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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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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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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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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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李自成‧卷一》

姚雪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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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章

　　崇禎十一年（註）十月初三日晚上，約摸一更天氣，北京城裡已經靜街，顯得特別的陰森和淒涼。重要的街道口都站著兵丁，盤查偶爾過往的行人。家家戶戶的大門外都掛著紅色的或白色的紙燈籠，燈光昏暗，在房簷下搖搖擺擺。在微弱的燈光下，可以看見各街口的牆壁上貼著大張的、用木版印刷的戒嚴佈告。在又窄又長的街道和胡同裡，時常有更夫提著小燈籠，敲著破銅鑼或梆子，瑟縮的影子出現一下，又向黑暗中消逝；那緩慢的、無精打采的鑼聲或梆子聲也在風聲裡逐漸遠去。

　　（註）崇禎十一年－－即公元一六三八年。本書內所有的年月日都依照中國的傳統習慣，使用皇帝年號和陰曆。

　　城頭上非常寂靜，每隔不遠有一盞燈籠，由於清兵已過了通州的運河西岸，所以東直門和朝陽門那方面特別吃緊，城頭上的燈籠也比較稠密。城外有多處火光，天空映成了一片紫色，從遠遠的東方，不時地傳過來隆隆炮聲，好像夏天的悶雷一樣在天際滾動。但是城裡的居民們得不到戰事的真實情況，不知道這是官兵還是清兵放的大炮。

　　從崇禎登極以來，十一年中，清兵已經四次入塞，三次直逼北京城下。所以儘管東城外炮聲隆隆，火光沖天，城內有兵馬巡邏，禁止宵行，但深宅大院中仍然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那些離皇城較近的府第中，為著怕萬一被宮中聽見，在歌舞佰酒時不用鑼鼓，甚至不用絲竹，只讓歌妓用紫檀或象牙拍板輕輕地點著板眼，婉轉低唱，有時歌聲細得像一絲頭髮，似有似無，裊裊不斷，在彩繪精緻的屋樑上盤旋，然後向神秘的太空飛去。主人和客人們停杯在手，腳尖兒在地上輕輕點著，注目靜聽，幾乎連呼吸也停頓下來。歌喉一停，他們頻頻點頭稱賞，快活地勸酒讓菜，猜枚划拳，他們很少人留意城外的炮聲和火光，更沒人去想一想應該向朝廷獻一個什麼計策，趕快把清兵打退，倒是那些住宿在太廟後院中古柏樹上和煤山的松樹上的仙鶴，被炮聲驚得不安，時不時成群飛起，在紫禁城和東城的上空盤旋，發出來淒涼的叫聲。

　　北京城裡的災民和乞丐本來就多，兩天來又從通州和東郊逃進來十幾萬人，沒處收容，有很多人睡在街兩旁的屋簷底下，為著害怕凍死，擠做一堆。他們在刺骨的寒風中顫抖著，呻吟著，抱怨著，嘆息著。女人們小聲地呼著老大爺，哀哀哭泣。孩子們在母親的懷抱裡縮做一團，哭著喊冷叫餓，一聲聲撕裂著大人的心。但當五城兵馬司派出的巡邏兵丁走近時，他們就暫時忍耐著不敢吭聲。從上月二十四日戒嚴以來，每天都有上百的難民死亡，多的竟達到二三百人。雖然五城都設有粥廠放賑，但死亡率愈來愈高，特別是老年人和兒童死得最多。今夜刮東北風，冷得特別可怕，誰知道明天早晨又會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屍體被抬送到亂葬場中？

　　今天晚上，崇禎皇帝是在承乾宮同他最寵愛的田妃一起用膳。他名叫朱由檢，是萬曆皇帝的孫子，天啟皇帝的弟弟。雖然他還是一個不到二十八歲的青年，但是長久來為著支持搖搖欲倒的江山，妄想使明朝的極其腐朽的政權不但避免滅亡，還要妄想能夠中興，他自己會成為「中興之主」，因此他拚命掙扎，心情憂鬱，使原來白皙的兩頰如今在幾盞宮燈下顯得蒼白而憔悴，小眼角已經有了幾道深深的魚尾紋，眼窩也有些發暗。一連幾夜，他都沒有睡好覺，今天又是五鼓上朝，累了半天，下午一直在乾清宮批閱文書。在他的祖父和哥哥做皇帝時，都是整年不上朝，不看群臣奏章，把一切國家大事交給親信的太監們去處理，到了他繼承大統，力矯此弊，事必躬親，但是由於他所代表的只是極少數皇族、大太監、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階級的利益，與廣大人民尖銳對立，而國家機器也運轉不靈，所以偏偏這些年他越是想「勵精圖治」，越顯得是在拋心力，一事無成，只見全國局勢特別艱難，一天亂似一天，每天送進宮來的各樣文書像雪花一般落上御案，為著文書太多，怕的省覽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他採取了宋朝用過的辦法，叫通政司收到文書時用黃紙把事由寫出，貼在前邊，叫做引黃，再用黃紙把內容摘要寫出，貼在後邊，叫做貼黃。這樣，他可以先看看引黃和貼黃，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詳閱全文，可是緊急軍情密奏和塘報（註），隨到隨送進宮來，照例沒有引黃，更沒有貼黃。所以儘管採用了這個辦法，他仍然每天有處理不完的文書，睡覺經常在三更以後，也有時通宵不眠。今天，他整整一個下午就沒有離開御案。

　　（註）塘報一明代兵部在各省設提塘官，專管軍事情報，又在各府縣設塘馬，擔任打探軍情和傳送軍情報告。所以關於軍情的報告就叫做塘報。

　　有時他覺得實在疲倦，就叫秉筆太監把奏疏和塘報讀給他聽，替他擬旨，但是他對自己左右的太監們也不能完全放心，時常疑心他們同廷臣暗中勾搭，把他蒙在鼓裡，所以他稍微休息一下，仍舊掙扎精神，親自批閱文書，親自擬旨，在明代，有些重要上諭的稿子由內閣輔臣代擬，叫做票擬。崇禎對輔臣們的票擬總是不很滿意，自己不得不用硃筆修改字句，今天下午他本來就心情煩悶，偏偏事有湊巧，他在一位閣臣的票擬中看見了一個笑話：竟然把別人奏疏中的「何況」二字當做了人名。他除用硃筆改正之外，又加了一個眉批，把這位由翰林院出身的、素稱「飽學之士」的閣臣嚴厲地訓斥一頓。這件事情，在同田妃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不由得又想了起來，使他的十分沉重的心頭上更增加了不愉快。這時，他覺得還是過去的首輔（註）周延儒和現在的輔臣兼兵部尚書楊嗣昌是不可多得的幹練人才。

　　（註）首輔－－洪武年問朱元漳借口宰相胡惟庸謀反，廢除宰相制，而由幾位大臣組織內閣，稱做「閣臣」或「輔臣」，其首席閣臣稱做首輔。

　　飯後，田妃為要給皇上解悶，把她自己畫的一冊《群芳圖》呈給他看。這是二十四幅工筆花卉，崇禎平日十分稱賞，特意叫御用監（註）用名貴的黃色錦緞裝稜成冊。他隨便翻了一下，看見每幅冊頁上除原有的「承乾宮印」的陽文朱印之外，又蓋了一個「南熏秘玩」（註）的陰文朱印，更加古雅。他早就答應過要在每幅畫頁上題幾個字或一首詩，田妃也為他的許諾跪下去謝過恩，可是幾個月過去了，他一直沒有時間，也缺乏題詩的閒情逸致。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瀏覽畫冊，一邊向旁邊侍立的一個太監問：

　　（註）御用監－－明朝宮中內官分十二個衙門，御用監是其中之一。

　　（註）南熏秘玩－－宮中有一個南熏殿，專藏名貴的書畫。

　　「高起潛來了麼？」

　　「皇爺說在文華殿召見他，他已經在那裡恭候聖駕。」

　　「楊嗣昌還沒有到？」

　　「他正在齊化門（註）一帶城上巡視，已經派人去召他迸宮，馬上就到。」

　　（註）齊化門－－朝陽門在元朝叫做齊化門，明朝人還常常習慣地叫它的舊名。

　　他把畫冊交還田妃，從旁邊一張用鈿螺、瑪瑙、翡翠和漢玉鑲嵌成一幅魚戲綵蓮圖的紫檀木茶几上端起一隻碧玉杯，喝了一口熱茶，輕輕地噓口悶氣。整個承乾宮，從田妃到宮女和太監們，都提心吊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田妃多麼想知道城外的戰事情形，然而她絕不敢向皇帝問一個字。不要說她是妃子，就是皇后，也嚴禁對國事說一句話。這是規矩，也叫做「祖宗家法」，而崇禎對這一點更其重視，他愁眉不展地喝過幾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煩躁而又威嚴地低聲說：

　　「起駕！」

　　※※※

　　當皇帝乘輦到文華門外的時候，高起潛跪在漢白玉甬道一旁，用尖尖的嗓音像唱一般他說：

　　「奴婢高起潛接駕！」

　　崇禎沒有理他，下了輦，穿過前殿，一直走迸文華後殿，在東頭一間裡的一隻鋪著黃墊子的雕龍靠椅上坐下。高起潛跟了進來，重新跪下去，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如果是一般大監，一天到晚在皇帝左右侍候，當然用不著這樣多的禮節。但他現在不是在宮中侍候皇上的太監，而是皇帝特派的總監軍，監督天下勤王兵對清兵作戰。

　　「今天的消息如何？」崇禎問，「炮聲好像又近了。」

　　高起潛跪著回答說：「東虜（註）兵勢甚銳，今天已經過了通州，看情形會迸犯京師。」

　　（註）東虜－－明朝因滿洲在北京城東北，稱之為東虜，含有輕蔑的意思。書中人物對話中的「滿韃子」，「韃虜」等，都是當時人對滿族統治階級和清兵侮辱性的稱呼。

　　有片刻工夫，崇禎默不做聲。其實，外邊的軍情他隨時都能夠得到報告，用不著間高起潛。不過為保持他的自尊心，他不肯直然提出來他急於要知道的那個問題。

　　「昌平要緊，」他慢吞吞他說，「那是祖宗的陵寢所在，務必好生防守。」

　　「請皇爺放心。盧象升的宣、大（註）、山西軍隊已經有一部分增援昌平。依奴婢看，昌平是不要緊了。」

　　（註）宣、大－－明朝邊防上的一個軍區，轄宣化和大同兩巡撫，軍區司令官稱為總督，駐陽和，盧象升兼管山西軍區，所以山西軍隊也歸他指揮。

　　又沉默一陣。崇禎從一位宮女手裡接過來一杯茶，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他用嘴唇輕輕地咂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端詳著這一隻天青色宣窯暗龍杯，欣賞著精美的名貴藝術。高起潛完全明白皇上的心思，但是他等著皇上自己先提起來那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免得日後皇上的主意一變，自己會吃罪不起。站在旁邊侍候的幾個宮女和太監都沒有一點聲音，偷偷地打量著皇上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端詳茶杯的細微動作。他們都知道皇上會向高起潛間什麼機密大事，但是他們沒看見皇上的任何指示，不敢自動地迴避出去。這些宮女和太監們平日不需要等待皇上開口，他們會根據他的眉毛川良梢、嘴唇或鬍子的任何輕微動作行事，完全合乎他的心意。當皇上的眼睛剛剛離開茶杯的時候，一位宮女立刻走前一步，用雙手捧著一個堆漆泥金盤子把茶杯接過來，小心地走了出去，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們都在一兩秒鐘之內躡著腳退了出去。

　　現在文華殿裡只剩下皇上和高起潛兩個人了。崇禎站起來，在暖閣裡來回踱了片刻，然後用沉重的低聲說：

　　「高起潛，你這幾年常常出外監軍，還有一些閱歷。朕叫你總監天下勤王兵馬，這擔子不輕啊。你可得小心辦事，驅逐韃虜，保衛京師，萬不可辜負朕意。」

　　高起潛很明白皇上只是希望他「小心辦事」，並不希望他勇猛作戰，而且他自己也確實很怕清兵，但是他用慷慨的聲調回答說：

　　「奴婢甘願赴湯蹈火，戰死沙場，決不辜負皇爺多年來豢養之恩。」

　　崇禎點點頭，在龍椅上坐下去，小聲說：

　　「起來吧！」

　　高起潛又叩了一個頭，然後從地上站起來，等候皇上同他談那個機密問題。就在這時候，在明亮的宮燈下邊，我們才看清楚高起潛是一個身材魁梧，沒有鬍鬚的中年人，雖然他已經四十多歲，但由於保養得好，面皮紅潤，看起來只像有三十出頭年紀。同崇禎皇帝的蒼白、疲倦和憂鬱的面容相比較，完全是兩種情形。

　　「勤王兵馬雖然到了幾萬，」崇禎突然把談話轉入正題，「但我們既要安內，又要攘外，二者不可得兼。歷年用兵，國家元氣損傷很大，如無必勝把握，還是以持滿不發為上策。你是總監軍，總要相機進止，不可浪戰。」他把「浪戰」兩個字說得慢一些，響一些，生怕高起潛不夠注意，然後停頓片刻，接著說：「如其將這幾萬人馬孤注一擲，不如留下來這一點家當，日後還有用處。」

　　高起潛趕快跪下說：「皇上聖慮深遠，說得極是。奴婢一定相機進止，不敢浪戰。」

　　「使將士以弱敵強，暴骨沙場，不惟有損國家元氣，朕心亦殊不忍。」崇禎用不勝悲憫的口氣把話說完，向高起潛的臉上掃了一眼，好像在問：「你明白麼？」

　　高起潛深知道皇上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人，關於那個問題只能點到這裡，以下的話必須由他揭開，於是趕快放低聲音說：

　　「皇上是堯舜之君，仁德被於草木，愛將士猶如赤子。以今日形勢而言，既要內剿流賊，又要外抗東虜，兵力財力兩困，都不好辦。如果議和可以成功……」

　　「外邊有何意見？」崇禎趕快問，沒等他把話說完。

　　「外邊似乎沒有人知道此事，」高起潛毫不遲疑地撒謊說。其實由皇帝和兵部尚書楊嗣昌秘密主持向滿洲試圖議和的消息不但朝廷上文武百官都已經知道，連滿城百姓也都在紛紛談論，而且不但老百姓很不同意，連文武百官中也有很多人表示反對，只是他們沒有抓到證據，不敢貿然上疏力爭。

　　聽了高起潛的回答，崇禎有點放心了，小聲囑咐說：「這事要與楊嗣昌迅速進行，切不可使外廷百官知道，緻密議未成，先遭物議。」

　　「奴婢知道。」

　　「對東虜要撫，一定得撫！」皇帝用堅決的口氣說，故意用個「撫」字（註），以掩飾向滿洲求和的實際，也不失他大皇帝的無上崇高的身份，「倘若撫事可成，」他接著說，「國家即可無東顧之憂，抽調關寧鐵騎（註）與宣大勁旅，全力剿賊，剋期蕩平內亂。盧象升今夜可到？」

　　（註）撫－－意思是招撫、招安。

　　（註）關寧鐵騎－－明末最精銳的邊防軍，駐紮在山海關和寧遠（在錦州地區）一帶，以騎兵為主，故稱為關寧鐵騎。關寧和冀東是一個軍區，軍區長官稱「薊遼總督」。

　　「是，今夜可到。」

　　「要囑咐他務須持重，不可輕戰。」

　　「奴婢領旨。」

　　一個年輕長隨太監手提一盞宮燈進來，躬著身子奏道：

　　「啟奏皇爺，兵部尚書楊嗣昌己到。」

　　「叫他進來。」崇禎說，向高起潛揮一下手。高起潛馬上叩了一個頭，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

　　楊嗣昌是一個將近五十歲的人，中等身材，兩鬢和鬍鬚依然烏黑，雙眼炯炯有光，給人一種精明強於的印象。當他在文華門內西值房聽到傳旨叫他進去的時候，他習慣地把衣帽整了一下，走出值房。他正要小心地向裡走去，恰好高起潛走了出來。他趕快搶前一步，拱一拱手，小聲問：

　　「高公，皇上的意思如何？」

　　高起潛湊近他的耳朵咕噥說：「我看皇上滿心急著要和，就是怕他自己落一個向敵求和的名兒，尤其怕外廷議論，楊閣老（註），你千萬不要對皇上說外邊已經在紛紛議論。」

　　（註）楊閣老－－即兵部尚書楊嗣昌，「閣老」是明朝官場中對內閣輔臣的尊稱。

　　楊嗣昌點點頭，同高起潛互相一拱手，隨著那個青年太監往裡走去。

　　當一個宮女揭起黃緞門簾以後，楊嗣昌彎了腰，腳步更輕，恭恭敬敬地走迸了文華後殿。另一個宮女揭起來暖閣的黃緞門簾。他的腰彎得更低，快步進內，說了聲：「臣楊嗣昌見駕！」隨即跪下去給皇上叩頭。雖然崇禎對他很信任，處處眷顧他，北京和南京（註）有許多朝臣彈劾他，都受到皇帝的申斥和治罪，但是他每次被召見，心裡總不免惴惴不安。他深知道皇上是一個十分多疑、剛愎自用和脾氣暴躁的人，很難侍候，真是像俗話說的「伴君如伴虎」。今天被皇上寵信，說不定哪一大會忽然變卦，被他治罪。由於這個緣故，他近來已經得到皇上同意，讓他辭去兵部尚書一職，舉薦盧象升來代替，以便減輕他的責任，專心在內閣辦事。行過常朝禮，他沒敢抬起頭來，望著皇上腳前的方磚地，等候皇上說話。

　　（註）南京－－明朝自永樂十五年（公元一四一七年）遷都北京後，南京改為留都，仍設中央各衙門和文武朝臣。

　　「先生起來。」崇禎說，聲音很低。

　　楊嗣昌又叩了一個頭，站了起來，垂著雙手，等候皇上繼續說話。崇禎輕輕地咳了一聲，問：

　　「盧象升今夜一定能來？」

　　「一定可以趕到。」

　　「三大營（註）如何分派？」

　　（註）三大營－－明朝拱衛北京的軍隊總稱三大營，包括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因系京城衛戍部隊，所以又稱「京營」。

　　「一部分守城，一部分駐守東直門和朝陽門外。原來在德勝門外駐紮一部分，備援昌平。如今各處勤王兵馬來到，昌平無虞，這一部分人馬也撤到朝陽門外。」

　　「城上的守備情形怎樣？」

　　「京營兵守城夠用。紅衣大炮昨天都已經運到城上，也派官員祭過。」

　　聽楊嗣昌對答如流，崇禎頻頻點頭，感到滿意。他想詢問議和的事，但是遲疑一下，改換了一個話題，說：

　　「如今虜騎人犯，國家兵源枯竭，不易應付。廷臣們洩洩沓沓，徒尚空言，不務實際，一到緊急時候，不能為君分憂，殊負朕意！如兵部主事（註）沈迅，上疏奏陳邊務，說什麼『以天下僧人配天下尼姑，編人里甲（註），三丁抽一，朝夕訓練，可得精兵數十萬』，這豈不是以國事為兒戲？糊塗之至！」

　　（註）主事－－六品文官，是中央各部中的「處長」。

　　（註）里甲－－最基層的社會和政權組織，里等於保，里之下是甲。

　　楊嗣昌見皇上生氣，委婉他說：「沈迅這意見確實糊塗。但他敢於冒昧上奏，一則是他知道陛下是堯舜之君，不罪言者；二則是他憂國心切，不暇細思。他所條陳的事項頗多，其中也不乏可采之處。」

　　崇禎沉吟片刻，點頭說：「姑念他還有點憂國之心，朕不罪他。」說畢，把下巴一擺，幾個宮女和太監又趕快退了出去。

　　「自朕登極以來，」他用低而沉重的聲調說，「東虜已經四次人塞，崇禎九年秋，虜騎人犯，昌平失守，震驚陵寢。凡為臣子，都應臥薪嘗膽，誓復國仇。可是剛過兩年，虜騎又長驅而入，蹂躪京畿。似此內亂未息，外患日急，如何是好？」

　　楊嗣昌跪下回答：「微臣身為本兵（註），不能剋期蕩平流賊，外征逆虜，實在罪該萬死。目前局面，惟有對虜行款（註），方可專力剿賊。」

　　（註）本兵－－兵部尚書，明朝習慣稱做本兵。

　　（註）行款－－明清兩朝的政治術語，就是議和。

　　「朕本來有意召全國勤王之師與虜決戰，可是流賊一日不平，國家就一日不能專力對外。目前之計，對虜總以持重為上策，如能議撫，撫亦未嘗不可。卿與遼撫（註）方一藻派周元忠往滿洲傳達朝廷願撫之意，是否已有頭緒？」

　　（註）遼撫－－遼東巡撫的簡稱。

　　「臣今日接方一藻密書，言周元忠已經回來，滿洲屢勝而驕，態度據做，且恐我朝廷意見不一，所以不肯就撫。」

　　崇禎的心中猛一失望，但沒有流露出來，略停片刻，又問：

　　「卿打算如何？」

　　「臣想此事關係國家安危，應當派周元忠再去一次，詳諭朝廷願撫之誠意。」

　　「是否會走漏消息？」

　　楊嗣昌是一個飽有經驗的官僚，不敢像高起潛那樣把實情全部隱瞞，他決定說出一點實話，替自己留個退步：

　　「臣因周元忠是一盲人，平日往來遼東，賣卜為業，所以派他前去，原想著可以避免外人疑惑。可是不知怎的，今日京城裡已經有了一些傳言。」

　　「怎麼會傳出去了？」崇禎有點吃驚，同時也有點生氣。

　　「雖然京城裡有些傳言，但真實情形，無人知曉。只要陛下聖衷獨斷，不令群臣阻撓大計……」

　　崇禎截住說：「不管如何，應該力求機密，不使外廷知道才好。」

　　「臣一定加倍小心。」

　　「言官中有人在奏疏中提到：『凡涉邊事，邪報（註）一概不許抄傳，滿城人皆以邊事為諱。』為什麼要禁止抄傳？」

　　（註）邪報－－又稱「邪抄」。古代手抄的官方報紙。明代用木刻版印刷，崇禎十一年改為活字印刷，以登載詔令、奏疏、塘報等為內容。

　　「恐怕有些與和議有關的，有些是軍事機密，不便外傳。」

　　「凡涉機密的，不許抄傳；若行間塘報，為何不許抄傳？一概不許抄傳，反使大家猜疑。」

　　「皇上所見極是。」

　　崇禎嘆口氣說：「如今虜兵已臨城下，且京城中已有流言，看來款事只好慢點兒進行。」稍停一下，他忽然憂慮地盯著楊嗣昌的臉孔，輕聲問道：「盧象升可贊同議撫麼？」

　　「臣尚未見到象升，不知他是否贊同。他明日前來陛見，陛下不妨當面問一問他的意見。如象升也主張行款，廷臣中縱然有人反對，力量也就小了。」

　　崇禎點點頭。他感到外廷群臣在這個問題上對他無形的壓力很大，並且擔心連楊嗣昌也會對他的急於向滿洲議和的苦衷不能夠十分諒解，於是又說：

　　「朕原來也是不主張行款的。無奈年年打仗，又加上災荒頻仍，兵餉兩缺，顧內不能顧外，只好對東虜暫時行款。俟內亂敉平，騰出手來，就可以對東虜大張撻伐。可惜外廷臣工（註），多不明朕之苦衷！」

　　（註）臣工－－古人對群臣百官的習慣說法。

　　「陛下宏謀遠慮，自然非一般臣工所能明白。然如撫事告成，利在社稷，有目共見，今日嘩然而議者彼時即啞口無言矣。」

　　「但願能夠如此才好。」

　　「昔時對俺答（註）議款，反對者何嘗不多？等到款事告成，俺答受封，貢馬互市（註），從此相安無事，朝廷得解除西北邊患，並力用兵東胡，眾人始知對俺答行款為得計，今日之事，與之彷彿。」

　　（註）俺答－－蒙古族的一個重要領袖，活動於如今內蒙古自治區西部和河套一帶，晚年受明朝封為順義候。

　　（註）貢馬互市－－俺答用馬匹交換明朝貨物，這種交換叫做互市。另外俺答每年也送給明朝廷一些馬匹作為貢物。

　　「卿言甚是。」

　　楊嗣昌的口才確實好，幾句話說得崇禎十分滿意，頻頻點頭。其實同俺答議和的一段歷史，崇禎並不是不清楚。這事情發生在六十年前，他的曾祖父隆慶皇帝治世的時候。那時候國家的底子還很雄厚，加上內有張居正和高拱等名臣在朝，外有許多名將鎮守九邊（註），大明帝國的力量比俺答強大得多，所以才能夠取得較好的和議結果。今天的情形恰好相反，根本不能同六十多年前的歷史相比。不過由於崇禎急於要向滿洲求和，所以一時不願認真地想想罷了。

　　（註）九邊－－明朝從遼東到寧夏，設立九個邊防軍，稱為九邊。

　　「洪承疇同孫傳庭全力追剿闖賊，」他又問，「近來甚為得手，是否能夠一鼓蕩平？」

　　「據洪承疇、孫傳庭兩臣所奏，李自成所糾合之各股流賊，有的擊潰，有的殲滅，有的投降，所餘無幾。目前大軍猛追不放，四面堵截，務期一鼓蕩平。闖賊欲往河南，人湖廣，奔四川，均不可能，不得不從商洛山中向北逃竄。洪承疇已在潼關南邊佈置重兵，設伏以待，想不日即有捷報到京。」

　　皇上蒼白的臉孔上閃出一絲笑容，隨即稍微提高聲音說：

　　「先生請坐。」

　　楊嗣昌趕快叩頭謝恩，然後起身，同時有兩個太監聞聲進來，在皇帝的斜對面替他放了一把較矮的檀木椅於。他剛坐下去，皇帝又叫「賜茶」，他又站起來躬身謝恩。

　　崇禎的精神振作起來，剛才的睏倦都沒有了。他從宮女手中接過來一杯熱茶，喝了一口，用莊嚴而有信心的聲調說：

　　「如能一鼓蕩平，皆先生居中調度之功。」

　　楊嗣昌躬身說：「這是上托皇上威靈，下賴將士用命。微臣以駕鈍之材，辜負皇上寵信之深；自任本兵以來，內而流賊遲遲未滅，外而虜騎人犯，直逼京師，致使陛下午夜憂勤，寢食不安，實在罪該萬死。」

　　「卿的困難，朕甚明白，不用多說。」停一停，崇禎又說，「張獻忠已經就撫，李自成是國家心腹大患，如能蕩平，其他流賊自然容易殲滅，不足為慮。」

　　「陛下所見極是。李自成為死賊高迎祥舊部，在諸賊中最為強悍。目前只要將闖賊蕩平，其餘諸賊聞風喪膽，當可不戰而降。」

　　「張獻忠受撫後，是否確有誠意？撫局是否可恃？」

　　楊嗣昌早已料到皇上遲早會問他這個問題，心中已有準備。他對張獻忠的投降從開始就抱有懷疑，不像熊文燦（註）那樣天真。但是他的「四正六隅、網張十面」（註）的計劃，三個月消滅農民軍的限期（註），都早已成為泡影，招撫的辦法就是目前唯一能使政府喘一口氣的辦法了。

　　（註）熊文燦－－貴州永寧人，當時掛兵部尚書銜，總理南京、河南、山西、陝西、四川、湖廣（湖北和湖南）軍務，簡稱「總理」。

　　（註）四正六隅、網張十面一一以陝西、河南、湖廣和江北為四個正面戰線，即主要戰場，叫做「四正」，由四位巡撫「分剿而專防」。以延綏、山西。山東、江南、江西、四川為六個側面戰場，即輔助戰場，叫做「六隅」，由六位巡撫「分防而協剿」。在這個大網裡，總理和總督「隨賊所向專征討」。

　　（註）三月限期－－從崇禎十年十二月到十一年二月。

　　「撫局可恃也不可恃，」他回答說，「在目前撫局對國家有利，暫時是可恃的。倘若趁此時戒飭將士，整頓甲仗（註），休息補充，常處於『制敵而不制於敵』的地位，則撫局更為可恃。否則，是不可恃的。」

　　（註）甲仗－－泛指盔甲和兵器。

　　「卿言甚是。」

　　「以今日看來，張獻忠縱然非真心就撫，國家十個月來已受益不淺，自從張獻忠在谷城就撫之後，李自成失去呼應，差不多陷於孤軍作戰，而國家得以抽調更多兵力交給洪承疇、孫傳庭調遣，專力對付闖賊，倘非張獻忠谷城就撫，這幾個月剿賊局面恐無如此勝利。」

　　崇禎滿意地點點頭，但又不放心他說：「就怕李自成會聯絡別的流賊，接應他逃出陝西（註）。」

　　（註）陝西－－明朝的陝西省包括今甘肅、寧夏全境和青海省的一部分，今西寧市亦在陝西省內。

　　楊嗣昌回答說：「李自成之所以敢於向東奔竄，是因為他聯絡羅汝才到潼關接應。羅汝才曾聯合各股流賊十餘萬，於上月間進到靈寶、閿鄉一帶，打算攻破潼關，迎接闖賊。但彼等烏合之眾，同床異夢，一戰即潰。如今逃到均州與房縣山中，乞求就撫，今日決無其他流賊去接應闖賊，故闖賊之滅，指日可待。」

　　「倘若從此將流賊次第殘滅，實為國家之福。」

　　「所以目前陝西軍事十分重要，與對東虜戰事同為國家安危所繫。」

　　「如陝西方面能將闖逆一鼓蕩平，即著洪承疇、孫傳庭率領大軍星夜來京勤王，不得有誤。前已兩下急詔，申明此意。先生可代朕再擬一道諭旨，叫洪承疇等務必將闖逆一鼓蕩平，不使一人漏網，致遺後患。倘有疏忽或作戰不力，國法俱在，決不寬容！」

　　「領旨！」

　　近來每想到陝西方面的軍事十分順利，崇禎就急切地等待著最後捷報。他希望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夠陣斬李自成和劉宗敏，將他們的首級送來京城，當然最好是將他們生擒，獻俘闕下（註），使京城的軍民大大地振奮一下。有時他在閉目沉思中彷彿看見自己坐在午門上，太子侍立一旁，各親王和文武百官侍立午門下，在軍樂聲中接受洪承疇和孫傳庭獻的俘虜，同時派勳臣或親王代他去祭告大廟，而仁候在大明門外棋盤街一帶的軍民望著宮闕歡聲雷動，齊呼萬歲。此刻他又想起來這個問題，問道：

　　（註）獻俘闕下－－「闕」是宮門。明朝獻俘的地方是在午門。

　　「你可叫他們最好將闖賊等生擒，獻俘闕下？」

　　「臣數日前已經將聖上此意檄告洪承疇、孫傳庭了。」

　　「好，好，應該獻俘闕下。」停了片刻，崇禎又低聲吩咐，「至於對東虜議撫一事，總要萬分機密，不可使外廷諸臣抓著一點把柄，阻撓大計。」

　　「如此大事，自然要特別機密，不過只要皇上斷自袁衷，決心議撫，即令外廷知道，亦無人敢於反對。」

　　「不過朝廷上風氣不正，那些烏鴉們（註）什麼話都說得出來！」

　　（註）烏鴉們－－明末北京官場中罵諫官為烏鴉，意思是說他們的言論像烏鴉的不祥叫聲。

　　「只要陛下聖衷獨斷，毅然而行，一二個言官不明事理，妄生議論，也不能阻撓大計。」

　　崇禎微微地苦笑一下，轉了話題說：「盧象升今夜如能趕到京城，卿可告知他明早在平台（註）單獨召對。」

　　（註）平台－－紫禁城內建極殿（清朝改稱保和殿）的右後門又稱平台，是崇禎帝平日召見群臣的地方之一。

　　「遵旨。」

　　宮中已經在打三更，看見皇上有點疲倦，楊嗣昌趕快告辭，叩了一個頭，從文華殿退了出來。

　　崇禎乘輦往皇后所住的坤寧宮去，在路上想著：「要是盧象升不贊同楊嗣昌的意見，對東虜撫既不行，戰又不能取勝，何以善後？」於是他搖搖頭，嘆了口氣。

第二章

　　當楊嗣昌同皇帝在文華殿談話的時候，從昌平往北京德勝門的大道上奔馳著一隊騎兵，大約有一百多人。他們所騎的全是口外駿馬，時而加鞭飛奔，時而緩奔，以便使冒著汗水的馬匹稍得休息。馬蹄聲在霜凍的、寂靜的、夜色沉沉的曠野裡像一陣兇猛的暴雨，時常從附近十分殘破的村莊裡引起來汪汪犬吠。一些驚魂不定的守夜人躲在黑影中向大道上張望。

　　掛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宣、大、山西總督盧象升，騎著他的最心愛的駿馬五明驥走在中間，心頭上非常沉重。從五月間他的父親在回宜興原籍的路上病故以後，他曾經連上十疏，哀懇皇上准許他請假奔喪，在家鄉守孝三年。他說他希望將父親埋葬之後，就在父親的墳墓旁蓋三間草房，住在裡邊，謝絕交遊，藉著「廬墓」的機會安心地讀三年書，然後再出來為皇帝「效大馬之勞」。但是崇禎皇帝心中明白：儒臣們在父母死後都喜歡拿廬墓三年的話妄自標榜，實際上沒有看見一個做大臣的曾經那樣做過，他認為盧象升請求回籍奔喪是真，廬墓三年只是說說罷了。倘在平常時候，他會立刻批准盧象升回籍奔喪，在家守孝，過一段時候如果需要他出來做事，就下詔叫他「奪情起復」（註），重新做官。然而目前國事艱難，軍情緊急，崇禎不但沒有准許他請假奔喪，反而根據楊嗣昌的推薦，調他做兵部尚書，加重了他的責任，另外派陳新甲接替他的總督職務。陳新甲尚在四川，因路遠還沒有趕來接任。清兵人塞，廷臣交章推薦，皇帝派人賜盧象升一把尚方劍，叫他星夜來京，總督天下援軍。

　　（註）奪情起復－－在封建禮教盛行時代，做宮的人遇到父母死亡，必須辭去官職，回家守三年之孝。倘若在守孝期間由於皇帝的旨意出來供職，叫做「奪情」，意思是為國家奪去了孝親之情，又叫奪情起復。

　　盧象升是文進士出身，自幼腦瓜裡灌滿了儒家的孝道思想。在上月清兵人犯以前，京畿一帶和他的宣、大防區並無戰事，他每次想到不能奔喪這件事就痛哭流涕，同時對楊嗣昌很不滿意。目前既然是清兵人犯，京師危急，他只好暫時放下了奔喪的念頭，帶兵勤王。從陽和出發以後，他只讓步兵按站稍作休息，而自己同一萬多騎兵日夜趕路，實在睏倦時就在馬鞍上合合眼皮，或在餵馬時和衣躺下去－－一陣。今天午後，他帶著騎兵到了昌平，步兵須要在三天後才能趕到。在進昌平城之前，他率領幾位親信幕僚，攜帶在路上準備的祭品，走迸大紅門，一直走到長陵前邊，向武功赫赫的永樂皇帝致祭，跪在地上哽咽地祝告說：

　　「但願仰仗二祖列宗（註）之靈，殲滅韃虜，固我邊疆，以盡微臣之職。臣即肝腦塗地，亦所甘心！」

　　（註）二祖列宗－－二祖旨明太祖和成祖，列宗指成祖以下至嘉宗的歷代皇帝。雖然明大租不葬在昌平，但「二祖列宗」是明朝士大夫們的習慣說法。

　　申時剛過，他迸到昌平城裡，一看各路援師都沒來到，只有他自己帶的騎兵紮在城裡城外。他把千總以上的軍官召集到轅門外，對天酪酒，大聲說：

　　「困難如此，援軍不多，只好仰仗諸將之力，先摧折東虜氣焰。倘有不奮勇殺敵的，軍法不赦！」

　　他原以為派他總督天下勤王兵馬，他可以在京畿一帶同清兵決一死戰，使敵人不敢再輕易人犯。不料剛到昌平就聽到一個消息，說楊嗣昌和太監高起潛主張同滿洲議和，不惜訂城下之盟，滿京城都在紛紛地議論著這件事，這使他十分生氣。他把軍隊部署停當後，就把親信幕僚和重要將領們召集到總督行轅的大廳裡，商議如何使部隊稍作休息，準備尋敵作戰。有一位幕僚知道皇帝將要召見他，問道：「大人，如果楊閣老和皇上問到大人對和戰有何意見，大人將如何回答？」他從桌邊站起來，緊握著佩刀柄說：

　　「我盧某深受國恩，恨不得力國而死。今日敵兵壓境，只能言戰，豈能言和！」

　　幕僚散去，已是二更天氣，僕人顧顯和李奇來照料他上床安歇。他想起李奇這個人跟著他快兩年了，小心服侍，沒有出過錯誤，雖不是家生孩子（註），卻同顧顯差不多一樣地對主人忠心耿耿。他問道：

　　（註）家生孩子－－明朝士大夫家庭養有家奴，特別以江南為盛。家奴生的子孫仍為家奴，稱為家生孩子，和臨時投靠來的或收買的不同。

　　「李奇，你的家裡人都住在北京東城？」

　　「是的，老爺。」李奇低聲回答說，一面替他整理床鋪。

　　「到京以後，你可以回家去看看父母。恐怕你的父母也很想你啦。」

　　盧象升又轉向顧顯說：「顧顯，到京後你取二十兩銀子給李奇，讓他拿回去孝敬父母。」

　　「謝謝老爺！」李奇躬身說，趕快跪下去叩了個頭。

　　盧象升正要上床，忽然門官進來稟報，說楊閣老派一位官員來見，盧象升立刻傳見，原來是楊嗣昌催他連夜進京，說是皇上明日一早就要召見，他決定立刻動身，感情十分激動，吩咐左右：

　　「快去備馬！」

　　在奔往德勝門的路上，他一面計劃著如何同敵人作戰，一面想著明天見皇上如何說話。當他馳過那被稱做「薊門煙樹」的大都城遺址（註）時，聽見從幾間茅屋中傳出來一家人的嚎陶哭聲，使他驀地又想起來自己的亡父，心頭上十分酸楚，幾乎要滾出淚來。

　　（註）大都城遺址－－元朝時北京稱做大都，德勝門外幾里遠有大都城薊門（北門之一）的遺址，樹木茂密，明清兩朝都作為北京八景之一，稱做「薊門煙樹」。

　　進了北京，回到了自己的公館時，已經是將近四更天氣。有許多京中朋友都在公館裡等候著他，希望在他還沒有去覲見皇上的時候能夠把自己的心裡話和京中士民的輿論告訴他。他們都憤恨楊嗣昌和高起潛的「賣國求和」陰謀，要求他在皇上的面前堅決主戰。有一位在督察院做御史的朋友、江南清江人楊廷麟，非常激動他說：

　　「九老（註），請恕小弟直言。目前閣下一身系天下臣民之望，如閣下對此事不以死力相爭，京城士民將如何看待閣下？千秋後世將如何評論閣下？請勿負天下忠臣義士之心！」

　　（註）九老－－盧象升字建鬥，別號九台，所以稱他九老。明代士大夫習慣，中年人也可以被尊稱為「老」。

　　「請放心，」他回答說，聲音有些哽咽，「象升以不祥之身（註），來京勤工，能夠戰死沙場，於願已足，決不會貪生怕死，不敢力爭，致負京師士民之望，為千秋萬世所不齒！」

　　（註）不祥之身－－因為身戴重孝，所以自稱是不祥之身。

　　眾人一則知道盧象升幾天來日夜奔波，極其辛苦，二則怕談得太久會被東廠（註）偵事人知道，對主人和客人都很不好，只好稍談一陣，紛紛辭去。盧象升正要休息，忽然那位跟隨他兩年的僕人李奇走來，恭敬地站在面前，含笑說：

　　（註）東廠－－明代由皇帝的親信太監掌管的特務機關，地址在如今北京的東廠胡同。

　　「老爺，你明天去見皇上，我今夜也要走了。」

　　盧象升莫名其妙他說：「你要走了？你是說要回家去看看父母？為什麼不等天明？」

　　「不是，老爺。小人的父母早亡故了，有一個哥哥住在家鄉河間府，只有小人的女人在京城住。小人不再侍候老爺了，如今是向老爺請長假的。」

　　「為什麼要請假了？害怕打仗？」盧象升用眼光逼著李奇的眼睛問，心中惱火。

　　「不是，不是，」李奇趕快笑著說，向後退了半步，「小人兩年來在老爺身邊服侍，看見老爺還沒有什麼大錯，小人用不著再留在老爺身邊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瘋了？你胡說什麼？」盧象升繼續瞪著眼睛問。

　　「小人不是胡說。小人是東廠派來的。」

　　盧象升大吃一驚，愣了半天，才又問：「你不是戶部王老爺薦來的？怎麼是東廠派來的？」

　　「是東廠曹爺（註）托王老爺薦小人到老爺這裡，為的怕老爺你多疑，要不是因為老爺待我好，我不會臨走前對老爺說明身份，請老爺放心，我決不會說老爺一句壞話。」

　　（註）曹爺－－指崇禎的一位親信大太監曹化淳，曾掌管東廠幾年。

　　李奇走後，盧象升感慨地嘆息一聲。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多年來出生人死，赤膽忠心地為皇上辦事，而東廠竟然派人跟隨在他的身邊，把他的一言一動都隨時報告皇帝！

　　去楊嗣昌那裡報到的人已經回來，並且楊府裡也派人跟著過來，告訴他楊閣老在五更時要親自前來看他，陪他進宮。

　　如今已經有四更多天，公雞早已開始叫鳴，剛才李奇的事情在他的心上所引起的不快，已經被快要陛見的大事沖淡了。僕人顧顯勸他躺到床上朦眈片刻，他不肯，立刻洗臉，梳頭，準備著迸宮陛見。當顧顯替他梳頭的時候，這位忠實的僕人看見左右沒有別人，忍不住喃喃他說：

　　「老爺，沒想到李奇在老爺面前那麼好，他竟是東廠的偵事人！」

　　「呃，天下的事情我們想不到的還多著哩。」

　　「我很擔心，」顧顯又說，「老爺今晚說了許多主戰的話，他會不會一古腦兒都稟告東廠，報進宮裡？」

　　「恐怕東廠來不及報進裡邊，」盧象升笑著說，「要是能報進裡邊就好啦，我的這些話遲早要在皇上面前說出來，早一點讓皇上知道我的主張豈不更好？」

　　「可是楊閣老和高大監他們……」

　　「他們？」盧象升輕蔑地哼了一聲，「主張訂城下之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頂多不過是幾個人，可是滿京城百萬士民都反對議和，我說的話也正是大家要說的話，再說，皇上是英明之主，我敢信他也不會同意訂城下之盟！」

　　顧顯看見他很激動，不敢再做聲了。

　　※※※

　　吃了早點，稍微休息片刻，盧象升就開始穿戴，當顧顯捧出二品文官朝服，侍候他更換身上的便裝時，看見他不肯脫掉麻衣，膽怯地小聲間：

　　「老爺，今天去見皇上，還穿這身孝衣在裡邊麼？」

　　「空！」

　　「白麻網巾（註）也不換？」

　　（註）網巾－－明朝人束髮的網子。平日用黑絲網巾，守孝時用白麻網巾。

　　「不換！」

　　「網巾會露在紗帽外邊，陛見時萬一被皇上看見，不是有些不好麼？」

　　「國家以孝治天下，豈有父死不戴孝之理？別嚕囌！」

　　穿戴齊備，天才麻麻亮。楊嗣昌來了，對他說了些慰勞的話，陪著他一起騎馬往皇城走去。路上常看見成群難民睡在街兩旁的屋簷下，不住地呻吟悲哭。盧象升不忍看，不忍聽，心中打陣兒刺疼，憤憤地想：「看國家成了什麼情形，還有人想對敵人委曲求全，妄想苟安一時！」他向楊嗣昌狠狠地看了一眼，忍不住問道：

　　「虜兵已臨城下，聽說朝廷和戰決策不定。皇上的意見到底如何？」

　　「皇上今天召見老先生（註），正要問一問老先生有何高見。」

　　（註）老先生－－當時官場中有種習慣，如果談話的對方是自己的同輩，或者比自己的職位稍低而不是直接下屬，不管對方年老或年輕，都可以尊稱對方為「老先生」，自稱「學生」。

　　「我公位居樞輔（註），皇上倚信甚深，不知閣老大人的意見如何？」

　　（註）樞輔－－中央政府稱為中樞，六部尚書都是中樞大臣。楊嗣昌以兵部尚書人閣，所以稱為樞輔。

　　「九翁，你知道皇上英明天縱，許多事宸衷獨斷……」

　　「可是公系本兵，又系輔臣，常在天子左右，對和戰大計應有明確主張。」

　　「學生也主戰。」

　　「這就好了！」盧象升高興他說。

　　「不過虜勢甚銳，戰亦無必勝把握。」

　　「只要朝廷堅決主戰，激勵將士，各路勤王之兵尚可一用。」

　　「這個……」

　　「閣老大人，大敵當前，難道還可以舉棋不定？」

　　「等老先生見過皇上之後，我們再仔細商議。」

　　盧象升心中疑惑：「難道皇上也會主和？」但是他不敢直間，對楊嗣昌說：

　　「在學生看來，今日只有死戰退敵，以報皇上！」

　　楊嗣昌沒有做聲，心中很不高興。他覺得盧象升這個人秉性太強，很難馬上同他的意見取得一致，只好讓他碰一碰釘子再說。盧象升看透了楊嗣昌的主和心思，他不再同他爭辯，心裡想，等我見了皇上再說吧。

　　他們在承天門西邊的長安右門以外下了馬，步人皇城。在明代，內閣在午門內的東邊，為著保密，非閣臣不得人內，所以楊嗣昌不能把盧象升請到內閣去坐，到兵部衙門休息雖然方便，過了東千步廊和宗人府就是，但太監出來宣詔和象升進宮陛見又太遠，所以楊嗣昌就陪他坐在冷清的朝房中（今天不是常朝的日子）閒談，等候著太監傳旨。

　　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候，從裡邊走出來一位太監，傳盧象升速到平台見駕，象升慌忙別了嗣昌，隨著太監進宮。當他從皇極殿西邊走過去，穿過右順門，走到平台前邊時，皇帝已經坐在盤龍寶座上等候。御座背後有太監執著傘、扇，御座兩旁站立著許多太監。兩尊一人高的古銅仙鶴香爐裊裊地冒著細煙，滿殿裡飄著異香，殿外肅立著兩行錦衣儀衛，手裡的儀仗在早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金光。盧象升在丹埠上行了常朝禮，手捧象牙朝笏，低著頭跪在用漢白玉鋪的地上，等候問話。聽見大監傳旨叫他迸殿，他趕快起來，躬著腰從左邊登上台階，走進殿裡，重新行禮，更不敢抬起頭來。

　　雖然五年前盧象升就擔任了重要軍職，替崇禎立下了不少功勞，但崇禎還是第一次單獨召見他，希望自己同楊嗣昌秘密決定的國策能夠從這一位罕重望的總督身上得到支持。有片刻工夫，崇禎沒有說話，把盧象升通身上下打量一眼。這位文進士出身而又精通武藝、熟悉韜略的人，今天給他的印象特別好，盧象升才三十九歲，面皮白皙，帶有風塵色，下頦有點尖，顯得清瘦，配著疏疏朗朗的鬍子，完全像一個書生，不像是一個嫻於騎射，能夠身先士卒，衝鋒陷陣的人。但是他的一雙劍眉和高聳的顴骨，寬闊的前額，卻帶著沉著而剛毅的神氣，把低著頭跪在面前的盧象升打量過後，皇帝開口說：

　　「虜騎人犯，京師戒嚴。卿不辭辛苦，千里勤工，又為朕總督天下援兵，抵禦東虜，忠勤可嘉。朕心甚為喜慰。」

　　這兩句慰勉的話使盧象升深深感動，覺得即令自己粉身碎骨，也沒法報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臣本無帶兵才能，」他回答說，「平日只是愚心任事，不避任何艱難，但自臣父下世以後，臣心悲痛萬分，精神混亂，遠非往日可比。況以不祥之身，統帥三軍，不惟在將士前觀瞻不足以服人，恐怕連金鼓敲起來也會不靈。所以常恐辜負聖恩，益增臣罪。」

　　崇禎又安慰他說：「盡忠即是盡孝。大臣為國奪情，歷朝常有。目前國步艱難，卿務須專心任事，不要過於悲傷，有負朕意。」

　　說到這裡，崇禎就叫太監拿出花銀、蟒緞，賜給象升。象升叩頭謝恩畢，崇禎問道：

　　「東虜兵勢甚強，外廷諸臣意見紛紛，莫衷一是。以卿看來，應該如何決策？」

　　一聽見皇上提出來這個問題，似有游移口氣，盧象升突然忘記害怕，也忘記注意禮節，抬起頭來，雙目炯炯地望著皇上，聲如洪鐘他說：

　　「陛下命臣督師，臣意主戰！」

　　太監們都吃了一驚，偷偷地向皇上的臉上瞟了一眼，以為他必會動怒。他們看見皇上的臉色刷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盧象升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魯莽，趕快低下頭去，但是性情暴躁的皇帝並沒有動怒，反而被他這簡短的一句話弄得瞠目結舌，沒有話說。過了很久，他才說：

　　「說要招撫，是外廷諸臣如此商議，不是朕的主張。此事關係重大，卿出去後可以同楊嗣昌、高起潛他們商量，倘不用撫，那麼或戰或守，何者為上？」

　　「臣以為自古對敵，有戰法，無守法。能戰方能言守。如不能戰，處處言守，則愈守愈受制於敵。」

　　「戰與守，須要兼顧。」

　　「戰即是守。今日必須以戰為主，守為輔，方能制敵而不制於敵。」

　　「卿言戰為上策，但我兵力單薄，如何戰法？」

　　盧象升慷慨回答：「臣以為目前所患者不是我兵力單薄，是朝廷尚無決心！關寧、宣、大、山西援軍不下五萬，三大營兵除守城外也有數萬列陣城郊。只要朝廷決心言戰，鼓勵將士，即不用三大營兵，五萬勤工兵也堪一戰。況敵輕騎來犯，深人畿輔，必須就地取糧，懇陛下明降諭旨：嚴令畿輔州縣，堅壁清野，使敵無從得食；守土之官，與城共存亡，棄城而逃者殺無赦，洪承疇、孫傳庭所統率之強兵勁旅，可抽調部分人援，畿輔士民，屢遭虜騎蹂躪，莫不義憤填胸，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勸，十萬之眾不難指日集合！」

　　「糧餉困難。」

　　「京城與畿輔州縣，官紳富戶甚多，可以倡導捐輸，以救國家燃眉之急。」

　　崇禎苦笑一下，停了片刻，說：「洪承疇刷、傳庭正在剿賊，不宜抽調。」

　　「即令洪承疇、孫傳庭的人馬不能抽調，臣雖駕鈍，仍願率關寧、宣、大、山西諸軍，與虜決戰。」

　　崇禎心思沉重，默默無語，毫無表情地凝視著盧象升的烏紗帽頂。

　　盧象升不敢抬頭，又說：「目今國危主憂，微臣敢不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但兵餉須要接濟。」

　　崇禎說：「但得卿肯受任，替朕分憂，至於兵餉一節，即命楊嗣昌與戶部臣設法接濟。」

　　「謝萬歲！」盧象升叩頭說。

　　崇禎又間了些關於昌平軍中和宣、大、山西防務情形，心中又十分猶豫起來。一方面，他覺得盧象升的忠心是可嘉的，堅決主戰也不無道理，另一方面，他又怕萬一一戰而敗，大局更難支撐。沉吟片刻，他說：

　　「卿往年剿辦流賊，迭奏膚功（註）。但東虜非流賊可比，卿宜慎重。」

　　（註）膚功－－大功。

　　「用兵作戰，自宜慎重。但以愚臣看來，流賊中若高迎祥與李自成一股，堅甲鐵騎，部伍嚴整，其手下強兵悍將，不讓安、史（註），只是諸臣諱言，朝廷未之深知。今日如有人在皇上前誇張虜騎精銳，只不過為議和找地步耳。」

　　（註）安、史－－安祿山和史思明。

　　「我軍新集，遠道疲累。敵勢方銳，總以持重為上，不可浪戰。」

　　盧象升聽到「不可浪戰」四個字不覺一驚，好像一瓢冷水澆在頭頂。他正要不顧一切地繼續向皇上披肝瀝膽地痛切陳詞，忽然皇帝用冷淡的聲調說：「卿鞍馬勞頓，休息去吧。至於戰守事宜，可與楊嗣昌、高起潛等仔細商議，看如何進行方好。」

　　盧象升不敢再說什麼，只得叩頭辭出。他剛走到右順門外，一個太監出來，說皇上在左順門賜他酒飯，他就隨著太監往東走去。皇上賜酒飯照例是個形式，菜只有四樣，不能認真吃；酒也不能認真喝，只能把杯中的酒澆在地上，還得重新叩頭謝恩。但是在封建時代，這件事被認為是皇帝的特別恩寵，也是難得的光榮。盧象升感動得噙著熱淚，向北叩頭，山呼萬歲，同時認為皇上又傾向主戰了。跟著，崇禎又派秉筆太監王承恩出來，問他此刻日旁抱洱，下有雲氣一股，其曲如弓，弓背朝上，是什麼徵兆。正如古代別的統帥一樣，盧象升除精通兵法之外，也留心占候之學，而且迷信。他抬頭看了一陣，記不清是在漢人《星經》還是唐人《望氣經》上說過，這種現象主奸臣當道，蒙蔽主上，不覺心中嘆息，但是他對王承恩說：

　　「請你代學生回奏陛下，此克敵之兆也。」

　　王承恩進去以後，盧象升怕皇上再有什麼詢問，不敢離開。過了一頓飯時，王承恩又走了出來，傳皇上的口諭：

　　「上大雖有克敵之兆，但也要萬分持重，軍事究應如何料理，盧象升要速與楊嗣昌、高起潛詳議而行。」

　　盧象升從左順門出來，心中異常沉重。他找著楊嗣昌同到朝房，恰巧高起潛也在這裡候他，三個人便談了關於下午如何遵旨會議的事。因為一則這個會議必須關防十分嚴密，二則高起潛駐兵東直門內，楊嗣昌也住家朝陽門大街附近，所以決定午飯後在安定門上舉行會議，儘管在朝房不能多談機密大事，但是盧象升也聽出來高起潛果然同楊嗣昌一個腔調，害怕同滿洲兵打仗。離開朝房，他的勤王的……腔熱血差不多冷了一半，只剩下唯一的希望是在下午的會議上說服他們，當他步出端門以後，回頭來望一眼，在心裡感慨他說：

　　「他們如此懼敵，熱中議和，這仗叫我如何打？萬不得已，我只好不顧死活，獨力奮戰，以謝國人！」

　　從大明門到西單一帶的大街上，他看見了不少難民，使他的心中更加煩惱，回到公館，聽家人回稟，有許多客人前來拜候並打聽朝廷和戰大計。盧象升推說連日不曾睡眠，身體不適，一概不見。

　　「老爺，」顧顯一面替他脫下朝服一面說，「剛才翰林院楊老爺來過一趟，等不著就回去了。他叫小人告訴老爺一聲，他有重要話要同老爺面談。」

　　「啊，知道了。」

　　雖然論官職他比楊廷麟大得多，但是他一向對楊廷麟懷著敬意，認為他有見識，有膽量，有骨頭，有真學問。「他有什麼重要話要跟我談呢？」盧象升在心中盤算，「莫不是有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地方？」沉吟一陣，他吩咐顧顯說：

　　「你去回稟楊老爺，就說我稍事休息就要去安定門同楊閣老、高監軍議事。清他在府卜等候，我回來時一定前去領教。」

　　※※※

　　盧象升在北京的公館裡並沒有親人。他的夫人和如夫人都在五月問帶著孩子們和一部分僕婢回宜興奔喪去了。因此，盧象升從朝中回來，謝絕了賓客，躲在書房裡倒也清靜。隨便吃一點飯，他本想稍睡一陣，但想著和戰問題，十分苦悶，沒法入睡。假寐片刻，他就猛然坐起，呼喚僕人顧顯來幫他穿戴齊備，動身往安定門去。剛走到大門口，一個人不顧門官攔阻，從門房搶步出來，向他施禮說：

　　「老公祖（註），東照特來叩謁，望賜一談！」

　　（註）老公祖－－在明代，知府、巡撫和總督都可以被尊稱為老公祖。

　　盧象升定睛一看，又驚又喜，上前一把拉住客人袍袖，說道：

　　「啊呀，姚先生從何而來？真想不到！」

　　「東照因事來京，適遇東虜人犯，本擬星夜返里，因聞老公祖來京勤王，故留京恭候叩謁。」

　　「好，好。請到裡邊敘活。」

　　這位來訪的姚東照表字墩初，年在六十上下，身材魁梧，精力健旺，胸前垂著斑白長鬚，眉闊額廣，雙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他是巨鹿縣的一個窮秀才，為人慷慨好義，頗重氣節，在鄉里很有威望。崇禎二年秋天，清兵人犯京畿，直薄朝陽門外，盧象升當時任大名知府，拔刀砍案大呼：「大丈夫豈能坐視胡馬縱橫！」遂募鄉勇萬人，星夜勤工。路過巨鹿，姚東照也率領了一千多子弟參加，很受象升嘉獎，從此他們就成了熟人。象升在大名做了幾年知府，後來升任大名兵備道，管轄大名、廣平和順德三府，幾次想要東照做官，都被拒絕，因而對東照更加敬重，後來他離開大名，有幾年不通音訊，但聽說在一次清兵深入畿輔的時候，姚東照率領鄉里子弟與敵周旋，有一個兒子戰死，現在這老頭突然來訪，盧象升又覺詫異，又覺欣喜，所以縱然有要事在身也願意同故人一談。到客廳中坐下以後，略作寒暄，姚東照開門見山他說：

　　「老公祖，你馬上要去安定門商議大計，而且軍務住惚，非暇可比。東照本不應前來多讀，但國家事糜爛至此，南宋之禍迫在眉睫，東照實不能不來一見大人。大人今去會議。可知朝廷準備暗向滿韃子輸銀求和之事麼？」

　　「求和之事已有所聞，輸銀之事尚不知道。」

　　「聽說朝廷願每年給東虜白銀六十萬兩，並割棄遼東大片國土，以求朝夕之安，此不是步宋室之覆轍麼？」

　　盧象升猛然跳起，兩手按著桌子，鬍鬚戰抖，兩眼瞪著客人問：「這話可真？」

　　「都下有此傳聞，據說可信。」

　　「虜方同意了麼？」

　　「虜方只因周元忠是一賣卜盲人，不肯答應，必得朝廷派大臣前去議和，方肯允諾。目今倘不一戰卻敵，張我國威，恐怕訂城下之盟，割土地，輸歲市，接踵而至。老大人今日身系國家安危，萬望在會議時痛陳利害，使一二權臣、貴?（註）不敢再提和議。然後鼓舞三軍，與虜決一死戰，予以重創，使逆虜知我尚有人在，不敢再存蠶食鯨吞之心。如此則朝廷幸甚，百姓幸甚，老公祖亦不朽矣！」

　　（註）貴?－－本是漢代閹宦帽子上的裝飾物，後來就作為太監的代稱。此處權臣指楊嗣昌，貴制指高起潛。

　　「先生不用多言，學生早已籌之熟矣。有象升在，必不使大明為南宋之續！」

　　「東照就知道大人是當今的岳少保，得此一言，更覺安心，就此告辭了。」

　　盧象升又一把拉住客人，說：「暾初先生！目前正國家用人之際，學生有一言相懇，未知可否惠允？」

　　「老公祖有何賜教？」

　　「請台端屈駕至昌平軍中，幫學生贊畫（註）軍務，俾得朝夕請教。叨在相知，敢以相請，肯俯允麼？」

　　（註）贊畫－－是明代督、撫幕中的一種文職官員，取贊襄謀劃之意。具體職責和品級無定制。

　　「東照久蒙恩顧，豈敢不聽驅策。但以目前情形看來，虜騎恐將長驅深入，畿南危在旦夕，故東照已決定叩謁大人之後即便出京，星夜返里。倘果然不出所料，虜騎深入畿南，東照誓率鄉里子弟與敵周旋，過蒙厚愛，只好報於異日，還懇老公祖見諒為幸。」

　　「好！既然如此，學生不敢強留。明日動身麼？」

　　「不，馬上動身，今夜還可以趕到長辛店。」

　　盧象升想著姚東照是一位窮秀才，川資可能不寬裕，便叫顧顯取出來十兩銀子，送給東照。但這位老頭子堅決不受。象升深知他秉性耿介，不好勉強，便叫顧顯取來他常佩在身上的寶刀，捧到老人面前，說：

　　「先生此番回裡，號召畿南子弟執干戈以衛桑梓，學生特贈所佩寶刀一柄，以壯行色。」

　　姚東照並不推辭，雙手接住寶刀，慷慨地大聲說：「多謝大人！倘若虜騎南下，東照誓用胡虜鮮血洗此寶刀，萬一不勝，亦以此刀自裁！」

　　象升嘆息說：「也許我們還會相見的。」

　　把姚東照送走以後，盧象升就帶著隨從騎馬往安定門去，在路上，他一方面為姚東照的這次見訪和慷慨還鄉所感動，一方面心頭上總是擺脫不掉一種不好的預感：姚東照把他比做岳少保，他平日也常以岳少保自期，可是岳少保飲恨而死，並未能挽既倒之狂瀾！他抬眼望天，雖然天空只有淡淡浮雲，但是他覺得似有無邊愁雲籠罩著北京上空，日色也昏昏無光。他還看見，凡他經過的大街上，街兩旁的士民都肅靜地用眼睛望他，有的眼睛裡充滿憂愁，有的卻流露著對他的信任和希望，這些眼神和平日多麼不同！

　　參加安定門會議的除盧象升、楊嗣昌、高起潛之外，還有兩位兵部侍郎，一位勳臣，崇禎的親信大監、提督東廠的曹化淳，以及率領京營的幾員大將。平日楊嗣昌見了王德化或曹化淳，總是自居下位，讓太監坐首席。盧象升一向瞧不起這班太監，認為自己是朝廷大臣，不應該巴結他們，有失士大夫氣節，所以他略作謙讓就拉著楊嗣昌坐在上席。高起潛等心中很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象升首先發言，堅決主戰，說得慷慨激昂，但在座諸人卻相顧默然，盧象升大為生氣，厲聲問：

　　「敵人兵臨城下，諸公尚如此游移，難道就眼看著虜騎縱橫，如人無人之境不成？」

　　分明是被他的正氣所懾服，楊嗣昌和高起潛都沒生氣，勸他不要操之過急，對作戰方略需要慢慢詳議。他們絲毫不說他們不主張同清兵作戰，但又不肯提出任何積極意見。倒是曹化淳因不滿高起潛近兩三年爬得太快，如今做了天下勤王兵馬總監軍，淡淡他說了句：

　　「畢竟盧老先生說的是正論。」

　　會議開到半夜，沒有結果，當時是否對清兵作戰問題，有一定的複雜性，不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盧象升只強調一部分勤王兵的士氣可用，而楊嗣昌和高起潛等卻明白軍隊普遍的士氣不振和將領畏敵怯戰，盧象升所說的號召京畿百姓從軍而責令京師官紳大戶出餉，根本辦不到，籌餉會遭到官紳大戶的強烈反對，沒有餉便不能召募新兵。何況臨時召募的新兵也將經不起清兵一擊。所以會議進行到半夜不得結果，徒然增加了盧象升心中的苦惱和憂悶。

　　從東郊傳過隆隆炮聲，聲聲震撼著盧象升的心，使他如坐針氈，很想立刻奔回昌平軍中，佈置作戰，免得在這裡浪費時間。他皺著眉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側首向東，望望城外的通大火光，回頭來向大家拱拱手說：

　　「今夜郊外戰火通天，城上爭議不休，象升實感痛心。請諸位原諒。學生軍務在身，須要料理，改日再議吧。」

　　高起潛樂得今天的會議草草結束，趕快說：「對，改日再議。」

　　大家下了安定門，拱手相別。盧象升不勝憤慨，跳上五明驥飛奔而去，既不謙讓，也不回頭招呼。楊嗣昌搖搖頭，與高起潛交換了一個眼色，請高起潛和曹化淳先上馬。高起潛沒有立即上馬，繼續望著盧象升和五明驥的背影，連聲稱讚說：

　　「好馬！好馬！少見的好馬！」

　　那幾位京營大將，有人對今天的會議心中不平，但不敢說話；也有人畏敵如虎，看見楊嗣昌和高起潛堅主持重，放下了心。大家各懷心事，上馬分頭而去。

　　盧象升回到公館已是三更過後，知道許多朋友來看他，打聽和戰決策，有些人直等到將近三更才陸續散去，第二天早晨，一吃過早飯他就進宮陛辭。這事在昨天就已經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聯繫好了，所以他一到朝房，等候不久，就有一名小太監走出來把他引進宮去，來到金碧輝煌的左順門前。像一般大臣陛辭的情形一樣，皇帝並沒有出來，只有幾個太監分兩行站立殿前。盧象升在漢白玉雕龍台階下恭敬地跪下去，向著莊嚴而空虛的御座叩了三個頭，高聲唱道：「臣盧象升向皇上叩辭，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看起來這句話只是一般的朝廷儀節，但當盧象升說出口時，他的心裡卻充滿痛楚和激情，聲音微顫，幾乎忍不住流出眼淚，因為他有一個不好的預感：這次陛辭以後，恐怕不會再看見皇上了。像

　　一位太監走到台階下，口傳聖旨賜給他一把尚方劍。盧象升雙手捧接尚方劍，叩頭謝恩，熱淚突然間奪眶而出。

　　離開左順門，他到內閣去向楊嗣昌辭行。限於制度，楊嗣昌沒讓到內閣去坐，把他送出午門。臨別時候，他很想對盧象升說幾句什麼私話，但是嘴唇動了幾動，沒有說出。過了一陣，他終於小聲囑咐說：

　　「九翁，皇上的意思你現在也很明白。國家之患不在外而在內，未能安內，何以攘外？山西、宣大之兵，皆國家精銳。流賊未平，務必為皇上留此一點家當。」

　　盧象升沒有做聲，向他作了一個揖，回身就走，剛出承天門，他就接到從昌平來的報告，說是清兵雖然大部分向東便門和廣渠門一帶移動，但是也有游騎到安定門和昌平之間的地區騷擾。他決定立刻回昌平軍中，對一個家丁說：

　　「你去告訴楊老爺，就說我因軍情吃緊不能去看他，請他一二日內移駕至昌平一敘。」

　　吩咐畢，他連公館也不回，趕快換了衣服，在長安右門外上了馬向昌平奔去。

第三章

　　盧象升回到昌平的第二天上午，皇帝派太監送來銀子三萬兩犒賞軍隊，另外一萬兩是賜他個人的。下午，又賞賜他御馬一百匹，太僕馬（註）一千匹，鐵鞭五百隻。盧象升十分振奮和感激，每次接到賞賜就立刻拜表謝恩。他以為主張議和的果然只是楊嗣昌和高起潛二人，皇帝不過是一時受他們的蠱惑，如今又態度堅決了。他暗暗地責備自己不該誤解了皇帝的心思。他甚至疑心是曹化淳在皇上面前幫了好話。平日他一想到東廠就心中很不舒服，認為是本朝一大弊政。如今因為猜想曹化淳在皇上面前贊成抗戰，他竟然對他平日極端瞧不起的人也懷著感激心情。只是由於士大夫的自尊心，他沒有將這種心情在幕僚前吐露一字。

　　（註）御馬、大僕馬－－御馬就是御廄馬，是皇帝的私產。太僕馬是太僕寺（中央專管養馬的衙門）養的馬。

　　他把自己的一萬兩銀子也分給將士，只留下一兩五錢銀子叫銀匠替他打一隻酒杯，留作紀念，井口吟一聯，刻在杯上：

　　誓揮鐵騎驅胡虜，

　　恭捧金甌頌聖明。

　　這一聯詩句雖不甚工，卻照實說出他的殺敵誓願和對皇上的感激心情。他決定等到打了大勝仗，把清兵驅逐出塞，在同將士們舉行的慶功宴上，用這隻銀杯子痛飲一醉。

　　在這兩三天中，崇禎皇帝的心中充滿矛盾，他聽了盧象升的堅決主戰的言論不能不受些感動，有心等勤王兵到齊後與清兵決戰。但是這種念頭總是搖擺不定，反覆思量，難下決心。他在乾清宮分別召見過楊嗣昌和高起潛，叫他們認真考慮盧象升的意見，不要徒事意氣之爭。他們異口同聲，都反對與清兵決戰，認為倘若將皇上的這一點家當作孤注一擲，一旦敗亡，後果將不堪設想，當時明朝軍隊多數欠餉嚴重，軍紀敗壞，這種種情形楊嗣昌十分清楚，但是他只看見這一個不利的方面，而不願意想一想畿輔百姓和將士中不乏慷慨愛國之士，懷抱著同仇敵愾心理，只要朝廷振作起來，加以激勵，明定賞罰，情形就會大大改變。在兩次單獨召對時候，他總是詳細陳奏不應該冒險與清兵決戰的理由，說盧象升是不知己知彼，不顧國家安危大計。

　　「況自古以來，」楊嗣昌又說。「未有內亂不止而能對外取勝者。故欲攘外，必先安內，此一定不移之理。今日國家處境雖然危急萬狀，但究竟非南宋偏安局面可比。東虜雖迭次人塞，騷擾畿輔，然東起遼海，西至大同，雄關重鎮，均在我手。故為國家打算，莫如對東虜施以羈摩之策，拖延時日，而對內一鼓剿火關中之賊，然後迫獻賊與曹賊等俯首就範；如其仍懷異志，思欲一逞，亦不難次第剿除，一旦國家無內顧之憂，陛下即可以整軍經武，對東虜大張撻伐，以雪今日之恥，永絕邊境之患，諒彼蕞爾小邦，偏處一隅，何能與大朝（註）抗衡！」

　　（註）大朝－－指明帝國。

　　崇禎對楊嗣昌和對高起潛不同。他對起潛只是當作一個忠順的心腹奴才使用，而對嗣昌則一向認為是他的股肱之臣，深具謀國忠心，且事理通達，老謀深算，更非一般臣僚可及。嗣昌所說的這幾句話十分投合他的心意，他頻頻點頭。但是他同意不把勤工兵馬拿出來作孤注一擲，卻又不願一味避戰，使敵人如人無人之境，他說：

　　「朕亦深知欲攘外必先安內，故一再渝盧象升不可浪戰。但如一味避戰，使敵之氣焰日高，我之士氣日餒，亦非善策。遇到該戰的時候，還得鼓勇一戰，將來就是行款，也使東虜知我非不能戰，橫生要挾。」

　　楊嗣昌俯首說：「皇上英明天縱，所見極是。」

　　在安定門會議的三天之後，崇禎又完全倒在主和派的一邊了。皇帝的這種變化，盧象升也曾擔心，但沒想到來得這樣快。當他正在高興時，總監軍高起潛來到了昌平。盧象升把他迎進總督行轅，坐定以後，把兩日來皇帝賜銀、賜馬、賜鐵鞭等事對他說了一遍，並且說：

　　「看起來皇上戰意甚銳，我們只有衝鋒陷陣，殺敵報國，方能不負上意，至於如何殺敵，學生已籌之熟矣，正好監軍駕臨，願聞明教。」

　　「盧大人有何妙計？」

　　盧象升放低聲音說：「學生打算在初十夜間分兵四路，趁月夜進襲敵營，出其不意，殺他個落花流水。高公以為如何？」

　　高起潛冷淡地一笑，說：「只聽說雪夜襲蔡州（註），沒聽說月夜襲敵營。」

　　（註）雪夜襲蔡州－－公元八一七年陰曆十月一個大雪之夜，唐朝政府軍在李?指揮下奇襲蔡州城（今河南汝南縣），擒獲反叛朝廷的淮西節度使吳元濟。

　　受此奚落，盧象升心中大怒，恨不得一腳把高起潛踢出大廳，但是他竭力地忍耐住了。他知道如果他不能忍受奚落，自己惹禍不打緊，同敵作戰的大事也不用談了。於是他勉強笑一笑，說：

　　「敵人方勝而驕。正因為是月夜，他們會更加大意，疏於提防。」

　　「敵眾我寡，還是以持重為上策。」

　　「正因為敵眾我寡，故用奇襲。」

　　「萬一不勝，豈不是孤注一擲？」

　　「出奇制勝，兵家常事，何謂孤注一擲？」

　　「此事讓我仔細想想，以求萬全。」

　　談話成了僵局，兩個人都不願讓步，只好都不做聲。喝了一杯茶，高起潛忽然改換話題，滿臉堆笑說：

　　「久聞老先生最愛名馬，此次前來勤工，想必帶來幾匹？」

　　「帶來幾匹，有幾匹留在陽和。」

　　「我也極愛駿馬，可否讓我一飽眼福？」

　　「請！」

　　盧象升陪著高起潛走到一個空場上，早有人把十匹高大的駿馬從馬房中牽了出來，高起潛看見每一匹駿馬都有點垂涎，心裡說：「人們都說盧建斗無他嗜好，惟愛駿馬，果然不錯！」他聽說盧象升的每匹馬都有名字，隨即挨著問了幾匹，掌牧官參將楊陸凱在旁邊一一回答。高起潛見過的名馬也很多，像燕色駒、桃花驄、豹花驄、菊花青等名字他都不感到新鮮。等問到一匹渾身火紅的駿馬時，楊陸凱告他說它叫玉頂赤，他連聲說：

　　「好！好！果然渾身是胭脂色，只有頭頂上一塊玉白色！」隨即又指著盧象升的坐騎問：「這匹呢？」

　　「五明驥。」盧象升忍不住自己回答。

　　「嘿，這馬，耳如竹批，目如懸鈴，真是神駿！」

　　這時五明驥聽見附近群馬嘶鳴，它忽然昂首長嘶，把高起潛嚇得一跳。高起潛本是身材魁梧的人，伸出手要量一量馬頭多高，竟然差很遠沒有夠著馬耳。他隨即笑著說道：

　　「此馬這樣高大，性情定然暴烈，恐怕不是一般人能駕馭得住吧？」

　　「此馬初到學生手裡時，性情十分暴烈，每次騎它，開始三十里它總是不走正路，旁側斜行，倔強難馴，又走三十里才肯老實前去。經掌牧官同學生用心調馴，費了數月之力，方堪使用。如今也只有學生同掌牧官可以騎它，別人都近不得身。」

　　高起潛看著這匹馬毛色光澤，猶如塗脂，前胸寬闊，臀部滾圓，四條腿纖長有力，真是「雄姿英發」，令他十分艷羨。他打量一陣，回頭問道：

　　「為什麼叫它五明驥？」

　　盧象升微微一笑，向掌牧官瞟一眼，然後一手拈著鬍鬚，一手撫摩著馬身上光滑發亮的短毛，回答說：

　　「你看，此馬全身深紫，鬃毛黑色，卻有四隻蹄子白如霜雪，肩上也有一片白毛像一輪皓月。這五處白毛，不但在陽光下閃閃發明，在月光下也閃閃發明，所以學生就給它起一個名字叫五明驥。」

　　「果然切合，十分新鮮。哈哈哈哈……」

　　象升見高起潛這樣稱讚他的坐騎，心中十分高興，把剛才的一肚皮氣憤衝跑了。掌牧官楊陸凱看見高監軍還在打量這匹神駿，就在一旁說：

　　「監軍大人不知，關於這匹馬，我們總督大人還有四句贊語和四句七言詩哩。」

　　「什麼贊語？」

　　「這四句贊語是：『紫體玄鬃，其力千里；孤月懸肩，寒霜沒趾。』」

　　「四句詩怎麼說？」

　　楊陸凱聲調鏗鏘地背誦出一首七絕：

　　踏破關山幾萬重，

　　渥窪（註）神駿似楓風。

　　弛驅百戰平胡日，

　　血汗堪誇第一功。

　　（註）渥窪－－漢武帝時嘗得神馬於渥窪。渥窪是水名，在甘肅敦煌境內。

　　這幾句詩高起潛連一句也沒有聽清楚。他的注意力已經移向旁邊一匹白馬身上，想著這匹五明驥是盧象升心愛的坐騎，自然不會贈人，倘若能把那匹漂亮的白馬贈他，也足以滿意了。

　　「好詩！好詩！」他連連點頭，裝做自己很能欣賞這首七絕的妙處，「真是好詩！這一匹白馬叫什麼名字？」

　　「它叫千里雪。」楊陸凱恭敬地回答說。

　　「啊呀，馬漂亮，名字也起得漂亮！」高起潛高舉右手，伸到千里雪的背上撫摩著，噴嘖稱讚：「嘿嘿，在皇上的御廄裡也找不到這樣的好馬！」

　　盧象升笑一笑，說：「不瞞高公，這是一匹御廄馬。」

　　「御廄馬？」

　　「是的。前年秋天虜兵入塞，學生從湖廣率兵入援。九月間，學生巡視塞外，蒙皇上賜御廄馬五十匹。學生原有五匹好馬，又從這五十匹中挑選五匹，共為十匹。方纔你看的那玉頂赤也是御賜的。」

　　「啊，怪道這匹馬如此漂亮，原來是從御廄中選出來的！」他牽著千里雪走了幾步，為著炫耀自己是真正內行，故意用《相馬經》上的術語稱讚說：「跨灶！跨灶（註）！真是好馬！」

　　（註）跨灶－－馬前蹄有空處叫做灶門，所以前蹄在地上踏的痕跡叫做「灶」，馬行走時後蹄落下去超過前蹄痕跡，叫做跨灶。

　　盧象升說：「古人的話也不盡可信。一般的好馬都能跨灶，並不稀奇，難得的是此馬『龍顱鳳膺』，腹下有旋毛如乳。」

　　高起潛低頭一看，果見馬腹上有兩片旋毛，左右對稱，說道：「果然像兩個??。」看了片刻，他抬起頭來說：「好像什麼書上講到過這腹下旋毛，我記不清了。」

　　楊陸凱回答說：「李伯樂《相馬法》上說：『旋毛在腹下如乳者日千里馬。』」

　　「對，我就說嘛，這匹馬不是凡馬。」高起潛望著盧象升說，「讓我騎一趟試試如何？」

　　盧象升向掌牧官楊陸凱把下巴一擺，說：

　　「備馬！」

　　馬伕們立刻搬出來鑲著銀飾的白鞍子，白色的錦緞墊褥，配著閃光的白銅鐙於。馬的轡頭也是白色的，鑲著銀飾，但又不顯得過分雕鏤和瑣細，而是在簡單和樸素中顯出未和諧的美。馬一備好，越發顯得漂亮。大概它自己也感到興奮，昂然抬起頭，恢恢地叫了一聲，不住地在霜凍的土地上踏著前蹄。高起潛飛身上馬，隨即由掌牧官遞給他一支鞭子。一看這鞭子是用白色的皮條編成的，安裝在一根八寸長的、雕著花紋的象牙柄上，帶著白馬鬃做的纓子，他又在心中讚歎起來。他還沒有來得及揚一下鞭子，千里雪已經開始按照他心中所想的方向，緩步跑起來。它跑得那麼平穩，使騎馬的人彷彿覺得它不是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而是走在極其柔軟的地毯上。高起潛輕輕地把鐙子一磕，千里雪立刻像箭一般地向前飛去。他只覺得耳旁的風聲呼呼響，樹木一閃一閃地向後倒退，簡直像騎著一匹神駒在騰雲駕霧。不提防前邊出現了一道深溝，約摸有一丈七八尺寬，兩岸陡削。高起潛想勒馬已經來不及，心中猛一涼，驚慌地小聲說：「完了！」就在這「完了」的剎那間，千里雪平穩地騰起空中，簡直像滑翔一般地飛過了深溝，輕輕地落在對岸，繼續前奔。高起潛不由得連聲說：「哎，好馬！好馬！」隨即從前額上擦去了大顆冷汗。

　　跑了大約五里路，高起潛才餘興未盡地勒轉馬頭。一回到盧象升面前，還沒下馬，他就尖聲高叫：

　　「啊呀，盧尚書，總督大人，真是好馬！真是好馬！」跳下馬以後，他接著說：「這簡直不是馬，是一條騰雲駕霧的白龍！一條白龍！」

　　盧象升愉快地笑著說：「高公太過獎了。」

　　這時掌牧官親自牽著千里雪在廣場上踴跳。它的極其潤澤的白毛在陽光下銀光閃閃，而它的嘴唇、鼻頭和眼圈，都是淡紅色的，呈現著青春的美。高起潛斜著眼向千里雪端詳一陣，嚥下去一股口水，轉回頭來，笑嘻嘻地望著盧象升說：

　　「我雖然也有幾匹好馬，但是同老大人的馬比起來，都成了駕馬。看著老大人的這匹白雪，不勝艷羨之至。」

　　「不是『自雪』，是千里雪。」盧象升笑著糾正說。

　　「啊，是千里雪。高雅！高雅！怎麼不叫它白龍駒？」

　　左右的人們都忍不住暗笑。盧象升忍著笑說：

　　「白龍駒這名字雖然不錯，只是有點俗。再說，它不是兒馬，是母馬。」

　　高起潛自知失言，故意縱聲大笑，解嘲他說：「嗨，嗨，我忘了公母啦！」他走過去揭開馬的嘴唇，看看它的牙齒，回頭說：「才六個牙，口還嫩著哩！總之，我很少遇到這樣的好馬，太叫人喜歡啦。」

　　一位幕僚給盧象升使個眼色。盧象升恍然明白了太監的意圖，不由得產生了厭惡和憤慨情緒。他平日深恨一班監軍太監們都慣於招權納賄，剋扣軍餉，不幹好事，心裡說：「哼，可惡，竟想要走我的愛馬！」於是他冷淡地笑一笑，說：

　　「總監大過謙了。你出則代皇帝監軍，人則侍天子左右，不惟在監軍時到處有名馬奉獻，即皇上御馬監中的御馬，你想要哪一匹還不是隨手牽來？太過謙了。」

　　高起潛感到尷尬，但仍然不死心，厚著臉皮說：「我雖然也有幾匹好馬，但都不十分愜意，故一見尚書大人這匹千里雪，不覺艷羨。哈哈哈哈………

　　剛才使眼色的那位幕僚又把盧象升的時後碰了一下。希望他忍痛割愛。可是盧象升個性倔強，又非常鄙視高起潛，說：「高公身膺皇帝重任，為天下勤王兵馬總監，確實需要好馬，千里雪雖系陛下御賜，按理學生不敢轉贈他人。但既蒙見愛，學生情願奉贈，只是有一個條件。」「什麼條件？」「請高公不怕辛勞，初十夜間，三更時候，同學生一道，分兵四路襲敵。因為是敵眾我寡，故必須個個爭先，有迸無退。學生當與三軍將士相約：刀必見血，馬必流汗，人必帶傷，稍有畏怯者斬無赦。俟勝利歸來，不惟以千里雪奉贈，所有廄中駿馬，任公選擇。」「啊，這個條件，這個條件，……」高起潛又大笑起來，聲音尖得像女人一樣：「怎麼樣，高公？」盧象升用眼睛逼著對方問，嘴角含著輕蔑的微笑：「此非商量機密之地。」「好，請到行轅中去。「

　　他們回到大廳裡坐下以後，盧象升屏退左右，又逼著太監間：「高公意下如何？」「野戰非我軍所長。」「我關寧、宣大戰士素慣野戰，趁目前士氣正盛，應該尋敵一戰，以解京師之危。」「不，萬不可貿然求戰。「

　　盧象升拂袖而起，按著刀柄，大聲說：「總監畏敵如虎，我只好單獨與敵周旋了！「

　　高起潛傲慢他說：「總督願意單獨與敵作戰也好，不過人馬，人馬，我也要……「

　　盧象升決然地截斷太監的話頭說：「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說了。宣大、山西的人馬原是我帶來的，仍舊歸我指揮；關寧精銳我一個不要，由總監軍自己指揮。」「這樣好麼？」高起潛故意問，實際上他心中非常滿意。」兵分則弱，對戰爭當然不利。但今日除此之外，別無善策。」「那就只好分兵了。什麼時候分？」「我今天就拜疏上奏，等皇上聖旨一到，馬上就分。」「這樣很好。我現在就進京去，等候上諭。不再打擾了。「高起潛站了起來，打著官腔說，」同為皇上辦事，望老先生多多包涵。」「好說。「

　　盧象升把高起潛送出轅門，望著他上了馬，拱手相別，在心裡感慨他說：「唉，不想魚朝恩（註）復見於今日！「他向高起潛漸漸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搖搖頭說：「我今日方知道宦官的厲害！「

　　（註）魚朝恩－－唐朝宦官，在德宗和代宗兩朝屢出監軍，頗驕橫，貪賄無厭。

　　當天下午，將近黃昏時候，盧象升奉到皇上御旨，同意他同高起潛分兵。他明白皇上聽了高起潛和楊嗣昌的活，不再採納他的意見，在皇帝身上所寄託的最後一縷希望登時幻滅了。他感覺自己在朝中孤掌難鳴，真是」一木難支大廈之將傾「，深深地陷入絕望和憤慨之中。正當這時候，一個傳事官拿著一個大紅手本走來稟報，說翰林院楊老爺在轅門外等候渴見，盧象升在手本上瞟了一眼，吩咐說：「趕快請進！「他立刻站起來，一邊向大廳外去迎接，一邊心裡說：「伯祥兄來得恰是時候！「

　　三大前皇帝在平台召見盧象升的談話內容，雖然盧本人不曾向外人洩漏，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開始只有幾個與隨駕上朝的太監常來往的大臣知道，隨即就在許多朝臣中傳播開來。知道盧象升果然敢於在皇上面前力排和議，堅決主戰，楊廷麟感到滿心的欣慰和敬佩，然而同時他也明白，盧象升在朝廷上的處境是困難的，楊嗣昌和高起潛會合力對付他，會使他的雄心壯志付諸東流。跟著，安定門會議的情形，也在朝臣中互相傳播開來了。他急於要來同盧象升見面談談，幫他謀劃一下，但是為著避免楊嗣昌的注意，他延遲到午後騎馬出京，趕在黃昏時來到昌平。

　　盧象升把他迎迸大廳，寒暄幾句，就把他引進內室，屏退左右，郁慢地望著他，說：「伯祥，弟正彷惶無計，沒想到老兄翩然光臨，不知將何以教我？」

　　楊廷麟的心中明白，笑了一笑，問道：「為何彷徨無計？」「弟千里勤王，原想與敵拚死一戰，解京師之危急，挫胡虜之凶焰，誰知……「盧象升說到這裡，深深地歎一口氣，搖了搖頭。」總督大人進宮陛見情形及安定門會議經過，廷麟已略知一二。莫非因裡邊對和戰大計還在舉棋不定，朝廷上有人掣時，使大人欲戰不能，故如此心懷郁慢？」「皇上倒沒有什麼，可歎的是本兵與監軍畏敵如虎，無意言戰，只想委曲求全，不顧後患無窮，弟名為總督，實際在朝廷上孤掌難鳴，欲戰不得。你看，這樣下去，如何是好？」「大人目前處境，確實困難。像這種情形，不要說大人滿腹鬱悒，『撫幾長嘆』，凡是稍有天良的人，誰能不為之扼腕？滿朝文武以及京中百萬士民誰不盼望總督大人盡速與虜一戰，以解京師之危？半月來畿輔各縣遭受虜騎蹂躪，人民流離死傷，慘不忍言，又誰不盼望總督大人與虜一戰，以解好掠焚殺之苦？滿朝文武與京城內外無數百姓都對總督大人如此殷殷盼望，大人為何說自己孤掌難鳴？」「可是皇上聽了楊文弱和高大監的話，不欲弟與虜一戰，如之奈何！」「弟今日前來拜渴，正是想藉著一籌。」「願聞明教！只要有利於國，雖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目前的情形是這樣，「楊廷麟把身子向前探探，用光芒逼人的眼睛注視著盧象升的因軍務疲勞而略顯蒼白的臉孔，壓低聲音說，」皇上和楊文弱、高起潛雖有意與虜議和，但迫於臣民清議，尚不敢公然一意孤行，與虜訂城下之盟。京城中雖三尺童子都知道遼東之地，直到奴兒幹（註）之北，東臨大海，盡歸版圖。蓋承襲金、元兩朝舊疆，由來已久。我中國每值盛世，四海混一，胡漢共主。遼東自古本為東胡各族雜居之地，不惟秦、漢、隋、唐諸代都是中國臣民，至本朝也是如此，何嘗另有一個國家！……」

　　（註）奴兒幹－－明初奴兒干都司設在黑龍江入海處。

　　盧象升插言：「滿虜原是女真餘孽，周為肅慎，隋、唐稱為。努爾哈赤在萬曆初年不過一部落酋長，受封為龍虎將軍（註），為我朝守邊。後因朝廷撫馭失策，始為叛亂，吞併諸部，勢力漸強，至萬曆四十四年遂建國號後金。到他的兒子繼位，才改號為清。按之歷史，滿虜實系我國臣民，興兵叛亂，分裂疆土。今日朝廷一二執事者不思如何統一祖宗河山，而惟求與虜酋暗中議和，殊為可羞！」

　　（註）龍虎將軍－－努爾哈赤受封為龍虎將軍是在明萬曆二十三年。

　　楊廷麟接著說：「大人所言極是。倘和議一旦得逞，喪權辱國，使東虜得寸進尺，禍有不堪言者。尤其皇上畢竟是有為之主，在這件事上頗忌諱受外廷清議指責，他自己也不願步南宋諸帝后塵。如果大人能夠乘敵人屢勝兵驕，率士氣方盛之數萬援軍向敵奇襲，即令不能獲致全勝，只要殺傷相當，稍挫敵焰，就可以堵主和者之口，使皇上確知敵之不可畏，惟有戰方為上策。弟兩天來日夜籌思，竊以為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扭轉目前局面，不知大人以為然否？」

　　盧象升沉吟說：「我也是這麼打算，可惜如今已經晚了！」「晚了？為何晚了？」楊廷麟輕拈著垂在胸前的美髯，有點懷疑不解地問。」唉，兄台不知，真是一言難盡！各路援兵雖有五萬，可是歸弟指揮的只剩下兩萬人了。」「何故？」「關寧鐵騎三萬，分給高太監了。」「這是皇上的意思？」

　　盧象升將雙手放在火盆上烤著，把今天分兵的經過對楊廷麟說了一遍，沮喪地嘆息一聲。楊廷麟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跺跺腳，憤慨地說：「這樣看來，大明江山遲早會送於滿虜！」

　　盧象升沒有做聲，眼光落在燒得通紅的木炭上，好久沒有抬起頭來。作為一位邊防軍的統帥，他對敵人的野心是十分清楚的。但是處在他的地位，他不願再多說什麼話。他認為做一個忠臣寧可自己飲恨而死，也不應該在別人面前張揚」君父「的不是。另外，李奇的事件給他的心理上震動很大，他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在受著東廠的暗探監視，隨時會報進宮中。」今天的滿洲自認為是金源（註）的再起，「楊廷麟見盧象升不做聲，接著說，」所以楊文弱、高起潛等就是黃潛善、汪伯彥（註）一流人物！「

　　（註）金源－－金國的別稱。

　　（註）黃潛善、汪伯彥－－南宋初年的兩個僅臣，秉承宋高京趙構的心意，主張對金妥階、投降，阻撓和破壞對金抗戰。

　　盧象升注意到顧顯悄悄地向裡邊張望一下，不敢進來。於是他抬起頭來，對客人笑一笑，打趣地說：「伯祥兄，數載京官，還沒有磨練好你的脾氣，依然書生本色，一談起國事，悲歌慷慨，不減當年。好，請吃飯吧。吃過飯以後再聆高教。「

　　在吃飯時候，因為有一群幕僚相陪，他們沒有繼續談和戰大計，只是隨便談談近來朝廷上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飯後，盧象升又把楊廷麟讓進裡間，鄭重地問：「伯祥，目前國事一天不如一天，我雖然不敢說祖宗三百年江山（註）會葬送在我輩一代手中，但情勢確實十分危急。你另外還有何高明之見？」

　　（註）祖宗三百年江山－－明朝從開國到現在只有二百七十多年，但當時人們習慣，喜歡說」祖宗三百年江山「

　　楊廷麟沉默片刻，從嘴角露出來一絲苦笑，說：「我本來還想奉陳一個愚見，可是如今覺得說出來大人也不會採納，採納了也不好去行，還是不說吧。」「什麼高見？快請說出。」「皇上打算等洪九老、孫白谷（註）把李自成消滅之後，調他們來京勤王，大人知道吧？」

　　（註）洪九老、孫白谷－－洪承疇字亨九，當時士大夫們尊稱他洪九老。孫傳庭字白谷」知道，怎麼樣？」「我曾經這麼希望，由大人出頭，建議皇上赦李自成之罪，召他帶兵與東虜作戰，將功贖罪。同時召洪九老與孫白谷即速來京，分任薊遼總督與遼東巡撫。大人率宣大、山西勁卒，加上李自成之眾，攻敵之前，洪九老與孫白谷於長城內外扼敵之後，畿輔州縣堅壁清野，號召在野豪傑、父老兄弟，人人執干戈以衛桑梓，則東虜可一戰而潰，勝負之勢從此改觀。「

　　盧象升笑著搖搖頭：「伯祥，這才真是書生之見。這樣的意見怎麼敢奏聞皇上？」「是的，我也想到大人不會採納，皇上更不會採納。」「李賊潰滅在即，你想，皇上豈能使洪總督、孫巡撫功虧一簣？再說，像李自成這班流賊，在內地因利乘便，東西流竄，有時還能使官軍吃點虧，好像他們還有一些本事。其實，他們一旦離開內地，一無奸細猾民供其驅使，二無饑民供其裹脅與號召，就無從施其伎倆，何能與虜作戰？」「不，總督大人差矣。大人前幾年雖然同流賊作過多次戰，屢獲大捷，但流賊並不像大人說的那樣不堪一擊。如真不堪一擊，何以十年以來，如火燎原，朝廷竭全國之力不能撲滅？況且據下官所知，李自成與其他流賊不同。他善於用兵，常能化險為夷，轉敗為勝。雖為高迎祥舊部擁為諸賊首領，號為闖王（註），但粗衣惡食，與士卒同甘共苦。其部隊紀律嚴明，部伍整肅，甚至比官軍還強得多多。如果朝廷真能赦其不死，待之以誠，使其立功疆場，實在對國家有百利而無一害。可惜，區區愚見，無人敢向皇帝建言耳。「楊廷麟看見盧象升的臉上流露著很不以為然的神情，覺得不該對他說這麼多，於是又笑著說：「廷麟叨在相知，故敢不避冒昧，放肆陳言。要是在別人面前，像這些話，我連一個字也不會說出。」

　　（註）闖王－－」闖王「一詞不是綽號，而是代表軍事領導地位的稱號。在明末十三家義軍中只有高迎祥一家有這個稱號，第一個闖王是高迎祥，稱」高闖王「。崇禎九年七月間在－－縣（今周至縣）黑水峪同洪承疇作戰時，高迎祥因病重隱蔽在山洞中，不幸被人出賣，為官軍所俘，犧牲。

　　盧象升含著譏諷微笑地問：「閣下對李自成何以知道這麼多？」「剿賊為國家大事，可惜朝廷上對流賊情形多茫茫然略無知識，如在鼓中，如在夢中。不知己，不知彼，何能取勝？廷麟一年來對此稍能留心，故敢說略知一二。「

　　楊廷麟實際上對農民軍的情況略有所知，是一位做御史的朋友喻上猷告他說的。近幾個月，張獻忠派一位姓薛的將軍住在北京活動，這個人因為喻上猷是湖廣省在京城的一位名流，所以也常常拜望他，同他拉關係。喻上猷趁著這個機會，向薛將軍瞭解到十三家（註）的起事經過、發展歷史和目前情形。所以喻上猷對李自成的瞭解，比那些只靠塘報、邸抄和道聽塗說去妄談農民軍的京官們清楚得多。喻上猷又將李自成等人的情況轉告了廷麟。現在楊廷麟一看盧象升對農民軍抱著很深的成見，他就不敢再提一個字了。他把眼光移到牆壁上，看見中間掛著關公像，旁邊是盧象升寫的岳飛的《滿江紅》，字體娟秀而遒勁，一望而知是從王羲之草書帖變化出來的。下邊署的日子是昨天，除陽文」象升「圖章之外還有一個陰文閒章：「大夫無境外之交「。楊廷麟明白象升寫這首詞和用這個閒章是有無限感慨的，於是勉強一笑，說：「即使岳武穆生在今日，恐也會雄圖難展，徒自憑欄長嘯，壯懷激烈。「

　　（註）十三家－－明末由陝西北部和山西西部起義的農民軍共有十三個支派，稱做十三家。有時合在一起，有時分開，或者幾家合在一起。高迎祥、張獻忠、曹操等都各自是一家的首領，地位是平等的。李自成原是高迎祥的部將，高犧牲後他才被推舉為高迎祥部隊的總首領。十三家後來成了一個習慣的名稱。如清朝初年在川東、鄂西持抗清鬥爭的農民軍也號稱十三家，實際上絕大部分是李自成的舊部。另外在川北活動的，由黃龍和姚天動領導的農民軍也曾十三家。

　　盧象升嘆口氣說：「伯祥，你看，我一到這裡，心中就覺得奇怪。不知何人在大廳座後的屏風上寫著文文山的《正氣歌》，在這間臥室中掛一幅關公像，好像這就是我的下場。」「大人！你一身系社稷安危，何出此不祥之言？」「唉，這是天數！」「啊？……」「弟幾年來出生入死，心力交瘁，無奈賊愈剿而愈橫，虜愈防而愈強。今日大敵壓境，京師危急，弟身為總督，欲戰不能，不戰又無以上對天子，下對士民。處境如此，豈非天數？」「畿輔屢受韃子蹂躪，民氣可用……「

　　不等朋友說完，盧象升截住說：「不能光看民氣。南宋初年，中原與河北民氣何嘗不好？無奈朝廷自有主張，致使李綱無功，宗澤殞命，岳少保見害於風波亭。民氣有什麼用！」「老大人身為統帥，大局尚有可為，不應如此灰心。」「不瞞你說，弟從今而後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至於成敗利鈍，付之天耳。「停一停，盧象升不放心地問，」伯祥，招撫闖賊之議，你可同別人談過？」「不曾同別人談過。」「此事重大，我勸你千萬莫同第二人談，免得惹出是非。朝廷對張獻忠的招撫也只圖羈縻一時，以後看情形再說。張獻忠並無歸順誠意，熊文燦遲早會敗在這件事上。如今誰要是再建議招撫闖賊，那就太不識時務了。「

　　他們又談了一些別的問題，不時地發出嘆息。約摸到三更時候，楊廷麟告辭要走，因為他明天早晨還要迸宮早朝。盧象升也不留他，叫僕人端出酒來勸他飲了幾杯。盧象升原來酒量很大，自從父親死後，為著守孝，滴酒不再入唇。為著怕路途上會有危險，他派了五十名騎兵把楊廷麟一直送到德勝門。在轅門外分別時，他握著朋友的手說：「伯祥，請你轉告京中故人，我盧象升決不會辜負主恩，也決不會辜負諸位故人和京師百萬士民的殷切屬望！「

　　不知是由於他的感情激動，還是由於他的心頭上壓著難言的憤懣和悲痛情緒，這位勤王大軍統帥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竟然微微地有點打顫。幸而刺骨的寒風在呼嘯著，這種微微的戰慄沒有被楊廷麟覺察出來。

　　第二天上午，盧象升把大小將領召集到行轅來聽他訓話。他叮嚀大家盡忠報國，不要因為兵少勢孤而氣餒。訓話剛畢，楊嗣昌到昌平來了。他把楊嗣昌迎進大廳，奉茶以後，開門見山地問：「學生與高總監分兵的事，閣老大人知道了麼？」

　　楊嗣昌笑著兌：「學生已經知道了。老先生還得分一回兵。」「什麼？！「盧象升掩飾不住吃驚地問，同時感到有一股涼意驀然從脊背透入心裡。他又輕輕地追問一句：「為什麼又要分兵？」「新任總督陳方垣（註）已經到京。皇上的意思是叫他統率山西援兵。他大概今天下午就會來昌平拜謁閣下。學生一來是代朝廷來向老先生慰勞，二來也是把皇上的這個決定奉告閣下。「

　　（註）陳方垣－－方垣是陳新甲的字。

　　盧象升沒有馬上回答，簡直不知道說什麼話好。他認為這又是楊嗣昌和高起潛搗的鬼，他們竭力使他沒法同清兵作戰，免得妨礙他們秘密地同敵人進行議和。他的心中非常憤激。但是這件事既然得到了皇上的同意，他就不好發任何牢騷。悲憤、失望、壓抑和沮喪的情緒織成一張又厚又重的網，網住他的心頭。他在心裡說：「算了，倒不如趕快戰死沙場，免得受群小擺佈，多生閒氣！「過了很長時候，他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淡淡一笑，說：「既然是出自上意，學生當然遵旨分兵。這樣很好。學生身戴重孝，本不宜為三軍主帥。今蒙皇上聖恩，使學生只率領宣、大兵馬，免有覆滅之虞，心上就輕鬆多了。「

　　他們談了一陣閒話，話題轉到了議和的消息上。盧象升再也忍耐不住，完全忘記了個人利害，望著楊嗣昌的臉孔，憤憤地說：「文弱！城下之盟，《春秋》所恥。敵兵蹂躪京畿，公等不思如何派兵遣將，決勝疆場，而日日主張議和。難道不想一想，南宋之事，千古所悲，豈可重見於今日？更不想一想，長安（註）口舌如鋒，袁崇煥之禍（註）豈能免乎？」

　　（註）長安－－因為長安是我國古代有名的京城，建都的時間也最久，所以明、清兩朝的士大夫喜歡拿長安作為京城的代稱。

　　（註）袁崇煥之禍－－袁崇煥是廣東東莞人，很有才能的統帥。崇禎二年清兵入塞，進攻北京。袁崇煥時任薊遼督師（即總督），率兵星夜入援，佈陣於北京東郊。崇禎帝中敵人反間計，疑他與敵人訂有密約，把他下獄，處死。這一大冤獄，在崇禎年間沒有人明白真相，所以盧象升拿楊嗣昌比袁崇煥，說他會落袁的下場。直到清初為了要修明史，清朝統治者才把這一事件的真相公開。

　　楊嗣昌滿臉通紅，說：「若如此說，老先生的尚方劍當先從學生用起！「

　　盧象升用鼻孔冷笑一聲，說：「我既不能奔喪，又不能戰，吃尚方劍者應是我，而不是別人！「

　　楊嗣昌站起來，背著手來回地走了一陣，然後站在盧象升的面前，勉強笑著說：「九老，你不要以長安的流言蜚語陷人。」「流言蜚語？」盧象升又冷笑一聲，「周元忠赴滿洲講和，來往已非一日。此事發起於遼東巡撫方一藻，主其事者是你本兵楊文弱，北京城無人不知，何謂流言蜚語！「

　　楊嗣昌的態度很窘，心中十分惱恨，但只好苦笑一笑，捋著下巴頦上的鬍鬚說：「老先生既如此信以為真，學生就不必說別的話了。「

　　把楊嗣昌送走以後，盧象升回到屋裡，想著今後的對敵作戰更加困難，同時不由得聯想到秦檜和岳飛，憤慨地說：「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註）

　　（註）自古……於外者－－相傳公元一一四○年岳飛進兵朱仙鎮，金朝侵略軍的統帥兀朮準備從開封撤退，一個漢奸書生勸他不要走，說：「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岳少保且不免，況欲成功乎？」這前一句話因為說出了封建時代許多愛國將帥的共同遭遇，所以就成為歷史上的名言。

　　幾個幕僚走了過來。那一位曾勸他把千里雪贈送給高起潛的幕僚小聲勸他說：「大人，你剛才同楊閣老當面爭執，使他不好下台，似乎不妥。古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何必與彼作口舌之爭？」「我實在忍耐不住！「盧象升頓腳說，」目前敵兵深入，京師戒嚴，而他們的眼睛只看著陝西剿賊，不惜受城下之盟，叫我如何能不說話！」「可是他目前既是本兵，又是輔臣，深蒙皇上寵信。這樣同他爭吵，今後他更要事事為難。大人縱然胸懷磊落，不慼慼然以讒忌為念，然而今後大人如再想同東虜作戰，就更加困難重重。」「如今我們的人馬只剩下一萬多一點，當然更困難了。但不管成敗利鈍，我決心以一死報國！「

　　當他用極其悲憤的聲音說出來」以一死報國「這幾個字以後，他的心中一酸，不由得滾出來兩行熱淚。幕僚們都低下頭去，很久很久，不敢抬起眼睛望他。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在希望楊嗣昌回心轉意，而且對皇上也沒有完全絕望，總以為皇上只是一時受了蒙蔽。他想了想，叫僕人拿來筆硯箋紙，給楊嗣昌寫了一封短短的信，在信中這樣寫道：

　　老先生若能回心?力，以濟國家，即胸中有如許怪事，弟終不向皇上一言。若仍閃爍，奸欺到底，自當瀝血丹墀，言無不盡也。

　　把信封好，派人立刻送到京城，他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大廳中走來走去。過了好長一陣，他忽然在柱子旁邊站住，刷一聲把寶刀拔出一半，使幕僚們都覺得他會拔刀砍柱，以洩胸中不平之氣。然而他停一停，卡的一聲把寶刀插進鞘中，向門外大聲吩咐：「備馬！「

　　盧象升大踏步向外走去。幕僚們互相望望，跟在他的後邊走出轅門。他接過來韁繩和鞭子，飛身跨上五明驥，直奔出昌平城外。家人顧顯和一群親兵也都跳上駿馬，風馳電掣般地追隨在他的後邊。乾燥的大路上揚起來一溜煙塵。

　　他在東門外的校場裡馳馬舞刀，直到心中的悲憤和鬱悒情緒稍微舒散了一些以後，才信馬由韁，緩緩地走回行轅。

第四章

　　楊嗣昌與盧象升在昌平會晤的幾天以後，一個霜風淒厲的晚上，在陝西東部，在洛南縣以北的荒涼的群山裡，在一座光禿禿的、只有一棵高大的松樹聳立在幾塊大石中間的山頭上，在羊腸小路的岔股地方，肅靜無聲，佇立著一隊服裝不整的騎兵，大約有一二百人。一個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生著連鬢鬍子的騎兵，好像龍門古代石刻藝術中的天王像或力士像那樣，神氣莊嚴，威風凜凜，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一隻手牽著韁繩，一隻手緊緊地扶著一面紅色大旗。這幅大旗帶著用雪白的馬鬃做的旗纓和銀製的、閃著白光的旗槍尖兒，旗中心用黑緞子繡著一個斗大的「闖」字。

　　在大旗前邊，立著一匹特別高大的、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駿馬，馬渾身深灰，帶著白色花斑，毛多捲曲，很像龍鱗，所以名叫烏龍駒。有些人不知道這個名兒，只看它毛色烏而不純，就叫它烏駁馬。如今騎在它身上的是一位三十一二歲的戰士，高個兒，寬肩膀，顴骨隆起，天庭飽滿，高鼻梁，深眼窩，濃眉毛，一雙炯炯有神的、正在向前邊凝視和深思的大眼睛。這種眼睛常常給人一種堅毅、沉著，而又富於智慧的感覺。

　　他戴著一頂北方農民常戴的白色尖頂舊氈帽，帽尖折了下來。因為陰曆十月的高原之夜已經很冷，所以他在鐵甲外罩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面羊皮長袍。為著在隨時會碰到的戰鬥中脫掉方便，長袍上所有的扣子都鬆開著，卻用一條戰帶攔腰束緊。他的背上斜背著一張弓，腰裡掛著一柄寶劍和一個朱漆描金的牛皮箭囊，裡邊插著十來支雕翎利箭。在今天人們的眼睛裡，這個箭囊的顏色只能引起一種美的想像，不知道它含著堅決反叛朝廷的政治意義。原來在明朝，只准皇家所用的器物上可以用朱漆和描金裝飾，別的人一概禁用。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還特別作了嚴格規定：軍官和軍士的箭囊都不准朱漆描金，違者處死。然而我們如今所看見的這位戰士，從他開始起義的那年就背著這個箭囊。九年來，這個箭囊隨著他馳騁數萬里，縱橫半個中國，飽經戰陣，有的地方磨硫了，有的地方帶著刀傷和箭痕，而幾乎整個箭囊都在年年月月的風吹日曬、雨淋雪飄、塵沙飛擊中褪了顏色。

　　他分明在等候什麼人，注目凝神地向南張望。南邊，隔著一些山頭，大約十里以外，隱約地有許多火光。他心中明白，那是官兵的營火，正在埋鍋造飯和烤火取暖。幾天來，他們自己沒休息，把官兵拖得在山山谷谷中不停地走，也不能休息。但追兵顯然正在增加。無數火把自西南而來，像一條火龍似的走在曲折的山道上，有時被一些山頭遮斷。他知道這是賀人龍的部隊。十天前，他給賀人龍一個大的挫折，並且用計把他甩脫，如今這一支官兵又補充了人馬，回頭趕上來了。

　　他站的山頭較高，又刮著西北風，特別顯得寒冷，哈出的熱氣在他的疏疏朗朗的鬍子上結成碎冰。他周圍的戰士們大多數都穿得很薄，又髒又破，還有不少人的衣服上，特別是袖子上，帶著一片片的乾了的血跡，有些是自己流的，更多的是從敵人的身上濺來的。因為站得久了，有的人為要抵抗寒冷，把兩臂抱緊，盡可能把脖子縮進圓領裡邊。有的人搖搖晃晃，朦朧睡去，忽然猛地一栽，前額幾乎碰在馬鬃上，同時腰間的兵器發出來輕微的碰擊聲，於是一驚而醒，睜開眼睛。

　　「弟兄們，下馬休息一下吧！」騎在烏龍駒上的戰士說，隨即他輕捷地跳下馬，劍柄同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發出來悅耳的金屬聲音。

　　等到所有的將士們都下了馬，他向大家親切地掃了一眼，便向那棵虯枝蒼勁的古松跟前走去。那兒的地勢更高，更可以看清楚追兵的各處火光。

　　一輪明月從烏雲中姍姍露出，異常皎潔。這位騎烏龍駒的戰士忽然看見樹身上貼著一張陝西巡撫孫傳庭的告示，上邊畫著一個人頭，與這位戰士的相貌略微近似，下邊寫著《西江月》一首：

　　此是李闖逆賊，

　　而今狗命垂亡。

　　東西潰竄走慌忙。

　　四下天兵趕上。

　　撒下天羅地網，

　　量他無處逃藏。

　　軍民人等綁來降，

　　玉帶錦衣升賞。

　　這首《西江月》的後邊開著李自成的姓名、年齡、籍貫、相貌特點，以及活捉或殺死的不同賞格。這位戰士把佈告看完，用鼻孔輕輕地哼了一聲，回頭望著跟在背後的一群將士，笑著問：

　　「你們都看見了麼？」

　　「都看見啦。」大家回答說，輕蔑地笑一下。

　　這位戰士放聲大笑，然後對著告示呸了一聲，拔出寶劍，在告示上刷刷地劃了兩下。幾片破紙隨風飛去。

　　這位普通戰士裝束，向大家說話的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闖王李自成。他是陝西省延安府米脂縣人，農家出身，幼年替地主家放過羊，也讀過私塾，學過武藝，長大了當驛卒。驛卒裁了後，在家生活無著，因負債坐過幾個月的牢，出來後又去投軍。不久，因上官剋扣軍餉，士兵大嘩，他率領一股軍隊起義，殺了帶隊的將官和當地縣令，投奔舅舅高迎祥，在高闖王的手下帶領第八隊，號稱闖將。跟隨高迎祥數年，他的智勇、戰功、日常行事，深為眾人敬佩。前年七月間高迎祥不幸犧牲，大家共推他做了闖王。他的原名叫李鴻基，在私塾讀書時，老師按照當時習慣替他起了個表字叫做自成。後來他去當驛卒時就用「自成」當做大名，這在當時叫做「以字行」，本名兒反而漸漸地只有少數的親族、鄰居和少年時期的同學們還記得。

　　闖王離開大樹，回到弟兄們中間。看見有些人倚著馬鞍打盹，他望著眾人說：

　　「一連三天，咱們不是行軍就是廝殺，人馬都沒有得到休息。今晚大家痛痛快快睡半夜，只要明天從潼關附近衝過去，到了河南，官兵就再也包圍不住咱們啦。到那時，咱們想走就走，想休息就休息，糧草也不發愁啦。」

　　雖然他的聲調是平靜的，神氣是安閒的，完全是隨便閒談的樣兒，但是這幾句話卻給每個人很大鼓舞。沒有人再感到寒冷、疲倦和瞌睡了。一個叫王長順的老戰士說：

　　「咱們一定能衝過潼關。別說是孫傳庭的官兵擋在前面，就是有刀山劍林擋在前面，也能夠衝得過去。哼，咱們要沒有這股闖勁兒，就不是闖王的人馬！」

　　李自成點點頭，說：「說得好，說得對。這幾年來咱們闖過了多少州縣，闖垮了多少官兵，闖開了多少圍困，扳著指頭也算不清。孫傳庭擋不住咱們的路！」

　　「闖王，聽說孫傳庭親自在潼關旁邊迎接咱們，真的麼？」一位叫做張鼐的、只有十七歲的小將天真地笑著問。

　　「是的，他帶著一些人馬在迎接咱們。說不定洪承疇也在前邊。怎麼，小鼐子，有點膽怯麼？」李自成故意問，他的語氣、聲調和眼神都流露出他對這位小將十分寵愛，含著像慈父般的感情。

　　「膽怯？」張鼐側著頭問，「我什麼時候膽怯過？我還打算活捉孫傳庭替咱們高闖王報仇哩！」

　　「好啊，小張鼐！你說的很對，應該跟洪承疇、孫傳庭他們算算血賬，替咱們高闖王報仇！」闖王拍著張鼐的肩膀說，同時想著：「這孩子真不錯，磨練成啦，永遠也不會洩氣！」

　　站在張鼐旁邊的一個年輕戰士帶著很有自信的神氣笑一笑，說：

　　「當然啦，碰上他就不會輕饒他雜種！」

　　有著絡腮鬍子的王長順跟著丟了一句松話：「我看，咱們明天會把孫傳庭的人馬殺得落花流水，可是不容易把他本人捉到。」

　　「為什麼？」張鼐問，心中可有點兒不服氣。

　　「因為咱們的馬有好多天沒有喂料，連草也吃不飽。老孫的馬吃得飽，跑得快。」

　　大家都笑了起來。但是這笑聲隨即被一陣從南邊來的馬蹄聲壓下去了。李自成正等候一員小將，聽著這陣馬蹄聲，他自言自語說：

　　「啊，來啦。」

　　過了不久，馬蹄聲愈來愈近，隨即在稀疏的、落了葉於的灌木中間，在蒼茫的月色下，出現了一小隊人馬影子。李自成的烏龍駒突然把頭一抬，噴噴鼻子，蕭蕭地叫了一聲。張鼐向走近來的小隊騎兵問：

　　「是雙喜哥麼？」

　　「是！」一個青年的聲音在馬上回答。

　　這一隊共有十來個人，回答的青年騎在最前邊的一匹高大的白馬上。每個人的馬鐙上掛著一顆或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不住擺動。走上山頭以後，他們都跳下馬來。李雙喜牽著白馬走到闖王面前，稟報說：

　　「爸爸，周山這雜種又逃脫啦！」

　　「又沒捉到？」

　　「我正要趕上他，不防從官軍陣上射過來一陣亂箭……給他龜兒子逃脫啦。」

　　闖王頓著腳說：「嘿！又給他逃脫啦！」

　　聽說沒有捉到周山，自成不由得皺皺眉頭。周山原是李自成親手提拔的將領，闖王對他十分信任，叫他擔任中軍（註）。高迎祥死後的一年之中，他的部下首領許多人頂不住官軍壓力，相繼投降。李自成初當闖王，儘管做了很大努力，卻沒法阻止義軍內部的分化和投降趨勢。去年十月間，他率領一部分義軍從陝西進入川北，連破許多州縣，雖然進攻成都不克，卻給明朝很大震動。今年正月，李自成為著避免被洪承疇所督率的優勢官軍包圍，退出川北到隴東南，又向北挺進到洮州。洪承疇一方面派曹變蛟和賀人龍等死追不放，一方面調動了許多部隊堵截。幾個月中，李自成為著打破官軍的包圍，率領著農民軍從甘肅進入西番地（註），在羌族遊牧人的地區轉來轉去。農民軍缺乏糧食，又不得休息，在西番地犧牲很大，仍然擺不脫官軍的追趕。李自成不得已從嘉峪關的東邊北出長城，到了塞外，又突然從蘭州附近折轉回來，猛不防突破洮州一帶的官軍堵擊，回到隴東南的山區中化整為零，休整部隊。就在西番地最艱苦的情形下，這個破落地主出身的周山對前途失去信心，勾引一起人投降了曹變蛟。從這以後，他就死心塌地為虎作倀。由於他是從農民軍中混出來的，對農民軍的一切內幕、作戰方法，都極清楚，這就使曹變蛟如虎添翼，給農民軍的麻煩更大。過去農民軍對官軍作戰常用的許多老辦法，有的根本不能再用，有的用起來效果也比較小了。每次遇到兩軍交戰時，周山就騎在馬上呼喊誘降，企圖瓦解軍心。李自成和他的將士們恨透了這個叛徒，常常想在戰場上捉到他，可是他比狐狸還狡猾，幾次都是快要捉到時給他逃脫。今天黃昏，自成在侄兒李過宿營之後，猜到周山會重新露面，亮著自己的牌子（註）勸降，所以留下雙喜帶著一隊人等候周山，裝做要送給他一封自成的書信，把他捉到。誰知這一計又沒成功！

　　（註）中軍－－古代的所謂中軍有兩種意義：一種是軍隊中官職，其職掌類似近代軍隊中的副官長，有時兼管傳宣軍令。另一種是指軍隊番號，對左軍、右軍、前軍、後軍而言。周山所擔任的中軍屬於前者。本書中寫高一功為中軍主將則屬於後者。

　　（註）西番地－－如今的青海東部。

　　（註）亮牌子－－叫出名字、這是從前北方的江湖話。

　　雙喜看見闖王心中不高興，趕快說：「爸爸，周山雖然沒捉到，可是我們把他的侄兒收拾啦，還捉到他的親信將士十幾個。」

　　「人呢？」闖王問。

　　「他侄兒當場給我刺死啦。那些捉到的，因為弟兄們氣不忿，也宰啦。」

　　雙喜說畢，把右手一招，一個親兵走過來，俯身從白馬的鐙子上解開人頭，扔到闖王面前。跟著，後邊的十來個親兵也都把人頭解下，咕嚕咕嚕地扔到地上，在闖王的腳前滾成一堆。自成看了一眼，吩咐把這十幾顆人頭都掛到那棵松樹上，讓明天追在後邊的官軍和周山看個清楚。

　　人頭很快地在樹上掛好了。周山侄兒的頭顱掛在樹身上，正是貼孫傳庭的那張佈告的地方，其餘的頭顱都掛在旁邊的一根橫枝上。自成走近前去，重新把所有的人頭掃了一眼。月光正照在人頭上，連他們的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這些人，因為都長久跟隨周山，所以自成連他們每個人的名字都叫得出來。他對周山侄兒的頭顱注視片刻。雙喜站在他的背後，憤憤地說：

　　「爸爸，你看，他死了以後還半張著嘴。在陣前，他比周山叫得還凶哩！」

　　「他叫什麼？」

　　「還不是勸咱們的將士投降！哼，比他叔的喉嚨還粗哩！」

　　李自成對著人頭把眼睛一瞪，不由得恨恨地哼了一聲，真想拔出劍來砍他幾下。

　　離開大樹，自成向雙喜問道：「你大哥把隊伍佈置妥了麼？」

　　「我大哥已經在山口把隊伍佈置妥當，立了柵寨，準備了滾木?石。」

　　「官兵有什麼動靜？」

　　「沒有。大概他們怕中埋伏，停下來了。」

　　一絲不容易覺察的微笑從闖王的嘴角流露出來，一方面是對官兵的蔑視，一方面是覺得果然實現了他的希望，今晚可以讓將士們休息了。他用慈愛的眼光在雙喜近來顯得消瘦的臉孔上打量一下，又看看他的身上，忽然從敞開的斗篷下邊看見雙喜的左胳膊用布條吊在脖頸上，袖子上有大片血跡。他輕輕地哦了一聲，走近一步，問：

　　「你的胳膊掛綵啦？什麼傷？傷了骨頭麼？」

　　「箭傷，沒有傷骨頭。」李雙喜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氣笑一笑，說，「沒有啥，一隻手也可以打仗，只是不能夠拉弓射箭。看樣兒，追趕咱們的敵人又增加啦。爸爸，要不要我回到山口？」

　　「算了，你跟我回老營（註）休息吧。請老神仙給你的傷口洗一洗，上點藥，很快就會好的。你大哥知道要他馬上來老營議事？」

　　（註）老營－－當時習慣，把總部叫做老營，官軍和農民軍都是如此。這種習慣延續到清朝末年，在北方有些地方甚至延續到民國初年。

　　「知道。」

　　「上馬！」李自成向大家命令說。看著雙喜上了馬，他自己才上馬，心中很不舒服。

　　雙喜和張鼐都是李自成從孩兒兵中提拔起來的勇猛戰將。雙喜今年也是十七歲，比張鼐只大幾個月，但因為他比較沉靜，身材也高出半個頭頂，所以他在張鼐的面前總喜歡以大人自居。自成因為他也姓李，父母和兩個哥哥都給官兵殺害了，沒有另外的親人照顧，就在五年前把他收為義子。兩年前，他看見雙喜和張鼐在作戰中特別勇敢，武藝也好，就把他們從孩兒兵營裡調出來，放在自己身邊，好使他們有更多的機會在戰鬥中鍛煉，也使他們學到指揮作戰的道理。他對雙喜和張鼐看待得一般重，並沒有遠近之分。雖然在名義上只有雙喜是他的養子，但人們都把張鼐也作他的養子看待。張鼐也同雙喜一樣，像對待父親一般地對待他，甚至在他的面前，比雙喜更會流露出孩子的頑皮本色。

　　「如今戰將這樣少，」李自成在心中說，「一個人頂幾個人用，偏偏這孩子掛了彩！」

　　他沉默地緩轡前進，考慮著明天的作戰問題，希望這一支剩下來不多的基本隊伍能夠盡量地保存下來，衝出敵人的包圍，從潼關附近衝到河南，重新打開局面。

　　人馬下了山頭，沿著一道峽谷前進。谷中很幽暗，散亂著大大小小的石頭。有時，馬鐵掌在石頭上碰得太重，會迸出幾點火星。大約走了兩里遠，才離開峽谷往一座小山上走去。走到山腰，重新望見月光。一會兒，他們走進一片松樹林中，月光只能從松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水銀似的花花點點。儘管松濤很響，但樹林裡畢竟暖和得多。大約有一兩千名將士露宿在這座松林中，到處是火堆，有的人正在火上做飯，有的人已經躺在火堆邊睡熟了。闖王打算在這裡停一下，回頭對他的養子說：

　　「雙喜，你不用跟我一起啦。趕快先回老營去，請老神仙替你的箭創上點藥。」他又向張鼐望一眼，說：「小鼐子，跟你雙喜哥回老營休息去吧。」

　　兩員小將聽到吩咐，帶著各自的親兵飛馬而去。李自成勒馬離開小路，向樹林深處走去。當他走近一個火堆時，烤火的人們紛紛站了起來。一位大約三十五歲上下、相貌慈善、農民裝束、名叫田見秀的將領向他招呼說：

　　「闖王，不下來烤烤火？」

　　「啊，田哥，你這裡倒很背風！」自成下了馬說，「黃昏前這一仗，你的人馬損失得多不多？」

　　「還好，只傷亡五十多人，賺了曹變蛟兩百多。給他點教訓，他就不敢硬往前追啦。」

　　「掛綵的弟兄們呢？」

　　「有幾個重傷的沒來得及救下來，輕傷的都跟著隊伍回來啦，如今已經上了藥，都在休息。」

　　在往日，每逢打過仗宿營時候，李自成不管自己有多麼疲倦，總要到受傷的將士中間，問問這個，看看那個，有時還親自替彩號敷藥裹傷。去年夏天，有一個弟兄腿上的刀傷化了膿，生了蛆，臭氣熏鼻。自成看見傷號太多，醫生忙不過來，就親自動手替這個弟兄擠出膿血，洗淨傷口，敷了金創解毒生肌散，然後把創傷包紮起來。當他擠膿血的時候，連旁邊的弟兄們都感動得噙著眼淚。可是現在他急於要同田見秀談幾句話，沒有工夫去到受傷的將士中間。如今全軍的處境十分險惡，明天就會遇到一場決定全軍存亡的大戰，他的心頭上感到沉重。但一般將士是不容易看透他的苦悶心情的。他還像平日一樣，同身邊的將士們說了一陣閒話，然後笑著說：

　　「咱們明天四更就出發，大概今晚你們想睡兩個時辰不容易啦。」

　　田見秀也笑著說：「只要能睡一個時辰，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自成拉著見秀的手，繼續往前走去。眾人知道他們有什麼密話要說，沒有跟去，只有自成的親兵頭目李強帶著兩名親兵遠遠相隨。走到一個岩石下邊，自成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說：

　　「玉峰，如今官兵把通往河南和湖廣的道路都堵死了。後有追兵，前有孫傳庭親自在潼關堵截。原來曹操答應到潼關接應咱們，咱們才從漢中一路殺奔前來。可是曹操如今一點兒音信也沒有。你想，他會不會中途變卦了？」

　　「曹操是一個玻璃猴子。我看，他八成是沒有來接應咱們。要是他帶著幾萬人馬到了潼關外邊，孫傳庭就不敢用全力來包圍咱們。你說是麼？」

　　自成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咱們上當了。」

　　他們所說的曹操是當時農民軍一位重要領袖羅汝才的綽號。兩三個月前，李自成還在隴東南和漢中一帶的大山中同官兵兜圈子時就派人給曹操送信，要曹操率領在河南的各家義軍到潼關牽制孫傳庭，迎接他進入河南。曹操當時同意按照他的計策行事。李自成得了曹操的回信，不顧官兵的重重攔截，向東殺來。兩天來已進入商洛地區，離河南邊界日近，才看出來官軍井沒有受到曹操的牽制。可是消息不靈，到底曹操為什麼中途變卦，沒法知道！

　　「奇怪，曹操的幾萬人馬到哪裡去了？」自成小聲自語，又像在問田見秀。

　　田見秀正想說什麼，看見老營的一名小校牽著一匹馬，往他同闖王站立的地方走來，便把話忍住了。小校向自成說：

　　「稟闖王，夫人請你快回老營。」

　　「什麼事？」闖王趕快問。

　　「老營裡來了一個人，夫人請你立刻回去。」

　　「從哪兒來的人？」

　　「不知道。只有夫人一個人同他談話，別的人都不許留在跟前。我只聽說好像這個人是從潼關東邊來的，路上還掛了彩，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闖王和田見秀交換了一個眼色，都猜想到這個人可能是曹操派來的，但都沒有說出口，因為一則他們明白這事必須十分機密，二則也猜不透這個人所帶來的消息是吉是凶。

　　「玉峰，我趕快回老營瞧瞧，你隨後也去吧。」

　　自成說畢，迅速地往烏龍駒停立的地方走去。

　　老營駐紮的地方是一個叫做杜家寨的古老山寨，大部分坐落在向陽的半山坡上。它原來是一個大寨，有兩百多戶，現在剩下的房屋還不到十分之一。寨門樓也給燒燬了，在月光下還可以看見寨門上邊的一塊青石匾上刻著「潼南鎖鑰」四個大字。寨裡的房屋差不多都毀了，顯得很空曠，到處長滿灌木和荒草，把有些小路和井口都封了。寨外，向左是懸崖、深谷；向右是森林，一直伸展到山腳下；寨的背後也是樹林，連著一座高山，但有些地方被大火燒焦了。

　　老營駐紮的一座四合頭院子是全村唯一比較完整的宅院，但門窗和傢俱也破壞很重。宅院周圍，安設十幾座帳篷，駐著老營的一部分騎兵；在幾個路口都布著崗哨，戒備嚴密。近來闖王全軍總管和中軍主將都由高一功擔任。但是由於戰鬥緊張，他經常不得不衝鋒陷陣，對敵廝殺，所以老營裡許多事情，以及屬於總管職掌的許多事務，例如全軍的軍需、給養和財務等等，都不得不讓他的姐姐高桂英替他分操許多心。就以老營宿營後的警衛工作說，本來中軍的將校們都會認真佈置，不至於疏忽大意，但是高夫人每天還要親自檢查一下，生怕有不夠周到的地方。她常常告誡中軍的將校們說：

　　「咱們平常慣用的那一套偷營劫寨、收買奸細的辦法，周山這個鬼東西都學會了。常言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大家多辛苦一點，小心沒大差，備而無患。」

　　高桂英是李自成的結髮妻子，今年才三十歲。雖然是農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小時沒讀過書，但是近幾年來由於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工作需要她必須認識幾個字，更好地幫助丈夫，她在馬上和宿營後抽空學習，已經粗通文墨。她有苗條而矯健的身體，帶著風塵色的、透露著青春紅潤的，線條爽利的橢圓臉孔，大眼睛，長睫毛，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年的部隊生活和她的特殊地位，養成她舉止老練、大方，明辨是非，遇事果決而又心細如髮。在封建時代，一個三十歲的少婦能夠具備這樣的德行，應該說是歷史的奇蹟。但是實際上又沒有什麼奇怪，正如她自己常說的：「要不是走投無路，只好跟著男人造反，還不是一輩子圍著鍋台、磨台轉？」

　　她是赫赫有名的、已故的農民軍領袖高迎祥的侄女。高迎祥和李自成兩個家族雖然不是同縣，卻是世親。自成的堂伯母就是高迎祥的姐姐。依照所謂「侄女隨姑」的古老風俗，迎祥的侄女嫁給了自成。高桂英既是迎祥的侄女，又是自成的夫人，加上她自己也有使人不能不敬佩的美德，所以在高迎祥和李自成所統率的這一支農民軍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她自己也很重視維護高迎祥的光榮傳統，有時遇到部下做事不對，她就說當年高闖王如何如何。倘若是她的弟弟高一功或其他高姓的將校們犯了錯誤，她就傷心地告誡他們，說：「如果五叔活著，他可不允許你們這樣！」有時她也稱呼高迎祥的字，說「如岳叔」如何如何，把高迎祥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要他們作為榜樣。

　　李雙喜請醫生治了創傷，回到老營，走進上房，高夫人叫他脫掉鐵甲，坐在火堆旁邊。她看過了雙喜的箭傷，一面詢問黃昏前伙擊曹變蛟追兵的戰鬥情形，一面等候闖王。她有一個女兒名叫蘭芝，今年才十歲，連天鞍馬不歇，十分睏倦，一駐下來就在裡間床上睡著了。兩個短衣箭袖、腰束綢帶、身背寶劍的姑娘，一個蹲在火邊用砂鍋燒開水，一個站在蠟燭旁邊替雙喜縫鐵甲上的綻線。這個替雙喜收拾鐵甲的姑娘名叫慧英，今年十八歲，那個蹲在火邊的叫慧梅，才十七歲。高夫人身邊像這樣的女親兵原有十幾個，幾個月來陸續陣亡，只剩下她們兩人。其餘的親兵都是男的。

　　忽然，小將張鼐把一個陌生的農夫領來，站立在門檻外邊。他自己先進來，向高夫人小聲說：

　　「夫人，從前隊送來了一個莊稼人，他說他是從河南來的，有密書帶給闖王。」

　　高夫人站了起來，吃驚地小聲問：「從河南來的？是從曹營裡派來的麼？」

　　張鼐點點頭。高夫人心中有些懷疑，又問：「曹操如今在哪裡？」

　　「他不肯說明。他說他的話只能親自對闖王說，萬一見不到闖王，對你和總哨劉爺說也可以。帶來的書子也不肯叫別人見。」

　　「好吧，讓他進來見我。」高夫人接著又說，「還有，你派人飛馬去稟知闖王，請他速回。」

　　那個陌生農民被帶進屋來。高夫人向他通身上下打量一眼，看見他完全是一個逃荒人的打扮，約摸有四十歲上下，右腿似乎略微有點兒瘸。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高夫人注視著他的臉孔問，並不立刻讓他坐下去烤火。

　　陌生人不肯回答，微微一笑，同時向站在屋裡的張鼐和男女親兵們掃了一眼。高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揮手使大家出去。但雙喜的右手握緊劍柄，留在門後。高夫人為使陌生人完全放心，把下巴輕輕一擺，讓雙喜也到院裡，然後她走到方桌旁邊，同陌生人隔著桌子，說：

　　「快說吧，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是曹帥派來的下書人。」

　　「曹帥在哪裡？」

　　「曹帥潛來到崤山裡邊，離潼關不到二百里，要迎接闖王殺往河南。」

　　「他帶了多少人馬？」

　　「號稱十五萬，實有七八萬。」

　　高夫人明知道曹操近來率領的是一種聯合部隊，也許十幾萬人，所以聽了這句回答之後也覺得說得對頭，心中暗暗高興。但是她立刻用嚴峻的、極不信任的眼神逼視對方，問道：

　　「曹帥怎會有這麼多的人馬？」

　　陌生人被她的盤問弄得有些惱火，冷笑一下，說：「曹帥自己只有三萬多人馬，可是自從八大王（註）投降朝廷之後，許多股義軍都聚在曹帥的大旗下邊。曹帥為要攻潼關迎接闖王，當然率領著全部人馬前來。」

　　（註）八大王－－張獻忠的綽號。

　　「都是哪一些股頭隨著曹帥來？」

　　陌生人一氣說出了惠登相和王光恩等十來個重要義軍首領的名字，一絲不錯。高夫人又問：

　　「既然有七八萬人馬來到潼關外邊，難道能瞞住官軍的耳目麼？」

　　「一直到本月初，我們的人馬還都在葉縣、臨汝一帶，前幾天才連日連夜暗暗從山僻小路往西邊奔來。直到我離開曹營時候，潼關的官軍還是給蒙在鼓裡。昨天我才聽說他娘的有幾千官軍往閿鄉開去，說不定他們得到消息啦。」

　　「你是哪裡人？」

　　「我是靈寶縣人，崇禎八年春天在澠池縣投了曹帥。」

　　「沿路官軍盤查很嚴，你怎麼過來的？」

　　「不斷有成群的河南災民往陝西逃，我跟著災民一道混了過來。」

　　「怎麼這樣巧，我們今晚才來到這裡，你就找到了？」

　　「我來到洛南境已經三天。」

　　「窩（註）在什麼地方？」

　　（註）窩－－隱藏的意思，或說成窩藏，原是黑話中的詞彙。

　　「離這裡二十五里張家莊是我的妹妹家，我就窩在那裡。」

　　「你是靈寶人，你妹子怎麼會嫁到這裡？」

　　「天啟年間靈寶一帶鬧旱災，我們一家人逃荒來陝西，把妹子賣到這裡。」

　　高夫人對這個陌生人還不放心，正要繼續盤問，陌生人突然苦笑一下，說：「高夫人，我雖然從前沒見過你，可是久聞你的大名。你既然這樣不放心，我就不用見闖王了。書子我也不必拿出來，原封帶回，交給曹帥。」說畢，他轉身要走，卻不禁猛地瘸了一下，疼得眉頭一皺。

　　高夫人知道他絕不是真心要走，但是不能不望著他的右腿問：

　　「你的腿怎麼了？」

　　「前三四天，給三四個鄉勇從背後追趕，叫我站住搜查，我偏不站住，中了他龜孫們一箭。」

　　「中了箭你怎麼逃脫了？」高夫人又問，依然用不相信的眼光打量他。

　　「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草很深，又是黃昏，龜孫們尋找不到我。」

　　陌生人解開紮著右腿的破布條，拉起破棉褲，在小腿肚上揭開膏藥，讓高夫人瞧，說：

　　「幸而沒傷著骨頭，足有兩寸深！」

　　高夫人看見果然是箭傷，而且看樣子傷口不淺。她露出了笑容，說：

　　「請你不要見怪。你從前沒有來過，誰都不認識你。目前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得不小心。就是闖王派一個生人到你們曹帥那裡，曹帥也是要盤問的。把曹帥的書子拿出來吧。」

　　陌生人立刻把破棉褲撕開一個小口子，掏出來像棗子大小的一個東西，遞給了高夫人。桂英雖然過去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但知道這就是常聽說的蠟丸書。她掐開蠟丸，取出一個紙團，仔細地把它展開。這是一張非常薄的白綿紙，上邊密密地寫著幾行小字，內容是羅汝才告訴自成知道：他已經率領十五萬人馬來到崤山裡邊，打算在十月十七日進攻潼關，分一支人馬進攻閻鄉；如果這時自成的人馬已經到了洛南縣境，務必乘機從潼關南原衝出，到潼關以東會合。雖然信中有一兩個字寫得潦草，她認不清楚，但全部意思她是明白的。一陣喜悅和興奮的情緒湧上心頭，她說：

　　「唉，謝天謝地！你來得真巧，今天恰好是十月十六！」

　　「確是巧，可見闖王同曹帥日後定能夠打下江山。」

　　「啊，我一直忘記問你，你這位大哥貴姓？」

　　「不敢，我也姓李。」

　　「啊，咱們還是一家子哩！」

　　「不敢高攀。五百年前說不定還在一個鍋裡攪勺把子哩。」

　　高夫人愈加高興，立刻叫親兵頭目張材進來，吩咐把客人帶到廂房裡烤火休息，趕快弄一點熱熱乎乎的東西給他充飢。當張材把這個人帶走以後，高夫人又把書信拿起來看了看，坐在火邊，心中十分狐疑起來。她正要第二次派人去催闖王回來，恰好一陣馬蹄聲來到大門外，隨即看見自成匆匆地走進來了。

　　李自成看完了蠟丸書，又聽高桂英把盤問下書人的情形談了一遍，他的心中同桂英一樣感到可疑。他的人馬明天要衝到潼關附近，而曹操恰巧在同一天從東邊進攻潼關！為什麼時間會這麼巧？會不會是孫傳庭派來的奸細？

　　他叫親兵把下書人叫了來，先謝了一路辛苦，跟著同他隨便閒談，有時問他的家世，問靈寶一帶的風土人情，特別談到靈寶的紅棗顆大、肉多、皮薄，多麼有名，還談到靈寶西門外古函谷關老君廟的簽有多麼靈。他的態度是那樣親切、家常，使陌生人不由得在心中說：「都說李自成很能籠絡人心，果然不假。在這上，大天王可不如他！」自成又問曹操和其他老朋友們的情形，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說他不知道，也有些是隨口胡答。自成對這些他所不知道的和隨口胡答的問題也不繼續追問，只暗中察言觀色，心中有數。陌生人意識到闖王是在盤問他，笑著說：

　　「闖王，一則我不是一開始就跟著曹帥起義，二則我是無名小卒，並不常在曹帥身邊，所以有些事我也說不清楚。」

　　「這個自然，有些事你很難知道。曹帥上個月在什麼地方？」

　　「上個月麼？」陌生人望著闖王，把含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說，「嗨，說起這，俺們曹帥可真夠朋友！上月，他知道你要往東來，他就率領著人馬打到陝州、靈寶一帶來接應你。後來聽說你還在漢中那邊，就退走啦。當時孫傳庭還親自出潼關去抵擋哩。」

　　「你們退到什麼地方了？」

　　「退到臨汝一帶。」

　　「你從潼關附近過來，可知道這幾天潼關的官軍情況麼？」

　　陌生人好像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事情，立刻回答說：「啊，啊，我正要向你闖王稟報哩！我從潼關鄉下路過的時候，聽到風言風語，紛紛傳說滿韃子又打進來啦，把北京城圍了三面。皇上連下三道詔書，要洪承疇同孫傳庭趕快勤王。又聽說洪承疇已經率領人馬離開西安，要從韓城那裡過黃河，北上勤王。孫傳庭還在潼關，可是聽說也有一部分人馬暗中從風陵渡過黃河啦。」

　　自成從火邊忽地站起來，瞪著有點兒激動的大眼睛盯著陌生人，問：

　　「韃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聽說是上月。」

　　「皇上調洪承疇去勤王的話可是真的？」

　　「皇上叫洪承疇和孫傳庭快去勤王，洪承疇已經離了西安，都是千真萬確的。官軍已經有很多過了黃河的話，我只是聽到紛紛傳言，真假不知。」

　　「曹帥怎麼知道我這時到了此地，他決定十七日進攻潼關？」自成又突然問，眼光像兩把利劍一樣直逼著對方，使對方一陣心跳。

　　「他，他，他原不知道你恰好在這時來到這裡，只是叫我在這一帶等候著你。」

　　「那，他既然不知道我今日來到這裡，怎麼會決定明天進攻潼關？那不是要孤軍對敵麼？」

　　「曹帥是怎麼決定的，我是他手下的小頭目，人微位卑，如何得知？不過據我看，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們曹帥人馬很多，不懼官軍。為著朋友義氣，要解救你李闖王打出陝西，他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先攻潼關，把官軍引往東邊，對你李闖王就有幫助。」他仍然坐在火邊不動，冷笑一下，又說，「闖王，曹帥一心要救你，你怎麼這樣多疑？」

　　「我不是疑曹帥，我是疑你！」

　　陌生人的正在烤火的兩隻手顫一下，禁不住臉色一變。但是他竭力保持鎮定，慢慢地從火邊站起來，笑一笑，說：

　　「闖王，我雖然沒有在你的手下混過，可是我常聽人們談到你是『膽大如斗，心細如髮』。要不是這樣，你闖王也不會成這麼大的氣候。今日你對我有疑心，完全應該。要是我處在你闖王地位，也會犯疑。平日咱們義軍常常派細作到官軍裡邊，官軍也派細作到咱們義軍裡來，花樣多端，防不勝防。吃一次虧，長一次見識，把人都教能啦。你處在今日這樣局面，自然要加倍小心。何況咱們往日沒見過面，對面不相識，你怎麼能夠放心？來的時候，我也同曹帥說到這一點，料到你非犯疑不可。可是，闖王，請你放心吧。我來到這裡，見到你，呈了密書，不再走啦。隨著你打出潼關，我冉回曹營銷差。日後倘若你看我果有可疑，任你李闖王亂箭射死，五馬分屍，隨你闖王高興。可是眼下大敵當前，後有追兵，你可千萬不要三心二意，遲疑不決，誤了大事！」說完這段話，陌生人立刻避開了闖王的銳利目光，轉向高夫人，拿出滿不在乎的神氣，說：「夫人，我已經餓了一天多，請你吩咐哪位弟兄替我弄點東西吃吃吧。」

　　不等高夫人說話，闖王哈哈地冷笑幾聲，向站在門口的一群親兵一點頭，說：「來，把這個奸細推出去斬了！」

　　登時走進幾個人，抓住陌生人就向外推。陌生人並不求饒，也不申辯，一邊走一邊慨歎一聲，說：

　　「我隨著曹帥起義幾年，沒想到死在自家人手裡！唉，算啦，死就死吧，不用說啦。」

　　一個弟兄在他的背上打了一拳，罵道：「少說廢話，砍掉你王八蛋的吃飯傢伙已經夠便宜你了！」

　　陌生人說：「老弟，要殺就殺，何必罵人？」

　　當陌生人被推出門檻以後，闖王向門口走了一步，喝間：「你還有什麼話說？快說！」

　　陌生人回頭望著闖王，回答說：「事到如今，我還有屁話可說？我奉曹帥之命前來下書，書已下到，死而無憾。不過請闖王萬不要誤了大事。曹帥明日要從東邊進攻潼關哩！」隨即他一扭頭向外走去，對弟兄們說：「走，砍頭去吧。講義氣的，請把活做乾淨點兒，免得我多受罪。」

　　高夫人看見自成對她使了一個眼色。她趕快向院中說道：「你們把他暫且看起來，等明日五更動身時再用他的腦袋祭旗。」

　　院中幾個人一聲「遵令！」把陌生人擁出大門外了。自成向雙喜望一眼，說：「去，叫弟兄們弄一點東西給他吃，小心看著他，別讓他逃走了。」

　　自成在屋裡走來走去，低頭不語。高夫人望望他的神色，小聲問：「你斷定他是奸細麼？」

　　「十成也只能斷定七成。像這樣事，既無憑證，怎麼能完全斷定？」他苦笑一下，又說，「不管他是不是奸細，咱們從他的嘴裡也知道了兩個重要消息。」

　　「你指的是滿韃子包圍北京，崇禎調洪承疇和孫傳庭去勤王麼？還有一個什麼消息？」

　　「還有一個消息是洪承疇已經離開西安。我看，這個消息也是真的。」

　　「不過，洪承疇到底離開西安去勤王還是來潼關，咱們並不知道。」

　　「正是這話！要是能夠弄清楚就好啦。」

　　剛從院裡回來的雙喜插嘴說：「爸爸，狠狠地打他一頓，還怕他不說實話？」

　　自成搖搖頭：「這個人是打不出實話來的。我用砍頭嚇他，他並不害怕。他分明是一個久闖江湖的亡命之徒，在孫傳庭的重賞之下豁出一條性命，來做奸細。你把他打急了，他亂說一通，也不會老實招供。再說，我也沒有十成把握斷定他確是奸細。今晚且不打他，叫看他的弟兄們處處留心就是。」

　　「你怎麼七成斷定他是孫傳庭派來的奸細？」高桂英問，「是因為進攻潼關的日期太巧麼？」

　　自成笑一笑，在火邊重新坐下，說：「不光是日期太巧。你想，曹操為人十分圓滑，既然他不知道咱們的確實行蹤，他肯貿然向潼關進兵麼？今日與往年不同。今日官軍處處佔上風，曹操決不肯沒有十分把握就進攻潼關。退一步說，縱然他決定十七這一天進攻潼關，他也只會帶口信給我，決不會寫在書子裡。難道他不會想，倘若這蠟丸書在路上給官軍查出來，豈不要吃大虧？他若是這麼老實，就不會綽號曹操！」

　　高夫人也笑著點頭，接著說：「何況，曹操那裡有很多人同咱們相熟，忽然派一個毫不相識的人來，也叫咱們不能不犯疑。」

　　可是儘管他們談論著這些重大的可疑之點，同時也認為曹操仗恃自己的人馬多，真的要在明天進攻潼關，並且一時粗心，把進攻日期寫在密書裡，也不是不可能的。至於不派一個熟人來，那也許是因為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人，倒不如派一個靈寶土著人容易混過官軍和鄉勇的盤查。

　　他們相對無言，各自反覆地思索著許多問題。更使他們擔心的是：洪承疇到底在哪裡？曹操到底在哪裡？明天能夠從潼關附近順利地衝到河南麼？……這一串問題重重地壓在他們的心上。直到親兵們把晚飯端來時，闖王才對左右人說了一句話：

　　「快去催幾位大將來老營議事！」

第五章

　　兩天以來，小而險要的潼關城，大軍雲集，戒備得比往日更嚴。潼關沒有北門，只有東門、西門、南門和上南門。從前天洪承疇的人馬開到了潼關以後，每個城門都派一個千總親率兵士多人把守，嚴查出入。城外，所有戰略要地，如通洛川和金盆坡等處，都駐滿了馬步軍隊，不僅家家戶戶都被軍隊佔住，而且四郊帳幕羅列，戰馬成群。一到晚上，鼓角互起，馬嘶不斷，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官軍。從南往北的行人都得經過層層盤詰和留難，從北往南的旅客一概不許通行。

　　太子太保掛兵部尚書兼右都御史銜，陝西、三邊總督兼攝河南等五省軍事的洪承疇是今天黃昏前來到潼關的。他來的時候，既不用儀仗執事和鑼鼓開道，也不坐八抬大轎，而是穿著文官便服，騎著馬，雜在一大群騎馬的幕僚中間，在數百親信的將校和衛士的前護後擁中突然而至。

　　兩天以來，在潼關一帶哄傳總督已離開西安北上勤王。所以他的來到連地方官紳事前也不知道，不曾出迎。只有潼關兵備道丁啟睿臨時得到通知，要他不要聲張，把道台衙門的大堂和簽押房騰出來以備總督急用。丁啟睿一聲令下，整個潼關城馬上靜街，家家關門閉戶，不許閒雜人等在街上行走。各城門加派守衛，以防意外，並派馬步哨官帶兵沿街巡邏。道台衙門的大門外邊，增加了許多衛士，分立兩行，箭上弦，刀出鞘，明盔亮甲，威武肅靜。丁啟睿趕快換上四品文官冠服，帶領少數親隨，騎馬奔出潼關西門。才走了四五里路，遇到駐紮在通洛川和金盆坡各處的幾位總兵官，率領重要將領不下一百餘人，並有數百親兵和將校衛護。相見之後，一同奔至十里長亭，下馬等候。不到半個時辰，洪承疇到了。丁啟睿率領全體文武官員，文左武右，依照品級大小，分列官道兩旁跪迎。洪承疇下馬還禮，微笑點首，對大家說了幾句慰勉的活，隨即繼續趕路，趁著暮煙四合，進了潼關城內。

　　洪承疇是萬曆年間的進士出身，登第時年歲很輕，從此步步青雲直上，一帆風順，幾年前就做了陝西、三邊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實際上也只有五十出頭年紀。多年的戎馬生活使他的豐滿而白皙的臉孔染上了風塵顏色。奇怪的是，他一方面統率軍隊鎮壓農民起義，縱兵殺良冒功，一方面卻保持高級文官生涯所養成的服飾整潔和偽裝的儒雅風度。愈是飽經世故，他愈是磨去稜角，將心中的狠毒與奸詐深藏不露，能夠遇事不驕不躁，深謀遠慮。正因為他有這些長處，所以手下的將領都願意為他效力，楊嗣昌對他毫不嫉妒，而多忌多疑的皇帝也對他十分倚重。離開西安前，他接到了兩次皇帝手詔和三次兵部檄文，要他督率巡撫孫傳庭與在陝諸將火速將李自成一鼓殲滅，然後星夜勤王。雖然在給皇上的奏本中他總是誇大李自成的人數，叫嚷官軍方面缺乏糧餉和馬匹等困難，好像對勝利並無把握，但實際上他明白李自成所剩的人馬不多，而且長期來疲於奔命，孤立無援，反之，官軍處處都居於優勢，他的奏本不過是為自己留個餘地罷了。他滿心希望這次在潼關一戰成功，從此解除朝廷的西顧之憂，實現他數年來未竟之志。臨離開西安前夕，他同幾位親信幕僚卜了課，扶了鸞，都很使他滿意。他如今不僅是希望獲得大勝，而且是希望把李自成、劉宗敏和高桂英等在陣前俘獲，獻俘闕下，讓皇上大大地高興一下。

　　到了道台衙門，他到簽押房稍事休息，分別傳見幾位總兵和副將（註），簡單地詢問了前方軍情，便吩咐參將以上留下，其餘的將領們立即回防。吃過晚飯不久，巡撫孫傳庭率領著一大群將領從幾十里以外的防地趕來了。洪承疇同孫傳庭有師生之誼，對傳庭的才幹頗為器重。儘管孫傳庭這個人鋒芒太露，有時對他也爭長論短，但是他總是從大處著眼，對一些不愉快的事一笑置之。把傳庭讓進簽押房，屏退左右，他說了幾句寒暄和慰勉的話，拈鬚笑道：

　　（註）副將－－明朝將官的地位排列如次：總兵、副將、參將、游擊。副將也可以稱為「副總兵」。但各種將官的品級並未明確規定。

　　「白谷兄，自從逆賊高迎祥死後，陝西流賊共分四大股。四隊蠍子塊拓養坤一股，在去年秋天已經剿滅。大天王和過天星兩股，今春也為兄台分別擊潰，大大王隨即投誠，過天星逃往河南、湖廣一帶。如今僅剩下闖賊李自成一股，尚未剿除，然亦智窮力竭，苟延時日。倘明日一戰能將闖賊生擒，我兄真乃建不世之功了。」

　　孫傳庭欠身說道：「闖賊目下前後左右盡被官軍堵住，決不令其逃脫。明日如不能將其生擒，定必將其陣斬，以竟陝西剿賊全功，上慰哀衷，下安百姓。不過這都是仰賴恩師大人廟算（註）如神，調度有方，又加親臨前敵，鼓舞士氣。門生碌碌無能，何功之有！」

　　（註）廟算－－是古代的軍事術語，出於《孫子‧汁篇》。指出師作戰前在朝廷上的決策。洪承疇雖不在朝廷上，但因是數省的最高統帥，且掛兵部尚書銜，所以孫傳庭稱他的作戰方略為廟算。

　　洪承疇看見孫傳庭志得意滿，驕氣露於辭色，也不計較，說了句「我兄太過謙了」，哈哈地笑了起來。笑過之後，他放低聲音說：

　　「白谷兄，學生在路上接到你的密札，知道你要在潼關南原設三伏以侍闖賊。看來闖賊明日上午即可竄到潼關南原，所有埋伏都已就緒了麼？」

　　「三道埋伏都已就緒。原來兵力尚嫌不足，幸蒙恩師俯允，准將孫顯祖和祖大弼兩總兵所有人馬調赴前敵，暫受門生節制，兵力已甚雄厚，看來逆賊縱然凶悍狡詐異常，亦難有一人漏網。」

　　「只要能生擒逆賊，為朝廷解西顧之憂，即學生標營人馬明日亦將聽我兄指揮。」

　　「謝恩師大人！」

　　「你看，闖賊會不會得知潼關南原有重兵把守，以逸待勞，他今夜改變方向，從別處衝開一條血路逃脫？」

　　「恩師所慮極是。不過門生已有安排，誘他前來，自投羅網。」

　　「有何安排？」

　　「曹操於上月底來到潼關外邊，原為接應闖賊東出河南，因為他來得太早，被門生一剿即潰，逃至湖廣向總理求撫。此事闖賊尚不知道，故敢不顧一切直向潼關奔來。門生已派人假扮曹賊奸細，攜帶密書去見闖賊，只雲曹賊親統大軍來到靈寶以西，定於明日進攻潼關，囑闖賊速速趁機由潼關南原殺奔河南。以門生想來，闖賊見此密書，定然喜出望外，豈肯中途折向別處逃走？」

　　片刻之間，洪承疇沒有說話，只是拈著鬍鬚思忖。孫傳庭見他不很放心，隨即說道：

　　「請恩師大人放心。縱令此計為闖賊識破，率死黨中途折回，別尋生路，亦斷難逃出官軍手心，去河南，去湖廣，去藍田、渭南，所有關隘均已派重兵堵死，背後有曹變蛟與賀人龍等緊追不放，逆賊至此，已如鳥人籠中，有翅難飛。」

　　洪承疇笑了起來，慢慢他說：「兄如此佈置周密，學生豈有不放心之理？只是李自成雖系屢敗之賊，卻頗有智謀，且能得部下死力，非曹操等其他流賊可比，但恐偶一疏忽，逆賊僥倖逃脫，使剿賊大業功虧一簣，上貽君父之憂，下為百姓留無窮之患。」

　　孫傳庭半年來雖然對農民軍作戰連獲勝利，卻沒有同李自成直接交過手，所以聽了洪承疇的話不禁心中暗笑。但為著禮貌，他不得不唯唯稱是，洪承疇又說：

　　「皇上的兩次手詔和兵部的三次緊急檄文，你都是見到的。倘若這一戰使闖賊僥倖漏網，我們就不好專心勤工了。況且，皇上為要振奮京師人心，鼓勵士氣，甚盼我們能將闖賊生擒，獻俘闕下，倘不能將闖賊生擒或在陣上斬首，縱然大捷，也不能使皇上十分高興。」說到這裡，他從袖中取出來一封書信，遞給傳庭說：「你看，這是楊閣部（註）的一封親筆書子，昨天我在路上接到的。」

　　（註）閣部－－六部尚書兼閣臣或兼殿閣學士銜，都可以被尊稱為閣部。

　　孫傳庭雙手接過來楊嗣昌的親筆書信，打開一看，果然上寫著皇上對陝西「剿賊」軍事十分關心，切盼能將「闖賊」擒獲，獻俘北京，或者將李自成及劉宗敏等首級送到北京亦好。這封書子雖是寫給洪承疇的，但書中對他孫傳庭也頗有獎譽之詞。看完信，孫傳庭既感興奮，也覺得身上的責任重大。他決計明日無論如何要將李自成擒獲，以慰皇上殷殷之望。

　　「恩師！」他站起來說，「上賴皇帝威靈與大人親臨督戰，下賴三軍用命，定能擒斬逆賊，為國家除腹心之患。商洛地區村落，迭經流賊過往盤踞，多與賊互通聲氣，反與官兵為仇。幸潼關周圍百姓人心向善，鹹懷殺賊報國之志。門生已通令大小山寨、各處士紳，一俟流賊潰敗，務要督率鄉勇將大小山路，層層封鎖，步步攔截，布下天羅地網，不使一賊逃逸。故縱令闖賊等元兇巨惡僥倖在陣前不被官軍擒斬，亦難逃各處鄉勇百姓之手。請大人不必擔心！」

　　洪承疇連連點頭，說：「好，好。倘能如此，學生更復何優！」他嘿嘿地笑了幾聲，又趕快問：「剛才聞兄言已派人假扮曹賊手下細作，與闖賊送一密書，誘彼前來，此計甚佳。但闖賊是一個細心人，不知是否能瞞得過他？」

　　「此系大大王高見派去之人，能言善辯，且在曹操手下混過，對彼處情形十分熟悉，想來不會露出馬腳。」

　　「你當面見過此人？」

　　「門生當面見過，並許以重賞。倘他不幸被闖賊識破，死在闖賊之手，也答應給他的家屬重金撫恤。」

　　「大天王現在何處？」

　　「門生恐大人傳見問話，已將他帶來潼關，現在外邊恭候，大人可要傳他進來？」

　　「現在且不見他。馬上召見眾將，指示機宜，自有用他之處。」洪承疇向簾外叫道：「中軍！」

　　只聽簾外一聲傳呼，隨即有一位身著副將戎服、容貌漂亮、神態英俊的青年將領掀簾而入，走到總督身邊，躬身候命。洪承疇又同孫傳庭說了幾句話，才回頭對他輕聲說道：

　　「侍候升帳！」

　　今天晚上，因為是務要機密，所以平日總督升帳的那些排場，例如放炮、擂鼓奏樂、文武官員大聲報名參見等儀節，統統免去，只把兩年前皇帝賜的尚方劍用黃緞繡龍套子裝著，擺在大堂正中的捕木條几上，靠著黑漆屏風。

　　洪承疇換上二品錦雞補子大紅紅絲蟒服，頭戴六梁冠，腰繫玉帶。當他偕著孫傳庭從簽押房來到大堂時，被召見的文官武將都早已分左右肅立恭候，靜靜地毫無聲音，院中雖然站立著兩行武士，但也是鴉雀無聲。洪承疇在中間坐定，習慣地、輕輕地咳了一聲，拿眼睛向全體文武官員們掃了一遍。潼關兵備道和總兵以下的文武官員們都從這一聲輕咳中感到總督大人的威嚴，愈加屏息，不敢仰視，隨即，先由孫傳庭、丁啟睿等文官們按品級依次行禮，然後由武將們依次行禮，今晚雖然不是正式升帳，儀節從簡，但因為把尚方劍供在中間，而洪承疇又朝服整齊，所以只孫傳庭、丁啟睿、幾位總兵、副將和總督的幾位親信的高級幕僚有座位，幾十名參將們在參拜後全體肅立。剛才洪承疇在簽押房中同孫傳庭晤談時那種溫文儒雅、和藹可親的態度，此刻變得十分威嚴和矜持。

　　想著明天就可以將高迎祥所餘下的最後一股精銳「流賊」在潼關附近包圍起來，很可能經過一場血戰就把它全部消滅，將李自成生擒或陣斬，洪承疇的心中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高興。但是多年的宦海生涯，磨練得他常常喜怒不形於色。何況他今晚的心情是複雜的，既為即將來到的勝利而高興，也時時退一步想，擔心智勇出眾的李自成會衝破圍困，僥倖逃脫，過些時又招集潰部，重振旗鼓。所以他的頭腦很冷靜，既準備著立大功，邀重賞，官上加官，入閣拜相，也不能不準備著因李自成逃脫而受皇上責備。特別是他明白，不管明天能不能生擒或陣斬李自成，只要能把這一股猖獗多年的「流賊」擊潰，他都得同孫傳庭率兵勤王，去與清兵作戰。為著自己世受國恩，深蒙知遇，皇上命他督師勤王，他沒有什麼話說。可是想到這些軍隊糧餉短缺，馬匹又少，多數將領一提起同清兵作戰就顯得畏縮，他的心中暗暗發愁。

　　在肅穆的氣氛中，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受著最後的幾位武將參拜。參見禮畢，他正要開口說話，一點灰塵從屋樑上的廢燕窩中落下來，落在他的左邊袍袖上。多年的戎馬生活並沒有改變他的愛好清潔的老習慣，於是他用右手輕輕地撣去灰塵。隨即他捋了一下清秀的長鬚，開始說話。他首先稱讚了一年多來各位將領的辛勞和戰功，一再稱讚孫傳庭「嫻於韜略」，半年來「屢建殊勳」，而如今在潼關附近總理戎機，佈置周密，實不負皇上封疆重寄。儘管他的官話說得不很好，還有不少福建泉州土音，但他很善於辭令。他的這些話使孫傳庭和眾將官聽起來十分高興，而且感奮。說了這些獎勵的話以後，他接著用沉重的語調、洗練的詞句，繼續說道：

　　「從天啟末年以來，內憂外患，交相煎迫，迄無寧日。流賊愈剿而愈多，災變愈演而愈烈。最近數年，百姓死亡流離，如水愈深，如火愈熱，往往赤地千里，炊煙斷絕，易子而食，慘不忍言。國家三百年來從未如今日民窮財盡，勢如累卵。而東虜伺機內侵，日益囂張。自今上登極以來，迄今己四次入塞，三圍京師。自古攘外必先安內。倘若流賊不除，則顧內不能顧外，南宋之禍殆不可免。幸賴二祖列宗之靈，國運己有轉機。巨賊高迎祥已於前年秋天伏誅，張獻忠、羅汝才與射塌天等股亦先後就撫。其他各股餘賊，或死或散，或觀望風色，不敢似往日披猖。惟有闖賊李自成一股冥頑不靈，誓與天兵對抗，全無畏罪投降跡象。此賊近一年來迭經痛剿，疲於奔命，所餘可戰之賊不過數千，其餘盡皆老弱婦孺。目今四面堵截，已將賊驅入網羅。望諸君激勵將士，明日在陣前奮勇殺賊，一戰而竟全功，勿使一賊漏網。我輩報君恩，救黎民，光前裕後，在此一戰。尤望將巨賊李自成與劉宗敏等生擒，獻俘闕下。縱萬一不能生擒，也須將他們殺死，傳首京師。皇上迭降手詔，督責甚切，望諸君勿負上意！」

　　全體將領不禁偷偷地向他的臉上瞟了一眼。洪承疇的臉色變得十分嚴峻，從蒙著虎皮的太師椅上站起來。坐著的文武大員也趕快站了起來。他望著全體將領，又說：

　　「明日大戰，全憑孫大人指揮，本部院也要親臨督戰。大小將領，凡有作戰不力，臨陣畏縮的，本部院有尚方劍在，決不姑息！」

　　將領中有人不由得向靠在屏風中間的尚方劍望了一眼，從洪承疇於崇禎八年春天掛兵部尚書銜的時候起，崇禎帝就賜他這把尚方劍，聽他便宜行事，對總兵以下將領先斬後奏，可是幾年來只有兩次他請出尚方劍督戰，第一次是前年七月間在蓋?縣對高迎祥作戰，第二次就是現在。而這一次他臉色的嚴峻，口氣的堅決，是幾年來所沒有的，所以這一次給大家心上的震動很大。

　　洪承疇用炯炯的目光從每個將領的臉上掃過，看見大家都帶有凜凜畏懼的神色，暗暗地感到滿意，這才慢慢落座，並揮手示意叫文武大員們重新坐下。他轉向孫傳庭，含笑問道：

　　「孫大人，你對眾將官有何訓示？」

　　孫傳庭也不謙辭，把眼光轉向右邊的一群武將。總兵們都知道他待下屬比總督嚴厲得多，看見他要說話，刷一聲全站了起來。孫傳庭笑一笑，讓總兵們坐下去，但是沒人敢坐。他用平靜而威嚴的聲調說：

　　「方纔制軍大人的訓示，望各位將每個字都記在心中。今上為不世英主，天威難測。倘若諸君作戰不力，致使逆賊漏網，則不惟諸君將為軍律所不容，即本撫院亦難逃罪譴。總之，說來說去只有一句話：明日一定要將李自成和劉宗敏等巨賊擒獲或陣斬，不許有一人逃脫！」

　　總兵、副將和參將齊聲答道：「謹遵鈞命！」

　　「倘若闖賊等死於亂軍之中，你們也必須命令將士們仔細尋找，驗明不誤，割下首級，以便送往北京。」

　　「是！」

　　孫傳庭頷首使總兵和副將們坐下，把眼睛轉向洪承疇，等待總督的最後指示。洪承疇拈著鬍鬚，態度又變得雍容沉靜，寓緊張於悠閒。雖然他尚未入閣，但他早已在涵養所謂宰相風度。此刻他的心中仍不像孫傳庭那樣把明日的大戰看得那麼順利，總擔心李自成會突圍逃走。不過目前他不能把這種擔心向將領們流露出來。

　　「你們各位都認識李自成和劉宗敏等巨賊的相貌麼？」他問。

　　大將們互相交換眼色，沒有人即刻回答。他們有的同李自成直接交過戰，有的不曾；就是直接交過戰，也不一定就同李自成本人對面廝殺。至於劉宗敏、李過、田見秀等許多人，更沒人全都見過。近來他們因見到孫傳庭出的捉拿李自成的告示，才對李自成的相貌知道得稍微多一點，但也不是十分清楚。洪承疇見大家都不回話，就向站在身邊侍候的中軍說：「傳大天王高見進來！」

　　中軍到大堂門口輕輕地吩咐一句，階下立刻有人大聲說：「傳大天王高見！」緊接著，二門口幾個人一齊高聲傳呼，在大門外的影壁上發出回聲。

　　大天王早已在大門裡邊的廂房中等候傳見。自從投降，直到目前，孫傳庭還沒有給他正式官職。原答應讓他做游擊將軍，近來根本不提了。他手下的少數舊部，有的散去，有的被撥歸別人指揮，差不多快光了。他時時都擔心孫傳庭會要他的命，但又不能逃走，只想多賣點力氣，處處表現忠心，博得孫傳庭的另眼看待。如今一聽見大聲傳呼，他不禁渾身一顫，從冷板凳上一躍而起，匆匆地整了一下衣冠，踉蹌地向二門走去。站立二門口的一群武士橫著刀把他擋住。一個小校仔細地把他通身打量一眼，問道：

　　「你就是什麼大天王？」

　　「是，我就是大天王高見。」他低聲回答，聲音有點顫。

　　「身上帶武器沒有？」

　　他老實地把腰刀取下，交給小校。小校仍然不放心，在他的身上搜了搜，才放他走進二門。二門裡是一道朱紅油漆屏風，打開來是一道門，也就是所謂儀門。這道門平時不開，只有當潼關兵備道丁啟睿出進時候，或丁啟睿對上官或對顯要客人迎送時候，這道儀門才打開。今晚因總督、巡撫和幾位總兵來到，這道門打開了。大天王雖然也知道這種規矩，但是他心慌意亂，一時粗心，直衝儀門走去。小校追上去用力把他一拉，喝道：「過來！你是什麼東西，敢走那裡！」跟著把他一推，使他踉蹌地從旁邊走了進去。他穿過階下的兩行武士，由中軍把他帶進大堂，在洪承疇的面前跪下。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似的，不敢抬頭，說道：

　　「末將高見參見制台大人！」

　　洪承疇問：「你同逆賊李自成是表兄弟麼？」

　　「回大人，是姑表兄弟。」

　　「你兩個為什麼鬧翻了？」

　　「自從小的叔父高迎祥死後，小的不願長此做賊，曾勸李自成投降朝廷。誰知他不但不聽忠言，還從此疑忌小的，因此小的就同他分了手，各行其是。」

　　洪承疇知道這是一篇鬼話，自然不信。他拈著鬍子微微一笑，點頭說：

　　「只要你從今後洗心革面，著實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會重用你，闖賊目今己陷絕路，插翅難逃。一俟將他或擒或斬，大軍告捷，論功行賞，自然有你的份兒。」

　　高見趕快叩頭說：「謝大人栽培！」

　　「高見，你可將李賊相貌仔細說出，以便明日陣前將他擒斬；即令他死於亂軍之中，也好尋到屍體。」

　　「是，是！」

　　大天王把李自成的身材、相貌詳細他說了一遍，還怕洪承疇和孫傳庭嫌他的忠心不夠，又趕快補充說：

　　「大人！萬一李自成死於亂軍之中，血肉模糊，他的屍體也有辦法認出。只要看見他身上掛的箭囊和寶劍，就能夠認出他來。」

　　「什麼箭囊？」

　　「牛皮箭囊，朱漆描金，上畫一金色小龍。」

　　孫傳庭忍不住搖搖頭，恨恨地說：「這個死賊！」

　　洪承疇接著間：「什麼寶劍？」

　　「他原有兩口好劍，一口叫花馬劍……」

　　「什麼花馬劍？」洪承疇截住問。

　　「米脂縣城北五里有一山洞。元朝末年高慶起義，曾在洞中屯兵。高慶騎的是一匹花馬，人稱花馬高慶，所以後來米脂的人們就把這個洞叫花馬洞。李自成才造反時候，路過故鄉，有官兵追趕，同他的侄兒李過率少數人藏在洞中，得到高慶留下的一口寶劍，極其鋒利，經常佩在身上，並在劍柄上鐫有『花馬劍』三字。」

　　孫傳庭向眾將說：「你們各位傳令手下將士務要留心，凡死屍旁有花馬劍者便是李賊本人。」

　　總兵馬科接著說：「這口寶劍，末將也曾聽說，確是一口好劍。去年擒獲一個逆賊，曾為李賊手下頭目，據他說這口寶劍每遇不義之人就卡卡有聲，跳出鞘外。這話雖不可信，但足見這劍在賊中頗為有名。」

　　孫傳庭說：「你們不管誰得到此劍，一定要獻給制台大人。」

　　洪承疇謙遜地笑著說：「迭次大捷，均賴孫大人指揮有方，親冒鋒鏑。這口劍當然應該由孫大人留著，以志殊勳，昭示子孫，永為傳家之寶。」

　　孫傳庭滿心高興，站起來說：「門生不敢，不敢。」

　　「不過離開四川之前，」大天王又說，「小的聽說李自成已經把這口劍交給手下小將張鼐使用，他自己用的是另一口寶劍。」

　　孫傳庭忙問：「劍上有字麼？」

　　「劍身上和劍鞘上都鐫有『賽龍泉』三個字。」

　　孫傳庭向眾將說：「你們記著，劍身上和劍鞘上都鐫『賽龍泉』三個字。」

　　大天王補充說：「這口劍雖不能說削鐵如泥，也似花馬劍一般鋒利。因它比花馬劍長了兩寸，所以近來李自成格外喜歡用它。」

　　洪承疇又吩咐大大王把高桂英、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和李過等的相貌對大家說了一遍，然後點頭說：「下去吧。」大天王磕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洪承疇正要對眾將說話，一個親將匆匆進來，在中軍副將的耳邊咕噥一句。中軍向洪承疇躬身稟道：「請大人趕快接旨。」

　　「又有聖旨到？」

　　「是的，已經進了城門。」

　　「諸位隨我快去迎旨！」

　　洪承疇說了一句，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一下衣冠就向外走。孫傳庭、丁啟睿率領著全體文武在他的背後緊緊跟隨，邊走邊整衣冠。雖然大家都猜到聖旨與「剿賊」和勤王二事有關，但因為對皇帝的脾氣素來害怕，所以每個人心中都七上八下，不知會受到什麼嚴責。

　　洪承疇來到大門外時，送詔書的劉太監已經飛馳來到。按照通常慣例，皇帝的詔書交給內閣派官送來就行，用不著由宮中司禮監直接派太監送來。但崇禎對臣下一向多疑，縱然是對忠心耿耿、勳勞素著的洪承疇和孫傳庭也不十分放心，所以他派了一名親信太監捧詔前來，以便看一看將士們是否肯實力作戰。洪承疇偕眾文武分兩行跪在大門外邊，劉太監跳下馬，從背上取下黃包袱，捧在手上，由中間甬道昂然而入，穿過儀門，走進大堂，站立在匆匆擺好的香案正中。洪承疇率領眾文武趕快跟著進來，重新跪下。劉太監向眾人說道：

　　「洪承疇、孫傳庭聽旨，其餘文武官員退下！」

　　等眾文武退出以後，他打開黃緞包袱，取出一個朱漆描金盤龍匣子；打開匣子，取出一個黃綾暗龍封套，又從封套中取出詔書，朗朗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流賊禍國，十載於茲，萬姓塗炭，陵寢震驚（註）。凡我臣子，誰不切齒！逛來天心厭亂，運有轉機。元兇巨惡，自相攜貳，或次第授首於關中（註），或相繼就撫於漢濱（註）。革、左等觀望徘徊於淮甸，老回回等鎩羽侷促於豫南，此皆待戮之囚，不足為朝廷大患。惟闖賊李自成，雖經屢敗，凶焰未戢；孤軍奔竄，仍思一逞。籠絡有術，死黨固結而不散；小惠惑人，愚民甘為之耳目。若不一鼓蕩平，則國家腹心之禍，寧有底止！

　　（註）陵寢震驚－－指崇禎八年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破鳳陽，焚皇陵。

　　（註）次第授首於關中－－指高迎祥等在陝西犧牲。

　　（註）相繼就撫於漢濱－－指張獻忠、羅汝才等在湖廣投降。

　　朕前已迭下手詔，諄諄告諭：務將闖逆一股，火速剿滅，尤須將闖逆本犯及賊妻高氏、巨賊劉宗敏、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一一擒獲，或予陣斬，斷勿使一人漏網。爾洪承疇、孫傳庭一向實力剿賊，卓著勞績，朕甚嘉慰。其剿賊出力諸將，已飭吏、兵二部從速論功升賞。茲再賜爾洪承疇尚方劍一柄，陣前便宜行事。並賜內帑銀（註）三萬兩，紅絲表裡各二百匹，賞功銀牌五百副，供陣前獎功之用。

　　（註）內帑銀－－宮中內庫的銀子，為皇帝私產，不屬戶部所管。

　　於戲（註）！凱旋飲至（註），古有褒功之典；執馘獻俘，朕所望於今日。但有殊勳，朝廷不吝封侯之賞；倘負重寄，國法自有處罰之款。一旦將該股逆賊掃清，爾等即星夜率師勤王，不得瞻顧逗留，貽誤戎機。

　　欽此！

　　（註）於戲－－嗚呼。

　　（註）飲至－－古代命將出征，凱旋歸來，祭告太廟，然後欽宴，叫做飲至，也就是「勞旋之宴」。「勞旋」是「慰勞凱旋」的縮寫。

　　詔書宣讀畢，洪承疇和孫傳庭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等洪承疇剛站起來，雙手接過詔書，放在香案上，劉太監已經從身邊一名小太監的手裡捧來尚方劍，說道：

　　「欽賜尚方劍，洪承疇跪接！」

　　洪承疇趕快再跪下，雙手接過尚方劍，又一次叩頭謝恩，山呼萬歲。他站起來把尚方劍捧到條几上，放在另一柄尚方劍的旁邊。隨即，他和孫傳庭開始向劉太監道乏，互相寒暄，並把劉太監讓進花廳，吩咐準備酒宴。他們又回到大堂上，傳進文武官員，宣佈聖旨內容。大家跪下去叩頭，山呼。感激和振奮情緒交織在每個人的心頭。每個人都決心在明日的大戰中一顯身手。

　　因為軍情緊急，孫傳庭立刻率領全體將領奔回前方。洪承疇陪劉太監吃了酒宴，留下他在潼關休息，也帶著一群幕僚和親將馳赴通洛川。他的總督大營已在那裡安扎就緒。

第六章

　　處理了那個下書人的事以後，高夫人就吩咐親兵們趕快把晚飯端來。闖王望著她問：「一功在哪裡？」

　　「把人馬安營以後，他一直在為全軍的糧草事奔忙，到現在還沒休息。知道你要召集大將們來老營議事，我已經派人去告訴他，要他吃過飯就來這裡。」

　　「這村裡還有老百姓麼？」

　　「老百姓當然有，可是都躲到山裡去啦。聽說這個寨子的老百姓還有不少，可是人人都成了驚弓之鳥，看見過人馬，要打仗，還有不怕之理？我一來到就叫弟兄們尋找本村老百姓，可是只找到幾個聾三拐四、留下看門兒的老頭老婆，連話也說不清楚。我又叫弟兄們想辦法繼續尋找。只要能找到幾個懂事的男人，多少總可以打聽到一些消息。」

　　自成低頭烤火，等候晚飯，心頭焦的而沉重。這商洛一帶本來是闖王的熟地方，老百姓同農民軍多有瓜葛。農民軍把這地區叫做「軟地」，官方把這地區的百姓說成「通賊」。可是三四天來，自成經過許多村村落落，老百姓都藏了起來，只留下一些老年人看守門戶。只有當他的人馬來得突然，百姓們逃避不及，才能夠看見一些年輕的人。雖然也有膽子較大和同農民軍的關係較深的人自己找上來，報告官軍消息，帶領路徑，但畢竟為數不多。而且愈是追兵近，情況緊，愈不易遇到這樣的人。自成明白，老百姓怕打仗，怕官軍，也怕義軍擄人、搶人、姦淫和殺人。特別是老百姓看見他的部隊如今處在敗勢，更不敢同他的隊伍接近。三四天來因為到處老百姓紛紛逃避，糧草空前困難，消息也得不到，使他苦惱萬分。

　　近一兩年來，他常常在心中琢磨著要得天下必須如何解民倒懸收買民心，為著這問題，他在不打仗的時間用功讀書，要從書上多知道古人成敗的道理，也喜歡找一些老年人閒論古今和民間疾苦。在軍紀方面，他也比過去更加注意，還著實殺了一些犯姦淫擄掠的人。但到底怎樣把隊伍弄得像人們所說的「秋毫無犯」，他沒能認真去做，因為一則他手下的部隊不全是他的老八隊，二則天天奔跑和打仗，不給他一個駐下來整軍練兵的機會。有些朋友時常對他說：「自成，睜只眼合只眼吧。水清了養不住魚，誰替你賣命打仗？就是如今這樣，已經比官軍好多啦！」比較起來，他的隊伍確實比官軍好得多，所以這一年來他除抱著「打富濟貧」的一貫宗旨外，也針對著老百姓痛恨官兵苦害的思想，用「剿兵安民」這句話作為號召。可是現在看來，打富濟貧也好，剿兵安民也好，都顯然很不夠。要做到使老百姓歡迎，真不容易！

　　親兵們把弄好的晚飯端上來了。擺在桌上的是半碗醃蘿蔔調著辣椒面，籃子裡放著四個包谷面窩窩頭，其餘的全是蒸山芋，另外每個人面前有一碗稀飯。李自成早就飢腸轆轆，狼吞虎嚥地吃下去一個窩窩頭，然後端起稀飯碗喝了幾口。名為稀飯，其實碗裡邊不見小米，在燈亮下照見人影，不如說是清水煮乾野菜倒較恰切。自成一邊吃山芋一邊想著糧食快完了，只能勉強支持三天，而這一帶又是窮山，不斷地遭受天災和兵災，十室十空，即令找到百姓，在倉猝間根本沒辦法找到糧食。如果明天能夠突圍出去，一切困難都會有法子解開；萬一兩天內突圍不出去，大軍給養怎麼辦？想來想去，只有明天不惜一切犧牲突破包圍，才是出路。可是潼關離這裡不到一百三十里，到底官軍有多少，如何佈置，曹操究竟在哪裡，都得不到確實消息，這個仗怎麼打法？

　　同他在一起吃飯的是高夫人、雙喜和張鼐。他不肯把自己的焦灼心情在他們的面前露出來，只在心中盤算著目前的嚴重局面。吃畢飯，他看幾位大將還沒來到，便叫雙喜和張鼐在老營休息，自己帶著幾名親兵出去看看。幾年來他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在每日作戰或行軍宿營之後，他總要到將士們中間走走，到彩號們中間看看。愈是情況緊張，他愈要這樣。因為習慣了，所以高夫人明知他今天非常辛苦，多麼希望他休息一陣，卻不敢開口勸他，只好任他出去。在自成走出堂屋後，她心疼地望一眼他的背影，回頭來對雙喜和張鼐說：

　　「唉，你們年紀小，以為掌著帥旗是容易的！」

　　李自成在寨裡走了幾個地方。月光下到處是他的部隊，帳篷損失將完了，都露宿在火堆旁邊。馬都在嚼著乾草。有些戰士在馬蹄旁邊的草上躺下，韁繩掛在胳膊上，枕著鞍子，扯著鼾聲。闖王囑咐那些尚未睡去的將士們好生休息，準備明天殺出潼關。他正要往駐紮著傷號的一座破廟走去，老營的一名小校追了上來。他停住腳步轉回頭來，用眼睛問：

　　「什麼事？」

　　小校走近他的身邊，向他稟報說，大將們除總哨劉爺和郝搖旗之外都到了，夫人請他快回去。自成點點頭，向回走去。小校又高興地對他說：

　　「闖王，老百姓我已經找到啦。」

　　「已經找到啦？在哪裡？找到幾個？」自成站住連聲問，目不轉睛地望著小校。

　　「這地方我很熟。我在寨外邊的樹林中找到了一個老百姓，對他說是闖王自己駐紮在寨裡，秋毫不動，不用害怕。我給了他幾錢散碎銀子，叫他快去後山上把老百姓統統叫回來，不要在樹林裡凍壞了。」

　　「好，好，到底把老百姓找到啦！」自成說，心中真高興，簡直像在戰場上聽到了重要捷報。

　　「闖王，你記得杜福寶麼？」小校忽然問。

　　「記得，記得。他就是這寨裡的人？」

　　「是的。可惜他一家人都死絕了。去年咱們從這一帶路過時，我還見過他的伯父。」

　　自成對於部下的弟兄們有著驚人的記憶力。只要他見過一兩次面，問過名字，隔許多年都不會忘。這個杜福寶原是高迎樣子下的一個弟兄，後來又跟著他，去年春天陣亡了。如今一提，他的相貌還活現在他的眼前。

　　「啊，杜福寶就是這寨裡的人！他的伯父還活著麼？」

　　「我剛才問了，還活著哩。這個老頭子識得幾個字，心中明白。要是把他找回來，準會打聽到潼關的消息。」

　　「快把他找回來見我！」自成走了兩三步，回頭吩咐，「等老百姓都回來了，你回老營取三十兩銀子散給大家，莫忘了。」

　　他又向小校的臉上看一看，才趕快向老營走去。

　　當自成走進老營的院子時，李過、田見秀、高一功、袁宗第和劉芳亮五位大將正同高夫人坐在堂屋談話。他們剛才談了那個可疑的下書人，如今話題轉到了清兵入塞的問題上。田見秀感慨地說：

　　「朝廷在長城內外駐了那麼多的兵，竟會叫滿靴子隨意侵犯！」

　　高夫人接著說：「哼！朝廷不爭氣，胡人當然會侵犯。從崇楨登極以來，像這樣的事兒，也不止一遭兩遭啦。」

　　「媽的！」李過罵道，「盧象升不是做宣、大、山西總督麼？兩年前他同咱們打仗倒像是很會帶兵，也有膽氣，怎麼擋不住靴子入塞？」

　　劉芳亮解釋說：「韃子是從東邊來的，他在西邊，遠水不救近火。」

　　李過又說：「他要是從西邊出兵狠狠地打幾仗，滿靴子還敢從東邊人塞進攻北京麼？……奇怪！」

　　高夫人回答說：「既然朝廷無道，盧象升縱然做了宣、大、山西總督也如同水牛掉井裡，有力使不出。他的頭上還壓著皇上跟兵部衙門哩！」

　　她的話剛落音，自成進來了。雖然他是大軍統帥，號稱闖王，但是當時農民軍中的禮節和體制還不嚴格，大家相處像家人一樣，所以幾位大將見他進來並沒有起立相迎。他坐在李過對面的草墩上，還沒有說話，一陣馬蹄聲來到大門外邊停下。有一匹性情暴烈的馬，在停下來以後倔強地騰跳著，旋轉著，踢著，用後腿直立起來，噴著響鼻，憤怒地振鬣嘶鳴。直等鞭子從空中猛烈抽下，它才開始安靜，但仍然用帶鐵掌的前後蹄在石頭地上狠狠地刨著，蹬著。自成和大家交換了一個微笑，小聲說：「來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向院裡望去。高夫人站起來，把自己坐的帶有靠背的小椅子騰出來給即將進來的人，轉身進裡間去了。隨即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從大門口一路咚咚地響著進來，地皮被踏得震動，忽聽見喀嚓一聲，在院中踩斷了一根乾樹枝，聽聲音一定比棒槌還粗。劉芳亮向院裡笑著說：

　　「果然跟別人不同！還沒見你的人影兒，先聽見你的馬叫。」

　　「可見我的棗騮馬真正是好馬，天天行軍打仗還精神十足。」一個粗獷的聲音像打雷似的在院裡回答說，隨即是一陣爽朗的大笑。

　　隨著笑聲，一位約三十歲年紀，身材魁梧，骨稜稜的寬臉、雙目炯炯、神態?悍，內穿鐵甲、外披半舊八團花紫緞舊斗篷，頭戴銅盔、腰掛雙刀的將領走了進來。他的斗篷帶進來一股冷風，使相離幾尺遠的蠟燭亮兒猛一搖晃，連著閃了幾下才恢復正常。闖王望著進來的將領說：

　　「快坐下，捷軒。時間不早，咱們得趕快商議一下，不等搖旗了。事情不多，咱們商議定，早點休息，準備明天打仗。看情形，明天要有一場大的血戰啦。」

　　只聽小椅子猛然咯吱一聲，接著又連響幾下，進來的將領在火邊坐定，用手中的粗馬鞭敲一下膝蓋，大聲說：

　　「血戰一場唄，這股膿早該擠啦。不血戰一場，孫傳庭是不會給咱們讓路的。咱們往潼關趕路本來就不是去看親戚！別看他們近幾個月來佔上風，我劉宗敏可不服氣！」

　　李過非常喜歡他的這種在任何情形下都不頹喪的豪邁性格，從小凳上忽地跳起，在他的肩膀上用力一拍，說：

　　「捷軒叔，你說得對，咱們永遠不服他雜種。要是高闖王死後大家弟兄仍舊齊心共事，他洪承疇和孫傳庭別想佔上風！如今他們認為咱們已經被包圍啦，逃不出他們的手心，等著捉拿咱們往北京獻俘哩，哼！」

　　「他捉我的?！……」劉宗敏本來還要罵一句粗話才能發洩出對洪承疇和孫傳庭的輕蔑之感，但是一扭頭看見高夫人的兩位女兵，都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立在門口望他，他把另一句粗話嚥下肚裡，朝火堆上吐了口唾沫，冷笑幾聲。

　　高夫人從裡間走出來，坐在柱子旁邊，笑著說：「捷軒，孫傳庭還不認識你這位托塔天王，明天就要讓他認識認識了。如今雖然咱們人馬不多，一定得給官軍一點顏色看看。這一年多來，咱們老八隊還沒有同孫傳庭本人照臉哩。」

　　「你放心，他就是擺幾道銅牆鐵壁，咱們也要衝它個稀里嘩啦。」

　　李自成把那個下書人的事告訴了劉宗敏。宗敏沉默片刻，把眼睛瞪得銅鈴似的，望著自成說：

　　「你為什麼不叫親兵們把他吊起來先抽他兩百鞭子？打他個皮開肉綻，還怕他不吐實話？」

　　自成聽了他的話，微微笑著，暫不說話。劉芳亮說：

　　「萬一他確實是曹操派來的人，打錯了不是不好麼？」

　　「怕打錯了？好辦，好辦。事後多賞他幾兩銀子，說幾句暖心話，料他也不會有二話。在這樣時候，誰敢說他不是奸細？」

　　自成搖頭說：「我看這個人是打死不會吐實話的。我拿砍頭嚇唬他，他面不改色，氣不發喘。如果確是奸細，他準是個江湖上的亡命之徒，豁著一條性命來的，把八斤半賣給孫傳庭啦。所以我叫弟兄們先把他看起來，要不了多久會弄清楚的。」他望望劉芳亮和袁宗第，問：「你們兩位在前隊，沒有得到什麼消息麼？」

　　他們說在前邊幾個村莊裡只見到少數沒有逃走的老百姓，都是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婆，問不出多少消息，不過都聽到說清兵在進攻北京，潼關的官兵很多。自成轉向劉宗敏，問：

　　「捷軒，你看咱們明天該怎樣打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宗敏的有稜的臉孔上，等他說話。在李自成領導的這一支農民軍中，他的威信和地位都在諸將之上，經常擔任類似總指揮這樣的重要工作。那時候沒有「總指揮」這個名詞，所以人們習慣地稱呼他「總哨劉爺」，這「哨」字在當時是隊的意思。他向大家掃了一眼，然後瞅著闖王，回答說：

　　「我看，情形沒有什麼改變，還按照你昨天決定的辦法打吧。孫傳庭攔在我們前邊的大約不到兩萬人。兩軍相遇勇者勝。我看不難殺開一條血路。」一塊燃燒著的木炭嘩剝一聲從火堆上爆裂出來，滾到他的兩腳中間。他用指頭把它迅速地拾起來，投進火堆，向大家笑著說：「起小當鐵匠，我這手全是老繭，不怕火燙。孫傳庭這位巡撫大人一准不敢像我一樣用手抓火炭。講到對壘廝殺，咱就得變成一堆火炭，燒得他縮手縮腳。」

　　這是決定勝負存亡的大戰前夕，參加議事的人們都明白他們所面臨的情勢十分險惡，但是劉宗敏的神色和口氣卻那麼安詳，好像在談著一個將要遇到的普通戰鬥，沒有一絲兒焦急和畏怯情緒。高夫人在心裡笑著說：

　　「看他多沉著！這號人，天塌了也能頂起來，華山在面前倒下來也不會眨眨眼睛！」她不聲不響地把椅子往前移一移，靜聽著他們議論。

　　從高迎祥到李自成，在這一支農民軍中有一個好的傳統：遇到重大的問題就召集眾將領一起商議，誰都可以自由地發表意見。李自成的作風比高迎祥還要出色。他總是靜靜地聽大家發言，自己很少做聲；直到大家把意見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把大家的好意見挑出來，加以歸納，作出自己的最後決定。現在他比較擔心的是洪承疇已經把擺在西安以南的一萬多精兵撤到潼關，和孫傳庭的人馬會合。他皺皺眉頭，用平靜的聲調說：

　　「只要洪承疇沒來潼關，事情就好辦。這老東西用兵狡猾。我擔心他已經悄悄地來到潼關了。」他向田見秀望一眼，問：「玉峰哥，你看怎麼打法？」

　　「凡事不妨往壞處想。我也猜想洪承疇是在潼關。至於怎麼打，請闖王吩咐，我沒有多的意見。」田見秀謙遜地微笑著，拈著下巴頦上的短鬍子，帶著大智若愚的神氣。

　　闖王把眼睛轉向高一功。一功順手在火堆上加了幾塊劈柴，同時考慮著當前的危險處境。看見劉宗敏的兩道寬闊的濃眉一聳，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他問：

　　「捷軒，你想出了什麼鮮招兒？」

　　劉宗敏把拖在地上的斗篷角拉起來放在膝上，用馬鞭子在左手寬闊的掌心上輕輕地拍了兩下，那一股輕鬆的微笑從他的古銅色的、稜角鮮明的面部消失了。他的兩道濃眉毛又在隆起的眼骨上聳了聳，說：

　　「闖王，你看，是不是可以趁今天夜間，冷不防給敵人一個回馬槍，先把曹變蛟整一個稀里嘩啦，解除後顧之憂，明天好全力北進，衝破官軍的堵截？」

　　闖王向幾位大將看了看，問：「你們看怎麼樣？」

　　堂屋中的空氣立刻熱鬧起來，大將們紛紛說出自己的意見。有人贊同劉宗敏的計策，有人不同意。不同意的理由是如今追在背後的不但是曹變蛟，而且增加了賀人龍和左光先，共有一萬多人，實力很厚。況且自從翻山鷂（註）投降賀人龍之後，對賀人龍也不得不多加小心。再說，曹變蛟也不是個粗心大意的傢伙。他作戰同他的叔父曹文詔（註）一樣勇猛，可是比曹文詔乖覺得多。即使曹變蛟會疏忽大意，周山也會提醒他。闖王在洮州、在階州、在城固附近，幾次想設下埋伏消滅追兵，不是曹變蛟自個兒有提防，就是給周山識破了。但主張來個回馬槍的人們堅持自己的理由，認為與其明日前有孫傳庭以逸待勞，後有追兵，腹背同時作戰，不如先下手，能佔一點便宜總有好處。

　　（註）翻山鷂－－高傑的綽號。一年前他投降了賀人龍，後來成為明末有名的四鎮之一，受封為興平伯。

　　（註）曹文詔－－明朝末年的一位名將，於崇楨八年在真寧縣湫頭鎮陷入高迎祥和李自成農民軍的包圍，被殺。

　　在眾將紛紛議論中，只有高一功沒有發言。他是高夫人的弟弟，本名叫高國勳，表字一功，自從在義軍中有點名氣，本名就少人叫了。這位二十八歲的青年，如今擔任中軍主將，秉性忠厚正直，沉默寡言，人們都說他「打仗時像只猛虎，不打仗像個姑娘」。高夫人在他臉上打量一眼，看見他因為過度辛苦，眼窩比往日深了，一股憐惜的感情不由得浮上心頭；又看見他心事沉重的樣兒，知道他一定有別的想法，她隨即向自成使個眼色。自成也早已覺察出他有什麼想法，這時看見桂英的眼色，就向他問道：

　　「一功，你說說，今晚來個回馬槍行不行？」

　　高一功不慌不忙地抬起頭，用手掌在臉上抹了一下，正要說出他自己的不同意見，看見那個負責尋找本村百姓的小校走進來，暫時把話忍住了。小校走到自成身邊說：

　　「闖王，老百姓找回來啦。他們聽說是闖王的老營紮在村裡，不再那樣害怕，回來了幾十口人。」

　　自成說：「好。快取三十兩銀子放賑！你說的那位姓杜的老頭子找到了麼？」

　　「我把他帶來啦。他還叫一個駝背老頭子跟他一道來。」

　　「在哪兒？」

　　「在大門外。」

　　自成囑咐大將們繼續商議，趕快站起來向外走去，滿心希望會從這兩個老頭嘴裡得到些什麼消息。

　　杜宗文老頭子抄著手，夾著膀子，同那位駝背老頭瑟縮地站在月亮地，心情緊張地等著闖王。一看見闖王出來，慌忙搶前一步，拱拱手說：

　　「闖王，你辛苦啊！老百姓如今都成了驚弓之鳥，一望見有人馬來到，不管是官兵還是咱們義軍，一哄而逃，巴不能變成地老鼠藏到洞裡。你可別見怪啊！」

　　闖王笑著說：「老伯，你說的哪裡話！亂世年頭，老百姓聽說打仗，看見人馬雜沓，自然都要躲藏，誰肯拿性命往刀尖兒上碰？再說，咱們義軍的紀律也不好，難怪老百姓……」

　　杜宗文截住說：「不，不。你們義軍比官兵強多啦。老百姓心上有桿秤，誰好準壞全清楚。至於你李闖王的人馬，在各家義軍中是個尖子。人人都這麼說，可不是我老頭子當著你的面故意說奉承話。」

　　「可是騷擾百姓，做壞事的人還是不少。」

　　「唉，十指尖尖有長短，樹木林莽有高低，怎麼能一刀斬齊？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難免良莠不一，何況是上千上萬！」

　　「老伯，福寶可是你的侄兒麼？」

　　「是我的親侄兒，聽說去年春天就不在了。」

　　「是的，他陣亡啦。怪好一個小伙子，很可惜。」

　　「咱這洛南縣境，你們十三家義軍常從這裡經過，隨著起義的人很多，這兩三年死的小伙子至少也有幾百。兩軍陣上槍對槍，刀對刀，會能不死人？」

　　闖王點點頭，嘆了口氣。他正要向杜宗文老頭子打聽消息，老頭子先開了口：

　　「闖王，聽說你叫我來，不知道什麼事。我有一句話，不知敢問不敢問。」

　　「不要緊，問吧。」

　　「咱們的隊伍明天要往哪裡去？要往潼關麼？」老頭子小聲問，寒冷和緊張使他的聲音打顫。

　　闖王笑著問：「你打聽這做什麼？」

　　「唉，要不是你提到福寶，我也不敢這樣冒昧，問你這句話。闖王，一則提到福寶咱們是一家人，二則你是咱老百姓的救星，為百姓打富濟貧，剿兵安民。人非草木，我怎肯不說實話？」

　　自成的心中感動，趕快說：「老伯，請你快講！」

　　「闖王，後有追兵，前有重兵堵在潼關，你今日的處境可不好啊！」老頭子把站在背後的駝背拉了一把，推到闖王面前，說，「狗娃，闖王是咱們自家人，你快說吧，快把你聽到的話說給闖王知道。別怕，說錯啦闖王也不會怪罪咱們。快說！」

　　駝背老頭很驚慌，只見鬍子和嘴唇連連抽動，吞吞吐吐，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闖王越發莫名其妙，心裡說：「莫非他有什麼冤情，要我替他伸冤報仇麼？」杜宗文老頭看見駝背不說話，很焦急地對他說：

　　「嗨，你這個人，越到你該說話的時候你越像噙著滿嘴水，吐不出一句囫圇話！如今事不宜遲，別耽擱啦！」

　　駝背老頭用懇求的眼光望著杜宗文，結結巴巴地說：「三哥，就那幾句話，你，你說唄。我這個拙嘴……」

　　杜宗文生氣地說：「你呀，嗨！你一輩子像一個曬乾的死蛤蟆，踏在鞋底下跺三腳也不會吭一聲兒。如今啥時候？還是這樣，耽誤大事！」

　　「這位是誰？」自成問。

　　「他是我的叔伯兄弟，按門頭還沒出五服。因為他起小討飯，放牛，沒迸過學屋門兒，所以活到老沒有起大號，到如今鬍子花白啦，人們還叫他狗娃。」

　　「老伯，他不肯說，你就替他說了吧。」自成催促說。

　　「好，我就替他把事情稟報你闖王吧。狗娃今天去北鄉親戚家一趟，聽說一些官兵的消息。人們說，孫撫台帶了很多人馬駐紮在潼關南鄉，說要堵住你闖王的人馬，任你插翅膀也莫想飛過。你明兒要是帶人馬往北衝啊，唉，可得千萬謹慎！」

　　李自成不但沒有吃驚，眼睛裡反而含著笑意，等候杜老頭繼續說下去。一陣尖利的霜風蕭蕭吹過，兩個老頭子連打幾個冷顫，越發顯得瑟縮。自成向站在背後的雙喜看一眼，說：

　　「去，取兩件棉衣服來！」隨即，他望著駝背老頭子問，「你知道官軍大約有多少人馬？」

　　駝背打著哆嗦，好不容易地回答了一句：「聽說有……兩三萬人。」

　　李自成想著這數目有些誇大。據他估計，孫傳庭能夠集結在潼關附近的大約有一萬五千到兩萬人馬。但是即使是一萬五千人馬，加上背後的追兵和左右兩邊的堵截部隊，合起來也有三萬多人。他很感謝兩位老頭子的好意：不能大意！

　　「還有別的消息麼？」

　　杜宗文用肘彎向駝背碰一下，用眼色催他快對闖王說出來。駝背的厚嘴唇嚅動幾下，也用肘彎碰碰杜宗文，說：

　　「三哥，你說吧。」

　　「耽誤時間！好，我替你說吧。」杜宗文抬頭望著闖王的臉孔說：「還有，潼關南鄉的山寨同咱這兒的山寨不同。那兒一向是硬地，同你們沒有拉扯，反貼門神不對臉，這你知道。」

　　「我知道。」

　　「那兒的山寨裡住有富豪、鄉紳，有鄉勇守寨。聽說孫撫台已經傳諭各寨鄉紳，叫他們協助官兵，把守各處險要路口，不讓你的人馬通過。」

　　棉袍拿來了。如今闖王的部隊裡也缺少棉衣，這是雙喜自己和他的親兵頭目平常穿的兩件舊藍布棉袍。闖王把棉袍接在手裡，親自披在兩位老頭身上，說：

　　「把這兩件棉袍送給你們吧。雖說舊了，到底還能夠遮風擋寒。」

　　「這，這，」杜宗文老頭閃著淚花，結結巴巴地說，「你這樣惜老憐貧，我只好，只好受下。這一生沒法報答，下一輩子變騾子變馬報答你闖王爺的恩情！」

　　駝背連著「嘿嘿」兩聲，嘴唇和喉嚨嚅動著，頻頻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他幾乎是不知所措地穿著棉袍，指頭在扣扣子時顫抖得十分厲害，兩行熱淚撲簌簌地滾到又黃又瘦、帶著很深的皺紋的臉頰上，又滾迸像亂草一般的花白鬍子裡。

　　闖王笑著說：「小意思，說什麼感恩的話！你們可聽說洪承疇如今在哪裡？」

　　兩個老頭子互相望望。駝背搖搖頭，說他不清楚。自成感到一點寬心，因為他想，如果洪承疇率領大軍來到潼關，老百姓會有謠言蜂起的。但是他的寬心是有限度的，因為他深知洪承疇是一個詭計多端的人。

　　「聽說滿韃子圍了北京，可是真的？」他又問。

　　「噢！你看，你看，」杜宗文甩著手說，「這麼重要的話，本來要對你闖王說的，可是你不問，我竟然會忘了！這可不是謠言，是真有其事。我還聽說，萬歲爺已經給制台和撫台來過聖旨，催他們進京勤王。」

　　「催他們進京勤王？」

　　「老百姓都這麼紛紛傳說。」

　　「老百姓怎麼會知道來了聖旨？」

　　「蠓蟲飛過都有影，何況是堂堂聖旨來到，能夠瞞住誰？縱然孫撫台自己不說出來，他的左右也會傳出來。」

　　闖王沉默片刻，又問：「你聽說曹操的消息麼？」

　　「曹操？……」老頭子想了一陣，說，「上月半間，不，上月尾吧，傳說有大股義軍到了陝州一帶，彷彿聽說是曹操率領的，要往西來。後來又聽說孫撫台帶著人馬出關去打，打個勝仗。以後就沒有聽說這一股人馬的下落啦。咱這兒山地閉塞，同陝州相離很遠，又隔省，只是影影綽綽地聽到些謠言，不清楚。」

　　「沒有聽到別的消息麼？」

　　「沒有啦。闖王爺，明天務必多多小心啊。」

　　「我一定小心就是。快回去安歇吧。我下次路過這裡，一定派人找你。」

　　「唉，天不轉地轉。下次你闖王爺再打這裡經過，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活著，我拄棍子也要迎接你。」

　　闖王送老頭子們走出大門外，向西南方側耳聽了一下，聽不見人聲，轉身往上房走去。他心中盤算：孫傳庭在潼關南原人馬很多，崇禎有詔書調他和洪承疇去北京勤王，這看來都是確實的。這一仗怎麼打法？……

　　自成剛走進院裡，郝搖旗來了。他把最後一根雞骨頭扔在地上，對自成一拱手，噴著酒氣說：

　　「李哥，我來遲了。」

　　「不算遲，正在等著你哩。快進去商議大事吧。」

　　這位郝搖旗名叫郝大勇。他不是李自成的嫡系將領，而是高迎祥親手提拔起來的一員猛將。有一次農民軍在作戰中情況十分不利，在官軍的猛攻下死傷慘重，陣地已經開始動搖。郝大勇從高迎祥身邊掌旗官的手裡奪過來「闖」字大旗，在馬上不住地搖著大旗，狂呼著向官軍的陣裡衝去。那些正驚慌動搖的農民軍將士一看見「闖」字大旗向前衝去，都跟在後邊狂呼著向前衝殺，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偉大力量。轉眼之間，戰場的局面完全扭轉，把官軍殺得落花流水。從此以後，大家給他起個綽號叫郝搖旗，本名兒倒不大有人提了。

　　高迎祥犧牲以後，他的余部都歸自成率領。一年來死的死，散的散，也有不少投降的，如今只剩下郝搖旗這一般了，經過不斷行軍和戰鬥，他手下也只剩七百多人。一年多來，李自成對於軍紀逐漸加嚴，但是郝搖旗的部隊還是常常違反軍紀，姦淫、搶劫和殺害百姓的事情不斷發生。闖王只委婉地勸說郝搖旗，對他不責之過嚴。兩三天來，自成派他不斷地向武關等通向河南的關口試探官軍防守情形，希望能衝往河南，都沒成功。剛才他得到闖王的傳知，叫他來老營議事，他正在叫親兵們替他在火上燒一隻從老百姓家裡捉來的老母雞。雞子燒得半生不熟，他就提著上馬，他的親兵們不知從哪兒又替他弄到了一斤多白酒。他在馬上一邊喝酒，一邊吃雞子。等來到杜家寨，酒喝乾了，一隻三斤多重的老母雞也吃完了。

　　拉著郝搖旗回到上房，闖王把杜宗文老頭子所說的新情況告訴大家，然後問道：

　　「你們商議出結果了麼？」

　　劉宗敏回答說：「還是沒結果。時間不早，由你決定吧。」

　　在自成出去這一會兒，高一功提出來一個新意見，引起來一番爭論。按照高一功的意見，乾脆暫時放棄往河南去的打算，避免明大同官兵在潼關附近決戰，於今夜回師向南，從賀人龍的宿營地殺開一條血路奔往漢中，脫離了包圍以後，再作道理。但劉芳亮和袁宗第都反對他的意見。他們擔心洪承疇和孫傳庭不去勤王，或只派小部分官兵勤王，而用大軍尾迫不捨。他們說，將士們早就抱著一個衝出潼關的決心，如今只有一鼓作氣，直向前衝，軍心才不會渙散。倘若回頭向西南，一旦稍有不利，士氣就會全垮。幾個月來，人們提到西番地和隴東南的窮山荒野就搖頭嘆氣，如果再被官軍逼到那裡，即令不凍死餓死，也會全軍潰散。甚至目前只要說往西邊去，軍心就會動搖。

　　李自成知道了剛才爭論的情形，眼睛望著火光靜靜地轉動著，濃黑的眉毛不時聳起。過了好長一陣，他忽然用右手一揮，作了決斷，下令四更吃飯，趁著月色出發，按照原計劃從潼關附近衝入河南，有進無退。他把各個大將的任務交代清楚，把兵力重新調整一下，接著向郝搖旗問：

　　「搖旗，你手下的弟兄不多了，跟補之一起斷後，對付曹變蛟同賀人龍好麼？」

　　由於過於疲勞，也由於酒力發作，剛在火邊一坐下，郝搖旗就閉著眼睛打鼾，闖王所說的話他似乎聽見，又似乎沒聽見。如今聽到闖王提到他的名兒，一乍睜開眼睛，還是睡意很濃，怔怔地向大家望了一圈，又望著闖王，問：

　　「自成，你說什麼？」

　　闖王笑著說：「要打惡仗了，需要你搖動大旗衝殺。」

　　「好哇！請你下令！」郝搖旗大聲說，雙目閃光，困乏和瞌睡全沒有了。

　　「你同補之一起擔任斷後好不好？」

　　「闖王，我的哥，我剛才朦朧中聽見好像你說潼關的官兵更多了，孫傳庭在恭恭敬敬地迎候咱們，可是真的？」

　　「是真的，老孫在潼關附近排隊恭迎。也許老洪也快來了。」

　　「人馬有好幾萬？」

　　「據老百姓傳說有兩萬多人，我看不會超過兩萬。」

　　「妥啦，我清楚啦。自成，你派我同劉哥一起在前邊開路吧，別派我斷後啦。」

　　「可是你這些天打的仗特別多，太累了。」

　　「當武將，遇到打仗的時候還怕累？等打過勝仗，痛痛快快地睡三天三夜！」

　　「好吧，」闖王說，「你就多辛苦一點，在前邊開路吧。大家想想，還有什麼好主意沒有？」

　　「只要派我打頭陣，我沒有話說啦。」郝搖旗說了這句話，又十分睏倦地閉起眼睛，扯起鼾來。

　　大家望著他笑了一笑。劉宗敏問：

　　「明天這一仗不同往日，彩號怎麼辦？」

　　「輕傷的弟兄都參加作戰，重傷的……」自成遲疑一下，轉向高一功，問：「隨著老營，行麼？」

　　高一功感到為難，因為老營的將士本來不多，明天還準備著哪裡吃緊去接應哪裡。他想了想，說：

　　「只好讓他們隨著老營吧。可惜我們在這裡人地生疏，要是能把他們留下，窩藏一個時候，那就好啦。」

　　在片刻間，大家都不言語，互相望望。全軍因傷重不能騎馬的有兩百多人，需要用門板和竹床抬著，成為行軍和作戰的很大累贅。明天讓他們跟著老營突圍，不但要使用幾百名弟兄抬他們，而且給老營帶來很大困難。可是不帶著他們又怎麼辦呢？正在這時，高夫人忽然提醒闖王說：

　　「既然這村中的老百姓同咱們義軍素有瓜葛，那個杜老頭的侄兒原是咱們手下的弟兄，為什麼不同杜老頭商量一下？倘若這村裡老百姓肯幫忙，咱們不妨多周濟老百姓一些銀子。重彩號能在此地窩藏一時是上策，跟著老營走不是辦法。」

　　「對，就這麼辦！」闖王說，「只要打聽一下，若這寨裡沒有壞人，走不了風，沒有比這個辦法更好啦。一功，叫雙喜陪著你去找杜老頭，問清楚寨裡底細，請他想想辦法，只要窩藏三五天，事情就好辦了。不管仗打的結果如何，官兵是不會長留在這一帶的，他們或者跟在屁股後追咱們，或者遵旨勤王，都得離開這裡。」

　　高一功同雙喜剛走出堂屋門，闖王又想到從這裡往潼關有幾條路，最好走一條又近又隱蔽的小道，免得中途同一些山寨的鄉勇糾纏。他囑咐高一功在本村老百姓中找一個可靠的嚮導，井囑咐談好後把杜老頭帶來同他見見。

　　劉宗敏把膝蓋一拍：說：「我的辦法也想出來了！對，只要找到杜老頭把這第一步棋子兒走活，以後的步子就好走了。我是藍田人，我的營裡藍田老鄉很多。這些弟兄們，誰在藍田大山裡沒有家？誰沒有三親六故？等到幾天之後，官兵一走遠，就可以把重傷的轉送到藍田山中。別說只有兩百多個重傷的，再多兩百也不犯愁。從我的兵裡邊挑那些在家鄉人緣熟的，留下來二十個人好啦。」

　　高夫人接著說：「再請尚神仙把他的徒弟留下一個來，也把藥留下一些。」

　　闖王說：「對，你想的挺周到，就這麼辦。」

　　高夫人又說：「還有，把各營的眷屬都集合到老營來，免得留在各營裡礙手礙腳，讓將士們背著一堆活包袱跟官兵血戰。在高闖王活著時就定有規矩，可是總不能完全遵行。目前的處境不比往日，今夜就傳知各營，明早起身以前，一定把女人孩子們送到老營來。只要老營在，我在，我不會讓官兵損傷眷屬們一根汗毛！」說到這裡，她望著劉宗敏，改換口氣，含著笑說：「捷軒，你是大將，需要以身作則。把兩位先後（註）送到老營來，捨得麼？」

　　（註）先後－－米脂方言稱兄弟的妻子為先後。

　　劉宗敏哈哈笑起來，說：「我遵令送來，請嫂子放心。」

　　高夫人向侄兒望一眼。李過趕快說：

　　「嬸子不說，我也要把來亨他娘送到嬸子身邊來，」

　　劉宗敏向田見秀打趣說：「還是玉峰利閃，嫂子死了幾年也不再娶，跟廟裡和尚一樣，無牽無掛。」

　　田見秀笑著說：「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

　　大家又談了一陣別的話，準備散去。自成叫高夫人把金銀珠寶拿出一部分，分給劉宗敏等帶在身上。雖然他沒有囑咐什麼話，但是大家都明白他是怕萬一會被打散，不能不預作安排。大家別了闖王和高夫人，騎馬走了。

　　經杜宗文找村中老百姓一商量，大家雖然有點擔驚害怕，但因為他們一則感激闖王的周濟，二則同農民軍素有瓜葛，三則也因為官兵幾次從這裡經過，姦淫燒殺，無惡不作，使他們恨之入骨，所以答應替闖王窩藏彩號。過去，這個村莊不止一次替本縣的大桿子（註）窩藏過彩號和肉票。高一功把杜宗文帶到闖王面前，高興地說：

　　（註）桿子－－明末商洛地區對本地小股農民叛亂部隊叫做桿子，統治階級則稱之為「桿匪」。在相鄰的豫西地區也是這樣稱呼。

　　「李哥，鄉親們答應幫忙！」

　　闖王笑著問：「可以窩藏？咱們的彩號可不少啊。」

　　「行！他們說，離這裡三里遠有一個人跡罕到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很深的山洞，洞口在懸崖上，離谷底有三丈多高，完全被草木遮蔽，不管從山上，從山下，都難瞧見。他們都說，把重傷員藏在洞裡，本村沒有底線（註），沒人會露口風，萬無一失，別說官兵不會去那條荒谷，即令從那裡走過，也絕不會知道在懸崖上有一個半里深的山洞可以藏人。」

　　闖王仍有點不放心，轉向杜老頭望了望，問：「老伯，咱這寨子裡有沒有人跟鄉勇們有瓜葛？」

　　（註）底線－－隱藏的奸細、暗探。

　　「有，可是他們都逃出在外。」

　　老頭子詳細地告他說這個窮寨子在近幾十年中只出過一個有頭臉的人，屁股下也有幾頃地，一座山場。前幾年，曹操的人馬打這兒過，把他的房子燒光啦，人殺了幾口，他自己逃到西安府不敢回來。還有一家土財主，同北鄉有來往，前年逃到華陰城去了。老營所住的宅子就是他家的。如今留在寨裡的儘是窮人，同那些有錢的山寨沒來往。原來有幾個狗腿子，有的死啦，有的逃啦，還有一個在寨裡，失了靠山，老老實實種了巴掌大一片山坡地。聽了老頭子這番話，闖王說：

　　「要是不會走風，我就把彩號留在這兒窩幾天。請你老人家同鄉親們多關照，我不會忘記你們。」

　　「你放心，不會有風吹草動。」

　　闖王立刻叫高夫人拿出一百兩銀子，交給杜宗文，請他散給全村的鄉親們，表示他的感謝。杜老頭堅決不肯受，說：

　　「闖王爺，你剛才已經拿三十兩銀子賑濟全村百姓，這一百兩銀子我們決不受。都是自己人，說什麼感謝！」

　　他不收下銀子，闖王哪裡肯依？推讓了一陣，老頭子只好收下，答應今晚上就分給全村，並說全村家家都在斷頓兒，正沒法活下去，這一百三十兩銀子救了全村的命。說著，他的熱淚簌簌地滾了下來。闖王向一功問：

　　「什麼時候把傷號抬送去？」

　　高一功回答說：「馬上就抬送，我已經派總管去準備，老百姓也在準備梯子、繩子。雙喜要跟他們一道去親自看看。尚子明也派了一個得力徒弟同傷號留下，可惜藥少，金創藥差不多都用完了。」

　　「多留下一點錢，想辦法再湊合一點口糧留下。」

　　「都已經安排好了。」

　　「嚮導呢？」闖王又問。

　　杜宗文老頭趕快回答說：「帶條子的（註）也找好啦，闖王，就是剛才跟我來見你的背鍋（註）狗娃。他在潼關鄉下討過三年飯，山山谷谷，村村落落，摸得透熟。」

　　（註）帶條子的－－桿子的黑話。將路叫做「條子」，你嚮導為帶條子的。

　　（註）背鍋－－土語稱駝背為背鍋。

　　闖王點點頭，略帶沉吟地說：「好是好，只是年紀大了一點，怕受不了累。」

　　杜宗文說：「闖王爺，他的年紀可不算大！他起小就受苦，一輩子沒伸展一天，折磨得外貌很蒼老，其實他還不到四十五歲哩。他的腿腳好，只要肚子裡填飽瓤子（註），翻山越嶺，跟年輕人一樣。」

　　（註）填飽瓤子－－桿子的黑話。說吃飽飯是填飽瓤子。

　　「啊，我以為他有五十多歲呢。他家裡有什麼人？有老婆孩子沒有？」

　　「屁老婆孩子，只有一個快七十歲的老母親。他自幼討飯，給財主放羊、放牛，大了給財主扛長工、種地，累成背鍋，苦了大半輩子，連個女人也討不起，還把三分二厘祖業地出了手。雖說自幼窮，為人倒正派，有膽量，還是個孝子。要不是有個老母親拖住腿，他早就不是這樣了。」

　　闖王笑著問：「難道他也想造反？」

　　杜老頭說：「要不是老母親拖住腿，……嗨，別看他貌不驚人，當刀客，拉桿子，他可敢。」自成對這個嚮導感到滿意，轉向一功問：「快派人送他到前哨去，叫老袁給他一匹牲口騎。」

　　「馬上就派人送他去。」

　　「給他一點錢。」

　　「已經給了他二兩銀子，他不肯要，勉強他收下啦。」

　　闖王想到駝背是一個孝子，家中老母親年紀很大，明天做嚮導又十分危險，心中感到不安。但是時間倉猝，另外怕找不到適當的人。思索片刻，他吩咐高夫人取出十兩銀子，交杜宗文老頭子轉給駝背，留給他的母親。杜老頭走了以後，高夫人說：

　　「咱們常常在困難時得窮百姓的接濟，沒想到在這裡又遇到了好人。」

　　「到處窮人總是同咱們心連心。你們還記得麼？」闖王向高夫人和高一功望望，接著說，「崇禎八年春天，咱們初到江北（註），那真是人地生疏，語言不通。可是窮百姓望風相迎，惟恐咱們不去。咱們正在圍攻穎州（註），離鳳陽還有幾百里，鳳陽的窮百姓就紛紛前來迎接，獻上冊子，上寫著某家是富戶，某官貪贓，某處駐紮有多少官軍。要不，咱們也不會那麼容易地破了鳳陽，焚了當今皇上的祖墳。就從民心一點看，朱家的天下不會長久。一功，你快去朦朧片刻吧，已經三更過啦。」

　　（註）江北－－明朝所說的江北指現在安徽和江蘇兩省長江以北的地方。

　　（註）穎州－－今安徽阜陽。

　　「不，我等把傷號送走後才能休息。捷軒留下的二十個弟兄馬上就到，我還要當面囑咐他們些話。」

　　自成望望他，沒再說什麼，走迸裡間，也不解甲，睏倦地倒在床上。但是想到明天的大戰，他的瞌睡登時沒有了。局面如此不好，也許全軍的生死都決於明日一戰！他靜靜地望著窗上的月色，聽著遠處傳來的蕭蕭馬嘶，腦海裡在盤算著明天從潼關突圍的事。

第七章

　　雞叫頭遍，李自成的人馬就踏著蒼茫月色，靜悄悄地向北出發。

　　總哨劉宗敏同郝搖旗、劉芳亮、袁宗第等幾員大將，率領著三十幾員偏將，四千多名士兵走在前邊。李過和田見秀率領著二十幾位偏將和三千多名士兵斷後。高一功率領著十幾員偏將和兩千多名士兵、二百多名孩兒兵，護著老營。闖王帶著他的親兵和一部分戰將走在前隊和老營之間。劉宗敏的兩個妻子，高一功的妻子，李過的妻子和養子李來亨，還有很多將校的眷屬以及保護眷屬的親兵，都騎著馬隨老營前進。

　　七八年來，高桂英一直跟著丈夫，過慣了艱苦和危險的戰鬥生活，可以騎烈馬，也會射箭。行軍時，她總是用一條紅綢戰帶束腰，背一張牛角弓，掛一口寶劍。雖然她從來不曾很好地練過武藝，作戰時也用不上她親自衝鋒陷陣，但是她在緊急的日子裡很少離開過這口寶劍。她不但準備用它殺敵，也準備在萬不得已時用它自盡，決不使自己落入敵手。她明白今天要殺出包圍不是容易的，所以叫女兒蘭芝同她騎在一匹大馬上，免得母女倆被千軍萬馬衝散。另外，她叫李過的妻子黃氏和李來亨都緊緊跟隨著她。

　　黃氏雖然比她的嬸娘小一歲，但身體比高夫人差得很遠。兩次懷孕都是在戎馬控惚中流了產，使她的身體吃了大虧。如今她又懷孕了四個月，而這四個月中有三個月是騎在馬上奔波。兩天來她時常頭暈、目眩，心頭跳得發慌，幾乎支持不住。但是她沒有把她的病情告訴任何人，避免嬸母和丈夫為她操心。

　　她的養子李來亨卻跟她完全兩樣。他總是精神飽滿，不肯安靜，像一個虎雛一樣。他只有十二歲，什麼也不怕，在每次打仗時總希望自己能夠不受管束，跟隨著義父或雙喜叔沖人敵人堆中，揮著他的雪亮的短劍同官兵廝殺。由於每次快要進行血戰的時候，義父總是叫他同母親隨著老營，每次官兵衝到面前時總有自家的兵將保護他，使他感到很大的遺憾和不平。為什麼不讓他打仗呢？真是！大人們大小看他了。那些孩兒兵，很多只比他大一兩歲，頂多三四歲，他多麼羨慕他們！

　　今天，他穿著一件為他特製的綿甲（註），背著一張小小的牛角弓，腰掛著寶劍和朱漆箭囊，裡邊插著十幾支箭，箭頭和箭身合起來只有一尺五寸長。但是在六十步以內，他差不多可以百發百中。在幾次戰鬥中，他都親手射傷過衝到面前的敵人。他騎的是一匹蒙古駿馬，鞍子和轡頭用銀子裝飾得非常精巧。他挺著胸，略微側著身子坐在馬鞍上，左手拉著韁繩，右手提著鞭子，以嚴肅而略帶激動的心情望著遠處的高山、不盡的人馬、稀疏的寒星與月光下隨風招展的大旗。

　　（註）綿甲－－用很多層絲綢或棉布夾著絲棉，密密地用粗線納成，兩臂過肩不及肘，下長掩膝。

　　儘管從春初退出川北以來，經過萬里奔波，不斷作戰，人馬損傷十之六七，衣糧都缺，但是這一萬多人馬仍然部伍整齊，士氣很旺，保持著高迎祥時代的優良傳統。小來亨策馬走在這樣的部隊中間，天真的心靈中充滿了英雄氣概。他非常希望今天能發生超過已往任何一次的激烈血戰，好使他有機會離開養母，離開別人的保護，在官兵中間馳突衝殺，像羅虎們那些孩兒們一樣。

　　駝背嚮導騎在一匹青灰大走騾上，戴一頂從父親傳下來的醬色破氈帽，身上穿著闖王昨晚送給他的舊棉袍，敞著扣子，腰裡束一根用各種破布條擰成的粗繩於，在磨斷的地方打著疙瘩。家裡沒有別的乾糧可帶，他在懷裡揣著兩個柿子面窩窩頭。束腰的繩子上，左邊插著大鐮刀，背後插一把砍柴的短柄利斧。惹人注目的是，他一隻手牽著韁繩，一隻手拿著一根五尺長的櫟木棍子。這棍子顯然使用不少年月，磨得溜光。他年輕時替財主放過騾馬，所以如今騎在大走騾上一點也不外行。他的大半輩子是在財主們的腳底下生活過來的，簡直連豬狗也不如；直到今天早晨，他騎上大青騾，走在大將袁宗第的面前，背後跟著闖王的大軍，而袁宗第和弟兄們都對他親親熱熱，他才第一次感覺著自己活得像一個人，活得有意思，眉頭開始舒展了。

　　袁宗第原來聽說這個駝背莊稼漢是個整天不說三句話的人，也沒有多跟他說話。走著走著，忽然隔著山頭傳過來驢子叫聲，袁宗第忍不住問：

　　「老鄉，山那邊是什麼地方？」

　　「你可是問的長脖子（註）叫的地方？」駝背回頭問，吐字稍微有點慢，可並不結巴。

　　（註）長脖子－－驢。桿子黑話。

　　「對，什麼地方？」

　　「那是陳家灣。有人起五更套磨哩。」

　　「有鄉勇麼？」

　　「不多，從這兒往北去就多啦。」

　　停一停，袁宗第笑著問：「老鄉，騎著騾子，你帶一根棍子做什麼？想跟我們一起打仗麼？」

　　「打仗？」駝背嘻嘻笑起來，掂著木頭棍子說：「我還從來沒打過仗哩。這是花櫟木棍子，又沉又結實，要是跟官兵打起來，我，我十八般武藝全不會，該不會用棍子掄！」

　　「好啊，用你的花櫟木棍狠狠地掄！」袁宗第叫著說，這個老實農民使他感到很有趣，感情上也突然更親近了。「大叔，打仗的時候你不要離開我，免得吃他們的虧。」

　　「將爺你放心，俺吃不了虧。」

　　「吃不了虧？」

　　「是啊，打死他們一個我夠本兒，打死兩個我賺一個，吃什麼虧呢？我才不含糊！」

　　「大叔，我還沒把你看出哩。」袁宗第說，要不是正在秘密行軍，他會放聲大笑起來。

　　駝背看見袁宗第是一個不拿架子、脾氣隨和的人，使他說話的膽量更壯，他告訴袁，這根棍子跟著他已有十年，乞討時用它打惡狗，走路時當枴杖，遇著狼時又可以防身護體。

　　「將爺，」他說，「俺有一次走在山路上，兩隻狼圍著想吃我。俺用這根花棟木棍子打死了一隻，餘下一隻也給我打跑啦，可是這棍子還沒有打過人，今日說不定要嘗嘗新哩。」

　　「你一棍子就打死一隻狼？」

　　「俺一棍子把它打倒，又幾棍子才送它回老家。」

　　「大叔，你倒是有一手哩。」

　　「山裡人嘛，打狼不外行。狼是銅頭麻稈腰。你要是一下子打在狼腰上，準能打得它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遇見官兵你可得打頭啊。」

　　「那個自然。遠的俺用棍子掄，近的還有斧頭哩，萬一斧頭脫了手，還帶有一把鐮刀哩。」

　　「哎，沒想到你這老頭子是個老英雄。你不要回家啦，隨我們往河南去好不好？」

　　駝背回頭笑一笑，嘆口氣說：「老娘還沒下世，沒人照料，要不是這，將爺，別看我有把年紀，龜孫才不跟著你們去！」

　　走在一起的弟兄們都對他發生興趣，打算勸他入伙，一道往河南。有人問他：

　　「老鄉，往河南的路你熟不熟？」

　　駝背有點吃驚，笑著間：「兄弟，你說話不忌諱麼？」

　　「俺們不在乎。」那個弟兄回答說。

　　「嘿！嘿！還是忌諱一點好。」駝背又說：「往河南的條子麼，不多熟。要是熟，我準定還給你們帶條子，帶到天邊我也高興。」

　　弟兄們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僅笑他是好人，回答得好，也笑他那麼愛說黑話。原來本地桿子和各地農民隊伍中都有許多詞彙是犯忌諱的，用另外創造的詞彙代替，一代代流傳下來，叫做黑話。例如路和敗露的露字同音，說成條子，帶路的嚮導叫做帶條子的；飯和犯同音，說成瓤子，而吃飯就叫做填瓤子；雞和急同音，雞子說成尖嘴子，雞叫說成尖嘴子放氣；鴨和押同音，鴨子說成扁嘴子。又有一些詞彙並不為聲音不吉利，也用另外的詞彙代替，例如把狗說成皮子，狗叫說成皮子炸；小河說成帶子；橋說成孔子等等，非常多，前一類詞彙忌諱較嚴，後一類可以馬虎。李自成的農民軍早已「正規化」，不大講究這種忌諱；尤其自成和他的左右將領，更少忌諱。如果他們有時也把路說成條子，那不過是順應下級弟兄們的習慣罷了。駝背老頭以為闖王的人馬也像別家的人馬一樣說話有許多忌諱，尤其在這樣危險時候，說話更得特別留神，不可「放快」（註），所以他特別謹慎。聽見大家都在笑，他始而奇怪，繼而在心裡說：

　　「人家闖王的人馬跟桿子不同啊！」

　　（註）放快－－偶然說出來應當忌諱的詞彙叫做放快。

　　他們又談了一陣話，直到聽見守山寨的人們的打更聲和叫喊聲，才把話停止了，駝背的心上稍微有點緊張，但是並不害怕。隨後他的緊張消失了，自己想著可笑：「怎麼搞的？我這半輩子還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呢！」

　　前哨人馬越過一個山口，進入一道深深的峽谷。兩邊有高峰和密林，月光照射不到，很是幽暗。左邊的山頭上有一座山寨，寨門樓高出林杪，呈現在冷寂的月光下。整個寨子霧森森的，好像在注視著峽谷裡的人馬通過。從山寨裡傳出來守寨人們的梆子聲，混和著斷續的公雞啼叫。寨牆上沒有燈火，只有幾點寒星掛在憔樓的一角，大家正在一邊向前走，一邊向山上觀望，忽然聽見一個守寨人用蒼啞的聲音叫著：

　　五更拂曉，

　　謹防劫寨，

　　把守好啊！

　　這最後一個字拖得很長，在四面山腰上發出回聲，在霜天寒風中使人有一種淒厲的感覺，隨即，這個聲音問道：

　　「夥計們，把守得好不好？」

　　另一個聲音回答：「把守得好！」

　　「把守得牢不牢？」

　　「把守得牢！」

　　這些問答，帶著回聲，像是挑戰一般地沉落到峽谷中來，隊伍中有不少人開始用小聲朝著山寨謾罵，有的恨恨地吐唾沫，有的在輕蔑地嘲笑。劉宗敏嚴厲地小聲命令：

　　「向前後傳，不許做聲！」

　　「傳，不許做聲！」

　　這句話，向前，向後，用低沉而嚴肅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傳了出去。傳到闖王跟前，他也像普通戰士一樣，很習慣地重複一次。於是這一句命令就這樣在他的背後通過大小將領和戰士們的嘴，通過眷屬們的嘴，傳過中軍和老營，迅速地傳向後隊。

　　霎時間，峽谷裡聽不見一點兒說話聲音，連輕輕的咳嗽聲也沒有了，只有馬蹄聲，腳步聲，槍刀劍戟的碰擊聲，這些聲音，都混入峽谷兩旁無邊無際的松濤聲裡。

　　走了十幾里才出了峽谷，接著是望不盡的丘陵地帶。這時人馬已經走了五十多里，天色也漸漸明瞭。再往北去就是人們所說的潼關南原，也簡稱潼關原，都是丘陵，並不險峻。李自成帶著張鼐和一群親兵，策馬從旁邊越過大隊，追上劉宗敏，囑咐他小心謹慎，提防埋伏，井指著前邊七八里遠的一座小山說：

　　「到那座山前停下來，讓步兵休息一下，要是有水，就飲一飲馬。」說畢，他就同張鼐和親兵們離開大隊，勒馬登上路旁的高崗，等候著中軍和斷後部隊。

　　早晨的太陽，像牛車轆那麼大，像熔化的鐵汁一般艷紅，帶著噴薄四射的光芒，從正東方的嶺脊上，從若有若無的薄霧中閃出來了，它照著蒙了一層白乎乎的嚴霜的高原，照著在高原上肅靜無聲、匆匆前進的千軍萬馬，除闖王的中軍標營打著紅旗外，其餘各營，按照前後左右營掃著不同顏色的旗幟。那些紅的、黑的、白的、藍的和紫的大小旗幟，隊各一色，在起伏而曲折的丘陵間隨風招展，時隱時現，看起來十分壯觀。

　　闖王向遠處凝望，不知道敵人在什麼地方等待著他。這時，一幅潼關南原的山川形勢圖，歷歷如繪，出現在他的眼前。

　　因為行軍和作戰需要，他對所經過的地方都能夠記得當地的山川形勢，道路遠近。每次駐紮下來，也喜歡向當地人詢問地理和人情風俗。對於潼關附近的形勢，他尤其瞭若指掌，這些年來，農民軍常常由秦入豫，由豫入秦，如果從潼關走，都是撇開潼關縣城，從關南四十里以內的地方來往，他自己曾帶著人馬從這裡走過一趟。出潼關南門直到華山腳下，四十里開闊，儘是高原，淺山平岡，此起彼落，並無險峻之處。依山傍壑，有路可通的叫做峪。通向河南閿鄉縣境的峪很多，地勢向東傾斜，他知道陝西巡撫孫傳庭和潼關道丁啟睿一年多來在這些山溝中建築了三座大堡，每一堡相距十里，駐紮步兵二百名，又每隔三里設一個叫做墩的小碉堡，每墩駐兵二十名，都有火器。但他們是面對東方設防，企圖堵住從河南來的小股起義部隊。倘若人馬從背後殺出，居高臨下，這些堡呀墩呀，全無用處，闖王擔心的不是這些墩、堡，而是聽說孫傳庭已經親率重兵在這裡以逸待勞。他對於洪承疇和孫傳庭部不輕視，深知他們都是崇楨手下得力的統兵人才。眾寡如此懸殊，勞逸如此不同，而對手又是孫傳庭這樣的人，他不能有絲毫大意……

　　自成正在想著，忽然一個小校騎著馬奔上崗來，向他行一軍禮，稟報說：

　　「後營李將爺派我來稟報闖王：曹變蛟和賀人龍的人馬緊緊跟在後邊，相距只有二三里，並不進攻，不知是何用意。李將爺說，請闖王吩咐前哨人馬，務必多加小心。」

　　「已經吩咐了，」闖王說，好像他正在思索問題。「告訴李將爺，加速前進，不要同中軍營離得太遠。」

　　「遵令！」小校勒轉馬頭，奔下崗去。

　　李自成心中明白，曹變蛟和賀瘋子的追兵是等著前邊開始廝殺的時候才進行夾攻，但是他不知道孫傳庭把堵截部隊佈置在什麼地方，也許還在遠處，也許馬上就會遇到。他望見前哨部隊已經繞過一座小山，消失在愈來愈重的白霧裡邊，只偶然還可以望見劉宗敏的白旗、劉芳亮的藍旗和袁宗第的黑旗在叢林抄上招展。

　　「飛馬前去，」他命令身邊的一個小校說：「叫前頭的人馬等一等，免得拉的太長。」

　　太陽升得更高了。它照著西邊的華山。巍峨的五朵奇峰高插入雲，多麼壯觀！多麼肅穆！它照著崗頭上的「闖」字大旗。旗槍的銀光閃爍，大旗呼啦啦捲著晨風。它照著李自成和他的烏龍駒，他在靜靜地抬著頭向前凝望，烏龍駒在轉動著竹葉雙耳，聽著遠處的馬蹄聲和馬嘶聲，好像它預感到就要投入戰鬥，興奮地噴噴鼻子，發出來蕭蕭長嘶。非常奇怪，它一振鬣長嘶，別的馬都不叫了。

　　擔心前邊隨時會發生戰鬥，李自成把鞭子一揮，帶著張鼐等一群偏將和親兵們馳下崗頭，隨著中軍營前進。又走了二三里，忽聽前面一聲炮響，立刻從遠遠的濃霧中騰起來一片喊殺聲和密如連珠的炮聲，「開始了。」他小聲說，濃眉毛輕輕一聳，隨即在烏龍駒的屁股上抽了一鞭，離開中軍營，飛奔前去。

　　張鼐和三四百名身經百戰、獷悍異常的騎兵緊緊地跟著他。舉在手中的刀和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馬蹄猛烈地踏著山石和堅硬的紅色土地，像海潮，又像狂風暴雨……

第八章

　　總哨劉宗敏一面督隊前進，一面察看前面地勢。多年的戰鬥生活，鍛煉得他在戰場上十分機警和老練。一看前面來到一條小河，兩岸林木茂密，丘陵起伏，很利於步兵作戰，他的心一動，就派一個親兵飛馬通知郝搖旗、劉芳亮和袁宗第：人馬暫停，派斥候向前搜索。但是已經晚了。

　　馬匹一氣走了六十多里路，身上冒汗。一到河邊，爭著飲水。步兵更是又困又渴，不顧水寒徹骨，爭著彎下腰去，用手捧起水來喝幾口，潤一潤乾得得冒火的喉嚨。就在這隊形混亂的當兒，突然一聲炮響，埋伏在對岸樹林中的官兵一躍而起，發出一片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向河灘衝殺過來。同時，一隊火炮手和一隊弓弩手，站在土丘上對農民軍猛烈射擊，霎時間，有一批農民軍的騎兵和步兵倒了下去，鮮血使小河的流水變成了紅色。

　　幸虧劉宗敏並沒有在這種突然的襲擊下驚慌失措，他不僅像當時統治階級所承認的在作戰中「?悍異常」，而且他也像歷史上的名將一樣，在危險的局面中，在紛亂的千軍萬馬和刀光劍影中，像山嶽一樣屹立不動，如今，又是對他的一次考驗，面前三十丈以外的河灘裡已經發生了混戰，自己的將士們不斷地紛紛倒下，而且炮彈和利箭在他的身邊和頭頂飛過，密得像飛蝗一樣。就在這片刻間，他看出敵人的弱點，忽然放了心。他想，如果官兵讓開他的前隊，攔往闖王的中軍廝殺，同時從四面包圍前隊，那就更危險了。

　　突然，他的棗騮馬的胸前中了一箭，狂跳數尺，然後倒下。當馬倒下時，他敏捷地跳下米，立刻換乘一匹同樣高大的黃膘馬，仍然立在原地不動。有一股官兵發現了他是主將，兇猛地向他撲來，企圖把他捉住，離他的面前只剩下二十步遠近。簇擁在他左右的親兵親將都十分緊張，以為他會大喝一聲衝殺過去，們是他並不在意，只用小眼角對這股撲來的官兵膘了一下。當官兵撲到十步左右時，他回頭對偏將劉體純瞟一眼，把下巴輕輕地擺了一下，好像說：「把他們趕走吧，別計他們未打擾我。」劉體純像箭離弓弦，突然率領著一群弟兄迎擊敵人，只見刀光亂閃，馬匹左右騰躍，轉眼間把敵人殺得狼狽而逃，馬蹄下留下許多死的和傷的。劉體純正要往對岸衝殺，只聽劉宗敏叫著他的小名說：「二虎，回來！」他只好勒轉馬頭。

　　劉宗敏身旁的親兵連著兩個中箭，他自己的斗篷上也穿過一箭。又過片刻，他的黃驃馬也中廠一箭，跳起來，打了個轉，頹然倒下。劉宗敏立刻換了一匹菊花青，依然停在原地，左右的親兵親將都擔心他會中箭，但是沒有人敢勸他向後退一步。他似乎沒有感到左右都在為他的安全擔心，卻注意到大家急不可耐地想投入戰鬥，於是他小聲說：

　　「都別急。沉住氣。等一等。」

　　他繼續立馬河岸，穩如砥柱，竭力要看清官軍的主將是准，在什麼地方，他好用「擒賊先擒王」的辦法直取敵人主將。但是在一片蒼茫的、滾滾流動的晨霧中很難看清官軍的帥旗所在，而且敵人的氣勢如此兇猛，戰局千鈞一髮，勝敗決於呼吸之間，他不能多作耽擱。看見郝搖旗和劉芳亮又一次躍馬跳上對岸，他的心中一喜，但轉瞬間又看見他們被擺得像銅牆鐵壁一般的敵人殺退回來，使他的心頭猛然一涼。就在這剎那間，他把斗篷刷地脫掉，向後扔去，隨即聽見他大吼一聲，像一聲晴天霹靂，菊花青隨著這聲霹靂騰空而起，像閃電般越過河灘，躍上對岸，直向敵人最密集的地方衝去，後邊緊跟著十幾名偏將和幾百名騎兵，這一支人馬在人數佔絕對優勢的官軍中所向披靡，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殺出重圍，忽而又殺進核心，尋找官兵的主將。官兵多數是步兵，雖然也拚死抵抗，並且幾次想把這一支人馬包圍吃掉，但總是在它的衝擊下像洪水沖垮牆壁，紛紛倒下，閃開一條血路。他們的馬匹常常在那些已經斷氣的和沒有斷氣的、流著血在地上匍匐逃命的人們的身上踐踏騰躍而過。

　　當劉宗敏沖人敵陣的時候，郝搖旗、劉芳亮和袁宗第不曾有片刻猶豫，率領著將士們也衝過對岸，深入敵陣，同官兵展開了一場混戰，這時，官兵的炮火和弓弩都失掉作用。火炮手和弓弩手們有的退往一邊，有的用刀和劍抵抗農民軍的衝殺，郝搖旗同一股頑強迎戰的敵人大殺一陣，把敵人殺敗。他殺得性起，不再同劉芳亮等互相照應，率領著他自己的標兵追著一股敵人不放，離開了正面戰場。劉芳亮和袁宗第起初還井肩作戰，劉芳亮的一桿紅纓槍遇到一個刺一個，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的槍洞穿胸膛，有的還沒有來得及招架就被他挑下馬去。但是官兵仗著人數眾多，隨即把他同袁宗第的兩千多人馬分割成幾股兒，並把他緊緊地包圍起來。劉芳亮同他手下的兩三百名將士把官兵殺退一批，第二批跟著就蜂擁上來，總是不能夠突破包圍。官兵同闖王的人馬曾經打過多次仗，看見這位白淨面皮、英俊而漂亮的青年將領，又加上他的紅纓槍和雪臼戰馬，就是不看他的旗幟，也認出他是哪個。這時一下子把他包圍得水洩不通，就從四面八方發出叫喊聲：「活捉劉芳亮！活捉劉芳亮！」但是儘管圍得很緊，叫喊得很起勁，卻不敢十分攏近。

　　正在尋找官兵主將的劉宗敏忽然看見劉芳亮被多過四五倍的敵人圍困在一座土丘下邊，就衝去解圍。但當他衝到離劉芳亮一箭遠近，才發現有一道幾丈深的山溝橫在面前，一隊官兵埋伏在溝對岸的林莽中間，一躍而起，大聲喊殺，炮聲震地，硝煙瀰漫，彈九紛飛，加上亂箭齊發，使他的人馬在片刻間有不少負傷落馬，不得不後退幾步。他略一察看，決定繞道過去。但是當他正要揮軍從右邊迂迴過去，忽然看見劉芳亮殺開包圍，一路向這邊殺來。原來劉芳亮把人馬布成一個圓陣，一面抵抗官兵的圍攻，一面尋找突圍的機會。看見劉宗敏在一箭外被溝岸上的火炮和弓弩擋住，他就把槍一揮，向手下的將士們說了聲「隨我來！」像出山的猛虎似的向一位敵將衝去。敵將舉著大刀相迎，只見他的槍纓一閃，敵將手中的大刀飛出幾尺遠，咕咚栽下馬去。官兵人馬驚駭，紛紛後退，閃開一個缺口。那些站在溝岸上的火炮手和弓弩手一看劉芳亮從背後殺來，一哄逃散。

　　劉宗敏和劉芳亮會合以後，重新殺迸官兵核心，救出另外兩三股陷入包圍的人馬，並且同袁宗第遇到一起。

　　郝搖旗也轉回來，同他們會合了，他殺死了兩員敵將，但是看見一員敵將騎的戰馬極好，想得到手裡，死追不放，結果中了埋伏，一陣亂箭和炮火使他的人馬成批地倒下去，登時陷於混亂。正在這時，有一股敵人從背後殺來，而剛才被他追趕的敵人也反轉來向他猛撲。他大敗而回，並且受了一處輕傷，手下的將士只剩了三百多名。

　　經過剛才的戰鬥，劉宗敏、劉芳亮和袁宗第三個人手下的將士也死傷了四五百名，另外有很多人負了重傷或輕傷。原來就掛過彩的，如今重又掛了彩。有不少人負傷幾處，還在同官軍廝殺。人員的大量傷亡，對他們十分不利。儘管他們戰鬥得非常勇猛，到底人數過少，總不能把官兵擊潰，反而常常有被包圍的危險。劉宗敏看得很清醒，敵人在這裡投人作戰的兵力至少有一萬二千人以上，而且是精銳部隊。

　　處在這樣眾寡懸殊的局面下，劉宗敏非常沉著，頭腦非常清醒，絲毫沒有動搖他的勝利信心，他想，只要他們能夠繼續在戰場上保持猛衝猛打的氣勢，挫折敵人的銳氣，一旦中軍趕到，只須幾百騎兵出敵不意地向官兵力量薄弱的地方猛衝一下，整個戰場的形勢就會改變。看準了這一點，他略微把隊伍整理一下，分成兩股，互相策應，專向敵人的步兵衝殺，忽東忽西，忽分忽合。他採用這樣的戰術把戰場上的主動權穩穩地抓在手裡，不斷地殺傷和疲勞敵人，打亂敵人的隊伍，而不再找敵人的中堅攻打。

　　李自成早已到河岸附近，把人馬隱蔽在被疏林覆蓋的土丘南面。他站在土丘上，右腳踏著一塊磐石，靜靜地觀察著戰鬥情形。這時，在南邊幾里以外也發出了喊殺聲和戰鼓聲，使他不能不轉回頭來，側起耳朵聽了一陣，他判斷出追擊的官兵比往日增加了很多，而且他們不僅從正面，也從側翼對李過和田見秀所率領的人馬進行攻擊，但是從他的神色上並沒有流露出一點驚異或不安的表情，彷彿這些發生的事情全在他意料之內，而且好像是習以為常了。張鼐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的臉孔，以為他馬上會發出重要命令，可是他除掉看見闖王的臉孔含著嚴峻的表情外，什麼也沒得到，簡直猜不出主帥的心裡在想著什麼。

　　隨手把頭上的舊氈帽扶了一下，闖王繼續向小河對岸的戰場上觀察，當看見劉芳亮被四面包圍的時候，那肅然無聲、簇擁在他的左右和背後的偏將和親兵，包括張鼐在內，都感到心頭緊張得像把攥一樣，已不得立刻沖人敵陣，把劉芳亮救出重圍。然而他們用焦急的眼光向闖王的臉上望望，卻仍然看不出闖王有任何表示，只是當劉宗敏遭到官兵埋伏的火炮手和弓弩手突然射擊時，他的眉頭猛地跳動一下，過了片刻，當看見劉宗敏安然無恙，而劉芳亮殺出包圍並且殺散火炮手和弓弩手，同劉宗敏會合一處時，儘管別的幾處還在苦戰，卻從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他看出來這支官兵雖然人數眾多，卻有幾個弱點：第一是士氣不高，不像義軍方面人人肯拚死衝殺；第二是指揮不靈活，也不齊心；還有第三，多是步兵，只有幾百騎兵。他相信把他們擊潰並不困難，等待著敵人的銳氣開始衰落時，抓住要害猛力一擊，就可以把敵人殺得潰不成軍。但是當他從薄霧中看清敵人的旗幟時，他不禁心中一驚，暗暗叫道：

　　「啊，洪承疇果然來了！」

　　他從旗幟認出來這支攔在面前的敵人中有祖大弼和孫顯祖兩個總兵官的人馬。這兩個人都是洪承疇手下的大將。今年三四月間，當他從塞外退回隴東南時，洪承疇派祖大弼在洮州堵截，被他殺敗一陣，讓開了路。他只知道十天前洪承疇把祖大弼、孫顯祖和另外幾員大將都擺在藍田、胃南和咸陽一帶，防備他突人西安附近，沒料到如今已經搶先來到渲關南原了。

　　李自成的吃驚絲毫沒有被左右發現。人們都在十分焦急地等待著他下令過河衝殺。他向張鼐和簇擁在身邊的將士們掃了一眼，看出來他們是如何地急不可耐，簡直是目無強敵，他感到滿意，說道：「別急，咱們馬上就給他們一點厲害看看。」他的聲音是那樣平靜，那樣輕微，那樣隨便，好像他不是在對別人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就這麼十分簡單和聲調輕微的一句話，在張鼐和將士們的心上卻發生了巨大的作用，不但更增了他們會立刻殺敗敵人的信心，而且像一道準備出擊的命令，使大家登時活躍起來。老兵王長順在這樣緊張而嚴重的時刻還不忘說笑話，小聲對身旁的一位小伙子說：

　　「你的繩子準備好了麼？」

　　「要繩子做什麼？」小伙子轉過頭來間。

　　「看樣子咱們面前不只有孫傳庭，老洪也來啦，我身上只有一根麻繩，還少一根。」

　　小伙子對他笑一下，繼續往前觀望，這時有人小聲驚叫：

　　「快救一救！那不是嚮導麼？」

　　大家看見駝背騎著大青騾向河這邊跑來，後邊有幾個騎兵追趕，幾乎趕上。大青騾躍進河灘，後邊的追兵仍然不放，前邊又有幾個步兵攔截。眼看他就要被擒，只見他的礫木棍子一揚，打倒了一個步兵，大青騾衝過河來。但幾個騎兵仍在追趕，有一個騎兵追得最快，馬頭幾乎接近大青騾的尾巴，他舉起雪亮的馬刀，只要再追一步，就會從駝背的背上劈下去，在此千鈞一髮之際，有一個傷得很重的戰士突然抬起身子，從地上擲出一把短劍。前邊的追兵突然身子一晃，倒下馬去。幾乎是同時，張鼐的一支箭射中了前邊的馬。馬跳起來，打個迴旋，擋住了另外的追騎。跟著，又一個騎兵中箭落馬，其餘的驚駭逃回。

　　「怎麼只你一個人？」當駝背來到面前時，闖王間他。「沒有掛綵吧？」

　　「我，我同大伙失散啦。一群官兵追著我，想得到咱這匹大青騾，我可不投降！」駝背喘著氣說。

　　闖王看見他的腿上有血，棍子上也有血，又問：

　　「沒掛綵吧？」

　　「不礙事，只大腿上受點輕傷。」

　　闖王囑咐他去跟隨老營，不再多問了。

　　一個由李過派來的小校騎著馬從南邊飛奔而至，跳下馬跑上土丘，向闖王稟報說在後追趕的官兵已經開始進攻了：曹變蛟在正面進攻，賀人龍在右邊，左邊出現了左光先的人馬。李自成點點頭，向南邊望了一眼，說：

　　「啊，知道了。回去告訴李將爺和田將爺，我隨後就去。」

　　李過派來的小校帶著闖王的吩咐，立刻下了土丘，跳上馬，抽了一鞭，一溜煙向南奔去。李自成仍然停在原處，一面等候著中軍到來，一面思慮著破敵之策，他已經明白，左光先看見他不能向蘭草川（註）那邊突圍，已經把部隊全調過來，加入追擊。在洪承疇和孫傳庭目前指揮的部隊裡邊，左光先也是一位十分勇敢善戰的總兵官，他的部隊較有訓練，戰鬥力僅次於曹變蛟的部隊，而強於其他幾位大將的部隊。至於賀人龍，作戰倒也勇猛，但是部隊軍紀很差，他剛才已經想出對付辦法。想到賀人龍，他不由得想到高傑，心上飄過一縷痛恨和恥辱情緒，把牙根咬了一下。

　　（註）蘭草川－－通往河南盧氏縣的一個關口。

　　轉瞬之間，中軍和老營到了。中軍全是騎兵，連炊事兵都有馬騎。這時因為情況緊急，不但所有的將士、孩兒兵、炊事兵以及受傷的將士都準備好隨時廝殺，連所有眷屬，不論老弱或婦女，都一個個手執刀劍，等待拚命。

　　闖王在一群偏將和親兵的簇擁中走下土丘，跳上烏龍駒，命令李雙喜同老營留下指揮中軍，高一功率領五百名中軍標營同他過河。

　　「闖王，叫我們也去吧？」孩兒兵頭目羅虎激動地問，呼吸急促，眼睛裡含著焦急和祈求的神色。

　　「你們不用去，隨雙喜保護老營！」闖王匆匆地命令說。「一功，跟我來！」

　　這時，官兵方面發現了李自成的中軍已經到了河對面，在離河岸不遠的土丘背後。他們趕快派來大約兩千人馬在河北岸擺開陣勢，企圖攔住闖王的援兵過河。闖王來到河邊，不慌不忙地從背上取下了弓。但是張鼐趕快要求說：「闖王，讓我來！」自成瞟了張鼐一眼，用非常信任的口氣說：「好吧，先射死那個敵將。」張鼐搭上一支雕翎箭，不用特別瞄準，只見他兩臂一舉，一聲弓弦響，那位在對岸揮刀吶喊的敵將已經中箭，腦殼一栽，咕咚一聲滾下馬去。官兵還沒有來得及把中箭的將官救起，第二支箭又把旁邊的旗手射下馬去，一面軍旗猛一搖晃，拋落河裡。趁官兵這一驚慌，李自成把閃著寒光的寶劍一揮，鐙子一磕，說了聲「衝！」他的烏龍駒像流星般飛過河灘，躍過河水，一縱身騰空而起，上了對岸，直衝人敵人中間。張鼐和高一功緊隨在闖王左右，背後是幾百名偏將和騎兵。他們以不可抗拒的勇猛氣勢衝垮了敵人陣線，一直向敵人騎兵最多、招展著「祖」字大旗的地方衝去。凡是這股奔騰澎湃的洪流衝過的地方，只聽見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殺聲，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武器和武器的碰擊聲，以及刀和劍砍在金屬盔甲上和??上的各種聲音。

　　祖大弼和孫顯祖原以為農民軍已經是疲憊之卒，又加上人數不多，不堪一擊，沒想到這些飢餓、疲憊的人們竟然以一當十，戰鬥得十分兇猛。他們以幾百名騎兵和??千步兵（其中有孫傳庭的兩千多人）包圍劉宗敏等余剩的兩千多人馬已經感到很吃力，一看見「闖」字大旗就心中發慌，正想後退，恰好孫傳庭又派一千五百名精兵增援上來，並且嚴令不許後退一步，一定得把李自成和劉宗敏擒獲。祖大弼和孫顯祖兩位總兵的士氣大振，分出一部分人馬圍攻宗敏，一部分人馬迎擊闖王。將士們既畏嚴令，又要立功，個個奮勇向前。

　　李自成看見敵人增加了援軍，士氣復振，就趕快把人馬整頓一下，由他一馬當先，繼續猛衝猛攻。他很明白，如果不迅速殺敗這支敵人，時間拖長，自己的人馬死傷過多，加上前後不能相救，情況就會十分危險，他手下的將士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都拚死衝殺。可是正殺到敵人核心，與敵人的總兵官祖大弼正面交鋒，勝負決於頃刻的當兒，只聽鏗然一聲，自成手中的寶劍折為兩段，那一段飛出去一丈開外。祖大弼趁這機會，把李自成和他的一部分親兵親將團團圍住，四面進攻，大叫著「活捉闖賊」。闖王抽出短劍迎敵，極不得力。正在萬分危急，忽聽見張鼐在他的耳旁叫道：

　　「闖王，給！花馬劍！」

　　闖王接過來花馬劍，大喝一聲，連刺死幾個敵人，直衝到祖大弼的面前，叫道：「姓祖的，休要逃跑！」隨著叫聲，一道寒光一閃，斜著劈了下去，祖大弼擋開了花馬劍，忽然這口劍又向他的腰間刺來，他把身子一閃，躲過這一劍。他手下的一群將士幫助他迎戰闖王，又形成了一次混戰。殺了一陣，祖大弼看著不能取勝，官軍的步兵死傷慘重，隨即用騎兵作掩護，且戰且退。自成也不追趕，趁機會整頓部隊，準備同劉宗敏、劉芳亮和袁宗第等會合一起，讓人馬稍作休息。這時他才知道，小張鼐因為把花馬劍給他，用短劍迎敵，在混戰中被官軍俘去了。

　　李自成在烏龍駒上向前一看，看見張鼐被捆綁著，左右兩個騎兵把他夾持在馬鞍上，隨著祖大弼的中軍走去，已經走到半里以外，官軍在那裡布成方陣，準備休息後重新進攻。隱約中還可以聽到張鼐在敵人中間破口大罵。自成要立刻追去把他奪回，可是左右的親將都覺得官軍勢盛，闖王去實在是過於冒險。老兵王長順用力抓住他的馬轡頭，不放他去。自成用鞭子在王長順的手上狠敲一下，大聲說：

　　「怕死的都替我滾！小鼐子要不把花馬劍給我，他怎麼會被擒？縱然冒點風險，豈有不救之理！」

　　恰在這時，袁宗第率領著一隊人馬來到。自成從自己的親兵親將中匆匆地挑選了三十個人，叫袁宗第也挑選少數人，一共有四五十人，叫其餘的都留在原地休息。他同袁宗第率領著這一小隊騎兵殺開一條路，直衝迸官軍的方陣屯心。祖大弼的將士們措手不及，張鼐已經被奪了回去。轉眼工夫，自成的親兵李強已經把張鼐手上的繩子割斷，並把一口從敵將手中奪得的寶劍交給了他。

　　當闖王和袁宗第衝進祖大弼的方陣時，留下的幾百名將士怎肯休息？他們一聲吶喊，隨著掩殺過去。祖大弼見官兵的陣容已亂，撥馬便逃。袁宗第已經殺得兩眼通紅，絡腮鬍子支?著，策馬趕上，大吼一聲，一鐵鞭把祖大弼打落馬下，他的親兵和偏將們捨死反撲，把他救走。袁宗第手下的督尉黨守素已經負了兩處傷，看袁宗第把祖大弼打落馬下，衝上前去，揮刀劈死了他的旗鼓官，又連著砍殺了幾個人，奪得了他的大旗。正在圍攻郝搖旗的孫顯祖一望見祖大弼敗下陣去，趕快逃走。劉芳亮在後追趕，一箭射中他的坐馬，但是等劉芳亮趕到時，他已經跳上另一匹快馬逃走了。孫傳庭的人馬也潰退了。

　　農民軍看見官軍敗退，一個個精神百倍，到處追趕著官兵砍殺，俗話說，兵敗如山倒，一點不假。這時官兵失去主帥，有的還在各自力戰，有的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像被猛虎衝散的羊群，漫山遍野地潰奔逃命，互相踐踏。有時，潰逃的騎兵衝倒和踐踏步兵，而步兵憤怒地辱罵他們，砍傷馬腿，或把騎兵刺下馬來。步兵逃得慢，被農民軍殺死最多，有一部分逃不脫的就只好投降，還有些被活捉過來。

　　李自成沒有讓他的人馬追殺過遠，趕快敲鑼收兵。他把劉宗敏等幾個大將叫到跟前，吩咐他們在前邊的土山上紮營休息，整理隊伍。他擔心劉宗敏脾氣火暴，常常殺死俘虜，宗敏手下有一名叫李友的偏將更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小伙子。他想把高一功留下來處理俘虜的問題，但後邊十分緊急，使他不能把一功留下。略一躊躇，他對宗敏問：

　　「捷軒，捉到的幾百俘虜怎麼辦？」

　　「如今哪有人照看他們！」劉宗敏說，「我看，不如收拾了吧。」

　　「你又是這號脾氣！」闖王用責備的眼光看看他，隨即說：「凡是被俘的，都不要傷害。」

　　「自成，你難道沒有看見洪承疇跟孫傳庭會合一起了？咱們的人手很缺，哪能抽出人照看他們！」

　　李自成沒有做聲，抬頭向俘虜群望一眼，搖搖頭。

　　「別留吧，咱們哪有乾糧養活他們！」袁宗第在一旁說，睜著銅鈴似的圓眼睛望著闖王。「況且，官軍抓到咱們的弟兄自來不留情，剖心，挖眼睛，什麼都做得出來！」

　　「還是殺了乾淨！」郝搖旗躍躍欲試他說。

　　正在這當兒，田見秀派的一名小校飛馬來報，說官軍人數眾多，攻勢極猛，請闖王派兵增援。李自成對郝搖旗說：

　　「搖旗，你帶著手下的弟兄們到玉峰那裡辛苦一趟，只幫他守住陣地，不可硬拚。我另有退敵之計。」

　　郝搖旗帶著手下的人馬一走，自成就向劉宗敏、袁宗第嚴肅地掃了一眼，說：

　　「高闖王就不是你們這樣！我們高闖王就是因為善於收容降兵，恩待俘虜，所以很得好處。你們就不會多學學高闖王！」他看出來他提到高闖王，劉宗敏和袁宗第都不再固執，於是吩咐說：「你們對他們說：誰願意回家跟父母妻兒團聚的可以回家，可是不能再回到官兵那裡。要是再回到官兵那裡，下次捉到，定斬不饒。有誰願意留下的就編在咱們隊伍裡邊，一同剿兵安民，不得有三心二意。至於乾糧，大家勻著吃。你們派人在戰場上找找，官兵拋下的糧食一定不少。」

　　吩咐完，他立刻帶著高一功、張鼐和幾百名將士奔過河去，到了老營，他把中軍騎兵幾乎全數帶去增援，只留下李雙喜帶著一些親兵，平時不參加戰鬥的文職人員和孩兒兵守護老營。雖然追兵的壓力看來很大，但是他心中有數，絲毫不慌張。他把一位叫做賀金龍的青年偏將和高夫人叫到跟前，對他們吩咐了幾句話。賀金龍笑著點頭說：「行，行。這辦法可能中！」自成又叮囑說：

　　「告訴田大哥，一定要不戰而搞垮賀瘋子，咱們好騰出手來給左光先跟曹變蛟一點厲害看看。」說畢，他率領著中軍和標營人馬飛奔而去。

　　高夫人不敢怠慢，趕快跳下馬，按照闖王的吩咐去辦。她心裡說：「惡狗撲來，不能心疼肉包子啦。」她又想，「天哪，千萬不要讓闖王遇到高傑！」

　　她匆匆忙忙毫不吝惜地取出來許多金子、銀子、綾羅綢緞、珠寶首飾，還有其他貴重東西，打成許多小包，又從腰間取下來一把短劍，交給賀金龍。這些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她都毫不心疼，惟獨這把短劍，她拿出來的時候稍微遲疑一下，這是她心愛的一件東西，經常佩在身上。近來她曾經打算賞給慧英，但因為慧梅也想要，所以她暫時誰也不給，單等再得到一把名貴武器時同時賞賜。賀金龍看見她拿著短劍打量，有些捨不得，便笑著說：

　　「算了，夫人，這是個傳家寶，留下自己用吧。」

　　高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心一狠，把短劍遞給他，用乾脆爽朗的口吻說：

　　「什麼傳家寶，拿去吧。闖王常說，自古想興大事、立大業的真英雄都是只重人，不重寶貨。只要能叫咱們打勝仗，能夠突圍，叫將士們少流點血，拿比這更寶貴的東西送給人也不心疼，快去吧，遵照闖王的計策相機行事，你是機靈人，能說會道，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把賀金龍打發走後，高夫人帶著慧英、慧梅走上背後的一座土丘，遙望南邊戰場，因為中間隔著丘陵、小山、林木，她看不清真實情況，只能看見雙方的旗尖兒在陽光下閃動。而官兵旗幟的數量很多。一陣陣的戰鼓聲和吶喊聲從戰場傳來，震撼著大地，也震撼著她的心。她的心中七上八下，亂糟糟的。她多麼盼望闖王去了能夠使戰局「化險為夷」，馬上有捷報傳來！

　　但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捷報，什麼消息也沒有。望望雙方旗幟，也看不出誰勝誰負。時間過得真慢，一刻好像一天。一功，你怎麼不派人送個消息來呢？賀金龍，你們的計策可有效麼？唉，多麼叫人焦急啊！

　　怎麼能放心呢？全軍的命運都懸在今天的一戰！再說，她也為自己的弟弟和丈夫掛心，特別是闖王。儘管她深知闖王的武藝高強，身邊還有一大群親兵親將，但是她也明白，在沙場上不論武藝多麼好，誰也說不定會有閃失。往日，每次闖王親自參加戰鬥，什麼時候不平安回來，她的心總是吊在半空雲裡，不能落實。何況今日的情形和往日不同。今日，官兵的人數比義軍多幾偌，還有像曹變蛟、賀人龍和左光先這些名將，還有翻山鷂高傑。她不願往壞處想，可是壞的想法卻老是不能擺脫。她相信天上有神，人間的是非善惡神全知道，所以她不斷地在心中向神默禱，求上天保佑闖王和全軍平安脫險。

　　在高夫人像一尊石像似的向南戰場凝望的時候，她的侄媳黃氏，弟媳陳氏，還有幾位大將的母親和妻子都走上土丘，默默地站立在她的身邊。當一陣吶喊過後，黃氏忽然看見李過營裡的黑色旗幟好像在往後退，臉色刷地下來，忍不住把高夫人的袖子拉一下，緊張地低聲說：

　　「嬸子，你看！你看！……」

　　高夫人也心中一寒，但是她回過頭來向黃氏的臉上看看，勉強一笑，用鎮靜的聲調說：

　　「你跟著義軍打了幾年仗，什麼大風大浪部經見過，怎麼會這樣沉不住氣呀？」

　　「唉，我不知怎的，這顆心老是安靜不下去，好像在鍋裡煮著似的。」

　　「你放心吧，咱們的人都是千錘百煉的鐵漢子，會殺敗官兵的。」

　　有一個婦人在背後怯怯他說了一句：「可是咱們的人數比官兵少得多。」

　　高夫人回頭一望，說：「自古常言：兵在精而不在多。兵不精，多有什麼用？」

　　從南邊奔過來幾個騎馬的人，在一道山崗和樹林的那邊騰起來一溜黃塵。高夫人以為是闖王派人來送什麼消息，心頭止不住一陣狂跳。等那幾匹馬來到近處時，她才看清楚那頭一匹馬上騎的是醫生尚炯，後邊的幾匹馬上騎著他的一個徒弟和四名親兵。

　　這位身材高大、瘦骨稜稜，四十開外的漢子昨晚一夜不曾休息，兩隻大眼窩比近些日子塌得更深，而鼻梁和眉骨也都顯得更高了。他本來應該在行軍時隨著老營一道，但因為有一些掛綵的步兵走得慢，時常掉隊，所以他就索性跟著李過的後隊走。戰鬥開始後，他在李過和田見秀的隊伍後面不遠處樹立了一面小紅旗，上邊繡著一個「醫」字，為那些因負傷退下來的將士們醫治。如今他知道前隊戰鬥已停，有大批將士受傷，於是他就留下兩個徒弟，自己往前面去搶救傷員，高大人看見他來到面前，趕快一揚手叫他停下，匆匆走下土丘。他向背後的徒弟和親兵們擺一下手，叫他們繼續前去，自己卻跳下馬，向高夫人迎著走來。

　　「老神仙，後邊的情形怎樣？」高夫人低聲間。

　　「夫人放心，闖王同一功一到，很快把官兵氣焰壓下去了。」

　　高夫人放下心來，又間：「咱這邊傷亡的人數多不多？」

　　「兩軍陣上，刀槍無情，當然有些傷亡。」

　　「將校們都是誰掛綵了？陣亡了？」高夫人悄聲問，生怕被那些將校的家屬聽見。

　　尚炯也不隱瞞，告她說，重要將領如馬世耀、谷可成和谷英叔侄等許多人都已經負傷，甚至有的負傷幾處，只是因為戰事萬分緊急，不肯退下戰場。當他報告這些將領的情況時，由於他心中實在激動，聲音有點哽咽，三綹長鬚索索打顫。高夫人只覺心頭一熱，兩眼登時潮濕了。她喃喃地讚歎說：「咱們的這些兵，這些將……」

　　她的話沒有說完，喉頭突然被淚水堵塞了。尚炯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笑著說：「真不愧是闖王的部下！」

　　老神仙不敢多停，跳上馬往北去了。許多眷屬走攏來，圍著高夫人打聽戰場上的消息，她的心中仍然忐忑不安，但是她不肯把自己的擔心流露出來，帶著滿懷信心的神氣微微一笑，說：

　　「你們都寬心吧，咱們的前隊已經打了大勝仗，後隊也馬上要打勝啦。」

　　由於她平日的威信極高，加上她的鎮靜而有信心的表情，女人們都以為她已經從尚醫生日裡得到了可喜的報告，登時都把緊鎖的雙眉展開了，高夫人不願聽大家絮絮叨叨地間這問那，趕快向大家揮一下手，說：

　　「大家趕快抓緊時間休息，該吃於糧的就吃於糧，打完這一仗又得趕路啦。」

　　她打算重回到土丘上邊，等候著闖王那方面的戰鬥消息。但是她剛走幾步，看見雙喜帶著一群親兵，牽著戰馬，神色焦的而激動地向她走來。她停住腳，等候雙喜來到，覺得雙喜有重要的話要對她說，也許是他得到了什麼消息。雙喜到了她的面前，像一個孩子似的咕嘟著嘴懇求說：

　　「媽，我在這裡沒有事，讓我去吧。」

　　「往哪裡去？」

　　雙喜呼吸急促，吭吭哧哧他說：「我……我爸爸和舅舅，去了一大陣，官兵的旗幟還沒亂，我看情況有點不妙，不如讓我趕快去吧。」

　　高夫人聽到雙喜說「情況有點不妙」，不禁背上一涼，心頭上打個寒戰，睜大了眼睛盯著她的養子，趕快間：

　　「怎麼不妙？」

　　「咱們的人馬少，利於速戰，不利於纏磨的時間太久。我看，媽，不如讓我去，出敵不意，攔腰插一拳，也許能夠把敵陣衝亂。」雙喜急急他說，不再吭吭哧哧了。

　　「你？」

　　「嗯，如今就要勇猛堅決，出奇制勝。」

　　「這……這太冒險啦。」

　　「俗話說，『騎馬坐船三分險』，何況打仗，捨不得娃子逮不住狼，該下狠心時就得下狠心。媽，讓我去吧！耽擱得久了更不好。」

　　高夫人也覺得雙喜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她一時下不了決心。她打量了一下他的用布條兒吊著的左胳膊，不由得皺起眉頭，說：

　　「你是昨晚掛的彩，只剩下一隻胳膊，怎麼好去打仗？」

　　「使劍是右手，左胳膊掛了彩沒大關係。」

　　「可是你要帶什麼人去？不帶人有什麼用！」

　　「帶我的親兵去。」

　　高桂英望一眼站在雙喜背後的十幾名戰士。儘管他們個個精神抖擻，毫無畏懼，但是她仍然十分躊躇。她知道，讓這十幾個人投進千軍萬馬的戰場中是去白送死，對戰局起不了什麼作用，目前在老營裡，每一家眷屬都有自己的幾名親兵，但沒有超過十名的，她把各家眷屬的親兵掃了一眼，看見這些人們都已經自動地湊攏來，都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並且有些人已經說出來願意前去，但是她還是不肯下定決心。她想到戰場上的事情千變萬化，萬一有小股官兵衝到老營來，沒有了這些親兵堵擋一陣怎麼好？這擔子她擔負不了！當她正在躊躇不語的時候，羅虎頻頻地望雙喜，雙喜也向他丟眼色，悄悄地點點下頦。突然，羅虎走前幾步，向高夫人大聲說：

　　「我們孩兒兵願意前去！」

　　高夫人一驚：「你們？」

　　「我們去！我們去！」孩子們一片聲地叫著，不待高夫人允許就紛紛上馬，敏捷得像猴子一樣。

　　看見這情形，高夫人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實在不忍心使這些孩子們投入沙場。這些孩子們，誰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誰是陣亡將士的子弟，她差不多都知道；絕大部分孩子的大名和乳名她都能叫得出來。三四年來，她親眼看著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從流鼻涕的、又瘦又弱的小娃兒長成了十五六歲的、體格健壯的半樁孩子；有的，從聽見喊殺聲嚇得啼哭的膽小鬼鍛煉成勇敢的小戰士，立過功勞。她經常為這些孩子們的衣服操心，為他們的病痛操心，而孩子們也把她看成自己的母親一樣。幾個月來，因為幾次意外的遭遇戰和一次官兵直衝老營，使孩兒兵在英勇壯烈的戰鬥中犧牲了兩三百人。她為這些陣亡的孩子們暗暗流過許多淚，她怎麼能夠下這個決心，派孩兒兵跟雙喜一同前去？再說，按照闖上的命令，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派孩兒兵上陣廝殺。如今算不算到了必須使用他們的時候呢？……

　　「讓我們去！讓我們去！讓我們去殺敗官兵！」孩子們在馬上一片聲叫著，有的激動得臉頰和脖子通紅，而戰馬也在焦躁地蹬著蹄子。

　　高夫人沒有做聲。她望望遠處戰場，回頭來望望在馬上招展的、繡著「童子軍」三個字的粉紅色半舊綢旗，望望孩子們，下不了決心，雙喜懇求說：「媽，別擔心，讓他們跟我去吧。我管保馬到成功，得勝回營。」

　　雙喜的話還沒落音，又一陣吶喊聲和猛烈的戰鼓聲傳了過來。隨即，一個站在小山頂上?望的親兵跑下來，喘吁吁地向高夫人稟報：「好像我們左翼的旗幟在往後退。」高夫人的心上又猛地打個寒戰，用決斷的口氣對雙喜說：

　　「你們去吧。可是要切記著出奇制勝，冷不防打到敵人的致命地方。要是不能出奇兵攻敵不備，把你們這二百多孩子增加上去也不濟多大的事，」

　　「媽放心。我知道了。」

　　雙喜正要上馬，早已忍耐不住的黃夫人突然說：「嬸子，叫我的親兵也跟著雙喜去吧，他們留在老營裡也是閒著。」

　　高夫人點點頭說：「也好。留下一兩個人，其餘的跟雙喜去吧。」她轉回頭望著自己的十幾個親兵說：「張材、長勝、二拴，你們留下，別的都去。」

　　高一功的夫人陳氏和許多將校的妻子都要求讓她們的親兵也去，但是高夫人堅決地擺擺頭，說：

　　「不用了，老營也需要人，不能太空了。」她又囑咐雙喜不要大意，然後對羅虎說：「小虎子，要一切聽你雙喜哥的將令。雖說他只比你大兩歲，可是打仗的經驗他比你多得多。在平日他是你們的兄長，在打仗時他就是你們的小李將軍，違令者該打該斬，他有全權。」

　　雙喜和羅虎剛上馬，高夫人忽然發現李來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掉斗篷，騎在馬上，夾在孩兒兵們中間。要不是他的銀護心鏡在陽光下特別顯眼，幾乎被他混過去了，她吃了一驚，嚴厲地喝間：「來亨！你要做什麼？」

　　「我跟他們一道去殺官兵！」

　　「下來！不准你去！」

　　李來亨看見高夫人的神色是那樣嚴厲，不敢違拗，含著兩眶委屈的熱淚，垂頭喪氣地溜下馬來。黃夫人已經慌張地來到他身邊，把他往懷裡一拉，責備說：

　　「一眼看不見，你就偷偷上馬了！真不聽話！」

　　李雙喜說了聲「起！」率領著三十多名親兵和二百多名孩兒兵飛馬向戰場奔去。

　　高夫人望著他們翻過面前的土嶺以後，吩咐各家的親兵全部集合。她挑出極少數必須留下照料自己主人的弟兄以外，其餘的四百多人編成一個隊，派她的一個親兵名叫高長勝的統帶，也有臨時的都尉、掌旗、部總、哨總（註），以及什長和伍長等種種名色，因材授職，層層節制，井井有條。立時三刻，這一群原來不相統屬的、亂糟糟的人馬變成了一支組織嚴密、緩急管用的武裝力量，當進行這個工作時，她是那麼堅決、明快、胸有成竹，以及對各家的親兵情形是那樣熟悉，知人善任，比起一位老練的將軍來毫不遜色，把這件事做完以後，她望一眼小來亨，看見他咂著小嘴，用手背揉著眼睛，隨即用慈愛的口氣說：

　　（註）哨總－－當時農民軍中最低級的軍官。

　　「孩子，你還太小。再過兩年，我一定讓你跟他們一起打仗，不要難過，快上馬，跟我來！」

　　她上了馬，帶著李來亨，登上旁邊不遠一座較高的小山頭，向南?望。

第九章

　　李自成率領著中軍營和標營將士以最快的速度增援後隊。翻過兩道土崗，他看見漫山遍野儘是官兵的旗幟和人馬，曹變蛟親自揮著大刀，向李過的陣地衝殺，而李過拚死抵抗，僅僅能夠使自己的陣線不亂。右翼方面，因為隔著一些叢林，看不清楚，左翼方面已經陷入混亂，有不少人退了下來，他吩咐高一功和張鼐帶五百騎兵增援正面，幫助李過，自己帶著一千五六百騎兵向左翼衝去。那些正在退下來的人們一看見闖王來到，立刻返身投入戰鬥。已經被敵人分別包圍的將士們，正在奮勇苦鬥，但已經不再打算勝利，而只是為著「多撈回一點本錢」。他們一看見「闖」字大旗，突然間呼聲雷動，轉守為攻，衝開了官兵包圍，重新把戰場的主動權奪到手裡。

　　左光先的侄兒、參將左世雄，面如塗赭，綽號紅面虎，在左營裡是一位有名的虎將，平日左光先常誇他有「萬夫不當之勇」，倚為軍中長城，他追殺農民軍正在十分得手，忽見闖王來到，便在馬上狂呼大罵，聲如虎吼，鬚髮戟張，目毗盡裂，橫刀躍馬，來戰自成，滿以為立功封侯，就在頃刻之間。不料李自成既不叫喊，也不說話，馬疾手快，猶如閃電，但見寒光一晃，他還沒有來得及招架，已被刺落馬下，自成殺散左世雄手下人眾，直取左光先的中軍。

　　看見李自成帶著騎兵衝殺過來，左光先立刻帶著他的最精銳的標營相迎，在兩座小土山中間的平川上展開了極其慘烈的血戰。左光先所率領的是甘肅、寧夏騎兵，人強馬壯，而他本人也是一個身經百戰的總兵官，幾年來在對農民軍作戰中獲得過幾次勝利，所以儘管左世雄已經陣亡，他仍然充滿信心地進行戰鬥，企圖一舉擊潰自成的主力，奪得首功，並為侄兒報仇。在過去他沒有同李自成本人直接交過手。在戰鬥大約進行一刻鐘以後，他不得不在心中佩服李自成果然名不虛傳，真正是一位了不起的好漢。像李自成這樣勇敢、沉著、機警、劍法熟練的敵將，他還是初次遇見。他同李自成有時碰到一起，單獨交鋒，形成將對將、兵對兵的廝殺局面；有時，因某一方的偏將和親兵一擁上前，變成了混戰局面。混戰一陣，將對將和兵對兵的局面重新出現。有時我逼著你後退幾步，有時你逼著我後退幾步，兩方面真是棋逢對手，都不能馬上取勝。

　　儘管在進行著慘烈戰鬥，李自成還繼續保持著相當冷靜的頭腦，一刻也沒有忘掉整個戰局，他明白時間拖長對他是很不利的：第一，農民軍的人數有限，不能在一次戰鬥中消耗過大；第二，他的主要對手是曹變蛟，而不是左光先，如果同左光先纏得過久，正面陣地就有被曹變蛟突破的危險，當他同左光先廝殺了將近半個時辰的時候，他忽然把主劍一揮，使他的騎兵向後撤退，他自己也撥馬而走。左光先正覺得自己沒法取勝，心中有點慌張，忽見李自成的人馬後退，心中猛一高興，說：「到底你招架不住！」隨即率領著人馬追殺過來。但是他畢竟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大將，看見闖王的人馬在後退時部伍不亂，心中發疑，不敢認真追趕。追不遠，忽見自成勒轉馬頭，取弓在手，他心知中計，本能地把上身往鞍子上猛一伏，同時小聲叫道：「不好！」剛說出這兩個字，只聽噹的一聲，一箭射中他的盔尖，盔纓飛出一丈開外。他大吃一驚，勒住馬頭。正在這當兒，又聽見嗖的一聲，他身邊的旗手應聲落馬，大旗倒在他的身上。他正在不勝驚駭，李自成率領著人馬殺了回來。

　　如果是一般將官，在這樣情形下很容易失去了迎戰力量，回馬而逃，即使不回馬而逃，只要他驚慌失措，也會影響自己的部隊，立刻瓦解。但是左光先儘管不勝驚駭，看見闖王回兵殺來，仍能大呼大叫地進行迎戰，表現得非常勇敢。他手下的將士們看見主帥如此，也都有了膽量，戰鬥得十分頑強。不過左光先已經不希望取得勝利，只希望且戰且退，使他的將士犧牲不大，最後退到一個地勢較好的地方，拚死守住，不要潰敗。他很明白，如果大敗，可怕的不僅是多年的威望掃地，而是很可能被皇上派緹騎（註）逮入京城，斬首西市（註），還要傾家蕩產。所以他在退卻時竭力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不斷地進行反撲。

　　（註）緹騎－－明朝皇帝逮捕人的機關是東廠和錦衣衛。錦衣衛的騎校稱做緹騎。去京城外逮捕文武臣僚由錦衣衛去辦，不由東廠辦。

　　（註）西市－－明代北京殺人的刑場在個西安門的西邊，大拐棒胡同南口內。所謂西市就是指這個地方。清代刑場移於宣武門外菜市口。

　　李自成看清楚左光先是在苦撐，但是又不能夠一下子把敵人殺得大敗。這使他感到焦急和惱火。正在這時，在他的左邊不遠，隔著一座生滿小松樹的丘陵，突然騰起來一片黃色灰塵，同時聽見左光先的步兵在高處大聲叫著：「賊又增援啦！賊又增援啦！」這支援兵衝進了左營的步兵中間，馳突砍殺，使步兵首先發生混亂，隨即影響了騎兵，牽動全線。李自成想著一定是劉宗敏派劉芳亮或袁宗第前來助戰，心中猛一高興，趁著敵人的騎兵隊形開始動搖，連著劈死兩個敵將，又一劍洞穿了一個敵人的胸膛，殺開一個缺口，衝進了官兵陣內，他的騎兵雖然已經死傷了三四百人，但是一旦勝利到來，這一支人馬就變成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不可抗拒的偉大力量。官兵方面有組織和有秩序的退卻終止了，跟著是一片混亂，爭著逃命，互相踐踏。左光先連斬了幾個士兵，仍然制止不住全線崩潰的可怕局面，只好不再管手下將士們的性命如何，也無暇考慮名將威信、皇帝問罪等等問題，帶著幾十名親兵落荒而逃。

　　闖王揮兵追殺了兩三里路，停止再追，趕快把他的騎兵集合。收兵的鑼聲剛住，突然從丘陵間像旋風一樣捲過來一隊騎兵，來到他的面前，他才知道是雙喜帶著孩兒兵，而不是劉宗敏派來的人。看見雙喜已經是這樣善於用兵，孩子們是這樣勇敢善戰，而他們來得又恰是時候，他說不出有多麼高興。儘管他曾經命令雙喜和孩兒兵都不要離開老營，但是他不能再責備他們。他匆匆檢點一下人數，問明白孩兒兵的傷亡極輕，然後排好隊形，帶著大家向曹變蛟的側翼殺去。

　　高夫人立馬在小山頭上，看著看著，忽然看見左翼戰線上官兵的旗幟混亂起來，有的倒下，有的奔逃，隨即又看見闖王的大旗在向前追趕。雖然距離很遠，她看不清旗上的「闖」字，但是那白纓子和銀槍尖卻在太陽下閃著白光，原來太陽是慘淡無光的，似乎山山崗崗、枯草寒林，到處都染著淒涼的黃色，如今突然全變了，太陽是嬌艷的，而大地呈現著鮮明的色彩。她的心突然從半山中落下來，不自覺地喃喃說：

　　「謝天謝地，又打勝了！」她轉過頭來，望著來亨說：「亨，快下山去，給老營報信，給你媽報信，咱們在左邊戰場上已經得勝啦！」

　　激動和喜悅的熱淚充滿了她的眼眶，在大眼角滾動著，差點兒奔流出來。

　　劉宗敏因為不知道後隊殺得怎樣，親自率領三百騎兵前來增援，等他奔到老營時，聽說左翼已經大勝，便讓隊伍停住，策馬奔上小山，親自觀看。他看見左翼的戰鬥確實已經結束，空蕩蕩的看不見人馬和旗幟活動；正面戰場被較高的丘陵遮住，什麼也看不見，但聽見吶喊聲和鼓聲仍在繼續，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右翼，從旗幟的顏色上，他看出來是田見秀對付賀人龍，但是既沒有喊殺聲，也沒有戰鼓聲，似乎官兵在緩緩後退，而我方跟著前進，並不猛追猛打。他向高夫人問：

　　「這邊戰場上是怎麼回事兒？」

　　「剛才開始的那一陣，殺得可緊哩，後來就鬆了。」高夫人笑了一下，又說：「闖王把賀金龍派到玉峰那裡去，也許這一個計策使著了。」

　　劉宗敏心中明白，不覺笑了一下。他又向正面戰場上聽了聽，說：

　　「曹變蛟也在後退了。闖王已經從左邊殺過去，我再同田副爺（註）從右邊殺過去，把他美美地收拾一頓。」

　　（註）田副爺－－田見秀的綽號。

　　「好吧，機不可失。我在這裡等著，看你馬到成功。」

　　宗敏走後，高桂英仍然同男女親兵們立馬山頭，向著戰場?望。她還不曉得田見秀和高傑在陣前的見面情形，只是猜到派賀金龍去這著棋走得不錯，不由得從她的帶著征塵色的臉頰上綻開來一朵微笑。她望望騎馬回到她身邊的小來亨，嘆口氣說：

　　「唉，孩子，打仗不光要鬥勇，也得鬥智啊！」

　　當正面戰場上廝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賀人龍也派出手下的兩員猛將，一個叫周國卿、一個叫董學禮的向田見秀的陣地猛攻，都被田的手下偏將張世傑和劉希堯殺退。但是田見秀因曹變蛟率領著五千人馬正在猛攻陣線的中央，情勢十分危急，他不得不暗暗地抽出一半人馬去支援李過，所以在右翼採取守勢，禁止將士們向敵人追趕太遠。周國卿和董學禮第二次攻來時，田見秀根本不出戰，只命令將士們憑險吶喊，用火炮、弓弩向官兵亂射，使官兵不敢接近。周國卿和董學禮只好後退，一面飛報賀人龍，一面派偏將賀國英罵陣，想激怒田見秀出來決戰。

　　賀國英是賀人龍的族侄，只有二十一歲，生得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眉毛像兩把管帚一樣。他起小在村中就是個頑皮孩子，打起架來天不怕地不怕，拚命猛打，非把別的孩子打敗不肯住手。長大以後，因為他氣力大，又會武藝，跟著賀人龍做一名親兵。不到兩三年工夫，他就因屢立戰功，升為都司。他在當頑皮孩子的時候替自己起了個綽號叫萬人敵，在本村和鄰村很快地叫開了。來到軍中以後，他的這個綽號也帶了來，本名反而不響。甚至賀人龍也很少呼他本名。一遇到需要罵陣或衝鋒時，賀人龍常常把他叫到面前，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罵道：「萬人敵，好小子，媽的x，用著你啦，上吧！」或者親自倒一大碗酒，說：「來，喝下去這碗酒，好生去亮亮你娃子的本領，別給我丟人回來。」萬人敵受此鼓勵，倍加勇猛。如今周國卿正沒辦法，恰好賀人龍把他派來。周國卿大為高興，先激他一下：

　　「萬人敵，今日你頂好別出陣，要出陣得多加小心。田見秀左右有幾個頭目不是好對付的，你不一定是他們的對

　　萬人敵噴著酒氣說：「尿，我壓根兒不把他們放在眼角！別說是他手下頭目，就是田見秀本人也值不了俺的?毛灰。讓田見秀跟俺比武，要不活捉他俺不姓賀！」「你要多少人跟你去罵陣？」董學禮間。「只俺一個去，連親兵也不帶，多帶一個人俺萬人敵算是孬種。「

　　周國卿和董學禮商量一下，同意他一人罵陣，好把農民軍引誘出來，周國卿平素有點討厭他，心裡說：「好小子，倘若你吃點虧，領領教，以後就不敢在全營裡趾高氣揚啦。「可是董學禮擔心萬人敵萬一出了事他自己會受到賀人龍的責備，囑咐說：「老弟，天外有天，你還是小心為上，不可大意。「

　　萬人敵也不理會，挺著長矛，躍馬出陣，破口大罵，單要田見秀出來比武，田見秀這時因見闖王的援兵尚無蹤影，而左翼戰場上連著來人告急，又把一部分人馬分去救援，所以下決心對賀人龍」掛起免戰牌「，任萬人敵如何叫罵，只是不理。但將士們實在忍耐不住，也紛紛用粗話回罵，並要求出陣去活捉萬人敵。田見秀裝作沒聽見，乾脆離開營門一箭之地，坐在馬鞍上閉目養神。恰在這時，郝搖旗率領著三四百將士來到，田見秀大為高興，立刻同郝搖旗轉入田邊小丘上，用鞭子指點著左翼和中央戰場，商量起來。

　　劉希堯手下一個姓李的哨總也是個脾氣暴躁的小伙子，對敵人的叫罵實在聽不下去，勒馬走到希堯的面前，忿忿他說：「掌盤子的（註），咱們闖王的人馬什麼時候受過這樣氣？咱們難道變成烏龜了麼？你讓我去把他捉來！「

　　（註）掌盤子的－－當時農民軍對負責首長的習慣稱呼。

　　劉希堯也正在惱火，本想自己出馬擒萬人敵，但因自己是重要將領，不能不嚴格遵奉田見秀的命令，只好忍氣聽著敵人叫罵挑戰。他勒馬營門，只等著萬人敵來到百步之內，用箭把他射死，以洩心頭之恨，但萬人敵也很機警，總不到農民軍的鳥銃和強弩的射程之內，希堯正在無計可施，見這個哨總請求出去捉拿萬人敵，他就立刻同意了。他深知田見秀的寬厚性格，想著如果馬到成功，自然可以不受責備，即令不成功，也不過把哨總痛罵幾句，由他一講情，可以不受重責，但他也知道這個哨總不是萬人敵的對手，於是小聲囑咐說：「你帶十個弟兄去，要乘其不備突然衝到他身邊，使他措手不及。還有，「他向田見秀方面瞟一眼，擠擠眼，又說：「只當我不知道，去吧。「

　　李哨總立刻挑了十個弟兄，人和馬都很精壯，突然開了營門，像十支箭一般向敵人衝去。萬人敵是一個乖覺的人，已經防著這一手。等到李哨總等十一個人馳到他的身邊時，只見他一根氏矛縱橫盤刺，又快又猛，轉眼間被他刺倒幾個，還有的帶傷而回。李哨總也帶了傷，仍然不肯退下，率領著餘下的三個人拚命格鬥，但實際上只有招架的功夫。萬人敵正殺得得意，官軍陣營中也大聲替他喝采，不料從農民軍陣營中奔出一人，騎著五花馬，手舉長劍，大叫道：「弟兄們都退下，看我來活捉這個姓賀的混小子！「

　　萬人敵立即撇開那四個人，橫著長矛迎敵，也不說話，用矛就刺，但被來將用劍格到一旁；他跟著又刺一下，刺得更快更猛，巴不得一下子從來將的前胸捅到後胸。這次來將不用劍格，卻表現出驚人的眼疾手快，用左手奪住矛，猛力一拉，同時在手中的長劍虛晃一下。萬人敵在寶劍的寒光中將身子一閃，手中的長矛被奪走，扔在幾丈以外。他正要拔劍，卻被來將一把抓住他的腰中戰帶，提了過去，橫放在馬鞍上，同時聽見罵道：「不許動！你一動老子就砍掉你的八斤半！「他震驚異常，不敢掙扎，只看見馬蹄飛一般地奔騰，地上的草呀石呀接連著閃過。」完了，完了！「他心裡說，」再也別想活了。「當他被擒進農民軍營中時，又被提起來往地上一拋。幸而拋到乾枯的荒草中，沒有把他的門牙碰掉。」小子，你服氣麼？」馬上的將領問。」你是田見秀？」萬人敵翻身坐起來，仰著頭問。」老子是郝搖旗！你服不服？」不等俘虜回答，郝搖旗在馬上縱聲大笑。」我早就聽說到你……「俘虜喃喃說。」快殺吧，笑個什麼？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這時田見秀已經走來。郝搖旗望著他問：「怎麼，田大哥，就送這小子回老家麼？」「不用急，留給闖王處理吧。「田見秀回答說，隨即吩咐弟兄們把俘虜綁起來，拴在旁邊的小松林中。

　　從戰鬥開始以後，賀人龍只叫參將周國卿和董學禮向田見秀攻打，自己卻不上陣前。他不是不想立功，而是想等到曹變蛟和左光先快把敵人殺敗時他才出馬，不用過多的損兵折將就拿到勝利果實，他這半年來心中有很多牢騷，打仗時不肯像曹變蚊和左光先那樣賣力。曹、左二人都早已升了總兵官，而他還是副將，這是他不願賣力的第一個原因，曹變蚊的部隊差不多有五千人馬，左光先的也有三千五百人，而他的部隊還不滿兩千五百人，這是他不願賣力的第二個原因。他認為這兩千多子弟兵是他的本錢，倘若再有重大傷亡，他就沒有猴子牽了。還有第三個使他不肯賣力的原因是朝廷欠餉太多。到目前為止，他手下的官兵們已經欠餉五個月了，他很明白，縱然他自己想賣力，弟兄們也未必肯捨死拚命。

　　可是他正在等待曹變蛟和左光先的戰鬥結果，忽然得到周國卿的報告，不禁大驚，自己還沒有擒斬一個」流賊「頭目，平白地損失一員偏將，豈不被上司見責？他把眼睛一瞪，大聲命令說：「叫周、董兩將軍拚命攻打，不奪回萬人敵提頭來見！「

　　發出這一道嚴令之後，他也知道想從田見秀手中奪回萬人敵井非容易，非他自己親率將士們上陣猛攻不可，於是又大叫道：「酒來！……擂鼓！排隊！「

　　兩個親兵把早已預備好的酒罈子搬過來，替他斟了一大碗，又拿來一整只熱氣騰騰的熟羊腿。在震耳欲聾的戰鼓聲中，賀人龍一面歪著頭看他的鎮標營人馬排隊，一面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肉，連喝了兩大碗酒，把一隻整羊腿吃宏大半，他的鎮標營人馬也早已明盔亮甲排好隊，等候出發。他扔下羊腿，扔開斗篷，刷拉一聲拔出長劍，說聲」上馬！「一大群親兵和將校隨著他飛身上馬，帶著幾百名騎兵和幾百名步兵向田見秀的陣前奔去。

　　自從萬人敵被擒以後，周國卿和董學禮就擂鼓吶喊，向田見秀的陣地進攻。但是他們親眼看見一個敵將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活捉了萬人敵，隨後知道這個敵將就是郝搖旗，心中部有些畏懼，所以雖在陣前擂鼓吶喊，並不認真進攻。郝搖旗幾次要出陣廝殺，都被田見秀阻止。見秀斷定賀人龍必然會親自出陣，率領全部精銳進攻。果然不到一頓飯工夫，賀人龍來到了。

　　賀人龍立馬陣前，破口大罵。他仗恃人多，又乘著酒力，簡直不把田見秀等放在眼裡，田見秀正同郝搖旗商議如何出戰，賀金龍飛馬來到。他把闖王的計策對他們說出以後，郝搖旗還有點懷疑，覺得不如大家齊力殺出，把賀人龍殺一個落花流水，然後同李過井力去戰曹變蛟，但是田見秀主意己定，說：「搖旗，就用闖王的計策吧，如果不成，再同賀瘋子血戰不遲，目前咱們倘若能不損傷人馬取勝，就是上策。「他隨即用鞭子向小松林中一指，對賀金龍說：「老弟，令侄賀國英在那裡綁著，你去做個人情放他回去吧。「

　　田見秀把主力憑險埋伏，只派出兩百名騎兵在小山前一字兒排開，叫郝搖旗和幾位戰將隱藏在這一排騎兵背後，他自己立馬在大旗下邊。賀人龍看見田見秀的人馬如此單薄，十分輕視，揮劍躍馬，直對田見秀奔來，大聲喝道：「田見秀，趕快投降！「

　　田見秀只帶了幾名親兵，態度從容，緩轡出陣，拱拱手，面帶微笑說：「賀將軍，我有幾句話想與將軍一談，談過後再同將軍見個高下。」「好，有話快說！」「將軍是米脂人，與我們李闖王同鄉同裡，應有同鄉情誼，何苦逼人太甚？」「呸！我是朝廷大將，你們都是流賊。我是為朝廷剿滅流賊，豈能管什麼同鄉情誼！」「將軍出身窮秀才，只因同義軍作戰有功，不滿十年，升至大將，如果起義軍剿滅，以後就沒有立功機會。將軍平時帶兵不嚴，所到之處，燒殺淫掠，殘害良民，民怨沸騰，恨人骨髓。一旦義軍戰敗，將軍對朝廷已無用處，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時候就要到來。那時將軍不惟無處立功，恐怕朝廷還要治你擾害百姓、殺良冒功之罪。因深知將軍性情爽快，故敢冒昧直言，還請將軍三思。「

　　賀人龍心裡說：「怪道部說田見秀在賊中很受尊重，果然有一套子！「他覺得田見秀說的話很有道理，有些話他自己在平日也同樣想過。但是，他沒忘自己是朝廷大將，對田見秀大聲喝道：「休得亂說！趕快下馬投降，免得我一劍刺死！「

　　田見秀毫不在乎，接著說：「再說，將軍即使不講鄉誼，也應該講講族誼和戚誼。貴宗族參加起義的人很多，十三家裡邊就有兩家的首領出在你們賀家。像赫赫有名的革裡眼賀一龍是將軍族弟，爭世王賀錦是將軍族侄，他們如今都在河南和湖廣一帶。我這裡也有將軍的近族和親戚不少，他們都常想同將軍一見。我田某決不投降，將軍休作此想。等貴本家和令親戚同將軍見面之後，我願同將軍決一死戰。「

　　田見秀說完話就退後幾步。立刻從陣後走出來幾十個騎馬的將士，為首的一員青年將軍在馬上向賀人龍欠身作揖，親熱地呼喚說：「四哥！好幾年不見面，沒想到在這兒看見四哥！「

　　賀人龍怔了一下，望著來將間：「你是金龍？聽說幾年前你人了賊伙，還沒有死？早該死啦，畜生！。

　　「別罵，四哥。幾年不見，我做夢都在想著四哥。今日乍見面，好歹是你自家門兒裡的兄弟，算來才出五服，門頭並不遠，有什麼值得老哥生氣的？」幹嘛一見面就吹鬍子瞪眼睛？難道咱弟兄們還要拿刀弄杖，殺得你死我活，叫祖宗在地下心中難過？」「胡說八道！「賀人龍大聲說。」你身入賊伙，罪不容誅，我不是你的四哥！看在祖先面上，我不殺你。快叫田見秀跟眾賊將前來投降，不要執迷不悟，自走絕路！「

　　賀金龍從容地笑著說：「四哥把話說差了。咱兩個各行其是，各保其主，我不想勸你投降，你也不要勸我投降。可是兄弟還是兄弟，這是天生的宗族之親，往上推幾代，還是在一個鍋裡吃飯，同一雙爺娘養的哩。四哥可以絕情，不認我這個弟弟，我可不能絕情，跟著四哥學。至於四哥說我身人賊伙，這話也不對。當年朱洪武打江山時，朝廷不也說他是賊麼？朝廷無道，民不聊生，人們不造反有什麼路走？我要是留在家裡做莊稼，四哥，我同我媽怕早就餓死啦。即令我不餓死，也會給官兵炮製死啦。當然，四哥如今混闊啦，小百姓的死活，四哥是不關心的！「說到這裡，賀金龍冷笑一聲，接著說：「四哥是窮秀才出身，十年前窮得沒辦法才投筆從戎，可是四哥，你一升了官就把窮人的苦處完全忘掉，到處縱兵害民，斬良冒功，靠著小百姓的鮮血和眼淚升大官，發大財。我這幾年跟隨著李闖王打富濟貧，剿兵救民，活著心安理得，死後見得祖宗。四哥，咱們各自拍拍心口窩裡四兩肉，你休要責備我啦！」「混蛋！儘是狗屁！「賀人龍向左右大喝：「快！替我把這個小畜牛綁了！「

　　賀金兒滿不在乎地對賀人龍的左右笑著說：「都別動手，我的話還沒說光哩。「他又向賀人龍正色說：「四哥，你雖無情，我可有義。我不能跟著你學。你想想，倘若你綁了我向朝廷獻功，國英侄兒還能夠活得成麼？」「國英在哪裡？快快放回來饒你不死！」「我們義軍從來講義氣。大家一聽說國英是我的侄兒，已經把他放了。「賀金龍回頭向陣上一招手，說：「國英，快回去吧，不要怕四哥責備！「

　　萬人敵從田見秀的大旗後邊走出，羞慚地往官軍陣上走去。挑戰罵陣的時候他是那樣的狂暴和無賴，如今卻低著頭，沒精打采。剛才他還在為自己的突然得救而慶幸，如今要他回營，他卻感到無臉見人，同時也擔心會受責罰。

　　賀人龍背後的將士們看見萬人敵被放回來，大出意外，連賀人龍的心中也有點吃驚了，賀金龍趁著這時候丟開了賀人龍，向著人龍手下的兩員青年將領親熱地招手叫道：「國賢二侄，國勇六侄，你們近來都好吧？呀，我的天，今日是咱們賀家大團圓！沒想到在兩軍陣前會看見這麼多的親人！「

　　他把韁繩提一提，想越過賀人龍往前走幾步，但是他又怕萬一賀人龍翻臉不認親。於是他沒有挪地方，又向賀國賢們一群人招著手兒，笑著說：「來呀，往前來幾步，敘敘家常。別害怕，讓四哥怪罪我一個人好啦。「他又看著賀人龍，說：「四哥，你別生氣。連朝廷老子還愛他一族一姓，何況咱們！「

　　跟在賀人龍身後的親兵愛將，大部分是姓賀的，其餘的雖不姓賀，但不是沾親，便是帶故，不然也是同鄉或近鄰。至於賀國賢和賀國勇的親兵們也是一樣，有人說過這話：如果把賀人龍麾下的老營將士幾百口子人加以盤問，都可以找出來親戚瓜葛，或者是直接血親，或者是拐彎抹角的親戚。按照賀人龍的說法，這是照顧鄉親，也是打不散的子弟兵。照他手下人們說法，這就是俗話所說的：「朝裡有人好做官「，」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因此，經賀金龍一招呼，大家一擁向前，在兩軍陣上你呼我叫，紛紛談話，互相寒暄，爭著打聽親故消息。田見秀的騎兵也有許多米脂人，也不時搭腔說話。賀人龍喝禁了自己的將士，但是也明白在這樣的情形下很難廝殺。他對田見秀大聲說：「田賊，你不敢同我交戰，快去叫闖賊前來！「說畢，撥馬自去。賀國賢和賀國勇，以及賀人龍的左右將士，不敢多停留，也跟著去了。

　　但是多數官兵並沒跟著走。他們看見上邊頭頭兒走後，越發沒有顧忌，同農民軍談話更加親熱。有些不是米脂人的官兵也拉扯陝北延安府同鄉關係，互相打聽家鄉情況，熟人音信。談了一陣，賀金龍和他的親兵們把身上的包袱解下來，取出金銀、綢緞、首飾和其他貴重東西，分送給本家、親戚和同鄉作為禮物。田見秀也命令手下的將士們搬出來一些值錢的東西，送給鄉親。最後，賀金龍從腰裡解下來高夫人給他的那把短劍，交給賀人龍帳下的一名姓賀的小校，說：「這是我三年前打開鳳陽皇陵時得的一把寶劍，你看，這劍柄是象牙的，鑲著黃金，劍鞘是沙魚皮的，鑲嵌著黃金、寶石和鈿螺。據幾位內行看過，說這是宮裡邊的東西，至少值三百兩紋銀，務請賢侄費心，替我呈給我四哥，說這是我的一點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日後遇見更好的寶物，另外孝敬。「

　　姓賀的小校因為已經接受了金龍的禮物，對這件委託滿口答應照辦，他把短劍拿在手裡，笑嘻嘻地打量著，看見劍鋒閃著寒光，而劍柄和劍鞘裝飾的黃金、寶石和鋼螺光彩耀眼，不覺連聲叫道：「嘿！嘿！我還是第一次開這個眼界！「一股口水啪噠落下來。賀金龍趕快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金釵，說：「老侄，這個你也收下。」「不，不。剛才八叔你已經給我不少東西了，哪能再要你的！」「這不是給你，你收下以後我告訴你。「等到對方把金釵收下，賀金龍接著說：「我知道你已成了家，遇順便人回家鄉時把這隻金釵帶給你媳婦，就說是我金龍八叔的一點小意思。「

　　收到禮物的官兵們皆大歡喜，沒收到禮物的人們除羨慕外也很歡喜。在一片歡喜的氣氛中互相戀戀不捨地道了別，各回本營。

　　田見秀料定賀人龍馬上不能夠對他進攻，立刻又暗中抽出來三百名騎兵交給劉希堯和賀金龍率領，往正面戰場上支援李過。

　　在正面戰場上，自從高一功和張鼐率領五百名騎兵加入戰鬥，田見秀又分過來幾百名騎兵支援，開始阻止了曹變蛟的猛烈攻勢，曹變蛟見敵人增加了援兵，同時從燎望哨得到祖大弼等已經大敗的報告，也擔心自己吃虧，就暫時把大部分人馬撤下來休息，只用小部隊輪番進攻，等著左光先和賀人龍從兩翼突破敵陣。知道賀人龍並不力戰，他已經感到事情有點不妙，但仍然把希望寄託在左營身上，後來一見左光先被闖王殺敗，而賀人龍也忽然後退，他心中大為吃驚。為著避免三面受包圍，他親自斷後，把弓弩手和火炮手佈置兩翼，緩緩地向南撤退。當闖王率領騎兵接近曹變蛟的右翼時，曹變蛟立刻炮箭齊發，使騎兵不能前進。自成見曹兵的秩序不亂，士氣不衰，為著避免犧牲人馬，決定不再進攻，只監視著敵人退走。

　　這一仗，李過和田見秀所指揮的三千多人馬死傷了將近一半，而闖王的中軍營和標營也犧牲了五六百人。雖然官兵死傷的人數要多得多，但是由於農民軍的數量有限，又不可能得到補充，這次戰鬥對他們的實力是一個嚴重打擊。所以雖然勝利，闖王和幾位大將的心中都不輕鬆。隨後談到這次對待賀瘋子的辦法很成功，自成的臉上才露出笑容。田見秀帶著遺憾的口吻說：「可惜你的計策只行了一半，還有一半沒有拿出來，已經佈置好要活捉翻山鷂，萬一捉不注活的也要把他亂箭射死，可是他今日沒有露面，不知何故。「

　　闖王沒有做聲，心中也覺遺憾，原來他的計策是要田見秀在陣前痛痛地責罵高傑的忘恩負義，趁高傑自覺理虧，精神缺乏準備的當兒，郝搖旗和賀金龍等突然衝出，將他捉到，以為判主投敵者戒。由於高傑平素對田見秀很尊重，所以李自成認為這辦法可以成功。如今這個該死的畜生到哪兒去了？難道離開了賀瘋子的麾下麼？

　　郝搖旗見自成不吭聲，怕他為著高傑的事情煩惱，說道：「李哥，快下令怎麼辦吧。大丈夫報仇十年不遲。下回遇到這個雜種，老子不會放他過山，哼！「

　　李自成讓將士們稍作休息，吃點乾糧，隨即下令：輕傷的不離本隊，重傷的跟隨老營，立刻出發，繼續向北急迸。這時已經是未未申初時候。他希望只要在兩個時辰中不再遇強大敵人，一到黃昏，他就不怕敵人追擊；一夜急行軍，就可以衝到閿鄉附近了。

　　劉宗敏率領援兵來到時，後衛部隊已經開始整隊出發。他簡單地間明情況，不敢耽擱，又向前隊奔去，臨走時候，他對自成說：「闖王，我還有話同你談，咱們一起走吧。「

　　自成知道劉宗敏有重要話要對他講，就叫高一功率領中軍前進，他自己帶著親兵同宗敏飛馬而去。奔了一段路，到了開闊地方，宗敏與自成並轡前進，忽然放慢速度，小聲說：「闖王，曹操的情形我已經從一個俘虜的口中問明白啦。……他媽的，真不是東西！」「什麼情形？」「他率領九營（註）人馬退到房縣、均州大山中，如今已經向朝廷投降啦。「

　　（註）九營－－崇楨十一年冬，羅汝才（曹操）率領的是一支聯合部隊，九營就是九家，各營的人數不同。除他自己的部隊外，別的諸營並不完全服從他的指揮。除羅汝才外，較著名的還有過天星惠登相、花關索工光恩、興世王王國十等。因部隊駐紮在房縣、均州一帶，所以通稱」房均九營「。

　　自成大驚，神色一變，間：「可是真的？」「這個俘虜是孫傳庭的隨從，他正在戰場上傳達軍令，受傷被俘，他的消息自然靈通。「

　　沉默一陣，自成心情沉重他說：「曹操只圖保全實力，不來接應咱們，已經是不大應該，倘再投降朝廷，不管真假，那就更不好了。」「他這琉璃猴子，終究成不了多大氣候！「

　　自成在馬上加了一鞭，向前飛奔，劉宗敏等緊緊地跟在背後，追上老營，自成跳下烏龍駒，大聲吩咐：「把那個奸細拉來斬了！「

　　親兵們立刻往路邊樹林中拉那個下書人，但發現在剛才戰事緊張中，人們沒有注意，這個人已經逃了。闖王臉色鐵青，沉默片刻，沒有責罵親兵們，卻冷笑兩聲，說：「好吧，遇到大天王時一總算賬！「

　　儘管已經確知洪承疇已經率兵來到潼關，同孫傳庭並力擋在前面，並且也確知曹操已經在湖廣投降，但目前形勢使闖王沒有從容迴旋的餘地，非拚死向前衝不可。他把鞭子一揮，中軍營和老營的人馬在他的面前整隊啟程了。

　　農民軍的後衛部隊剛剛開拔，曹變蛟和賀人龍就緊緊地追趕上來，左光先把人馬整頓一下，又把原來留守在後方的人馬補充上來，也隨在曹變蛟的後邊追趕。李自成命令李過等切勿戀戰，盡速趕路，所以後邊只偶爾有一些小的接觸。

　　現在農民軍已經沒有了步兵。步兵一部分犧牲了，一部分因為從戰場上奪得許多馬匹，變成了騎兵。這樣大大地加快了他們的行軍速度。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們差不多前進了五十里，把追趕他們的步兵扔在二十里以外，只有官軍的騎兵一步不放地盯在背後。十月天最短，眼看就要黃昏。農民軍看見太陽落在山頭，剛剛鬆了口氣，突然前邊一聲炮響，左右丘陵間伏兵齊起，喊殺震天。李自成這時正走在老營前邊，吃了一驚，向前方和左右一望，隨即拔出劍來，鎮靜地自言自語說：「又開始了。「

第十章

　　陝西巡撫孫傳庭在潼關南原預設了三道埋伏來截擊李自成。第一道埋伏被農民軍衝殺得紛紛潰逃，只起了消耗農民軍有生力量的作用，但是這種結果，對作戰有經驗的孫傳庭是早就料到的。他認為，如今李自成是在他布好的口袋裡邊尋找生路，以必死決心向前衝，頭一道埋伏的地形又不夠險要，自然難以將李自成包圍殲滅。作戰的規律總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相信經過上午的一場大戰，又加上繼續行軍，李自成的士氣已經是「再而衰」了，所以他把更大的兵力擺在這第二道埋伏上，並親自督戰。至於第三道埋伏，他只配備了少數兵力，準備截擊潰散的農民軍。

　　他雖是文進士出身，但是由於他生在尚武好鬥的雁門關外，自幼習武，性喜談兵，加上幾年統兵打仗，舉止言談都不帶那個時代的文人習氣，今天，這位四十六歲的巡撫身披鐵甲，頭戴銅盔，立馬高岡觀望。他的四方臉孔冷如鐵塊，帶著自信、傲慢和威嚴難犯的神氣，使左右不敢正視。望著李自成的前隊和中軍在經過長期行軍和上午的大戰後仍然部伍整齊，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讚歎：

　　「闖賊果然不凡！」

　　眼看著闖王的前隊走進埋伏，他的心又興奮又緊張，同時從緊閉的嘴角流露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幾乎是屏息地望著面前不遠的農民軍，輕輕說：「刀來！」一個隨從立刻把一柄大刀捧給他，他手橫大刀，回頭對一群將領說：

　　「數載經營，成功就在今天。你們必須生擒逆闖，上報朝廷，不可使一賊漏網！」

　　他的話剛完，只聽一聲炮響，幾處伏兵齊起。孫傳庭大吼一聲，橫刀躍馬，衝下岡去，同時總兵馬科按照預定計劃，率領一支精兵直取闖王老營，企圖將農民軍截為兩段。於是一場眾寡懸殊的、兩年來未曾有過的大混戰開始了。

　　曹變蛟聽見北邊的殺聲暴起，立刻督催諸軍加速前進。左光先在右，賀人龍在左。騎兵在前，步兵隨後。鼓聲動地，喊殺連天。大小旗幟滿山遍野，在慘淡的夕陽下隨風招展。轉眼之間，他們追上了李過和田見秀率領的斷後部隊，廝殺起來。

　　李自成派出賀金龍帶一百騎兵去搶佔左邊的小山寨安頓老營之後，就帶著高一功、李雙喜、張鼐和中軍營的全部將士投入戰鬥。他首先以不可抗拒的攻勢向馬科衝去，轉眼之間把敵人的步兵沖得七零八落，跟著把馬科的騎兵也沖得立腳不住，紛紛後退，使敵人企圖截斷老營，把農民軍分別包圍的計劃成了泡影。馬科斬了一個小校，仍不能制止住潰退形勢，便只好撥馬而逃。闖王追殺一陣，回頭來增援前隊。

　　劉宗敏在混戰中看見了孫傳庭的大纛，就撇下了面前的敵人，直向孫傳庭衝去。但是離孫傳庭還有一箭之地，他和他的幾百名騎兵被孫傳庭的標營層層地包圍起來。孫傳庭熟知劉宗敏在農民軍中是一名獷悍善戰的首領，他的地位僅次於闖王，便下令一定要捉住活的，以便獻俘闕下。官兵的氣焰正盛，得到這個命令，個個奮勇上前，大聲叫著：「活捉劉宗敏！活捉劉宗敏！」聽著這種叫聲，劉宗敏越發惱火，戰鬥得越發勇猛，像一隻狂怒的獅子，一面揮動雙刀亂砍，一面大聲吼叫。有一個敵將剛到他的面前，猛然聽見他大吼一聲，馬匹驚得一跳，還沒有來得及招架，就被劉宗敏劈倒馬下。宗敏的雙手和袖子上染滿鮮血，馬蹄也早已被死傷者的鮮血濺污。但是孫傳庭的人馬眾多，而且是訓練有素。他殺到東邊，東邊的敵人紛紛後退，但陣容毫不混亂，使他沒法衝破，同時西邊的敵人像潮水似的湧來。當他回馬去砍殺西邊的敵人時，東邊的敵人又殺了回來。他的身上負了幾處輕傷，手下的兵將只剩下兩百多人，其中一部分也負了傷。

　　黃昏的灰色煙流混合著馬蹄踐起的黃色塵埃籠罩著丘陵起伏的高原。劉宗敏相信在大黑以後就有突圍的辦法，一面戰鬥一面鼓勵著身邊的同伴。有一段時間，戰鬥得那麼緊張，竟然聽不見有誰吶喊，只聽見武器碰武器的鏗鏘聲，受傷者的低而短促的呼叫聲，雜亂奔跑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正在這時，劉宗敏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他投降，他抬頭一望，透過濃重的暮靄，發現叛徒大天王立馬在前面十幾丈遠的小土丘上，望著他大聲呼喊。劉宗敏大吼一聲，鬍鬚直豎起來，眼瞪得差不多眼眶迸裂，而他的菊花青戰馬同時縱身騰躍，衝向前去。圍在前邊的官兵猛一驚駭，人馬紛紛向兩旁閃開。當他到了土丘跟前時，大大王並不同他交鋒，已經逃走。他馳上土丘，沒有找到大天王。官兵又像潮水似的把土丘層層地包圍起來，但是官兵對劉宗敏和他的手下人都已經有點畏怯，不敢再猛烈進攻，劉宗敏也讓自己的人馬略作休息，等機會殺出重圍。這一片戰場，突然在緊張中沉寂下來。

　　偏將馬世耀和李友緊隨在宗敏左右，三匹高大的戰馬井排而立。這兩個勇猛的小伙子也都負了輕傷，但是他們正像俗話說的，已經「殺起了性子」，對這種沉寂的局面反而感到不耐，看出來官兵的勁頭兒已經衰了，馬世耀望著宗敏的臉孔，小聲咕噥說：

　　「衝出去吧？」

　　劉宗敏沒有做聲，好像沒聽到他的說話。李友向宗敏的臉上瞟了一眼，隨即同馬世耀交換了一個眼色，接著向宗敏小聲請求說：

　　「沖吧，我在前邊！」

　　劉宗敏仍然沒有做聲。對於包圍他的官兵方面的情況，他比手下的將校們看得更清，儘管他是被差不多七倍的敵人包圍著，但是他覺得如今敵人已經對他沒有多大辦法了，憑著從幾個地方傳過來的喊殺聲音，他判斷出闖王和劉芳亮等幾支人馬都在繼續同官兵混戰，殺得很起勁，因此他覺得他以二百多人把孫傳庭的一千多精兵吸引在這個地方對闖王很有好處。他相信等天黑後殺出重圍並不困難，除非孫傳庭再增加新的人馬。在這片刻裡他也曾經向最壞的結局想過。他想，即使萬一孫傳庭增加了生力軍，使他同二百多親兵愛將殺不出去，也沒有什麼，最要緊的是能夠使闖王突圍出去，保住「闖」字大旗不倒。這樣想著，他要拖住這一支陝西撫標（註）的打算更加堅定。

　　（註）撫標－－由巡撫直接統帶的軍隊，即「巡撫標營」的簡稱。

　　這時，許多地方都在進行著慘烈戰鬥，喊殺聲震天動地。劉宗敏向周圍四處?望，望不見孫傳庭的大纛，心中問道：「莫非他去圍攻闖王麼？」他忽然改變主意，向左右看了眼，將右手中的寶刀一揮，說：

　　「隨我來！」

　　孫傳庭本來打算先將劉宗敏的一股人馬殲滅，親自督戰，懸出賞格，圍攻很久，竟難如願。正在這時，他看見李自成已經殺敗了馬科和幾員大將，在戰場上縱橫馳騁，所向無敵。於是他留下一部分人馬繼續圍攻劉宗敏，親率手下一部分精銳將士和洪承疇派來的兩千名生力軍去包圍闖王。

　　從混戰發生以後，農民軍雖然戰鬥得十分勇猛，以一當十，但由於人馬過少，地形不利，加上人饑馬乏，損傷十分嚴重，很快地被分割成許多部分，各自迎敵，不能相顧。李自成起初還能夠掌握主動，尋找對象，分別殺退敵人。到了後來，這種主動權漸漸失去，東衝西闖，只是要救出被官軍包圍的人馬，設法把部隊向東邊的小山頭上轉移，但是空前困難的局面並沒有動搖他突圍的信心，當孫傳庭親自橫刀躍馬督率三千多名精兵殺到闖王附近時，闖王的身邊只剩下不到五百名騎兵。他正在掩護別的部隊往小山上撤退，還有一些部隊分別與官軍苦戰，擺脫不開。闖王手下的將士看見這種情形，大多數面現驚慌之色。有很多人只怕被大敵包圍之後闖王一旦有失，全軍就沒有救了。李自成看出大家的心情，並且看見兩個親將同張鼐都焦急地向他的臉上望，好像是在問：「是退呢還是衝殺過去？」

　　一眼就可以看出，孫傳庭直接率領的標營人馬確實訓練有素。在這一片比較開闊的平地上，孫傳庭的人馬採取半包圍的形勢穩步前進，兩三百騎兵配置在兩翼，步兵走在中間，孫傳庭和幾十名親兵親將騎著披有鐵甲的蒙古戰馬走在步兵前邊。旌旗飄揚，戰鼓動地，槍刀劍戟在夕陽的餘暉中閃著寒光，李自成匆匆地對兩個親兵吩咐了幾句話，他們飛馬離開隊伍，躲避著官軍的攔截，向不同的方向馳雲。

　　「闖王，怎麼辦？」小將張鼐大聲問，臉皮繃得很緊，等待著闖王下令。

　　李自成沒有做聲，等待著敵人前進。在他同孫傳庭之間有一條大路。在北方的黃土原野上常看見這樣的大路：一年年被牛車軋，又被雨水沖刷，像一條乾涸的溝，上邊有七八尺寬，有的地方有一丈多寬。北方人把這樣的路叫做大路溝。李自成知道這條大路溝對自己很有用處，但是它離自己的人馬太近，不利於向前進攻。於是他叫將士們持弓引弓，分兩批緩緩地後退二十幾丈遠，憑借一座土丘列成陣勢，孫傳庭一攻到離大路幾丈遠處，看見農民軍引弓待發，就把人馬停住。他相信只要他的人馬越過大路，李自成的盔甲不全的四五百騎兵絕不是他的對手。但是他想著困獸猶鬥，何況李自成又是個十分驍勇善戰的人。為著希望不戰而消滅自成，好使他的撫標不受損失，前去北京勤王，於是他對帶在身邊的大天王說：

　　「你同闖賊是表兄弟，從前你們之間的感情很不錯，如今闖賊已成釜底游魚，亡在頃刻。你到陣前去向他曉諭：只要他趕快投降，本撫院可以上奏朝廷，赦他一死。去！」

　　大天王雖然明知道李自成一定不降，但不敢說出口來，畢恭畢敬地接受命令，勒馬奔至大路邊上，他知道自成的箭法如神，嚇得他臉色灰白，心頭亂跳，但他既要故作鎮靜給孫傳庭看，又要竭力使李自成看出來他心懷坦然，所以沒到大路邊就脫掉頭盔，向自成遙遙招手。

　　「自成表弟！自成表弟！」他大聲喊叫。因為雙方的鼓聲暫時停止，所以人們聽出來他的聲音中帶有掩飾不住的惶恐。

　　「這不是大天王小子麼？」有人在闖王的身邊小聲問。「闖王，我給他一箭吧？」

　　闖王回答說：「等一等，聽他有什麼話說。」

　　老兵王長順咕噥說：「他這個淹死鬼，準是想勾別人下水。有話，讓他娘的去酆都城說吧，咱不聽！」

　　但闖王不下令，誰也不敢射出一箭。大天王又大聲說：

　　「表弟，請你往前走一走，我同你說幾句話！」

　　自成把鏡子輕輕一磕，烏龍駒向前走了四五丈遠。他不讓別人跟隨，只有張鼐和親兵頭目李強手持弓箭跟在背後。

　　「你有什麼話要同我說？」自成大聲問。

　　「自成！咱們是表兄弟，又是郎舅之親，還都是高闖王提拔的愛將，好多年同患難，有恩無怨，如今我因你兵敗至此，眼看著要全軍覆沒，特意來向你進言。老弟，你聽聽愚兄的忠言吧！」

　　「你是想勸降麼？」

　　「是的！我是實心實意地為你著想，請你務必聽從我的話……」

　　「我明白。你不用說了。要讓我投降，請你們孫巡撫親自說話。」

　　「好，好。我請撫台大人來說話。」

　　大大王回去一說，孫傳庭認為大概李自成有意投降，便在一一大群親兵親將的護衛下來到路邊，把大刀橫在馬鞍上，他傲慢地向李自成看了一眼，大聲問道：

　　「李自成，你願意投降麼？」

　　「孫巡撫，歷年打仗，人民死亡流離，白骨如山，我心中十分不忍。近來韃子入塞，包圍北京，深入畿輔。我李自成聽到這消息不由得怒髮衝冠，恨不能率領手下將士與清兵決一死戰，為國家吐一口氣。聽說皇上有詔，要你與洪總督率師勤王，倘蒙撫台大人不棄，我李自成願隨同東征。但請撫台大人許我四件……」

　　「哪四件？」

　　「第一件，官軍讓開一條路，使自成暫到靈寶或閿鄉，整頓人馬，召集舊部，先作東征準備。第二件，朝廷發給糧草餉械，不得歧視。第三件，自成所部人馬聽調不聽編，更不得設計消滅。第四件……」

　　孫傳庭勃然大怒，說：「儘是狗屁！外御夷狄，朝廷自有安排，何用爾流賊說話！本撫院體上天好生之德，賜爾等自新之路。倘仍執迷，死在頃刻！你還不趕快投降，更待何時？」

　　李自成冷笑一聲，不再答話，勒轉馬頭便走。孫傳庭很擔心闖王會從他的手中逃掉，趕快對麾下將士大叫說：

　　「有擒斬闖賊的賞銀萬兩，官升三級！趕快追殺，不要使一賊漏網！」

　　頓時，戰鼓與殺聲並起，孫傳庭的騎兵和步兵紛紛地搶越大路。大路有的地方只有二三尺深，有的地方四五尺深，甚至一人多深；有的地方坡度很抹（註），有的地方很陡。當官軍越過一半時，人馬紛亂，前後擁擠，只有沒有過來的還大體保持著嚴整陣容。孫傳庭已經過來，顧不得整好隊伍，麾軍向前，要捉闖王。闖王正等待這個難得的戰機。只見他把花馬劍揮了一下，農民軍方面的戰鼓突然響起來，同時向官軍射出了一排箭，一聲「衝啊」！四五百騎兵隨著他向前衝去。馬蹄騰踏，刀劍亂閃，大路這邊霎時間成了一片恐怖世界。孫傳庭在開始時也驚慌失措，尤其是當闖王衝到他的面前，把他同少數親兵親將圍在核心猛攻時，曾經從他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大臣臨難不苟生」，準備自刎的念頭。由於他的左右將士拚死抵抗，後邊的人馬又蜂擁越過大路來救援前隊，孫傳庭很快地在大路邊站穩了一片陣地，殺退了闖王的進攻。闖王因自己的人馬很少，不願意同孫傳庭死拼，轉回頭進攻那些立腳未穩的部隊。這樣雖然可以殺傷較多的官兵，但也給孫傳庭一個機會去組織力量進行反撲。不到一頓飯工夫，馬科率領一支人馬也趕到了。孫傳庭依靠他的人數眾多，奪得了戰場上的主動地位，把李自成的人馬包圍起來。

　　（註）抹－－陡的反義詞。北方土話。

　　混戰是空前慘烈的，李自成儘管人馬很少，總希望在這一戰中殺敗孫傳庭，以便今夜突圍，所以他利用騎兵的行動迅速，忽分忽合，有時向孫傳庭的步兵猛衝，有時突然直取孫傳庭中軍，有一次已經奪得了孫傳庭的大纛，又一轉眼被官軍奪了回去。在混戰中，他的「闖」字旗也一度被馬科手下的一員小將奪去。農民軍拚命去搶，雙方在大旗周圍死傷纍纍，總奪不回。農民軍不見了「闖」字大旗，頓時軍心動搖，而官軍歡聲雷動，認為自己已經勝利，到處呼喊：「快投降！快投降！」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自成帶著張鼐等十幾個人像閃電般地衝來，官軍擋者披靡，「闖」字大旗又回到農民軍的手中。農民軍重新看見高舉的「闖」字大旗，爆發出一片雄壯的歡呼和喊殺聲，震懾敵膽。剎那間，闖王和他的十幾名親兵親將衝到馬科面前，馬科見他來勢兇猛，撥馬便走。只聽張鼐罵了句「去你媽的！」馬科的掌旗官登時被他的寶劍劈死落馬，他正伸手去抓馬科的大旗，被一群官兵拚死搶走了。

　　由於雙方的人數懸殊，情形對闖王愈來愈不利了。他正在心中焦急，不知他派出的兩名騎兵是否找到了劉宗敏和袁宗第，忽然看見官軍背後西北角的陣容大亂，四散逃跑。他立刻帶著人馬向西北角衝去，隨即看見一支人馬殺到，劉宗敏一馬當先，一雙大刀在黃昏的煙藹與飛塵中閃著白光，所向無敵。李自成與劉宗敏會合之後，正準備向南殺去，將人馬拉到小山頭上，忽見東南角的官軍也被殺開一個缺口。大約有三百左右騎兵，為首的是袁宗第，手執鐵鞭揮舞，官軍紛紛讓開一條血路。等他奔到李自成的面前時，自成忙間：

　　「老營怎樣了？」

　　「剛才有一支官兵包圍了老營，混戰一場，給一功救出來，送到那座小山上啦。孩兒兵和親兵們損失不少，他媽的！」

　　「後隊呢？」

　　「也來了一場混戰，雙方的人馬都損失不少，如今曹變蛟們不再進攻了。」

　　「咱們的戰將中有誰傷亡？」

　　「我不清楚，只聽說搖旗掛綵了。」

　　自成一驚，趕快問：「傷重麼？」

　　「不清楚。」

　　自成看看孫傳庭和馬科又督率官軍包圍上來，立刻把騎兵整頓好，向東南且戰且退，孫傳庭追趕一陣，因暮靄已經很重，加之步兵疲乏，隨即鳴鑼收兵。李自成見官軍不追，便帶領著人馬向小山頭緩緩退去。

　　經過上午和黃昏前的兩次大戰，農民軍只剩下兩千多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帶了輕傷或重傷，有許多人掛了幾處彩，如今退守在山寨裡和小山腳下。這座山寨沒有人煙，除掉一座很小的山神廟以外沒一間房屋，也找不到一眼井。大概在幾十年或百年以前，這裡曾經住過人家，經過大亂，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寨裡變成了瓦礫堆，連井也填死了。很顯然，孫傳庭看見這是一個絕地，所以不派官兵駐守，故意讓給農民軍前來佔領。缺水給大家帶來了很大痛苦。特別是受傷的人們更需要水喝，喉嚨裡像冒火一樣難受。

　　面對著缺水情形，李自成心情煩惱，想不出好的辦法。他自己也很渴，喉嚨冒火，而且渾身困乏，但是他不休息，在戰士們中間走著，給大家鼓勵和安慰。當戰士們望見他時，想著闖王同大家一樣忍受著乾渴，而他比大家辛苦得多，便都用感動的目光望著他，精神振作起來，不再咒罵。那些受傷較重的弟兄，看見他走到身邊，或聽到他的說話聲音，連呻吟也沒有了。弟兄們常常湊到一起，關心地互相打聽著將領們和熟人們的傷亡情形。當人們知道闖王連輕傷也沒受，不但頓時放下心來，而且覺得全軍還有希望，決不會完。人們在私下說：

　　「咱們闖王當然不會掛綵。人家是大命人，犯星象！」

　　但是當闖王走過以後，隔了一陣，人們的心情又焦躁不安起來，咒罵和呻吟之聲又起了。

　　在月光下，李自成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背插寶劍，腰掛藥囊，手拄槍桿，一瘸一瘸地在荒草和瓦石堆中走著，向一個呻吟最厲害的傷員走去。自成叫往他，小聲問：

　　「老尚，掛綵的這麼多，你沒有辦法麼？」

　　「藥完了，有什麼辦法？」

　　闖王失望地咂一下嘴唇，望著醫生默不做聲。醫生搖搖頭，避開了闖王的眼睛。他從沒有看見過自成用這種含著痛苦的眼神盯著他。幾個月來，不停地行軍，不斷地打仗，藥品大量消耗，而買到的機會不多。往往買藥的人剛派出去，部隊又開走了，使買藥的人追趕不上。有時，買藥的人被官兵或鄉勇捉去，人錢兩失。看著這些掛綵的弟兄們沒藥醫治，不要說自成的心中難受，醫生何嘗不心裡疼痛？他向前走近一步，嘆口氣說：

　　「好藥只剩下一點兒，不能不留下來以備急用。有些受傷的將校，有些特別傷重的，我自然要給他們上一點貴重藥的。」

　　李自成的臉上沒有笑意，點了點頭。

　　「你腿上掛的彩怎麼樣？」他問。「騎馬礙事麼？」

　　「這一點輕傷算得什麼！幾年來受這樣的輕傷也不是一遭兩遭，還能夠擋住我騎馬打仗？」

　　自成嘆息說：「你也該歇歇了。」

　　「闖王，如今掛綵的人太多，醫生少啊。杜家寨留了一個，剛才又受傷一個，徒弟們只剩一個人啦，怎麼能忙得過來？再說，有些傷重的，我不親自動手也不行哪！可惜我教出來那個好徒弟……」

　　他提起來半月前犧牲的那一位得意門生，心中猛一酸，下邊的話就和著熱淚嚥下去了。正在這當兒，一位青年將領匆匆走來，顧不得先向闖王招呼，望著醫生說：

　　「老神仙，請你快去。我那裡有一個小頭目剛從戰場上找到抬回來，快斷氣啦。」

　　「傷很厲害？」尚炯問。

　　「肚子上戳了一刀，腸子流出來啦。」

　　「唉，又是一個腸子流出來！走吧，只要他沒有斷氣就有辦法。」

　　李闖王想問一問這個受傷弟兄的姓名，但怕耽擱時間，沒有張口。他正在目送著醫生的背影，忽然一個小頭目來到他的身邊，雙手捧著一件東西，說：

　　「闖王，快喝水。」

　　「水？！……從哪兒弄來的水？」闖王兩眼發光，驚喜地注視著小頭目捧的東西。

　　「離這裡二里遠有一條水溝。我帶著兩個弟兄去偷水，剛偷偷摸摸地到了溝邊，就給官軍的巡邏瞧見了。可是我們總算喝了水，還帶回來一豬尿泡！」小頭目得意地笑著，把水舉得更高，說：「闖王，你快喝吧，快喝吧。」

　　李自成正渴得十分難過，雙手接過來盛水的傢伙，一股冰涼的感覺登時從手心透入心脾，說不出的爽快。他又打量一眼裝得滿滿的豬尿泡，覺得這些水簡直不夠他一個人解渴。他對小頭目稱讚說：

　　「好，你們真行！」

　　他打開捆豬尿泡口子的細麻繩，貪饞地喝了一口，在乾得發疼的口腔中漱了漱，然後嚥下去，一股涼爽的感覺從腹中散滿全身。因為豬尿泡是士兵們平日裝燒酒的東西，所以水中還帶有一點兒酒氣。李自成重新把嘴唇對著豬尿泡口子，正打算像「長鯨吸百川」似的痛痛快快把水喝下肚去，忽然幾處傷號的呻吟聲，將士們因乾渴而發出的嘆息聲，隱約地傳了過來，他的心中一動，想了一下，只再喝一小口潤潤嘴唇，便把豬尿泡的口子捆紮起來，原物遞給小頭目，吩咐說：

　　「快拿去吧，讓那些渴得特別厲害的弟兄們都喝一口。」

　　「闖王，你……」

　　「拿走吧。我肚子有點疼，不敢多喝。」

　　小頭目還要說話，但闖王揮手使他快去，轉身走了。

　　一天來驚濤駭浪的戰鬥生活，使高夫人的臉孔比往日瘦了許多。當老營被敵人包圍，發生混戰的時候，她表現得稀有的勇敢和沉著。多虧她上午把各家眷屬的親兵組織成老營護衛隊，在這次戰鬥中發揮了很大作用。當指揮老營護衛隊的高長勝陣亡之後，她立刻叫醫生尚炯接替了他的地位。尚炯指揮的護衛隊，羅虎指揮的孩兒兵，還有一部分傷員、文職人員、年輕婦女，都以高桂英為總的首腦，根據她指示進退，保護著老營的輜重和眷屬。當局勢十分危險的時候，她總是用鎮定的口氣對周圍的人們說：「不要慌，不要害怕。我們的救兵馬上會到，我們會把他們殺敗的。」她的這些話和她臉上的堅定神色，給周圍的人們增添了無限力量。有一次她的親兵們想保護她母女倆殺出重圍，她堅決不同意。「胡說！」她嚴厲地責備說。「我們怎麼能撇下老營不管了？今天不是大家齊心齊力殺敗官兵，就是一起死在這兒！」儘管在混戰中老營不免受到了慘重損失，但到底支持到救兵趕來，殺退了敵人。如果她那時聽了幾個親兵的話稍有動搖，老營就要瓦解了。

　　自從把老營撤到這座很小的荒山頭上，高夫人幾乎沒有坐下休息，就帶著兩個女親兵去幫助醫生們替將士裹傷。在裹傷中間，她從慧梅的手裡接到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充飢。後來她聽說這山上樹林中有一座殘破的山神廟，就留下兩個女親兵繼續替將士裹傷，她自己懷著一顆虔敬和沉重的心，去山神廟燒香禱告。從廟前回來，又去看孩兒兵們。

　　經過黃昏的這場大混戰，孩兒兵犧牲很大，只剩下幾十個人。現在他們靠著寨牆的一角，圍著三個火堆坐著，在火上烤馬肉。地上鋪著乾枯的荒草和樹葉。那些過分疲倦的和受傷的孩子們都躺在地上，其中有的已經睡熟。看見高夫人來到，孩子們都要站起來，被她用手勢阻住了。看見孩子們犧牲慘重，她的心中十分難過，往肚裡嚥著熱淚。同孩子們說了幾句話，她看見那個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的王四眼睛紅紅的，似乎剛才哭過。她走近他的身邊，拍拍他的頭頂，問：

　　「小四兒，你剛才哭了？為什麼哭了？」

　　小四兒因為有幾個同他最好的孩子陣亡，剛才忍不住哭了一陣，如今經高夫人一問，感到不好意思，趕快藏起自己的眼睛，喃喃地掩飾說：

　　「我沒哭。是煙熏的。」

　　羅虎怕王四會又忍不住哭起來，趕快插嘴說：「夫人，你知道麼？要不是小四兒去的快，來亨就完事了。」

　　高桂英點頭說：「可真是，多虧小四兒救了來亨。這孩子真行，真行。」

　　孩兒兵在黃昏前保護老營的勇猛作戰情形，現在還激動著高夫人的心。在混戰開始後，不僅像羅虎們這班較大一點兒的孩子們拚命衝殺，不稍後退，連小來亨也表現得非常不凡，可以看出來他長大後準定是一員了不起的虎將。在緊急時候，小來亨完全脫離了她和黃氏的管束，混在孩兒兵中同官兵戰鬥。那時慘烈戰鬥就在她的面前和左右兒丈遠的地方進行，所以她看得十分清楚。當李來亨第一次用自己的劍劈在一個步兵的頭上，眼看著敵人在他的馬前搖晃著倒了下去，他始而驚駭，繼而感到新奇和興奮，對別的孩子們大聲叫著：「我砍倒了一個！我砍倒了一個！」他的膽子越殺越壯，常常獨自沖人敵人的步兵群裡，砍殺幾下，迅速地撥馬而回。最後一次，當他正在吶喊著向敵人衝殺時，一支箭嗖地射中他的肩上，他突然栽下馬去。看見一個騎馬的官兵正要俯下身再用槍刺來亨，高夫人的心中猛一涼，想著完了，不料恰好王四趕到，從背後砍死了這個敵人。幾乎同時，另一個孩兒兵也趕到跟前，把來亨從地上救了起來。可惜這個幫助王四救了來亨的孩子在混戰中陷入敵人包圍，英勇陣亡。

　　「來亨的傷不要緊吧？」王四望著高夫人問。

　　「不要緊。再過十天八大，又可以跟你們一起玩耍，一起打仗了。」

　　高夫人離開孩兒兵去找闖王，在老營的樹林外碰到一起。她悄聲問他：

　　「你打算怎麼辦？」

　　「正要同捷軒他們商量。」

　　「你不要耽擱時候，今晚殺不出去可不行啊！」

　　「打算在三更以後突圍。」

　　「也好。人馬太困乏了，就三更以後動身吧。」停一停，她又問：「你打算從哪條路上突圍？」

　　闖王一向很尊重桂英，就問：「你看？」

　　「我看，不如來個回馬槍，從南邊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

　　闖王點點頭，他向桂英的臉上打量一眼，在月光下他看出來她精神疲憊，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不禁小聲說：

　　「你也該歇歇了。」

　　她搖搖頭，痛苦地嘆息說：「沒有藥，沒有水，掛綵的將士們都在……」她哽咽一下，沒有把「痛苦呼喚」四個字說出來，接著說：「你叫我怎麼能不管啊！」

　　闖王沒再說什麼。他們互相望一望，各自走了。但走了幾步，闖王忽然轉回頭來問：

　　「那位背鍋老頭還跟著老營吧？」

　　「他又受了一點輕傷。想不到他還能打仗，用櫟木悶棍打倒了幾個官兵。……你是想突圍時還叫他帶條子麼？」

　　「總得有幾個條子熟的人才行。」

　　「唉，事不宜遲啊！」

　　闖王嗯了一聲，向老營駐紮的林中去了。

第十一章

　　孫傳庭匆匆地吃過晚飯，不顧身上疲睏，騎馬到戰場上巡視一周，還到李自成被圍困的小山腳下一里處看了很久，對今夜要擒斬李自成滿懷信心。根據他的判斷，李自成經過今天的兩次大戰，所餘剩的不會超過兩千人，已經沒有突圍的能力。為著集中全力一鼓殲滅李自成的殘餘部隊，他下令撤銷第三道埋伏，調那裡的兩千生力軍火速前來，聽候佈置。當傳令官拿著令箭飛馬去後，他得意洋洋地轉回老營。

　　自從他受任陝西巡撫以來兩年多的時間中，他已經為朱明王朝建立了不少功勳，在當時的封疆大吏中被視為難得的幹練人才。他的才能不僅表現在指揮作戰方面，也表現在與軍事有關的其他方面。例如在整頓屯墾積弊，充裕軍餉問題上就有出色表現，很受皇帝嘉獎。原來在二百幾十年前，西安周圍實行軍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屯田大半被豪強霸佔，也有被欺隱的，無從查對。國家在需要時，要餉無餉，要兵無兵。孫傳庭雷厲風行地進行整頓，只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就收到很好效果，計得實額兵丁九千多名，餉銀十四多萬兩，米麥二萬多石。在整頓過程中，霸佔屯田的官紳不敢公然阻撓，卻唆使西安的兵痞鼓噪反對。孫傳庭逮捕了一大批，當時斬了十八個，杖責了十一個，把反抗的風潮鎮壓下去。由於這一措施的成功和在軍事上的連續勝利，使他變得十分自負和驕傲，常有「剿平流賊，捨我其誰」的想法。陝西、三邊總督洪承疇是他的上司，又是他的座師，他也有些不放在眼裡。今天他已經把李自成殺得只剩下兩千多人，包圍得鐵桶相似。他認為多天來希望捉到李自成獻俘闕下的事已經十拿九穩地要實現，很想在馬上吟一首詩來歌詠今日的戰功。但剛剛思得一句，尚未湊成一聯，忽然中軍參將劉仁達飛馬迎來，告他說制台大人馬上要到老營見他，有重要話當面相談。孫傳庭斷定是北京的虜情緊急，朝廷又催促他同洪承疇火速勤王。一想不久就要同清兵作戰，他的詩興全完了。

　　當孫傳庭回到老營時候，一大群幕僚和將軍在帳外迎候。他對僚屬們略微點頭，對其中有些人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昂首闊步地走進大帳。他剛剛坐定，這一大群人已經跟了進來，用各種阿諛逢迎的言詞稱頌他神機妙算，「指揮若定」，果然使李自成陷於絕境，還稱頌他如何在戰場上橫刀躍馬，氣吞河山；大旗指處，「悍賊」披靡。經此一番奉承，孫傳庭把害怕同清兵作戰的心理暫時放下，向幾個地位較高的幕僚問：

　　「據各位看來，闖賊今晚能逃出我的手心麼？」」「當然不能，當然不能。「幾個聲音同時回答。

　　有一個幕僚隨即拿出一個斗方（註）！雙手捧到他的面前，躬身笑著說：「這是卑職剛才寫的一首七絕，敬請大人指教。「

　　（註）斗方－－明末士大夫喜歡把他們作的詩寫在一種四方紙上請別人看，這種紙叫做斗方。

　　孫傳庭接過來斗方看了一眼，見詩題是《戰場口占，仍用前韻，恭呈孫撫台》，隨即慢聲吟誦：

　　疆臣豹略妙如神，

　　三載功高百戰身。

　　今夜渠魁齊授首，

　　君王從此不憂秦。

　　這位幕僚今天連這首詩已經寫了四首七言絕句，歌頌孫傳庭的戰功，都是用十一真韻，頗得孫傳庭的稱賞。看了這首詩，孫傳庭更加高興，以手擊案，連聲叫好。其餘的幕僚們跟著叫好，搖頭擺腦地評論著這後一句寫得如何恰切和得體。孫傳庭把這首詩重吟一遍，說道：「如此好詩，真可浮一大白！「

　　左右的隨從們都熟知他的脾氣，立刻拿出來一壺新豐名酒和一隻大杯子放在他的面前，並替他斟滿杯子。孫傳庭也不讓人，甚至連那位獻詩的人也不睬，端起酒杯子一口喝乾。」拿奏稿來！「他輕輕地說了一句。

　　立刻，一位幕僚把早已擬好的奏稿呈到他的面前。這份奏稿前邊說賴皇上威靈，將士用命，以及總督臣洪承疇指揮有方，得以次第殲滅各股」流賊「，使」闖賊「流竄計窮，陷於絕地。跟著大肆渲染一天來的戰績，把李自成方面死傷的人數誇大為」不下數萬「。最後一段有幾句空起來，準備等明天早晨謄清以前填上李自成及其手下重要首領何人被擒，何人陣斬，何人投降。奏稿的結尾是：「所有立功將弁及出力人員，容後查明奏報「，他對於這個奏稿還算滿意，只提筆把」所獲甲仗無算「一句改為」賊伏屍遍野，遺棄甲仗山積，誠十年來未有之大捷「，然後他把筆向案上一扔，用威嚴的低聲說：「拿塘報來！「

　　當孫傳庭閱讀塘報的時候，說過奉承話的幕僚們踮著腳尖兒魚貫退出，留下的少數人都肅靜無聲，注意著撫台大人的臉上表情。孫傳庭對這些人們是退出去還是留下來並不注意。幕僚們很細心，總是把好的塘報放在上邊，免得他先看見壞塘報，心中一厭煩，連別的塘報都不看不打緊，還說不定大發脾氣。他先看的一份塘報是報告張獻忠在谷城保境安民，似是實心投降。看畢這份塘報，他輕輕點點頭，把塘報往地上一扔，舉起酒杯子一飲而盡，又拿起第二份塘報。一個幕僚趕快彎下身子把扔在地上的塘報恭敬地拾了起來。一個親兵同時又把杯子斟滿。孫傳庭心中實在暢快，不自覺地站起來，把右腳蹬在桌撐上。另一個年紀小的親兵立刻替他掌著蠟燭。他看的這第二份塘報是報告羅汝才自從被他孫巡撫在潼關外殺敗之後，率領九家」流賊「逃到房縣和均州一帶，向朝廷投降，願意替朝廷保境安民，自耕自食，不要朝廷糧餉。看了這份塘報，從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絲驕傲而得意的微笑，左手將塘報往地上一扔，右手端起杯子來一飲而盡。正在他低頭拿第三份塘報時，不知道是由於他自己沒注意，還是由於掌燭的小親兵實在太睏倦，打個盹兒，燭火燃燒了他的鬢髮。他用手掌在鬢邊一抓，將火撲滅，沒有燒著幾根。那個惹禍的小親兵嚇得面無人色，放下蠟燭，雙膝跪下，渾身簌簌打顫。孫傳庭向他看了一眼，立刻有兩個親兵過來，將小親兵從地上拖起，推出大帳。左右幕僚們相顧失色，沒人敢吭一股氣兒。過了片刻，孫傳庭已經坐下去閱完第三份塘報，中軍劉仁達走進軍帳，躬身問他對剛才的那個親兵應如何發落。他沒有抬頭，沒有向中軍看一眼，也沒有稍微躊躇，低聲說出來兩個字：「斬了！「

　　劉仁達跪下去說：「求大人恩典！姑念他整日作戰，不曾休息，致有此失，饒他一死！「

　　孫傳庭抬起頭來，狠狠地向中軍看了一眼，說：「不要囉嗦，快斬！」「是！「劉仁達不敢再求，從地上站了起來，一邊慢慢退出，一邊向幕僚們遞著懇求的眼色。

　　幕僚們互相觀望，隨後都用眼色要求那位因善於作詩受到巡撫另眼看待的同僚出來講情。他走到巡撫面前，恭敬地作了一揖，說：「請老公祖息怒。方纔這個親兵雖然罪不容誅，但請老公祖姑念他過度疲倦，實出無心，法外施仁，饒他一條小命。今日我軍空前大勝，眼看闖賊全部就殲，舉國歡慶，請勿以細故斬人，致成美中不足。況古語云：『大火流金』。按五行，火能克金。金者兵象，又指西方。今晚燭火燒了大人鬢髮，正應在經此一戰，大功告成，兵氣銷盡，朝廷從此無西顧之憂，與拙詩中『君王從此不憂秦』之句不期相合。此是大大的吉兆，老公祖何必動怒？」

　　這位幕僚的幾句話使孫傳庭的心中感到舒服，拈著鬍鬚，沉吟不語。全體幕僚一見這事情有些轉機，紛紛求情。孫傳庭向立在旁邊的一個親兵一擺頭，說：「打他兩百皮鞭！「隨即又加了兩個字：「狠打！「

　　這個命令從孫傳庭口中輕聲他說出來，卻被傳令官用大聲傳了出去，而帳外一呼百應地向遠外傳去，真是威風凜凜，殺氣森森，說句話山搖地動。

　　孫傳庭繼續閱讀塘報。這一份塘報是報告革、左等股」流賊「在大別山中潛伏，未敢出山大掠。他沒有看完，把塘報扔到地上。外邊打人聲和哭叫聲傳進帳來，但他好像並沒注意，又看第五份塘報，是詳細報告河南各處大災，」土寇「蜂起。他看完後扔到地上，去看第六份。這一份塘報說淮、泗一帶」土寇「蜂起。他不自覺地把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把塘報扔到地上。第七份塘報是說清兵深入，高起潛在盧溝橋失利。他搖搖頭，扔到地上。劉仁達走了進來，躬身稟道：「稟大人，已經打過了。「

　　他沒抬頭，沒用眼睛看，用鼻孔嗯了聲。劉仁達躡腳躡手地退了出去。他看的第八份塘報是說清兵繼續深入，已經到了易州和涿縣一帶。他把塘報往地上一扔，還有兩份不再看了，嘆口氣說：「滿韃子已經深入畿輔！「

　　替他從地上拾塘報的那位幕僚把一疊塘報放在桌上，說：「大人不必過慮。今夜一戰將闖賊消滅，大人即可與制台大人前去勤王。大軍一到，京畿一帶就馬上轉危為安了。「

　　孫傳庭沒有回答，舉杯在手，默默地飲了半杯，把杯子拋在案上，又把下巴一擺。那個親兵會意，把酒壺和酒杯撤走了。他深知手下的將校一聽說要去同清兵作戰就心驚膽戰，談虎變色，加上他認為自己雖然對」剿賊「有豐富閱歷，但對清兵作戰從無一點把握，何況清兵的銳勢正盛！但是他不願將這話當眾說出，只好默不做聲。

　　從大帳外傳進來一聲吆喝：「總督大人駕到！「跟著，中軍匆匆進來，對他說：「稟大人，總督大人已經來到帳外。「

　　沒等孫傳庭來得及出帳恭迎，洪承疇已經走了進來。孫傳庭率幕僚們在大帳門裡躬身迎接，說：「恭迎恩師大人！「

　　洪承疇很隨便地向大家拱拱手，說：「戰場之上不用多禮。你們各位今天都十分辛苦了。「

　　孫傳庭同幕僚們趕快回答：「大人才辛苦了。「

　　洪承疇和孫傳庭坐下以後，幕僚們除一兩位最親信的、經常參與軍事密議的人留下之外，其餘的都退了出去。孫傳庭欠身說：「大人連日鞍馬辛勞，不在通洛川大營休息，親來敝營，不知有何訓示？」

　　洪承疇用帶有福建土音的藍青官話說：「幾日來我們連奉數道聖旨，要我們速將闖賊蕩平，星夜率師勤王。皇上的火爆脾氣，你我都是知道的。今晚我又接到兵部十萬火急檄文，催促勤王。萬一逆賊漏網，不惟皇上見罪，也使我們數年心血，功虧一簣。」「恩師放心。依門生看來，闖賊經過今日整日大戰，只剩下兩千多人，其中有不少是婦女、兒童和傷號，能夠打仗的不過一千多人，且均疲憊萬分。如今被我軍重重包圍，糧草斷絕，水源亦無，只得殺馬而食。他們已是飛走路絕，恰似釜底游魚，或降或死，別無他途。「

　　洪承疇拈著鬍鬚，成算在胸地微微一笑，說：「白谷兄，你未免把情況看得太容易了。「

　　孫傳庭不覺一驚：「門生看得容易？……請大人詳示。「

　　洪承疇說：「困獸猶鬥，何況是李自成與劉宗敏等？以學生看來，今夜三更，他們必然要突圍出走。萬一堵截不住，豈非功虧一簣，遺患無窮？」「恩師不必過慮。門生已經準備好一封諭降書，正要請恩師過目之後，派人送往賊營。倘彼等束手就降，則我軍就可以兵不血刃，降此元惡巨寇。如其不降，我軍即於五更進攻，四面截擊，必能一鼓殲滅，不使一賊漏網。「

　　洪承疇搖搖頭：「李自成不是肯降的人。」「從前李自成冥頑不靈，不肯投降。如今情況不同，彼必肯降。」「未必，未必。」「流賊中以張獻忠與羅汝才人數最多，作亂亦較闖賊為早。今張、羅二賊先後就撫，朝廷免於誅戮，前例俱在。闖賊失去呼應，以孤立無援之賊抗數省精銳官軍，勢窮力竭，陷入絕地，逃死無門。情況如此，故門生料其必降。在今日陣上，闖賊已露出降意了。」「已露出降意了？」洪承疇仍然不信，注視著傳庭的眼睛問。」當時闖賊願意投降，但求率領賊眾抵禦東虜。門生恐其行緩兵之計，重弄欺騙官軍逃出車廂峽故智（註），不准所請。我想，如今彼已知我們非陳奇瑜可比，倘派人前去諭降，赦以不死，定然自縛來歸。「

　　（註）車廂峽故智－－崇禎七年五六月間，李自成、高迎祥、羅汝才和張獻忠等各路起義的部隊在陝西省興安縣境誤入車廂峽，四面山如刀削，只有一個口子被官軍堵死。十幾萬人馬被圍困在這個絕地，糧草斷絕，無法出去，又下了一個多月連陰雨，弓弦都脫了。自成用計賄賂總督陳奇瑜及其左右，偽言投降，騙陳奇瑜放他們的大軍出峽，軍勢復振。

　　洪承疇又笑了一笑，說：「白谷兄既然料賊必降，不妨試試。倘彼等願意投誠，也免得我軍將士再有死傷。「

　　孫傳庭向親信幕僚們瞟一眼，說：「拿諭降書來！「

　　一個親信幕僚趕快把準備好的諭降書呈給巡撫，巡撫義轉呈總督。洪承疇看了諭降書後，望著孫傳庭狡猾地拈鬚微笑說：「白谷兄，我看還是以你巡撫的口氣諭降為好。」「恩師以宮保部院之尊，久任總督，德高望重，威名赫震，流賊聞之喪膽，故請用恩師名義諭降，更易成功。「

　　洪承疇推諉說：「可是我的印不曾帶在身邊。」「門生立刻派人把諭降書送往大營用印。「

　　洪承疇見不好再推，點頭說：「也罷，就送到學生的大營去用印，但須要派一個得力的人前去諭降才好。」「學生打算派降賊大天王高見隨中軍參將劉仁達同去，恩師你看如何？」

　　洪承疇很明白他的用意，但故意表示詫異。因為孫傳庭好勝心強，他常用大智若愚的態度對他；倘若傳庭在某些問題上虛心向他請示，他就拿出來老成練達的真面目，對傳庭所疑慮的問題分析入微，獨具卓見。現在他看見傳庭過分自信，驕氣橫溢，就暫時裝著糊塗，問道：「為什麼要派大天王？萬一闖賊不降，恐怕連他也回不來了。」「大天王投降以後，尚未為朝廷立功。派他前去勸降，正是給他立功機會。這種人反覆無常，留下未必可靠，萬一回不來，亦不可惜。「

　　洪承疇不再說話，只是拈鬚微笑。孫傳庭向帳外叫：「傳中軍劉參將同高見迸帳！「

　　只聽帳外一聲傳呼，隨即大天王跟在中軍參將劉仁達的背後走了進來。他們向總督和巡撫行了禮，肅立候令。孫傳庭把諭降書交給劉仁達，吩咐說：「你同高見拿著這封諭降書立刻到總督大人的行轅用印，然後去到賊營，面見闖賊，將諭降書給他，並要曉之以大義，動之以利害，叫他們立刻投降。速去，不得有誤！「

　　中軍參將劉仁達說了聲」遵令！「正要退出，不料大天王高見撲通一聲跪到巡撫面前，慌亂地說：「求撫台大人恩典，小的實在不能前去，不能前去。」「這正是你立功的好機會，為何不去？」「李賊向來對投降朝廷的人最恨不過。如今大人叫小的前去勸降，不惟無效，恐怕小的一落入他的手中就活不成了。」「胡說！他現在無計求生，豈敢殺害你麼？本撫院倘無十分把握，決不會令你前去。你何必如此膽怯？」「不是小的怕死，是小的深知李自成的為人……「

　　孫傳庭的臉色一變，大喝道：「本撫院軍令如山，你敢抗命不前去麼？」

　　高見在地上叩著響頭，連說：「小的不敢。「他想著若是不去，被孫傳庭治以違令之罪，拉出砍頭，倒不如硬著頭皮前去，也許有一絲活路。於是他哀求說：「小的此去，凶多吉少。倘若不幸被闖賊殺害，懇大人可憐我的老婆孩子，給他們一點撫恤，免得飢餓流離，小的在九泉之下也永感大德。」「你放心去吧。「

　　高見又磕了一個響頭，才隨著劉仁達退出大帳。」凡是投降的賊，都是怕死的沒出息貨！「孫傳庭十分蔑視地罵了一句。洪承疇收斂了臉上的狡猾微笑，說：「以學生看來，諭降書未必有效，還是以佈置軍事要緊。」「請恩師指示。」「白谷兄，據你看，倘若逆賊突圍，將從何處衝出？」「倘若逆賊突圍，必從西南與東南兩路。」「何以見得？」「逆賊經此一戰，知大人親率大軍在北，必不敢自投死路。曹變蛟勁旅在南，倚險紮營，闖賊也不敢向南突圍。西有華山，東北有潼關，正東駐有重兵把守，連飛鳥也難越過。西南為賀人龍把守，兵力較弱；東南為左光先把守，今日損兵折將很多。門生料他如想突圍，必定選擇這兩條路衝出。「

　　洪承疇含笑點頭：「白谷兄久歷戎行，果然料敵不差。有兄在此，學生何憂！軍事上將如何佈置？」「請恩師下令。」「由你巡撫下令也是一樣。」「恩師代天子總督諸軍，親蒞戰陣，豈有門生下令之理。」「既然我兄如此過謙，學生就不再推辭了。可惜來不及傳諭幾位總兵前來，面授機宜，只好派人口傳軍令了。

　　洪承疇正在沉吟，一個孫傳庭的親信幕僚走前一步，躬身說：「方纔聽說幾位總兵與副將大人都來向撫台大人請示機宜，因見制台大人正在與撫台大人談話，不敢進來，仍在外邊恭候。」

　　「啊？這就好了！」洪承疇高興地說。「傳馬科、左光先、賀人龍三位將軍進帳！」

　　只聽一聲傳呼，三位大將快步迸帳，向總督和巡撫參見以後，肅立聽令。洪承疇先說了幾句慰勉的話，然後說明了今夜李自成如不投降，必會從西南或東南衝出。他命令賀人龍速將所部人馬秘密地移到東南角上，與左光先協力堵截東南一路；命令馬科將所部人馬移到西南角上，設好埋伏，不得稍有疏忽。他因為斷定李自成向西南衝出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一再說這一路特別要緊，叫孫傳庭親自率領巡撫標營精銳移駐西南角上的險要去處。最後他站立起來，說：

　　「諸位深受國恩，務望努力殺賊，以報皇上。倘能將李自成與劉宗敏等巨賊捉到，獻俘闕下，上釋九重之憂，下振軍民之氣，國家當不吝封侯之賞。如敢作戰不力，致有一賊漏網，本總督有尚方劍在，決不寬容！」

　　三位大將同聲回答：「甘當軍令！」

　　三位大將正要退出，忽然被總督叫住。洪承疇在他們的臉上掃了一眼，看見他們的神氣都充滿著信心，心中欣慰，但是他叮囑說：

　　「各位不要因為今天我軍大勝，闖賊殘餘無幾，就有點驕傲大意。李自成智勇出眾，且得部下死力，不同於其他流賊，望諸位千萬要多加小心！」

　　「一定小心！」三將同聲回答。

　　「還有，我聽說李自成之妻高氏雖不熟悉武藝，但是為人也是智勇兼備，剛毅果決，深得眾賊愛戴。諸位倘遇高氏，務必將其生擒，一同獻俘闕下。」

　　「遵令！」

　　三將退出以後，孫傳庭恭敬地說：「門生此刻就率領標營移駐西南角上，請大人在此休息，等候闖賊投降回音。」

　　「好吧，白谷兄多辛苦了。學生在此稍候一時，如闖賊拒不投降，學生也要親去兄處督戰。」

　　「請恩師不必勞神。門生定不使一賊漏網。」

　　「但願兄馬到成功。」洪承疇把孫傳庭送到帳外，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白谷兄，皇上三下嚴詔，再賜尚方劍，其焦急的心情，可想而知。今夜如不能全殲逆賊，將李自成等陣斬或生擒，不要說影響我們勤王大事，也難免不惹皇上見責。闖賊既悍且狡，不可大意。」

　　「門生知道。」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到帳中，站在寒風中，望著人馬在蒼茫的月色下匆匆移動……

第十二章

　　闖王的帳篷已經損失完，老營就設在山頭上的小樹林裡。落葉滿地，有一些亂石可以坐人。背後是一塊巨大的岩石，可以擋住北風。明月徘徊林梢，地上樹影婆娑。劉宗敏和幾位重要將領都已到齊，圍著火堆烤馬肉。從宿營以後，總管就派人到戰場上牽回來許多匹受傷的戰馬，分給各營宰了吃，老營也留了一匹。吃馬肉既可以把乾糧節省，在缺水的情況下也比吃乾糧容易下嚥。闖王還沒回來，大家已經在談論著今晚如何突圍的事，劉芳亮和李過爭著要打前鋒。正在爭著，李自成走進來了。

　　闖王剛在火邊坐下，正要同大家商量如何突圍，把守在山腳下的偏將馬世耀走進樹林，報告說：

　　「稟闖王，洪承疇派一中軍參將和大天王一道，隨帶親兵十名，前來下書，我叫他們在山下等候。要不要帶他們上來？」

　　「大天王一道來了？」自成問，覺得意外。

　　沒有等馬世耀回答，郝搖旗不顧身上掛綵，一躍而起。大聲罵道：

　　「畜生！竟然敢前來送死！讓我去宰了他！」

　　袁宗第也憤怒地說：「光宰了他還不夠。給他個大開膛，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

　　自成把右手輕輕一擺，說：「你們都坐下，別暴跳如雷，看我的眼色行事。……世耀，書子在哪裡？」

　　「在那個參將手裡。他說他要親自把書子交給你，聽你的回話。」

　　「好吧，帶他同大天王來見我。只准他二人上山，親兵概不准帶。」

　　馬世耀走後，郝搖旗重新坐在石頭上，望著闖王問：「李哥，你還想讓高見活著回去麼？」

　　闖王沒有回答他，把大家掃了一眼，說：「他們是拿著老洪的書子來勸降的，咱們怎麼回話？」

　　「怎麼回話？」劉宗敏輕蔑地冷笑一下，說：「殺了他們，叫老洪知道咱們是鐵漢子，決不投降！」

　　田見秀搖頭說：「用不著殺下書的人。叫他們回去告訴洪承疇說咱們不投降就得了。」

　　「田大哥，大天王給你送了什麼禮物，你還想留著他的狗命？」郝搖旗譏諷說。

　　田見秀笑一笑，沒有回答。

　　袁宗第向大家說：「大家看，咱們來個假降行不行？」

　　「假降？」李過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袁宗第說：「要是能騙過一時，讓咱們脫離包圍，未嘗不可試試。怕的是洪承疇和孫傳庭不會上當。」

　　李過說：「洪承疇和孫傳庭都不是陳奇瑜，別想騙住他們。咱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能突圍就突圍，萬一出不去，跟他們拼到底吧。縱然戰死，浩氣長存，讓後世說起來也不丟人，還可給世人樹一個寧死不屈的榜樣，雖死猶生。像大天王這樣無恥苟活，還不如死了的好！」

　　袁宗第拍拍胸脯說：「好！補之！還是你說得對！我袁宗第從造反那天起就沒打算在床上善終。咱們活是好漢，死是英雄，要投降還不如頭朝下走路！」

　　李過接著說：「何況咱們總會衝出去一些人。只要『闖』字大旗不倒，就有重振旗鼓的日子！」

　　劉宗敏大聲說：「補之說得對。還是我的主張乾脆：殺了來使，立刻向官軍進攻，殺開一條血路出去！」

　　李過說：「那也用不著殺來使，玉峰叔說得對，讓他們給洪承疇帶一句回話好了。」

　　中軍報告，敵將已經上山。劉宗敏將大手一揮，除他和闖王之外，所有的將領都從火邊站起來，分兩行肅立。這時中軍牌刀手早已分作兩行站隊，從樹林中一直排到林外。馬世耀先進來，向自成稟報說敵將和大天王已經帶到。自成拍一下袖頭上落的木柴灰，不動聲色地說：

　　「帶他們前來。」

　　敵將劉仁達原以為李自成已經潰不成軍，老營中亂作一團，沒料到竟如此軍容整肅，威嚴難犯，不禁心中怦怦亂跳。就在這剎那間，他覺得他大概沒希望轉回去了，很後悔沒有向親隨人和朋友們囑咐幾句話，但又想著，不囑咐也不要緊，巡撫大人定會撫恤他的家屬。不過他儘管心中害怕，卻又橫了心寧死不辱使命，不在「流賊」前失去面子，所以故意裝得目空一切，旁若無人地邁步前進。隨在他背後的大大王高見被迫來見闖王，雖然竭力想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在眾人面前流露出內心恐懼，但是不行，愈走近闖王的老營愈是面如死灰，兩腿癱軟又打顫，像犯人被拖上殺場一樣。兩個由孫傳庭派來的諭降使者就懷著這樣不同的心理，緊跟在馬世耀的背後，穿過兩行怒目而視、刀劍閃光的牌刀手，來到闖王面前。

　　李自成和劉宗敏坐在岩石上一動不動，用冷冰冰的眼神望著兩個使者。火在地上燒得很旺，照得他們風塵色的臉孔通紅，更顯得神色威嚴。大天王為著向大家討好，相隔幾丈遠就裝作親熱的樣子大聲招呼，連連拱手，灰白色的臉上堆著極其不自然的笑。但是沒誰理他，只有闖王用鼻孔嗯了兩聲，算是回答他的慇勤招呼。他看見這一招並不靈，就不敢再做一聲了。劉仁達抱著豁出去的決心，在火堆邊立定，帶著戰勝者的傲慢神氣，向自成問：

　　「你就是李闖王？」

　　「我就是。洪總督派你來有何貴幹？」

　　「總督大人因見你們人馬死傷殆盡，已被重重包圍，插翅難飛，體上天好生之德，網開一面，諭令爾等速速投降，免遭殺戮。如若爾等執迷不悟，膽敢抗命不降，一聲令下，四面大軍殺上山來，玉石俱焚，老弱不留，爾等就悔之晚矣。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請勿自走絕路，快快投降！」劉仁達用一隻手把諭降書往闖王面前一送，又說：「這是諭降書，你自己看看。降與不降，立刻決定，我好回稟總督大人。」

　　郝搖旗刷地拔出劍來，搶前一步，大聲喝道：「畜生！你敢如此無理，老子斬了你的狗頭！」

　　劉仁達猛然一驚，諭降書從手中落到地上，離火堆只有一尺多遠。他本能地拔出劍來，準備抵抗。但看見在一瞬間有五六個義軍將領都拔出劍來，將他和大天王四面包圍，他趕快老實地插劍入鞘，並且不管恰當不恰當，從嘴裡吐出來一句平日從演義小說上常見的話：

　　「自古『兩國興兵，不斬來使』，你們這是為何？」

　　大天王趕快走到劉仁達前邊，一邊作羅圈揖，一邊求大家息怒，千萬不要動武。袁宗第對他冷笑一聲，嚇得他的脊背猛然一涼。李自成不動聲色地將手一擺，使幾位將領退回原位。劉宗敏向敵將問：

　　「今天我們捉到你們兩個偏將，據說洪承疇和孫傳庭傳令，捉到闖王同我劉宗敏都有重賞，是麼？」

　　「捉到李闖王賞銀萬兩，捉到你賞銀五千兩，另外官升三級。副總兵以上並要保奏皇上，晉封侯爵。」

　　「聽說捉到我們高夫人也有重賞？也是封侯？」

　　「也有重賞。不是封侯，是世襲指揮。」

　　「你們官軍裡最小的武官是把總。你可知道我們義軍裡像把總那樣的小官是什麼？」

　　「我聽說叫做哨總。」

　　「對，在我們闖王的部隊中叫做哨總。我不殺你，但請你回去傳我劉宗敏的口諭，有人能斬洪承疇首級來降者賞一哨總，決不食言。」

　　劉仁達一驚，疑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劉宗敏還沒有等他定下神來，嚴厲地命令說：

　　「把洪承疇的什麼屬諭降書拾起來，雙手呈給闖王！」

　　劉仁達順從地俯身拾起諭降書，雙手呈給闖王。他立刻後悔自己不該彎腰去拾，不該示弱，感到恥辱，但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李自成把諭降書看過之後，從鼻孔裡輕輕地冷笑一聲，把它扔到火上，望著它慢慢燒掉。劉仁達睜大眼睛，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望望那正在燃燒的諭降書，又望望闖王的冷靜、嚴肅又流露著一絲輕蔑微笑的臉孔，壯著膽子問：

　　「你真不投降？」

　　闖王慢慢地站起來，用一隻腳踏在石頭上，說：「勝敗兵家之常。我不過一時受挫，算得什麼！我同你們洪總督打了幾年仗，原以為他知彼知己，誰曉得他竟然不認識我李闖王是什麼樣人！你回去對他說，崇楨八年我同高闖王、八大王長驅東進，破鳳陽，焚皇陵，是我李某的主張。要是我打算今日投降，我不會焚燬他朱家祖墳。哼，對我勸降，真是可笑！」

　　「可是八大王和曹操都比你的人馬多，他們都投降了，你還不服氣麼？」

　　自成聽了這話，向前逼近一步，哈哈大笑起來，隨即說：「你們以為八大王和羅汝才是真降麼？你們敢說從此對他們可以高枕無憂麼？他們是不是真降，他們的心中明白，你們的心中也明白。可是話再說回來，我李自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決不會像八大王和曹操那樣，為著保存兵力，休養士卒，向朝廷低頭，假降一時！」

　　劉仁達被李自成的這種威武不能屈的英雄氣概和毫無通融餘地的回答弄得無活可說，但又不甘心就此回去覆命。他暗中用腳尖把大天王踢了一下，催他說話。大天王走前半步，愁眉苦臉一說：

　　「自成，我的好表兄弟，你千萬不要這樣任性，還是投降吧！四面官軍圍得水洩不通……」

　　自成不等大天王把話說完，突然大喝一聲：「住口！」大天王渾身一跳，失魂落魄一說：

　　「是，是。我住口，住口。」

　　闖王厲聲問：「你還有臉來見我麼？你還配做我的表兄弟？在披一張人皮！」

　　「自成！你，你，你不要生我的氣。我投降是出於不得已啊！」

　　「有什麼不得已？打了敗仗就是不得已麼？」

　　大天王從李自成的可怕臉色看出來自己很難活命，但仍然企圖替自己辯解，能得到自成饒恕。他說如果不是他的兩個兒子雷神保和三家保落到官兵手中，他也不會投降。李自成一聽這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啪地打了他一個耳光，打得他趔趄地後退兩步。

　　「有人為起義親手殺了自己的老婆兒女，你還有臉說你的投降理由！」自成又飛起一腳把大天王踢倒地上，切齒罵道：「該死的畜生！」

　　大天王趴在地上連聲哎喲，裝出一副可憐相，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自成，你，你怎麼是這樣脾氣……」

　　闖王下令說：「牌刀手，快替我綁了起來！」

　　立刻過來幾個牌刀手，把大天王按在地上五花大綁。劉仁達一看闖王要殺大天王，立刻大聲說。

　　「他是洪制台派來的，你們不能害他！」

　　闖王冷峻地回答說：「這是我們的家務事，用不著你搭腔！」

　　郝搖旗在一旁說：「連他收拾了吧，讓他同大天王做個伴兒往?都城去！」

　　劉仁達不敢再做聲，心中十分惶恐，但表面上還裝著滿不在乎的神情，甚至還流露著一絲冷笑。他心裡說：「不出今夜，老子就要跟你們算賬！」

　　大天王哀求說：「自成，老表，闖王，不看金面看佛面，看在如岳叔的情面上，你抬抬手讓我過去吧！」

　　「我正是為了你對不起高闖王，今夜才把你處死！」

　　大天王望著田見秀哀求說：「玉峰！玉峰！你救救我吧！」

　　田見秀回答說：「你是自作孽。我救不了你！」

　　大天王又望著高一功說：「一功！我是你的親叔伯哥，難道就不替我講一句情麼？」

　　高一功冷笑一聲，轉過臉去，不再看他。大天王還在向左右看，希望能看見高夫人。忽然聽見自成喝令「跪下！」他的兩腿一軟，撲通一聲在自成的面前跪下，井把頭低了下去。

　　自成問道：「我問你，那個假扮曹操的下書人是誰派來的？」

　　「是孫撫台叫我派的。我混蛋。」

　　「高闖王死去不到一年你就背叛義軍，率部投降，又幫助孫傳庭設計陷害我同全軍將士，連你的叔伯兄弟和妹妹全出賣了。你說，我該不該把你處死？」

　　「我該死，該死。自成，求你看在親戚情分上，給我個快性（註），我死到陰曹也感你的情。」

　　（註）快性－－用最快的辦法處死，如斬首。這樣處死可以使受刑者少受痛苦。

　　自成向牌刀手們吩咐：「推出斬了！」

　　劉宗敏原想把大天王凌遲處死，但因為闖王已經說出斬首，他就不言聲了。郝搖旗大聲說：

　　「闖王，讓我監斬！」

　　自成心中明白，點一下頭，揮手催促行刑。大天王聽到搖旗要監斬，不禁渾身一震。當他被人們從地上拖起來時，他恨恨地望著郝搖旗，問道：

　　「你小子要報私仇麼？」

　　搖旗回答說：「老子今夜只平公憤，不報私仇。走吧！」

　　大天王忽然變得十分兇惡，一邊被推著往外走一邊破口大罵。儘管幾名牌刀手不住地拳打腳踢，用刀背砍他的脊背，他都不肯住口。過了片刻，郝搖旗同幾個牌刀手走回來，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扔在敵將面前，故意使它碰到劉仁達的靴尖。劉仁達趕快退後一步，不知闖王將如何發落他，想著也許會割掉他的耳朵或鼻子才放他回去，不禁又一陣心跳。但出乎他的意外，闖王把人頭向旁踢開，只對他冷淡地望一眼，隨即吩咐說：

　　「馬世耀，送他下山！」

　　招降使者走後，在片刻間人們還不能把情緒平靜下來。袁宗第和劉宗敏幾乎同聲說：「嗨，大天王這小子死得太便宜啦！」

　　郝搖旗哼了一聲，說：「由我郝搖旗監斬，還能便宜了他？我親手替他小子開膛啦。」

　　李自成叫大家重新坐下，趕快商議突圍的事。像往常議事一樣，他自己不急著發表意見，只是先聽大家說話。多數將領都主張從西南角殺出，奔往商洛山中，等洪承疇和孫傳庭的人馬北上後再出商洛山奔往河南；倘若萬一官軍不去勤王，繼續追趕，他們就奔往漢中一帶。提出這個主張的人們不僅想著商洛山一帶人地熟悉，也認為賀人龍的人馬在西南角，容易殺開一條血路。但是也有人主張從東南角殺出，奔往正南，然後轉往西南。提出這個主張的是李過和田見秀。他們認為今日上午在大戰中已經把左光先的精銳殺得丟盔拋甲，七零八落，而賀人龍的隊伍還全師無損。兩派主張都不堅持自己的意見，都要闖王決定。本來麼，處在目前的情況，真正安全的計策是沒有的，誰也不敢強作主張。

　　回師向南，奔往商洛山中，本是李自成已經想好的唯一上策。大家都不提繼續向東北突圍，衝往河南閿鄉的話，也在他意料之內。但是弄到目前局面，他不免暗暗地後悔自己把洪承疇和孫傳庭的用兵狡猾估計不足，把官軍在潼關的兵力也估計不足，採取毅然北進的錯誤方略，致遭到這樣慘敗。縱然沒有人說一句抱怨的話，他自己也深深地感到難過。

　　劉宗敏見大家的意見都說出來了，闖王仍然低著頭不做聲，便提醒他說：

　　「闖王，時候不早，該決定啦，你看從哪裡突圍妥當？」

　　自成抬起頭來，向大家望一望，冷靜地微微一笑，說：「大家說的話都有道理，只能從賀人龍和左光先的陣地上殺出去，別的沒有路可走。可是，洪承疇和孫傳庭不是草包，咱們能想到的他們也會想到。我想他們一定會料到咱們會從西南或東南選擇一路殺出，事先配置重兵等待我們。」

　　說到這裡，他停頓下來，繼續在心中盤算。大家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心上都有些沉重。自成想著最好的辦法是分兵兩路突圍，使敵人不能夠專力追趕，但看見目前精兵無多，又怕分兩路兵力更弱。他正遲疑不決，賀金龍匆匆上來，走到他的面前說：

　　「稟闖王，我去察看敵情，看見西南和東南兩處敵人調動很忙，好像有什麼詭計。」

　　自成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劉宗敏向自成淡淡地一笑，說：「果然不出你所料！可是儘管如此，咱們也非從西南殺出不可。應該趁他們正在調動，立腳未穩，趕快突圍。闖王，請你立刻下令出發吧。」

　　「捷軒說得對，要趁他們立腳未穩，衝殺出去。咱們決定走西南一路……」

　　「請等一等！」一個聲音從附近傳來。

　　大家一抬頭，看見高夫人從旁邊樹影中快步走出，到了闖王面前。她說：

　　「今晚突圍，不比尋常。大家不管精兵和老弱纏在一起，都從一處突圍，萬一衝不出去，豈不要全盤輸光？請闖王同大家三思！」

　　宗敏說：「雖然分路突圍最為上策，也是我軍以前常用的辦法，可是如今我們人數太少，能夠作戰的將士只有一千多名，倘若分為兩路突圍，力量更加單薄。快說吧，你有什麼妙計？」

　　高夫人胸有成竹地說：「雖然人少，必須分作兩路。」

　　宗敏問：「如何分法？」

　　「第一隊，以一功的中軍為主，加上明遠的後軍，精兵還有五六百人，連孩兒兵和老營的護衛，可以作戰的約有千人之眾，保老營眷屬和彩號先向東南殺出。官軍必以為闖王從此突圍，都來追趕，然後第二隊出發，向西南衝出，這第二隊由前軍、左軍、右軍和闖王的標營組成，全是精兵，大約有一千人樣子。古人說，一人拚命，萬人莫敵，何況你們所帶的全是精兵，又是輕騎，毫無拖累，突圍定能成功。」

　　李過忙間：「嬸子，你自己隨著哪一隊突圍？」

　　「我一向率領老營，當然仍跟老營一道。」

　　李過搖搖頭說：「這樣不行。別的眷屬萬一衝不出去，關係不大。你是官軍懸重賞要捉到的人，萬一落入敵手，怎麼好呢？」

　　宗敏接著說：「斷然不能分兵！」

　　高夫人固執地說：「必須分作兩路！打仗的事，本來沒有萬全，何況今日？如今最要緊的是你們保闖王平安出去。只要有闖王在，這個大旗就倒不了；縱然全軍覆沒，也還有重振旗鼓的指望。只有分作兩隊，一則迷惑官軍，二則你們沒有拖累，才可以十拿九穩地殺開一條血路。為著迷惑官軍，」闖「字大旗跟隨著我，把官軍引到我突圍的這條路上

　　李過插言：「這樣不行。這樣你就會衝不出包圍，嬸子！「

　　高夫人接著說：「只要我和將士們上下一心，奮勇殺敵，總會殺開一條血路衝出。萬一衝不出去，不礙大事；只要有闖王在，重振起義大業不難。高闖王留下的眾多義軍只剩咱們這一股人馬了，在目前時候，捨掉我十條性命不足惜，只要能保住闖王突圍成功！「

　　眾將默默相視，沒人說話。他們覺得高夫人的意見很有道理，但又很擔心高夫人同老營會衝不出去。郝搖旗忽地站立起來，大聲說：「第一隊既要保護老弱，又要引誘官軍，決不可讓嫂子率領！難道我們大將中就沒有人了麼？」不等別人發言，他接著拍拍胸脯說：「這擔子讓我郝搖旗擔了罷！一功同明遠全都保護闖王和嫂子。只再撥幾個偏將給我，我打著闖王大旗，保護老弱，從東南先殺出去，保管成功。萬一殺不出去，我也會拖住官軍不放，叫龜兒子們沒法追趕你們，還得叫他們狠狠地死一些，血流成河！「

　　高一功也忽地站起來，說：「搖旗，你保闖王！這擔子叫我來擔！「

　　李過站起來，爭著說：「叫我來！叫我來！「

　　劉芳亮和袁宗第也都爭著要獨自擔起這副擔子。劉宗敏見幾個大將互相爭執，害怕耽誤時間，望著自成問：「闖王，你快決斷吧！「

　　闖王沒有回答，望著田見秀問：「玉峰哥，你覺得怎樣妥當？」

　　田見秀回答說：「讓我想想。「

　　高夫人斬釘截鐵地說：「事不宜遲，請不要再爭執下去！只要闖王同你們能突圍出去，就能夠號召義軍，報仇雪恨，拯救黎民百姓。搖旗還是應該跟隨闖王一路。只要有一功和明遠們隨我一道，準能殺開一條血路出去，大家可以放心。倘再耽擱，等官軍佈置已定，突圍更加困難。「

　　當幾位大將爭執的時候，闖王已經考慮停當，認為採納夫人的分兵辦法比較妥當。等桂英的話一說完，他立刻站立起來，毅然說：「我已經想好了，決定分作兩路。眾將聽令！「

　　眾將一齊起立，聽闖王發令。闖王命令第一隊由高桂英率領，劉芳亮開路，高一功居中，率領中軍與孩兒兵余部保護老營，袁宗第從前軍分出來，率領二百個較強的將士斷後。這一路從東南角殺出之後，轉往商洛山中與第二隊會合。第二隊由他同劉宗敏居中指揮，李過與郝搖旗在前開路，田見秀斷後，從西南角殺出，轉往商洛山中，他又下令：凡是能夠騎馬的重傷號都帶走，一部分實在不能騎馬的只好留下。」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他用沉重的低聲說，」可是把他們馱在馬上也是死，不如把他們留下來，少受些罪。「

　　聽了這幾句話，有幾個大將把頭低了下去。高夫人心中一酸，眼眶裡浮出淚花。李自成繼續說：「至於『闖』字大旗，突圍時不用打，捲起來隨我一道，這事兒不必爭啦。今夜突圍出去，假若咱們的人馬給打得五零四散，那就各自找地方潛藏起來，然後想辦法互通聲氣，慢慢往一起會合。陝西一帶的官軍要開往北京勤工，這局面要不了幾天就會緩和，雖說敬軒（註）和曹操投降了，可是我想，他們決不會真心投降，朝廷也決不會放心他們。我斷定敬軒遲早還要起義，與其他晚起義，不如他早起義，所以我剛才對敵將說了敬軒決非真降的話，不過想要朝廷逼敬軒早點兒動手。只要過了目前一時，敬軒不動手，咱們也會重新大幹；敬軒動手，官軍顧東不能顧西，咱們更要大幹。這一仗，只要保住高闖王留下的大旗不倒，咱們就算打贏了。「

　　（註）敬軒－－張獻忠的表字。

　　郝搖旗心中恍然，笑著說：「怪道你剛才對敵將說那個話，我以為你是恨張獻忠投降，故意替他上爛藥，原來也是一計！「

　　自成也微微一笑，隨即揮手使周圍的親兵和牌刀手全都退下，收斂了臉上笑容，對大將們說：「打仗的事情是沒有準兒的，也不能不往最壞的地方想。萬一我不幸在突圍的時候陣亡，你們就推捷軒做闖王。萬一捷軒也不幸陣亡，你們就另外推舉一個闖王。總之，一定要使「闖」字大旗不倒下去，不推倒明朝的江山永不罷休。現在已有二更天氣，大家速去準備，聽我的命令出發。「

　　高夫人向闖王要求說：「且慢，請你把『闖』字大旗交給我們第一隊，引誘官軍。「

　　闖王說：「今夜兩隊人馬都要僵旗息鼓，『闖』字旗不用打了。「他轉向劉芳亮說：「明遠，你同一功保護老營，這擔子很重，務必多加小心。」「闖王放心。我人在老營也在。「

　　眾將走出樹林以後，田見秀又折轉回來，小聲對自成說：「闖王，今天突圍，確實不同往常。我想，還是讓夫人隨著我們，老營由一功率領就可以了。「

　　自成低聲說：「玉峰，讓她仍率領老營吧。她一向率領老營，在突圍時仍舊率領老營，責無旁貸。將士眷屬都在老營，她怎能獨自離開？再說，自從起義以來，她一直跟著我南殺北戰，雖然武藝不精，在女流中也算是有膽有識。有她在老營，遇到危難之時，如何隨機應變，她也可以替眾將出個計謀，做個決斷。吉人自有天相，讓她去吧。「

　　高夫人接著說：「田哥不必掛心我這邊，你們大家保著自成殺出重圍，留得大旗不倒，日後就有指望。至於我，有一功他們跟著，一定能衝得出去。「

　　田見秀望望闖王夫婦，不再說什麼，遲疑一下，只好轉身走了。闖王夫婦身邊，除幾個男女親兵外，只有雙喜和張鼐這兩員小將跟著。闖王嘆口氣，望著高桂英說：「老營跟著你一起突圍，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一功同明遠都太年輕，勇則有餘，謀則不足；老袁更是個火爆性子。第一隊能不能衝殺出去，就要靠你自己的膽氣和智謀了。平日你沒有離開過我，從今晚出發之後，你的身邊就再也沒有一個自成。遇到危急關頭，你千萬要沉著鎮定。你沉著，你身邊的將士們也就沉著了。也只有臨事沉著，你才能想出辦法來化險為夷。「

　　高桂英覺得心中陣陣酸痛，但竭力保持鎮定，匆匆地說：「你不用掛心我，遇到危險時我自然會隨機應變。好在一功他們平日都很聽從我的話。只要大家齊心，總可化險為夷。千言萬語，我對你只囑咐一句話：千萬要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

　　她的感情激動，不再說下去，闖王也覺得有許多話要囑咐她，但又不知囑咐什麼好。正在這時，他們的獨生女蘭芝從附近的一個火堆邊睡醒了，由一個親兵帶來。她看見父母和雙喜哥的神氣，恍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走到母親身邊，把臉孔埋在母親的懷裡抽咽起來。又過了片刻，桂英望著自成，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樹林裡有兩聲淒慘的叫喊：「夫人救命！夫人救命！「隨即有三四個婦女披頭散髮地跑了過來。高夫人大驚，拔劍在手，大聲問：「什麼事？」

　　跑在前邊的一個婦女喘著氣說：「夫人快救命，將士們要先殺自己的老婆孩子哩！「

　　高夫人還沒有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只見郝搖旗的女人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抱著一個包袱，從另一個方向逃了過來。但離高夫人還有幾丈遠，她忽然變了主意，遲疑一下，回頭跪在地上，顫聲哭著說：「搖旗，你殺吧，你快殺了俺母子們吧。殺了俺們你就無牽無掛，一心一意保闖王殺出重圍。你日後保闖王得了天下，請你念起咱們是結髮夫妻，念起我這幾年隨著你吃了千辛萬苦，逢到清明，到野地裡給我燒化幾張紙錢。你快殺吧！快殺吧！「

　　這女人橫下心，不再害怕，直起脖子跪在地上等丈夫來殺。兩個孩子見母親這樣，也都不怎麼哭泣，也不逃走，跪在母親身邊等死。郝搖旗大踏步追到面前，舉起劍就要往下砍，只聽高夫人厲聲喝道：「住手！不許殺害眷屬！「

　　郝搖旗的劍沒有砍下來，但是他還不死心，那劍還在高舉著，不肯放下。高夫人向前走了幾步，神色嚴峻地問道：「搖旗，你瘋了？你怎麼忍心殺死自己的老婆孩子？」

　　郝搖旗到這時才手腕一軟，把劍放下來。他哼了一聲，對高夫人說：「我殺了他們免得累贅，也免得落入敵手，活著受辱。」「既然把眷屬交給我，用不著你操心！咱們義軍的眷屬隨著丈夫起義，幾年來出生入死，什麼苦都吃過，也見過些大陣仗。女人們平時替你們男人家撫兒育女，打仗時替你們裹傷敷藥，遇緊急時都會拿著兵器同敵拚命，為什麼今晚一說誓死突圍就先殺自己的老婆孩子？如果我帶著他們衝不出去，臨時在馬上自盡不遲，決不會落入敵手，用不著你們未出師先動手殺死自己的親人！「

　　這幾句話說得郝搖旗低頭無言，扭頭便走。還有兩個追眷屬上來的將士也趕快走了。搖旗走出幾丈遠，他的女人忽然跳起來，追上去，把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扯斷針線。搖旗沒回頭，走下山去。高夫人對眷屬們說：「老營的人馬在這東南邊山腳下站隊，你們快牽著自己的馬匹去吧。「

　　眷屬們走後，高夫人嘆口氣，望著闖王說：「剛才，也不知有幾家眷屬被殺！」「大概死的不多。你同搖旗說話時我已經派親兵去傳知全營，不許傷害一個眷屬。「

　　這是高夫人幾年來第一次看到這種情形。她很明白，倘若不是將士們認為處境萬分危險，抱定必死決心，是不會下此毒手的，於是她的熱淚忍不住刷刷地流了下來。自成也很激動，但是他沒有工夫多想這些事，望著桂英說：「但願得你能夠率領老營平安衝出，同我在商洛山中見面。倘若萬一衝不出去，下一步怎樣辦，你臨時自己決定。「

　　高夫人抬起頭來，口氣堅定地說：「倘若萬一落入陷阱，殺不出去，我就拔劍自盡，也叫女兒隨我自盡，決不受辱，更莫說叫敵人獻俘北京！「

　　闖王轉向身邊的兩員小將說：「雙喜，你留在老營，保護你媽媽突圍。小鼐子，你也留下。「

　　高夫人連忙說：「不，老營不需要多的人，叫他們跟著你吧。」「叫他們在你身旁，緩急有點用處。」「不，不！我身邊用不著他們！「

　　雙喜望望義父，又望望養母：「媽！我同小鼐子到底跟誰一道？」「跟你爸爸一道！「高夫人用命令口氣回答說：「闖王，你把他們兩個帶去吧。馬上就要出發了，你也該去看看將士們準備得如何，不要為這點小事兒耽誤時間！」「唉，隨你！「闖王心中刺疼，轉身走了。

　　雙喜和張鼐依依不捨地望望高夫人，轉過身，正要隨闖王離開樹林，被高夫人叫住了。高夫人含著淚注視著雙喜的大眼睛，哽咽地說：「雙喜，你原是一個孤兒，一家人有的死於官兵，有的死於天災。從九歲上被闖王收為義子，如今你已經十七歲，成了一員武藝出眾的小將。你雖是養子，可是他待你恩同骨肉。今夜突圍，不同尋常。你要與爸爸戰馬相隨，常在他的身邊，不可疏忽。「

　　雙喜噙著眼淚說：「媽，你不用囑咐，我決不離開爸爸一步。「

　　高夫人轉向張鼐說：「小鼐子，你在名分上雖不是闖王養子，可是多年來是我同闖王把你教育成人，同雙喜一般看待，所以人們也常常看你是闖上義子。你哥哥張鼎也是跟著闖王的，不幸在三年前給官軍殺死，從那時起你也成了個沒有親人的孤兒，闖王對你更加疼愛。如今你雙喜哥一隻胳膊中了箭傷，只能當半個人用。闖王每次遇到危險關頭，總是身先士卒，獨當大敵，今晚我對他很不放心。你要時時刻刻不離他的左右，小心在意！「

　　張鼐平時就在心中暗自盤算，如果闖王遇到危險，他甘願捨掉自己十個性命也不許敵人傷害闖王。可是當著高夫人的面，又聽著她如此囑咐，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點點頭，嗯了一聲，把頭一低，熱淚幾乎要滾了出來。高夫人把雙喜重新打量一眼，又打量一下他的掛了彩的胳膊，然後抬起右手來放在張鼐的肩膀上撫摩著，輕輕地拍了幾下，兩行熱淚在月光下簌簌地滾了下來。過了片刻，她低聲催促說：「你們快去吧，在商洛山中等我！「

　　兩位小將不敢抬起頭來看她，趕快一轉身，含著慷慨的情緒和激動的眼淚走了。高夫人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被樹木遮住以後才轉回頭來，對身邊的兩個女兵說：「今夜我們要血戰突圍。萬一突圍不成，我們只可血戰而死，不可落入敵手，遭受侮辱。你們準備好了麼？」

　　兩個女兵齊聲回答：「準備好了。「

　　高一功匆匆來到高夫人的面前，告她說，第一隊已經準備就緒，人馬都已經在山腳下排好隊了。高夫人用袖頭拭去眼淚，冷靜地問：「你稟過闖王麼？」「稟過了。他說第一隊可以動身了。」「那就上馬出發！「高夫人吩咐說，立刻帶著女兒和男女親兵們向樹林邊拴著一群戰馬的地方走去。

　　高夫人率領的這一隊人馬離開山腳向東南走了三里多路，一聲吶喊，沖人左光先的營中。左光先紮營已定，並且作好了佈置，所以農民軍來勢雖猛，卻沒有把官軍的陣營衝亂，他們處處遇到截殺，人馬損傷很大。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在混戰中負了傷。這時左光先已經知道高夫人在這支突圍的部隊裡邊，想著李自成必然是同她一道。他一方面把這一情況飛報巡撫孫傳庭，一方面傳令全體將士，務要活捉李自成夫婦，獻俘闕下。憑仗官軍人數眾多，滿山遍野，到處火把，到處狂呼：「活捉李自成！活捉高桂英！……「

　　農民軍且戰且走，沿路繼續死傷。剛剛把左光先的人馬甩在後邊，前邊又被賀人龍的人馬擋住去路。農民軍不管男女老幼，一聲吶喊，衝進賀營。雖然有總督和巡撫的森嚴軍令，有皇帝的詔書和尚方劍，有皇帝親信太監的監視作戰，賀人龍極想立功，但無奈他的手下將士一則因欠餉太久，二則因闖王昨天派賀金龍所行的計策發生影響，多數人都不肯拚命作戰。尤其那些下級武官和士兵平日滿腹怨言，士氣很低，如今因受了農民軍中鄉親們饋贈的銀子和禮物，更加懷著」手下留情「的思想。對於總督手中的尚方劍，他們根本不在乎，因為自來尚方劍只殺大官兒，殺不到他們頭上。賀人龍一看手下的將士不賣力氣，氣得大聲罵道：「媽的X，你們是拿著老子的頭做人情！「但是他罵也好，以殺頭威脅也好，弟兄們總是不願拚命，遇著農民軍衝到時，稍事抵擋便讓開了路。賀人龍一面嘶啞著聲音督戰，一面派人把高傑叫到面前，嚴厲地命令說：「高游擊！這是你報效朝廷的千載良機，還不上前把闖賊夫婦捉來！「

　　因為官軍糧秣困難，高傑兩天來一直奉賀人龍的將令率領著他手下的二三百名騎兵到處搜羅，沿途打劫，供給大軍每日食用，所以沒有參加戰鬥。今天賀人龍因見自己的將士都不願同李自成的人馬作戰，深怕洪承疇和孫傳庭治他的罪，所以黃昏後把高傑火速調回，希望依靠高傑出死力，使他能夠在今天這一戰中建立奇功。高傑和自成同裡，很早隨自成起義，因為作戰勇猛，深受自成倚重。自成原來有一個妾姓邢，容貌不錯，粗通文墨，十分能幹，替自成掌管軍糧、兵器和各種軍資的發放工作。高夫人因為巴不得邢氏能夠在這些事情上助丈夫一臂之力，所以待她很好，從來不多管她。自成雖有一妻一妾，卻不是個貪色的人，經常操心打仗和練兵，不常同邢氏住在一起。高傑常向邢氏領取銀、糧、甲仗，慢慢勾引上手。怕被別人知道後性命難保，他於崇楨八年八月間偕邢氏私逃，並帶走親信將士數百，投降賀人龍。他知道自己永遠不能再回義軍，就死心塌地為朝廷出力，有幾股農民軍被他帶領官軍襲擊，吃了大虧。賀人龍見他實心投降，連立大功，遂保他做了游擊將軍。可是高傑不肯同李自成的老八隊直接作戰，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親信都是老八隊的子弟兵，倘若同老八隊遇到一起，很難指望他們認真作戰，投降之後，他曾經毫不隱瞞地把不願同老八隊作戰的話告訴賀人龍。賀人龍並不勉強，所以每逢直接同自成交戰時總調他搞別的任務。但今晚是在洪承疇和孫傳庭的眼睫毛底下作戰，軍令如山，連賀人龍自己都凜凜畏懼，更不能由高傑的意了。

　　高傑不知道闖王在什麼地方，但看見面前的一股人馬是高桂英率領的老營。於是他把人馬一字兒排開，自己勒馬陣前，擋住義軍去路，大聲勸降。正在這時，左光先的人馬和賀人龍自己，所率領的人馬也分頭追上來了。

　　高夫人見情勢十分危急，但不願同高傑硬拚。她立刻把三位大將和一群偏將叫到面前，先向劉芳亮問：「明遠，你沒有掛綵吧？」「我沒有，夫人。」「好，你去堵擋左光先和賀瘋子一陣，讓我用計謀來對付翻山鷂，叫他讓路。「

　　劉芳亮走了以後，高夫人命令老營同孩兒兵撤到附近的土丘旁邊，隱藏起來，等候著她。她挑了賀金龍等幾員沒有掛綵的偏將和大約不足一百名弟兄留在身邊，叫高一功和袁宗第到老營那裡。但是這兩位大將沒有接受她的意見，同她一起留了下來。

　　她對身邊的一位男親兵說：「張材，你的箭法好，躲在人背後把弓箭準備好。我同高傑講話時你暗中對他瞄準，倘若他聽了我的話讓路就罷了，若是不肯讓路，看我一揮手，你就對他射一冷箭。「她又轉向一位女親兵：「慧英，你也暗中瞄準他的馬。張材射人你射馬，只要有一箭射中，就殺了官軍的氣焰。」「是！「張材和慧英齊聲回答。

　　她把眼睛轉向賀金龍。儘管追兵的喊殺聲和狂呼」活捉高桂英「的聲音已經很近了，但是她十分鎮靜地叫了一」金龍！」「有！「賀金龍回答一聲。」你準備好，看見張材和慧英射出箭後，你就猛衝上前，趁高傑驚慌失措，將他斬了。」「是！「

　　高夫人吩咐完畢，策馬向前，離高傑相距不到二十步遠，在月光下連對方的鼻子眼睛也看得清楚。雖然高一功和她身邊的將士們很擔心敵人會向她亂箭射來，但是她很明白敵人要勸她投降或生擒她獻俘闕下，決不會向她放箭。她這樣更向高傑走近幾步，張材和慧英的箭射出去就更有把握，而且也便於賀金龍出敵不意地衝向前去。高傑是一個有勇無謀、膽大心粗的人。他看見高夫人身邊的將士所剩無幾，而高夫人又策馬來到他的面前，誤以為她定然是自知無路可逃，願意投降。他向高夫人大聲說：「李嫂子，老八隊已經完蛋啦，快投降吧！「

　　高夫人按捺著一肚子怒氣問：「你是英吾麼？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你！朝廷不是懸有重賞麼？快來捉我吧，遲疑什麼呢？」「嫂子不要這樣說。雖然嫂子一向待我不錯，可是如今我已歸順朝廷，不能徹私情放走嫂子。請嫂子自己下馬投降，免得動手。」「英吾，你既然還有臉叫我嫂子，讓我問你幾句話。問過後，我是降是戰，再作決定。我問你，我同自成一向待你如何？」「李嫂子，兩軍陣前何必問這話？」「七八年來，自成把你當手足相看，別人也說你是自成的心腹大將。你既拐走了邢氏，又拉走一批人投降官軍，反臉成仇，殺害起義兄弟，如今又來勸我投降，想送我到北京給朝廷凌遲處死。你如此行事，別說對不起自成，難道能對得起一班朋友？能對得起咱們老八隊的大小三軍？你忘恩負義，禽獸不如，還有臉同我說話！「

　　高傑被斥責得滿臉通紅，說：「高桂英，你休得胡說，再不投降，我就不留情面了。「

　　高夫人向高傑左有的將士高聲叫道：「老八隊的眾弟兄們，李闖王沒有虧待過你們，有良心的都站遠一點，讓我同翻山鷂決一死戰！「

　　她的話還沒落音，兩支箭已經從她的背後射出。慧英的箭射出稍早一秒鐘，先中了高傑坐騎的右眼上邊，穿透腦骨。張材本來要射他的喉嚨，想一箭結果他的性命，不料因為他的馬中了箭猛跳起，這一箭誤中在他的護心鏡上，鏗然一聲落地。高傑的馬跟著咕咚一聲倒下去，把他拋在地上。農民軍早就咬牙切齒，趁著這機會同賀金龍殺了過去。高傑的二三百騎兵中有一部分聽了高夫人的話撥馬就走，但有一部分是高傑的死黨，捨命抵擋，把高傑從地上救起。高傑跳上另外一匹馬正要迎戰，不知誰從後邊對他放了一支暗箭，誤中在他的盔上，他驚魂未定，賀金龍已到面前，一刀砍傷了他的左頰。他手下畢竟人多，把賀金龍團團圍住。高傑自己怕部下有變，趁機會負傷而逃。

　　賀人龍趁著劉芳亮在同左光先廝殺，指揮著人馬一擁過來，把袁宗第和高一功等包圍起來，展開混戰，羅虎害怕高夫人有失，留下一半孩兒保護老營，率領著一半拚命來救，在官軍中左右衝殺，尋找高夫人。高傑的手下人雖然隨高傑叛變，但他們的親戚和朋友的孩子有不少參加了孩兒兵，因此他們不忍心同這些孩子作戰，一哄而退。

　　賀人龍的部隊本來就不願出力死戰，一見高傑的人馬紛紛退走，不知究竟，就有不少人跟著後退。賀金龍趁機殺出核心，大聲喊道：「鄉親們！咱們無冤無仇，非親即故，用不著彼此拚命！「一大群姓賀的將士聽見賀金龍的呼喊，簇擁著賀人龍就往後退。賀人龍一面大罵不許退，一面卻在將士們的簇擁中後退了一箭之地。等他再想追趕高桂英，高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高一功在混戰中殺了一陣，看見賀人龍和高傑的人馬已經後退，趕快回頭來尋找姐姐，卻沒找到，連袁宗第和賀金龍也不知都殺往哪兒去了。遇見羅虎，詢問老營情況，才知道羅虎是帶著一半孩兒兵來救高夫人，對老營的情況也不清楚。他們趕快向老營方才隱蔽的土丘奔去，卻不見了老營。月色下，但見滿山遍野，到處是左光先的步兵和騎兵。他們在戰場上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找到。後來看見一股人馬正在被左光先的人馬圍攻，情況十分危急，他們以為這被圍困的一定是高夫人所率領的老營和衛隊。不料他們衝殺過去，卻看見是劉芳亮在那裡苦戰。他們把劉芳亮救出重圍，一同在喊殺震大的戰場上，在無邊無涯的敵人中間左衝右突，到處尋找高夫人，卻連蹤影也找不到。後來他們的人馬剩得更少，被左光先的騎兵衝散了。

　　劉芳亮的身邊還有一百多人，好容易利用複雜的地形和樹林的掩護，暫時甩掉了敵人，向一座小山腳下奔去，因為他剛才聽見從那裡傳過來一陣殺聲，想著高夫人可能會逃到那裡。不料到了小山腳下，只看見小河灘上和淺淺的河水中到處都是人和馬的屍體，有敵人的屍體，有農民軍的屍體，其中有不少是婦女和孩子。分明是老營在這裡同追兵有過一場混戰，可是高夫人哪裡去了？

　　劉芳亮同幾個親兵跳下馬來，在死屍中到處尋找，要找一個尚未斷氣的農民軍問一問高夫人的下落。有一種共同的心理卻誰都不肯說出：他們留心看那些屍體中有沒有高夫人在內，但又害怕會看見她的屍體。屍體是那樣多，又加上月色不明，有一些屍體血肉模糊，他們時間緊迫，追兵已近，怎麼能一一辨認？忽然，他們看見了駝背老頭躺在血泊中，旁邊躺著他的身中數箭、已經死了的大青騾。他只剩下奄奄一息，身上、頭部和右手被砍傷，花棟木棍子已經丟失，左手中握著砍柴的短柄利斧、右手握著鐮刀把。在他的前邊兩步遠躺著兩個官兵，一個人的腦袋和半個臉孔被劈開。劉芳亮俯下身認清以後，抱著他的血身子連叫幾聲，問他：「高夫人哪裡去了？」他慢慢地呻吟一聲，吐出來模糊不清的三個字：「都完了。「隨即他的頭一搭拉，停止了最後的微弱呼吸。劉芳亮放下駝背老頭的死屍，站起來望望天上的星、月，望望河水，想著高夫人和老營的人們有的被殺，有的被俘，全都完了。他活著，有什麼面目去見闖王？特別是想著高夫人的不幸犧牲，他欲哭無淚，恨不欲生，刷一聲拔出寶劍就要自刎，多虧站在身邊的一位小校眼疾手快，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腕。他一腳將小校踢倒，又要自刎。兩個親兵同時抱住了他，跟著，左右和面前的將校和親兵們一齊跪下，勸他莫尋短見，率領大家突圍，往商洛山中尋找闖王要緊。

　　正在這時，一個小校喘吁吁地來到他的面前，說是看見沙灘上有許多馬蹄印直往東去，並有血跡往東，說不定是高夫人率領著老營的一部分人馬往東去了。劉芳亮親自到沙灘上看看，果然如小校所說，一線希望從他的心上出現。他把寶劍一揮，說：「上馬！往東尋去！「

　　轉瞬之間，劉芳亮同將士們都上了馬，像一陣疾風往東刮去，背後留下來一溜煙塵和一川月色。

　　第一隊出發不久，闖王親自率領的第二隊跟著出發，悄悄地向西南疾迸。當接近官軍的營盤時候，一聲吶喊，衝殺進去。官軍已經有了準備，孫傳庭和馬科親自率領官軍，堵截義軍去路，首先是火炮與弓弩齊發，使農民軍受到很大損失。幸虧農民軍全是輕騎，行動如風馳電掣，眨眼捲到敵人中心，短兵相接，展開混戰，使敵人的火器和弓弩失去作用。他們以一當十，且戰且走，官軍雖然有巡撫親自躍馬督戰，也沒有辦法把農民軍攔阻，只好紛紛地給農民軍讓開血路。

　　農民軍走了五六里路，已經殺出重圍，遇到一條小河，人馬都停下喝水。李自成檢點一下人數，只剩下三百多人，而郝搖旗的人馬沒有跟來，不知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給敵人截斷了。

　　從南方傳未一陣陣的喊殺聲，相距大約有四五里路。李過有些焦急，向闖王說：「二爹（註），郝搖旗失散了，一定是誤走到曹變蛟的陣地上，怎麼辦？我去救一救他？」

　　（註）二爹－－米脂縣方言，稱叔父為爹，稱父親為爸爸。李自成是李過父親李鴻名的同胞二弟。」算了，隨他們去吧。一來我們無兵可分，二來你也沒辦法找到他們。「

　　追兵已經很近了。農尺軍迅速上馬，肅靜無聲地等候著闖王下令。直到這時，這一支人員稀少、多數掛綵的隊伍仍然保持著良好的紀律和秩序，並不因為官軍的追到就驚慌潰逃。李自成騎在烏龍駒上，張弓注視，等看見官軍的騎兵影子時，他命令說：「起！「同時他連發兩箭，射倒了兩個走在前邊的騎兵，使官軍大力驚駭，紛紛停住。農民軍沿著一條峽谷向南方緩緩奔去。李自成親自帶著張鼐、李雙喜和親兵斷後。

　　前來追趕的是馬科的騎兵。他們不敢猛追，但又不願讓農民軍白白逃掉，所以總是相距半里上下，希望到天明時候或有鄉兵攔擊時候他們就一鼓向前。李自成看破了官兵企圖，吩咐李過帶著張鼐、任繼榮和任繼光等一群青年戰將和二百多名騎兵留了下來，埋伏在兩旁的樹林裡邊。

　　馬科率領著十幾員戰將和一千多名騎兵向前追趕，希望能夠活捉闖王，建立大功。正在走著，突然聽見背後發出來一陣喊殺，有兩支人馬從兩邊樹林裡同時攔腰殺出。他正在驚慌失措，李自成、劉宗敏和田見秀等殺轉回來，他當時還企圖抵抗，但是他的兵將們不知道農民軍有多少人馬，一哄而逃，並且把他裹在中間，擁著他不能不逃。他親手砍死了幾個兵，想制止這種混亂，但也無濟於事，就只好帶著一部分將校和親兵在自己的騎兵中間亂衝，奪路而逃，農民軍對著混亂的官兵大殺一陣，也不追趕，繼續向前趕路。

　　當馬科的人馬正在峽谷中慌亂潰退的時候，孫傳庭帶著他的巡撫標營追到，他起初得到左光先的稟報，認為李自成夫婦帶領老弱婦女和一部分精兵向東南突圍，但當他正在親自向東南追趕時，又接到馬科的稟報，說是向西南的一股」流賊「全是精兵，井發現劉宗敏在內，可能李自成本人也在裡邊。他趕快回兵向西南追來，他的標營人馬見馬科的人馬這般潰逃，以是農民軍追殺過來，也立刻驚慌後退。經他大喝幾聲，才算止住。

　　孫傳庭派人把馬科叫來，問問情況，但也不能斷定李自成是否在這一股突圍的人馬裡邊。他正要下令窮追，從戰場上連來了兩個報告：一個說有人看見李自成負傷落馬，藏在林中，如今正派人仔細搜索；另一個說在亂屍中發現了一個死」賊「很像李自成，身旁躺著一匹烏駁馬。孫傳庭向稟事的小校厲聲問：「這個死賊的身上是不是掛著朱紅描金牛皮箭囊？」「回大人，是朱紅描金牛皮箭囊。」「手中拿的可是花馬劍？」「他的右手也受了重傷，劍不知失落何處。」「難道連劍鞘也失落了？」「沒……沒有看清劍鞘上有沒有字。」「誰派你前來稟報？」「孫總兵大人。」「混蛋！……回去細查！「

第十三章

　　小校走後，孫傳庭在馬上想了片刻，下令停止追趕，速將人馬撤回。以他看來，馬科的人馬經此一敗，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難望拚命追敵。別的追兵受了這一仗的影響，對農民軍也有點心中畏怯，前邊山路崎嶇，萬一再中埋伏，損兵折將，不惟影響勤王，反而要受皇上責罰，另一方面，他想著「流賊」分為兩股突圍，闖王未必在這一股裡；如若在這一股裡，前邊所有山路已經有鄉勇把守，定難僥倖逃出。另外，剛才連來兩個報告也增加了他的幻想。他想今夜「流賊」死傷慘重，大概李自成不死即傷。想到這裡，他向跟在身邊的中軍參將劉仁達說：

　　「火速通令三軍，闖賊等元兇巨惡不死即傷，務須認真於死屍中及林間草叢逐處搜查，不得有誤！」

　　孫傳庭回到戰場上巡視一下，看見到處都是屍體和負了重傷的人，因這一陣月色昏暗，也分不清是農民軍還是官兵。他來到曾經是農民軍駐紮的那座小山寨中，農民軍所留下的幾百個重傷號都沒有了首級，這種慘無人道的現象並沒有動一動他的心。他明白這是某一部官軍來割掉這些重傷號的首級虛冒戰功，但是這對他並沒有什麼壞處。他也將以假作真地上報朝廷，也讓那位從北京來的劉太監看一看他的戰功。所以他看了後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話，趕快策馬向他的老營奔去，這時，天色已經黎明，而總督也來到他的大帳中了。

　　洪承疇一直在高處觀戰，後來聽說向西南一路突圍的都是農民軍的精騎，他斷定李自成必然在這一路，隨即率領標營前往督戰。但走了一段路，得到稟報，知道孫傳庭和馬科已經退回，他就來到孫傳庭的大帳中等候。聽了孫傳庭把追殺情形報告以後，他心中暗暗吃驚，越發斷定李自成準是率領著劉宗敏等從西南逃走了。但是轉念一想，這次大戰使李自成差不多全軍覆沒，畢竟是十年「剿賊」以來的空前大捷，皇上大概不會責備；萬一責備，這責任也是在巡撫身上。這麼一想，他就沒有把心中的不愉快流露出來，反而對孫傳庭說了些慰勉的活。正好潼關兵備道丁啟睿也來到帳中，他意味深長地說：

　　「丁大人，此次大捷，實為十載剿賊所未有。然闖賊與劉宗敏等或死或逃，尚不可知。學生與孫大人馬上就要北上勤王，今後關中治安及查明巨賊下落，都要仰仗老先生了。」

　　丁啟睿聽出來這話中有保薦他接任陝西巡撫的意思，趕快躬身回答：

　　「職道一定遵命。」

　　隨即丁啟睿立刻又派許多人去傳令各處山寨士紳，務須督率鄉勇處處堵截，用心搜山，「不許一賊漏網」。

　　這次李自成伏擊戰雖然獲得成功，殺死和殺傷了很多官軍，使敵人不敢再追，但農民軍也死了二三十人。在路上，又有一些原來受傷的人，因在伏擊戰中出了力，傷口迸裂，流血過多，加上過分疲憊，栽下馬死去了。

　　黎明時候，李自成的人馬正在崎嶇的小路上前進，忽然發現前邊的道路被樹枝堵塞，不能通行。大家正在發疑，忽聽一片鑼響，從附近的樹林和荒草中竄出幾百鄉兵，兇猛撲來，手執六七尺長的白木棍子，朝著人馬亂打。農民軍倉猝迎戰，損失很大，只好落荒而走。走不到兩三里，前邊又出現了幾百鄉兵，截住廝殺，而背後的鄉兵也吶喊著追趕過來。

　　劉宗敏在昨天黃昏前已經受了輕傷，夜間突圍時受了兩處傷，有一處箭傷在胸前，比較嚴重，如今精神已經委頓。而且糟糕的是，他的馬也帶傷了。但是當他看見一個穿紅袍的人，騎著一匹甘草黃駿馬，指揮鄉兵進攻的時候，他的精神忽然振作，大吼一聲，直向紅袍奔去。那個人看他來到，回馬便走。劉宗敏正在追趕，連人帶馬落迸陷坑。紅袍立刻轉回，用大刀砍他。同時有十幾個鄉兵在岸上用槍向他猛刺，用白木棍子蒙頭亂打，像落下的雨點一般。他在陷坑中狂吼如雷，揮舞雙刀，使敵人的槍刀和棍棒不能近身。許多年後，這一帶的人們還活龍活現地傳說著當時劉宗敏的奮戰情形，並說他簡直不是武將，而是一個天神，又說他是藍田某處大寺裡的韋馱轉世。卻說劉宗敏雖然英勇抵抗，到底也無法跑出陷坑，正在萬分危急，李過趕來，殺散鄉兵，劉宗敏趁機會奮力一躍，出了陷坑。一看那個穿紅袍的人尚在附近召集鄉勇，企圖反撲，宗敏不顧身上的三處傷口都在流血，大吼一聲，縱跳而前，一刀把他砍下馬來，抓過來甘草黃縱身騎上。他和李過已經沒有一個親兵，不敢戀戰，趕快向闖王那裡奔去。

　　隨著闖王突圍出來的兵將，大部分犧牲了，餘下的也被打散，東一股，西一股，各自為戰。他的身邊只剩下雙喜、張鼐、任繼榮和任繼光，還有少數幾個親兵。看見劉宗敏和李過來到，他用劍揮了一下，說：「隨著我來！」於是他在前邊開路，李過殿後，一路砍殺，突破了鄉兵包圍，不管有路沒路，望著正南奔去，走了一里多路，遇著田見秀和谷可成帶著三個人從另外一條路上奔來。他們會合一起，繼續前進。又走了兩三里，從樹林裡走出來兩個騎馬的人，向他們呼喊。他們看見是袁宗第帶著偏將李彌昌，每人的身上都染著鮮血，一看見袁宗第，自成的心中一涼，想著：「老營完了！」等袁宗第走到跟前，自成問了問他們身上的創傷情形，叫大家繼續前行。又走了一里多路，遇到一條山溪，他才叫停下休息，飲馬，打尖，並取出醫生尚炯昨晚臨出發前給他的金創神效散叫受傷的人們上在傷口上，還有一種內服的九藥也讓他們用涼水吃下。從看見袁宗第和李彌昌以後，直到現在，大家都憋著沒有問高夫人和老營的事，為的是一則大家心中都明白老營完了，不敢打聽，二則也因為他兩個的傷勢很重。可是大家多想知道老營的真實情況啊！路上，李過和雙喜都曾經忍不住要問，被闖王用眼色阻止了。如今上過金創神效散，又吃了止疼和血的丸藥，他們的傷口不疼了，精神也好些了，李自成才向宗第問道：

　　「漢舉，老營怎麼樣？明遠同一功的下落呢？」

　　袁宗第，這位二十九歲，平日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猛將，突然像小孩子般哭了起來。他相信老營完了，愧悔他自己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他心中認為，老營中有他自己的妻子犧牲了不打緊，最痛心的是高夫人和蘭芝沒有下落，其次是劉宗敏、李過等各位大將和一部分偏將的眷屬都跟著完了。

　　雙喜和張鼐見他一哭，知道高夫人已經是凶多吉少，都不住抹淚，但不敢哭出聲來。

　　袁宗第抽咽說：「闖王！老營給衝散了，一切完了。我沒有面目見你，也沒有面目見大夥兒兄弟！」

　　李自成安慰他說：「勝敗兵家常事，難過什麼？你自己也受了傷，並不是沒有出力。」

　　田見秀接著說：「大家不用難過。老營不過是一時給官軍衝散，過些日子就會知道下落。目前保著闖王找一個地方立腳要緊，不要為老營事弄得方寸無主。」

　　劉宗敏和李過也對袁宗第說幾句寬慰的話。隨後，李自成問了第一隊的突圍和失散情形，吩咐大家上馬起程。

　　茫茫無際的冬日藍天上，孤孤單單的一小群征雁，排成「人」字，向南飛去。藍天下，群山中，崎嶇坎坷的羊腸小路上，隊伍在行進。這支剩下來的農民武裝，連兵帶將只有十五人，忍受著飢餓、疲憊和創傷的疼痛，心情沉重，在荒山野谷中不停地走呀走。儘管在作戰中被汗水濕透的內衣冰著肌肉，冷徹心脾，但還是有人在馬上昏昏睡去，地形曲折，常常沒有路。他們知道這時已過中午，按照著太陽的方向前進。李自成走在最後，想著這是他起義十年來失敗最慘的一次，在心中自間：「難道就這樣完了麼？」他自己回答說：「不會的。只要我李自成沒戰死，不投降，就不會完事，我們會重新起來的！」想著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們，想著那些被他當做孩子看待的孩兒兵們，想著自家妻女和老營的沒有下落，他的心中十分酸楚，許多失蹤人們的影子，特別是高桂英昨天夜間同他在火邊說話時和臨別時的音容，都浮現在他的眼前。

　　走著走著，天氣轉陰，暗雲低垂，似乎要下雪的樣兒。不知走了多遠，人困馬乏，轉眼間已是黃昏。闖王想著已經到了洛南縣境，也許離杜家寨沒有多遠，便下令在樹林中一個背風的地方休息。那些受傷的將士早已支持不住，一被扶下馬來，有的靠著樹根，有的倒在草上，立刻睡去。李自成同幾個沒有受傷和輕傷的人趕快割了幾堆乾枯的荒草給戰馬充飢，又砍了許多乾樹枝生了一堆火。在點火之前，他小心地向四下?望一番，看清楚周圍幾里內絕無村莊，更沒行人，料想決不會發生意外。

　　戰馬全不卸鞍，只把肚帶鬆一鬆，好讓它們吃飽。人不解甲，並且把馬韁挽在胳膊上，以備萬一。自成叫大家安心睡覺，他同兩個沒有掛綵的親兵輪流放哨，他坐到二更時候，把親兵李強喚醒，他才睡覺。但李強也實在疲睏，坐不到一個更次，便不由自己的意，頭一栽，靠在樹根上睡熟了。

　　荒山寂寂。夜幕沉沉。林間宿烏無聲，只有枯草敗葉在霜風中瑟瑟作響和戰馬嚼食乾草的聲音與偶爾從火邊發出的輕輕鼾聲相混合。就在這沉寂而黑暗的午夜，幾百鄉兵悄悄地來到附近，要將他們全部活捉或殺死。

　　完全出李自成和劉宗敏等的意料之外，他們下午在荒山深谷中迷失了方向，繞了許多彎，反而向西北退回來幾十里，誤人鄉兵控制的地區。當他們來到這裡不久，有兩個巡邏的鄉兵發現了他們的行蹤，隨後來到近處，躲在對面山坡上看清了他們的一切情形，奔回山寨報告。這裡距山寨有十幾里遠，所以等寨主得到報告，集合幾百鄉兵拿著武器分三路來到附近，已經是三更以後。他們在一里多遠的樹林中取齊，然後採取包圍的形勢向這一小股酣睡的農民軍悄悄走來。

　　儘管火已經快熄了，午夜的荒山中刮著霜風，寒意刺骨，但是極度疲憊的農民軍竟沒有一人醒來。偶爾有人翻了一下身子。偶爾有人說了一句夢話。偶爾又有一個重彩號輕輕地呻吟一聲。隨即一切寂然，只有戰馬在靜靜地嚼著乾草。

　　鄉兵在樹林中摸索前進，離他們只剩下半里遠了。如果他們不能夠及時醒來，不要片刻工夫，他們就要被撲到身邊的鄉兵們捆綁起來。

　　烏龍駒已經把地上的一堆於草吃得快完了。鬆了的肚帶又感到緊起來了。身上重新感到有力了。但是它仍然低著頭，貪饞地繼續吃著，並且頑皮地探出頭去，在旁邊的一匹騙馬的草堆上拉了一口於草，逗得騙馬掉過屁股踢它一下。它正要還報騙馬一蹄於，忽然彷彿聽見了什麼可疑的聲音，立刻停止嚼草，抬起頭，向著前方和左右張望，同時兩隻耳朵機警地左右轉動。緊跟著，它似乎明白了有什麼危險來到，用力拽它的韁繩。連拽幾下，闖王仍沒醒來。它連敵人在樹林中摸索前進的黑影也看清了，於是憤怒地狂叫起來，跳著，踢著，前鐵掌在石頭上踏得火星亂飛。

　　李自成一乍醒來，忽地躍起，但周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恰在這時，有一群宿鳥從附近的林中撲嗜飛起。他心中恍然明白，一邊拔出花馬劍一邊大聲叫道：

　　「上馬！」

　　他的聲音是那樣洪亮，不但這一聲把他的全體將士叫了起來，而且使來到附近的敵人大吃一驚，有的人禁不住打個寒顫，向後倒退。農民軍階涼人的速度緊了肚帶，先把重傷號扶上戰馬，跟著全上了馬，拔出來刀和劍。闖王把鐙子一磕，同時說了聲「隨我來！」向著鳥兒飛去的方向奔下山坡。鄉兵們齊聲吶喊，打算追趕，但他們都是步兵，沒法追趕得上。攔在前面的幾十個鄉兵見農民軍來勢很猛，一交手就死傷了十來個，立刻驚慌地讓開了路。

　　這一小股人馬逃出了危境以後，馬不停蹄地繼續前行。走到天明，遇到一個老百姓，他們才知道昨天下半天走錯了方向，而現在走的方向很對，已經進到洛南縣境了，李自成叫人馬稍事休息，打打尖，繼續走路，他看看只剩下的十五個人，又一次在心中問道：

　　「難道就這樣完了麼？」

　　當天下午，李自成遇見了高一功和兩員偏將。他們都帶著重傷，親兵都死完了。為著高一功等重傷號實在沒法繼續在馬上顛簸，自成決定在一個荒僻的小村中停下休息。這兒是在四無鄰村的群山中間，村中只有三四戶赤貧農民，與外邊素少來往，不會走漏消息。休息了一個下午和一個夜晚，第二天上午，闖王等十八個人到了杜家寨。

　　杜家寨自前天闖王的人馬過去以後，跟著官軍經過，雖然百姓都躲了，但是房子搬不走，又給官軍燒燬一些。那些沒有被官軍放火焚燒的茅庵草舍，幾乎所有的門窗都給拆下來烤火了。因此，這次李自成兵敗回來，寨裡的老百姓對他特別親熱。另外，已經有風言說官軍馬上要離開潼關北上勤王。老百姓想著只要官軍調走，闖王不久仍會重振旗鼓，所以他們在接近農民軍時也比前幾天膽大了。李自成一則因為二百多個重傷號還留在這裡的山洞中，須要運走，二則看見杜家寨的百姓確實很好，三則也須就近派人打探潼關官軍的動靜和等候潰散的將士，打算在這裡停留三四天，再向南走，他把這意見同劉宗敏等幾位大將一商量，大家都很同意。在寨後邊的樹林中另外有一些窯洞，還搭有一些草棚，原來也是百姓平日逃反時躲藏的地方，現在就成為這十八個將士和戰馬窩藏之處。那個杜宗文老頭派年輕人們每日在附近的山頭?望，還派人往北鄉，直到撞關縣境，打探軍情。

　　才在杜家寨住下時候，李自成儘管在別人面前不曾流露出頹喪情緒，但暗中不免常常在心中自問：「難道就這樣完了麼？」他去山洞中探望彩號的時候，那些人們知道了全軍覆沒的消息，有少數人仍然對前途懷著信心；多數人信心動搖，但程度不同；還有少數人情緒低沉，認為以後要重振旗鼓，恢復兩年以前的聲勢不可能了。這些人們的動搖和沮喪情緒更增加他的難過和沉重心情。他常常離開眾人，只帶著雙喜、張鼐和親兵李強，借休息為名，在樹林中盤桓，愁思，消磨時光。有時他叫兩個小將和李強站在遠處，好讓他獨個兒愁坐林中，尋思辦法。

　　從他到杜家寨以後，每天都有零星的潰散人員來到這裡，多數都帶著輕重不同的傷。有的騎著牲口，有的步行。李自成因為此地糧草困難，距離潼關又近，只把重傷的人員暫時留下來，叫其餘的全都繼續往西南走，指定在商州以西的一個地方集合，並且派一名將領先率領一批人去那裡紮好老營。這些路過杜家寨的人員聽說闖王沒有死，住在這裡，一個個喜出望外，好像眼前的世界又突然陽光燦爛。可是，高夫人和劉芳亮音無消息，郝搖旗也沒音信。人們都擔心高夫人同老營一起完了。

　　高一功到杜家寨以後就發高燒，到第二天仍然燒得昏迷不醒，李自成十分發愁，很久很久地低著頭坐在他的床邊。想到幾天前如果採納一功的意見回頭往漢中去，不同孫傳庭在潼關附近硬碰，大概也不會全軍覆沒；又想著起義十年弄到這個下場，禁不住暗暗地長嘆一聲。

　　悶騰騰地從高一功的床邊離開，李自成又一次走到山半坡上，在松林中盤桓很久。他一會兒想著那些沒有下落的親人和將士，一會兒想著今後應該怎麼辦，千頭萬緒，心亂如麻。在極度無聊中，他從口袋裡摸出來一個天啟錢，在石頭上擲著卜卦，結果是兩吉一凶，他的心中感到欣慰，但又奇怪：「既然是吉兆，為什麼還有一個凶卦？」跟著他又卜桂英母女的生死下落，卻得了三個凶卦。他的心頭猛一沉重，抓起銅錢用力一扔，扔進山谷。他心緒煩亂地在樹林中信步走著。看見一棵傾斜的小樹擋著羊腸小路，他拔出花馬劍，一揚手削斷小樹。一個石塊擋在路上，他把它踢出幾丈遠。過了一頓飯工夫，他才在一個磐石上坐下，一邊想著高迎祥，許許多多死去的親戚、族人、朋友和親兵愛將，一邊重新思索著今後怎麼辦，忽然嘆口氣，自言自語說：

　　「勝敗兵家常事，跌倒了爬起來，重新好生幹吧。自古打天下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從窯洞附近的草棚中傳過來一陣馬嘶，又雄壯又精力飽滿。李自成聽出來是他的烏龍駒在叫喚。平時，縱然有千百匹戰馬在早晨紛紛嘶鳴，他也能辨別出它的聲音。現在他聽出來它已經吃得很飽，多天的疲勞都休息好了。聽見他的戰馬迎風長嘶，他不由得抽出來花馬劍看了又看。當他看著心愛的花馬劍時，想起來那一柄折斷的賽龍泉，心上起一股惋惜之情。花馬劍已經多天沒有工夫磨了，經過潼關南原的惡戰，有些地方的鋒刃看來略微顯得鈍了，有些地方帶著乾的血跡，他把劍放在靴底上來回擦了幾下，但是不能把烏紫的血跡擦淨，於是他把劍插迸鞘中，連著鞘交給親兵頭目李強，說：

　　「快拿去把劍磨利。還有，叫人把烏龍駒牽出棚子溜一溜。你聽聽它的叫聲，幾天不上陣，它又急啦。」

　　「是的，烏龍駒連三天也不肯閒著。」李強看見闖王的嘴角開始有了笑意，心中說不出的欣慰，接著說：「這花馬劍跟烏龍駒可真是出了力啦！」

　　李強帶著花馬劍走後，闖王繼續停留在山坡上差不多有半個時辰。這一陣，他的心情空前地平靜，一邊在小路上散步，一邊盤算著今後應該如何招集散亡，如何練兵，如何認真整頓軍紀，如何搜集糧草，在商洛山中渡過這一段困難日子。一個念頭突然跳到了他的心上，他想了想，在心中說：

　　「對，對，趁如今朝廷在中原兵力空虛，一定得想辦法使敬軒重新起義。倘若他起義，全盤死棋都活了。」

　　雖然他知道兩三年來他同張獻忠之間的關係很不好，而獻忠的為人又有些詭詐，想勸說他不是容易的，但是他決計不管如何也要走活這步棋。他繼續想了一陣，決定暫且不把這意見告訴幾位親信的大將知道，等在商洛山中扎定以後，趕快派人到谷城一帶把獻忠方面的情況打探明白，再作道理。

　　他正要離開松林回去，忽然聽見從寨裡傳過來一個女人的哭聲，緊跟著又一個女人也哭了起來，兩天來他已經聽熟了這兩個女人的嘶啞的哭聲。一個女人是因為唯一的兒子在去年被官軍殺良冒功，這幾天恰是週年；另一個女人是因為僅有的兩間草房在前幾天被過路的官軍放火燒掉，如今沒有住處。不一定在白天或在夜間，只要有一個女人一哭，立刻就引動第二個女人也哭了起來。現在闖王的心情剛剛開朗一些，聽見她們的哀哭聲又緊縮起來。他知道，寨中比她們遭遇更慘的還有許多家，只是有的人已經被接連的不幸遭遇弄得麻木了，有的人把眼淚哭乾了，所以他只聽見這兩個女人的哭聲。他的濃眉毛皺成了疙瘩，咬一咬牙，深深地嘆了口氣，對雙喜說：

　　「快拿幾兩銀子去周濟她們。另外有幾家房子給官軍燒了的，每家也周濟二兩銀子。你不小啦。像這樣的事，我一時想不到，你自己也該留心！」

　　闖王走回到窯洞外邊，恰好烏龍駒已經蹈畢，被牽了回來，而李強也把花馬劍磨好了。他接過來花馬劍，看見一道青光照見他自己的面影，鋒刃又顯得無比犀利。在起義後不久得到這柄花馬劍時，他曾經按照古人對一些名劍的傳說，用馬鬃試過它有多麼快。現在他一時高興，又隨手從馬尾上割下來十來根長毛，放在離劍鋒兩寸遠的地方，用力猛一吹，那些長毛碰在劍鋒上紛紛斷落。左右的人們齊聲叫好；有的人從沒有見過這樣快的劍，大為驚奇。闖王望著大家笑一笑，插劍入鞘，掛在腰間。烏龍駒好像看見主人高興，頑皮地低頭在闖王的肩上舔了一下，踏著蹄子，揮動著尾巴，昂起頭蕭蕭地叫了一聲。闖王在烏龍駒的肩上拍了一下，使它離開一點，他正要叫親兵取馬鞍子，打算騎著烏龍駒跑幾趟，忽然張鼐跑到跟前，向他稟報說郝搖旗回來了。

　　「他回來了？在哪裡？在哪裡？」闖王連聲問。

　　「他帶回來的人馬多，山下邊的那座破廟沒人住，他就駐紮在廟裡啦。」

　　闖王聽說郝搖旗帶回來的人馬多，不禁心中一喜，忙又問：「他帶回的人馬多麼？有多少？」

　　「可不少，一百多人。馬也有幾十匹，還有幾匹騾子。」

　　「啊，他還帶回來一百多人！」

　　倘若在往日，就是一位將領帶回來一千多人也不算什麼大事，可是今天郝搖旗帶回來一百多人，不但在張鼐看來是個意外，在闖王也看作一個意外。他滿心地興奮和高興，說了聲：「走，看他們去！」匆匆地下山了。

　　那天夜間，同大隊失散之後，郝搖旗走錯了路，向南衝去。等接近曹變蚊營盤時，他才忽然明白，但背後追兵很多，想回頭重尋道路已不可能。正在忙中無計，忽見曹變蛟的營盤與馬科的營盤中間守兵正在調動，他率領百餘人吶喊一聲，殺了進去。曹變蛟的麾下將士雖然比較精銳，但是他們正在調動人馬馳援左右戰場，沒有想到會有敵人向他們自己的陣營衝來，而郝搖旗的一百多名將士又都是抱著必死決心，勇猛異常，所以竟然被郝搖旗衝亂了陣。等敵人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兒，想把郝搖旗包圍起來，這一群不速之客已經猛衝猛打地穿營而過。官軍追殺一陣，因為地形複雜，終給郝搖旗逃脫了。

　　郝搖旗逃出以後，還有四五十人。路上遇到鄉兵混殺一場，只剩下十幾個人。他本來想從龍駒寨奔往河南內鄉境內，但因鄉勇和官兵把守甚嚴，無機可乘，只好折轉向西，按照闖王在突圍前的指示去商洛叢山中尋找闖王，不料在杜家寨碰在一起。沿路他陸續收容了別的隊裡潰散出來的弟兄，所以來到杜家寨時已經有一百多人，步騎都有，武器不全。郝搖旗一向跟李自成的作風不同，在平時就不喜歡嚴格紀律，何況是打了大敗仗。他在從龍駒寨向這邊來的路上，只要有機會搶到糧食他就搶，所以不但帶來了一百多人，還帶來了不少糧食。

　　李自成還沒有走下山腳，就遇見郝搖旗上山來見他。一碰面，自成抓緊他的雙手連連搖著，大聲說：

　　「哎呀！搖旗！我日夜都在掛心著你的下落！」

　　「怎麼樣，李哥？我不但自家回來，還替你收容了百多口子人哩。」

　　「好，好。你一回來，大將中就只剩下劉明遠一個人還沒下落。」

　　「老營跟嫂子呢？」

　　「也還不得音信。」

　　「別擔心。休息一天，俺替你往兩省交界地方找去。」

　　「潼關一帶官軍還沒有走，你同我先到商州以西站住腳跟，另外派人去探聽老營下落。」

　　「官軍能擋住咱尋找老營？哼，連曹變蛟的營盤咱還沖迸衝出，別人還能擋住咱？我去找，李哥放心。洪承疇、孫傳庭咬不了我郝搖旗的?！」

　　自成笑著說：「莫性急。等咱們到了商州西鄉再商議吧。」

　　談話之間，劉宗敏、李過、袁宗第和田見秀都來了。大家一起到破廟中，看了看回來的將士。自成叫親兵取來了金創藥，又把尚神仙留在山洞中的那位徒弟叫來。他帶著田見秀、李過和幾個親兵動手幫醫生洗傷，上藥，包紮，忙了一陣。郝搖旗沒有動手，站在一旁只是笑，有時向左右的將士們擠擠眼睛。等自成忙過一陣，郝搖旗拉著闖王的手，笑著說：

　　「李哥，怪道老八隊的弟兄們願意替你賣命，打散了都願回來，原來你待他們比親手足還親哩！」

　　這天黃昏，郝搖旗把李自成、李過和田見秀留下吃飯。袁宗第和劉宗敏因身上的金創未癒，早已走了。郝搖旗從路上帶來些牛肉、豆腐。他吩咐親兵炒了一小瓦盆子端上來，放在桌上，霧騰騰地冒著熱氣。牛肉和豆腐都切成像小孩兒巴掌那麼大的方塊子，放了些大蔥大蒜做佐料，少油無鹽。親兵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個粗瓦碗，隨即又拿來一個裝酒的葫蘆。郝搖旗右手奪過酒葫蘆，左手端起闖王面前的粗瓦碗，大聲說：

　　「李哥，咱弟兄們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又團聚一起啦。孫傳庭和洪承疇懸重賞要捉拿你送往北京，別說他們沒有捉到你，連咱們一個重要掌盤子的也沒捉到。在戰場上他殺了咱幾千人，咱也殺了他幾千人。誰打敗了？誰也沒打敗。要說咱們打了敗仗，我郝搖旗的心中可不服！來，今天你開開戒，讓小弟敬你一碗酒！」

　　郝搖旗的幾句話說得闖王和眾將都大笑起來。李過笑著說：

　　「可是高闖王死後咱們各股頭合起來，連眷屬有十幾萬人，如今陸續回來的只剩下三四百人，沒有回來的想著也不過千把人。雖然咱們不洩氣，到底是倒了霉。」

　　「幾百人還算少麼？你叔侄倆起義的時候不是只有兩三百人麼？俗話說，樹起招兵旗，不怕沒有吃糧人。等咱們把闖王的大旗一樹，人馬會像趕會一樣地四處奔來！」郝搖旗轉向自成，又說：「李哥，你說是麼？來，快喝酒！」

　　李自成在二十六七歲以前本來是喜歡吃酒的，也有縱情豪飲、使酒任性的時候。近幾年來，他在各方面日漸成熟，覺得身上的責任重大，處處收斂，性情上有了很大改變。酒是輕易不飲了，要飲時也只飲一杯半盞，連青年時期的酒量也大減了。今天一則因郝搖旗平安回來，還沿途收集了一批人馬，他心中十分高興，二則大敗以來將士死傷散亡殆盡，妻女均無下落，他的心中又異常煩惱，兩種心情交織一起，所以也願意陪搖旗吃酒。但是他奪著葫蘆，只讓倒給他三五口酒。搖旗也不勉強，笑著說：

　　「李哥，你這個人，名氣一天比一天大，酒量一天比一大小，真是！瞧人家曹操，一般是義軍首領，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平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帳中姬妾成群，吃飯時還奏著鼓樂。你跟他比起來，你簡直成了吃苦修行的和尚啦。」

　　李自成在這些行事上是一向瞧不起羅汝才的，認為他不過是一個酒色之徒，缺乏宏圖壯志，但是他聽了搖旗的話以後卻不說話，只是哈哈地大笑起來。倒是李過心直口快，冷笑一聲說：

　　「曹操雖然手下人馬很多，可是到底沒有多大出息，成不了大的氣候！」

　　自成趕快說：「也不能這麼說。曹操能夠籠絡住很多人，這就是他的長處，是他比一般人強的地方。」

　　郝搖旗已經替李過斟滿一碗酒，替田見秀斟了半碗，自己先端起酒碗，讓著大家說：

　　「咱們不談他曹操、劉備，喝酒是正經。來，來，咱們來一個開懷痛飲！」說畢，他先大大地喝一口。

　　雖然郝搖旗也掛心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他在自成的面前一字不提。他知道李過的酒量好，也善於猜拳，便伸出右手說：

　　「補之。咱倆劃幾拳，三拳兩勝！」

　　李過剛伸出一識手來，卻見他的叔父把頭一搖，就把拳縮回去了。自成對搖旗和李過小聲說：

　　「弟兄們都沒有酒喝，有時連肚子也吃不飽，你們別大聲吆喝，悄悄兒吃幾口拉倒吧。」

　　郝搖旗吐一下舌頭，縮回拳頭，嘻嘻地笑著點點頭，望著李過說：

　　「闖王說的是。咱們喝啞巴酒吧。」

　　就在這剎那間，李自成的腦海裡閃過了一個問題，搖旗處處都好，就怕將來認真整頓起軍紀來他有意見。他正在考慮著是否這時同搖旗談一談今後的一些問題，劉宗敏派一個弟兄來請他回後山去，他趕快起身走了。

　　李自成見了宗敏以後，才知道昨天杜宗文派出去的一個本村人探聽消息已經回來了。這個人向北去走出幾十里，因潼關縣境內的鄉勇還在到處搜山，盤查行人，不敢再往前走，他回來說，撞關附近的老百姓謠傳闖王和高夫人都已經陣亡，如今官軍正在各處的死屍中請查他們的屍首，片且說在靠近河南邊境的一個什麼峪中找到了一個女屍，官軍認為就是高桂英，首級已經割下來送往潼關，但老百姓義說不可信。這個探事人還聽說，如今各路官軍雲集演關城外，總數不下五萬，日內就要北上勤王，洪承疇已經先動身過河了。

　　聽了這些消息，李自成的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幾年來在陝西各地同他們作戰的比較精銳的官軍差不多全要調往北京勤王，今後活動起來就不再那麼困難了。憂的是，謠傳桂英已經死了，真的？假的？說是死在靠近河南邊界，按方向不是很對頭麼？

　　他把探事的農民叫到面前，親自問了一遍，沒有問出來更多的消息。叫李強拿錢賞了探事人，他同劉宗敏商議如何繼續派人去河南交界處探聽老營的下落。正在商議，忽報又有一起人回來了。

　　在新回來的一起人中有李過的妻子黃氏和養子來亨，有劉宗敏的兩個妻子，還有孩兒兵頭目羅虎和王四，他們都是由醫生尚炯帶回來的。在老營被打散以後，黃氏和來亨在親兵們的保護下突圍出來，路上遇見了羅虎率領的幾個孩兒兵合在一起，繼續南逃。中途遇著劉宗敏的眷屬和尚炯。後來遇到鄉兵截殺一陣，死了幾個親兵，孩兒兵也只剩下羅虎和王四兩個，而羅虎的大腿上也帶了重傷。

　　他們的脫險歸來使人對高夫人的生死更加憂慮。他們都是隨著高夫人一起的，他們回來了，高夫人呢？同高夫人最後失散的是黃氏和來亨。據黃氏說，當她同高夫人離開的時候，高夫人的身邊已經只剩下兩百多人，指揮各家親兵作戰的小將賀金龍已經受傷，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已失散，劉芳亮被官兵隔斷在另一個地方。高夫人看見情勢萬分危急，叫黃氏帶著來亨向東南突圍，而她自己指揮著身邊的人馬堵擋敵人。當時黃氏不願意離開她，要同她死在一起，但被高夫人嚴厲斥責，並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吩咐十來個親兵擁著她和來亨的馬衝了出來。黃氏同高夫人年紀相當，多年來生死不離，雖然名分上是嫡親的嬸母和侄媳，但感情上卻像是姊妹一樣。加上高夫人英明幹練，黃氏在許多事情上都對她依賴慣了，一旦失去這位嬸母，就像半拉天塌了下來。在回來之前，她還存在著一些幻想；等到見了闖王和李過，幻想突然破滅，當著闖王的面就痛哭起來。別的女人們有的回來了見到親人，有的沒有見到親人，本來就忍著滿眶眼淚不敢哭，如今一聽說高夫人凶多吉少，又見黃氏一哭，也都哭出聲來。羅虎、王四和來亨，他們平日深受高夫人的恩愛，加上他們都是孩子，也禁不住抽咽起未。雙喜比他們大一些，起初還竭力忍耐，不敢在闖王的面前哭泣，後來再也忍不住，頭一低走出去，蹲在門外抽咽。張鼐跟在他背後出來，蹲在他的身邊偷偷抹淚。那些跟著闖王和李過多年的親兵們，也都很難過，噙著熱淚，不敢抬頭。

　　自從李自成起義以來，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出現這樣的場面。他心中很難過，但不知說什麼好。劉宗敏平日最討厭女人哭，但他現在卻不發脾氣，同李過一樣低著頭不做一聲。自成望望大家，站起來輕輕地跺一下腳，說道：

　　「新吃了敗仗，士氣本來就不好，你們偏偏沉不住氣！」

　　他走出門外，聽見劉宗敏大聲地罵他的兩個女人，而李過也責備黃氏說：

　　「都怨你忍不往先哭！嬸子只是下落不明，哪能就死了？真是！」

　　李自成一直往山坡上走去，連一個親兵也不讓跟隨在身邊。下弦月尚未出來，星光下隱約地現出來羊腸小路。這是他兩日來走熟的路。他走到那個常坐的磐石邊，不管石上多涼，頹然坐下。有很長一陣，他的心中像亂麻一樣，忽而想到他的妻子、女兒和許多沒有下落的將士身上，忽而想到擺在面前的許多困難，忽而想到潼關官軍會不會留下一部分追來商洛山中，忽而又想到用什麼辦法使張獻忠和羅汝才重新起義。雖然他不願多想高桂英和蘭芝的生死吉凶，但高桂英畢竟是他的患難與共的結髮妻子和好幫手，蘭芝是他的獨生女兒，她們的影子總是不斷地擾亂他的心，使他不能靜下心來仔仔細細地考慮一個問題。在心情極度煩惱中，他對自己問：

　　「為什麼我敗到這步田地？為什麼？……倘若張敬軒同曹操都不肯重新起義，難道明朝的江山就推不倒麼？」

　　他一時不能夠清楚地回答自己，感慨地嘆息一聲，抬起頭來，望著星空。

　　看了一陣天象，他想起來高一功的情況不妙，尚炯回來了也許會妙手回春，便從石頭上起來，往住的地方走去。走了不到一箭之地，他才看見雙喜和李強站在一棵樹下保護著他，他對雙喜說：

　　「你舅舅在發高燒，快請尚神仙去瞧瞧，耽擱不得。」

　　「我舅舅在黃昏前已經退燒了，還喝了一碗稀飯。剛才尚神仙去瞧了瞧，給他吃了一包藥。我聽尚神仙說，俺舅吃了這付藥就不礙事了。」

　　自成突然放了心，沒說別的話，逕直向高一功住的窯洞走去，他站在一功的床邊，看見他果然神志清爽了。可是高一功因見尚炯等都已回來，而姐姐、甥女、自己的妻子兒女都沒下落，加上創傷較重，心情比較晦暗，甚至擔心今後不容易重振旗鼓。趁著屋裡沒有別人，他悄悄地對姐夫說出來他的灰心。闖王在他的床邊坐下去，安慰說：

　　「一功，你不要為咱們打了個大敗仗灰心。劉邦同楚霸王打仗總是打敗仗，連自己的父親和女兒都給霸王俘去，可是後來終於得了天下。眼睛要往遠處看，別看目前一時。」

　　高一功嘆口氣說：「雖說勝敗是兵家常事，但不知天意如何。」

　　自成說：「天意就是民心。只要看看民心背叛情形，就知道朱家的江山坐不長了。近幾年各地的天災，有時大旱數月，有時飛蝗蔽天，弄得赤地千里，斷絕人煙，就知道明朝的氣數已經盡了。自古成大事立大業都不是容易的，哪能像趙匡胤那樣容易就黃袍加身？只要咱弟兄們百折不回，吃盡艱難，終會打出一個名堂來。」

　　一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說：「你說得很是。只有咱們能打出一個名堂，才能對得住那麼多死去的人。」

　　自成看見一功說了這句話眼圈兒忽然一紅，明白他所說的那些死亡的人是指的叔父高迎祥和許多十分親近的親戚、本族、鄰人和朋友，也許還包括他的姐姐桂英。自成的心中也感到隱隱刺疼，避開了一功的眼睛，站起來說：

　　「你安心養傷吧。我想明天再停留一天，看是不是還有人馬回來。明天晚上起身往商州西鄉去。到那裡駐定以後，咱們加緊恢復元氣，重新大幹。」

　　「這裡不是久留之地，明天晚上起身拉到商州地帶好。不過那個地方很窮，糧草缺少，困難很多。」

　　「許多困難我都想到了。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山，也沒有走不通的路。」

　　這天夜裡，李自成在床上翻來覆去，老是不能入睡；有一次剛剛朦朧入睡，又忽然從極不愉快的夢中驚醒。他索性悄悄地穿衣下床，提著花馬劍走出去，在淒清寒冷的月光下舞起劍來。他舞到渾身冒汗便停下來，在山坡上徘徊一陣。儘管尖風刺面，鬍鬚上結著嚴霜，他仍然不願意進去睡覺。為著抵禦寒氣，也為著消磨長夜，他重新舞劍。舞著舞著，從寨中傳過來斷續的雞叫，而他的烏龍駒也在草棚中發出了一陣長嘶。

　　由於杜家寨不宜久住，李自成決定今天黃昏後離開這裡。午飯後他召集大小將領們開了個會，要大家趕快準備。他命令全部馬匹都叫彩號騎，大小將領只要能夠步行的一律不許騎馬，輕彩號能夠步行的，兩個人輪換騎一匹。從前留在山洞中的重彩號經過這幾大的休息和治療，有一半都可以勉強騎馬。自成決心把他們帶走，餘下的一半人也要在幾天內派人運走。原來準備把重彩號轉移到藍田山中，如今都用不著了。

　　杜家寨的幾個青年農民一聽說闖王要走，都跑來要求人伙。闖王因為一則馬匹缺乏，二則糧食困難，不讓他們入伙。但是三天來他們不但跟闖王部下的弟兄們混得熟了，同李過和田見秀等也熟了。經他們死纏活纏，見秀才答應把他們收下。一個牧羊青年的母親是個寡婦，又無兄無弟。母親不讓他去，他一定要去。母親拉著他的衣襟哭著不放手。他掙脫母親，噙著兩眶熱淚邊跑邊嘟噥說：

　　「這種年頭，你讓我去入伙吧，混好了我會捎錢養活你。你不放我去，眼看著娘兒倆活活餓死！」

　　恰巧這時候田見秀同郝搖旗從這裡走過。見秀把牧羊青年叫到面前，責備他幾句，說明堅決不收他入伙，要他在家孝順母親，又掏出幾錢散碎銀子交給寡婦。寡婦感恩不盡，趴地下連磕響頭。離開這個寡婦以後，搖旗在見秀的肩上拍了一下，抱怨說：

　　「玉峰，人們都說你是活菩薩，我看你越來越變得婆婆媽媽啦，都像你這樣，咱們一百年也不容易弄到十萬八萬人，從前，別說是自願找上來人伙的，多少不願人伙的，只要年輕力壯，咱們還不是裹（註）了進來？一裹了進來，他們不情願也沒辦法。陝西驢子不拽車，由不了它的意兒。只有那樣，咱們的人馬才能像海潮一樣。」

　　（註）裹－－擄人強迫人伙，或用別的辦法脅迫人伙，從前的口語中叫做「裹」或「裹人」，而在書面語或知識分子語匯中叫「裹脅」。

　　見秀笑著說：「海潮漲的猛，退的也快。自成同我談過，眼前糧草困難，不宜多添人。」

　　搖旗說：「哼，打江山全靠人手多。人多啦就有辦法！」

　　李自成正打附近經過，聽見田見秀和郝搖旗的談話，在心中笑著說：「要是將領們都能像玉峰這樣，就不愁不能把隊伍變成仁義之師了。」他走到一間破茅屋的門口，一個約摸四十歲出頭年紀的黑大漢笑嘻嘻地迎了出來，說：

　　「闖王爺，我的東西已經拾掇齊楚啦。」

　　這人名叫包仁，是個鐵匠，久聞藍田劉鐵匠造反的故事，心中十分仰慕。當三天前劉宗敏同闖王回到杜家寨時，包仁夾在人堆中迎接，但不敢上前說話。後來經鄰居們慫恿，由杜宗文帶著他去看過宗敏一次。宗敏一聽說他也是鐵匠，正所謂「和尚不親帽兒親」，心中很熱乎，就問道：

　　「窮日子還能對對付付混下去麼？」

　　包仁嘆口氣說：「不瞞你說，不行啊。有幾畝地的人還活不下去，何況咱們家連打老鴿的坷位也沒有。從前靠手藝吃飯，現在喝西北風。」

　　杜宗文老頭插言說：「真是喝西北風呢！這方圓幾十里誰不知道他鐵匠老包？可是這年頭，到處田地荒蕪，不成世界，有好手藝也不頂饑寒。」

　　包仁用鼻孔哼了一聲，接著說：「如今倒清閒，抄著手過日子，等著餓死。」

　　宗敏的心中一動，眼光在包仁的臉孔上轉了一下。軍中很需要鐵匠和各種手藝人，可是在目前情況下，他肯不肯人伙呢？於是他笑著問：

　　「老包，既然在家裡活不下去，隨俺們造反好不好？」

　　包仁回答說：「說良心話，我要不是上了年紀，一定要跟隨你們造反去。我不會耍刀弄劍，掄大錘也管打仗。一錘打下去，連頭盔也會打碎，不能只叫他頭皮上起個青疙瘩。」

　　劉宗敏和周圍的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年紀大一點幾倒沒有什麼，」宗敏說，「咱們隊伍裡用不著你打仗，修理兵器跟打造兵器可是要緊。」

　　「行，行。只要你劉爺不嫌我年紀大，我就入伙！」

　　後來劉宗敏把包鐵匠願意人伙的事情對自成談了，自成也很高興。今天上午自成同包仁見了面，知道他還沒有同老婆說明，囑咐他務必跟老婆商量商量。現在闖王順便來看他，第一句話就問：

　　「老包，你的老伴兒可放你去麼？」

　　「她喜不肯！（註）我在家裡沒活幹，老兩口眼看就要成餓死鬼，她巴不得我跟著你闖王爺找條活路。」包仁用腳踢一踢用麻布包著放在地上的錘子和鉗子等工具，又說：「你瞧，我要帶的東西，她老早就替俺拾掇好啦。」

　　（註）喜不肯一一即滿心情願。在我國語法中，往往加一個「不」字以加強語氣，如「不忿」就是忿，「不寧」就是寧，等等。

　　包仁的老婆不知在屋裡摸索什麼，在黃昏的黑影中向外搭腔說：「闖王爺，你老進來坐吧，我給你老燒茶！」

　　「不坐啦，我還有事哩。」

　　包仁的老婆又說：「闖王，砧子和風箱也帶麼？他要挑著走，可是人餓得黃皮刮瘦，又是走長路，我就是擔心他掉隊！」她覺得心裡有許多話要對闖王說，可是說不出，拉起衣襟揩眼淚，隨即撬了把酸鼻涕。

　　闖王說：「包大嫂，砧子和風箱都要帶，用時方便。你放心，這些東西用不著包大哥自己挑，咱們有騾子馱。」

　　包仁連忙說：「我挑，我挑。我的腿腳還硬。」

　　闖王轉回頭說：「小鼐子，你幫包師傅把東西送去交給管事務的，動身時馱在騾子上。」

　　包仁的老婆正鼓起勇氣要對闖王說一句什麼話，但闖王已經走了。她倚著門框，望著闖王的高大的背影轉過牆角，又用衣襟擦眼淚，對男人哽咽說：

　　「只要你跟著闖王多做點仁義事，不無故殺人放火，菩薩會保佑你。這年頭，什麼兵，什麼賊，官兵行事比賊還差得遠哩。」

　　一更時候，農民軍整隊出發。闖上叫郝搖旗率領一小股將士作為前隊，所有騎馬的彩號和十幾匹騾馱子走在中間，後邊是步行的輕彩號，他自己同李過率領一批人作為後衛，李雙喜看見郝搖旗已經騎著馬走了，就同張鼐一商議，悄悄地把烏龍駒留了下來。但他們又害怕闖王責備，走去對李過說知，要李過勸闖王騎馬上路。李過雖然知道闖王決不會同意，但又分明看見叔父的身體近幾天大不如前，辛苦和憂愁折磨得眼窩深陷，兩頰消瘦了許多，所以他也很想讓叔父騎馬出發。考慮片刻，李過望著兩員小將說：

　　「按道理他是闖王，他騎馬天公地道，誰也不會說二話。可是我不好勸他。你們不妨試試看，頂多他說你們是小孩子不懂事，責備一兩句算了。」

　　雙喜眼圈兒發紅，說：「只要爸爸肯騎馬，我就是挨罵也心甘情願。」

　　張鼐接著說：「雙喜哥，別怕，挨打挨罵我替你！」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等闖王動身時，李雙喜提心吊膽地把烏龍駒從隱蔽的懸崖下牽了出來，拉到闖王面前，叫了聲：

　　「爸爸！」

　　自成聽見馬蹄聲就覺著奇怪，這時恍然明白是怎麼回事，雙目圓睜，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也不說話，用力給雙喜一個耳光，打得雙喜趔趄兩步，隨即撲通跪在地上，不敢做聲。他從雙喜的手裡奪過來馬鞭子，揚起來正要往下打，張鼐也撲通跪下去，以自己的身子遮住雙喜，並且說道：

　　「是我替雙喜哥出的主意。我錯了，你狠狠地抽我吧！」

　　闖王氣得手顫，但鞭子打不下去。這兩個小將在前幾天的大戰中捨死拚命，異常勇敢，如今雙喜左臂上的箭傷還沒痊癒，而兩個小將又都因作戰疲勞和吃不飽肚皮，瘦得眼眶變大，面有菜色。他自來沒有親手打過他們，如今實在不忍心用鞭子抽。可是，不責罰，如何能教訓他們？他在張鼐的屁股上狠踢一腳。當他又揚起鞭子準備往下抽時，李過趕快過來拉住了他的胳膊，說道：

　　「二爹，你不用打他們，是我叫他們把烏龍駒留下的。」隨即他轉向兩個小將，把腳一跺，厲聲喝道：「還不起來把牲口送給彩號！」

　　兩個小將立刻跳起來：雙喜牽著馬追趕彩號，張鼐轉到闖王背後，以便在出發後寸步不離地保護闖王。過了一陣，自成轉向侄兒責備說：

　　「補之，他們小孩子懂得什麼，你不該慫恿他們胡來！我自己下令全軍馬匹都給彩號騎，就應該以身作則。你們卻暗暗把烏龍駒替我留下來，什麼話！」

　　李過雖然論年紀只比叔父小幾個月，但是他自幼對叔父非常尊敬，在自成的面前不敢隨便。現在受了叔父責備，不敢抬頭，也不敢做聲。自成氣呼呼地揮一下手，說：

　　「咱們走吧。」

　　走到後半夜，下弦月姍姍出來了。人馬在一個背風的山灣子裡停下休息。郝搖旗看見李自成同後邊的將士們步行而來，並且聽說了雙喜和張鼐受責，連李過也遭了沒趣，感到很不好意思，悄聲對一個親兵說：

　　「快把我的馬牽到彩號隊裡去！」

第十四章

　　在商州以西的叢山中選一個險要的地方駐定以後，李自成隱名埋姓，不使外人知道他的行蹤。他叫將士們在老百姓面前不要再稱他闖王。老百姓縱然有人疑心他是闖王，也沒人多言多語。何況他一貫粗衣惡食，與弟兄們同甘共苦，當地的人們確實被他瞞住很久，反而有謠言說闖王逃到河南，在老回回營裡臥病不起。自成派出幾個探子到憧關一帶探聽官軍消息，另外派一個探子往湖廣谷城察看張獻忠的動靜。從潼關回來的探子說，洪承疇和孫傳庭果然率領五萬人馬勤王去了，可是高大人、劉芳亮和老營仍無下落，只知前些天傳說高夫人陣亡的事情不確，送到僮關的是一顆良家婦女的首級，相貌有點兒近似高夫人。自成繼續派人去打探消息，決心在商洛山中收集舊部，埋頭練兵，自己也趁機會讀一些書，河南是四戰之地，暫時不打算去了。

　　擺在自成眼前的困難很多，最緊急的難題是糧食。商洛山中本來就是個人煙稀疏、地瘠民貧的地方，加上連年的大災和戰亂，老百姓逃的逃，死的死，留下來的稀稀拉拉，無衣無食，苟延時日。他用各種辦法搜羅糧食，不僅要養活自己的部隊渡過嚴冬和荒春，也要賑濟這一帶的山鄉百姓，使大家不要餓死，也不要再向外逃。當時搜羅糧食不外乎三種辦法：第一種辦法是他拿出許多銀子派當地可靠的老百姓和手下士兵扮作糧食小販，騎著毛驢，到城池裡和附近的縣份裡買糧食。每人一頭驢，兩條長口袋。往往十頭到二十頭小毛驢結隊而行，不怕遇到零星土匪或小股鄉勇攔劫。這種成群結隊的小糧食販子在這裡和豫西一帶自來就有，俗稱趕驢販兒，所以官府並不懷疑。自成的老馬伕王長順已經回來，雖然掛了兩處彩，都不嚴重，很快地給尚炯治好了。他對做糧食小販有經驗，自成就派他專負責這個工作。他依然很快活，愛說笑話，同他一起的士兵和老百姓都很喜歡他。

　　第二個辦法是向附近山寨中的富戶借糧，如果遇到抗拒，就殺一做百。當時因官府無力派兵人山，地主們對這股從潼關潰下的農民武裝都很害怕，不敢不借。不過托人說情，借多給少的情形也是常有的，自成的第三個辦法是派幾小隊人馬到一二百里以外的縣份打糧。事先找好底線，查清某一個山寨裡或村中的富戶情況，派人在夜間送去一封信，或到寨外放幾響鳥銑，吶喊一陣，點燃柴火垛，臨走時將信貼在寨門上。這些信有一個傳統的老套子，這樣寫著：

　　××寨財主XX調知悉：只因爾為富不仁，萬人痛恨，本軍特來向爾索要紋銀××兩，小麥××石，雜糧××石，賑濟百姓。限爾三天以外，五天以裡，將銀錢糧食如數湊齊，送至××地方交付。倘若遲誤，定將攻破寨子，燒爾房屋，殺爾人，雞犬不留！

　　財主們有抗拒的，有托人說情，按照另外雙方同意的數目把銀錢糧食送來的。對於抗拒不交的財主，農民軍就設法勾通內線，攻破山寨，用殺人放火和洗劫的辦法進行懲罰。倘若沒有內線，而山寨又防守嚴密，農民軍為著避免損傷人馬和威信，便不送去要銀要糧的信。還有一些財主遷到城裡或堅固的山寨中住，鄉村裡留著田地和宅子。農民軍把信交給他們的佃戶或鄰人轉去，如遇抗拒，便放火燒燬他們的鄉下住宅。

　　李自成的打糧部隊所採取的第三種辦法是本地「桿子」常用的辦法，所以起初當地財主們都誤認為他們是從商州或洛南縣來的「桿子」，也把他們叫做土寇，後來見他們行蹤神出鬼沒，馬匹很多，很少姦淫婦女的事，對窮苦老百姓更不騷擾，財主們才知道這是李自成的潰散人馬，但長久不知道是李闖王親自派出的打糧部隊。

　　儘管用各種辦法搜羅糧食，但部隊的生活仍然極苦。特別是在第一個月中，遇到幾天風雪，闖王自己同弟兄們每天只吃一頓飯。棉衣很少，又缺被褥，大部分彩號還沒有痊癒，有點糧食和棉衣先顧彩號，所以大家就更苦了。一天早上，風雪停止，闖王到買糧小隊住的三間草屋中找王長順談談放晴後如何購買糧食的事。他踏進門檻一看，不覺一驚。這三間草房中，一頭放著本屋主人的一些東西，因主人走親戚去幾天了，單扇門上掛著一把鎖；另一頭亂堆著麥秸和乾草，不見一個人，中間地上燒著一堆木柴火，用土坯圈著，井未熄滅，潮濕的樹根半著不著，冒著濃煙，熏得闖王幾乎睜不開眼睛。真奇怪，住在這裡的二十幾個弟兄到哪裡去了？

　　闖王又向前走兩步，仔細一看，看見從亂草堆中露出來一雙破鞋，而且草在動彈，不覺笑了。他對著亂草堆叫了一聲：「王長順！」王長順答應一聲，推掉身上蓋的乾草，忽地坐起。但他的頭上還蒙著許多草，有些草像流蘇一樣掛在氈帽的簷兒上，兩隻眼隔著草莖和草葉閃著微笑。他用手掃掉氈帽上的草，站立起來，向著草堆踢一腳，叫道：

　　「夥計們，快爬起來。闖王來啦！」

　　大家紛紛滾出乾草堆，站了起來，連忙在帽子和衣上拍打。王長順好像猜到自成要問他們冷得如何，挺挺胸脯，嘻嘻笑著說：

　　「闖王，俺們睡的真舒服。這乾草窩比大財主們的鴨絨被子還暖和。大前年咱們打到江北，我第一遭看見了什麼叫鴨絨被，也蓋在身上試了試。說良心話，還不如睡在這乾草窩中暖和哩。」

　　自成笑著說：「長順，天氣放晴啦，你今天就安排出去買糧食吧。雪一時化不了，山路難行，可是如今咱們正在困難頭上，只好讓你們多辛苦一點。」

　　「嗨，你放心，再大的雪也擋不住俺們趕驢販子，何況昨兒的雪並不算大，想舒服，在家裡摟著老婆睡，不來造反啦。如今吃點苦，等打下江山，那時才看咱們享福哩！」

　　闖王故意問：「你看咱們能打下江山麼？」

　　「能！能！我敢打賭！誰要是不信，我王長順敢把頭賭上！」

　　「怎見得？」

　　「大明氣數已盡，四下起火，八下冒煙，崇禎的龍椅早就坐不穩啦。你李闖王替天行道，打富濟貧，剿兵安民，做事都是為百姓著想，真是有仁有義。從前一道起事的人多啦，可是十三家七十二營的頭領哪個趕得上你？再說，這幾個月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闖王你衝鋒陷陣，竟然連一根汗毛也沒損傷，可不是大命人麼？命該你得江山，處處有神靈保佑！」

　　李自成快活地大笑起來。為著目前的情況萬分困難，他很怕弟兄們暗中灰心，因此昨夜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整夜失眠，如今聽了王長順幾句話，心上的愁雲掃去大半。他從王長順的亂蓬蓬的絡腮鬍子上取下來一片乾草葉，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說得很好，很好。」自成又望著大家說：「苦盡自有甜來到。有朝一日咱們打出商洛山，大家就不再像蛟龍困在淺灘了。」

　　雙喜匆匆地走了進來，告訴闖王說郝叔叔來老營見他。自成覺得詫異：郝搖旗平日早晨起來較晚，今日特別冷，這樣早來見他，發生了什麼急事？他收斂了笑容，把如何出發買糧食的話對王長順交代幾句，便跟著雙喜走了。

　　李自成自己住的是一座寬大的宅子。這原是一家大地主的宅子，全家於幾年前逃進商州城內，只留下一個老夥計看門，自成到了以後，把看門人趕往別處，這一座宅子就駐紮了他的老營。他同雙喜和張鼐住在堂屋兩頭，中間空起來作為他同將領們談話和議事的地方。東西廂和對廳都住著老營的親兵親將，另外一個偏院住著高一功和部分將士。黑漆樓門外是一片空場，可以容納兩三百人在這裡練習武藝，但練習射箭卻得到村外，那兒有一片更大的空地，如今就作為校場使用。堂屋背後有十幾間群房原是住長工們和喂牲口的地方，如今改成了老營的馬號，也住了一些馬伕和親兵。除堂屋右邊有角門外，另外有一個後門可以出進。

　　「搖旗，這麼早來了，有什麼事？」闖王問，拉著郝搖旗坐下烤火。

　　「我，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麼？沒有錢用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怕你不會答應。」

　　李自成的心中更覺奇怪。平日郝搖旗說話爽快，今天為什麼吞吞吐吐？

　　「你到底要說什麼？」他問。「快說吧，說出來咱們商量。」

　　「我說，自成……」

　　郝搖旗剛要說出，看見李過匆匆走迸院裡，就把話打住了。他平日同李過之間相處得不很融洽，有些話他不願當著李過的面前說出。李過一跨進上房門檻，向郝搖旗打個招呼，立刻對自成說：

　　「二爹，昨天後半夜，我派往潼關去的探子冒雪趕回，說潼關那邊的風聲又緊啦，咱們得趕快準備。」

　　「怎麼又緊啦？」

　　「他娘的賀瘋子又回潼關啦，要來打咱們哩。」

　　「他不是隨孫傳庭勤王去了？」

　　「聽說是走到山西忻縣境裡，他手下的人馬一則多不願離開陝西，二則怕同清兵打仗，三則因欠了幾個月的餉，譁變了一千多。恰在這時，洪承疇和孫傳庭得到潼關道的火急稟報，知道咱們的潰散人馬有不少來到商洛山中，就派賀瘋子帶著餘下的一千多人馬星夜回渲關，快到風陵渡啦。」

　　郝搖旗滿不在乎地說：「怕什麼？賀瘋子算不了我的屬毛！咱不是怕他來，是怕他不來哩！」

　　李過坐下說：「賀瘋子咱們自然不怕。不過咱們正要在這裡收集舊部，訓練人馬，要是一打仗，俺二爹的屯墾和練兵打算就不行了。再說，潼關道丁啟睿標下有一千多人，商州和武關方面駐有兩千人，同賀瘋子的人馬合在一起足有五千人。另外，西安方面還駐有一萬官兵，隨時可以調來幾千人，咱們雖然不怕他們來，也得準備一下。有備無患，免得吃虧。」

　　自成近來正在用心讀《孫子十家注》，所以聽了侄兒的話十分同意，點頭說：

　　「對，對。咱們要快做準備，不可大意。孫子說：『故用兵之法，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這句話十分要緊。你多派幾個人前去潼關和西安打探，商州和武關方面也要隨時打探。」

　　「我現在就派人去。」李過說，從火邊站起來，匆匆走了。

　　「搖旗，你剛才要說什麼？」自成問。

　　郝搖旗有點兒勉強地嘻嘻笑著，卻不說話。自從來到商洛山中以後，他帶回來的人馬有些回到原來隊裡去了，有少數因為受不了苦，覺著沒奔頭，開小差了。雖然開小差的只是幾個人，但對於留下來的人們卻很有影響，如今留在他手下的幾十個人都是他的基本弟兄，在戰場上都是好漢，可就是不願在商洛山中吃苦，不習慣像李自成的老八隊一樣遵守紀律。他們起初在背後有怨言，後來就在搖旗的面前嘀咕，要求他拉到河南去另謀出路。搖旗起初不答應，無奈一天到晚被他們嘀咕，嘀咕久了，他就答應了手下將士們的要求，他想，他不能俏俏逃走，大丈夫來去光明，好朋友好合好散，所以特意跑來向闖王說明。可是一聽說潼關官軍有動靜，他不能提拉走的話了。這時拉走，怎麼能對得起自成呢？還有，別人不是會疑心他郝搖旗害怕官軍麼？自成見他不說話，問道：

　　「老弟，你到底有什麼事？」

　　「別問啦，自成，沒有屁事！你派我往潼關去抵擋賀瘋子好吧？」

　　「別急，打仗時當然少不得你這員猛將。」

　　「妥啦，讓我捉住翻山鷂替你出氣！」

　　自成以為他並沒什麼重要事，也不再問下去，留著他吃早飯。剛吃畢，搖旗正要回去，自成也站起來要送他，忽然出外打糧的小將馬世耀走了進來。自成笑著問：

　　「世耀，你回來了？弄到了多少糧食？」

　　「闖王，出事啦。大江大海過了千千萬，陽溝裡還會翻船呢！」

　　自成的臉色一寒，趕快問：「怎麼，出事啦？碰到了官軍還是碰到了鄉勇？」

　　「都不是。是土匪！」

　　一聽說是土匪，自成的心中就明白了。他早料到遲早會同附近幾縣的桿子發生糾葛，而現在果然發生了。

　　「你吃過早飯麼？」他問。

　　「已經吃啦。」

　　「坐下烤火吧。」等馬世耀在火邊坐下以後，自成又問：「慢慢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

　　馬世耀率領著不足一百弟兄的打糧小隊，去到一百五十里外的商縣以西，向地主的山寨要糧要款，半月來一切都很順利。可是幾天前，他派了二十多個弟兄往老營運送糧食、銀錢和綢緞，在半路上被一起土匪截住，全部牲口、銀錢和東西都被奪去了，只把空人放回，有幾個還被打傷。馬世耀一打聽，知道是黑虎星派人做的活。黑虎星是商縣境內最大的一個桿子頭兒，手下有七八百人，別的小桿子都儼然奉他為盟主。馬世耀派人去見他，說明自己是闖王的人馬，願意同他講和，各不相犯，只求把搶去的牲口、銀錢和東西交還。可是黑虎星對著去的人破口大罵，說：

　　「我操你娘！李闖王同他手下的大將們都在潼關死光啦，你還拿他的牌子來嚇唬老子？回去對你們的掌盤子的說：你們這些潰散的流賊娃兒，要想在這個地面混，趕快乖乖兒投降老子；不願投降，趕快滾遠一點兒，別留在商縣境內。這次看李闖王的死人面子，我把你們的弟兄都放回啦；下次再給老子捉到，可別說老子不留情！」

　　不管去的人如何解釋，甚至發誓賭咒，說李闖王和幾位大將確實沒有死，但黑虎星聽的謠言太多，只不相信這個人的話。他後來動了火，拔出刀來說：

　　「別說李自成已經死了，就是他沒死，親自前來，老子也不會把牲口、銀錢和東西給他！老子的刀認不得人。管他闖王不闖王，不事先說好，別想來老子的地面打糧。惹老子惱了，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看誰是這一方的主兒！……來人，把他轟出去！」

　　馬世耀聽了去的人回來稟報，氣得七竅冒煙，恨不得同黑虎星決一死戰。但想來想去，畢竟自己的人馬太少，不敢冒失。他只好連夜奔回，向闖王請示辦法。

　　當馬世耀向自成稟報時候，袁宗第、谷英、谷可成和劉體純等七八位大小將領都來了。跟著，李過聽說了消息也趕來了。群情憤激，紛紛議論，都主張出兵討伐。他們認為如果自己顯得軟弱可欺，以後就別想在這附近幾縣站立腳跟。大家也想到，雖然黑虎星手下有幾百人，臨時還可以聯絡本地土匪一兩千人，但畢竟是烏合之眾，打起仗來狼上狗不上的，只須去三百多騎兵一衝，就可以把他們沖得潰不成軍，何況還可以實行離間，單找黑虎星一人算賬，別的土匪頭子會樂得抄著手站在遠處看熱鬧。郝搖旗頓頓腳說：

　　「闖王，你派我去收拾這些雜種吧！咱們什麼時候受過他媽的這樣欺負？這可不是虎行平地受犬欺麼？火星爺不放光，他們不知道神靈。咱們走的路比他們聽說的還要多。光憑你李闖王的威名也會叫這班沒見過世面的小子們嚇得屁滾尿流。他們以為強龍不壓地頭蛇麼？我才不信這地頭蛇有多麼厲害！什麼黑虎星白虎星，屬毛灰！」

　　看見闖王坐在火邊聽大家紛紛議論，只不做聲，對他的請求也不說可否，郝搖旗忍耐不住，盯著闖王問：

　　「李哥，你怎麼不下令呀？難道連這班毛賊娃兒也害怕麼？派我去吧，即令捉不到黑虎星本人，只要殺他個落花流水，也讓這班毛賊娃兒們知道知道厲害，乖乖兒把搶去的東西送回，以後車走車道，馬行馬路，井水不犯河水。你還猶豫什麼呢？」

　　李自成望李過一眼，在全場中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發言。自成心中明白，在如今潼關風聲緊急的時候，李過也是不同意對桿子用兵的。他從容不迫地站起來，胸有成竹地對大家說：

　　「都別急，動武不是好辦法。聽說目前賀瘋子已經回到潼關，準備來商洛山中。咱們不能用右手打賀瘋子，又伸出左手去同土匪打。黑虎星的事，我另外有辦法，一定會叫他把截去的東西原物退還。你們都走吧，讓我想個好辦法。搖旗，」他拍著搖旗的肩膀說，「我並不是怕什麼黑虎星。咱們跟他用文辦法，假若行不通，等打退了賀瘋子，再用武辦法不遲。到那時，我一准派你去，讓你這位火星爺顯顯神靈。」說畢，他哈哈地笑起來，引得大家都笑了。

　　「世耀，」他又說，「你也去睡一覺吧。等我決定了辦法之後，就去叫你。」

　　大家都相信闖王一定有好辦法，聽了這番話都陸續地離開了。只有李過走到屋門口，看見了叔父的眼色要他留下，他趕快退了回來。

　　「補之，你看應該怎麼辦？」自成問。

　　「我也不主張打，目前應該全力去對付官軍，不應讓屁股後出了亂子。冤仇可解不可結，何況咱們同本地各縣的大小桿子素來無冤無仇。」

　　自成點點頭，說：「你說得很是。我看，不如你替我去一趟吧。你想辦法親自見見黑虎星，讓他知道咱們都平安在此，不日就要重振旗鼓。咱們同他們都是受官府逼迫造反，不要自家人拆自家人的台。咱們打敗了從潼關來的官軍，對他們也有好處。」

　　李過想了想，說：「看情形，黑虎星一定還害怕咱們在此地住久了，會對他大魚吃小魚。」

　　「所以你一定讓他放心。一則咱們是講義氣的，二則咱們也不會在此長住。只要他們講交情，別說咱們不會吃他們，他們有困難咱們還要助他們一臂之力。」

　　「可是我怎麼同黑虎星見面呢？見面後他還是疑神疑鬼怎麼辦？」

　　「你自己見機行事，無論如何要把事情辦成功。賀人龍說不定幾天內就有動作。你在五天內一定趕回來，不可耽誤。去，準備一下，等馬世耀稍微睡一忽兒，你們就騎馬動身。」

　　李過接受了這個困難任務，不敢多說別的話，從闖王的面前離開了。

　　一個時辰以後，李過帶著二十名挑選的騎兵，攜著乾糧，同馬世耀出發了。他們疾速前去，跑了一天，黃昏後也不休息，不到半夜就到了馬世耀的人馬駐紮的小村裡。這裡離黑虎星的老營所在地還不到二十里遠。

　　天還不明，黑虎星就得到探子稟報，說李自成確實沒有死，率領幾百騎前來進攻，先行官是一隻虎李過，昨夜率領一百多騎兵到了馬世耀盤（註）的村莊。黑虎星大驚，後悔自己莽撞，慫恿手下人惹了大禍。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豁上了。他立刻傳知分散在附近各村的人馬火速集合，準備迎敵。剛吃過早飯，人馬全都會齊，有些人震於闖王和李過的威名，不免驚慌，但有些人好像初生之犢不畏虎，摩拳擦掌地等待廝殺。黑虎星為著面子，決心血戰一場。他想，如果能殺敗闖王，他就可以在商洛地區稱王稱霸，如果戰敗，他的地理熟，再逃不遲。正在這時，李過派人下書來了。

　　（註）盤－－農民軍把駐紮叫做盤。這個詞彙原是黑話，絲毫不含有侮辱的意思，後來用在統治階級的文件中就帶有侮辱性質，把「盤踞」二字合成了一個詞兒。

　　李過的書子寫得很簡單，只說他「久仰英名，特來拜候」。黑虎星不識字，聽左右識得字的人替他讀了以後，他的心中十分狐疑。他問了下書人，知道李過只帶二十名騎兵前來，隨後就到。他眨著眼皮想了想，罵道：

　　「操你娘，老子不會上當！弟兄們，擂鼓出戰！」

　　黑虎星全身披掛，飛身上馬，率領著幾百名人馬前去迎敵。在村外幾里遠看見了李過的騎兵影子，黑虎星將自己的人馬在儲紅色的小山下一字兒排開，還準備一支步兵埋伏在樹林中，打算在李過向前衝殺時從林中射出亂箭。但當李過的人馬相距較近時，他有些迷惑了。他看得很清，李過確實只帶了二十名將士，後邊塵土不揚，顯然並無另外人馬。左右的頭目說李過是用的誘敵之計，他覺得有道理，小聲說：

　　「一隻虎真有種，不愧是李自成的親侄兒，只帶二十個騎兵敢來誘敵！弟兄們，準備廝殺，莫要中計！」

　　鼓聲大作，喊殺聲震大動地。有些拿著鳥銃的小伙子，缺乏作戰經驗，為著恐嚇敵人並替自己壯膽，亂紛紛地放起來。一時火光閃閃，硝煙騰騰。

　　李過離開黑虎星不足二里遠了。弟兄們看見黑虎星的人馬這個蠻橫架勢，都提心吊膽，暗想著這次來大概是凶多吉少。李過也有些不放心，但是他表面上卻是驚人地沉著，嘴角浮出一絲鄙夷的微笑。他叫弟兄們都停下來，下馬休息。他自己帶著一名親兵，繼續緩轡前進，直向黑虎星的大旗走去。黑虎星一看這種情況，也叫手下人停止擂鼓、放槍和吶喊。但他還是手握刀柄，小心地打量李過，防備不測。李過到離黑虎星幾丈遠的地方跳下馬來，把韁繩交給親兵，拱拱手說：

　　「在下就是李過，特來拜候。我並沒有多帶兵馬，請大家務必放心。」

　　黑虎星慌忙下馬，趨前幾步，一把抓住李過，大聲說：「啊呀！有罪！有罪！請李大哥千萬莫跟小弟一般見識！」

　　「我要生你的氣就多帶人馬來了。」

　　「我不知大哥如此誠意。早知如此，真該遠迎。大哥千萬莫怪！」

　　李過笑著說：「你帶著全部人馬迎我幾里路，還不算看得起我麼？哈哈哈哈……」

　　黑虎星的臉孔一紅，也大笑起來，隨即向左右喝道：「媽的，快各回各村去！別排著陣勢叫老子臉紅啦。」他又向總管說：「你愣怔什麼？快去治備酒席！」

　　李過同黑虎星和他的幾個親信頭目寒暄幾句，招手把留在一里外的騎兵叫來，一同往黑虎星的老營去。一路上說說笑笑，十分親熱。到老營以後，剛讓李過坐下去，黑虎星就連連作揖，說他一時糊塗，慫恿手下人做出了對不起闖王的事，求李過回去替他求情，至於牲口、銀錢、糧食和綢緞布匹，馬上就原物歸還，李過也說了些客氣話，並說如果他們困難，這些東西留下用也沒什麼。

　　「哪裡！哪裡！」黑虎星趕快說。「小弟這裡縱然有困難，怎敢留下闖王的東西？原是小弟錯了，可不能一錯再錯！」

　　李過說：「老弟如此講義氣，講朋友，我只有感謝，別的話不用再說啦。說實在的，闖王派我來，也只是同你們見見面，交交朋友，免得日後大水淹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至於那點東西，原不打算要回的。」

　　黑虎星久聞李過威名，原以為他是個態度傲慢、脾氣凶暴的人，沒想到竟是這樣言語和善，心地誠懇，不拿架子。他又同李過說了陣閒話，就毫不隱瞞他說出他原來很擔心闖王的人馬在商洛山中住久了會對他不利，如今才知道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過見他說出實話，哈哈地大笑起來，把闖王囑咐的話都告訴了他。黑虎星越發高興，轉向左右的頭目說：

　　「你們瞧瞧，沒有高山不顯平地，什麼人兒不比不知高低。人家李闖王怎會跟咱們許多桿子一樣，上眼皮只看見下眼皮，也沒有雄心大志，不是你想吃我，便是我想吞你，口裡叫哥哥，背後摸傢伙。人家闖王……嘿，這才是打江山的氣象！」

　　到中午擺酒宴的時候，黑虎星望著李過，嘻嘻笑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出口。李過覺得奇怪，卻不理會，只裝毫無覺察。過了片刻，黑虎星突然站起來說：

　　「李大哥，小弟有一句話不知敢說不敢說。」

　　「老弟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何必見外？」

　　「我，我想跟大哥燒炷香，磕個頭……這，這可是高攀啦。」

　　李過叫道：「好！我正想同老弟結拜，你先說出口了！」

　　立刻就有人用紅紙寫了劉、關、張的神位供在中間，還用黃表紙寫了一道表文，無非照例寫著：「從今後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如有負心，神鬼不容，天誅地滅。」等等。李過親自點燭，焚香，然後拉著黑虎星跪下去對神磕了三個頭，焚化了表文。黑虎星的本名叫做馬重喜，才只有二十六歲，比李過小六歲，所以他又向李過磕了一個頭。

　　這天中午，李過在筵席上放開海量，同黑虎星和眾頭目猜枚划拳，開懷暢飲，直吃到紅日西斜。起席後，李過要走，黑虎星苦留不住，就吩咐手下人們把前天奪來的牲口、銀錢、糧食和綢緞布匹，立刻原物送到馬世耀盤的村莊，他又叫人牽出來一匹好馬，接過韁繩，親自牽到李過面前，說：

　　「大哥，我沒有好東西孝敬咱闖王叔，這一匹風子（註）倒還騎得，一天能走五百里。你帶回去給咱闖王叔，也算是表一表我的孝心。」

　　（註）風子一一馬。黑話。

　　李過推辭不過，只得收下，趕快從退還的三千多兩銀子中取出來一千兩，以闖王的名義強留下來，算是闖王對眾頭目和全體弟兄賞的酒錢，黑虎星率領眾頭目把李過等送出幾里外，臨別時，他對李過說：

　　「大哥，我本來應該跟著你去，今後隨咱闖王叔一道打天下，可是我手下的弟兄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不願意離開故土。你們把賀人龍打敗了算罷，萬一吃了他的虧，儘管往咱這方面退。」

　　他站在高埠上，一直望著李過一行人馬轉過山腳後才回去。

　　李過回到馬世耀盤的村莊，卻沒有見到世耀。原來世耀因得知李過見黑虎星以後的情形很好，大為放心，午後帶著人馬出外打糧，只留下二十幾個人看守老營。李過剛坐下休息片刻，忽然有本村百姓慌慌張張地跑來稟報，說有六七百官軍從鄖陽往西安開，從此地路過，離村子只有三里遠了。弟兄們因實力如此懸殊，都很驚慌，要求李過率全體四十餘人立刻撤走，免被包圍殲滅。但李過想著，馬世耀好不容易弄到幾十石糧食，倉猝間沒法運走，人馬一撤，官軍進村，這些糧食就完了。他決定冒點風險，用計策使官軍不敢進村。於是他把世耀的二十多名弟兄佈置在林邊的樹林中作為疑兵，自己帶著二十名騎兵到村前一里外的河灘裡，放馬吃草，將士們坐下休息，隨便玩耍，又派人從小路飛馬去告訴黑虎星。

　　官軍正要從村邊路過，忽然看見這種情形，不摸底細，隔河停下，不敢前進，怕的是中了埋伏。過了很久，一位軍官騎著馬，率領十幾名弟兄，來到河灘中察看情形。李過跳上馬，帶著兩三個人奔向前去，一箭射死了騎馬的軍官，又連著射死兩個人。這一小隊官軍一哄而逃。李過也不追趕，退回原處，下馬休息。

　　官軍愈看愈狐疑，黃昏又臨，不敢久留，繞道走了。官軍剛走，黑虎星也親率救兵趕到，他跳下馬，對李過大聲說：

　　「哥，可惜我來遲一步，讓雜種們逃走了！」

　　這天夜間，馬世耀打糧回來，恰好李自成也派人騎馬來到，說僮關方面風聲緊急，催李過率馬世耀等星夜趕回。李過把運送糧食的事對世耀囑咐幾句，自己在五更時先動身走了。

　　賀人龍已經率人馬回到潼關，在金盆坡安營下寨，這時潼關道丁啟睿升任了陝西巡撫，駐在潼關指揮軍事。憧關原有的人馬只留下二百人守城，其餘的全數開出城外，駐紮城南通洛川，交賀人龍加緊操練。丁啟睿一面徵兵補充賀人龍的缺額，一面徵集糧草、騾馬、人伏，做好向商洛山進軍的準備。城市和村鎮，官路兩旁，到處可以看見陝西巡撫張貼的告示，上邊說：「大軍不日人商洛山中搜剿，務期掃清余氛，斬草除根，勿遺後患。」他要各地士紳百姓「協助官軍，早竟膚功，不得逃避」。商州城和武關方面的官兵也在加緊準備，只等撞關方面大軍一動，這兩處就跟著動作。渭南、藍田、鎮安和山陽等處也都配備重兵駐守，以防農民軍逃竄。到了十一月上旬，官軍己準備就緒，向商洛地區大舉「搜剿」已經像箭在弦上。

　　李自成現在連傷癒的將士合在一起，大約有六七百人。加上眷屬和孩兒兵有千人左右，散駐在商州以西和洛南西南的萬山叢中。有少數將士經過潼關南原全軍覆沒之後，還帶著濃重的沮喪情緒，一聽說官軍要大舉進攻，深怕再來次全軍覆沒或被包圍起來，困死在荒山深谷。有一個小頭目暗中勾結了一部分士兵，打算逃往山陽和鄖陽交界處做小盜。正當李自成要出發禦敵的時候，這一件叛變陰謀被發覺了。為首的小頭目和十幾名士兵全被捕獲。李自成在校場裡集合全體將士，把這十幾個人拉出來，不管主犯或從犯，一齊當眾斬首。然後他派田見秀和郝搖旗率領二百騎兵去防守商州和武關方面，高一功率領中軍一百名將士和陸續回來的幾十名孩兒兵保護老營，他自己率領劉宗敏和李過兩員大將，三百多名挑選的精銳將士去迎擊從潼關來的官軍，派袁宗第率一百多名將士向藍田和渭南方面警戒，設法牽制官軍，有機會就趕快打糧。使自成覺得放心的是李過已經同黑虎星馬重喜成了朋友，不但免去了後顧之憂，而且萬不得已時還可以往西撤退。

　　依靠當地百姓帶路，李自成和劉宗敏等神不知鬼不覺地率領著隊伍過了洛南，埋伏在華山東麓的深山密林中。按照闖王的計劃，從潼關到商洛叢山的沿路都不設防，只派偏將劉體純率領幾十名騎兵作為疑兵，襲擾官軍的輜重和宿營地，並引誘官軍深入。一旦官軍越過洛南繼續前進，他就同劉宗敏和李過率領少數人出金盆坡或通洛川，奇襲渡關城。丁啟睿是個庸碌官僚，和孫傳庭不能相比。自成料就，潼關一旦受襲，丁啟睿一定驚慌失措，令賀人龍回救潼關。賀人龍不知虛實，一聞潼關被襲，必定軍心動搖。他怕失守潼關有殺頭之罪，必定星夜回奔，部伍零亂。這時，劉體純率領疑兵虛張聲勢，從後追擊，並在官軍的經過處放火燒山，使得官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同劉宗敏率領的人馬在潼關南原設伏，迎頭截殺，而李過趁著官軍混亂的當兒直取賀人龍的中軍。

　　他們到了華山腳下的第二天，賀人龍果然率領著本部人馬和原駐潼關的人馬，共有三千多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但是緩緩地走了一天多，走了不上百里，忽然掉轉頭，急速地向潼關奔回。自成等從埋伏的地方手搭涼棚望了很久，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莫非又有火急文書調賀人龍去勤王麼？大家猜疑一陣，依然猜想不透。劉宗敏很想給官軍一個突然襲擊，但被自成阻止。自成說：

　　「算啦，捷軒。官軍全師退回，隊伍不亂，距離潼關又近。咱們人馬太少，還是謹慎為是。況且又是大大白日，縱然出其不意佔點便宜，也會露了咱們自家的底兒。算啦吧，探聽清楚了再說。」

　　他們派人到潼關城關一掃「探，更加覺得奇怪了。原來在賀人龍率領大軍出發的當天夜裡，約摸三更時候，有一股人馬不知多少，從東邊進攻潼關，並派少數騎兵進入潼關城南金盆坡和董社原以北，南門和水門之外，燒燬了一些房舍。據說這支人馬打著」闖「字大旗，還在潼關東門外的一通石碑上貼著闖王給賀人龍的書信，約期在靈寶以東會戰。自成、宗敏和眾將在一起議論猜測，都以為這一支人馬可能與高夫人和劉芳亮有關，也可能是豫西一帶的土寇假冒闖王，但是，假若是高夫人和劉芳亮率領的人馬，他們突圍出去後已經潰不成軍，所餘無幾，為什麼要冒險進襲潼關？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繼續議論。李自成坐在石頭上一邊靜聽，一邊思索，自從到了商州西鄉住定下來的時候起，二十大來他派出過三個人往豫西去探聽高桂英等人的下落，因為他一直疑心隨高夫人突圍的一隊人馬，一定會有一些跟著她和劉芳亮逃到了什麼地方藏起來。除非確實知道桂英和劉芳亮都已陣亡，這樣的推測是十分合乎情理的。他還認為，既然桂英和芳亮都沒有回到商洛山中，大概他們是衝到河南去了，但這時所有通往伏牛山和崤山一帶的道路都有鄉勇和官兵嚴密把守，盤查很嚴。他所派出去的人，不管如何化裝，還是有一個被捉去殺掉，有兩個混過去尚未回來。現在他聽了探子的報告，心頭上產生了更多的希望，只是他暫時不急於把自己的猜想說出，甚至連一絲欣喜的笑意也不流露。

　　三大以後，李自成回到了商州以西的老營。隔了幾天，又有一個探子從潼關城內回來，說那支打著」闖「字旗迸襲潼關的部隊曾經突襲靈寶，火焚靈寶東關，又說聽許多人談論，曾有闖王的一股人馬衝到河南，所以潼關的官軍現在確信那進襲潼關和火焚靈寶東關的人馬是李闖工親自率領的。但這個探子同時帶回一個不幸的消息。他在潼關聽到紛紛傳說：有人看見李闖王的妻子高桂英確實死在亂軍中了。並且說她是先受了箭傷，隨後見情勢危急，怕被官軍所俘，自刎而死，如今官軍還在各處尋找她的屍首。

　　關於高夫人的不幸消息，因為說的比過去聽到的都確鑿，大多數的將士們都信以為真了。尤其是那種臨危不辱、舉劍自刎的死法，同高夫人的平素為人很相合，使人不能不感到可信。李自成在乍聽到這個謠言時也心中一涼，暗暗悲傷。但是不過半天，他又不相信了。他認為，那打著」闖「字大旗迸襲潼關並約賀人龍在豫西會戰的，除桂英外不會有第二個人。一定是桂英得到了賀人龍要進兵商洛山的消息，她為要解救丈夫，用計把官軍引向崤函山中（註）。只有她才肯冒這樣風險，只有她才能夠想出來這種智謀，只有她才敢打出」闖「字大旗。可是，儘管闖王自信最知道自己的妻子，還是不能完全解脫心上的擔憂。臨分手時她曾對他說過，到不得已時她寧拔劍自刎，決不落入官軍之手，獻俘北京。這句話仍然在他的耳中迴盪，如今可不是和謠傳相符麼？他在心中苦惱地說：「唉，生死吉凶，仍然難說！「

　　（註）崤函山中－－泛指靈寶縣以東和澠池縣以西的山區，即崤山山脈和舊函谷關一帶。舊函谷在靈寶縣城西門外。

　　賀人龍奉命向崤函山中追趕那一支」李闖王「的人馬，商洛山中的局勢穩定下來了。李自成讓劉宗敏幫助他處理全軍的重大事務，好使自己抽出一些時間來讀一些書，想一些問題。高一功負責收集糧草、兵器、騾馬，以及打造兵器的原料。李過負責練兵，立下新營規，認真執行，有擾害百姓的重責不饒。每天三個一起、五個一股回到這裡的潰散弟兄立刻都歸入編制，不許一個人繼續成為散兵游勇在各處閒蕩。這些陸續回隊的人們，儘管初回來時大部分帶著各種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但是一入編制，經過幾天，精神就振作起來。

　　一切有利於重振旗鼓的措施，只要李自成想到，告訴了劉宗敏，或是宗敏自己想到的，得到了自成同意，都雷厲風行地做。幾位大將除郝搖旗外都很尊重宗敏，能夠同心協力做事，至於一般將校中即令有不賣勁的，也因為害怕軍令森嚴，都不敢稍有鬆懈。

　　每天早晨，劉宗敏總是天不明就起來，有時到別的村子去巡視操練情形，有時自己帶著一起人馬在村外操練。越是大冷，他越是督促得緊，誰也別想貪戀五更鼓的熱被窩。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把兵練好，才算是奮發圖強氣象。在他駐紮的村莊裡搭蓋了一個鐵匠棚子，裡邊有兩盤爐子和幾個懂得打鐵手藝的士兵，還有從杜家寨來的鐵匠師傅包仁。他把收集到的廢鐵、廢鋼和陳舊兵器毀掉，打造新的兵器。他常常親自擔任師傅，拿著鉗子和小錘，叮叮噹噹地幹活，教大家如何看火候，如何把鋼使在鋒刃上，如何把各種兵器打造得又好看又便於使用。他的熟練的鐵匠技術使包仁驚歎不止。有時他也掄大錘。一般的大錘他嫌份量輕，特別打造了一個頂大的錘子，大約有二十斤重。他揮動大鐵錘，一錘一錘地打著，鐵花迸飛，土地震動，他自己興高采烈他說著，笑著，甚至嚷叫，一點也看不出吃力的模樣。每當這種時候，周圍的人們再也看不見他的大將威嚴和暴躁脾氣，而是覺得他是一個有趣的、多少有點頑皮的普通弟兄。

　　李自成在商洛山中仍然隱名埋姓。附近的老百姓也看出來他是個大頭領，卻不知道他就是李闖王。他每天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有時同將士一起操練，有時去到劉宗敏的鐵工棚中打造武器，或者到老百姓中間訪問疾苦，同農民們坐在屋簷下曬太陽聊天。在商洛山中這一段時間是他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好像天賜良機，使他安心地讀一些有用的書，並把過去的事情回想回想，悟出了許多道理，替他以後轟轟烈烈的活動打定新的基礎。三四年後，自成讀的書更多了，左右又有許多很有學問的人，他也虛心學會了作詩。但只是偶一為之，以抒胸懷。兒年之後，他還是念念不忘在商洛山中的一段生活，曾於戰爭之暇寫過《商洛雜憶》七絕十二首和七古一首。可惜大順軍失敗之後，凡是大順朝自己的文獻都給統治階級毀滅淨盡，不但這十二首七絕不再存留於大地之間，連那首七古也被埋沒了三百多年，最近才有人因偶然的機會發現半首，餘下的一半也將永難找到了。

　　這半首七古是否經過左右文人們潤色過，不得而知，現在抄在下邊，作為我們對這位傑出的農民英雄的紀念吧：

　　收拾殘破費經營，

　　暫駐商洛苦練兵。

　　月夜貪看擊劍晚，

　　星晨風送馬蹄輕。

　　但是，商洛山中的局面並不是真正平靜的，應該說是充滿了不安和殷憂。有些問題，李自成看得很清楚，有些卻只是朦朧地感覺到，還沒引起多大注意。在闖王和劉宗敏、李過等沒有注意的問題中最重要的是郝搖旗快要拉走了。

　　近來郝搖旗手下的將士們因見商洛山中的糧草越來越困難，到明春更不好過，而闖王還要雷厲風行地練兵和整飭紀律，所以他們天天勸說郝搖旗趕快離開。搖旗曾經打算把自己想拉出去的事向闖王說明，但左右的親信將士苦苦勸阻。他們說，商洛山中風聲緊急那一陣，有十幾個人想逃走，不管主犯或從犯，都給闖王下令斬首了。闖王的軍令森嚴，倘若搖旗去對闖王說明要拉走，豈不是自己送死麼？不但搖旗會被斬，平日慫恿他拉走的這一群親信將士都不會保住腦袋。經大家拿這些理由勸阻，郝搖旗儘管心中還在矛盾，還在想著應該對闖王說明，但實際上卻不對闖王提了。在李自成方面，雖然他也意識到搖旗的部下一向紀律較差，新敗之後的沮喪心情也較重，但他決沒想到他們會打算拉走。他想，再過一些時候，他們的紀律會好起來，而士氣也會重新振作。

　　李自成這時覺得最嚴重和操心最多的是另外的幾個問題。第一，儘管用各種辦法搜羅糧食，但只能勉勉強強地養活部隊，沒法撥出來多的餘糧賑濟饑民。現在每天都有老百姓向西安一帶和漢中一帶逃荒。再有一個月就是年殘歲尾。年怎麼過？過罷年就是荒春。許多人都打算在過年後向外逃荒。如果老百姓逃空了，義軍在商洛山裡怎能呆得下去？第二，目前打糧的辦法只能對那些較小的山寨和不住在山寨中的富裕戶行得通，可是對那些真正家大業大、有錢有勢的富豪大戶沒有多少辦法。這些大地主富豪都住在險固的山寨裡，養有眾多鄉勇，請有教師習武，兵仗齊全，寨牆上擺著滾木?石，抬槍大炮，而且往往幾個鄰寨互訂鄉約，結成聯防。由於商洛地帶多年來的特殊情形，他們不像潼關附近的大戶那樣公然同農民軍為敵。他們對待小股農民軍和本地小桿子是對抗的，能夠佔便宜就出來打一打，而對那些大股農民軍和大桿子則但願井水不犯河水。你向他們少要點銀錢糧食，他們可以敷衍；你倘若要的多，他們就一面軟拖，請人說情，一面嚴守山寨，同你硬頂。那些住在小山寨和不住在寨中的富裕戶見這些大寨堅固，鄉勇多，防守嚴，紛紛逃遷進來。這樣一來，不但更增加了大山寨的力量，也使農民軍打糧的對象越來越少。第三，儘管這些大山寨目前沒有公然與義軍作對，可是倘若日後一旦官軍來到，它們就會是義軍的心腹大患。以目前情形看來，既然新任陝西巡撫丁啟睿已經知道有義軍在商洛山中，他遲早會派大軍前來，很難說這平穩局面能保持多久，李自成想來想去，也幾次同幾位大將商議，認為要想在商洛山中駐紮下去，非攻破幾個堅固的大山寨不可。可是先攻哪個山寨呢？今大自己的人馬很少，又無炮火，怎麼能攻得破呢？即令能夠攻開，一定會死傷很多將士。而今天全軍慘敗之餘，決不應再去攻堅，遭受重大傷亡！

　　當李自成正在為這些關乎在商洛山中生死存亡的問題操心的當兒，派往湖廣的探子回來了。給他帶回來更令人焦的不安也更為重大的問題。

　　在原來陝西起義部隊中，除張獻忠投降外，曹操、惠登相和王光恩等九家也在均州和房縣一帶投降了，射塌天劉國能在河南和湖廣交界地方投降了，而且一心一意地替朝廷出力賣命。闖塌天李萬慶在內鄉境內投降了，也是翻回手來攻殺義軍。其餘，在英霍山中革裡眼賀一龍、爭世王賀錦等所謂革、左四營，在豫南的老回回馬守應，據說也都在腳蹬兩家船，不斷地有朝廷的官員前去說降，所以他們都按兵不動了，老十三家中除掉已經被消滅的不算，如今堅不投降的只剩下由李自成繼承的高迎祥這一家了。」怎麼辦呢？」李自成在心中問道，」難道十幾年來的起義竟會這樣風消雲散了麼？」

　　這天晚上，自成幾乎沒有入睡。儘管他自己不論困難到什麼地步都要幹下去，決不罷休，更不要說投降朝廷，但是他明白，如果大家都投降了，他的處境會更加困難。等到清兵退出長城，朝廷還會集中幾省的官軍來對付他，甚至會比洪承疇和孫傳庭曾經糾集到的人馬更多，如果這樣的日子來到，縱然他不會被徹底消滅，但是想打開局面也將萬難了。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趕快勸說張獻忠起義。他斷定張獻忠在谷城投降是為著要得到使人馬休息整頓機會向朝廷玩的花招，正如他在崇楨四年八月間對延綏巡撫洪承疇和總兵杜文煥玩過的假投降花招一樣。李自成一向反對玩這樣花招，喪失氣節，但張獻忠卻喜歡自己的這種很不光明磊落的狡詐伎倆。現在自成希望，倘若能夠勸說獻忠在谷城重新起義，不但羅汝才會跟著起義，那些正在觀望風色的人們也會堅定起來，還會重新大幹，而半個中國的局面就可以立刻改觀。至於勸說張獻忠重新起義，派他手下的任何一個大將去部沒辦法，必須他親自前去。可是他也擔心，倘若他親自去勸說不成，可能連性命也丟在那裡。到底他自己可去不可去，自成在枕頭上反覆考慮，拿不定主意。雞叫時候，同義父睡在一個房間裡的李雙喜聽見他自言自語地問：「唉，怎麼辦呢？」過了一陣，雙喜看見他忽地坐起，穿上衣服，提著花馬劍走了出去。

　　早飯以後，自成把那個從湖廣回來的探子叫了來，屏去左右，又一次仔細地詢問了張獻忠和羅汝才方面的情形，特別是對獻忠在谷城的情形問得最詳。問過之後，他決定自己去谷城一趟，越快越好。打開皇歷一看，恰好今天就是一個吉日，註明」宜出門、打掃、沐浴「。他的嘴角流露出一絲笑容，決定今晚就悄悄動身。

　　劉宗敏一早就騎馬到三十里外的一支部隊處理一件違反軍紀的案子，到吃過午飯以後才回來。未時過後，闖王來到了他所駐的山村裡，並傳知田見秀、李過、袁宗第和郝搖旗都來議事，高一功去山陽縣打糧未歸，未得參加。郝搖旗以為又是談論整頓軍紀和準備屯墾的事，引不起自己的多大興趣，所以只推說身上不適，沒有赴會。而且他很快就要瞞著闖王和劉宗敏等拉走，此刻正在心緒不寧，十分煩惱，更不願去參加闖王的什麼會議。

　　關於探子回來報告的各處情況，幾位大將在昨天晚上都知道了。闖王簡單地說明了他對全盤局勢的看法，提出來他要親自去谷城勸說張獻忠重新起義，請大家各抒己見。大家都同意設法使張獻忠重新起義，但一致反對李自成親自前往。他們倒不怕路上風險，而是對張獻忠這個人很不放心。大家都很清楚，張獻忠有時對朋友很講義氣，有時又很毒辣。他比自成起義早一年，自成一家，比自成出名也早，近幾年因見自成的聲望蒸蒸日上，心中不免嫉妒。人們都明白他們兩人之間遲早會發生火拼。特別使劉宗敏等心上不安的是，崇楨八年正月攻破鳳陽後，自成受不了獻忠的驕傲蠻橫，一時性起，給獻忠一個難看，雙方的友情一下子損傷了，從那時以後就沒再合作。張獻忠會不會對自成記仇呢？儘管自成總認為獻忠不會把過去的小事情記在心上，可是劉宗敏等卻認為獻忠同自成不是一樣秉性，說不定會乘機報復。李過對張獻忠素有成見，說道：「雖說羅汝才外號叫曹操，張獻忠卻比他更狡詐。他是吃秦椒長大的水晶猴子，不光刁滑，肚裡還辣。「

　　大家在幾個月前聽到張獻忠投降朝廷的消息以後本來就窩了一肚皮的氣，經過潼關南原慘敗之後，更恨獻忠的投降，所以除田見秀之外，都說了許多非常憤激的話。自成看著談不出一個結果，想平一平大家的氣，便笑了笑，用老朋友的親切口吻稱呼獻忠的字兒說：「我看敬軒不會是真降，一定是耍的花招。「

　　宗敏哼一聲，說：「假投降也不應該！大丈夫既然起義，就應該不管啥時候都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子，硬骨頭寧折不彎，打了敗仗更需要有一股沖天正氣。像張敬軒那樣，為著苟安一時，就玩假降花招，向朝廷的大官兒卑躬屈膝，那股起義英雄的正氣給狗吃了？普天下不知多少窮百姓的眼睛都在仰望著當年起義的領頭人物，無數起義的將士也在眼巴巴地望著，八大王給別人帶的什麼頭？帶一個向朝廷搖尾乞憐的頭！說是假的？假的也不行！何況咱們各家義軍就好比一盤活棋子兒，一邊車馬炮放著不動，那一邊車馬炮就活動不開，處處挨打。要不是他帶頭投降，曹操們九營也跟著投降，咱們何至於會有今日！「

　　李過說：「捷軒叔說得很是。要是張獻忠不受招撫，南自長江，北至黃河，整個一盤棋都是活的。「

　　李自成雖然心中很鄙視張獻忠玩弄的假降花招，但因為他從遠處和大處著眼，不說出憤激的話。他慢慢地撥弄著火堆，心平氣靜地說：「敬軒的錯，是大錯。不管他是真降，還是假降，不管他存有什麼樣的想法，都不能這麼幹。不管有多大困難也不能向朝廷卑躬屈膝，用變節投降的辦法，苟安一時。對敬軒這個人，我們既要看到他的種種短處，還要看到他有許多長處。咱們光罵他沒有用處，要緊的是應當從遠處、大處著眼，趕快把他拉轉過來，越快越好。來日方長，只要他不是真心投降朝廷，以後攜手共事的時候還多著哩。據我看，他喘口氣還要大幹。就說目前，朝廷也看到這一點，處處防範著他；他住在谷城不動，也還是牽制了朝廷的不少兵馬。「

　　田見秀點頭說：「是的，張敬軒駐兵谷城，左良玉和陳洪範兩鎮的人馬就不敢離開襄陽一帶。」「至於說到曹操，「自成接著說，」他跟老回回等人聯合起來雖說有十幾萬人馬，婦女老弱佔大半。何況人各一心，同床異夢，當然頂不了多大事兒。咱們已經上了當，全當沒有他們，天塌了有咱們長漢頂著。日後彼此見了面，最好不提這一章。「

　　劉宗敏說：「不提也好。反正是啞巴吃扁食，各人心中有數。「

　　李自成見大家的氣憤稍微平了下來，隨即又把話題轉回到他要親自去谷城的問題上，但還是得不到他們同意。自成有點動火，問道：「你們不讓我去，難道看著那些觀望風色的人們都跟著投降朝廷麼？難道看著各家義軍先被誘降，隨後一個一個被消滅，讓起義大業從此一蹶不振，全部瓦解麼？……你們說，有什麼好的辦法？」

　　袁宗第說：「我們可以使用計策，使朝廷對張敬軒極不放心，逼得他不得不重新起義。像這樣的計策多得是。」「不行，「自成說，」一則失之太緩，二則事後敬軒會恨咱們。「

　　李過問：「玉峰叔或捷軒叔，不管哪一位代你去一趟行不行？」「也不行。敬軒一向目中無人，何況他現在手中還有兩萬多人馬的本錢，咱們差不多全軍覆沒了。平日他只對咱們高闖王還尊敬幾分，對我說不上尊敬，也不敢輕視。除非我親自去，別人都不放在他的眼睛裡，怎麼能勸說動他？」「可是你親自去，萬一他不講朋友……「

　　自成截斷了侄兒的話：「補之，你又說這句話！你不要光看見敬軒的詭詐、毒辣，也要多看看他好的一面。他能夠混到如今倒不下去，許多人願意隨著他捨死拚命，為的什麼？就是為他只有詭詐跟毒辣麼？」

　　李過見叔父的臉色很嚴峻，不敢做聲。自成向大家掃一眼，接著說：「我們看人要多看人家的長處，看事要多從大處著眼，對小事不要斤斤計較。敬軒雖然有時詭詐，有時毒辣，但是他這個人平時對朋友慷慨熱情，遇事敢頂起來，說幹就幹，並不滑頭。你們看人，不應該光看一面！「見劉宗敏和田見秀都輕輕點頭，自成又接著說：「再說，敬軒在十三家頭領中是一個有抱負也有作為的人，一向痛恨貪官污吏，痛恨朝廷，三年前同咱們一道焚燒了鳳陽皇陵。看敬軒就應該多從這些地方看。他現在說起來是向熊文燦投降了，實際上他是在玩弄老熊。可是結果他也會後悔的。他徒然落個投降的壞名聲，很不光彩，不惟得不到糧餉，得不到名義，反過來還天天被官府要賄賂，弄得他同手下的將領們憋了一肚子怨氣。我們從大局著眼，應該去推他一把，促使他早一點重新大幹，對大局很有好處。自從高闖王死去，兩年多來，過去人們常說的十三家七十二營，今日這個投降，明日那個投降；有的真降，做了朝廷鷹犬；有的一時假降，觀望風色；還有很多被打散了，消滅了。目前的局勢跟崇楨九年春天以前大不同。倘若長此下去，大家更會變得消沉，那些暫時假降的也會變成真降。咱們目前一件要緊的事兒是：不僅要準備自己重新大幹，也要推動敬軒大幹。他一旦大幹起來，就會帶動許多人都跟著幹起來，大局就馬上重新熱鬧了。我不妨冒點兒風險，親自去谷城找敬軒，同他談談。話是開心斧，不愁他不聽我的勸告。」「你能夠料定你到了他那裡會十分安全麼？」袁宗第問道。」你是主帥，關係重大。倘沒有十分憑恃，你頂好不冒這樣的風險。」「不，漢舉，話不能這麼說。平時騎馬坐船還不免有三分險，坐在房簷下曬太陽也說不定會落下瓦來砸破頭，何況咱們幹的這種事兒！我只能說，此去有七八成可以成功，怎麼能夠保十成？世間事很少事前能保十分的。咱們起初造反，都是逼上梁山，提著頭過日子，難道是先料定準能成功才造反麼？古人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何況我去敬軒那裡勸他起義對他也有好處，算不得是入虎穴！「

　　往日每次議事，李自成總是虛心地聽大家發言，擇其善者而從之，倒是今天他十分固執，不論誰的勸阻對他都沒用。田見秀和劉宗敏已經勉強同意了之後，李過仍苦苦勸阻，但被他責備幾句，堵住了嘴。最後他十分感慨地說：「唉，自從白水王二在天啟年間起義，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我自己起義也差不多整十年了。人死了上百萬，鬧的什麼牌名？不管冒多大風險，決不能使起義半途而廢！「

　　他決定今夜三更就出發，從武關附近繞過去，到了湖廣地界再轉往谷城。在他走之後，對全體將士要嚴守機密，不許洩露風聲。小將中只帶雙喜和張鼐。為著醫生尚炯同張獻忠本人和獻忠部下的幾個重要將領有很好的關係，所以自成決計帶他同去。

　　劉宗敏留住大家吃晚飯，並把尚神仙請了來，買了兩隻雞子炒了炒，算是給闖王和醫生餞行。晚飯後，眾位大將和醫生各自回去，自成留在宗敏處又密談很久，直到二更時候才騎馬奔回老營。就在他回老營的路上時，一件出他意料的事情在他的老營發生了。

第十五章

　　這是十一月中旬一個十分寒冷的夜晚。李自成下午就一去劉宗敏住的村莊，吃晚飯沒有回來。雙喜和張鼐留在老營。他們按照闖王的規定，白天練武，晚上讀書，每天還要寫一張仿。現在這兩員小將就坐在火邊讀書。總管曾在一家逃亡地主的宅子裡替闖王找到一個古老而笨重的鐵火盆，但是用了一天，闖王叫抬到鐵工棚去煉成熟鐵，打造兵器。如今是把一個破瓦盆當做人盆。盆小，火不旺。雙喜和張鼐都感到很冷，有時身上發抖。他們過慣了掂刀弄杖的生活，在戰場上廝殺不犯愁，可是背起書來就感到十分吃力，瞌睡得不住栽盹，上眼皮同下眼皮直打架。又冷又瞌睡，他們真想躺迸被窩裡睡覺。可是怎麼敢呢？倘若闖王回來看見他們不用心讀書，不知會怎樣責備哩！

　　兩個小將想出了好主意。他們派一個親兵去老營外邊看著闖王回來，他們就趕快到院裡在月光下舞起劍來。一舞劍，他們的瞌睡沒有了，身上登時暖和了。他們正舞到興頭上，一個在老營大門外守衛的小頭目進來說，有一個住在陳家灣的老百姓有急事來見高將軍。由於闖王在這裡暫時隱名埋姓，由高一功出頭露面主持老營的事，所以老百姓多把高一功當成了這一支部隊的掌家的，有事總是找他。雙喜停止舞劍，感到奇怪，側著頭問：

　　「有什麼緊急事？」

　　「他不肯說出，一定要親自告訴高將軍。」

　　「好吧，你快點帶他進來。」

　　農民被帶進來以後，雙喜一看，認得他是陳家灣獵戶陳德娃。十來天前，他的母親患病，家中斷炊兩天，要把七歲的女兒賣給人家，一家人正哭得難割難捨，恰好高一功到陳家灣有事，知道了這情形，立刻給他一些周濟。從那以後，他時常來老營找高一功閒談，並送來過一次野味，同雙喜和張鼐也都熟了。雙喜上前拉住他的手，帶他迸了上房，說：

　　「高爺不在老營。德娃哥，有什麼緊急事情？」

　　陳德娃望望左右，吞吞吐吐地說：「唉呀，有一件大事，我說得麼？」

　　雙喜一揮手，三四個親兵都退了出去。

　　「快說吧，什麼大事？」雙喜問，同時打量著德娃臉上的慌張神色。他心中猜疑：難道是官軍來了？

　　「兄弟，你們的人馬有一股譁變了，馬上就要拉走了。」德娃小聲說，慌得聲音打顫。

　　「什麼人譁變了？」

　　「郝搖旗的一股譁變了。快點吧，他們馬上就動身了！」

　　張鼐把腳一跺，拔出寶劍，準備向外走，對雙喜說：

　　「雙喜哥，快傳中軍將士全部集合！」

　　雙喜使個眼色讓他不要急，又向德娃問：「你怎麼知道他們譁變了？」

　　「他們這兩天就常在人背後咕咕卿卿，可不知咕卿些什麼。黃昏以後，我聽見他們在一起商量，今夜三更就要拉走，奔往河南。我看見他們都在紛紛準備，就趕快跑來送消息。兄弟，這事千真萬確。我不敢在這裡多耽擱。我走了。」

　　「謝謝你。我不送了。」

　　陳德娃一走，張鼐就激動地注視著雙喜的臉，巴不得立刻殺到陳家灣，把郝搖旗一夥人殺得一個不留。他呼呼哧哧地問：

　　「雙喜哥，快集合人馬。咱們一個也不讓他們逃走！」

　　李雙喜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又氣、又恨，緊張得透不過氣。義父在劉宗敏那裡，相隔七八里山路，現在已經二更，派人騎馬去請他回來已經來不及了。舅舅幾天前去山陽打糧，中軍和老營別無主將。偏將倒有一群，但是像這樣的事誰敢做主？張鼐見他遲遲不做聲，又把腳一跺，說：

　　「你要是害怕郝搖旗，我自己帶著老營的人馬前去！」

　　「你急什麼？晚一刻也飛不了他！」

　　雙喜向門外一聲呼喊，一群親兵走進上房。他吩咐一個親兵立刻騎馬去把這個消息稟報闖王和總哨劉爺，另外一個親兵去傳中軍的各位將爺火速來老營議事，同時傳令老營的衛隊和中軍全體騎兵緊急集合，準備出發。

　　老營的衛隊一聽說郝搖旗譁變了，一個個咬牙切齒。兩年前高傑的叛變，幾個月前周山的叛變，都給部隊帶來了許多禍害，到如今這兩個忘恩負義、靠自家兄弟的鮮血去陞官發財的叛徒尚未捉到，大家豈能叫郝搖旗安然逃走！在片刻間，整個老營以內和老營周圍的空氣變得十分緊張。人們都從棚子裡把馬牽出，備好鞍於，集合在老營大門外。朦朧的月光中，響著急躁的馬蹄聲，匆匆的腳步聲，刀劍的碰擊聲，短促的悄語聲和咒罵聲。緊跟著，中軍的人馬也來到了。

　　劉體純等七八位年輕的偏將匆匆地陸續來到，聽了雙喜說出來郝搖旗譁變的消息，一致同意不必等待闖王下令，立即去將陳家灣包圍起來，不讓他們逃掉一個。大家還共推威望較高的劉體純指揮全軍。

　　一群青年將領正要向外走，李過大踏步進來了。他住的村子離這裡有幾里遠。下午他也在劉宗敏那裡議事，晚飯前因事先回去，這時他以為闖王已經回老營，匆匆地騎馬趕來。劉體純正要向他稟報郝搖旗的事，他用手勢阻止了劉體純，說：

　　「我已經知道了。近來聽說郝搖旗手下的人們過不了這樣的苦日子，也討厭軍紀太嚴，背後有些怨言，沒想到他們竟敢譁變！」

　　他絲毫不像這一群青年偏將的慌張和急躁，冷靜地向大家掃了一眼，吩咐老營的衛隊全留下守護老營，只令劉體純和馬世耀等四員偏將帶領三百名騎兵到離開陳家灣三里遠的小路上埋伏，以備出其不意將郝搖旗的人馬截住，一網打盡。劉體純等一聲「遵令！」轉過身，快步走了。李過又吩咐谷英和谷可成：

　　「你叔侄倆帶一百名騎兵離開二虎他們二里遠的地方埋伏。前邊不管怎樣廝殺，不許你們動。倘若郝搖旗的人馬有漏網的，你們就把他們收拾了。不許有一人逃掉！」

　　「遵令！」二谷齊聲答應，轉身走了。

　　李過又命令留下的兩員偏將在老營的村子周圍小心巡邏，不要疏忽，雙喜和張鼐看李過一直不派他倆去參加戰鬥，心中忍耐不住，幾乎是同聲說：

　　「派俺倆跟二虎叔一起吧！」

　　「你倆今夜要跟著闖王離開商洛山中，就留在老營吧。」

　　兩個小將一驚，問：「離開商洛山往什麼地方去？」

　　「不要多打聽，臨動身時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兩個小將滿肚子狐疑，但是他們平日都怕李過，不敢再問。李過又吩咐從老營派出三個人到陳家灣村外察看郝搖旗的動靜，輪流回來稟報。當這三個人走了以後，他還是放心不下。他想，郝搖旗近來收集自己的潰散余部，雖然只有七十多人，但手下幾員偏將都不弱，郝本人又是一員虎將，不可低估了這一股人馬的戰鬥力量。怕劉體純們萬一會對付不了，他囑咐雙喜等小心保護老營，便帶著隨身的幾個親兵，追趕劉體純們去了。

　　李過走後不過半頓飯工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老營的外邊停住。雙喜和張鼐不知是什麼人來，忽地從火邊站起。正要出去看，忽然傳過來一匹戰馬的蕭蕭長嘶。這是他們所熟悉的烏龍駒的叫聲，按照他們的說法，任何馬都沒有它的叫聲雄壯。兩個小將猛一高興，互相一望，跑步向外迎去。雙喜說：「妥啦，郝搖旗準不能活！」張鼐接著說：「闖王準會親自出馬去活捉郝搖旗！」他們心頭的興奮簡直沒法用筆墨形容。整個老營裡的將校和兵卒都激動地到大門口迎接闖王，個個摩拳擦掌，相信他一定會親率他們去捉拿叛賊。

　　李自成下馬以後，站在老營大門外朝著陳家灣的方向凝望片刻，對親兵們說。「馬不要卸鞍！」又對親兵頭目李強說：「挑選五十個人，五十匹馬，準備好，等候著隨我出發。」說畢，他不急不忙，踏著穩重的步子走進老營。雙喜和張鼐隨著他走迸上房。大群的將士們都來到上房門外和天井院裡。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望著他的臉上表情，等待著他一聲令下，但遺憾的是，他只挑選五十個人，而不叫老營中的全體將士去參加懲治叛賊的戰鬥！雙喜已經知道，他派去報信的弟兄在路上遇見闖王，所以用不著他再稟報，只等著闖王下令。在燈光下，他看見義父的臉色鐵青，眉宇間含著苦惱。這種表情他是熟悉的。常常在戰事不順心的時候，闖王立馬陣前，望著自己的將士紛紛倒下，也就是這種表情。李雙喜每次看見他的這種表情，就想到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色，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把主劍一揮，衝入敵陣，好像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暴風雨就開始了。雙喜的心情緊張萬分，悄悄地把張鼐的手捏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色。

　　當自成在路上才得到報告時，他不禁火冒三尺，恨恨地罵了一聲：「該死！」他要捉住郝搖旗和他的左右親兵親將，凡是圖謀拉走的人員一概殺掉，以肅軍紀，並為後來者戒。但反心一想，他覺得這樣不妥。幾個月來，他因為大天王高見等許多人離開他以至投降官軍，常常心中痛苦，責備自己。他認為，也許是因為他從前脾氣暴躁，不能容人，才使得大天王等人不願跟他在一塊兒共度艱難。特別是潼關南原戰敗之後，這種反躬自責的心情更甚。如今他想：倘若郝搖旗只是因為吃不了目前的苦而拉往別處，殺了郝搖旗不是氣量太小麼？如果郝搖旗不是去投降朝廷，一旦殺了他，讓很多起義的朋友聽到豈不寒心？可是，難道能置之不理，讓部下拿搖旗作榜樣，想拉走就拉走麼？

　　殺與不殺，在自成的心上連翻了幾個過兒，終於把主意拿定，頭腦冷靜起來了。一到老營的大門外，看見將士們摩拳擦掌的情形，他的心中又稍微動了一下，但是沒有對大家說一句話，大踏步走進大門。為著對大家表示他心中並不激動，他一到大門裡就把腳步放慢，背抄手向上房走去。

　　「雙喜，」自成進了上房間：「關於郝搖旗的事，你做了什麼佈置沒有？」

　　雙喜趕快把李過所做的軍事佈置稟明，想著義父一定會點頭讚許。但是闖王把濃眉毛猛然一皺，說：

　　「怎麼能這樣辦？真是魯莽！」

　　大家吃一驚，但隨即互相遞著激動的眼色，並且有人小聲說：

　　「瞧吧，闖王另有妙計！」

　　闖王吩咐說：「雙喜，你親自去，快馬加鞭，越快越好，叫你大哥把人馬全數撤回，路上一個人也不准留。郝搖旗帶著他的人馬願往什麼地方都可以，不許你們阻擋。哪個敢傷害郝搖旗一人一騎，我將按違抗軍令治罪！」

　　在片刻之間，李雙喜和張鼐目瞪口呆。上房外站立的成群將士也都大為失望，摸不著頭腦。自成對雙喜一揮手，催促說：

　　「去吧，愣怔什麼？遲誤了我惟你是問！」

　　雙喜說：「爸爸！郝，郝搖旗，他忘恩負義！」

　　「我現在沒時間對你多說，快去！」

　　張鼐忍不住大叫一聲：「闖王！倘若白白地放走郝搖旗，全營將士都不心服！」

　　闖王嘆息說：「你跟雙喜年紀小，隨後你們就會明白的。」隨即轉過臉來，對雙喜嚴厲地問：「你還不快去麼？要讓我按軍法辦你？」

　　雙喜懷著無限委屈，把腳一頓，從牆上取下馬鞭子，噘著嘴，噙著汪汪的眼淚出去了。

　　上房門口和院子裡發生了一陣小聲議論，隨即有一個老兵踏階而上，站在門外大聲說：

　　「闖王！家有家規，軍有軍法。像郝搖旗這樣的人，平時居功自滿，遇到艱難的時候又不肯同心協力，常發怨言，闖王你度量寬，容忍了他，已經夠了。現在眼看著他譁變，拉人馬逃走，不加阻攔，這就沒法叫全軍將士心服。闖王，郝搖旗放走不得！」

　　「放走不得！」許多聲音附和說。

　　李自成走到門口，看見剛才大聲說話的是今天才歸隊的親兵王大牛，身上帶著創傷，頭上裹著白布。他的心中難過，面帶苦笑，慢慢地說：

　　「郝搖旗原不是咱們老八隊的人，我不能拿他同你們一樣看待。如今咱們打了大敗仗，日子十分艱苦，還要加緊操練，還要嚴厲軍紀。郝搖旗同他的手下將士受不了，願意離開，就讓他們離開吧。我此刻心中有事，許多話不能詳細對你們談，事後你們會明白的。」

　　自成的神情和口氣是那樣誠懇，那樣充滿感情，所以雖然只簡單幾句，而且聲音很低，卻把大家的忿怒不平之氣平息了大半。儘管人們心中還有委屈，但誰也不再說了。

　　「大家辛苦了一天，」闖王又說，「不是守夜的人，都去睡吧，睡吧。明天天不明還要下操哩。王大牛，你今天才回來，還不去休息麼？去吧！」

　　說畢，他匆匆地走往裡間，準備他去谷城要帶的金銀和別的東西。他一邊收拾，一邊心中刺疼，小聲地責備自己說：

　　「自成！你同搖旗共事多年，出生入死都在一道。他現在要離開你，竟然事前連對你說一聲都不肯。這是你的赤誠還不能取信於人，怨得誰呢？」

　　上房門口和院裡的人們還沒有散去，心中老覺得這問題不算結束。有些人平時看事心眼活，想著闖王口頭上說讓郝搖旗隨便拉走，未必不是另有妙計，說不定是闖王定計派郝搖旗假裝逃走，而這個密計連李過也被瞞過。從前就使用過這種妙計騙了官軍，賺開城池。有不少人同意這種猜測，有不少人搖頭懷疑。正在這時，奉李過的命令在陳家灣村外探事的人中有一個跑了回來，向闖王稟報說郝搖旗的人馬已經拉出村外，正在排隊。闖王繼續收拾東西，不慌不忙地說：

　　「讓他們排隊好了。」

　　人們的心情又開始激動不安了。到底闖王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難道白白地讓郝搖旗拉著人馬逃走不成？難道真是闖王同郝搖旗定的妙計？可是看闖王的神情，分明不像是他叫郝搖旗假裝逃走的。剛才大家都看見，他的眉宇間有著苦悶，臉上帶著苦笑！

　　闖王收拾畢東西，從裡間緩步出來，看見張鼐噘嘴瞪眼，站立不安，像熱鍋台上的螞蟻一樣，又看見許多人都沒散去，連王大牛也沒有走。他理解大家的心情，走到門口，催大家快去睡覺。一部分人陸續散去，一部分人仍不肯走。闖王轉過身來，慈愛地擰一擰張鼐的耳垂，含笑說：

　　「小鼐子，別對我噘著嘴。不要幾年，你就要帶著人馬獨當一面。到那時，你不但要學會處順境，也要學會處逆境。當你處逆境時，難免不有朋友離開你，難道你都要同人家拚命麼？」停一停，他在張鼐的肩上拍一下，又說：「快去把你和雙喜隨身用的東西收拾一下，馬上要跟我起程，說不定得一個月才能回來。」

　　聽了闖王的話，張鼐默默地進去收拾東西。他的心裡還是想不通，還在憤恨不平，還在委屈，並且在喉嚨裡小聲咕噥說：

　　「做朋友就應該同生死，共患難。像郝搖旗這樣的人，根本就算不得朋友！」

　　第二個探事的人跑了進來，向闖王稟報說郝搖旗排好隊以後想來見闖王辭行，但他的手下人不讓他來，正在陳家灣的村外邊商議不決。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若無其事地揮退了報事的小兵，一句話沒有說，走到方桌邊坐下去，拿起雙喜所寫的一張仿，但是拿顛倒了。在這當兒，他聽見有人在院裡小聲議論：

　　「我看他不敢來。他沒有吃豹子膽。難道他活得不耐煩了，故意來找死？」

　　「即讓他一時鬼迷心，想來辭行，他的部下也不敢放他來。事情明擺著：有他來的，沒他回去的。」

　　「他要是真的來辭行，那才是老天爺睜了眼，讓他自己來送命。」

　　大家正在小聲議論，第三個探事人跑回來了，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稟闖王，郝搖旗辭行來了！」

　　「在什麼地方？」闖王問，一絲欣慰的、熱乎乎的感情掠過心頭。

　　「正在騎著馬往這裡走，快到了。」

　　李自成叫院裡的戰士們立刻各回各屋，不許留在院裡，也不許到大門外。又吩咐大門口的守衛弟兄：郝搖旗來到，要像往日一樣，讓他直接進來，不用傳稟。看著院裡將士們都遵令散去以後，他又寫個字條，叫張鼐立刻騎馬去送給李過，要李過按照字條上的命令行事。

　　像往日替闖王傳送機密命令一樣，張鼐不敢看字條內容，接到手之後往口袋裡一裝，拔腿就走，出了大門，跳上戰馬，鐙子一磕，飛奔而去。他現在才覺得心中亮了：原來是闖王斷定郝搖旗必來辭行，另有佈置！他在馬上猜想著闖王給李過的密令一定是叫李過趁著郝搖旗來老營，把隊伍開去陳家灣，出其不意，不費一槍一刀，將郝搖旗的人馬全部捉獲。

　　在上房外邊的將士們也覺得心頭上猛然亮了。他們驚佩闖王料事如神，料定郝搖旗必來辭行，所以才那麼鎮定。剛才闖王對大家說的話也是提防萬一他的妙計漏出一點馬腳，被奸細報給郝搖旗，郝就不會來自投羅網了。人們猜想著，闖王一定事前對幾個最貼身的親兵囑咐有話，只等一個暗號，也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眼色，幾個親兵把郝搖旗捆起來，推出大門斬首；然後，派人提著郝的首級去陳家灣，號令他的部下不准亂動，聽候處分，不傷一兵一卒就把事情解決了。如果郝的部下有人不服，那就由李過來收拾。剛才張鼐送去的，可不就是要他帶兵往陳家灣的命令麼？準是的，沒錯！

　　人們雖然不得不遵照闖王的命令散去，但是誰肯真的離開呀？他們躲在各屋裡，暗中注意著事態發展，一個個抱定主意：倘若郝搖旗膽敢打算抵抗，大家一齊奔進上房，叫他劍下成泥。

　　李自成在燈下攤開一本書，連看兩遍，卻好像沒有看進去。他在等候郝搖旗，但也不願使郝搖旗一進門就看出他事前得到消息，為這件事心情難過。聽見幾匹馬的蹄聲到了大門外，停往了，又聽見郝搖旗同守衛的弟兄們搭腔說話。

　　郝搖旗把四個親兵留在老營大門外，提著馬鞭子走了進來。他的心中有慚愧也有驚懼，所以一跨進上房門檻就直豎豎地站住，望著自成叫了一聲：

　　「闖王！」

　　李自成從書上抬起頭，笑一笑，但笑得很不自然。他放下書，慢慢從方桌邊站起來，問：

　　「搖旗，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

　　「闖王，我對不起你。我要走啦。」

　　「你要走啦……為什麼要走啦？」

　　郝搖旗吭吭哧哧地說：「商洛山中本來是個苦地方，又連年遭災荒。弟兄們受不了這個苦，都想往別處活動活動。我沒有辦法，只好帶著他們離開你。李哥，日後不管你什麼時候樹起大旗，只要派人對我說一聲，我郝搖旗不回來跟著你，不是娘養的！我，我現在來向你辭行。你讓我走我就走；你不讓我走，要治我違反軍紀的罪，該殺該剮也憑你。」

　　「你們要往什麼地方去？」闖王問。

　　「往河南去。河南雖然災荒很大，可是天寬地闊，海大水深，人有活動餘地，不像這裡……」

　　自成不等他說完，又問：「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走？」

　　「馬上就走。我的人已經在陳家灣村外排好隊，等著我來辭了行回去就走。」

　　自成坐到椅子上，沉默地望著郝搖旗，臉色沉重。他的十幾個站在門口的親兵用手握緊劍柄，目不轉睛地注意著他的臉孔，等候一個示意，他們就除掉這個「該死的混帳東西」。原來藏在東西廂房和左右夾道中的將士們都走了出來，把上房階前圍得水洩不通。有人手抓刀把和劍柄，有人已經不聲不響地把刀、劍拔出鞘來。飽有戰鬥經驗的郝搖旗雖然不曾回頭看，也覺察出在他的背後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深悔前來辭行，自投虎穴。儘管他竭力保持鎮靜，但是臉色不禁灰白了。

　　自成皺皺眉頭，用責備的口氣歎了一聲，又停片刻，問道：

　　「你想離開我，離開商洛山中，為什麼不早對我說一聲？」

　　「前些日子我來找過你，因為聽說賀瘋子要從潼關來打咱們，我就不說了。等你從潼關回來，我也從藍田一帶回來，風聲緩和啦，我本來打算對你說這件事的，可是我怕你不讓我走，怕你生氣，就不再提啦。」

　　自成突然想起來，那次搖旗來找他，因李過來報告潼關的官軍動靜，搖旗沒得把話說出來，從潼關回來後，他因為天天忙，竟然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可是大丈夫來去分明，」郝搖旗接著說，「我郝搖旗不能瞞著你闖王拉走，所以已經站好隊啦，我越想心裡越不是滋味兒，特來向你辭行，憑你發落。」

　　門外有人覺得闖王是在審問郝搖旗，審問得對。有人覺得用不著多問，在心中說：

　　「對這種人何必再問？快推出去斬了吧！」

　　李自成的臉色嚴峻，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郝搖旗的面前。郝搖旗心中驚慌，本能地退了半步。門口的人們注視著闖王的動作，連呼吸都停止了。自成說：

　　「搖旗，你也夠糊塗了！」

　　「我糊塗。我混蛋。願殺願剮，憑你！」

　　自成接著說：「你想想，你本來只收容了一百多人，有些人歸還原隊，你手下只剩下七八十人，盔甲不全，兵器也差。雖說人人有馬騎，可是多是劣馬，真正的戰馬不多。就憑著你這點人馬，別說經不起沿路官軍收拾，連鄉勇也會收拾你們。想走，為什麼不早說？」

　　郝搖旗摸不著頭腦，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圍在門口的將士們也糊塗了。

　　自成向門口瞟一眼，說：「叫總管來！」

　　親兵頭目向外照傳：「請總管來！」

　　老營總管任繼榮早就在人堆中站著，提著拔出鞘來的三尺寶劍。這時他很感意外，趕快把寶劍悄悄地插入鞘中，答應一聲，走進屋去。

　　自成吩咐說：「總管，你立刻挑選二十匹戰馬，三十副盔甲，三十把大刀，派人送往陳家灣，不許耽誤！」

　　任繼榮怔住了。這話是真是假？還是他自己的耳朵聽錯了？自從全軍覆沒之後，一個月來，他同高一功用盡心思，千辛萬苦，弄到了一些戰馬、盔甲和武器，連自己的將士都不肯發給，怎麼能夠送給叛變的人？闖王為著戰馬和武器欠缺，常常發愁，怎麼會忽然下了這樣的命令？準是沒聽清楚！

　　自成把眼睛一瞪，嚴厲地說：「你愣怔什麼？快去！辦好以後前來稟我！」

　　「是！」總管一轉身奔出去了。

　　自成又對親兵頭目說：「李強，取四百兩銀子出來！」

　　「是！」

　　不大一會兒，李強從裡間把銀子捧了出來。自成接住銀子，對郝搖旗說：

　　「搖旗，我知道你手頭沒錢。這點銀子，你拿去在路上用，估計夠你們用到河南。你眼下人數很少，一路上打尖吃飯，一定要給老百姓錢，不可騷擾百姓，給官軍和鄉勇可乘之機。到萬不得已時，也可以當做買路錢。」

　　「闖王！……」

　　「快接住。你知道我也在困難中，休嫌太少。」

　　「闖王！我，我……」

　　任繼榮進來，向自成稟報：戰馬、盔甲和大刀已經派人送走了。闖王又對搖旗說：

　　「搖旗，快接住銀子動身吧。你到了河南，千萬注意軍紀。從前你的軍紀不好，我勸說你，你總是不肯聽。今後你自己去闖江山，不能得民心如何能站穩腳步？這道理不難懂，你千萬莫當耳旁風。我等著你到河南後的好消息。搖旗，倘若遇到困難，你千萬派人來對我講，我好立刻幫助你。快接住銀子走吧，已經打三更啦。」

　　只聽撲通一聲，郝搖旗雙膝跪下，大哭起來，斷斷續續地說：

　　「闖王！我糊塗，我該死，我對不起你！我不走啦！我死也不離開你啦！……」

　　在片刻間，李自成不知道說什麼好。儘管郝搖旗身上有種種嚴重缺點，在目前困難時要離開他也很刺痛他的心，但是他們同是高迎祥的戰將，有七八年的戰鬥友誼，如今發生了這件事，郝搖旗像一個小孩子似的跪在他的面前哭，他自己也難禁鼻子發酸。他向李強點點下巴。李強走到他的跟前。他把銀子交給李強，小聲說：

　　「把這送到大門外，交給他的親兵。」

　　李強走後，自成去攙郝搖旗。但郝搖旗抱著他的腿哭，不肯馬上起來。自成一面用力攙一面說：

　　「搖旗，你是大將，跪在地上哭像什麼話？快起來，聽我對你說。起來。」

　　郝搖旗從地上站了起來，仍在抽咽，表示他決不離開。李自成拍拍他的肩膀，說：

　　「你還是走吧。潼關的官軍聽說我在崤函山中，都開往靈寶以東尋找我的蹤跡去了。暫時這裡風平浪靜，你留下也沒有多的事做。你去到河南，可以牽制一部分官軍，不也很好麼？再說，我要在這裡苦練幾個月的兵，馬上還要學諸葛亮渭水屯墾的辦法，開荒種地。將士們更加辛苦。你手下的將士吃不了這個苦，把他們勉強留下反而不美。你走吧，咱弟兄倆今日能夠好散，來日還會好合。來日方長，還怕不能夠重新攏家（註）？」

　　（註）攏家－－分家後再合起來叫做攏家。

　　「我，我郝搖旗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也有良心，我覺著太對不起你！……」

　　「不要說這話。你出去如果不得意，隨時可以回來。快走吧，弟兄們在等著你哩。」

　　闖王拉著郝搖旗的手把他送出大門。當他轉回來時，院裡的人們還沒散，默默地望著他，換了另一種激動心情。

　　李過來了，背後緊跟著雙喜和張鼐。當張鼐把闖王的字條交給他時，他用火鐮打著火，吹亮紙煤，看清上邊寫的是這樣兩句命令：「人馬回村後立刻解散睡覺，免誤明日早操。你去子明處候我。」李過遵照叔父的命令把人馬帶回村子解散，轉到醫生的住處。尚炯已經準備好，只等待隨闖王出發。坐了片刻，李過恍然明白：原來是闖王擔心他同郝搖旗見了面會發生衝突，故意叫他來老神仙這裡等候。他不同意叔父對郝搖旗過分寬容的態度，所以就不再在醫生那裡閒坐，氣呼呼地往老營來了。一到老營大門外，他看見人們還沒有全散，在激動地小聲議論著這件事，但沒有緊張空氣。他問明經過，自己也鬆氣了。見到自成的時候，他沒有說什麼抱怨的話，只是問：

　　「二爹，搖旗走了？」

　　「走了。」自成對他看了看，接著責備說：「你身為大將，遇事還是這麼急躁，這麼量窄，怎麼能行？倘若我晚回一步，豈不鑄成大錯！搖旗身上固然有許多毛病，可是他多年來出生人死，忠心耿耿。夏天脫掉衣服，胸前和兩臂傷痕纍纍，誰沒看見？他如今離開咱們，並非前去投敵，豈可因此互相殘殺，使親者痛，仇者快，白白地便宜了朝廷！」

　　李過低著頭不敢做聲。張鼐用時彎碰碰雙喜，同雙喜暗地交換了一個眼色。自成又說：

　　「常言說：將軍額上跑下馬，宰相肚裡行舟船。你這樣氣量窄，將來如何能獨當一面，肩挑五嶽，胸羅百川，統帥百萬大軍！」自成向雙喜和張鼐看看，但沒有責備他們，隨即轉向親兵頭目：「李強，都準備好了麼？」

　　「早都準備好了。」

　　「快請尚神仙！」

　　「他已經來到，在外邊等候。」

　　「起程！」

　　李過突然說：「二爹！我想了又想，你還是不去谷城為好。張敬軒平日就心狠手辣，需要提防，何況他如今投降了朝廷，又加上同你不睦！」

　　「你又來了！別再掣肘。你高舅去山陽未回。你每天練兵之暇，常來老營看看。倘若過幾天你嬸子仍無音信，你就多派幾個人到豫西一帶山中尋找。」

　　李過仍要說話，劉宗敏、田見秀和袁宗第都來到了。李自成望著大家說：

　　「我一再囑咐你們不要來送行，怎麼都來了？」

　　劉宗敏大聲說：「我們不是來送行，是來請你多慎重，不必親自前去。剛才我同玉峰又想了想，萬一張敬軒不講義氣，後悔無及！」

　　李自成斬釘截鐵地說：「我不親自去，敬軒不會起義。天下大局，決於此行！」

　　「可是這著棋太險了！」田見秀說。

　　「簡直是孤注一擲！」袁宗第接著說。

　　李過叫道：「二爹！如果全體將士們知道，他們都不會讓你去的！」

　　劉宗敏說：「闖王，我從來沒看見你像這樣不聽從大家意見！」

　　李自成對他們苦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從桌上拿起馬鞭，又從牆上取下弓和箭袋，背在身上，毅然向外走去。

第十六章

　　不斷遭受戰亂的谷城一帶，自從張獻忠的農民軍駐紮在這裡以後，稍稍有一些太平景象。均州和房縣一帶，如今駐紮著曹操所聯合的九營農民軍，其中惠登相和王光恩兩營駐在均州。他們都不搶掠，公買公賣。朝武當山的大道在過去幾年中路斷人稀，如今又開始通了。從鄂中和鄂北來的香客，從河南來的香客，都經過老河口會合，然後越過漢水，一幫一幫地向武當進發。已經朝過武當、金頂回來的，也到老河口分開，一路沿漢水北岸的官路往東，一路從老河口往東北，打光化縣城的東郊穿過，走向河南。儘管各地都有災荒，而河南的災荒十分嚴重，但善男信女們不遠千里朝拜金頂的仍然在老河口、石花街和草店的大道上絡繹不絕。沿大路旁原來三里五里都有些茅庵小店，專為來往香客而開，賣些素食茶水，也供晚上住宿。後來因兵荒馬亂，香客絕跡，這些茅庵小店大部分倒塌，也有些被燒燬。如今一些草棚子又搭起來了。尤其石花街這個地方，一里多長的、鋪著青石板的窄街道又熱鬧起來，每天人多得像趕集一樣。

　　這一天早飯後，天朗氣清，陽光明媚，溫暖得好像春天。張獻忠沒有事，率領一群親兵出谷城西門射獵，射得幾隻大雁，幾隻野雞和兩隻兔子。隨後，射獵的興頭過去，他縱馬向西，一直奔到那條從老河口到石花街的朝山官道上才勒住馬韁，翻身下馬，走到一個草棚前，佔據一張方桌坐下。親兵們有的同他坐在一張桌上，有的坐在別的桌上，有的站在街邊，還有幾個牽著身上冒汗的戰馬在街外。從石花街到老河口都有獻忠的人馬駐防，所以獻忠每次打過獵以後總喜歡來這條官道上看看。賣茶賣飯的老百姓都認識他，也不怎麼怕他。今天他因為一出城就獵獲了不少東西，心中愉快，坐下後一邊喝茶一邊向慇勤招待的小堂倌問長問短。那些正在歇腳的香客們乍看見一起官兵來到，不免驚慌。隨即看見他對堂倌的態度不壞，心中稍安，但等他們悄悄一問，知道他就是八大王張獻忠時，他們一個個膽戰心驚，臉色發白。

　　一群一群的香客從獻忠的面前走過。他們背上斜背著黃布包袱，裡邊裹著香表，包袱外貼著紅紙，上寫著「朝山進香」。這些善男信女都被災荒折磨，又經長途跋涉，風吹日曬，個個面目憔悴、黧黑。他們的腳上和褲筒上帶著黃色的征塵。在他們中間有兩個香客很引起獻忠的注意：一個是中年人，用一根半尺多長的鐵針從左邊腮上穿進去，從右邊腮上穿出來；另一個是十七八歲的青年，一根大鐵鏈子一頭鎖住脖頸，一頭拖在地上，邊走邊嘩啦嘩啦響。他們的衣服很破爛，顯然都是農村裡貧苦百姓。像這樣的香客經常出現，都為父母許過大願，前來朝山還願的。獻忠把這一幫香客叫住，問明白他們都是黃州府麻城縣人；那兩個受苦的莊稼人，果然都是為父母的疾病許願朝山。他又問問東邊的災荒情形，便叫一個親兵給為首的那個香客一些散碎銀子分給大家，並囑咐多分給兩個孝子。眾人慌忙跪下磕頭。獻忠揮著手說：「算啦，算啦，留下頭到山上磕吧。」但眾人仍然在石板官道上磕了響頭，說出些千恩萬謝的話，然後離開。

　　為著想打聽潼關大戰後李自成本人和他的一些親信將領的消息，獻忠曾派出幾個探子前往潼關附近打探，有的尚未回來，而已經回來的卻沒有帶回來真確消息。今天他來到朝山官道上坐下喫茶，實想遇到豫西的香客，打聽出一點線索，但非常遺憾，從他的面前走過了幾起香客都不是打河南來的，後來有一起逃荒的男女來到面前，從服裝和口音他知道他們是河南人。但是一問，他們是南陽府來的逃荒的，對潼關大戰的消息僅僅聽到一點荒信兒，十分模糊。他叫親兵往官道上撒了幾把銅錢讓大家去拾，起身走了。

　　「難道自成們真的全完了？」他心中暗問，隨即回答說：「老子不信！」

　　騎上戰馬，離開朝山官道向谷城走了兩三里路，他勒住馬回頭看看那些絡繹不絕的來往香客，在心中想著：要是沒有貪官污吏，沒有災荒，老百姓都能夠安居樂業，該有多好！

　　一位名叫王又天的客人正在他的老營等他，使獻忠分外高興。王又天雙目失明，善批八字，是一個有名的江湖術士，在襄陽監在軍道張大經的門下做清客，總理熊文燦和很多大官們都很相信他，因而他就成了襄陽的達官巨紳的座上客，頗為走運。一個月前，熊文燦派張大經來谷城監張獻忠的軍，他隨著來到谷城，張大經向獻忠推薦過他，獻忠也極想同他一見，可是他被熊文燦請到襄陽去了半個月，一直沒有機會晤面，他昨晚才從襄陽回來，今天上午坐轎子來拜望獻忠。獻忠同他一見如故，談了幾句話之後，就把自己的和剛滿月的兒子的生辰八字告訴他，請他算算。

　　「老兄，你可得直言啊！」獻忠笑著說。「不要顧慮，八字上是什麼就說什麼。你要是隨便奉承幾句，不說實話，王瞎子，你可不是咱老張的朋友！」

　　「我是有名的王鐵口，從來不隨便奉承人。」王又天也笑著說。

　　王又天掐著指頭，嘴裡咕咕噥噥地推算一陣，臉上流露出驚異神色。他仰首向天，眨動著瞎眼皮，重新推算一陣，又拉著獻忠的左右手摸了一陣，忽然又驚又喜地站起來，說：

　　「敬軒將軍，你坐好，坐好，受愚弟兩拜！」說畢，連忙深深地拜了兩拜。

　　張獻忠明白這裡邊大有文章，一面回禮，一面用開玩笑的口吻問：

　　「怎麼樣？俺父子倆會不會都做叫化子？會不會，嗯？」

　　「好八字！好八字！」盲人神秘地小聲叫著說。「愚弟半生江湖，足跡遍於海內，朝野上下，相人多矣，從來沒見過令喬梓（註）這樣好的八字！」

　　（註）令喬梓－－封建士大夫階層對別人父子的美稱。

　　「手相怎麼樣？」

　　「同將軍的八字一樣好。」

　　「該有多好？夥計，你可別以為我跟別人一樣喜歡戴高帽子，故意奉承咱幾句！」

　　王又天很認真的說：「決不敢故意奉承。欲知八字如何好法，請將軍屏退左右。」

　　獻忠揮退左右，小聲問：「快說吧，該有多好？」

　　「敬軒將軍，你以前可請人算過八字？」

　　「請人算過，可是都不肯說實話。」

　　「他們怎麼說？」

　　「都說我要做大官，做大將軍，可是沒有人肯說我在做賊，這就是瞪著眼睛說瞎話。」張獻忠哈哈地大笑起來，略帶棕色的長鬍鬚在胸前抖動。

　　「哎哎，將軍真是會說笑話！閣下這個八字，嗨，這個八字……」

　　「到底怎麼樣？」

　　王又天重新站起，又是深深一揖，然後探身向前，湊近獻忠的耳朵小聲說：

　　「貴不可言！」

　　獻忠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確實貴不可言！貴不可言！」

　　獻忠故意問：「能夠做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元帥？」

　　「豈止大元帥！這話只能我知你知：日後貴不可言！」

　　「又天兄，你是在同我老張開玩笑？」

　　「豈敢！豈敢！」

　　「要是真的……」

　　「真的，真的。」

　　「我一定要重重謝你。」

　　「此事關係重大，將軍萬勿洩露。」

　　「你也不要再提。」

　　「當然不敢亂說。」

　　張獻忠把王又天留下吃午飯，並且約本城舉人王秉真。名士方岳宗、應城秀才潘獨鰲都來作陪。方岳宗是現任松江知府方岳貢的哥哥，為人慷慨俠義，豪放不羈，喜歡喝酒，十分健談。獻忠才進谷城時，借他家的房子安置家眷，以為他很富有，藉故把他拘禁，要他出錢助餉。隨後他知道了方岳宗確實沒有錢，他的弟弟方岳貢做官有清廉之名，就趕快把他釋放，表示歉意，並且同他做了朋友，時常約他吃酒，不拘形跡地暢談。獻忠對於一般的朝廷官吏都是痛恨的，曾經發誓要蕩平中國，剪除貪官污吏，沒有提出來更高的起義目標。所以到谷城不久，他出人意料地給遠在幾千里外的松江知府方岳貢寫了封信，表示他對方的敬仰。他在信裡邊坦率地說：「使為官者人人皆如我公，百姓不受?削之苦，獻忠何能起事！」他叫方岳宗派家人把信送往松江，並且說他知道方知府不會回信，他也不希望得到回信。

　　陪客中的潘獨鰲原是應城縣的小地主，半年前因為同本縣的一位有錢有勢的紳士爭田，有理輸了官司，氣得走投無路，遂殺了知縣和紳士全家，樹了反旗，投了獻忠。獻忠待他很好，近來派他帶一小隊人馬駐紮在南河同漢江匯合的仙人渡地方，向來往商船徵稅。

　　客人中還有一位是從河南省新野縣來的丁舉人。今年正月，他的妹妹出嫁，花轎正走在重新野往南陽瓦店鎮的官道上，碰見了獻忠從這條官道上經過，把他的妹妹搶來，當晚就拜堂成親。瞎子王又天對獻忠所說的「令喬梓」中的那位「梓」，就是這位丁夫人所生的嬰兒。當妹妹才被搶走的三四個月內，丁舉人認為是奇恥大辱，痛恨妹妹不能殉節，作個「百世流芳」的烈女。每次聽見母親在堂屋裡為女兒的事痛哭，他連母親也極不滿意，走進內宅，對老人說：

　　「你還哭她？哼，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你的寶貝女兒！咱家是世代書香門第，詩禮傳家，沒想到競出了這個沒廉沒恥、失節從賊之人！你兒子好歹是個舉人，出了這件醜事，叫我沒臉見人，今後怎麼在官場中混？她這個貪生怕死的賤東西，把咱丁家祖宗八代的人都丟淨了！唉，唉，你老人家真糊塗，還在想她！」

　　老太太哭著說：「早知有今天，我不如在她落地時把她扔到尿罐兒裡，也免得她長大了失節丟人！」

　　「唉，這都怪我們的家教不好！」丁舉人又憤恨又傷心地說，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他本來想直率地責備母親幾句，但為著要在全家妻、妾、兄、弟和子、侄們面前做個孝子表率，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

　　可是從張獻忠受了「招撫」以後，妹妹派人帶了十匹綾羅綢緞和二百兩紋銀來家聯親，丁舉人的態度立刻大變。他心中矛盾了半個月，在老母的催促下，親自帶著禮物前來同獻忠認親，當人們談起來他的妹妹是張獻忠將軍的如夫人時，他便面帶春風，笑嘻嘻地拈著鬍子說：

　　「舍妹的八字麼，從前經幾個高人看過，都說生的不錯。再說，生在兵荒馬亂年頭，文不如武，能夠同武將結婚也好，不能講是不是書香門第。」他為著面子上光彩，矢口否認他的妹妹是「如夫人」，硬說是張將軍的「續絃夫人」。

　　他經常來谷城探望妹妹和妹夫，打打秋風。但是他的胃口不大，一次給他百兒八十兩銀子他就滿足。他除掉來谷城探望親戚外，也常到襄陽活動。熊文燦左右的人們一則要籠絡獻忠，二則都受過獻忠的賄，所以對丁舉人都很客氣。連總理本人也請他吃過飯，送過所謂「程儀」（註）。丁舉人喜歡來襄陽和谷城走走，除要打秋風外，另外還有個政治目的。新野同襄陽雖不同省，卻是鄰縣，同谷城也距離不遠，他能同大官們和將軍們交遊，一則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份，在本縣官紳和庶民中獲得更大的敬重，二則也為他自己尋找一個在仕途上進身的機會。這次他來谷城，借口外甥

　　滿月，特來致賀，實際上他是想向妹妹要一二百兩銀子，趁著家鄉災荒極大，又是年殘歲尾，買進一處莊子（註）和一處非常難得的好墳地。這墳地，據說可以出三品以上的大官，幾家大戶都在爭；因為他想要，大家都怕張獻忠，只好讓他。

　　（註）程儀－－作為旅費名義送的銀錢。

　　（註）莊子－－包括一個小村子的農民住宅和周圍的耕地。這個名詞顯然是從古代莊園制遺留下來的。

　　酒宴開始了。正中間一張八仙桌，王又天是首座，舉人王秉真是二座。張獻忠親自坐在下席敬酒。另一張八仙桌上，新野丁舉人首座，方岳宗二座，獻忠的軍師徐以顯代表主人坐在下席。張獻忠今天特別高興，不住地大嚷大叫，同大家猜枚划拳，熱情勸酒。在別人正在划拳當兒，丁舉人趁機會掂著一把錫酒壺走過來給王又天和王秉真敬酒，惹動全桌子客人和主人都站了起來，王又天接受了敬酒以後，趕快恭維說：

　　「舅老爺今天要多喝幾杯。我給令甥掐過八字，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命，難得，難得！」

　　「舍妹的八字也很不錯，王先生可曾算過？」

　　「尚不曾算。改日一定要細細推算。不過，令妹的八字愚弟雖尚未推算，但既為敬軒將軍夫人，不推算亦可知矣。如非八字特別好，也不會如此天緣巧合，於金戈鐵馬之中得遇敬軒將軍。」

　　「是，是。婚姻都是命中注定的，非人力可以強合。」

　　每個人都向王又天敬酒，使他簡直應接不暇。幸而他是海量，沒有醉倒。大家對他這樣客氣，不僅因為他是初次來獻忠這裡做客，也因為他今天替獻忠父子算了八字。人們從他叫獻忠屏退左右、小聲談話的神秘態度，從他和獻忠都不肯說出算八字的結果如何，從對他們察言觀色所得的種種感覺，都猜到獻忠的八字一定是「貴不可言」，這些人，在這個問題上都是非常敏感的。因此在酒宴上都很興奮。各人都有自己的思想活動。例如，丁舉人希望他的妹妹日後能成為娘娘，他自己能做國舅，封公封侯。略微使他遺憾的是，張獻忠目前有一大群夫人，他的妹妹排在第八，未免美中不足，顯然命中注定他的妹妹沒有正宮的份兒，只能做不能專寵的妃子了，徐以顯是一個政治野心極大的人，平生以諸葛自居，他希望自己能做開國宰相，建立不朽功業。舉人王秉真投張獻忠原是不得已，曾經逃跑一次被獻忠追了回來。這時他也很希望獻忠成功，像本朝太祖皇帝一樣，因為這樣，他這個舉人就不但不會落個「從賊」的壞名聲，反而是新朝的「從龍之臣」，比宋濂和劉基的受太祖聘還要在前，在後人修的史書中少不了他的「列傳」，至於潘獨鰲，因為他是被地方當權派逼上梁山，當然切盼著江山易主。在座的還有幾個人，儘管有不同的心理活動，但在希望張獻忠成功這一點卻是一致的，只有方岳宗一則因來得太晚，不知道王又天替獻忠算命的情形，二則他自己並不想背叛朝廷，所以根本沒注意這個問題。他今天在酒席上興奮快活，只是因為他喜歡張獻忠的奔放豪邁性情，同這樣人一起喝酒，不能不感到痛快。

　　當大家都喝有七分酒意的時候，張獻忠還是不斷地向客人敬酒，特別向方岳宗敬酒最凶，由小杯換成大杯，大杯換成大碗，他喜歡方岳宗這個人率真、豪爽，在地方上並不倚勢欺人，而且從來對他無所求，也不像別人一樣害怕他。故意向他獻慇勤，反而有時敢當面說出他某事某事做錯了，應該改正。可是方岳宗知道自己已經喝得快醉了，而自己喝醉後往往會鬧出事來，不大雅觀，所以當獻忠第三次用大碗給他倒酒時，他粗狂地推開酒壺，舌頭不能轉彎地大聲說：

　　「不要再，再敬我酒。再多喝，我就、就會發酒瘋啦！」

　　「在我這裡，只要喝得痛快，發酒瘋也不要緊，反正咱們今天是痛飲取樂，不喝醉別想回去！」

　　「再、再、再喝，我就成、成一灘泥啦。」方岳宗告饒說。

　　「有轎子抬你回府，怕什麼？」

　　張獻忠不但自己逼著方岳宗喝酒，也叫大家給方敬酒，存心看朋友的醉態取樂。方岳宗已經立腳不穩，看人的臉孔像隔著一層霧。起初他還想「適可而止」，但喝著喝著，酒性大發，興奮異常，大聲呼叫，拍拍胸脯，說：

　　「好吧，來吧，捨命陪君子！別看我醉，我、我、我還能，『飲似長鯨－－鯨－－吸百川』！」

　　獻忠笑著叫：「對啊，方兄！這才是好樣的！」

　　「敬……敬軒將軍！來，來，我同你對、對、對飲一碗！」方岳宗渾身搖晃，舉著酒碗，繼續叫：「對飲！對飲！不敢對飲……你是孬種！」

　　獻忠看著朋友的醉態，聽他說出粗魯的醉話，快活地大笑起來。

　　「你笑？你笑？」方岳宗乜斜著眼睛說。「你笑也得對－－對－－對飲三碗！……你要是不飲、不飲，我就、我就捶你……三拳！」他自己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然後望著獻忠大叫：「快喝！快喝！不要裝孬！」

　　獻忠因為巡按御史林銘球今天下午要到，已經派養子張定國去縣境邊準備，他自己不久要前去迎接，所以堅決不再喝酒，卻望著方岳宗的醉態繼續大笑。在座的人們一半感到有趣，一半也是湊趣，跟著大笑。

　　「快喝！快喝！」方岳宗發音不清地叫嚷著。「你不喝，我就、我就打你……三拳！」

　　張獻忠只把滿大碗的酒咂了一口，繼續笑著。方岳宗突然撲了過來，左手抓住獻忠嶄新的青緞面紫貂皮袍的圓領，右手握成拳頭，在他的脊背上狠狠地打了一下，當第二拳快落下時，獻忠把身子猛一閃，沒想到皮袍的領口哧啦一聲撕破了一道足有三寸長的口子。兩張八仙桌上的客人和在左右服侍的人們一齊大驚，臉上變色。方岳宗的酒意忽然醒了大半，但臨時很難轉彎下台。他鬆了手，繼續說：

　　「你喝！你喝！」

　　許多人都以為方岳宗惹了大禍，性命難保，同時這酒宴也將不歡而散，但是他們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勸解，獻忠已經端著酒碗站起來，嘻嘻地笑著說：

　　「還是方兄有辦法，有辦法。好，我乾這一碗！」說畢，他把漂亮的大鬍子往旁一攬，一飲而盡，還亮著碗底兒叫方岳宗看。

　　大家鬆了一口氣。王秉真的兩手原來攥得很緊，這時鬆開了，才感到手心裡出了冷汗。他正想使眼色叫方岳宗說幾句賠罪的話，沒料到獻忠竟然像沒有這回事兒，又替自己斟滿酒，端起碗來望大家笑著說：

　　「請，咱們都門前清！」

　　派一乘小轎送走醉漢方岳宗，張獻忠又同瞎子王又天說了一陣話，然後送給他五十兩銀子作為謝禮，王又天一面拒絕，一面接在手裡，滿臉堆笑，連連拱手，坐進轎裡。獻忠送走了瞎子以後，回過頭來問徐以顯：

　　「怎麼，老徐，你要去太平鎮麼？」

　　「我馬上要去。這幾天正在操演方陣，還沒操演熟。」

　　「好吧，你去吧。我也要到校場裡去。你今晚回來麼？」

　　「我回來一趟，聽聽林銘球來有什麼事。晚飯後再去，因為明天五更要出發演習。」

　　徐以顯跳上馬，直奔太平鎮去，這地方離谷城十五里，在漢水北岸，原名王家河。因為是張獻忠向明朝假意投降的地方，所以他把它改成這個名兒，意思是他要同谷城人共享太平。那裡駐紮著張獻忠的一萬多精兵，由他的養子張可旺率領，防備官軍從仙人渡進攻谷城。徐以顯的家小住在城內，他本人經常住在太平鎮，按照著古兵法上的圖式，參考近代名將戚繼光等的練兵經驗，每日用心操演人馬。

　　「好軍師，好軍師。他娘的，打燈籠也找不到！」張獻忠目送著徐以顯的背影，在心中親熱地罵著。有時他對某個人特別親切，讚賞，就罵得特別粗魯。如果他對哪個人客客氣氣，講究禮貌，這個人就一定是被他疏遠，或者是要在他的面前倒霉了。

　　他走回大廳，脫下撕破的貂皮團花緞袍，換上箭衣，騎上雄駿的北口馬，帶著一群偏將和親兵往校場奔去。

　　一千名中軍標兵正在校場中分幾股進行操練，有的在馳馬射箭，有的在比劍，有的在演習單刀或雙刀，有的在演習槍法，有的在演習狼牙棒（註）。獻忠的部隊從前不用狼牙棒，自從請徐以顯做了軍師，才採納了徐的建議，增加了這種武器，校場中心，疊著幾堆方桌和條桌，都有一兩丈高。有的上邊放把椅子，椅子上再放茶几，看起來十分危險。只聽一聲口令，士兵們像猴子一樣，迅速地爬到上頭；再一聲口令，迅速下來。有時士兵們在上邊拿頂，然後在空中連翻幾個跟頭，輕輕地跳落地上。但是也有人剛練習不久，有些膽怯，笨手笨腳，叫人看著可笑。張獻忠站在附近，背抄手看了一陣，對有些人誇獎兒句，對有些人嘲笑幾句，由於他今天特別高興，就是對那些練得最不好的士兵也沒有發脾氣，他對他們笑著罵了幾句，罵得很粗魯，但很親切。挨罵的人們感到慚愧，但心中舒服，望著他嘻嘻笑著，保證他們一定能練好。

　　（註）狼牙棒－－滿身安著鐵釘的短木棒。

　　「再過幾天你們還不長進，小心老子叫你們的屁股開花！」獻忠用馬鞭子做出威脅的樣子，又添上一句：「每個人頂少抽你娘的二十鞭子！」

　　「一定學會！」幾個人面帶笑容地齊聲回答。

　　「來，讓咱老子翻一個樣子你們瞧瞧。你們這些龜兒子，媽的，笨得跟狗熊一樣！」

　　他把馬鞭子交給一個親兵，把箭袖一捲，在手掌中吐口唾沫，對著一搓，極其輕捷地爬了上去，跟著又爬了下來。第二次爬上去後，他抓住椅子一角，用單手拿頂，然後翻了一個跟頭落地。將士們都用驚歎的眼光望著他，有些人不由得叫了聲「好！」獻忠從容地整一整帽子，一邊拉下箭袖，一邊興致勃勃地罵道：

　　「你們這些小雜種，快給我練習，學著老子的樣兒！」

　　他恐怕有幾個新兄弟還不明白練習這一套本領的重要用處，向他們解釋說：

　　「好生練。練好了，爬山，跳崖，翻城，越寨，就不困難。媽的，谷城人從來沒看見過有這樣練兵的，都說我是猴子轉世。龜兒子們，少見多怪，亂說！」他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又開玩笑說：「藝多不壓身。日後你們要是不願跟著老子打江山，可以到南京去跑馬賣解，餓不了肚皮。」這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他的愛將馬元利飛馬來到校場，直到他的面前才跳下馬來，向他稟報：巡按大人已經快到谷城縣境了。

　　「如今咱們就去迎接麼？」

　　「是的。人馬我已經點齊啦。」

　　「定國呢？」

　　「他在邊境等候。」

　　「好，走吧。龜兒子！」

　　張獻忠同馬元利立刻騎馬回到老營，已經有兩百名親兵穿著一色號衣，騎著一色大馬，站在轅門外邊等候。隊伍前邊飄揚著一面紅綢大旗，旗心繡一個斗大的黑色「張」字。獻忠走迸屋去，按照謁見長官的隆重禮儀的規定，換上全副盔甲，背上橐?（註），掛上寶刀，器宇軒昂地大踏步走了出來。正要上馬出發，谷城知縣阮之鈿坐著一乘四人抬的青呢小轎來到，還沒有走出轎子，就向他拱手叫道：

　　（註）橐?－－古代裝弓箭的器具。

　　「張將軍，請稍候片刻，學生有幾句話要同將軍一談。」

　　隨即轎子落地，阮之鈿躬著身從轎裡走了出來。這是一個四十開外年紀，有著稀疏鬍鬚，帶點迂腐和固執脾氣的人物，擺著八字步走到獻忠面前，向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獻忠心中很厭煩他，但也不得不回敬一揖，用含著嘲笑的口吻問：

　　「父母官親臨敝轅，有何吩咐？」

　　「將軍可是去迎接按台大人？」阮之鈿恭敬地問。

　　「是的，你要同我一道？」

　　「學生坐轎子走得慢，不能奉陪將軍同去，只好在近郊恭迎。」阮之鈿走近一步，帶著很不自然的笑容，放低聲音說：「張將軍，今天學生特來拜謁，不為別事，還是為麾下有一些士兵不守軍紀，在城外公然搶劫。學生不敢不前來奉懇將軍依法嚴辦，使四郊紳民得以安居樂業，共感大德。」

　　「就是這件小事兒？」張獻忠輕蔑地笑著問。

　　「就是這件事。事關將軍聲威，學生不敢不貿然奉告。」

　　「從前你告我說的那件事兒，我不是已經辦了？」

　　「這是今天又發生的事，搶劫富戶的士兵是白文選將軍部下，學生剛才將抓到的兵犯交給他，已同他當面談過。」

　　「你既然同他談過，何必又來找我？」

　　「將軍身為全軍主帥，威令素著，故敝縣不避冒昧，特來面懇，務請從嚴究治，以肅軍紀，而安地方。」

　　張獻忠在心裡罵道：「龜兒子，又將了老子一軍！」

　　白文選派人假扮盜匪去搶劫和殺死一些為富不仁的富豪大戶，這是獻忠授意的。為的是維持著受了招撫的虛偽局面，他不能公開用自家部隊的名義對這些富豪大戶進行懲辦。但去的弟兄們有時疏忽大意，竟然也有一次被地主們從背後暗地追蹤，查出底細，向縣衙門指名控告。他沒有料到，今天竟然連人也給人家捉去，真是豈有此理！皺著眉頭沉默片刻，張獻忠帶著無可奈何的、冷冷淡淡的神氣說：

　　「上司不發餉，我也沒辦法。叫弟兄們空著肚子喝西北風去嚴守軍紀，能行麼？你是喝墨汁兒出身的，沒有帶過兵，不知道我的難處。弟兄們餓得沒辦法，向大戶借糧充飢。等朝廷餉銀髮下，自然就沒人再搶啦。」

　　「這個，這個……」

　　張獻忠不等阮之鈿再說話，飛身上馬，鞭子一揚，同馬元利帶著親兵們像一陣風似的奔出東門，在大街上留下一道滾滾飛騰的黃色塵埃。

　　「他這個龜兒子，這個『老猛滋』，」他在馬上罵，「真是望鄉台上吹?哨，不知死的鬼！」

　　因為張獻忠到過廬州府，知道合肥人不會發「母」和「雞」兩個音，把母雞說成「猛滋」，覺得有趣，所以看見阮之鈿身體矮胖，走路搖晃，就替他起了個綽號叫「老猛滋」。

　　張獻忠出了谷城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了漢水，順著漢水北岸通襄樊的大道向東奔去。一個多時辰以後，趕到了離谷城五十里的半扎店，也就是現在的太平店，每匹馬都跑得冒汗，駐在當地的三千馬步兵早已在養子張定國的率領下在襄江兩岸排開，並且有幾十隻大船和小船靠在兩岸，每隻船桅上都有一面紅旗招展，船頭船尾上站立著全副披掛的將士，軍容十分嚴整。張獻忠把帶來的兩百名騎兵排列在襄江北岸，所有的人都騎在馬上不動。他自己立馬在大旗下邊，等候著從下游張起風帆駛來的七隻大船，眼看著那七隻大船相距不到二里遠了，張獻忠用下巴向馬元利一擺，於是這位面目漂亮而舉止瀟灑的青年將領立刻下馬，跳上一隻小船，像箭一般向下游駛去。緊跟著，旗鼓官將手中的小旗一揮，從一個大船上連發出三聲炮響，兩岸上鼓樂大作。

　　實際上，張獻忠對於湖廣巡按御史林銘球不但心中懷恨，而且十分輕視，當今年二月間，林銘球同襄陽分巡道（註）王瑞柄、總兵左良玉秘密定計，要在張獻忠投降之後去襄陽渴見總理熊文燦時把他逮捕，同時出其不意地向他的部隊圍攻，只是因為一則張獻忠十分警惕，託故不去襄陽，二則庸碌貪賄的熊文燦及其左右文武都認為獻忠是真心投降，堅不同意，林銘球們的計謀沒有實現。事後張獻忠知道了這件事，一方面恨他們陰險毒辣，一方面笑他們愚蠢。「媽的，這一群混帳玩意兒，把咱老子當成了一個傻子！」現在林銘球的七隻大船漸漸近了。第二隻船特別大，船頭上站著幾個頭戴折角帕頭、身穿圓領絲羅長袍的親信幕僚，另外還有一群身穿號衣的兵丁和身穿皂衣的衙役立在船尾。船艙門外擺著「迴避」「肅靜」虎頭牌和各種執事（註），還有一對很大的官銜紗燈籠，張獻忠在心中說：「?！派頭倒不小！」隨即他向旁邊一名小校吩咐一句，立刻在江岸上三聲炮響，鼓樂大作。他下意識地把銅盔整了一下，從馬上跳了下來。儘管像這樣用十分隆重的禮節迎接林銘球是他同徐以顯。潘獨鰲、馬元利等在事前商量好的，目的是要哄住朝廷，以便有一段時間安駐谷城，休兵養銳。但此刻他忽然對自己在將士們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卑躬屈節，立在江岸上等候傳見，感到很不舒服，心中說道：

　　（註）分巡道－－明朝每省設一按察司，由按察使掌之。省下分為若干道，每道設一按察分司，監察所屬府、州、縣的政治和司法。掌按察分司的長官稱力分巡道。「道」是官職名稱，即道員，比知府高一級。

　　（註）執事－－儀仗的俗稱。

　　「咱老子造反了十來年，縱橫好幾省，闖過些大風大浪，誰不說咱八大王是英雄，如今低三下四來迎接一個狗官，這是鬧騰的啥牌名！媽的，下次再這樣做，老子不是人養的！」

　　馬元利站在小船頭上向林御史的座船行了軍禮，大聲稟報「谷城駐軍主將」張獻忠在岸上恭迎。大船上有一個穿長袍的傳事官員轉稟艙中。林銘球沒有做聲，輕輕地點一下頭。傳事官員走出艙來，對馬元利說：「按台大人知道了，請將軍在前帶路。」馬元利轉過身來向士兵們一揮手，小船立刻撥轉頭，帶領著大船前進。

　　一會兒，林銘球的七隻大船和馬元利的小船都到了張獻忠和馬步兵肅立恭迎的地方，在鼓樂和鞭炮聲中靠著北岸的碼頭停下。張獻忠跳上大船，躬著身，拱著手，聲音洪亮他說：

　　「卑將張獻忠參見大人！」

　　林銘球本來早就該走出船艙，但是他為要顯示自己是朝廷大員，一省的巡按大人，故意穩坐艙內，直到張獻忠參見時才放下手中茶杯，從艙裡彎腰走出。但是一方面他要竭力做出威重樣子，不使獻忠輕視，一方面卻不免心中慌張，出艙口時忘記低頭，把紗帽頂碰了一下，趕快用手扶正。

　　張獻忠一見林銘球走出船艙，立刻極其恭敬地行跪拜大禮，而且叩過頭以後跪在船頭上故意不敢抬頭，林銘球原來沒料到張獻忠會對他這麼有禮，一看見這情形，心中大喜，趕快去攙獻忠，說：

　　「將軍請起，請起，請到艙中敘話。」

　　當林銘球同張獻忠走迸船艙以後，兩岸的鼓樂停止，直到這時，排隊的騎兵才下馬休息，但仍然絲毫不亂。

　　林銘球接見張獻忠的大船上有幾個親信幕僚，有的坐在後邊艙中，有的站在船頭上觀看獻忠的軍容，緊後邊也是一隻很大的船，坐著林銘球的一個愛妾、兩個老媽子和四個丫頭，有兩個艙裡裝著大小皮箱和山珍海味，這些箱子大多是空的，準備在谷城住上半年之後，把它們裝滿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名人書畫等東西，運回武昌。按照明朝制度，巡按在任上是不准攜帶家眷的，但是到了末年，老規矩已經壞了。

　　後邊還有四隻大船，其中有一隻船載著林銘球的幕僚和清客，三隻船載著衛隊。這些幕僚、清客和衛隊都站在船頭和船尾上，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張獻忠的將士們，竊竊地議論著，嘖嘖稱讚。

　　把獻忠讓進艙中以後，林銘球帶著矜持的笑容讓座。獻忠十分謙遜，不肯就座，躬著身子說：「大人請坐。大人請坐。在大人面前哪有末將的座位！」經林銘球一再讓，他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向巡按大人謝座，然後側著身子在客位坐下。一個老家人端來兩杯茶放在他同主人的面前，他又恭敬地欠欠身子。就在這時候，他在林銘球的保養得很好的、略微有點發胖的臉孔上瞟了一眼，立刻有一股噁心的感覺泛上心頭，好像吃下去一個蒼蠅，他暗暗罵道：「你王八蛋準是吃飽了民脂民膏，才養得這樣肥頭大腦，油光發亮！終有那麼一天……」他彷彿看見這麼一個胖胖的腦袋不是長在活人的身上，而是懸掛在谷城的城門上或什麼地方。

　　林銘球對張獻忠十分滿意。幾個月來，他本人、他的姨太太和親信幕僚們，都通過不同的方式接受了獻忠的賄賂，早已開始轉變了對獻忠的一切成見。如今看見獻忠如此隆重迎接，如此拜跪有禮節，他相信獻忠確實是真心誠意地歸順朝廷。

　　「學生此次來谷城……」林銘球說了半句，忽然停住，用肥胖的、細皮白嫩的、帶著長指甲的手端起茶杯舉了舉，同時小聲說：「請！請！」

　　獻忠恭敬地端起茶杯說：「大人請。」

　　林銘球喝了半口香茶，放下杯子，拈著鬍鬚，繼續說：

　　「學生此次來谷城，是特意要同將軍一晤。」

　　獻忠趕快站起來，躬身回答：「獻忠愚昧無知，一切聽大人訓示。」

　　「不必過謙，不必過謙。」林銘球點頭微笑說。「請坐下說話，不必拘禮。自從將軍歸順朝廷，谷城士民相賀於道。實乃蒼生之福。不知麾下現有兵將若干？」

　　「約有十萬多一點。」獻忠欠身回答，故意多說三倍還多。

　　「十萬人馬不是一個小數目，將軍如真能為朝廷效力，將來定能建不世功業，名垂竹帛。」

　　獻忠慷慨他說：「獻忠少讀詩書，高深的道理不懂，但是『為朝廷效力』這個宗旨是抱定了。只要能給末將十萬人的糧餉，給我正式職銜，發給關防，獻忠願意為鄖陽、襄陽、荊州三府保境安民，不受盜賊騷擾，叫家家戶戶都能夠大開著門兒睡覺。」

　　林銘球連忙回答：「既然將軍有此誠意，朝廷也不能虧待將軍。至於月餉、職銜、關防，等學生回襄陽後一方面向制府大人（註）稟明，一方面自己也上疏朝廷，代為乞請。」

　　（註）制府大人－－指熊文燦。明、清兩代習慣，下級對總督尊稱制軍、制府或制台，熊文燦的名義是「剿賊總理」，地位同總督一樣。

　　「謝大人栽培！」獻忠又站起來準備磕頭，被林銘球攔住了。

　　「這是一個血性男子，深明大義。」林銘球在心裡說。「可見外間所傳種種，都是流言，不可憑信。」

　　獻忠問：「大人，是不是現在開船，駕臨谷城？」

　　「天色已晚，又是上水，今晚就停在這裡吧。明天一早開船，如遇順風，已時可以趕到谷城。」

　　獻忠站起來說：「大人旅途勞累，末將暫時告辭，準備明天率闔城紳民在城外恭迎。」

　　林銘球親切地說：「請稍坐坐，隨便敘話。」

　　老家人又輕腳輕手地進來，換上熱茶，林銘球為表示自己的長者身份和對獻忠的關心，問了問獻忠的家庭情形和年齡。當他知道獻忠今年只有三十三歲時，便連連點頭，稱讚說：

　　「正是有為之年！像將軍這樣年紀，只要效忠朝廷，取功名富貴如拾芥耳。」說畢，拈著花白鬍鬚嘿嘿地笑了幾聲。

　　獻忠說：「末將自然願為朝廷效忠，無奈朝廷不肯相信，不給職銜，不發月餉。長此下去，難免不使將士寒心，懇乞大人多多提攜，獻忠與全營將士都會感激大人恩德不忘。」

　　「放心，放心。我一定替你奏明皇上。」

　　林銘球又談到羅汝才新近受招撫的事情和李自成的被全部擊潰。特別談到後者，他感到十分欣慰，說：

　　「一則賴皇帝威靈，二則將士用命，陝西流賊一鼓蕩平。」剛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來「流賊」二字可能觸著獻忠忌諱，不由得頓了一下。看一看獻忠的臉上神色照常，才接著說：「看塘報上說，這一次多虧洪制府指揮得宜，秦撫孫白谷設三伏於潼夫南原，每五十里設伏一道，而令曹變蛟、賀人龍等從後窮追。闖賊奔入伏中，人馬自相踐踏，曹將軍親自手執長刀，大呼砍賊，伏兵四起，四面掩殺。賊死傷不可勝計。那些僥倖逃脫重圍的，有的棄了刀槍，有的拋掉馬匹，逃人漢南山中。事前洪制府傳諭各處鄉兵，都用大棒截擊，使賊飛走路絕，先後降者數十萬，委棄甲仗如山。據塘報上說，李自成妻女俱失，僅從十七騎逃去，又說，他已被村民擊斃，不過尚未找到屍首，唉，這真是蒼生之福！」停一停，他又像畫龍點睛似的加了一句：「自然，李自成如果能似將軍這樣深明大義，早日歸順朝廷，也不至如此結局。」

　　張獻忠裝做洗耳恭聽的樣子。當林銘球把話說完，他微微笑著，沒說一個字。他相信李自成確實是全軍覆沒，他自己派出去的探子也是這樣稟報，但是除此一點之外，他認為林銘球所說的許多話都是道聽塗說，順口噴糞，使他覺得又生氣又可笑，同時在肚裡罵道：「媽媽的，原來你是個吹糖人兒的教出來的！」

　　「敬軒將軍，據你看，陝西局面是否會從此安定？」林銘球得意地笑著問。

　　「這很難說，末將不敢妄加推測。」張獻忠回答說，想給林銘球一點教訓，使他不要高興過火。「李自成給官兵打潰了是真的，可是塘報上的話也常常很不可靠。」

　　「將軍的意思是……」

　　「請大人恕獻忠直言。」

　　「不妨直言。」林銘球拈著鬍鬚，帶著惶惑的微笑。

　　「不怕大人怪罪，末將說句老實話，朝廷的塘報實在不能信真。就拿剛才大人所說的那些塘報消息，末將在半月前也聽人談過，可是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樣兒。比如說，春天時候，我聽說兵部楊閣老向皇帝上奏，說李自成進川時有幾十萬人，出川時只剩下幾萬人。其實，李自成在四川沒有打過硬仗，不會損失多少人馬，據末將估計，他們進川時的人馬不會超過三萬，出川時還是差不多這個數兒，其中李自成自己的人馬不會超過兩萬。他這一股人連打了十個月的仗，到潼關南原還能有多少？說它有七八千人還差不離，連隨營眷屬在內，頂多估計它一萬上下，不會再多。塘報上說殺死了不計其數，投降了幾十萬，這就對不上榫兒啦。」獻忠笑起來，又說：「大人，你說是麼？」

　　「有道理。有道理。」林銘球笑著點頭說。

　　由於替李自成駁斥了官方塘報的胡扯八道，張獻忠的心裡感到愉快。有些話好像魚骨頭卡在喉嚨裡，不吐不行。吐出一點就痛快一點，全吐出來就全痛快，於是他接著說：

　　「再說，潼關離漢水很遠。說他在潼關南原打敗仗，逃到漢南山中，這就把方向弄錯啦。又是對不上榫兒。」說到這裡，獻忠很想放聲大笑，但是在林銘球面前他只好用力憋住，結束他的話說：「末將無知，冒昧直言，請大人恕罪。」

　　「啊啊，有理，有理，想來『漢南』應該是『洛南』之誤。」

　　這時林銘球才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同時更清楚地知道張獻忠確非一般凡庸之輩，更不能以簡單的「流賊」看待。沉吟片刻，他笑著問：

　　「你覺得洪制府治軍如何？」

　　張獻忠謙遜他說：「獻忠是什麼人，怎麼敢議論洪總督治軍如何？」

　　「沒有外人，說出不妨。」林銘球用眼光盯著獻忠，鼓勵他不必顧慮，實際上他想張獻忠對洪承疇的善於帶兵一定不能不佩服。

　　獻忠笑一笑，出乎林銘球意外他說：「在朝廷的幾位統帥中，洪總督還算是呱呱叫的。可惜他手下的軍隊也常殺良冒功，百姓恨之入骨。」

　　「洪亨九也會殺良冒功？」

　　「幾個月前，獻忠看見一份邸抄，上邊有御史柳東寅劾洪總督的一封奏疏，大人可曾見過？」

　　「啊，記不清了。」

　　「洪總督向皇帝奏報他在四川保寧府舊縣壩進剿李自成獲得大捷，據柳東寅的奏疏上說，洪總督的人馬並沒有與李自成的大隊交戰，只是在後邊不即不離地追著，有時截住幾十個掉隊的，撿點兒便宜，官軍所過村鎮，斬良民的首級報功。有一個村子被割走首級的良民有七十多人。這些冤死的良民中就有柳東寅的親戚在內。」

　　「啊啊，我想起來了。確有此事。沒想到敬軒將軍對朝廷的一切動靜能如此留心，如此清楚！哈哈哈哈……」

　　獻忠也笑起來，說：「不瞞大人說，這也是沒有辦法，非留心不可啊，打仗不是玩兒的，不能夠糊里糊塗地坐在鼓裡。要是那樣，可不早完了？」

　　林銘球對於張獻忠的看事精明洞徹，不能不暗暗驚佩。儘管獻忠的話未免唐突了他這位巡按大人，但是他無法不承認獻忠的話實有道理。從前他聽人們說張獻忠目不識丁，非常粗魯，最近才聽說獻忠小時讀過書，人極聰明，但從前那種先入為主的成見總難從心上拋掉，今日一見，就把舊有的成見拋到爪哇國了，他正想問一問獻忠目前在谷城練兵情形，獻忠站起來向他告辭。他的話就不說了。

　　他變得十分客氣，一直把獻忠送到岸上，又站著說了幾句獎勵的話，然後拱手相別。

　　張獻忠帶著馬元利和二百名騎兵奔回谷城，留下養子張定國保衛巡按，定國叫大部分人馬仍回到附近的村鎮上去，只留下三百人駐紮江邊。他本人就駐在江岸上的龍王廟中。

　　望著張獻忠的大旗在臨近黃昏的日影中，在騰起的滾滾煙塵中，在冬季的荒寒遼闊的江岸上遠去以後，幾位親信的幕僚和清客走進巡按大人的座艙，談他們對張獻忠的一些印象，更主要的是想聽一聽巡按大人的印象。他們稱讚張獻忠的軍容嚴整，非一般「流寇」可比，又說張獻忠頗有禮節，看起來是「誠心歸順」，林銘球被張獻忠將的一軍，他原不打算對大家說出，但是他想著那些話大概早已被同船的幕僚聽去，倒不如說出來好，於是他笑著說：

　　「諸位老先生不知，張敬軒雖然讀書不多，但心中極有見地，不怪他在流寇中能夠成這麼大氣候，關於陝西官軍最近在潼關南原之捷，張敬軒就有不同看法，學生認為他的話也頗有理。」

　　當他把獻忠的意見說出來以後，這些幕僚和清客們立刻異口同聲他說：「啊，有理！有理！」其實，他們一向對於塘報，對於一切報捷的官方文件，並不多麼相信，對於潼關南原的戰果到底有多麼大，也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不過平時誰都不肯在公開場合說出心裡話，如今趁機會說出罷了。話題轉到張獻忠的儀表上，有人說敬軒將軍（他們從此都稱張獻忠為敬軒將軍或單稱敬軒，表示親切和尊敬）的鬍鬚實在好，恐怕有一尺多長，簡直是個美髯公。有人說他面皮微黃，稍微清瘦，但看起來十分英武，「?悍異常」。後來又談到張獻忠額上一塊傷疤，推測著可能是今年正月間在南陽被羅岱（註）射的箭傷，但又說可能是被左良玉用刀砍的。

　　（註）羅岱－－明朝的一位將官，於第二年（崇禎十二年）七月在作戰中被獻忠俘獲。

　　林銘球同幕僚們談了一陣，打個哈欠，便走往愛妾船上。姨太太替他倒杯熱茶，又親手把銀耳湯端到他的面前，嬌滴滴他說：

　　「老爺，我從前以為張獻忠是長著一把紅鬍子，頭上插著兩根雉雞翎，原來不是！」

　　林銘球捻著花白鬍鬚笑著說：「那是戲台上的山大王，不是張敬軒。」

　　「你看，從前人們說他殺人不眨眼，多怕人！他為什麼叫做八大王？」

　　「我聽說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八，所以起事後就自稱八大王。」

　　看見丫頭和老媽子都退了出去，姨大大小聲說：「明天咱們到了谷城，不知張獻忠會送給咱們什麼禮物，千萬別叫我跟老爺白來一趟。」

　　「你放心，金銀珠寶總是少不了的。」

　　「我什麼都不想，就想要一顆祖母綠（註）。」

　　（註）祖母綠－－一種名貴的綠色寶石，產於中亞，大約是現在伊朗或伊拉克一帶。祖母綠是中國古代的譯音，或譯子母綠、祖木刺等。

　　當林銘球正在陪著撒嬌的姨太太說話時候，張獻忠帶著他的騎兵繼續向谷城奔馳。他對馬元利快活地問：

　　「元利，你說，咱們今天扮的這齣戲有趣麼？」

　　「很有趣。」馬元利揚揚鞭子，發出會心的微笑。

　　「哎，他個龜兒子！」張獻忠罵了一句，大笑起來。

　　第二天上午，張獻忠率領一部分重要將領，監軍道張大經率領著谷城地方官紳，在郊外迎候巡按大人。林銘球雖然因風不順，換乘八人大轎，但路上耽耽擱擱，還是到未時才到。他的如夫人和一部分幕僚的來到，已經近黃昏了。

　　林銘球駐在察院裡，離張獻忠的公館很近。進了察院以後，稍事休息，張大經和獻忠率領眾將同地方官紳正式進行參見，然後就在察院裡舉行盛宴為巡按接風，席散以後，林銘球把獻忠單獨留住，引進簽押房，屏退左右，突然問道：

　　「敬軒將軍，你可知道李自成的下落？」

　　獻忠暗暗地吃了一驚：「巡按為何這樣問我？」他實際也不知道，難道是朝廷聽到什麼謠言，對他有所懷疑？

　　「回大人話，末將毫無所知。不知朝廷可有確實消息？」

　　「朝廷也無確實消息。不過闖賊死屍迄未找到，傳出許多謠言，學生此次前來谷城，實與此事有關。」林銘球一邊說一邊留心獻忠的神色，口氣中含有壓力，不過他已對獻忠使用「學生」這個自謙的詞兒了。

　　獻忠欠身問：「不知可有些什麼謠言？」

　　「有的說他逃到漢南或商洛山中，有的說他逃到老回回那裡臥病不起，有的說他確實陣亡。謠言紛紛，莫衷一是。十大以前，忽有一股流賊打著闖王旗號，突襲潼關，等賀人龍倉皇追出，這股流賊卻不見了。闖賊下落如不迅速查明，不惟洪制台與孫巡撫會受皇上責問，連我們總理大人也有干係。」

　　「為什麼總理大人也有於系？」

　　林銘球略停一下，說：「敬軒，我看你誠意歸順，不妨對你明言。近來有人向總理密報，說李自成逃來谷城，潛藏你處。雖是謠傳，但總理對此極不放心，故特命學生親來一趟。」

　　「末將敢對天起誓，李自成確實不曾逃來。自從崇禎八年以來，我與李自成鬧翻了臉，互不來往。所以他縱然兵敗後無處存身，也決不敢逃來末將這裡避難。」

　　「你二人互相不服，意見甚深，朝廷也有所聞。但俗話說，和尚不親帽兒親。你們從前畢竟都是十三家中人啊。」林銘球注視著張獻忠的臉孔，嘿嘿地乾笑起來。

　　獻忠也笑了笑，說：「獻忠誓做朝廷忠臣，豈能與流賊暗中往還！懇大人轉稟總理大人，勿信謠言，使獻忠安心駐兵谷城，保境安民，為襄陽上游屏障，使總理大人無西顧之憂。倘若熊大人對獻忠尚有疑心，獻忠手下十萬軍心如何能安？」

　　林銘球趕快安撫說：「我一定轉稟總理大人，請敬軒不必在意。不過，倘若闖賊走投無路，萬一逃奔前來，請求將軍庇護一時，也望將軍務必不失此立功良機，將此凶狡巨賊縛送朝廷，則不惟將軍從此見信於朝廷，且可邀封侯之賞，垂芳名於青史。」

　　「倘萬一李自成敢來投奔，末將定遵大人鈞諭，將他縛送朝廷，以表獻忠歸順赤誠。」

　　「好，好！將軍正富青春，前程不可限量。」

　　「多懇大人栽培。」

　　林銘球端起茶杯子放在嘴唇邊咂了一下，露出倦容。張獻忠趕快起立，躬身告辭。

　　出了察院，張獻忠帶著一大群親兵親將步回公館，邊走邊心中罵道：「林銘球，什麼玩意兒，還想來詐老子哩！」剛到院裡，白文選迎上來，在他的耳邊咕噥一句：

　　「李闖王來了。」

　　獻忠一驚，瞪大眼睛向白文選望一望，但害怕走漏風聲，沒有問什麼話，若無其事地向後宅走去。

第十七章

　　走過穿堂，到了第二進天井裡，張獻忠見身邊只剩下幾個貼身的人，才向白文選小聲問：

　　「自成在哪裡？」

　　「他在城外等候，派老神仙先來見你。」

　　「尚子明？在哪兒？」

　　「我怕走漏風聲，讓他坐在後花廳中等候。」

　　獻忠向右首穿過一個月門，繞過太湖石假山，三步並作兩步，向花廳走去。在花廳的台階下遇見笑臉相迎的醫生，他上前一把拉住，連連搖著醫生的雙手，大聲說：

　　「啊呀！老哥！真想不到！從天上掉下來的！」隨即放低聲音問：「夥計，從哪兒來的？」

　　老神仙沒回答他的問話，也沒法抽出手來作揖行禮，笑著說：

　　「大帥近來可好？」

　　「好，好，你們那裡怎麼樣？聽說完了，真的麼？」獻忠一邊間一邊拉著客人往大廳去。

　　「吃虧不小，不過沒有完。」

　　「沒有完？我聽說你們是全軍覆沒，還沒有完？」

　　「只要自成在，就不會完。」

　　獻忠在醫生的臉上看一眼，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說：「對，對。」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後又帶著深情地嘆口氣，說：

　　「乾親家，你說這，我算放心啦！」他吩咐快擺酒，然後轉回頭來向醫生問：「聽說自成來了，我心中很高興。自從你們在潼關大戰以後，俺老張派人去打探你們下落，總是不得實信兒。有人說自成陣亡啦，咱不信，可是心上也不能不放塊石頭，如今，這塊石頭挪開啦。夥計，你們帶多少人來？」

　　「五十來個。」

　　「將領中都是誰跟著來了？」

　　「都沒來。闖王只叫雙喜和張鼐跟來。」

　　獻忠摸著鬍子，含笑地沉吟說：「兩個小猴子……這兩三年都長高了吧？」

　　「不但長高了，武藝上也都很有長迸啦。」

　　「當然，強將手下無弱兵，你不說我也知道。」獻忠又大笑起來，「捷軒、玉峰怎麼樣？」他接著問。

　　「玉峰還好。捷軒掛了彩，已經治好了。」

　　「一功呢？」

　　「也掛了彩，如今好啦。」

　　「只要幾位老弟兄都很好，我老張就放心啦。李嫂子聽說還沒有下落，是吧？」

　　「還是沒有下落。」

　　「嗨，真是！要是萬一李嫂子有三長兩短，真是可惜！她真不愧是闖王高如岳的侄女兒，是自成的好幫手。咱們舊日十三家七十二營裡，婦女上千上萬，像李嫂子這樣能幹、受人尊敬的人尖子實在少有。」

　　尚炯不由得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如今大家儘管都盼望著她能夠平安回來，當著自成的面總是說些寬心話，可是背後都害怕她回不來了。都說，縱然分了兵，她如果不是在突圍時太照顧老營的眷屬和彩號，一定會衝出來。要是她萬一有個好歹，也是為大家而死，死得轟轟烈烈。」

　　「分兵是個辦法，可是為什麼讓她同大股精銳離開呢？她應該跟自成一道突圍才是，自成也真是，讓自己的老婆獨當一面！」

　　尚炯見獻忠並不急著詢問自成在城外什麼地方等候，如何去迎接，安置何處住下等等，心中發生了狐疑：莫非他不願意同闖王見面？醫生正要拿話來試探一下，徐以顯來了。

　　徐以顯也在察院裡參加酒宴。席散後，他被一個從前相識的、現在是林銘球親信幕僚的方舉人留下，談了幾句私話。方舉人因為他是獻忠的軍師，特意把林大人這次來谷城的本意告訴了他，囑咐他幫助獻忠查聽李自成的下落，將自成捉到，建立大功。徐以顯從察院出來，匆匆來獻忠公館，要同獻忠談這件事，聽說自成已到谷城城外，尚炯正在後邊花廳中同獻忠談話，他就直接來到花廳裡，弄明情況。李自成不早不遲，恰在這時候來到谷城，這消息使他高興而又吃驚。高興的是：神使鬼差，李自成自己來投到獻忠手裡。吃驚的是：李自成真有膽量，竟敢穿越幾百里官軍轄區前來會見與他早已不和的朋友。他決意要向獻忠進言，趁此千載難逢之機，秘密地除掉李闖王，不留下一個日後能夠同獻忠爭奪江山的人。

　　張獻忠把他的軍師介紹給尚炯，又指著尚炯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可不要把他看扁了，他簡直比華倫的醫道還高！李鐵拐行走背個藥葫蘆不頂屁用，他要是遇見俺這位於親家，他的那條瘸腿早就好啦。」

　　他的話引起來哄堂大笑。徐以顯雖然是第一次看見尚炯，但早已聽到許多關於他的故事。崇禎八年因為張獻忠參加了高迎祥領導的東進大軍，他的部隊同李自成所率領的第八隊常常並肩作戰，連營駐紮，所以尚炯常替獻忠的部下醫治金創。尚炯的醫術本領高超，曾經救活了張可旺的愛妾徐氏，但是這件事經人們添枝加葉，成了個十分神奇的故事。據說有一天張可旺吃醉了酒，一劍斬了他的愛妾徐麗貞。酒醒之後，張可旺痛悔無及，十分悲傷。知道左右已經將徐氏埋葬，便去新墳上大哭一場。一連十天，他日夜愁苦無聊，寢食俱廢。到第十一天，尚炯來見他，對他說徐氏並沒有死，現同高夫人住在一起，要他親自去將她接回。醫生向他提出來兩個條件：一是從今後不許妄殺一人，二是從今後不許對徐氏粗暴。張可旺自然滿口答應，他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騎馬隨醫生奔往李自成營中，在高夫人的帳篷前邊下馬。高夫人走出來，以長輩的身份委婉地對可旺責備幾句，然後喚徐氏出帳相見。徐麗貞由高夫人的女兵扶著，低著頭緩步走出，身體雖然較前虛弱，但依然顏如桃花，嫵媚動人，她向可旺瞟了一眼，淚珠掛在睫毛上，默然不語，輕咬朱唇。可旺又驚又喜，上前問道：

　　「哎呀，你果然活了！這不是做夢吧？」

　　徐麗貞沒有回答，兩行熱淚奔到頰上，哽咽著低下頭去。

　　徐氏隨可旺回去以後，立刻有人把這件事稟報獻忠。獻忠大喜，治備酒宴感謝醫生，並叫可旺夫婦認醫生做乾老子。尚炯因可旺在獻忠的四個養子中居長，最受寵信，又握重兵，十分驕橫，堅決謙謝，只認徐麗貞作為義女。這件事在隨高迎祥東進的幾家農民軍中哄傳開來，在本來的浪漫色彩上增加了一些離奇情節，尤其改動最大的是徐氏的死而復生一個細節。原來是張可旺一劍刺倒徐氏，腸子從腹中流出，而且連腸子也刺了兩個洞。當人們剛把她抬出帳外時，恰好醫生從這裡經過。他趁著張可旺在帳中大醉，叫人們立刻把徐氏送往高夫人駐的村裡，另外在荒野裡埋了一個假墳。但故事傳來傳去卻改為一劍把徐氏的頭砍掉，只剩下喉嚨未斷，說醫生把她治好以後，脖頸轉動自如，僅留下一道傷痕猶如紅線。這時候醫生還用的是若干年前因避仇家逃出故鄉時用的化名，所以哄傳張獻忠部隊中有位老神仙是鄧州陳士慶，而不知是李自成部隊中的盧氏尚炯。

　　「彰甫，你只知道我的乾親家救活麗貞的命，還不知道文選也是他救活的哩。得啦，飯已經端上來，咱們邊吃邊說吧。」張獻忠一把抓住醫生的一隻胳膊，把他硬塞進首座的太師椅中，對親兵大叫：「快拿熱酒！拿賒旗鎮（註）的好汾酒！」

　　（註）賒旗鎮－－南陽東六十里一個大鎮，又名賒店，解放後改為社旗縣，從前所產汾酒在豫西和鄂北十幾縣頗為著名。

　　在酒席上，獻忠告訴徐以顯，從前白文選在廬州中了炮傷，傷勢極重。多虧尚神仙用蒙汗藥把他麻醉，取出來折斷的那根鎖骨，用同樣長短的狗腿骨放在原處。過了兩個月，他又能騎馬打仗，像平日一樣。聽了這個故事，徐以顯連稱：「神醫！神醫！真是神醫！」但是醫生尚炯卻心中很不舒服。不知何故他們都不提迎接闖王的事，暗想著劉宗敏等都不願闖王冒風險前來谷城，看起來他們是對了。

　　從尚炯來到以後，張獻忠一直在考慮著如何安置自成的問題。他既害怕走漏風聲，不想把李自成接進城內，又顧慮倘若把自成藏在鄉間，自成會輕視他畏懼朝廷太甚，誤以為他是真的受了招安。現在，他的主意決定了。他替醫生斟了一杯酒，說：

　　「快喝了這杯酒，吃了飯，咱們去接自成。」他轉向徐以顯，故意問：「軍師，如今巡按大人來谷城，張大經也在這裡，到處是朝廷耳目，把闖王安頓在什麼地方好？」

　　徐以顯一時摸不透獻忠的心思，故意說：「按我說，最好請闖王住在山裡邊，多派人加意保護。等過上一年半載，局勢有了轉機，再資助他一些人馬，他好去召集舊部，重振旗鼓。」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笑一笑，說：「不。咱老子要把自成接迸我的公館來，同老子住在一道。」

　　徐以顯暗暗高興，心裡說：「你的詭計瞞不住我這個小諸葛！你不是平白地把他安置在你的公館裡，你是想來一個關門殺雞，叫他無處飛逃。」他心中這麼想，嘴裡卻故意說：

　　「這裡離察院太近，不怕按院大人知道麼？」

　　「屬！別說咱不會讓他知道，萬一給他龜兒子曉得啦，咱撐著，看他於瞪眼沒有辦法。」

　　徐以顯笑著點點頭。他認為張獻忠說的不是真心話，可是又覺得對張獻忠的心思摸不準了。

　　張獻忠吩咐白文選立刻以保護巡按大人為名，派人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放哨和巡邏，禁止閒人通行；又吩咐一個親兵去告訴他的第八個夫人丁氏，趕快派丫環把樓上打掃乾淨，安好床鋪，生著火盆，供闖王一人安歇，從今晚起，一切閒雜人不准走進八夫人的小院。他對醫生說：

　　「老尚，我想這樣安排：自成的人馬全留在城外，隱藏在我的兵營裡；雙喜跟小張鼐住在這花廳裡；你呢，願意住我這公館裡也好，願意住文選那裡也好，願意去太平鎮住你乾女兒那裡也隨你；至於自成，就住在這東邊小院裡。樓下邊住的是我的八姨太太，請他住樓上，萬無一失。你看這樣好麼？」

　　「到了你這裡，你怎麼安排都好。」尚炯回答說。

　　徐以顯在心中叫著：「妙計！妙計！」

　　「自成在城外什麼地方等候？」獻忠向醫生問。

　　「離城二三里路，一個小村莊裡。」

　　「快備馬！」獻忠向侍立背後的親兵頭目說。「準備二十個人隨我出城，在後門等候。」

　　尚炯連二趕三吃畢飯，站起來說：「咱們走吧，莫讓自成等得太久了。」

　　「走吧。老徐，你也去。」

　　於是他們出了後門，帶著一小隊親兵騎馬出發了。

　　李自成被獻忠秘密地迎進公館，果然連一個親兵也沒有帶迸城來，只有雙喜、張鼐和尚炯相隨。等到在花廳中坐定以後，尚炯覺得徐以顯的眼神中含有殺機，又忽然想起來劉宗敏和李過等勸阻自成的許多話，很後悔他自己臨事疏忽，竟沒有提醒自成把親兵帶在身邊。但如今後悔也遲了。他幾次暗中觀察闖王的神情，卻看見闖王沒有絲毫不安，好像根本沒想到會萬一發生意外。一會兒張獻忠往廁所去，徐以顯跟了去，花廳裡只留下白文選作陪，還有幾位親兵在一旁伺候。趁著這個機會，老神仙用腳尖對自成的腳輕輕碰一下。自成的心中一動，但是他既不望他，也不做任何表示，似乎對他的用意毫不理會，尚炯沒有辦法，只好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聽天由命。

　　徐以顯守候在廁所外邊，盤算著如何對自成下毒手。等獻忠從廁所出來，他迎著獻忠小聲問：

　　「大帥，你打算怎樣下手？」

　　「下什麼手？」獻忠略帶驚訝地間、

　　獻忠的回答和表情使徐以顯覺得奇怪。他本想把趁機殺掉李自成的主張直接說出口，但在剎那中躊躇一下，改為試探的口氣問：

　　「巡按大人可對大帥談到了李自成的事？」

　　張獻忠感到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了？」

　　「他的一位親信幕僚也把這意思對我講了。」

　　「你覺得怎麼樣？」

　　「我們並非真心投降朝廷，不過是暫居此間，待機而動。大帥豈能賣友求榮，失天下義士之心？」

　　「對呀，那麼你怎麼要我下手？」

　　「以在下愚見，大帥雖不應聽從林銘球的話將李自成縛獻朝廷，但也不可將他放走，遺將來無窮之患。大帥平日也私自同我談過，將來能與大帥爭天下的惟有自成一人。不如趁此時機，暗中將他除掉，則今後天下義軍惟大帥大旗所指，誰不服從！」

　　張獻忠的心一動，沒有馬上回答。他雖然比李自成起義略早，一開始就獨樹一幟，為早期十三家的主要領袖之一，比李自成著名，但是他不像李自成那樣很早就抱著個推倒朱明江山的明確宗旨，並且為實現這一遠大的政治目的而在生活上竭力做到艱苦樸素，對軍紀要求甚嚴，時時不忘記「救民水火」。獻忠有時也想到日後改朝換代的事，但思想比較模糊，也缺乏奪取政權的明確道路。他攻破了許多城池，殺了許多貪官污吏，但不懂得將革命的目標對準朱明朝廷。在他的身上，常常露出來閃光的特點，遠遠超過同輩中許多起義領袖，但始終沒有完全擺脫流氓無產階級的思想烙印，來到谷城，他本來懷著很大的機會主義思想，希望明朝會給他正式名義，發給軍餉，按照他的要求將襄陽一帶的防地給他。如果這個打算實現，他會割據一方，等待變化。但是不僅這些要求都落了空，反而將幾年來軍中積蓄的金、銀、珠寶一部分白送給北京的大官們，一部分給熊文燦和襄陽的文武官員們要走了。將近一年來，新的生活經歷逼著他認識了一些新的道理，也懂得光反對貪官污吏不行，應該徹底反朱家朝廷。更由於徐以顯、潘獨鰲等失意文人和野心家來到他的身邊，使他爭奪天下的思想完全形成。但是現在他感到最可恨的是北京的混蛋朝廷、襄陽的文武大員，以及才到谷城的林銘球，而一點不是李自成。他想自成兵敗來投，正是瞧得起他，信得過他，說自成將來會跟他爭天下，遠得很呢！徐以顯見他沉吟不決，趕快接著說：

　　「請大帥不必猶豫。俗話說，不好不毒不丈夫，自古爭天下者，兄弟父子之間尚且互相殘殺，何況朋友！唐太宗殺其兄弟，仍為千古英主，光耀史冊。項羽在鴻門宴上不忍殺害劉邦，終至逼死烏江。大帥起義至今，殺人無數，何用在一人身上動婦人之仁，重蹈項羽覆轍！」

　　張獻忠手握長鬚，仰視星空，仍然沉默不語。徐以顯覺得獻忠馬上就會下了狠心，又慫恿說：

　　「敬軒將軍！今日乃天將李自成賜將軍；逆大意，失良機，後必受殃。倘大帥擔心傳之於外，有損令名，此事甚易。只要你動動嘴唇，今夜我就派人將李自成一夥人全部活埋，或殺死之後沉人漢水，外界如何得知？」

　　張獻忠的握著大鬍子的手猛地抖動一下，眼前不僅浮出來自成的被殺害後的屍體，也出現了乾親家的屍體。他把手鬆開，望了軍師一眼，搖搖頭，說：「這不是一件小事！走，陪客人吃酒去吧。」一轉身，大踏步往花廳去了。

　　在花廳中為客人擺上了洗塵酒宴。在飲酒中間，徐以顯雖然恭敬而熱情地向闖王敬酒，心中卻繼續想著如何勸說獻忠下狠心。李自成說話謙遜，舉止穩重；雖經慘敗，妻女俱失，但談到前途時信心百倍，毫無沮喪情緒；尤其是他思慮深沉，談吐不凡，也不像他見到的許多義軍首領那樣膚淺和粗俗……這一切一切，都使徐以顯更覺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他假裝恭聽自成說話，仔細地看看自成的高鼻梁和高而有稜的顴骨，不由得在心中驚問：「啊，這不就是古人所說的隆準日角（註），帝王之相麼？」他看看想想，要下毒手的心思愈加迫不及待，就託故離開了筵席。

　　（註）隆準日角－－隆準是高鼻梁，日角是高顴骨，迷信的說法是鬢上有日角隆起。古代相法說這是「帝王之相」。

　　他繞過一座假山，穿過一道月門；進了一個小院；十分幽雅，梅花盛開，暗香撲鼻。在幾十株古梅中間有一座小

　　樓，簾幕深垂，悄無人聲，只看見白紙窗上映著人影，並有丁冬的三弦聲悠悠揚揚地彈個不停。徐以顯放輕腳步，走到青石台階下邊，佇立片刻，故意咳嗽一聲，叫道：

　　「哪位姑娘在？」

　　三弦聲停。一剎那靜默之後，是獻忠的八夫人丁氏的嬌嫩聲音：

　　「春香，快去看誰在外邊，」

　　忽聽一雙銀鐲丁冬一響，有輕悄而匆匆的腳步聲傳出，隨即簾子一動，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的俊俏臉孔從簾子邊露出半邊，問道：

　　「誰呀？」

　　「春香姑娘，請你稟八夫人，就說徐軍師特來求見。」

　　不等丫環回稟，丁氏已經聽得清楚，感到奇怪，忙吩咐說：

　　「替軍師打起簾子！」

　　徐以顯走迸屋去，同丁氏見過禮，坐下以後，欲言又止，丁氏越發覺得奇怪。她想，徐軍師從沒有單獨來找過我，今晚為什麼事前來找我，而且神氣很不平常？

　　「軍師，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她問。

　　「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跟夫人一談，請夫人屏退左右。」

　　四個丫環看見丁氏把手一擺，有兩個咚咚地跑上樓去，一個跑往廚房去聽老媽子說古今，一個趁機會跑回小房裡繡花鞋去了。

　　「夫人可知道李闖王今晚來了？」徐以顯問。

　　「怎麼不知道？大帥要請他住在我這樓上，剛才已經叫丫環們收拾齊備，火盆裡也燒上木炭了。」

　　「夫人可知道李自成是怎樣的人？」

　　丁氏不明白軍師的用意何在，隨便回答說：「還不是同咱們大帥差不多？也不會多長個鼻子眼睛。」

　　「夫人不知，李自成實在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非一般英雄可比。」

　　「我聽說他近來在潼關全軍覆沒，連老婆、女兒都丟掉了，還有什麼了不得的？」

　　「不然，不然。勝敗乃兵家常事，夫人不可以一時勝敗論英雄。」徐以顯輕咳一聲，接著說：「李自成不貪財，不近酒色，與士卒同甘苦，這一點在當今群雄中實為少有。善於治兵，出於高迎祥手下而青出於藍。近一兩年來，聽說他頗喜讀書，更留意收買人心。我們的大帥在這些地方尚有不及，其他諸家起義英雄更差得遠了。再說，此人頗有謀略，非一般戰將可比。崇禎八年正月，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滎陽，商議如何抵抗官軍圍剿，多有畏懼之心，久而未決。那時候，李自成還是闖將，不很著名，在眾議紛壇中按劍而起，大聲說：『怕什麼？一人拚命，十人莫敵，況我們十萬之眾！目下我們的人馬比官軍多十倍，只要大家齊心作戰，縱然他們把關寧鐵騎調來，也不會把我們怎樣，請大家不要三心二意，還是快決定迎敵之策。我想，我們十三家人馬應該分成幾大股，分頭迎敵，互相策應。』他又建議：有的南當川、湖官兵；有的扼守黃河；洪承疇所率陝軍較強，可以派重兵封鎖潼關，並在崤函山中步步設伏，使陝兵無法東迸；另外派一支精銳部隊直向東進，威逼南京，打亂朝廷的軍事部署。大家齊聲說好，殺馬祭大，分頭行動。這一次，高迎祥、李自成同我們敬軒將軍並肩東下，千里進軍，下穎州，破鳳陽，焚皇陵，分兵直逼南京，舉國震動，而朝廷圍剿之計亦被粉碎。這件事，夫人總該聽說過吧？」

　　丁氏開始有點明白了徐以顯來見她的用意，抿著小口一笑，說：

　　「在娘家時我不出三門四戶，來到谷城後又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天地，像這樣的事我怎會知道？」

　　徐以顯用指甲敲著茶几說：「如此謀略，可謂大智大勇，雖古之名將不過如是！」

　　丁氏覺得這樣的故事很有趣，可惜從來沒有人對她談過。儘管她平日討厭徐以顯這個人，但為著想聽故事以排遣她的心中寂寞，便問道：

　　「他這個人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徐以顯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又說：「又如，崇禎七年夏天，諸家義軍誤人車廂峽，被陝西總督陳奇瑜圍困。又是用李自成計，使大家平安脫險，轉敗為勝。這又是他的智謀過人。就以今天來谷城這件事說，也足以看出他的不凡之處。如果是別人，新經這樣慘敗，必然十分沮喪，即使不投降，也必苟延性命於一時，坐待時機。可是他不然，他，你瞧，竟然不顧妻、女下落不明，冒著路上風險，奔波數百里，前來遊說敬軒。已經幾乎是赤手空拳，他還要鼓動風浪，興雲作雨，推動大局！就此一事，也可見他的不凡。」徐以顯偷偷打量一眼，見丁氏低頭微笑，不知她心中在想著什麼，而自己的毒計又不好突然說出，只好隨便加了一句：「雖然李自成還沒有將勸大帥重新起事的話吐出來，但我如果看不到他的肺腑，也白做敬軒將軍的軍師。」說畢，慢慢地端起茶杯，等候丁氏說話，以便抓住機會說出自己的來意。

　　丁氏抬起頭來笑著問：「你是想請我幫點忙吧？」

　　徐以顯趕忙回答說：「夫人明智，我不說出來，夫人也會猜到。」

　　丁氏被徐以顯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用指頭掠一掠鬢髮，又說：「你想請我在大帥的面前替你說幾句話？」

　　「正是此意。」

　　「你一張口就談李闖王如何了不起，我就猜到你是想到闖王那裡幹一番大事業，打算請咱們大帥把你舉薦給闖王。可是，你想，大帥怎麼肯放你去？算了，你還是別打這主意吧。別的我可以替你說話，這樣的忙我可不幫。」

　　徐以顯趕快說：「非也，非也！夫人把我徐以顯看成了朝秦暮楚之輩！」

　　丁氏詫異，收斂笑容，問：「軍師，你究竟來找我有什麼事？」

　　「夫人，日後同我們大帥爭天下者惟李自成一人而已。今日天送自成前來，請夫人勸大帥當機立斷，將他除掉，免留後患。失此良機，悔之晚矣！」

　　丁氏的臉色突變，心頭怦怦亂跳。她今年才只有十九歲，原是個大家閨秀，今年正月出嫁時在路上被張獻忠搶了來，十一個月來她對殺人的事情仍是看不慣，提起來就有些害怕，如今要她勸說張獻忠殺害別人，尤其是殺害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她如何能不害怕？她咬著嘴唇想了片刻，堅決地說：

　　「像這樣壞良心的事情我不管。你想殺人，為什麼不自己見大帥去說？」

　　「我已同大帥講過，因見大帥猶豫不決，故來請夫人幫忙。夫人不為大帥的大事著想，難道也不為夫人你自己的前程著想？」

　　「你們殺人是五八，不殺人是四十，與我有什麼相干？」

　　「夫人差矣。古人云：成者王侯敗者賊。倘若大帥能得天下，則大帥即成了當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若大事不成，則大帥不過是一個流賊，夫人也不過是賊之一妾耳。此事豈與夫人無干？」

　　徐以顯的話直刺到丁氏的痛處。她自從被張獻忠搶來以後，也曾幾次想死，但終於下不了死的決心。她每天一想到自己出身於書香門第，哥哥是個舉人，卻落入賊人之手，已夠丟盡了祖宗的人，何況是做了妾，而且是位居第八！每天無事，她不是拿三弦或洞蕭解愁，便是暗暗流淚，幸好近來生了一個男孩，剛剛滿月，使她在苦悶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不是希望，只是暫時的一點安慰。現在徐以顯對著她毫不客氣他說出來什麼賊呀妾呀，羞得她滿臉通紅。倘若不是因為徐以顯是張獻忠的心腹人，他的話又出自一片忠心，她一定會立刻叫丫環們把他趕走，甚至見了獻忠時要大哭一場，求獻忠替她出氣。徐以顯見她紅著臉低頭不語，又說：

　　「夫人難道甘做賊人之妾，不願居皇后之尊麼？」

　　丁氏猛然抬起頭來，含怒說道：「徐先生，你說話太無禮貌。念起你是軍師，居心不壞，我不生你的氣。這事情我還是不管，不壞這個天良。縱然大帥日後做了皇上，別說皇后我沒有份兒，連東宮、西宮也沒有我的份兒。你去找別人幫忙吧，休得拿這話來慫恿我幫你殺人。」

　　徐以顯不動聲色，笑著說：「夫人，你又錯了！」

　　「我怎麼錯了？」丁氏問，氣憤中含有一絲兒僥倖心理：難道我真有份兒麼？但是她接著說：「你想想，大帥的妻妾一大群，聽說馬上又要把本城敖秀才的妹妹娶過來。等他做了皇上，不知還要娶多少，到那時，倘若我還活在人世上，年紀已大，容貌已衰，還不是打入冷宮受罪！」

　　「不然，不然。夫人真真差矣！自古母以子貴。如今大帥雖有八位夫人，卻只有夫人生有一子，將來大帥坐了天下，夫人之子必為太子，夫人豈不要位居正宮？不但要做皇后，往後還要做皇太后哩。」

　　丁氏冷然不語，但心中的怒氣卻消了。

　　「夫人，你難道不希望大帥日後坐江山麼？」徐以顯拈著鬍鬚問。

　　丁氏有點不好意思。她在心中琢磨著軍師的話，不由得想起瞎子王又天的話，滿懷喜悅，心中又是一陣狂跳，但又覺得這希望有點渺茫，怕不牢靠。她希望這位足智多謀的好軍師能替她解答一個疑問，便含著不好意思的微笑問：

　　「大帥的年紀還很輕，別的夫人難道就不會替大帥生兒子了？」

　　「自古立嗣以嫡，無嫡立長。大帥並無嫡子，夫人之子乃是長子，日後定為太子無疑。王又天昨天所說的話，夫人難道不知？」

　　「大帥昨晚對我講過，不過我對看相啦，批八字啦，自來不大肯信。」

　　「有些江湖術士，順口奉承，希圖賞賜，自然不可憑信。像王又天這樣有名的山人，非一般江湖術士可比，豈可不信？」

　　丁氏默然不語，但掩飾不住眉尖上、眼角、嘴角以及嫩白頰上的小酒窩，處處洋溢著喜氣，徐以顯見她已經變了態度，趕快接著說：

　　「夫人，如不趁早除掉李自成，則將來錦繡江山恐非我們大帥所有，請勿猶豫，力勸大帥除掉自成為是。」

　　「我幫你勸說倒是可以，就怕……」

　　「就怕什麼？」

　　「他同李自成原是朋友，並無冤仇，未必肯下此毒手。況如今官軍勢大，義軍勢弱，他們正好像風雨同舟，只應彼此相幫，怎能互相殘害？」

　　「不，夫人你不清楚。李自成早就同咱們的大帥鬧翻了。我聽說，崇禎八年破鳳陽、焚皇陵那一次，我們敬軒將軍得了十二個吹鼓手小太監，每次飲酒時叫他們奏樂。自成想要他們。敬軒將軍不給。後來自成又要一次，惹得我們的大帥惱了，毀了樂器，殺了小太監，從此兩個人失了和氣，貌合神離。雖然這個傳說未必全真，但他們兩人平日不和，互不相容，則是千真萬確的，人人都很明白。古語云『兩雄不並立』，何能風雨同舟？」

　　「你跟大帥做軍師才幾個月，大帥同李闖王從前不和，你怎麼清楚呢？」

　　徐以顯說：「如果我不清楚，也不敢勸大帥下毒手了。我同眾將士一心擁戴大帥，所為何來？難道不是見明朝氣數已盡，咱們的大帥是應運而興的英雄，應該不惜肝腦塗地，竭智盡忠，輔佐他早成大業？今日除掉李自成，如同鴻門宴上除掉劉邦，一舉手之事耳。失此機會，後悔莫及！」

　　「你何以知道李自成日後會同咱們大帥爭天下？」

　　徐以顯帶著十分有把握的神氣笑一笑，說：「夫人不知，在目今各家義軍領袖中，只李自成最有雄才大略，早有奪取明朝江山的心思。在高迎祥活著時候，自成是擁戴高迎祥的，不肯露出稜角，但行事多有與眾不同，自從高迎祥死後，他被推為闖王，他對親信將領們再也不諱言自己的遠大抱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身為大帥軍師，豈是糊塗之人？」

　　丁夫人說：「他縱然像你說的那樣，想奪取明朝天下，可是近來敗得很慘，想恢復元氣很難，我看……他不會再有心爭奪天下了。」

　　「夫人所見差矣，自古打仗，有敗有勝，得天下者很少右一帆風順的，故雲創業不易，自成雖然新遭大敗，但此人百折不撓，銳意進取，加之重要將領均在，上下同心，親密無向，又善於整飭軍紀，救民之急，所以只要他喘息一下，重振旗鼓不難。」

　　丁氏覺得軍師的話有道理，隨即沉吟說：「可是他今日是投奔朋友，並無對不起咱們大帥之處。」

　　徐以顯冷笑一下，說：「夫人這麼想，正所謂『婦人之仁』，最誤大事。劉備兵敗下邱，關、張失散，妻子不保，隻身寄食許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謀善斷，明知劉備終非池中物，曾當面對劉備說：『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錯在他不肯除掉劉備，致後來有三分鼎峙之局。夫人讀過《三國演義》，難道不記得了？」

　　丁氏不再三心二意了，抬起頭來問：「軍師，萬一大帥不聽我的勸告怎麼好？」

　　「夫人最受大帥寵愛，說話定然有效。倘若大帥仍然遲疑，我另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送來一包毒藥，夫人可叫心腹丫頭給十八子送茶時下在壺裡，豈不結果了麼？」

　　「我們不得大帥同意，豈不要惹出大禍？」

　　「縱然大帥一時生氣，事後必定感激夫人。」

　　丁氏的心中緊張萬分，渾身微顫，連呼吸也有些困難。為著鎮定自己，她低下頭，用力咬緊嘴唇，直咬得下嘴唇變成青白色，但自己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不但她的嘴唇麻木，連腦筋也麻木了。

　　「夫人，你到底意下如何？」徐以顯用陰險而尖利的眼光逼著她問。「為夫人母子著想，請不要當斷不斷！」

　　丁氏仍不做聲。徐以顯認為了氏年幼無知，又一向受獻忠的另外幾個女人嫉妒和欺負，孤立無援，對此事必然會聽從他的指教，只是乍然間膽怯和躊躇罷了。

　　「好，請夫人再想一想，我馬上就親自把毒藥送來。」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徐以顯不再說話，對著她陰險地笑一笑，轉身走了。丁氏望著他的背影叫道：

　　「我一百個不要，你千萬莫送來！」

　　她望著燈光發呆，癱軟得站不起來。過了一陣，看見有兩個丫頭已經回到她的身邊，她對其中一個說：

　　「春蘭，你到花廳去啟稟大帥，就說樓上已收拾停當，請大帥親自看看。」

　　丁氏正在擔心徐以顯轉來，徐以顯果然來了，將一包烈性毒藥放在桌穿上。她恐怖他說：

　　「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下這個手……」

　　徐以顯說：「自古力爭奪天下，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子拭父，父殺子，兄弟互相殘殺，史不絕書。我們大帥姓張，闖王姓李，姓張的殺姓李的，有何傷天害理，孔聖人和孟夫子愛講仁義，他們的話只是說給別人聽的，可是在當時就沒人聽從，後世更沒有一個傻瓜指靠空講仁義取天下。別說後世，在上古也沒有。孔聖人把堯、舜禪讓捧得天花亂墜，其實並沒有那麼回事兒，『堯幽囚，舜野死』倒是真的。後世不論官宦和平民人家，只要是有產業的，兄弟叔侄爭產，勢同仇人，平日所講的仁義忠信，兄友弟恭，全都一風吹了。至於異姓之間，不是我騎在你頭上，便是你騎在我頭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幾千年就是這樣過去了，你不這樣就會被別人吃掉，夫人，你母子要能夠長保富貴，就在你今夜當機立斷，敢作敢為。失此良機，悔之晚矣，毒藥留在這裡，請你勿多猶豫。」徐以顯並不等丁氏說她同意，站起來略施一揖，匆匆而去。

　　丁氏在娘家時只懂得描龍繡鳳，讀一讀《女四書》和《列女傳》，聽長輩講一些三綱五常和三從四德的大道理，悶的時候吹吹簫，彈彈三弦，連廚房裡殺雞子也不敢看，連茶豆架下落掉一個毛毛蟲也不敢踩死。她萬沒料到自己竟然臨嫁「失節」，成了八大王的第八房妾，親眼看見了許多殺人的事，而如今軍師硬逼她下毒藥殺害李自成！軍師一走，她的心中緊張萬分，不知所措了。她覺得軍師的話都有道理，既是為獻忠創建大業著想，也是為她母子的前途著想。但是她平日風聞李自成的為人和行事和獻忠大不相同，想到要由她下手害死他，深深地感到受良心譴責，她將毒藥包扔進抽屜，扶著椅背站起來，兩腿仍然發軟，艱難地走進裡間，揭開錦帳，在燈光下看了看沉睡的嬰兒，然後在嬰兒的臉上吻了一下，又用食指尖在小臉腮上輕輕一搗，嘆口氣說：

　　「要不是為了你，我何必活在世上！」

　　她又精神恍惚地從臥房中悄悄出來，在方桌邊重新坐下，緊咬嘴唇，低頭沉思，等候獻忠。樓上有老鼠把什麼東西弄得響了一下，聲音很輕，但丁氏大吃一驚，猛然抬起頭來，心中一陣狂跳。她仰臉望著樓板，在心裡害怕他說：

　　「他們用不上我下毒，就要把李闖王殺死在這樓上麼？」

　　她繼續望著樓板，彷彿看見鮮血從樓板縫中滴落下來。她的臉色更發白了。嗯，

　　忽然，想起來她的哥哥丁舉人，又想到母親，幾乎忍不住痛哭起來。彷彿丁舉人就坐在她的面前，等著要她的金銀珠玉，臉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她在心中哭訴說：

　　「你原來已經不把我當成丁家的後代，如今卻來認親，把我當成了你們丁家的寶貝看待。唉，你只知要錢，可知我過的什麼日子！原來你們常講的三綱五常，忠孝節義，都是假的！」

　　她重新將徐以顯講的話回想一遍，更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人都是為自己，為爭名爭利隨時都要坑害別人。官殺民，富殺貧，有權有勇的殺無權無勇的，得志的殺不得志的……她想起來人們常說的「不奸不毒不丈夫」，確實如此，吃虧的都是老實懦弱人！於是她為著自己和兒子的富貴前途，決定按照軍師的話做，別的暫時不想了。

　　聽見獻忠的腳步聲，丁氏心頭狂跳，機械地站起來。看見獻忠一進來就往樓上走，她慌忙說：

　　「樓上收拾得很好，你不用上－－上去看了。」

　　「那麼你叫我回來做什麼？」獻忠在她的嫩臉上摸了一下，乜斜著眼睛說：「一時不看見咱老張，就想得你坐立不安？」

　　她推開獻忠的手，不知說什麼好，簡直有點後悔把獻忠請回，可是，既然下定狠心，怎能三心二意？她使個眼色叫丫環們出去，然後一聲不響地走進裡間，揭開錦帳。她本來打算叫獻忠同她一道坐在床沿上，卻自己心一慌，腿一軟，先坐下去，讓獻忠立在她的面前。獻忠看見她的神色異常，頗為詫異，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問：

　　「乖乖兒，出了什麼事？」

　　她望著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緊緊地抓住獻忠的一隻大手，原來準備了許多話，卻臨時想不起來，只是吃吃他說：

　　「大帥，你把李闖王殺了吧！你不殺他，他日後就會殺你！」

　　張獻忠甩脫了她的手，吃驚地望著她，抓住大鬍子在手中揉著，過了片刻，嚴厲地問：

　　「是老徐剛才來過？」

　　丁氏感到獻忠的臉色可怕，只把頭點了一下，不敢出聲。

　　「人家有了困難來投朋友，咱怎好乘人之危，就下毒手、我不幹！」

　　丁氏覺得完全無策了，忽然抓住獻忠的袍襟，哽咽說：「大帥，你不替你自己日後著想，也該為我，為你的孩子著想啊！」因為提到她自己和孩子的前途，她真的忍不住滾出淚來。

　　獻忠望望床上的嬰兒，想起來王又天昨天替他父子批八字的事。自從十年前起義以來，曾有個少人說他日後會得天下，王又天只是重新說出了別人說過的話，所不同的是王又天的名望很大，連總理熊文燦都待如上賓，他的話特別能打動獻忠的心。此刻回想著王又天的話，三四年來對自成的忌妒情緒忽然在獻忠的心上活動了。

　　「婦道人家，這樣的事用不著你們多嘴！」獻忠說畢把手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儘管獻忠用的是責備口氣，但丁氏卻看出來獻忠的心中有幾分同意了。過了片刻，她又覺得對獻忠的口氣捉摸不定。她的心頭很亂，也很恐怖，一會兒好像樓上馬上就要殺死李自成或李自成拔劍抵抗，互相砍殺；一會兒又像摟上風平浪靜，而徐以顯來催她趕快命丫頭用毒藥毒死闖王。一想到徐以顯，她就毛骨悚然，她心中歎道：

　　「這個人竟得到他的信任！同他搭配……」

　　丫環們忘記給銅燈添油，燈光不亮，一點昏黃的火苗兒在冷空氣中顫抖，她覺得繡房中陰森森、黑黝黝的，使她更加害怕。

　　她突然撲到床上，抱起來嬰兒，逃出繡房。丫環們已經進來，看見她神色驚慌，臉色蒼白，渾身打顫，以為她受了感冒，趕快扶她坐在火盆旁邊。在明亮的燈光下，在四個丫環的包圍服侍中，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好了。但是又忽然一驚，望著樓板，小聲問：

　　「樓上有人麼？」

　　「沒有一個人。」春蘭回答說。

　　「我聽見好像有人在上邊走動。」

　　四個丫頭平時都怕狐仙，怕鬼，甚至在晚上提起來黃鼠狼也害怕。聽丁氏這麼一說，都恐怖地望著樓板，屏氣靜聽。正在這時，從院裡傳進來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

　　「好幽雅的一座小院！」

第十八章

　　丫環打起簾子，張獻忠同徐以顯把李自成讓進屋裡。丁氏已經躲迸裡間去了。獻忠把她喚出來，介紹給自成說：

　　「李哥，認識認識，這是你第八個弟妹。怎麼，還俊俏吧？」

　　李自成比獻忠長幾個月，按照自古傳下來的老規矩，兄長是不能在弟媳婦面前開半句玩笑的，朋友間也是如此，何況自成又是個比較嚴肅的人，所以當時感到有點窘，無話回答。幸好丁氏匆匆地向他福了一福，羞得滿面通紅，一轉身逃進繡房。張獻忠樂了，拈著長鬍鬚哈哈地大笑起來。

　　他們正要上樓，馬元利來了。馬元利同李自成從前也很熟，今晚因留在察院照料，沒有機會來奉陪接風酒宴。他同自成見過禮，寒暄幾句，就把一個紅紙禮單呈給獻忠。獻忠緊皺粗眉，握著長鬚，把禮單細看一遍，抬起頭來問：

　　「不能再少一些？」

　　「我同林大人的兩位親信幕僚琢磨很久，這一股子膿，疼是疼，恐怕要出，林大人跟他的左右，這次來谷城，不把胃口填飽恐怕不會離開。」

　　獻忠帶著怒意他說：「請他趕快滾還不容易？」

　　「當然容易。在谷城故意搞點兒小亂子，就會把他嚇跑，可是咱們現在還得打鬼就鬼，臘月二十三打發老灶爺上人，用灶糖粘住他的嘴，讓他上天後不能說壞話。大帥，你就忍口氣，也忍點疼，全當是打發灶君上天吧。」

　　獻忠沉吟說：「這麼算下來，光送禮也得五千兩銀子以上。只是，這一顆大珍珠不好弄到……」

　　馬元利笑著說：「聽林大人的一位親信說，這是四姨太太親口說出來的，不好拒絕。她原想要一顆祖母綠，後經我再三說明咱這裡如今沒有，才改成大珍珠。」

　　「操他們的祖宗八代！」獻忠輕輕地罵了一句，就往裡間去了。

　　李自成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在心中暗笑說：「你玩假降這一手，玩來玩去，現在可嘗夠了好滋味！」同時他更覺得自己來得恰是時候，不怕獻忠不聽從他的勸說。為著避免打聽，他不再同馬元利說話，背過身去，打量著屋中的高雅佈置。傢俱都是捕木的，式樣古雅；牆上掛幾幅名人字畫，一張三弦，一管紫竹玉屏蕭，蕭的尾端帶有杏黃色的兩條絲穗子，上邊用一塊小小的漢玉墜兒館著。他的眼光掃到山牆上，看見了一副裝裱考究的紅紙灑金對聯，上寫著顏體行書，十分雄勁和奔放：

　　柳營春試馬

　　虎帳夜談兵

　　他知道柳營是用的西漢名將周亞夫的典故，覺得這對聯很合乎獻忠的身份。看看落的下款，是題著「谷城徐以顯彰甫拜書」。今晚看見獻忠的軍師，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不怎麼好。並沒有什麼根據，只是憑著他的人生閱歷，朦朧地覺得徐是個陰險的人。但徐以顯的一筆顏體字他覺得不錯，增加了對這個人的敬意。

　　正當他欣賞徐以顯書法的時候，他聽見是獻忠的八夫人小聲賭氣說：

　　「你們近來給大官兒們送禮，總是來擠我，把我當成個出血筒子，上月你們拿走我的一塊祖母綠去給總理的小姐送禮，今晚又來要我的大珍珠。我不給！」

　　張獻忠走出來，沒有生氣，無可奈何地對馬元利笑著說：

　　「這個禮單放在我這裡，咱們明天再商量吧。」

　　馬元利一走，獻忠就把自成請到樓上去，並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也上樓來談談吧。」

　　徐以顯賠笑說。「我還有事，不能奉陪闖王啦。」

　　獻忠也不勉強，說：「你是忙人兒，隨你的便。」

　　李自成對徐以顯拱拱手，隨著獻忠上樓了。徐以顯小聲對春蘭說：

　　「請夫人出來，我跟她說句話。」

　　丁氏從裡間抱著嬰兒出來了。她以為徐以顯要問下毒藥的事。但徐以顯不再提這件事，因為他後來想，不得獻忠同意決不敢下此毒手。獻忠的脾氣他很知道，一旦動了火，他的頭就保不住了。

　　「夫人，你跟大帥說了麼？」他小聲問。

　　「說了。」

　　「大帥怎麼說？」

　　「他不許我多嘴。看他的神氣，他心裡有些肯。」

　　徐以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別的話，轉身走出，他已經想好殺害李自成的新辦法，用不著丁氏了。

　　李自成一到樓上，看見放著許多書架子，上邊擺滿了書，簡直發呆了。他用眼睛掃著書架子，問：

　　「敬軒，這是個藏書樓麼？」

　　「不是，不是。這些書都是方岳貢家的，官兵糟蹋，咱的弟兄也糟蹋，有的烤火啦，有的墊馬棚啦。後來方岳宗請我幫忙，下令不准再糟蹋這些書，把已經散失的也收集起來，搬到這座樓上藏起來。這樓同咱們吃酒的花廳都不是方家的，同方家是緊鄰，我把兩家宅子打通啦，還開了一道月門。你看，你在這裡住，不會有人打擾吧？」

　　「這地方確實清靜。」

　　「只要你不嫌招待不周，在這裡多住些日子吧，決不會有風吹草動。」

　　自成笑著說：「八弟妹住在下邊，自然閒雜人不敢進來。」

　　他們在靠近火盆的八仙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個霽紅官窯梅瓶，新插了兩枝紅白二色的臘梅。春香來替他們倒了兩杯茶。獻忠一揮手，她趕快下樓了。獻忠是一個不喜歡安靜的人，更不喜歡穩重地坐下談話。他站起來走到自成的身邊，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嘻嘻地笑著說：

　　「哎，李哥，你不如跟著咱老張投降朝廷吧，何必天天奔波？」

　　自成轉過頭來，看看獻忠。看見他的狡猾的笑容，猜不透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不管獻忠的話是真是假，他把身子往椅背上猛一靠，頭一仰，回答說：

　　「啊，不行，決不投降！」

　　「好傢伙，已經『賠了老婆又折兵』，還不服輸？」

　　「勝敗兵家常事。沒有敗，也就不會有勝。自古起義，哪有一帆風順的？」

　　「好我的哥，你難道打算丟掉幾次老婆孩子？我看，還是受招安吧。」

　　自成笑一笑，說：「要是只打算一家團聚，死在老婆床頭，咱們起初就不必造反啦。」

　　「你真的不肯洗手？」

　　「既然造反，不反到北京城永不罷休。」

　　獻忠瞪著眼睛在自成的臉上注視一陣，又在自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一下，大聲說：

　　「好樣的，我就猜到你一定不服輸，也不洩氣！」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坐回原位。「李哥，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想聽聽你的主見。」

　　「聽我的主見？」張獻忠狡猾地擠擠眼睛，拈著大鬍鬚說：「咱老張已經受了招安，也算是朝廷的人啦。咱們分了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你怎麼好聽我的主見？」

　　「敬軒，咱們說正經話，別開玩笑啦。我這次來看你，就是要跟你談談今後我們應該怎麼辦。」自成把「我們」二字說得很重，很慢。停頓片刻，見獻忠一直含笑地盯著他，老不做聲，他接著說：「從前官兵的力量比如今大，可是因為咱們十三家擰成一股繩，齊心作戰，把官兵殺得顧東不能顧西。這兩年，咱們十三家分成幾股，你，曹操，我，老回回，還有革裡眼他們，各打各的，沒有好生配合，互相策應，都吃了官兵的虧。敬軒，如今滿韃子深入畿輔，洪承疇和孫傳庭都去勤王，內地官兵空虛，加上河南等省連年災荒，人吃人的年景，正是咱們大幹一番的好時機。我不能住在商洛山中當神仙，你也不應該就這樣在谷城長住下去。你說，咱們應該怎麼辦？」

　　「你想重振旗鼓，當然很好。痛快說吧，你可是要我幫助你？」

　　「我來谷城，不是來求你幫助，只是要跟你商議商議咱們今後應該如何幹，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就拍得響。我來找你，不光是為我，也是為你。」

　　獻忠又笑起來，說：「好傢伙，還為我！」

　　「是，也為你。你大概還記得，幾年前咱們在城固左近搶渡漢水，沒有船隻，水流很急，還有風浪。騎兵過去後，步兵過不去。大家正沒辦法，還是你想出主意，叫步兵強的跟弱的搭配，人牽人，手拉手，扯成長線，踏過漢水，轉眼間，不但步兵都平安過來，連老弱傷病的弟兄也過來了，風浪大的地方，許多人手牽手站成人排，擋住浪頭，讓抬運傷病和輜重的弟兄們順利過去，可見，力量分散了，就抵不住激流，擋不住風浪，力量合起來就什麼困難也不怕。」

　　「你的力量在哪裡，我的哥？你的人馬不是打完了麼？」

　　「那是暫時的事情。時候一到，只要我的路子走得正，重樹起我的『闖』字大旗，人馬要多少會有多少。」

　　「你有把握？」

　　「有把握，明朝已經失盡人心，加上災荒連年，餓碎滿地，只要我們能夠為民除害，救民水火，還怕沒有老百姓跟著造反？」

　　「你真是要幹到底？」

　　「說實話，我目下已經在商洛山中集合力量。」

　　張獻忠猛地跳起來，把大腿一拍，伸出一個大拇指，大聲說：「好漢！好漢！自成，我就知道你不會完蛋，定有重振旗鼓的一天。果然你絲毫不喪氣，不低頭，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子！高如岳死後大家推你做闖王，真不愧這個『闖』字！不過，老兄，你也不要在我老張面前打腫臉裝胖子，硬不要朋友幫助。說吧，你需要什麼？需要我老張送一些人馬給你麼？需要多少？……嗯？說！」

　　「敬軒，你的情誼我十分感激。可是，請你暫且不談怎樣幫助我，咱們先商量今後大計要緊。」

　　「好，暫且放下這一章，先談重要的。你打算今後怎麼於？」

　　「我想先問問你：你打算怎麼幹？」

　　張獻忠拈著大鬍鬚笑一笑，重新坐進椅子裡，裝出心安理得的樣子說：「你看，咱倆走的不是一條路。我已經娶了八個老婆，不久還要娶第九房，是本城敖秀才家的姑娘，十七歲。咱們造反，還不是為著過幾天舒服日子！」他擠擠眼睛，搖搖頭，打個飽嗝，雙腳蹬在桌撐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打算，只想在谷城安安穩穩地住下來，把兵練好，朝廷需要我出力的時候我就出把力。」

　　自成笑著問：「真的麼？」

　　獻忠說：「信不信由你。」

　　自成坐下去，誠懇地、嚴肅地、不慌不忙地微笑著說：「敬軒，你不要跟我開玩笑，良機難得，咱弟兄倆應該好生談一談。咱們起義已經十來年啦，弟兄們死了不知有多少，老百姓遭殃更大，到如今還沒有打出個名堂來，你抱定宗旨殺貪官污吏（註），可是貪官污吏越殺越多，看起來若非推倒明朝江山，來一個改朝換代，吏治是不會清明的。我知道你想喘喘氣，然後大幹。可是這情形不能拖得太久。你在整練人馬，左良玉們也在整練人馬，你只有谷城縣彈丸之地。池塘小，難養大魚。等到你的創傷養好了，羽毛豐滿了，左良玉們的人馬也整練好了，比以前更多了。你的把戲只能夠騙住熊文燦，可是騙不住左良玉和羅岱，騙不住朝廷，騙不住眾人的眼睛。目前正是極其有利的局面……」

　　（註）殺貪官污吏－－張獻忠的義子孫可望（即張可旺）於一六○九年給南明永歷帝的奏疏上說：「先秦王蕩平中土，剪除貪官污吏。」先秦王就是指的獻忠，孫可望在雲南也曾對貪官污吏嚴懲不貸，自稱是「恪遵先志」。可惜張獻忠的鬥爭口號一直沒有像李自成那樣繼續提高。

　　張獻忠截斷自成的話，問：「自成，自成，憑良心說，這幾個月來你們是不是常罵我老張脊梁骨軟？說我張獻忠是真投降了？」

　　「不管別的人如何說你，我自己心中有數。」

　　「好，還是你厲害，有見識！」獻忠因為自成沒有誤解他，快活地連連點頭。隨後，他嘆口氣說：「自成，你不明白，我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熊文燦在廣東招撫過劉香，在福建招撫過鄭芝龍，發了大財，吃慣了這號利，把我也當成劉香和鄭芝龍。嗨，他媽的，老狗熊！」

　　「他們把你當成了搖錢樹，聚寶盆。」

　　「李哥，我這十個月的安穩日子是拿錢買的，沒有一個文官武將，不間咱老張伸著手討賄賂。媽媽的，把老子幾年的積蓄快擠光了，還是填不滿他們的沒底坑。就從這一點說，明朝非亡不成，不亡才沒有天理哩！別說我是假投降，就是真投降，這班大小官兒們也會逼得咱老張非重新起義不可。」

　　「所以我勸你不要這樣拖下去。」

　　「夥計，你以為我高興拖下去？你以為我願意低三下四應付那些大官兒們？這班官兒們，黑眼珠只看見白銀子，句句話忠君愛民，樣樣事禍國殃民。你以為我喝了??湯，願意跟他們在一起長久泡下去？咱弟兄們雖不說曾經叱吒風雲，跺跺腳山搖地動，可是不含糊，咱是從砍殺中闖出來的，一天不打仗急得發慌。如今這日子，像二鍋水，不冷也不熱，溫吐嚕的，盡叫人磨性子，你以為我喜歡？有人說咱張獻忠服輸了，真想投降，這可是把眼藥吃到肚裡啦。」獻忠嘿嘿地笑一陣，把大腿一拍，接著說：「至於熊文燦這班龜兒子，他們忘記了，我的名兒叫張獻忠，可不叫張獻寶！」

　　「我聽說你派人到北京去花了不少錢，真的麼？」

　　「別提啦，都怨那個薛瞎子！他龜兒子目下還住在北京。等他回來，我得好好地罵他一頓！」

　　自成知道他罵的是一個叫做薛子斌的，是獻忠的親信將領，一隻眼睛在作戰中掛了彩，瞎了。自成同他也很熟。

　　「難道不是你派薛子斌去北京替你拿銀子打通關節？」

　　「我派他？派個屁，是他自家出的主意！我起初只打算假降一時，叫我喘口氣，補充一些人馬甲仗，可是老薛這個龜兒子想真降。他天天慫恿我派他去北京，走他堂伯薛國觀（註）的門子，用金銀財寶收買朝裡的達官貴人替我說話，我一時糊塗，就派他去啦。媽的，錢花了不少，可是朝廷該猜疑還是猜疑，沒有買到別的，只買到一點：讓我暫時能夠在這兒休息整頓！」

　　（註）薛國觀－－陝西韓城人，當時是輔臣，不久任首輔，後來被崇禎賜死。詳見《李自成》之二。

　　自成笑著說：「有你派老薛去北京花的那些冤枉錢，拿出來一部分養兵，一部分周濟窮人就好啦。我們要成大事，

　　應該首先得民心，用不著拿錢買朝廷的心。敬軒，你想收買滿朝的達官貴人，他們的胃口如何填得滿？你的錢扔進大海裡啦。」

　　「扔迸大海裡還會聽見響聲，扔進他們的口袋裡有時連響也不響。」

　　李自成誠懇地說：「損失一些金銀珠寶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喪失了咱們起義領袖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背離了起義宗旨，也給各地造反的人們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因為咱倆是老朋友，在戰場上共過患難，所以我才這麼直言無忌。敬軒，你可莫見怪啊！」

　　張獻忠點頭說：「李哥，你說得對，說得對。不管是真是假，到底背了個投降的孬名兒。這幾年因為我老張的名聲大，眾人的眼睛都在望著我，我是替自己名聲抹黑啊，還要低三下四地應付那些王八蛋們！」

　　自成又說：「雖然你走這著棋替自己的半世英名抹了黑，好在趕快挽回還來得及。敬軒，我再奉勸一句：一生名節所關，你千萬莫再這樣下去！」

　　獻忠點點頭，但沒做聲。

　　「曹操怎麼樣？」自成問。

　　「曹操？滑得流油，滑得像琉璃珠珠。他只花了不多錢，買通了太和山提督太監（註）李繼政替他向熊文燦寫了一封書子，又給熊文燦送點禮物，另外沒花一個冤枉錢，就佔據幾縣地盤安安穩穩地住下來啦。老熊反而將就他，生怕他三心二意不肯投降，又是派房縣知縣郝景春找他勸說，拉拉交情，又是向朝廷保他做游擊將軍，說他是誠意投降。媽的！有我張獻忠在東邊做屏風，替他遮風擋寒，他躲在大山裡邊安閒自在地享福啦。」獻忠又笑了起來，他的眼色和笑聲裡帶著鄙視，但又流露著親切，分明很讚許曹操對朝廷的狡猾態度。

　　（註）太和山提督太監－－太和山即武當山。明朝皇帝派一太監駐守武當山，稱為「提督太監」，掌管祭祀和修建等事。

　　「他打算以後怎麼辦？」

　　「哼，還不是坐在山裡邊觀望風色？熊文燦要調他出來立功，他不肯出來，說他不願做官，也不要朝廷糧餉，只願同他的部下散居在山裡做農民，自耕自食，同老百姓在一起安居樂業過日子。你瞧，多會應付！可是，只要咱老張幹起來，他就得跟著一起幹，不怕他油光水滑。」

　　「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起事？」

　　「等我準備好了以後就動手。」

　　「大約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好？」

　　張獻忠心裡說，你現在是輸光了，巴不得我老張幹起來，鬧得四處起火，八下冒煙，你好趁火打鐵。我偏不急！於是他裝做不大在意的樣子說：

　　「說不准啊，走著瞧吧。」

　　李自成也不再問，淡淡一笑，從桌邊站起來，背著手走近一個書架，隨便欣賞著那些帶布套的和帶夾板的、排列整齊但頂上蒙著一層灰塵的書，心中卻在想著如何趁今晚將張獻忠在谷城起事的日期商定，免得夜長夢多。獻忠在他的背後忽然說道：

　　「李哥，你真是有膽氣！」

　　自成轉過身來：「什麼有膽氣？」

　　「我想問問你：你怎麼打垮了以後不躲藏起來，竟然敢跑來谷城見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為何不敢來見你？」

　　「你不怕我黑你？」

　　自成心中吃驚，坐下去笑著說：「如果有絲毫害怕你落井下石，我就不會來谷城。」

　　「俗話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難道不怕萬一我張獻忠翻臉不認人，對你下毒手？」

　　「我根本沒想到會有萬一。在我們十三家弟兄中，除像劉國能和李萬慶那樣在披一張人皮的畜生，死心塌地投降朝廷，賣友求榮，無恥之極，其餘眾多真正的英雄豪傑，從來沒有黑過朋友的，何況你張敬軒？什麼話！」

　　「要是俺老張處在你的地位，我的左右人就不會讓我去找你。」

　　「那很奇怪。我的左右人沒一個人不盼望我快來找你，共商大計。他們都說，只要咱弟兄倆能夠攜手，明朝官軍雖多，就再也不會把咱們各個擊破。」

　　「可是人們都說在十三家義軍中咱倆是兩雄不並立，互相不服，再說，這兩三年咱倆又起了生澀（註），撕破過面子，難道捷軒他們都不想到這些事？」

　　（註）生澀－－在北方口語中，鐵器生了銹叫做生澀（例如董解元《西廂記》卷二：「生澀了雪刀霜尖」。）朋友間發生不和，好像生了銹，就說是犯了生澀。一般群眾是不說「芥蒂」或「齟齬」的。

　　自成哈哈地大笑起來，說：「敬軒，你也大把我那邊的朋友們看低了！」

　　「怎麼看低了？」

　　「在他們看來，咱倆雖然曾鬧過意見，傷了面子，但是牙跟舌頭還有時不和哩，何況是朋友相處？這是家裡的小事情，不能因小失大。目前大敵當前，同心協力還怕遲誤，誰還記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張獻忠繼續目光炯炯地逼著自成問：「可是，自成，有朝一日，打垮了明朝，咱倆終究要爭江山呀！難道天有二日麼？」

　　李自成完全沒料到獻忠會講出這個問題，不禁身上出了冷汗。但是他用鼻孔冷笑一聲，不慌不忙他說：

　　「眼下是大敵當前，只有同心協力才有辦法。至於打垮了明朝以後的事，遠著哩，你未免想得太早了。」

　　「太早？據我看，明朝也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如今是勉強撐持，一旦要垮，很快。到那時，難道咱倆並排兒坐在金鑾殿上？」

　　「敬軒，我們兩人都是在刀槍林中過日子，每次作戰都躬冒矢石，誰曉得何時陣亡？我們兩個人倘有一個不幸陣亡，這難題豈非不解自解了麼？」

　　「要是咱倆都不陣亡呢？」

　　「倘若托大之福，咱倆都不陣亡，那也好辦。到那時，有一個人看見天命有定，自己爭也無用，低首稱臣，早弭兵禍，共建太平盛業，豈不甚好？」

　　「要是都不肯低頭呢？何況你我，縱然有人肯低頭，手下的將士們也不依啊！怎麼辦？」

　　「那也好辦，不過多留下一些孤兒寡婦而已。」

　　「不是還得殺個你死我活麼？」

　　「到那時，如果沒有別的和解辦法，咱弟兄倆就堂堂正正地排開戰場，見個高低，總比目前大敵當前，自己家裡互相殘殺強得多。再說，不管你暗害我，或我暗害你，都只會使親者痛，仇者快，失天下義士之心，留千載不義之名。假若你戰敗前去見我，不惟我不會下此毒手，連我的手下人也不會想到這裡，除非他瘋了。倘有人對我出這號孬主意，我會立刻砍掉他的腦袋。我向來做事情光明磊落，最恨的是當面做人，背後做鬼，陰一套，陽一套。我的部下決無人敢勸我做不光明磊落的事！」

　　張獻忠用拳頭在八仙桌上猛一捶，從椅子上跳起來，說：「好哇，這些話才真是痛快！李哥，你說得很真誠，也是英雄本色，叫俺老張聽起來不能不佩服。」他向樓下大聲叫：「拿酒來！」

　　自成趕快阻止說：「不用拿酒，咱們還有正經話沒談完哩。」

　　「俗話說，喝酒見人心，一邊喝一邊談，豈不更痛快？」

　　「你知道我平素不大吃酒，今晚已經吃的不少了。」

　　「好，那就算啦。自成，說實在的，這兩年就吃了咱弟兄倆鬧意見的虧！」

　　「敬軒，你這一句話算說准了。過去都怪我氣量窄，脾氣躁，所以弄得弟兄們犯了生澀，給官軍以可乘之機，三年來我吃了不少虧，作了不少難，才知道鏵是鐵打的，一個虼蚤頂不起臥單，所以冒著路途風險來找你，要同你重新擰成一股繩兒對付官軍。今晚你既然掏出真心話，以大局為重，不記前嫌，我的心就安了。我對你說句老實話，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只要你張敬軒對百姓行仁義，對老夥伴大度優容，不要心存忌刻，誅戮功臣，我李自成願意解甲歸田，做一個堯舜之民，決不會有非分之想。我還要勸捷軒和補之他們都擁戴你像擁戴我一樣。你放心吧，敬軒！」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微笑著，拈著鬍鬚問：「真的？」

　　「當然是真心話，我敢對天起誓。」

　　獻忠往椅上猛一靠，哈哈地大笑起來。

　　「笑什麼？」自成問。「你以為我說的不是真心話？」

　　「俺老張不是小孩子。槍刀林裡混了十幾年，刀把兒在手心裡磨出繭子，肉屁股磨破了幾副馬鞍子，在這樣事情上還不清楚？你就是一口說出二十四朵蓮花不少一個瓣，咱老張也不信！你如今打成光桿了，自然沒有爭江山的心；等到你羽毛豐滿，還會想到擁戴俺老張麼？哈哈哈哈……」

　　自成望著獻忠微笑，心裡說：「不管你多麼詭詐，只要你肯暫時同我合作，肯聽我的活在谷城起義就成！」等獻忠的笑聲一住，他不慌不忙他說：

　　「敬軒，你對我的話沒聽清楚。我是說，倘若你日後對百姓行仁義，對老夥伴大度優容，我就擁戴你。反過來說，你要是不仁不義，不能解民倒懸，不用說別人不會擁戴你，我李自成也不擁戴你。天王老子地王爺，人血一般紅，倘若你不仁不義，不能救民水火，別人憑什麼要擁戴你？」

　　「這話倒有些在理，」

　　自成忽然臉色嚴肅，聲調沉重他說：「敬軒！我雖然知道你一向直爽，可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也真是出我意外！咱倆一起焚燬了鳳陽皇陵，同當今皇上是不共戴天之仇。一旦滿韃子退出長城，朝廷能讓你安生練兵麼？你如今困在谷城，上而受朝廷疑忌，不給職銜，不發關防，不給糧餉，下而受地方官紳訛詐，日日索賄，這處境實在不好。另外，眾家起義兄弟，只要有點骨氣的，誰不說你不該投降？不管你真降假降，別人可搗著指頭罵你！這樣下去，別說朝廷這一頭你抓不住，連朋友也會失盡！」

　　「我知道，我這一年是耗子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

　　「可是，你竟然還想著咱弟兄倆日後爭江山的事，這不是奇怪麼？假若有人再挑撥離間，敬軒，我勸你砍了他的腦袋！」

　　獻忠的臉紅了，嘻嘻笑著說：「李哥，你莫疑心。不關別人的事，是俺老張跟你說著玩兒的。」

　　「近來我常常想著我們這些人為什麼逼得造反，越想越不能半途而廢。我小的時候替人家放過羊，挨過鞭子；二十一歲的時候因欠人家的債，坐過幾個月的牢，因為我坐牢，父母又氣又愁，不久都下世啦，拿你說吧，常聽說你小的時候同張老伯趕著毛驢兒進川做小生意，你現在還常罵『龜兒子』，就是你那時在四川學的，說習慣了。有一天你們把毛驢兒拴在一家紳糧（註）大門外，紳糧出來看見地上的驢屎蛋兒，逼著叫老伯捧起來吃下肚去。老伯跪下去磕頭求情，情願把地上掃乾淨。可是那個惡霸紳糧不答應，硬逼著老伯吃下去幾個驢屎蛋兒。從此老伯得了病，從四川回來不久就死了。敬軒，別說咱們起義是為了救民水火，就說咱們的私仇……」

　　（註）紳糧－－四川人把大一點的地主稱做紳糧。

　　獻忠不等自成的話說完，雙目圓睜，眼珠通紅，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

　　「我操他八輩兒老祖宗！老子日後得了地，到了四川，非把那些紳糧大戶殺光不可！」

　　自成突然問：「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在谷城起事？」

　　獻忠正要回答，馬元利走上樓來，笑著說：「真是蠓蟲飛過都有影，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自成機警地問：「老弟，什麼事？」

　　馬元利說：「你路過石花街的時候有人認出你來，已經報給襄陽兵備道張大經了，你看，多快！」

　　「他媽的，真快！」獻忠罵了一句，看著自成說：「可是，張大經的耳報神雖然很靈，咱的耳報神也不弱。他周圍的動靜不管多嚴密，咱這裡馬上就知道。」

　　「你的辦法真多。」

　　「?辦法，還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馬元利對獻忠說：「咱們得小心點。明天一早，張大經就會把這個消息稟報林銘球。」

　　獻忠說：「林銘球這個龜兒子，說不定明天見面時會要我獻出人來哩。」他調皮地對自成笑著擠擠眼睛：「李哥，你替我惹出麻煩啦。這可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好辦。你明天把我獻給林銘球，豈不是既省去麻煩，又可以請功麼？」

　　「那呀，那樣一搞，俺老張在朋友們面前就只好頭朝下走路了。」獻忠轉向馬元利，把右手一揮，說：「明天在城裡多派巡查，倘有人散佈謠言，說闖王潛來谷城，都給我抓起來，輕則打他個皮開肉綻，重則叫他的吃飯傢伙搬家。至於林銘球和張大經這兩個雜種，咱老子自然有法子應付過去。」

　　馬元利走後，李自成有點不放心，向獻忠問：「萬一他們找你的麻煩，你怎麼應付他們？」

　　獻忠笑著說：「你不用擔心，李哥。玩一玩這班官僚雜種們還不容易？到時候我自有辦法，保管你安安穩穩地住在這樓上，沒人能動你李闖王一根汗毛。哎，談咱們的正事吧。」

　　「好，還談那件事吧。你說，你打算何時動手？」

　　「這件事我常在心中盤算，今晚同你一談，我更想早日動手。李哥，我張獻忠要不反出谷城不是父母養的！你說，我什麼時候動手好？」

　　「我看，你最好是明年收了麥子就動手。」

　　「我也是這麼打算，到那時，糧草就不發愁啦。」

　　「我的羽毛也長滿啦，決不會使你陷於孤軍作戰。」

　　「這裡是四月半間開始割麥，咱們就決定在端陽節過後一兩天內同時動手吧。」

　　「敬軒，此事非同小可。咱們今夜一言為定，你可不要中途變卦阿！」

　　「自成，誰要是中途變卦，你看，」獻忠跳到柱子旁邊，拔出寶刀，喀一聲砍進柱子，大聲說，「就如同這根柱子！」

　　自成拔出一支雕翎箭，喀嚓一聲折斷，說：「我李自成倘若不同你協力作戰，有如此箭！」

　　「好啊李哥，咱們大計己定，你就在我這裡安心住下去，我替你多派幾個人到各處打聽嫂子的下落。」

　　自成暫不談是否住下去的話，卻提出個新的問題：「敬軒，老回回、革裡眼、左金王，他們三個人怎麼辦？聽說他們都在觀望風色，準備投降朝廷，這話可真？」

　　「不假，他們都想跟俺老張學，好駐紮在大別山中休養人馬，沒有誰真打算洗手。」

　　「請你快派人勸說他們趁目前黃河以南各地官軍不多，假降這一招切莫再用。請他們早作準備，一旦咱兩個大舉起事，他們也跟著鬧騰起來。這樣互相呼應，全盤棋都活了。」

　　獻忠在自成的肩上拍了一下，笑著說：「嗨，你想的真周到！請放心，他們經常派人到我這裡來，我只說一聲就行啦。」

　　自成來谷城的全部計劃都成功了。他的心中十分高興，但為著提防意外變故，決定即刻離開谷城。他緊緊地握著獻忠的手，感情激動地說：

　　「敬軒，如今咱們兩條心又合成一條心，齊力往前幹，大局就在咱們的掌握中了！」

　　「夥計，你到底肯不肯在我這裡多住些日子？」獻忠問。

　　「不，我今夜就走。」

　　「什麼！今夜就走？」

　　「今夜一定走，決不在此多停。」

　　「為什麼這樣急？又不是火燒屁股！」

　　「你這裡朝廷耳目眾多，加之張大經已知道我潛來谷城，住下去對你諸多不便。」

　　「怕個?！他們都吃過咱的賄，說話嘴軟，也不想同咱鬧翻。他們遇事替咱老張掩蓋三分，雙方都有好處，決不會過於頂真，再說咱老張手裡有幾萬精兵，怕誰咬了咱的屬？倘若林銘球和張大經不識抬舉，請他們滾出谷城很容易，不用費吹灰之力。明天夜間來個假兵變，聲稱要向朝廷索餉，在城裡一陣鼓噪，燒幾間草棚子，殺幾個人，準保他們嚇得尿到褲襠裡，不敢在谷城多住。」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你這裡住下去當然萬無一失，可是咱門為著明年麥罷大舉起事，萬不能在事前走漏一點消息，使官軍有備，甚且對你來一個『先發制人』。你要做得真像是誠心投降，到時候給他們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請你不要留我，我說走就走。」

　　「你在路上走了五六大，還沒有歇歇呀，我的哥！」

　　「你我多年來鞍馬為生，騎在馬上就能休息。」

　　獻忠想了一想，說：「好吧，我不留你！李哥，我沒有別的幫助你，送你點馬匹和甲仗好啦。你要多少？」

　　自成連忙說：「不要，不要，這一年來你也受了挫折，馬匹器械都不夠用，我不能再要你的。」

　　「怎麼，你看我不起？看我老張不夠朋友是不是？你要是認為我老張不是朋友，你就不用來同咱商量什麼今後大計，各人管各人的事好啦。」

　　「我知道你也困難……」

　　「我雖說也困難，目前到底比你的家底厚，幫幫你的忙也不會叫我傷筋動骨。說吧，李哥，要多少？」

　　「你要是馬匹多，就送給我一百匹，另外，再送我一點甲仗。」

　　「只要一百匹？」張獻忠望著他，好像沒想到他提出的數目竟是這樣小。「一百匹怎麼夠？這樣好啦，我送你二百匹好馬，你所需要的甲仗可以盡量馱去。行麼？」

　　「這，這我可太領情啦。」李自成感激他說，連連拱手。

　　「小意思，小意思，算不得一回屁事兒！朋友們誰都會有遇著困難的時候，水幫魚，魚也幫水。要不要一點錢用？」

　　「不用，不用。銀子我還有。」

　　「這個我不勉強，要用錢你就直說。反正咱老張不打算趕上沈萬三（註）從這隻手裡抓來錢，從那隻手裡花出去。真不需要？」

　　（註）沈萬三－－名沈富，字仲榮，因鄉人們都叫他小名萬三秀（宋元時候汀南民間對男子稱呼加一個秀字），所以流行的名兒是沈萬三。他是元末江南最大的富豪。明太祖為忌他富可敵國，命他助修南京城。據說從洪武門到水西門的城牆是他修的，玄武湖也是他家的花園。後終被朱元璋充軍雲南（或雲殺掉），家產抄沒。

　　「真不需要。現在已經三更多天。我稍微休息一下，五更動身。你送我的馬匹、甲仗，請你馬上就派人準備好。還有，你順便告訴我的人們，要他們五更以前把上路的事情準備停當。」

　　「我馬上就去吩咐。你睡吧，還可以睡一個時辰。」獻忠想了一下，又說：「你帶的人太少，馬匹多，路上萬一有事不好照料。我再送你一百名弟兄吧。」

　　獻忠口說下樓，卻未動身，仍在轉動心思。李自成暗自慶幸不虛來谷城一趟，同時也擔心他走後夜長夢多，獻忠會由於嫉妒他，容易受別人挑撥，取消了明年麥收後大舉起事的約定。他故意流露著心安理得的微笑望著瓶中插的梅花，並且聞了聞清幽的芳香，打個哈欠。

　　「李哥，你打算從哪條路走？」

　　「石花街這條路我比較熟，往西去駐著王光恩的人，我想還從原路轉回去。」

　　「不好。既然有人在石花街看見你，暗中報給張大經，你再從石花街走，豈不容易走風？再說，你五更動身，白天走在朝山大道上，很不機密。」

　　「我來的時候沒有去找王光恩，打算回去路過均州附近時順便約他見見面。」

　　「你不用見他吧。看樣子他是想真心投降朝廷。連曹操近來就對他存了戒心，你何必見他？他此刻縱然不會黑你，可是萬一從他那裡走漏消息，你從武關附近穿過時就說不定多些麻煩。小心沒大差，別走原路啦。」

　　「老河口對岸不是有個冷家集麼？我從冷家集和石花街中間穿過去，打青山港附近進入浙川境，你說行麼？」

　　「不好。青山港駐有官軍，附近沒有別的渡口，兩岸是山，水流很急。」

　　「那麼走哪條路好。」

　　「我看這樣吧，乾脆出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河。人們每天看見我的人馬在谷城同王家河之間來來往往，一定不會起疑心。到了王家河附近，順著官路往光化走，人們也只以為是我的人馬去換防哩。過光比往西北，人煙稀少，山嶺重疊，就不怕走風啦。我送你的人馬在光化縣西邊的僻靜處等候。」

　　「好，就這樣吧。」

　　獻忠匆匆下樓去替自成準備人馬和甲仗。自成又打個哈欠，向床鋪走去，他們都沒料到，徐以顯這時已經到了王家河，正在同張可旺秘密計議，要趁機除掉李闖王的辦法已經決定了。

第十九章

　　當張獻忠同李自成在樓上談話時候，徐以顯帶了幾名隨從，飛馬奔往王家河，在路上不斷地用鞭子抽打坐騎。到了張可旺的大營，已經是四更時候。他叫起張可旺，把應該趁機除掉李自成的主意說了一遍。可旺今年才二十二歲，但心辣手狠，超過他的義父。獻忠在丁氏生下來兒子之前，一向把可旺當成他的繼承人，而可旺也以獻忠的繼承人自居。近來雖然獻忠生了親兒子，但是因為一則農民軍中一向重視養子地位，二則戎馬間嬰兒多不能養大成人，所以張可旺仍然相信他自己定會繼承張獻忠日後打下的江山，聽了徐以顯的話以後，他的睡意忽然全消了，忽地跳起，大聲說：

　　「你說得對，決不能放虎歸山！」

　　「可是大少帥，事不宜遲，越快越好。」

　　「急什麼？飛不了他！」

　　「萬一飛去，後悔莫及。」

　　「他既然遠道前來，必不會走得太急，至少會歇息三天五日，殺他的事，包在我身上，容我慢慢同父帥商量。」

　　「將軍差矣。李自成決不會在此多停。倘不立即下手，我們就交臂失之。」

　　「怎見得他不會多停？」

　　「我想，李自成正在忙著收集潰散，查聽妻、女及部將下落，正所謂心急如焚，原來就無意在此多停，加上知道林銘球於此時來到谷城，更使他不肯多停。此人頗為機警，說不定今夜與我們大帥商定起事辦法，明日天不明就會突然別去。」

　　「他會走得這麼快麼？」

　　「李自成平日用兵神出鬼沒，常使官軍捉摸不定，何況他今日遠離部隊，身人危境，豈敢大意？」

　　張可旺想了一下，說：「好，決不令他遠走高飛！」

　　他立刻從標營中挑選了二百五十名精銳騎兵，隨同他和徐以顯往谷城出發，把早晨操練方陣的事情囑咐義弟張文秀負責。他們奔出王家河寨外時，公雞已叫二遍了。

　　雞叫頭遍，李自成被張獻忠派的丫頭叫醒了。他才匆匆漱洗畢，張獻忠就走上樓來。

　　「李哥，我是個急性子，把你提前叫醒了，走，到花廳去吃杯暖心酒，你們就趁著天不明動身吧。你來得機密，走得機密，林銘球住的雖近，他會曉得我個?！」

　　「子明來了麼？」

　　「叫來啦，在花廳裡等著你哩。」獻忠陪著闖王下樓，又說：「為了機密，我已經叫人馬甲仗連夜出發啦，到光化縣等候你。你自己的五十名親兵已經來到，正在吃飯哩。」

　　「這樣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張獻忠在朋友的肩上拍一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有朝一日俺老張到你李哥的房簷底下躲雨，你可別讓我淋濕衣服啊。」

　　自成抓住獻忠的手，回答說：「敬軒，倘若有那一天，我決不會讓你站在房簷下邊，一定拉你進屋裡。倘若你的衣服淋濕了，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讓你穿。」

　　「真的？」

　　「當然真的。」

　　張獻忠搖搖頭，哈哈地笑起來。自成感到心頭發涼，在這剎那間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同獻忠的合作決難長久。他在獻忠的背上用力打了一下，說道：

　　「日久見人心，到時候你就相信我說的話了。」

　　匆匆地吃過送行酒，闖王帶著醫生尚炯、張鼐、雙喜和親兵們出了角門，上馬動身。獻忠帶著二十幾名親兵送他們出城。

　　天還不明，宵禁尚未解除。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獻忠部下的崗哨和巡邏小隊。獻忠一直送出城外十里，過了仙人渡浮橋，走到一個三岔路口才同客人作別。他對尚炯說：

　　「哎，乾親家，我真想把你留下，怕的自成不肯，沒有說出來。這裡離王家河很近，你們要從王家河旁邊經過，不看看你的乾女兒跟乾女婿麼？」

　　「我要同闖王趕路，這一次只好不去看他們啦。以後事情順手，見面的日子多著哩。」

　　尚炯的話剛落地，忽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北邊飛奔而來。雖然有一片疏林隔斷，看不清有多少人馬，但他們都是有經驗的，單聽馬蹄聲也判斷出有兩三百騎。獻忠覺得詫異：王家河出現了什麼事兒？闖王的心中也不免緊張，同醫生交換了一個眼色。醫生用眼色給兩個小將和親兵們一個暗示，所有的寶劍在一剎間都拔出鞘來，獻忠一驚，隨即笑著說：

　　「幹嘛？喝，在我老張這裡，何必這樣？在這裡，既沒有官軍，也沒有什麼人敢打你們歪主意。這些人是從旺兒那邊來的，不用多心。」

　　自成也笑著說：「他們時時刻刻都怕遇到意外，已經成習慣啦。」隨即向左右大聲喝道：「還不快插進鞘裡！」

　　儘管他這麼大聲一喝，雙喜連說「是，是」，卻不肯把寶劍插入鞘中，而張鼐和那五十名親兵都看雙喜的眼色行事，自然也繼續握劍在手，以防萬一，雙喜從義父的眼色中看得明白，這一聲喝叫並不是出於真心，加上醫生又對他瞬了一眼，所以他不但格外警惕，還想著萬一出事，他要猛撲到獻忠面前，來一個先下手為強。

　　轉眼之間，張可旺和徐以顯所率領的騎兵穿過樹林。這時東方已經發白，所以張可旺一出樹林就看清了自成正在同獻忠告別。他對軍師說：

　　「咱們來得正好，晚來一步就給他走掉了。」

　　「見面時請你不要急，一定得大帥同意才好下手，反正他走不脫的。」

　　「我明白。」

　　一到三岔路口，張可旺和徐以顯忙同客人們拱手打招呼，說幾句挽留的話，但並不下馬行禮。尚炯問：

　　「茂堂，你們有什麼事跑得這麼急？」

　　張可旺支支吾吾地回答：「夜裡軍師到了王家河，小侄聽說李帥同你老駕臨谷城，所以特意去城裡拜望二位。沒想到二位仁伯走得這麼急，倘若遲一步，連一面也見不到了。」

　　徐以顯接著說：「還算好，趕上送行了。」

　　自成連說「不敢當」，不再耽擱，重新對獻忠等拱手辭行，率領著一干人眾策馬而去。他們剛一離開，獻忠向養子問：

　　「旺兒，你們急急忙忙跑來做什麼？為什麼帶這麼多人？」

　　張可旺對周圍的將士們揮手說：「你們都退後幾步！」

　　等將士們退後幾步，他把要趁機除掉李自成的主張匆匆地告訴義父，要求答應他馬上動手。獻忠說：

　　「李自成雖然同老子尿不到一個壺裡，遲早會翻臉成仇，可是今日他在難中，特意來找老子，老子怎麼好收拾了他？不行！」

　　「父帥，既然你也明白遲早會翻臉成仇，為什麼不趁此機會收拾了他，免留後患？寧為兇手，不為苦主！」

　　張獻忠不再做聲，眼色裡流露出矛盾和遲疑。雖然昨夜他已經同李自成起誓要在明年麥收後共同起事，但是他壓根兒就認為那是暫時間互相利用。剛才自成的左右人一聽見突起的馬蹄聲就拔出寶劍，豈不明明白白他說明了成見甚深，難以化除麼？如果天意真讓他張獻忠日後成就大事，今日除掉自成，正是上順天意，下符左右之心，發的誓何足重視！但是，倘若把自成暫時留下，在陝西牽制一部分官軍，對他張獻忠目前的處境也有好處。到底怎樣做好呢？

　　徐以顯看出來獻忠的態度比昨夜活動了，正在猶豫不決，於是他趕快向獻忠痛陳利害，求獻忠立刻同意，勿失良機。最後，他說：

　　「大帥如不納以顯忠言，日後必敗於自成之手。以顯留在大帥身邊無用，請從此歸隱深山！」

　　張獻忠仍然沒有別的表情。他又向張可旺的臉上掃了至眼，轉過臉去，向李自成一起人馬的方向望望，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他看見李闖王的一小隊人馬在襄江北岸的大道上緩緩地向西北走去，甚至他還看見他的朋友李自成在淡紅色的晨光中揚一下鞭子。

　　「馬上動手還來得及，」張可旺焦急地催促說，發紅的眼睛裡冒著凶光。「父帥，我帶著隊伍追去吧，……嗯，追去吧？」

　　張獻忠仍沒做聲，不住地咬著嘴唇。

　　「除了他，免落後患。」徐以顯用堅決的口氣說，同時把劍柄握在手裡，用眼睛催促張獻忠立刻決定。

　　從崇禎七年滎陽大會後，李自成的聲望與日俱增；到李自成被推為闖王，更使獻忠深懷嫉妒。昨天夜裡因自成兵敗來投，這種嫉妒心和由於互爭雄長而起的識怨，暫時被壓抑下去，同時自成的態度磊落，議論正大，也使他受了感動，對自成表現了慷慨熱情，此刻經張可旺和徐以顯苦相勸，他的心頭上陡然起一陣風暴。

　　他把可旺帶來的二三百名精銳騎兵掃了一眼，又瞟一眼自成的小股人馬，一個收拾李自成的計劃像閃電般地掠過心頭。他彷彿看見這一血腥事件的全部過程，簡單而又迅速：他裝做想起來幾句什麼重要話要同自成談，策馬追上自成，同自成並轡而行。自成毫不提防。他突然一舉手，自成來不及驚叫一聲就倒下馬去。李雙喜等還沒有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已經被可旺等收拾乾淨……

　　「請大帥當機立斷，莫再躊躇。」徐以顯一臉殺氣他說，劍已經拔出了鞘。

　　但是張獻忠還不能下這個決心，在農民軍的眾多領袖中，張獻忠是以遇事果斷出名的。張可旺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義父在決定殺人之前這樣遲疑。

　　「馬上他們就走遠了，追起來就費事啦！」張可旺急不可耐他說，隨即用眼色命令他的親兵和標兵準備動手。他騎的蒙古駿馬也急不可耐地噴著鼻子，踏著蹄子，掙緊韁繩，只要主人把韁繩稍稍一鬆，它就會像箭一般地飛奔前去。

　　張獻忠沒有點頭允許，但也沒有搖頭拒絕。他一邊注視著漸漸遠去的人馬影子，一邊用右手慢慢地捋他的略帶棕黃色的長鬚。這時，大家緊張屏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右手上，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習慣：每逢決定特別費躊躇的重大問題，或決定殺不殺某一個重要人物時，他總是用右手握著長鬚，一邊想一邊慢慢往下捋，如果捋到一半時把手猛一緊，或往下猛一捋，那就是決定幹，如果捋到一半時將手猛一鬆，那就是一切作罷。

　　當他把長鬚捋過一半時，張可旺認為他已經同意，拔出劍來，向弟兄們小聲命令：

　　「準備！」

　　所有的劍都拔出鞘，馬頭朝西，只等大帥的馬一動就出發追趕。但是獻忠的馬頭沒動，他左手勒緊馬韁，右手仍然攥著大鬍子，既沒有往下猛一捋，也不鬆開。

　　李自成讓他的烏龍駒在曉色中－－西行，但並不策馬飛奔。張可旺和徐以顯的突然出現而且帶了那麼多的人馬，使他非常懷疑，不過他也看出來，張可旺的出現也出乎獻忠的意外，可見獻忠原沒有黑他的心。因為他是這樣判斷，所以他寧肯冒點危險，也不奔馳太快，致引起獻忠疑心。他明白，如果那樣，不但昨晚同獻忠會見的收穫將化為烏有，連他自身和一干人眾也會有性命之虞。

　　醫生和闖王並轡而行，也深為眼前的情形擔心。他悄悄地對自成說：「闖王，好像徐以顯和張可旺不懷好意，你可覺察到了麼？」

　　闖王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說：「有些覺察，不過不要緊。敬軒縱然變卦也不至變得這樣快。咱們的弟兄們要沉著，緩轡前進，不要露出來慌張模樣。」

　　他說這後一句話是要兩位小將和親兵們聽的，所以稍微把聲音放大一點。果然，大家雖然情緒十分緊張，卻不再用鞭子催趕馬匹。

　　醫生又問：「闖王，你原打算在敬軒這裡歇息兩三天，怎麼同敬軒一見面就急著走，是看出敬軒不可靠呢還是因為官軍在谷城的耳目眾多？」

　　「官軍的耳目眾多是一個原因，另外，另外……」

　　「另外是看出來八大王不可靠？」

　　「不是。我倒是覺得敬軒的那位搖鵝毛扇子的軍師，生得鷹鼻子鷂眼，不是個善良傢伙。昨晚在酒席筵前，這傢伙皮笑肉不笑，眼神不安，說話很少，分明是范增（註）一流人物。所以我想，既然大事決定了，此行的目的已達，在此多停留沒有好處，不如走為上策。」

　　（註）范增－－秦末人，為項羽謀士，尊為亞父。在鴻門宴上力主殺劉邦，未被項羽採納。

　　「走得好，走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有一個料不到，連老本兒就賠上了。」

　　「為著大事，有時也不能不冒著幾分險。當時我要是聽補之他們的話不親自來一趟，敬軒就不會有決心明年麥收之後起事。」自成說到這裡，心中感到愉快，又加了一句：「看起來，擔一點風險是值得的。」

　　尚炯說：「當時我雖然沒有像補之他們那樣勸阻你，可是也總是提心吊膽。常言說，虎心隔毛翼，人心隔肚皮。誰能說准張敬軒在谷城投降後安的什麼心？」

　　「其實，我何嘗不擔心吃他的虧？敬軒的秉性我摸得很透！不過，我想著他投降後朝廷並不信任他，處處受氣，連他的將士們都個個忍受不住，我突然來見他，幫他出謀劃策，他怎麼能加害於我？可是倘若多停留，那就說不准啦。」自成看著醫生問：「你說是麼？」

　　醫生點點頭，說：「你昨晚把親兵通通留在城外，單帶著雙喜和張鼐住在敬軒的公館裡，我真是有些擔心。可是我看看你的神色，跟平常一樣。你真是履險若夷，異乎常人。」

　　自成笑一笑，說：「既然迸了谷城，如果敬軒安心下毒手，五十個親兵有什麼用？在這種時候，不能靠少數親兵，要依靠一股正氣，也靠見機行事。」

　　到一個村子外邊，自成回頭望望，看見離三岔路已經走了大約三里多路，張獻忠等一群人馬仍然站在那裡向他們張望，他的心中更加斷定張可旺和徐以顯的來意不善，而獻忠正在猶豫，他沒有流露出驚恐不安的神色，等轉過小村莊，才狠狠地在烏龍駒的屁股上抽了一鞭。

　　當李自成一干人馬走進小村時，張獻忠向他們最後望一眼，反對殺害自成的想法佔了上風。目前，他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強大，需要同別人配合作戰才能夠對付官軍，打開新的局面。如果殺了李自成，會使羅汝才等許多人對他寒心，沒有人敢同他合夥，剩下他一個巴掌就拍不響了。想到這裡，他的心頭一震。他又想，清兵在關內不會停多久；清兵一退走，洪承疇和孫傳庭還會領著人馬回來，說不定還會調來很多邊兵。如果幹掉自成，他自己更不好應付……

　　「對，留下自成！」他在心裡說。「留他在陝西拖住官軍的一條腿吧！」

　　「大帥，還在猶豫麼？」徐以顯問，隨即給張可旺使個眼色。

　　「快動手吧，萬不可放虎歸山！」張可旺催促說，同時把韁繩一提，使自己的馬走到前邊。

　　張獻忠把眼睛一瞪，把手中的大鬍子向外一拋，嚴厲他說：

　　「旺兒，做什麼？媽的，這樣性急！……進城！進城！」說畢，他勒轉馬頭，把鐙子一磕，向浮橋奔去。

　　張可旺和徐以顯互相看看，不敢違抗，沮喪地勒轉馬頭，慢慢地把寶劍插入鞘中，隨在獻忠的背後往浮橋奔去。

　　薄霧散盡，冬日早晨的太陽顯得分外嬌艷。

　　漢水上閃著金浪。洪流向東去，人馬向西行。不過大半個時辰，便到了老河口鎮外。

　　老河口在明朝末年還是一個不大的市鎮，不像清朝中年以後那樣的商業發達，但因為它是朝山要道，瀕臨漢水，所以比它近邊十里的光化縣熱鬧得多。這兒駐有張獻忠的少數部隊，市面秩序很好。李自成因為弟兄們在出發前吃過早飯，就帶著隊伍從鎮外繞過，免得招搖。

　　當隊伍在老河口以北幾里遠橫越朝山官路時，一個香客的口音引起尚炯的注意。他停住馬把香客打量一眼，看他穿一件很破的紫花布短尾巴棉襖，戴一頂在當時北方下層社會中流行了短短幾年的一種小帽，帽簷低得遮住眉毛，使別人看不清他的臉孔，所以人們就把這種帽子叫做「不認親」。特別引起尚炯注意的是，在當時一般人的大襟扣子都是向右扣，只有寶豐、郟縣和盧氏一帶山裡人的大襟向左扣，保留著上古某些民族「左衽」的遺風。看見這種服裝，一種同鄉的感情從醫生的心頭上油然而生，便在馬上堆著笑容問：

　　「老鄉，貴處可是寶豐一帶？」

　　「不敢，小地方就是寶豐。」香客恭敬地站住回答，因為知道是同鄉，也不怎麼害怕。

　　「我是盧氏人，」尚炯說，「咱們相離不遠。」

　　「那可是不遠，近同鄉哩！」香客笑著說。

　　「咱那一帶災荒怎麼樣？」

　　「唉，大災啊，不能提啦！」

　　香客簡單地把家鄉的災荒情形說了說，但他說比起南陽府十三州縣來還輕一些，就怕明年春天會要餓死不少人。尚炯嘖嘖地嘆息兩聲，又問：

　　「寶豐縣有一位牛舉人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他如今可在寶豐？」

　　「聽人們說他在幾個月前進京了，怕沒有回來吧。」

　　「進京了？進京做什麼？」

　　「聽說是為打官司的事。」

　　「打什麼官司？同誰打官司？」

　　香客看他問得這麼關心，知道這人同牛舉人不是泛泛的交情。可是他實在回答不了他的問題，只好抱歉地喃喃說：

　　「咱，咱是鄉下莊稼人，不清楚城裡的事。咱的鄰村有牛舉人的一家佃戶，咱只是聽說一個荒信兒，沒有多打聽。」

　　尚炯不再問下去，對香客笑一笑，鞭子一揚，繼續趕路。

　　當他同香客說話的時候，李自成也停下來，聽他們說話。這時他在馬上回過頭來問：

　　「子明，你打聽一位什麼牛舉人？」

　　「啊，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極有學問，極有作為，可惜時運不佳，困守家園，不得一展抱負！」

　　自成連忙問：「什麼名字？」

　　尚炯把韁繩輕輕一提，使他的馬緊跑幾步，同闖王並馬而行，然後說：

　　「此人姓牛名金星，字啟東，原籍盧氏，寄居寶豐，他是大啟丁卯（註）舉人，一次會試不售，原來也不屑於再去搞八股這一套無用東西，倒是很留意經濟（註），對於天下山川形勢，古今治亂之理，瞭若指掌，我同他是少年同窗，自幼就對他十分敬佩，所以每遇到那一帶同鄉，總想打聽他的消息。」

　　（註）大啟丁卯－－明熹宗天啟七年，公元一六二七年。

　　（註）經濟－－古人所說的經濟指「經邦濟世」的學問。經濟的學問就是治理國家的學問，關於國計民生的學問。

　　闖王又問：「這麼說，定是一位有真才實學的人了？」

　　「確實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我們是孩提之交，深知他少有大志，胸富韜略，讀書極博。」

　　自成感慨他說：「像這樣的人才反而常常不能為朝廷所用，埋沒一生，不得展其所學！」

　　「牛啟東素不喜章句之學，認為那是腐儒偽裝道學的幌子，駔儈謀求功名利祿的階梯，無關乎國計民生。加上倜悅不羈，嫉惡如仇，因此不諧於俗，一肚皮經邦濟世的學問無人賞識，無處施展。」

　　「多大年紀？」

　　「他中舉的那一年是二十九歲，如今正是不惑之年。」

　　闖王頻頻點頭，沒再做聲。他本有把天下英雄人才都羅致到身邊的渴望和夢想，所以尚炯的談話自然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思。過了一陣，他嘆息說：

　　「唉，我們要是能得到這樣的人才就好啦！」

　　「那當然太好啦。」

　　說話之間，他們從光化城外走過去三四里遠，在一個荒涼的紅土崗坡前遇見了獻忠贈送的那隊人馬。為首的小校名叫王吉元，鄧州人，約摸二十出頭年紀。李自成問了王吉元的家中情形，又對弟兄們說了些勉慰的話，賞了點零用錢，繼續趕路。

　　這天中午，他們在浙川縣和光化縣交界處的一個山村裡停下打尖。當士兵們忙著燒水做飯的時候，闖王同老神仙在村邊散步，走進一座破敗的關帝廟中。關公的泥像塑得很不好，肚子過於肥大，像一個肉店掌櫃的肚子，很沒力氣。他的左手拿一本《春秋》，右手拿一把打開的折疊扇。扇子上寫著幾行惡劣的草書，上款題「雲長二兄大人雅屬」，下款題「愚弟諸葛亮拜書」。看了這兩行題款，兩個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走出廟門以後，自成收了笑容，咂了一下嘴唇，說：

　　「子明，我很想派人去北京一趟，可是在馬上想了很久，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

　　「派人去北京做什麼？」

　　「你看，咱們不能老住在商洛山裡不動，喘喘氣還得大幹，不幹出個名堂來不會罷手，咱們應該多知道一些朝廷的虛實情形。坐井觀天，悶在鼓裡，怎麼行？」

　　「你說得十分對。於大事、創大業的人就該如此。可是派誰去呢？」

　　「是呀，就是缺乏一個合宜的人！」停一停，李自成猶豫地望著醫生的眼睛問：「老兄，你辛苦一趟行不行？」

　　尚炯怔了一下，等他明白了闖王確實想派他去北京一趟，他十分高興他說：

　　「行！行！只要你覺得我辦得了，我馬上就去！」

　　「可是目下正是天寒地凍時候，路上太辛苦了。」

　　「只要穿暖一點，天冷怕什麼？哎，小事！」

　　闖王大喜，說：「既然老兄不怕辛苦，我就重重拜託啦。」說畢，連連拱手。

　　尚炯趕快還揖，問：「什麼時候動身？」

　　「等咱們回到老營後詳細計議，自然是越早越好。」

　　尚炯因接受了這麼一個重要的使命，感到滿心快活，拈著鬍子說：

　　「到了北京，說不定會找到我的那位同窗哩。」

　　「要是你看見這位牛舉人，請代我致意。」闖王沒有敢說出他希望請牛舉人來參加造反，因為他知道在目前情形下，那班舉人、進士們還瞧不起起義部隊，看他是「賊」。

　　「我一定代闖王致意。」尚炯回答說。他有意把牛金星請來同闖王合作，但又不敢奢想，所以話到口邊卻沒有吐出。

　　尚炯沒有家。他的家世清寒，父母和妻子早死了，也沒兒子。年輕的時候他喜歡擊劍、賭博、??、結交江湖朋友。後來力打抱不平，得罪了地方豪紳，從故鄉盧氏縣逃出，在晉南平陽府（註）一帶行醫。崇禎六年冬天，闖王高迎祥率領農民軍從陝西進入晉南時候，他被朋友慫恿，參加進去。由於農民軍對醫生特別尊敬，而他又是個慷慨豪爽、喜歡打抱不平的人，所以在農民軍中如魚得水，崇禎八年正月，農民軍十三家七十二營在滎陽舉行會議以後，他就一直跟著李自成。他的家是世代祖傳外科，他自己的醫術本來就十分出色，加上幾年來每到一地就向老年人和僧、道異人們訪問請教，搜集各種單方和秘方，再加上他在軍隊裡積蓄了極其豐富的治療經驗，醫術大進，達到了神妙境地，幾年來他把李自成的部隊看成了自己的家，把徒弟、士兵和孩兒兵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他熟識的農民軍領袖愈多，愈覺得李自成是一個非一般可比的傑出人物，別的農民軍領袖身上所具有的長處和美德他幾乎都有，而他身上所具有的東西別人就不能都有，特別是近兩年多來，就是說從自成被推為闖王以來，他看見自成正像樹上的果子一樣，更加成熟。他對自成懷著無限的敬愛和忠貞，把他的事業看成了自己的事業。所以，儘管他明知道在路上，在北京，部可能遇到危險（辛苦算得什麼！）和困難，他並不考慮這些，而是以激動的心情和堅決的態度接受了任務，他暗暗地想，如能在北京找到牛啟東，把李闖王對他仰慕的意思告訴他，為日後拉他來輔佐闖王打天下埋個伏線，該有多好啊！

　　（註）平陽府－－如今的臨汾地區。府治平陽即臨汾。

　　幾天以後，他們這一起人馬回到商洛山中。因為前站先回，所以等闖王率領大隊快到老營時，成群的將士們出村迎接，像迎接久別的親人。這些人中，有不少新回來的將士和孩兒兵。在路上的時候，李自成等每個人的心中都希望回來後突然看見高夫人和劉芳亮已經帶著失散的老營人馬回來，但此刻他們失望了，闖王的心中更加為他們擔憂，不禁暗暗自問：「難道真的都完了麼？」正在這時，忽然從人堆中走出來一個道士，緇衣黃冠，鬚眉疏朗，皂靴上還帶著征塵，向自成拱手笑道：

　　「闖王，你看不出來是我吧？」

　　自成定睛一看，喜出望外，哈哈地大笑幾聲，走近去抓住道人的一隻胳膊，大聲說：

　　「啊呀，我簡直認不出來是你啦！你從哪兒回來的？」

　　「從崤山裡邊，剛到，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哩。」

　　「都是誰在崤山裡邊？」闖王放低聲音問，不禁心有點跳。

　　「夫人同劉將爺都在那裡。他們特意派我來商洛山中找你，請你不要掛念。這裡人多，到老營我再細稟。」

　　「走，快跟我去老營！」

　　闖王回頭來看看尚炯。醫生只是笑，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第二十章

　　突圍的那天晚上，高桂英看見左光先的人馬像潮水一般地殺來，而曹變蛟方面也有無數火把移動，她臨時決定改變原議，向河南突圍。這時，高一功和袁宗第已經失散，劉芳亮也被敵軍包圍，正在混戰。她一面帶著老營向東衝去，一面派人去告訴劉芳亮，但這個人沒有看見芳亮就犧牲了。她的身邊只剩下白天由她臨時組成的老營衛隊的殘部和一部分孩兒兵，幸好賀金龍找到了她，在前開路，不過金龍的身邊只剩十來個人了。他們繼續奪路突圍，在一道小河岸上同一股埋伏的官軍遭遇，就在河岸上和河灘裡發生了一場混戰。雖然殺敗了敵人，但是一部分將士、孩兒兵，還有一些眷屬，在這裡犧牲了。奔到豫、陝交界地方，他們才同劉芳亮遇到一起，由芳亮在前邊開路，繼續往東。

　　他們在荒山小路上走不到幾里路，遇到一隊官兵和鄉勇從樹林中吶喊殺出，高夫人左右的將士們早已人困馬乏，突然遇到這股敵人，大驚失色，慌亂起來，劉芳亮和賀金龍在前邊堵擋敵人，派人來勸她帶著老營的親兵和眷屬趕快後退，免得陷於包圍。她沒有接受勸告，反而叫老營的親兵和眷屬們一個也不許動，準備死戰。她向眷屬們說：「都跟著我，別動，要是咱們老營一動，前邊的弟兄們就頂不住了。」說畢，她帶著幾名親兵，策馬來到前邊觀看情形。擋在前邊的敵人連官兵和鄉勇大約有七八百人，有的端著紅纓槍，有的掂著白木棍，有的拿著鋼叉，有的拿著大刀、鐵鞭等武器，大聲吶喊著逼了過來。因為地勢狹窄，人很擁擠，前邊像一堵牆，而後邊的多數人使不上勁，只能吶喊助威，像這樣陣勢，敵人想包圍義軍固然不容易，可是義軍要衝過去也不容易。

　　在義軍的背後大約一里遠是一道川，地勢稍微開闊，利於騎兵作戰，並且是一個三岔路口，更多點迴旋餘地，高夫人立刻叫親兵們到老營裡收集來一些包袱和雜物，交給劉芳亮，對他說如此如此，然後她回到老營，率領著老營的人馬很有秩序地向後移動。

　　正在這時，背後三四里以外，人喊馬嘶，越來越近。這分明是左光光的追兵快來到了，對著這前有頑敵後有追兵的險惡局面，人們更加心慌了，高夫人趕快派人告訴劉芳亮，叫賀金龍率領幾十個將士去抵擋追兵。賀金龍去後，她也率領老營退到川裡。人們很明白，縱然地勢險峻，對賀金龍有利，但以他的幾十名疲睏的人馬要抵擋住左光先的追兵是不可能的，只能夠阻止一時，倘若左光先衝了過來。這股義軍，不管男女老少，不是要全完麼？

　　劉芳亮開始從前邊退下來，而背後的殺聲更近了。劉芳亮退到開闊的川裡時，佯裝敗逃，把包袱和雜物亂拋地上。官兵和鄉勇都爭搶財物，登時隊伍大亂。趁這當兒，劉芳亮返身殺回，老營的人們也奮勇上前，在官兵和鄉勇中拚命衝殺，敵人儘管人數眾多，但多數都在搶東西，顧不得廝殺，也完全成了無組織的一群亂兵，失去了作戰能力，轉眼間被殺死殺傷很多，向後潰逃。劉芳亮正要一鼓作氣殺出一條血路，可是敵人的後隊又湧上來，而官兵的將領和鄉勇頭子也連砍了幾個手下人，壓住了陣腳，堵住了農民軍向河南突圍的路。

　　賀金龍已經同左光先的追兵在山路上廝殺起來。官軍有一百多騎兵，三四百步兵，由一個參將率領。雖然雙方力量懸殊，但賀金龍搶先一步佔了險要，居高臨下，讓全部將士都下了馬，利用路旁一個懸崖作掩護，用箭和石頭抵禦官軍，官軍、一時不能近身，就用箭和火銃向上仰攻。金龍明白自己人數太少，又無火器，不能夠死守多久，就派一個弟兄騎馬去報告高夫人，要她趕快設法逃走，不得已時就扔掉老營眷屬。高夫人匆匆地吩咐說：

　　「你回去告訴你們賀將爺，要他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盡力多守一陣！」

　　她望一眼面前堵住去路的眾多敵人，又聽一聽背後的喊殺聲和火銃聲，那種到不得已同女兒自盡的念頭忽然在心上閃了一下。但是，她注意到周圍的許多人都在驚慌地望著她，同時臨突圍時闖王囑咐她的幾句話也在心上一閃。她鎮靜了，對周圍的人們說：「都不要慌，沉住氣。我們一定會衝到河南！」為著在突圍中不至於同女兒失散，蘭芝同她騎在一匹馬上。這時她叫一個親兵把蘭芝抱過去，接過來一個戰鼓，策馬向前，一直來到前隊，親自擂鼓督戰，敵人在朦朧的曉色和月色中看見一位女將在督戰，猜想著一定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紛紛向她射箭，她的左右親兵不斷有人中箭，有人倒下馬去，她的一個親兵抓住她的馬韁，急急他說：「你後退一步！後退一步！」高夫人用鼓槌在他的手上一敲，喝道：「丟手！你害怕你自己後退！」親兵一鬆手，她一邊擂鼓一邊把鐙子一磕，玉花驄又在箭雨中向前邊進了幾步。在震耳的鼓聲中，在一片驚天動地的衝殺聲中，左右的人們不斷聽見高夫人的鎮定而急促的命令：

　　「慧英，射那個穿紅袍的！張材，射那個旗手！慧梅，射近處這個當官的！……」

　　突然，她的右腿上中了一箭，差不多有三寸深，在片刻間，她的鼓聲停了。她趁著左右的將士們沒有看見，一咬牙，拔出箭，戰鼓又從她的馬上響了起來。慧英看見了這件事，並且看見鮮血已經把她的棉褲染了一大片，趕快說：

　　「夫人，你退下，把戰鼓給我！」

　　「不准聲張！快，快射那個騎白馬的！」

　　在戰爭緊急關頭，往往一個偶然的成功會產生很大影響。慧英一箭把那個騎白馬、耍大刀的敵將射下馬，而這個人正是敵方的重要將領。他一死，敵軍登時就慌了起來，企圖退到險要地方，採取守勢，等候左光先的追兵來到。在農民軍這方面，劉芳亮和眾將士看見高夫人親自擂鼓督戰，一個個拚死向前，連那些受了重傷的也不肯後退一步。現在趁著敵軍向後撤退，劉芳亮把紅纓槍一揮，說一聲「跟我來！」帶著幾十個將士向幾百敵人的中心猛衝過去，一下子把敵人衝亂。敵人大敗四散，自相踐踏，死了很多。農民軍衝過山口，到了河南地界，還奪得了許多馬匹和乾糧。又走了幾里路，高夫人才停下來，讓慧英替她撕破衣服把傷口纏好，因為流血過多，她的臉色已經蠟黃了，但是她忍著疼痛，不發出一聲呻吟，望著左右問：

　　「金龍沒有回來麼？」

　　左右人互相望望，沒人做聲，大家向賀金龍最後扼守的那個山口的方向傾聽，再也聽不見喊殺聲音。高夫人心中明白，不禁聲音激動地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金龍的赤膽忠心！」

　　將士們有人建議派幾個人回去尋找賀金龍。高夫人搖了搖頭，她知道如今那一帶全是官兵和鄉勇，要派人回去是辦不到的，徒然再丟掉幾個弟兄，而且一定會有幾起追兵正在搜索她的行蹤，說不定已經來到了近處。於是她下令起行，繼續向河南境內奔去。

　　大約當高夫人說她不會忘記賀金龍的赤膽忠心時，金龍從血泊中睜開眼睛。他的身邊堆滿了義軍戰士和敵人的屍體，有的互相疊壓，有的互相抓著，有的還有微弱呻吟。他聽了聽，似乎明白了大部分敵人已經離開了這一處戰場。剛才那一陣極其壯烈的廝殺過程，很快地回想起來，原來他剛剛派去一個個弟兄催促高人人趕快衝出一條血路突圍，官軍就攻到懸崖下邊，大約有兒十個官兵向上射箭，使他的戰士們不能抬頭，另有一群步兵從旁邊的小路爬上來，眼看著就要奪佔這個地方。他已經中了三處傷，流血很多，他手下的大部分弟兄不是已經陣亡，便是身負重傷倒下，在這萬分危急時刻，他一心想著不讓官軍衝過山口去追趕高夫人，不斷對弟兄們說：「你們很射，狠射。有咱們一個人活著，龜孫們別想過這道口子。鐵牛，你不能拉弓，快幫助拾箭！」他一邊說一，邊用全部力氣舉起來一塊石頭，向快要爬上來的敵人砸去，這個敵人大叫一聲，向下倒去，又衝倒了後邊的人，一起從陡峭的小路上滾跌下去，同時他自己沉重地哼了一盧，也倒了下去。官軍因在懸崖下死傷很重，暫時停止了進攻，只不斷向上放箭，過了一陣，又來到一隊官兵。賀金龍聽見有人在懸崖近處大聲喊道：

　　「金龍叔！金龍叔！不要射箭。我是國勇，特奉四叔大人之命，前來尋你。金龍叔！金龍叔！」

　　賀金龍揮手使弟兄們暫停射箭，抬起身子問道：「國勇，你來尋我做啥？是來找我送死麼？」

　　「金龍八叔，咱們都是賀家人，咱們副將大人特意命我前來救你。他要你切莫在此死守，白送性命，八叔，快帶著你的弟兄們跟我去，既可保住性命，又有官做，八叔，趕快跟我走吧，莫辜負咱們副將大人的一番好意！」

　　賀金龍憤怒地說：「畜生！你休要勸老子投降！咱們雖然都姓賀，同是一族，可是你們是朱家朝廷的鷹犬，我是『闖』字旗下的戰將，各保其主，路分兩條。我賀金龍生是『闖』字旗下的人，死是『闖』字旗下的鬼，寧可在此戰死，決無投降之理，快滾！兩軍陣上，休怪你八叔的利箭不認親！」

　　賀國勇又向前走幾步，相距不到五十步，大聲說：「八叔！八叔！李闖王突圍不成，已經被曹鎮（註）捉獲，高桂英已經在陣上自盡身亡，你還不趕快跟我走麼？」

　　（註）曹鎮－－指總兵曹變蛟。

　　金龍拉開弓，罵道：「媽的，老子射死你這個小雜種！」隨即只聽嗖一聲，箭離弓弦。他本來想射中對方喉嚨，但是他的氣力很弱，箭到對方面前時向下落去，偏巧碰在護心鏡上，他想再射一箭，右臂竟抬不起來。

　　官軍馬上又開始了兇猛進攻，利用取到的火器，使守軍迅速死傷，攻佔了懸崖。

　　賀金龍從血泊中甦醒以後，向左右看了看，想了想，聲音模糊地自言自語說：

　　「夫人也完了麼？」

　　「沒有，聽說她已經往東去了。」

　　「鐵牛，你還沒有死？」

　　「沒有，將爺。我受了重傷，怕活不成了。」

　　賀金龍還在流血，喉嚨十分乾渴，聲音模糊他說：「渴，渴。」他想掙扎，但是下半截身體被一個敵人的屍體壓著，使他動彈不得。他又說出一句話：「只要她逃出去就好了。」隨即閉上了眼睛，昏迷過去，再也不曾醒來。

　　天明以後，有許多本地鄉勇和百姓來到這一帶戰場上尋找死傷的騾馬和撿取財物，並從死人的身上剝去衣服。他們發現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半樁孩子還沒有死，生得濃眉大眼，方口高鼻，十分英俊伶俐，有幾個百姓動了好心，將他抬回山寨，救了他的性命，等他能夠說話以後，才知道他是賀金龍的親兵，名叫王鐵牛。鐵牛的傷快好時，決計往豫西尋找高夫人的部隊，逃出山寨，被鄉勇追獲，發生格鬥，當場被殺。

　　這一段故事，不久被叫花子編成快板，又編成蓮花落，在這一帶山中傳唱，唱了若干年，激動著無數青少年的心。

　　十一月初旬，崤山中下了一場雪。千峰萬嶺，極目一望，儘是白色。第二天，天晴了，天空像海一般蔚藍。上午，幾問茅屋前靜悄悄的，柴門半掩，一隻小麻雀站在竹籬上啾啾叫著，房坡上的雪經太陽一照，暗暗融化，雖然屋簷還不見滴水，卻有冰凌條垂掛下來。倘若你每隔一會兒仔細瞧瞧，就看見那些冰凌條在慢慢加長，增大，閃著銀光，向陽的山頭上冒著乳白色的煙霧，繚繞，蒸騰，會集成雲朵，一朵朵在藍色的大海中向遠處飄去。

　　小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掃開的雪都堆在籬根。柴門外掃了兩條小路，向左右分開，過了片刻，慧英拉著蘭芝，從茅屋中走出來，把小麻雀驚飛了。近來高夫人她們在這個山村中潛住下來，每天早飯後，蘭芝坐在母親旁的小桌邊寫一張「上大人孔乙己」，便跟慧英來到小院中練習劍術，然後下到前川裡學習射箭。高夫人並不希望她長大後能成為樊梨花、穆桂英一流人物，但戰爭不知道何年結束，也須讓她學一點武藝，好在戎馬間防身護體。她除有一把漂亮的寶劍外，也有一張小的桑弧弓，一些小的雁翎箭，但這些弓呀劍呀，在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身上，如果說是武器，倒不如說是玩具還恰當一些，李來亨畢竟是男孩子，也比她大一兩歲，曾經幾次在戰場上興奮而激動地用小弓箭射傷敵人。蘭芝的弓箭就不曾用過。但是她希望自己趕快再長大一點，能夠參加戰鬥，能夠在危險時用她的武藝保護母親。所以儘管她小，對學習武藝卻非常熱心。起初高夫人把她喜歡學習武藝當做了貪玩，對她說：「女孩兒家，已經十歲啦，除了認識幾個字，還是學做針線是正經。將來不指望你成女將帶兵打仗，武藝學一點就夠啦，用不著天天練那麼勤！」她每次聽了這番話，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把小嘴咕嘟起來。慢慢地，高夫人明白了她的心願，同時也因為她是個獨養女，所以不再多叫她學針線，除掉一早一晚必須讀書，早飯後寫一張仿之外，其餘的時間隨她的意，願習武就習武，願玩就玩，其實，在小姑娘眼中，習武和玩耍是不大有區別的。

　　由於整年過戎馬生活，有時還得像男子一樣同敵人廝殺，所以高夫人身邊的女親兵都是大腳。說是大腳，也不完全是大足。她們不但在當女兵前都纏過腳，而且如今也還沒有自覺地反抗千百年來的傳統惡習，不得不稍纏一點，表示並非同男人一樣。蘭芝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生長的小姑娘，比年紀較大的姑娘們少一些幼年時的纏足痛苦。這種情況給她練習武藝，學習操縱烈馬，都成了便利條件。

　　卻說她同慧英來到院裡，恰好看見竹籬外一棵落了葉的礫樹上落著一隻烏鴉，因為今天刮著勁峭的西北風，它就頭朝西北，踏著搖動的樹枝啞啞地叫了兩聲。蘭芝立刻取來小弓，搭上箭，左手握弓，食指貼著箭桿，右手扣緊弓弦，叉開雙足，身子半側，略微向右偏著頭，向樹上的烏鴉瞄準。隨即弓弦一響，這支雁翎箭嗖地射出，雖然烏鴉飛走了，卻紛紛地落下來十幾片羽毛。小姑娘為自己的成績感到狂喜，蹦跳著大聲歡呼。但慧英馬上對她使個眼色，扭扭嘴。她望著眼睛含笑的慧英伸伸舌頭，用雙手把自己的嘴捂了起來。隨後她跑出籬外，把散落在地上的幾片較大的黑色羽毛拾起來看了看，回頭對跟著她的慧英用手指頭比著，小聲說：

　　「慧英姐，只差一丁點兒！」

　　「好啊，要不了一年，你就會趕上小來亨了。」

　　「慧英姐，真的麼？真的麼？」

　　「真的，只要你用心練。來，你再拉個樣兒讓我看看。」

　　蘭芝擺開架勢，做一個拉弓欲射的樣兒，請慧英指教。慧英上邊看看，下邊看看，一面糾正小姑娘雙腳站立的姿勢，一面丁寧：

　　「蘭芝，你的兩腳站的不合規矩，叉得太開，怎麼會使上力呢？記著：『丁不丁，八不八，兩足相離尺七八。』就是說，兩腳站在地上，像『丁』字不像『丁』字，像『八』字不像『八』字。另外要雙膝外分，雙臀內吸，腰暗進，胸突出，這樣才合乎規矩。」

　　「慧英姐，我這兩腳相離還不到一尺七八，你怎麼嫌俺的兩腳太寬呢？」

　　慧英笑了，說：「傻姑娘！『尺七八』是指大人說的，你是個小姑娘，怎麼能跟大人比？來，你重新拉個架勢我瞧瞧。」

　　小姑娘重新站好腳步，拉滿了弓，後手（註）離胸不到三寸，矢在頦頷之間（註），身端體直，架箭從容，使慧英不得不連連點頭。她又細心地糾正了蘭芝的腕姿勢，並且說：「蘭芝，射箭的架勢說來說去，最要緊的是個『平』字。左手持弓，手背要平；右手扣弦，手腕要平，不用力就不能平；前拳跟右眼要平；後邊的胳膊時要跟右耳平。這就是四平。後腦和脊骨要成一直線。你的手腕有時不平，所以沒有力量，射出的箭也不易瞄準，對啦，對啦，這樣就平啦。好，瞄著那個老鴰窩射出去。射！」

　　（註）後手－－射箭時左手執弓在前，右手搭弦在後，故後手即指右手。又因臉部是半側面，故下邊所說的後眼指右眼。

　　（註）頦頷之間－－下頦和嘴唇之間。

　　只聽弓弦一響，一支雁翎箭從椿樹枝上的一個老鴰窩中間穿了過去，落下了幾根乾樹枝兒和乾草，蘭芝又高興得雙腳蹦跳，尖聲嚷叫，慧英忙作個手勢，並使了一個眼色，停了片刻，小聲說：

　　「夫人心中不愉快，你以後千萬別又蹦又叫的，知道麼？」

　　小姑娘伸一下舌尖，不做聲了。想著母親的心中不愉快，她的心頭上立刻就沉甸甸的，把剛才的一團狂喜驅散得無影無蹤。

　　自從到了這裡以後，差不多二十天來，她知道母親不時被腿上的箭創弄得很痛苦，也因為打了大敗仗，全軍失散，父親、舅舅、哥哥雙喜、大嫂黃氏和侄兒來亨等人的生死不明，更使母親痛苦，特別是當得到消息說賀金龍一夥人為阻擋左光先的追兵，全部死在那個懸崖旁邊，沒有一個逃走，也沒有一個被俘或投降，母親忍不住大哭一場。許多年來，蘭芝沒有看見她如此哭過。這以後，儘管母親既不為箭創呻吟，也不為心中煩惱嘆氣，每天照樣安詳地把劉芳亮叔叔和老營總管等叫來詢問和吩咐一些事情，但是她的痛苦怎麼能瞞住蘭芝呢？這幾天，母親的箭創好得多了，可是心事反而沉重起來，大約是兩三大前，晚飯後，母親把一群孩兒兵叫來，關心大家近來的生活，問長問短，有說有笑，還為大家講了兩個早期義軍中的有趣故事。當這些孩子們打聽闖王的消息時，母親笑著說：「你們放心，闖王同幾位大將部不會出一點事兒，很快就會同咱們接上頭啦。」可是當這些孩子們走後，蘭芝卻看見母親一臉愁容，對著熒熒的燈光凝視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才拉著她上床睡覺。

　　這天夜裡，蘭芝不知怎地一乍醒未，似乎聽到（不如說是感到）母親在悄悄抽泣。但是仔細一聽，卻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她用自己的臉貼著母親的臉，發現母親的臉是濕的，枕頭上也濕了一片，她伸出小手去揩母親臉上的淚，同時叫了聲「媽！」母親突然緊摟住她，忍不住痛哭出聲。後來聽見慧英和慧梅的床上響動，母親趕快忍住哭聲，用被子蒙住母女兩人的頭，悄悄地繼續抽咽很久，可是第二天早晨，她還是像往日一樣，找劉芳亮等商議事情，還找老百姓婦女們拉家常，有說有笑。

　　高夫人的痛苦，慧英和慧梅都很清楚。尤其慧英比慧梅大一歲，又是個事事留心的人，對夫人的情形更為清楚。每次蘭芝或慧梅不是時候大聲笑，大聲嚷叫，總是立刻被她用眼色或手勢禁止。現在她拉著蘭芝走回小院，小聲說：

　　「來，我教你舞劍，可是你不要大聲嚷叫。」

　　小姑娘因為心中沉甸甸的，對練習舞劍也感到索然寡味。慧英看見這情形，就從屋裡取出兩把竹劍，給蘭芝一把，自己拿一把，先讓小姑娘向她劈刺一陣，然後她向蘭芝劈刺。如果看見蘭芝躲閃和擋架得巧妙，她就用點頭和眼角眉梢的微笑表示稱讚。否則，她就讓蘭芝照樣向她劈或刺，但動作加倍迅猛，由她自己做出躲閃或抵擋的樣子讓蘭芝看。這一陣鬥智鬥勇的擊劍練習才把小姑娘的興致大大地提高起來。

　　她們正練得起勁，慧梅背著弓箭，掛著寶劍，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俊俏的臉孔經冷風一吹，加上跑得發熱，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樣。沒進柴門，她就興奮地大聲嚷叫：

　　「慧英姐！慧英姐！這裡狼真多，我剛才又射中一隻！」

　　慧英停住竹劍，問：「貿呢？怎麼不背回來？」

　　「我射中了它的後腿，給它逃走啦。」

　　慧英抿嘴一笑：「看你高興的像得了荊州，原來只射中狼的一條後腿，又給它逃掉啦。」

　　慧梅噘嘴說：「我沒有騎馬，又有大雪，自然趕不上它嘛。你本事大，你去追趕！」

　　「我不用追趕，準能一箭射中要害，叫它無法逃跑。」

　　「誰叫你是姐姐，比我大一歲呢？」

　　慧英又故意逗她說：「只怪你自己平日練習箭法不用心罷了，倒不在比別人小一歲半歲。再說，你一定是有點兒怕狼，所以儘管它帶了傷，你也不敢一個人去追趕它。」

　　這兩句話真把慧梅逗惱了。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話好。雖然她還不好意思把臉頰的笑容收掉，但那笑容好像已經僵死，並且在暗暗地散去，馬上就要消失。

　　是的，怎能說她平日練習箭法不用心呢？更怎能說她是一個膽小的姑娘呢？如果她連一隻受了傷的狼也怕，就壓根兒不配跟隨在高夫人的身邊！不久以前隨著高夫人突圍到河南境內的時候，她奉高夫人的命轉回去看一看落在後邊的一些彩號和眷屬，獨自抵抗一群鄉勇，把大家救回來，難道不是得力於她的箭法不錯和磨練成的孤膽麼？

　　那件事情的經過是很有趣的，至今還常常被人們當做故事來談。當時，她奉命獨自撥馬回去，轉過一個山腳，看見有二十幾個鄉勇把一起傷員和眷屬截斷在一座小橋那邊。怎麼好呢？她忽然想出了主意，把馬一打，大膽地向小橋奔去，一邊大呼：「快殺死這些土豹子，高夫人來迎接你們啦！」鄉勇們起初信以為真，打算向山上逃跑，但看清轉來的只有一個「女賊」，且是一個少女，便不跑了，那些被隔斷的眷屬和傷員聽說高夫人來接他們，隔著樹木和叢莽看不真切，以為真的來了，一聲吶喊衝過小橋，鄉勇們沒有馬匹，回頭追趕，追趕不上，但都想從農民軍身上得外財，所以又不肯罷休。慧梅十分惱恨，又覺得好玩，便叫大家快去追上高夫人，她自己立馬在一棵大松樹下等候鄉勇。

　　太陽已經出來很高了。鄉勇們看得很清楚，在他們面前不遠的這一位大姑娘的容貌俊俏，騎一匹略帶粉紅色的高大戰馬，簡直比年畫上的昭君出塞還要好看。有人想得到這個姑娘，有人想得到這匹戰馬，吶喊著向她撲來，慧梅隨著高夫人見過些大場面；根本沒有把這一群徒步的土豹子放在眼裡，她不慌不忙地拔出一支箭，向一個跑在前邊的鄉勇虛擬一下。起初，前邊的鄉勇一驚，不敢追了，但隨即見她只拉弓不放箭，想著她這個大姑娘一定射不準，又大膽地向她追來，她又虛擬一下。鄉勇們又一怔，停了腳，瞪著眼睛看她，她用挑戰的口氣說：「有種的就上來！怎麼不來呢？」前邊的幾個青年鄉勇看見她的笑容，甚至連她的雪白整齊的牙齒也看見了，又聽見她的聲音那樣好聽，真是又嫩，又脆，又圓，還有點兒蠻，都有點迷了。據他們後來對人談：這聲音賽過春天的黃鶯。誰會相信，這樣叫人喜愛的大姑娘真的會打仗和會殺人呢？鄉勇中有人饞涎欲滴地笑著小聲說：

　　「你瞧，還是大眼睛、雙眼皮哩！」

　　這句話也給慧梅聽見了，登時臉頰上泛起來一陣紅潮。人們看見她只在拉弓，都說她準不會射，是故意嚇人的，忽聽弓弦一響，一個人應聲倒地。大家一時大駭，但馬上又欺她只有一個人，吶喊著向她撲來，認為只要她一箭射不中就可以撲到跟前，將她同戰馬一齊捉住。慧梅又射倒一人，而鄉勇們離開她已經不到十步遠了。她勒轉馬頭，跑了一段路，駐馬回身，下決心再射死他們幾個，便故意笑著招手說：

　　「來呀，我在等著你們！」

　　鄉勇們不死心，又向她追去，有一個麻臉的鄉勇掂著一根紅纓槍，一邊跑一邊調皮地尖聲回答說：

　　「姑娘，俺來了！」

　　慧梅又一箭射中了麻臉青年的肚子。人們離得更近了。她從箭袋裡一抓，抓出來的不是箭，而是心愛的笛子。她趕快又一摸，箭袋空了。她把笛子當作箭虛擬一下，使得那些追趕的人們一怔。她帶著笛子晃一晃，說：「對不起，俺不同你們胡纏了。」說畢，撥馬便走。過了一陣，她回頭望望，看見那些被留在一里外的鄉勇們有的在抬死屍，有的在望她，她恨恨地呸了一聲，隨即笑了。

　　來到崤山以後，慧梅並沒有說出這一次事情的詳細經過，首先是由那些被救回的彩號和眷屬們談出來，又經高夫人和慧英一問，她才帶著靦腆笑著補充了一些話。慧英本來就同她非常好，待她像同胞妹妹一般。知道這段故事以後，她更加喜歡慧梅了。

　　現在看見慧梅那種委屈的樣子，慧英輕輕地噗哧笑出聲，拉著她的手小聲說：

　　「傻丫頭，我是跟你說著玩兒的。看你的小嘴獗多高，可以縻住一頭小叫驢！」

　　「你不逗我，我會噘嘴麼？把人家逗氣了，你又笑起來。哼，還是姐姐哩！」

　　「你別大聲嚷叫好不好？要不是你剛才大聲嚷叫，我也不會說你。」慧英摟住她的脖子，小聲說：「你難道不知道夫人今天心中不愉快？」

　　慧梅小聲問：「她現在在做什麼？還在繡『闖』字大旗？」

　　慧英點點頭：「馬上就繡成啦。」

　　慧梅嘖一聲，說：「昨晚差不多又是通宵沒睡！」

　　蘭芝問：「慧梅姐，俺爸爸又不在這裡，媽這些日子一沒事就繡『闖』字大旗，你知道她繡這大旗做什麼用？」

　　「我不知道，也沒敢問過，慧英姐，你知道麼？」

　　「這還用猜？一定是她擔心闖王在突圍時會把大旗失掉，繡一個預備著……」慧英剛說到這裡，看見高夫人走出來，不自覺地把肩膀一聳，不敢再說了。

　　在崤山中住下來養傷期間，高夫人一沒有事情就繡「闖」字大旗，到近兩三天，繡得更起勁了，昨晚，她帶著慧英和慧梅繡到二更以後才上床睡覺，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她又一個人悄悄下床，在黑瓦火盆中加了幾塊木炭，挑亮燈芯，坐在桌子邊繼續繡起來。有時她停下針線，抬頭凝思，眉頭緊皺，不知她的心頭上壓著多少疑問、推測、懸念和憂慮。但也常常在一陣凝思之後，從她的大眼中露出來堅定與希望的神采，也從嘴角流露出若有若無的一絲微笑，分明她對於闖王的平安突圍和將在不久後重樹大旗充滿信心。一天深夜，慧英被老鼠驚醒，抬頭望望，小聲說：

　　「夫人，快睡吧。你什麼時候又起來了？」

　　「你睡吧，不要管我。」高夫人沒抬頭，哈哈凍僵的手指，繼續繡旗。

　　慧英知道高夫人是因為心情煩惱，用針線來打發不眠的長夜。她的心中難過，在枕上輾轉一陣，便也悄悄起床，拿一件棉衣服披在高夫人的肩上。高夫人猛回頭，望望她，說：

　　「去睡吧，大還早著哩。」

　　可是慧英怎麼肯離開高夫人去睡覺呢？她在方桌的另一邊坐下去，幫助繡旗。高夫人又兩次催她去睡覺，見她執意不肯，也就不再催了。過了一陣，慧英偶一不小心把剪刀弄掉地上，把慧梅驚醒了。慧梅用手揉揉睏倦的眼睛，看見高夫人和慧英在燈下繡旗，她的睡意散了。停了片刻，聽見村中已經雞叫，便也披衣起床，慧英完全像個姐姐一樣，小聲說：

　　「慧梅，雞子才叫頭遍，你起來做什麼？睡吧，到時候我會叫醒你練武藝。」

　　慧梅孩子氣地嘻嘻笑著，並不回答，下床後用濕手巾揩揩眼睛和雙手，坐在慧英對面，抓起大旗的一角就做起活來，看見慧英仍在睜大眼睛望她，她才說：

　　「別瞪我，我早就睡夠啦。」

　　「穿厚一點兒，」高夫人說，「五更天寒，小心著涼。」

　　到雞叫二遍時候，樹枝上的烏鴉開始啼叫。高夫人感到渾身睏倦，冷得難禁。她放下針線，打個哈欠，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寶劍，說：

　　「夜真長！我到院裡去活動一下身子。」

　　慧英吃驚似的小聲叫道：「夫人，你腿上的箭傷還沒痊癒！」

　　「怕什麼，也差不多合口了。」

　　慧梅也勸道：「你還是再休息幾天吧，可不要急著活動。」

　　「唉，為著這箭傷不好，馬不能騎，路不能走，不知耽誤了多少事！再這樣住下去，我會發瘋了，趁著如今身上有點冷，我試著活動活動筋骨。要是傷口不怎麼疼，我們就可以不再老悶在這一個山窩裡了。」

　　兩個姑娘見勸她不住，只好提著寶劍隨她到小院中。天才麻麻亮。冷風刺骨。高夫人試著舞劍，剛踢起右腿，傷口猛一疼，她的身子打個側歪，同時抽了一口氣。兩個姑娘立刻扶住她，勸她回屋，但她推開她們，咬著牙，繼續舞劍。逢到右腿活動時，她不敢動作太快，更不敢用力太多。兩個姑娘看出她時時在忍受著疼痛，想勸她又不敢勸她。一直到額角冒汗，她才收了劍，像打了一個勝仗似的，笑著說：

　　「我大概也可以騎馬啦。」隨即又嘆息說：「唉，我這些年，還沒有像這麼久離開馬鞍，半月多啦！」

　　她彷彿預感到不久就用得上「闖」字大旗，所以早飯後稍作休息，又坐下去繼續繡旗，一氣把餘下的針線做完，她想把大旗放在床上展開看看，但是旗太大，只能展開一半，另一半得用雙手拉著，一個人欣賞著親手繡成的「闖」字旗，她的心中有難以形容的愉快，彷彿她又聽見咚咚戰鼓，又看見闖王的大旗在千軍萬馬前迎風飄揚，旗槍尖和旗鬃在陽光中閃著白光。她看見大旗在前進，人馬朝前湧……

　　她疊好大旗，半天才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本來她應該睡一睡。她也想睡一睡，可是遠遠的一陣馬嘶把她的睡意驅散了。她不聲不響地從屋裡走出，靠著門框，神色安詳地望望大色，望望對面山頭上茂密的帶雪松林和懸在松林上邊的嬌艷的太陽，然後把眼光轉向慧梅，問：

　　「慧梅，你找到劉爺了麼？」

　　「回夫人，我看見劉爺啦。他說請夫人寬心，人已經打發走啦，這次一定會到了商洛山中，中途不會有失。」

　　「扮做什麼樣人？」

　　「扮做一個朝武當去的道士。」

　　高夫人停了一停，不放心地問：「出家人的一些規矩他都懂麼？萬一遇到關卡，官軍起了疑心，叫他念一段經試試，不要露了馬腳？」

　　「夫人，你放心，不會露馬腳，劉爺叫我回夫人說，這次派的人是他手下的一個老哨總，是靈寶西邊一帶人，口音很對，這個人小時因家裡沒飯吃，到華山出過家，出家人的禮數他都懂，也會唸經，會唸咒，還會畫符。」

　　高夫人笑了，說：「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真是不假。你們瞧瞧，咱們義軍中的人才多全！」

　　蘭芝馬上接口說：「媽，連唱蓮花落的都有呢！」

　　這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慧英，你去備兩匹馬牽來。」高大人吩咐說。

　　「夫人，備馬做什麼？」

　　「你跟我去前川試試馬。許多天不出村，連做夢也想騎馬。」

　　慧英知道不能再拿「箭傷尚未痊癒」做理由勸阻她，只好說：

　　「可是川裡有雪呀，夫人！」

　　「昨天的雪不大，可以試馬。」

　　慧英不敢再多說，出柴門往馬棚去了。慧梅望著高夫人問：

　　「夫人，我也去吧？」

　　「你留在家裡，說不定准有事前來找我。」

　　蘭芝要求說：「媽，我去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吧，快去牽馬。」

　　不一會兒，三匹戰馬都牽到柴門外的山路上。高夫人在上馬時創傷仍然疼痛，不覺皺了一下眉毛。慧英趕快去扶她，但她不讓扶，一咬牙，騰身上馬，說聲「走！」鞭子一揚，玉花驄迎著太陽興奮地長嘶一聲，踏著乾燥的冰雪往山下走去。慧英幫蘭芝上了戰馬，向慧梅囑咐幾句話，然後自己上馬出發。

　　慧梅站在小院中遙望著她們在川中馳馬，感到十分寂寞。從箭袋裡掏出短笛，倚著柴門，吹了起來。

　　左鄰右舍，許多老百姓都在院子裡和柴門外曬太陽，女人們在一邊納鞋底一邊拉閒話，孩子們在歡叫著堆雪人，老年人們在慢吞吞他說閒話，翻開破棉襖捉虱子，還有很多人用好奇的眼光遙看高夫人在川裡馳馬。等慧梅吹著吹著，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大家偏著頭聽她的笛聲。一個老婆婆聽得出神，張著缺牙的嘴，唾沫從嘴裡流出來，垂成長線，擺呀擺的，終於在她不知不覺中落到腿上，而新的唾沫緊跟著垂成了線。又聽著聽著，老頭們的斷斷續續的閒話停止了，也不再捉虱子了。一個嬰兒被尿布冰醒，剛剛哭了一聲，立刻被母親用奶頭塞住了嘴。一隻山羊啐咋地叫了兩三聲，被一個半樁男孩子在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不敢做聲了。

　　聽著聽著，人們都不聲不響地走近高夫人所住的小院，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近，怕的是驚動了吹笛的姑娘，那個全村公認為最頑皮的孩子二毛因為剛才跟哥哥們一起堆雪人，熱得兩頰紅噴噴的，如今也被笛聲吸引，拖著鼻涕，踮著腳兒走到慧梅跟前。但是還不滿足，想再走近一點，不料剛向前多走一步，被他的哥哥狠狠地敲了一栗子（註）。倘若在平時，他會大跳大叫地進行反抗和報復，但現在他把頭一縮，伸伸舌頭，規規矩矩地退後兩步。

　　（註）栗子－－屈起中指和食指敲打孩子們的頭頂，俗話叫做「吃栗子」。

　　一縷白雲，像輕紗一樣，被晨風徐徐吹送，從一片松林的梢上飄來，到了吹苗姑娘的頭上停住，似乎低回留戀，不忍離去；過了一，會兒，不知何故，忽然散開，飄飄上升，融進又深又藍的天空。

　　慧梅繼續靠在柴門上吹著笛子，明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層稀薄的熱淚，究竟她想著什麼，無人知道。她原是淞江府靠近東海邊一家農民的女兒，父親被地主的高利貸逼死了，母親帶著她同弟弟住到舅舅家裡。舅舅是一個鄉村醫生，也負了滿身的債，父親的債主繼續逼迫母親，要將慧梅作為丫頭，償還閻王債，母親被逼無奈，在一個漆黑的夜間，趁著漲潮時候，撇下她姐弟倆，投到村裡的溝中自盡了。後來舅舅也被高利貸逼得沒法活下去，帶著妻子和慧梅姐弟倆逃出故鄉，不知怎麼輾轉地到了滁州，這時候慧梅才九歲，給一家地主放中，跟著牧童們學會吹笛。一年之後，附近幾個村莊的牧童們沒有一個有她吹得好，連大人們也交口稱讚。原來有些大的男孩子常常欺負她，後來因為都喜歡聽她吹笛子，反過來爭著幫助她，保護她，如果哪一天主人家給她氣受，準定在三天以內會有幾個孩子在深更半夜裡將石頭扔進她的主人院裡，並且在屋後學鬼哭狼叫。

　　在慧梅十三歲這年，農民軍在高迎祥、張獻忠和李自成的領導下打到了滁州附近，她和十二歲的弟弟被一股農民軍擄去。恰好在路上遇見了高夫人，看見她生得聰明俊俏，體態麻利，問了她的身世，把她要出來，留在自己身邊。她的弟弟也送去參加了孩兒兵。後來農民軍攻克了鳳陽皇陵，俘虜了一班皇家樂工，都是大小太監。因為高夫人很賞識慧梅的音樂天才，就叫一位善吹笛子的太監給她一些指點，從此她的笛子更吹得出神入化。小張鼐那時在孩兒兵中做小頭目，在皇陵得到一隻笛子，是北京宮中一百七十年前的舊物，由一個鐘鼓司（註）的太監帶到了鳳陽皇陵，笛身用最乞貴的建漆漆得紅明紅明，在月光下可以瞧見人影。上邊刻有刀法精細的春山牧牛圖，還有趙於昂體兩行娟秀的題字，上題宋人詩句「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下題「成化元年制」。畫的線條嵌成石綠色，題字嵌成赤金色，雖經歷一百數十年，色彩如新。笛尾是一段象牙，整個笛子顯得十分典雅。張鼐把這件寶物送給了慧梅。她喜歡極了，像愛護自己的眼珠一般愛護它。她喜愛它，第一，因為它是宮中御物，形式典雅，音色優美；第二，因為它上邊刻的圖畫常使她想起來在滁州幾年的辛酸生活；第三，因為它是張鼐送給她的，而她在心中暗暗地愛著張鼐。

　　（註）鐘鼓司－－執掌音樂的機構。

　　幾個月前，她的弟弟不幸在西番地陣亡了。從此，她在人世上只剩了三位親人，第一位親人是高夫人，慧梅把她當救命的恩人和母親看待。第二位親人是慧英，慧梅把她當做了同胞姐姐。第三位親人是張鼐。但是儘管她愛他，暗中關心他，有時在夢裡夢見他，卻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前流露過一絲與眾不同的感情，所以張鼐對她的無限深情竟然毫無所知。高夫人也曾有意把她配給張鼐，但是一則因為他們的年紀還不大，二則因為戰事緊張，只是這麼想過，並沒有說出口來，連闖王也不知她有這個意思。

　　她吹了好長一陣，知道左鄰右舍的男女老少都來到附近傾聽，便離開柴門，走到院裡，對著茅屋把最後的一段吹完。她不是怕別人偷聽，而是怕別人看見她的眼睛裡噙著熱淚。當她吹完以後，揩去掛在睫毛上的淚珠，望著屋簷上掛著的冰凌條兒出神。這時太陽又暖了一些，每個冰凌條兒都在撲嗒撲嗒地落著水滴。

　　儘管鄰居們天天同慧梅見面，大家還是懷著新鮮的感情和好奇心走到門口，隔著柴門和竹籬看她。二毛領著兩三個小男孩和兩個小姑娘躡手躡腳地走到小院，試探著走到她的身邊，仰著望她的臉，也有的悄悄地把她手中的笛子摸了一下。慧梅被看得不好意思，用指頭在二毛的前額上輕輕一戳，問：「你不認識我？」孩子們像一群山雀似的，呼隆一聲飛出了柴門。一個小男孩因為騎有竹馬，絆著石頭跌了一跤，但沒有哭泣。

　　慧梅正要往屋裡去，有人在柴門外叫了一聲：「姑娘，你一個人在家麼？」她趕快轉過身來，看見是本村的賣婆王大娘c著籃子，笑嘻嘻地向院裡走來，她忙給王賣婆搬一把小椅子讓她坐在太陽地裡，小聲問：

　　「王大娘，你老人家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昨晚上住在女兒家裡，離這裡八里路。今早一清早吃個窩窩頭就回來，路難走，剛回到村裡。別人都不要我驚動你，我只好躲在這近處等候你將笛子吹完，姑娘，我從來沒聽見過吹笛子吹得這麼好。要是春天你在咱這山裡吹，準定使百鳥來朝！」

　　慧梅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又小聲問：「去到潼關了麼？」

　　「自然去啦。」

　　「可得到重要消息？」

　　「消息重要得緊，姑娘，你快請夫人回來，我要向她稟報。你看，我進了村一直到這裡來，連自己的家都顧不得回！」

　　慧梅平日極其掛心闖上和張鼐的下落，這時因不知是吉是凶，只是心跳，不敢往下打聽。她跑出柴門，站在苔蘚斑駁的懸莊上，望著前川，橫著笛子用力吹了一口氣，激越的聲音一直越過前川，在對面的高山上蕩回來，餘音不盡地散人大主。隨即，她看見慧英在馬上向她這邊望，她迅速抽出主劍，在陽光中揮舞三丁。看見慧英也用劍揮舞三下，她跑回小院，興奮地對賣婆說：

　　「大娘，你老人家稍等片刻。夫人馬上就回來啦。你自己烤火。」

　　川裡有一條河，河身又寬又淺。冬天河水枯竭，只見亂石堆積。偶爾有積水的地方，也已經上了實凍，厚冰上覆蓋著一層白雪，河邊是一條由亂石中踏出來的路，有些地方蓋著雪，有些地方雪被風吹到路邊或路中間，堆成雪堆。陽光照在雪上，閃著耀眼的銀光。

　　這些天來，寂靜的山村，窄小的茅屋，對高夫人來說簡直像監獄一樣，把她悶得要死。如今一到這條路上，她感到心情豁然開朗，彷彿從今天或明天起就要開始恢復她的馬上生涯，像鳥兒一樣在無邊的天空中自由飛翔，她在開始的時候只讓玉花驄緩緩奔馳。過了一陣，她把韁繩稍微一鬆，同時把鞭子在玉花驄的耳後一揚，玉花驄完全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而且這意思正合乎它多天來的心願，於是它四蹄騰空，像流星似的向前飛奔。慧英吃了一驚，只恐怕高夫人的右腿尚未好，在路上遇到什麼險阻時會操縱不靈。她在自己的黃驃戰馬上加了一鞭，緊緊地跟了上去。蘭芝的馬看見前邊的兩個同伴都飛奔起來，自己縱然是匹騸馬，也不示弱，緊隨在黃驃馬的尾後。慧英迅速地回頭望一眼，大聲叫：「蘭芝，抱緊鞍橋！」路是坎坷的。三匹戰馬常常不得不從石頭上，雪堆上，以及坑窪處飛躍而過。愈是顛簸，愈是驚險，高夫人愈是暢快，她怎能不心花怒放？多少天她沒有像這樣騎馬了！為著減少顛簸，她讓臀部離開鞍子。幾乎是站立在鐙子上，卻把身子俯向前去，就在這時候她才感覺到她的右腿不能像左腿一樣地多用力。但是她故意不斷地把力量放在右腿上，好像故意同自己的傷痛找彆扭。有時她咬咬牙，有時她皺皺眉頭，一次，兩次，三次……她頑強地忍痛試驗，最後她證明自己差不多可以經受住長途顛簸，也可以操縱烈馬了，那心中的高興簡直像破開了中部風陽。

　　這樣跑了幾趟，然後高夫人略微地動了一下韁繩，坐在鞍上，玉花驄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把速度放慢，平穩地繼續奔馳，慧英看見高夫人差不多能夠像平日一樣隨心自如地操縱駿馬飛奔在坎坷的道路上，心中自是高興，但還是禁不住關心地問：

　　「夫人，你的右腿還是很疼吧？」

　　「哪裡！只稍微有一點兒疼！」就在這當兒，高夫人感到一陣疼痛，好像傷口周圍的肌肉在發燒，在跳動。但是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望著慧英說：「再過三五天，慧英，咱們就殺出崤山，讓官軍知道我並沒有死！」

　　慧英笑著說：「夫人，真是奇怪，怎麼官軍會謠傳說你已經陣亡了呢？」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他們巴不得咱們這些人一個個早日死淨。」

　　停了片刻，慧英又說：「可是衝過河南邊境的那一仗也真夠險了，要不是你那樣沉著，親自督戰，全隊人馬說不定都死在那裡。謠言說你先中了箭，隨後自刎而死，倒不是完全沒有一點譜兒呢。」

　　高夫人笑一笑，但沒有回頭望慧英，也沒說別的話。這次突圍，遭遇是那樣艱險，死傷是那樣慘重，至今想起來好像是一場噩夢。她緩轡馳著戰馬，默默地回想著一些往事。燦爛的陽光在她的眼睛裡失去光輝，好像她又置身在一個殺聲動地、月色蒼茫的夜晚，一些激動心弦的場面和一些人影跳出她的眼前，同時一些永難遺忘的話語、喊聲和刀劍的碰擊聲出現在她的耳邊。想著那些死去的將士和眷屬，特別是想起來賀金龍等一群抵擋追兵、至死不退的英雄好漢，她的眼睛不由得潮濕了。但過了片刻，她又想著這是她平生第一次離開丈夫單獨率領一支人馬作戰，如果在危急萬分時她慌了手腳，或者她扔掉大家逃命，今天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唉，那太可怕了，日後也沒臉再看見闖王和全體將士！想到這裡，她在心裡說：

　　「自成！你如今在哪兒？在哪兒？唉，我沒有一刻不在掛念你！」

　　她猛一抬頭，才知道玉花驄已經信步走到原來出發的地方停住了。她感到雙腳在鐙子間凍得生疼，便牽著馬?了一會兒，把韁繩往鞍上一扔。在馬旁邊踏著碎步，走來走去，並且不時地頓著雙腳，哈著雙手。她還在思念闖王，心緒繚亂，愁眉不展，對於慧梅和慧英的「打暗號」根本沒注意。慧英走到她面前，說：

　　「夫人，慧梅剛才用劍揮了三下，那是我同她約的暗號：有要緊事請你立刻回去。」

　　「有什麼要緊事兒？」高夫人望著慧英問。不等她回答，隨即吩咐說：「好，上馬！」

　　王賣婆被高夫人派到潼關去探聽消息，在潼關住了兩天，探明白官軍既沒有捉到闖王和任何重要將領，也沒有在戰場上尋到他們的屍體，倒是謠傳闖王的余部逃到了商洛山中，引起了官軍注意。她還說，洪承疇和孫傳庭率領五萬官軍去北京勤王，走到山西境內，得到報告，就派賀人龍率領兩千人馬星夜趕回，進行搜剿。賀人龍幾天前已到潼關，留在潼關的一千多官軍也歸他指揮，如今正在火急地征催糧草，就要往商洛山去。

　　這些消息使高夫人又喜又驚：喜的是，她如今已經確信闖王和高宗敏等幾位大將都平安無恙；驚的是，她擔心賀人龍追趕到商洛山中，使闖王沒法立足。賞了王婆一點銀子，把王婆送走以後，她坐在屋中，對著火盆默不做聲，心中像翻江倒海般地激動。二十天來，她幾次在夜裡夢見闖王和他的左右大將，也曾被血淋淋的凶夢驚醒。這裡有高一功和許多將領們的妻子，她們天天燒香許願，算命打卦，背著她哭泣。她自己常常忍著一肚子熱淚對她們說些寬心話。前天半夜，她又夢見了弟弟高一功，彷彿是幼年時代，同在村外的山上放羊。她看見了一隻狼向弟弟跑來，正要大聲呼喊，卻急了一身汗，一乍驚醒。急忙睜開朦朧睡眼，看見弟弟的影子在床前一晃，向門口閃了出去。她披上衣，跳下床，開門一看，什麼也沒有，只有蒼茫的月色照滿前川。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面吹來，她不由得打個冷顫，重新上床以後，她聽著老營衛隊在附近巡邏的腳步聲，打更聲，直到天明不能入睡，暗中流了許多眼淚。如今他是不是也到了商洛山中，同他李哥在一起呢？

　　等激動的心情稍微平靜以後，高夫人在心中問道：「難道就看著賀瘋子去進攻商洛山麼？」又想了想，她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脫口而出他說：

　　「不能！一千個不能！」

　　兩個女兵都嚇了一跳，望望她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流露在臉上的堅決神色，都不知她的心中在想些什麼。慧英小聲問：

　　「夫人，什麼不能？」

　　「我是說不能讓賀瘋子往商洛山去，一千個不能！」高夫人回答說。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直視著慧英的眼睛，一雙細長的眉毛向上揚起，使人從她的眉宇間也能夠看出來剛毅的性格。

　　「你說，咱們能袖手旁觀，讓賀瘋子率領大批人馬往商洛山去麼？」她問，好像立等著慧英回答。隨即她轉向另一個女兵：「慧梅，你說？」

　　慧梅被高夫人的眼光逼得退後半步，沒有回答。本來麼，一個十七歲的靦腆少女對這樣的重大事情能說出什麼呢？其實，高夫人自己也不一定要她們回答什麼。

　　慧英喃喃他說：「夫人，咱們當然不能夠對這事袖手旁觀，不過……」

　　「你們都到外邊去吧，讓我一個人仔細想想。」

　　高夫人獨個兒留在茅屋中，在放著已經繡好的「闖」字大旗的方桌旁邊坐下，用右手支著腮巴，默默地尋思一陣。在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幾個辦法，但都是緩不濟急，被她一個一個放棄了。「怎麼辦呢？」她茫然地、苦惱地在心中自問。「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她的烏黑的眼珠在轉動著，轉動著，偶然落在疊好的大旗上，落在那半個「闖」字上，忽然，她的心一動，一個念頭從她的心上閃過。她趕快抓住這個念頭，反覆盤算，心中覺得豁亮了。

　　「這是個好辦法，」她在心中說，「只是要冒風險。要冒的風險很大！」

　　她繼續尋思，可是除此以外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為自己的丈夫冒點兒風險算得什麼呢？在潼關南原突圍的那天夜間，她不就是準備打著闖王大旗，引誘敵人，以便救丈夫脫險麼？那時的艱險情形比著將要遇到的艱險大得多呢！可是她想到了她的箭傷，因為沒有醫生，沒有尚神仙的秘方金創解毒散，這箭傷竟然到今天還沒有十分痊癒。要是再過三五天就好啦！她猶豫片刻，忽然下狠心說：

　　「不，不！不能等那麼久，不能耽誤！」

　　她看清楚對這件事需要當機立斷，不能稍有遲誤。如果成功，闖王就容易在商州一帶站穩腳跟，早日重振旗鼓；如果失敗，她也許會死掉，永遠不能同丈夫再見。她下決心把這個天大的風險擔當起來，吩咐慧英說：

　　「你去派一個親兵，立刻騎馬去把劉爺找來，我有緊急事要同他商議。」

第二十一章

　　因為房子欠缺，劉芳亮帶著一部分將士駐紮在二里外的灣子裡，本村裡只駐一部分眷屬和老營的衛隊，還有一部分眷屬同孩兒兵駐在另一個小村裡。慧英出去傳達了她的命令之後，不過一刻多工夫，劉芳亮就騎馬來了。高夫人把潼關的消息對他說了之後，問道：

　　「明遠，目前商洛山中的局勢很緊急。我想闖王他們在商洛山中的人馬一定很少，零零星星，一切都未就緒，說不定多數人身掛重彩，如何能對抗賀人龍的兩三千人馬？倘若他們被攆得無處立腳，那就糟了。你看怎麼辦？」

　　劉芳亮想了一下，問：「咱們是不是可以迅速衝過蘭草關，去到商洛山中同闖王會合，免得他們人數過於單薄，沒法對抗官軍？」

　　「不行。你說的是下策！你再想想，難道沒有一個好的討策？」

　　「我一時想不起來，恐怕別無善策。」

　　「我們如今連孩兒兵和輕傷的將士算在一起，能夠騎馬打仗的不足三百人，還有眷屬和重傷號拖累，如何能衝過蘭草關到商洛一帶？縱然衝得過去，豈不又要損兵折將？別說要損兵折將，即令全數到達商洛山中也不過三百個能夠作戰的人，何濟於事！」

　　「夫人，你有何妙計？」

　　「我有一個妙計，必須立刻動身。」

　　「你說出來，我立刻照計而行。」

　　「我們立刻樹起『闖』字大旗奔到潼關城下，虛晃一槍，使賀人龍認為真闖王是在我們這裡，不在商洛山中，把潼關的官軍和賀瘋子引誘過來。」

　　劉芳亮在闖王的手下平素以勇猛善戰出名，聽了這個計策卻沉默不語，從地上拾起一個柴火棒，在手中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掐斷。

　　「明遠，你為什麼不說話？」

　　劉芳亮抬起頭來，笑一笑，搖搖頭，說：「我剛才在心中也閃過這個念頭，可是一想，覺得這辦法使不得，所以沒敢說出來。」

　　「為什麼使不得？」

　　「潼關原來就駐有一千多官軍，加上賀人龍的，就有三千五百上下。潼關以東各州縣都有官軍，少者數百，多者一千多。咱們倘若樹起『闖』字大旗，潼關官軍勢必傾巢來追，各州縣官軍再分頭堵截，我們如何能招架得住？」

　　高夫人說：「潼關是朝廷的軍事重地，必然要留下軍隊駐守。既然謠傳商洛山中有闖王人馬，加上咱們一次奇襲，賀人龍不但不敢傾巢追咱，還得多留下一些人馬。追不上咱們，他不過受朝廷責備，萬一失陷潼關他就要失去腦袋。據我看來，他頂多率領一千五百人馬出關，留下五百人馬協助原駐部隊守關。」

　　劉芳亮不禁連連點頭，但依然緊皺雙眉。

　　高夫人又說：「至於附近各州縣雖都有一些官軍，但人數不多。一聞闖王在此，他們心驚膽戰，各自守城不暇，誰還肯派軍隊遠離城池？倘若他們出兵追趕，咱們有辦法叫他們非守城不可。打了十來年仗，難道這一點小辦法也沒有？」

　　「夫人，你說的全對。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是一著險棋，能不走就不走。請你三思而行。」

　　高夫人拿話激他：「唉，明遠，你十九歲就跟著自成起義，南征北戰，立下了數不清的汗馬功勞，由小校升為大將。別說咱們義軍中人人敬佩你的英勇，就是官軍看見你的白旗和一桿紅纓槍，也紛紛退避。我萬萬沒有想到，經過潼關一戰，你竟會變得如此膽怯！」

　　劉芳亮的白淨面皮刷地變得通紅，苦笑一下，忘記按照近兩年的習慣稱「夫人」，忽然衝口叫道：

　　「嫂子！你把我劉某人太看扁了！」

　　高夫人含笑問：「兄弟，難道嫂子說的不是麼？」

　　劉芳亮忽地站起，激動地說：「嫂子，潼關突圍之時，闖王命我保護老營，老營失散了，一功和老袁不知死活，捷軒同補之等許多朋友的眷屬下落不明，你也中了箭傷。為著這件事，我常常愧得要死，現在我把實話告訴你：前年我哥哥陣亡，我只哭過一次，可是為著這件事，我暗中流過多少眼淚！倘若再走一著險棋，成功了自然很好，倘有差池，我一時回不來，老營在此落入官軍毒手，叫我日後有何面目去見闖王！？」

　　「此地儘是崇山峻嶺，方圓兩百里以內沒有鄉勇，更沒官軍，附近老百姓又同咱們相處很好，願意幫忙。倘若官軍遠道找來，老營在此消息靈通，隨時可以移動，官軍有何辦法？你放心。倘有一絲差錯，嫂子我一人承擔，決不會有人抱怨你半個字兒。」

　　劉芳亮想了一下，問：「夫人，你覺得老營在這裡會萬無一失麼？」

　　「我敢保萬無一失。官軍來到這幾百里大山中是聾子。瞎子，可是咱們處處派有探子，又有老百姓通風報信，別說來少數官軍，即令賀瘋子的人馬全來，也只會望著大山嘆口氣，找不到咱們老營的影子！」

　　「好，既然如此，我就挑選二百個弟兄隨我前去玩弄官軍，把輕傷的將士和孩兒兵留下來守護老營。倘若我不能像牽瞎驢一樣把賀瘋子牽到崤山中打轉轉，從此不再姓劉！」

　　「你打算何時動身？」

　　「請夫人趕快叫幾位眷屬來縫製大旗。一有大旗，我就出發。」

　　「大旗現成。」

　　「大旗現成？突圍的時候，大旗不是由闖王自己帶去了麼？」

　　「我近日沒事，已經繡了一面。」

　　「嗨，夫人，你真是一位有心人！」

　　高夫人抿嘴一笑：「嫂子跟著你們打了這麼多年仗，並沒有吃白飯。」

　　「既然大旗現成，我隨時可以出發，請夫人下令。」

　　「你現在就去挑選人馬，提前吃午飯，飯後立即整隊出發，老營的事，由我安排。我們必須日夜行軍，盡快地奔到潼關，免得賀瘋子往商洛山去。」

　　「你同老營留在這裡，你身邊並無多的兵將保護，叫我很難放心。」

　　「我自己有辦法，不用你替我擔心。」

　　「你自己？……」

　　「我同你一道去。」

　　「嫂子，用不著你親自出馬！」

　　「不，我一定得去。俗話說，一人不過二人智。這是一步險棋，困難很多，我同你一道，緩急之間可以幫你出個主息。」

　　「正因為是一步險棋，我決不讓你親自出馬。」

　　「我非去不可。不說論公；論私，我是嫂子，你是老弟，你現在得聽嫂子的話。」

　　「可是你的箭傷還沒有痊癒。」

　　「我剛才已經試過，並不妨礙騎馬。」

　　劉芳亮頓腳說：「嫂子！潼關自古稱為天險，又有朝廷重兵鎮守。我們只有二百騎兵前去，還得越過靈寶和閿鄉兩座縣城，這事情不是玩的，即令賀人龍只帶兩千人馬出關，也是我們的十倍之眾。我劉芳亮為解救商洛山中之危，縱然粉身碎骨，連眼皮也不眨一下，萬一夫人你有好歹，叫我，叫我今生永遠無面目再見闖王！」

　　「明遠！我們此去誘敵，要對付的可能不是十倍之眾，大概還要多一些。正因為這件事不是玩的，我必須同你前去。我衝鋒陷陣不如你，可是臨機應變你不如我。咱們二人同去，方能走好這著險棋。」

　　「唉，相隨八年，我從沒有見過你像今日這樣固執！」

　　「明遠！你就讓嫂子固執這一次吧！」

　　劉芳亮無可奈何地嘆口氣，搖搖頭，告辭走了。

　　高夫人吩咐慧英和慧梅趕快準備。過了片刻，她又吩咐慧英出去把親兵頭目張材叫來，準備動身；吩咐慧梅把老營總管叫來，把後方留守的責任交代給他。然後她親自出去到高一功的妻子那裡，把照料各家眷屬的事情託付給她。為著不走露消息，她只對高一功的妻子說她同劉芳亮率領一部分弟兄出去打糧，順便看看官軍動靜。從高一功妻子那裡回來以後，她把蘭芝拉到懷裡，坐在她膝上，替她把一個沒扣住的扣子扣上，又替她把辮梢上鬆開的紅絨頭繩紮好。蘭芝含著淚說：

　　「媽，你帶我一道去吧？」

　　高夫人忍著淚回答說：「這一回不能帶你去，你同舅母住在一起，等著我回來。每天一早一晚，好生用功讀書寫字，白天願意玩就玩，願意練武就練武，隨你。雖然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讀書和習武都不是女子的本行，可是咱們的情形不同，咱們是造反的人！你能多學會一些本領，幾年後就是你爸爸的幫手！」

　　她一面丁寧，一面心中陣陣酸痛。為著趕快解救闖王和劉宗敏等在商洛山中的危急，她不得不帶著箭傷，在冰天雪地中親自去擾亂天險潼關，同強大的官軍周旋。可是哪是自家的兵和將？一共才只有二百個人！起義以來她沒有遭遇過這樣的艱難，也沒有獨擔過如此重擔，打仗不是兒戲，縱然次次都打勝仗，也難免有人陣亡，此一去，說不定就是母女永訣了……

　　從明朝中葉以來，全國到處都有關帝廟，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有關帝神像或牌位。農民軍受了當時歷史風氣的影響，崇信關公，高夫人用清水淨了手，在關公神像前焚了香表，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暗暗祝願三件事：第一願，闖王和幾位大將，雙喜和小張鼐全都在商洛山中，平安無事。第二願，她此去旗開得勝，不要損兵折將。第三願，她同闖王能夠早日會師，骨肉團圓。她起來之後，慧英和慧梅跟著跪下磕頭，也都有自己的祝願。除掉祝願此去旗開得勝，高夫人平安無恙之外，另外不盡相同，事屬未節，就不提了吧。

　　提前吃畢午飯，人馬在川裡排好隊伍，劉芳亮派小校來請高夫人。高夫人率領男女親兵騎馬下山，老營男女和村中百姓都站在崖上送行。奔到隊伍前邊，高夫人用親切的眼光從排頭看到排尾，然後從親兵頭目的手中取過「闖」字大旗，嚴肅地叫道：

　　「劉芳亮接旗！」

　　劉芳亮勒馬近前，雙手接住大旗。高夫人字字響亮他說：

　　「保大旗如保闖王。你人在旗在，不得有誤！」

　　劉芳亮大聲說：「夫人放心！只要我劉芳亮在，大旗有失，提頭見你！」隨即轉過身去，說：「掌旗官，接旗！」

　　掌旗官接住大旗，還沒有來得及舉起，高夫人說：

　　「一路之上，偃旗息鼓，務求秘密。等到潼關附近，聽我號令，再將大旗打出。」

　　「遵令！」掌旗官在馬上回答，把大旗捲了起來。

　　高夫人又把全隊從排頭看到排尾，又特別看看那些隨在隊尾的十幾匹騾馱子，轉向劉芳亮低聲說：

　　「明遠，你下令起（註）吧。」

　　（註）起－－出發，起身。

　　劉芳亮把鞭子一揮，大聲說：「起！」於是這一小隊人馬精神奮發地在萬山叢中出發了，他們專走偏僻小路，神出鬼沒，晝伏夜行，第四天黎明時候便到了閿鄉縣西南鄉的大山裡邊，潼關城隱隱在望。

　　潼關城居高臨下，地勢險峻，自古作戰很少從東門仰攻，高夫人因為兩次隨闖王從潼關附近經過，早已對潼關城的地理形勢有所瞭解，在到了閿鄉縣境之後，她讓人馬在山中隱藏起來，一面休息，一面派人打探潼關的官軍動靜。經過打探，她知道官軍已經把糧草和馱運糧草的騾子。驢子準備齊全，定於十一月某日黃道吉日拔旗出發。潼關城南貫通河南、陝西兩省的幾條峪和崎嶇小路，如今因潼關解嚴，四野無警，官府認為李闖王的餘眾都逃到兩百里外的商洛叢山中，所以這些峪路的防守不再像一月前那樣嚴密，而潼關南門和水門的守軍也很單薄。

　　賀人龍在高夫人來到閿鄉西南的第三天，也就是他所選定的吉日，率領著本部人馬和潼關原有守軍的大半人馬，浩浩蕩蕩地向商州迸發了，隊伍開拔後，他也騎馬出城，卻故意不出南門，而從水門出去。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名字上有個「龍」字，龍得水可以騰雲致雨，從水門出取個吉利，便可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闔城官紳送他從水門出城，在通洛川為他餞行，預祝他一鼓掃清「餘孽」，使朝廷無西顧之憂。賀人龍認為李自成和劉宗敏大概都已陣亡，縱令未死，身邊剩下的人馬也很有限，苟延旦夕，已成驚弓之鳥，只要他用心搜剿，不難斬盡殺絕。他連喝幾大杯酒，意氣風發，與送行的眾官紳拱手相別，飛身上馬，揮鞭追趕大隊。送行的人們望著他的大旗和前後簇擁的親兵、幕僚們轉過一個山腳，於是或騎馬，或坐轎，散亂地各自回城。

　　到了下午，大約申尾西初，高夫人和劉芳亮就率領隊伍向潼關出動。一氣奔了五十多里，黃昏後來到了潼關城外七八里遠的一個村莊裡。人馬即刻把村莊包圍，不使走漏消息。事前高夫人就從嚮導的嘴裡弄清楚這個村子裡有一個勾結官府、魚肉鄉里的土豪劣紳，家中廣有錢財，騾馬成群，農民軍出其不意進到莊裡，將他捉住，當眾亂刀砍死，又殺了他一家二十多口，然後開倉放賑。劉芳亮把全村百姓叫到場（註）裡，對大家說他們闖王親自率領的人馬，來此向潼關官軍挑戰，還有大隊人馬在圍攻閿鄉縣城。老百姓看見他們殺了惡霸，開倉放賑，行事已自不凡，又看見「闖」字大旗和隊伍整齊，一色高頭大馬，就對劉芳亮的話完全相信。高夫人還怕騙不住官軍，事前從親兵中挑了一個人扮做闖王模樣，在場裡出現一次，對劉芳亮低聲說了幾句話，彷彿有所指示，然後同他匆匆地在村中各處巡視。於是老百姓對李闖王的來到村中，更加堅信不疑。

　　（註）場－－河南人對打麥場的簡稱，陽平聲，讀chang。

　　劉芳亮散了賑之後，只叫大家幫忙做一件事，就是在挑戰時候全村百姓去到潼關城下邊吶喊助威。百姓們久已震於李闖王的威名，今晚又得到好處，且料就官軍夜間不敢出關，紛紛答應照辦，一些貧苦青年平日吃沒吃的，穿沒穿的，還受有錢有勢的人們欺壓，這時都懇求收留他們，可是農民軍因為缺少馬匹，不能多收留，只挑選了五個年輕力壯、家中沒什麼掛牽的小伙子留下，把在土豪家裡得到的三匹好馬和兩匹騾子給他們騎。

　　三更時候，劉芳亮親率三十名將士拿著沿途收集的鳥槍、火銃，到了潼關城下，站在滾木、壘石、箭和抬槍所不及

　　的地方，向守城官軍高聲謾罵，挑戰。站在後邊一箭之外的將士和老百姓吶喊助威。關上駐軍從夢中驚醒，齊奔上城，火炮、弓、弩亂髮，滾木、壘石齊下。劉芳亮下令向城上施放鳥槍、火銃。官軍剛把大部分人集合東門，正準備派一支人馬出戰，忽然南門和水門外炮聲又起，火光沖天，吶喊挑戰，並見樹林中火把甚多，來往不絕，摸不清農民軍的虛實，只好龜縮在潼關城內，等待天明，農民軍在城外鬧騰到四更時候，突然撤走，不知去向。

　　當農民軍在城外挑戰時候，丁啟睿惟恐關城有失，倉皇奔上南城，督率將士嚴守，同時派人潛出潼關西門，飛馬追趕賀人龍，叫他火速回師。等到農民軍退走以後，他派人出城察看，見一通石碑上貼著李自成給賀人龍的挑戰書，約他於十日之內到陝州以東的張茅鎮附近會戰；如賀人龍不去會戰，闖王就要重回來攻進潼關，詢問城外百姓，都說確實是李自成的人馬，親眼看見「闖」字大旗，並看見李自成本人穿著青布箭衣，戴著白色小氈帽，騎在一匹高大的灰青馬上指揮挑戰，丁啟睿立刻一面火速奏報皇上，一面檄告河南巡撫李仙風，有一個幕僚對此事有點懷疑，趁他的奏疏尚未發出，走到他的面前說：

　　「大人，河南府（註）系藩封重地，不可有失，不論這股流賊是否有闖逆在內，給河南李撫台的文書均應火速發出。只是給朝廷的這封急奏以及與兵部的緊急塘報，是否可以稍緩發出？」

　　（註）河南府－－洛陽。崇禎帝的叔父朱常洵封在洛陽，稱為福王。

　　「老先生有何高見？」丁啟睿問，輕輕地晃著腦袋。

　　「以卑職看來，昨夜這股流賊，未必有闖逆在內。請大人再為斟酌。」

　　「何以知未必有闖逆在內？」

　　「當日流賊突圍逃竄之時，分作二股，精兵悍將多向商洛山去。倘闖逆未死於亂軍之中，必隨這一股逃人商洛山中，何能到崤函山中？卑職對此不能無疑，恐墜入流賊狡計。」

　　丁啟睿哈哈大笑，隨即用指頭輕敲桌子，說：「老先生仍不知李自成為何許人！此賊最善用兵，不能以常理度之。以學生愚見，當日李逆欺騙官軍，分作兩路，他自己潛攜老弱，向豫西逃命。馬科與孫撫台都上了他的大當，以為他必以精騎自衛，故誤向西南一路追殺，倘若當時孫撫台一直向東追殺，則闖賊豈能逃脫？不幸孫撫台見不及此，致使功虧一簣，上貽君父之憂，下留地方之患。」

　　這位幕僚仍然不敢同意，又說：「大人明察賊情，所見自甚有理。只是卑職仍不明白：當時大軍雲集，圍得鐵桶相似，闖賊為自身計，離開精銳，而隨老弱突圍，豈不甚危？」

　　丁啟睿又笑了笑，說：「這幾年學生留心考察，李自成用兵往往與兵法暗合。即以他這次隨老弱突圍一事來說，也正是所謂虛虛實實，變化無端。兵法云：『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逆賊李自成之所以能流竄數省，屢挫官軍，迄今未能斬除者，蓋彼用兵往往與孫子暗合，出鬼入神耳。」停一停，他又說：「當夜有不少人親見女賊高氏在此一股。按常理說，也斷無夫妻分開逃命之事，縱然闖賊想拋棄高氏，高氏豈肯離開丈夫？人言高氏尚有本領，但不論如何，終是女流之輩，不要把她看得太非凡了。」

　　「大人剖析透徹，卑職實不應再有疑心。但卑職今日聽說，昨夜襲擾潼關的流賊人馬不多。闖賊新敗之後，既然人數甚少，何以敢如此猖獗？難道不怕大軍追剿麼？」

　　丁啟睿拈著鬍鬚說：「此李自成之所以為李自成也！」

　　這位幕僚不再說話，其餘的幕僚們同聲稱頌：「大人明智，所見極是。」兩份送往北京的火急文書就這樣發出了。

　　卻說高夫人和劉芳亮進擾潼關後過了兩天，突然在夜間攻進靈寶，佔領了城東北角一里多遠的娘娘山，進入東關，焚燒了幾間房子，火光沖天，知縣和駐軍都驚慌失措地奔上城牆，在火光中只見「闖」字大旗招展，騎兵來往如穿梭一般。高夫人派她的親兵頭目張材一直騎馬到吊橋附近，向城上射了一封書於，以闖王的名義告訴城中父老不必驚慌，他只是要逼賀人龍出關作戰，並不攻城。一個守城兵探頭往下問：

　　「喂，你們到底是誰的人馬？」

　　「我們是闖王的人馬。」

　　「李闖王不是在潼關南原完事了麼？」

　　「放狗屁！我們闖王的人馬永遠不會完！」

　　「你是誰呀？」

　　「你問爺爺麼？好，你聽！」

　　張材清一下喉嚨，用一套韻語向城上回答，聲音中帶著自豪和對敵人的輕蔑：

　　你爺爺的家住在

　　北山南裡，

　　南山北裡，

　　有樹的村兒，

　　狗咬的營兒。

　　《百家姓》上有姓兒，

　　朝廷的告示上題著名兒。

　　十五歲跟了闖王，

　　放羊娃兒的鞭子換成了刀槍。

　　你爺爺走過平陽，

　　會過滎陽，

　　打過鳳陽，

　　攻過南陽，

　　圍過鄖陽。

　　破過徑陽。

　　這一年你爺爺闖得遠啦：

　　進過四川，

　　逛過甘南，

　　去過西番，

　　長城外打過轉轉，

　　逍逍遙遙地來到河南。

　　三天前攻過潼關，

　　如今來靈寶隨便玩玩。

　　唱完這一段之後，張材撥馬便走。等城頭上一陣亂箭射下，他已經走到強弩的射程之外了。

　　農民軍在這裡沒有殺人，只把糧店裡的糧食裝滿馱子，把一部分糧食拋到大街上任窮人自己去拾。鬧騰了更把大，整隊撤走。這時城上發現了這一股農民軍的人數似乎不多，但因為是夜間，不敢出城追趕，只在城頭大罵。高夫人怕完全漏了底，不許弟兄們回罵，卻對慧梅笑著說：

　　「慧梅，吹一陣笛子讓城上聽聽。」

　　城上的人們聽不見農民軍回罵，只聽見在雜沓的馬蹄聲中忽然出現了美妙的笛聲，登時不再罵了，農民軍漸漸去遠了，馬蹄聲聽不見了，卻聽見那一管笛子繼續在吹。過了一陣，那歡快而悠揚的笛聲變得隱隱約約，在遠遠的崗嶺間，在蒼茫的月色中，不絕如縷。城頭上有些人在談論，有些人仍在側著頭，屏息靜聽，直到什麼聲音都聽不見時還彷彿覺得有遙遠而細微的笛聲飄入耳中。

　　高夫人和劉芳亮率領著人馬拉到熊耳山（註）下，又進入永寧縣境。一天下午，人馬剛剛走出一個山口，聽見山下邊一片吶喊之聲，同時看見二十幾個人，男女老幼都有，挑著擔子，手執武器，從一座寨門裡奔逃出來。一位女的騎著一匹小馬同三個執刀步行的男人斷後。有一百多條漢子手執刀、劍、紅纓槍和棍棒等各色武器在後邊吶喊追趕，那個女的逃了一段路忽然停止，身上帶有弓箭不用，卻用彈弓連著打傷兩個追在前邊的漢子，然後又走。走了不遠，又回頭打傷了一個追近的人。儘管她彈無虛發，但畢竟寡不敵眾，又被行李所累，眼看著她的二十幾個人就要被包圍起來。高夫人用鞭子指著，向劉芳亮問：

　　（註）熊耳山－－我國有幾處熊耳山，都是因雙峰對峙，勢如熊耳而得名。本書第一卷中的熊耳山是在河南洛寧縣東南，為伏牛山脈的主峰之一。此處的熊耳山是在商洛山中，不很著名。

　　「你看，這是什麼事？」

　　劉芳亮仔細凝視片刻，說：「那一群逃跑的人分明是跑馬賣解的。你看，走在前邊的那個老頭子還牽著一隻猴子。」

　　「啊，我明白了，那後邊穿紅袍指揮追趕的中年人準是本地的惡霸。咱們快去救一救，不然他們就要吃大虧了。」

　　劉芳亮沒有說第二句話，一馬當先，率領著人馬飛奔前去。從寨中追出來的人們突然看見這一隊騎兵和「闖」字大旗從山腳下奔來，大驚失色，怔了片刻，一哄逃回寨中，關上寨門。寨裡響起一片鑼聲，寨牆上立刻站滿了人。那一小群賣藝的人們看出來這一支突然衝出的人馬是來救他們的，在一個土地廟前停了下來。高夫人和劉芳亮率領人馬一到，他們都跪下去感謝救命之恩，高夫人看那個會使彈弓的婦女約摸有二十歲，模樣兒生得不錯，跳下馬來，親手拉她起來，問道：

　　「你們是賣藝的，怎麼同他們打起架來？」

　　劉芳亮在一旁說：「你不要害怕，我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她是李闖王的夫人，對你們在江湖上吃飯的朋友最憐念不過。」

　　年輕婦女趕快重新行禮，說道：「啊，我們久聞夫人大名，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夫人，永遠感不盡夫人的大恩！」

　　「別這麼多禮啦。快說吧，他們為什麼追趕你們？」

　　年輕婦女的眼睛紅了，恨恨他說：「什麼也不為，只為我是個跑馬賣解的，別人以為好欺負，不把我們當人看待。夫人，我們雖然是窮人，拋頭露面混江湖，可是我們靠自己本事吃飯，賣藝不賣身，哪能受人們隨便欺負！這村裡有一個惡霸，聽說是替永寧萬安王府管莊子的，硬想欺負我。我們起初忍氣吞聲向他講好話，誰知反而惹他動了怒，一聲呼喝，上來一百多狐群狗黨就打我們。我們當場打倒他們幾個人，挑起行李往寨外逃……」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又說：「唉！夫人，你看，我們吃碗飯多不容易！」

　　高夫人把她上下仔細打量，覺得她雖系女流，眉宇間卻英氣勃勃，又親眼看見她的彈弓百發百中，心中十分喜歡和同情她，拉著她的手問：

　　「你今年幾歲了？」

　　「二十歲，屬羊的。」

　　「你的男人跟你一道賣藝麼？」

　　青年婦女刷地滿臉通紅，搖搖頭，低下頭去。

　　牽猴子的老漢代她回答說：「她還沒有出閣哩。家鄉災情大，婆家一家人前年逃荒出外，如今還沒有回去，所以她也沒法出閣。」

　　「她是你的女兒？」劉芳亮問。

　　「不是。她父母早死了。我同她的師傅是一個村子的。」

　　「你們是哪兒人？」

　　「小地方是大名府長垣縣，在我們那裡，打拳賣藝的。玩猴的很多。她起小就跟著師傅學會幾套武藝，弓、馬、刀、劍樣樣都通，走繩子是她的拿手本領。自從前年她師傅亡故，她就領著我們這個班子闖南跑北，給大家掙碗飯吃。可是這年頭，姑娘大了，又生得有個模樣，這碗飯實在難吃！」老頭子深深地嘆口氣，連連搖頭。停了停，老頭子接著說：「今年春天，我們在祀縣圍鎮賣藝，也是受當地惡霸欺負，幸而出來一位李公子打抱不平，救了我們。可是不吃這碗飯，散了班子，難道讓大伙回到家裡餓死不成？唉！唉！一言難盡！」

　　高夫人聽到圍鎮，想起來崇禎八年從鳳陽退回時曾打那裡走過，便問：

　　「是杞縣南鄉的那個圉鎮麼？那兒的年景怎樣？」

　　「就是杞縣南鄉的國鎮，年景也是很壞。」

　　賣藝的姑娘忽然接著說：「那個李公子可真仁義！年景壞，他除自家拿出來一百多石糧食賑濟窮人，還作了個勸賑歌，勸富豪大戶施捨糧食。全縣窮人，沒一個不說李公子好！」

　　高夫人沉吟說：「我們那年從圍鎮附近過，聽說有一家大戶姓李，老子是魏忠賢的一黨，原是山東巡撫，在大啟未年掛過兵部尚書銜。當時也有人主張攻破李家的寨，忘記為什麼高闖王不同意，就從寨邊附近，直奔開封。後來見開封有防備，我們的人馬從未仙鎮往西來了。你說的李公子可就是這位兵部尚書的兒子麼？」

　　「就是，就是。雖說他家死去的老太爺與魏忠賢有瓜葛，可是這李公子卻是難得的仁義君子，也喜歡結交些江湖朋友。去年開封以東的白蓮教造反，攻打祀縣城，破了許多寨，可是大隊人馬幾次打李公子的寨邊過，秋毫不犯。」

　　「這個李公子叫什麼名字？」

　　「他名叫李信，表字伯言。」

　　牽猴子的老漢在旁補充說：「聽說他有一個堂弟名叫李德齊，也很不錯。」

　　姑娘糾正說：「德齊是二公子的字，他的官名叫李佯。」

　　高夫人因見天色不早，急於趕路，沒有工夫談下去，對賣藝的姑娘和老頭子問：

　　「你們的人不少一個吧？」

　　姑娘說：「不少，不少。我用彈弓打的那一夥狗東西不敢靠近，前邊也有幾個武藝好的夥計開路，把大家都帶出來啦。」

　　高夫人讚歎說：「你們打得好，打得好，要是在這群惡狗面前軟弱一點兒，就糟啦。」

　　姑娘笑著說：「冬天他們穿的衣裳很厚，我們專打他們不穿衣服的地方。」

　　牽猴子的老頭接著說：「那一群惡狗原不信我們的班主厲害，硬往前撲。領頭的是本寨的教師爺，拿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一邊追趕一邊罵著難聽的醜話。我們班主說：『混帳東西，給我老實點兒，放下你的大刀！』他罵得更醜了。我們班主一彈打在他的右手上，那把舉著的大刀噹啷啷落在地上，嚇得他握著手退了回去。又一個惡狗更壞，掂著紅纓槍，擠眼歪嘴，十分下流，我們的班主說：『我先打瞎你的左眼！』話剛出口，那傢伙左眼中彈，叫聲『不好！』登時摀住左眼蹲了下去。追的人們一齊大驚，不敢走近。可是惡霸的鄉勇頭目大叫著『追呀！追呀！』驅趕眾人向前。我們的班主說：『小心鼻子！』那傢伙躲閃不及，鼻子中彈，滿臉開花。我們跑到寨門洞時，鄉勇們正在關閉寨門，我們的夥計一繩鞭打倒一個，其餘的兩個鄉勇趕快逃命。我們出寨之後，他們仍不罷休，只是我們害怕吃官司，不敢放手打，傷害人命。要不，夫人呀，打死他們幾條狗命實在不難，我們班主在箭法上也是百發百中。他們穿的棉衣不論多厚，也不會擋住利箭。我們班主一直忍住，不肯用箭射死他們的人！這一次，我們雖然不肯傷害他們的性命，也叫他們嘗點兒厲害。」

　　姑娘說：「他們是地頭蛇，一方之霸。我們的人太少，又有老弱拖累，要不是得到夫人相救，終究會吃大虧。」

　　高夫人說：「可惜，你們連老弱在內只有二十幾個人！」

　　姑娘說：「俺們的這個班子本來有四五十人，因為掙錢餬口不易，分出一二十個人到城裡去了。」

　　老人接著說：「我們這位班主，別看是女流之輩，行事卻十分公正義氣。掙來的錢，她從不獨吞，總是按份子分給大家。有的吃三份，有的吃兩份，有的吃一份，該吃多少是多少。因為她做事大公無私，所以夥計們都願意赤心耿耿地跟著她走江湖，她師傅在日我們只有二十八個人，現下快有五十個人啦。」

　　高夫人笑著將姑娘上下打量一眼，隨即說：「你們快走吧。趁我們在此休息，寨裡的人們不敢出來追你們。等你們走遠了，我們再走。」

　　老頭子和姑娘又說了幾句謝恩的話，趕快拜別高夫人和劉芳亮，率領眾人起程。但是他們剛走幾步，高夫人叫住走在最後的老頭子，笑著問：

　　「日後咱們說不定還有相遇的時候，你們班主貴姓？」

　　老頭子連忙回答說：「不敢，不敢，小人的班主姓邢，閨名紅娘，藝名紅娘子。在豫東、豫北、畿南和魯西一帶，你倘若遇到江湖賣藝的，間到走繩子的紅娘子，無人不知。」

　　高夫人笑著點點頭，目送著這一群跑馬賣解的向北而去。她自言自語說：「紅娘子，紅娘子，這個姑娘的藝名兒倒很別緻。」隨即她也上了馬，帶著人馬趕路。走了一陣，她仍然忘不了那個跑馬賣解的姑娘，在馬上對劉芳亮笑著說：

　　「明遠，剛才這個姑娘，別的武藝不知怎樣，我看她的彈弓倒是百發百中。」

　　劉芳亮笑一笑，但沒做聲。

　　高夫人又讚歎說：「一個女子會幾手武藝不難，難的是她是一個尚未出閣的大姑娘，能夠帶領一班人在江湖上闖南走北，得到自己手下人齊心擁戴，江湖上也都敬服。少見，少見！」

　　賀人龍趕回潼關以後，因為欠餉，並對李自成有些畏懼，借口他是陝西部隊，不負擔去河南的「剿賊」任務，逗留在潼關不動。直到半月以後，經河南巡撫李仙風與新任陝西巡撫丁啟睿公文協商，以洛陽藩封重地，不可有失，才調他出關去「追剿闖賊」。但高夫人決定不同他交戰，只在幾百里大山中神出鬼沒地同他兜圈子，當時從陝州到鄭州，黃河以南各縣，一股一股大大小小的桿子和白蓮教起義，遍地皆是。這情形很有利於高夫人的活動。

　　高夫人率領著人馬在洛寧境的大山中停留了十天，邊休息邊收集糧草，後來聽說賀人龍率大軍到了靈寶，她為要引官軍繼續東來，突然從洛寧向北，攻克了陝州東邊的茅鎮，然後向東，穿過渦池城西北的仰韶村，穿過許多大山，到了一個叫做馬蹄窩的黃河渡口。從進擾潼關到現在不過一個月的時間，人馬擴充了一倍。

　　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的下午，人馬都在馬蹄窩的小街裡宿了營。高夫人帶著十來個男女親兵，登上一座山頭，立馬在夕陽中，遙望對面山西平陸縣境內的中條山脈，童山禿禿，重重疊疊，雪峰上接青天，向著夕陽處，銀光與金光互相閃爍，真是奇景。俯視黃河，夾在兩邊高山中間，像曲曲折折的帶子一般，河水已經封凍，冰上有雪。時有行人在冰上來往，踏成一條大路。河身，向陽處銀光耀眼，背陰處暗森森的，已經被暮色籠罩。馬蹄窩雖有幾家茅屋，卻斷絕裊裊炊煙。一群從野地歸來的寒鴉在暮色中盤旋，紛紛地落下樹梢，「闖」字大旗豎在黃河岸邊，在西風中捲著夕陽。高夫人望望大旗，彷彿能夠聽見大旗在呼啦啦地響。對著雄偉的自然風光，玉花驄昂首揚尾，蕭蕭長嘶，隨後不住地用蹄子蹬著岩石。高夫人也在心中喚起來一串回憶。崇禎七年十一月間，她隨著叔父高迎祥領導的起義大軍就從這裡踏冰過河，進入河南。到次年正月間，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於滎陽，從此使戰爭的局面來個大變……

　　她繼續立馬高山，把眼光轉向東北。幾天來她不斷得到消息，說清兵繼續深入，快到畿南，如果不是怕崤山中的老營有失，她真想從這裡渡過黃河，往北去看看情形！

　　「唉，韃子兵要迸到什麼地方為止呢？」

　　她向東北凝望很久，滿心疑團，直到山頭上煙嵐浮動，暮色漸濃，才率領親兵們下山回營。

第二十二章

　　清兵從十月下旬越過北京，由良鄉趨涿州，分三路深入：一路由淶水出易州，一路由新城出雄縣，一路由定興出安肅（註），有圍攻保定態勢。到了十一月初，清兵越保定南下，破了高陽，從前在山海關外防禦清兵有功的大學士孫承宗已經七十六歲，告老在家，住在高陽城內，率家人同清兵巷戰，全家犧牲。初十以後，崇禎得到了這個消息，很為震動。「虜兵這樣深入畿輔，如入無人之境，怎麼好啊！」他在乾清宮走來走去，不時頓腳嘆息，「唉，盧象升，一點用處也沒有，太負朕意！」他在心裡說，把一肚子怨氣都推到盧象升身上，提起硃筆下了一道諭旨，切責盧象升畏敵避戰，勞師無功，並收回了尚方劍。他很想找一個人代替盧象升總督天下援兵，但苦於想不出一個適當的人。在他的心中，洪承疇是個人選，但洪承疇還在來北京的路上，緩不濟急。

　　（註）安肅－－今徐水。

　　今天早晨，像往常一樣，天不明他就起床，在一群宮女

　　的服侍下梳洗好，穿戴好常朝冠服，然後走出養德齋（註）到乾清宮前邊的院子裡焚香拜天。行過四拜叩頭禮以後，默默地祝禱一陣，回到乾清官最西頭的房間裡。為著心情煩悶，他傳免了皇后、太子、妃嬪和公主等的照例請安。

　　（註）養德齋－－在乾清宮後邊，是崇禎帝睡覺的地方。

　　換了一身暗龍黃緞便袍，他在御案前坐下去批閱文書。這張御案，他已經在上邊批閱了十一個年頭的關於軍國大事的各種文書，親筆下過無數詔諭，但每次對著這張御案他就發愁。案上每天堆的各種奏疏和各地塘報像小山一樣，幾乎沒有一封文書會使他高興。這些文書，有的是報告災荒的嚴重情形，充滿了「赤地千里」、「人煙斷絕」和「易子而食」等觸目驚心的字句，有的是報告「流賊」和「土寇」的騷亂，兵燙的慘象，有的是報告清兵深入畿輔後，繼續前進，又破了什麼州縣，焚掠得如何慘重，擄去了多少丁壯和耕牛，以及某些地方官望風逃遁，某些地方官城破殉難。諸如此類的文書使他每天必須看，而又實在不願看，不敢看。有時，他恨不得一腳把御案踢翻。

　　如今，他的心思特別沉重，沒有馬上批閱文書，低頭望著御案上的古銅香爐出神。一個宮女用雙手捧著一個永樂年間果園廠（註）製造的牡丹瓣式銀胎堆漆剔紅托盤，上邊放著一個盛著燕窩湯的成窯（註）青花蓋碗和一把銀匙，輕輕地走進暖閣。另一個宮女從托盤上取下來蓋碗和銀匙，放在皇帝面前，隨手把蓋子揭開。崇禎瞟了這個宮女一眼，隨即拿起銀匙，慢慢地把燕窩湯喝完。

　　（註）果園廠－－明初宮中製造御用漆器的地方，在現在北京圖書館附近。所制剔紅托盤及食盒十分名貴。

　　（註）成窯－－明成化年間的御窯和官窯瓷器，簡稱成窯，在明瓷中最為名貴。

　　他從一個桃花色瑪瑙雕刻的雙龍護日鎮紙下拿起來一張由內閣進呈請旨的名單，上邊開著十個人的姓名，有的要授給這樣官職，有的要授給那樣官職，有的是選授，有的是遷授（註）。按說，在目前敵兵深入的局面下，有許多天大的緊急事在等著他，像這樣一般除授陞遷的事情，既然經過了吏部和內閣，他滿可以不必多費心思，該同意的就批個「可」字，如果對那個人不同意就把他的名字勾掉算了。可是崇禎帝偏偏拿起來這一份不大重要的文件，這是因為他一則害怕接觸那些有關戰亂、災荒的文件，二則縱然在一些小事上他也常常對臣下很不放心，養成了一個「事必躬親」的習慣。

　　（註）選授、遷授－－初經選取，授予官職，叫做選授。遷授是升級。

　　他拿起名單來看了幾遍，不能做出決定。有些人的名字他是熟悉的，有的他並不知道。他研究著那些知道的名字，心中發生了許多疑問：這個人不是某人的同鄉麼？那個人不是某人的門生麼？還有，這個人由御史改授主事，是不是出於某人的意思？……他思索著，猜疑著，只好把手中的硃筆放下。

　　正在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註）王承恩拿著一個文件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崇禎害怕又有了不好的軍情或災荒，狐疑地問：「什麼文書？」

　　（註）司禮監秉筆太監－－司禮監是宮中十二監之一，地位最為重要。秉筆太監是司禮監中一個官職，是皇帝的內廷秘書。

　　「啟奏皇爺，這是大學士劉宇亮的奏本，剛才文書房（註）送進司禮監值房中來。」

　　（註）文書房－－屬於司禮監的一個機構，專管收發文書。

　　「劉宇亮……什麼事？」

　　「他因虜騎深入，畿輔糜爛，懇求萬歲爺派他去督察諸鎮援兵。」

　　崇禎猛然一喜：「什麼？他要去督察諸鎮援兵？」

　　「是，皇爺。」

　　「讀給我聽！讀給我聽！」

　　王承恩拿起來劉宇亮的奏疏，用富於抑揚頓挫的聲調朗誦起來。奏疏中許多句子寫得激昂慷慨，充滿忠君愛國的激情，使王承恩深深感動，不由得聲音打顫，熱血沸騰。崇禎當然也很感動，一面聽一面不住地微笑點頭，眼睛裡閃著淚花，同時心裡說：「難得！難得！」當奏疏讀完以後，崇禎已經作好了重大決定，果斷地吩咐說：

　　「去，快替我擬旨，派劉宇亮代替盧象升總督天下勤王兵馬。」

　　「盧象升呢？」王承恩怯怯地問。

　　「著他來京聽勘！」

　　王承恩的心中一跳，偷偷地向皇帝的臉上瞟了一眼。他知道盧象升並沒有打過敗仗，皇上平時誤聽了高起潛和楊嗣昌的鬼話，才對盧象升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是他不敢說一個字，只好遵照皇上的吩咐出去擬旨。他剛走到乾清宮的廊下，崇禎又把他叫了回來。他躬身肅立在皇帝面前，等候著新的吩咐。但皇上什麼話也沒說，顯然是等不及由秉筆太監代他擬旨，自己提起來像管狼毫筆，飛快地寫出一個手詔：

　　首輔劉宇亮疏請督師，情詞慷慨，殊堪嘉慰。著該輔臣即赴保定軍前，總督諸鎮，相機進剿，驅除逆虜，迅奏膚功，以安邦國。至盧象升畏葸不前，實堪痛恨，著即褫去本兼各職，來京聽勘，欽此！

　　他把這個簡單的手詔寫好以後，自己看了一遍，放下硃筆，向王承恩瞟了一眼，隨即又省閱別的文書，王承恩把皇上的手詔和御案上另外一疊批閱過的奏疏拿起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儘管大學士劉宇亮在崇禎的眼中並不是一個合宜的統帥人才，但是由於他已經對盧象升很不滿意，又急於要改變畿輔的軍事局面，就十分草率地決定了這樣的重大問題。他一向是一個慣於聰明自恃的人，所以縱然做出最愚蠢的決定，也以為自己是天縱英明，臨事果決。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這個暖閣裡擺著兩盆名貴的梅花，一盆是綠萼梅，一盆是玉蝶梅，都在盛開。但是兩天來崇禎從沒有注意，直到現在才突然看見，並且聞見了它們的淡淡幽香。一個宮女看見皇上望著玉蝶梅，臉上帶著笑意，就指著朱紅盤龍柱子旁邊的一盆鮮花說：

　　「皇爺，這是昨天從草橋（註）送來的一盆牡丹，剛剛開放。」

　　（註）草橋－－在北京南郊，離右安門十里。明朝的豐台和草橋一帶都是養花和種菜的地方。農民們利用暖房和火溫辦法，能夠在陰曆十月間使牡丹盛開，在元旦供給宮中鮮黃瓜和香椿芽。

　　崇禎走近花盆看了一陣，心裡說：「這麼好的花，我竟會沒有留意！」他對宮女稱讚說：

　　「很好，雍容華貴中有無限嫵媚。什麼名兒？」

　　「聽說叫芙蓉三變。」

　　「這名幾倒新鮮。為什麼叫芙蓉三變？」

　　「因為它在清晨潔自如雪，已時以後變作嫩黃，午間又變一次，粉白中帶一絲紅暈，宛如少女雙頰，一直到夜間都是如此。」

　　「是草橋送來的？」

　　「是昨天從草橋用暖車送來的。一共送來了十盆牡丹，有姚黃、魏紫、沉醉東風、楊家一捻紅……許多名色，都不如這一盆芙蓉三變最為名貴，皇后昨天下午就派都人（註）們把這盆牡丹送來，放在這柱子旁邊。當時曾向皇爺啟奏過，因皇爺總在省閱文書，沒有留意。」

　　（註）都人－－明朝宮中稱宮女為都人，是從元朝傳下來的蒙古語。

　　崇禎又看了牡丹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說：「啊，草橋，這個地方還沒有給虜騎焚燒？」

　　當十月中旬清兵攻佔盧溝橋和拱極城（註），把防守盧溝橋的高起潛打得大敗的時候，他一連三個晚上都登上煤山向西南郊市望，看見到處是焚燒村鎮的大火。敵人把城外所有的村鎮都燒光了。他一點不知道盧象升率領不足一萬人馬屹立在從永定門到右安門一帶，保衛這一帶安然無恙。有些小勝利，盧象升自己沒有上奏，楊嗣昌和高起潛也不上奏，所以崇禎帝一直被蒙在鼓裡，而他周圍的宮女和太監們也沒人能說清楚。他在心中嘆息說：

　　（註）拱極城－－即現在的宛平城。

　　「但願用劉宇亮代替了盧象升，總督諸軍能夠改變目前的軍事局面！」

　　天色已經大亮了。一群鵓鴿從翊坤宮（註）放出來，帶著響哨，在紫禁城的上空盤旋一陣，向北海的白塔飛去。太陽照在乾清宮外的白玉雕欄、古銅仙鶴和婆金銅鼎上。一個宮女把一隻鸚鵡籠掛在向陽的恬松枝上，拉起青緞籠圍。鸚鵡在陽光中舒展一下羽毛，看見一群太監帶著樂器走來，忽然叫道：

　　（註）翊坤宮－－在紫禁城內西路，當時為袁妃所居。

　　「請皇上用膳！」

　　恰在這時，一個面貌漂亮的御前牌子（註）來到皇帝身邊，請他用膳。他放下硃筆，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出暖閣。

　　像平日一樣，每頓飯都在他的面前擺滿了幾十樣葷素珍鑄，除非他傳旨召皇后或某一妃子來乾清宮陪伴他，總是他獨自寂寞地吃著，旁邊站著許多小心服侍的太監和宮女，外邊奏著老一套的鼓樂。對這種刻板的生活方式，他感不到一點樂趣，但是又不能不這樣生活，因為不如此便不是皇帝派頭，便不合一代代傳下來的宮中禮法。

　　（註）御前牌子－－御前近侍太監的俗稱。

　　無情無趣地吃著早飯的當兒，他忽然想起來國庫如洗。災荒慘重和清兵深入等問題，便把筷子一扔，走回暖閣去了。

　　在心緒煩惱中，他重新把那張名單拿起來看了看，不再多考慮，用硃筆隨便把次序改動一下。他對於這麼隨便一改動很得意，因為他認為這樣辦就可以對臣工「示以不測」，而一個英明的皇帝就得經常使臣工摸不透他的思想和脾氣。他一點沒有注意，經他隨便把次序一改，有的本來該陞遷的反而無緣無故地降級了，該初授從七品給事中的竟然意外地變成了七品御史或六品主事。後來，內閣諸臣看見這個被御筆改動了的名單大為吃驚，但也不敢問，只好執行。更可笑的是，他為要對閣臣們「示以不測」，從御案上拿起《縉紳》（註）隨便一翻，找一個比較順眼的名字添在名單的後邊，並注上「御史」二字，後來內閣和吏部費了許多力量在北京找不到這個人，過了兩個月才打聽到這個人在一年前病故於福建原籍。

　　（註）《縉紳》－－封建時代的官紳題名錄，應該叫做《縉紳錄》，但在明朝習慣上簡稱《縉紳》。

　　整個上午，崇禎沒有離開乾清宮。他批閱著只能令他增加煩惱的各種文書，愁眉不展地思考問題。睏倦時候，他就叫太監王承恩把奏疏或塘報讀給他聽。文書房把一封彈劾楊嗣昌的奏疏送了進來，他一看是翰林院編修兼東宮講官楊廷麟的，不由得把眉頭一皺，想道：這個大鬍子的楊翰林又議論什麼呢？

　　「把楊廷麟的疏子讀給我聽！」他不耐煩地低聲說，向王承恩瞟了一眼。

　　王承恩拿起來楊廷麟的奏疏，朗朗地讀起來。聽著聽著，崇禎的火氣上來，不由得打斷王承恩，問：

　　「他怎麼說？把這句話重讀一遍！」

　　王承恩念道：「陛下有撻伐之志，大臣無禦侮之才；謀之不臧，以國為戲！」

　　「什麼話！」他不滿意他說。「書生之見！下邊呢？」

　　王承恩接著念：「楊嗣昌與薊遼總督吳阿衡內外扶同，朋謀誤國，倡和議款，武備頓忘，以至於此！……」

　　「停！停！」崇禎從椅子上跳起來，用指頭敲著御案說：「什麼『內外扶同，朋謀誤國』，儘是胡扯！你知道，這個楊廷麟是否同什麼人朋比為好，故意攻訐大臣？」

　　「奴婢不知道。」

　　崇禎想一想，也想不出楊廷麟在朝中同什麼人朋比為好，只好說：「好，念下去！」

　　「督臣盧象升以禍國責樞臣（註），言之痛心。夫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命（註）。……」

　　（註）樞臣－－此處指楊嗣昌。

　　（註）大南仲……殞命－－耿南仲和黃潛善都是南宋初年的權臣，反對對金抗戰，為宋高宗所信任。李綱和宗澤是主張抗金的兩大領袖，李綱只做了七十七天宰相被免職，宗澤在開封飲恨而死，臨死時還大呼：「過河！過河！」

　　崇禎把腳一頓，哼了一聲，嚇得王承恩的手一抖，不敢再往下念。

　　「太不像話！竟是肆口詆毀！」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忿忿地問：「誰是李綱和宗澤？誰是耿南仲和黃潛善？何不說秦檜在朝？難道朕是宋高宗麼？……可惡！可惡！」

　　楊廷麟在疏中所使用的典故，使崇禎皇帝很難忍受。他想，這個楊鬍子學問不錯，才叫他擔任講官，怎麼會這樣胡亂用典，比得不倫不類？「什麼話！」他心裡忿然說。「趙構偏安江左，而朕雖然百般苦撐，到底還是一統天子！」他最討厭有人把他的和議計劃比成南宋對金的屈辱求和，偏偏楊廷麟硬把南宋的情形拿來比！他還記得，十來天前，有一次上朝時候，就是這個楊廷麟出班跪奏：「目今虜兵深入，畿輔糜爛。各路援軍雲集，大都觀望不前，實因京師流言紛紛，不知朝廷要和要戰。……」崇禎不等他把話說完，厲聲問道：「哪個要和？」楊廷麟回奏說：「外邊都在議論。」他說：「既是外邊議論，不是朝廷意思，何必多問！」他以為這樣厲顏厲色地用話一壓，楊廷麟大概不敢說什麼話了，沒想這個人並不罷休，大聲說：

　　「和議一事，朝臣早已風聞。雖然陛下說和議非朝廷意思，然外間傳說紛紛，必有其因。滿洲土地，尺寸皆祖宗所有。按之史籍，滿虜原是女真苗裔，在周為肅慎，漢、魏稱拒婁，後魏稱勿吉，隋、唐稱韓輻，其黑水－－後稱女真。所以自周以後，女真世為我中國之一部落，連努爾哈赤亦受封於本朝，為本朝守邊之臣。中國自古為大一統之天下，斷無向部落輸款求和之理，倘萬一確有議和之事，則堂堂大明，二祖列宗艱辛締造之天下，豈不為趙氏（註）之續乎？」

　　（註）趙氏－－指宋朝。

　　崇禎雖然心中惱火，但又感到慚愧，不好在這個問題上懲辦朝臣，所以沉默片刻，只好說：「目今虜兵深入，凡我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執干戈以衛社稷。款議出於謠言，不用再說，下去吧。」他說完這句話也趕快退朝，乘輦回宮了。

　　如今事隔十來天了，當時楊廷麟跪在他面前時那副倔強的神氣，還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唉，對這樣的人真沒辦法！」他心裡說，輕輕地做個手勢，讓王承恩再讀下去。王承恩正在害怕皇上動怒，會給楊廷麟治罪，看見皇上又叫他讀下去，稍微鬆了口氣，趕快清一下喉嚨，讀道：

　　「乞陛下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斬佞臣之頭懸之國門，以示與東夷勢不兩立。如此則將士畏法，咸知效忠，無有二心。召大小諸臣，咨以方略，俾中外臣工共體皇上有戰無和之意，臥薪嘗膽，發憤圖強。更望陛下諭盧象升集諸路援師，乘機赴敵，不從中制（註）。此乃今日之急務也！」

　　（註）不從中制－－這是古代的政治術語，即是不由宮廷干預統帥的作戰計劃和行動。

　　崇禎帝轉過身來，一字不漏地聽王承恩把楊廷麟的奏疏讀完。楊廷麟的奏疏中還有一些關於軍事上的具體建議，但中心的意思是反對議和，認為只有在軍事上取得勝利以後才能去考慮議和，剛愎成性的崇禎雖然看出來楊廷麟的奏疏是出於忠君愛國的心，但是他討厭楊廷麟攻擊楊嗣昌，討厭有些話過於激烈，更討厭楊廷麟替盧象升說話。他坐下去，把楊廷麟的奏疏接過來看了看，打算把它留中（註），但隨即打消了這個主意。他知道，他的祖父神宗皇帝常把一些不滿意的奏疏留中，引起臣下不滿，所以在他手中，極少採用這個辦法。他竭力要做一個勤於治國、事事認真的「聖明之主」。他為著表示不同意楊廷麟的意見，提起硃筆批了幾個字：

　　「知道了，欽此！」

　　（註）留中－－古代的政治木語，按照正常程序，奏章經皇帝看過後，批上皇帝的意見，發到內閣和有關衙門。如果把奏疏留在宮中不發出來。給它個置之不理，便叫做留中。

　　按照崇禎的想法，劉宇亮早飯後看見他的手詔，當天午後就會上疏謝恩，請求陛辭，迅速馳赴戰場，他想，劉宇亮雖系文臣，但聽說他善於擊劍，從前在翰林院供職時天天與家童以擊劍比武為樂，看樣兒對於用兵打仗的事情也不外行。他不求劉宇亮能夠衝鋒陷陣，但願他能夠以首輔的威望去到軍中，使士氣為之一振，諸將不再畏縮不前，各州、縣不再遇見清兵就望風瓦解。只要劉宇亮做到這一點，就算是了不起的功勞，夠使他滿意了。在午飯前後，他兩次向王承恩問：「劉宇亮還沒有請求陛辭麼？」當王承恩回奏說劉字亮尚未請求陛辭時，他在心中不高興他說：

　　「古人『君命不宿於家』（註），他怎麼如此遲緩？」

　　（註）君命不宿於家－－這是古人的簡化說法，意思是接受君命之後，應該趕快動身，連回家宿一夜也不行。這句話來自《禮記?曲禮》：「凡為君使者，已受君命，言不宿於家。」

　　約摸到未初時候，劉宇亮的謝恩疏果然送進宮來。但是這封疏叫皇上大為失望。他在疏中除向皇上謝恩之外，求皇上派他去督察諸軍，代皇上鼓勵士氣，催促諸帥作戰，而不要使他接替盧象升總督諸軍。這時候，崇禎才恍然省悟，「督察諸軍」和「總督諸軍」是不同的。劉宇亮的原疏只是請求去督察諸軍，而不是要總督諸軍，只是因為他急於派

　　人代替盧象升挽回局面，所以沒有弄清，匆匆地下了手詔。可是劉宇亮又想立功又害怕直接帶兵作戰的心思，也給他看透了。

　　怎麼辦呢？是同意劉宇亮的請求還是維持他的手詔？他一時不能決定。恰在這時，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進來，向他啟奏：輔臣楊嗣昌請求召見。崇禎問：

　　「他有什麼緊急事情？」

　　王德化躬身回奏：「奴婢不知。可能是為大學士劉宇亮督師的事。」

　　崇禎明白了，心裡想，聽一聽他們的意見也好。

　　「叫他到文華殿等候召見。」他說。

　　未末申初時候，崇禎乘輦到了文華殿。楊嗣昌已經恭候多久了。行過常朝禮以後，崇禎問道：

　　「先生有什麼事情要奏？」

　　楊嗣昌重新跪下，說：「臣為大學士劉宇亮督師的事求見陛下。……」

　　「他的疏朕已經看過了，先生的意見如何？」

　　「陛下一覽宇亮奏疏，立即手詔嘉勉，命他迅赴前敵，代盧象升總督諸鎮援軍，與虜作戰，足見皇上對宇亮倚界之重，期望之殷。然宇亮以首輔之尊，假天子威靈，督察諸軍，其地位實在總督之上。如僅代盧象升總督軍務，其地位不過一總督耳，其所指麾者不過盧象升現有之萬餘殘軍疲卒耳。這就失去了首輔代皇上視師之意。」

　　「難道不讓他前去督師？」

　　「劉宇亮原奏系請求督察諸軍，而不是自任總督。況盧象升雖出師無功，貽誤戎機，深負皇上委任，但目前軍情緊急，不宜臨敵易帥，影響軍心。請皇上對象升稍示薄懲，使他仍為總督，戴罪圖功，以觀後效。」

　　「劉宇亮呢？」

　　「懇陛下仍按劉宇亮原疏所請，派他前去督察諸軍。」

　　崇禎想了想，覺得楊嗣昌的話也有道理，失悔自己一時心中無主，手詔下得太急。

　　「好吧，」他說，「依卿所奏，前詔作罷，就派劉宇亮去督察諸軍吧。」

　　「遵旨！」楊嗣昌說，叩下頭去。

　　崇禎又說：「目下虜騎深入，畿輔州縣，望風瓦解，使朕憂心如焚。今首輔劉宇亮既願代朕視師，朕甚嘉慰。望他早日成行，不要遲延才是。先生請起！」

　　楊嗣昌沒有起來，說：「臣尚有一事啟奏陛下。」

　　「何事？」

　　「楊廷麟的彈章，蒙皇上發交內閣，臣己見到。臣以駕鈍之材，負皇上委任之重，實在罪該萬死。皇上天恩高厚，不加誅戮。臣非草木，能不感激涕零！只要有利於國，臣即粉身碎骨，亦所甘心。」

　　「此事朕自有主張，卿不必放在心上。」

　　「臣生逢聖朝，深受知遇之恩，對此不惟毫不介懷，且願趁此為陛下舉薦賢材，為國效力。」

　　「你要舉薦什麼人？」

　　「臣擬舉薦楊廷麟為兵部職方司（註）主事，佐盧象升贊畫軍務，以展其平生所學。」

　　（註）職方司－－兵部的一個重要機構，掌管天下圖籍，各地道裡遠近的記載，各地兵額數字。

　　「行兵作戰的事，他可懂得？」

　　「楊廷麟平日頗留心經世之學，對古今兵略亦甚熟悉，非一般儒臣可比，目前軍情緊急，需才孔殷。如能使他去幫盧象升運籌帷幄，佐理軍事，較之他供職翰林院，更可發揮長才，為國效力。」

　　崇禎見楊嗣昌態度誠懇，毫無報復思想，心中大為稱讚，面帶微笑說：

　　「卿能捐除私怨，為朝廷推薦人才，有古大臣之風，實堪嘉慰。朕知道楊廷麟是一個敢說話的骨鯁之臣，只是有些偏激而已。」

　　「陛下聖明，深知廷麟，故不加以肆口攻訐之罪。其實廷麟只是誤聽了流言蜚語，不明實情，其用心倒是極好的。」

　　皇帝點點頭，說：「好吧，就依卿奏，改授他職方司主事，著他迅赴盧象升軍前贊畫。」

　　「遵旨！」

　　楊嗣昌從文華殿退了出來，穿過一條夾道，回到內閣，先走迸首輔劉宇亮的房間裡，把見皇上的經過說了一遍。劉宇亮十分高興，連連拱手，感謝他的幫忙。當他把舉薦楊廷麟的事情說出以後，劉宇亮和別的幾位走來打聽消息的輔臣，齊聲稱讚他有古大臣之風，地位僅次於首輔的薛國觀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看穿了楊嗣昌舉薦楊廷麟的真正目的是要把這個敢說話的翰林官趕出朝廷，送到兵凶戰危的地方。但是他笑著拱手說：

　　「文弱兄，難得，難得！俗話說，『宰相肚裡行舟船』，此之謂也。」

　　楊嗣昌回答說：「學生同伯祥原有通家之誼，心中實無芥蒂可言，且對他的學問、風骨，一向也是欽佩的。三十幾歲的人，難免不有些火氣，學生不但不會放在心裡，以後還要大大地借重他哩。」

　　「難得！難得！」同僚們齊聲說。

　　楊嗣昌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長班的服侍下換去朝服，坐進太師椅裡，接過來一杯香茶，喝了一口，嘴角露出來一絲冷笑，心裡說：

　　「楊鬍子，去到盧總督軍中贊畫吧，莫在朝廷上亂放空炮，到軍中叫你領教領教，同滿韃子打仗不是容易的！」

　　崇禎皇帝仍然在文華殿，一邊隨便翻閱《資治通鑒》，一邊等候著王承恩替他擬旨。不大一忽兒，王承恩把擬好的上諭稿子捧了上來。這稿子包含兩件事：一是派首輔劉宇亮督察諸軍，一是改授楊廷麟為兵部職方司主事，赴盧象升軍前贊畫。崇禎把稿子看了看，提筆改了兩個字，加了一個內容，就是嚴厲責備盧象升畏敵不前，辜負國恩，著即免去兵部尚書銜，降為侍郎，繼續任事，以觀後效。

　　「馬上發出去，不要耽誤！」他說，疲倦地向椅背靠去。

　　他本來很需要留在文華殿休息一陣，但是在乾清宮的御案上還放著許多重要的文書等他處理，如何能夠休息？於是他打個哈欠，站起身來，低聲說：

　　「回乾清宮去！」

　　乾清宮的御案上除原有的尚未批閱完的文書之外，又新來了兩份緊急塘報。他拿起來上邊的一份塘報，見是從潼關來的，沒有馬上打開來，心裡想，也許是李自成和劉宗敏等「巨賊」的死屍已經找到了？原來他希望最好是能夠將自成等擒獲，在午門舉行獻俘大典，以振奮軍心和民氣，其次是陣上斬首，驗明無誤。沒想到潼關南原大戰之後，李自成夫婦和他們手下的重要首領竟然杳無下落，雖然官軍確實大捷，「流寇」確實全軍覆沒，但因為沒有捉到李自成及其手下重要首領，他終覺放心不下，孫傳庭在報捷的奏疏中說李自成等看來已死於亂軍之中，正在尋找屍首。他對這句話一直半信半疑，疑其未必然，但又願其真能如此。好在是冬天，高原氣候又特別冷，戰場死屍一時不能腐化，總可以查一個水落石出。如今他在打開塘報之前，心中很希望找到了李自成等的屍首。但是他的這個希望只在心上一閃就消逝了，他想，如果是找到了「逆賊」的屍首，新任陝西巡撫和潼關道部會有急奏到京，豈止一紙緊急塘報？在這一轉念間，他的心頭上登時籠罩了一層暗雲，但又不得不懷著忐忑的心情打開塘報。他一看，像一瓢冷水澆頭，不禁渾身一顫，頹然靠在椅背上。

　　站在旁邊的宮女看見皇上的神色改變，趕快捧一杯香茶放在他的面前。

　　過了片刻，崇禎拿起來第二份塘報，見是從河南府來的，不看內容也知道報的什麼事，但是事已至此，他只好打開看了。站在他身旁的太監和宮女看見他的神色更加難看，眼睛裡燃燒著怒火，鬢角有一條青筋輕輕跳動。他們提心吊膽，屏息無聲，踮著腳尖兒退了出去。不料他們剛剛退出，就聽見嘩啦一聲，皇上把手中的茶杯摔碎。於是他們趕快跑進來，環跪在崇禎面前，顫聲說道：

　　「請皇爺息怒！」

　　「叫楊嗣昌來！快！快！」

　　一個御前牌子奉旨剛奔到乾清宮的日晶門口，又被他命另一個太監追趕去叫了回來。他想，今天把楊嗣昌叫進宮來也沒有用，無兵可調，他有什麼辦法？他深恨孫傳庭，恨得咬牙切齒，忽地從龍椅上跳起來，把跪在地上的宮女踢了一腳，喝道：「起去！」於是他六神無主，在乾清宮繞柱彷徨，幾乎撞倒了芙蓉三變。過了好長一陣，他重回御案坐下，提起硃筆，打算下道手諭，將洪承疇嚴加責問，官降三級，將孫傳庭逮捕進京，交刑部從重議罪。但又想了想，把筆放下了。

　　洪承疇和孫傳庭已經率領五萬勤王兵出了娘子關，進入畿輔。崇禎明白，如果在這時將洪承疇降級處分，將孫傳庭逮京問罪，這一支勤王兵說不定就會瓦解。況且，他想著大臣中威望高，經驗多，將來能夠替他坐鎮遼東抵禦清兵的只有洪承疇，他最好還是原諒他的小過，使他更知道感恩圖報，至於孫傳庭，他決不寬恕他，只是目前還不是時候，等到清兵退走之後，他再把孫傳庭叫進京來，治他的罪。

　　他重新把兩份塘報拿起來看了看，心頭上怒氣消了一些，卻感到無比的焦急和沉重。他扔下塘報，靠在椅背上，仰視空中，自言自語地小聲說：

　　「唉，怎麼辦呢？原來闖賊並沒有死，逃在崤函山中！他既然能夠進襲潼關和靈寶縣城，可見不是全軍覆沒。河南到處都是饑民，這一股漏網逆賊倘不迅速撲滅，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哪，怎麼辦呢？」

　　想來想去，他叫一個太監去傳諭兵部，檄催潼關道和副將賀人龍火速出關「剿賊」，務期在崤函山中將「殘賊」一鼓撲滅，「勿使滋蔓」。這個太監剛走，秉筆太監王承恩拿著一封奏疏進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邊。

　　「誰的奏本？」崇禎問。

　　「是高起潛的。」

　　「什麼事兒？」

　　「他奏盧象升擁兵避戰，坐視虜騎深入，畿輔糜爛。」

　　崇禎把眼睛一瞪，拿起來高起潛的奏疏略略一看，便明白了全部內容，恨恨地罵道：

　　「盧象升……真是該死！」

　　王承恩明曉得高起潛的話多不可靠，暗暗替盧象升叫屈，但嘴裡卻不敢吐露一字。

第二十三章

　　一個月前，盧象升初到昌平的時候，他抱著一腔忠君愛國的熱情同楊嗣昌碰，同高起潛碰，什麼都不怕。一個多月的時間使他嘗了不少苦頭，領了不少教，開始明白了他自己是碰不過他們的，這些人倚仗著皇上的寵信像大山一樣地壓在他頭上。他想戰，但又處處受到掣時。皇上不但不支持他，反而生他的氣，幾次嚴旨切責，降了他的級，還幾乎把他撤職，召回北京去聽候勘問。他現在時常提心吊膽，害怕突然接到一道聖旨，把他革職拿問，使他在沙場上盡忠報國的機會頓成泡影。皇上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像這樣的事情誰說不會發生呢？

　　陰曆十一月中旬，盧象升在慶都縣境同清兵相遇，打了一個勝仗，割了一百多個首級。這雖然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勝利，但使他非常高興，多天來在一部分將士中存在的畏敵怯戰情緒開始有一點兒扭轉，他召集諸將，歃獻血誓師，要繼續迎擊敵人。就在這大黃昏，他接到邪報，大吃一驚，不由得歎口長氣。

　　這份邸報上有兩件事都和他有關連。一件是楊廷麟上疏彈劾楊嗣昌，被楊嗣昌玩個花招，一方面保薦為兵部主事，一方面謫發軍前贊畫。他把楊廷麟的奏疏讀了兩遍。如果在一個月前，他一定會感到痛快淋漓，拍案叫絕，拔劍起舞，但是他現在卻沒有那樣感覺，反而使他深為不安。他指著奏疏中「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命」兩句話，對一位僚友說。

　　「這兩句話痛快倒痛快，可是徒招當事之忌，有何益處？伯祥畢竟是個書生！」

　　另一件事是皇上派劉宇亮督察諸軍，他知道劉宇亮並不懂軍事，平日也不是對清兵主戰的人，但居首輔，只會唯唯諾諾，不敢有所主張，如今他自請督察諸軍，不過是打算做一個代天子「臨戎」的模樣，博取皇上歡心。清兵繼續深入，他沒有直負重責；一旦清兵退走，又得算他首輔督察的首功，盧象升深切感到，在楊嗣昌和高起潛之外添了一個劉宇亮掣他的時，他的處境就更加困難。

　　隔了一天，他又收到一份邸報，簡直像在他的頭頂上打個炸雷。密雲巡撫趙光懷捉獲了一個奸細梁四，供稱太監鄧希詔、高起潛和遼東總兵祖大壽曾經合謀投降清兵。趙光?根據梁四的口供奏聞皇上，引起京城裡人心波動，皇上大怒，立刻把趙光懷逮捕進京。趙光撲做密雲巡撫是盧象升舉薦的。想著趙的被逮，楊的謫發軍前，他不禁嘆息說：

　　「兩公危，我從今以後越發難以安生了。天乎！天乎！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沒有把話說完，又深深地嘆息一聲。

　　兩天以後，楊廷麟從兵荒馬亂中馳至軍中。雖然來了一位知己朋友，多了一個膀臂，但盧象升並沒有特別高興。他的處境確實如他自己所料的，越來越壞，使他開始對一切都感到灰心，只求早早地戰死沙場。

　　這時候，他的部隊到了保定附近，既無餉銀，也無糧草。上書兵部，如同石沉大海。叫清苑縣預備糧草，根本不理。盧象升寫了一道手諭派人送給清苑知縣，上邊說：「如再復遲延，致三軍得腹當敵，當以軍法從事！」清苑知縣左某倚靠總監軍高起潛的勢力，不但仍然置之不理，並且挑唆高監軍來書責備象升說：「我公屯兵堅城之下，不進不退，後之大事將何以濟？」盧象升率領著饑疲的將士轉移到真定，希望能得點接濟。不料真定巡撫張其平見楊嗣昌和高起潛都排擠他，也緊閉城門，不讓一人進城。軍中已經快要絕糧，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頓稀飯，有時連一頓也吃不上，不得不靠草根、樹皮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飢，起初張其平答應接濟一天的糧食，但是盧象升派官員前去領糧，從中午候到黃昏，從東門轉到南門，不開城門，從裡邊傳出話來：「天色已晚，只有折色銀一千兩，沒有糧食。」隨即把銀子從城頭縋了下來。

　　鄉村和市鎮上的老百姓既怕清兵，也怕官兵，一聽說軍隊來到就紛紛逃跑，所以盧象升得到一千兩銀子卻無處購糧。有些士兵在軍官的默許下，夜間分成小股，悄悄地離開營盤，到鄉村去尋覓草料，出現了搶劫和姦淫行為，於是老百姓對官軍越發痛恨和害怕。凡官軍所到之處，百姓逃得越發乾淨，逃得更遠，盧象升從前在同農民起義軍作戰的那些年月裡，對於官軍的擾害良民，種種不法情況，他早已熟見熟聞，莫可如何，常常只好裝聾作啞。但目前是在同清兵作戰，這樣失掉民心的現象使他感到害怕和憂慮。由於不敢責問手下的將領，怕激出意外變故，他只好將大事化小，下令逮捕了兩個士兵，然後集合全軍將士，噙著淚把他們斬首示眾。

　　為著阻止敵人繼續深入，他在真定、巨鹿和趙州之間連著襲擊敵營，常常小有斬獲，但只是擾亂性質，無關勝敗。因為糧餉匿乏，孤軍無援，軍心愈來愈顯得動搖。到處有人唉聲嘆氣和怒罵朝廷，搶劫的事情繼續發生，還有人開小差，一天夜裡，盧象升的老營紮在一個破廟裡，他和楊廷麟睡在一個土炕上。楊廷麟本來抱著滿腔熱情來到軍中，想對盧象升有所幫助，可是幾天來他也是一籌莫展。他比在京時瞭解的事情更多，對朝廷更加失望，更加不滿，常常在心裡問道：「難道大明的氣數要完了麼？」盧象升坐在土炕上處理了一些公事，忽然望著他說：

　　「伯祥，你明白麼？我們差不多臨到絕境了。」沒有等廷麟說話，他接著說：「我帶兵多年，身經百戰，還沒有遇到過這樣局面。你瞧瞧，弟兄們骨瘦如柴，每天還要打仗，還要奔波。大家都明白是在等死，不是死於鋒刃，便是死於饑疲。如今使大家沒有四散的是一點報國之心，而朝廷不惟不知鼓勵士氣，反而用各種辦法來瓦解軍心，沮喪將士們的報國熱情。這樣下去，有些人是會鋌而走險的。只要有一隊人馬鼓噪而去，全軍不瓦解也差不多了。伯祥，局勢－－，如何是好！」

　　楊廷麟從上炕上跳下來，說：「我也擔心不能夠支持多久。兩軍對壘之際，安危生死判在呼吸，如何能使將士們楞腹作戰？目前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移兵畿南三府（註），籌募糧草，休養士馬，待半月之後，尋敵決戰。不然以饑疲之卒，當虎狼之敵，難免覆沒，於國何益？」

　　（註）畿南三府－－順德府、廣平府、大名府，都在現今河北省南部。

　　盧象升搖搖頭，苦笑一下，沒有做聲。楊廷麟接著說：

　　「畿南三府雖然也有匪、旱之災，但還不十分殘破，民心也未失去。如能移軍廣、順，號召士民，則不但糧草無匱乏之虞，兵馬亦將會四處雲集。從前金人南下，太行山義民蜂起，結寨自保，與金對抗。無奈南宋朝廷立意主和，使岳飛北伐之謀不行，太行山與冀南父老痛哭絕望，誠為千古恨事，言之痛心。公平生以岳少保自勉，何不承岳少保遺志，聯絡畿南三府父老，共禦強虜？在畿南三府士民，既是救國，也是保家，必能聞風響應，執干戈為公前驅。」

　　楊廷麟的這番話在目前就軍事說確是上策，但是這一點井沒有打動盧象升的心，倒是他的慷慨激昂的感情使盧象升深受感動。盧象升沉默一陣，嘆口氣說：「伯祥，你的主意雖是上策，但我實不能用。我只能用下策，派人向綿竹（註）作秦庭之哭（註）。」

　　（註）綿竹－－劉宇亮是四川綿竹人。明朝士大夫習慣，對內閣輔臣一級的大臣不稱其名，稱其籍貫。

　　（註）秦庭之哭－－楚國京城郢都被吳國攻破，申包胥到秦國求救，哭了七天七夜，求來了救兵。

　　「既是上策，為何不用？」

　　「這還不明白？」盧象升突然覺得胸中一陣刺疼，站起來，在土炕邊低著頭來回地踱了幾步，然後接著說：「一個月來，樞臣與權?蒙蔽主上，疏、揭（註）交攻，環顧中外人情（註），盡伏危機，以相嫁禍，弟以待罪之身，暫統軍務，常不知何時就逮，倘若移師廣、順，則朝廷必加以臨敵畏怯之罪，不出數日就會有緹騎前來，與其死於西市，何若死於沙場？」

　　（註）揭－－即揭帖，奏本的一種。

　　（註）中外人情－－朝中朝外的人情，此處實際上指楊嗣昌（朝中）和高起潛（朝外）。

　　「可是，縱然公不惜死於沙場，與國何益？」

　　「但求問心無愧，不負皇上足矣。」

　　盧象升的心裡充滿了悲憤和灰暗情緒，竭力不讓熱淚從眼角滾落。他背過燭光，又來回踱了起來。楊廷麟在小桌上猛捶一拳，大聲說：

　　「難道國家要亡在這班人的手裡不成？我不信……」

　　盧象升陡地轉過臉來，向楊廷麟擺了一下腦袋，不讓他說下去。在這剎那間，東廠偵事人李奇的影子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替自己擔心，而是擔心他的朋友會說出一些不滿朝廷的話，被什麼人添枝加葉，報迸京城。他向楊廷麟的面前走了一步，說：

　　「伯祥兄，我想拜託你去保定一行，如何？」

　　「當然樂於效命。不過，你是要我去向綿竹作秦庭之哭麼？我看未必能得到他的接濟。」

　　「盡人事以聽天命吧。你在京中同他還有些來往，把軍中的困難情形向他陳明，也許會打動他的心。我說過這是下策，但目前只有這一條路子。」

　　「何時動身？」

　　「事已萬分急迫，愈早動身愈好。你這幾天十分辛苦，今夜休息一宿，明日五更動身如何？」

　　楊廷麟想了一下，說：「既然軍情如此緊急，我今夜就動身吧。請趕快寫手書一封，由我面呈綿竹，再以言詞動之。」

　　「你還是睡一晚上。」

　　「不，事不宜遲，說去就去。」

　　「這你就太辛苦了！」盧象升拱拱手，表示他的感激。

　　約摸三更時候，楊廷麟拿著盧象升的手書，帶著他的一個家人和盧象升撥給他的四名可靠士兵出發了。盧象升把他送出營外，握著手互囑珍重。楊廷麟策馬走了幾步，感到很不放心，又勒轉馬頭，丁寧說：

　　「公一身系國家安危，千萬勿作孤注一擲。畿南為我公舊治（註），民心可用，務望留意。」

　　（註）舊治－－指盧象升曾做過大名兵備道，治理過畿府。

　　盧象升點點頭，說：「兄快走吧，不必以弟為念。大丈夫既然以身許國，七尺微軀不敢私有。成仁取義之理，略知一二。以一死上報君恩，在弟猶嫌其少耳。」

　　他目送著六匹馬在昏暗的星光下走了以後，又過了一陣才轉回營去。他已經決心戰死沙場，想著這次同故人相別恐怕就是永訣，心中有點難過。明知劉宇亮不會給他什麼援助，他之所以派楊廷麟前去，固然是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廷麟打發走，替國家保存一個有用的人才。這後一點想法，楊廷麟是無從知道的。

　　盧象升送走楊廷麟的當天夜裡，得到兵部的緊急文書，說是據山西塘報，清兵西趨山西，太原危急，命令盧象升督師馳援。象升明明知道清兵就在冀中平原攻城破寨，燒殺淫掠，並沒有往山西移動，僅僅派少數游騎作為疑兵，佯裝有西窺山西之勢，卻引起了太原官紳的驚慌，他把檄文投在炕上，心裡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嗣昌於數百里之外，事事牽著我的手腳，這可奈何！」

　　雖然他自己決定不接受兵部的命令，可是他手下的大同總兵王樸也直接得到了兵部檄文。王樸手下的將士早就不願隨著他受苦拚命，一聽說山西危急，兵部來了檄文，都要回去保護家小，鼓噪起來。不用分說，把王樸扶到馬上，擁著他往西而去。

　　盧象升所率領的三個總兵官，以王樸的人馬最多。王樸走後，虎大威、楊國柱兩個總兵官的部隊和象升自己的標營，連同不能作戰的人員在內，合起來僅有六千多人。第二天中午，他率領著這幾千殘兵，開到南宮縣境，在荒野中紮營立寨。各營都派出一些人挖掘草根，拿回來洗淨，切碎，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飢。盧象升也吃同樣的東西，他知道清兵下一步或者深入畿南，或者由這裡向山東擄掠，所以他打算在這裡使人馬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到巨鹿找敵人進行大戰。這時高起潛帶了將近兩萬人馬到了雞澤，離這裡只有幾十里路。他趕快寫了封懇切的親筆信，派一名小校飛馬送去，請高起潛也把軍隊開往巨鹿，以便互相聲援，分散敵勢。

　　他剛把使者派出，有畿南三府的幾百父老代表來到營外，要求見他。盧象升聽到稟報，趕快走出營門，接見了父老代表，問他們前來何事。從代表中走出來一位體格健壯的老人，飄著花白長鬚。象升一看，並非別人，正是巨鹿的愛國志士姚東照，腰間掛著他不久前贈的寶刀。姚自清兵人塞後，到處奔走聯絡，號召抗禦清兵，保家衛國，在畿南三府百姓中深罕眾望，所以大家推舉他代表大家同總督說話，他還不知道盧象升已經降級，所以一開口就稱他「尚書大人」。他聲音洪亮他說。

　　「尚書大人，天下洶洶，快有十年了。滿韃子已經數次入塞，殺我人民，擄我丁壯，淫我妻女，焚我屋舍，凡我大明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與敵周旋，無奈虜騎所至，我兵不戰自潰，州、縣望風瓦解，實在令人痛心！大人不顧萬死，屢挫凶鋒，以為天下表率。可恨奸臣在內，大人一片孤忠，反被嫉恨。上下千里，空腹馳逐，徘徊荒野，竟連吃一頓飽飯也不能得！唉，天哪，像這樣，如何能對抗強敵！」

　　姚東照的聲音哽咽和打顫，不能不停頓一下。周圍的人們，不管是父老代表或象升的麾下將士，聽到這裡，都感到喉嚨堵塞，心裡憋得難過。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悄悄地向總督的臉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兩眼潮濕，神色激動，從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等著老頭子繼續說話。

　　「聽說今天五更，三軍鼓噪，大同總兵王大人借口出關（註）去救山西，帶著他的人馬走了。將要臨敵決戰，竟然發生此事。大人只剩下幾千個飢餓疲憊的人馬，如何能殺敗韃子？請大人聽從愚計，趕快移軍廣平、順德一帶，徵募糧草，召集義師。我們三府子弟一向報國有心，投效無門，一旦知道大人來到，人人會踴躍慷慨，同心齊力，聽從大人指揮，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只須大人振臂一呼，我敢斷言，數日之內，人們會背著乾糧，雲集麾下，十萬人不難召集。如此豈不遠勝於大人只臂無援，獨抗強敵，徒然送死？望大人三思！」

　　（註）出關－－當時畿輔北部的人們說出關是指出居庸關和山海關，畿南的人們說出關是指出固關。

　　老人的句句話都打在盧象升的心上。他很明白，如果採納這位老人的意見，不但能免遭全軍覆沒的危險，還可以取得勝利，想起來楊廷麟給他的忠告，他在心裡說：「三府民心果然可用！」然而他畢竟是一個封建士大夫出身的總督，雖然知道畿南民心可用，卻不明白應該如何將老百姓的力量因勢利導，充分使用。在他的思想中，抗擊異族入侵只能是朝廷和文臣、武將的事，而百姓們倉猝集合，雖有敵愾之心，畢竟是烏合之眾。他深知三府百姓平日與官府勢如水火，人心思亂，處處潛伏危機，所以很擔心倘若畿輔百姓都起來同清兵作戰，縱然一時能幫助他將清兵趕跑，也會給朝廷帶來「殷憂」。倘若有「無賴之徒」乘機作亂，他何以上對朝廷？豈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那時，他將不是死於戰場，而是死於西市。他沒有多猶豫，向姚東照等父老們拱拱手說。

　　「暾初先生，各位父老！我十分感謝父老們的隆情高義！象升十年來身經百戰，未嘗敗衄，然今日情勢如此，惟有一死報國！」

　　聽了他的話，群眾的情緒更加激動，紛紛地勸他移軍廣、順，整頓兵馬。一個農民老人揩揩眼淚，大聲說：

　　「總督大人！你不要以為老百姓是無知愚民，只要大人移軍廣、順，軍民齊心，還怕不能夠打敗敵人？難道大人不信咱三府老百姓會拿起刀槍來保家衛國？大人，光想著一死救國可不是辦法，如何打勝敵人要緊！」

　　盧象升搖搖頭說：「唉，今日象升雖名為總督，實際只有疲卒數千。大敵由西邊衝來，我既無援兵，又無糧草，千里轉戰，已經力竭。可是事事都由中制，動遭掣肘，夫復何言！象升旦夕就要戰死沙場，不必連累畿南三府的父老兄弟！」

　　姚東照大聲說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不能擊敗韃虜，徒死何益？」

　　聽了這幾句話他很感動，但是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移軍廣、順，朝廷一定會說他是逃避敵人，把他逮捕進京，到那時他縱然有一百張嘴也無處替自己申辯。但他是朝廷大臣，這樣話不能對百姓父老說出口，只能回答說：

　　「象升身為朝廷大臣，何能違背聖旨，擅自移軍就食？見危授命，死而無憾！」

　　「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惟君命難違，且總監大人即在數十里外，諸君雖出自一片好心，然象升倘以違抗聖旨、臨敵畏怯的罪名，死於西市，千古含冤，何如慷慨躍馬，死於炮火鋒鎬之間！象升死志已決，請父老們不必再講了！」

　　父老們明白了他的苦衷，有人搖頭不贊成，有人嘆息，有人失望頓足，也有人因軍情危急，朝廷昏暗，盧象升徒然就死，激憤難忍，不禁失聲痛哭。象升和他身邊的將士們看見百姓哭，也都忍不住淌下熱淚。姚東照向他的面前走近一步，慷慨陳說：

　　「大人，自從崇禎二年以來，如今是東虜第四次人犯，比以往更加深入。每次虜騎人犯，京城戒嚴，朝廷束手無策，聽任虜騎縱橫，蹂躪畿輔，州、縣官吏只會聞風逃竄，不敢固守城池。地方上鄉紳巨室，也是聞風先逃，從無人肯為國家著想，全無忠君愛國之心，更莫說號召百姓共保桑梓。官軍來到，對虜騎畏如虎豹，對百姓凶如豺狼。每次虜騎人犯，所過之處，房屋被焚，婦女被姦淫，耕牛、農具、牲畜、財物被搶掠，很多人被殺死，很多人被擄走。我們小百姓上不能依靠朝廷，下不能依靠官府，既怕虜兵，也怕官兵。可是光害怕不是辦法，所以我們號召三府子弟，保家衛國，與虜騎周旋。百姓們因見朝廷畏敵主和，各路官軍名為勤王，實為擾民，只有大人肯與虜兵一戰，所以不願看著大人徒然捐軀，無益於國，願意助大人一臂之力，望大人勿失三府民心，勿挫三府民氣！」

　　盧象升說：「暾初先生，自從虜騎初次入犯，你就力主號召畿輔百姓保家衛國，故素有義士之稱。但今日象升為國盡節，勢所必然。決戰就在眼前，象升只知為皇上效命疆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三府父老盛情愛護，象升惟有感激而已。」

　　「大人，聽說虜騎正在向南來，請大人暫時退兵，稍避凶鋒，緩十日與虜決戰如何？」

　　「為何？」

　　「如大人能在十日內不與韃子決戰，東照與三府父老就可以率領數萬子弟前來助大人一臂之力。」

　　象升抓住姚東照的手，把他拉到幾步之外，用潮濕的、十分激動的眼睛望著他，嘆口氣說：

　　「暾初先生！我的處境你還不完全明白。我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怎麼能等待十天呢？」

　　「為什麼不能等待？」

　　「第一，學生已被朝廷奪去了尚方劍和尚書職銜，不知何時會有緹騎來逮人京師問罪。萬一在十日之內學生被逮入京師，倒不如趕快與虜一戰，寧為國殤，勝死於詔獄（註）多多。第二，看虜騎趨向，分明擬深入山東，截斷運河，威脅濟南，倘不趁早迎擊，挫其氣焰，則山東數十州縣必將望風瓦解。到那時，不惟朝廷將治學生以縱敵深入之罪，即學生亦將何以對山東百姓？第三，」象升放低聲音說，「目前官軍士氣不振，畏敵如虎；自上樸走後，軍心更為動搖。這所剩的數千飢餓疲憊之師因感學生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和平日赤誠相待，暫時不忍離去，勉強可以一戰。稍緩時日．軍心瓦解，學生縱然想戰也不可得矣。」

　　（註）詔獄－－由皇帝下詔令逮捕下獄，稱為詔獄。在明朝，一般由東廠或錦衣衛執行逮捕，下入鎮撫司獄中。

　　「那麼候我五日如何？」

　　「五日？……不行，不行。」

　　「倘若五日不行，請大人務必候我三日」

　　盧象升雖然判斷不出三日，也許就在明日，清兵就會來到，過三日百姓的增援已無濟於事，但是他不好再拒絕姚東照的好意，於是回答說：

　　「好吧，你們快回去號召三府子弟不令虜騎長驅南下。三日之內，我這裡會有消息。我看，虜騎行軍甚疾，常如驟風急雨，恐怕你們想助我一臂之力已經來不及了。我明天將稍向西南移動，以便與高監軍大軍靠近。巨鹿為先生桑梓，但願我們能夠在巨鹿再次相見。」

　　他同姚東照回到眾人面前。父老們把隨身帶來的少數糧食拿出，獻給象升。一位父老顫抖著雪白的鬍子說：

　　「大人，我們因來得倉猝，又不知是否能遇到大人，所以帶來的糧食不多，只算是略表三府百姓的一點心意。如大人移軍廣、順，我們三府百姓為抵禦異族入犯，尚有忠義之氣，雖然日子很苦，把自己下鍋的糧掃數拿出，都很高興；只要能毀家纖難，甘心情願。」

　　附近鄉村和南宮城內的有錢人家早就逃避一空，只剩下一些無力逃遷的窮苦百姓。他們聽說盧象升決心同清兵作戰，軍中已經絕糧，三府父老們前來獻糧，也紛紛把埋在床頭的，藏在牆洞裡和窖裡的各種雜糧都拿出來，送到營門外。一位滿面菜色的農民老太婆兜著一手中棗子，拄著枴杖，喘吁吁地趕來。她兩眼流著淚，用雙手把棗子捧給象升，說：

　　「大人，連年又是大旱，又是蝗蟲，還加上兵荒馬亂，老百姓家家缺糧。我這個孤寡老婆沒有別的東西，把這一點紅棗送給大人煮煮吃，多殺幾個韃子。」

　　「老大娘，你沒有兒子麼？」

　　「唉，苦命！兒子都沒啦！上次韃子來到這一帶，一個兒子被殺，一個給擄了去，杳無音信！」老婆子哭著說。「朝廷老子養那麼多兵，只會騷擾良民，誰肯出力打仗？末梢年老百姓活該遭殃。在劫啊，有啥法子？」

　　盧象升不肯收她的棗子，但老婆子哪裡肯依，只好留下。

　　這天晚上，盧象升心緒紛亂，不能安眠。三更以後，他帶著人馬離開營寨，向巨鹿縣迎擊敵人。中午時候，部隊到了巨鹿縣的賈莊。得到探報，有幾千清兵快到附近，他叫將士們站成一個圓圈，然後他勒馬站在中間的土丘上，向四面拜了四拜，說：

　　「將士們，今天我們就要同敵人相遇了。我與諸位同受朝廷厚恩，今日正是我們為朝廷效命的日子。我們怕的是不能夠為國戰死，不怕不能得生。寧作斷頭將軍，戰死沙場，不能辜負國恩，臨敵畏縮。縱然我們今天為國戰死，也使敵人不敢再輕視我們，並使千萬志士聞風興起，弟兄們，隨我前進！」

　　說完以後，他把五明驥的鐙子一磕，帶著標營人馬，向敵人的方向奔去。虎大威和楊國柱兩位總兵官的人馬緊緊地隨在後邊。走了十來里路，見北方煙塵蔽天，?篥聲陣陣傳來。象升策馬朝著塵埃飛揚的敵營奔去。虎帥擔任左翼，楊帥擔任右翼。剛一接仗，右翼兵馬受不住敵人騎兵的衝擊，稍向後退，虎大威立刻從左邊撲上去，象升也舞刀躍馬大呼，向前衝殺。一時三軍振奮，殺得清兵大敗，四散奔逃，附近沒有逃遷的村民自動地糾合成群，拿著鋤頭和白木棍子，把那些落荒而逃的清兵打死不少。

　　黃昏前，盧象升率領將士們退回賈莊，準備明天同情兵的主力決戰。派往雞澤送信的小校已經轉來，知道高起潛不肯發兵相助，象升恨恨地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說。

　　三更時候，月色蒼茫，?篥聲突然從四面吹響起來。盧象升走出軍帳，四面一聽，知道已經被敵人四面包圍。他非常鎮靜，好像這結局早在他的意料之內，只是仍不免在心中遺憾他說：

　　「高起潛的關寧鐵騎離這兒只有五十里，假若能夠趕來，給敵人一個內外夾擊，該多好啊！」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敵人在拂曉前從西邊又來了一萬多騎兵，連昨夜來到的有三萬以上，把盧象升的營寨圍了三重。過了一會兒，大色大明，但天氣昏霆，日色慘淡，刮著冷風。突然，?篥聲、炮聲和喊聲大作，開始從四面向明軍猛攻。虎大威守西面，楊國柱守東面，南北兩面由副將等官防守。在四面緊要地方，架好大炮。盧象升往來指揮，炮不亂髮。這些炮手的名字他全記得，他叫誰誰就點放。有一次當他正在指揮開炮時候，炮手中流矢陣亡，而敵人像潮水似的湧了近來。他立刻跳下馬，抓住火繩，連開兩炮，打死了一批敵人。第二個炮手趕來，從他的手中接住火繩，他才重新上馬，趕往另一個最危急的地方督戰。

　　自辰至未，敵人猛攻不退。象升營內的火藥和鉛彈完了，箭也完了，他的臉孔被硝煙燻黑，衣服被燒破幾處，井被流矢穿透了幾個洞洞。西南角的敵人，聽見象升營中的炮聲齊暗，扛著四面紅旗，衝了進來，這時營中炮煙瀰漫，幾丈遠看不見人。象升大呼殺賊，在潮水一般的清兵中左右衝殺。忽然看見虎大威被敵人包圍，支持不住，他衝了上去，大叫說：

　　「虎將軍！今天是我輩為國盡忠的日子，個要怕死！殺呀！殺呀！」

　　虎大威殺開一條血路，同他會師，挽著象刀的馬韁勸他突圍。他不肯突圍，用刀向虎大威揚一揚，大聲說：「放手！」虎大威放了手，立刻有一大群敵人把他們衝散了，以後再也沒有會合的機會。

　　經過半天的攻守戰和半個時辰的混戰之後，盧象升的將士死傷慘重，剩下的不多了。賈莊外邊不遠有一座蒿水橋。戰場已經由賈莊移到蒿水橋邊，實際上也只是些零星戰鬥。明兵這一堆，那一團，被敵人分割包圍，堅持著最後的戰鬥。這種戰鬥，既不是為著勝利，也不是為著突圍，而是受一個十分單純的願望所支配，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殺死一個或幾個敵人，死不投降。

　　虎大威和楊國柱都負了傷，不知什麼時候就突圍走了。家人顧顯一直跟在盧象升的身邊，負了十幾處傷，栽下馬去，失了知覺，過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睜開血紅的眼睛，但是他沒有再看見總督和五明驥。正在這時，有一群敵騎從他的面前奔過，他從地上抬起短劍，用力向敵人擲去，恰好刺中了一個敵人的頭部。敵人大叫一聲，栽下馬去，「老子又賺了一個！」顧顯在喉嚨裡罵了一句，倒下去死了。

　　盧象升已經受了三處箭傷和兩處刀傷，他的身邊只剩下宣府參將張巖、掌牧官楊陸凱和二十幾個騎兵，而且都負傷了，他率領著二十幾個人殺到蒿水河邊，被寬闊的河水攔住，冰不厚，已經有幾匹馬踏破了冰凌陷在河裡，對岸有一個穿紅袍的敵將帶著一起人用亂箭射來，象升的左胸上又中了一箭。他拔出箭，大吼一聲，五明驥騰空一躍，跳過了兩丈多寬的河水。敵將大吃一驚，回馬便逃。象升連砍死兩個敵人。如果他這時向南奔去，會很容易地脫離戰場。但是他沒有這個想法，他回頭一看，發現跟著他的二十幾個人都不曾過來，正在被十藉以上的敵人圍攻。他又吼叫一聲，同時把鐙子一磕。五明驥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打個轉身，踏著蹄子，噴鼻，奮鬣，憤怒地叫了一聲，一縱身跳回到河水這邊，往敵人的核心衝去，盧象升因為流血太多，感到自己快要不能支持，快要死了。他一面砍殺，一面呼喊著下邊的話，鼓勵他的將士，也鼓勵他自己：

　　「將軍斷頭，勇士捐軀，就在此時！殺！殺！……弟兄們，用勁兒殺呀！……」

　　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身子猛一搖晃，幾乎栽下馬去。但是他趕快用左手扶住馬鞍，回身砍死了一個敵人。他把自己的人馬救出來，重新來到蒿水河邊，背水作戰。這時，他的身邊只剩下五六個人，參將張巖和大部分弟兄都死了。掌牧官楊陸凱騎著千里雪，緊隨在他的身邊。千里雪的潔白的身上被鮮血染污幾片，有些血是楊陸凱的，也有些是從敵人的身上迸過來的，楊陸凱負傷很重，困憊不堪，衰弱地對盧象升說：

　　「大人，你快跳過河走吧，我在此擋住敵人！」

　　盧象升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又似乎在鼓勵他，重複著叫：

　　「將軍斷頭，勇士捐軀，就在此時！」

　　戰鬥又繼續了一陣。五明驥的一條前腿突然中了流矢，打了前栽。盧象升翻身落馬，但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徒步迎戰，一群敵人騎兵包圍著他，要他投降。他一面抵抗，一面憤怒地說：「堂堂大明，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但聲音已經很弱，很低，不能連貫，片刻之間，他的頭上又連中兩刀，一刀在後腦，一刀在臉上。他大叫一聲，倒了下去，把大刀拋得很遠。他的耳膜上還在響著刀劍聲和喊殺聲，而他自己像做夢一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仍在戰鬥，仍在呼喊。不過，他又模糊地知道自己受了重傷，躺在地上，血正在向外奔流。他還想掙扎起來，再殺死一兩個敵人，可是他掙扎不動，哼了一聲，失去知覺。

　　楊陸凱也從馬上栽下來，離盧象升躺臥的地方只有幾尺遠。他以為象升還沒有死，趕快掙扎著爬過去，用自己的血身子遮蓋著總督，敵人不知道那第一個倒下去的、穿著小兵號衣的勇猛戰士就是盧象升，所以沒有割取他的首級。但他們非常恨他，儘管看見他已經死了，還用亂箭射他，為死傷的夥伴報仇。楊陸凱在箭雨中緊緊地抱著總督，沒有叫喊，也沒有動一動。他死了，背上中了二十四箭，還有許多箭落在他的周圍，深深地插入土中。

　　當盧象升落馬之後，五明驥昂著頭，吃驚地向周圍望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隨即它明白自己受了傷，而主人也離開它了，它又失望又憤怒地衝出重圍，幾乎將一個敵方騎兵衝倒。一群敵人看見它是一匹稀見的駿馬，從四面圍上來，打算把它捕獲。它昂著頭，抖抖鬃毛，兀立不動，連噴幾個鼻子，望著蒿水長叫一聲，等敵人走近身邊時，它突然狂怒地跳廠起來，踢倒了一個敵人，破著一條前腿向曠野奔去。幾個清兵仍不死心，繼續追它。它跑到蒿水的轉彎地方，徘徊起來。一眨眼工夫，幾個清兵又追到了。它打算縱身跳過河去，但因為它的前腿負傷，而這地方的河身又特別寬，它在離岸兩丈遠的地方落下水裡。它正在掙扎著往對岸浮去，清兵射了幾箭，把它射死。

　　三天以後，在一個夜間，楊廷麟趕到戰場上尋找盧象升的屍體。

　　他沒有看見劉宇亮。盧象升的手書還揣在他的身上，劉宇亮在安平風聞清兵將到，嚇得面無人色，急急慌慌地逃往晉州。晉州知州陳宏緒同城中士民獻血盟誓，不讓劉宇亮一兵一卒進城。劉宇亮大怒，一面上疏請旨將陳宏緒逮京問罪，一面往真定逃去。楊廷麟到了保定，正要往真定追趕，忽聞盧象升全軍覆沒，放聲大哭，就連明徹夜往賈莊奔來。

　　賈莊一帶方圓幾里的範圍內，成了個死亡世界，到處是人和馬的屍體。明兵固然絕大部分陣亡了，清兵也在這場惡戰中死了幾千。楊廷麟正在設法尋找盧象升的屍首，忽然從附近傳過來一匹戰馬的蕭蕭悲鳴。他身邊的一個弟兄原是跟著盧象升多年的親兵，激動地說：

　　「老爺！老爺！這是千里雪的叫聲！」

　　他們向著戰馬嘶鳴的地方跑去，果然看見一匹雄駿的白馬昂首兀立在月光下，似乎在等待他們。等他們走近它時，它一扭頭跑開了，在遠遠的荒野上停下來，又發出蒼涼而悲哀的嘶鳴，他們又按著聲音追去，而它又跑了，它這樣跑了幾次，蕭蕭地叫了幾次，最後來到蒿水岸上，不再動了。楊廷麟同隨從們來到白馬身邊，首先發現了楊陸凱的死屍，隨後從楊的死屍下找到了另一個人的屍首。雖然象升的面部被砍傷，血肉模糊，但是那個老兵一看見他的頭上束的白網巾，號衣裡邊的麻衣，就抱著屍首大哭起來，說：

　　「這就是我們的老爺！我們的總督！」

　　他們把象升的血衣脫下，看見總督印還綁在肘後。

　　楊廷麟等正在收拾盧象升和楊陸凱屍首的當兒，忽聽人聲嘈雜，自遠而近，並有很多燈籠火把，使他們大為驚異。等他們跳上馬向前迎去一看，看見來的人都是畿南百姓裝束，手執各色武器，也有拿著鋤頭和白木棍子的，在月光下黑壓壓地望不見邊兒，經他們一問，才知道是姚東照來尋找盧象升的屍首的。原來姚東照回去一天多工夫就號召了兩三萬人，汰去老弱，挑選了七八千人，正要連夜往賈莊趕來，恰有一支清兵南下，如入無人之境。其實敵人只有兩千多騎兵，利用明軍畏怯避戰，才敢離開主力，孤軍長驅，沖列巨鹿與廣宗之間，到處焚燒房屋，姦淫搶掠，擄走男女人口。姚東照等父老號召的義勇百姓埋伏在廣宗城北，突然將清兵從中間截斷，四面吶喊，八面圍攻，一陣混戰殺死了清兵三百多人，奪回了很多人口和耕牛。清兵不敢戀戰，向東逃去。打過了這一仗，姚東照等重整隊伍，奔救盧象升來。等他們趕到蒿水橋戰場，盧象升已經陣亡三天了。

　　姚東照一看見盧象升的屍首，不禁失聲痛哭，說：「大人！你要等三天與虜兵決戰，斷不會兵敗身亡，是朝廷將你逼死的啊！」數千愛國百姓對朝廷的無道更為清楚，有人忍不住用很粗魯的話詛罵朝廷，罵兵部尚書楊嗣昌，罵總監軍太監高起潛，也有不少人惋惜盧象升只懂得一個「愚忠」，落得如此下場，有一個人在看過盧象升的屍首後大聲罵道：

　　「這算是什麼世界，什麼朝廷！不肯為國打仗的人受到皇上寵信，願意為國打仗的人反而受到責備，不給援軍，不給糧餉，逼死沙場，高興了敵人！」

　　盧象升的親兵並沒有死盡。有一個名叫鄭奎的親兵帶著重傷逃出來，馳馬到了北京，向兵部稟報總督的陣亡經過。楊嗣昌親自召見了他，聽了他的詳細稟報以後，問：

　　「楊贊畫死了沒有？」

　　「他沒有死，盧總督前一天派他往保定去啦。」

　　楊嗣昌感到遺憾，不再問下去，起身走了。他不相信盧象升真的死了，派了三個人去賈莊察探實情，有一個叫做俞振龍的回來稟報說盧總督確實陣亡，被誣以稟報不實的罪名，吊了三天三夜，打了幾百鞭子，希望他說出盧象升是逃跑了，沒有下落。但俞振龍決不說謊。他在臨死時候，對著審訊他的官員說：

　　「唉，天道神明，不要冤枉忠臣！」

　　楊廷麟回到北京，把軍中的曲折實情，上奏皇帝。楊嗣昌代皇帝擬了一道上諭，責他所奏不實，將他降了級，貶到江西（註）去做個小官。這時清兵主力已由畿輔轉掠山東，未經戰鬥就破了濟南。

　　（註）貶到江西－－順治二年清兵下江南，他在江西從事抗清活動。次年守贛州，被清兵圍攻半年。十月四日城破，他投水自盡。

第二十四章

　　從谷城回來以後，得知高桂英母女同劉芳亮平安脫險，李自成的心中大為寬慰，但是這種寬慰很快就被擺在眼前的困難壓倒了。不管掃糧也好，買糧也好，糧食來源愈來愈困難，而失散的人馬卻又陸續歸來。附近縣份裡桿子眾多，小盜如毛，不要說一般殷實戶多被燒殺搶劫，連窮人們的雞、羊和留著過年的一點雜糧也被搶光。老百姓不等荒春到來，已經有不少家開始吃草根樹皮。李自成每天騎馬出去，總看見一些路邊和村邊的榆樹被饑民剝去了皮，露出來白光光的樹身，還常常看見一些枯瘦如柴的男女饑民出外逃荒，心中著實難過，但也想不出多少救濟辦法，除非攻破幾個富裕的山寨，開倉放賑，設法救此燃眉之急。可是一想到攻城破寨，就想到必然要死傷不少將士，這是在目前他極不情願的。而且山寨的地勢都很險要，防守嚴固，倘不施用奇計，損兵折將也未必一定能夠攻破。

　　一天上午，李自成心中煩悶，只帶著一個親兵出寨，也不騎馬，信步在山腳下走走。他本來想在野外散散心，同時看看到底附近哪些地方可以開墾，不覺走出二三里外，他在一個高坡上站定，望望坡上的荒地，一回頭看見路邊的兩棵榆樹，不禁嘖了一聲。昨天他騎馬從這裡走過，看見這兩棵樹還不曾有人剝皮，今天一看，樹身上差不多給剝光了。他正在感到問題嚴重，忽然聽到幾聲鞭子響和一陣鈴聲從坡下上來，同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開始唱著延安府一帶的民間小調，調子憂鬱而無力。過了片刻，王長順同十幾個人押著一隊毛驢兒走上坡來。相離十幾丈遠，李自成就注意到毛驢背上的布袋都是空的，而王長順等也都是無精打采地坐在驢背上，有的在驢背上打盹。王長順忽然看見了他，從驢背上跳下來，叫道：

　　「闖王！」

　　自成問：「怎麼空著布袋回來了？」

　　「唉，闖王，看起來我這個買賣是不行啦。」

　　「難道一點糧食也買不到麼？」

　　王長順走到闖王面前，正要稟明情況，恰好總管騎著馬飛奔而來，在闖王的面前翻身下馬，自成問：

　　「有什麼事？」

　　總管已經看清楚所有二十幾頭驢子背上的布袋全是空的，也看見王長順那一副沮喪神氣，便回答說：

　　「我沒有多大要緊事，你先同老工說話吧。」

　　李自成把眼光轉向王長順，催他快說。王長順苦笑一下，說：

　　「原來路上就不平穩，如今年關迫近，水更渾啦，沿路大桿子，小桿子，亂得如毛，咱又不能帶多的人馬打著過去：亮牌子吧，他們也不講朋友，不看面子。上一次我們勉強走了百把裡路，走不通，轉回來啦。這次，他媽的，又走了百把裡路，幾乎把命丟啦，咱們一向吹口氣兒颳大風，吐口唾沫河漲水，如今龍困沙灘，連小賊娃兒也敢欺負咱！有什麼話說呢？這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自成問：「往西安的路不通，往漢中去的路怎麼樣？」

　　「更不通。」停一停，王長順又說：「還有，闖王，我聽說西安和漢中都盤查得緊哩。有謠言說咱們的人馬逃在商洛山中，所以只要是從商洛山出去的小商小販，官軍看見了都說是奸細，輕則把銀錢東西沒收，重則人財兩失。」

　　總管插言說：「聽說近來西安因到處久旱，糧價飛漲，官府已經出告示嚴禁糧食外運。別說如今路上過不去，就是能過去，也不能把糧食運出。」

　　這些情形，李自成近兩三天也有所聞，所以他點點頭，沒有做聲。總管接著說：

　　「再說，咱們如今已經有一一千多人，縱然王長順的毛驢隊出去買糧食能夠買到，也濟不了多大事兒。路程太遠，買到了也只能是小補助。看起來，如今非想別的法子不可。」

　　自成揮手叫王長順帶著他的毛驢隊回老營休息，然後向總管問：

　　「你找我有什麼事？」

　　「咱們原說今天中午向附近十來個村莊放賑，我來問問，還放不放？」

　　「為什麼不放？」

　　「我昨晚算了算，咱們現有的存糧吃不到年底。雖然這次只拿出幾十石糧食放賑，可是這麼一放賑，咱們的糧食就只能吃到小年下，各處打糧都有困難，過年以前能打來多少糧食，沒準兒，萬一打來的糧食很少，弟兄們怎麼過年？」

　　「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暫時不放賑，等再弄到一批糧食再說。」

　　「今天放賑的事，已經對各村老百姓說了麼？」

　　「還沒有。」

　　李自成低下頭去，沉吟不語。如今離年下還有半個月，他本來打算今天放一次賑，到臘月底再放一次賑，讓老百姓能夠過年。可是如今糧食的來源如此困難，怎麼好呢？目前將士們也是只能吃半飽，餓得黃皮刮瘦，倘若過年時再不讓大家吃幾頓飽飯，定會有許多怨言。俗話說，兵沒糧草自散。難道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散伙麼？可是如果不放賑，難道能眼巴巴地看著附近的百姓餓死和逃光麼？

　　「暫時不放行不行？」總管等不到闖王回答，小心地問。

　　「你先回去，讓我想想再說。」

　　總管騎馬走後，李自成又尋思片刻，決定去找劉宗敏商量一下，便吩咐親兵跑回老營去牽馬匹，獨自留在高坡上等候。

　　曠野寂靜，一片荒年和殘冬的蕭條景象，自成走到一座破土廟前避避寒風，望著乾燥的、萬里無雲的藍天，長嘆一口氣。忽然他似乎聽見有一個女人在呼喚他的乳名，使他十分詫異。仔細一聽，果然有人在坡下邊呼喚，很像他小時母親喚他的聲音：

　　「黃來兒（註）！黃來兒！……」

　　（註）黃來兒－－相傳李自成誕生時，他母親曾夢黃衣人走進屋中，故替他起。一個乳名叫黃來兒。

　　聲音拖得很長，微微打顫，十分淒慘。喊了幾聲就停下來，哭了兩聲，然後再喊。李自成的心弦被這呼喚聲深深打動，暗想道：「多麼像娘在叫我！」他迅速離開土地廟，走到可以望見坡下的地方，看見一個老婆c著一隻破荊條筐子，拄著一根棍子，正在艱難地往坡上爬，走兩三步就站住回頭呼喚，呼喚不應就坐下去哭。約摸半里外，小路旁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不回答，也不望她。自成的心中明白了，趕快走下高坡，要去攙扶這個老婆。當他下坡時候，忽然想起來他的父親，心中一酸，眼眶裡湧滿熱淚。父親李守忠是一個莊稼人，為著養家餬口，每到農閒時候就自己做些瓦盆瓦罐放在土窯中燒熟，挑著走鄉串村叫賣，他十三歲那年冬天，父親已是五十多歲，一天下午，挑著沒有賣完的瓦器回來，因為忍受飢餓，腿腳無力，在離家幾里遠的山坡上跌倒下去，死在那裡。如今想起此事，好像腳下就是家鄉的那個山坡，不遠處就是父親跌倒的地方，彷彿地上還散著摔碎的灰色瓦器。等他走到女人跟前，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見她並不像他想的那麼老，只有四十多歲，餓得三分像入，七分像鬼，脖頸很細，暴著一條條青筋。這個女人看見自成走到，也不害怕，只顧哀哀哭泣。自成問道：

　　「大嬸子，你是爬不上這個坡子麼？」

　　女人止住哭，抬起頭來打量他一眼，哽咽說：「可不是？人都餓得跟紙糊的一樣，風一吹就會倒，連站也站不穩，還說爬坡！可是過了這個坡，離家還有六七里，用屁股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裡還有三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要餓死啦！」說畢，又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自成又問她幾句話，知道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裡還有一位婆母，一個小侄兒。那個坐在路邊不動的是她的小兒子，已經有兩天沒吃東西，剛才才吃了幾口谷糠。她的大兒子在十天前隨著他的兄弟和村人們出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裡，知道那裝在小口袋裡的是二升谷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餅（註），另外就是沿路剝的榆樹皮和挖的草根。

　　（註）豆餅－－搾過油的黃豆渣子，圓餅形。

　　「大嬸子，你這些東西從哪兒討來的？」

　　「從我娘家借來的。我爹娘也夠可憐，可是他們不能看著我一家全餓死，借給這一點東西。」

　　「這一點東西也不夠一家人吃幾天啊！」

　　「挨一天是一天瞬。在劫難逃，有什麼法兒？只是可憐這孩子才十歲，是個嫩生生的人苗兒，也眼巴巴地看著餓死！」女人說畢，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自成向自己的懷中摸了摸，偏偏今天身上沒有帶散碎銀子，連零錢也沒帶。他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邊的孩子，不由得想起來幼年時候隨母親逃荒的悲慘情形，於是他下定決心，不管有多大困難擺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賑。他用一隻手提起荊條筐子，一隻手拾起棍子遞給女人，說：

　　「大嬸子，來，我幫你提著筐子，你拄著棍子，爬上這個高坡。你家是哪村的？」

　　「張家灣的。」

　　「啊，路還好走，翻過這個高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聽說義軍今天又要放賑啦。」

　　一聽說義軍又要放賑，女人的眼睛亮了，趕快問：「副爺，你說這話可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萬確。」

　　「唉，我的天！咱這一帶的窮百姓永遠也感不盡你們義軍大恩！可是今天就放賑麼？」

　　「今天就放賑。」

　　女人急著要回村子去，又提高戰慄的悲聲喚她的兒子。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倒在路邊，不肯起來。闖王看這位大嬸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淚，又是呼喚，便說道：

　　「你不用叫他啦。馬上就有幾個弟兄來這裡，我叫一個人把他帶上來。這孩子是餓癱了。」

　　女人聽了，重新把闖王渾身上下打量一眼，看相貌不是等閒之人，論打扮卻看不出一點闊氣，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隨即說道：

　　「副爺，你真是一個好人，你也是個小頭兒吧？」

　　闖王笑著說：「不是。我是個餵馬的。」

　　「你老別哄我，我看你不像是馬伕，一定是一個小掌盤子的。」

　　「我是個馬伕頭兒。」

　　「也管十來個人吧？」

　　自成微笑著點點頭。

　　「像你副爺這樣好人，神會保佑你，遲早會升成掌盤子的。」女人說畢，又呼喚兒子，吩咐他等候片時，有人帶他上坡，然後才拄著棍子，隨在闖王背後，艱難地往上爬。

　　「你的小兒子可叫做黃來兒？」自成一邊走一邊問道。

　　「是叫華來兒，不是黃來兒。」

　　「啊，我聽成黃來兒了。」

　　女人解釋說：「他是他老子朝華山時求來的，所以就叫他華來兒。」停一下，又嘆口氣說，「只怪他自己投錯了胎，那麼多富家大戶他不去投，偏投到俺這窮家小戶來，跟隨著爹媽受罪！」

　　闖王笑著說：「我也是從華山求來的孩子。」

　　「你也是？」

　　「不是這西嶽華山。俺縣城東邊有座小山，也叫華山，也有座華岳廟。有一年我爸爸去華岳廟燒香求子，第二年就生了我。」

　　「副爺，你貴縣是？」

　　「小地方米脂。」

　　女人怔了一下，隨即說：「聽說李闖王也是米脂人，你們可是同鄉麼？」

　　「是同鄉。」

　　「你一定見過他吧？」

　　「當然見過。」

　　「有人說闖王在這裡，有人說不在這裡。你可知道闖王到底在哪兒？」

　　「我也說不清楚，只聽說闖王快來了。」

　　「你們闖王的人馬真好。自己吃不飽，還幾次撥出糧食來救濟窮人！」

　　坡子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喘氣，腳步十分艱難，不再說話了。自成有時不得不站住等她，攙她一把，等爬上高坡時，李強率領一群親兵也騎著馬奔到，在自成的面前跳下馬來。女人嚇了一跳，不敢做聲。自成對親兵頭目吩咐：

　　「李強，你快去把躺在路邊的那個小孩子帶上來，然後回老營去，叫總管趕快放賑，不得遲誤。你就說我說啦，不要怕軍中缺糧，天塌有我長漢頂著，我有法子弄來糧食。去！」

　　「是！」

　　見李強上馬奔下高坡，闖王笑著對女人說：「大嬸子，等你回到村裡，就該放賑啦。」說畢，他跳上烏龍駒，帶著親兵們飛奔而去。女人簡直嚇得糊塗了。她還沒有清醒過來，李強已經回到她面前，一俯身從馬鞍上把華來兒放到地上。女人顧不得說感謝話，趕緊問：

　　「副爺，剛才替我提筐子的那一位是什麼人？」

　　李強笑著回答說：「他麼？……他是俺們的頭頭兒。」

　　「也是個掌盤子的？」

　　「是個大掌盤子的。」

　　李強沒有時間同這個女人多談話，勒轉馬頭，加了一鞭，向老營飛奔而去。女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大聲叫道：

　　「我的天！難道剛才的那一位就是闖王麼？」

　　李自成同劉宗敏商議之後，下午又把兒位大將請到老營，一起計議。恰好這一天高一功也從藍田交界的地方回來，趕上了這次會議。聽了幾位大將的發言，自成明白當前的情況比他原來所知道的更壞。在偏將和士兵中有不少人因糧草困難，對留在商洛山中練兵都有二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心發慌，操練個屬！」又說，「闖王不許往別處去，硬叫駐紮商洛山中，這才叫坐吃山空。倒是人家郝搖旗的想法對頭。」弟兄們對於在目前情況下整肅軍紀，對於分出糧食來救濟饑民，都有一些閒言碎語，總之是希望自己稍微吃得飽一點，害怕困死在荒山窮谷裡。至於對準備屯墾的事，那怪話就更難聽了。有的說：「闖王想得倒美，可是種子在哪裡？農具在哪裡？別說這事辦不成，即使辦得成，老天爺不幫忙，繼續旱下去，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與其浪費種子，還是吃了好。」另有人說：「咱們闖王是看《三國演義》看邪了，如今打了大敗仗，連腳跟還立不穩，卻想學諸葛亮渭南屯墾的故事，真是虎瘦雄心在。」幾位大將原來只把這些話當做笑話聽，不放在心上，因為十年來習慣於人們所說的「流寇」生活，難免不有軍紀鬆懈的時候，軍中什麼樣的閒話沒有？可是大家同闖王在一道一琢磨，才認為情況和往日不同。如果不趕快解決糧草問題，不但闖王的許多打算都會落空，連現在回來的這千把人也會離心。

　　特別使闖王感到意外的是，在幾個親信大將裡邊也有人不同意繼續停留在商洛山中，他們不是別人，竟是他的侄兒李過和袁宗第。他們不明白說出他們希望早離開商洛山中，卻只說下邊將士們如何急於想去河南，想趕快樹起大旗來大幹一番。開始時候，仍像往常議事的情形一樣，自成總是默默地聽幾位大將說話，自己只在緊要地方說一兩句話，倒是在心中盤算的時候多，但後來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站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走了一陣，然後坐下去，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兵要練，軍紀要整飭，老百姓也要救濟，至於屯墾，等過罷年，看情形再說。幾個月內，決計留在此地練兵，哪兒也不去！」

　　李過看見叔父的臉色嚴峻，口氣堅決，嚇得不敢做聲。袁宗第嘻嘻笑著說：

　　「李哥，下邊將士們盼望早一天樹起大旗，出山去大幹一番，不也是好意麼？」

　　自成把口氣放得和軟一點，說：「老弟，雖然將士們也是好意，可是他們只看見一面，不明白我的宗旨。你怎麼也拿不定主意了？」停頓一下，他看見宗第只是笑著不做聲，隨即接著說：「十年來，咱們總在打仗，跑路，很少能在一個地方盤上幾個月。如今得到這個機會，為什麼不練兵？連敬軒在谷城還日夜練兵，咱們豈不更該練兵麼？別看咱們目前的人馬很少，只要能夠操練好，軍紀整飭好，這就是真正本錢，是個正經根子。」他轉向大家說：「咱們這一支起義人馬，十年來路子是怎麼走的，大家總不會忘記吧。我們這一隊是崇禎二年春天起義的，人數不多，歸到高闖王旗下編為第八隊。雖說咱八隊的人馬不多，可是走的是一條正路，所以受到高闖王的看重，也被其他各營另眼相看，咱們走的路正，正在哪裡？就正在咱們一開始就立下一個起義到底的大宗旨，不推倒明朝的江山決不罷休。我那時自稱闖將，咱們的八隊也稱闖營，要是離開一個大宗旨，豈不是瞎闖？能夠闖出個啥牌名？咱們立志滅亡無道明朝，救民水火，就是按照這個宗旨做事。從前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大小頭領，抱有這種大宗旨的人不多啊。咱們老八隊因為抱定這個大宗旨，所以不管遇著多大困難，一不投降，二不擾害百姓。一支起義人馬，倘若沒有這樣大宗旨，就是方向不明，沒有奔頭，胡混一場。從前十三家七十二營，人馬可真不少，可是大都是軍紀不嚴，宗旨不明，所以這兩年才都走下坡路，有的投降了，有的完事了，咱們不須多久就要重新樹起大旗，儘管朝廷還罵咱們是流賊，咱們可一定得成為仁義之師，還得成為百戰百勝之師。今日我下狠心停留在商洛山中，就為的是想替日後的百萬大軍打個好根基。所以必須整頓軍紀，必須加緊練兵，這件事關係重大，勢在必行，你們萬不可隨風搖擺，三心二意。」

　　袁宗第的臉上有點兒發熱，心中認為自成所說的話確實在理，用巴掌在人腿上用力一拍，大聲說：

　　「妥啦，李哥，你不用多說啦。哪怕一天喝一頓稀糊塗，沒有糊塗喝挖草根充飢，我姓袁的也要跟著你下勁兒練兵，整飭軍紀！」

　　自成半開玩笑說：「目前確實困難得很，可是你不要害怕。活人不會給尿憋死，困難能把咱們壓扁麼？只要咱們自己不洩氣，挺起腰桿來，壓不扁的，放心！」

　　「看你說的！兩軍陣上，槍對槍，刀對刀，眨眼人頭落地，我袁宗第從來沒害怕過，會能夠在困難前直不起腰桿？李哥，以後你倘若聽見我說出一句害怕困難的話，就叫我頭朝下走路！」

　　大家都笑了起來。李自成輕輕地嘆口氣，意味深長他說：

　　「像咱們這號從槍刀林裡混出來的人，在沙場可以視死如歸，毫不含糊，就是有人害怕過困難日子。搖旗在沙場上什麼時候裝過孬？可是一看商洛山中的日子困難，熬不住苦，帶著自己的人馬走了。在困難面前挺起腰桿不洩氣，並不是容易的，這也是磨練啊！」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點頭，高一功望望闖王和劉宗敏，說：

　　「目前既要養兵，也要養民，既要為目前著想，也要為明年荒春著想，光按照現在籌措糧食的辦法是不行的，你們兩位可想出來什麼好的法兒沒有？」

　　劉宗敏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有！趕快攻破幾個富裕山寨，不愁沒有糧食！」

　　闖上接著說：「只要咱們能攻破兩三個防守堅固的山寨，其餘的山寨就不敢不借給糧食。如今離年底只有半個月了。咱們必須在年底以前至少攻破一個山寨，好讓將士們和老百姓快快活活地過年，」

　　一聽說要進攻山寨，袁宗第和李過的情緒立刻振奮起來，齊聲說好。李過說：

　　「近來弟兄們在背後嘀嘀咕咕，大家盼望的就是這件事。如果下令叫他們明天去攻寨，包管今晚上就高興得不肯睡覺。」

　　袁宗第說：「闖王，你決定先攻哪個山寨，把這個活兒交給我行不行？」

　　自成笑著說：「你另有重要活幹，這件事暫時不要你去。」

　　「要我幹什麼活兒？」

　　「剿匪。」

　　「什麼？」

　　「剿匪！」自成帶著氣憤說。「這些大桿子，小桿子，零星刀客，小賊毛子，不能打富濟貧，只會苦害良民。老百姓有幾升糧食也給他們搶去，牛、驢都快給他們搶光啦。這樣下去，老百姓如何能活得成？咱們也叫人勸說過幾個大桿子頭兒，他們不聽話，咱們既然在此地駐紮，就不許他們在這一帶動百姓一草一木。有本事的去攻山寨，沒本事的趁早滾遠一點，咱們遇見官兵就剿兵安民，遇見土匪就剿匪安民。總之要叫老百姓活下去，活下去！」

　　李過說：「按說這些土匪確實該剿，只是，二爹，會不會有人說咱們是大魚吃小魚？」

　　「這不是大魚吃小魚，是一正壓百邪。」

　　劉宗敏對宗第說：「老袁，給你三百人馬，限你在年底前把方圓幾十里以內的賊娃兒收拾乾淨，開年後再收拾遠處的。近一個多月，咱們越是寬容大量，他們越是肆無忌憚。火星爺不放光，不知神靈，你要多砍幾顆腦袋！」

　　袁宗第向自成問：「派誰去攻打山寨？」

　　自成回答說：「請玉峰哥去，捷軒和補之事情多，離不開，只有玉峰眼下沒有多的事。」

　　關於先攻哪個山寨，闖王近些天總在考慮，已經考慮成熟了。離老營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個宋家寨，十分富裕，但一則因為寨子在山頭上，地勢險峻，並且每次向寨中借糧，寨主宋文富都小心應付，如期送到，所以雖然這個寨位置在「臥榻之側」，相離很近，但闖王決定暫不攻打。從這裡往西去大約有七十多里路，有一個山寨名叫張家寨，住有三百多戶人家，寨主姓張，家有幾百頃田地，在商州和西安還有當鋪，富而不仁，魚肉一方。另外還有幾十家姓張的雖不似這家豪富，也都很殷實。近來有很多鄰近富戶，為避土匪，搬到這個寨裡居住，使寨中增加到四百多戶，男女老少人口在兩千五百以上，寨的位置是在一座小山坡上，並不險峻，只是鄉勇眾多，防守嚴密，不是熟人誰也不能進去，寨主張守業自恃手下鄉勇眾多，時常派鄉勇出來剿匪，同附近的大小桿子結成死仇。農民軍兩次送信借糧，他都置之不理。李自成決定先攻打這座山寨，不僅為著它富甲一方，也為的先攻下它有敲山震虎的作用，使別的山寨不敢再抗不借糧。但是以今天義軍的力量要攻取這樣的山寨，顯然是十分困難，簡直是沒有譜兒。除劉宗敏已經知道自成的妙計外，其餘的人都感到奇怪，用疑問的眼色望他。田見秀一直沒說話，這時因為擔子放在他身上，忍不住問：

　　「你給我多少人馬？」

　　「也是三百人。」闖王笑著說。

　　「只給我三百人？」田見秀吃驚地睜大眼睛，含著微笑問。「你估計守寨的有多少鄉勇？」

　　「我同捷軒估計了一下：原有住戶加上四鄉逃去的，寨裡大約有四百戶以上，平時寨中有三百名鄉勇，守寨時家家男人都上寨，會有一千多人，倘若婦女兒童也上寨，那就更多了。」

　　「自成，你常讀孫子兵法，有一句『十則圍之』（註）的話你大概忘啦。」田見秀拈著短鬍子嘿嘿地笑了笑，又說：「你可有什麼妙計？當然，對付這樣的山寨，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註）十則圍之－－語出《孫子‧謀攻篇》，意思是自己的兵力比敵人多十倍，才可以去包圍敵人。

　　「你說得很是。當然只可智取。」自成暫時不把計策當著眾人說出來，隨即轉向袁宗第，說：「漢舉，你現在就帶人出發。雖說剿匪必得殺人，可是能少殺就少殺，趕他們滾開就行。那些賊娃子，不是餓急也不會於這號買賣。事情很急，我不得不催你快走。等你把這個活兒幹完，好騰出手來去幫助玉峰。」

　　一聽說剿完土匪以後還派他去幫助田見秀進攻山寨，袁宗第十分高興，站起來說：

　　「好，我現在就去點齊人馬。」

　　「去吧，臨出發前你再來一下。」

　　袁宗第走後，李自成命令李過趕快回去準備一下，連夜出發，往商縣境內找黑虎星，一方面把剿滅附近土匪的原因對黑虎星說知，一方面請他在破張家寨這事上幫一把忙，井湊近李過的耳朵把要使用的計策簡單告訴了他。李過笑著說：

　　「二爹這個計策黑虎星一定贊成，他同張家寨一向有血仇。」

　　「你現在就去準備，黃昏後出發。替我帶點禮物去，就說我問候他那裡全體兄弟。」

　　田見秀已經大體明白了闖王的計策，覺得心上稍微輕鬆了。等劉宗敏和李過走後，闖王又留住田見秀談了一陣，把辦法詳細地研究一下，田見秀臨走時，闖王一直把他送出村外，又同他並馬走了一段路。最後，闖王望著他說：

　　「玉峰，咱們能不能在商洛山中住下去，老百姓能不能渡過年關，就看咱們能不能在年關前攻破一兩個富裕的山寨，如今千斤重擔放在你的肩上。萬一不成功，咱們只好離汗這兒，一切打算都付之東流！」

　　聽了這話，田見秀又感到自己的擔子過於沉重，深怕辜負了闖王的託付，但又不好推辭，躊躇片刻，說道：

　　「這事干係重大，只怕我力不勝任，請一功和我同去怎樣？」

　　「一功今天才回來，有許多事需要同他談談，我想讓他在老營休息一天，趕快回到原處。倘若他在年關以前也能攻破一個寨子，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可是在細心周到上我不如一功，在臨機應變上我不如補之。」

　　「你放心去吧，過幾天我會悄悄地到你那裡幫你一把，我曾考慮再三，認為只有你去合宜。你在咱們義軍中是有名的忠厚長者，去同張家寨打交道他們會樂於跟你來往。再者，由你去主持攻寨，也可以少死一些無辜。」

　　田見秀不好再說話，懷著略微沉重的心情，向闖王拱拱手，策馬而去。

　　第二天五更，田見秀率領著三百人馬向張家寨方向出發，沿途剿匪，打跑了幾個桿子，殺死了一些一貫奸擄燒殺的土匪，奪得了不少肉票（註）。他把這些肉票問了問，其中大半是沒有什麼錢的小戶，都放他們回家，只把那些比較有家產的票子留下來，通知他們的親屬來贖，但名義上不叫做贖，叫做隨便送點禮物為弟兄犒勞。對於奪得的幾個花票，都嚴禁弟兄們侮辱，也通知親屬領回。五六天內，田見秀只在離張家寨十里到二十里遠近轉來轉去剿匪，一面派人給張家寨的寨主張守業送信，說明他要替地方剿匪安民，決不動老百姓一草一木。只有一次，他派出幾十個騎兵突然到了離張家寨五里以內，但那是因為他探聽出有一小股刀客窩藏在一座樹林中，他派人去把他們趕跑。

　　（註）肉票－－土匪拉人的目的在換取鈔票，故江湖上將被綁架勒索的人叫做「票」。常常為說話時音節?和起見，加上一個名詞語尾，便成「票子」。有時為著同鈔票區別起見，變成一個復合名詞，便成「肉票」。在票的語根上加一個女性語頭，便成「花票」。

　　農民軍派出袁宗第和田見秀兩路剿匪，在商洛山中成為一件重大的新聞被人哄傳。因為刀客們往往連窮百姓僅有的幾升糧食、幾隻山羊，甚至連雞、鴨都要搶去，弄得路斷人稀，雞犬不寧，所以大多數窮家小戶對剿匪都很高興。那些剿匪的義軍還沒有去到的地方，都等著義軍快去；來向義軍告狀的、送消息的、反映各種情況的，每天不斷。張家寨的人們對於田見秀的大名早已熟悉，並且知道他一貫行事都與別人不同，在「流賊」頭領中有忠厚長者之稱。起初接到田見秀的書子，張寨主還有疑心，置之不理，加緊守寨。幾天之後，他們看見農民軍確實是在剿匪安民，心中既感奇怪，又感欣慰，恰好在田見秀奪得的票子裡邊有幾個人是張家寨的親戚，這些人家近來也搬到寨中逃亂。還有一個花票就是寨中的姑娘，在婆家被土匪拉去，到了這時，寨主張守業不得不派人帶著禮物，抬著豬、羊和燒酒，拿著他的大紅帖子去拜見田見秀，帖子上按照當時士大夫階層平輩交際的習慣，謙稱「侍生」。

　　張家寨派來的代表是寨主的遠房哥哥張守敬，一個破落的地主和賭博光棍，一向同桿子打交道都由他出面。這種人既為地主辦事，做寨主的腿子，但也不願意得罪桿子，遇機會還想交幾個江湖朋友。人們把這種人叫做兩張皮。雖然雙方都對他不完全信任，但遇事還不得不找他在中間說話。他自己也利用這種身份混水摸魚，弄點兒外快，至少有機會吃喝幾頓。田見秀對這位代表十分客氣，走出村外相迎，張守敬跟本地的桿子打交道多年，見過許多大大小小的掌盤子的，熟悉他們的生活，甚至有些羨慕。在桿子中流行的兩句話是「夜夜娶親，天天過年」，他想，縱然傳說李闖王的人馬如何與桿子大不相同，但耳聽是虛，眼見是實，他沒有親眼看見，總不肯十分相信，他想，說他們比桿子好是沒有可疑的，但也不會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好法，等他一看見田見秀，簡直感到意外。這個在李闖王麾下十分有名的人物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尾巴棉布襖子，補著補丁，腰中束著一條布帶子，棉褲的膝蓋上也補著補丁，完全像普通的莊稼人打扮，只不過衣服還乾淨，也不是破爛得「鶉衣百結」。從他的相貌、神氣和言談、舉止看，也很溫文儒雅，不帶一點兒草莽英雄模樣。「嗨，李闖王手下的大頭領竟是這樣樸實！」張守敬不由得在肚裡叫道。

　　田見秀住在一家小地主的堂屋裡，這家地主如今也逃到了張家寨住。同客人坐下以後，互相說了一些客套話，田見秀就說明義軍在商洛山中不打算久住，到明天春天要往別處去，但既然住在這裡，就不能看著老百姓受土匪殘害不管，所以才剿匪安民。張守敬滿口稱頌，隨即把禮單呈上，上邊開列著紋銀二百兩、大紅綵緞八匹、本色山綢二十匹、松江棉布二十匹、粗細糧食共十石、豬二口、羊四隻、燒酒二百斤。田見秀接過禮單一看，笑著說：

　　「敝軍駐紮商洛一帶，對地方多有騷擾，何敢受此重禮。可是完全不收也辜負貴寨主雅意，只好留下一兩樣，其餘的還請老兄帶回吧。」

　　「哪裡話！哪裡話！」張守敬站起來說，「貴軍剿匪安民，功在地方。區區薄意，何足掛齒。足下要是不肯全部收下，不是嫌禮太少，就是不給面子，小弟就不好回寨覆命了。」

　　「既然這樣，只好全部收下。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抬送的禮物已經來到大門外，田見秀吩咐預備酒飯招待，隨即向張守敬笑著說：

　　「不瞞老兄說，敝軍口糧欠缺，更無酒肉，今日只好用你們送來的東西款待你們，這也算借花獻佛。」

　　正談笑間，有人來稟，說昨夜出去剿匪的一隊人馬已經回來，捉到了三個看票的，起出來五個票子和兩個花票。田見秀立刻叫谷可成陪著客人，自己出去看看，張守敬向谷可成說道：

　　「你們貴軍的大小掌盤子的都很儉樸，我今天還沒看見一個穿綢掛緞的。田將爺尤其儉樸，往年你們打勝仗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儉樸麼？」

　　「他永遠是這樣儉樸。在前兩三年我們極盛時候，他手下有一萬人，也是穿著破舊的粗布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飯。」

　　「你們有時打開城池，得到許多綾羅綢緞，輕裘美服，金銀珠寶，難道他全部送回家去麼？」

　　谷可成笑著說：「我們田爺沒有家，每次打開城池，分給他的東西很多，可是他立刻都散給手下將士，自己不要。崇禎八年春天打開鳳陽以後，全軍十分富裕。在別的營裡，許多做頭領的人都把綢緞衣服穿在身上，可是我們闖營自來不興這一套。連我們李闖王也只穿藍布箭衣，下邊都跟著學，成了風氣。田爺比別人更喜歡儉樸，一年四季都是穿著粗布衣服，補著補丁。」

　　「啊呀，真奇怪，我活了四十多歲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一支人馬，這樣做大頭領的！田爺可喜歡喝酒麼？」

　　「不大喜歡飲酒。打開鳳陽時候，連著幾天軍中擺筵作樂，他常常不去吃酒，不是到弟兄或老百姓堆中扯閒話，便是到廟裡去同老和尚下棋。」

　　「你剛才說他沒有家，難道連一位壓寨夫人也沒有麼？」

　　可成笑著說：「我們不是山大王，用不著壓寨夫人。」

　　「啊啊，失言，失言！在下不知忌諱，言語冒犯，務乞恕罪。」

　　「哪裡話！這算什麼冒犯？」谷可成覺得有趣，大笑起來。「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一支義軍，不是草寇，不是桿子，所以在我們這裡說話很隨便，什麼都不忌諱，你問我們田爺為什麼沒有夫人麼？」

　　「是，是。」

　　「他的老婆早亡故了。這些年別人常勸他娶個老婆，他總是說：『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別人也就不好多勸啦。」

　　當谷可成陪著客人談話時候，田見秀已經到了相離不遠的一座宅子裡，他看見幾個弟兄和一群本村男女在圍著花票看，紛紛問花票們的家是哪個村莊，婆家姓什麼，娘家姓什麼。有的花票低著頭，紅著臉，不肯回答。見秀立刻叫眾人全都出去，在門口設了崗哨，不許閒雜人隨便進來。他把男票和花票分開，問過了他們的家鄉居住和姓名，便退了出來，在大門外對一個負責看守的小校責備說：

　　「我前兩三天就說過，遇到奪回花票時，不許弟兄們和本地老百姓圍在她們身邊看，打聽姓名和家鄉居住。你怎麼不聽從我的話呢？」

　　小校紅了臉，嘻嘻笑著說：「我看這些老百姓是關心才來問一問，沒有壞意思。」

　　「自然沒有壞意思。可是這些花票都是方圓左近二三十里以內人，給土匪拉來受了糟蹋，正覺沒臉見人，這個一問，那個一問，日後張揚開了，有的羞辱不過，說不定會尋短見，我們只可趕快通知她們家中派人來領回去，怎麼可以叫閒人隨便張揚？」

　　他又到另一個院子裡看那些被抓來的土匪，這是三個年輕人，面黃肌瘦，看見他撲通跪下。他打量他們一眼，叫他們站起來，並叫人把他們手腕上的繩子解開，問道：

　　「你們都是看票的？」

　　「都是的。」他們回答說。

　　「誰是票房頭兒？」

　　「回掌盤子的大爺，小的是票房頭兒。請你殺我一個人，恩典恩典，把他們兩個都放了吧！」

　　「你姓什麼？」

　　「賤姓瓤子（註）。」

　　（註）瓤子－－黑話忌「說飯」，因與「犯」同音，把飯叫做瓤子，己見前邊第六章正文及注。引伸開來，「范」、「樊」也用瓤子代替。

　　「我們這裡不忌諱。可是草字頭的范？」

　　「不，不，不是，是……瓤子梨花的瓤子。」

　　見秀噗哧笑出來，說：「不要忌諱嘛，看你說得多彆扭！噢，你是樊梨花的樊。名字呢？」

　　「窮人家，沒有大號。小名兒小五，人們就叫我瓤子小五。」

　　「?（註）多久了？」

　　（註）?－－動詞，混的意思。在地方上混人物叫做「螳光棍」，高級一點叫做「?紳士」，土匪又稱做「?將」。

　　「今年秋後才下水。也是餓得走投沒路啦，只好跟著別人?，不?也是死！」

　　「我看你們都是窮百姓，不是慣匪，我不殺你們，也不打你們。你們不要再膛啦，還是回家做老百姓吧。」田見秀轉向小校吩咐：「中午叫他們飽飽地吃頓熱飯，再取點零錢給他們，打發他們走。」

　　田見秀回去同客人重新坐在一起談話時，張守敬提起來贖票問題，想探探他的口氣，共需要多少銀子。不等客人把話完全說出，見秀趕快截住說：

　　「恭甫兄，銀子的話請你莫提。敝軍的宗旨是剿匪安民，並不是為的銀子。何況，我們對令昆仲都是久仰，本該備點薄禮，親到寶寨趨渴，以表仰慕之心，只是無人介紹，深恐冒昧。今日勞兄台光降敝營，實在萬分榮幸。倘蒙令昆仲不以草莽見棄，今後做個朋友，遇事互相關照，什麼都有了，何在乎幾兩銀子！」

　　「玉峰老兄，話雖如此，但愚弟怎好把票子白白兒領回去呢？並非弟一定要提起銀子，實在說來，也只是要略表敝寨父老兄弟的感激之情，何況貴軍在此剿匪，功績卓著，就不說那些票子，敝寨也應該拿出若干銀子為弟兄們買雙鞋襪。」

　　爭執半天，田見秀一味遜謝，不肯說出銀子數目。最後沒有辦法，他只好說：

　　「恭甫兄，銀子數目弟決不說。你們自己斟酌，不管多少，表一表你們的意思就行。即使送來一錢銀子，弟也決不嫌少。如果斤斤計較銀子多寡，那就太不夠朋友了。」

　　「大概貴軍目前很需要糧食吧？」

　　「提到糧食，敝軍確實困難。還有，老兄大概也知道，敝軍在萬分困難中還經常賑濟饑民，倘若寶寨可以惠借精良若干擔，不勝感激之至。」

　　「不知需要多少？」

　　「多寡都可。既蒙惠賜，但請從速，因弟不擬在此久留，恐一二日內就要往別處剿匪去了。」

　　張守敬見田見秀如此厚道，毫不要挾，大為放心，並且認為張家寨很應該同田見秀拉個交情，以後魚水相幫。在吃酒時候，又談到剿匪問題，他趁著這個機會，滿面堆笑地試探著問：

　　「近來敝處一帶的最大桿子是誰，老兄可知道麼？」

　　「知道，是黑虎星的桿子。」

　　「對，對。敝寨有練勇數百，零星小股桿子都好辦，就是對黑虎星不好辦。」

　　「我已經派人送去書子，勸他不要再來這一帶騷擾。倘若他不肯給我面子，我也就對他不講客氣。」

　　「可是，聽說他同你們一隻虎李爺燒過香。」

　　田見秀笑著說：「我怕他們燒的是斷頭香。」

　　「此話怎講？」

　　「一隻虎當日因見他還講義氣，也頗有向善之心，所以才同他燒香。不想他近來還是土賊性情，好擄燒殺，殘害百姓。補之已經規勸過他，他不惟當做耳旁風，不肯聽從，反而背後說些二話。如今補之已經不理他了，再者，我們李闖王的老八隊一向紀律很嚴，縱然是親手足犯了軍紀，也不容情，何況是燒香弟兄？雖說闖王本人不在商洛山中，可總哨劉爺對事情比闖王還要頂真，補之縱然是闖王的親侄兒，也不敢以私害公。我說他們燒的是斷頭香，就是這個意

　　田」

　　「喝，這真是大公無私！」張守敬把杯子向見秀的面前舉起來，說：「單憑這幾句話，我就該敬你一杯。」喝過這杯酒，他又說：「玉峰兄，既然你說出這話，我就不妨直言了。」

　　「當然，有話請說在當面，不要見外才好。」

　　「這個黑虎星，一向同敝寨不睦，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封書子來，真正是豈有此理！」

　　田見秀在心裡說：「自成的計策出來啦，怪道你們今天送來這麼一份兒厚禮！」他裝做略帶吃驚的神氣問：

　　「書子裡講的什麼事呀？」

　　「黑虎星在書子裡責備敝寨不該勾引你田爺來此剿匪，殺害他的朋友，百般辱罵，定要興兵報仇。書子裡還限敝寨在三天以外，五天以裡，送給他細糧一百石，紋銀五千兩，好馬十匹，好騾十匹，豬羊各二十隻，作為年禮。倘不送去，不日攻破寨子，殺得雞犬不留，寸草除根，你看，這不是豈有此理麼？」

　　「竟有此事？」

　　「確有此事！」

　　田見秀怒形於色，把杯子猛一放，噹的一聲，半杯酒完全濺到桌上，說：「好個不識抬舉的黑虎星，竟然敢故意往我田某的臉上撒灰！你們打算怎樣給他回話？」

　　「敝寨防守很嚴，自從荒亂以來，見過些大股桿子，還沒有失過一回。我們諒他黑虎星也不敢真來攻寨，縱然來攻也是白白地損兵折將……」

　　「你們可不要大自滿，吃了大意的虧啊！」田見秀提醒一句，臉上又露出笑容。

　　「請老兄放心；並非愚弟酒後亂吹，敝寨確是像鐵打銅鑄的一般。」

　　「萬一他燒你們寨外的莊子怎麼辦？」

　　「敝寨山擔心他這一下，所以打算派人去同他講和，拿出一些銀錢、糧食，但求暫安一時，只是，」張守敬嘻嘻一笑，說：「既然他說是敝寨勾引你田爺來此，殺了他的綠林朋友，還得請老兄派人告訴他，你來此地原與敝寨無干。」

　　田見秀的臉一寒，沉吟片刻，說：「恭甫老哥，既然黑虎星對我撕破了面皮，就由我來對付他吧。我想他一二日內一定會派人到貴寨催款，說不定還會燒你們一兩處莊子。他們來的時候，請你火速派人前來告知，我要殺他幾個人，趕他滾蛋。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倒找上門來了，既然如此，我要他冉不敢騷擾主寨！」

　　「倘能如此，敝寨實在感激不盡，但能將黑虎星趕走，敝寨定當另有重謝。」

　　「剿匪安民，理所應該，何必悅謝。」

　　午飯以後，田見秀把張家寨的幾個票子交給了張守敬，並派谷可成帶二十名騎兵護送他們回寨，田見秀還叫弟兄們牽過來兒匹馬，請張守敬和被土匪折磨得十分哀弱的票子騎上，他親自把張守敬送了二三衛路，轉過一個山腳，又站在岔股路??談一陣，才拱手相別。

　　在轉回村子的路上，田見秀暗暗思忖，看出來闖上的計策有了三分把握，但到底能個能成功，仍覺沒有譜兒。想著全軍的困難情形和自己前來破寨的艱鉅責任，不禁又感到心頭沉重。還沒有走到村邊，他忽然看見村邊多添了一些馬匹，而特別高大雄駿的烏龍駒赫然在目。他的心中猛一喜，正要問，一個小校跑到他的面前，小聲稟報說：

　　「將爺，闖王來啦。」

　　闖王只帶了十來個人，來到了田見秀駐紮的村內。他一邊吃飯一邊聽田見秀報告情況，聽完以後，飯也吃畢了，笑著說：

　　「玉峰，咱們這個計是打鬼就鬼，看來成功的成分很大。你派谷可成護送他們去，可要迸寨看看麼？」

　　「我囑咐他這一次不要進寨，一則不得不提防萬一吃虧，二則還不到進寨察看地形的時候。這次只讓他在寨外把地形看清楚趕快回來。」

　　「也好。這樣也免得萬一會引起寨裡的人們疑心。」

　　一個親兵來收拾碗筷的時候，順便對田見秀說樊小五等三個人仍想見他一見。田見秀問道：

　　「他們怎麼還沒走？見我有什麼事？」

　　「他們不願回家，想懇求你把他們留下，哪怕是當馬伕也情願。」

　　「該個……」

　　自成問：「什麼人？怎麼回事兒？」

　　田見秀笑一笑，把樊小五等的事情對自成說了一遍。自成略一思忖，說：

　　「本來麼，他們回到家中也沒有法子過活，別人還認為他們膛過土匪，看過票子，抓住他們也是不得了。我看，他們既然不肯走，就收留下吧。」

　　「可是沒有牲口給他們騎。」

　　「咱們總得再成立一支步兵。」

　　「你不怕糧食困難？」

　　「要是不從根本上解決糧食困難，全軍都活不成；要是這根本困難一旦緩和，何在乎添少數步兵。」

　　田見秀點點頭：「好，把他們留下吧。」

　　「唉，田哥，我是為著在糧食這個難題上心中焦急，今日才趕來這裡看你。咱們目前在糧食上確實困難萬分，可是咱們的弟兄還沒有餓死，老百姓已經有不少餓死的啦！」

　　自成屏退左右，告訴見秀說：近幾天留在老營附近操練的弟兄們虛弱得更厲害了，竟有人在下操時昏倒在地上。他已經傳下令去，將每天的兩操改為一操，老百姓已經有人挖觀音土吃，有些村莊已經有老年人和小孩餓死。將士中的怨言比前幾天更多了。昨天有三個弟兄開小差被捉了回來。他一看這三個弟兄有兩個骨瘦如柴，有一個浮腫得跟判官一樣，不忍殺他們，但軍律又不能放鬆，只好忍痛殺了一個，其餘的兩個各責二十軍棍，貫耳游營（註）。他知道他們都受不了軍棍打，不得不暗示行刑的人，打二十出頭棍子（註）做個樣兒。當闖王談這件事情時儘管竭力使臉上掛著微笑，不使田見秀感到難過，但他的眼睛卻是潮濕的，隨後，他又說：

　　「玉峰，目前我擔心的不是別的，而是看著老百姓實在可憐，再不立刻弄到糧食救濟，過年以後會有大批餓死，咱們既然駐兵在此，可不能坐視不管！另外，目前在咱們的士兵中，有些人只看見眼前困難，不往遠處看，也不信咱們能渡過難關，說出怪話：『不怕官軍未打，就怕不打自散，不散就同歸於盡。』」

　　（註）貫耳游營－－古代對士兵的一種懲罰：用箭穿著耳朵，在軍營中遊行示眾。

　　（註）出頭棍子－－棍子落下時，棍子頭敲在地上，故雖聲音很響，受責者挨打卻輕。

　　「是什麼人竟敢說這種喪氣的話？這不是擾亂軍心麼？」

　　「說這樣話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我已經囑咐將須們不許追究。只要他們不譁變，不開小差，決不追究。那些說怪話的，有許多人跟隨咱們起義多年，掛過多次彩，他們如今在餓著肚子，怎能過於責備他們說怪話？況且，有些人不說怪話，說不定心中的怨言更多。咱們的將士從起義以來南殺北戰，叱吒風雲，只記得十三家七十二營滎陽大會，只記得橫掃江北，大破鳳陽，誰也不肯想一想咱們也曾經困在車廂峽，幾乎完事，如今他們一見十三家不是被官軍消滅，便是紛紛投降，而咱們遇到慘敗之後又遇到這樣的困苦艱難，難怪不有人灰心喪氣。」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自成，既然軍心不穩，可萬萬不能大意！」

　　李自成沉吟片刻，說：「我們的鄰隊畢竟同官軍不一樣。官軍一量缺少糧草，就會鼓噪譁變，咱們的將士多年來隨我一道造反，同生死，共患難，如今雖然有怨言，也有人想開小差，可是鼓噪還不會。只要能趕快攻破張家寨，弄到大批糧食，軍心就穩了。開春後再連破幾個寨子，打幾個小勝仗，軍心就會重新振奮。目前就看你這一炮響不響。你看，什麼時候可以破寨？」

　　「這話很難說。目前還八字沒一撇兒哩。」

　　「玉峰，事不宜遲。今天二十，離小年下還有三天。我想，咱們就決定在小年下以前破寨吧，不能再耽擱了。」

　　田見秀吃一驚：「怎麼能這樣快？難道用硬攻麼？」

　　「不，仍用計取，免得將士們傷亡太多。」

　　「用什麼計策會這樣快？」

　　「如果不是今天張守敬來一趟，把票子領回去，我也不敢說什麼時候能夠破張家寨。今天你做得很好，明天他一定還要來一趟。原來我想的幾步棋，立刻就可以走啦。」自成站起來，用決斷的口氣說：「好，不要夜長夢多，決定在後天早晨太陽出來以前破寨！」

　　他把想好的幾步棋對田見秀一說，見秀點著頭琢磨一下，覺得很行，但又不放心地問道：

　　「他們明天會一定派張守敬再來麼？」

　　「按道理講，明天張守敬一定會來。」自成想了一下，接著說：「好吧，我又想了一個主意，使張守敬不但斷無不來之理，而且按照咱們選定的時候來。」

　　「竟有這樣把握？」

　　「有，不過將來破寨之後少不得多少分給黑虎星幾十石糧食。我原想只請黑虎星只給張家寨送一封要糧要款的書子就行，如今還得他帶著幾百人馬來張家寨外邊鬧騰一下了。」

　　自成把他所想出的主意告訴見秀。還沒等他的話完全說畢，見秀把桌子一拍，跳起來說：

　　「行！行！就照這計策辦！這不叫別的，應該叫做『李闖王智取張家寨』。」

　　兩個人哈哈地大笑起來，方纔的一團愁霧從心頭上掃開了。隨即，闖王寫了一封書子，喚來隨他來的老兵王長順，派他立刻將書子飛馬送往黑虎星盤的地方。如今黑虎星已經把人馬盤在離張家寨三十里遠近的地方，以便隨時在闖王需要時幫一把忙。王長順因幾次趕著驢群出外買糧，對這一帶的道路比較熟悉。

　　晚上，李自成臨走時候，忽然皺起濃眉，嘆口氣，拉著田見秀的手說：

　　「玉峰，有人說尚神仙在路上出了事，已經死了！」

　　見秀大驚：「嘿！嘿！真的麼？」

　　「只是個荒信兒，不知到底真假。可是路上兵荒馬亂，攔路打劫，得財傷主的事兒原是常有的。」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咱們的一個細作今天從西安回來，說他從西安藥材行裡得到消息：有一個從西安往北京的藥材客官，走到平陽附近，主僕二人給人殺死在路上，把貴重藥材和銀子給搶走了。藥材行中有人說這個客倌就是子明，因為衣服很像，也是個高個子，四十多歲。但是也有人說不是的。」

　　「真是倒霉！」

　　「如今且不去管，慢慢打聽，等候確實消息吧。但願子明能一路平安到了北京，死的是別的客倌。」

　　他們都不再談這件事。田見秀默默地把闖王送出村莊，望著他同十幾個親兵上馬走了。過了一陣，見秀的心思又回到破張家寨的問題上來。

第二十五章

　　張家寨的寨主張守業和士紳們、財主們看見票子不用贖就被放回來，而且田見秀還派人護送，又聽了張守敬敘說田見秀如何仁義，如何忠厚，如何決心剿匪安民，願意同寨上做朋友，答應給黑虎星一點顏色看看，所有這些，都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特別是幾個票子的被送回來，在全寨中大為轟動，認為這是破天荒沒有見過的事。過去城裡的官軍也下鄉剿過土匪，有時打掉票子，有時起出票子（註），可是他們把票子當做奇貨可居，非要交足了錢才肯放回。哪有過像這樣慷慨仗義？這真正是聞所未聞！

　　（註）起出票子－－土匪將票子窩藏在什麼地方，被軍隊或什麼人找到，叫做「起出票子」或叫做「起票」，以別於在戰鬥中打掉票子。

　　張家寨的人們絲毫也不懷疑田見秀有什麼別的詭計。這是因為：第一，他們看見農民軍近來在商洛山中剿匪安民是真的，確實殺了一些作惡多端的慣匪；第二，他們平素常聽說田見秀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如今事實證明是果不虛傳；第三，他們也知道李自成的老八隊和別的「流寇」不同。除此之外，他們還知道田見秀只帶著三百騎兵前來剿匪，所以他們更不疑心田見秀會有破寨的心思。

　　這天晚上，在寨主的客房裡聚著本寨的兒位管事人和幾家肉票的當家人，商量如何酬謝田見秀。錢財當然只能出在被拉去票子的苦主們身上，別人只是來幫助研究一個適當數目。但是這些苦主們在票子回來以前，每天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般，東求情，西托人，輾轉向桿子哀求，願意出很多銀子贖人，只害怕土匪們一怒把票子撕（註）了，甚至為著打救親人，不惜傾家破產。這些票子之所以沒有贖成，不是因為苦主們不肯出錢，而是因為桿子的胃口太大，漫天要價，尚未說妥。可是如今票子們平安回家了，要誰家多拿出一兩銀子就好像要從身上揭掉一層皮，疼到心裡，他們對著訴苦，都說自己鄉下的地荒了大半，不荒的地也因為連續旱災，沒有收成，搬到這張家寨以後，青石板兒上過日子，只有出項，沒有進項，手中的浮錢都一厘一厘耗乾了。總之，儘管他們有的人把銀子埋在地下，有的人在暗中放閻王債，卻誰都把自己說得是從黃檗汁裡泡過的，苦不堪言，談到二更以後，仍然沒有眉目，張守敬大為生，只好抹下臉皮，說出醜話道：

　　「你們這些土財主兒，不見棺材不掉淚，不拄哀仗不哭爹。票子沒有放回來，你門托我想辦法贖票子，難道也這麼訴苦麼？既然大家說得這麼苦，那好啦，算我是六指兒搔癢－－多這一道子。明兒一清早，我把票子送還給田玉峰（他故意稱田的表字，以表示對田的尊敬），永不再過問這號閒事。到那時，你們有的哭爹，有的哭兒，活該！」

　　（註）撕－－把肉票殺死叫做「撕票」。

　　幾句話，說得苦主們啞口無言。張守業玩弄著翡翠扳指（註）望望這個，望望那個，心中暗笑。過了半天，他慢條斯理地開言說：

　　（註）扳指－－用土石，翡翠，瑪瑙或象牙做的圓圈，射箭時，套在右手大拇指上，以利勾弦。

　　「三哥，你不要生氣，有話慢慢談。不要一頭碰到南牆上，把事情弄得沒有轉彎餘地。」

　　「我不管，我不管。我一百個不管！我明天不把票子還給田玉峰我是丈人！」

　　「什麼話！你怎麼好把票子送還給田玉峰？都是鄰親，能夠讓田玉峰把票子撕了麼？笑話，笑話。」張守業轉向苦主們，接著說：「你們各位休怪我直言，連我也覺得不像話。倘若你們不住在我的寨裡，我跟三家兄根本不會管你們的事。今天既然是三家兄拿著我的名帖去拜見田玉峰，－－雖說禮物是你們大家湊的，可是寨上也出了一些，－－所以這事情我不能脫掉干係。田玉峰還不是看在我三哥面子上才把票子放回來？你們如今不肯做出血筒子，不是過河拆橋麼？何況這橋才過了一半！」

　　一個苦主說：「寨主，你是公正人，你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決不叫令昆仲失掉面子。」

　　「照，照（註），這才像話！」

　　（註）照，照－－對，對。

　　張守業和張守敬，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說好說歹，最後決定叫大家拿出一千兩銀子和五十石糧食，粗細對半，另外拿出來五十兩銀子給張守敬作為酬勞。銀子和糧食按照各家家產大小分攤。大家對這個總數都還滿意，因為倘若票子從桿子手裡贖回，至少要破費三四倍的銀錢和糧食。把數目議定之後，大家又擔心這個數能不能使田見秀心中滿意。他們決定請張守敬明天去一趟，把這個數目說明，倘若田見秀同意，然後就把銀子和糧食送去。

　　差不多到了三更時候，眾人剛剛散去，張守業正要就寢，忽然聽見寨牆上一片吶喊，炮聲亂響。他慌忙跑到院裡，看見南寨外火光沖天，「媽的，黑虎星來啦！」他罵了一句，隨即提著刀，帶著一群家丁奔上寨牆。有許多刀客站在寨外和守寨人對罵，聲言不日將來攻寨，今日先燒一座莊子讓寨裡人知道厲害，離寨三里外的一個莊子果然被點著了，草房和柴火堆烈焰騰空。火光中有人影奔跑。守寨的鄉勇見寨主來到，紛紛要求出寨打仗，但張守業怕中埋伏，不許人們出戰。他命令大家嚴密防守，不得疏忽，同時派兩個人帶著他的書子，暗暗開了東門，飛馬向田見秀搬兵去了。

　　田見秀遠遠地望見火光，知道黑虎星已經遵照闖王的指示行事，便立刻點齊人馬，向張家寨這裡奔來。走到半路，恰好遇見張守業派來的下書人，田見秀對他們說：「我知道了。請你們寨主放心！」他催軍前進，轉眼間來到寨外。但黑虎星沒等田見秀騎兵來到，就一漫正南拉走了，田見秀同張寨主隔著寨牆說了幾句話，揮軍向南追趕。在離張家寨十里遠的荒山腳下，田見秀的騎兵追上了黑虎星的人馬，假意喊殺一陣，黑虎星吩咐手下人把十幾個打扮成刀客模樣的人殺了，扔下死屍，然後帶著人馬走了。田見秀叫弟兄們割下這些死者的首級，又虛追一陣，停下休息。天明以後，田見秀派谷可成率領二十名騎兵，馬鐙上掛著十幾顆人頭，奔往張家寨，他自己帶著大隊人馬兜了一個大圈子，到將近黃昏時才回到幾天來駐紮的那個村莊。

　　張家寨的人們看田見秀的騎兵聞警前來，追殺桿子，說不盡的高興和感激。到了第二大早飯時候，人們果然看見他們打了勝仗，把十幾顆人頭送來，其中有的人臉上和頭頂上帶者刀劍的砍傷，血肉模糊，顯然是經過了短促的激烈戰鬥。谷可成和他所帶的這一小隊騎兵昨天曾護送張守敬和票子們來到寨外，所以寨上有不少人認識他們，現在一看見是他們把人頭送來，大家對他們非常熱情，立刻飛跑去稟告寨主，寨主明白田見秀派他們送來人頭是表示對他尊敬，毫不猶豫地吩咐大開寨門，迎接谷可成等進寨休息。不大一會兒，谷可成等牽著馬匹，由張守敬和其他幾個寨中管事人陪伴著，由一大群看熱鬧的男人和孩子們在背後跟隨著，來到了寨主張守業的大門外邊，張守業已經站在大門外的台階下等候，看見可成等來到，滿臉堆笑，趨前幾步，拱手相迎。當十幾顆人頭從馬鐙上解下來扔在他的面前地上時，他對可成說了幾句慰勞和感激的話，隨後拉著可成的手，走進內院，直到大廳上，重新施禮，分賓主坐下敘話。那二十個弟兄由另外的人們相陪，在前院的客房休息。

　　「把那些人頭掛在南寨門上！」張守業對手下人吩咐說，聲音中帶著威嚴和殺氣，隨即轉臉望著客人，滿心愉快地大笑幾聲，左頰上的一顆有長毛的黑痣隨著笑聲跳動。

　　因為知道田見秀在巡邏清鄉，到黃昏才能回去，所以張守業招待可成等吃過早飯以後，又留住他們在寨中休息，到中午又用豐盛的酒席招待他們，一個個喝得滿面春色。谷可成遵照田見秀的囑咐，利用在寨中休息時間，藉著散步的機會，把寨中的地勢和道路看個清楚，並把破寨時應該在什麼地方點火也確定下來，到申刻時候，谷可成等先動身回去，隨後張守敬代表寨主，帶著一群鄉勇牽著一頭黃牛，抬著豬、羊、雞、鴨和幾罈燒酒，還帶著幾個吹鼓手拿著響器，前去向田見秀慰勞並恭賀大捷。今日前去，因為張寨主對田見秀已經放心，所以特別叫人備了一匹好馬讓張守敬騎著，張守敬俏皮他說：

　　「怎麼，老五，你不怕田玉峰把這匹牲口留下麼？」

　　「今天我可放心。就讓三哥騎一匹金馬去，田玉峰也不會留下。」

　　田見秀好生用酒肉款待抬送禮物的人們和吹鼓手們，多多地開了賞錢，使大家十分歡喜。張守敬沒有隨著大家回寨。他留在田見秀這裡過夜，像老朋友一樣圍著火閒話到三更時候，同榻而眠。關於那幾個票子的事，他對田見秀替苦主們訴說了許多艱難的話，然後說出來糧食和銀子數目，請見秀看他和寨主的面子，不要嫌少。見秀不但沒露出嫌少的意思，反而說了些領情的話，關於糧食的運送問題，商定由田見秀派去二十匹騾子，馱運二十石，其餘三十石由寨裡派牲口送來。

　　第二天，田見秀把張守敬留住吃午飯，叫谷可成等幾個同桌相陪的偏將慇勤勸酒，十分親熱。在飲酒中間，田見秀吩咐谷可成帶他的手下弟兄押運糧食，不要大意。吃酒直吃到太陽偏西。田見秀還要留客人再談一陣，忽然從劉宗敏那裡來了一個弟兄，馬跑得渾身淌汗，送給他一封書子。他打開書子一看，臉上微露不安神色，對客人笑著說：

　　「恭甫，恕我不再留你啦，我們總哨劉爺叫我立刻往商州東邊去迎接從河南來的一支人馬，不能耽擱。」他吩咐將士們迅速準備，黃昏出發，路上餓了拿乾糧充飢，隨即又向張守敬說：「我三四天以後就會回來，那時咱們再暢談吧。」停一下，他又說：「我看，黑虎星這傢伙是不會死心的，我不在此地時候，你們務要小心守寨。」

　　「請放心，敝寨萬無一失。糧食送到哪裡？」

　　「只好送到總哨劉爺的老營去了。離這兒有六十多里。」

　　田見秀把客人送出村邊時候，他的全體將士都在備馬，有的已經在站隊，準備出發。另外谷可成的二十個弟兄和運糧食的騾子隊也準備停當；牽騾子的是十個弟兄，各掛腰刀。田見秀正要同客人分別，小將馬世耀跑到他的面前稟報：剛才有老百姓來說，離這兒七八里路的一個村莊裡到了一百多個刀客，正在向老百姓派飯。田見秀問道：

　　「是黑虎星這小子的人馬不是？」

　　「不知道。」

　　田見秀想了一下，說：「世耀，你帶著三十名弟兄留下來，明天四更以後到張家寨東門外等候，聽可成的將令行事，隨著他押運糧食，多多小心。」他又轉向客人，臉上掛著笑容說：「恭甫兄，弟有軍務在身，馬上出發，恕不遠送。」

　　「再晤非遙，佇候佳音。」

　　張守敬走了一陣，到一個小山頭上，立馬回顧，看見田見秀的大隊騎兵已經離開所駐的村子向東行，旗幟在夕陽中隱約飄揚。但他沒料到，田見秀的人馬只走了五六里路，在一個山溝中停下休息，等到太陽落下以後又回到那個村裡，而見秀本人卻跟馬世耀留在村中未動。

　　這大晚上，田見秀同幾個偏將談了一陣，並囑咐他們明天五更進寨以後務必約束部下，不要多殺無辜，隨後，他叫大家早去休息，自己坐在火邊等候袁宗第率領人馬到來。十年來經過數不清的戰鬥，攻城破寨好似家常便飯，但今晚他的心情卻有點不同平常，擔心這計策會萬一被寨中識破不能破寨，闖王的處境更加困難，留在商洛山中練兵的計劃將成泡影。過了一陣，他又覺得兩天來步步棋都走得很順，只要在一夜之間張家寨的人們不能識破計策，到五更鼓就可以把寨子破了，據他同自成估計，張家寨中積存的粗細糧食至少有三四千石，銀錢、衣物和珠寶、首飾等當然也很可觀，想著破了寨子對全軍和饑民的眼前好處，他的心暗暗地感到興奮。但隨後他又想著攻破寨子後不知將有多少人被殺死，其中有許多是無辜的老弱婦女，他的心又感到不舒服。他從火邊站起來，抄著手在屋中走了一陣，想起來幾天前從本宅主人的書櫃中找到的一些書籍，其中有一部佛經，他始終沒去翻動。於是他一時心血來潮，洗洗手，取出來這部有註釋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攤在桌上，恭恭敬敬地坐在燈下讀起來。

　　在開始讀的時候，他的心中很清靜，外邊的馬嘶聲、人語聲，彷彿都隔得很遙遠，似聽見又似聽不見。但過了一陣，他的心又漸漸地亂起來，禁不住考慮著將要如何同鄉勇們爭奪寨門，如何免不了進行巷戰，如何搬運為數眾多的糧食和財物。越想越讀不下去，他合上佛經，叫來一名親兵，問道：

　　「袁將爺的人馬還沒有消息麼？」

　　「還沒有消息，大約快到了。」

　　說話之間，袁宗第率領著五百騎兵（其中有二百名是從老營增援來的）到了。田見秀正要走出院子迎接，他已經提著馬鞭子，精神抖擻，大踏步衝進大門。他一把抓緊見秀的手，蒼聲蒼氣他說：

　　「玉峰哥，快叫弟兄們給我弄點東西吃，在馬上凍壞了！」

　　他們手拉手走進上房，就像是很久不見面那樣親熱。袁宗第在短短的鬍子上抹了一把，抹去了凝結在上邊的一層霜花，又把腳連著頓幾下，說：

　　「騎馬真凍腳，完全凍麻木了。怎麼，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吧？」

　　「到目前看來很順利，但願五更時也能像這樣順利。」

　　「準會順利地撕開圍子。今天下午我動身時，有兩隻喜鵲迎著我的馬頭叫得可歡！」袁宗第說畢，哈哈地笑起來，伸出手在火上烤著。

　　「自成什麼時候來到？」

　　「恐怕要到天明前後了，三四千石糧食，還有多少財物，不得幾千人來搬運？搬運去放在哪兒？為這事，聽說老營裡從今天上午就忙亂得不亦樂乎。」

　　見秀笑著說：「這幾年來我常說自成的智謀出眾，如今看他智取張家寨所想的妙計，叫我實在不能不五體投地。」

　　「提到自成，我姓袁的真沒話說，咱們不說滎陽大會和兵困車廂峽時自成的智謀多麼叫人敬佩，就拿上月他去谷城這件事說，咱們准有他看得高，看得遠，看得清楚？所以我說，潼關這一次慘敗算不得什麼事兒，這只是上天故意磨練磨練他，自古成大事立大業的，有幾個人不栽過幾次跟頭？江山可不是好端端從天上掉下來的！」袁宗第的眼光隨便轉往桌子上，看見豆油燈的青光下放著一本黃封面的經卷，感到新奇，望著見秀笑一笑，問：「你在讀這個東西？」

　　「從來沒讀過，剛才才拿出來讀了一段。」

　　「嗨，你這個人呀，別人說你是活菩薩，你真想修行成佛哩！到五更咱們就要攻寨子，殺人放火，你卻在二更時候又佈置軍事，又讀佛經，不是很可笑麼？」袁宗第見見秀笑而不言，又說道：「田哥，別生氣，你能夠成佛也是好事兒。可是咱們目前還得靠自成的妙計和將士們的刀劍去破開張家寨，靠唸經可沒有門兒。」他大笑一陣，向站在門外的一個親兵問：「人馬都到齊了麼？」

　　「已經到齊啦。」

　　「去，傳知各哨：馬上埋鍋做飯，吃畢睡覺，四更出發，攻開寨子以後再吃早飯！」

　　「是！」

　　「還有，做飯時不要讓火光照到天空，小心莫給張家寨的守寨人們望見火光。」

　　田見秀的親兵端來了一盤玉米面摻柿子皮做的窩窩頭，還有一黑瓦碗玉米慘做的稀飯，窩窩頭是皮有熱汗內裡涼，來不及餾透，但好的是稀飯是現做的，喝下去暖到心裡，袁宗第很滿意，狼吞虎嚥地把乾的和稀的一掃而光。一吃畢，他就和衣躺在田見秀的床上，鼾聲如雷。

　　田見秀卻沒有瞌睡。他帶著幾個親兵走出兩三里路，站在山頭上望望張家寨寨牆上的燈火，聽聽更聲，總是免不掉對谷可成等一起人在寨中有些擔心，回到村中，已經交四更天氣。他把馬世耀叫到面前，囑咐了幾句話，命令他帶著三十名挑選的精兵即刻出發，然後他傳令全體將士起來，在村邊站隊。最後他才把袁宗第叫了起來。雖然按照闖王的指示，在這次戰鬥中他是主將，但是他還是謙遜他說：

　　「漢舉，你下令吧，時候不早啦。」

　　袁宗第睜大眼睛：「你是主將，怎麼叫我下令？」

　　「咱兩個不管誰下令都是一樣。」

　　「別謙遜啦。你再謙遜一陣，時光就來不及啦。」

　　田見秀不再推讓，同袁宗第走到村邊，把如何破張家寨的辦法對全體七百多將士說清楚，分派了不同任務，最後說：

　　「進了寨，千萬記清三件事：一不許殺害無辜，二不許姦淫婦女，三不許隨便燒房子。這是闖王的軍令，誰違反，軍法不容！」

　　隊伍悄悄地出發了。人銜枚，馬摘鈴，武器不准碰出響聲。只有馬蹄踏得石路響，但那是沒有辦法的。

　　四更打過不久，在張家寨東寨牆上的守夜人聽見遠遠地傳來馬蹄聲和咳嗽聲，大家立刻警覺起來，把那些打瞌睡的同伴們推醒，共同等待著，從寨垛上探頭凝望。轉眼間，馬蹄聲近了，在朦朧的月色下出現了一小隊騎兵的影子。一個守寨人大聲問道：

　　「誰？幹什麼的？」

　　「我們是田將爺派來押運糧食的。」馬世耀在馬上回答說，隨即命令他的弟兄們下馬，在寨門外等候。

　　寨上問：「今天來的一位姓谷的頭領，你可認識麼？」

　　「當然認識。今日我倆一道陪著你們寨上的恭甫三爺吃酒哩。老哥，能扔下來一捆柴火讓我們烤烤火麼？」

　　「行，行。別說一捆，兩捆也行。可是，請問你貴姓？」

　　「不敢。賤姓馬，大號世耀。你們恭甫先生認識我，不信，你們去問他。」

　　「不用問，不用問。既然是田爺那裡來的人，我們就放心啦。」

　　果然很快地從寨牆上扔下來兩捆柴火。馬世耀等把柴火點著，圍著火堆烤火，等候著寨裡動靜，寨牆上不斷地有人同他們談話，態度很親切。

　　當馬世耀等在烤火時候，田見秀和袁宗第率領的大隊人馬來到了離東門三里外的山溝中停了下來。為著不便守寨人聽見馬蹄聲，也為著攻進寨裡作戰用不著騎馬，他們留下來五十名弟兄看守馬匹，二百名弟兄準備著攻破寨以後騎著馬在寨外巡邏，攔截那些跳寨逃跑的人們，其餘的五百多將上悄悄步行，走到離東門不到半里遠的山坡下埋伏起來。

　　雞子叫二遍了，寨裡打著五更。但天色還不亮。斜月掛在林梢。啟明星在東方閃著銀光。有些守寨人見整夜平安無事，馬上就要天亮，開始陸續地潛下寨牆，躲到附近的背風地方烤火。那些膽大的，乾脆溜回家去，正在這時，從寨裡傳出來紛亂的牲口蹄子聲和人語聲。馬世耀向寨上問：

　　「是送糧食出來了麼？」

　　「怎麼不是？在等候開寨門哩。」

　　馬世耀對手下的弟兄說：「上馬！」三十名弟兄剛跳上馬，寨門打開了。首批出來的是田見秀派來的二十匹騾子，由十名弟兄押著，跟著第二批是張家寨的二十幾個人押著的幾十匹牲口，其中有騾子，有馬，有驢。這些人有的帶有武器，有的沒帶，還有的是佃戶家的老頭和半樁孩子。這一批人和牲口出來以後，才是谷可成的護運隊，谷可成的人馬走到寨門邊，一聲喊殺，就把幾個把守寨門的鄉勇砍死，一部分弟兄佔領了寨門洞，一部分弟兄就在寨門裡的大街上動起手來，殺死了張守敬等幾個送行的人，同時點著了靠近寨門的幾間草房。幾乎是同一瞬間，馬世耀的三十名騎兵也發出一聲喊殺，登時把那些送糧食的人們砍倒幾個，其餘的不是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便是往路兩旁的荒草中撒腿逃命。世耀等並不追殺，卻大聲吶喊著向寨裡衝去，走在第一批的十個弟兄，趕快回來，把所有的受驚的牲口牽住，不使它們跑散，他們舉著明晃晃的刀劍威脅那些跪在地上的老鄉說：

　　「起來！牽著牲口跟我們到山坡下去！」

　　田見秀和袁宗第率領的步兵聽見喊殺聲，又看見義軍已經佔領了寨門，便齊聲吶喊著奔跑過來，像一股潮水似的湧進寨內。那些守在寨牆上的人們一見東門失守，火光沖天，寨裡和寨外一片喊殺聲，而且寨裡到處是奔跑的馬蹄聲，嚇得魂飛天外，有的一面逃命一面哭叫著：「破寨啦！破寨啦！快逃命吧！」但是也有一部分人退到幾家堅固的宅子裡，同宅子裡邊的男人們合起來進行抵抗，向街上的農民軍拋擲磚瓦、放箭、放鳥槍和火銃。寨主張守業的宅子集聚的人最多，一部分是他的家丁，一部分是鄉勇，一部分是左右鄰居，還有一部分是佃戶和雇工。他自己手執三眼銃，站在房坡上，指揮著大家拚死抵抗。

　　李自成的這一支農民軍十年來對於攻破城寨後進行巷戰具有豐富的經驗。張家寨是一個大寨，而農民軍的人數又只有幾百人，因此田見秀在進寨以後並不派人上寨牆，任守寨人在驚慌中自行瓦解，卻一面佔領重要路口，一面集中力量進攻那些孤立的據點。和往日不同的是：往日如遇到這種抵抗，只要把房屋點著，就可以使頑強的抵抗登時瓦解，甚至玉石俱焚。但是在張家寨中，為要取得糧食和其他十分必需的物資，田見秀對將士們再三叮嚀過，進寨以後只燒幾間茅庵草舍嚇嚇居民，除非萬不得已，對「好主兒」（註）的房子都不許隨便放火，只能到退出時他傳令放火才可以放火。田見秀和袁宗第用三百多人圍攻張守業的宅子，大聲叫喊：「投降免死！倘不投降，不分男女老幼，一齊殺光！」但是張守業和他的親信們壓根兒不相信這些話，同時害怕婦女們受辱，又依恃垣牆高厚，宅子堅固，對農民軍破口大罵，於是激烈的戰鬥開始了。

　　（註）好主兒－－解放以前，在口語中把地主稱做好主兒，極少稱為地主。這個語源顯然來自秦漢以來的良賤之分。良家就是好主兒。

　　這宅子前面臨街，後面是空場，左邊同相鄰的宅子中間隔著一條小巷，只有右邊有別家的房子相連，但比較矮。對面的街房也矮得多。當寨初破時，附近的鄰居大批逃了來，守寨的人們也逃來一部分，如今這宅子裡連婦女兒童有兩三百人，而男子有七八十人。農民軍起初把進攻的重點放在右邊。他們一面從右邊鄰居的房子上步步逼進，但是到接近這宅子時，卻被敵人從高處投下來的密如暴雨般的磚、瓦、石塊打得不能抬頭。婦女們還燒了開水，煮了稀飯，一桶一桶地送到房坡上，隨著磚石澆下去。農民軍不顧死傷，輪番進攻。每次進攻，所有參加圍攻的將士們為著助威和驚破敵膽，齊聲起吼，並且大聲叫著：

　　「灌（註）呀！灌呀！灌進去啦！……」

　　（註）灌－－就是攻進去。這是拿水來比方隊伍，隊伍攻進城寨或住宅像一股水灌進池子，所以又把撤出叫做「出水」。

　　有一次，一個魁梧有力的小頭目戴著銅盔，把大刀噙在嘴裡，雙手舉著一扇榆木門板做盾牌，不顧一切地向前「灌」，背後跟著兩個弟兄，也都拿門板護身。中途有兩個掛了彩，滾下房坡，但是他連頭也不回，繼續前進。他的門板上中的箭像刺蝟一樣。磚頭和瓦塊像雨點般地打在門板上，咚咚亂響。防守的人們見對他沒有辦法，就點燃了一響抬槍。他看見火光一紅，就站住不動，紮好架勢等著。抬槍雖然比鳥槍和火銃的殺傷力強大得多，但是它用的仍然不是炮彈，而是裝著很多像蠶豆大小的鐵子兒和鐵釘子，特別多的是石頭子兒。火光閃過之後，隨即抬槍響了。小頭目覺得好像有什麼人向他的門板上猛力一推，使他一屁股坐在房坡上，同時耳朵震得嗡嗡響。一部分槍子兒打在他的門板上，一部分從門板上邊和兩旁掃過，刷拉拉打在房坡上和房脊上，同時把他背後的兩個弟兄打倒了，正在吶喊著「灌呀！灌呀！」的將士們突然住聲，以為他不是被打死便是掛綵了，而相反的，那些守宅子的人們卻得意地大聲叫好。第二次叫好聲還沒歇音，這個小頭目一躍而起，在一團充滿硝磺味的濃煙中撲向前去，迅速地把門板靠到張守業的房簷上，爬上去，一面往屋脊上跑，一面舉著大刀狂呼：

　　「弟兄們隨我灌哪！灌哪！」

　　幾十個將士都在他背後十幾丈遠的屋脊上一躍而起，狂呼著隨他衝去。他冒著磚瓦和石塊，還沒有跑到屋脊時就已經被打中幾下。但是他沒有後退，狂呼而前。他正要翻過房脊，忽然從房脊裡邊站起來五六個人。有一個人照著他的頭砍了一刀，被他用刀擋開。第二個人幾乎同時用矛子刺進他的胸脯。他用左手奪住矛子桿，用右手將對方砍死，但他自己也倒了下去。當他正倒下去時，另一根長矛也刺中了他。背後的將士們看見他已被殺死，而敵人又用火銃和亂箭齊射，登時掛綵了十來個人，只好停止進攻。正在沒有辦法時，袁宗第已經派人從寨門上把一尊大炮運來，由二十多個人往房脊上搬運，另由許多人搬運糧食包在房脊上堆成炮台，張守業看見農民軍在房脊上架大炮，吩咐用抬槍、火銃、鳥槍和弓弩齊射。但當他們射擊時，農民軍就伏下身子，用房脊作掩護，等他們停歇時就趕快堆糧食包。轉眼之間，炮台堆成，大炮架好，裝上火藥和十幾斤鐵釘子和石頭子兒，準備點燃，這種炮是用生鐵鑄成的，炮日有二號飯碗那麼粗，炮身用愉木包裹，外用鐵條箍著，為的是防它炸裂，因為外包愉木，所以俗稱榆木噴。袁宗第挑選三十個精壯小伙子擔任灌手，準備了幾副門板當做梯子，只等榆木噴響過之後，趁著敵人大批死傷，在濃煙中衝向前去。沒有料到，炮口放得不夠高，引線點燃後，大家屏息等候，只聽轟然一聲，打塌了張守業宅了這邊鄰居的兩間房子，競沒有打到寨主的房子上去。更意外的是，不但把架炮的房脊震塌了一個大洞，還把附近的將士們震倒了許多人，有些人咕嚕嚕從房坡上滾落院中，幸而房簷不高，摔傷的不嚴重。這件事，在這次戰鬥結束後被大家當做笑話談，談了幾年，但在當時那一刻，真夠叫人們興。

　　袁宗第叫弟兄們趕快把榆木噴換一個房脊，重堆炮台。張守業早就想到應該放火燒著右邊相鄰的宅子以阻擋農民軍在這方面的進攻，但因為這些宅子是他的兩位叔父的，下列萬不得已他不能下此辣手，現在他看見農民軍又在架榆木噴，便跳下房坡，站在院裡對他的兩位叔父說：

　　「沒有別的法子，我看只好用火燒啦。你門的幾十口家眷都在我這宅子裡，什麼祖業不祖業，家財不家財，保住性命要緊！」

　　他的一位叔父含著眼淚顫聲說：「你放火吧。只要保住一家性命，我一切都不要了。」

　　另一個叔父問：「不會把你這邊的宅子也引著麼？」

　　張守業回答說：「不會的。你沒看風是向那邊刮的？再說，我這宅子是磚裹簷。」

　　當農民軍正在重新架設大炮的時候，從張守業的房子上拋出來十幾個點燃的硫磺包和火藥包，有的落在房坡上，有的落在院子裡。那些落在柴堆上和草房上邊的登時就引起大火，跟著就把瓦房也燒著了。在農民軍和張守業的宅子中間成了一片火海，使得農民軍不但放棄了進攻，還得分派一部分弟兄督同百姓撲滅向外擴展的火勢，同時從已經燃燒的宅子中搶運出糧食和財物。

　　這時，太陽已經有樹頂高了，另外幾處孤立死守的宅子都已經次第攻破了，只剩下寨主張守業的宅子仍在同農民軍繼續對抗。田見秀和袁宗第召集幾個將領到一起，商議下一步進攻辦法，如今只能從南邊正門和北邊後門任擇一路進攻，或兩路同時進攻。前邊臨街是一座高大的門樓，門樓的兩旁是磚裹簷倒坐圍房，後牆上開有槍眼，可以向外點放火銃和鳥槍。很厚的榆木大門包著鐵葉子，一排排釘著大頭生鐵釘，用斧頭絕難砍開，而且在宅子被圍攻時，站在對面街房上的兄弟們聽見聲音，知道守宅子的人們用石條和木頭從裡邊把大門頂得很牢。後門小而堅固，垣牆是用石頭砌起來的，約有一丈二尺高，聽本村百姓說有二尺多厚。倘若從這裡架雲梯進攻，灌手們的傷亡必然較多，而且攻破以後，也只能進到張守業的後花園、居住雇工和餵養騾馬的群房院中，還須要費大勁進攻主宅。大家正在商議不決，李自成和李過到了。

　　隨著闖王來到的幾千老百姓，老少都有，還有一部分婦女，有牲口的趕牲口，沒牲口的挑籮筐或布袋。俗話說，人馬上萬，沒邊沒岸。這雖然不過四五千人，卻因為隊伍不整齊，加上山路又窄又曲折，簡直從隊頭望不到隊尾。山中人煙稀，這幾乎是把老營一帶方圓幾十里以內能夠出動的百姓都出動了。

　　號召饑民的工作是昨天午後在許多村莊差不多同時開始的。沒有敲鑼，毫不張揚，只是有人分頭暗傳，說義軍要去破商州城，叫老百姓都去搶運糧食和財物，運回後交到指定地點，然後由義軍分給百姓。這一帶百姓曾有過吃大戶（註）的經驗，有少數還有過隨在桿子後邊搶大戶的經驗，如今眼看山窮水盡，加上年關已臨，正苦沒人帶頭搶糧。尤其他們近來見義軍確實衛護窮人，幾次放賑，都相信搶回來的糧食和財物定會分給眾人。一聽號召，頓時村村落落如同鍋滾了一般，爭先恐後地響應，立即準備行動。闖王派李過負責押運糧食和財物的事。為著避免臨時爭搶紛亂和私將東西拿回家去，李過傳令叫大村每一村舉出一個頭兒，小村數村共舉一個頭兒，各成一隊，一鄉的人又共成一個總隊，由一個總頭兒照管。又怕跑亂了隊，叫每一鄉的人用一種顏色的布條縫在臂上。看見侄兒在倉猝之間把四五千沒王蜂似的饑民編成隊伍，闖工在心中暗暗地點頭嘉許。在過去十年中。每次攻克一個地方，總是義軍把糧食和財物搶取一部分，餘下的任窮人隨便拿，結果只有膽大的和有力量的得了好處，膽小的和力弱的縱然搶到東西也往往被別人奪去，甚至被強者殺傷。因此，這一次由義軍統一安排百姓搶運，將來統一發放，事情好像是偶然的，卻具有重要意義。闖王見這次的辦法好，以後繼續採用，辦法也逐漸周密起來，所以兩年後攻破像洛陽那樣的大城池才能做到秩序不亂，除義軍得到了大量糧餉之外，也使幾十萬饑民得到好處。

　　（註）吃大戶－－饑饉年頭：窮人們千百成群，湧向大地主門前，強迫供飯，吃畢再轉移別家。倘遇拒絕，便行硬搶。

　　黃昏以前，這四五千饑民已經一群一群，陸續地集合起來。有乾糧的自帶乾糧，實在沒有的就由農民軍給一點。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並不是去商州城，而是往張家寨去。李自成帶著雙喜、張鼐和幾名親兵，來到集合的地方看看。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牽著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子也來到集合地點，便問道：

　　「老奶奶，你倆老的老，小的小，怎麼也要去？路太遠，你們走不動，回家去吧。」

　　老婆婆懇求說：「掌盤子老爺，你老可憐我，讓我也去拿一把糧食吧，俺奶孫倆快要餓死啦。」

　　「糧食運回來，我們會挨門挨戶放賑的，你奶孫倆快回家吧。」

　　「自己不去也能夠分到糧食？」

　　「能的，能的。你放心。」

　　「唉呀，這才是有青天啦！大爺，讓我奶孫倆給你老磕個頭吧！」老婆婆拉著孫子跪下去，給闖王連磕了兩個響頭。

　　人們不知道他是闖王，但看出來他是個大頭領。有人猜到他是闖王，但不敢說出口來。闖王等饑民出發以後、又回到老營去，處理別的事情。二更以後，他才出發，追過了饑民，追上了騎馬走在饑民前邊的李過。那時月亮還沒有出來，無數的火把在萬山中好似一條火龍，十分壯觀。李過對他說：

　　「沿路經過一些村莊，饑民都要加入，我怕到時候亂搶糧食，不許他們加入。」

　　自成沉默片刻，說道：「這次不讓他們加入也好，以後攻別的寨子時再說吧。」

　　他望望那一條浩浩蕩蕩、曲折前進的火龍，心思如潮，彷彿看見沿途無數的老百姓站在村邊張望，因為不許他們加入而懷著嫉妒和抱怨。一個念頭閃過他的心頭，他彷彿看見了再過幾個月，當他重新大舉以後，從陝西到河南，到處都是這樣：成千上萬的饑民跟隨他，攻城破寨，開倉放賑。不，那時候將不是這樣的規模。那時候的規模會比如今的大許多倍，許多倍！

　　到了張家寨，向田見秀和袁宗第問明了戰鬥情況，李自成叫侄兒去指揮搶運糧食和財物，自己由見秀和宗第陪著把張守業的宅子看了一圈。他站在街對面一箭外的房坡上看了一陣，轉過頭來問：

　　「咱們來一個『圍師必缺』（註），撤開圍在後門的人馬，給他們一條路往外逃跑，專攻大門怎麼樣？」

　　（註）圍師必缺－－語出《孫子‧軍爭篇》，意思是圍敵三面，空其一面，誘其出奔而邀擊之。

　　田見秀說：「剛才我們也想著應該從大門進攻，一攻進去就到了主宅。只是這大門很堅固，怎麼攻法？」

　　闖王想了想，說：「這好辦，在大門下邊放進吧。有三四百斤火藥不就炸開了？」

　　一提放進，人們的心中登時亮了。這是多麼簡單的辦法，但闖王不提，大家竟然都忘了。所謂放迸，就是用火藥爆破。不知什麼時候，高迎祥和李自成的部隊曾用這辦法炸開過城門，將士們因為火藥爆發時磚石四下飛迸，就把這辦法叫做放迸。但十年來農民軍很少攻堅，對於城池多採取奇襲和內應的辦法攻破，或採用雲梯爬城，用火藥爆破城牆或城門的次數很少，用這種辦法必須挖地道，費時較久，而過去總是速來速往，很少對一座城池圍攻過幾天以上。因為放迸的辦法不常用，所以臨時沒有人想起來是不足為奇的。

　　「好哇！這辦法準能成功！」袁宗第高興地叫著說。「人躲在大門下邊埋火藥，連挖地道也不用！」

　　辦法一決定，立刻進行。田見秀讓大部分將士都休息，吃東西，同時監視著房坡上的敵人活動，只派十來個人躥到張守業的大門下邊，從兩邊門墩下邊掘開石頭，往下挖洞。張守業起初不知道農民軍的真正意圖，以為他們是想拆毀大門，所以並不害怕。當他明白是要在門墩下邊埋火藥時，害怕極了，但想不出對付辦法。挖洞的人們是在他的門樓下邊，從房脊上用鳥槍和弓箭射不到，拋火球也燒不到。他想燒燬對面的宅子，可是對面的房子全是瓦房，院中凡能引火的柴火和傢俱都移開了。在無可奈何中，他把一部分男人撤退到二門裡邊，把十幾桿鳥槍和火銃對準大門，等待著農民軍從轟塌的大門缺口衝進來。

　　大門下邊的挖洞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不到一頓飯時，兩個地洞都挖有二尺多深，像水桶那麼粗，弟兄們將兩個木桶裝滿火藥，埋進洞中，插上一丈多長的引線，然後把引線點著，飛快逃走，那些在對面街房上和院子裡的將士們聽見約好的（註）哨聲也一哄而逃，站在二十丈以外的地方等候。突然，緊接著轟隆兩聲，大地震顫，濃煙和塵土漫天，磚瓦和木料向四下飛迸，有一個石獅子門墩被拋在十丈以外。有些磚瓦飛進二門裡邊和房坡上，把守宅子的入打傷幾個。在火藥爆炸以前的片刻中，在對面等待的農民軍和宅子裡的人們，都是出奇的靜寂。爆發剛過，農民軍發出一片驚天動地的吶喊，谷可成帶著人們首先衝進轟塌的人門，用抬進來的木樑衝擊二門。張守業預備在二門上的那些人們，有幾個是佃戶和長工，原來是在主人的威迫下不得不賣命守宅子，這時扔下鳥槍和火銃，跳下房子就向後院逃命，一面跑一面大叫：

　　「快逃命呀！快逃命呀！已經殺進院裡來啦！」

　　別的人看見這情形，也都跟著逃命。他們打開角門，穿過花園，又打開後門逃出。張守業見大勢已去，農民軍馬上就會進來，慌忙奔進內宅，用大刀逼著他的妻妾和女兒們說：「你們快上吊！快上吊！」然後他也向後院逃命，企圖混在人堆中衝出寨外。當他才跑到花園時，二門已經被打開了……

　　當弟兄們在張守業的大門下挖地洞時，李自成同田見秀到寨中各處巡視，留下袁宗第指揮攻宅子。等火藥一爆炸，他們趕快回來，見弟兄們已經從塌毀的大門缺口衝進去，便勒轉馬頭，繞出這座宅子的背後。那些逃出來的人們都在從後門到寨牆根這一段的空地上被埋伏的弟兄們殺死了，他們下了馬，打算從後門進去看看。剛到後門口，看見幾個弟兄押著一群人走出來，其中除一個農民裝束的青年外，全是囚犯，有的帶著腳鐐，有的脖子上鎖著鐵鏈子，有的手上綁著繩子，自成一問，知道這些人都欠張守業和別的大戶們的租課和閻王債，因無力償還，被張守業派鄉勇和家丁去抓了來，下人私牢。他正向一個帶鐵鏈子的人問話，有一個弟兄叫那個農民青年跪下，舉刀要殺。幾個囚犯同時跪下去救那個青年，哀求饒命。自成不知是怎麼回事兒，望望那個舉著刀的弟兄。那個弟兄放下刀，說：

　　「他不是囚犯，我才看見他把一把刀扔到地上。」

　　「不，不！」一個囚犯叫。「他是被逼來守寨的。剛才是他把牢門打開的。他跟我是一個村的人，人老幾輩兒受苦！」

　　闖王明白了，揮手叫跪著的人們和那個青年都站起來。他對押這群人的小頭目說：

　　「快把他們的腳鐐和鐵鏈砸開。給他們每人幾升糧食，讓他們回家去。」他轉向那個青年，笑著說：「好險哪，差一點兒你完事了。你為什麼不求饒呢？」

　　「活著也沒福可享，砍頭不過碗大疤瘌，求什麼饒！」

　　「有種！你願意隨我們去麼？」

　　小伙子眨眨眼睛、忽然高興起來：「你們要我？」

　　「要。」

　　「妥啦，哪鬼孫不跟隨你們！」

　　闖王拍著小伙子的肩，哈哈地笑起來，又問：「你看見寨主逃到哪裡去了？」

　　「那不是？」小伙子說，向假山下邊一指。

　　張守業已經挨了一刀，但還沒有死訖，趴在假山下邊呻吟。自成的一個親兵正要去結果他的性命，小伙子興致勃勃他說：「讓我來，今天可讓我出一口氣！」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往張守業的後腦上砸去，隨即恨恨地罵道：

　　「你媽的也有今天！」

　　李自成到張守業的宅子裡看了一下就退出來，同田見秀騎上馬去別處巡視。弟兄們傷亡很少，攻破了這樣堅固而富裕的大寨，解救了眼下的糧食困難，自然是一件喜事。但他同田見秀都不像旁人一樣。他們的心情很矛盾，在快活中夾有不愉快，聚集在寨主宅子中的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將近一半都死了，其中有一小部分年輕婦女是上吊死的，別的是被殺死的。他們對這宅子中的屠戮還不感到太過分，因為這是怪他們固守頑抗。但是別處也殺死了很多婦女老弱和並沒有進行抵抗的男人，寨外因為有騎兵巡邏，從寨裡逃出去的人們也大半被殺了，其中也有老人和小孩。尤其使闖王不愉快的事情是，姦淫婦女的事還是有的。看過了寨裡寨外的情形，他對見秀說：

　　「玉峰，你看，要真正成為仁義之師，紀律嚴明，多不容易！」

　　「是的呀，臨出發時我還三令五申，不許妄殺無辜，不許姦淫哩！」

　　停了一陣，自成又說：「有人不同意我留在商洛山中練兵。倘若沒有紀律嚴明的仁義之師，如何能成就大事？」

　　他沒有在張家寨多停留，對田見秀囑咐了幾句話就帶著雙喜、張鼐和一大群親兵回老營去了。

　　張家寨的東西運了兩天，留下來沒運走的東西准許附近老百姓自由去拿。到第四天，一切東西差不多被拿光了，留下來最後撤退的農民軍才在幾家大戶的宅子裡放火，並把寨門也放火燒了。

　　方圓幾十里以內的饑民及時地得到賑濟，個個歡喜，感激不盡。遠處的老百姓聞風羨慕，到處哄傳。老百姓得到好處，不斷地把許多山寨的底細暗中告訴義軍，有的人願意做底線，請義軍前去破寨。從小年下到年除夕，幾天之內，義軍利用內應，連破了兩座山寨。高一功在藍田邊境也用計在除夕黃昏攻破了一座山寨。這個新年，財主富戶提心吊膽，哭哭啼啼，貧家小戶卻過得比往年快活。本來是災荒的年頭，凋敝的農村，淒涼的年關，卻因為幾十個村莊普遍地放了賑，又沒有本地桿子騷擾，竟然出現了一些兒暫時的太平景象。差不多家家戶戶都貼了春聯，有的掛了桃符（註）；村村落落在大年初一五更接神時還放了鞭炮。人們互相拜年，也給駐紮在村中的、已經相熟的義軍大小頭目拜年。軍民見面時，不管識與不識，拱手道喜。

　　（註）桃符－－佔人過年時用兩塊桃木板懸掛門兩邊，上書神茶，鬱壘二神名以辟邪，叫做桃符，或叫「仙木」。五代時桃符上開始寫對聯。明初開始用紅紙寫春聯，但是直到明末，懸掛桃符的習俗未絕。

　　百里以內，沒有一個山寨不向義軍送年禮。義軍再向他們借糧，他們也不敢像過去硬抗了。將士們有了糧食，有了衣被，牲口也增多了。大家的精神振奮，不再說怪話了。初一五更，李自成的老營將士按照著米脂縣的古老風俗，把石炭燒紅，用醋澆在上邊，遍熏屋內，據說可以去一年的瘟疫，名叫打醋炭。自成看著李強和雙喜等興致勃勃地在他住的屋裡打醋炭，笑而不言，一縷鄉思浮上心頭，在肚裡說：

　　「唉，什麼時候才能夠大功成了，回故鄉看看！」

　　大色才麻麻亮，就有將領們來給他拜年，一直到早飯後，還是來往不斷。到了半晌，他看人來得少了些，才出去給田見秀等年紀較長的將領回拜年，也到相熟的老百姓家走走，到弟兄們的窩鋪裡看看。這一天，因為軍民暫時有了糧食，他過得相當暢快。

　　大年初二，黑虎星來給闖王和李過拜年，並感謝給他的幾十石糧食。李自成對他很親熱，留著他住過破五，他對李過說：

　　「大哥，咱闖王叔什麼時候樹大旗？只要咱叔樹大旗，你兄弟一定來跟著他老人家打天下，要不來不是娘養的！說良心話，我現在才覺得眼睛開縫啦。」

　　破五這一天，自成為著使將士們過得快活，吩咐老營總管，多發給各哨一點灰面，讓大家按照延安府附近往年鄉俗，早晨飽飽地吃頓麵條兒。這頓麵條兒俗稱春面，飽吃一頓叫做填五窮。五更時，李自成舞了一陣花馬劍，到宅後窩鋪中隨便看看，因為過節，將士們暫停操練。他看見老兵王長順用白紙剪成一個女人模樣，同著屋中掃的一堆塵土一起送出院子，在大路旁邊倒掉。他笑著說：

　　「長順，你在送窮（註）麼？」

　　（註）送窮－－即送窮鬼，這是很古老的民間風俗。唐代送窮是在正月晦日，明、清米脂縣及其附近各縣是在破五。

　　「唉呀，闖王，給你看見啦！」王長順猛抬起頭，捋著短鬍子，嘻嘻地笑起來。

　　「你看能把窮鬼送走麼？」

　　「我爺爺奶奶送了一輩子，我爸爸媽媽送了一輩子，我自己在家也送了半輩子，都沒送走。窮鬼跟我們一家住得有感情，老不肯走。不過，現在我是替咱們全營送窮鬼，托你闖王福大命大，我看他一定會走。這個新年，咱們全營不是過得火火色色麼？經我這一送，以後咱們全營的日子就更好啦。」

　　闖王忍不住大笑起來，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聲說：

　　「好哇，老王！咱們不要窮鬼，老百姓也不要窮鬼，你把窮鬼送給那些大財主們吧！」

　　黑虎星明天要走。吃過午飯，闖王陪他去向幾位大將辭行。他們先去看田見秀，到了田見秀住的村子，看見見秀的屋裡只有幾個親兵在烤火，桌上點著一爐香，攤著一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自成笑一笑，說：「我們玉峰哥，沒放下屠刀就打算成佛了。」知道見秀在一家老百姓的牛屋中聊天，他便同黑虎星往那家的牛屋走去。

　　牛屋中的當門地上燒了兩個樹根疙瘩，冒著煙，嗆得人們不斷咳嗽。儘管這一家老百姓已經窮得只剩下一頭小毛驢，但小石槽上仍像往年一樣貼著一張紅紙條，上寫著「槽頭興旺」，田見秀和他的兩名親兵背靠石槽，擠在老百姓中間、面對火堆，也是被煙氣熏得淌眼淚。他面帶微笑，聚精會神地聽一個老頭子在讀劉伯溫的詩。據說最近在西安附近挖出來了一通石碑，是兩百多年前劉伯溫埋下去的，上面刻著一首詩，把近來的國運說得明白無隱，總之是天下大亂，明朝的氣數盡了。

　　當闖王帶著黑虎星走到牛屋門外時，屋裡的人們誰也沒注意，親兵頭目李強正要去推開半掩著的門，被闖王用手勢阻止了。他不願這時走進去，驚擾大家，於是悄悄地立在門外，聽那位老頭子繼續在朗朗地背誦：

　　家家哭皇天，人人哭皇天，父母妻子相拋閃！
　你也反，我也反，人馬滾滾數不盡，投晉入楚鬧中原（註）。
　仇報仇，冤報冤。
　在劫之人難逃命，血債還用血來還。
　到頭來，達官貴人不如狗，干戈擾攘入幽燕。

　　（註）投晉人楚鬧中原－－這句話是指初期農民軍的活動路線是由陝西渡黃河入山西，然後活動於湖北、安徽、河南一帶，而以河南為中心。

　　老頭子念到這裡，向大家掃了一眼，用細瘦的指頭拈著花白長鬍鬚，說：

　　「你們看，這末尾一句，不是說要反到北京城麼？所以說，大明的氣數是要完啦。」

　　田見秀稱讚說：「你這老頭的記性真不壞，記多清楚！一句不漏，滾瓜溜熟。」

　　類似這樣用歌謠體編的預言，幾年來不斷出現，有的說是從地下挖出來或從井中撈出來的石碑上刻著的，說是劉伯溫的詩；有的說是玉皇大帝或呂洞賓降壇時寫出來的。從明朝中葉開始，階級鬥爭和政治鬥爭特別激烈，在民間傳說中就將足智多謀的明初開國功臣劉基（字伯溫）這個人變成了一個大預言家，經常借他的名字編造政治預言詩在民間傳播，對造反起鼓動和宣傳作用。就是今晚老頭子所背誦的這首預言歌謠，也流傳很廣，闖王和田見秀早已聽過，只是詞句上稍有出入。這分明是一些不滿朝廷、同情造反的農村知識分子編造出來的，故意染上神秘色彩。在當時不少有學問的人們都相信這類預言，農民軍的將領和士兵更喜愛聽，也更相信，他們常常從這類帶有神秘色彩的預言中得到鼓舞，增加推翻明朝政權、奪取江山的勇氣和決心。田見秀望望老頭子，對大家說：

　　「到了『達官貴人不如狗，干戈擾攘入幽燕』的時候。就該改朝換代，否極泰來，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了。」

　　老頭子感慨他說：「但願早一天否極泰來！」

　　闖王推開半掩著的門，探進頭去，老百姓看見他，紛紛站起來打招呼，請他進去烤火。他沒有進去，同大家說幾句話，便把見秀叫出來，一起往見秀住的宅子走去。黑虎星忍不住說：

　　「田爺，你真行。看你同老百姓在一起多家常。他們見了你一點兒也不害怕。」

　　田見秀慢慢他說：「咱在造反以前，不也是受苦的百姓？還不也是打牛腿種田過生活？如今造了反，可不能忘了當年自己也是受苦的人！」

　　「對，對。你說的對極啦。」黑虎星又轉向自成說：「闖王叔，咱們在這裡快快活活地過新年，朝廷老子就不會有咱們快活，到處鬧災荒，滿韃子也沒有退，有他坐蘿蔔（註）的日子呢。」

　　（註）坐蘿蔔－－作難，不好過。

　　李自成和田見秀都笑了起來。但這句話也引起來自成的另一條心思：他多麼想知道北京的情況啊！尚神仙如今在哪裡？難道真的在路上出了事情麼？想著尚炯的吉凶難說，他的心情登時感到沉重了。

第二十六章

　　由於清兵的主力移向山東，洪承疇、孫傳庭和別的援軍陸續到達畿輔，北京城的局勢緩和多了。儘管並未解嚴，但為著皇帝、貴族、達官、富人以及宮廷的需要，一年一度的燈市又開始了。

　　西從東安門外起，東到現在燈市口大街的東口止，約摸二里長，幾條街全是燈市。每年從正月初八日開始，到十六日結束，共有十天。白天是市場，晚上看燈。在燈市場上，會集著各地商人，有南北兩京的、各省的、以及外國的各種貨物。從年代和範圍上說，有三代以來的各種古董，有時興的錦緞、綾羅、刺繡、布匹、手工藝品、家常用具，還有西洋的自鳴鐘和稀奇玩藝兒，商肆按行業分類，各佔一段街道。一吃過早飯，大小街道都湧著人流，到巳時後就擁擠不堪。人們有買東西的，有看熱鬧的，有看稀奇開眼界的，也有專為著看人的。人們有時被踩掉了靴、鞋，有時被扒走了銀錢，有時被擠散了同伴或孩子，叫叫嚷嚷，呼呼喚喚，像鍋滾似的。俗話說，燈市是「九市開場」，就是指附近的許多街道和胡同在燈市期間都隨著熱鬧起來。

　　晚上，店舖關門，通夜賞燈，放煙火。沿著以燈市口大街為中心的東西長街，兩邊儘是綵樓，南北相向，朱門繡戶，畫棟雕樑。樓上有簾幕的多是勳家、貴戚、大官宦和縉紳眷屬，每座綵樓的租價，一夜就得幾百串（註）錢。從燈的質料說，有燒珠料的、夾畫堆墨絲的、五色紗的、明角的、紙的、麥桔的和通草的。從形式說，有百花、鳥、獸、蟲、魚、走馬燈……巧奪天工。至於煙火，也是花樣繁多，令人驚歎不止。各種樂隊，各種雜耍，通宵演奏。另外，這兒那兒，有隊隊童子綵衣擊鼓，從晚到曉，叫做太平鼓，通宵男女擁擠，人山人海。

　　（註）串－－一千銅錢叫做「一串」。當時銀價大約是一千二百錢一兩。在以後幾年中銀價不住飛漲，變化很大。

　　今年的花燈和煙火雖不如往年熱鬧，但也相差不遠，只是鄉下的燈進城來的較少罷了。

　　正月十四日是燈市進入??的第二天。這天上午，有一個相貌不俗的中年人，生著疏疏朗朗的三絡鬍鬚，穿一件半舊的圓領羊皮袍，戴著方巾，眉宇間含著幾分鬱悒神氣，騎著一匹驢子，從西城來到東城，在東長安街向王府井的轉角處下了驢子，開了腳錢，慢慢地往燈市走去。一邊走一邊頗有感慨地低聲吟道：

　　近畿才消戰火紅，

　　太平燈市鬧春風。

　　感時詩就心如搗，

　　踽踽遊人笑語中。

　　這個人就是醫生尚炯對李自成所說的舉人牛金星，他來到北京已經幾個月了。

　　越走人越擠，生意越熱鬧，使牛金星不知道看什麼好。有時他想站在一個店舖前仔細看看，但正在看著，又被人潮推向前去，他走到一個較大的珠寶店前，由於好奇，進去隨便觀賞。這個店裡的廣東老闆正在請一位太監看一顆很大的珍珠，幾尺之外，光耀人目。牛金星知道這就是古書上所說的「徑寸之珠」，他不敢走近，也不敢問，只聽那個太監說：

　　「三千兩不能再少？」

　　商人極其恭敬地回答說：「實在不能再少，公公。田皇親府上的總管老爺已經來看過，叫小的把這顆珠子給他留下。只是公公喜愛，我才敢賣給公公，要是在往年，像這樣的寶物至少可以賣四五千兩銀子。今年生意差一點，又是公公想要，作價三千兩賣給公公，賠幾百兩銀子算小的的一點孝敬，以後仰仗公公關照的時候多著哩。」商人隨即走近半步，嘻嘻地笑著小聲說：「以後裡邊採辦珠寶，只要公公垂愛，照顧小的一下，什麼都有啦。」

　　太監又把珠子端詳一陣，說：「好吧，我留下吧。其實我也不打算用它。我看這顆珠子還不錯，送給我們宗主爺（註）嵌在帽子上，倒是很好。」

　　（註）宗主爺－－明朝太監們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尊稱。

　　牛金星第一次看見用三千兩銀子買顆珠子，駭得張嘴瞪眼，不由得搖搖腦袋。看見太監向他掃一眼，他趕快一轉身退出了珠寶商店。當回到人潮中繼續向前擁擠時候，他禁不住喃喃他說：

　　「一顆珠子的價錢在鄉下要救活多少人家！」

　　剛吐出這句閒話，正擔心有東廠的人聽見，果然有人從背後照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駭了一跳，回頭一看，頗覺意外，又驚又喜。「啊啊，是你！」他立刻抓住拍他的這隻手，正要往下說話，那個人趕快使個眼色，說：

　　「這裡人太擠，咱們出去找個地方暢敘吧。」

　　他們回頭向南擠去，看見金魚胡同裡的人稍稀，就從撫寧侯朱國弼的府第前穿過去，轉了幾個彎子，來到了東長安街。牛金星急於想知道這位朋友的來龍去脈，看見身邊沒有人，邊走邊問：

　　「你如今……」

　　尚炯不等他把話說完，搶著說：「啟翁，你沒有料到吧？我是年底到京的，好容易找到足下！」隨即向左右一看，放低聲音說：「我現在改名常光甫，以字行，籍貫是內鄉。」

　　牛金星點點頭，問：「下榻何處？」

　　「住在前門外仁壽堂藥鋪裡。弟一到京就向河南同鄉打聽老兄消息，昨天才打聽出尊寓在西城皮庫胡同。今早去尊寓趨謁，不想大駕已經出來，不勝悵惘之至，詢問貴價（註），知大駕來看燈市。我回到仁壽堂交代幾句話，便趕快來燈市相尋。原以為此處九衙縱橫，人山人海，無緣遇到，只好晚上再登門叩謁，沒想會看見老兄在珠寶店中，數載闊別，常懷雲樹之思（註）；今日邂逅相逢，快何如之！」尚炯說到這裡哈哈地大笑起來。自從離開商洛山中以後，他在同有身份的人們說話時故意文制制的。

　　（註）價－－僕人。

　　（註）雲樹之思－－從前知識分子口頭上和書信中常用的話，指朋友闊別後相思之情。典出杜甫懷念李白的詩句：「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渭北指杜甫所在地，江東指李白所在地。

　　金星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多年不見，你還是那麼熱情豪放。」

　　尚炯在朋友的臉上端詳著說：「閣下也是風采猶昔，只是鬢上已有二毛（註）了。」

　　「唉，光陰茬苒，不覺老之將至！足下近幾年寄跡何處？何以知愚弟來京？」

　　「去年冬月，弟因事有谷城之行，路過老河口，遇一寶豐香客，始知兄有官司糾纏，來到北京，目下貴事可已辦妥？」

　　「沒有。目前奸貪橫行，公道淪喪，誰肯仗義執言？愚弟深悔此行！」

　　「究竟所為何事？」

　　「一言難盡。」

　　（註）二毛－－黑髮雜有白髮，古人稱做二毛。

　　「仁壽堂離此不遠，請到敝寓暢談。」

　　「好，甚願一傾積愫。」

　　尚炯下榻的仁壽堂是一個有名的老藥鋪，兼營參、茸、銀、燕等貴重藥品的批發生意。尚炯路過西安找當鋪辦理匯款的時候，那個同李自成部隊有秘密聯繫的當鋪夥計拜託管賬先生給尚炯寫了一封書信，介紹他到京後在仁壽堂落腳。他扮做販賣貴重藥材的行商，從西安來的時候帶來許多真正的藏紅花、四川銀耳、犀角和麝香，打算回去時帶一些高麗參和燕窩之類。仁壽堂原來只把他當做一位有錢的客官，慇勤招待。後來一位鄰家婦女上吊，大家認為已經死了，經尚炯紮了一針，灌下去一劑猛藥，過了兩個時辰，竟然活轉。又有兩次外科難症，別人認為不可救藥，經他著手回春。從此仁壽堂的人們才知道他是一位了不得的醫生，對他更加尊敬。

　　當尚炯問牛金星來到仁壽堂藥鋪時，梁掌櫃趕快起立相迎，拱拱手笑著說：

　　「常先生，剛才派兩個夥計去燈市上找您，倒是大駕自己回來啦。」

　　「何事如此火急？」

　　「剛才王給事中王老爺親自駕臨，請台駕去替兵部楊老爺治病。楊老爺長了一個搭背，群醫束手，十分危險，務懇台駕費神一去，妙手回春。」

　　尚炯止在猶豫，牛金星忙問：「是哪位楊老爺？」

　　梁掌櫃說：「聽說是兵部職方司主事楊老爺，兩月前奉派赴盧總督軍前贊畫。新近不知為何事貶往外省做個小官，正要出京，竟然害了這病。也是這位楊老爺性情耿直，一時看不開，窩了悶氣，所以病勢日漸沉重，還聽說，他的公館裡連他的後事都準備了。」

　　牛金星和尚炯同時心中一動，交換了一個眼色。雖然他們同楊廷麟並不認識，但是他們對於楊廷麟是怎樣一個人卻都清楚，特別是彈劾楊嗣昌這件事和那封奏疏，在京師哄傳一時，他們都能夠背得出「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命」的名句。

　　「趕快去，常兄，義不容辭！」牛金星慫恿說。

　　「可是你我好容易見了面，還沒有談幾句話哩。」

　　「聽說楊主事住在捨飯寺，離敝寓不遠。我眼下先回去，在敝寓恭候如何？」

　　梁掌櫃慌忙說：「常先生務必費神一去，一則聽說這位楊老爺在朝中頗有風骨，眾所仰慕，二則是王給事中親自來請，十分誠懇。至於這位先生，在下尚未請教，請留在敝號便飯，等候台駕回來。這樣如何？」

　　尚炯介紹說：「這位是河南舉人牛啟東牛先生，愚弟少年時同窗好友，多年不見，不期在燈市上邂逅相逢，正如俗話說的『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尚未一敘闊別之情，梁掌櫃，你倒出一個應急題目叫我去做！」他哈哈一笑，轉望著金星問：「啟翁，你留在這裡等我好麼？」

　　梁掌櫃一聽說是他的同窗好友，又是舉人，不等金星回答，重新向金星施禮，留得越發慇勤。金星同梁掌櫃不熟，不願相擾。他想趁這時往正陽門內一位朋友處談一件事，再到西長安街一位同鄉家裡取點東西，堅決不肯留下，告辭先走，約好中午在他的寓處等候尚炯。尚炯到後邊打開皮箱，取出兩樣藥品和刀子、鑷子、鉗子，騎上仁壽堂替他雇好的腳驢往捨飯寺去。

　　牛金星在同鄉和朋友處沒有多停留，匆匆地趕回下處，等候尚炯。午時過去很久，還不見尚炯來到，雖然他明白尚炯去給楊廷麟治病是件大事，比他們的談心要緊得多，而且他也明白尚炯在楊公館必然要耽擱很久，被留下吃午飯也說不定，但是因為他急於想知道尚炯近幾年的生活情形，心中如饑似渴，巴不得這位不尋常的老朋友趕快來到，特別是由於他近幾年抑鬱無聊，對世事不滿，受人欺負，來京城碰了釘子，看透了朝廷的??和「亡國」徵象，這就使他很想在同尚炯的談話中多知道一些關於「流賊」方面的情形。至於這些「流賊」日後會同他發生什麼關係，他倒不曾想過。

　　平時一回到屋裡，他就手不釋卷地讀書。近幾天，他正在讀《貞觀政要》和《諸葛武侯集》，現在趁著等人時候，他又攤開來《貞觀政要》。但是讀了幾頁，他的思想就從書本上離開了。他把書掩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想著尚炯真是奇人，奇遇，更兼奇行，他的臉上不覺露出來讚賞的微笑。

　　他還不能想像尚炯在農民起義部隊中如何生活，有些什麼活動，所以只能用一個「奇」字評論他的朋友，他自幼喜讀司馬遷的《遊俠列傳》，他自己的身上也有些遊俠精神，但是他覺得尚炯比《遊俠列傳》中的人物更進一步，竟是跟著「流賊」造反。特別使金星感到奇怪的是：尚炯來到北京做什麼？難道是因為李自成被打垮了，他逃出命來，決計從此洗手，改名換姓，要做個藥材商人過一輩子？……

　　一大串問題在金星的心上盤繞。想著想著，他又覺得尚炯是一個危險人物，同這樣的人不可來往太多，最好今天見面之後，以後不要多來往。他有點害怕，萬一朝廷的打事件番子查出來常光甫就是投「賊」多年的尚炯，牽連了他，會惹出滔天大禍。這樣一想，他的渴望朋友速來的心情忽然冷了大半。他甚至後悔，不該約尚炯來他這裡。

　　約摸在未初時候，尚炯匆匆來了。牛金星看見他滿面喜色，忙問：

　　「如何？幸遇你這位高手，想來可以痊癒吧？」

　　「看情形好像不礙事啦。幸而我帶有兩種藥，一種是內服的，一種是外用的，對這種毒瘡很有奇效。不過，明天再去一趟，才敢說有沒有十分把握。」

　　「這種病，恐怕心境好壞很關重要。」

　　「正是此話。醫生只能治病，不能治心。但願楊贊畫能把心境放寬一點，藥物才能夠完全奏效。」

　　牛金星又問了問楊廷麟的病情和尚炯如何動刀，以後打算如何治法，知道尚炯這幾年在「流賊」中醫術大進，大力驚異，特別是當聽到尚炯說他用了一種秘傳丹藥，叫病人溫酒服下，過了一刻工夫，割治時病人毫不疼痛，金星拍案叫道：

　　「妙！妙！不想我兄有如此神技，雖古之名醫有所不逮，堪人《方技列傳》（註）而毫無愧色！」

　　（註）《方技列傳》－－我國有些正史中有《方技列傳》，其中有最著名醫生的傳記。

　　「過獎，過獎，其實三國時候華倫為關公刮骨療毒，即知使用蒙汗藥，名曰『麻沸湯』，不過著《三國演義》者為要將關公寫成神人，不肯寫出華倫曾用麻藥罷了。」

　　「對！對！弟讀書數十年，不求甚解。你這一句話提醒了我，不覺茅塞頓開！」

　　牛金星縱聲大笑，驚得臥在房簷下曬太陽的幾隻雞子猛地跳起，咯咯嗒嗒地叫喚著，撲撲嚕嚕地飛往院裡。尚炯也跟著大笑起來，同時，牛金星青年時代的影子浮現在他的眼前，心裡說：「雖然他的鬢髮斑白了，笑聲可沒有改變，倜儻豪邁的風度依舊！」

　　「子明兄……你看，叫慣了，一失口又叫出你從前的台甫！」金星揭開門簾向外望一眼，接著說：「我這裡不方便，沒有什麼款待你，略備幾杯淡酒，不成敬意。吾輩總角之交，想兄不會以簡慢見怪。」

　　「啟翁，你這話太見外了。我方才被楊公館堅留，已經吃得酒足飯飽。俗話說，『他鄉遇故知』是人生一大樂事。今日能夠見到老兄，暢快談心，比吃龍肝鳳膽還要快意。這裡談話可清靜麼？」

　　「院裡倒還清靜，有些話可以小點聲談。」金星望著外邊叫：「王德，快拿酒來！」

　　僕人工德用托盤端上來幾樣熱菜和一壺白乾，喝過一杯酒以後，牛金星不好先問醫生的詭秘行蹤，隨便問道：

　　「光甫，你到楊公館治療，覺得楊伯祥究竟是何如人物？」

　　尚炯說：「楊先生病勢沉重，精神委頓，呻吟病榻，不能多談。他的學問、風骨，弟來京後頗有所聞，人人稱道。只是我同他略談數語，也看出他正像一般讀書人一樣，看事半明半暗；有時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金星不禁一驚，忙問：「此話怎講？」

　　醫生笑一笑，說：「他知道我是從西安來的，不免問到陝西局面，跟著就大罵流賊禍國，說道倘若不是流賊鬧了十多年，國家何至於陷到今日地步，聽任虜騎深入，蹂躪畿輔、山東。啟翁，你說，這不是一隅之見麼？」

　　「怎麼是一隅之見？」

　　「你難道也不明白？」

　　「願聞高論。」

　　「啟翁，百姓倘能安居樂業，斷然不會造反。許多人只是因為吃紂王俸祿，不肯說紂王無道，將百姓造反看成罪不容誅，而誰逼百姓造反倒不問了。」

　　「你對楊贊畫怎麼說？」

　　「我對他說：自大啟未年以來，各地百姓造反，勢如狂瀾，致使目今朝廷焦頭爛額，國步十分艱難。但推究原因，罪在官而不在民。」

　　「他怎麼說？」

　　「他一陣疼痛呻吟，也就不再談了。」

　　牛金星又問：「後來談到盧總督殉國的事麼？」

　　「後來，他疼痛稍輕，又同我閒談起來，自然談到了盧總督的殉國上去。我也沒多說別的，只說盧總督處此時勢，實在不得不死，但論其平生，也算死得其所。」

　　金星笑一笑，說：「盧九台曾任剿賊總理，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所以皇上原來也是很看重他的。不料朝廷有意對東虜主和，這就使盧公只能一死殉國。你在楊伯祥面前談論盧公之死，似乎對他的平生含有貶意。楊伯祥可說什麼？」

　　「他不明白我的意思，就問：何謂『論其平生，也算死得其所』？我對他說：盧公前幾年帶兵剿『賊』，實亦無大功效。戰場上奏報不實，虛飾戰功，久成風氣，雖盧公亦非例外。至於殺良冒功，擾害百姓，所有官軍皆然，盧公對他的麾下將土也只能睜只眼，合只眼。倘若盧公繼續作剿『賊』總理，日子久了，『流賊』難滅，未必有好的結局，徒令小百姓多遭兵殃，背後恨罵而已，所以抵禦虜騎入犯，為國捐軀，正是他死得其所。我不怕冒昧，說出這番話來，楊贊畫似有不愉之色，就不再談下去了。」

　　金星笑著搖搖頭，說：「老兄年逾不惑，說話反而比年輕時還要直爽。在楊公面前，你何必如此評論盧九台，惹他心中不快？」

　　尚炯不在乎地笑著說：「常言道，『無慾志則剛』。弟在人前一不求官，二不求名，三不求利，何必違背自己良心，說些假話？」

　　金星說：「此是輦毅之下，縱然不說違背良心的話，也要小心會因一時言語不慎，惹出禍來。」

　　醫生說：「我想，楊翰林雖然不喜我的直爽之言，也斷不會有害我之心，最可怕的是東廠和錦衣衛的打事件番子，這樣人大概不會在他的病榻前邊竊聽。我何懼哉？」

　　老朋友二人舉杯相望，同時笑了起來。

　　他們都明白剛才所談的都是些題外的話，需要趕快轉入正題。醫生喝下去半杯酒，望著金星問道：

　　「啟翁，你的官司到底如何？究竟為了何事？」

　　「談起來話長，先吃酒吧。」又敬了一杯酒，金星用筷子往一盤肥肉片上點著說：「請，請。這是缸瓦市砂鍋居的白肉，近幾年在京城裡也算有名。肉雖然很肥，可是吃到嘴裡不膩，請嘗嘗。」

　　「好，好。」尚炯見金星故意不談官司，愈想快點知道，遂停住筷子說：「啟翁，自從我聽說你來北京打官司，心中就常常奇怪：像你這樣襟懷開朗的人，怎麼會與人官司糾纏？你既不會倚勢欺人，難道還有誰欺負到你舉人頭上？」

　　金星笑一笑，端起酒杯來自飲一杯，又替朋友把杯子斟滿，說：

　　「你別慌問我的事，弟倒要先問問兄的近況。這幾年，風聞你一直跟著十八子，可甚得意？」他的聲音很低，停住筷子，不轉眼珠地望著對方臉孔，等待回答。

　　尚炯笑著點點頭：「一不怕官府緝拿，二不怕仇家陷害。以大地為心，以四海為家，雖不能讀萬卷書，卻行了萬里路。」

　　「何謂『以天地為心』？」

　　「所作所為，上合天理，下順輿情，就是以天地為心。」

　　「你可是指的打富濟貧？」

　　「對。殺貪官，除豪強，拯危濟困，救死扶傷，難道不都是以天地為心？當今朝廷無道，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十八子奉天倡義，救民水火，矢志打倒明朝，重建清平世界。至於……」

　　金星目瞪口呆，伸著舌頭，心頭怦怦亂跳，擺擺手不讓尚炯再往下說。他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風門，向院中左右張望，看見確實無人，然後走回，重新坐下，心中波濤激盪，沉默片刻，猛然舉起酒杯說：

　　「說得好，再於一杯！」

　　幾杯熱酒下肚，牛金星聽尚炯又談了幾句話，句句慷慨磊落，為他平生聞所未聞，想不曾想，胸中感到又是激動又是暢快，並且很羨慕尚炯的奇特遭遇和英雄生涯。他按捺著胸中的複雜感情，用著關心的口吻打聽：

　　「常，兄，聽說你們在潼關附近全軍覆沒，究竟如何？」

　　「吃虧不小是真，但並未全軍覆沒，目前十八子正在集合人馬，加緊操練，時機一到就會重整旗鼓，石破天驚。」

　　「這裡曾傳聞他已經陣亡，近來又傳聞他或在崤函山中，或在商洛山中，到底現任何處？」

　　「啟翁，咱們是自己人，我用不著對你隱瞞，十八子的部隊有一部分由他的夫人率領，在崤函山中，他本人卻是在商洛山中。」

　　「你們如今還有多少人馬？」

　　「這話看怎麼說。要說現有人馬，我個們對你亮底，崤函山中的不算，單說闖王身邊的還不到一千。」

　　「嘿！只剩下千把人了？」

　　尚炯坦然地點頭微笑，說：「可是義軍與官兵不同，官兵一千人只是一千人，動不動還要逃跑一些。我們的人，今日你看只有一千，明日一招呼，說不定就變成十萬、八萬。弟在義軍數年，深知此中奧妙。目前商洛山中兵燹之餘，加上天災，糧食困難。十八子一則不願加重百姓負擔，二則要埋頭休息整頓，不惹朝廷注意，故暫不急於集合多的人馬。現有人馬，也是分駐在幾個地方，這是我們常用的化整為零，分散就食之策。」

　　「此話甚有道理，目前百姓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朝不保夕，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誰不揭竿而起？」

　　僕人端進來一個暖鍋，放在方桌中間，金星把酒壺放在酒鐺上熱一熱，連敬了兩杯酒，他看著尚炯雖然身在「賊伙」，卻揚眉吐氣，不禁暗自感慨，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啟翁，請談談老兄的近況，使愚弟略知一二。」尚炯說，他從老朋友的眼睛裡覺察出有一股憤懣和鬱悒情緒。

　　牛金星搖搖頭說：「我實在不願多談，處此無道之世，夫復何言？惟有搔首問天而已！」

　　「難道還有人欺負你舉人老爺？」

　　「不但受人欺負，連我的功名也革了！」

　　尚炯大吃一驚，問：「竟有此事？」

　　「不惟革去功名，且被投入囹圄，幾死於墨吏、豪紳、衙蠢、獄卒之手！」

　　醫生見他氣得臉色發紫，脖頸上一條血管直跳，便不再急著催他往下說，陪著他慢慢地飲了幾杯熱酒。

　　「我自己也有毛病，」金星嘆口氣說，「一生就吃虧在『使酒負氣』這四個字上。足下不知，弟同寶豐王舉人原是很要好的朋友，後來又成了兒女親家。他的第二個姑娘嫁到寒舍……」

　　尚炯忙問：「可是同堯仙結婚？」

　　「正是佳兒。」

　　「既是愛好作親，又是門當戶對，豈不甚佳？」

　　「哼，親戚變成了仇人！」

　　「此話怎講？」

　　「近幾年，王舉人閒居在家，勾結官府，又與祥符（註）進士王士俊聯了宗，成為一方惡霸，魚肉桑梓。弟對王舉人深為不滿，當面責備過他兩次，遂成水火，不相往來。王士俊同弟也是熟人。此人頗有閨門之丑，穢聲四聞。前年弟因事住在汴梁，有一天王士俊請吃飯。也怨弟多喝了幾杯酒，在酒宴上當著滿座賓客罵他扒灰，使王士俊不能下台，十分惱恨。這就種下了一個禍根。來，對飲一杯！」

　　（註）祥符－－宋、明、清三朝的祥符縣就是開封縣。

　　飲了一杯酒，尚神仙笑了笑，說：「這就是你過於『使酒負氣』了。我們在年輕時都有此毛病，不想兄至今仍未改變。」

　　「豈止未改，更有甚焉。去年春天，弟在鄉下走親戚，恰遇縣吏催糧，如狼似虎。弟一時看不下去，乘著一股酒勁，叫人們把他們捆起來各打幾十鞭子。此事不惟觸怒縣令，且為一班好貪肯吏所切齒，幸有朋友出面奔走，鄉閻百姓共為申訴，知縣未即深究。不久，捨媳暴病死去，王舉人就控弟虐待致死。王進士又慫恿知縣張人龍百般羅織，捏造罪款，上稟巡方御史。按院根據片面之辭，上疏彈劾，將弟革去舉人，下人獄中。弟負屈含冤，百口莫辯。」

　　「後來如何出獄的？」

　　「幸虧一位好友周拔貢在地方上頗有聲望，約著幾位公正士紳代弟說情。張知縣亦自知做得太過，輿論頗為不服，向周拔貢賣個人情，叫周拔貢出具保狀，將弟保了出來。但只是『因病保釋』，隨傳隨到，官司並不算了。」牛金星喝了半杯酒，苦笑一下，接著說：「弟為此事來京找蘭陽（註）梁御史幫忙……」

　　（註）蘭陽－－後來改稱蘭封縣。解放後與考城合併，改稱蘭考縣。

　　「是梁雲構梁御史麼？」

　　「正是梁雲構，弟同他是鄉試（註）同年。」

　　（註）鄉試－－每三年各省舉行一次考試，稱做鄉試，考中者為舉人。

　　「他可幫忙？」

　　「哼，谷話說得好：『官官相衛。』弟未到京，他已接王進卜一封書子，豈肯幫我這個已革舉人的忙？」

　　尚炯把有手攥成拳頭，照左掌上狠狠一捶，嘆口氣說：「沒想到兄台滿腹經綸，抱負不凡，遭遇竟然如此不佳！今後如何打算？」

　　「回去。已擇定日內就動身回去！」

　　「日內就走？」

　　「走。決計離京！」

　　「官司未了，回去豈不吃虧？」

　　「不回去有何辦法？一則弟不能使周拔貢為弟受累，二則長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回去，我看他們也不能把我怎樣！」

　　「請千萬不要急著動身。俗話說：『光棍不吃眼前虧。』以兄台正在壯年，處此亂世，倘遇機緣，不難一展所學，建功立業，使萬人刮目相看。如何可以再受這班小人欺凌？難道還想重對刀筆吏乎？」

　　「弟有家室之累，如何能不回去？且弟是靠保出獄，萬一衙門問周拔貢要人怎麼好？決計回去，到寶豐後看情形再作道理。」

　　「你能否稍留幾天？」

　　「弟已定十七動身，實實不能再留。」

　　尚炯感到惘然，說：「咱弟兄多年不見，還沒有深談哩！」

　　他的話剛落地，有兩位客人進來。他們都是河南同鄉，一位是不入流（註）的小京官，一位是上一科會試落第的舉人，在西城兵馬司王老爺家中坐館（註），等候下次會試。他們因金星幾天內就要離京，特來話別。尚炯怕在同鄉中露出馬腳，同來客隨便應酬幾句，推說另有約會，匆匆告辭而去。牛金星也不敢挽留，把他送出大門。臨別時候，尚炯低聲說：

　　（註）不入流－－明代官階最低的是從九品，從九品之下叫做不入流。

　　（註）坐館－－在家塾或私塾中當教書先生。

　　「明天早飯後我要到楊公館看病，隨後來尊寓與兄細談，務請稍候。」

　　牛金星很擔心別人知道他同尚炯來往，但又願意同這位熱腸的、遭際不凡的老朋友多見一面，趕快說：

　　「我這裡來往人多，明日弟到尊寓奉訪吧。」

　　「敝寓也不清靜。兄可知道，有沒有清靜的吃酒地方？」

　　「有。西長安街有一家梁苑春，是開封鼓樓街梁苑春的分號。那裡有單房間，談話方便。」

　　「好。我作東道，明日望早光臨，以便深談！」

　　「一定不誤！」

　　在尚炯同金星談話時候，金星曾說了一句話：「長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真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使醫生的心裡一動。他想到素來不事生產、也非素豐之家的牛金星，既出了喪事，又遭到官司糾纏，手頭一定很是拮据。回到下處以後，醫生立刻取出來三十兩紋銀，寫了一封短簡，請梁掌櫃派夥計送往牛金星處。這天下午和晚上，他不斷地想著他同金星的會面，感到欣幸，又感到遺憾。遺憾的是，牛金星不肯在京多留，幾天內就要走了。他又想時機未至，像牛啟東這樣有些田產又有身份的人物定不肯輕易下水。

　　同尚炯晤面之後，在牛金星的心上也久久地翻騰著不小的波浪。兩位同鄉走後，他獨坐在火盆邊胡思亂想。他想著自己這樣一個滿腹經綸的人，卻遭逢未世，不得揚眉吐氣，反受貪官豪強欺凌，身人囹圄，過年節也不能一家團圓，困在京城，倒不如尚炯做了名教叛徒，草莽英雄，活得舒暢。正在他越想越感慨萬端的當兒，仁壽堂的夥計把銀子送到。金星看了醫生的信上寫得十分誠懇，也不怎麼推辭，把銀子收下。為著籌措回去的路費，他前天忍痛賣去了他所心愛的宋版《史記》。但是因為在北京住的太久，拖了些債，回家的路費仍不寬裕。尚炯的銀子正像是雪裡送炭，來得恰是時候。他是一個看慣了世態炎涼的人，到北京這幾個月更覺得人情比紙還薄。尚炯的慷慨相助，使他不但十分感激，也使他覺得還是江湖上的朋友講究義氣。理智上他覺得自己同尚炯不是一道人，感情上卻喜歡像尚炯這樣的人，並喜歡所有的草莽英雄。

　　第二天上午，尚炯先來到梁苑春，叫堂信找一個雅靜房間，坐下等候，過不多久，金星來了。一見面，他首先提到那三十兩銀子，剛要說感謝的話，就被醫生攔住，說：

　　「自古朋友有通財之義。區區微數，何足掛齒！兄肯笑納，足見對弟尚不見外。說一個感謝的字，就顯得俗氣了。不知這一點銀子是否夠用？」

　　「夠用，夠用，蒙兄慷慨相助，弟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為著免俗，弟只好暫不說感激的話，以俟相報於異日。」

　　堂倌走來，報出來十幾樣萊。他們商量著點了四樣熱萊和一個拼盤吃酒，別的菜以後再要，並要他快點把拼盤端來。堂倌走後，金星問：

　　「楊贊畫的病情如何？」

　　醫生笑著說：「已有起色。今日弟始敢大膽說句話：用不著再為他的性命擔憂了。」

　　金星也大為高興，說：「果然是妙手回春！幸而遇到你這樣高手，使忠臣得以不死，為朝廷保存一點正氣！」

　　「不過，朝廷如此無道，別說留得一個楊伯祥，即令有十個楊伯祥，有何作為？何況他也只是在反對與滿韃子議和這一點上較有骨頭，在其他軍國大事上未必是一個心地清楚的人。目前國勢一天比一天……」

　　金星趕快站起來，走到門口，先向院裡聽聽，隨即又揭開簾子一邊向院裡望望，見小院中空無一人，這才放下心來，小聲說：

　　「到處是東廠的打事件番子，說話務必留神。」

　　「我看這個地方還清靜，不大有人進來。」

　　「不管如何，小心為妙。」金星重新坐下，低聲問：「昨天不曾來得及叩問：你來到北京有何要務？」

　　「弟是奉十八子之命，前來看一看朝廷動靜。」

　　「已經看清楚了？」

　　「尚不清楚。我是初次來京，人地生疏，又不敢公然訪親問故，只好慢慢探聽。啟東，你來此較久，且與中州同鄉來往較多，朝廷情況，必定十分清楚。」

　　金星笑笑：「朝廷的事，誰都看得清楚，一言以蔽之曰：民窮財盡，勢如累卵。」

　　「請兄略談一二，」

　　跑堂的先用托盤送來了一個拼盤和一壺酒，隨後陸續地送上來兩樣熱菜，牛金星一邊吃酒，一邊談著朝中朝外的種種情形。由於他平素對朝廷不滿，又感於尚炯的推心置腹，就把他平日不輕對人談的話都談了出來。最後他搖搖頭，拈著鬍子說：

　　「總之，目前的國運，好像一個害癆病的人一樣，已經病入膏肓，成了絕症，縱有扁鵲再世，亦無回春之望。今上十一年來吁食宵衣，孜孜求治而天下日亂，以嚴刑峻法督責臣工而臣工徇私害公，洩洩沓沓如故。蓋積漸之勢已成，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況又猜忌多端，措置失當乎？」

　　「據你看，是不是氣數盡了？」

　　牛金星用右手中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大明必亡」四個字，隨即望望醫生，悄聲說：「但不知鹿死誰手耳。」

　　尚炯笑著說：「自然是捷足者先得之。」

　　金星嘆口氣說：「徒見天下擾攘，可惜尚未見像漢高祖和本朝洪武爺這樣的人物出世。」

　　「也不能這麼說。當洪武爺未成功時，人們誰知他是個創業皇帝？」

　　金星正端起杯子，聽了這句話，心中有點吃驚，望著醫生，不覺放下杯子，眼睛流露出不肯相信的神氣；停了片刻，微微一笑，小聲問：

　　「你這話可有所指？」

　　尚炯笑著點點頭，也用右手中指在酒杯裡蘸了一下，在桌上寫了一個「闖」字。

　　金星問：「何以見得？」

　　「洪武爺雖是少有的創業之主，但是太殘暴多疑。這一位，有其長而無其短。」

　　「請詳言之，」金星說，不相信地拈著鬍子微笑，他沒有料到尚炯竟然如此推崇李自成，這倒要聽個新鮮。

　　尚炯是那樣地敬愛李自成，並且自認為對自成的瞭解很深，所以一談起自成就不禁眉飛色舞。金星起初抱著個「姑妄聽之」的態度，但是剛聽了關於自成的幾樁事情，就不能不頻頻點頭，有時不自覺地用指頭在桌面輕輕一敲，脫口而出地小聲說：「好！好！」正在這時，堂倌送來一盤蔥爆羊肉和一碗用海參、魷魚和雞絲做的三鮮湯，使尚炯的話不得不停了下來。牛金星很熟悉開封館子的規矩是喜歡向客人敬湯，除客人自己要的湯之外，堂倌還要多送上幾次湯，作為敬意，而這些湯都做得鮮美可口，很有特色，可是這個湯來得很不是時候，打擾他同尚炯的秘密談心。他望著跑堂的說：

　　「今天你們不用敬湯，也不要多來伺候。需要什麼湯的時候，我會叫你。」

　　堂倌笑瞇瞇地答應了一個「是」字，站在旁邊仍不肯走，恭敬地問：

　　「有活鯉魚，來一個吧？」

　　「別急。我們要慢慢吃酒。你等會兒來吧，」

　　堂倌又笑著答應了一個「是」字，才一彎腰，提著托盤走了。

　　尚炯拿起羹匙來作一個讓客的姿勢，同金星嘗了一口，說：「味道不錯，在別處的館子裡怕不會有這樣好湯。」金星喝了一羹匙，說：

　　「咱們快回到本題吧。請快繼續說下去，」

　　尚炯接著談起來。他越談越有勁，而金星也越聽越暗暗地感到驚異。當尚炯談到崇禎八年起義軍十三家七十二營的滎陽大會時，金星不自覺地連飲了滿滿的兩杯白乾。

　　「崇禎九年，」尚炯又說，「十八子打回故鄉，這米脂縣古稱銀州，前對文屏山，後對鳳凰嶺，無定河斜繞城西。只有東、南、北三個城門，沒有西門。十八子的人馬佔據了文屏山和風凰嶺，老營紮在無定河邊的郭王廟，也就是相傳郭子儀遇見仙姬的地方。一座彈丸孤城被圍得水洩不通，城裡住著十八子的幾個仇人，有他當牧童時鞭打過他的主人，有向他放閻王債，又把他投進牢獄的人，有折磨過他的獄吏和書辦。他的左右人都巴不得一下子攻破城池，替他報仇。城裡兵力很單薄，要攻開城確實很容易。可是，你猜十八子怎麼辦？」

　　「難道他不攻城麼？」

　　「不攻！」

　　「他要知縣把他的仇人送出城來？」

　　「不，不。」

　　「那末他怎麼辦？要城中送出幾千或幾萬兩銀子以助軍餉？」

　　「哼，你簡直想不到！」醫生興奮地喝乾一杯酒，接著說：「他說，成大事不記小仇。還說，攻破城池，不管怎麼都得死人，對不起桑梓的父老兄弟，他在城外駐了三天，秋毫無犯，賑濟饑寒，還從四鄉請了些年高有德的人前來赴宴。臨走時候，他立馬城外，喚知縣到城頭說話。他把兩千兩銀子放在城下，囑咐知縣拿一千兩修繕文廟，周濟貧寒士子讀書，另一千兩賑濟城中貧民，他還說：『你倘若貪污一兩銀子，我下次回來，定要剝你的皮！』當眾吩咐完畢，率領人馬離去。你說，如此人物，古今能有幾個？比之本朝大祖爺何如？」

　　牛金星情不自禁地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來，十一杯！」同尚炯對飲了一杯之後，他連說：「想不到！真想不到！」隨即目光炯炯地盯著醫生的眼睛，問：

　　「還有麼？」

　　「有，有，可惜一時說不完。啟翁，咱們且不管知縣肯不肯聽他的話修文廟，周濟貧寒士子讀書，賑濟城中饑民。從此以後，十八子的好名望在延安府深入人心，不僅窮苦百姓愛戴他，讓眾多的清寒士於也都異口同聲地稱讚他。十八子做事，就會從大處著眼，出一班常人的意表。」

　　尚炯又說了一陣，用一句話結束了他的介紹：「敝東十八子做的只是想著如何救百姓，收人心。」金星連連點頭說：

　　「我也聽到人們說他有勇有謀，不貪色，不愛財，與部下同甘苦，他自己的老八隊也不很燒殺姦淫，卻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一個不凡人物。看起來他倒是胸懷大志，非赤眉、銅馬（註）可比。像他這樣的人……」

　　（註）赤眉、銅馬－－王莽的新朝末年，兩支重要的農民起義。

　　牛金星的話才說出半句，那個堂倌又匆匆進來，打斷了他的話。堂值提著一條約摸十二三兩重的活鯉魚的脊翅，請客人親眼過目，滿臉堆笑地問：

　　「請問，兔怎麼吃法？一吃還是兩吃？」

　　「啟翁，你是客人，你說，怎麼吃？」尚炯望著金星問。

　　「兩吃吧，糖溜一半，焦炸一半，糖溜的一半，吃剩的魚骨頭來一個魚骨焙面。」金星對堂倌吩咐畢，轉向醫生笑著說：「這是咱們河南館子的拿手菜，在別省館子裡是吃不到的。」

　　跑堂的按照河南館子的老規矩，把活魚往地上一用，然後把半死的鯉魚拎了起來。但是他還不走，望望桌上的三鮮湯，問：

　　「這碗湯不合二位的口味，我拿去換一碗吧？」

　　尚炯一看，湯果然早已冷了，笑著說：「不是不合口味，是我們忘記喝了。端去熱一熱，上魚的時候一起端來。」

　　跑堂的答應一聲，左手端湯，右手提魚，笑瞇瞇地退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牛金星又一次站起來把門簾子揭開一個縫兒向外看一眼，重新坐下，接著低聲說：

　　「像十八子這樣的人，倘若得到幾位有學問的人輔佐，那就如虎生翼，說不定會成大氣候。自古成大事、建大業者，寧有種乎？雖有大命，亦在人事而已。」

　　這句話恰恰打在尚炯的心窩裡，他趕快說：「目前缺少的就是宋濂、劉伯溫這樣的人物，他時常同弟談到這一點，真是寢寐求之，恨不能得。我同他也談到過你，他十分渴慕，說，『咱如今池淺不能養大魚，何敢妄想？倘獲一晤，一聆教益，也就是三生有幸。』弟臨來時候，他再三囑咐：『老尚，你要是在北京能夠看見牛舉人，務請代我致仰慕之意。』啟翁，你看他是如何思賢如渴！」

　　「啊啊，沒想到你們還談及下走（註）！哈哈哈哈……」

　　（註）下走－－即奴僕，古代士大大對朋友的自謙之詞。

　　尚炯不知道牛金星的這一笑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現在決計要試一試，勸說牛金星參加起義，至少拉他到商洛山中同闖王一晤。這種希望，他在今天同金星傾心談話之前是不敢多想的。

　　「啟翁，我有一句很為冒昧的話，不知道敢說不敢說。」

　　「但說何妨？」

　　「張獻忠那裡有幾位舉人秀才，給他幫助很大，令人實在羨慕。如蒙足下不棄，肯屈尊到我們那裡，十八子定然以師禮相待。足下可有意乎？」

　　金星一笑，說：「實在慚愧，有負厚愛，務乞見諒。」

　　「你是瞧不起麼？」

　　「非也。你知道，弟十年來株守故園，教子讀書，苟全性命，不求聞達。不惟才識短淺，不堪任使，且又疏懶成性，無心世事。」

　　「是不是你覺得我的話不夠至誠？」

　　「亦非也，兄的話自然是出於至誠，無奈闊別數載，兄今日對愚弟有所不知耳。」

　　「弟別的不知，但知兄平素滿腹經濟，熱腸激烈。目今百姓輾轉於水深火熱之中，兄安能無動於衷？」

　　「當然不能無動於衷，然弟一介書生，縱熱腸激烈，也只能效屈子問天，賈生痛哭（註）而已，更有何用！」

　　（註）屈子、賈生－－屈原和賈誼，因前者做過《天問》，故有「屈子問天」的話。後者是西漢文帝時人，常感慨時事，嘆息流涕。在他給文帝上的《治安策》中，用了不少「可為痛哭流涕者也」這樣的句子。

　　「諸葛孔明千古人傑，如不遇劉備，不出茅廬，也不過老死隆中，既不能建功立業，亦不能流芳萬世，只要際會風雲，誰說書生無用？」

　　「弟非佐命之才（註），豈能與古人相提並論？」

　　（註）佐命之才－－輔佐開國皇帝打江山的人才。「命」是天命，封建皇帝都認為自己的得天下是受有天命。

　　「請兄恕弟直言。我兄敝展功名，高風可欽，然今日天下離亂，萬姓望救心切。兄有濟世之才而不用，潔身隱居，豈非自私？甘與草木同朽，寧不可惜？」

　　牛金星微笑不語，慢慢地拈著鬍鬚。

　　「況且，」尚炯又說，「目今公道淪喪，奸貪橫行，讀書人想與世無爭，安貧樂道，已不可得。兄年來備受欺凌，奔告無門，豈不十分顯然？」

　　「寶豐雖不可居，伏牛山中尚有祖宗墳墓與先人薄田百畝。弟已決計俟官司完畢即遷回伏牛山中，隱姓埋名，長與農夫樵叟為伍，了此一生。」

　　尚炯知道牛金星並不是一個甘心與草木同朽的人，這話也不是出於真心，只不過時機不到，還不肯走上梁山。他決定暫不勉強勸他，笑著說：

　　「天下大亂，伏牛山也不是世外桃源。」

　　醫生勸金星在北京多留幾天，以便請教。金星歸心很急，但又感於故人熱情，頗為躊躇，只好說讓他回去考慮考慮，直到結束這頓午餐，醫生沒有再勸金星人伙，只同他談一些別的閒話。

　　這天晚上，金星回到下處，想著今天同尚炯的談話，心中很不平靜，連書也看不下去。僕人王德進來，看見他的神色和平日不同，卻不敢多問，只提醒說：

　　「老爺，咱們後天動身走，當鋪裡的幾件衣服明天該取出來啦。」

　　金星望望他，說：「急什麼？後天再說吧。」

　　「不走了？」王德吃驚地望了主人片刻，又說：「可是住在這裡沒有要緊事，家裡都在盼著老爺回去哩。」

　　他沒有再做聲，揮手使僕人出去，「走乎不走？」他在猶豫。坐在椅裡沉思一陣，仍然不能決定。尚炯勸他去商洛山中入伙的話雖被他婉詞拒絕，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卻又一次起了很大波動，好像有誰在不曾平靜的池水中又投下了一塊石頭，他想，難道真有一天我會像諸葛孔明一樣走出隆中麼？他忽然抬起頭來，用慷慨的聲調慢慢地背誦著諸葛亮的《草廬對》（註）。

　　（註）《草廬對》－－陳壽在《三國誌‧計劃諸葛亮傳》中記敘了劉備到隆中三顧草廬，向諸葛亮請教大計。諸葛亮的一段答話很有名，後人把這段答話題做《草廬對》或《隆中對》。

　　他像那個時代的一般讀書人一樣，一遇到心情興奮或鬱悒時總愛朗誦熟記的古文或詩、詞，算是借他人杯酒澆自己胸中塊壘，朗讀的調子很好聽，就像是歌唱一樣，所以也是藉著唱歌來抒發感情，但是這時牛金星的心中是興奮呢還是鬱悒？是不是在朦朧的意識中把自己比做等待三顧的孔明呢？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朗誦畢《草廬對》之後，他的心仍不能平靜下來。過了很久，蠟燭熄了，木炭卻著得更旺，火光照得他臉色通紅，他心中慷慨，加上幾分酒意，拿起鐵筷子鏗地敲一下火盆，震得火星飛進，隨即朗誦出曹孟德的著名詩句。

　　老驥伏櫪，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壯心不已！

　　朗誦畢，他從火邊站起來，繞室彷徨，直到深夜，後來剛躺到床上，他忽然想起來一個朋友，心中遺憾他說：

　　「要是宋獻策沒有離開北京就好了！」

　　第二天，尚炯給楊廷麟看病以後，又來約牛金星去梁苑春吃酒談心。他只勸金星往商洛山中同闖王一晤，也被金星拒絕了。從梁苑存出來時，大街小巷，家家都在敬神，大門口掛著花燈，放著鞭炮，有的人家還放著煙火。尚炯和牛金星決定先到正陽門外商業繁盛的地方看看，然後往東城去看燈市。於是他們從西長安街轉至江米巷，進武功坊到了正陽門內棋盤街。

　　在正陽門那裡，只見月光下成群結隊的婦女，有很多穿著白衣白裙，像潮水似的從城門洞湧進湧出，幾乎連道路都阻塞住了。有不少年輕男人，故意在婦女群中亂擠，以便偷偷摸摸地佔點兒便宜。有時，有些婦女因為身上什麼地方被陌生男人的手摸一下或擰一下，或腳尖被人故意踏一下，發出來小聲怒罵，但也有不少婦女吃了啞巴虧，一陣心跳，臉紅，慌忙地躲進女伴堆中。那些盼望早日生子的婦女們，用力擠到大開著的城門邊，把門上的圓木釘子摸一摸；往往還來不及摸第二個釘子，就被擠走了。有的婦女比較幸運，可以搶著摸幾個釘子，摸過釘子之後，她們懷著幸福的心情，懷著甜蜜的希望，隨著人潮離開了城門洞。

　　尚炯和牛金星在熱鬧的棋盤街看了一陣，又走到離大明門不遠的地方站住，憑著圍繞棋盤街的白石欄杆偷眼向大明門裡張望，大明門朱門洞開，禁衛森嚴。門外掛著一排很大的朱紅紗燈，垂著穗子。門內是東西千步廊，掛了無數紗燈，望不到盡頭，金星悄悄地對醫生說：

　　「千步廊北頭是金水橋，過了金水橋就是承天門，再往裡是端門、午門。聽說承天門兩旁有解學士（註）寫的對聯，尚炯沒敢做聲，但心中閃過了一句話：「也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

　　（註）解學士－－解縉，明初人，官翰林學士，為歷史上有名的才子，民間流傳許多解學士的故事。『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那午門內就是九重宸居！」

　　金星怕惹出是非，用肘彎碰碰他的朋友，向正陽門洞走去。他們隨著摸釘的婦女們擠出正陽門，擠過正陽橋，才到了前門大街。牛金星笑著說：

　　「北京風俗，說是元宵節走過正陽橋可以除百病，腰不疼，所以這些婦道人家都要擠著過橋。咱們今晚一過，也可以一年無病了。」

　　尚炯說：「幸而有很多懶人和忙人不來過正陽橋，不然，北京城的醫生只好抄著手喝西北風了。」

　　二人哈哈大笑，繼續往南走去。正陽門大街十分熱鬧，有玩獅子的、玩旱船的、踩高蹺的、放煙火的、耍龍燈的、猜燈謎的，看了幾個地方，牛金星拉著尚炯的袖子擠進一處猜燈謎的人堆中，隨便一望，立刻指著一個燈謎向尚炯咕噥說：

　　「這一個謎面是『挑燈閒看牡丹亭』，用的是錢塘妓女馮小青的詩句，謎底我已經猜到了，很巧，也很雅。」於是他指著謎紙向主人大聲問：「這個謎底是不是王勃《滕王閣序》上的一句：『光照臨川之筆』？」

　　「是，是，您先生猜中啦！」主人笑著說，趕快撕下謎紙，取了一把湘妃竹骨的白紙折疊扇交給金星。

　　周圍的人們用欣喜和羨慕的眼光望著金星和扇子，有幾個人稱讚他猜得好，也稱讚燈謎出得好。金星拉著醫生走出人堆，笑著說：

　　「這把扇子雖然眼下沒有用，可是這是一個吉利。走吧，我們進崇文門逛燈市去。」

　　尚炯愉快他說：「但願你今年百事順利。」

　　他們在崇文門內吃了湯圓，歇歇腳，繼續往燈市走去。愈近燈市，人愈擁擠。等到了東單往北，米市大街上人山人海，簡直無法前進。他們用力擠了一陣，看看不容易擠到燈市口，便從金魚胡同穿過來，在八面槽和東安門大街看了看，從皇城南夾道轉到東長安街。儘管所謂「九衢燈市」只看了少部分，而且最熱鬧的部分沒有看，但尚炯已經為那些竟奇鬥勝的綵燈驚歎不止，在東長安街上走著時候，他聽見走在前邊的兩位外省口音的人正在談話。一位老者向一位戴方中的中年人問：

　　「聽說因為萬歲爺聖情寡歡，宮中今年的燈節不如往年之盛，未知確否？」

　　「我也聽說如此。」戴方巾的嘆口氣，感慨他說：「在往年，每逢燈節，宮眷（註）與太監都穿燈景補子（註）蟒衣，並於乾清宮丹陛上安放牌坊燈，於壽皇殿安放方、圓鰲山燈。崇禎元年，宮中的燈節特別講究，牌坊高至七層，鰲山高至十三層。目今國步維艱，當然不能像往年那樣了。」

　　（註）宮眷－－妃嬪和宮女統稱宮眷。

　　（註）補子－－綴在蟒衣前後心的方形絲織品，上邊按照品級繡首不同的圖案。燈景補子只在燈節時用。

　　老者也感慨說：「國家愈來愈窮，自然是今非昔比。聽說在崇禎初年，宮中有珍珠燈，高四五尺，全用珍珠穿成，每一顆珍珠有一分多重；華蓋和飄帶皆用眾寶綴成，帶下復綴以小珠流蘇。一尺多高的珍珠燈，據說一共有四十九盞。官中各殿都有極貴重之綵燈數盞，殿陛甬道，迴旋數里，全有白玉石欄，石欄外邊每隔數尺遠有雕刻精緻的龍頭伸出，頜下鑿有小孔，專為懸插綵燈之用。無殿陛石欄處，立有蓮樁，每樁懸掛琉璃燈一盞。紫禁城中各處所懸各色花燈，共有數萬盞。遇宮女成群嬉耍，碰落幾盞，頃刻間就有太監拿新的換上。如此太平豪華景象，轉眼間己成陳跡！」

　　尚炯用時彎碰了金星一下，放慢腳步，小聲說：「不要說宮中的珍珠燈，就以前天我在燈市上看見鋪子裡賣的那些燈，有一百兩一架的，有數十兩一盞的，一燈之費，可活數口之家。真不愧繁華帝都！」

　　金星冷笑一下，說：「玩燈的人們只知安富尊榮，何嘗知道天下小百姓嗷嗷待哺，易子而食！」

　　尚炯把牛金星送到西長安街，快到府右街口時仍然依依不忍分手，又站在行人稀少的地方同金星談了一陣。他苦勸金星暫留京師，將來同他一起動身；如金星怕家中懸念，可派僕人王德先回，川資不須金星費心，金星感於老友的深情厚意，只得同意。兩人並商定二月下旬離京，由太原南下，以求安全。今天下午，金星曾同醫生談過宋獻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才，不久前從北京趕往太原去經紀一位朋友的喪事，他們路過太原時也許能同他遇見。醫生正想替闖王物色天下人才，對此更加高興。

　　金星回到寓所，已經三更過了；雖然腿腳很睏，卻沒有一星睡意。想著中原的局面不久就要大變，李自成的種種不凡，以及尚炯再三勸他同自成一晤，他的心情比昨夜更加不能平靜。像一般孔門的讀書人一樣，他相信《易經》的卜卦，自己會文王課，也會邵康節（註）的梅花數。每逢遇到重大問題時，他往往自己起個卦，以決疑難或預卜吉凶，現在夜靜無事，他洗洗手，坐在桌邊，用三個銅錢佔了一課，得「飛龍在大，利見大人」之卦，心中一喜。又想了一陣，彷彿預感到自己揚眉吐氣的日子快要來到，隨即興致勃勃地攤開猜燈謎得到的白紙折疊扇，揮筆寫道：

　　大火流金（註），

　　天地為爐；

　　汝於是時，

　　伊、周大儒（註）。

　　北風其涼，

　　雨雪載途；

　　汝於是時，

　　夷、齊餓夫（註）。

　　噫！

　　「用之則行，

　　捨之則藏，

　　惟我與爾有是夫！」（註）

　　（註）邵康節－－北宋人，邵雍字堯夫，門人謚為康節先生，在哲學上是一個主觀唯心主義者，編造了一種叫做梅花數的占卦方法。

　　（註）大火流金－－意思是太陽毒熱，把金屬曬得熔化。

　　（註）伊、周大儒－－伊尹和周公。

　　（註）夷、齊餓夫－－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的伯夷和叔齊。

　　（註）用之……是夫－－孔丘的話。

　　寫畢，他念了一遍，認為方孝儒的這首《扇子銘》很能夠說出他自己的思想和品格，並且想道，他今後怕要成為伊、周，要像孟子所說的「兼濟天下」了。他從抽屜裡取出八寶印泥，在題款下邊蓋了一顆小印，又在銘文前邊蓋一顆閒章，刻著「淡泊以明志」（註）五個篆字。等到墨乾了，他把扇子合起來，放進箱裡，然後熄燈就寢。但是過了很久，直到聽見雞叫，他還在胡思亂想，不能入睡。

　　（註）淡泊以明志－－諸葛亮有兩句有名的話：「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

　　二月下旬，他們從北京動身了。因為娘子關和倒馬關兩條入晉的道路都有遊兵和土匪騷擾，他們乾脆出居庸關，走陽和、大同入晉。路程雖遠，倒是比較平穩。一路上雖然風餐露宿，不免辛苦，但幸而天氣晴朗，遇馬騎馬，遇驢騎驢，遇駱駝騎駱駝，倒很方便。金星因為這條路是自古以來的軍事要道和邊防重地，所以沿路把里程遠近，關山形勢，一一記了下來。每到一個重要地方，他總是用鞭子指著蒼茫的山川，雄偉的長城，古老的城堡，告訴他的朋友：某朝某代，某年某川，在這裡發生過什麼戰爭，經過的情形怎樣。尤其是關於時蒙古也先的戰爭，土木之變（註），他談得特別詳細，好像親自參加了戰爭一樣，並時時流露出不勝憤慨的情緒。這些談話使尚炯在心中十分驚佩，簡直不明白一個長期住在內地的人竟然對邊塞情形如此留心，這般熟悉。

　　（註）土木之變－－公元一四四九年秋天，明英宗「親征」蒙占，在土木堡兵潰被俘，歷史上稱做土木之變。

　　「真是了不起的人才！」他在心中說。「我要想盡辦法勸他同闖王一晤！」

　　不過月，他們到了太原。把行李往客店一放，打去身上和腳上塵上，洗過臉，就一起去找宋獻策，在太原府城隍廟前住著一位醫生名叫袁潛齋，是河南開封人，十多年前以拔貢分發山西候缺，後來見天下大亂，無意在官場浮沉，遂以行醫餬口，在晉省頗為有名。這位袁醫生也精於六壬、遁甲，並善看相，深得柳莊（註）三昧，但是並不以這些數術小道賣錢，更不輕易替人看相。他住在太原，暗中結交了不少江湖豪傑，同早期陝西農民義軍領袖王嘉胤也有過關係，宋獻策同他是極要好的朋友，這次來太原就是為經紀他的喪事。牛金星和尚炯一路問到府城隍廟，找到了一座黑漆小門樓，果然石見門框上還釘著一塊朱漆木牌，上寫著「大梁袁寓」，兩扇門關得很嚴。敲敲門，沒人答應。詢問鄰居，回答說正月間從北京來了一位宋先生，照料了袁先生的喪事，已於三月初送袁先生的靈柩和家眷回河南去了。金星和尚炯不勝悵惘，嘆息而回。

　　（註）柳莊－－袁琪字廷玉，號柳莊，明初鄞縣人，以相法著名，受成祖所重。後代所說的柳莊相法就是他父子傳下來的。

　　他們在太原休息三天，看看名勝古跡，游了晉祠，繼續趕路。等他們到了平陽，金星的僕人王德已經從家鄉回來在那裡等候兩天了。他向主人報告說，自從金星往北京去後，王舉人有點心虛，害怕把事情鬧大，經周拔貢和朋友們從中調停，答應和解。

　　「奶奶巴不得官司快了，」僕人說，「把大相公叫回寶豐，忍氣吞聲，同他和了。」

　　「怎個和法？」

　　「少不得治席請客，由大相公出面，在王舉人面前低低頭，賠個不是。另外賣了一處莊子，拿出八十兩銀子打掃衙門（註）。」

　　（註）打掃衙門－－官司結束時，輸的王方或被告拿出錢來送給衙門中的官吏和衙役，並治席請客。叫做打掃衙門。

　　金星把桌子一拍，罵道：「混帳！沒想到小畜生這樣骨頭軟，沒有出息！」

　　「這全是奶奶的主張，怨不得大相公。按照大相公的意思也是寧折不彎，同王舉人一拼到底。」

　　金星氣得說不出話來，但事情既然是出於娘子的主張，他不能再罵兒子牛。過了半天，他又問：

　　「另外呢？關於那個死的？」

　　「叫咱家重新請了一百個和尚、道上，做了七天道場，替死的人唸經超度。」

　　「唉，唉！」

　　金星沉重地歎兩聲，低下頭去。他本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了，但是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看見王德的嘴唇嚅動了幾下，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出口，就問：

　　「還有什麼事沒有說出來？」

　　「奶奶不叫我告訴你老人家，怕你生氣。」

　　「快說出來。」

　　僕人吞吞吐吐他說：「王舉人一心要訛去咱家的那只宣德爐（註）和那把扇子，非要去不依。奶奶想著既然他存心訛咱，如今人家有錢有勢，刀把兒攥在手裡，咱要留也留不住，留下反而是個禍根，不如給他，從此心淨，奶奶氣得流著淚，心一狠，牙一咬，說：『把這兩樣東西都送給他！咱以後永遠離開寶豐，少受欺負！』」

　　（註）宣德爐－－明朝宣德年間（一四二六－－一四三五）宮中製造的銅香爐，十分名貴。

　　金星氣得臉色發紫，兩手打顫，抓起來桌上的茶杯往地上摔得粉碎。他想叫罵，但是他叫不出來，呼哧呼哧喘氣，在屋裡來回走著，腳踏得鋪磚地通通響。尚炯聽見他摔茶杯子，從院裡走進來，看見他如此氣惱，連忙問：

　　「啟翁，莫生氣。為了何事？」

　　牛金星恨恨他說：「我就知道，他早就存心訛我的這兩樣東西！」

　　尚炯摸不著頭腦，又問：「到底為著何事？」

　　「我現在氣得說不出來，隨後談吧。唉，光甫，我，受盡欺負，簡直要把肚皮氣炸！」

　　「天色還早，咱們到汾河岸上走走如何？」

　　金星沒有回答，又來回走了幾步，把牙根咬得生疼，然後站在僕人面前，怒氣沖沖地問：

　　「家裡還有別的事情麼？」

　　僕人說，他來的時候，全家已經搬回盧氏了，寶豐只留下一個老夥計看房子，照管莊子。金星點著頭小聲說：

　　「搬得對，搬得對。」

　　「奶奶說『小亂住城，大亂住鄉』，早就該搬回伏牛山裡。」

　　金星不再問家裡事情，轉向尚炯說：「走，光甫，咱們到外邊走走，散散心去。」

　　他們走出平陽西門，信步來到汾河岸上。渡口有不少逃荒的難民，扶老攜幼，瘦得皮包骨頭。岸上的莊稼長得很不好，麥苗已經打苞，可是又黃，又低，稈兒又細，並且很稀。豌豆還沒結莢，可是官路兩旁有不少豌豆苗兒已經給災民吃光了。在渡口旁邊的河岸上坐下以後，尚炯見牛金星的臉色仍很難看，勸解說：

　　「官司了了，家也搬了，事情已經過去，不必放在心上。我聽說有個宣德爐給王舉人訛去了，雖說欺人太甚，但究竟是身外之物，為這點事氣壞身體實在不值。將來有報仇的日子。」尚炯笑一笑，小聲補充一句：「有朝一日，不須你牛啟東動動小指頭，叫你的仇人跪在你的腳下求饒。到那時，你願意怎樣報仇就怎樣報仇。這樣的日子，我看不遠。」

　　金星不覺小聲問：「不遠？」

　　「等麥後我們來到河南，我包管你能報仇。眼下讓他們橫行去，『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註），大丈夫報仇十年不遲，何況只用等幾個月？氣壞了身體可不值！」

　　（註）多行……待之－－這是引用春秋時鄭莊公的話，見《左傳》隱公元年。

　　「光甫，你不知道，這口氣實在難忍。起初先嚴作寶豐教諭，為著伏牛山中過於閉塞，決定在寶豐落戶。可是寒舍在寶豐住了幾十年，到底是漂來戶，強龍不壓地頭蛇，王舉人倚勢欺人，言之令人髮指。如今弟才明白，原來他處心積慮想訛走舍下所藏的兩件東西！其實，弟平日對古董並不看重，只是這兩件東西是先父遺物，弟雖不肖，何能將先父遺物拱手送人！王舉人趁弟不在家，賤內怕事，訛詐而去，叫弟如何甘心？此仇不報，弟將無面目見先嚴於地下！」

　　「一件是宣德爐，還有一把什麼扇子？」

　　「扇子是萬曆初年先嚴在北京候選（註）時在古董鋪中買的，為馬勳（註）所制，上有文待詔（註）的書畫，先嚴甚是寶愛，目前文待詔的書畫不難見到，馬勳的扇子就很少了。更痛心的是，扇子上有幾行跋語是先嚴手澤！」

　　（註）候選－－明代舉人、貢生在京候吏部選授官職，叫做「候選」。

　　（註）馬勳－－明朝永樂年間，折疊扇才開始流行，在宣德和弘治年間（一四二六－－一五○五）出現了幾位以制扇出名的民間工藝美術家，馬勳是其中之一。

　　（註）文待詔－－文征明（一四六一－一五五九），明朝常州人，大書畫家兼詩人，曾做翰林院待詔的官。

　　「請放心，不要多久，這兩件東西定會完璧歸趙。此事放在弟身上好啦。」

　　「此仇不報，弟死不瞑目！」

　　「既然官司已了，府上已安然遷回故鄉，兄心情如此鬱悒，何不同弟入陝一遊？」

　　牛金星沒有回答，這時他的心中仍在矛盾，又想到商洛山中同闖王一晤，又擔心萬一將來大事不成，身敗名辱。另外，既不是李自成「三顧茅廬」，又不是由自成正式禮聘，而僅僅是由尚炯相邀，他便由北京到商洛山中，終覺心上有個疙瘩。但是他又想著自己已經快四十五歲了，難道就這樣白白地鬱悶以終？他望著奔流的河水，忽然不勝感慨地嘆口氣說：「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註）同時他想著不惟半生抱負落空，反而丟掉了舉人，斷送了前程，身入囹圄，貽祖宗父母之羞，又不禁發分恨聲。

　　（註）逝者……晝夜－－這是孔丘的話，把光陰比做逝水，晝夜不停地奔流而去。

　　尚炯問：「老兄為何不語？」

　　「我還是想先回到舍下看看，再作決定。」金星慢吞吞他說，自己也覺得這句話並沒有多大道理。

　　「貴價剛回，府上情形，兄已盡知。如怕令嫂夫人懸念，可差貴價明日回府，就說足下安抵平陽，順便往西安訪友，不日返家。這樣，府上也就放心了。」

　　牛金星苦笑不語，心中盤算：「怎麼好？去不去？嗯？」

　　「既然老兄對去商洛山中仍有猶豫，弟不敢勉強。西安為自古建都之地，老兄何妨趁此時機，前往一遊，豈不比悶居深山為佳？」

　　看一看關中名勝，長安古都，也是牛金星的多年宿願。但是他明白尚炯勸他去西安的真正用心不在看名勝古跡，而是希望拉他同十八子一晤，所以他突然笑著說：

　　「光甫，我們少年時同窗數載，你跟我一樣都是讀孔孟之書，受師長之教，真沒料到，你今日變成了這樣人物！」

　　「你說我變在何處？」

　　「自從咱倆在北京見面，你的心時時刻刻都在為十八子經營的買賣著想，你完全忠心耿耿幫他做生意，同他那個商號的人們變成了一家人，已經是水乳交融。光甫，你入他們的伙只有幾年工夫，變化如此，令我為之欣羨，更為之吃驚。」

　　醫生笑著說：「啟東，你說欣羨是假，吃驚倒是真的。」汾河岸上的春風吹動著他的三絡長鬚，有一綹散亂地飄飛肩上。醫生捋一捋長鬚，然後接著說：「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可以吃驚的。你我雖系少年同窗好友，同讀孔孟之書，同受師長之教，可是從根子上說，你我畢竟大不相同！」

　　金星：「嗯？……」

　　醫生說：「府上在盧氏與寶豐兩地都有田產，雖非富有，也有三百多畝土地，兩三處宅子，令尊大人為盧氏名拔貢，受地方大吏（註）保薦，由吏部選授寶豐教諭，也算是朝廷命官。弟家三代在鄉下行醫，既非富裕，也無功名。這就是足下與我在根子上大不相同之處。」

　　（註）地方大吏－－指省一級的地方長官。

　　牛金星輕輕點頭，沒有做聲，等醫生再往下說。

　　「自幼讀書，老兄受師長父母之教，一心想從科舉仕途上飛黃騰達，只是後來會試不第，老兄才淡於功名富貴，留心經世致用之學。弟在少年時候，雖不如足下那樣富有才華，但在鄉里兒童中也有穎悟之稱。只是，我從沒有想到讀書做官，功名富貴。先王父（註）與先嚴都盼望我繼承家風，長大後做一個好的醫生。我自己也很用功讀書，指望在塾中讀書時打個好根基，日後讀古人醫書不難。咱們那裡的鄉下內科大夫往往只會背熟《湯頭歌》，連《本草綱目》也只能看懂一半。至於所謂城裡名醫，真正能看懂《黃帝素問》、《靈樞經》、《金匾要略》與《傷寒論》等書的，十不有一。弟矢志讀書，就是為此。在許多醉心舉業的同學眼中，我是素無大志，卑卑無足道也。啟東，我幼年學做八股文的笑話你忘了沒有？」

　　（註）先王父－－死了的祖父。

　　牛金星一想起尚炯的幼年趣事，忽然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但他故意說他已經記不清了。尚炯回憶幼年生活，越發興致勃勃，趣味風生地接著說：

　　「我十二歲那年，先生出了一句四書題是『三十而立』，叫咱們學做破題（註）。你跟大同學們都是用心用意做的。先生對你做的破題特別誇獎，說你日後必有大成。先生看了我做的破題，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把醒木一敲，厲聲問我：『尚炯！你寫的這兩句是什麼意思？說！』啟東，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寫的？」

　　（註）破題－－八股文的開頭二句，點明題目意思，叫做破題，聲調有一定格式，常用「焉」字落尾。學童學做八股文，要從學做破題入手。

　　金星笑著點頭：「記得，記得。你寫的是『兩過十五之年，雖有板凳、椅子而不敢坐焉』。」說畢，縱聲大笑，笑聲壓倒了頭頂飛過的一陣雁聲。

　　醫生接著說：「我原是故意鬧彆扭，也知道自己要挨打，可是一板正經地對先生說：『我這個破題做得很恰切，沒有做錯。』我隨即解釋說：『兩過十五之年』就是三十歲，有板凳、椅子不坐，那就只好『而立』了。先生又將醒木一拍，大喝一聲：『跪下！』我是一個秉性倔強的孩子，硬不肯跪。無奈先生叫大學長（註）將我按倒在板凳上，扒開我的褲子，由先生狠打一頓板子，打得我屁股紅腫。打過之後，先生問我：『尚炯，你以後還敢不用心學做八股麼？』我哭著說：『先生，常言道讀書人如不能為良相，當為良醫。這話你也對我們說過。我不像牛金星他們有大志氣，也不是做宰相的坯子，只想長大了做個良醫，替人治病。做八股對我沒有用，請你以後莫逼我做破題吧！』後來先生看出我確不是那種『學而優則仕』的上等材料，不再鼓勵我在舉業上爭取上進，把我學做八股的一課免了。」

　　（註）大學長－－私塾中老師指派年紀較長和他信得過的學生幫他管理學生，俗稱大學長。

　　牛金星感慨他說：「少年時想從舉業上飛黃騰達的同學們都飽嘗了世路坎坷，落得灰心喪氣，更莫望能為良相，你倒果然成為良醫了。」

　　尚炯說：「且不說我是不是成了良醫，再接著談我走的道路如何與別人不同。我十八歲跟著先嚴在鄉下行醫，一年四季同窮百姓打交道。咱那兒行醫，照例沒人給錢，每年麥收和秋收之後，到各村去向病家收點糧食。多的給三升五升，少的給一升半升，實在日子艱難的就一粒糧食不給。百姓苦，我家也苦。百姓如何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比你做舉人老爺的清楚得多，和窮百姓有同感，七八年前，我就是為著替窮百姓打抱不平，一怒打死了富豪家的狗腿子，與富豪為仇，只得逃到山西，做一個有家難歸的走方郎中。後來遇到了高闖王率大軍自秦入晉，路過平陽一帶，我一狠心投入義軍，成為十八子帳下醫生，義軍中優待識字的人，尤其優待會點兒醫道的人。在家鄉為豐餬口，也為著百姓的病很雜，我原是內科、婦科、兒科的病部治，只是我家世代在外科上比較拿手，有些祖傳的外科手藝和比方，只傳長子，我這手外科本領，在義軍中頗有用處，大家對我就更加青眼相看。我呢，平生既不想做官，也不想發財，就有點喜歡俠義，所以投入義軍以後，同大家一混熟，如魚得水，所好的是先嚴、先慈都在弟去山西以前病故，拙荊也在弟去山西後不久病故了，故鄉中別無牽掛。」

　　牛金星說：「你遇到像十八子這樣英雄，待為知己，肝膽相照，也算是三生有幸！」

　　醫生說：「其實自古為良相的並不是都從舉業出身，一靠自己確實有經濟之才，二靠風雲際遇耳。啟翁，同我去西安一遊如何？」

　　「到西安一遊？」

　　「到西安以後，我陪你玩幾天，看一看名勝古跡，那大雁塔是必然要看的。然後，足下暫留西安，弟回商洛山中一趟。十八子聽說足下到了西安，一定欣喜欲狂，立刻派人迎接足下駕臨山中。你們見過之後，弟親自送兄回盧氏，決不留你久住。」

　　「好吧，就同你作西安之遊吧。」金星說，心上的疙瘩解開了。停一停，他又加了一句：「至於商洛之行，到西安後看吧。」

第二十八章

　　年年春天，李自成都是在馬鞍上和戰爭中度過，從沒有像今年春天這麼安靜和閒暇，每天早晨，他天不明就起床，迅速地梳洗畢，在院裡打一套拳，活活筋骨，再舞一回劍，然後東邊的天上才現出來一抹淡青色的亮光，樹枝上的烏鴉和山鵲開始啼叫。他帶著幾個親兵走出村子，看中軍和老營的將士早操，一直到太陽升到東山頭上很高時，他才同將士們一起回村。早飯以後，如果沒有特別要事，他總是坐在書房裡，用白麻紙寫一張仿，然後看一個時辰的書。有時他整個上午不出去，在屋裡讀書和思考問題。

　　這天上午，他因為心中有事，沒有辦完功課就騎馬出村，頭一件使他不愉快的事情是，昨天夜裡，有四個人去一個叫做張家灣的三家村強姦民女，剛進屋裡，恰好巡邏隊從村邊經過，那四個人趕快退出，從一條小路逃走了。今早他得到報告後非常生氣，派人去告訴總哨劉宗敏，要他務必趕快把這四個人查出來，斬首示眾。為著不使犯法的人們畏罪逃跑，這件事對全營都不聲張，在大將中除告訴劉宗敏外，也只有田見秀知道。他叫田見秀在早晨親自去撫慰那家受欺侮的老百姓，保證彼案，依照軍法處理，決不寬恕，也囑咐老百姓暫不要對外人言講。

　　李自成總在思索：他已經宣佈過幾條軍律，凡姦淫婦女者定斬不赦，為什麼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昨晚上發生的這件事，是老八隊的將士們幹的呢，還是新入伙的人們幹的？近來有九百個本地的老百姓和桿子入伙，紀律不好，偷雞宰羊的事情常常發生。幾次他都要按軍律嚴辦，可是田見秀總是說：「不要操之過急，對這些才上籠頭的野馬要有一點耐性才行。」難道這又是他們幹的麼？但他也想，老八隊的人們也會幹出這樣事來。過去幾年，老八隊的紀律雖說比官軍和別的義軍好一些，但姦淫、擄掠、殺人、放火的事情還是不少。近來他雖然下決心整頓軍紀，不許再有姦淫擄掠的事，可是人們還不習慣嚴守軍紀，也不信他的軍律都能夠不打折扣。軍中的大敵是破壞軍紀的各種歪風邪氣，整頓軍紀就是同歪風邪氣作戰，你稍一鬆懈，敵人就有機可乘。要將形形色色的人們建成一支紀律森嚴、秋毫無犯的仁義之師，時刻要用心用力，好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愈想他愈覺得這一次非殺一儆百不可，即令是新入伙的某一個桿子頭領犯了軍紀，他也決不姑息。如果殺了一個桿子頭領會引起一部分人譁變，那就寧肯多殺幾個人也要把義軍的紀律樹立起來。不然，如何能救民水火？如何能叫做起義？

　　第二件使他不愉快的是一件揮霍公款的事。有一個叫做王吉元的，原是張獻忠手下的人。去年冬天自成去谷城那一次，獻忠送給他一百名弟兄，王吉元就是帶隊來的小頭目。自成因他作戰勇敢，武藝不錯，就對他另眼看待，派他在高一功的中軍營做一名小校，高一功總負責籌措糧餉，所以他就帶一部分弟兄活動在藍田境內，隨時從西安方面偷購糧食和布匹運回，有時也向一些山寨富戶打糧。王吉元因為常同當地的桿子來往，結交朋友，有一次就在賭博中輸去了公款五百多兩銀子。他非常害怕，急得又想自盡，又想逃跑。正在這時，高一功聽到風聲，把他逮捕。

　　高一功是一個非常正直、律己很嚴、眼睛裡容不得一點兒灰星的人，怎麼能容忍手下人拿公款隨便輸掉？何況目前軍中十分困難，一個錢都不能隨便亂用？更何況闖王已經下了決心，要在全軍中雷厲風行地整頓軍紀？他把王吉元抓到之後，本想立即斬首，但又想不如將王吉元送回老營，由闖王把他正法，以便在商洛山中號令全軍。於是，他把王吉元五花大綁，派幾個弟兄押送前來。那些平日同王吉元感情較好的小頭目和弟兄們，知道王吉元送到闖王處定死無疑，在他出發前弄一些酒餚給他送行，高一功對這事也不阻止，王吉元深悔自己荒唐，落得這個下場，同朋友們灑淚相別，哽咽說：

　　「我做了錯事，犯了軍紀，死而無怨。你們在闖上的旗下好生幹，千萬莫學俺的樣。咱弟兄們二十年以後再見吧！」

　　自成昨天就接到了高一功的稟報，知道了王吉無所犯的嚴重罪行，並知道犯人在今天上午就可解到，這件事雖然不像姦淫和搶劫那麼地使他痛恨，但是按情理也決難寬容。昨晚他問過了劉宗敏和李過等的意見，大家異口同聲地主張將犯人斬首示眾。可是睡了一夜，他自己的想法變了。殺與不殺，在他的心上矛盾起來。早飯後不久，他騎馬出村去看將士墾荒，還沒有拿定主意，走不多遠，恰遇著幾個弟兄把王吉元迎面押來。

　　王吉元一見闖王就跪在路邊，低著頭不說話，等著斬首。因為明白自己很對不起闖王，他也無意向闖王懇求饒命；只是臨死前想起來家中有一位老母親沒人照顧，不免心中有點酸疼。

　　自成把他打量一眼，跳下烏龍駒，狠狠地踢他一腳，問道：「我聽說你輸掉銀子以後，又想逃跑，又想自盡，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媽的，沒有出息的東西！」自成罵了一句，回頭對親兵們說：「先抽他一百鞭子！」

　　自成的親兵們一向受他的熏陶，不賭博，不酗酒，紀律嚴明，今見王吉元在軍中十分困難時候輸掉了五百多兩銀子，個個氣憤，一聽闖王吩咐，立刻把王吉元的上衣剝下，按倒在地，用鞭子抽得皮破肉綻，他們想著，按照往例，打過之後，跟著當然是斬首示眾，所以隨手把王吉元從地上拉起來，喝道：

　　「跪好！脖子伸直！」

　　王吉元側著頭向身旁的親兵們說：「請弟兄們幫個忙，把活做乾淨點兒。」

　　一個平日擔任斬人的親兵拔出鬼頭大刀，回答說：「兄弟你放心，決不會叫你多受罪。」他隨即轉向闖王問：「現在就斬吧。」

　　自成揮一下手，說：「把他的繩子解開。」

　　所有的士兵們都莫名其妙，不知道闖王是什麼意思。王吉元也莫名其妙，瞪著吃驚的、惶惑的大眼睛，並不叩頭謝恩。他原是被五花大綁的，剛才因為要在他的脊背上抽皮鞭，必須扒掉上衣，所以把脖子裡和兩臂上的繩套解開。只剩下手腕上的繩子未解。這時親兵們把他的手解開了，卻用疑問的眼睛望闖王：難道就這樣饒了這混蛋小子不成？自成對押解犯人的幾個弟兄說：

　　「把他攙到寨裡去，給他點兒東西吃，等他的傷好了以後再來見我。」

　　王吉元仍然張目結舌，心神迷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那個替他解繩子的親兵突然明白了闖王的意思，照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

　　「還不快磕頭謝恩！」

　　王吉元這才明白自己已經得到赦免，伏身叩頭，幾乎把腦門磕出血來，卻不知說什麼話好，李自成嘆了口氣，恨恨地責罵說：

　　「該死的畜生！弟兄們沒有糧食吃，老百姓也在等著咱們的賑濟才能活下去，你竟敢把買糧食的銀子輸掉！你有幾顆腦袋？你看我不能夠剝你的皮？……去！傷好後快來見我！」

　　闖王罵畢，縱身上馬，揚鞭而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走沒多遠，老營總管從背後飛馬追來，向自成問道：

　　「闖王，王吉元不殺了麼？」

　　他回答說：「王吉元雖說該死，可是也怨我自己疏忽，沒有把這樣的事兒訂在軍律裡。將士們酗酒、賭博，挪用公款，在敬軒那裡原是可以馬虎的，王吉元才來三四個月，不曉得咱們這裡和張帥那裡不同。你去替我傳令全軍，以後嚴禁賭博，違令者重責二百鞭子，倘有盜用公款一兩以上者打一百鞭子，十兩以上者斬首！」

　　「是！」

　　自成懷著不愉快的情緒來到野外，看將士們開荒種地。跑了幾個地方，看著看著，他心上的不愉快情緒就無形中消失了。在一個山腳下他遇見田見秀正在督率將士們播種雜糧。為著解決駐在商洛山中的糧食困難，除向附近山寨中的大戶借糧和派人扮做商販注漢中一帶購糧外，按照李自成的屯墾計劃，全營都在雷厲風行地開荒，田見秀總負其責，常常打著光脊梁，同弟兄們一起用撅頭挖地，刨石，挑土墊堰、如今他正在犁地。這是新買到的一頭牛犢，才上套，需要耐心調教。孩兒兵王四在前邊牽著牛繩。見秀用左手掌著犁把，右手拿著鞭子，不斷地用平靜的聲調對牛犢重複說：

　　「溝裡走！溝裡走！」

　　牛犢像一個頑皮和不懂事的孩子，有時聽話，有時不聽話，急躁而任性地向旁邊跑，離開犁溝。遇到這種情形多的時候，王四就發起急來，轉過身來用牛繩子狠狠地打它幾下。田見秀和藹他說：

　　「小四兒，別打，別打。它才學犁地，性子急，不知道順犁溝走。你越打它越急。」

　　闖王在地邊笑了，心裡說：「玉峰這人，對牲口也這麼慈善！」他跳下馬，叫見秀同他坐在田邊草地上，對身邊的親兵說：

　　「你們誰會掌犁，去犁幾趟吧。」

　　田見秀說：「不用，牛犢力氣小，也該讓它歇一陣。」

　　王四聽說叫牛犢歇歇，就從地裡走出來，跑到一群孩兒兵中間，幫他們用撅頭挖山坡。牛犢靜靜地立在田里，啃著蹄子邊的幾棵小草。一隻紅下頦的小燕子，落在它的脊背上，翹著長尾巴，快活地閃了幾下翅膀，呢喃幾聲，隨後和同伴們貼著草地飛去。

　　自成問：「天旱，種包谷能出麼？」

　　見秀說：「先種下去再講。大不下雨，挑水澆吧，能出多少是多少。節令到啦，不能耽誤。」

　　「這裡要到山坡下邊去挑水，太遠。」

　　「澆水是困難，可是咱們不能坐等天公下雨，咱們北方天旱，莊稼人對澆水反不注意，一味靠天吃飯。南方就不是這樣，幾年前咱們在和州、滁州一帶，那兒水多，可是莊稼人還常常用水車澆水。南方不是沒有大旱，可是成災的時候較少，就因為老百姓有澆水習慣。」

　　「玉峰，你對莊稼活真是留心！我平日只知道你很看重做莊稼，常說『農桑為立國之本』，卻沒有想到你在金戈鐵馬中還常常揣摩做莊稼的道理，這次大家舉你做督墾，可真是舉對啦。」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能夠解甲歸田，自耕自食，得遂平生之願，那就好了。」

　　「又想到解甲歸田！好，等打下江山，咱們一道兒種地去吧。」

　　李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後向一個士兵要過來一把撅頭，同大家一起在荒坡上點種包谷。等挖得渾身出汗，他把外邊的幾件衣服脫掉，只穿一件濕漉漉的、補著許多補丁的單褂子，繼續挖地。儘管他在這裡暫時用的李鴻基這個名字，也不讓部下在老百姓面前叫他闖王，但是老百姓近來都很明白他是何人。他們一點兒也不怕他，站在附近望著他嘻嘻笑著，小聲地讚歎不止。

　　快近中午時候，闖王派一名親兵回老營告訴總管，他不回去吃午飯，要到李過那裡看看，下午還要到總哨劉爺那裡；倘有什麼要事，可到李過或宗敏那裡找他。

　　李過負責全營的練兵工作，稱做督練，這個名稱到五年後改為督肄，屬於兵政府。闖王在侄兒那裡談了些有關操練的事，同將士們蹲在一起吃過午飯，親自到校場看將士們練習射箭和操演陣法。將上們在操演陣法時雖然部伍整齊，紀律嚴肅，但變化較少。他不由得想起來他缺乏一位深明陣法的軍師，心中有一點空虛之感。

　　另外有一隊步兵在操練長槍，自成也走近去看了一陣。最近幾年，他為著行動迅速，幾乎完全變成了騎兵。騎兵作戰一般喜歡使用刀劍，用長武器的較少。如今馬匹一時不易補充，不得不訓練一些步兵。根據闖王意見，每個步兵要練熟兩種武器，一種是槍，一種是單刀或劍。俗話說槍為諸兵之王，這是因為槍是長武器，而槍法又變化多端。士兵會用長武器，一躍而前，敵人在二丈以內，即令用較短的木桿槍，也可將其殺傷。槍法變化多端，對於各種武器如棍、劍、叉、鏟、鞭、鑭、戟、雙刀、單刀、大刀（註）、牌?，都有破法。但長槍也有弱點。如遇劫營、巷戰、爭奪城門、攀登城、寨，長武器就不如短武器，在這些場合，刀、劍、鞭、棒最為得手。這一隊步兵在長槍與短刀兩種兵器的操練上，以操練槍法為主，他們有些是本地農民新入伙的，有些是本地的小桿子入伙的，大多數沒有練過武藝。根據自成多年的臨陣經驗，弟兄們如果手執長槍，縱然練得不熟，也很有用；如果手執短武器，用得不熟，和徒手相搏差不多。

　　（註）大刀－－指有長柄的刀。至於雙刀和單刀所用的刀，可以統稱短刀。

　　在自成的大將裡邊，只有劉芳亮槍法最精。槍法在明代分為十七八家，但崇禎年間在全國最著名和影響最大的不過六七家。一切武藝的傳播都靠師傅親授，不靠文字，所以就是這六七家最著名的槍法，能夠得其真傳的人也很少。在社會上流傳的往往是些皮毛，或是些不管實用的花槍。劉芳亮的槍法得自家傳，本來就根基很深，後來隨著李自成馳驅各省，每遇到各派高手就虛心請教。他起小跟隨父兄練的是當時流行於關中的沙家槍法，後來融會了楊家槍法，石家槍法，馬家槍法，少林槍法，漢口槍法等，廣集眾長，自成一派。去年冬天進軍川北、川西時，遇到峨眉山的老和尚普恩，又請教了真正的峨眉槍法，從此技藝更進，達於神化。

　　可是劉芳亮現在隨同高夫人在崤函山中，只好在闖王身邊的將士中挑選教師。挑來挑去，最後決定讓自成的叔伯兄弟李鴻恩擔任槍法總教練。他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將領，在叔伯兄弟中排行十二，所以人們都稱他李十二，或十二帥，李過叫他十二爹，而自成仍呼他的乳名恩子。潼關南原大戰之前他就負了重傷，當人馬路過杜家寨時，他和別的重傷人員被留下來，隱藏在山洞中，一個月前才完全治癒。他作戰十分勇敢，又是自成的小弟弟，所以自成很愛他。可是他有時倚仗是自成的弟弟，李過的叔叔，做出些違反軍紀的事，使自成對他不敢重用。雖然經過多次教訓，他還是不能像別的將領一樣處處嚴守軍紀。這次自成派他做步兵總教練，率領二百多名新弟兄駐紮在一個村莊裡，本來有點不放心，害怕會鬧出什麼事故，但又想著，李過是督練：做事十分認真，而每天操練又都在一起，就放心了。

　　李十二把這二百多人分作兩隊：第一隊是用一丈八尺到二丈四尺的竹竿做槍身，俗稱竹竿鏢；第二隊用不足一丈的木桿子做槍身，根大盈把，尖徑半寸，身硬如鐵。李十二挑選身體輕捷、善於縱跳的弟兄們參加第一隊，用沙家槍法教他們；挑選身大力強的參加第二隊，教他們石家槍法，但是他憑著自己的心意，在石家槍法中多少雜有少林槍法。他把二百多弟兄這樣分開，是根據兵器的性質和人們身體條件決定的。竹竿鏢身長而軟，重要在善用雙足，必須身隨其足，臂隨其身，腕隨其臂。進退迅速，是竹竿鏢臨敵制勝的關鍵。第二隊用的木桿槍，槍身較短，而又粗硬，重在十斤出頭，沒有很好的腕力不能使用，使用時臂以助腕，身以助臂，足以助身，少林寺本來擅長棍法，後來從棍法中變出一派槍法，主要特點是連戳帶打，但也剛柔相濟，頗為實用。李十二為著教練這一隊弟兄，很費了一番心思，才把少林槍法的一部分特點用在石家槍法之中。

　　自成站在校場裡看了了陣，對於鴻恩的教練工作大為滿意。不過十幾天工夫，鴻恩已經把這兩隊新弟兄初步引上了路。自成從隊伍中叫出兩個弟兄，命他們做出蒼龍擺尾勢和靈貓捕鼠勢讓他瞧瞧。他點頭稱讚幾句，又指點出他們身法、步法的毛病。隨後他自己耍了一套楊家槍法，又向大家講解使槍的基本道理，並說槍是長武器，必須學會如何作短武器用，方得其妙。不然，萬一一刺不中，或沒有中在吃緊處，被對手短兵一人，收退不及，便為長所誤。要會短用，就得著重練身法、步法。他說這是戚家軍（註）練習槍法的一個妙訣，要大家務必注意，講過之後，他望著叔伯兄弟問道：

　　「恩子，三個月管上戰場麼？」

　　（註）戚家軍－－戚繼光統率的軍隊。

　　「二哥，只用練上兩個月，保管使用！」

　　李自成覺得鴻恩的眼神很不自然，似乎害怕同他的眼光正面相對。這感覺使他突然想起：自從他來到校場以後，鴻恩就似乎在假借賣力教練，迴避著他。「難道是他麼？」自成在心中疑問，但馬上他就回答自己說：「不會吧，他不敢！」他想，鴻恩在他的面前態度不自然並不奇怪，因為他是兄長，一向對弟弟有些過嚴。於是他望著鴻恩的眼睛笑著說：

　　「兩個月管使用？我要的是精兵呀。」

　　「誰說不是要練成精兵？當然是精兵，若是操練兩月不使他們成為精兵，二哥，你砍我的腦袋！」

　　自成哈哈大笑，說：「好，我記著你吹的大話！」

　　他還想在校場裡停留一陣，可是劉宗敏派一個親兵飛馬而來，請他同李過速去議事。闖王的心中一動，明白是為著那件事仿查出一些眉目，在這剎那間，他又覺察到鴻恩的眼神有些畏懼不安，但是他又一次想著自己的疑心沒有根據，在要離開時，他對鴻恩鼓勵說：

　　「恩子，好生練吧。別看這兩百多弟兄少，日後他們就是咱們成立步兵的根基。用心操練個模樣出來！」

　　李過因為正在指揮操演陣法，離不開身，也不知道宗敏要商議什麼事，對闖王說：「二爹，你去吧，用不著我也去啦。」自成想著他不去也可以，並不勉強，自己上馬去了。

　　李自成離開校場大約走了十里山路，來到了一個灣子裡。離村子二里多遠，沒有看見房舍，只看見山那邊一片例梢，傳過來熱熱鬧鬧的打鐵聲音。根據新的計劃，把原有的鐵匠營大大擴充，另外成立了弓箭棚、盔甲棚、火炮棚，統稱兵器營。交給劉宗敏兼管督造。闖王眼下來到的正是弓箭棚、鐵匠棚與火炮棚所在的村莊，四面都有崗哨，戒備嚴密。

　　弓箭棚就在靠近村邊的一座草棚子裡，有十來個人在那裡工作。自成知道田見秀一時到不了，所以不急於見宗敏，下馬後先走迸弓箭棚瞧一瞧。幾天不來，這裡又做出來許多新弓，有柘木的、?木的、桑木的，按照大、中、小三種掛成三排。他取下來一張大弓拉一拉，感到滿意。地上堆了許多牛角，成色不齊。有紋理很順、十分潤澤的，一看就知道是稚牛的角；有文理不順、缺乏潤澤的，是老牛的角；還有一種文理雖順，卻無光澤，那是瘦牛或病牛的角。自成知道目前困在山中，牛角來源困難，搖搖頭，囑咐不好的牛角盡量不用。他正要離開，那位從藍田縣請來的弓箭師傅趕快從身邊一口破木箱中取出來一對牛角，每隻有二尺多長，文理極順，青多於白，潤澤如玉，笑嘻嘻地捧給他看，說：

　　「闖王，你看這一對牛角怎樣？」

　　自成接在手裡說：「好，好，很是難得！哪兒來的？」

　　「這是從近來買到的幾百對牛角中挑出的。遇著識家，這一對牛角的價錢就能夠買一頭黃牛。我打算拿這對牛角替你做一張弓，木料也選定了。」

　　「什麼木料？」

　　老師傅把靠在牆上的一根木料遞給闖王，說：「就是這根料子，請你敲兩下聽聽聲音。」

　　闖王接住木料，一看是朽木的；用牛角敲了兩下，聲音很靈。他笑著說：

　　「好料子，離根遠，也乾透了。」

　　「闖王，還有難得的東西呢！」老師傅高興得鬍子翹著，又從破箱於裡取出來一個綿紙包，打開來是一小盤筋條，捧給闖王說：「你瞧，這才是一點寶物！」

　　闖王雖然平日事事留心，特別對製造兵器的知識很豐富，可說是經多見廣，卻一時認不出這是什麼筋條，問道：

　　「是什麼獸筋？」

　　「不是獸，是天上飛的。」

　　「鶴筋麼？」

　　「對，就是鶴筋！」

　　「哪兒來的？」

　　「不瞞闖王，這一點鶴筋我藏了上十年，多少人想要它做弓弦我都不給，寧肯餓飯，我也不賣給人。我來到這裡以後，親眼看見你闖王行事仁義，又對俺們手藝人極其有恩。我再也沒法子報答你闖王，只有替你老做一張好弓表表心意，前幾天有人回藍田，我給俺老伴兒帶個口信，找出這點鶴筋，托順便人捎來啦。」

　　闖王連聲說好，爽朗地大笑起來，在古代，有許多人，特別是弓箭老匠人，都認為做弓弦牛筋不如野獸筋，野獸奔跳迅疾，用獸筋作弓弦射出的箭也特別迅疾。到了明末，就有人用鶴鳥腿上的筋做弓弦，認為鶴是鳥，飛的比走的更疾。李自成不相信這種說法，但是老弓箭師傅的這番情誼卻使他深受感動，他拍拍老師傅的肩膀問：

　　「老曹，你到咱這兒快有一個月，過得慣麼？」

　　「大帥，看你說的！別說過得慣，我心裡可暢快死啦。只要闖王你不嫌我年紀大，我還想人伙哩，你看，我這塊料，人伙行麼？我才四十八歲，還不到五十哩。」

　　「行，行。只要你願意入伙，趕快派人去把你的老伴兒接來好啦。」

　　「接老伴兒幹嘛？嗨，又不是年輕人。目下跟著大帥打江山，等打下了江山接她不遲！」

　　「老曹，你……」

　　「闖王，你還不明白？上次我對你談過咱的苦根子。俺家三輩兒當弓箭匠，到我這一代已經幹了大半輩子。論手藝，有手藝；論勤快，夠勤快；論人，咱說一不二，自來不欺老哄少。可是人好，手藝好，勤快，頂屁用！咱自小兒受窮罪，受欺負，直到如今，半截子入土啦，越來越沒路。兒子前年給抓去當兵，不知已經肥了誰家的地。三門頭守一個小孫子，孤苗兒，去年害了病，沒錢吃藥，小辮子翹啦。媳婦兒沒指望，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咱也不放心，窮人家守的什麼節，走啦，俺老夫妻倆時常對著哭，往前看，四十八里不點燈，望不盡黑洞洞的。去年到今年又是災荒年，過了破五就斷頓兒，又沒有活做，正打算出外討飯。心裡想，這次出去，反正是死在外鄉，回不來啦，等著餵狗吧。沒想到咱這裡招弓匠，咱就來啦。一來就享福啦。」說到這裡，他用袖頭揩一下濕潤的眼角，深深地嘆口氣，然後接著說：「如今，不要說我喂不了狗，也不受誰欺負啦，從前，大小有點勢力的人跺跺腳叫咱趴下，咱就趴下去；想用腳踩在咱頭上，咱就趕快把頭低下去。咱一輩子都是逆來順受，在人家的腳板底下過日子。如今什麼樣？不管是頭目和弟兄，都把咱當個人看待，不稱曹師傅不說話。就拿你老跟督造劉爺說，也沒有把咱曹老大當外人看待。人不能不要心口窩裡四兩肉。想想從前，看看現在，頭打爛也要入伙！闖王，你老要我我也人，不要我我也人，反正我老曹死心塌地跟著闖王闖江山，死也不離開老八隊！」

　　闖王高興他說：「你願意留下，不再回去，好極啦。咱們這裡很需要像你這樣的弓匠師傅。眼下吃點苦，日後打下江山是咱們大家的，有福同享。你給老伴兒捎錢沒有？」

　　「捎啦，捎啦，」曹老大快活他說，「前幾天有順便人，已經把錢捎去啦。老婆子不知燒了哪住香，這個荒春不擔心餓死啦。」

　　闖王跟他開玩笑說：「大概這炷香燒在神前啦。」自成想走，但又拿起來那一對珍貴的牛角，嘖嘖稱讚，問道：「老曹，你打算給我做幾個力（註）的弓？」

　　（註）力－－我國上古和中古測量弓的強度以「石（音擔）」為單位，到了明代或稍早一點，大概由於制弓技術的進步，改為以「力」為單位。一個力是九斤十四兩（或雲九斤四兩）。相傳十個力等於一石。

　　「我想替你做成二十個力的弓，你看怎樣？」

　　「你是要我平時練習用還是臨陣作戰用？」

　　「自然是臨陣作戰用。平時練習，??個力的弓就行了。」

　　「我作戰的時候喜歡用強弓。老曹，你盡量替我多做幾個力吧。」

　　「做二十五個力，行吧？」

　　自成笑著搖搖頭。

　　「再加兩個力行吧？」

　　自成仍是笑而不言，微微搖頭。

　　曹老大向左右的人們望望，又望著闖王說：「好，替你做三十個力吧，這可是特號強弓！」

　　自成放下牛角，在弓箭師傅的肩上拍一下，回答說：「老曹，還差一點，你替我做成三十五個力的吧，免得虧了你的好材料。」

　　曹老大張大嘴啊了一聲，驚歎說：「這樣強弓，不妨礙馬上左右開弓，你老真是神力！」

　　闖王回答說：「自幼喜歡拉強弓，已經習慣啦。比這再多幾個力的弓也可以在馬上拉滿，不至於弓欺手（註）。」

　　（註）弓欺手－－這是射箭技藝上的一句成語。手強弓弱叫做「手欺弓」，弓強手弱叫做弓欺手。

　　他離開弓箭棚，走不多遠就到了熱鬧喧天的鐵匠棚。鐵匠棚現在有五十多個鐵匠，大部分是從士兵中挑出來的，一部分是從各地招雇的鐵匠老師，這五十多個人分存四個草棚裡，每一個草棚有一個小頭目，稱做棚頭。全鐵匠棚由一個哨總統帶，稱做鐵匠總管。自成先走進第一座鐵匠棚裡，同大家打了招呼，看了一陣，向棚頭詢問了兩三天來的工作情況，隨後走到一個爐子旁邊，掌鉗子的師傅是從杜家寨來的包仁。當包仁從爐子內把燒得通紅髮軟的鐵料夾出來放在砧子上時，闖王從地上掂起來一把大鐵錘。包仁笑著說：

　　「闖王，你又要掄大錘麼？」

　　「我要跟你學手藝哩。」自成說：「怎麼，你還是不收我做徒弟？」

　　「好說，好說。」包仁左手掌鉗，右手拿著小鐵錘在燒紅的鐵料上連敲幾下，說：「打！用力打！」

　　包仁用小錘子指點著，闖王和一個翹鼻子青年士兵一替一下掄大錘。打了一陣，一個槍頭的模樣打成了。包仁把這個半成品送進爐裡，笑著說：

　　「闖王，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誰也不敢收你當徒弟。別看我有了一把年紀，我也怕折壽！」

　　自成同包仁說笑了一陣，直到把槍頭使了鋼，完全打成，才離開包仁，他正在大步向外走，一抬頭看見柱子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邊寫著一首詩。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有一個別字，但詩倒很有意思：

　　天遣我輩殺不平，

　　世間曾有幾人平！

　　寶刀打就請君用，

　　殺盡不平享太平。

　　他把詩看了兩遍，連著點了幾下頭，望著大家問：「這是誰寫的？」

　　棚頭停住鐵錘說：「稟闖王，寫是我寫的，詩是大家編的。」

　　「大家編的？」

　　「是的。起初我想了一句，想不起來了。接著，張三湊一句，李四湊一句，湊了七八句，大家又一琢磨，琢磨成了四句。」

　　「詩寫得不壞，有意思！」

　　自成走到第二個棚子門口，看見劉宗敏光著上身，脊梁上淌著汗，正在掄大錘。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士兵，又害怕，又羞慚，不知如何是好。自成知道宗敏又發了脾氣，可能這個工作不賣力氣的弟兄會挨一頓臭罵或甚至一頓鞭子。他正要進去同宗敏說話，宗敏已經看見了他，把大錘交還旁邊站著的那個士兵，抓起衣服向他走來。

　　「你把王吉元殺了沒有？」走出棚子以後，宗敏站住問。

　　「我打了他一百鞭子，饒他一條性命。」

　　「這太輕了。為什麼不斬首示眾？」

　　自成揮退左右，放低聲音說：「王吉元原是敬軒的人，為著五百多兩銀子殺了他，日後見敬軒怎麼說呢？咱們同敬軒之間本來就犯了生澀，不必為這件事兒使敬軒罵咱們打狗不看主人面子。」

　　「可是以後別人也犯了這樣的罪呢？」

　　「我已經傳令全軍，下不為例，今後凡賭博者受重責，凡盜用公款銀子十兩以上者斬不赦。」

　　「看著敬軒的情面，只好饒他的狗命吧。補之怎麼沒有來？」

　　「咱們談談吧。他正在指揮操練，用不著叫他也來了。」

　　「可是事情就出在他那裡，頂好是交他處理。」

　　「你查出是什麼人幹的事？」

　　「鴻恩。」

　　自成的心上一寒，登時氣得臉色發青，說：「該死！誰同他一起去的？」

　　「他帶著自己的三個親兵。」

　　「真是該死，會是他做出這事！」

　　「怎麼辦，饒了他這一回吧？」宗敏問，不轉睛地望著闖王。

　　闖王明白宗敏是拿話試他的口氣，他沒有馬上回答，在心中憤憤地說：「偏偏是我自己的兄弟破壞了我的軍紀！」宗敏見自成有點猶豫，隨即說：

　　「闖王，怎麼辦？你自己處理好不好？」

　　「不，捷軒。你辦吧，執法如山，不要推辭。正因為他是我的兄弟，更不要徇私情輕饒了他！」

　　儘管闖王的口氣很堅決，竭力不在宗敏面前流露出他的矛盾感情，但是他的沉重的臉色和十分乾澀的聲調，怎麼能瞞得住宗敏呢？事實上，宗敏的心中也很難過。自從他參加自成的老八隊以來，他親眼看見自成的本族子弟跟隨起義的有幾十個人，大部分都在戰場上陣亡了，剩下的只有幾個人，其中有的人在從漢中府一帶向潼關的長途進軍中被官軍打散，尚未歸隊。如今留在自成身邊的只有李過和李十二，還有自成的親兵頭目李強，是他的族侄。單憑這一點說，他劉宗敏也有些不忍心真的把鴻恩問斬，何況，鴻恩在自成的堂兄弟中是個頂小的，有時人們也叫他李老么，自成一向對這位小弟弟表面很嚴，骨子裡很親。兩年前路過徑陽時，李十二也曾慫恿士兵淫掠，當時自成也很震怒，說要殺他。他聽說不妙，跑去跪在高夫人面前，像一個大孩子似的揉著眼睛，二嫂長二嫂短地纏磨著高夫人替他講情。自己終於只是痛罵他一頓，打他幾耳光，踢幾腳，並沒殺他。一個「李」字分不開，兄弟畢竟是兄弟！這一次是不是又像那次一樣，說殺不殺呢？所以聽了闖王的話以後，劉宗敏一時拿不定主意，低著頭不做聲了。

　　闖王見宗敏不做聲，自己也不做聲。他低著頭，用靴尖踩著一棵小草，狠踩，狠踩，但這完全是下意識動作，毫無目的。幾年來死去的本族兄弟和子侄們的影子都浮現在他的眼前，使他的心中酸痛。恰在這時，他的一個親兵從老營飛馬來到，向他稟報說老神仙已經從北京回來，請闖王快回老營。自成立刻對宗敏說：

　　「快跟我到老營去，聽聽北京的情形！」他向來的親兵問：「別的大將們都知道尚先生回來了麼？」

　　「雙喜已經派人去分別傳知啦。」

　　「捷軒，咱們走吧？」闖王又看著宗敏問。

　　「走吧。」宗敏向一個親兵揮一下手，「備馬去！」

　　宗敏和他的十幾個親兵的戰馬很快地備好牽來，為著闖王的事業，他很想勸闖王從自己的親人開刀，樹立軍紀，可是這話怎麼好說呢？略微躊躇一下，他走近闖王身邊，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

　　「自成，那件事還是你做主吧。要是打算嚴辦，我就派人去把鴻恩同他的三個親兵抓起來，免得他們會畏罪逃跑。」

　　闖王此刻一方面確實恨鴻恩，一方面還有點不忍心真的把他問斬，但這種私情卻無法出口，他忽然把一線希望寄託在以寬厚著稱的田見秀身上，回答說：

　　「抓起來吧。今晚我請玉峰哥和你一同審問。」

　　當闖王和劉宗敏回到老營時候，醫生已經吃過飯，還喝了點酒，帶著風塵色的臉孔變得通紅。闖王一進大門，還沒有看見他的影子，先聽見他的大笑和這麼一句話：

　　「看起來，有咱們的天下！有咱們的天下！」

　　闖王一進屋裡，看見袁宗第、李過和田見秀已經都來了，正在同醫生談話。他向醫生拱手道勞，拉著手問了幾句關於旅途上的情形，就一擺手讓親兵們和閒雜人員們都走開了。緊接著他關心地問：

　　「子明，快談談，朝廷的情形怎樣？」

　　尚炯拈著鬍鬚說：「朝廷上的事情麼？談起來多啦，一下子可說不完。」

　　「揀重要的先談。」

　　「好，談重要的，不重要的以後細談。」

　　尚炯把朝廷上民窮財盡、政治??和上下離心的種種實情，一五一十地談了出來。李自成聽了以後，滿懷興奮地望著劉宗敏和田見秀說：

　　「你們看，怎麼樣？大明的氣數真的要完了，咱們還不加勁兒幹？」

　　田見秀說：「確實，朝廷已經弄得焦頭爛額啦，好比四處起火，八下冒煙，顧了這一頭顧不了那一頭，日後收拾這個局面的說不定就是我們。捷軒，你說是麼？」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說：「有幹頭，有咱弟兄們的天下！自成，咱們早點樹起大旗怎麼樣？」

　　自成笑一笑，搖了搖頭。袁宗第拍了一下膝蓋說：

　　「對！我看也不如早點樹起大旗。闖王，別等敬軒啦。他靠不住！清你快派人去崤山裡叫大嫂子同明遠把人馬撤回來，一會師就動手！」

　　闖王向田見秀望望，見他笑而不言，隨即說道：「咱們目前頂要緊的事情是練兵，準備馬匹、兵器和糧食。」他又向田見秀的臉上掃，一眼，近來因為糧食缺乏，田見秀和許多將士們的臉上都有菜色，並且浮腫。「糧食頂要緊，頂要緊。要是眼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幹起來，咱們的墾荒固然吹了，老百姓也鬧得沒法收成。這兒的災情已經夠重，要是再不休兵安民，讓百姓喘口氣，多少收點莊稼，捷軒，別說老百姓要餓死，咱們也要餓死，總得首先叫老百姓有吃的，不餓死，咱們也才能夠不缺糧食。」

　　尚炯說：「闖王，你說得很對。俗話說：『民以食為天。』目下離麥季只有一個多月。讓老百姓收季麥子，喘口氣兒，確實要緊。雖說到處天旱，麥苗很壞，可是收一點總比不收好。」

　　劉宗敏點頭說：「也好，等收了麥，不管敬軒動手不動，咱們從這裡先動手，殺到河南。」他望著尚炯，用十分讚佩的口吻說：「老尚，你真是一個神仙！你到北京人地生疏，住的日子也不算長，會把朝廷的事兒打聽得這麼清楚，說起來入木三分。原先自成說只有你去北京頂合適，我可沒想到你辦事這樣出色！」

　　尚炯笑著說：「這不是我辦事出色，是有一位出色的朋友幫了大忙。要不是遇到這位朋友，光憑我這塊料，即令在北京住上一年，也別想對朝廷的事知道得這樣清楚！」

　　自成趕緊問：「是一位什麼樣的朋友？」

　　「闖王，我對你談過一位牛舉人，你可記得？」

　　「記得，記得。你在北京找到他了？」

　　「不但找到他，我還把他請來了。」

　　「啊？！請來了？在哪裡？在哪裡？」

　　「現在西安。」

　　「在西安？為什麼不請到這裡？」

　　劉宗敏也抱怨說：「你真是！為什麼不帶他一道來？」

　　醫生含笑說：「我怕你們兩位不願意同他見面。」

　　劉宗敏大瞪眼盯著醫生，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說道：「不願意同他見面？老尚，虧你還是闖王的心腹人！自成平日跟你無話不談，你也自認為深知他的心思，會說出這樣的話！你到底為什麼不把他帶來？怕路上不平穩？」

　　尚炯笑而不答。宗敏把他的神情又打量一下，看出來他的笑裡邊含有文章，又想著這個老醫生也不是那號著三不著兩的人，從來不在重大的事情上開玩笑，說出不冒煙的話，如今怎麼會平白無故地在闖王和他的面前冒涼腔？他想要尚炯快說出來笑裡邊藏的文章，就對自成說：

　　「子明是胡扯的，什麼牛舉人，馬舉人，別信他。要是真把那位牛舉人從北京請到西安，他就會把他帶來見咱們。別信他！」

　　尚炯哈哈地大笑起來，心裡說：「瞧，他們在打仗上有經驗，在跟舉人、進士打交道還是第一遭，對這些人的脈理乍然還摸不清呢。」不過，就在他大笑當兒，李自成已經猜出來一點譜兒，同田見秀交換了一個眼色。

　　李過向尚炯笑著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越說你是神仙，你越是神神鬼鬼的。快說吧，到底這位牛舉人來了沒有？」

　　尚炯說：「確確實實地來到西安。我特意回來向你們稟報，聽候你們吩咐。」

　　劉宗敏大為高興，爽快他說：「趕快派人去請他來，還有什麼別的話？其實，你應該帶他一道來，用不著向闖王稟報，你這是六指兒搔癢，額外多一道子。」

　　尚炯又笑起來，說：「我自己帶他來？牛舉人一直三心二意地不願同我到西安，看起來是他對啦。」

　　田見秀笑著說：「子明，你放心。咱們的闖王平日思賢如渴，雖不能親自去西安相迎，可是也決不會有失禮節。」

　　闖王接著說：「玉峰說得對。咱們一定要專程相迎，隆重接待。捷軒，在這樣的事情上咱們都是外行，得聽尚大哥的，你太性急啦。」

　　劉宗敏恍然記起，趕快說：「對，對。我忘記三請諸葛的故事啦。」

　　大家都大笑起來。尚炯心上的小疙瘩頓時解開，一邊笑一邊在心裡說：「這樣，牛啟東就不會拿捏著不肯來了！」在這同一片刻，袁宗第在快活的笑聲中不由得想著：「一個舉人就拿這麼大架子？幾年來十三家義軍攻城破寨，不知殺過多少舉人、迸士，還有比這班人更大的官兒。今日咱們用著了讀書人，一個舉人就這樣拿捏身份！」不過這種不舒服的想法只在心上一閃就過去了。

　　闖王請尚炯談談他是怎樣把牛舉人從北京請到西安的。等醫生把經過一五一十他說了一遍，自成跳起來走到醫生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說：

　　「尚大哥，你這件事辦得太好啦！太好啦！這比你探聽朝廷的消息還重要，實在難得！既然牛先生已經到了西安，我們務必請他來一趟。可惜我不能親自去西安接他，怎麼辦呢？」他尋思著，一時想不起一個適當的人代表他前去西安。

　　劉宗敏的眼睛一轉，說：「我看，這樣吧，還是請尚大哥往西安辛苦一趟，咱們派一位大將在半路相迎，等客人來到時，咱們幾位重要頭領都隨闖王下山，迎出數里之外，不好麼？」

　　田見秀點頭說：「照，照！這個辦法很好，就請補之到中途相迎。只是子明剛到家，還沒休息，又得幾天奔波了。子明，你的身體吃得消麼？」

　　闖王望著醫生微笑，卻不做聲。醫生把大腿一拍，站起來說：

　　「咱們一年三百六十天騎馬打仗，東奔西跑，去西安接個朋友，這算得什麼辛苦！好，我明天就去西安。」他笑一笑，接著說：「這一次，我是名正言順，奉著你闖王的命去迎接他，說話就有了份量啦。」

　　闖王問：「要不要派雙喜兒隨你同去，格外顯得我的誠意？」

　　另外派個人隨他同去，以示隆重，這正是尚炯所希望的。但是他擔心雙喜沒有去過大地方，怕萬一會出紕漏。他想了片刻，另外也沒有合適的人，搖搖頭說：

　　「算啦，還是我一個人去吧。我一個老頭子不至於惹人注意，多一個年輕人反而不好。」

　　劉宗敏說：「二虎已經回來，叫二虎同去好了。」

　　二虎是劉體純的小名，他的哥哥劉體仁小名叫做大虎，早已經犧牲了。雖然自從他在農民軍中有了點名聲以後也取了「德潔」二字作為表字，但自成夫婦和幾位年長的大將都喜歡仍叫他二虎。他是在他們的眼皮下長大的小兄弟，叫他的小名不僅是叫慣了，也含著親密的感情，為著他特別機警，二十天前派他去谷城和房縣同張獻忠和羅汝才聯繫，察看動靜，昨天才回。大家都很同意派他同醫生前去西安。

　　劉宗敏聽說獻忠那裡有個徐以顯，便問牛金星比徐如何。醫生用鼻孔哼了一聲，說：

　　「啟東是王佐之才，徐以顯正是俗話所說的狗頭軍師，如何能跟他相比！」

　　劉宗敏笑著說：「好傢伙！你把這位牛舉人捧到天上了！」

　　「我不是故意替他吹噓。他確實是宋濂一流人物，可惜蹉跎半生，未得一展所學，劉爺，你只要同他見面一談，就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闖王說：「咱們太需要這樣的人。怎樣打仗，怎樣練兵，咱們還有些經驗，可是光憑這也成不了大氣候。自古成大事的都不是光靠打仗。如何經邦安民，那裡邊有許多學問，咱們還有些外行，」

　　劉宗敏說：「乾脆，咱們把這位牛舉人留下，請他做軍師吧。」

　　田見秀也說：「對的，想辦法把他留下。咱們以先生之禮相待。」

　　宗敏望著尚炯說：「老神仙，你看怎樣？咱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只要他是個人才，咱們決不會虧待他。有朝一日咱們的闖王坐了天下，他就是當朝宰相。怎麼，能把他留下做軍師麼？」

　　大家的眼光集中在醫生的臉上，等待他回答。李過看見他拈著鬍鬚，笑而不言，忍不住說：

　　「尚神仙，留住牛舉人這齣戲，全靠你唱了。」

　　尚炯說：「這齣戲我只能唱前段，後半段就得靠闖王跟諸位將軍唱。」

　　闖王滿懷高興，但沒做聲，過了片刻，他慢慢他說：「就怕水淺養不住大魚。咱如今剛打了敗仗，人家牛舉人未必會留在這裡。」他笑了笑，又請醫生談清兵在畿輔的種種情形。

　　關於盧象升在蒿水橋陣亡的消息，他們早已聽說，但不像尚炯所談的那樣仔細，儘管他們同盧象升打過幾年仗，在戰場上是死敵，但是都對他堅主對清兵作戰，反對議和，得到那樣遭遇，還有點同情。闖王搖頭說：「盧象升雖是被朝廷弄到兵敗陣亡，也算死到一個正經題目上。」劉宗敏用拳頭向桌上一捶，罵了聲：「崇禎這一夥兒，他媽的！」隨即問道：

　　「那個楊廷麟貶出京了麼？」

　　尚炯回答說：「我離開北京時他還沒有出京。背上長了個疽，幾乎死了。」

　　他接著把如何救活了楊廷麟並堅決沒要楊宅的酬謝。對大家說了，大家都稱讚他這事辦得好。像

　　當大家同尚炯坐在一起談話時候，李鴻恩和隨同他去做壞事的三個親兵被逮捕到了，拘禁在老營的偏院中。當尚炯去廁所時，鴻恩在屋中叫道：「尚先生救我！」醫生抬頭一看，吃了一驚，走去問道：

　　「十二，為的什麼事呀？」

　　鴻恩並不隱瞞，把實情對醫生說了，醫生搖搖頭，嘆口氣說：「唉，年輕人，真是荒唐！好吧，我替你講情試試，請闖王和劉爺看我的老面子饒你不死。以後，可不能再壞軍紀。」

　　醫生和闖王等人談到定更以後，又吃點酒，才回他自己的住處休息。臨走時，他向闖王替鴻恩講情，但闖王並不做聲。他轉向劉宗敏說：

　　「捷軒，十二雖然犯法當斬，但請姑念他年輕無知，留下他的性命，他跟隨闖王六七年，從十四五歲的毛孩子長成大人，掛過多次彩，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保闖王。他作戰勇猛，武藝也好，這幾年立過不少功。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這次留下他一顆腦袋，以後他就不敢啦。」

　　宗敏把眼睛一瞪，說：「老尚，我何嘗不知道他是個有出息的小伙子？不用說他是自成的叔伯兄弟，他也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同我自己的兄弟一樣。可是軍法如山，該斬不斬，以後叫哪個遵守軍紀？他是闖王的兄弟，就應該以身作則，不要犯法才是；既然犯了法，就得與別人一律同罪！」

　　「捷軒，你說的道理很是，不過，不過，法是死的，用是活的。十二幾次受重傷，都是我親手救活了他的命。這次請你看個面子，還讓我救他一命行不行？」

　　「你快回去休息吧，能不能饒他一死，等我同闖王、玉峰審問了他再說。」

　　醫生不好再講什麼話，十分放心不下，向自成、宗敏和見秀望望，含著淚苦笑一下，轉身走了。宗敏立刻向自成問：

　　「現在就審問吧？」

　　「審問！」自成說，「玉峰，你同捷軒一同去審問，一切由你們二位做主。」

　　在審問時候，李鴻恩照實承招，只求不殺他，讓他在下次打仗時戰死沙場，他的三個親兵中有一個叫做陳魁，一口承招李十二去強姦民女的事是他慫恿的，他願意受千刀萬剮，只求饒十二不死。審過以後，劉宗敏和田見秀到院裡商議。田見秀主張只將陳魁殺掉，留下鴻恩的一條性命，重責一頓，讓他戴罪立功。劉宗敏從感情上也不願殺他，但認為他既是闖王的兄弟，倘若不殺，將士們必有許多閒話，以後如何叫別人遵守軍紀？再說，那些新人伙的兄弟既有本地農民，也有平日慣於擾害平民的桿子，如果放過了鴻恩，對這些人就沒法厲行軍紀了。所以他主張狠狠心斬了鴻恩，他們商量一陣，便同去見闖王，請他自己決定。宗敏說：

　　「闖王，這件事，如今全營上下無人不知。或重責一頓皮鞭，或斬首示眾，全由你決定，不過要快，夜長夢多，耽擱一天，閒話就起來了。」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是我的兄弟更不可輕饒。殺吧，殺吧！」自成低聲回答說，心中酸痛，聲音有些打顫，同時在心中罵道：「為什麼這事情偏出在恩子身上？該死！」

　　田見秀在一旁說：「你多想一想，打他幾百皮鞭也是一個辦法，可不殺就不殺。老尚說得很是：千兵易得，一將難求。」

　　這一夜，李自成為這事十分難過，不能成眠。有時在他的眼前出現的是拖著鼻涕、在灰堆中同群兒嬉戲的小恩子，忽而一變，出現在眼前的是衣服破爛、面黃肌瘦的一個少年，又頑皮又害羞地纏磨著高桂英，懇求說：「二嫂，你替我求求二哥，帶我出去吧，我要隨二哥一起打江山！」這後一個印象是崇禎五六年間的事情，那一次自成率人馬回一趟米脂故鄉，把鴻恩和村中一大群青少年子弟們帶了出來。從那時起，鴻恩在自成的培養下成長起來，變成了一員青年猛將。他在童年時代就跟著村中大人們練習槍法，後來又得到劉芳亮的用心指教，武藝大進，立了許多功，流過許多血，死過幾死！……

　　許許多多往日的印象，在這不安的一夜中都活靈活現地浮現眼前。一段二十年前的往事，也忽然記起來了。那時五嬸，即鴻思的母親，剛剛守寡，帶著吃奶的鴻恩給艾舉人家中幫工，而自成給艾家放羊。一個秋天的黃昏，自成把羊群趕回羊圈，發現一隻羊走失了，不敢吃飯，回頭跑往山中尋找。他在荒涼的山谷中找了很久，毫無蹤影。他急得哭著，跑著，叫著，直到天色黑得看不見路，仍然不敢回去，只好藏在一個山洞中，等待天明以後再找。雖然他明知山中有很多狼，但他寧肯躲在山洞中受冷，受餓，給狼吃掉，也不願回去再受主人的辱罵和鞭打。因不願惹父母生氣，他也不肯回自己家去。

　　當吃晚飯的時候，五嬸沒有看見自成，還以為他大概有什麼事回自己家裡去了，等到了二更天氣，不見他回羊圈睡覺，感覺詫異，仔細一問，聽人說他好像往山中找羊未回，不禁大驚，丟下鴻恩就往自成的家裡跑。過了一頓飯工夫，一大群人打著燈籠火把奔往荒山中尋找自成。自成坐在山洞裡，撅著嘴，含著淚，緊握一把防身護體的短刀，看著散亂在山頭上和山谷中的燈籠火把，聽著不斷的大聲呼喚，只不做聲。後來燈籠火把和喊聲愈來愈近，他聽見母親和五嬸用半嘶啞的哭聲呼喚著他的乳名：「黃來兒！黃來兒！……」到這時，自成再也忍耐不住，走出山洞，答應一聲：「哎！」五嬸走在母親前邊，先撲到他面前，把他攬到懷裡，邊責備邊哭了起來……

　　從那時起大約過了十三四年，李自成成了一位有名的起義軍首領，在高迎祥手下號稱闖將，回到故鄉，鴻恩也長成了一個少年，當他率領人馬離開家鄉時，兩鬢斑白的五嬸顫巍巍地拉著他的袖子，仍然喚著他的乳名，含著眼淚，哽咽著叮嚀說：

　　「黃來兒，你五嬸二十八歲守寡，吃盡了苦，總算把小恩子撫養成人了。如今讓他跟你去，……只要他跟著你，五嬸就放心了。」

　　李自成從床上霍地坐起，匆匆穿好衣服。天色已經黎明了。他沒像往日一樣到院中打拳、擊劍，也沒騎馬去村外看將士早操，而是背著手走往村邊的小樹林中，踏著落葉和嚴霜走來走去。幾個親兵知道他心情不好，只站在樹林外邊警衛。

　　李過在夜間見到了田見秀，知道闖王下狠心斬鴻恩的成分很大，急得坐臥不安，通宵未眠。鴻恩也托人給他帶信，要他講情。他剛才騎馬來到闖王住的寨內，先去看了鴻恩，隨即來這裡尋找闖王。當他輕腳輕手走近自成時，自成已經明白了他的來意，用責備的口氣問：

　　「你早晨不到校場去，來見我有什麼事？」

　　李過膽怯他說：「二爹，我十二爹的事……」

　　「你是來替他講情的麼？」自成截住說，嚴厲地望著侄兒。

　　「我，我……我不敢替他求情。不過自從起義以來，咱們李家已經死了幾十口人……」

　　「補之！」自成揮一下手，不讓李過說下去。「你不懂！倘若是別人犯了同樣的罪，我還可以不斬。我的兄弟和子侄們不管誰犯了這樣罪，非斬不可，這道理你不明白？」

　　李過默默地點了一下頭，鼻孔發酸，眼睛潮濕。

　　「你看見你十二爹了麼？」

　　「剛才看見了。」

　　「他對你說了什麼話？」

　　「他要我替他講情，還說，要是你決定殺他，他也決不怨恨你，只求你在他死之前同他見一面。」

　　闖王的心中刺痛，低下頭去，沉默片刻，然後說：「你去對他說，我用不著見他了，家裡的事情讓他放心。這件事我要瞞著五嬸，永不讓她老人家知道。她生前養老，死後迭終，我自有妥善安排，請你十二爹放心好啦。」

　　他說完以後，轉身走了。李過看出來他非常難過，並且再講情也沒用處，只好往小樹林外走去。但李過才走十幾步遠，被自成叫住了。

　　「最近有沒有人回家鄉去？」自成問。

　　「下個月有人回去。」

　　「有人回家鄉時，你記著用你十二爹名義給五奶帶點錢去。不要忘了！」

　　李過嗯了一聲，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趕快大踏步走出林外。

　　尚炯扮做走方郎中，劉體純扮做他的夥計，天色黎明就吃過早飯，這時趕來向闖王辭行。自成步行送他們走了兩三里路，囑咐尚炯無論如何要把牛舉人請來一晤。尚炯又求他留下鴻恩性命。他不願使醫生路上難過，點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拱手相別以後，他站在高處，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荒山腳下。

　　他走回老營時，已經收早操了。看見雙喜俯在桌上哭泣，小張鼐坐在一邊揩淚，他沒有問，只裝作沒看見。他明白這兩個孩子起小同恩子一起，感情極好，都把恩子當親叔父一樣看待，如今眼巴巴地看著他要被斬，自然會要傷心。他把中軍吳汝義叫來，吩咐他把李鴻恩和陳魁推出斬首，把另外的兩個親兵各重責兩百皮鞭，貫耳游營。吳汝義正在難過，撲通跪下，說：

　　「闖王！尚神仙臨走時一再囑咐我：一定要救活鴻恩。全營上下，都知道鴻恩是一員將材，幾年來經常出死入生，立過許多戰功。再說，這是初犯，又未奸成，而且是受陳魁教唆。將他斬首，未免過重，他是你的兄弟，要想想他的老娘年輕守寡，只此獨子，交付給你……闖王，我懇求你看在他老母的情分上，留下他的性命，叫他立功贖罪！」

　　闖王臉色嚴峻他說：「子宜，治軍如治國，寧可大義滅親，不可因私廢法。快殺，休要再說！」說畢，他將腳一跺，不再看吳汝義，走進睡覺的房間，在床邊坐了下去。親兵頭目李強進來請他吃早飯，眼睛哭得紅茫茫的。他揮手使他退出，心中說：「恩子！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啊！」他的眼前不斷地浮現著五嬸和鴻恩幼年時代的影子，耳邊彷彿繚繞著五嬸的帶著哭聲的呼喊：「黃來兒！黃來兒！回來吧！你在哪兒？……」忽然他喉口壅塞，熱淚泉湧，俯在桌子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二十九章

　　看見尚炯和劉體純奉闖王之命專誠來迎，並且知道了將有一位大將在中途相迎，而闖王本人也將在老營的山下迎候，牛金星的心中又解開一個疙瘩，決定潛往商洛山中一行。他想，雖然自己不肯受自成之聘，決計回家去再等候一個時候，但目前天下大亂，多這一層關係，只要不被官府知道，未嘗不好。

　　隔了一天，劉體純先動身離開西安。又過一天，尚炯仍扮做走方郎中，牛金星扮做算卦先生，起個五更，悄悄地騎驢出發。日頭樹頂高的時候，他們在灞橋打尖，當天晚上趕到了藍田附近。為著避免官兵盤查，他們在一個離藍田五里的村莊投宿。

　　第二天清早，他們穿過縣城，在藍田東門外打尖，換了腳驢，向藍關進發，山勢愈來愈高，終南山的主峰在右首聳立雲外，積雪尚未融化。牛金星正在觀看山景，默誦著韓愈的名句：「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念完這一聯，他忽然想道：韓愈雖然因諫迎佛骨事被貶往潮州，但畢竟還是朝廷命官，後來又被皇帝召回，與他自己的遭遇完全不同，而且韓昌黎繼道統，著文章（註），「文起八代之衰，道繼天下之溺」，生前名滿天下，死後名垂千古，與他自己半生默默無聞，將與草木同朽，也完全不同。想到這裡，他的心中籠罩著空虛與傷感情緒，很難排解。在北京過除夕的時候，他在百感交集中曾寫了七律一首，此刻竟不自覺地輕輕喟嘆一聲，念出來其中一聯：

　　（註）繼道統，著文章－－韓愈自稱繼承了孔、孟的「道統」，又是「古文運動」的主要人物，所以獲得了唐、宋以來的儒家的普遍推崇。「文起八代之衰」二語是蘇軾稱頌他的話。

　　一事無成驚逝水，

　　半生有夢化飛煙！

　　他正在煩惱，突然有一個青年農民帶著一個少年，牽著兩頭毛驢兒，背著獵弓，腰裡別著砍柴的利斧，從路邊笑著迎上來，向尚炯拱手說：

　　「先生，我們在這裡等候好久啦。我侄兒給狼咬壞了一隻胳膊，請你務必費心去瞧看瞧看。」

　　尚炯問：「不遠吧？我們急著往商州去，遠了可不成。」

　　「不遠，不遠。你看，那個山凹裡就是，不到四里。」

　　尚炯露出想拒絕又不好拒絕的神氣，望著金星問：「怎麼辦？咱們只好去一趟？」

　　金星心裡想，這個莊稼人怎麼會知道醫生要打這裡經過呢？其中一定有些蹊蹺！他又望望他們的臉上神情，心中有些明白，回答說：

　　「救人事大，怎好不去？好，我陪你一道去吧。」

　　他們開了腳錢，換上農民們牽來的毛驢兒，轉上一條小路，望著一個霧沉沉的山村立去。剛離開大路不遠，尚炯一看前後沒有別人，向青年農民笑著問：

　　「王天喜，這裡的路徑你可很熟？」

　　「我就是這兒長大的孩子，天天在這些山谷裡砍柴，打獵，怎麼會不熟？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一步！」

　　「他是劉捷軒將軍的親兵，」尚炯對客人說。「這一位小將名叫羅虎，是孩兒兵的一個頭目。別看他年紀小，打仗時簡直是一員猛將！」

　　金星忙同天喜和羅虎打招呼，不住地打量他們，感到有趣。天喜和羅虎天真的嘻嘻笑著，在客人面前都有點拘束和靦腆，他們不知道這位貴客是幹什麼的，但是他們明白他一定是一位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不然不會這麼樣隆重相迎。由於他們現在奉命保護貴客繞過藍關城外，這件事使他們感到無限的光榮和興奮，羅虎說：

　　「尚先生，雙喜哥就在前邊等著。你看，就在那幾棵松樹下邊。」

　　尚炯和金星順著羅虎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見有幾個打獵的農民站在不遠的松樹下邊，正在向這邊張望。等他們過了一道山溝，那一群獵人就向他們迎著走來。尚炯對金星說：

　　「瞧，那位走在前邊的就是我同你談過的小將雙喜。」

　　「啊，果然英俊，不愧是闖王義子！我還不曾問你，他的台甫怎稱？」

　　「一年前大家還都把他當孩子看待，近來雖然他已經成了出色的青年將校，可是天天打仗，也顧不得多講究，所以尚無表德（註），家仍然直呼其名。兄如有暇，請贈他一個表德。」

　　（註）表德－－即表字。

　　「好，好，一定替他想一個。」

　　牛金星打快毛驢，相離還有十來丈遠，趕快跳下驢背，趨前同雙喜相見，拱手說：

　　「勞駕遠迎，實不敢當。不勝惶愧之至！」

　　雙喜不習慣同生人應酬，更不習慣說客套話，有點靦腆地說：「先生遠來，太辛苦啦。俺父帥同幾位將軍都在前邊村裡恭候，轉過這個山腳就到。」

　　「啊？闖王來了？」金星大為吃驚地問，沒想到闖王會迎接這麼遠，竟然來到了官府駐有重兵的藍關附近。

　　尚炯也覺意外，心中大喜，笑著說：「我不是對老兄說過，闖王極其思賢如渴麼？」

　　「嘿！如此盛情，真叫弟受之有愧，無以為報！」

　　牛金星懷著說不出的感激心情，同尚炯重新騎上驢子，在雙喜等一群人的保護下繼續前進。尚炯見他確實被自成的遠迎誠意所感動，向他笑著說：

　　「啟東，闖王如此禮賢下士，比之劉邦如何？」

　　「天淵之別。」

　　「既然如此，兄還是不肯留下來共建不朽大業麼？」

　　金星笑著說：「你又來了！弟不願作嚴光（註）高蹈，於世事無所補益，倘蒙不棄，願為唐之李泌（註），以山人之身佐李公定天下，事成之後仍當歸隱伏牛山中。」

　　（註）嚴光－－字子陵，東漢余姚人，少與劉秀同學。劉秀做了皇帝後，他改姓名，不肯做官。劉秀把他找到．他還是辭官不做，隱居終生。

　　（註）李泌－－唐代京兆人，字長源，傑出的政治家、戰略家，也是詩人和散文家。唐肅宗即位靈武，他不受官職，自稱山人，幫助肅宗處理軍國大事，權在宰相之上。平定安史之亂，他起了很大作用。到代宗時他不得已受了官職。到德宗時他不但受了官職，還受了鄴侯的封爵。

　　「李泌後來不還是受了官職，並受鄴侯之封？」

　　「那是後來迫於時勢，非其初志。」

　　尚炯看他的口氣似很認真，不好往下再說了。牛金星過去讀新舊《唐書》和《資治通鑒》，對李泌的為人十分仰慕，所以他的話也確實代表了他最近幾天的想法。雖然他更崇拜諸葛亮，很羨慕劉備與諸葛亮的君臣知遇，但是當他親眼看見李自成的熱誠相待並不下於劉備時，他又想自成畢竟是草莽英雄，與身為豫州牧的劉皇叔不同，所以說出來願為李泌的話。

　　不過半個時辰，他們一行人順利地繞過了藍關。他們所走的儘是荒僻的蛐蜒小路，只有當地的獵戶才能找到。有時他們同那條由西安通向武關的大道距離很近，隔著一道不深的山谷，透過樹木和叢莽可以清楚地看見大路上的一切情形，當距離大路最近時，牛金星看見一隊騎馬的官兵大約有五十個人，號衣整齊，旗幟鮮明，由一名千總打扮的小將率領，朝向藍關方面走去，似乎是在巡邏。這一隊巡邏的騎兵忽然望見他們，停頓一下，撥轉馬頭向商州方面走去，看樣子是要迂迴到前面，截斷他們的去路。牛金星暗暗吃驚，向雙喜和尚炯望望。看見他們和弟兄們都是滿不在乎的神氣，他心中好生奇怪和不安，忍不住用鞭子指一指那隊官兵，小聲說：

　　「那不是官兵麼？似乎已經看見咱們了。」

　　雙喜笑著說：「那是張鼐帶的人馬，扮做官兵在路上巡邏，以防萬一。」

　　牛金星突然放心，不覺驚奇地叫著說：「啊呀，你們佈置得如此周密！」

　　雙喜又說：「那些在路上走的老百姓也有些是咱們自己的人扮的，如今藍田城裡和關上的官兵雖多，他們要是今天敢出來，準會叫他們吃點虧縮回頭去。咱們的事情他們全不知道，可是他們只要有一點動靜，咱們就馬上知道。牛先生，你放心好啦！」

　　牛金星讚歎說：「好，好，此官兵之所以常敗也！」

　　又走了五六里路，轉過一個山腳，他們看見一里外的松林中有很多戰馬，人都在林外的草地上坐著休息。一員青年將領騎著馬奔了過來，直到相離很近，金星才認出他就是劉體純，已經絲毫不像個商人了。劉體純告訴客人說，闖王和幾位大將就在前邊恭候。牛金星雖然平日自許為「王佐之才」，這時卻不由得有點心慌，又走不遠，看見地上的人們都忽然站了起來，他的情緒越發緊張。幾年來他就熟知李自成和劉宗敏的威名，如今就要同他們相見，怎能不有點緊張呢？李自成穿著藍色山絲綢舊箭衣，戴著舊氈帽，走在前邊，背後緊隨著幾員大將和少數親兵，其餘的將士們留在原地。牛金星和尚炯慌忙下了驢子，向前迎去。

　　「那位走在前邊的就是闖王。」尚炯介紹說。

　　相距十來丈遠，闖王和幾位大將就滿臉堆笑，連連拱手。牛金星的心狂跳起來，一面還禮一面踉蹌前趨。雙方走到一起之後，自成非常熱情地抓住金星的手，說：

　　「蒙先生不棄，遠道光臨。可惜弟等不便遠迎，務乞鑒諒！」

　　金星連忙說：「哪裡！哪裡！諸位將軍如此遠迎，隆情厚意，使弟五內感愧！」

　　李自成把劉宗敏、田見秀和李過向客人介紹，互道仰慕，說了幾句寒暄的話。自成又說：

　　「野地不是談話的地方，我們還是上馬走吧。」

　　李雙喜向松林邊一招手，立刻有人牽過來一匹戰馬。闖王為著牛金星是個文人，給他預備的是一匹北口騸馬，他讓騸馬走在他的烏龍駒前邊，幾位大將的戰馬緊緊跟隨。他們的前後都是雄赳赳的青年將校和親兵。牛金星很愛騎馬，但是像這樣的威風卻是平生第一次。雄偉的高山和奇峰，澎湃的松濤和馬蹄聲，樣樣激動著他的心。他在心中說：

　　「大丈夫豈可老死蓬蒿！」

　　為著謹慎起見，他們一直馬不停蹄地往前趕路，只在打尖的時候略事休息。到了三更時候，這一支人馬已走了兩百多里，來到了闖王的老營。留守的袁宗第都在寨外迎接。用過夜飯，闖王把客人送到西屋安歇。那是他春天才佈置的書房兼客房，比較乾淨。幾位大將各自回營，他自己回到上房。

　　牛金星十分困乏，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來以後，聽到院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人說話也都是輕聲細語，他又閉著眼朦朧一陣，才伸個懶腰，重新睜開眼睛，但是仍沒有馬上起來。他想，大概闖王昨天很辛苦，尚未起床，所以小院中不准有聲音打擾。

　　他在床上回想著昨天一天的經歷，在他的半生中實在是一個極不平凡的日子，李自成給他的印象極深。儘管他還沒有機會同自成深談，但是僅憑他的表面觀察，憑他們在路上的隨便談話，他已經對自成深為敬佩，覺得尚炯的稱頌並無一句過分。其次，他從劉宗敏的身上看見了一種?悍豪邁的英雄氣概，從李過的身上看見了一種剛毅、謙遜和深沉的風度，從田見秀的身上看見的是渾厚、純樸和善良。青年將領中給他印象較深的是劉體純、雙喜和張鼐。總的說來，他認為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才，正是所謂「風雲人物」，集合在闖王左右。

　　另外給他印象極深的是闖王的部隊。他所看見的雖然只是去迎接他的少數部隊，但是他看出來他們紀律嚴明，精神飽滿，上下融洽得像家人一樣，他看見過的官兵很多，哪有像這樣的部隊呢？沒有！

　　牛金星把一天來的印象重新回想一遍，覺得時間大概不早了，便穿好衣服下床。聽見屋裡有響動，一個態度靦腆的青年親兵踮著腳走了進來，恭敬地笑著問：

　　「先生，怎麼不再睡了？闖王吩咐過，不讓院裡有聲音驚動你，好讓你多睡一陣，解解乏。」

　　「我已經睡好啦。昨天闖王也很累，他一時還不會起床吧？」

　　親兵笑著說：「他？他天不明就騎著馬出寨去啦。」

　　「有什麼要緊事？」

　　「沒有。每天早晨他都是天不明就起床，出寨去看操練。」親兵向門外的太陽影子望一眼，又說：「如今該收操回來啦。」

　　牛金星聽說闖王照樣天不明就出寨觀操，又是驚異，又是敬佩，同時對自己的飽睡遲起略感不好意思。他漱了口，洗了臉，站在書桌邊翻一翻自成所寫的大字和他所讀的書。這些書整齊地擺成一堆，有《四書集注》、《孫子十家注》，還有一部《通鑒綱目》。另外有一部殘破的《三國演義》放在窗台上。金星拿起來一本《孫子十家注》，看見裡邊有不少圈點，還有夾批和眉批。這些批注都很別緻，全是從他親身經歷而得的悟解，有的較長，有的卻只有幾個字，甚至只有兩個字：「要緊！」牛金星隨便翻到一頁，看見眉批道：「十年來義軍馳驅半中國，使官軍防不勝防，追又不可追，就是這個道理。」旁邊又批道：「騎兵十分重要。倘日後每一精兵有三匹馬，則更可風來電往。」後邊又批道：「崇禎八年春長驅東進，所向無阻，即是『沖其虛』。」金星再看所批的孫子原句，原來是這樣兩句：「進而不可御者，沖其虛也。退而不追者，速而不可及也。」金星為自成的批注暗暗叫好。他正在隨便翻閱，闖王回來了。

　　早飯後，李自成很想同牛金星談一談重大問題，聽聽他的高見，但想到金星昨天過於辛苦，大概還不曾休息好，便忍一忍不提了。他陪著客人到寨外走走，讓客人看一看周圍的山景和將士們的墾荒情形，牛金星看見農民軍同百姓在一起種地，關係融洽，深為感動，不由得想起來《三國誌》等史書上所寫的諸葛亮在渭南屯墾的情形。許多年來他所看見的官兵只會奸擄燒殺，破壞生產，從來沒有過這種景象。當闖王走去向幾個頭目吩咐什麼事情的時候，金星趁機會同一個農民說了幾句話，知道這一帶農民多虧闖王賑濟糧食，少餓死許多人，也很少出外逃荒，如今農民們所種的秋莊稼，也都是闖上發的種籽。等李自成轉回來時，金星同他繼續順著小路散步。那個農民對他說到闖王賑濟糧食和種籽時的感激神情，特別是那幾乎滾出來的滿眶眼淚，久久地沒有從他的眼前消逝。他偷偷地打量著闖王的同小兵一樣的粗布服裝，帶著謙遜微笑的英明面孔，在心中問道：

　　「日今以海分崩，萬姓塗炭，能撥亂反正，拯斯民於水火者非斯人乎？」

　　他們繼續一邊散步，一邊閒談，牛金星總想著闖王會向他詢問朝廷大事或請教今後大計，但自成卻不急著談這些問題，自成同他談的大都是關於本地農民的疾苦，而且談起來就像談家常一樣，十分清楚。當走過一個完全成了廢墟的小村莊時，自成對他說明這個村莊原來有多少戶人家，姓什麼的，某年某月他和高迎祥的隊伍從這裡經過，有人放火燒了幾間房子，隨後某人的官兵打這裡過，把全村燒光了。他提起官兵的殘害百姓很生氣，但也不掩飾有些農民軍的破壞行為。他感慨地說：

　　「在十三家弟兄中，雖說咱們高闖王的隊伍比較守紀律些，可是說實在的，在前幾年也有許多人不知道愛護百姓。直到如今，咱們的隊伍也還常有擾害百姓的。姦淫，放火，隨便殺人的事情並非沒有，只是比前幾年又好了一些。」

　　牛金星心中很稱讚自成的坦率，真誠。但他不相信現在闖王的部隊還會有擾害百姓的事。他說：

　　「我看貴軍如今與百姓同耕，賑濟饑困，實在是仁義之師。將軍的話太過謙了。」

　　闖王笑一笑，說：「牛先生乍到這裡，實際情形還不清楚。住久了，五臟六腑裡的毛病你就看清啦。」

　　看見牛金星有點不明白他的意思，自成彎下腰去，從剛犁好的地裡把兩塊碗大的料姜石撿起來扔到路旁，然後說：

　　「如今咱們的隊伍都打散了，你看見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這些人，大都是老八隊剩下來的一點打不散的老底子，多年跟著我，比較聽話，也比較規矩些，也有些弟兄不是老八隊的老底子，紀律就差些。有不少人勸我睜只眼，合只眼，說是水清不養魚。他們雖說不敢公然擾害老百姓，可是背地裡也常常做些壞事。就說老八隊的老底子吧，也是十個指頭不一般齊。像咱們這樣的部隊，要做到秋毫無犯真不易。須要下狠心治軍，有時還得狠心殺人。」自成一面說一面想著鴻恩的事，心中酸楚。他裝做看將士開荒，趕快避開了客人的眼睛。

　　轉過了一個土丘，他們行見了田見秀正在打著赤膊同將士們一起開荒。同田見秀談了一陣，自成帶著客人往回走。因為牛金星在路上很稱讚田見秀，自成笑著問：

　　「崇禎初年，你可聽說點燈子這個名字？」

　　「是的，還記得這個名字。那時在延安府一帶起事的，王嘉胤最有名，其次是王二、點燈子、高迎祥、八大王張獻忠一班人。」

　　「點燈子原是個教書先生，本名陳長庚。白天在破廟裡教學生讀書，晚上坐在小油燈下邊抄書，批書。他打抱不平，得罪了本地劣紳。這個劣紳說他夜間編寫兵書，準備造反，不惟不准他教書，還要衙門裡派人來抓他。逼得陳長庚走投無路，當真造起反來，他因為自己是從點燈抄書上惹的禍，所以起事後就替自己起這個綽號叫點燈子。這個人打仗很勇敢，也有學問，可惜死得太早。」

　　「啊，原來點燈子的綽號有這麼一段故事！」

　　「玉峰就是他的學生。論親戚，他還是玉峰的拐彎姑父。點燈子起事後很懂得惜老憐貧，與士卒同甘苦，這一套都給玉峰學來啦。」說到這裡，自成笑了起來。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他很得意他有這麼一員大將，一個好幫手。停一停，他又說：「玉峰不大處罰弟兄們，連疾言厲色也少有，可是在咱們老八隊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不尊敬他。什麼事交給他辦，他總是以身作則，比弟兄們還要吃苦。」

　　牛金星好奇地問：「田將軍是怎麼起義的？」

　　「說起來話長，簡短捷說吧。玉峰是綏德人，家裡原有幾畝地，父兄都是老實農民，一年到頭苦扒苦做，小日子還對付過得下去。後來村裡的惡霸訛去了他家的地，還叫他們打輸了官司，把父親活活氣死。玉峰原是個走樹下怕樹葉兒打頭的人，到了這時，萬般無奈，只好去找他的老師點燈子，入了伙。點燈子一死，他就到了我這裡。」

　　「這也是逼上梁山。」

　　「可以說差不多的人都是通上梁山的。人們要是能夠活下去，誰肯跟著別人造反？既落個賊名，又得提著頭過日子，肚裡沒有一缸苦水的人就下不了這個狠心。」

　　自成又隨便談了幾個將領被逼起義的小故事，使牛金星很感興趣，不知不覺就回到老營。在書房坐下以後，親兵頭目李強走到自成身邊，小聲對他說王吉元前來求見。自成問：

　　「他的傷已經好了麼？」

　　「傷還沒有全好，不過他說他心裡難過，非見你一面不可。」

　　自成走出二門，看見王吉元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眼眶裡含著淚花，站在前院等他。一看見他這個情形，闖王的心中一動，不等他開口，就用溫和的口氣說：

　　「王吉元，我本來想等你傷好以後，給你拿點路費，叫你回谷城張帥那裡去，可是後來又想著路上官軍盤查很嚴，你一個人走路很不安全，還是讓你留下。你既然傷還沒有完全好，好生養傷吧。沒有零錢用，我叫李強下午給你拿一點。」

　　王吉元撲通跪下去，抽咽說：「我哪兒也不去，死也要死在你的大旗下邊！我以後倘若再做出對不起闖王的事，叫我天誅地滅！」

　　「不要賭咒。我知道你出身很苦，是個有良心的孩子，平素也很正派，經過這次教訓，以後就不會再上別人圈套，做出荒唐的事兒了。起來，快回去休息吧。」

　　「闖王，你既然還要我，我的傷不要緊，你讓我還回藍田高將爺那裡去吧。」

　　自成想了片刻，忽然說：「不用回藍田。王長順他們一群人販運糧食少一個管賬的。你識字，去替他門經管銀錢賬項去。他們如今有十來隊糧食販子，還做販賣騾馬生意，經常有幾千銀子活動，在賬目上你可要小心在意。」

　　「闖王！闖王！你千萬莫叫我經手銀錢。我這一輩子再也不經手銀錢了！」王古元流著眼淚說。

　　闖王笑一笑，說：「你在銀錢上犯過大錯，只要肯悔改，我偏要用你經管銀錢的事。我相信你會管好賬，不會再有差錯。」

　　不讓王吉元再說話，李自成轉身就走，匆勾回到客房，招待客人。不大一會兒，醫生尚炯和兒位大將陸續來到。隨即在上房擺上筵席，為金星洗塵。

　　牛金星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酒，加上昨天的疲睏還沒有休息過來，酒席散後就睡了一覺，直到日頭快要落山時才醒。他跳下床，洗了臉，聽說闖王去開荒快回來了，便坐在客房中喝茶等候。想著闖王確實對他十分尊敬，並且絲毫沒有把他當外人看待，他的心中反有點過意下去，如果闖王說出來誠懇相留的話，怎麼好推脫呢？到底跟著闖王大幹一番呢，還是再等待一個時期？……

　　他正在拿不定主意，尚炯進來了。醫生是遵從自成的邀請來陪金星吃晚飯的，一進來就笑著說：

　　「啟翁，這一覺很解乏吧？你真是海量，大家敬你那麼多酒，竟沒有把你灌醉！」

　　金星也笑了起來，說：「眾位盛情難卻，我只得捨命陪君子。雖不醉，亦不遠矣。歲月不饒人，到底不能問年輕時的酒量相比。」

　　尚炯意味深長地說：「說起歲月不饒人，可真是。像足下這樣，也可謂『壯志虛懸兩鬢蒼』。」

　　金星點點頭，輕輕地嘆息一聲。

　　尚炯的親兵王成拿來了磨好的墨汁和裁好的一副素紙對聯，放在桌上。金星問：

　　「這是做什麼的？」

　　尚炯說：「請老兄大筆一揮。」

　　「給誰寫的？」

　　「今天我對闖王談到老兄不僅學問極好，書法也甚佳。闖王說可惜沒有紙，不能請你寫一副對聯為茅舍增光。我說我去想辦法，果然把紙找到了。趁此刻天沒黑，請大筆一揮吧。你看，這紙如何？」

　　「子明，你這是故意叫我獻醜！」金星說畢，拿起紙來，不覺詫異和喜出望外，趕快問：「這紙是從哪裡找來的？」

　　「怎麼，很滿意吧？」

　　「此紙出在高麗，為綿繭所造，色白如綾，堅韌如帛，用以書寫，墨光可愛，實為紙中珍品。兄自何處得此？」

　　「離此十幾里遠有一宋家寨，寨主姓宋，十分富有，祖上是做官的。我想他家可能藏有好紙，就派人騎馬去問，果然拿回來了。」

　　「你真是神通廣大！哈哈哈哈……」

　　牛金星非常高興，馬上在桌上攤好紙，蘸飽筆，略一思索，寫成一副對聯：

　　大澤龍方蟄

　　中原鹿正肥

　　尚炯看見金星不僅字寫得好，而且在對聯中把闖王比做潛龍，暫時蟄居大澤，希望闖王「逐鹿中原」，內容非常恰切，不禁連聲叫好，同時他看出來，請金星幫助闖王打天下的事有八分可以成了。

　　不久，李自成從野外回來，看見金星寫的對聯，十分高興。等他品味了一下對聯的內容，卻有點不好意思，謙遜地說：

　　「先生，這下一句『中原鹿正肥』很恰切目前情形，上一句『大澤龍方蟄』卻不敢當。當今起義的人很多，弟無德無能，怎敢以潛龍自居！」

　　牛金星大聲說：「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將軍愛民如子，思賢若渴，遠非他人可比，萬不要妄自菲薄。」

　　尚炯說：「啟翁說得很是。不過闖王這裡只有衝鋒陷陣的武將，還缺少蕭何、張良。」

　　牛金星明白尚炯故意拿這話挑他，不說什麼，哈哈地大笑起來。醫生和闖王交換了一個眼色，跟著大笑。

　　晚飯端上以後，他們一邊吃一邊暢談。飯後繼續暢談。在自成說來，這是他生平最愉快的一次談話。他深深敬佩牛金星對於當今國家大事，歷代的興亡治亂，都有豐富知識，恨相見之太晚。談到二更時候，忽然有人來找醫生，說是李過那裡有一個弟兄在巡邏時從崖上跌下去，傷很重，請他快去救治。醫生走後，闖王把凳子往前拉拉，聽牛金星繼續往下談。他因為晚上又陪著客人喝了幾杯酒，感到喉嚨有些乾渴，倒了一杯茶咂了一口，放在膝上，用手扶著，聽得入神，忘記喝了，忽然手一動，竟將一杯冷茶潑到褲子上，濕了一大片。但闖王沒做聲，若無其事地將空茶杯放回桌上。

　　金星說：「將軍經此一番挫折，人馬大減，誠然是將軍之大不利。然倘能抓緊時機將此少數將上嚴加訓練，使每個人皆知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則不敗之基礎從此奠定。將來時機一至，十萬百萬之眾不難號召，有此一批訓練有素之將士，放在十萬百萬人中，猶人身之有骨骼，樹木之有根幹。沒有這一批人，縱有百萬之師，不過是烏合之眾耳。」

　　闖王快活地點頭說：「先生說得是！說得是！正說在我的心上！我也有這個想法，經先生這一指教，我的心上更亮啦！」

　　牛金星繼續說：「從天啟末年以來，十餘年間豪傑並起，不可勝數。若張獻忠、羅汝才、老回回、革裡眼與左金王等，是其中佼佼者。然而以弟看來，這班人雖能成為一時風雲人物，卻未必能成就大事。」

　　「何以見得？」自成問，其實他對這班起義首領也有清楚認識。

　　「他們之所以不能成大事者，首先在胸無大志，其次在軍紀不整，不能深得民心。」

　　自成說：「先生說的是。他們雖然起義了十一二年，卻都沒有與朱家朝廷勢不兩立的心，所以一遇境況不順，便都躊躇觀望，打算投降，或向朝廷虛受招撫，惟求苟安一時。張敬軒在這班人中還算是一個比較出色的人物，可是直到如今還只想著誅殺貪官污吏，倒把朱家朝廷這一個禍國殃民的總根子放過了。正因他看得不高，所以在一年前也向朝廷投降了。雖說他不是真降，那也是不應該的。他近幾年的聲望高，玩的這一手對大局影響很壞。近來，他有些明白了，後悔了。雖然我跟敬軒之間平日有些芥蒂，但是我想著應該以大局為重，在目前這個節骨眼上需要去勸勸他，推他一把。還好，他決定勒馬回頭。我們起義，就是古人所說的湯、武革命，必須宗旨很正。你想，要是起義之後，隨波逐流，大的方向不明，路子走歪，如何能成就大事？」

　　金星說：「將軍所論，足見宏圖卓識，迥非他人可及，目今天下擾攘，群雄紛起，能夠救民水火，終成大業者，惟將軍一人耳。」

　　自成謙遜他說：「我自知德才不足，原不敢懷抱奢望。高闖王在日，也只是想竭忠盡力保高闖王覆滅明朝，重建清平世界。高闖王死後，我雖然被眾人推為闖王，實因德威不足以率眾，智謀不足以應敖，才落得接連受挫，不得已來到商洛山中潛伏一時，再圖重振旗鼓。說好的是我自己不洩氣，餘下的將士們雖少，卻不離心，都肯跟著我奮發圖強。如今就靠這點兒本錢了。依先生卓見，我軍今後的路子應該如何走？」

　　牛金星早已胸有成竹，概括他說：「今後道路，不過兩句話：高舉堂堂正正之旗，專做弔民伐罪之事。」

　　「請足下講說清楚。」

　　金星說：「將來大舉之後，必須馳檄遠近，向百姓明白宣佈：闖王是奉天倡義，矢志覆滅明朝，重整乾坤。這就是高舉堂堂正正之旗。凡能解民倒懸的事多做，凡欺壓殘害小民的王、侯、官紳，嚴厲懲處。這就是弔民伐罪。倘若如此，何患大業不成？」

　　闖王不覺將膝頭一拍，連說：「好，好。請再講下去，講下去。」又將凳子向前移一下。

　　在我國歷史上，每逢天下大亂，將要改朝換代時候，總有許多封建士大夫和不曾做官的讀書人，同當時的舊政權有矛盾，感到絕望，懷著新的政治憧憬和個人野心，或遲或早，通過不同的途徑和方式投入起義陣營。兩漢以後，由於儒家思想已經變成了統治思想，這類人物大多數都飽受了儒家教育，多讀了儒家編纂的經、史之書，與一般俗儒和腐儒不同的是他們較明白民間疾苦，較留心經世致用之學，其中一部分或多或少地接受了法家影響，一部分揣摩過兵家著作，留心治軍打仗的事，其下者接受了縱橫家的影響，也接受了陰陽五行學說，會一些風角、六王等迷信玩藝。有的人以儒家思想為主，兼受了其他多方的輕重不同影響。這一類人物，投入起義陣營之後，往往能夠在一定時期內，在某些方面對革命鬥爭起一定的積極作用，而在另一些方面也會起消極作用，不管這類人物的身份和作用如何不同，有一點卻是共同的：他們都沒有背叛自己的地主階級，努力用傳統的封建政治思想影響起義領袖和革命道路，希望按照他們的思想創建新的帝國，希望他們自己能夠成為新朝的開國功臣，富貴榮達，名垂青史。牛金星就是這一類人物中較為突出的一個。他現在深佩李闖王確是創業英雄，也深感於闖王對他的隆重接待與虛懷問計，所以他就將明朝將近三百年的重大積弊以及今日病入膏肓的情況分析得十分透闢，然後接著說：

　　「十餘年來天下黎民苦於兵革，苦於殺戮，苦於妻子離散；眾人所夢寐以求者是房屋不遭焚燒，婦女不遭姦淫，丁壯不遭殺戮，父母妻子相守，從事耕作於田間。誰能解民倒懸，則天下民心鹹歸之，孟子說：『仁者無敵』，就是這個道理。」見闖王用心在聽，臉帶微笑，頻頻點頭，牛金星接著說：「孟子還說：『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猶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

　　牛金星知道李自成幼年時讀過私塾，近來又在溫讀《論》、《孟》，所以在言談中特意引用孟子的活，為他的議論增加力量。見自成頻頻點頭，他接著說道：

　　「目前天下之民極貧，極苦，正如《孟子》上所說的，『如水益深，如火益熱。』『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孟子又說：『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今後大軍所到之處，開倉放賑，蠲免徵賦，農民無耕牛者給以耕牛，小商小販無資謀生者貸以資本，殺貪官，除土豪，尊重儒士，網羅人才。誠如是，則百姓望將軍『如大旱之望雲霓』，豈有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闖王說：「倘若到了小百姓『簞食壺漿』相迎的時候，咱們的局面就打開了。先生說的很好，令我受益不淺。要是百姓們盼望咱們義軍『如大旱之望雲霓』，咱們就成為『及時雨』了。」

　　「對，這是真正的『及時雨』。近數十年來，坊間流行一部小說，名叫《水滸》，相傳是元末國初人施耐庵編的，幾年前我看見了李卓吾先生的評本。宋江不過是小吏為盜，並無大志，也不懂弔民伐罪的大道理。只因他在江湖上慣行小恩小惠，竟然被人們稱為山東及時雨。其實，他如何能配！究竟何謂之『及時雨』？《孟子》上說：『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作雨，則苗勃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這『孰能御之』也就是百姓歸心，無敵於天下的意思。」

　　自成笑著說：「起小讀《孟子》，只會讀口歌（註）。如今聽先生這樣講《孟子》才算講出來新意思，講出了精髓。不過有兩件事先生因從來不在義軍，也不清楚。拿尊重儒士來說，咱們義軍，向來對清貧正派的讀書人都是尊重的，愛護的。玉峰的老師點燈子就是個教蒙學的窮讀書人，後來起義。拿子明說，雖說沒有功名，可是他讀了許多書，比有些秀才們的學問好得多。他在咱義軍中很受尊敬，這你是親眼看見的。無奈大多數讀書人或者本身就是地方惡霸，欺壓小民，或者同惡霸擰成一股勁兒與義軍為敵。像這樣讀書人，也算作聖人門徒，實際是披著人皮的豺狼，非殺不行。至於說不要殺人，孟子也說得太偏了。既要反叛朝廷，攻城破寨，剿兵救民，就得殺人。造反就是互相殺戮，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事兒。咱們倘若不懂殺人的道理，不敢殺人，就只好等著官兵來殺了。孟子不造反，所以他不懂得殺人的需要。其實他也明白，武王伐紂，殺人很多，戰場上流的血像河水一樣，連棒槌都漂起來啦。不這樣血戰一場，能夠把紂王打敗麼？不把紂王打敗，他自己也完了。孟子好辯，有時為著辯論，說些半邊理，顧前不顧後。要緊的是，咱義軍決不要殺害無辜良民，應該殺人時也要殺。」

　　（註）讀口歌－－從前蒙學讀書，先生不講解，只叫死背誦，俗稱讀口歌。

　　牛金星趕快說：「將軍所言，實為千古不磨之論。不但孟夫子偏在一邊，即並世起義英雄能懂得這個道理的亦鮮有其人。我剛才勸將軍不要殺人，真意思也只是不濫殺耳。自古以來，不用征誅，即不能弔民伐罪。我剛才的話尚沒說完，請畢其辭。雖然百姓苦於戰爭，渴望太平，然而不有征伐，即無從創造太平。成湯之時，『東面而征而西夷怨，南面而征而北狄怨』。人皆曰：『?我後，後其來蘇！』（註）願將軍傚法成湯，率仁義之師以定天下，然後與民休息，勸農桑，興學校，通商惠工，移風易俗，建萬世太平之業。」

　　（註）?我後，後其來蘇－－「?」是等待，「後」是王。這兩句話譯成現代語就是：「等待著我王。王啊，快來打救我們吧！」這幾句都是孟軻引用的《尚書》逸文，今本《尚書》中沒有。

　　自成站起來，深深作了一揖，說：「倘若有了這一天，我決不忘先生教誨之功！」

　　已經打三更了。吃過消夜的酒飯，他們繼續談心，越談越起勁，完全不覺疲倦。李自成從人事方面看清楚明朝處處呈現出亡國之象，但天意若何，他不敢說，現在趁機會向金星提出來這個問題。金星說：

　　「兩年來種種天象示警，不必細舉，愚弟單談日變。蓋日者，君也。單看兩年多來的日變非常，明朝的國運可知。前年辛丑朔（註），日蝕。雖說日蝕不為災（註），惟正月朔為三朝之會（註），非一般日蝕可比。自春秋迄今，兩千餘年來正月朔日蝕共二十八次，應驗者約二十次。正月辛丑朔日蝕共有三次，全皆應驗。西漢惠帝七年正月辛丑朔，日蝕，應在惠帝失政，諸呂亂朝。哀帝元壽元年正月辛丑朔，日蝕，應在哀帝夭折，王莽篡國。至崇禎十年正月朔日又是辛丑，且又日蝕，是為一千八百年間第三次正月辛丑朔日蝕了。小民於大年初一，毀壞一件器物尚且畏懼，認為不祥之兆，況日蝕之禍應在一國之主！」

　　（註）辛丑朔－－大年初一是辛丑日。

　　（註）日蝕不為災－－這是近古的觀念。在上古和中古，日蝕被認為是嚴重的災變。

　　（註）三朝之會－－「朝」讀止zhao。正月初一早晨，古人稱為「三朝」或「三朝之會」，因為正月為一歲之朝，初一為一月之朝、早晨為一日之朝，故稱「三朝」。

　　李自成輕輕點頭，感到無限鼓舞。停一停，牛金星接著說道：

　　「天變非常，崇楨自己何嘗不怕？去年六月間今上在中極殿親自策試（註）廷臣七十餘人，策題就寫著『年來天災頻仍，今夏旱益甚，金星晝見五旬，四月山西大雪』等話。金星又名太白，為西方金之精（註），白帝之子，主兵象，晝見則有刀兵之危。何況是晝見五旬之久！」

　　（註）策試－－封建時代向臣下或舉子們考試關於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重大問題，叫做策試。被試者用文章或口頭回答，叫做「對策」。

　　（註）為西方金之精－－按照古代的五行說，西方屬金，其色白，所以金星又稱太白，被認為是「白帝之子」。白帝是五天帝之一，為西方之神。

　　「這太白晝見的凶兆，自然是已經應驗了。」李自成說，為避客人的名諱，不提金星二字。

　　「豈但太白晝見？」牛金星又接著說：「去年春天，白虹（註）與赤氣貫日。去年二月朔，日色無光，眾星晝見。今年正月朔，北京城天色陰慘，連日風霆。還有，去年十月初五，我在北京親見日中有大黑子，又有黑氣與日摩蕩，儼然如同兩日。夫白虹為兵象，赤氣為血，日者君也。白虹與赤氣貫日，則人君有刀兵之危。日中有黑子，兩日並出，皆亡國之兆。」

　　（註）白虹－－古人所說的白虹就是一道白色雲氣。他們認為「白虹貫日」是兵凶徵兆。

　　李自成說：「既然天象如此，我們鬧騰著就更有勁了。商洛山中地瘠民寡，請問，下一步兵往何處為好？」

　　牛金星拈著鬍鬚想了一下，說：「以陝西形勢而論，關中最好，漢中次之。但目前奪取西安不易，無法據守關中，縱令襲破西安，亦必受四面圍攻。漢中偏在一隅。倘若據守漢中，則蜀兵攻其南，秦兵攻其北，楚兵溯漢水而上，也是坐待挨打之勢。蓋古今形勢大不相同，對地利須要活看。楚、漢相爭時，漢高祖先據漢中，還定三秦（註），將漢中與關中連成一片，故能東出成皋，與項羽爭奪天下。今日情勢，根本不同，這著棋是不能走的。東漢末年，張魯利用關中與中原戰亂不息，劉璋闇弱，故能據守漢中三十年，然也是侷促無所作為，終降曹操。縱覽目今天下大勢，俟我軍元氣恢復之後，應以東出宛、洛，馳騁中原為上策。」

　　（註）還定三秦－－秦亡後，項羽將關中分為三個地方，分封秦的三個降將，所以後來關中也稱三秦。劉邦被項羽封為漢王，從關中移駐漢中；後來打回關中，消滅了三個降將，所以是「還定三秦」。

　　闖王擊掌稱好，說：「沒料到先生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天夜間，闖王同牛金星一直談到雞叫以後才各自就寢。但他們都睡不著。自成的睡不著是因為過於興奮，恨與牛金星相見太晚。當兩三天前改變原議，由他親自率領諸將遠去藍關附近迎接時，袁宗第和李過都認為他未免有些謙恭過火，勸他留在山寨。他當時責備他們說：「難道怕失我闖王身份？你們以為單靠盤馬彎弓、拿刀弄杖就能夠打下江山麼？劉邦倘若沒有用張良、陳平、蕭何這班人盡心輔佐，也不容易建立西漢基業。咱們目今正是慘敗之餘，人家牛先生肯屈駕前來，不用咱們三顧茅廬，難道我還不中途相迎，以表誠意！」如今看來，這位牛先生實在值得他隆重遠迎。但是他又怕牛金星不肯留下。至於金星的睡不著不僅是因為太興奮，也因為考慮著是否留下的問題。在後半夜，闖王雖未直說，卻已經幾次流露出要留他的意思了。

　　在來到商洛山中之前，牛金星總擔心李自成不能把他當「國士」看待，受不到尊敬，另外也懷疑自成會真像尚炯聽稱頌的那樣。來到商洛山中以後，這一些顧慮都一掃而光了。原來他打算同闖王暫時做布衣之交，等待將來再看。經過這一夜暢談，特別是自成已經流露出挽留之意以後，他知道他要麼就入伙，要麼就斷然拒絕，不容許他想下水又怕濕腳。想著自己不甘心老死蓬蒿，想著半生落拓，受人欺負，幾乎死於貪官、土豪與獄吏之子，又想著自己的遠大抱負，李自成的對他重視，以及明朝的種種亡國之象，他覺得還是下狠心入伙的好。忽然想起來在北京時他佔的「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之卦，給他平添了許多勇氣。他想，別說是「飛龍在天」，即令是「見龍在田（註）」，也是飛黃騰達之象，他對《易經》是背得爛熟的。這時好像自言自語一般，不知不覺地背出來孔夫子對這一卦的解釋：

　　（註）見龍在田－－「見龍在田」和「飛龍在天」，都是《易經》裡的乾卦。王弼註：「出潛離隱，故曰見龍；處於地上，故曰在田。」按「見」字即「現」字。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背過以後，他想道，我今天同李自成遇合一起，共建大業，可不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麼？可不是古人所說的「風雲際會」麼？想到這裡，他在被窩裡握緊拳頭，對自己說：

　　「好，入伙吧！大丈夫當通權達變，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

　　但是，一想到入伙，一些實際問題就來了。祖宗墳墓，田園廬舍，他不能不有留戀。最大的問題是，他的家人是否願意跟著他造反？今後這個家如何安置？把家人都帶來，打仗的時候怎麼辦？……

　　直到天色麻麻亮、烏鴉叫喚的時候他才入睡。到了半晌子，一乍醒來，聽見院子裡的人們正在忙著，分明在準備盛大酒宴。他又想著入伙後的家庭問題，對自己說：

　　「欲做大事，何能瞻前顧後，如市井庸人！」

　　這天中午，闖王特意為牛金星安排了一次隆重酒宴，上房裡和院子裡擺了十幾桌，大小將領前來坐席的有一百多人。高一功在一百多里外打糧，接到闖王通知，也特意連夜趕回，參加盛宴。酒過三巡，李自成提著酒壺站起來，一百多個大小將領都跟著站起來。他為客人滿斟一杯酒，然後說：

　　「牛先生光臨荒山已經三天，有一句話我一直不敢出口，朝廷無道，民不聊生。我們起義，為的是替天行道，救苦救貧。可是十年來百姓愈來愈苦，我們的心願沒有達到。為著救民水火，使萬民早享太平，萬懇牛先生留在這裡，或做我們的軍師，或做我們的先生，都好。今後禍福與共，我們決不會辜負先生。請先生受弟一拜！」自成深深地躬身一拜。

　　牛金星趕快還禮，連稱不敢。這時，屋裡，院裡，大小將領，肅然無聲，都用充滿熱情和激動的眼睛望著客人，等候著他的回答，牛金星看見闖王和大小將領對他如此誠懇和看重，十分感動，原來的種種猶豫想法都給驅散到爪哇國了。他用顫動的聲音回答說：

　　「金星才疏學淺，謬蒙將軍厚愛，實在惶愧無地。俟金星回到舍下，稍作料理，定當攜眷前來，長留麾下，效犬馬之勞，輔將軍創建大業。」

　　聽了他的話，自成又趕快躬身下拜，說了些感激的話。大小將領都非常高興，紛紛向金星敬酒。劉宗敏喚人取來兩隻大杯，斟滿，一杯捧給金星，一杯端在自己手裡，大聲說：

　　「牛先生是舉人造反，十分稀少。當我們正在倒霉時候，肯來共事，一同受苦，更是難得，令人實在敬佩。就這一點，我們也會永不忘記。來，敬你一大杯！」

　　闖王等金星飲過這杯酒以後，又替他斟滿一杯，自己也端起杯子來說：

　　「現在就一言為定。牛先生從河南搬取寶眷回來之後，望屈就軍師之位，以後諸事都要仰仗費心。」

　　牛金星說：「行軍作戰，非弟所長。弟願佐闖王延攬天下英才，建立開國規模。至於軍師一席，弟有一好友當之無愧，敢為冒昧推薦。」

　　自成趕快問：「什麼樣人？」

　　「此人姓宋字獻策，以字行，河南永城人氏。飽讀兵書，深迪韜略，三教九流，無不熟悉，且善奇門遁甲，星象讖緯。多年來隱於卜筮，遊蹤半天下，對各地山川形勢，用兵要害，瞭若指掌。倘能得他前來，常在將軍左右，運籌帷幄，必能展其長才，使將軍早成大業。」

　　闖王大喜，說：「子明回來以後也對弟談過宋先生為人，弟心中十分仰慕。可是宋先生遊蹤無定，如何禮聘前來？」

　　「他如在開封不多停留，便去南京、蘇、杭一遊，然後返回汗封。俟弟攜眷回來，修書一封，派人尋找，定可找到。宋兄見弟在此，想不會拒絕邀請。」

　　「如此，自成就更為感激不盡了！」

　　闖王又深深作了一揖，率全體將校重新敬酒。

　　有幾個唱洛陽曲子的江湖賣藝人被老營總管派人從附近的鎮上叫了來，等候在大門外，這時進到院裡，圍著一張方桌坐下，為大家彈唱助興。高一功指定的頭一個節目是《三請諸葛》聽得賓主都同聲叫好。隨後，牛金星點的是《龍虎風雲會》，闖王點的是《反徐州》，劉宗敏點的是《火燒戰船》，田見秀點的是《田家樂》。李過和高一功也都揀自己愛聽的點了一折。金星點一折《龍虎風雲會》並不是偶然的。他心中暗想：如今唱這一出歌頌宋太祖君臣相遇、共建大業的戲，不是恰好不過麼？

　　這些賣藝的有幾個是盧氏人，當牛金星拿著紅紙折子點唱的時候，領班的老頭子畢恭畢敬地站立在黨屋門外，拿眼睛偷偷瞟著。突然，他的心中一驚：「這位坐首席的老爺好生面熟……可不是牛舉人麼？」下去以後，他悄悄向飼候酒席的一位弟兄打聽，果然是盧氏牛舉人。可是牛金星並不認識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因為這位賣藝人回到盧氏縣城裡說了幾句閒話，給他帶來了一場大禍。

　　牛金星在商洛山中住了半個多月，四月下旬動身回伏牛山去。他下定決心說服妻子，把家眷偷偷地帶到商洛山中。闖王送了他二百兩銀子作「程儀」，同幾位大將騎馬送了他十幾里，再再囑咐他務必在五月上旬轉回，因為已經同他談過，張獻忠要在五月上旬起義，這裡也要在那時樹起大旗。為著保護他路上安全起見，闖王還派遣劉體純和李雙喜率領一百名挑選的精銳騎兵秘密護送他回到伏牛山中，人馬潛駐在盧氏縣和洛南縣交界的大山裡等候接他。

　　回到村子以後，牛金星對人們只說他是從西安看朋友回來的，並沒有一個人懷疑。等到鄰人陸續散去，更深人靜。他把妻、妾和兒子牛?叫到面前，關起房門，悄悄地把他在商洛山中的事情告訴他們，井說明這次回家來是要接他們去闖王那裡。牛?是一個不滿現狀的青年人，又因受王舉人欺負，苦於無路報仇，聽了父親的話非常高興，小老婆如玉害怕打仗，害怕以後在槍刀林中奔波，小得安寧，但是她是丫頭收房，貧苦家庭出身，肚子裡裝著小少苦水，也希望改朝換帝。她拿不定主意，又因為上有主婦，不敢隨便說話，所以皺著眉頭，咬緊嘴唇，心頭怦怦跳著，死不做聲。牛奶奶起初看見丈夫從西安帶回來二百兩雪花紋銀，心中十分歡喜，如今聽他這麼一說，嚇得魂不附體，渾身打顫，臉色灰白，大張著口說不出話來。她兩腿發軟，扶著桌子角和椅靠背走到門後，用耳朵貼著門縫向院裡聽聽，轉回來撲通坐在床沿上，小聲說：

　　「我的天爺！沒料到你做出這樣的事！這可是要滿門犯抄，誅滅九族的大罪！」

　　牛金星勸她說：「明朝的氣數已盡，怕什麼？跟著闖王打下江山，你就是一品夫人，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不比當一個被革斥的舉人娘子強得多麼？」

　　「你是發瘋了，要帶著全家人跳火坑，上刀山！亂世年頭，小心謹慎還怕有閃失，保不住身家性命，你竟然想帶著全家去從賊！萬一給官兵捉住，剮三千六百六十刀，凌遲處死，死後也不能入老墳。我的天，你瘋了！」喘了幾口氣，牛奶奶又說：「做夢也沒想到，原來你帶回的銀子是賊錢！給官兵抄出來，可不是現成的贓證？虧你自幼讀聖賢書，講忠孝節義，活到四十多歲忽然叫鬼迷了心，想造反！」

　　牛金星看見大娘子這般情形，急得連甩雙手。他望望兒子，希望兒子勸勸母親，可是牛?胸有成竹地低著頭，只不做聲。金星頓頓腳，對娘子說：

　　「你真是糊塗！自古無不亡之國，懂麼？如今遇到快要改朝換帝的時候，有本事的人就應該輔佐新主定天下。你難道連這一點道理也不懂？」

　　「我不懂！我不懂！我娘家是書香門第，父親是拔貢，大哥是秀才，二哥是監生，我不能做賊人之妻！我活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你除非先拿刀殺了我，我不會答應你??投賊！」說畢，她用手捂著臉，倒在床上小聲哭起來。

　　金星無可奈何地長吁一口氣，在床前走了幾轉，然後開了房門，走到書房，頹然坐進椅子裡，低著頭髮悶。「怎麼好呢？怎麼好呢？」他在心中自問，但是他的心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聽見娘子仍在上房哭泣，心中有些不忍，也覺得娘子的意見不無幾分道理，一片雄心突然軟了下來，悶悶地仍回上房，倒頭便睡。但到了五更，冷靜一想，還是覺得非隨著李自成起義不可。他越想越下定決心，不能重新入睡，便披衣下床。牛奶奶從枕上抬起頭來問：

　　「你想明白了麼？」

　　金星頓腳回答：「嗨，婦人之見！」

　　連著幾天，差不多每夜他都想法向娘子勸說，賠了不少苦臉和笑臉，但都是枉費唇舌。為著這件事，牛奶奶白天愁眉不展，食量大減，晚上常做凶夢，夢醒了，不是唉聲嘆氣，就是哭泣。倒是牛?的態度很積極，他一面幫父親勸說母親，一面做一些遠行的準備工作。為著準備實用，他每晚不再讀艾南英的制義文（註），不再讀科場墨卷和試帖詩，而從父親的藏書中取出來《陸宣公奏議》（註）、《張太岳集》（註）和一些經世致用的書堆在案頭。愛妾的態度也使金星很滿意。她想，既然人們都說明朝的氣數完了，真龍天子已經出世，說不定這真龍天子就是李闖王。既然在家中常受大婆的氣，上沒有出頭之日，倒不如隨金星去投闖王。她認為死生都是前世注定的，不該死的人天天在刀槍林中也不會掉根汗毛，該死的人坐在家中也躲不過去。她在大娘子面前裝一副愁悶面孔，在金星的面前卻笑著說：

　　（註）艾南英的制義文－－艾南英是晚明的散文作家，他的制義文（八股文）在當時影響很大，幾乎為從事科舉的人們所必讀。

　　（註）《陸宜公奏議》－－唐朝政治家陸贄的奏議，內容是議論有關國家的軍事、政治和財政等重大問題，文體也很美。

　　（註）《張太岳集》－－張居正的文集。他是萬曆初年的首輔，傑出的政治家。

　　「我是你的人，你帶我到哪我到哪。只要叫我跟著你一道，吃苦，擔風險，我都不怕。」

　　為著牛奶奶的思想一時破不開，牛金星心急如焚，卻遲遲不能動身。劉體純和李雙喜在盧氏縣邊境左等右等，等不到他的消息，可是大舉起事的日期愈來愈近，十分焦急。闖王在商洛山中更其掛念。他已經派人飛速去崤山中通知高夫人和劉芳亮星夜趕來會師，對分散在附近各地的部隊也都送去雞毛信，限在端陽節以前集合。他知道官軍方面已經覺察出他要大舉起事，新任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親到武關佈置軍事，藍田和潼關也集結了許多官軍，如果他不趕快把人馬集中，去到南陽一帶，就有被優勢官軍分別包圍的危險。而且稍遲一步，潼關的官軍一動，高夫人要回來會師就困難了。他派人告訴劉體純，務要立刻請牛先生帶著家眷前來，不可耽誤。劉體純派了一個人去催金星，傳達了闖王的話。牛金星見劉體純派人秘密來催，心中更急，坐立不安，恨不得扔下家眷自走，但又下不了這個狠心。

　　表面上不敢對親、族、朋友和鄉鄰們露出和平常有什麼不同，也不敢公然爭吵，但是一到沒外人在屋中時候，尤其是在夜間，老夫老妻就展開激烈鬥爭。這裡有苦勸，有抽咽，有互相抱怨甚至互相詛罵。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拖著。牛金星和大娘子都在生活反常中消瘦了。拖延到五月中旬，大概是月亮快圓的時候吧，像石破天驚一般，張獻忠在谷城起事的消息傳到了伏牛山中，人心大大浮動起來，牛奶奶的想法才有些變了。她回娘家一趟，想探一探秀才哥哥的口氣，卻不敢把金星的打算明言。哥哥談起國事來直是搖頭嘆氣，也說大明的氣數快要完了，並且告她說新近有人扶乩，呂純陽降壇，寫了七律一首，很是費解，不過也露出來要改朝換帝的意思。聽了秀才哥哥的話，她又想了想，才下了決心，回家來同意隨丈夫去投闖王。但是她雖然同意了，卻捨不得房屋、田地、傢俱、什物，不肯馬上動身，想暗中分散給親戚照料。牛金星非常惱火，夜間對她威脅說：

　　「我再等你一天，你要是還不肯同我走，我就只好不管你了。」

　　「唉！難道咱們的家就永遠不要了？」她噙著眼淚問，總想著葉落歸根，還有回來的時候。

　　「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麼？真是女人見識！」

　　她覺得丈夫的話有道理。既然去投闖王造反，這個家就是「一捨之物」了。如若造反成功，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造反不成，也別想再回家鄉，可是儘管她這麼想著，仍然捨不得這些房屋、田地、各種傢俱和衣物，其中還有一套漆得照見人影的細木傢俱，是她二十年前的嫁妝，她常常以這套嫁妝在親戚中感到驕傲。看著這些傢俱，她心中疼痛，坐在床沿上哭了起來。

第三十章

　　牛金星不耐煩地嘆口氣，走到愛妾的房間裡，一時感情衝動，提起筆寫出來十二韻五古一首。寫畢，他低聲吟哦：

　　自從天啟來，四海如鼎糜；千里鞠茂草，白骨滿路隈。

　　撫劍驚四顧，肝膽為之摧。既有匡濟志，胡為守蓬蓽？

　　丈夫貴決斷，

　　突然，一陣猛烈的打門聲使牛金星大吃一驚。他跳了起來，抓著一口劍跑到院裡，只見宅子周圍，火把把樹梢照得通紅。滿村狗叫、人喊、馬嘶、孩子啼哭。烏鴉從樹梢驚起，成群地啼叫著飛過頭頂。全家人都來到院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在用石頭砸大門，有人在叫嚷著翻牆頭。牛?和幾個僕人拿著武器準備抵抗。牛金星心中明白寡不敵眾，也逃不脫，把兒子往黑影中推了一下，對僕人們說：

　　「放下兵器，快去把大門打開！這是來抓我的，天塌自有我長漢頂著！」

　　僕人們聽說是官府派人來抓他的，誰也不肯去開門。他把劍一扔，昂然地往大門走去。牛奶奶突然追上他，抓住他的袖子，恐怖地顫聲說：「我的天呀！你別去！你別去！」他甩脫她的手，繼續朝大門走，同時在心中後悔說：

　　「唉，完了！要是早走一天就好了！」

　　春天，谷城城外的江水靜靜地流著。一春來沒有戰爭，這一帶的旱象也輕，莊稼比往年好些。香客還是不斷地從石花街來來往往，只是比冬閒期間少了一些。小商小販，趁著暫時出現的太平局面大做生意，使谷城和老河口頓形熱鬧。但是關於張獻忠不久就要起事的謠言在城市和鄉村中到處傳著。人們都看出來，這樣的平靜局面決不會拖延多久。眾人的看法是有根據的：第一，朝廷遲遲不打算給張獻忠正式職銜；曾傳說要給他一個副將銜卻沒有發給關防，更不曾發過糧餉，這不是硬逼著張獻忠重新下水麼？第二，張獻忠日夜趕造軍器，天天練兵，收積糧食，最近從河南來的災民中招收一萬多人。這不是明顯地準備起事？第三，張獻忠才駐紮谷城時節，確實不妄取民間一草一木，後來偶爾整治幾個為富不仁的土豪，但並不明張旗鼓。近來公然向富戶征索糧食和財物，打傷人和殺人的事情時常出現。這難道不是要離開谷城麼？還有第四，張獻忠的士兵們也不諱言他們將要起事。他們說，他們的大帥原是一心一意歸順朝廷，可是朝廷不信任，總想消滅他，而地方上的官紳們又經常要賄賂，把大帥的積蓄要光了，大帥只好向將領們要，弄得將領們都想起事。

　　政府方面只有「剿賊」總理熊文燦不認為獻忠會「叛變」，也害怕聽到獻忠要「叛變」的話。為著安撫張獻忠的心，他還把說獻忠壞話的人重責幾個。可是總兵官左良玉心中很亮，寧肯違反總理的心意，暗中把自己的軍隊集結起來，準備一有風吹草動，他就向谷城進攻。

　　在政府官吏中對張獻忠的動靜最清楚的還有谷城知縣阮之鈿。在四月底到五月初的幾天裡，他看見張獻忠的起事已像箭在弦上，而近在襄陽的熊總理硬是如瞽如聾，不相信獻忠要反，他為此憂慮得寢食不安，一面暗中派人上奏朝廷，一面考慮著勸說獻忠。他是一個老秀才，原沒有做官資格，因為偶然機會，受到保舉，朝廷任他做谷城知縣，所以時時刻刻忘不下皇恩浩蕩，決心以一死報答皇恩和社友（註）推薦。雖然他明白勸說不成有殺身之禍，還是要硬著頭皮去捋捋虎鬚，掰掰龍鱗。端陽節的上午，聽說張獻忠已經在調動人馬，並將輜重往均州、房縣一帶急運，他就以拜節為名，穿了七品公服，坐上轎子，去見獻忠。拜過節後，話題轉到外邊的謠言上，他站起來，緊張得手指打顫，呼吸急促，說：

　　（註）社友－－明未知識分子結社的風氣很盛，同社人稱為社友，書信中稱做「社兄」。阮之鈿是復社中人，他的被保舉也得自復社的力量。

　　「張將軍，關於外間謠傳，真假且不去管。學生為愛護將軍，願進一句忠言，務望將軍採納。」

　　獻忠知道他要說什麼話，故意打個哈欠，說：「好我的父母官，有話直說瞬，何必如此客氣？快坐下。我老張洗耳恭聽！」

　　阮之鈿重新坐下，欠著身子，竭力裝出一副笑容，說：「將軍是個爽快人。學生說話也很直爽，請將軍不要見怪。」他停一停，打量一下獻忠的神色，一橫心，把準備好的話倒了出來：「將軍前十年做的事很不好，是一個背叛朝廷的人。幸而如今回過頭來，成了王臣，應該矢忠朝廷，帶兵立功，求得個名垂竹帛，流芳百世。將軍豈不見劉將軍國能乎？天子手詔封官，厚賞金帛，皆因他反正後赤誠報效，才有如此好果。務請將軍三思，萬不可再有別圖，重陷不義，辜負朝廷厚望。若疑朝廷不相信將軍，之鈿願以全家百口擔保。何嫌何疑？何必又懷別念？請將軍三思！」

　　平日張獻忠對阮之鈿十分厭惡，只因時機不到，不肯給他過分難堪。今天正好是個機會，再不用給他敷衍面子。他擠著一隻眼睛，以極其輕蔑的神氣望著知縣，嘲笑說：

　　「噢，我說怎麼搞的，清早起來，左眼不跳右眼跳，心想一定會有什麼重大的事兒要發生，原來是老父母大人疑心我張獻忠要反！」隨即他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放聲大笑，長鬍子散亂在寬闊的胸前。

　　阮之鈿突然脊背發涼，臉色灰白，慌忙站起，躬著身子說：「學生不敢。學生不敢。之鈿是為將軍著想，深望將軍能為朝廷忠臣，國家於城，故不避冒昧，披瀝進言。之鈿此心，可對天日，望將軍三思！」

　　「咱老張謝謝你的好意！我這個人是個大老粗，一向喜歡痛快，不喜歡說話轉彎抹角，如今咱就跟你說老實話吧。話可有點粗，請老父母不要見怪。」

　　「好說。好說。」

　　「剛才你說什麼？你說我張獻忠前十年沒有做過好事，這一年投降朝廷才算是走上正道？是不是這麼說的？」

　　「是，是。學生之意……」

　　「你甭說啦，我的七品父母官！我對你說實話吧，前十年我張獻忠走的路子很對，很對，倒是這一年走到茄棵裡啦。你們朝廷無道，奸貪橫行，一個個披的人皮，做的鬼事，弄得民不聊生，走投無路。咱老子率領百姓起義，殺貪官，誅強暴，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這路子能算不對？要跟著你們一道?削百姓，才是正路？胡扯！」

　　「請將軍息怒。」阮之鈿兩腿發軟，渾身打顫說。

　　張獻忠把桌子一拍，跳了起來，指著知縣的鼻子說：「你這個『老猛滋』，你這個芝麻子兒大的七品知縣，也竟敢教訓老子！」

　　「學生不敢。學生實實不敢。」阮之鈿的聲音有點哆嗦，臉上冒汗，不敢抬頭。

　　獻忠又說：「這一年來，上自朝廷，下至你們這些地方官兒，對我老張操的什麼黑心，難道我不知道？既然朝廷相信咱張獻忠，為什麼不給關防？不發糧餉？沒有糧餉，難道要我的將士們喝西北風活下去？哈哈，你以為咱老張稀罕朝廷的一顆關防？咱老子才不稀罕！什麼時候老子高興，用黃金刻顆大印，想要多大刻多大，比朝廷的關防闊氣得多，你們朝廷的關防，算個屬，不值仨錢！」

　　「將軍之言差矣。學生所說的是三綱五常……」

　　張獻忠截斷他說：「你得了吧！你們講的是三綱五常，做的是男盜女娼。什麼他媽的『君為臣綱』，倒是錢為官綱。連你自己也不是不想貪污，只是有我八大王坐鎮谷城，你不敢！」

　　「請將軍息怒。之鈿雖然不才，大小是朝廷命官，請將軍不要以惡言相加。」

　　「怎麼？你是朝廷命官，老子就不敢罵你？我殺過多少朝廷命官，難道就不能罵你幾句？龜兒子，把自己看得怪高！你對著善良小百姓可以擺你的縣太爺的臭架子，在我張獻忠面前，趁早收起。你聽聽我的罵，有大好處，可以使你的頭腦清爽清爽。可惜你媽的聽的太晚啦，夥計！哼哼，別說你是朝廷的七品小命官，連你們的朝廷老子－－崇楨那個王八蛋，咱老張也要破口大罵他祖宗八代哩！你呀，算什麼東西！」

　　到這時候，阮之鈿想著讀書人的「氣節」二字，也只好豁上了。他開始膽大起來，抬起頭望著獻忠說：

　　「將軍，士可殺而不可辱。學生今日來見將軍，原是一番好意，不想觸犯虎威，受此辱罵。學生讀聖賢書，略知成仁取義之理，早置生死於度外。將軍如肯為朝廷效力，學生願以全家百口相保，朝廷決不會有不利於將軍之事。請將軍三思！」

　　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像你這樣芝麻子大的官兒，憑你這頂烏紗帽，能夠擔保朝廷不收拾我張獻忠？你保個屁！你是吹糖人兒的出身，口氣怪大。螞蟻戴眼鏡，自覺著臉面不小。你以為你是一縣父母官，朝廷會看重你的擔保？哈哈，你真是不認識自己，快去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

　　「請勿以惡言相加。」

　　「再說，你在咱老子面前耍的什麼花招？拍拍你的心口，你真想以全家百口保朝廷不收拾俺張獻忠麼？」

　　「之鈿所言，敢指天日。」

　　「呸，胡說！哪是你全家百口？你的家住在桐城，只帶了兩個僕人來上任，連你的姨太太也沒有帶來，談什麼全家百口！我今日實話對你說：老子反不反是兩個字，用不著誰擔保，你想向崇楨奏老子一本，你就奏吧。你想向熊總理告我一狀，你就告吧，老子不在乎！從今天起，你這個老雜種不能夠離開谷城一步。你要想私自逃走，老子就宰了你這個『老猛滋』。媽媽的，滾！」獻忠把腳一跺，向親兵大叫：「來人呀，送客！」

　　阮之鈿被獻忠的親兵們「護送」回縣衙門，隨即把他嚴密地監視起來，不准他同外邊通消息。他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侮辱，回去後又怕又氣，躺在床上長吁短歎，不吃東西。他知道自己決無生理，又希望死後留名，就掙扎著跳下床來，向北拜了四拜，然後在牆壁上題了四句歪詩：

　　讀盡聖賢書籍，成此浩然心性。

　　勉哉殺身成仁，無負孝廉方正（註）。

　　－－谷邑小臣阮之鈾拜闕恭辭

　　（註）孝廉方正－－兩漢時候，朝廷取用人才，行的是地方薦舉制度。孝廉方正是當時薦舉的科目。阮之鈿是薦舉出身，所以他在絕命詩中說「無負孝廉方正」。

　　他只怕張獻忠退出谷城後，谷城的官紳士民沒有注意到他的盡節絕命詩，所以把字體寫得很粗大，並寫在顯眼地方。由於心慌手顫，筆畫不免有點潦草，章法也不能講究。到了深夜，他還是想逃出去，但知道前後院都有張獻忠派人把守，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端陽節的第二天，即公元一六三九年六月六日，在明末農民戰爭史上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日子。天剛破曉，就有人遵照張獻忠的命令在大街小巷敲鑼，通知百姓在兩天內遷出城去，免受官軍殘害。其實老百姓在昨晚就已經得到消息，家家戶戶一夜未眠，準備逃難。許多老太婆看見大亂來到眼前，把心愛的老母雞連夜宰殺，燉燉讓全家吃了。從早晨開了城門起，老百姓就扶老攜幼，挑挑背背，推推拉拉，絡繹出城。有的人把家口和東西運到船上，順水路逃走。有的人去鄉下叫來驢子、轎子，向山中逃避。張獻忠下了嚴令：對於老百姓逃難用的船隻、車輛、牲口和轎子，一概不准扣留，也不准取老百姓一針一線。

　　張獻忠天不明就出城去佈置軍事，防備官軍進攻。回來以後，他吩咐人去請監軍道張大經，並派人打開官庫，運走庫中銀錢，又打開監獄，放了囚犯。不大一會兒，張大經坐著轎子來了。獻忠迎出二門，躬身施禮。張大經慌忙拉住他，喘著氣說：

　　「敬軒將軍！學生雖然在此監軍，但一向待將軍不薄。今日將軍起義，學生不敢相阻。區區微命，願殺願放，悉聽尊裁。」

　　獻忠哈哈大笑，連聲說：「哪裡話，哪裡話！日後還要多多借重哩！」走到廳上，獻忠請張大經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著問道：「張大人，朝廷無道，天下離心，如蒙不棄，願意同咱張獻忠共圖大事，日後決不會對不起你。倘若你還是想做明朝的官兒，俺張獻忠也不勉強，馬上送你離境。張大人，願意共圖大事麼？」

　　張大經前幾天就已經風聞獻忠將要起事，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獻忠暗中監視，沒法逃出谷城。關於是盡節還是投降，他心中盤算了無數回，總是拿不定主意。如今他明白獻忠說願意送他出境的話並非真心，如其死在刀下，妻子同歸於盡，不如活下去，與獻忠共圖大事，也許還有出頭之日。倘若張獻忠兵敗，他不幸被官軍捉獲，只要他一口咬死他是被張獻忠挾持而去，並未投賊，還可以說他自己幾次圖謀自盡，都因賊中看守甚嚴，欲死不能，這樣，也許未必被朝廷判為死罪。目前上策只有走著瞧，保住不死要緊。經獻忠逼著一問，他就站起來說：

　　「敬軒將軍！大明氣運已盡，婦孺皆知。學生雖不敢自稱俊傑，亦非不識時務之輩。只要將軍不棄，學生情願追隨左右，共圖大事，倘有二心，天地不容！只有今後學生奉將軍為主，請萬不要再以大人相稱。」

　　「好哇！這才是自家人說的話！至於稱呼麼……」獻忠捋著大鬍子想了一下，忽然跳起來說：「有了！俺姓張，你也姓張，五百年前是一家，咱們就聯了宗吧。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大哥啦。哈哈哈哈！……」

　　張大經說：「今日承蒙垂青，得與將軍聯宗，不勝榮幸。大經碌碌半生，馬齒徒長，怎好僭居兄位？」

　　「你不用謙虛啦。既然你比俺大幾歲，你當然就是哥哥。在今日以前，你是朝廷四品命官，要不是俺張獻忠手下有幾萬人馬，想同你聯宗還高攀不上呢！」

　　「好說！賢弟過謙。」

　　「可惜王瞎子這寶貝如今不在谷城，要不然，咱老子一定也拉他起義。」

　　「可見他命中注定只能做山人，不能際會風雲，隨將軍幹一番大的事業。」

　　獻忠十分高興，大呼：「快拿酒來，與大哥喝幾杯！請王舉人和潘先生都快來吃酒！」

　　王秉真和潘獨鰲隨即來了。王秉真看見張大經已經投降，心中不免暗暗吃驚，不知所措地向張大經躬身一揖，在八仙桌邊坐下。潘獨鰲是內幕中人，同徐以顯共同參預這一策劃，所以也向張大經一揖，卻笑著說：

　　「恭賀道台大人，果然棄暗投明，一同起義。今日做舊朝叛臣，來日即是新朝之開國元勳。」

　　張大經慌張還禮，說：「學生不才，願隨諸公之後……」

　　獻忠截斷說：「大家都是一家人，休再說客氣話。今日的事兒忙，趕快吃酒要緊。」

　　正飲酒間，獻忠想起來一件事，向侍立左右的親兵問：「林銘球這龜兒子還沒有收拾麼？」

　　張大經的心中一驚：「老張要殺人了！」但因為近來他同林銘球明爭暗鬥，所以也心中暗喜，望著獻忠說：

　　「這位林大人也真是，到谷城沒多久，腰包裡裝得滿滿的。我做監軍道的佯裝不知，並沒有向朝廷訐奏他，他反而常給我小鞋穿。」

　　獻忠又向左右問：「去收拾他的人還沒回來麼？」

　　他的話剛出口，就有兩個偏將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進來，他們一個叫馬廷寶，一個叫徐起祚，都只有二十多歲，原是總兵陳宏范派他們帶了三百人馬駐紮谷城監視張獻忠的，如今也隨著獻忠起義。馬廷寶大聲稟道：

　　「稟大帥，林銘球的狗頭提到，請大帥驗看！」

　　張大經猛吃一驚，望見血淋淋的、十分廝熟的人頭，心頭一陣亂跳，頓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但隨即又暗自慶幸平日處世較有經驗，沒有得罪獻忠，剛才也沒有拒絕獻忠的……

　　潘獨鰲忽然望一眼張大經說：「這就是貪官的下場！」

　　獻忠用嘲諷的眼神望望林銘球的頭，輕輕地罵了聲「龜兒子」，向張大經得意地一笑，隨即向馬廷寶吩咐說：

　　「叫弟兄們提去掛在他龜兒子的察院門口吧，旁邊寫幾個字：『貪官的下場』。」他最後又乜斜著眼睛非常輕蔑地瞟一下林銘球的頭，對馬廷寶和徐起祚笑著說：「來吧，你們兩位快來坐下吃酒。可惜，咱們再也不能敬巡按大人一杯啦。」

　　這兩個偏將是在官軍裡混出來的，一向在長官前連大氣兒也不敢出。雖然他們常同獻忠坐在一起吃酒，倒不拘束，但怎麼敢同道台大人坐在一個桌上吃酒呢？獻忠見他們推辭，隨即跳起來，一把拉著一個，往椅子上用力一按，說：

　　「咱們今天還都是掛的紅鬍子，戴的雉雞翎，不管大哥二哥麻子哥，都是弟兄。等咱們打下江山，立了朝綱，再講究禮節不遲。你們別拘束，開懷暢飲吧。道台大人從今天起已經不再是道台大人，是咱張獻忠的大哥啦。」替兩個偏將倒了酒，他坐下問：「你們去殺林銘球這龜兒子，他可說什麼話了？」

　　徐起祚回答說：「他看見我們，知道要殺他，嚇得渾身篩糠，哀求饒命。他說，只要你張大帥留下他的性命，他願意立刻動本，向皇上保你鎮守荊、襄。」

　　獻忠罵道：「放他娘的屁！他以為老子還想上當哩！可惜他的姨太太在兩個月前去襄陽啦。要是那個小婊子在這裡，你們倒不妨留下來，做你倆誰的老婆。」獻忠快活地哈哈大笑，向全桌大聲叫道：「來，大夥兒痛飲一杯，要喝乾！」

　　等大家舉杯同飲之後，張獻忠笑著問王秉真：「好舉人老爺，你怎麼好像是魂不守舍？看見林銘球的頭有點不舒服？造反就得殺人，看慣就好啦。跟著咱老張造反是很痛快的。來，王兄，我敬你一杯！」

　　王秉真勉強賠笑，趕快舉杯，卻因為心中慌亂，將杯中酒灑了一半。張獻忠看在眼裡，佯裝不覺，只在心裡嘲罵一句：

　　「這個膽小鬼，沒有出息！」

　　張獻忠原是海量，頻頻向同桌人敬酒，當他向張大經舉起杯子時，快活地說：

　　「這一年半，我張獻忠在谷城又當婆子，又當媳婦。從今日起，去他娘的，再也不做別人的媳婦啦。」他哈哈大笑，同張大經乾了杯，又用拳頭捶著桌子，大聲說：「他娘的，咱老子一年多來天大像做戲一樣，今兒可自由啦！再也不讓朝廷給咱套籠頭啦！快，把老子的瑪瑙杯子取來！」

　　張獻忠有一隻很大的桃花色瑪瑙酒杯，把兒上刻著龍頭。這是他幾年前攻破鳳陽皇陵時所得的心愛的寶物之一，平日生怕損壞，只有當他最高興的時候才拿出來用。如今他用大瑪瑙杯子連喝了兩滿杯，情緒更加興奮，對同坐的幾位愛將和僚友說：

　　「熊文燦這個老混蛋一年多來把咱老子當成劉香，當成鄭芝龍，從咱老子身上發了大財。老子沒工夫找他算賬，崇禎會跟他算帳。從今天起，他的八斤半就在脖頸上不穩啦。來，咱們再痛飲三杯，杯杯見底兒，底兒不乾的受罰！」

　　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意。儘管有人酒量不佳，但為著給獻忠助興，也願意慷慨奉陪。乾杯以後，獻忠更加興奮，接著說：

　　「老子今日叫住在襄陽的文武官兒們和鄉紳們猛吃一驚，十幾天以後，住在北京城的崇楨和他的大臣們也會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這一年多，老子在谷城這個小池子裡悶得心慌，從今後要把大海攪翻！」他自己飲了半杯酒，臉色變得很嚴肅，說：「想起來在谷城搞的這件事，老子一輩子後悔不完。什麼話！我西營八大王南征北戰，硬是在戰場上拼了十來年，一時計慮不周，聽了薛瞎子的話，壞了我一世威名。從今往後，倘若有誰敢勸說老子再玩這一手，老子砍他的頭，活剝他的皮！」

　　潘獨鰲來到谷城較早，知道薛瞎子去北京活動原是張獻忠希望打通首輔薛國觀的門路派他去的，近來自己後悔起來，卻將錯誤全推到別人身上，心中覺得好笑。但是他深知獻忠有一個護短的毛病，只好頻頻點頭，隨即勸解說：

　　「不過，大帥也不必將這事放在心上。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方能圓，倘若不是對朝廷虛與委蛇，如何能息馬谷城，養精蓄銳？」

　　張大經也說：「自古成大事者有經有權，不計一時榮辱。敬軒將軍在谷城這一段，只是一時行權，外示屈節，內而整軍經武，以圖大舉。今日重新起事，天下豪傑定當刮目相看，聞風興起。將來大業告成，書之史冊，亦無愧於古人。」

　　獻忠嘆口氣說：「關於谷城這一章，從今後不再提啦。都怨薛瞎子這個龜兒子為著他自己想洗手，趁老子在南陽受了重傷，在老子面前日夜攛掇。他去北京後不知弄的什麼鬼，到如今不見回來。等他回來，老子至少得打他五百鞭子，把驢尿塞進他的嘴裡，看他以後還敢胡攛掇！」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把張獻忠的怒氣笑散了。獻忠提起酒壺替張大經滿斟一杯，滿臉堆笑說：

　　「宗兄，你原是朝廷命官，也是俺張獻忠的上司，今日你肯扔掉烏紗帽，拋撇祖宗墳墓和一家人，屈駕相從我一道造反，共建大業，這是你瞧得起咱老張。咱老張一百個感激。咱是一個粗人，讀書不多，請你在軍國大事上莫吝指教。」

　　張大經趕快說：「不敢，不敢。敬軒將軍如此謙遜，反而叫學生不好意思。今日學生既然追隨將軍起義，定當竭智盡忠，為將軍效犬馬之勞。縱然刀鑊在前，決不後退一步。從今天起，學生與朝廷已一刀兩斷，一切惟將軍之命是從。」

　　獻忠雖然心中並不相信張大經的話，卻故意大聲稱讚說：「好哇！這才是識時務，夠朋友！」隨即向張大經敬了一杯，回頭對親兵們說：

　　「快拿稀飯、饅頭。早飯後還有緊要事兒哩！」

　　早飯後，他叫馬廷寶和徐起祚去準備拆毀城牆，隨即又叫馬元利去向阮之鈿索取縣印，並將他「收拾」了。吩咐畢，他帶著潘獨鰲、張大經和王秉真到一個清靜地方，圍著一張方桌坐下，對張和王說：

　　「老潘替我寫了一通飛檄草稿，老徐看過了，改了幾句，現在請你們兩位看看，改定後就可以馬上發抄了。」他轉向潘獨鰲：「老潘，把你的稿子拿出來請他們趕快看看。抄手都準備停當了麼？」

　　潘獨鰲回答說：「十幾個抄手都送在石花街廟中等著，稿子一改定就飛騎送去。我自己也去石花街，親自監督抄寫。」

　　張大經問：「為何不在城中謄抄？」

　　張獻忠說：「城中兵荒馬亂，所以我叫老潘派兵押送抄手們去石花街廟中等候，安心抄寫。」

　　潘獨鰲已將稿子從懷中取出，問道：「張監軍，你先看？」

　　張大經接住稿子，看著看著，不禁出了一身熱汗。多年的世故閱歷，使他心中決定不對潘獨鰲的稿子作一字修改。看完以後，臉上極不自然地掛著微笑，將稿子轉給王秉真。張獻忠一直拈著長鬍子，半閉著一隻眼睛，留心觀察張大經的驚駭神情，分明看透了他的五臟六腑，覺得有趣，同潘獨鰲交換了一個嘲笑眼色，又望望著王秉真的臉上擠擠眼，笑著問：

　　「王舉人，你也出了一頭汗，要扇子麼？」

　　王秉真繼續看稿子，慌忙回答：「不要，不要。啊啊，厲害！真厲害！」

　　獻忠問：「什麼厲害？」

　　王秉真看完稿子，右手輕輕顫抖著，將稿子送還潘獨鰲，左手抹一下臉上的熱汗，抬起頭來，望望獻忠又望望潘獨鰲，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獻忠越發覺得有趣，問道：

　　「你們兩位看怎麼樣？還可以麼？」

　　張大經一則感情上猛然間扭不過來，二則害怕將來他萬一落到官軍手中會罪上加罪，下定決心不說出一字褒貶，經張獻忠這麼一問，他慌張地點點頭。王秉真回答說：

　　「啊呀，這個，這個……我看這個檄文實在厲害，厲害。」

　　獻忠逼問一句：「光厲害還不算，罵的痛快麼？」

　　「這個，這個……」

　　獻忠將長鬍子一拋，身子向椅靠背上猛一仰，哈哈大笑，聲震屋樑。笑過之後，他重新坐直身子，向他們嘲笑說：

　　「老潘寫這麼好的文章，你們二位竟然不能賞識！咱老張以往也出過檄文，發過佈告，可是都只罵貪官污吏、鄉宦土豪。這次我叫老潘替我寫的檄文，說明我為什麼反出谷城。我不只罵一罵混蛋官紳，還狠狠地罵了當今的無道朝廷，對崇楨也掃了幾筆，很不恭維。這篇文章好就好在一竿子捅到底，罵到了皇帝頭上。怎麼，不是罵得很痛快麼？」

　　王秉真喃喃地說：「這檄文一發出，以後就，就就，再也沒有迴旋餘地啦。」

　　「怎麼？你以為我以後還打算再唱『屯谷城』這齣戲麼？咱老子再也不唱這出窩囊戲了！既然是真正起義嘛，留什麼迴旋餘地！難道我老張還不……」他本來要說「還不如李自成麼？」但是他忽然覺到說失了口，不應該對部下說出來李自成高明，隨即打個頓，改口說：「明白非推倒明朝的江山才能夠救民水火？媽的，過去這一年半，咱老張身在谷城，眼觀天下，並沒有白吃閒飯。咱練了兵，也長了見識。這道檄文就是要昭告各地軍民：我張獻忠從今後率領西營將士一反到底，反到北京為止。從今以後，朝廷一定會專力對我張獻忠用兵，在告示上明白寫著：別人都可赦，惟有張獻忠不赦。」獻忠笑一笑，說：「崇楨不赦咱，咱老子也不赦他哩。今後究竟是誰的天下，咱跟他走著瞧。」

　　張大經說：「敬軒將軍英明，潘先生的文筆亦佳。」

　　獻忠又哈哈地笑了幾聲，說：「老兄，你的苦衷我明白，不勉強你提筆改動啦。你自幼讀聖賢的書，受孔孟之教，灌了滿腦袋瓜子愚忠愚孝的大道理，靠這一套大道理進學，中舉，中進士，然後做官，食君之祿，步步高陞，做了襄陽監軍道，你一向都為著自己的功名富貴感激朝廷的深仁厚澤。皇恩浩蕩，這是很自然的。如今你不得已跟著咱老張起義，本來有點兒勉強；看見檄文上痛罵朝廷，直指皇帝有罪，你就在心中轉不過彎兒啦，就惶恐萬分、汗流浹背啦。哈哈，宗兄，我說的是實話吧？」

　　張大經趕快說：「敬軒將軍所言學生苦衷，洞照肺腑。」

　　獻忠轉望著王秉真說：「性一，你雖然還沒有食君之祿，可是腦袋瓜子裡裝的東西也一樣。算啦，我也不請你修改啦，老潘，這飛檄的末尾幾句你再念一遍，讓我們再琢磨琢磨。」

　　潘獨鰲重新讀出了飛檄的末尾幾句：

　　朝廷凡百舉措，莫非倒行逆施；苛暴昏亂，無與比倫。而縉紳貪如饕餮，以百姓為魚肉；官兵凶逾虎狼，視良民為仇敵。獻忠目觸身接，痛恨切齒。愛於谷城重舉義旗，順天救民。大兵到處，只誅有罪。凡是開門降，秋毫無犯；倘敢嬰城拒守，屠戮無遺。特此飛檄遠近，成使知聞！

　　張獻忠擰緊長鬍子聽完以後，突然一鬆手，滿意地笑著，拍了拍潘的肩膀，轉向張大經和王秉真問：

　　「這一段文章沒有直指崇楨皇帝罵，你們說怎麼樣？還要修改麼？」

　　張大經趕快說：「不錯，不錯。」

　　王秉真跟著說：「好，好，痛快淋漓！」

　　張獻忠將眼珠轉動一陣，說：「老潘，有幾個字兒你得改一改。『朝廷』這兩個字從今往後咱們不要再用啦。啥他娘的朝廷，淨是一群民賊！何況，咱既要對它革命，它就不配是咱的朝廷。要改，要改。」

　　大家都覺得獻忠的話有道理，可是一時不明白對大明中央政府不稱朝廷，另外有什麼恰當稱呼。潘獨鰲向張大經問：

　　「用『偽朝』二字如何？」

　　張大經沉吟說：「恐怕不妥吧。我們敬軒將軍尚未建號改元，怎麼能稱大明為偽朝呢？」

　　王秉真也不贊成，搖搖腦袋。

　　張獻忠看見他們三個有學問的讀書人都作了難，心中竟然轉不了彎兒，有點可笑，便忍耐不住說：

　　「他娘的，這還不好辦？他們的朝廷不是全國百姓的朝廷，只是朱家一姓和狐群狗黨們的朝廷，從今往後，咱們只稱它朱朝得啦。嗨，虧你們三位都是滿腹經綸的人！」

　　大家的心中驀然一亮，連聲說好，互相看看，哈哈地大笑起來。他們都在心中佩服張獻忠確實聰明過人，因而受到獻忠的奚落也很高興，獻忠又說道：

　　「夥計們，這檄文上的『官兵』二字也改改吧，連前邊的統統改成『賊兵』。從今往後，咱們大西兵現稱義兵，以後要稱天兵（註），要把朱朝的官兵稱做賊兵，把朱朝的文武官員們稱做賊官。」

　　（註）天兵－－古人稱王師為天兵。從崇楨十六年起，張獻忠在正式文告中就稱自己的軍隊為天兵。

　　大家同時點頭說：「是，是。很是。」

　　獻忠說：「老潘，你趕快騎馬往石花街去吧。要賞給抄手們一點銀子，不要虧待他們。」他等潘獨鰲匆匆出去，站起來又說：「老王，你出去等著，我一會兒要請你幫忙。谷城士民都知道你王舉人寫一筆好字兒，常為鄉紳大戶寫匾額，寫屏對，寫石碑。那些都是替官紳富人歌功頌德，不是真話。今日我請你寫點東西，全寫真情實話。」

　　王秉真問：「要我寫什麼？」

　　張獻忠笑著說：「別急呀。待一會兒我會把活兒交代清楚哩。」他轉望著張大經：「宗兄大人，你快回衙門去準備動身。你的隨從兵丁都不會打仗，我已經派去了二十名弟兄給你，由一名小校率領，隨時保護宗兄大駕。這些弟兄在緩急時很頂用，以後就算是你身邊的親兵啦。走，咱們都走吧。今天我可要忙壞了。」

　　獻忠要往城上察看，匆匆而去。張大經和王秉真互相望望，各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情向外走去。

　　阮之鈿聽說張獻忠已經起事的消息，知道自己死期已至，趕快服毒自盡，但藥性尚未發作，馬元利已經來到，向他索印。他搖搖頭，不說話，也不交出。馬元利把嘴一扭，旁邊兩個兵一人砍一刀，登時結果了他的性命。他的僕人趕快把縣印交了出來。

　　張獻忠忽然想起來應該審問阮之鈿如何暗中向朝廷上本奏他要起義，所以沒在城上停留就騎馬趕來。看見阮之鈿已死，他多少有點遺憾，心裡說：「收拾的太快了。」他看看牆上題的絕命詩，忍不住笑起來，對馬元利說：

　　「媽的，咱老子說他是吹糖人兒出身的，果然不差！他連舉也沒中，竟說他『讀盡聖賢書』，臨死還要吹！」

　　大家都笑了起來。

　　「大帥，這座衙門留下麼？」馬元利問。

　　「衙門從來沒做過一件好事，淨會苦害老百姓，給我放把火燒它娘的吧。」

　　馬元利一揮手，立刻有幾個弟兄歡天喜地點火去了。

　　張獻忠親眼看著大堂起了火，才從縣衙門退了出來。在衙門外遇見張文秀抱著令箭，帶著一隊騎兵巡邏，他問：

　　「文秀，有人趁火打劫麼？」

　　「稟父帥，連百姓的針頭線腦也沒有人敢拿。」

　　「好娃兒，你要小心點。有誰搶了老百姓一根?毛，你不嚴辦，老子可要砍你的腦袋瓜子。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懂麼？」

　　「孩兒懂的，請父帥放心。」

　　「懂就好。這一年零五個月，谷城老百姓待咱們不賴，咱們也不能對不起人家。不管誰騷擾百姓，你娃兒手裡有令箭，就地正法，先斬後奏！」

　　「孩兒遵命。」

　　張文秀走後，他回到自己的轅門外，下了馬，站在大街上，派人把舉人工秉真叫來，說：

　　「性一，老兄的字寫得呱呱叫，在谷城大大有名，快把咱張獻忠為什麼要反的話寫在這照壁上，讓谷城父老兄弟們瞧瞧吧。別寫中間，寫一邊，空出來的地方還要寫別的哩。」

　　王秉真的心中十分躊躇，出了一身汗。近幾天他知道獻忠要起事，想逃走，卻沒機會，並且怕即令自己能逃走，好大一處宅子也搬不走，會被獻忠一把火燒得精光。剛才張獻忠叫他看潘獨鰲寫的檄文稿子，將他嚇得渾身冒出熱汗，慶幸自己沒有動筆改一個字，現在叫他執筆在照壁上替獻忠寫告白，他很怕日後更不能脫離獻忠，重回朝廷方面。但他又不敢不寫，只得硬著頭皮接受任務，吃吃地問道：

　　「請示大帥，怎麼寫呢？」

　　「怎麼寫？咱老張為什麼要反你還不明白麼？用不著我再說，你替咱老張編一編。我要想說的話你全知道。我急著要到城上看看。你們就寫吧，我待會兒來看。」說畢，他帶著一群親兵往城上去了。

　　這個大照壁是幾天前用石灰搪好的，一片雪白。當時眾人都不知道他為什麼快要反出谷城了還叫泥瓦匠搪照壁，現在才恍然明白。王秉真在屋中想了一陣，擬了一個稿子，拿去請張大經看了看，共同推敲，改了改，然後回到照壁下邊，用大筆在照壁的右端寫起來。過了一陣，獻忠從城上回來了，站在街心，拈著長鬚，把已經寫出的看了一遍。因為按照習慣沒有斷句，獻忠雖然字都認識，可是念起來不免吃力。他說：

　　「嗨，夥計，怎麼不點句呢？這是叫老百姓看的，可不是光叫幾個舉人、秀才看的。點點句，點點句。重要句子旁邊打幾個圈圈兒。」

　　王秉真只得遵照獻忠的吩咐點了句，加了一些圈圈。獻忠高興了，拍拍他的肩膀說：

　　「舉人，請大聲唸唸，讓大家聽聽！」

　　「尚未寫完哩。」舉人說。

　　「念出來讓大家弟兄們先聽聽，再寫。」

　　王秉真拈著鬍鬚，搖晃著腦袋，朗朗念道：

　　為略陳衷曲，通告父老周知事：獻忠出自草野，粗明大義，十載征戰，不遑寧處，蓋為弔民伐罪，誅除貪橫，冀朱朝有悔禍之心，而苛政有所更張也。去歲春正，屯兵茲邦，憫父老苦幹兵革，不惜委曲求全，歸命朱朝，縱不能賣刀買牛，與父老共耕於漢水之上，亦期保境安民，使地方得免官兵之荼毒。不意耿耿此心，上不見信於朝廷，下不見諒於官紳。糧餉不發，關防不頒，坐視獻忠十萬之眾，將成餓鄉之鬼。而總理熊文燦及大小官吏，在野巨紳，以鄭芝龍待獻忠，日日索賄，永無饜足。獻忠私囊告罄，不得不括及將並。彼輩之慾壑難填，而將卉之積蓄有盡。忍氣吞聲，終有止境。……

　　「下邊呢？」獻忠問。

　　「還有十幾句，馬上就寫在照壁上。」王秉真回答，打量著獻忠神氣，心想他一定會十分滿意。

　　獻忠向左右望望，笑著問：「你們都聽了，怎麼樣，嗯？」

　　許多聲音：「好極！好極！」

　　獻忠哈哈地笑了起來，說：「道理說得很對，就有一點兒不好。」

　　王秉真趕快問：「大帥，哪點不好？」

　　獻忠說：「你們這班舉人、秀才，一掂起筆桿兒就只會文縐縐的，寫出些叫老百姓聽起來半懂不懂的話。要是你們少文一點兒，寫出來的跟咱老張說的話差不多，那就更好啦。啊，性一老哥，下邊還有一大串麼？」

　　「還有十幾句。」

　　「我看，甭寫那麼多啦。你給我直截了當地寫吧：『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國家之官壞國家之事，可恨，可恨！獻忠雖欲不反，豈可得乎？』就這麼寫出來算啦。」

　　張大經因為路過，不聲不響地站在張獻忠的背後觀看，不覺小聲叫著：「好，好！敬軒將軍收的這一句十分有力！」

　　獻忠笑著說：「別見笑。俺這個只讀過兩年書的大老粗，跟你們舉人、秀才在一起泡的久啦，也『之乎也者』起來啦。」說畢，縱聲大笑，調皮地用手指扭著長鬚。

　　王秉真雖然覺得從「官逼我反，不得不反」到「可恨，可恨」，都有點欠雅，而且音調也不夠暢達，但他同張大經一樣，很欣賞結尾一句收得很有力，比他準備的十幾句話好得多。他不能不佩服獻忠有過人的聰明。把這幾句寫畢，他轉回頭來問：

　　「大帥，下邊還寫什麼？」

　　「總管手裡有個賬單子，你照著寫吧，可不要漏掉一筆賬。」

　　總管早已站在旁邊，這時趕快把一個清單交給王舉人，舉人一看，上邊開著熊文燦和許多官紳的名字，每個名字下邊寫著某月某日受了什麼賄賂，數目若干。於是他在文章的後邊添了一句：

　　今將受賄人姓名開列於左，並記明受賄月日及數目若干，俾眾咸知。

　　當王秉真才寫了三個人的受賄賬目時，獻忠忽然把賬單子奪過去，看了看，要過筆來，把張大經的名字勾了去，回頭對總管笑了笑，說：

　　「媽的，你龜兒子也夠粗心啦。他如今是咱們自家人，這幾筆賬勾銷了吧，用不著寫出來向眾人張揚。」

　　張大經滿臉通紅，不好再看下去，勉強笑一笑，由四名親兵護衛著，向他姨太太住的公館去了，心中暗暗地感激獻忠。

　　獻忠把筆和賬單子又交給舉人，請他接著往下寫，自己回老營去了。五丈長的粉壁差不多寫滿了，才把清單抄完。早有許多老百姓圍了上來，探著頭看。有識字的人小聲念出來，不識字的人用心靜聽。念完賬單以後，人們發出來嘖嘖的驚歎和小聲辱罵。張獻忠從轅門裡走出來，看看賬單很清楚，也沒遺漏，對王秉真點頭笑笑，又對老百姓說：

　　「你們瞧瞧，上自總理大人，下至地方紳士，都說咱張獻忠是賊，可是他們連賊也不如。他們是賊身上的虱子。這一年多，我身上的血可給他們吸了不少。難道他們比賊高貴些？」

　　老百姓笑起來，提著那些官紳們的名兒罵。突然有人在張獻忠的背後問；

　　「敬軒將軍，這些賬是你寫給大家看，還是打算日後討還麼？」

　　獻忠回頭一看，抓著方岳宗的手大聲說：「啊呀，老方，你也在這裡看！」他快活地大笑一陣，接著說：「當然不要了。不過，俗話說：親雖親，財帛分。寫出來讓谷城百姓都瞧瞧，免得日後這班官紳老爺們假撇清，昧著良心說他們沒有受賄。」說到這裡，他忽然轉向王秉真，叫著說：「舉人！舉人！我想起來啦，請你在後邊注上一筆：只有襄陽道王瑞?沒有受我張獻忠的賄，只他一個！」

　　方岳宗點點頭說：「對，對，應該加上一句。像這樣不受賄的官兒，如今是鳳毛麟角了。」

　　王秉真寫了一句：「襄陽道王瑞?，不受獻忠賄者止此人耳。」獻忠看了，點點頭，又對王秉真擠擠眼睛，表示很滿意，說：

　　「可見咱張獻忠決不冤枉一個居官清白的人！雖說王瑞?幾次同左良玉定計要殺咱老子，可是人家不受賄，這一點就叫人尊敬。」他拍一下方岳宗的肩頭，問：「怎麼，方兄，還不趕快搬出谷城麼？」

　　「已經派人下鄉去叫佃戶們趕快拉牛車來運東西，大概晚半天才能趕來。舍下人口多，東西多，怕今晚不能出城了。」

　　「你要早點走，有什麼困難就來找咱。」獻忠又拉住王秉真，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夥計，這照壁上都是你親筆寫的字，想賴也賴不掉。怎麼，還不肯死心塌地跟俺老張下水麼？」

　　「哪裡，哪裡。我一定跟隨大帥。」王秉真又出了一身汗。

　　獻忠對著舉人擠著眼睛笑一笑，匆匆地離開眾人，騎上馬出城佈置去了。

　　雖然左良玉在五月初六日的下午就知道張獻忠已經起事，但是不敢貿然向谷城進攻。他一面飛稟總理，一面繼續集結隊伍，等待機會。到第二天，他慢慢向谷城移動，並派出少數部隊向城郊試探。

　　初七日下午，城裡的居民絕大部分都逃走了，沒有逃的只是極少數無力遷移的人，或者是捨不得房屋和東西的老年人，還有的是受了主人之命留下來看家的老僕人。街上看不見行人，顯得空虛而淒涼。農民軍仍在拆城，為著怕官軍的奸細混進城來，各城門都鎖了。張獻忠得到報告，知道左良玉和羅岱的人馬已經向谷城移動，但是他並不急著離開，仍在西城上督率著將士拆城。

　　方岳宗因昨天佃戶來的牛車不夠，今天上午又叫來兩輛，所以全家老小幾十口直耽誤到今天下午申刻時候才動身出城。誰知一到西城門，城門落鎖，不能出去。他同守城門的弟兄們說了許多好話，遭到守城門的弟兄們堅決拒絕。一個陝西口音的頭目瞪著眼睛說：

　　「不行！沒有大帥的令箭，誰也不能出進！」

　　「我叫方岳宗，同大帥很熟……」

　　「你同大帥熟有什麼用？這是軍令！」小頭目揮著手說：「站遠！站遠！走開，車輛後退！沒有令箭就是不開門，你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獻忠偶一回頭，看見西大街上紮著五六輛牛車，十幾乘小轎，幾匹牲口，車上拉著東西，轎子裡都坐著女人和孩子，另外有許多人跟在車後，他向城牆下邊問：

　　「是誰家還沒出城？」

　　方岳宗聽見是獻忠的聲音，趕快從城門下退到大街上，抬頭一看，喜出望外，大聲說：

　　「敬軒將軍救我！敬軒將軍救我！」

　　「嗨！你還沒有出城麼？」

　　「沒有呀！你看，家裡人多，一直耽擱到現在！」

　　獻忠吩咐守門的弟兄們快把城門打開，讓方府老小出城，並對方岳宗說：

　　「再耽誤片刻，我一離開這兒，你就逃不出去啦！」

　　方岳宗一家人出城以後，張獻忠又派人在城裡敲鑼叫喊，催居民即速出城，免遭官軍屠戮。他不放心，親自騎著馬在幾條背街上巡視一趟。走到一家門外，聽見裡邊有女人和小孩子的哭聲，他停住馬，派一個親兵進去看看。過了片刻，親兵出來報告說這一家沒有男人，只有一個寡婦帶著三個小孩子，還有一個年老的婆母，等著親戚從鄉下來接，沒有等到，所以全家抱著哭泣。獻忠沒有做聲，跳下戰馬，彎腰走進破板門，一直往茅屋裡走。婆媳倆知道他是張獻忠，趕快止住哭，慌得不知所措。獻忠說：

　　「不要怕，不要怕。你們城外可有親戚？」

　　老婆婆抽嚥著回答說：「大帥，我女婿住在西鄉，離城十八里，昨兒就托人帶口信兒，原說今兒來接俺們，可是沒來。你看我們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沒有一個男人，出不去城，只有等死！」說畢，又哭了起來。

　　獻忠在三個小孩子的身上打量一眼，又打量一下一些破破爛爛的衣服都已包好，放在床上。他躊躇片刻，對一個親兵頭目說：

　　「木生，派兩個弟兄牽三匹牲口送她們到親戚家去。送去後不必轉回城，在去石花街的路上等我。」

　　老婦和媳婦始而吃驚，隨即跪下磕頭，連說：「感謝大帥恩典，救俺一家老小的命！」獻忠揮一下手，沒有做聲，走出板門，騎上馬往別處去了。

　　當天黃昏，張獻忠率領著殿後部隊離開谷城，向石花街進發。二更以後，他到了設在石花街附近的老營。石花街是臥佛川和古洋河匯合的地方，也是一個軍事衝要，所以張獻忠打算在這裡停留兩三天，等待從襄陽來的追兵。從石花街往西去是通向武當山、均州、鄖陽、白河、興安和漢中的要道，往西南通往房縣、興山、歸州和巴東。獻忠的老營駐紮石花街西南，靠近往房縣的山路旁邊。他剛進老營寨中，張可旺就向他稟報：王秉真在黃昏後逃走了。獻忠一怔，瞪大眼睛問：

　　「真是逃了？」

　　張可旺說：「來到這裡後，他趁著兵荒馬亂，離開老營，帶著一個僕人開小差了。」

　　徐以顯用平淡的口吻說：「性一這人，捨不得祖宗家業，又念念不忘他是舉人，原無心追隨大帥起義。我早就料到他遲早會逃，不過沒有想到他逃得這樣快。」

　　可旺又說：「孩兒聽說王舉人逃了之後，本想派幾支弟兄追趕，務要把他捉回。可是軍師說他既然跟咱不是一條心，就讓他滾開拉倒，不主張派人追趕。父帥，要不要派人將他捉回？」

　　張獻忠心中很不高興，捋著大鬍子思索片刻，忽然臉上露出來輕蔑的笑容，把大鬍子一拋，說：

　　「就聽軍師的話，不用追他狗日的啦。咱們起義，不是拉人赴席。願意幹的跟老子來。貪生怕死，留戀家業，或是跟朱家朝廷割不斷恩情的，滾他娘的去。大年初一逮兔子，有它過年，無它也過年！」

　　左良玉害怕中了埋伏，過了兩天才進入谷城，大肆搶劫，殺死了一些沒有逃走的居民報功，放火燒燬了許多房屋。

　　塘馬帶著關於張獻忠起事的緊急文書，文書上插著羽毛，在五月初六的晚上從襄陽出發，沿途更換，日夜不停，越過新野，越過南陽，越過許昌、開封和大名，直向北京奔去。半個中國都被張獻忠谷城起義的消息震動了。

第三十一章

　　五月初旬的晚上，熊耳山上的氣候溫和宜人。纖纖新月，溫柔而多情地窺探著一座被松林掩蔽的山村。一片茅庵草舍和一座四合頭磚瓦小院靜靜地藏在山窩裡，一半有月光照射，一半卻給黑沉沉的山峰的陰影籠罩。這一片房屋的前邊聳立著一棵幾百年的、高大的白果樹。前邊有一片平台，緊接懸崖；崖下是深澗。崖邊全被雜樹、野草和茂密的、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來，所以倘若不是澗裡淙淙地響著流水，你站在平台上很難看清楚幾丈外竟是壁立數十丈的懸崖和澗谷。尤其是在晚上，月色朦朧得像淡淡的輕煙，而輕煙又和著月色，在林間不停地悄悄流動，使你更難看清。

　　這一片房屋只是這個山村的最靠裡邊的一小部分，向著山坳出口的方面，這一團，那一團，還有幾十戶人家，點綴在青山腰中，另外在比較平坦的地方還有許多白色的帳篷散佈在綠樹與白雲中間。不過，這一切，在晚上都是沒法看清楚的。

　　小平台是這一片農家公用的打麥場，上邊堆著幾堆新麥秸，有的已經打過，有的還沒有打。從麥秸堆上散發出一股清新的、使人感到愉快的氣味，說它是芳香，卻不同於任何花香。這是新割下的、乾了的莊稼所特有的香味。在麥秸堆附近，一棵小榆樹上拴著一頭小黃牛。它已經用剛打過的新鮮麥秸餵飽，臥在地上，安閒地倒沫，偶爾用尾巴趕一下討厭的牛虻。近來山裡邊發現牛瘟，主人特意為它帶一掛用生麻做成的、用蘇木水染得鮮紅的長鬍子，把鼻子和嘴唇全遮起來。不時，隨著它的頭輕輕一動，掛在脖子下邊的大銅鈴就發出叮咚響聲。也許是因為這個銅鈴太古老了，發出的聲音和村中許多牛鈴聲不同，它有一般大銅鈴的清韻，卻似乎另外帶點蒼涼。四合頭宅子的左邊有幾棵高大的松樹，下邊拴著十幾匹戰馬。這裡完全被壁立的山峰的陰影遮住，只能聽見馬匹在吃草，偶然踏動蹄子，韁繩上的鐵環碰著木槽。

　　慧梅坐在打麥用的石?上，手裡拿著心愛的笛子。她大概在這裡已經坐了很久，偶然用手指掠一掠垂下來的鬢髮，感到柔軟的頭髮已經給露水打濕。原來在白果樹下坐著的兩個馬伕和兩個農民在小聲說閒話，如今不知他們是因為瞌睡，還是話己說盡，語聲停了，只偶爾聽見啪的一聲，分明是有人用巴掌輕輕打死一個落在臉上的蚊子或草蟲。隨即她聽見白果樹上有稀疏的滴噠聲，像是雨點落在樹葉上，不由得望望天空，卻是繁星滿天，纖月仍在，只有一片薄雲從月上飄過，好像在雲中徘徊，她恍然明白，原來是露水在高處樹葉上積得多了，經微風一搖，滾落到下層樹葉上，發出響聲。她向著西南方的一顆明星望去，在心中問道：

　　「是不是闖王他們就在那星星下邊？」

　　近幾天來，她的心緒很不安寧。高夫人早就準備著率人馬奔往商洛山中同闖王會師，卻因為要等候闖王的軍令，沒有動身，聽說闖王快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了，可是為什麼還不來命令叫高夫人趕去會師呢？她希望馬上會師，也懷著神秘而激動的心情，已不得馬上能看見張鼐。在潼關突圍之後，她有許多天擔心他陣亡或負了重傷。後來知道他平安無恙，她的心才快活起來。如今她愈是渴盼同張鼐見面，愈覺得在豫西一帶的大山中度日如年。半個時辰前，她因為心中煩悶，就拿著笛子從高夫人的身邊溜了出來。但是她坐在石?上卻沉入縹緲的幻想中，並沒有吹笛子。其實這支笛子早已成了她的愛物，每逢閒暇時候，不管吹不吹，她都要帶在身邊，不忍離開。

　　想著想著，她認為不要多久就要同闖王會師的，一縷愁雲從心上散開了。於是她從石?上站起來，走近懸崖，飽聞一陣花香，然後繞過麥秸堆，在一棵石榴樹下立了片刻，摘了一朵剛開的石榴花，插在鬢邊，含著微笑，不聲不響地走進院裡。

　　高夫人帶著女兒蘭芝和女兵們住在堂屋，廂房和對廳住著男親兵們和馬伕們。三月中旬，因為賀人龍已經從潼關調往別處，而河南巡撫李仙風的部隊也調往豫東同起事的白蓮教和其他小股義軍作戰，無暇照顧豫西，高夫人就把人馬拉進熊耳山來駐紮休息，進行操練，只派劉芳亮或偏將們時常出外打糧和收羅騾馬。到這裡駐下以後，因為不打仗，又同丈夫不在一起，她不僅常常思念丈夫，也常常引起鄉思。穀雨那大，她特意按照延安府一帶的民間風俗，叫人用硃砂在黃紙上寫一道「壓蠍符」貼在牆上，符上的咒語是：「穀雨日，穀雨時，奉請穀雨大將軍。茶三盞，酒四巡，送蠍千里化為塵。」四角又寫上「叭」、「吐」、「喊」、「口毒」四字。其實，她從來不信這道符咒能鎮壓蠍子，這不過是她思念故鄉，尤其是思念闖王的心情藉機流露罷了。可不是麼？幾年前她同自成率大軍打回米脂，回到雙泉堡李繼遷寨，還看見自成少年時住的窯洞的牆壁上貼著一道「壓蠍符」，因為年深月久，黃紙已經變成了古銅色，她當時看了這道符，還不由得望著自成笑了一笑。

　　如今高夫人的身邊增加了五個姑娘，其中兩個是富豪大戶的丫頭，義軍破了寨子後，高夫人見她們生得身材有力，聰明伶俐，把她們收下。一個頂小的只有十五歲，是一家小戶人家的童養媳，極受虐待，曾經投過井，被鄰居救活。高夫人知道她的可憐身世，也把她收下了，高夫人按著慧字排行重新給她們起了名兒，大一點的叫慧瓊，次的叫慧珠，小的叫慧芬。另外兩個都是本村獵戶的女兒，跟父兄略微學過一點武藝，父母都亡故了，哥哥逃荒出外，沒有親人依靠，懇求高夫人收作女兵。高夫人替她們一個起名慧雲一個起名慧竹。兩三個月來，她們都已經成了騎馬的內行，並且跟著慧英和慧梅學會了簡單的武藝。只要駐下來，她們總是天不明就起床，刻苦練習。

　　慧梅進了堂屋，看見姊妹們都坐在當間的燈下做針線活，有的是替自己做鞋子，有的是替男親兵們縫補衣服和鞋襪，蘭芝已經做完功課，一個人坐在裡間床上，滿有興致地玩抓子兒（註）。她有五顆從河灘裡挑揀的小石子兒，有雪白髮光的，也有紅雞冠石的，行軍時裝在口袋裡，閒的時候就拿出來玩，高夫人坐在裡間靠窗的桌邊，把拆開的野玫瑰的粉紅花瓣放在桌上，數了又數。她數得很專心，有時嘴角和眼角禁不住露出微笑，有時細長的眉毛上忽然掛出一絲疑問，沉吟地望望燈上結的彩，又望著桌上的那些花瓣出神。慧梅站在她的身邊望了一陣，用指甲替她把燈花彈落，燈光登時亮得多了。

　　（註）抓子兒－－一種女孩子們喜愛玩的遊戲，可以幾個姑娘一起玩，也可單獨玩。

　　用花瓣卜了一陣卦，高夫人偶然抬頭，看見了牆上的「壓蠍符」，不覺輕輕地嘖一聲，在心裡說：「日子真快，來到這裡已經一個月零二十天了！」將近兩個月來，她天天盼望著闖王派人來叫她去商洛山中，但過去自成派人來總是囑咐她不要急著去，說一則那裡糧草很困難，二則她留在崤函山中也可以牽制官軍。如今豫西和潼關的大股官軍都調走了，她還牽制什麼呢？況且使她掛心的是，她早就知道自成與張獻忠約定在端陽起事，明天就是端陽啦，竟不見闖王派人來通知她率人馬回商洛山去，難道有什麼意外變化？她還得到探子報告，官軍在豫陝邊境增加了不少人馬，難道他們知道自成的打算麼？萬一日子耽擱下去，官軍把各個關口堵死，她去商洛山中會師豈不增加了困難？高夫人左思右想，心中煩悶。她正要重新用花瓣卜卦消磨時間，慧梅向她笑著問：

　　「夫人，你剛才卜的卦怎樣？」

　　高夫人轉過臉來，望著她笑一笑，正要說話，張材忽然走了進來，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近來長得更魁梧了，臉孔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人們都說他是高夫人身邊的周倉。他在裡間門檻外邊站住，因為置身在一群姑娘中間，稍微有點不自然，大聲報告說：

　　「啟稟夫人！……」

　　高夫人不等他說下去，就略帶不耐煩的口氣說：「又是總管要你來請示明天過節的事！既然沒糯米，就不吃粽子吧。讓全營弟兄多喝點雄黃酒，每人賞一串零用錢。各家眷屬我這裡另有份子，不要總管操心。」

　　張材笑著說：「夫人，我不是問過節的事。」

　　「那麼是什麼事？」

　　「劉將爺派人來瞧你睡了沒有，說是他馬上就來見你。」

　　「請他來吧，有什麼要緊的事？」

　　「聽說是闖王那裡來了一個人，叫咱們趕快去商洛山中會合，就要樹大旗啦。」

　　「啊呀！真的？」高夫人說，不自覺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當然是真的。」

　　「快去請劉爺來，立刻來！」高夫人由於過於激動，兩行熱淚刷刷地滾落下來，而慧英和慧梅也同樣熱淚奔流。

　　張材一出去，高夫人把椅子一推，快步走到當間，等候劉芳亮。她揩去眼淚，向門外望望，回頭對七個姑娘說：

　　「我就猜到闖王會派人叫咱們快去商洛山中。今晚又是燈上結綵，又是?子來，用花瓣卜卦又連得兩個好卦。我就知道會有好消息！」

　　蘭芝已經跳下床，從裡間跑出來，拉著母親連聲問：

　　「媽！媽！咱們什麼時候起身呀？」

　　「馬上就起身，快把你的書啦筆啦都收拾好。」高夫人在女兒的頭頂上慈愛地拍了一下，轉向大家說：「姑娘們，咱們早就在盼望著到商洛山中，大舉起事，可盼到這一大啦！唉，慧英、慧梅，你們哭什麼？哭什麼？」

　　蘭芝噙著眼淚笑著說：「你自己也哭啦！」

　　高夫人又揩去眼淚，哽咽說：「這日子來得多不容易！」

　　姑娘們說：「真的，可盼到時候啦！」趕快揩去眼淚。

　　高夫人接著說：「自從高闖王死後，咱們李闖王接住了『闖』字大旗，兩三年來過的什麼日子？全是驚濤駭浪！原來高闖王率領的那麼多人馬，不到一年半的時間，一隊一隊都投降了，只有咱們老八隊為革命－－闖王常說，咱們起義就是書上說的革命，－－百折不撓，血戰到底。咱們老八隊雖然死人最多，一批一批赤膽忠心的將士們在戰場上倒下去，流盡了鮮血。咱們的隨營眷屬，老的少的，上百上千地死去。不記得多少年輕婦女，本來不會武藝，有的從家鄉逃出來隨軍不久，當官軍逼近，情況萬分危急時，她們為著義不受辱，也拿著刀劍同敵人廝殺；還有那些害病的、懷孕的、掛了彩的，不能同敵人拚命，不得已時寧肯投崖，投水，赴火……用各種辦法不使自己落入敵人之手，遭受侮辱。我身邊的女兵，一批一批地死去，經過潼關南原這一戰，只剩下慧英和慧梅……」她本來是邊流淚邊往下說，這時忍不住哽咽起來，停了一陣，才繼續說道：「還有咱們的孩兒兵，打起仗來就像是一群小老虎。誰說半樁娃兒們不頂用？咱們李闖王手下的孩兒兵，官兵提起來都害怕。這樣好孩兒，小英雄，近兩三年在戰場上死了幾百。姑娘們，咱們的老八隊就是這樣一支人馬：不管多麼困難，多麼艱險，死傷多麼慘重，永遠不洩氣。朝廷多麼想消滅咱們，可是咱們活得頂天立地，既不能消滅，也不受招降。看，馬上就要重樹大旗了！你們不明白，重樹起大旗來就是勝利！」

　　蘭芝說：「媽，我很少看見你說這麼多的話！」

　　高夫人帶著興奮的笑容，揩去余淚，嘆口氣說：「世上事都沒有一帆風順的，何況是革幾百年朱家朝廷的命！」

　　不但是慧英和慧梅的心中有說不出的激動和高興，那五個新來的姑娘也是同樣的心理。高夫人一個一個把她們看了一遍，同時在心中暗暗地說：「這半年總算沒有辜負自成，牽制了潼關的官軍、人馬還擴充了兩倍！」當她最後把眼光移到慧梅的臉上時，看見這個可愛的女孩子高興得噙著眼淚，她隨便說了句：

　　「慧梅，我知道你早就想去商洛山了。」

　　慧梅的臉頰刷地紅了，趕快低下頭去。高夫人沒有注意，對大家說：

　　「姑娘們，趁這時你們趕快把東西收拾一下吧。」

　　劉芳亮帶著闖王的送信人來人。高夫人問了來人，才知道是因為官軍在豫陝交界處增加了很多人馬，他被官軍盤住，拘禁在蘭草川，後來又死裡逃生，所以使他在路途上多耽擱了六七天。她又問了商洛山中的情形，知道劉體純和李雙喜在盧氏縣邊境地方等著接牛金星，還沒回去，另外隊伍裡從四月中旬以後就發生了瘟疫，病倒了不少人，連總哨劉爺也病倒了。這後一個消息使高夫人有點擔憂，問道：

　　「尚神仙沒有辦法？」

　　「嫂子，你知道他在外科上是神醫，在內科上不很內行。」

　　高夫人轉向劉芳亮：「明遠，你看咱們什麼時候動身走？」

　　劉芳亮回答說：「闖王叫咱們星夜趕回，不可有誤。我看咱們現在立刻準備，五更就走。」

　　他們把應該走哪條路和如何走法商量定，隨即高夫人對劉芳亮說：

　　「好，你快準備吧。要弟兄們多辛苦一點，盡可能在五天之內趕到闖王那裡，免得給官軍隔斷了路，五天能到麼？」

　　「咱們都是輕騎，一定能夠，」

　　「你順便告訴總管，糧食盡可能用騾子馱走，凡是不好帶走的東西都分給老百姓。多備些乾糧，路途上少埋鍋造飯，耽誤時間。」

　　把劉芳亮打發走以後，高夫人走出大門，站在打麥場上，望望周圍的群山、樹林，又望望左近的茅屋，如今她一方面歸心似箭，一方面卻不免對這豫西一帶的老百姓和山川起一縷惜別之情。

　　這是一年中夜晚最短的月分，高夫人同姑娘們把東西整理好，和衣躺下去朦朧一陣，天已經快明瞭。首先是公雞在籠中啼叫，跟著是烏鴉、雲雀和子規在林間叫喚，又跟著畫眉、百靈、麻雀都叫了起來。高夫人一乍醒來，把姑娘們喚起。大家匆匆地梳洗畢，外邊已經人喊馬嘶，開始排隊。張材走來，請高夫人動身。高夫人同站在村邊送行的老百姓告別，跳上玉花驄，率領著老營出發。走了兩里路同劉芳亮率領的大隊人馬會合之後，高大人又回頭來望望這個駐紮了將近兩個月的小村莊，但是她只能看見兩三個較高的青綠山峰漂浮在乳白色的曉霧上邊，像茫茫無邊的大海中浮動著幾點島嶼，從霧海中傳過來牛叫聲、羊叫聲、公雞叫聲，雜著人語聲。等到轉過一個山灣，這一切聲音都微弱下去，被一片松濤和馬蹄聲淹沒。

　　紅日昇高了。曉霧散開了。三天前曾下過一陣小雨，周圍重重疊疊的大山顯得特別蒼翠可愛，有些地方因受紅日照射，於蒼翠上閃著紫光，同那些尚未完全褪色的朝霞相輝映。高夫人回頭望望，幾個姑娘在陽光中一個個臉頰上紅噴噴的，掛著微笑。慧梅的淺紅戰馬渾身的毛特別潤澤，閃閃發光。那一朵石榴花仍插在她的鬢上，但另外多了幾片艾葉和一朵杜鵑花，一定是她剛才從一個懸崖下邊經過時順手從懸崖上採了來的。像這樣血紅血紅的杜鵑花，在山裡到處可見。幾個姑娘也都採到了艾葉插在鬢邊。慧英走在幾個姑娘的後邊，騎的是一匹黃驃馬，轡頭和鞍韉全是紫色。這個姑娘的性格比較沉靜，衣飾不喜歡大紅大綠，只喜歡紫的、藍的、青的等素淡顏色。這和她的十八歲的少女年華有點不大協調。有時在高夫人的強迫之下才穿比較耀眼的花衣服，在緊急時她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高夫人，在平常行軍時她常常走在後邊，以便照料別人。現在高夫人回頭望望她，忽然想到最早的幾個女孩子只剩下她和慧梅了，不禁心中一酸，暗暗說道：

　　「她跟著我打過多少險惡的仗！」

　　大約走了二十里路，人馬進入一道川谷，地勢比較平坦。直到現在，高夫人才能夠把她的全體隊伍看得清楚。走在前面的是一色白旗，走在後面的老營是一色紅旗。旗幟鮮明，軍容整齊。幾十匹高大的螺子馱著糧食和軍帳等輜重走在最後，傷員們早就好了。如今除孩兒兵以外，能夠戰鬥的精兵不是二百人，而是八百人了。儘管高夫人見過些大的場面，兩三年來她和李自成統率的嫡系部隊和友軍多的時候達到十幾萬，最少的時候也有一萬多，這八百人馬有什麼稀罕？但是，這是從潼關南原全軍失散後重新發展成的一支勁旅，並且是她親手幫助劉芳亮艱難締造的力量，和往日的大軍不同。她把全隊人馬從頭到尾望一望，兩道英氣勃勃的、像用剪子剪的那麼整齊的長眉毛向上揚起，黑亮黑亮的大眼睛閃動著淚花和一絲興奮的微笑。

　　這道川谷，寬的地方有兩三里寬，窄的地方不到一里寬，隊伍到一個比較寬闊的地方停下來，在河邊飲馬，人也拿出乾糧打尖。但只逗留片刻，繼續趕路。半年以來，高夫人一則思念丈夫，二則百事纏心，只感到山把天地擠得非常窄，很少留意豫西山區的風景也有醉人的地方，如今在去商州境同闖王會師的路上，突然她覺得沿路山川處處雄偉，又處處嫵媚，都似乎在向她招手微笑。人馬走到一段叫做石門峽的谷中，兩邊都是懸崖，見青天不見太陽。澗水傍著右邊懸崖奔騰，沖激著大小石頭，飛濺著水花和雨星，發出震耳欲聾的巨聲。農民軍傍著左邊懸崖走，馬鐵掌蹴踏著花崗石。隊伍的前邊和後邊，鼓聲陣陣，催趕著行軍。鼓聲、馬蹄聲、澎澎湃湃的澗水聲，混合在一起，使人簡直分不清楚。

　　走了一陣，澗谷漸寬，左邊仍然是百丈懸崖，右邊的地勢卻緩了起來。一片明媚的陽光照著蒼綠的峭壁。峭壁上生著有趣的小草，有的開著金黃的小花，有的卻是深紅和淺紅的杜鵑。在一處懸崖上，一塊巨石俯瞰奔流，似乎隨時就會從半空中撲下來。從這塊大石上邊垂下來凡條葛籐，綠葉間掛著一串串紫花，岩石的上邊長著一株低矮的馬尾松，枝幹虯曲。一隻禿頭的坐山雕抓了一隻什麼鳥兒，在空中打個盤旋，落在松樹的虯枝上，正在吃著，忽然被下邊的人馬驚住，瞪著兇猛的圓眼睛向下窺望。它十分大膽，儘管同人馬相離不遠，卻不飛走。高夫人在馬上看見了它，還看見那只被吃的鳥兒，有幾片淡灰色的羽毛飄飄落下。她小聲問：

　　「慧英，看見了麼？」

　　「看見了，」慧英回答，如今她同慧梅走在高夫人的前邊。

　　「你看，它真可惡，專殘害別的鳥兒！能夠射中麼？」

　　「也許行。讓我試試。」

　　戰馬在高低不平的岩石小路上繼續走著。慧英迅速地取了弓箭，但因為山路過窄，不易轉身，她必須左手開弓，才較順手，她剛剛把弓換過手來，尚未舉起，就被坐山雕的十分銳利的眼睛看清了，只見它大翅一展，提著獵獲物騰空而起。高夫人不由得說：「好，快射！」她的話剛出口，只聽弓弦一響，坐山雕在空中打個翻身，爪裡提著獵獲物落了下來，它自己勉強又飛幾尺遠，猛地栽在懸崖上，十幾片羽毛飄落谷中。高夫人前後的男女親兵爆發出一陣歡呼。慧梅拍著手，遺憾地說：

　　「可惜它沒有落到咱們的馬前！」

　　高夫人回頭對那五個姑娘說：「武藝須要苦練日久才能練好。慧英十二歲就跟著我，已經六年啦，練出這一手可不容易。」

　　人馬轉上一座山坡。山勢不陡，小路在山腰間盤旋而上，走著走著，好像路已到了盡頭，但轉過一個山包，忽然一陣花香撲來，沁人心脾。慧梅快活地叫：

　　「唉呀！滿山都是鮮花，真是仙境！」

　　蘭芝也叫：「媽！媽！你看那！你看那！」她用鞭子指著問：「那是什麼花？」

　　在這座平日少有人走的半山坡上，到處是野生的薔蔽、月季、刺玫和一些不知道名兒的草花。在略微背陰的地方有很多蘭花，正在開放，花色有淡黃的、紫色的。高夫人記起來，兩三年前的一個春末夏初，比如今稍早一點，人馬從浙川縣的上寺和下寺附近經過，在一個地方看見滿山滿谷儘是蘭花，人馬走過幾里，停下休息，彷彿仍聞見一股幽香隨著軟軟的東風追來。

　　迅速地轉過無名的花山，人馬走進一片蒼茫的林海裡。越走越深，旗幟在綠色的林海中消失了。林又密，山路又曲折，高夫人常常聽見前後人語，卻只能看見緊跟在身邊的幾個親兵。有時枝丫低垂，大家趕快把上身伏在鞍上；有時從樹枝上垂下幾絲蔦蘿，牽著征衣；有時遇見美麗的啄木鳥貼在路邊不遠的老樹上，用驚奇的眼神向匆匆而過的人馬凝視；有時聽見黃鵬或畫眉的歌聲，但不知在什麼地方。高夫人同親兵們走到一個山包上，向上望，林木蓊鬱的山峰高不見頂；向下望，雖然陽光滿谷，卻因為地勢高，霧濛濛的，看不十分清楚。對面半山腰有兩三家人家。大概不曾發現這一支農民軍從森林穿過，幾個人在村邊照常勞動。從柴籬邊傳過來鷓鴣的斷續叫聲。高夫人正在望著，忽然腳下邊飄過一縷白雲，把她的視線遮住。人家和農夫消失了，只有鷓鴣聲還在繼續。同時從森林的深處，從高空裡傳過來安靜的鐘聲。她恍然一笑，說：「啊，這是過端陽節敲鐘的。」許多年的端陽節她都在馬上度過，本來引不起她多少興趣，可是今天端陽節的鐘聲卻使她暗暗興奮，因為她明白，也許在今天，也許在明天，總之就在這幾天內，張獻忠就要起義，而自成也要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

　　在森林中又轉過兩個山頭，來到了一座大廟前邊。廟院中有一道泉水，在磐石間開鑿成一個水池，深不見底，相傳麻姑在這裡洗過手中，所以叫麻姑泉。有小魚三五成群地在水中游泳，有時浮上水面，有時沉入水底。泉水從暗溝穿過前院，穿過山門，從一個青石雕刻的龍嘴裡奔流出來，從七八尺高處落到石地上，淙淙地向森林中流去。已經過了正午，人馬就在廟外休息。人吃乾糧，馬喂鼓料。道士們燒了幾鍋開水，盛在木桶和水缸裡，擺在山門外，劉芳亮下了命令，將士們無事不准各處亂跑，就在廟外原地休息，因而道士們都感到十分驚奇，從來沒想到「流賊」的規矩竟會如此好，幾次過官軍，廟裡都遭到破壞。去年有一股官軍從這裡過，不但把馬匹拴在山門裡，臨走時人還故意往麻姑泉裡撤尿，屙屎，使道士們有幾天沒法吃水。

　　高夫人帶著蘭芝和女兵們到廟裡看了看，在元始天尊的塑像前燒了香，回來又在麻姑池旁邊觀看游魚。劉芳亮帶著一個道士匆匆走來，低聲說：

　　「他是從闖王那裡才來的，恰好在這兒碰到咱們。闖王催咱們快去哩。」

　　高夫人一聽說是從闖王處來的人，又驚又喜。她把這位風塵僕僕、滿面堆笑、十分面熟、但又一時叫不出名字的道士渾身打量一眼，正待說話，道士搶先說道：

　　「夫人，你忘了？我一向跟著劉將爺，姓王，因為小時出過家，人們都叫我王老道。」

　　「去年冬月，是不是劉爺派你去商洛山中？」

　　「就是，就是。後來闖王派我假裝道士朝華山、朝終南、去西安府，刺探官軍動靜，所以一直沒有回來。一轉眼就是半年多啦。」

　　高夫人笑著點點頭，表示她想了起來。又問道：「有闖王的書子麼？」

　　「有，有，在這裡。」道士打開髮髻，取出來一個小蠟丸，遞給高夫人。

　　高夫人趕快掰開蠟丸，取出紙團，打開一看，交給劉芳亮，臉上的笑容登時沒有了。芳亮看見紙上是闖王親筆寫的幾句話：

　　日內大舉，將士多病。速來會師，共禦官軍。十萬

　　火急，不可有誤。營中近況，統由老道面稟。

　　高夫人小聲問：「王老道，近來瘟疫傳得很凶麼？」

　　「稟夫人，近十來天瘟疫更凶啦。弟兄們紛紛病倒，大將們也差不多都躺倒啦。」

　　「大將們都是誰病了？」

　　「起初是總哨劉爺染上病，隨後不久，一隻虎李將爺、高舅爺、田將爺，許許多多，都陸續病倒啦。如今大將中只有袁將爺一個人沒病倒。」

　　「闖王的身體可好？」

　　「闖王的身體還好，不過操心太大，也太勞累，看情形也不如平日啦。」

　　「雙喜兒和小鼐子都還在他身邊麼？」

　　「在，他們倒是活蹦亂跳的，無病無災。」

　　「官軍有什麼動靜？」

　　「他娘的，新任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趁著這個時機調兵遣將，要把咱們闖王的人馬圍困在商洛山中，一舉消滅。如今在商洛山四面都有官軍調動，武關和商州城都到了很多官軍。闖王心中很急，派我火速來見夫人和劉爺，請你們快去商洛山中，萬勿耽擱。」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這一帶我條子熟。我是穿過龍駒寨（註）走偏僻小徑往熊耳山去，沒料到在這兒碰見你們，巧極啦。」

　　（註）龍駒寨－－現在是丹鳳縣，屬陝西。

　　高夫人又問道：「龍駒寨好穿過麼？」

　　「我一個人扮做出家人好混過去。寨裡祖師廟還有一個道士是我的師兄弟。可是咱們的大隊人馬從那裡過，怕不容易。雖說那裡只有鄉勇和巡檢司的兵丁守寨，可是寨牆堅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另外還聽說馬上有幾百官兵從商州開到，說不定這時已經到啦。」

　　「有沒有小路可以繞過去？」

　　王老道皺著眉頭想了一陣，臉上掛出笑容，回答說：「有，有，可是得多走兩天的路程。」

　　「你知道怎麼走法？」

　　「知道。」

　　「好，你休息去吧。」

　　劉芳亮小聲囑咐說：「王老道，關於許多人染上瘟疫和官軍要圍困闖王的話，你不要在將士們面前露出一個字。」

　　聽了王老道的稟報以後，高夫人的心上感到沉重，昨夜以來的興奮和快活心情一掃而光。她決沒有料到瘟疫在商洛山中傳染得如此兇猛，將士們紛紛病倒。這樣下去，如何對敵？萬一闖王也染上瘟疫怎麼好？染上了瘟疫的將士們有沒有辦法治好？……這一串問題一齊出現在她的心上。還有一個使她焦急的問題是她必須盡快地到商洛山中，助闖王一臂之力。可是怎麼走呢？從這裡走龍駒寨是捷徑，可是得打仗，損折人馬。繞道過去，得多走兩天路程，多走兩天，那就是說，最快還得六大或七天才能同闖王會師，能來得及麼？萬一在這六七天中官兵先到了商洛山中，或闖王不幸病倒，怎麼好呢？

　　「嫂子，怎麼決定？」劉芳亮見高夫人遲遲不說話，忍不住問。

　　「你看怎麼好？」

　　「據我說，咱們不如照原計劃直奔龍駒寨，愈快愈好。倘若咱們趕在官軍前邊到了龍駒寨，賺開寨門，就可以早到商洛山中，倘若不成，再設法繞道不遲。」

　　「仍然直奔龍駒寨？」

　　劉芳亮點點頭：「愈快愈好，要出敵不意才行。」

　　「既然這樣，咱們不要在這裡耽擱，趕快走吧。」

　　「好，走吧。」

　　人馬迅速地整好隊，又向前進發了。

　　從熊耳山到龍駒寨附近，本來輕騎兵也需要走四天或者五大，路上還不能耽擱，但他們只用三天的時間趕到了。龍駒寨裡已經到了五百官軍，加上鄉勇和巡檢司的一些兵丁，大約有七八百人。他們雖然也猜想著高夫人和劉芳亮的人馬要同闖王的人馬會合，但沒有料到這支農民軍不走轆轆關或蘭草川而直奔龍駒寨，更沒有料到會來得如此神速。農民軍十年來在同官軍鬥智鬥勇上積累了豐富經驗，往往神出鬼沒，使官軍防不勝防。高桂英跟著李自成南殺北戰，出死入生，更不簡單。在向龍駒寨行軍的路上，她探聽到雖然龍駒寨增加了幾百官軍，但都是新兵，沒有見過陣仗。加上近幾天不斷有小股官兵從河南來，通過龍駒寨向商州增援。還在崤函地區活動時候，高夫人同劉芳亮就準備下二百多套官軍號衣，許多官軍旗幟，以供隨時需用。這些東西，如今果然用上了。

　　義軍在二更時候來到龍駒寨，先派了幾十個人穿著官軍號衣，打著官軍旗幟，賺開了寨門，一擁而入。駐在寨裡的官軍措手不及，一部分驚慌逃竄，一部分死守住幾座比較堅固的住宅和一半寨牆。高夫人下令不許戀戰，急速穿寨而過，殿後的部隊放火燒燬了一些房屋，事後許多年，當地老百姓把這個事件當做了奇蹟和有趣的故事來談，並且添枝加葉，編成了唱本兒流傳下來。

　　賺過龍駒寨以後，人馬繼續前行。在中午時候，離開從西安去武關和去河南的大道已經很遠，人馬才在一座森林裡停下，把馬餵飽，將士們也躺在松針上和草地上好生休息。許多人一躺下去或者一靠著樹身坐下去就睡熟了。有人把乾糧吃了一口，來不及完全嚥下去，張著嘴，打起鼾來。

　　黃昏時候，人們才被叫醒，繼續趕路。因為大家知道再有一夜行軍就可以同闖王會師，路上再也不會有官軍阻攔，加上幾天的疲勞得到半天的休息，真是人有精神馬撤歡，不斷地說說笑笑。只有高夫人和劉芳亮明白商洛山中的艱難日子，並不因為快要同闖王會師而心情輕鬆。特別是高夫人非常沉默，愈走進商洛山中愈心中害怕。她怕當她同闖王見面時，他已經被無情的傳染病打倒了。另外，到底圍攻商洛山的官軍如何佈置，已經到了什麼地方，她一點也不清楚。因為日夜急行軍，走的多是荒無人煙的山僻小路，消息不靈，反而像坐在鼓裡。她完全沒有料到，當離闖王的老營只有三十多里遠，前面一個險要山口竟然被敵軍佔據了。

　　這時候大約才交四更，前隊剛走近這個山口，忽然發現山口的小街上扎有敵軍，被一陣炮火和亂箭射回。幸而上弦月已經落去，夜色很濃，只有少數弟兄受點輕傷。

　　高夫人得到稟報，立刻帶著親兵們奔到前邊，要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時劉芳亮已經把騎兵在山口外邊擺開陣勢，立馬陣前，親自問對方是誰的人馬。敵人守往山口，用樹枝把山口堵住，樹枝後邊是柵子門，也有很多人防守。儘管沒有月光，小街上也沒有火把，看不見對方的人影，但有經驗的劉芳亮單憑敵陣上的說話聲也猜到了敵人僅把守山口的至少在三百人以上，後邊還有多少人馬就不好判斷。他連著大聲問了幾遍，敵陣上才有人大聲回答說：

　　「爺爺是鄭總督大人派來的官軍剿賊的。你們是誰的人馬？」

　　劉芳亮回答說：「我們也是官軍，是才從河南調來的。讓我們到街裡休息好不好？」

　　「放屁！你想玩弄詭計，休想！」

　　「你們的主將是哪位？請他出來答話。」

　　「有話明天說。如今天黑夜緊，老子們的炮火弓箭不認得人，你們休要走近！」

　　劉芳亮同高夫人策馬向前走幾步，想繼續問清楚，但敵營中突然響了一陣戰鼓和吶喊聲，同時放了幾炮。他們趕快勒馬退回，走出火炮的射程之外，他們很吃驚，想著準是新任總督鄭崇儉的軍隊來把闖王的出路堵死了。有些將校建議向敵人猛攻，但高夫人和劉芳亮都不同意，他們不僅怕損傷過多人馬，而且心中還是有幾分懷疑。劉芳亮問高夫人：

　　「嫂子，亮亮牌子吧？」

　　「不要急著亮牌子。天快明啦，等到天明就清楚了。」

　　劉芳亮向背後說：「擂鼓，虛張聲勢！」

　　農民軍的陣地上鼓聲突起，喊殺震天，但並不認真進攻。過了一陣，雙方的鼓聲和喊殺都停止了，只偶爾互相罵幾句，互相說一些欺騙對方的活，等待著天明。

　　高夫人同劉芳亮商量一下，隨即把全體將校召集到一起。直到這時，她才把商洛山中瘟疫流行和官軍在半個月來想趁機進攻商洛山的情形對大家說明。大家聽了後，並沒有一個人想到自己如今奔往瘟疫流行的地方會有危險，而是巴不得殺進山口，解救闖王和被困的全體將士。高夫人感情激動，望著大家說：

　　「如今事情還弄不清楚。這擋在前面的也許是官軍，也許不是。倘若是官軍，咱們就得決死一戰了。」

　　許多人搶著說話，要求同擋在面前的官軍拚死一戰。劉芳亮把一部分將校和精銳士兵組織成一隊，由他親自率領，等五更判明情況後，帶頭向官軍衝殺，有迸無退。雖然那時還沒有敢死隊這種名稱，但這一隊人實際上就是敢死隊。這些將校都抱著必死的心情，等候向敵人進攻，紛紛地向自己的親人訣別，把要囑咐的話都趕快囑託了。親人們也紛紛把最鋒利的刀劍換給他們用，並拿出酒來和他們共飲幾杯，拿出乾糧讓他們吃飽。大家正在忙碌著，從遠處傳過來第一聲雞啼……

第三十二章

　　和崤函山中的情形相反，商洛山中的局勢對農民軍非常不利。從四月下旬起，瘟疫在隊伍裡和地方上飛快地傳染開了，大小將領和老弟兄們一批一批地染上瘟疫。當時在李自成的部隊裡不僅缺乏好的內科醫生，也極端缺乏藥物。尚炯平日對內科雖不擅長，但如果他自己不病倒，他還是可以想出辦法的，不幸他自己也在五月初病倒了。

　　嚴重的傳染病破壞了李自成的許多計劃。他每天得到許多報告，眼巴巴地看著官軍在集結，在調動，在向他進行包圍，但是他既沒有力量先伸出拳頭打人，也不能離開商洛山中。染病的幾位大將以及眾多的將校和弟兄，不管是把他們放在馬上或擔架上，都會在中途死去，而把這樣的大批病人留下來也是不可能的。起義以來，李自成還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日子。是不是按照去冬同張獻忠約定的日期，不顧有多大困難都信守諾言，在端陽節過後一兩天樹起大旗，響應獻忠的谷城起義呢？李自成對這件事大費躊躇。有時深夜裡他還在屋裡彷惶愁悶，不能入睡。

　　老百姓和士兵們都在用單方亂治病，有的似乎有效，有的全是胡鬧，現在開始明白，在瘟疫中雜有瘧疾，本地人叫做老。每天有不少大人和小孩子跑出村子很遠，躺在山坡上、野地裡、亂葬墳園裡，讓五月的毒熱的太陽曬著，叫做躲老?鬼。還有的孩子們由大人用墨筆或鍋煙子在臉上畫一副大眼鏡，畫出鬍子，據說這樣一畫，老?鬼就找不到原人，回不到身上了。還有的人在路上偷偷摸摸地跟著別人的背後走，在別人不提防的時候，趴地上磕個頭，解下腰帶扔地上，轉身逃走。據說老?鬼是一隻牛（所以患瘧疾又稱做「放牛」），這是把自己的老?牛賣給別人，那一根扔掉的腰帶象徵牛韁繩。闖王每天出去遇見這樣事情，又難過，又好笑。但是人們告他說，這些古老相傳的辦法往往有效。

　　使闖王感到討厭的是，近來馬三婆大大地活躍了。馬三婆是一位寡婦，約摸四十歲，以下神為業，住在離闖王老營不遠的一個小村裡。這個女人，油青臉，倒跟腳，眉毛拔得又細又彎，頭髮上經常塗著柏油，梳得光溜溜的，但兩鬢的頭髮卻故意鬆鬆地散落下來，永遠像剛剛午睡初醒，懶得把雲鬢重挽。她一年三百六十天，大概有一半多日子在兩個太陽穴上貼著頭疼膏藥，所不同的只是有時把膏藥剪成小小的四方形，有時把膏藥剪成圓形，有時貼的是紅膏藥，而有時貼的是黑膏藥。儘管她的小眼角已經有了許多魚尾紋，可是她對人的一顰一笑，一個眼色，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風騷感覺，劉宗敏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對闖王說：「他媽的，這婆娘是個浪貨！」闖王說：「我看她不止是個浪貨，咱們倒是要留心點兒。」他們對將士們下過嚴令：都不准到這個女人家去。從春天開始，她就知道以李鴻基名兒出現的大頭目就是闖王，所以她每次遇見闖王時總是裝得又恭敬，又親熱，站住向他福一福，搭腔說一句兩句話。使她遺憾的是，闖王這個人對誰都肯接近，就是不肯接近她。至於劉宗敏和李過，更叫她看見害怕。近來，她的茅屋前邊常常像趕會一樣，都是來討神藥和替家中病人問吉凶的。李自成每次打這個三家村中走過，看見她的屋裡蠟燭輝煌，香煙繚繞，聽見她在下神時高聲唱出些不倫不類的話，總要把眉毛皺皺。使他心中更不愉快的是，近幾天來，連他手下的弟兄們，尤其是那些新弟兄們，也常有人來向馬三婆求藥了。在目前情況下，他只好睜只眼，合只眼；倘若給他碰見，他也只委婉地勸告一下，並不責備。

　　離端陽節只有三天了。這天上午，李自成和袁宗第正在探望尚炯的病，張鼐把張獻忠派來的一個人帶到尚炯的住處。獻忠要他用口頭告訴李闖王說原定的日期不變，一准於五月初六日在谷城重舉義旗，還說因左良玉在襄陽附近調集的人馬很多，所以獻忠打算起義後就往西去，到房、竹山中同曹操會合。最後，這個來人望著自成笑一笑，說：

　　「闖王，我家大帥說，他知道如今你這裡的人馬不多，糧草也缺，請你自己斟酌，倘若在端陽節以後不能立刻樹起大旗，也不要勉強。」

　　尚炯和袁宗第聽了這句話都連連點頭，交換了一個眼色，等候著自成說話。但闖王嘴角含笑，卻不做聲，也未點頭。來人又說：

　　「我從谷城動身時，我們那裡都不知道這裡瘟疫病這麼凶。張帥也只是有點風聞，不大放心，所以派我來，一則稟報闖王起義的日期不變，二則看看這裡的情形。既然這裡將士們病倒的很多……」

　　袁宗第插言說：「不瞞你說，俺們這裡十成人染瘟疫的有四成，大將們的情形最壞，差不多都病倒了。」

　　來人接著說：「既然如此，闖王，你就緩些日子樹大旗也好。」

　　靠在床上的尚炯趕快向自成使眼色，見自成仍不做聲，他就對來人嘆口氣說：

　　「如今這瘟疫才傳染開，看起來馬上還不能停止。為著要遵守成約，同張帥同時大舉，彼此呼應，我們闖王近日來萬分焦急。真是太不巧啦！」

　　袁宗第很希望自成能夠趁此時機，接著醫生的話說出來馬上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困難，連說：「太不巧！太不巧！」但闖王卻並不說在商洛山暫緩樹旗的話，只對來人笑著問：

　　「你什麼時候回張帥那裡？」

　　「軍情火急，我在此不能多留，打算今晚就走，從這裡奔往房縣，尋找張帥。」

　　自成說：「你連夜動身，奔往房縣也好。一則軍情緊急，二則我這裡瘟疫流行，我不留你住下。你臨動身時，替我帶幾句話回稟張帥。李強，把客人帶回老營款待，好生休息。」

　　李強把人帶走以後，袁宗第立刻望著自成問：

　　「李哥，你打算怎樣給敬軒回話？」

　　「你說呢？」

　　「倘若敬軒不派這個人來一趟，我也很作難，想不出妥當辦法，既然他派人來說他知道咱們的人馬少，糧草缺，要咱們不必勉強與他同時起事，咱們的話不是很好說了麼？咱們何必急著樹旗？」

　　醫生也說道：「漢舉的話很是。目前咱們這裡瘟疫病十分猖獗，將士紛紛病倒，實在無力如期大舉。這是出於不得已，敬軒定會諒情。」

　　自成沉吟一下，問：「你們兩位都有這個意見？」

　　袁宗第回答說：「不僅我們倆有這個意見，近幾天許多人都有這個意見。只是怕你決心不顧一切要信守諾言，如期舉事，所以都不敢對你說勸阻的話，今天既然敬軒派人前來，說了那樣話，他又親眼看見咱們這裡瘟疫流行的情形，我才敢勸你暫緩樹起大旗。李哥，咱們只是暫緩一時，頂多不過兩個月的時光，等瘟疫一過去，將士們能夠打仗，王八蛋不催著你立即把大旗樹起來，鬧得鄭崇儉六神無主！」

　　李自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尚炯的病榻前走來走去，低頭不語，他明白袁宗第和尚炯的擔憂心情，明白許多人都在擔心樹起大旗後會把陝西和豫西的大部分官軍引到商洛山中來。如今高桂英和劉芳亮還沒回來，自己手下的將士只有兩千多人，其中將近一千人染上瘟疫，將來要對付的不是幾千官軍，至少是兩萬官軍。這不是一件輕鬆事兒。昨天晚上，他去看李過的病，適逢李過剛退了燒，神志清醒，也勸他暫緩樹起來「闖」字大旗。據李過看來，儘管近來官軍在商洛山外邊調動頻繁，但只要「闖」字大旗不樹起來，官軍大概不會認真進攻。這是因為，朝廷將全力對付重新起義的張獻忠和羅汝才，把商洛山中的這包膿瘡留在以後割治。只要拖過一個短時間，瘟疫一過去，就不怕官軍來圍攻了。自成認為李過對於官軍的估計是有道理的，但是他並沒採納侄兒的意見。他臨離開侄兒的床邊時，濃眉深鎖，低聲說：

　　「你好生養病吧，不用多操心。要不要馬上樹起大旗，讓我再想一想，權衡輕重，我不會拿全軍的生死當兒戲。」

　　現在他在尚炯和袁宗第的面前來回踱了一陣，忽然停住，望著他們，眼角含笑，說：

　　「你們覺得敬軒說的是真心話麼？」

　　醫生說：「我看他這話不是假的。」

　　「不，老尚，你還不認識你的乾親家！」自成坐下去，又笑著說：「敬軒這個人，有時極其直爽，肝膽照人，有時詭詐多端，叫人捉摸不定。據我看，他說的不是真心話。他害怕我變卦，所以派人來看看我的動靜，探探我的口氣。」

　　袁宗第說：「倘若他說的是假話，咱們不妨表面上當做實話，就說咱們確實困難很大，遵照他的囑咐暫緩樹起大旗。」

　　李自成搖搖頭：「不，決不能在敬軒面前失信。縱然有天大風浪，咱們也要冒著風浪向前，不應該稍有猶豫。在這種節骨眼上，咱們畏縮不前，使朝廷全力進攻張敬軒，豈不是賣了朋友？以後敬軒會怎樣看咱們？各家義軍會怎樣看咱們？以後咱們說出話來有誰肯信？誰肯跟咱同仇敵愾，共抗官軍？」

　　「可是，咱們只是暫緩一步，並非站在高山看虎鬥。原先同敬軒約定的話是死的，用兵打仗是活的，須要隨機應變，不可專走直路。」

　　「漢舉，雖然用兵同下棋一樣，只有隨機應變才不會走成死棋，可是惟獨在這件事上必須咬定牙關，甘冒風浪，才是正理。與其讓朝廷全力進攻敬軒，打敗了敬軒之後回頭來打咱們，何如咱們和敬軒同時大舉，使朝廷兵力分散，不能專顧一頭？」

　　「可是闖王，我的李哥，如今嫂子同明遠尚未回來，咱們的將士本來不多，又有許多染病不起，馬上樹起大旗，能夠不吃官軍的虧麼？」

　　「我已經說過，咱們要冒很大風險。可是自古革命大業，除非禪讓，哪有不冒大險，歷萬難，才得成功？平日處世，還應該見義勇為，何況對待這樣事情？決不應見難而退，使友軍獨當敵人。對敬軒信守前約，同時大舉，共抗官軍，這就是一個『義』字。咱們如若臨時變卦，就是拆朋友台，就是不忠不義，雖說把咱弟兄們的骨頭磨成灰也不會變節投降，可是漢舉，咱們要在這個『義』字上不使人說半句閒話，搗一下指頭。越是風浪大，越是處境艱難，咱們越要挺起胸脯，站得頂天立地，給別人一個榜樣！你說，對不對？」

　　袁宗第雖沒做聲，但不得不點頭。李自成很激動，突然站起來，接著說：

　　「子明，漢舉，我的主意已定，請你們不用再說勸阻的話。據我看，這兒的地勢險要，官軍定不敢貿然深入。桂英和明遠帶領的人馬不久一定會趕來。咱們暫時憑險死守，拖住官軍的一條腿，就是幫了敬軒的大忙。日後看情形如何，再行突圍不遲，就這麼辦，端陽節第二天樹就起來『闖』字大旗！」

　　袁宗第和尚炯見他說的話大義凜然，口氣堅決，便不再勸阻了。自成又說了幾句別的話，騎馬奔回老營。

　　端陽節過後一天，李自成不等高夫人和劉芳亮回來，為著遵守同獻忠的約言，在商洛山中把大旗樹了起來。儘管袁宗第在事前曾勸過闖王暫緩樹旗，但是當這天早晨，三聲炮響過後，「闖」字大旗在老營大門外新立的三丈多高、帶斗的桿上升起來時，他同許多將士一樣地心情激動。老兵王長順扶著病來到旗桿下邊，仰頭望了一陣，忽然眼圈一紅，走到袁宗第的面前說：

　　「唉，袁將爺，我到底盼到這一天，又看見這面大旗樹起來啦！」

　　袁宗第拍拍老兵的肩膀說：「老王，快把病治好，咱們要用心保闖王大旗。」

　　「保大旗，那還用說？上刀山，跳火海，咱不含糊！」

　　過了一忽兒，袁宗第把王長順的話告訴了自成。自成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

　　「漢舉，雖然咱弟兄們面前的困難很大，可是只要把這面從高闖王傳下來的起義大旗打出來，硬是樹起在商洛山中，就像咱們打了大勝仗。只要這面大旗在空中飄著，官軍就不敢全力進攻敬軒。還有，從陝西到中原，到湖廣，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和多少義軍在望著咱們的這面大旗！」

　　「我知道，朝廷很害怕這面大旗。在他鬼孫們的眼睛裡，它比幾萬精兵還可怕得多。」

　　自成又說：「對，你說得完全對。再說，咱們和敬軒、曹操等攜手並肩，同時大舉，看似一著險棋，實在倒不十分險。倘若咱們坐視朝廷把朋友們各個擊破，躲在商洛山中不敢動作，看似平安，反而是下下策，危險極大。今日朝廷對敬軒們得了手，明天就來收拾咱們。自古以來，只要揭竿起義，就同朝廷勢不兩立，越膽怯，越退避，越容易被官兵步步進攻，站不住腳，終至完事。不要忘記，咱們已經同朝廷打了十年，焚燒過朱家的祖墳！」

　　儘管春天以來官府已經弄清楚李闖王在商洛山中墾荒和操練人馬，但因為新總督才到任，官軍一時集中不多，所以只好佯裝不知，他們直到四月下旬和五月初才調集了兩萬多官軍，一部分開往豫、陝交界地區，一部分從東、南兩邊包圍過來，鄭崇儉對軍事是個外行，猶豫不決，且深知官軍戰鬥力不很可靠，而商洛山中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所以不敢向農民軍大舉進攻。因為傳說羅汝才的情況不穩，他為著保護漢中門戶，把比較有經驗的總兵官賀人龍調到自河縣和鄖西一帶，只好另外調人馬對付闖王。原來在武關集中有幾千官軍，調往湖廣邊去防備曹操。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第三天，離開武關的官軍又趕快回來，並且增加很多。對於這個消息，有些人感到擔憂，李自成卻反而高興，因為他要吸住一部分官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當然，在軍事上他絲毫不敢大意，督率將領在通往武關的所有險要山口都立了堡寨，層層設防，佈置得十分嚴密。

　　李自成樹起大旗以後，附近農民紛紛地要求入伙，每天都有幾百青年來求他收留。他為著給養極度困難，馬匹也少，堅決暫不把人數擴充太多。為著拒絕許多跑來要求入伙的青年，他同手下的將校們說了很多委婉的話，看見了很多青年的失望臉色和含著淚花的眼神。儘管這樣，在兩天之內，他的人數突然增加了一半，不過這新增的一千多人都是步兵。這時候如果他離開商洛地區前往河南，簡直不用經過激烈的戰鬥就可以達到目的。但是他沒有走，因為第一，將士中患病的人實在太多，既不能留下，也沒法帶著走；第二，他要等牛金星來到；第三，他要等待高夫人同劉芳亮帶著人馬回來。總之，他打算暫時在這裡替獻忠牽制住大部分陝西官軍和一部分河南官軍，等將來再從這裡突圍住南陽一帶。趁著官軍尚不能對他合圍，他趕快派人馬四處打糧，收集草料、火器、火藥和各種草藥。他還指示手下人，不惜用重金招請，盡可能把能夠找到的鄉鎮醫生多多弄來。

　　一日黃昏，他帶著張鼐和幾個親兵從外邊回來，心上十分沉重，因為又有很多老百姓和他的老弟兄在瘟疫中死了。每日每天，村村都有死亡，而今天死得更多。劉宗敏的病情似乎開始回頭，而李過和田見秀的病卻十分沉重。他剛回到老營駐紮的寨外，看見有三十多個人騎著馬在暮色中飛奔而來。他勒馬等候，心裡疑問：「是桂英和芳亮回來了麼？是雙喜和二虎回來了麼？」一陣喜悅，把心頭的愁雲驅散。

　　飛奔而來的人們分明也望見了他，相離二十幾丈遠就跳下馬，為首的幾個人向他跑來。自成看清了，完全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也趕快下馬，向前急步迎去，大聲說：

　　「啊呀，是你！你不是在漢中一帶麼？什麼時候回來的？」

　　黑虎星也不答話，跪下施禮，自成趕快把他攙起，說：「在軍中用不著行此大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接到補之大哥的書子，拚命趕回。昨天晚上才到。連夜我同大家商量好，上午又忙了半天，才飛馬趕來見你。闖王，叔，你侄兒要跟你一道打江山，請你收留！」

　　「好極！你帶來多少人？」

　　「那些戀念鄉土的沒出息貨，侄兒一概不要，只挑了三百多人。可是多是步兵，馬只有幾十匹。叔，你要麼？」

　　「要，當然要。可是老侄，咱這兒跟桿子不同，這你很清楚。請你對弟兄們說明，既然要跟我一起打天下，日後自然是有福同享。目前日子苦，大家得熬著點兒。咱的部隊紀律嚴明，不許姦淫婦女，小許騷擾百姓，做事要聽從將令。」

　　「闖王叔，你不用囑咐啦。日後倘若我手下的弟兄不遵守你的將令，我活剝他的皮；倘若你侄犯了你的將令，你砍我這個，這個，」黑虎星拍拍自己的腦袋，「砍我這個吃飯的傢伙。」

　　「你的人馬都來了麼？」

　　「在後邊，要走到明天早晨啦。」

　　「好，隨我到老營休息。」

　　他拉著黑虎星剛進老營坐下，中軍吳汝義來向他稟報說郝搖旗回來了。自成跳了起來，問：

　　「你說什麼？搖旗回來了？」

　　「是，帶了五百騎兵從河南回來，他自己馬上就來見你。」

　　「他怎麼這樣巧，恰在這時回來了？」

　　「還不曉得怎麼來得這樣巧。」

　　闖王在心裡說：「我就知道，樹起大旗以後，我李自成不是孤立無援的！」

　　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來到老營的大門外，李自成趕快出迎。一見面，郝搖旗要向他下跪，但被他一把拉住。他說：

　　「搖旗！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是你！我聽說你在河南混得不錯，怎麼回來了？」

　　郝搖旗說：「這次回來，我今生一世不會再離開你啦。」

　　李自成聽了這話望望郝搖旗背後的幾員偏將和少數親兵，笑著說：「回來好，回來好。我常常盼著你們回來。你果然回來啦。如今咱這兒又是饑荒，又是瘟疫，又是官軍要來圍攻。咱弟兄們一起苦撐吧。搖旗，這日子比去年冬天還不好過，能撐得住麼？」

　　「嘿，看你說的！」郝搖旗聲音宏亮地大笑起來，接著說：「好像我郝搖旗是為著找福享才回到你闖王的大旗下來！李哥，我去年冬天一時對不起你，你可別再提這一章，揭我的禿癡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郝搖旗不等自成說下去，搶著說：「我是回來給你送人馬的！闖王，我給你帶回來五百多名騎兵，還有三千多步兵留在河南，等著你去。」

　　闖王忙問：「你的騎兵在哪裡？」

　　「我怕突然開到老營，沒有地方住，就把他們留在辛家店，先來向你稟報。」

　　「在辛家店？是馬蘭峪東北的那個辛家店？」闖王不等搖旗回答，趕快回頭對中軍吳汝義說：「子宜，快去告訴總管，叫他立刻派人往辛家店送去四隻豬，四隻羊，幾罈子好酒。要連夜送去，不得有誤！」

　　吳汝義轉身要走時，在郝搖旗的背上狠捶一拳，親切地罵道：「混小子，忽然走了，忽然來了，做事情沒有譜兒！」

　　搖旗說：「你懂個?！永遠跟著李哥打江山，死保闖王大旗，就是我的老譜兒！」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我就猜到你遲早會回來，沒想到你回來得正是時候。雖然只帶回五百多騎兵，可也是雪中送炭。老弟，你怎麼事前不派人來說一聲呢？」

　　「我頭一天決定，第二天就動身，派人來哪有我這騎兵快？」

　　「你知道我要在這時樹起大旗麼？」

　　「我來到商州境內才知道。」

　　「那麼你怎麼不早不晚，恰在這時趕回來了？」

　　「我早就想回來，可是怕回來糧草困難。前幾天我的探子從谷城回去，說風傳張敬軒要在端陽節左右起事。我想只要敬軒動手，你還能不趕快動手？所以，俺白天得到探子稟報，晚上就商議率領騎兵回來，連夜準備，第二天天不明就起身了。」

　　自成笑著拍拍郝搖旗的肩膀，說：「你還是老脾氣，遇著什麼事說幹就幹，一刻不肯拖延，有人以為你在河南混的很得意，把愚兄忘在腦後了哩。我說你不是那號人。果然不錯，你郝搖旗到底夠朋友！」

　　「誰說我會把你忘了？什麼話！我郝搖旗不是吃屎喝尿長大的，能夠忘掉你李闖王？」

　　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

　　「路上沒有碰到官軍？」

　　「得力我的嚮導好，有官軍的地方都給繞過來了。」

　　自成同郝搖旗的偏將們一一招呼。儘管他們一向見他都很恭敬，但他卻很隨便，很家常。他把他們當兄弟看待，對幾個年紀特別輕的還拍拍他們的肩膀，順便問一下他們的家人有沒有消息。他甚至對郝搖旗的親兵們也記得每個人的大名或小名，同他們親切地打招呼，大概就是因為李自成對部下的姓名有驚人的記憶力，並且常有些親切感人的行為，所以他死之後，雖然郝搖旗同自成的余部有一段時間分裂了，甚至勢同水火，但郝搖旗左右的人們還是對自成非常懷念。

　　在自成的面前有一個陌生的青年將領，一直在恭恭敬敬地望著他，面帶微笑。自成望著他，卻想不起來他是哪個。這個青年將領說：

　　「闖王，你不會認識我。我叫李好義，南陽人，特意來歡迎闖王去河南。」

　　「你是南陽人？啊，熟地方，我從那裡走過兩次。」

　　郝搖旗忙接著說：「這一年來，南陽各縣到處饑民起事，股頭很多，少的幾百人，多的幾千人，萬把人。可是群龍無首，成不了大的氣候。咱們這位老弟，他的官名是好義，台甫是子善，就是受各股饑民首領之托，前來迎接你闖王去統率大家，共圖大事。他們從前久聞大名，可是對你的為人行事，不大清楚。自從俺郝搖旗去到河南，我跟弟兄們的嘴上帶著肉告示，大大地替你揚了美名。如今，南陽一帶的老百姓在神前燒香磕頭盼著你去！」

　　李好義接著說：「搖旗哥說的一字不假。闖王，你就去吧！你一到，我包你不用十天工夫就會有十萬人馬。」

　　「好，好，我一定趕快去。請吧，到老營細談。」

　　到了老營，闖王吩咐趕快宰羊殺雞，為郝搖旗等人接風。在酒宴上，他還同李好義聯了宗，以哥弟相稱。五月夜短，轉眼間三更過後，大家告辭，並勸闖王休息，但自成堅決要送大家到辛家店，好同那五百多辛苦前來的弟兄們見見面，表示他的慰勞。郝搖旗推辭不過，只好同意。闖王問左右：豬、羊是否已經送去。親兵回稟說，早已宰殺好，用騾子馱去了。他放了心，出老營和大家一同上馬。

　　從老營到辛家店有三十多里路。人馬走到馬蘭峪，從東北方傳來一陣炮聲和吶喊。儘管因為距離遠，隔著兩架山，聲音隱約，大家也明白是發生了變故，便催馬飛奔前去。郝搖旗一見要打仗，興致勃發，在馬上大聲說：

　　「李哥，你把這一仗交給我吧。我一定把來的官兵殺得片甲不留！交給我行不行？」

　　戰鼓在響，喊殺聲不斷。離辛家店三里路一個地勢最險的地方原駐有自成的一支人馬，這時也派出一部分人馬增援辛家店，而辛家店派往闖王老營報告消息的一名騎兵也到了這裡。自成問了問情況，心中有些懷疑，又問：

　　「會不會是咱們自家人呢？」

　　「我們看見前邊火把下有不少穿官軍號衣的。要是自家人，到了這個地方何必假充官軍？」

　　闖王的心中仍在懷疑，趕快奔往辛家店。郝搖旗的將士們和李自成自己的前來增援的將士們正準備趁著黎明出擊，看見他來，大家都歡呼起來。特別是那些新參加的河南弟兄，第一次看見他們久聞大名、無限敬仰的李闖王，都大聲地叫著：

　　「闖王！闖王！」

　　非常奇怪，他們這裡正在熱情歡呼，忽然從敵人陣地上也爆發出一陣歡呼：「闖王！闖王！」跟著，鼓、角齊鳴，三弦、琵琶、笙、笛，各種樂器都奏起樂來，熱鬧非常，特別是商洛山和豫西一帶人們所喜愛的嗩吶聲在山野中最顯得歡快、嘹亮。李自成和大家全都明白了。

　　柵門打開了。門外的樹枝移開了。闖王帶著郝搖旗等眾將士騎馬走出。在曉色中他們看見高夫人和劉芳亮帶著一群偏將和男女親兵騎馬從陣中走出，鼓樂在後邊跟著他們，而「闖」字大旗也打出來了。大隊騎兵在後邊跟著走來。熱情的歡呼不斷，直到劉芳亮向後邊揮了兩次手，歡呼才停。雙方走到一起，都趕快跳下馬來。高夫人覺得喉嚨裡憋有許多話，卻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自成看見她的眼睛濕潤，也不知說什麼好，只說了一句：

　　「我就猜到會是你們回來啦。」

　　高夫人忽然看見郝搖旗，笑著問：「搖旗，我聽說你在南陽一帶混得很好，怎麼也回來了？」

　　「嫂子，你別哪一壺不開提哪一壺。我離開闖王的那天夜裡，一出老營就在心中起誓說：倘若我郝搖旗混垮了，什麼話也不提；倘若混得不錯，我不回來赤心耿耿保闖王，天誅地滅。嫂子，你真是不明白我郝搖旗是怎麼個人！」

　　「我是同你說玩話的，別介意。其實，在外邊混好啦應該回來，混的不順心更該回來。俗話說，三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咱們同朝廷作對，不一心能成事麼？」

　　「嫂子說得對，以後你用棍子打也別想把我從闖王的大旗下邊打走！」

　　高夫人走進人堆中，拉著郝搖旗的女人和孩子們出來，向郝搖旗的面前一推，笑著說：

　　「你瞧瞧，身上少一根汗毛沒有？你隨便殺吧，我不再管你們的事啦。」

　　郝搖旗有點兒不好意思，抱起五歲的男孩子，嘻嘻地笑著。他的女人想到去年在潼關南原突圍時那一段慘痛事，又看著今日一家人團圓，不由得眼圈兒紅了。

　　高夫人發現蘭芝躲在她的背後，一隻手緊抓著她的衣襟，她把她拉到面前，向自成的身邊一推，說：

　　「你看她，平日總在想你，到了你面前卻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她又把張鼐拉到身邊，仔細地打量一下，說：「唉，小鼐子，這半年你又長高了半個頭頂！你雙喜哥還在盧氏縣沒有回來？」

　　「還沒回來。」張鼐回答，他在高夫人的面前完全變成了一個孩子。

　　當大家談起來夜間的一場誤會時，劉芳亮說：「說不定是官軍的號衣惹出事來了。」於是他說明為路上騙過官軍和鄉勇，故意叫幾十個弟兄穿著官軍號衣走在前邊，一時疏忽，到了自家地界也忘記脫了，直到五更才想了起來，叫他們趕快脫下。大家聽他這一說，都不禁哄笑起來。高夫人說：

　　「一進商州境，大家一高興，把什麼都忘了，還說號衣哩！」

　　當高夫人轉向別人說話時，張鼐就去同高夫人的親兵張材等招呼，又同慧英和慧梅招呼。他向慧英笑著問：

　　「慧英姐，有一件事情你忘了吧？」

　　「什麼事情？」

　　「去年過端陽節的時候咱們在甘肅，你答應我倘若今年過端陽不打仗，你就做一個香袋給我。你給我做的香袋在哪裡？」

　　「啊呀，你的記性真好！好吧，你等兩三天，我補做一個給你就是。」

　　慧英剛說完這句話，慧梅從懷裡掏出一個香袋給她。她立刻把香袋遞給張鼐，說：

　　「拿去吧。這個香袋又好看，又噴香，你一定很喜歡。不過這是慧梅送你的，你別承我的情。」

　　慧英說話無心，但慧梅的臉孔刷地紅了，趕快背轉頭去。

　　張鼐看見慧梅不好意思，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把香袋看看，聞聞，笑嘻嘻地收下。看見慧梅的箭袋裡有一隻笛子，他問：

　　「慧梅，潼關突圍的時候你沒把笛子丟掉麼？」

　　慧梅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對他把嘴唇撇了一下，沒有做聲。

　　高夫人回來的幾天之後，闖王也病了。去河南的計劃暫時沒法實現，只好請李好義趁著官軍尚未嚴密包圍的時候趕快回去，等候闖王和將士們病好以後再突破包圍，去到河南。但不久闖王得到探報：李好義在返回河南的路上陣亡了。

　　自從闖王病倒，高夫人的擔子格外加重。一天上午，她正在同張鼐商議孩兒兵的問題，忽然聽見十幾匹馬奔到老營的外邊停住，隨即看見李雙喜走迸大門。張鼐奔著迎去，同時快活地叫道：「雙喜哥！」雙喜一隻手拉著張鼐的手，一隻手提著馬鞭子，走到上房門外，笑嘻嘻地叫道：

　　「媽！」

　　高夫人一眼就看出雙喜也長高了，臉頰比從前瘦了些，但是她沒有工夫流露出母愛，急忙問：

　　「牛先生來了麼？」

　　雙喜的笑容沒有了，走進上房，搖搖頭，說：「媽，牛先生出事啦，真糟糕！」

　　「啊呀！怎麼會出事了？」

　　「我們等不著他，第一次派人去催過，第二次又派一個當地人去牛家灣打聽消息，才知道他父子倆在十三日夜間給抓進城裡了。我們隨後又派人到盧氏城裡打聽，聽說他父子倆受了酷刑，帶著腳鐐手銬，押在獄裡。縣官說他父子倆私投闖王，要問死罪。……」

　　「嘿嘿，要問死罪！」

　　儘管高夫人同牛金星沒有見過面，但是他是一個如何有「滿腹經綸」的人，同闖王的事業有多大關係，她完全明白。在剎那之間，她的心中同時想到了破城劫獄、劫法場、用銀子贖命等等辦法，而同時也在考慮這件事是否要暫時瞞住自成和捷軒。雙喜見她不再說話，就說：

　　「我趕快回來稟俺爸爸知道，設法搭救。爸爸呢？」

　　闖王的病已經判明是隔日瘧，另外夾雜有別的病症。不過這別的到底是什麼症候，在當時的醫學條件下還弄不清楚，只能籠統地說成「時疫」。高夫人怕驚動自成，趕快對義子使個眼色，擺擺手，帶著他走到前院。她先把闖王的病情對他說明，然後放低聲音問：

　　「二虎呢？」

　　「俺二虎叔帶著人馬留在兩省交界地方的大山裡，繼續派人探聽牛先生的情況，他打算設法劫獄救出牛先生，不過人少了不行，他等候老營趕快派兵去。」

　　高夫人的腦海裡打個迴旋，擔心劫獄未必能成功，反而斷送了牛金星父子性命。沉默片刻，她又問：

　　「牛先生來咱這裡，神不知，鬼不曉，怎麼會走了風呢？」

　　「聽說上次來的那幾個唱洛陽曲子的，裡邊有一個是盧氏人，認識牛先生。這個人回到盧氏縣城，喝醉了酒，在茶館裡誇說咱們如何仁義，給衙門的捕快聽到，抓了進去，一動刑，供出了牛先生。」

　　「唉，沒想到岔子會出在這些人身上！」高夫人搖搖頭，咂了一下嘴唇，「叫廚房裡給你安排飯，你休息休息吧，我去找大家想個主意，萬不能斷送牛先生父子性命！」她站起來，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這時袁宗第住在老營的寨子裡，協助高夫人主持一切。她到了宗第那裡，派人把劉芳亮和幾個平日遇事有主意的將領叫來，一同商量營救辦法。大家都認為在目前情況下全軍去河南不可能，分兵則力單，破城劫獄是下策，上策是出錢行賄，縱然未必能替牛金星買個乾淨，只要能暫時保住性命，以後就有救出的辦法。並且一致主張把這事瞞住闖王和總哨劉爺。尚炯的病勢本來不像別人的那樣猛，吃了幾劑藥，已經輕了。高夫人和袁宗第又去找他商量。他也同意大家的主意，並說他聽說盧氏知縣名叫白楹，山東人，外裝名士派頭，喜歡飲酒賦詩，實際卻是一個很愛錢的貪官。又經過仔細研究，高夫人決定派雙喜帶五百兩銀子和一封尚炯的親筆書信連夜出發，回到劉體純那裡，叫劉體純在當地找一個可靠的人把銀子和書信送到盧氏城裡，轉交給尚炯的一位堂兄弟、小兒科大夫尚燦，這個人在衙門裡人緣很熟。她特別囑咐雙喜，要他同劉體純務必在七天以內回到老營來，因為官兵已經在武關、藍關、商州和龍駒寨等地增加很多兵，估計這裡的戰事快要起來，回來得遲了就有給敵人隔斷的危險。

　　二更時候，李雙喜帶著十幾個親兵出發了。

　　就在他出發的第三天，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到了武關。他知道農民軍中瘟疫流行，李自成和重要將領多數臥病不起，決定分四路向商洛山中大舉進攻。商洛山中最艱苦的日子開始了。

第三十三章

　　崇禎十二年的春天，崇禎的心情是特別陰鬱的。西苑中依然像往年一樣冰雪融化，柳綠桃紅，春水和天光爭藍，燕子和黃鶯齊來，可是崇禎卻沒有心情來玩。由於他不來，皇后和妃嬪們自然都不來了。農民戰爭正在醞釀著新的??，紫禁城中又一年失去了春天。

　　三月上旬，清兵毫無阻攔地退出長城。每次清兵入塞，所到之處，城鄉殘破，人口銳減，生產不易恢復。這次入犯，時間在半年以上，攻破了畿輔和山東七十多個州、縣，大肆燒殺，劫掠，擄走了五十多萬丁壯人口，並且攻破山東省會濟南，擄走了分封在濟南的魯王及其全家。崇禎很明白，畿輔和山東一帶是國家的根本重地，經過這次戰爭，沒有十年以上的太平日子不能夠恢復元氣。可是，議和不成，滿洲決不會叫你休養生息。這次滿洲兵入塞距上次入塞僅隔兩年。誰曉得他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邊軍不管用，武將怕死，他們什麼時候想來就來！

　　但是比較起來，最使他日夜憂心的還是張獻忠和李自成的問題。他不知道谷城的局面能夠拖延多久，深怕一旦谷城有變，湖廣和河南震動，中原大局又難得收拾了。對於李自成的依然活著，他非常恨孫傳庭的不中用，認為他是「虛飾戰功，縱虎貽患」。倘若再過不久李自成的羽毛豐滿，如何是好？

　　自從三月中旬奉先別殿（註）懸掛了母親遺容，崇禎每當心中有說不出的空虛、絕望和憤懣，無處排遣，便對著母親遺容，默默流淚。其實，他對於母親是什麼樣子，一點兒也不記得。他的母親姓劉，十六歲被選進宮來，做了太子朱常洛的淑女。淑女在太子的成群侍妾中地位很低，所以她沒有引起太子的注意。在宮中鬱鬱地過了兩三年，忽然有一天被太子看上了，叫太監用牙牌把她召到興龍宮住了一晚，後來生下一個兒子，就是現在的崇禎皇帝。從那次接近太子之後，她幾乎被太子忘記了。生下兒子，她的不幸的地位仍然沒有多大改變，只好在冷宮中長齋念佛，消磨歲月。等到崇禎五歲時候，大概她不小心對太子流露出不滿情緒，惹動太子大怒，命她自盡。當時太子朱常洛很不得父親萬曆皇帝的寵愛，常常有被廢掉的危險，所以他嚴禁東宮的人們將這件事傳揚出去。其實，就是在東宮也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劉淑女是怎樣死的。

　　（註）奉先別殿－－奉先殿的配殿。奉先殿即明朝皇帝的家廟：在紫禁城外的叫做太廟，即今勞動人民文化宮所在地；在紫禁城內的叫做奉先殿。崇禎的生母姓劉，生前地位很低，是太子宮中的一個「淑女」，所以她的神主只能供在奉先別殿。

　　農民革命戰爭的打擊使他的精神中不斷增加悲觀和痛苦，而這種沒法對朝臣們傾吐的心情和一種孤獨之感，一齊轉化為對母親的孝思，或者換句話說，通過對母親的孝思排遣他的不能告人的悲觀和孤獨的心情。崇禎八年春天，農民軍焚燒鳳陽皇陵以後，他在宮中大哭幾次，內心的痛苦更深，就叫一位擅長畫像的翰林院待詔每日到他外祖母家去沐手焚香，為他的亡母畫像。費了兩年多的時間，多次易稿，直到去年冬天清兵逼近北京的時候才描繪成功。

　　在描繪太后遺容的過程中很少有確實依據。因為她自從選入宮中以後就沒有再同娘家人見過面，如今隔了二十多年，連崇禎的外祖母（如今被封為流國大夫人）也記不清她的模樣。宮中有一個傅懿妃，和崇禎的母親同為太子朱常洛的淑女。她說她住的宮同崇禎母親住的宮相鄰，相見的次數較多，還彷彿記得一些。她在幾千個宮女中指點這個人的鼻子有點像，那個人的眼睛有點像，又另外一個人的下巴有點像……司禮監把被挑出來的眾多宮女陸續送到流國府，再由瀛國太夫人參加意見，指示畫師，揣摹著畫，畫畫改改。

　　奉迎太后遺容入宮要舉行重大典禮，所以一直等到清兵退走以後，才由禮部擬具儀注，由欽天監擇定吉日，用皇太后的鑾駕和儀仗把黃綾裝婊的畫像從正陽門送進宮來。禮部尚書率領文武百官都在大明門外跪接。崇禎率領太子和兩個較大的皇子在午門外跪接。皇后周氏率領公主和妃嬪們在皇極門外跪接。由於崇禎的母親在生前並未封後，所以不能把她的畫像送進奉先殿正殿，而只能懸在配殿。行過祭禮，崇禎把一些曾在父親宮中生活過的老宮女叫來看，問她們像不像太后真容。她們當著他的面異口同聲地回奏說十分相像，但在背後，有的說有點兒像，有的說完全不像。後來崇禎因想著他母親在死前兩年中長齋念佛，又命畫師另畫一幅遺容，具天人之姿，戴毗盧帽，穿紅錦袈裟，坐蓮花寶座。通過別人的畫筆，將他的母親更加美化和神聖化了。

　　當時的眾多文武朝臣，對於崇禎性格的幾個方面如剛愎、猜疑等都很熟悉。不管朝臣對他的性格中幾種表現都有意見，甚至在他死後作為他導致亡國的重要因素，但是共同肯定的一點是認為他秉性剛毅，所以南明朝廷曾給他上一個謚叫做毅宗。反動封建士大夫眼中的所謂剛毅，就是指他在農民革命戰爭的衝擊下始終頑強地拚死掙扎，決不後退，直到國亡家破，自盡煤山。在當時朝臣們很少知道他在農民革命戰爭的打擊下精神上多麼悲觀和軟弱。在崇禎十五年以前，這悲觀和軟弱的一面只在深宮中秘密流露，特別是在奉先偏殿懸掛的母親畫像前流淚較為經常。一到上朝時候，他就變成一個十分專斷、威嚴、不可觸犯的君主，使許多朝臣在上朝時兩腿打戰。

　　三月下旬的一天，他從奉先偏殿回到乾清宮，眼睛仍然紅潤，心情略覺安靜，坐在御案前省閱文書。先看了洪承疇請求陛辭的奏疏，又看了孫傳庭請求召對的奏疏，他隨即傳諭明天上午在平台同時召見他們。剛才在奉先偏殿中他顯得十分軟弱，現在忽然滿臉都是殺氣。

　　洪承疇已經改任薊、遼總督，專負責對滿軍事。崇禎和滿朝文武都認為他是一位資歷深、威望高、可以擔負遼東重任的統帥人才，對他寄予很大期望。洪承疇明知道困難重重，但是他深感皇帝知遇之恩，決心到關外整頓軍務，替皇上稍解東顧之憂。

　　等洪承疇和孫傳庭行過常朝禮，崇禎向洪承疇問了幾句話，無非是關於起程時間和一切準備如何等等，至於今後用兵方略，在不久前兩次召對時已經談過，用不著今天再問。他又向洪承疇勉勵幾句，期望他早奏捷音。叫洪承疇起來後，崇禎收斂了臉上的溫和神色，冷冷地小聲叫：

　　「孫傳庭！」

　　「微臣在！」孫傳庭跪在地上不敢仰視，恭候皇上問話。

　　有片刻工夫，崇禎望著他並不問話。這種異乎尋常的沉默使他的心中忐忑不安。去年冬天，他同洪承疇率師勤王，來到北京近郊。那時盧象升已經戰死，朝廷升他為總督，掛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銜，代象升總督諸路援軍，並賜尚方劍。可是他同楊嗣昌的關係沒有搞好，又得罪了高起潛，被皇帝降旨切責。崇禎叫洪承疇進京陛見，並使大臣郊勞（註），卻不許他進京陛見。清兵退出以後，崇禎採納了楊嗣昌的建議，任洪承疇為薊、遼總督，把陝西勤王軍全部交洪承疇率領去防備滿洲。孫傳庭非常反對把陝西勤王軍全部留下，上疏力爭，說這一部分陝西兵決不可留，倘若留下，陝西的「賊寇」就會重新滋蔓，結果無益於薊、遼邊防，只是替陝西的「賊寇」清除了官軍。他還說：「且秦兵之妻孥蓄積皆在秦，久留於邊，非嘩則逃，將不為吾用而為賊用，是又驅兵從賊也，」孫傳庭的反對留陝西勤王兵防守薊、遼，原來也有一部分私心，他認為洪承疇既然改任為薊、遼總督，陝西、三邊總督的遺缺，朝廷一定會叫他升補。他要求把陝西勤工兵放回陝西，固然是為今後的「剿賊」軍事著想，也是為他自己著想。沒有這些軍隊，他將來回陝西，手中就沒有猴子牽了。崇禎目前急於要穩定關外局勢，決意將這一部分人馬交給洪承疇，所以對於孫傳庭的意見置之不理。

　　（註）郊勞－－古代大將或統帥凱旋回朝或勤王來京，皇帝親自或派大臣出郊慰勞，叫做郊勞，為很大的恩寵。

　　孫傳庭是個非常驕傲自負的人，一向對楊嗣昌代皇帝籌劃的用兵方略很瞧不起。由於他沒有能夠像洪承疇那樣受到郊勞和召見，對楊嗣昌更加不滿，決心同楊嗣昌斗一下，所以在清兵退走之前他就上疏說：「年來疆事決裂，多由計畫差謬。待戰事告竣，懇皇上一賜陛見，面陳大計。」經過力爭陝兵回陝的鬥爭失敗，他渴望陛見的心情更加迫切。如今果然蒙召對了，但皇上叫他的口氣是那麼嚴厲，是不是會允許他把許多有關國家大計的話痛快奏陳呢？他俯首屏息，誠惶誠恐，一面靜候皇上問話，一面向象牙朝笏上偷眼瞧看那上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他要面奏的方略要點。

　　向孫傳庭打量了片刻之後，崇禎怒容滿面，用威嚴的聲音說：「孫傳庭，朕前者命你巡撫陝西，協助洪承疇剿辦流賊，三年來雖然不無微勞，但巨賊李自成及劉宗敏等並未拿獲，遺患無窮。去冬潼關南原之戰，汝連疏告捷，均言闖逆全軍覆滅，屍積如山。欺飾戰績，殊屬可恨！朕今問汝：闖逆現在何處？」

　　皇上的震怒和責問，孫傳庭完全沒有料到，簡直像冷不防當頭頂挨一悶棍。儘管他的性格十分倔強，也不由得轟然出了一身冷汗，臉色灰白，四肢微微戰慄。他鼓著勇氣回答說：

　　「微臣前奏闖賊全軍覆滅，確係實情，不敢有絲毫欺飾，有總督臣洪承疇可證。」

　　「強辯！」崇禎把御案一拍，又問：「你不惟沒有將闖賊拿獲，連其重要黨羽如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動、李過等均一併漏網。汝奏疏中所謂『逆賊全軍覆滅，非俘即亡』，不是欺飾是什麼？」

　　孫傳庭竭力保持鎮定，回答說：「微臣在君父之前，何敢強辯。去冬十月，臣與督臣親赴潼關，麾兵圍剿，設三伏以待賊。經一日一夜奮戰，確實將逆賊全軍擊潰，死傷遍野，遺棄甲仗如山。闖賊及其重要黨羽雖未就擒，但想來多半死於亂軍之中。後因臣星夜率師勤王，不暇找獲巨賊死屍，獻首闕下，上慰君父之憂，下釋京師臣民之疑，實為一大恨事。」

　　「你知不知道逆賊渠魁均已漏網？」

　　「臣率兵到了山西以後，聞有零星餘賊逃入商洛山中。為著斬草除根，免遺後患，臣當即一面奏聞陛下，一面派副將賀人龍帶兵折回潼關，向商洛山中認真搜剿。至於說渠賊均己漏網，臣實不知。」

　　「哼哼，你還在做夢！」崇禎從御案上拿起來幾份奏疏和塘報，扔給孫傳庭，憤憤地說：「你看看，這就是你潼關大捷的結果！」

　　聽說李自成等確已「漏網」，又看見皇上扔下幾份文書，孫傳庭又一陣心驚膽戰。他手指戰慄地撿起文書，捧在手中，匆匆地瀏覽一下「引黃」，心中完全明白。他把一疊文書恭敬地遞給立在一旁的太監，然後向皇上叩頭說：

　　「臣自勤王以來，雖然日夜奔波於畿輔與山東各地，無暇多探聽餘賊情況，但有的塘報，臣亦見到。以愚臣看來，倘若逆闖確實漏網，可憂者不在崤函山中，而在商洛山中。那一股進擾潼關與焚燒靈寶城關的殘寇只是假借闖賊旗號，決非闖賊本人。倘若官軍捨商洛而不顧，厚集兵力於崤函山中，恐怕上當不淺。」

　　「你怎麼知道在崤函山中的不是闖賊本人？」

　　「闖賊倘若未死，定必潛伏起來，待機而動，決不會於殘敗之餘，養息尚且不暇，而膽敢打出逆賊大旗，故意惹動官軍追剿。」

　　「可是別的殘餘為什麼要打出逆賊旗號，惹動官軍追剿？」

　　「臣近來遠離剿賊軍中，不敢妄加推斷。但臣與逆賊周旋三年，深知逆賊狡計甚多，常常以虛為實，以實為虛。揆情奪理，在崤函山中打著闖賊旗號者決非闖賊本人。」

　　「胡說！這股逆賊神出鬼沒，連挫官軍。看其用兵詭詐情形，必為闖賊本人無疑，且有人親眼看見闖賊藍衣氈帽，騎烏駁馬立於大旗之下，更有何疑？」

　　「雖然如此，愚臣仍不敢信其為真。」

　　「地方奏報，證據確鑿，汝說不可憑信，豈非當面欺哄君父，希圖逃避罪責？」

　　「臣束髮受書，即以身許國。崇禎九年，蒙陛下付微臣以剿賊重任，臣無時不思竭盡犬馬之力，以報聖上知遇之恩，何敢面欺君父？」

　　「汝身負剿賊重任，竟使全數渠賊漏網，尚不認罪，一味狡辯，實在可惡。汝既知報朕知遇之恩，何不將逆賊拿獲。而遺君父西顧之憂？」

　　「倘非連奉詔書，星夜勤王，臣定然四處搜索，不使一賊漏網。」

　　「胡說！替我拿下！」

　　登時有兩個錦衣力士（註）把孫傳庭從地上拖起，褫去衣冠，推了出去。洪承疇趕快跪下，連連叩頭說：

　　（註）錦衣力士－－錦衣衛的一種下級武官，皇帝上朝和出宮時隨駕侍衛。替皇帝打旗的也是他們。

　　「陛下！孫傳庭雖然有罪，懇陛下念他數年剿賊，不無微勞。雖奏報有欺飾之處，但闖逆在潼關全股瓦解，亦係的情（註），並無虛誇，懇陛下……」

　　（註）的情－－確實情況。

　　崇禎不等他把話說完，冷笑一下，說：「卿不用替他求情。卿身任總督，親臨潼關督戰，竟使元兇漏網，論法也不能辭其責。但朕念你功大過小，不予深究，反將東邊重任交卿去辦。望卿今後實心任事，不要像孫傳庭一樣，辜負朕之厚望。」

　　洪承疇又叩頭說：「微臣受命剿賊，未能剷除逆氛，克竟全功，致闖賊目前死灰復燃，實在罪該萬死。皇上不惟免予重譴，又使臣督師薊、遼，拱衛神京。如此天恩高厚，使微臣常為之感激涕零。微臣敢不粉身碎骨，以報陛下！然目前正當國家用人之際，孫傳庭素嫻韜略，亦習戰陣，於疆吏中尚屬有用之材。伏乞聖上息雷霆之怒，施雨露之恩，暫緩嚴罰，使其戴罪圖功，不惟孫傳庭將畏威懷德，力贖前愆，即三軍將士亦必聞而感奮。」說畢，叩頭不止，幾乎叩出血來。

　　崇禎雖然很氣孫傳庭沒有將李自成等擒斬，但也知道他是個有用之材，聽了洪承疇的話，他沉默片刻，說道：

　　「好吧，姑准卿奏，饒了他這一次。起去吧。」等洪承疇謝恩起去，崇禎向旁瞟一眼，吩咐說：「叫孫傳庭回來！」

　　過了片刻，孫傳庭又穿好衣冠，被太監帶了進來，重新在離開御案大約一丈遠的方磚地上跪下，身子俯得很低。崇禎望著他說：

　　「孫傳庭，朕姑念你平日尚肯實心任事，饒你這次作戰不力之罪，仍著你總督河北、山東軍務，以觀後效。」

　　孫傳庭叩頭謝恩，仍然伏地不起。

　　「下去吧。」崇禎輕聲說。

　　孫傳庭又叩了頭，爬起來低著頭退了出去。儘管他的身體十分結實，年紀只有四十七歲，但當他步下丹墀時，卻像老人一樣，腳步不穩，幾乎跌了一跤。

　　洪承疇又回答了皇帝幾句問話，叩頭退出。他是一個深通世故的老官僚，心中清楚，今日皇上之所以對孫傳庭如此嚴責，一部分是孫傳庭自己招的，一部分也是故意借他陛辭的時候，來個殺雞嚇猴，讓他看點顏色。因此他本來還想對皇上提出一點小小的懇求，也不敢說出口來。他剛出皇極門，一個太監從裡邊追出，口傳聖旨說皇上明日正午在平台賜宴，並諭文武百官於明日下午在朝陽門外為他餞行。他跪地聽旨，叩頭謝恩，山呼萬歲，但是在他感激皇恩浩蕩之餘，心中反覺惴惴不安，彷彿預感到什麼不幸在等待著他。他深知皇上恩威莫測，倘若他此去防備滿洲無功，只能為皇上盡節，死在遼東，別想再回朝廷。而權衡一切，此去成功的希望實在微乎其微。

　　孫傳庭回到公館，覺得耳朵裡嗡嗡響著，家人同他說話他也聽不清楚。他不吃午飯，不許別人打攪他，獨坐書房發悶，看看昨夜在朝笏上寫的那些小字，嘆了口氣。

　　由於精神上受的打擊太大，孫傳庭回到保定駐節地，耳朵竟然聾了，請求辭官回籍。崇禎不信，命保定巡撫楊一俊就近察看真偽，據實奏聞。楊一俊回奏說孫傳庭的耳聾是真。崇禎大怒，說他們朋比為好，派錦衣旗校將他們一起逮捕進京，下到獄中。滿朝人都知道孫傳庭因耳聾下獄冤枉，卻無人敢替他上疏申救。

　　到了四月中旬以後，朝廷得到確實消息，知道李自成從潼關南原突圍後就潛伏在商洛叢山中，在豫西活動的只是高桂英和劉芳亮一支人馬。雖然事實證明了孫傳庭的推測是對的，但崇禎並不釋放他，因為一則崇禎是個剛愎成性、從不承認錯誤的人，二則他很恨孫傳庭不曾將李自成和所有重要的農民軍領袖捕獲或陣斬。自從知道了李自成在商洛山中的活動情況以後，他對國事更加憂愁，常常夜不成寐，脾氣也變得更加暴躁。

　　五月下旬，又是崇禎的一個不眠之夜。

　　已經二更過後了，乾清宮院中靜悄悄的，只有崇禎皇帝和值夜班的太監、宮女們還沒有睡，整個紫禁城也是靜悄悄的，只是每隔一會兒從東西長街（註）傳過來打更的銅鈴聲（註）節奏均勻，聲音柔和，一到日精門和月華門附近就格外放輕，分明是特別小心，生怕驚了「聖駕」。崇禎在乾清宮正殿的西暖閣省閱文書，時常對燈光凝神愁思，很少注意到乾清宮院外的斷續鈴聲。一個宮女輕腳輕手地走到他的身旁，跪下說道：

　　（註）東西長街－－在紫禁城中有幾條南北長巷，緊挨乾清宮東邊的長巷叫東一長街，再東邊的叫東二長街；緊挨乾清宮西邊的長巷叫西一長街，再西邊的叫西二長街。

　　（註）銅鈴聲－－明代皇城和紫禁城內打更搖銅鈴，到清代改為敲梆子。

　　「啟奏皇爺，夜深啦，請聖駕安歇吧。」

　　崇禎好像沒聽見，繼續省閱文書。過了一陣，跪在地上的宮女又說了一遍。他仍然沒有抬頭，一邊拿著硃筆在一封奏疏上批旨，一邊小聲說：「知道了。」他在奏疏上的批語也是這同樣的三個字，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宮女，而是在無意中念出來他的批語。宮女不敢再打擾他，從地上站起來，悄悄地退了出去。又過了一陣，甜食房的太監送來了一碗燕窩湯，由宮女捧到他的面前。他打個哈欠，揉揉眼睛，把燕窩湯吃下去，隨即離開御案，走出了乾清宮大殿。但是他沒有馬上去睡，在丹墀上漫步片刻，然後抬頭仰視天象。天上一片蔚藍，下弦月移近正南，星光燦爛，並無纖雲，他讀過靈台（註）藏的秘抄本《觀象玩占》和《流星撮要》等書，還看過刻本《天官星歷》，所以能認出不少星星。他先找到紫微垣十五星，隨後找到代表帝座的紫微星。大概是由於心理作用，他覺得紫微星有些發暗，而天一星的茫角很大，閃閃動搖。據那些關於占星術的書上說，這是天下兵亂的徵象。看過星星，他的心頭更加沉重，深深地歎一口氣。幾個宮女和太監垂手恭立近處，互相交換眼色，卻沒人敢去勸他就寢。

　　（註）靈台－－紫禁城中的一個迷信機構，有幾十個太監，日夜輪流觀看星象和雲氣變異，據實呈報司禮監掌印太監，上奏皇帝。

　　他緩步走下丹陛，在院中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一直走到乾清門，正在這時恰好一個刻漏房的太監抱著時辰牌走了進來。儘管從萬曆未年以來，宮中打更和報時都依靠從西

　　洋傳進來的自鳴鐘，但是文華殿後邊的刻漏房依然照舊工作。每交一個時辰，值班太監抱著一尺多長、四寸多寬的青地金字時辰牌送進乾清門，換下一個時辰牌帶回文華殿，凡路上遇到的行人都得側立讓路，坐著的都得起立。崇禎正要轉身往回走，忽然看見抱時辰牌的太監來到，便停住腳步問道：

　　「什麼時辰了？」

　　抱時辰牌的太監躬身回奏：「已經交子時了，皇爺。」

　　崇禎因為再有兩個多時辰就得上早朝，早朝後還得帶著皇后和田、袁二妃去南宮燒香，便決意趕快就寢。他走到乾清宮大殿背後披簷下的養德齋，在宮女們的服侍下脫了衣服，上了御榻。可是過了一陣，他忽然想到還有許多重要的文書沒有看，便重新披衣下床，吩咐一個宮女去把沒有看過的一疊文書都拿到養德齋來。當重新開始省閱文書時，他叫服侍他的宮女和太監都去休息。值班的宮女們都退到對面的思政軒中坐地休息，不敢遠離；太監們只留下兩個人，其餘都回到乾清門左右的值房去了。留下的這兩個太監在養德齋的外問地上鋪了兩條厚褥子，上放貂囊，和衣睡在裡邊。

　　正看文書，他不由得又想到陝西方面。上月下旬，他連接陝西疆吏奏報，說是從去年冬天以來，李自成就在商洛山中收集殘部，招兵買馬，打造武器，積草屯糧，準備大舉；並且賑濟饑民，籠絡民心，從事屯墾，似有長期據守商洛山中模樣。他非常恨陝西地方文武大員的糊塗無用，竟敢長期不明「賊情」，養虎遺患，他已經把新任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和巡撫丁啟睿嚴旨切責，命他們迅速調兵進剿。目前他們進剿的情形如何？能不能趁李自成羽毛未豐，一舉將他撲滅？……

　　崇禎想一陣，批閱一陣文書，眼睛漸漸地朦?起來。他在夢中看見鄭崇儉來的奏捷文書，心中十分高興；又看見熊文燦的一封奏疏，是關於張獻忠的，但奇怪，他總是看不明白。他把這封奏疏扔到案上，生氣地說：

　　「糊塗，張獻忠是不是真心受撫？」

　　窗上已經現出微弱的青色曙光。從紫禁城外傳過來隱約的斷續雞啼，御案上的宣德小香爐已經熄滅。一座製作精巧的西洋自鳴鐘放在緊靠御榻的雕花嵌螺紅木茶几上，正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突然，一個鍍金小人兒用小錘在一個小吊鐘上連續地敲了幾下。幾乎就在鐘響的同時，從玄武門（註）上傳過來緩緩的更點聲：先是報更的鼓聲四下，跟著是報點的銅雲板敲了三下，聲音清遠而略帶蒼涼。

　　（註）玄武門－－紫禁城的北門在明代叫做玄武門，義取玄武星是北方星宿。清代因避康熙帝諱（名玄燁），改稱神武門。

　　一個太監乍然驚醒，趕快從貂囊中爬出來，躡腳躡手地去把珠簾揭開一點兒，向裡邊悄悄窺探，看見皇上俯在御案上輕輕打鼾，手中的象管硃筆落在一封文書上。他小心地把硃筆拾起來放在珊瑚筆架上，小聲細氣地叫道：

　　「皇爺，請到御榻上休息！」

　　崇禎睜開眼睛。銅雲板的餘音若有若無，似乎在窗紗上輕輕震顫。他望望西洋自鳴鐘，看見快到他平日起床拜大的時候，便吩咐傳都人侍候梳洗。太監又躬身奏道：

　　「皇爺，你又是通宵未眠，還是請聖駕到御榻上稍躺片刻吧！萬歲為國事這樣焦勞，常常廢寢忘餐，聖體如何能支持得了？請到御榻上休息會兒吧！」

　　「不要囉唆，快傳部人們侍候梳洗！」

　　一聲傳呼，那些專門服侍皇上梳洗穿戴，以及待候早朝的宮女和太監都進來了。有一個專門在早晨替皇上梳頭的宮女，在乾清宮中俗稱管家婆（註）的，捧著一個剔紅堆漆圓盒，裡邊放著銅鏡、蓖子和象牙梳子等物，第一個躬身走進了養德齋來。

　　（註）管家婆－－明代每一后妃宮中宮女眾多，其中有一個宮女掌管請事，好像眾宮女的頭兒，俗稱管家婆。

　　梳洗罷，穿戴整齊，崇禎按照每日慣例到乾清宮大殿的前邊拜天，然後，傳免了皇后、妃嬪、太子和皇女們的請安，匆匆地吃了尚膳監送來的素點，便乘輦前去上朝，正式開始了他這一天的忙碌而煩惱的皇帝生活。

　　每次上朝，總是聽到一些不順心的和難以解決的問題，使他退朝後更加煩悶。今天上朝時候，戶部臣詳細面奏各處官軍欠餉的情形很嚴重，每日催餉的文書不斷飛來，急於星火，可是國庫如洗，沒法應付。另有幾個科、道官（註）請求對清兵焚掠殘破的畿輔和山東各州、縣趕快賑濟，撫輯流亡，使劫餘百姓得以早安生業。但軍餉尚且沒有著落，賑濟款從何談起！不到已時，崇禎就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退朝。

　　（註）科、道官－－六科給事中和十三道御史的統稱。都是言官。明代把全國領土劃為十三行省。十二道即十三省，沿襲唐朝舊稱。

　　為著今天要去南宮（註）燒香，他三天來就素食齋戒。現在下朝回來，一面傳旨皇后和田、袁二妃來乾清宮，一面又一次渾身沐浴。后妃們一來到，他就帶著她們乘輦出了東華門。除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和一大群太監和宮女簇擁外，沒有任何儀仗，盡可能不讓外邊的臣工知道。

　　（註）南宮－－在北京城南池子一帶有一片宮殿建築，稱做南宮、南內，也叫南城。這一大片宮殿，到清代全毀了。

　　恰在這時，文書房太監把幾封十萬火急的文書送到養心殿內司禮監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的值房中來。掌印太監王德化不在，由幾個秉筆太監看了一下，一個個大驚失色。王承恩在這幾位輪值的秉筆太監中名次最前，就由他拿著這幾封火急文書追出東華門。

　　近幾年，崇禎身上的變化實在很大。在他即位後最初幾年，國家雖有內亂和外患，但大局尚未糜爛，他希望做一代「中興英主」的信心很強，銳氣很盛。那時他對於日蝕、星變、怪風、霍雨等等自然界不正常現象雖然也心中戒懼，卻不像近幾年來這樣害怕。??年前，有一個朝臣因旱澇成災，上疏言事，批評朝政，措詞過於激切。他很惱火，在上朝

　　時訓斥說：「堯有九年之澇，湯有七年之旱，並不聞堯與湯有何失德！」但是近幾年，任何不正常的自然現象他都認為是五行災異，也就是上天給他的警告和國家的不祥之兆，膽戰心驚，彷徨不寐。在即位之初，他並不很迷信佛、道兩教，倒是受了當時禮部尚書徐光啟（註）的影響，和天主教有些接近。近兩三年來，他對於佛、道、鬼、神越來越迷信了。

　　（註）徐光啟－－上海徐匯人，生於明嘉靖四十二年，死於崇禎六年（一五六二至一六三三）。他是我國最早的天主教徒，最早接受西洋科學的學者，精通數學、曆法、測量、水利、農業、火器（早期槍炮）製造等方面的學問，是我國古代傑出的科學家。崇禎五年曾做到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內閣輔臣。

　　還有二月初五，清兵正在山東時候，北京城發生了一次地震。雖然地震是常見的自然現象，明朝在北京地區已經發生過多次地震，毫不足奇。永樂年間是明朝國力鼎盛時期，短短的十八年中，南京震了六次，北京震了兩次，而南京的五次地震都在永樂帝遷都之前。無奈從西漢以來，以董仲舒為代表的儒家就將地震同人事聯繫起來，而這種迷信思想深入人心，也深入崇禎的心。崇禎認為北京是大明帝國的首都，就在皇帝的腳下，從他登極至今就發生了兩次較大地震（註），可不預兆他的江山不穩麼？司禮監掌印太監經常據實轉奏靈台太監觀察到的星象和雲氣變異，十之??都是不吉利的。這樣就更增加了他的憂愁。儘管他口頭上說他是「中興英主」，心中卻漸漸明白「中興」無望，甚至常有可能亡國的預感。尤其是洪承疇和孫傳庭費盡力氣竟不能將李自成撲滅在潼關附近，國運在他的心中更加清楚。

　　（註）兩次較大地震－－上一次地震發生於崇禎元年二月十日。

　　他愈是覺得人事努力很難指望，愈是想靠神靈保佑國運。今年春天，他瞞著朝臣，命僧道錄司（註）暗中挑選了幾十位佛、道兩教的名德法師在南宮建醮。他還傳旨召江西龍虎山張真人來京建醮，但因路途遙遠，尚未趕到，從三月中旬以來，他時常忙裡偷閒，帶著周後和田、袁二妃，去南宮燒香祈禱。但是這樣的事情如何能瞞住群臣？不免有一些言官上疏勸諫，請他不要迷信僧、道，做這種無益的事。他心中很痛苦，有時想著自己既是一位英明君主，自然不應該迷信僧、道、鬼、神，使得後世議論。可是他又想著國事日非，無術挽救，除非上天見憐，有什麼法兒使國家轉危為安，否極泰來？有一次他對自己說：

　　（註）僧道錄司－－管理全國和尚、道士的衙門。

　　「唉，建醮，建醮！這些言官怎知道朕的苦心！朕非昏庸之主，只是勢不得已，向上天為民請命耳！」

　　後來又有一位言官上了一道奏本，措詞比較率直，說南宮靠近太廟，每日鍾、鼓、饒、鈸之聲聒耳，使祖宗為之不安。祖宗不安，何能祈福攘災？崇禎沒有生氣，提起硃筆批道：「朕之苦心，但願佛、天、祖宗知，不願人知。」過了一夜，當這個奏本要發出宮時，他重新看看御批，自覺批語不雅，不似帝王的話，便塗了去，改批「留中」二字，不再發出。

　　過了四月以後，他因為事忙，一直再沒有去南宮燒香。前幾天他接到山西巡撫和布政使的聯名奏疏，說山西某地天雨血（註），某地發生地震，倒塌了許多房屋，壓死了不少人、畜。他非常震驚，心中說道：「前年元旦日蝕，今年京師和山西地震，又雨血，災異如此，實在可怕。」又想道，西漢哀帝時發生日蝕和地震，大臣們對策上言，說這是不尋常的災異，果然不久西漢就亡了。何況如今不僅日蝕、地震，天又雨血！想到這裡，又想想當前大局，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他根據皇歷選擇了一個宜於齋戒祈攘的日子和時刻，親至南城燒香。擇定了吉日良辰，他吩咐司禮監替他準備青詞（註）表文，並事先傳諭在南城的僧、道們知道。

　　（註）天雨血－－地上的紅色塵土被大風刮起，送到幾百里或上千里以外，隨雨降下，古人不明白其中道理，誤認為是「天雨血」，很不吉利。

　　（註）青詞－－道教向玉皇焚化的表文寫在青色紙上，叫做青詞。

　　現在崇禎偕同周後、田妃、袁妃，分乘小輦，穿過文華殿西夾道，出了東華門，順著護城河東邊的青石御道向南走去。三個月來，北京城多風多沙，今日難得的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雖然今天己交五月下旬，但北京城的前半晌並不炎熱，微微的南風清爽宜人。河岸上，一長排綠柳映水，柔絲搖曳。兩隻黃鵬在柳枝間穿來穿去，發出婉轉柔和的叫聲。護城河轉彎處有一座用太湖石疊成的假山，四面槐柳簇擁，綠蔭森森。幾枝盛開的石榴花橫在太湖石上，分外鮮紅。從這裡往西去，有一條松柏夾著的石板路，通往太廟的後角門；往南，不遠處有一道紅色高圍牆，上覆黃色琉璃瓦，從紅牆中露出巍峨的宮殿和高大的古松，並傳出鍾、磐和梵唄之聲。護城河中水色湛清，微波上閃耀著金色的太陽，水底蕩漾著三四片白色雲影。崇禎已經有許多天沒有出過紫禁城，這時不由得心情一爽，眼睛裡露出來一絲笑意，好像種種苦惱，都暫時從他的心上離開了。

　　三乘輦繼續向南行去，過了片刻，來到了南宮的正門外邊。

　　南宮的大部分都是英宗時代的建築物。一百七十年來不斷修繕、油漆、增建，十分美麗。南宮大門外有許多高大的白皮松，遮天蔽日。三乘黃色小輦在白皮松中間的漢白玉甬道上停住，早有一群高僧、道士和執事太監在道旁跪接。崇禎帶著皇后和兩位妃子緩步走上雕龍玉階，進了宮門，在一片松樹下盤桓一陣，然後走進南風門。這裡有許多花木，並排有三座寶殿：中間的是龍德殿，左邊的是崇仁殿，右邊的是廣智殿。他們在龍德殿休息一下，受了僧、道們的朝拜，吃了一杯茶，然後由執事僧、道和太監們在前引導，向內走去。正在這時，王承恩身穿沒有補子的青素宮紗貼裡（註），頭戴用馬尾編結的煙墩帽（註）上綴寶石、明珠，右手拿著一把專為遮太陽用的藍絹灑金大撒扇（註）左手袖著十萬火急的機密文書，匆匆地從紫禁城中趕來。他必須先向印公（註）王德化稟明，才敢啟奏皇上。可是王德化正引著皇上和娘娘們往裡邊走，他不好貿然趕去說話。他的心中很急，鬢邊冒出豆子大的汗珠，只好在龍德殿旁徘徊，偷眼望著皇帝神色安閒地穿過飛虹牌樓，緩步踏上飛虹橋。

　　（註）貼裡－－太監所穿的一種有褶的長衣，夏季用紗。今天因皇帝齋戒祈禱，所以太監們只穿青素衣服。青素衣服沒有補子。

　　（註）煙墩帽－－下有寬的直簷，頂略尖。

　　（註）撒扇－－即折疊扇。太監所用的大撒扇，柄有一尺多長，只用來遮太陽，不能扇風取涼。

　　（註）印公－－太監們對掌印太監的尊稱。

　　崇禎難得今天有一點閒情逸致，站在弓形的飛虹橋上，欣賞白玉欄杆和欄板上的精緻雕刻，還指著那些刻得栩栩如生的水族動物叫皇后欣賞。一會兒，他率領后妃們走下橋，穿過戴鰲牌樓，向左右的天光、雲影二亭望一眼，登上一座堆壘得十分玲瓏的秀麗假山。山上有一個圓殿叫做乾運殿，東邊是凌雲亭，西邊是御風亭。他在山上稍作盤桓，想著這山上的圓殿和亭子都是英宗復辟後添建的，那時雖有也先之患，經過土木之變，但國家的根子依然強固，全不似如今這樣風雨飄搖，想著這裡，不由得滿懷槍然，無心再看景致，連乾運殿也懶得進去。

　　他同后妃們繞過乾運殿，下了秀麗山，來到佳麗門。全體僧道官和名德法師都在甬道的兩旁跪接。崇禎和后妃們從他們中間穿過，走進佳麗門，踏上白玉雕龍台階，迸到永明殿中坐下，眾僧躬身低頭，雙手合十，從永明殿的左邊，眾道士從右邊，分向建醮的地方走去，連一點腳步聲也不敢發出。過了片刻，從永明殿後邊傳過來鐘聲、鼓聲、磐聲、木魚聲、雲板聲、銅笛聲等等，還有和尚道士的哮經聲，組成了肅穆莊嚴的音樂合奏。王德化走到崇禎面前，躬身奏道：

　　「皇爺，開醮了。」

　　崇禎沒做聲，立刻從龍椅上站起來，懷著虔敬的心情向外走去，周後、兩位妃子、宮女們和太監們，肅靜地跟在他的背後，永明殿的背後是一個小院，一色漢白玉鋪地，有十幾株合抱的蒼松和翠柏，虯枝橫空。其中有一株古松上纏繞著凌霄，在蒼翠的松葉間點綴著鮮艷的紅花。院子中間搭著一座高大的白綢經棚，旗旛飄飄；蓮花寶座上供著檀香木雕刻的釋迦如來佛像。棚外懸一黃緞橫幅，上題：「敕建消災、弭寇、護國、佑民、普渡眾生法會」。后妃們暫留在經棚外邊，崇禎帝先進經棚，在釋迦前上了香，焚了黃表，拜了四拜，跪在黃緞拜墊上默默祈禱，求佛祖大發慈悲，幫助他消滅各地「流賊」，降罰滿洲，並且不要再降水、旱、蝗、疫諸災，保佑他的國運昌隆。當默禱結束時他覺得還不夠，又特別祝禱幾句，求佛祖感化張獻忠等洗心革面，實心投誠，並且使官軍將漏網的李自成早日擒獲，除掉朝廷後患。他求神心誠，禳災情切，雖沒出聲，卻禁不住喉嚨哽塞，熱淚滿眶。祝禱畢，他站起來退到一旁，看著皇后和妃子們依次進來禮佛。

　　在崇禎跪佛前虔誠祝禱當兒，王德化留在經棚外邊，恭立侍候。一個太監來到他的身邊，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宗主爺，王秉筆有事面稟。」他轉過頭去，看見王承恩神色不安地立在永明殿後，心中不禁一驚。他使個眼色不讓王承恩來到經棚前邊，自己趕快踮著腳尖兒走了過去，悄聲問：「什麼緊急大事？」王承恩行了禮，從袖中掏出文書遞給他，小聲說：「請宗主爺的示，這些十萬火急的文書是否現在就奏明皇上？」王德化把幾封文書匆匆一看，大驚失色。想了一下，他把文書交給王承恩，俏聲吩咐說：「拿回宮去，此刻萬不能讓萬歲知道。縱然天塌下來，也要等皇爺燒過香回到宮中，咱們再向他啟奏。」

　　王承恩不敢說什麼，悄悄走了。

　　從建有佛教法會的院落往北，繞過假山，穿過有雕欄的白玉小橋，又是一座圓殿，描金盤龍匾額上題著「環碧」二字。周圍綠水環繞，花木繁茂，蒼松數株，翠竹千竿。這是南宮最後和最幽靜的地方，再往北幾丈遠便是覆蓋著黃瓦的紅色宮牆。道壇設在環碧殿中，叫做「敕建三清普臨、降妖、伏魔、消災、洱亂醮壇」。崇禎走進環碧殿，叩拜了玉皇大帝，焚了青同，照例默禱一陣，然後退出。皇后和兩個妃於依次燒香出來。他們到永明殿中休息，吃了點心，起駕回紫禁城去。

　　當崇禎走進東華門時，恰有一個部僚正在會極門接本（註）。忽然聽見太監傳呼：「聖駕回宮！」他慌忙躲入文華門內西值房，隔著穿窗隙窺探。崇禎一掃眼瞧見了他。轉入文華殿西夾道以後，崇禎派一個小太監回來，用溫和的口氣囑咐他出去後不要亂說。這時崇禎的心境十分平靜，脾氣

　　變得十分好，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註）會極門接本－－會極門即左順門。文書房太監將批過紅的奏本在此發出。內閣和各部、院等衙門派官員在此接收，叫做接本。

　　回到乾清宮，他剛剛換過衣服，端著茶碗喝了一口香茶，王承恩走到面前，躬身將幾份文書放在御案上，膽怯地說：

　　「啟奏皇爺，張獻忠又反了。」

　　崇禎的手猛一顫抖，茶碗落在御案上，濺濕了文書。他正要詢問詳情，不料王承恩低頭避開他的眼睛，又小聲說：

　　「據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飛奏，陝西的局面也變了。」

　　「怎麼，張獻忠入陝西了？」崇禎跳起來問。「官軍何不堵截？」

　　「不是，皇爺。是李自成在商洛山一帶起事了。」

　　崇禎兩眼發直，頹然坐進椅子裡，過了好久才喃喃吐出半句話：

　　「我早就擔心……」

　　又過了一陣，他才稍微鎮靜，叫王承恩將幾封火急奏本讀給他聽。當他聽到熊文燦奏報說已命左良玉、羅岱等率楚、豫官軍「追剿」張獻忠，正候捷報，他搖搖頭，用鼻孔冷笑一聲，對王承恩說：

　　「給熊文燦這個該死的老東西下一道嚴旨切責，叫他戴罪視事，以觀後效。倘若不能將獻賊剿除，加重論罪！」

　　「遵旨！」

　　「鄭崇儉的本上怎麼說？快念！」

　　鄭崇儉除奏報李自成重新樹起大旗之外，也奏報農民軍中疾疫流行，李自成和劉宗敏等重要「渠魁」都臥病不起。他還奏稱他已經「親赴武關，督軍進剿，不難將逆賊一網打盡」，崇禎聽畢，彷彿看見了新的希望，點點頭，又對王承恩說：

　　「替朕擬旨，著鄭崇儉迅速進剿，不得遲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