉。總覺得臉上很快就會開裂，眼瞼裡面無時不夾著灰塵，很少咳嗽的人也有點咳嗽了。他看到那些從蘭州來的軍人活蹦歡跳，非常羨慕他們，問他們那裡怎麼樣，回答是：比北京乾燥。徐秘書暗自嘀咕：「可不要把我調到蘭州去。」

　　二十六歲的徐秘書已經跟隨陳政委到北京來過多次了，永遠不能適應這裡的氣候，無論春夏秋冬四季，任何時候來都是一樣。北京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心，這裡每天都有最新最快的爆炸新聞，大字報的編輯們往往是畫一個硝煙四散、彈片橫飛的圖案，旁邊寫上「爆炸新聞」或「最新消息」的字樣，以引起讀者們重視。凡有這類大字報出現，照例是要圍上一大堆人的，一般從外地來到北京的造反者，最注意的就是這類大字報。面徐凱卻並不抓緊陳政委不在的時機上街去走走，對爆炸新聞雖也有興趣，但他能夠控制自己。他只是一個秘書，又是很年輕的秘書，首長身上的重大責任不需要他分擔什麼，他只要按照要求認真地辦事，像鄔秘書一樣，任何時候也不激動，不發愁，不著急，不失眠，有條不紊地行使職責就行了。但這個小伙子有一個至今不能克服的毛病，就是常常要帶點感情到工作中去。他從道理上知道，秘書工作不宜帶感情，而實際上總是做不到。從南隅飛到北京，陳政委一路上沉默寡言，就連飛臨文化大革命搞得最熱鬧的武漢上空，也不探頭看看底下的情況，始終那麼默默地坐著，閉目養神。徐秘書知道，他的閉目並不是為了養神，而是為了當前的鬥爭。他的處境非常困難，身體又很不好，要承受來自上頭的壓力，又要抗住來自前後左右的夾力，還要抵禦心臟病的威脅。徐秘書見他那樣負擔沉重的樣子，感到當政委不如他當秘書好，但這兩者是不能交換的。

　　剛剛安排好住處，政委就到首長那裡去了，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回來，真叫人擔心。首長又會談些什麼呢？是批評還是希望？是研究問題還是佈置任務？是單純要他參加鬥彭，還是他自己也需要寫檢查？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很難辦的，一個難字無論怎樣也擺不脫。徐秘書有一種思想準備，就是盡可能為政委出出主意，想想辦法，減輕他一點負擔。年輕的秘書懷著一顆誠摯的心，他敬重老年人，尤其是身經百戰的老首長；他同情處境艱難的人，包括對被認為是反黨分子的彭其。他逐漸意識到軟心腸是幹不了大事的，但又毫無辦法，下一千次決心也硬不起來，目前他已向自己的缺點投降了，讓它去吧！幹不了大事就不幹大事，能做點什麼就做點什麼算了。

　　鄔中來了，他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先把頭伸進來望一眼，然後才抬腳進門。兩個秘書見面，先一般地互問了幾句，然後便談起了正事。

　　「彭怎麼樣？」徐凱問。

　　「什麼怎麼樣？」

　　「鬥他的情況怎麼樣？」

　　「態度不好。」

　　「還是態度不好？」

　　「這個人完了！」鄔秘書坐在床沿上，將皮包貼住肚皮，雙手抱住，「不是一般的態度不好，簡直是非常惡劣，首長十分不滿，下決心要把他整過來，他再這麼堅持頑抗下去，光憑這態度和現有的材料就完全可以定性了。」

　　「是怎麼鬥的？」

　　「分組鬥，每組只有一個對象，其他人都集中攻他一個，各組鬥出來的材料又互相交換作為炮彈，每天都有新炮彈，每天都有很厲害的鬥爭會。反黨集團那幾個人，一個個都瘦下去了，有的是硬頂，有的是軟抗，幾乎沒有一個是態度好的。」

　　「彭在這裡交代了一點新的東西嗎？」

　　「沒有，別說交代新的了，過去已經交代了的，現在又想推翻，別人交代了的，他也不承認，他就是屬於硬頂的一個典型。」

　　「會還要開多久？」

　　「那還早呢！陳政委他們這一批人不是剛剛來嗎？早得很，你要準備在這裡久住。」

　　「久住倒沒有什麼，只怕久鬥……」徐秘書表現出一種難以捉摸的心情。

　　「久鬥怎麼啦？」

　　「久鬥……會受不了。」

　　「又不是鬥你。」

　　「當然不是鬥我，鬥別人也受不了啊！」

　　「你怕厭煩是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徐秘書想說又沒有說，不說又壓抑得很，捫住鼻子打了一個噴嚏，藉機離開了幾秒鐘。等他再回到鄔秘書一起時，鄔中問他：

　　「政委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呢，已經去了很久。」

　　「我是在這裡等他呢，還是過一陣再來？」

　　「你就等著吧，說不定快回了。」

　　他們兩人的關係看來並不十分親熱，問一句，答一句，常常出現冷場。有時為了避冷，徐凱要鄔中談談北京的見聞，鄔中盡談些小市民趣味的內容，諸如北京的菜市場跟南隅不同，都是用磅秤稱菜哪，什麼這裡的啤酒是論升賣的哪，關於烤鴨要好幾個人才能吃完一隻哪，王府井百貨商店的商品都是來自全國各地哪，大柵欄可以買到價廉物美的皮貨哪，還有北京人說話口齒不清哪等等……聽著聽著，徐凱就膩了，他要鄔中換一個話題談談文化大革命的事，鄔中沒有說的，於是又冷場了。

　　徐凱心裡老早就懷著一個疑問，一直想問問鄔中，一直也沒有問，今天兩人待在一起完全無事，便想趁此機會問問他，多次幾乎開口，又多次嚥下去。最後一次，終於有四個字從嘴邊滑出來：

　　「我想問你……」

　　「問我什麼？」

　　「咹……」

　　「怎麼吞吞吐吐，像個女人？」

　　這句話刺激了徐凱，表明鄔中很瞧不起他，他一氣之下，鼓足了勇氣。

　　「我問你，司令員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你是他的秘書，跟隨他好幾年了，你難道一點兒也不同情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鄔中警覺起來，「你是說我必然同情彭其，必然與他劃不清界限是嗎？」

　　「不是！你不要誤會，我知道你把界限劃得很清楚，所以我才想問你，怎麼能夠一下子就劃清界限的？」

　　「小徐，你到底年輕幾歲。這有什麼奇怪呢？這樣的事又不是我開的先例，我們生活在這個年代，這個年代的特點就是這樣嘛！你難道還是孔夫子那一套？有些人之間是共事多年的戰友，彼此都曾經有過非常信賴的關係，一旦發生了大是大非的矛盾就決不留情面。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因為是階級鬥爭，你死我活的大事。」

　　「當然，劃清界限是正確的，但是人與人之間相處久了會產生感情，就像離開學校或離開一個連隊的時候，同學和戰友到車站送你，總有一些人流眼淚，除非是群眾關係極壞的人。為什麼在關係到一個人今後命運的大事上面，就沒有那樣的感情呢？真是奇怪，我有時鑽進牛角尖去了，怎麼想也想不通，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我沒有研究過，也覺得你提出這樣的問題來很奇怪，你是怎麼啦，小徐？是不是有點同情彭其呀？」

　　「你都不同情，我同情他幹啥？」

　　「其實，感情是表明一個人蒙昧、愚蠢的東西。」鄔中隨口一溜便是警句，他停了停，想不再往下說，最後還是說了，「你看小孩子，他沒有知識，他的感情最濃厚、最純潔；一般的芸芸眾生也是父子、夫妻、朋友、親戚，千絲萬縷扯不清。凡是大智大勇者都是沒有感情只有理智的。你研究過歷史嗎？古代的帝王有多少父子兄弟之間互相殘殺的？林副主席談政變的那篇講話中就舉了很多例子。所以，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就不能講感情。你我雖然級別不高，但我們的工作都是關係到大是大非的，可不能兒女情長，要增強一點鬥爭性啊！」

　　「有時候還有這麼一種奇怪現象，」徐凱說，「道理是懂得，至少聽見過看見過吧！但是一到實際問題中，經常要費很大的勁來戰勝感情的糾纏，我懷疑我這個人會連離婚的勇氣都沒有。」

　　「你現在談離婚太早了。」

　　「我是這麼比喻。」

　　「小徐，我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鄔中像發現了秘密似地注視著徐凱說，「你大概是面臨什麼不幸吧？要麼就是已經遇到了什麼感情上的難題？再不，你是擔心陳政委……？」

　　「要是陳政委突然倒了，我就復員。」

　　「你那麼天真？真像個小孩子，沒有一點理智，我擔心你還會自殺呢！」

　　「自殺倒不至於。」

　　「到了那個時候，你想復員也不行，你瞭解情況，能馬上讓你復員嗎？要復員可以，先得參加一段鬥爭，把他打倒了你再走，像我現在這樣。」

　　「你做了復員的準備？」

　　「我？不知道。」

　　鄔中再不說話了，他感到今天已經說得太多，又違犯了自己的禁忌。「言多必失」，這是他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的座右銘，當然是偷偷放在心裡的座右銘，不敢真正貼到辦公桌上。他也有他的矛盾，一方面要規定自己盡量少講話；同時又有很多最新的心得很想能有機會同別人交流交流。有時，在某個特定的環境下，受到某種誘惑和啟發，就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些來，但這些流露出來的部分大都是非常膚淺的和經過了修飾的。在他心裡，還有一個保險櫃，鑰匙已經化成鐵水了，絕對不能打開，那裡面藏的究竟是一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認為，保險櫃不僅是他一個人有，就連那在他看來是天真幼稚的徐凱，心裡難道就沒有一個保險櫃嗎？今天他提出的感情問題，很可能就是從保險櫃縫裡露出來的一張紙角。他覺得，所不同的是，各人心中的保險櫃用處不同。有的人把東西藏進保險櫃，準備沉到海底去；有的人把保險櫃裡的圖紙付諸實施；還有的人猶猶豫豫，縮手縮腳，想用又不大膽用，最後等於不用。他自己是屬於付諸實施的一類，心中既然藏著寶，就要讓它發揮作用。沉海的是蠢人，猶豫的是庸人，只有能付諸實施的人才是英雄豪傑。

　　徐凱坐在沙發裡，將背部、頭部和雙手都貼緊在沙發的各個部位。這種坐的姿勢同陳政委在傷腦筋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他並不是有意模仿陳政委，而是不知不覺就坐成了這個樣子。當陳政委在的時候，這種姿勢不會在他身上出現，只有當政委不在時，思想和精神處於自由自在、無所拘束的情況下才會這樣。此時鄔中不講話，他也不講話。他沒有想到什麼保險櫃的問題，而是在繼續追趕著奇妙的感情姑娘捨不得放手。感情是一個女妖，是具有無限誘惑力的妖化美女，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不讓你看清她的面目，只讓你看見背影。那背影無論怎樣形容其婀娜多姿也不過分，具有看不見的神力、魔力，吸引著你喪失自製的功能，孜孜不倦地追趕著她。你總想看清她的面孔，但你永遠也追不上，永遠也看不清。她就是這麼奇怪，這麼討厭，這麼害人，令人陷入痛苦和陶醉。有人認為只有男女相戀的感情才是這樣，其實大不為然，還有許多種感情，何嘗不是這樣？如果不是對於後代有感情，就不會有人植樹了；如果不是對於真理有感情，就不會情願拋頭顱、灑熱血了。為什麼有些人可以沒有感情呢？他與感情是兩塊同極對置的磁鐵嗎？磁鐵也只有在同極對置的時候才能相斥，把其中一塊調過頭來也同樣會吸引到一起。鄔中是反對感情的，究其實，他難道真是沒有任何感情？也許他對同志沒有感情，對人民沒有感情，對他的父母兄弟可以沒有感情，對與他關係最密切的妻子也可以冷漠無情。但是，所有這些無情都有它的反面，不愛大家就是因為太愛自己；不愛人民就是愛著人民的敵人；不愛美好的事物就是正在迷戀著醜惡的事物。每個人都離不開感情的糾纏。與其改弦易轍去追求鄔中的感情，還不如繼續保留徐凱的感情。愛一愛他人吧！總比光愛自己好些。徐凱決定我行我素，不被鄔中牽引。

　　對坐無言是難堪的，鄔中決定暫時離開這裡，約定過一會兒再來。

　　他走後不久，陳政委回來了，徐秘書密切注意著他走路的動作，如果他心裡輕鬆愉快，那只空袖筒是會擺動的，如果空袖筒直垂著不動，就不要問政委心情如何了。政委走進門，空袖筒底下像吊了一個鉛球一樣，這鉛球因為在心裡裝不下，分了一部分放進袖筒裡。

　　「什麼時候了？」政委第一句話是問的時間。

　　「九點半了。」徐秘書看看表說。

　　「我去了幾個小時？」

　　「三個小時，是六點半去的。」

　　「鄔中沒有來吧？」

　　「來了，又走了，等一會兒還會來的。」

　　徐秘書接過政委手上的皮包，自己拿著，待政委坐下以後，他也在床沿坐下，正要開口問問情況，政委先說了。

　　「我上當了！」他眼睛發呆地望著前方說。

　　「……」徐秘書要問的話沒有問出來。

　　「被人家耍了一頓。」

　　「誰呢？」

　　陳政委擺擺手，表示叫秘書不要插嘴，他要一直說下去。

　　「我把文工團范子愚他們交來的材料送去，人家看了，退回給我，說這是保守派搞的。保守派，要保彭其，才把這樣的材料送來。我問他們掌握了一些什麼材料，他們只是笑，笑得不誠懇，像拿我開心一樣。」

　　「您把彭的失蹤，黨委委員坐等開會找不到批鬥對象這些情況都匯報了嗎？」

　　「匯報了。人家聽了也是笑，我不曉得他們笑什麼，我活了這麼多年，第一回送給人戲弄。戲弄完了，我到現在還是莫名其妙，只看見人家笑，我一點也笑不起來，好像是……我洗臉沒有洗乾淨。」

　　「他們肯定得到了重要材料。」

　　「誰曉得！」

　　「他們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誰曉得！」

　　「一定有人搞鬼。」

　　「誰曉得！」

　　徐秘書苦苦思索，陳政委默默無言，過了一陣，政委打斷了秘書的思路。

　　「有開水嗎？」他問。

　　「剛送來的。」

　　「替我泡一杯濃茶吧，我不想動。」

　　秘書馬上去泡茶，但心裡還在想著複雜的問題，竟把開水倒多了，漫出了杯子。他泡好茶，端給陳政委，又去找了一塊抹布把桌面揩乾。

　　「是文工團捉弄我們了？」徐凱提出猜測。

　　「他們要這樣搞做什麼呢？」

　　「是啊，」秘書同意說，「他們鬥彭鬥出了成績應該大肆張揚，應該讓兵團黨委知道，因為最後決定他們命運的還是兵團黨委，瞞著黨委，弄些假材料來哄黨委，這有什麼意義呢？難道他們有兩種材料？有用的直接送北京，無用的拿來哄你陳政委？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是野心太大？是報復你陳政委？」

　　「我有什麼對不起他們的？」

　　「是啊！他們實在沒有必要。」

　　陳政委喝了一口茶，又喝一口茶，看看杯子裡的茶葉，放下杯子說：

　　「小徐，你看我是不是一個多疑的人？」

　　「您不是多疑，是太相信人，太老實了。」

　　「可是最近我起了疑心。」

　　「疑心什麼？」

　　「我們兵團好像有一個地下黨。」

　　「地下黨？」

　　「就是講，除了公開的黨委以外，還有一個不公開的領導核心。」

　　「如果真有這樣的事，那是非組織活動。」徐秘書禁不住憤慨地說，「要查明，取締，採取組織措施，堅決打擊！」

　　「嗨嗨！」陳政委苦笑著搖搖頭，「你太簡單了！現在的事不能拿平常的老規矩來看，就比如地方上的文化大革命，各級黨委都癱瘓了，書記歇涼了，委員參加群眾組織去了，但這個革命還是在黨的領導下搞的，這不奇怪了？平常來看，這不合道理，現在來看，這是正常的，因為……」他沒有說出來。

　　「這是地方上的事，我們是軍隊，軍隊的黨委還沒有垮。」

　　「軍隊跟地方，情況有點不同，道理都是一樣，有一個大道理在管住這一切。」

　　「地方的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領導，我們軍隊裡搞出另外一個地下黨來，是誰領導的呢？」

　　「你曉得他沒有人領導？沒有人領導，他怎麼能直接把東西捅到北京來？誰跟他接頭？誰認他的賬？沒有人領導，他有那樣大的膽子？敢叫我們開不成黨委會？」

　　「這樣的話，把黨委解散算了！」徐秘書憤憤不平。

　　「不要充好漢，」陳政委規勸徐秘書說，「不要講這樣的話。我在那裡被人家耍笑，你怕我心裡不火？有火也要罩住，冒不得的。你以為你是馬克思主義，你以為你黨性很強，那是你自己以為，別人不承認。」

　　「我要不跟著您就好了，」徐秘書使著性子說，「那我也到地方上造反去，自己創立一種主義，當頭頭。」

　　「亂講！」

　　徐秘書只得不說話了，又給陳政委添了一點水，自己一不愛喝茶，二不會抽煙，白白地坐著，時間很難磨，只得還是找句話來說。

　　「他們到底得到了一些什麼重要材料呢？」

　　「不曉得。」

　　「又要瞞著您，又要叫您來參加鬥彭，這到底是玩的什麼把戲嘛？」

　　「不會總是瞞著我的，瞞了今天，明天就不瞞了，明天要我參加鬥彭，什麼都會曉得的。我還是鬥彭那個組的組長呢！」

　　「要您當組長？」

　　「組長，木腦殼組長，主持一下會議，怎麼鬥法，他們有一整套計劃，不要我管。」

　　「那也好，就當個木腦殼組長吧！」

　　「不行！講了，要我在鬥彭當中接受考察。」

　　「您帶來的材料是保彭的，這個考察肯定不及格嘛！」

　　「是啊，怎麼能及格呢？你幫我想想辦法，我怎麼考及格呢？嗓子大一些？多罵他幾句娘？多喊幾句『你不老實！不老實』？這樣能及格嗎？」

　　「把我也難住了。唉！」

　　年輕的秘書能給陳政委想出什麼好辦法來呢？他當然不行。陳政委只好不為難他了，他準備今夜基本上不睡覺，以便好好想一想。但思路很難集中到怎樣接受考察的問題上去，一靜下來就容易想起彭其，想起彭其和自己的關係以及目前的難堪處境。他自言自語道：「要我當組長鬥彭其，那些幹將算是我的部下，我要服從他們，又要指揮他們，還要受他們監視。他們要殺他，要借用我的刀，刀把上寫有陳鏡泉的名字，要亮給彭其看。……這是什麼考察？大概對我的考察就是這個，看我同情他不？看我跟他暗送秋波不？看我一刀斬得乾脆不？就是這樣，這就是對我的考察，並不要我拿出什麼像樣的炮彈來，他們已經有了，大概足夠了。我的任務就是這樣，這個任務比送炮彈還難。我會經不起啊！經不起啊！太重感情囉！……」

　　「政委，」徐秘書接著他的自語說，「我為您出不了什麼主意，心裡只想分擔一斤一兩，用不上勁，但是我還是想用一點勁試試看。剛才您沒有回來以前，我同鄔秘書談了半天的感情問題，他的理論對您可能有點用。我問他，彭司令員倒了，他為什麼能一下子就把界限劃得那麼清楚，他回答說：『這有什麼奇怪呢？這樣的事又不是我開的先例，我們生活在這個年代，這個年代的特點就是這樣嘛！你難道還是孔夫子那一套？有些人之間是共事多年的戰友，彼此都曾經有過非常信賴的關係，一旦發生了大是大非的矛盾就決不留情面。只有這樣才是正確的，因為是階級鬥爭，你死我活的大事。』他能夠同司令員劃清界限，毫不留情地站出來同他進行鬥爭，原因就是這樣。您能不能也學學他這樣子呢？」

　　「哼！學他，你想學他嗎？」

　　「政委，」徐凱內疚地說，「我不該說，我是違背自己的心講這個話的。看您急成那個樣子，我也急得心裡像貓抓一樣，可我只能站在旁邊乾著急，不能為您分擔一點，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亂出餿主意，真是到了黔驢技窮的地步。其實，我對鄔秘書那樣做，一直不能理解，要我學他我學不到。人總是有感情的，不愛別人就是因為太愛自己，要我像他那樣只愛自己，對旁人都沒有感情，我會僵了，硬了，活不成了。」

　　「你不要講這些了，」政委說，「這些話講得越多，對我當前越沒有好處。鄔中的話是對的，像我碰到這樣的難題，只有照鄔中那樣才能過得去。他還算是聰明的，能夠總結出道理來，我就總結不出；他也算是有本事的，不光能那樣做，做過以後心裡還不難過，這我也是做不到的。你不要以為他錯了，他很有理智，他確實是這個年代的英雄，會要出很多這樣的英雄，你看吧！」

　　他們正在說著，鄔中掩了進來。

　　「政委！」鄔中立正行了一個禮。

　　「你坐吧！」政委指了指沙發。

　　鄔中坐下，因不想談更多的問題，便搶先提出話來請示，打算請示完了立刻就走。

　　「政委，您自己來了，小徐也來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呢？」

　　「你怎麼一坐下就提回去的事？」政委略有不滿。

　　「我看著……」鄔中看看表，「時間不早了，您要休息，我不好久坐，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理由。

　　其實政委也並不想留他多說，便開門見山提出早就想找他瞭解的問題。

　　「你來的時候，是不是帶來一些鬥彭的材料？」他問。

　　「我？沒有啊。」鄔中並不驚慌。

　　「沒有？」政委不太客氣。

　　「是沒有啊！」看來鄔中是早就胸有成竹了，「只是……我出發的時候，江部長交給我一包東西要我帶給首長，我也沒有問是什麼，估計是吃的吧？」

　　「文工團有人到北京來嗎？」

　　「我不知道。」

　　「你還有什麼問題，講吧！」政委顯然不想從他嘴裡問到什麼東西了。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鄔中也巴不得這樣，「就是剛才我請示的，我現在能不能回南隅去？」

　　「回去，回去！」政委朝門外把手一揮，乾脆利索地答覆了他。

　　「那我走了。」

　　鄔秘書站起來，行了一個禮，再沒有多講話，退出了政委的房間。政委沒有回禮，沒有點頭，也沒有看他是怎樣走出去的，自己站起來往裡間走去。

　　徐秘書說了一聲「您早點休息吧！」也走回自己下榻的房間去。

　　過了一陣，徐秘書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報告陳政委說：「我剛才好像聽到文工團造反派那個頭頭范子愚跟門衛吵架的聲音，馬上跑下去看，人已經不在了，我往兩頭馬路上追了一段沒有追上。」

　　「他們也來了？」政委微怔一下，想了想說，「這個地方有一塊肥肉啊！」

第二十五章　善與惡

　　這一天晚飯後，門診部宿舍比往常熱鬧得多，不少人家都來了文工團的客人，真是湊巧，不約而同都到門診部來串門兒。醫生和文藝工作者都是知識分子，本來就比較容易接近，加上文工團那些人身體嬌貴的不少，尤其是女同志，稍有一點不適，就要認真對待，馬上問病求醫，於是，很多人是互相混熟了的。醫生護上們很歡迎文工團員到他們家裡來玩，因為他們總是帶著笑聲來的，能一下子把你家的寂寞和憂愁驅逐到海那邊去。特別是有幾個話劇演員，他能當著你的面模仿你平日的語言、動作和不良習慣乃至生理缺陷，好像你變成他，他變成你了，惹得旁人捧腹大笑，羞得你自己無地自容。還有的善於講故事，不需要有故事台本，也不需要有離奇的情節，就是日常發生的瑣事，人人都司空見慣了的一些小事，被他們拿去一講，就立刻生動起來，配以適當的表情和動作，就使你感到身臨其境了。他們一來，就必然要打破這個宿舍的寧靜，破壞所有的家庭－－因人們都不再以家庭為組合單位了，而是圍得一堆一堆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種場面比看舞台上的演出要精采些，因為在正式上台演出時，每一個節目都必須突出政治，而在這裡是允許沒有政治的。

　　目前，在劉絮雲家裡，有一個話劇演員正在講述公雞追求母雞的整個程序，以及一隻公雞同時領著好幾隻母雞的時候，是怎樣區別對待的。看來他確實是認真觀察了雞的生活，講得頭頭是道，表演得栩栩如生，他自己完全變成一隻公雞了。在另外幾家房裡，有的在回憶他們在舞台上忘了台詞、沒有拿道具、誤場了、掉了鞋子等等逸事；有的在描述某次與農民聯歡時，一個可愛的山歌手是怎樣引人發笑的故事；有的在大談其天南地北的見聞，加油添醋，還不使你感覺出有假來；也有的是在為了自己的某種慢性病，借此機會向醫生打聽最有效的療法。

　　劉絮雲自己家裡有客人，她卻不在那裡陪著，這一家串到那一家，那一家又串回這一家，每一個精采的故事她都沒有聽完，每一個來訪的客人她都打過招呼了。她像一個舞台監督，又像是群眾遊藝場的總經理，她非常忙碌，不知在忙些什麼。

　　門診部主任方魯的家裡沒有來客人，因為他是主任，即使文工團員來到他家裡了，也不會像在別處那樣放肆，現在是，根本沒有來。方主任也沒有被笑聲吸引過去看熱鬧，他目前心情不太好，獨自坐在臥室裡想問題。自從軍營裡各種輿論工具出現了「彭其反黨陰謀集團」的提法以來，他有點提心吊膽。到底這個陰謀集團包括一些什麼人呢？要與彭其有什麼樣的關係才算是他那個集團的成員呢？從道理上來講，應該是參加過他的反黨陰謀活動才能算，一般的因工作關係接觸多一些不應該認為有問題。但是有一點是使方主任不大放心的，就是胡連生的精神病問題。其實，他對胡連生的同情是在鬥爭會上就產生了，也閃過一下想把他診斷為精神病以避免負政治責任的念頭，但他不敢。後來司令員交給他任務，他的膽子就大了，總算把胡連生從拘留所遷進了醫院，從囚犯變成了病人。現在由於彭其的倒台，會不會把那件事抖落出來呢？如果抖落出來了，最倒霉的還不是他方魯，而是那個惡毒攻擊毛澤東思想的胡連生。方魯可能會因為聽信彭其的指使而背上一口黑鍋，但他相信，除此以外別人也找不到他與彭其的特殊關係；至於經常給司令員看病，那是工作，誰也不好橫加什麼罪名。他如果採取主動，自己去揭發彭其指使他幹的事情，完全可以把自己洗清白，但是方魯的脾氣也屬於彭其那一類，彎的少，直的多，一般常理常情他很容易接受，就是路線觀念很差，明知很差，還不準備加強一點。

　　方魯是山東人，由於走南闖北離開家鄉二十多年了，口音已完全改變，普通話講得比較好。最初他參加地方上的抗日工作，解放戰爭時期才到部隊來。他的醫術是在戰爭中學的，建國以後又專門到醫學院進修了幾年。這人是個典型的業務領導，從來不大過問政治。雖然如此，但黨性和組織觀念都很強，是因為從戰爭中帶來了習慣，永遠忘不了。對於目前出現的許多新生事物，他幾乎樣樣都反感，而且不善於掩飾，總要從臉上嘴上暴露出來，當然還能掌握一定的分寸，所以沒有出大問題。

　　最近有一些鬼現象引起了他的警惕：門診部低聲耳語的情況多起來了，每當見他一到，一切就平靜下來，使他不能不懷疑這些耳語是否與自己有關。那個心得筆記寫得最多的劉絮雲顯得特別活躍，常常這家進那家出，很晚還在嘀咕。也有人向方主任提出過這樣的建議：「趕快給劉絮雲評一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吧！」方主任認為：「不行，光是抄書，湊字數，這不叫活學活用。」人家又說：「給她評上吧！評上了好一些，不評上不好，你知道嗎？」「我不知道，我要看行動，不看她怎樣抄書。」「唉！」提建議者無可奈何，只得嘆口氣說，「方主任啊方主任，你會倒霉的！」方魯對於這些好心的勸告至今沒有接受，他今後也不準備接受。

　　熱鬧的宿舍裡突然響起一聲使人毛骨驚然的口號：「打倒彭其反黨陰謀集團！」接著，所有正在講故事和扯閒話的文工團員立即中斷他們的表演，全部擁到走廊上來，相繼喊起了同樣的口號，門診部的人也有參加呼喊的。

　　方魯不知出了什麼事，停止思考，起身準備出門看看，不料外面有人推門進來了，都是剛才在左右各家閒聊瞎扯的文工團員們。

　　「哦？」方魯愣了一下，然後客氣地說，「進來進來，坐吧！來這麼多人，房子小了一點。」

　　「方主任，我們可輕易不到您這兒來呀！」有個領頭的說。

　　「嗨嗨！嗨嗨！……以後多來嘛！以後多來嘛！」方魯明知來者不善，也只得應付著跟他們說話。

　　「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領頭的說。

　　「什麼事啊？」

　　「想找您談一個問題。」

　　「好啊，什麼問題？……哎，大家坐嘛！凳子上，床上，都可以坐。」

　　客人們並不怎麼講客氣，臉上也沒有笑容，好像是來查戶口的，其實很清楚，大家都不必客套。方主任也已看出客套是多餘的了，他乾脆不提什麼喝茶之類的問題，嚴肅莊重地站在寫字檯前，將每一張面孔都看了一遍，有的知道姓名，有的只是面熟，有的還曾經為了病和藥的事向方主任求過情，並得到了他的幫助。一看到這樣的面孔，方主任不免多望他一眼，那被望的人只得訕訕地低下頭去，發現鞋帶系得不合適，連忙彎下腰去重新繫過。

　　「方主任，」領頭的說，「現在是文化大革命，你知道嗎？」

　　「這怎麼不知道呢！」

　　「我們空四兵團出了一個反黨陰謀集團，你知道嗎？」

　　「知道，標語、大字報到處寫著。」

　　「是誰為首啊？」

　　「彭司令員。」

　　「什麼彭司令員！彭其，你還跟他劃不清界限！」客人當中有一個插了這麼一句。

　　「危險啊！方主任。」還是領頭的說。

　　「我跟他有什麼劃不清的？」方魯理直氣壯地說，「他當司令我看病，他倒台了我少一個病人。」

　　「你們的關係就是這麼簡單？」

　　「那你說還怎麼樣？」

　　「不要裝糊塗了！」又有一個插話者。

　　方魯並不示弱地朝這個插話者瞪了一眼。

　　這時，假裝無意撞進來的劉絮雲大驚小怪地喊了起來：「你們這是怎麼啦？空氣那麼緊張，臉上都那麼嚴肅，找我們方主任幹啥呀？發生了什麼矛盾？咱也能聽聽嗎？」她說著，挨鄒燕坐下了。

　　「我們想問問方主任，他跟彭其的關係問題。」

　　「哦！是這個呀！那是得問問。方主任，你平常跟彭其的關係可不錯呀！現在彭其倒了。你也該講個清楚啦！」劉絮雲說。

　　「我沒有什麼要講清楚的，工作關係，明擺著，誰都知道。」

　　「不見得吧！」還是劉絮雲，「你給胡連生看病的事大家知道嗎？能不能公開說說啊？」

　　「我一天不知要看多少病，都要說嗎？」方魯一點也不倒威。

　　有幾個門診部的人擠在門口，像是看熱鬧，又像是有目的來的。

　　「進來呀！」劉絮雲向他們招手，「人家文工團的同志以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實際行動為咱們做出榜樣，咱們要向他們學習呀！為了弄清方主任跟彭其的特殊關係，文工團的同志帶頭啦！咱們門診部的人路線覺悟就這麼低？進來吧！『凡是錯誤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應該進行批判，決不能讓它們自由氾濫。』事情出在我們門診部，我們不能不管。」

　　門口的人多數進來了，也有少數大概確實是屬於看熱鬧的，聽劉絮雲這麼一說，熱鬧也不看了，趕緊溜開去。仍舊留在門外的，只有幾個小孩子了。

　　「方主任，」劉絮雲又說，「跟大家說個清楚吧，你是怎麼給胡連生看病的？」

　　「沒什麼說的。」

　　「嗬！這麼硬啊！連彭其都投降了，你還硬啊！你以為人家不知道？還想矇混過關哪！哼！只怕群眾不答應。文工團的同志專門找你問問，你就是這樣對待他們的？同志們，他這樣行不行啊？」

　　「不行，要講清楚。」

　　「同志們，」方主任對文工團的人說，「請你們不要管門診部的事，我們這裡的事很複雜。」他說著，瞪了劉絮雲一眼。

　　「喲！」劉絮雲呼地站起來，「管不得呀！哼！那麼厲害呀！只許你們勾結起來反毛主席、就不許革命群眾找你們問問清楚？偏要問，今天你不講清楚，我們就不離開這個房間。別把群眾當阿斗，告訴你，群眾是不好欺負的。彭其又怎麼樣？胡連生又怎麼樣？資格比你老點兒吧！一樣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可不講什麼客氣的。說！」她露出咬牙切齒的凶相來，大吼了一聲。

　　「是真是假你就說清楚嘛！」有一個文工團員以不太厲害的口氣說。

　　「好，」方魯不理劉絮雲，專對文工團的人說，「同志們，你們不瞭解情況，我把情況告訴你們。那天你們鬥胡連生的時候，我在台下看著，覺得他有點反常，可能是神經有毛病，在當時那個情況下，我不便擾動會場。後來陳政委心臟病發作，我送他到醫院去。回來以後，正想去向司令員請示一下，要求給胡處長看看病，恰好司令員打電話來要我去，他向我詳細問了陳政委的病情。趁那個機會，我就提出要給胡處長看病的事，司令員同意了。第二天我到拘留所去給他初步看了一下，覺得是精神病，情況我寫在他的病歷本上了。這樣就決定送醫院。到了醫院以後，我怕診斷不準確，又在那裡給他做了一個腦電圖，證明是他過去留在頭部的一小塊碎彈片發生移動，影響了正常的思維活動。情況就是這樣，大家清楚了嗎？」

　　「別聽他胡說！」劉絮雲像包打天下的英雄一樣跳到文工團員們的前面，左手反叉著腰，右手抬起來怒指著方魯，恨不能把他吃下去：「明明是彭其要你去給他看病的，你明明知道他不是精神病，你在拘留所跟胡連生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你賴不脫！你給他做的腦電圖是假的，你把真的毀掉，拿一個真精神病人的腦電圖寫上胡連生的名字。」她轉向眾人，「同志們，你們聽聽，他們就是這樣搞陰謀詭計的，裝得像個正人君子，滿肚子壞水，直到現在還在欺騙群眾，把我們大家當成豬了。」又轉過去對著方魯，「睜開你的狗眼，看清形勢，現在不是彭其的天下了，門診部也不是你姓方的天下了，你要想圖個好下場就老實交代，不然，廣大群眾決不饒你！」

　　「你代表誰呀？」方魯毫不示弱，「只聽見你一個人叫叫喊喊，血口噴人，腦電圖是假的，你拿出證據來！拿不出證據，就是政治陷害。」

　　「嗬喲！直到現在還這麼囂張，還在仗著彭其的勢啊！你放心，會拿出證據來的，你著什麼急？現在，先得扭扭你的態度再說。同志們！」她再一次向文工團的群眾進行煽動，「方魯看不起咱們，把咱們當成阿斗，欺咱們軟弱無能，咱們能夠答應他嗎？說呀！咱們怕他啦？」

　　文工團的人響應得並不熱烈，有些人對劉絮雲產生了反感，但面前是關係彭其反黨陰謀集團的一件大事，劉絮雲雖不好，而她是毛主席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因此，不太整齊地口號聲吼向了方魯。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一定要砸爛彭其反黨陰謀集團！」

　　「方魯必須老實交代！」

　　「任何人不許對抗群眾運動！」

　　劉絮雲覺得這些口號都不夠勁，自己領頭叫了一聲更響亮的：

　　「打倒反革命分子！」

　　可是文工團的群眾沒有人跟著喊。

　　「誰？」方魯怒視著劉絮雲問。

　　「你！」劉絮雲兇惡地指著他。

　　「我是什麼？」

　　「反革命分子。」

　　「你再說一次！」

　　「誰跟彭其勾結在一起反對毛主席，誰就是反革命分子，你就是！」

　　「你再說一次！」方魯像霹靂般吼來。

　　「我說了你，怎麼啦？怎麼啦？想吃人？張牙舞爪，嗬喲！我們這兒成了劉少奇的天下了！反革命分子這麼囂張！我叫你囂張！」

　　得不到群眾支持的劉絮雲，只得孤注一擲了，她像狼一樣撲向方魯，舉手向方魯的臉上打去。方魯把手抬起來一擋，動都不需要動一下，就使劉絮雲感到她的手臂要斷了。惱羞成怒的劉絮雲，再沒有別的高招了，將手臂往懷裡一抱，蹲下去，哭了起來，邊哭邊罵：

　　「反革命分子，狗急跳牆，打人啊！他敢打人啊！毛主席，為了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我們還要挨打呀！這裡的反動路線囂張得冒煙啦！彭其的死黨統治了空四兵團，壞人當道，好人挨打，群眾也死絕了，沒有人敢說話了，害怕反革命分子報復，害怕他打人。你打吧！打死我我也要忠於毛主席，變成鬼我也要咬斷你反革命分子的脖子……」

　　有一個女醫生來到門外，想把她的一個十來歲的兒子從門口拖開，那孩子不願意走，母親訓斥了幾句，還不走，母親來火了，發生了另一起打人事件，傳來另一種哭聲。

　　文工團的領頭人向鄒燕示意，要她把劉絮雲扶起來引到別處去。鄒燕領命，俯身勸慰了幾句，要扶她起來。劉絮雲這時也不知她的戲如何繼續往下演，鄒燕來扶，正好找到台階好下，便順水推舟地跟著鄒燕走了。

　　文工團的造反者，幾個月以來對各式各樣的革命行動都已經熟悉了，體會過了，新鮮感在逐日消退，代之而來的是疲勞和厭煩。最近，新興革命家范子愚上北京去了，他一走好像把造反精神全帶走了，餘下的人們都顯得有氣無力，使人感到，這個新興的革命組織已過早地發展到了強弩之末的階段。今天的行動只來了少部分人，就連這願意來的少部分人也信心不足；又加之劉絮雲包打天下，搞了一場並不高明的使人掃興的表演，使得大家更是像洩了氣的皮球，有的人甚至感到害噪，惟願早早脫離這場糾葛。好在領頭人還能堅持挺下去，才不至於不歡而散。

　　「這樣吧！」領頭人說，「大家都冷靜一點，我們今天的行動是想把問題搞清楚，問題沒有查清以前，咱們也不下結論。為了搞清問題，方主任，請你把有關的東西讓我們看看，比如你的筆記本、你的日記，還有別的各種有關的東西。」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方魯平心靜氣地說，「請你自己去看好了，我不需要一樣樣拿給你們。這是鑰匙，我房裡的所有櫃子、箱子、抽屜都可以打開，給！」他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交給了領頭人。

　　「請你到那邊屋裡待一會兒。」

　　有兩個造反者領著方魯到另一間房裡去了。

　　劉絮雲被鄒燕拉著回到了自己的家。她一進房間，把門關上，便凶狠異常地將滿腹惱怒發洩在鄒燕身上。

　　「你們的人都死絕了？」

　　「怎麼啦？」

　　「睜眼看著反革命分子打人，你們連屁都不放一個。」

　　「是你去打他，他只擋了一下嘛！」

　　「什麼？我打他？你的立場可鮮明啊！站在反革命分子一邊，為他說話，你最好寫張大字報貼出去。」

　　「這是真實情況嘛！大家都看著的。」

　　「還說！」

　　「……」鄒燕無話。

　　「你一定是內奸，你老實說，是怎樣跟方魯勾結起來的？他對你許了什麼願？」

　　「你要這樣說，那就隨便你去，本來是共同戰鬥的戰友，鬥爭還沒有完，就懷疑起自己人來，我害怕了，不敢跟你一起搞了，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回去，硬要說咱是老保也沒有法子。」鄒燕說著，拉門要走。

　　「別走！」

　　劉絮雲慌了手腳，急忙把鄒燕拽住，一時又不知說句什麼話好，只得連連嘆氣，「唉！真是，唉！真是……」這時她不得不把威風降低了，改變成溫和的埋怨聲調對鄒燕說：

　　「鬥爭那麼複雜，同志間言語不到的那麼計較幹啥呀！這還不是常有的事？可別叫敵人看笑話，咱們自己內部，有話好說。」

　　鄒燕沒有說什麼。

　　「你們怎麼只來了這幾個人呢？」劉絮雲又問。

　　「有些人不願意來，說是門診部的事，咱們別管！」

　　「你們要做做思想工作嘛！路線鬥爭不分你們單位還是我們單位，誰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就是我們大家的敵人。」

　　「你去跟他們說說吧，我們說不清楚。」

　　「怎麼頭頭也不來呢？」

　　「那不是頭頭？領我們來的就是頭頭嘛！」

　　「趙大明呢？」

　　「趙大明檢查大字報去了。」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檢查大字報？」

　　「因為都是方魯問題的大字報，今晚鬥完方魯就要貼出去的，他說要嚴格一點，過細檢查一下，有毛病的不能貼出去。」

　　「唉！范子愚一不在，你們就蛇無頭了，趙大明像個學究一樣，只會咬文嚼字。唉！階級鬥爭真困難！哦！」她發現此話不當，「你可別這麼想，雖然你們文工團走了范子愚，但我們兵團領導機關還有堅強的文革領導小組，以江部長為首的，只要江部長領導著運動，我們就一定勝利。」

　　鄒燕仍是有氣無力，默默的懶於做聲。

　　抄家的人們正在努力工作。他們把所有箱籠抽屜全部打開，將裡面能夠寫字的東西全部拿出來翻看。連床底下，櫃子背後，像框背面，所有可能藏住一個小本子或一張紙片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他們需要的東西。記錄本在書架上擺了一大排，一個個都要翻遍是要費時間的，人們一人分一本，專心致志地檢查著。有些人並不認真找東西，卻對書架上的某些醫學書籍產生了興趣。尤其是其中有一本《法醫學》是最受歡迎的，這本書在書店的公開書架上買不到，專供有關專業人員使用，文工團的演員們從來還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門學問，一看就產生興趣了，好幾個人圍在一起，都想爭著拿在自己手裡看。那上面講到一些大家都感興趣的問題，比如：食物中毒死去的人，有什麼樣的特徵，各種不同的毒物又如何從屍體上區別出來；自殺上吊跟他殺勒死這兩種死因怎樣從頸部的傷痕區別開來；強姦與通姦怎樣通過檢查身體做出準確判斷等等。

　　抄家正在進行，劉絮雲來了，她叮囑大家說：「抓緊時間，快點搜查，完了還有事呢！」又走到方魯待著的房間，指著方魯說：「你不要得意，馬上就給你把假腦電圖的證據拿來。」說完她就走了。

　　在方魯所有的筆記本上，到處都記錄著他的醫學業務，有的還是五十年代他在醫學院進修時用過的筆記；有的記錄著各種奇奇怪怪的病例；有的寫著某次某次會診的情況；還有的是抄錄著一些中醫中藥學知識。在這些筆記本中，也有著不少能夠引人發生興趣的東西，特別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病例，如果是一個剛出學校門的實習醫生得到這麼一本，他會高興得跳起來。在他這裡，翻不到一本毛主席著作學習心得，也沒有日記之類的東西，更找不到手抄詩本和歌本。僅僅在那些醫學業務記錄本上又怎能查出他與彭其勾結的證據來呢？這次抄家顯然要失敗了，但人們並沒有立即宣告結束搜查工作，因為《法醫學》和病歷故事還沒有看完。

　　搜查工作的領頭人把大家叫回原來的房間，方魯也過這邊來了。不久，房門打開，走進來不可一世的劉絮雲，隨後跟來的是胡連生處長。

　　「同志們，」劉絮雲振振有詞地說，「敵人都是不老實的，他們不會自己繳械投降，你不打，他就不倒。方魯這個反黨陰謀分子，在胡處長問題上，跟某些人勾結在一起，製造假病案，要盡了陰謀詭計，斢換腦電圖，以假的冒稱真的，直到現在還要負隅頑抗。同志們！我現在要揭穿他的陰謀。胡處長當時在醫院做腦電圖的時候，就已經防著他們搞陰謀詭計了，所以，做完以後，他把腦電圖拿過來，用右手的大拇指在正中間按了一個指印。現在，給胡處長做精神病結論的那張腦電圖已經請保衛部化驗過了，上面根本找不到胡處長的指印，證明那張腦電圖是假的。我把胡處長請來了，讓他來作證吧！請他說一說，他是怎樣在腦電圖上按指印的。」

　　方魯聽了她這一段話，著實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胡處長是那樣細心，也萬萬沒有想到劉絮雲能掌握這些情況，問題變得非常複雜又非常難辦了。目前還存有一絲希望，好歹的關鍵全看胡連生，他要是果然當眾申明按過指印，就很難把真相繼續掩蓋下去，倒霉的不僅是他方魯和彭其，更悲慘的是胡連生自己；他要是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明確聲明沒有那回事，那就化險為夷了。胡連生不至於那樣糊塗吧？不過這個人很難講啊！他是從來不以為反對紅海洋就是反革命的，自始至終恨著把他搞成精神病的人，他很可能在這個場合作證。要怎樣暗示他一下呢？方魯急得將襯衣都汗濕了。

　　胡處長被劉絮雲從家裡拖來一路上反覆表示他願意作證，還是那句老話，「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走進門見到這個場面，他愣住了，原來又是文工團那些人。在他看來，這些人都是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又受了壞人挑撥，變得十分淘氣，有理也跟他們說不清。他又聯想到，前兩天趙大明到他家裡去找劉絮雲，說到「反黨集團……補充材料……證據……」這樣一些話，他心裡犯疑了，暗自嘀咕著：「娘賣X的！只怕是要害彭其吧？反黨集團不是彭其又是哪一個呢？要我來作證，就是要我拿出證據來打倒他吧？娘賣X的！又是一個陰謀。」正在想著，又聽劉絮雲提到方魯「跟某些人勾結在一起」，某些人是誰？為什麼不講出名字來？你就公開講嘛！「陰謀！」他又敲了一下警鐘。但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怎麼辦呢？講還是不講呢……？

　　「胡處長，」方魯決心要暗示他一下，「您如果感到頭腦不太清醒的話……」

　　「你幹什麼？幹什麼？」劉絮雲及時切斷他的話，「想暗示他？叫他不要說真話？同志們，我們可得注意著，不許他搞鬼。」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呀？啥？」胡處長發言了，「方魯要跟我講話，怎麼講不得？講嘛！你講得他就講得嘛！有話就要講出來，不講，病就來了。你講吧！」

　　劉絮雲又著急又不能得罪胡連生，恨不得使方魯立刻變成啞巴，但沒有辦法，他已經開口了。

　　「胡處長，」方魯接著剛才的話說，「您如果感到頭腦不太清醒的話，先回去睡覺吧！可不能隨便說話呀！說錯了會把問題弄得很複雜，您知道嗎？」

　　「怎麼不能講話？我清醒得很，我就是要講，不講話，病就來了。」

　　「對！」劉絮雲趁熱打鐵地鼓動說，「胡處長，別聽他的，他專搞陰謀，咱們要揭穿他，您快說吧！」

　　「我先問你一句話。」胡處長對劉絮雲說。

　　「問什麼話？」劉絮雲不耐煩。

　　「你剛才講，他跟什麼人勾結在一起？某些人是哪個？」

　　「這個您就別問了。」

　　「我要問，只准你問我，就不准我問你呀？」

　　「您先把腦電圖的事說了吧！說完以後我再告訴您。」

　　「不，不告訴我我不講。」胡處長找了個地方坐下，緊閉著嘴。

　　「他跟反黨分子……」

　　鄒燕等得不耐煩了，幾乎把彭其的名字講出來，被劉絮雲在背後擺手制止住。可是，這個動作叫胡連生看見了，他又在心裡敲了一次警鐘：「陰謀！」

　　胡處長點破天機說：

　　「你們是講，他跟彭其勾結在一起，是嗎？我曉得了！我早就曉得，外頭到處有標語。小劉，講正經話吧！你要我來證明什麼？我忘記了，你再講給我聽聽。」

　　「不是說請您來談談腦電圖的事嗎？」

　　「什麼腦電圖？」

　　「就是方主任給您做的腦電圖。」

　　「腦電圖，怎麼了？你要？」

　　「哎呀！剛才在路上還跟您講好了的，請您當著大家的面，把您在腦電圖上按指印的事兒說說。」

　　「我按指印做什麼？」

　　「您怎麼啦？」劉絮雲急得沉不住氣了，「都說好了的，怎麼又裝糊塗了？」

　　「我才不糊塗，清醒得很。」

　　「那您就講嘛！」

　　「講，講，講，你要我講什麼？」胡處長發火了。

　　「講你按了指印。」劉絮雲只差一點沒有跳起來。

　　「你聽誰講我按了指印？」

　　「聽你自己講的。」

　　「哪一天？」

　　「前兩天，在你家裡，剛才你還講了。」

　　「剛才我講我按指印了？你們這麼多人都聽見了嗎？」

　　在場的文工團造反者被這個場面弄糊塗了，也不知是上了劉絮雲的當呢還是上了胡連生的當，總之他們都感到自己已經上當。

　　鄒燕代表著大家的心情向劉絮雲提出了疑問：「小劉，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這個老……」劉絮雲準備罵一聲「老鬼」，又意識到不能把路堵死了，立刻改口說，「這個老同志是有一點糊塗，剛才還對我說得清清楚楚的，現在又忘了。」

　　「我糊塗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剛才在路上，你還告訴我了，說我在什麼腦電圖上按了指印。」

　　「是我告訴你的？」

　　「不是你還是鬼？」

　　「好，好，好啊！」劉絮雲知道徹底破產了，撕破臉皮吼道，「胡連生！你……你……你隨便吧！」她氣得說不成話了。

　　好在文工團那位造反頭頭及時站出來為劉絮雲解開了重圍，他走到胡連生面前說：

　　「胡處長，您要是忠於毛主席，您就把真話說給大家聽。」

　　「真話就是按指印是嗎？像寫賣身契一樣，是嗎？好嘛！我忠於毛主席，我不敢不忠，你們拿一張圖來嘛！我給你按一個。」

　　「滾！」劉絮雲再無辦法了，只得撒潑，撲向胡連生，恨不能將他吞下去。

　　胡連生平心靜氣地站起來，說道：「你要滾，你就滾，我，是走來的，我還要走回去。」他說著向門外走去，「娘賣X的！到處是陰謀，走到哪裡，哪裡就有陰謀。讓你們搞陰謀去，你們愛搞到天亮就天亮，我要睡覺了，睡著了，看鬼陰謀去。娘賣X的！陰謀跟著你跑，你走到哪裡，它追到哪裡，你死了，他跟著你屁股追到馬克思那裡去，娘賣X的！我要到北京去告你們，看著吧！我要告你們……」

　　文工團員們望著胡連生的背影，一個個啞然。只有方魯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當眾露出了微笑。

　　「你別笑得太早。大家別走了，等著吧！」

　　劉絮雲咬牙切齒地瞪了方魯一眼，又叮囑大家一句，便一扭一扭地快步離開了這個房間。

　　還等著於什麼呢？文工團的造反群眾紛紛埋怨他們的頭頭，並且就當著方魯的面，一點也不怕丟醜。那頭頭也被問得張口結舌，只會小聲地說一句話：「回去再說！回去再說！」有的造反者仍惦記著那本精采的《法醫學》，不管三七二十一，又圍到一起翻閱起來。方魯見大家都不找他的麻煩了，便去整理書架，好像今晚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事情。

　　不久，劉絮雲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軍人走進來，那軍人對方魯說：

　　「方魯同志，根據群眾的檢舉揭發，你跟彭其有不正常的聯繫，從明天起，停職接受審查。」

　　「哪裡的決定？」

　　「機關文革領導小組。」

　　「是江醉章吧？」

　　「我說的是機關文革領導小組。」

　　有人趕緊將《法醫學》合攏，扔到書架上，悄悄繞過站在屋中間的人，跨過橫躺在地上的凳子，不做聲，走了。

第二十六章　流浪漢

　　北京城裡到處有空軍的駐地，每一個地方都不讓范子愚進去。

　　就在鄔中帶著錄音磁帶、信件、材料等坐飛機上北京的那天，范子愚也買了一張飛機票。他在候機室門口老遠望見鄔中坐在裡面，知道跟他坐同一架飛機，決心盡量避免同他見面。上飛機以後，鄔中坐在較前面的位置上，范子愚的座位在最後一排，這樣，范子愚便掌握了主動。但是，兩個熟人同坐一架飛機，航程那樣遠，中途還要停下來加油、休息，要想互不見面幾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也奇怪，鄔中好像完全沒有發現范子愚，兩人同機，一直沒有打照面，互相裝著糊塗來到了北京。在北京機場著陸以後，印有「中國民航」字樣的大轎車要把乘客送到市中心去，這回兩人躲不開了，只得都裝著吃驚地應酬了幾句：

　　「你也來了？」

　　「你也來了？」

　　「你來幹什麼？」

　　「我當聯絡員，你呢？」

　　「我也當聯絡員。」

　　「你準備住哪兒去？」

　　「報到了再說吧！你呢？」

　　「我還沒有定。」

　　旁人聽了他們的對話，又見他們都是穿的便衣，以為是群眾組織派駐北京的聯絡員，因為那段時間全國各地大一些的群眾組織都派有自己的聯絡員長期留駐北京，此類事情已司空見慣。

　　下車以後，兩人分手了。鄔中深怕范子愚跟著他走，范子愚也正好不願意跟鄔中在一起，兩人各自懷著鬼胎，很自然地各奔東西而去。

　　范子愚在王府井大街從這家商店轉到那家商店，又在小飯館裡隨便吃了點東西，才跳上公共汽車到空軍司令部去。下車以後，他打開旅行包，把軍裝拿出來穿上，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空軍司令部大門，來到文革接待辦公室。辦公室的值班人員正在打電話，他對電話裡說：

　　「……叫什麼名字？……范子愚？……哦！草頭底下一個汜濫的汜，兒子的子，愚蠢的愚，知道了，我記一下。」

　　「什麼什麼？是我的電話？」范子愚伸過手去。

　　「你是誰？」值班員愕然發問。

　　「我就是范子愚。」

　　「你？……」值班員立刻把電話筒放掉。

　　「放掉幹什麼？是我的電話嗎？」

　　「不是！」值班員走向他說，「范子愚同志，你是剛從南隅來的吧？」

　　「是啊。」

　　「請你過三個小時以後到這裡來一下，領今晚十二點半的火車票，回南隅。」

　　「誰說的？」

　　「首長指示。」

　　「我要見首長。」

　　「不行，首長很忙，不能見你。」

　　「我有重要材料要交給首長。」

　　「材料請留在這裡。」

　　「不能，我要親手交給首長。」

　　「已經說了，首長很忙，不能見你。」

　　范子愚在接待室磨了整整兩個小時，值班員乾脆不理他了，無論他說什麼，只裝沒有聽見。最後他只得決定離開，想找個地方先住下再說。這時，值班員又不讓他走了，說車票很快就會到。范子愚不理睬，悻悻地走了。

　　他來到一個空軍招待所，門衛把他擋住：

　　「身份證。」

　　范子愚摸了半天，竟忘記帶身份證了，連忙聲明說：「我有介紹信。」

　　「請拿來看看。」

　　范子愚將一張用信箋寫的介紹信遞給哨兵，哨兵一看，是群眾造反組織的公章，笑了，退回給他說：

　　「這個不行。」

　　「怎麼不行？」

　　「上頭規定的，不行。」

　　「這是什麼規定？」

　　正當他與哨兵爭論得將要發火時，傳達室走出來一名戰士，向他提出說：

　　「請把介紹信給我看看。」

　　「看吧！」范子愚順手塞給他。

　　那戰士很快地看了一眼，還給他說：

　　「范子愚同志，請你立刻到文革接待辦公室去領火車票。」

　　「我不去，我要在這裡住。」

　　「這裡不能住。」

　　「為什麼不能住？」

　　「沒有床位了。」

　　「我進去看看。」

　　「不行。」

　　費了很多口舌也吵架了，把造反精神全拿出來了，但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他只得又從這裡離開。

　　在另一個招待所門口，哨兵也要看他的身份證，他仍是將介紹信交出來，可答的更加乾脆：「快去領火車票，不然來不及了。」他又吵了一陣，又是同樣的結果。

　　這一夜，他把所有的空軍招待所都找遍了，每一個地方都是一樣回答，更可惱的是，每當他悻悻地走開時，後面的人還要指著他的背議論半天。

　　後來，他想到了趙大明的家，能不能到他家裡暫時住上一晚呢？過去聽趙大明說過，他的家就在前門附近，但忘了是什麼胡同多少號，也不記得趙大明的父親叫什麼名字，走的時候又沒有注意把這些打聽清楚。前門附近有多大的範圍？盲目去打聽一個姓趙的，那不等於是海底撈針嗎？這個不行，還得去想別的辦法。

　　「找旅館去吧！」他想。於是，又憑著那張造反組織的介紹信去找旅館。時間已是下半夜了，旅館一般都住滿了人；有的把門關死了，連個值班的也沒有；有的倒是有床位，但認為他的介紹信不行；有的勸說他找空軍招待所去；有的把他指到附近的陸軍和海軍招待所；有的乾脆說：「你還是到車站待一會兒，買張車票回去吧！現在北京人多，擠不進。」

　　最後他果然聽信了那個服務員的話，來到火車站，在通宵服務的餐館裡吃了點東西，便走進候車室去，坐著打了個磕睡就天亮了。他當然是不會去買車票的，豈肯甘心就此回去！

　　第二天，他又按照昨晚的路線，從文革接待室到每個招待所重新走一趟，遭遇比昨天更加悲慘。傍晚時，他憑著那封造反組織的介紹信，找到清華大學去，在那裡大擺了一通造反的困難遭遇，大罵空軍文革接待辦公室的某些人，得到了造反學生的同情，留他在那裡住了一晚。

　　第三天，他改變路線，先從招待所走起，最後才到文革接待辦公室去。這回更是糟糕，連空軍司令部大院都進不了了，那裡的哨兵得到了特別通知。

　　第四天，他萬般無奈，只得冒險去找鄔秘書，誰知所有空軍招待所都不讓他查登記簿。就在這一天，發生了更大的不幸，他身上帶著的一百多元旅費全部被扒手借去了，僅剩三塊多錢零星票子，不夠兩天吃飯用的。怎麼辦呢？范子愚急得躲在小胡同拐角處哭了一場，有的過路人望他一眼，有的連望都不望。這天晚上，他又在火車站度過。

　　第五天傍晚，他在火車站閒逛，無意中聽兩個正在接車的空軍軍官談到陳鏡泉政委已經來京的消息，並探聽到所住的地方。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來找陳政委，誰知傳達室的戰士已跟他打過多次交道了，一見他來就皺起了眉頭，根本不打算對他誠懇相待，他剛剛提出要找陳政委的要求，對方便連說「沒有，沒有，走吧！走吧！」范子愚怒火千丈，在那裡大發了一頓脾氣，事已做絕，只得氣沖沖地走了。可他並不知道，就在他大吵大鬧的時候，鄔中從陳政委房裡出來，躲著看了他全部表演；他也沒有想到，當他離開招待所時，徐凱跟在他後面追，沒有追上。

　　現在不要說身上帶著的材料能不能送給首長的事了，也不要考慮造反組織的前途如何了，眼前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怎麼辦呢？到今天他才開始後悔，應該在當夜領了那張車票回南隅去，那一天就走了，後來的不幸都可以免除。他想著想著，想出了最後一個辦法，便去尋找空軍政治部文工團的駐地。因過去從來沒有去過，他先找到一個地方文藝團體打聽到地址，再往那裡走－－現在已經不能坐公共汽車了。

　　在空政文工團，他還是憑著那份造反組織的介紹信聯繫上了。他在那裡把自己的造反組織的情況，怎樣積極鬥彭其以及此次來京的目的一一做了介紹。接待他的人考慮到在鬥彭問題上他們是一致的觀點，便表示願意幫他的忙，當時就熱情留他吃住，並且不收他的飯錢。但當他提出要借錢並且數量還不小時，人家坦率地把難處告訴了他，他到底沒有帶身份證和正式的軍人通行證，僅憑一紙造反派介紹信是不好借錢的。後來又為他想出了另一個辦法，由他們出面與上頭聯繫，上頭的回答仍是說可以給他一張火車票，借錢不行，要見首長更不行。范子愚只得向現實低頭，在那裡領到了當夜上車的火車票，由於礙著面子，不敢再找人麻煩了，雖已身無半文，也硬著頭皮離開了空政文工團。

　　他步行在繁華鬧市，無心看那些「爆炸新聞」和「最新消息」。每遇上飯館時就繞開走，害怕聞見那飯香、菜香和酒香；每看見人們大包大包地在商店買東西他就產生嫉妒，希望也有一個扒手把他們的腰包掏光；每當一群一群的操外地口音的造反者擦身而過時，他就暗自給他們算命，看看離倒霉的日子還有多遠；每當有一部漂亮的無軌電車從身邊開過時，他就幻想將來總有一天是不需要買車票的，眼前非買車票不可，最好突然停電，大家都坐不成。范子愚從來不知道肚子和錢包一齊空空是什麼滋味，這回扎扎實實地嘗試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在外流竄的農民，站在飯桌邊癡愣愣地望著人家吃飯，希望剩下一個骨頭，一口殘湯或一口飯，人家一站起他就伸過手去，那樣的羞辱是怎能忍受的？也許因為他們沒有文化，沒有確立起羞恥觀念吧？他又想起那些萬惡的扒手，他們是怎樣思考問題的？專門做著損人利己的勾當，於心何忍？也許那一百多塊錢早就不在扒手身上了，多半交進了飯館售票員的錢箱子裡。到此，他又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念頭，覺得可以到任何飯館去找那些售票員姑娘，對她們說：「同志，你那錢箱裡有我的錢，請隨便給我一點東西吃吧！」他苦笑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已經想入非非了。這時，從旁邊的小胡同裡走出一個姑娘，范子愚不小心踩著了她的腳尖，那姑娘怒目瞪眼熊了他一句：「看著點兒！」范子愚沒有回答，望著她昂頭挺胸一扭一擺地走遠去，類似劉絮雲穿便衣的時候那種不可一世的賣弄風騷的派頭，他在心裡罵道：「什麼了不起！還不一定是哪個小工廠裡疊紙盒的呢！要是我范某人沒有結婚，你求還求我不上。哼！我演起外國特務來派頭比你足多了！又是一個劉絮雲，他媽的！」接著，又碰上一個戴眼鏡的，張著大嘴在街上哈哈大笑，范子愚迎面走去，他也不讓道，一直到幾乎撞上滿懷了，范子愚只得自己閃開。心裡又罵道：「他媽的！活像江醉章，瞧他那洋洋得意的樣子。也不知是哪個倒霉的跟他走在一起，今天笑，明天鬧，後天氣得你驢子叫。看著吧！準是那樣。」忽然，他又老遠地望見了一個人的身影很像鄔中、瘦長個子，小腦袋，穿的是便衣。不看不像，越看越像，心中不禁生起一把無名火：「他媽的！害得我滿街流浪，到處不讓進，準是你搞的鬼，小腦袋的人都是陰險的傢伙！老子不能放過你。」他放開腳步跟隨那人追去，快要追上時，從後面開來一部公共汽車，正停在小腦袋的前方不遠處，小腦袋跑了幾步，最後一個擠上了車；而范子愚也在這時趕到，不問青紅皂白，拽住那個人從車上拖下來。那人回頭一看，互不相識，轉身再要上車，車已經開走，便發火了，大聲喝斥道：「你長了眼睛沒有？」「對不起！對不起！看錯人了。」范子愚只得忙賠不是，不等那人消火，忙紅著臉走開了，老遠還聽到背後在罵罵咧咧。這一系列的遭遇，使范子愚得出了一個結論：北京人壞透了，沒有一個好的。他悻悻地暗自嘀咕：「瞧著吧！等我回到南隅，吃飽了飯，穿上我的軍用響底皮鞋，也到街上去抖抖威風，他媽的！不在你們這北京丟人了！」忽而又想起，也許穿上軍裝會好些，便拐進一家照相館，裝著等候照相或照完相出來的樣子，從容不迫地拉開旅行包，取出一件新軍裝來穿上，站在鏡子面前一照，效果不太好，一來軍裝皺得不像樣子，二來面容憔悴，像犯了錯誤的人。也許總比穿便衣好些吧！「要是能吃點飯就精神抖擻了。」他這麼想著，走出了照相館。

　　來到火車站，他抬手看了看表，原來忘了上發條，表早就停了，幸而北京車站有很大的鐘樓，那裡隨時都有標準時間可以對表。對好表以後，他算了一下時間，離開車的零點三十分還有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怎麼度過呢？要是身上有錢，可以躲進小飯館去，一角錢一杯的啤酒買上他三杯五杯，再來點臘腸、叉燒或火腿，獨自找一個偏僻的座位，「他媽的！老子就在這裡享福啦！」想起這些，口水就來了，越來越多，越來越通暢，簡直每一秒鐘都要咽一次。口水咽得越多，肚子便越是飢餓難忍，這時候要是能有五分錢買一根冰棍吃吃，那也是極大的享受，但那五分錢從哪兒來呢？他又把所有的衣袋褲袋摸了一遍，的的確確身無半文。平時並不經常吸煙的范子愚，現在陡然產生了煙癮，極想得到一支哪怕是最低級的香煙，於是產生了一種侈望，想在車站混熟一個會抽煙的人，以便從他那裡得到一兩支香煙的贈予。可是話又得說回來，一兩支香煙怎麼能使你挺住五十多個小時不吃飯坐回南隅呢？他一面在車站廣場上低頭漫步，一面在做著一個奇怪的算術題。有回他隨小分隊下部隊演出，汽車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拋錨了，到了該吃飯的時候沒有飯吃，餓了整整五個小時。他清楚地記得，頭一個小時餓得咕咕叫，喉嚨眼裡快要伸出手來了；第二個小時感到四肢無力，既不想喝水，又不想抽煙，一心想啃一個硬饅頭；第三個小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腦子嗡嗡地叫，閉上眼睛就能看見火花，但並不覺得肚子怎麼餓；第四個小時幾乎已不省人事，像害了大病似的，只希望能靜靜地躺著，全身每一個骨節都要有所倚靠就好；第五個小時又到了下一個吃飯的時間，糟了！渾身顫抖起來，一時想逮住從頭頂飛過的麻雀，一時又希望從草叢裡鑽出一條蛇來，不管是什麼，能夠逮住的就要拿來吃，哪怕是吃生的也好，哪怕是喝一點血也好。那五個小時就是這樣的難受，那麼五十多個小時又怎樣度過呢？一共有十一個這樣的過程，抗住了一個過程，還有十個過程，不斷地看到別人吃飯，不斷地聞到糖香、果香、糕點香……范子愚擔心著，他可能會在第三或第五個飢餓過程時不顧一切去搶別人的東西吃，於是，人家就要憤怒，差點挨打，後來一看，是解放軍，便原諒了。然後就問起原因，大家都表示同情，解囊相助，於是，錢哪，麵包啊，水果啊，巧克力糖啊，燒雞啊，烤鴨啊，葡萄酒啊，讓你吃都吃不完，真美！美極啦！……他露出了微笑，抬頭看了看路燈，「這是北京車站，不是在車廂裡，周圍沒有一張同情的面孔，沒有錢，沒有麵包，沒有水果、巧克力，什麼也沒有，只有水泥地，夢，完全是幻想出來的美夢……」他這麼想著，快走了幾步，盲目走進了售票廳。

　　售票廳裡排著若干長隊在買車票，也有不少軍人夾雜在其中。范子愚在專售南方車票的幾條隊伍中挨個兒打量每一張面孔，特別是軍人的面孔，又特別是空軍的面孔，希望能找到一個熟人，借幾塊錢在車上好吃飯。幾條隊伍都查完了，沒有一個是曾經見過面的。怎麼辦呢？他又想出一個主意來，決定站在窗側附近等著，看看哪一個空軍人員買票到南隅去，然後相機而行。等了約半個小時，終於有一名穿藍色軍褲的戰士買了一張南隅車票，他立刻湊上去跟他打招呼：

　　「同志，你也到南隅？」

　　「是啊，你呢？」

　　「我也是，咱們同路。」

　　「是哪趟車？」

　　「零點三十分的。」

　　「咱們正好一道。」

　　「到候車室去吧！」

　　「不，我還要到招待所取東西，早著呢！」

　　那個戰士很有禮貌地揮揮手走了，可是范子愚在心裡罵了他一句：「他媽的！」轉念一想，也罷，反正他還會來的，就到候車室去等著他吧！好容易找到一個對象，可不能叫他輕易溜走了。

　　來到候車室，那裡坐滿了人，范子愚擔心錯過與戰士接頭的機會，在進口處擠出一個位子來坐著，又用旅行包為戰士佔據一個空位子，目不轉睛地望著外面，等著他的債主到來。有時他也抽出一兩秒鐘來向後面掃一眼，無意中發現在最靠裡面的一角好像有一雙眼睛在對他閃著光，他心裡嘀咕：「不會又是一個扒手盯上我了吧？沒有關係，現在我沒有錢了。」不過他還是提高了警惕，用手護著旅行包，不敢挪動一下。

　　「革命家！」

　　范子愚聽到背後有人叫了一聲，差點回過頭去，因為在南隅時，有不少人是這麼叫他的，但他不相信在這裡也會有人叫他「革命家」，便只當與己無關，仍舊望著債主將要出現的方向。

　　「革命家！」

　　又叫了一聲，嗓音低沉嘶啞。

　　「耳朵聾了？」

　　還是那個聲音，看來的的確確是叫范子愚，他這才回過頭去，一看，又驚又喜又難為情，原來是他！

　　「胡處長！」范子愚羞紅著臉叫了一聲，避開他的眼光。

　　「你到哪裡去？」胡處長問。

　　「回南隅去，您呢？」

　　「也是的。」

　　胡處長穿著一身寬大的副一號軍裝，手上提著小旅行包，還有一隻線網袋背在背上，裡面裝有一些紙盒紙包之類的東西。范子愚朝線網袋瞟了一眼，想道：「那裡有吃的。」

　　「把東西提起來，我坐坐。」胡處長提出要求說。

　　范子愚雖然身無半文，又正好遇上一位財神爺，豈不是太好了！可是他情願不碰上他，因為在公審大會上，鬥他的情景還歷歷在目，要是這老頭提起往事來怎好說話呢？即使他不提往事，范子愚也害怕與他目光相遇。但現在，他竟然主動提出要跟你坐在一起，你難道能不理他嗎？只得連忙把旅行包拿開，讓胡處長坐下去。

　　「你是來搞什麼的？」胡處長問他。

　　「我？呃……」范子愚目前所幹的任何一種工作都不宜向胡處長提起，他只得隨便撒了個謊，「到北京來看樣板戲。」

　　「看到了嗎？」

　　「看到了，看到了。」

　　「好看嗎？」

　　「好看，好看。」

　　「你們自己也演一個嘛！光看別人的？」

　　「是啊，要演哪！」

　　一問一答，只聽見聲音，沒有看臉色，革命家成了個靦腆的鄉下姑娘。

　　「你來了幾天了？」胡處長又問。

　　「好幾天了。」

　　「住在什麼地方？」

　　「住在……呃……」可怎麼好說呢？

　　「吞吞吐吐，又是搞陰謀，走到哪裡，陰謀就跟到哪裡，娘賣X的！我還說碰到個熟人，這兩天坐車有話講了，又是陰謀，跟著你屁股追，算了！我還是坐到我那個角落裡去。」胡處長說著，站起身，提著東西要走。

　　「別走，別走！處長，」范子愚連忙站起來把他拉住，到這時，雙方才互望了兩秒鐘，「您坐吧！我也怪寂寞的，有些事咱們在車上慢慢說吧！」

　　「不坐，我到我的老地方去，我怕你們，陰謀詭計太多。」固執的胡處長堅持提著東西走了。

　　范子愚惋惜地望著他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走到最靠裡邊的一個角落。他回頭又看了看門口，還不見債主到來，有點心慌了，經過一段猶豫，只得厚著臉皮找到胡連生那裡去。

　　「處長，您別生氣，」他靠近胡連生坐下說，「我們那回對您太……唉！我們太幼稚了，現在想起來，真是不該那樣做。那一陣子也不知道怎麼了，革命啊，當左派呀，什麼都幹得出來，真是，唉！真是……您可別記我們的仇，我們年輕哪！」

　　「記仇？記什麼仇？我要是記仇的人，就不會找上你來講話了。我記你們的仇？要不是參加革命去了，我的兒子比你還大，我記你們的仇做什麼！你們當了幾年兵？懂得什麼革命？搞錯回把兩回，有什麼好記仇的！」

　　「是啊，處長，我……」

　　「不要講你們了，」胡處長只顧說自己的，「就是彭其我也不記他的仇，他害得我背一個瘋子的名聲，還給我上電療，娘賣X的！我記他的仇了嗎？我不記，如今陰謀詭計太多，他也有他的難處，我原諒他，我曉得他不好搞。不光不記他的仇，我還要……」他仔細望望范子愚的面孔，「講給你聽了，你會不會又去搞鬼？」

　　「處長，請您放心，我再不會害您了。」范子愚誠懇地說。

　　「靠不住，」胡處長搖著頭，「你們這些年輕人，都是牆頭草，風吹兩邊倒的，又來個搞陰謀的在你耳邊頭一熏，你又倒了。」

　　「您說得對呀！老處長，」范子愚深有感慨地點著頭，特別強調了一下老處長的老字，「我們太容易上當，太天真……唉！」

　　「你的感慨倒不少！」

　　「您知道，我這回在北京被人害了，害得我滿街流浪，只差一點沒有要飯了。」

　　「怎麼搞的？」胡處長瞪著驚奇的眼睛看著他。

　　「害得我幾個晚上沒有睡覺，這裡混一天，那裡混一天，錢包也被扒了，現在身無半文。」

　　「你吃了飯沒有？」

　　「飯，吃了，在空政文工團吃的，也沒有收我的錢。」

　　「買了車票嗎？」

　　「車票有了，零點三十分的。」

　　「你到底碰了什麼鬼呀？」

　　「一言難盡……言難盡，唉！……」

　　「不要著急，碰見我了，你就不怕了，我這裡有錢，你先拿點去吧！」胡處長從上面的衣袋裡隨便一拖，拖出來幾張十元的票子，往范子愚手上一塞，「拿去，如今還沒有到共產主義，沒有錢是活不成的。」

　　「不要這麼多，處長，我不要這麼多，有一張就夠了，只要能在車上有飯吃。」范子愚留下一張，其餘的都要還給胡處長。

　　「放你那裡吧！」胡處長將手一擺說，「都放在我一個人身上，再碰一個扒手就完了，大家都會吃不成。」

　　范子愚只得將錢裝進口袋，謹慎地扣上袋扣。

　　「你姓什麼？我還搞不清呢！」

　　「我叫范子愚。」

　　「吃飯的飯？」

　　「不是，草頭底下一個氾濫的氾。」

　　「吃飯，還有魚……」胡處長自言自語念道，「算了算了，我記不得，我還是叫你革命家。」他又突然想起，「革命家，離開車還有很久吧？」

　　「還有三個小時。」范子愚看了看表。

　　「走！」胡處長站起來，「吃酒去，有做伴的了，心裡高興，娘賣X的！老子也受了幾天氣，消消氣去！」

　　他們來到車站斜對面一家通宵服務的小食店裡。這時顧客已不多，有的餐桌還空著，范子愚在靠牆的一個偏僻角落選好了位子，將自己的和胡處長的行李擱在凳上，便說：「老處長您坐著吧！我去辦來。」在范子愚正與熟食櫃的服務員商量選菜和買酒時，胡處長對他喊道：「有肉皮沒有？你問問有肉皮沒有？」

　　不久，范子愚將熟菜端來了，一盤紅腸，一盤滷牛肉，一盤豬肝，還有兩份鹵豬蹄，他抱歉地說：「買不到肉皮，這豬蹄可以吧？」胡處長只得將就著說：「馬馬虎虎。」接著，范子愚又把灑拿來了，一種是二鍋頭，一種是啤酒。

　　「娘賣X的！」胡處長喝了一口二鍋頭說，「在北京好幾天，沒有這麼痛快過一回。」

　　范子愚端起啤酒杯子，不禁慨然，剛才還在幻想著如果身上有錢，躲進這裡來，買上兩杯啤酒，面對熟菜碟子，「他媽的！老子就在這裡享福啦！」不料一轉眼就變成了現實，生活真是千變萬化的呀！正在這時，聽見胡處長講話，便接上去問道：

　　「您這回來北京，到底是幹啥呀？」

　　「我？」胡處長忙著咬豬蹄，「講給你聽了，你回去鬥我不？」

　　「老處長，您不要再提那些事了，我心裡難過。」

　　「那我就告訴你吧！娘賣X的！我嘔了一肚子的火，正想找人講一講，不講給別人聽聽，硬是過不得。你曉得，我跟彭其、陳鏡泉是同一個村裡一起搞共產出來的，四十七個人死得只剩我們三個了。剩下這三個人還要你搞我，我搞你。彭其把我搞成瘋子，不管他是好意還是惡意，反正我好好生生一個人，成了瘋子，挨電療。陳鏡泉又要帶頭整彭其，還帶了材料住到北京來整，家裡的訓練、打仗都不管了。我呢，一天到黑尋他們罵娘，罵他們沒有良心，搞陰謀。你看，這樣搞來搞去有什麼味道，何不少搞點鬼，你也不罵我我也不害你呢？再過幾年我們這些人就要進土了，這樣搞下去，到了陰間地府還會打鬼架。唉……！」他長嘆一聲，喝了口酒，「彭其在北京挨整，陳鏡泉跟著屁股來整他，家裡在那裡趁火打劫，又搞新陰謀。我看了實在過不得，沒有人同意，我自己拿錢買了張車票到北京來，想找一找紅軍時候的老人，找一找我們瀏陽共產的老戰友，商量商量，到毛主席那裡反映點情況吧！我的官太小，他們有的當了部長副部長，總比我好些，去講幾句話吧！哪曉得，我一到北京，那些人通通打倒了，都是走資派，連人都找不到。有些地方還把我當壞人，小造反崽子抓住我盤問半天。娘賣X的！我真想打人，又一想，打他也沒有用，都是屁也不懂的小孩子！唉！……」又嘆一口氣，又喝一口酒，「後來我想算了！不去找他們告狀了，還是去幫彭其講幾句話吧！快點讓他寫一個檢討，回去管住那個攤子，家裡搞得一塌糊塗啦！哪曉得，這個也不見我，那個也不見我，都把我嫌臭狗屎一樣。娘賣X的！到後來，哨兵乾脆不許我進去，我革命四十年，進門都進不了，到處把我當瘋子，還笑我！你說氣人不氣人？唉！……」又灌了一大口二鍋頭，「我再一想，找不到他們，我找陳鏡泉總還要得吧！屁！陳鏡泉也找不到，這個講住在那裡，那個講住在這裡，把我當把戲耍，娘賣X的！我要不是在車站碰到你呀，一個親人都沒有了。革命家，你還看得起我這個瘋子老頭，真是少有的好人，少有的好人哪！」

　　「老處長，」范子愚心酸地噙著眼淚說，「您這些話……唉！揪心啊！真是……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們真是像您講的，是小孩子，不懂世事，胡吵胡鬧，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唉！不知道啊！……不知道你們平時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想什麼，都以為像我們自己一樣想事的，真是，唉！真是……」他仰起頭，將一大杯啤酒一口灌下去，「您在北京碰足了釘子，我碰的釘子比您更慘。」

　　「你碰了什麼釘子？」

　　於是，范子愚不再避諱胡處長，把他上北京來的真實目的以及如何遭到冷遇的全部過程敘述了一遍。

　　「你開頭是騙我的！」胡處長聽完以後說。

　　「是的，對您講假話了。」

　　「以後不要講假話，革命家，官當得小一點不要緊，人要直，不能歪，要記住，你們還年輕，學歪了，將來會害人的。」

　　「是啊，是啊……」

　　一對冤家，邂逅相遇，在患難中成了能講真話的好友，對酌對飲，互吐衷腸，時間過得很快。等他們回到候車室時，只差四十多分鐘就要開車了，因沒有通知進站，他們仍舊坐回原來的地方。這時大部分人已經登上另外的車次走了，候車室顯得冷冷清清。胡連生和范子愚都已喝得半醉，話興的高潮也過去了，默默地坐在那裡，靜等廣播喇叭裡喊出進站的通知。他們兩人大概近幾天都未能暢快地睡覺，因而一坐下來就打磕睡。一個穿白褂的女服務員推著一部吸塵機來到他們跟前，順便提醒了一句：「同志，別睡著了，就要進站了！」

　　服務員離開以後，他們左右再無旁人，好像是誰把他們遺忘在那個角落裡了－－一個是老紅軍戰士，一個是新興革命家。

　　吸塵機在向前推進。前方有一個漂亮的巧克力糖紙盒，原已被皮鞋踢踏得不成樣子了，現在又遇上吸塵機，被攪得翻來滾去。僅在十分鐘以前，它還被一個孩子珍惜地抱在懷裡，因為裡面還有最後一塊巧克力糖。現在，巧克力既然沒有了，紙盒已喪失了作用，扔在地下有礙清潔美觀，因而必須把它掃進垃圾桶去。

第二十七章　風雪除夕夜

　　夏天過去是秋天，秋天完了是冬天，又跟去年一樣，西北風把雪片攪得滿天飛舞，在整個中國，只有嶺南除外。

　　半年時間，論日子不到二百天，對於十分經老的地球來說，簡直沒有什麼感覺。比如你家門前有一座石山，你小時候去爬，它是那樣高，老了去爬，它還是那樣高。除非遇上了人工開鑿，否則，每一條石縫都是原來的樣子。對於石山，它能感覺到二百天的變化嗎？又如天安門前的金水橋，每天不知有多少腳在它身上踩過來踩過去，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你夏天來走，它是那麼厚，冬天來走，它還是那麼厚。它能感覺出二百天人間事物的遷移嗎？至於氣候的更替，那是年年一樣，週而復始，在石頭和建築物看來，季節是個走馬燈，老是那幾幅圖畫在原地轉圈圈，走馬燈還是走馬燈，也沒有什麼變化。最能感出變化來的是人，去年冬天跟今年冬天不一樣，昨天中午跟今天中午不一樣。

　　在這不到二百天的時間裡，中國的變化是翻天覆地的。像一口大鐵鍋煮著一鍋雜燴，裡面的各種菜餚在不斷地翻上來沉下去，頭一次上來輪廓清楚，第二次上來表面模糊，第三次上來變了顏色，第四次上來也許已經面目全非了。各種政治色彩的人物就同各種菜餚一樣，每次浮上來面貌不同，絕不像季節一般週而復始。無論哪一塊便於貼大字報的牆壁，雖然撕去一張換上一張，總是大字報面不是別的，但每一張的內容都不相同。同是一個人，曾在這裡貼過若干張大字報，決不會有兩張完全一樣的。他的經歷在豐富中，他的認識在發展中，他的思想在變化中，無論如何不會變得與去年同一天的思想狀況完全一樣。在這不到二百天的時間裡，有些人經歷了質的變化：原來是指揮別人的，現在可能被別人監禁了；原來是默默無聞的，現在可能成了風雲人物；原來是生龍活虎的，現在可能變成殘廢了。每人都在變化，每人的變化又不同，可見人世間多麼豐富多彩。

　　好大的雪呀！西北風呼呼地吼叫著，將漫天飛雪和一九六八年春節一道兒送來，北京這座古老的都城，被風雪壓進地下三尺了。紫禁城的紅牆金瓦建築，像一群大鵬在風雪中搏擊，不肯退縮躲閃，不甘被時風時雨埋沒。電纜裹著厚厚一層冰凌，依舊在傳遞電流，點亮萬家燈火。每一個屋頂都被凍得刷白，在寒風中發出金屬般的鳴聲；而每一家房裡都是熱氣騰騰，敲杯擊盞，奏出新春的歡樂。街頭的車輛雖已減少了，道上的行人卻比往日更多，尤其是孩子們，生命力無比強盛，像是要把冰雪鬧化，鬧出一個美麗的新春。對於大字報、大標語和牆頭漫畫，今天沒有人注意，好像那是一場古老的遊戲，已被現代人遺忘了，人們陶醉在似有似無似隱似現的某種幻想當中。誰也說不清楚，誰也無法描繪，總之是期待冰消雪化，百花復開，盼望能變一個樣子就好；也許一場嬉鬧過去，樂極生悲，爐火熄了，房裡房外是一樣的冰冷！

　　要說除夕是團圓之夜，也不盡然。中南海的警衛戰士難道沒有家嗎？商店裡正在忙碌著的售貨員難道沒有家嗎？驅車在線路上行駛的司機難道沒有家嗎？這些人都是職業規定了他們不能及時與家人團聚的；但也有不因職業限制而放棄團圓的，五十六歲的趙開發老頭就屬於這一類。

　　這個已有四十年工齡的機修鉗工，因為想把那台織布機的故障徹底排除，以便節後開工時能正常運轉，車間早就走空了，他還留在那裡磨磨蹭蹭，專心致志地工作，忘記了時間。有人給他送吃的來，他擺手謝絕了，笑笑說：「留著肚子，回家吃好的，兒子也回來啦！家裡還有客人呢！」不知不覺，已到凌晨兩點，他才洗手換衣，回家過年去。

　　他跳下車，一股強大的西北風攪起飛雪，呼的一聲迎面撲來，他沒有站住，跌倒在地，脫口喊出聲來：「好大的風啊！」他從雪地裡爬起來，緊了緊大衣，一步步向天安門方向走近。這條長安街有它最熱鬧的時候，也有它十分寧靜的時候。每年五月一日和十月一日，這裡是不能隨便走人的，精心裝扮的彩車和服色艷麗的隊伍以及全副武裝的軍隊和民兵，把大街填滿了，再沒有比那時更火熱的場面。當瀟瀟雨下，夜色深沉的時候，長安街像一條靜靜的長河，彩色的車燈倒映在濕地上，如來往穿梭的流星，只看見光亮，幾乎沒有什麼聲響。在這種風雪迷漫的夜晚，長安街簡直有些荒僻，跟大興安嶺一條筆直的山溝差不多，不同的是有街燈排隊。老北京趙開發倒是頂喜歡這種荒僻景象的，因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難得有幾天這樣的荒僻。

　　他老遠朝著步步移近的天安門望去，被那裡的奇景吸引住了。西北風從城牆頂上猛撲下來，刮起剛剛落下的雪花，在觀禮台上飛旋。嗚嗚的吼叫聲像正在演奏著描寫古代戰爭的交響樂，馬嘶人叫，血肉橫飛，聽得叫人膽戰心驚。他忽然覺得那是一座大舞台。十九年來，那裡上演了數十次驚天動地的戲劇啊！舞台在風雪中變得朦朦朧朧，若隱若現，過去上演的戲劇在閃閃忽忽地還原，消失，還原，消失，被風雪送回來，又被風雪捲走了。他本來可以再坐一站車，但目前走得正當發熱的時候，何必停步靜等呢？走一走吧，趁旁無驚擾，看看那戲劇還原的虛影，也是除夕夜的另一種歡樂。

　　在這個舞台上，近一年多以來上演的戲劇最多，趙開發每天上班要從這裡走過，被他親眼看見的也最多。有時上演的是有聲有色的戲，有時上演著另一種看不見人物活動的戲。大標語經常更換，常常是把重大發展階段的有路標意義的口號貼在這裡，在路標後面有多少悲歡離合是看不見的。趙開發已經司空見慣了，他感到每一塊路標都與自己關係不大。他的生活十九年來沒有改變過節奏，上班，做工，下班，無論路標怎樣翻新，社會生活的車輪怎樣停停走走，碾過碎石段、泥濘段、平直段、彎曲段、上坡段、下坡段，他的生活節奏就像放在車上的一口鬧鐘，不因車輪速度的改變而改變，也不受馬達的高唱與低吟的影響。「我是做工的，不做工就是吃冤枉。」這是他的哲學。

　　人在安靜的時候可能產生不尋常的興趣，對從來不關心的事物也許會關心起來。趙開發由於一路幻想著天安門上的戲劇，竟對這每天多次見面的老地方發生了一種初次來訪的好奇心理。也許是想走近看看，風雪中果有那些幻影再現嗎？也許是想瞭解一下有沒有貼出新的標語，不知是哪種原因，他決定不抄捷徑，要從天安門前一直走過去。

　　一路走，一路側臉望著城樓，什麼戲劇也沒有，只有雪白的一片，那紅粉牆在風雪中凍死了。比較生動的是金水橋上的橋欄，由於結了一層厚冰，像經過了重新雕琢似的。雪地上有兩行深深的腳印從不同的方向延伸到金水橋上，橋上的雪被踐踏得稀糟，形成了一個很大的雪坑。是什麼人在這大風雪的夜裡來到金水橋上？難道這時候也有遊人嗎？真是太奇怪了。趙開發停步細看了一陣，狐疑不解。忽然覺得耳邊好像有聲音，便把棉帽護耳提起來，仔細一聽，那聲音更真切了，像是害重病的人在床上呻吟。他猛然打了一個冷戰，感到毛骨悚然，難道這風雪之夜，果然能使天安門上的戲劇重演？也許在明代、清代，數百年前在這裡停放過皇宮裡的病人，現在夜深人靜，居然聽見從前的呻吟了？這樣的事近乎荒謬，但也不是不可能的，早就聽說故宮博物院有人在月黑風清的夜晚看見過宮娥綵女輕盈飄逸的幻影，聽見過叮鈴叮鈴的環珮聲。是不是風雪之夜也能聽到呢？這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趙開發戰慄著，望望大街兩頭，不見一個行人，也沒有車輛開來，只有旋風裹著鵝毛大雪呼呼地吼叫，更覺得十倍瘆人。他決心不再聽下去了，趕快離開這裡，回家暖一暖身子去。哪知正當他提步要走時，聽到一聲比剛才的呻吟大了幾倍的「哎喲」，並且辨明了發出聲音的地方是在金水橋底下。這時，他已感到不是什麼怪異事了，也許是有人在橋下遇難，便鼓足勇氣，順著那行腳印走到橋上去。低頭一看，雪白的玉帶河裡果然躺著一個人，身上雖然蓋著雪，而仍舊依稀可辨。是什麼人呢？深夜兩點多鐘，獨自冒著風雪來到金水橋上做什麼呢？又是怎樣摔下玉帶河的呢？不管怎麼樣，遇難者正在呻吟，證明他沒有死，必須趕緊設法救人。

　　玉帶河四面是陡壁，圍著欄杆，深約丈餘。現在，河裡雖已結冰積雪，想下去仍是很不容易的，又加上欄杆結冰了，伸手就滑。老頭救人心切，忍凍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搭在欄杆上，借大衣的幫助，跳下河去。

　　那個不幸的遇難者臉朝下躺著，好像已經察覺有人向他走近，他竭力扭動頸部，或許想側過頭來看看，但只微微動了一下，嘗試沒有成功。趙開發俯身拂去他身上的雪，捧著他的頭往旁邊側過來，再將他整個身子扶得翻了一個邊，他又「哎喲」一聲。在微弱的雪光下，能模糊地看見遇難者的單呢帽上綴著一顆紅五星，趙開發吃了一驚，難道是軍人？他更感到奇異，也覺得救人的責任更重了。

　　「來人哪！……來人哪！……」

　　趙開發站立起來，大聲向廣場和長安街兩頭呼喚，顫顫抖抖的呼救聲被北風攪碎，被雪花壓下地來，根本傳不出去；連叫好幾聲，聽不到有人響應。沒有辦法，只好靠個人的努力了。這位老工人是富於經驗的，他靠近遇難者躺下去，將遇難者的手臂抬起來搭到自己肩上，再扶著他的身子，讓他平穩地移到自己背上來，背穩以後，便吃力地站起來，向陡壁移動。他一面將遇難者往上面送，一面叫他伸手攀住欄杆，哪知那不幸的人已經凍得手足僵硬了，連神志都處於半昏迷狀態，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這可把趙開發難壞了。不過，人在急時，力大無比，終於讓他創造了奇蹟，把遇難者的上半身送到欄杆上面去了，像一件衣服似地搭在欄杆上。

　　上岸以後，趙開發已經精疲力竭，只得把遇難者平放在雪地上稍事休息。到這時他才真正看清了被他救扶的人，原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年人，馬褲呢、駝絨裡的草綠色軍大衣好像是頭一回穿上身，下頦底下的呢軍制服領上露出紅領章的一角。從遇難者的年齡和穿著可以看出，他不僅是一個軍人，而且是高級幹部！這使得趙開發又吃了一驚，意識到剛才在金水橋發生的不幸事件遠非一般性的謀殺或自殺，份量之重，關係之大，目前還無法估計。老機修鉗工像觸電一般渾身抖顫了一下，連忙用自己的大衣扯成臨時的半壁帳篷，擋住呼呼的北風，一眼不眨地注視著遇難者的臉。

　　他應該立刻把他送進醫院去，可是他的的確確已把全部體力用光了，必須喘息一陣；他應該首先弄清遇難者究竟傷在哪裡，可這時他竟忘了，事情太大，使他癡呆。以「不做工就是吃冤枉」為行動指南的趙開發老頭，感到今夜的遭遇如同山崩地裂，忽然壓垮了他家的房子一樣，非常可怕。他十五歲進紡織廠當勤雜工，像毛驢一樣任人騎，任人打，任人扔一把麩子或草梗吊住性命混到一九四九年。人民解放軍開進北京那天，街上鑼鼓喧天，紅旗獵獵，工人們大都走上街頭參加歡迎隊伍去了，三十七歲的趙開發只在工廠的鐵柵欄後面竊竊望一望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穿黃棉襖的軍人。他不大相信，這些騎馬拿槍的軍人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他從小住在北京，見過的軍人可不少了，有戴平頂帽的北洋軍，有穿黃衣服的國軍，有穿大皮靴的日本軍，有像黑衣強盜似的滿洲軍，還有各式各樣的警察、憲兵和不穿軍裝腰間別著手槍的密探。所有那些軍人都沒有給他帶來好處，有的喝斥過他，有的鞭打過他，有的強迫他脫下衣服搜身。所以，他對軍人從來沒有好感。可是自從人民解放軍進駐北京以後，沒有打過他，沒有罵過他，更沒有強迫搜他的身。並且在不久以後，他由勤雜工變成了機修鉗工。工資增加了，生活變好了，兒子也上學了。從此他才認定一個道理，軍隊也並非都是壞的，他把自己的生活變化全部歸功於一九四九年進城的人民解放軍。只是在後來，經過許多政治學習以後，才知道還有共產黨，還有決定一切的毛主席。但是印象最深的還是那有鮮明標誌的解放軍。二十年來，那支軍隊經過了幾次改裝，一會兒戴鴨舌帽，一會兒戴船形帽，一會兒佩肩章，一會兒佩領章，近幾年來又忽然把帽徽領章都改了。無論怎麼變來變去，趙開發總覺得他們當中所有的人過去都是穿大棉襖佩白底紅邊符號的，只有那一身穿戴最好看。當然他也並不反對穿呢大衣，因為趙開發自己已有皮大衣了，難道那騎高頭大馬走進北京城的軍人們就不可以穿一穿呢大衣？他是一個老實人，老實人的感情最為真摯，也最持久。他熱愛解放軍，敬佩所有穿軍裝的人，相信在解放軍裡一切都十分高尚、純潔，所有的人都非常有教養，懂禮貌，愛護老百姓，在他們裡面絕不會有嫉妒、猜疑、爾虞我詐。因此，當他的獨生兒子也有幸參軍時，他高興得不得了。自從兒子參軍以後，趙開發已百無憂慮了，好好地做工，安寧舒適地過日子，準備在退休以後，也依附兒子搬到部隊去住。文化大革命以來，他曾看見過一種傳單，上面有軍隊的大幹部挨鬥的照片，為了這，還專門給兒子寫過一封信、要他尊敬首長，不要胡鬧，不學壞樣子。可是兒子回信時並沒有正面談到這方面的問題。兒子已參軍四年了，總共只回來了兩次。每次回來，趙開發總要問他看見過大首長沒有，問他們部隊有沒有在一九四九年騎著高頭大馬進北京的人，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多大年紀了，身體好不好，問得他兒子常常答不上來。老頭早幾年就跟兒子講過，他要到他們部隊去一趟，看看他們是怎樣過日子的，尤其要見一見他們的首長，講幾句話，坐在一起待上半個小時，那是很大的光榮。由於廠裡的生產總是那麼忙，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去看兒子，也一直沒有跟他們的首長在一起坐過。今天他意外地遇見了一個軍隊的首長，並且成了這位首長的救命恩人，趙開發簡直懷疑這是一場夢。天安門上的戲劇，金水橋下的呻吟，都是不可能發生的怪事，簡直太荒唐，太難令人置信了。可是，那不幸的遇難者看得見，摸得著，並且睜開了眼睛，還說了一句聽不清的話。

　　「你說什麼？」趙開發湊近他的臉問道。

　　「……」

　　遇難者的話仍舊含混不清，後來他移動了無力的手臂，顫顫抖抖指著自己的頭。趙開發這才注意到，軍人的帽子掉了，已經禿頂的頭在風雪中挨凍。老工人立刻產生負罪的羞愧感，怎麼那樣粗心！他連忙取下自己的棉帽，戴在軍人的頭上。

　　「不……」軍人說清了一個字，還擺了擺手。

　　趙開發猜想，他大概是不願意叫救他的人挨凍，便安慰他說：

　　「不要緊的，我家離這兒不遠，來，我背你，先到我家裡暖和暖和吧！」

　　「不……」軍人仍是擺手，又指著自己的頭。

　　趙開發這才想到，他可能是要自己的軍帽。幸而那軍帽就落在上岸的地方，老工人給他把呢軍帽拾回來，戴在他頭上。這時，遇難者在全力掙扎著想把雙手抬起來移到頭部去，趙開發不明白他要幹什麼，盲目地托著他的手臂幫了一下忙。軍人將雙手移近帽簷，企圖用手指將帽簷捏住，那手已完全凍僵了，十指無法併攏，經過一番無效的努力，最後只碰在帽簷邊上，推得軍帽動了一下。趙開發這才明白了，原來是帽子沒有戴正。

　　「軍人哪！軍人哪！……」老工人讚嘆著，背起了不幸的軍人。

　　他的家在前門附近的一條胡同裡，此去並不很遠。趙開發背起遇難者左右看看，仍不見街上有人，便只得徑直朝自己家裡走去。他感到背上的人似乎已經暈過去了，那沉重的頭部被顛簸得一擺一擺，比背著一個健全人沉重得多。

　　到家了。這是一個古老的四合院，緊閉著大門。趙開發騰出手來，吃力地摸到鑰匙，捅開了門。北屋那相連的兩間房是他的家，他穿過小院子，氣喘吁吁來到自己房門口，敲著玻璃連連喊叫：

　　「快起來！開門！出事兒了！」

　　家裡人大概一直在等他回來，等得太晚，剛剛睡下去，因此很難叫醒。

　　「聽見沒有？起來起來！」他把玻璃門擂得哐哐地響。

　　屋裡亮燈了，一個青年人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他！趙大明。

　　趙大明開了門，幫父親將遇難者扶著躺在床上。

　　床裡邊睡著的人也被驚醒了，揉了一下眼睛坐起來，啊！怎麼他也在這裡躺著？這個新興革命家，半年前在北京連錢包都丟了，怎麼不接受教訓又來了呢？

　　遇難的軍人被放到床上平穩地仰面躺著，趙大明和范子愚一看他的面孔，同時吃驚地叫道：「是他！」

　　「他是誰？」趙開發問。

　　「我們的司令員。」兒子回答。

　　趙開發張著嘴既沒有出聲，又不合攏，癡呆地望著他兒子。

　　此時沒有人注意范子愚，要是有人留心觀察，會發現這個新興革命家的面部表情的急劇變化中隱藏著複雜的內心活動。

　　自從半年前在北京碰盡了釘子，與胡連生同車回到南隅以後，他所領導的造反組織幾乎毫無作為。半年來，有些人沉醉在精製各種三忠於紀念品的活動中，男的學會了繡花，女的發展了電影膠片的編織工藝。有些人在培植草菇和栽種菠蘿、木瓜等工作上取得了可喜的成績，為大家掙來了吃的。還有些人學會了木工手藝或把毛筆字練得相當棒了。大多數造反者已經喪盡了最初採取革命行動時那種新鮮感和高度的熱情，神經變得比較遲鈍甚至有些麻木了。著急的是少數幾個頭頭，他們已騎上了虎背，很難下來。這當中尤以范子愚為甚。一號頭頭范子愚在幾經風霜以後，常常私下裡對鄒燕說，早知造反這樣複雜，開頭真不該起端，但同時他又鼓動鄒燕和他的戰友們，不能放棄鬥爭，麻痺大意。可以少惹一些新事端，但過去曾經做過的事必須堅持到底，不到底，人家就可以反過來算你過去的賬。他認為，造反派決不能承認自己曾經有錯誤，相反，必須利用一切機會宣傳自己的行為都是正確的。近半年來，他們的造反組織，除了此項宣傳以外，再沒有幹別的。事實上，無論他們怎樣宣傳，反對他們的輿論已日漸高漲起來。那位全力支持他們、並與他們共同戰鬥的江醉章部長再也不來問津了，很久以來連人都找不到，就是碰見了，也是打一通官腔，沒有半句體己話可說。范子愚從北京遇難時起就對江醉章喪失了信心，意識到自己投錯了靠山。往後那些日子越來越證明姓江的是個陰險傢伙。不久前，他專門召集全體造反派戰友開了兩天兩夜曠日持久的討論會，研究造反組織的前途和命運，商量自救的辦法。大多數人都已意識到前方有危險，隱隱約約聽見了挖陷阱的響聲，比如常聽機關幹部們提到「你們與地方群眾組織的聯繫如何如何……」「你們衝擊政治機關的背景如何如何……」等等說法。這些就是陷阱，就是定時炸彈，不知哪一天時間一到，就會翻天覆地，大難臨頭。怎麼辦呢？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討論來討論去，會議越開越洩氣，到會的人數也越來越少了。在瀕臨崩潰的緊急關頭，范子愚努力鼓足氣宣佈了他的戰略決策。他認為，造反派要想不垮臺，必須緊緊把握住革命的大方向，只要大方向始終正確，有一些錯誤也可以得到諒解。即使上頭不諒解，也有理由與他辯論辯論。正確的大方向應該是什麼？廣義地說太籠統了，要非常具體才行；具體說來，空四兵團的革命造反大方向就是鬥彭，始終堅持鬥彭，就不怕人家說你是胡鬧。其他造反者們拿不出更高明的招數，也就只好同意了范子愚的戰略決策。於是便產生了再次上京的行動。

　　不能說范子愚他們神通不大，雖然並沒有派代表常駐北京，但北京發生的事他們都能知道，鬥彭的進展情況他們也約略知道一些。最近，陳政委接到通知，要他上京參加一次對彭其等反黨分子的決戰會議，會議結束以後，彭其將押回南隅，繼續隔離監護，檢查交代他的罪行。這個消息被范子愚他們打聽到了，決心把隔離監護、督促彭其寫交代材料的任務搶到手，這樣，就能證明本造反組織自始至終把住了鬥彭的大方向。怎樣才能爭取到這個任務呢？找陳政委正面要求，他會信任嗎？找江醉章，他會理睬嗎？范子愚認為，不能書生氣十足，「人家不給，咱就搶，現在這年頭，自己的命運由自己決定。」因此決定立即派人上京。范子愚接受了上回的教訓，人生地不熟，貿然闖到北京去是要吃虧的，所以這回他堅決要拖住趙大明同來。趙大明家在北京，至少不愁沒有地方落腳。本來，趙大明能有機會在春節期間回北京與父母團聚，這是難得的好機會，但由於此行任務尷尬，他一再找理由推托，怎奈范子愚不顧一切，強行把他拖上了火車。到京以後，范子愚兩腿不閒，鑽山打洞想摸到彭其何日回南隅的情報，摸來摸去，只知道會議已在春節前開完，而彭其的啟程日期無法知道，他為此非常焦急，除夕夜的盛席都未能盡興盡歡。萬萬沒有料到，彭其被趙大明的父親背回家來了。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范子愚望著昏迷的彭其，像站在一壇突然從地下挖出來的金子面前，那樣驚喜，那樣眼饞，那樣情不自禁地想立刻動手。

　　趙開發老頭聽說這就是兒子那個部隊的司令，已經驚奇得不知所以，又見范子愚講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表情來，更加愕然。他望著范子愚的臉，像看見公雞游水似地感到奇怪。

　　「您是在哪兒發現他的？」兒子問。

　　「金水橋底下。」

　　「知道他哪兒受傷了嗎？」

　　「不知道，好像……」趙開發估摸著說，「可能是凍的。」

　　「范子愚，」趙大明穿上軍用絨衣說，「你去捅捅爐子，把火燒大一點。」說著便動手取下彭其的軍帽，察看了他的頭部，側臉對父親說，「頭沒有受傷。」

　　接著，他又解開他的大衣，將他的兩條手臂從大衣袖筒裡脫出來，分別做了幾個屈伸的動作，發現兩臂是完好的。又解開層層紐扣，伸進手去摸了摸他的胸脯和兩肋，也沒有發現異常。按按心臟，跳動的節律稍慢一點，呼吸情況同熟睡的人相似，這大概也是正常的。後來，他搬起了他的右腿，能屈能伸，也是好的。當抬起另一條腿的時候，趙大明驚叫了一聲。

　　「怎麼啦？」

　　「膝關節骨折。」趙大明揩著額上的汗珠說，「要趕快送醫院。」

　　趙大娘從裡間走出來，見了這意外場面，急得在屋裡團團轉，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對老伴說：

　　「你還站著發什麼呆！快去借擔架車吧！隔壁看門的張老頭准還在喝酒，他們單位有擔架車，上回西屋的李師傅愛人生孩子，就是借他們擔架車送去的。你快去吧！」

　　趙開發如夢初醒，連忙借擔架車去了。

　　范子愚慌手慌腳找到自己的大衣、棉衣、棉褲，將每一個衣兜褲兜都掏了一遍，最後在挎包裡找到一份列車時刻表，看了一陣說：

　　「趙大明，早晨六點有一趟開往廣西的快車，我們乾脆，把彭其帶走，送到桂林空軍醫院去。同時給南隅拍一個電報，叫家裡來人，在桂林等著我們。正好今天是春節，很少有人坐車，買兩張軟臥車票，讓他在車上躺著，四十來個小時就到了。」

　　「這樣行嗎？」趙大明說。

　　「怎麼不行！別那麼前怕狼後怕虎的了，現在這年頭，跟打仗一樣，辦事要果斷。」

　　「可他還昏迷著呢！除了膝關節骨折，還不知內臟有沒有摔出什麼毛病來，不馬上送醫院，在車上出了事怎麼辦？」

　　「出不了事，金水橋只有那樣高，要是年輕人摔下去，根本不會骨折。」他又強調說，「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把他送進北京的隨便哪家醫院，空軍司令部馬上就會來人，陳政委還在北京，他也會來，彭其就再也別想落到我們手上了。如果把他帶走，送到桂林，我們的人把他控制住，一邊治病，一邊叫他交代，我們可能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新材料。要是怕桂林空軍醫院還靠不住的話，乾脆，到柳州，送進地方醫院，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我們只要從他嘴裡撈到了金水橋跳河的新材料，不怕空軍黨委不認賬。」

　　「可我們是從北京把他劫走的，到時候不給咱們扣上打砸搶的帽子？」

　　「哪個造反派不搞打砸搶？再說，我們又不是到招待所把他搶出來的，我們是在路上撿的。」

　　范子愚說出「在路上撿的」這幾個字，使趙大明心裡挨了重重的一擊。唉！一位曾經為創建人民共和國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將軍，今天竟變成了一隻被獵人疏忽的已經中彈的傷野鴨。讓路人拾到，喜出望外，趕緊夾著它溜走，回去拔毛，剖肚，享用一頓不花錢不費力的美餐。趙大明的心像送進絞肉機去了，但當著范子愚的面，又不能將痛苦流露到臉面上來，他只得裝傻，像沒有睡醒的人一樣，反應很遲鈍，理解力很差，范子愚說得夠清楚了，他卻裝著不懂，癡呆地望著對方。

　　「你怎麼啦？」范子愚奇怪地盯住他問。

　　「我……」趙大明皺起眉頭，「我還不懂。」

　　「你是故意裝糊塗吧？」范子愚無情地點破他的痛處說，「我知道了！趙大明，你跟我們演了很長時間的戲，演得不錯啊，夥計！但是在關鍵的時候你露餡兒了。你為了同情他，不顧我們造反派的命運，裝糊塗，不同我合作，我沒有冤枉你吧？」

　　「隨便你怎麼認為。」

　　趙大明只得這樣說，說完靠餐桌坐下，望著母親在為昏睡不醒的彭司令員細心扣上衣扣。

　　「其實，」范子愚坐在趙大明對面，委婉地轉彎子說，「我與彭其有什麼冤仇呢？他受傷了，本來是要就近送醫院才對，在火車上耽擱四十多個小時，不但要叫他受罪，而且對治傷可能不利，這些我也都知道。他要不是彭其，而是別的不相干的人，我會馬上抬著他送醫院去，比你的動作還快；他要是不關係到我們自己的命運，我也沒有必要做這樣的缺德事了。可是趙大明，這是路線鬥爭啊！現在這年頭，在路線鬥爭的大事上可不能溫情脈脈，你對彭其溫情脈脈，人家就要問你為什麼那樣。人家對咱們可是不講溫情的呀！我要提醒你，別以為咱們今後會平安無事，你聽說沒有？現在出現了一種『揪壞頭頭』的說法啦！你能保證我們這個組織將來不揪壞頭頭？誰是壞頭頭呢？如果讓江醉章知道你同情彭其，他發現你欺騙了他，你這個壞頭頭就逃不了啦。咱們是戰友，我是好心關照你，你看著辦吧！」

　　這時，趙開發已披著一身雪花兩手空空回來了，他推開門說：「隔壁的擔架車壞了，張老頭在掛電話叫救護車來。」

　　「大爺，不能驚動救護車。」范子愚驀地站起來，拽住趙開發邊走邊說，「快帶我去，電話在哪兒？快！」

　　趙開發莫名其妙地被范子愚拽走了。

　　屋裡，趙大娘似懂非懂地聽到范子愚剛才那些話，覺得很奇怪，便向兒子細問由來。趙大明想說又說不清楚，最後什麼也沒有說，急得一忽兒站起，一忽兒坐下。母親看到兒子這番景象，更是摸不著頭腦了。

　　不久，范子愚在前，趙開發在後，匆匆走了回來。趙大爺一路問著：「小范，這是怎麼啦？到底怎麼啦？為啥不要救護車？你說呀！」范子愚塘塞著說：「大爺，您別問了，是有原因的，現在說不清楚。」說著話，范子愚已走上台階，他看到牆根有一隻長形的柳條筐，裝著一些引火的劈柴，靈機一動給它派上了用場。他把劈柴抱出來放到一邊，將柳條筐拿進屋來，往地上一扔，拍拍手，對趙大明說：

　　「快找根繩子，有槓子沒有？就用這個，抬到火車站去。」

　　「抬什麼？」趙開發奇怪地問。

　　「抬他。」范子愚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彭其。

　　趙開發和他的老伴同時一怔，以為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老頭重問一次。

　　「大爺，」范子愚強作耐心地解釋道，「我們要把他帶回南方去，他是一個走資派，我們的同志在等著鬥他，當然，也會給他治病的。早上六點的火車，現在時間不多了，您幫我們找根繩子吧！」

　　「是這樣！」趙開發轉臉望著自己的兒子，眼裡冒出憤怒的火來。

　　趙大明在父親的眼光逼迫下，躲躲閃閃，不敢正視，想解釋清楚又礙於范子愚在場，他陷入了十分難堪的境地，求饒似地叫了一聲：「爸爸！……」

　　范子愚忙著整理自己的東西，一面忙活，一面催促趙大明：「快點！時間不多了，把他送回去，你再回來度假也行。快找繩子！」

　　趙大明此時如亂箭穿胸，幾乎要暈倒了，為了避開父親那越來越令人害怕的眼光，他膽怯地移動著視線，偶然在衣櫃頂上觸到一根露出五寸尾巴的粗麻繩，忽然像瘋了一樣，伸手拽住麻繩用力一扯。麻繩是壓在一個裝零星工具的小箱子底下的，小箱子被麻繩帶動，從櫃頂上滾下來，哐！嘩啦！響成一片。趙大明這才感到鬆快了一點，他正是要把積鬱在胸中的熾熱的岩漿，通過繩子，傳遞給小箱子，讓它摔下來，借它的力量爆響，噴出去。

　　「你敢！」趙開發逼近兒子。

　　「爸爸！」趙大明吼叫著嚷道，「您知道嗎？這是路線鬥爭，是鐵面無情的。他是走資派，他罪該萬死！他不是人！你不要把他當人！他是一隻挨了槍彈的野鴨子，被我們撿了便宜，趕快拔毛，把鍋燒紅，放上油，等著，沒有什麼客氣講，不能溫情脈脈！您懂嗎？您那麼糊塗？不要擋著我！讓開！誰同情他誰就跟他一樣，不是人！」

　　趙開發一語不發，撲上前來，揚起手，照著兒子的臉打下去。響聲過後，趙大明放聲慟哭起來。只有這樣，他才有理由嚎哭；只有這樣，他的哭才不會叫范子愚看出破綻來。他感謝親愛的爸爸，「您終於會意了，讓我能夠大膽地哭一場了。」

第二十八章　將軍憤

　　彭其是怎樣摔下玉帶河的？故事要回頭細敘。

　　他在北京已經住了半年，半年裡沒有離開過特為他準備的那一套房間，半年沒有呼吸過戶外的新鮮空氣，半年沒有曬過太陽。他瘦了，皮膚白了，左腕上被手錶長年蓋住而形成的白印消失了。半年來沒有擦過皮鞋，因為不見灰塵，不需要擦它。半年來沒有同第二個人一起吃過飯，漚紅辣椒和煙熏臘肉的味道已經記不起來了。這半年他過著隱居生活，像不得志的秀才，下決心關起門來著書立說，寫字檯上每天擺著紙筆，只見他常常坐在台前沉思。他的著作進展極慢，煙缸裡的煙頭倒掉又填滿，倒掉又填滿，桌上的稿紙卻很少更換，煙頭比字多出一百倍。他在這裡住了半年，新的朋友只結識了七個，其中四個是輪番跟他談話的，三個是負責監護他的。監護他的朋友他能叫出姓氏來，談話的朋友連姓都不知道。他當了半年的俘虜，半年囚犯，半年木乃伊。

　　最初，他經歷了一段轟轟烈烈的生活，每天有十幾個人圍著他，機關鎗和大炮無休止地向他射來，日復一日，漸漸地聽覺開始麻木，害了慢性耳聾病。向他發動攻勢的指揮人就是他過去的親密戰友陳鏡泉，他看見他不斷吹號、擂鼓、揮動指揮旗，驅使炮手們拚命地轟。要是別人當這個指揮，他彭其也許會老實一點，恰恰在陳鏡泉面前，他要挺直腰桿更硬三分。他當然不知道陳鏡泉是怎樣被人操縱的，他只能看見前台的表演。人家把他在南隅挨鬥的實況錄音放給他聽，他大吃了一驚，立刻跳起來大罵：「陰謀！他娘的陰謀！我不是這樣講的！有人搞鬼！害人！」在他的回擊下，陳鏡泉表情呆板，面無人色。彭其暗自得意，恥笑對手無能，所用的手段十分拙劣，作賊心虛，經不起反擊。可他又上當了，哪知陳鏡泉只是一塊盾牌，盾牌雖被刺傷了，躲在後面的勇士卻安然無恙。錄音帶放了一次又一次，彭其氣得連話都不願意說了，不管人家怎麼吼叫，他緊閉著嘴唇，就是不張開。而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他偷偷向周總理寫了一封信，憤怒訴說了所有冤情。可是，誰能為他去傳遞呢？他只得把它藏在身上，等待有利的時機。

　　熱鬧的階段過去了，圍攻的隊伍不見了，陳鏡泉也不再露面了。繼之而來的是和風細雨，像黃梅季節的天氣，不冷不熱，天天一樣，持之以恆。那四個專與他談活的朋友就是在這段時間認識的。他們四個人好像是同一個媽媽生的，性格一樣的溫柔，態度一樣的和善，進門臉帶三分笑，出門回身一點頭，說話輕聲細語，舉止文質彬彬，堅持委婉規勸，頗為體己貼心。嘔火了，不生氣，受了冷遇也不灰心。他們竊竊私語地告訴彭其，叫他不要過於憂慮，要愛護身體，晚上好好睡覺。只要承認了有組織有計劃地反黨，並表示接受教訓，就可以既往不咎，一筆勾銷；他們表示對紅軍老幹部十分尊敬，並且把不知從哪裡聽來的關於彭其過去的英雄故事拿來津津樂道。這幾個人真是可愛極了，使彭其對他們產生了好感。但是，無中生有的事實他不能承認，恐怕就連許淑宜或湘湘來勸他，他也不會承認的。他是有感情的人，用感情來打動他，他不會不動；但他更加重視原則性，要是把感情和原則放到天平上來稱，那麼感情就變得幾乎沒有重量了。他在幾十年行伍生活中，最忌恨一個「假」字，假敵情可以誘使你興師動眾，千里撲空，乃至全軍覆沒。他感謝他們態度友好，但寧死不說假話，說一千遍一萬遍也動搖不了他要說真話的決心。

　　後來那四個可愛的朋友再不露面了，最後一次離開時也沒有說明一下。彭其與他們相處已經習以為常，每天吃過早餐就等著他們的到來，像等待情人一樣。一天等不到，兩天等不到，他感受到一種類似失戀的孤單。從此，他只好找監護人說話。三個監護人都是青年軍官，也像是同一個媽媽生的，一樣地沉默寡言，常常半天不講一句話。彭其主動找他們攀談，頂多是你問一句他答一句，決不隨便發揮，更不高談闊論。開頭，彭其曾經把他們看作敵人，因為他們執行著獄卒的任務，而自己則是被看守的囚犯，囚犯與獄卒之間，怎能不互相敵對呢！日子一長，敵對情緒逐漸模糊起來，以後反而萌發友誼之情了，你說怪也不怪。究其實，從敵對到友誼是很自然的現象，因為敵對的基礎本來就很薄弱。從彭其的角度來看，這幾個充當獄卒的青年與自己本無舊怨新仇，要不是有人把他們派來，他們大概決不會主動要求到這裡來。與其說他們是敵人，還不如說他們是敵人手上的一把鎖。如果有朝一日你把你的敵人擊敗了，他被你關進囚籠了，你也可以用這把鎖來鎖住他，不讓他逃走；從監護人的角度來看，你這個被關的老頭子對他並無威脅。你沒有批評過他們，沒有打罵過他們，沒有奪走他們任何一點利益，他們恨著你幹啥呢？歸根結蒂，彭其與監護人之間暫時處於敵對地位完全是第三者所為，他們任何一方本來根本不需要這樣。所以，時間一長，監護人和被監護人漸漸地打成一片了。彭其管他們叫小劉、小崔、小郭；他們幾個也由原來的稱呼彭其為「哎」改稱為「彭司令員」了。從此，小劉去了小崔來，小崔去了小郭來，總是有一個人陪伴著彭其，使他不感到寂寞。

　　日子像螢火蟲的屁股一樣，亮一下，黑一下，亮一下，黑一下……每當開始亮時，彭其就得起床，然後是洗臉，吃飯，聊天，吃飯，靜坐，吃飯，沉思……到黑了以後他又得上床，然後又亮了，然後又黑了……有時他想，把這個螢火蟲的屁股砍掉，扔進大海去，省得它害得人一時爬起，一時躺下，折騰個沒完沒了。要是永遠是黑的，就可以永遠睡著不起來，多省事呢！

　　螢火蟲還是那樣亮一下，黑一下，亮一下，黑一下……不知不覺，彭其感到天氣在起變化，早上起來必須穿毛背心了。他以為已到了初冬，因為近十年一直住在南隅，那裡是要到初冬才偶然穿一穿毛衣的。後來向小劉一打聽，才知道剛剛陽曆九月初，離中秋節還有一些日子。於是他想起了月兒團圓的事。記得那年在井岡山，適逢中秋節沒有戰事，由陳鏡泉提議把本村同來的四十六個同志（原是四十七個，彭四保未上井岡山就棲牲了）都找攏來，雖然沒有月餅，不妨賞賞清月，圍坐一起，互相勉勵將革命幹到底。除了九個人因部隊不在這裡和三個人需要執行任務以外，其他三十四人都到齊了。大家約定，革命勝利以後，一定要在中秋節來一次大團圓。那時候想得多麼天真！打仗豈有不死人的！大團圓哪裡會有呢！除非全部死光了，才可以在九泉之下團圓。不過，死了的雖然不能參加團圓，活著的三個卻已團圓過多次，每次團圓都要把已經犧牲了的四十四人盡所能知地回憶起來。印象最深的除了扭著頸子死的彭四保以外，還有一個從小當叫化子最後仍是餓死的王一棍。王一棍本來不是他的正名，而是外號，因為有一年春節出門討米，連破布袋子都被狗拖走了，僅剩一根打狗棍，所以得來王一棍的諢名。到後來參加共產了，人家還是那麼叫他，連彭其也記不清他的正名了。「再也莫想團圓了！」彭其嘆著氣想道，「只怕就從今年中秋節起，月兒永久不圓了！」

　　螢火蟲的屁股還是亮一下，黑一下，亮一下，黑一下……真正到了中秋節那天，彭其卻又忘了。晚上小崔來接班的時候，偷偷塞給他一個廣東產的叉燒月餅。老將軍捧著月講，面對窗戶，泫然淚下。這一夜西風颯颯，月色昏朦，空氣乾燥，寒氣襲人。彭其不能開窗望月，因為窗戶被釘死了，他只透過玻璃凝視著淒冷的街燈。由於有屋頂擋著，看不見街燈下的行人，但他猜想，大概人們都在低著頭走路，望月的絕少。他胡思亂想，忽然想到月裡的嫦娥去了。嫦娥躲進月宮大約有四千多年了吧？她怎麼不感到寂寞呢？也許那孜孜不倦忙於伐桂的吳剛，也像小崔、小劉、小郭一樣是月宮的一把鎖？嫦娥所以不寂寞，多半是因為有吳剛陪伴；彭其所以不會寂寞到死，就因為有小劉、小郭、小崔。去他娘的！本來有妻有女，有戰友，有上十萬部隊，卻也要像嫦娥那樣孤單。想起他的部隊，就想到那些穿雲破霧的英雄，他本來可以下一道命令，叫他們向一切囚籠開火，甚至向月宮挑戰，但他與部隊的聯繫已被割斷了，英雄們聽不見他的聲音。要是陳鏡泉仍像過去那樣知心，他本來可以傳遞司令員的號令，可是他變了，站到對立面去了，指揮別人的隊伍去了。什麼團圓團圓，人跟人永遠不會有長久的和氣與團圓。盼望團圓是因為吃夠了分離的苦，團圓過後，接著來的又是分離，「死結同心」是孩子的想法。乾燥的空氣蒸發了彭其臉上的淚水，新湧出來的眼淚又在被空氣蒸發，他連月餅的包裝紙都沒有剝掉，雙手捏住一掰，成了兩半。天上的昏月還在團圓……

　　前天他意外地得到關懷，可以暫時離開這個鳥籠似的房間了，並有轎車來接，原來是又要開會了。老戰友和新對頭都在，陳鏡泉也來了，但彭其假裝沒有看見他。這次的會議開得比較乾脆，主持人三言兩語就把會議的宗旨講完了。只有兩個議題：一、先由彭其在會上再做一次交代，也就是一次決定他自己命運的交代，他是否願意改悔就此一舉了；二、根據他的交代情況，大家再評論一番，提出對他的處理意見。主持人問他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彭其立即答覆說不需要考慮了。接著，他便把過去交代過的一些老話重述了一遍，仍舊是「茅坑裡的石頭」。於是，大家便憤怒地開始發言了。幾乎每一個發言者都是義憤填膺，怒不可遏的，好像他們每個人都被彭其挖掉了祖墳。關於處理意見，大都提得比較左，有的主張開除他軍籍，有的主張開除黨籍，有的主張黨籍軍籍一起開除，甚至有的建議給他戴上反革命帽子，送回原籍去。對於這些處理意見，彭其像都聽清了，又像都沒有聽見，仍跟半年前一樣，慢性耳聾病一點也不見好轉。會議開了一上午，午休以後接著又開。下午的會更簡單了，只宣讀了一項命令，內容是撤銷彭其黨內外一切職務，保留黨籍和軍籍，以觀後效。組織處理要比大家的意見仁慈得多。

　　從此以後，彭其就是彭其，正如鄒燕就叫鄒燕，陳小炮就叫陳小炮一樣，名字下面再沒有什麼頭銜了。受了嚴厲而又冤枉處分的彭其，這時的心情應該非常痛苦，而事實上恰恰相反，他非但不痛苦，反而感到一身輕快。名字下面的頭銜，他已背了快四十年了，走上井岡山就當班長，以後步步上升，官銜越來越大，最後達到了兵團司令一級。在沒有撤職以前，有時碰到挫折，也曾經羨慕過普通戰士，他們只要聽口令就行了，省事得很，輕鬆得很。每當出現這種想法，他就立刻責備自己，認為是貪圖安逸，是革命意志衰退的表現。儘管那官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背上的包袱，官銜越大，包袱越重，如果力氣小於包袱，人就會壓得趴下起不來。而彭其總是勉勵自己竭盡全力來背，感到吃勁時便咬牙挺一挺，總算沒有把包袱扔掉。今天突然把背了四十年的大小包袱一下子卸得乾乾淨淨了，而且又不是自己扔掉的，而是人家強行給他卸下來的，他不需要自責，不因覺得無能而慚愧，這豈不是該他享清福的時候了嗎？因此，他體味到老牛卸去牛軛一般的鬆快感。散會以後，有些發言很左的同事尋找機會向他表示安慰，有的問他身體怎麼樣，有的偷偷遞過來同情的眼光，有的望著他感情複雜地嘆一口氣。對於這些，他全不以為然，覺得他們都是多此一舉，如果允許他笑的活，他會對他們報以輕鬆的一笑。他帶著這樣的特別心情，走到了舊曆年的盡端，準備和新到的春天見面。

　　狂暴的大風雪在院子裡旋轉，載送彭其的轎車披著雪花貼地爬進了崗門。彭其推開車門鑽出來，仰頭望了望天空，邁著他固有的軍人健步，踏上台階，登上木板樓梯。今日他的腳步比往常更重，好像要借助於腳步聲把剛剛發生的大事告訴所有的人。實際效果正好相反，人們看到他步伐有力，表情泰然，以為他的問題已經搞清楚了。不瞭解前因的人甚至會猜測他大概剛從指揮所回來，就在不久前，他指揮的戰鬥取得了巨大的勝利。監護人小崔跟在他後面，也恰似他的秘書，一切都跟正常的時候一樣。

　　晚餐後，小崔給彭其泡了一杯濃茶，兩人相對面坐，扯起閒話來。

　　「小崔，」彭其先說，「我把你害了。」

　　「怎麼說呢？」

　　「家家都在過年，你不能回家吃團圓飯。」

　　「要是我回家團圓去了，您一個人不是更寂寞嗎？」

　　「我不寂寞。」彭其慨然，引出了長篇大論，「如果被打倒的只有我一個，那我真正會寂寞死了。現在是倒下的比站著的多得多，那站著的才是寂寞呢！我寂寞什麼！光就軍隊來講，高級幹部倒了的跟半倒的佔了一半；地方上倒的更多，大到政治局委員，小到支部書記，不倒的數得出幾個來？如果那些倒了的人組織一個在野共產黨，要比在朝黨大得多。看起來，在野黨的人越來越多了，今天推一個過來，明天推一個過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在朝黨呢，越來越精了，剩下的都是精華，了不得！小崔啊，我這是隨便扯談，你莫去告我的密呀！你一告，我老頭子就死在你手裡了。」

　　「我剛才在想愛人要生孩子了，您說什麼，我根本沒有聽見。」小崔故意這麼說。

　　「沒有聽見好，最好是變成聾子，再把眼睛瞎掉就更好。又瞎又聾你就當不得大官了，不會有什麼人來眼紅你的帽子。腦殼上戴一頂烏紗帽，搞得不好連頸子都會被別人割斷，他想要你的帽子嘛！你又捨不得給他嘛！他怎麼辦呢，只好割你的頸子。你連腦殼都沒有了，再也戴不成帽子了，也就不會想法把帽子搶回來了，這樣子，人家才放心。你看吧！你看我的話講得準不準吧！我是曉得的，心裡清白得很。剛才他們把我的帽子取走了，我感到一身輕快，跟孫猴子取掉了緊箍咒一樣，他娘的！今年我過一個痛快年。只是不跟家裡人在一起，如果在家裡，我要把收音機打開，哦！不必了，現在收音機不播音樂。我呀，我叫我們湘湘彈鋼琴，把那個文工團的小趙喊來唱歌。我自己挽起袖子殺雞殺鴨，我樣樣都曉得搞，只是丟生了。娘的！我們也喝酒，喝他個爛醉如泥，反正我屁也不是了，明天又不要進指揮所，夜裡也不要挨著電話機睡覺。我解放了，自由了，過了年準備一根釣竿，戴頂草帽子釣魚去，到了冬天我又買一支獵槍，打不到斑鳩打麻雀，你看多痛快，你看這樣的日子好過不好過？小崔呀，只怕你日後還得不來我這點幸福呢！我打了四十年仗，平時一聽那些青年人講起什麼幸福幸福我就厭煩，今天我自己也曉得幸福了。不過……」

　　彭其忽而呆呆地望著牆壁，臉上的表情由苦中樂變成樂中苦。香煙在他手上燃燒，煙灰落下來掉在深藍色呢軍褲上，他沒有察覺。也許那煙灰是被他脈搏的跳動震落下來的吧？看得出太陽穴上方那根凸出的血管正在強烈地搏動。他似乎感到嘴唇乾枯，便伸出舌尖來舔了一舔，卻忘了手邊有一杯香茶。坐在對面的監護人小崔也被他忘了，好像這屋裡只剩他自己一人，此外就是牆壁，雪白的牆壁。過了一陣，他又開始講話了，不再是跟任何旁人交流心得，而是一種自語，當著小崔的面自言自語：

　　「……帽子倒是丟了，頸子還在，還有危險。有這個頸子，人家就曉得你還在出氣，只要還在出氣，他總會懷疑你想把帽子搶回去，他是睡不著覺的。這個頸子蠻討嫌，自己要割又割不下來，等人家來割又不曉得要等到哪一天去，他又不把信的。過去的人可以當和尚，住進和尚廟，誰也不來找你，一切災禍都可以免除；現在你就是想當和尚，廟裡也不敢收你，你是共產黨員，無神論者，怎麼能當和尚呢？釣魚，打獵，搞不得，搞不得，說明你身體還好，誰曉得你到哪一天才會死呢！搞不得。那我做什麼去？住療養院？也不好。『哦，你還蠻愛護你的身體呀！養好了打算幹什麼？你這個小子，心裡有鬼，不甘心。』只有一個辦法……」他本想說躺進棺材裡去，但這時他記起了對面坐著的監護人，恐怕把此話說出來會引起小崔精神緊張，便臨時轉口說，「沒有什麼好辦法，沒有，沒有，只好等著……」

　　西北風打著響亮的唿哨在戶外狂奔亂竄。不怕冷的孩子們點燃單響爆竹，東響一下，西響一下，像戰場上兩軍僵持互放冷槍時一樣。打開房門便有油香從門縫裡傳進來，軍官們都和自己的妻子在忙於烹調各自喜歡的菜餚，剁餃子餡的將砧板敲得如鼓響。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煩惱，到了這一天，所有的煩惱都被暫時擱置。中國人的祖先很聰明，為自己和後代創造了那許多節日，並給這些節日規定了各種各樣的歡度形式。大概節日的創立者多半是窮人，因為他們一年難得溫飽，煩惱諸多，想出法子來快活一下，盡其所能吃點好的，也讓苦累的身心得以休息。今天誰最需要有這種休息呢？這當然很難說得準確，因為在你熟悉的人中間有最需要休息者，而你不熟悉的人當中存在著更多更需要休息的人。就我們所知，彭其是最需要得到休息的人。上一次春節他還在當司令，頭上的緊箍咒箍得正緊。今天是時候了，應該與親人同享一天歡樂，吃點好的，拋棄一切苦惱，做一回無憂無慮的人。可是他不能回家去，他的節日被別人剝奪了。原來這節日也跟帽子連在一起，帽子既已拿走，節日也隨之而去了。

　　「小崔，我們也來過年吧！」彭其不想傷心事了，忽然像年輕人一樣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說，「你能搞到酒嗎？搞點酒來，我們一起對酌。」

　　「您要喝酒我可以跟他們說說看，但是我不能喝。」

　　「那就麻煩你去搞一點來吧！」

　　小崔暫時離開這裡，出去很短的時間就回了。隨後便有人送了一瓶葡萄酒來。

　　「可沒有菜呀！」小崔抱歉地說。

　　「不要，不要。」彭其連連擺手。

　　他喝酒了，沒有杯子便拿著瓶子灌，剛灌了兩口臉就紅了。

　　「您不會喝酒？」小崔見他這麼容易臉紅，便問他。

　　「這還有什麼會不會的！人人都會。你看！」他咬住酒瓶又灌了一大口，像吞刀子一樣吞了進去。

　　這是瓶葡萄酒，不是烈性酒，可他只喝了三分之一已經足夠了。他把酒瓶放在寫字檯上，興致盎然地轉身對小崔說：「小崔，你唱個歌吧！」

　　「唱什麼歌？」

　　「唱……」他自己唱出聲來了，「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一邊唱還一邊打拍子。

　　「我不會，」小崔說，「這是紅軍時代的歌，現在很少有人會唱。」

　　「我相反，只會唱紅軍的歌，現在的歌都不會。」

　　「您休息吧！時間也不早啦！」

　　「早，早得很。我心裡高興，你曉得嗎？腦殼上沒有緊箍咒了，一身輕快，就像剛參加紅軍的時候一樣，年輕了。我告訴你，我剛當了幾天紅軍就立了一大功。那回我就憑著一個手榴彈，」他順手摸起了沒有加蓋的酒瓶，「衝進團防局去了，我喊了一聲：『舉起手來！』」他高舉著酒瓶。

　　「酒倒出來了！」小崔及時喊道。

　　葡萄酒順著彭其的袖筒流下來，咕嚕咕嚕灑了一地。小崔一喊，彭其嚇了一跳，將酒瓶對著牆壁用力擲去，叭的一聲，碎玻璃四散飛開。彭其癡呆地望著地下。

　　「您不該喝酒，快睡覺去吧！」

　　小崔把他推進裡間，放倒在床上。彭其也隨他擺佈，沒有吱聲。

　　為了打掃玻璃碎片，小崔找掃把去了。彭其忽然想起，這不是很好的機會嗎？趁機飛出這個鳥籠，去找一找可靠的又能夠見到總理的人，把那封信遞出去。醉意正濃，行為果斷，他立即從床上坐起來，戴上軍帽，披上大衣，踉踉蹌蹌走出門去，下了樓，來到院子裡。大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飛起來，他將大衣扣好。他邁開有力的步子迎著風走去，踢得雪花四濺，留下一行深深的腳印。門口站崗的是一個新兵，見有首長走來，老遠就準備行禮。彭其走過來，擺著手說：「不要行禮，我也跟你一樣，是普通一兵。」哨兵見首長這麼和藹，很受感動，站得更直了，他問了一聲：「首長到哪兒去？」彭其回答說：「房間裡暖氣太熱，悶得頭昏，出來吹吹風，涼快涼快。」他一邊說著，一邊信步走出了崗門。

　　這是一條狹窄的小街，行人將地上的雪踐踏得緊實了。寒風順著街巷轉彎兒吹過來，彭其迎著來風的方向走。他感到這大風雪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東西，就像夏天在南隅需要站在水龍頭底下放開冷水沖涼一樣。冷水沖涼只能洗去身上的汗和灰，風雪沖涼可以把心裡洗淨，將惡夢沖醒。他需要吶喊，北風的呼嘯代替了他；他需要奔跑，橫飛的雪花代替了他。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風雪中得到了。

　　他一時不知往哪個方向走才好，大街上行人太多，他專揀小胡同邊走邊想。北京的胡同常常是筆直的，這頭跟那頭一樣寬，大多數的胡同都能夠對穿，也有所謂死胡同走著走著沒有路了，遇上這樣的情況他就回頭再走。他所遇見的人越來越少，行人越少他越引人注意，因為他目前的穿戴還說明著他昨天的身份。人們不懂，為什麼一個部隊的大幹部深夜在小胡同裡匆匆急走，時常有人回過頭來望著他。他一路聽見放爆竹的聲音，碰杯的聲音，歡笑的聲音，所有這些他都不關心，認為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們在按照他們自己的規矩過日子，而他，是行走在無人的荒山溝裡，狂暴的風雪，冰冷的世界，快要毀滅的地球。

　　他有時也從軍營門口走過，感到哨兵正瞪著仇恨的眼睛望著他，他在心裡回擊道：「瞪著我做什麼？想吃人？以為我是反革命？那還早，我還有軍籍，還有黨籍，你不敢拿我怎麼樣。」有的軍營是關著門的，哨兵躲在門裡看不見，門邊貼著這樣的對聯：「紅軍傳統繼萬代，主席光輝照千秋。」他想，這些花樣都是自欺欺人的，紅軍傳統繼萬代，寫對聯的人曉得屁！紅軍同甘共苦，親如兄弟，現在呢？紅軍實實在在，樸素單純，現在的人呢？紅軍知錯就改，才能勝利，現在有些人你能講他一個不字嗎？他也是紅軍，他還是第一代的人，他就已經變了，你還想繼萬代，癡心妄想。至於主席光輝照千秋，那當然好哇！不過也要費點勁才行。對於這，彭其不敢隨便議論，也不敢偷偷在心裡胡思亂想。佛教徒講過，你心中惡念一閃，如來佛就會知道，死了到閻王爺那裡報到還要算賬的。

　　他不想這些，也不看這些了，頂著風只顧走路。猛一抬頭看見了一條大街，再往遠看，便見到天安門了，他放慢腳步，低頭想起了頭一次進北京的情景。他當時是一個縱隊司令，他的部隊參加了對北平的圍困。傅作義將軍宣佈起義，北平和平解放了，解放大軍開進北京城。那天，他把棕刷般的鬍子刮得溜光，頭髮也經過剪修，換了一套乾淨的半新軍服穿上。裝束好了，還找理發員借鏡子來照了一下，他發現自己頭一回顯得那麼英俊、威武，戰士們說了些打趣的話，惹得他哈哈大笑起來。由於部隊連續打了幾次大勝仗，戰利品很多，繳獲的汽車已經不少了，但彭其不願意坐車，他要騎馬，認為吉普車太矮小，只有蒙古大馬才相配。他記得，進城時看到大街兩旁人山人海，歡呼雷動，產生了這樣一種心情：你們這些人哪！解放一個北平就高興成這個樣子，要是我們解放了全國呢？要是到了社會主義社會呢？要是世界大同，實現了共產主義呢？留著點勁吧！後頭的好事還多呢！夠你們歡呼的啦！那時他信心十足，根本沒有料到還有今日的坎坷。

　　西北風在他耳邊呼嘯，他陷入了夢幻之中，好像這就是當年歡呼大軍進城的鼎沸的人聲，鞭炮聲，秧歌鑼鼓聲，他以為自己仍騎在馬背上，因此走著走著偏離了人行道，斜著邁向街心。不料在人行道邊沿一腳踏空，同時一滑，把他摔倒了。兩手插進雪裡，冷流順著手臂傳到心房，那發熱的心像紅鐵淬進冷水中，驟然變青，變涼，變成死硬一團。一切幻影倏而消失，風雪撲面蓋來，眼前荒涼淒慘。他不由得對自己產生了憐憫之情，把帶雪的雙手抬到眼前看看，摸摸，好像這血肉生動的手馬上就要與他永別了。

　　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他又朝前面走，來到了天安門廣場。廣場上風雪飛揚，呼呼地吼叫，好像是一個白色的人海正在狂跳著歡呼：「彭其來了！」「來了！來了！」彭其激動得簌地流出兩行冰冷的眼淚，走進了廣場。他清楚地記得，這裡可以站立五十萬人。五十萬父老兄弟總是那麼高興地歡呼，一到這個地方就歡呼，他們共同有著一顆多麼純真的心啊！「來了！來了！」彭其顫顫抖抖地走進了假想的人群當中，慚愧地流著眼淚，心中在訴說：「你們為什麼要對我歡呼啊？！」

　　他知道，他還清醒，他想控制自己，因而向著一個有實體的目標走去，那是高聳在昏黑的夜空中的人民英雄紀念碑。

　　紀念碑下面的浮雕在雪光反射下依稀可辨，他湊近浮雕，像看走馬燈似地圍著轉了一圈又一圈。雕刻中所反映的歷史階段他都經歷了，各次著名戰役有很多他都參加了。這浮雕好像是他自己的歷史畫卷，又像是根據他的回憶所記錄下來的歷史。雕塑中的許多人物他似乎都認識，又都叫不出名字來了。有的雕像正在舉手一揮，高喊著：「前進！前進！」大約那揮手的戰友已經戰死在沙場。他在前進中死去，把他的願望化成永久的形象，留在這常常聚集人群的地方。前進！可是，前進是要付出代價的，不是有那樣多的人倒在前進的路上了嗎？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前進在一條有多少迂迴曲折的道路上啊！忽然間，浮雕變了！變成了現在的人，年輕一代的造反者，在拚死戰鬥，又倒下一些人了！他們也一樣在高喊著「前進！前進！」這條通向天堂的路是多麼漫長！有沒有快捷的路？可不可以少倒下一些人？都是這歷盡苦難的民族的子孫啊！人們盼望，人們鬥爭，人們為著一個目標，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假如真有主宰大自然的力量之神，他應該受到感動了！不可辜負這個忠厚老實的民族啊！

　　他想放聲呼喊，讓狂暴的風雪聽見，讓黑濛濛的天穹聽見。他下了台階，拼出全力來頂著寒風奔跑。大風把他撲倒，想用雪花將他埋葬，但他是那樣頑強不屈，倒下去又爬起來，在茫茫雪地裡蹬出一行顛顛撲撲的深深的腳印。

　　跑著跑著，他被天安門城樓擋住，抬頭一望，城樓上也是一片雪白。他總共有三次在這裡參加過觀禮，每一次所站的位置都記得很清楚。左邊是誰，右邊是誰，毛主席怎樣微笑著向他們招手，這一切都好像重新出現在眼前。「我到這裡來幹什麼？是留戀光榮的過去，總想到這個地方來接受更大的榮譽嗎？如果是為了榮譽活在世上，那現在就可以死了。」他倒真是不想冤枉地活著－－如果活著僅僅是因為還有冤枉需要有人來背。要活著！哪怕是把恥辱二字刺在臉上也要頑強地活著；為了消滅人世間的冤枉和不平，還需要背著冤枉好好地活下去。假如一個將軍也無處洗清冤枉，老百姓中間的冤枉怎麼辦？假如一個將軍也要被冤枉奪去生命，普通百姓有了冤枉怎麼活呀！冤枉，不平，四十年奮戰就是為了不再看到冤枉和不平，怎麼搞來搞去還有啊？誰來回答？誰來回答？誰把這含淚的問號帶到能做出解答的地方？

　　呼－－！大北風以壓倒一切的威力猛撲下來，把彭其推到欄杆邊上，然後它又尖叫一聲竄上半空中去，將虜去的雪花碾碎成細末，灑向天安門城樓。

　　雪已積得很厚了，並且結成了冰，欄杆比平時矮了將近一尺。彭其倚著欄杆半坐在上面，感到精力已近衰竭了。到底找誰去？城牆上貼滿了打倒這個那個的標語，誰又知道誰還沒有倒？也許當你滿懷希望去敲開某扇大門的時候，接待你的正是在那裡等著抓你的人。他不免擔心著那封信的命運，忽然覺得它好像已經不在身上了，便解開大衣，伸手到裡面去摸。就在這時，有一股突來的強風裹著棉球樣的雪花迎面撲來，使他睜不開眼睛，他連忙把頭擺過去，用手來遮。誰知那魔鬼派來的風已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像扯起了風篷一樣。他哪能挺得住呀；呼的一聲狂嘯，一眨眼就不見人了。

　　冰封雪蓋的玉帶河，差一點過早地埋葬了這位將軍。

第二十九章　悔恨

　　電話鈴已經響了半分鐘，徐秘書緊裹著被子還在巴達巴達地咂嘴。他和陳政委在這個招待所過了個冷冷清清的除夕夜，沒有吃點什麼，也沒有玩點什麼。空軍黨委辦公室曾經送來兩張樣板戲的戲票，他們也許是忘了，也許是興趣不大，戲票至今還原樣未動地擺在茶几上。看戲的時間被用來談天了，談到彭其的撤職和他今後的命運，談到陳政委的苦惱，一直到零點過後才睡下去。現在已是凌晨四點鐘了，年輕的徐秘書連續幾天欠了磕睡的債，正在集中償還，沉睡到九層地下去了。

　　「小徐，接電話。」

　　陳政委在裡間連續叫了三次，由於隔著一層門，聲音不大，未能把徐秘書叫醒。

　　電話鈴歇息了一陣復又響起來，徐秘書這才驚醒，猛地坐起來，拿起了話筒。

　　「喂！……是啊！……什麼？」他的聲音突然發生了變化，「沒有，沒有來過，是什麼時候？……」

　　他放下話筒，一骨碌爬起床，扯亮電燈，推開陳政委的門，急迫地報告說：

　　「彭司令員失蹤了。」

　　「什麼？」

　　「彭司令員失蹤了。」秘書重複一遍。

　　陳政委早已坐起來了，他知道深夜來電話是必有要事的，正在把毛衣穿上。聽到彭其失蹤的驚人消息，他加快了穿衣的動作，一邊從床上下來，一邊問情況。

　　「是什麼時候？」

　　「晚上十一點左右。」

　　「過了這樣久，怎麼才打電話來？」

　　「不是為了告訴您消息，是問司令員到這裡來過沒有。電話是監護彭司令員的小崔打來的。」

　　「還有些什麼情況？」陳政委聲音有些發抖，穿衣的動作很慌亂。

　　「沒有說別的，小崔急得直想哭。」

　　陳政委像準備出征一樣，連鞋帶都特意扣得緊緊的，把軍帽戴好，將大衣拿在手上。雖然只有一隻手，動作很迅速。

　　徐秘書見政委如此，自己也趕快穿好了衣服。

　　政委摟著大衣從裡間走出來，口裡念道：「唉！這個老頭子啊！這個犟老頭子啊！你又搞什麼名堂了？」他急得在房裡團團轉，而後停下，求救似地望著自己的年輕秘書，好像在期待他拿出最好的主意來。徐秘書能有什麼主意呢？首長焦急，他也心慌，直垂著兩手，毫無辦法。

　　陳政委忽然想起，是不是鑽到哪個老戰友那裡吐苦水去了？便扔掉大衣，開始打電話。彭其在北京的所有知己陳鏡泉一一熟識，多半在部隊，也有在國務院的，他首先從部隊找起，以職務大小和關係親疏為序，問了一家又一家，每個接電話的人都很驚奇。

　　電話查詢無著，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政委和秘書面面相覷，誰也不能啟發誰，呆立了半天，幾乎連眼都不眨一下。

　　「你估計他會……？」政委說。

　　「不會想絕了吧？」秘書猜測著說。

　　「難講。」政委沉重地說，「這個人性子暴，寧折不彎，什麼都做得出來。」

　　「唉！……」

　　「小徐，他要是走了絕路，我回去怎麼向許淑宜交代？他跟你一起在北京，他死了，你活著回來……」

　　「不會吧？不會吧？」徐秘書懷著良好的願望。

　　「叫部車來，我們出去一下。」政委決定。

　　「到哪裡去呢？」

　　「總不能……他那裡下落不明，你在這裡睡大覺吧！四十多年，生死與共，到今天，死活都不問嗎？」

　　徐秘書叫來了汽車，政委和他穿上大衣，默默無聲地走下樓去。司機問開往哪裡，政委說：「出去再看吧！」出了門，他叫司機開慢一點，慢到要能看清街上的每一個行人。所去的目標是不清楚的，一邊移動車子，一邊考慮去向。

　　這時風雪已減小了許多，呼嘯聲沒有了，雪片變得稀少零散，顯然進入了大風雪的尾聲階段。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遇見一個兩個大概都是餐館工作人員趕去上早班的。有時也遇上不可思議的人，既不像有什麼急事，也不像出外旅行，孤零零在大街上閒逛，表情麻木、步履鬆弛。這麼大的城市，可以想見，什麼人什麼事都會有的，像彭其那樣過不了除夕夜的人難道是絕無僅有嗎？文化大革命以來究竟有多少人死於非命，誰也無法估計，大概也不會有人想到要做這項統計。中國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死掉相當於一個小國的人口，在這裡是不現形的。陳政委不知聽誰說過，近一年多以來，火葬場出現了兩次忙碌的高潮。一次是文化大革命初期，送往火葬場的屍體大都是死於自殺的，往往沒有親人哭送，處理也很草率，有很多是不需要留骨灰的；另一次高潮是去年下半年，死者多半是青年，或者因為中彈，或者捅穿了胸膛，或者砸破了腦袋，或者肢體不全。這些死者大都有很多人送葬，花圈不少，追悼儀式相當隆重，因為他們都是武鬥的英雄。每遇上一個奇怪的行人，陳政委都要加倍仔細地打量他一下，哪怕穿著和走路的姿勢完全不像彭其。無目的地轉了一些地方以後，政委想到了火車站和鐵路，於是，車往那裡開去。徐凱在各個候車室裡轉了一圈，搖著頭鑽進轎車。政委提出要到鐵路線上看看，擔心那個犟老頭子會不會躺在鐵軌上。司機說鐵路旁邊不能行車，政委便叫他把車開到公路和鐵路的交叉口上去。

　　鐵路線上堆著厚雪，只有鐵軌還裸露在外面，此時沿著鐵路去尋找一個失蹤的人，不但希望渺茫，而且每邁動一步都非常困難。

　　「政委……」徐凱望望鐵路線，又望望政委的臉，意思是說，你看這能走嗎？

　　政委沒有吱聲，抬腿踩進了深雪中。他穿的是淺口皮鞋，立刻有雪粒灌進鞋裡去了，他顧不得，好像彭其就在前面不遠處橫躺在路軌上，等待他迅速趕去。只見空袖筒在雪壟上飄飄擺擺，兩個人影撲撲騰騰地向遠處走去。

　　「政委，」徐凱說，「您看這裡並沒有什麼腳印。」

　　政委不睬。

　　「下雪以後還沒有人走過。」徐凱又說。

　　政委像沒有聽見。

　　「政委，我們不要走了，他沒有到這裡來。」徐凱趕上一步，想擋住政委。

　　陳政委提步一轉，乾脆走到枕木上去了，徐凱也只得跟隨他走上枕木。枕木上的雪層淺多了，但高低不平，走起來仍很困難，陳政委毫不在意，加快步子往前面疾走。

　　「這很危險！」徐凱氣喘吁吁地吐著白霧提醒說。陳政委只有喘氣的聲音。

　　遠處有火車叫了一聲。徐凱警告說：「火車來了，快走下面去。」

　　陳政委還是沒有聽見，加快步子小跑起來。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上的病，忘記了這是不許走人的地方，幾乎也忘記了跌跌撞撞直往前奔的目的。他懷著一種負罪的心理，一種想通過糟踐自己來減輕壓抑的心理，麻木不仁地拖動兩腿。他喪失了自制的能力，大腦已經休息，代之以一根發條在牽動四肢。他聽不見自己走路的響聲，感覺不出背後還有人跟著，雪花在鞋裡溶化他不知冰冷，寒風削面幾乎要撕下他的耳朵他不知疼痛。這有什麼意義呢？走了這麼遠不見有任何蹤跡，還走到哪裡去呢？你能走到這條鐵路的盡端嗎？往南一直可以走到海邊去，往北可以通過西伯利亞直到歐洲。你有什麼根據確認他躺在鐵軌上呢？即使真在鐵軌上，他也早就分身幾段了，你把他找到又有什麼用？陳政委意識不到他的行動是盲目的，他的理智凍僵在酷寒的空氣裡，惟有四肢還在被發條牽動著不住地動彈。

　　火車又叫了一聲，距離已經很近了，車燈的光柱照得冰樹的枝椏閃閃爍爍，鐵軌在腳邊震動起來。

　　「快下去！背後來車了！」徐秘書大喊了一聲。

　　陳政委仍往前走。

　　「嗚－－！」火車汽笛在背後長鳴，帶著呼呼的風聲撲上來了。

　　陳政委加快了腳步。

　　「政委！」

　　徐秘書搶上前去，拽住了政委左邊的空袖筒，來不及說明，往路邊一拖。政委差一點跌倒，徐秘書將他抱住。火車呼嘯著擦身飛馳過去，聲浪如天崩地塌從頭頂壓下來，徐秘書心有餘悸，抱著陳政委止不住劇烈地顫抖。

　　火車過去了，誰也沒有看清是客車還是貨車，陳政委從麻木中清醒過來，感到全身無力，手指僵硬地散開，發抖。

　　「政委，快回去，您的病又要發作了。」徐秘書焦急地喊道。

　　「不，不要……」陳政委把徐凱的手推開，自語道，「是我害的他……」

　　「怎麼是您害他呢？」

　　「你不曉得，小徐，你還不曉得我們那些事，我們是死結同心一起參加共產的。這個半年，我……我拿刀子殺他。他不曉得我的難處，我跟他沒有機會在一起談談，他以為我是自己要殺他的，他看到我……我當組長，我喊起來比別人的嗓子還大，我，總是講『不老實！不老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他不恨別人，恨我，他恨我，他想不通，我刺傷他的心了，是我的罪過啊！我的罪過啊！小徐，你曉得嗎？是我的罪過啊！」

　　「您別想得太……政委，現在還不能斷定他是自殺了，說不定是到哪個地方告狀去了呢。」徐秘書竭力安慰自己的首長。

　　「不，他到哪裡告狀？他又不是不曉得，那些人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還難保呢！他不會去找什麼人，只好找馬克思。我曉得，小徐，你不要寬我的心了。我害了他呀！我害了他呀！我不該到北京來，兩次都不該來。」

　　「不來怎麼行呢？」

　　「住療養院，早住進療養院就好了，我不該呀！我害了他呀！」

　　「政委！」徐凱聲音顫抖，流出淚來了，「我們往回走吧！我看您的心臟病……快回去吧！要是您有三長兩短，我怎麼交代呢？政委，您要為我想想，回去吧！我攙著您走。」

　　陳政委憐憫地望望徐凱的臉，緩慢移轉身子，服從了自己的秘書。在徐凱攙扶下，一路往回走，還在不停地重複念叨著：「我害了他呀！我害了他呀！……」

　　將要回到轎車去以前，徐凱提醒說：「政委，上車以後不要再念這些話了，壓一壓自己的情緒，沒有辦法呀！你知道司機是什麼人呢？咱們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果他是帶任務來的……現在處處都要注意，沒有必要多陪進去一個人，一點好處也沒有。您看呢？政委，您要控制，有話回招待所再說吧！」

　　陳政委到底是能忍耐的人，聽徐凱一說，將利弊一權衡，覺得在理，便點了點頭。

　　轎車開動了。根據陳政委的要求，暫不回招待所去，至於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實在沒有主意，只好叫司機決定，認為哪裡應該去看看就往哪裡開。一路上，徐秘書與司機多說了幾句話，內容大致是：彭其失蹤所以能叫陳政委十分著急，是因為彭其在空四兵團的黨羽還沒有查清，如果任其隱藏下去，將是後患。不能叫彭其輕易地死掉，必須把他找回來，帶回南隅還要繼續鬥下去。司機似乎不太關心這些，也許是徐凱多心了。

　　從冰天雪地的夜晚過渡到天明，變化是不明顯的，只是在看到街上的車輛和行人逐漸多起來了，才引起了注意。天上不再下雪了，只剩乾燥的西北風還在吹得樹枝上的冰棍互相撞擊發出叮咚叮咚的響聲。昨夜大多數人都睡得很晚，因此早起的人不多，使人感到這個新春是懶洋洋來到這座城市的，沒有受到特別熱烈的歡迎；當然也不會把它拒之於門外，各家各戶遲早總有人開門走出來。街上終於熱鬧起來了。

　　轎車在大道上緩慢地行駛，好像它是屬於去年的，已走到終點了，油盡火熄了，僅剩一點慣性還能使它最後滾動幾下。

　　「停車！」徐秘書突然喊道。

　　「什麼事？」陳政委眼前閃過一道希望的火光。

　　「我看見一個人。」秘書說。

　　「是他嗎？」

　　「不是。」

　　車停了。徐秘書來不及把一切說明，急忙拉開車門跳下去，往車後一陣急跑。陳政委推開車門，看著他跑上人行道，繞到一個穿棉軍大衣的空軍幹部前面，回過頭來，兩人站住說話。不久，徐凱帶著那個軍人朝轎車走來，一直來到跟前，陳政委才看清了，他是文工團的造反頭頭范子愚。

　　「政委！」范子愚行了一個軍禮。

　　徐秘書搶先報告消息說：「人找到了。」

　　「在哪裡？」陳政委驚喜得不可抑制，居然跳下車來。

　　「到車上去說吧，外面太冷。」

　　徐秘書把政委勸上車，又叫范子愚坐進來，再吩咐司機把車開到路邊去。

　　「他在天安門跳河了。」范子愚說。

　　「什麼？」陳政委又是一驚。

　　徐秘書擔心著政委的病，便對范子愚說：「快把他怎樣得救的過程說清楚。」

　　范子愚簡單地說：「他跳河了，沒有死，只摔斷了一條腿，遇上一個下晚班的老工人把他救起來背回家去了。」

　　「在哪裡？」政委問。

　　「在趙大明家裡，那老工人正好是趙大明的父親。」

　　「現在還在那裡嗎？」

　　「可能送醫院了。」

　　「哪家醫院？」

　　「不知道。」

　　「你怎麼曉得這些情況的？」

　　「我……」范子愚低下頭來，因有難以言說之處，躊躇了一陣，「我正好住在他們家裡，親眼看到的。」

　　「開車！到趙大明家裡去。」陳政委命令說，「小范你指路。」

　　轎車開動了，徐秘書提出異議說：

　　「政委，先回招待所去吧！反正人已經進了醫院，現在可能正在動手術，去也沒有用。再說，趙大明和他父親可能都到醫院去了。」

　　「車子轉去看看不要緊嘛！」陳政委堅持。

　　「不，」徐秘書扯了扯政委的衣袖，「要首先回去把消息報告空軍黨委，要去就跟他們一起去。」

　　陳政委想了想，覺得秘書考慮得周到，便同意了。他問范子愚：

　　「你還有事嗎？」

　　「我想向政委……」范子愚吞吞吐吐地說，「匯報一點事兒。」

　　「什麼事？」

　　「是……是很重要的事，要慢慢兒說才說得清楚。」

　　「就讓他跟我們到招待所去吧！」徐秘書建議。

　　陳政委點了頭。於是，轎車開回了招待所。

　　吃過早餐以後，陳政委問范子愚要匯報什麼，范子愚仍舊吞吞吐吐，不時望一望坐在旁邊的徐秘書。徐秘書領悟了他的意思，知道他是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便找了個借口離開說：「我有點事。」

　　徐秘書走了，范子愚這才匯報。他有點拘束地打了一陣腹稿說：

　　「政委，我們那次鬥彭的材料有兩種，您知道嗎？」

　　「什麼兩種？」

　　「交給您的是一種比較真實的，另外還有一卷錄音磁帶，內容厲害得多，沒有給您，是江部長叫鄔中送來的。」

　　對於兩種材料的事，陳政委當然早就知道了，他所不知道的是，究竟為什麼兩種材料內容不同，錄音磁帶是給誰送來的。范子愚談到「交給您的是一種比較真實的」，那麼，難道那卷錄音磁帶是不真實的嗎？明明每一句話都是彭其的聲音，怎麼能夠假造呢？陳政委疑惑不解。

　　「你講什麼？交給我的那個是比較真實的，磁帶呢？真不真實？」政委問。

　　范子愚支吾著，表情有些慌張。

　　「講嘛！有什麼難處？」

　　「我不知道……」范子愚遲疑著說，「我該不該……講這樣的事。」

　　「是什麼就講什麼，我還沒有撤職嘛！彭其倒了，我是代理書記，你不跟我講跟誰講呢？不要怕，是什麼樣子就照實講。」

　　「那卷磁帶是假的。」范子愚終於下了決心，「是根據原始磁帶複製出來的，把當中一些不要的話跟不要的字抹掉了，再一接起來，內容大變。」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聽趙大明偷偷告訴我的，他親自整理過那個材料。」

　　「磁帶也是那個趙大明複製的嗎？」

　　「不是，複製磁帶的人不知道是誰，只有江部長知道。」

　　陳政委已經氣得全身打顫了，但他努力控制著，因為面前坐著范子愚。現在不能發火，不能把內心的憤慨表露出來，要冷靜，把一切內幕問清楚。

　　「為什麼要搞一種真的，又搞一種假的？怎麼不都搞假的呢？」

　　「那一份真實的材料沒有什麼油水，打不倒彭其，只能拿來哄一哄您，真要打倒彭其，得靠那卷磁帶。」

　　「這是你們江部長講的嗎？」

　　「不，他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這是我這麼想的。」

　　陳政委沉思起來，他已透過剛才聽說的陰謀，看出了深厚的背景，並已預感到這是個一箭雙鵰的把戲，首先打倒彭其，然後就要輪到他陳鏡泉了。或許不是同樣採取打倒的辦法，那麼，又將是什麼呢？

　　「你們那回綁架彭其，到底是誰想出來的主意？」

　　「也是江部長，還有鄔秘書。鄔秘書這個人辦法很多，您別看他不怎麼愛說話。」

　　「哦！」陳政委深深點頭說，「果真是這樣！」

　　范子愚不斷偷看陳政委的表情，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理，不知自己的匯報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一見陳政委表情平靜，稍微放心一點；但他又想，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是普遍的規律，誰知這個陳政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表面那麼和善，肚子裡是不是也跟江醉章一樣呢？他所以決心把內幕告訴陳政委，一方面是恨著江醉章，擔心姓江的過河拆橋，將他摔死在橋下；一方面是想通過此舉靠攏陳政委，江醉章真要拆橋時，能得到陳政委的關照。事情做過以後，他又有些後悔了，擔心這個陳政委是不忠厚的人。他心裡害怕起來，開始發抖，像冷得不行似的，連牙齒都在打架了。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講的嗎？」政委問。

　　「沒有了。」

　　「那你走吧！我安靜地想一想。」政委說著，閉上了眼睛。

　　怎麼能就走呢？就這麼走了會留下什麼樣的後果呢？想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預先想了些什麼？哎呀，真糟糕！范子愚由發抖變得開始出汗了，感到自己是在涉水過河，河水茫茫，不知深淺，你看叫人擔心不擔心？

　　「你還有什麼事？」政委見他遲疑不走，又問。

　　「政委，」范子愚鼓足勇氣說，「我犯了錯誤，幼稚無知上當了，一開始就把您冤枉鬥了一頓……」

　　「這個不要緊，我不怪你們。」

　　「不，我自己想起來難過。」范子愚深怕政委不要他講了，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後來我錯得更遠，不該相信江醉章。他把我們當槍使，一切鬼主意都是他出的，事情過後他又把我們扔到一邊不管了。原來要用我們的時候，又是表態支持，又是蜜糖又是酒，還用什麼培養接班人來引誘；事情做完以後他滿口官腔，到處捉弄我們。這個人壞得很，他將來一定會反過來害我們的。政委，我很害怕，好像他的影子隨時都跟在我後頭跑，他要是知道我把內幕告訴您了，一定會害死我，您能不能……您可不能把我說出去，不然的話……」

　　「他怎麼樣？」政委氣得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我今天還是政委，是代理書記。」

　　「不行啊！」范子愚搖搖頭說，「您雖然是政委，但您沒有靠山；他雖然是個部長，他的靠山硬得很啊！」

　　「什麼話！」陳政委氣得站起來走到窗戶跟前去，然後回過頭來，「靠山靠山，歪門邪道！」

　　「我說錯了。」范子愚後悔地低下頭去。

　　陳政委意識到不該當著范子愚的面衝動起來，便緩和口氣說：「你放心，你向我匯報是正確的，江醉章也不能無緣無故地陷害你，還有原則嘛！還有組織嘛！將來到運動後期，你自己要認真，總結一下，有錯誤要吸取教訓，通過運動鍛煉，思想上要有提高。回去以後趕快實現大聯合，搞好本單位鬥批改，不要東搞西搞，要克服私心雜念。」

　　「是！」范子愚點頭應諾。

　　「你這回到北京來做什麼？」

　　「是……」范子愚邊想邊說，「是為了……為了彭其來的。我們想……想請政委同意，彭其回南隅以後，交給我們。」

　　「做什麼？」

　　「我們這個組織造反不久就開始鬥彭了，鬥彭是我們的大方向，我們想，要把這個大方向抓到底。以後鬥彭的情況，我們直接向政委匯報，再不上江醉章的當了。請政委同意我們的要求，始終抓住大方向，免得江醉章找借口整我們。」

　　「你這個不對，」政委指示說，「鬥彭是大方向，大聯合不是大方向？搞好本單位鬥批改不是大方向？怎麼還要七搞八搞呢！鬥彭的事黨委要專門組織班子，你們不要管這些。要聽話，回去趕快聯合，要鬥私批修，做自我批評，不要總是一貫正確。」

　　徐秘書推門進來了。范子愚似乎還有話說，又覺得政委已經把路子堵死，什麼話也說不進了，磨蹭了片刻，不得已站起來。

　　「政委，我走了。」他垂著手說。

　　「走吧！快點回去，不要在北京久留。」

　　「是！」

　　范子愚兩腿無力地移近門邊，回頭望望，無可奈何地開門走出去。

　　他這是造反以來第三次上北京了。頭一次，他在這裡當英雄，樹立了崛起造反的雄心壯志；第二次，他被自己的後台捉弄了一番，不得不接受胡連生的施捨，才得以不餓肚子；這一次，又不料遇上一個普通工人打破了他的夢想，他只得反戈一擊，把後台出賣了。通過三次上京的不同遭遇，他終於開始認識到，造反恐怕是沒有前途的。這個可憐的新興革命家，從興起到衰落，前後只有一年時間，多麼短暫！他現在已經預感到逃不脫「曇花一現」的命運了。最使他不可理解的是趙開發老頭的態度，一個老工人，也就是平常說的那種最可靠的階級，最吃香的身份，革命性最徹底的分子，對走資派和造反派的態度竟是那樣鮮明，毫不掩飾地站在彭其一邊，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趙開發不是屬於革命的工農兵中的一分子嗎？他四十年工齡還不算，誰又能算得上呢？理論和實際有時還存在這麼大的距離呀！這可是沒有想到的。趙開發那一個重重的耳光，雖然是打在他兒子的臉上，但是范子愚清楚，真應該感覺到疼痛的不是趙大明，而是他這個在趙家做客的人。那一耳光把一切都打亂了，也把他這個處於掙扎線上的造反頭頭打醒了。但是，初醒的人也還會有一個神智迷糊的階段，目前范平愚正處在這個階段。他把鬥彭的內幕告訴陳政委了，事後卻不知道這一舉動應該不應該；他已放棄劫持彭其的計劃了，但又不想馬上回南隅去；他口頭上當著陳政委答應了回去實行大聯合，從房裡出來立刻就忘了。他昏昏沉沉走出了招待所，想起上次被扒的教訓，連忙將手伸進棉衣暗口袋摸了摸，還好，鄒燕細心，用針縫上了，可以放心。他現在不想到趙大明家裡去，那麼到哪裡去呢？邊走邊拿主意吧！

　　在陳政委的臨時臥房裡，他和秘書又像往常那樣面對面坐著。徐秘書表示吃驚地說了一聲：「原來是這樣！」顯然是陳政委已經把范子愚談的情況告訴他了。

　　「我這個政委成了江醉章手上的木腦殼，他想把你怎麼玩就怎麼玩。」陳政委憤懣地說。

　　「我看光他自己不會有這麼大的膽量。」

　　「這當然。如果上面無人，誰收他單獨送來的材料呢！文章啊！文章啊！他靠文章成了暴發戶，犯了天大的錯誤你也莫想把他拉下馬。現在是和平年代喲！槍桿子沒有用囉！唉！我搞了幾十年軍隊，沒有時間學理論，在文章面前你只好投降。槍是硬傢伙，文章是軟傢伙；槍是呆傢伙，文章是活的。硬的搞不過軟的，呆的搞不過活的，沒有辦法，只好認輸。」

　　「可是他們這樣卑鄙，用偽造錄音來打倒一個人，這行嗎？還有沒有真理？」

　　「什麼真理？哪裡有真理！文章能寫得像，連撒謊都是真理。」

　　「我想不通。」

　　「你以為我想得通？不通又有什麼辦法呢？」

　　「政委，您太軟弱了！」徐秘書直率地埋怨了一句，將臉側過去。

　　陳政委震動了一下，注目望著年輕的秘書。這個秘書跟隨自己好幾年了，從來還沒有這樣大膽過。他的批評是對的，只有他最瞭解你的長處和短處，他是從無數事實中得出來的結論，難道你能否定嗎？你自己的女兒也說你是糯米團團長，難道女兒不瞭解你嗎？要感謝小徐，他敲了你一冷棍，把你敲醒了。在彭其問題上，你把自己弄到那樣被動，那樣尷尬的地步，都應該歸咎於你的軟弱，從此你應該強硬一點。政委受到徐凱的激將，產生了一種勇氣。

　　「我要揭露他們。」他堅定地說，「靠這樣卑鄙的陰謀詭計來整人，不行！開了這個先例，以後還有什麼真假是非？想打倒誰就打倒誰，沒有事實就給你捏造，這樣搞下去，還能剩一個好人？」

　　「您到哪裡去揭露他們？」

　　「我想……」陳政委鄭重地、勇敢中夾著膽怯成分地說，「我早就想去見見林副主席，不曉得……會不會願意見我。」

　　「這可是一件大事。」徐秘書語氣莊重地說，「不過……」

　　「我曉得，可能做不到，我的表現肯定匯報上去了，憑我這個面貌，一能去嗎？」

　　「管他行不行，先約約看嘛！」

　　「對，約約看，如果接見我了……」

　　「那就說明您還是站得住的。」

　　「如果不接見我，我就趁早報病退休，不要佔住茅坑不拉屎了。」

　　「要是接見您了，您準備說些什麼呢？可得想周到一些呀！」

　　「到時候再察言觀色，是什麼情況講什麼話。主要是把彭其的事講一講，把他們偽造錄音的陰謀揭出來。這些事，首長不一定曉得，人家不會告訴他的。我要去講。當然，要想好怎麼講法。彭其……不得了啊！老賬還沒有算清，又欠新賬。跳什麼河嘛！將軍一跳身敗名裂。有了那個反黨的罪名就夠你背的了，又要來一個叛黨行為。唉！要救救他，不然的話，連扣兩頂帽子，他會連黨籍都保不住。」說著說著，感到刻不容緩，好像林副主席已經來電話召見他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小徐，我們帶來的那幾盒像章還沒有遞上去吧？」

　　「沒有。」

　　「決拿出來看看，原先打算托吳胖子轉交上去，現在不了，我自己去送，做個見面禮。」

　　徐秘書打開行李包，拿出兩個用金絲絨裝飾起來的精製的像章盒，形狀像精裝書本，上面有「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的金字，打開書本，裡面排列著各式各樣的毛主席像章二十四枚，金光閃閃，精巧奪目，製作水平要算全國第一流的了。陳政委摘下一枚翻開反面看看，只見一個空心忠字擺在中央，下面有一排小字：「空軍第四兵團宣傳部敬獻」。他把像章放回原處，說道：「江醉章，到處都是江醉章。」

　　外間電話鈴響，徐秘書跑去通話以後回來說：「他們也把他找到了，正準備接回空軍總醫院。」

　　「你問了有大人物去看他嗎？」

　　「問了，接話人覺得奇怪，一個叛徒，誰去看他！」

　　「我要去看他。」陳政委驀地站起來，決心不顧一切。

　　「您想過沒有，見了他說些什麼呢？」徐秘書提醒說。

　　是啊，講些什麼呢？陳政委呆立著默想起來。講些同情他的話嗎？你敢！把偽造錄音的事告訴他嗎？你敢！去批評他幾句嗎？他會叫你滾蛋。講些什麼呢？什麼也不能講。已經決心強硬起來的陳政委，軟綿綿地重新坐下去，手指又在發抖了……

　　第三十章　一見如故

　　趙開發老頭將一個大口暖瓶蓋上，按緊了，回過頭來同他兒子說：

　　「他最歡喜吃什麼？」

　　「愛吃辣椒，」趙大明夾了一個餃子送進嘴裡說，「他是湖南人。」

　　「吃不吃蒜的？」又問。

　　「這我不知道。」

　　「帶點兒去。」趙開發自語著，摘了兩個蒜球裝進衣袋裡。

　　這個家庭正在吃飯。說不上是早餐還是午餐，時間是上午十點左右。大概他們父子倆剛從醫院回來，兩餐並作一餐吃了。

　　「大明，」趙開發穿著皮大衣說，「你快點兒吃，去看看你們的司令員，別學那些壞樣兒。誰還沒有個不順暢的時候？一人有難大夥兒相幫，就是不認識的過路人有困難了，咱也得伸出手來呀！甭說他是你的首長了。快點兒！看看他去，他沒準現在正疼著哩！我跟他打了一晚的交道，還沒有和他說句話兒，找他嘮磕嘮磕去，分散他點兒痛苦。」

　　說話間，趙大明已經扔下筷子，將自己的軍用挎包倒空了，從草提包裡揀了幾個大蘋果放進去，穿上大衣說：「走吧！」

　　父子倆走出門，出了小胡同，坐上公共汽車，在鋪滿雪的大街上轉了兩個彎便到了。下車以後，父親說聲：「看看有辣椒醬沒有。」領先擠進了一家食品商店。醬品櫃裡陳列著各種牌號的辣醬，有四川產的，有廣東產的，有湖南產的。趙開發揀售價最高的湖南產的辣椒醬買了一瓶，放進兒子的挎包裡。

　　他們走到醫院的住院部門口被值班的擋住了。同時被擋住的還有兩個空軍幹部。其中的一個掏出介紹信來說：「我們是空軍司令部的，要找你們醫院的負責同志。」值班的問：「是外調嗎？」「不是，我們空軍有一個人住在你們這裡搶救，是來聯繫準備接回我們自己醫院去。」當值班同志看介紹信的時候，趙開發附耳對兒子說：「跟他們去，看看怎麼說。」當空軍幹部被放行進去，趙大明也隨後跟進，好像他們三名空軍人員是一起來的。

　　剩下趙開發老頭，值班的不讓他進去，因為允許探病的時間規定是下午兩點半到五點。趙開發開始與值班人磨起嘴皮來。他把昨晚在金水橋下救人的故事講給值班人聽，引起了值班人的興趣。然後談到今天是春節，家家都在過節，一個不幸的人無親無故住在醫院裡，也沒有人來看看他……趙開發還沒有說完已把值班人打動了，連連點頭說：「是啊！是啊！你進去吧！」於是，他就進去了。

　　趙開發早就將路線、病房號碼默記在心裡了，他一點不錯地來到病房門口，推門進去。

　　醫院根據彭其的服裝和年齡，知道他是部隊的高級幹部，因此特為他安排了一個設備較好、環境安靜的單間。這時，彭其已換上病號服靜臥在床上，左腿裝上了夾板。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前額上爬滿了汗珠。趙開發走近床前，低頭看了看，把暖瓶放在小櫃上，脫了大衣，找來一條毛巾，便去給彭其擦汗。

　　彭其睜開眼睛，見給他擦汗的不是護士，而是一個老頭，有些詫異。

　　「痛得受不住吧？」趙開發關心地問。

　　彭其沒有回答，仍注目望著這個不相識的好心人，努力回憶曾經在哪裡見過，但回憶不起來。

　　「你是？……」他問。

　　「我是一個工人。」

　　趙開發回答以後，走去將毛巾放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邊來。

　　「你到底是……？」彭其還在疑惑中。

　　「嗨嗨！」趙開發笑笑。

　　他正準備將自己的姓名身份以及他們之間的間接關係告訴彭其，護士進來了。

　　「就是他救了您。」護士介紹說。

　　彭其「哦」了一聲，呆呆地望著這位救命恩人，沒有立刻表示感激之情，只是五味俱全地長嘆了一聲。

　　趙開發轉頭對護士說：

　　「護士同志，他痛得很厲害，有什麼辦法沒有？」

　　「是要有點痛的，」護士說，「止痛藥吃多了也不好。」她問彭其，「您看呢？要的話我給您一點兒。」

　　「不要。」

　　護士走了。彭其仍望著他的救命恩人，好像有什麼不可思議之處，半晌才開口說話：「你……」說著便想竭力抬起頭來。

　　「別動！」趙開發做了個往下按的動作說，「安靜點兒躺著吧！」

　　彭其依順了他，眨了幾下眼睛，眼眶變紅了。

　　「吃了點兒東西沒有？」趙開發問。

　　彭其將頭擺動了一下。

　　「要吃點兒東西呀！司令員，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啊！」

　　「老同志，我不是司令員，我什麼也不是，我叫彭其。」

　　「您怎麼啦？」

　　「我撤職了，一刮到底。」

　　「撤職了有啥要緊的！像我，從來沒當過官兒，不一樣活到五十六了？也挺好的。別那麼想不開，得要吃，吃飽了才好養傷。要是我呀，少了一個饅頭，這一天幹活兒就沒勁兒，甭說您這樣了。」趙開發將放在桌上的大口暖瓶提過來，繼續說，「今天是過年您知道嗎？家家戶戶正熱鬧著哩！一家子老小，在一塊兒吃點好的，看看戲，逛逛街，一年就這麼一回呀！可您住在這醫院裡，離家幾千里路，多寂寞呀！司令員，您就算是在我們家裡過年吧！我們家今兒吃餃子，我給您送來了，暖瓶裝著，還是熱的呢！您也甭坐起來了，躺著吧！待我去借雙筷子來，我給您喂。」說完便起身去借筷子。

　　「哎，老同志，」彭其從被子裡抽出一隻手來招著，「你來，你先坐坐，吃餃子的事等一下再講吧！來，坐，我聽你談談。」

　　趙開發走回來坐下了。

　　「老同志，我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

　　「我姓趙，叫趙開發，就是開花的開，發芽的發。」

　　「哦！趙師傅吧？」

　　「對，他們都是這麼叫我的。我是修機器的，機修鉗工，一天到黑兩手油，今兒是過年，洗了洗。」

　　「老趙師傅，」彭其感慨地說，「你，剛才講得很好，再給我講講吧！」

　　「我？嗨嗨！司令員，我可是不會說話的人，我們車間開會，您去問，哪回見我好好兒發過言？隨便嘮磕可以，就是那發言我發不來，說不到理兒上。」

　　「不，不要那些大道理，要講大道理，我可能比你會講一些。不過我這個人也是不喜歡講大道理的，愛講實在。你的話就很實在。」

　　「嗨嗨！您別見笑，我是個老粗，粗人只會講點實話兒。我幹的那活，也是實活兒啊！一個螺釘擰得不實，那機器就得出毛病。幹了幾十年，慣了，走個路都要把腳跟兒踏實了再提。嗨嗨！我會說個啥呢？您等著，我借筷子去。」趙開發說著又要起身。

　　「坐，坐，趙師傅，你不要走開。」彭其伸手拽住了趙開發的衣角，「你坐，我也講個實話，解放以來，我差不多……是啊，沒有跟工人農民坐在一起好好談過一回，一年四季跟當兵的打交道，又差不多都是一些幹部，道理講得多，太多，太多，開口就是那一套。」

　　「您的工作跟咱不同啊！您是首長我是工人，您很忙，要不是躺在病床上，哪有時間閒聊天呢！」

　　「你批評得好啊！」彭其誠懇地說，「工作忙不是理由，戰爭年代工作忙不忙？總不會比這些年鬆快吧！那時候我還經常跟房東、民工、嚮導扯談，這些年住在軍營裡，連老百姓都見不到囉！見到了也沒有想到跟他們談談。你批評得好啊！」

　　「不，不，彭司令員……」

　　「老趙師傅，你再不要叫我彭司令員，叫我老彭吧！我參加革命以前也是工人，燒炭的工人。就叫我老彭，好嗎？」

　　「呃……好，好吧！」趙師傅不大好意思地笑笑，點了頭。

　　「趙師傅，你還是把我當大官看，太拘束。你不是講嗎，我是在你們家過年，是你的客人，就把我當作老朋友吧！」

　　「嗨嗨！我有這樣兒的老朋友可就好了。我兒子也在部隊，我早想去看看他們是怎麼過日子的，還想見見他們首長呢！一直也沒有去成，沒想到……」

　　「你兒子在哪個部隊？」

　　「嗨嗨！嗨嗨！」

　　趙開發有時也還挺逗的，說到這裡，他竟賣起關子來了。

　　「到底是哪個部隊呀？」彭其追問。

　　「也是空軍。」

　　「哪裡的空軍？看我認識他們首長不，如果是我認識的，我去講一聲，請他接你到部隊去玩玩。」

　　「甭費事兒了，這就行啦！見到了您，真是做夢都想不到啊！」

　　彭其似乎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額上又沁出汗來。趙開發再次把毛巾拿來給他擦汗。

　　「疼得很厲害吧！」

　　「不，還好，老趙師傅，你講話吧！講啊，隨便講點什麼。」

　　「唉！」趙開發嘆了一聲，「好好兒的，要跑到外面去自找苦吃。」

　　「你不曉得啊！」彭其一言難盡地說。

　　「我怎麼不知道！不是為了撤職嗎？頂多是還受了一點冤枉吧？那有什麼呢！受了冤枉就說嘛！沒有人聽你的，你就跟我說嘛！我們工人講公道，有啥不平的事兒跟我們說。你要是怕以後的日子過不下去，我們大夥兒湊合湊合，幫幫忙，怕啥呀！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不會冤枉一輩子，你放心！」

　　「唉！……」彭其嘆口氣，苦笑了一下。

　　「要是我，我就不跳河，反正是做工的，做工吃飯，我做了工你不能不給我飯吃，我要不做工，光想拿錢吃飯，那就是吃冤枉。你把我怎麼整都行，總不能整得不叫我幹活吧！只要我不搞反革命我就不會坐牢，只要不坐牢我就能幹活，總能養活自己，不吃冤枉。」

　　「不，不是這樣。」彭其說，「我不是自己跳下去的，我才不跳呢！」

　　「那是怎麼下去的？」

　　「我坐在欄杆上，風吹的。不過，人家肯定會咬定我是自殺，我又說不清楚啦！」彭其說著，嘴唇顫抖起來，「你為什麼要救我呀？」

　　「哪有見死不救的呢！我看見你了，不把你救起來，還算個人嗎？」

　　「你知道我是不是壞人喲？」

　　「我看你穿的是軍衣，是解放軍，就知道不是壞人。北京解放的時候，我看著你們的隊伍進城，帶兵的騎著高頭大馬，也就三十幾歲的人。自從他們來了以後，我的日子就變好啦！我總是記得那些人，這一輩子也忘不了。我這麼掰指頭一算，那些人現在的年紀跟你差不多呀！唉！可惜現在不知道都在哪裡，要能見見他們就好了。我一看見你呀，就把你當成那些人了。」

　　彭其聽著聽著，變得神采飛揚，精神振奮起來，激動地拽住趙開發的手，搖晃著說：

　　「趙師傅，我正是那回帶部隊進北京的呀！正是騎的蒙古大馬呀！」

　　「是嗎？！」趙開發驚喜得站了起來。

　　「就是啊！那天我還特地把鬍子剃光了。」

　　「哎呀！你看，你看，」趙開發重新注目過細打量著彭其說，「你看湊巧不湊巧，還真是啊！我總擔心著，到哪兒去找啊？哎！送到我跟前來了！成了好朋友啦！哎！老彭啊！你怎麼不早說呀？」

　　「嘿嘿嘿……！」彭其高興地笑了，也親熱地稱呼著對方說，「老趙啊！我認識了你，心裡也很高興啊！」

　　「唔－－！」趙師傅抿著嘴連點幾下頭說，「禿頂啦！過得快呀！可不是嗎，二十年啦！」

　　「快點，老趙，把餃子給我吃吧！我肚子餓了。」

　　「哦！」趙開發這才又突然想起，連說，「該揍，該揍，只顧說話去了。」說著立即走出門借筷子去了。

　　彭其目送他出去以後，咬咬牙忍住腿的疼痛，仰望著天花板感慨無窮地連嘆幾口氣。

　　趙開發拿著筷子進來，邊走邊說：「老彭啊，看樣子你得一口吃一個呀！這玩兒不大好夾。」他做著夾餃子的動作，揭開了大口暖瓶，抱到床前來，「你看，滑得很呢！弄得不好會掉到床上去。你準備好，把口張開。」

　　兩個新朋友，一邊喂餃子吃，一邊笑個不停，好像孩子們做遊戲一樣，都變得年輕了。

　　「老彭啊，」趙開發邊喂餃子邊說，「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您要是沒有撤職，我還撈不上機會給您喂一喂餃子呢！你工作忙，見見面都難哪！就是見了面，我也不敢叫你老彭啊！嗨嗨嗨……！」

　　「嘿嘿！是啊！」彭其大口嚼著餃子說，「我要不是背這個冤枉，也不會結識你這個朋友啊！看起來，還是要受點處分好。」

　　「話又說回來，冤枉受了處分，還得搞清楚。要把身體養好啊！」

　　「對！對！對！」

　　「哦，忘了。」趙開發將已經夾著的一個餃子放掉，「我聽說你是湖南人，愛吃辣的，還給你買了辣椒醬呢！」

　　「你想得真周到。」

　　「不過，還在我兒子的挎包裡，他一會兒就來了，你等一等吧！」

　　「你兒子也來了？」

　　「來了，一會兒會來看你的。」忽又想起，「哦，你吃不吃蒜？」

　　「你要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好，我帶了蒜來了，吃餃子少不了蒜，可惜不好帶醋，要有點兒醋就更好了。」

　　「這就是享神仙的福了！」

　　趙開發從大衣兜裡摸出蒜球來，掰開，熟練地將皮剝去。

　　「我的手……你不怕髒吧？」

　　「拿來。」彭其伸手接住一粒蒜瓣，看都不看，扔進了嘴裡，「呀！好辣，快給我一個餃子。」

　　「來了，來了。」趙開發忙不迭地扔了蒜球又拿筷子。

　　病房的門緩緩張開，沒有引起注意。趙大明站在門口，見裡面的兩個長輩打得正熱火，咧嘴微笑著。

　　首先發現趙大明的是彭其，他很驚訝，正在咀嚼的嘴閉住不動，愕然望著門口。

　　「司令員！」趙大明輕聲叫了一聲，走進病房，行了一個軍禮。「你怎麼來了？」彭其詫異地問。

　　「來看看您。」

　　趙開發見兒子來了，忙說：「快把辣椒醬拿來！」

　　「什麼？」彭其大驚，兩手往床上一按，想掙扎著坐起來，忙問趙開發，「他就是你的兒子？」

　　「司令員，」趙大明搶先說，「這是我爸爸。」

　　彭其驚愕得張口合不攏，半天才出聲：「哦！哎呀！老趙啊！老趙啊！老趙啊！」

　　「怎麼啦？」趙開發被弄糊塗了，瞪眼望著情緒激動得反常的彭其，「到底怎麼啦？」

　　「你不要叫我吃餃子了，老趙，等一等，等一等。」

　　「你們倒是說個清楚啊！」趙開發有點著急了。

　　「我講給你聽，」彭其將趙開發的手拉了一下，「是這樣子的，你這個兒子常到我家裡去。」

　　「怎麼？他當了你的秘書？」

　　「不是，不是。他，認識我的女兒。我有個獨生女，叫湘湘，會彈鋼琴，曉得嗎？小趙呢，常到我們家裡去，我們湘湘彈琴，他就唱歌，曉得嗎？就是這樣子的。」

　　「還有這樣的事？」趙開發似乎不敢相信。

　　「是真的，老趙，是真的。」

　　「大明啊，」趙開發嚴肅地叮囑兒子說，「以後要少到司令員家裡去吵鬧，司令員工作很忙，要懂事。」

　　「不！不不，小趙，你只管去。」彭其抑制不住高興地轉對趙開發說，「老趙，青年人的事，我們這些老頭子少管一些。」

　　「那也不像話呀！」

　　「什麼不像話？」

　　「經常到司令員家裡去吵鬧，這算什麼呢？」

　　「你怎麼又是司令員了？我講了，你叫我老彭嘛！老趙，想不到我跟你是初見面的老關係呀！」

　　「嗨嗨！那敢情好。」趙開發憨笑著。

　　「有回，我要抓小趙去坐牢……」彭其回憶說。

　　「什麼？他坐過牢？」趙開發吃驚了。

　　「你莫急，聽我講啊。」彭其解釋說，「我是嚇他們的，他們造反，有點亂造，我做樣子抓了幾個人，也有你兒子。喝！我們湘湘曉得了，又哭又鬧，飯都不吃，還要她媽媽來向我求情。哼！我是鐵面無情，公事公辦。老趙，當領導的只能這樣啊！」

　　趙開發還在似懂非懂之中，又一次叮囑兒子說：「大明，以後要注意點兒，不要欺負司令員的女兒，人家是獨生女兒，又是司令員的孩子，是要嬌貴點兒，別鬧成那樣。」

　　「哎呀！你不懂，不懂，你這個老頭子，不懂。」彭其著急了，「你不要擔心，小趙沒有什麼錯誤。」他轉而問趙大明，「小趙，你來北京以前見到我們湘湘沒有？」

　　「沒有。」趙大明抑鬱地搖了搖頭。

　　「你很長時間沒有到我家裡去了嗎？」

　　「唔。」

　　「為什麼呢？」

　　「司令員，」趙大明十分為難而又痛苦地說，「您應該知道我的處境。我……有些話……可能要過去很久才能對您說清楚。您要相信我，又要請您暫時諒解我。」

　　「什麼呀？」趙開發不耐煩地說，「念了幾天書，就那樣吞吞吐吐，咬文嚼字的，還不如不念的好。」

　　「不！」彭其說，「你不要怪他。老趙，他講的我懂，我懂，唉！不好辦哪！人人都不好辦哪！唉－－！」長嘆了一聲。

　　趙開發望望彭其，又望望兒子，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他估計這裡面有一言難盡的許多原因，便不再插嘴，留待以後慢慢瞭解去。

　　「哎，你跟著那兩人去了嗎？」他問兒子。

　　「去了。」趙大明說，「他們跟醫院的負責人談著談著，嗓門大起來，發生了爭論，我聽到一些。」

　　「怎麼樣呢？」

　　「他們堅持要把彭司令員轉到空軍總醫院去……」

　　「誰呀？是誰呀？」彭其急問。

　　「是這麼回事，」趙開發解釋道，「我們剛才進大門的時候，遇見兩個空軍，跟值班的說是為你的事來的，我叫大明跟去聽聽。」

　　「他們怎麼講？」彭其問趙大明。

　　「他們說……」趙大明猶豫了一下，決定說簡單些，「反正他們是要把您轉去，醫院不肯，說這時候轉院不利於治療，爭論起來了。」

　　「他們到底講了什麼，你告訴我。」彭其堅持著問。

　　「他們說您……」

　　「我怎麼？」

　　「說您是反黨分子，又是叛徒，不能當做一般病人看待，不能單純治病，要跟您鬥爭。所以要轉回空軍總醫院去，便於掌握。醫院負責人拿出毛主席語錄來對付他們，『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堅持不同意把您接走。最後達成妥協，由空軍派兩個人來陪著您。」

　　「哼！」彭其輕蔑地一笑，「真高明，我又多了一條罪狀，叛徒。現在連腿都斷了，還不放心，如臨大敵。」

　　「老彭，你甭著急，」趙開發憤憤不平地說，「他們來陪你，我也來陪你，你是我送來的，我有理由。你放心，他們不敢拿你怎麼樣，不治好病，咱不走。」

　　「你也放心，老趙，」彭其咬緊牙說，「我要認真把腿治好，還要練出勁來，身體要練得勁板板的。你講得對呀！就當我還是個燒炭的，我還有黨籍，還有軍籍，比燒炭時的政治地位還高。打算他們把我的黨籍軍籍都搞掉，掉得精光一身，也不比燒炭的時候差。他們越想我死，我越不死，我要活到九十歲，還有三十來年。三十年總能看到這齣戲的結果吧！好戲啊！死了可惜呀！老趙，多活幾年，跟我一起看戲吧！」

　　腿傷又在劇烈作痛，額上的汗珠在閃著亮光，由於激動和微笑，使亮光跳動起來。

　　護士進來了，問他感覺怎麼樣，他回答說：「很好。」問他要不要止一止痛，他堅強地說：「不要。」

　　這時候，趙大明忽然扭過頭去，劇烈地抽泣起來，使兩個長輩吃了一驚。彭其拉拉趙開發的手，暗示他不要去打擾他，讓他暢快地流掉那早已噙滿眼眶的眼淚吧！將軍知道，像大明這樣的青年人，在這個時候回想起自己一年來做過的事，會哭的！懂得哭，證明他是聰明的。不過，還有一點，將軍是不知道的，他大概以為，湘湘與大明還是經常在一起彈琴唱歌，哪裡知道，那一對冤家已經有半年不說話了！

　　趙開發老頭打破沉默，抱起暖瓶問彭其說：

　　「老彭，還吃餃子嗎？」

　　「先放著，等一下再吃，一回吃多了，不好消化。」為了引開趙大明的注意力，他吩咐說，「小趙給我買一條煙來，差點的不要緊，我現在是燒炭的了。再給我買點洗臉漱口的用具。你如果能找到那本小說。叫什麼？叫……哦！《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給我找來，我閒著沒事在床上看看。」

　　趙大明應了一聲，擦乾眼淚，取下挎包，將辣椒醬和蘋果拿出來，放在小櫃抽屜裡，轉身出門了。

　　趙開發老頭又用毛巾給彭其擦汗。彭其露出孩子般友愛的笑容。

　　陽光透過窗口射進病房來，天氣復晴了。無論大風雪來勢多麼猛烈，它只能逞兇於一時，只有陽光才是永恆的。即使在昏黑的風雪天，也並非陽光不存在了，不過暫時被濃雲擋住了而已。濃雲一散，陽光還是陽光，多麼明亮的陽光！

第三十一章　銅像

　　早春的南隅。陽光明媚，萬物復甦。農人們已脫下臃腫的衣著，打赤腳下田了；躲在洞穴裡度過冬眠的蛇、蛙、蛤蚧也在探頭張望，勇敢的早就出來游耍了。

　　這已是文化大革命的第三個年頭。

　　陳鏡泉政委的小院子一切如故，安靜得像深山裡的孤廟。警衛戰士們習慣於小聲說話或乾脆默默無言，小心謹慎地守衛著這個地方。

　　一陣格格的笑聲衝破寧靜，同時聽到樓梯嘣咚嘣咚一陣急響，接著便看見陳小炮拖著彭湘湘從樓梯口出來。

　　「你來看，你來看！不相信啊！你眼睛長哪兒去了？喏，看吧！」

　　她拽著彭湘湘直往菜地跑，湘湘被拖得一路趔趄，不停地喊：「慢點！慢點！」

　　陳小炮穿著她媽媽遺下來的軍裝，儘管有些大，不太合身，她為了紀念媽媽，不願意改小。目前時節說不上熱，她過早地捲起了袖子，將豐滿結實的小半截手臂裸露在外面。彭湘湘似乎已起了一些變化，衣著不如從前講究了。上身是灰色的薄棉襖，下身是深咖啡色的料子褲，雖也還保留著褲線，卻不是那麼刀刃一般鮮明瞭。她大概接受了陳小炮的意見，今天沒有穿白襪子，走到了另一個極端－－黑襪子和黑布鞋。

　　「你看，我吹牛沒有？」陳小炮指著面前的一片白菜地說，「是不賴吧？」

　　「賴是不賴，你說比郊區菜農種的菜還好，那是吹牛。」

　　「走！看看去！」陳小炮又把湘湘一拖，「出去不遠就能看到，他們的白菜比我的小多了。」

　　「算了！你行！」湘湘不耐煩地說。

　　「哼！不知道行不行，反正我的白菜種成功了，沒有白幹。」她彎腰拔去一根雜草，「氮肥是長莖葉的，白菜全是葉子，多澆人糞沒錯，有空兒我就澆它一回，哪個生產隊有我這麼充足的肥料？我這是用肥料堆起來的。」

　　「你幹嗎不種捲心大白菜？」

　　「我幹嗎要種那玩意兒？還得用草去捆，長得別彆扭扭，拘束得喘不過氣來。這個多好！自由自在，四面張開，見太陽就曬，見雨就淋，不躲閃，不害羞，手臂伸得直直的，愛長多長就長多長，誰也奈何不了它。」

　　「跟你自己一樣。」湘湘冷不防揶揄她一句。

　　陳小炮也不示弱，立刻回敬：

　　「那捲心大白菜跟你一樣。」

　　牆腳後面鑽出一群小雞，啾啾叫著，直奔陳小炮面來。

　　「噓！」陳小炮驅趕著它們罵道，「盡想吃現成的，不行！蟲子出洞了，找蟲子去！」

　　「你還喂雞呀？」湘湘很詫異。

　　「怎麼？我不能喂雞？」

　　「營區不准喂雞。」

　　「他准不准喂雞我不知道，反正誰也不能反對我自力更生，自己養活自己。」

　　「公雞格格地叫，還像個軍營嗎？」

　　「到它能叫的時候我就宰了吃，怕什麼！我不光要喂雞，還想餵豬呢！」

　　「你拿什麼來喂呀？」

　　「喏，白菜，我有這麼多白菜。」

　　「光白菜也不行啊！還得要糧食呢！」

　　「糧食？……糧食我沒有。可我……我不能自己少吃一點兒？」

　　湘湘被引得發笑了，評論說：「你太天真了，簡直是小孩兒辦酒席。」

　　陳小炮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可笑，跟著湘湘無邪地笑起來。忽然看到一棵長得特別肥大的白菜，驚喜地蹲下去，扶起最長的一片葉子讚嘆道：「哎呀！你看，你這一輩子見過這麼大的白菜嗎？」湘湘沒有說話。小炮也不在乎，想起來要用尺量量，便調頭對樓上喊：「哥哥！哥哥！哥哥！你打開窗戶，聽見沒有？打開窗戶。」

　　陳小盔推窗露出頭來。他的頭髮大約已有一個多月未曾修剪，長得蓋住耳朵了，茂盛程度不亞於陳小炮的白菜。他的眼鏡已滑到了鼻梁中部，框子的上邊與眼睫毛髮生了衝突。他動手將眼鏡往上推了推，不耐煩地對妹妹喊道：

　　「叫什麼？有話快說，顏料快乾了。」他舞動了一下手上的油畫筆。

　　「你有尺嗎？給我一根尺。」小炮喊。

　　「你不會自己上來拿？」

　　「省得跑路，你扔給我吧！」她說著跑到窗口底下去。陳小盔縮進去不久，拿了一支五十公分的有機玻璃尺扔下來，又把窗戶關上。

　　陳小炮伸手接住透明尺，驚叫一聲：「哎呀！沾了我一手的油畫顏料。什麼透明尺啊！一點兒也不透明。」說著，順手扯了一把野草，將透明尺揩了個半透明，再擦擦手，便回到菜地去量白菜。白菜葉子是很脆的，需要特別細心才行，她一邊拉直菜葉，一邊不停地唸唸叨叨：「慢點兒，慢點兒。你可別淘氣呀，別那麼嬌不滴滴兒的。伸直，伸直，對了。你知道麼？你是我的救命草，我要靠著你們活命的。我爸爸是糯米團長，靠他靠不住，別看他今天沒有倒，明天會倒的。他倒了我怎麼辦？我難道去要飯不成？人家也是自己勞動得來的，我去伸手白要好意思？我也有手，我不會勞動？……好傢伙！這麼長啊！我要是能把稻子也種得這麼好，那就不愁沒飯吃啦！你別驕傲，有什麼了不起！只有你長得好？將來我種的稻子比你還棒。瞧著吧！我很快就要當農民去，就要種稻子了，不定今年，不定明年。我要把你們結的種籽帶下鄉去，分給社員們，一人種一點。等我又會種糧食又會種菜了，我爸爸倒了就不怕啦！沒有人給他飯吃，我給！他養活過我，我也來養活他。」

　　當她說到「他倒了我怎麼辦」的時候，彭湘湘臉上罩上了陰雲，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癡呆起來。聽了一會兒，她挪動腳步走向門崗去。黑色的布鞋上帶著一根小草，由於腳步很輕，久久沒有抖落。

　　陳小炮的話還在背後傳來：

　　「……好好兒長吧！那個糯米團長在指望著你們呢！連我哥哥也要指望著你們呢！他畫的那些蘿蔔白菜是只能看不能吃的，肚子餓了還得靠你們。湘湘，你將來要是沒法兒活了，我支援你。聽見嗎？湘湘！湘湘！」

　　到這時她才扭頭來望，不見了湘湘。她站起來，向四周掃望了一遍，還是不見。最後她望崗門外面，才看見湘湘正在柏油小路上無力地拖動著步子。她扔掉手上的尺，抽身追了出去。

　　「你怎麼啦？不說一聲就走了。」追上以後，她問。

　　「唉！」湘湘頭也不抬地嘆了一聲說，「你真快活。」

　　「不快活又怎麼辦呢？把自己愁死？」

　　湘湘沒有回答，問起了別的話：

　　「你爸爸一點信兒都沒有？」

　　「跟你說了，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還不知我爸爸現在怎麼樣了，去了半年啦！連信都不讓他寫一封回來，那些人真狠！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我爸爸也是，」小炮抱怨說，「在北京住什麼地方也不告訴我一下，想給他寫信都沒法寄。他要是死在北京了，還不知到哪兒去找呢！」

　　「你別說這些了，好不好？」

　　湘湘聽不得「死在北京」這一類不吉利的話，這些話只能使她憂心更重。陳小炮一時想不出什麼安慰她的辦法，只得默默地送她一段路。

　　一部深灰色的轎車在前方拐彎處一閃，朝這裡開來了。

　　「我爸爸的車！」陳小炮驚叫一聲，接著說，「難道我爸爸回來了？他們怎麼沒告訴我一聲呢？」

　　轎車開到了她們跟前，剎住。陳政委推開車門說：「到哪裡去？」

　　「爸爸，」陳小炮拉著彭湘湘的手走近車門說，「湘湘正要問你事呢！」又轉對湘湘，「你快問吧！」

　　「什麼事啊，湘湘？」陳政委主動問她了。

　　「陳伯伯，我……」剛剛開口，她已哽咽得說不成話了。

　　「你什麼事啊？」

　　「我爸爸……他怎麼樣了？」

　　「他……」陳政委遲疑著，「他的情況我會告訴你媽媽的，你莫著急。」

　　「乾脆點說吧！」陳小炮插話，「他是不是能活著回來？」

　　「你講些什麼！」政委訓斥他的女兒，「怎麼不活著回來呢！亂插嘴！湘湘，回去告訴你媽媽，要她放心，具體情況我會告訴她的。」

　　說完車就開了。彭湘湘無可奈何地走回家去。陳小炮也無精打采地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調頭追上湘湘說：「讓我去問，問到了我就來告訴你們。」

　　陳政委登上樓梯來到走廊上，被那裡的變化吸引住了，原來走廊兩壁掛滿了油畫。大的約有半公尺見方，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畫著茶具；有的是煮飯的鋼精鍋和湯勺、碟子；有的是一個很髒的枕頭，旁邊放一個布娃娃；有的是胡蘿蔔跟白菜擺在一起；還有的是花瓶裡開著一種破破爛爛的花朵；更有那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只見斑斑點點塗得滿紙皆是。所有這些藝術品都是用很厚的顏料堆起來的，有些畫面上還看得出用刀子刮過的痕跡。實物的輪廓大都不怎麼清晰，光線也都是很暗淡的，尤其是背景，幾乎都是漆黑一片。

　　「變成美術館了。」陳政委一邊欣賞著，一邊獨自議論開來，「我一不在家，你們就大鬧天宮。……這是什麼東西嘛，鬼畫符，鬼畫符……」

　　陳小盔不知怎麼也能聽見走廊上來了人，開門一看是爸爸回來了，便慌了手腳，叫一聲「爸爸」以後，立刻動手將他的美術作品展覽會拆除。

　　「你怎麼不畫一個人呢？」父親問。

　　「還沒有到時候哩！先得把靜物畫好了，再來畫動物。」

　　「狗啊？貓啊？老鼠啊？」

　　「不光是這些，人也是動物，能動的物嘛！」陳小盔說著，抬起手臂做了個一伸一縮的動作，表示他自己就是屬於能動的物。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正在活動的手臂，沒有忘記觀察臂部肌肉在運動中的變化。

　　父親望他一眼，覺得好笑，開門走進了辦公室。

　　陳小炮跑上樓來，走進盥洗室洗了洗手，準備去找爸爸打聽彭伯伯的情況。哪知徐秘書正好走進辦公室，回手將門一帶，把陳小炮關在門外。

　　「政委您是先休息休息還是……？」徐秘書問。

　　「不，」政委說，「這是大事，耽擱一分鐘都不好，要趕快把江醉章叫來，要他準備一篇廣播稿，馬上報告特大喜訊。」

　　在徐秘書撥電話的時候，司機將政委的行李送上樓來。除行李以外，還有一個紙板箱子。陳政委叫司機將紙箱打開，從裡面搬出一個情致的小木箱來；再打開木箱，只見填滿了泡沫塑料屑；掏盡泡沫塑料屑，便露出一尊青銅的毛主席胸像，高約三十公分。

　　「這是林副主席送我的，是林副主席送我的。」政委高興地反覆強調著塑像的來由，以使司機知道。

　　司機激動得「哦！」「呀！」「嘖嘖！」「啊！」不知說什麼好，離開首長辦公室時還再三回頭瞻望。

　　陳政委坐在沙發上，凝望著青銅塑像，臉上的氣候由晴朗到陰沉，又由陰沉到晴朗，像悲劇和喜劇交錯上演的舞台。這變化著的舞台色彩反映了他在北京的一段戲劇性遭遇。首先是，他驚喜地得到了林彪的召見。頭天預約，第二天就叫他去了，副統帥如此恩厚，簡直做夢都沒有想到。拜見以前，他想好了整套匯報詞，把彭其遭受冤屈的內容巧妙地夾帶進去，哪知見面以後，談話的計劃完全被攪亂了。副統帥一開始就提到彭其，並表示此人非打倒不可，「陰謀家」、「野心家」，結論早已下定。

　　陳鏡泉只來得及說了一句：「我們聽到下面反映了他一些不同的情況」，副統帥便連連擺手，表示不要聽。還指示陳鏡泉要站穩立場，跟他劃清界限，在針鋒相對的鬥爭中接受毛主席的進一步考察。這樣一來，陳鏡泉無法再為彭其辯護了，即使客觀她反映偽造錄音的情況也必定會被看作彭其的同黨，那麼，政治生命就已臨終了。在談話中，副統帥還提到江醉章的名字，看來是某個具有特殊地位的人將江醉章介紹給他了，他必須重用此人。副統帥暗示陳鏡泉，在政治敏感性方面要向江醉章學習；不可把江醉章當成一般的下級看待。最後，副統帥誇讚了他們的像章做得好，再一次提到宣傳部長江醉章很有能力。為了表示答謝，副統帥將某個軍區敬送給他的毛主席銅像轉贈陳鏡泉。這次會見，特別是贈送銅像的事對陳鏡泉是意義重大的，可以看作一筆資本或一張王牌，用來與江醉章抗衡，料他江醉章日後應該收斂一點了。這次會見，也使陳鏡泉企圖庇護彭其的夢想徹底破滅，想起老戰友的悲慘命運，他心中總是壓著一塊石頭。近幾天來，他每時每刻都處在矛盾當中，得意和憂慮兩種不同的心情常常交替出現，有時是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目前，徐秘書已經通知江醉章馬上到這裡來，陳鏡泉決心不讓江醉章看出他心中的憂慮，便離開沙發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讓那只空袖筒輕盈地擺動起來。

　　真正得意而毫無半點憂慮的人，只有江醉章。政委一回來立刻就召見他，使他感到自己的重要。他放下徐秘書打來的電話，傲慢地微笑了一下，叫了一部小車，叼著煙鑽進車門，命令司機說：「到陳鏡泉家裡。」竟情不自禁地當著司機的面表示他對陳政委的藐視，連稱呼都不帶職務了。小車開進陳政委的小院子，江醉章一根香煙還沒有吸完。他輕鬆瀟灑、東張西望地馬馬虎虎上樓去，滿不在乎地把煙灰彈落在潔淨如洗的走廊樓板上。來到陳小盔門口時，見門底下露出一張油畫的一角，彎腰抽出來，端在面前賞玩了一陣。畫的是一個衣架，衣架上掛著一頂呢軍帽，一件呢軍裝，還有一件軍用雨衣，背景是牆壁的一角，上半部為石灰粉牆，下半部裝鑲著木板，並能看出透明漆的反光來。江醉章對美術一竅不通，只能看個像與不像，他大概認為這幅畫是畫得不像的，因而鄙夷地一笑，隨便扔在地下了。

　　他走近陳政委的辦公室，敲了兩下門，徐秘書將門打開。一見室內的情況，江醉章暗吃一驚。陳政委在窗前踱來踱去，將僅有的一隻手靠在背後，使腰桿挺得直直的，昂著頭，透窗望著高高的天空。腳步堅定有力，臉上閃著勝利的光彩。他此時的氣概酷似尚未倒霉的彭其，而在陳鏡泉的生活中，是極少有這種景象的。江醉章一時變得簡直有些膽戰心驚了，他想，難道是政局發生了突然變化？難道是偽造錄音的計謀被戳穿了？難道……？他站在門口已有數秒鐘時間了，陳政委連頭都不擺過來望他一眼，更使他心虛膽怯起來，連忙用手指悄悄地把煙頭捏熄，然後按照正規的程序，喊了一聲「報告」。而陳政委直到這時還不回頭看他，只冷冷地說了一聲：「進來吧！」

　　江醉章走進去，先是忐忑不安地站著，後又自我決定坐下來。他想從徐秘書臉上看出一點消息，但徐秘書既不客氣又不冷淡，只顧來往於保險櫃和辦公桌之間，像往常一樣做著他的例行工作。最後，他向江醉章不冷不熱地微笑了一下，便走出辦公室去了。

　　「你做什麼去了？怎麼這麼久才來？」陳政委半晌才轉過身來與江醉章說話。

　　「我……」江醉章立刻站起，認真行了一個軍禮說，「我動作……太拖沓。」

　　陳政委走過來，也不叫江醉章坐下，只顧自己坐進沙發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轉臉望著江醉章，以不可捉摸的眼神久久地望著。實際上，陳政委是在想，身邊的這個陰謀家可不能等閒視之，可不能讓他再得一逞。而江醉章卻以為這是一場狂風暴雨般突然訓斥的前奏。

　　「彭其跳河了。」陳政委平淡地說。

　　「啊？」江醉章吃了一驚，接著便開始估計這個消息與自己的利害如何，仍在未卜吉凶之中，遂問，「死了嗎？」

　　「沒有，斷了一條腿。」

　　江醉章更害怕了，不要命的彭其還活著，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是不是已經引出了什麼亂子呢？

　　「你的工作要變動一下，有思想準備嗎？」陳政委又冷不防提起了意外的話題。

　　「我……」江醉章推測，多半因事已敗露，要受處分了，心情更加緊張，幾乎說不成話，「我……沒有……沒有準備。」

　　「軍委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

　　江醉章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震驚了一下，反問道：「什麼？」

　　「命令你為兵團政治部主任。」陳政委重述一遍，「我先口頭告訴你，馬上要開常委會宣佈這個命令。哦！你還是兵團黨委常委，原來的主任工作有調動。」

　　到這時，江醉章才把軍帽取下來，往旁邊的沙發上一摔，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竟然肆無忌憚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我怎麼行呢！我怎麼行呢！也不知是誰提的名。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看一個幹部，關鍵的只有一條，是否忠於毛主席，我從主觀上是努力使自己絕對忠於毛主席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既然決定給我把擔子加重一點，我當然不能怕苦怕累，就是有些困難也要勇敢地擔起來。只是，我太沒有思想準備了，有點感到突然，沒有料到主席和副統帥會這樣信任我。慚愧呀！慚愧呀！以後要好好工作，還要加強鬥爭性才行，不然，會辜負了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一番希望啊！」

　　陳政委對江醉章得意忘形的大笑和不加掩飾的狂妄態度厭惡到頂點了，他扭頭望著別處，拿起茶杯蓋子在杯口上敲得叮叮地響，樣子像是要叩掉杯蓋上的水珠，實際上是藉著響聲表示他不能忍受。

　　「政委，」江醉章叭地撥亮打火機，蹺著腿說，「彭其這一跳，就給自己定性啦！這種人總是以為自己聰明，又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就是辯證法。」

　　陳政委懶於答理。

　　「我們這裡還有一個李康，是個包袱，搞得不好也學彭其的樣子，推開窗子一跳，那就成雙成對啦！」江醉章只顧往下說，根本沒有注意陳鏡泉的臉色，「這個人要早一天搞走才好，放在這裡擔責任。政委呀，你在北京問過沒有？他們這批叛徒怎麼處理呢？涼了這麼長時間，還不見來一個免職的命令，軍委到底是怎麼考慮的？」

　　「我不曉得。」

　　「你呀，可能是年紀大了一點，這個地方……」江醉章敲著自己的頭，「……缺少一點靈敏性。看著彭其跳河了，你就應該想到李康嘛！怎麼不提一提李康的問題呢？早處理早了事，還老是這麼拖著，夜長夢多，誰知他會想些什麼？」

　　江醉章以訓導下級的口氣對待陳政委，把陳政委氣得連眼珠都快要暴出來了，他不理江醉章的混話，決心打出自己的王牌，壓一壓對手的邪氣。忽然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你馬上起草一個廣播稿，在開飯的時候廣播，報告一項特大喜訊。」

　　「什麼特大喜訊？」

　　「林副主席接見了我，還送給我一尊毛主席銅像。」

　　「是真的？」江醉章驚得目瞪口呆。

　　「你不相信？」陳政委橫瞪他一眼。

　　「呃，不，我怎麼不相信呢？呃……」江醉章有些驚慌失措，尷尬地賠著笑臉，「呃……就是那個嗎？」他抬手指著辦公桌上的青銅塑像。

　　「唔。」陳政委半天才答理。

　　這個消息對於江醉章來說，簡直是無情的打擊。他原以為陳鏡泉今後只是他手上的木偶，哪知這個軟弱無能的獨臂人悄悄跟副統帥掛上了勾。誰知他不聲不響做了些什麼特殊貢獻呢？能得到副統帥的禮物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江醉章後悔剛才不該過分放肆，但事已過去，無法收回，只得相機而行，在今後設法補救了。

　　「我馬上就去起草，」他謹慎地站起來說，「這不僅是政委的光榮，也是我們全兵團的最大幸福。我寫好以後，請政委親自審查？」

　　「唔。」政委拿著架子，連頭都大點。

　　「那麼，我先去吧？」

　　「去吧！」

　　陳政委的冷淡態度更使江醉章心情緊張，一面小心地向門口移動步子，一面還在心裡嘀咕：「要小心點！不能得罪他，還需要設法把內幕搞清楚，才能確定自己對他的態度。」想著走著，出了門來到走廊上，不小心踩上了剛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張油畫，猛然想出一個能夠奉承陳鏡泉的主意來。他當即拾起油畫，轉身重回辦公室來到陳政委面前說：

　　「政委，小盔的油畫畫得不錯啊！」

　　「鬼畫符。」

　　「不，我看比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那幾個人的功夫還紮實一些。」

　　「我不懂這些東西。」

　　「我倒是有個想法。」江醉章竭力裝作自然地說，「小盔學校裡反正也不上課，將來這批學生還不知怎麼安排，正好我們宣傳部美術創作組缺人，還想到外面去找呢！眼面前就有一個現成的人材何必不用呢？乾脆給小盔辦一個入伍的手續。」

　　「我不曉得他自己怎麼想的。」

　　「我以後問問他看，要是他同意的話，我就給他辦了。」

　　「你快去起草吧！」

　　「是！」

　　陳政委下了逐客令，江醉章只得離開，邊走邊下定決心：「要把這件事做成，反正又不要我付工資。」

　　陳小炮一直在自己房間從門縫裡注意著爸爸的辦公室。江醉章囉哩囉唆，很久不走，把她急壞了，已有好幾次在心裡咒罵這條戴眼鏡的鱷魚。現在見他走了，辦公室只剩爸爸一人，正是探問彭伯伯情況的好機會，便機敏地鑽出房門，進了爸爸的辦公室。一眼望見放在桌上的銅像，便從銅像問起。

　　「爸爸，這是哪兒來的？」

　　「林副主席送我的。」

　　「什麼？他幹嗎送個銅像給你呀？」

　　「你曉得什麼！」

　　「哦！」陳小炮迅速轉動著腦子，立刻得出一種可能的結論，「我知道了！你撕破臉皮，昧著良心，跟彭伯伯鬥，鬥得很堅決，立了大功。彭伯伯被你鬥倒了，你就撈到了好處，是嗎？」

　　「你曉得什麼！」陳政委痛苦地痙攣著，吼向女兒，「出去！出去！」

　　陳小炮一想，不好，該問的話還沒有問到呢！一開口就弄僵了，怎麼辦呢？便決定暫時委屈一點，自己收回剛說的話。

　　「爸爸，我……我說錯了，冤枉您了。」說完，表示後悔地低下頭來。

　　女兒畢竟是女兒，女兒在父親面前說錯了話，即使刺傷了他也是能得到諒解的。尤其她已經表示後悔了，爸爸的心自然會軟下來，因為他是爸爸。

　　「爸爸！……」

　　陳政委不理。

　　「爸爸！……」小炮走近爸爸，使出了自從母親去世以後幾乎從未用過的撒嬌一手。

　　而陳政委還是不吭聲，情緒的轉變需要時間哪！

　　「爸爸！」小炮裝作怪可憐的樣子膽怯怯地問道：「彭伯伯到底怎麼樣了？」

　　「他……」爸爸已經冷靜下來。

　　「他怎麼？」

　　「他……跳了……玉帶河。」

　　「死了？」陳小炮猛一吃驚，眼圈立刻紅了。

　　「沒有，被人救起來了，摔斷了一條腿，現在還在醫院。」

　　「唉！……」陳小炮稍微鬆了松氣，一聲重嘆後面，激盪著無窮的憤怨。

　　「是一個工人救了他。」陳政委繼續緩緩地說，「那個老頭很本分，也不怕受牽連，天天到醫院去看他，跟照顧親人一樣。」

　　「你看人家工人多好！唉！……」她又感動得使眼圈繼續發紅。

　　陳鏡泉見女兒對是非善惡的態度這樣鮮明，感情那麼真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媽媽。她也是這一種性格，她的優點全部遺傳給這個孩子了。但是，這優點也正是致命的缺點呀！孩子的媽媽不正是死於這個缺點嗎？現在，這個未曾踏入社會的孩子，又要步她媽媽的後塵，真叫人擔心哪！

　　「他為什麼要跳河呢？這麼傻呀！」陳小炮跺著腳說。

　　「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他自己說是喝了酒滑掉下去的，還沒有查清。」

　　「肯定，肯定不是跳河！」

　　「唉！……」

　　「您見到了林副主席，為什麼不說句公道話呢？」

　　「我……本來是想反映反映，可惜只說了一句，唉！……」

　　「為什麼嘛？為什麼嘛？」

　　「你不懂，這太複雜，你不懂！」陳政委痛苦地摀住前額，又嘆了一聲，「在那種情況下，是講不得的呀！」

　　「您……嗐！」陳小炮氣得提起腳使勁一跺，「這麼好的機會您不說清楚，真是……唉！您真是沒有辦法，永遠是個糯米團長。您怕什麼嘛！會拿您怎麼樣嘛？要這個窩囊得要命的官銜做什麼！有什麼用！連一個工人都不如，爸爸，您不如一個普通工人啊！我知道，您膽小，怕死，自私，只為了自己，就是自己，自己！像個吝嗇鬼一樣，一毛不拔，就怕自己吃了虧。人家死也好，活也好，你只要保住自己不丟官。要是我媽媽還在，她不罵你才怪呢！你怎麼連我媽媽都不如嘛！爸爸！我真為您著急，您這麼窩囊地當這個官兒有啥意思！連我都為您害臊，臉紅，我在你這兒待不下去啦！爸爸！您讓我走吧！哪怕去拉板車，掏大糞，也比這窩囊的日子好過得多。我不要您給我吃好的，住好的，我不要當您這窩囊的幹部子弟，太窩囊啦！您知道人家許媽媽，彭湘湘，這半年的日子是怎麼過的？您不敢去看看人家，您只要自己過得好就行。上一趟北京，光知道抱回來這麼個銅像。爸爸！你只配當和尚，您會活到一百二十歲的。爸爸！」

　　陳政委猛然抬起頭來，瞪著銅鈴似的眼睛，委屈、痛苦、慚愧、憤怒地望著自己的女兒，嘴角的肌肉在痙攣，跳動，呼吸短促，像拉風箱似的，臉色也變了，變得青一塊紫一塊，越來越無人色。

　　陳小炮見爸爸這樣，有些害怕了，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傻愣愣地盯著他，顫顫抖抖叫了一聲：「爸……爸！……」

　　陳政委渾身戰慄著，慢慢往後仰，就要接觸到沙發靠背了，仍在竭力堅持著。

　　「爸爸！您……您怎麼？……」陳小炮糊塗地呆立著。

　　陳政委終於堅持不住，癱軟地靠在沙發靠背上了。到這時，小炮才好像忽然醒悟過來，一下子撲到爸爸的腿上，放聲慟哭起來：

　　「爸爸！我罵您了，我狠心啊！我不該呀！我不該呀！……」

第三十二章　新官

　　空軍新編第四兵團新任政治部主任江醉章今天視察政治部機關。

　　這一座H形的三層大樓，江醉章並不陌生，從大樓啟用的那天開始，他就是這裡的主人之一了。首先是佔據著一間副部長辦公室，後來搬進部長辦公室。今天，政治部秘書處、宣傳部和機關公務班一齊忙碌起來，又要給他搬家了，從一樓搬上三樓，從部長辦公室搬進主任辦公室。

　　江醉章遲遲從高幹招待所出來，為了表示他不重視地位的變化，沒有叫車來接，仍像過去一樣，步行走到機關去。他今天情緒很好，一路上不斷打哈哈，隨便遇上什麼人都要停下來說幾句話。

　　「江主任！」靦腆的年輕幹事向他行禮。

　　「哦！小伙子你是？……」

　　「我是保衛部的。」

　　「你姓？……」

　　「我姓韋。」

　　「哦！廣西人，對吧？」

　　「對！」

　　「你們廣西姓韋的很多。壯族？漢族？」

　　「壯族。」

　　「唔，好哇，壯族好哇，我們是要多培養一些少數民族幹部啊，小伙子好好幹，噢！」

　　「是！」

　　一個騎自行車的戰士跳下車來向他行禮。

　　「江主任！」

　　「唔。你幹什麼去啊？」

　　「買菜去。」戰士指了指車後的筐子。

　　「哦！你是上士。」

　　「對！」

　　「哪個食堂的？」

　　「政治部幹部食堂。」

　　「對對對，我看見過你。小伙子，把伙食辦好一點嘛！想想辦法，噢！多買些又便宜又好吃的菜，多喂幾頭豬，還可以開荒嘛！」

　　「是！我回去向管理員轉達主任的指示。」

　　「不是什麼指示，隨便講講，你去吧！」

　　司令部一個科長迎面走來。

　　「江主任，您還是老傳統，走路去啊？」

　　「哈哈哈！你講得對，這是八路傳統，真要打起仗來還是走路靠得住哩！要佔領山頭，車子上不去呀！」

　　「那是。」

　　江主任就這麼一路與人打著招呼，說著閒話，拖拖沓沓走近了政治部大樓。他抬頭將大樓掃視一眼，感到它在一夜之間變小了。往常，只需要大樓的九分之一就可以容下他江醉章了，那時他感到這是一座真正的房子；今天，大樓縮小到如同一把籐椅，似乎找不到一張門可以鑽進去，必須從屋頂上坐下來才是相宜的。其他人可以進去，因為對其他人來說，這仍是一座房子；只有他江主任不行，他是這裡的主人，他主宰著大樓裡一切事物的演變，一切都由他來擺佈，由他使用，由他褒貶，由他收藏。他只有一屁股從上面坐下來才能體現責任感。

　　當然，實際上他還是從門裡鑽進去的。

　　他估計辦公室還在搬家和打掃，這時沒有必要去吃灰，便開始視察各部，以便盡快地掌握情況，部署新的施政計劃。要讓人感到，新主任一來，連氣候都變了。對於政治部各部的情況，江醉章並非全無瞭解，但現在地位變了，看問題的角度也變了，必須重新瞭解才行。

　　他首先來到幹部部，他認為這個部的重要性遠在其他各部之上。新主任必須有新班子，而新班子的建立，是要靠幹部部去做工作的。

　　幹部部的部長請江主任坐在自己的籐椅上。

　　「你們對於新幹部的提拔、培養、使用有什麼想法？」江主任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我們想聽聽江主任的指示。」

　　「原來沒有一點想法？」

　　「原來的計劃可能不行，我們聽說有新主任到任，工作已經停下來了。」

　　「唔，對，這是謹慎的。」江主任點頭讚許，並指示說，「幹部工作上，一定要貫徹執行毛主席的接班人五條和林副主席的三條。三條是把五條具體化了，並且是將五條的精髓抽出來歸納成三條的，這一點要明確。所以幹部工作只要切實按三條做了，就是最好地貫徹了五條，知道嗎？」

　　「是。」幹部部長連忙拿出保密記錄本來把新主任的指示記上。

　　江主任繼續說：

　　「三條裡面要突出前兩條，前兩條裡面又要突出第一條，就是對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的態度這一條。但是第二條也非常重要，在路線鬥爭中站在哪一邊這個問題，是檢驗一個人擁護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是真是假的最具體的標準。你是真擁護，那麼在路線鬥爭中就一定會堅決站在正確的一邊；你是假擁護，就會在路線鬥爭中表現得態度暖味，猶猶豫豫，顧慮多端。所以，要看一個幹部第一條是不是過硬的，就要通過第二條來具體檢驗。這前兩條的關係就是這樣。比如在我們兵團，就是要具體地看他在鬥彭問題上態度如何。這樣子，就把理論變成實際了，你們掌握起來就方便了。你聽懂了嗎？」

　　「懂了。不過，我們還要組織全體幹部深入討論一下，才能消化好。」

　　「對，要討論，要深刻認識三條跟五條的關係，要解決好理論聯繫實際的問題。」

　　「是。」

　　「我打個比喻：門診部有兩個人，一個是方魯，當主任的；一個是劉絮雲，普通護士。方魯這個人身為門診部主任，不但自己不學習毛澤東思想，對積極學習毛澤東思想的群眾他還要刁難、打擊，這就不符合第一條標準了。在路線問題上，他跟彭其勾結在一起，立場很清楚，第二條也過不得關。另外小劉呢，學習毛澤東思想很積極，聽說已經寫了二十來萬字的心得筆記，還能活學活用。活學活用主要表現在她的路線覺悟高，比一般人更早看出彭其的問題，鬥爭也很堅決，立了新功。這樣的人就是屬於前兩條都能過硬的人。從這兩個例子還可以看出一個問題，凡是第一條過硬的人，第二條也必定過硬；第二條能夠過硬的人，第一條就肯定是好的，不要問了。反過來也是一樣，第一條不行的第二條也一定不行。你看是這樣嗎？」

　　「對。」

　　「至於第三條革命幹勁的問題，如果能堅決鬥彭，幹勁就不成問題了嘛！如果在鬥彭問題上不起勁，那還算什麼有革命幹勁呢？」

　　「是的。」

　　江主任拿出煙來，遞給他下級一支，自己也點一支，繼續指示說：

　　「要堅決貫徹林副主席關於選拔優秀的人材放到關鍵性的領導崗位上去的指示。不要總是怕破格提拔，我們現在就是要破格提拔，要從保證江山永不變色的意義上來認識這個問題。你比如劉絮雲那樣的年輕同志，我看當一個副部長沒有問題嘛！」

　　「小劉我也認識，」幹部部長說，「她還沒有入黨呢！」

　　「哦！沒有入黨？那只是個手續問題。思想已經入黨了，組織手續辦一辦就是了。」

　　幹部部長稍稍有點驚訝，但沒有明顯地表露出來。

　　「胡連生這個人你們準備怎麼辦？」江主任停一停以後又問。

　　「他這一級幹部，管轄權不在我們這裡。」

　　「哦！是的，是的。他的任免問題可以在將來報告上面再說。現在我們可以安排他帶職下放嘛！管理處不是有一個農場嗎？叫他下放農場，還可以抓抓那裡的工作。他有病，勞動勞動有好處。」

　　「這個，我們也決定不了。」

　　「不要你們決定。」

　　江主任說完站起來，將眼鏡扶正，彈了彈煙灰，便很有份量地移動著步子，再去視察組織部。

　　組織部的科長幹事們見新主任首次蒞臨，有點精神緊張。好在江主任和藹親切，他笑著向大家頻頻招手：「你們忙你們的，我隨便看看。」這樣才使大家輕鬆了一點。

　　組織部的部長年齡比江主任大，資格也比江主任老。在江主任看來，大凡這種年齡大資格老而職位又不高的人，都是庸庸碌碌的人。所以提不上去，是因為他們頭腦遲鈍，理解上級意圖的能力很差，對新鮮事物缺乏敏感。因此，對這樣的人必須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不能隱晦曲折。他在見到組織部長以前已打好了訓詞的腹稿。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裡的部長還跟過去一樣把江醉章當作同級看待，稱他為「老江」，態度馬馬虎虎，並不十分恭敬。江主任勉強壓住心中的怒火，沒有直接就他的態度問題發表批評，而是找了另一個題目施出下馬威來。當一個年輕幹事給他端來一杯開水的時候，他對他說：

　　「你們部長的辦公室髒得不像樣子，怎麼也不給他打掃一下？」

　　那幹事四周看看，似乎沒有看出究竟是哪裡太髒。

　　「煙灰往地下彈，玻璃窗也沒有擦乾淨。」江主任具體指出說，「擦玻璃要用乾布嘛！這一點常識都不懂？煙灰缸不夠，多買幾個嘛！搞得地板上儘是灰，還像個軍事機關嗎？衛生面貌反映一個人的精神面貌，生活上不檢點的人工作上一定是拖拖拉拉，沒有朝氣。」

　　那個年輕幹事不知此話究竟是批評他還是批評部長，權且應一聲「是」，膽怯地退了出去。

　　江主任這才與組織部長談起了正事。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你們對黨團組織的發展工作有什麼考慮？」他問。

　　「部隊不搞『四大』，組織發展從來沒有停頓過，還跟過去一樣。」部長說。

　　「還跟過去一樣？這不行。要看到文化大革命的深刻變化，組織發展工作也要體現出這種變化。比如入黨條件，難道就一點變化也沒有？」

　　「黨章還沒有修改，也沒有宣佈作廢，等黨章修改以後再變吧！」固執的老部長回答道。

　　「不行，老兄，你這個思想可不行啊！現在是革命的非常時期，一切都要適應這場革命，組織發展工作當然也是一樣。黨章雖然還沒有修改，但你要看到，肯定是會修改的，要使我們的工作比較主動，就要及早跟上形勢。現在，既然考察幹部的標準是毛主席的五條和林副主席的三條，難道入黨就能用另外的標準嗎？我看要給部隊發一個文件，強調指出入黨條件就是五條跟三條，不要搞得太複雜了。馬上起草，明天發下去。」

　　組織部長沒有做聲，大概還在考慮發文的問題是否合適。

　　「組織工作要特別注意路線問題。」江主任接著說，「文化大革命已經搞了兩三年，應該認識到組織工作在路線鬥爭中的作用了，有什麼樣的組織路線就會產生同樣的政治路線；確定了正確的政治路線也一定要有相應的組織路線來起保障作用。這兩者的關係一定要非常明確，不能夠有一點含糊。鬥爭的經驗說明，凡是搞錯誤路線或者是站在錯誤路線那一邊的人，往往在歷史上就有問題。你看劉少奇司令部那些人，叛徒、特務、老機、老右，什麼人都有。這是一個經驗，這對我們的組織工作來說，也是一個很好的啟發。你們組織部要把那些跟彭其關係密切的人普遍查一查，很可能有不少人在歷史上是有問題的。比如那個門診部主任方魯，我看他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很可能是假黨員。你們要馬上著手清查他的歷史，看看他的入黨手續是不是完備。」

　　「普遍審幹的時候都是審查過的。」

　　「那不行，以前的審幹，路線不明確，那樣馬馬虎虎審查一下，不可能為路線鬥爭服務。你不要忘了，是為路線鬥爭服務。」他加重語氣再三強調，「為路線鬥爭服務，為路線鬥爭服務。」

　　組織部長又是木然，好像全未聽懂。

　　「對於優秀分子的入黨問題，今後組織部可以管得具體一點，要對基層組織起督促作用。就如方魯把持的那個門診部，組織發展工作一直是一條錯誤路線。有個護士叫劉絮雲，由於站在正確路線上堅持與方魯作鬥爭，就一直被排斥在黨外。這個同志樣樣都好，尤其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和積極參加跟錯誤路線作鬥爭表現很突出。基層組織應該主動去關心人家嘛！組織部應該督促他們解決劉絮雲的入黨問題。你把名字記一記吧！」

　　組織部長這才拿出記錄本來。

　　「劉，就是劉備、張飛那個劉，絮是棉絮的絮，如字底下一個紋絲，雲就是雲彩的雲。沒有記錯吧？給我看看。」

　　組織部長將記錄本倒過來遞給他看。

　　「唔，對，是這幾個字。你們去給門診部支部講一聲，盡快解決她的組織問題。一個月行不行？」

　　「這種做法……」組織部長猶豫著說，「過去從來沒有搞過。」

　　「過去沒有搞過的事多哩！文化大革命過去搞過了？思想太保守，對新生事物要有點敏感性嘛！」

　　到此，江主任已經不耐煩了，站起來就走。邊走邊在心裡念道：「這個人不行，只能淘汰，要趕緊換掉他。」

　　跟組織部相鄰的是宣傳部。這是江主任的老家，也是他賴以發跡的地方。這裡的幹部有許多是他從部隊物色來的，這裡的工作計劃是在他主持下制定的，這裡的一切他都瞭如指掌，本來可以不需要來這麼一次視察，而他還是來了。就如一個在外面當了大官的人，衣錦還鄉，修墳祭祖時的心情一樣，來這裡視察具有一種特殊意義。

　　科長幹事們與他說些表示親熱的打趣的話。

　　「江主任，還記得老家呀？」

　　「哎！『家雞打得團團轉，野雞一趕滿山飛』嘛！我是這個窩裡出來的雞，怎麼能忘記舊巢呢！」

　　「江主任真風趣，把自己比作雞了。」

　　「哈哈哈……！一個人總是要挨罵的，讓別人罵還不如自己來罵。」

　　「江主任，以後有什麼好事兒不會忘了我們宣傳部吧？」

　　「忘不了，忘不了！萬一忘了，你們把我拉下馬就是嘛！」

　　「那我們可拉不動啊！」

　　「哈哈哈哈！」

　　他一路大笑，從這間辦公室串到那間辦公室，與每個人都點了頭，好像他已經很久不曾到這裡來過。其實，昨天他還在這裡上班，他留在煙缸裡的煙頭剛剛才倒掉，他坐過的椅子可能還留著熱氣，他呼出來的二氧化碳還夾雜在部長辦公室的空氣中。

　　「要保持光榮傳統，同志們，我們宣傳部在文化大革命中是立了功的。不要居功自傲，故步自封。」江主任在新聞科對那裡的科長和幹事說，「新聞工作潛力還很大，只要思想上明確為路線鬥爭服務，就可以做出更大的成績。大家都要學會動腦筋，加強政治敏感性，在我們這裡會出人材的。」

　　科長和幹事們紛紛點頭稱是，表示決心很大，信心十足，這使江主任十分滿意，哈哈一笑又走到別的科去了。

　　最後他向那位曾在文工團領導過整風的副部長交代了一項任務。

　　「……要把宣傳部辦成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堅強堡壘。」他說，「我考慮要建立一個寫作組，編製放在你們這裡，行政上由你們來管，思想和業務我要親自抓。這是一支戰鬥隊，要在路線鬥爭中衝鋒在前。人員你可以物色一下，要精挑細選，到全兵團各個部隊去選。首先是要能寫，人要聰明能幹，越年輕越好，年輕人思想單純，受舊的影響少，等於一張白紙，給他塗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你最近一段時間要全力以赴來做這項工作，物色一個，報告一個，我要親自審查，還要見面。物色好以後，把人調來，先給他一些考驗機會，考驗合格了，才算寫作組的正式成員。人不要多，有五個夠了，只要能一個頂一個就行。」

　　離開宣傳部以後，江部長想起，最重要的還有一個保衛部，這個機構相當於地方的公安局，專門與敵特和各種罪犯打交道。文化大革命中，地方的公安局、檢察院、法院問題不少，江青曾有指示，要「砸爛公檢法」。江醉章主任從中得到啟發，也特別重視這個部門，因為他們掌握著各種偵察手段，擁有許多專門人材。他認為，砸爛倒是不必，只要能有效地掌握在自己手裡就行了。關鍵在領導，如果這個部門的領導是路線覺悟很高的就好辦，如果是個糊塗蟲或根本就是走資派的爪牙，那就要立刻撤換。且看看保衛部的部長對新上任的主任態度如何吧！

　　江主任剛剛走進保衛部長的辦公室，那位部長就立刻叫副部長通知全體幹部在會議室集合。

　　「集合做什麼？」江主任問。

　　「大家早就聽到江部長要當主任的消息了，都很高興，這幾天各個辦公室都在議論，說江主任水平高，有魄力，一定能大大改變部隊的政治工作面貌，機關作風也會煥然一新，很希望盡早聽到江主任的指示。我還準備下午向主任匯報一下情況，同時反映大家的心情，想請主任來跟部裡的幹部講講話哩。哪知我動作太慢了，主任自己深入下來了。」

　　「哈哈哈……！什麼主任啊！我昨天還不是跟你一樣，也是一個部長？」江主任瀟灑自如地笑著說。

　　「那就大不相同啦！雖然昨天都是部長，部長跟部長能力相差很遠，貢獻更不能相比，尤其是路線覺悟，我們怎麼能跟江主任相提並論呢！我早就想，我們這個政治部非要像你這樣的幹部來抓一下不可，否則，只能是死氣沉沉。當然，我也不是說老主任不行囉！」

　　「你們會失望的呀！」江主任謙遜地說。

　　「在看人的眼力方面，我還能相信自己。」

　　「噷噷！」江主任抿嘴微笑了一下，不知是什麼意思。

　　「主任，」保衛部長主動請示道，「你看我們的保衛工作……應該……這個……工作的重點？……」

　　「保衛工作要為路線鬥爭服務。」江主任一針見血地說，「不要把保衛部單純看作是捉特務、抓壞人，文革以前地方上的保衛工作就走上邪路去了。你聽說過嗎？還有人在毛主席身邊安竊聽器呢！那是保衛誰？對付誰？簡直成了敵人的保衛機關。這個教訓是很嚴重的呀！我們部隊的保衛工作要特別注意。不光是不能幹那些壞事，還要自覺地幹好事才對。」

　　「對！我懂。」

　　「所以要提出為路線鬥爭服務的任務。」江醉章中斷說話，思考了一下，「這個……工作要主動，主動地……在路線鬥爭中立功。你比如，彭其在空四兵團盤踞多年，陰謀詭計一定不少，你們保衛部知道一點情況嗎？」

　　「這方面……看來過去在那條總的錯誤路線指導下，我們的方向也成問題，對於反黨集團的事我們沒有過問。路線啊！路線管住一切，叫你沒有辦法。今後就好啦！政治部在正確路線指導下，我們的工作就好做了。」

　　「要主動。」江主任強調說，「不要事事都等我來安排，你們自己要主動地為路線鬥爭服務。」

　　說到這裡，副部長進來了。保衛部全體幹部已在會議室集合好，等著江主任做指示。

　　「主任，請去跟大家講講吧！」部長說。

　　「講什麼呢？咹……」江主任稍微想了想，「好吧！講幾句吧！」

　　在保衛部長帶頭鼓掌的一片熱烈的嘩嘩聲中，江主任坐到長條會議桌的主席位置上，先哈哈笑了一陣，又扶了扶眼鏡，便輕鬆隨便地開始講話了。

　　「哈哈！又不是初次見面的，搞這麼隆重幹什麼！……嗬嗬！人還不少呢！比我們宣傳部人多啊！哈哈！人多是個好事，要是能一個頂一個，沒有南郭先生那就更好了。有沒有南郭先生？」

　　「有！哈哈……！」一片笑聲。

　　「言歸正傳。同志們，大家恐怕沒有一個不認識我江醉章的，平常都是見面點頭，這一下我成了主任，就要做什麼指示。什麼指示啊？我這個人主張什麼反對什麼大家還不瞭解？恐怕人人都知道，我就是重視路線鬥爭。這幾年在路線鬥爭中學了一些經驗，也練了一下筆桿子，我勸同志們也來研究一下路線鬥爭的問題，好不好？呃……要把保衛工作納入路線鬥爭的軌道。你們不是搞保衛的嗎？保衛什麼呢？當然要保衛我們的軍隊不受敵人破壞，但是，更重要的是要保衛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無產階級司令部。怎樣才能保衛好呢？不能單純搞消極防禦，還要主動向資產階級司令部進攻。要主動，這一點很重要。具體的我就不談了，總而言之是要發揮大家的主觀能動性，爭取人人都成為三忠於的保衛幹部。就隨便講這麼兩句吧！我還要到其他幾個部去看看。」

　　又是一陣掌聲。接著，保衛部長還代表大家表示要好好消化江主任的指示，深刻領會精神實質，切實遵照執行。並宣佈當天下午停下一切工作，以科為單位認真開展討論。

　　從保衛部會議室出來，江主任感到皮鞋增加了彈性，磨磚鋪成的走廊也像沙發一般柔軟。大樓裡的空氣似乎換成新鮮的了，深深吸一口，全身都舒服。他心裡在想：「有希望，很有希望，這個保衛部長是一粒良種穀，要讓他繁殖、傳播，使政治部的幹部都變成他這個樣子。變不過來的就調走、復員、轉業。持頑固態度的就是彭其的死黨，帽子有的是，辦法多的是。組織部長就是一個，什麼時候開刀呢？馬上？過一段？好辦，好辦，隨時都可以……」

　　由於想事去了，還有兩個部門忘了去視察，信步踱上三樓，撞到自己的新辦公室門口了。門緊關著，推不開，看樣子已經整理好了。有個秘書見新主任到任，連忙拿鑰匙來開門。江主任走進去一看，可以，比起原來的部長辦公室來要闊氣一些。外間是會客室，沙發、茶几、暖瓶、煙缸、茶葉筒，應有盡有。窗台上還有一盆仙人掌，起著適當的美化作用。裡間才是辦公的地方，辦公桌、籐椅、保險櫃、地圖、書架、電話機，也是應有盡有。無論外間或裡間，都掛著墨綠色的平絨窗簾，室內的照明設備也相當完善，吊燈、檯燈、壁燈，樣樣齊全。江主任不由得想起了高幹招待所那套二○九號房間，有了這麼好的辦公室，還要那套房間嗎？不，不能放棄，這裡有這裡的用處，那裡有那裡的用處。

　　新官上任，總是要體現一個新字就好，這個新字選擇在哪個方面亮出來呢？江主任環顧了一下會客室，很快擇定了。趁給他開門的秘書還在身邊，便立即發佈了第一道命令：

　　「這牆上的壁燈是誰搞的？辦公的地方要壁燈做什麼？又不是跳舞廳。趕快給我拆掉，誰裝的誰來拆，明天上班如果還看見這個東西，我要把它砸了。」

　　秘書嚇得戰戰兢兢，連說：「一定拆掉，一定拆掉，我馬上叫電工來。」

　　江主任沒有在辦公桌前坐定，他信步走出來，串進了旁邊一張門，見裡面無人，又串一張門，在那裡遇上了秘書處一個忙碌的秘書正在分戲票。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整個南隅見不到一個劇團上演新劇目，據說一些劇場大都變成了倉庫或者街辦工廠的車間，還有的被某某造反司令部佔據著。最近有一個友好鄰國的軍隊歌舞團來南隅訪問，給空軍和海軍各演一場。久不看戲了，戲票當然是緊俏得很哪！所以分票權直接掌握在政治部秘書處長的手裡。處長叫這位秘書具體辦理，最後向他報告一下便可以分發下去了。目前，秘書正在將戲票分裝進若干信套裡去。

　　「你在做什麼？」江主任問他。

　　「分戲票。」秘書起立回答。

　　「你分吧！你分吧！我沒有事。」

　　江主任說著，隨便拿起那一沓子已經裝好戲票的信封信手翻閱。其中有政委的，有參謀長的，也有他江主任的。翻著翻著，在一個信封上看見了許淑宜的名字，江主任臉色突變。

　　「這是幹什麼？」他將那個信封扔到秘書面前。

　　「這……」秘書已知道大事不好，結結巴巴地說不清楚，「這……彭不在家，他的家屬……過去……反正……」

　　「亂彈琴！」江主任發火了，「把你們處長叫來！」

　　那秘書已不能解釋了，只得戰戰兢兢地離開找處長去。江主任氣咻咻地坐在椅子上，準備興師問罪。

　　書生樣子的秘書處長來了。江主任把寫著許淑宜名字的信封往他手裡一遞，說：

　　「你看看，這是搞什麼鬼？」

　　處長看了信封上的名字，又抽出裝在裡面的兩張戲票來看了看，原以為是戲票的座位太好，見是十一排的，並不算好票，便知道江醉章的意思了。

　　「是我沒有交代清楚，疏忽大意。」秘書處長承擔責任說。

　　「你看這件小事反映了什麼問題？」

　　「說明我們路線覺悟太低。」

　　「豈止是太低！簡直是……」江主任見分票的秘書在場，命令他說，「你先出去！」待那個秘書走了以後，他接著與處長說，「簡直是彭其的狗腿子！怎麼那樣有感情嘛？真是陰魂不散哪！正式宣佈撤職了，還有人在巴結他的家屬。是為自己留後路吧？希望彭其捲土重來吧？想復辟，盼復辟，準備復辟！」

　　「平常教育不夠。」秘書處長低著頭一個勁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你看怎麼辦？」

　　「由我寫一個檢討。」

　　「你？你代表他？你跟他是一樣的嗎？」

　　「我應該負責任，我是他的領導。」

　　「亂彈琴！」

　　「主任您看……要他……？」

　　「立刻調走。」江主任斬釘截鐵地說，「頂多到士兵灶當個管理員，有了復員的機會就馬上處理復員。政治部秘書處不能要這樣的人，一個也不能要，混進了一粒沙子也要清乾淨。你三天之內把所有秘書、科長的現實表現查清，告訴我。如果你包庇壞人，你自己負責。」

　　江主任說完，甩手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只剩秘書處長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主任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餘氣未消。戲票的小事在他心裡敲響了警鐘，恨不得立刻將所有不中意的人全部撤換。但這是做不到的，一則需要有手續過程，二則他手邊可以信賴的人太少，暫時頂不上去。當然可以破格提拔，而破格提拔也要有值得一提的人哪！他想了半天，覺得迫在眉睫的是要盡快在陳鏡泉身邊安一個釘子。那個黨委辦公室比自己的秘書處更加重要得多，把黨委辦公室抓到手了，就等於將陳鏡泉控制起來了。決心一定，馬上打開抽屜，拿出紙張來給北京寫信。他很清楚，這封私人信件將比兵團黨委的一個正式報告頂用得多。

　　他唰唰地在信紙上寫著：「……所以，由鄔中同志擔任黨委辦公室主任是最理想的……」

第三十三章　熱情奏鳴曲

　　一部解放牌卡車載著行李傢俱從司令部圍牆外開來，拐一個彎，駛上了大路；駕駛室裡除了年輕的汽車兵掌握著方向盤以外，還坐著毫無表情的許淑宜和憂鬱得發癡的彭湘湘。車斗裡面也有一些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和行李傢俱混裝在一起。我們認識的只有三個人，陳小炮和她的哥哥陳小盔以及不愛說話的李小芽。另有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女青年不知是誰，只見陳小炮與他們在熱烈地議論著什麼，看樣子，那都是小炮的同學。

　　汽車在大路上跑了不遠，便拐彎沿著山腳駛去。這是一條坑坑坎坎的臨時公路，是前年修建地下工事時運土石用過的，此後幾乎沒有汽車來過。地下工事早已竣工，洞口已經堵死了，並重新用泥土和石塊掩埋好，種上了快速生長的樹，叫人看不出有什麼異常。惟有臨時公路還保留著，路上已長滿了草，也幾乎看不出路面了。原來遺留在路上的大小石塊躲在草叢底下，司機無法看清楚，車輪不斷被拱起來，拋下去，產生很大的顛簸。為了安全起見，汽車像烏龜一樣緩慢地爬行。

　　車輪每拋起來一次，車斗裡就傳出嗡嗡的響聲，這是鋼琴受了震動，在警告它的主人：再這麼顛簸下去，還要不要你的鋼琴？可是坐在車頭的琴主人一點反應也沒有。她變得癡呆麻木，沒有感情，不知疼惜自己的東西，也不曾記得美好的旋律，甚至幾乎連耳朵也聾了，鋼琴的警告她好像壓根兒沒有聽見。

　　好在有熱心的陳小炮關心著鋼琴的命運，她及時組織了救護，只聽見她的聲音在車斗裡嘰嘰呱呱不停：「快來！搶救鋼琴，這是個嬌貴寶貝兒，會震壞的。來呀！先把這一頭抬起，塞一個包袱到底下去。……別管啦！鋼琴比包袱重要。快點！用勁兒！預備－－起！好了好了！塞！快塞！……對了，對了，放下！還有那頭。……快！又拋了。預備－－起！好！塞進去！塞進去！……不要緊的，這鋼琴不能壞了，湘湘可以藉著它放一放悶氣，總比白白地唉聲嘆氣要強，聲音大多了。要是我有鋼琴，不高興的時候我就彈琴，連指頭兒都不要，用拳頭，擂下去，砸下去，轟轟地響，痛快！」

　　汽車停在一塊菠蘿地頭。前面不遠處有一座小平房，從門窗的數量可以看出，僅僅有四間小屋。靠外面這頭是有人住的，門開著，有一個近五十歲的婦女在台階上洗衣服，見有汽車開來，不勝驚奇，站起來，甩著手上的肥皂水，準備迎接客人。

　　「先去看看房子吧！」司機扭頭對許淑宜說。

　　彭湘湘攙著媽媽下車，早有陳小炮已經跳下車斗站在車門外等著了。許淑宜在兩個女孩子的攙扶下，蹣跚走近平房。她抬頭望了望，見房子的外表並不算破舊，紅磚黑瓦，顏色分明，台階上的石頭砌得很扎實，沒有明顯的損傷。窗玻璃完好無缺，只是灰塵太厚，不怎麼透明。這頭兩間的主人顯然是那個洗衣服的婦女，另外兩間該是許淑宜的新居之所了。她們徑直朝那一頭走去。

　　洗衣的婦女見來人衣著講究，膚色白淨，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卻又為什麼到這裡來看房子呢？她疑惑、緊張，想找客人說話，又有點不敢冒昧，終於沒有開口，只是垂手站著，肥皂水沒有甩淨，順指頭落下地來。

　　「大娘，您住這裡？」陳小炮跟她打了招呼。

　　「是啊。」她顯然是本地人，普通話說得很彆扭，頭一個字就沒有咬準確。

　　她們上了台階，來到一個門口，見門上並無暗鎖，只有一個鐵環鏈搭在鐵璩子上，用一根小棍子插上當鎖。湘湘扯掉小棍子將門推開，裡面四壁空空。牆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顏色模糊的磚塊來。沒有剝落的部分也已經不是白色了，黑一塊，黃一塊，花斑點點。天花板上是蜘蛛的打獵場，絲網東牽西掛，使蚊子和蒼蠅插翅難逃。地上潮濕是這間房的最大特點，灰塵在水泥地上結成了塊，還在繼續冒出水來。後面的窗框上釘著鐵條，透過玻璃可隱約見到窗外長滿了茅草和籐蔓。

　　鄰居大娘好奇地走過來，站在離她們十步遠的地方望著許淑宜一眼不眨。

　　「大娘，您家幾口人？」陳小炮與她攀談起來。

　　「四個人。」她伸出四個指頭，「老頭子，還有一個女，一個崽。」

　　「大伯在哪兒工作？」

　　「在軍人服務社。」

　　「做什麼的？」

　　「補鞋。」

　　「哦！就是那位修鞋的朱師傅？」

　　「是呀！是呀！」

　　朱大娘連忙進屋搬出幾條矮木凳來，熱情地招呼客人們說：「同志，坐吧！」

　　「不坐，大娘，我們有事呢！」還是小炮說。

　　「哦！」朱大娘不善於多話。

　　「大娘，」小炮又問，「這兩間房原來住人了嗎？」

　　「沒有住人的，」大娘搖頭說，「只裝了一些鋤頭、鐵鏟，昨天才搬走的。」

　　「這不像是宿舍啊，連廚房都沒有。」

　　「沒有廚房的，在台階上搭個棚煮飯吃，你看我們，就是這樣子的。」

　　陳小炮向那頭望去，見台階上用零碎木片和油毛氈搭了一個擋雨的半邊洞窟似的棚，裡面放著燒煤的爐子，堆著引火柴、煤球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個很好，天熱時煮飯涼快。」朱大娘熱情介紹她的經驗。

　　「你們在這兒住了多久啦？」小炮又問。

　　「去年搬來的，一年了。」

　　「你們搬來以前這個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聽說是修工事的時候放哨的住在這裡，後來不住人了，旁邊的生產隊借了這個地方裝肥料，放工具。我們搬來才把肥料搞走的。」

　　當陳小炮與朱大娘攀談的時候，許淑宜母女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對話內容她們都聽清楚了。看完了這一間，再看另一間，兩間房的基本情況一樣，只是靠頭上的那一間更加潮濕罷了。望著眼前的情景，聽著耳邊的對話，感慨萬千。一夜之間，人的景況發生了多大的變化！當老頭子是司令員的時候，就有那樣多的方便擺在他身前身後，家屬子女也都沾光。需要什麼東西可不能輕易開口，隨便說一聲，就不知會忙壞多少人。許淑宜深深地記得一個教訓：有一年夏天，一家人在院子裡乘涼，後勤部有位副部長也在。在閒談中，許淑宜說到，她很喜歡一種叫作雪衫的樹，把那種樹著實讚美了一番。說話的無意，聽話的有心，幾天以後，整整一個連的部隊，整整一個汽車班，為了把望海公園的雪衫，挖出四棵來移栽到司令員的院子裡，停止了緊張的軍訓，忙碌了兩三天。司令員從部隊回來，知道了這件事，在許淑宜面前大發了一通脾氣。怒沖沖地訓斥道：「禍根就是你！多嘴多舌，搞得影響不好，老百姓知道了會怎麼說呀！你給我拔出來，背回去！」從此，許淑宜才知道，說話可得小心了。現在，老頭子把官職一丟，他幾十年對革命的貢獻就變得一錢不值了。就連他的妻子，一個沒有犯任何錯誤的老幹部，也跟著把歷史功績賠進去了！潮濕、骯髒且空蕩蕩的房間裡，好像在四面牆上，寫滿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公式：

　　貢獻－－一文不值

　　官銜－－價值的標準

　　「難怪都怕丟官啊！」許淑宜不由得想到房間以外去了。這時，她感覺到屋裡有一股濕氣奪門而出，鑽透她身上的衣服，滲進皮膚，侵入骨髓裡去了，那害了大骨節病和嚴重的風濕性關節炎的膝關節，猛然間一酸，失去控制，幾乎跌倒。她使勁抓住門框，顫顫巍巍地堅持著，臉上和身上冒出毛毛虛汗來。

　　「媽媽！」湘湘早已忍不住了，一見媽媽如此，眼淚嘩嘩地流下來，趕緊將媽媽攙住。

　　「快不要哭！」媽媽小聲叮囑她說，「人家看了會笑話我們。」

　　「你的腿會在這裡癱瘓了呀！」

　　「也不一定，孩子，環境差了，本身的抵抗力可能會增強。」

　　「那是你自己安慰自己。」

　　正在跟朱大娘說話的陳小炮，回頭看見了這裡的情況，也趕過來攙扶許媽媽。朱大娘見了，趕緊進自己屋裡去，搬出一張帆布躺椅來，招呼許淑宜躺下。

　　「你們要搬到這裡來住啊？」朱大娘關心地問。

　　「是的。」

　　「這個地方好潮濕的，地下出水呀！」

　　「朱大娘，您洗衣服去吧！別耽誤您的事了。」陳小炮有話不便當眾說，因此把熱心的鄰居支走。

　　「唉！」朱大娘認真望一眼瞼色蒼白的許淑宜，懷著同情心，又無法相助，嘆一聲回她「廚房」那邊洗衣服去了。

　　陳小炮目送她走後，回過頭來，一手叉腰，一手撐在躺椅扶手上，按她自己願意的方式，叫了許淑宜一聲，說開話了。

　　「媽媽！怎麼辦？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做絕了，都是那個戴眼鏡的鱷魚乾的。我可不是為我爸爸辯護，我爸爸進醫院以前明明跟他說了，要考慮到您有風濕病，別的條件可以將就，就是不能潮濕。江醉章當面答應得好好兒的，偏要故意這麼做，多狠毒啊！怎麼辦？卸不卸車呢？已經到這兒來了，那個地方也回不去了，總不能住在車上吧！人家交代了，汽車只能用一上午，怎麼辦？」

　　「我們不卸車他會來扔？」湘湘擦一把眼淚說。

　　「你以為江醉章做不出。」

　　「還有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糯米團長，你不知道嗎？再說他也不在家，從北京一回來，病就發了，硬挺了兩天，不行，只得住醫院，還不知哪天回呢！」

　　「不卸車！就不卸車！看他把我們怎麼的。」湘湘賭氣說。

　　「我說湘湘，」陳小炮站直了，將兩隻手都叉在腰上，「你不要撥錯了算盤子兒，這不是以前了，你爸爸不是當官兒的了，跟修鞋的朱師傅一樣。能看成一樣就夠照顧的啦！你還沒有轉過彎兒來？」

　　「孩子，」許淑宜使勁拉著扶手將上身抬起來坐直，「搬！」

　　「媽媽！」湘湘又湧出兩行眼淚，「搬下來怎麼辦呢？」

　　「怎麼辦？朱師傅一家能住，我們也能住嘛，住下來再想辦法改造環境嘛！」

　　「對！」陳小炮高興地把腿一拍說，「改造環境，就這麼辦，來，湘湘，別哭了，我們去調查研究一下。」

　　她們推開後面的窗戶，見高坡陡立，雜草叢生，牆後的水溝被堵塞了。

　　「你到李小芽家裡去過嗎？」小炮問。

　　「怎麼沒有去過呢？」

　　「他們的房子後面也有一個陡坡，可人家為啥不潮濕呢？我去看了，後面有一條很深的溝。咱們可不可以也在這裡開條溝呢？」

　　湘湘為難地皺起眉頭。

　　「你不會？」小炮問，「別怕，跟著我幹吧！」

　　「你會呀？」

　　「不幹就不會，幹起來就會了。」

　　陳小炮回到台階上來，對許媽媽鄭重宣佈了她的宏偉計劃：

　　「媽媽，您放心！只要委屈短短的幾天就行了。今天先把東西搬進來，只架一張床睡覺，其他都隨便放著。明天我們把牆壁粉刷一下。石灰我去搞，管理處的倉庫裡有的是，我找胡處長，他還沒有撤職，我把這裡的情況告訴他，他一定會氣得跳起來罵娘，說不定他自己還要來幫幫忙呢！粉好牆壁，我們接著就開溝，開一條很深的溝，把這座房子三面圍住。我們用磚把它砌起來，免得叫泥沙堵塞。工具和磚都找胡處長借；勞動力包在我身上了。我的保皇派同學多得很，我去動員動員，都會來的。要是胡處長沒有權，弄不到磚了，我們就偷，要不，公開地去搶也行。我的同學有會開車的，有會打架的，反正大家都是搶，我們也去搶，怕什麼！又不是搶來裝進自己兜裡。」

　　許淑宜聽了小炮一席話，一面覺得這孩子很有辦法，有能力，有氣魄；一面又擔心著，她太大膽了，難免捅婁子。細想一下她所提出的刷牆開溝的主張是很有道理的，也許這裡的環境能得到徹底改變。當然，這還是計劃，未成為現實，而僅僅是計劃就足以使人寬心的啦！她苦笑了一下，對陳小炮說：

　　「孩子，你想得天花亂墜，能夠做到嗎？」

　　「媽媽，您要不相信，您就睡上幾天大覺別醒來吧！到時候睜眼一看，一切都變了。現在我什麼也不說了，等著瞧吧！」她把袖子一卷，「湘湘，你找朱大娘借掃把去。」說完奔向汽車，邊跑邊喊，「喂！戰友們，下車！」

　　汽車後面的擋板哐的一響，青年們跳下車來，抬著、扛著、抱著、提著，各式各樣的行李、物品、傢俱、被褥，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喊叫聲，使這個安靜的地方一下子變成了鬧市，蟻群搬家似地從汽車到房子跟前拉成了稀散的一線。

　　高個子的陳小盔和尚未長高的李小芽合夥抬著一口大木箱。陳小盔除了抬木箱以外，背上還背著畫夾子。開頭是李小芽在前面退著走，陳小盔在後面往前推，走了幾步，由於陳小盔看不到路面，踢上了一塊石頭。他提出要調過頭來走，李小芽服從了，兩人對換了位置。哪知這樣也不行，陳小盔看不到前進的方向，退著退著，退進菠蘿地裡去了。

　　「放下」陳小盔喊道。

　　大木箱放在菠蘿地裡，至少在底下壓著四蔸菠蘿苗。陳小盔搔著頭皮開始研究抬箱子的最好辦法。這時候，其他人和其他傢俱物品都在目的地集中了。

　　「怎麼抬才好呢？」陳小盔自語道，「往前走不行，往後走也不行，真麻煩！」他只得問李小芽，「你見過別人抬箱子的沒有？」

　　「好像見過。」李小芽把握不足地說。

　　「怎麼抬的？」

　　「好像也是這樣抬的。」

　　「不對，肯定不對，這樣怎麼能抬！」

　　「那……那怎麼辦呢？」

　　「得借一部板車來推。」

　　「還得借板車去呀？」

　　「不借怎麼辦？總不能老放在菠蘿地裡呀！」

　　李小芽開始懷疑他的主意了，便說：「叫小炮姐姐來吧，她一定有辦法的。」

　　「別叫！讓人看笑話，說我們連一口箱子都搗弄不了。這樣，你趕快去借板車，我坐在箱蓋上畫畫兒，等著你來，去吧！快去！」

　　「你們在幹啥呀？」陳小炮站在台階上，老遠對著這邊喊。

　　「快去！快去！讓她看見了。」陳小盔一面支使李小芽去借板車，一面緊張地將畫夾子取下來準備畫畫。

　　李小芽忸怩著，遲遲不走。陳小炮見狀奇怪，一個箭步跑了過來。

　　「怎麼到菠蘿地裡去了？」她問。

　　「我們不會抬。」李小芽坦白地說。

　　「誰說的！」陳小盔不承認，「主要是她，她沒有勁兒。」一邊說話，一邊又想出新的辦法來了，吩咐小炮說，「你來給我扶一下，」他蹲下去做著舉重的動作，「扶上來，我用頭來頂，像朝鮮人那樣。」

　　非但陳小炮笑了，連李小芽也笑得直彎腰。笑夠了以後，陳小炮說：

　　「小芽，別理他，他只會畫畫兒，勞動知識，生活常識，一點兒也不懂。咱們來抬。」

　　李小芽模仿著陳小炮的動作，將箱子抬起來了，抬法還跟原來一樣。

　　「走，橫著走。」小炮吩咐說。

　　「哦！」陳小盔恍然大悟，「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橫著走呢？」

　　「你畫畫兒去吧！」小炮譏笑他說，「不過，你那畫兒也危險，要是叫你畫個抬箱子的，你怎麼畫呀？」

　　陳小盔重新背上畫夾子，隨意擺動著鬆軟的兩臂，塑料涼鞋拖得地上的小草沙沙地響，自我解嘲地笑著，跟在箱子後面走去。

　　屋裡，人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打掃衛生。掃把滿屋子橫飛豎舞。抹布扔上扔下。有的用鐵鍬撮灰，刮得水泥地嗤嗤地叫。有的檢查電路碰得電火閃閃地跳。還有的跑到屋後去了，扯起大把大把的野草，一群群蚊子從草叢裡飛出來。汽車司機是個年輕戰士，也滿頭大汗地跟大家一起幹得正忙。

　　「司機同志，你來一下。」陳小炮在房後的草堆裡找到了他。

　　「做什麼？」司機拍著手走出來問。

　　「我想請你幫個忙。」

　　「唔，說吧！」

　　「這位許媽媽有嚴重的風濕病，」陳小炮簡練地說，「潮濕的地方一天也待不了。我們準備在房後開溝，但一下子來不及。你看屋裡多潮濕，她怎麼辦呢？我想在屋裡放些石灰，把濕氣扯一扯，暫時對付幾天。我看你的車斗裡沾滿了白粉，是不是運過石灰？」

　　「是的，我昨天還運石灰來著，生石灰，還沒有散。」

　　「放在哪兒？」

　　「放在木工房旁邊那個敞棚裡。」

　　「你能不能去弄點兒來？」

　　「這……」司機猶豫了一下，「好吧！」他點頭了。

　　陳小炮高興地來到許淑宜面前，大聲說道：

　　「媽媽，放心吧！形勢大好，越來越好，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您甭擔心，一切都會非常滿意的，您等著瞧吧！」她發現彭湘湘爬到窗台上去了，忙喊道，「小心點兒！湘湘，你的皮鞋會滑的。」轉頭又向許媽媽說，「她怎麼又穿上皮鞋了？」

　　「布鞋洗啦！沒穿上兩天就要洗，愛乾淨。」

　　「唉！那麼乾淨幹啥呀？」

　　「孩子，」許媽媽很有感慨地說，「要是我們湘湘也像你這麼能幹就好了！」

　　「會變得能幹的，您看，她不是上窗台了嗎？」

　　有人把灰屑倒在不合適的地方，陳小炮一眼瞅見，連忙拖了一把鐵鍬走過去。

　　從車上卸下來的行李物品，暫時全部堆在台階上下。鄰居朱大娘站在她自己的門口望著那些東西，努力猜測新鄰居的身份。她想肯定不是一般的幹部，難道是大幹部嗎？大幹部又怎麼會住到這樣的地方來呢？而且又怎麼會只有被褥箱子而沒有桌凳？後來她猜到了一種可能性，大概那位女鄰居的丈夫原來是大幹部，最近死了，她們只得搬家。不過他們那個單位的領導也太不近情理，死了一個大幹部就要把傢俱收回去，把他的家屬趕出來？將來你自己死了，你的家屬怎麼辦呢？朱大娘暗自在心裡念道：「老頭子死不得呀！我家的老朱不要早死就好啊！他死了，我一家子人還不知住哪裡去呢！」善良的朱大娘產生了同情心，她可憐這個不幸的家庭不幸的人。於是，她產生了一個見義勇為的念頭，很想向新鄰居提出來試試，可又擔心著人家會不會領情。她們是大幹部的家屬，能接受你的好意嗎？需要你提供幫助嗎？去不去跟她們講呢？去不去呢？不去？……去？……不去？……

　　正在這時，許淑宜扶著牆壁微笑著，困難地向她走過來。

　　「老嫂子，你還不做飯啊？時間不早啦！」

　　朱大娘見這位新鄰居親熱地稱她「老嫂子」，又感動，又驚慌，不知怎樣回答，連忙又搬條凳子出來。

　　許淑宜沒有坐，繼續跟她說話。

　　「老嫂子，朱師傅回來吃午飯嗎？」

　　「回，下班就回。」

　　「兒子女兒呢？」

　　「兒子在工廠，不回，女兒在學校造反，有時回，有時不回。」

　　「哦！……以後咱們就是鄰居啦！」

　　「是呀！我一個人守廟，好孤單喲！」

　　「以後就不孤單了，我女兒會彈琴，可熱鬧著哩！」

　　「是呀！是呀！」朱大娘總是擺不脫拘謹，很難找出更多的話來說。

　　許淑宜攀著門框扭頭朝朱大娘屋裡看了一眼，見裡面的傢俱式樣和成色都很舊，佈置也很簡陋，床上的蚊帳顏色不太明亮。她試圖走進裡面去坐坐，剛剛提腳，被朱大娘攔住了。

　　「我屋裡好髒的，對不起呀！」

　　「老嫂子，這有什麼關係呢！」

　　許淑宜撥開她的手，移步進去，坐在一張木框鑲竹片的涼床上了。

　　這個舉動使朱大娘很受感動，一下子鼓足了勇氣，把她原先不敢講的想法講出來了。

　　「同志，」她確認對許淑宜以同志稱呼為最好，「你看我這個房間還好嗎？」

　　許淑宜沒有聽懂她問話的意思。

　　「我是講，」朱大娘進一步說明確，「比你們那兩間乾燥些吧？」

　　「是乾燥些，好多了！」

　　「你看，床腳都沒有漚壞的。」朱大娘指著床說。

　　「是啊，這兩間屋靠外面一些，離山邊遠一些。」

　　「這樣，我們跟你們換一換好不好？」

　　「什麼？」許淑宜吃驚，「你要把好房子讓給我，你住潮濕的？」

　　「對呀，好不好？」

　　「老嫂子，那怎麼行呢！」

　　「不要緊的，」朱大娘盡可能模仿普通話，想把道理講清楚，以說服對方，「我們不要緊的，一個個都沒有病，濕一點不怕。你腿痛，我知道，扯不得濕氣的。跟我們換一下吧！老朱回來我就跟他講。不怕，不要不好意思，我們老朱會同意的。」

　　這一席純樸感人的話，使許淑宜受到一種刺激，她好像回憶起什麼來了。是什麼呢？是過去見過的人還是曾經遇過的事？不知道，反正有一種舊情、舊景，值得緬懷的經歷在活躍起來。也許是抗日時期的事吧？可又不像；也許是大軍南下途中……？也不是。這位朱大娘是從未見過面的，她那彆扭的語言是不常聽到的，可她有一種力量能像無線電波一樣傳給許淑宜，使她產生感應，激動起來，振奮起來。她一把拉住朱大娘粗糙的手，嘴唇先翕動了幾下才說出話來：

　　「老嫂子，你真是個好人哪！」她失去控制地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你這麼好的人，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老嫂子，現在這個時候還有你這麼好的人，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不要緊的，同志，不要緊的，互相幫助啊！」

　　「不！」許淑宜語氣堅定地說，「老嫂子，不能這樣做。你不要看錯了，我們並不比你們高一等，我也是什麼苦處都嘗過的。我們的鋼琴不能受潮，你們的竹片床也不能受潮。你放心，老嫂子，我們自己會解決的，現在潮濕，過幾天就不潮濕了。」

　　「還是換一下吧！」

　　「不，不，不換，不能換。」

　　當她們在說話的時候，那邊房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玻璃窗擦得乾乾淨淨了，窗框洗刷得現出油漆的本色來了，水泥地不但掃刮一淨，而且被散石灰鋪成潔白的了。一部分沒有散團的石灰塊堆在牆角，正在迅速吸收屋裡的濕氣，空氣開始變得乾燥了。司機戰士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其餘的人們正嗨喲嗨喲把鋼琴抬進屋去。

　　「戰友們，大家辛苦了！」陳小炮像文化大革命初期在街頭參加大辯論的勇士一樣，站在矮凳子上發表演說，「今天的活兒幹得很好！很漂亮！棒極了！我們戰勝了困難，我們勝利了！」又突然改變腔調，「不過別驕傲，戰鬥還沒有結束，大家不能松勁兒。我們還要把牆壁粉刷一遍，屋後要開一條溝，還夠咱們干幾天的。可是現在不能幹了，肚子在鬧饑荒，沒勁兒了。大家很清楚，這個地方是沒有飯吃的，各人回自己家去吧！義務勞動就是這樣兒的，不管飯。喂！下午休息，明天來，不來的開除！」

　　大家笑了。有人提出：

　　「下午為什麼不來？」

　　「下午要做準備。」小炮說，「刷牆要不要技術的？還得拜師傅。開溝要不要工具？還得去借。砌溝要不要磚的？還得去偷。這些事兒我來辦，需要有人幫忙的時候我會來叫的。走吧！別囉唆了！」

　　像學校放午學一樣，那些「戰友們」一哄而散，蜂擁出門，各自回家去了。

　　陳小炮往躺椅上一倒，蹺著腿，嚷嚷起來：「湘湘，過來過來！」

　　彭湘湘正在細心地洗手，不知有什麼急事，來不及揩乾便甩著水走過來。

　　「幹什麼？」

　　「現在該你伺候我們了！」

　　「要我怎麼伺候？」

　　「你看，這裡還有幾個人沒有走的，我、我哥哥、李小芽、媽媽，還有你自己，一共是五個人，得要吃飯。」

　　「哪兒有飯吃啊？」

　　「我不管，你去想辦法，不給飯吃，咱就罷工。」

　　許媽媽從朱大娘家裡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門口，見陳小炮叫叫喊喊，快活得要命，深受她的情緒感染，陪著孩子們笑起來。她提醒女兒說：「你不會到街上去買點包子來？」

　　「哦！對了。」

　　湘湘這才明白，趕忙擦乾了手，找了一個塑料薄膜袋，對陳小炮說了一句玩笑話：「請首長等著，就來了。」便提步小跑買包子去了。

　　畫家陳小盔見眼下無事可做，又想起了他的業務，連忙打開畫夾子，拿出鉛筆來削。

　　「你要畫什麼？」小炮問。

　　「畫速寫。」

　　「什麼叫速寫呀？」

　　「速寫就是……」陳小盔忙於做畫前準備，已經無心說話了，「你不懂就別問。」

　　李小芽對畫夾子產生了好奇心，躬身站在陳小盔背後，仔細看他拿出每一樣東西。

　　陳小炮想到了一個主意：

　　「喂！哥哥，你會畫人兒嗎？」

　　「剛剛開始練人物速寫。」

　　「畫個美人兒好嗎？」

　　「什麼美人兒？」

　　「瞧！你背後有個美人兒，把她畫下來。」

　　李小芽聽說，馬上害羞了，捧著臉跑到許媽媽身邊去，把頭埋在許媽媽懷裡。

　　「畫就畫，」陳小盔擺好繪畫紙說，「可她不讓啊！」

　　「不讓？看我的。」陳小炮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將李小芽拖到自己懷裡，抱住，「畫吧！她願意做怪樣子你就給她畫一個怪樣子。」

　　「別動！別動！」畫家喊著，就要動手了。

　　李小芽拚命地掙扎，但掙不脫陳小炮鐵鉗一般的雙臂。

　　「這樣的話，我只能畫漫畫了。」畫家宣佈一聲，迅速抓特點，勾線條，行動很快。

　　大約不過兩分鐘，一幅漫畫已經完成了。畫家喊了聲「好啦！」扔掉畫夾子站起來，將他的傑作高高舉過頭頂，立刻引起了一陣大笑。畫面上的美人兒仍是美人兒，不過進行了很大的誇張。睫毛相當於本來長度的五倍；眉毛像彎月兒，跟鬢角連到一起了；鼻尖本是稍有一點翹的，現在翹得又反常又極端可愛；因為正在生氣，小嘴也翹起來，快要跟鼻尖相撞了。李小芽表示強烈抗議，企圖把漫畫搶過來，可她無論使多大的勁跳起來，也夠不上陳小盔舉著手的高度。

　　越是搶得認真便越是笑得厲害，連許媽媽都喘不過氣來了。笑夠了以後，許媽媽把李小芽拉到自己跟前問：

　　「孩子，你在這裡玩得高興，可你爸爸……」

　　「我爸爸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是嗎？」

　　「真的。他現在有時還小聲唱歌，唱抗戰時候的歌。也不見他寫什麼東西了，好像是人家不叫他寫了。很久沒有對我講過以前那些傷心話，也不提叛徒的事，只是要我多到外面去跑，多認識一些人，要我學會自己洗衣，自己做飯，還要參加勞動。今天我來這裡搬家，我爸爸很高興，催我快點走，還嫌我動作太慢。」

　　許淑宜在深深思考。陳小炮在躺椅上打磕睡。畫家陳小盔則正在抓緊時機將妹妹的瞌睡姿勢移到速寫本上去。

　　彭湘湘提了一袋子吃的回來，是八分錢一個的叉燒包。開飯了。想問題的斷了思路，畫畫的扔掉本子，打磕睡的早就醒了，餓壞了的人們爭先恐後拿包子。

　　陳小炮又出了一個鬼點子。

　　「不行！」她奪掉湘湘手上的包子說，「你還得伺候伺候。」

　　「要我幹什麼？」

　　「給我們彈琴。我們一邊吃包子，一邊聽音樂，好好兒享受享受。」

　　「沒有曲子可彈。」

　　「怎麼沒有呢？琴譜那麼多。」

　　「都是資產階級的，不能彈，能彈的只有一個鋼琴伴唱《紅燈記》。」

　　「不要不要不要，聽膩了。」

　　「孩子，」許淑宜插話，「要彈就彈《紅燈記》，要不就不彈，免得惹麻煩。」

　　「媽媽，」陳小炮站起來說，「您已經麻煩到這個地步了，再來點麻煩又怎麼樣呢？還叫您搬家？不怕！湘湘，彈洋玩意兒。」

　　「只有練習曲。」

　　「練習曲也行。」

　　彭湘湘遲疑著開了鎖，掀開琴蓋，把琴譜搬過來挑選，忽然發現其中一本薄琴譜，高興起來。

　　「有了！」她說，「這兒有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列寧在世的時候，有段時間每天早晨必須聽一次。雖然也是資產階級音樂家的作品，但列寧喜歡的我們就有理由，誰反對，可以跟他辯論。」

　　「好！好！最好了！」陳小炮說，「你變聰明了。咱們就彈這個，彈響一點，看他們怎麼的。」

　　湘湘把琴譜擱上，揉著手指說：「過去練過，很久沒有彈了，有點啃不下來呀！」

　　「不要緊。」陳小炮給她打氣，「彈錯了沒有關係，只要情緒好，快一些，對付不了的地方就混過去。」

　　《熱情奏鳴曲》的旋律恰同蘇東坡的散文，不擇地而出，滔滔汩汩，如萬斛泉流湧來，隨心適意，奔放無羈。音珠兒成串地四散飛濺，像暢雨澆身。房子太小，裝不下，破窗而出，奪門而出，聲浪閃著光芒，撼醒了荒僻的山腳，衝破周圍的沉悶低空。旋律在唱：

　　我們心地光明，我們是強者，我們熱愛生活，像破土而出的野艾蒿蓬。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我們生根於沃土，不是飄飄無著的風箏。

　　我們曾經是有翅的種籽，隨風順水，流離無定，終於隨塵埃溶進了泥層。

　　與眾草為伍，與土地相親，不分類別地攀根連結，草莽的信心要戰勝惡雲的險心。

　　無論哪種肅殺之氣，總不能將大地一夜剃光；綠色是地球的永恆本色，有地球就有我們的子孫。

　　風來吧！雨來吧！陽光曝曬吧！越經磨洗，越是茂盛蔥蘢……

第三十四章　密探

　　劉絮雲像放好了排釣的漁夫，在等待收穫之前有一段清閒的時間。她明知十拿九穩，不需要呆呆地守著，何不串串門兒，聊聊天兒，隨便在哪裡尋點兒開心呢！她走路更快了，腰身扭得更輕鬆了，從後面看去，會覺得她是一隻逮不住的畫眉鳥兒。由於她的故意冷淡，老遠與她打招呼的人比過去少多了，但只要迎面碰上，仍免不了要與她親熱幾句。她原先對男人們的態度一般是嬌中帶媚的，現在她成了男人們的丈夫。因為她已經預感到，這些人可能都是她的部下，其中年輕有為的某個小伙子也許會成為她的秘書。她想：為時不遠啦！要從各個方面做好準備啦！她心中很不平靜，血流過速，需要不住地動彈。可又非常矛盾，太輕飄，有失身份；太嚴肅又寂寞難忍。她曾經埋怨江主任說：「幹嗎不要我當護士？擔些個責任在身上，別彆扭扭的。」江主任當然是瞭解她的真意的，萬事都能遷就，惟這一條不能由她。

　　現在是晚餐後的空閒時間，日子正長，太陽遲遲不落，營區道路上行人不多。文化大革命的熱鬧高潮早已過去了，樹上牆上再沒有新貼的標語，大路小路都是暢通無阻的。樹影貼在地上，長長地伸向東邊，要避開陽光必須在路基下面走，好在下面是操場，正好散步。到哪裡去呢？出門時目的不明確，出門後才想起來根本沒有目的。到軍人服務社喝杯冰水去？一摸兜裡，沒有帶錢。到江主任那裡去聊聊？也許他正在家裡，家裡人多，老婆孩子一大堆，討厭！鄔中是個缺乏情趣的人，要麼就關起門長篇大論，要麼就一句話也沒有，不懂得陪妻子玩玩，逛逛，拖都拖不動他。即使硬拖出來了，像牧童牽著一條牛，有啥意思？還不如單飛獨跑，愛上哪兒上哪兒。俱樂部大概有人下棋，那是沒出息的男人們圖個消磨時日，你去幹啥？空虛無聊的劉絮雲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慾念，恨不能剝掉軍裝，回到結婚以前去，穿一身能夠顯露形體美的衣服，到公園裡去勾引無所事事又特別多情的男人。向他們投以一笑，向他們伸出纖嫩的手指，與他們約會，各人約在不同的時間，然後故意晚到半個小時，欣賞他們巴巴渴望的苦惱。投下誘餌，立刻又收回，饞得魚兒們蹦出水面，激起層層波浪，擾亂平靜的池塘。多麼瀟灑！多麼自在！多麼令人垂涎啊！枯燥的軍營太使人窒息了。

　　這種慾念在她心裡是時常閃動著的，但也只是閃一閃而已，從十八歲一直閃到現在，始終被一個更高的追求目標壓抑著。她知道，那種浪漫生活是很短暫的，而更高目標是能夠永久的。想起更高目標就想起了江醉章，想起江醉章就猛然記起了一項任務。他叫她經常到文工團走走，那是個不能放心的地方。他們掌握了很高的機密，而他們又是一些不可靠的人。江醉章叫劉絮雲也裝著失寵的可憐相去與他們接近，引起他們發牢騷講出真心話來。劉絮雲做這種工作是再合適不過了，她每過幾天就有新的情報送到江醉章手裡。

　　螢火蟲飛來飛去，天黑了。她一個人玩得乏味，又想起了她的神聖的路線鬥爭的職責，決定再到文工團去逛逛。她常去的地方是鄒燕的家，不僅因為鄒燕容易上當，而且她是范子愚的妻子，多與她接觸有特殊的意義，范子愚的心可以從她的口裡掏出來。

　　劉絮雲的黑衣身影在昏暗中輕飄飄地移動，看去像是從墳地裡鑽出一個幽靈來。移近鄒燕的門口，見裡間亮著，外間沒有開燈，裡外都安安靜靜，好像沒有人在家。她每次到這裡來都是老習慣，不管有人無人，人多人少，總是輕步進去，冷不防站在主人面前。今天也是一樣。

　　她走進外間，聽到裡面在曲曲說話，聲調有些反常。這使她吃了一驚，引起了注意，便倚牆站在暗處，屏住呼吸，想聽一個清楚。

　　鄒燕的聲音：

　　「你回來這麼久了，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害怕呀！」范子愚緊張的語氣，「他是紅人，在中央都掛了號的，誰敢去碰他？萬一那個事兒不準確，冒裡冒失講出去了，現在這年頭，動不動就是要命的呀！」

　　「你告訴過別人沒有？」

　　「沒有，任何人也沒有說。」

　　「怎麼連我都不告訴？」

　　「我怕你嘴不穩。」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那天不是在趙大明家裡他爸爸叫我下不了台，我後來不好意思到他們家去了嗎？到哪兒去呢？只得又去找地方的造反派，在一個學校裡待了兩天。待著沒事兒就東走走西看看，看到走廊裡貼滿了大字報，是提審叛徒的記錄。」

　　「哪裡的叛徒？」

　　「可能是他們學校的一個什麼當權派。」

　　「怎麼啦？」

　　「我反正沒事兒，閒得慌，把大字報看了一段，內容挺有意思的，就一直看下去了。看著看著，看到了江醉章的名字。」

　　躲在暗處的劉絮雲倒抽了一口冷氣，險些弄出聲來。

　　「是怎麼說的？」鄒燕追問。

　　「那個叛徒交代說，他們一共是五個人同時被捕，有三個人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寫了悔過書，其中就有江醉章一個。另外兩個沒有寫悔過書的後來失蹤了。」

　　「會不會是同名同姓的呢？」

　　「那也難說，不過很容易查清楚。我已經把那張大字報的一部分內容抄回來了。」

　　「抄在本子上？」

　　「沒有。怎麼能抄在本子上呢！」

　　「抄在哪裡？」

　　「你不要問了，非常保險的地方。」

　　劉絮雲越聽越緊張，全身都顫抖起來，她緊緊握住拳頭，用手臂夾緊身子，企圖盡量地控制住。

　　「那你現在怎麼辦？」

　　「現在，他又升了主任，他媽的！越來越吃香了。我想，這是一張王牌，留在手上有好處，用得著的時候我就打出來。暫時還不敢搞，危險哪！到了要救命的時候，我就露點風給江醉章聽聽，他要是聰明的就會幫我解解圍，互相包涵包涵，過去算了。等運動一結束，咱們復員，他媽的！在這樣的豺狼手下混日子，太危險了！一到了地方，他就管不著了。」

　　一陣夜風吹進來，把房門次得吱呀一叫，碰到牆上發出響聲。

　　「怎麼沒關門？」范子愚緊張地說聲，「真粗心！」接著凳子一響，他起身了。

　　躲在外間的劉絮雲全身一麻，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裡做出選擇。趕快溜走？肯定會被范子愚看見背影；迎面走進去？也難免引起懷疑。不容多想，走進去！再根據情況隨機應變。

　　「嗬！這一家人真有膽哪！燈也不開，門也不關，不怕來賊？」

　　劉絮雲話還沒有說完，已同范子愚在通裡屋的門邊撞上了。

　　「你們怎麼搞的？」劉絮雲故意以多說話來掩飾她心裡的慌張，「一點兒階級鬥爭觀念也沒有，以為有哨兵在前面站崗就萬事大吉吧？哪回我非要把你們的收音機搬走不可。」

　　范子愚和鄒燕都驚恐地望著她，開口不得。

　　「怎麼啦？這是怎麼啦？不歡迎我來？」劉絮雲也故作吃驚。

　　「你來多久了？」范子愚問。

　　「怎麼？這話什麼意思？我來了還能不進來，躲在外面？真把我當賊了？」

　　范子愚不答，還在懷疑中。

　　「哦！我知道了！」劉絮雲故意取樂地說，「剛才小兩口在說私房話吧？怕我聽見了？嗐！我也是結了婚的人，誰還不知道夫妻之間的私房話是些什麼內容啊！總離不了那些卿卿我我。你以為我跟鄔中就不說私房話？還要來聽你們的？哼！別不好意思，讓我聽見了又怎麼樣呢？鄒燕，臉紅什麼？快給點涼開水我喝，渴壞了。」說完，她自動找了條凳子一屁股坐下去。

　　「你那麼忙忙碌碌的，幹什麼去了？」鄒燕已打消了顧慮，一邊倒水一邊問。

　　「嗐！江醉章……」她裝得怕讓別人聽見似的小聲說，「可真不是個玩意兒。」

　　「怎麼啦？」還是鄒燕問。

　　「用得著咱們的時候就見面三分笑，現在沒事兒叫你幹了，連死活都不管你。找他人影兒都找不到，害得我跑上跑下，到處碰灰。」

　　「你找他幹什麼？」范子愚問。

　　「幹什麼？我們這人就是心太軟，看著許淑宜住的那個地方太不像樣，想去說說公道話，給人家換個地方。」

　　「你管這些閒事幹啥呀？」鄒燕說她。

　　「不是說了嗎？心太軟！」

　　「哎，」范子愚顯然是想好了一個題目有意試探她，「你何必自己去碰灰呢？叫你們鄔秘書去跟他說嘛！」

　　「他？哼！」劉絮雲好像觸發了心中的火，「他也是江醉章一樣的貨色，過河拆橋的傢伙，自己一得勢，連老婆都不認了。你們什麼時候看見我跟他一起走過路？關係正緊張著呢！我知道，他要是升得一個什麼官兒，準會跟我離婚。離婚就離婚，咱也不低三下四巴結誰，還怕找不到一個男人？」

　　「你這是真的嗎？」范子愚當面表示懷疑。

　　「哦！你不信？算了！人家信不過，我坐在這裡啥意思？走！」

　　劉絮雲早就想走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借口，聽范子愚說出那句話來，正中了她的意，順勢說幾句假氣話，站起來就走。這場戲演得很成功，僅有一個小小的漏洞，她宣稱渴死了，而鄒燕給她倒的涼開水她並沒有喝。不過沒有關係，這點小漏洞是不會引起范子愚夫婦注意的。

　　「喂！坐會兒吧！別走了！」

　　鄒燕的聲音在背後傳來，劉絮雲只當沒有聽見。

　　路燈底下有個孩子在撿龍虱。龍虱這種甲殼昆蟲有趨光的習性，夜晚常常碰死在路燈底下。本地人認為龍虱是一種好吃的東西，用水煮熟，用油炸更好，拿來做下酒菜或吃著玩兒都是很美的。劉絮雲急步來到路燈底下抬手看了看表，已是八點二十七分，必須馬上去找江醉章，否則就要拖到明天去了，這麼重要的情報是不能過夜的。

　　她提步疾走，直奔高幹招待所去。自從江醉章晉陞主任以後，那套二○九號房間被他佔得更牢了。雖然他的家已從校官宿舍區搬出來，住進了單獨的小樓，而江主任的老習慣改不了，他必須另有一窟，以便於開展某些特別工作。劉絮雲估計，他也許又在二○九號房裡擬定什麼重大計劃或起草文章。走去一看，沒有估對，撲空了。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把他找到，於是，便決定到主任辦公室看看。一路上，她想好了整套計劃。要是遇上江主任正在開會怎麼辦；要是他在跟別人談話怎麼辦；要是他下部隊去了怎麼辦。還有，見到他以後怎樣巧妙地把情報告訴他，又不要給自己帶來危險，以及怎樣利用這份情報得來更多的獎賞等等問題都考慮周到了。

　　政治部機關大樓到處黑著燈，只有各部的值班室例外，這說明今夜沒有學習也很可能沒有什麼會議。劉絮雲一口氣爬上三樓，見秘書處值班室燈光透亮。她不願意驚動值班秘書，便踮著腳走到了主任辦公室門口。門是緊關著的，上面的小窗洞露出一點微光來。這說明外間的會客室沒有人，江主任很可能是單獨待在辦公室裡，機會正好。

　　她輕輕在門上敲了三下。只要江主任聽見了，就一定知道是劉絮雲來找，不用再催，等著就是了。

　　門開了。迎接她的不是江主任，而是她自己的丈夫鄔中。雙方都愣了一下，走進門，回手將門帶上。鄔中想問她到這裡來幹什麼，她也想問問鄔中，雙方都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江主任張口笑著，從裡間迎了出來。

　　「哈哈！來得正好，恭喜恭喜！」

　　「江主任真逗，又拿我們開什麼心啊？」劉絮雲大大方方地吱扭吱扭扭進裡間去，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了。

　　「小劉，今天不是逗你，是真的要恭喜你了。」江主任跟在她後面走進去。

　　「怎麼啦？」劉絮雲轉頭用詢問的眼光望望鄔中。

　　鄔中謙謹地笑笑，沒有做聲。

　　「恭喜你成了主任夫人。」江醉章說。

　　「什麼？」劉絮雲吃了一驚，因為這「主任夫人」的「主任」之謂有江主任之嫌。

　　「鄔中升主任了！」江醉章點破說。

　　「他能當什麼主任！」

　　「空四兵團黨委辦公室主任。」江醉章用拿煙的手高高舉過頭頂畫了一個圈。

　　「來正式命令了？」劉絮雲問。

　　「來了，還沒有正式宣佈，我先給他透了消息。」江醉章吮著香煙說。

　　「還不是江主任一封信起的作用。」鄔中適時地說了此話。

　　「你可不要忘了咱們主任，沒有他的關懷，誰知道你姓鄒的是老幾呀！」劉絮雲教育她的丈夫。

　　江醉章嘬起嘴噴出一條煙龍來，然後並無多少直接原因地哈哈一笑，同時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搖晃了一陣，全身上下都動了。這樣的動作在他視察機關各部時沒有出現過：

　　「小劉你來幹什麼？」江主任非常隨便地問一聲。

　　「我……」劉絮雲沒有把來意說出口，望了鄔中一眼。

　　鄔中表示不明白地看著妻子。此時江主任因昂頭望著窗外的夜空，沒有發現蹊蹺。

　　「怎麼不講啊？」主任仍未轉過頭來。

　　「我……主任，……主任！」劉絮雲是要把江醉章叫得擺過頭來。

　　「什麼事？」他終於扭頭了。

　　「主任，」劉絮雲吞吞吐吐地說，「您……您叫他出去吧！」

　　「什麼重大機密呀？連你丈夫都聽不得。」

　　「是真的，主任，先讓他出去一下。」劉絮雲表情嚴肅。江主任到這時才認真起來，連忙將手上的煙蒂往地下隨便一扔（記得他曾經批評過組織部長不該把煙灰彈在地下的），對鄔中說：「那你就出去一下吧！」

　　鄔中莫名其妙地在遲疑中轉身走到門外去，房門被帶上了。

　　「主任，」劉絮雲沉下臉來，顯得全身都在微微發抖，十分緊張，結結巴巴說了一些反常的話，「我不知道主任到……到底是……怎麼看我的。自從受到主任的教育以後，我可是全心全意……我決心全心全意在路線鬥爭中鍛煉自己。我對毛主席司令部的人……感情，這您知道。也經過一些考驗了，我反正自己……我的心是紅是黑，您也該看得出來了。可我……我不知道主任是怎樣看我的。」

　　「怎麼啦？小劉，你怎麼啦？」

　　「我……主任，您相信我嗎？」

　　「我怎麼不相信你呢？這麼長時間了，你也該知道我的意思嘛！」

　　「我知道……可是我……哎呀主任，我害怕。」她盡可能裝出嬌小純真的樣子。

　　「你害怕什麼，講嘛！」

　　「我是應該講，不講是不對的，可我又……我怕……」

　　「小劉，」江醉章有點不耐煩了，猛然站起來，在劉絮雲面前走來走去，腳步堅實，踏得地板喀達喀達地響，表示他有力量，藉以為劉絮雲壯膽，以首長的身份，一句是一句地說道，「你怕什麼？你怕誰？要是別人想對你怎麼樣，他也應該考慮考慮，你不是孤單的，你的背後還有我呢！只有連我都要害伯的事，你才值得一怕，那麼，你說我怕什麼？我怕誰？哼！」他輕蔑地一笑，「對別人，你不值得一怕，這是肯定的結論。是不是怕我呢？如果是這樣，那你小劉太多心了，說明你還不瞭解我。我講實話給你聽，目前我能夠完全信任的人很少，可以說是只有你們夫妻兩個，而比較起來，又只有你小劉是我最信得過的人，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還有什麼懷疑嗎？就我的心願來講，你要擔任的職務應該比鄔中更重要。但是你要知道，你的基礎是個普通護士，還要過幾天才能正式解決組織問題，一下子提得太高了，輿論難以對付。中國人有重男輕女的老習慣，劣根太深，破格提一個男幹部意見少些，女幹部特別引人注目。當然，對這種腐朽的舊意識，我們不能遷就，要頂住，要鬥爭，要冒一點風險。當然，我們一方面要用實際範例來打破幾千年來重男輕女的舊傳統；另一方面也要講究策略。策略不是退卻，而是為了更好地前進，以求達到最理想的目標。這就是我對你的態度，也是我對你的希望，你還能不相信我嗎？還要怕我嗎？講實在的，相反，我倒是有點怕你。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你是女性，是最新崛起的力量，新生力量是不可戰勝的。」

　　聽得津津有味的劉絮雲，這時也忘了她先前的情緒和預先構想的談話內容了，情不自禁地熱烈讚美起來：

　　「江主任，您真是出口成章，這要是有人把它一字不漏地記下來，根本不要修改就能拿去登報。怪不得您的文章水平那麼高哩！您連隨口說話都是這麼……這麼精采，寫起文章來那還用說？主任，我聽了您的談話，自卑得想哭了。都是一個人，怎麼您就有那麼高的才華，我們就這樣無用呢？唉！……」

　　「你到底要跟我談什麼？」江主任問。

　　「哦！」劉絮雲措手不及，趕緊把自己的情緒驅回原來的樣子去，「我是……」她低下頭，「我不怕了，主任，您跟我這麼一說，我不怕了。」

　　「那麼是一件什麼樣的事呢？」

　　「是這樣，您叫我注意文工團的動向，我可是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剛才又去了。」

　　「發現了什麼？」

　　「有人誣蔑您。」她咬牙切齒，做出仇恨和憤怒狀，「說您……他媽的！范子愚不是玩意兒。」

　　「我早就知道，那樣的人是靠不住的，只能借用於一時。他怎麼啦？」

　　「他說他看到一個叛徒的交代材料……」

　　「什麼？！」

　　江醉章全身一顫，出現了一秒鐘的極度恐慌，接著便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劉絮雲沒有抬頭看他，她是有意不抬頭的，因為如果看見他的臉部表情絕對沒有好處。但她注意著他的腿，發現了腿的突然戰慄。

　　「說是跟您一起……」劉絮雲盡量保持原來的坐態和聲調，「被捕的，又是一起寫了……悔過書。」

　　啪！辦公桌一聲暴響，桌上的煙缸跳了起來。江醉章把手拍得通紅，臉也漲得通紅，跳起一尺高，破口大罵：

　　「昆蛋！他媽的混帳東西！血口噴人！像瘋狗一樣亂咬！咬到老子頭上來了。哼－－！哼－－！……」他氣得一聲聲地嚎叫，胸脯搧得如拉開了風箱。

　　劉絮雲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驚恐地望著江醉章，張著口顫抖起來，不知面前發生了什麼事。

　　辦公桌的強烈震動影響到窗戶，窗外有一隻壁虎趴在玻璃上狩獵蚊子，因突然受到驚擾，立即倉皇逃竄，倏而不見影了。

　　江醉章爆炸性的反應逐漸平靜下來，意識到剛才缺乏理智，又見劉絮雲驚恐異常，擔心後果不好，便趕快收住怒色，一變而為狂笑，接連搖頭，重新坐下去，點了一支煙，平靜地說：「簡直是黔驢技窮了，來這一手，哼！小劉，你聽了這個謠言害怕了嗎？」

　　「謠言有什麼可怕的！我是怕……江主任會怪我……」

　　「怪你幹什麼？你做得很對，這是你忠於……忠於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表現。完全應該嘛！如果聽到了不來告訴我，那就成問題了。你講吧！把全部情況詳詳細細地講給我聽。」

　　於是，劉絮雲將她怎樣機靈地躲在暗處偷聽范子愚夫婦的談話，談話的全部內容，以及最後怎樣應付危險局面的過程一一敘述清楚。完了還補充說：

　　「找一聽他們說到您的名字，就像看見有人當面強姦我的母親一樣，他媽的！我恨不得一下子撲上去咬斷范子愚的喉管，我差點兒控制不住啊！可我還是忍住了，我想，只有純樸的階級感情沒有鬥爭策略是不行的，我咬緊嘴唇聽下去。後來越聽越氣，越聽越來火，全身都發抖了，差點兒弄出聲來，可我還是下死決心忍住。主任，我今天受了一次特殊鍛煉，總算沒有引起他們懷疑。」

　　「好！小劉，你很有勇氣，又很有韜略，了不起！」江主任伸出拇指來發出衷心的讚揚。

　　「從他們家出來以後，」劉絮雲只顧往下說，「我思想鬥爭很激烈，要不要告訴江主任呢？告訴的話，等於是當面用畜生的言語來攻擊自己敬愛的首長，簡直是犯罪；可是不報告又不行，儘管他那是憑空造謠，但如果讓謠言傳出去了，不知真相的人會要受騙哪！當面不對您說，背後嘀嘀咕咕，多討厭！憑我自己的地位、能力又沒法馬上制止他，讓他們去說？讓他們背著江主任搞鬼，一直逍遙法外搞下去？不行！我要告訴江主任，馬上採取堅決措施，狠狠打擊這種造謠誣蔑的人。我知道，將來範子愚他們一定會懷疑是我告密的。那我不怕，你攻擊江主任就是攻擊我自己，找我拚命都行，我奉陪到底！」

　　「對！」江主任深受感動地說，「你想得很對，很對，很對！你放心，小劉，江主任就是你，你就是江主任，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彼此。」

　　「剛才我一來，看見鄔中在這裡，」劉絮雲該說的還沒有說完，「我猶豫了一下。為什麼呢？我想現在謠言還沒有傳開，只有他們夫妻倆知道，就控制在這個範圍為止，沒有必要再多傳一個人。鄔中不知道，就不要讓他知道，所以他在的時候我就不講。」

　　「唔－－！是啊！是啊！你每一步棋都是走得很穩的。小劉，你是一個好助手，好助手啊！」

　　到這時，劉絮雲才把她談話的計劃完成了，從江主任的一再讚揚中，她已知道效果比預料的還好，不用再費神了，等著江主任的下文吧！

　　江醉章很快地思考了一下，立刻產生了有力的對策，隨即命令劉絮雲去把鄔中找回來。劉絮雲應一聲去了。

　　又一支新點上的香煙在江醉章的手上閃閃跳動，抖得白色的煙灰零零碎碎落下地來。在劉絮雲出去找人的短促時間裡，江醉章在心裡唸經：「難道我要壞在這個小子的手裡？他怎麼東鑽西鑽鑽到那裡去了？怎麼偏偏又叫他看見了那個東西？真糟糕！不遲不早，就在大整叛徒的時候。寫交代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我寫文章是有意用筆名發表的，他們幾個毛學生想找到我的下落是大海裡撈針，根本辦不到。要不是該死的范子愚這個小子，我本來可以高枕無優的。畜生！在太歲頭上動土了，好！等著吧！不過……光堵死這個洞還不行，還要在北京鋪好保護網。乾脆！來個主動，把這段歷史私下裡告訴上頭，只要那裡有底了，翻了天我也不怕，打擊我就是打擊文化大革命，帽子在我們手裡，幾個毛學生沒有什麼用。哦！對對！還可以請上頭派人去干預一下，叫那個傢伙收回他的交代，辦法有的是，對付一個那樣的人有什麼難處？不怕！我是文化大革命的功臣，我效盡了犬馬之勞，我將來的用處比現在還大，一定會保我。」到此他獨自發出了獰笑，「范子愚呀范子愚！你活得膩煩了，好得很！好得很！……」

　　劉絮雲把鄔中帶進門來了。江醉章叫他們坐下，部署了一場緊急戰鬥。

　　「文工團要立即整風。」他惡狠狠地說，「毛主席的戰略部署不能貫徹執行，革命大聯合始終搞不好，天天打派仗，爭吵不休，誰的話也不聽，這裡邊一定有壞人。階級敵人混進我們革命隊伍中來了，新生的反革命分子正在蒙蔽著群眾，不把敵人抓出來就不能取得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現在地方上已經抓出黑手來了。有人躲在領導機關內部，幕後操縱那些社會上的牛鬼蛇神，也把黑手伸進我們軍隊來了，不能麻痺大意，對階級敵人的興風作浪要堅決打擊！」他一拳砸在桌面上，使語言的力量擴大了十倍，「鄔中，你要馬上動手做一件事，提供一個整風宣傳隊的組成名單。人員的要求是這樣：到部隊找幾個年輕幹部和戰士，要農村出身的，部隊駐地又是在高山、海島那些偏僻地方的。不要什麼能力，只要認識幾個字就行，要惟命是聽，不動腦筋，沒有見識的，機關幹部一個也不要，懂得嗎？另外，還要找幾個工人，可以到軍械修配廠去找，那個廠設在山裡頭，與外界接觸少，思想不複雜。要找老工人，最好是一字不識的，平時表現要好，叫他批判就批判，叫他加班就加班，告訴他是黑就是黑，告訴他是白就是白，就是要這樣的人。由這兩種人組成整風宣傳隊，帶隊的我準備……叫保衛部長親自掛帥。你……三天以內能把名單交給我嗎？」

　　「可以。不過……要不要跟陳政委打個招呼？」

　　「那好辦，我是政治部主任，我有權決定，把一切準備工作做好以後，我再給陳鏡泉打個電話就行了。他還住在醫院，我們的工作不能因為他不在就停頓下來。實際上，不告訴他也沒有什麼話講。你就用黨委辦公室的名義到部隊調人。」

　　「我幹點啥呢？」劉絮雲主動要求工作。

　　「你，暫時不要公開出來參加這些工作，還跟過去一樣，繼續掌握動態。」

　　「是。」

　　江醉章佈置完任務，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激烈衝撞的餘波引發了他的感慨，他握拳抬起手，沉重地落在桌面上，站起來說：

　　「同志們，要準備做無情的鬥爭。階級鬥爭是你死我活的事，不能夠心慈手軟，對敵人講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要抱幻想，不能太天真，只要他們人還活著，他就會要找我們算賬的，今天不算明天算，現在不算將來算。你曾經整過他，鬥過他，他一得勢就會十倍凶狠地回過頭來整你，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和平共處是沒有的。彭其也好，文工團的階級敵人也好，都是一樣的，不能對他們來什麼溫良恭儉讓，不能膽小怕事，畏首畏尾，怕聽見哭聲，怕看見孤兒寡母。任何時代都會有孤兒寡母，任何時代都會同時有人哭、有人笑。你要想笑，你就要叫你的敵人哭，在一片哭聲中你的笑聲才最美好。懂得嗎？有思想準備嗎？形勢在發展，鬥爭在深入，地方上早就進入流血階段了。不流血是階級鬥爭，流血的也不過是階級鬥爭，都是一回事。要善於說理批判，也要能搞刺刀見紅，只有刺刀見紅是解決問題的最徹底的辦法！」

　　砰的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同一個時間，有人在急迫地敲擊房門，辦公室裡的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驚慌無措。江醉章坐下，向鄔中努了努嘴，示意他去開門。

　　房門緩緩拉開，外面站著秘書處的值班秘書，在他的身後是陳鏡泉政委。

　　陳政委詫異地望著鄔中，鄔中立刻向他行了正規的軍禮。他沒有回禮，也不說話，慢慢移步走進裡間去。

　　「政委回來了？」江醉章禮節性地站起來。

　　「政委病好了？」劉絮雲畢恭畢敬地行禮說話。

　　陳政委不吭一聲，仔細把劉絮雲看了三秒鐘，又回頭對鄔中看了三秒鐘，然後把目光轉向江醉章去。

　　「做什麼大喊大叫？」他這才開口。

　　「呃……」江醉章支吾著說，「我在跟他們講階級鬥爭的理論問題。呃……到外面坐吧！政委，到外面坐。」

　　江醉章親自把會客間的燈打開，讓陳政委坐在沙發上，自己在旁邊陪著。鄔中和劉絮雲趁機溜到門口，沒有吱聲，悄悄地走了。

　　陳政委不說話，旁若無人地默想著什麼問題。江醉章有點惶惶然，不知他為什麼而來，不知應從哪方面準備應付。靜坐了約兩分鐘以後，陳政委開口說話：

　　「你把許淑宜安排住在哪裡？」

　　「在……修地下工事的時候住過警衛排的兩間平房裡。」

　　「我聽說根本不能住人。」

　　「那不會吧？辦事人員告訴我，那個地方不錯嘛！」

　　「彭其犯錯誤，他的家屬沒有犯錯誤，許淑宜還是個老幹部。」

　　「呃……這樣好了，」章想趕快結束話題，「我親自去看看，實在不行，換一換就是。」為了引開陳政委的注意力，他緊接著扯上別的事說，「政委，小盔入伍的事，我跟他本人談了，他同意。明天就把手續辦一辦。」

　　陳政委無言。

　　那個被嚇跑了的壁虎回來了，接著來了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不知什麼原因發生了廝殺，有一個壁虎被咬傷掉下去了。勝利者們又在自己的同伴中尋找弱者，又開始咬殺，打得昏天黑地，不可開交。

第三十五章　苦相逢

　　一九六八年的前半年，空四兵團大院裡一直是風平浪靜的。紅海洋雖然還在，卻已被南方強烈的陽光曬得褪色了，並且沒有再增加新的。大字報和大標語不再充斥軍營，只有文工團的大批判專欄上有時還偶然公佈一點彭其的罪行材料。今年最熱火的事物是毛主席像章。在製作像章的物質條件和技術條件方面，空軍是數一的。空四兵團領導機關年初建立了一個像章廠，投產不到半年，產品已銷行全國。像章製造業是一門新興工業，隨文化大革命而興起，一開始就表現了蓬勃的生氣。互相競爭，新陳代謝，演變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繚亂。常常有這樣的情況，某人得到一枚最新式的像章，喜滋滋拿回家去，在路上遇到一個朋友，他手上有一枚比你的更新，又遇上一個朋友，他又有一枚前所未見的，相比之下，你手上的新像章只能立刻宣佈淘汰了。像章在發展過程中大致經過了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小像章，單純金色的和加上紅色琺琅質的都有；第二個階段是在形狀和圖案上下功夫，使得主題不突出，走了一段彎路；第三個階段一面減少花樣突出主題，一面往大的方面發展，最大的有掛鐘那麼大，需要用繩子吊在脖子上才行。有些地方有瓷像章、竹黃像章和塑料像章，也是在這個階段發展起來的。由於像章製造業的爆炸性發展，對整個社會生活產生了深刻影響。很多人以收集像章為志趣，革命不再參加；也有人用像章搞投機，趁著革命高潮營利。用像章打通後門，用像章做定婚禮品，用像章打扮姑娘，各種交易，各種用途，也跟像章的式樣一般，叫人眼花繚亂。久而久之，像章的本來意義已完全喪失淨盡。目前在空四兵團機關大院裡，收集和交換像章的熱潮正在洶湧澎湃。無論批判會也好，大字報也好，比賽背誦「老三篇」也好，所有那些去年吃香的事如今都不吃香了。幹部們願意用工資的一半去購買像章－－如果有可能買到的話。

　　大營門外面那條潔淨的柏油馬路上，當前正在進行一場熱鬧的像章交易，四個年輕的空軍幹部頭碰頭圍在一起，站在馬路中間。

　　「我用兩個跟你換這一個。」

　　「不行，你那算什麼！」

　　「換給我吧！」

　　「你拿什麼？」

　　「喏，這個。」

　　「啊！這個好，這個好。」

　　「你以為我真跟你換哪？休想！」

　　「誰稀罕！」

　　「算了算了！你們的都是老式的。」

　　「換了吧！」

　　「喂！走走走，到我家去，你把這個給我，我那裡有五百多個，隨你挑兩個來換。」

　　「別去！他那五百多個都是沒人要的。」

　　「幹什麼？幹什麼？想搶啊？土匪！」

　　「這帽子你戴不上，我熱愛毛主席，怎麼的？」

　　「乾脆！看誰搶得過誰。」

　　「來吧！來吧！你敢！」

　　「搶啊！」

　　「搶啊－－！」

　　於是，四個人扭成了一團。

　　一輛北京牌吉普車從市區開來，老遠見前方有人打架，便長鳴喇叭減速駛來。一直來到跟前，打架的還沒有散，使吉普車無法通過，只得停下來按喇叭。

　　「喂！來車了，」其中一個喊道，「到邊上搶去，聽見沒有？」

　　「他媽的！不像話！」被搶的人正在拚命抵抗，什麼也聽不見了。

　　「嘀嘀－－！」

　　「喂！走開！走開！」司機也伸出頭來喊了。

　　這才總算把他們驅散了。被搶的人趁機撒腿就跑，「土匪」們哈哈笑著，閃向馬路兩旁。

　　吉普車從他們面前駛過去。

　　「看見沒有？」有人說，「車裡坐著彭其。」

　　「是的，是的，是彭其。」

　　「他還能活著回來？不簡單！」

　　「可能腿瘸了。」

　　「走，看看去！」

　　好奇的人們追趕著車子而去。

　　坐在車上的彭其見有人攔路擋住車子打架，神經產生了過敏，以為又是一年多以前的綁架案再演了，心中暗念道：「又要拿我怎麼搞？這回只怕是要我的命了。」不料打架的被驅散，車子順利通過了。這反而使他感到奇怪，回頭從車篷的後面小窗洞裡望著隨車追來的人們。

　　莊嚴的大營門迎面撲來，哨兵無精打采，軟綿綿地勉強站立著，使彭其看了痛心。他要立刻與哨兵說幾句話，告訴他們這樣不行，哨兵的精神面貌代表著整個部隊的精神面貌。他還想問他們入伍多久了，搞過隊列訓練沒有，會不會打槍，怎麼穿上了軍裝還是農民氣質。他要下車，便喊了聲：「停車！」司機果真把車停下來了。坐在旁邊的保衛幹事扭頭問彭其：「你要做什麼？」彭其這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已不是司令了，枉操閒心，多此一舉。

　　吉普車通過門衛，彭其望見了那座高高矗立的屏風。他看到《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畫褪色了。他因為與世隔絕已整整一年，不知世間發生了一些什麼，以為除他以外，其他的事物都是得意的，猛然見到這幅褪了色的油畫，又聯想到無精打采的哨兵，似乎感到與他同命運的人和事多起來了。哨兵需要振作，油畫也需要振作，而他們大概都還沒有覺悟到振作的必要性和迫切性。只有彭其是下了決心的人。如此一想，彭其得到了欣慰。

　　吉普車開進司令部大院，早有數以百計的機關幹部在大樓底下的草坪裡，停車棚周圍，大門兩旁，樓梯兩側，企鵝一樣地站著、望著，目光隨吉普車轉動。彭其又產生了另一種高興心情。多麼隆重的儀式！過去任何一次從北京回來或從部隊回來都沒有這麼多人侍立歡迎，每次都是冷冷清清，頂多在走廊裡遇上幾個人，向你行禮，閃道讓你過去。今天的氣候大不一樣了，他們顯然都是放下手頭的工作專門出來迎接的。如此看來，當官不如撤職好，在位不如在野好，得勢不如倒霉好。

　　車停了，保衛幹事先下來，然後是他，再後面又是保衛幹事。彭其站直身子，有意挺起胸膛，抬手把軍帽扶了扶。此一舉等於是告訴眾人：「我還有軍籍，怎麼樣？不錯吧？」企鵝們果真產生了反應，不少人在移動步子，想走到能正面看見他的地方去。大概正是對他的軍帽抱以關心，上面還有帽徽嗎？彭其可能是理解大家的心理，乾脆不走，轉動身子朝四面望了一圈。他初略地感覺到，歡迎者雖沒有鼓掌，也不呼口號，人多聲音小，規模大而氣氛冷淡；但是，真正抱著敵意的人極少，大都是好奇，也有不少人公然投過來同情的眼光。保衛幹事催他開步，他只得開步。迎面遇上的人沒有一個向他行禮，沒有人與他打招呼，也沒有人微笑。唯一略帶笑容的是他自己，他挨個從人們的臉上掃視過去，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無論是誰，臉上都有一層表示驚奇的神色。彭其暗自好笑：「想不到吧？並不像受了羞辱的人，不低頭走路，不慚愧得臉紅，也不害怕得臉白。」

　　當他登上樓梯以後，外面草坪裡才忽然響起「打倒彭其」的口號聲，好像那些驚奇的人們到現在才醒悟過來。首先是少數人喊、接著是大家都喊，馬後炮轟轟地響、其實，人們也並不是自己醒悟的，因為江主任來了，他看到圍觀者眾，寂靜無聲，便發了脾氣，叫宣傳部一個幹事帶了頭。只要有人帶頭，誰敢不喊呢？馬後炮就這樣打響了。

　　彭其提動將軍步，有意多用點勁把樓梯踏得登登響。馬後炮的炮聲轟轟傳來，使他非常高興。原本覺得歡迎儀式聽不到禮炮聲有些失望，現在變成歡送儀式了，炮聲隆隆，不也很好嗎？相比之下，歡迎不如歡送好。歡迎是炮聲在前，歡送是炮聲在後，人走了，威風還在，其中的意義是不尋常的。

　　人群開始散去。散去時比集會時熱鬧多了，曲曲說話聲震得走廊嗡嗡響。

　　「他不是摔斷了腿嗎？怎麼走路不瘸呢？」

　　「可能是謠傳。」

　　「不是謠傳，是真的。」

　　「你看他臉色還不錯呢！」

　　「倒比以前顯得年輕些了。」

　　「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看樣子他根本沒有好好認罪。」

　　「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犟死牛。」

　　「他還笑呢！」

　　「你看見他笑了？」

　　「笑了，好像打了勝仗一樣。」

　　「阿Q精神。」

　　「會不會開個鬥爭大會？」

　　「誰知道！」

　　「回來怎麼辦呢？」

　　「可能是養起來算了。」

　　「沒那麼便宜。」

　　「要是養起來，每月會給他多少錢？」

　　「總不會比你的工資少。」

　　「那當然哪！」

　　「要是我有他那地位，我就自己打倒自己，省得當官兒操心。」

　　「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既在其位，哪有願意自動下台的？」

　　「唉！看樣子，搞來搞去，沒啥意思，他搞了四十年，最後還得垮臺。唉……！」

　　「算了！不要再扯了，扯著扯著就沒有原則了。」

　　「喂！注意點兒！扯談要突出政治啊！」

　　今年以來，軍營裡這一類的閒談是很多的，常常是談著談著就脫離了原則，忘記了突出政治，最後經有心人一提醒，大家便啞口無言了。或者掃興地散開，或者轉一個話題，談大前門香煙的質量怎麼降低了，談火葬場怎樣鬧鬼的故事等等。

　　彭其被帶到黨委會議室旁邊的一間小辦公室裡，也就是一年以前他與陳政委談話的那間小屋。他清楚地記得，大風怎樣使玻璃撞碎，他自己怎樣踏著碎玻璃站起來，整個談話過程中一語未發。

　　兩名保衛幹事把他送進屋以後就走了，取代他們來執行保衛任務的是兩個警衛連的戰士，一人別一支手槍，站在門外兩邊警戒。

　　彭其興致很高，走到曾經摔碎過玻璃的窗前去看，見玻璃已換上了新的。他朝窗下望了一眼，感到院子裡的樹木長高了，枝葉比去年稠密。他本想還要推開窗戶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但為了不引起警衛戰士緊張，沒有那麼做。他離開窗戶折轉身來，看到辦公桌還是原來那一張，桌面上的玻璃板也還在，只是沒有什麼彩色照片了，端端正正擺著一張紅蠟光紙。紙上有金色的雙喜字，還有很講究的圖案鑲邊，中間印了幾行金字：

　　特大喜訊

　　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副主席，於一九六八年二月十二日接見了我空軍新編第四兵團政治委員陳鏡泉同志，除就我兵團各項工作做了親切指示以外，還將一尊光輝的毛主席銅像送給陳鏡泉同志。這是我兵團全體幹部、戰士的最大光榮和最大幸福。我們要將林副主席的親切關懷永遠銘記在心，更加努力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誓死捍衛以毛主席為首林副主席為副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捍衛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將各項工作做得更好。

　　中共空軍新編第四兵團委員會

　　彭其以飛快的速度將這一張喜報讀完了，好像並不感到驚訝，只是幾乎聽不見地輕蔑地哼了一聲。

　　保衛幹事走來通知他說：

　　「你在這裡等一等，陳政委要跟你談談，不久就來，希望你端正態度。」

　　「什麼？」彭其的語氣跟他當司令的時候一樣，「他要跟我談談？」

　　「是的。」

　　「你去告訴他，不要來，我今天耳朵聾了，聽不見。」

　　「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不要管，你去告訴陳鏡泉，我是聾子，曉得嗎？年三十夜裡凍聾的。」

　　保衛幹事只得離開去向陳政委報告情況。

　　彭其很滿意，感到剛才的回答很有力，也很藝術，他為自己的成功高興，望著呆板無色的牆壁笑了。拿出一支煙來，在手上捻了捻，看見了「大前門」三個字，自言自語道：「一個燒炭的，還吸這麼好的煙？」又笑笑，將煙點著。

　　保衛幹事又來了，更改通知說：

　　「由江主任跟你談。」

　　「什麼江主任？我沒有聽說過。」

　　「就是原來的宣傳部長江醉章同志，現在是政治部主任。」

　　「宣傳部長是寫文章的嗎？」

　　保衛幹事愕然，沒有回答，意思是說：「你裝什麼糊塗呢！」

　　「寫文章的我一個也不認識。」彭其說，「我沒有文化，不認識字，從來不看文章。」

　　「你這樣的態度可不好啊！」保衛幹事提醒說。

　　「什麼不好？你告訴他，我是一個兵，他是秀才，秀才碰了兵，有理講不清，不要來了。」

　　「你可要知道，你的問題還沒有最後解決，跳河的事還沒有算賬，你們那個集團還在繼續清查，不要以為保留了黨籍軍籍你就萬事大吉了。」

　　「這個我曉得，再嚴重也不過是槍斃嘛！我已經死過一回了，不怕槍斃。」

　　保衛幹事嘆了一聲，只得又去回話。

　　彭其坐在一把椅子上，將香煙倒過來拿著，吹去煙頭上的白灰，藉以消遣。沒有人跟他說話他就自言自語：「看樣子要戒煙了，坐牢是不許吸煙的。好，戒掉也好，燒炭的，哪有錢買煙？」

　　保衛幹事第三次出現。

　　「陳政委問你，要不要同家屬見見面？」

　　彭其驀地站起來，將煙頭往煙缸裡一戳，說了一個字：「要。」

　　「那你跟我來吧！」

　　彭其大步走出門。保衛幹事對兩名警衛戰士招了一下手，讓他們跟在彭其身後走去。他們一行四人在保衛幹事帶領下，從大樓的這頭走到那頭，推開了一間辦公室的門。

　　默默無聲坐了很長時間的許淑宜和彭湘湘忽見門開了，一齊站了起來，期待地望著門外。

　　彭其在門外出現。裡外三雙眼睛對望著，半天沒有做聲。湘湘控制不住了，聲音失常地叫了一聲：「爸爸！」哇地哭出聲來，要朝門外撲去。許淑宜及時拉住了她的手，對彭其說：「進來吧！」

　　彭其這才移動腳步，像瞎子過橋一樣，顫顫抖抖、伸伸探探地走進來。

　　外面的保衛幹事吩咐警衛戰士一個留在門外，一個跟進裡面去。於是，有一個戰士進來了，把門關上。

　　一家人走到一起了，湘湘再也不能控制，掙脫媽媽的手，撲到爸爸懷裡。

　　哭聲，滿屋子的哭聲。湘湘在放聲嚎哭，只聽見一聲聲叫爸爸，沒有喊出一句別的來。許淑宜掩著鼻子抽泣，泣不成聲。惟彭其沒有聲音，他只有眼淚，撲簌撲簌地落下來，落在女兒的頭髮上。

　　他們這個家庭自從組成以來，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夫妻之間，父女之間，歷來都是比較平淡的。主要原因在彭其身上，他很忙，從來沒有清閒過一天。早些年忙於打仗，近二十年來又忙於部隊的建設、訓練、戰備，他腦子裡只能裝進去那麼多，天倫之樂很難找到空隙往裡擠。今天是一個意外的機會，使彭其突然發現了愛情，原來自己身上也有同別人一樣的感情！丈夫的感情，父親的感情，他一樣也不缺，甚至以為比任何人都要深沉、強烈。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這不是在今天，而是回到一九五○年去了。那回他過完了自己最後一次指揮陸地戰的生活，部隊在廣東某地駐紮下來，他的縱隊司令部設在一個專署所在地的城市。有天從外面回來走進自己的臨時臥室，發現有一個女同志抱著一個孩子坐在裡面。女同志聽見腳步聲扭過頭來，原來是她！許淑宜也帶著一個南下工作隊到這裡來了，懷裡的孩子就是湘湘。那一回本來是可以好好兒地體會一下天倫之樂的，可是不行，彭其馬上要開會，許淑宜也立刻要走，當時她的地方工作比彭其的部隊工作更忙，更複雜。今天這個意外機會彌補了那一次的不足。那次是在全家歡笑中度過了一個小時，今天是在悲哭中相見，這樣，悲歡離合都有了，算是一個完全的家庭了。他撫摩著湘湘的頭髮，好像這孩子依然只有兩歲。他眨巴眼睛望著許淑宜，好像她仍舊是那麼年輕。

　　湘湘重新回到媽媽的身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絹來擦眼淚，以便把爸爸看得更清楚一些。許淑宜咬住嘴唇，強迫自己不再抽泣，爭取能多跟丈夫說兩句話，因為不知道會見的時間有多久。彭其則早已像鐵漢一樣挺立著了，想把力量和信心傳導給女兒和妻子。

　　哭聲停止了，一家人都平靜下來了，可是，房間裡仍有一種控制得很微弱的抽泣聲。爸爸以為是媽媽，媽媽以為是女兒，互相一看，誰也沒有抽泣。是誰呢？難道出鬼了？彭湘湘首先發現門背後站著一個戰士，爸爸和媽媽都轉頭去看，只見那戰士面對牆角低著頭在擦眼睛。原來是他！當他進門的時候，這一家三口正在互相望著發癡，誰也沒有注意到有他跟著進來了。

　　「你們還好嗎？」彭其首先開口。

　　許淑宜點了頭，憋住氣，然後才沉重地說出話來：「還……好。你呢？」

　　「我，你看，不是勁板板的嗎？我身體很好，吃得，睡得。」

　　「怎麼不寫封回信呢？」

　　「不准寫信，不准打電話，不準會客，三不准。」

　　「爸爸您住在哪裡？」湘湘問。

　　「住在一個招待所，還不錯，天天有人陪。今年換了她方，在醫院住了幾個月。」

　　「孩子，」許淑宜對湘湘說，「你搬條凳子給爸爸坐呀！」

　　湘湘這才想起來，感到愧疚，忙去抽了一條靠背椅，輕輕放在爸爸的身後，小心翼翼移到不前不後正好合適的地方，顫顫地說：「爸爸，您坐著吧！」

　　彭其坐下了。

　　「摔了哪條腿？」許淑宜阿。

　　「這一條。」彭其撫摩著左腿膝蓋說。

　　「好了嗎？」

　　「好了，完全好了。」

　　「捲起褲腿給我看看。」

　　彭其順從著妻子，將褲腿提上來，捲到膝蓋以上。

　　「你坐過來一點。」許淑宜提出。

　　彭其又將自己的椅子挪了挪。

　　許淑宜顫顫抖抖地撫摩著丈夫的膝蓋，好像那是一件嬌嫩的無價之寶，稍一粗心就會碰壞似的。如果這個膝蓋是長在自己的身上，決不會這麼愛惜。它是長在丈夫的身上，它曾經支撐著他走遍中國大陸，支撐著他從一個南方的山區輾轉飄泊，最後飄到延安與許淑宜相遇，在那裡建立了感情。要不是這個膝蓋，他和她也許還在天南地北，互不相識，她的孩子也不姓彭，不叫湘湘這個名字了。人人腿上都有兩個膝蓋，都是平平常常不足一談的，惟彭其這個受了傷的膝蓋對許淑宜有特殊重大的意義。她心疼得如割如絞地撫摩著，又流出淚來。

　　母親的眼淚是一眼泉水，泉流直通女兒的心。湘湘把椅子搬到爸爸側面去，也和媽媽一起捧著那個膝蓋，淚花閃閃。爸爸和媽媽是孩子的前身，爸爸和媽媽賴以連結的感情構成孩子的心靈。此刻，一家三口的熱血都通過那個受傷的膝蓋互相流通了。

　　彭其感到這樣不好。要給她們一些慰藉，要使她們寬心，要讓她們和自己一樣，產生力量，樹立信心，由悲痛轉為歡樂。他推開妻子和女兒的手，站立起來，提起那條腿用力甩了幾下說：「你看，完全復原了，比以前還有勁。醫生很負責任，治得過細，護理也好。我根本沒有什麼痛苦。」他說了一句假話，「不信我走給你們看看。」

　　地板登登地響起來，每一聲響都顯示著力量，很堅實，很乾脆，毫不含糊。他做了各種轉動的動作，蹲下，站起，抬起來擱到凳子上，還壓了幾下。

　　媽媽和女兒仔細地看著他表演，眼淚逐漸乾了，臉上出現了微笑。

　　「夠了！」許淑宜閃著淚花笑著說，「還壓腿呢！又不要你考文工團。」

　　媽媽提起文工團，湘湘臉上有一朵浮雲匆匆掠過。

　　爸爸在說：「這都是我在醫院鍛煉身體的一些動作，考文工團倒是不想了。」

　　浮雲又掠過湘湘的臉。

　　「你坐下來吧！安靜點兒說說話呀！」許淑宜微嗔著丈夫說。

　　彭其服從了妻子的命令，坐得端端正正，拿出煙來。

　　「吸的什麼煙？」許淑宜接過那支煙來看了看牌子，還給丈夫說，「降格了。」

　　「爸爸，我給您帶煙來了。」湘湘有些慌亂地從旁邊拾起一個人造革提包，扯開拉鏈，從裡面掏出三條煙來，「還是您過去吸的那種，中華牌。」

　　「可不容易呢！」許淑宜插話說，「你出事了，這煙，人家不賣給我們。還是小炮那孩子給我們買來的。」

　　「小炮？」彭其有點詫異。

　　「是啊，陳小炮。」湘湘補充說，「這一段時間，我們家裡多虧了她。」

　　彭其沉默，在努力尋思：小炮……她的爸爸……她冤死的媽媽……他們父女之間……陳鏡泉授意他的孩子？……不是，不是，那孩子獨立性很強，她是不受約束的，她很有主見，她的爸爸管不了她，管不了她……

　　「你到底是怎麼摔下去的呢？」

　　許淑宜打斷了彭其的思緒。

　　「倒霉呀！」彭其長嘆一聲，要說下文，卻想起了門背後站著一個戰士，回頭望一眼。

　　許淑宜和湘湘都望著那個戰士，又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誰也不說話了，靜得只聽見呼吸聲，一秒一秒地安靜下去，半分鐘過去了，一分鐘過去了……

　　那個腰上別短槍的戰士一直背對他們站著，把頭埋在牆角里，剛才他曾經在輕輕抽泣，現在像是羞於見人，又像是在思慮著什麼，也許都不是，而是在洗耳監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那戰士車轉身來，仍舊低著頭，輕輕叫了一聲：「司令員！」

　　彭其很詫異，扭過頭去仔細望著那個戰士，但看不清他的臉。

　　「司令員，」戰士抬起頭來，眼裡噙著淚花，「你不認識我了？」

　　「哦！」彭其猛然回憶起來，「認識，我打過你一巴掌。」

　　「不！」戰士說，「你保護了我，叫我沒有吃眼前虧，你親自送麵條給我吃，你不要我寫檢查，要我好好睡覺。」

　　「你的名字？……記不起來了。」

　　「我叫楊春喜。」

　　「對對對！」彭其敲著頭說，「你是瀏陽人，我的同鄉，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楊春喜，對，是這個名字。」

　　「司令員，」楊春喜慚愧地說，「我……組織上要我執行看守你的任務，是江主任親自跟我們談的，我不能不來。我……」

　　「這我曉得，」彭其說，「你是戰士，叫你來你不能不來，我不會怪你的。」

　　「還要我們監視你，」楊春喜走過來小聲地說，「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要匯報的。」

　　「好，我曉得了。」彭其話中有話地轉向許淑宜說，「我們沒有話講了，在一起安安靜靜坐一坐吧！」

　　「不，」楊春喜又說，「你們只管講，要講什麼講什麼，我這只貼在你背後的耳朵是聾的，司令員，真正是聾的，什麼也聽不見。你老人家相信我嗎？我不想提幹，不打算在部隊久留，服役期滿我就要回家去。你們只管講，我是聾子，眼睛也看不見，是瞎子，就當這屋裡沒有我這個人。但我不能夠出去，我要站在這裡，像廟裡的判官小鬼一樣。」

　　「小楊！……」彭其感激地伸出手來，要與這純樸的戰上握手。

　　「不，」戰士擺手說，「司令員，我們不能夠握手，你們講吧！快講吧！時間不多啊！」說完，他重新站成原來的姿勢，果真像泥塑木雕的菩薩，紋絲不動。

　　他的舉動使彭其一家人啞然，互相望著，半晌無言，心中的感慨不知從何談起。許久，彭其才打破沉默，問起了家庭生活小事。

　　「是不是從那個地方搬出來了？」

　　「搬出來了。」許淑宜回答。

　　「搬到哪裡？」

　　「修地下工事住過警衛排的房子裡。」

　　「還好嗎？」

　　「好什麼呀！」湘湘氣憤地搶著說。

　　「不，」許淑宜扯一扯女兒的衣服給了暗示說，「當然不能跟原來相比，但也還可以，不比別人差。」

　　「旁邊有鄰居嗎？」

　　「有，是個好人，我們出來，有人給我們看家。」

　　「唔。」彭其深深點一點頭，「要跟鄰居搞好關係，不要擺架子，我們沒有什麼架子擺。湘湘，你尤其要注意，潑辣一些，要跟鄰居的孩子打成一片，鄰居是什麼人？」

　　「軍人服務社修鞋的朱師傅。」湘湘說，「朱大娘是沒有工作的，天天待在家裡，對我們挺不錯。」

　　「是啊！這些人對我們都不錯啊！是啊！是啊！」彭其深有感慨地說，「我在北京也碰到一個好人，是個修機器的工人。你們想不到他是誰吧？」

　　母女對望一眼，意思是說，這怎麼能猜得到呢？

　　「就是經常到我們家來的那個小趙的父親。」

　　「是他？！」

　　媽媽說：「我們倒是聽小炮說了，是一個工人救了你，可沒有想到是他。」

　　「我也沒有想到那樣湊巧，」彭其說，「真是無巧不成書啊！看起來，我們這兩家人注定要成為親戚。那一家子人真不錯啊！趙開發老頭，是個好人哪！不管時世怎麼複雜，好人總歸是好人。小趙也去看我了，當著我的面哭了！那個孩子，實在，有感情，跟他父親一樣，不錯啊！都不錯啊！湘湘你要原諒爸爸，那時候，我當著那個司令員，心難顧家，身不由己，做了一些刺傷你們的事，爸爸知道是對不起你。」

　　湘湘忍不住又失聲痛哭起來。

　　「孩子，不要哭，我們大家都冷靜一點，想想過去的事，很值得一想啊！」彭其叫女兒不要哭，他自己也忍不住眼淚汪汪，「一個人，身上擔子重，手上權力大，很容易忽略體貼人哪！彈指一揮，信口一句話，說不定就要造成多少悲歡離合呢！我自己當了這個囚徒，曉得要愛惜人了！當官的時候，身邊的人總難如意；倒了霉，身邊的人都可愛呀！我現在變成一個糍粑心了。孩子，爸爸不反對你們好，你們就好下去吧！鋼琴再不要鎖起來了，想彈就彈彈，想唱就唱唱。爸爸願你們幸福。」

　　湘湘哭得更厲害了。爸爸哪裡知道這一對青年人之間的傷心事！半年多以來，湘湘恨著他呀！下決心再也不見他了，永遠永遠不見他了！但她每天都要想起他，偷偷地躲在自己房裡尋找最刻毒的詞句，寫信去罵他。她至少寫了三十封信，全都燒了！她擔心會讓人看出寫信人的筆跡，給他帶來政治上的不幸。又恨他，又怕他倒霉，這是一種什麼心情啊？今天，爸爸又提起他，誇獎他，爸爸是多麼瞭解又多麼不瞭解女兒的心啊！她想傾訴，想告訴父母，可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喲！誰知那顛簸的小船，是順風，是傾覆，還是永遠飄流在無邊無際的海上？

　　外面在敲門，楊春喜將門打開。保衛幹事伸進頭來說：「要吃飯了，還有什麼談的快抓緊時間。」

　　他把頭退縮回去，楊春喜重新關上了門。

　　「你們沒有別的事吧？」彭其問妻子和女兒。

　　那母女倆好像面臨生離死別一般，拉著他無言地抽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彭其站立起來，比他沒有倒台時更顯得威嚴穩重，「要把這看成好事，我們有多年不跟普通老百姓接觸了，有了官氣、驕氣，還有那個嬌嫩的嬌氣，不光是我，也有你們。我現在體會到文化大革命的好處了，要不是這個革命，我不會認識趙開發，你們也不會跟朱師傅成鄰舍。他們身上有值得學的，跟他們在一起會改變我們自己的喜怒哀樂。我們想不通的，他們覺得好笑；我們講不清的道理，他們隨便講一句老實話，你就明白了。從現在起，你們不要把我當成一個官，我是燒炭出身的，現在九九還原了。你們也要跟著我變，你是炭黑子的老婆，你是炭黑子的女兒，我們從頭來過，再從第一步走起。燒炭的要經常碰到困難，有時要餓肚子，有時要碰上老虎，有時大風大雨會把你的炭棚子掀掉。沒有見過一個炭黑子被這些困難嚇得不想活，一個個都養成了一副有勁的瘦骨頭。你們放心，我不會死的，我是燒炭的，不會為這些事去尋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是一座青山，還不到六十歲，頭髮雖然掉光了，汗毛還在，汗毛要比頭髮多。只要不怕冷，少穿點衣服，汗毛還會越長越粗的……」

　　「爸爸……！」湘湘想說話。

　　「孩子，」父親搶了先，「你的鋼琴彈得怎麼樣了？還要練，練好一些，那也是一門本事，跟燒炭一樣。我過完這一段，要回來聽你彈琴的，你彈一首有勁的給我聽。哐！哐！叮叮叮叮哐！」他模仿著彈琴的動作，突然收住，「你們回去吧！」

第三十六章　翻雲覆雨

　　趙大明早就料到有翻雲覆雨的一天到來，這一天果然來到了。

　　這一天晚上，文工團來了一些陌生人，深入到集體宿舍找大家聊天。有工人，有戰士，也有年輕的基層幹部，還有保衛部的部長。只有這位部長是大家熟悉的。這些人大都說不好普通話，言語不利索，帶著各種各樣的鄉音。有些人顯然是頭一回見世面，發現文工團員都那麼能說會道，嚇得不敢吭聲了，問一句，答一句，問到不能回答的時候就閉口不答。但他們都練好了一套台詞，諸如「兵團黨委對文工團的運動很關心」哪，「要我們來和大家互相學習，共同戰鬥」哪，「要緊跟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哪，這些話都說得很生硬。本質的問題，內在的聯繫，那就說不清了。也有個別人是自認為很清楚的，他聲稱自己是「大老粗」，口口聲聲「知識分子就是不直性」，一進門就表現出他是來領導你們的，他雖然沒有文化，卻可靠地掌握著真理，他「沒有你們那樣複雜」，他也「不會風吹兩邊倒」，一眼就能看出階級敵人，說來說去，在他的眼裡知識分子就是階級敵人，你是接受改造的，他是來改造你的，你是賤民，他是貴族。這樣的人不多，典型的只有一個，是個排長。此外還有半個。文工團的知識分子也確實臭得可以了，偏偏對這個最革命的「大老粗」排長不感興趣，說著說著，人都走光了。

　　在另外一些無人訪問的宿舍裡，驚慌失措的造反者們三人一堆，五人一夥，竊竊議論不止。有的說這些人主要是來促進大聯合，有的說是來幫助搞鬥、批、改，有的猜想肯定要抓壞人，有的什麼話也不說，光聽別人議論。正在精神緊張的時候，有人傳出消息說，樓下走廊裡出了一個通知。於是，樓梯上，走廊裡，腳步聲劈劈啪啪地啊，有的跑去看通知，有的看完通知回來，肩碰肩，臂撞臂，到處騷動起來。圍看通知的人也有念出聲來的，他念道：「為了促進革命大聯合，幫助文工團搞好鬥、批、改，落實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兵團黨委決定組成工人、戰士聯合宣傳隊進駐文工團。現定於明天上午七時半在小禮堂召開全團大會，請同志們按時參加。」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七點半鍾就全團集合齊了，大多數人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想盡早瞭解宣傳隊的真實來意，看看與自己何關。也有少數人是預先交過底的，他們都表現得很平靜。

　　七點三十分，保衛部長領著江主任來了。江主任動作瀟灑，笑容可掬，他不讓喊「起立」的口令，也謝絕給他泡茶，講台後面有籐椅他也不坐，在台前走來走去，邊走邊講。

　　「同志們，」他正一正眼鏡說，「兵團黨委的決定大家已經知道了。黨委下了決心，要把文工團的問題解決好，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志是擁護的。文化大革命已經搞了兩年多，就全國範圍來說，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我們文工團的運動在某些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成績。兵團黨委決定派聯合宣傳隊到文工團來，是為了幫助大家總結經驗，找出問題，促進革命大聯合，進一步發展大好形勢。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政治部的保衛部張部長，大家認識嗎？好，他就是聯合宣傳隊的負責人，是兵團黨委直接委派的，他代表黨委來和同志們一起工作。具體做法，請張部長跟大家談，我還要趕去參加一個會議，不多講了。好吧！再見！」

　　江主任匆匆來到，匆匆演講，匆匆離開。那麼輕鬆，那麼友好，那麼隨隨便便。這使得原來有些精神緊張的人鬆了一口氣，會場氣氛趨向正常了。接著是張部長講話，有些人根本沒有認真聽，以為反正是老一套的道理，誰都能說得出來。不料張部長說著說著，口氣強硬起來，嗓門大起來，所說的內容也越來越聳人聽聞了，全場屏住了呼吸。

　　「……我是保衛部長。」他瞪起眼睛說，「黨委為什麼叫我來，你們知道嗎？保衛部就是對敵鬥爭部，沒有敵情是不會叫我來的……」

　　趙大明在想：「早就知道來者不善，果然是這樣。那麼敵情在哪裡呢？會不會輪到我的頭上？要仔細從他的話裡聽出話來。」

　　「部隊不是生活在真空，部隊的『四大』單位階級鬥爭很激烈。」張部長腔調越來越高，「誰敢保證我們這裡沒有特務？誰敢說我們文工團沒有新生的反革命分子？不能麻痺大意，高枕無憂，敵人很可能就睡在你身邊，你還在稱他做同志。」

　　「顯然，」趙大明想，「這回挨整的既不是走資派，也不是叛徒，而是『同志』，要在同志當中找出人來整，要當心點兒。」

　　「……你們還記得衝擊政治部大院的事嗎？地方上那些人是怎麼來的？那裡面有些什麼人？我們保衛部不是吃閒飯的。」

　　趙大明暗自慶幸：「還好，我一直是反對地方來支援的，這件事輪不到我的頭上。」不過，他擔心著范子愚，調頭望了一眼，見范子愚臉色像豬肝。

　　「……把彭其搶到一個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單位去。你們知道嗎？那個單位儘是牛鬼蛇神，已經把我們軍內鬥爭的情況送到台灣去了。難道我們這裡沒有內線嗎？為什麼偏要把彭其關到那裡去？這是偶然的巧合嗎？」

　　趙大明吃了一驚，心想：怎麼把這個問題也提出來呢？那次綁架事件不是江醉章直接指使的嗎？鄔中是主要策劃人之一，他要不要受到審查呢？可他們都是最新提拔的領導幹部，一個是政治部主任，一個是黨委辦公室主任，誰也惹不了他們。是不是鬥爭形勢發生了變化？陳政委因為受到林彪的接見而產生了勇氣，要把江醉章、鄔中這些人整一整？不大可能，陳政委沒有這樣的膽量，他明知江醉章背景很深，是惹不得的。看起來，還是要整文工團。江醉章雖然暗中指使了綁架事件，但他並沒有說要把人關到植物研究所去。與研究所的造反派發生聯繫的人是范子愚，又是范子愚！

　　「……有人背著領導，瞞著群眾，私自跑到北京去，在那裡搞了什麼鬼，你們知道嗎？口裡說的是革命，實際幹的是反革命，與反革命勾勾搭搭。」

　　趙大明感到全身一麻，想道：「來了，輪到我頭上了。在北京與反革命勾勾搭搭的是誰？這可不是范子愚了。是我，我跟彭其勾搭，我父親與他勾搭。糟糕！糟糕！大難臨頭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奇怪，自從范子愚劫持彭其沒有成功，連夜從趙家出走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後來的事他全都不知道了，而且也沒有任何一個旁人知道，怎麼會暴露趙大明與彭其勾勾搭搭的內幕呢？難道自己的父親告密了？絕無可能。至於父親反對范子愚把彭其劫走，及時將他送進醫院治療，這對江醉章他們並沒有壞處。相反，如果讓彭其又落到文工團造反派之手，江醉章是不會放心的，他早就對范子愚懷有戒心，這是事實。到底怎麼回事呢？是一個謎。

　　「……敵人用兩面派的手法把自己偽裝起來，」保衛部長繼續在說，「騙取群眾的信任，混進群眾組織擔任重要角色。」

　　「這又是說我。」趙大明想道。他偷偷往左右溜了一眼，發現有一些人在注意他的表情，懷疑的眼光從各個角落向他投過來。這時趙大明已很難控制，身上在微微發抖，思維已經混亂起來。再也無心注意范子愚了，準備全力對付即將臨到自己頭上的災難。要是保衛部長突然點你的名怎麼辦？要是他當眾問你一個問題怎麼辦？要是群眾中間有人站起來揭發你怎麼辦？要是又來一個立即逮捕怎麼辦？許多的怎麼辦絞在一起，使他一籌莫展，感到很可能只有坐以待斃了。

　　正當趙大明緊張、恐懼達到極點的時候，感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這一拍非同小可，他立刻以為是拿手銬的來了，心想：「完了！」回頭一看，見是那位自稱大老粗的排長。

　　「幹什麼？」他問。

　　「你出來一下。」排長說。

　　趙大明跟隨那個排長出了會場來到走廊上。排長神秘地對他說：

　　「江主任要你去一下。」

　　趙大明愣了，木頭一樣站著，沒有反應。

　　「快去呀！」排長催他，「當兵的嘛！動作那麼慢！」

　　「到哪兒？」

　　「當然是首長辦公室嘛！這還要問？」

　　趙大明無心計較這個自以為是的排長怎麼怎麼，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召見弄糊塗了。又是什麼意思呢？是好事還是壞事呢？他開頭急走了一段，後來放慢腳步尋思起來，估計江醉章會問一些什麼問題？會交代什麼任務？要有準備才好，否則突然問來無以對答就會引起他懷疑。江醉章是個疑心很重的人，這在過去的接觸中頗有瞭解了。只要他開始懷疑你了，你就接近完蛋了，跟這樣的人打交道要特別小心。

　　他來到主任辦公室，見江醉章正在看文件，便小心地喊了聲報告，行了禮，立正站穩，等著。

　　「哦，你來了，」江主任抬起眼皮望一眼，仍看他的文件，隨便說聲，「到外間坐。」

　　趙大明退到外間會客室來，坐在沙發上，仍舊心神不安，連坐的姿勢都顯得很拘謹。

　　不久，江主任看完文件出來了，坐在趙大明的對面，未說話前先點了一支煙，態度淡然，叫人捉摸不住他的動機。

　　「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嗎？」江醉章吹一口煙望著窗戶外面說。

　　「不知道。」趙大明聲音略微發抖。

　　江醉章忽然扭過頭來注目盯著他，半分鐘沒有說話。趙大明心想：「壞了！多半是由於聲音發抖引起了他的懷疑，要沉著，拿出上舞台獨唱的經驗來，台下儘管有一千人，一萬人，只當目中無人。」

　　「你告訴我，」江醉章注視著趙大明的眼睛說，「在整個造反過程中，你有沒有幹過什麼壞事？」

　　「我？」趙大明強令自己冷靜下來，裝著不明白的樣子說，「我幹什麼壞事呢？」

　　「你講嘛！做了什麼不應該做的事就講給我聽。」

　　趙大明認真尋思了一陣，最後斷然搖頭說：

　　「沒有。」

　　「不該講的話講過沒有？」

　　「這……」他想了想，「這就難說了，在什麼地方說錯一兩句話是有可能的，可是……那怎麼記得起來呢！」

　　「我是講，」江主任進一步說明，「該保守機密的，你洩露了沒有？不該傳播的謠言你傳播了沒有？」

　　「沒有。」趙大明肯定地回答，「主任您知道，我跟他們比較起來還算是穩重的，嘴也比較嚴，做事是知道考慮後果的。」

　　「唔。」江主任點頭，「那麼，與地方群眾組織的聯繫當中……」

　　「我從造反以來沒有跟任何地方群眾組織發生過聯繫。一般與地方聯繫的事，都是范子愚親自管的。」

　　「文工團要整風了，抓階級鬥爭，你害怕嗎？」

　　趙大明笑了笑。

　　「笑什麼？」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他泰然答道。

　　江醉章不再板著臉死盯住趙大明的眼睛了，將身子往沙發靠背上一倒，提起左腿交叉擱在右腿上搖晃起來，臉部表情也恢復到平常那種得意和自負的狀態，吸口煙，張開大嘴，讓煙霧從嘴裡慢慢飄出來，貼著鼻子、臉頰和太陽穴徐徐上升，在頭頂擴散、消失。

　　「我今天找你來是要給你一項重要任務。」江主任說，「所以，你如果做過什麼錯事的話，要坦白告訴我。你們文工團在搞運動，要發動群眾檢舉壞人壞事，你是頭頭之一，是大家注意的目標，有什麼錯誤先對我講清楚，我這裡心中有數了就好辦，懂得嗎？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大明緊張了半天，到這時才鬆了一口氣，原來這位江主任是為了用你才這樣問你。而且看來，就是有點什麼錯誤也不要緊，江主任會保護你的。

　　「主任，」趙大明用親切的口吻說，「我知道您是愛護我，如果真做了什麼錯事，我當然會毫無顧慮地向主任匯報。不過，我想來想去，的確是一貫比較謹慎的，沒有做什麼壞事。至於文工團發動群眾以後，會不會有人貼兩張大字報對我提出點懷疑呢？那是可能的，因為我當了頭頭。」

　　「這不要緊，只要你的實際行動是真正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有沒有人貼你的大字報你就不要管了。」

　　「我感謝首長和組織的關懷。」

　　「不，這是毛主席革命路線對你的關懷，是無產階級司令部在愛護你，你要知道這中間的關係，要識輕重啊！」

　　「我知道。」

　　「上次在整理鬥彭材料的工作中你立了功，無產階級司令部已經把你的貢獻記在賬上了，對革命有貢獻的人，革命不會把他忘記。」

　　趙大明心裡在想：「難道彭司令員對革命沒有貢獻嗎？不僅把他忘了，而且還要把他整死。」但他口裡說的是另一種話。

　　「我相信無產階級司令部。」他說。

　　「不過，」江主任接著說，「你還年輕，在革命的道路上還剛剛走了第一步，以後能不能走到底，還要看意志堅定不堅定，遇上風浪動搖不動搖，考驗來了經不經得起。」他滔滔說下去，「我初步感覺到，你還是有點才能的，能夠動動腦筋，頭腦比較敏感，接受新事物快，還有點寫作基礎。從你寫的幾個材料看得出，條理清楚，能抓住重點，文字比較簡練，這是學習寫作的基本條件。我有個想法可以向你透點風，我想在我們兵團建立一個寫作班子，放在宣傳部，由我親自來抓。通過文化大革命，我總結了一點經驗，輿論工作非常重要。掌握了輿論就掌握了群眾，懂得嗎？群眾是跟輿論跑的。普通群眾本來不懂得什麼，我們用革命輿論向他一灌輸，他就產生了革命的思想；有了革命的思想，就會有革命的行動。所以，輿論的延長線就是群眾的革命行動。這是我研究出來的定義。我要建立一個寫作班子，這個班子不光要能寫文章，還要……怎麼講呢？可以這樣來看吧，這個班子就是一個參謀部，政治參謀部。不光是我江主任的參謀部，還應該是無產階級司令部下面的一個參謀分部。意義很大呀！任務也很光榮啊！這個參謀部跟我的關係是這樣，我是組長，大家都是組員。從職務來看，我跟寫作組的人相差很遠，但在工作上，我們只是組長跟組員的關係。可以坐在一起研究問題，可以當面否定我的想法，提出更好的辦法來。由於這個寫作組的作用特殊，工作性質不同於一般的參謀幹事，甚至不同於普通的科長、部長，所以，人員的選定需要慎重，每個人都要經過實際鬥爭的考驗。我本想要你到這個寫作組來，但是……講實話給你聽，考驗還不夠啊！你看怎麼辦呢？」

　　趙大明暗自罵道：「這個狡猾的狐狸，又是唬，又是詐，又是引誘，繞了半天的彎子還沒有把底交出來，跟這個傢伙打交道要特別小心。」眼前怎樣回答他呢？考驗不夠，意思就是還要你接受更大的考驗，你接不接受？誰知他叫你幹什麼！連整理偽造錄音材料的考驗都還不夠，要幹什麼才夠？在他的肚子裡究竟還有多少卑鄙伎倆？你盲目答應了，要是根本做不到怎麼辦？可是，看來不答應是不行的。這個人心腸歹毒，無情無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范子愚的遭遇就是活生生的例證。他既然看上你了，想拿你當馬騎，你不讓他騎他就會把你宰了，因為你是一匹馬，總是可以馱人的，不馱他就可能去馱別人，甚至馱他的敵人，與其把你留給敵人，還不如把你宰掉。他會這樣做的，他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而且馬上就能實現，只要在范子愚的名字下面再添上一個趙大明就行了。要想既不為他所用，又不為他所恨，就只有根本不在他面前表現任何能力，一開始就不露頭角，混在芸芸眾生的行列中，不聲不響裝糊塗。可是現在已經遲了，江醉章知道你有用，就看你聽不聽他調遣，事情就是這麼明擺著。趙大明決定，先讓他把那個考驗說出來，再根據情況隨機應變。目前只有這個辦法最好了。

　　「主任，」他假裝受寵若驚的樣子，「我原來是一個普通唱歌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把我推上了路線鬥爭的前線，憑著對毛主席的一顆忠心，不太自覺地做了一點工作。要不是有江主任的親自關懷，連這點小小的工作可能還沒有做。我當然知道自己很幼稚，覺悟還是不高的，無產階級司令部要繼續考驗我，我怎麼能說不接受考驗呢？誰還不想把自己鍛煉成堅強的無產階級戰士？這個心情，主任一定能理解。」

　　「講得很對。」江醉章頗為高興，「呃……這麼看來……，你是決心接受更嚴格的考驗囉？」

　　趙大明笑一笑，以表示回答。

　　「唔，好。呃……彭其回來了，你知道嗎？」

　　「聽說了。」

　　「他回來以後的情況你知道嗎？」

　　「不知道。」

　　「他的問題遠沒有結束，態度非常不好，決心頑抗到底。自殺未遂，還硬說不是自殺，至今仍不醒悟。我和陳政委要跟他談話，他連面都不見。他對無產階級司令部懷著刻骨仇恨，這已經很清楚了。一旦有機會讓他重新得勢，他會要瘋狂報復的，比他垮臺以前要凶殘十倍，比我們對待他的態度要厲害得多。他的復辟就是我們的人頭落地，也包括你。這個問題要心中有數，不能太天真，階級鬥爭的歷史從來就是這樣。所以，彭其活著就是我們的隱患，他活下去，我就睡不下去，你趙大明也不要以為可以睡大覺。當然，毛主席的政策是一個也不殺，我們不能拿槍把他殺死。政策和策略是黨的生命，一個也不殺的政策我們要深刻領會；同時又要懂得運用各種對我們有利的策略。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趙大明竭力思考，表示尚未全懂地說：

　　「請江主任再說下去，我慢慢兒理解。」

　　「唔，」江主任評價說，「你這個態度也是對的，沒有完全理解的時候就不要匆匆忙忙說已經理解。實際上，一些自認為很快就能理解某種複雜事物的人，他往往是根本沒有理解。」

　　趙大明點頭。

　　「現在，彭其要繼續隔離監護反省。」江主任回到正題，「為了讓他不受外界干擾，集中思想考慮他的問題，必須把他轉移到郊外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給他住。現在地方已經找好了，問題是要派專人去負責監護工作。這個人必須是忠於無產階級司令部的好幹部，必須積極參加過對彭其的鬥爭，表現堅定，有過突出的貢獻。你看這個人誰合適？」

　　趙大明很清楚，這個人正是自己。但是，怎能毛遂自薦去認領這樣的差事呢？他裝著不便怎樣說的樣子，忸怩了一陣，吞吞吐吐說了些含糊的話：

　　「要從積極參加鬥彭……還有突出貢獻來看，鄔主任最合適。不過……他的工作……要不，劉絮雲同志也很好，只是……女同志不太方便……我們文工團……」說到這裡他不說了，連搖了幾下頭。

　　「鄔中是肯定要管這個事的，他是黨委辦主任。地方的選擇，監護工作的各種安排、部署都是他的分內工作，但他自己不能去。劉絮雲是個女同志，你想得對，女同志不大合適。我想……你有沒有考慮到你自己呢？」

　　趙大明不好意思地笑笑，推托說：

　　「我不夠條件，各方面都不夠，連黨員都不是。」

　　「那不要緊，就在實際鬥爭中接受組織的考驗嘛！文化大革命還有一條經驗，過去入黨的一些黨員，大多數路線覺悟不高，在運動中成為保守派。衝鋒在前的多半是一些黨外青年。根據形勢的發展，黨的組織必然要進行大整頓，你不要擔心這些問題。」

　　趙大明無話可答。

　　「怎麼樣？」江主任追問。

　　「我……」趙大明知道已不能推托了，「如果主任有這個意思考驗我，我怎麼能說不幹呢！」

　　「對，接受任務要爽快。就這樣定了，你去。給你一個班的戰士，撥一部吉普車給你，伙食你們自己開。地方離這裡有二十多公里，具體工作安排鄔中會向你做詳細交代。要準備堅守較長的時間，文工團的事你不要管，全心全意完成好你的任務。有什麼困難嗎？」

　　趙大明搖了搖頭。

　　「要記住我跟你講的政策和策略問題。到那裡看到情況以後，你要每事聯繫政策和策略問題想想。你是聰明人，應該能夠領會。記住！這一點一定要記住！」

　　「我記住了。」

　　「明天鄔主任會帶你去熟悉環境，過幾天把準備工作做好了，你就帶著人先搬去住上，以後自然會有人把彭其送來的。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還能有什麼不明白呢？一切都明白得很，這是一個最要命的考驗。也許江醉章至今還記得趙大明曾經跟彭其的女兒關係比較好，雖然早已斷絕聯繫，惟恐在內心還有藕斷絲連的感情，特意給他安排了這項特殊任務，看他怎麼樣表演。「真毒辣呀！」趙大明暗想，「看來他是真正要用我了，想把我變成他的工具，又怕我懷有二心，所以要出這個難題。怎麼辦呢？」他內心的焦急不安已達到頂點，而表面上只能演戲，讓自己沉著，不慌不忙，不暴露真情。他努力尋思著，好像是在爭取把問題考慮得更周到一些。不料最後他談出了一個使江醉章吃驚的問題。

　　「主任，」他穩重地說，「無產階級司令部對我這樣信任，我很感動。我想，我自己只有絕對忠誠老實才能對得起毛主席。有一件事情我要向主任匯報一下。」

　　「什麼事情？」

　　「關於我父親的問題。」

　　「你父親有政歷問題嗎？」

　　「不，他是一個老工人，地地道道的工人，政治歷史都沒有問題，只是覺悟不高。這次彭其跳玉帶河，被一個老工人救起來，那個工人就是我的父親。」

　　「是這樣？！」

　　「您沒有聽說過嗎？」

　　「沒有。」

　　「當時我和范子愚正在北京，這您是知道的。范子愚的目的是想把彭其搶到手，爭取繼續立功，他硬把我拉著同去，住在我們家裡。年三十晚上，我父親把彭其背回家來，范子愚馬上就要動手，想把彭其劫到桂林去。我父親為了表示反對范子愚的做法，把火發在我身上，扎扎實實打了我一耳光，然後他就把彭其送進醫院去了。送醫院我認為是應該的，但是我父親太人情味兒了，完全不管彭其是不是走資派，沒有階級觀念，太沒有路線覺悟。我告訴他，這是反黨集團的骨幹分子，他跟我吵起來，我一氣之下，馬上跑去買了張火車票，年初一晚上就坐車回南隅來了。我剛才在想，既然主任要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我必須把在北京發生的事向主任講清楚，我父親的覺悟情況也要使主任知道。」

　　江醉章很重視這個問題，伸出一個指頭在空中畫了半天的直線、曲線和圓圈，這表明他正在進行深入的思索。想了一陣以後，他問：

　　「情況就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唔，這不要緊，關鍵在你自己。你自己通過下一段的工作畫出你的面孔來。」

　　談話結束了，趙大明走下政治部大樓，一路踉蹌回文工團去。剛剛被一場勾心鬥角的談話憋得喘不過氣來，又要走到那正在發生不響槍的殺人悲劇的地方去，二十四歲的趙大明好像覺得自己已經早衰了，並且害上了陳鏡泉政委那樣的心臟病。手和腳都是麻木的，冰冷的，心悸，出虛汗，呼吸短促。這時候要是能找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有一張床可以躺下去永遠不起來，那就好了。不能起來，再不要見人了，沒有意思，沒有臉面。江醉章雖然醜惡，你趙大明就不醜惡嗎？你暗裡是人，明裡是鬼，人的那一面看不見，鬼的那一面丟人現眼，人鬼混合構成這架軀體。你想擺脫這種命運嗎？不行，命運找你來了，像癩痢一樣生在你頭上了，你怕醜？那你就怕醜吧！他不知道明天會要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跨進文工團大門會見到什麼。他什麼也不知道，該想的沒有想，該見的看不見，好像有人用黑紗蒙住他的眼睛，用烈酒麻痺他的神經，在莫名其妙之中把他送回文工團來了。剛剛踏上走廊的地面，耳邊一聲大吼，把他驚醒了。

　　「打倒反革命分子范子愚！」

　　吼聲一浪一浪響過去，只見范子愚被幾個反戈一擊的造反勇士以架飛機的傳統方式推出會場，迎著趙大明走來，又從他身邊經過，送進了一間原不是住人的小黑屋。

　　趙大明發抖了，又像頭一次看見范子愚他們鬥陳政委時一樣。他身體失重，大樓旋轉起來，樓梯，牆壁，天花板，人群，翻著跟鬥的瘋狂的人群……

第三十七章　別墅

　　有一條公路從南隅背著海岸往大陸深處延伸，行至二十三公里處遇見了岔道，將汽車拐上岔道的簡易公路，前方是一片山區。在這些長著茅草和小樹的山地裡左行右繞，再拐上一條更小的岔道，便來到一個隱蔽的山谷裡，再沒有路可走了。這裡曾經是一個空軍彈藥庫，後來作廢了，現在變成了彭其的「別墅」。

　　這個別墅不以風景優美見長，而以荒涼孤靜為特色。房子建在陡峭的石山坡底下，周圍長滿了一人深的野蒿和芒草。每天上午要到九點半鍾才能見到一點陽光，而下午四點不到，山谷又變成陰暗的了。山溝裡沒有溪流，卻到處是濕流流的，地底下日夜不斷地在冒出水來。水出的很慢，見不到流動的閃光，因而也沒有形成水潭，只有一個人工開鑿的水井可以提供飲用。

　　這裡有一座平房，規模跟許淑宜遷居後的那座房子差不多。房子很有特色，完全是用石頭砌成的。窗台以下，牆的厚度約有八十公分，上面稍薄一些。據說是為了防止核爆炸的衝擊才有意把房子修得這麼堅固的。彈藥庫作廢以前，這裡住著守護部隊的戰士，廢棄以後，本來可以將房子拆除，但拆下來又有多大的意義呢？所以至今留著，平時常有放牛的小孩在裡面避雨和打盹。門窗早就不見影了，是最近重新啟用時裝上去的。第一間住著戰士，第二間也是戰士，第三間、第四間都是戰士的宿舍，再過去便是伙房，然後就沒有房間了。那麼彭其住在哪裡呢？

　　在房子對面的石陡坡上，順山溝往上走一百多公尺處有一個山洞口，沒有門，洞口敞開著，裡面漆黑，不知深淺。這原是一個天然溶洞，裡邊十分寬敞，過去是土匪出沒的地方，聽說最初來探洞時，還在洞底發現兩副完整的屍骨。利用天然山洞做彈藥倉庫本來是經濟、安全、十分理想的，後來因經過一次地震，洞底忽然冒出水來，只得將彈藥搶運轉移，倉庫作廢了。彭其並沒有住在這個洞裡。

　　山洞口外有一個土地廟似的小石屋，原來是警衛洞口的崗亭。一面靠著石壁，三面用石頭砌成，屋底的面積約有四平方米，高度剛好夠一個人在裡面站直，要蹦跳是不行的。小石屋共有兩個窗洞一張門。窗洞的形式和大小跟碉堡的槍洞差不多。門是對著天然洞口的，用鐵條做成門框和柵欄，上面掛著大鐵鎖。彭其的住處就在這裡。

　　裡面陳設簡單，只有一塊硬床板和一個痰盂，沒有桌子，沒有椅子，床上也沒有蚊帳，牆壁上更沒有字畫或地圖。躺在床上看見屋頂的石塊，坐在床上看見腳頭的石塊，從床上下來就會把前額撞在石塊上。經常給彭其做伴的只有哨兵跟蚊子，此外沒有別的。不，有時還有癩蛤蟆因追捕蟻子從鐵柵欄底下鑽進去，不久就出來。

　　這就是彭其的別墅！

　　這就是彭其的別墅！

　　自從這個地方成為彭其的別墅以來，放牛的不許走近，割草的不許走近，就連飛鳥－－要是能擋得住的話－－也不許走近。

　　這裡雖然偏僻，卻有很好的照明設備。不知是江主任還是鄔主任，決定專門給警衛班撥來一台柴油機，每天晚上發電，除了供普通照明以外，還要點燃一盞兩千瓦的聚光燈。那聚光燈安放在小石屋的對面，強光從鐵柵欄射進去，照得屋裡通明。

　　趙大明來這裡上任時，鄔主任向他交代了幾條鐵的規定：一，關於伙食，彭其每天的糧食定量為七兩米，分兩餐吃，第一餐上午十點，吃二兩米飯，第二餐晚上九點，半斤米飯。菜不准見葷，份量嚴格限制，特備了一個醬油碟為他盛菜用。第二，關於飲水，規定不許隨要隨給，一天只給一次，時間在早晨七點，只給生水，嚴禁開水和茶。水的份量也有限制，特備一個兒童漱口杯，每天只許給一杯。第三，夜晚的照明問題，自天黑起，柴油機開始發電，到晚上十點停機熄燈。然後每過半小時發電一次，每次持續時間十五分鐘，其他燈一律關掉，只亮聚光燈，要直射到彭其床上。第四，彭其的起居生活用品除現有的以外，不許增加任何一樣東西。鄔中將以上各項規定向全體監護人員宣佈，要求每人都背下來，不許寫成條文貼在牆上。此外還有一條，監護人員不管幹部戰士都要互相監督，發現有違犯規定或同情彭其者，應立即回兵團機關直接向他鄔中報告。凡是回去檢舉揭發的，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撓，吉普車應馬上給揭發人使用。最後，鄔中將監禁彭其的兩把大鐵鎖鑰匙全部帶走，如有特殊情況需要開鎖時，必須回機關去取。

　　彭其住進他的別墅了，鄔中交代完一切要走了，臨走前他對趙大明說：「這些規定是鐵的規定，但又是靈活的，你有權掌握一定的靈活性。比如開飯的時間，有時可以根據情況變動一下，菜的質量除了不許見葷以外，你還可以靈活掌握，放不放油鹽，是新鮮還是陳腐，是冷是熱，你都有權決定。其他也是，只要對鬥爭有利，你去做就是了。」

　　趙大明留下來了，跟他的一個班的戰士隱居在山谷裡了。當天晚上，他決定把宿舍調整一下，騰出一間專房來由他自己單獨使用，理由是，需要有個辦公室。他把自己的床鋪在辦公室裡，將窗玻璃用紙褙上，使外面看不見裡面。

　　天黑了，柴油機在山洞口扎扎扎地響，山谷震動起來。電燈亮了，聚光燈亮了，廢棄已久的彈藥庫忽然恢復了生機，荒僻的山谷像正在進行一項秘密的地下建設。夜行通過山間公路的人們隱約聽見柴油機馬達的響聲，又望見異乎尋常的光亮，只在心裡猜測，不敢走過來看一看。原來棲息在山洞附近的小鳥遺棄了它們的舊巢，遷居到較安靜的地方去。聚光燈強大的光源被各種小飛蟲當成了太陽，很快從四面八方聚集到凸鏡前面來，飛翔，旋轉，相撞，不斷葬身於燈箱底下。站在小石屋旁邊負責警戒的哨兵緊閉著嘴，以防小飛蛾被吸進嘴裡去。他不斷搖頭，不斷跺腳，不斷地在身上臉上拍得叭叭地響，每一秒鐘都在忙於驅趕蚊子。

　　馬達扎扎地響。趙大明將門關上，扣緊，獨自躲在辦公室，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走走停停，焦慮不安地團團轉。一會兒抬起手臂看看表，一會兒扣住胸口探探心臟的跳動頻率，一會兒又拿起毛巾在臉上臂上反反覆覆地擦汗。天氣悶熱得很，他卻不願意開門，既不組織戰士們學習一下，也不召集他們開會，任他們睡覺也好，下象棋也好，愛幹什麼幹什麼去。他在江醉章和鄔中面前只能唯唯諾諾，表示特別的忠誠老實；他在戰士面前也不能講一句真話，暴露絲毫內心的痛苦，便只好關起門來，一個人呆著，放一放心中的悶氣，想一想問題和辦法。他所以要設立一個辦公室，目的正在這裡。怎麼辦呢？江醉章所說「運用各種對我們有利的策略」，其意圖已經很清楚了。「不能拿槍把他殺死」，而要用「策略」把他慢慢地折磨死，所有這些安排和規定都是屬於「策略」，而且還交代可以「靈活掌握」，但要「對我們有利」。多麼殘忍！多麼卑鄙！是空前的，很可能也是絕後的，只有江醉章他們能做得出。他們要考驗你，就把這樣的題目交給你來做，真要經得起他們的考驗，這個人也的確是非凡人物了。怎麼辦呢？堅決執行他們的各項規定？親手將這個老頭子殺死？不是人，是禽獸，是魔鬼，才能做得到。那麼怎麼辦呢？逃跑？跑到哪裡去？只要不出中國，江醉章就會把你抓回來。自殺？自殺成功了又有什麼用？你成了可恥的叛徒，卻改變不了彭其的處境，你不來幹，他們自會再找別人來幹。自殺只能圖到一點好處，眼不見為淨，解除自己的精神痛苦。這是自私的動機，於江醉章無害，於彭其無利。那麼，到底怎麼辦才好呢？

　　趙大明想不出任何辦法來，一直磨到深夜兩點，還根本沒有洗澡，更不用提睡覺了。十點鐘就已熄燈，戰士們睡得呼呼地叫，哨兵已換了兩次崗，柴油機在熄火以後又重新發動了八次。扎扎扎的響聲就像坦克開過來開過去，在趙大明心上壓碾，他猛地拉開房門走到野外去。門口有一個哨兵，是負責警衛宿舍的，山洞口還有一個哨兵，那是看守彭其的。趙大明是這裡的領導，他應該起來查哨，不會引起哨兵的懷疑。

　　他沒有理睬門口的哨兵，下了台階往山洞方向走。一出門就能看見雪亮的聚光燈光束投射在小石屋的柵欄門上，石屋裡面的情景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已可想而知。這麼大的響聲，這麼強烈的光線，彭其要在裡面睡覺，除非他已經死了，否則是不能閉眼的。白天，趙大明不敢去看他，他害怕，他慚愧，他尷尬，因此避免與他正面相見。只有這時可以看看他去，他在強光中，你在黑處，你能看見他，他卻不能看見你。但要小心，輕輕地走路，要避免與哨兵說話。哨兵不知站在哪裡，強光中看不到他的影子。趙大明躡手躡腳向小石屋靠近，沒有弄出任何一點響聲。哨兵出現了，是從山洞口出來的，快步走到強光中，擋在鐵柵欄門口，扭頭看了看左右，將一隻手伸進柵欄門裡面去。「是在幹什麼？」趙大明略微吃驚，悄悄摸到小石屋牆外，從小窗洞裡偷偷往裡看。

　　彭其根本沒有睡，坐在硬板床邊上，不停地揮手驅趕著蚊子和小飛蟲。

　　「司令員，接住！」哨兵伸進鐵柵欄的手拿著一支點著了的香煙。

　　「不要，你快走開！」彭其擺了擺手，情緒緊張地說。

　　「我向柴油機手要來的，快接住！」

　　「不要，不要。」

　　「你是吸煙的，一下子沒有煙吸了怎麼受得住啊！」

　　「這算什麼！要是連這一點也受不住，我怎麼活得成？哼哼！」他輕蔑地笑了一聲，「真狠毒！想把我活活折磨死。我不會死的，你放心！要是我還是司令員，那就會死；我現在不是了，回過頭去成了燒炭的了，炭黑子，骨頭賤，死不了的。我要活下去，不把這齣戲看完我不死。你快走開，快走開！煙我不要。」

　　「我給你擋擋光吧！」戰士縮回手，顫顫抖抖地說。

　　「不，這很危險，讓別人看見了你不得了的。」

　　「我站遠一點擋著，你睡吧！」

　　那戰士退到聚光燈前面，用自己的背擋去一多半光線，彭其的小石屋裡黑了。戰士為了驅趕小飛蟲，身子不斷動彈，露出一線線光亮在小石屋裡晃來晃去，當光線晃到彭其臉上時，能看出他淚眼晶瑩。

　　趙大明悄悄地貼牆壁溜走，輕輕快走幾步，將身影隱蔽到蒿草後面去，再躬身走向營房。他一路在想：這個戰士怎麼那麼大的膽量呢？他不怕別人看見了揭發他？他怎麼那樣同情這個被打倒了的司令員？他知道這場鬥爭的內幕嗎？他也是高幹子弟，自己的父母有過同樣的遭遇嗎？奇怪！同時他還想起，戰士的煙是向柴油機手要來的，難道他已經跟柴油機手串通好了？奇怪……！

　　查哨的發現使趙大明受到了鼓舞，他心中激盪。原來還有這樣的戰士！他的膽量比你趙大明大，他的見義勇為是你所不能及的，你應該向他學習。

　　從此，他每天晚上都要多次起床查哨，接連不斷發現了一些問題。仍舊是那個送煙的戰士，每次站崗都背著水壺去，一見旁邊無人，就悄悄把水壺遞進小石屋。有回還發現他溜進伙房摸了幾個饅頭帶去站崗。他經常爭著給彭其送飯，趁人不防，將好菜壓在飯底下。對於他的舉動，別人似乎都沒有發現，也許是發現了而不願意檢舉。趙大明非常感激這位戰士，本該他做的事被這戰士代替了。他不記得戰士的名字，一打聽，才知道他叫楊春喜。

　　趙大明由一籌莫展變得有了希望，便決定乾脆順勢裝糊塗，每天故意睡到很晏才起床，吃了飯就跟戰士混在一起，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聊天聊得太晚了就擠在戰士的床上邊聊邊睡。戰士下棋，他在旁邊觀戰，刺激他們一定要決個雌雄方肯罷休。戰士捉蛇，他就賭他們吃蛇膽，喝蛇血。每天晚上照例像唸經一樣將鄔中的各項規定念一遍，但從來不督促檢查，隨便戰士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戰士們當中有心的也看出了趙大明的意思，只是不說，大家都裝糊塗。

　　有一天，楊春喜下崗回來，把趙大明拖進辦公室，鄭重地說：「趙幹事，我有個事要請示一下。」

　　「什麼事？」

　　「老頭子說他寫檢查，要求給他幾張紙，一支筆，這行嗎？」

　　趙大明想了想說：「鄔主任的規定是說生活用品不許增加任何東西，紙和筆不是生活用品，他要寫檢查，這應該可以吧？」

　　「那我就拿給他去？」楊春喜說著要走。

　　「不，在我這裡拿。」

　　趙大明使了一點小小的計謀，他明知要紙筆不是寫檢查，而是另有目的，為了證實，他點數扯了二十二張材料紙交給楊春喜說：「沒有用完的拿回來。」

　　第二天下午，楊春喜把彭其的檢查材料和剩餘的紙張送回來了。趙大明首先看了看檢查材料，是屬於表態性質的，沒有什麼新內容，一共只用了四張紙。再一數剩餘的材料紙，僅剩十一張，還有七張不知幹什麼用了。

　　就在這天晚上，楊春喜宣佈身體不舒服，請假沒有放哨。次日早晨，他飯也沒有吃，要求請假回去看病。趙大明用手探了探他的前額，並不發燒，但同意了他請假的要求。

　　「要吉普車送你一下嗎？」趙大明問。

　　「不，不要。」楊春喜有點神色緊張，「我坐班車去，很方便。」

　　趙大明也並不堅持要用車送他，隨他自己去了。楊春喜走後，他暗想：「一定有要事。」

　　有一天晚上，趙大明給戰士們講故事，講個沒完沒了，一直拖到零點才睡，睡得特別香甜。忽然，只聽見哨兵在緊急捶門，趙大明從夢中驚醒，拉開門急問：

　　「什麼事？」

　　「鄔主任突然來了。」

　　「在哪裡？」

　　「到小石屋那裡去了。」

　　趙大明趕緊穿衣，手忙腳亂，怎麼樣也穿不好那條褲子，原來是一隻褲腿翻過去了。他剛剛把褲子穿好，準備出門，鄔中迎面走進來，電筒光直照在趙大明臉上。鄔中找到拉線開關一扯，燈亮了。趙大明驚慌地站在床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神色不對呀！」鄔中注視了半天，陰險地說。

　　「我……我不知道鄔主任會深夜到這裡來。」

　　「哼！要是你預先知道，就不會是這樣了。」

　　趙大明不吭聲。

　　「我問你，」鄔中咄咄逼人地說，「那些規定都嚴格執行了嗎？」

　　「執行了。」

　　「柴油機發動幾次？」

　　「每半小時發動一次，每次持續十五分鐘。」趙大明熟練地背道。

　　「為什麼一個多小時沒有聽見柴油機響了？」

　　「那不會的。」

　　「住嘴！」鄔中拍著桌子說，「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在山口上，從你們熄燈以後就等起，等了這麼久，柴油機不響，剛才見我去了才響的。」

　　「我睡著了。」趙大明低頭說。

　　「我再問你，為什麼在小石屋外面煨一堆熏蚊子的煙火？」

　　「這是因為……」趙大明理直氣壯地說，「戰士們提意見，晚上站崗蚊子太多，咬得受不了，要求煨一堆煙火，我同意了。」

　　「為什麼這裡的崗哨又不要煙火？」

　　「這裡……這裡蚊子沒有那裡多。」

　　「哼！都有理由，不錯，你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嘛！」

　　「我失職……」

　　「去把你的兵叫醒來，緊急集合。」

　　趙大明吹了緊急集合的哨子，在台階底下站好了隊，進來報告說：

　　「報告鄔主任，集合好了。」

　　「把人帶進來。」

　　睡眼惺忪的戰士擠在辦公室這間小屋裡排隊站著，惶恐不安地望著板起面孔的鄔主任，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你說，」鄔中突然指著排頭的班長問道，「有關的規定都執行了嗎？」

　　「執……執……執行了。」

　　「為什麼吞吞吐吐？」

　　「我……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有點害怕。」班長說。

　　「你說。」鄔中又指著第二個。

　　「執行了。」第二個答得乾脆。

　　「你說。」問第三個。

　　「執行了。」這是楊春喜，語氣更肯定。

　　鄔中一個個挨著問下去，每人都回答執行了，只是有的答得肯定，有的答得含糊一些。問完，他又突然提出一個問題：「是誰要求在小石屋門口煨煙火的？」

　　沒有人回答。

　　「是誰？」

　　仍沒有人回答。

　　「你們誰也沒有提出過嗎？」

　　「我提了，」楊春喜說，「那個地方蚊子太多，晚上站崗咬死人。」

　　「就你一個人提了嗎？」

　　「我也提了。」另一個戰士說。

　　「我提了。」

　　「我也跟趙幹事說過的。」

　　接連有好幾個戰士證明是他們要求煨煙火的，鄔中一看這樣，沒有話說了。他最後命令班長把柴油機手叫來。

　　不久，驚魂未定的柴油機手走進屋來，立正站在門口，準備挨批。

　　鄔中劈頭就問：

　　「為什麼那麼長時間不開機？」

　　「機器出了故障，」柴油機手回答，「我一直用手電筒照著在修，您來時剛剛修好。」

　　「誰能證明？」

　　「我是上一班的哨兵，」楊春喜說，「我看著他在修機器。」

　　鄔中對所有這一切都非常懷疑，冷笑了一聲，宣佈將柴油機手帶走，再不說話了，鑽進吉普車，搖搖擺擺地爬出了山口。戰士們目送吉普車走了以後，默默無聲地重新睡覺去，不敢對剛才發生的事議論半句。

　　趙大明關上門，坐在床沿上發呆，連蚊子叮在腳背上都沒有感覺。鄔中的突然襲擊，表明江醉章對趙大明不放心，而且又正好被抓住了把柄。雖然已經勉強對付過去，但這是沒有用的，如果鄔中是相信這些解釋的話，他不會將柴油機手帶走。柴油機手將遇上怎樣的事情呢？肯定要逼問他，這是無疑的，他如果抗不住逼問，一切都會暴露。危險！趙大明急出一身汗來了，無法再上床睡覺，一直呆到天明。

　　※※※

　　這一天天氣非常悶熱，水泥地和牆上的石塊到處是水珠。趙大明用冷水沖了一次涼，借口晚上沒有睡好覺不去吃早餐，獨自坐在一塊石頭上，考慮對付江醉章和鄔中的辦法。如果不採取可靠的措施，下一步將是極端危險的，文工團正在搞運動，只要授意貼你幾張大字報，就可以立刻把你搞回去，然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彭其，唯一有點希望的是去找陳政委。可是陳政委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屢次吃文工團的虧，他對你們早有戒心，能夠信你的話嗎？他要不樂意接見你，你連門都進不了，還談什麼問題呢？而且事情關係到彭其，陳政委目前對彭其是什麼態度，誰也不知底細，只知道他受到了林彪的接見，也許正是因為他立場站得很穩才能得到這種榮譽的。由於情勢急迫，趙大明只好決定冒一次風險了，他想起湘湘跟陳政委的女兒要好，打算寫封信寄給湘湘，通過湘湘轉到陳政委女兒手上，再交給陳政委。這樣，至少不會把信件落到別人手裡去，成與不成是沒有把握的。如果失敗，前途是死路一條，死路就死路吧！總比永遠不明不白，窩囊地活著要強。

　　主意拿定了，他走回辦公室去寫信，剛跨進門，聽見一聲槍響，便趕緊走出來問哨兵。哨兵說，響槍的地方離這裡較遠，也許是民兵打靶。

　　趙大明關上門埋頭寫信。他不準備在信上請湘湘原諒了，寫也是寫不清楚的，乾脆只談大事。要簡單明瞭把一切寫清楚是很困難的，他反覆寫了兩次都不滿意，越急越沒有條理。耳邊聽到一陣摩托車的響聲，他也沒有出門看看，直到後來聽見哨兵和什麼人發生了爭吵，才引起了注意，匆忙把紙筆收起來，開門走出去看。

　　哨兵見趙大明出來，老遠就喊：

　　「趙幹事，請你來一下。」

　　趙大明抬眼望去，見有一個穿便衣的人將一部摩托車停在哨位上，背上背著一支雙管獵槍，手上提著一隻有血的野兔，正在與哨兵糾纏。

　　「這個老同志要喝茶，」哨兵不等趙大明走近就說，「我說請他在這裡等著，我叫人給他送茶來，他不幹，一定要進裡面去。」

　　趙大明已經看出獵人就是胡連生了，沒有回答哨兵，直接向胡連生走去。

　　「胡處長！」他來到面前行了一個禮。

　　胡連生既沒有穿軍衣，便不能回禮，連答都沒有答應一聲，只端詳著趙大明的面孔，想了半天才說：

　　「哦！你是文工團的。」

　　「您怎麼……？」趙大明見他那一身裝扮覺得奇怪。

　　「這個小同志，少見多怪，」胡連生埋怨哨兵說，「把我當特務，怕我進去搞破壞。」一邊說著，一邊就往裡面走。

　　趙大明把他請進辦公室，連忙泡了一杯茶，問道：「處長，您怎麼有空出來打獵呀？」

　　「我？」他放下獵槍說，「又被陰謀詭計害了！這麼大年紀，要我到幹校去種田，娘賣X的！我不是不愛勞動，你搞陰謀詭計害我去，我就不幹，買了支獵槍，打兔子，娘賣X的！改善生活。」

　　「您的槍法挺好啊！」趙大明提起死兔子看了看槍傷。

　　「槍法不是吹牛皮，我騎在馬上還能把子彈打進碉堡孔裡去。」他呼的一聲從背後抽出一支左輪手槍來，「你看，這就是我過去立功得的紀念品。」

　　「怎麼還沒有交上去集中保管？」

　　「交上去？交給誰？誰敢來收我這支槍？」

　　「那當然，誰也不敢。」趙大明隨便附和著說。

　　「娘賣X的！陰謀詭計！」胡處長端起熱茶吹了幾口說，「你們躲進這山溝裡，又搞什麼陰謀詭計？」

　　「我們……有任務。」

　　「屁的什麼正經任務！」他喝一口茶，「你以為我不曉得？這個彈藥庫已經作廢了，不要你們來守。只怕又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

　　趙大明想起，這個胡處長不是同司令員和政委都是老戰友嗎？可不可以借他去給陳政委遞信呢？但這是不可靠的，他騎著摩托車到處跑，萬一把信弄丟了可不是好玩的。

　　「你在想什麼？」胡處長喝著茶問。

　　「我？我……」趙大明已經想出了一個主意，「我在想，要是我們也有獵槍，每天都有野味吃。」

　　「你看見什麼東西了？」

　　「野免、野雞，幾乎每天都碰到。」

　　「那樣多啊？」

　　「多！多得很，特別是這個山溝上面，還有人看見兔子打洞呢！」

　　「在哪裡？」

　　「就從火藥庫那裡上去。」

　　「看看去！」

　　胡處長把茶杯一放，提起獵槍就走，趙大明一聲不吭，隨便他去。

　　獵人踩著軟綿綿的野草路，一搖一擺地往上走，很快接近了監禁彭其的小石屋。哨兵從隱蔽處站出來，喝令他停止前進，他望了哨兵一眼，理都不理。哨兵是個新兵，不知胡連生的身份，見他如此大搖大擺地走來，反而沒有主張了，只知道連連說道：「你幹什麼？你幹什麼？」邊說邊往後退。

　　胡連生走到小石屋門口，一眼瞥見了鐵柵欄門，看到門上有鎖，覺得奇怪，扭頭望去，驚懵了。

　　彭其穿著骯髒的汗衫和捲起褲腿的長褲，跪在床板上，兩手撐著石壁，伸出舌頭來在石塊上舔，舔一舔，縮回去，咂咂嘴，又舔。因為昨晚鄔中的突然襲擊使戰士們害怕了，今天暫時無人偷偷給他送水。天氣異常悶熱，彭其大量出汗，口渴得十分難耐，見石塊上沾滿了水珠，恨不能將所有水珠都收集到嘴裡去。他貪婪地只顧舔石頭，哨兵的喊聲未能引起他注意，還以為是戰士們互相開玩笑的。他舔到牆角，伸出舌頭來夠不著，把整個的臉埋進石塊中間去了。

　　「彭其！」胡連生渾身痙攣，跺著腳嘶啞地喊叫了一聲。

　　彭其嚇了一跳，扭過臉來驚疑地望著穿便衣背獵槍的胡連生，語滯，說不出話來。

　　胡連生撲向鐵柵欄門，抓住鐵條拚力搖撼，喊道：「你怎麼在這裡呀？你呀！你呀！你……呀！……」

　　彭其倒很平靜，從床板上下來，伸手穿過鐵柵欄，握住胡連生的手腕說：「你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會氣瘋的！」

　　胡連生顫抖著，與彭其手拉手緊攥在一起，將前額頂在鐵條上，淚雨嘩嘩落下來，落在他們的手上。

　　許久，他抬起頭來，左顧右盼地尋找什麼，一眼看見哨兵癡呆地站在旁邊，便吼道：

　　「趕快給我開鎖！」

　　「我……我沒有鑰匙，」戰士顫顫抖抖地說，「鑰匙，鑰匙，鑰匙被鄔主任帶走了。」

　　「你開不開？」胡連生掏出了左輪手槍。

　　「胡連生！」彭其鎮住他說，「不要怪戰士，戰士講的是真話。」

　　「好！……好！……好！」

　　胡連生拋開哨兵，一手提獵槍，一手握手槍，兩臂齊舉，將槍口指著天上，抖了幾下，一齊摳響，砰砰！槍聲未落，他對彭其說：

　　「你等著，你在這裡等著，我把陳鏡泉拖來，要死，我們三個人死在一起。娘賣X的！就死在一起，你等著，你等著……」

　　胡連生跌跌撞撞地邊走邊說，走下山溝。

　　不久，摩托車在公路上向南隅飛馳而去。

第三十八章　行路難

　　「你怎麼總是要催我去住療養院呢？」

　　陳政委扭過頭來，以警覺的眼光望著他鄰座的江醉章，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骨頭，看清骨頭裡面的骨髓。

　　「難道這……政委，」江醉章亮出表示純真的笑容，把手一攤說，「我是考慮，新的司令還沒有任命，你一個人又是爺又是娘，身兼兩職，擔子重啊！身體又不好，勞累一點，受點刺激，你就挺不住了，這樣子拖下去很危險。每回去住醫院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住不幾天就回來，回來不久又要住進去，既不能好好治病，又不能好好工作，而且我真擔心出危險。現在這時候工作平常，既不是年頭，又不是年尾，部隊的輪戰反正已經習以為常，四好連隊運動有我在管。今年天氣特別熱，目前又正是秋老虎的日子，何不住到山上去集中時間把身體養好一點呢？到接近年底了你再回來嘛！那個時候工作比現在忙，你回來掌舵嘛！不要老是丟不開一些婆婆媽媽的事，具體事務交給我們來做嘛！我們加強匯報就是囉！你住進療養院，我們還可以定期匯報嘛！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不要多心。年紀大了的人容易多心，這也是規律，唉……！」

　　「我的年紀有好大？」

　　「這……過兩年就六十啦！」

　　「六十還不到就成了老朽？」

　　「我也沒有講你是老朽，我是講的……一種規律。」

　　「那你說我住哪個療養院好呢？」

　　「住遠一點好，省得牽牽掛掛。」

　　陳政委將身子仰倒在沙發裡，每一個部位都貼緊沙發，這是下意識的動作。忽然，他想起江醉章正在奚落他年老體衰，想把他關進療養院去，便振作精神坐起來，將上身挺得筆直。

　　「要是我去住療養院了，家裡這一攤你們準備怎麼辦？」他問。

　　「作戰跟訓練有司令部管，政治工作有我們政治部。」江醉章胸有成竹地說。

　　「黨委工作呢？」

　　「還有幾個常委在家，大家分管一點嘛！比如我，原來就是管運動的……」

　　「有些人的問題要等著做結論，你怎麼辦哪？」

　　「誰呀？」

　　「比如門診部的方魯。」

　　「可以暫時擱起來嘛！現在不是要搞『五．七』幹校嗎？那樣的人都可以先放到幹校去，我已經跟幹部部講了。」

　　「李康呢？」

　　「他的問題反正是等中央統籌處理。」

　　「彭其呢？」

　　「彭其……」

　　「你們到底把他關在哪裡？」

　　「我沒有具體管，不過，聽鄔中同志講，不是在廢軍火庫那裡嗎？那個地方我倒是去過，有一棟房子修得不錯，是防原子的，很涼快，熱天住到那個地方，跟避暑一樣。」

　　「我還是要去看看。」政委說。

　　外面傳來一陣摩托車的響聲，使談話停頓了一下，接著又開始。

　　「你不能去。」江醉章說，「鄔中不也問過彭其幾回了嗎？他幾次三番堅決拒絕同你見面，一提起你，他就破口大罵，這個人哪！我想，你還是不能去，去了也沒有什麼愉快的結果。要是當著戰士的面指著你鼻子破口大罵，多難堪哪！戰士不瞭解情況，他那裡罵起來什麼話都有，風言風語傳到部隊去……要讓他情緒轉了彎以後再講，我想他總會轉彎的吧？你現在去，說不定又會把心臟病惹發。反正現在又不急於要他交代什麼，地方好，住得也舒服，管他呢！時間一久了，他總會想清楚的。我倒是想跟鄔中講一講，在生活上不要虐待他……」

　　哐啷一聲，門開了，胡連生站在門口。

　　他仍穿著便衣，兩手空空站著，獵槍和手槍都沒有了（要是有，崗哨會不讓他進來）。他眼睛發紅，臉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襯衣透濕，貼緊在身上，看得出肩頭和臂部的肌肉是攢著勁的。他站在那裡數秒鐘不動，惡狠狠地死盯住陳鏡泉。

　　「你做什麼？」陳鏡泉吃驚地站起來。

　　江醉章也戰戰兢兢地站起來。

　　胡連生忽然把襯衣扯開，從腰間拔出一隻有柄的手榴彈。

　　「你瘋了！放下！」陳鏡泉喝斥道。

　　江醉章連連倒退，往保險櫃那裡退去。

　　胡連生不做聲，提起發抖的腳，一步一步向陳鏡泉走過來。

　　「你要做什麼？」陳鏡泉大聲地喊。

　　「我……我要你……跟我出去一下。走！」他停住腳，用力招了一下手。

　　「到哪裡去？」

　　「到彭其那裡去。」

　　已經退到保險櫃一角的江醉章倒吸了一口冷氣，想道：「他怎麼知道彭其的地方？」

　　「去做什麼？」陳鏡泉問。

　　「去……去……去徹底解決問題。四十七個，這一回搞乾淨算了，不要一個一個地搞。就在今天，我們抱在一起，死在一堆。你不是跟他死結同心的嗎？我也參加一個。走，就走，你不走不行；不走，我們兩個就在這裡結果了。」

　　「你講清楚嘛！彭其怎麼樣？」

　　「怎麼樣，你還不清楚？去，看看去，看看你的成績。」

　　徐凱正在樓下翻閱部隊幹部和戰士寄給陳政委的信，準備逐一處理，忽聽陳政委在樓上高聲大喊，情況異常，便扔下手裡的工作，跑上樓來看。剛到樓上走廊，見胡連生拿著手榴彈向陳政委逼近，大吃一驚。他知道現在叫人來是沒有用的，只得自己上去，趁胡連生專心專意盯著陳政委說話時，他悄悄從背後上來，冷不防將手榴彈奪下來。

　　「做什麼？給我！」胡連生轉身憤怒地喊。

　　「胡處長，」徐秘書退離老遠說，「有話好好說，怎麼拿這個東西呢？」

　　「我們之間的事，你不要管！拿來！」

　　「老胡！」陳鏡泉喊道，「你把話講清楚嘛！彭其到底怎麼樣？」

　　「裝聾作啞，你不曉得？」說完逼向徐凱，「把手榴彈給我！」

　　「胡處長，」徐凱邊退邊說，「你不要誤會了，先把情況調查清楚吧！」

　　「沒有時間了，彭其等在那裡。」

　　「您聽我說呀！」徐凱焦急得跺腳，「自從彭回來以後，他不願意跟陳政委見面，現在他到底在什麼地方，陳政委完全不知道啊！政委多次想去看看他，他每次帶口信來不許他去，所以一直沒有去成，至今不知道他情況怎麼樣。您要把這些情況搞清楚了，再發脾氣不遲嘛！」

　　胡連生聽徐凱一說，倒也愣了，但他仍是將信將疑。

　　陳政委趁機走過去，緊緊抓住胡連生的手搖晃著說：「老胡，我正在打聽他的情況打聽不到呢！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胡連生扭過頭來，眼裡仍噴著怒火。

　　「講給我聽，快講給我聽。」

　　「你真的不曉得？」

　　「是真的呀！」

　　「那你去看吧！他正在石頭上舔水吃。」

　　「什麼？！」

　　陳政委像遭到一錘猛擊，全身強烈地震動了一下，他回頭尋找江醉章，要向他問個清楚。可是江醉章早就不見影了，不知在什麼時候溜走的。

　　「娘賣X的！」胡連生大喘粗氣罵道，「把人當人看哪！他犯了什麼罪？把他投進九層地獄，娘賣X的！」

　　「走！你帶我去。」陳政委拉著胡連生往外走。

　　「等一下！」胡連生掙脫陳鏡泉的手，伸手對徐凱說，「把手榴彈拿來！」

　　「胡處長……！」

　　「拿來！」

　　「胡處長！」徐凱勸說道，「陳政委對彭的情況一直不瞭解，老早就想跑去看一看，今天正好，您領路，咱們去嘛！政委還是政委，他總還有點權力嘛！看到了情祝，該怎麼解決就怎麼解決，情緒冷靜了才好解決問題呀！您幹嗎要拿這個手榴彈呢？」

　　「解決得了就好，解決不了就在那裡炸。你拿來給我！」

　　「這樣好嗎？」徐秘書提出妥協方案，「我也去，我們一起去，手榴彈放在我身上，到時候實在要用，我也跟您一起。走吧！」胡連生沒有再堅持，三個人急匆匆地走下樓，叫來了轎車，高速向彈藥庫方向馳去。

　　一路上誰也不說一句話，大家都板著面孔，像是奔喪去的。徐凱不斷地催司機快開，司機已提出抗議了。悶熱的天氣現在更加悶熱，天上的白雲在迅速集聚攏來，變成灰色，再變成烏黑一團。公路上車來人往都是急匆匆的，陳政委的轎車不斷超越障礙，喇叭聲嘀嘀叫個不停。

　　來到山地邊沿了，車子減速，準備拐彎。正在這時，從岔路旁邊站起來一個軍人，伸開兩臂擋在車子前面。

　　「幹什麼？」司機急剎車，伸出頭來喝問。

　　「是陳政委嗎？」擋路人問。

　　「不是。」司機說完，又要開車。

　　「等一等！」徐凱將手按在方向盤上，跳下車。

　　擋車人是趙大明，見徐秘書下車，迎面跑上來。

　　「徐秘書，政委在車上嗎？」他問。

　　「你要幹什麼？」徐秘書反問。

　　「我有重要事情向政委報告。」

　　徐秘書正要問他是什麼事，政委自己走下車來了，見趙大明情緒不正常，引起了注意。

　　「政委，」趙大明連忙走過來行了禮說，「我平常沒有機會見到您，今天在這路上請您一定……」

　　「你是哪個單位的？」政委不等他說完便插問。

　　「他是文工團的。」徐秘書從旁介紹。

　　「文工團的？」陳政委一聽是文工團的人便產生了厭煩和警惕，「你們文工團正在整風，你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他就是看守彭其的，這個小子。」胡處長也下了車，指著趙大明告訴陳政委說。

　　「你們搞的名堂還少了？」陳政委冒火訓斥說，「到這個時候了，還要來插手。軍隊的運動在黨委領導下進行，你曉得嗎？一開始就不聽招呼，左搞右搞，就是不搞本單位的鬥批改。地方上都成立革委會了，你們到現在還聯合不成，還要來管閒事。」

　　「政委……！」趙大明急得想哭，想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一時又從哪裡說起呢？

　　「不要理他，」胡處長對陳政委說，「上車，彭其還在舔石頭呢！」

　　「政委……！」趙大明跺著腳喊了一聲，眼淚一湧而出。

　　徐秘書見狀，忙向政委介紹說：

　　「他就是趙大明，過去跟湘湘要好，這回在北京救彭的是他的父親。」

　　「哦！」陳政委這才開始轉變態度，回頭重新問趙大明，「你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我……」趙大明擦著眼睛說，「我在這裡做什麼，您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政委不知道。」徐秘書說。

　　「他們是怎樣佈置害彭的您也不知道嗎？」

　　政委和秘書都沒有回答，互相望了一眼。

　　「政委，我可以把全部底細告訴您，不過您先得……」趙大明慌忙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來。

　　「不要在這裡囉嗦了，」胡處長催促著，「彭其在舔石頭！上車，走吧！」

　　「胡處長，」趙大明央求說，「您走以後，我們送水給他喝了。先不要急著去吧，我的話只能在這路上說，到那裡沒法子說了。」

　　「你那是什麼？」政委指著他手上的紙問。

　　「這是我要求復員的報告，請您作特殊情況批准我立即復員，您還有這個權嗎？」

　　「你這話說得奇怪，」徐秘書說，「政委連批准一個幹部復員的權力都沒有了？」

　　「我不該說……」趙大明表示後悔。

　　「你為什麼一定要復員？」政委問。

　　「不批准我復員，我不敢說真話。」

　　「為什麼？」

　　趙大明看看在場的人，把目光停在司機的身上，遲疑著。

　　「這裡的人都是可靠的。」徐秘書看出了他的顧慮，暗示他說，「什麼話都可以說，就說吧！」

　　「我……因為管著文工團員死活的是江主任。」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政委問。

　　「我要匯報的情況都與江主任直接相關，他現在正在考驗我，下一步還要拿我派大用，如果他發現我把他的底細全部抖落出來了，我還能有活命嗎？文工團正在搞運動，抓壞人，隨便給我扣一頂什麼帽子我都跑不了。這個人非常歹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怕他，我的頭上像戴了一個緊箍咒一樣，只要我還穿著這身軍衣，就逃不脫緊箍咒的懲罰。請政委一定體諒我的情況，您要保護我安全復員我才能說真話。」

　　「一定要復員做什麼？」政委說，「我曉得情況就行了嘛！他能把你怎麼樣？」

　　「不行，政委，不行。我雖然是普通文工團員，也看出來了，江主任手裡有護身符，他不怕您。儘管您受到了林副主席接見，他還是不怕，要是他怕，就不會這樣做了，就不能把這些事都瞞著您了。」

　　「你不要管這些。」陳政委無可奈何地說，「實在要復員，我同意，跟幹部部講一聲，你馬上可以走。」

　　「那麼，請您……」趙大明畏畏縮縮地將復員報告遞上來，「請您把批示寫上吧！」

　　「給我。」徐秘書伸手接住，「我給你辦，有些什麼情況，快向政委匯報吧！坐車上去說。」

　　「領復員費是在管理處，你來找我。」胡處長上車時拍了一下趙大明的肩頭。

　　政委、秘書、胡處長和趙大明都上車了。司機知道暫時不開車，要在車上談機要問題，便自動迴避，下車去待著。

　　於是，趙大明毫無顧慮地將江醉章怎樣向他佈置任務，怎樣暗示他要用「策略」把彭其活活折磨死；鄔中怎樣宣佈各項鐵的規定，又暗示他還可以「靈活」地掌握規定，使彭其死得更快些；戰士們怎樣於心不忍，互相包庇著破壞那些規定；昨晚鄔中的突然襲擊和把柴油機手帶走的情況，所有這些都一滴不漏地告訴了陳政委。只有一個細節他沒有講，就是楊春喜送紙筆給彭其以及他第二天請假進城看病的事。這一點，趙大明認為沒有必要告訴陳政委，因為目前還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件什麼事，也許僅僅是自己的猜疑。

　　「這些事你都不曉得嗎？」聽趙大明說完以後，胡連生問陳政委。

　　陳政委氣得大喘粗氣，無話可答。

　　「你是擺樣子的嗎？」胡處長捶著自己的胸脯，「嗐！四十四個都死了，偏偏還留著你，偏偏還要你來當政委。你怎麼不早點同他們一起去嘛！怎麼不同你的老婆一起去嘛！你還佔著這個茅坑做什麼？趕快讓給江醉章嘛！你寫不出他那樣的文章，你做不出他那樣的事，你沒有什麼能討人喜歡的，你就算了嘛！娘賣X的！老子不該活到今天，早死了幾痛快！如今還要受這樣的折磨。看見彭其把人氣死！看見你把人急死！嗐！」他雙腳二蹬，彈跳起來，頭碰在車頂上，「你講，你還有點辦法沒有？你能不能去告他一狀？你講！」

　　「到哪裡告？」陳政委也氣得嗓門粗了。

　　「林彪不是接見過你嗎？你去找林彪嘛！」

　　「你曉得什麼屁！」陳政委捫住自己的胸口說，「人家是文化大革命的功臣，沒有他們就沒有文化大革命，你想拿他們怎麼樣？你有幾個腦殼？你到林那裡去告發他們，你告得進？那是到老虎窩裡去捉崽子，你曉得嗎？我跟他們還隔一層，自己要清醒一點，賞你一點面子，你不要不自愛！」

　　「那好了，我們還活著做什麼？都是快上六十的人，夠了！走吧！找彭其一起去，娘賣X的！手榴彈也準備好了。開車吧！」

　　司機聽叫開車，馬上從十步外的地方跑回來。徐秘書向他擺手，示意胡處長的話聽不得。

　　陳政委苦想了半天，最後下決心說：「欺人太甚了！把我當成稻草人。我問心無愧，我沒有什麼辮子給他們抓，林也接見我了，他們也要考慮考慮。彭其的地方一定要換，馬上就換，誰來恐嚇也不行。上頭也沒有講要把他這樣害死，毛主席也沒有講過對待犯錯誤的人要這樣殘酷。我有道理，我光明正大，不怕他們怎麼徉。小趙，你要幫助我把彭其的地方轉移了，我找到可靠的人來頂了你的工作以後你再走，再不能叫他們派人。」

　　「那時候我還能走得了嗎？」趙大明擔心著。

　　「你還要相信政委嘛！」徐秘書從旁插話。

　　「你看，你看，」胡處長說，「幹部戰士都不敢相信你了，都曉得你是軟骨頭，屁用也沒有，以後你怎麼領導部隊呀？你！」

　　「你不要以為你有本事。」陳政委被刺激得發火了，「你是硬骨頭吧？你有什麼用？彭其骨頭硬吧？他又怎麼樣？架飛機，挨武鬥，上電療，關進鐵籠子，下放種田，你們硬骨頭搞贏了嗎？一張嘴呱呱呱，開口罵娘，罵出一個真理來了？你還要小心點，莫以為下放種田就到底了。」

　　胡處長被陳政委這麼一說，忽然變成啞巴了，是啊！硬骨頭有什麼用呢？屠刀拿在他手上，不怕你骨頭有多硬。這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也沒有想過的，這個問題把人擊暈了。

　　「你放心！」陳政委轉對趙大明說，「如果他們害到了你頭上，我來陪你。」

　　司機向後面的來路上看了一陣，急忙走過來拉開車門說：「政委，來了一部吉普車，是我們汽車連的，不知是誰來了。」

　　徐秘書推開車門往後看，見吉普車減慢了速度，司機將方向盤往左打，顯然也是要在這裡轉彎。這時，坐在車裡的人向司機講一了一句話，方向盤重新改回去，猛然增速，從陳政委的轎車旁邊擦過去，一直朝前飛奔。

　　「裡面坐著鄔中。」徐秘書告訴陳政委。

　　「他肯定是到彈藥庫去，見政委的車停在這裡，趕快溜了。」趙大明說。

　　「我要問他一下，」陳政委咬緊牙說，「開車！追！」

　　趙大明為了避免與鄔中碰面，從車上跳下來，跑回彈藥庫去。

　　轎車開動了，司機眼都不眨，緊緊盯住前面的吉普車和路上的來往車輛行人，靈活地從空隙間穿插過去。成行的苦楝樹從旁邊刷刷地向後飛倒，高壓電線迎面飛射過來，車輪已經離地了，幾乎沒有什麼響聲。車上的人都用手抓住面前的拉手，一齊注目前方，誰也不說話。吉普車怎能賽過轎車呢？看著看著，兩部車已經接近了。司機一面長鳴喇叭，一面把車子擺在超車線上。前面的吉普車只當沒有聽見喇叭聲，仍以全速在公路中線上行駛。有時遇上前面來車了，轎車只好讓道。政委的司機罵娘了，胡連生也氣得罵個不停，而陳政委，則把火氣緊緊憋在肚子裡形成了高壓。前方又有來車，司機趁著機會迅速轉上剛騰出來的空線上，衝上去，與吉普車並行。

　　徐秘書從車窗裡露出頭來，對吉普車上的司機喊道：「陳政委命令，停車！」

　　吉普車不得不停，轎車也繞到前而停住了。

　　陳政委下了車，怒沖沖地向吉普車走去。車上的鄔中己不能再躲了，只好硬著頭皮鑽出車門。他還沒有站穩，陳政委已經來到他面前。

　　「鄔中！你幹什麼？」政委以從未有過的音量喝斥道。

　　「我？」鄔中坦然自在地回答，「我有事去。」

　　「你……你有鬼！」

　　「我有什麼鬼？政委，您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呀？」

　　「你為什麼不停車？」

　　「我可不知道是您的車子跟在後面追呀！還以為是敵人的特務在跟蹤我呢！要是身上有槍，我早就對後面開槍了。」

　　「你敢！」

　　「這有什麼敢不敢的！自衛。」

　　「好……！好！」陳政委氣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空袖筒抖得搖擺不定，全部威力都已用光了，無可奈何地說，「你油頭滑腦，你……你……」

　　「我根本不知道您為什麼生氣。」鄔中若無其事地把手一攤。

　　站在後面看得忍無可忍的胡連生，搖擺著身子幾步跨上來，指著鄔中的鼻子喝道：

　　「鄔中，你這個小子，你娘賣X的目中無人，他是你的政委！」

　　「胡處長，我知道您跟陳政委是老戰友。」鄔中斜瞟著一隻眼，話裡帶刺地說。

　　「老戰友怎麼的？娘賣X的不該嗎？不該講句公道話嗎？老戰友，老戰友，沒有我們這些老戰友，有你今天的神氣？你小子不要忘本！」

　　「我不忘黨和毛主席。」鄔中自以為得計地說。

　　「好！」胡連生抓住他的空子，「黨叫他當政委，代理書記，你尊不尊重？」

　　「我並沒說不尊重陳政委呀！這才奇怪哩！」鄔中耍無賴。

　　陳政委早已精疲力竭了，扣著胸口喘息了半天，恢復到往常的平靜狀態，再問鄔中：

　　「你是到……彈藥庫去嗎？」

　　「彈藥庫不是早過了嗎？」

　　「哼！你以為我沒有眼睛？車子就要拐彎了，看見我在那裡，你就跑。」

　　「我躲著您幹啥呀？」

　　「是啊，你為什麼要躲著我呢？」

　　「我實在沒有必要。」

　　「好，」陳政委又喘息了一陣，「我問你，你到底把彭其關在哪裡？」

　　「不是跟您匯報了，在彈藥庫嗎？」

　　「彈藥庫哪間房子裡？」

　　「普通的房子。」

　　「你一天給他吃幾兩米？」

　　「我們吃多少他就吃多少。」

　　「讓他喝幾次水？」

　　「他只能喝那麼多。」

　　「你……還有些什麼規定？」

　　「當然會要有些規定的，他又不是住療養院，他是反黨分子加叛徒。」

　　「你帶我到他那裡去。」

　　「您自己去就是了，胡處長不是知道地方嗎？他帶您去嘛！」

　　「我要你帶我去。」陳政委堅持說。

　　「我……我……」鄔中支吾著。

　　「你怎麼？你不敢嗎？」

　　「我有什麼不敢的！不過，我勸您最好還是不去，看了那些事情沒有什麼好處，只能給您增加煩惱，說不定又要惹發心臟病。」

　　「你不要管我，帶我去，當著戰士的面把你的規定重新宣佈一次。然後，你就不要再管彭其的事了，我親自來管。」

　　「那可好了，政委您親自管，我就省事了。本來，我是黨委辦公室主任，這個事是該我管的，既然您對我不放心，那您就自己管吧！」

　　「上車，帶我去。」

　　陳政委說完轉身走回自己的轎車，鄔中也拉開了吉普車的車門，正要抬腳上車，忽而轉身追上陳政委說：「政委，我還是想勸勸您，對彭其這樣的人不要太仁慈過度了，對我們也不要苛求過火了，這裡面有一個感情問題，立場問題，您是政委，您不會不懂。要是讓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知道您這種感情傾向……」

　　陳政委突然停步，好像再也無力邁出去一寸了。

　　路邊有一棵不幸的苦諫樹，未長成時被人削頂了，只得將旁邊的枝椏代替主幹委屈求生。不料又影響了路上的車輛，於是又削一次，再委屈改一個方向往上長。誰知頂上有高壓電線，還得遭一次斬削。「可憐的苦株樹，你大膽長上去吧！高壓線是抗不住你的生長力量的。」苦楝樹要是有靈，它只能苦笑一聲回答：「刀斧操在他人之手，不怕你樹幹再硬。」

第三十九章　殺呀！殺呀……

　　一年一度秋風蕭瑟，此時在中原，當是萬物凋零，寒霜早降了。而南隅這塊地方，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繁茂，這裡沒有肅殺嗎？不是，這裡的肅殺不現形。你去問清道工，他一天要掃多少殘葉？他的工作量不比北方的清道工輕。不要看樹上還有綠葉，只不過今年該落的可以留到明年落就是了。

　　南方和北方的秋風，顏色不同，聲音是一樣，都是那麼殺呀！殺呀！殺呀地響。風聲夾帶著江醉章尚未發表的一篇文章裡的話：「路線鬥爭就是表現在黨內的階級鬥爭。混進黨裡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和社會上的牛鬼蛇神勾結在一起，裡應外合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發動一次再次的反撲。他們為了壯大自己的力量，不斷在培養和扶植新生的反革命分子，打進群眾組織內部，冒稱革命，大搞反革命。……這場鬥爭是你死我活的鬥爭，敵人睡在我們身邊，我們不能高枕無優。……動員起來！向階級敵人發動更加猛烈的進攻！……」這些話是從文工團樓頂上那個高音喇叭裡傳出來的，乘風碰到對面宿舍的牆上，反彈回來又碰到旁邊一座倉庫的牆上，再反射出去，不斷地碰回，不斷地反射：殺呀！殺呀……！

　　機關幹部們低著頭從樓前加快步子匆匆走過。殺呀殺呀的聲音在他們頭頂飛過來飛過去，人人把帽簷扯得低低的，深怕被忽然削走了。他們都知道這裡正在發生著什麼，他們目睹了整個冗長的戲劇。一會兒是喜劇，一會兒是鬧劇，一會兒是惡作劇，當前又在演悲劇。在頭幾幕裡扮演英雄的人現在變成囚徒了，監禁他的囚房就在樓下，窗口正對著來往的行人。頭幾天有人扭頭看看，現在不看了，他並不是討人喜愛的人，很難得到別人同情。因為他過去的壯舉在人們心裡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全是一些不可一世的派頭，蠻不講理的態度，武斷衝撞的語言，頭上長角的形象，見人就頂的脾氣，造孽多端的歷史……不少人覺得這樣也好，軍營裡可以恢復平靜；而同時又不停地聽到「殺呀！進攻！殺呀！進攻！」不知會不會有一天輪到自己。所以最好是低頭走路，把帽子戴穩一點，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新近衰敗的革命家范子愚一臉頹喪默默無聲地坐在寫字檯前，透過紗窗望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走過去一個，又走過去一個，又走過去一個……他感到所有這些人都是行屍，全無情性和感覺。但他羨慕他們還能自由地行走，比較起來，自己連行屍都不如，是一具坐屍。他忌恨自由來往的人們，眼睛翻白地盯著他們，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人們在他視線圈裡模模糊糊地晃過去。後來他疲倦了，躺到床上去，十指交叉將兩隻手壓在後腦勺下面，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望著天花板。這座大樓年歲已久了，天花板變了顏色；又不是均勻變過來的，有些地方變了，有些地方不變，於是成了一片花斑。他從花斑點點的天花板上發現了藝術，是最奇妙的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形象不準確，具有可變性，還有許多不易理解的線條、斑點和色塊。這藝術啟發了人們豐富的想像力。范子愚偶然從一個角上發現了類似鬥爭大會的場面；接著，整塊天花板便成了鬥爭大會集錦，到處是拳頭，高挽著袖子的手臂。到處是挨鬥的對象，躬著身子，掛著黑牌，架飛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有的踏上好幾隻腳。他從這些藝術品中看見了自己，原來是揮舞著拳頭，後來是被別人用腳踩住。自從聯合宣傳隊進駐文工團以來，他已多次經歷山崩地裂的鬥爭會了，每次都是架著飛機去，架著飛機送回來。這時候肩關節還在痛，頭皮也好像脫離頭蓋骨了－－是被揪的。他體會到架飛機的滋味很不好受，非但肉體要承受痛苦，而且人格遭受了極大的侮辱。任何一個儀表堂堂的人，被這麼一架一揪，就會立刻變得十分狼狽、醜陋、面無人色。每次被架上鬥爭台時，在恐懼、痛苦、委屈、悲哀的複雜心情的間隙裡，還隱約夾帶著一種這樣的奇怪心理：「鄒燕在不在會場上？她看到我這個醜樣子會不會與我離婚？幸好結婚了，有孩子了，要不然，再也別想找到女朋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最好的教育其人之法。范子愚受了這一段教育，心地變得非常善良了，他由自己聯想到別人，將心比心才知道別人的痛苦。於是，在憐憫自己之餘，也憐憫著被他鬥過的那些人，包括彭其、胡連生、陳政委乃至最可痛恨的保皇狗。他們那些人當時是怎樣活過來的呢？他們被鬥時想了些什麼？也想到了老婆離婚的問題嗎？他們有沒有使肩關節不痛的訣竅？他們所受的痛苦更沉重啊！因為那時正是武鬥吃香的時候，現在已經收斂多了。每一個樂極生悲的人都要後悔，新近衰敗的革命家范子愚也後悔了。最先後悔的就是關於武鬥，架飛機，踏上一隻腳。其實這些鬥爭形式並不是他首創的，但他同樣受到一種創造了罪孽的良心責備的痛苦，後悔著不該搬起石頭最後砸在自己腳上。

　　他住進這間囚房已有一個多月了，剛進來時並不以為然。反覆回憶自己造反以來的全部經歷，想來想去以今天的標準是功大於過，功過抵消還有結餘，應該得到某種酬謝。卻為什麼只記過不記功呢？他不相信毛主席會同意這樣做，憑著運動初期的經驗，料想這又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毛主席會要打救革命功臣的。因而他並不怎麼怕，甚至預見了保衛部長和聯合宣傳隊的人明天將要倒霉。要他寫檢查材料他不寫，問他為什麼不寫，他說：「沒有什麼可寫。」於是，又架了一次飛機，接著架了好幾次飛機。架飛機是不好受的，他決定採取戰略退卻，以保存有生力量，伺機反攻。他開始寫了，而且寫得很多，把所有經歷過的事都寫上去。不加分析，不戴帽子，像寫造反日記一樣客觀地將事實記錄下來。這當然是不符合要求的，為了這，又架了兩次飛機。他的態度再次硬起來，因為飛機架慣了，肩關節也鍛煉得可以了，搞來搞去，不過如此而已，可怕的變得不可怕了。

　　與此同時，聯合宣傳隊組織了少數積極分子對范子愚家裡進行了一次突然襲擊。就像以前查抄方魯的家一樣，不過要比那次查抄仔細一百倍。鋪蓋捲起來了，被子都拆開看了，小孩用過的尿片撕開了，衣櫃的木板縫裡用竹籤通遍了。至於書籍、廢紙和筆記本，不管是范子愚的還是鄒燕的，所能見到者全部收集起來，用木箱裝上，貼好封條，送到保衛部待查。其實負責翻查那些東西的人也並不是保衛部的人，而是劉絮雲。為了那些東西，劉絮雲關在一間不許外人進去的臨時保密室裡整整工作一了半個月，但她要查的那個叛徒交代材料並未能找到。

　　想找的沒有找到，意外地發現了一樣有用的東西。在一塊寫著電話號碼的小紙片的反面有幾個這樣的字：上而橫擺著「打倒」二字，下面豎寫著「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打倒」的「倒」字右側還有一個「彭」字的左半邊，劉絮雲認為這個半邊「彭」字是多餘的，便把它裁去了，剩下的字正好勉強拼成了一條反動標語。所以說是勉強，是因為上面二字橫排著，下面的字豎排著。橫豎是不要緊的，只要那些字拼湊起來能得出需要的意義就行了。於是，拍成照片，放成原樣大小，複製好幾張，拿一塊小黑板將照片釘上，把發現過程寫上。

　　又要架飛機了。這一回來勢特別兇猛，有點類似在植物研究所鬥彭其的情況。與會的群眾是真正的憤怒了，因為他們看見了照片，感覺范子愚欺騙了他們，就由於他，使所有造反群眾戴上了受蒙蔽的帽子。范子愚被架到會場時，「堅決鎮壓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口號聲如雷劈頂。人們跳起來了，衝上來了，小禮堂的屋頂幾乎被聲浪掀開了。

　　「范子愚，這是你寫的字嗎？」有人把小黑板擺在范子愚面前。

　　「這……」范子愚一看，啞了。

　　「說！」

　　「我……我……」

　　「說！」

　　「字……字……是我寫的。」

　　「好啦！鐵證如山，供認不諱。把現行反革命分子范子愚押下去！」

　　「不！不！不……」范子愚說不清話了，只好大哭起來。

　　「堅決鎮壓反革命！」

　　口號聲嚴嚴地壓住了哭聲，誰也聽不清他在哭。

　　這次鬥爭會時間最短、前後加起來不過十分鐘，就像在夢中踢著一塊石頭，短促地驚醒了一下。十分鐘的鬥爭會對范子愚來說應該是不值一提的了，但正是這十分鐘的鬥爭會改變了他全部思維活動和整個精神狀態，在大聲嚎哭中幾乎撞到牆上把頭碰碎了，幸而有人拖住。誰知道那幾個字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條件下寫的呢？閒著沒事就喜歡拿支筆這裡畫畫，那裡畫畫，鬼知道畫了些什麼！心裡可從來沒有想過要寫條這樣的反動標語，為了什麼？達到什麼目的呢？實在是沒有道理，是魔鬼纏身，是天要降災於你。階級鬥爭是冷酷無情的，想解釋，想求饒，都是沒有用的。聯合宣傳隊已命令他把書寫反動標語的動機、思想活動和階級根源寫出來，這回可不敢再硬了，再硬就要帶手銬了，只能來一個認罪態度較好，爭取寬大處理了。

　　自從反動標語被揭發以後，聯合宣傳隊再一次發動群眾檢舉反革命分子范子愚平常的反動言行，又出現了一個大字報和小字報的高潮。凡是可以公開張貼的就寫成大字報，內容特別反動或牽涉旁人的就寫成小字報。鄒燕沒有辦法，只好又把文化大革命初期揭發過的關於范子愚說「政治政治，不正也不直」的話重新抄成大字報，貼出來搪塞。經過將近兩年的造反，在「現在這年頭，誰也管不了誰」的條件下，范子愚的反動言論還能少得了？一個晚上就貼滿了小禮堂。其實，最要命的內容還不在大字報上，而在不予公開的小字報上。如有一張小字報揭發范子愚「惡毒誣蔑江青同志……原夫……電影……某某某……怎麼怎麼……」這一條可要了范子愚的命，跟原來已經查出來的反動標語聯繫在一起，他的反革命罪行已不是孤立的，而是有內在思想聯繫的了。

　　罪該萬死的范子愚真正害怕了，開始認真考慮老婆將跟誰去，孩子的出身成分填什麼的問題了。這不僅是個人的生死關頭，而且將決定子孫後代的命運，他不敢再抱僥倖心理，決心想一切辦法來解除危難。他日不食，夜不眠，面容憔悴，身體瘦得不成樣了。

　　有一天，他提出要回家刮刮鬍子，經兩個看守人開恩，陪同他回到家裡。他一進門就尋找自己的孩子。孩子在幼兒園，他要鄒燕馬上去抱回來。他顫顫抖抖打開一個抽屜，發現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知道是抄家了。找了半天才把刮鬍刀找到，在臉上橫一下，豎一下，沒有條理地胡亂刮了老半天才把鬍子刮淨。

　　鄒燕把四歲的孩子抱回來了，范子愚扔掉手裡的東西，撲向門口，接過孩子來緊緊地摟在懷裡，一邊親，一邊把眼淚揩在孩子的臉蛋上。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害怕起來，哭著要媽媽抱，媽媽也在流淚，並已泣不成聲。兩個看守人心腸軟下來，沒有硬催范子愚快走。范子愚打開櫃子這裡尋那裡找，找出了小半瓶桔子汁。他讓孩子坐在自己腿上，用小湯匙一勺一勺餵給他吃。一邊喂，一邊掉淚，拿湯匙的手激烈抖動著，不能控制。由於手在抖，桔子汁滴了一些在孩子的身上，他又用濕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小半瓶桔子汁全部喂完了，放下瓶子又親孩子的臉，還叫孩子不停地叫爸爸，叫了幾十聲還要叫。孩子的衣服有一粒紐扣開了，他給他扣好；孩子的小腿被蚊子咬了一個小疙瘩，他用手指蘸著自己的口水給他擦了又擦，摸了又摸……

　　怎麼辦呢？總不能讓你就偎著妻兒不走了，你還得到你的囚房去。看守人在催了，不能再磨時間了，他又把孩子親了一輪，緊緊摟著，抱去送給鄒燕。鄒燕接過孩子，望著丈夫，丈夫也望著妻子，淚如雨下，心如刀紋，誰也沒有做聲。望著望著，互相都望不見了，只剩一個淚影，轉臉離開。出門時，范子愚回頭喊了一聲：「再見了！」

　　當晚，鄒燕寫了一張醒目的大字報貼在禮堂大門正中處。標題是：「警惕反革命分子范子愚玩弄自殺陰謀」；下面的內容便是他回家刮鬍子的一系列反常表現。那位以「大老粗」為榮的最革命的排長最先看到這張大字報，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下說：「自殺？知識分子就愛犯這些毛病。自殺了活該，自絕於人民。」

　　過了幾天，自殺事件並沒有發生，人們也就不特別注意了。就在這時，范子愚採取了行動。上次回家刮鬍子的時候，他趁人不防將一塊刀片裝進衣兜裡了，拿回囚房以後，又轉移藏到《毛主席語錄》的塑料封面夾層裡。這天天將亮的時候，他趁兩個看守人坐在走廊上聊天，門又正好關著的好時機，偷偷從床上爬起來，將被子偽裝成仍像有人睡著的樣子；拿出刀片來，將紗窗一格的左、下、右三方劃開，從窗格裡鑽了出去。

　　他決定，是死是活就在此一舉了。首先去找江醉章，想用叛徒一案威脅討好雙管齊下，看能不能有點效果，使他出面周旋，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若不成便再不回來了，投河、臥軌、懸樑，自殺的方法有的是。連絕命書都已寫好裝在身上準備著。

　　他跑到高幹招待所，正好有人開門，因不認識范子愚，只聽他說有急事要找江主任，便放他進去了。

　　江主任聽見有人這麼早來敲他的門，滿不高興，磨了半天才穿好衣服，趿拉趿拉走出來。把門一拉，他大吃一驚，心裡咒罵道：「這具死屍怎麼跑來了？」

　　范子愚還像過去一樣，行了禮，不等允許便擠進門來坐在沙發上。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江主任臉色不悅地問。

　　「我要找主任談談。」

　　「你們文工團不是正在搞運動嗎？擅自偷跑出來，這不對呀！」

　　「沒有辦法，我多次提出要見江主任，他們都不肯，只好這樣做了。」

　　「他們知道你到這裡來了嗎？」

　　「當然不知道。」

　　「要告訴他們一下，免得人家著急呀！」江醉章說著，順手拿起了電話。

　　范子愚機敏地走過去按住電話機說：

　　「主任，等一下，我要說的話不長，但不能有外人干擾，您聽我說完了再打電話吧！」

　　江醉章只得將電話放下。

　　「你要說什麼？」他問。

　　「匯報一件小事。」

　　「什麼事？」

　　「我在北京遇見一件怪事。」

　　江醉章暗暗吃驚，知道他要講叛徒的事了，全力以赴做好應付的準備。

　　「我在北京一所大學裡住了兩天，」范子愚密切注視著江醉章的表情說，「看到一個叛徒的交代材料，裡面提到您的名字。」

　　「講什麼？」

　　「說同他一起寫悔過書的一共是三個人，其中一個就叫江醉章。」

　　「胡說！」江醉章暴跳起來，「我根本不認識什麼北京哪個大學裡的人，我歷史上從來沒有被捕過。」

　　「那上面說，被捕的地方是在上海，當時是為了搞學生運動。本來抓了五個人，只有三個人寫了悔過書，這三個人目前都活著。」范子愚不慌不忙地說。

　　「同名同姓的多得很，誰知那個江醉章是誰。」儘管他氣壯如牛，而語氣總是硬不起來，「你可不要亂講，擾亂了陣線你要負責的，這關係到嚴肅的階級鬥爭和路線鬥爭。」

　　「就是啊！」范子愚轉變口氣說，「我當時就想，這個叛徒江醉章肯定不是我們的江主任。但是，為了把這個情況告訴您，免得將來一旦誤會到您頭上來了，您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我所以把有關的部分抄了回來。」

　　「拿給我看看。」

　　「您聽我說呀，」范子愚胸有成竹地接連說下去，「我從北京回來以後，非常謹慎，守口如瓶，對任何人都不露一字。早就想把那個東西交給您看看，但沒有機會單獨見到您的面。有時在路上遇見了，我那個東西又不在身上；而且，路上也不便談這些事。跟您約過兩回，您總說工作很忙，沒有時間，所以一直擱下了。前一段，我預感到文工團要整風了，我是頭頭，有可能挨整，並且可能要抄家。為了不讓那個東西落到別人手裡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偷偷把它背下來記在心裡，抄來的材料一把火燒了。」

　　「是燒了嗎？」

　　「燒了。」

　　「那就算了，不要再提起它，完全是同名同姓的誤會。」

　　「我知道，決不會胡說八道的。」

　　「你要跟我講的就這個事嗎？」江醉章看看表。

　　「還有。」

　　「快講吧！他們會到處找你的。」

　　「我說。」范子愚稍微思考了一下，「主任，現在他們給我加的罪名您知道嗎？」

　　「我不瞭解，他們沒有向我匯報。」

　　「簡單地說是這樣：一條是所謂書寫反動標語，那是牽強附會扯到一起的；另一條是有一個人揭發我，說我議論過江青同志的私生活。這一條完全是假的，我根本不知道江青同志的個人歷史，連半個字都沒有聽說過。那個揭發的同志肯定是記錯了人。主任，我現在背著冤枉，有話不許我說，我是不甘心的呀！我想請主任跟聯合宣傳隊說說，讓他們實事求是一點，您看行嗎？」

　　「這……」江醉章緊急思謀著對策，「這個聯合宣傳隊不是我們政治部派的，運動直接由兵團黨委領導，我雖然是一個常委，只怕人家還是要聽陳政委的呀！」

　　「主任，」范子愚好像並不著急的樣子，從從容容地說，「身上背著冤枉的人，晚上連睡覺都睡不好，盡做惡夢，都是奇奇怪怪的。你看怪不怪，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夢見我跟一個好朋友同路走，走著走著來到一條河邊上。河裡水流很急，往下一看，眼都花了。河上面只有一根獨木橋，我那個朋友說不要兩個人一起走，他先過去，我後過去。他因為怕不小心掉下河去把命送了，就把命交給我給他拿著。後來他過去了，一過去就回頭把獨木橋拆了，還要我把命扔給他。我正準備扔，旁邊不知怎麼突然跑來一個老頭子，張著大嘴像要吃人的樣子，對著我大喊：『蠢豬！他過河拆橋，你抓著他的命還要扔給他。快給我吧！扔到我嘴裡來，我一口就把他結果了。』我當然不願意背叛朋友，就跟那老頭子打起來，打著打著就打醒了。一醒，我就到您這兒來了。您看怪不怪，簡直跟神話一樣。」

　　「怪，怪，真怪。」江醉章很不自然地隨口應付著。

　　「主任，」范子愚再一次提出，「既然是宣傳隊聽陳政委的，那您就把真實情況向陳政委反映反映吧！別讓我冤枉到死啊！」

　　「呃……這樣，」江醉章態度和藹地說，「你這個情況……當然……要實事求是。這樣好嗎？我把鄔中同志找來，你當著我和他的面把真實情況詳細講清楚，讓鄔中同志記一記，他是黨委辦主任，上傳下達的工作是該由他做。到時候我跟他兩個先後去找陳政委談，兩個人談的情況一樣，作用要大一些。你看這樣好不好？」

　　范子愚想了一下，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麼陰謀，便同意了。

　　江醉章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是鄔中同志嗎？……哦！我是江醉章，我想請你到我這裡來一下。……范子愚天不亮就一個人跑到我這裡來了，談起他背了冤枉，我認為他那些情況值得重視。他們文工團連門都不讓他出，還要偷跑出來才能見到我，你看這像話嗎？所以請來一下，越快越好，行嗎？……哦，哦，好，我等著，在二○九號。」他放下電話，對范子愚說，「他就來了，你等一等。」說完便走進盥洗室去洗臉。

　　范子愚沒有任何表情地呆坐著，好像江醉章的命果真操在他手上，正在靜等他付出代價將命索回去。

　　江醉章洗漱完畢，穿上皮鞋，問范子愚說：

　　「你是沒有吃早餐的吧？」

　　「沒有。」

　　「我去跟服務台講一聲，讓他們多送一份早餐來。哦，不，還有鄔中，他肯定也沒有吃飯。」江醉章說著，懶洋洋地走了出去，並將房門帶上。

　　范子愚仍舊坐著靜等，等著等著，心情不安了：「為什麼鄔中還不來呢？從他家裡到這個地方並不很遠，就算他需要洗漱也用不了這麼長時間哪！是不是吃飯去了？不會吧？這裡有急事，他是軍人，不會那樣拖拉的；況且江醉章在電話裡講了越快越好，他應該來了。江醉章呢？他只到服務台說一聲，怎麼去了這麼久？有鬼！有鬼！」范子愚一下子變得十分緊張，身上戰慄起來。因為他很清楚，如果這一著失敗，他立刻就得去死，不能讓別人抓回文工團去。「看來沒有希望了，上當了！上當了！完了！」他從心裡發出了幾聲絕望的悲呼，僵硬地站起來，臉色慘白，目光無神，突然一轉身，撲向房門，準備拉開門向死亡奔去。

　　正在這時，門響了。

　　「篤篤！」

　　范子愚剎住腳步，發愣地聽著。

　　「篤篤篤！」

　　他戰戰兢兢地往後退縮。

　　「篤篤篤篤！」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開門，又遲疑不前。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他終於拿定了主意，走去把門閂擰開。

　　彭！門被推得撞在牆上，外面站著凶神惡煞似的「大老粗」排長，後面跟上來一大群人，像餓鷹撲雞，立刻將范子愚打翻在地，用腳踏上，掏出一根繩子，把他當作死刑罪犯五花大綁起來，拚命地用勁，咬牙切齒地扯緊再扯緊。只聽見范子愚一聲聲發出慘叫，同時有拳頭和皮鞋踢打的聲音。

　　他被拖回文工團去。小禮堂早就坐滿了人，一個個發出狂暴的嘶叫，誰也不敢把嗓子控制一點。接著舉行的不是什麼鬥爭會，而是一場踢打會。其中最賣勁的是與他觀點不同的人和平時有隙未能彌合的人，還有一種是領受了特別旨意的人。誰也不敢制止，誰也不能抵擋一下。鄒燕則根本不在場。

　　鬥爭很快就完了，但踢打還沒有結束。當把他拖回原來那間囚房以後，兩個因失職而挨了惡罵的看守人憋不住火了，也衝上來給了幾拳頭，然後提起他往床上一扔，像扔下一個大冬瓜，聲音不脆，無彈性。

　　他不動了，早就不曾喊叫了，有人擔心他已經死去或快要死去，忙把捆綁他的繩子解開。解了繩子還是不動，有人伸手在他鼻孔外面探了探，搖頭證實還沒有死。

　　人們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無意中看見牆上有一條過去范子愚親筆寫下的標語：「用生命和鮮血捍衛毛主席！」

第四十章　愛與死

　　趙大明歸心似箭，首班公共汽車剛從停車場開出來他就第一個跳上了車。他已根據陳政委的佈置，在後勤部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將彭其轉移過去。接替他工作的幹部也已經來了，那是一個好人，由徐秘書從他所熟悉的戰友當中選調來的。經過幾天接觸，趙大明與他很快混熟了，便把一些應該告訴他的事告訴了他，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這樣，他就可以走了。復員通知書已拿在他手上，只要到管理處結一個賬，再到幹部部把復員證領來就完了。他想盡快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準備在今天一天裡把全部手續辦完，因此天不亮就去與彭其告別，簡單說了幾句含義很深的話，沒有驚動其他人，悄悄背著行李離開了後勤部。

　　他跳下公共汽車，拐上通往營區的道路，心裡頓覺清新開闊。頭上的緊箍咒已經去掉了，身前身後的鬼影即將遠離他而去。兩年多來他頭一次可以這樣輕快地走路，大膽地呼吸，要不是怕難為情，還可以唱歌，今天嗓子正好，很少有這麼好的時候。

　　他遠遠望著文工團那座丁字大樓，快步向它走近，心裡默念道：「丁字樓，再見了！我與你五年相處，收穫不小啊！尤其是近兩年值得紀念，我由純真變得複雜了，由無知變得有所知了。要感謝你呀！你是我學習政治的課堂，是我看戲的舞台，是我觀測風雲的瞭望塔。五年的時間，不短啦！已佔去我現有生命的五分之一了。但這五年對我是不可缺少的，非此不能長成人。再見了！丁字樓，也許哪天我們又能相遇，風雨無常，天象多變，誰能預測明天呢？」

　　啟明星已最後隱去，這才真正天亮了。朝霞從海底噴射出來，鋪得滿天火紅斑斕。好像今天是一個什麼勝利的日子或大喜的日子，一眼望去，金碧輝煌，朱梁畫棟，張燈結綵，只待點燃禮炮了。是一場革命的勝利？是江主任的勝利？還是人民群眾的勝利？為什麼這樣鋪張隆重呢？

　　丁字樓頂上平台匆匆跑動著一個人，在燦爛的雲霞襯托下，衣襟飄拂，身影悠悠。他跨過欄杆，站立在大門正頂上，將兩手交叉平放在胸前，仰頭向大海望去。

　　「樓頂上是誰？要幹什麼？來人哪－－！」趙大明拼盡全力呼喊，聲音震撼得晨空搖蕩起來。

　　大樓裡立刻發生爆炸性的騷動，鋼筋水泥的房架猛然抖動起來。

　　樓頂上的人以戰慄的聲音對著長空呼喊：

　　「我不是反革命，我是一個屈死鬼！活著的人睜開眼睛看世界吧！鄒燕！我親愛的妻！你們醒來了沒有？孩子呀孩子！現在這年頭誰也顧不了誰啦！再－－見－－了－－！」

　　……砰！

　　鄒燕一聲尖叫，身著內衣披頭散髮地衝出門來。可是遲了，枯樹倒地般的響聲已經過去。

　　大樓轟隆轟隆地響，人們從樓口跑出來，從窗口伸出頭來，一片驚叫，一片嘆息，一片強加抑制的抽泣聲……

　　鄒燕被人們擋住、拖住、抱住，成群的人像螞蟻抬螳螂似地把她抬進屋去。她由尖叫轉變成放聲狂笑，笑聲裡夾雜著她四歲的孩子的哭聲。

　　電話忙亂起來，不少人在奔跑。門診部的醫生來了，護士來了，汽車來了……

　　人已來得很多了，嘰嘰喳喳，手忙腳亂，慌成一團。有些插不上手的就圍成一個個圈子在旁邊議論，有的跑到這裡那裡到處出主意。

　　曾在北京參加救彭其和在南隅親自守地獄的趙大明似乎比其他人都要冷靜，他知道這類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是按照發展規律產生的，是一場大戲當中的局部性小高潮，用不著過分慌亂和緊張。有人由於自己的利益可能受到侵犯，而對他的懷疑對象採取了先發制人的行動，動刀動斧，難免有誤傷，該死的和不該死的都可能死去，有什麼奇怪的呢？死人是自然的現象。英雄人物的胸懷是偉大的，只有凡夫俗子才有普通的惻隱之心。在英雄的眼裡，一個人躺倒在地上就如一隻工蟻喪失了做工的能力，而同時有大量的工蟻正從窩巢裡誕生，用得著唉嘆惋惜嗎？趙大明當然不是那種英雄，但他已是能夠認識英雄的人了。戲劇開始時，他是個積極的跑龍套，無情的現實教育了他，他才逐漸領會了英雄人物的訣竅，因而不再認真了，懂得挑選安全的角色來做戲。對於身邊有人倒下去，是早在意料之中的，所以他並不驚慌。別人都在彷徨無主的時候，他想到了要去看看范子愚的遺物。

　　囚房裡一切如舊，連被子都疊得好好兒的，按照文工團統一規定的疊法，將枕頭夾在中間。被子上有一個紙條，寫著：「交給鄒燕。」桌上沒有什麼東西，桌子底下有一堆紙灰。趙大明撥開紙灰看了看，燒得很徹底，沒有遺下一個字。他為什麼在「交給鄒燕」的紙條上面連一個「再見」都沒有呢？既然動手寫字留條，便決不會節省那兩個字。趙大明對此產生了懷疑。他小心地打開被子，在每一個角上摸了摸，又把藏在被子裡面的一本《毛主席語錄》裡裡外外翻遍了，沒有發現什麼。最後，他解開了枕頭套，伸手探去，裡面有幾張疊好了的紙。拿出來一看，正是給鄒燕的遺書，上面寫著：

　　燕子：

　　人家不讓我活了，我只得忍痛與你永別。再過一天就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紀念日，但我不能等了。你對我的全部友誼和愛情，我已永記在心；由政治原因所產生的嫌隙，我都把它們一概拋棄。希望你記住我歡笑時的面容，要把挨鬥時和被打時的慘景忘記。孩子是我留給你的珍貴紀念，你要多多愛護他，把他撫養長大，教他永遠不要受騙造反。宰我的屠夫現在正走紅運，遺書附件暫時不能拋出來。你要觀星象，識風雨，在他落井時投下這塊石頭。永別了！最後一次親吻你和孩子。

　　你永久記憶中的丈夫

　　遺書附件是什麼？趙大明知道有蹊蹺，連忙把房門關上，再展開下面的兩張紙來看。剛看了一行，他就差點驚叫出聲來，江醉章原來是叛徒！下面的內容說明，他不是組織上授意履行手續出獄的，而是自己怕死，這才是真正的變節行為呀！「怎麼辦？」趙大明緊急思謀了一下，將遺書和附件裝進兜裡。他從窗口向鄒燕的房門望去，聽到那裡正在一聲接一聲地狂笑。「完了！」他想，「鄒燕瘋了，遺書不能給她，附件更要小心，不能落入旁入手裡。誰拿著這個東西誰就要倒霉，要趕快設法處理。」想到此，他乾脆把被子上那個小紙條也拿掉了。

　　外面傳來劉絮雲的說話聲，趙大明立刻警惕起來，趕緊將房門拉開，又迅速回到床前去，遠遠地站著，裝出十分謹慎、不敢靠前的樣子。果然不出所料，劉絮去進來了，一見趙大明單獨站在裡面，便犯了猜疑。

　　「都在外面忙，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劉絮雲盯住他的眼睛問。

　　「我想看看有沒有留下什麼遺書之類的東西。」趙大明態度自然地說。

　　「有嗎？」

　　「沒有看見。」

　　劉絮雲不管一切，馬上去翻被子。

　　「喂喂！」趙大明拖住她的手說，「別動！保衛部很快就會來人，別把現場破壞了。」

　　「什麼呀！又不是死在這裡。」劉絮雲甩開趙大明的手，繼續慌手慌腳地亂翻起來。

　　趙大明為了掩飾得更成功，忙去叫了兩個聯合宣傳隊的人來，並且在他們面前告了劉絮雲一狀。往後便是宣傳隊員和劉絮雲之間的爭執了，趙大明則趁機溜了出去。

　　他在走廊裡提上自己的行李，上樓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門細細籌劃了一番。他決定今天一定要把復員手續辦好，晚上清行李，明天上車。臨走前要把遺書附件交給陳政委，同時要謄一份留在自己手上。還要去與湘湘告別，將千言萬語縮短成幾句講完。

　　他忘了自己沒有吃早餐，將必帶的物件帶在身上，急急忙忙從慌亂的人群中穿過，低頭快走，進了司令部大門，又從後門出去。這才想起，湘湘肯定搬家了，住在哪裡呢？又不好隨便找人打聽，一般人也不一定知道。范子愚的呼喊，鄒燕的尖叫和狂笑，孩了的哭聲，嘈雜的驚呼、嘆息聲，所有這些一直糾纏著他的聽覺，使人更加焦急不安。他踟躕在小竹林附近，東張西望。一到這個地方，他就回到了那五味俱全的過去。多少次在這裡徘徊等待，多少次把她送到這裡分手。竹叢下的茅草長深了！好像自從一年前他跟湘湘在這裡分手以後，連小竹林也一同愁煞，心灰意懶，不修邊幅了。他盼望一切都恢復原來的面貌，如癡如呆地站在那裡，幻想著發生奇蹟……

　　「歌唱家，想起什麼傷心事來了？」一個清脆的女聲。

　　趙大明回頭一看，見是陳小炮。她穿著一件已不適時的短袖襯衫，高捲著褲管，小腿是陽光久曬的棕紅色，臉上也差不多。她匆匆走來，帶動一股風，吹得髮絲兒飄飄擺擺。

　　「歌唱家，我要跟你再見了！」

　　「你上哪兒去？」

　　「下鄉當農民去。」

　　「沒那事兒！」

　　「你不信？最近有一個新精神，城裡學生成災，沒有學校考，沒有工作幹，通通下鄉去，知道嗎？」

　　「你也去？」

　　「當然。」

　　「到哪兒？」

　　「到我爸爸的老家，湖南瀏陽縣，不錯吧？秋收起義的老地方。」

　　「怎麼到那兒去了？」

　　「我爸爸還沒有倒，借他的牌子給家鄉寫了一封信，這牌子可有用了。」

　　「你一個人去？」

　　「有伴兒。」

　　陳小炮嘴裡說話，腳下不停，一閃就從趙大明身邊過去了。

　　「哎！小炮！」趙大明猛然想起，追上去問，「你知道許媽媽搬到哪兒去了嗎？」

　　陳小炮停步轉過身來，沉下臉指著趙大明說：「你這個沒心沒肝的，還記得她們？」

　　趙大明幾乎忍不住要哭，慚愧地低下頭來。

　　「你問她們地方幹什麼？」

　　「我……去向許媽媽告別。」

　　「許媽媽不在家，別去了！」

　　「不！……湘湘在嗎？」

　　「哼！」陳小炮叉著腰說，「你還有臉去見湘湘？」

　　趙大明把眼睛一閉，差點昏了過去。他知道，湘湘是很難諒解他的，很難很難。也許這一趟完全是白走了，用什麼樣的語言也消除不了一年多以來所有怪現象造成的誤會。他傷心地扭過頭去，以免讓陳小炮看見他臉上的淚珠。其實，陳小炮早就看出來了，一下子又同情起這個不幸的失戀者來，於是便說：「好吧，去看看湘湘能不能原諒你，跟我走吧！」

　　趙大明跟隨陳小炮走了一段。小炮要進城到學校去，他們在岔路上分手。趙大明依照小炮指引的路線匆匆來到這個從未到過的荒僻地方，老遠望見屋前有一個苗條的姑娘在忙碌著什麼，一看便知道正是湘湘。此時趙大明恨不能飛了過去，無意中發現自己已在跑了。快要接近目的地時，遇上穿著軍裝的陳小盔正坐在路邊畫畫。趙大明沒有見過陳小盔，不知他是政委的兒子，頓時生起疑慮，猜想是不是江醉章派的暗哨呢？而陳小盔根本沒有感覺到背後來人，塗一筆顏料便把畫板伸得遠遠的，瞇細眼透過鏡片細細地玩味，嘴裡還自言自語：「不行，太跳。」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地道的畫家，不是政治家。趙大明大膽地走了過去。

　　彭湘湘正在水龍頭底下洗蚊帳，已是最後一道工序了。她捲起褲腿，赤露著腳，站在盆子裡，踩得嘩嘩地響。水龍頭正在放水，沖洗著雪白的蚊帳和雪白的腳。由於聚精會神地工作，竟未發現已經站在她面前的趙大明。

　　「湘湘！」趙大明含淚叫了一聲。

　　彭湘湘猛然抬起頭來，眼花了，身上也麻木了，臉色是淡漠無情的。她沒有答應，也不說話，連呼吸都暫時停止了。水龍頭在照常放水，衝到她褲腿上，濕了一片，她卻沒有感覺出來，讓它在那裡沖，嘩啦嘩啦地沖……

　　趙大明首先發現濕了褲腿的事，走攏來想把湘湘拉出盆子。湘湘這才清醒了，把手一甩，側過臉去，重新低下頭，雙腳幾乎要跳起來把蚊帳踩爛。水花濺到趙大明身上，淚花又掉進水花裡。

　　趙大明不是木偶，也有他發自天性的當然反應。他迎著水花上前來，提起褲腿，甩掉鞋子，一腳踏進盆子裡去。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硬把她推開，湘湘自然而然地讓開了，扭身走進屋去。從水龍頭到房門口，留下一線濕漉漉的瘦長的腳印……

　　蚊帳洗乾淨了，趙大明發揮他男性的優勢，大動作，大力氣，幾下就擰乾了，放進捅裡，提進屋來。

　　彭湘湘側身躺在床上，面對牆裡，赤腳伸在床沿外，還在滴下水來，像悄悄下淚一般。

　　「湘湘！」趙大明來到她身後，委婉哀求地叫了一聲。

　　湘湘還是不理，也不動，像睡著了的人。

　　「湘湘！」他又叫了一聲。

　　湘湘將頭扭動了一下，正面埋在枕頭上。

　　「湘湘！」趙大明柔情中帶著焦急地說開了，「湘湘，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所有這一切我都能理解，但是你不理解我啊！我要是把全部苦情告訴你，寫出來是一本書！可是今天沒有時間，情況很緊迫，你跟我說幾句話吧！湘湘，抓緊時間說幾句話吧！」

　　可能是「情況緊迫」引起了湘湘的注意，她扭動頭在枕巾上蹭著，像是就要抬頭了。

　　「湘湘！」趙大明親切地反覆呼喚著她的名字，「你不可能知道我現在的心情，我是從五味缸裡爬出來的呀！酸、甜、苦、辣、澀，把一身浸麻了，不知從何說起。我現在站在你的床前，可耳朵、眼睛還留在一路上，就在剛才，還親眼看見了一起自殺慘案。你想想……」

　　「什麼？」湘湘一骨碌坐起來，眼窩紅遍了，一聽自殺慘案便自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有人跳樓自殺，慘得很！」趙大明說明。

　　「誰呀？」

　　「范子愚。」

　　「他呀！活該！」

　　「不！」趙大明沉重地說，「這個人雖然不好，但也不是慘死活該。你不知道啊！很複雜，很複雜！湘湘，不能那麼簡單來看。唉！」他全身無力地就近坐在一把籐椅上。

　　彭湘湘注視著趙大明，一年多沒有見過啦！他還是原來的樣子嗎？不，不是了，變了，不再是挺起胸膛扶著鋼琴蓋唱歌的趙大明了！在過去的記憶中，每當他衝上閃光的高音區時，總要把一隻腳跟稍微提起來一點，身子向前約略傾斜，他的力量和帥氣就全部表現出來了。即使在平常的一舉一動中，也都到處閃現著那種力量和帥氣的影子。現在可不同了，身材橫壯了一些，眉宇縮攏了一些，力量不再從舉止中表現，而深藏在胸腹中了。他雖然正在嘆氣，但沒有佝僂萎縮，氣是噴出來的，不是洩出來的。他變了！而這變化究竟給湘湘帶來了什麼呢？是縮短了距離，還是生疏了，不能相認了？不管怎麼樣，她不能諒解宣傳欄裡的事，再使人傷心的也不過如此了。一想起那件事來她就恨他，不願意看見他。

　　「你走吧！」她氣憤地說，「別叫我把你腐蝕了。」

　　「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你自己的話。」

　　「湘湘！」他大叫了一聲，好像要把她從睡夢中叫醒，「湘湘，你上當了，那是江醉章設的圈套，使我變成他的工具，使你不再理我。他包辦了一切，根本不跟我說一聲，我當時看了，也氣得恨不能把他吃了呀！」

　　「你為什麼不寫個聲明貼出來？」

　　「在現在的中國，不可能發生那樣的事。」

　　「毀壞別人的名譽與你無關，你只怕自己得不到賞識。」

　　「我想得到賞識嗎？我想當官？你全都不瞭解呀！湘湘，我現在要當老百姓去了！」他看看湘湘的反應，見她似乎有所震驚，便接下去說，「假如我當時硬頂，吃虧的不僅是我自己，你爸爸還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頭呢！」停一停，又說，「當然，我也可憐我自己，像可憐所有受欺凌、受蒙蔽、受損害、受戲弄的人們一樣，可憐我自己。」

　　湘湘見他說得這樣深沉、懇切，又想起爸爸曾經誇獎他是一個「好孩子」，心也就軟下來，不再刺激他了。

　　「湘湘，你有點可惜呀！」趙大明感慨地說道，「這樣大一場運動你沒有參加，可惜呀！深刻的革命，不假，這個說法是很有道理的，不參加進去就不能體會。觸及靈魂也不假，我就是屬於觸及了靈魂的人。湘湘，以後要有時間，我們在一塊兒，你聽我講吧！我能講幾天幾夜。今天不行，連說個開頭都很困難。」他看了看錶。

　　「你還要幹什麼去？」

　　「我……就是今天一天要做的事都很難說清楚。」

　　「你吃了飯嗎？」

　　「哦！沒有，四點鐘起床，一直折騰到現在，飯也忘了吃。」

　　湘湘沒有說什麼，起身走到隔壁那間房裡去，拿來幾個饅頭，一碟什錦醬菜。

　　趙大明望著那些食物，沒有立刻動手，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吃啊！」湘湘拿了一個饅頭，不冷不熱地遞到他手上。

　　趙大明抬眼望著她，深沉地吸了一口氣，接過饅頭問道：「是你自己做的嗎？」

　　「嗯。」她點了一下頭。

　　趙大明咬了一大口，無味地咀嚼著。

　　「你會做饅頭了？」他問。

　　「不做怎麼辦呢？誰給你來做呀？」

　　「好！好！這才好啊！」

　　「你沒見我自己洗蚊帳？被子、衣服、鞋，哪一樣不是自己洗？衣服破了還得補呢！雖然家裡錢還是有的，但這不可靠啊！我自己總有一天要去獨立生活，誰給我那麼高的工資？我真佩服陳小炮，她老早就想到這些了，真不簡單！」

　　趙大明深深點頭，但沒有就此發表議論，問起了別的。

　　「你們的廚房在哪裡？」

　　「你沒見台階上那個油毛氈的半邊破棚子，就是我們的廚房。」

　　趙大明拿著饅頭起身走到外面去看，見了那寒傖景象，不禁慨然：

　　「還不如我們家呢！」

　　「你們家是正規的工人，我們是啥呀？反革命家屬。」

　　趙大明擺頭嘆息，無言。

　　「進來吧！」湘湘回到屋裡說，「別站到那門口，讓人看見你同反革命家屬打得火熱，回文工團怎麼交代呀？」

　　「我不回文工團啦！」趙大明抬腳進門說。

　　「怎麼啦？陞官兒了？」

　　「升了，升去帶過一個班的兵，看守……」他本來要說「看守地獄」，話將出口又嚥住了，決心不讓湘湘知道那些慘況，遂改口說，「看守你爸爸。」

　　「你？」

　　「是我，幸好是我，要不然……」

　　「我爸爸關在哪裡？」

　　「在後勤部院裡，陳政委會派人來帶你們去看他的。」

　　湘湘低下了頭，陷入了憂愁的深海。

　　「不要傷心，湘湘，要堅強一點，要像你決心自己做饅頭、洗蚊帳一樣，拿出那種強悍的、不可摧毀的意志來。如果我是一個脆弱的人，今天可能很難與你見面了。湘湘，我不僅鍛煉了剛強，也鍛煉了柔韌，我希望你也勇敢地接受鍛煉。不要因傷心而挫傷了意志，挺起腰桿來，冷眼看世界，戲沒有演完。我從自己認識上的變化看得出人家的變化來。人都在變化中，變化了的人心會產生出變化環境的力量。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看得到的。」

　　湘湘逐漸抬起頭來，一字不漏地聽著趙大明的話，她著實吃了一驚，心想：「變化真大呀！體態舉止的變化原來是微不足道的！思想的變化才真是了不得！一年多以前，啊……！不，簡直不是他，那時是一個比較聰明的男孩子，現在才是趙大明。他多大歲數了？二十四了？二十五了？……」

　　「你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麼？」她很難理解地問。

　　「我經歷的事現在講不完，將來慢慢跟你講吧！我們會有機會的。不過，我可以將我的變化大致描畫出一個框框來。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幾個月裡，我感到很新奇，亙古未見的事在我們的國家發生了，中國的青年、少年真幸福；至於所有的批判鬥爭因為不涉及我，也就不知道痛苦的滋味，我嘗到的只是滿足好奇心的甜蜜。當時我唯一不習慣的是沒有書看了，沒有歌唱了，電影院關門了，像《阿詩瑪》那樣的電影我很喜歡看而不能看了。但我也不著急，因為深信著『先破後立』的真理，更繁榮的文化建設高潮會在明年或後年到來，我的歌喉有用處，準備在新的時代大顯身手。開始造反時，情況突變，我好像從水裡跳進火裡，每一根神經都緊張起來。但是不很明白，不知道起因是什麼，過程是什麼，結局又將是什麼。大家都在火叢中手舞足蹈，我也必須跟著手舞足蹈，想不動彈就要立刻被燙傷。厭煩的感覺忘了，懶散消極不行了，唱歌的事根本記不起來了。休息中，工作中，睡夢中，每時每刻都在手舞足蹈，沒有一點閒暇來思考明天和後天的問題。舞蹈正跳得起勁的時候，忽然有根棒子橫掃過來，這就是『二月逆流』，我被關起來了，關起來不能繼續手舞足蹈了，才得到空閒看看前後，想想問題。可惜那關的時間太短，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就解放了。有些人一旦獲得自由，覺得前一段的舞蹈還沒有盡興，踏著原來的節奏在火圈裡跳得更猛了，果然博得了喝采，並有妖艷的美女抬著花籃在火圈一側等著。而這時，已有很多人精疲力竭；部分未深入者趁機跳出火圈；部分人邊跳邊看邊想，創造了自己的獨特風格。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最殘酷的虐殺，最卑鄙的陰謀，最無恥的勾結。我身臨其境，親見其人，驚駭得張口結舌，這才掃除了幻想，一下子結束了天真爛漫的兒童時代。但我還不能算是清醒的，經驗還太少，眼光還太窄，在嘈雜的舞樂聲中，心慌意亂，欲罷不能。不過隨時留著點神就是了，一邊順著大流往前移，一邊回頭看著後退的路，獨特風格的舞蹈就是這樣跳出來的。火舞英雄們把全部技能用光了，興頭也達到頂峰了，花籃該誰得呢？妖艷的美女高舉著花籃，實在令人垂涎哪！於是發生了拚殺。有的是為了要奪得花籃而殘殺旁人，有的雖然願意放棄爭奪，也要為了保衛自己而抵抗。火圈裡血水橫流，屍臭瀰漫，英雄固然有倒下去的，而更多的死難者是芸芸眾生。這時候，多數人輕重不同的受傷了，知道危險，不再狂跳，不再進攻，從刀槍棍棒的空隙中奪路逃跑。有的終於找不到逃路，或流血，或不流血，紛紛躺下，再不起來。而我，是謹慎小心，左躲右閃，好不容易從殺場中剛剛逃出來的人。廝殺還在進行，誰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了結？我很幸運，跳出了火圈，站到旁邊來了，以後就在一旁觀看吧！」

　　「怎麼說是跳出了火圈呢？」湘湘不解地問。

　　「因為我已經批准復員，馬上就走。」

　　「什麼？」

　　「是真的。」他拿出復員通知書來給湘湘看。

　　湘湘拿著復員通知書，手發抖了，失望地看著趙大明，強忍住沒有哭。

　　「不要急，湘湘，你聽我說。」趙大明盡可能委婉地說，「該考慮的事我都考慮了，雖然原則上是哪裡來回哪裡去，但我想了辦法，不回北京。我通過徐秘書幫忙，跟六七六廠掛了鉤，人家已經同意，只差去報到了。六七六廠是飛機製造廠，規模很大，增加幾個人跟掉進去幾粒灰一樣。我聽說你們大學也在搞畢業分配是嗎？」

　　「是的，不過先得到部隊農場鍛煉半年才正式分配工作。」

　　「你將來願不願意到六七六廠去？」

　　「你看呢？」

　　「我怎麼能知道你的想法呢！」

　　湘湘想了想，巧妙地回答了他：

　　「要是我也分配到六七六廠來，你會要求從那兒調走吧？」

　　「這是什麼話呀！我還故意躲著你？」

　　「會的，」湘湘自語說，「已經躲了這麼長時間啦！」

　　「不要說氣話了，」趙大明看了看表，「我今天還有很多事要辦，只能開門見山。湘湘，我先去，到那兒搞熟以後，想辦法把你調去。不過那裡是山溝溝啊！」

　　「你能去的我就能去。」湘湘堅決地表示。

　　「好，一言為定！」

　　趙大明雙手齊出，抓住湘湘的一隻手，笨拙僵硬地揉搓著不願放開。兩對眼睛互相對望著，嘴裡沒有話了，把餘下的話都轉移到眼睛裡繼續交流。過了許久，趙大明才又開始說：

　　「你今天怎麼沒有戴眼鏡？」

　　「幹體力活兒，把眼鏡摘了。」

　　他掰開她的手，在手掌裡摸了摸，又看了看，發現長了繭子。

　　「影響彈琴嗎？」

　　「有影響又怎麼樣呢？難道能不幹？媽媽是那個樣子，還能靠她？」

　　「哦！真的，媽媽呢？」

　　「媽媽到北京去了。」

　　「去幹什麼？」

　　「去找爸爸的老戰友，有封信要遞給周總理去。」

　　「是嗎？」

　　「你可不要對外人講啊！這是大事。」

　　「我知道了！」趙大明眼望著旁邊說。

　　「你知道什麼？」

　　「信是你爸爸親筆寫的，一個戰士給你們送來的，那個戰士叫楊春喜。」

　　「對！你都知道？」

　　「還是用我的鋼筆寫的。」

　　「不知有沒有用啊！」湘湘擔心地說。

　　「可惜！」趙大明惋惜道，「要是媽媽還沒有走，我可以再給她一樣東西帶去。」

　　「是什麼呢？」

　　趙大明放開湘湘的手，從衣兜裡拿出一疊材料來說：「這就是江醉章用陰謀詭計陷害你爸爸的全部情況。湘湘，你把它好好保存起來，一定不要丟失，不要漏嘴，知道嗎？將來會有用的。」

　　湘湘要打開來看，趙大明制止了。他說：

　　「你待會兒看吧！我要走了，要去辦復員手續，還要想辦法找到陳政委，不知怎麼去找他。急人哪！都要在這一天裡辦完。」

　　「你叫陳小炮帶你進去嘛！」

　　「剛才我還碰上了陳小炮，可是心裡亂糟糟的，根本沒有想到讓她幫忙。」

　　「她下午會到我這兒來。」

　　「真的？」

　　「她也要同我告別，下鄉去，你知道嗎？」

　　「聽她說了。」趙大明又看看表，焦急得皺起眉頭，「湘湘，你跟她說說，要她晚上七點鐘準時在他們家門口等我。我要走了，買好車票以後還會來的。」

　　「你……」

　　湘湘怎能捨得呢？可又不好說什麼，只是難過地望著他。

　　正當趙大明轉身要走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狂笑聲，鄒燕站在光禿禿的荒嶺上，對天長吁：「哈哈哈哈……！他造反有功，陞官兒啦！哈哈哈哈……！我們范子愚是英雄！英雄！英－－雄－－！他不要我啦！哈哈哈……！我解放啦－－！喂－－！喂－－！……」有幾個文工團員從後面追來，把她拖住了。

　　「看見了嗎？」趙大明憤憤不平地說，「范子愚雖然不好，死了活該，那麼鄒燕呢？她也是瘋了活該？湘湘，晚上睡覺要找一個伴兒。我走了，一分鐘也不能留了。」

　　彭湘湘赤著腳，站在台階上，癡呆地遠遠望著……

第四十一章　四面哀歌

　　夜已漆黑，路燈不安地閃跳著。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走進陳政委的小院子。

　　從樓上陳小盔的窗洞裡飛出來一團白色的東西，落地發出破裂的響聲，碎片飛到兩個人影的跟前。

　　男的是趙大明，女的是陳小炮。

　　趙大明彎腰拾起白色的碎片，是一個石膏鼻子的鼻尖和鼻孔。

　　「哥哥你發瘋了！」陳小炮對著樓上喊了一聲。

　　他們不顧摔碎的石膏鼻子，急匆匆地上了樓梯。

　　「小炮，我先在你房裡待著，把你爸爸請到這兒來，我要單獨跟他說，不能有任何旁人。」趙大明小聲地、急促地告訴陳小炮。小炮打開門，把趙大明讓進裡面去。

　　她的房裡是一片搬家前的景象，桌子上，櫃子上，地板上，到處擺著塞得滿滿的旅行包，捆得緊緊的被包，拴了繩子的皮箱，裝著各種鞋子、盒子、鐵罐子的大網袋……

　　陳小炮從哥哥門口走過，門敞開著，裡面的陳小盔正在將油畫布撕得嗤啦啦地響。

　　「你幹什麼！哥哥？」

　　「不搞了！不搞了！他媽的！去你的蛋！」

　　又撕破一塊。

　　「你發什麼瘋啊？」

　　「挨批判了！」

　　「誰叫你搞這些鬼？才知道要挨批判？人家老早就批油啦！你還才知道，以為是好玩兒的，算了吧！跟我下鄉去。」

　　「你走，你走！你知道屁！」

　　哐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陳小炮走進爸爸的辦公室，立刻退了出來，因有人在與爸爸談話，氣氛正緊張著哩！

　　「我跟那裡說了一聲，自己跑回來的。」方魯漲紅著臉，言語節奏很快。

　　「你怎麼這樣做呢？」陳政委也沒有好氣。

　　「那是個勞改農場，都是犯人，只有少數幾個軍人混在裡面，這叫什麼幹校！老百姓一看就議論紛紛，說這些人都是犯了法的，有的說是犯了錯誤的，有的問我們為什麼還穿著軍衣，有的小孩子還往我們身上扔石頭，高喊『打死壞傢伙！』政委，我是什麼壞傢伙？」

　　「群眾不瞭解情況，你們向他們解釋嘛！」

　　「人家信你的？那麼多軍人都不來，就你們幾個人來了。」

　　「『五．七』幹校是按毛主席的指示辦的，剛開始，不完善，慢慢走上正軌嘛！」

　　「政委，我根本就不想當幹部，還進什麼幹校呢？請你批准我復員吧！我馬上就走。」

　　「你的事還沒有了結。」

　　「我有什麼事？說我是反黨集團的，拿出證據來嘛！」

　　「你不要在我這裡吵，我沒有管你們的事。」

　　「你為什麼不管呢？」

　　「我工作很多，管不來！」陳政委煩躁得大聲喊叫，呼地站了起來。

　　「政委，」方魯毫不畏懼，「你不要發火，我過去常給你看病，總還有點不同一般的關係吧？當然，你能夠同意我進來，這就是看得起我了。但是我進來幹什麼呢？我隔離反省那麼長時間，連遞一封信給你都遞不到，今天有機會見到你了，我是要說一說的，說完了就把這一段歷史忘記。你知道嗎？現在我們這個大院裡想走的人很多，有的願意到地方上去支左，有的想調動工作，有的想復員，產生了一種很大的離心力，你感覺到了沒有？大家都覺得我們現在是『黨不黨，軍不軍，幹不幹，兵不兵，非組織活動最時興。』」

　　「你不要編些個順口溜，又要犯錯誤的！」

　　「這不是我編的，我沒有這個才能。我們大院裡誰都知道，就你不知道。還有呢！『司令垮臺，政委無能，奸臣當道，好人挨坑，快走快走！雷厲風行。』政委，我是要走了，才把這些話告訴你。」

　　「誰批准你走了？」

　　「我不管怎麼樣，幹校是堅決不去了，這個地方也堅決不待了。我是醫生，搞業務的，在部隊，在地方，到處都是看病。」

　　「還要有點組織觀念！」

　　「現在沒有組織觀念的人多得很，你只敢對我們提出要求，敢去要求那些人嗎？那些人可以在你的辦公室拉屎，你不敢吭一聲。這樣也不行啊！政委，人心會跑光去的，你會成為他們手上的一個工具！」

　　「你知道什麼！問題不是那樣簡單，要有耐性！」

　　「你的耐性太好啦！」

　　「你出去！」

　　「就是對我們這些人沒有耐性。」

　　政委氣得猛一轉身，空袖筒飄起來轉了個半弧圈，噔噔往外走去。

　　走廊裡哐的一聲，又有一隻石膏手臂摔成了三截。

　　「你在發什麼瘋？」陳政委滿臉怒氣站在兒子的門口。

　　陳小盔舉起一隻石膏腳正要扔出去，見爸爸擋在門口，便收回來摜在床上。

　　「看你搞得這屋裡成什麼樣子了。」

　　「爸爸！我不當這個兵了！」陳小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將一個油畫顏料盒子坐扁了。

　　「又出了什麼鬼？」

　　「挨批判了！」

　　「為什麼挨批判？」

　　「為了畫畫兒。」

　　「你方向不對嘛！」

　　「什麼不對？」陳小盔拿起上午畫的那張寫生畫，亮在爸爸面前，「就是這個，寫生的，回來碰上了江主任，他要我給他看，我就給他看了，他問我是畫的什麼地方，我說是彭湘湘他們住的房子。江主任一聽就惱火了，當著我們部長的面發了一通脾氣，說我感情不健康，說我專門對社會主義的陰暗面感興趣，說我不該畫油毛氈棚子，也不該畫洗衣裳的女人。還說什麼思想傾向非常危險，要他們跟我作堅決鬥爭。下午美術組開會，專門批判我。我受不了！我有什麼錯？我不在這兒幹了！」

　　「你本來就不對嘛！」

　　「我不對在哪裡？」

　　「你看人家那個《毛主席去安源》，你怎麼不畫那樣的呢？」

　　「我就不愛學那個！」

　　「胡說八道！」政委大吼了一聲，「你這個糊塗蟲啊！你會完蛋！只曉得畫，畫，畫，一點也不問政治，狂妄自大，批評教育不接受，你總有一天會成反革命的。」

　　方魯匆匆從辦公室裡出來，擦過政委身邊時行了一個禮說：「政委，我走了，再不會來給你看病了。我的復員報告放在你辦公桌上。」說完就走，很快地下樓。

　　陳政委望著他背影離開，臉色很難看，想說點什麼又來不及，最後只表示極端不滿地瞪了一眼，仍扭過頭來教訓兒子。

　　「大家對你的批評幫助是對的，你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你要是成了反革命，不管你是誰……」

　　「我不在這裡幹不行嗎？」

　　「又不是旅館，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我要讀書，學校要上課了。」

　　「屁也不懂，你真是屁也不懂，你這個小子啊！不得了！以為地方上好些，你畫這些鬼傢伙，一樣受批判。這山望那山高，還沒有穿幾天軍裝就胡鬧！你呀！你呀……！」

　　陳小炮走來拽住爸爸的手說：「爸爸，趙大明在我那兒等了很久了，他有重要大事向您報告，您來吧！」

　　「你這個小子啊！」陳政委一面被女兒拖著走，一面扭頭還在罵，「你給我下連當兵去，當他一年兩年再回來，不改造一下你還得了啊！」

　　還沒有走進陳小炮的房間，正遇上徐秘書急匆匆從樓下跑上來。

　　「怎麼樣？」政委問。

　　「死了。」

　　「唉！」氣得不行的陳政委又挨了一擊。「情況瞭解了嗎？」

　　「瞭解了一些。」

　　「去給我講講。」

　　他沒有進小炮的房間，轉身領著徐秘書走回辦公室去了。

　　徐秘書倒了一杯冷開水，幾口喝完，抹抹嘴說：

　　「腿斷了，肋骨斷了三根，有一根扎進肺裡去了，大量內出血，想盡一切辦法搶救，連地方醫院的權威外科醫生都請來了，沒有辦法。」

　　「臨死前講什麼話沒有？」

　　「只在剛進醫院的時候張了幾下口，沒有說出聲來。這是門診部的醫生說的。」

　　「有什麼遺書嗎？」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留。」

　　「你講吧！還有些什麼情況？」陳政委坐下來，準備細聽。

　　「我找了一些人像閒扯似的粗粗瞭解了一下。看起來文工團氣氛很緊張，一般人都不敢隨便說話，問起來也是吞吞吐吐，含含糊糊。對於范子愚的死，沒有一個人直接講一句同情話，而實際上，從他們的話裡聽得出來，同情的不少。有的人過去是與范子愚不和的，人一死，也能夠反映情況了。聯合宣傳隊裡頭有的工人和戰士似乎有話不敢說，都是統一的口徑，不過，從說話的語氣、態度這些方面也看得出一些問題來。」

　　「你沒有當著他們談你自己的看法吧？」

　　「我當然沒有。」

　　「好，講吧！」

　　「我從瞭解中發現有幾個問題值得注意。第一，宣傳隊一去，開了一個大會，會上張部長做了個報告，聳人聽聞，好像保衛部掌握了很多現成材料似的，當場就把范子愚抓起來，但是抓進去一個多月，范子愚的罪行全部是由他自己交代，保衛部唱的是空城計。第二，范子愚的罪行，查來查去，主要的是一條反動標語和誣蔑江青同志的言論。那條反動標語，我看了照片，是勉強扯上去的；誣蔑江青同志的言論也只有一個人揭發，找不到旁證人。這樣的罪名顯然是不可靠的，但聯合宣傳隊完全把范子愚當現行反革命看待。第三，前兩天范子愚曾經從監護他的房子裡逃出來，跑到江主任那裡，後來是鄔中打電話通知張部長，要他們去抓人，這有點奇怪；而且，抓回去以後，給了一頓毒打，據說有些人是受了暗示的，專打致命的地方，很奇怪。我瞭解到的就是這麼多。」

　　「你對於這些奇怪的情況有什麼看法沒有。」

　　「我……」徐秘書搖頭，「不敢瞎分析。」

　　「不要緊嘛！在這裡講怕什麼呢！」

　　「好像……」徐凱努力尋找最合適的說法，「這個范子愚是非死不可的。」

　　「意思就是，有罪無罪都要叫他死，對嗎？」

　　「我不知道對不對。」

　　「他們做得出的。連假錄音都做得出，還有什麼做不出？」陳政委咬緊牙說，「江、醉、章！厲害呀！」他做了一個很少見的表示下決心的手部動作，「不能讓他為所欲為，這個宣傳隊立刻撤掉！叫保衛部長到我這裡來匯報。重新組織一個黨委聯絡組，由組織部長負責。」

　　「政委，」徐秘書提醒說，「要不要先跟江主任打個招呼？」

　　「不理他，他要有意見，讓他自己找我來談。」

　　「您真的打算這樣做嗎？」

　　「還有假的？」陳政委變得強硬起來，「剛才方魯有些話還是有道理的，越怕他，他越欺你，不光會把領導機關搞得人心渙散，連部隊都會要搞垮。他實在要在上頭告黑狀就讓他告去，反正這樣子是混不下去的。我現在為了遷就他們也搞得眾叛親離了，什麼人都跑來罵你一頓，胡連生罵，方魯也來罵，家裡還有個小祖宗，天天罵我是糯米團長。再不能這樣混下去了。你看吧！我要拿點厲害給他們看。」

　　哐的一聲，又有一個石膏模型扔在走廊裡摔碎了。陳政委聞聲站起來，怒目瞪著那個地方，像要開口鎮一句，卻又忍住了，重新坐下。

　　「政委，」徐秘書問道，「范子愚的問題做個什麼結論呢？後事如何處理呢？」

　　「不是反革命。他還有孩子吧？」

　　「有，才四歲。」

　　「要為他的孩子著想，父親的政治結論要影響孩子的一生。」

　　「那叫個什麼好呢？」

　　「就叫……非正常死亡，意思是……誤會死的。」

　　「這個誤會可不小啊！把命誤會掉了。這樣的誤會……唉！」徐秘書意味深長地嘆了一聲。

　　「現在只有這樣辦。怎麼辦呢？還能去追究責任？到底誰來負這個責任？如果害死他的是敵人，那他可以叫烈士，現在呢？一本糊塗賬。這樣的糊塗賬不光我們這裡有，哪個地方沒有？地方上搞武鬥死了那麼多人，怎麼算呢？」

　　「他的孩子怎麼辦？」秘書提出。

　　「孩子……有什麼政策規定嗎？」

　　「如果是因公死亡，未成年的子女應該由國家負責撫養到十八歲。」

　　「那就撫養到十八歲嘛！」

　　「這是因公嗎？」

　　「講了是一本糊塗賬，算不清的，稀里糊塗過去算了！實在有人要問是根據哪一條，就說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是我決定的。」

　　「唉！」徐秘書感慨萬千，「您真是個好心腸的人哪！可惜您不能管到全中國，要不，文化大革命造成的孤兒寡母都會喊您萬歲。」

　　「還有心講風涼話，快通知保衛部長到我這裡來。」

　　「爸爸！」陳小炮伸進頭來，「您還有完沒有？人家今晚上還要去買車票，明天就要走的。」

　　陳政委起身。

　　正在這時，司令部後門口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還有汽車按喇叭的聲音。鄒燕的尖叫和狂笑聲在夜晚傳得很遠，送進了陳政委的窗口：「喂－－！哈哈哈哈……！英雄！我的英雄！陞官兒啦！哈哈哈哈……！范子愚萬歲！喂－－！他不要我了！哈哈哈……！」聲音已經嘶啞，喊叫的內容若明若暗，隨著汽車喇叭的鳴叫而移動地方，像飄離無定的鬼魂趁夜在尋找仇人，喊叫仇人的名字，向他索命。

　　「這是做什麼？」陳政委問。

　　「是范子愚的愛人，瘋了，大概是送醫院去。」

　　「她以後還能演話劇嗎？」陳小炮在窗前自語。

　　「話劇？」徐秘書感嘆說，「她自己生活中的這齣戲就不知怎麼演完，還話劇呢！唉！」

　　「唉！」陳小炮也在嘆氣，「該死的傢伙，自己死了，還要害到老婆、孩子。早知這樣，造什麼反呢？」

　　「算了算了！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埋怨的！」

　　陳政委由於不忍聽下去，早已轉身準備去接見趙大明。在走廊裡踩上一塊石膏碎片，十分惱火地提起腳來用力一踢，石膏片飛了起來，先碰到牆上，再彈到樓梯那裡，咕嚕咕嚕一直滾下樓去。

　　趙大明等得焦急不安，見政委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政委，我明天就走了。」

　　「那麼著急？」

　　「不敢久留，范子愚已經整死了，下一個不知道整誰。」

　　「放心！我把聯合宣傳隊撤了。」

　　「撤了我也馬上走，您聽到鄒燕的叫聲嗎？膽小的女同志會連覺都不敢睡的。」

　　「你那裡交接好了嗎？」

　　「一切搞好了，臨走前只剩一件事要向您匯報。」

　　「什麼事？」

　　「很大的事，大得叫我害怕，還不知道……能不能……」

　　「不要吞吞吐吐，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講呢？」

　　「是江主任的事啊！」

　　陳政委一驚，異常注意著，等待趙大明的下文。

　　趙大明從身上拿出那份范子愚的遺書附件來，交給陳政委說：「您看吧！」

　　陳政委接過那兩張材料紙，打開來一看，臉色突然變化，很快看完了，又從頭細看了一遍。

　　「你從哪裡搞來的？」

　　「范子愚留下來的。」

　　「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不，他沒有打算給我，是準備留給鄒燕藏起來的。我多長了一個心眼兒，在他跳樓以後馬上跑去翻他的東西，從枕頭套裡找到的。」

　　「你不要對人講，什麼人都不能講。首先要調查落實，如果這個情況是真的，他的問題比李康嚴重得多，這才是貨真價實。關係很重大，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陳政委又將那份材料細看了一遍，望著一側思索起來。外面傳來一陣哭聲，由遠而近，十分悲淒，是女孩子的聲音。樓梯劈哩啪啦響了一陣，陳小炮跑下樓去了。

　　「今天夜裡儘是鬼，又是什麼人在哭呢？」陳政委心煩意亂地說。

　　「正是時候啊！已經是運動後期啦！」趙大明感嘆地說。

　　「把窗子關上。」陳政委命令。

　　趙大明在關窗戶時探頭向外面望了一眼，只見陳小炮迎著哭聲跑去，不見來人是誰。

　　走廊裡又在哐！嘩啦！不知陳小盔又把一個什麼東西扔出來了。

　　陳政委煩躁得突然一轉身，想發一頓脾氣，見門是關著的，沒有去拉開，因為還有事要問趙大明。

　　「這個事，你原來曉得一點風聲嗎？」他問。

　　「不知道，沒有聽范子愚露過半個字的意思。」趙大明說。

　　「他會不會讓江醉章曉得了呢？」

　　「這是一個謎。」

　　陳政委將材料紙疊好裝進衣兜裡，獨手背在身後，在房裡走走停停，自言自語道：「……政治謀殺案……可能……」他想起了剛才徐秘書瞭解到的關於范子愚問題的一些疑點，「……可能……什麼都做得出來……卑鄙！」

　　「政委您說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政委抬手向後面擺了兩下。

　　哭聲進了院子，並順著樓梯上來了，走廊裡發出了共鳴，房子嗡嗡地響起來。趙大明走去想開門，陳政委制止說：「又是小炮的什麼同學，鬼打架！不要去管。」

　　陳小炮用勁擂著房門，還帶著哭聲喊叫：「爸爸！爸爸！……」

　　陳政委這才示意叫趙大明開門。

　　門一開，兩個淚人兒，兩個女孩子，小炮攙著李小芽撲了進來。陳政委大吃一驚，連忙上去。

　　「什麼事？」他驚問。

　　小炮把小芽放開，小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陳政委的腿，哇哇大哭，說不出話來。

　　「出了什麼事？你講啊！」

　　「哇……！」

　　「講啊！講啊！」又問小炮，「到底是什麼事？」

　　「她爸爸……！」小炮也說不出聲來了。

　　「她爸爸怎麼啦？」趙大明也插進來吃驚地問。

　　「哇……！陳伯伯啊！……」李小芽斷斷續續邊哭邊說，「怎麼辦哪！陳伯伯啊！……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這裡還沒有說清楚，辦公室跑出來大驚失色的徐秘書，邊跑邊喊道：

　　「政委，李副司令員自殺了！」

　　「又是自殺！」陳政委全身戰慄起來，「怎麼搞的！怎麼搞的！為什麼沒有看住？」

　　「他們麻痺大意了。」徐秘書哆嗦著說，「監護人員在電話裡報告：由於最近一段時間他的情緒一直很好，有說有笑，還下象棋，有時還哼歌，大家都以為他不會出事。剛才，鄔主任派人去清理他的保險櫃，櫃裡本來藏著他的自衛手槍，人家不知道，沒有防備，他突然伸手把手槍摸過來，指著太陽穴一摳……」

　　陳政委眼睛濕潤了，抖顫得難以控制，抬起唯一的手臂，搖搖晃晃指著辦公室那頭說：「快！快！趕快叫保衛部……和黨委辦……去人，我，馬……馬上就來。」

　　徐秘書領命打電話去了。

　　「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您救救我爸爸呀！救救我爸爸呀！陳伯伯啊……！」李小芽抱著陳政委的腿一個勁地搖晃著。

　　「孩子！孩子！」陳政委彎下腰撫摩著小芽的頭，垂淚勸慰道，「孩子！你起來！你起來！已經派人去了，陳伯伯給你做主，起來！孩子，起來！小炮，你拉她一把。」

　　陳小炮泣不成聲來扶李小芽。

　　趙大明將頭扭到一側去，用手絹按住眼睛。

　　正在大發脾氣摔東西的陳小盔來到門口，瞪圓眼睛張大口，傻了。

　　「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李小芽被陳小炮抱著往床邊拖去，她哆嗦著從兜裡掏出一封信來舉著，「陳伯伯啊！陳伯伯啊！我爸爸……！我爸爸……」

　　「這是什麼？」陳政委接過信來。

　　「我爸爸……我爸爸……要我給您送信來，我剛走，……就響槍啦！我的爸爸呀……！」

　　陳政委一看信封，果然是李康的筆跡，上面寫著：「陳鏡泉同志親覽」。知道必有重要內容，便吩咐小炮說：「你們照護她。」說完忙往辦公室走去。

　　一個貝多芬的石膏雕像摔得殘破不全躺在陳小盔門口，陳政委顫抖的腳從旁邊繞過去。

　　陳小盔走進門來，站在李小芽面前，兩手握拳伸向兩側，筆直地挺著，激烈地發抖，大吼起來：

　　「你……不要哭……嘛……！」

　　他自己也淚流滿面，肌肉痙攣。

　　趙大明幫不上什麼忙，恍恍惚惚呆站了一陣，只得對陳小炮說：

　　「小炮，你照顧著她，我要去買車票。」

　　「你明天不走不行嗎？」小炮說。

　　「不行，要走，再待下去會瘋的。」

　　「可我……」小炮焦急地說，「我也是明天走的，票都買好了，這可怎麼辦呢？」

　　「你把她帶到湘湘那裡去吧！」趙大明獻策說，「她一個人也怪孤單的，你們到一起去商量商量怎麼辦，多一個人，多點上意呀！你可以跟你爸爸說一聲，叫車子送一下。」

　　陳小炮默領了他的辦法。

　　臨走前，趙大明拽住李小芽的手說：「小芽！學堅強一點，向小炮姐姐學習，像一棵小樹一樣，頂著風雪站起來！你自己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呢！不要過分傷心，與湘湘、小炮好好商量一下，在大家幫助下，選准自己的道路。誰的父母都是要死的，這是規律，不要怕！等我到工廠安排好了以後，歡迎你跟著湘湘姐姐到我們廠裡去玩。小芽，再見！」他用勁抓住李小芽冰涼的手，放肆抖了兩下，鬆開，一轉身，噔噔噔下樓去了。

　　陳小炮接著趙大明的話說：「小芽，他說得對，爸爸媽媽總有一天要離開我們的。只有我們還在往上長，越長越高，越長越壯實，將來的世界是我們的，一切都要由我們說了算，我們當家的日子還沒有來，別把自己搞垮了。小芽，別哭！老頭子老太婆開始死了，我們顯身手的時候就快要到了！做好準備，別到時候沒有用。聽見嗎？我們到湘湘那兒去，好好兒商量商量，我們自己做主，自己決定，自己走出自己的路來。抬起頭！看前面！別老往後面看，以為沒有父母就活不成，沒那事兒！我們偏要活得好好兒的。」

　　陳政委走回辦公室拆信，信封口封得緊緊的，他向正在忙著打電話的徐秘書要了一把小刀子，將信封銜在嘴裡，用小刀子去挑。這是一封死者的信哪！是最後的紀念品啊！他的手顫抖得厲害，費了好一陣工夫才把信封裁開。

　　信紙只有一張，上面端端正正地寫道：

　　陳鏡泉同志：

　　我為了黨的事業去學飛行，為了忠於黨而坐牢，又遵照黨的指示，我從監獄出來了，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以前，我全部精力都用在黨的航空事業上。現在，又為了打倒劉少奇的需要，我領會到必須貢獻生命了。我一生無憾，只可惜沒有死在天上。

　　請向黨轉達我的臨別衷言。

　　李康　一九六八年建軍節

　　落款的日期離現在已有三個多月了，原來他是早就決心自殺，只等機會到來。

　　陳政委垂下拿信的手，昂頭望著窗外夜空，心中掀起狂濤激浪。原來如此啊！「為了打倒劉少奇的需要，我領會到必須貢獻生命了」！同樣是蹲過敵人的監牢，叛變了的可以飛黃騰達，沒有叛變的倒要逼死為止！是非的客觀標準是什麼呢？是黨章嗎？是黨的紀律嗎？是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嗎？我們黨的生活正在發生著什麼？誰能理解？誰能直言？

　　「江醉章到哪裡去了？他到哪裡去了？一天死了兩個人，他連影子都不見，你給我把他喊來！」陳政委怒吼著。

　　「江主任帶著劉絮雲到濱海溫泉去了。」徐秘書平靜地回答。

　　「什麼？」

　　「到濱海溫泉去了。」

　　「胡作非為！無法無天！你趕快叫鄔中到溫泉去，要江醉章馬上滾回來！」

　　徐秘書正要打電話，電話鈴先響了，他拿起話筒一問，肅然立正，報告陳政委說：

　　「周總理要跟您直接通話。」

　　房裡房外立刻安靜下來，柔和的海風拂動窗簾輕輕飄擺……

第四十二章　溫泉夜

　　一部灰藍色式樣過時的華沙牌轎車在公路上奔跑，從南隅開住濱海溫泉。轎車的車燈照得樹影歪歪倒倒，在海灘上和田野裡橫掃過去。公路上車輛稀少，行人絕跡，時間已是午夜，海水安詳地躺在遠離海堤的地方。

　　車上坐著無精打采的鄔中，將頭歪在右肩上，隨車子的顛簸而晃動。同車的只有司機，無人與他說話，他自己也根本沒有話興，眼皮耷拉著，臉上的肌肉鬆弛地往下垂著，像打了敗仗的樣子。

　　他剛從李康家裡出來，那躺在血泊裡的屍體始終在眼前晃來晃去，他心中發生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聯想：死，一個恐怖的字眼一種幸福的人間事物，死是解除痛苦的最好辦法。自我槍殺在肉體上是沒有痛苦的，神經直接遭到破壞，一切感覺都沒有了。……青蛙砍掉頭部，剝了皮，掏盡內臟還可以跳，是因為脊椎神經在起指揮作用，用一根小簽子往脊椎孔裡一捅就再也不跳了。人的頭部穿過一粒子彈跟青蛙的脊椎孔捅進去一根簽子大致是一樣的。死，只能恫嚇別人，對死者本人沒有什麼意義。最可怕的是血，螞蟻死了沒有血，所以人看了不怕；一部機器壞了沒有血，所以人看了不怕。最可怕的是同類的死，人死了人怕，而人死了貓不怕，貓死了人也不怕。要想不怕同類的屍體，必須把他看成異類，比如是豬，比如是狗，又比如是一隻螞蟻。小的動物死了，大的動物不怕，如一場霜凍要凍死多少昆蟲？而人卻既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根本不會產生憐憫之心。要想不怕看見和聽見死人的悲劇，必須把自己看成偉大的人，其他人不過是昆蟲而已。鄔中頗有這種偉大氣概，他唯一不高興的只是因為血腥氣味干擾了他的正常嗅覺。

　　陳政委一定要他連夜去把江醉章叫回來，他不大樂意，埋怨那老頭子多事。埋怨他無能，長了一副凡夫俗子的骨頭，一見死人就不得了，像死的是他自己，真是平庸的蠢人。劉絮雲跟江醉章去了，去了就去了，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她是一個女人，她有非凡的魅力，對某些男人有特殊作用，那就讓她發揮作用嘛！當然頂好是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無論她怎麼做，她不會因此變醜了，也不會帶回來什麼異樣的氣味，更不會從此變得不是女人了。她喜歡打扮得妖氣十足，那也好嘛！別人能欣賞，丈夫也能欣賞，丈夫欣賞是不要投本錢的，別人有時為了這種欣賞要付出很大的代價。陳鏡泉是個迂腐不堪的老頭子，非要這麼鄭重其事不可，使鄔中為難，使大家都要為難。

　　既然要去那就去，不去有不去的好，去也有去的好。去了就不要白去，見機行事，事在人為。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淡漠，一切都是形狀不同的物體以及物體跟物體的組合，精神是空虛的，沒有價值的。比如這車子－－一個鐵殼的物體，加上司機－－肉皮包著的物體，二者組合起來就能很快地跑路。他把司機看成某種物體，所以不跟他講話；他把不久將要在溫泉遇上的人想像成物體，所以不需要有精神上的反應。

　　他耷拉著眼皮，什麼也沒有看見，只覺得自己這個物體被鐵殼物體裝著，顛簸搖晃是沒有關係的，即使摔碎了也還是物體，因為物質不滅是普遍真理。

　　車子跑得很快，樹影歪歪倒倒地橫掃過去。

　　※※※

　　濱海溫泉。

　　晦暗的燈光從東零西落的窗洞裡射出來，一眼望去，只見黑暗的幾何塊上亂綴著一些橙紅色和淡綠色的方塊，一會兒消失一塊，一會兒消失一塊。

　　有一個方塊在發出狂笑的聲音：

　　「哈哈哈哈！來來來！劉副處長，我也敬你一杯。」

　　江醉章舉起一隻高腳玻璃杯，凌空越過堆滿菜盤的小圓桌，送到劉絮雲嘴邊。劉絮雲媚笑了一下，抬手擋著，將臉擺到一邊去，細嗓兒說道：

　　「江主任呢！您真逗，什麼劉副處長！還不是以前那個小劉！」

　　「不！不不不，」江醉章將杯子暫時收回來說，「誰敢還叫你小劉？誰敢！秘書處副處長，有幾個人能夠對你指手劃腳？啊？還叫小劉？」他模仿著《沙家濱》裡道白說，「『人也多了，槍也多了，今非昔比，鳥槍換炮啦！』哈哈哈哈！鳥槍換炮啦……！不過，我，我江主任，我還是要叫你小劉，小劉小劉，這樣親切些，是嗎？啊？你看是嗎？嗯？……」他站起身，從桌面上伸過頭來，狎褻的醜態不堪描述。

　　「江主任！」劉絮雲故作正經地挺一挺脖子說，「您酒氣熏天的！」

　　「哦！對不起，對不起，」江醉章坐回原來姿勢說，「你們女同志呢，煙味也怕，酒味也怕，最好去跟和尚結婚，哎呀呀呀！……」

　　「那麼不正經！」劉絮雲斜瞟了一眼。

　　「對於這種現象，」江醉章用一個指頭指天，畫著圓圈說，「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會怕煙味呢？就因為你自己不吸煙；為什麼會嫌人家吃了大蒜口臭呢？就因為你自己沒有吃蒜；為什麼會怕酒氣熏人呢？也就因為你自己沒有喝灑。小劉，你暴露了一個秘密，剛才陪我喝了這半天的酒，樣子做得很像，原來你是一滴也沒有進口。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在江主任面前不忠誠老實，我白提拔你了，看錯人了！嗐！你看怎麼辦？你想想吧！欺騙了江主任，怎麼辦？」

　　「主任，」劉絮雲求情道，「您可要原諒我，我是真不能喝酒的，沾酒就醉，過去又不是沒有在一起吃過飯的，您還不知道嗎？在大問題上，小劉不敢欺騙您，這一點兒小事騙一騙又有什麼關係呢？哪個喝酒的朋友不是又騙又吹的？我還沒有學會呢！」

　　「對！酒朋友都是又騙又吹的。但是，當被騙的人一發現自己受騙了，也是不會饒過對手的。來來來！」他又舉起那只高腳酒杯，起身繞過小圓桌，重新送到劉絮雲嘴邊說，「小劉，這一回逃不脫，你不要再玩花招了，我站在旁邊看著你，要一滴不漏。」

　　「江主任！」劉絮雲嫵媚地哀求。

　　「叫得再好聽也不行，今天是專門為你，你忘了嗎？你又入黨，又晉陞，雙喜臨門。喝一杯還不夠，要連喝兩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麼能當副處長？喝！快喝！」

　　「主任，我會醉的！」

　　「有點醉更好，臉一紅，像搽了胭脂一樣，多引人喜愛呀！」

　　「會醉倒的！」

　　「倒了有我在，江主任來扶你。」

　　「會要嘔吐的！」

　　「嘔吐？那也不怕，我有辦法叫你醒酒。」

　　「您有什麼辦法？」

　　「等你醉了以後我再告訴你。」

　　「要我一口喝下去？」

　　「一口。」

　　「那簡直跟吞刀子一樣，主任，您也可憐可憐我吧！」

　　「你看怎麼辦呢？」

　　「我分幾回喝好嗎？」

　　「好，原諒你，那就先喝第一口吧！」

　　劉絮雲端起杯子，做出十分為難的表情，又望望江醉章，笑了笑，最後將眼睛一閉，杯子空了三分之一。

　　「好！哈哈哈……！痛快！劉副處長，痛快！哎……好！」江醉章高興得發瘋了，給自己倒了一滿杯，一飲而盡，「小劉，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今天我們是酒也知己，話也投機呀！」他哼哼呀呀地連吃幾口菜，又喝了一杯，「呃……舒服呀……舒服……！」打了一個嗝，把這句話變成樣板戲來唱，「好哇！呃……哈哈哈！你喝！你快喝！光我一個人高興，不行！……哎，對對對！喝得痛快！絮雲哪，你要是我的妻子多好啊！他媽的！鄔中那小子，怎麼那麼好的福氣呀！真走運，他媽的！」

　　劉絮雲見江醉章如此，暗暗高興。自從他們之間在政治上緊密聯結以來，一切都是如意的，只有一點她始終不很放心。江醉章是有背景的人物，這一點很清楚，但他的背景到底是什麼，誰也不能確切知道。劉絮雲過去曾多次試探，江醉章不願明說，總是含含糊糊搪塞過去，越是這樣，越顯得他背景很深。如今，她靠著與江醉章的關係，一下子從普通護士變成了政治部秘書處副處長，兩人瓜葛之深是顯而易見的。好處已經得到，但是能不能持久，能不能繼續一帆風順呢？關鍵在江醉章身上，他的靠山要是可靠的，便可以高枕無憂，他要是偶然碰著好運，那就要考慮自己應該怎麼辦了。所以，十分必要把江醉章的背景摸清。眼前機會正好，他醉了，他心裡產生了邪念的苗子，正可以火上加油，順勢誘導，引他說出真話來。

　　她為了把真實企圖隱藏起來，故意從很遠的地方引起。

　　「主任，」她態度自然地說，「家裡死人了，我們躲在這兒吃喝玩樂，要是陳政委知道了……」

　　「知道了怎麼樣？不要管他！那個老頭子算什麼，他目前只是對我們有用於一時。空四兵團的幹部多數是彭、陳二人的部下，彭倒了，陳暫時不能倒，如果讓他們一齊倒掉，就會樹倒猢猻散，所以要把陳鏡泉穩住，穩住了陳鏡泉就穩住了全兵團的部隊，這對爭取文化大革命的徹底勝利是非常需要的，決不可少的，你懂得嗎？但是要知道，他只是有用於一時而已，他在這裡的作用就是神龕上的菩薩，不要真怕他，不要因遷就他而放棄我們該做的工作。這你一定要心中有數，不要太天真了！絮雲啊！你還年輕，政治上難免幼稚，有很多複雜事物你還不清楚呢！像他這樣的神龕上的菩薩何止一個！比他更大的還有的是呢！」

　　「可是林副主席還接見了他，還送了他一個銅像呢！」

　　「欸！這個……嗐！」江醉章將手一擺，「你不懂，你不懂啊！」他夾了一點菜送進嘴裡，「他剛把那個銅像抱回來的時候，我也緊張了一陣子，但是只有幾天，後來我就不緊張了！」

　　「為什麼呢？」

　　「為什麼？哼！」他不願意說，喝酒去了，抿完一口酒，又哼起了一種樣板戲的腔調，「為什麼呀為什麼，誰來告訴我？哈哈哈哈！絮雲，快喝酒啊！對酒當歌！朗格裡格朗格裡格朗……」

　　劉絮雲很著急，心裡在罵：「這個狡猾的狐狸，一問到關鍵的地方他就不說了。」但她不甘心，仍要引發他說。

　　「主任，」她憂心忡忡的樣子，「范子愚雖然死了，我不知怎麼，總是有點兒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要是把那個叛徒的交代材料偷偷轉到陳政委手裡去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倒不是怕別的，就怕萬一有什麼人把那個事兒一公佈，儘管是同名同姓的誤會，可群眾不知道啊！一下子總要造成一些麻煩哪！」

　　「誰敢？誰有狗膽他就試試看吧！范子愚的下場就是他的榜樣。要是真有人不接受教訓的話，只要他一露頭，就立刻鎮壓。犯罪性質就是：製造政治謠言，混淆視聽，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的革命領導幹部，擾亂階級陣線，混水摸魚，是反革命小爬蟲，先抓起來再說。」

　　「要是有人不貼大字報，寫信寄到中央去呢？」

　　「那就更不怕了，直接把陰謀信號報到中央去，更能引起重視，小爬蟲、大爬蟲通通跑不了。」

　　「這我不懂。」

　　「不懂？不懂就算了，暫時不要問。」

　　「為什麼不能問呢？」

　　「哈哈哈哈！小劉啊小劉，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啊？不該問的就不要問。我也是，講不清的就不能講。」

　　「您不相信我。」劉絮雲把屁股一扭，側身對著牆壁，噘起嘴生氣了。

　　「真是小孩子，你看，又生氣了。」江醉章連忙站起來，連哄帶騙地說，「好了好了，等到時機成熟，江主任會告訴你的。來來來，絮雲，我們不要把正經事忘了，今天是向你祝賀，江主任特備酒菜與你同喜同樂，你的兩杯酒還只喝了一杯呢！」他提起酒瓶顫顫抖抖地給劉絮雲倒酒，倒得溢出來從桌面上流下去，把劉絮雲的料子褲潑濕了一大塊。

　　「哎呀！」劉絮雲尖叫著跳了起來。

　　「哈哈哈……！這有什麼關係！褲子反正是要洗的，用酒洗一洗，去臭氣。」

　　「您真是，也不看著點兒！」

　　「看著了，看著了，看著你跳起來，姿勢真好看。」

　　劉絮雲仍噘著嘴，提起褲子抖了兒下，又用手絹去擦。

　　「不要擦了！」江醉章猥褻地捏著劉絮雲的手臂說，「來來來，把這杯酒喝掉，身上一發熱，褲子自然會烤乾的。」他哆哆嗦嗦又要去端杯子。

　　「我自己來。」劉絮雲甩脫江醉章的手說，「不過江主任您也要陪著我喝，快坐回位子上去，別摔倒了。」

　　「好好好，陪你喝，陪你喝。」江醉章連忙走回去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高高舉起來說，「為了你的喜事，為了我們的同喜同樂，預備－－喝！」說完一仰頭，全部下肚了。

　　劉絮雲裝著樣子喝酒，實際上抿住酒杯在想如何繼續追問江醉章。不料江醉章突然襲擊，從對面伸過手來，托住杯子一倒，全部倒光，一部分灌進肚裡去了，一部分嗆進氣管，另一部分從嘴邊流出來潑在她身上。劉絮雲嗆得接連咳嗽，江醉章大笑起來。

　　一陣激烈的咳嗽過去，劉絮雲又是憋的又是醉的，臉上從眼窩紅到了耳根。

　　「哈哈哈哈！」江醉章快活得手舞足蹈，「好！好！你臉紅了！好看好看！噫喲！嘖嘖！真漂亮啊！絮雲哪！小劉啊！」他頭重腳輕地連續向左右歪倒，站穩，又歪倒，又站穩……

　　劉絮雲因酒順著下頷、脖子，一直流過胸前，將內衣浸濕，貼在身上很不舒服，便提起肉色閃光絲汗衫的領口，忙不迭地抖動起來。嘴裡埋怨道：「江主任真是害人！」江醉章見她如此，連忙走過來動手動腳地說：「快把衣服脫了，我給你幫忙。」

　　「江主任！」劉絮雲退避到牆邊，大叫了一聲說，「這樣不合適吧？」

　　「什麼不合適？咹？你是講什麼不合適呢？是我給你脫不合適，是嗎？那你自己脫嘛！哈哈哈！這有什麼！這有什麼！」

　　「主任，」劉絮雲用異常的眼神望著江醉章通紅的酒臉，閉嘴咬牙看了半天，慢慢啟齒說，「您平常是怎樣教育部隊的？」

　　「我？我教育部隊？」江醉章歪歪倒倒地站在房中間說，「哦！你是講，我規定戰士不許與駐地周圍的姑娘談戀愛，我規定飛行員的對象由組織上統一給他找，我教育幹部們生活作風要嚴肅，我指示聯合宣傳隊在文工團除了抓政治問題也要清查男女作風問題，是嗎？是的，我是這樣規定，這樣教育，這樣指示的，不錯，不錯，確有其事。但是那些事情與今天晚上有什麼關係呢？那都是教育別人的，不是對我自己。當然也是教育你的，而我現在宣佈，你，劉副處長，從此不需要那些教育，不受那些規定的限制，你跟我一樣了！」他高舉兩臂，伸開十指，然後軟綿綿地落了下來，躬著背，勉強堅持站著，眼睛像鷹一樣盯住劉絮雲。

　　「光對別人不對自己，今後您還有威信嗎？」

　　「威信？威信是什麼意思？威信就是一威二信。在實際上，信是沒有用的，只要有威就行，有威就是信，有威，誰敢不信？哈哈哈！絮雲哪，你這個小丫頭，太幼稚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嗎？你記住：光對別人、不對自己，這是偉大人物的胸懷。」他突然收住，喪失控制地移動腳步，向劉絮雲靠近。

　　「你來幹什麼？」劉絮雲儼然不可侵犯。

　　「幫你脫衣服呢！」江醉章從嗓子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站住！」劉絮雲將身子一扭，故意挑逗地瞪著江醉章說，「不要你幫忙，我自己來。」

　　江醉章停住，驚訝地望著她。

　　劉絮雲背轉身去，幾下就將扣子解了，十分利索地脫去外衣往床上一扔，那貼身的閃光絲肉色汗衫在昏淡的燈光下閃閃跳跳。她忽然扭轉身來，正對江醉章，淫笑著說：「來看看，濕得不多吧？」江醉章立刻撲了過去。哪知劉絮雲抽身一閃，跳到屋中間去了，江醉章撲了一空，撞在牆上，滾倒在床頭。

　　「嘻嘻嘻！老江，上當了吧！」劉絮雲戲弄地笑著，潑婦般地把手一指，「爬起來！坐在床邊，老老實實地坐著。」

　　「是！當然哪！」江醉章慌裡慌張地爬起來坐著，一時不知怎麼好。

　　「我問你，老江，還要我做什麼？」

　　「還要……你，你，你……不是汗衫濕了嗎？脫掉吧！脫掉晾起來。」

　　「還有褲子也叫你潑濕啦！」

　　「也脫掉，晾一陣就會幹的。」

　　「不過……老江，」劉絮雲扮出厲害的樣子說，「連衣服都不穿了，太不成體統了吧？」

　　「衣服？」江醉章精神恢復了原狀，「你知道衣服的作用是什麼？」

　　「是為了遮醜，人總得要掛一點兒絲，遮一遮醜啊！」

　　「對！遮醜，不錯，穿衣服的目的就是為了遮醜，這遮醜的衣服是給別人看的。別人，不是自己人。」他強調，「對自己人不需要穿衣服，越是赤裸裸的越能知心，懂得嗎？」

　　「懂得。」

　　「那你就脫吧！」

　　「這麼說來，咱們倆是自己人了？」

　　「當然是自己人！」

　　「那你為什麼還在我面前把衣服罩得嚴嚴的呢？」

　　「你是要我也脫掉是嗎？」

　　「不是。」劉絮雲把江醉章原來坐的那條凳子一拖，自己坐下，蹺起腿來，將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壓在乳部的下面，「老江，對你不起呀！我把稱呼都改啦！」

　　「改得好！改得好！」

　　「可是這一改，你要知道，也應該真正把我當自己人看待了。我的一切都跟你連在一起了，我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你啦！你呢？你怎麼樣？還要瞞著我，老江，想得點兒好處沒有那麼便宜呀！」

　　「什麼東西瞞著你？」

　　「你背後的大樹到底是誰？」

　　「哈哈哈哈！」江醉章仰頭大笑，「繞來繞去還是這個問題呀！你呀！你呀！絮雲，到底是女人，多心，太多心！瞞你幹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嘛！」

　　「那就說吧！抓緊時間哪！」劉絮雲盡量施展出她的勾引手段來。

　　「關於這個問題，其實根本不要問，是明擺著的，誰都能想得到。」江醉章說。

　　「可我，」搖頭，「想不出。」

　　「你想不出？好吧！我啟發啟發你，你馬上就能很確實地知道。」江醉章畫著直線、弧線和圓圈，「要問我的背景是什麼，你首先要從時代特徵來分析。現在的時代特徵是什麼？是筆桿子時代；什麼樣的筆桿子呢？只有一種，徹底無產階級化的革命新生力量。鄧拓、吳晗、廖沫沙不也是筆桿子嗎？那一種不但不吃香，還要堅決打倒。我當然是屬於新生力量。但是新生力量也不見得每一枝筆都不倒，戚本禹不是新生力量嗎？他就倒了，我當然又不是他們那一類的。你放心，只要這個偉大的時代不結束，我就絕對不會倒。」

　　「那為什麼呢？」

　　「問得好，就是這個為什麼重要，問清這個為什麼，就找到我背後的大樹。我再啟發你問問自己，現在到底能做到絕對不倒的是什麼人呢？不管他有多大的歷史問題和現實問題，不管他怎樣輕浮，隨心所欲，不負責任，他都不需要顧忌，絕對倒不了。這樣的人是誰呢？」

　　「這樣的人不止一個。」

　　「對，又講得對，這樣的人的確不止一個。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在上層舞台上有多少顯赫一時的人物晃上來又晃下去了？你記得嗎？數得清嗎？除了那些人物以外，還有一些是一直不下台的，數起來也不少。但這些人物也是各有各的情況，各有各的背景，有些人暫時沒有退場，不見得永遠不退場。你把整個劇情分析一下，按照邏輯，下一步情節會往哪個方面發展，哪些人物會在什麼時候下去，哪些人物會一直演到最後。我就是屬於一直演到最後的那一群人物當中的，或者換一句話說，我背後的大樹就在那一群裡面。清楚了嗎？」

　　「不清楚。」

　　「還不清楚？」

　　「我很蠢，分析能力很差。」

　　「分析能力差，那就趁這個機會鍛煉鍛煉嘛！」

　　「我要你直截了當說出名字來。」

　　「那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你意會了就行了。」

　　「我一點兒也意會不到。」

　　「不要偷懶！」江醉章從床沿上站起來，「要搞政治就要學會動腦筋，要當我的副處長，就要知道我的一切秘密，不是靠問出來，而是靠看出來。絮雲，你以後看吧！越往後越看得清楚。我喜歡你，我要培養你，所以故意不把名字告訴你。」

　　江醉章開始移步，踉踉蹌蹌移向寫字檯去。劉絮雲不知他要幹什麼，密切注意著他，身子隨著他去的方向轉動。江醉章不可理解地打開了檯燈，順手從旁邊拾起一張報紙蓋在燈罩上，又走到拉線開關那裡將吊燈關了，房子裡立刻變得只能看出人影來。

　　「絮雲，你害人不淺，提些怪問題要我來講，哎喲！為了回答你的問題我攢勁堅持，頭都暈了。你看，你看，不得了！」他搖搖晃晃，好像立刻就要倒下去，「快來扶我一下，扶我……一下……！」

　　※※※

　　從南隅到濱海溫泉有六十四公里。神經麻木的鄔中在車上漸漸地清醒過來。越是接近目的地就越是心慌，想像力發揮到頂點，好像已親眼看見了劉絮雲在江醉章玩弄下的全部醜態。嫉妒是動物的本性，也是人的本性。他雖然不是普通的人，比普通人多一些控制和攫取的能力；並且自以為是一個超脫的人，視妻子為衣裳，可以轉讓，可以送給、借給或獻給別人。但他畢竟逃不脫動物本性的控制，像有一隻無形的手，不斷在掐他、擰他，使他從自我麻醉的迷網中露出赤裸裸的軀殼和靈魂來。他恨著自己，詛咒著自己：為了什麼要忍受這樣的恥辱呀？狗一般討取別人的賜予！他可憐自己，佝僂著背，偎縮在沙發座墊的一角，聽任司機把他送到羞辱的地方去。

　　忽然間，他的理智的神經重新活躍起來，恢復了健全。狗一般討取別人的賜予？是的，為了將來也能欣賞別人像狗一般討取自己的賜予，暫時忍受這點羞辱，不是值得的嗎？只要那表示最高利益的權利是靠個人賜予，就將永遠存在著狗一樣搖尾諂媚的人。要想獲得賜予別人的權利，先得接受別人的賜予；要想得到別人的奉獻，先得委屈著奉獻別人。這就是賜予制的天理－－萬世不變。

　　到了。鄔中跳下車，恍恍惚惚走進值班室，在那裡查了住宿登記簿，江醉章和劉絮雲是分住兩個單間的。

　　他首先來到劉絮雲的房門口，敲了幾下，停下來細聽，裡面沒有任何聲響。連續敲了好幾次，一次比一次重，還是沒有反應，心中便已明白了，又去敲江醉章的門。

　　他敲得很輕，節奏也很慢，又輕又慢間斷無常的敲門聲包含著警告的意思。裡面照樣沒有反應，鄔中照樣不斷地敲下去，一分鐘，兩分鐘，二分鐘，總共過了五分鐘。

　　房門無聲地拉開了一條縫，劉絮雲的眼睛躲在門縫後面。鄔中用膝蓋一頂，門開大了，他迅速擠了進去，緊緊逼住劉絮雲往裡走。劉絮雲驚駭得身上哆嗦，步步倒退，偷眼望了一下床上。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她企圖以攻為守，說話的口氣很硬。

　　「我來找你。」鄔中兇惡的眼睛在半黑暗中閃著冷光。

　　「你……你……」劉絮雲究竟心虛而害怕了。

　　鄔中逼到寫字檯跟前，抬手揭掉燈罩上的報紙說：「為什麼把光線罩得這麼暗？」

　　「江主任睡著了，怕影響他。」劉絮雲往床上指了一下。

　　「江主任睡著了，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他……他喝醉了，我怕他出毛病，坐在這兒守……守著他。」

　　此時房裡的三個人都很緊張，各人想著各人的主意。鄔中明知江醉章並沒有睡著，也根本沒有打算找他的麻煩，但既然發生了這樣的好事，就應該讓他知道，瞞是瞞不住的，撒謊是沒有用的，使江醉章心中有數，這就是目的；劉絮雲當然虧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她不能放棄撒謊，而同時也做好了思想準備，鄔中要實在不知趣，她也並不怕他；江醉章不管怎麼樣，精神是緊張的，他密切注意著事態的發展，希望劉絮雲的撒謊成功，萬一不成功，他就自己出面，料他鄔中也不敢怎麼樣。

　　鄔中繼續兇惡地逼住劉絮雲，冷不防問道：

　　「為什麼頭髮蓬鬆？」

　　「我……」劉絮雲答不出來。

　　「說！」

　　「是……」

　　「是什麼？」

　　床上動了一下，江醉章咂咂嘴，假裝半醒地問道：「誰在這裡吵啊？」

　　「主任，」劉絮雲得救了，「鄔中來了。」

　　「這麼晚了，來做什麼？」江醉章仍舊躺著。

　　「主任，請您起來。」鄔中說。

　　江醉章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故意問劉絮雲說：「小劉，我睡了多長時間？」

　　「兩個小時了。」

　　「你一直在這裡守著嗎？」

　　「是啊，我怕主任……」

　　「辛苦你了。」他轉臉對鄔中說，「你不要多心，我今天喝多了，還在廁所吐了一場，小劉怕我出事……」

　　「我知道！」鄔中言外有音地打斷江醉章的話。

　　「你來有什麼事？」江醉章不高興地問。

　　「陳政委要我來請你馬上回去。」

　　「做什麼？」

　　「家裡又死人了。」

　　「誰？」

　　「李康，用手槍自殺的。」

　　「這個人哪！」江醉章冷淡地說，「這一搞不就成了雙料叛徒？」叛徒二字說得不硬。

　　「還有，」鄔中說，「周總理親自打來電話，叫彭其到北京去。」

　　「誰打來電話？」江醉章吃驚。

　　「周總理。」

　　劉絮雲慌了，江醉章啞了，鄔中垂手無力地靠寫字檯站著。半天過去，才聽江醉章含含糊糊地咬牙自語了一句：「隱患不除，休想睡覺！」

第四十三章　工蜂

　　一場大雨洗淨空氣裡的灰塵，初冬時節的陽光柔和地撫照著海洋和大陸。海城南隅在晨光下色澤鮮明，安詳寧謐，節奏均勻的呼吸聲與海濤共振，嘩啦！嘩啦……！

　　城市剛從惡夢中驚醒，全身酥軟麻木，懶洋洋的，每一個細飽都有共同的感覺。大字報褪色了，久經日曬雨淋、風吹浪打，早已凋落殘敗，頹廢不堪；高音喇叭的吼叫聲只剩奄奄一息；每個家庭的書架上都堆滿了紅色塑料封面的語錄本、選讀本、老三篇、老五篇、文件彙編、詩詞解釋等等，都被灰塵覆蓋著，一睡不醒；早請示、晚匯報已很少有人再搞，誰也沒有明令取消，都是自動荒廢的；收集像章的熱潮已接近尾聲，批鬥遊街的積極性已消沉下去。只有新學的業餘木工們勁頭十足，大有掀起更大熱潮的趨勢。傢俱的式樣在不斷翻新，新陳代謝之速，可與文化大革命中風雲人物的上台與下台相比。

　　在一個極不顯要的角落裡，充滿了一種與外界、與本身都不協調的朝氣。昨晚，三個將軍的女兒睡在一床，她們是陳小炮、彭湘湘和李小芽。開頭是勸慰聲和哭泣聲夾在一起，後來是挽袖子，揮拳頭，興奮的長談，再後來又出現了意外的歡喜，因為湘湘的爸爸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他帶來振奮人心的消息，帶來富有感染力的樂觀的言笑，帶來與困難作鬥爭的鼓舞力量。他和孩子們在一起促膝長談，隔壁朱大娘的公雞叫過兩遍了，才催促著女孩子們上床睡覺。而他自己，還在兩間房裡左看看，右看看，到處摸摸，繼續磨了一段時間。

　　後來，他把那張躺椅搬出門，放在台階上，靜靜地躺在那裡抽煙。朱大娘家裡的雞不斷地在籠子裡騷動，水田里的青蛙咕哇咕哇地叫個不停。這情景不由得又使他想起了參加紅軍以前，在鄉下，在山村裡，在那達官貴人的轎子從來不去的地方……那時候的彭其能有這麼好的房子住麼？能叼著紙煙躺在睡椅上麼？夠啦！能在台階上搭一個棚子煮飯就不錯啦！不是經常教育戰士們憶苦思甜嗎？當將軍的也應該憶憶苦，思思甜啊！獨院小樓，前呼後擁，似乎是一種幸福！可那幸福也太容易喪失了！講了幾句不該講的話就一落九千丈，難怪一般人都是很謹慎的。還有人為了獲得獨院小樓，不惜把靈魂賣了。那種人頗為想得通，因為他知道，靈魂是痛苦的根源，肉體可以體會到人的和畜生的種種快活。他想著想著，不覺天已亮了，直到這時，他還一點睡意也沒有。

　　早晨，以湘湘為主，以小炮為副，做了一頓不錯的早餐。蔥卷餅、稀飯、涼菜，後來又補煎了八個溏心雞蛋，算是湘湘為爸爸和小炮餞行，對小芽表示慰問。「吃！還能吃一頓好的，明天就在鄉下了。」陳小炮是不講客氣的，湘湘把自己的一份雞蛋也讓給她吃了。

　　早餐過後，那輛為大家所熟悉的黑色轎車從坑坑坎坎的臨時公路上爬來，一直開到門前曬坪上停下。仍是原來的司機，走上台階向彭其行了一個軍禮，報告說：「陳政委和江主任在司令部門口等著，同車送您到機場去，專機八點三十分起飛。」

　　彭其叫司機坐下，他與女孩子們商量道：

　　「你們看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小炮反問。

　　「車子頂多只能坐五個人，那裡還有兩個。」

　　「這時候又親熱起來了。」小炮不平地說，「叫他們坐自己的車去。」

　　「對！」彭其立表贊成說，「不管他們，我們這裡也有幾個重要人物。」

　　「對嘛！」陳小炮說，「誰反對我們去送彭伯伯？重要人物們，上車！」她抬手一揮，幫著彭湘湘將她爸爸的簡單行李提上車去。

　　鄰居朱大娘對轎車很有興趣。她雖然見過不少各式各樣的大轎車、中轎車和小轎車在街上跑，卻從來沒有開到她家門口來過。轎車停在門口，雖然不是來接她的，而她已感到十二分高興了，那高興的程度沒有人能夠確切知道。她發現車身光滑得可以照出人影來，她不知車屁股後面的紅玻璃燈是做什麼用的，她想像這樣的車子可能要十萬元才能買到一輛，她懷疑真要比賽時這小車不一定跑得過大卡車－－儘管經常看見小車從大車旁邊衝過去。她想摸，不敢摸，她想問，不好意思問。

　　姓彭的老頭子領著他戴眼鏡的女兒和女兒的朋友上車了，朱大娘笑了笑，以表示她的祝願，遠遠退開，用羨慕的眼光望著他們。

　　彭湘湘推開車門露出頭來說：

　　「朱大娘，您也去嗎？」

　　「我？嘻嘻！我……」

　　「去吧！」

　　「去哪裡？」

　　「送我爸爸上飛機去，您也去吧！」

　　「嘻嘻！嘻嘻……！」

　　朱大娘真的就坐進了轎車，擠在彭湘湘的身邊，盡量把腿夾緊一點，以免佔去過多的地方。

　　轎車開動了，在臨時公路上顛簸得厲害。朱大娘被拋得跳了起來，頭碰在車頂上，她本來擔心可能會碰起一個包來，不料車頂是軟的，這一碰，使她想起了大事，家裡還沒有關門呢！

　　「快去關門吧！我們等你。」彭其又對司機說，「你停停，她沒有坐過小車的，難得有一回機會。」

　　朱大娘鎖了門回來，彭其隔著一個位子找她說話。

　　「老大嫂啊，我女兒講，你幫了我們家不少忙呢！要感謝你呀！」

　　「哪裡哪裡！你女兒真好啊！有什麼好吃的都不忘記我們。」

　　「我們是鄰居呀！當然要互相關心嘛！我女兒要有什麼不對的，你就在我面前告她的狀好嗎？」彭其又說。

　　「她有什麼不好！又勤快，又聰明，對人和和氣氣，跟她媽媽一樣啊！」

　　「你要多批評，少誇獎哩！」

　　「嘻嘻！嘻嘻！……」

　　車到司令部門口停下，早有陳政委、江醉章在那裡等著，陳政委領著江醉章走過來，準備與彭其同車，好在車上說說話。

　　「坐滿了，坐滿了！」彭其不等他們走近便隔著玻璃擺手，催司機立刻開車。

　　陳政委和江醉章只得坐上自己的車。

　　一行三輛小轎車，也算夠氣派的了，拉成一線，在通往郊外的公路上行駛，直赴機場方向。

　　「爸爸，」湘湘依依不捨地說，「您還有什麼要囑咐我們的嗎？」

　　爸爸想了想說：「有！」他首先對陳小炮說：

　　「小炮，你是一個有出息的孩子，我們湘湘比你大幾歲，她不如你。這一年多我不在家，回來一看，她有了進步，都是學得你的。你現在自己決定下鄉去，不簡單哪！本來，我們的社會要讓青年人都能升學都有工作做才是對的，現在沒有辦法，只好下鄉去，留在城裡要成災呀！被動地讓人家趕下去跟主動地要求去有很大的不同。一個是不得已，一個是有志氣。我們這樣家庭的孩子到鄉下去，瞭解一點農民的生活，跟農民同桌吃飯，一起出工，經過一段是有好處的。千萬不要看不起農民，我跟你的爸爸都是農民出身，這個天下是農民打出來的呀！沒有農民就沒有紅軍，沒有那麼多農民，中國也不會有今天這些事。城裡孩子到農村去落戶，要把城裡的先進影響帶去才好啊！小炮，你不簡單，你很有點頭腦，下鄉以後，要當一粒種籽，要影響你身邊的人。歸根結底，是要為盡快改變農民的現狀做努力。農民的現狀不變，中國還會出皇帝呀！」

　　「彭伯伯，我保證不會哭著鼻子回來。」小炮表示決心說。「我相信你能夠做到。」

　　坐在左邊第一個座位上的李小芽，雖然現在沒有哭，情緒卻始終是低沉的，不斷在偷偷地嘆氣。她時刻在想著可憐的爸爸，為自己今後的命運擔憂。她也希望彭伯伯能對她說點什麼，側過臉來眼巴巴地望著。

　　「小芽，你今年十幾歲了？」

　　「十七歲不滿。」

　　「還小啊，還小啊！」彭其長嘆一口氣說，「你不要過分傷心，少想他一點。家庭出了災禍，當然不好，但是對你們來講，也可以變成好事。沒有依靠了，自己靠自己，這樣的孩子長大以後多半是能力比較強的。我這回出了這個問題，對我們湘湘就有好處嘛！還是小炮講得有道理，不管什麼樣的父母都不能當成自己一世的靠山，自己的前途靠自己去爭取。你還在讀書吧？學校開課了要繼續去把書讀好，不要看到人家都不重視文化你也學著不重視，文化是有用的。你要盡量跟你的姨搞好關係，主動一點，你姨如果實在不管你的話，你就住到我們家來，跟湘湘姐姐在一起生活，湘湘姐姐要是分配工作了，你就跟著許媽媽，許媽媽很喜歡你，她像你媽媽一樣，你不要把自己當外人。」

　　「彭伯伯啊！我……我……」李小芽撲在彭其的膝頭上，又痛哭起來。

　　「不要哭，孩子，不要哭。現在就要在這哭的問題上開始鍛煉自己，將來你會什麼也不怕的。」

　　彭其要小芽不哭，他自己眼睛已經紅潤了。年輕的司機聽了這些談話，也頗受感動，車子越開越慢。

　　「還有湘湘，」彭其忍住眼淚說，「你是她們的姐姐，你的情況也有些不同，只有你一個人是算大學畢業了，是好是壞都會給你分配一個工作。你這樣的情況最容易變得反而沒有用。一切都是現成的嘛！工資不會比別的大學生少。學不學，做不做，你那一份總是少不了的。青年人最好不這樣，這樣子會把人養出惰性來，我很擔心。在分配工作的時候，如果徵求個人意見的話，你就要求到工廠去。我這回在北京碰到趙開發老頭，受的教育真不小，那老工人本分、實在，不曉得裝模作樣。我們現在最不得了的是裝模作樣、口是心非、閉眼講瞎話的人太多。你呀，到工廠去，多認識幾個工人。不要去爭取陞官，人一產生了陞官的野心，他就變得不正派了，這樣的教訓多得很啊！那個小趙……走了嗎？」

　　「今天下午的火車。」湘湘回答。

　　「哦！你去送送他。他也準備到工廠去吧？」

　　「是的，六七六廠。」

　　「將來你……也可以爭取到六七六廠去，那個廠雖然年輕，老工人不少，都是從全國各地調來的，有好幾萬人，當得一個小城市。我過去到那裡去過，我們用的飛機都是他們造出來的。」

　　車輪輕聲地哼著平淡的歌，不注意聽，幾乎沒有聲響。喇叭的鳴叫聲是非常和諧的，顯示出一種文靜的性格，又好像有一顆細膩的心。坐在孩子們中間，啟發了慈父的愛，將軍的心中很不安寧。不到兩年時間，這幾個女孩子的生活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呀！她們像是漂在水中的花瓣，捲進了漩渦，又從漩渦裡出來。人類在繁衍過程中總是由上一代決定下一代的命運；下一代人被驅使到早己安排好了的命運之中，想改變它，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呀！歷史是一條漫長的道路，道路上跑著一代又一代接力賽跑的人。上一代的不盡職會給下一代留下過重的負擔；上一代走錯了路，下一代還要繞回來。長輩人的身上擔著多麼重大的責任呀！再怎麼沒有心肝的騙子也只能在同輩人中間行騙，難道可以欺騙兒孫輩嗎？自己已經上過當的，就不要再叫兒孫們重受上當之苦了！應該告訴他們，留給他們一份真有價值的遺產。這是一段多麼重要的經歷呀！在兒孫們前進的路上，從此又多了一塊赫然醒目的巨碑。它告訴人們，不要再花費精力做不必要的冒險了，祖輩的探索應是有意義的，應把這重大的意義變成財富才對。近兩年來，將軍總是喜歡這樣默默的沉思，千頭萬緒，沒完沒了。有時充滿了矛盾，有時又豁然開朗。他從沉思中找到了奮鬥的意義，發現了被鬥爭風浪逼迫得潛藏在心底的愛情。

　　不知不覺，車已開進了機場。

　　陳小炮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彭伯伯，您到北京能見到周總理嗎？」

　　「不曉得，也有可能吧？因為是總理叫我去的。」

　　「您要是能見到周總理，請您帶一句話去好嗎？」

　　「什麼話呢？」

　　「您說我們大家都喜歡他。」

　　「對！」湘湘贊同。

　　「我也是。」小芽也投票。

　　車子停下了。陳政委和江主任的車也相繼停下。

　　彭其下了車，只顧跟孩子們說話，把陳鏡泉和江醉章扔到一邊不管。陳鏡泉也請彭其代他問周總理好，彭其點一點頭，表示應承了，再沒有多說一句話。

　　江醉章自動站在老遠的地方，既不與人說話，也不看停機坪上飛機的調動，扭頭望著機場外那一片幽深莫測的荔枝林，心裡痛苦地反覆糾纏著兩個字：「隱患……隱患……隱患……」

　　專機從機窩裡出來，緩慢地移向起飛線，地勤人員將梯子推過去，搭在機艙門口，門開了。

　　孩子們和朱大娘拿著彭其的行李送上飛機去，陳鏡泉和江醉章走攏來與彭其告別，彭其舉手招了一下，轉身向飛機走去。他在機艙門口，與孩子們和朱大娘一一握手，情緒激動，忍不住熱淚盈眶。

　　渾身抖索的陳鏡泉政委，這時候眼睛一花，天旋地轉，倒在草坪上……

　　飛機起飛了，陳政委也已送進醫院去了，機場安靜下來。有一架殲六型戰鬥機被卡車牽引著，從滑行道上開來。它抖動兩翅緩慢地爬行，就像剛鑽出蜂巢的一隻幼小的工蜂。不要以為它是一個無用的空機殼。它所以暫時需要用卡車牽引，只是為了節省油料。等它來到起飛線上，熾熱的火焰和天崩地塌的響聲就要從它肚子裡噴射出來。也如同看待工蜂，不要忘了：它的尾部藏著箭。

　　一九七六年三月四日至六月二十六日冒死寫於文家市

　　一九七九年九月改訂於北京

關於《將軍吟》的創作　文／莫應豐

　　《書林》編輯部要我談談寫作《將軍吟》的體會，我不知從何說起。在清理過去的舊書時，由一種現象產生出一番聯想。

　　前幾年，我經常收到出版社寄來的新書，有的翻一翻，有的沒有動。那些書全都打上了年代的烙印。就小說而言，只要看看裡面有些什麼口號，便知道寫成於哪一年。如今一見那些口號就反感，無論書中有些什麼內容，也只好閉眼扔進化紙爐。作者和編輯的心血豈不白費了？僅是紙張的浪費也令人痛心。我自己在「四人幫」垮臺前夕也出版過一本小說，雖然在書架上勉強放了兩年，甚至曾考慮過修改重版，但終因時過境遷，難以救活，任其碾作塵泥了。那本書叫《小兵闖大山》，用去了我一些寶貴的生活素材，至今想來，猶感惋惜。

　　我也間或寫一點短篇，不久前在收編成集的時候，發現有些篇味兒不對了。一般地說，我還不算是很愛趕時髦的人，沒有寫過變幻無常的「路線鬥爭」，也不曾寫「走資派」之類。凡被我認為是短命的題材，我是不輕易去碰的。儘管如此，仍舊有些作品短命。

　　《將軍吟》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寫成於一九七六年春夏，出版於一九八○年六月。至今又過去近兩年了，仍不覺得過時。當然，一部長篇小說，出版還不到兩年，絕對不能算是長命的。但考慮到從寫出初稿至今，六年時間內，中國發生了多大的變化！文壇風雨又是何其多！《將軍吟》卻不受這些影響，也算是難得了。

　　有趣的是，《將軍吟》初稿寫成後，一直密藏在朋友家裡。過了兩年半，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我從廣播裡聽了全會公報，驚喜地發現，《將軍吟》初稿對「文化革命」的認識正好與公報的總精神相符；於是決定，立刻將稿子交給人民文學出版社。

　　這是巧合嗎？確實是太巧了。我事後分析造成這種巧合的原因時發現，透過偶然的現象，能找到必然的根由。

　　在「四人幫」肆虐橫行的那些年月，我們從事文藝創作的人，被當成鷹犬和傳聲筒使用，不許關心國家命運和人民疾苦，不許正視觸目驚心的生活現實，不許有健全的頭腦和正常的思維。我當時深感人格受辱，經常問自己：為什麼要寫？為什麼不去幹點別的事？一個人如果發現自己的行為沒有意義或有害於人、無利於己，就不會繼續幹下去。我正是從覺醒中甩袖而離開當時文場的。談起創作，我有點玩世不恭。找我約稿，我就說：「你從哪裡打聽到我會寫什麼東西？」實際上，我既不是完全不懂，也不是對創作沒有感情。自從我發現自己能夠寫小說以來，總想顯一顯身手。可是，怎樣幹才是值得的呢？我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就是作家的職責到底是什麼。作家對於時代，應該是一面鏡子；作家對於讀者，應該是一個良友；作家對於妖孽，應該是一把尖刀；作家對於明天，應該是一隻雄雞。江湖騙子和為虎作倀的人，難道能留下什麼好東西嗎？糊里糊塗，行為盲目，也很難設想能勝任人民的重托。於是我想幹一點本來應幹的事情，按照應盡的職責來幹。這個職業是高尚的，同時也是危險的。亙古以來，有多少舞文弄墨的人曾經遭遇不幸？又想幹這一行，又要絕對保險，恐伯也難做到。除非你不打算盡職，既要盡職，便不能算好了命再來。我就是這樣決定按真實面貌來描寫「文化革命」的。真實就是科學。科學是真正的硬漢子，它不屈服於任何邪惡勢力。「四人幫」拚死掙扎，想叫歷史朝著反科學的方向發展，終歸慘敗。歷史是按科學的方向前進的，我寫《將軍吟》也基本上是抱著科學態度的，所以就發生了巧合。看起來是巧，其實全在規律中。哪怕歷史一時走了彎路，大方向總是不會變的，這種巧合遲早會發生。

　　怎樣才能寫得真實？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可能有不同的真實標準。我們都是那場運動的參加者，都在其中扮演了一個具體的角色。每人看到的事實不同，會形成不同的是非觀；每人所處的地位不同，會產生不同的好惡感。我知道自己的眼界十分有限，而要從事創作，眼界是不能過於狹窄的。胸懷要容得下更大的世界才好。我從一九七二年開始，就對親身經歷過的那場運動從正面、反面和側面進行回憶與思考，也從正面、反面和側面重新認識記憶中的種種人物。橫觀全國的大局，縱觀歷史的由來和趨向，謹慎地尋找我所要寫的主題，堅定寫作的信心。我經常提醒自己，要盡可能站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想起過去的幼稚舉動來，經常覺得好笑；想起那時曾經愛過的、恨過的、景仰過的、同情過的種種人物來，他們的形象都變得複雜些、全面些了。有時為彭其著想，有時又為江醉章著想，有時假定自己是陳鏡泉，會怎麼樣？像范子愚那樣的人，他自己死於並不明白中，活著的人們應怎樣看待他？胡連生是可愛的，但他這類人物的存在，過去、現在和將來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什麼？我把那些人物一個個搬到歷史的和時代的透視鏡面前，反覆照射、查看，像嚴肅的醫生一樣，做出盡可能準確的診斷。好在時間充裕，從開始產生想法到寫完初稿，經歷了五個年頭。所有這些努力，都是為了達到真實。我想，越是接近真實，作品的生命力就越強。這大概可以作為一個經驗記在心裡。

　　生活是創作的源泉。對生活熟悉的程度，跟作品的生命力有直接關係。我過去寫過劇本，經常失敗。我往往把失敗的原因歸於技巧不熟，經驗不足，甚至怨天尤人。在困境中，我也想過，哪回要是能把親身經歷的事情寫出來不知會怎樣。但在寫《將軍吟》以前，哪怕再熟悉的生活，寫出來也使人覺得是假的。那是因為受著種種框框的約束，作品裡表現出來的生活被歪曲了。我從來痛恨「四人幫」那套文化專制教條。放開手腳，依照生活的真實面貌大膽寫一回，是我夢寐以求的事。但是，我發現有些歪曲生活的搞法，已成了習慣，從構思開始，就總是有一個幽靈在左右徘徊。我不斷在自己腦子裡敲警鐘：往意！照生活的真實面貌來寫。為達此目的，我力求給每一個人物找到具體的模特兒。有許多章節是把自己經歷過的事情盡可能照原樣寫進去。在我讀過的小說裡，似乎沒有見過描寫一個領導幹部作報告、並把長篇大論的報告內容正面寫出來的搞法。誰都知道，作報告是一件枯燥無味的事，聰明的作者是要盡量避開不寫的。而我在生活中，確實聽過一個極端生動感人的長篇報告，事過好幾年了，當時的感受記憶猶新。難道不能打破禁忌寫一回試試嗎？我聽說有的高明的國畫家，為使自己的作品構圖奇特，故意違反常識，先造成險局，然後從險局中解脫出來，一旦成功，令人驚嘆。我仗著確有生活依據，也給自己造了一險，正面描寫彭其在文工團作報告。這就是第十四章《老人心》。現在，這個有點特色的章節，常常得到一些好評。其實我很清楚，並不是因為技巧使我獲得成功，而是由於它真正來自生活。就整個作品而言，《將軍吟》是我所有作品中生活依據最充足的一部。它所以高出於其他，忠實於生活是一個重要原因。

　　現在有人說，《將軍吟》比較真實地描寫了「文革」動亂時期的一段生活，這個評價無疑對我是一個鼓舞。冷靜地想，它的真實程度到底如何呢？我希望它在無情的時間面前繼續經受檢驗。

　　感謝前人教給我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