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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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卷二》

姚雪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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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一章

　　崇禎十二年中元節。

　　早晨，商洛山地區天色陰暗，濃雲密佈，山山嶺嶺都被烏雲遮住。高夫人帶著老營總管任繼榮和一群男女親兵騎馬出寨，來到一個交叉路口，替先闖王高迎祥和起義以來無數的陣亡將士焚化阡紙（註）。南邊，隔著兩座小山，順風傳來了一陣陣沸騰人聲。高夫人心中明白：這是麻澗（註）方面的義軍和老百姓正在連夜加高寨牆，挖掘陷阱，佈置鹿角和各種障礙，已經忙了通宵。她正在側耳細聽，忽然從附近的山村中傳來鏘鏘的鑼聲和蒼啞的叫喊聲，而麻澗方面也隱約地有鑼聲傳來。這是遵照闖王的命令，各處山寨和村落今早都得鳴鑼曉諭：官軍進犯，決難得逞，眾百姓務須各安生業，照舊耕耘，莫信謠言，嚴防奸細。高夫人眼望著磐石上燃燒的一大堆阡紙，耳聽著遠遠近近的人聲和鑼聲，心中說：

　　（註）阡紙－－封建社會的迷信習俗，在死者墳墓前焚化紙錢。阡紙就是紙錢。如無墳墓，可在路口焚化。

　　（註）麻澗－－在商州城西五十里處。

　　「大戰又快開始啦！」

　　在高夫人從崤函山區來到商洛山中同李自成會師之前，闖王得知張獻忠在谷城起義的確實消息，他為著實踐曾經對獻忠說出的諾言，不顧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利，毅然樹起大旗，牽制官軍不能全力對付獻忠。崇禎十分著慌，嚴旨切責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和陝西巡撫丁啟睿「未能將餘賊剿除淨盡，釀成大患」；命他們迅速向商洛山中進兵，「務將李自成一股一舉撲滅，不得稍有貽誤！」鄭崇儉和丁啟睿不敢拖延，調集了陝西各鎮官兵，將商洛山四面包圍。他們知道李自成手下的將士多數染病，自成本人也病倒了，認為是官軍「掃蕩」商洛山的大好時機，遂於六月上旬急急忙忙指揮三路人馬進犯，而把主力放在武關一路。高夫人在病榻前接受闖王吩咐，親自到白羊店（註），鼓勵將士，幫助劉芳亮部署迎敵。多虧義軍上下齊心，個個奮勇死戰，加上窮苦百姓幫助，使從武關向北進犯的官軍主力在桃花鋪（註）和白羊店之間中了埋伏，損失很重，倉皇敗退。同時，從商州西犯的一路被擋在馬蘭峪（註）的前邊，寸步難進，而從藍田南犯的一路也沒法攻下石門谷（註）。這兩路官軍都白折了人馬，掃興地退了回去。經過這次教訓之後，官軍比較小心了，重新調集大軍，人數比六月初增加幾倍。眼看著一場眾寡懸殊的大戰迫在眉睫，又加上商洛山中有些山寨不穩，同官軍暗中勾結，高夫人如何能心情輕鬆？她晚上幫助闖王籌劃軍事，白天為部署迎敵的事騎馬到各處奔跑，忙得不可開交。儘管她僥倖不曾染病，近來卻顯然清瘦多了。

　　（註）白羊店－－在武關西北一百三十里處。

　　（註）桃花鋪－－在武關西北五十里處。

　　（註）馬蘭峪－－在商州城西三十里處。

　　（註）石門谷－－又名石門寨，在藍田城西南五十里處。

　　一大堆阡紙在磐石上繼續燃燒。兩個親兵用樹枝慢慢地抖開紙堆，使阡紙著得較快。紙灰隨風飛向奔湧的雲霧中去。過了一陣，高夫人抬起頭來，向左右的將士們說：

　　「自從起義以來，咱們已經死了成千上萬的英雄好漢。這筆血仇一天不報，死的人就不能瞑目黃泉，活著的也寢食難安。高闖王死去整整三週年，咱們該好生祭奠祭奠。要是這一回打個大勝仗，殺死幾千幾百官兵將士，就算是咱們在陣上拿敵人活祭高闖王！」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飽含著痛苦和激動的感情，深深地感動了左右將士。任繼榮說：

　　「夫人，你放心。近幾天弟兄們都在念叨著高闖王三週年到了，該用官軍的人頭好生祭一祭。咱們有這樣好的士氣，必能殺敗官軍，讓高闖王在九泉下高興高興。」

　　高夫人望著他輕輕地點點頭，表示她自己也深信義軍的士氣不錯，必能以少勝眾。她吩咐一個親兵把那一捆阡紙送到兩里外李鴻恩的墳前焚化，便準備同眾人上馬，前往麻澗。當她的右手剛搭上馬鞍時，忽然聽見有人騎著馬向這裡奔來，蹄聲很急。她遲疑一下，隨即從鞍上抽回右手，轉過頭來，朝著南邊的山路張望，心中疑問：「為什麼這馬跑得這般急？是從白羊店來的麼？」不過片刻，一個小校帶著兩名弟兄騎著三匹渾身汗濕的戰馬從奔湧的雲霧中出現，來到離她幾丈遠的地方。那小校一看見她和老營總管就趕快同親兵們勒住戰馬，跳了下來。高夫人看見那小校是劉芳亮手下的一名親信小頭目，沒等小校開口，搶先問道：

　　「劉將爺差你來老營有什麼急事？是不是武關方面的官軍已經開始進犯了？」

　　小校回答說：「啟稟夫人，官軍已經擺好了進犯架勢，只是還沒動手。劉將爺差我來老營向夫人和闖王稟報：據昨晚老百姓暗送消息和我們的探子稟報，得知確實消息，武關昨天又到了兩千官軍，桃花鋪也到了一千多人，兩處官軍已經有七千多人，一兩天內還會有大隊官軍開到。消息還說，鄭崇儉一兩天內就要來桃花鋪，親自督率官軍進犯。如今桃花鋪寨內已經替他收拾好行轅，等他來住，官軍在武關和桃花鋪放出風聲，吹他們要在七月底以前掃蕩商洛山，活捉咱們闖王爺和總哨劉爺等幾位大將，也有夫人在內。這班王八蛋打仗不見得，吹牛造謠倒有一手！」

　　高夫人笑著問：「也要捉我？」

　　「是的，夫人。六月初那一仗他們吃了虧，到處傳說你不但智謀過人，還說你十八般武藝樣樣出眾，所以這次非把你捉到不可。」

　　高夫人忍不住大笑起來，說道：「喲！真沒想到，像我這麼一個平常的女流之輩，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殺敵，倒被他們吹噓成文武雙全的巾幗英雄。越說越玄虛，將來還要說我會呼風喚雨哩！」

　　小校又笑嘻嘻地說：「夫人，鄭崇儉出的捉拿賞格上還有你的名字哩。」

　　「啊，又懸了賞格？」

　　小校從懷中掏出一卷紙，雙手遞給高夫人，說：「你看，這是咱們的探子昨日黃昏從桃花鋪的寨門外揭下來的一張告示，後邊寫著許多賞格。」

　　高夫人接住告示，望了一眼便交給任繼榮，要總管念給她聽。那告示上說：「本轅不日即親麾大軍進剿，將殘賊一鼓蕩平。大軍到處，秋毫無犯。凡我商洛山中百姓，莫非皇帝赤子。特諭爾等，務須各安生業，勿用驚竄逃避。過去即令供賊驅使，脅從為惡，本轅姑念其既屬愚昧無知，亦由勢非得已，概不深究，以示我皇上天覆地載之思。其有豪傑之士，乘機殺賊自效，本轅論功行賞，一視同仁。倘有冥頑不靈，甘心從賊，罔恤國法，大兵到時，膽敢負隅相抗或隨賊流竄，一經拿獲，立置重典，全家籍沒，鄰里親族連坐。」這告示的後邊果然懸賞捉拿李自成和他手下的重要將領，而高夫人的名字也開列在內。總管念過以後，哈哈一笑，說：

　　「夫人，果然有你的名字，還寫著三千兩銀子的賞格哩！」

　　高夫人也笑起來，望著小校問：「你們劉將爺還有別的事要向闖王稟報麼？」

　　小校回答說：「我家將爺還說，官兵大舉進犯只是幾天內的事，龍駒寨的官軍也增加了兩三千人，請闖王和夫人千萬不可大意。」

　　高夫人點頭說：「我知道了。你到老營去當面向闖王稟報，也許他還要問一問別的情況。你在老營吃了飯，休息休息再回白羊店。」她又向總管說：「中軍不在老營，雙喜和張鼐這兩個孩子也都不在闖王身邊。你拿著鄭崇儉的這張告示快回老營吧，不用跟我去麻澗了。闖王的身子還很虛弱。我不在老營時候，他要是想騎馬出寨，你千萬設法勸阻。」

　　任繼榮答應一聲，就同劉芳亮派來的小校騰身上馬，奔向老營而去。人和馬的影子眨眼間在雲霧中消失，只聽見漸遠漸弱的馬蹄聲音。

　　高夫人抬頭望望，只看見洶湧奔騰的烏雲比剛才似乎更濃、更重，鋪天蓋地，從面前滾滾而來，又滾滾而去。這天色，增加了高夫人心上的沉重。她走向玉花驄，對親兵們說：「上馬！」轉眼之間，十幾個男女親兵都跳上戰馬，準備出發。張材擔心馬上會有惡風暴雨，而大家都沒攜帶防雨的東西，別人淋雨不打緊，高夫人近兩月來操勞過度，比往日清瘦許多，淋了雨準會害病。他勒緊馬韁，望著高夫人，遲疑地問：

　　「這天……恐怕有猛雨吧？」

　　慧英也問：「夫人，我趕快回寨中去替你取一件油布斗篷吧？」

　　高夫人斬釘截鐵地說：「不用耽誤時間！如今軍情很緊，別說下雨，下刀子也擋不住咱們辦事。」

　　她首先勒轉馬頭朝南，正要揚鞭出發，忽然聽見從東邊傳過來幾匹馬的緊急蹄聲，迅速臨近。她便勒轉馬頭朝東，向雲霧中注目等候。片刻之間，四個騎馬的人出現在二十丈以外的雲霧中，為首的大個子青年將領是劉體純。他原是幫袁宗第鎮守馬蘭峪，對付商州官軍，做老營的東面屏障，近來宗第病倒了，這一副重擔子就挑在他的肩上。高夫人一望見他，知道他現在親自來老營必定有重要軍情稟報，便把鐙子輕輕一磕，迎了上去。

　　兩匹高大的戰馬相離不到兩丈遠，停止在山路上。烏雲傍著馬頭奔流，在人的左右和頭頂飛捲。高夫人問道：

　　「二虎，你是從馬蘭峪來的？」

　　「是的，嫂子。你要往哪兒去？」

　　「我要到麻澗去，看看那裡的寨牆能不能今日完工。」她勒馬迎上幾步，等到她的玉花驄同劉體純的黃驃馬兩頭相交，停到一起，她又小聲問：「你來有什麼急事？」

　　劉體純小聲說：「五更前我得到商州消息，知道鄭崇儉派一位監軍御史昨日從武關來到商州城內，連夜與巡撫丁啟睿召集游擊以上將官開緊急會議，重新商定進兵方略。會議關防極嚴，一時探不出他們如何計議。如今商州已有五千官兵，據說還有大批官兵將於今明兩日開到。糧草運往武關的很多，擔子挑，牲口馱，日夜不絕。官軍揚言要在月底以前殺進商洛山，昨日又在城裡城外，到處張貼告示，懸出賞格要捉拿闖王和捷軒哥等幾位大將。」他笑一笑，又說：「嫂子，你也在榜上有名哩。」

　　高夫人也笑了笑，說：「這個我已經知道了。」

　　劉體純又揮退左右親兵，探身低聲說：「咱們安置在城裡的坐探，從撫台行轅中探得機密消息，十分重要，果不出你同闖王所料……」

　　「你說的是宋家寨同官軍勾起手了？」

　　「聽說雙方正在暗中商談。宋文富這王八蛋想要官做，丁啟睿這貨想要官軍假道宋家寨，一旦大戰開始時偷襲我們老營。」

　　「這消息可靠麼？」

　　「這消息是從撫台行轅中一個師爺口中說出來的，一定可靠。還有人說：這幾天宋家寨有人進撫台行轅找一位劉贊畫（註），十分機密。這位姓劉的是丁啟睿的心腹幕僚，親自去過宋家寨兩趟，都是夜裡去，夜裡回。」

　　（註）贊畫－－明代在督、撫幕中有贊畫一種官名，取「贊襄謀劃」之意，文職，具體職責和品級無定制。

　　高夫人的兩道細長的劍眉輕輕聳動，心中琢磨著敵人的陰謀活動，然後慢慢地說：「敵人這一手真是厲害。幸而我們早就算到他們會有這步棋，已經做了防備。在兩個月前那次官軍進犯時，雖說宋文富兄弟坐山觀虎鬥，可是咱們已經斷定他們是在等時機，觀風向，遲早會撕破笑臉，露出滿嘴獠牙，同咱們刀兵相見。如今，他們果然要動手了。本來麼，道理是明擺著的，大家心中都有數。儘管他們近幾年也吃過官兵的虧，也長了些見識，他們畢竟是豪門巨富，同官府血肉相連。眼下官軍就要大舉進犯，宋家寨不同官軍串通一氣動手才是怪事。別說是宋家寨，商洛山周圍的山寨哪個不是同咱們為敵的？商洛山中的幾個大的山寨，要不是咱們殺了很多人，連寨牆也給拆平了，一旦官軍進犯，還能不從內裡動手麼？」

　　劉體純說：「嫂子說的是。咱們在商洛山中駐紮了快十個月，打開了許多山寨，狠狠地懲治了那些為富不仁的鄉紳土豪、富家大戶。這些給咱們懲治了的人家，自然咬牙切齒，恨死咱們。聽說那班逃到商州城裡的土豪老財都等著跟在官軍後邊回家來，連逃到西安去的大頭子也有幾個跟著巡撫來到商州的，打算一旦官軍掃蕩了商洛山，他們就回鄉修墳祭祖，協助官府清鄉。你看，這班王八蛋想得多美，好像官軍注定會打贏咱們！」

　　「既然他們把賭注押在這一寶上，那就揭開寶蓋子讓他們看看。二虎，你還有別的事情要稟報麼？」

　　劉體純沉吟一下，特別放低聲音說：「嫂子，看來射虎口乾系重大，可不知王吉元是不是十分可靠。」

　　「你放心，他很可靠。」

　　體純仍不放心，口氣和婉地說：「但願他真可靠。去年冬天，他從張敬軒那裡來，一直沒有在我手下待過，我跟他見面的次數不多。我只知道他是河南鄧州人，在敬軒那裡混的日子也不久。春天他犯過咱們的軍律，差點兒被闖王斬了。他同咱們老八隊素無淵源，相處日淺。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翼。眼下這種局面，非同平日。萬一他心懷不滿，看見官軍勢大，經不起威迫利誘，給官軍收買過去，豈不壞了大事？」

　　高夫人含笑回答說：「雖是吉元來咱們這裡的日子淺，卻是秉性誠實，不是那種心懷二意、朝三暮四的人。春天受了重責之後，他口服心服，毫無怨言，不管派他做什麼事，他都是忠心耿耿。如今派他把守射虎口十分相宜，你放心，絕無差錯。」

　　「嫂子，近一兩天來闖王哥的身子又好些麼？」

　　「又好了些，只是還不能騎馬出寨。你快去老營當面向他稟報吧，他正在等候商州那邊的消息哩。雖說漢舉病了，可是有你在馬蘭峪，他很放心。這一回，就看你獨當一面立大功啦。」

　　劉體純說：「馬蘭峪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不管來多少官軍，只要射虎口不丟掉，馬蘭峪萬無一失。」

　　高夫人和劉體純各帶著自己的親兵分頭而去。走不到半里遠，她聽到劉體純一群人的馬蹄聲已進寨門，而同時又有急匆匆的馬蹄聲從東北奔來，離寨門已很近了。她勒住馬側耳傾聽，在心中問道：「這是誰？又來稟報什麼緊急軍情？」她想著闖王的病還沒有完全好，軍情這般緊，事情這般忙，近幾天他常常通宵不眠，考慮著如何打退官軍的進犯，多叫人替他的身體擔心！她又抬頭望一望老營山寨，山寨和整個山頭仍然被濃重的烏雲籠罩。

　　從東北奔來的馬蹄聲到寨門口了，跟著從雲霧中傳過來幾句熟悉的說話聲。高夫人聽出來這是王吉元手下的一名心腹親兵陳玉和同守寨門的弟兄們大聲打招呼。由於王吉元不敢隨便離開射虎口，這人經常被派到老營來替吉元稟報軍情和請示機宜。他曾在老營住過，同老營的上下人等都熟，到老營來就像是回家一樣。高夫人因聽見陳玉和的聲音，重新琢磨著劉體純剛才對王吉元疑心的話，暗自問道：

　　「難道吉元這人會不可靠麼？」

　　她策馬向麻澗走去，卻心中放不下王吉元把守射虎口的事。儘管高夫人同闖王、劉宗敏和李過都相信這小伙子忠實牢靠，然而劉二虎平日遇事十分機警，闖王常稱讚他比別人多長幾個心眼兒，如今他擔任防守馬蘭峪（射虎口在它的側後方）的主將，這就使她不能不在馬上將二虎的話重新考慮。想了一陣，她還是堅信王吉元十分可靠。但是她的心中也暗自感慨：要不是將領們紛紛病倒，闖王何至於派王吉元這樣經驗不足的小校擔起來這樣重擔！

　　離麻澗愈來愈近了。雖然峰迴路轉，林木茂密，加上雲霧滿山滿谷，看不見一個人影，但是嘈雜的人聲、伐木聲、鐵器和石頭的碰擊聲，聽得很清。又過片刻，高夫人來到了麻澗寨外。由於她平日待人和氣，關心弟兄們和窮百姓，所以正在修寨和佈置障礙的義軍和老百姓一見她來到，紛紛同她打招呼，圍著她打聽戰事消息。人們很關心闖王的身體，問他能不能騎馬領兵打仗。高夫人為要安定人心，笑著回答說：「能，能。他昨兒已經瞞著我出老營寨外，在校場試馬了哩。」人們聽到闖王能夠騎馬出老營山寨，大為哄動。高夫人察看了增高的寨牆，新添的各種障礙，對大家說了些慰問和鼓勵的話，便走進麻澗街裡。她多麼希望在這樣人心惶惶的時候，闖王能騎馬出來一趟，鼓舞士氣！但是她害怕闖王會勞復，所以近幾天總是盡力阻止闖王騎馬。現在她在心中祝禱：

　　「唉，闖王，你趕快復原吧！打仗時候，你縱然不能夠像往日那樣衝殺在前，只要將士們看見你立馬陣後，也會勇氣百倍！」

　　李自成害了兩個多月的病，一度十分危險，甚至外邊謠傳他已經死去。雖然近來他的身體已經日見好轉，卻仍然虛弱得很。大將中，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李過和袁宗第都在病中。田見秀和高一功都是病剛好又勞復的，病情特別沉重。在目前這樣時候，李自成多麼想看看宗敏等幾位親密大將！他有時在夜間夢見他們，卻沒有機會見面。騎著戰馬奔馳，多少年來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現在他常常為長久不騎馬急得難耐。有幾次他說要騎馬試試，哪怕是只騎一小會兒也好，不但高夫人和醫生不肯同意，連左右的親兵們也紛紛勸阻。常在黎明時候，他從床上下來，手拄長劍，走出臥房，望著皓月疏星同山頭上的淡淡晨光融和，聽著遠近雞啼馬嘶，心情不免激動。他看看寶劍，一道寒光逼人想舞，卻感到手腳仍然無力，只好立一陣退回屋內。

　　現在，他趁著高夫人和尚神仙不在身邊，拖著仍然軟弱的雙腿走到老營大門外，叫親兵將烏龍駒牽到面前。他一看心愛的戰馬就眼睛裡煥發著興奮的光芒，含著親切的微笑，撫摩著烏龍駒的十分光澤的深灰旋毛。烏龍駒激動地用嘴頭觸一觸他的肩膀，踏著蹄子，噴著鼻子，對他十分親熱。過了一陣，它忽然轉過頭，凝望山下，揚起尾巴，聳起修剪得整齊的鬃毛，彷彿有所感慨和抱怨，蕭蕭長嘶。闖王用愛撫的眼光欣賞著烏龍駒的雄駿姿態，等到它停止嘶鳴，在它的背上輕輕拍兩下，對站在旁邊的親兵們笑著說：

　　「瞧瞧，它已經閒得發急啦！」

　　正在這時，任繼榮帶著劉芳亮的親信小校來到了。

　　李自成回到老營上房，聽了從白羊店來的小校稟報軍情，然後又詢問了那些染病將士們的情形。因為劉體純已經來到，他便命小校退出休息。劉體純坐下以後，沒有先稟軍情，卻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笑嘻嘻地遞給闖王，說：

　　「李哥，這點東西昨天晚上才弄到，真不容易！」

　　闖王接住紙包，捏一捏，心中明白，並不打開，問道：「這東西，怎麼弄到手的？」

　　體純說：「我命咱們在商州城內的坐探，務須買到幾兩上好的人參。費了不少力氣，才買到二兩，你久病虛弱，如今快好啦，用人參燉母雞湯，好生養一養，就會完全好啦。」

　　闖王將紙包交給任繼榮，說：「總管，你趕快將這點參分送給幾位害病的將領，讓大家放在雞湯中燉著喝。我已經好啦，一點也不留。」他又笑著對體純說：「二虎，你能夠操心買到這點參，咱們正需要，好，好。將領們久病虛弱，要是再多幾兩，就更好啦！」

　　任繼榮和劉體純幾乎同時說：「可是……」

　　闖王用堅決的口氣對繼榮說：「拿去分了，我一錢也不留！」

　　劉體純急忙說：「闖王，你身體趕快復原了好指揮打仗嘛！」

　　自成說：「打仗，哼，從來都不是只靠我一個人！」

　　任繼榮和劉體純聽他的口氣十分嚴肅，不敢再說別話。闖王接著說：

　　「二虎，快說說你那裡的情況吧。」

　　當劉體純開始向闖王稟報商州方面的軍情時，任繼榮拿著人參出去了。他剛把人參分作幾包，派人分送幾位正在害病的大將，恰好王吉元的親兵陳玉和走進老營大門。

　　陳玉和知道劉體純正在上房同闖王說話，不敢造次，請別人替他傳稟，就把吉元的一封密書交給總管，站在前院裡同老營的親兵們小聲說著閒話等候。

　　闖王從任繼榮的手中接到密書，拆開一看，將密書遞給體純，胸有成竹地笑一笑，說：

　　「咱們的對手果然要走這步棋！」

　　闖王立刻命親兵把陳玉和叫來面前，詳細問明了宋家寨的動靜，然後吩咐說：

　　「玉和，你回去告訴吉元：丁啟睿這王八蛋知道從正面進犯困難萬分，很想借宋家寨這條路。你們要將計就計，打鬼就鬼。」

　　陳玉和說：「還有一件事要啟稟闖王。昨兒下午，宋寨主的大管家派人來問：宋府上想派人牽牲口去接馬三婆替大少爺下神看病，目前軍情吃緊，不知是不是可以放行。」

　　「吉元怎麼說？」

　　「他說這事他不敢做主，須要請示老營。」

　　「嗯，很好。你回去告訴吉元，要他馬上派人去見宋寨主，就說我李闖王已經下令：只要是宋寨主有重要事派人進出射虎口，一律放行。」

　　陳玉和吃驚地睜大眼睛，說：「闖王！這樣怕會……」

　　闖王截住說：「怕什麼？你告訴吉元說，給宋寨主一個面子。不過，有什麼人進出射虎口，叫吉元立刻派人來老營稟報。一到晚上，別說是人，就是一條狗也不許放行。」

　　「是，闖王！」陳玉和立刻退出。

　　李自成隨手從桌上拿起來鄭崇儉的那張告示，撕碎，投到地上，笑了一笑，然後聽劉體純稟報軍情。他對於商州周圍敵軍的兵營位置，每個營寨中的駐軍人數，馬匹多少，欠餉幾個月，將官姓名，以及他們的秉性脾氣，都詳細詢問，與過去所得到的稟報互相驗證。劉體純除稟報了官軍的情況外，也把細作們在商州打聽到的關於宋家寨的消息和商洛山中有人打算響應官軍的消息作為兩個重要問題稟報。闖王聽完，把剛才從劉芳亮那裡來的消息也告訴體純。雖然他對官軍意圖瞭如指掌，但是像平日同親信將領們在一起商議軍事的情形一樣，他不肯先說出自己的意見，望著體純說：

　　「二虎，你今天親自來老營很好，我正想跟你商議商議。據你看，鄭崇儉和丁啟睿懷的是什麼鬼胎？」

　　劉體純回答說：「闖王，十天以前，你在病床上估計敵人要下的幾著棋，如今都應驗了。如今很清楚：第一，敵人要把大部分精兵放在南路，沿著武關大道猛攻，使咱們不得不抽調馬蘭峪和老營的人馬馳援白羊店；第二，藍田的官兵向南進犯，使咱們既要顧南，又要顧北，不敢從石門谷調回人馬；第三，丁啟睿親率商州的官軍出動，陳兵馬蘭峪前，使我們只好把剩下來守衛老營的一點兵力也調到馬蘭峪去；第四，他們在龍駒寨也增了兵，使我們擔心白羊店的後路被截斷，又得分兵防備；還有第五，他們想逼著咱們幾處分兵，幾處著眼，給咱們一個冷不防，假道宋家寨進犯咱們的老營。……」

　　闖王插言說：「他們想的這著棋最狠。」

　　體純接著說：「他們想，這一下子就打中咱們的要害，使咱們完蛋。」

　　闖王連連點頭，笑著說：「對，對，這就是他們正在打的如意算盤！兵法上說：『備多則兵分，兵分則力弱。』目前咱們能夠上陣的戰將和弟兄本來就很少，他們還想逼著咱們把人馬幾下裡鋪開，好叫他們有隙可乘。咱們偏不上當，偏不把兵力分散。正因為咱們的人馬太少，咱們才更需要把能夠使用的兵力都合在一起，狠狠地給他們一點厲害！儘管敵人在人數上比咱們多五六倍，分成幾路進犯，我們也要把商洛山守得像鐵桶一般，使敵人不能得逞。如今病號這樣多，咱們行動很不便，能夠往哪兒去？再說，快秋收了。無論如何，我們要在商洛山中堅守到秋收以後。」

　　體純說：「咱們的將士多病，能上陣的人手很少，這一層我不擔心。商洛山各處地勢險固，易守難攻。這是咱們先佔地利。咱們的將士，不管新的老的，都是上下一心，一提到殺官軍就勇氣百倍。窮百姓看見咱們真心實意地打富濟貧，剿兵安民，心都向著咱們。這是咱們得人和。古人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三條咱們就佔了兩條。至於天時，咱們同官軍都是一樣。既然咱們佔了地利，又佔了人和，這商洛山就不會輕易失去。可是李哥，我也有兩件事放心不下。」

　　闖王忙問：「哪兩件？」

　　體純見闖王的兩個親兵都已經退到院裡，便小聲說道：「第一件我不放心的是射虎口。就為這一件，我今早才親自奔回老營見你，避免派別人傳話不好。闖王，我知道你叫王吉元守射虎口的用意，可是萬一吉元不是十二分可靠，賣了射虎口，咱們可就要吃大虧啦。依我猜想，敵人既然想從宋家寨假道，他們決不會沒想到射虎口十分險要，離老營又近，萬難攻取。看起來，他們準是想勾引王吉元獻出射虎口。只要王吉元的心一動，丁啟睿和宋文富都會出大價錢。」

　　李自成含笑點頭，又問：「你第二件不放心的是什麼？」

　　體純回答說：「第二件不放心的是石門谷。那些桿子（註）好壞不齊，原來有一兩千人，後來散了一些。我擔心在目前節骨眼上，萬一這些桿子們起了二心，石門谷落入官軍之手，咱們就這麼多一點兵力，豈不兩頭著慌，首尾不能相救？」

　　（註）桿子－－陝西商洛地區和河南南陽一帶，從明、清到民國年間，把土寇稱為「桿子」，拉一夥人造反叫做「拉桿子」。桿子本意就是一夥，所以一夥人馬也叫做「一桿子人馬」。

　　闖王輕輕點頭，沉默不語，心裡說：「二虎也擔心這個地方！」

　　一個月前，黑虎星因為看見闖王手下的將士十停病了七停，怕不能應付官軍來犯，招來了這些桿子，協守藍田一路。李自成原想著等瘟疫過後，再將這一支亂糟糟的桿子隊伍整頓一下，好的留下，不好的遣散，沒想到半月前黑虎星因母親病重，告假回鎮安去了，而比較老誠的一兩個桿子首領也病了。

　　劉體純見闖王在想心思，說道：「李哥，咱們既然使用這些新收編的桿子把守北邊大門，黑虎星又不在，咱們得暗中防備一手才是。我想，越是南路和中路軍情緊急，咱們越是對北路不能夠粗心大意。桿子，跟咱們不連心啊！」

　　闖王說：「二虎，你想得周到。當時，我答應收編這些桿子，實是萬不得已。我同各地草賊土寇打了多年交道，經過的事情還少？在各地的桿子中，有的人原來就不是好百姓，流痞無賴出身，他們拉了桿子就為的貪圖快活，姦淫燒殺，苦害善良百姓；有的原來也是好百姓，被迫當桿子或隨了桿子，像泡到染缸裡一樣，染壞了，可是泡得不久的還能夠回頭向善；還有一種人苦大仇深，為人正派，因為沒有別的路走才拉了桿子，只要有人引上正路，就能夠得到正果。黑虎星招來的這些桿子也是這樣。前幾天聽說眾家桿子弟兄在石門谷一帶不守軍紀，騷擾百姓，我只得差李友率領一百五十名弟兄前去，明的是幫他們抵禦藍田官軍，暗裡實想壓一壓邪氣。不過李友這個人，脾氣暴，眼裡容不得灰星，遇事不會三思而行。我很擔心他在那群桿子頭領中處事生硬，弄出紕漏。如今我實在抽不出另外的人，只好再等一兩天瞧瞧。只要李友聽我的話，心眼兒放活一點，暫時莫要同桿子鬧崩，等到黑虎星回來就好啦。」

　　劉體純想了一下，也覺得目前闖王除李友外確實無人可派，輕輕嘖了一聲，說：「大戰快起了，但願黑虎星能趕在這兩三天以內回來。闖王，射虎口會出紕漏不會？」

　　闖王笑著說：「你放心。吉元決不會出賣咱們。」

　　體純沉吟說：「我剛才問過嫂子，她也說吉元很可靠。既然你們都說他決不會有二心，我守馬蘭峪就不會有後顧之憂了。」停一停，他又不放心地問：「闖王，倘若宋家寨答應官軍假道，情況就大不同了，吉元一個人只帶領兩百名弟兄在射虎口能守得住麼？」

　　闖王說：「倘若宋家寨答應官軍假道，我就派老營人馬增援射虎口，決不讓官軍一兵一騎進來。不過，宋家寨肯不肯答應官軍假道，到目前還沒定局。前幾年，官軍從宋家寨經過，姦淫搶劫，很不像話。直到今天，宋家寨的人們提到官軍就罵。他們這班土豪大戶，天生的跟咱們義軍勢不兩立。如今他們見官軍勢大，咱們處境危急，自然要同咱們撕破笑臉，同官軍暗中勾手，狼狽為惡。他們巴不得官軍得勢，把咱們斬盡殺絕，至少把咱們趕出商洛山，使這方圓幾百里地面仍舊是他們的一統天下！可是他們肯答應官軍假道麼？我看未必。你說？」

　　「你看得很是。宋家寨如今是又想吃泥鰍，又怕青泥糊眼。不過，闖王，為防萬一，咱們得準備兩手。」

　　「是要準備兩手。即令宋家寨不許官軍假道，單獨出兵，我們也不要大意。」

　　李自成同劉體純談了一陣，又一起去看看李過的病。吃過早飯，體純走了。

　　因為戰事迫在眉睫，李自成不肯躺下休息，又去巡視了一段寨牆，看看滾木?石準備的夠不夠。隨即彎腰走進一座箭樓，察看裡邊準備的弓弩、利箭、火藥、銃炮之類的防禦兵器。出了箭樓，他抬頭望望天色。雖然沒有風，烏雲卻仍然迅速地向東南奔流。有的地方露出來一線青天，忽開忽合；附近，熊耳山的雙峰也偶爾從雲海中露出來崢嶸雄姿。他心中遺憾地說：「老百姓正需要一場透?雨，這雨又下不成了！」本來就病後虛弱，又加上昨夜睡眠不多，此刻感到渾身酸困，頭腦昏沉，兩個太陽穴還有點疼痛。他走回老營，躺在床上休息。李雙喜和張鼐都奉命去察看各處險要山口的防禦部署，尚未回來。李強很害怕他會勞復，站在床頭問道：

　　「我去請尚神仙來替你看看病吧？」

　　「別大驚小怪的，讓我睡一陣就好啦。有什麼軍情急事，立即叫醒我。」

　　闖王睡得並不踏實，在夢中還不停地騎著烏龍駒指揮將士們向官軍衝殺，有時也同著幾位大將立馬山崗上觀看敵陣，商議如何進攻。後來他覺得很睏倦，正在馬上打盹，忽然覺得有一隻手放在他的前額上。他一驚，－－地聽見有人小聲說：「還好，沒有發燒。」他一乍醒來，睜開眼睛，看見是高夫人立在床前，便說道：

　　「啊，你已經回來了！」

　　今天清早，高夫人進麻澗以後，首先去看袁宗第。她一進大門就被袁宗第的妻子白氏和兩個親信小將迎接著，帶她走進上房。袁宗第一看見高夫人，就想掙扎著從床上坐起，示意叫老婆扶他。高夫人趕快說：「莫起來！莫起來！」三步兩步走到床前，又說：「你躺著吧，我這個做嫂子的又不是外人！」她隨即向背後吩咐：「替我搬一個凳子來！」立時，一把椅子搬來了，擺在離病床不足三尺遠的地方。宗第等她坐下以後，問道：

　　「嫂子，你這麼早來麻澗，有什麼要緊事兒？」

　　高夫人笑著說：「我天天都是老鴰叫就起床，沒有要緊事就不可以一清早來麻澗？」

　　宗第在枕頭上搖搖頭，說：「不，目前軍情緊急，你一定是有事來的！」

　　高夫人又笑著說：「你放心養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李哥要我來看看你跟玉峰的病，也看看麻澗的寨牆能不能今天完工。還有，你李哥打算在今天或是明天，接你和玉峰回老營寨中去住，要我問一問你們的意思。」

　　「為什麼要接我們回老營寨中？」

　　「老神仙住在老營寨內。你們搬回老營寨中，治病會方便得多。」

　　袁宗第猜想到闖王要他和田見秀搬回老營寨內的真正用意，沉默一陣，心中不免感到難過，悄聲問道：

　　「嫂子，你不用瞞我。要我同玉峰搬回老營寨中，是不是作萬一準備？」

　　高夫人笑著連連搖頭，說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是袁宗第是跟隨李自成起義多年的親密夥伴，對於自成的用兵十分熟悉。自成是那種膽大心細的人，遇著情況複雜時候，往往通宵不眠，研究萬全之策，不但思慮著如何打勝仗，也思慮著萬一打敗了怎麼辦。去年在潼關南原戰敗之後，他越發謹慎了。袁宗第對眼下局勢的嚴重情形，大體清楚。他猜出來自成要他和田見秀搬回老營寨內，固然也有治病方便的意思，但是更重要的用意是準備萬一情況壞到不可收拾時，好帶著他們突圍。他沒有把闖王的這個意思點破，提醒高夫人說：

　　「嫂子，玉峰原是住在老營寨中的，我的家眷也住在老營寨中。春天，為著這麻澗十分重要，才讓玉峰來到麻澗坐鎮，我的家眷也搬來了。難道如今這麻澗就不需要人坐鎮麼？再說，眼下謠言紛紛，人心惶惶，倘若把我同玉峰接回老營，豈不引起人們的胡亂猜疑？」

　　高夫人回答說：「我跟闖王也想到這一層，所以問一問你的意思。你要是認為現在搬回老營不妥，晚一兩天，看情形再說也好。只是你不要擔心眼下這局勢會壞到哪裡，安心治你的病。你李哥對戰事有通盤籌劃，知彼知己。天塌不了，地陷不了，官軍把咱們從商洛山趕走不了。我同你李哥只巴望你同玉峰的病趕快治好！」

　　宗第苦笑說：「嫂子，請你回去告訴李哥說，我這個病死不了，只是害得不是時候，真窩囊！」

　　「漢舉，害病的事兒並不由你，你怎麼這樣說呢？」

　　「真窩囊，真窩囊！」袁宗第又像自言自語地連說兩遍，嘆口氣，用拳頭在床邊捶了一下。

　　高夫人說：「漢舉，你千萬別這樣，好生養病。如今你李哥和捷軒都快好了，弟兄們也痊癒了不少人，決不會叫官軍撿到便宜。」

　　「嫂子，你又拿話哄我！李哥和捷軒哥的病雖是快好了，可眼下還不能騎馬上戰場。弟兄們固然有不少痊癒的，可是身體弱，不能當精兵使用。如今咱們兵少將寡，正是一個人頂十個人使用時候，我偏偏病得不能起床。眼看幾路官軍就要大舉進犯商洛山，別人都去拚命打仗，你說我急不急？唉，嫂子，讓我死在沙場上，也比躺在這床上好受！」

　　聽了袁宗第的這幾句話，高夫人的心中很激動，不由得眼圈兒有點紅了。幸而是陰天，屋裡光線暗，沒有被別人看見。她趕快勉強笑著說：

　　「等你病好了，打仗的時候還多著哩。」她轉望著站在身旁的白氏問：「他昨兒吃過老神仙改過的單子還好麼？」

　　白氏回答說：「他昨兒上午吃了頭料藥，燒有些退了，神志又清醒了，稀飯也喝了兩小碗。下午讓他吃第二料，他忽然不吃了，叫我立刻親自騎馬到老營去見見闖王和嫂子，請求讓他回馬蘭峪。我沒有聽他的話，勸他把藥吃下去。他把眼一瞪，一拳把藥碗打翻，把我臭罵了一頓。昨兒晚上，大家苦勸很久，說馬蘭峪有二虎把守，萬無一失，他才肯吃藥，一夜沒有發燒。剛才他又在問官軍消息，還要我派人請嫂子來一趟，說他有話要對嫂子說。他有什麼話？還不是想當面求嫂子准他回馬蘭峪！嫂子，你來得正好，你勸勸他吧。」

　　宗第對白氏把眼睛一瞪，暴躁地說：「廢話！你什麼都不懂，就知道燒香許願拜菩薩！」停一停，他揮手低聲說：「你出去吧，讓我同嫂子談幾句正經話。」

　　白氏退出了。連站在上房門里門外想聽聽時局消息的親兵和親將們都放輕腳步退往院裡去。袁宗第請高夫人將近幾天官軍方面的情形如實地告他。高夫人見他的病已有起色，不打算對他隱瞞，把官軍已經擺在商洛山周圍的人數以及正在從河南和甘肅等地增調的人數都告他知道，也把闖王的破敵計策和兵力部署告訴了他，並詢問他的意見。宗第想了一下，說：

　　「好，好！官軍仗恃人多，分幾路進犯。我們先合力殺敗一路，其餘各路自然動搖。只是宋家寨離老營很近，務須嚴防。射虎口是天險，只要王吉元這個人十分可靠，闖王的計策准行。」

　　高夫人回答說：「吉元原是苦水裡泡大的農家孩子，忠誠可靠，決不會對闖王有二心。」

　　宗第說：「我也看吉元可靠。只要咱們在射虎口不會走錯棋，我就不替老營和馬蘭峪擔心了。」

　　早飯安排好了。高夫人和她的親兵們都在袁宗第這裡吃早飯。飯後，高夫人去看田見秀。因為田見秀的病勢較重，關於大局的嚴重情況完全不讓他知道，稍坐一陣，便動身回老營去了。

　　李自成從床上坐起來，聽高夫人一五一十地談了麻澗連夜加修寨牆和佈置障礙等工作的進行情況，田見秀和袁宗第最近兩天的病情和她同宗第的談話。他聽到袁宗第要帶病去馬蘭峪，很受感動，說：

　　「漢舉這個人，真正是赤膽忠心！」停一停，他接著說：「在咱們這裡，大小將領和弟兄們赤膽忠心的不在少數，就憑著這一點，咱們毫不懼官軍人多。官軍將驕兵惰，士無紀律，人多也不頂用。」

　　他轉過身準備下床，卻不禁打了一個哈欠。高夫人趕快說：

　　「你別下床，多躺一陣吧。你連著兩晚上都睡得太少！」

　　闖王一邊穿鞋一邊說：「現在哪有工夫躺在床上！等咱們殺敗官軍，我再痛痛快快地睡一整天。」

　　高夫人又心疼又無可奈何地說：「唉，你呀，自來不知道愛惜身體！」

　　闖王走到外間，站在門檻裡邊，望望天色，許多地方的雲彩已經稀薄，綻開來更多的藍天。他失望地搖搖頭，罵了一句：「又是沒雨！」退回兩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去，向跟著他走到外間來的高夫人說：

　　「既然麻澗的寨牆今天能夠完工，今晚就命令駐紮在那兒的兩百名弟兄開往白羊店。」

　　高夫人在他的對面坐下，說：「白羊店確實要趕快多增添人馬，越多越好。咱們務要頭一仗就殺下去官軍威風，也給鄭崇儉一點教訓。」

　　「子宜還沒回來？」闖王問的子宜就是吳汝義。

　　「還沒回來。」

　　「要是他們能夠弄到千把人，白羊店的兵力就夠用了。」

　　高夫人嘆口氣說：「官軍在龍駒寨增兵不少，我們卻無兵可增。智亭山很重要，必須有得力將領鎮守。你昨晚說打算調搖旗去智亭山，什麼時候調？」

　　闖王沉吟說：「搖旗只善於衝鋒陷陣，做守將並不合宜。可是我也想不出另外的人。再等一天，勢不得已，只好調他前去。你什麼時候往捷軒那裡？」

　　「我馬上就去。」

　　「事情很急，你趕到捷軒那裡吃午飯也好。」

　　高夫人和親兵們的馬匹本來沒有解鞍，人和馬都在老營的大門外等候。她走進東廂房中看看臥病在床的女兒，吩咐留在家中的一個女親兵照料蘭芝吃藥，便提著馬鞭子走出老營。約莫未牌時候，她從鐵匠營回來，告訴闖王：宗敏對他的作戰計劃沒有別的意見，只是很關心射虎口這個地方，怕官軍從宋家寨過來，直攻老營，將劉體純隔在野人峪腹背受敵。闖王聽了，點點頭說：

　　「目前的局面是明擺著的，敵人要暗中在射虎口大做文章。捷軒的擔心很是，咱倆何嘗不也有點擔心？」

　　「只要王吉元十分忠誠……」高夫人的這句話只說了一半，聽見有人進來，就不再說了。

第二章

　　商洛山中，曾被李闖王義軍破過的和尚未破的地主山寨，都在暗中串聯，蠢蠢欲動。特別值得重視的是宋家寨，離闖王的老營不遠，地險人眾。寨主宋文富正在利用馬三婆這條線，加緊勾引王吉元背叛闖王。馬三婆有一個侄兒名叫馬二拴，素無正業，在賭場中混日子，一個月前暗奉宋文富之命投了義軍，撥在王吉元手下。看起來他深得吉元信任，已經提升為小頭目。誘降王吉元的事，正在由馬三婆和馬二拴暗中進行。

　　立秋那天，宋文富派人牽一匹大叫驢，把住在闖王老營附近的馬三婆接進宋家寨，說是替他的癆病兒子看病。等馬三婆下過神以後，更深人靜，宋文富走進內宅，坐在大奶奶的房間裡，屏退丫鬟、僕婦，同馬三婆悄悄談話。這些話關係重大，十分機密。他本來不想讓他的大奶奶參預密談，但知道她是個多心的人，不敢不請她坐在旁邊。

　　宋文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身材魁梧，三十二歲時中過武舉，至今還繼續每日早晚練功。他自認為是將門之後，原想在中過武舉後出去做個武官，步步高陞，榮祖耀宗，不廢將門家風。無奈父母下世太早，家大業大，全靠他一人照料。又因兵荒馬亂，倘若他出外做官，宋家寨就無人能率領鄉勇保衛，本寨富戶也留住他，奉為一寨之主。從看相、揣骨到批八字，都說他今年交大運，官星現，穩掌印把子。近來眼看各路官軍雲集，不日就要大舉進攻商洛山，他認為這正是自己建立功名的時機來到。儘管他手下的鄉勇染病的也很多，他卻天天將沒有害病的加緊操練，準備一試。現在他玩著瑪瑙扳指（註），瞟著馬三婆鬢角上的頭痛膏藥，嘴角含笑問：

　　（註）扳指－－見本書第一卷第五百八十六頁註釋。

　　「馬三嫂，你看，能把王吉元拉過來麼？」

　　馬三婆皺著柳葉眉想了一陣，說：「我看能行。如今官軍大兵壓境，賊軍多數染病，人人驚慌。王吉元不是李自成老八隊的人，幾月前又挨過他一頓毒打，他何苦做他的忠臣孝子？連螞蟻還知道保自己性命，人誰不願意趨吉避凶？如今他何嘗不清楚，投降朝廷既可以保住性命，還可以陞官發財，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條。我已經叫二拴拿話試探，還不知結果如何。這事不能操之過急。你想，縱然王吉元心中有幾分活動，他也不會馬上一口答應呀，是不是？他一定要仔細地盤算盤算，還要看著二拴這條線牢不牢靠。」

　　宋文富說：「這事雖說不可操之過急，但也要在幾天以內有點眉目才行。看樣子，官軍在十天左右就會大舉進攻。要是他能在官軍進攻之前投降過來，就容易立功贖罪；要是等官軍掃蕩得手，咱就不稀罕他投降了。」

　　馬三婆說：「寨主，勸說他投降不難，只是有一件：要是王吉元肯投降，誰能擔保官府不殺降冒功，給他官做？能擔保，這事情就好說話。」

　　「這一點，三嫂放心。我已經稟明撫台大人，只要他肯投誠，準定格外施恩，給他官做。我拍胸脯擔保，決無二話。」

　　馬三婆高興地說：「只要你宋寨主拍拍胸膛擔保，這事就好辦啦。我明天叫二拴再拿話挑他一挑。只要他稍微有一點活動意思，就可以繼續深談。要是他不露出活動意思，我就想別的法子。」

　　「還有什麼法子呢？」

　　「這就得寨主你先破費幾百兩雪花紋銀，買他的冷心換熱心。做賊的都是窮光蛋，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一見就心動。難道他嫌白花花的銀子扎手麼？」

　　寨主奶奶插嘴說：「可是聽說他們這號人裡邊也有講義氣的。」

　　馬三婆撇嘴一笑：「義氣？江湖上的義氣也早晚行情不同。目前大軍壓境，賊兵賊將各人性命難保，義氣該值幾個錢一斤？」

　　宋文富也笑一笑說：「只要你能想辦法把王吉元買過來，花幾百兩銀子我不心疼。」

　　「我知道你不心疼！人人說你宋大爺今年官星高照，不久就要走馬上任。憑著你府上的根基，加上不日在掃蕩闖賊這事上立個大功，朝廷給你的官不會小了。俗話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寨主，你就花幾百兩銀子，還不是一本萬利？」

　　宋文富哈哈大笑幾聲，隨即說：「馬三嫂，你這話說到題外了。自從成化年間先人以辦團練起家，在剿辦鄖陽盜（註）時候屢立戰功，蒙朝廷擢升副總兵，三代世襲錦衣指揮。到了先祖父，又以武功升任鄖陽守備之職。我們宋家雖然沒有做過大官，總算世受國恩吧。目今流賊猖獗，我能為朝廷稍盡綿薄，早日剿滅這股逆賊，也不枉是將門之後，也算報皇恩於萬一。至於出去做官的事，不要信眾口瞎說。」

　　（註）鄖陽盜－－指明憲宗成化元年（公元一四六五年）劉通在鄖陽府境內率農民起義。劉通起義後，稱漢王，建元德勝。次年劉通被俘犧牲，其部下石和尚、李鬍子等繼續領導起義，至成化七年始結束。這次武裝起義影響鄖陽、荊州、襄陽、南陽各府，也影響到陝西各縣。

　　「喲！俗話說：運氣來到，拿門板也擋不住。朝廷硬把印把子塞到你手裡，你能夠堅決不要，得罪朝廷麼？」

　　「這是日後的話，到時候再說吧。馬三嫂，你務必囑咐二拴，李闖王的耳目很多，這事可不是好玩的，千萬得小心謹慎。」

　　「這個，自然。我已經囑咐過二拴，談這事不能夠開門見山，直來直去，先拐彎抹角兒試探一下，只要他露出一絲兒活動的意思，下一步就有門兒了。二拴這孩子是個機靈人，一肚子鬼，眨眼就是計，即令同王吉元談不入港，也不至於自己先露餡。大爺放心。」

　　「馬三嫂，我知道你有膽有識，肩上能挑起大事，所以才托你去辦。可是李闖王不是好對付的，高桂英也不弱，這事千萬得機密，不可大意。事成，你跟二拴都有大功；不成，就會有殺身之禍，也壞了大事。」

　　「我的好寨主，你把我馬三婆當成了什麼人？自從俺家馬老三去世以後，這十七八年我不得不拋頭露面在人場中混，鄉下住，城裡也住，什麼困難沒遇過？什麼潑皮搗蛋的人沒打過交道？我雖說是女流之輩，可也是染房門前槌板石，見過些大棒槌。這事你只管放心。縱然事不成，也不會丟了老本。我放下金鉤和長線，穩坐釣魚台。他王吉元不上鉤，算我馬三婆枉活了四十歲。倘若他王吉元願意棄暗投明，這事也只有他知道，對外人風絲不露，說動手就動手，不讓他夜長夢多。怕什麼？用不著替我擔心。」

　　「好，好。我知道你馬三嫂心中窟眼多，二拴也飛精飛能，不會出錯。萬一王吉元死心做賊，不肯投誠，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用銀子買動他的心。」

　　「我的意思是萬一用銀子買不動？」

　　馬三婆一時回答不上來，聳動柳葉眉，轉著眼珠，搜索新主意。宋文富不等她想好主意，臉色嚴峻地說：

　　「馬三嫂，一條魚不上鉤，別的魚還會上鉤。你告訴二拴，要是王吉元不肯降，就勾引他手下的頭目和弟兄投降，把他除掉，這是中策。不能夠賺開李闖王的老營寨門，可是只要他們能獻出射虎口這道門戶，對咱們也有很大好處。就這麼辦！」

　　「好，就這麼辦。寨主，你等著好消息！」

　　同馬三婆商量畢，宋文富回到小書房中，當下修密書一封，派人連夜送往商州城撫台行轅。抽屜中還鎖著一封田見秀的書子，是黃昏前從李自成的老營中派專人送來的，下書人已經轉回射虎口了。幾個月來，義軍方面都是以田見秀的名義同宋文富書簡往還。這封書子的措詞不亢不卑，勸他值此商洛山中風雲緊急時日，與義軍共維舊好，萬勿受官府威迫利誘，助紂為惡，貽將來無窮後悔。現在他打開抽屜，將這封書信取出，重看一遍，冷笑一聲，在心中恨恨地說：

　　「哼，田見秀，我知道你已經病得快死啦。李賊，你以為我對你老營的動靜不知道？我宋文富不是糊塗蛋，瞎了你的眼睛！這幾個月，老子不得已同你們這班流賊虛與委蛇（註），其實有狗屁交情！咱們這筆賬也該到清算的時候了。」

　　（註）虛與委蛇－－假意敷衍。委蛇，音weiyi意即敷衍應付。

　　他把田見秀的書子就燈上燒掉，然後提筆寫封回書，措詞十分客氣，說他平日因官軍殘害百姓，切齒痛恨。如商洛山發生戰爭，他堅決與義軍賡續舊好，保境安民，誓不「為虎作倀」。書子寫好以後，他害怕將來官軍破了李自成的老營，這書子會落入官軍之手，隨即抄了一份，準備呈報巡撫存案，說明他是用計「騙賊」。他將管事的僕人叫來，囑他天明以後派專人將給田見秀的回書送到闖王老營，並預備兩罈好酒和一口大豬作為禮物帶去。

　　大奶奶見他遲遲不回上房睡覺，也沒去兩位小老婆房裡，便親自提著紗燈籠來書房看他。她見他剛打發管事的僕人出去，面露得意之色，便坐在他的桌邊說：

　　「天下大亂，我並不巴望你出去做官。自從去年冬天李闖王來到商洛山中，好多山寨給他攻破，幾百家財主大戶給他弄得家破人亡，有的滅門殺光。咱們宋家寨地勢險要，防守嚴密，又無人做內應，他不敢貿然來攻，可是我天天提心吊膽，夜間一聽見寨中狗叫就心跳不止。賊人就在射虎口，咱們樹大招風，這半年多就像腳踩著刀尖兒過日子。你說，這一回能把賊人從商洛山中趕走麼？」

　　「豈但趕走？還要將他們一鼓蕩平！」

　　「拿得準麼？難道他們抵抗不住時不會像往年一樣到處流竄？」

　　「如今李自成和他的賊兵賊將大半都在害病，不能騎馬顛簸，如何流竄？這才是天亡逆賊，使他們欲逃不能。」

　　「唉，要是這樣就好了。自從李闖王來到以後，咱家在射虎口以西的十幾處莊子，一兩千畝土地，十幾架山，出產的糧食、棉、麻、生漆、藥材，全都收不到手。這班昧良心的佃戶莊客們好像有了靠山，全不把東家放在眼裡，倒把應該分給東家的東西交給賊子一部分，餘下的全霸佔了。你說，這不是不講王法了麼？他們就不想想，遲早有水清時候。」

　　宋文富冷笑說：「一旦水清，我要叫這班沒有良心的莊稼漢加倍交租！少交一顆糧食子兒，少交一兩漆，我立刻趕走他們，叫他們全家喝西北風，父南子北，活活餓死！」

　　大奶奶想了一下，又說：「聽說官軍很恨商洛山中的老百姓個個通賊，幫賊打仗，所以這次官軍掃蕩商洛山，將要逢人便殺，逢村便燒，可是真的？要是這樣，以後商洛山中就會沒有人煙啦。」

　　「官軍是有這個說法，丁撫台也說治亂世用重典，不妨多殺些人。我曾托城中士紳勸說撫台大人，以少殺收撫人心。再者，倘若將青壯男人殺光，以後誰做莊稼？如今各處耕地已經荒了很多，到那時莊稼活沒人做，幾百里商洛山豈不成了荒蕪世界？於國家，於地方，都沒好處，反而更成了盜賊淵藪。」

　　「你說得對，總得留下一些老百姓替富家大戶種莊稼才是。」

　　夫婦二人離開書房往上房走去。上房前簷下掛了十個鶴鶉籠子，裡邊有斗架的鵪鶉也有?子（註），是宋文富喜愛的玩意兒。其中有一個是今年春天花三十兩銀子買的，據說它斗遍了商州城郊和洛南全縣的所有好鵪鶉，從未敗過，所以原主人替它起名叫常勝將軍。當他出驚人的高價買它時，不僅是為著要佔有這個名噪一時的斗鵪，也為著都說他今年官星現，買來這個名為常勝將軍的鳥兒取個吉利。現在他的心中正在高興，提起燈籠照一照中間的那只籠子。他對著被驚醒的「常勝將軍」彈幾次指甲。這只愛斗的鵪鶉聽見彈指甲聲就激動起來，先?著翅膀，隨即?開了全身的羽毛，在籠中來回走動，尋覓敵人，同時發出來咕咕叫聲。看著「常勝將軍」的這個架勢，宋文富的心中十分得意，語意雙關地對大奶奶笑著說：

　　（註）?子－－音youzi。被豢養的一種鳥，用它會誘捕同類的鳥。這裡是指養在籠子中的母鵪鶉。

　　「瞧，一出籠準定會建立奇功！」

　　當馬三婆來到宋家寨的這天下午，馬二拴見王吉元的身邊沒有別人，就試著同吉元談目前的緊急局面，故意誇大官軍兵力，說出自己想洗手不幹的話，試探吉元。起初吉元只聽他說，自己不做聲，後來忽然歎道：「像你這樣的本地人好辦，有窩可藏，有處可去。我就沒辦法，一離開闖王的義軍，有家難奔，遇到官軍、鄉勇都活不成，只好硬著頭皮幹下去。」馬二掛原來沒想到王吉元會這麼坦率地說出心裡話，喜出望外，立刻進一步試探他。在言談之間，王吉元口氣游移，可以看出來他已有想脫離闖王之意。馬二拴立功心急，大膽地勸他向朝廷投誠，保他有官可做。王吉元突然變了臉色，拔劍在手，罵道：「媽的，你小子原來是個奸細！老子一向把你當人看待，沒想到你是鬼披著人皮！」

　　馬二拴嚇得面如土色，慌忙跪下，磕頭如搗蒜，只求饒命。

　　王吉元又罵道：「你好大膽子，敢來勸老子投降！你活得不耐煩了？」

　　「小的說話不知深淺，求爺饒命。」

　　「你以後還敢說這樣混帳話麼？」

　　「小的永遠不敢了。」

　　「我不是看你平日老實聽話，一劍下去，要你狗命；或將你捆送老營，你也別想再活。」

　　「我說話冒失，該死，該死。感謝爺不殺之恩，至死不忘。」

　　「哼，你竟然吃了豹子膽！」

　　「我該死。」

　　王吉元看著二拴喪魂落魄的樣子，覺得討厭，也覺得可笑。他踢他一腳，插劍入鞘，說：「爬起來吧。我饒你這一遭，以後說話小心就是。今天這些話，全當給大風刮跑了，我不記在心上，也不對別人提一個字，免得你性命難保。」

　　「我馬二拴世世生生不敢忘爺的大恩。」

　　「只要你日後能記著我對你的好處就行啦。」

　　「我要是日後敢忘爺的大恩，日頭落，我也落！」

　　王吉元又望望二拴，沒再說話，好像懷著一腔心事模樣，緊皺雙眉，獨自往樹林深處走去。

　　第二天，馬三婆從宋家寨回村了。馬二拴在黃昏前詭稱母親有病，要請假回家看看。吉元准了他的假，還給他五錢銀子。晚飯後，他見馬三婆的屋中沒有別人，便像影子一般地閃了進來，隨手將門關上。他先把昨天的事情悄悄地講說一遍，接著說：

　　「三嬸兒，他不肯上鉤，我幾乎送了命。以後，我再也不敢做這種事啦！」

　　馬三婆下意識地用手指攏一攏鬆散的鬢髮，又按按太陽穴上的頭痛膏藥。她很沉著，既不驚慌，也不焦急，更不埋怨侄兒做事太冒失。皺著柳葉眉想了一陣，她望著侄兒問：「他到底是真惱，還是假惱？」

　　「我不是他肚裡蛔蟲，誰知道他是真惱假惱？看樣子，八成是真惱了。三嬸兒，不管他是真惱假惱，反正我以後決不再向他說一句勸他投誠的話。再說出一個字，他準定殺我！」

　　馬三婆撇一下薄嘴唇，微微一笑，說：「虧你還是男子漢大丈夫，才見一點風險就嚇破了膽！我原說你是銀樣蠟槍頭，果然不差；沒上陣，先軟了。」

　　「我沒有活得不耐煩，為什麼去捋火星爺的紅鬍子？」

　　「我不是叫你去捋火星爺的紅鬍子，是為著這事對你有好處。你聽從三嬸兒的話，弄成了這件事，為朝廷立下大功，這一輩子也有了出頭之日。」

　　馬二拴其實心中願意做這事，卻故意苦笑說：「三嬸兒，侄兒到底不是你親生的，你老人家安心拼我這個爛罐子摔。」

　　「說你丈母娘那腿，全不要你心口窩裡四兩肉！要是三嬸兒不親你，就不會把這樣的機密大事交你辦。日後大功告成，你得了地，大小做個武官兒，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耀武揚威，那時節，娃呀，你才知道我今日叫你做這事是向你哩。」

　　「嘿嘿，你看我這個命，還巴望一官半職！只求謀劃順利，不把老本兒丟進去就是好的。」

　　「你怎麼不能得一官半職？只要這事成功，單憑宋寨主一力保薦，弄個官兒到手不難。你媽年輕輕就守寡，為你苦了一輩子。你媳婦兒嫁你這幾年，穿沒穿的，戴沒戴的，吃這頓，沒那頓，一年四季不展眉，天天怕餓死，一朵鮮花給窮日子糟蹋得黃皮刮瘦，不成人形。娃呀，你歪好弄個印把子到手裡，一則洗刷了賊名兒，二則也叫她跟著你過幾天火色日子，叫你媽享點老來福。」

　　「享豆腐！」二拴笑著咕噥說。

　　「你別笑，三嬸兒說的都是老實話。自古道，將相無種。你是個飛精飛能的人，二十??正當年，自幼兒又學過幾套武藝，只要聽三嬸兒的話，好生干，還怕沒出頭之日？這事一辦成，你就一步登天，你們一家人的日子也馬上苦盡甜來。古話說得好：一人得道，雞犬飛昇。」

　　二拴被她說得滿心舒展，像熨斗燙的一般，把害怕冒風險的心思驅散到爪哇國了。他擠擠眼睛，笑嘻嘻地說：

　　「三嬸兒，你想得美，說得也美。咱們馬家祖墳的風水不好，祖宗八代只會出拉雞賊、強盜、小偷，還出你這樣的神婆子，從來連一個芝麻子兒大的官兒沒出過，難道到了我這輩兒會改變門風麼？」

　　「好侄兒，常言道：六十年氣運輪流轉。誰敢說咱馬家不能夠改變門風？咱馬家祖宗八代沒出過排場人，輪到你撈到印把子，這就叫糞堆上生棵靈芝草，老鴰窩裡出鳳凰。」

　　「罷，罷。三嬸兒，我說不過你。你真是女蘇秦，憑這一張嘴就能掛六國相印。我只好甘拜下風，聽你指使。下一步怎麼走？」

　　馬三婆不急著回答，在心中盤算著，用破蒲扇趕走了腿邊的一個蚊子。停了一陣，她的眼睛裡流露著狡猾的微笑，說：「二拴，據我看，王吉元不是真惱。你說對麼？」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真惱？」

　　「你要知道，人們笑有幾種，惱也有幾種。他這是皮惱骨不惱，裝樣子叫你看哩。要是他真惱，就不會給你五錢銀子。這分明是罵了你再撫慰你，一擒一縱，又推又拉。你想，對麼？」

　　「不敢說。」

　　「你說他踢你一腳，可踢得很重麼？」

　　「不重。」

　　「這就是了。他拔出寶劍也好，罵你也好，踢你也好，據我看，都是做的樣子。要是他真生氣，還能輕饒你？不說他一腳踢死你，至少也要把你踢倒地上半天起不來。再說，他罵你是奸細，卻不追根究柢，也不送你去老營請功，輕輕把你放過。他厲顏厲色地罵過之後，又告你說他決不記在心上，也不對別人提一個字。這，這，難道不是故意把後門掩一半，開一半，不完全關嚴麼？」

　　二拴同意她的分析，卻故意說：「三嬸兒，你怎麼光往好的方面想？」

　　「不是我光往好的方面想，是因為他的心思瞞不住你三嬸兒。」

　　「你難道袖藏八卦？」

　　「我雖不袖藏八卦，可是三嬸兒在大江大海中漂過十幾年，經得多，見得廣，看事情人木三分。你想，若是他赤心耿耿保闖王，心中沒有丁點兒別的打算，好比眼睛裡容不下灰星兒，他聽了你的話一定會暴跳如雷，恨不得一劍戳死你，豈肯反過來替你遮掩？還會准你假，又給你五錢銀子？如今官兵大軍壓境，他要為自己謀條生路，所以對你先給槓子，後給麩子，要你老實點替他出力。娃呀，這是什麼事？你乍然一說，他豈肯貿然交底？」

　　二拴笑著點頭，說：「三嬸兒說的有道理。」

　　「二拴，依我看，你已經有三分成功了。事不宜遲，你得趁火打鐵，抓緊時機，再拿話挑他一挑。」

　　「我還敢拿話挑他？」

　　「當然敢。」

　　「照你看，王吉元這事可以成功麼？」

　　「准成功。他現在之所以不肯掏出心裡話，據我看，第一怕沒有得力人替他作保，第二怕闖王的耳目多，萬一露了風將死無葬身之地。」

　　二拴想了想，點頭說：「嗯，嗯，好三嬸兒，你倒是把他的心肝五臟看透啦。」

　　「二拴呀，明天他要是待你像平日一樣，和和氣氣的，不故意疏遠你，這件事就有對半以上成功啦。你記著，暫不要對他再提投誠一個字，故意把繩子鬆一鬆，看他下一步。該吞鉤的魚終會自己來吞鉤，用不著釣魚人把鉤子往它嘴裡塞。要是他還像昨日一樣，單獨帶你一個人出去查哨，那就是有意同你談私話，即令他自己不提起這事情，事情也有八分成功啦。要是他談到目前局面時忽然鎖起眉頭，露出心思重重的模樣兒，我的娃呀，這就是說，樹上的桃子已經長熟，等著你伸手摘啦。」

　　「倘若他自己不肯提這事，怎麼辦？」

　　「你平日一肚子鬼，並不缺少心眼兒，怎麼沒辦法啦？你平日偷偷摸摸的幹壞事怎麼那樣在行？那樣有辦法？」

　　「嘻嘻……」

　　「你別嘻嘻。你在外邊做的事，能瞞住你媽同你媳婦兒，別想瞞住我。我現在不同你談這個，還是言歸正傳吧。你見他那樣，也只可旁敲側擊，若有意若無意地拿話挑逗，不可直然點破題。」

　　「三嬸兒，你說得真好，以後呢？」

　　「等一天以後，他自己會忍不住拿話探你的。到那時，我的好侄兒，你可不要再害怕，趕快把釣竿猛一提，這條大魚就撲楞撲楞地到你手裡啦。」

　　「萬一他不拿話試探我，怎麼辦？」

　　「只要他不疏遠你，就是他心裡肯。你一步深一步，拿話挑他，不愁他不對你說出心腹話。」

　　「好吧，我照著三嬸兒的話去辦。」

　　「還有，他看你人微言輕，肩膀窄，挑不起重擔，即令他鬆動口氣，也不會爽利地答應反正。你這時就得說出來宋寨主，勸他同寨主私下會面。宋大爺當面說句話，不愁他不憑信。至於以後如何用計襲破闖王老營，為朝廷建立大功，由宋大爺同他當面談，你甭管。」

　　「對，宋寨主輕輕咳嗽一聲，比我馬二拴打個炸雷還響。」

　　馬三婆給侄兒幾錢碎銀子，說是宋寨主賞的酒錢；一旦事情有了眉目，宋寨主定有重賞。好像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她嚇了一跳，趕快悄悄隔著門縫向外望望，聽聽，沒有發現有人偷聽，稍覺心安。她又囑咐幾句，叫二拴快走。當二拴走出茅屋時，她把他的袖子扯一下，使他退回門檻裡邊，湊近他的耳朵悄聲說：

　　「啊，我忘記一句重要話。雖說王吉元準會投誠，也要防備他三心二意或中途變卦。你一面要做他的活，一面也要背著他做他手下人的活。倘若他三心二意或中途變卦，就把他收拾了，免得他礙手礙腳，也免得他出賣了你。」

　　馬二掛點點頭，影子一閃出了門，朝著樹木的黑影中消失了。

　　中元節這天下午，大約申末酉初時候，馬三婆騎著大叫驢來到宋家寨，明的是替宋府的大少爺下神看病，暗的是與宋寨主商量機密大事。

　　宋文富正坐在書房中，小聲吩咐他的兄弟宋文貴帶幾個心腹家人和刀馬精熟的家丁，借口巡查道路，乘馬出寨，奔往商州路上，到二十里鋪迎接巡撫行轅的贊畫劉老爺。文貴問他事情在今夜是否能夠定局。他猜想今晚還會同劉贊畫討價還價，但是他胸有成竹，不覺微微一笑。等文貴走後，他匆匆地走回內宅上房。馬三婆正在同大奶奶談論少爺的病，見他進來，趕快起立相迎。宋文富揮退站立在上房門里門外的丫鬟和僕婦，坐下說：

　　「我今天差人將馬三嫂接來，是因為官軍大舉進剿即在眼前，撫台大人急於要知道咱們這邊如何效力。倘若王吉元投誠的事不能十分確定，我就不好對撫台大人回話。」

　　馬三婆笑著說：「請寨主放心，王吉元的事包在我身上。不但他本人會率領射虎口的二百人馬投誠，他還情願串通李闖王老營中弟兄，臨時來一個裡應外合，把住在老營寨中的大小賊首一網打盡，交給你宋寨主去獻給朝廷請封侯之賞。」

　　宋文富心中大喜，但竭力保持冷靜，拈著鬍子說道：「馬三嫂，這是軍情大事，非同小可。你對我說話務必一是一，二是二，千萬不能開半句玩笑。」

　　「嘿，我的好大爺！你是宦門公子，又是舉人老爺，現為堂堂宋家寨一寨之主。我是甚等之人，怎敢在你面前開半句玩笑？」

　　「昨天我派人去問你，你不是說王吉元還在漫天要價，未必肯馬上反正麼？」

　　「買賣看行情，早晚價不同。如今大軍天天增加，不由他王吉元不趕快替自己尋條活路。今早二拴回家一趟，說王吉元昨夜同他私談，口氣已經變了，答應投降，還說他情願串通老營的守寨弟兄做內應。只是他想的官大一點，錢多一點。只要撫台大人以商洛山大局為重，為著這一方早日太平，在官和錢兩個字兒上莫太小氣，答應了他，他就會全心全意倒向咱們這邊來。」

　　「他想要什麼官？」

　　「他說，要得他死心塌地投降朝廷，必須給他做個參將的官，外給他五千兩銀子。」

　　「仍然是漫天要價！」

　　「亂世年頭，朝廷賞他做參將還不划算？」

　　「小賊毛子，在闖賊手下才不過是一名小校，怎麼一步就做到朝廷的參將？」

　　「將相本無種，小賊毛子只要替皇帝老子立大功，為什麼不能做將軍？寨主呀，他能夠獻出射虎口，賺開闖賊老營，幫你宋寨主建立大功，他就值得你在撫台前竭力保薦，賞他做個參將，外加五千銀子。」

　　宋文富沉吟說：「這個……是他自己要這麼大的價錢？」

　　「寨主，你這話問得奇怪。難道是我馬三婆想做參將？可惜我沒有生成男人！」

　　宋文富笑一笑，說：「我不是疑心你馬三嫂幫他要價，是想著這樣大的價錢，我不好向撫台大人吐口，也不會蒙撫台大人答應。」

　　「喲，我的寨主！亂世年頭，你和撫台大人在給王吉元什麼官職上何必釘是釘，鉚是鉚的！如今這屋裡除大奶奶外沒有別人，我們不妨說實話。你以為官軍眾多，就能一戰成功麼？」

　　宋文富的心中一動，沉吟不語。

　　馬三婆接著說：「據我看，倘若你宋家寨按兵不動，王吉元不賣射虎口，官軍想仗恃人多取勝很難。李闖王的老婆高桂英有勇有智，可不是好惹的。上月官軍已經領過她的教，知道她的厲害。再說，更可怕的是，李闖王的病已經快好啦，可以親自謀劃指揮，縱然有十個鄭總督、丁巡撫，在智謀上能比得上他？何況，山中的大戶都給踏在腳底下不能動彈，那班莊稼漢窮鬼們跟賊一心啊！我敢說，光靠從武關和商州兩路大軍，加上從藍田來的一支官軍，別想取勝。不信？我敢打手擊掌。總督和巡撫也心中明白，所以才來求你宋寨主出兵，又求你招撫王吉元投降朝廷。倘若王吉元忠心保闖王，死守射虎口，我的寨主啊，你縱有通天本領也近不得闖賊老營！事情是明擺著的：一則你同王吉元在這一次戰爭中舉足輕重，二則你不叫王吉元這小子稱心滿意，你縱然流年大利，官星高照，也仍然好事難成。你同王吉元都應該要大價錢，千萬不要誤了行情！」

　　宋文富覺得馬三婆的話很有道理，心裡說：「這母貨真厲害！」但是搖搖頭，淡然一笑，拈弄著短鬍子，裝做滿不在乎地說：「三嫂，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只求效忠朝廷，幫官軍掃蕩流賊，至於」利祿「二字，素不掛懷，說不上我為自己要什麼大的價錢。」

　　馬三婆笑著說：「大爺，你雖然淡於利祿，不肯替自己要大價錢，可是行情在看漲啊。只要許了王吉元做參將，外給五千兩銀子，買他個真心投降，你宋寨主就會穩做大官！即令攥不到總兵印把子，拿到副總兵印是順手牽羊。大奶奶，你說是麼？」

　　寨主奶奶滿心高興，但她故意嘆口氣，搖頭說：「他如今已經討了兩個小老婆，還鬧著要將一個丫頭收房。等他做副將大人，不知得討多少小老婆，還有我的好日子！」

　　宋文富趕快望著馬三婆說：「今晚巡撫行轅有人來，讓我同他商量商量看。」

　　「二拴囑咐我明日一早回去，他在射虎口等我，將你的回話轉告王吉元。事不宜遲，免得夜長夢多。」

　　宋文富點頭說：「今夜決定。」說畢就起身走了。

　　一更以後，巡撫行轅的贊畫劉自豫從商州來到了。他是進士出身，曾做過一任知縣，因贓被劾，丟了紗帽。後來花了幾千銀子，在吏部買了個候補知州，分發陝西候缺。丁啟睿因他是歸德（今商丘地區）同鄉，邀他來行轅幫忙，保薦他贊畫軍務，以便在「剿賊」大捷後以「出力有功人員」得到優敘（註）。自從丁啟睿派他同宋文富兩次接談以後，他做官的胃口更大了。他認為只要能夠買動王吉元投降，從宋家寨直搗李自成老營，建立奇功，莫說知州，實授知府也大有指望。今夜，是他第三次親來宋家寨。他自認為官運如何，決於此行。

　　（註）優敘－－議進官職和評獎功勞叫做「敘」。從優敘功叫優敘。

　　宋文富將貴客迎進二門內的三間書房中，立刻命僕人擺上已經精心準備的酒餚，邊吃邊談，連宋文貴也不令作陪。聽宋文富談了王吉元的情形以後，劉贊畫放下酒杯，帶著老謀深算的神氣，將長指甲在桌面上輕輕彈著，想了片刻，暫不談王吉元要的價錢，慢吞吞地問道：

　　「目前軍情緊急，馬三婆經常來到寶寨，難道能夠瞞得住闖賊的耳目麼？」

　　宋文富很有把握地微笑著，說：「請劉老爺放心。一則闖賊和幾個大頭目都在病中，二則馬三婆平日常來敝寨，所以尚不會露出馬腳。射虎口由王吉元駐守，只要他不洩漏，別人誰會洩漏？」

　　「不，凡事以縝密為佳。雖說闖賊等均在病中，但聽說賊妻高氏也並不容易對付。王吉元是不是受了高氏密計，假意投降？」

　　宋文富的心中稍微一動，想了想，笑著說道：「不會，不會。高氏雖然甚是精明，但近來內外大事都得她操心，到處奔波，每日筋疲力盡，暫時還不會留心到馬三婆身上。至於王吉元，他本來是張獻忠的人，四月間曾被李自成打了一頓，久已懷恨在心。他的願意投誠是出自真情，絕不是高氏設的密計。」

　　「宋寨主，自古兵不厭詐，可不要上當啊。」

　　「請劉老爺放心。賊中情形，文富十分清楚。」

　　「倘若老兄敢擔保王吉元並非假降，愚弟今夜回城，明日當向撫台稟明，予以自新之路。至於官職，頂多給個千總，外賞兩千銀子。你想，翻山鷂高傑投誠後才做到游擊，他系無名小賊，何能與高傑相比？」

　　宋文富笑著說：「倘若撫台大人珍惜國家爵祿，執意不肯給王吉元一個參將職銜，此事就難辦了。王吉元不投降，文富縱有眾多練勇，莫想攻進射虎口這道天險，更莫說襲劫闖賊老營。官軍與李自成一旦交戰，文富無路效力，只好作壁上觀（註）了。」說畢，又輕聲嘿嘿一笑，趕快為客人執壺斟酒。

　　（註）壁上觀－－站在寨牆（壁）上看兩軍交戰，卻不參加。典出《史記．項羽本紀》。

　　劉贊畫笑一笑，說：「兄台為王吉元討參將職銜可謂盡心幫忙！」

　　宋文富說：「閣下誤矣。文富之所以如此替王吉元說話，實是為商洛山中大局著急，也為了撫台的前程擔心。」

　　「如何說丁撫台的前程？」

　　「請劉老爺不必瞞我，有些機密事在下也略有所聞。上月官軍進攻失利，鄭制台（註）與丁撫台掩敗為勝，虛報戰績，雖然暫時哄住了朝廷，但皇上英察多疑，耳目眾多，斷難使他長受蒙蔽。聽說十天前制台與撫台兩大人又奉到皇上密旨，口氣十分嚴厲，責他們勞師糜餉，畏怯不前，上月雖有小勝，但未獲清剿實效，而所奏戰功，語多欺飾。皇上責令制台、撫台兩大人迅速進兵，務期將商洛山中殘餘流賊一鼓蕩平，不得貽誤戎機。請你想想，如這次進剿又無結果，丁撫台的烏紗帽能保得住麼？倘若皇上震怒，不惟會丟掉烏紗帽，恐怕還有不測之禍！」

　　（註）制台－－對總督的一種尊稱。

　　「皇上陛下的這一道密旨，老兄何以得知？」

　　宋文富笑著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西安、商州兩地縉紳中，文富尚有幾位親戚、世交，衙門中的機密大事豈能瞞住在下？此次進兵勝利，對撫台大人有大大好處，對劉老爺也有大大好處。否則……」他故意不說下去，拿起筷子在一盤焦炸子雞上晃一晃停住，說：「請！請！我們只顧說話，快涼了。」

　　劉贊畫心中吃驚，暗想著宋文富確實厲害，不怪他幾個月來能夠周旋於官軍與李自成之間，應付裕如。他夾了一塊焦炸子雞在盤子邊蘸點椒麻鹽，放到嘴裡一邊嚼著一邊思忖，決定向宋文富稍作讓步，以便在今夜將事情說定，免得誤了督、撫兩大人的用兵方略。他吐出一節雞腿骨，隔桌子將身子向前探探，低聲說：

　　「宋寨主，你我雖系新交，卻是一見如故，情同莫逆，肝膽相照，無話不可交談。皇上近日嚴旨督責，事屬機密，本非你我所當竊議，所以我未敢向兄台洩露一字。既然老兄已從別處聞知，則洩露機密之責就不在愚弟了。皇上確實責令督、撫兩大人剋期進兵，將商洛山中殘寇一鼓蕩平。督、撫兩大人深體皇上焦急心情，所以一面使用重兵從武關和商州兩路並進，還有一支偏師自藍田相機南來，一面也想曉諭王吉元趁機反正，以便出闖賊不意，奇襲他的老營。據愚弟看來，督、撫兩大人這次用兵，計慮周詳，勝利如操左券（註）。即令王吉元投降之事不成，亦無礙各路大兵齊進，使闖賊無從應付。但如王吉元能夠反正，當然更好不過。」

　　（註）如操左券－－很有把握。古代的券（契約）分左右兩半，從中分開，債權人執左邊一半。

　　宋文富奸詐地拈鬚一笑，說：「劉老爺還是將文富當外人看待，並沒將心裡話和盤托出。」

　　「不然，不然。弟適才所言，全是實話，望勿對外人洩露一字。」

　　宋文富又笑著說：「既然督、撫兩大人計慮周詳，勝利如在掌握，在下就不再多費周折勸說王吉元投降了。剛才為丁撫台擔心的話，請恕我冒昧直言，千萬不要使撫台知道。」

　　「這話自然也不能洩露出去。」

　　有片刻工夫，他們飲酒吃萊，都不談招降王吉元的問題。劉自豫心中明白，宋文富故意拉硬弓，替王吉元要高價也就是替他自己要高價。但是如不對宋文富再作讓步，今夜就會不得結果，而總督和巡撫都在等候著王吉元投降的消息。雖然總督和巡撫也檄令從藍田進兵的將領設計招降替李自成把守石門谷山寨的桿子頭目，但是桿子中並不齊心，而且那地方離李自成的老營過遠，不像王吉元投降後可以致闖王死命。由於總督和巡撫給了他權宜處置的指示，所以他想了一陣，忽然說道：

　　「我看，王吉元的官職和賞銀，由兄弟大膽承擔吧。只要他實意投降，答應獻出射虎口，可以給他做游擊將軍，外加賞銀三千兩。倘若能襲破闖賊老營，不管能否活捉闖賊夫婦，都將另行敘功，額外重獎。至於老兄有意要個副將職銜，實授商州守備（註），弟已與撫台談過，撫台也問過了制台，已蒙兩大人答應，保奏老兄以參將銜實授商州守備。本朝定制，一州守備沒有掛副將銜的，掛參將銜已經夠高了。我兄以商州人做商州守備，雖在知州之下，然而兵權在手，實為一州之主，連知州遇到大事也得惟老兄的『馬首是瞻』。請恕我說一句粗俗的話，這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說畢，哈哈一笑，舉杯回敬主人。

　　（註）守備－－在明朝，負責鎮守一城一堡（「堡」是北方邊防上的重要軍事據點）的武官稱做守備，類似現代的地方警備司令或城防司令，未有一定品級。清代定為武官正五品。

　　宋文富心中滿意，與劉贊畫同乾一杯，然後說：「王吉元那邊，我當盡力勸說，想來可以真心投降。至於文富自己，世受國恩，自當粉身碎骨，報效朝廷，決不貪一官半職。能夠實授商州守備，使文富有職有權，容易做事，也只是為保衛桑梓著想，至於掛何等官銜，無足計較。」

　　客人連連點頭，說：「我知道老兄同我一樣，淡於名利，只是處此亂世，想替朝廷略效微力而已。」

　　「是，是。」

　　客人又說：「撫台還是擔心，單有足下率領的鄉勇進入射虎口，加上王吉元的降賊二百，未必能攻破李賊老營，致其死命；最好讓官軍假道寶寨，同鄉勇一同奪取闖賊老營，方不致萬一貽誤戎機，影響全局。」

　　宋文富頓時搖一搖頭，說：「此事前日已拜託劉老爺回稟撫台大人，斷然不能奉命。三年前，敝寨曾遭官軍洗劫，燒殺奸擄甚於流賊，至今寨中父老言之痛心。今日即令小弟肯讓官軍假道，父老們也不肯同意，所以這話請不必再提了。」

　　客人懇切地說：「我此次動身來寶寨時候，撫台大人一再面諭，望兄台能使官軍一千人假道寶寨，定然秋毫無犯。撫台願作擔保，萬無一失。」

　　宋文富說：「目前將驕兵惰，軍紀敗壞，故百姓不怕賊而怕兵。他們連朝廷老子的話都不聽，豈肯聽巡撫的話！萬一敝寨重遭兵災，使文富將有何面目再見寨中父老？」

　　客人說：「既然足下如此不放心，那麼官軍不在寨中停留，只穿寨而過如何？」

　　宋文富輕輕地搖搖頭，說：「弟雖是武科出身，讀書不多，但也知道『假道於虞以伐虢（註）』的故事。我縱然想做虞公，無奈全寨父老不肯假道，也是枉然。」他捋著短鬚哈哈一笑，又連連拱手說：「萬懇劉老爺俯諒苦衷，在撫台大人面前代為婉言稟明，不勝銘感。」

　　（註）假道於虞以伐虢－－春秋時候，晉獻公假道虞國去滅虢國。滅了虢國之後，回來時順便將虞國也滅了。虞國在今山西省平陸縣東北，虢國在今河南省陝縣東南。虢，音guo。

　　客人也只好笑笑，說：「足下將官軍假道寶寨的事比做『假道於虞以伐虢』，此言差矣。弟今晚連夜回城，請示撫台之後，一二日內當重來寶寨。假道之事，另作商議。」他端起酒杯，接著說：「弟借花獻佛，借足下的酒恭賀足下馬到成功，前程萬里。乾此一杯！」共同乾杯之後，宋文富正要斟酒，劉贊畫又說：「足下報國恩，救桑梓，立大功，在此一役。」

　　「謬蒙撫台大人與劉老爺青睞，過為期許，使文富感愧莫名。文富碌碌，倘能為朝廷建立下涓埃微功，均出於撫台大人栽培之恩與劉老爺多方提攜之力，自當永銘不忘。」

　　「哪裡！哪裡！我兄太過謙了！」

　　酒足飯飽，劉贊畫連夜坐轎子回城覆命。他上兩次來，宋文富都有厚禮相送，這次送禮更重，除送給他三百兩銀子外，還送了幾件名貴字畫和古玩。劉贊畫一再推辭，卻使眼色給一個跟隨僕人收下。宋文富將客人送出寨外，隨即興沖沖地回到書房，將好消息告訴了前來問信的宋文貴，轉回內宅。大奶奶還沒有睡，愁眉苦臉地對他說起兒子的癆病加重的事，擔心凶多吉少，挨不過秋後，抱怨他不很掛心，沒說完就滾下眼淚。他望著大奶奶，卻沒有聽清她說的什麼，高興地說：

　　「好，好。果然盼望到了！」

第三章

　　七月十七日仍然是密雲不雨的天氣。高夫人一早就帶著雙喜、張鼐和一群男女親兵離開老營。因為闖王和劉宗敏等幾位親信大將染病未癒，她身上的擔子特別沉重。她的女兒蘭芝也病了許多天，如今還不能下床走動。她既要照顧丈夫和女兒的病，還要處理全軍各種大事，常騎著玉花驄出去奔跑。幸而雙喜和張鼐都不曾染上時疫，每日跟在身邊，十分得力。昨天聽說商州城新到的官軍很多，所以今天闖王要她親自去商州附近察看敵人動靜，同時看一看義軍的防守部署。

　　李自成眼看商洛山中風聲緊急，大戰說不定在兩三天內就會爆發，而自己仍不能騎馬出寨，心中十分焦急。高夫人走了以後，他站起來在屋中來回地走了一陣，一掃眼看見掛在床頭牆上的花馬劍，便取了下來，站在門檻裡邊，抽出寶劍閒看。那寶劍閃著青白色的寒光，清楚地照見了他的仍帶病色的面影。他忽然在心中感慨：多少年來，他總是騎著烏龍駒，掛著花馬劍，東西南北馳騁作戰，如今卻因守在商洛山中，等著挨打！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將花馬劍插入鞘中，掛回原處，然後背抄手，緩步走出老營，在附近的小樹林中散步。他近來不能騎馬走下山寨，每到無聊或煩悶時便來到這裡散步，或者坐在一個很大的石塊上，默默地?望山下或?望周圍群山，想著心事。在這個小樹林中，他曾經考慮過許多大事：考慮和決定過斬他的堂弟鴻恩；回想過十年起義的種種往事，其中包括著很多難忘的經驗和教訓；設想過他將來出了商洛山以後如何行動，甚至還設想過倘若他有朝一日得了天下，如何將普天下敲剝百姓、欺壓平民的豪強大戶和貪官污吏等民賊嚴加懲治，使窮苦百姓都能過好日子。有時他的情緒很壞，坐在這裡想著許許多多隨他起義而死去的親族、朋友、愛將，不禁心中酸痛。如今他又坐在那塊青色的大石頭上，心情特別沉重，眉頭擰成疙瘩。商洛山中的安危，全軍的勝敗存亡，種種問題，都纏繞著他的心頭。

　　在目前將士多病和馬匹不全的情況下，李自成實在沒有力量從商洛山中撤走，像往年一樣到處流動。再四思忖，他只能按照既定決策，不離開商洛山，用一切力量抵擋住官軍的各路進攻。倘若義軍能打個大勝仗，商洛山中又可以穩定一時。只要再有三個月的休養，交到冬令，時疫就可以完全過去，部隊又會恢復元氣。可是，眼前的風浪並不尋常，萬一打敗了呢？……

　　兩個秋娘（註）在樹上一遞一聲地叫喚。幾支外有一匹戰馬在樹林邊啃著白草和野苜蓿。一隻啄木鳥貼在一棵大樹的權丫上，發出均勻的啄木聲，好像有人在遠處緩慢地敲著小鼓。李自成幾乎沒有聽見，或者只是偶爾隱約地聽到了，卻不曾攪亂他的沉思。看見他的心事很重，李強輕腳輕手地從他的身邊離開，同兩名親兵站在樹林外，不讓一個閒雜人走進林子，也不讓什麼人在附近大聲說話。

　　（註）秋娘－－一種較小的蟬，秋天出現，書上稱做「寒?」。

　　闖王在大石上坐了很久，把早已準備好的作戰方略重新考慮一遍，然後慢慢地走出樹林，向李強問道：

　　「射虎口有人來麼？」

　　「沒有人來。」

　　李自成的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有點焦急。他急於想知道各路官軍將要大舉進犯的確切日期，以便自己更適當地使用兵力。那個劉贊畫前天晚上又悄悄來宋家寨一趟，當夜趕回商州，以及馬三婆昨天上午從宋家寨回來，路過射虎口時與馬二拴咕噥了幾句什麼話，這些情況，他都知道了。遺憾的是，關於官軍將要進犯的確切日期，竟一直探聽不到！李自成懷著很不輕鬆的心情，向高一功住的宅子走去。

　　高一功正在發燒，躺在床上十分委頓。李自成在他的床邊坐了一陣，臨走時對一功的家人和親兵們再三丁寧：不許把目前的緊急情況向病人透露。他又去看看李過和另外幾個患病的將領，轉回老營。因為他昨夜同高夫人商量迎敵之策，深夜未眠，今早醒得又早，所以回老營後十分睏倦，倒頭便睡。當他睡得正酣的時候，被一陣很不尋常的爭吵聲驚醒了。

　　爭吵的聲音是從二門外邊傳來的。兩個人的聲音小，隱隱約約地難以聽清，另一個人卻聲音蒼老，粗聲粗氣，怒不可遏。李自成仍很困乏，不能睜開眼睛，但爭吵聲聽得更清了。那個大發脾氣的人嘴裡不乾不淨地說：

　　「你們這群小王八蛋，老子跟隨闖王造反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子玩尿泥哩，今天敢擋住老子進去見闖王？你們連胎毛還沒褪，敢對老子打官腔，真是豈有此理！娃兒們，你們大伯在戰場上流的血比你們尿的尿還多，知道麼？閃開！尿泡尿照照你們的影子！」

　　兩個聲音懇求說：「王大伯，你老莫高聲嚷叫，驚醒闖王……」

　　「老子有緊急事，偏要叫醒闖王。你們還要擋老子的駕，休怪老子的拳頭不認人。給闖王知道了，他也會用鞭子教訓你們。閃開路！……」

　　李自成完全清醒了，知道是誰在吵嚷，於是忽地坐起來，跳下床，來不及穿上鞋，一邊趿拉著鞋子往門口走一邊說：

　　「快進來吧，長順。我正想找你來，你來得正好。」

　　王長順已經推開那兩個年輕人，打算不顧一切往裡闖，猛然聽見闖王的聲音，看見闖王出現在堂屋門口，不禁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吃驚。但看清闖王並未生氣，臉上掛著笑容，就馬上放心了。他連二趕三走到堂屋門外，說道：

　　「闖王，莫怪我老不懂事，故意驚了你的駕。我可是有幾句要緊話要向你稟報。」

　　「趕快進來坐下說話吧，別跟他們一般見識。」自成轉望跟在王長順背後的兩個年輕親兵，臉色忽然變得很嚴峻，責備說：「我不是囑咐過多次麼？只要是咱們老八隊的老人兒，不管是誰，隨時來見我都行。何況長順是跟隨我十年的老弟兄，你們敢不讓他進來見我？這還了得！李強在哪兒？」

　　王長順趕快說：「請闖王息怒，他倆沒有一點錯。是咱們尚神仙來了一趟，囑咐李強，任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御駕親臨，也不許打擾你睡這一覺。剛才他們告我說：在我來之前，劉明遠將爺也來看你，聽李強一說，人家回頭就走了，不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同他們大吵大嚷。他們沒有錯。要我王長順是你的親兵，也一樣聽從老神仙的話，別說我不許一個人進來打擾你，連一個蒼蠅也不許飛進二門。」

　　闖王又對親兵們厲聲說：「明遠到哪裡去了？快快替我請來！」

　　正在這時，李強走進二門。所發生的事情他已經明白，膽怯地回答說：

　　「明遠去看望總哨劉爺，我送他到寨外。他說他看了劉爺就回來，要在老營吃過晚飯走。」

　　闖王狠狠地瞪親兵們一眼，說：「以後不許你們再這樣！再有這樣情形，我決不輕饒你們！」

　　他把王長順叫進堂屋，隨即命親兵們去吩咐伙房替長順弄東西吃。王長順趕快對李強說：

　　「我早飯已經吃啦，就是一路馬不停蹄地跑，你們快替我把馬飲飲，端一碗井拔涼水（註）給我。」他笑著加了句：「原來我就口乾舌渴，剛才跟你們吵嚷幾句，越發他娘的喉嚨眼兒冒火。」

　　（註）井拔涼水－－北方井深，井水冬天較暖，夏天較涼。夏天剛從井中汲出的水叫做井拔涼水，特別的涼。

　　堂屋門後的大瓦壺裡盛有甘草桔梗茶，壺口上坐著一口小黑瓦碗。闖王隨手把瓦壺提來給王長順，說：「喝這個，也是涼的。」王長順不用小碗，雙手抱起大瓦壺，探著上身，仰起脖子猛喝，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連續響聲，茶水從兩邊嘴角流出，撲嗒撲嗒地滴落地上。他把大半壺甘草桔梗茶喝乾了才痛快地噓口長氣，放下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鬍子上的水珠，笑著說：

　　「有這麼一壺冷茶，給我朝廷老子我也不做！」

　　闖王拉一把小椅子放在門檻裡邊，以便涼爽的千里風從大門口吹到身上。他自己先坐下去，叫王長順坐在他對面的小椅子上。但王長順沒有往小椅上坐。他出身赤貧，十歲前拉棍討飯，後來扛長工，對於坐椅子和凳子自幼不習慣，到如今四十多歲了，說話和吃飯仍然喜歡蹲在地上或坐門檻。如果遇到吃酒席，他就蹲在椅子上，說是坐在高椅子上吃東西覺著「吊氣」。現在他很想身上多吹點涼風，便倒坐在門檻上，正要向闖王稟報一個重要軍情，忽然從老營外傳過來一陣馬蹄聲，隨即看見中軍吳汝義匆匆地走進院來。闖王雖然想知道王長順有什麼重要消息，但是他更急於想知道吳汝義和馬世耀昨天出去奔跑的結果如何。他揮一下手，說：

　　「長順，你等一等，讓我先聽聽子宜的稟報。你不要動，就坐在門檻上。我同子宜談的話不怕你聽。」他轉向走近來的中軍問：「子宜，眉目如何？」

　　在商洛山中，凡是庶民百姓，不論是種田的、當長工的、做手藝的、做小買賣的、薄有田產的，各色人等，既怕官軍打進來奸擄燒殺，無惡不作，也害怕那些被懲治的富豪大戶和他們的惡霸莊頭等在官軍到來時進行報復。早就有謠言說，官軍殺進來以後要血洗商洛山，雞犬不留。近日來很多人在私下紛紛議論，彼此商量著如何抵抗官軍的事，單等著闖王老營的一聲召喚。而那些老年人、婦女們、害著病的人、以及有家室之累的人，無不憂愁得眉頭緊皺，心上像壓著石頭。

　　昨天上午，吳汝義和馬世耀奉闖王命離開老營山寨，同本地起義頭領牛萬才、孫老么等分頭奔走，號召老百姓隨闖王抵禦官軍。從昨天中午開始，從老營的山寨往西，往北，往南，大約二十多里以內，山路上奔著急使，村子裡敲著銅鑼，荒山僻嶺中間到處飛送著粘有雞毛的指定丁壯集合地點的傳單。儘管商洛山中人煙較稀，病的又多，但是不到黃昏就召集到四五千人，分在幾個地方集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一個月前當官軍第一次進犯時隨著義軍打過仗的，從中挑選了四百人，由孫老么率領，連夜動身，開赴白羊店。又經過嚴格挑選，將那些身體比較虛弱的、年紀較大的，還有一些孤子，都勸他們回家了，只留一千二百人，連同那已經開往白羊店的四百人，統稱為義勇營，由牛萬才和孫老么做正副頭領。吳汝義和馬世耀幫助牛萬才將一千二百人的隊伍整編好，確定了大小頭目，忙了一夜。早飯以後，馬世耀留在義勇營中，吳汝義奔回老營覆命。

　　聽了吳汝義的詳細稟報，李自成十分滿意。在兩年前高迎祥死後不久，他曾擔任過十萬以上的聯軍首領。但是如今正在困難時候，突然看見增加一千多人，比當年看見增加上萬人還要高興。他笑著說：

　　「果然又編成一支人馬！」這時恰好老營總管任繼榮進來，他吩咐說：「你趕快命人給新弟兄送十天糧食，再送去兩頭豬，二十隻山羊，兩擔燒酒，讓大家快快活活地吃喝一頓。他們在家中吃糠咽菜，不少人吃樹皮草根，把腸子都餓細啦。既然要去打仗，今後不說讓大家吃得很飽，總得跟老弟兄一樣吃個八成飽。」

　　「是，我現在就去辦。」老營總管轉身走了。

　　闖王向吳汝義問：「子宜，如今官軍勢盛，謠言很多，你看這一批新弟兄的士氣管用麼？」

　　吳汝義回答說：「我看管用。老百姓很怕官軍來，一聽到闖王呼喚大家打官軍，群情十分踴躍。要不是瘟疫流行，十停人病了七停，一兩萬人不難召集。自然啦，害怕打仗的人也不少。那些老年人、婦道人、平時日子過得去的人、家中有妻兒老小拖累重的人，一想到要打仗就發愁。至於一般窮家小戶的年輕漢子，平日做牛馬，受饑寒，處在這亂世年景，正是他們出頭的日子，只要有人領頭造反，他們沒人怯戰。可惜的是，看來官軍在這兩三天內就會大舉進犯，來不及讓新弟兄們好生操練。」

　　闖王說：「近幾天謠言很多，光吹噓官軍如何勢盛，咱們如何勢弱，準備逃跑。你囑咐牛萬才們，好生把弟兄們的士氣鼓得足足的，莫聽謠言。咱們雖然人數少，可是佔了地利，以逸待勞，上下一心，又加上我和捷軒的病已經好了，可以親自主持軍事。既然咱們六月初在最困難的時候就能夠殺退官軍，這一次絕不會叫官軍佔了便宜。」

　　吳汝義說：「鄉下的謠言確實很多。昨天不知是什麼人造的謠，說你的病又重了，燒得昏昏迷迷，不省人事。我每到一個地方，熟識的老百姓都打聽你的病到底怎樣了，將士們也不斷向我打聽。」

　　「你沒有對大家說我的病已經好了？」

　　「我說了。可是謠言太盛，大家看不見你的面，總不肯信。」

　　闖王笑著說：「看起來我得騎馬到各處走走啦。唉，你們總是不讓我騎馬出寨！」

　　吳汝義說：「老神仙昨晚還對夫人和我說，你的身體還很虛弱，病沒有完全好，千萬不能讓你騎馬勞累。他說，即令官軍同時幾路進犯，到處戰鼓敲得震天響，也不能讓你騎馬出寨。他說，大病之後，勞復了不是小事。他還說……」吳汝義沒有說出口，苦笑一下。

　　「他還說什麼？」

　　「他，他說，即令商洛山咱們守不住，也要讓你坐在轎子裡，大家保護你突圍。」

　　自成用力將腳一跺：「胡扯！哼，你們就知道聽子明的話！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莫聽他的！你現在就去新弟兄們那裡，同牛萬才們把各哨小頭目召到一起，告訴大家說我的病已經好啦。傳下去我李闖王的話：莫說是鄭崇儉老狗親自來，即令是老天爺叫天塌下來，我也能率領咱們老八隊的將士們把天頂起來，絕不會有突圍的事！」

　　「是，天塌下來也能頂住！咱們絕不會有突圍的事！」

　　「你就在牛萬才那裡吃午飯。午後你趕往射虎口一趟，看宋家寨有什麼新的動靜。」

　　吳汝義走後，闖王喝了半碗冷茶，向王長順笑著問：

　　「老王，你要告訴我什麼軍情？」

　　「闖王，咱們的軍心有點不穩啦，你可知道麼？」

　　「你怎麼知道軍心有點兒不穩？」闖王小聲問。雖然他對全軍的情形相當清楚，猜到了王長順的話頭所指，但心中仍然不免驚疑。

　　王長順回頭看看身後沒有別人，只有李強站著，小聲說：「闖王，黑虎星不再回來了，你知道麼？」

　　自成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你怎麼知道他不再回來了？」

　　「本來近幾天人們都這麼猜想，我一直不肯信，昨天我去清風埡給黑虎星的人馬押運糧草，在他們那裡住了一夜，聽那裡的弟兄們在私下嘀咕，說有人得到確實音信，黑虎星不回來了。闖王，要是果真黑虎星一去不回，他留下的那些將士也會拉走。在目前這個節骨眼兒上，咱們可不能大意！」

　　闖王沒有馬上說話，心上打了幾個轉，然後含著微笑問：「長順，據你看，黑虎星會不會一去不回？」

　　「我看……他八成是不回來了。」

　　「怎見得？」

　　「俗話說老鴰野雀旺處飛（註）。如今他看見咱們困在此地，有翅難展，他自然要另打主意，不肯回來。」

　　（註）老鴰野雀旺處飛－－烏鴉和麻雀喜歡宿在小的城鎮和人煙旺盛的村落，黃昏飛來，天明飛去。越是人煙旺盛的村落，投宿的烏鴉、麻雀越多。

　　李自成儘管臉上掛著微笑，心中卻在認真地琢磨著王長順所說的事。黑虎星在五月初帶回來的三百人，近來駐紮在老營以南三十五里的清風埡，是通往武關和龍駒寨的一個險要山口。一個半月前，剛打退官軍第一次進攻之後，黑虎星因見闖王的義軍半在病中，能作戰的人員太少，稟明闖王和高夫人，跑回鎮安縣境，號召眾家桿子共約一千五百多人來投闖王，駐紮在石門谷，又名石門鎮。這地方屬於藍田縣境，距藍田城只有五十里，距李自成的老營將近一百里，是抵禦藍田官軍從北路進攻商洛山的第一道重要門戶。這新來的一千五百多人名義上由黑虎星率領，實際上他交給兩個同他換帖的桿子首領竇開遠和黃三耀招呼。二十天前，他得知母親害病，重回鎮安家鄉。李自成深知黑虎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硬漢子，說一不二，肝膽照人，商洛山中的處境越艱險他越會回來。但是他並沒有派人送回音信，究竟何時歸來，不得而知。近來由於黑虎星杳無消息，駐紮在清風埡的三百名弟兄紛紛猜疑，軍心浮動，這情形李自成在昨天已稍有所聞，王長順的報告證實了確有其事。他近來還聽說，駐紮在石門谷的桿子軍紀很壞，不聽從竇開遠的約束，有一部分人打算拉走。李自成不得已於六天前命令駐紮在大峪谷的李友率領一百五十名弟兄前往石門谷，與桿子協同防守。現在聽了王長順的稟報，他既擔心南邊的清風埡，也擔心北邊的石門谷，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不安神色，含著微笑說：

　　「長順，你莫要隔門縫看扁人，擔心黑虎星不回來，也不要聽信清風埡弟兄們的胡言亂語。我昨天晚上得到黑虎星派人捎來的口信兒，說他幾天內就會回來。過幾天你就會知道黑虎星到底是赤金還是黃銅。」

　　王長順快活地說：「既然黑虎星今日已有口信兒捎到，說他快回來，我就放心啦。」他又想了想，接著說：「唉，闖王，我不怕你心煩，還有個情況要向你稟報。」

　　「說吧，是什麼？」

　　「近日，風聲一緊，有不少人沉不住氣，在背後瞎嘀咕，說咱們的仗難打，擔心翻船。」

　　「為什麼擔這號心？」

　　「他們說，去年冬天咱們奔往潼關南原時，男女老少有一萬多人，輕彩號也能打仗；可是如今將士們病了大半，不算桿子，能打仗的不足兩千多人。這且不講，最要命的是你同總哨劉爺都病了，幾位大將，只剩下兩位沒病倒。其餘戰將，沒有害病的三停不到一停。人們說，沒有柱子和大梁，光有檁條、椽子、瓦，頂屁用，天好的房子也撐不起來。你瞧，還沒有看見敵人影兒，他們就先存個敗的意思，心中驚慌。闖王，我跟著你天南海北闖了十來年，大風大浪過了七十二，可不能在這商洛山中翻了船。請你下令：目前大敵當前，有誰敢再說一句喪氣活動搖軍心的，砍他的腦袋，活剝他的皮。闖王，事不宜遲，你得趕快想辦法穩定軍心，準備迎敵。商洛山地勢險要，只要大家沉著氣憑險死守，我不信官軍能佔到便宜！」

　　李自成被這位老弟兄的話深深感動，點頭說：「你說得很是。我馬上想辦法穩定軍心。長順，別看咱們目前吃了瘟疫同瘧疾的大虧，能夠打仗的將士不足兩千人，連黑虎星新叫來的桿子弟兄和百姓義勇營加在一起也只有四千多人，可是我包管咱們在商洛山中翻不了船！我雖說病了很久，可是如何迎敵作戰的事，早就準備好了。」

　　「闖王，我不是擔心官軍來犯，是擔心有些弟兄們的心不穩，官軍沒來犯就暗中驚慌。」

　　「我會叫他們一個個遇見官軍像猛虎一樣。咱們老八隊如今剩下的這點老根兒都是鐵漢子，經得起艱難困苦，大風大浪。像沙裡淘金淘出來的這些人，只要我的大旗往前一指，前邊有刀山火海他們也敢闖。難道對這些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你還信不過？」

　　王長順同一般老八隊的老弟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相信李闖王，他說出一句話就如同在他們的心上立了一通碑。剛才來的時候，王長順的心上十分沉重，眼前彷彿有一團烏雲籠罩，如今心上頓覺輕鬆，眼前的烏雲也散開大半。關於闖王將如何迎敵，那是軍機，他自然不敢打聽，反正闖王自來說話是鐵板上釘釘，不放空炮。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正要退出，闖王忽然站起來，走近他的身邊，小聲問：

　　「長順，你要往石門谷押運糧食麼？」

　　「要去，總管已經吩咐下來，要我明天一早往石門谷押運糧食。我想夜間涼爽，又有月亮，現在去睡一陣，三更以後就起身。」

　　「夜裡上路也好。一連兩天，老營裡不得石門谷的音信。我聽說黑虎星招來的那些桿子們紀律很不好，很擔心會鬧出事來。你的人緣熟，到那裡看看情形，倘有三長兩短，速速回來稟報。」

　　「闖王，既然這樣，我二更就押著騾馱子動身。」

　　「那，你就太辛苦啦。」

　　「如今是什麼時候？還想安逸！」

　　王長順走後，李自成的心中更加煩悶。他知道，由於他害病日久，外邊一度傳說他死了，後來這謠言雖然漸漸平息，卻一直傳說他臥床不起。目前既然商洛山中人心驚慌，軍心也有點不穩，他必須騎著馬出寨走走，安定眾心。昨天高夫人不在老營時，他要騎馬出寨，不料被尚炯知道，慌忙跑來，奪住馬韁，把他苦勸下馬。現在高夫人和尚炯、中軍和老營總管等常在身邊的將領都不在寨內，正是他出寨的好機會。吃過午飯，停了一陣，李強怕他疲累，勸他睡陣午覺。沒想到他站起來吩咐說：

　　「趕快備馬，多帶幾個親兵隨我出寨。」

　　李強大吃一驚，勸阻說：「你的身體還沒復原，萬一勞復了……」

　　「別囉嗦，趕快準備出發！」

　　「老神仙說在幾天內千萬不能讓你騎馬出去。」

　　「我是闖王，他老神仙也得聽我的將令！」

　　李強不敢違拗，為自己沒辦法勸阻闖王而心中嘆息一聲。李自成匆匆地穿上一件藍色鑲邊單箭衣，戴一頂在鄉下常見的莛子篾（註）編的涼帽，有兩根帶子繫在下巴頦。他從牆上取下花馬劍和箭袋掛在腰間。知道自己病後無力，他取一張高夫人常用的軟弓背在身上。裝束完畢，他又吩咐李強拿一些散碎銀子和幾串制錢（註）裝在馬褡子裡。他深知老百姓對於不同制錢的愛憎心情，看見李強取出的制錢不好，命他趕快換成好的。不等人馬到齊，他大踏步走出老營，等候出發。片刻過後，除去患病的親兵外，二十幾個精壯的小伙子身帶弓、箭、刀、劍，牽著高大的戰馬，集合在他的面前。他縱身上了烏龍駒，鞭梢一揚，衝在前邊，說了一聲：「起！」一陣馬蹄聲響出山寨。

　　（註）莛子篾－－用高粱穗的柄刮的篾子。莛，音ting。

　　（註）制錢－－官府所鑄的銅錢。因形式、文字、重量和銅的成色都有定制，故稱制錢。

　　儘管商洛山中人心惶惶，謠言一日數起，但因為正是農忙季節，闖王曾有嚴令不許百姓把地荒了，所以老營周圍十幾里以內的村莊，凡是沒有病倒的人們差不多都在地裡做活。但是由於村落稀疏，男人們大部分染病，小部分參加了義勇營，所以田地裡很少見人。今年這一帶山區雖然還是乾旱，但比較商州往東的旱情輕一些。立秋以後幾天，商洛山中普遍下了一場四指雨，旱情稍微減輕，已經半蔫了的秋莊稼又稍微支楞起來。這時天氣放晴，太陽已經偏西，崗陵起伏的田野上吹過陣陣清風，高粱和包谷的嫩葉子不住搖動，有時輕輕地刷啦做聲。從黑豆、黃豆和綠豆地裡，從亂石堆和荒草裡，到處有吱吱叫聲，互相應和，分不清哪是蚰子，哪是蟋蟀。

　　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李自成差不多每天都騎馬出寨，打獵，練兵，或看將士們耕種，而夜間坐在燈下看書，有時也學著仰觀星象。自從害病以後，這是他第一次騎馬出寨，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和新鮮感覺。儘管他的身體還虛弱，但是他一出寨就在崎嶇的山路上策馬疾馳，故意讓別人看見他的身體已經復原，又可以領兵出戰。烏龍駒從主人害病以後，常常因閒散而覺得無聊，脾氣格外暴躁，動不動就對走近它的生人亂踢亂跳。雖然馬伕經常替它備上鞍子，牽出寨外溜躂，騎幾趟，但總是不能夠鼓起來它的興致。有時當馬伕騎到它的身上時，它就跳呀，踢呀，打轉呀，用後腿立起來，直到狠狠地挨了幾下鞭子，才勉強服從操縱。可是今天不同。今天它被牽到老營大門前，看見闖王走到它的身邊，一隻手還沒有搭在鞍子上，就勾回頭，親熱地向闖王的箭衣聞一聞，噴噴鼻子，隨即昂起頭，?開長鬣，歡快而興奮地蕭蕭長鳴。一出寨，它一會兒平穩地急走，一會兒快步小跑，一會兒四蹄騰空地飛奔，都完全符合主人的心意。

　　李自成率領親兵們來到一座小山腳下。這兒地勢險要，小路旁有三間草房和一個箭樓，駐紮著一小隊義軍，是一個盤查奸細和保衛老營背面的重要關卡。隔著一道深溝，約莫一里多遠，是一座殘破的大廟和兩百多間茅庵草舍。這裡駐紮著今早開來的義勇營，馬世耀和牛萬才也駐在這裡。從義勇營去老營山寨，也要從這一道關卡通過。

　　守關卡的小頭目和二十幾名弟兄一見闖王來到，大出意外，蜂擁奔到闖王馬前，顧不得插手行禮，圍著馬頭，爭著問候他的身體，一個個感情激動，眼中滾著熱淚。有三個弟兄在溝對岸砍柴。其中有一個人從林莽中探頭一看，看見是闖王騎在烏龍駒上，大聲叫道：「闖王來了！闖王來了！」另外的人們聞聲跳出，同時歡呼：「是闖王！是闖王！闖王來啦！」他們扔掉鋸子、斧頭，跳躍著奔過橋來。

　　李自成本來是要到破廟前邊去看看牛萬才的義勇營，如今被守卡子的弟兄們圍在離橋頭不遠的山路上，沒有下馬，含著親切的微笑，打量著大家的激動的笑臉，回答著他們的問候。他們大半是老八隊的舊人，一部分是在商洛山中參加的新人。李自成對手下將士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不要說是老弟兄，就是新弟兄只要同他見過一兩次面，經他親自點過花名冊或問過姓名，隔了幾年，他都能一見面就認出他們的面孔，甚至能叫出名字。現在他－一叫著馬頭前一群弟兄的名字，詢問他們的病是否完全好了，囑咐他們打一點野味補養補養，當然也勉勵他們準備著同官軍廝殺。一個弟兄大聲說：

　　「闖王，今天看見你騎馬走出老營，就像是連陰了兩個月，忽然看見日頭從東邊出來啦。只要有你闖王在，官軍就是比我們多十倍，我心上一點不含糊。」

　　另一個插話說：「就是他們多二十倍，也不會嚇掉咱一根汗毛！」

　　那分散在幾個地方的義勇營弟兄們聽說闖王來到，亂紛紛走出樹林，爭著往闖王駐馬的地方跑，也是一邊跑一邊歡呼：「闖王來啦！闖王來啦！」這些農民，只有一部分曾經看見過闖王，大部分不曾有機會看見。不論他們過去是否看見過闖王，這時都急於盡快地到闖王面前。牛萬才很想使弟兄們整好隊去迎接闖王，大聲呼喊著叫大家不要亂跑，但是在這一刻，誰也不肯聽從他的呼喊。他先對馬世耀搖搖頭表示沒有辦法，又望著左右的夥伴笑一笑，也朝著闖王跑去，甚至跑得比別人更快。有些人雖然隨著別人往前跑，但心中還多少有些懷疑：昨天還聽到謠言說闖王病重，怎麼會突然騎馬來到這裡？莫非是別人吧？等他們過了林木蔥蘢的土丘，看清楚溝南岸，巍峨的懸崖下邊，那匹特別高大的深灰色駿馬上騎著的大漢時，不由得叫出來：「是闖王！是闖王！」同時眼睛裡充滿了歡喜和激動的熱淚。

　　李自成看見義勇營的弟兄們都往他這邊跑，便趕快跳下馬，大踏步迎上去。李強留下四個親兵照顧戰馬，率領著二十名親兵緊跟在他的身後。李自成過橋去走不遠便被最先跑到的義勇們包圍起來，愈圍愈厚，擁著他向廟前走去。走不多遠，前邊的路被堵塞住了。自成笑著停下來，等待前邊的人們讓開路使他過去。但是前邊的人們不但沒有讓開路，反而擁擠的人更多了。地方狹窄，草木茂盛，山石嶙峋。那些跑來稍遲的，看不清闖王的面孔，有的用力往前擠，有的踮著腳尖拉長脖子望，有的爬到大的石頭上。馬世耀深知闖王平日愛同窮百姓見面談話，所以只笑著跟隨在人群後邊，又因見闖王能騎馬，高興得噙著淚花。牛萬才怕人們擠到闖王身上，一面用兩手分開眾人往前走，一面大聲叫：「不要擠！不要擠！」他滿頭大汗來到闖王面前，行個插手禮，質樸地說了一句：

　　「闖王，你病好啦。」

　　人聲稍靜了，等候闖王說話，但是還在從周圍向闖王的身邊擁擠。牛萬才急了，把雙眼一瞪，罵道：

　　「擠什麼？又不是來吃捨飯的！」他忽然感到這句話說得不恰當，又向大家罵道：「你們這些小雜種，沒規沒矩！大家心中愛戴闖王，看見了就行啦，還擠個屁哩！後退！後退！不要挨近闖王！」

　　闖王笑著說：「萬才，莫罵大伙弟兄們。我今天出來就是要看看大伙弟兄們。既然大家都想見見我，就讓大家擠近一點吧，不礙事的。」

　　牛萬才說：「闖王，你說的是。大家都是窮百姓，害怕官軍殺進來，把你當成靠山。今日第一次見你出寨，果然病好了，都想親近你，看個清楚。只是你的身體虛弱，這地方太窄，把你圍得不透風，汗氣熏人，又熱。請你往前邊再走幾步，站到前邊那個小山包上。」

　　堵在前邊的人們一聽說請闖王站到前邊的小山包上，立刻閃開一條路。牛萬才走在前邊，不斷把人們往路旁推。李自成跟在他的背後，再後邊是李強率領的一群親兵和馬世耀。李自成登上前邊十幾丈遠的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包，這小山包登時被眾人圍了半圈，水洩不通。人們望著他的帶有病容的臉孔，望著他的一雙濃眉下深沉、發光的大眼睛，等候著他說話，同時也想從他的眼神裡判斷出他對待目前局勢的態度。自成兩個月來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老百姓圍立在他的面前，看見這麼多質樸的笑臉對著他，而且有很多眼睛裡湧出熱淚，有的淚滾到臉上。他懂得大家的心情。他自己的心中同樣激動。向全場望了一遍，他向大家笑著說：「弟兄們，官軍快要來進犯啦，這一回要打個大仗。你們大家原是做莊稼的，種山場的，打獵的和燒炭的，乍然上戰場，矢石如雨，炮火紛飛，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眨眼就有死傷，心中害怕不害怕？」

　　人們笑著搖頭，但不說話。有誰在人群中小聲說：「打仗總得死傷人，是孬種就不會來，害怕個屁！」這話引起來一陣笑聲，連李闖王和牛萬才也笑了。自成看見這說話的是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莊稼漢，他因為在闖王面前不自覺說了粗話引起來一片笑聲，滿臉通紅。闖王用讚賞的眼光望著他，問：

　　「小伙子，聽說官軍人馬眾多，你真的一點都不怯麼？」

　　小伙子的臉越發紅了，靦腆地回答說：「人家要來奸擄燒殺，血洗商洛山，咱怯有啥用？咱越怯，人家越凶。人都只有一條命，流血一般紅。大家齊心跟他們拼，他們就凶不成啦。打仗嘛，不光靠人多，還要看肯不肯捨命上前。」

　　自成說：「你說得好，說得好。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我叫白旺。」

　　自成問站在他身邊的牛萬才：「他打過仗麼？」

　　牛萬才回答說：「六月初他跟著我打過官兵，是個有種的小伙子，所以我現在叫他做個小頭目。」

　　自成點頭說：「既然是個好樣的，往後好生提拔他。」他又望著大家說：「大伙弟兄們，我李自成已經造反十餘年，你們如今也隨著我造反了。既然咱們敢造反，就得豁出去，把打仗當做喝涼水，白刃在前連眼皮也不眨。剛才白旺說得很對，打仗不光靠人多，還要看肯不肯捨命上前。這就是俗話常說的：兩軍相遇勇者勝。」

　　有人憋不住衝出一句話：「頭落地也不過碗大疤瘌！只要有你闖王領頭兒，別說打官軍，咱連天也敢戳幾個窟窿！」

　　自成點頭，哈哈大笑，說：「對，說得對！我從前是闖將，如今是闖王，別的沒長處，就是敢闖。時機來到，別說我敢把天戳幾個窟窿，我還敢把天闖塌，來一個改天換地！你們說靠我領頭兒，可是我也靠你們大家相助。俗話說：獨木不成林，一個虼蚤頂不起臥單。倘若沒有我的手下將士和你們大家出力，我李自成縱然有天大本領，也是孤掌難鳴。這次咱們抵擋官軍進犯，只能勝，不能敗。勝了，大家都好；萬一敗了，商洛山就要遭一場浩劫，遭殃最苦的還是百姓。只要咱們大家齊心協力，就是來更多的官軍，我們也一定能殺敗他們！」

　　李闖王的話說得很簡短，但是充滿著信心，十分有力，句句打在新弟兄們的心坎上。他的面前，人頭攢動，群情振奮。他又說了幾句慰勞和鼓勵的話，下了小山包，向大廟走去。義勇營的弟兄們蜂擁跟隨，都回到廟門前邊。他看了看弟兄們在大廟中和一些草房中住的地方，向馬世耀和牛萬才囑咐幾句話，然後回到溝南岸，同親兵們跳上戰馬，向送過橋來的牛萬才和一群大小頭目們揮鞭致意，催馬往西南而去。走了一里多路，他在馬上回頭一望，看見義勇營的弟兄們仍站在廟前高處和橋頭望他。

　　李自成同親兵們邊射獵邊向前走。他們射死了十來只野雞和幾隻兔子，掛在馬鞍後邊。

　　又走了兩三里路，穿過一片漆樹林，又過了一道平川，到了他們從前常來射獵的荒山坡上，趕起來成群的野雞、兔子，還從灌木林中驚起一隻公獐子。李自成的馬比較快，像閃電般地追上去，弓弦一響，那獐子頭上中箭，猛跳一下，栽倒下去。幾乎同時，親兵們又從深草中趕出來兩隻獐子，向左逃跑。自成把韁繩輕輕一提，烏龍駒繞個弧線，截住獐子去路。兩隻獐子因四面有人，在片刻間抬頭望著自成，驚慌發愣，不知如何逃生。自成舉弓搭箭，忽然看清楚是一隻母獐和一隻不足月的小獐，心中一動，不忍發矢。那只茫然失措的母獐又猶豫一下，隨即帶著小獐躥過馬前，又躥過小路，向一片灌木林中逃去。一個親兵正要策馬追趕，被闖王揮手止住。他無心在此地久留，帶著親兵們上了小路。忽然望見路旁的灌木林叢中有人影一閃，闖王勒住馬大聲喝問：

　　「那誰？出來！」

　　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半舊藍色夏布長袍，跪在馬前連連磕頭，懇求饒命。自成問：

　　「你是哪村人？藏在這兒幹什麼？」

　　「回闖王的話，小的是前邊不遠曹家嶺的人，因看見闖王來到，一時害怕，躲藏起來。求闖王饒命！」

　　「好百姓是不怕我的。你是做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小的名叫曹老大，一向在宋家寨做小買賣。因家中有個六十歲的老娘，染病在床，沒人侍候，特意回家來侍候母親。」

　　自成猛然想起來曹家嶺有一個曹子正，家中薄有田產，不務正業，倚仗宋家寨的勢力，在鄉下欺壓良民，做了許多壞事。今年正月間因怕義軍殺他，逃到宋家寨去了……莫非就是他麼？他把自稱曹老大的人又通身上下打量一眼，冷不防大叫一聲：

　　「曹子正！」

　　「是，闖王。……啊，我不是曹子正，我是曹老大。曹老大。」

　　自成冷笑一聲，說道：「你再不說實話，老子活剝了你的皮！我問你，你從宋家寨回來做什麼？」

　　「小的實實在在因老娘臥病在床，回來侍候。你看，這是我替老娘帶的藥。」

　　他的手中確實提了兩包藥，而闖王也知道他確實有老娘住在曹家嶺，還聽說他雖然平日欺孤暴寡，霸佔田產，包攬詞訟，強姦民女，什麼壞事都做，卻偏偏對寡母有一點孝心，少年時曾有孝子之稱。可是，闖王決心殺他，問道：

　　「有許多百姓告你的狀，你知道麼？」

　　曹子正叩頭哀告：「求闖王饒我一死。我母親熬了幾十年寡，膝下只有我一個兒子，如今她又正在害病。闖王殺了我也就是殺了她。請闖王高抬貴手，饒我這條狗命。以後我決不敢再做一件對不起鄰里的事。倘若我再做一點壞事，甘願剝皮實草（註）。」

　　（註）剝皮實草－－明初有一種酷刑是將罪人剝了皮，而用草填實人皮，叫做剝皮實草。

　　「不。我今天饒了你，以後就找不到你了。李強，把他斬了！」

　　曹子正叩頭流血，哀求饒命，並且說道：「闖王，我剛才看見你對獐子尚有惻隱之心，不忍殺死母獐。你把我也當做獐子吧，當做畜生吧。你今日殺了我，我娘明日必死。你行行好吧，權當我是一個畜生吧。」

　　闖王說：「可惜你不是畜生。我不殺獐子，它不會禍害鄰里。我不殺你，善惡不明，禍害不除。李強，快斬！」

　　當李強將曹子正拉到幾丈外跪下，正要揮劍斬首時，闖王忽然叫將曹子正帶回，神色嚴厲地審問：

　　「曹子正，眼下官軍就要大舉進犯，人心驚慌，你暗中回來做什麼？」

　　曹子正跪在地上，一口咬死他是回家來看他的老娘。闖王又問：「你是怎麼過了射虎口的？」

　　「回闖王大人，沒走射虎口。小的向北繞了二三十里，走一條人們不知道的懸崖小路回來。實際上沒有路，有些地方用繩子往下系。」

　　「你離開宋家寨時，宋文富對你怎麼囑咐的？實說！」

　　曹子正猛一驚，連連磕頭說：「我沒有見到宋文富。他什麼話也沒有對我說。我是回來看老娘的，看老娘的。我對天發誓，決不說半句謊言。……」

　　闖王因風聞有幾個被他破過的山寨十分不穩，所以對曹子正在這時候回來的事越想越疑。他望著曹子正冷笑一聲，說：

　　「不叫你吃點苦，你決不會老實招供！」他轉向李強吩咐：「派兩個弟兄將他押到老營，等我回去仔細審問！」

　　李闖王決定趕快去麻澗看看，就轉回老營審問口供。從這裡往麻澗去，要比從老營直接去繞道十幾里。但是這樣繞道，可以多經過一些有人煙的地方，讓老百姓看見他確實病好了。

　　他們經過一個地勢比較開闊的地方，有不少人正在鋤地。他的出現，使百姓們大大地感到意外。儘管他是闖王，但是由於去冬和今春的幾次放賑，也由於他自來衣著十分樸素，對百姓態度和氣，所以這一帶的百姓見了他都不害怕，有些離得稍遠的人們還扔下鋤頭，特意跑到路邊望他。可是不管大家看見他第一次騎馬出來有多麼高興，精神鼓舞，都想同闖王招呼說話，卻沒有多的話說，不是說：「闖王，你的病好啦？」便是說：「闖王，你出來看看？」還有人想不起更適當的話，向闖王結結巴巴地說：「闖王，你下馬來歇歇吧。」闖王對眾百姓也沒有別的話，只是問問旱情，問問莊稼。大家眼前最關心的是打仗的事，對著闖王議論起來。一個老人說：「只要你闖王爺病好了，能夠領兵打仗，官軍雖是人多，我看打不進商洛山來。」

　　闖王笑著點點頭。又談了幾句話，然後上馬向麻澗奔去。

　　麻澗原駐有幾百義軍，如今凡是能夠打仗的都調往白羊店去，留下的都是病員、眷屬，以及田見秀和袁宗第的少數親兵。山街上十分蕭條，老百姓留在山街上的也多是老人、病人、婦女和兒童，能夠下地做活的人們都不在家。這裡因為每日過往人多，消息靈通，而許多謠言也常常是從此地傳開。自成在街中心下了馬，立刻就有害病的弟兄、眷屬和老百姓圍攏上來。他叫李強把沿途獵獲的野味分散給病員和眷屬，自己又從馬褡子裡掏出來一些散碎銀子和十幾串制錢，交給本街管事人散給窮苦和有病的百姓。當一個老頭子拿到一大把制錢後，端量一陣，感慨地說：

　　「唉，看看闖王爺散給咱們的這些錢，真是實心實意待咱窮百姓，沒有半點兒虛假！」

　　原來，明代由朝廷（寶泉局）所鑄的錢，俗稱黃錢，也稱京錢；由各省所鑄的錢，錢小而薄，且往往因銅的質量壞而帶有麻子，俗稱皮錢。在崇幀年間，黃錢和皮錢在市面的實際的比價相差很遠，例如當黃錢七十文值銀子一錢時，皮錢一百文才值銀子一錢。崇幀末年銀價騰漲，銅錢更賤。崇須因財政困難萬分，不得不濫行鑄造，「崇須通寶」的質量愈來愈差。江南如全國聞名的棉布產地嘉興一帶，民間拒絕使用晚期鑄造的崇被錢。近兩三年來鄉下百姓看見的多是皮錢，現在看見闖王散給眾人的錢都是厚墩墩的萬曆和天啟黃錢，別說沒有外省皮錢，連近一二年的「崇幀通寶」也很少，所以人們拿到黃錢以後，說不出有多麼喜歡。一位老婆婆拄著枴杖，拉著孫子，顫巍巍地走到闖王面前，把他的臉色打量打量。自成久病之後，本來臉色發黃，但因身體虛弱，騎馬在崎嶇的路上奔跑，不免臉頰發紅，汗浸浸的。老婆婆看不清楚，只以為他已經完全復原，高興地說：

　　「闖王，只要你的病已經好啦，我們的心就放下啦！你是窮百姓的救命恩人，老天爺會看顧你哩。」

　　自成恍然記起，在去冬破張家寨的前一天，他在老營附近集合的亂紛紛的人群中曾經看見這奶孫二人。他為這老年人的依然沒餓死和病倒而感到高興，笑著問：

　　「從張家寨運回來的糧食，他們分給你了吧？」

　　「分給啦，分給啦。要不是那一回分到一些糧食，春天你闖王又放賑，莫說我這把老骨頭早已保不住，連我們三門頭守的這棵孤苗兒也不會活在世上。老天爺怕人煙稠了擠破世界，隔些年就降一次大劫，剔剔苗兒。要人們死得白骨堆山，血流成河，十字路口擱元寶沒人去拾，老天爺才肯收劫。你闖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福大命大。俺們這一帶山裡人得了你的福，老天爺另眼看待。雖說瘟神也撒了瘟毒，病倒的人像地裡躺的麥個子（註）一樣，可是死的不算多。萬曆末年有一次傳染瘟症，比今年還凶，許多家都死絕啦。如今多虧你闖王爺福星高照……」

　　（註）麥個子－－剛割的麥子捆成捆子，叫做麥個子。「像地裡躺的麥個子」，意思是躺下（病倒）的人多。

　　老婆婆正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說，旁邊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在母親的懷中一乍驚醒，哇一聲哭了起來。瘦弱的母親趕快把半枯皺的奶頭塞給孩子，但孩子睜開眼睛看見了生人，哭得更凶。母親一邊輕拍著孩子的臀部，一邊柔聲地哄著說：「乖乖別哭，別哭。你看，闖王來啦，打富濟貧的闖王來啦，窮人們的恩人來啦。」

　　但孩子並不懂母親的話，依然大哭不止。母親無可奈何，嚇唬他說：「你還哭！瞧，官軍來啦，快別做聲！」

　　小孩子恐懼地睜眼望一下，趕快把臉孔深深埋在母親懷裡，不敢再哭。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周圍的人們也都笑了。

　　李自成去看了看田見秀和袁宗第，勸他們好生養病，不必為戰事擔心。田見秀今天略微退燒，他像宗第一樣，最不放心的是射虎口一路，請闖王萬勿疏忽大意。探視過這兩位大將以後，李自成率領從人離開了山街，繼續朝著龍駒寨和武關的方向走了幾里，立馬在一座山頭上向遠處望望，才往回走。太陽快要落山了。田間的農民都回村了。白脖山老鴰啞啞地啼叫著向林中飛去。李自成想快點回老營審問曹子正，但是他更關心今天商州方面的官軍動靜，所以他不顧疲勞，在離老營大約有五六里遠時，沒有直接回老營，而是轉往野人峪的方向，迎接高夫人。他登上了一道嶺脊，回頭西望，見老營的山寨巍然聳立在一座小山頭上，而西邊，日腳下熊耳山的兩座奇峰突兀地高入天際。他正在察看這一帶險峻地勢，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東邊響著響著近了。他勒轉馬頭向東邊?望，但因為樹林茂密，晚煙蒼茫，看不見人馬影子。他猜不到這是什麼人在策馬走來，便決定立馬在嶺上等候。烏龍駒把尖尖的雙耳向響著馬蹄聲的方向轉動兩下，靜靜兒聽一聽，突然快活地昂頭長嘶，四圍山谷都響著蕭蕭回聲。緊接著，從一里遠的林間小路上也發出一聲熟悉的馬嘶，分明是回答烏龍駒。闖王左右的人們聽著這兩匹戰馬用雄壯的鳴聲互相召喚，都不禁相視而笑。

第四章

　　高夫人出去了一整天，弄清楚商州方面的官軍情況，如今回來了。

　　商州管轄著商州、商南、洛南、山陽和鎮安五縣地方。它是陝西省東南地區的行政中心，如今又成了進攻商洛山的官軍根據地。武關雖然也極重要，但兵馬和糧草的補給都須要經過商州。就軍事地理說，從春秋戰國以來商州就十分受到重視。已往的戰爭史跡不用去談，且看清代初年一位研究軍事地理的學者顧祖禹對它的評論：「州扼秦楚之交，據山川之險，道南陽而東方動，入藍田而關右危；武關巨防，一舉足而輕重分焉。」因為商州城是這般重要，所以從去年十二月間開始，李自成就派袁宗第率領一支人馬駐紮馬蘭峪，整修寨、柵，加築碉樓，抵禦官軍來攻，並利用這個地方經常派人去到商州城內，打探官軍消息以及商州以外的重大新聞。在今年五月以前，商州城內官軍人數單薄，袁宗第經常派小股義軍出沒於商州城郊，有時親自前去，向土豪大戶打糧，弄得商州天天戒嚴，一夕數驚，小股官軍不敢走出西門五里以外，衙役不敢下鄉催征錢糧。五月以後，商州官軍眾多，情況變化，但是無形中以城西數里處的高車山為界：義軍的游騎活動於高車山的西邊，官軍的游騎活動於山的東邊。

　　但是馬蘭峪這個重要地方，由於官軍勢大，闖王已經下定決心要暫時放棄了。他的這個不得已的決策，如今對眾將密而不宣，對劉體純也在瞞著，怕的是過早地洩露出來會影響守軍士氣並引起種種猜測。這決定還只有高夫人和劉宗敏二人知道。高夫人在馬蘭峪聽劉體純詳細稟報了一天來商州官軍的動靜以後，就叫體純帶著她在寨裡和寨外各處走走，對將士們道著辛苦，鼓勵士氣。但是想著這用大石修補得又高又厚的寨牆和碉堡都要拆毀，房屋得燒光，寨外的木柵和鹿角也得拆除，免不掉心中難過。她暗自想道：兩個月來，正因為這地方地勢險要，防守嚴密，使商州的敵兵不敢從這一條路上進犯，而如今卻要在敵兵來到前不戰而退，讓官兵去占，假若不是將士多病，宋家寨搗鬼，何至如此！

　　高夫人和劉體純帶著一百名左右的騎兵，沿著丹水峽谷往東，深入商州附近，立馬在草木蔥蘢的高車山上，察看官軍動靜。如今商州果然是大軍雲集，氣象和往日大不相同。城頭旗幟很多。城西門外新紮了三座營盤，每座營盤中有一根旗桿比樹梢還高，大旗在空中飄揚。從營寨裡隱約地傳過來人喚馬嘶，並且有陣陣的金鼓之聲。憑經驗，高夫人判斷每座營盤駐紮有千人以上，同劉體純派探子探明的人數相符。她望了很久，經劉體純一再催促，才勒馬回走。剛離開高車山不到三里遠，遇見了官軍的小股游騎。隔著一道深谷，互射一陣，各自走開。

　　奔波了差不多一整天，如今高夫人一行人馬正在往回走，離老營不遠了。忽然從前面傳來一聲熟悉的馬嘶，隨即高夫人的玉花驄也豎耳，振鬣，高聲嘶鳴。她心中奇怪：「他怎麼會在這兒？」慧梅在馬上高興地說：「夫人，是烏龍駒的叫聲！」高夫人沒有做聲，只是在馬上加了一鞭。她不相信是闖王來到嶺上，而猜想著也許是別的一匹聲音相似的馬，也許是馬伕騎著烏龍駒來這裡（足留）馬。片刻之後，高夫人的一行人馬穿過密林，登上嶺頭，才看見果然是自成帶著一群親兵立馬在漆樹林中等她，不覺一驚，趕快問：

　　「出了什麼事兒？」

　　自成含笑回答說：「什麼事兒也沒出。我很久不騎馬，也沒出過寨，悶得心慌，今天隨便騎馬出寨看看。」

　　「隨便騎馬出寨看看？勞復了怎麼好？」

　　「騎馬出來走走對身體有好處，不會勞復的。商州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高夫人淡淡一笑，說：「看樣兒，官軍在兩三天以內就要大舉進犯啦。」

　　自成並不細問，也沒有特殊表情，只是點點頭，隨便說一句「回去談吧」，策馬而去。高夫人把韁一提，鐙子一磕，緊隨在他的背後。看見他騎在馬上的模樣有點疲睏，分明是強作精神，她不免暗替他的身體擔心。

　　馬隊下了嶺頭，踏上一段青石路，轉入峽谷，蹄聲特別響，從對面的峭壁上蕩出回聲，而兩岸松濤澎湃，與蹄聲相混。走完青石小徑，轉出峽谷，看見吳汝義帶著一個親兵飛馬迎來，闖王和高夫人都覺詫異。等吳汝義來到面前，自成問道：

　　「有什麼事？」

　　吳汝義沒有說話，催馬更近一步，把一封書子呈給闖王。闖王看了書子，臉色一寒，濃眉一聳，隨即把書子揣進懷中。高夫人小聲問：

　　「什麼事？」

　　「沒有什麼，回去商議。」

　　高夫人不好當著眾人多問，心中明白一定是發生了意外變故，對義軍很不利，但又猜不出到底是什麼變故。

　　「明遠在老營麼？」闖王向中軍問。

　　「在，總哨劉爺也同他一起來了，等著見你。」

　　「怎麼，捷軒也來了？」

　　「他不聽別人勸阻，發了一頓脾氣，要來看你。聽說左右人見他發了火，不敢再勸，請劉夫人出來勸他。劉夫人抓住韁繩，不讓他走出鐵匠營。他用鞭子狠狠地一抽，使得她只好丟手。」

　　高夫人笑著說：「捷軒這個人，害這麼大一場病，火性兒一點沒退。」

　　吳汝義又說：「剛才老神仙來到老營，抱怨劉爺和闖王都不該騎馬外出。劉爺大聲說：『子明，我的病已經好啦，你莫要把我當成個紙糊的人！他媽的官軍快要大舉進犯啦，你這個老神仙還要我坐在家裡養病！難道人家聞見藥味道就會退兵麼？如今情況十分吃緊，我劉宗敏可不能聽你的話坐在老婆身邊，放下打仗的事兒不管！』老神仙對他干甩手，苦笑著，沒有別的話說。」

　　自從李自成他同宗敏害病以後，他們就沒有見過一面。近來要商量什麼重要事情，總是派高夫人、李雙喜、老醫生或吳汝義來回傳話。如有絕頂機密的話，就只讓高夫人一人去談。李自成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騎馬去看宗敏，不料宗敏先來了。聽了中軍的話，李自成高興地笑著說：

　　「捷軒說得很對嘛。鄭崇儉和丁啟睿這兩個王八蛋巴不得我同幾位大將沒有一個人能夠扔下藥罐子騎馬理事！你到了射虎口，有新的動靜麼？」

　　「有些重要消息，王吉元說今晚向你面稟。」

　　「那個曹子正你看見了麼？」

　　「我從射虎口回來以後，正要審問他，恰好劉爺和明遠來啦。我們三個人一起審問了他。他起初不肯吐實話。後來打得皮肉開花，死去活來，他支撐不住，才將他這次偷偷回來的意思說了出來。他的口供十分要緊，回老營向你稟報。」

　　闖王將鞭子一揚：「走，咱們快回老營！」

　　大家策馬望老營的山寨奔去。在蒼茫的暮色裡，一溜煙塵滾滾，馬蹄聲急。

　　匆匆地吃過晚飯，屏退了男女親兵，連雙喜和張鼐也迴避到廂房去，堂屋裡只剩下李自成、高夫人、劉宗敏和劉芳亮。在一盞豆油燈下，他們把眼前的局勢仔細研究。根據高夫人和劉芳亮談的情況，現在十分明白：官軍為防止義軍突圍往湖廣與張獻忠會合，把重兵擺在武關，並且有一個總兵官率領兩千人進駐桃花鋪，糧草也日夜不停地向桃花鋪運送。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已經到了武關，看來官軍的主要進攻目標是白羊店，沿著從武關往西安的大道北進。另外，商州和龍駒寨兩地都集中了很多官軍，藍田的官軍也在向南移動，?嶺（註）已到了一千多人。顯然，官軍看準了義軍兵力單薄的弱點，幾處同時都動，使義軍多處挨打，力量分散，不能夠互相策應。鄭崇儉和丁啟睿還有一著狠棋，就是收買王吉元叛變，在戰爭進行到最吃緊時候，突然從宋家寨出動鄉勇和官軍，襲破闖王老營。

　　（註）?嶺－－又稱?山、?關，在藍田縣城南二十里處。古代由武關進取關中，須經藍田，而?嶺是藍田的最後一道門戶。

　　李自成的懷中還揣著從石門谷來的緊急書信，沒有讓劉宗敏和劉芳亮知道。在吃晚飯的時候，他已經聽了曹子正的口供內容，看了吳汝義記錄的一張名單，共有十幾個人。這些人有的已經同曹子正暗中勾手，有的是曹子正打算勾引的人。曹子正遵照宋文富的指示，在官軍開始進犯以後，幾處放火起事，響應官軍。自成臨時想起來這件事必須急辦，將吳汝義叫進來，吩咐他派人將這張名單送給馬世耀和牛萬才，命他們在今夜天明以前將所有在名單上的人捉到斬首，不許逃脫一個。吳汝義怕自己沒有聽清楚，問道：

　　「曹子正想去勾引的人也殺麼？」

　　劉宗敏不等闖王回答，不耐煩地說：「管他是不是已經勾上手了，都不是善良百姓。如今是特別吃緊關頭，寧可多殺幾個，免留禍患！」

　　闖王搖頭，沉吟說：「你斟酌辦，只殺那些想為官軍、鄉勇做內應的。」等吳汝義走後，他望著劉芳亮說：

　　「如何保住商洛山不落入官軍之手，我這一兩天已經想好了主意，也告訴捷軒知道了。目前咱們的戰兵很少，只能將主要兵力擺在南路，交你使用，要在白羊店以南對鄭崇儉親自督戰來犯的官軍迎頭痛擊。這是打蛇先打頭之策。雖然這從南路來犯的官軍人數多我幾倍，可是從桃花鋪到白羊店之間八十里山高林密，到處可以埋伏，可以截斷官軍後路。明遠，你無論如何要在白羊店南邊給鄭崇儉一點教訓。這頭一炮極關重要，就等著你放響了。」

　　劉芳亮說：「我將盡一切力量給鄭崇儉一點教訓。可惜，我的人馬還嫌少了一點。倘若……」

　　闖王不等他說完，笑著說：「如今就指望你以少勝多啊！孫老么不是已經帶著四百名義勇開往白羊店去了麼？」

　　「我在路上遇見了。」

　　闖王想了一下，又說：「好吧，還有一千二百名義勇，全數給你，老營一個不留。另外，我已經決定從馬蘭峪抽調四百人，星夜開往白羊店，交你指揮。你必須在白羊店南邊打個大勝仗。你打了個勝仗，挫了鄭崇儉的銳氣之後，立刻將大部分人馬撤回。從白羊店往商州去有一條人跡罕到的小路，你知道如何走麼？」

　　「我已經派人去尋找過這條小路，有幾個地方沒法騎馬。」

　　「沒法騎馬的地方，想辦法牽著馬走過去。」

　　「叫我從白羊店去進攻商州麼？」

　　「不是。商州的官軍一旦向西進犯，劉二虎從馬蘭峪向後撤，將官軍引到野入峪的前邊。你要率領人馬走那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插到商州和馬蘭峪的中間，直奔馬蘭峪。等你殺到馬蘭峪，二虎從野人峪殺出去，將丁啟睿這一股官軍殺敗。等殺敗了丁啟睿，你走麻澗和智亭山的大路回白羊店，再打鄭崇儉。如果能使鄭崇儉再吃一個大敗仗，我們在商洛山中半年內可以平安無事。半年之後，瘟疫過去，將士們的病都好了，咱們就可以突圍出去，大幹一番。」

　　劉芳亮說：「你這個用兵方略，捷軒已經對我講了。我擔心的是，龍駒寨的官軍已經增加到兩千左右，可是防守這一路的義軍能戰的只有四百人，且無大將指揮。倘若這一路有失，白羊店的後路被截斷，你的全部妙計都吹了。從南到北，我軍在商洛山中佔據的地方有兩百里以上，有些地方，東西只有幾十里寬，是一個長條條。一處有失，首尾不能相救。」

　　闖王說：「我們原來因為商洛山中人煙稀，不得不沿武關去西安的大道多佔領一些地方，免得糧食和兵源困難，也使官軍不容易四面合圍。目前官軍調集來的人馬多了，咱們占的地勢就顯得很不利了。我想，官軍從中間進攻，不外三路：一是從馬蘭峪往西來，過野人峪進攻我們老營；二是從宋家寨過射虎口來攻老營；三是從龍駒寨往西攻智亭山，截斷白羊店的後路。前兩路你都不要擔心，老營可以萬無一失。龍駒寨那一路，確是要緊。我已經調搖旗從山陽境內星夜趕回。他手下有五百人。調他帶三百人駐紮智亭山，防禦龍駒寨的官軍進犯。三百人自然太少，但智亭山往東去地勢險，另有四百人馬駐守。合起來共有七百人馬，搖旗又是一員戰將，只要在官兵開始進犯後三天以內能守住智亭山寨，一盤棋都活了。」

　　「搖旗……你最好叫他去白羊店，對鄭崇儉猛衝猛打，將智亭山交給我守。有這七百人，我敢立下軍令狀，保白羊店的後路萬無一失。」

　　「不。我這次叫你回老營來，就是為著一則當面告訴你作戰機宜，二則當面任命你做南路征剿官軍主將，搖旗為副，以便把白羊店和智亭山兩地的指揮統一起來。」

　　劉芳亮沉吟半晌，笑著搖搖頭，說：「闖王，你的主意很好，只是一件，請不要派我做南路主將。蘿蔔掏寶盒，我不是合適材料。」

　　劉宗敏把雙眼一瞪，說：「怎麼，老弟，害怕挑起來這副擔子？哼，闖王還沒有叫你立軍令狀，你就想打退堂鼓！」

　　劉芳亮是一個容易紅臉的人，聽了這句話，登時臉紅得像倒血一樣，回答說：「劉哥，看你說的，好像我真的怕挑擔子，怕立軍令狀。如今局面艱難，正是我出力拚命時候，怎麼會在敵人面前夾起尾巴往後縮？你這話，可把你老弟笑話扁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推辭主將不幹？」

　　「我知道自己不是主將材料，怕挑不起這副擔子，壞了大事，倒不如只做一員戰將為好。」

　　劉宗敏把又粗又硬的濃鬍子一捋，哈哈地笑了兩聲，說道：「你說的算個??！老弟，別胡扯啦。將士們愛戴你，闖王信任你，你怕什麼？你不想幹，難道你想叫我帶病上陣麼？嘿，真是！」

　　李自成看出來劉芳亮心中有話不願說出口，趕快笑著插言說：「捷軒，你莫把明遠想推辭主將的話認得太真。他是個細心謹慎人，又很謙遜，如今把關乎商洛山中安危的重擔子交給他，他自然要推辭推辭。軍令大似天，你還怕他會不服從軍令麼？」他轉向劉芳亮，說：「明遠，白羊店的路程遠。軍情緊急，我不留你。要是你沒有別的話，現在就動身走吧。」

　　芳亮不敢耽誤，立刻告辭起身。自成把他送出大門，拉著他的手，屏退左右，低聲說道：

　　「明遠，你跟我起義多年，我知道你能夠擔起重擔。如今咱們不能帶著大批害病的將士往別處去，更不能讓商洛山給敵人掃蕩。儘管咱們的人馬很少，可是只許勝，不許敗。敗了，什麼都完了。」

　　雖然李自成的聲音很輕，但每句話、每個字都震動著劉芳亮的心。眼前局勢的嚴重他非常清楚，但是自成像這樣在大戰前對他丁寧，卻還是第一次。在老八隊中，他是那種自成叫他去死他連頭也不回的將領之一，不需要這般丁寧他也願為闖王灑熱血，拋頭顱，捨死向前。此刻他的心中十分激動，眼睛直直地望著闖王，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只是連連點頭，表示他心中明白。過了片刻，他喃喃地說：

　　「李哥放心，我按照你的計策去辦。」

　　闖王又說：「剛才在捷軒面前，我看見你好像有什麼話不敢說出口，是不是？」

　　「捷軒的脾氣急躁，所以我有句話不敢說出。」

　　「一句什麼話？」

　　芳亮苦笑說：「闖王，你已經下令把郝搖旗調來同我一起領兵作戰，當然是再好不過。不過，我怕他做我的副手心中未必服。倒不如讓他做主將，我聽他的，免得壞事。」

　　關於郝搖旗可能心中不服的問題，闖王在事前也有點擔心，但倘若派郝搖旗做南路主將，問題更多，所以他反覆考慮，只能如此決定。聽了芳亮的話，他沒有多做解釋。回答說：

　　「你只管放心好啦。我限定搖旗明天一早趕來老營，當面同他談談。搖旗的身上有毛病，我清楚，可是我的話他還聽從。」

　　芳亮不好再說什麼，準備上馬動身，但是手已經搭上鞍子時忽然縮回，轉過臉來望著闖王，小聲說：

　　「李哥，目前是咱們從潼關南原大戰後遇到的最壞局面。武關一路，我一定遵照你說的話辦，只是老營空虛，射虎口這一路叫我很難放心。萬一敵人從射虎口進來，老營豈不危險？」

　　自成說：「你只管全力對付從武關來犯的官軍，給鄭崇儉老狗迎頭一棍，然後回兵馬蘭峪。老營和射虎口的事，你莫擔心，我自有妥貼安排。」

　　芳亮放心地一笑，上馬走了。李自成把幾件火速要辦的事交代吳汝義立刻去辦，然後回到上房。劉宗敏向他問道：

　　「明遠又說了什麼？」

　　「他別的沒說什麼，就是擔心搖旗未必肯聽他指揮。」

　　「扯屁淡！家有家規，軍有軍規。只要闖王有令，誰敢不聽指揮？好吧，既然他倆平日面和心不和，怕臨時鬧彆扭壞了大事，我替你去督戰吧，看誰敢不齊心！」

　　闖王忍不住笑起來，說：「明遠不敢在你面前露出那個話，正是怕你發了茅草火性子，要帶病親自督戰。果然給他看準了。」

　　宗敏把小簸箕似的右手猛一揮，說：「大敵當前，咱們的兵力有限，偏他們兩個人尿不到一個壺裡。你我都不去，這個仗怎麼取勝？」

　　「你現在不用著急。明天搖旗來見我，倘若他對明遠做主將果有不服之意，你我再決定誰去不遲。」

　　高夫人說：「我對搖旗也不很放心。他不像一功、補之、明遠這些人規規矩矩，要他們往東他們決不肯往西。就以去年冬天搖旗離開商洛山那件事說，雖然他今年過了端陽又回來了，可是我心中總覺不好。別人都能夠留在你的身邊吃苦，熬過那幾個月，他為什麼不能？這一點就不如一功他們！」

　　自成說：「世上人形形色色，秉性各自不同。對搖旗這號人，不要多挑小毛病。也不要只覺得咱們幾個親近的人是金不換，別人全是生銹的鐵。」

　　宗敏接著說：「這話也對。縱然是生銹的鐵，百煉也成鋼。對朋友嘛，不要只說人家一身白毛翼，不說自己是旱孤樁。」（註）

　　（註）旱孤樁－－民間對旱魃的俗稱。因為迷信傳說的旱魃只有二三尺高，頭和身子一統籠，像根樁子，所以稱做旱孤樁。又傳說它長了一身白毛。

　　高夫人聽他們兩人這麼說，就不再說別的了。宗敏站起來要走。自成想把藏在懷中那封緊要書信掏出來同宗敏商量，但又想著他的身體還很虛弱，怕他會動肝火，猶豫一下，決定暫且瞞住他，就叫高夫人取出來一件棉衣，交給宗敏披在身上，把宗敏送出寨門。闖王曾經囑咐過老營中幾個管事的將領，為著宗敏的脾氣不好，使他在病中少操一些心，少動肝火，遇到重大事件不經他事先同意不許擅自讓宗敏知道，所以李友從石門谷送來一封緊急書信的事，劉宗敏毫不知情。臨上馬時，他對闖王說：

　　「眼下幸好是石門谷還沒有出漏子，使我對北邊這一頭還勉強放心。聽吳汝義說，王吉元今夜要來老營。我本想等等他，可是兩個太陽穴痛得很，我只好不等了。我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射虎口這一路！」

　　闖王說：「你快回鐵匠營安心睡覺，不要勞復。我等著王吉元，大概他馬上會來到了。」

　　當劉宗敏對李闖王提到石門谷時，石門谷山寨中的情況正在迅速惡化。……

　　高夫人在黃昏回到老營時，悄悄地問過中軍，得知那一封書子是從李友那裡送來的，情況嚴重。看見自成一直瞞著宗敏和芳亮，明白他的用意，她自己也一字不提。等自成送走宗敏回到上房來，她迎著他問：

　　「李友來的書子說桿子們要鼓噪，這事非同小可。你打算怎麼處置？」

　　自成把腳一跺，罵道：「這群王八蛋，指望他們在北路堵擋官軍，沒想到賊性不改，擾害百姓，壞我闖王名聲，還打算挾眾鼓噪！我很不放心，那個挾眾鼓噪的坐山虎說不定是受了官軍勾引，才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鬧騰起來。」

　　高夫人勸道：「在這樣緊要時候，你千萬要忍耐，設法把亂子平息下去。等打過這一仗，黑虎星也來了，再從長計議。這些人都是沒籠頭的野馬，任性胡為慣了，憑著你闖王的名望高，也憑著黑虎星竭力號召，來聚在你的大旗下邊，有幾個人真懂得咱們剿兵安民的宗旨？如今咱們的人馬有限，已經是面前起了火，萬不能再讓背後也冒煙。萬一激出變亂，咱們就沒法全力對付官軍，這商洛山中怕也不能夠立住腳啦。如果是坐山虎真的起了投敵之心，就趕快想辦法將他除了，越快越好。」

　　闖王雖然氣憤，但是也認為暫時只能用安撫辦法把大事化為小事，渡過目前一時。聽了夫人勸告，正合乎他的心意。他點點頭，嘆了口氣，轉向一個親兵說：「請中軍快來！」

　　吳汝義剛才遵照闖王的吩咐，派出緊急塘馬，傳送調兵遣將的緊急軍令。辦完以後，他親自在寨中巡察一周，怕的是守寨的弟兄們疏忽大意。寨牆上今晚增加了守寨人，其中有一部分是羅虎的孩兒兵。星月下可以影影綽綽地看見寨牆上有一些大小旗幟在微風中飄動，近寨邊樹影搖晃。守寨的人影兒倚著寨垛，槍尖和刀劍的雪刃偶爾一閃，但是聽不見說話聲音，幾乎連輕微的咳嗽聲也聽不到。節奏均勻的木梆聲沿著寨牆一邊走一邊響著，同附近義軍駐紮地的木梆聲互相應和，使秋夜顯得分外寂靜，氣氛也分外嚴肅。吳汝義巡視完，回到老營，聽說闖王叫他，就趕快往上房走來。

　　李自成坐在燈下把信寫好，打個哈欠，抬起頭來，看見吳汝義站在旁邊，隨即站起來說：

　　「子宜，你立刻動身，越快越好，趕到李友那裡。差不多有一百里遠，明天吃早飯時你能趕到麼？」

　　「一路快馬加鞭，我想可以趕到。」

　　「現在人心惶惶，你只帶三四個親兵去，免得路上招搖，使人們胡亂猜疑。都挑選最好的馬，務須在早飯以前趕到。」

　　「是，一定趕到。」

　　「如今黑虎星沒有回來，那一千多桿子弟兄，情形有點不穩，也不守紀律，不斷騷擾百姓，近幾天，打家劫舍和姦淫婦女的事兒連著出了幾宗。昨天夜裡李友得到百姓稟報，知道有幾個人正在一個村莊裡強姦民女，帶著弟兄們去趕他們走，不想他們竟然同李友動起手來，當場給李友殺死了兩個，又捉到三個，都重責一頓鞭子，割去耳朵。今天上午，桿子中群情洶洶，揚言要找李友報仇。你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出了岔子！」

　　「闖王，我到了那裡怎麼辦？」

　　「李友的脾氣大暴躁，叫他立刻滾回來，免得激出變故。你留在那裡……」

　　吳汝義一驚：「我……」

　　「你只要能夠在五天以內同桿子們相安無事，就算你立了大功。五天以外天塌下來與你無干。」

　　「要是他們不聽約束，仍舊搶劫姦淫呢？」

　　「我給竇開遠和黃三耀寫了一封書子，你帶去親自交給他們。」自成把書子交給汝義，接著說：「我在書子上囑咐他們想法約束部隊，以剿兵安民為宗旨，不可擾害百姓。我還告訴他們目前局勢緊急，商州和武關的官軍一二日內就將大舉進犯，藍田的官軍也有從?關進犯消息，囑他們務必齊心齊力，殺敗官軍。至於昨夜的事，等殺敗官軍之後，我一定親自前去，查明實情，秉公處理。」

　　「聽說竇開遠是個老好人，黃三耀自己手下沒有幾個人，威望也不高，近來又染病在床。黑虎星託付他倆率領眾家桿子，可是眾家桿子並不真正服從他們。萬一他二人彈壓不了……」

　　闖王揮手說：「你去吧。萬一下邊鼓噪，他倆彈壓不住，或者知道有人暗降官軍，你火速回來稟報，我另想辦法。竇開遠這個人深明道理，黃三耀也很有血性，只能靠他們安撫眾人。那個諢號剷平王的丁國寶，原來不是壞人，起小就吃苦受折磨，幾個月前才拉桿子的。看李友的書子上說，他跟著坐山虎一道鼓噪，縱部下搶劫姦淫。你去石門谷，要想辦法單獨見他，曉之以大義，勸他回頭。他手下的人多，只要將他拉過來，坐山虎就無能為力了。你快走吧。稍遲一二日，官軍進入石門谷，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闖王，王吉元已經來了，有要緊情況稟報。」

　　「叫他進來！」

　　吳汝義走到院裡，向王吉元招一下手，匆匆地走出老營，吩咐四個親兵趕快備馬。

　　王吉元由李強帶著，走進上房。闖王沒等他開口就急著問道：

　　「宋家寨有什麼新動靜？」

　　王吉元回答說：「回闖王，聽說今天上午丁巡撫又派了那位姓劉的官員來到宋家寨，密談很久。中午宋寨主設宴款待。這個官員後半晌才回城去。據說是丁巡撫說的，只要宋文富助官軍進攻老營，就保舉他實授商州守備之職，掛參將銜。他龜孫貪此前程不賴，又不離開家鄉，就滿口答應啦。他自己手下的鄉勇多病，又不願官軍進寨，打算明天從商州城邊兩個山寨中各借三百名鄉勇。另外，他雜種巴不得我上他的釣鉤，今天黃昏以後，重新對我許願，下了大的賭注。」

　　高夫人笑著問：「又許的什麼願？」

　　王吉元說：「我先不說雜種們許什麼願，先說說馬二拴的事。今天前半晌，我按照夫人你的計策，把馬二拴叫到僻靜處，對他說：『二拴，如今風聲十分吃緊，一天變幾個樣，由你家三嬸兒來回傳話太繞彎兒，多耽誤事！再說，如今不是平常時候，我放她隨便來往，倘若老營知道，起了疑心，我的脖子上可只有一個腦袋，你三嬸兒的腦袋也不多。你去宋家寨找宋寨主，傳我的話，從今天起用不著再繞彎兒，你就是我的心腹人，有什麼話由你傳遞，這樣就直截了當，不會誤事，也不會漏風。守關口的和路上巡邏的全是我心腹弟兄，他們決不會洩露出去。你只管把狗心放在驢肚裡，大膽來往。宋家寨有什麼動靜，你得老實告我說，不許把我蒙在鼓裡。你要是隱瞞不報或者所報不實，兄弟，休怪我對不起你。你得罪了我，縱然你自己能逃脫我的手，可是逃了和尚逃不了寺，你的家搬不走，你的老娘和老婆別想逃脫我的手。給，二兩銀子，拿去花吧。』該死的，高高興興往宋家寨去了。黃昏時他回到射虎口，除帶回宋文富對我許的願，還把宋家寨中的新動靜告訴了我。」

　　闖王哈哈大笑，說：「俗話說打鬼就鬼，你們倒是很會用鬼。」

　　吉元接著說：「馬二拴說，只要我肯率領手下人馬投誠，引鄉勇前來襲破老營，他就給我三千兩銀子，還保薦我做個游擊將軍。倘若能捉拿住你們二位，官加三級，賞銀加倍。闖王，夫人，你們說，這雜種不是鬼迷了心麼？」

　　闖王點點頭，說：「看起來，他這一寶是押在你的身上啦。你已經答應了麼？」

　　「我還沒有答應。我說這事太大，讓我再同幾個親信商量商量。我還說，我雖然原是八大王那邊的人，可是自從去年冬月間來到闖王這裡，闖王待我恩重如山，人家親叔伯兄弟犯了罪就推出斬首，我犯了死罪不但饒了一命，還蒙他推心置腹，重用不疑。如今要我拿三千兩銀子就出賣闖王，我的良心實在說不過去。馬三婆的侄兒說：『你在李闖王這兒不過是個小校，一投誠就成了將軍，前程無量，榮身耀祖，還不便宜麼？你還想什麼呢？難道你瞧不起游擊將軍也是朝廷的堂堂武官？』我說，『屁！亂世年頭，你別拿官位來打動老子的心！這幾年跟著八大王南殺北戰，老子見過些大世面，也親手宰過幾個朝廷的堂堂命官。說實話，我根本不把這職銜放在小眼角。如今宋寨主自己還不是朝廷命官，答應保舉我做游擊，哼，巡撫大小給的札子（註）在哪兒？我可不願意買後悔藥吃，不願意畫餅充飢！』他聽了我的話，就說他回寨去向宋寨主回話，保舉游擊的事決不會落空，只要我答應幫助宋寨主襲破老營，要銀子有銀子，要官有官，一切好說。闖王，夫人，我看宋寨主明天早晨一准差他再來，定會滿口保我黑子紅瓤（註），不惜加官加銀，掏大價錢買我。我特來請示：是不是明天就佯裝答應？」

　　（註）札子－－明、清時代，委任狀叫做札子。

　　（註）保我黑子紅瓤－－意思是保我一定如意。西瓜不熟，子是白的，好西瓜多是黑子紅瓤。賣西瓜的常對買主說：「我保你黑子紅瓤。」就是說這個西瓜確是熟的，子是黑的，瓤是紅的。

　　闖王問：「你今晚來老營，有人知道麼？」

　　「我只帶一個親兵，裝作到山口巡查，從小路來的老營。」

　　「如今萬萬不能給宋家寨知道你是反間之計。倘若事不機密，你就要吃他們的大虧，咱們想將計就計也瞎了。」

　　「請闖王放心，我看他們並沒有疑心。」

　　「好，既然這樣，明天你就答應。你務必弄清楚他們打算什麼時候來偷襲老營，共出動多少鄉勇，宋文富是不是親自前來。吉元，要是能引虎出山，把宋文富兄弟誘到老營寨外，就不難把他們活捉過來。宋家寨是插在咱們肋巴上的刀子。捉到他們，就能夠破宋家寨，縱然破不了，也不能為害了。」

　　「闖王，宋文富已經死心塌地同咱們為敵，像吃了??藥，一心來破老營立大功，誘他到老營寨外不難。只是我那裡只有二百弟兄，力量單薄……」

　　「你身邊人手少，不用擔心。到時候，老營的人馬全出動，由我親自指揮，決不會讓他漏網。如今要緊的是不要叫宋文富看出你的破綻，不要得罪馬三婆，引起她的疑心，還要千萬哄住馬二拴，玩得他在咱們手中陀螺轉。明天你不要再來老營。我派尚神仙明天上午去你那裡為弟兄看病，你把話悄悄告訴他好了。」

　　王吉元不敢在老營多耽擱，仍從小路回去。整個商洛山所處的危險局勢他不十分清楚，也不願多打聽，他認為天塌下來有闖王頂著，他自己奉命活捉宋文富，只要把這個活兒做好，也不枉半年來受闖王另眼看待。聽了闖王的指示，他要活捉宋文富的信心更強了。

　　但是，在王吉元走後，李自成很覺放心不下。有很長一陣，他坐在小椅上，同高夫人相對無言。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義軍同宋家寨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直到上次官軍進犯，宋文富兄弟還抱個站在高山看虎鬥的態度。直到五天以前，自成還想同宋家寨敷衍一時，用田見秀的名義給寨主宋文富寫了一封書信，說明義軍志在剿兵安民，誅除貪官污吏，願與宋家寨和好相處，各不相犯。宋文富當即回封書子，也假意說些好聽的話，申明他決不與官府勾結。現在這個宋文富受了官府商州守備之職，倘若糾合鄉勇很多或放一部分官軍假道，老營豈不危險？

　　沉默了很長一陣，高夫人說道：「說來說去，豪紳大戶總是同官府同根連枝。宋家寨一向不敢得罪咱們，只好心裡懷恨，臉上掛笑。如今宋文富見官軍人多勢眾，又許他官做，怎能不趁機動手？幸虧咱們早就猜到他會有這一手，暗中做些安排。如今老營這點人馬，再也不能隨便派往別處啦。」

　　李自成點點頭，沒有做聲。他從懷裡把李友的非常潦草而簡單的書信掏出來，湊近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想從字裡行間多看出一些問題。高夫人望望他的病後虛弱的臉色，生怕他會勞復，低聲說：

　　「已經半夜啦，你還不上床歇息麼？」

　　停了一會兒，闖王轉過頭來，語氣沉重地說：「如今是四下起火，八下冒煙。我很擔心，石門谷的亂子會鬧大。萬一那裡鬧出大亂子，怎麼好呢？」

　　高桂英的心中也有同感，但是勉強微微一笑，小聲說道：「看你，專會往壞處想！汝義這個人心眼兒活，機靈非常，不像李友那樣紅臉漢，動不動發起火性，只會走直路，不懂得見機行事，該轉彎就轉彎兒。只走直路，難免不一頭碰到南牆上。同桿子們在一起，沒有幾副面孔和幾個心眼兒能行麼？有時做婆婆，也有時得做媳婦！再說，本來不是派他去做婆婆，他倒以婆婆自居。前天就有人告我說他到石門谷以後同桿子們處得不好，一則我想不出什麼人可以替換他，二則一時事忙，所以沒有多在意，也沒敢告你知道。我想，只要子宜一去，找到竇開遠他們幾個管事人，話是開心斧，照理路劈解劈解，又有你的親筆書子，眾怒是會平息的。」

　　闖王站起來，說：「但願石門谷在五天以內不出大亂子，讓咱們一心一意地殺退官軍！」

　　他走到院裡，揮手使李強等都去休息，獨自在院裡踱了一陣，悶騰騰地回到屋中就寢。他剛剛睡熟，劉體純就從馬蘭峪來到老營。馬跑得渾身淌汗，一片一片的濕毛貼在皮上。他不僅是奉命來接受作戰機宜，也是來向闖王和高夫人面稟緊急軍情。高夫人被一個值夜的女兵喚醒，慌忙來到院裡，向體純小聲問了幾句，感到情況緊急，就去把闖王叫醒了。

第五章

　　李自成畢竟是久病初癒，經不起勞累。昨天第一次騎馬出寨，在崎嶇的山山谷谷中顛簸半日，晚上又熬到三更以後，所以睡在床上，只覺得渾身酸困，尤其兩胯和腰部特別困疼。為著不使桂英為他操心，他沒有發出來一聲呻吟。加上心中有事，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折騰很久，才開始－－入睡。正在夢中同官軍廝殺得難分難解，聽有人在耳邊呼喚，他忽地坐起，一邊探手抓到花馬劍，一邊帶著睡意問道：

　　「什麼事？是官軍進攻了麼？」

　　「不是，是二虎來啦。」

　　自成怔了一下，完全醒了，把手中的寶劍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覺得好笑。他正要下床，劉體純已經進來，躬著身子說：

　　「闖王，你不用起來。聽了你的指示，我馬上就趕回馬蘭峪。」

　　自成雖覺渾身酸困，但還是跳下床來，問道：「我叫你抽出四百人增援白羊店，已經去了麼？」

　　「已經動身了。」

　　「夜間官軍有什麼動靜？」

　　「據探子報稱，黃昏時候從潼關又來了六百官軍，連原有的算起來，在商州共有三千七百人。撫台行轅的人們揚言說，還有五千官軍將在一二日內從河南開到。一更時候，又有五百多官軍開出商州西門，去向不詳。今日午後城裡傳說宋文富已經受了商州守備之職，同官府合成一氣，答應官軍假道。我很擔心這五百多官軍是潛往宋家寨去的。要是果然如此，不惟老營須要小心，我在馬蘭峪也會兩面受敵。」

　　體純把夜間所得到的軍情稟報一畢，等候著闖王說話。但自成並沒有立刻做聲，卻站在燈下低頭盤算。沉默一陣，他望著體純含笑問道：

　　「如今你手下連馬伕算上只有五百多人，你打算如何迎敵？」

　　「倘若官軍從商州來攻，我就憑險死守。馬蘭峪的寨牆很好，佈置得也挺周密。只要我劉二虎在，決不使敵人攻佔馬蘭峪。」

　　「要是宋文富從你的左邊過來，抄斷你的後路呢？」

　　「現有王吉元率領二百弟兄防備宋家寨。請闖王再派三百人去幫助他。死守山口。只要宋家寨這條路敵人過不來，我的後路就不會斷。」

　　闖王收起笑容說：「如今咱們老營也空虛。倘若宋家寨讓官軍假道，不惟馬蘭峪後路會截斷，老營也有危險。我叫你來老營沒有別的指示，就是當面告訴你：必須趕快從馬蘭峪向後撤，死守野人峪。宋家寨從前吃過官軍大虧，縱然宋文富官迷轉向，不顧利害，決心同咱們作對，我看他未必肯答應官軍假道。不管怎樣，我現在正用計對付宋文富這個王八蛋。倘若我的計被他識破，你已經撤到野人峪也就不怕他抄斷後路。只要你能守住野人峪，同老營容易呼應，一旦宋家寨出動人馬，就好對付。」

　　「馬上就撤退？沒有看見官軍的影子就往後撤？」

　　「對，撤。一定要在官軍進攻之前就撤退，免得臨時且戰且退，亂了腳步，還受損失。」

　　「這半年我們把馬蘭峪的山寨修得很堅固，丟給官軍……」

　　「你們在撤退之前，把寨牆拆毀，不要留給敵人。人手不夠，就叫附近老百姓都來拆，把亂石堆在路上。如今火藥很金貴，不許放迸（註）。撤到野人峪以後，官軍來攻只許你施放炮火弩箭，或用滾木?石打他們，卻不許你出戰。等到明遠在武關一路取勝，我自然會下令出擊，還要親自督戰。到那時你殺得越猛越好，讓你一直殺到商州城邊。」

　　（註）放迸－－即用火藥轟毀寨牆。詳見《李自成》之一第二十五章。

　　劉體純完全猜出了闖王的作戰意圖，不禁心中一寬，從眼睛裡閃出一絲笑意，說道：「闖王放心，我一定堅守野人峪，萬無一失。」為著軍情十分緊急，他當即告辭，到老營大門外同親兵們上馬走了。

　　離天亮還早，公雞才叫頭遍。高夫人勸闖王再去床上睡一陣，但是他搖搖頭，皺著眉頭在房裡徘徊。過了會兒，高夫人又勸他躺下休息。他停住腳步，看見身邊沒有別人，臉色沉重地望著夫人，悄悄問：

　　「你看，宋家寨會不會讓官軍假道？王吉元是不是受了宋文富的騙？」

　　高夫人回答說：「咱們寧可多向壞處打算，多加提防，不可有一分大意。」

　　自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心中暗想：如今諸處需要兵力，而兵力如此單薄，倘若有一處失利，商洛山中的局面就會不堪收拾。忽然，他想到吳汝義去石門谷的事，非常盼望他此行順利，把一場風波平息，但是又擔心會生出意外變故。他懷著七上八下的心情，躺到床上，等候天明。過了不久，烏鴉開始在樹上啼叫，窗色泛青。他一躍而起，跳下床，匆匆漱洗完畢，正要親自去找老醫生談件事情，忽聽見一陣紛亂的馬蹄聲來到了老營門外……

　　許多天來，郝搖旗防守在山陽附近。那兒只有一千多官軍，並沒有力量進犯，而義軍也沒有力量進攻山陽城，暫時平靜無事。搖旗總覺得自己不被重用，心中鬱悶，常常喝酒罵人。昨夜忽得闖王派人傳令，要他火速帶一部分人馬開往智亭山，並在隊伍出發後親來老營聽令。他知道鄭崇儉於幾天前到了武關，大批官軍已經出了武關向商洛山區進逼，白羊店十分緊張，所以聽到闖王傳諭，想著一定是闖王派他去抵禦鄭崇儉，不覺從椅子上一躍而起，猛拍了一下大腿，說：「好啦，闖王到底認識咱郝搖旗是一個有用的人！」至於為什麼派他去智亭山而不去白羊店，他開始也覺得有點奇怪，但隨即他猜想一定是因為闖王認為智亭山是通往武關和龍駒寨的咽喉，主將駐守這個地方才容易兩面兼顧。他立刻點齊三百精兵交給一個偏將，自己便連夜往老營來了。

　　郝搖旗一到老營的大門外邊，一片肅靜的氣氛登時大變。他平素不拿架子，吊兒郎當，不如意的時候動不動罵人打人，而高興的時候又不管對什麼人都要開玩笑，只有對闖王、高夫人和劉宗敏等極少數幾個人比較規矩。這時他看見人就親熱地打招呼，粗喉嚨大嗓子地罵兩句。雙喜、張鼐和一大群男女親兵正在大門外分作兩團練武功，他笑著罵道：「你們這些姑娘、小伙子，平日不用功，清早只會他媽的睡懶覺，如今要打仗了才練武藝，這可不是臨上轎時才纏腳麼？中屁用！」一句話，逗得滿場的姑娘和小伙子哈哈大笑。而他就在笑聲中向院裡走去，腳步踏得地皮鼕鼕響。

　　闖王迎到天井裡，拉著他的手說：「搖旗，你來得真快！人馬都動身了麼？」

　　「人馬已經上路啦。怎麼，馬上要廝殺麼？」

　　自成點點頭，拉著他走進上房，說道：「搖旗，又得你辛苦一趟。」

　　「辛苦？咱當武將做的就是這號買賣，一到打仗的時候就精神來啦。嫂子，你說是麼？」郝搖旗轉向笑著迎他的高夫人問。

　　高夫人一邊替他拉小椅子一邊說：「鑼鼓已經響起來，這出武戲就等著你唱啦。」

　　坐下以後，自成說：「搖旗，目前這個大戰是咱們在商洛山生死存亡之戰。聽說鄭崇儉將到桃花鋪，南路的官軍就由他親自督戰……」

　　不等自成說完，搖旗就接著說：「我操他姓鄭的八輩兒老祖宗，讓他狗日的親自來試試吧，沒有便宜叫他撿！」

　　自成笑著說：「老弟，你也不要大意。這次鄭崇儉調集了一萬多人馬，其中有從榆林調來的兩千邊兵。從西安、三原各地調來了三千多訓練有素的人馬，不可等閒視之。要殺退他們的進犯，須要經過幾場惡戰，並非輕而易舉。」

　　「屁！榆林來的邊兵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睛，我知道他們一頓能吃幾個饃，刀砍在身上一樣流血，並不是銅頭鐵額，刀箭不入。難道他們手裡拿的刀能夠殺人，咱們手裡拿的刀只管切菜？」

　　「老弟，你說得很對。他們手裡拿的兵器是鐵打的，咱們手裡拿的兵器也不是木頭削的。不過目前咱們困難的是人馬太少，還得幾下裡應付敵人。」

　　搖旗跳起來說：「李哥，你，你不要擔心咱們的人馬少嘛！官軍雖說人多，一到打起硬仗時，狼上狗不上，有幾個真心賣命的？你李闖王手下的人，誰不是一聽見殺聲起就奮勇向前，丟掉腦袋連眼皮也不眨？我說，李哥，別擔心咱們人少。這裡地勢窄，不像平地，人馬少啦廝殺起來反而不至於互相擁擠，互相礙事。以少勝眾，就靠一個勇字。」

　　李自成笑著從小椅上站起來，拍著郝搖旗的肩膀說：「妥啦，有你這員猛將，我對武關這一路就不用擔心啦。」

　　「李哥，南邊這一路，我郝搖旗包下啦。倘若抵擋不住，讓鄭崇儉這個婊子養的攻進來，你把我的這個吃飯傢伙砍下來，挑在槍尖上游營示眾。」

　　自成笑著點點頭，正想向搖旗說明已經決定命劉明遠做南路主將，看見李來亨走進二門來，就把冒出嘴邊的話嚥了下去。等來亨走到上房門外，他沉著臉色問道：

　　「來亨，大清早，你不好生練功，來做什麼？」

　　來亨規規矩矩地立在門檻外邊，說著：「我爸爸一夜不放心，不斷問官軍有什麼動靜。全家上下都瞞著他，只說官軍沒有什麼新動靜，一時還不敢向商洛山中進犯。剛才他發了脾氣，把全家上下罵了一頓，叫我立刻來問問二爺、二奶，務要把真實軍情問清楚，不許我回去隱瞞一句。」

　　自成想了一下，決定不再對李過隱瞞。但是軍事機密，他不願使來亨傳報，也不願全部讓搖旗知道。他轉過頭去，望著高夫人說：

　　「你去當面對補之說清楚吧，也問問他的意見。你順便找到子明，把王吉元那裡的事情告訴他，請他一吃過早飯就辛苦一趟，到吉元那裡替弟兄們看看病。」

　　高夫人沒有說別的話，到廚房裡囑咐一下，同來亨一起走了。

　　「搖旗，」闖王含笑說，「明遠從崤函山中回來以後，一直防守武關一路，地理熟悉，也深得將士愛戴。昨天他回到老營來商議軍事，請求派你去幫助他。雖然他是正，你是副，可是他對你十分尊敬。如今全軍安危，商洛山中的禍福吉凶，都挑在你們兩人的肩上。你去到智亭山千萬同明遠和衷共濟，使這一仗旗開得勝。明遠十幾歲就跟我一道起義，跟你也是老朋友。他對人謙虛和氣，一定會同你處得很好。昨天他提出來讓你做主將，我同捷軒都認為臨敵易帥不大好，沒有答應。」

　　郝搖旗感到心中很不愉快，問道：「捷軒的身體已經復原了？」

　　「還沒有完全復原。」

　　「能夠騎馬出來了？」

　　「昨天是他第一次騎馬出來。」

　　「慢慢騎馬活動活動也好，聽醫生的鬼話光悶在屋裡也不是他娘的好辦法。悶得久了，不見見太陽吹吹風，人也會發霉的。何況是捷軒那號人，怎麼不悶得慌？」

　　看出來郝搖旗的神色不像剛才高興，又見他把話頭扯到別處，李自成也就不提這一章了，只把作戰方略扼要地告訴他，隨即就談起別的問題。等高夫人回來，老營中就開飯了。

　　平日吃飯，雙喜、張鼐、老營的中軍、總管和其他頭目，都同闖王和高夫人坐在一起，有時男女親兵們也抱著碗蹲在周圍，像一個大的家庭一樣。但今天早飯卻較清靜。高夫人為不妨礙闖王和搖旗談話，叫別的人都不來上房吃，連一個親兵也不讓在身邊照料。自成叫桂英取了二斤燒酒，款待搖旗。老營中的伙食一向不好，今天早晨特意為搖旗殺了一隻公雞。自成替搖旗斟滿一杯酒，替自己斟了半杯。他們各自用中指在杯中蘸了一下，向桌面上點了三點（註），然後舉起杯來。自成說了一聲「請！」看著搖旗把滿杯酒一飲而盡，自己卻只用嘴唇在杯口咂了一下。高夫人趕快替搖旗斟滿杯子，跟著用筷子夾了一塊雞大腿送到他面前，笑著說：

　　（註）點了三點－－這是一種古老的民間禮俗，或用筷子蘸酒點三點，也是一樣。倘若是黃酒，一般是在飲之前向地上傾一些。這一禮俗的含意是表示感謝生產五穀的后土之神。

　　「搖旗，你知道咱們老營中平日是什麼生活，並不比弟兄們多用一分。自從你李哥大病回頭，能夠起床，為著他將養身體，只燉過一隻烏皮母雞，以後他就不許再為他殺雞子。本來麼，老營中害病的將士很多，你李哥多年來都在吃穿上跟將士們同甘苦，怎肯在養病中獨自特別。每逢老營中打到野味，都分給大家吃，有時我們也分到一點。今日因為你要上陣，我特意吩咐殺一隻雞子款待你。」

　　郝搖旗說：「嘿，李哥，你真是！身體是本錢。咱們要在馬上打江山，沒有好本錢能行麼？病後要好生保養，別說燉一隻雞子，就是給你燉十隻雞子－－嗨，燉十隻鳳凰也應該！」

　　郝搖旗見闖王夫婦對他這麼好，又喝下去幾杯燒酒，心中舒暢，恢復了初到老營時的精神。他夾起一塊雞翅膀，連骨頭喀哩喀喳地嚼碎，嚥下肚裡，左手端起來滿滿的酒杯，右手拍拍敞開衣服的、帶著幾處瘢痕的光胸脯，大聲說：

　　「李哥，你放心。自從咱們高闖王死後，我誰也不佩服，就只佩服你李闖王一個人。我郝搖旗雖是粗人，還知道什麼是朋友義氣。你待我一尺，我報你一丈。你既然叫我做劉明遠的副手，我決不會三心二意，遇事給他小鞋穿。你放心好啦！」說畢，把酒一口喝乾，自己掂起壺來斟。

　　闖王笑著，連連點頭，又同高夫人交換眼色。他們的心放下了。

　　但是郝搖旗走後不久，闖王的心又放不下了。他想，萬一在緊急時候，郝搖旗任起性來，同劉芳亮意見不合，怎麼好呢？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高夫人，而桂英也有同感。想了一下，他說：

　　「蘭芝還在病中，我本來不打算讓你離開老營，可是，可是……

　　高夫人說：「你別吞吞吐吐啦，快吩咐吧。如今是什麼時候，我還能老守在女兒的病床旁邊！」「你去白羊店督戰好不好？」「你的意思是，有我在那裡，搖旗不至於不聽明遠的指揮？」

　　闖王點點頭。」好吧，「桂英說，」我現在就動身。可是你得聽我一句話，你千萬要聽從。」「一句什麼話？」「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像這樣夜裡不睡覺，日夜操心勞累，怎麼得了？我走之後，你千萬睡一覺，千萬不要再騎馬亂跑。」「好，我馬上就睡覺。我渾身酸困，兩邊太陽穴也疼痛，馬上睡覺。」

　　高夫人稍事準備，把雙喜和張鼐留在闖王身邊，把慧英留在老營陪伴蘭芝，率領著張材和慧梅等一群男女親兵上馬出發了。

　　闖王吩咐總管，立刻準備兩隻山羊、一口肥豬、兩壇燒酒，派人送往清風埡，犒勞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並通知說，他下午將親自去慰勞他們。他又告訴雙喜和親兵們，不管是石門谷方面有什麼新消息或老神仙從王吉元那兒回來，都立刻叫醒他。然後，他躺下睡了。他做了許多離奇古怪的夢，有一半夢是在打仗。聽見耳邊有人呼喚，他一乍而醒，睜開眼睛，見雙喜立在床前。」老神仙回來了麼？」自成連忙問。

　　不等雙喜說話，尚炯在當間回答道：「闖王，我回來多時啦。看見你睡得很好，我不讓他們驚動你的駕，到補之那裡坐坐又來。」

　　闖王一邊下床一邊問：「什麼時候了？」

　　雙喜說：「已經晌午啦。」「石門谷有消息麼？」「我吳大叔走到大峪谷時派一個人回來稟報，剛才飛馬趕到。」

　　李自成趕快來到當間，問老神仙王吉元那裡有什麼新的消息。尚炯說：「今天一清早，馬二拴引著二寨主……」「什麼二寨主？」「就是宋文富的叔伯兄弟宋文貴，人們都稱他二寨主。他們對吉元說，夜間得巡撫大人鈞諭：只要吉元實心投誠，帶領官軍同鄉勇襲破闖王老營，就立予重賞，實授游擊，外賞紋銀三千兩，其餘投誠立功的大小頭目，一體分別敘獎。倘若能擒斬闖王夫婦，另行重獎。」「怎麼還有官軍？」「宋文富因怕自己力量不足，鄉勇又不曾經過硬仗，已經要求官軍派二百人到宋家寨。不過這二百人要聽他的指揮，以他為主，與官軍假道不同。他怕尾大不掉，不敢要多的官軍。他自己的寨中除留下守寨的能夠出三百鄉勇，再從別的寨裡借六百鄉勇，共有九百上下。加上二百官軍，共約一千一百人之譜。」「決定什麼時候來襲取老營？」「宋文貴說時候就在一兩天內，到時候巡撫將親自下令。」

　　自成不再問下去，轉向在院中侍候的李強說：「把那個從大峪谷來的弟兄引來見我！」

　　那個弟兄原是駐紮在大峪谷的。據他說，昨天夜間聽說石門谷出了變故，但是消息很亂，到他動身時還沒有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中軍吳汝義到了大峪谷，知道石門谷的情況已亂，並聽說官軍已經有一千多人馬過了蕢山（註），向石門谷進逼，就派他飛馬來老營稟報。闖王問道：

　　（註）蕢山－－在?山東南五里。蕢，音kui。」吳中軍現在哪裡？」「他在大峪谷稍停一停就往石門谷去了。」

　　闖王揮手使來人退出，留下尚炯吃飯。在吃飯時，他同醫生把宋家寨方面的情形研究一下，請尚炯飯後就去鐵匠營，把石門谷和宋家寨兩地的新情況告訴宗敏。他說：「子明，我本來不想讓捷軒多操心，可是事已至此，完全瞞住他也不好。你對他說的時候，只說石門谷的事不會鬧大，吳汝義一到就會平息。」醫生一放下碗，趕快騎馬往鐵匠營去了。自成想趁醫生離開老營山寨，立刻往清風埡去安撫軍心。但是他對石門谷的情況極其放心不下。想了一陣，他把雙喜叫到跟前，神色嚴峻地望著雙喜的眼睛，低聲說：「雙喜，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也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我想命你去獨自擔當一面，不知你能不能行。」「我能行，爸爸！」雙喜回答說，聲音感動得有點打顫。」目前我們的處境十分不利，大概你也清楚。」闖王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一下，似乎還在考慮是否把一件重大的任務交給義子。隨即他不再猶豫，接著說：「如今咱們的精兵都在白羊店，老營和野人峪只有很少人。原沒有想到駐石門谷的桿子鼓噪。他們是否會給官軍勾引去，我不知道。縱然他們不投官軍，官軍也會趁機來攻。萬一官軍從這一路攻進來，咱們在商洛山中的大勢就不可收拾啦。大峪谷原駐有我們三百五十個人，李友率領一百五十個人去石門谷同桿子駐紮一起，還餘下二百人，缺少一個得力的人去率領。你立刻前去，率領這二百人馬憑險死守，等候我的命令。倘若萬一桿子譁變，投降官軍，引著官軍從這條路上進犯，你就是死在那裡也不許後退一步，失掉關口。當地窮百姓跟咱一心，痛恨官軍，他們會幫助守寨。」

　　雙喜回答說：「爸爸放心。只要孩兒不陣亡，大峪谷決丟不了！」「好，軍令無私親。倘若失了大峪谷，你不要活著見我！」

　　打發雙喜走後，李自成命張鼐暫代中軍，留在老營，然後不顧自己的身體多麼困乏，立刻帶著親兵們上馬出寨，奔往清風埡去。

　　黑虎星在清風埡留下的三百弟兄，見闖王派人送來犒勞的豬、羊和燒酒，又聽老營的來人說黑虎星給闖王帶口信說日內即回，異常振奮。李自成親自來到，大家簡直歡喜得像要發狂一般，連帶病的也扶杖奔來，擁擁擠擠地把闖王包圍起來。闖王進到屋中坐下，大家就擁擠門口，有看不清楚的就拚命往前擠。人們紛紛向闖王問好，也向闖王問李過的好。因為李過同黑虎星是結拜兄弟，是李過引他們來投闖王，走上正路，所以這裡的大小頭目和弟兄對李過很有感情。聽闖王說李過的病快好啦，大家特別高興，請求闖王將李過派來這裡坐鎮。闖王來不及－一回答，只好笑著頻頻點頭。幾個大頭目怕闖王嫌大家不懂規矩，又怕妨礙闖王談話，連著三次叫大家散開，大家才陸續離去。一群大小頭目都向闖王表示，他們寧肯上刀山也要留在闖王的大旗下決不離開。闖王說這清風埡是從智亭山過來的一道重要門戶，勉勵他們加意防備。人們把他留下吃晚飯，用大盆子豬、羊肉款待他。大家知道他平素不喜飲酒，且是久病初癒，並不勉強，卻對他的親兵們著實勸了幾杯。正在歡飲中間，忽然小將張鼐從老營派一名弟兄飛馬來到，說有緊急事，請闖王即速回去。闖王心中大驚，但並不問出了什麼事，也沒有馬上起來，而是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蹲下喝酒吧，急什麼！橫豎不過是商州的官軍已經出動，屁大的小事情，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也值得派人來請我回去！」

　　又待了一會兒，他困乏地打個哈欠，對大家告辭。大家把他送出寨門，戀戀不捨。闖王再三慰勉，才同親兵們上馬而去。約莫走了半里遠，他才向來人問道：「是什麼緊急事兒，你知道麼？」「聽說駐紮在石門谷的桿子都譁變了，把李友包圍在一座廟裡，正在攻打。」

　　闖王厲聲問：「這消息確實麼？」「確實。是王長順從石門谷逃回來報的消息。」「長順回來了？」「他逃出石門谷的時候，左臂上中了一箭，腿上也挨了一刀。幸而馬快，衝了出來。流血過多，如今在老營躺著不能動。跟他一道去的三個運糧弟兄，十匹騾子，都沒有逃回來。聽他說，他還砍死了幾個人。」「吳汝義呢？」「我沒聽說吳中軍的消息，不知道。」

　　李自成一直擔心的事情果然出現了。他沒有再問別的話，只對前邊的親兵說一句：「把馬打快！」路上他遇見一群一群開往白羊店去抵禦官軍的百姓義勇，有的拿著兵器，有的拿著打獵用的弓箭、鳥銃和三股叉，有的扛著鋤頭，同時腰裡別著砍柴用的斧頭或砍刀，還有的拿著沖擔和白木棍子，形形色色，樣樣都有。因為山路窄，李自成一行人時時得勒馬路邊，讓他們走過。馬世耀帶著幾個親兵騎馬走在義勇隊伍的後邊。他顯然已經知道了石門谷發生的事情，當他遇到自成時，在馬上叫聲」闖王！……」但自成不等他說下去，小聲問：「桿子譁變的事你知道了麼？」「我臨離開老營時聽總管說了。」「你聽說吳汝義的下落麼？」「沒有聽到。」「你帶的這些老百姓可知道這個消息？」「都還不知道。」「你們不要走漏消息，記清！」

　　馬世耀和幾個親兵同聲回答：「是！」

　　離老營十幾里遠的時候，又有兩個弟兄飛馬迎來，其中一個是吳汝義隨身帶去的親兵，從石門谷逃回來。張鼐派一名弟兄同他一起來迎接闖王稟報。自成不等吳汝義的親兵開口，問道：「吳汝義現在哪兒？」「稟……稟闖王，他……他被桿子們捆起來了，如今不知死活。我是……」「李友的情形怎樣？」「他帶著手下百把人給圍在一座廟裡。」「那座廟能守住麼？」「我不知道。聽說廟裡沒有井，怕守不多久。」

　　李自成勒馬衝到親兵的前邊去，在烏龍駒的臀部猛抽一鞭。烏龍駒騰躍起來，隨即向老營的山寨飛奔而去。月色下群山寂靜，愈顯得這一小隊馬蹄聲響得緊急。

第六章

　　自從黃昏時王長順逃回老營，老營山寨的氣氛就變得十分緊張，但對吳汝義的前去石門谷進行安撫還抱著不少希望。大家想著，桿子頭領看見闖王的中軍持他的親筆書信撫慰，總可以心中服貼，將大事化為小事，小事化為無事。誰知不過一頓飯時候，吳汝義的親兵逃回一個，報告闖王的書信被當場撕毀，吳汝義被桿子扣押，四個親兵當場被殺死了兩個，一個被捆綁起來，一個僥倖騎馬逃回，身上負傷。老營的將士們到這時完全明白：事情已無可挽救，剩下的只有動武了。

　　老營中群情激憤，談論著石門谷的桿子譁變，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們斬盡殺絕，以示嚴懲。在極度憤怒中，大家也看見商洛山中的局面更加危險。石門谷出了變故，面向藍田的大門已經敞開。倘若?關和蕢山的官軍聞風前進，招納叛賊，佔領石門谷，乘勝進攻大峪谷，李雙喜身邊只有二百弟兄，很難久守。目前，對大峪谷必須增援，沿途還有幾道險關一向缺少守軍，也必須立即添人把守。可是老營並沒有多的人員，僅剩下的一點人馬和孩兒兵必須留下來防護老營，對付宋家寨的進攻，必要時還得增援野人峪。總之，老營中一些有經驗的將士都看得出來：由於石門谷的桿子譁變，大局突然變化得不易收拾，義軍能不能再留在商洛山中，兩天內就要見分曉。

　　張鼐奉闖王命暫代吳汝義做中軍，如今總管任繼榮也不在老營寨內，他是寨中唯一的負責首領。向王長順問明白髮生的事情之後，他把長順留在老營醫治，不許老營人員將石門谷的事告訴寨中百姓，同時派人騎馬去清風埡向闖王稟報，還派人到大峪谷見雙喜，詭稱闖王就要派人馬前去增援，以穩定雙喜手下的軍心，並要雙喜將吳汝義到石門谷以後的情況趕緊探明，飛報老營。因為高一功、田見秀和李過都在病中，劉宗敏昨天騎馬勞累，今天身子很不舒服，可能勞復，所以張鼐決定暫時把這個重大消息瞞住他們，等待闖王回來再說。不過老神仙正在劉宗敏處，張鼐卻派人去請他回來，這是因為在張鼐看來，這位老人不僅是一位能夠起死回生的外科醫生，也是久經戰場、胸有韜略的非凡人物，可以幫闖王想些主意。老營總管因幫助劉體純的撤退，黃昏前親自往野人峪去，也被張鼐派飛騎前去請回。為著應付非常變故，也為著闖王回來後會有所派遣，張鼐下令老營中所有能夠打仗的人員和孩兒兵立即做好戰鬥準備，在老營大門外集合待命。

　　當吳汝義的親兵逃回老營時，老營中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張鼐估計闖王已在回來的路上，便派一名小校帶著吳汝義的親兵過麻澗迎接闖王。他趁著尚神仙和總管尚未回來，在寨中巡視一周，然後回到老營，等候闖王。為著對手下人表示鎮靜，他也模仿闖王樣子，坐在燈下寫大字。當筆畫用力時，他緊閉的嘴唇和頰上的小酒窩都隨著筆畫在動。他一邊寫仿，一邊想著闖王回來後會用什麼辦法來解救當前危機。想來想去，他認為闖王可能採取的唯一有效辦法是趁著商州和武關的官軍尚未大舉進犯，連夜派老營的全部人馬，包括孩兒兵在內，飛馳石門谷，給桿子一個措手不及，將叛變鎮壓下去，救出李友和吳汝義，使後路門戶不落入官軍之手。他又想，闖王一則身體尚未復原，二則需要坐鎮老營指揮全局，那麼派誰領兵去石門谷呢？想來想去，想著目前老營無人，十之??會派他領兵前去。平日他只恨沒有機會讓他獨自領一支人馬衝鋒陷陣，建功立業，為闖王效命疆場。如今這機會突然來到，他的心中是多麼的激動和興奮！他寫完一張仿，就按照平日慣例，在大字中填寫小字。他太激動了，直覺得熱血沸騰，重複地寫著「殺」字，彷彿他正在馳馬衝陣，舞劍殺敵。他不覺把筆放下，拔出腰中寶劍，在燈下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幾乎忍不住跳起來到院中舞它一陣。過了一陣，他的心頭稍微冷靜一點，繼續想道，倘若他能獨自率領一支人馬去石門谷鎮壓叛亂，救出李友和吳汝義，殺敗官軍從?山進犯，也不枉闖王和高夫人幾年來把他待如子侄，用心教導。

　　他正在想著去石門谷打仗的事，忽然從大門外傳來兩個人的爭吵聲音。他立刻叫親兵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親兵看過後回來稟報：是兩個頭目在互相說笑話，爭論誰的馬好，聲音不覺大了一點，並非真的爭吵，現在已經住口了。張鼐把眼睛一瞪，說：

　　「把他們帶進來！」

　　兩個小頭目給帶進來了。他們都是老八隊的老弟兄，眼看著張鼐長大的，所以站在張鼐面前並不感到害怕，眼睛笑瞇瞇地，心中不高興地說：「這孩子，才幾天不流鼻涕，就擺起將爺身份啦。」張鼐看見他們臉上帶的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心中更不舒服，問道：

　　「你們知不知道犯了軍律？」

　　兩個頭目看見張鼐的臉色嚴峻，問話的口氣很硬，感到不妙，互相望一眼，但仍然帶著老行伍的油滑神氣，笑嘻嘻地分辯說他們是閒談誰的馬好，並沒吵鬧。張鼐把桌子一拍，大聲說：

　　「還敢強辯！倘若是闖王和總哨劉爺叫你們站隊，你們敢隨便大聲說話麼？倘若是高舅爺和我補之大哥叫你們站隊，你們敢如此目無軍紀麼？你們今晚違反的不是我張鼐的軍紀，是違反了闖王的軍紀。按軍紀本當重責不饒，只是念你們都是老八隊的舊人兒，隨著闖王多年，且系初犯，打你們每人五軍棍，以示薄懲。倘敢再犯，定不輕饒！」他向親兵們一擺頭：「拉到大門外，當眾各打五棍！」

　　兩個頭目臉色大變，不敢求饒，只好隨著張鼐的幾名親兵到大門外當著眾人受刑。挨過打以後，他們重被帶到張鼐面前，垂手而立，不敢抬頭，更不敢嬉皮笑臉。張鼎問道：

　　「你們還敢違反軍紀麼？」

　　他們齊聲回答：「回小將爺的話，不敢！」

　　「好，下去休息！只要你們知過必改，作戰立功，我一定稟明闖王，按功獎賞！」

　　「是！」

　　兩個頭目走後，張鼐的親兵頭目對他們的背影看了看，回頭來對張鼐小聲說：

　　「這兩個寶貝平日喜歡賣老資格，吊兒郎當，連吳中軍都不好多管他們。剛才每人打五棍子實在太少了，至少打二十棍子才能壓壓邪氣。」

　　張鼐把眼一瞪：「你嘀咕什麼？不應該你說的話你莫多嘴，給別人聽見了成什麼體統！」停一停，他又說：「如今一個人頂十個人用，把他們打重了還能騎馬打仗麼？死心眼兒！」

　　過了一陣，他想著闖王一時趕不回來，老讓大家站隊等候會平白地消耗精神，於是又下道命令，要大家都到老營旁邊的草地上休息，但是人不許解甲，馬不許卸鞍。這道命令下了不久，老醫生和總管同時回到老營了。

　　尚炯和任繼榮是在老營山寨附近的路上遇到的。繼榮先知道石門谷的消息，悄悄地告訴醫生。他們很擔心闖王和高夫人都沒在家，李過和高一功臥病在床，老營無主將，會出現一片慌亂景象。等他們到了寨門外，只見寨上肅然，寂無燈火，也沒有一點紛亂的人語聲，但聞打更人的木梆聲緩慢而均勻，不異平日。他們不禁詫異，同時也放下了心。叫開寨門進去，他們看見不但秩序如常，反而更為肅靜，越發覺得詫異，但是也不約而同地在心中說：「張鼐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註）！在這樣要緊關頭，還不趕快吩咐弟兄們做好打仗準備！」他們正在心中責備著，已經來到了老營附近，看見足有兩百名弟兄都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休息，有的坐著，有的躺著，靜悄悄的。他們還看得很清楚，弟兄們都不解甲，馬也沒有卸鞍。總管不覺向醫生瞟了一眼，而醫生的眼角流露出別人看不見的欣慰笑意。

　　（註）少不更事－－年少沒閱歷，沒經驗。

　　一見醫生和總管進來，張鼐就迎著他們，乾脆扼要地說：「石門谷的桿子譁變了，李友給圍在廟裡，吳中軍給他們綁起來，死活難說。我已經派人去清風埡稟報闖王，他得到消息會馬上趕回。如今大小將領們不是去抵禦官軍，便是在害病，弟兄們也剩的不多。請你們趕快想一想應該怎樣辦，等闖王回來時好幫他拿定主意。」

　　尚炯問：「王長順的傷勢如何？」

　　「他的傷你老人家不用操心，已經有你的徒弟替他上藥啦。」

　　任繼榮在草墩上坐下說：「怕的背後冒煙，果然就背後起火！操他八輩兒，吳汝義是闖王的中軍，又帶著闖王給他們的親筆書信，他們竟然連他也綁了起來，還有啥說的，除掉動武沒有第二個辦法！他們無義……」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然看見一個人提著寶劍，穿得很厚，旁邊有一個弟兄扶著，走進二門，就不再說下去了。隨即看清了是吳汝義的兄弟，他問：

　　「汝孝，你怎麼起床了？」

　　吳汝孝走進上房，喘著氣說：「我聽說石門谷出了事，我哥生死不明，想來問問怎麼辦。老營人馬少，各家親兵還可以集合二三百人。沒有人率領，我情願帶病出征，收拾這班雜種。要是張鼐兄弟去，我情願聽從指揮。」

　　張鼐馬上說：「我當然去，當然去。」

　　「好，有種！不怪闖王和夫人把你當親兒子一般看待！」吳汝孝轉過頭去對扶他來的那個親兵說：「快回去，叫咱家的親兵們立刻披掛站隊，準備出發，病不要緊的一概出戰！」

　　這個親兵回答了一聲「是！」轉身就走。老神仙正要勸吳汝孝回家休息，忽然一群人湧了進來。他們全是害病很久的將領，最近雖然病已好轉，但還在休養中，不能勞累。谷英走在前邊，一窩蜂似的來到上房。有的擠不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邊。老神仙從椅子上跳起來，慌張地揮著手說：

　　「你們是病得不耐煩了，存心同身體打彆扭還是怎的？夜深，秋風已涼，好人還怕感冒，你們帶著病擁到這裡，明天一個個發起燒來怎麼辦？難道你們苦水還沒有灌夠麼？」

　　谷英大聲說：「火燒著屁股了，誰還能像沒事人兒樣在床上挺屍！趁闖王沒回來，咱們大家先商量怎麼打仗；等他回來時，問起咱們有什麼好主意，免得這個一言，那個一語，忙中無計，耽擱時光。」

　　「對！對！大家趕快商量！」許多聲音同時亂嚷。

　　總管向大家說：「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難道咱們老八隊如今成了沒王蜂麼？石門谷這股邪火，闖王當然要馬上撲滅，可是到底怎樣用兵，派誰前去，他心中定有主見。咱們在一起瞎嚷嚷，能夠代替他決定大計麼？老哥老弟們，大家趕快回家休息，勞復啦可不是玩的！」

　　人群中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說：「什麼勞復不勞復！逢到這樣時候，我寧死在戰場上，也不死在床上！」

　　谷英又大聲說：「老任，你別給我們吃定心丸，叫我們回家去。如今兵沒兵，將沒將，我們這群人不來保闖王誰保闖王？闖王縱有妙計，他一隻手怎能把一千多桿子娃兒們鎮壓下去？再者，只要大家想出好主意，闖王沒有不採納的。每次軍事會議，他都是聽著大家說話，只要有好意見他就採納。」

　　人群中那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又說：「我的意見是趕快把各家的親兵都集合在一起，三更造飯，四更出發。大家說行不行？」

　　一片聲音回答：「行！行！……」

　　張鼐興奮得臉孔漲紅，說道：「總管，尚老伯，大家的主意是馬上集合各家親兵，你們看怎麼樣？要是谷大叔能夠領隊前去，我願意做他的副手；要是谷大叔的身體不行，我自己領兵前去。」

　　谷英嚷道：「小鼐子，我身體怎麼不行？我要是不能去，難道我是來這裡放空炮麼？咱倆一同去，沒二話。帶領人馬打仗，你谷大叔到底比你多吃幾年飯。」

　　人群激動起來，一片聲地催促快決定。忽然一個體格魁偉的青年和一個腰掛綠鯊魚鞘寶劍、濃眉大眼、英氣勃勃的少年擠過人堆，進入上房。那位青年是高一功的親兵頭目，向總管和老醫生急急地說：

　　「我家將爺還不知道桿子譁變。他很不放心石門谷。剛才他醒來，問我石門谷有沒有什麼消息。我不敢對他說出實情，只說那裡平靜無事。我說，我說……」

　　醫生截住說：「你瞞住他很好。快回去吧，不用往下多說了。」

　　「我沒有說完。我跑得太急了，讓我喘口氣。……我說，我們全家親兵除下害病的還有十五個人，大家商量決定：留下五個人在家，其餘十個人已經悄悄披掛，馬上就牽著馬匹來到老營。有兩個在養病的弟兄也要跟我出戰，我不許他們動。」

　　人群中紛紛叫好，還說：「不愧是高舅爺的親兵！」稱讚聲還沒絕口，那位英氣勃勃的少年趨前一步，童音琅琅地說：

　　「總管、尚爺爺、小鼐爹，我爸爸已經知道桿子譁變的消息，命我把家中的十八個沒害病的親兵帶來老營。不管我闖王二爺派誰領兵去石門谷，我都聽從指揮，與賊決一死戰。我爸爸還說，我若違反軍紀，該斬則斬，該打則打，請千萬不要輕饒。」

　　張鼐伸手抓住少年肩膀，大聲叫道：「好啊，小來亨，真有出息！」

　　谷英接著說：「不愧是將門之子！」

　　人群不住稱讚李來亨，形成一片嘖嘖和嗡嗡之聲。老神仙被大家的赤誠忠心感動得滿眶熱淚，鼻孔發酸，忘掉了他應該勸眾病號回家休息，猛然把腳一跺，大腿一拍，大聲說：

　　「事到如今，只有趕快鎮壓叛亂才能夠保住商洛山。等闖王回來，我同你們一道上陣！」

　　他的話音剛落地，有人在二門外叫著「闖王回來了」！同時一陣紛亂的馬蹄聲來到了老營門外。大家嗡一聲轉過頭去，讓開中間一條路，等候著闖王進來。

　　當李自成在路上乍聽到石門谷事件以後，心中怒火高燒，恨不得把老營中所有能夠出戰的將士，包括孩兒兵和各家親兵，立刻集合起來，由他親自率領，連夜出發，馬踏石門谷，痛懲無義賊。他還想過，趁官軍尚未進攻，立刻改變作戰方略，從白羊店暗暗抽回一半人馬，先撲滅石門谷的叛亂，再回頭對付官軍。但是一路上他反覆考慮，愈考慮愈覺得使用兵力去平亂是個下策。那樣辦，第一，在時間上會遲誤；第二，會使石門谷的桿子更容易被官軍勾去；第三，白羊店一旦空虛，會給鄭崇儉可乘之機；還有第四，在目前宋家寨與官軍勾結好要襲取老營的情況下，老營的人馬一個也不能調開。想著想著，他完全放棄了剛才的打算，另外想別的主意。直到他進了寨門，新主意尚未想出，只是他的心清已經冷靜下來。

　　回到老營的大門外，自成看見草地上有一支人馬整裝待命，一部分將領家中的親兵也已集合，而且仍在陸續趕來。他沒有看見孩兒兵的隊伍，但是在蒼茫的月色中看見全身披掛的小羅虎急急地向老營的大門走來。他剛跳下馬，羅虎已經來到面前，神氣英武，口齒流利地說：

　　「啟稟闖王，童子軍（註）早已奉命準備停當，隨時可以出戰。」

　　（註）童子軍－－「童子軍」一詞是官稱，「孩兒兵」一詞是暱稱，也是俗稱。《李自成》之一已經提過孩兒兵的旗上是「童子軍」三字。

　　「奉誰的命？」

　　「奉代理中軍張鼐哥哥的命。」

　　「你現在來做什麼？」

　　「聽說各位將領都帶病前來請戰，我也來老營請戰。」

　　李自成沒有說話，大踏步走進老營。一進二門，看見上房門裡外果然擠滿了帶病的將校，群情激動地等候著他的歸來。他的情緒突然沸騰起來了。用兵力去撲滅叛亂的念頭又一次在腦海中盤旋。他進了上房，轉身對著大家，一手按著劍柄，沒有馬上說話，憤怒和殺氣騰騰的目光在大家的臉上慢慢地掃了一轉。人們以為他就要下令出征，屏息注目，氣氛十分緊張。可是他遲遲不做聲，又用眼睛把大家掃了一遍。當他的眼光同吳汝孝的焦急的眼光遇到一起時，他趕快迴避開了。谷英見他不說話，趨前半步，大聲說：

　　「闖王，事不宜遲，請趕快下令吧！」

　　吳汝孝跟著說：「請快下令，我也要帶病前去！」

　　許多聲音同時請求：「請趕快下令！」

　　自成明白，在這千鈞一髮的危險時刻，一步棋走錯就會全盤輸掉，所以他儘管非常憤怒和激動，卻不肯馬上下令。他向大家揮揮手，竭力用平靜的聲音說：

　　「都不要急。我馬上就要下令。你們都到廂房去，等候命令。」

　　人們大部分都擁向西邊廂房，只有谷英和少數幾個將領退出上房後不肯離開，站在天井中等候。吳汝孝連上房也不肯離開，等闖王又向他揮揮手，他才出去。如今上房中除闖王自己外，只剩下總管、醫生和張鼐。闖王向他們看了看，然後單向總管和醫生問道：

　　「你們看應該如何決定？」

　　任繼榮回答說：「事到如今，別無善策，少不得同他們動動刀兵。只是，咱們老營的兵數太少，必須立刻從白羊店調回幾百精兵才行。」

　　闖王轉向醫生，用眼光催促他發表意見。

　　老神仙慢慢地說：「倘若能不用武，當然是最好不過。只是我一時想不出不用武能夠平定叛亂的上策。」他稍微低頭沉吟一下，又抬起頭來說：「闖王，是不是可以這樣辦：你一邊調兵，我一邊先去石門谷走一趟？」

　　闖王的眉毛一聳，眼睛裡閃出疑問的神色，但未做聲。醫生望望他，覺得自己的主意可能被採納，接著說：

　　「吳汝義畢竟年輕，也許怪他沒有把你闖王的意思說圓，自己先動火，把事情弄崩了。我去一趟，用好言撫慰，說不定會使大事化為小事。」

　　見闖王慢慢地轉著眼珠盤算，仍不做聲，醫生又說：「半月前我去石門谷看病，在那裡住了幾天，同幾家桿子的大小頭目都見過面，也治好了不少人。不說他們得過我的濟，只憑我是你闖王的好朋友，又有這一把花白鬍子，在全軍中還受尊敬，說出話來也許能打動他們。」

　　闖王搖搖頭說：「不，沒有多大把握。我不能既丟掉李友和吳汝義，又把你老神仙賠了進去！」

　　李自成說過這句話，背起手來，臉色鐵青，緊閉嘴唇，低著頭，慢慢地走來走去。尚炯和自成的親信將領們都知道，從前每次逢到較難解決的大事，他如果不同意別人的意見，總是這樣焦灼地低著頭走來走去，走過一陣之後準定會拿出新鮮主意，立刻就霹靂火閃地行動起來，決不遲延。如今看見闖王的這種神情，站在屋內屋外的人們都肅靜地望著他，等候著宣佈決定。除了闖王的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音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那些在西廂房中等候的人們知道這種情形，也登時啞默靜悄了。當闖王轉身時，不知怎的，他腰中掛的花馬劍嘩啦一聲躥出來三寸多長，隨即吧嗒一聲落進鞘中。李自成自己沒注意，繼續在邊走邊考慮問題。可是這件極其偶然的小事竟使別的人都吃了一驚，認為這是他要親自出征和手斬叛逆的先兆。尤其是谷英等幾個站在上房門外的將領，他們不經常隨侍闖王身邊，只聽到軍中傳說闖王的花馬劍「通靈」，夜間拔出來，往往有一道異光上射斗、牛之間，凡是懂得望氣（註）的人們都能看見，而往往在闖王要親自出戰或有刺客來近之前，這把花馬劍會連著發出嘯聲，還會跳出鞘外。如今這個偶然小事件使他們不能不暗暗地興奮鼓舞。

　　（註）望氣－－我國很古的一種迷信，在《史記》中已有記載。這種迷信是觀望雲氣以定吉凶徵兆。

　　尚炯的建議雖然被闖王拒絕了，但是這個建議卻給了李自成一個啟示：打算自己單身前往，不動一槍一刀而平息叛亂。這事自然要冒風險，倘沒有太大把握，不但去了白搭，反而他自己有性命危險，甚至會被叛賊出賣給官軍，換取高官重賞。總之，此一去，成則可以救出吳汝義、李友以及一百多個弟兄，可以使商洛山中全盤棋危而復安，不成則不堪設想。在很長一陣，他在心中反覆盤算，估計此去究竟有多大風險和多大把握。有時他想丟掉這個新主意，但是這個新主意很有吸引力，實在丟不掉。在他幼年讀私塾時候，他常聽先生同別人談到米脂縣郭王廟（註）的來歷時，講起郭子儀單騎見回紇（註）的故事，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使他多年來對這位有名的古人十分欽敬。崇禎八年正月間向鳳陽進兵時，路過穎州（註），在一個大鄉宦（註）的府第中盤了一宿，弟兄們拿傢俱和字畫烤火，被自成看見，隨手拾起一件，打開一看，是個手卷，上邊畫著許多人物和戰馬，似是番王和番將打扮的一群人向一個老將下跪，而這位老將去掉銅盔，露出白髮。畫上題著「免冑圖」三個較大的字，用較小的字又題著「仿龍眠山人（註）筆意」。畫家沒有落款，只有兩方圖章。他不識篆書，所以不知道畫家是誰，只見紙色古老，裝潢十分講究，想著必是出自名手。在燈下看了很久，他恍然明白這畫的正是郭子儀單騎見回紇的故事。他把手卷交給一名親兵放在馬褡子裡。後來這個親兵同戰馬一起陣亡，畫也失去，但是畫中郭子儀的英雄氣概卻常常浮現在他的眼前。現在當他盤算著是否可以不動刀兵平息石門谷的叛亂時，不由得又想起來郭子儀的故事，得到不少鼓勵。他仔細想了幾股大桿子的內部情形，良莠不齊，更不是坐山虎一個人說了算數。不但竇開遠和黃三耀為人比較正派，平日對部下約束較嚴，同坐山虎是兩條路上的人，而且那個自號剷平王的丁國寶雖然只同他見過一面，也給他留下了比較好的印象，不應該死心塌地跟著坐山虎叛變。他也不相信，坐山虎手下的幾百人都跟坐山虎一樣不可救藥，其中必有不少願意回頭的人，只是在坐山虎的挾持下沒有辦法。此時李自成還不知道坐山虎已經同藍田的官軍搭上了手，但是他猜想到這個壞蛋既然挾眾鼓噪叛變，必然會投降官軍。反覆思忖，他認為必須搶在官軍進攻石門寨和坐山虎攻破大廟之前趕到，用霹靂手段將叛亂鎮壓下去，除掉坐山虎及其親信黨羽，使石門寨危而復安。想著那些桿子的內部情形，也想了自己平素同眾家桿子的關係，以及自己的威望等等，他下定決心了。他停住腳步，轉身對尚炯和總管說：

　　（註）郭王廟－－在米脂縣北城外，旁有大石，上刻「大富貴，亦壽考」六字。民間傳說，郭子儀做天德軍節度使時，一日單騎出巡，在此地遇見仙女。

　　（註）單騎見回紇－－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七六五年）吐蕃與回紇（he）等部族受唐朝叛將僕固懷恩勾引，大舉人犯，長安大震。郭子儀統兵防禦，知眾寡不敵，難以力勝，遂親自單騎至陣前面晤回紇可汗之弟，勸說他與唐修好，攻擊吐蕃，大獲成功。吐蕃聞之夜遁。

　　（註）穎州－－今安徽阜陽。

　　（註）鄉宦－－官僚解職後回到故鄉，稱做鄉宦。

　　（註）龍眠山人－－李公麟，字伯時，晚年居龍眠山莊，自稱龍眠山人。他是北宋有名的畫家，並擅長金石文字，也是詩人。

　　「這麼辦吧……」

　　他的話剛開頭兒，雙喜的一名親兵匆匆地走進老營，直到上房的門檻外邊站住。這個親兵名叫王鐵牛，才只十六歲，聰明伶俐，不久前從孩兒兵營中提出來跟隨雙喜。他睜著一雙水漉漉的大眼望著闖王，急急地說：

　　「稟闖王，雙喜小將爺差我來稟報軍情：現今桿子們仍在圍攻李友將爺，廟中無水，情勢十分危險。吳中軍給叛賊關在一間小屋裡，尚未被害。桿子們揚言說：要等龜孫們攻破廟院，擒住李友將爺，拿他和吳中軍的頭祭奠給李友將爺殺死的桿子頭目。」

　　闖王問道：「這些消息確實麼？」

　　「回闖王，這些消息是吳中軍的一個親兵向雙喜小將爺稟報的，十分確實。」

　　「這個親兵在哪裡？他怎麼逃出虎口的？」

　　「聽他說，他暗中掙斷繩索，一腳將看他的賊兵踢翻，奪得一把寶劍，又奪了一匹戰馬，逃出山寨。雙喜小將爺見他身帶重傷，將他留在大峪谷，派我回來。」

　　「難道竇開遠和黃三耀也在圍攻李友麼？」

　　「聽吳中軍的親兵說，他們兩人不肯叛變，可是黃三耀臥病在床，竇開遠一個巴掌拍不響，手中兵力弱，壓不住眾家桿子。挾制眾人譁變的是坐山虎劉雄，給李友將爺殺死的是他的把兄弟，也是他的二駕（註）。」

　　（註）二駕－－桿子的副首領稱做二駕。

　　聽了王鐵牛的稟報，李自成更加決心立刻去石門谷，免得大廟被攻破了局面將變得不可收拾。他吩咐鐵牛出去休息，但馬匹不要卸鞍。隨即，他望著谷英說：

　　「子傑，叫大家都來吧。」

　　所有的將校立刻擁擠在上房門口。羅虎和李來亨也站在人堆後邊。大家想著闖王決定要討伐桿子，所以都竭力向前擠，把一部分人擠到門檻裡邊。李自成用冷靜的聲調對大家說：

　　「我已經有了平定叛亂的好辦法。你們都安心回去休息吧。」

　　吳汝孝說：「闖王，派什麼人前去平定？」

　　「我自己去。」

　　「部隊呢？」

　　「自然有部隊。」

　　「部隊在哪裡？從南邊抽調麼？」

　　「部隊在石門寨的大廟裡，也在眾家桿子裡。」

　　「闖王！你帶的人馬少了不行，還是叫我們帶著各家的親兵都去吧。」

　　眾將校紛紛嚷嚷，請求同去。羅虎著了急，加上李來亨推了他一把，他就從人群背後踮起腳尖高聲請求：

　　「闖王，孩兒兵早已準備停當，願意前去！」

　　對眾將校和羅虎的慷慨請戰，自成十分感動，但是他胸有成竹，對大家揮手說：

　　「都不要再說了，我做主帥的自有安排。都走吧，安心休息！」

　　眾將校後退幾步，站在天井裡不肯走開。自成明白，倘若大家不離開老營，他就別想單獨往石門谷。想了一下，他走到門口，重新把手一揮，說：

　　「都快回去，在家稍等片刻，聽我的命令行事。」

　　眾將校不敢違令，開始紛紛退出，各回自己的窩鋪去等候命令。羅虎和來亨互相使個眼色，手拉手躲到天井角落的黑影中，不肯定開。谷英原來是站在眾將的最前邊，退出時反落在最後。尤其是他心中疑惑，故意把腳步放慢。當他的一隻腳剛跨出二門門檻，忽聽闖王叫他一聲：「子傑，你回來！」他答應一聲「是！」立即轉身走回到上房門口。闖王又望著黑影中問：

　　「那是誰還沒有走？」

　　「是我！」羅虎和來亨同時回答。見闖王並不趕他們走，他們大著膽也回到上房門口。

　　老神仙走前一步說：「闖王，派什麼兵將去平定叛亂，事不宜遲，就請你火速下令。不過你的身體受不住勞累，決不可親自前去。」

　　闖王果斷地回答說：「不用兵將，我單獨去見見那些譁變的桿子頭目和弟兄，叫他們不要跟著坐山虎胡鬧，斬邪留正，救出李友，守住石門寨，打退官軍進犯。」

　　「你……？」

　　不僅老神仙駭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所有站在他周圍的人們都駭了一跳，目瞪口呆。闖王接著說：

　　「如今官軍勢強，數路圍攻，加上……」他本來要說出宋家寨已經同官軍勾成一氣，但不願使羅虎和來亨這兩個孩子過早知道，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鄭崇儉親自到桃花鋪督戰，咱們萬不能等閒視之。老營的這一點看家本錢決不動用，白羊店的兵將更是一個也不能抽調。石門谷的事，興師動眾去剿殺是下下策，何況咱們目前也沒有人馬可派。即令我手頭有人馬，我也不能那樣做。要是派人馬前去剿殺，恐怕他們遠遠望著旗幟飄動，不但會先把子宜殺害，也要拚命攻破廟院，使李友和一百多弟兄們一個不留。我想來想去，只有我單獨前去處置，才是上策。」

　　任繼榮慌急地說：「闖王！你千萬不能去！他們扣留了吳中軍，撕了你的親筆書信，十分無情無義。你獨自去，萬一有個好歹……」

　　闖王說：「我對他們許多人無冤無仇，就是坐山虎手下的弟兄們也定非一鼻孔出氣，鐵了心都幹壞事。只有我親自前去，才能夠相機處理，以正壓邪。」

　　尚炯懇求說：「闖王，你千萬不要急，三思而行。現在不如派我先去看看，等我回來後你再去不遲。」

　　「不，子明！那樣，不是把你扣留，就會耽擱時間，不等我們平定叛亂，?嶺的官軍就會殺了進來。」闖王轉向院中叫道：「李強，準備動身！」

　　谷英大聲說：「闖王，你決不可冒險前去，還是派我同張鼐率領老營的人馬去平定叛亂為是！」

　　張鼐跟著說：「派我們去吧！派我們去吧！」

　　闖王喝道：「胡說！別說目前萬萬不能對他們用武，即令我同意你們用武，你們帶領兩三百人去能平定叛亂麼？」

　　張鼐回答說：「我們能！萬一不能平定他們，死我一百個張鼐也不足惜，只要你不落到龜孫們手裡就行！」

　　闖王又神色嚴厲地問：「你們去同桿子廝殺，?嶺的官軍乘機殺來怎麼辦？這局面你們可曾通盤想過？」

　　谷英撲通跪下說：「闖王，不管怎樣，我寧死也不讓你親自去！」

　　張鼐、羅虎和李來亨都一起在他的面前跪下，懇求他不要單獨前去。闖王連連頓腳，搖頭苦笑，不理他們，吩咐總管快給他取四百兩銀子帶上使用。任繼榮見谷英和張鼐等勸不住，自己也趕快跪下說：

　　「闖王，如今想同他們和解已經遲了。你單獨去凶多吉少，請千萬三思！」

　　闖王大怒，一腳把來亨踢翻，大喝一聲「滾開」！接著說：「谷英、張鼐、總管、羅虎起來聽令！」

　　跪下的人們都只好起來，垂手肅立。李自成把他們看了看，先對谷英說：

　　「子傑，我知道你的身體很虛弱，還不如我。可是我手邊沒有旁人，只好要你隨同出發。你快回去，挑選五名親兵帶在身邊，其餘的留給老營。」

　　谷英聽完命令，滿心振奮，說聲「遵令！」轉身離開。儘管他是大病初癒，尚在將養，卻渾身提起勁來，邁開大步走出老營。闖王隨即望著羅虎說：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肯使用你們孩兒兵。如今王吉元帶了二百弟兄紮在射虎口，力量單薄。你馬上帶領一百五十名孩兒兵悄悄出發，到射虎口和野人峪之間的深山密林中埋伏起來。在射虎口東南二里處有一個山洞，洞口有一個小廟，還有泉水，你們就潛藏在那個洞中。白天做飯不許冒煙，晚上不許露出火光。萬一有打柴的或打獵的老百姓瞧見你們，你們就把他留在洞裡，免得走漏消息。兩三天以內就會用上你們，到時候王吉元會傳達我的命令。」自成停了一下，又囑咐說：「這地方不能騎馬作戰，你們把戰馬都留在寨裡，每人除弓箭和短兵器之外，再帶一桿長槍。另外，你們要帶去十幾把斧頭，多帶一些麻繩，到時候很有用處。餘下的孩兒兵由小四兒統帶，歸張鼐指揮。趁現在半夜子時，火速出發，不要遲誤！」

　　羅虎趕快走了。雖然他明白闖王交代他的事十分重要，但是因為他不能跟隨闖王出征，又對闖王去石門谷很不放心，所以臨離開闖王時禁不住熱淚滿眶。闖王又接著對張鼐吩咐：

　　「現在的局面你很清楚，用不著我多說。你要小心守寨，不可疏忽。速速傳令：各家親兵凡能作戰的，三個抽兩個，限天明到老營報到，聽中軍指揮。你已經不是小孩子，所以我把這一副擔子交給你，凡事不要大意。還有，你立刻派親信妥當人去告訴王吉元：一旦宋家寨的人出動，諸事依計而行，不得有誤。」

　　三年來，每逢闖王親臨戰陣，同官軍白刃相交，矢石如雨，張鼐總是同雙喜緊跟在闖王身邊，生死不離，而現在闖王冒著極大的風險前往石門谷，卻把他留在老營。聽了闖王的吩咐，他的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闖王，不肯離開。他竭力要鎮靜自己，要再一次提出來他要與闖王同去的懇求，但是他不能鎮靜，而且喉嚨壅塞得說不出話。當闖王又用眼色催他離開時，他鼓足力氣，急急慌慌地吐出幾個字：

　　「闖王，你讓我……」

　　闖王把眼睛一瞪：「什麼？！」

　　「請你讓我跟著你。讓我帶五十名騎兵跟著你……」

　　闖王厲聲喝道：「胡說！走，快出去辦你自己的事！」

　　張鼐不敢再說話，噙著兩眼熱淚走了。李自成立刻叫總管把銀子取來，並預備三十個人的兩天乾糧和三十匹戰馬的兩天麩料，又囑咐說：

　　「張鼐年幼，凡事你多操心。我給總哨劉爺留下一封書子，等天明後你親自送去，請他來老營坐鎮，指揮一切。宋家寨的事他已知道，將來一旦……」說到這裡，闖王湊近總管的耳朵咕噥幾句，然後接著說：「老營要緊，請劉爺多多在意，依照我的計策行事。你還告訴他：我留下張鼐這一支人馬做看家本錢，千萬不能調離老營。」

　　老神仙見闖王親自去石門谷已經是無法勸阻，他等闖王把幾道命令下過後，說道：

　　「自成，既然你堅決要親自去石門谷，我跟你一道去吧。至少，你身體有什麼不好，我能夠隨時照料。我同你也算是生死之交，請你答應我這個請求。」

　　自成望著他猶豫片刻，搖頭說：「不，你不用去。白羊店那裡更需要你，你去明遠那裡吧。」

　　「不，自成。那裡好歹已經有兩個醫生，我不去也可以。去冬你去谷城是我陪你去的。今日你去石門谷，要比去谷城會張敬軒危險十倍。你用腳踢我我也要隨你同去。如果桿子們對你下毒手，我活著也沒意思，就同你死在一道！」

　　「你說的什麼話？……我不要你去！」

　　「闖王，自成！我這麼一把長鬍子，你難道還要我跪下去懇求麼？好，我給你跪下！」

　　李自成趕快攙住老醫生，說道：「好吧，好吧，我答應了。快去備馬，咱們馬上就動身。」

　　醫生出去，而自成也進到裡間，取出一張白麻紙，坐在燈下給劉宗敏匆匆寫信。

　　自從李自成打清風埡回到老營，到他坐下寫信，慧英一直站在東廂房的門檻裡邊，靠著門框，注視著事情的發展，既沒有走出來，也沒有說一句話。倘若是慧梅，大概會跑進上房，同張鼐和來亨等一同跪下，諫阻闖王只帶少數親兵去石門谷。然而她不這樣，當她看見張鼐、羅虎、來亨甚至連谷英和總管都在闖王的面前跪下時，她激動得兩頰痙攣，胸脯緊縮得不能透氣，跑去跪在闖王面前的念頭猛地在心上打個迴旋。但是她立時打消了這個念頭，仍立在門檻裡邊沒動。她儘管常在兩軍陣上躍馬彎弓，揮劍刺殺，但總是認為自家是姑娘，遇事不願多開口，更不願在眾人面前多言多語。尤其在遇到重大事情時，她能夠竭力使自己鎮靜，這一點很像高夫人。這時，她既贊同闖王不用興師動眾辦法平定叛亂，又擔心闖王只帶少數親兵去會有風險，在心裡祝告說：

　　「老天爺，你睜睜眼，千萬保佑闖王馬到成功吧！」

　　當闖王在燈下寫信時，慧英轉身離開門口，從自己床下放的馬褡子裡摸出來一包銀子，到院子裡遞給李強，小聲說：

　　「你把這二百兩銀子帶在身上，說不定會有用處。」

　　「這是誰的銀子？」李強問，感到奇怪。

　　「這是幾年來夫人陸續賞我同慧梅的，俺倆都沒有家，沒處用，積攢成這個整數。如今老營很缺錢，把這拿去給闖王用吧。」

　　李強遲疑說：「已經請總管取四百兩，大概夠用了。」

　　「不，快接住。錢到用時只恨少，拿四百兩銀子中什麼用？你帶上，到石門谷時對闖王說一聲。」

　　李強接住銀子，說：「慧英，你真是……」他不知道下邊說什麼好，而慧英不待他說完就輕腳輕手地往上房去了。

　　她進了上房，找到一件薄棉衣拿在手中，靜靜地站在闖王背後。闖王把書子匆匆寫好，看了一遍，改了錯字，抹去幾句，只留下主要的一段話：

　　桿子譁變，後路門戶洞開，致全軍處境，萬分危急。愚兄決計輕裝簡從，親去撫定，挽此危局。全局吉凶，在此一行。請吾弟坐鎮老營，全盤主持。撫綏有成，兄即歸來，望勿為念。臨行草草，不能盡宣。又，如南邊戰局吃緊，可速命補之侄帶病去清風埡坐鎮。

　　等闖王把書子疊好，裝好，從椅子上站起來，慧英把薄棉衣披到他的身上，說：

　　「已經過了中元節，五更山風很涼，你把這件棉衣穿上，白天熱的時候脫下來塞進馬褡子裡。」

　　闖王心中有事，連望她一眼也沒有，急急把棉衣穿上。她把扔在桌子的馬鞭子拿起來遞給他，又說：

　　「闖王，我有句話不知敢說不敢說。」

　　自成這才注意到她，望著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慧英避開了闖王的眼睛，低下頭去，一字一板地說：「要是夫人在老營，她一準會叫張鼐兄弟帶領五十名騎兵跟你一道去，以防不虞。」

　　自成彷彿不曾聽見她說的什麼，大踏步向外走去。在院裡，他把信交給總管，吩咐李強將總管取來的銀子放進馬褡子裡，隨即出了老營。他自己的親兵只帶二十名，加上醫生、谷英二人和他們的親兵，一共只有三十騎。王鐵牛被叫來，在前帶路。闖王上了烏龍駒，剛剛勒轉馬頭，小來亨突然出現，舉手拉住馬韁，大聲叫道：

　　「二爺！二爺！別慌走，別慌走。我爸爸馬上就到，他有話要同你說！」

　　闖王把眼睛一瞪，喝道：「畜生！你爸爸重病在身，你跑回去叫他來做什麼？不懂事的畜生！」

　　李來亨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闖王的鞭子已經打在他的手上。他一鬆手，闖王跟著向烏龍駒抽了一鞭，烏龍駒跳起來，向著寨門奔去。來不及等待父親由親兵攙來，李來亨追在闖王的一起人馬背後跑著，但等他追到寨門，這一小隊人馬已經消失在半山腰間的茫茫曉霧中了，只聽見馬蹄聲漸漸遠去。過了一陣，馬蹄聲若有若無，最後只剩下山那邊驚慌的犬吠聲斷續傳來。

第七章

　　向石門谷去的馬蹄聲漸漸消逝，從另一個方向來的馬蹄聲由隱而顯，響著響著臨近了，吸引著寨上人們的注意。頃刻之間，馬蹄聲已到山腰。一片林海，曉霧茫茫，但聞蹄聲，不見人影－－這是誰這麼早前來老營？寨上人正要呼問口號，突然，有人從馬上打一個響亮的噴嚏，隨即又咳嗽一聲，把附近成群的山鳥驚起。守寨的弟兄們互相望望，不用說話，都明白是總哨來到。

　　昨天睡了一天，劉宗敏的精神恢復了。對於目前局勢，他沒有一刻忘懷。特別使他關心的是南路。細想著劉芳亮背著他對闖王所說的話，又想著郝搖旗平日同芳亮等將領相處得不很融洽，越想越覺得放心不下。智亭山這地方十分重要，萬一出了事豈不很糟？可是他也想不起來有什麼適當人可以派去代替郝搖旗。夜間，他在床上睡不著，決定天不明就去老營見闖王，讓他親自到智亭山察看情況，留在那裡坐鎮。

　　雞叫二遍，劉宗敏帶著親兵們上馬出發，奔來老營，沒想到晚來一步，李自成離開老營已經將近半個時辰了。他進寨的時候，老營總管任繼榮牽著馬正要出寨，兩個人遇在寨門裡邊的一棵大樹下。總管趨前說：

　　「劉爺，我正要到你那裡……」

　　「有什麼要緊事兒？」

　　總管又趨前一步，傍著他的馬頭，放低聲音說：「闖王去石門谷啦。他給你留下一封書子，叫我在天明後親自送給你，請你來老營坐鎮。」

　　宗敏一驚：「石門谷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去得這樣急？」

　　「桿子譁變，將李友圍在廟中。吳中軍拿著闖王的親筆書信前去撫慰，狗日的將書信撕毀，將吳中軍扣留，要等待攻破大廟時同李友一齊殺害。吳中軍身邊的四個親兵已經殺了兩個，另外兩個帶傷逃回。」

　　宗敏不聽則已，一聽稟報，登時心中火冒三丈，雙眼圓睜，鬍鬚根根?開，連頭髮也幾乎直豎起來。然而他忍耐著沒有破口大罵，咬著牙沉默片刻，向總管問道：

　　「闖王帶多少人馬去了？」

　　「他只帶二十個親兵前去。另外谷子傑和老神仙也跟他同去，一共不過三十個人。」

　　宗敏十分放心不下，正要再問，忽然坐下的雪獅子不安靜地走動一步。他扣緊韁繩，狠狠地抽它一鞭。雪獅子猛然跳起，後腿「人立」，打了兩轉，才把前腿落地，憤怒地噴著鼻子。又挨了一鞭，它才安靜。

　　「這件事都是什麼人知道？」宗敏又向任繼榮問。

　　「寨內將士多已知道，只是老百姓尚不清楚，高舅爺因病勢較重，尚被瞞著。」

　　「總管，你替我傳令，不許任何人將此事傳出老營寨外。軍民人等，不許隨便出寨；有敢出寨亂說的，查出斬首！……闖王還留下什麼話來？」

　　繼榮使眼色叫親兵們退後幾步，小聲說：「闖王說，宋家寨的事你都知道。一旦宋家寨兵勇出動，就由王吉元將狗日的誘至老營寨外，不讓他們一個逃脫。他說，老營要緊，請劉爺多多在意。他還特意囑咐：張鼐的這支人馬是老營的看家本錢，千萬不可調離老營。」

　　闖王想活捉宋文富兄弟的計策，劉宗敏是知道的。現在他一心懸掛在闖王身上，生怕闖王到石門谷有性命危險，所以他對宋家的事不很在意。聽完總管的話，他把韁繩稍微一鬆，雪獅子急躁地向前一躥，奔向老營而去。老營大門外的廣場上有不少弟兄在練功，還有些帶病的將校來打聽消息。大家看見總哨來到，感到振奮，想著他一定會一面派人追回闖王，一面點齊老營人馬，親自率領去剿平叛亂。當他跳下馬時，一大群帶病的將校都圍攏過來，準備同他說話。他用大手一揮，使眾人閃開道路，大踏步走進老營。有人在二門外剛洗過臉，木臉盆尚未拿開，水也沒有來得及倒掉。劉宗敏大概嫌它擋路，一腳把它踢了丈把遠。到了上房，他轉身過來，急不可耐地等著總管追進來，隨即瞪著眼睛問道：

　　「書子呢？快給我！」

　　任繼榮慌忙從懷中取出闖王的書信，雙手呈上。宗敏雖然幼年讀書很少，但他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近幾年在李自成的義軍中地位重要，逼得他事事留心，遇到有關係的文件，不僅要別人讀給他聽，他自己也拿在手中反覆看，反覆推敲，因而鍛煉得粗通文墨。他把自成的書信仔細地看了一遍。雖然「撫綏」的「綏」字是個攔路虎，但意思他是明白的。他重把「撫綏有成，兄即歸來，望勿為念」這三句話看了兩遍，產生了一個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暗暗地說：「倘若王八蛋們不聽從你的話，你難道就不回來了麼？」他轟的急出了一身汗，一邊把書信往懷裡揣，一邊厲聲問道：

　　「闖王走有多遠了？能追得上麼？」

　　「現在闖王至少走出二十里以外，追不上了。」

　　「你為什麼不勸他多帶人馬？」

　　「大家苦勸，他不聽從。」

　　「你為什麼不早點稟報我？」

　　「我，我……」

　　劉宗敏不管老營總管的地位有多麼高，而且是闖王的親信愛將，是跟隨闖王在潼關南原突圍的十八個英雄之一，一耳光扇過去，打得總管嘴角出血，踉蹌幾步。他跟著把腳一頓，大聲喝道：

　　「跪下！」

　　總管撲通跪下，一句話不敢辯白，也不敢動手揩嘴角的鮮血。宗敏又踢他一腳，恨恨地罵道：

　　「如今眾將染病，吳汝義又走了，老營事差不多都交給了你。遇到這樣大事，你看著闖王去冒風險，既不想法勸阻，也不及時向我稟報，要你這個王八蛋的老營總管吃白飯的？闖王若有好歹，老子要活剝你的皮！小鼐子在哪兒？」

　　總管回答說：「張鼐去集合各家親兵，就在老營寨內。」

　　宗敏向院中吩咐：「快把小鼐子替我找來！」

　　立刻有幾個弟兄走出老營，去找張鼐。儘管去叫張鼐的人走得很快，劉宗敏卻仍嫌他們走得慢，向站在二門內的人們吩咐：

　　「叫他們跑快一點，別一腳踩死一個螞蟻！」

　　張鼐已經召集齊老營寨內和附近的各家親兵，編制成隊，指派了大小頭領。聽說劉宗敏來到老營，他趕快向老營走來，同去找他的兩個弟兄在路上碰見。知道老營總管已經挨了打，總哨雷霆火爆地派人找他，他嚇得心頭怦怦亂跳，三步並作兩步往老營趕。進了上房，他在總管一旁垂手立定，屏息待命。劉宗敏的一雙怒目好似燃燒的火炬，瞪著他，厲聲問道：

　　「你這小雜種，為什麼不率領人馬和闖王同去？」

　　張鼐慌慌張張回答一句。劉宗敏沒聽清楚，一耳光把張鼐打個趔趄，喝令跪下。他望望垂頭跪在面前的小張鼐，從桌上抓起馬鞭子揚了揚，然後想著這不是責打的時候，又喝道：

　　「起來！」

　　等張鼐從地上站起來，劉宗敏望著他說：「你這個小雜種，竟敢離開闖王，我權記下你一顆腦袋。你去挑選三百匹好馬，率領三百個精壯弟兄，身披鐵甲，火速出發，一路上馬不停蹄，拚命趕路，到石門谷保護闖王。進了石門谷，不許你離開闖王一步。倘若桿子有害闖王之意，你小雜種先動手，保闖王殺出石門谷。能救出李友和吳汝義他們，當然更好；萬一救不出他們，只要你保住闖王平安，我不罪你。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你休想活著見我！你聽清了麼？」

　　「聽清了。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我決不活著見你！」

　　張鼐轉身要走，劉宗敏把他叫住，又說：「你路過大峪谷時，替我傳令給雙喜：你從前邊走，他就率領五十名弟兄帶著雲梯從後跟，不許耽擱。倘若桿子們放闖王進石門谷以後把寨門關閉，你們叫不開門，就立刻爬雲梯往裡灌。凡畏縮不前的，立刻斬首。你們一旦吶喊進攻，李友的人馬必會裡應外合，破寨不難。攻不迸去，老子要把你們全體斬首，一個不留！聽清了麼？」

　　「聽清了！」張鼐大聲回答。

　　「去吧，小鼐子，一刻也不能耽誤！」

　　張鼐猛然轉身，跑步奔出院子。隨即大門外響起來嗚嗚角聲，並且有人高聲傳呼：

　　「老營將士聽真！凡是沒有害病的速速披掛，各穿鐵甲，自帶乾糧，牽戰馬來老營聽點！」

　　宗敏叫老營總管起來，問道：「夜間宋家寨有什麼新的動靜？」

　　總管回答說：「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射虎口也沒人來。」

　　「你派個妥當人去王吉元那裡一趟，秘傳我的口諭，要他務必弄清楚宋家寨準備在何時動手，人馬多少。」

　　「是，我馬上派妥當人去。」總管並不立刻出去，躊躇一下，喃喃地提醒說：「劉爺，闖王臨走時特意囑咐，張鼐這一支人馬是老營的……」

　　「我知道。少說廢話！」

　　任繼榮不敢再說，趕快出去。老營的司務小校來到上房門外，問劉宗敏是否開飯。宗敏抬頭一望，見太陽已上屋脊了，吩咐立刻拿飯。但是他的心中卻在盤算：張鼐這一走，老營越發空虛，倘若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來，如何是好？早飯已經端上來，他好像沒有注意，提著馬鞭子走出老營。司務小校望著他不敢言聲。他的親兵們也不敢提醒他飯已端到，跟著他往外走去。

　　張鼐走後，老營的看家人馬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全在守寨；加上新集合的各家親兵不足二百人，王四率領的孩兒兵不足五十人，這是老營山寨中的全部兵力。由各家親兵編成戰鬥部隊開始於潼關南原大戰的時候，是高桂英在情況緊急時想出的一個辦法，也是農民軍的一個創舉。在那次大戰中，親兵們很起作用，犧牲也大。如今集合起來的親兵不如上次多，這不僅因為染病的多，也因為駐紮不在一處，一時不易統統召集，而且整個義軍實力也比潼關大戰時又減少多了。就這不足二百人的親兵隊伍，還有大半不是原來的久經戰場的親兵。

　　劉宗敏先去看看集合起來的隊伍，見大家精神飽滿，盔甲整齊，馬匹精壯，稍微感到滿意。他想這一支人馬沒有一個名號很不方便，就替它起名叫老營親軍。從老營親軍集合的院子出來，他轉往孩兒兵駐紮的院落。孩兒兵正在吃早飯，人人穿著綿甲，披掛齊全，馬匹都上好鞍子，準備隨時奉令出發或投入戰鬥。看見劉宗敏來到大門外，守衛在大門口的兩個孩子高聲傳呼：「總哨駕到！」院中的孩子們立刻放下碗筷，忽地站起，在屋裡的孩子們也立刻跑出，分在甬路的兩邊肅立。宗敏緩步進來，看見孩子不多，也沒有看見羅虎，便向王四問道：

　　「你們孩兒兵怎麼這樣少？」

　　王四回答：「回總哨，孩兒兵除害病的以外，昨夜羅虎帶走了一百五十名，尚餘四十八名。」

　　「小虎子帶孩兒兵往什麼地方去了？」

　　「系奉闖王之命，半夜出發，不知開往什麼地方。」

　　劉宗敏有點詫異，問：「怎麼連你也不知道？」

　　「回總哨，闖王有令，不許洩露機密，所以羅虎哥不曾告我說開往何處，我也不敢打聽。」

　　劉宗敏對於王四的回答感到滿意，又把王四看了一眼，心裡說：「這孩子，長大了一定不凡。」他走出孩兒兵的院子，正要往李過處商議大事，老營總管從後邊追來。他停住腳步，等總管走近，問道：

　　「什麼事？」

　　繼榮走到他的面前小聲回答：「智亭山一帶可能出了變故，請總哨速回老營。」

　　宗敏吃了一驚：「什麼變故？」

　　「清風埡派人飛馬來報：約在四更以後，智亭山一帶突然火光沖天，隱隱有喊殺之聲，詳情尚不知道。」

　　「來的人在哪兒？」

　　「現在老營。」

　　劉宗敏趕快回到老營，親自詢問從清風埡來的弟兄，所答與總管複述的話沒有差別。他想，郝搖旗那裡出了事已無可疑，目前必須向最壞處設想，那就是智亭山失守，白羊店後路截斷，佔領智亭山的官軍分兵進犯清風埡，或與桃花鋪的官軍合力夾攻白羊店。白羊店的安危且不去管，料想在一兩天內還可死守，使他最擔心的是清風埡。那兒只有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既沒有同官軍打過硬仗，近來又聽說軍心不穩。倘若官軍大股來犯，雖然還有辛店和麻澗兩個險要去處，卻無將士把守；官軍乘虛直入，豈不動搖老營的根本重地？這樣一想，他決定派老營親軍全數馳援清風埡。可是，萬一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過來，如何應付？他沉默片刻，揮退左右，只把老營總管留下，悄悄問道：

　　「夜間小羅虎率領一百五十名孩兒兵到什麼地方去了？」

　　總管小聲稟明，使宗敏對宋家寨這一頭略覺放心。他立刻下令老營親軍馳援清風埡，又派人傳令鐵匠營的各色工匠，不管是打鐵的、做弓箭的、做盔甲的，除去害病的和幾個老師傅之外，一齊來老營聽候調遣。剛下過這兩道命令，他正要呼喚開飯，劉體純派一個小校飛馬來到，報告說商州的官軍已經在五鼓出動，如今離馬蘭峪不遠，從野人峪的山頭上可以望見火光。宗敏問：

　　「官軍出動了多少人？」

　　「回總哨爺，據探子回來稟報，官軍出動的有兩千多人，另有從商州以東來的鄉勇一千多人，共有四千上下。他們所過之處，任意燒殺，姦淫，搶劫，火光從高車山的西邊一直紅到離馬蘭峪不遠地方。」

　　「我軍從馬蘭峪撤完了麼？」

　　「昨天黃昏前已撤退完畢，只留下少數疑兵。」

　　「回去對你們將爺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野人峪山寨一步。官軍只要不攻寨，寨牆上只留少數弟兄，其餘的一律休息，躺在樹下睡大覺。有敢出寨同官軍作戰的，斬！」

　　劉宗敏吩咐開飯，隨即同親兵們和老總管蹲在一起，連二趕三地吃早飯。因惦念闖王吉凶難料，食物難以下嚥，肚中不知饑飽，所以吃不多便扔下碗筷，獨自先起。他剛站起來，一抬頭看見李來亨急步走進二門，連忙問道：

　　「小來亨，什麼事？」

　　李來亨到他的面前站住，恭敬地說：「劉爺，我爸爸請你去一趟，有話商量。」

　　「智亭山的事，你爸爸知道麼？」

　　「他已經聽說了。現在他等著劉爺去商議軍情。」

　　「商州的官軍也出籠啦，前鋒已近馬蘭峪，你爸爸知道麼？」

　　「他還不知。」

　　「回去對你爸爸說，我馬上就去見他。還有，小來亨，回去對你爸爸說了之後，你就去叫王四快來見我，並告他說孩兒兵要準備出發。」

　　李來亨剛出老營，王吉元派一個心腹小頭目騎馬來到。老營總管派去的那個人同他遇在半路上，隨著回來。總管把他帶進上房，向劉宗敏稟報軍情。據他說，由商州來的二百官軍和調集的各寨鄉勇，後半夜陸續地到了宋家寨。今日四更以後，宋家寨的二寨主宋文貴親自來到射虎口，代表宋文富對王吉元的「棄暗投明」說一番嘉獎和勉勵的話，並送來二百兩犒賞銀子。但是宋家寨打算在何時動手，卻十分詭秘，不肯事前洩露。王吉元起初問宋文貴，他只說到時候「上峰」會有指示。他害怕走漏風聲，沒有多停留，趁天色不明就返回寨內。直到送他出射虎口時，王吉元還旁敲側擊，想向他探出來一點口風，無奈他對軍機守口如瓶，只回答：「丁撫台尚無明示，不敢瞎猜。」

　　聽了這個小頭目的稟報，劉宗敏起初不免納悶，但隨即心裡明白，不覺罵道：「媽的，打什麼如意算盤！」他猜想，一定是丁啟睿和宋文富等南路官軍大舉進攻清風埡，東路官軍進攻野人峪，義軍正兩面應付不暇的時候，才命宋家寨的人馬突然出動，進襲老營。敵人這一手十分毒辣。顯然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十拿九穩地襲破老營，萬一襲不破老營也可以在高山放火，佔領幾個山頭，使野人峪和清風埡的義軍軍心搖動，難以固守。劉宗敏沒有將自己的猜想說出口來，揮手使總管和小頭目一齊退出。他正在尋思對策，清風埡第二次派人飛馬來報，說探得智亭山確已失守，郝搖旗率殘部仍在同官軍混戰；有一小股官軍從智亭山向北來，似有窺探清風埡模樣。劉宗敏氣憤地問：

　　「他媽的，龍駒寨以西的幾個險要處都有咱們的人防守，官軍怎麼能飛到智亭山？難道是他媽的從天上掉下來的？」

　　「回總哨爺，詳情不知。據智亭山附近逃出的百姓傳說，官軍大約是從一條少人知道的隱僻小路偷襲智亭山，使我軍措手不及。」

　　「官軍有多少人馬？」

　　「官軍起初有約一千多人，後來不斷增加，天明後已經有兩千多人。後來望見一群一群鄉勇也從龍駒寨出動，往智亭山一帶蜂擁而來，十分眾多，確數沒法約莫。」

　　劉宗敏罵道：「哼，狗日的抬起老窩子出動啦！」

　　他沒有在口中罵郝搖旗，但在肚子裡恨恨地罵了一句：「該殺！」隨即他吩咐清風埡的來人，立刻回去，傳下他的命令：倘有官軍尖隊來到近處，立刻剿殺，不使一個活著逃回；倘若大隊來到，只許憑險固守，不許出戰。他又說：

　　「你回去對大小頭領和弟兄們說，我總哨劉爺說啦，你們是英雄還是狗熊，這一仗要見分曉。可不要把黑虎星的面子丟了。我正在調集人馬。等人馬調齊，我要親自到清風埡，奪回智亭山，把雜種們趕回龍駒寨老巢裡去！」

　　清風埡的來人一走，劉宗敏就吩咐一個親兵去叫老營總管。他現在充分地看清楚局勢有多麼凶險，而拯救危局的主意也拿定了。

　　不過片刻工夫，老營總管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上房。劉宗敏命總管去將老營寨內所有能夠拿起武器守寨的男人－－包括患病初癒的、輕微殘廢的、年老的、管雜務的、以及能夠抽調的馬伕和火頭軍，趕快召集一起，編成一隊，聽候調遣。

　　任繼榮剛剛退出，王四來到老營，李來亨緊跟在他的背後。這時，智亭山出了變故和商州官軍開始大舉進犯的消息已經傳開。王四以為總哨要派他率領孩兒兵去清風埡或野人峪，特別感到振奮，進老營時精神煥發，行走帶風，臉色矜持，同小來亨一前一後，儼然是兩位英武的少年戰將。在上房的門檻外邊站定，他依照童子軍近半年學習的軍中規矩，大聲說：

　　「啟稟總哨劉爺，童子軍副頭領王四前來聽令！」

　　劉宗敏慢慢地在王四的臉上和身上打量一眼。平日他就喜歡王四的勇敢和伶俐，說他同羅虎在一起活像是雙喜和張鼐。現在這孩子身穿寶藍綿甲，腰掛寶劍和朱漆箭囊，背掛角弓，另外在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雄赳赳，氣昂昂，使宗敏越發喜愛。他含著微笑說：

　　「小四兒，官軍已經向咱們進犯，你帶的這幾十個孩兒兵使用上啦。」

　　「回總哨，我們孩兒兵一切準備停當，只等你一聲令下，立刻出戰。」

　　「好，好。只要你們娃兒們有種就行。你現在率領孩兒兵開到麻澗，要攜帶一天乾糧，準備夜間前去清風埡。到了麻澗之後，人解甲，馬卸鞍，好生休息，不許亂動，只派幾個孩兒把守寨門。」

　　「黃昏後就動身往清風埡麼？」

　　「不要急，黃昏後你們孩兒兵立刻準備停當，等候我的將令行事。我的將令不到，不許離開麻澗。」

　　王四聽說確實要他率領孩兒兵在夜間去清風埡同老營親軍和黑虎星的人馬一起，想著是一定要夜襲敵營，奪回智亭山。說了一聲「是！」回頭同李來亨交換了一個興奮的眼色，轉身便走。來亨所猜想的和他相同，緊跟著他的背後走出老營。剛才來亨的父親因目前情勢緊急，打仗需人，已吩咐來亨不用在家侍候父母的病，立刻重回童子軍，聽從王四指揮，所以他一出老營就奔回家披掛去了。

　　劉宗敏忙過了這一陣，正急著去找李過，忽見慧英匆匆地走出東廂房，來到上房門口。他知道她被高夫人留在老營陪伴蘭芝，現在看見她的神氣和平時不同，還以為蘭芝病情有了變化，不覺眉頭一皺，問道：

　　「蘭芝怎樣了？」

　　慧英很激動地說：「蘭芝沒怎樣。劉爺，你派我做什麼？」

　　一聽說她不是為著蘭芝的病來見他，宗敏放了心，不在意地回答說：「高夫人在白羊店，我沒有什麼事叫你做。你還是給蘭芝做伴吧。」

　　「不，總哨爺。蘭芝很懂事，她剛才對我說，今天戰事很緊，用不著我留在她的身邊做伴。」

　　「你想做什麼？」

　　「總哨爺，目前情勢緊急，老營空虛。各家眷屬住在老營寨中的較多，除去害病的還有百人以上。大家雖系女流之輩，但多年隨軍起義，都能騎馬，多少會些武藝的不在少數。至不濟也能搬磚抬石，手執木棍，守護寨牆。請總哨下令，我去傳知各家年輕眷屬，火速來老營集齊，聽候調遣。」

　　劉宗敏一邊跨出門檻向外走一邊說：「算了吧。打仗是男子漢的事，婆娘們不是打仗的材料。」

　　慧英的臉頰緋紅，攔住他的路反問一句：「總哨爺，難道花木蘭、樊梨花、穆桂英都是男人？」

　　劉宗敏受了搶白，但沒生氣，望著慧英笑一笑，說：「那是戲上編的，誰見過？像你和慧梅這些姑娘們，都是自幼經高夫人調理出來的，在咱們義軍中也不多哇。你現在把一大群婆娘弄到一起，沒看見敵人時嘁嘁喳喳亂說話，看見敵人時一哄而散，各逃性命。哼，靠婆娘們打仗，頂屁用！」

　　「劉爺，請你莫把話說老了。咱們各家眷屬都是從槍刀林裡闖出來的，馬鞍把大腿磨成繭子，縱然沒經過好生調理，武藝不如男人，可是每到敵人殺到面前時，很多人不肯白白地等著受辱，等著死，也知道拿刀劍往敵人身上砍。如今闖王去石門谷，吉凶莫測；高夫人在白羊店，腹背受敵；老營是根本重地，十分空虛，不得不召集有病的將士守寨。把年輕有力的婦女編成一隊，即令不能衝鋒陷陣，守寨總可以助一臂之力。劉爺，請你莫怪我同你（上強下牛）嘴，這不是平常時候！」

　　這是劉宗敏第一次看見慧英毫不畏怯地同他（上強下牛）嘴，說出的一派話乾淨利落，句句在理，使得他答不上來。他心中很贊成這姑娘的一片忠心和慷慨陳詞，但又不相信婆娘們能夠有多大用處，不耐煩地揮揮手，說：

　　「好啦，好啦。只要蘭芝能離開你，你去召集她們成立個婆娘隊吧，我派你做婆娘隊的頭領。」

　　慧英得到允准，十分高興，用委婉的口氣說：「劉爺，你別急，聽我再說兩句話。第一，這個隊應該叫做娘子軍，不叫婆娘隊。第二，頭領是高夫人，不是我；只是因夫人不在老營，蒙你總哨指派，我暫且代夫人招呼招呼。」

　　「好，好，你說咋好就咋好。沒想到你這個大姑娘有這麼多的板眼！」

　　劉宗敏帶點無可奈何的神氣笑一笑，出老營找李過去了。

　　李過很擔心黑虎星留在清風埡的人馬同才開去的老營親軍不相統屬，難望齊心，而所謂老營親軍又儘是各將領的親戚、族人、小同鄉，最難指揮。如今清風埡非常重要，不但是老營南邊屏障，也是一道進出大門。必須確保清風埡，才能夠出兵奪回智亭山和解救白羊店。因黑虎星的頭目們同他較熟，他堅決要親自去坐鎮清風埡。宗敏見他的病勢才回頭不久，身體十分虛弱，不能騎馬，不同意他馬上前去。宗敏認為，李過縱然可以坐（上竹下兜）子前去，但路上的顛簸和指揮的操心他也受不了。無奈李過堅持要去，而闖王在信上也留有話，目前情況確實吃緊，宗敏便不再勸阻，只好將闖王留的書信給他看看，讓他前去。當望著李過只有四名親兵隨護，坐上和（上竹下兜）子，離開山寨時候，劉宗敏的心中很不好過。他想，如果石門谷不出事，自成在老營主持，他自己就可以前去清風埡，何用李補之帶病出征！

　　任繼榮已經把勉強可以作戰的傷、病和雜務人員集合起來，編成一隊，帶到老營前邊，共有一百二十餘人。劉宗敏剔下去一批身體較弱的，留下的大約有一百人，吩咐她們分作三班，輪班協助守寨，不上寨的就好生休息，不許離隊。總管稟道：

　　「總哨，寨中百姓知道情況吃緊，都要上寨。我說，官軍一時還打不過來，用不著他們上寨；等需要大家上寨時，自然會鳴鑼傳知。」

　　「對，現在還用不著百姓上寨。」

　　繼榮又小聲說：「還有，剛才有一個百姓來對我說，馬三婆準備中午往宋家寨去。」

　　「啊？」

　　「她說宋家寨昨天就派人捎話，要她去下神治病。我看，她準是知道闖王去石門谷，老營十分空虛，打算去密報宋文富，拿治病做個托詞。這個半掩門兒（註）爛婆娘自從咱們來到這裡就做宋家寨的坐探，今天不能讓她逃掉。總哨，我派人去把她收拾了，行麼？」

　　（註）半掩門兒－－暗娼。

　　劉宗敏略一考慮，果斷地說：「不行。讓她往宋家寨下神去，不許動她一根汗毛。」

　　「可是總哨，目前咱們不應該粗心大意。這破鞋一到宋家寨，會把咱們老營的底細全說出去。」

　　「讓我再粗心大意這一次吧，不怕她說出咱們的底細。還有，趁這時官軍距離還遠，叫老百姓隨便出寨砍柴，不要禁止出入。」

　　「劉爺，讓寨門隨便出入，寨中底細不是更會洩露出去麼？」

　　劉宗敏把眼睛一瞪：「難道怕官軍來劫寨麼？小心多餘！」

　　總管提醒劉宗敏：「今天清早，劉爺你才進寨的時候，我已經傳下你的嚴令：軍民人等，不許隨便出寨……」

　　「休囉嗦！那時我嚴禁出寨，現在我取消那個禁令。你重新替我傳令：從現在起，到酉時以前，寨中男女百姓可以隨便出寨辦事，只不許攜帶包袱，不許逃遷。倘有私自逃遷的，東西充公，全家斬首！」

　　總管咂咂嘴唇，退到一旁，口中不敢爭執，心中卻極不贊成。他心中說：「要是闖王在老營坐鎮，豈能如此粗心大意！」他還想對宗敏說什麼話，恰好慧英來到面前了。

　　慧英已經將年輕的婦女們傳齊，凡是體弱的、平日膽小的、丈夫和兒女患病較重的，一概不要，只挑出七十個人。這些婦女雖全是大小頭目的妻子，但慧英竟能使她們個個聽話，踴躍應召。她們看慣了排隊點兵，所以一經慧英傳知，立刻各牽戰馬，攜帶兵器，在慧英指定的地方集合排隊，肅然不亂。她對大家囑咐幾句話，就來找劉宗敏稟報。

　　劉宗敏並沒想到慧英會這般快把眷屬們傳齊並編成隊伍，也不曾把這事放在心上。他正想上馬往野人峪，慧英來到面前，向他稟報說娘子軍已經編成，請他點驗。他看見左右的親兵們一個個的眼梢和嘴角藏著笑意，使他簡直不知道去看好還是不看好。慧英見他只顧搖動馬鞭，不說什麼，大有不屑一看的模樣，就鄭重其事地又請一遍。劉宗敏只好跟著她走到一個碾場前邊，拿眼一瞧，出他意外的部伍整肅，精神抖擻，並沒有一個人忸怩作態。他心裡說：「行。管用。」慧英因平日校場點兵，闖王或總哨往往對將士們說一些訓誡的話，現在見他神色和藹，就壯著膽子說：「請總哨爺說幾句話。」宗敏突然喊聲口令：「上馬！」婦女們飛身上馬，控轡注目，等待第二聲口令。他點點頭，望著慧英笑一笑，表示讚許，隨即對大家說：

　　「我沒有別的話說，只要你們遇到敵人時不替咱們李闖王和高夫人丟臉就行。俗話說，家有家規，軍有軍規。平日慧英向你們或叫嬸子，或叫嫂子，對你們都很尊敬。今日成立了娘子軍，高夫人不在老營，我命她代高夫人做頭領，你們都得聽她的，不管誰犯了軍規，休怪她不講私情。咱們李闖王的軍規你們是曉得的！」

　　他望望慧英，又望望大家，想不起別的話說。倘若這是一隊男子漢，他會有許多話講，也不妨帶出幾句粗魯的話，用不著話未出口還得挑選詞兒。如今面對著一隊女人，而且不是兄弟媳婦便是侄媳婦，其中還有少數姑娘，更使他說話拘束。停了一陣，他忽然命令：

　　「下馬！」

　　婦女們迅速下馬，各在自己的馬頭左邊立定，依然行列整齊。只有一個人下馬時稍微慌張，碰著箭囊，一支箭跳出半截。她自覺不好，又害怕受責罵，臉蛋兒突然通紅。倘若她是個男的，劉宗敏一定會走近去拳打腳踢。現在一看她是李彌昌的老婆，是個侄輩媳婦，只對她望一眼，連一句責罵的話也不好出口。他囑咐慧英帶大家到寨外校場操練，等候調遣，便離開娘子軍，回到老營門外，把任繼榮叫到面前說：

　　「大峪谷和石門谷兩個地方有什麼消息，你立刻派人稟報我。鐵匠營的人們一到，你就叫他們騎馬到麻澗休息，準備今晚去清風埡。如今老營沒有中軍，你就是總管兼中軍，我離開老營時，這全寨的人馬由你指揮。」

　　吩咐畢，他帶著親兵們跳上戰馬，奔往野人峪去。

　　官軍害怕中埋伏，還沒有進入馬蘭峪。站在野人峪的高山頭上，可以清楚地望見馬蘭峪以東有許多地方都在冒煙；有兩處地勢較高，濃煙沖天。有一個村落在嶺脊上，可以望見濃煙中火舌亂卷。成群的百姓扶老攜幼，牽牛趕羊，逃過馬蘭峪來。有的逃近野人峪才停下來，呼兒喚女，哭哭啼啼。據老百姓對義軍哭訴：官軍早就揚言商州以西遍地是「賊」，連婦女小孩都通「賊」，所以他們今日進攻，見男人就殺，割下首級報功；見女人就姦淫，不從的就被殺害。大姑娘、小媳婦只要落在官軍手中，受了辱還要搶走。官軍和鄉勇見財物就搶。官軍揀輕的和稍微值錢的東西搶，鄉勇來到就不管粗的細的一掃光，犁、耙、繩索、鋤頭、鐮刀……無物不搶。每一隊鄉勇後邊都跟一群專拿東西的人，鄉勇在前邊搶，他們在後邊把東西往城郊和東鄉運。

　　劉宗敏派人把幾個逃難的百姓叫進野人峪，親自問明情況，氣得短鬍鬚不住支。劉體純請求讓他率領二百弟兄出馬蘭峪給敵人一點教訓，被宗敏狠狠地罵了幾句，並且再次嚴令：除非官軍和鄉勇來攻野人峪，沒有他的命令絕不許同敵人接仗。他吩咐體純派人多燒開水，送到附近的樹林中，凡是逃來的難民都暫時在樹林中休息，不許放進野人峪。

　　在野人峪吃過午飯，劉宗敏帶著親兵們到了射虎口。這裡距宋家寨有五六里遠，距老營有十二三里。山口很窄，兩邊是峭壁，守軍駐紮在山口一旁的半山小寨中。劉宗敏叫王吉元帶著他巡視了防守情形。趁著親兵們離開稍遠，他小聲問道：

　　「宋家寨什麼時候動作？」

　　「還是不知道。」

　　「闖王去石門谷的事你們這裡知道麼？」

　　「知道了。也知道智亭山失守的事。」

　　「是誰告訴你們的？」

　　「這裡老百姓的消息很靈，不知怎麼這些消息突然在前半晌哄傳起來，還說老營十分空虛，只有害病的人和婦女守寨。孩兒兵和臨時成立的老營親軍都開往清風埡，連李將爺也帶病前去了。」

　　「宋家寨知道這些情形麼？」

　　「我想宋家寨不會不知道。剛才馬三婆來到這裡，口稱要去宋家寨替寨主少爺下神看病。我本想把她扣押，可是又怕會打草驚蛇，只好放她過去。我想她準是去給宋文富報信兒的。」

　　「好，好，正需要她這一報。」

　　王吉元吃驚地望望宗敏，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宗敏接著說：

　　「吉元，你仍然照闖王的計策行事。倘能在今夜將宋文富誘出洞來，誘到老營寨外，就是你立了大功。宋文富有出洞消息，立刻去老營向我稟報。」

　　「總哨爺，如今宋文富有官軍和別寨鄉勇相助，不是少數人可以對付得了。我擔心老營空虛，劉二虎的人馬又不敢從野人峪抽回……」

　　「我沒有葦葉不敢包粽子，你少操這號心！記住：一定要在今夜把宋家寨這股膿擠出來，免得它妨礙咱全力去對付官軍。你報闖王，立大功，就在今夜！」

　　王吉元又擔心地說：「咱們的兵力少，多捉活的不方便。我看，如果宋文富兄弟親自出來，不如一刀一個，殺掉乾脆，免得給王八蛋們逃脫。」

　　「不，要捉活的。闖王叫咋辦咱們就咋辦。你放心，只要誘他們到老營寨外，縱然他們插翅膀也別想飛走。」

　　劉宗敏暫時不把羅虎的行蹤告訴吉元。他叫吉元帶著他出了山口，走了約莫三四里路，站在高處觀望宋家寨的守備情形。除他自己帶來的十來個親兵外，王吉元又挑選了三十名精騎跟隨，以防不測。宋家寨上的守寨人遠遠地認出來騎白馬的大漢是劉宗敏，登時在寨牆上擁擠了很多人，並且越來越多，隔牆垛指指點點。宗敏正看著，忽然叫聲「不好」，身子一晃，栽下馬來，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大家慌了手腳，又要搶救宗敏，又要提防宋家寨趁這時派出官軍和鄉勇來攻。虧得王吉元是一個遇事尚能沉著的人，他一邊叫人用指甲狠掐宗敏的人中，同時連聲呼喚，一邊指揮人馬向東列隊，控弦注矢，準備迎敵。宗敏的人中被掐得疼痛，呻吟出聲，微微把眼睛睜了一下。吉元因此地不敢久留，立刻吩咐三個大漢，輪流背負劉宗敏，他自己率領騎兵在後保護，回到射虎口的小寨裡邊。人們把宗敏背進吉元住的草屋中，輕輕放在床上，只見他昏昏沉沉，閉著眼睛，呼吸時而短促，時而變得很細。王吉元湊近他的耳邊喚道：「總哨！總哨！」他不答應，卻神神鬼鬼地說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大家原以為他是病後虛弱，騎馬中暑，現在就紛紛小聲議論，說他可能是中了邪。這兒沒醫生，眾人救他心切，偏生忙中無計。有人出個主意，說總哨劉爺可能是撞著山神野鬼，既然馬三婆正在宋家寨內，距此甚近，不妨派人速去請來。宗敏的親兵頭目深知他的脾氣，首先反對，說：

　　「屁！我們將爺平日看見誰下神弄鬼就要罵，他怎麼會叫馬三婆替他治病？再說，從前遇到過許多算命的江湖異人，都說我家將爺上應星宿，不是凡人。山神野鬼見了他也得讓路，怎麼敢給他罪受？你們莫找沒趣！」

　　有人又說：「雖說咱們總哨劉爺上應星宿，身帶虎威，平日諸邪退避，可是要知他如今是久病之後，身子虛弱，一時正不壓邪，受山神野鬼捉弄也是有的。這事不可全信，不可不信。趁他昏迷不醒，請馬三婆來驅驅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王吉元拿不定主意。他不僅害怕劉宗敏會怪罪他請神婆看病，而且不願讓馬三婆親眼看見劉宗敏病重，將消息傳給敵人。他正在作難，劉宗敏把眼睛睜開一半，小聲問道：

　　「你們在說什麼？」

　　王吉元趕快把大家商量請馬三婆的事向他回明。他閉起眼睛沉默一陣，然後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好，請吧。」王吉元立刻派一個會辦事的人騎匹馬，牽匹馬，去宋家寨請馬三婆。

　　宋文富兄弟和官軍的帶兵千總剛才在寨牆上看見似乎是劉宗敏模樣的人栽下馬去，被眾人急救回射虎口，正在一道商議，打算派人去王吉元那裡打聽實情，忽得下人稟報，說王吉元派人來說劉宗敏突然中邪，病勢沉重，特來請馬三婆前去治病。宋文富等心中十分高興，認為是上天相助，今夜襲取李自成的老營定可唾手而得。他們平日都知道劉宗敏性情粗獷，在戰場上?悍異常，卻不像李自成那樣細心謹慎，多謀善斷。原來在午飯後，馬三婆騎著驢子來到宋家寨，對宋文富等報告劉宗敏如何不禁止老營寨中百姓出入，不怕洩露老營底細，不信官軍會來劫寨。宋文富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對左右說：「今夜就要叫劉宗敏吃他粗心大意的虧！」但是儘管知道劉宗敏大病之後，身體尚未復原，宋家寨的人們震於他的威名，仍不免有點顧慮。如今見劉宗敏突然患了緊病，口吐鮮血，不省人事，這點顧慮一掃而光了。

　　宋文富一邊派人護送馬三婆前往射虎口，探明劉宗敏害病實情，一邊派人飛馬奔往商州城，將提前在今夜三更進襲李自成老營的事稟報巡撫，請巡撫務必於明天一早指揮大軍進攻野人峪。據他估計，到天明以前，宋家寨的鄉勇和官軍就可以佔領李自成的老營和麻澗一帶，並把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和袁宗第等大小「賊將」全部擒獲，奪得大戰首功。使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李自成、高桂英和李過都不在老營，不能全由他一網打盡。

　　劉宗敏要水漱了口中鮮血，但又陷入昏迷狀態，有時喘著粗氣，有時說幾句模糊不清的胡話。大約過了兩頓飯時，馬三婆來到了。這時劉宗敏又清醒過來，急著要回老營。王吉元見他不能騎馬，趕快命人用門板綁成擔架，護送他離開射虎口。馬三婆帶著應用「法物」，騎馬跟在後邊。劉宗敏被抬出射虎口山寨不遠，又大叫一聲，昏迷過去。王吉元望著擔架在騎兵的保護下匆匆向西去，心如刀割。馬三婆故意深鎖柳葉眉，搖頭嘆氣，卻在肚子裡念動咒語，要宗敏病勢加重。馬二拴心中十分高興，別有深意地對吉元微微一笑，告辭回宋家寨去。

　　任繼榮看見劉宗敏病勢不輕，急得像熱鍋上螞蟻一樣。他把病人安置在老營的上房正間，吩咐馬三婆趕快下神驅邪。自從上午到現在，闖王那裡還沒有回來一個人，吉凶不明，而劉芳亮身負重傷，白羊店陷於重圍，已經得到報告。如今總哨劉爺突然病倒，怎麼好呢？他立刻決定，從寨中派出一批弟兄，將通往宋家寨和野人峪的大小路徑一概卡住，只許人進來，不許人出去，以免走漏消息。倘有出去的，不管何人，必須驗明老營的令箭才准放行。他認為，如今保老營比什麼都要緊，不管石門谷的事情如何，必須請闖王速速回來。隨即，他派了一個機靈可靠弟兄，飛馬出發了。

第八章

　　在奔往石門谷的路上，李自成忽然想起來今天正是高迎祥在黑水峪不幸因病被俘的三週年。高迎祥被解到北京後是哪一天死的，李自成不清楚，所以過去兩年他總是把迎祥被俘的日子作為忌日，於軍馬倥傯中同高夫人望北祭奠。原來他們打算在三週年時隆重地祭一祭，近來因大戰日迫，就只好把這個打算放下，甚而他竟然忘記今天就是七月二十日了。現在忽然想起，心中一陣痛楚。尤其是想著三年來很多將士、親戚、朋友們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他的處境仍然十分艱危，深覺得辜負當年高闖王對他的期望，也辜負了一批一批跟他起義、受傷和陣亡的人。想到這裡，他越發決心打好這一仗，同時對坐山虎等人的叛變更加憤恨。

　　馬不停蹄地向前趕路，只有一次稍停片刻，讓人和馬飲點泉水，吃點乾糧。李強擔心闖王病後在路上喝生水會受不了。在臨動身時特別找了一個裝滿冷開水的軍持（註）掛在腰間，這時取下來遞給自成。將近中午時候，這一小隊人馬趕到了大峪谷。

　　（註）軍持－－古代旅行時帶在身上的陶瓷水瓶，形略扁，有雙耳可以穿繩。

　　目前這個小小的山寨中一片準備廝殺的景象，對著石門谷那面的寨牆上旗幟整齊，架著火銃，擺滿了滾木?石；將士們有的憑著寨垛?望，有的坐在樹蔭下休息。有幾百逃反的老百姓露宿在大樹下和屋簷下，全是老人、婦女和孩子，攜帶著破爛衣物，狼狽不堪。有些不懂事的孩子正在啼哭，有些老人和婦女在唉聲嘆氣。看見李雙喜迎接一起人馬進寨，大家都用吃驚的眼光望著，不敢再做聲。隨即大家知道是闖王來到，在心中出現了希望，彷彿有了靠山，紛紛起立相迎。李自成沒有工夫同老百姓多說話，直向面對石門谷的寨牆走去。

　　大峪谷正同石門谷一樣，都是保衛藍田和西安的門戶，所以對武關方面的地勢險惡，對藍田方面的地勢卻不是那麼險惡。幸虧半年來義軍為保衛商洛山區，把這兩個山寨重新修築，使面向藍田的寨牆特別高厚，寨門外另設了一道柵門，柵門外的山路挖斷，上架木板，隨時可以拆去。李自成察看了地勢和防禦設施，感到滿意，然後用一隻腳踏著兩個寨垛之間的缺口，向石門谷方面凝視許久。隔著重重山頭，有二三股濃煙上升，衝入雲霄。他暗暗吃驚，用鞭子指著濃煙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兒？是桿子把石門谷寨中的大廟點著了麼？」

　　雙喜回答說：「桿子從昨天起就在石門谷附近村莊裡姦淫擄掠，焚燒房子。剛才他們又燒了幾個小村莊，不是燒的大廟。」

　　闖王恨恨地罵了句：「他媽的！」向雙喜駐紮的宅子走去。路過一群難民前邊時，一個老頭子趕快踉蹌地走到他的面前，高叉手（註）哀求說：

　　（註）高叉手－－古人的叉手禮就是抱拳拱手。抱拳拱手高與額齊叫「高叉手」。

　　「闖王，你救救我們吧！這幾年我們受夠了桿子和官兵的苦害，自從你闖王老爺的人馬來到商洛山中……」

　　闖王不等他說完就回答說：「我明白，你不用說啦。我正在想辦法，不許這些王八蛋苦害你們。」

　　他沒有更多的話安慰難民，也沒有工夫多說話。可是難民們紛紛跪下，攔著他的去路。許多女人們因為家中死了人，燒了房子，對著他放聲痛哭。那些離得稍遠的難民也都跑來，向他訴說從昨天以來桿子們奸擄燒殺的情形。李自成向大家說道：「都不用說啦，我替你們伸冤就是！」說畢，從另外一條路上走了。到了雙喜住處，他坐下向雙喜問道：

　　「怎麼逃反的都是些老弱婦女，年輕的男人們都沒看見？」

　　雙喜說：「年輕的男人們糾合二三百人守住離石門谷幾里遠的一座山口，名叫紅石崖，使桿子不能過山這邊。我怕他們頂不住，已經派了五十名弟兄前去。」

　　自成點點頭，又問道：「石門谷有什麼新消息？」

　　「剛才探子回來稟報：坐山虎還在包圍著大廟，攻不進去，已經有二十幾個人被李友射死。廟裡的人們射法很準，又有兩支火銃，使桿子們進攻不能得手。還有，桿子們人心不齊，狼上狗不上，有的在圍攻大廟，有的趁機到左近村莊裡姦淫搶劫，還有的明的也在圍攻李友，暗中同廟裡的弟兄打招呼，箭向天上射。」

　　「我就斷定不會一千五百多人都跟著坐山虎譁變，果然如此。」

　　「沒有都變。聽說竇開遠和黃三耀就不肯譁變，只是他們自己力量小，三耀又在病中，受坐山虎兵力挾制，沒有辦法。還有些人是受了坐山虎的脅迫叛變，並不願替他賣命。」

　　「既然竇開遠沒有變，出了這樣事，他為何不派人向我稟報？」

　　「聽說坐山虎一叛變就把寨門奪去。竇開遠派過兩個人出來送消息，都在出寨時被捉了。竇開遠一度被軟禁，今天上午才釋放。」

　　自成覺得事情更有把握了，在心中說：「幸而我及時趕來，尚不遲誤！」隨即又向雙喜問：

　　「吳子宜的下落呢？」

　　「還在被坐山虎扣押著。他身邊的親兵除掉逃出來的兩個，其餘的都死了。」

　　「廟裡的人們死傷如何？」

　　「不清楚，只知道廟中斷水已經兩天了。」

　　「?嶺的官軍有動靜麼？」

　　「不清楚。」

　　闖王從椅子上忽地站起，吩咐說：「快吃午飯！吃過飯我就去石門谷收拾這個爛攤子，免得官軍一到就來不及了。」

　　雙喜大驚：「爸爸！……」

　　李自成沒有理他，轉向谷英說：「子傑，我怕雙喜初次單獨作戰，閱歷不足，所以叫你帶著病來到這裡，同雙喜一起守大峪谷。倘若敵人來犯，你們見機行事，或堅壁不出，或是你守寨，雙喜出戰。」他又對雙喜吩咐說：「你子傑叔比你大幾歲，也比你閱歷多。遇事多聽他的話，不要自作主張。」

　　谷英和雙喜又勸他不要去石門谷，說既然雙方已經死傷了許多人，仇恨更深，不多帶人馬去不惟收拾不了已經叛亂的局面，反而有很大風險。但李自成主意堅決，怒氣沖沖地說：

　　「廢話！你們休再攔我！目前這事，千鈞一髮。稍一遲誤，必至牽動全局，沒法收拾。既然知道是坐山虎挾眾鼓噪，並非所有桿子都死心塌地與我李闖王為敵，我更應該趕快前去。一旦?嶺官軍弄清實情，向石門谷大舉進攻，還能夠來得及麼？說不定坐山虎已經同官軍勾了手，等候官軍前來。不要耽誤，快拿飯來！」

　　親兵們取飯去了。

　　谷英和雙喜仍不死心，都望著醫生，希望他再勸一勸闖王。但是尚炯明白，凡是闖王已經決定要行的事是很難勸阻的，並且覺得闖王的這個決定也許是唯一拯救危急的辦法，除此別無善策。他深深地鎖著眉頭，慢慢地拈著花白長鬚，沉吟片刻，隨後望著闖王，面帶微笑說：

　　「闖王，商洛山中安危，確實將決定於呼吸之間。坐山虎既敢挾眾鼓噪，就敢投降官軍。縱然現在尚未投降，可是一旦?嶺官軍得知實情，大舉進犯，到那時，坐山虎十之十投降官軍。咱們吃過飯就去石門谷，好，要搶在官軍前頭！只是我有兩個愚見請你聽從，以備不虞。」

　　「什麼高見？」

　　「古人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何況今日是前去平亂，並非文事。以你闖王的聲威，此去定能成功，但是也不可不防萬一。我看，既有子傑在此，雙喜可以隨你我前去，至少再挑選五十名精兵帶在身邊。」

　　闖王想了一下，回答說：「雙喜去可以，也讓他長點閱歷。但人馬帶的多啦會引起他們疑懼，最多只能帶二三十個人。」

　　「好，這一點我不勉強。除你自己帶有二十名親兵，加上我同雙喜各帶在身邊的親兵，另外再帶二十名，合起來差不多有五六十人，緩急之際也可以廝殺一陣。」

　　「不，除我帶來的二十個人外你同雙喜的親兵各帶五名，決不要多帶一個人。有二三十個親兵足夠，多帶人我反而不安全。」

　　醫生的微笑變成苦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著說：「還有一個愚見，就是馬上派個人飛馬去石門谷，告訴眾家桿子說你要親自來見他們，天大的事兒聽候你秉公處分；還說明你隨身只帶了二十名親兵，要大家不必多疑，安靜等候，莫再胡鬧。」

　　闖王高興地說：「對，子明，應該先派個人去傳諭大家。雙喜，你馬上派一個會傳話的人，不要耽擱！」

　　匆匆地吃過午飯，李自成就帶著尚炯、雙喜和三十名親兵出發。在上馬之前，老醫生假裝去茅廁，拉著谷英的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丁寧幾句。谷英連連點頭，回答說：「我明白，決不有誤。」上馬以後，尚炯看見闖王鬢角淌汗，兩頰發紅，他的心更加沉重。他不僅擔心到石門谷對闖王會有凶險，也擔心闖王的身體會支持不住。只有他最清楚，自成在久病之後身體有多麼虛弱，如今是用多大的毅力在不眠不休，忍受鞍馬勞頓！

　　到了紅石崖的時候，由雙喜派往石門谷傳諭的小校尚未轉回，不知眾家桿子聽到闖王的傳諭後有什麼動靜。老醫生極不放心。為著等候小校回來，他要求闖王在紅石崖稍作休息，又陪著闖王同防守山口的百姓談了一陣，詢問兩天來桿子在附近村莊的騷擾情形。但李自成似乎不理解他的用心，一心只想著趁官軍進攻前趕快去平定叛亂，救出吳汝義、李友和一百多名將士，保住石門寨不落入官軍之手。在紅石崖沒有多停留，闖王又上馬動身了。

　　烏龍駒精神煥發地走在最前。又走了不到二里，忽然有一隊奔跑的馬蹄聲迎面而來。轉瞬之間，從曲折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小隊人馬，不過二三十人，奔在最前邊的是李雙喜派去的小校，第二個是竇開遠，跟在背後的是竇的手下人。竇是一個不到二十五歲的青年，陝西三原人，曾讀過幾年書，沒有考上秀才，因受村中大戶欺壓，憤而拉桿子，半年前輾轉來到了秦嶺山脈，同黑虎星成了結拜兄弟。他生得面貌和善，拉桿子從不妄殺一人，人們替他起個外號叫竇阿婆。一個半月前他聽從黑虎星的號召，投了闖王，隨眾桿子駐紮石門谷。黑虎星曾帶他去拜見闖王，在老營住了兩天。現在他離闖王還有十來丈遠就翻身下馬，急步趨前，攔住烏龍駒雙膝跪下，大聲說：

　　「闖王！坐山虎挾眾譁變，我沒有法子彈壓，對不起你，請你把我斬了。你沒有多帶人馬，石門谷你千萬不要去！千萬不要去！」

　　闖王勒住馬韁說道：「起來！石門谷是我手下將士拋頭顱，灑鮮血，從官軍手中奪下的險要去處，為什麼不讓我去，難道你們要讓官軍進去麼？」

　　「是這樣，闖王，坐山虎已經叛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黑虎星沒回來。我是三原人，強龍不壓地頭蛇，手下親信又不多，怕萬一保不了你的駕。剛才是坐山虎想叫我勸你不迸石門谷，才放我出來。你既然沒有帶多的人馬來，千萬不要前去。」

　　闖王說：「我撫心自問，沒有虧待大家的地方，願意隨我起義的是大多數，不信大家都甘心坐視坐山虎背叛了我。你起來，讓我過去！」

　　竇阿婆跳起來，牽住烏龍駒的韁繩說：「闖王！你千萬去不得！坐山虎已經揚言說不讓你進寨，正在糾合人馬出寨擋駕。我竇開遠粉身碎骨不足惜，可是我求你退回大峪谷，不要前去！」

　　自成揚鞭大喝道：「丟手！我要看一看坐山虎能不能擋住我走進寨裡！」

　　「闖王！闖王！請你聽我說，聽我說！……」

　　「說什麼？」

　　開遠略微放低聲音說：「我剛才聽說，坐山虎已經同官軍勾手，要獻出石門寨投降。你千萬不要進寨！」

　　這事雖不出闖王所料，但是果然成為事實，仍不免使他的心中一驚，趕快問道：

　　「確實麼？」

　　「坐山虎的兩個親信頭目在私下交談，不提防給我手下的一個弟兄聽到，所以這件事十分確實。」

　　「那個自號剷平王的丁國寶，同他一起向官軍投降了麼？」

　　「不。坐山虎暗中投降的事還在瞞著大家，剷平王同我們一樣坐在鼓裡。看樣子，坐山虎想等官軍攻寨時，再以兵力挾持我們大家投降，不從的就殺掉。」

　　「剷平王為何跟他一起譁變？」

　　「剷平王手下的小頭目也有率領弟兄出寨擾害百姓的，給李友抓到了，他不同剷平王打個招呼，全數痛打一頓鞭子。剷平王去要人，雖然李友放了他的人，卻當面雷暴火跳地責罵他不能夠約束部下。當時丁國寶看在闖王的面子上，沒有還嘴，可是窩了一肚子氣。坐山虎知道了，馬上就百般挑唆，煽風點火，硬是把丁國寶說變了心，跟著他鼓噪起來。」

　　「官軍現在何處？」

　　「聽說已經過了?嶺。」

　　李自成覺得自己進石門寨平定叛亂更加有了把握，冷笑一聲，說：「我來得正是時候！」但竇開遠抓住了他的馬韁，仍勸他不要進寨。他將鞭子一揚，大聲說：

　　「隨我進寨！我看他坐山虎能不能獻寨投敵！」

　　鞭子打在烏龍駒的臀部，它猛一縱跳，掙開了竇阿婆牽著韁繩的手，擦著路邊向前跑去，越過了竇阿婆帶來的親信騎兵。醫生、雙喜和親兵們緊緊地跟在背後。竇阿婆飛身上馬，拔出劍來向他的騎兵一揮，高聲叫道：

　　「弟兄們，都隨我來！倘有誰敢犯闖王的駕，對闖王動動指頭，咱們跟他狗日的拼上！咱們誰不捨命保闖王，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天誅地滅！」

　　李自成和他身後的少數忠心將士剛轉過一個山頭，就看見有五六百桿子已經湧出寨門，刀、槍、劍、戟一片明，亂哄哄地叫嚷著。醫生和雙喜大驚，都迅速拔出劍來。剎那之間，所有的刀和劍都拔了出來。老神仙想著自己同桿子們毫無嫌怨，並且曾來石門谷替許多人治過病，便用力把鐙子一磕，奔到闖王前邊，可是闖王用命令的口氣說：

　　「子明，退後！」

　　烏龍駒仍然走在最前。望見一里外那麼多人和那麼多刀光劍影，並聽見亂哄哄的嚷叫，它以為馬上就進入戰場，感到無限興奮，忍不住振鬣長嘶，又響亮地噴著鼻子。

　　鼓噪譁變的桿子留下一部分人包圍大廟，一部分登上寨牆，一部分由坐山虎率領著湧出寨外，威脅李自成，不許他進寨。這出寨來的五六百人擁擠在山路上和路的兩旁，密密麻麻，擋住了李自成前進的路。他們有的人敞開胸，有的人光著上身，有的人用紅布包著頭。刀和劍的柄上帶著尺把長的紅綠綢子，明晃晃的槍尖下圍著紅纓。路上有一條大漢扛著一面紅綢大旗，上邊用黑絲線繡一隻踞坐山頭的猛虎。大旗下站著一條二十五歲上下的黑臉大漢，兩道濃黑的掃帚眉，一雙凶暴的牛蛋眼，方口厚唇，張口露出一對虎牙。他穿著一件紫色箭衣，腰間束一條黃綢戰帶，右手拿一把鬼頭大刀，戰帶上插一把出鞘的攮子。他用黃綢包頭，右鬢邊插一個猩紅大絨球。這些打扮在桿子中並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左鬢邊垂下來一大綹白色紙條，像戲台上扮演鬼魂的裝束一樣。

　　這些對抗闖王的人們，當闖王剛轉出山包時，一片吵吵嚷嚷。但當他們看清楚闖王一馬當先，漸漸來近，背後並沒有多的人馬，感到疑惑和驚駭，吵嚷聲變成了竊竊私語。等闖王走到半里以內，連竊竊私語也停止了。人們都摸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緊緊地握著兵器，注視著態度沉著和神色冷峻的闖王，屏息無聲，只有臨近的馬蹄聲和人群中發出的短促呼吸。

　　大約離譁變的人群不到二十丈遠，李自成跳下烏龍駒，跟隨在後邊的人們都隨著下馬。他把馬韁遞給一名親兵，向竇開遠問：

　　「站在那面大旗下邊的可是坐山虎？」

　　「正是坐山虎這個混小子。」

　　「他的左鬢角為什麼帶一綹白紙條子？」

　　「前天夜間李友殺了他的二駕，是他的把兄弟，他立誓報仇。不料昨天攻大廟又死傷了二十多名同夥，所以他更加憤恨，帶了一綹白紙條子，意思是他倘若不能報仇，決不再活下去，權當他已經亡故。」

　　李自成冷笑一聲，罵道：「什麼東西！」隨即大踏步向坐山虎面前走去。老神仙緊靠在他的左邊，雙喜緊靠在右邊，一步不離地跟著前進。離坐山虎十步遠時，雙喜、李強和竇開遠不約而同搶在闖王前邊，仗劍衛護闖王。闖王命令說：「退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手！」雙喜等只得退到兩旁，讓闖王走在中間稍前。闖王走到離坐山虎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用嚴厲的目光把坐山虎打量一下，問道：

　　「你要幹什麼？」

　　坐山虎的心頭怦怦亂跳，瞪著眼睛說：「我要替我的把兄弟和手下弟兄們報仇，要李友和他的手下人償命。」

　　闖王逼近一步說：

　　「要李友們償命不難。我這次親自來就是要秉公處置，平息眾怒。假使李友該斬，我李自成向來大公無私，決不姑息，定然將李友斬首示眾。走，隨我進寨！」

　　「我正在圍攻李友，決不讓你進寨。」

　　李自成厲聲問道：「我們倆誰是闖王？」

　　「你是闖王。」

　　「既然你知道我是闖王，就應該聽我的令，這山寨是我打下的，我想進就進。只有我命你滾開，沒有人能禁我進去。」

　　坐山虎橫著刀說：「我就是不讓你進去。」

　　自成又問：「你已經投降了官軍麼？」

　　坐山虎回答說：「我沒有投降官軍，可是我不讓你進寨。」

　　李自成大聲說：「閃開路！既然你仍是我麾下戰將，就不許你挾眾鼓噪，阻止我走進山寨！閃開！」

　　竇開遠和雙喜都以為闖王已經怒不可遏，一定會刷一聲拔出花馬劍把坐山虎劈為兩半。但是闖王怒目注視著坐山虎的眼睛，挺著胸，背著手，大步前進。坐山虎對著這麼一個威嚴、倔強、正氣凜然的人物，感到茫然失措。在看見闖王之前，他想著他不許闖王進寨可能有兩個結果：一個是闖王見他人多勢眾，只好灰溜溜地走掉；另一個是闖王動起手來，展開一場廝殺，他依恃人多把闖王殺敗。但現在這兩種預料的情形都沒出現，他慌急中想不出對付辦法。闖王緩緩前進，他橫著刀緩緩後退，而他的背後，人擁著人，都不得不一步一步後退。最後邊的人群開始亂起來，紛紛嚷叫，有的人叫著不要往後退，而有的人叫著：「不要傷害闖王！不許動武！」坐山虎心中更慌，把鬼頭刀舉到闖王的鼻子前邊，向他的黨羽大叫：

　　「弟兄們，擋住闖王進寨，不許後退！」

　　許多明晃晃的刀、劍和紅纓槍突然從李自成的面前舉起，密密地對著他的臉孔。醫生、雙喜、竇阿婆和李強等眾親兵都在剎那間舉起兵器，搶上前衛護自成。兵器格著兵器，發出鏗鏘之聲，眼看要開始互相屠殺。闖王揮手對保護他的人們大聲說：「後退！不許動手！」又向對方大喝道：「後退！不許動手！」雙方互相接觸的兵器登時分開了。在鼓噪譁變的人群背後又有許多聲音叫喊：「不許傷害闖王！不許碰著闖王！」在坐山虎背後的遠處傳過來憤怒的叫聲：「快替闖王讓開路，不許擋駕！」李自成繼續前進，逼著坐山虎和他的親信黨羽步步後退。走了幾步，突然又有許多紅纓槍尖舉到他的胸前。他冷笑一聲，用手向左右一蕩，盪開了幾桿紅纓槍尖，其餘的都縮了回去，同時讓開了中間的路。他的沉著和威嚴的氣勢使人震懾，沒有人敢認真用兵器碰他一下。坐山虎心中慌亂，和他的親信黨羽以及他的大旗也不得不退到路旁。李自成所到之處，人們紛紛向兩旁閃開，路兩旁形成了人和各種兵器的牆壁。人們在極度緊張的氣氛中懷著驚異和敬佩的心情肅靜無聲，注視他從面前走過。他的後邊緊跟著雙喜和李強，然後是一群牽著戰馬的親兵。尚炯因對落在後邊的坐山虎不放心，對竇阿婆使個眼色，和竇的三十個心腹弟兄走在闖王的親兵後邊。有很多人同尚炯見過面，有的曾請他看過病，這時看見他走到面前，爭著用點頭、招手或微笑向他招呼。他也向他們含笑點頭，好像在冰凍的日子裡開始有一絲春風出現。闖王和竇阿婆的這一小隊人馬剛一過去，後邊的桿子像潮水般跟了過來，把坐山虎卷在裡邊，擁著他前進。他大罵左右和後邊的人，但是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威脅和指揮眾人。

　　寨裡的大廟前有幾座古碑，幾棵合抱粗的古樹。一座古碑從石龜上倒下來，折為兩段，橫在地上。李自成進了寨門以後，直到大廟前邊停住，跳上石龜，橫眉怒目，冷然無語，面對著擁來的桿子。那幾百包圍大廟的和登上寨牆的，以及在屋中休息的刀客，也都跑了過來，把他面前的空地站滿，擠得水洩不通。坐山虎和他的黨羽還在一心想替自己的夥伴報仇。那些雖非他的黨羽但平日對李友的管束心懷不滿的人，還有那些從昨天以來混水摸魚、擾害了百姓怕受懲罰的人，都想倚仗人多勢眾來威脅闖王，使他屈從大家的意見，放任他們胡作非為。如今大家趁著他尚未開口，先鬧哄哄地吵嚷起來。有的人帶著酒意，放肆地攘臂謾罵，有的人兇惡地亂揮著手中兵器。竇開遠大聲喝叫眾人肅靜下來聽闖王說話，卻沒有多少人肯聽他的命令，喧嚷如故。這種鼓噪情形，如果不立刻壓服下去，很可能鬧出變故，不可收拾。雙喜和李強同二十幾名親兵迅速地在闖王前站成一排，竇開遠也使他的親信人緊圍在闖王的兩邊和背後。黃三耀的手下人和平日靠近竇開遠的人們看見局面在變化，也都從人群背後向前擠，大聲罵那些過於放肆的人。於是群眾更混亂了，眼看就要互相砍殺起來。

　　李自成鎮定而威嚴地向全場慢慢地看了一遍。奇怪，僅僅這麼一看，嚷叫和謾罵的聲音落下去了，騷動的人群靜下去了。當然，這是緊張中的平靜，可能很快就會發出新的颶風和海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李闖王的臉上，等待他開口說話。闖王竭力抑制著憤怒，說道：

　　「自從我李自成起義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我的部下鼓噪。眼下官軍就要分幾路向商洛山中大舉進犯，你們不但不趕快想辦法抵擋官軍，偏在這節骨眼兒上鼓噪起來，圍攻自家兄弟。你們難道想叫官軍來佔領石門寨麼？你們既然隨我李闖王起義，就該走打富濟貧、剿兵安民的正路。只要你們跟隨我順著正路走，都是我的好弟兄，別的話都好說。你們要聽信壞人挑唆，叛變了我，投降官軍，我決不答應。只是一時受了挑唆，糊塗了心，跟著別人鼓噪起哄，從現在起不再鼓噪，聽從我的將令，齊心剿殺官軍，縱然做了圍攻自家兄弟的錯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倘若有人受了別人挾持，打算投降官軍，一隻腳踏在岔路上，只要立刻將那隻腳收回來，繼續跟我走正路，也一概既往不咎。我李闖王自來說一不二，句句話出自真心。」他隨手從腰間拔出一支雕翎箭，接著說：「倘若我李自成出言反而，猶如此箭！」只見他雙手一撅，箭桿折為兩段，投到眾人面前。

　　全場情緒緊張，肅靜無聲，注視闖王。但有的人迴避了他的眼光，低下頭去。竇開遠用右手高舉寶劍，左手拍拍胸脯，聲音洪亮地說：

　　「弟兄們，你們隨闖王起義的那股正氣給狗吃了？你們問過自己的良心沒有？大敵當前，咱們抵擋不住官軍進犯就會一起完蛋，可你們先在自家窩裡咬起來，活像是一群瘋狗！」

　　李自成對竇阿婆點點頭，又用眼睛向全場掃了一圈。人頭在浮動著，有的互相交換眼色，有的互相竊竊私語，但沒有一個人再大聲嚷叫。自成用手揩一下額上的汗，接著說：

　　「凡是隨我起義的，不管新人舊人，我一視同仁，不分遠近。今天我帶病前來，就是要弄清是非，秉公處置。你們是誰挾眾鼓噪，為什麼鼓噪，照實說出。有苦有冤，我來申雪。說吧！」

　　眾人的眼光都轉向坐山虎。坐山虎氣勢兇猛地推開旁人，向前擠進兩步，粗魯地罵李友欺壓他，又殺了他的二駕和手下弟兄，要闖王替他出氣。在他的慫恿之下，跟著有兩三個桿子頭兒訴說他們來這裡是要隨闖王造反，不是要受李友的窩囊氣。李自成又問別人還有什麼狀要告，連問幾遍，卻不見有人做聲。他向眾人說道：

　　「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李自成倘若對這個案子不一秉至公，天地不容！我現在把話講明：第一，兩三天來你們有些人擾害百姓，姦淫燒殺，我本該將你們個個斬首，可是我決定痛責自己失於教導，對你們既往不咎，只要你們從現在起不再違反我的軍律就行。倘再有犯軍律的，即令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定斬不饒！第二，從現在起，你們該守寨的守寨，該把卡的把卡，該哨探的哨探，該休息的休息，無事不准亂動，更不准尋釁報怨。倘有誰敢再尋釁報怨，隨便動武，不管是大頭領、小頭領，也不管是主犯、從犯，一律斬首！第三，我把李友派駐在這個地方，他沒有把我交給他的事情辦好。我現在就把他叫出來，先當著眾人的面責打他四十軍棍。然後你們舉出幾個公正人，馬上替我查明誰是誰非，不許有一分徇私。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想殺死李友報仇，好吧，倘若查明後說他該殺，我李自成對他決不會有半分姑息，不到明天早上我就把他的人頭掛在此處！」

　　人群一直屏息靜聽，到這時忽然大大地激動起來，有的不自覺輕輕點頭，有的互相碰一下，推一下，交換眼色，而到處是嘁嘁喳喳的說話聲。李闖王提高聲音說：

　　「你們快替我舉出幾個公正人來！」

　　人群中突然寂靜片刻，隨即紛紛嚷叫，一共說出了十來個名字，其中有竇開遠和一些比較公正的人，也有少數是同坐山虎走得近的。李自成叫他們來到前邊。出大家意料之外，他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說道：

　　「是非曲直，不查不明。你們是大家公推的，務必憑著良心辦事。只有你們查得公正，我才能執法公正，使該斬的人死而無怨，也能使眾人心服。今晚，你們就把查的結果稟報，不得耽誤。」他轉過頭去，望著廟門的上邊喝叫：「李友！快把廟門打開，給我滾出來！」

　　自從闖王來到寨外以後，李友就站在鼓樓上，注視著寨外動靜，同時命守在房坡上的弟兄們同圍攻的桿子弟兄攀談，將闖王的起義宗旨和大公無私的為人講給大家聽，包圍在廟外的桿子有些不是坐山虎的人，知道闖王來到，自然都不肯再放一箭，即令是坐山虎的人，也開始對攻打大廟事三心二意。寨外動靜，全在李友眼中。他已經準備好，倘若坐山虎竟敢對闖王動手，他就率一百名精兵吶喊衝出，搶佔寨門，一定可以使坐山虎的人們驚慌大亂。由於寨外地勢狹窄，人又擁擠，他的一百士兵可以迅速射倒大批的人，而坐山虎也不難給他射死。後來看見闖王平安進入寨內，到了山門外邊，他感到放心了，立刻從鼓樓下來，把三十個最好的射手調集在山門的屋脊上和山門兩邊的牆裡邊，露出半截身子，同他一起控弦注矢，留心著人群動靜。另外，他把二十個精強的牌刀手埋伏在山門裡邊。假使坐山虎和他的黨羽們敢對闖王有不利舉動，李友和這三十名射手只在剎那間就會把坐山虎和他的左右心腹黨羽射死，而那二十名牌刀手將同時打開廟門衝出，和雙喜等一起保護闖王。現在聽到闖王命令，李友在屋脊上高聲答應了一聲：「是！」過了片刻，廟門大開，先走出來大約二十名弟兄，分一半站在廟門的台階下，一半站在台階上，向會場怒目注視，提防譁變的人們乘機衝入大廟或殺害李友。廟門裡也站著一群人，準備隨時跳出廝殺。李友毫不畏怯地挺胸走出，分開眾人，來到闖王面前，躬身叉手，肅立待命。闖王嚴厲地看他一眼，問道：

　　「李友，你知罪麼？」

　　李友不替自己辯解，抬起頭來說：「回闖王，我平日不知多方開導，使大家嚴守軍律，遇到事頭上又不善處置，激出變故，這就是我的罪。請闖王把我嚴辦，即令砍我的頭，我決無半句怨言。」

　　闖王喝令左右：「替我綁起來！用軍棍狠打！」

　　李強怔了一下，立刻同一個親兵把李友五花大綁。但是等李友趴倒地上後，有人按腳，有人按頭，他卻遲延著不去找棍子，也不吩咐親兵動手打，等待著竇開遠和別的人替李友講情。闖王大喝：

　　「快替我著實打！打四十軍棍！」

　　李強還在遲疑，仍希望有人講情。李友趴在地下催促說：「兄弟，快打吧，別讓闖王生氣。」李強沒辦法，只好從站在附近的一個刀客手中借來一桿紅纓槍，交給一個親兵，顫聲說：「快打！」這個親兵用槍桿代軍棍，噙著熱淚，打了起來。

　　闖王看著親兵們打李友，臉上異常嚴峻。在入寨前，密密如林的刀、劍和槍尖舉到他的鼻子前時他沒有失去鎮靜，如今從眾人看來他仍然是鎮靜的，沒有人知道當紅纓槍桿第一下砰一聲打在李友的兩條大腿上時，他的垂著的雙拳猛然握緊，隨後頰上的肌子輕輕痙攣，若有若無的淚花在憤怒的眼中閃動。他又大喝道：

　　「狠打！不准留情！」

　　李友沒有求饒，咬著牙不肯呼叫。槍桿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染得槍桿紅。所有老八隊的將士們都心中不平，但不敢替李友求情。尤其李友的手下人更是難過萬分，淚向腹中流，對坐山虎一夥人痛恨得咬牙切齒。桿子方面，除去坐山虎的少數死黨，多數人雖然曾一度在坐山虎的挾制下跟著鼓噪，這時既敬佩闖王的大公無私，也替李友感到委屈，而對於坐山虎一夥人很不同情。竇開遠雖然明白闖王的軍令森嚴，但實在忍耐不住，向闖王大聲請求：「請不要再打！不要再打！」許多人跟著呼求。闖王臉色激動，但沒有下令住打。李友挨打畢，自成下令將他押在廟中，等候發落，然後轉向大眾說：

　　「不管什麼人，只要願意站在我『闖』字大旗下邊，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家有家規，營有營規。軍無紀律，便是烏合之眾。從今以後，各位誰願意隨我打江山的都得遵守軍紀，不能再像從前拉桿子那種樣子。誰不願遵守軍紀，請不要留在我的大旗下邊。斑鳩嫌樹斑鳩起，任諸位遠走高飛，我決不相留。朋友們好合好散，更不必結成仇人。」他稍微停頓一下，望著坐山虎，神色威嚴地斥責說：「坐山虎，快把你鬢角上的白紙條條取下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什麼玩意兒！你是在我闖王軍中，要對誰決一死戰？……立刻取掉！」

　　全場一千多人的眼光都望著坐山虎，尤其是望著他掛在左鬢角的那一綹白紙條。他自己還在遲疑，旁邊的一個親信頭目立刻伸手替他取下，扔到地上。李自成接著說道：

　　「你們都歸黑虎星指揮，在石門谷鎮上只能豎黑虎星的大旗，不能豎別人大旗。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每個人都豎起自己的大旗，豈不是亂蜂為王？你們在這裡是我李闖王的義軍，不是桿子，不許亂七八糟。坐山虎，把你的大旗捲起來！」

　　雖然李自成並沒有使用多大的聲音，但站在坐山虎左右前後的黨羽卻覺得他的話就像有雷霆萬鈞之力，使他們心驚膽寒，面面相覷。從群眾裡邊發出來一陣叫聲：「捲起來！捲起來！」還有人叫道：「把你的坐虎旗拿回家做尿布去！」坐山虎看見打旗的大個子在望著他等待命令，他對打旗的踢了一腳，噴著唾沫星子罵道：

　　「快替老子捲起來！我操你奶奶的，愣怔什麼？卷！」

　　李自成看著坐虎旗捲起以後，又向坐山虎說：「我的中軍吳汝義現在哪裡？你立刻放他出來！」

　　坐山虎叫他的兩個手下人去放吳汝義，全場都在緊張地等待著闖王還要說什麼話，不知這齣戲將怎樣再演下去。闖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眼色催老神仙快到廟裡去替李友治傷，繼續神色威嚴地站在大石龜上等候吳汝義。過了片刻，吳汝義來了，而且寶劍也還給了他。人群嗡一聲動盪起來，替他閃開了一條路。等他走到面前，闖王用一隻手向全場一揮，重申命令：

　　「現在該守寨的守寨，該把卡的把卡，該巡邏的巡邏，該休息的休息，準備迎敵。還有，坐山虎，你快把運送糧食的人和牲口都放出來！把吳中軍和親兵的馬匹送還！」

　　人群一哄而散開。坐山虎帶著自己的手下人也離開了。他的心中很不服氣，邊走邊喃喃罵道：

　　「操他八輩兒，老子今天栽了跟頭！老子等著瞧，我的人不能白死。如果他李闖王不替我報仇，放走李友，我決不答應。我怕個屁，砍掉頭不過碗大疤瘌！」

　　李自成望著眾人散去，暗暗鬆了一口氣。竇開遠等許多人都慶幸李自成畢竟趕在官軍進犯前來到此地，挽回了幾乎不可收拾的局面。闖王吩咐竇開遠趕快派人打探官軍動靜並約同幾位公舉的公正頭目查明李友殺人的真情是非。隨即，他帶著雙喜等走進大廟。雖然圍攻的桿子已經散去，廟中周圍仍然在嚴密戒備。大門內外仍站著二十名牌刀手，而大門的屋脊上仍有人控弦?望。除掉趁機會打水的士兵外，沒有人敢隨便走動。闖王到各處看了看，問了問傷亡情形。當他知道廟中只死了五個人，傷了七個人，他於痛心中略覺寬慰。在廟中巡視一遍，他來到李友身邊，看見他的棒傷已經由尚炯敷了藥，包紮起來。他心中酸痛，嘆口氣說：「你還沒有學會辦事，偏偏在目前這當口激出亂子！」李友看見闖王心中難過，不敢申辯，又慚愧他自己沒有能耐，惹闖王帶病前來，突然眼圈兒紅了起來。闖王趕快轉身，向廟外走去。

　　吳汝義和李雙喜緊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他將如何處理這案子。吳汝義忍不住憤憤地說：

　　「闖王，難道就這樣拉倒不成？」

　　自成回頭問：「什麼拉倒了？」

　　汝義說：「坐山虎挾眾鼓噪譁變，圍攻我們的人，又撕毀你的親筆書子，殺了我們的弟兄，倘不申明軍律，將為首肇事的斬首，以後如何可以服眾？如何……」

　　自成不等他說完，說道：「曉得了。坐山虎鼓噪譁變的事，等到查明實情，我自然會秉公處理。」

　　「闖王！這件事明擺著是坐山虎鼓噪譁變，何必等待再查？不如趁這時他張皇失措，並無準備，被他要挾的人們已經離心，你給我五十名弟兄，突然出其不意，將他和他的幾個死黨一齊擒住，當場宣明罪狀，斬首示眾，其餘脅從不究，有敢反抗者殺不赦。我管保能做得乾乾淨淨，除此一條禍根。」

　　李自成繼續向前走，出了山門，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汝義又說：

　　「我們還有十匹騾子和幾個押運糧食的弟兄扣留在坐山虎那裡，你剛才叫他放回，我看他未必就放。」

　　自成說：「到時候自然會放回來的。」

　　「闖王，你看坐山虎會安分了麼？」

　　闖王用鼻孔冷笑一聲，說：「你不曉得，他已成了叛賊，暗同官軍勾手。這包膿今晚非擠不可！」他在一棵大樹下停住腳步，回頭對雙喜吩咐：「你回廟裡去挑三十個精壯弟兄拿著我的令箭在寨裡巡查，禁止人們聚眾生事；兩道寨門，叫竇阿婆趕快把坐山虎的人換成可靠的弟兄把守，不許人隨便出入。倘有違反軍紀的，輕則申斥，重則抓來見我。」

　　吩咐之後，李自成走到面對?山的北寨牆上，察看地勢和防守情形。這兒擺放著成堆的滾木－石，守寨的弟兄也最多。兩天來這兒幾乎沒有人守寨，自從他剛才在大廟前壓下了坐山虎的囂張氣焰，如今每個寨垛裡邊都攤到兩個弟兄。見闖王來巡察，一個個肅立無聲，秩序井然。闖王對大家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就吩咐一半人留下守寨，一半人回窩鋪休息，不見敵人來到寨邊用不著都上寨牆。這時竇開遠派手下親信大頭目來向他稟報，說離石門谷十里外已經到了一支官軍，人數不詳。闖王命他再探，並叫李強取二百兩銀子交給他，要他立刻買豬羊白酒，犒賞守寨將士，讓大家今夜飽餐一頓，痛快殺敵。他吩咐犒賞時聲音較大，左右的守寨弟兄全都聽見，非常高興，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沒有多久，全寨的弟兄都知道了。

　　李自成下寨以後，叫李強到廟中去問李友，廟中還存有多少現款。李強回答說：

　　「不用到廟裡問，我們來時帶了六百兩，還有四百兩沒有動用，大概夠了。」

　　「怎麼是六百兩？」

　　「慧英知道老營缺銀子用，我們臨動身時，她把她同慧梅幾年來積攢的體己銀子二百兩交給我，以備急需。」

　　闖王點點頭，從眼角流露出一絲微笑，問道：「這四百兩銀子在什麼地方？」

　　「都在馬褡子裡。」

　　「快去取來，分開給兩個人帶在身上。」李強一走，自成一邊向前慢慢走，一邊向吳汝義問：「聽說有一個剷平王丁國寶，你可認識？」

　　「見過。他跟著坐山虎鼓噪譁變，圍攻大廟，也是十分可惡。」

　　「是坐山虎的死黨麼？」

　　「不是死黨，不過如今他們擰成一股繩兒。要不是他黑了心，坐山虎勢孤力單，也不敢這麼囂張。」

　　闖王又走了幾步，沉吟地說：「正統年間福建省有個鄧茂七起義（註），自稱剷平王。丁國寶這小子替自己起個諢號也叫剷平王，原聽說他在起手拉桿子時也有心打富濟貧，鏟盡人間不平。」

　　（註）鄧茂七起義－－鄧茂七，江西人，佃農出身，明英宗正統十三年（公元一四四八年）秋天在福建延平一帶起義，攻陷二十餘縣，自號剷平王。次年二月兵敗犧牲。

　　「反正這個混小子如今跟著坐山虎叛變，圍攻李友，縱兵殃民，無惡不作，從根到梢都壞了。」

　　闖王沒再做聲，緩步往山街上走去，想著心思。這時他還不曉得，就在他從老營動身時候，官軍開始幾路進犯，南邊局勢發生了意外變化。他只是想著官軍在今天或明天可能動作，因此他必須至遲在明天天明以前離開這裡，趕回老營坐鎮，應付官軍；尤其想著－關的官軍已來到離石門谷十里之外，說不定明天拂曉就會來犯，除掉寨內的禍根刻不容緩，還必須將活兒做得乾淨利索，決不能打虎不成反被虎傷。他邊走邊想著萬全之計……

第九章

　　黃三耀的綽號叫黃三鷂子，曾同竇開遠一道由黑虎星帶到老營，見過闖王。現在李自成由吳汝義領路去探看他的病，坐在床邊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談到坐山虎挾眾鼓噪，黃三耀又氣又愧，聲音打戰地說：

　　「闖王！我同黑虎星哥哥是把兄弟，也算是你的侄兒。不管論公論私，即使把小侄的骨頭磨成灰，小侄也要保你打天下。只是小侄如今大病在身，起不得床，手下的弟兄們也多給瘟疫打倒，有心無力。要不然，小侄同開遠哥哥合起手來，我操他娘，早已同龜孫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見個死活。唉，他媽的，我這個病！……」

　　黃三耀說不下去，又是喘氣，又是痛心地抽咽。闖王安慰他說：

　　「我既然來到這裡，天大的烏雲也會散去。賢侄好生養病，不要難過，也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黃三耀揮手使閒人從屋裡出去，小聲說：「闖王，不殺幾顆人頭，這烏雲不會散去！」

　　闖王立刻俯下頭去，小聲問：「你看，應該殺些什麼人？」

　　黃三耀咬牙切齒地說：「坐山虎非殺不可。他的一群親信挾眾鼓噪譁變，斷沒有饒恕之理。倘若不殺了這群雜種，一則禍根還在，二則以後別人會跟著他們學，事情更加難辦。趁你在此，殺了他們，我看沒有人敢隨便動彈。」

　　闖王沒有做聲，在想著如何除叛。吳汝義小聲說：

　　「可是坐山虎自己手下有五百多人，剷平王手下有三百多，其餘的桿子跟他一鼻孔出氣的也不少。」

　　黃三耀又對闖王說：「這活兒要做得乾淨，做得他們措手不及。有你在此，一正壓百邪，事情好辦。頭一步先穩住他，使他不防，然後在酒宴上擲杯為號，收拾他們幾個為頭的。蛇無頭不行。殺了幾個為頭的，下邊誰敢動？萬一鼓噪也好收拾。我同竇阿婆手下的弟兄，有你在此，都肯賣命。別的桿子，跟著坐山虎趁火打劫，混水摸魚，卻跟他同床異夢，心中也怕他挾制。你只要說出不怪罪他們，許他們立功贖罪，誰個那麼傻，放著河水不洗腳，故意往爛泥坑裡跳？」

　　闖王問：「能不能把剷平王同坐山虎拆開來？」

　　「不行，闖王。他倆近些日子勾得很緊，只要坐山虎說往東，剷平王決不往西。要殺，一齊殺，不要殺了一隻虎，留下一隻狼，縱它傷人。」

　　「他原來並不很壞，是吧？」

　　「原來比坐山虎好得多，近來卻跟坐山虎的樣兒學，像鬼迷了心一樣。竇阿婆曾勸過他，他不但不聽，反受坐山虎挑唆，幾乎要幹掉阿婆。這人很難回頭，萬不可留。」

　　「他同坐山虎是拜身（註）還是同鄉？」

　　（註）拜身－－米脂縣方言稱結拜兄弟做拜身。

　　「一非拜身，二非同鄉，只是近幾天來十分親近，互為利用，如魚得水。」

　　李自成從床邊站起來說：「你休息吧。咱們如今要迎敵官軍，必要先除內患，可是也不宜造次行事。讓我想一想，再做決定。」

　　「你今天明天暫不要打草驚蛇，先穩住他們的心。過兩三天以後給他們個冷不防，突然下手。」

　　李自成不肯說出坐山虎瞞著眾人投降官軍的事，也不肯說出他自己必須在今夜返回老營，微微笑一下，走出屋子。

　　如今事情確實難辦，既要除掉內患，還要留下這一千多人馬抵禦官軍，而時間倉猝，不許他稍微耽擱。他一邊在寨中巡視，一邊考慮萬全之策。走了幾個地方，看見寨中秩序穩定，心中稍覺安慰。他正在走著，雙喜帶著幾個弟兄匆匆迎面而來，使他的心中猛打一個問詢：「又出了什麼岔子？」雙喜很快地到了他的面前，興奮地小聲稟道：

　　「爸爸，咱們的人馬已經來到，現在在紅石崖等候命令。要不要他們即刻進寨？」

　　闖王十分詫異，問道：「從哪裡來的人馬？」

　　「是小鼐子率領三百騎兵來石門谷護衛爸爸。路過大峪谷時，我子傑叔怕他年幼莽撞，親自同他前來，又添了五十名騎兵，帶有攻寨雲梯。走到紅石崖，因知道爸爸進寨後平安無恙，他們不敢造次進寨，引起桿子疑懼，所以停在紅石崖，派人來請示行止。」

　　「張鼐？他……我臨走時不許他離開老營，是誰命他來的？」

　　「我不知道。」

　　自成猜想準是李過正在病中，對目前局勢不完全清楚，不知道老營不能不留下人馬，不等著同劉宗敏商量就派張鼐率老營的看家人馬追趕前來。他把腳頓了一下，問道：

　　「從紅石崖來的人呢？」

　　「我怕會走漏消息，引他們到廟中等候，不許出來。爸爸，要不要把人馬開進寨來？」

　　闖王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忽見竇開遠從背後出現，快步向前走來。他迎上去叫著開遠的表字問道：

　　「展堂，查明實情了麼？」

　　「回闖王，這件事不查自明，所以大家到了一起，異口同聲，都說坐山虎的人馬確實不守軍律，擾害百姓。他的二駕獨行狼帶著幾個親兵正在強姦民女，李友前去捉拿，互相格鬥，當場給李友殺死。坐山虎不問是非，挾眾鼓噪，圍攻李友，使雙方都死傷了一些弟兄。事情就是這樣，眾口一詞，並無二話。」

　　「大家果真都是這麼說？」

　　「果真都是這麼說。連平日同坐山虎靠得近的幾個人也不敢捲起舌頭說出『不然』。不過，闖王，」開遠低聲說，「聽說坐山虎已經放出口風：倘若闖王不殺李友，他決不罷休。從廟門外回來他就把剷平王丁國寶叫去，商量對付辦法。剛才我看見丁國寶從坐山虎那裡回自己駐紮的宅子去，臉色十分難看。他兩個合起來有八百多人，想馬上收拾他們很不容易。」

　　「唔……打探官軍有什麼動靜？」

　　「已經派了幾個探子出去，還沒有一個回來。不過據山下百姓哄傳，離此十里遠的地方到了兩千多官軍，今夜不來攻寨，明日必然前來。」竇開遠趨前一步，放低聲音說：「如今不怕官軍來攻，怕的是裡應外合，官軍來到時先從內裡破寨。」

　　闖王說道：「你去對各位頭目說，李友遇事處置不善，激成兵變，我決不輕饒。今晚準備迎敵要緊，萬勿懈怠。」

　　「是，我去傳諭。」開遠說畢，轉身就走。

　　李自成心中責備李過不該派張鼐前來，但又想張鼐既然來了，不妨今晚暫時留下，幫助平亂，事畢就趕快命他回去。這麼一想，他立刻對雙喜說：

　　「你趕快命紅石崖來的人火速回去，傳令張鼐等偃旗息鼓，藏在山圪（土勞），不許使寨中桿子望見；一更過後，悄悄將人馬開到寨外候令，不得有誤。」雙喜正要走，闖王又說：「還有，倘若老營有人前來稟報軍情，立刻引來見我。」

　　他擔心丁國寶等人畏罪心虛，受坐山虎煽惑欺哄，還在同坐同虎擰成一股繩兒。他已經認定，要在今晚除掉坐山虎，丁國寶是關鍵人物。將雙喜打發走，他就要去見剷平王丁國寶，叫吳汝義替他引路。汝義大驚，小聲諫道：

　　「闖王，丁國寶不是個好東西。竇開遠剛才說坐山虎離開廟門前時曾拉他去私下商議，不知商議些什麼名堂。你現在身邊沒有多帶親兵，還是不去的好，免得萬一他操個黑心。」

　　「我心裡有譜兒，如今正需要我親自找他談談。」

　　汝義苦功道：「闖王！你是全軍主帥，在這樣時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自成把眼睛一瞪：「小心過火！坐山虎本人我還想去瞧瞧，何況丁國寶僅僅是受了他的挾制才鼓噪胡鬧。」

　　「可是……」

　　李自成揮一下手，阻止吳汝義再說下去，大踏步向著丁國寶駐紮的宅子走去。十分偶然，有一隻烏鴉從頭上飛過，啞啞地叫了兩聲，停一下又叫一聲。李自成似乎沒有聽見，但吳汝義和眾親兵卻都心中吃驚，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有人不自禁地仰起頭來，望著空中的烏鴉影子連呸三聲。

　　在寨內的一角，離開坐山虎駐紮的地方不遠，孤零零地有並排兒兩座兩進院落的磚瓦宅子，旁邊還有兩三家茅庵草舍。在一座黑漆大門前邊豎立一面不大的紅綢旗，上繡「剷平王」三個黑字。兩天來丁國寶跟隨著坐山虎鼓噪譁變，派出一部分弟兄圍攻李友，而一部分弟兄趁機會在附近的村莊搶劫，姦淫，隨便燒殺。今天上午他的手下人替他搶來一個姑娘，如今窩藏在他的屋裡。為著怕李闖王派竇開遠等來收拾他，他的兩座宅子的房坡上都站有放哨的，大門外守衛著一大群人。儘管這群人隊伍不齊整，有的站著，有的蹲著，卻都是刀不離手，弓不離身，準備著隨時廝殺。

　　剷平王的手下人突然看見李自成帶著少數親兵來到，又吃驚又十分狐疑，但是不敢阻擋他走進大門。自成揮手使親兵們退到後邊，態度安閒地穿過前院，一直向後院走。正在兩邊廂房中賭博和聊天的人們，看見闖王進來，一跳而起，拔出兵器從屋中跑出，站在兩邊廂房簷下，望著闖王。等他們看清楚闖王的態度安閒，身邊沒帶多的人，登時鬆了一口氣，大部分人暗暗地把刀劍插入鞘中。已經有人飛快地奔往上房，向剷平王稟報闖王駕到。

　　剷平王丁國寶剛從坐山虎那裡回來，心事重重，情緒很壞。坐山虎知道竇阿婆和舉出來的眾頭目查的結果一定會於己不利，要求他今夜三更同自己一起逃走，到終南山中自豎大旗或投降藍田官軍，這只是拿話對他試探，還不肯直然告訴他已經同官軍通了氣，官軍將在明日拂曉攻寨。他拒絕了今夜逃走的要求，但同意等過了這一夜，瞧瞧李闖王如何處置，再做決定。他既不願投降官軍，也不願拉出去受坐山虎的挾制，還怕留下來難被闖王饒過。他在屋中坐不是，站不是，深悔不該跟隨坐山虎鼓噪。手下人替他搶來的那個閨女坐在床沿上，眼睛哭得紅腫，仍在低頭流淚，不時地抽咽一聲。當她上午才被送來的時候，丁國寶見她生得不錯，原想不管她願不願意，強迫成親。不料這個姑娘年紀雖小，性情卻很剛強，寧死不肯受辱。丁國寶幾次拔出腰刀說要殺她，她都不怕。午飯她什麼也不吃，甚至連一口水也不肯喝，只是低頭啜泣。午後不久，丁國寶忽然聽說闖王快到石門谷，就顧不得逼她成親了。現在他看看這個閨女，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他既不願意放她回家，又怕闖王知道了會罪上加罪。在焦急與無聊中，他走到床邊說道：

　　「媽的！半天啦，你儘是哭哭啼啼，沒跟老子說過一句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聽手下人稟報說闖王已進了二門。丁國寶的臉色一變，慌忙向外迎接，但剛走兩步，急忙退回，慌慌張張想把姑娘往床下藏。這姑娘平日常聽說李闖王不貪色，不愛財，行事仁義，又見剷平王如此怕他，登時生了個求闖王搭救的心，任死不肯躲藏，雙手抓緊床沿，坐在床上不動。丁國寶來不及逼迫她躲藏起來，李自成已經來到了上房門外。他一眼掃見了屋裡有個女人影子，就退後一步，停在門檻外邊，回頭對丁國寶的手下人說：

　　「這搭兒很涼快，不用進去啦。快搬幾把椅子來，就坐在這搭兒歇歇。」

　　丁國寶最後慌張地向姑娘做個威脅的眼色和手勢，從屋中跑出，躬身叉手，喃喃地說：

　　「我不知闖王大駕來到……」

　　闖王抓住他的胳膊說：「不用講禮，快同我坐下來隨便說話。」

　　有人替闖王搬來一把圈椅，也替剷平王和吳汝義搬來兩把椅子，替李強等親兵們搬來了幾條板凳。闖王先坐下，疲乏地向後一靠，神氣坦然，彷彿壓根兒不知道剷平王心懷鬼胎，也不知道這上房裡窩藏著良家閨女。像這樣的事，他遇見的太多了，所以他儘管當時心中一動，卻能夠做到絲毫不流露出來。擺出他面前的最緊迫的問題是要在這次見面中拆散坐山虎和剷平王一夥，並將剷平王拉回自己身邊，穩住寨中局勢，其他事只能以後再說。

　　丁國寶又惶惑又恭敬地坐在他的斜對面，拉吳汝義坐在另外一邊。但吳汝義把椅子一搬，坐在闖王身後。李強不肯坐下，立在闖王背後，手按劍柄，提防不測。二十名親兵都立在階下，不肯往板凳上坐。丁國寶的手下人有的站在近處，有的站在天井中和兩邊廂房簷下。儘管李闖王面帶笑容，但雙方將士都沒有絲毫的輕鬆心情，簡直連每根汗毛都是緊張的。闖王見丁國寶十分疑懼，就對自己的親兵們一揮手，說：

　　「你們都去二門外休息去吧，用不著站在這裡。」

　　親兵們遵令後退，但不敢遠離，更不敢去二門外邊。闖王又回頭向李強看一眼，揮一下手。李強退到台階下，相距大約五步，不肯遠離。闖王向全院掃了一眼，對丁國寶笑著說：

　　「國寶，叫你的弟兄們都去休息。我想同你談幾句私話，用不著許多人站在這兒。」

　　丁國寶見闖王確無惡意，而另外更無人來，開始鬆了口氣，對他自己的手下人粗魯地罵道：

　　「媽的，都快滾出去！滾出去！用不著站在這兒！」

　　人們一部分走出二門，一部分回到東西廂房，只留下十幾個人站在院裡。李自成打算從閒話扯起，慢慢地談入正題，含笑問道：

　　「國寶，你的台甫怎稱？」

　　丁國寶的臉色微紅，回答說：「俺是討飯的孩兒出身，混江湖也沒多久，還沒有遇到讀書人替俺起個草字。」

　　「既然還沒有台甫，我就叫你國寶啦。」闖王又笑著問：「國寶，你為什麼起個諢號叫剷平王？」

　　丁國寶不好意思地說：「沒意思，沒意思，惹闖王見笑。」

　　「我看你這個諢號倒很好，怎麼說沒意思？」

　　丁國寶笑一笑，說：「不瞞闖王，我因為看見人間富的太富，貧的太貧，有的騎在人頭上，有的輩輩給人騎，處處都是不平，所以起義時就替自己起了這個諢號。闖王，惹你見笑。」

　　「很好，要鏟盡人世不平……」

　　闖王剛說出半句話，那個被搶來的姑娘突然從屋中跑出，撲到他的腳下，大聲哀呼：

　　「闖王爺救命！闖王爺救命！」

　　自成吃了一驚，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丁國寶一躍而起，右手刷一聲拔出腰刀，左手抓住姑娘的頭髮，把她向外拉，同時喝道：

　　「老子宰了你這個小婊子！」

　　姑娘死抱住闖王的一條腿，不再哭泣，叫著：「闖王救命！」丁國寶見拉不開她，舉刀要把她砍死在闖王腳下。闖王把他的手腕一擋，厲聲說：

　　「住手！」

　　丁國寶沒有砍下去，闖王已經跳起來，向他的胸前猛推一把，使他後退兩三步。他重新撲上來，舉起刀要殺姑娘。闖王已經拔出花馬劍，只見寒光一閃，同時鏗鏘一聲，幾點火星飛迸，雪亮的鋼刀被格到一旁（事後剷平王才看見他的寶刀被花馬劍碰了一個很大的缺口）。在剎那間，吳汝義從闖王的背後跳到前邊，李強一個箭步從院中躥上台階，要不是李闖王大聲喝住，兩口寶劍同時向丁國寶劈刺過去。他們雖然突地收住寶劍不曾劈刺，但吳汝義抓住了剷平王的右腕不放，寶劍仍舉在他的頭上。李強用左手當胸揪住他的衣服，右手中的寶劍直指心窩，相距不過四指，氣得眼睛通紅，射著凶光，咬著牙根罵道：

　　「你龜孫子只要敢動一動，老子就從你的前胸捅到後胸，給你個兩頭透亮！」

　　吳汝義迅速地奪下來丁國寶的腰刀，轉身抵抗從天井中撲上來的幾個刀客。剎那之間，全院大亂。闖王的二十名親兵飛奔過來，站在台階下排成一道人牆，將闖王護住，也把丁國寶包圍在內。丁國寶的人從四處奔來，有的一邊跑一邊叫著：「動手啦！動手啦！」還有人吹著（左口右忽）哨召集大門外和隔壁駐紮的人。他們把天井院站得滿滿的，但看見李強擒了剷平王，隨時都會被一劍刺死，而闖王又鎮定地用怒目望著大家，誰都不敢向前逼近。李強向他們威脅說：

　　「看你們哪個敢動手！你們再走近一步我就先捅死丁國寶這個畜生！」

　　院中突然異乎尋常地沉寂，只有從密集的人群中發出低沉而急促的聲音：「衝上去！衝上去！把掌盤子的奪過來！」但是站在前排的人們卻沒有動，只是用兵器威脅著闖王的親兵。李自成對李強厲聲喝道：

　　「鬆手！不許你傷害國寶！」見李強鬆開了抓住丁國寶的手，李自成又望著天井中的人群說：「都後退！都給我滾出二門去！我李闖王在這裡，誰都不許胡鬧。天大事情聽我處置，用不著自家人動起刀槍。」

　　李強見眾人不肯後退，又抓住丁國寶的一隻胳膊，把寶劍指向他的心窩，劍尖和衣服相距不到一指。李自成用力將李強一推，推得他踉蹌後退，鬆手不及，只聽嗤啦一聲，把丁國寶的短褂前襟撕破一塊，同時李自成厲聲喝道：

　　「不許動手！滾開！」他又對吳汝義說：「快把腰刀還給他！」

　　丁國寶剛才在剎那之間心中一涼，想著「完了」，只等著李強的寶劍從心窩刺入。如今突然李強鬆手後退，吳汝義又將寶刀還他，他感到一點糊塗，但看出來闖王確實無意害他。他向院中把腳一跺，揮著寶刀大聲說：

　　「弟兄們，都後退幾步！哪個敢動手，老子操你祖宗萬代，非砍掉你們的腦袋不可！」

　　丁國寶的人們哄一聲向後退去。李自成一腳把那個姑娘踢翻，罵道：

　　「為著你險些兒動了刀兵！」

　　姑娘立刻被吳汝義拖下台階，往天井中間一搡。她不哀呼救命，也不哭泣，跪在地上，自己動手把松下的長髮拉到前邊，咬在嘴裡，伸直脖頸等死。有幾個丁國寶的手下人叫著：「殺死她！殺死她！不要留下禍根！」也有的說：「不關她的事，不要傷害無辜！」但因為闖王不下令，吳汝義持劍站在姑娘身邊，叫著殺她的人並不敢真的動手。闖王原以為這姑娘會重新撲到他的跟前哭求饒命，沒想到這姑娘以為他真的不救她，竟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跪地上引頸待斬，一聲不做，身上連個寒戰也不打。他感到驚異，提著花馬劍，慢慢走下礓（石察）子，來到姑娘面前，把她通身打量一遍，口氣溫和地問道：

　　「你想死想活？」

　　「想死！」姑娘回答說，沒有抬頭。

　　「想死？為什麼？」

　　「既然你不能救我回家，我情願人頭落地，死個痛快，死個清白！」

　　闖王越發驚奇了。寧死不辱的女子他見過不少，可是像這樣臨死鎮靜，出語爽利的少女，卻不多見。於是他接著問道：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爹娘、奶奶，還有一個兄弟。」

　　「兄弟有多大了？」

　　「才只有五歲。」

　　「你多大？」

　　「十五歲。」

　　「父母是種莊稼的？」

　　「種莊稼的受苦人。」

　　「許過人家沒有？」

　　「自幼許了人家。」

　　「婆家是什麼人家？」

　　「也是種莊稼的受苦人。」

　　李自成將花馬劍插入鞘中，向剷平王問：「國寶，你說如何處置？」

　　國寶回答：「聽闖王吩咐。」

　　李自成目光炯炯地環顧滿院大眾，問：「你們大家說，如何處置？」

　　全院鴉雀無聲，只有人互遞眼色。恰在這時，老神仙匆忙進來，神色緊張。他剛才聽說闖王來到丁國寶這裡，很為闖王的安全擔心。隨後聽說坐山虎和他的親信們正在秘密商議，可能作孤注一擲，先下手殺害闖王，所以他帶著隨身的五個親兵奔到丁國寶駐紮的宅子中，要設法使闖王趕快離開。因為他同丁國寶的手下弟兄有不少認識的，一進大門就全部知道了剛剛發生的事，越發驚駭，擔心闖王對丁國寶責之過嚴，馬上會激成大變，不可收抬。他看見丁國寶手下的頭目和弟兄全不做聲，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醫生的心提到半空，打算趕快走到闖王面前，使眼色請他「通權達變」，在這時不要為一個姑娘誤了大事。當他離闖王還有幾步遠時，闖王忽然說道：

　　「你們大家跟我一樣，原來都是無路可走的小百姓。你們的父母也都是做莊稼的受苦人。我李自成起小替人家放過羊，挨過鞭子。長大以後，生計困難，去銀川驛（註）當驛卒，常受長官辱罵，有時也不免挨打。朝廷裁減驛卒，奪了我的飯碗，只得去吃糧當兵。當兵欠餉，偶爾朝廷發來一點餉銀又被喝慣兵血的長官吞去。有些當兵的活不下去，便去搶劫平民，習以為常。帶兵官睜隻眼閉只眼，不敢多問，實際上是縱兵殃民。我李自成沒忘記自己是窮百姓出身，同百姓苦連苦，心連心，決不做擾害百姓的壞事。後來我忍無可忍，就糾合幾百人在行軍中鼓噪索餉，殺了帶兵長官趙義。我起義之後，嚴禁部下騷擾百姓，不許姦淫，不許殺害無辜。我常對將土們說：殺一無辜百姓如殺我父母，奸一婦女如奸我姐妹。倘若忘記了百姓的苦，反而苦害百姓，那不是跟官軍一樣了？跟許多草寇一樣了？那，那，還算什麼起義？起個屁！」

　　（註）銀川驛－－明代的銀川驛，在米脂縣城內。

　　他將話停一下，又向全院的頭目和弟兄掃了一眼。他的目光也同尚炯的目光遇到一起。他說話的口氣像談家常一樣平靜，既不嚴厲，也不激動，卻使人聽了感動。老醫生在人們中間有意地點頭說：

　　「闖王你說得對，說得對。老八隊就是紀律好，不許殺害平民，不許姦淫婦女，不許擄掠。」

　　許多人附和老醫生，點頭說：「說得對，說得對。」

　　闖王望著丁國寶問：「國寶！你的父母也是種莊稼的受苦人，你也是窮人家的子弟，如今你到底是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起義英雄，還是要做一個苦害百姓的草寇，永遠同坐山虎等桿子頭兒一樣？」

　　丁國寶被問得很窘，不敢正視闖王的眼睛，低下頭叫道：「闖王！……」

　　闖王又向眾人說：「你們大家都是受苦人家的子弟，都有姐妹。看見這個姑娘，你們難道不想到自己家中的姐妹？你們人人皆知：我李自成一不貪色，二不愛財；一心要剿官兵，安良民；除強暴，救百姓；推倒朱家江山，整頓出一個四民樂業的新乾坤。倘若你們願意跟我李闖王打江山，你們就從此不姦淫，不燒殺，做到真正起義，不再有草寇行徑。倘若你們想拉桿子禍害百姓，現在就從我的眼前拉出石門寨。兩條路你們揀著走！」

　　全院寂靜，沒有人不感到李闖王果然是正氣凜然，說得極是。

　　闖王又問丁國寶：「國寶，你說！兩條路你走哪一條？」

　　國寶羞慚地說：「闖王，我不做壞人！」

　　「好，好。只要你真心跟我起義，就是我的愛將。你家裡有女人沒有？」

　　丁國寶趕快回答說：「回闖王，我是窮光蛋出身，從前連自己還養不活，哪裡來的錢討老婆！自從去年架桿子，才想娶個屋裡人，可是一直沒看上對眼的。」

　　闖王說：「你想娶個老婆也是正當的，可是不要搶人家的姑娘成親。目前殺敗官軍要緊，婚姻事應該從緩。等過了這一陣，咱們的隨營女眷中有的是好姑娘，難道找不到你合意的？難道不可以在農家姑娘中替你找一個，正正經經地結為夫妻？為什麼偏在官軍壓境的時候不想著打仗的事，匆匆忙忙地搶一個姑娘做老婆？等過這一陣就老了麼？」他微微一笑。許多人都不覺露出笑容。他接著說：「牛不飲水強按頭，尚且不行，何況是婚姻大事？她是許了人家的閨女，又是個寧死不辱的烈性女子，縱然刀架在脖子上她不從，你除非殺了她，有何辦法？縱然強迫成了親，難道她不會尋無常？退一步說，縱然不尋無常，難道她就跟你一心了？強摘的瓜不甜啊，國寶！」

　　丁國寶說：「闖王，我不要了。我差人將她送走，送她回家！」

　　醫生高興地說：「好！這才是好辦法！」

　　闖王滿意地點點頭，又說：「國寶，近幾天，你這兒也有頭目和弟兄受別人勾引煽動，出去搶劫，我已經說過既往不咎啦。搶劫確實不好，我李闖王手下的義軍不興這樣，一向嚴厲禁止。可是我也明白，你們有些頭目和弟兄家中或有父母，或有妻兒老小，生計無著，實在急需捎回去一點錢救命，出於不得已才去搶劫。目前老營也窮，一時關不出餉。今日我來，帶有少數銀子，我們分用。李強，取二百兩銀子出來！」

　　李強趕快從背上解下一個青布小包袱，取出三錠元寶和幾個大小不同的銀錁子。李自成接住銀子，用眼色召喚丁國寶走近一步，說：

　　「把這二百兩銀子分給大家用。家中有父母妻小的，困難較大的，多用一點。這一錠元寶留給你。你是一營掌家的，手中不可無錢。我知道你當頭領的困難，只是因為老營近來也困難，一時對你照顧不周。先給你留下這五十兩銀子，等打敗官軍以後就好辦了。」因丁國寶沒有馬上接銀子，闖王催促說：「快接住銀子，接住！」

　　丁國寶將銀子接住，交給他的一個護駕的，轉給二駕。他手頭確實很困難，也知道闖王的老營困難，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感動地叫了一聲：「闖王！」闖王接著說：

　　「你同黑虎星是朋友，黑虎星同補之情同手足。從今往後，你要記著：按公，你是我的部將，有令則行，有禁則止，萬不要受旁人挑唆勾引；按私，你和黑虎星一樣，在我的面前如同子侄。過了這一陣，你的婚姻我會操心。目前，只望你一心打仗！」

　　丁國寶手下的弟兄們十分感動，有的發出嘖嘖聲，有的歡呼，還有的打（左口右忽）哨。國寶噙著熱淚，想說話，但嘴角抽搐幾下，說不出一個字。這個二十三歲的桿子頭兒，起小死了父親，母親守了三年寡，被族人賣到遠處，他一個不滿七歲的孩子在孤苦伶仃中討飯和替人家放羊長大，很少嘗到過人間的溫暖，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闖王這般對待，在手下人們的歡呼聲中他不由得撲通跪下，熱淚奔流，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歡呼聲停止了，（左口右忽）哨聲停止了。眾人心情激動地望著剷平王，非常肅靜。他的嘴唇蠕動一陣，終於抽咽說：

　　「闖王！這，這兩三天，鬼迷了我的心，叫我跟坐山虎鼓噪，搶劫，圍攻李友，實在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從今往後，我丁國寶別無話說，縱然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站在你的大旗下，赤心耿耿保你打江山。倘若我丁國寶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天誅地滅！」

　　闖王拉他起來，笑著說：「能夠這樣，才不辜負你那個諢號剷平王。」他已經看清楚丁國寶是真心實意回頭，心中異常高興，隨即吩咐國寶派妥當人將那個姑娘送到一單獨小屋中，給她飲食，找一位鄰居大娘做伴，嚴禁有人調戲，等明天打過仗以後派幾個弟兄送回她的村莊。丁國寶諾諾連聲。忽然有一個小頭目從大門外慌慌張張跑進來，用兩手分開眾人，直往丁國寶的身邊擠。國寶從神色上看出來他有要緊的事情稟報，不讓他在眾人面前開口，使個眼色，把他帶進了西偏房。這事情引起大家狐疑。闖王和尚炯都暗中詫異，而吳汝義和李強更是暗中做了應變的準備。

　　當李闖王走進剷平王駐紮的地方時，坐山虎立刻得到了報告，十分不安，生怕丁國寶會變卦，同他分手。繼而得到報告說丁國寶的手下人已經把闖王圍起來，動了刀兵，他高興得一跳八丈高，大聲叫道：「弟兄們，馬上出動，不要讓闖王逃走！」他一聲吆喝，全體弟兄一哄而起，各執兵器，亂哄哄地擁出大門。但是他的人馬還沒有走出巷口，第三次探事人回來稟報，說是情況變了卦：從剷平王院子裡傳出來歡呼聲和（左口右忽）哨聲，而不是喊殺聲，守衛在大門以外的弟兄們也沒有慌亂情形。坐山虎登時感到進退都不好，事情變化得使他糊塗。手下一個親信頭目建議他不可造次，自願去見見剷平王，問清實情。丁國寶的把守大門的小頭目怕引起吳汝義疑心，沒讓這個人進來見丁國寶，用幾句話把他打發走，就跑進來向國寶悄悄稟報說：

　　「操他娘，耳報神真靈，剛才的事情已經給坐山虎知道啦。他派了一個人來察看實情，說他正在率領人馬前來，馬上就到。我說：『回去告你們掌盤子的說，我們這裡沒有屁事，用不著你們的人馬幫忙，請千萬不要前來。倘若叫闖王知道你們仍不安分，惹出了禍事休指望我們幫一把。』」

　　「好，好，說得不錯。快去把大門把好，不許坐山虎那裡一個人進來。誰敢強往裡邊來，不管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刀槍不認人。如今闖王在這兒，你們放一個坐山虎的弟兄進來，我立刻叫你們吃飯的傢伙搬家！」

　　「可是，掌盤子的，坐山虎這小子是一個剛出窯門的生紅磚，心一橫，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他的人多，萬一抬起老窩子來尋事，咱們光靠十幾個守大門的弟兄也頂不住。最好讓大家做個準備，免得臨時吃虧。」

　　「你去吧，我吩咐二駕準備。」

　　丁國寶隨即把二駕叫到面前，把情況告訴他，叫他立刻率領五十個人去把住街口。二駕一走，他就到闖王面前，一五一十地據實稟報。闖王笑一笑，說：

　　「坐山虎遲了一步。你快把二駕叫回來，街口不要站一個人，免得叫坐山虎看出來你在防備他。據我看，他派來的頭目回去一稟報，他準定洩了氣，不會來惹禍。只要大門口留幾個人稍加提防就夠了。」

　　丁國寶親自立刻追出大門，把他的二駕喚回。闖王望望老神仙，說：

　　「子明，聽說坐山虎那裡有十幾個彩號，有的是箭傷，有的是刀傷，沒有藥，也沒有醫生給治。另外，還聽說有一些染時疫的人。你的藥帶在身上？」

　　「帶在身上。」

　　「請你辛苦一趟，去替他們治一治。見到坐山虎，就說我今晚事忙，不能同他長談。明天我到他那裡吃早飯，順便談點私話。」

　　尚神仙猜出了闖王派他去的用意，連連點頭，轉身就走。但剛走三四步，馬上轉回，望著闖王的臉色和眼神，懇求說：

　　「闖王，我求你趕快回廟裡睡一覺，莫要勞復了。這般勞累，別說是病後虛弱的身體，就是鐵漢子也撐持不住。回廟裡去吧，哪怕只躺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自成微微笑著，重新坐在上房前簷下的圈椅裡，連說：「我撐得住，撐得住。」揮手催醫生快去給坐山虎的人們治病。醫生一走，他又同丁國寶拉閒話，拉著拉著，眼珠直打旋，眼皮沉重，不久就頭一仰，眼皮一合，輕輕地扯起鼾聲。

　　丁國寶找一件裌衣搭在闖王身上，把閒雜人攆出二門，拉著吳汝義輕腳輕手地走到二門裡邊的石頭上坐下，小聲扯閒話，親自看著，不許人進院裡來驚醒闖王。闖王的親兵們都在天井中坐下休息，隨即都栽起盹來，只有李強還勉強掙扎著，不肯合眼皮。隨後他走到丁國寶的面前，緊緊抓住國寶的一隻手，笑嘻嘻地小聲說：

　　「兄弟，我叫李強，是闖王的近門侄兒，現當他的親兵頭目。咱們如今成了好朋友、好兄弟啦。剛才我是不得不那樣，請兄弟不要記在心上。」

　　丁國寶回答說：「嘿！李哥，看你把話說到茄棵裡啦！你兄弟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不是吃屎喝尿長大的。從今以後，咱倆就是生死弟兄，一條心保闖王打江山，有鮮血只灑在敵人前，哪畜生才記著剛才的事兒！」

　　這時已經將近黃昏了。丁國寶吩咐手下人替闖王們預備酒飯，恰好竇開遠和李雙喜一同走來。竇開遠捉到了官軍的一個細作，審出了坐山虎確實已經同官軍勾了手，也問出了官軍將要進犯石門寨的確實時間，而雙喜是見到了從老營派來的一個弟兄，要向闖王稟報緊急軍情。吳汝義悄悄地問了幾句話，知道軍情嚴重，但是他不許他們叫醒闖王，斬釘截鐵地說：

　　「縱然是天塌下來，也得讓闖王略睡片刻！」

第十章

　　晚飯以後，大約有一更時候，李自成回到大廟，在禪房中召見從老營來向他稟報緊急軍情的人。當這個人開始稟報官軍已經於今日黎明從商州西犯時，李自成是冷靜的，因為這方面的官軍進犯在他的意料之內。當聽到報告說智亭山失守的事，他不禁大驚失色，忙問：

　　「郝搖旗在哪裡？他不在智亭山麼？」

　　「那兒的情況不明，有消息說他仍在智亭山同官軍混戰，也有消息說他退守蓮花峰。」

　　「白羊店一帶的情況如何？」

　　「白羊店的後路已被截斷，只聽說那裡的戰事緊急，詳情不明。」

　　「有敵人向清風埡這邊進犯麼？」

　　「清風埡還算平靜。總哨劉爺已經將各家親兵編成一隊，開往清風埡了。」

　　「宋家寨有什麼動靜？」

　　「只聽說宋家寨與官軍勾結，沒聽說詳細情形。」

　　李自成問了問老營情形，總覺很不放心。但想著既然劉宗敏在老營坐鎮，必能應付危局，老營不至於被宋家寨方面的敵人襲破。不管怎樣，他必須在今夜把石門谷的事情辦完，火速回去。他揮退從老營來的人，低頭盤算。原來他打算今夜殺坐山虎一夥時要使用張鼐的兵力以防不測，如今只有讓張鼐去解救白羊店之危了。想到郝搖旗，他又氣又恨又後悔。後悔的是，平日高一功和李過都說郝搖旗不可重用，桂英和劉芳亮對於派郝搖旗守智亭山也不放心；他不聽眾人的話，致有今日之敗，動搖全局。如今是否會全盤輸掉，就看能不能奪回智亭山，救出桂英和芳亮所率領的主力部隊。

　　禪堂內鴉雀無聲。老神仙、吳汝義和雙喜站在闖王身邊，面面相覷，一言不發，都一時想不出好的主意。李強和幾個親兵按劍立在門外，屏息地注視著闖王臉色。過了片刻，自成忽然抬起頭來，向雙喜問道：

　　「張鼐同子傑來到了麼？」

　　「已經來到了，埋伏在寨門外邊。」

　　闖王轉動著眼珠沉吟片刻，把右手猛揮一下，自言自語說：「好，就這麼辦吧！」隨即他向雙喜說：

　　「你趕快親自去把他們叫來見我。務必機密，不許讓坐山虎的人們看見。去！」等雙喜跑出禪房，闖王又向醫生問：「你到坐山虎那裡替彩號們治了傷，他們怎麼說？」

　　「我說是闖王命我去治傷的，大家都很高興，稱讚你闖王的心胸寬大，不念私仇。坐山虎問我你打算把李友如何處置……」

　　「對，你怎麼回答？」

　　「我說李友激變軍心，闖王決不會輕饒了他。後來，在你睡著時候，丁國寶去了一趟，說你闖王如何寬宏大量，如何有情有義，又如何惦念著坐山虎手下的傷病弟兄。雖然坐山虎本人還不放心，可是我看他左右的親信頭目倒有不少人心中感動。」

　　闖王點點頭，望著門外的親兵們說：「把那個細作帶來！」

　　被捕獲的官軍細作馬上給帶了進來。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車軸漢子，農民打扮，上身短布褂扯得稀爛，臉上和胸脯上都有青紫傷痕。李自成狠狠地看他一眼，問道：

　　「你想死想活？」

　　細作回答說：「我落到你們手裡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再過二十幾年又是一條好漢。」

　　「只要你說實話，我可以饒你狗命。」

　　「黃昏前我對竇阿婆說的全是實話。」

　　「我再問你，官軍打算什麼時候來攻石門鎮？」

　　「今夜五更。」

　　「坐山虎已經鼓噪兩天，官軍為什麼不早點來攻？」

　　「一則等候商州和武關兩處先動，二則等候從藍田調集多的人馬。」

　　「如今?關一帶到底有多少官軍？」

　　「大約三千人。」

　　「官軍知不知道我李闖王現在此地？」

　　「一絲風聲也沒聽到。都說你大病在身，已經有兩個月臥床不起。」

　　李自成突然問：「這寨裡的桿子頭目都是誰向官軍暗中投降？」

　　「只有坐山虎一個人向官軍投降。」

　　「坐山虎是什麼時候投降的？」

　　「昨天才接上頭。」

　　「接頭的人是誰？」

　　「不知是誰。」

　　「哼，你還是不說實話！……拉到院裡斬了！」

　　細作被兩個親兵正要推出月門，猛然回頭叫道：「闖王饒命！小的願吐實話！」

　　「把他帶回來！」等親兵把細作帶回面前，闖王說道：「快說實話。只要你說實話，我就饒你。」

　　「小的是鎮安縣人……」

　　「你對竇阿婆怎麼說是藍田人？」

　　「那是瞎話。我現在說的是實話。」

　　「好，說下去！」

　　「我是鎮安縣黃龍鋪人，坐山虎是葦園鋪人，相離不到十里遠。我同他在家認識，是賭博場上的朋友，只是最近幾年沒多見面。他手下的頭目，我也有認識的。我這次來，不瞞闖王，實因坐山虎給我捎了口信，說他情願投降，將石門寨獻給官軍。倘若別的桿子不從，就來個裡應外合，打開寨門放官軍進來，殺掉那些不肯投降的人。總兵王大人十分高興，答應保他做游擊將軍，特意差小的來，設法混進寨中，將王總兵保他做游擊將軍的話告他知道，約定明早天快亮時破寨。」

　　「王總兵現在何處？」

　　「離此不過十餘里，有一座小寨名叫陳家峪，他在那裡指揮兵馬，準備五更進攻石門谷。」

　　「稱是王總兵手下什麼人？」

　　「小的官職卑微，只是鎮標營中的一個把總。總兵答應破了石門寨之後將我破格提升千總。」

　　「你說的這些話都是真的？」

　　「小的說的話句句都真，不敢有半句謊言。」

　　李自成冷笑一聲，說：「你們想不費一刀一槍拿下石門谷，原是一著妙棋，可惜走遲一步！好吧，你既然肯說實話，我就饒你狗命。坐山虎馬上就來。我這個人情要賣給坐山虎，讓他出面救你，我才放你走。」說到這裡，闖王望一眼親兵：「把他帶走！給他點東西吃！」

　　兩個親兵把細作帶走以後，闖王將馬上就處置坐山虎及其黨羽的事，對李強小聲吩咐幾句。李強立刻準備去了。

　　李雙喜引著谷英和張鼐進來了。

　　李自成很擔心老營空虛，會有閃失，向張鼐怒目注視，臉色十分嚴厲，問道：

　　「誰叫你離開老營？是你補之大哥派你來的麼？」

　　「不是。是總哨劉爺派我趕來。」

　　「是他？……」闖王轉望著醫生問：「子明，你昨天下午沒有把宋家寨的事對捷軒說明？」

　　「怎麼沒說呢？都說啦。」

　　自成有點放心了，說：「只要總哨明白宋家寨的事就好，如今咱們先顧白羊店這一頭吧。小鼐子，智亭山已經給官軍襲破，咱們在白羊店一帶的大軍腹背受敵，同老營斷了線兒。要火速把智亭山奪回來，莫讓官軍在智亭山站穩腳跟。如今我想派你前去，可是又怕你……」

　　「闖王，你放心，我不管怎樣也要把智亭山奪回來，把官軍攆走。」

　　「你打算怎樣奪回智亭山？」

　　「據我想，只要我搖旗叔沒陣亡，不掛重彩，一定會不離開智亭山，苦戰待援。我率領三百名騎兵連夜前去，明天前半晌可以趕到，出敵不意，一陣猛殺，必可殺敗官軍。倘若敵人同我搖旗叔尚在混戰，裡應外合，更易成功。」

　　醫生在一旁插言：「先救出搖旗倒是個正著。」

　　自成搖搖頭，說：「不，這個辦法不行。第一，搖旗的情況咱們一點也不知道。第二，縱然他還在同官軍苦戰，可是官軍人多，必然一面圍攻，一面準備好迎擊老營救兵，占好地勢，以逸待勞。第三，龍駒寨官軍偷襲得手之後，必然傾巢而出，雲集智亭山下。我們只有這三百騎兵前去，眾寡懸殊，又先失地利，萬難取勝。這一點看家本錢，萬不可孤注一擲，輸得精光。」

　　聽了闖王這麼一說，大家都一時沒了主意，面面相覷，又都望著他，等待他說出辦法。他略停片刻，說道：

　　「小鼐子，你立刻率領著這三百騎兵奔往商洛鎮（註），路過老營時不許耽誤。此地離商洛鎮大約有一百五十里，限你明天早飯時趕到，能夠麼？」

　　（註）商洛鎮－－在商州與武關之間，離商州九十里，離武關一百二十里。原是古代的商州或商縣所在地，金朝廢為商洛鎮。

　　「我能，闖王！剛才已經把馬匹都餵飽了。」

　　闖王點下頭，說：「好，你可得一定趕到！商洛鎮，一向官軍沒有駐重兵。咱們因為它離龍駒寨太近，也沒有打算去攻它。現在龍駒寨官軍必然是傾巢而出，後路十分空虛。加上官軍各路進攻得手，又欺負我們人馬很少，萬不料我們會突然攻取商洛鎮。我命你明天巳時以前趕到，出敵不意攻進商洛鎮。倘若敵人有備，你就不要強攻，將商洛鎮周圍的村子燒燬，打開大戶糧倉讓百姓自己去搶。然後你趕快轉到龍駒寨，照樣辦。遇到少的官軍你就剿殺，遇到多的你就避開，遇到窮百姓人伙你就收下。你要一直在龍駒寨周圍鬧到夜間，不接到我的命令不許退回。記住了麼？」

　　「記住啦。我現在走麼？」

　　「等一等。」闖王轉向谷英說：「子傑，你也走吧。你把大峪谷的一百多騎兵交給張鼐一百人，其餘留在你身邊，率領百姓守寨，等天明後你隨我一道趕回老營。對百姓只說此間已經平靜無事，老營那邊正在痛剿官軍，所以把人馬抽調回去，天明後另有一起人馬調來。你馬上同張鼐走吧，不要引起大家驚慌。」

　　「遵令！」

　　谷英和張鼐正要轉身退出，闖王拍拍張鼐的肩膀，在他的臉上和眼睛上端詳，好像還有許多話要囑咐卻又不肯說出來，僅僅說道：

　　「去吧，凡事隨機應變，不可疏忽大意！」

　　張鼐猛地車轉身，同谷英大踏步向外走去。醫生忽然想起來一件大事，叫他們稍等一下，向闖王小聲問：

　　「闖王，這寨裡的事兒你打算如何處置？」

　　自成用果斷的口氣低聲說：「今晚一定要割去爛瘡。」

　　醫生說：「既然這樣，我勸你把張鼐稍留一時。坐山虎手下的弟兄多數都是亡命之徒。倘若萬一殺虎不成，反被虎傷，如之奈何？不如留下張鼐和這一起人馬在此，以保萬全。等事情一過，他們就可啟程。」

　　「不，子明！白羊店能不能轉危為安，就看張鼐這一著棋。勝敗決於呼吸之間，一刻也不能耽誤。這寨中正氣已經抬頭，我自有除虎斬蛟之計，讓張鼐他們走吧。」

　　他揮了一下手，使張鼐和谷英立刻動身，然後對肅立一旁的吳汝義說：

　　「你去叫竇開遠來，同時替我傳令：全體將士，除守寨的和傷病的以外，今夜二更，聽到一通鼓趕快站隊，二通鼓齊集山門前邊，看我處分李友之後準備迎敵。倘有聽到二通鼓不來到山門外的，以違抗軍令、臨敵畏縮論罪，不論大小頭目，定斬不饒！」

　　吳汝義說聲「遵令」！轉身就走。李自成揮退門口侍立的一群親兵，單把尚炯、雙喜和李強留下，低聲吩咐幾句，大家匆匆離開禪房，分頭執行他的密令去了。

　　快到二更了。大廟裡響過了一通鼓聲。山門大開，原來由李友率領的將士有一大批從裡邊走出來，全副披掛，十分整齊，拿的都是適宜於夜戰和巷戰的短武器，如刀、劍之類。李友也被帶出來，綁在山門前的一棵樹上。儘管月色皎潔，大樹下也不算暗，卻故意在李友旁邊點著火把，照得樹下通明，使人人都能夠看見他身帶棒傷，又被五花大綁。

　　不等二通鼓響，各家桿子都紛紛來到，按照竇開遠指定的方位站定。自從闖王來到，強迫坐山虎收起了坐虎旗，聲明竇開遠是全寨的總頭領之後，竇開遠的威望大大提高，所以他現在能夠依照闖王的意思佈置將士，沒有人敢不聽從。跟著，丁國寶率領著自己的人馬到了，也依照竇開遠指定的方位站定。如今只有坐山虎的人馬還沒有到，但是已經站好隊，就要由尚神仙陪同前來。李強從寺裡走出，直來到國寶面前，拉著他的手，低聲說：

　　「兄弟，闖王請你到裡邊去。」

　　國寶在乍然間有點心驚，但看見李強的神氣十分親切，就馬上釋去疑慮，同李強肩並肩向廟裡走去，背後跟了五個精壯的小伙子。走到二門口時，李強回頭對丁國寶的五個護駕的說：「有軍事機密，請你們各位在此稍候。」丁國寶又暗吃一驚，但只好使隨人留下，懷著七上八下的緊張和狐疑心情跟著李強進去。進了禪房，看見闖王面帶笑容，離座相迎，他的心情才有一半落實。他侷促不安地對闖王躬身叉手，說：

　　「聽說狗日的官軍要來攻寨，請闖王吩咐怎樣迎敵。我要不賣力殺退官軍，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快吩咐吧，闖王！」

　　闖王笑著問：「那一百五十兩銀子你分給有困難的弟兄們了麼？」

　　「今日來不及分給他們，明日打完仗就分，決不耽誤。」

　　闖王又說道：「等過了這幾天，打退了官軍，你要去老營住幾天，咱們細談。」

　　「一定去，一定去。」

　　闖王又說：「國寶，你既然情願跟我起義，從今後你就是我的心腹愛將，可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

　　「請闖王放心，我不是吃屎長大的。」

　　「我知道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這幾天，你跟著坐山虎做了不少壞事，縱容部下殃民，還替你搶來良家婦女，還幫坐山虎圍攻李友。按軍律，有這一條罪就該斬首，何況是數罪齊犯。我今天……」

　　丁國寶戰慄失色，說道：「我這幾天鬼迷了心，請闖王從重處分。」

　　「你不要怕，我說不咎既往就不咎既往。我今天因想著你年輕無知，隨我不久，少受教調（註），桿子習氣未改，又受了坐山虎的慫恿，才做出許多壞事，所以不追究你的罪。又看見你原是個沒有父母的苦孩子出身，起義時也抱著個好宗旨，想鏟盡世上不平，我越發不想斬你，把你另眼看待。你的諢號叫剷平王，可是隨著別人做壞事，禍害黎民，擄掠民女，這算是鏟盡世間不平？你自己可在心上想過麼？」

　　（註）教調－－調理，教育。

　　丁國寶低頭不語，又羞又愧，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

　　闖王接著說：「你這幾天做的事是鏟無辜百姓，不是鏟人間不平！」

　　丁國寶仍然低頭不語，心中難過。闖王微微一笑，用溫和的口氣說：

　　「從今後你要記清：你是跟著闖王起義，不是拉桿子。起義，就得把路子走正。不用難過，快去把你的手下人站好隊，待會兒同大家進來議事，我有事交代你。」

　　丁國寶心情沉重地離開闖王，回到山門外他自家的隊伍那裡，把那些蹲在地上的和亂哄哄說話的弟兄們罵了幾句，使大家站成了整齊的隊形，精神也登時抖擻起來。這時，坐山虎率領著全部手下人來到了，被竇開遠引到空場的中間，一邊是丁國寶的人，一邊是竇開遠和黃三耀等人的人。他很怕中了闖王的計，來之前曾暗中囑咐手下的大小頭目們隨時準備著。一旦有風吹草動就先下手，拚死廝殺，倘若不勝就奪路殺出寨去。因此，他的手下人站的隊也較整齊，並且兵器都拿在手裡，神情緊張。尚神仙對坐山虎打個招呼，進大廟去了。

　　第二通鼓響了。李自成從廟中出來，身邊只帶了吳汝義和兩個親兵。他從各股隊伍的前邊走了一趟，對頭目們點頭，對弟兄們道「辛苦」，但不停留，只是到了坐山虎的面前時才站住問道：

　　「你那兒的彩號都治了麼？」

　　坐山虎回答說：「多謝闖王，都治了。」

　　自成又對他手下的弟兄們連說了幾句「辛苦」，便繼續往前走。巡視完畢，他走到石龜前邊站住，面向全體將士。吳汝義跳到石龜上，高聲說道：

　　「闖王有令，大眾聽著！今日黃昏，抓到官軍細作一名，已經審出口供，知道官軍要在五更時候前來攻寨。請各家頭領，立即到寺中商議迎敵大計。凡是統帶五十個弟兄以上的捻子（註），不管是掌盤子的還是二駕，都請進廟中議事。凡能想出妙計的，重重有賞。一俟商議完畢，人馬立時出動。另外如何處分李友，也要在會議中決定。闖王向來軍令森嚴，大公無私；今年春天他的叔伯兄弟李鴻恩犯了法尚且不饒，李友又算得什麼東西！請進去議事吧，各位掌盤子的！」

　　（註）捻子－－與桿子、股頭同義。土匪拉桿子又叫做「拉捻子」，同夥兒叫做「一捻兒」。清末的捻軍，其名稱的起源也是從拉捻子而來。

　　李自成向坐山虎和丁國寶招一下手，自己先進去了。竇開遠率領著他自己的和黃三耀的手下頭目，跟著進去。那些下午被舉出來調查李友一案的所謂公正頭目和那些心中沒有鬼的頭目，也紛紛進去，不敢耽擱。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十幾個大頭目都在遲疑，恰好丁國寶走到面前，一把拉住他說：

　　「夥計，大家都進去了，你還遲疑什麼？放心吧，人家闖王待人寬宏大量，心口窩裡跑下馬，哪跟咱弟兄們一般見識！」

　　坐山虎仍不放心，只好把所有二駕留下，帶著六個大頭目，硬著頭皮跟丁國寶往廟裡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一看，罵道：

　　「媽的，護駕的都死了麼？快來幾個！」

　　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大頭目都有不少護駕的，聽了這句話，登時跟上來二三十個人。丁國寶發了急，對坐山虎說：

　　「你不懂得規矩麼？我們到廟裡商議機密大事，一個閒雜人都不許進去，你怎麼能夠帶護駕的進去？竇阿婆他們一大群頭目都不帶一個護駕的，你帶??護駕的做什麼？豈不要自找沒趣？」

　　坐山虎嘮叨說：「我把他們帶進院裡，只要不帶進議事的屋裡就是。」

　　丁國寶湊近坐山虎的耳朵說：「別找沒趣！我剛才進去見闖王，帶的幾個親兵都不許走進二門。其實，闖王絕不是怕人行刺，他是怕洩漏軍機。這是規矩，對誰都是一樣。你的這些護駕准要擋在二門外，弄得自己臉上沒光彩，還惹出別人對你不放心，何苦呢？」

　　坐山虎覺得丁國寶說的有道理，他想，等官兵一到，獻出山寨，游擊將軍就到手了。如若能把闖王捉住，功勞更大，還可官升兩級，豈能因小失大！於是擺擺手，揮退了一群護駕的。他緊緊拉著國寶的手，悄聲央求說：

　　「國寶，你如今在闖王面前吃香，被他看重。倘若我進去後出了他娘的什麼事故，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你放心。」

　　坐山虎帶著他的六個大頭目隨著丁國寶一群人走進大廟，看見山門和二門戒備森嚴，心中十分發毛，暗中後悔進來，但也不好退出。又進了一個月門，來到一個偏院，上首是三間禪房。因為禪房小，且中間有隔扇分開，不能容納多人，所以在小院中擺了兩行長板凳，前簷下的台階上擺了一把太師椅。進來的桿子頭領都依照吳汝義的指引，按照地位和威望大小，在長板凳上落座。有些本來是一個桿子的人，很自然地分散開來，絲毫沒引起人們多心。吳汝義讓坐山虎挨著竇阿婆的肩膀坐下，丁國寶坐在對面，卻讓他們的手下頭目都坐在靠近月門的空板凳上。竇阿婆和黃三耀的二駕都屬於大首領，並膀坐在坐山虎的緊下首。等大家全都坐定，闖王從禪房中緩步走出。眾首領由竇開遠帶頭起立，躬身叉手。坐山虎原是不懂得這種禮節，也跟著大家肅立又手。闖王向大家含笑拱手，說聲「請坐」，自己先在太師椅上坐下，然後眾首領紛紛就座。吳汝義退到台上，侍立闖王身邊。雙喜和李強侍立闖王背後，手按劍柄，虎視全場。

　　一進小院，坐山虎就機警地四下瞧看，沒看見可疑地方，只疑心禪房中埋伏有人。等闖王帶著雙喜和李強從禪房出來，他看出禪房中只剩有老醫生坐在燈下，不像有多人埋伏。至於月門外邊，也只有闖王的一兩個親兵。但他是從刀槍林中滾出來的人，對於做黑活（註）經多見廣，所以除一度隨眾人向闖王叉手行禮外，他的右手始終不肯離開劍柄。特別是闖王出來之後，滿院中肅靜威嚴的氣氛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使他自稱為坐山虎的人第一次看見了大將的「虎威」。他的心提到半空，等候闖王說話，暗想著如果闖王要殺他，他已經沒法逃脫，對自己下狠心說：

　　（註）做黑活－－暗殺、行刺。

　　「老子先下手為強，殺他們一個就夠本兒，殺他們兩個就有賺頭。」

　　這樣想著，他的手把劍柄握得更緊。

　　等大家重新坐定，李自成聲音平靜地說：「黃昏前捉到了一個細作，說官軍要在五更來犯。如今在開始議事之前，我想把官軍的細作帶來讓大家看看，也許你們中間有認識他的，更好審問出他的真情。」他向月門外望一眼：「把細作帶來！」

　　月門外大聲回答：「是！帶細作！」

　　小院中一片寂靜，所有的眼睛都轉向月門。片刻之間，五六個親兵把細作推了進來，跪在院子中間，而月門外也增加了幾個親兵，分明是防範細作逃走或發生其他意外。自成向全體桿子首領和頭目問：

　　「你們誰認識這個人？」

　　坐山虎大吃一驚，但願這人沒有供出實話。他首先說他同這個細作是鄰村人，自幼認識，但從他拉桿子以後就再無來往。跟著，他手下的頭目裡邊有三個人都說認識。李自成轉向細作問：

　　「你是不是來找他們幾個人的？」

　　細作趕快回答說：「回闖王的話，小的是來找他們的。」

　　「找他們做什麼？」

　　「他們已經投降了官軍。」

　　坐山虎和他的六個大頭目猛地跳起，拔出兵器。但在剎那之間，坐在他左邊的竇開遠跳起來將他抱住，坐在他右邊的兩個人同時跳起來，一個奪下他的兵器，一個照他的腰裡刺了一攮子，共同把他按到地上，捆綁起來。那六個頭目剛把兵器拔出，就被闖王的親兵們從背後刺倒兩個，全部被擒。有一個被擒後破口大罵，但他剛罵出一句就被一劍刺死，其餘的都不敢做聲了。坐山虎咬牙切齒，但沒有罵，只說道：

　　「好，我死到陰曹也要報仇！」

　　當事情發生時，所有坐在板凳上的大小頭領都一哄而起，各拔兵器，準備自衛。同時，藏在禪房中和月門外的弟兄們一擁而出，從兩頭把小院子包圍起來。尚炯也從屋中提劍奔出，站在台階上。李自成穩坐不動，小聲喝道：

　　「不許動！都坐下！這事與大家無干！」

　　眾桿子頭領凡是與竇開遠和黃三耀平日接近的，一聽闖王的話，都明白是怎麼回事，雖甚驚駭，卻遵令紛紛落座。但有的平日同坐山虎走得較近，仍緊握兵器不肯落座，也不敢有所動作。李強走到丁國寶的面前，在他的肩上拍一下，說道：

　　「兄弟，快坐下！」

　　剷平王一坐下，所有的桿子頭領都坐下了。有的坐下後仍甚驚慌，兩腿發抖，茫然四顧。李自成望著他們說：

　　「各位放心，都收起傢伙。」

　　有些人仍不真正放心，但沒有人敢不服從，紛紛地將刀劍插入鞘中。

　　闖王一擺手，細作被一個弟兄帶了出去。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望著大家說：

　　「官軍今夜五更將來攻寨，我必須先除掉寨內禍根。坐山虎和他的幾個親信頭目狼心狗肺，犯下了六條該死的罪：他們對老百姓姦淫燒殺，一該死；挾眾鼓噪譁變，圍攻我的人馬，二該死；想殺害我的中軍吳汝義，撕毀我的親筆書信，三該死；挾眾威脅我，阻我進寨，四該死；黃昏前，我在丁國寶駐的宅子裡，坐山虎派人前去，打算對我下毒手，五該死。他犯下這五條該死之罪，我念他歸我不久，還想從寬治罪。無奈他暗投官軍，打算裡應外合獻出石門寨。這是第六條罪。這第六款特別可恨，叫我萬難輕饒。你們各位……」

　　坐山虎罵道：「你要殺就殺，何必多說？要不是你李闖王來得快，這石門寨就是老子的天下！」

　　李自成將下頦一擺：「暫且留下坐山虎，把別的都斬了！」

　　坐山虎對丁國寶恨恨地說：「老子本來不想進來，上了你小子的當！」

　　他和手下的頭目們正要趁死之前對闖王高聲叫罵，但是他們的喉嚨突然被人們從背後用手卡住，隨即往嘴裡塞進棉花和破布疙瘩。弟兄們把他們推出月門，在月光下用寶劍刺死，割下首級，並把六顆血淋淋的人頭提進來扔到眾人面前，嚇得那些平日與坐山虎等走得較近的、這兩天隨著鼓噪的眾桿子首領毛骨悚然。李自成向地上的首級看一眼，吩咐將坐山虎拉出月門等候，然後接著剛才未說完的半句話說下去：

　　「你們各位，不管近來做過什麼對不起我李闖王的事，從此刻起一筆勾銷。我小時替人家放過羊。每逢羊群不聽話，走錯了路，我只打頭羊。要不是坐山虎帶頭，你們就不會鬧出事來。你們不管誰做了壞事，我說不記在心上就不記心上。你們倘若不信，不必遠看，可看看我待丁國寶是什麼樣兒。近幾天他受了坐山虎的慫恿，做的壞事比你們都多。可是只要他情願學好，情願死心塌地跟我打江山，我就不咎既往，從今後他就是我的愛將。現在我對你們各位不勉強。有人想離開我的，今晚就把人馬拉走，我決不給你們為難。倘若你們願意留在我的大旗下邊，決不許再做出這樣錯事。倘若你們有人再苦害百姓，挾眾鼓噪，有幾個我殺幾個，一個不饒。至於叛變投敵，我自來對這種人恨入骨髓，更要加重治罪。」停一停，他用冷峻的目光掃著大家問：「你們有沒有不願再跟我起義，要拉走重當桿子的？光明正大地走，我不強留。有沒有？」

　　所有到會的桿子首領和頭目都不做聲。過了一陣，闖王又問：

　　「是不是都願意跟著我打江山？」

　　人們紛紛回答願意，有的還發誓賭咒。李自成向侍立在小院中的親兵吩咐：

　　「拿酒來！」

　　親兵們把事前準備好的一罈子燒酒抱了出來，還拿出來一個大瓦盆，幾隻瓦碗，都放在院子中間，還有一個親兵抱來了一隻大白公雞。雙喜把罈子中的燒酒倒進瓦盆。吳汝義接過公雞，拔劍斬了公雞頭，將雞血灑在酒中。李自成走下台階，舀起來大半碗雞血酒，望著眾桿子首領和頭目說：

　　「我李自成率眾起義，誅除無道，剿兵安民，不論千艱萬難，誓不回頭。各位願意隨我，共保義旗，我李自成十分感激。今後我李某倘有對不起各位之處，天地不容！」

　　說畢，他將酒澆一半在地上，餘下的一半一口喝乾。竇開遠也彎身舀了一碗雞血酒，說道：

　　「我竇開遠對天發誓：保闖王，打江山，生是闖王旗下的人，死是闖王旗下的鬼，倘有三心二意，馬踏為泥！」

　　說畢，他也照樣將酒澆一半在地上，一半吃下。跟著，丁國寶等依次都對天明誓，喝了雞血酒。有的說了幾句話，有的只說一句話，還有的一隻手端雞血酒，一隻手拍拍心窩，說：「俺同你們大家一樣！」等大家都起過誓，李自成說道：

　　「諸位既如此齊心，縱令有十倍官軍前來，石門谷也萬無一失。現在各位隨我到山門外邊，向全體弟兄們宣告坐山虎等人罪狀。我已經在事前做好佈置，以防萬一。倘若坐山虎手下弟兄不再生事，我決不妄殺一人；倘若他們膽敢鼓噪生事，你們聽我的號令動手，不要遲疑，將帶頭生事的人亂刀砍死。倘若全體鼓噪反抗，就全體斬首，不許逃掉一個。走吧，隨我出去！」

　　大家簇擁著闖王向外走，親兵們提著六顆血淋淋的人頭緊緊跟隨。竇開遠和丁國寶擔心會發生變故，各帶著自己的手下頭目搶在闖王的前頭出去。當李自成剛跨出二門的青石門檻，看見一個人牽著戰馬走進山門，閃在路旁，迎著他叉手叫道：

　　「闖王！」

　　在月色中李自成一眼就看清楚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劉芳亮手下的一名小校，綽號王老道。去年十二月間從崤函山區扮成雲遊道人來商洛山中送消息的便是此人。王老道滿身塵土，衣服扯破了幾個口子，帶著斑斑血污，但他自己顯然並未掛綵。他的棗紅戰馬渾身淌汗，站在他背後喘息，十分疲憊。自成問道：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白羊店來的。」

　　「嗯？……」

　　「夫人派我殺出……」

　　「不用急著稟報，我知道你們那兒殺的很得手。到後邊歇息去吧。」

　　李自成大踏步向山門外走去，好像他並不重視王老道的來到，但是他的心中卻十分驚駭。他一邊向外走一邊想著：王老道是她派出來求救的，那麼芳亮是陣亡了還是身負重傷？將士們損傷得慘重麼？……

第十一章

　　山門外邊，各股桿子都在等候著廟裡邊的會議結束，這兒那兒不斷有悄聲談話，情緒很不安定。有的人在猜想著會議結果，心中生出種種狐疑，就把他們的狐疑用眼色傳給別人。坐山虎的部下狐疑更甚，不斷地交頭接耳，暗中商量。他們很擔心坐山虎和六個頭領進到大廟去落入圈套，凶多吉少。有幾個是坐山虎的心腹小頭目，蹲在黑影中嘀咕一陣，分頭煽動，準備必要時殺進大廟，把坐山虎等人救出。

　　竇開遠和丁國寶各帶著自己的幾個親信大頭目從廟中出來了。正在狐疑著的人們看見他們神情緊張，腳步很急，登時騷動起來，紛紛站起，把兵器拿在手中，準備應變。丁國寶揮著雪亮的大刀叫道：「都不許動！都不許動！誰敢動一動人頭落地！」他一邊叫一邊走進自己的隊伍中間，瞪著眼睛監視著坐山虎的隊伍。竇開遠也回到自己的隊伍中。他自己不慣於起高腔，高叫他的二駕高舉寶劍，大聲叫道：「都坐下！快把刀劍插入鞘中，不許動！」話剛落音，闖王走出山門。

　　李自成巍然站在大石龜上，面對眾人，神色十分威嚴。李雙喜和李強站在石龜前邊。吳汝義跳到石龜一旁的斷碑上，高聲叫道：

　　「闖王有令！大眾一齊坐下，靜聽訓示。不許交頭接耳，不許擅自走動，違者斬首！」

　　大眾紛紛將刀劍插入鞘中，原地坐下。隨即全場寂靜，靜得連個別人的心跳聲也聽得出來。

　　李自成咳了一聲，開始講話。他憤怒地列舉了坐山虎的六大罪狀，特別著重指明坐山虎投降官軍一款，使他非常憤恨。他說：

　　「坐山虎這個敗類，賊性不改，剛剛來到我李闖王的大旗下邊，馬上就叛變了。他夥同幾個死黨，瞞著你們大家，投降了藍田官軍，情願獻出石門寨做進身之禮。倘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今夜五更，官軍一來，他就挾制你們大家投降，誰不從他就殺誰。他圍攻大廟，妄圖要殺盡我派駐石門寨的一百五十名將士，又扣留我的中軍，都是為他的投降開路，你們大家都蒙在鼓裡，沒有看出來他的狼心狗肺，連你們也出賣給官軍！」他向一旁命令：「將那個細作和叛賊一齊帶出來！」

　　細作和坐山虎從山門內帶出來了，站在火把下邊。坐山虎看見他手下的幾百人坐在場子中間，並且同他的親信黨羽（包括護駕的）的目光遇到一起，希望他們立即動手砍殺，將他奪走，即令他活不成，也希望在一場混戰中殺了闖王，使他沒有白死。這幻想在剎那間就被闖王的威嚴的目光和聲音打斷了。闖王向細作厲聲喝道：

　　「坐山虎投降官軍的事，你當著大家照實供出，不許隱瞞！」

　　細作嚇得兩腿發抖，說：「坐山虎情願投降官軍，獻出石門寨。只等官軍前來，坐山虎將寨門打開，放進官軍。王總兵已答應保他做游擊將軍，今兒差我來同他約好今夜五更攻寨。以上所供，句句是實。」

　　闖王問：「別的桿子不願投降怎麼辦？」

　　細作說：「坐山虎說，到時候他用兵力挾制大家投降，誰不投降就殺誰。」

　　闖王望著坐山虎：「他供出你已經投降官軍，準備獻出石門寨，你還有什麼話說？」

　　坐山虎故意不回答，急等著他的人們動手。

　　李自成望著大家說：「坐山虎投降官軍，答應獻寨，罪惡滔天。他的六個大頭目同他結成死黨，一起密謀投降，已經在廟裡斬首。現在將坐山虎……」

　　坐山虎的一個親信小頭目霍地跳起，拔刀向前撲來。雙喜眼疾手快，一劍從他的前胸猛刺進去。他的刀尚未落下，忽然身子一斜，仰面倒下。又有三個人跳起來向他們的一夥大叫：「殺呀！殺呀！」但他們都沒有撲近闖王，被吳汝義和李強一劍一個劈倒地上，丁國寶也同時砍倒一個。坐山虎拚死大叫：「弟兄們，都快……」突然有刀背打在他的頭上，登時他的眼前一黑，栽倒下去，身上又挨了一腳。坐山虎手下的人們，一部分因為怵於威力鎮壓，一部分因為對坐山虎很不同情，沒有一個亂動。李闖王冷冷一笑，用充滿殺氣的、威嚴難犯的目光望著坐山虎的人們說：

　　「還有人起來反抗麼？……沒有了？好，大家既不反抗，我決不多殺一人。按照你們近來的罪孽，我即令不將你們全體斬首，也應該至少殺你們五十個人，可是我想你們原來都是沒有上過籠頭的馬，撒野慣了，一時難望個個收住野性，所以只殺幾個為首的人。況且私勾官軍這樁事，也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與你們大眾無干。我李自成做事，是非分明。你們只要自己心中沒鬼，不要害怕。」他向旁望一眼：「將坐山虎這個叛賊斬首！」

　　一個弟兄將坐山虎從地上拖起來，喝令跪好，一劍下去，頭顱落地。

　　闖王對吳汝義說：「將官軍細作帶回廟中，加意看守，聽候發落！」等細作被帶走後，他轉回頭望著大家說：「坐山虎雖然有罪被斬，他的孩子尚幼，老婆並不知情，不許任何人傷害他們一根汗毛。等一二日內打敗了官軍之後，派妥當人送他們回到家鄉。現在你們誰不願留在這裡的盡可以走，我決不強留。願意留下的，分在竇開遠、丁國寶、黃王耀三人手下，從今後和他們三個人的老弟兄一樣看待，有功同賞，有罪同罰，不分厚薄。倘若你們留下之後還賊心不死，不聽他們的將令，或想替坐山虎報仇，我要加倍治罪，休想饒命！有誰願意離開的？」

　　坐山虎的部下沒有一個做聲的。縱然有少數人想離開這裡，回到鎮安縣境內拉桿子，也不敢說出口來。闖王又問了一遍，仍然沒人回答。吳汝義知道馮三才是坐山虎手下的頭目，平日比較正派，得到大家尊敬，在他被拘留的這兩天對他也不錯，就叫著馮三才的諢號問道：

　　「一桿旗，你是願留下還是願走？」

　　馮三才站起來回答說：「我留下。坐山虎行事霸道，隨了闖王后桿子習性不改，我早就覺著不好，可是他活著我既不敢勸說，也不敢跳枝兒。如今他有罪被斬，闖王開恩，不殺我們。我又不是他的孝子，為甚要走？我以後留在闖王大旗下感恩圖報，決不三心二意。」

　　自成說：「好，好，這才叫明白道理。還有誰願意留下？」

　　眾人一片聲地說願意留下，連那些心中希望離開的人也跟著別人隨口附和。自成的怒氣略消，用稍微溫和的眼睛把大家來回掃了兩遍，說：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跟坐山虎沾親帶故，有些人受過他的好處，是他的心腹弟兄，還有些跟著他做了許多壞事，心中有鬼。你們這些人口說願意留下，心中實不願留。我李闖王的心中能行船跑馬，決不怪罪你們。眼下把話說清：倘若你們留下，過去的事既往不咎。我今後對你們一視同仁，這一層請你們放心。倘若你們把我李闖王的好心當成驢肝肺，面前一套，背後一套，放著陽關大道不走，自走絕路，打算暗投官軍，背叛義軍，到那時休怨我闖王無情，把你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以後你們想走也可以。只要你們不暗通官軍，遵守軍紀，手上乾淨，不管什麼時候想走，我都答應。好合好散，也留下日後見面之情。日後你們有了困難，想再來跟我，我還收下，決不責備你們，更不會一腳把你們踢到崖裡。」

　　這一派話有情有義，使坐山虎的舊部不能不暗暗點頭，就是少數十分疑懼的死黨也開始有些安心。李自成轉向竇開遠，親切地呼著他的表字：

　　「展堂！」

　　「在！」

　　「你馬上把坐山虎留下的弟兄一半安插到你的手下，一半分開安插到丁國寶和黃三耀手下。」他又轉向全體，提高聲音說：「眾位大小頭目和弟兄們聽清！如今禍根已除，就不怕官軍拂曉時前來攻寨。大家如今該守寨的守寨，該休息的休息，務須恪遵軍紀，不許亂動，隨時聽竇開遠的將令，抵擋官軍。有不遵軍紀，不聽將令，臨敵畏縮不前的，立即斬首！」

　　他說這後幾句話的聲調特別有力，大眾為之震動，屏息地注視著他的臉孔。他跳下石龜，正要轉回大廟，忽然望見李友仍在山門外的一棵樹上綁著，於是他重新跳上石龜，接著說：

　　「黃昏前，十個公正的頭目向我回稟了李友殺死坐山虎二駕的經過。坐山虎的二駕率人搶劫，強姦民女，李友去捉他時他竟敢恃強對抗，實在死有餘辜。李友當場把他殺死，做得很對。倘若他坐視不管，我派他來做什麼的？可是事前李友沒把我的軍律向大眾講清楚，知道有人做壞事又不隨時向我稟報，防患未然，臨時激出變故，他身上也有不是。我已經打了他四十軍棍，不用另行處罰。現在我當眾把他釋放，以後也不許他留在這兒。」他轉過頭去大聲喝問：「李友！你知道自己也有不是麼？」

　　「回闖王，我知道也有不是。」

　　「混帳東西！……把他解了！」

　　李自成跳下石龜，匆匆地走回廟中。他急於想知道白羊店和智亭山一帶情況，一進二門就連聲問道：

　　「白羊店來的人在哪裡？王老道在哪裡？」

　　李闖王在禪房一坐下，王老道就被一個親兵帶到他的面前了。他說：

　　「坐下，老道。夫人叫你來稟報什麼？」

　　「回闖王，夫人因後路被官軍截斷，白羊店一帶人馬退不出來，情況十分危急，所以派我帶一名本地嚮導繞過智亭山，從一條隱僻小路奔回老營，請你派老營人馬火速救援郝搖旗，奪回智亭山，殺退從龍駒寨來的一支官軍。」

　　「劉明遠現在哪裡？」

　　「武關的官軍人馬眾多，從桃花鋪漫山遍野向我軍進攻。劉將爺在白羊店以南拚死抵擋，身負重傷，已經回到白羊店寨內。」

　　闖王的心中一驚，繼續問道：「智亭山是怎麼失守的？郝搖旗如今在什麼地方？」

　　「聽說他晚上吃了酒，正在睡覺，不提防官軍突然來到，襲破山寨。我來到的時候，聽見智亭山東邊仍有喊殺聲，大概他還在同官軍廝殺。」

　　「馬世耀現在何處？」

　　「他們剛過智亭山幾里，智亭山就給官軍襲破。馬世耀回救郝搖旗，同官軍廝殺一陣，無奈官軍已得地利，老百姓又連夜走得困乏，沒救出郝搖旗，反而死傷很重，敗了下來。我離開白羊店時，聽說他身邊只剩下幾百人，派人向夫人稟報。夫人已經命他擇險死守，等候救兵。」

　　「你到老營可見到了總哨劉爺？」

　　「官軍逼近馬蘭峪，總哨劉爺已經前往野人峪，所以我到老營時沒有見到他。見到總管任爺，他叫我來此見你。」

　　「你為什麼不把白羊店的情況稟報補之？」

　　「我在清風埡這邊的路上遇見侄帥，稟報過了。」

　　「在清風埡這邊的路上？」

　　「是。他躺在（左竹右兜）子上，只帶了四個親兵。」

　　「他是往清風埡去麼？」

　　「是」

　　「清風埡什麼情形？」

　　「情況很緊，等著官軍來攻。」

　　「補之說什麼話？」

　　「侄帥聽我稟報之後，只說：『我知道了。你到老營休息吧。』我見他精神很壞，沒敢多向他請示。」

　　闖王沉吟一下，說：「你今天騎馬跑了差不多兩百里路，休息去吧。」王老道退出後，他望著醫生和吳汝義說：「補之坐（左竹右兜）子往清風埡去，必是清風埡十分吃緊，捷軒才按照我在書信中留下的話派他去的。明遠受了重傷，白羊店必甚危急，咱們不能在此耽誤，天不明就動身，火速趕回老營。」

　　「今夜就動身麼？」中軍問道。」留下誰代替李友？官軍來攻時這寨裡會不會再出變故？」

　　「什麼人也不留。只要把坐山虎的手下人安插好，此地在眼前可以萬無一失。你現在到山門前去看看竇阿婆們安插坐山虎的手下人順不順利，幫他們趕快安插就緒，然後帶著竇阿婆、丁國寶、馮三才，還有黃三耀的二駕快來見我。你出去時，傳我的令：大小捻子，如今立刻造飯，四更以前吃畢，準備出戰，不得有誤。」

　　醫生望著吳汝義出去後，在一旁提醒闖王說：「李友和幾個受傷重的弟兄不能騎馬，得用人抬。」

　　闖王轉向李強說：「你快去叫弟兄們綁幾副門板，立刻抬李友和重傷的弟兄動身，到大峪谷寨中等我們。除李友自己的幾個親兵以外，另派一個精明小校帶領十名弟兄護送。」李強出去後，闖王又向院中問：「坐山虎扣留的那十匹騾子和幾個押運糧草的弟兄都放回了麼？」

　　院中回答：「已經放回了。」

　　禪房中剩下李自成、醫生和雙喜。他們誰都不說一句話，而每個人都在想著目前的全盤局勢。過了很長一陣，尚神仙對闖王說道：

　　「雖說明遠已經掛綵，你用不著替白羊店過分擔心。夫人久經戰陣，沉著果斷，深得將士愛戴。既然有她在白羊店，必能憑險固守，等待救兵。萬一兩三日救兵不到，她也會率領將士們殺出重圍，平安無恙。我看，你不如現在睡一陣，免得身體吃不消。」

　　「不。咱們在馬上睡覺吧。」

　　吳汝義帶著竇開遠和丁國寶等幾個重要頭領進來了。竇開遠向闖王稟報他們把坐山虎的手下人都安插好了。自成聽了，隨即向馮三才說：

　　「老弟，你原是坐山虎手下的頭領，他手下人的情形只有你摸得最清。從今往後，請老弟多費心，引導大家走上正路，同心協力剿兵安民。秦檜還有三個相好的，坐山虎們七個壞東西自然也有親朋近族在桿子上，平日狐假虎威，如今見他們幾個被斬，一則會心中不甘，二則會兔死狐悲，心懷疑懼。我今夜沒工夫找大家說話，請老弟替我加意撫慰，解開他們心中疙瘩。倘若他們還不放心，高低不情願留在我『闖』字旗下，想遠走高飛，各聽其便，任何人都不許給他們為難。可是他們只能明走，不許暗走，暗走便是私逃，抓到了軍法不容。凡是願意留下的，再不許強拿人家一草一木。倘若賊心不改，把我的軍令當成耳旁風，輕則打，重則斬，決不容情。這些話，老弟你好生對他們講說清楚！」闖王想了一下，又囑咐說：「雖然坐山虎尚有一些餘黨不會心服，但眼下以安定軍心為主，不宜多殺。只要有心向善，就當寬容。」

　　「請闖王放心。話是開心斧，木不鑽不透。我一定用話開導，解開他們心中疙瘩。真是不願留下的，讓他們滾蛋好啦。」

　　闖王又說：「官軍拂曉打算來攻，你們說怎麼辦？」

　　丁國寶首先回答說：「龜孫們只要敢來，咱就美美地收拾他們一頓，不叫他們輕鬆回去。」

　　馮三才接著說：「對，龜孫們佔不了咱們的便宜。他們還沒有同咱們桿子交過戰，這一回叫他們知道鏵是鐵打的。有你闖王坐鎮石門谷，弟兄們勇氣百倍，別說官軍來，天塌下來也不怯氣。」

　　自成笑著轉向竇開遠和黃三耀的二駕，等候他倆開腔。黃三耀的二駕在闖王面前有點拘束，本來覺得前邊有兩個人已經說出了他心裡的話，不想再張嘴，可是闖王一直望他，竇開遠又用胳膊肘兒碰碰他，他憨厚地笑一笑，說：

　　「雜種們的消息不算靈，來遲了一步。闖王，你下令吧，說咋辦就咋辦，用不著問俺們。」

　　竇開遠跟著說：「對，請闖王趕快下令，俺們大夥兒遵令行事。」

　　闖王又點點頭，隨即對竇開遠吩咐說：「展堂，你去替我傳令：凡是不上寨的將士務要真正休息，不許吃酒賭博，不許隨便出入窩棚，不許脫衣，一聽見戰鼓聲立即站隊，不許遲誤。凡是上寨的，務須各按旗號站定，不許擅自離開，不許大聲說話，不許睡覺，違者斬首。」

　　「遵令！」竇開遠大聲回答。

　　「國寶，官軍不來，你督率弟兄守寨；官軍來近，你聽展堂的將令行事。現在你先到寨上巡查一遍，不許有一點疏忽。廟門外一通角聲吹動，全體用飯；二通角聲吹動，我親到寨上察看。那時你同展堂、三才都到山門前邊等我，隨我查寨。」

　　「是！」

　　闖王隨即轉向黃三耀的二駕，拍一下他的肩膀說：「你不必等候吃早飯，如今就率領一百名弟兄出寨，走到五里之外，埋伏在路兩旁的樹林深處，故作疑兵，不妨露出一兩點火光讓敵人遠遠望見。倘若官軍來攻，你們先吶喊，然後放火焚燒樹林，退回寨裡。倘若官軍不來，你們在天明時回寨吃飯，吃畢飯好生休息。還有，倘若有人出寨，你們務必嚴拿，不許漏掉，除非是展堂派親兵拿令旗送出。」

　　「遵令！」

　　李自成把竇開遠等四個人送到月門外邊，回到禪房後向李強問道：

　　「把李友他們送走了麼？」

　　「送走啦。」

　　「有沒有人看見？」

　　「沒人看見。守寨門的早就換成了竇阿婆的人，只有他們知道。」

　　闖王轉向吳汝義：「弟兄們只留下十個人把守廟門，其餘的全部休息，不許解甲，一聽角聲就吃飯。我一出去查寨，你就下令將騾子上馱、馬上鞍，全體將士在院中站隊，不許遲誤。我從寨上回來，火速動身。還有，一切要嚴守機密，不許使那個細作猜到我今夜會離開這裡。細作押在什麼地方？」

　　「單獨鎖在一個小屋裡。」

　　「看守好。外邊的一切行動不許使他知道。」

　　吳汝義答應一聲就出去了。尚炯走到闖王面前，小聲說：

　　「闖王，我別的不擔心，就擔心咱們走後，坐山虎的那些人心中不服；倘若官軍來攻，他們會豎起白旗，替坐山虎報仇，事情還會從窩裡爛起。」

　　自成說：「我也擔心這一層，所以要想辦法使官軍在三天以內不敢來攻。」

　　「有辦法麼？」

　　「試試看。」

　　醫生很相信闖王的智謀，放心地點點頭。他又望望自成的臉色和眼睛，看見他的眼窩塌得很深，勸道：

　　「你趕快躺一躺吧，哪怕只歇息半個時辰也是好的。天明以後，你的事情還多著哩。」

　　自成走到小院裡，抬頭望望月亮，又望望橫斜的淡淡天河，知道已經三更過後了。他吩咐一個親兵去傳令守大門的小頭目，立刻點起一支更香（註），當更香三停灼一停時吹第一次角聲，灼到一半時再吹一通角聲。吩咐畢，他打個哈欠，轉回屋中，看看雙喜，對醫生笑著說：

　　（註）更香－－從前為著夜間按時打更，特別造一種線香，每燃完一支恰是一更，故稱更香。

　　「子明，咱們同雙喜就在椅子上靠一靠，用不著躺下去了。」

　　但是他們剛剛坐下，又有一個人從老營來到。他也是一個久病初癒的人，身體虛弱，眼窩深陷，病色未退，經過鞍馬勞累，兩頰像火燒似的發紅。沒有等他開口，闖王問道：

　　「是誰派你來的？有什麼緊急稟報？」

　　「稟闖王，是總管派我來的。他派我來看一看這裡的亂子是不是平了，不管如何，請闖王速回老營，不可在此耽擱。」

　　「老營怎樣？」

　　「總哨病重，各路軍情又十分吃緊，請闖王火速回老營坐鎮。」

　　「總哨劉爺怎麼了？」

　　「總哨後半晌從野人峪到了王吉元駐紮的山口視察，又命王吉元帶他到宋家寨附近觀察地勢。正看著，忽然從馬上暈倒，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如今總哨在哪裡？」

　　「已經在下半晌抬回老營。」

　　「吃藥了？扎針了？還是昏迷不醒麼？」

　　「總哨一抬回老營，總管就派我飛馬上路，限我在半夜趕到，說是把馬跑死也不要在路上停……」

　　「簡短捷說！我問你總哨劉爺的病！」

　　「是，我說的就是總哨。因為我走得急，詳情不知道。只聽說他有時清醒，有時昏迷，還說邪話。大家都說他中了邪，把馬三婆請到老營，替他下神除邪。」

　　「混帳！是誰想這個主意？」

　　「不知是誰想的這個主意，只知道是王吉元派人到宋家寨請來的，事前請示過總哨劉爺，他點了頭。」

　　「糟了！」闖王頓一下腳，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問：「你在路上遇見張鼐了麼？」

　　「在大峪谷那邊遇見他，也許在天明以前能趕到老營。」

　　李自成使來人出去休息，向尚炯問：「你看，捷軒的病要緊麼？」

　　「這是病後虛弱，過分勞累，加上中午騎馬奔波，不免中暑。倘在別人身上，病來得還不至於這樣猛。捷軒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看見各路戰況不利，局勢險惡，而將士多在病中，中懷憤懣，鬱火攻心，以致馬上暈厥。但如今尚不知道他吐的血是從內臟吐出，還是暈厥時自己咬破了舌頭，也不知吐血多少。」

　　「好治麼？」

　　「只要不勞復，吐血不多，單只這個病，來勢雖猛，治癒不難。我近來因將士病後虛弱的人多，制了一種藥酒，以生地黃為君，潞參、茯苓為臣，埋在地下有半月之久，已經可以啟用。等我們回到老營，從地下起出，讓捷軒服幾次，自然痊癒。這個藥酒，也請你同各位病後虛弱的將士都用，頗為有益。」

　　闖王焦急地說：「子明，我原來預料，官軍進攻野人峪時，宋家寨必然要動。如今捷軒病倒，老營無人坐鎮，而王吉元年幼無知，又讓馬三婆來老營下神，洩漏底細。宋家寨這一頭，很叫我放心不下。」

　　「雖然變出非常，對我們十分不利，但老營失守還不至於。你目前只能先安定了石門谷，再顧老營。縱然宋家寨的鄉勇同官軍能夠收拾了王吉元和小羅虎，奔到老營寨外，想襲破老營尚難。張鼐一到，內外夾擊，必會轉危為安。」

　　闖王雖然明知尚神仙說的是寬慰的話，但也不無道理。他點頭說道：

　　「好，先安定了這搭兒的事情再說。」

　　大家都不再合眼，在禪房中等候角聲。

　　第二遍角聲吹過之後，還不到四更天氣。李自成叫親兵們把細作帶到他的面前，說道：

　　「我已經答應饒你狗命，現在就放你回去。可是你回去之後，寨中實情，不許說出。你可以對官軍稟報說坐山虎仍然把李友圍在寺中，雙方死亡了許多人，相持不下。你肯照這樣說話，我就放你回去。」

　　細作雙膝跪下說：「謝闖王不殺之恩！小的回到營中，見了長官，倘若不照闖王的吩咐回稟，亂箭穿身，馬踏為泥！」說畢，連磕響頭，如同搗蒜一般。

　　「起來，隨我出去。我命人送你下山。」

　　李自成在親兵和親將的簇擁中，帶著細作走出大廟。竇開遠、丁國寶和馮三才各帶少數護駕的，在山門以外恭候。這三個首領，只竇開遠小時候念過三年書，也略知軍中規矩，那兩個全是一身桿子習氣。當黑虎星在這兒時，雖然他們都是他的手下頭領，卻見面時沒大沒小，沒上沒下，說話時滿口?、蛋、操娘，指手畫腳，往往把腳蹬在黑虎星面前的桌子上縱聲大笑。大家過慣了草莽生活，只要義氣相投，誰也不會說這樣的上下關係有什麼不好。但是很奇怪，不知是一種什麼力量，竟然使他們在不到一夜之間發生了顯著變化。特別是馮三才，昨天下午他在坐山虎的指揮下還是那樣囂張，帶著他的護駕，幾乎把刀、劍指在闖王的鼻尖上，如今他們卻隨著竇開遠畢恭畢敬地肅立道旁。李自成望望他們，輕聲說：

　　「隨我到寨上看看，先看西寨。」

　　他的聲音雖輕，但是他的話剛落音，立刻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竇開遠等三個大首領奔到闖王面前，替他帶路，從西寨向北寨慢慢走去。有時他對守寨的頭目和弟兄們慰問一兩句，大家都恭而敬之地叉手回答。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生得濃眉大眼，一臉稚氣，手中拿著一根紅纓槍，腰中掛一口寶刀，十分英武，但當闖王來到面前時卻禁不住渾身緊張，呼吸急促，心頭撲通撲通直跳。自成把他通身打量一遍，覺得他很像雙喜，便問道：

　　「你練過槍法麼？」

　　「練過。」

　　「單刀呢？」

　　「也練過。」

　　「你把槍法練一手讓我瞧瞧。」

　　小伙子略顯忸怩，下到寨裡練起槍法。刺，挑，抵，攔，動作乾淨利落；縱，跳，進，退，腿腳穩捷合度。闖王立在寨上看，頻頻點頭微笑。等他練完一套，重回寨牆上，闖王拍著他的肩頭說：

　　「你練的這槍法還有些根底。這是楊家槍法加上一些變化，只是這變化的地方全是花槍。花槍看著好看，實不頂用。過幾天，不打仗了，你到老營去住幾天，請劉芳亮將爺指點指點，去掉花槍，回到梨花（註）正宗。有些架勢你做得不錯，可惜還不夠圓。手中拿一根長槍，不圓就是一根棍子；只有練得透熟，才能心忘手，手忘槍，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得心應手』。」

　　（註）梨花－－即梨花槍，亦即楊家槍法。

　　左右的人們都知道官軍很快就要前來攻寨，沒料到闖王卻有閒心看這個半樁孩子練完一套槍法，還不慌不忙地指點幾句，然後才向前巡視。走到北寨，沿路寨垛裡邊都站的有人，個個精神抖擻，肅靜無聲。寨牆上不但擺滿了滾木?石，還有鳥槍火銃。闖王正在感到滿意，忽然從三十丈外的寨牆轉角處傳來了兩個人的爭吵聲。闖王站著沒有動，向丁國寶看了一眼，問道：「已經傳過軍令，什麼人還敢隨便說話？」丁國寶帶著幾個親兵向寨牆的轉彎處跑去。闖王把一隻腳踏在兩個寨垛之間的缺口上，向著寨外?望，用手指著黑沉沉的幾座山頭，向竇開遠詢問名字。不過片刻，丁國寶提著兩顆人頭回來，對闖王說道：

　　「闖王，我把這兩個小子斬了。」

　　李自成點點頭，沒有說話，卻把眼睛轉向被弟兄們押著跟在後邊的官軍細作，彷彿這一陣把他遺忘了似的。細作見李自成的軍紀如此森嚴，正在心中驚懼，一見闖王冷眼向他一望，不覺魂飛天外。他搶先跪下懇求說：

　　「懇闖王爺爺開恩，放小的回去！」

　　自成向親兵們吩咐：「把他的繩子解開，剁去右手，放他滾蛋。」

　　一聽說要剁去右手，細作趕快磕頭求饒。但闖王並不理他，而一個親兵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從地上拖起，解開了背綁著雙手的麻繩，砍去他的一隻右手。李自成對竇開遠說：

　　「你派一個親兵拿著令箭，送他走出我們的地界。」

　　細作一送出寨，李自成帶著竇開遠、丁國寶和馮三才立刻回到大廟。開遠等看見大廟中的人馬整裝待發，不禁暗暗詫異。自成帶他們走進禪房，屏退從人，對他們說道：

　　「鄭崇儉兵力不足，原不想從?嶺來攻，只是?嶺官軍聽說石門谷起了內奸，又因坐山虎願意投降獻寨，才打算來拾個蹦蹦棗兒（註）。如今我把細作放回，官軍知道我親自來到石門谷，內亂已除，軍令整肅，防守嚴密，必不敢貿然來犯。我不能在此多停，要立刻動身，趕回老營。李友的弟兄我也要全部帶走，只把廟中存的糧食留給你們。防守石門谷的千斤重擔就交給你們各位了。俗話說：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今後這石門谷的防守主將就是展堂，凡事以展堂為主。國寶，你同三才要好生做他的膀臂，聽他的號令行事，一心一意守住這個關口，殺退官軍。展堂，你遇事也多同他們商量；有做不了主的事兒，隨時派人稟我，我替你做主。」

　　（註）拾個蹦蹦棗兒－－意即撿別人的便宜。別人打棗，落在地上還在地上跳動，而另外的人卻毫不費力，趁機會撿到手中。

　　竇開遠說：「請闖王放心。只要我們大家一條心，石門谷萬無一失。」

　　丁國寶和馮三才同聲說：「請闖王放心。」

　　李自成將李強帶的最後二百兩銀子留給竇開遠，又囑咐說：「不怕官軍來攻，只怕窩裡自亂。如今雖說坐山虎等幾個禍根已除，可是如何安撫軍心，樹立軍紀，還得你們各位多多操心。剛才有兩個弟兄在寨上爭吵，我叫國寶將他們一齊斬首，也是為的替你們樹威。你們這兒的一千多將士都是新近才不當?將，吊兒郎當慣了，又加上有這兩天坐山虎幾個人挾眾鼓噪，不狠心殺幾個人就沒法樹立軍紀，壓住邪氣。古人說：『治亂世用重典。』咱們治亂軍也是如此。不過，光有威也不行，還得恩威並施，缺一不可。樹威也不是光靠殺人。你們自己行事正正派派，處處以身作則，平日賞罰分明，毫不徇私，就能樹起威來。倘若不能使眾人又敬又服，只知道一打二殺，也會壞事。中軍，傳令人馬起身！」

　　人馬立時起身了。李自成帶著老神仙和雙喜走在最後。竇開遠等把他送出寨外，還要遠送，但被他阻止了。上馬以後，他又囑咐竇開遠搬進大廟，以便指揮。囑咐畢，拱拱手，勒轉馬頭，踏著月色而去。

　　人馬匆匆趕路，話聲稀少，重山疊嶂中但有松濤和著馬蹄聲。李自成和尚神仙雖然掛心著全軍吉凶，但他們畢竟太疲倦了，都禁不住在馬上搖搖晃晃地－－睡去。過了一陣，闖王突然叫道：「捷軒！捷軒！」一驚醒來，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他想著劉宗敏和老營，心中焦急，再也不能夠合上眼皮。

第十二章

　　劉宗敏從射虎口抬回老營大約兩個時辰，寨中已經打更了，依然時而清醒，時而沉睡。

　　全老營寨中的軍民人等，不論男女老少，都感到萬分焦急和發愁。在闖王去石門谷以後，人們把他當做一條擎天柱。如今他突然得病，這危局靠誰主持？老營的山寨兵無兵，將無將，如何堅守？老百姓都認為官軍和鄉勇必來攻寨，大禍即將臨頭。男人們都在黃昏時上了寨牆，協助義軍守寨。婦女們留在家中，不敢睡覺，惶惶不安地等候消息，只要寨外什麼地方有狗叫，大家都屏息靜聽，把心提到半空。有些半樁孩子和老頭子，還有膽大身強的婦女，把石頭和棍棒運到房坡上，準備在官軍進來後拚命對打，決不坐著等死。幾乎家家都在神前燒了香表，許了大願，祈禱老天保佑官軍不來攻寨，也祈禱劉宗敏趕快病好。一些有大閨女和小媳婦的人家，擔心萬一破寨後要受辱，有的母女相對哭泣，有的把剪子、刀子和繩子準備妥當，打算一旦官軍攻破寨就立刻自盡。

　　自從劉宗敏被抬回老營，任繼榮猜想宋家寨十之九會在今夜動手，所以在黃昏前就下令將老營寨門關閉，只許人進來，沒有他的令箭任何人不許出去，以免走漏消息。王吉元那裡，他派了一個妥當人前去傳話，只要宋家寨有一點風吹草動，火速稟報。他又叫慧英把娘子軍紮在老營外邊的小樹林中，以備隨時調遣，同時把守衛老營和暗中監視馬三婆的事，統統交付給她。上午，劉宗敏把王四的幾十名孩兒兵和一隊病癒不久、身體尚弱的將士都派到麻澗休息，原說黃昏後他將親自率領，開往清風埡，奪回智亭山。現在總管見宗敏既然中邪昏迷，沒法向他請示，就自己下令，把麻澗的人馬調回，分作兩支埋伏在老營寨外，而將馬匹全部送回寨中。他還怕王四年紀太小，不夠沉著，特意親自去孩兒兵埋伏的樹林中對王四和李來亨囑咐一番。他從寨外轉回時，去射虎口的人已經奔回，並且有王吉元的一個心腹頭目跟來。他們告他說宋文富已經通知王吉元，要在今夜三更襲劫老營。吉元派他的心腹頭目是來看看總哨的病情是否回頭；如總哨神志清楚，就問問是否仍按原計而行，另外還有什麼吩咐。總管立刻帶著王吉元派來的心腹頭目進寨，匆匆地望老營而來。

　　為著使病人清靜，慧英自己守候在病榻旁邊，另外劉宗敏的親兵頭目倒坐在門檻上，其餘的親兵都守候在上房以外。慧英正在為總哨劉爺的病況發愁，忽見宗敏睜開雙眼，眼光依然像平時一樣有神，轉著眼珠瞅她。她趕快向病榻前走近一步，小聲問道：

　　「劉爺，要喝茶麼……要吃東西麼？」

　　宗敏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下午睡了個又香又甜的大覺，剛剛醒來，仍有餘困，不覺打個哈欠，伸個懶腰，然後問道：

　　「總管在哪裡？」

　　慧英俯下身子悄聲說：「去寨外佈置去了。」

　　「馬三婆呢？」

　　「坐在院裡。」

　　「叫她來替老子過陰（註）！」

　　（註）過陰－－巫婆裝做神鬼附體叫做過陰，意思是從陽間過到陰間，也叫「下神。」

　　不等慧英說話，幾個親兵已經催促馬三婆快去上房替病人下神驅邪。馬三婆嚇了一跳，慌忙取水淨手，扭著倒跟腳走進上房。

　　自從馬三婆來到老營之後，她還沒有得到機會下神，也不能隨便走動，只允許她在上房和二門之間的天井中起坐。她同外邊的聯繫完全掐斷了。看見總管十分忙碌，黃昏後很少進老營，馬三婆猜出來老營山寨正在做緊急防守的安排。但是她的心中乾著急，沒法將消息傳送出去。她自己肚裡有鬼，看見慧英等對她看守很嚴，深怕事情敗露，反而賠了老本。越想心中越毛，只恨無計脫身。有一次她藉故去茅廁，想看看有沒有機會逃走，可是慧英竟手提寶劍跟隨。她解過手，大著膽子笑嘻嘻地問：「姑娘，我是來替總哨劉爺治病的，並無外意，好像你們對我很不放心，是吧？」慧英回答說：「眼下軍情緊急，一切外人都不能隨便走動。這是總管的吩咐。」她只好又回到天井裡，心中七上八下。晚飯她勉強吃了一點，不能多吃，倒要了半茶盅燒酒吃下，借酒壯膽，等候今晚的事情如何結局。在李自成手下的大將中，她平日最怕李過和劉宗敏。現在她進入上房，看見宗敏神志清醒，既不像中邪，也不像中暑，心中奇怪。她正要向宗敏問好，只見宗敏目光炯炯地看她一眼，嚇得她倒抽一口氣，心頭狂跳，不敢做聲，不自覺地用右手指尖按一下鬢角的頭痛膏藥。

　　劉宗敏忽然坐起，冷冷地說：「馬三婆，快過陰吧，我要看看你搗的什麼鬼。」

　　馬三婆臉色灰白，兩腿發軟，勉強賠笑說：「總哨劉爺原是天上星宿，下界來替天行道，縱然遇見野神野鬼，也不敢礙你劉爺的事。既然劉爺的身子好起來，我就不必請九天娘娘下凡了。」

　　「別說廢話，快把你的九天娘娘請下來讓我看看。」

　　馬三婆明知中了劉宗敏的計，凶多吉少，卻不敢違拗，只好重新打開桌上的黃布包袱，掛好神像，點上蠟燭，焚化香表，跪下叩頭，坐在方桌一旁，低頭合眼，手指掐訣，嘴中唸咒，隨即寂然無聲，身子前後搖晃，如入夢中；又過一陣，突然渾身哆嗦，大聲吐氣吸氣，如同患了羊癇瘋一般；又過了一陣，漸漸安靜，說了聲：「吾神來也！」然後尖聲唱道：

　　香煙繚繞上九天，

　　又請我九天玄女為何端？

　　撥開祥雲往下看，

　　………

　　劉宗敏起初臉帶嘲笑，冷眼看馬三婆裝模作樣；到了這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跳起，一把抓住馬三婆的腦後髮髻，說聲：「去你媽的！」把她搡出門外，跌了一丈多遠。只聽「哎喲」一聲，跌得馬三婆口鼻流血，半天緩不過一口氣來，也不能說話。宗敏從後牆上扯掉神像，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然後向慧英看一眼，說：

　　「把這個半掩門兒拉出去收拾了！」

　　馬三婆剛開始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一聽說要殺她，就連忙磕頭如搗蒜，哀求饒命。慧英去拉她，她只顧伏地磕頭，不肯起來。慧英平日就非常討厭她下神弄鬼，不三不四，近來知道她是宋家寨的坐探，更加恨得咬牙切齒，所以由不得她怕死求饒，裝孬耍賴，左手抓著她的髮髻用力一提，右手用雪亮的寶劍向她的臉前一晃，喝道：

　　「起來！好生跟我出去，不然我先挖你的眼睛，再割掉你的鼻子、耳朵，再挖出你的心肝，叫你死得很不痛快。是明白的跟我出去！」

　　這時，劉宗敏的幾個親兵都擁到周圍，爭著要殺馬三婆，還說要把她亂刀剁死。馬三婆見這一關逃不過去，渾身打戰，兩腿癱軟，艱難地站起來，向周圍哭著說：

　　「我出去，我出去。求各位積積德，不要亂刀剁，叫我一劍歸陰，死個痛快！」

　　慧英推著她說：「好，快走！」

　　一個大個子親兵把慧英推一下，說：「慧英，讓我去收拾她，這不是你姑娘家干的活兒。」

　　慧英望他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別小看姑娘家！姑娘家既然能夠在千軍萬馬中同你們男人家一樣殺敵人，做這個活兒手脖子也不會軟。」

　　劉宗敏用一隻腳踏著上房門檻，望著院中說：「快派人找總管回來！」

　　「是，派人找總管回來！」幾個聲音同時回答。因為大家明白了總哨的急病是假裝的，登時老營的人心振奮起來。

　　總管帶著王吉元派來的心腹小校正在這時走進了老營大門，看見慧英一手仗劍一手推著馬三婆向外走，並聽見裡邊傳呼找他。他沒有工夫向慧英問什麼話，趕快向院裡走去。

　　據王吉元的心腹小校稟報，宋家寨集合的鄉勇和官軍將由宋文富親自率領，三更出動，四更到達，妄想襲占老營。他們商定由王吉元在前帶路，假稱捉到一批鄉勇送來老營，賺開寨門，大隊跟在後面蜂擁而入。這個小校還說，宋家寨因得知劉宗敏突然得了緊病，不省人事，十分高興，認為是天亡李闖王，今夜襲占老營不難。黃昏前殺豬宰羊，準備宴席，預祝馬到成功，對每個鄉勇和官兵都有酒肉犒勞，還怕吉元的心不穩，又送來四百兩犒賞銀子。坐在小床上聽完小校稟報，劉宗敏把大腿用力一拍，高興地大聲說：「好哇，果不出老子所料！」只聽小床腿喀嚓一聲，他一頓腳，忽地站起，把一隻腳蹬在方桌子上，一邊下意識地綰著袖子（每逢出戰前，倘不穿甲，他總是綰起雙袖或袒著右臂）。一邊對小校問道：

　　「你從射虎口來老營，有人知道麼？」

　　「有。馬三婆的侄兒就在射虎口，我吉元哥故意當著他的面命我來老營探探情況。」

　　「好。你火速回去，對王吉元說，仍按原計行事，務將龜孫們引到老營寨外，不可有誤。在眾人面前，你只說我還是昏迷不醒，病勢沉重，馬三婆正在下神，不很見效。倘若有誰問你老營寨中情形，你就說孩兒兵、老營親軍和害病才好的將士們，都開往清風埡抵禦官軍，老營中只有婦女老弱守寨，十分空虛。還有，你悄悄對吉元說：凡是咱們的弟兄都要暗藏白布一方，夜戰時立即取出，纏在臂上，以便識別。你走吧，把馬打快，不要誤了大事！」

　　小校答應一聲「是」！轉身就走。劉宗敏正要同總管說話，忽見慧英站在門外，便問道：

　　「收拾了？」

　　「收拾了。還有什麼吩咐？」

　　「你等等，有重要活兒派你。總管，闖王有消息麼？」

　　「還沒有消息。」

　　「哼，還沒有消息來！你……」

　　劉宗敏忽然瞥見馬三婆的桃木劍仍在方桌上，一把香仍在瓦香爐中點著，輕煙裊裊。他厭惡地把粗大的濃眉一聳，先抓起桃木劍一撅兩截，拋出上房門外，跟著抓起爐中香投到地上，用鞋底狠踏幾下，完全踏滅。

　　「你是怎麼佈置的？」他望著總管問。

　　任繼榮把自己的佈置對總哨回明。他因為自作主張從麻澗把人馬撤回老營寨外，深怕會受到宗敏責備，一邊回稟一邊心中七上八下。但是出他的意料之外，宗敏用一隻手在他的肩上一拍，高興地說：

　　「行，老弟，佈置得不錯。我就知道你不是草包，所以很放心，趁機好睡一覺。哎，老弟，我到底是大病之後，受不了勞累，到野人峪就感到渾身困乏，又轉到射虎口，腰疼背酸，頭昏腦脹，真他媽的！要不睡這一大覺，實在支持不住。好啦，讓宋文富這個王八羔子今夜來襲取老營吧。」他感到還有餘困，把兩條粗胳膊伸了伸，從關節處發出喀喀吧吧的響聲。隨即拿起茶壺，咕咚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地上，輕輕罵道：「媽的，還有點腥氣！要不是老子行苦肉計，咬破舌頭，王八蛋們還不會上當哩。」

　　繼榮激動地笑著說：「你這一計，可把我們嚇壞了。」

　　宗敏好像沒聽見，一口氣把大半壺涼茶喝乾，隨即把空瓦壺往桌上一放，沒想到用力過重，只聽鏗然一聲，竟把壺底碰破。他不去管它，用手背揩揩鬍子，對總管說：

　　「你快派人到小羅虎那裡傳令：三更以前，孩兒兵悄悄到射虎口附近的樹林中埋伏，只等宋家寨的人馬過盡，就趕快佔據射虎口，用樹枝把道路塞斷。要防備宋家寨方面增援，也防備宋文富這班雜種們逃出射虎口。再派一個人飛馬到野人峪向二虎傳令：立刻抽出兩百騎兵，臂纏白布，務必在三更以前趕到，埋伏在校場附近。等敵人大股逃到校場，方許出來衝殺。從鐵匠營調來的弟兄們現在哪裡？」

　　「現在老營寨中候令。」

　　「好，你快去派人往劉二虎和小羅虎那裡傳令去吧，鐵匠營的弟兄由我親自安排。」劉宗敏猛一下在脖子上拍死了一個啞巴蚊子，然後大聲呼喊：「快點拿飯！」

　　寨裡的將士們都已經在黃昏時用過晚飯，準備隨時出動迎敵，只有老營中的人們因總管忙得沒工夫吃飯，大家也只好等著。這時只聽一聲傳呼，老營中開飯了。劉宗敏一向不習慣單獨吃飯，他這時就像鄉下一般下力人一樣，用左手三個指頭端著一隻大黑瓦碗，餘下的無名指和小指扣著兩個雜面蒸饃，右手拿著筷子，又端著一碟辣椒蒜汁，走到院中，同親兵們和老營將士蹲在一起。廚房裡替他多預備的兩樣菜，有一盤綠豆芽，一盤炒雞蛋，他全不要，說：「端去叫大家吃，我不稀罕！」他把辣椒蒜汁碟兒放地上，呼嚕呼嚕喝了幾口芝麻葉糊湯雜麵條，掰塊饃往辣椒蒜汁中一蘸，填進嘴裡，幾乎沒有怎麼嚼就嚥下肚子。但是正吃著，他忽然口中吸溜一聲，幾乎要把碟子摔出幾支外，喃喃罵道：「媽的，忘記今天咬破了舌頭，辣得好疼！」親兵們趕快替他換了一碟綠豆芽。這時總管也端著碗走過來，蹲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去傳令的兩個弟兄已經騎馬出發了。宗敏在總管的左臉上瞅了一眼，雖然在星光下看不出仍有浮腫，但想著自己在早晨可能打得不對，心頭上泛起來一股歉意。

　　吃畢飯，宗敏帶著慧英和親兵們走出老營，上寨巡視。總管也追了來，隨在宗敏身後。老營的山寨有東、西兩道寨門。出東門，一條路通野人峪、馬蘭峪，前往商州；向東北一條羊腸小路通射虎口和宋家寨。凡是南去麻澗、清風埡和白羊店，北去大峪谷和石門谷，也都從東門外走，是一條曲折盤旋在萬山之間的南北大道。往西去十里是鐵匠營，往山陽縣境也從西門走。北寨外一部分是懸崖峭壁，一部分雖非峭壁，卻是怪石磷峋，草木蒙茸，不易攀登。宗敏決定把人集中在東寨牆上，只留下很少數人守其他三面寨牆。他把守寨百姓的年輕漢子編成一隊，集中在寨門上，也一律臂纏白布，同義軍一樣。他看著所有的守寨人都各就哨位，弓、弩、火藥包、鳥銃、滾木、?石，樣樣準備停當，卻叫大家坐下去，不許露頭，不許大聲說話，無故不得站起。把守寨事情交給總管。劉宗敏又指指寨外的一個地方，叫慧英率領娘子軍前去埋伏，並要她們多帶撓鉤、套索。現在娘子軍已經有一百一十多人，其中有一部分是住在麻澗的義軍眷屬，今日下午聞風騎著戰馬趕來，參加作戰。

　　從鐵匠營來的工匠，自從上午來到老營寨內，一直在小樹林中休息。大家每日工作慣了，今天長日無所事事，等得心焦悶倦。黃昏後知道總哨劉爺今天的緊病只是一計，大家的情緒才振奮起來，急切地想看見劉爺，接受命令。等到現在，才看見有人跑來傳令，說劉爺叫他們到東門裡邊聽令。他們立刻站隊，火速前去，踴躍異常，頃刻之間，來到了東門裡邊。劉宗敏沒有想到，弓箭老師傅曹老大和鐵匠老師傅包仁也都來了。他向兩位老師傅說：

　　「哎呀，你們倆怎麼也來了？今天晚上是要打仗，可不是耍手藝。你們何必跟年輕人一道來？」

　　兩個老師傅在從鐵匠營動身前就同年輕人們打過一次嘴官司，早料到劉宗敏會說什麼話，心裡邊已有準備。弓箭老師傅搶先回答說：

　　「嘿嘿，劉爺，你家劉玄德不嫌黃忠老，封他為五虎上將。我同包師傅都才是五十出頭的人，你怎麼可嫌我們老了？再說，我這弓箭可全是新造的，一點不老。我做弓箭做了大半輩子，每做了一張新弓總要自己先試試，也練就一點準頭，雖不說百步穿楊，百步射人倒不會有錯兒。可惜我還從來不曾射過人，你讓我今晚開開葷吧。你放心，今晚我站在你劉爺大旗下，儘管多射死幾個人，也沒誰叫我償命。」

　　鐵匠包仁接著說：「劉爺，你看我掂的什麼傢伙？是打鐵的大錘！你知道它有多重，打在腦殼上準定不會只起個棗大的青疙疸。雖說我武藝不佳，可是同敵人廝殺起來，一錘一個，用不到第二下。要是來唱小生，我不敢逞能，人們拉我來我也不來。今晚正需我包仁掄大錘，這活兒俺不服老。」

　　劉宗敏聽得高興，用兩隻手同時在兩位老師傅的肩上一拍，說道：

　　「好啊，老夥計，這才叫虎老雄心在！你們留下吧，咱們今晚美美地收拾他們！」

　　他叫總管發給大家每人纏臂的白布一塊，然後派一個親兵把那些箭法比較好的工匠送到慧英那裡埋伏，歸慧英指揮，其餘的都埋伏在東門以內。佈置已畢，他暫回老營上房，等候消息。

　　宋家寨中，今天晚上認為勝利已經握在手心，人心振奮。下午宋文富去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他今夜出兵順利。看祠堂的老頭養了一群雞，看見眾人進來，有的帶著刀槍棍棒，驚得滿院亂叫亂跑，有三隻雞吐嚕吐嚕地飛上牆頭。宋文富的臉色一寒。跟在他身邊的秀才族叔連忙說道：「好，好，這預兆賢侄將連升三級。」宋文富聽了為之一喜。二更時候，寨主叫大家飽餐一頓，然後在寨主大門外的空場上集合站隊，看他祭旗。大門的東西兩邊本來有兩根高大的旗桿，平日卻只有一面鮮藍大旗懸掛在東邊的旗桿上。因為習慣上所說的鄉勇在公事上叫做練勇，組織這種地主武裝叫做辦團練，所以旗上繡了個斗大的「練」字。現在又在西邊的旗桿上升起了一面杏黃旗，上繡一個斗大的「宋」字。陣陣秋風吹來，兩面大綢旗在空中舒捲飄揚，呼啦做聲。儘管宋文富的商州守備之職尚未正式扎委，不知何日才走馬上任，但今晚這大門口的擺佈卻大異平日。把藏在後樓上的祖父時代的兩個虎頭牌取了出來，擺在大門兩邊，一邊虎頭牌上寫著「守備府第」，另一邊寫著「迴避肅靜」。虎頭牌前邊擺著兩隻很大的白紗燈籠，上邊都有今天才寫的一行朱紅扁體宋字：「崇禎癸酉科武舉參將銜陝西省商州守備宋」。另外還有幾個如狼似虎的家奴掛著腰刀，拿著水火棍，禁止小孩們在門口亂跑。

　　宋文富同他的兄弟文貴在一群爪牙的簇擁中出來了。後邊推出來兩個陌生男人，都被脫光上身，五花大綁，胸脯和脊背上帶著一條條紫色傷痕。其中有一個就是附近人，姓劉，靠打獵為生，曾對著別人罵過宋文富兄弟是地方惡霸，還說別看宋家寨的大戶們眼下興旺，欺壓小民，遲早會有人來攻破山寨，替黎民百姓出氣。這些話早已傳進宋文富和十幾家大戶耳朵裡，都認為他暗通「流賊」，遲早會跟著「流賊」造反，成為一方禍害。今天趁他因替母親抓藥來到寨內，將他逮捕，誣他個替「流賊」暗探軍情的罪名，也不行文書上報州縣，就決定用他的腦袋祭旗。另一個被綁的人姓李，是個從外縣來的逃荒的，硬說他要去投奔闖王做賊，酷打成招，私定死罪。姓劉的毫不懼怯，挺著胸，一邊走一邊破口大罵。姓李的嚇得直哭，到現在還不斷哀求饒命。他們被推到場子中間，喝令跪下。片刻之間，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擺在兩根旗桿下邊。兩根旗桿中間擺著一張方桌，上有用黃阡紙寫的旗纛之神的牌位和四色供饗。宋文富兄弟在牌位前焚香叩頭，頗為虔敬。只是為著不使寨外知道，不曾使用鼓樂。氣氛雖不熱鬧，卻很肅穆。祭畢旗，宋文富回到宅中，在供奉的關公像前焚香叩頭，默祝神靈保佑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然後他匆匆披掛，率領人馬出發。

　　王吉元早已準備停當，等候宋家寨的人馬來到。他知道羅虎的孩兒兵就在附近埋伏，所以只派二十名弟兄守護射虎口的病員、糧草和輜重，其餘的全部披掛站隊，每人身藏白布一塊。大家知道劉宗敏的緊病是假的，今夜將活捉宋文富兄弟，個個勇氣百倍。過了不大一會兒，馬二拴騎著一匹瘦馬奔來了，告訴王吉元說宋寨主已經動身，叫他趕快準備迎接。王吉元隨即上馬，帶著兩名親兵，走出射虎口外，立馬恭候。

　　宋文富正要走出寨門，忽然一個手下人慌忙趕來，叫他停住，說撫台衙門的劉老爺來到寨中，請他稍候。說話之間，幾盞紗燈引著一乘小轎來到。宋文富趕快上前迎接。劉老爺從轎中走出，拱拱手，隨即拉宋文富走往路旁幾步之外，小聲說道：

　　「撫台大人得足下密稟，知劉宗敏突患緊病，口吐鮮血，不省人事，認為是天亡逆賊。除派人往武關飛稟制台大人外，已傳令黃昏前佔領馬蘭峪之官軍三更出發，四更到野人峪寨外，奮勇進攻；另外傳令佔領智亭山之官軍連夜往清風埡進軍，以為牽制，使李過不敢分兵回救老營。撫台大人口諭，一旦足下襲破闖賊老營，即請在高山頭上點起一堆大火，使進攻野人峪的官軍能夠望見。撫台大人今夜也要親至馬蘭峪，以便就近指揮。」

　　宋文富回答說：「小弟襲破賊巢之後，不但要謹遵撫台鈞諭，放火為號，還要回師向東，從背後進攻野人峪，迎接官軍進來。」

　　客人笑著說：「只要足下放把火，餘賊軍心一亂，野人峪就會不攻自破。」隨即向左右一望，收了笑容，湊近宋文富的耳邊小聲說：「宋先生，今夜雖然勝利在握，但流賊多詐，仍望多加小心。王吉元是否可靠？」

　　「十分可靠。」

　　「會不會中了劉宗敏的計？」

　　宋文富哈哈一笑，說：「倘若是李自成或李過在賊的老營，小弟自然要加倍小心。如今我們的對手是劉宗敏，此人作戰時?悍異常，但從來沒聽說過他會用什麼詭計。請閣下務必放心，勿用多疑。」

　　「好，好，但願劉宗敏只是個一勇之夫。弟今夜在寶寨秉燭坐候，翹盼捷音。」

　　宋文富把站在附近送人馬「出征」的秀才族叔叫到面前，囑託他陪劉老爺在他的客廳中吃酒閒談，等候捷報。他的這位族叔也是一位鄉紳，連忙答應，又悄悄地附耳叮囑：

　　「賢侄，你七弟尚在西安，一時趕不回來。你破了賊巢之後，務請在呈報有功人員的文書中將你七弟的名字也填進去。倘得朝廷優敘，也不負愚叔半生心願。」

　　宋文富匆匆回答說：「你老人家放心，七弟的名字自然要填寫進去。」

　　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候，宋文富兄弟來到了射虎口外。他們共搜羅了一百多匹戰馬和走騾，編成一支騎兵，走在前邊。後邊跟的鄉勇全是步兵，最後的二百名官軍也是步兵，只有帶隊的千總和他的四名親兵騎在馬上。宋文富讓官軍走在最後是有私心的。這樣，在襲破李自成的老營之後，官軍就沒法同鄉勇爭功，而重要俘虜、婦女、戰馬、甲仗，各種財物也都首先落入鄉勇之手。官軍的千總明白宋文富的用意，毫不爭執，因為他也有一個想法。他同李自成的義軍作過戰，懂得他們的厲害。他認為自己的人馬走在最後，萬一中計，逃走比較容易；倘能真的襲破闖王老營，這功勞也有他一份，再在撫台左右花點銀子，把功勞多說幾句，提升為將軍不難。他明白宋家寨是主，他是客，所以他但求不冒風險，壓根兒不想同鄉勇爭功。

　　看見王吉元在馬上起身拱手相迎，宋文富略一拱手還禮，隨即說道：「撫台知道你誠心歸順，十分嘉許。現值國家用人之際，只要你好生效力，步步高陞不難。」

　　吉元回答說：「多蒙寨主栽培，今夜努力報答。」

　　宋文富說：「請以後不要再叫我寨主，我已經是商州守備了。闖賊老巢中有何動靜？」

　　吉元說：「回守備大人的話，黃昏時我派一親信頭目前去老營探看，剛才回來，說劉宗敏仍是昏迷不醒，馬三婆替他下神驅鬼，尚未見效。」

　　「內應之事如何？」

　　「眾弟兄見大勢已去，老營難保，多願做我們內應。我已同守東門的小校說好：我軍到時，先向寨門上放一響箭。要是看見寨門樓上掛起兩盞燈籠，便只管大膽前進，他會開門相迎。凡是願降的將士一律臂纏白布，以便識別。」

　　「這樣很好。事成之後，我要在撫台前竭力保薦，從優獎賞。」

　　「多謝守備大人栽培。」

　　宋文富見王吉元態度恭順，心中頗為高興。他叫王吉元的騎兵在前帶路，立刻向李自成的老營前進，並且傳知全體兵勇，看見臂纏白布的人不許傷害。三更時分，人馬來到了離老營三里開外的一個小山窩裡，前隊暫時停住，等待後邊的步兵跟上。王吉元下了馬，走到宋文富的馬頭前邊，躬身說道：

　　「稟守備大人，轉過這個小山包就望見老營山寨。寨中有的人已經說過願做內應，有的人尚不知情。只怕夜深人靜，馬蹄聲傳到寨中，反而不妙。」

　　「你的意思是……」

　　「依小的看來，為求機密，不妨把所有的馬匹騾子都留在此處，留下少數弟兄看守。再說，山寨中地方小，房屋、帳篷和樹木很多，萬一廝殺起來，只利短兵步戰，不利騎戰，有馬匹反而成了累贅。」

　　宋文富想了想，一邊下馬一邊說：「你說的有道理，就把牲口留在這裡最好。我留下二十名弟兄看守牲口，你也可以留下幾名弟兄。」

　　「是，大人，我也留下十名。」

　　留下牲口，全體步行，繼續前進。不要多久，前隊來到了校場附近，離寨門不過二里路程。這時下弦月已經從東南邊山頭上出現，淡淡的清輝照著蒼茫的群山和東邊寨牆。寨牆上不見燈火，寂靜異常，只有打更的梆子聲和守寨婦女的單調叫聲：「小心劫寨，都莫瞌睡！」宋文富聽一聽，對他的兄弟說：「你聽，果然闖賊的老營十分空虛，守寨的多是婦女。」兄弟二人更加膽大，催兵快步前進。又走片刻，宋文富叫馬二拴去告訴王吉元，先派人到前邊放一響箭。隨即有一支響箭射出，直到寨門樓的前邊落下。箭聲剛落，便有兩個白燈籠從寨門樓的前邊並排兒高高懸掛起來，微微擺動，同時有幾個人影從寨垛上露出，向下窺望。王吉元並不說話，抽出寶劍，直向寨門奔去。馬二拴立功心切，跟著王吉元寸步不離，走到最前。等他們走近寨門，兩扇包著鐵葉子的榆木門正在打開，門洞中每邊各站了十名弟兄，臂纏白布。馬二拴向為首的小校問：

　　「劉宗敏現在何處？」

　　小校回答：「還在老營睡著。」

　　王吉元率領弟兄們一進寨門，直向老營奔去，後邊緊跟著宋文富兄弟和他們率領的大隊鄉勇。王吉元的弟兄們一邊跑一邊把白布取出，纏在臂上。馬二拴連忙問道：「你們為什麼也臂纏白布？」一語方了，忽然寨門上一聲鑼響，從寨牆上到寨裡邊，一片戰鼓齊鳴，喊殺動地。只在剎那之間，馬二拴的腦袋已經落地，同時王吉元的部隊反身掩殺，大叫著：「捉活的！捉活的！」宋文富兄弟率領的鄉勇只進來二百多人，一見中計，嚇得心膽俱裂，隊伍大亂，無心迎戰。只知簇擁著兩位主人奪路逃命，紛紛被義軍殺死和活捉，竟不敢舉手抵抗。

　　宋文富兄弟在眾人簇擁中倉皇奔到寨門裡邊，忽然面前出現了幾支火把和一面「劉」字大旗；有一高顴、短鬚、濃眉、巨眼、長方臉孔的大漢手握雙刀，立在大旗前邊。他的背後有幾十條好漢，一個個臂纏白布，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倘若這一起人立即截殺，宋文富和他身邊的鄉勇一個也活不成。但是他們沒有動手，只像牆壁似的堵住去路。宋文富一看，認出來那位在大旗前邊的大漢正是劉宗敏，登時在心裡說：「完了！」回頭就跑。但是他一回頭不但遇見王吉元的一起義軍追來，同時從左右也出現了大群義軍。這時從四面八方把宋文富兄弟包圍得無路可走，一片聲地叫著捉活的。鄉勇們拋掉兵器，跪下哀求饒命。宋文貴嚇得兩腿癱軟，尿了一褲襠，隨著鄉勇跪下。宋文富仍想逃脫，向北衝去，被幾隻手同時抓住，奪掉他手中兵器，將他綁了起來。

　　當寨門上鑼聲響時，守在寨牆上的義軍和百姓，男女老少一齊躍起，滾木?石、鳥銃、火藥包、弩箭、磚石，像一陣雨點似的向寨外落下。鄉勇登時死傷很多，紛紛潰逃。有一小股靠近寨門，退不出去，便躥進寨門洞中，被站在寨門洞裡邊的義軍截住，一陣亂砍，全部死光。埋伏在小山窩密林中的義軍，一聞鑼聲，吶喊殺出，同王吉元留下的十個弟兄將宋家寨的二十名鄉勇殺光，奪了騾馬，向老營東門殺來。那埋伏在路邊的娘子軍和射手，到處擂鼓吶喊，施放亂箭。有的地方，其實只有兩三個人埋伏，嚇破了膽的鄉勇和官兵看見火把搖晃，聽見鼓聲和吶喊聲，卻疑心有千百義軍殺出，往往把荒草和樹木的黑影也當成了埋伏的義軍。大家在很窄的山路上互相擁擠、踐踏，因而有不少人墜崖摔死和摔傷。很多兵勇見通往校場那一面的山路修得較寬，沒有火把，也沒有鼓聲和喊殺聲，便爭路向校場逃去。不防埋伏在校場兩邊的騎兵一聲吶喊，突然衝出，又是砍殺，又是踐踏。這一群兵勇一部分死傷，一部分逃散，餘下的做了俘虜。

　　不過半個時辰，結束了這場戰鬥。檢點俘虜，不見官軍的那個千總。到底他是在混戰中被殺死了還是逃走了，不得而知。劉宗敏巡視了一下戰場，回到老營，把宋文富叫到面前，先打了他幾下耳光，打得他鼻口流血，然後詢問他丁啟睿的作戰計劃，並且咬牙切齒地說：「你王八蛋只要敢說出一句瞎話，老子立刻叫人給你來個大開膛，取出你的心肝餵狗！」嚇得宋文富叩頭求饒，說出來丁啟睿今夜親到馬蘭峪，指揮官軍在四更時候進攻野人峪，另一路官軍由智亭山進攻清風埡，並與他約定，倘若他襲破闖王老營，就在高山頭上放起一堆大火，然後從背後夾攻野人峪。劉宗敏又問道：

　　「還有別的麼？」

　　「我只知道這麼多，其他一概不知。」

　　宗敏對左右一擺頭：「把他押下去！」

　　寨中公雞啼叫，大概已到四更。聽聽東方，隔著重疊山頭，傳來炮聲、喊殺聲和緊急的戰鼓聲。他命令從野人峪來的二百騎兵飛速回去，並說他自己馬上就到；命王吉元率領手下騎兵立刻攜帶乾糧出發，馳援清風埡，不許耽擱；又命任繼榮坐鎮老營，將俘獲的官兵全部殺掉，免得消耗糧食，並趕快派人搜山。總管問道：

　　「那些鄉勇殺不殺？」

　　「暫時都不殺，留待闖王回來處置。」提到闖王，宗敏問道：「石門谷和大峪谷都沒有消息來麼？」

　　「很奇怪，一個人也沒來，什麼消息也沒有。」

　　宗敏沉吟一下，想著既然無人回老營報信，闖王可能沒有危險，不過事情定很棘手，所以留在那裡。他對總管說：

　　「你趕快派個人去向闖王報捷。帶一面鑼，進石門谷時，敲鑼高聲報捷，讓人人都知道老營裡打了個大大的勝仗。」他轉向親兵說：「叫慧英！」

　　慧英正打著火把在寨外的山坡上搜索逃敵，聽見有人站在寨牆上大聲呼喚，說總哨劉爺找她，不敢耽擱，趕快來到老營。宗敏問道：

　　「你的娘子軍有傷亡沒有？」

　　「娘子軍沒有傷亡。」

　　「現在哪裡？」

　　「正在搜山，又捉到二十幾個兵勇。」

　　「你們不用搜山了。快點回營站隊，趕到野人峪吃早飯。我在野人峪等著你們，不許遲誤。」

　　「遵令！」

　　劉宗敏踏著大步走出老營，說一聲「把我的大旗帶上」！隨即同親兵們跳上戰馬，向著東方奔去。

　　四更時候，官軍曾經向野人峪的山寨猛攻幾陣。但每次都因劉體純手下的義軍人人奮勇，憑險死守，矢石如雨，使官軍無法得逞，白白地在寨外拋下許多屍體。等到天色微明，官軍仍然望不見李闖王老營一帶有火光衝起，就猜到宋文富八成中計。這時官軍不但對進攻野人峪山寨失去信心，反而擔心闖王的老營人馬在收拾了宋文富之後會立即增援野人峪，開關殺出。丁啟睿也看出來宋文富大概是凶多吉少，一面派人飛馬去宋家寨詢問消息，一面親自從馬蘭峪前進到離野人峪二里地方，以觀究竟，並鼓勵士氣，趁義軍的援軍未到，再向野人峪進行一次猛攻。他坐在一個小山頭上，背後是一把紅羅傘和一面帥旗，對野人峪的山寨望了一陣，懸出重賞務必破寨。隨即一聲令下，號角齊鳴，鼓聲和吶喊聲震天動地，大群官兵抬著幾個雲梯向山寨下邊擁去。

　　劉宗敏在這次官軍發起進攻前來到野人峪。不久，慧英率領的娘子軍也跟著趕到。劉宗敏和慧英站在寨牆上望了望，看見了丁啟睿的紅羅傘和帥字旗，知道官軍必然即將有一次進攻。劉體純站在他的身邊，指著丁啟睿所在的小山頭說：

　　「總哨，讓我帶三百名騎兵去把他攆走好不好？」

　　宗敏回頭來看了體純一眼，說：「趁現在敵人沒來，你的全部人馬趕快下寨去休息，吃飯，不許耽擱！」

　　體純問道：「那麼守寨的事……？」

　　「交給娘子軍、有我在這裡，錯不了。」

　　寨牆上只剩下慧英和她的一百多名娘子軍、劉宗敏和他的十幾名親兵了。他叫大家都蹲在寨垛內吃早飯，不許露頭，不許擂鼓，不許吶喊。寨牆上登時變得十分寂靜，在官軍看起來好像是一座空寨，守寨的人們已經撤走，只留下一些旗幟在晨風中招展。官軍吶喊著進攻到幾十步以內時，仍不見寨上有任何動靜，相信義軍大概已經放棄了野人峪，一面破壞鹿角障礙，一面向寨上施放鳥槍、火銃和箭。娘子軍都放下飯碗，準備從寨上躍起。劉宗敏做個手勢，使她們趕快伏下身子。慧英彎著身子跑到他的面前，急急地說：

　　「劉爺，敵人已經在拆除鹿角了！」

　　「讓狗日的替咱們拆除鹿角好啦。沒有我的令，不許射箭！」

　　劉體純聽見敵人的鼓聲和吶喊聲已近寨邊，立刻率領二百人要奔上寨來，忽見劉宗敏作個手勢，他只好停留在礓（石察）子上，而大部分弟兄都擁擠在寨根。宗敏叫著他的小名說：

　　「二虎，停在那裡等候！沒有我的令，不許上寨！」

　　官軍因寨上沒有抵禦，順利地拆了路上的障礙物，抬著雲梯向寨門湧來。在幾尺寬的山路上互相擁擠，都想爭取首功。宗敏隔著箭眼，看得清楚，大聲說：「快射！」娘子軍和他的親兵們登時向三十步以內擁擠前進的官軍亂射，敵人紛紛中箭。慧英看見一個軍官身穿鐵甲，頭戴銅盔，青銅護心鏡閃閃發明，一手執刀，一手拿令旗在後邊督戰，親手將後退的士兵斬了兩個，看神氣官職不小。她忽然從寨垛上露出頭來，略一瞄準，一箭射去，正中這個人的喉嚨，仰面倒地。左右人搶了他的屍首，反身就跑。眾人跟著潰退，互相踐踏，只有十來個人衝到寨牆下邊，都被滾木?石打死。劉宗敏左手摸著短鬚，右手拍著大腿，連聲說好，哈哈大笑。體純知道官軍敗退，請求出寨追殺。宗敏說：

　　「不用，二虎，讓狗日的再來一次。慧英，你們娘子軍站起來擂鼓吶喊，叫狗日的見識見識。」

　　娘子軍全從寨垛上露出身子，擂鼓吶喊，嘲笑官軍。官軍見寨牆上全是婦女，便都不再跑了。丁啟睿知道這種情況，十分生氣，對站立在左右的將領們責備說：

　　「定是劉體純率領人馬回救老營，只留下婦女守寨。你們從四更攻到現在，損兵折將，竟為婦女所笑，太不像話！你們趕快再去，務必一鼓破開賊寨。倘再畏死不前，本撫院決不寬容。參將以上拜本嚴參，參將以下就地正法！」

　　官軍重新進攻了。這次因一則丁啟睿下了嚴令，二則都認為只有百十個婦女守寨，所以將士們特別踴躍。路上的鹿角已經破壞，這也使進攻的官軍比過去幾次都容易接近寨牆。不管寨牆上箭如雨下，官軍像潮水般地踏著死傷的士兵前進，同時抬著三個雲梯奔近寨牆。劉體純知道十分危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寶劍向後一揮，大聲叫道：「弟兄們趕快上寨！」他首先一躍上寨，弟兄們紛紛跟著上來。劉宗敏把一個兩百多斤重的樹?棟?雙手舉起，扔出寨垛，順寨牆滾了下去，回頭來對體純喝道：

　　?樹?棟－－一段樹幹。

　　「快下去，全體將士上馬站隊，聽我的命令殺出寨去！」

　　劉體純立即跑下寨，下令全體上馬，在寨門內站隊候令。有四個弟兄緊靠寨門站著，只等一聲令下，他們就抽掉腰槓，移開頂石，把寨門打開。

　　儘管官軍死傷枕藉，有兩個雲梯都被滾木砸壞，但第三個雲梯還是靠上寨牆。有一個兵非常矯捷，像猴子似的爬著雲梯上來，左手已經攀著寨垛，右手用劍砍傷一個婦女，正要躍上寨牆，慧英眼疾手快，橫砍一劍，將他砍落寨下，但是她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又絆住受傷婦女，踉蹌跌倒。隨即有一個軍校，頭戴銅盔，口中噙著大刀，左手拿著盾牌，右手攀援，飛速上來。慧英從地上躍起，猛刺一劍。軍校用盾牌一擋，一面騎上寨垛，一面取大刀在手。劉宗敏一個箭步跳到，舉刀猛砍，同時說一聲「去你媽的」！把這個軍校頭盔和盾牌全砍壞，從頭頂劈到下巴，翻身落下，將雲梯上另外兩個跟著上來的士兵也砸了下去。跟著，宗敏的親兵們連扔兩個滾木，將雲梯砸倒，並將雲梯旁邊的一群士兵砸得不死即傷。

　　丁啟睿進到離山寨一里遠的地方督戰，看到三個雲梯都毀，死傷眾多，只好鳴鑼收兵。攻寨的官軍都退到百步之外，同娘子軍互相對罵。

　　一個騎馬的人到了丁啟睿的面前，不知說些什麼，只見丁啟睿甩甩雙手，在一個大石邊來回走動。宗敏猜想，這個人準定是把宋文富中計的消息稟報他了。這時，三四里外的山坡小路上又出現了許多旗幟和人馬影子，大約有兩千官軍向這裡增援。劉體純聽說官軍增援，也來到寨上觀看。劉宗敏說道：

　　「慧英，你留這裡守寨，不可大意。二虎，咱們馬上出寨，把官軍攆回商州。」

　　體純說：「總哨，剛才殺出去正是時候，現在官軍增援的人馬已到，怕不行吧？」

　　「胡說，現在殺出去正是時候，快跟我下寨上馬！」

　　體純攔住宗敏說：「總哨，你大病之後，萬萬不可出戰，讓我自己殺退官軍好啦。」

　　宗敏並不說話，把體純向旁一推，走下寨牆，跳上白馬，大聲說：

　　「快開寨門，大旗走在前邊！」

　　劉體純抓住他的馬韁懇求說：「總哨，你出戰也可以，只是請你不要騎這匹白馬，不要打你的大旗，也換掉你的衣服！」

　　宗敏厲聲問：「為什麼？」

　　體純慌忙說：「自古主將臨陣，以不使敵人識出為宜。我們如今出戰的不足五百人，而官軍有幾千人，另外尚有鄉勇數千，萬一敵人認出你來……」

　　「你說的算狗屁。正因為今日敵我人數懸殊，我才故意叫人們知道我劉宗敏親自出戰。休囉嗦，火速出寨！」見劉體純還想勸他，他一腳蹬開體純，大聲命令：「開寨門！擂鼓！」

　　正在野人峪寨外休息的官軍，完全沒想到劉宗敏會在野人峪，突然看見他率領著人馬殺出，拔腳就跑。丁啟睿平日震於劉宗敏的聲威，此時慌了手腳，趕快上馬，由一群親兵親將保護著逃走，在山路上衝倒了不少士兵。新到的援兵因前邊潰退，立腳不住，回頭就走。從東鄉和城郊來的幾千鄉勇，原是烏合之眾，一見官軍潰退，登時如鳥驚獸駭，只知奪路逃命，別的一切不顧，把一部分尚能勉強保持隊形的官軍也衝亂了。那些躲藏在密林、深草、山溝和石洞中的逃難百姓，有的妻女被奸，有的房屋被焚，有的被搶劫一空，有的家人或親朋被殺，這時看見劉宗敏率義軍追殺官軍，到處吶喊而起，爭殺官軍和鄉勇報仇雪恨。那些不能殺敵的婦女和兒童也到處挺身站起，替百姓和義軍吶喊助威。往往幾個婦女和兒童站在山坡上喊叫幾聲，會使落荒而逃的成群官軍和鄉勇扔下兵器，回頭就跑。人們縱然平日沒有見過劉宗敏，只要望見他的大旗，聽說那一匹奔在前邊的雪白戰馬上騎的大漢就是他，連平日膽小的人也都膽壯起來。山山谷谷，到處是勝利的歡呼和吶喊聲、（口歐）吼聲，震天動地。

　　劉宗敏一直把官軍追過馬蘭峪，正在繼續追殺，有一名小校奉任繼榮之命從老營飛馬趕來，向他稟報：

　　「稟總哨，官軍的那個千總和十幾名兵丁都在射虎口給羅虎的孩兒兵捉到，已由小來亨押送老營。張鼐小將爺率領幾百騎兵於五更時從老營寨東門外經過，未曾進寨停留，向清風埡疾馳而去。」

　　「什麼！小鼐子……」

　　「他率領幾百騎兵向清風埡疾馳而去。」

　　劉宗敏原計劃殺敗了這路官軍之後，自己立即奔往清風埡，奪回智亭山，解救白羊店之危。現在聽說張鼐率領幾百騎兵向清風埡疾馳而去，想著必是闖王已經順利地平定了桿子叛亂，派張鼐去會同清風埡的人馬進攻南路官軍。他放了心，同時也鬆了勁。又向前追殺一里多遠，他覺得渾身酸困，頭暈目眩，心口狂跳，很難再支持下去。他告訴劉體純，再追殺一段路趕快收兵，守住馬蘭峪，休兵待命，於是他自己率領親兵回老營而去。路過野人峪，休息一陣，喝點麵湯，心才不跳，頭暈得也稍輕一點，重新上馬。回到老營，他對總管說：

　　「派人去告訴補之和小鼐子，趕走智亭山的官軍之後，立刻把郝搖旗這個該死的傢伙抓來見我！」

　　說畢，他倒在床上，沒過片刻，呼呼入睡。

第十三章

　　對商洛山中的農民軍說，野人峪和馬蘭峪是它的東戰場，而宋家寨方面是東戰場的一翼。如今既然劉宗敏已經徹底消除了宋家寨的威脅，又以幾百人的男女義軍擊敗了從商州向西進犯的數千官軍和鄉勇，從而打破了鄭崇儉和丁啟睿的幾路圍攻掃蕩商洛山的苦心籌劃，大家的關心就轉向南戰場了。

　　李過昨天坐（左竹右兜）子來到清風埡，已經是中午時分。他問了問智亭山一帶消息，知道那裡情況依然混亂，似乎郝搖旗既未陣亡，也未被俘，仍在智亭山的附近同敵人廝殺。從智亭山到龍駒寨附近原有幾個險要去處，共有幾百義軍駐守。現在聽說這幾個地方還有一個不曾被人攻破，其餘的都失陷了；失陷以後，守軍是否全部被殺或被俘，尚不知道。另外值得重視的是，清風埡以外已經發現了官軍的斥候小隊，看情形分明是想探清虛實，大舉向北來犯。李過在清風埡吃了午飯，並不坐鎮清風埡，等待官軍來攻，而是把黑虎星的人留下一半防守山寨，把其餘的一半和老營親兵全都帶上離開清風埡，向智亭山方向進發。當時大家都認為官軍人多勢盛，義軍在清風埡只可憑險死守，不可貿然前進，但這個意見都不敢對李過說出。路上遇到官軍的兩股斥候隊，都是遠遠望見義軍就自動退走，並不抵抗。李過很想捉到一個敵人，問清楚智亭山的實際情況和官軍人數，卻總是不能捉到。進到離智亭山十里地方，遇到一個荒涼的小寨，李過叫部隊停下休息，一面佈置防禦，一面準備埋鍋造飯，在此過夜。另外派出小股游騎向智亭山方面偵察。這個破爛的小寨中原住有十幾戶人家，近來因害怕打仗，都逃光了；農民軍因此地並不險要，且兵力不夠分配，所以不曾派人駐守。現在大家都擔心此地離清風埡遠，過於逼近敵人，孤軍深入，不宜宿營。李過分明看出來幾個頭領的疑懼心清，也不解釋他選擇此地紮營的用意，躺在門板上呼呼入睡。

　　不過一頓飯時候，果然有一千多官軍擂鼓吶喊而來。眾頭領見官軍比義軍多幾倍，士氣甚盛，不免心虛，趕快把李過叫醒，向他稟明，並問他是死守還是退避。李過略微睜開眼皮，含著睡意回答說：「讓他們隨便吶喊胡鬧，不要管他們。敵人不到百步以內，不許叫醒我。」說畢，轉個身，又呼呼入睡。官軍相離一百步時，全體農民軍已經準備同官軍決死一戰，小部分倚著頹圮的石頭寨牆，拉滿弓，準備射箭，大部分藏在寨門裡邊，準備突然打開寨門殺出。一個親兵把李過叫醒，告他說敵人已經衝到寨邊。李過從門板上坐起來，隔著箭眼一看，下令說：

　　「沉著氣，不要慌張。快挑出五十名會使長槍的弟兄準備好，等候命令；其餘的全拿弓箭，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亂射。」

　　官軍已經進入百步以內，箭如飛蝗般地越過寨牆，射得樹葉和樹枝紛紛落下。敵人見寨中毫無動靜，生怕中了埋伏，有片刻遲疑不前，只是擂鼓、吶喊、射箭。左右頭領們急不可耐，頻顧李過，希望他趕快下令向敵人還射，打開門殺出。但李過出人意外的冷靜，對大家輕輕搖手。敵人又繼續前進，轉眼間離寨牆只剩五十步了。李過又一次向將士們作個手勢，同時說道：「沉著氣，不許動！」將士們緊張地屏息無聲，隔著箭眼和門縫注視著敵人蜂擁來近，進到三十步內，又進二十步內，正在拉開臨時佈置的障礙物。有一個頭領焦急地問李過是否動手，卻見他又輕輕地把手一搖。等敵人拉開了堆在路上的大樹枝子還沒有來得及向寨牆上猛撲，李過猛地站起，同時把右手一揮，大聲命令：

　　「射！」

　　剎那之間，官軍有很多人在箭雨中紛紛倒地，有的回身逃命，隊伍混亂。李過又大聲命令：

　　「停射！長槍殺出！擂鼓！」

　　五十名長槍手突然殺出，使正在混亂中的敵人措手不及，登時被戳死一堆，在後邊的一哄潰逃。官軍將領想用力制止士兵潰退，但不可能，連他自己也被崩潰的人流推擁著向後奔跑。官軍愈不能組織抵抗，愈容易被義軍的長槍戳死戳傷；愈死傷慘重，愈要奪路逃命；勢如山崩，互相踐踏，有不少人被擠落懸崖，一片呼叫，到處拋下兵器，誰也不敢回頭看看到底有多少義軍在背後追趕。李過又派出三十名騎兵隨在長槍隊背後，遇機會就將官軍射死一批。大約追趕有三四里，李過叫鳴鑼收兵。隨即騎兵掩護步兵，緩緩退回。沿途有許多受傷未死的官兵，不是被補了一槍，便是被補了一刀，只留下三名俘虜帶回。

　　李過審問了三個俘虜，知道高夫人已經率領一支人馬到了智亭山東南十里左右，前隊在蓮花峰山下紮寨。官軍向高夫人進攻兩次，都未得手。郝搖旗雖已掛綵，卻仍舊率領殘部忽東忽西，咬住敵人不放，敵人也把他沒有辦法。李過本來非常氣郝搖旗，聽了俘虜的口供，氣稍微消了一點。他自己率領一支孤軍深入此地，主要用意是牽制敵人，使他們不敢從背後進攻白羊店，其次是想拒敵人於清風埡的大門之外。他明白高夫人的用兵不但是想牽制官軍不能進犯清風埡，威脅老營，也是想使敵人不能從背後進攻白羊店。這種用意，同他是不謀而合。現在他很想和高夫人溝通聲氣，但是崇山峻嶺，深谷險峰，附近又無人煙，找不到一個老百姓作嚮導，想派人繞過智亭山通消息非常困難。時已黃昏，今晚暫時不作此想了。

　　他派出幾個人騎馬往北去，沿路每隔一二里處點幾堆火，使智亭山的敵人站在高山一望，好像有很多義軍前來增援，沿路埋鍋做飯。為著怕俘虜夜間逃跑，洩露虛實，他吩咐將他們殺死，拋屍谷中。吃過晚飯，他知道大家很擔心官軍今晚會來報復，把大小頭領叫到面前，對他們說：

　　「用兵好比用錢，錢多有錢多的用法，錢少有錢少的用法。咱們如今必須以少勝眾，一個人頂十個人用。黃昏前官軍來了一千多人，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只派五十名長槍手殺出寨去？」

　　人們起初互相觀望，後來有人回答說：「你看準了官軍雖多，不是咱們的敵手。」

　　李過笑一笑，說：「這裡頭有個道理。寨前邊這條大路最寬處只能並騎行走，步兵並排兒只能走三四個人，一般窄處只能走兩個人。不遇開闊地方或丘陵地帶，兵多也無用處。敵人雖有一千多人，實際能夠同咱們交上手的只有走在最前邊的幾個人，頂多幾十個人。只要能把前邊的少數敵人殺敗，後邊的大隊人馬就可以不戰自潰。我不叫長槍手過早殺出，是不想讓咱們的弟兄中箭傷亡，也不想使敵人看清楚咱們的人數。等他們來到二十步內，替咱們拉開樹枝，突然亂箭射出，長槍手跟著殺出，敵人箭不能放，槍不及舉，已經倒下一片，一定會亂了陣，倉皇奔潰。」

　　黑虎星手下的一個大頭目不覺讚歎說：「你李將爺不愧是闖王的嫡親侄兒！」

　　李過接著說：「我開始起義的頭幾年，只知道猛衝猛打，所以別人給我起一個綽號叫一隻虎。後來吃了不少虧，打仗也學乖了，知道用計。這點本領，拿錢是買不來的，是拿無數鮮血買來的。」

　　人們笑著說：「所以跟著你准打勝仗，不怕人少。」

　　李過見大家明白用計就能夠以少勝眾，不再擔心孤軍深入，趁機把三百名將士分作三班，一班守寨，兩班去輪流擾亂敵人並互相接應。他又對大家說：

　　「去吧，弟兄們。你們越是大膽去擾亂敵人，他們越是摸不透咱們虛實，不敢前來劫營，也不能安生睡覺。先使龜孫們驚驚慌慌，疲憊不堪，明天咱們同夫人通了聲氣，兩面夾攻，就會把他們趕跑。去吧，膽子放大，隨機應變，多用幾個心眼兒！」

　　這一夜，高夫人也採取同樣辦法，派出小股人馬輪流襲擾敵營。郝搖旗更是親自帶著手下人摸到一處敵人駐紮的樹林中，殺死了十來個正在酣睡的敵人，等敵人包圍上來時，他卻從密林中退走了。直到天明，智亭山一帶不斷有喊殺聲、戰鼓聲，也不斷有火光出現，鬧得官軍和鄉勇徹夜驚慌不安，不能休息。

　　太陽出來以後，李過命令全部人馬休息，只派出少數人偵察敵人動靜，又派一個弟兄回老營，詢問老營和闖王情形並報告智亭山一帶戰況。他繼續派人尋找一個能夠作嚮導的老百姓，以便派人繞過智亭山去見高夫人。約莫巳時左右，這個人方才找到，帶著他的一名老營親兵出發。而這時，他得到消息，說在通往龍駒寨路上唯一堅守著的關口因義軍死亡殆盡，在早晨被官軍攻破。如今官軍從智亭山到龍駒寨可以任意來往，不需要再走那一條十分艱險的荒僻小路。李過正在皺著眉頭，忽然從清風埡飛馬來報，說張鼐奉闖王之命率領四五百騎兵從石門谷回來，已從清風埡奔往商洛鎮去。又說已探得老營在四更時候將宋文富率領的一千多鄉勇和官軍全部消滅，總哨劉爺在天明以前就趕往野人峪去了。昨天劉宗敏裝病的事，因為老營總管嚴令不許將消息傳出，所以李過竟毫無所知。但是他既擔心闖王去石門谷的風險，也擔心老營空虛，萬一有失。從昨天迄今，他在表面上十分冷靜，實際上卻常常心神不寧。現在聽了報告，他忽地坐起，好像胸有成竹，對左右說：

　　「咱們已經勝利啦。立刻拔營前進，到智亭山五里以內的地方紮營！」

　　剛剛拔營前進，忽然從智亭山方面隱約地傳來一陣戰鼓聲和喊殺聲，夾著斷續的炮火聲。凡是較有經驗的人都能夠聽出來，這是在進行大戰，與夜間的戰鼓聲和喊殺聲大不相同。李過在擔架上翹起頭來聽一聽，重新發出命令：

　　「傳！加速前進，同高夫人在智亭山下會師！」

　　卻說鄭崇儉在昨天黎明督率大軍向北進犯的時候，劉芳亮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迎戰，高夫人在白羊店寨中坐鎮。到了早飯後，差不多同時，她得到了智亭山失守和劉芳亮受了重傷的壞消息；緊跟著，馬世耀的一個親兵飛馬來報，說馬世耀率領的一千多莊稼漢同官軍在智亭山南邊打了一仗，沒有救出郝搖旗，反而損失了二三百人，請高夫人趕快派兵增援，以便將敵人趕走。馬世耀還叫派來的親兵悄悄告訴高夫人：石門谷的桿子已經譁變，李友正在被圍攻，闖王派去的中軍吳汝義左右被殺，他本人也被扣押，性命難保。不幸的消息一時間紛至沓來，高桂英縱然平日遇事鎮靜，也禁不住臉色一變，出了一身熱汗，感到這局面難以應付。特別是在智亭山和石門谷的消息太可怕了。這兩處情況突然變得如此之壞，差不多使義軍固守商洛山的部署全盤打亂，首尾不能相救。她明白，從白羊店到智亭山一向不曾設防，也沒有一支義軍駐紮。如今僥倖有馬世耀率領的一起義勇營在智亭山附近堵擋官軍，如不趕快想辦法，一旦官軍在智亭山站穩腳步，集中力量將馬世耀殺敗，官軍一定會從背後進攻白羊店。還有，石門谷的桿子已經譁變，說不定會勾通官軍。自成仍然在老營坐鎮麼？萬一自成離開老營，智亭山的官軍分一支往北去攻陷清風埡，老營豈不萬分危險？這一切想法全是剎那之間在她腦海中打個迴旋。她一面想主意一面走近玉花驄，從一個親兵手中接過來鞭子和韁繩，打算上馬。但是，劉芳亮受了重傷，鄭崇儉正在兇猛進犯，她應先去救哪一頭呢？

　　經過片刻遲疑，她吩咐一位小將立刻率領二百騎兵馳援馬世耀，並命令馬世耀憑險死守，等待她下午親自前去。她又派王老道找一嚮導，設法繞過智亭山去老營向闖王稟報軍情，然後同男女親兵上馬，率領五百援軍出白羊店往南奔去。

　　劉芳亮率領一千五百將士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設下埋伏，迎擊官軍。官軍雖然前隊中伏，損失很大，但後邊的部隊源源趕到，向農民軍猛烈進攻。劉芳亮正在督戰，打算狠狠給官軍嚴重殺傷，再按照預定計策緩緩後退。不料幾個官軍躲在幾棵松樹後向他連放火銃，登時打死了他的戰馬，並使他身受重傷。他的左右親兵拚命殺退敵人，把他搶回。官軍見義軍沒有主將，趁機猛攻，殺敗義軍，一氣追趕五里。沿途義軍死傷枕藉，有許多被官軍俘去。幸有一支義軍及時趕到，出乎官軍不意，從樹林中衝殺出來，殺退了前邊的官軍，奪回來大部分被俘的義軍，也活捉了不少官軍。官軍經此挫折，差不多將近一個時辰不敢再貿然前進。等他們探清楚義軍的人數不多，並無別的埋伏，才敢繼續追趕。這時義軍已經退到離白羊店十多里的險要地方，嚴陣以待。

　　這地方是保衛白羊店的頭道門戶，義軍在這裡築有寨柵，居高臨下，可以用滾木?石阻擊敵人。這裡唯一的弱點是有一邊的山勢不夠險峻，敵人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攀援草木，繞攻側翼。來到這裡以後，劉芳亮已經從昏迷中醒來，炮火打傷了他的肋部和腿部，特別是一條大腿血肉模糊。到了這裡，親兵們雖然替他敷了金創急救神效散，又侍候他用溫開水服下去七顆止血解毒鎮痛九，血不再流了，但疼痛並未止住。他竭力不呼痛，甚至也不呻吟，可是人們見他呼吸短促，又見他蠟黃的臉上不斷地冒出來豆大的汗珠，便知道他在忍受著多大的痛苦。白羊店有尚神仙的一個姓丁的徒弟，軍中都稱他丁先兒。大家要趕快把他抬回白羊店醫治，免得耽誤久了會無法救活。聽見大家在小聲商議，他深怕自己一離開，這頭道門戶就會跟著失守，於是慢慢地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說：

　　「我就躺在這裡，不要抬我走。快去稟報高夫人，把醫生接到這裡。」閉起眼睛停了片刻，他聽見遠遠而來的戰鼓聲和號角聲，知道官軍又要進攻，重新睜開眼睛，看看環立身邊的大小頭目，說道：「趕快派五十名射手埋伏在右邊山坡上。你們都離開我，準備迎敵！」說畢，一陣劇痛，使他又昏迷過去。

　　高夫人率領援兵來到時，官軍的第一次進攻已被打退。醫生先她一刻騎馬趕到，看見劉芳亮失血過多，生命垂危，趕快煎了半碗獨參湯加蘇木、紅花，給他灌了下去，以挽回他的生命，同時將他的創傷重新洗淨，敷以止血的如意金刀散，然後將傷處用白布重新緊緊包紮。但是劉芳亮受傷太重，灌下獨參湯以後雖有轉機，仍然昏昏迷迷，情況十分不妙。高夫人站在他的身邊看了看，叫了兩聲：「明遠！明遠！」劉芳亮沒有做聲，好像在夢中似的喃喃說：「守住這道門戶，莫退，莫退。……」只見他的嘴唇還在動，似乎在繼續丁寧什麼話，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高夫人把醫生叫到附近一棵楓樹下邊，小聲問道：

　　「你看，明遠還有救麼？」

　　年輕的醫生回答說：「不瞞夫人說，要是我師傅不及時趕來，憑我這個本領，看來是凶多吉少。」

　　高夫人心頭一涼，鼻子一酸，半天說不出話來。年輕的醫生又說：

　　「夫人，我說出一句實話，請你不要見怪。明遠將軍的肋巴被打傷一大片，露著肋骨，半條大腿的肉都給打爛了，打飛了。傷太重，流血太多，如今除非神仙才能救活他的命。縱然我師傅及時趕來，未必能起死回生。何況，何況智亭山給官軍佔去，我師傅如何能及時趕來？我看，不如把明遠將軍趕快抬回白羊店，一面設法醫治，一面替他準備後事。」

　　「你看他能夠支持到什麼時候？」

　　「要是照料得好，不再流血，傷口不化膿，頂多可以支持三天。要是不然的話，連三天也支持不到。」

　　「好，我馬上派人送他回白羊店。丁先兒，三天以內他死了我惟你是問，三天以後他死了與你無干。」

　　想著劉芳亮十幾歲就跟隨闖王起義，高夫人禁不住簌簌地滾落熱淚。她正要命人將芳亮送走，忽然官軍又開始吶喊進攻。她立刻擦去眼淚，走上寨牆，隔著牆垛向外張望，見敵人正在蜂擁吶喊而來，不過只有五六百人，分明仍然是想要試探虛實。她命令將士們不要擂鼓，不要吶喊，等待敵人來近。當敵人爬上半坡，離寨牆二十步左右時，高夫人一聲令下，登時弓、弩亂射，滾木、?石齊下，戰鼓聲和吶喊聲震天動地。官軍死傷甚眾，倉皇後退。高夫人又一聲令下，大約二百名精壯的漢子開門衝出，把官軍追殺了一里多路，鳴鑼收兵。劉芳亮被戰鼓聲和喊殺聲驚醒，睜開眼睛問道：

　　「殺退了麼？殺退了麼？」

　　高夫人已經回到他的跟前，回答說：「把官軍殺得大敗，暫時不敢再來進犯了。明遠，咱們安心回白羊店吧，這裡沒有事了。」

　　劉芳亮到這時才真正清醒，定睛向高夫人看看，傷口又疼痛得使他忍受不住。他沒有呻吟，只是皺著眉頭，鬢角上滾下汗珠。沉默片刻，他輕輕地嘆口氣說：

　　「嫂子，我掛綵太早啦，便宜了鄭崇儉。」

　　高夫人立刻命人們將芳亮送走，隨即挑五百精兵留下，其餘的大隊人馬全回白羊店。她對留下的小將李彌昌說：

　　「據我看，白天官軍不一定進犯，說不定夜間會來。這右邊的山坡要多加小心。倘若今晚官軍不來，明早必然大股來犯，說不定鄭崇儉會親自督戰。你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趕快退到第二個關口。那裡地勢險要，另有人馬接應，千萬不能再退。」

　　「請夫人放心，就是這頭道關口我也不想扔給官軍。」

　　「好，你斟酌辦。倘能以少勝眾，在這裡能堅守兩天，就算你立了大功。」

　　高夫人回到白羊店，沒有多停，率領五百騎兵奔往智亭山南邊的蓮花峰下，到了馬世耀扼守的險要地方。從智亭山通往白羊店的大小路都被馬世耀用樹木塞斷，派人把守。官軍正忙於打通往龍駒寨的路，又因郝搖旗出沒無定，使他們暫時不能全力向世耀進攻。她向馬世耀問明了郝搖旗和官軍情況，就派出幾股義軍向官軍和鄉勇襲擊，但並不與敵人硬拚。經過幾次騎兵和步兵的襲擊，她看出了敵人的破綻是官兵與鄉勇各不相顧，不同團練的鄉勇遇緊急時也互相觀望，常不能同心協力，所以官兵和鄉勇雖有數千之眾，並不可怕。她決計先使官軍不敢向北去進犯清風埡，逼近老營，然後想辦法把敵人殺敗，奪回智亭山。她明白，奪回智亭山，事不宜遲。但是官軍人多，倘得闖王派人前來，南北夾攻，方有十分把握。她不知道石門谷的桿子譁變之後闖王如何應付，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從目前情況看，她斷定闖王未必能分兵前來。想來想去，如今只有從她這邊趕快向敵進攻，奪回智亭山，方可挽救當前的危急局面，也才能及時請尚炯來救活劉芳亮。然而環顧左右，她手下的人馬不多，而大將沒有一個，小將中也只有馬世耀一個較為得力，這使她不禁暗暗心酸。

　　已經黃昏了。她知道從清風埡有一支義軍出來，在北邊什麼地方同智亭山的官軍交仗，得了小勝，這使她心中一喜。這是誰帶兵前來？儘管她明白來的人馬絕不會多，但這股人馬卻給她奪回智亭山很大幫助。在淡淡的暮靄中她立馬營門外不遠的小山頭上，對敵陣?望很久，特別是想從那些散佈在許多地方的野灶炊煙判斷出敵人的宿營情況。正在觀望，劉芳亮的親兵頭目來到面前，翻身下馬，神色淒楚，向她說道：

　　「大夫派我來啟稟夫人：劉將爺的情形不好，怕支持不了三天。有一種藥老營還有一點，請夫人想辦法派人取來。」

　　高夫人轉望馬世耀：「如今有辦法派人去老營取藥麼？」

　　「不行，夫人。上午敵人初到，情況混亂，所以王老道由一名嚮導帶路，繞道過去，聽說路上也遇到少數敵人，幾乎衝不過去。如今敵人把大小路徑都截斷，衝不過去了。」

　　高夫人想了一下，用十分堅定的口氣對來人說道：「你回去告訴大夫：請他悉心救治，倘若不能保你們將爺支持三天，至少得保他支持到後天早晨！他是外科醫生，倘若這一點辦不到，小心我剁掉他的雙手！」

　　劉芳亮的親兵頭目含著眼淚，上馬走了。高夫人繼續?望敵營，不時用鞭子指點著詢問馬世耀。等到暮靄沉沉，看不清路徑時，她才策馬回營，對馬世耀說：

　　「趕快傳令吃飯，吃罷飯，將校們和義勇首領齊來聽令！」

　　高夫人並沒有把目前商洛山中的危險局勢向大家隱瞞。她知道大家對石門谷桿子的譁變和宋家寨的勾通官軍都已經有所風聞，心中驚慌，竊竊私議，所以索性對大家談個明白，然後說出來佔領智亭山的官軍和鄉勇的一些弱點，殺敗敵人不難。她說，只要殺敗敵人，奪回智亭山，白羊店和清風埡的義軍就可以抽出人馬去保護老營，闖王也不難騰出手去平定桿子譁變。她又說，倘若智亭山在明天奪不回來，一旦敵人站穩腳步，又從龍駒寨調到援軍，再想奪回來就較困難。智亭山奪不回來，白羊店同老營首尾不能相救，商洛山就會全部失陷，義軍會被分割包圍在幾下裡，被殺得七零八落，而老百姓也跟著遭受浩劫，處處家破人亡。她的一番話說得大家都覺得只有在智亭山下同敵人決一死戰，殺敗敵人，才能夠使局勢轉危為安，才能避免商洛山遭到血洗。

　　這天晚上，高夫人叫人寫了幾封簡單的書信，射入鄉勇駐紮的幾個營盤。信中說明義軍的宗旨是剿兵安民，只剿官軍，不願與鄉勇為敵，勸鄉勇安心睡覺，明日回家，兩不相犯；倘若鄉勇敢助官軍為虐，向義軍尋釁，休怪義軍不再留情。到了二更以後，她派出去幾小股人馬輪番向官軍襲擾，同李過和郝搖旗的活動不謀而合，鬧得官軍徹夜戒備，不斷迎戰，不斷搜山，不得休息。有兩次，高夫人派出的小股部隊從鄉勇的營盤附近通過，鄉勇一則害怕中伏，二則知道義軍並非來進攻鄉勇，佯裝毫無覺察。一直到天色微明，高夫人才命令擔任夜襲的義軍回營休息。

　　夜間，官軍打通了由智亭山通往龍駒寨的大道，所以從天亮起就有軍糧源源不斷地從龍駒寨向西運送，並有幾百名從河南調來的客軍（註）增援。高夫人明白，通往龍駒寨大道上最後一座關口的失陷，給官軍增加了許多便利，使義軍奪回智亭山增加了困難，但是她的決心不變。這時在她手下的有兩次從白羊店抽調來的精銳義軍共七百人，另外就是馬世耀和牛萬才率領的義勇百姓，經過昨天一場廝殺，如今剩下的不足八百人。孫老么已經陣亡，牛萬才負了輕傷。剛才得到稟報，鄭崇儉已經在拂曉時親自督率大隊人馬向白羊店的第一門戶猛攻，戰況十分激烈。是否可以為爭奪智亭山過多地調動白羊店守軍的兵力呢？一步棋走錯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失算。她在一棵大松樹下躊躇難決，把細草和落地的干松針踏得沙沙響。在焦灼中她仰視藍天，萬里無雲，惟見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

　　（註）客軍－－從外省調來的軍隊稱做客軍。

　　「張材，什麼時候了？」她向親兵頭目問。

　　「如今天明得早，大約剛交辰時不久。」

　　「世耀，今天我身邊只有你是得力戰將。這裡的全部人馬和義勇百姓交你指揮。立刻讓大家飽餐一頓，悄悄站隊，準備廝殺。我現在親去白羊店看一看，馬上返回。等我回來，立即出戰。倘若在我回來前官軍進攻，你只可堅守營柵，派出小隊人馬與敵人周旋。」說畢，她走近玉花驄，騰身躍上。看見親兵們紛紛上馬，她又說：「張材，你只帶四名親兵隨我一道。慧梅，你同男女親兵留下，對將士們只說我出去察看戰場，馬上就回。」

　　馬世耀說：「夫人，你一夜未眠，還沒有吃一點東西。」

　　「別管我，等殺敗了敵人吃飯不遲！」

　　從紮營地方到白羊店有十幾里路，雖系山路，但幾個月來經過義軍整治，可以並騎奔馳。高夫人只恨不能一步趕到，連連加鞭。玉花驄彷彿深知主人的焦急心情，四蹄騰空飛馳。這時紅日漸高，從山腰中蒸騰起團團白雲，有的冉冉上升，有的被晨風吹送著緩緩流動。五花驄和後邊緊緊相隨的五匹駿馬有時衝入白雲，完全消失蹤影，但聞空山中蹄聲很急，有時馬還在雲霧中，但馬頭和馬上的人影已經不很分明地出現，突然鞭梢一揮，只見一點紅纓在陽光下一閃而落。到了白羊店，高夫人問明了戰況，知道官軍第一次進攻已被殺退，在第一道關口前遺棄了許多屍首。此刻雙方都在吃早飯，大概不久就重新廝殺。她根據今晨的戰況，把最壞的變化都想了想，然後把辛思忠叫到面前，命令他代替劉芳亮指揮白羊店的全部人馬，對他說道：

　　「賢弟，我把這副重擔暫且交給你，不許有一點差池！看來李彌昌還能夠堅守一陣。萬一不行，就退守第二道關口，你自己前去增援，好讓他的人馬休息。現在快挑選五百精兵給我。傳知全體將士，不用擔心，我現在去奪回智亭山，下午就率領人馬趕回。」辛思忠立刻點齊五百精銳騎兵，交給高夫人。當送高夫人上馬時，他悄悄說道：

　　「夫人，如今白羊店也很空虛，你下午務必回來！」

　　高夫人揮鞭使五百騎兵出發，然後對他說：「我下午一定趕回！」

　　回到蓮花峰下的紮營地方，已交巳時。高夫人讓新來的人馬稍作休息，將一部分騎兵改作步兵，立刻下令打開柵門，步騎同時殺出，而以長槍步兵為主，騎兵分在兩翼，留下一部分騎兵暫時不動。這裡有大片淺山丘陵，騎兵也能夠發揮威力。他們撇開鄉勇營盤，向官軍的營盤吶喊前進。官軍也早有準備，由主將親自督戰，列陣相迎，在一座小山腳下展開激戰。官軍倚仗人多，又有火器，開始時向義軍反撲，非常兇猛。後來因李過和郝搖旗也向官軍進攻，使官軍不得不分兵應付，對高夫人這方面改取守勢，卻督促鄉勇抄襲義軍營柵。不防義軍預伏的一支騎兵衝出，鄉勇烏合之眾被殺得大敗逃回。這支騎兵將鄉勇趕殺一陣，就加入對官軍的猛攻。

　　高夫人騎在馬上督戰，在殺聲震天和矢石如雨中和將士們一同前進。由商洛山中窮苦百姓組成的義勇隊，一為保家，二為平日恨透官府、官軍、土豪大戶和土豪大戶手下的鄉勇，一天來殺得十分賣力。現在見高夫人親自督戰，越發奮勇向前，勇猛異常。他們中間有不少是好的獵手，慣會使叉射箭，近則叉挑，遠則箭穿，又慣於走山路，在戰場上大逞威風。官軍主將原來只把李自成的義軍看作勁敵，這時才明白了這些老百姓難以對付。義軍藉著義勇百姓的堅強支援，騎兵首先從左右衝破敵陣，經過短促混戰，把敵人趕過一個山坡，逃進營盤，憑著寨柵對抗。別處官軍見主將的營盤被攻，從兩翼前來增援。進攻的義軍步兵和百姓使用槍、叉、鋤、刀、白木大棍，騎兵使用刀、劍，沒有火器，都不適宜攻寨。官軍在寨柵內有不少火器，連放銃炮，火光閃閃，硝煙滾滾。攻寨的步兵和百姓前排紛紛倒下，被迫後退。官軍趁機殺出，同時兩路增援的官軍趕到，雙方重新展開混戰。高夫人看見百姓們雖然十分勇敢，但是沒有經驗，生怕影響全局，所以她不顧危險，衝到前邊督戰。一個敵將率領二十幾個人突然衝到她的面前，舉刀就砍。慧梅眼疾手快，未等刀落下來，一劍將敵將刺倒。幾乎同時，三支長槍從不同方面向她刺來。她用劍格開了迎面刺來的長槍，同時，在馬上將身子一閃，從右邊來的一支槍刺了個空，從左邊來的一支槍刺傷了她的左臂。她轉身一劍將左邊這個拿長槍的官兵殺死。慧珠差不多在同一瞬間，也殺死了一個撲近高夫人身邊的敵兵。其餘的官軍被別的男女親兵殺得不死即傷，只有少數逃散。馬世耀知道敵人已經認出高夫人，策馬奔來，對她說：

　　「這裡太危險，你趕快後退！」

　　高夫人回答說：「今天只有前進，沒有後退，後退一步就完。世耀，這兒地勢較平，你趕快率領騎兵向敵人猛衝！」

　　「是，夫人。你小心。我去了。」

　　高夫人又對慧梅說：「慧梅，你掛綵了，下去！」

　　慧梅策馬奔出戰場。片刻之後，她已經撕破衣服將左臂纏好，重新揮劍躍馬而來，保護高夫人前進。敵人看見高夫人親自督戰，派幾名射手躲在附近的幾棵大樹後向高夫人射箭。因為高夫人的戰馬不住走動，那些射手總是得不到適當機會；倘若不能一箭射中，他們也不肯輕易暴露形跡。後來，高夫人隨著人馬前進，離那幾棵大樹只有六七十步。幾個敵人同時舉弓瞄準，突然向她射箭。慧梅聽見弓弦響，一支箭已到高夫人面前，她用劍一格，那箭鏗然落在馬旁。就在這剎那間，她發現幾個敵人的射手正向桂英發箭，大叫一聲：「夫人躲箭！」同時她將自己的戰馬一橫，用自己的身子遮蔽桂英。高夫人同左右親兵聽見她的叫聲都將身子向馬上一伏，躲過了一陣飛箭。慧梅的右邊大腿中箭，翻身落馬，身子衝著高夫人的玉花驄，使玉花驄猛然向後一跳。又一支箭恰在這時從高夫人的臉前飛過。馬世耀率領一隊騎兵站在附近，也發現了這些射手。他大喝一聲，躍馬衝到，連砍死三個人，還有兩個人拋下弓箭向荒草中沒命逃去。

　　高夫人吩咐左右趕快把慧梅抬回營盤，敷藥包紮，原以為是一般箭傷，沒有特別重視；況當時戰事正在激烈進行，勝敗決於頃刻，她也不可能對慧梅的箭傷格外注意。她一面吩咐人救走慧梅，一面策馬奔到馬世耀立馬督戰的地方，匆匆問道：

　　「騎兵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

　　「現在可以衝進敵陣麼？」

　　「我本來想直向敵人的主將衝去，將他殺死，將他的大旗奪回來，敵人定會潰敗。可是，你看，不知為什麼敵人的主將已經退回寨內，這裡只是一部分官軍在拚死抵抗，大部分官軍都在寨中站隊，收拾東西，十分匆忙，似有撤退模樣。他們還沒有真正戰敗，為什麼要急急撤退？」

　　馬世耀所站的地方是在一個山坡上，地勢較高，所以剛才高夫人望不到的情形站在這裡都可以清楚望見。她向各處一望，見各營盤的敵人果然在準備撤退，而鄉勇的隊伍已經倉皇地撤出柵寨。高夫人正在疑惑不解，忽聽一陣喇叭聲從官軍的大營傳出，於是大營的人馬整隊而出，各營隨著出動，另有一隊官軍用弓、弩、火器掩護著同義軍對峙廝殺的隊伍脫離戰場，跟著撤退。馬世耀向高夫人問道：

　　「狗日的確是逃了，趕快追吧？」

　　高夫人回答說：「別急。官軍的隊伍馬上就亂，等他們的隊伍一亂，咱們再追殺過去。」

　　果然，各股官軍一離營盤，都怕義軍追趕，互相爭奪道路，鄉勇也同官軍爭路，秩序大亂。高夫人回顧馬世耀，輕聲說道：「追吧。」馬世耀把寶劍一舉，大聲說：

　　「傳令！馬步軍一齊追殺，不要讓一個敵人逃脫！」

　　突然鼓聲大作，喊殺聲起，義軍步騎兵爭先恐後地向敵人追殺過去。通往龍駒寨的正路只有一條，寬處只能並騎，窄處只可單行；官軍來襲占智亭山時所走的路本來不是什麼路，要攀越懸崖絕壁，所以連一匹騾子也不能過來（官軍中現在有少數騾馬，一部分是奪取義軍的，一部分是今天清早從龍駒寨送來的。）現在他們還是從這兩條路上逃走，見義軍追殺，更加爭奪道路，有的互相推墜路旁山谷，有的甚至互相砍殺，更不用說互相擁擠和踐踏了。軍器、騾馬、兵仗、盔甲，遺棄滿地，彩號全部拋掉，這樣他們還怕逃不脫性命，有很多人離開了路，攀援籐葛往山上逃去，或是滾下山谷，企圖從谷中逃命。成群的官軍和鄉勇一見義軍追到，也不管來的義軍是多麼少，一齊跪下磕頭求饒，任憑義軍斬殺也不敢拿起武器抵抗。往往一兩個義軍押著一大群俘虜送回營盤，竟沒有人敢中途逃跑。

　　高夫人正勒馬高坡，看著義軍追殺敵人，忽見遠遠的有一小隊義軍，只有幾十個人，騎著馬，突入敵人中間，一路砍殺，從混亂的敵人中間衝開一條血路，直向龍駒寨方面而去。高夫人認出來那為首的大漢是郝搖旗，趕快派人去追他回來，卻沒追上。」難道搖旗要逃往河南麼？」她心中正在疑問，一個人騎著淌汗的戰馬奔到面前，說道：

　　「稟夫人，李彌昌將爺掛了重彩，我軍撤退到第二道關口。辛思忠將爺在第二道關口督戰，也受重傷。如今官軍正對第二道關口猛攻，我軍死亡慘重，堅守待援，請夫人快發救兵！」

　　高夫人的心中一驚，立即鎮靜地回答說：「知道了。你立刻回去，說我軍在智亭山大獲全勝，救兵馬上趕到。」

　　來人答一聲「是」！撥馬加鞭而去。高夫人望著天空，才知道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望見馬世耀正在追殺潰散的敵人，趕快派親兵把他叫來，命他立刻集合八百騎兵同她回救白羊店，其餘的義軍和百姓義勇一部分繼續追殺敵人，一部分清掃戰場，收拾敵人遺棄的糧食、軍器、騾馬、帳篷、各種物資，並搜殺逃散在這附近山中的敵人，免留後患。她剛吩咐畢，又一個弟兄騎馬奔來，向她稟報說慧梅傷勢很重，恐怕性命難保。她的臉色一寒，問道：

　　「大腿上中了一箭，怎麼會馬上就死？」

　　「回夫人，她中的是一支毒箭，毒性極烈。我們這裡無藥可治，看情形活不到今天夜間。」

　　她不禁脫口而出：「嘿嘿，我的天吶！」她隨即轉向馬世耀，說：「什麼人追敵，什麼人搜山，什麼人收撿軍需，你快去安排，然後率領八百名騎兵出發，越快越好。我要耽擱一下，隨後趕去。」

　　她本來想囑咐馬世耀到了白羊店問問丁先兒，倘有解毒辦法，請他自己飛馬前來，或派人把藥送來。但是她又怕戰事緊急之際，馬世耀會一時忽忘，就把這件事交代較大的女兵慧瓊，命她立刻到白羊店去。

　　因慧梅性命垂危，高夫人心如刀攪，吩咐一畢，策馬向義軍營盤奔去。離開柵寨還有半里遠，忽聽北邊一陣歡呼夾雜著（左口右忽）哨之聲。她勒馬回頭，卻被淺山、林莽隔斷，望不見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將士們如此快活。一個親兵馳上高處一望，對她大聲稟報說：

　　「稟夫人，有一支人馬從北邊山口殺出，同咱們會師了。」

　　高夫人這時還不曉得闖王已去石門谷，心中說道：「難道是他親自來了麼？」於是她對張材說：「你快去看看，告訴來的將領，我在這裡等他。」

　　她到了柵寨外邊下馬，負責照料慧梅的女兵慧珠正在柵門外邊迎她，哽咽說：

　　「夫人，請你快去，我慧梅姐剛才醒來，知道她自己活不成了，說是想見你一面，不住地問你來了沒有。」

　　「她在哪裡？」

　　「在那棵大松樹下邊躺著。」

　　高夫人一邊向松樹走去，一邊忍著淚說：「慧梅，我來了。」

　　這兒，既沒有帳篷，也沒有床。人們在松樹下鋪了厚厚的荒草和落的松針，把慧梅放在上邊。高夫人叫男人們站到別處，讓女親兵把慧梅圍起來，然後親手輕輕地解開慧梅的褲帶，看見右邊整條大腿，向上將至小腹，已經變得烏紫，並且發腫。凡是毒氣尚未侵入的地方依然皮膚嫩白，而毒氣與好的皮肉接近的地方則呈現淡紫或淡紅色。高夫人知道這毒氣還在迅速擴大，不禁心頭發涼。她按著烏紫地方，問慧梅有什麼感覺。慧梅說只是麻木，內裡有點像火燒一般。她身上帶有最好的金創藥，儘管這種藥不能治毒箭，但是希望它能夠萬一收到一點意外奇蹟延長慧梅的生命。她親自照料她用溫開水服下一包，又親自替她把全部烏紫的地方塗抹一遍。然後，她一面替她結好褲帶，一面對她說：

　　「你不要害怕。如今往老營這條路已經暢通，我馬上派人去請老神仙。等他一到，這毒就容易解了。」

　　慧梅是隨著高夫人在戰爭生活中成長的姑娘，打起仗來十分勇敢，對死亡已經看慣，並不害怕。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一個骨肉之親，沒有別的值得留戀，只有高夫人是她的恩人和親人。她知道尚神仙未必能及時趕來，這種烈性毒藥正在向她的內臟侵入，不久她就要死去。此刻她心中最覺得難過的是，從此以後，她再不能夠跟在高夫人的身邊，遇到緊急時自己躍馬揮劍，捨身保護她了；另外，慧英姐不在此地，永遠不能同這位情同骨肉的女伴再見一面了。望著高夫人，她一句話說不出來，淚珠在眼中滾動。高夫人替她把身上的衣服蓋好，轉過身來呼喚一個男親兵，吩咐說：

　　「你立刻騎一匹快馬去看看老神仙是否隨著前來會師的將爺來到，倘若他沒來，你就盡快奔往老營，把慧梅和劉明遠的受傷情形對老神仙說明，務請他在今夜三更以前趕到，千萬不可遲誤！」

　　望著這個親兵換乘一匹備用的駿馬，揚鞭飛馳而去，高夫人離開慧梅，望著柵門走去，急於想知道前來會師的將領是闖王不是。按照平日經驗想，老神仙也許今日又隨著自成親臨戰場。要是他這時趕到，該有多好！

　　忽然，張材騎馬從半里外的小山包下轉出，背後跟隨著一副（上竹右兜）子，（上竹右兜）子後只跟著幾名親兵。高夫人看出來是侄兒李過，心中一則以喜，一則悵惘，不由得喃喃自語：「尚神仙並沒有來！」李過來到近處，相離還有五六丈遠，笑著說：

　　「二嬸，你這兩天辛苦啦。」

　　高夫人一面向前迎去，一面說：「補之，你大病未癒，你二爹怎麼叫你帶兵上陣？」

　　「不是誰叫我上陣，是我自己要來。」李過下了（上竹右兜）子，拄著寶劍站起來接著說：「老營中只剩下總哨劉爺一個人，我不來怎麼行？」

　　「你二爹到哪裡去了？」

　　「石門谷桿子譁變，正在圍攻李友，扣留吳汝義，殺死吳汝義身邊親兵。我二爹看沒有別的辦法，前日夜間親自往石門谷了。」

　　高夫人猛一驚，趕快問：「叛亂可平息了麼？」

　　「還沒有得到確實消息，只知小鼐子昨夜奉我二爹之命從石門谷率領數百騎兵趕回，天明以後從清風埡往東去，奔襲商洛鎮和龍駒寨，擾亂官軍之後。想來石門谷的亂子大概不要緊了。」

　　高夫人恍然說：「啊，怪道這裡的官軍尚未戰敗就倉皇潰退！」她微微一笑，立刻又問：「老神仙現在何處？」

　　「他跟著闖王去石門谷了。」

　　「怎麼，他也去石門谷了？」

　　李過見高夫人的臉色沉重，忙問：「二嬸，聽說明遠受了重傷，很危險麼？」

　　高夫人沒有馬上回答，轉向她的親兵頭目說：「張材，我剛才已經派人去請老神仙，你現在跟著去，不必進老營山寨，抄近路奔往石門谷，見了老神仙，請他立刻趕來。唉，快去吧，不管來得及來不及，咱們只好盡人事以聽天命！」她對張材一揮手，回頭來對侄兒說：「據大夫說，明遠只能支持到明天，再遲一步，縱然老神仙趕到，怕也救不活了。這裡，慧梅為救護我先中一槍，後中毒箭。這是少見的烈性毒箭，看樣兒這姑娘熬不過今天夜間。怎麼好呢？唉，我的心難過死了。這裡離石門谷有一百四五十里山路，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請二嬸不要太難過了……」

　　「補之，你的身子能支撐得了？」

　　「我能支撐，只是兩腿無力，不能騎馬。有什麼事，請二嬸趕快吩咐。」

　　「這樣吧，補之，你趕快坐（上竹右兜）子往白羊店去。那裡沒有大將，辛思忠和李彌昌都掛了彩，官軍攻得很猛，第一道關已經失去，第二道關的情況也很緊急。本來我要親自回白羊店坐鎮，如今既然你來了，就請你辛苦一趟吧。我很疲倦，心中又亂，這裡敵人才退，往龍駒寨的幾道關口沒有派人把守，樣樣事毫無頭緒，我今天就留在這裡主持。你帶來多少人？」

　　「我帶了三百人來，只傷亡了二十幾人。」

　　「快點帶著他們去白羊店。剛才我已命馬世耀率領八百人去了。這裡離龍駒寨不很遠，我馬上再派人去調張鼐回來，也交你指揮，大約他在黃昏後也可以趕到白羊店。」

　　「好，我此刻就去。」李過上了（上竹右兜）子，忽然問道：「怎麼不見搖旗？」

　　「他……當敵人潰逃時候，我看見他率領幾十個人在亂軍中闖開一條血路往東奔去，不知何意。我派人追趕，沒有追上。」

　　「這就越發該死！他準是害怕闖王治罪，趁著混亂之際，逃往河南去了。」

　　高夫人嘆氣說：「但願他還不致混帳到這種地步。」

　　打發李過走後，高桂英又派人往龍駒寨附近去尋找張鼐，然後走進柵寨。她從昨夜到現在尚未吃東西，這時感到很餓。但是當親兵們拿來雜面窩窩和一碗開水，她剛吃了幾口，聽女兵們說慧梅身上的毒氣往上去已到了肚臍下邊，往下去已到小腿，她登時不再吃了。慧梅已經昏迷不醒。她走到慧梅身邊，揭起慧梅的衣服向肚臍下邊望望。她身邊原來有十來個像慧梅這樣的好姑娘，經過去年一年的苦戰，只剩下慧梅和慧英二人，其餘的姑娘全是幾月前在崤函山中參加的，遇到緊急之際很難得濟，而如今慧梅又要死了。她心中痛楚，含著眼淚，從慧梅的身邊離開，茫無目的地在柵中走著。後來她猛然想起來還有許多要緊的事等她處理，便跳上玉花驄，奔出柵寨。

　　高夫人對防守智亭山和通往龍駒寨的道路做了必要的佈置，又查看了奪得的糧食、牲口和各種軍需。因為清掃戰場和搜山的工作仍在進行，暫時還沒有人力分別往清風埡和白羊店運送。她吩咐都送進智亭山的山寨中，派一支部隊看守。俘虜很多，有一部分已經被農民軍殺死。她吩咐將餘下的一部分也拘在山寨裡邊，等明天再作處理，不許繼續亂殺。義軍和百姓義勇陣亡了一部分，掛綵的也不少。高夫人也親自去看看他們，囑弟兄們對彩號好生照料，還親自替幾個人洗了傷，敷了藥。儘管她十分忙碌，但是她仍然時時地想著慧梅。看看太陽落山了，暮色在背陰處濃了起來，到處是蒼茫煙流，只有東邊的高山頭上還留著一片夕陽，西邊的山頭上卻望不見太陽落在何處，只是有幾縷晚霞很明，抹著晴空。高夫人實在疲憊，又掛念慧梅，勒馬向營盤緩緩走去。離營盤沒多遠，聽見背後有馬蹄聲飛奔而來，回頭一看，便立馬道上等候。來的是一員小將，因今天義軍打了個大勝仗，十分高興，離幾丈遠就孩子氣地叫道：「夫人，我回來了。人馬紮在那邊山腳下，共割了二百首級。」

　　高夫人淡淡一笑，說：「小鼐子，你補之大哥已經去了白羊店，那裡情況很緊急，我們的戰將只世耀還管用，你不要停，快率領你的人馬去吧。割的首級，扔到山溝裡。快去吧。」

　　「是，遵命！」

　　張鼐剛撥轉馬頭，高夫人又叫道：「小鼐子，慢走。」

　　張鼐見她的臉色不好，欲言又止，感到奇怪，忙問道：「夫人，什麼事？」

　　「慧梅中了毒箭，已經昏迷不醒，看樣兒活不到今夜三更。你們都是在我的身邊長大的，情如兄妹，在戰場上生死不離。你去看她一眼，也算是替她送行。不要叫醒她，免得她看見你心中難過。還有……」高夫人再也說不下去，對張鼐一揮手，跟著用袖子擦著眼淚。

　　張鼐乍聽說慧梅中毒箭快要死去，只覺脊背一涼，鼻子猛一酸，喉嚨壅塞得不能透氣。他隨即跳下馬，將絲韁繩扔給背後的一個親兵，匆匆地跑進柵寨。慧梅的戰馬同許多馬都拴在路旁。別的馬都在吃草，只有慧梅的戰馬一動不動地立著。它望見張鼐走近，向他迎來，蕭蕭地叫了幾聲。平日這匹馬的叫聲十分雄壯，此刻它的叫聲卻好像十分悲哀。張鼐望望它，隨便在它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擦著它的身子走了過去。

　　由於男女有別，張鼐沒有看慧梅大腿上的箭傷。慧珠告訴他，毒氣已經離肚臍不遠了。雖然他多希望同慧梅說句話，但是遵照高夫人的囑咐，他不敢叫她，只是俯下身子端詳慧梅的緊閉的眼睛。慧梅恰在這時醒來，慢慢睜開雙眼，向他看了一陣，輕輕說：「寶劍！」慧珠趕快取下來掛在她頭邊松樹上的青龍劍，跪下去，放在她的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她動作遲鈍地抓住寶劍，恨恨地嘆息一聲，遞給張鼐，聲音微弱地說：「你留下…殺敵！」張鼐明白了什麼意思，接住寶劍放在她的頭邊，忍著眼淚說：

　　「慧梅，這口寶劍我不要。你的傷會治好的。這是夫人心愛的一口寶劍，她特意賞給你的。你還要用它打仗的。」

　　慧梅的脖頸僵硬，勉強搖搖頭。她這時不僅渾身疼痛，四肢麻木癱軟，而且頭暈眼花，視力模糊，連張鼐的臉孔也看不分明。她沒有叫苦，從嘴角露出來一絲微笑，閉上眼睛，昏迷過去。張鼐以為她就要斷氣，哽咽叫道：

　　「慧梅！慧梅！」

　　慧梅又醒了。睜開眼睛，只看見身邊有人，卻比剛才更加模糊。張鼐又叫她。她想回答，但舌頭僵硬。她的心中還有點兒明白，想道：「我中毒這樣厲害？就這樣死去麼？」忽然她想起來戰場，想著高夫人還在戰場上，不知敵人已經戰敗逃走，也忘記高夫人曾經來看過她的傷，心中一急，說出了一句話：「你快去殺敵，保護……夫人！」

　　她說完這句話又昏迷過去。張鼐望了望她，轉過身，哽咽著走了。當他走過慧梅的戰馬時，那馬依戀地向他追了幾步，幾乎把?子掙斷。

　　高夫人下了馬，仍站在柵門外邊。她告訴張鼐說，下午已經派兩個人飛馬去請老神仙，說不定會來得及，囑張鼐安心打仗。張鼐跳上戰馬，離開高夫人。他不再像孩子一般流淚了，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我要到白羊店殺敗官軍，殺死幾百王八蛋替慧梅報仇！」高夫人望著他去遠了，抬頭望望天空，遠處有一顆星星在蔚藍的天空眨眼。她覺得熊耳山和老營似乎都在這一顆星星下邊。她擔心尚炯縱然在老營，趕到此地救慧梅也未必來得及了，不由得嘆了口氣。

第十四章

　　李自成把雙喜和谷英留在大峪谷，把從石門谷大廟中撤出來的一百多人馬留給他們，而把李友抬回老營養傷。闖王的一行人馬沿路趕得很快，只在大峪谷略作停留，約莫中午剛過，便回到老營寨內。這時劉宗敏剛剛回來，躺在李自成的床上，鼾聲如雷。聽總管稟報了劉宗敏如何用計收拾了從宋家寨來的鄉勇和官兵，活捉了宋文富兄弟等人，如何打敗了丁啟睿指揮的數千官軍，收復馬蘭峪，直追到高車山下，李自成十分高興，對醫生說：

　　「子明，捷軒的這兩著棋真是高著兒，今日商洛山又轉危為安了。官軍只傳說捷軒很?悍粗獷，沒料到他會用計。咱們同他相處日久，深知道他有大將之才，並非一勇之夫。這一次，可讓敵人領教領教，認識認識咱們的總哨劉爺並不簡單。」說畢，與醫生一同哈哈大笑。笑聲與劉宗敏的鼾聲相應和，但沒把宗敏驚醒。

　　他不許喚醒宗敏，同醫生吃過晚飯，坐下休息，吩咐人將馬匹餵飽。這時老營中已經知道李過指揮三百人的小部隊昨天黃昏逼近智亭山紮營，高夫人昨天下午也到了蓮花峰下紮營，也知道今日上午智亭山一帶有大戰，但戰況如何，還沒有得到稟報。大家想著，一旦張鼐的騎兵衝到商洛鎮和龍駒寨，智亭山的官軍必然驚慌潰退，所以老營中充滿了興奮愉快氣氛，只等從南路送來捷報。現在唯一使李自成掛心的是不知道劉芳亮的創傷什麼情形，也不知道兩天來南路將士的傷亡是否嚴重。他本來想早點動身往智亭山，但看見醫生正談著話－－入睡，想著尚子明的年紀較大，兩天來特別辛苦，只今天在馬上打了個盹兒，所以不忍叫醒醫生，就暫緩動身了。其實他自己也夠辛苦了，加上病後虛弱，早感渾身疲倦，頭腦沉重。在醫生睡熟後不到片刻，他也不由得閉上眼睛，沉沉入睡。總管派人守在院裡，不許人隨便走進二門，不許在大門口高聲說話，對全老營的將士們下道嚴令，任何人不許驚醒闖王、總哨和老神仙，讓他們三個人痛快地睡一大覺。下過命令，他自己也趁機會睡覺去了。

　　太陽快落山了。智亭山的戰事已經結束，有三個騎兵在落日蒼茫的群山中向北疾奔。第一個騎兵是李過派往老營報捷的，他在見到高夫人之前就把第一個報捷的人派出了。第二個騎兵是高夫人派往老營請老醫生並報捷的。第三個騎兵是她的親兵頭目張材，奉命直奔石門谷去找醫生。這三個騎者都不住地馬上加鞭，恨不得馬身上生出翅膀。後兩個騎兵的心中更急，一邊策馬疾馳，一邊在心中嘀咕：老神仙在哪兒，恐怕來不及了！

　　劉宗敏在夢中還是同敵人廝殺，突然他的雪獅子打個前栽，把他摔下馬來，跌進路旁的一道溝中。一個敵將率領一大群官兵一擁而來，站在溝岸上用長槍向他猛刺。他揮動雙刀左格右擋，只聽一片鏗鏘聲響，使敵人沒法刺中，趁機會大吼一聲，一躍上岸，同時用左手中的大刀格開亂槍，右手中的大刀猛向敵將砍去。他被自己的吼聲驚醒，同時感到自己的身子從床上躍起來半尺多高，而右手也把床板捶得咚的一聲。一睜開－－睡眼，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便大聲問道：

　　「智亭山有人來麼？把官軍殺敗了麼？」

　　坐在二門口的親兵聽見他的吼聲和床上響聲就向堂屋走來，到堂屋門口又聽見他的大聲問話，趕快輕聲回答說：

　　「智亭山還沒消息。闖王回來了。」

　　宗敏從床上忽地坐起：「什麼？闖王回來了？」

　　闖王被他的聲音驚醒，從椅子坐起來，笑著說：「捷軒，我同子明回來半天了。」

　　宗敏跳下床，趕快問石門谷的亂子是如何平定的。聽李自成簡單一談，他連聲說：

　　「殺得好！殺得好！要是我去，至少得殺他娘的二三十人！」

　　自成正在使眼色要宗敏小聲，老神仙已經醒來，用手在臉上一抹，睜開眼睛，望望太陽，吃驚地說：

　　「啊呀，沒想到閉起眼皮－－，一下就睡這麼久！闖王，你留在老營休息，我趕往智亭山去。那裡想著有不少將士掛綵，缺少醫生。再說，明遠的傷勢如何，還不知道。一旦智亭山打通，我就往白羊店去。」

　　宗敏說：「別急，吃過晚飯再去！白羊店有你的一個得意門生，用不著你替明遠的性命擔憂。吃了飯去！」

　　「不，我從石門谷回來時，為著明遠受了重傷，一路上心中不安。我的徒弟有多大本領我清楚，有些重傷必須我親自去治。」他轉過頭去，向二門大聲吩咐：「趕快替我備馬！」

　　闖王說：「好，還是咱倆一道去。李強，叫大家趕快備馬！」

　　李強答應一聲：「是！」向外跑去。劉宗敏想替闖王去，但闖王不讓他去，說：

　　「你近來的身體比我虛弱，又連打兩仗，中午從野人峪回來到如今還沒有吃東西。我決不讓你去。捷軒，別逞你的牛性子，替我留在老營坐鎮吧。瞧你的臉色多黃！」

　　劉宗敏確實感到兩鬢脹疼，也不勉強。尚炯叫留在老營的一個徒弟快把他泡的藥酒從地下取出來，讓宗敏喝了一茶杯，自己同闖王也都飲了一杯，並囑咐宗敏每日飲三次，然後帶著他的外科百寶囊同闖王出了老營。宗敏把他們送出老營大門，小聲對自成說：

　　「闖王，郝搖旗這個混小子失去智亭山，幾乎弄得咱們沒法收拾。你到智亭山找到他，務將他斬首示眾，以肅軍紀。」

　　自成回答說：「等我弄清楚情況再說。」

　　劉宗敏不以為然地說：「哼！派他守智亭山，他丟掉智亭山就該砍頭，何況他還是因酒醉誤事！」

　　自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跳上馬去。他明白，倘若這一次不殺搖旗，眾將就不會心服。

　　這一行人馬走到麻澗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闖王決定趕到清風埡打尖，然後再走。過麻澗幾里，遇見了李過派來的報捷小校，知道智亭山已經奪回，正在追殺官兵。闖王大喜，命這個小校去老營向總哨稟報，隨即同醫生催馬前進。又走幾里，遇到高夫人派來的第一個親兵。又走幾里，遇到了高夫人派來的第二個親兵。這時，天色已經黑暗了，到處是暮靄沉沉，而谷中幾乎暗得什麼也看不見，自成因知慧梅中了烈性毒箭，心中更加焦急，向醫生問道：

　　「子明，還來得及麼？」

　　「從這裡到蓮花峰下邊還有六十里，山路崎嶇，不曉得能否來得及。要真是烈性毒箭，也許不到三更，毒氣就會入心。毒氣一旦人心，別說我是個假神仙，真神仙也難救活。」

　　「子明，來，你騎我的烏龍駒，盡力趕路，越快越好，無論如何你要在三更以前趕到蓮花峰，救了慧梅就立刻去白羊店。快，換馬！」

　　「換馬？」

　　「是，別遲疑，立刻換馬。」自成先下了烏龍駒，同尚炯換了馬，又說：「尚大哥，明遠同慧梅命在垂危。如今救人要緊，你不要心疼我這匹戰馬，一路加鞭，使它拚命飛奔。把馬跑死，我決不會抱怨一個字。」隨即他替醫生在烏龍駒的屁股上猛抽一鞭，打得它騰空一躍，快如流星而去，把一行人馬撇在背後。

　　一更過後，高夫人為著能夠居中坐鎮，移駐智亭山寨，同時把慧梅也抬了去，單獨放在一座帳篷裡，派慧珠等兩三個姑娘小心照顧。慧梅的情況愈來愈不濟事，整個右腿都變烏紫了，左大腿也開始腫，開始變色。小腹已腫到了肚臍以上，繼續向胸部發展。她的脈搏已經微弱，呼吸短促，臉色蒼白，四肢發涼。高夫人正忙著處理軍務，聽說這般情形，立刻跑來。她揭開慧梅的衣服看看，嚇了一跳，輕輕地喚了兩聲，沒有聽到答應。」難道就沒有救了麼？」她心中自問，非常難過。

　　忽然帳外有馬蹄聲，隨即有人叫道：「藥送來了！藥送來了！」

　　高夫人猛一喜，忙問：「什麼藥送來了？」

　　女兵慧瓊走進帳來，把一個大瓷瓶子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來一包藥和一個鴨蛋大小的火罐，匆匆說道：

　　「稟夫人，我到了白羊店，見了丁先兒，把慧梅姐中毒箭的情形對他說了。他說劉明遠將爺性命危險，他沒法親自前來。再者中毒箭的創傷他沒治過，只是他身上有老神仙配的一種藥，說是能夠解毒的，不妨試試。這瓶子裡裝的是醋，這藥分兩次吃。先灌她一大碗醋，然後把這藥用溫酒沖服，沒有酒就用開水。另外，他說用這火罐兒拔創口，把毒拔出來。只是，他又說，既然是烈性毒箭，怕毒氣已入內臟，吃這藥和用火罐拔都不一定來得及了。」

　　高夫人說：「什麼來不及！慧珠、慧芬，快拿大碗來，幫我替慧梅灌藥！」

　　她坐下去，把慧梅的頭抬起來抱在懷裡。在慧珠等幾個女兵的幫助下，用筷子撬開慧梅的牙齒，先灌了醋，停一停又灌了藥。然後她放下慧梅的頭，將她的褲子褪掉一半，點著火紙扔進火罐，迅速蓋在創口上。過了一陣，把火罐一取，果然拔出來一股黑血，似有腥臭氣味。她連著用火罐拔了兩次，看見用這辦法吸出的毒血不多；再看慧梅的神情，仍是老樣。她扔下火罐，走出帳篷，向男親兵們問道：

　　「如今什麼時候了？」

　　「已經過二更了。」一個親兵回答。

　　她把慧瓊叫出來，問道：「白羊店戰事如何？」

　　「聽說官軍黃昏後自己退去，我軍也不猛追。」

　　高夫人的心思又轉到慧梅身上，想著她大概活不到五更了。但是她仍未斷了救活慧梅的希望，又派出一個親兵，命他到路上迎接老醫生，免得老醫生同張材誤奔蓮花峰去。打發這個親兵上馬去後，她的心情沉重，倚著一株樹，仰望天空。下弦月徘徊於南山的松林之上，銀河橫斜，星空寂寂，北斗星燦爛下垂，斗柄緊接著北邊高峰。她不由得想起來，不知有多少像這樣的星月深夜，她率領著慧梅等一干男女親兵，隨著闖王的千軍萬馬在群山中奔馳，在荒原上奔馳。有時突然遇到敵人，一聲驚弦響過，隨著是呼聲動天，飛矢如雨……

　　她正在沉思，一個小校來到她的面前，慌張地稟報說有幾十個俘虜暗暗解開繩子，從地上摸到石頭木棍，打算衝出院子逃跑，幸而及時發覺，將他們砍翻幾個，一齊逮住，重新綁牢。高夫人鎮靜地問道：

　　「要逃跑的一共有多少人？」

　　「回夫人，有六十多個人。」

　　「裡邊有軍官麼？」

　　「有一個貨是千總，還有幾個小軍官。」

　　「啊，他們準是知道咱們這裡人馬不多，並無大將，我又是個女流之輩，所以才如此大膽。你立刻去傳我的令：叫所有幾百個俘虜一齊站隊，將那些想逃跑的人，拉到他們面前，不論是官是兵，全部斬首，一個不留。」她又把一個小將喚來，對他說：「你點齊二百名弟兄去幫助他們，把殺人的場子圍起來，趕快行刑，逃掉一個俘虜我惟你是問！」

　　兩個人說聲「遵令」！從她的身邊離開。她在帳篷前走來走去，恨恨地說：「哼，不用霹靂手段，顯不出菩薩心腸，莫讓這些人誤認我們軟弱可欺！」她不放心，又派一個小將前去監斬。過了一陣，兩個小將同時轉回，向她稟報說，六十三個要逃跑的俘虜業已斬訖，其餘的仍舊原處看管，未曾逃掉一個。她輕輕點點頭，說道：「知道了。你們歇息去吧。」懷著憂愁的心情，她又走進慧梅的帳篷，看看慧梅的情形仍無變化。她不願多看，回到自己帳中，坐在燈下，暗暗傷心。由於疲勞過甚，不覺合上眼皮。她剛剛－－入睡，便在夢中看見尚炯飛馳而來。她一乍醒來，果然有一陣馬蹄聲已經走近。」啊，慧梅有救了！謝天謝地！」她在心中說，趕快走出軍帳，快走向寨門迎去。

　　十幾個人在寨門口下了戰馬，為首的是一員小將，一進寨門就給高夫人看清了。她心中猛一失望，不等來將稟報，搶先問道：

　　「小鼐子，你回來幹什麼？」

　　「回夫人，進攻白羊店的官軍已經後退，我補之大哥怕你身邊沒有得力的人，命我回到這裡。」

　　「啊……」停了一陣，她忽然又問：「你今天可看見郝搖旗麼？」

　　張鼐一怔：「他現在還沒回來？」

　　「一點影兒也沒有。你可看見他了？」

　　「看見了。他想親手捉住官軍的主將好立功贖罪，一直追到龍駒寨西門外不曾追上。他看見我，對我說：『小張鼐，我把人馬交給你，我獨自回老營見闖王請罪去。』我見他身上掛了幾處彩，雙眼通紅，勇敢追趕敵將，不覺心軟了，怕他遇到總哨劉爺會丟掉腦袋，就吩咐他說：『郝叔，闖王不在老營，你到白羊店去見夫人請罪吧。』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剩下的人馬留給我，只帶一個親兵轉回來了。奇怪，怎麼到現在他還沒有回來呢？」

　　「你確實看見他往西邊來了？」

　　「我親眼望著他往西邊來了。」

　　「你下午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向我稟報？」

　　「我急著往白羊店去，又因為……一時把這件事忘得無影無蹤了。」

　　高夫人略微想了一下，對張鼐說：「小鼐子，看來搖旗說不定在路上遇到大隊潰逃官兵，被亂兵殺害，或者跌入路旁山谷，不死即傷。你現在率領幾十名弟兄，不要騎馬，手執燈籠火把，沿路去找，不管死的活的，務須找到。我知道你也是兩天兩夜不曾合眼，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再去辛苦一趟，等找到搖旗下落，回來大睡一覺。」

　　「是，我馬上就去……」

　　「你還遲疑什麼？」

　　「夫人，慧梅還有救麼？」

　　高夫人嘆口氣說：「怕是沒有救了。我身邊的得力姑娘，前年死了三個，去年一年死了七個，如今又要去了一個！……」她的眼睛一酸，不能繼續說下去，揮手使張鼎走開。

　　張鼐走後，高夫人又回到帳中休息，告訴女兵們說，一旦慧梅醒來，立刻叫她。她相信慧梅在死之前會醒來一次向她辭別的，正像有些病人在死之前「迴光返照」，忽然清醒，看看親人。過了一陣，她的玉花驄在帳篷外邊突然蕭蕭地叫了幾聲，同時山寨中正打三更。她心中焦急，走出帳篷，卻聽見從遠處的山路上傳來緊急的馬蹄聲。玉花驄又一次向著馬蹄聲處昂首振鬣，蕭蕭長鳴，興奮地刨著蹄子。她疑心是闖王來到，但又轉念，他既然在石門谷，如何能這時趕來？莫不是郝搖旗回來了？可是，玉花驄為什麼連叫兩次，這麼高興？她心中慌亂，匆忙地走向寨門，登上寨牆，扶著寨垛，向山路凝望。有的地方月色蒼茫，有的地方山影昏黑，望不清奔來的人馬影子，只聽見馬啼聲很快臨近。她對一個親兵說：

　　「出寨去看一看來的是誰。」

　　來的馬奔得很快。高夫人的那個親兵剛下寨牆，騎者離寨門只有二十丈遠了。只聽親兵大聲叫道：

　　「快開寨門，老神仙來到了！」

　　高夫人喜出望外，在寨牆上說：「唉，尚大哥，可把你盼到了！」

　　尚炯在寨門口跳下馬，說：「要不是騎闖王的烏龍駒，這時還在清風埡哩！」

　　高夫人立刻把尚炯帶進慧梅的帳篷中，拉起慧梅右腿褲腳，讓他看看小腿的顏色，告他說往上去已經烏到腹部，離胸口也不遠了。他一邊詢問慧梅的受傷時間和他來之前的醫治情形，一邊打開外科百寶囊，取出剪子，照著箭傷的地方剪開褲子，看看傷口，用銀針深深地探了一陣。他又看看慧梅的眼皮，並且掰開眼皮看看她的瞳孔，然後切脈，一言不發，臉色沉重。高夫人心中七上八下，等他切過脈，小聲問道：

　　「還有救麼？」

　　尚炯沉吟回答：「不瞞夫人說，我在軍中幾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毒的箭傷。這是用南方毒蛇的浸液製藥，含在箭頭之上，非一般毒箭可比。有一半箭頭折斷，嵌入慧梅腿骨，故箭雖拔出，毒源仍存。看慧梅這樣神志昏迷，眼瞼下垂，瞳孔放大；脈象紛亂，細微之甚，名為『麻促』之脈，蓋言其細如芝麻，急促紛亂。總之，毒氣已入內臟，十分難治；有此脈象，百不活一。幸而從白羊店取來的藥用量較多，使毒氣稍受抑制，不然這姑娘已經死了。」

　　高夫人說：「尚大哥，你無論如何得把她救活！」

　　醫生默默地取出一個葫蘆式樣藍花瓷瓶，倒出來一些藥面，同從白羊店取來的藥面一樣顏色，又從一個白瓷瓶中倒出來一種黑色藥面，又從一個冰裂紋古瓷小瓶中倒出一點藥面，異香撲鼻。他把三種藥面用半碗溫開水調勻，取出一隻銀匙，叫慧瓊等趕快灌入慧梅口中。高夫人怕姑娘們慌手慌腳，她自己重新坐在鋪上，把慧梅的頭放在懷裡，用筷子撬開牙關，親自灌藥。灌畢，醫生叫把慧梅仍舊放好，然後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小張白綿紙，捲成長條，將一端用清水蘸濕，再蘸一種黑色藥面和異香撲鼻的藥面，插入箭傷深處，對高夫人說：

　　「夫人，咱們暫且出去，只留下一個姑娘守護。再過一刻，倘慧梅一陣發急，便是毒氣攻心，藥力無效。倘若一刻之後她慢慢醒來，就是毒氣已被藥力所制，不能進入心臟，她的性命就有救了。」

　　高夫人同眾人踮著腳尖兒退出帳篷，心中難過，惴惴不安。她想到劉芳亮，小聲向醫生問道：

　　「明遠的傷勢很重，能不能保住性命？」

　　「他的傷勢雖重，只要我明日清早趕到，尚不為遲。」隨即，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瓶藥酒，遞給夫人，說：「請夫人命人趕快送到白羊店，交給我的徒弟，每半個時辰替明遠灌一酒杯。只要這藥酒先送到，按時照料服用，我就是去晚一點也不礙事。」

　　高夫人問：「這是什麼仙酒妙藥？」

　　「此系用家傳秘方金創止血還陽丹外加人參、三七，泡製藥酒，頗有奇效。」

　　高夫人派人把藥酒送走，又到慧梅的帳篷門口，探頭望望，知道藥吃過後尚無動靜，便退回原處，向醫生問起來自成現在何處，如何平定了桿子叛亂。正說話間，慧珠從帳中出來，小聲稟說慧梅並未發急，呼吸很勻，眼皮微動，有似乎要醒來的樣子。高夫人和老神仙趕快躡腳躡手地走進帳篷，守候在慧梅鋪邊。尚炯蹲下去，在慧梅的臉上望一望，又切了一陣脈，臉上微露欣慰之色。高夫人悄聲問：

　　「怎麼樣？」

　　「脈象已變，已有回生之望。」

　　高夫人猛然一喜，趕快問道：「可以救活？」

　　「如今脈細而微，若有若無；來往甚慢，我一呼吸脈乃三至，且有時停止不來。此謂『結脈』。有此脈象，病勢雖險，尚可活也。」

　　滿帳中似乎充滿春意。姑娘們激動地交換眼色，隨即屏息注視著慧梅動靜。高夫人輕輕握一握慧梅的手梢，感到已有一些溫暖。老醫生凝神注視著慧梅的鼻息，同時用左手拈著疏疏朗朗的花白長鬚，慢慢往下捋，最後停留在兩根最長的鬍子梢上。過了很長一陣，慧梅的眉毛動了幾動，微微睜眼看看，隨即閉住，發出呻吟。尚炯猛一高興，站直身子，噓口長氣，說道：「好了！好了！真有救了！」當他高興站起時，左手不自覺地向下一甩，把兩根長鬚扯斷，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高夫人的眼圈兒忽然一紅，喃喃地笑著說：

　　「幸而你騎著闖王的烏龍駒……」她激動得喉頭壅塞，沒有把話說完。

　　尚神仙又將剛才的三種藥面配了一服，由高夫人親自照料替慧梅灌了下去。他先替慧梅臂上的槍傷換了金創藥，然後從慧梅的箭傷中拔出解毒的藥捻子，換一個新的藥捻子。高夫人在一旁問道：

　　「這是麝香，那黑面兒是什麼藥？」

　　「這黑面兒是生犀角加五靈脂。我用的這犀角很不易得，不惟是雄犀角，而且系角尖，故藥力特別強。要不是這姑娘幾年來出生入死，屢立戰功，今日又替你負傷，我真捨不得用這麼多。」

　　為使慧梅安靜，大家又走出帳篷。這時天已快明，殘月西斜，啟明星特別明亮。高夫人因等待闖王和等待慧梅醒來，不去休息。但兩腿和身上十分困乏，又無凳子可坐，石上全是露水，便抽出寶劍，倚劍而立。涼風徐來，清露潤衣。大戰後山野寂靜，偶爾聽到馬嘶。一切都化險為夷，好似一天烏雲散去，她開始感到心中輕鬆。醫生留下幾片生大黃，囑咐慧瓊：等慧梅醒來後讓她喝一碗大黃茶，使內毒隨大小便排泄出來；讓病人喝過大黃茶以後，再給她喝一碗稀稀的面疙瘩。對慧瓊囑咐畢，醫生轉向高夫人，說他要去白羊店給劉芳亮醫治創傷。高夫人說：

　　「子明，慧梅的性命虧你救了。等她好了以後，我讓她在你面前磕個頭，認給你做個義女。」

　　醫生笑著說：「我要是認這麼好個義女，真是平生快事。不過，不瞞夫人說，這姑娘的性命如今只算救活一大半，還有一小半仍然可慮。」

　　高夫人猛然一愣：「怎麼可慮？」

　　醫生說：「此箭毒性猛烈，且毒氣蔓延甚廣，藥力不能完全奏效。斷鏃入骨，禍根猶在。毒氣受藥力所迫，收斂到腿上，如不趕快破開創口，拔出箭頭，刮骨療毒，洗淨周圍肌肉，則數日後必致化膿潰爛，重則喪命，輕則殘廢。」

　　「你什麼時候動手？」

　　「等我從白羊店回來動手。」

　　這時天色微明，星光稀疏。高夫人望著尚炯走出山寨，上馬動身。她正要轉回帳中望望慧梅，恰好闖王來到。他們才說幾句話，忽有親兵來稟，說望見張鼐同郝搖旗回來，快到寨門口了。高夫人見闖王的臉色鐵青，濃眉緊皺，問道：

　　「你打算斬搖旗麼？」

　　闖王沒有回答，低著頭在松樹下走來走去。

　　郝搖旗身上帶了三處傷，雖說都不是重傷，卻也流血不少。他為要拖住敵人不能從背後夾攻白羊店，也不往北去佔領清風埡，裹創再戰，不斷地襲擾敵人。他的左右親信都知道李自成的軍紀極嚴，失去了智亭山決沒有活的道理，有人勸他逃走，卻被他大罵一頓。他說：「老子死也要死個光明磊落。打完仗以後，該死該活，任憑闖王發落；決不逃跑，讓別人說咱孬種！」在龍駒寨附近把殘餘的人馬交給張鼐以後，他就回頭往智亭山尋找高夫人。中途遇到一起潰兵，把他同親兵衝散。那個親兵究竟是被亂兵所殺還是跌到谷中，他不知道，而後來也無蹤影。他自己實在疲倦，十分瞌睡，加上飢餓難熬。遇到一道泉水，他下去喝點涼水，又從一個官兵的死屍上找到一袋乾糧，趁著泉水吃下，肚子裡才不再咕嚕嚕地叫。又走了一段路，他找到一個不容易遇到潰兵的隱僻地方，把馬拴在樹上，坐下休息。誰知他剛往草中一坐，便睡熟了，睡得那麼死，縱然山塌下來也不會把他驚醒。

　　張鼐帶著幾十個人，分成許多小股，打著燈籠火把，到處尋找，總是尋找不到。後來偶然聽到一匹馬打噴嚏的聲音，向著聲音發出的地方找去，漸漸聽見馬吃草的聲音和人的鼾聲，終於把搖旗找到，大聲喚他醒來。搖旗聽見人聲，一躍而起，拔刀就砍。多虧張鼐手快，用劍格開。搖旗接著連砍幾刀，都被寶劍擋住，只聽鏗鏗鏘鏘，火星亂迸。張鼐的兩個親兵從背後撲上來，將他抱住，大聲告他說是小張爺前來尋他。他定睛看看，完全醒來，笑著罵道：

　　「小雜種，你可把老子嚇了一跳！」

　　同張鼐回到智亭山，聽說闖王已經來了，郝搖旗來到闖王面前，撲通跪下，說道：

　　「李哥，我生是你闖王旗下的人，死是你闖王旗下的鬼，任你處治，決不會有一句怨言！」

　　自成冷冷地看他一眼，繼續在松樹下邊踱著，不說一句話，也不叫他起來。正在這時，有人前來稟報，說黑虎星來了。自成猛地轉過身來，又驚又喜地大聲問：

　　「黑虎星在什麼地方？」

　　「在山下，快上來了。」

　　黑虎星在這時突然而來，完全出李自成的意料之外。他吩咐張鼐派人將郝搖旗送往老營看管，聽候發落，便同高夫人趕快往寨門走去。郝搖旗想著見到劉宗敏準沒活命，站起來拍著自己的腦殼說：

　　「這可真完了。怪好的吃飯傢伙，要給劉鐵匠砍掉了！」

　　闖王同高夫人走出寨門時，黑虎星的一桿人馬離寨門還有二十丈遠。大家一望見闖王夫婦，立刻下馬。黑虎星快步前走，到了闖王夫婦面前，雙膝跪下，巴巴打自己兩個耳光，說：

　　「闖王叔，嬸娘！都怪侄兒不好，思慮不周，臨離開商洛山時沒有安排好，讓坐山虎挾眾譁變，惹你們二位操心生氣。我糊塗，我糊塗……」

　　他又要舉手打自己耳光，被闖王雙手拉住，連說：「不許這樣！不許這樣！」攙他起來。看見他身穿重孝，闖王問道：

　　「你這孝……？」

　　黑虎星說：「侄兒回到家鄉以後，老娘的病就一天厲害一天。我日夜服侍老娘，也沒有派人給叔、嬸捎個書信。大前天，老娘落了氣兒。我風聞坐山虎在石門谷很不安分，又聽說官軍分成幾路進犯咱們，我當天就將老娘裝殮下土，連忙徹夜趕回。到了石門谷，恰好叔父剛走，我又查出來坐山虎的兩個頭目仍不心服，打算鬧事，就殺了兩個狗日的。現在趕到這兒，請叔父治我的罪。」

　　自成說：「坐山虎等挾眾譁變，你在家鄉怎能管得著？快不要說這個話！沒想到你老娘病故，我這裡也沒有派人弔孝。我們天天盼望你來，總是不得音信。前幾天，謠傳說你不來了。你留在清風埡的將士們也怕你不再回來，一時心思有些不穩。我當時扯個謊話，說你托人帶來了口信兒，不日即回。你到底回來，沒叫我在將士們面前丟面子。」

　　「怎麼能不回來呢？把我的骨頭磨成灰，也要跟著叔父打天下。」黑虎星轉回頭去叫道：「黑妞兒，你傻什麼？快來給叔父、嬸娘磕頭，快！」

　　從一群戰馬和弟兄中間走出來一個身穿重孝、十分靦腆的姑娘，背著角弓，掛著寶劍，一臉稚氣，身材卻有慧梅那麼高，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挽在頭頂，趴地上就給闖王夫婦磕頭。高夫人趕快攙她起來，拉著她的手，笑著問黑虎星：

　　「曾經聽你說有個小妹妹，就是她麼？」

　　「就是她。給我娘慣壞了，全不懂事！」

　　「幾歲了？」

　　「別看她長個憨個子，才十五歲。」

　　「會武藝？」

　　「跟著我學了一點兒，也能夠驏騎（註）烈馬。嬸娘，如今我老娘死了，家中別無親人，我把她帶來跟著你。以後請嬸娘把她同慧英、慧梅一樣看待，有了錯，該打該罵，不要客氣。打仗時候，讓她跟在嬸娘身邊保駕，武藝說不上，倒是有些傻膽量。」黑虎星轉向妹妹說：「你給嬸娘帶的禮物呢？怎麼忘了？傻妞！」

　　（註）驏騎－－不用鞍子騎馬。驏，音chan。

　　小姑娘立刻從馬上取出一張又大又漂亮的金錢豹子皮，雙手捧給高夫人。

　　她微笑著，咬著嘴唇，卻不肯開口說話，回頭望望哥哥。黑虎星不滿意地瞪她一眼，只好代她說：

　　「嬸娘，這是去年冬天她親自射死的一隻大金錢豹。請嬸娘把這件禮物收下，替玉花驄做一件皮褥子，倒是很好。」

　　高夫人十分喜愛這個小姑娘，把她摟到懷裡，又叫親兵取來十兩銀子作為見面禮，一定要小姑娘收下。小姑娘又跪下去磕了頭，因見高夫人對她很親，不由得想起死去的母親，眼圈兒紅了起來。高夫人拉著她的手，發覺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節指肚皮肉粗糙，特別發達，心中奇怪，笑著問：

　　「這姑娘練武藝，怎麼這兩個指頭肚生了老繭皮？」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咬著嘴唇，不肯回答。黑虎星笑著回答說：「嬸娘，她這指頭，只能習武，別想學繡花啦。十歲時候，有人告她說，用兩個指頭每天在磚牆上或石頭上劃三百下，在玉米口袋中插三百下，會練出驚人本領，打仗時用這兩個指照敵人身上一戳，就能戳死敵人；倘若照敵人的頭上劃一下，敵人也吃不消。她一直背著我練到現在，倒有一股恆心。」

　　「她天天練？」

　　「可不是！天天除練正經武藝外，就練這個笨功夫。嬸娘，你說這妞兒傻不傻？」

　　高夫人大笑起來，說：「難得這姑娘在武藝上肯下笨功夫，練別的武藝一定也十分專心。」她拿起黑妞的右手仔細端詳了兩個結著厚繭皮的指頭肚，問道：「你聽了誰的話，在兩個指尖上下這麼大的苦功夫？」

　　黑妞只是靦腆地低著頭，繼續咬著嘴唇，大眼睛裡含著天真純樸的笑，不肯說話。黑虎星知道她肚裡藏著一個有趣的小故事，笑著慫恿她：

　　「你說呀！你快對嬸娘說出來呀，害怕啥子？嗨，你在家鄉，連老虎、豹子都不怕，出門來看見了生人就不敢說話！」

　　高夫人和身邊女兵們越發覺得這小姑娘有趣，攛掇她快說出來她的故事。她終於抬起頭來，不敢多望別人，玩著扎有白頭繩的粗辮梢，對高夫人說：「嬸娘，是一件真的事兒！俺小時聽老年人說古今，說俺那裡從前有一個苦媳婦……唉，以後我對你說吧，可有趣！」突然她把頭一低，偎在高夫人身邊，不肯說了，引起周圍人一陣哄笑。高夫人撫摩著她的健壯的胳臂說：

　　「好，我記下你欠一個有趣的故事，等閒的時候再叫你說。」

　　黑虎星兄妹的來到，可算是對各路義軍的勝利錦上添花，喜上加喜。智亭山現在不缺少糧食，又有許多受了重傷的馬匹。闖王下令：今早宰殺馬匹，向各隊分散馬肉和糧食，犒勞將士，同時在智亭山的老營中為黑虎星兄妹接風。黑虎星請求立刻派他去白羊店同官軍作戰。自成說：

　　「你奔波了三天三夜，在此地好生休息吧。只要你來到，就如同我增加幾千人馬。再說，你補之哥用兵很穩重，大概白羊店不會有大戰了。」

　　黑虎星不相信，說：「我補之哥用兵穩重？我路過清風埡時，聽弟兄們說前天下午他只率領三百弟兄一直逼近智亭山紮營，自己又病得不能打仗，也夠擔險了。今日鄭崇儉的敗局已定，他難道不率領人馬猛追猛殺？」

　　闖王笑起來，說：「前日他一則為要牽住官軍不敢全力向你嬸娘進攻，二則也料就官軍無力包抄他的後路，所以直逼智亭山附近紮營。昨夜鄭崇儉得知智亭山與龍駒寨的消息，必然趁黑夜整軍而退，於險要處設下伏兵。你補之哥怕損傷自己人馬，決不會冒冒失失地向前猛追。」

　　正說話間，李過派人來到，稟報闖王說官軍在五更前已經退完，他已命馬世耀五更時率領一支義軍小心搜索前進，沿路收集官軍遺棄的兵器、糧食和掉在後邊的零星部隊。闖王問道：

　　「劉將爺的傷怎麼樣了？」

　　來人回答說：「聽說老神仙正在替他治，詳情我不知道。有人說他的傷勢太重，怕治不好了。」

　　李自成的心頭一沉，不再問別的，不由得嘖了兩聲。吃過早飯，太陽移向東南。慧梅完全醒來，在慧瓊等照料下喝了一碗大黃茶，停一停，又吃了稀稀一碗麵疙瘩。高夫人到她的身邊看了看，見她神志清楚，只是渾身疼痛，脖頸仍然僵硬。她親自照料她解了大便，回到自己帳中。她自己很是困乏，看見自成的氣色不好，操勞過度，勸他躺下去睡一覺，同時也勸黑虎星同眾人去休息。但是闖王急於去白羊店看劉芳亮，黑虎星也急於去看李過，把一些緊要事略作安排，便一同出寨。他們正要上馬，忽然一個親兵向路上指道：

　　「那不是老神仙同他的徒弟來了？」

　　尚炯看見黑虎星，他覺得喜出望外。他跳下馬先同黑虎星拱手招呼；見黑虎星勒著白頭，穿著白鞋，全身衣服沿著白邊，趕快收起笑容，問明是給母親帶孝，便說了些慰解的話。然後，他告訴闖王和高夫人，如今不但已經把劉芳亮的性命保全，還擔保他在百日之內能重新上馬打仗，請闖王和夫人不必掛心，留在智亭山好生休息。闖王萬分高興，問道：

　　「子明，你又使了一手什麼絕招？」

　　尚炯笑一笑，說：「也沒有什麼絕招。當外科醫生的只要心細、眼准、手熟，加上藥好，就能多治好幾個病人。夫人，慧梅吃了東西麼？」

　　高夫人回答說：「剛才又吃了一碗多稀飯，你留的藥也給她吃了。」

　　尚炯帶著徒弟走進慧梅的帳篷，闖王和高夫人跟在後面。黑虎星把妹妹和大部分隨從留下，只帶幾個親兵往白羊店去。

　　慧梅的精神比黎明前好得多了。老醫生摸摸她的脈，看看她的瞳孔，滿意地點點頭，又問她箭傷疼不疼，轉回頭向高夫人問慧梅大小便是否暢通，以及小便顏色。高夫人怕尚神仙有話不便開口，便說道：

　　「尚大哥，雖說慧梅是個未出閣的大閨女，可是俗話說病不瞞醫，再說她也和你自己的女兒差不多，要不要讓我揭開她的上衣你瞧瞧？」

　　醫生說：「用不著，用不著。慧珠，她身上的毒氣消了多少？」

　　慧珠說：「原來烏到肚臍以上，剛才我看了看，已經退到肚臍旁邊了。」

　　高夫人說：「你說清楚，在肚臍上、肚臍下？」

　　「還在肚臍以上，可是比原先低下去二三指了。」

　　老神仙叫取來一杯溫酒，然後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紅紙簽上寫著「華陀麻沸散」。倒出一銀匙藥面放進杯中調勻，對慧梅說這是另一種清血解毒散，照料她吃下肚去。慧梅有點懷疑，低聲問道：

　　「尚伯伯，吃下去這杯藥就能解毒麼？」

　　「能，能。」

　　「我往後還能騎馬打仗麼？」

　　「當然能！不出半月，包你能騎馬打仗！」

　　等慧梅吃下華陀麻沸散，醫生使眼色叫闖王、高夫人、兩個女兵和他的徒弟都退出去，讓慧梅安靜地睡一睡。獨自留在帳中片刻，直到看見慧梅並無心中煩躁感覺，雙眼半閉，露出－－欲睡的樣子，他才從帳中走出，告訴慧珠說：「叫弟兄們快去預備半桶開水。待會兒你進去看看，要是慧梅睡得很熟，你立刻告我。」他離開闖王和高夫人，走出十幾丈外，來到一棵大樹下，背抄著手，有時低著頭走幾步，有時抬起頭望望藍天，彷彿有什麼不愉快的心思似的。高夫人望見他的神情同平時不很一樣，心中發疑，想道：「難道慧梅的右腿要殘廢麼？」她嘆口氣，走回自己的帳中坐下。闖王也看見尚炯的心情不好，雖然一點沒有聯想到慧梅可能殘廢，但是也心中深覺奇怪。他走到尚炯跟前，低聲問道：

　　「子明，你怎麼很不愉快？是身上不舒服麼？」

　　醫生搖搖頭，回答說：「我不是身上不舒服。我今天給明遠醫治炮傷，雖然僥倖救了他一條命，可是我深感到自己醫道尚淺，做一個好醫生多不容易！」

　　「怎麼？他會落個殘廢麼？」

　　「一則沒有損傷骨頭，二則我治得還算及時，不至於落個殘廢。」

　　「那麼你愁的什麼？為什麼怨恨自己的醫道不深？」

　　尚炯苦笑說：「闖王，我們全軍上下都稱道我的醫術，叫我做老神仙，可是都不明白我每次遇到疑難症狀和棘手創傷，心中在想些什麼。倘若人救不活，我自然心中難過。即使救活了，我有時心中也並不輕鬆。就以今日為明遠治創傷說，我的心中直到此刻還亂紛紛的！」

　　「這是為何？」

　　「明遠的創傷，一在右邊肋間，一在右邊大腿，而以大腿的傷勢最重。儘管官軍施放的是鳥槍小銃，火力不大，彈丸小如黃豆，入肉不深，但是一大片皮肉都被打爛，血肉模糊。這樣創傷，如何能夠早日痊癒，使明遠少受痛苦，我現在只能靠一二種秘方藥物。我曾經查遍了古人醫書、醫案，對此類重傷，未見有速效治法。古人有『剜肉補瘡』一語，只是一句比喻，並無其事。幾年來我曾試過幾次，都未生效。有些人重傷之後，常因失血過多而死。即使我能及時治療，用藥止血，也往往因已經流血過多，仍然難救，或者因身體衰弱，復原艱難，雖藥物可以補血，但是緩不濟急。倘若人能窺造化之奧秘，窮天人之妙理，做外科醫生的能夠以肉補肉，以血補血，則救死扶傷，造福人群，豈不大哉！可惜我已是望五之年，今生將不及見此神醫妙術了。」

　　闖王笑著說：「從我們眾人看來，你在外科上已經是神乎其技，所以都叫你老神仙。不料你竟如此不自滿足，想得這麼高，這麼遠！」

　　闖王因事匆匆離開以後，老醫生繼續默默地思索著如何能「窺造化之奧秘」的問題，卻看見慧珠跑到他的背後叫他，對他說慧梅已經睡熟了。老神仙猛轉過身子，看一眼慧珠，匆匆地向慧梅的帳篷走去，同時向他的徒弟招一下手。進了帳篷，老醫生看看慧梅的面部，輕輕呼喚兩聲，不聽答應，一邊挽自己的袖頭一邊回頭說：

　　「拿溫開水來！拿盆子來！」

　　他淨了手，用剪子把箭傷地方的褲子破口剪大，一刀子將創口割開三寸多長，又重複一刀，深到腿骨，左手將創口掰開，右手探進鉗子，用力一拔，將深入骨頭的半截箭頭拔出，扔到地上。他立刻換把刀子，將中毒的骨頭刮去一層，然後用解毒的藥倒進溫水中，一次一次地沖洗創口，烏紫的血和水流了一盆。洗過之後，他用藥線縫了創口，但不全縫，留下一個小口讓毒血水繼續流出。用白布包裹的時候，他也留下來那個小口。手術做完，他用袖子揩一下前額的汗，淨了手，取出豌豆子大三粒紅丸藥交給慧珠，說：

　　「一個時辰後慧梅醒來，必然叫傷口疼痛，你就服侍她用開水將這藥吃下一粒，以後再疼時再吃下一粒。」

　　當他給慧梅動手治箭創時，遞刀子，遞鉗子，用盆子接血水，全是他的徒弟。兩三個女兵嚇得不敢走近。高夫人進來在醫生的背後站了一下，感到心中疼痛，隨即噙著眼淚退了出去。雖然她在戰場上看慣流血死傷，但她不忍看醫生在慧梅的腿上割開一個大口子，刮得骨頭嚓嚓響，也不忍看慧梅露出的一片大腿烏紫得那麼重，血和毒水不斷流。等尚炯走出帳篷，她迎著他小聲問道：

　　「尚大哥，你說實話，這孩子會殘廢麼？」

　　「哪裡話！我包她十天長好傷口，一月內騎馬打仗，一如往日。你現在快放心休息吧。這幾天把你累壞了，應該好好地睡上兩天！」他轉向徒弟，吩咐說：「你去看一看受傷的弟兄們，該換藥的換藥，該動刀子的動刀子，弄完了快回白羊店。我要找個地方睡一覺，沒有要緊事不要叫我。」

　　沒有過過戎馬生活的人，很難體會到大戰勝利之後的休息和睡眠有多麼香甜。在智亭山寨和山腳下的幾座營盤中，只有少數人在守衛營寨和按時巡邏，大部分將士都睡了，到處都可以聽見粗細不同的鼾聲。李闖王勉強掙扎著去幾個營盤看看受傷的將士和百姓義勇，回來倒下去就睡了，睡得十分踏實。一隻蜜蜂飛進帳篷，在他的臉上嗡嗡地盤旋一陣，又落在他的前額上走幾步再嗡嗡飛走，他竟毫無所知。黃昏時候，因軍中請示夜間口號，一個女兵進帳來把高夫人叫醒。她不驚動闖王，自己發下口號之後，到慧梅的帳中看看，見她睡得很熟，又去看看老醫生，看看張鼐，看看黑虎星的妹妹和女兵們，個個都睡得很熟。她不想吃東西，走回自己同闖王的帳篷，倒下去又睡了。

　　一天以後，闖王把白羊店交給馬世耀，智亭山交給黑虎星，派張鼐駐守清風埡，命百姓義勇營開回麻澗整頓，隨即同高夫人率領著一起人馬返回老營。

　　李過仍坐在（上竹下兜）子上，劉芳亮和慧梅都躺在用繩床綁的擔架上，一同回老營將養。黑虎星的妹妹騎著一匹大青騾，緊跟在慧梅的後邊。如今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這種熱鬧的、威武的集體生活。她剛剛拋開了萬山叢中的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乍一進入李闖王的起義軍中，樣樣事都感到新鮮。她原以為自從母親死去以後，她在這世界上成了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沒有人再疼愛她；哥哥是個男子漢，一向對她很嚴，縱然心中很疼愛她也不肯輕易露在外面。完全沒想到，來到義軍以後，高夫人把她當親女兒一般看待，高夫人左右、男女親兵和將領們沒一個不關心她，平空增添了一大群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來到一群陌生人裡邊，而是來到一個親熱的大家庭中，她的思念母親的悲傷心情頓然減輕了。

　　當慧梅被抬上擔架時，聽見有人在近處小聲談論她的箭傷，帶著惋惜的口氣說她以後大概不能再騎馬打仗了。儘管語氣極其輕悄，卻像晴天霹靂，震撼她的全身。她最怕的是這個問題。倘若傷治好後不能夠再騎馬打仗，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呢？她強自忍耐，但是忍耐不住，用被子蒙著頭，傷心痛哭。後來高夫人和尚神仙一再保證她一月後就能夠騎馬打仗，她起初半信半疑，後來終於破涕為笑。高夫人用鞭子搗搗她，對醫生說：

　　「你瞧瞧，雖說她虛歲十八了，到底是個女孩子，動不動就哭！」

　　過清風埡不遠，就遇見吳汝義前來迎接。李自成吩咐吳汝義，最近幾天內派人去接丁國寶來老營住幾天，對百姓義勇營傷亡的要多給撫恤。他想，如今把宋文富兄弟全捉到，還捉了一大批宋家寨和別的兩個寨的人，今後不但宋家寨不敢為患，幾個月內銀錢和糧食也不愁了。兩個月來他常常想到牛金星，但因為他自己處境險惡，無力營救。如今打了個大勝仗，他的病也好了，商洛山中至少在半年內沒有危險，應該設法搭救牛金星才是。在馬上，他時時為這事打著主意。

　　到了麻澗，人馬稍作休息。吳汝義想知道如何處治郝搖旗的罪，悄悄問高夫人。高夫人問道：

　　「捷軒怎麼說？」

　　吳汝義說：「總哨劉爺一看見他就狠狠地踢他一腳，把他臭罵一通，說要砍他的八斤半。可是沒有闖王的命令，他倒不敢擅殺大將。如今郝搖旗在老營嚴加看管，等候闖王回去發落。」

　　高夫人走到闖王面前，問道：「回老營後，你打算把郝搖旗怎麼發落？真要將他斬首麼？」

　　自成在同醫生商量打救牛金星的事，聽桂英這麼一問，他雖然早已成竹在胸，卻望望李過和醫生，沉吟不語。尚炯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個人留下來，日後還有用處。」

　　高夫人見自成默默不語，替搖旗講情說：「失去險要，按理該斬。不過他失去智亭山之後，身帶三處傷，始終咬住敵人不放，盡力牽制敵軍。明知有罪，決不逃走。從這些地方看，可以從輕發落。再者，高闖王留下的許多戰將，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搖旗一個人。我看，你回老營後同大家商量商量，能夠不殺就不殺。為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讓他受受挫折，多磨練磨練，慢慢會走上正路，不再任性胡為。補之，你看怎樣？」

　　李過本想殺郝搖旗以肅軍紀，但看見高夫人想救搖旗，只好說：「一則看在高闖王的情分上，二則念他帶傷後繼續同官軍鏖戰，戴罪立功，不殺他也好。不過要重責一頓，永不重用。」

　　大家都把眼光注視在闖王的臉孔上，等他說話。他又沉默一陣，說道：

　　「等我回去審問之後，再決定如何發落吧。」

　　闖王又同老神仙小聲商量打救牛金星父子之策。尚炯因金星是他從北京邀來的，落此下場，早有救金星父子之心，這時就提出來讓他回河南一趟。自成怕他回河南會落入仇家之手，堅不同意。尚炯皺著眉頭想一陣，又說：

　　「倘若牛啟東已判為死刑，也許到冬至方能出斬。況且這種案子，啟東一口咬定是路過商洛山中被你強迫留下，一時也難斷為死罪。即讓盧氏知縣將他判為死罪，案卷層層上詳，也須數月之久。如今咱們不必在盧氏縣想辦法，也不必在河南府想辦法，趕快到開封托人在撫台、藩台、桌台三衙門想辦法，將死罪減輕，能保釋則保釋，不能保釋則拖延幾個月，等到將士病癒，我們打出商洛山，打破盧氏城，把他從獄中救出。至於他的兒子堯仙，原不知情，想來不會判何等重罪。」

　　闖王問道：「我們在開封素無熟人，如何托人辦事？」

　　尚炯說：「我們在開封雖無熟人，但牛啟東在開封倒有一些朋友。只是如今他犯了重罪，有身家的朋友避之惟恐不及，未必肯出力幫忙。肯幫他忙的必須是宋獻策這樣的人，闖蕩江湖，素以義氣為重，又無身家之累。聽啟東說，宋獻策在開封熟人甚多，只要咱們派人找到他，救啟東不難。」

　　「這位宋先生會不會在開封呢？」

　　「今春聽說宋獻策送友人之喪去開封，然後赴江南訪友，到江南以後稍作勾留，即回大梁賣卜。如今他是否已回開封，我們不得而知，且不妨派人前去找找。倘能遇到，豈不甚佳？至於銀子，我們在西安尚存有數千兩。必得我親去一趟，暗中囑咐清楚。將來一旦宋獻策在開封需要用錢，可由陝西當鋪兌去。」說到這裡，尚神仙拈著鬍子沉吟地說：「只是，只是，如今藍田和商州都駐有官軍重兵，路途不通，我怎麼到西安府，倒得想想。還有，倘若我不能去，那派往開封去的人必須十分精明能幹才行，派誰去呢？」

　　李自成想了半天，忽然轉憂為喜，說聲「有了」！湊近尚炯的耳朵說：「宋文富兄弟現在咱們手心裡，還擔心沒有路？派誰出去，回去商量。」

　　尚炯笑著說：「我看，還是讓我去吧。」

　　「你？不，我不能讓你擔這樣風險。」

　　「不，你一定得讓我去。別人去，我倒是很不放心。」

　　闖王沒有回答他的請求，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鞭子一揚，對大家說：

　　「上馬！」

第十五章

　　回到老營之後，李自成不管全老營將士如何為勝利歡喜若狂，他自己卻因義軍和百姓義勇傷亡了一千多人，官軍的包圍形勢並未打破，所以仍有一大堆難題壓在心上，一直在冷靜考慮。晚飯後，他向總管詢問了一些情況，然後同劉宗敏商量了今後的防禦部署和如何處置宋家寨的俘虜。因為身體虛弱，又很疲勞，不到三更就就寢了。

　　次日，天色未明，李自成對高夫人交代幾句話，便走出老營，等候親兵們備好戰馬。晨星寥落，烏鴉在樹上啼叫。平日，這時已經有大隊人馬出寨去校場操練，而老營門外的空場上也有不少人在練功。今天卻冷清清的，只有幾個人。他派人將老營總管和中軍叫來，問道：

　　「為什麼沒有人出來練功？」

　　中軍回答說：「大家因大戰才過去，都想歇息幾日，所以沒有出來練功。」

　　「校場裡也停止操練了？」

　　總管說：「也停止操練了。」

　　「這是誰當的家，叫大家歇息幾天，蒙頭睡懶覺？」

　　「……」任繼榮不敢做聲，低下頭等候挨訓。

　　「是誰下的命令？」闖王又問，臉色更為嚴峻。

　　吳汝義吞吞吐吐說：「誰也沒下命令，只是大家疲勞了幾天，因見官軍已經給殺得大敗，不覺鬆了勁，不約而同地都想歇息幾天。」

　　「哼，好個『鬆了勁』！一切事都壞在『鬆了勁』這三個字上！戰事已經過去兩天啦，大家還沒有休息夠麼？難道還不該開始操練？難道這次打個大勝仗就從此天下太平，可以高枕無憂麼？不要忘記，如今天下還不是咱們的，官軍還在四面圍困著咱們！即使有朝一日得了天下，我們也不能睡懶覺。臥薪嘗膽，兢兢業業，能創業，也能守成；一旦鬆了勁，什麼事都要弄壞。本來是補之管練兵，他病了兩個月，我把老營練兵的事交給你倆代管一時，沒想到你們竟放任大家早晨睡懶覺，不操練，壞了我的規矩！」

　　在闖王訓斥總管和中軍當兒，高夫人和劉宗敏的親兵們已經走出老營來練功。看見闖王為操練事在訓斥他們兩人，大家嚇得不敢吭氣，各自找地方練去。劉宗敏同闖王一樣是個愛起早的人，這時也從院中走出，立在闖王背後，聽了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兒，說道：

　　「闖王，你不是要往二虎那裡去？你走吧，這件事交我來管。」

　　闖王回頭瞅一眼劉宗敏，又望望備好馬匹的一群親兵，繼續對任繼榮和吳汝義說：

　　「我們看一個人，看一個人家，別的不用看，就看有沒有興家立業的氣象。有，就是有出息；沒，就是沒出息。打江山，守江山，也是這一個道理。上下不振作，沒有兢兢業業的勁兒，縱然看來是幾百年的一統天下，也會亡國。上下一心，日夜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發憤圖強，又常想著如何為百姓興利除弊，縱然力量小，顛沛流離，也不可輕視。自古豪傑起事，哪一個不是由小到大，由弱變強？漢高祖起事時才只有幾百人，比咱們今天差得遠哩！」

　　李自成也想到大家的疲勞和大戰後諸事紛亂，責任不全在老營總管和中軍身上，所以沒有太動火，說完這些話就同親兵們上馬走了。

　　李自成走了以後，劉宗敏回頭瞪著眼睛狠狠地把總管和中軍看看，嚇得他們的心頭怦怦跳。他們深知總哨劉爺的脾氣與闖王不同，至少會對他們痛罵一頓。但是出他們意外，宗敏好像體諒他們的辛苦和事情太多，只把腳一頓，吩咐說：

　　「傳我的令：從明日起，該到校場操練的操練，該在寨中練功的練功，倘再同今天這樣，不管是頭目或是弟兄，一律重責。有人敢睡懶覺，連你倆也脫不了關係！」

　　李自成剛走出寨門不遠，忽有騎著戰馬的一條大漢在身後出現，緊緊追來，大叫一聲「闖王」！自成回頭一看是郝搖旗，勒住烏龍駒，神色嚴峻地將搖旗打量一眼，說：

　　「我叫你暫時住在老營，聽候處分，你急的什麼？」

　　搖旗說：「闖王！我犯了軍律，失了智亭山，是砍頭，是留下我替你立功報效，求你趕快發落。我怕你事情太忙，把我撂在老營，不殺不放。你知道我郝搖旗喜歡痛快。你要決定殺我，今日就殺，要重重地打我一頓，也求你快打；要是你還想用我，那你早點對我說一聲。不管怎麼著，都請你快點發落！」

　　闖王想了一下，說：「好吧，你先回老營去，一二日我派人找你。」隨即策馬下山。

　　天色已明，開始有農民在山坡上鋤芝麻、綠豆。雖然這裡人煙稀疏，耕地也不多，李自成看見的也只是寥寥數人，卻使他十分欣慰。如今商洛山中轉危為安，不僅將士們可以從容養病，百姓們也可以暫時安居，等待秋收了。

　　馬蹄在晨風中繼續－－前進。李自成一路上回想著幾天來的驚濤駭浪，不覺到了野人峪。慧英先前得到在西寨上放哨的婦女稟報，走出寨門，站在路旁恭迎。在高夫人身旁的一群女兵中，慧英在舉止行事上本來就比別的姑娘沉著，有辦法。現在李自成覺得她離開夫人這幾天似乎更像成人了，不，儼然是一員英俊能幹的青年女將。他下了馬，隨她走進寨中，略一詢問娘子軍的情況，當著眾人著實稱讚幾句她和娘子軍的功勞。慧英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在眾人面前一聽闖王稱讚，不知說什麼好，臉頰通紅，低下頭去，下意識地玩弄著寶劍柄上的紅絲穗子。闖王又對大家說：

　　「如今抽不出人馬來接替你們，請你們娘子軍再辛苦幾天。」

　　一百多個婦女都說「好」。有人說在這裡駐紮一個月也情願。還有人要求娘子軍永遠不要解散，讓她們跟著慧英認真習武藝，以後同男人一樣打仗。自成心中認為成立娘子軍只是一時權宜之計，往後怎麼個辦法，他還沒有想妥當，所以對這個請求笑而不答。慧英和婦女們都聽說慧梅的箭傷很重，紛紛詢問。聽闖王回答說她多虧老神仙救治，一月後就可以騎馬打仗，大家十分高興。慧英很想回老營看看慧梅和高夫人，但因軍務在身，沒有說出口來。

　　李自成看看寨牆上的防禦佈置，又看看寨外準備的鹿角和拒馬。雖然一切佈置大體依照從前的做法，但自成也看出來慧英是一個善用心思的人，把易受攻擊的寨牆加高，能夠靠雲梯的地方挖了陷阱，正在將離東寨牆一百五十步以內的大小樹木全砍光。他口中不說，心中卻很滿意，並且想道：「這姑娘真是了不起！」

　　在野人峪沒多耽擱，李自成同親兵們繼續前進，奔往馬蘭峪去。

　　劉體純正在同將士們吃早飯，聽說闖王來到，立刻丟下碗筷，慌忙帶著幾個重要頭目奔出寨門迎接。自成滿面堆笑，拉著體純的手，說：「你們以少勝多，殺得很好，很好。」隨著體純走進寨內，向將士們道了辛苦，就同大家蹲在一起吃飯。自從他五月下旬害病以來，將士們已經有兩個月沒有看見他了。如今在大捷之後又看見闖王，並且同他們蹲在一起吃飯，簡直沒法描繪出大家的高興和振奮心情。倘若這時候再有十倍的敵人前來進犯，只要闖王輕輕說一句：「弟兄們，把王八蛋們趕走！」這些將士們會立即跳起，拔出刀、劍，衝出寨門，不會有一點躊躇。

　　馬蘭峪是面對商州的頭道門戶，所以李自成在早飯後向劉體純詢問了許多問題，對防禦佈置也視察得特別仔細，看見有一點點不足的地方，他就立刻指示劉體純加強佈置。原來拆毀的寨牆、箭樓和房屋，正在重修。自成把寨上視察畢又出寨視察，一邊走一邊對劉體純說：

　　「雖說官軍受了挫折，暫時不一定再來進犯。可是一旦商州城調到援軍，必會再犯，這兒離商州只有三十里，離我們的老營也只有二十來里，是一個雙方必爭的吃緊地方，千萬叫將士們不要因這次打敗了官軍就稍存輕敵的心，在防守上疏忽大意。兵法上說：『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務要常記住這兩句話，不會吃疏忽大意的虧。智亭山的失守，就失在郝搖旗太大意了。」

　　劉體純唯唯答應。帶著闖王在寨外察看過幾個設防的險要地方，體純說道：

　　「闖王，有一件事，我本來打算今天上午親自去老營向你稟報……」

　　「什麼事兒？」

　　體純用手指一指：「闖王，你看。」

　　順著體純指的方向，闖王看見一個山窩裡密密的儘是樹木，樹梢上有幾縷輕煙冒出，似乎有人影和火光藏在林中。闖王感到奇怪，問道：

　　「是什麼人在那邊山屹（土勞）裡？」

　　「他們都是商州城外的好百姓，一共有四五百人，有的在家中被逼無奈，有的家人受了官軍和鄉勇殘害，氣憤不過，昨天陸續跑來，懇求我收容他們入伙。我說商洛山中糧草欠缺，不能收容他們。他們苦苦哀求，賭死不肯回去。我沒有辦法，把他們安置在那個樹林裡，答應他們我今日上午親自去老營向闖王請示，再做決定。」

　　「走，帶我去瞧瞧！」

　　藏在樹林中的老百姓有的在用砂吊子煮草根和野菜，有的煮柿子皮加谷糠，有些人帶有別的乾糧，等著開水下嚥。看見劉體純來到林邊，大家蜂擁而出，爭著詢問是否答應他們跟隨闖王。體純笑著說：

　　「闖王親自來啦，你們向他懇求吧。」

　　大家驚疑地望著劉體純身邊的那個高鼻、大眼、顴骨隆起、面色和氣的大漢，見他穿著粗布箭衣，甚至比劉體純的衣服還舊，在剎那間不相信這個人就是闖王。但是從這個大漢的舉止和神氣上看，卻不像一般頭目，而且看見劉體純在他的身邊是那樣恭敬，更可知他不是等閒之輩。一剎那間的疑問過去之後，立刻有幾個人帶頭，跟著幾百人紛紛擁到闖王身邊，黑壓壓的一片。他眼中含著笑說：

　　「大家有什麼話快對我說。」

　　在片刻間鴉雀無聲，有的望著闖王，有的互相觀望，希望別人快點說話。站在人中間的兩個都輕輕推他們面前的一個帶著腰刀和弓箭的、瘦骨磷峋的高個兒，小聲催促：「你快說，快說。」於是高個兒青年代表大家說：

　　「闖王爺！我們都是來投你的，請你收下我們。從今以後，我們死心塌地跟隨你。你指到哪裡，我們殺到哪裡，倘有三心二意，天誅地滅，鬼神不容。闖王爺，請你老收留我們在你的旗下當兵！」

　　自成問道：「造反是提著頭過日子的事兒，你們為什麼要來隨我？」

　　高個兒青年回答：「回闖王爺，我們這些受苦人，各人都有一肚子黃檗汁兒，血一把淚一把磨蹭日子。如今再也磨蹭不下去，走投無路，才拼著命趁夜間逃出官軍和鄉勇的手，前來投你。要不是官軍和鄉勇把守得緊，差不多把所有的大小山路都卡斷了，逃來的人還要多幾倍哩。」

　　自成笑著問：「你們為什麼不早點來投？是不是看我打了個大勝仗才來投我？」

　　高個兒青年說：「不瞞闖王爺，我們有的人原來是做莊稼老實人，走樹下怕黃葉打頭，踩腳下跺三跺不敢吭聲；另外有的人雖說敢造反，可是誰沒個家？不到萬不得已，總不肯走造反的路。如今官軍同鄉勇來到商州西鄉，奸擄燒殺，無惡不為。我們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家敗人亡，才把心一橫，走上梁山。既然在家活不成，不如投到你闖王爺大旗下邊，轟轟烈烈地幹一場，就是死也死個痛快。倘若得到機會，還可以報血海深仇。我說的全是心中話，闖王爺倘若不信，請你問問大家。」

　　自成已經收了笑容，又向高個兒青年問：「你是哪裡人？家中還有什麼人？」

　　高個兒青年的眼圈兒一紅，說：「我是高車山這邊的人。我已經沒有家，－－家破人亡了。」

　　「家破人亡？」

　　「是的，闖王爺，我已經家破人亡！」青年嘆口氣，接著說：「我家人老五輩兒給城裡財主種地，替人家作牛作馬，一年到頭挨饑受凍。前年春天，我奶奶活活餓死。去年年底，我大（註）因還不清閻王債，眼看日子沒過頭，上吊死了。他一死，財主就逼著俺娘，把俺妹子要去抵債。俺娘見俺大被逼死，俺妹子又被搶去做丫頭，呼天天不應，求人人不管，哭了三天沒吃東西，連氣帶餓，到第四天就死了。她臨斷氣前把俺哥、俺嫂子跟俺叫到床前，說：『老天爺閉著眼，這世界沒有咱們窮家小戶的活路。媽先你們走一步，在陰曹裡等著你們……』」

　　（註）大－－父親。讀陽平聲。

　　高個兒青年哽咽得說不下去，抱著頭放聲痛哭，李自成的臉色沉重，一言不發，一邊等候著他哭過一陣後繼續往下說，一邊拿眼睛向眾百姓掃了個圈。但見百姓們個個「鶉衣百結」，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渾身浮腫。因為高個兒青年這一哭，他們有的眼淚汪汪，有的低頭嘆氣，有的忍不住小聲抽咽，有的雖然默不做聲，卻頻頻以手揩淚。過了片刻，高個幾青年擤了一把酸鼻涕，用手背揩揩眼淚，抽嚥著繼續說道：

　　「俺媽才死三天，官軍就帶著鄉勇來打商洛山。龜孫們路過俺的村莊，說高車山以西的百姓全通賊，先搶雞、羊、牲口，又搶傢俱，然後一把火把村子燒光。俺大伯年紀大，沒有逃，在家看門。他跪下哀求龜孫們莫燒房子，給一個當兵的一腳踢倒。俺大伯掙扎著爬起來，想奪回他點房子的火把。他在俺大伯的肚子上就是一刀。老頭子的腸子流出來，倒在地上，知道自己不中啦，狠狠地罵了幾句。這個兵又在俺大伯的胸脯上補了一刀。老人家就，就……」

　　高個兒青年又哭得說不下去。群眾中抽咽的聲音更多了。闖王轉過頭去問劉體純：

　　「這小伙子叫什麼名字？」

　　「他名叫白鳴鶴。」

　　「學過武藝？」

　　「我問過他，他說他學過，只是不精。別的老百姓都說他箭法不錯，也有膽量，是個打獵能手，一個人射過老虎。」

　　自成點點頭，將白鳴鶴通身上下打量一眼。白鳴鶴揩揩眼淚，又接著說：

　　「俺哥躲在樹林裡，看見村莊起火，走出樹林看，給官軍抓住，逼他挑東西，可憐俺哥餓得皮包骨頭，身上沒一點力氣，挑了兩里就走不動，又勉強走了兩里，一頭栽倒路旁的山溝裡摔死了。俺嫂子藏在樹林深處，沒看見我哥給官軍抓走，還以為他是奔回村莊救火。等這些官軍過去，她也哭著叫著奔回村子救火，不想給後邊又來的一起鄉勇抓到，幾個人將她糟蹋。她想撲到火中自盡，被鄉勇拉住，刀架在脖子裡把她搶走，如今不知下落，也不知死活。我同鄰村的一群小伙子逃到深山密林中，等到回來，屋沒屋，人沒人了。聽鄰居們一說，我去找到俺哥的屍首，挖坑埋了，就約了一些鄰居來投你。闖王爺，你收下我吧！你收下我吧！」白鳴鶴哭著，趴下去連連磕頭。

　　李自成勸白鳴鶴不要再哭，又叫大家都坐在地上說話。等大家都坐下以後，他也坐在草地上，問了幾個人的情況。他們對他訴說了各自的悲慘遭遇，說著說著，引起全場一片哭泣之聲。他不再向大家問下去，對他們說：

　　「好吧，你們都留在我這裡吧，如今強凌弱，富欺貧，官紳兵勇擰成一股勁兒殘害黎民，又加上天災連年，看來非改朝換代不會有太平日子。你們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各人都有一肚子血淚冤仇，跟著我一起干吧。既然來隨我，就是起義兵，誅滅殘暴，可不要當成是拉桿子。家有家規，軍有軍規，不要嫌我的軍規嚴。隨我之後，可不要擾害百姓。你們現在舉出兩個人做總頭領，今天就開到馬蘭峪，幫助重修房屋。以後駐紮何處，如何操練，如何編制，隨後再說。現在就舉出來正副頭領吧。」

　　大家立刻舉出來白鳴鶴做總頭領，又舉出來一個叫做藍應誠的小伙子做副頭領。這兩個青年農民就是幾年後被人們所知道的藍、白二將軍。當李自成從襄陽進攻西安時，他們隨著袁宗第的一支大軍由鄧州過內鄉，攻破商州。

　　李自成命劉體純派專人照料這一支新弟兄如何解決住處和吃飯問題，開往寨內駐紮。他先回到馬蘭峪山寨內，從那裡轉往射虎口。當劉體純送他出寨時，他拉著體純離開親兵們十幾步遠，小聲說：

　　「二虎，你把這兒的防禦加緊佈置就緒，不可耽誤。三天以後，我派人來接替你。」

　　體純一驚：「接替我？」

　　自成點頭說：「是的，有重要差事派你。你準備一下，得暫時離開軍中。」

　　體純更加詫異：「得離開軍中？什麼差事？」

　　自成笑一笑：「三天後再詳細告訴你。你現在先別管，也別讓左右知道，趕快把這裡的防禦佈置好就成了。」

　　劉體純不敢再問。把闖王送走後，一個天大的疑問揣在他的心裡。自從起義以來，他還沒有離開過部隊哩。

　　在李自成出去巡視防務的時候，有不少老百姓來控告宋文富兄弟和其他被義軍捉獲的宋家寨的大小惡霸，以及他們手下的許多爪牙。因為劉宗敏回鐵匠營，高夫人因事去麻澗，這些來告狀的人大多由吳汝義接見，鄉下缺少識字人，所以沒有呈文，儘是口訴。多虧吳汝義在這一帶已經很熟，人們說出的名字和村落他一般都知道。王長順已經能到處走動，有時站在汝義的身邊。他的人緣很熟，鄉下事知道的最多，遇到吳汝義不認識的人他就介紹，聽不明白的事他就幫忙說清楚。有的老百姓害怕將來義軍離開，宋家寨會進行報復，不敢公然告狀，而是裝著替義軍送柴的、送野味的，來到老營，悄悄求吳中軍轉稟闖王和總哨劉爺，替他們伸冤報仇。也有的不進老營，而是在寨中找到一個相識的義軍頭目，把自己控告的事說清楚，請這個頭目轉稟闖王。

　　劉宗敏在鐵匠營沒吃午飯就轉回老營。他剛在上房坐下，吳汝義就到他的面前稟報老百姓告狀的事。還沒聽吳汝義稟報完，他忍不住把腳一跺，恨恨地罵道：

　　「這些惡霸，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牲，老子非活剝他們的皮不可！」

　　劉宗敏和闖王想活捉宋家寨的大小惡霸已經很久了。他們很清楚這些大小惡霸平日橫行鄉里，欺壓良民，霸人產業，淫人妻女，放青苗賬、印子錢，高利盤剝，逼死人命。宋文富兄弟更以寨主身份，私設法堂，殺生由己，儼然是商州城西的土皇帝。宋家寨的狗腿子倚仗主人勢力，在鄉下百姓前如狼似虎，作惡多端。如今宋家寨的這一群惡霸地主和狗腿子落入義軍之手已經三天，倘若不是李闖王別有謀劃，劉宗敏早已將他們殺光了。繼續聽吳汝義把百姓們的控告敘述完，他大聲說：

　　「你去對那些告狀的老百姓們說，咱們闖王爺一定替窮百姓伸冤報仇。有冤有仇的，大膽來告，不要害怕！」

　　吳汝義出去不久，劉宗敏正要親自去拘押俘虜的宅子看看，先殺一批人，打一批人，使宋家寨的惡霸們嘗嘗滋味，忽然有一個小校進來稟報，說宋家寨派來兩個人求見闖王，並有一群夥計挑了許多禮物。小校還說明這兩個人的前來送禮，一則是想探明白宋文富等人的死活，二則是想探詢闖王口氣，能不能拿錢贖命。宗敏用鼻子冷笑一聲，隨即問道：

　　「王八蛋們送來些什麼禮物？」

　　「回總哨，我看見他們挑來的是四隻肥豬，八隻肥羊，四罈子酒，一挑子綢緞布匹，還有一挑子禮物是兩隻箱子，大概是裝的金銀和貴重東西。」

　　「你帶他們到一個院子裡歇歇。告他們說，闖王出去啦，叫他們老實等候，不許隨便走動。你再找總管回來，同這兩個來人談談，問清來意。」

　　劉宗敏本來可以自己傳見宋家寨的來人，用不著等候闖王。他現在不見他們，只是想先殺了幾個人，打了宋文富等，然後接見他們，他們就不敢討價還價。小校一退出，他就站起來，帶著幾個親兵出老營。在老營大門外，他向宋家寨的送禮人只用眼角掃了一下，好像壓根兒沒有把這些人啦禮物啦看在眼裡。宋家寨的人們平日震於宗敏的威名，又知道他的脾氣暴躁，看見他大踏步走出，躲避不及，只好屏息恭立道旁，不敢抬頭。有人膽子較大，敢偷偷地看宗敏，但是當宗敏的目光掃到他的臉上時，不期然同他的眼光接觸，嚇得他脊背發涼，身子打個哆嗦，心中狂跳，趕快把眼睛垂下。宗敏在親兵們的簇擁中，背著手昂然而過，只聽一陣刷刷的腳步聲，走往附近的一個大的院落。

　　捉獲的官兵和宋家寨的人一共有幾百，都用麻繩捆綁著，分開鎖在各屋中，十分擁擠。老營中派吳汝孝率領了五十名弟兄看守。他的身體還很虛弱，但因他是個細心人，而老營中別無偏將可派，所以前天就由宗敏派他擔起了這件差事。看見劉宗敏走進大門，吳汝孝趕快迎接，讓他進大門旁的耳房中去坐。宗敏說：「我還有事，就坐在這院裡吧。」吳汝孝的親兵立刻替他搬來一個凳子，但他不坐，提起右腳踏在凳子上，吩咐把宋家寨的人全部帶出來。不過片刻，鎖在前後兩院各屋中的地主和鄉勇全部帶出，以宋文富為首，齊排兒跪在他的面前。他看看宋文富和宋文貴，冷冷一笑，說：

　　「啊，咱們今天是第二次見面，已經是熟人啦。那天晚上你們光臨敝寨，我沒有好生接待，這兩三天事太忙，也沒有來看你們，務請包涵。」

　　宋文富兄弟面無人色，不敢抬頭，渾身打戰。劉宗敏又冷笑一聲，罵道：

　　「我操你娘，你們宋家原是官宦之家，有錢有勢，人老幾輩兒騎在百姓頭上，做夢也不會想到竟有今天！」

　　他吩咐把捉來的官軍不論是官是兵全帶出來，也在他的面前跪了一大片，十幾個當官的跪在最前。這個院落不算小，如今卻被幾百俘虜跪得滿滿的。劉宗敏向跪在前邊的人們問：

　　「你們這些千總老爺，把總老爺，還有什麼官官兒，平日在老百姓前耀武揚威，如今你們的威風到哪兒去了？」

　　千總知道他是劉宗敏，磕頭說：「兩國興兵，各為其主，懇請劉爺高抬貴手，放我們回家為民。從今往後，我們決不再與義軍為敵，不為朝廷做事。」

　　宗敏說：「你說什麼？想求我高抬貴手？你們這些做軍官的，見老百姓姦淫擄掠，殺良冒功，捉到義軍沒有活的，何曾高抬過你們的貴手？有來有往，才算公平。」他向親兵們一擺下頜：「送這些軍官老爺回老家去，一個不留！」

　　親兵們把十幾個大小軍官從地上拖起來，推出大門，一齊斬首。劉宗敏又望著那些當兵的，說：

　　「你們吃糧當兵，雖說也到處擾害百姓，多做壞事，個個該殺。可是我們李闖王念起你們都是貧苦人家出身，有錢有勢的子弟不會吃糧當兵，再說，你們都是小兵，聽人指揮，有時做壞事也不由自己做主，決定饒了你們的命。你們願意隨闖王起義的就留下，不願意的就滾蛋。放你們走之後，你們只可還家為民，不許再吃糧當兵。倘若再去當兵，下次落到我們手裡，亂刀砍死。倒底誰願意留下？」

　　這些當兵的原以為死在眼前，忽聽劉宗敏這麼一說，喜出望外，都說願意留下。其中有少數想走的人，也因為害怕劉宗敏不會真放他們走，只好暫不提想走的話，等日後伺機逃跑。恰好中軍吳汝義這時趕來，宗敏吩咐他把這些當兵的帶出去，安插各隊。辦完了這些事，宗敏才在凳子上坐下去，命弟兄們將宋文富的衣服扒掉，用鞭子狠打。宋文富伏地求饒，劉宗敏哪裡肯聽？他歷數宋文富殘害百姓的大罪，每數一款打十鞭子。行刑弟兄一腔仇恨，用力狠打。只打到幾鞭子，已經打得宋文富皮開肉綻，鮮血染紅皮鞭。宋文富越是哀呼求饒，劉宗敏越叫狠打，並且罵道：

　　「你婊子養的，在家中私設法堂，不知有多少無辜良民受你酷刑拷打。老子今天也叫你嘗一嘗受刑的滋味。」

　　打到五十皮鞭以後時，宋文富的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劉宗敏看了哈哈大笑，罵道：

　　「我操你娘，我以為你是武舉出身，皮肉比別人結實，原來也不頂打！今日打死你婊子養的，叫商洛山一帶千家萬戶高興。」他回頭對親兵說：「我從害病以後就沒喝過酒，今天太痛快，快去老營替我拿酒來！」

　　劉宗敏又連著說完了宋文富的三大罪款，吩咐再打，恰好親兵把一壺黃酒拿到。宋文富有氣無力地哀呼著。劉宗敏大口大口地喝著酒。等這三十鞭子打畢，他狠狠地說：

　　「不算你祖上老賬，單說你自己，坑害死的百姓不知有多少。老子今天打死你是替老百姓伸冤報仇，是叫你替老百姓償命。你想做商州守備，禍害一州四縣，老子送你到陰間去上任吧！」

　　他又說出來兩條大罪款，命令再打二十，湊一百整數。打完這一百鞭子，宋文富昏迷過去，不省人事。他叫用涼水把宋文富噴醒，叫著他的名字說：

　　「宋文富，我操你八代祖宗，今日你也嘗嘗皮鞭的滋味！你以為只有窮百姓的皮肉才賤，生來就是挨打的材料？別說你這樣的一寨之主，就是皇親國戚，龍子龍孫，有朝一日，落到我劉鐵匠的手裡，我也不會輕饒一個。你是商州人，我是藍田人，前世無仇，今世無冤，這一百鞭子全是為了商洛山中的窮百姓出一口氣。至於你勾結官軍與闖王為敵，暗襲老營，這筆賬今日暫且不算。今日老子數你十大罪也只算點出題目，不是細賬。細賬慢慢算，你王八蛋賴不了，逃不了。哼！」劉宗敏把方下頜一擺，示意行刑的弟兄們把宋文富拖到旁邊，然後喝道：「把宋文貴拉出來，重打八十！」

　　宋文貴早已嚇得尿了一褲襠，這時被拖出來，完全癱在地上。行刑的弟兄們扒掉他的衣服，狠打起來。等打完宋文貴，劉宗敏對吳汝孝大聲命令說：

　　「不論惡霸，鄉勇頭兒，也不管是宋家寨的或是外寨的，一律每人打三十鞭子。以後每隔一天打一次，外加拶指（註）、壓槓、火燙，凡是惡霸土豪們給老百姓用過的酷刑，都叫這些雜種們嘗嘗滋味。」

　　（註）拶指－－明代官府常用的一種酷刑。用繩子穿著幾根小木棒，行刑時將小棒夾住手指，用力收緊繩子，使受刑者痛不可忍，往往手指為之殘廢。拶，音zan。

　　叫吳汝孝監視弟兄們對其餘的人們拷打，劉宗敏同吳汝義帶著親兵回老營了。走到老營門口，百姓義勇營頭領牛萬才向他迎來。劉宗敏一看見他，心中的餘怒登時散開，揮著大手笑著說：

　　「快到裡邊坐，快到裡邊坐。你們的人馬開回來了麼？」

　　牛萬才回答說：「回總哨劉爺，我的義勇營今日才能從智亭山動身。闖王命我們開到麻澗暫駐，所以我叫副頭領帶著隊伍走，我自己昨夜動身，今日先到麻澗把駐紮的地方安排一下，順便來老營向闖王和劉爺稟報。不知劉爺還有什麼訓示？」

　　「到裡邊坐下談吧。闖王不在家，你就在這裡吃午飯，等著他回來。」

　　宗敏拉著牛萬才的手，走進老營。在院裡遇見老營司務，他吩咐準備點酒肉款待客人。到屋中坐下以後，他對牛萬才說道：

　　「你們義勇營這一次在智亭山立了大功，闖王要重重犒賞，那些陣亡的也要給他們家裡送點錢。你們駐紮在麻澗好生操練幾天。以後是讓弟兄們各回各家，還是合在義軍中不再散開，闖王說看你們大家的意思決定。」

　　牛萬才趕快說：「劉爺，我們已經拿定主意啦。」

　　「你們拿定的是什麼主意？」

　　「我們拿定主意不再散開，永遠跟著闖王的大旗走。」

　　「可是我們不久就要殺出商洛山，你手下的弟兄們肯離鄉背井，拋撒父母妻子麼？」

　　「我把三心二意的人剔下來，有大半數人願意隨闖王殺出商洛山。我牛萬才領著這些人跟隨闖王的大旗走。大旗遠走天邊，我們跟到天邊，決不回頭。」

　　「確實有大半人拿穩主意了？」

　　「經過這次打仗，老百姓比上次幫義軍打仗時大不同了。如今確實有大半人拿穩主意。劉爺，你用棍子打也不會把他們打散回家。」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哈哈大笑，說道：「妥啦！只要你們拿定主意長遠跟闖王，闖王就不會勸你們各自回家！」

　　吳汝義走了進來，對宗敏說：「劉爺，你什麼時候見一見宋家寨來的兩個人？」

　　宗敏問：「你問過他們的來意麼？」

　　「我問過了。他們來的意思是想探探咱們這邊的口氣，看能不能把咱們捉到的人一齊贖回。」

　　「誰派他們來的？」

　　「宋文富的老婆。」

　　「啊，商州守備夫人！送來的什麼禮物？」

　　「這裡有一份禮單。」

　　總管把一張紅紙禮單呈給總哨。宗敏略一過目，只見上邊寫著豬、羊、燒酒、各種布匹、各種綾羅綢緞，另外有紋銀千兩、金銀首飾和玉器等等。他無心細看，說：

　　「你收下吧，帶他們來見我。」他又對老營中軍說：「你去傳令汝孝，把捉到的宋家寨狗腿中挑兩個油水小的，就說有老百姓控告他們，立刻斬首。」

　　總管和中軍都匆匆出去，親兵們都拔出刀劍，在院中站成兩行。劉宗敏搬一把椅子坐在門檻裡邊，等候宋家寨的說事人來見，牛萬才拔出寶劍，恭立在他的背後，小聲說：

　　「劉爺，千萬莫答應他們把宋文富兄弟贖回。」

　　劉宗敏冷笑一聲，說：「你放心，他們把黃金堆成山也別想贖回活的！」

　　兩個說事人被帶進來了。離劉宗敏還有兩丈遠，只聽親兵們齊聲大喝：「跪下！」兩個說事人渾身打個哆嗦，撲通跪下。劉宗敏不等他們開口，聲色俱厲地說：

　　「今日你們來得很好，再晚來一天，你們只能看見屍首。你們回去告訴宋文富的老婆說：『倘再放一個官軍進宋家寨，我把捉到的人全部斬首。要是想贖回宋文富兄弟，需要拿五萬兩銀子、兩千擔糧食。要是把全體人都贖回，再加五萬兩銀子、兩千擔糧食。少一兩銀子，少一顆糧食子兒，休想開口！』」

　　一個人顫聲懇求說：「懇劉將爺開恩！如今連年兵荒天災，實在拿不出這麼多……」

　　劉宗敏不等他說完，大喝道：「滾！李闖王是要為民除害，不是架票（註）。你再講價錢，我當著你們的面先宰了宋文富。我的話說完了，你們走吧。」

　　（註）架票－－即綁票。

　　這個人又說道：「懇劉將爺恩典。將爺的話，我們一定帶回去。求將爺開恩，讓我們見一見寨主兄弟。」

　　「好，我叫任總管帶你們去。」

　　另一個人壯著膽子說：「還有一件事請將爺開恩！那些鄉勇，多是窮家小戶，長工佃客，如今被義軍捉到，家中父母妻子日夜哭哭啼啼，實在可憐。他們平日衣食無著，自然也拿不出一錢銀子。懇求將爺恩典，把他們放回去吧！」

　　劉宗敏回答說：「我知道他們大半都是窮人，受寨主逼迫，才做鄉勇。我限你們寨主婆子三天之內，先拿出二百兩黃金和三千兩銀子把這些鄉勇贖回。三天不贖，我要全體殺光，叫那些父母妻子圍著你們寨主婆子索命。別寨來的地主和鄉勇，暫且不談，我等著他們的寨中來人。你們看過宋文富兄弟之後，替我順便帶點小禮物回敬你們寨主婆，是兩顆人頭，我們老營中軍吳將軍會交給你們。」

　　兩個人聽見說要帶回兩顆人頭，不知是誰被殺，又嚇得渾身一顫。劉宗敏把一隻大手一揮，立刻由任繼榮催促他們起來，帶他們出去了。

　　李自成去了幾個地方，回到老營時已經太陽西下了。聽了劉宗敏處理宋文富等人的事，他十分滿意。雖說基本宗旨是由他決定的，但宗敏見機行事，把死宗旨變成活的。他叫李強去告訴吳汝孝，對宋文富等惡霸該給藥的給藥，莫使一個死去。從明天起，對傷重的暫時不再用刑，對其餘的隔一天打一批。

　　商洛山中到處哄傳李闖王要殺宋文富兄弟替百姓出氣，已經把他們打得死去活來，人心為之大快。平日膽小怕事的人們看見報仇伸冤的日子來到，紛紛來老營告狀。他們不但控告宋文富兄弟，也控告所有被捉到的宋家寨大小地主和狗腿子。闖王對告狀的老百姓用好言撫慰，還叫總管給那些孤兒寡婦一些周濟。義軍在宋家寨中本來就有「底線」，暗中替義軍做事，通風報信。經過這一戰，宋家寨的當權人物大部分落入義軍手中，寨中的「底線」就暗中活動起來，串連一些對惡霸地主們苦大仇深的人，打算在義軍攻寨時作為內應。甚至在宋文富的家生奴僕中也有人受到串連，願意在破寨後引導義軍掘出主人埋藏的金銀珠寶。牛萬才雖不知「底線」的暗中活動，但是他巴不得攻破宋家寨，打碎壓在這一帶百姓頭上的一塊大石。有一次來老營稟報軍務，他悄悄地向闖王建議破宋家寨，並說他願意派本地人混進寨中做內應。闖王微微一笑，小聲說：

　　「自從捉到宋文富以後，宋家寨就在咱們的手心中，什麼時候想破不難。如今留著他有些用處，等到時候再說吧。」

　　牛萬才不知闖王有什麼神機妙算，不敢問明，但他相信闖王遲早會破宋家寨的。他心中快活，對自成說：

　　「闖王，啥時候破了宋家寨，抄了宋家一族的老窩子，也算是替這一帶百姓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到時候，我打頭陣！」

　　過了兩天，宋家寨果然送來了二百兩黃金和三千兩紋銀，把二三百名鄉勇贖回。其它山寨也來人說情，要求將各寨被捉的人員贖回。李自成想著他的一些計謀應該趕快進行了，便吩咐劉宗敏如此如此。宗敏叫吳汝義去將宋文富的另外兩個狗腿子當著宋文富兄弟的面斬首，然後將宋文富一個人帶來老營。宋文富的傷尚未痊癒，一聽說劉宗敏提他去老營，以為必死無疑，渾身癱軟像一團泥。吳汝義吩咐兩個弟兄把他從地上架起來，拖往老營，命他跪在宗敏面前。宗敏臉上殺氣騰騰地問：

　　「宋文富，你想死想活？」

　　宋文富臉色煞白，伏地磕頭，懇求饒命。宗敏冷笑一聲，說：

　　「你到底也只有一條狗命！既然你想留下狗命，須得聽從我三件事，否則我立刻將你凌遲處死！」

　　「請劉爺吩咐。只要饒我狗命，我件件都依。」

　　「好，你聽著！第一，我們闖王的人馬不進宋家寨，可是你決不能讓一個官軍再進宋家寨。第二，你要告訴你的總管，暗中替我們做事。我們今後派人出商洛山，來回都要從宋家寨經過，你家總管要給各種方便。倘若有一點差錯，我惟你是問！第三，勒限一月之內，你家必須送來五萬兩銀子，一千擔糧食，三百匹棉布，五十匹騾馬。以上三件，你答應麼？」

　　宋文富不住磕頭，說前兩件他都答應，只有五萬兩銀子他實在拿不出來，懇求「恩減」。劉宗敏又冷笑一聲，對站在旁邊的中軍吳汝義說：

　　「他家世世代代敲剝百姓，魚肉鄉里，這筆賬非清算不可。你去取一樣東西來，叫他看看！」

　　吳汝義去了片刻，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回來，扔到宋文富的面前。文富嚇了一跳，瞥了一眼，正是他的兄弟文貴的頭，登時癱在地上。劉宗敏將桌子一拍，厲聲問道：

　　「你龜兒子還敢還價錢麼？你究意想死想活？你倘不老老實實，我劉宗敏你是知道的，老子會立刻將你吊在樹上，喚來本地各村百姓，一人剮你一刀，將你千刀萬剮，以洩民憤！」

　　宋文富磕頭如搗蒜，一切答應，只求留下他一條狗命。他心中明知如今拿出五萬兩現銀絕不容易，騾馬也差不多都給王吉元奪去了，再交出五十匹騾馬也實在不易，但是他此刻寧願傾家蕩產，同時哀告各家親戚相助，也不願丟了性命。劉宗敏站起來，把宋文富踢了一腳，說：

　　「下去！你立刻寫封書子，叫你家總管今日黃昏前親來老營，你當面將我的三件事向他囑咐，一一照辦，不得有誤，順便將你兄弟的屍首領回！」

　　宋文富一押出老營，李闖王立即派親兵將尚炯和劉體純找來。闖王向劉體純問：

　　「去開封救牛先生的事你準備好了麼？」

　　體純笑著說：「一切都準備妥貼，只等著宋家寨肯不肯給我出進方便了。」

　　「宋家寨今日黃昏會有人來，你的一班子人今夜三更隨著宋文富的親信總管動身吧。務必早日平安到達開封，依計而行。辦完事情，早點回來。」

　　「請闖王放心。只要那位宋先生現在開封，我一定能夠找到。開封情況和宋先生的行動，老神仙已經對我講清楚啦。」

　　劉宗敏立刻吩咐拿酒，為體純餞行。闖王對劉體純帶著一班人往開封去很不放心，一再囑咐他處處小心謹慎，不要露出馬腳，方好帶著原班人平安歸來。

第十六章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淡黃的斜陽照著桅檣如林的汴河，照著車馬行人不斷的州橋（註）。這橋在小紙坊街東口，橫跨汴河之上，在宋朝名叫天漢橋。因為這橋建築得拱如玉帶，高大壯觀，水面又低，船過不必去桅，汴梁人士喜歡在此賞月，遂成為汴梁八景之一，即所謂「州橋明月」。現在有一個大約三十??歲的矮漢子從小紙坊街出來，右腿微跛，正要上橋，忽然遇見河南按察使坐著綠呢亮紗八抬大轎，差役執事前導，前護後擁，迎面而來，一路喝道上橋。他就趕快向路北一閃，躲入石牌樓旁邊的開封府惠民局的施藥亭內。這一起轎馬官役正要過完，有一走在後邊的官員身穿八品補服，向施藥亭中望了一眼，忽然勒住絲韁跳下馬來，向矮漢子一拱手，笑著問道：「宋先生，在此何干？」

　　（註）州橋－－崇禎十五年（公元一六四二年）開封被淹毀後，汴河淤填，日久州橋遺址不存。

　　矮漢子趕快還禮，說：「適才登門叩謁，不期大駕隨桌台大人因公外出。可是去相國寺拈香祈雨麼？」

　　「非也。今日是周王府左長史王老爺五十生日，臬台大人與各衙門大人前去拜壽，留下吃酒，如今才回。我上午就隨侍臬台大人前往周府，又使老兄枉駕，恕罪，恕罪。」

　　「哪裡，哪裡！魯老爺太過謙了。」矮子趨前一步，小聲問道：「數日前奉懇之事，可有眉目？」

　　「敝衙門中幾位辦事老爺，似可通融。但此案關係重大，恐怕還要費些周折。」

　　「魯老爺何時得暇，山人登府叩謁，以便請教？」

　　「台駕今晚來吧。賤妾大前天生了一個小子，請兄台去替他批批八字。」

　　矮子連忙作揖，滿面堆笑說：「恭喜，恭喜。山人今晚一定登府叩賀，並為小少爺細批八字。」

　　這位八品文官匆匆上馬，追趕轎子而去。矮子走上州橋，一則從對面擁來一群災民，二則他心中有事，他沒有停下來眺望汴河景色，就沿著一邊石欄板走過橋去。這橋東頭有一座金龍四大王（註）廟。矮子剛過廟宇不遠，看見兩個後生正在爭吵，一個是本地口音，一個是外鄉口音。外鄉人是個江湖賣藝的，肩上蹲著一隻小猴子，腰裡別著一條九節鋼鞭，手裡牽著一隻小狗，提著一面小鑼。爭吵幾句，本地後生突然抽出腰刀砍去，外鄉後生拋掉小狗，用九節鋼鞭抵擋。本地後生步步進逼，外鄉人卻只是招架，並不還擊。本地後生越發無賴，揮刀亂砍不停。街上圍了一大片人，但沒人敢上前勸解。矮子從小飯鋪中借一根鐵燒火棍，不慌不忙，架開腰刀，又喝住了本地後生。但本地後生是個潑皮，怪他多管閒事，又欺他是個矮子，又是個瘸子，飛起一腳向他踢來。他把身子一閃，躲開這一腳，卻隨手抓住對方踢起的腳後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這潑皮後生仰面朝天，跌出五尺以外，引得圍看的人們哄然大笑。潑皮從地上掙扎起來，又羞又惱，搶上一步，對矮子揮刀就砍，恨不得將矮子劈為兩半。矮子將燒火棍隨手一舉，只聽鏗鏘一聲，火星飛迸，將腰刀擋開一旁。他並不趁勢還擊，卻滿不在乎地說：「這下不算，請再砍兩下試試。」潑皮儘管震得虎口很疼，還是不肯罷休，重新舉刀砍去。鋼刀尚未落下，忽然一個擠進來的算卦先生喝道：

　　（註）金龍四大王－－相傳宋朝人謝緒於宋亡後投水而死，成為河神。明太祖造謠說，他同元兵在徐州以東呂梁湖打仗時，謝緒幫助他戰勝敵人，遂封謝緒為金龍四大王。開封臨近黃河，故明代對所謂金龍四大王較為迷信，至清代亦然。

　　「住手！不得無禮！」等候潑皮遲疑著將刀收回，算卦先生又說：「這是宋獻策先生，綽號宋矮子，三年前曾在汴梁賣卜，江湖上十分有名，你難道就不認得？他是好意勸架，你怎麼這樣無禮？」

　　潑皮後生已經領教了這位瘸矮子的一點本領，聽了算卦先生王半仙的介紹，雖然他不大知道宋獻策的大名，卻也明白此人有些來頭，鬆了勁，把腰刀插入鞘中。但因他餘怒未息，咕嘟著嘴，並不向宋獻策施禮賠罪。宋獻策似乎並不生氣，對潑皮後生說：

　　「這位玩猴子的後生為混口飯吃，離鄉背井，來到汴梁，人地生疏。你有本領何必往外鄉人身上使？欺負外鄉人算不得什麼本領。」他又對玩猴子的後生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何必同他爭吵？以後遇到本地潑皮後生休惹他們。寧可自己少說幾句，忍受點氣，吃個啞巴虧，不要打架鬥毆。不管傷了人傷了自己，如何轉回家鄉？」

　　玩猴子的後生十分感激，深深一揖，說聲：「多謝先生！」牽著小狗轉身離開。宋獻策趕快把他叫住，問道：

　　「你可是從陝西來的？」

　　「不是。我是閿鄉縣人，同陝西搭界。」

　　「啊，你走吧。聽你的口音好像是陝西人。」

　　玩猴子的後生又向宋獻策打量一眼，望州橋而去。潑皮後生的怒氣已息，自覺沒有意思，對王半仙和宋獻策一拱手，轉身走了。王半仙向宋獻策說道：

　　「數日前聽說兄台自江南回來，但不知下榻何處，無緣趨訪，不期在此相遇！仁兄住在哪家客棧？此刻要往何處？」

　　「如今弟沒住客棧，在鵓鴿市一位友人家中下榻。剛才從臬台衙門看一位朋友回來，此刻要往相國寺找一個熟人。」

　　「倘若無要事急著料理，請移駕光臨寒舍一敘如何？」

　　「弟確有俗事在身。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專誠奉訪。」

　　王半仙今日的生意不好，並不強留獻策。獻策將燒火棍還給飯鋪，同王半仙拱手告別而去。

　　一連三天，有一個陌生人每天都去鵓鴿市他的寓所找他，偏偏他為著牛金星的事奔走托人，總不在家。這個陌生人既不肯留下姓名，也不肯說出住址，只知道是一個魁梧漢子，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帶著陝西口音。起初他以為是陝西商人慕名來找他算命看相，並不在意。今日中午他回到寓所，卻聽朋友大嫂言講：這個人上午又來了，說明是有人托他帶給他一封重要書信，非當面不肯呈交。這個人還說出他新近從陝西來此，從今日起每天下午在相國寺打拳練武，賣跌打金創膏藥，說不定三天後就要離開。獻策簡直如墮五里霧中，猜不透是怎麼回事。遍想陝西方面，他沒有一個好友；江湖上雖有幾個熟人，不過是泛泛之交。什麼人給他寫的書信？而且是重要書信？為什麼托一個江湖賣膏藥的人帶來，連姓名住址都不留下？如此神神鬼鬼，卻是何故？午飯後，他去撫台衙門和臬台衙門一趟，如今趁著太陽未落，要去相國寺找一找這個江湖賣膏藥的。州橋離相國寺不遠。不要一頓飯時候，宋獻策就來到相國寺了。

　　說起相國寺，在我國可是大大有名。這地方原是戰國時代魏國的公子無忌（即信陵君）的住宅。北齊時在此處建成一座大寺，稱做建國寺。唐睿宗（註）時將廢寺重建，為紀念他自己是以相王入繼大統，改名相國寺，所以直到崇禎十五年大水淹毀之前，山門上還懸著睿宗御筆所書「大相國寺」匾額。寺門前有大石獅子一對，三丈多高的石塔兩個；院內殿宇巍峨，神像莊嚴，院落甚多，僧眾有二三百人。每日燒香的和遊玩的多得如趕會一樣，肩摩踵接，人聲雜沓。院中有說書的、算卦的、相面的、玩雜耍的、打拳賣藥的……百藝逞能，九流畢備。過了地藏王殿的後院中還有賣吃食等項僧人，專供過往官員、紳士及大商人在此經常擺酒接妓，歌舞追歡。所以這相國寺雖系有名禪林，卻非清靜佛地。

　　（註）唐睿宗－－名李旦，中宗之弟，武後時封為相王；在位二年，禪位於其子隆基，即玄宗。

　　宋獻策一路想著心思走來，不覺到了山門外右首的石獅子前邊，忽聽有人叫道：「那不是宋先生麼？」宋獻策轉過頭去一看，喜出意外，慌忙前去施禮，說道：

　　「啊，大公子，沒想到在此地拜晤金顏，真是有幸！幾天前，弟聽說公子已回杞縣，正擬將俗務稍作料理，即往杞縣尊府叩謁，不想大公子也在開封！」

　　這位公子拉著宋獻策的手說：「弟上月拜家岳母湯太夫人之壽，來到汴梁住了半個多月。回去之後，因為紅娘子的一件事情，於前天又來汴梁。」

　　「可是那個跑馬賣解，以繩技馳名江湖的紅娘子麼？她出了什麼事？」

　　公子笑一笑，說：「正是此人。事情很可笑，此處不便細談。老兄，古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此言不虛。與兄上次握別，彈指三年，不勝雲樹之思（註）。常記與兄酒後耳熱，夜雨秉燭，縱談天下大事及古今成敗之理，高議宏論，時開茅塞。雖說三載睽違，魚雁鮮通，然兄之音容笑貌，時時如在左右。兄何時駕返大梁？」

　　（註）雲樹之思－－見本書第一卷第六百二十一頁註釋。

　　獻策答道：「弟來此已有十天，上次與公子話別，原以為不久即可重瞻風采，不想弟萍蹤漂流，行止靡定，竟然一別就是三載。公子說別後不勝雲樹之思，彼此一理。」

　　公子說：「賤僕牽有兩匹牲口在此，請兄現在就一同上馬，光臨敝寓。晚上略治菲酌，為兄接風，並作竟夕之談，如何？」

　　獻策說：「弟此刻要到寺內找一江湖朋友，並已約定晚飯後去臬台衙門見一位朋友商談一件急事，今日實不能到尊寓暢敘。明日上午請公子稍候，一定趨謁。公子仍在宋門大街下榻？」

　　「還是那個地方。你我不用客氣，明日弟在敝寓恭候，務望光臨！」

　　「一定趨謁，並有一事奉懇公子相助。」

　　「何事？」

　　宋獻策見左右圍了許多閒人看他同公子說話，還有成群的災民圍過來向公子求乞，不便將事說明，回答說：

　　「談起來話長，明日慢慢奉告吧。德齊二公子現在何處？」

　　「舍弟一同在此。他也常常提到老兄，頗為思念。方纔我們同來相國寺拜謁圓通長老，他因有事先走一步。」

　　「弟半年前聽說圓通長老在嵩山少林寺閉關（註），何時來到這裡？」

　　（註）閉關－－有些較有地位的和尚為要靜修佛法，獨居一小院中，以三年為期，不與外界往來，叫做閉關。

　　「圓通長老於上月閉關功滿，因周王殿下召他來主持一個『護國佑民、消災弭亂、普救眾生法會』，於前日來到開封。長老年高，一路風霜，身體略感不適，故今日尚未進宮去朝見周王。弟三年前曾許諾將家藏一部唐寫本《法華經》贈他，特偕舍弟前來探候，並將《法華經》送上。老兄明日上午可一定光臨敝寓，愈早愈好！」

　　「一定，一定。」

　　宋獻策與公子拱手相別，望著公子同僕人上馬，奔上寺橋（註），才轉身往山門走去。一位在東邊石獅子與山門之間擺拆字攤的朋友站起來對他拱手問道：

　　（註）寺橋－－明代開封人對相國寺橋的簡稱。橋在相國寺山門外東邊不遠地方。

　　「獻策兄，同你說話的這位公子是誰？」

　　獻策回答說：「這是杞縣李公子。」

　　「有一位李公子名信表字伯言的可就是他？」

　　「正是這位李公子。」

　　「啊！久聞他的大名，果然英俊瀟灑，談吐爽快，雖系世家公子，卻無半點紈褲習氣，倒是一位極其熱情的人，弟有一位窮親戚是杞縣人，常聽他說李公子最喜歡周濟窮人，救人之急。一身文武雙全，就是淡於功名，也不喜歡與官府來往。」

　　宋獻策因見天色不早，只怕找不到那個賣膏藥的，便不再說話，拱手一笑，匆匆進了山門。山門裡邊，甬路兩旁有擺攤子算卦的、看相的、揣骨的、代寫書信和庚帖的。這些江湖上人，有的是三年前就在此擺攤子，同宋獻策認識，趕快站起來拱手招呼，讓他坐下敘話。獻策因為有事在身，對這些泛泛之交的江湖熟人都只笑著拱手還禮，隨便寒暄一二句，並不留步，匆匆地登上二門石階。

　　二門五間，兩邊塑著巨大的四大天王坐像。有些遊人正在看天王塑像。當獻策從中間走過時，忽然聽見一個遊客一邊看天王像一邊對他身邊的朋友說：

　　「本朝二百八十年，舉人投賊的這還是第一個，所以非定成死罪不可。其實，即凌遲處死亦不為過。」

　　獻策的心中一驚，打量這兩個說話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儒生打扮。他也裝做停住腳看天王像，聽他們繼續談話。那位高個子遊客唔了一聲，小聲問：

　　「會不會有人在省城替他說話，從寬定罪？」

　　「他在省城中並沒有有錢有勢的至親好友。一般泛泛之交，像這樣舉人投賊的謀逆重案，誰肯替他說話？況且盧氏白知縣原是山東名士，撫、按兩大人十分器重。他已詢明口供，人證物證確鑿，判成死罪，申詳到省，撫、按兩大人豈有駁回之理？我看，除非有回天轉日手腕，方能救他一命。」

　　高個子遊客輕蔑地一笑說：「雖然此人尚有一點才學，但竟然到商洛山投了流賊，真是荒唐之至。看起來他是枉讀詩書，甘心背叛君國，死有餘辜！」

　　這兩個遊客離開了二門，走往裡院，下了甬路，向東一轉，觀看鐘樓。獻策跟在他們的背後走了幾步，聽他們已經轉了話題，便離開他們，繼續向裡走去。想著這兩個人都是豫西口音，必然對牛啟東的案子知道較多，宋獻策的心頭上感到沉重。

　　二門裡邊，遊人眾多，除有各種做小生意的、算命看相的、賣假藥的、說書賣唱的之外，在甬路兩邊還有坐地要錢的瞎子、瘤子、打磚的、排刀的（註）。這些人在叫化子一行中屬於坐氣（註）一門，經常在此坐地求乞。凡屬於叫街一門的各種叫化子都不許進入山門以內，違反者由他們亂棍打出，交給龍頭（叫化子頭兒）懲辦。這寺院中的一切風物、人事和聲音，宋獻策久已看慣聽慣，一概對他引不起什麼興趣，所以他低著頭直往前走。到了丹墀下邊，正要登上台階，忽然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獻策往何處去？」獻策驀然抬頭，看見丹墀左邊，那座兩丈多高的北宋重修相國寺碑的前邊站著撫台幕中的清客相公尹宗浩和一個陌生的外地人。

　　（註）打磚、排刀－－有一種職業叫化子名叫「打磚的」，光赤上身，手執半截磚打擊胸、背，皮肉紅腫，隱現紫血，打時運氣作沉重哼聲，打一陣停下來呼求施捨。另有一種叫做「排刀的」，手拿兩把長刀，用刀的側面交替平打胸脯，類似打磚。

　　（註）坐氣－－職業叫化子分「坐氣」和「叫街」兩大類。坐在固定的地方不動，乞求施捨，叫做「坐氣」。

　　獻策趕快走過去，笑著拱手說：「巧遇，巧遇！正思登門拜候，不料在此相遇！」尹宗浩介紹說：「這位是撫台大人的一位鄉親，新來大梁，小弟今日陪他來相國寺看看，不期與老兄邂逅相遇！」獻策趕快同客人互相施禮，寒暄幾句，陪著他們一起向大殿走去。這大殿九明十一暗（註），十分雄偉，純用木料攢成，不用磚石，上蓋金黃琉璃瓦，匾額是元朝不花丞相親筆所書「聖容院」三個大字。當那個客人懷著驚奇和讚歎的心情細看大殿的建築時，尹宗浩拉著宋獻策退後一步，小聲說：「前幾日老兄所囑之事，弟已問了一下。這案子因系舉人投賊，情節十分嚴重。幸好是撫台大人的舅老爺知道此人是兄台的朋友，願意替他在撫台大人面前說話。我想，只要這位舅老爺肯幫忙說話，事情就有轉機。」

　　（註）九明十一暗－－表面看是九間那麼大，實際是十一間大。

　　「舅老爺及撫台衙門各位老爺關照救護之恩，不惟敝友將結草啣環（註）以報，即愚弟亦感激不盡。如今困難的是，這位遭事的朋友出身寒門，在開封也沒有至親好友。弟新從江南回來，聽到此事，激於朋友義氣，替他奔走營救。老兄明白，弟半生書劍飄零，寄食江湖，囊中不名一文。對各方如何酬謝，深感慚愧，奈何？」

　　（註）結草啣環－－結草的典故是死後報恩的意思，出於《左傳》。啣環的典故是報答救命之恩的意思，出於《後漢書．楊震傳》注。兩個典故常被連在一起使用。

　　「老兄在江湖上名聲素著，新從江南漫遊歸來，衙門中各位老爺都想請你細批八字或看一看相。處此亂世，吉凶變化無常，誰不想向高明如兄的人問問流年，以便趨吉避凶。所以在這件事上，雖然要多少花幾個錢，卻也不會花得太多，請兄放心。那位舅老爺的八字你批了沒有？」

　　「已經批好，擬於明日下午親自送去。」

　　「好，好。你明日下午先到敝處，我陪你一道見他。他近來官心很重，打算花幾千兩銀子做一任知府或同知（註）。老兄可不要鐵口無情，澆他冷水。」

　　（註）同知－－這裡指的是府同知，其職位等於副知府。

　　獻策點頭，哈哈一笑。因為尹宗浩要陪著客人到大殿裡邊看，獻策就同他們拱手告別，往後院去了。

　　相國寺大殿的後邊是高閣三間，為開封周王所建，上坐大慈悲菩薩。閣前邊有一群人在看打拳，宋獻策一聽那打拳的是河北口音而不是陝西口音，便將頭一擺，繼續前行。轉過地藏殿的背後，他看見那裡仍像往年一樣熱鬧，到處是擺地攤的、賣當的、說書的、玩雜耍的，還有兩三處玩槍使棒和打拳賣藥的。宋獻策注意那些江湖賣藥的，都不是陝西口音。到了最後一個地方，看見圍觀的人特別多，從人堆中不住地大聲叫好。他擠進去一看，也是賣膏藥的。一個魁梧後生正在舞劍，確實劍法精熟，與一班常見的江湖藝人不同。獻策心中疑問：「難道就是他麼？」等了一陣，這後生把一套劍法舞畢練畢，收劍入懷，在周圍一片稱讚聲中連連拱手，說道：「見笑，見笑。」

　　宋獻策心中猛然一喜，暗暗說：「就是他！陝西口音！」

　　陝西口音的後生也向獻策打量一眼，又向全場說道：「各位君子，各位看客，小人初來汴梁，人地生疏，承蒙青眼看待，對小人半精不熟的武藝，謬加稱賞，使小人愧不敢當。小人吃了二十多年白飯，身長六尺，縱然能練幾套武藝，也值不得各位過獎。現在讓我們小夥計練幾套武藝請各位看看，練的好了各位笑笑，練的不好請各位包涵，不要見怪。」他轉向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問道：「小夥計，今日來到中州地面，你敢不敢練幾套武藝讓各位君子看看？」

　　小孩高聲答道：「我敢練！」

　　後生說道：「你好大的膽！這中州地面，四通八達，乃是藏龍臥虎之地，英雄薈萃之區，非同小地方可比。在場君子，經多見廣，什麼耍武藝的不曾見過？你這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敢在魯班門前耍斧頭，難道不怕各位看客笑你武藝不佳，一哄而散麼？」

　　小孩子向全場拱手施禮，說道：「各位看客！眾位叔伯大爺！請恕我小孩家年幼無知，膽大獻醜。有錢幫個錢場，沒錢幫個人場。小人練的不好，請各位不要一哄而散；練的好了，請各位龍爪插到虎腰裡，嘩啦一把，嘩啦一把……」

　　後生問道：「這是幹嘛呀？」

　　小孩子回答說：「掏賞錢嘛，你連這也不知道？」

　　後生：「嘿！小小孩家，只長前（錢）心，不長後心！」小夥計，今日咱們初來相國寺中獻藝，一則同各位看客結個朋友，二則請各位看客指點，不要錢啦。」

　　小孩子說：「不要錢，咱們吃西北風麼？」

　　後生：「拿我的褲子當去，反正不要錢啦。」

　　觀眾哄笑。連宋獻策也笑了。

　　小孩子接說：「不要錢就不要錢。夥計們，敲鑼打鼓！」

　　背後的鑼鼓響了。小孩綰綰袖子，伸伸胳膊，踢踢腿，在中間立定，開始來個懶扎衣出門架子，變下勢霎步單鞭，正要繼續往下練，後生忽然叫道：「小夥計，莫慌往下練，我先問你：古今拳家眾多，各有其妙，你練的是哪家拳法？」

　　小孩子：「我練的是俺家拳法。」「什麼安家拳法？我倒不曾聽說有什麼安家拳法。」「我說是俺家拳法，不是安家拳法。」「怎麼叫俺家拳法？」「俺爺爺教給俺老子，俺老子教給俺哥，俺哥教給俺，所以就叫做俺家拳法。」

　　眾人一陣哄笑。後生又問：「你家拳法有何妙處？」「不敢說，集古今眾妙之長！」「好大口氣！怎麼說集古今眾妙之長？」「古今拳家，宋太祖趙匡胤有三十二勢長拳，又有六步拳，猴拳，?拳，名勢雖有不齊，而實際大同小異。至本朝有溫家七十二行拳，三十??鎖，二十四探馬，八閃番，十二短，都很著名。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山東李半天的腿，鷹爪王的拿，千跌張的跌，張伯敬的打，少林寺的棍，楊家的槍……」「算啦，算啦，你已經吹出邊兒啦，還要吹哩！」「我怎麼吹出邊兒啦？」「這少林寺的棍，楊家的槍怎麼也變成拳法了？」「嘿，我說溜了嘴啦。」

　　觀眾又一次發出哄笑。後生說：「小夥計，時光不早，休說廢話，你還是練一套拳法請各位高明君子指點吧。」「好，夥計們，重新敲鑼打鼓！」

　　小孩子重新活動手腳，站好姿勢，由懶扎衣開始，勢勢相承，變化多端。觀眾們靜悄悄的，看得呆了，只偶爾小聲喝采。宋獻策因一腿微破，年輕時不能精練武藝，但是他見得多了，頗知其中道理。如今他一面注目觀看，頻頻含笑點頭，一面心中想道，這是集南北諸派之長，自創一套拳法，合雄健剛猛與綿密緊湊於一爐而冶之，既長於進攻，也足資防守，和戚繼光的拳法有不少近似之處，看來這幾個賣膏藥的決非一般的江湖中人。但是他們到底有什麼來頭，他一時猜想不出，只增加了心中疑問。小孩練完拳法，面不改色，氣不發喘，又取寶劍在手，準備練劍。後生走上前去攔住，說道：「小夥計，天色不早，這劍法不必練了。」隨即他轉向看客，作了一個羅圈揖，賠笑說道：「本來想叫我們這個小夥計再練幾般武藝，請求各位高明指點，只因天色不早，只好明日再練。在下現有祖傳跌打損傷金創神效膏藥……」

　　看客不等後生說完，爭呼要小夥計繼續耍一套劍法看看。後生無奈，只好同意。小孩的劍術又博得人人稱好，使宋獻策更加詫異。一套劍法練完雖然黃昏已臨，不免有少數人離場而去，但大部分人仍不肯去，想知道陝西人賣的是什麼別緻膏藥。後生重新拱手施禮，取出一把膏藥說道：「在下今日初次與各位君子見面，拿出五十張膏藥贈送，分文不要，一則傳名，二則結緣。俗話說，『萍水相逢，三生有幸』。拿這幾十張膏藥奉贈，聊表江湖敬意，正是千里敬鵝毛，禮輕人意重。有哪位君子要的？」

　　小孩對後生說道：「慢著。我們雖是初來乍到，卻也聞得這中州地方，不乏馳名膏藥。比如這開封城內學署前有接骨龐家，安牙骨，上胯骨，跌打損傷，藥到病除，他家也自製祖傳膏藥；彰德府（註）姚家狗皮膏藥，也是遠近馳名。你這膏藥，有甚好處，怎敢奉送各位君子？」

　　（註）彰德府－－府治即今安陽。

　　後生：「我這膏藥，與別家膏藥不同。」

　　小孩：「有何不同？」

　　後生：「別家膏藥，貼在背上，只聽出律一聲，從脊梁溝溜到屁股溝。我這膏藥，貼在你的身上，如同鷹抓一般，這就是它的好處。」

　　小孩：「你罵人呀！怎麼用鷹抓兔子打比。」

　　後生：「不說不笑，怎得熱鬧？好，說正經的。」他轉向觀眾，接著說道：「敢告各位君子，我這膏藥專治各種金創，確有奇效。有些刀砍箭傷，已經化膿，歷久不愈，只要貼我這膏藥，包他三日見輕，五日痊癒。倘若骨頭折斷，先將斷骨接好，外貼膏藥一張，也能早日使骨頭長好，不致殘廢。倘有多年寒氣腿，每逢陰雨，關節疼痛難忍，夜不成寐，常貼我的膏藥，包他永遠斷根。北至榆林，南至漢中，西亞甘州、寧夏，提起西安府李家金創膏藥，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天色已晚，五十張散完為止。哪位君子想要？」

　　許多手同時伸出，爭要膏藥。宋獻策冷眼觀察，心中暗想：從來沒聽說西安府有什麼馳名的李家膏藥，難道他們是李自成派出的人，來汴梁搭救牛啟東的？

　　霎時間，膏藥散完，眾人開始離去。宋獻策故意走往旁處；等看客散盡，折轉回來，與後生四目相對，各露微笑。獻策單刀直入地問道：「連日去鵓鴿市找一位賣卜先生，可是你麼？」

　　後生笑道：「先生可是貴姓宋？」

　　獻策點頭，並不問那封書信，卻語意雙關地問道：「請問你，找我可是為自己詢問流年？還是親朋有病或有官司糾纏，欲知吉凶，請求指迷？」

　　後生向左近望一眼，回答說：「在下為朋友官司，欲求先生指迷。此地人多，願借尊寓請教。」

　　獻策想了一下，說：「鄙人暫時借寓朋友家中，談話亦有不便。你們住在何處？」「南門外吊橋南邊路東，王家安商小客棧。」「啊，你們那裡住客亂雜，且離此甚遠，也很不便。這樣吧，你叫夥計們先回客棧，你一人同我去一清靜酒館敘話如何？」「如此甚好。」

　　一語方了，從前院大雄寶殿中傳來一陣鍾、磬、木魚之聲。獻策不再說話，也不回頭看，背著手出相國寺後門而去。後生在後邊跟隨，若即若離，並不言語。

第十七章

　　出相國寺後門不遠有一條南北街叫做小山貨店街，即現在的山貨店街。街中間路東有一酒飯館，生意不很興隆，比較清靜。三年前宋獻策在開封賣卜時候，常同一二知己好友來此吃酒談心，同這家掌櫃的和夥計們都成了熟人，前幾天悶懷無聊，也曾獨個兒來此小酌。現在快走近這家酒館門口時，他才轉回頭來同賣膏藥的後生說話，一同進去，叫堂倌替他們找一個沒有客人的房間坐下，要了四樣菜、一壺梨花春（註）、一壺秋露白（註），八十個韭菜豬肉水餃。堂倌一走，獻策正要問後生尊姓大名，來自何處，卻看見胖胖的劉掌櫃笑嘻嘻地進來，就趕快把話打住。

　　（註）梨花春、秋露白－－明末開封流行的兩種名酒。梨花春產於開封附近的中牟縣，秋露白為開封本城所產。

　　這劉掌櫃一向很迷信宋獻策的六壬神課、奇門遁甲、占星望氣、麻衣相法，且知獻策足跡半天下，在江湖上比較有名，所以每次獻策來到，他總要親自慇勤照料。倘若看見獻策獨自閒飲，他便趁機會詢問流年，或隨便說出一字，請獻策斷某事是否順利，有何吉凶。現在宋獻策正心中有事，晚飯後還要去臬台衙門朋友處談一件重要事情，這位劉掌櫃卻偏偏進來說話，未免感到厭煩。恰好樑上有一對老鼠咬架，發出唧唧叫聲，且有灰塵落下。劉掌櫃問他這主何吉凶。他笑著隨口答應道：

　　「劉掌櫃，請莫見怪。令正與如夫人不僅爭風吃醋，也各自想把你的錢要到手裡，不免時常吵嘴打架。說不定此刻又在廝打，驚動四鄰。」

　　劉掌櫃臉色不悅，問道：「宋先生，可是真的？」

　　獻策又笑著說：「女人屬陰，鼠亦屬陰。兩鼠相鬥，豈非女人打架之兆？只是卦理微妙，有時不盡合乎人事，山人姑妄言之耳。」

　　劉掌櫃說：「一定是這兩個賤人又在打架。怪好一個人家，給這兩個賤人鬧得天昏地暗，不得一日安寧！失陪。我回舍下看看。」說罷，拱拱手，匆匆走了。

　　這時堂倌已經把酒菜拿來，見客人沒有別的吩咐，也就退出。獻策斟酒已畢，小聲問道：

　　「仁兄尊姓大名？從哪裡來的？帶來什麼書信？」

　　後生欠身答道：「小弟以實話相告，是為牛舉人的官司，特意從陝西來的。」

　　宋獻策大吃一驚，心中叫道：「果然被我猜中！」他走到門口望望，退回來重新坐下，大聲讓酒，與客人同飲一杯，然後低聲問道：

　　「可是從商洛山中來的？」

　　後生微笑點頭。

　　「仁兄尊姓大名？」

　　「不敢。賤姓劉，小名體純。」

　　「台甫怎稱？」

　　「草字德潔。」

　　「啊……請酒，請酒。」

　　又喝了半杯酒，吃了幾口菜，宋獻策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就請劉體純把什麼人寫給他的書信取出。劉體純回答說：

　　「小弟奉闖王與老神仙之命……」

　　「老神仙何人？」

　　「老神仙姓尚名炯字子明，盧氏縣人，與牛舉人自幼同學，娃娃相交。因他外科醫道如神，在我們那裡極受尊敬，都稱他老神仙。」

　　「我曾聽牛啟東談過此人。最近也聽人說，啟東本不願往商洛山去，是因尚子明一再勸邀，才去商洛山中一趟。」

　　「闖王久聞牛舉人之名，很想一見，所以托尚神仙以厚禮相邀。」

　　「你方才說奉他們二位之命，來大梁尋找本人，莫非是為牛舉人的事麼？」

　　「正是為的此事。闖王本想親筆寫封書子交小弟帶上，後因怕給沿途關卡查出，一則對先生不便，二則也會壞了牛舉人的事，就不寫了。所以實未帶來書信，只帶來他們二位口信，向先生問好，請先生速謀搭救牛舉人之策。」

　　宋獻策沉吟片刻，說道：「本人與牛啟東只是泛泛之交，久已不通音信。且我多年以賣卜為生，身似閒雲野鶴，遨遊江湖，與本省達官貴人素少來往。牛啟東的案情重大，山人亦有所聞，實在愛莫能助。你們為何不尋找旁人？」

　　劉體純笑道：「我們也知道牛舉人在汴梁有一些朋友，只是像這樣案子，朋友們誰不想趕快避開？如今人情薄，肯以義氣為重、古道熱腸、肝膽照人的人畢竟不多。我們闖王和老神仙想來想去，才決定派我來汴梁尋找先生。牛舉人在敝處時常常談到先生，倘若不是牛舉人回家出了事，加上後來軍情十分吃緊，闖王與老神仙又相繼病倒，我們闖王也要派人以重禮邀請先生前去。聽先生剛才所說，原來先生也是個怕事的人。」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開封？」獻策又問。

　　「春天時候，牛舉人在我們那裡，曾說先生送一位朋友的靈樞來開封，隨後將去江南訪友，在江南不多停留仍轉來開封。我們計算時間，先生大概已經轉來。關於搭救牛舉人的事，先生倘以江湖義氣為重，肯為設法，所需銀錢，不用先生費心；倘先生害怕與自己不便，不肯設法，也就算了。」

　　獻策又故意沉吟片刻，說道：「我半生書劍漂泊，四海為家，雖然庸碌無才，尚能急朋友之難。即使素昧平生，只要一言相投，不惜斷臂相助。何況與牛啟東有一面之緣，也深知他是個人才。只是弟初回汴梁，與官場中素少瓜葛，實感力有未逮。既然仁兄奉十八子與尚子明之命，不遠千里來訪，以此相託，我也不好斷然置之不理。此事今晚就談到這裡為止，讓我回去想想，明日再作計較。」

　　「明日在什麼地方相見？」

　　「明日晚飯以後，請到敝寓一晤。此事山人能否相助，明晚一言決定。」

　　「好，好，一定準時趨謁。弟由西安來時，因路途不清，且恐被關卡查出，未敢多帶銀兩。只要能救牛舉人，所需若干，弟今夜趕回西安，由當鋪（註）匯給先生。另外，小弟設法帶來一點黃金，明晚送往尊寓，聊表闖王對先生敬慕之意。」

　　（註）當鋪－－明末到清代中葉，有些山西商人開設的大當鋪兼營匯兌業務。後來出現了票號和錢莊，經營匯兌。銀行是到清末和民國初年才出現的。

　　「這個，本人萬萬不敢收下。倘若如此，牛啟東的官司山人就更不敢插手了。」

　　這時堂倌把水餃端來，並端來兩碗餃子湯，在開封又叫做飲湯。宋獻策因晚飯後有約會，也不多勸吃酒，狼吞虎嚥地吃起水餃來，只偶爾談一下武藝和金創膏藥。看看水餃將盡，劉體純顯然尚未吃飽，宋獻策趕快又要了十個豬肉大包。晚飯已畢，宋獻策掏錢會賬。劉體純只道聲謝，並不爭著開錢。二人走到小山貨店街南口，一拱手，分道而去，都消失在黃昏後的燈火與人流之中。

　　二更過後，宋獻策才回鵓鴿市的寓所。關於營救牛金星的事，經過幾天來的奔走，已經有了眉目。看起來減輕定罪不難，只是至少得花費幾百兩銀子。這天夜裡，獻策在床上精神振奮，想了許多問題，幾乎徹夜不眠。他雖然聽說李自成很禮遇牛金星，但沒有想到對他如此看重和憑信，特意派人從商洛山中來開封找他，以搭救牛金星的事相託。今天是他第一次同堂堂正正的起義軍發生接觸。這件事在他的心中激起來巨大波瀾。劉體純的名字他過去未曾聽說，想來必是一員無名小將。但這個無名小將不但露出的一兩手武藝看來很不平常，尤其他的沉著機智，落落大方，出言得體，處處都使宋獻策感到意外。劉體純和那個小夥計的影子總在他的眼前晃。他在心中讚歎說：「可見李自成手下人才濟濟！」忽然，一個半年來百思不解的重大問題出現在他的心上，竟然同李自成連在一起了。

　　當半年前到太原送朋友袁潛齋的靈樞回江南時，這位亡友的妻子取出一個用綢子包著的、一直珍藏在箱子中不讓人見的古抄本《推背圖》殘本，說是潛齋臨死前特意囑咐留交給他，不可隨便洩露天機。從紙料看來，可以斷定是五代或北宋初年抄本。宋獻策對於袁天罡和李淳風（註）是十分信仰的，遺憾的是多年來他遊歷各地，遍訪江湖異人，想找一部古本《推背圖》而杳不可得。原來這《推背圖》是偽托袁天罡和李淳風共同編寫的預言書，每頁有圖，有詩，意思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據說當編完第十六圖時，袁推推李的脊背說「可以止了」，所以書名就叫《推背圖》。唐末藩鎮割據，演變為五代十國，在這個軍閥混戰時期，每一個想爭奪天下的人都想利用《推背圖》蠱惑人心，宣傳自己是上膺天命，見於圖讖，就把這部書加以修改。趙匡胤奪到天下以後，一方面他自己要利用這部書，加進去對自己有益的圖讖，一方面又要防止別人再利用它，就頒發了一部官定本《推背圖》，而把各種版本統統禁止。但是，正如他不能取消階級鬥爭和政治鬥爭一樣，這本書他怎麼能禁止得住呢？依然不斷有新的修改本在民間出現，暗中傳抄。宋獻策從亡友手中所得到的殘抄本上，是畫著一個人踞坐高山，手執弓箭，山下有一大豬，上騎一美人，中箭倒地而死。這幅圖像的題目是坎上離下的八卦符號，即。下綴「既濟」二字。」既濟」是古《易經》中的一個卦名，也就是坎上離下的卦。按照古人解釋，坎是水，離是火，這個卦表示水火相交為用，事無不濟，也就是無不安定。圖像下寫著三言四句詩讖：

　　（註）袁天罡和李淳風－－他們都是隋末唐初人，受知於唐太宗。前者僅以占卜看相出名，後者除占卜外精於天文、歷算。

　　紅顏死，大亂止。
　十八子，主神器。

　　讖後又有四句七言頌詩：

　　龍爭虎鬥滿寰區，誰是英雄展霸圖？
　十八孩兒兌上坐，九州離亂李繼朱。

　　倘若遇到一個熟悉歷史而頭腦冷靜，不迷信「圖讖」的人，很容易看出來這是李存勖僭號以前，他的手下人編造的一幅圖讖。李存勖是李克用的兒子，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後唐莊宗。李克用一家本是沙陀族的人。克用的父親幫助唐朝鎮壓龐勳起義，賜姓李氏；克用又幫助唐朝鎮壓黃巢起義，受封晉王，割據太原和西北一帶。克用死後，存勖襲封晉王，勢力更強。當時朱全忠篡了唐朝江山，國號後梁，建都開封，後遷洛陽。李存勖一心想「取而代之」，所以他的手下人就造了這幅圖讖。讖語中所說的「紅顏死」，影射朱氏滅亡；所說的「十八子，主神器」，影射晉王李氏應當做皇帝。但兌是西方，太原在洛陽的正北，方位不合。無奈這一句為唐末以前流傳的諸本所共有，指唐朝建都長安而言，人盡皆知，只好保留，而著重用偽造的第四句寫明「李繼朱」。

　　在封建社會中作為政治鬥爭工具的《推背圖》，經過五代、南北宋、金、元和明初幾百年，人們又編造許多新的圖讖，刪掉了一部分圖讖，這一幅卻在一種稀見的抄本中保留下來，在民間秘密流傳。《推背圖》每經過一次增刪，次序就重新編排一次。五代的時間促短，事情紛亂，離開明朝又遠，所以到了明朝初年，民間對五代的歷史已不很清楚，更不會引起關心，人們關心的只是壓在他們頭上的朱明皇朝。因為有這樣情形，加上人們看見詩句中有「李繼朱」三個字，就把這幅圖讖的位置排列在有關明朝的幾幅之後。永樂年間，朱元璋的第十八個兒子朱?（註）迷信「十八子，主神器」一句話，陰謀叛亂。

　　成化年間，有一個叫做李子龍的人，十分迷信「李繼朱」這三個字，以為自己上膺「天命」，合當奪取朱家天下，就勾結一個太監打算入官刺殺皇帝，宣佈自己登極。密謀洩露，這個糊塗傢伙和他的一夥人都被殺了。從那以後，凡有這幅圖讖的《推背圖》都被稱為妖書，有收藏的就算是大逆不道，一被告發，滿門抄斬。但人民痛恨朱明皇朝，惟恐天下不亂。百年以前，有人在一個深山古寺的牆壁中發現了有這幅圖讖的《推背圖》，將它轉抄在舊藏北宋白麻紙上，封面用黃麻紙，題籤上不寫《推背圖》三個字，卻寫著《讖記》，以避一般人的眼睛。書名下題了兩行小字：「秘抄袁李兩先生真本，天機不可洩露。」這個本子不但騙住了袁潛齋，也騙住了宋獻策，竟然使他們都相信是個真本。半年來他一直在揣猜這位「十八子」和「十八孩兒」指的什麼人，現在好像猛然恍悟：這也許就是李自成！那麼「兌上坐」怎麼解釋呢？平時他對《推背圖》上的話也不完全相信，他之所以珍藏這個舊抄本，多半是因為他認為這本《讖記》對他可能十分有用。

　　現在由於那幅圖讖同李自成的姓氏偶然相合，尤其是關連著他自己的出路和半生抱負，以及他認定朱明江山必亡，所以開始相信那預言指的是李自成要坐江山。他何曾知道，李存勖當日偽造這幅圖讖時，所謂「十八孩兒兌上坐」一句話在地理方位上不對頭，放在李自成身上就更不通了。他苦於不得其解，就勉強解釋為指李自成出生米脂，米脂是在北方，而不管那個「坐」字指的是坐江山，並非指的出生，而米脂在京城的西方，不能稱為「兌方」。他個人的政治抱負和強烈的主觀願望使他這個聰明人物將「兌上坐」解釋得驢頭不對馬嘴，而不自覺其可笑。由於這幅圖讖中還有「十八子，主神器」一句話和「李繼朱」三個字，從字面上看十分明確，縱然宋獻策也感到「兌上坐」很不好解，卻對李自成將奪取朱家江山這件事越想越增加信心（生在明末的封建士大夫們，因「李繼朱」三個字太刺眼，諱而不談）。

　　（註）朱?－－封谷王，本是朱元璋的十九子，因朱元璋的第九子朱杞只活了兩歲，所以他不把朱杞算在內，自認為是十八子，與讖書相合。

　　宋獻策本來是一個精神健旺、胸懷開朗的人，很少有失眠情形。今晚因為出現的事兒太不尋常，太使他感到興奮，加上他想的問題太多，竟沒有一點瞌睡了。

　　十年以來，宋獻策走過了很多地方，廣交三教九流人物，留心察看朝廷和全國各種情況，愈來愈看清明朝的江山不會支撐多久，用他的語言說就叫做「氣運已盡」。他是一個喜歡縱橫之術的策士派人物，自認為隱於星相卜筮，待機而動，夢想著能夠「際會風雲」，隨著所謂「上膺天命」的真英雄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現在很敬佩牛金星識慮過人，能夠識英雄於敗亡困厄之中。他自己也彷彿開始看見遠處有一點亮光。

　　他和牛金星出身不同，經歷不同，但是因為都對當今世道和自己的現況不滿，有近似的抱負，並有近似的奔放不羈的性格，所以就成了知己朋友。十天前他從江南回到開封，去巡撫衙門看一位管文案的熟人，聽到牛金星在盧氏縣吃官司的詳細本末。他當時大吃一驚，想著牛金星在省城並無一個有力量的至親好友，便決定由他自己出面奔走，第一步盡力將金星的死刑減為流、徙，保全性命。這完全是出於對朋友的江湖義氣，並沒有往李自成的身上多想。今晚的情況突然不同了。他開始去想，倘若李自成確實應了圖讖，那麼，牛金星日後就會是一位了不起的開國功臣。他反過來又想，以牛金星那樣的有學問，有見識，倘若李自成是一個泛泛的草莽英雄，他何必在自成潰敗之後前去投他？既然牛金星在他於潼關南原大敗之後去商洛山中投他，足見他是個非凡之人。

　　他越想越使他心情增加興奮。他想，幾天來奔走營救牛金星的事不僅做得很對，而且不料竟使他同李自成在暗中牽上了瓜葛。

　　在遇到李信之前，他對於如何籌措一筆款子營救牛金星是深感吃力的，曾打算去杞縣一趟向李信求助。現在既然李信來到開封，他可以不發愁了。他決定不用李自成一兩銀子，使這位「名應圖讖」的英雄對他更加尊重。

　　鵓鴿市離鼓樓很近。每交幾更，鼓樓上敲幾下鼓聲，全城都能聽見。宋獻策在床上數著三更、四更、五更。五更的鼓聲剛停，大相國寺的鐘聲就鏘然而鳴，聲音洪亮而清越，散滿百萬人口的汴梁城，並且向四郊傳去。今天不逢節氣，也不是初一、十五，只因連日為禳災祈雨做法事，每早都撞大鐘。開封人傳說這鐘聲在霜天的早晨聽得最遠，所以把「相國霜鍾」列為汴梁八景之一。如今正是九月深秋，五更寒意侵入。獻策披衣而起，開門仰視，星斗稀疏，殘月在天，瓦上有淡淡白色，不知是薄霜還是月光，只覺得鐘聲比平日格外響亮，也格外好聽。他點上燈，匆匆漱洗，為牛金星的官司再卜一課，是個好課，心中越發高興，隨即坐在燈下觀看兵書。

　　早飯後，宋獻策換上一身玄色汴綢夾道袍，內套絲棉坎肩，出鵓鴿市，穿過第四巷，從鄢陵王府的東邊走上宋門大街，望著李信的住處走去。

　　開封城有兩個東門：在北邊的叫大東門，因為是通往曹州府的大道，所以俗稱曹門；在南邊的是小東門，因為是通往歸德府的大道，而歸道是古宋國所在地，所以俗稱宋門。要往陳留、杞縣、太康、睢州各地，也出宋門。李信的家在開封城內有三處生意，開設在宋門大街東嶽廟附近的是一個醬菜園，字號菜根香。他每次來開封都住在這個醬菜園內，一則取其來回杞縣方便，二則當時重要衙門多在西半城，他有意離遠一點，避開同官場往來太多。

　　菜根香的掌櫃的、賬先兒、站櫃的夥計們，差不多都認識宋獻策。一見獻策來到，一齊賠笑相迎。掌櫃的一面施禮讓坐，一面派小夥計入內稟報。不一會兒，從裡邊跑出一個僕人，垂手躬身說「請」，於是僕人在前引路，宋獻策起身往裡走去。到了二門，二公子李侔已經走出相迎。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從外表看，風流灑脫略似李信，只是身材比李信略矮。他一面拱手施禮一面賠笑說：「失迎！失迎！」獻策趕快還禮，隨即拉住李侔的手說：

　　「二公子，去年弟在京師，聽說二公子中了秀才，且名列前茅（註），頗為學台賞識，實在可賀可賀。」

　　（註）前茅－－據說春秋時代楚??隊在作戰時以茅草為標誌，引導軍隊向前。因此，在科舉時代，人們把榜上名字在前的稱為「名列前茅」。

　　李侔說：「小弟無意功名，所以一向不肯下場。去年因同學慫恿，不過逢場作戲，偶爾得中，其實不值－提，何必言賀。」

　　獻策又笑著說：「二公子敝屣功名，無意青雲，襟懷高曠，猶如令兄。然鄉黨期望，師友鞭策，恐不許二公子恬退自守。今年己卯科鄉試，何以竟未赴考？」

　　「天下擾攘，八股何能救國？舉業既非素願，故今年鄉試也就不下場了。」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果然不愧是伯言公子之弟！」

　　他們邊說邊走，不覺已穿過三進大院落，來到一個偏院，有假山魚池，葡萄曲廊，花畦中秋菊正開，十分清靜幽雅。坐北朝南有三間花廳，為李信來開封時下榻與讀書會友之處；上懸李信親書匾額「後樂堂」，取范仲淹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意思。李侔將獻策讓進後樂堂，讓座已畢，說道：

　　「家兄因今早湯太夫人偶感不適，前去問候，馬上即回。與老兄一別三載，家兄與小弟時在念中，卻不知芳蹤何處，有時聽說兄遨遊江南，有時又聽說賣卜京師。老兄以四海為家，無牽無掛，忽南忽北，真可謂『逍遙遊（註）』了。」

　　（註）逍遙遊－－原是《莊子》中的一個篇名，此處借用。

　　獻策說：「慚愧！慚愧！說不上什麼『逍遙遊』，不過是一個東西南北之人耳。」

　　「江南情形如何？」

　　「江南如一座大廈，根基樑柱已朽，外觀仍是金碧輝煌，彩繪絢麗。沒有意外變故也不會支持多少年；倘遇一場狂風暴雨，必會頃刻倒塌，不可收拾。」

　　「江南情形亦如此可怕麼？難道一班士大夫都不為國事憂心忡忡麼？」

　　「目前江南士大夫仍是往年習氣，到處結社，互相標榜，追名逐利。南京秦淮河一帶仍是花天酒地，聽歌狎妓。能夠關心大局，以國事為念的人，千不抽一。那班自命風雅的小名士，到處招搖，日夜夢想的不過是『坐乘轎，改個號（註），刻部稿，娶個小』。俟大公子回來，弟再詳細奉聞。」

　　（註）改個號－－封建時代，文人們除有表字之外，還有別號。一個人可以有幾個別號。有別號表示風雅。

　　「如此甚好，家兄感念時事，常常夜不成寐。我們總以為北方已經糜爛，南方尚有可為。如兄所言，天下事不堪問矣。」李侔嘆口氣，又說：「今日略備菲酌，為兄洗塵，已經派僕人們到禹王台準備去了。」

　　獻策忙說：「實在不敢，不敢。怎麼要在禹王台？」

　　「有幾位知己好友，昨晚來說，重陽節雖然過去，不妨補行登高，到禹王台賦詩談心。家兄想著這幾位朋友都是能談得來的，所以就決定在禹王台為兄洗塵，邀他們幾位作陪。」

　　獻策說：「啊呀，這怕不好。我平生不善作詩，叨陪末座，豈不大殺風景？」

　　李侔笑著說：「不要你作詩，只要你談談江南情形就好。」

　　宋獻策和李侔隨便談著閒話，等候李信。這個後樂堂他從前來過幾次，現在他打量屋中陳設，同三年前比起來變化不大，只是架上多了些「經濟」之書。三年前朋友們贈送他的幾部《闈墨選勝》、《時文精髓》、《制義正鵠》之類八股文選本，有的仍放在書架一角，塵封很厚，有的蓋在酒罈子上，上邊壓著石頭。牆上掛著一張弓、一口劍、一支馬鞭。獻策平生十分愛劍，就取下來抽出一看，不禁點頭叫道：

　　「好劍！好劍！」

　　李侔笑道：「家兄近兩三年來常住鄉下，平日無它嗜好，就是愛駿馬、寶劍、經世有用之書。上月來汴，除買了一車書運回鄉下，還花了一百五十兩銀子買了一把好劍。」

　　「什麼寶劍這樣值錢？」

　　「一家熟識的縉紳之家，子孫不成器，把祖上留下的好東西拿出去隨便賤賣。這是宋朝韓世忠夫人梁紅玉用的一把寶劍，柄上有一行嵌金小字：『安國夫人梁』。據懂得的人說，這把古劍倘若到了古玩商人之手，至少用三百兩銀子方能買到。」

　　「這把寶劍現在何處？快請取出來一飽眼福。」

　　「家兄買到之後，想著這原是巾幗英雄之物，就派人送給紅娘子。誰知紅娘子怕留下這把寶劍在身邊容易惹禍，退了回來。後來趁著派僕人往鄉下運送書籍，將這把寶劍也帶回杞縣去了。」

　　「啊，啊，無緣賞鑒，令人悵惘！說起紅娘子，聽說她近來轟動一時，可惜我回大梁晚了幾天，她已經往歸德府賣藝去了。既然令兄如此看重，必定色藝雙絕，名不虛傳。」

　　「獻策兄，近三年來你不常在河南，不怪你對紅娘子不甚清楚。紅娘子雖然長得不醜，但對她不能將色藝二字並提。講到藝，紅娘子不僅繩技超絕，而且弓馬嫻熟，武藝出眾。關於這些，弟不用細說，將來仁兄親眼看見，定會讚不絕口。家兄之所以對她另眼相待，不僅因為她武藝甚佳，更因為她有一副義俠肝膽。遇到江湖朋友困難，她總是慷慨相助。手中稍有一點錢，遇到逃荒百姓便解囊救濟。所以江湖上和豫東一帶百姓提到紅娘子無不稱讚。可是有些人總把她當做一般繩妓，在她的身上打骯髒主意。其實，她原是清白良家女子，持身甚嚴，並非出身樂籍（註），可以隨便欺負。去年敝縣知縣的小舅子和一個縉紳子弟想加以非禮，被她打了一頓，幾乎釀出大禍。幸而家兄知道得快，出面轉圜，她方得平安離開杞縣。從那次事情以後，她對家兄十分感激，家兄也常常稱讚她不畏強暴。」

　　（註）樂籍－－籍隸官府的各類妓女，即官妓，統稱樂戶。

　　獻策忙問：「昨日聞令兄談到上月紅娘子又出了一點事，可是什麼事？」

　　李侔問：「商丘侯家的幾個公子你可知道麼？」

　　「你說的可是侯公子方域？」

　　李侔正要回答，一個僕人跑來稟報陳老爺到，隨即看見一位三十多歲的瘦子邁著八字步跨進小院月門。李侔趕快出廳相迎。來客隨便一拱手，笑著說道：

　　「我是踢破尊府門檻的人，算不得客，所以不等通報就闖了進來。德齊，伯言何在？」

　　「家兄因事往湯府去了，命小弟恭候台駕。請大哥稍坐喫茶，家兄馬上就回。」

　　來客走上台階，見一矮子在門口相迎，趕快向矮子一拱手，剛問了一聲「貴姓」？李侔忙在一旁介紹說：

　　「這位就是家兄昨晚同大哥談到的那位宋獻策先生。」又轉向獻策說：「這位是陳留縣陳舉人，台甫子山，是家兄同窗好友，也是我們的詩社（註）盟主。」

　　（註）詩社－－明末士大夫結社之風甚盛，其中少數有政治色彩，而多數只是附庸風雅的詩社、文社。

　　二人趕快重新見禮。陳子山也是灑脫人，不拘禮節，拉著獻策說：

　　「久聞宋兄大名，今日方得親聆教益。弟原來以為老兄羽扇綸巾，身披鶴氅，道貌清古，卻原來是晏平仲（註）一流人物；衣著不異常人，惟眉宇間颯颯有英氣耳。」說畢，撚鬚大笑，聲震四壁。

　　（註）晏平仲－－姓晏名嬰，字仲，死後謚平，故後人稱他為晏平仲。他是春秋時代的著名政治家，曾為齊相多年，著有《晏子春秋》一書。晏嬰是個矮子，故陳舉人說宋獻策是晏嬰一流人物，既是捧場，也是開玩笑。

　　李侔覺得陳子山有點失言，正怕獻策心中不快，而獻策卻跟著大笑，毫不介意地說：

　　「愚弟只是宋矮子，豈敢與晏嬰相比！」

　　正談笑間，一個僕人來向李侔稟道：「大公子命小人來稟二公子，大公子在湯府有事，一時尚不能回來。他說倘若宋先生與陳老爺已經駕到，請二公子陪同前往禹王台，大公子隨即趕到。另外的幾位客人，恐怕已經去了。」

　　李侔聽說，立刻命套一輛轎車，備一匹馬。他讓宋獻策同陳舉人坐在轎車上，自己騎馬，帶著兩個僕人出宋門而去。當他們從演武廳旁邊經過時，看見低矮的圍牆裡邊有一千左右官軍正在校場操練，很多過路百姓站在牆外觀看。宋獻策一掃眼看見昨天在州橋附近遇到的那個玩猴兒的後生也擠在人堆中看，嘴角似乎帶有鄙視的笑容。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來一個疑問：他怎麼不在街巷裡玩猴兒賺錢，倒站在這裡閒看？

第十八章

　　從湯府出來，李信騎著馬，帶著兩個僕人，一名馬伕，也不回家，直往宋門走去。雖然秋收剛畢，但開封街道上到處是逃荒的，扶老攜幼，絡繹道旁。差不多家家門口都站有難民在等候打發，哀呼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李信兩三天來見開封城內的災民比一個月前多得多了，想著到冬天和明年青黃不接的大長荒春，慘象將不知嚴重到何等地步，將不知有多少人餓死道旁。這豫東一帶在全省八府十二州一百單六縣中，戰亂還算比較少的，天災也還算比較輕的，如今也成了這樣局面，茫茫中原，已經沒有一片樂土！萬一再有人振臂一呼，號召饑民，中原大局就會不堪收拾。為著朝廷，也為著他自己，他都不希望中原大亂。現在他一邊往宋門走一邊心中憂愁，臉色十分沉重。

　　剛出宋門，過了吊橋，看見十字路口聚了一大堆人。他策馬走近一望，看清楚是一個小商人在狠狠地打一個骨瘦如柴的逃荒孩子，為的這孩子從他的手中抓了一個燒餅就跑。這孩子已經被打得鼻口流血，倒臥地上，他還在一邊用腳踢一邊罵道：「你裝死！你裝死！老子要打得叫你以後不敢再搶東西吃！」李信喝住了這個商人，跳下馬來，分開眾人，走近去看看地上的逃荒孩子，抬起頭來嚴厲地瞪了商人一眼，說道：「為著一個燒餅你用著生這麼大的氣？他瘦得不成人形，經得住你拳打腳踢？打傷了人命你怎麼辦？」商人看看李信的衣服和神氣，又見他騎著高頭大馬出城，跟著僕人和馬伕，嚇得不敢說話，從人堆中溜走了。李信又看看地上的孩子，不過十三四歲，討飯用的破碗被打得稀碎，一隻手拿著打狗棍，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已經咬了兩口的燒餅，睜著一雙眼睛望他，好像又怕他，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李信問他是哪裡人，才知道他是從杞縣逃荒出來的，居住的村莊離李信的李家寨只有二十里遠近。李信隨即命僕人將這個孩子扶到路北關帝廟門口坐下，替他買碗熱湯和兩個蒸饃充飢，再替他買一個討飯的黑瓦碗。

　　這時大批人把十字街口圍得密不通風，有愛看熱鬧的小商小販，過路行人，也有成群的逃荒難民湧來。這群難民中有好些是杞縣人，還有人曾經見過李信。人場中馬上傳開了，都知道他就是一連兩年來每年冬、春設粥廠和開倉放賑的李公子。難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擠到前邊，愈來愈多，把他團團圍住。有的叫著：「李公子你老積積福，救救我們！」有的伸出手等他打發。剎那之間，在他的面前圍了一大片。李信身上只帶了二三兩散碎銀子，掏出來交給一個僕人，叫他買蒸饃燒餅，每人打發兩個，對年老的和有病的就另外給幾個黃錢，讓他們能買碗熱湯。吩咐一畢，他就分開眾人，準備上馬離開。當他剛從馬伕手中接過馬韁時，忽然聽見人群中有誰小聲問道：

　　「這是哪位李公子？」

　　另一個聲音答道：「是杞縣李信。他老子李精白曾做過山東巡撫，首先替魏忠賢建生祠，十分無恥，後來又掛了幾天什麼尚書銜。今上登極，魏閹伏誅，李精白以『又次等』定罪，不久也病死了。此人因系閹黨之子，不為士林所重，故專喜賑濟饑民，打抱不平，做些沽名釣譽的事，籠絡人心。」

　　李信聽畢，猛地轉過頭去，恨不得三拳兩腳將這兩個談論他的人打死。這時看熱鬧的人正在散開，不少人邊離開邊回頭看他。人群中有兩個方巾儒生背著手緩步向吊橋而去，並不回顧。他猜想必是這兩個人中間的一個對他惡意譏評，但是他想起來《留侯論》中的幾句話（註），忍了一口氣，跳上馬，抽了一鞭，向南揚長而去。

　　（註）《留侯論》中的幾句話－－《留侯論》是蘇軾的一篇散文，此處指下邊幾句：「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他本來心中就很不愉快，這個人的話更狠狠地刺傷了他。國事和身世之感交織一起，使他對世事心灰意冷，連往禹王台的興趣也頓覺索然。當天啟三年，東林黨人開始彈劾魏忠賢的時候，他父親李精白在朝中做諫官，也是列名彈劾的一人。不知怎麼，李精白一變而同閹黨暗中勾結，三四年之內就做到山東巡撫。天啟末年，全國到處為魏忠賢建立生祠。李精白首先與漕運使郭尚友在濟寧為魏閹建昭忠祠，隨後又在濟南建隆喜祠，所上奏疏，對魏忠賢歌功頌德，極盡諂諛之能事，確實無恥得很。當時諂事閹黨，不僅地主階級的讀書人都認為無恥，連一般市民也很憎恨。一年前閹黨以天啟皇帝名義派錦衣旗校到蘇州逮捕人，曾激起數萬市民騷動，狠打錦衣旗校，當場打死一人。至於替魏忠賢建立生祠，更被人們認為是「無恥之尤」。當李精白在山東替魏忠賢建生祠時候，李信住在杞縣鄉下，得知這事，立刻給父親寫信苦諫，勸父親以千秋名節為重，趕快棄官歸里。但是李精白的大錯已經鑄成，不能挽回。李信氣得哭了幾天，避不見客，恨不得決東海之水洗父親的這個污點。魏忠賢失敗之前，升李精白為兵部尚書銜，以酬謝他首建生祠之功。由於李信苦諫，李精白稱病返鄉，同時和閹黨的關係也稍稍疏遠。不久崇禎登極，誅除閹黨，因知李精白與閹黨交結不深，將他從輕議罪，判為徒刑三年，「輸贖為民」了事。李信在二十歲那年，中了天啟七年丁卯科舉人，由於家庭關係，絕意仕途，不赴會試。明末士大夫間的門戶成見和派系傾軋，十分激烈。李信儘管有文武全才，卻因為他父親名列閹黨，深受地方上縉紳歧視。特別是杞縣離商丘只有一百多里，本縣縉紳大戶不少與商丘侯家沾親帶故，互通聲氣。侯家以曾經名列東林，高自標榜。凡是與侯家通聲氣的人，更加歧視李信。李信愈受當權縉紳歧視，愈喜歡打抱不平，周濟窮人，結交江湖朋友和有才能的「布衣之士」。歧視他的人們因他立身正派，抓不到什麼把柄，又因他畢竟是個舉人，且是富家公子，更有些有力量的親戚朋友，對他莫可如何。李信見天下大亂，很愛讀「經世致用」的書。他對國家治亂的根本問題看得愈清，愈譏笑那班只知征歌逐酒、互相標榜的縉紳士大夫，包括候公子方域在內，不過是「燕雀處於堂上」（註）罷了。如今他因?濟了一群逃荒難民，被人惡言譏評，揭出他父親是閹黨這個臭根子，使他十分痛苦和憤怒，但也無可奈何。

　　（註）燕雀處於堂上－－這是《孔叢子》中一個著名的比喻，原文是：「燕雀處堂，子母相哺，煦煦然其相樂，自以為安矣。灶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及己也。」

　　從宋門去禹王台要從大校場的東轅門前邊過，這條路也就是通往陳留、杞縣、睢州、太康和陳州等地的官馬大道。現在有成群結隊的難民在這條路上走著，也有倒臥路旁的。李信觸目驚心，不願多看，不斷策馬，一直跑到禹王台下停住。一個僕人已經在這裡張望多時了。

　　禹王台這個地方，相傳春秋時晉國的音樂家師曠曾在此審音，所以自古稱做古吹台。到了明朝，因將台後的碧霞元君廟改為禹王宮，所以這地方也叫做禹王台。禹王台的西邊有一高閣，上塑八仙和東王公，名為九仙堂。這九仙堂背後有座小塔，塔後有井一眼，水極甘潔，名叫玉泉。圍繞玉泉有不少房子，形成一座院落，稱為玉泉書院。實際上並無人在此講學，倒成了大梁文人詩酒雅集的地方。這時重陽已過去十天了，西風蕭瑟，樹葉搖落，禹王台遊人稀少。道士們因為今日是杞縣李公子和陳留陳舉人在此約朋友飲酒作詩，一清早就把玉泉書院打掃得一乾二淨，不讓閒人進去。

　　李信因宋獻策才從江南回來，原想今日同他在後樂堂中暢談天下大事。後因晚上陳子山同幾位社友去找他，一定要在今天來禹王台補行登高，他不好拒絕，只好同意。這幾個社友除陳子山是個舉人外，還有兩個秀才和三個沒有功名的人。這班朋友有一個共同之點，就是深感到國事不可收拾但又無計可施，在一起談到國事時徒然慷慨悲歌，甚至常有人在酒後痛哭流涕。李信喜歡同他們親近，加入他們的詩社。但有時心中也厭煩這班人的空談無用。當李信隨著僕人走進玉泉書院時，社友們已經等候不耐，停止高談闊論，開始作詩填詞。

　　陳子山一見他就抱怨說：「伯言，湯府裡什麼事把你拖住了？你看，已經快近中午，我們等不著你，已經點上香，開始作詩。今日不命題，不限韻，不願作詩的填詞也行，可必須有所寄託，有『兼濟天下』之懷，不可空賦登高，徒吟黃花，寄情閒適。目今天下潰決，滄海橫流，豈『悠然見南山』之時耶？……快坐下作詩！什麼事竟使你姍姍來遲？」

　　李信賠笑說：「湯母偶感不適，弟前去問安。誰知她老人家因官軍兩月前在羅猴山給張獻忠打得大敗，總兵張任學已經問罪；左良玉削職任事，戴罪圖功；熊文燦也受了嚴旨切責，怕遲早會逮京治罪。舍內弟在襄陽總理衙門做官，也算是熊文燦的一個親信。湯母很擔心他也會牽連獲罪，十分憂慮，所以弟不能不在湯府多留一時，設法勸慰。來的時候，在宋門外又被一群逃荒的饑民圍住，其中有不少是咱們陳留、杞縣同鄉，少不得又耽擱一刻。勞諸兄久候，恕罪恕罪！」

　　陳子山說：「你快坐下來作詩吧，一炷香三停已經灼去一停了。」

　　「子山別催我急著作詩，先讓我同宋先生談幾句話。怎麼，宋先生何在？」

　　「宋先生同我們談了些江南情形，令人感慨萬端。他過於謙虛，不肯作詩，找老道士閒談去了。」

　　李信立刻去禹王台找到來獻策，攜手登九仙堂，憑欄眺望一陣，說道：

　　「獻策兄，我本來想同足下暢談天下大事，恭聆高見，可惜請社友詩興正濃，且此間亦非議論國事地方，只好下午請移駕寒齋賜教。昨日兄雲有一事須弟幫忙，可否趁此言明，以便效勞？」

　　獻策笑著說：「大公子有一鄉試同年，姓牛名金星字啟東，可還記得？」

　　「自從天啟七年鄉試之後，十二年來我們沒再見面。去年弟來開封，遇到一個盧氏縣人，聽說他同人打官司，坐了牢，把舉人功名也弄丟了。上月聽說他怎麼投了李自成，下在盧氏獄中，判了死刑，詳情卻不知道。一個讀書人，儘管鬱鬱不得志，受了貪官豪紳欺壓，也不應該去投流賊。足下可知道他犯的是不赦之罪麼？」

　　「弟知道得很清楚。牛啟東從北京回來，繞道西安訪友不遇，轉回盧氏。李自成對他十分仰慕，且對他的遭遇十分不平，趁他從商州境內經過，出其不意，強邀而去。牛啟東費了許多唇舌，才得脫身回家。地方士紳對啟東素懷忌恨，知縣白楹又想以此案立功，遂將啟東下獄，判成死罪，家產充公。可惜啟東一肚子真學問，抱經邦濟世之志，具良、平、蕭、曹（註）之才，落得這樣下場！」

　　（註）良、平、蕭、曹－－佐劉邦定天下的張良、陳平、蕭何、曹參。

　　「我也知道他很有才學，抱負不凡，不過我聽說他確實投了李自成，回來竊取家小，因而被獲。」

　　獻策笑一笑，說道：「且不論公子所聽說的未必可信，即令確實如此，弟也要設法相救。目今四海鼎沸，群雄角逐，安知啟東的路子不是走對了？」

　　李信大驚：「老兄何出此言？」

　　獻策冷靜地回答說：「公子不必吃驚。弟細觀天意人事，本朝的日子不會久了。」

　　「天意雲何？」

　　「天意本身人心，公子何必下問？」

　　「不，此處並無外人，請兄直言相告。」

　　「弟只知近幾年山崩地震、蝗旱風霾，接連不斷。加之二日摩蕩，赤氣經天，白虹入於紫微垣，帝星經常昏暗不明。凡此種種，豈是國運中興之兆？況百姓水深火熱，已亂者不可復止，未亂者人心思亂。大勢如此，公子豈不明白？」

　　李信心思沉重地說：「弟瀏覽往史，像山崩地震之類災害，在盛世也是有的，不足為怪。弟從人事上看，也確實處處儘是亡國之象，看不出有一點轉機。不過，今上宵衣旰食，似非亡國之君。」

　　「這是氣運，非一二人之力可以挽回。況今上猜忌多端，剛愎自恃，信任宦官，不用直臣，苛捐重斂，不惜民命。國事日非，他也不能辭其咎。如今國家大勢就像一盤殘棋，近處有臥槽馬，遠處有肋車和當頭炮，處處受制，走一著錯一著。今上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心中無主，步法已亂。所以敗局已定，不過拖延時日耳。」

　　李信畢竟是世家公子，儘管他不滿現實，同地方當權派有深刻矛盾，但是他和他的家族以及親戚、朋友，同朱明皇朝的關係錯綜複雜，血肉相連。因此，他每次同朋友談到國事，談到一些亡國現象，心中有憤慨，有失望，有痛苦，又抱著一線希望，十分矛盾。現在聽了宋獻策說出明朝亡國已成定局的話，他的情緒很受震動，默然無言。過了一陣，他才深深地嘆口氣，說：

　　「天文，星變（註），五行之理，弟不很懂，也不十分信。古人說：『天道遠，人道邇。』（註）弟縱觀時事，國勢危如累卵。誠如老兄所言，目前朝廷走一著錯一著，全盤棋越走越壞。國家本來已民怨沸騰，救死不暇，最近朝廷偏又加征練餉七百三十萬兩，這不是飲鴆止渴麼？目前大勢，如同在山坡上放一石（左石右袞），只有往下滾，愈滾愈下，勢不可遏，直滾至深淵而後已。皇上種種用心，不過想拖住石（左石右袞）不再往下滾，然而不惟力與願違，有時還用錯了力，將石（左石右袞）推了一把。石（左石右袞）之所以愈滾愈下者，勢所必然也。以弟看來，所謂氣運，也就是一個積漸而成的必然之勢，非人力所能抵拒。老兄以為然否？」

　　（註）星變－－星星的不平常現象。這類不平常現象在今天很容易用科學道理解釋，在古代卻看做是上天所給的某種預兆和警告。

　　（註）天道遠，人道邇－－意思是「天道」是渺茫難信的，「人道」（人事）是近在眼前，容易懂得的。

　　獻策點頭說：「公子說氣運即是一個必然之勢，此言最為通解。但星變地震，五行災異，確實關乎國運，公子也不可不信。弟與公子以肝膽相照，互相知心，故敢以實言相告。倘若泛泛之交，弟就不敢亂說了。」

　　李信雖然也看清楚明朝已經如「大廈將傾」，但是他的出身和宋獻策不同，既害怕也不願親眼看見明朝滅亡。沉默片刻，他憂心忡忡地說：

　　「獻策兄，雖然先父晚年有罪受罰，但舍下世受國恩，非寒門可比。眼看國家敗亡，無力回天，言之痛心。……就拿弟在敝縣賑濟饑民一事說，也竟然不見諒於鄉邦士紳，背後頗有閒言。」

　　獻策問：「這倒是咄咄怪事！弟近兩三年萍蹤無定，對中州情形有些不大清楚。大公子在貴縣賑濟饑民的事，雖略有所聞，卻不知有人在背後說了什麼閒話。」

　　李信勉強一笑，說：「弟之所以出糧救災，有時向大戶勸賑，不過一則不忍見百姓流離失所，餓死道路，二則也怕窮百姓為饑寒所迫，鋌而走險。如今世界，好比遍地堆著乾柴，只要有一人放火，馬上處處皆燃，不易撲滅。可恨鄉邦士紳大戶，都是鼠目寸光，只知敲剝小民，不知大難將至，反說弟故意沽名釣譽，籠絡人心，好像有不可告人的心思。可笑！可笑！從朝廷官府到鄉紳大戶，諸般行事都是逼迫小民造反，正如古人所說的，『為淵驅魚，為叢驅雀』！」

　　宋獻策低聲說：「是的，朝野上下，無處不是亡國之象。目前這局面也只是拖延時日而已。」

　　李信歎口長氣，深鎖眉頭，俯下頭問：「你看，還可以拖延幾年？」

　　「不出十年，必有大變。」

　　李信打量一下獻策的自信神色，然後憑欄沉思。國事和身家前途，種種問題，一古腦兒湧上心頭，使他的心頭更加紛亂，更加沉重。過了一陣，他重新望著獻策，感慨地說：

　　「既然本朝國運將終，百姓塗炭如此，弟倒願早出聖人（註），救斯民於水深火熱之中。」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湊近宋獻策的耳朵問道：「那麼，新聖人是否已經出世？」

　　宋獻策微微一笑，說：「天機深奧，弟亦不敢亂說，到時自然知道。」

　　李信正要再問，忽然有人在樓下叫道：「伯言！伯言！」他嚇了一跳，把要說的話嚥下肚裡，故意哈哈大笑。陳子山隨即跑上樓來，說道：

　　（註）聖人－－古人把皇帝也稱做聖人。此處系指開國君主，救世主。

　　「伯言，香已經剩得不多了，大家的詩詞都交卷了，你今日存心交白卷麼？快下樓吧，咱們詩社的規矩可不能由你壞了！」

　　「子山，我今天詩興不佳，向你告個假，改日補作吧。我同獻策兄闊別多日，有許多話急於要談。」

　　「舊雨（註）相逢，自然會有許多話要談。但此刻只能作詩，按時交卷，別的社友不作詩尚可，你不做詩，未免使今日詩酒高會減色。作了詩，晚上回去，你可以同獻策兄做通宵暢談，豈不快哉？走吧，香快完啦！」

　　（註）舊雨－－老朋友。

　　李信和宋獻策都確實有很多話要談，特別是關於牛金星的事獻策急於得李信幫助，才僅僅提個頭兒。他們都覺得陳子山來得不是時候，但也無可奈何，只好相視一笑，隨陳子山一同下樓。

　　一炷香果然只剩下四指長，日影已交中午了。李信把社友們的新作看了看，最後拿起李侔的五言排律，感到尚不空泛，隨手改動了幾個字。他平日本來就憂心時勢，苦惱萬分，剛才宋獻策的話又給他的震動太大，使他一時不能夠靜下心來。他走到院中，背著手走來走去。別人都以為他在為詩詞構思，實際上他是想著天下大勢和他的自身前途。明朝可能亡國，這問題他早有所感。方才同宋獻策在九仙堂樓上短短交談，使他更加相信明朝的「氣運將終」。此刻他不禁心中自問：「既然天下大亂，明室將亡，我是世家公子，將何以自處？既不能隨人造反，也無路報國，力挽狂瀾，難道就這樣糊糊塗塗地坐待國亡家破麼？」然而他又不甘心這樣下去。想了一陣，越想心中越亂，經陳子山又催促一次，他才把心思轉到作詞上，選了《沁園春》的詞牌子，開始打腹稿。不過片刻就想好了上半闋。正在繼續想下半闋，他看見湯府的一個老家人由他自己的僕人帶領著走進院來。恰巧他的下半闋也冒出幾句，於是趕快一擺手，不讓他們把他的文思打斷。李侔看出來湯府可能有重要事情，把來的老家人叫到二門外，悄悄詢問。李信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話，但是他從李侔進來時的臉上神色看出來事情大概很重要。他已經把腹稿打成，沒有急著問李侔，緩步走回上房，看大家已經把作品題在牆上，便提筆展紙，先寫出《沁園春》一個題目，又寫了一個小序：

　　崇禎已卯，重陽後十日，偕弟德齊與知友數人出大梁城，登古吹台，詩酒雅集，借抒幽情。時白日淡淡，金風瑟瑟；籬菊欲謝，池水初冰。極目平原，秋景蕭索；饑民絡繹而哭聲慘，村落殘破而炊煙稀。感念時事，愴然欲泣！諸君各有佳作題壁，因勉成《沁園春》一闋，聊寫余懷。

　　李信停筆看了一遍。社友全在圍觀，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晃腦地小聲誦讀，有一個人在背後評論說：「寥寥數語，實情實景，讀之深有同感。」李信沒有注意，繼續寫出全詞，只在兩三個地方停頓一下，略加斟酌。寫完以後，他又改動了三個字，但不滿意，仍在推敲。陳子山抓起稿子說：「這就很好，何用多事推敲！」他一手拿稿子，一手拈鬍鬚，搖著腦袋，慢聲吟哦：

　　登古吹台，極目風沙，萬里欲空。
　歎平林盡處，煙村寥落，田疇如赭，零亂哀鴻。
　我本杞人（註），請君莫笑，常怕天從西北傾。
　憑誰去，積蘆灰煉石（註），克奏神功？
　英雄未必難逢，且莫道人間途已窮。
　幸年華方壯，氣猶吞牛；青萍夜嘯（註），閃閃如虹。
　應有知己，彎弓躍馬，攬轡中原慷慨同。
　隆中策（註），待將來細說，羽扇從容。

　　（註）杞人－－《列子》中說：「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無所寄，廢寢食者。」杞縣即西周時杞國所在地。

　　（註）積蘆灰煉石－－上古神話：天傾西北，地陷東南，洪水橫流。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積蘆灰以止?。??就是平地出水。

　　（註）青萍夜嘯－－寶劍也不甘寂寞，夜間自動地發出嘯聲。青萍是古寶劍名。

　　（註）隆中策－－諸葛亮隱居襄陽隆中，劉備第三次來訪時，他提出了如何爭取「三分天下」的大計。

　　大家紛紛說好，催李信趕快題壁。李信把稿子要回，重看一遍，悵然一笑，撕得粉碎，投在地上。大家都吃一驚，有的似乎猜出了李信撕稿的一點原因，有的尚在莫名其妙。宋獻策的心中完全明白，只是微笑點頭不語。李信望著幾位社友說：

　　「今日弟因事遲到，倉促提筆，又加心緒不靜，故未能完成一篇，甘願罰酒三杯。」隨即他轉向李侔問道：「方纔湯府來人何事？」

　　李侔回答說：「方纔湯府來人說，現在各衙門紛傳楊武陵受任督師輔臣，出京後星夜趕行，今日午後將至開封，只停半日，明日一早起程，要在月底前趕到襄陽。開封各衙門大人與眾鄉紳已去北門外恭迎，府、縣官直迎至黃河岸上。湯母派家人請哥作過詩以後速去湯府一趟，說是有要事商量。」

　　這消息完全出眾人意料之外，登時議論開了。如今秋征已經開始，陳子山等人平日常在私下議論練餉是禍國殃民之策，只能把不反的老百姓也逼去造反，但他們還是認為在幾個輔臣中，楊嗣昌畢竟算得是較有魄力和才幹的人。因此，大家儘管常罵楊嗣昌，但是對他的出京督師都十分重視。大家認為倘非皇上萬不得已，決不會讓楊嗣昌離開朝廷。陳子山等都認為楊嗣昌到了襄陽，必定一反熊文燦的所作所為，會使「剿賊」軍事有些轉機。李信輕輕搖頭，不多說話。大家問宋獻策有什麼看法。獻策說：

　　「朝廷軍國大事，實非山人所知。且此處也不是妄談國事的地方，我們還是趕快吃酒吧。」

　　在吃酒時候，李信的杞縣家中差一個僕人騎馬跑來，呈給他一封書信。這是他的夫人湯氏的一封親筆信，告訴他「草寇」袁老山率領幾千人馬從東邊過來，將要進入縣境，聲言將進攻縣城和各處富裕鄉寨，催他火速回家去捍衛鄉里。這封書子使李信兄弟都心中焦急，也使社友們都無心再猜枚飲酒。按照往例，每次詩酒雅集都要費時一天，下午吃過晚飯才散，但今天李信既要趕快去湯府，還要準備連夜趕回杞縣，而別的社友都急於回城打聽新聞，所以這酒宴也吃得不痛快，集會草草收場。

　　在進城的時候，李信故意不騎馬，拉來獻策同坐一輛轎車上。他因車上沒有外人，而趕車的把式又是家中兩代使用的老夥計，便向獻策問道：

　　「獻策兄，可惜弟今晚要星夜回鄉，不能再暢聆教益。牛啟東的事，你要我如何幫忙？」

　　獻策回答說：「牛啟東的事，弟已與撫、按各衙門中朋友談過幾次，將死罪改輕不難。倘能改為流、徒，拖延一時，過此數月之厄，自有『貴人打救』。只是，這些衙門中朋友吃的是官司飯，沒有銀子是不肯認真幫忙的。弟是寄食江湖的賣卦山人，一時從哪裡籌措銀子？因此只得不揣冒昧，向大公子求將伯之助，不知公子肯慷慨解囊否？」

　　「不知要用多少？」

　　「大約需得半千之數。」

　　「好吧，兄需用之時可到菜根香櫃上去取。弟擬將德齊暫留此間，如有不足，請隨時與德齊言明。兄將此事辦成後，務請到杞縣舍下小住，愈早愈好。」

　　「弟一定遵命趨候。公子如此慷慨仗義，使弟感激難忘！」

　　「都是為救朋友，老兄何出此言？」李信停了一下，又說：「弟處境不佳，易遭物議，請不要對別人說這銀子是我出的。」

　　獻策唯唯答應，隨即問道：「今日公子將佳作撕毀，不使之流傳人間，正是公子謹慎之處。像『常怕天從西北傾』一句，深觸朝廷忌諱，萬一被別人看見，徒以賈禍。」

　　李信說：「與兄在九仙堂談話下來，弟心思如麻，胡亂寫成一闋《沁園春》，頗失檢點。後來一看，不覺大驚。不要說『常怕天從西北傾』會觸忌諱，那『隆中策』的典故也用得不當。諸葛亮的隆中對策出於群雄割據之時，亦為割據之主而謀。今日天下一統，草莽之臣即欲向朝廷建言，亦不能用隆中策相比。一時糊塗，幾至賈禍！」

　　獻策笑著說：「確實用這個典故不妥。不過以公子文武全才，這樣埋沒下去也實在可惜。三年前常聽公子說過，大亂已成，專恃征剿不足以滅賊，必須行釜底抽薪之策以清亂源，即均田減賦，抑制兼併，嚴懲貪官豪強魚肉小民。公子曾欲寫為文章，呼籲當道，如今尚有意乎？」

　　李信笑一笑，感慨地說：「那不過是一時胡想耳。河南一省，藩封甚多，親王就有七個，郡王以下宗室不知多少。單以洛陽的福藩說，有良田兩萬多頃；衛輝的潞王原賜莊田四萬頃，現在實數不詳；開封的周藩有一萬餘頃。他們的莊田連賦稅尚且不出，豈能是均得了的？各縣縉紳豪右（註），上結朝廷，下結官府，他們的田是均得了的？目今空寫文章，有何用處？即使向皇上上書，也是白搭。天門九重（註），呼之不應，說不定還將因妄言獲罪！」

　　（註）豪右－－封建社會的富豪家族、世家大戶又稱為「右姓」。因為秦漢尚右，封建地主和奴隸主等大戶住在閭的右邊，隸農和奴隸住在左邊，所以古代稱大戶為右姓，富豪為豪右。

　　（註）天門九重－－天國有九重門，叫不開，這話出自屈原作品。此處比喻向皇帝上書困難。

　　「目前國家病入膏肓，神醫束手；均田減賦，確是空談。不過公子是杞縣右姓，倘若中原潰決，豫東糜爛，公子將作何計較？」

　　「尚無良策。今日弟尚能率鄉丁捍衛鄉里，只怕一旦天下分崩，大亂蔓延豫東，這個家欲捍衛也不易了。」

　　宋獻策見李信心思沉重，不好再談下去。過了一陣，他又問道：

　　「紅娘子出了什麼事？怎麼說與歸德侯家有關？」

　　李信一笑，說：「侯方域的一個堂兄弟見紅娘子尚有姿色，調戲不從，竟叫商丘知縣誣稱紅娘子暗通白蓮教，將她們一干人等拘押起來。你說可笑不可笑？我托朋友給歸德府去封書子，這事已經了了。」

　　轎車到了菜根香醬菜園門口。李信跳下車來同來獻策拱手相別，並叫趕車把式把獻策送回鵓鴿市。他到後樂堂換件衣服，騎馬前往湯府。

　　晚飯後，宋獻策在下處接見了劉體純。體純作普通商人打扮，坐下之後從懷中掏出兩個金錁子，欠身雙手奉上，賠笑說：

　　「一路上官軍鄉勇搜查，土寇桿子也多，十分難走。小弟想許多辦法帶來這兩個金錁子，聊作晉見薄禮，借表敝東家一點仰慕之意。」

　　宋獻策早已決定不受李自成一個錢以抬高自己身價，所以毫不遲疑地拱手謝絕：

　　「請兄台趕快收起，聽本人一言。」

　　體純不肯，說：「請先生收下之後，有何吩咐，小弟洗耳恭聽。」

　　「不，你先把錁子放回懷中，本人方好開口。如其不然，本人就無話奉告。」

　　劉體純見獻策不像是假意推辭，很覺奇怪，只好收回懷中。獻策接著賠笑說：

　　「本人脾氣一向如此，請兄台不要見怪。」

　　「豈敢，豈敢。」

　　「本人半生書劍飄零，寄食江湖，結交天下豪傑，全靠朋友為生。該要錢處，開口便借，三百兩五百兩不以為多；如不當要，雖一毫而莫取。聞知寶號近兩三年生意不佳，目下仍甚艱難，故決不受寶號禮物。貴東盛情美意，山人心領拜謝。」獻策說到這裡，拱手一笑。不待體純開口，又接著說道：「牛先生的事，本人奔走數日，已有眉目，使用數百兩銀子，可以設法改判。只要能改為流、徙，拖上幾個月，案情一鬆，還可以再花費一點銀子，來個因病保釋。」

　　體純大喜，忙問：「不知一共需用多少銀子？」

　　「大約六七百銀子足矣。」

　　「既然如此，弟今夜趕回西安，將銀子匯給先生。」

　　「不用，西安距汴梁一千二百里，來回頗費時日，豈不耽誤了事？區區之數，本人尚可向朋友張羅，不用兄台費心。」

　　「這個……」

　　獻策突然小聲問：「楊嗣昌出任督師輔臣，正在今夜馳赴襄陽，足下聽說沒有？」

　　「已經聽說。」

　　「楊嗣昌深受今上寵信，權高威重，且又精明幹練，與熊文燦大不相同。此去襄陽，必然要整軍經武，大舉進剿。商洛山中，恐也免不掉一場血戰。兄台可以速速回去，不必在此多留。」

　　「既然見到先生，牛舉人的事也有眉目，小弟明日就動身回去。」

　　宋獻策略微詢問了一下商洛山中情形，又說道：「聽說近來鄭崇儉又調集不少官軍，商洛山被圍困得更緊，你們回去怕十分困難了。」

　　劉體純欠身說：「多謝先生關心。我們只要到了西安，那一段路程敝東家有妥善安排，出進都不困難。」

　　獻策會心一笑，站起來說：「德潔兄，今日相晤，大慰平生。」

　　體純趕快站起來說：「小弟不便多坐，就此告辭。」

　　獻策把體純送出大門，見左右無人，又小聲說道：「你的那個小夥計相貌不凡，武藝甚佳，頗為難得。」

　　體純笑著說：「他名叫王四。在我們那裡，像這樣的孩子很有一些。」

　　「了不得！了不得！」

　　這一夜，宋獻策想了許多問題，睡得很不安穩。第二天早飯後他正要出門，一個年輕人提著一包點心找他。他彷彿不認識，心中發疑，趕快讓進屋中。來人坐下說道：

　　「賣膏藥的劉大哥今日天不明就率領夥計們動身了，沒有前來辭行，請先生恕罪。他叫小人送上點心一盒，聊表寸心，望先生笑納。」

　　獻策恍然想起來他就是前天玩猴子的後生，連忙低聲問道：「你也是他們的人？」

　　後生微微一笑，站起來說：「小人今天也要返回家鄉，就此告辭。」

　　宋獻策把後生送走，回到屋中，望望點心盒，掂一掂沉重，心中狐疑，打開一看，果然在點心中發現一個紅紙包兒，內包金錁兩個。正在這時，從院裡傳來他的居停主人的蒼啞聲音：

　　「獻策，要不是皇上萬不得已，決不肯欽差楊武陵出京督師。你看，他能夠把流賊剿滅麼？」

　　宋獻策趕快把金錁子藏進懷中，向外回答說：「這個，等我閒的時候替他卜一卦看看。」

　　主人又說：「這可是轟動朝野的一件大事，今天汴梁城滿城人都在議論！」

第十九章

　　崇禎天天盼望著湖廣和陝西兩方面的官軍在他的嚴旨切責下會有所振作，不日就會有捷奏到京。但是一直到了八月中旬，只知道兩處都在「進剿」，而捷報仍然渺茫。他天天懷著希望和恐懼，心情焦灼，夜不成寐。中秋節過後兩天，他在平台召對閣臣，談到用兵遣將，事事失望，不禁深深地嘆口氣，懷著一腔憤懣說：

　　「朕不意以今日中國之大，竟沒有如關雲長、岳武穆一流將才！」沒等到閣臣回話，他又接著說：「朕早已看出來熊文燦沒有作為，剿撫無方，敷衍時日，致使張獻忠盤踞谷城，勢如養虎。但以封疆事重，朕不肯輕易易人。谷城之變，朕還是不肯治他的罪，仍望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沒想到因循至今，三月有餘，軍事尚無轉機，深負朕望！」

　　閣臣們見崇禎怒形於色，一個個十分惶恐，不敢抬頭。楊嗣昌趕快跪下說：

　　「熊文燦剿撫乖方，致有谷城之變，貽誤封疆，辜負聖上倚畀之深。臣當時無知人之明，貿然推薦，實亦罪不容誅。但目前鄂西與商州兩處大軍雲集，正在進剿，日內想可有捷報到來。懇陛下寬心等待，不必過於憂慮。」

　　崇禎沉默片刻，說道：「好吧，且等著兩處捷報。」

　　回到乾清宮，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他已經決定懲辦熊文燦，但是差誰去襄陽主持「剿賊」軍事呢？遍想滿朝大臣，竟沒有一個適當的人。他知道，從才幹說，楊嗣昌要比熊文燦高出許多倍，但中樞也不能缺少他這樣的人。兩年來有些機密大計，特別是對滿洲的議和問題，崇禎連首輔也不讓知道，只同楊嗣昌秘密商議和暗中進行，而楊嗣昌也完全執行他的主張，任勞任怨。像這樣君臣契合，很不易得。倘若把楊嗣昌派去湖廣，有誰到中樞來代替他？同滿洲議和的事由誰擔當？倘若不派他去，「剿賊」軍事不但決難於短期收效，甚且將不可收拾。左思右想，沒有主意。後來他忽然想道：「何不到大光明殿抽個簽問一問軍事順利與否，再做決定？」主意拿定，他就緩步走往坤寧宮，同周后閒話一陣，然後告訴周后：他想明天帶她和田、袁二妃去大光明殿燒香求籤，要她準備。周后只見他每日為國事心情鬱鬱，寢食不安，前天的中秋節又傳免了百官和命婦朝賀，很擔心長此下去會損傷身體。現在一聽皇上說要去大光明殿燒香求籤，她就趁機說道：

　　「大光明殿是嘉靖皇爺修煉的地方，想來那裡的簽一定很靈。明日陛下前去降香，定能得到好簽。今年春天，因陛下心緒欠佳，沒有去西苑游幸，白白辜負了湖光春色。眼下西苑中秋景如畫，天氣也很清和。明日陛下何不率領臣妾與田、袁二妃於燒香抽籤之後，順便遊玩幾個地方？」

　　「也好，你就給她們傳旨吧。」

　　周后十分高興，立刻命宮女們分頭去承乾宮和翊坤宮向田、袁二妃傳旨，叫她們今晚齋戒沐浴，準備明天隨駕到大光明殿燒香，並在西苑遊玩一天。她又命一長隨太監傳諭尚膳監，要御膳房早點準備，明日做幾樣皇上平日最喜歡吃的菜餚送到瀛台，同時也要甜食房預備甜食和糕點，特別囑咐不要忘記皇上最喜歡吃的虎眼窩絲糖。她又吩咐坤寧宮管事太監明日一早派人騎馬去西郊玉泉山取新鮮泉水，以便在西苑為皇上沏茶。

　　第二天上午，崇禎率領周后和田、袁二妃，在大群太監和宮女的簇擁中，乘輦出玄武門，順著護城河北岸的御道西去。坐在輦上，他還在想著湖廣和陝西方面的軍事，盼望著今天能得到捷報。走到團城旁邊時，他命一個長隨奔回紫禁城中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傳旨：倘若湖廣和陝西方面的捷報到來，立即到瀛台向他奏明，不必等他回宮。

　　一到金鰲玉蛛橋，左右大液池水波蕩漾，蒲葦瑟瑟，一片清秋景象。一陣涼風吹來，崇禎的頭腦猛然一爽。他望望瓊華島，心想今日沒有工夫登瓊華島，等去大光明殿降過香以後不妨先來團城休息一陣，一覽西苑全景，然後再去瀛台用膳。於是他向一個隨輦侍候的長隨輕聲說：

　　「降香後先來團城上喫茶休息。你去傳諭王德化：如有湖廣捷報，可送到團城上來。」

　　過了玉蛛牌坊，大光明殿已經不遠了。這是一座富麗巍峨的建築，坐落在西安門內，如今府右街的西邊。那個享盡人間安富尊榮的嘉靖皇帝，妄想長生不死，幾十年不理朝政，在這裡從道士陶真人煉丹修仙。當年不知花去了多少搜刮的錢糧，耗費了多少人力，在這裡建成一大片壯麗宮殿，而大光明殿聳立在這一建築群的正中間，裡邊供著玉皇大帝的七寶雲龍牌位。從嘉靖以後，歷代皇帝都每年正月初九、十二月二十五，親來燒香。但在另外的日子，如果有特別原因，或由於皇上的一時高興，也會來此祈禱，或起個醮壇鬧騰幾天。

　　昨天得了司禮監的通知，道士們連夜做好了一切準備。從金鰲玉蛛橋的西頭經玉熙宮（註）前邊繼續往西，直到大光明殿，一路打掃得特別乾淨，有些稍嫌低窪的地方還鋪了黃沙。當四乘龍鳳輦經過玉熙宮前邊時，三百多名在此學習官戲（註）的大小太監在執事太監的率領下跪在御道旁邊接駕，口呼「萬歲」。四乘龍鳳輦一過酒醋局胡同南口，就看見道官和方丈帶領全體上百名道士都跪伏在大光明殿的山門外，恭迎聖駕。

　　（註）玉熙宮－－如今的北京圖書館老館就是玉熙宮的舊址。

　　（註）官戲－－明代宮中的所謂官戲，包括院本、水嬉、過錦戲三種。水嬉又寫作「水戲」，是水上的傀儡戲。

　　崇禎和后妃們下了輦，進去稍作休息，就去玉皇牌位前依次拈香。一時鐘鼓齊鳴，玉磬叮呼，既熱鬧而又肅穆。但見七寶雲龍牌位前蠟燭輝煌，香煙繚繞，焚化的青詞和黃表冉冉上升，飛近彩繪絢麗的承塵。崇禎先拈香，虔誠地跪在黃緞拜墊上叩了頭，默禱一陣，然後輕聲說：「簽來！」跪在一邊侍候的方丈趕快從神几上雙手捧起景泰藍盤龍籤筒，重新跪下，對著皇帝把籤筒搖了三下。崇禎從裡邊抽出一根簽，交給方丈，然後站立起來。白鬚垂胸的老方丈把籤筒放回原處，照簽號取了一張用黃麻紙印的簽票，跪下去，捧呈崇禎。崇禎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接到手中，看見「第二十六簽中平」一行字，始而感到失望，繼而感到有些放心了。這時，只要不是下等簽，他就會感到一些滿意，何況這比「衝下」還略勝一籌。當皇后和二妃分別拈香時，他退出圓殿，站在一株白皮松的下邊展視神簽，細琢磨簽中詩句，不禁心頭又沉重起來。

　　皇后和兩位妃子燒過香，走出大殿，看見崇禎的手中拿著簽票，在松樹下邊徘徊，眉頭上堆著心事。周后害怕他抽到壞簽，趕快走到他的面前，小聲問道：

　　「皇上，那簽上怎麼說的？」

　　崇禎沒有回答，把簽票裝人袖中，向太監們吩咐：

　　「往團城上看看！」

　　一會兒工夫，四乘龍鳳輦重過了金鰲玉蛛橋，在團城旁邊停下。崇禎和后妃們從左邊的洞門磴道上了團城。團城上面在明末只有一座圓殿叫承光殿，是就元朝的儀天殿加以重修。承光殿前原有三株大松樹，是金朝栽植的，已經有幾百年了。崇禎初年將兩株枯死的連根挖去，鋪為平地。現在太監們就在剩下的一株古松下擺了桌子和皇帝、皇后的臨時御座，旁邊還有替田妃和袁妃擺的椅子。崇禎本來是要在團城上看西苑全景的，只因簽上的詩句很不如意，使他欣賞湖山秋色的興趣沒有了。他頹然坐在御座上，叫周后也坐下，注目雲天，若有所思，臉色陰沉。周后的心中七上八下，小聲問：

　　「皇上，簽上到底是怎麼說的？」

　　崇禎從抽中掏出簽票，遞給皇后，說：「你自己看看，有幾句不大好解。」

　　周后拿著簽票，見上面是一首七言律詩：

　　春回大地草芋芋，又見笙歌入畫船。
　關塞天寒勞戍卒，江山日暖尚烽煙。
　玉樓辜負十年夢，寶鏡空分孤影妍。
　莫怨深官音問少，一聲清唳雁飛還。

　　自來簽上的詩句，多半是若即若離，在似可解與似不可解之間。大光明殿是專為宮中的需要而建的。七八十年以前，那些有學問的道士們在編製籤文時為著適合宮中的情形，特別花費了一番心血。就以上邊這首籤詩說：首聯二句非常空洞；頷聯二句與國家大事有關，但是和前後的詩句的意思並不連貫；頸聯和尾聯四句又轉到宮怨上，似乎對那些失寵的妃嬪們和不得出頭的宮女們表示同情，可是又不至於觸犯忌諱。民問的籤文在詩後一般都附有「解日」，用三字句或四字句的散文明白地告訴抽籤人科舉能否得中，謀事能否得成，做官是否順利，婚姻如何，出外吉利否，做生意是賠是賺，病情是吉是凶，打官司勝負如何，等等。宮裡的簽上沒有「解曰」，因為像上邊這些問題，在皇帝、后妃、皇子、皇女、宮女和太監身上大部分都不適用。雖然有些太監暗中做生意，有些妃子想得到皇上思寵，有些宮女想知道有沒有出頭之日，但這些問題都不好在籤詩上明白回答，只能讓抽籤人憑著一首涵義朦朧的律詩瞎猜。

　　周后將籤詩看了一陣，覺得後幾句分明有點不吉利，也不免心上淒然。田妃和袁妃都站在周后背後，共看籤詩。田妃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看完後心上也覺沉重。但是宮廷中自古來充滿著句心斗角，縱然是夫婦間也沒有多的實話，做妃子的唯一的希望是固寵，唯一的職責是想法兒使皇帝心頭高興。她故意嫣然一笑，說：

　　「請皇上、皇后兩陛下寬心，這個簽雖不很好，倒也不壞。依臣妾看來，玉皇指示甚明：從此國運當有轉機了。」

　　崇禎說：「卿試解釋一下，讓朕與皇后聽聽。」

　　「萬一臣妾解釋得不是，請皇上和皇后兩陛下恕臣妾無知妄言，不要見罪。」

　　「你快坐下解釋吧，」周后微笑說，「都是一家人，沒有外人聽見，你就是解釋錯了，皇上也不會怪你。袁妃，你也坐。今日陪皇上來西苑遊玩，但求愉快舒暢，用不著過分拘禮。」

　　田妃謝了座，雙手接過籤詩，坐下說：「依臣妾猜詳，這第一句所說的『春回大地』，乃是指國運有了轉機。春為萬物復甦與生長之季，百蟲驚蟄，草木向榮。這樣詩句，問病則主病癒，問國運則主國運漸次轉佳。請陛下試想，這第二句的『又見笙歌人畫船』可不是指的天下重見太平景象麼？從崇禎初年以來就沒有這種太平景象，如今又將有了，所以用『又見』二字。」

　　崇禎頻頻點頭，說：「這頭兩句朕也是這般猜詳，不會有錯，只是下邊的幾句話不像是吉利的。」

　　「請陛下放心。其實這後幾句也沒有什麼不吉利。這第三句的意思只是說塞外尚有虜警，卻沒說虜勢猖獗，風聲緊急。第四句比較好，是說國運已有轉機，幾處戰亂也快要蕩平了。」

　　「是這樣解釋麼？」

　　「是的，陛下，這『江山日暖』四字照應第一句的『春回大地』，確實指國運已漸轉佳。『尚烽煙』只是說尚有烽煙未靖，可見既非烽煙遍地，也非戰亂方興未艾。本來麼，國家好像害了一場大病，如今病勢回頭，就要漸漸痊癒，可是尚有一些毛病，需要繼續醫治。」

　　崇禎又不禁微笑點頭說：「解得好，解得好。」隨即又急著問：「這五六兩句呢！」

　　「陛下十餘年來宵旰憂勤，盼望天下早日太平，萬民安業，但天下太平尚未到來，所以這第五句說『玉樓辜負十年夢』。陛下為千古堯舜之君，具恫?（註）萬民之懷，可惜古代帝王常用以表示對百姓疾苦的關懷。」你只管大膽直說，不用顧慮。」「可惜文武臣工不能替陛下分憂，也不能體念陛下孜孜求治的苦心。陛下好像一個絕世佳人，對鏡自憐，不免有形單影隻之感，所以這第六句是『寶鏡空分孤影妍』。」

　　（註）恫?－－病痛、疾苦。

　　崇禎和周后不約而同地含笑點頭，稱讚她解說得好。她又接著說：「皇上身居九重，心嚇萬里，日日夜夜都在盼望著好的消息，好比妃嬪和都人們想知道家鄉親人的音信。皇上所盼望的好消息會很快來到，所以這簽上最後兩句說：『莫怨深宮音問少，一聲清唳雁飛還。』「

　　崇禎苦笑說：「我看這後兩句詩分明說盼望消息也是枉然。來的不是好消息，只是孤雁一聲，豈非盼望落空了麼？」

　　田妃說：「請陛下不要過慮。以臣妾愚昧之見，這最後一句詩用的是鴻雁捎書的典故，所以『雁飛還』就是有消息到來。皇上盼望的是什麼消息？是軍情捷報。有此一句詩，可知捷奏馬上就會來到。」

　　周后連忙說：「但願照你所解的這樣！」

　　崇禎的心頭上稍稍地開朗起來。遺憾的是神簽上並沒有告訴他派楊嗣昌督師如何，使他仍不能趕快決定。他站起來，憑著女牆，向西南望去，金海中確是湖山如畫。北邊的蕉園，南邊的瀛台，丹桂盛開，古木參天。有許多假山奇石，亭台樓閣，離宮別殿，曲檻迴廊，黃瓦紅牆，倒影人水，如真似幻。但崇禎看著看著，思想離開了眼前風景，轉到對張獻忠和李自成的軍事上去。正在這時，一個司禮太監送來了一封鄭崇儉的飛奏，說他已從西安到了商州，召集諸將面授進兵方略，激勵將士殺」賊「立功。又說：商洛山中士民一聞大軍」進剿「，莫不暗中響應，爭相聯絡，願助官軍殺」賊「。奏疏最後說，他今夜就動身前往武關，親自督率將士進剿，商州方面由撫臣丁啟睿指揮，直逼」闖逆「老營；藍田方面，官軍同時出動，使」流賊「首尾不能相救。崇禎看完這封飛奏，登時高興起來，抬頭向西南天上望去，神馳疆場，彷彿看見萬山重疊的商洛山地區處處是官軍旗幟，一隊一隊的官軍正在分頭前進。凝思片刻，他低下頭來，看看鄭崇儉拜發（註）奏疏的日期，計算一下。他是一個平日對公文非常留心的人，從商州來的飛奏需要多少天，他都清楚。他一看拜發奏疏的日期是七月十八日，知道這一飛奏在路上耽擱了十來天，不禁有點生氣，但隨即又在心中原諒說，路上遇著大雨，山路橋樑衝斷，稍有耽誤也是難免的。他繼續想道：既然這封飛奏在路上有耽擱，倘若鄭崇儉進剿順利，今天應該有奏捷的文書到了。

　　（註）拜發－－奏疏眷好以後，供在案上，焚了香，上疏的官員跪下叩頭，然後發出。所以上疏又叫做」拜疏「，奏疏發出叫做一拜發」。

　　遙想著將士們在沙場鏖戰，崇禎忽然動了騎馬的興致。那些伺候他的太監們，每天揣摩他的脾氣，惟恐有伺候不到的地方。今天秋高氣爽，他們就猜到他可能會一時高興，同田妃馳馬消遣，所以把他較喜愛的四匹御馬備好鞍子，牽在北海大門外的一株槐樹下伺候。崇禎憑著城垛向左邊的大槐樹下望一眼，輕聲說：「晴秋試馬，亦樂事也！」隨即面帶十分稀有的微笑，走下團城。

　　崇禎的四匹御馬都是外表駿美，脾性溫馴。當日御馬監的太監們按照這兩個條件替他從上千匹馬中仔細挑選，選出這四匹御馬，每日也只訓練它們如何跑得平穩，順從人意，既不訓練它們跳越障礙，也不訓練它們聽到炮聲和吶喊而鎮靜如常。崇禎替這四匹馬起了四個十分彆扭但他認為是十分典雅的名字：太平?、玉龍媒、吉良乘、璇台駿。平日他偶然在宮中騎馬，總是騎璇台駿，但現在他為要取個吉利，卻命太監把吉良乘牽到面前。他踏著朱漆描金捕木馬杭，跳上吉良乘，從太監手中接過玉柄馬鞭，沿著中南海和護城河之間的馳道南去，開始是緩轡徐行，隨後抽了一鞭，讓古良乘平穩地奔馳起來。跑了一個來回，在團城下勒住了馬。儘管他是一個蹩腳的騎手，但太監們和宮女們都向他齊呼萬歲。一名御前太監扶著他下了馬，躬身說：

　　「皇爺騎術如此精絕，真是英武天縱！」

　　在太監們和宮女們的歡呼萬歲聲中，崇禎偶然望見附近一株古槐上有一個烏鴉窩，窩裡蹲著一隻烏鴉。他叫一個替他照管彈弓的太監趕快把彈弓和盛泥丸的黃緞小口袋遞給他。他掏出泥丸，對準烏鴉彈去。只聽弓弦一響，泥丸從烏鴉窩的旁邊飛過，烏鴉驚飛，同時幾片半黃色的干槐樹葉飄然下落。一個太監起初把槐樹葉錯當成被彈子打落的烏鴉羽毛，歡呼萬歲，所有團城上下的大群太監和宮女也跟著歡呼。站在崇禎背後的一個太監首先看清楚那飄落的只是樹葉，怕皇上不高興，趕快說道：

　　「皇爺的彈弓打得真準，彈子緊挨烏鴉的頭飛過去，相差不過二指！」

　　崇禎把彈弓和彈子囊交給太監，興致致地步上團城，命田妃下去騎馬。在他的妻妾中，周后對玩耍的事情都不大喜歡，也不會騎馬。袁妃勉強可以騎馬，但不熟練。其他妃嬪，很少有機會陪侍崇禎遊玩，今天都沒有來。田妃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也會騎馬。聽了崇禎吩咐，她趕快躬身說聲：「領旨！」又向皇后兩拜，便在承乾宮的女官和貼身宮女們的簇擁中下了團城。她心中非常機靈，剛才見皇帝不騎璇台駿而騎吉良乘，就猜到皇帝的心思，於是她也不騎別的馬而要了太平。崇禎有點不放心，憑著城垛問道：

　　「卿往年隨朕馳馬總是騎的玉龍媒。玉龍媒最為老實，今日何以不騎它了？」

　　田妃在黃緞繡鞍上欠身回答：「臣妾想著李自成與張獻忠不日即將被官軍撲滅，天下從此太平，故今日特意騎太平?取個吉利。」

　　崇禎心中喜悅，連聲說好，又回頭望望周后和袁妃。周后雖然不高興田妃為人太乖覺，但是她笑著對崇禎說：

　　「但願剿賊順利，早見捷報，應了貴妃（註）的話。」

　　（註）貴妃－－田妃當時已經晉封貴妃。

　　田妃的母親原是妓女出身，彈唱騎馬都會，所以田妃在幼年時候學會了騎馬和彈琵琶，進宮後曾隨駕來西苑騎過多次，只是她將人宮前會騎馬這一點一直瞞著崇禎。近來她風聞她父親田宏遇做了不少壞事，皇帝因她的緣故隱忍著不曾治罪，所以她要趁此機會，不顧危險買得皇帝高興，穩固寵愛。宮廷中的鬥爭她非常明白，萬一她有一天失了寵，那些平日爭風吃醋的人們趁機在皇帝面前進讒言，獻媚傾軋，不但會使她和她的一家立時失去了富貴榮華，連性命也難保全。現在她不用宮女攙扶，踏上馬機，體態輕盈地縱身上馬，揚鞭向西華門疾馳而去。跑著跑著，她照著太平?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太平?四蹄騰空，飛奔起來。她的兩耳邊風聲呼呼，心中暗暗抱怨她的父親說：「唉！你只知道自己是皇親國戚，在京城胡作非為，怎知道我在宮中是在刀尖底下生活！」過了西華門，馬蹄漸慢，她把左邊的黃絲韁輕輕一拉，右手中的鞭梢一揚，太平?立即轉回，重新平穩地奔跑起來。回到團城下邊，她扶著宮女下馬，登上團城，向崇禎和周后躬身說：

　　「臣妾兩年不曾來西苑騎馬，控馭不靈，懇皇上同娘娘陛下恕罪。」

　　崇禎說：「卿人宮後方學騎馬，竟能如此嫻熟，雖老手不及！」

　　周后接著說：「今日皇上騎的是吉良乘，難得你又挑選上太平輸，都很吉利，看起來真的會來捷報了。皇上，是麼？」

　　崇禎點點頭：「說不定今日就有陝西的捷奏到京。」他因為眼前出了些吉利兆頭，遊興突然變得很濃，不等田妃坐下休息，就對左右的太監說：「起駕到瀛台去！」

　　四乘龍鳳輦和大群太監、宮女過了西華門，然後向西轉，的走兩三百步，人西苑門，過一道朱欄板橋，走不遠又過一道橋，便登上瀛台。這兒三面臨湖，有一些寥渚蘆港。荷葉已經開始凋殘，在西風中瑟瑟打戰，而島中的梧桐樹也不住地有乾枯的葉子向地上和水面飄落。這種蕭條秋意，在遠處是望不清的。崇禎同后妃們到了涵元殿喫茶休息，隨後命宮女們將棋盤擺在昭和殿前邊的澄淵亭上，要同田妃下棋。

　　儘管周后不喜歡他對田妃過分寵愛，但是難得見他出來玩耍散心，生怕他悶壞了身體沒法照管這八下起火的江山，今天反而希望他單獨同田妃玩個痛快。她向崇禎說明她要去大高玄殿（註）降香，就拉著袁妃起身走了。

　　（註）大高玄殿－－清代因避康熙帝諱，改名大高元殿。

　　周后和袁妃帶著幾個貼身宮女和小答應，坐著有黃緞涼篷的鳳頭鳳尾御舟走在前邊，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分坐在後邊的兩隻船上。御舟上有四名小太監拿著畫槳，在船頭兩旁划船，一個年紀較大的在船後掌舵。他們都是訓練有素、專門在西苑太液池上伺候游幸的。兩年多來，崇禎因國事不遂心，不曾前來，皇后和幾位妃子自然也都沒來。駕船的小太監每天沒事可幹，找別的太監一起賭博；那個掌舵的太監有一個「菜戶」（註）也在西苑的某一宮中，每天除賭博外就同自己的「菜戶」吃酒玩耍。他們平日閒得十分不耐，如今見皇上和皇后帶著田、袁二位娘娘來到西苑，好像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用心伺候，將御舟划得又快又穩。一位坤寧宮的隨侍女官見周后心情鬱悒，跪在船頭奏道：

　　（註）菜戶－－太監與宮女結成假夫妻，俗稱菜戶。這種事起自漢朝，在明朝宮中也是合法的。

　　「啟奏皇后娘娘陛下，難得陛下與袁娘娘乘舟遊湖，又值天朗氣清，丹桂飄香。後船上都人們帶有幾色樂器，要不要命她們奏樂助興？」

　　周后一心想著簽上的詩句，哪有閒心聽宮女奏樂？但為著取個吉利，便輕輕地點一下頭。這個女官立刻走到船尾，望著後邊的一隻船上大聲傳諭。司樂女官跪下領旨之後，隨即吩咐掌樂女官奏樂。這位掌樂女官向眾宮女眼波一轉，在鼓架上拿起鼓槌，輕敲三下，登時奏起來一派細樂。周后對袁妃笑一笑，說：

　　「這可不是『又見笙歌人畫船』麼？」

　　袁妃說：「臣妾也正在思忖，果然應了簽上的話。」

　　周后嘆口氣說：「但願田貴妃猜詳得不錯，國運從此有了轉機，好似春回大地一般。」

　　「依臣妾看來，田娘娘的猜詳不會有錯。請娘娘陛下放寬心懷，不必為國事擔憂。」

　　「唉，我這些年也不清楚外邊到底鬧騰成什麼樣兒，只見皇上總是勞心焦思，寢食不安，我的心也跟著不得一日舒展！」

　　御舟在金鰲牌樓的附近靠岸。太監們把用一隻空船載來的兩乘大小不同的鳳輦放在皇后的御舟船頭，抬皇后和袁妃往大高玄殿。這個廟宇也是嘉靖皇帝常來修煉的地方，建築也十分壯麗。因為它在煤山與團城中間，距離玄武門不遠，所以崇禎也時常帶著皇后和妃子們前來祈禱。周后去年特下了一道懿旨，命在道經廠（註）學習法事的宮女們在這裡建醮禳災。這幾十個宮女都穿著鶴氅，長期同女道士們一起念誦道教經咒。每逢初一或十五，倘若風順，天色將明，更漏未歇，大內寂靜，鍾磐和燒鈸聲會飛越紫禁城頭，隱隱約約地傳人坤寧宮。

　　（註）道經廠－－宮中太監的一個機構，專掌道教唸經、建醮、祈禳等事。

　　周后為表示自己的虔心敬意，命鳳輦在大高玄殿的大門外停下。這裡，面向護城河有一座牌樓，東西也各有一座。她抬起頭來看看東邊牌樓上所寫的「孔綏皇祚」和西邊牌樓上所寫的「弘信天民」。嘉靖時候由奸相嚴嵩所寫的這八個大字又經過一番油漆，煥然一新。往日周后來此降香，對這八個字都只是泛泛看一眼，不很注意，但今天卻給她一些特殊感覺，彷彿這真是對於國運的吉利預言。

　　女道士和穿著鶴氅的宮女們都跪在大門外邊接駕，山呼萬歲。周后偕袁妃緩步走進山門，在廟院中小立片刻，欣賞著高大的松柏和左右兩座十分精巧玲瓏的、宮中俗稱為九梁十八柱的琉璃亭，又看看左右鐘鼓樓和東西配殿。在坤寧宮門久了，來到這廟院中竟然也使她感到新鮮。等接駕的女道士和學道的宮女們回到正殿跪下以後，她才同袁妃繼續走，踏上白玉台階，進入正殿，依次在三清（註）像前燒香，祝禱國泰民安，皇上萬壽無疆。正殿背後另有一進院落，正中間是五間雷壇殿，東西各有一座配殿。再往後又是一院，神殿是兩層樓，上圓下方，象徵古人想像中的「天圓地方」。上層圓殿懸一匾，題「乾元閣」；下層方殿懸一匾，題「坤貞宇」。圓殿中有一圓形高台，上有朱漆神龕，中坐玉皇大帝塑像，長鬚垂胸，莊嚴肅穆，此是為皇帝和皇后祈雨之處。周后常聽說河南、陝西、山東和畿輔連年大旱，但災情嚴重到什麼情形，她不清楚，只知道這事很可怕，往古有許多朝代的末梢年都是天災與??交至，最后土崩瓦解，不可收拾。現在她特意同袁妃來到這最後一進院落，偕袁妃在方殿中拜過后土之神，要登上圓殿。雖然太監和宮女們認為樓梯又窄又高，勸她不必上去，但皇后懷著為國祈福的誠心，一定要上去禮拜玉皇。從方殿後邊登上圓殿，沒有一個窗戶，梯道裡十分黑暗。宮女們前後打著羊角宮燈，周后和袁妃扶著事先擦得乾乾淨淨的紅漆扶手，又有宮女前後攙扶，轉了半圈，微喘著登上乾元閣，在鍾磐聲中點焚表，向王皇跪下叩頭，祈禱甘霖。禮畢，走出圓殿，憑著欄杆，默默地位立片刻，不知道自己的誠心能不能感動上蒼。

　　（註）三清－－道教的三個神，即所謂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道君、太清太上老君。

　　她們重新乘御舟回到瀛台時，崇禎與田妃剛剛下完一盤棋。周后看見他面有喜色，低聲問：「皇上贏了？」

　　崇禎笑著說：「朕國事鞅掌（註），棋藝生疏，勉強贏了田妃一棋，好不容易。」

　　（註）鞅掌－－繁忙。

　　田妃趕快說：「皇上胸富韜略，謀慮深遠，步步有法，臣妾望塵莫及。」

　　周后對著田妃會心地微微一笑，說：「你的棋藝在宮眷中雖然十分出眾，但怎能比得皇上高明？」

　　崇禎由於他的皇帝身份，從來沒有可能同北京城中的高手下棋。就是大臣中有幾個會下棋的，限於君臣間界限森嚴，他也不能召什麼人進宮對弈。像這樣事，他連一個念頭也不曾起過。偶爾奉召和他對弈的只有皇后、妃嬪們，還有一兩個如王德化之流的大太監。太監同他下棋時只能跪著。從皇后到太監，人人都希望使他愉快，誰敢使他輸棋？崇禎是一個非常主觀自信的人，從來沒有想到別人在他的面前輸棋都是故意的，反而以為自己天生聰明，雖不經常下棋，棋藝卻高明非凡。他還常把下棋比做用兵，認為自己胸有韜略，所以棋藝無敵。有時他也心中感慨：倘若武將們如同棋子一樣聽話，依照他的方略「剿賊」，張獻忠和李自成等早該掃蕩淨盡了。這時他的棋興未盡，命袁妃同他下盤象棋。宮女們立刻撤去圍棋盤，換上一個嵌金線的沉香木象棋盤和一副象牙棋子。剛才他同田妃下棋時也不曾忘掉對張獻忠和李自成的軍事，現在他叫太監點一支香，說他要在香灼完之前殺敗袁妃。在舉起棋子之前，他暗中向神靈默祝：如果他能在香灼完之前贏了袁妃的棋，陝西和湖廣就會有捷報飛來。

　　袁妃先跪下謝恩，然後請崇禎先走第一步。不管在圍棋上或象棋上，她都比田妃差得遠，但是比不常有時間下棋的崇禎還是高明一些。她開始時故意讓崇禎吃去一個炮，然後認真下棋，一步不讓，不大一會兒就逼得崇禎由攻勢轉為守勢，並且漸漸地不能支持。周后有點發急，心中責備袁妃過於老實，頻頻向袁妃遞眼色，無奈袁妃全不理會。左右的宮女們也都捏了一把汗，只怕皇上輸了棋會影響今天的愉快遊玩。倘若是皇后同袁妃下棋，田妃看見皇后招架不住，常常會代皇后出幾個鮮著，轉危為安，轉敗為勝。但崇禎下棋正像他處理軍國大事一樣，獨斷專行，剛愎自用，最忌別人提出來與他不同的高明意見，因此田妃站在一旁乾著急，不敢做聲。她們都不知道崇禎在開始走棋前心中默祝的話，倘若她們知道，簡直會嚇壞了。

　　短香只剩下二指長了。崇禎的棋勢仍無起色。他自己十分焦急，眉頭緊皺，臉色難看。他不僅不能容許別人贏了他的棋，而且他害怕一輸棋就真的得不到湖廣和陝西方面的捷報。周后又氣袁妃，又怕她惹出大禍，卻想不出使袁妃聰明讓棋的辦法。恰好有一隻小貓走來，她趕快向田妃使個眼色。田妃會意，趕快將小貓抱到膝上，準備一旦到皇上快輸時就將小貓放出，蹬亂棋盤。但她和周后又擔心這樣做也可能使皇上更加惱怒。她們正在無計可想，忽見袁妃一步疏忽，把一個最得力的肋車給皇上吃了，整盤棋勢陡然大變，對袁妃十分不利。又過片刻，袁妃又一疏忽，丟掉了一個沉底炮，接著，一個過河卒也被吃了。袁妃勉強支撐一陣，終於敗在崇幀手裡。周后的心中猛一輕快，暗暗叫道：「袁妃也夠聰明！」她揩去了鼻尖上急出的汗珠，同田妃交換了一個含而不露的微笑。田妃將膝上的小貓放手，那小貓輕輕地跳到地上跑了。

　　經過苦戰，轉敗為勝，使崇禎特別高興，何況又想著很快會接到戰事捷報！這雙重的高興，使崇幀這樣經常鬱鬱寡歡的人突然放聲大笑，望著周后和田、袁二妃說：

　　「袁妃的棋藝大有長進，但在朕的手下畢竟不行！」

　　田妃說：「陛下是中興聖主，曠古稀有，天生英武，挽回國運尚且不難，況此棋藝小道，何足掛齒！」

　　崇禎更加高興，吩咐立刻傳膳。尚膳監的太監們將酒宴早已準備好了，一聲傳呼，便由太監和宮女們擺好在澄淵亭上。這兒有人工設計的自然景色：附近有竹籬。茅舍、幾片水田；湖岸上立著桔槔，晾著魚網。偏偏湊巧，這時水邊臥著一對鴛鴦，淺水中有一隻白鶴用一條腿靜靜地立著，一動不動。崇禎從生下來到現在，向遠處只到過昌平皇陵，沒見過南方農村景色，而皇后和妃子們自從進宮以後也沒有出過紫禁城。他們都感到十分新鮮和有趣。為著不驚動水鳥，不擾亂「田園」的幽靜，他在進膳前傳免了照例的奏樂。

　　午飯後，稍作休息，崇禎帶著后妃們離開金海，乘輦到玉熙宮看戲。他平日最愛看的是過錦戲。這種戲每一出都很短，大概有一百多個劇目，雅俗皆備。雅的來自院本（註），且不去談。俗戲取材於市井生活，扮演騙子如何行騙，嘲笑笨拙的婆娘，癡呆的丈夫，或扮演狡猾的商賈，刁賴的潑皮，民間詞訟和行賄，以及各種雜耍。雅俗相較，俗戲節目較多，也較有趣。宮中扮演這種俗戲，原有三種用意：第一是要皇帝和皇子們看了戲知道一些民間的風俗人情和所謂「民間疾苦」，第二是寓諷諫於娛樂之中，第三是逗引皇帝和后妃們快活一笑。因為有這三種目的，所以鐘鼓司的太監們和教坊的藝人們有時將一些與現實政治有關的主題或題材編成短劇。

　　（註）院本－－金、元兩代流傳下來的劇本。院是行院的縮語。金、元時代同行的聚處叫做「行院」，類似後來的梨園公會。

　　這一天藝人們先演了兩出比較高雅的院本，然後演了一出《雙騙案》，引得崇禎和周后不住微笑。接著演了一出新編的小戲，是憑空杜撰湖廣官軍大捷，擒住了張獻忠，農民軍全部消滅。這個戲是連夜編排成的，希望博得崇禎的高興。崇禎看過後果然大為高興，立即命賞賜十兩銀子。儘管就一個皇帝說這樣的賞賜實在太少，但是全體藝人們還是跪下叩頭謝恩，齊呼萬歲。

　　天下事常常出現巧合，必然的事件通過偶然的形式表現出來。三個月前，當崇禎帶著皇后和田、袁二妃正在南宮降香時，張獻忠谷城起義和李自成重樹大旗的警報飛進宮中。今天當他在西苑同袁妃下棋剛剛獲勝時，十幾封十萬火急的軍情奏報送到司禮監設在養心殿內邊的值房。其中最使王德化和王承恩等幾個值班的秉筆太監震驚的是熊文燦和鄖陽巡撫分別奏報官軍在房縣以西的羅猴山進軍失利，死傷了一兩萬人，軍需遺棄很多，豫軍著名的戰將羅岱被俘，左良玉倉皇潰退。另外的重要軍情是鄭崇儉和丁啟睿分別奏報向商洛山進剿失利。不過，官軍因為在商洛山沒有損失大將，李自成的義軍一時也無力突圍，所以戰敗的實際情形被大大地隱瞞了。其他軍情奏報是關於革裡眼。左金王和老回回等在皖西、鄂東和豫南一帶的活動，以及豫東、皖北和山東境內的「土寇蜂起」，到處攻城破寨。王德化不敢立即到西苑奏聞，直到探知皇帝和后妃們已經用畢午膳，才只帶著熊文燦的一封急奏來到玉熙宮，而吩咐王承恩把其餘的緊急奏疏和塘報都放在乾清宮的御案上。

　　崇禎正在高興，偶一回頭，看見王德化神色不安地立在背後，不禁心中吃驚，忙問：「有什麼緊急軍情？」

　　王德化走到他的身旁，躬著身子，把奏褶雙手呈上。崇禎略微一看，登時臉色灰白，起身向裡走去。周后大驚，忙同田妃和袁妃離座，跟了進去。

　　戲停演了。大家面面相覷。玉照宮中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過了一陣，從玉熙宮的內殿中傳出崇禎的一句諭旨：立即起駕回宮。

　　在回宮的路上，崇禎認真地考慮差楊嗣昌去湖廣督師的問題，但仍然不能決定。在澄淵亭上同田、袁二妃下棋連勝，在玉熙宮看活捉張獻忠的過錦戲，這些愉快的事雖然才過去不久，卻好像已經隔了多時了；又好像做了兩場離奇的短夢，現在從夢中驚醒了。他在心中痛苦地自嘲說：

　　「朕在棋盤上同二妃連戰皆捷，在疆場上竟一蹶不振！」

　　他下決心要改變目前湖廣和陝西的軍事狀況，把張獻忠消滅在川、陝、楚交界地方，把李自成消滅在商洛山中。但是他認為，要改變不利的軍事狀況，就得把楊嗣昌放出京去，把統帥各省「剿賊」軍事的重擔全交給他。他反覆考慮，心中矛盾，向自己問道：

　　「現在就放楊嗣昌出京麼？」

第二十章

　　從西苑回來的第二天，崇禎下旨，將熊文燦削職，聽候勘問，將總兵左良玉貶了三級，將另一個總兵張任學削籍為民。這天下午，他在文華殿召見楊嗣昌密商大計。

　　近幾天來，楊嗣昌看出來皇帝有意派他去湖廣督師，又想留他在朝廷「翊贊中樞」。他自己也把這問題考慮再三，拿不定最後主意。他很明白自己近幾年身任本兵，對內對外軍事上一無成就。幾個月前因清兵人塞，破名城，擄藩王，損主帥，皇上為輿論所迫，不得已將他貶了三級，使他戴罪視事。不料如今熊文燦又失敗了，而文燦是他推薦的。若不是皇上對他聖眷未衰，他也會連累獲罪。春天，他建議增加練餉（註）每年七百三十萬兩，隨田賦徵收，以為專練民兵之用，遭到朝廷上多人反對。如今練響馬上就要開徵，必然會引起舉國騷亂。可是編練數十萬民兵的事，決難實施。倘若練餉加了之後而練兵的事成了泡影，他就不好下台。

　　（註）練餉－－崇禎十二年六月，朝廷以練新兵為名，決定在已經很重的田賦上增加七百三十萬兩銀子，名為練餉。

　　近一年來，朝野上下罵他的人很多，他很清楚。雖然他全是遵照皇上的旨意辦事，但是一旦皇上對他的寵信減退，朝臣們對他群起抨擊，皇上是決不會替他擔過的。如其到那時下詔獄（註），死西市，身敗名裂，倒不如趁目前皇上寵信未衰時自請督師。他相信自己的做事練達和軍事才能都比熊文燦高明得多，加上皇上的寵信，更加上以輔臣之尊，未出師就先聲奪人，成功是有指望的。但是他也想到目前將驕兵惰，兵切兩缺，加上天災??弄得人心思變，大江以北幾乎沒一片不亂土地。萬一出師無功，將何以善其後呢？

　　（註）詔獄－－見本書第一卷第五百四十頁註釋。

　　形勢急迫，不管對崇禎說，對楊嗣昌說，這個問題都必須趕快決斷。在文華殿召對時候，雙方都在揣摩對方心思。崇禎先問了問軍餉問題，隨即轉到湖廣和陝西軍事方面，嘆口氣說：

　　「朕經營天下十餘年，用大臣大臣讀職，用小臣小臣貪污，國家事遂至於此，可為浩歎！如今決定拿問熊文燦，置之重典，以為因循誤事、敗壞封疆者戒。洪承疇尚能做事，但他督師薊遼，責任艱鉅，無法調回。舉朝大臣中竟無可以代朕統兵剿賊之人！」

　　楊嗣昌趕快跪伏地上說：「熊文燦深負陛下倚任，拿問是罪有應得，就連微臣亦不能辭其咎。至於差何人赴湖廣督師，請陛下早日決斷。倘無適當之人，臣願親赴軍前，竭犬馬之力，剿平逆賊，借贖前愆，兼報陛下知遇之恩。」

　　崇禎點點頭說：「倘先生不辭辛勞，代朕督師剿賊，自然甚好。只是朝廷百事叢脞（註），朕之左右亦不可一日無先生。湖廣方面究應如何安排，倘若先生不去，誰去總督請將為宜，須要慎重決定，以免債事。先生下去想想，奏朕知道。」

　　（註）叢脞－－煩雜、零亂。

　　楊嗣昌回家以後，把崇禎的話仔細體會，認為這幾句話既是皇上的真實心情，也未必不含有試試他是否真心想去督師的意思。他找了幾位親信幕僚到他的內書房中秘密計議。幕僚們都認為既然皇上有意叫他前去督師，不如趁早堅決諸行，一則可以更顯得自己忠於王事，二則暫且離開內閣，也可以緩和別人的攻擊。至於軍事方面，幕僚們是比較樂觀的。他們認為官軍在數量上比農民軍多得多，像左良玉和賀人龍等都是很有經驗的名將，問題只在於如何駕馭。熊文燦之所以把事情弄糟，是因為既無統帥才能，使諸將日益驕橫，又一味貪賄，受了張獻忠的愚弄。在這些方面，熊文燦實不能同楊嗣昌相提並論。他們認為，楊嗣昌以輔臣之尊前往督師，又有皇上十分寵信，只要申明軍紀，任何驕兵悍將都不敢不聽從指揮。只要戰事不曠日持久，能夠在一年內結束，國家還是有辦法供應的。聽了幕僚們的慫恿，楊嗣昌的主意完全拿定。他比幕僚們高明一點，不一味想著順利成功，也想著戰事會曠日持久，甚至失利。他想，目今國勢艱難，代皇上督師剿賊是大臣義不容辭的事，萬一不幸軍事失利，他就盡節疆場，以一死上報皇恩。不過這種不吉利的想法，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幕僚知道。

　　兩天以後，崇禎見到了楊嗣昌的奏疏，情詞慷慨，請求去湖廣督師剿賊。他仍然因中央缺少像楊嗣昌這樣的大臣，將無人負責同滿洲秘密議和，猶豫很久。直到八月底，又接到湖廣和陝西兩地軍事失利的奏報，他才下最後決心，命司禮監秉筆太監替他擬了一道給楊嗣昌的諭旨。他提筆改動幾句，再由秉筆太監謄寫在金花箋紙上，當天發了出去。那諭旨寫道：

　　間者，邊陲不靖，卿雖盡瘁，不免為法受罰（註）。朕比國優敘，還卿所奪前官。卿引愆自貶，堅請再三，所執甚正，勉相聽許。朕聞《春秋》之義：以功覆過（註）。方今降徒於紀，西征失律（註）；陝寇再熾，圍師無功。西望雲天，殊勞朕憂！國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識，戡定不難。可馳驛往代文燦，為朕督師。出郊之事，不復內御（註）。特賜尚方劍以便宜誅賞。卿其芟除台賊，早奏膚功！《詩》不雲乎：「無德不報（註）。」賊平振旅（註），朕且加殊錫焉（註）。

　　（註）為法受罰－－指幾個月前清兵人塞，破名城，擄宗藩，損上將，崇禎在輿論壓力下將楊嗣昌貶了三級，戴罪視事。但這一句措詞含義，實際上為楊嗣昌開脫，指出這次受罰不完全是真正有罪，而是因為他當時任兵部尚書，按法不得不然。

　　（註）以功覆過－－拿功勞掩蓋罪過。

　　（註）方今……失律－－前一句是說張獻忠谷城起義，後一句是說往西追剿的官軍在羅猴山打了敗仗。

　　（註）不復內御－－等於「不從中制」。

　　（註）無德不報－－在此處的意思是有功就有獎賞。這句詩出於《詩經．大雅》。

　　（註）振旅－－班師。

　　（註）且加殊錫焉－－將給予不一般的獎賞。

　　楊嗣昌接到聖旨是在八月二十八日上午，下午就上疏謝恩並請求召對。第二天晚上，崇禎在平台召見了楊嗣昌和首輔薛國觀，吏部尚書謝升，戶部尚書李待問，新任兵部尚書傅宗龍，討論調兵和籌餉等問題。他面諭兵、戶二部尚書，必須按照楊嗣昌所提出的需要辦理，不得有誤，又問謝升：

　　「楊嗣昌此行，用何官銜為宜？」

　　吏部尚書回奏：「臣以為用『督師輔臣』官銜為宜。」

　　崇幀覺得這個官銜很好，點頭同意，隨即把楊嗣昌叫到面前，聲音低沉地說：

　　「朕因寇亂日急，不得已煩先生遠行。朕實不忍使先生離開左右！」

　　楊嗣昌跪在地上，感激流淚說：「微臣實在很不稱職，致使寇亂、虜警，接連不斷，煩陛下聖心焦勞。每一念及，惶驚萬分。蒙皇上赦臣不死之罪，用臣督師，臣安敢不竭盡駑駘之力，繼之以死！」

　　崇禎聽到「繼之以死」幾個字，不覺臉色一寒，心上登時出現了一個不吉的預感，默然片刻，慢慢地說：

　　「卿去湖廣，既要照顧川、楚，也要照顧陝西，務將各股流賊剋期殲滅。闖賊於潰敗之餘，死灰復燃。雖經鄭崇儉將他圍困於商洛山中，卻未能將他剿滅，陝西事殊堪憂慮。聽說闖賊行事與獻賊大不相同，今日不滅，他日必為大患。卿目前雖以剿獻賊為主，但必須兼顧商洛。對闖賊該進剿，該用間，卿可相機行事。總之不要使闖賊從商洛山中逸出。倘若萬一闖賊從商洛山中竄出，亦不要使彼與獻賊合股或互相呼應。不知先生對二賊用兵有何良策？」

　　楊嗣昌回答說：「使二喊不能彼此呼應，更不能使二賊合股滋擾，十分要緊。陛下所諭，臣當欽道不忘。兵法云『親而離之』（註），況聞二賊素來彼此猜忌，實不相親。目前用兵，也就是要將他們分別圍剿，各個殲滅。至於應如何迅速進兵，方為妥當，臣今日尚難預度。容臣星夜馳至襄陽，審度情勢，然後條上方略，方合實際。」

　　（註）親而離之－－語見《孫子．計篇》。意思是說：敵人若內部團結，就設計離間他們。

　　崇禎說：「先生馳赴襄陽，對剿滅獻賊之事，朕不十分擔憂。朕方纔所諭，是要先生對闖賊內部用間。倘能使闖賊內部火拼，誘使其手下大頭領叛闖反正或殺闖獻功，此繫上策。不然，闖賊善於團結黨羽，籠絡人心，憑險頑抗，而秦軍士老兵疲，何日能剿滅這股凶賊？要用間，要用間。」

　　楊嗣昌趕快說：「皇上英明天縱，燭照賊情。臣至襄陽，當謹遵皇上所授方略，對闖賊部下設計用間。目前也只有這著棋，能致闖賊死命。至於如何用間，臣已有了主意。」

　　「先生有何好的主意？」

　　「闖賊原有一個總管名叫周山，前年反正，頗具忠心，時思報效朝廷，現在曹變蚊軍中，駐防山海關附近。俟臣到襄陽之後，如就近無妥人可用，即檄調周山去襄陽。臣詢明賊中實情，面授機宜。」

　　崇禎點頭說：「好，好。卿還有什麼需要？」

　　楊嗣昌奏道：「從前賊勢分散，故督炯侍郎（註）張伯鯨駐在池州（註），以便督運江南大米。今官軍雲集於川、楚交界與陝西南部，距離池州甚遠。請命督餉侍郎移駐湖廣用兵之地，方好辦事。」

　　（註）督餉侍郎－－明末朝廷因軍事需要，專設一兵部侍郎，負責督運軍餉，稱為督餉侍郎。

　　（註）池州－－今安徽貴池縣。

　　「卿說得是，即叫兵部辦理。」崇禎說畢，向傅宗龍望了一眼。

　　楊嗣昌又說：「左良玉雖然戰敗，但其人有大將之才，他麾下的兵也還可用。乞皇上格外施恩，封他為『平賊將軍』（註），以資鼓勵。」

　　崇禎對左良玉本來很不滿意，甚至暗中懷恨，但是他立刻表示同意說：「可以，就封他為『平賊將軍』，以資鼓勵。」

　　楊嗣昌又提出些關於調兵遣將的問題，凡是他所請求的，崇禎無不同意。多少年來，崇禎對督師大臣從沒有像這樣寵信，言聽計從。楊嗣昌最後說：

　　（註）平賊將軍－－明朝總兵官是武一品，在官階上不能再提升。如作重大獎勵，或封侯、伯等爵位，或前其子孫，或給予某種將軍稱號。某種將軍稱號雖非爵位，也不能世襲，但因為不易獲得，所以被視為特殊榮譽。」平賊將軍」稱號在正德七年（公元一五一二年）給過仇鋮一次。

　　「臣聞古者大臣出征，朝聞命夕即上道。一應隨從、廄馬。鎧仗等項，均望各主管衙門從速發給，俾微臣不誤啟程。」

　　崇禎十分高興地說：「卿能如此，朕復何憂！所需一切，朕即諭各有司即日供辦。」

　　這時已經有二更多天。諸大臣向崇偵叩了頭，由太監提著宮燈引導退出。崇禎把新的希望寄託在楊嗣昌身上，含著微笑，乘輦往坤寧宮去。

　　崇禎心頭上的一股欣慰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儘管他還不到三十歲，但治理國家已經有十二年了。十二年中無數的挫折給了他相當多的痛苦經驗，使他對任何事不敢抱十分希望，現在對楊嗣昌的督師也是如此。在坤寧官坐下以後，他一面同周后說話，一面繼續想著楊嗣昌的受命督師，於欣慰中不免發生了疑慮和擔憂。可是不指望楊嗣昌又能夠指望誰呢？

　　過了一天，崇禎下旨恢復楊嗣昌原來的品級，賜他精金百兩，做袍服用的大紅?絲表裡（註）四匹，鬥牛衣（註）一件，賞功銀四萬兩，銀牌一千五百個，?絲和排絹各五百匹，發給「督師輔臣」銀印一顆，餉銀五十萬兩。宮廷和主管衙門辦事從來沒有像這樣迅速，崇禎本人也很少像這般慷慨大方。楊嗣昌深深明白皇上對湖廣和陝西軍事有多麼焦急，而對他的期望是多麼殷切。他當天就上疏謝恩和請求陛辭，並於疏中建議七條軍國大計。

　　（註）?絲表裡－－?絲就是緞子。表裡指袍面子和袍裡子。

　　（註）鬥牛衣－－補子上繡著斗、牛兩星宿圖案的蟒袍。

　　崇禎對他的建議全部採納，當晚派遣太監傳旨：明天中午皇上在平台賜宴，為他餞行。

　　第二天是九月初四。

　　午時一刻，楊嗣昌由王德化引進平台後殿，在鼓樂聲中隨著鴻腫寺官的鳴贊向皇帝行了常朝禮。光祿寺官在殿中間擺了兩席：一席擺在御案上，皇帝面向南坐；一席擺在下邊。楊嗣昌又一次跪下叩頭謝宴，然後人席，面向北坐。崇禎拿著自己面前的王?舉一舉，表示向督師輔臣敬酒。楊嗣昌離開座位，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自己的酒杯，畢恭畢敬地送到唇邊，輕輕地咂了一下，不敢認真喝下去，卻把酒澆在地上，埂咽說：「謝萬歲皇恩！」音樂停止了。崇禎問了幾句關於他啟程的話，又吩咐太監敬他三次酒。王德化望望皇帝，轉向鴻腫寺官使個眼色。鴻臚寺官走出殿門，說聲「奏樂」！隨即殿廡下又奏起來了莊嚴的音樂。

　　楊嗣昌不知為什麼又突然奏樂，趕快站立起來，離席垂手躬身而立。

　　一個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個很大的黃綾雲龍長盒，走到他的面前站住，用眼睛向他示意，王德化尖聲說：

　　「楊嗣昌趕快謝恩！」

　　楊嗣昌忽然明白，趕快跪下去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然後捧接錦盒。

　　崇須說：

　　「先生出征，朕寫詩送行，比卿為周之方叔（註）、漢之亞夫（註）。願先生族麾所指，寇氛盡消，不負朕的厚望。」

　　（註）方叔－－周宣王時的大臣，曾經平了荊蠻（長江流域的一個部族）的叛亂。

　　（註）亞夫－－即周亞夫，西漢名將，文帝時防禦匈奴，駐軍咸陽細柳地方，稱為細柳營。景帝時他又帶兵平七國之亂。

　　楊嗣昌又一次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用顫抖的雙手打開錦盒，取出御制詩。旁邊的太監替他捧住錦盒。他將一卷正黃描金雲龍蠟箋展開，上有崇禎親題七絕一首，每字有兩寸見方，後題「賜督師輔臣嗣昌」七個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禎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蠟箋上蓋有「崇禎御筆」和「表正萬方之寶」兩顆篆體陽文朱印。楊嗣昌顫聲朗誦：

　　鹽梅（註）今去作幹城，上將威嚴細柳營。
　一掃寇氛從此靖，還期教養遂民生。

　　（註）鹽梅－－上古時調味品很簡單，主要靠鹽和梅子。在醋發明之前，想吃酸味，就加點梅子進去。據說段高宗命傅說為相時就拿鹽和梅兩種東西比賢相的重要。

　　朗誦畢，楊嗣昌一邊拜，一邊流淚，卻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賜過御詩後，賜宴的儀式就算完畢，撤去酒餚。光祿寺和鴻腫寺的官員們首先退了出去。隨即崇禎揮一下手，使太監們也退出去。他叫楊嗣昌坐近一點，聲調沉重地說：

　　「目今萬不得已，朕只好讓先生遠離京城。剿賊成敗，繫于先生一身。不知先生臨行前還有何話要對朕說？」

　　楊嗣昌站起來說：「臣以庸材，荷蒙知遇，受恩深重，惟有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然臣一離國門，便成萬里；有一些軍事舉措，因保機密，難使朝廷盡知，不免蜚語橫生，朝議紛然，掣臣之肘。今日臣向陛下辭行，懇陛下遇朝議掣肘時為臣做主，俾臣得竭犬馬之力，克竟全功。」

　　「本朝士大夫習氣，朕知之最悉。先生可放心前去，一切由朕做主。」

　　楊嗣昌又說：「兵法云：『兵貴勝，不貴久。』『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然以今日情勢而言，欲速勝恐不甚易。必須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而後方可言進剿，方可言將逆賊次第殲滅。」

　　「如何方能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

　　「目前官軍將驕兵情，如何能以之制賊？微臣此去，第一步在整肅紀律，使三軍將士不敢視主帥如無物，以國法為兒戲，然後方可以顯朝廷之威重，振疲弱之士氣，向流賊大舉迸剿。」

　　崇禎點頭說：「正該如此。」

　　楊嗣昌又奏：「襄陽控扼上游，綰轂數省，尤為豫楚咽喉，故自古為軍事重鎮，為兵家所必爭。萬一襄陽失，則不惟豫、楚大局不堪設想，甚巨上而川、陝，下而江南，均將為之震動。臣到襄陽後，必先鞏固此根本重地，然後進剿。總之，目前用兵，志欲其速，步欲其穩，二者兼顧，方為萬全。至於其他詳細安排，俟臣到襄陽後再為條陳。」

　　「先生說得很是。以目前剿賊軍事說，湖廣的襄陽確是根本重地，十分要緊。」崇禎用手勢使楊嗣昌坐下，停一停，又說：「得先生坐鎮襄陽，指揮剿賊，朕稍可放。只是東虜勢強，怕他不待我剿賊成功，又將大舉人犯。」

　　「是，臣所慮者也正在此。」

　　「倘若東虜人犯，如何是好？」

　　「遼東各地，北至黑龍江外，皆祖宗土地，滿洲亦中國臣民。只因萬曆季年，朝廷撫馭失策，努爾哈赤奮起為亂，分割蠶食，致有今日。以巨愚見，撫為上策。只有對東虜用撫，羈縻一時，方能專力剿賊。俟流賊剿除，國家再養精蓄銳，對滿洲大張撻伐不遲。」

　　「我看傅宗龍未必能擔此重任。」

　　「臣之所以薦傅宗龍任本兵，只是因為他熟知軍旅，非為議撫著想。若將來對東虜議撫，陳新甲可擔此重任。陳新甲精明幹練，實為難得人才。」

　　「卿當時何不薦陳新甲擔任本兵？」

　　「陳新甲資望較淺，且非進士出身，倘若即任本兵，恐難免招致物議。現新甲已任總督，稍歷時日，皇上即可任他做本兵了。」

　　崇禎點頭說：「過些時朕用他好了。至於東虜方面，朕以後相機議撫。望先生專意剿賊，不必分心。流賊為國家腹心之憂，千斤重擔都在先生肩上。」

　　楊嗣昌離開座位，跪下叩頭說：「臣世受國恩，粉身不足為報。此去若剿賊奏捷，則朝天有日；若剿賊無功，臣必死封疆，決不生還。」

　　這「必死」二字說得特別重，連站在殿外的太監們都聽得清楚。崇禎的臉色灰白，又一次在心上起了個不吉的預感。停了片刻，他說：「已令大臣們明日在國門外為卿餞行。朕等待卿早日飲至（註），為勞旋之宴。」

　　（註）飲至－－古時皇帝慰勞將帥凱旋歸來的隆重典禮。

　　楊嗣昌辭出以後，崇禎命太監把今日御宴上所用的金銀器皿統統賜他，另外還賜他宮中所制的御酒長春露和長壽白各一罈。如今他把「剿滅流賊」、拯救危局的希望全放在楊嗣昌的身上了。

　　賜宴的次日清早，楊嗣昌進宮陛辭，隨即帶著大批僚屬、幕賓、衛隊、奴僕，前呼後擁地啟程。文武百官六品以上由首輔薛國觀率領著在廣寧門外真空寺等候。這座寺廟雖然算不得十分壯麗，但在明代後期也大有名氣。世宗嘉靖皇帝從湖廣鍾祥來北京繼承皇位，群臣就是在這裡接駕。供嘉靖臨時休息的黃緞帳殿設在寺的西邊。萬曆六年六月，大學士張居正由故鄉回京，皇帝在寺內賜宴。今天文武大臣奉旨郊餞督師輔臣，仍用這個有歷史意義的地方，使人特別感覺著皇恩隆厚，意義重大。因為文武大臣人數眾多，在偌大的一座寺院中臨時搭起了布棚，擺滿了桌椅。寺門外，車、馬、轎子、各色執事人等，兵丁和奴僕，像趕會似的，沿大路兩旁兩三里長的地方填得滿滿的。楊嗣昌的轎子一到，三品以下官在寺門外半里遠的地方躬身肅立迎接，首輔、眾閣臣、六部尚書和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官都在山門外邊迎接。楊嗣昌距寺門半里遠，在三聲禮炮和鼓樂聲中下轎，對那班三品以下官拱手還禮，以示謙遜，然後重新上轎，直抬到山門外邊。

　　因為是欽命百官為他餞行，所以楊嗣昌在寺院中先向北叩頭謝恩，然後人席就座。他說了幾句遜謝的話，就由薛國觀等大臣率領全體文武同僚敬酒三杯。從今天郊錢儀式的隆重和所到文武大臣人數的眾多，充分表現出朝廷對楊嗣昌此行特別重視，好像國運能否中興都繫於他的一身。儘管有人對他的成功不敢完全相信，但在此時此地也只能舉起杯來向他說幾句恭維的話。為著楊嗣昌王命在身，酒宴並沒有拖延多久。他望著北京城「叩謝天恩」，然後向大家辭別，上轎登程，向盧溝橋方向奔去。

　　此處屬宛平縣境，所以宛平知縣事先趕來，率領城中士紳，在東門外道旁跪接，俯伏在地，不敢仰視。楊嗣昌在轎中沒有理會，只隔著亮紗窗向他們瞟了一眼。等他的幕僚們騎著馬跟著他的轎子都過去以後，這一群地方官紳才從飛騰的黃塵中站立起來。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以內閣輔臣之尊出京督師，想著大概在軍事上會有轉機了。

　　幾百幕僚、家人和護衛兵丁簇擁著督師輔臣的綠呢八抬大轎，像一陣風似的穿城而過。到了盧溝橋上，楊嗣昌吩咐停轎。一個家人趨前一步，替他打開轎簾。他從轎中走出，靠著欄杆，把右手放在一隻石獅子頭上，遙望西山景色。他是很迷信風水的，不免感慨地在心中問道：「看，這一道龍脈從山西奔來，千里騰湧，到北京結了穴，鬱鬱蒼蒼，王氣很盛，故歷金、元和本朝都以北京為建都之地，難道如今這王氣竟暗暗消盡了麼？不然何以國運如此不振？」向西山一帶望了一陣，他把頭轉過來，懷著無限的依戀心情，向北京的方向望去，在樹色和塵埃中，似乎隱隱約約地望見了北京城頭，還有一個在遠樹梢上聳出的雄偉影子，大概是廣寧門的城樓。這些灰暗的影子後邊是幾縷白雲。他想像著紫禁城應該在白雲下邊。忽然想到自己出來督師「剿賊」，也許永遠不能再回京師，不能再看見皇上。想到這裡，他不禁滿懷淒愴，隨即向身旁的家人吩咐：「伺候上轎！」

　　楊嗣昌沿路不敢耽擱，急急趕路。轎夫們輪流替換，遇到路途坎坷的地方他就下轎乘馬。每日披著一天星星啟程，日落以後方才駐下。每隔三天，他就向朝廷報告一次行程。自來宰相一級的大臣出京辦事，多是行動遲慢，沿途騷擾，很少像他這樣。所以單看他離京以後「迅赴戎機」的情形，滿朝文武都覺得他果然不同，就連平日對他心懷不滿的人也不能不認為他到襄陽後可能把不利的軍事局面扭轉。至於崇禎，他平日就認為楊嗣昌忠心任事，很有作為，如今每次看見楊嗣昌的路上奏報，感到很大欣慰。

　　當時從北京去襄陽的官道是走磁州、彰德、衛輝、封丘。開封、朱仙鎮、許昌、南陽和新野。他在開封只停留半天，給地方長官們發了一道檄文，曉諭朝廷救民水火的「德意」，勉勵大家盡忠效力。二十九日夜間到了襄陽，以熊文燦的總理行轅作為他的督師輔臣行轅。在他從開封奔赴襄陽的路上，他用十萬火急的文書通諭湖廣巡撫、鄖陽巡撫以及在荊、襄、鄖陽和商州一帶駐防的統兵大員，包括總兵屆u將和監軍，統統於九月底趕到襄陽會議，並聽他面授機宜。這些火急文書都交給地方塘馬以接力的方法日夜不停地飛馬傳送。寧可跑死馬匹，文書不許在路上滯留。這些被召集的文官武將，除少數人因駐地較遠和其他特殊原因外，接到通知後都不敢怠慢，日夜趕路，奔赴襄陽。一般的都能夠提前到達，來得及在樊城東郊十五里的張家灣恭迎督師。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來楊嗣昌以輔相之尊，加上為天子腹心之臣，出京後先聲奪人，說出的話雷厲風行。

　　倘若是別的大臣，經過二十多天披星戴月的風塵奔波，到襄陽後一定要休息幾天。但是楊嗣昌不肯休息，到襄陽的第二天就召見了湖廣巡撫和其他幾個大員，詳詢目前軍事和地方情形，並且閱鑒了許多有關文書。僅僅隔了一天，他就在行轅中升帳理事。從他到襄陽的這一天起，明朝末年的國內戰爭史揭開了新的一章。

第二十一章

　　按照古老風俗，十月初一是一個上墳的節日。襄陽家家戶戶，天色不明就焚燒冥鏹、紙錢和紙剪的寒衣。城內城外，這兒那兒，不時發出來悲哀哭聲。但是督師行轅附近，前後左右的街巷非常肅靜。自從楊嗣昌到了襄陽，這一帶就佈滿崗哨，不許閒人逗留，也不許有叫賣聲音。今天因為要召開軍事會議，更加戒備森嚴，實行靜街，斷絕行人往來。那些靠近行轅的居民，要出城掃墓的只好走後門悄悄出去；想在家中哭奠的，也不敢放聲大哭。

　　轅門外，官兵如林，明盔亮甲，刀槍劍戟在平明的薄霧中閃著寒光。一對五六丈高的大旗桿上懸掛著兩面杏黃大旗，左邊的繡著「鹽梅上將」，右邊的繡著「三軍督司」，這都是在一天一夜的時間中由裁縫們趕製成的。另外，轅門外還豎立著兩行旗，每行五面，相對成偶，桿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一律是火焰形杏黃旗邊，而旗心是按照五方顏色。每一面旗中心繡一隻飛虎，按照所謂五行相生的道理規定顏色，例如代表東方的旗幟是青色，而中間的飛虎則繡為紅色，代表南方的則是紅旗黃飛虎，如此類推。這十面旗幟名叫飛虎旗，是督師行轅的門旗。這一條街道已經斷絕百姓通行，連文武官員的馬匹也都得離轅門左右十丈以外的地方停下。

　　咚咚咚三聲炮響，轅門大開。從轅門到大堂，是深深的兩進大院，中間一道二門。二門外站著八個衛士；從二門裡到大堂階下，寬闊的石鋪雨路兩旁也站著兩行侍衛。兩進院子裡插著許多面顏色不同、形式各別的軍旗，按照五行方位和二十八宿的神話繡著彩色圖案。二門外石階下，緊靠著左邊的一尊石獅子旁樹了一面巨大的、用墨綠貢緞製成的中軍坐纛，鑲著白綾火焰形的邊；旗桿上杏黃纓子有五尺長，上有纓頭，滿綴珠絡為飾；纓頭上露出銀槍。大纛的中心用紅色繡出太極圖，八卦圍繞，外邊是斗、牛、房、心等等星宿。大堂名叫白虎堂，台階下豎兩面七尺長的豹尾旗（註），旗桿頭是一把利刃。這是軍機重地的標誌。門外豎了這種旗子，大小官員非有主將號令不許擅自人內，違者拿辦。在明朝末年，主帥威令不行，軍律廢弛，成了普遍情形。所以楊嗣昌今天開始升帳理事就竭力矯正舊日積弊，預先指示僚屬們認真做了一番佈置，以顯示督師輔臣的威重，使被召見的文官武將們感覺到這氣象和熊文燦在任時大不相同，知所畏懼。

　　（註）豹尾旗－－長條形，上繡花紋，像豹子尾巴一樣。

　　第一次鳴炮後，文武大員陸續進入轅門，在二門外肅立等候。鄖陽巡撫和商洛地區的駐軍將領都因路遠沒有趕到，如今來到的只有駐在二百里以內的和事先因公務來到襄陽的文武大員。第二次炮響之後，二門內奏起軍樂。楊嗣昌身穿二品文官仙鶴補服，腰繫玉帶，頭戴烏紗帽，在一大群官員的簇擁中從屏風後緩步走出。他在正中間圍有紅緞錦幛的楠木公案後邊坐下，兩個年輕而儀表堂堂的執事官捧著尚方劍和「督師輔臣」大印侍立兩旁，眾幕僚也分列兩旁肅立侍候。承啟官走到白虎堂前一聲傳呼，二門內應聲如雷。那等候在二門外的文武大員由湖廣巡撫方孔昭領頭，後邊跟著監軍道、總兵、副將和參將等數十員，文東武西，分兩行魚貫而人。文官們按品級穿著補子公服，武將們盔甲整齊，帶著弓箭和寶劍。文武大員按照品級，依次向楊嗣昌行了報名參拜大禮，躬身肅立，恭候訓示。

　　楊嗣昌沒有馬上訓話，也沒讓大家就坐。因為今天是十月朔日，他先率領全體文武向北行四拜賀朔（註）禮，然後才命文武官員就坐。軍樂聲停止了。白虎堂中和院中寂靜異常。楊嗣昌拈拈鬍鬚，用炯炯目光向大家掃了一遍，隨即慢慢地站起來。所有文武大員都跟著起立，躬身垂手，屏息無聲，靜候訓示。楊嗣昌清一下喉嚨，開始說話，他首先引述皇帝的口諭，把大家的剿賊無功訓誡一頓，語氣和神色十分嚴峻，然後接著說：

　　（註）賀朔－－文武官員，逢每月初一向皇帝行禮致賀，叫做賀朔。

　　「本督師深受皇上厚恩，界以重任，誓必滅賊。諸君或世受國恩，或為今上所識拔，均應同心戮力，將功補過，以報陛下。今後剿賊首要在整肅軍紀，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如有玩忽軍令、作戰不力者，本督師有尚方劍在，副將以下先斬後奏，副將以上嚴劾治罪，決不寬貸！」

　　眾將官震驚失色，不敢仰視。楊嗣昌又訓了一陣話，無非勉勵大家整飭軍紀，為國盡忠，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成國家中興之業，等等。關於今後作戰方略，他只說為機密起．見，隨後分別訓示。全體到會的文武大員都對楊嗣昌的輔臣氣派和他的訓話留下深刻印象，感到畏懼，也感到振奮。訓話畢，楊嗣昌又用威重的眼光向大家掃了一遍，吩咐大家下去休息，等候分別傳見，然後離開座位，向大家略一拱手，在幕僚們的簇擁中退回內院。眾文武大員躬身叉手相送，等他走了以後才從白虎堂中依次肅然退出。大家不敢離開督師行轅，等候傳見。過了片刻，只見承啟官走出白虎堂高聲傳呼：

　　「請湖廣鎮總兵左大人！」

　　總兵左良玉是遼東人，今年三十九歲，體格魁梧，紫銅色面皮。十年以前，他在遼東做過都司，因在路上劫了國家運往錦州的軍資，犯法當斬。同犯丘磊是他的好朋友，情願犧牲自己救活他，獨自把罪案承擔下來。左良玉由主犯變為從犯，挨了二百軍棍被革職了。過了很久，無事可做，他跑到昌平駐軍中做了一名小校。由於他的武藝、勇敢和才幹樣樣出眾，漸漸地被駐守昌平的總兵官尤世威所賞識。崇禎四年八月，清兵圍攻大凌河（註）很急，崇禎詔昌平駐軍星夜赴援。當時候恂（註）以兵部侍郎銜總督昌平駐軍，守護陵寢，並為北京的北面屏障。接到上諭後，侯詢苦於找不到一個可以勝任率兵赴援的人。只有尤世威久歷戰陣，但昌平少不得他。他正在無計，尤世威向他保薦左良玉可以勝任，只是左良玉目前是個小校，無法統率諸將。侯詢說：「如果左良玉真能勝任，我難道不能破格替他陞官麼？你去告他說，就派他統兵前去！」

　　（註）大凌河－－指大凌河城，在遼寧錦州東北數十里處，為明朝山海關外的軍事重鎮。

　　（註）侯恂－－河南商丘人，字若谷，即侯方域的父親。

　　當天夜裡，尤世威親自到左良玉住的地方找他。他一聽說總兵大人親自來了，以為是逮捕他的，大驚失色，對自己說：「糟啦，一準是丘磊的事情敗露啦！」他想逃走已經來不及，慌忙藏到床下。尤世威用拳頭捶著門，大聲說：

　　「左將軍，你的富貴來啦，快拿酒讓我喝幾杯！」

　　左良玉覺得很奇怪，從來不曾夢想到有朝一日會有人稱他將軍。開門以後，尤世威把事情的經過對他說了，他仍然手足無措，戰慄不止，過了片刻才稍稍鎮定下來，撲通跪到尤世威面前。尤世威也跪下去一條腿，把他攙起來。恰在這時，侯詢親自來了。

　　第二天早晨，侯詢在轅門內大集請將，當著眾將的面以三千兩銀子給左良玉送行，又踢他三杯酒，一支令箭，說道：

　　「這三杯酒是我以三軍交將軍，給你一支令箭如同我親自前去。」他又望著出征的將領說：「你們諸位將軍一定要聽從左將軍的命令，他今天已經升為副將，位在諸將之上。我保薦左將軍的奏本，昨夜就拜發了。」

　　左良玉出轅門時向侯詢跪下去，用頭叩著石階，發誓說：「我左良玉這次去大凌河倘若不能立功，就自己割掉自己腦袋！」

　　他率領幾千將士馳赴山海關外，在松山和杏山（註）打了兩次勝仗。不過一年多的時光，他從一個有罪的無名小校爬上總兵官的高位。最近幾年他一直在黃河以南和長江以北的廣大中國腹地同農民軍作戰，尤其河南和湖廣兩省成了他主要的活動地區。自從曹變故隨洪承疇出關以後，在參加對農民軍作戰的總兵官中，以他的兵力最強，威望最高。因此，儘管平素十分驕橫，軍紀很壞，擾害百姓，殺良冒功，兩個月前又在羅猴山打了敗仗，貶了三級，但楊嗣昌仍不得不把希望指靠在他的身上，所以離京前請求皇上封他為「平賊將軍」，而今天首先召見的也是他。

　　（註）松山、杏山－－松山指松山堡，在錦縣南。杏山指杏山驛，在錦縣西南。

　　承啟官引著左良玉穿過白虎堂，又穿過一座大院，來到一座小院前邊。小院的月門外站著兩個手執寶劍的侍衛，剛才插在白虎堂階前的豹尾旗已經移到此處。從月門望進去，竹木深處有一座明三暗五的廳堂，雖不十分宏敞，卻是畫棟雕樑，精緻異常。堂前懸一朱漆匾額，上有熊文燦手書黑漆「節堂」二字。左良玉對於自己的首被召見，既感到不勝寵榮，又不免提心吊膽。在熊文燦任總理時，這地方他來過多次，但現在來竟異乎尋常地心跳起來。忽聽傳事官傳報一聲：「左鎮到！」隨即從節堂中傳出一聲「請」！一位中軍副將自小院中迎出，而另一位侍從官趕快打起節堂的猩紅緞鑲黑邊的夾板簾。左良玉緊走幾步，一登上三層石階就拱著手大聲稟報：「湖廣總兵左良玉參見閣部大人！」進到門裡，趕快跪下行禮。

　　楊嗣昌早已決定要用「恩威兼施」的辦法來駕馭像左良玉這樣的悍將，所以對他的行大禮並不謙讓，只是站起來拱手還禮，臉孔上略帶笑容。等左良玉行過禮坐下以後，楊嗣昌先問了問近來作戰情況，兵額和軍餉的欠缺情況，對一些急迫問題略作指示，然後用略帶親切的口氣叫道：

　　「昆山（註）將軍！」

　　（註）昆山－－左良玉的字上級長官稱部屬的宇，表示親切和客氣。

　　左良玉趕快起立，叉手說：「不敢，大人。」

　　「你是個有作為的人，」楊嗣昌繼續說，也不讓左良玉坐下，「所以商丘侯先生拔將軍於行伍之中，置之統兵大將之位，可謂有識人之鑒。不過自古為大將者常不免功多而驕，不能振作朝氣，克保今名於不墜。每覽史書，常為之掩卷太息。今日正當國家用人之時，而將軍亦正當有為之年。日後或封公封侯，名垂青史，或辜負國恩，身敗名裂，都在將軍自為。今上天縱英明，勵精圖治，對臣工功過，洞鑒秋毫，有罪必罰，不稍假借，想為將軍所素知。羅猴山之敗，皇上十分震怒，姑念將軍平日尚有戰功，非其他怯懦惜死的將領可比，僅貶將軍三級，不加嚴罰，以觀後效。本督師拜命之後，面奏皇上，說你有大將之才，兵亦可用，懇皇上格外降恩，赦免前罪，恢復原級，並封你為平賊將軍，已蒙聖上思准。在路上本督師又上疏題奏，想不久平賊將軍印即可發下。將軍必須立下幾個大功，方能報陛下天覆地載之恩，也不負本督師一片厚望。」

　　左良玉跪下叩頭說：「這是皇上天恩，也是閣部大人栽培。良玉就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萬一。至於剿賊的事，末將早已抱定宗旨：有賊無我，有我無賊。一天不把流賊剿滅乾淨，末將寢食難安。」

　　「昆山請起。請坐下隨便敘話，不必過於拘禮。」

　　「末將謝座！」

　　楊嗣昌接著說：「將軍秉性忠義，本督師早有所聞。若谷先生不幸獲罪，久系詔獄。聽說昆山每過商丘，不避嫌疑，必登堂叩拜太常卿碧塘老先生（註）請安，執子弟禮甚恭。止此一事，亦可見將軍忠厚，有德必報，不忘舊恩。」

　　（註）碧塘老先生－－侯們的父親名執蒲，字碧塘，天啟時官太常卿，因忤魏忠賢罷歸。

　　左良玉回答說：「倘沒有商丘侯大人栽培，末將何有今日。末將雖不讀詩書，但聽說韓信對一飯之恩尚且終身不忘，何況侯府對末將有栽培大恩。」

　　楊嗣昌點點頭表示讚許，拈鬚微笑說：「本督師與若谷先生是通家世交。聽說若谷先生有一位哲嗣名方域，表字朝宗，年紀雖輕，詩文已很有根抵。昆山可曾見過？」

　　「三年前末將路過商丘，拜識這位侯大公子。」

　　「我本想路過河南時派人去商丘約朝宗世兄（註）來襄陽佐理文墨，後來在路途上聽說他已去南京，殊為不巧。」停了片刻，楊嗣昌忽然問道：「據將軍看來，目前剿賊，何者是當務之急？」

　　（註）世兄－－明清時期，士大夫對通家子侄的客氣稱呼。

　　「最要緊的是足兵足餉。」

　　楊嗣昌又問：「足兵足餉之外，何者為要？」

　　「武官不怕死，文官不愛錢。」

　　楊嗣昌明白左良玉所說的文官愛錢是對熊文燦等有感而發，輕輕點頭，說：「昆山，你說是『武官不怕死，文官不愛錢』，確是十分重要，但還只是一個方面。依我看來，目前將驕兵情，實為堪慮。倘若像今日這樣，朝廷威令僅及於督撫，而督撫威令不行於將軍，將軍威令不行於士兵，縱然糧響不缺，豈能濟事？望將軍回到防地之後，切實整頓，務要成諸軍表率，不負本督師殷切厚望。倘能一掃將驕兵惰積習，使將士不敢以國法為兒戲，上下一心，戮力王事，縱然有一百個張獻忠，一千個李自成，何患不能撲滅！」

　　當楊嗣昌說到「望將軍回到防地之後」這句話時，左良玉趕快垂手起立，心中七上八下。等楊嗣昌的話一完，他趕快恭敬地回答說：

　　「末將一定遵照大人鈞諭，切實整頓。」

　　「將軍年富力強，應該趁此時努力功業，博取名垂青史。一旦剿賊成功，朝廷將不吝封侯之賞。」

　　左良玉聽了這幾句話大為動容，諾諾連聲，並說出「誓死報國」的話。他正等待揚嗣昌詳細指示作戰方略，卻見楊嗣昌將茶杯端了一下，說聲：「請喝茶！」他知道召見已畢，趕快躬身告辭。楊嗣昌只送到簾子外邊，略一拱手，轉身退回節堂。

　　回到公館以後，左良玉的心中又欣喜又忐忑不安。他知道朝廷和楊嗣昌在剿賊一事上都得借重他，已經封他為「平賊將軍」，並且楊閣部特別提到與商丘侯家是通家世誼，顯然是表示對他特別關心和親近的意思，這一切都使他感到高興。但是他同時想道，楊嗣昌與熊文燦確實大不相同，不可輕視，而自己的軍隊紀律不好，平日擾害百姓，殺良冒功，朝廷全都曉得，倘再有什麼把柄落在閣部手裡，豈不麻煩？他吩咐家人安排家宴慶賀受封平賊將軍，卻沒有把自己的擔心流露出來。

　　左良玉離開節堂以後，楊嗣昌匆匆地分批召見了巡撫方孔昭、幾位總兵、監軍、副將和十幾位平日積有戰功的參將，其餘的大批參將全未召見。午飯後，他稍作休息，便坐在公案邊批閱文書。傳事官在節堂門外躊躇一下，然後掀簾進來，到他的面前躬身稟道：

　　「方撫台同各位大人、各位將軍前來轅門辭行，大人什麼時候接見？」

　　楊嗣昌嗯了一聲，從文書上抬起頭來，說：「現在就接見，請他們在白虎堂中稍候。」

　　這班來襄陽聽訓的文武大員，從前在熊文燦任總理時候也常來襄陽開會和聽訓，除非軍情十分緊急，會後總要逗留一些日子，有家在此分也的就留在家中快活，無家的也留在客館中每日與同僚們招妓飲酒，看戲聽曲，流連忘返。有些副將以下的官在襄陽玩夠了，遞手本向總理辭行，熊文燦或者不接見，或者在兩三日以後傳見。由於上下都不把軍務放在心上，那些已經辭行過的，還會在襄陽繼續住幾天才動身返回防地。楊嗣昌一到襄陽就知道這種情形，所以他在上午分批接見文武大員時就要大家星夜返防，不得任意在襄陽逗留。

　　全體文武大員由巡撫方孔昭率領，肅靜地走進白虎堂，分兩行坐下等候。他們根據官場習氣，以為大概至少要等候半個時辰以上才能夠看見楊嗣昌出來，沒想到他們剛剛坐定，忽然聽見一聲傳呼：「使相（註）大人駕到！」大家一驚，趕快起立，屏息無聲。楊嗣昌身穿宮便服，帶著幾個幕僚，儀態瀟灑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就坐以後，他囑咐大家固守防地，加緊整頓軍律，操練人馬，以待後命。話說得很簡單，但清楚、扼要、有力。隨即他叫左右把連夜刻版印刷成的幾百張告示拿出，分發眾文官武將帶回，各處張貼。這份告示的每個字幾乎有拳頭那麼大，內容不外乎懸重賞擒斬張獻忠和李自成，而對於羅汝才則招其投降。眾將官接到告示，個個心中驚奇和佩服。一退出白虎堂，大家就忍不往竊竊私語，說閣部大人做事真是雷厲風行，迅速萬分。等他們從行轅出來，看見各衙門的照壁上、十字街口、茶館門外。城門上，已經到處粘貼著這張告示，老百姓正在圍觀。

　　（註）使相－－唐、宋兩朝，皇帝常派宰相職位的文臣出京作統帥或出鎮一方，稱為使相。「使」是節度使的簡稱。明朝官場中也沿用使相這個詞稱呼那些以輔臣身份督師的人。

　　楊嗣昌回到節堂裡同幾個親信幕僚研究了襄陽的城防問題，日頭已經平西了。他決定趁著天還不晚，也趁著襄陽百姓還不認識他的面孔，親自去看一看襄陽城內的市容，看一看是否有許多散兵游勇騷擾百姓，同時也聽一聽百姓輿論。幕僚們一聽說他要微服出巡，紛紛勸阻。有的說恐怕街巷中的秩序不很好，出去多帶人暗中護衛則不機密，少帶人則不安全。有人說他出京來一路上異常勞累，到襄陽後又不曾好生休息，勸他在行轅中休息數日，以後微服出巡不遲。但是楊嗣昌對大家搖頭笑笑，回答說：

　　「嗣昌受恩深重，奉命督師剿賊，原應鞠躬盡瘁，豈可害怕勞累。《詩》不雲乎？『王事靡?，不遑啟處。』（註）今日一定要親自看看襄陽城內情形，使自己心中有數。」

　　（註）王事靡?，不遑啟處－－語出《詩經》，意譯就是：「君王的差事沒辦完，忙得我起坐不暇。」

　　他在家人服侍下脫去官便服，換上一件臨時找來的藍色半舊圓領湖等綠綿袍，腰繫紫色絲線，戴一頂七成新元青貢緞折角巾，前邊綴著一塊長方形輕碧漢玉。這是當時一般讀書人和在野縉紳的普通打扮，在襄陽城中像這樣打扮的人物很多。只是楊嗣昌原是大家公子出身，少年得志，加上近幾年又做了禮、兵二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位居輔臣，這種打扮也掩蓋不住長期養成的雍容、尊貴與威重氣派。他自己對著一面大銅鏡看一看，覺得不容易遮掩百姓眼睛，而親信幕僚們更說不妥。他們在北京時就風聞熊文燦任總理時候，襄陽城內大小官員和地方巨紳都受了張獻忠的賄賂，到處是獻忠的細作和坐探，無從查拿，所以他們很擔心楊嗣昌這樣出去會露出馬腳，萬一遇刺。楊嗣昌隨即換上了僕人楊忠的舊衣帽，把這一套衣帽叫楊忠穿戴。他們悄悄地出了後角門，楊忠在前他在後，好像老僕人跟隨著年輕的主人。楊忠清秀白皙，儀表堂堂，顧盼有神，倒也像是個有身份的人。中軍副將和四名校尉都作商人打扮，暗藏利刃，遠遠地在前後保護。楊忠也暗藏武器。楊嗣昌走過幾條街道，還走近西門看了一陣。他看見街道上人來人往，相當熱鬧。雖然自從他來到後已經在重要街口加派守衛，並有馬步兵了巡邏，但街上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仍很混雜；有一條巷子裡住的幾乎全是妓女，倚門賣俏，同過往的行人擠眉弄眼；城門盤查不嚴，幾乎是隨便任人出進。這一切情形都使楊嗣昌很不滿意。他想，襄陽是剿賊根本重地，竟然如此疏忽大意，剿賊安能成事！

　　黃昏時候，楊嗣昌來到了襄陽府衙門前邊，看見飯鋪。茶館和酒肆很多，十分熱鬧，各色人等越發混雜，還有不少散兵游勇和賭痞在這一帶鬼混，而衙門的大門口沒有守衛，二門口只有兩個無精打采的士兵守衛，另外有兩個吊兒郎當的衙役拿著水火棍。他的心中非常生氣，嘆息說：「熊文燦安得不敗！」他決定趕快將老朽無能的現任知府參革（註），在奉旨以前就便宜處置（註），舉薦一位年輕有為的人接任知府，協助他把襄陽佈置得鐵桶相似。他一邊這麼想著，就跟在楊忠的背後進入一家叫做杏花村的酒館。當他們走到一張桌子邊時，楊忠略微現出窘態，不知如何是好。楊嗣昌含著微笑使個眼色叫他大膽地坐在上首，自己卻在下首坐定，向堂棺要了酒菜和米飯。隨即，作商人打扮的中軍副將和校尉們都進來了。中軍副將單獨在一個角落坐下，四個校尉分開兩處坐下。楊嗣昌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一坐下就偷偷地用眼睛在各個桌上瞟著，同時留心眾人談話，飲酒吃飯的客人幾乎坐滿一屋子，有的談官司，有的談生意，有的談災荒，而更多的人是談閣部大人的來到襄陽督師和今天張貼出來的皇皇告示。大家都說，皇上要不是下了狠心也不會欽命楊閣部大人出京督師，又說閣部大人來襄陽後的一切作為果不尋常，看來剿賊軍事從此會有轉機。楊嗣昌聽到人們對他的評論，暗暗感到高興。他偶一轉眼，看見左邊山牆上也粘貼著他的告示，同時也看見不少人在注意那上邊寫的賞格，並且聽見有人說：

　　（註）參革－－上本參奏（彈劾），給以革職處分，叫做參革。

　　（註）便宜處置－－按正常程序，知府任免須要通過吏部衙門，並在形式上要經皇帝批准。此處寫楊嗣昌決定一面彈劾舊官一面舉薦新宮接事，這叫做便宜處置，是皇帝給的特權。給尚方劍也象徵這種特權。

　　「好，就得懸出重賞！你看這賞格：活捉張獻忠賞銀萬兩，活捉李自成賞銀也是萬兩……」

　　這杏花村酒館是天啟年間山西人開的。自從熊文燦做了「剿賊總理」，駐節襄陽，杏花村生意興隆，財源茂盛，前後整修一新，成為襄陽城內最大的一個館子。這館子裡的大小夥計多是秦、晉兩省的人。它的管賬先生名叫秦榮，字華卿，是延安府安塞縣人，年紀在四十五歲上下，來到此地已經十幾年了。自從張獻忠駐紮谷城以後，他同獻忠就暗中拉上了鄉親瓜葛，這店中的堂館中也有暗中替獻忠辦事的。東家一則因秦、晉二省人在外省都算同鄉，二則處此亂世，不得不留著一手，所以他對秦華卿等人與獻忠部下暗中來往的事只好佯裝不知。當晚生意一完，關上鋪板門，秦華卿就將一個年輕跑堂的叫到後院他住的屋子裡，含著世故的微笑，小聲問：

　　「今晚大客堂中間靠左邊的一張桌子上曾來了兩位客人，上首坐的人二十多歲，下首坐的不到五十，你可記得？」

　　跑堂的感到莫名其妙，帶著濃重的陝北口音說：「記得，記得。你老問這兩位客人是什麼意思？」

　　秦華卿只是微笑，笑得詭秘，卻不回答。跑堂的越發莫名其妙，又問：

　　「秦先兒，你到底為啥直笑？」

　　「我笑你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要緊客官。」

　　「我的爺，我怎麼怠慢了要緊客官？」

　　「你確是怠慢了要緊客官。我問你，你為什麼對下邊坐的那位四十多歲的老爺隨便侍候，卻對上首坐的年輕人畢恭畢敬？」

　　跑堂的笑了，說：「啊，秦先兒，你老是跟我開玩笑的！」

　　「我怎麼是跟你開玩笑的？」

　　「你看，那坐在上首的分明是前日隨同督師大人來的一位官員，下邊坐的是他的家人。咱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們來過，所以決不是總理衙門的人。據我看，這年輕官員的來頭不小，說不定就是督師大人手下的一位重要官員或親信幕僚，奉命出來私訪。要是平時出來，一定要帶著成群的兵丁奴僕，豈肯只帶著一個心腹老僕？就這一個老僕人，他為著遮人眼目也沒作僕人看待，還讓他坐在同一個桌子上吃酒哩！」

　　秦華卿微微一笑，連連搖頭，小聲說：「錯了，錯了！完全錯了！」

　　跑堂的感到奇怪：「啊？難道我眼力不准？」

　　「你的眼力還差得遠哩！」秦華卿聽一聽窗外無人，接著說：「今晚這兩個客官，坐在上首的是個僕人，坐在下邊的是他的主人，是個大官兒，很大的官兒。如果我秦某看錯，算我在江湖上白混了二十年，你將我的雙眼挖去。」

　　跑堂的搖搖頭，不相信地笑著問：「真的麼？不會吧。何以見得？」

　　「你問何以見得？好，我告訴你吧。」秦華卿走到門口，開門向左右望望，退回來坐在原處，態度神秘地說：「他們一進來，我就注意了，覺得這二位客人有點奇怪。我隨即看他們選定桌子後，那年輕人遲疑一下。那四十多歲的老爺趕快使個眼色，他才拘拘束束地在上首坐下。這就叫我看出來定有蹊蹺。你跑去問他們要什麼菜餚，吃什麼酒。那年輕人望望坐在下邊的中年人，才說出來一樣菜，倒是那中年人連著點了三樣菜，還說出要吃的酒來。這一下子露出了馬腳，我的心中有八成清楚了。等到菜餚擺上以後，我一看他們怎樣拿筷子，心中就十成清楚了。我是久在酒樓，閱人萬千，什麼人不管如何喬裝打扮，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跑堂的問：「秦先兒，我不懂。你老怎麼一看他們拿筷子就十分清楚了？」

　　秦華卿又笑一笑，說：「那後生拿起筷子，將一雙筷子頭在桌上礅一下，然後才去夾菜，可是那中年人拿起筷子就夾菜，並不礅一下，這就不同！」

　　「我不明白。」

　　「還不明白？這道理很好懂。那後生雖然衣冠楚楚，儀表堂堂，卻常常侍候主人老爺吃飯，侍候筵席，為著將筷子擺得整齊，自然要將筷子頭在桌上輕輕礅一下，日久成了習慣。那中年人平日養尊處優，給奴僕們侍候慣了，便沒有這個習慣。再看，那後生吃菜時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分明在主人面前生怕過於放肆，可是那中年人就不是這樣，隨隨便便。還有，這兩位客人進來時，緊跟著進來了五個人，都是商人打扮，卻分作三處坐下，不斷抬頭四顧，眼不離那位老爺周圍。等那位老爺和年輕僕人走時，這五個人也緊跟著走了。夥計，我敢打賭，這五個人分明是暗中保鏢的！你想，那位四十多歲的官員究竟是誰？」

　　跑堂的已經感到有點吃驚，小聲問：「你老的眼力真厲害，厲害！是誰？」

　　秦華卿說：「這位官員雖說的北京官話，卻帶有很重的常德口音。這，有八成是……」他湊近青年堂館的耳朵，悄悄地咕噥出幾個字。

　　跑堂的大驚，對他瞪大了眼睛：「能夠是他麼？」

　　「我猜有八成會是他。他要一反熊總理的所作所為，要認真做出來一番大事，好向皇上交差，所以他微服出訪，親眼看看襄陽城內情形，親耳聽聽人們如何談論！」

　　「啊呀，真厲害！看起來這個人很難對付！」

　　秦華卿淡淡一笑，說：「以後的事，自有張敬軒去想法對付，用不著你我操心。此刻我叫你來，是叫你知道他的厲害，決非熊文燦可比。聽說他今天白天召見各地文武大員，十分威嚴。你再看，他已經懸出賞格：捉到張敬軒賞銀萬兩，捉到李闖王也賞銀萬兩。趁著督師行轅中咱們的人還在，你要殺一殺他的威風。你做得好，日後張敬軒會重重賞你。」

　　「你要我如何殺他的威風？」

　　秦華卿本來是成竹在胸，但是為著他的密計關係十分重大，萬一考慮不周，事情敗露，會使許多人，包括他自己在內，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低下頭去，緊閉嘴唇，重新思索片刻，然後對著後生的耳朵悄悄地咕噥一陣。咕噥之後，他在後生的脊背上輕拍一下，推了一把，小聲說：

　　「事不宜遲，趁著尚未靜街，去吧！」

　　楊嗣昌回到行轅，在節堂裡同幾位親信幕僚談了很久，大家對軍事都充滿樂觀心情。幕僚辭出後，楊嗣昌又批閱了不少重要文書，直到三更才睡。

　　天不明楊嗣昌就起了床，把昨晚一位幕僚替他擬的奏疏稿子看了看，又改了幾個宇，才算定稿，只等天明後命書吏謄清，立即拜發。他提起筆來給內閣和兵部的同僚們寫了兩封書信，告訴他們他已經到了襄陽，開始視事，以及他要「剿滅流賊」以報皇上厚恩的決心。他在當時大臣中是一位以擅長筆札出名的，這兩封信寫得短而扼要，文辭洗煉，在軍事上充滿自信和樂觀。寫畢，他把昨天張貼的告示取兩份，打算給兵部和內閣都隨函附去一份。他暗暗想著，懸了如此大的賞格，也許果然會有人斬張獻忠和李自成二人的首級來獻。他正在這麼想著，又提起筆來準備寫封家書，忽然中軍副將進來，神色張皇地把一張紅紙條放在他的面前，吃吃地低聲說：

　　「啟稟大人，請看這個……」

　　楊嗣昌一看，臉色大變，心跳，手顫，手中的精製狼毫精品斑管筆落在案上，濃墨污染了梅花素箋。中軍拿給他看的是一個沒頭招貼，上邊沒寫別的話，只用歪歪斜斜的字體寫道：有斬楊嗣昌首級來獻者賞銀三錢。

　　他從沒頭招貼上抬起眼睛，直直地望著中軍，過了片刻，略微鎮定，聲色嚴厲地問道：

　　「你在什麼地方揭到的？」

　　「大堂上、二堂上、前後院子裡、廚房、廁所，甚至這節堂月門外的太湖石上，到處都貼著這種沒頭帖子。」

　　楊嗣昌一聽說這種沒頭帖子在行轅中到處張貼，心頭重新狂跳起來，問道：

　　「你都撕掉了麼？」

　　「凡是找到的，卑職都已撕去；粘得緊，撕不掉的，也都命人用水洗去。如今命人繼續在找，請大人放心。」

　　楊嗣昌驚魂未定，面上卻變得沉著，冷笑說：「這還了得！難道我的左右儘是賊麼？」

　　「請大人不必聲張，容卑職暗查清楚。」

　　「立刻查明，不許耽誤！」

　　「是，大人！」

　　「你去傳我口諭：值夜官員玩忽職守，著即記大過一次，罰俸三月。院內夜間守衛及巡邏兵丁，打更之人，均分別從嚴懲處，不得稍存姑息！」

　　「是，大人！」

　　中軍退出後，楊嗣昌想著行轅中一定暗藏著許多張獻忠的奸細，連他的性命也很不安全，不勝疑懼。他又想著這行轅中大部分都是熊文燦的舊人，不禁嘆口氣說：

　　「熊文燦安得不敗！」

　　一語剛了，僕人進來稟報陳贊畫大人有緊要公事來見。楊嗣昌說聲「請」，僕人忙打起簾子，一位姓陳的親信幕僚躬身進來。楊嗣昌自己是一個勤於治事的人，挑選的一些幕僚也都比較勤謹，不敢在早晨睡懶覺。但是幕僚像這樣早來節堂面陳要事，卻使他深感詫異。他不等這位幕僚開口，站起來問道：

　　「無頭帖子的事老兄已經知道了？」

　　「知道了，大人。」

　　「可知道是什麼人貼的？」

　　「毫無所知。」

　　「那麼老兄這麼早來……？」

　　幕僚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說：「閣部大人，夜間三更以後，有幾個錦衣旗校來到襄陽。」

　　楊嗣昌一驚：「什麼！要逮熊大人麼？」

　　「是的，有旨逮熊大人進京問罪。」

　　「何時開讀（註）？」

　　（註）開讀－－錦衣旗校逮捕官吏時對著被捕的人宣讀聖旨，叫做開讀。被捕者要跪著聽旨，還要叩頭謝恩。

　　「卑職一聽說錦衣旗校來到，當即趕到館驛，請他們暫緩開讀。熊公館聽說了，送了幾百兩銀子，苦苦哀求暫緩開讀。他們答應挨延到今日早飯後開讀。夜間因閣部大人已經就寢，卑職未敢前來驚動。不知大人對熊大人有何言語囑咐，請趁此刻派人前去囑咐；一旦開讀，熊大人便成罪臣，大人為避嫌起見，自此不再同熊宅來往為宜。皇上是一個多疑的人，不可不提防別人閒言。」

　　楊嗣昌出京前就知道熊文燦要速京問罪，但是沒想到錦衣旗校在他出京之後也跟著出京，而且也是星夜趕程。他想著皇上做得如此急速，足見對熊文燦的「剿撫兩失」十分惱恨，逮進京城必斬無疑。楊嗣昌對這事不僅頓生免死狐悲之感，而且也猜到皇上有殺雞嚇猴之意，心中七上八下，半天沒有做聲。熊文燦是他舉薦的，如今落此下場。如果他自己將來剿賊無功，如何收場？他到襄陽之後，曾同熊文燦見過一面，抱怨熊弄壞了事，現在沒有別的話可再說的。過了一陣，他對幕僚說：

　　「皇上聖明，有罪必罰。我已經當面責備過熊大人貽誤封疆，如今沒有什麼要囑咐的話。」

　　等這位親信幕僚退出後，他拿起那張沒頭帖子就燈上燒燬，決意用最迅速的辦法整肅行轅，鞏固襄陽，振作士氣，打一個大的勝仗，以免蹈熊文燦的覆轍。

第二十二章

　　三個多月以後，到了崇禎十三年正月下旬。已經打過春十多天了，可是連日天氣陰冷，北風像刀子一樣。向陽山坡上的積雪有一半尚未融化，背陰坡一片白色。

　　一天清晨，儘管天氣冷得老鴰在樹枝上抱緊翅膀，縮著脖子，卻有一隊大約五十人的騎兵從太平店向樊城的方向奔馳，馬身上淌著汗，不斷從鼻孔裡噴出白氣。這一小隊騎兵沒有旗幟，沒穿盔甲，馬上也沒帶多的東西，必要的東西都馱在四匹大青騾子上。隊伍中間的一匹菊花青戰馬上騎著一位不到四十歲的武將，滿面風塵，粗眉，高顴，闊嘴，鬍鬚短而濃黑。這時戰馬一個勁兒地用碎步向前奔跑，他卻在馬鞍上閉著眼睛打瞌睡，魁梧的上身搖搖晃晃。肩上披的茄花紫山絲綢斗篷被風吹開前胸，露出來茶褐色厚絨的貉子皮，也不時露出來掛在左邊腰間的寶劍，劍柄的裝飾閃著金光。

　　六天以來，這一隊人馬總在風塵中往前趕路，日落很久還不住宿，公雞才叫頭遍就踏著白茫茫的嚴霜啟程。白天，只要不是特別崎嶇難行的山路，他們就在馬上打瞌睡，隔會兒在馬屁股上加一鞭。從興安州（註）附近出發，千里有餘的行程，抬眼看不盡的大山，只是過石花街以東，過了襄江，才交平地。一路上只恐怕誤了時間，把馬匹都跑瘦了，果然在今天早晨趕到。有些人從馬上一乍醒來，睜開睏倦的眼睛看見襄樊二城時，瞌睡登時散開了。那位騎在菊花青戰馬上的武將，被將士們的說話聲驚醒，用一隻寬大而發皴的手背揉一揉乾澀的眼皮，望望這兩座夾江對峙的城池和襄陽西南一帶的群山疊峰，不由得在心裡說：

　　（註）興安州－－今陝西安康。

　　「他娘的，果然跟老熊在這兒時的氣象不同！」

　　幾個月前，當左良玉在羅猴山戰敗之後，這位將軍曾奉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之命來襄陽一趟，會商軍事。那時因軍情緊急，他只在襄陽停留了兩個晚上。回去後他對鄭崇儉稟報說：雖然襄樊人心有點兒驚慌，但防守的事做得很鬆。現在他距離這兩個城市還有十里上下，可以看見城頭上雉堞高聳，旗幟整齊，遠遠地傳過來隱約的畫角聲，此伏彼起。向右首?望，隔著襄江，十里外的萬山上煙霧蒸騰，氣勢雄偉。萬山的東頭連著馬鞍山，在薄薄的雲煙中現出來一座重加整修過的堡寨，雄據山頭，也有旗幟閃動。馬鞍山的北麓有一座小山名叫小頂山，離襄陽城只有四里，山頭上有一座古廟。他上次來襄陽時，曾抽空兒到小頂山上玩玩，看了看山門外大石坡上被好事者刻的巨大馬蹄印，相傳是劉玄德馬跳檀溪後，從此經過時的盧馬留的足跡。現在小頂山上也飄著旗幟，顯然那座古廟裡也駐了官軍。從小頂山腳下的平地上傳過來一陣陣的金鼓聲，可惜傍著江南岸村落稠密，遮斷視線，他看不見官軍是在操演陣法還是在練功比武。

　　這一些乍然間看出來的新氣象，替他證實了關於楊嗣昌到襄陽以後的種種傳聞，也使他真心實意地敬佩。但是他實在睏倦，無心多想下去，趁著離樊城還有一段路，又濛濛－－地打起瞌睡。過了一陣，他覺得他的人馬停住了，面前有爭吵聲，同戰馬的噴界聲和踏動蹄子聲混在一起。隨後，爭吵聲在他的耳邊分明起來，原來有人向他的手下人索路引或公文看，他的中軍和親兵們回答說沒路引，也沒帶別的公文，不叫進城，互相爭吵。他完全醒了，忽地圓睜雙眼，用米脂縣的口音粗聲粗氣地對左右說：

　　「去！對他們說，老子從來走路不帶路引，老子是從陝西省興安州來的副將賀大人！」

　　守門的是駐軍的一個守備，聽見他是赫赫有名的陝西副總兵賀人龍，慌忙趨前施禮，陪著笑說：

　　「鎮台大人路上辛苦！」

　　賀人龍楞著眼睛問：「怎麼？沒有帶路引和正式公文就不叫老子進城？誤了本鎮的緊急公事你可吃罪不起！」

　　「請鎮台大人息怒。大人不知，自從閣部大人來到襄陽，軍令森嚴，沒有路引或別的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准進襄樊二城，違者軍法不饒。倘若卑將連間也不間，隨便放大人進城，不惟卑將會給治罪，對大人也有不便。」

　　賀人龍立刻緩和了口氣說：「好傢伙，如今竟是這麼嚴了？」

　　「實話回大人說，這樊城還比較鬆一些，襄陽就更加嚴多了。」

　　「怎麼個嚴法呢？」

　　「自從閣部大人來到之後，襄陽城牆加高了三尺且不說，城外還挖了三道濠塹，灌滿了水，安設了吊橋。吊橋外安了拒馬叉，橋裡有箭樓。每座城門派一位副總兵大人把守，不驗明公文任何人不許放進吊橋。」

　　「哼，幾個月不來，不料一座襄陽城竟變成周亞夫的細柳營了。」賀人龍轉向中軍問：「咱們可帶有正式公文？」

　　「回大人，出外帶路引是小百姓的事，咱們從來沒帶過什麼路引。這次是接奉督師大人的緊急檄令，星夜趕來請示方略，什麼文書也沒有帶。」

　　賀人龍明白楊嗣昌非他人可比，不敢莽撞行事，致干軍令。沉吟片刻，忽然靈機一動，從懷裡掏出來副總兵官的大銅印對站在馬前的守備連連晃著，說：

　　「你看，這就算我的路引，可以進城麼？」

　　守備趕快回答說：「有此自然可以進城。卑將是奉令守此城門，冒犯之處，務懇大人海涵。」

　　賀人龍說：「說不上什麼冒犯，這是公事公辦嘛。」他轉向隨從們：「快進城，別耽誤事！」

　　從後半夜到現在已經趕了九十里，人困馬乏，又饑又渴，但是賀人龍不敢在樊城停留打尖。他們穿過一條大街，下到碼頭，奔過浮橋。一進到襄陽城內，他不等人馬的駐處安頓好，便帶著他的中軍和幾名親兵到府衙前的杏花村漱洗和早餐。他上次來襄陽時曾在這裡設宴請客，整整一天這個酒館成了他的行館，所以同這個酒館的人們已經熟了。現在他一踏進杏花村，掌櫃的、管賬的和一群堂公安局了手腳，一句一個「大人」，跟在身邊侍候，還有兩個小堂館忙牽著幾匹戰馬在門前輜。儘管他只佔了三間大廳，但是整個酒館不許再有閒人進來。賀人龍一邊洗臉一邊火急雷暴地大聲吩咐：

　　「快拿酒飯來，越快越好！把馬匹喂點黃豆！」

　　當酒飯端上來時，賀人龍自據首位，游擊銜的中軍坐在下首。聞著酒香撲鼻，他真想痛飲一番，但想著馬上要晉謁督師大人，只好少飲為妙，心中不免遺憾。看見管賬的秦先兒親自在一旁慇勤侍候，他忽然想起來此人也是延安府人氏，十年前來湖廣做買賣折了本，流落此間，上次見面時曾同他敘了同鄉。他笑著問：

　　「老鄉，上次本鎮請客時叫來侑酒的那個劉行首（註）和那幾個能彈會唱的妓女還在襄陽麼？」

　　（註）行首－－班頭，多指妓女。行，音hang。

　　「回大人，她們都搬到樊城去了。」

　　「為什麼？」

　　「自從楊閣部大人來到以後，所有的妓女都趕到樊城居住，一切降將的眷屬也安置在樊城，襄陽城內五家連保，隔些日子就清查一次戶口，與往日大不同啦。」

　　賀人龍點點頭說：「應該如此。這才是打仗氣氛。」

　　「不是小的多嘴，」秦先兒又低聲說，「從前熊大人在此地時太不像樣了。閣部大人剛來的時候，連行轅裡都出現無頭帖子哩。」

　　賀人龍在興安州也聽說這件事，並且知道後來竟然沒查出一個奸細，楊嗣昌懷疑左右皆賊，便將熊文燦在行轅中留下的佐雜人員和兵了淘汰大半，只留下少數被認為「身家清白」的人。但是像這樣的問題，他身為副總兵，自然不能隨便亂談，所以不再做聲，只是狼吞虎嚥地吃著。秦先兒不敢再說話，同掌櫃的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過了一陣，賀人龍手下的一名小校面帶驚駭神色，從外邊走了進來。賀人龍已經吃畢，正要換衣，望著他問：

　　「有什麼事兒？」

　　「回大人，皇上來有密旨，湖廣巡撫方大人剛才在督師行轅被逮了。」

　　賀人龍大驚：「你怎麼知道的？」

　　「剛才街上紛紛傳言，還有人說親眼看見方撫台被校尉們押出行轅。」

　　「你去好生打聽清楚！」

　　從行轅方面傳過來三聲炮響和鼓樂聲，賀人龍知道楊嗣昌正在升帳，趕快換好衣服，率領著中軍和幾個親兵，騎馬往行轅奔去。這是他第一次來晉謁權勢?赫的督師輔臣，心情不免緊張。

　　今天是楊嗣昌第二次召集諸路大將和封疆大員大會於襄陽。預定的升帳時間是已時三刻，因為按五行推算，不但今日是黃道吉日，而這一刻也是一天中最古利的時刻，主大將出師成功。三個多月來，他已經完成了一些重要工作，自認為可以開始對張獻忠進行圍剿了。倘若再不出兵，不但會貽誤戎機，而且會惹動朝中言官攻汗，皇上不滿。特別是這後一點他非常害怕。近來，有兩件事給他的震動很大：一是熊文燦已經在北京被斬，二是兵部尚書傅宗龍因小事違旨，下人詔獄，傳聞也將處死。這兩個人都是他推薦的，只是由於皇上對他正在倚重，所以不連帶追究他的責任。他心中暗想，雖說他目前蒙皇上十分寵信，但是他已遠離國門，朝廷上正有不少不懂軍事的人在責備他到襄陽後不迅速進兵，萬一再過些天，皇上等得不耐，聖眷一失，事情就不好辦了。所以他在十天前向各處有關文武大員發出火急的檄文，定於今天上午在襄陽召開會議，面授進兵方略。

　　升帳之前，他派人把方孔昭請到節堂，只說有事相商。方孔昭是桐城人，對楊嗣昌說來是前輩，在天啟初年曾因得罪閹黨被削籍為民，崇禎登極後又重新做官，所以在當時的封疆大吏中資望較高。他從崇禎十一年春天起以右金都御史銜巡撫湖廣，一直反對熊文燦的招撫政策，在督率官軍對農民軍的作戰中得過勝利，這樣就使他對熊文燦更加鄙視。楊嗣昌來到襄陽督師，他雖然率領左良玉等由當陽趕來參見，心中卻不服氣。一則他認為熊文燦的招撫失敗，貽誤封疆，楊嗣昌應該負很大責任；二則他一向不滿意楊嗣昌在朝中倚詩聖眷，傾軋異己。楊嗣昌見他往往不受軍令，獨行其是，也明白他心中不服，決心拿他開刀，替別人做個榜樣。恰巧一個月前方孔昭在麻城和黃岡一帶向革裡眼和左金王等義軍進攻，吃了敗仗。楊嗣昌趁機上本彈劾，說他指揮失當，挫傷士氣，請求將他從嚴治罪。同時，他舉薦素以「知兵」有名的宋一鶴代方孔昭為湖廣巡撫。崇禎為著使楊嗣昌在軍事上能夠得心應手，一接到他的奏本就准，並飭方孔昭交卸後立即到襄陽等待後命。崇禎自認為是一位十分英明的皇帝，其實從來對軍事實際形勢都不清楚，多是憑著他的主觀願望和親信人物的片面奏報處理事情，所以他只要聽說某一個封疆大吏剿賊不力就切齒痛恨。他把方孔昭革職之後，隔了幾天就給楊嗣昌下了一道密旨，命他將方孔昭逮送京師。楊嗣昌接到密旨已經兩天，故意不發，要等到今天在各地文武大員齊集襄陽時來一個驚人之筆。

　　方孔昭已經上疏辯冤，但沒有料到皇上會不念前功，把他逮人京師治罪。楊嗣昌把他請進節堂，讓了坐，敘了幾句閒話，忽然把臉色一變，站起來說：「老世叔，皇上有旨！」方孔昭渾身一跳，趕快戰慄跪下。楊嗣昌從抽中取出密旨，宣讀一遍，隨即有兩名校尉進來把方孔昭押出節堂。楊嗣昌送到節堂門外，拱手說：「嗣昌王命在身，恕不遠送。望老世叔路上保重。一俟上怒稍解，嗣昌自當竭力相救。」方孔昭回頭來冷冷一笑，卻沒說話。楊嗣昌隨後吩咐家人楊忠取五百兩銀子送到方孔昭在襄陽的公館裡作為他的人情。

　　三聲炮響過之後，奏起鼓樂。楊嗣昌穿好皇上欽賜的鬥牛服，在幕僚們的簇擁中離開節堂，到白虎堂中坐定。白虎堂沒有多少變化，只是飛簷下多了一個黑漆金字匾額，四個字是「鹽梅上將」。屏風上懸掛著用黃綾子裝裱的御制詩，檀木條几上放著一個特製的小楠木架，上邊插著皇帝欽賜的尚方劍。白虎堂前一聲吆喝，眾將官和監軍御史在新任湖廣巡撫宋一鶴的率領下由二門外魚貫而人，行參見禮。熊文燦的被斬，傅宗龍的下獄，方孔昭的革職，本來已經給大家很大震動，明白皇上在軍事上下了最大決心。不到半個時辰前方孔昭被突然逮京治罪，更使大家十分惶恐。因此，雖然今天督師行轅的儀衛比上次並未增加，可是在大家的感覺上，氣氛似乎更為嚴重。

　　第一個進白虎堂報名參見的是宋一鶴。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身穿四品文官（註）雲雁補子紅羅蟒袍，頭戴烏紗帽，腰繫素金帶。這個人以心狠和諂媚為熊文燦所信任，現在又以他的「知兵」受到楊嗣昌的重用。說到心狠，他曾經有一次用毒藥毒死了一千多個被騙受撫的義軍將士。自從楊嗣昌到襄陽後，為要避嗣昌父親楊鶴的諱，他每次呈遞手本總把自己的名字寫成宋一鳥。如今未一鶴躬身走進白虎堂，在離開楊嗣昌面前的公案約五尺遠的地方跪下，高聲自報職銜：

　　（註）四品文官－－明朝的巡撫未定品級，一般掛金都御史銜，故為正四品文官。清朝巡撫地位較高，定為從二品，掛侍郎銜的為正二品。

　　「卑職右金都御史、湖廣巡撫宋一鳥參見閣部大人！」

　　楊嗣昌點頭微笑，說聲「請起」。站立在左右的幕僚們和隨侍中軍全都心中鄙笑，暗中交換眼色。特別是江南籍的幕僚們因「鳥」字作屬字解釋，讀音也完全一樣，在心中笑得更凶。宋一鶴叩了個頭，站起來肅立左邊。看見楊嗣昌和他的親信幕僚們面帶微笑，他的心中深感榮幸。

　　等眾將官和監軍等參拜完畢，楊嗣昌正要訓話，忽然承啟官走進白虎堂，把一個紅綾殼職銜手本呈給中軍。中軍打開手本一看，趕快向楊嗣昌躬身稟道：

　　「興漢鎮（註）副總兵官賀人龍自興安趕到，現在轅門外恭候參見。」

　　（註）興漢鎮－－陝西興安州和漢中府在明末曾暫時劃為一個軍區，稱為興漢鎮。

　　楊嗣昌喜出望外，略微向打開的手本源了一眼，說了聲「快請」！中軍隨著承啟官退出白虎堂，站在台階上用洪亮的聲音叫：

　　「請！」

　　「請！」二門口幾個人齊聲高叫，聲震屋瓦。

　　咚，咚，幾下鼓聲，雄壯的軍樂重新奏起來。

　　賀人龍全副披掛，精神抖擻，大踏步走進二門，在兩行肅穆無聲、刀槍劍戟閃耀的侍衛武士中間穿過，向大廳走去。他見過朝廷的統兵大臣不少，並且在洪承疇手下幾年，可是看見像這樣威風的上司還是第一回。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心中七上八下，暗暗地說：「好大的氣派，不怪是督師輔臣！」等他報名參拜畢，就了坐，楊嗣昌於嚴肅中帶著親切的微笑問：

　　「興安距均州是七百里，距此地千里有餘，山路險惡，將軍走了幾天？」

　　賀人龍起立回答：「末將接奉鈞檄，即便輕騎就道。一路星夜奔馳，不敢耽擱，一共走了六天。」

　　「將軍如此鞍馬勞累，請下去休息休息。」

　　「末將不累，聽訓要緊。聽訓後末將還有陝西方面的剿賊軍情面稟。」

　　楊嗣昌心中高興，點點頭說：「也好，將軍只好多辛苦了。」

　　看見賀人龍千里赴會，又對答如此恭順，楊嗣昌不由得想起左良玉來。上次左良玉從當陽來會，他曾用心籠絡，想使這位驕橫成性的大將能夠俯首帖耳地聽他驅使，為朝廷效勞。沒想到左良玉調到鄖西一帶，恢復原級，由朝廷加封為「平賊將軍」，頒給印經之後，竟然又驕橫如故。這次他召集諸路大將來會，左良玉不願以橐?禮晉見（註），借口軍情緊急，竟然不來，只派他手下的一位副將前來。一個要扶植和依靠賀人龍的念頭就在這一刻在他的心上產生了。

　　（註）以橐?禮晉見－－古代武將晉見上司行禮，應該全身披掛，才算十分尊敬。不但要戴著盔，穿著鋁甲，還要背著弓箭。用這套裝束行禮叫做「橐?禮」。「橐」是盛箭的，又叫做「?」；「?」是盛弓的，又叫做「?」。

　　楊嗣昌向全場掃了一眼，開始訓話。所有文武大員都立即重新起立，垂手恭聽。他首先說明，三個月來之所以沒有向流賊大舉進剿，一則為培養官軍銳氣，二則為準備糧響甲仗，三則為使襄陽這個根本重地部署得與鐵桶相似，使流賊無可窺之隙。如今諸事準備妥善，官軍的銳氣也已恢復，所以決定剋日進兵，大舉掃蕩，「上慰皇上宵吁之憂，下解百姓倒懸之苦」。說到這裡，楊嗣昌又向大家掃一眼，聲色俱厲地接著說：

　　「可是，三個月來，請將與監軍之中，驕玩之積習未改；藐視法紀，違抗軍令，往往如故。本督師言之痛心！豈以為尚方劍無足輕重耶？如不嚴申號令，賞罰分明，將何以剿滅流賊！」

　　眾將軍和監軍御史們驚懼失色，不敢仰視。楊嗣昌特別向左良玉派來的副將臉上掃了一眼，然後把含著殺氣的眼光射在一位四十多歲的將軍臉上，厲聲喝問：

　　「刁明忠！本督師命你自隨州經承天（註）赴荊門，你何故繞道襄陽？」

　　（註）承天－－今湖北鍾樣縣。

　　副將刁明忠兩腿戰慄跪下說：「回閣部大人，末將有老母住在襄陽，上月染病沉重，所以末將順路來襄陽探親。」

　　「不遵軍令，律當斬首。左右，與我綁了！」

　　不容分辯，立刻有幾個武士將刁明忠剝去盔甲，五花大綁，推出白虎堂。全體武將和監軍御史誰身上沒有許多把柄？都嚇得面色如土，不知所措。總兵陳宏范資望最高，年紀最長，已經鬚髮如銀，帶頭跪下求情。跟著幾位總兵、副將、大群參將也都跪下，連賀人龍也不得不隨著大家跪下。楊嗣昌本來無意殺刁明忠，害怕會激變他手下的親信將士投人義軍，然而他並不馬上接受大家的求情，狠狠地說：

　　「數年來官軍剿賊無功，多因軍紀廢弛，諸將常以國法為兒戲。如不振作，何能克敵制勝！斬一大將，本督師豈不痛心？然不斬刁明忠，將何以肅軍紀，儆驕玩？非斬不可！」

　　陳宏范叩頭說：「目今出師在即，臨敵易將，軍之大忌。萬懇使相大人姑念刁明忠此次犯罪，情有可原，免其一死，使他戴罪圖功。」

　　「哼！汝等只知刁明忠來襄陽原為探母，情有可原，卻忘記軍令如山，凡不聽約束者斬無赦。為將的若平日可以不遵軍令，臨敵豈能聽從指麾，為朝廷甘盡死力！今日本督師寧可揮淚斬將，決不使國法與軍威稍受損害。諸君起去！」

　　宋一鶴正在一旁察言觀色，忽然瞥見楊嗣昌身邊的一位幕僚向他以目示意，他趕快向楊嗣昌躬身叉手說：

　　「閣部大人！刁明忠身為大將，干犯軍令，實應斬首。昔孫子（註）三令五申之後，吳王有寵姬二人不聽約束，斬之以徇，然後軍令整肅。大人代皇上督師，負剿賊重任，更非孫子以婦人小試兵法可比。刁明忠不遵軍令，實屬可恨，按律該斬。但懇大人念他平日作戰尚稱勇敢，不無微勞，貸其一死，使他戴罪立功。倘不立功，二罪俱罰。千乞大人開恩！」

　　（註）孫子－－名武，春秋時齊國人，在吳國為將，所著兵法十三篇為我國古代兵法的不朽名著。

　　「請大人開恩！」全體監軍和幕僚一齊叉手說。

　　楊嗣昌沉默片刻，說：「好吧，姑念他是初犯，准諸君所請，法外施仁，免他一死。重責一百鞭子，革職留用，戴罪效力。諸位將軍請起！」

　　刁明忠挨過鞭子以後，被架回來跪下謝恩。楊嗣昌望著他問：

　　「刁明忠，你以後還敢藐視軍令麼？」

　　「末將永遠不敢。」

　　「下去！」楊嗣昌的眼光轉向文官班中：「殷太白！」

　　「卑職在！」興山道監軍金事殷太白驚魂落魄地從班中走出，跪到地上。

　　楊嗣昌間：「殷太白，你兩次違反軍令，該當何罪？」

　　殷太白叩頭說：「卑職誤干軍令，前已陳明原委，不敢有一毫欺飾……」

　　「不許狡辯！綁出去！」

　　「求閣部大人恩典！求閣部大人恩典！」

　　「立斬！」

　　眾文武大員一則已經替刁明忠講過情，二則看見楊嗣昌正在盛怒，都不敢出班講話。尤其幾個監軍御史各人自顧不暇，只有篩糠的份兒，哪有說話的勇氣？等殷太白被武士褫去衣冠，推出白虎堂以後，楊嗣昌對眾文武宣佈了殷太白兩次違反軍令的罪款。其實二條罪款都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大事，在當時官軍中比這些更嚴重幾倍的罪行天天發生，楊嗣昌心中盡知，只是因為殷大白是文官，手中無兵，可以借他的一顆頭替自己樹威罷了。他離開座位，向北拜了四拜，從桶木架上請下來尚方劍，脫去黃綾套，露出來接金的沙魚皮鞘和鍍金劍柄，向一位隨侍親將說：

　　「接劍！」

　　青年親將跪下去，雙手接了尚方劍，捧出大堂。過了片刻，他捧劍回來，跪下稟道：

　　「稟大人，殷太白已在轅門外斬訖！」

　　中軍代接了尚方劍，插入黃綾套，放回原處。楊嗣昌望望大家，聲音低沉地說：

　　「本督師並非好殺，實不得已。我深知殷太白是一個有用人才，罪亦不重。但今日非承平之世，不可稍存姑息，所以只得忍痛斬他。倘若死者有靈，九泉下必能諒我苦衷。」說到這裡，他的眼淚籟籟地滾落下來，回頭吩咐中軍，將殷太白的屍首用好的棺木裝殮，對其在襄陽的妻子兒女好生撫慰，資助還鄉。吩咐畢，他向湖廣巡撫宋一鶴望了一眼，不再做聲。

　　宋一鶴朋白楊嗣昌為什麼望他一眼，儘管他心中認為殷太白死非其罪，卻趕快欠身說道：「沒有霹靂手段，不顯菩薩心腸。使相大人執法從嚴，不過為早日剿滅流賊，佐皇上中興之業，救斯民於水火耳。為國為民苦衷，昭如天日。昔孔明揮淚斬馬謖，馬謖死而不怨。陳壽《三國志》稱孔明：『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大人實為今日之諸葛武侯，敢信殷太白九泉下必無怨言。」

　　聽了宋一鶴的阿諛話，楊嗣昌的心中感到舒服。他向宋一鶴點點頭，又向全體文武掃了一眼，等待別人說話。眾人看透了楊嗣昌濫用轎刑，想借殷太白的頭顱樹威，既心中不平，也免死狐悲，都不肯像巡撫那樣說話，一個個低頭不語。一個監軍道從剛才的震慄失色中恢復了鎮靜，在心中說：

　　「可惜你不是諸葛武侯，殷太白並非馬謖！」

　　楊嗣昌不再等待，又向大家掃了一眼，接著訓活：「去年十月間，革、左諸賊掠葉縣，陷沈丘，焚項城四關，又犯光山。副將張琮與刁明忠率禁旅剿賊，斬首一千餘級。本督師立即稱詔頒賞，如今刁明忠藐視軍令，即予嚴懲，決不寬貸。這就是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望諸君以殷太白、刁明忠為戒，恪遵軍令，努力殺賊，勿負朝廷厚望，勿負國恩！」

　　眾文武肅立，齊聲回答：「謹遵鈞諭！」

　　楊嗣昌向中軍瞟了一眼。中軍會意，立即揮手使那些侍立在白虎堂中和飛簷下的校尉、武士和僕人等全體迴避，連階下的武士也退後幾丈以外。楊嗣昌開始指示進兵方略，雖然聲音不高，但十分清晰。他首先說明當時農民軍分為四大支：張獻忠勢力最強，在楚、蜀與陝西交界處屯兵養銳；曹操和過天星等數股人馬較多，散佈在南漳、房縣、遠安、興山四縣之間的廣大區域，與獻忠互相呼應；革、左數營從大別山中出來，出沒於隨州、應山、麻城、黃岡一帶，目的在從後邊牽制從襄陽西進的官軍；李自成人數最少，且大半都在病中，被圍於商洛山中。楊嗣昌說明了四大支農民軍的分佈情形以後，接著說：

　　「在這四股逆賊之中，最可慮者是獻、闖二賊。獻賊狡黠?悍，部伍整齊，且有徐以顯等衣冠敗類為之羽翼，實為當前心腹大患。古人云：『擒賊先擒王。』只須用全力剿滅獻賊一股，則曹賊可不戰而撫。革、左諸賊，素無遠圖，不過是癬疥之疾耳。至於闖賊，雖兩年來送經重創，目前又陷於四面被圍，然此人最為桀驁難制，不可以力屈，亦不可以利誘，觀其行事，可算得是群賊中之梟雄。望諸君萬勿以此賊力弱勢窮而忽之。倘不將此賊撲滅，則必為國家大患。故目前用兵方略：對獻賊是全力圍剿，務期一鼓蕩平。對闖賊是加緊圍困，防其逃逸，用計誅之。倘不能用計誅之，當俟蕩平獻賊之後，再移師掃蕩商洛。至於曹操、革、左諸賊，暫且防其流竄，一旦獻、闖授首，彼等即無能為矣。對此作戰方略，諸君有何高見？」

　　眾人唯唯稱是，確實佩服這個集中兵力，先獻後闖的作戰方略。楊嗣昌見無人提出不同意見，就更進一步說出對張獻忠的用兵計劃。他說：

　　「獻賊雖有數萬之眾，但真正精兵不過兩萬人。獻賊與闖賊，狡黠?悍相似，但深淺大不相同。自從羅猴之戰以後，獻賊驕氣橫溢，視官軍如無物。凡用兵，將驕則備疏，輕敵則易敗。本督師已嚴檄蜀撫邵捷春將入蜀各處隘口嚴密防守，斷獻忠入蜀之路；檄秦督鄭崇儉沿漢水設防，斷其入秦之路；湖廣大軍自東面促之，使之不得回頭逃竄。此為圓盤圍剿，點滴不露之計。左總兵與賀副將當乘獻賊驕而不備之際，突然進兵，直搗巢穴。至於詳細用兵機宜，本督師將另行分別指示。諸君立大功，成大名，在此一舉，本督師有厚望焉。今午敬備水酒，一為諸位洗塵，二為預祝成功。在入席之前，請各位去看看軍需武庫。」

　　楊嗣昌說畢，退入節堂休息。全體文武大員等他走後才從白虎堂魚貫退出，由他的中軍和一位幕僚引導，參觀了糧食和武庫。大家看見楊嗣昌在短短的三個月中調集的糧食和甲仗堆積如山，足供防守襄陽數年之用，不能不十分驚佩，同時對於打仗也增強了勝利信心。參觀畢，回到白虎堂中赴宴。楊嗣昌在鼓樂聲中幾次向大家舉杯勸酒，目的是要大家既畏其威，也懷其德。他還單獨向賀人龍敬一杯酒，慰勞他一個月前在川、陝交界處打了一個小勝仗。賀人龍感到說不出的榮幸，心中十分激動，但在使相面前，不敢放懷痛飲。楊嗣昌看見諸將感奮，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所有到會的文武大員，或單獨，或分批，都按照楊嗣昌的幕僚們排好的次序，由他在節堂召見，面授機宜。在接見時，他對有的人確實提出些具體指示，而對有的人也僅僅詢問了一些情況，勉勵幾句。他深知做官人們的心理：只要被他督師輔臣召見，給點好顏色，再給幾句慰勉的話，就會受寵若驚，願意出力做事。他事先叫人把皇帝贈他的御制詩用雙鉤影摹法刻版印刷了很多張，都用黃綾裝裱，檀木為軸，每一個被召見的文武大員都送給一幅，外加新從北京運到的兵部職方司刊本《練兵實紀》（註）一部。

　　（註）《練兵實紀》－－戚繼光著，共九卷，附雜集六卷。

　　楊嗣昌把召見賀人龍的時間安排在第二批，而且是單獨召見，以表示特別看重。自從到襄陽以來，他追觀諸將，能夠有些作為的實在很少，賀人龍雖然有許多缺點，畢竟還是一員戰將，手下有不少降兵降將，實力僅次於左良玉。一個多月前，賀人龍在興安州境內遇到張獻忠派出來的小股打糧部隊，截住廝殺，獲得小勝，作為一次大捷報功。楊嗣昌明知賀人龍報功不實，但是正要利用他的戰功上奏朝廷。賀人龍畏威懷德，所以在興安州一接檄召，便星夜奔來襄陽。

　　在節堂中接見賀人龍時，楊嗣昌的態度特別親切，同上午相比，如同兩人。他像同世交子弟閒話一樣，問了問賀人龍的家庭情形，「投筆從戎」（註）的經過，然後才問到部隊人數和糧餉情形。當賀瘋子說到部隊欠餉三個月時，他立即答應催秦督鄭崇儉照發。關於如何向張獻忠進攻的問題，他做了一些補充指示，無非是要賀人龍在興安、平利一帶憑險防守，使獻忠不能逃入陝西境內，並分兵協同左良玉深入掃蕩。他因賀人龍是米脂人，與李自成同裡，又打過多年仗，所以對李自成的情形問得特別詳細。後來他又問道：

　　（註）投筆從戎－－賀人龍是以秀才從軍發跡的。

　　「賀將軍，依你看來，目前秦軍將商洛山緊緊圍困，除感到兵力不足外，還有何項困難？為何不能將闖喊一鼓蕩平？」

　　賀人龍恭敬地欠身回答：「末將愚見，除兵力不足外尚有三點困難。」

　　「哪三點？」

　　「第一，李自成盤踞之地，四面有崇山峻嶺，易守難攻。第二，李賊在商洛山中打富濟貧，籠絡人心，故山中軍事機密不易探明，且有從賊百姓助他作戰。第三，李賊平日粗衣惡食，與士卒同甘苦，故能上下一心，至死不散。」

　　楊嗣昌拈鬚微笑，說：「闖賊在商洛山中確實防守嚴密，也能籠絡人心，不過我已經有制闖之策了。」

　　「大人神機妙算，自然有擒闖之策。敢請明示方略。」

　　「你專力對付獻賊，不必為剿闖軍事分心。商洛山中不日定有捷報。」

　　賀人龍心中半信半疑，但偷看楊嗣昌的神情，分明對勝利很有把握。他忽然想起來曾聽說降將周山在一個半月前自山海關外曹變蛟的軍中回來，奉楊嗣昌之命去到商州，莫非這個人快要建立驚人之功麼？他只能胡亂猜想，不敢多問；又談了一陣，起身告辭。楊嗣昌把賀人龍送出節堂，拍拍他的肩膀說：

　　「賀將軍，戮力殺賊，不要辜負朝廷。俟將軍再打幾個勝仗，我一定保奏將軍如左帥一樣。」

　　賀人龍趕快轉過身來躬身又手說：「感謝大人栽培！」

　　回到住處，賀人龍立刻叫親兵們拿來熱酒佳餚，拉兩位親將陪他痛飲，並賞給每一個隨侍左右的親兵一大杯酒。正飲到三分酒意，忽然笑著罵道：

　　「他媽的，今日本鎮十分高興，可惜沒有個彈唱侑酒的人！」

　　一個親兵趕快說：「大人，方纔我到杏花村要酒菜，陳掌櫃悄悄告我說，那位劉行首今日午後回襄陽來探親戚，晚上沒有走。她聽說大人在此，十分高興，只恨不能前來伺候。」

　　賀人龍瞪大眼睛：「怎麼，她回到襄陽來了？」

　　「是的，大人，她今晚未出襄陽。」

　　「可知她在什麼地方？」

　　「杏花村的陳掌櫃知道。」

　　「快去，趁靜街以前，叫一乘小轎把她抬來。」

　　「怕的是督師大人知道了……」

　　「咱不敲鑼打鼓，他又深居行轅，如何得知？」

　　「怕的是他下邊耳目眾多。」

　　「他手下人同本鎮素無嫌怨，誰管這種屁事，招惹麻煩？快去，用轎子把那個姓劉的抬來助興！」

　　這天晚上，賀人龍過得非常快活。他對楊嗣昌一方面暫時「畏威懷德」，一方面卻開始暗中破壞著他的紀律。第二天，他吩咐親將們把帶來的貴重禮物分送給楊嗣昌的左右親信，並在襄樊置辦了一些蘇杭綾羅綢緞，時興物品，準備帶回送人。下午，楊嗣昌的一位親信幕僚前來看他，對他說閣部大人對他十分倚重，決定即日拜本上奏，保他升任總兵；如果他再打一個大勝仗，閣部大人將奏請皇上將左良玉的『平賊將軍』印奪來給他。他聽了後又振奮，又感激，巴不得插翅飛回防地，使出全力打一勝仗，不使楊嗣昌失望。因為明天五鼓就要啟程回防，申時以後他去督師行轅辭行。楊嗣昌留他吃晚飯，又說了些勉勵的話，並說保他升任總兵的題本已經拜發。看來楊嗣昌今天的心情十分愉快，對未來軍事勝利確有把握。在賀人龍臨走時，楊嗣昌對他含笑說：

　　「商州方面，今日有密報前來，大約不出一月，就有人將李自成、劉宗敏等人首級送到襄陽。剿滅獻賊之事，單看將軍與左將軍努力了。」

第二十三章

　　從谷城起義以後，有半年時間，張獻忠的處境很順利，和李自成的遭遇完全不同。五月下旬，他同曹操在房縣境內會師，推動曹操重新起義，聯合攻破房縣。七月間，當李自成在商洛山中面臨著驚濤駭浪的時候，張獻忠在房縣西邊的羅猴山大敗明軍，殺死了明朝的大將羅岱，幾乎俘虜了左良玉，殲滅了明軍一萬多人。由於張獻忠的這一勝利，使崇偵不得不下決心叫楊嗣昌出京督師，而將熊文燦逮進北京斬首。正當楊嗣昌在北京受命督師的時候，獻忠在竹溪縣西北的白土關又打了一個勝仗。

　　一遇順境，打了勝仗，張獻忠就驕傲起來。從屯兵谷城的時候起，他的左右就來了一群舉人、秀才和山人之類的人物，一方面使他的眼界洞開，懂得的事情更多，一方面大大助長了他原有的帝王思想。谷城起義時雖然半路上逃走了舉人王秉真，可是監軍道張大經和他的左右親信幕僚卻被迫參加了起義。破了房縣，又有一些窮困潦倒而沒有出路的讀書人參加了他的義軍。這班讀書人，一旦背叛朝廷，無不希望捧著張獻忠成就大事，自己成為開國功臣，封侯拜相，封妻蔭子，並且名垂青史。阿波拍馬的壞習氣在獻忠的周圍本來就有，如今變得特別嚴重。

　　白土關勝利之後，徐以顯的頭腦比較清醒，他一再對獻忠指出目前正是兢兢業業打江山的時候，不應使阿諛奉承之風滋長下去，勸獻忠學唐太宗「從諫如流」，杜絕諂媚。獻忠聽了，想了一下，忽然拍著軍師的肩膀說：

　　「嗨，你說得對，對！老子好險給他們這群王八蛋的米湯灌糊塗啦！老徐，你放心，老子要找個題目整整他們！」

　　當日晚飯後，張獻忠同老營中的一群文武隨便聊天。談到新近的白土關大捷，有人說不是官軍不堪一擊，而是大帥麾下將勇兵強，故能所向無敵；還有人說，單是大帥的名字也足使官軍破膽。獻忠在心中說：「龜兒子，王八蛋，看咱老子喜歡吃這碗菜，連著端上來啦。」他用一隻手玩弄著略帶黃色的大鬍子，把雙眼瞇起來，留下一道縫兒，從一隻小眼角瞄著那些爭說恭維話的人們，微微笑著，一聲不做。等大家說了一大堆奉承話之後，他慢慢地睜開一隻眼睛，說：

　　「打勝仗，不光是將士拚命，也靠神助。不得神助，縱然咱們的將士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行。」

　　一個人趕快說：「對，對。大帥說得極是。大帥起義，應天順人，自然打仗時得到神助。倘非神助，不會羅猴山與白土關連戰皆捷。」

　　另一個人趕忙接著說：「靖難之役（註），永樂皇帝親率大軍南征，每到戰爭激烈時常見一位天神披髮仗劍，立在空中助戰。那劍尖指向哪裡，哪裡的敵軍紛紛敗退。事成之後，想著這在空中披髮仗劍的必是玄武神，故不惜用數省錢糧，征民夫十餘萬，大修武當山，報答神祐。」

　　（註）靖難之役－－公元一三九九年秋，明燕工朱棣（即明成祖）起兵反叛，宣稱他的軍隊是「靖難之師」。經過三年內戰，朱棣打到南京，奪得皇位，史稱這一次戰爭為靖難之役。

　　獻忠問道：「咱也聽說永樂皇帝大修武當山是因為玄武神幫助他打敗了建文帝，我看這話不過是生編出來騙人的。即使果然有神在空中披髮仗劍，怎麼就知道是玄武真君？不會是別的神麼？」

　　「大帥問的有道理。永樂當時認為他受封燕王，起兵北方，必是北方之神在天助戰。夫玄武者，北方之星宿也，主武事，故知披髮仗劍之神必是玄武。」

　　獻忠覺得這解釋還說得過去，又問：「咱老子出谷城以後連打勝仗，你們各位想想，咱們應該酬謝哪位神靈？」

　　人們提出了不同意見。有人說獻忠也是起兵北方，也必是得玄武真君護佑。有人說玉皇姓張，大帥也姓張，必是玉皇相佑。獻忠自己是十分崇拜關羽的，想了想，搖搖頭說：

　　「我看，咱們唱台戲酬謝關聖帝君吧。他是山西人，咱是陝西人，山西、陝西是一家，咱打勝仗豈能沒有他冥冥相助？玉皇自然也看顧咱，不過他老人家管天管地，公事一定很忙，像白土關這樣的小戰事他老人家未必知道。這近處就有一座關帝廟，先給關帝唱台戲，等日後打了大勝仗，再給玉皇唱戲。」

　　眾人紛紛附和，都說獻忠「上膺天命」，本是玉皇護佑，但玉皇事忙，差關帝時時隨軍相助，極合情理。還有人提議：在給關帝爺唱戲時最好替張飛寫個牌位放在關公神像前邊，因為他同獻忠同姓，說不定也會冥冥相助。獻忠聽眾人胡亂奉承，心中又生氣又想笑，故意說：

　　「中啊，就加個張三爺的牌位吧。他姓張，咱老子也姓張，要不是他死了一千多年，咱老子要找他聯宗哩。你們各位看，戲檯子搭在什麼地方好？」

　　幾個聲音同時說：「自然是搭在廟門前邊。」

　　獻忠搖搖頭，說：「不行。廟門前場子太小，咱的將士多，看戲不方便。我看這廟後的地方倒很大，不如把戲檯子搭在廟後。」

　　片刻沉默過後，開始有一個人說好，跟著第二個人表示贊成，又跟著差不多的人都說這是個好主意，使將士們看戲很方便。還有人稱讚說：像這樣的新鮮主意非大帥想不出來，也非大帥不敢想。張獻忠把鬍子一甩，眼睛一瞪，桌子一拍，大聲罵道：

　　「你們全都是混帳王八蛋，家裡開著高帽店，動不動拿高帽子給老子戴，不怕虧本！老子說東，你們不說西；老子說黑的是白的，你們也跟著說黑的是白的。自古至今，哪有酬神唱戲把戲檯子搭在神屁股後？老子故意那麼說，你們就對我來個老母豬吃黍子－－順桿子上來了。照這樣下去，咱們這支人馬非砸鍋不成，打個屁的天下！從今日起，以後誰再光給老子灌米湯，光給老子戴高帽子，老子可決不答應！」

　　看見左右幾個喜歡阿諛奉承的人們有的臉紅，有的害怕，有的低下腦殼，獻忠覺得痛快，但又不願使他們過於難堪，突然哈哈大笑，把尷尬的局面沖淡。他又說：

　　「本帥一貫不喜歡戴高帽子，巴不得你們各位多進逆耳忠言，不要光說好聽的。咱們既然要齊心打江山，我就應該做到從諫如流，你們就應該做到知無不言。這樣，咱們才能把事情辦好。對吧？」

　　大家唯唯稱是。每個人都重新感到張獻忠待部下平易。親切、胸懷坦率，同時大家的臉上重新掛出輕鬆的笑容。有一個叫做常建的中年人，原是張大經的請客，恭敬地笑著說：

　　「自古創業之主，能夠像大帥這樣禮賢下士，推誠待人的並不罕見，罕見的是能夠像大帥這樣喜歡聽逆耳忠言，不喜歡聽奉承的話。如此確是古今少有！我們今後必須竭忠盡慮，看見大帥有一時想不到的地方隨時進言，輔佐大帥早定天下，功邁漢祖、唐宗。」

　　獻忠捋著大鬍子，微微點頭。雖然他立刻意識到常建的話裡也有阿諛的成分，但是他覺得聽著還舒服，所以不再罵人。他站起來，在掌文案的潘獨鰲的肩上一拍，說：

　　「走，老潘，跟我出去走走，有事商量。」

　　自從谷城起義以來，潘獨鰲參與密儀，很見信任，自認是張良、陳平一流人物，日後必為新朝的開國功臣。他喜歡作詩，馬鞍上掛著一個錦囊，作好一首詩就裝進去。遇到打仗時候，他將詩囊繫在身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使遺失。現在張獻忠帶著他看過關帝廟前搭戲檯子的地方以後，就拉他在草地上坐下，屏退左右，小聲問道：

　　「老潘，楊嗣昌到襄陽以後，確實跟老熊大不一樣，看來他等到襄陽鞏固之後，非同咱們大干一仗不可。夥計，你有什麼好主意？」

　　潘獨鰲回答說：「此事我已經思之熟矣。楊嗣昌在朝廷大臣中的確是個人才，精明練達。倘若崇禎不是很怕大帥，決不肯放他出京督師。但是別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到頭來也是無能為力。」

　　「怎見得？」

　　「大勢是明擺著的，不用智者也可以判斷後果。第一，朝廷上大小臣工（註）向來是黨同伐異，門戶之見甚深。楊文弱縱有通天本領，深蒙崇禎信任，也無奈朝廷上很多人都攻擊他，遇事掣肘。儘管那班官僚們也痛恨義軍，可是對楊嗣昌的督師作戰卻只會坐在高枝上說風涼話，站在岸上看翻船。如此一個朝廷，他如何能夠有大的作為？第二，崇禎這個人，目前焦急得活像熱鍋台上的螞蟻一樣，加上性情一貫剛愎急躁，對待臣下寡恩。別看他目前十分寵信楊文弱，等到一年兩年之後，楊文弱勞師無功，他馬上會變為惱恨，說罰就罰，說殺就殺。第三，近年來明朝將驕兵惰，勇於殃民，怯於作戰，楊文弱無術可以駕馭。時日稍久，他們對這位督師輔臣的話依樣不聽，而楊也對他們毫無辦法。他的尚方劍只能夠殺猴子，不能嚇住老虎。還有第四，明朝的大將們平日擁兵自重，互相嫉妒，打起仗來各存私心，狼上狗不上。有此以上四端，所以我說這戰事根本不用擔憂，勝利如操在掌握之中。」

　　（註）臣工－－見本書第一卷第十五頁註釋。

　　張獻忠沉吟說：「你說得很有道理。徐軍師也是這麼看的。不過，夥計，目前楊嗣昌這王八蛋調集人馬很多，左良玉和賀人龍等一班大將暫時還不敢不聽從他的調遣，我們用什麼計策應付目前局勢？」

　　潘獨鰲說：「目前我們第一要拖時間，不使官軍得手；第二要離間他們。既要離間楊嗣昌和幾位大將不和，也要離間左良玉同賀瘋子不和。總之，要想辦法離間他們。」

　　「好！……怎樣離間這一群王八蛋們？」

　　「我正在思索離間之策。一俟想出最善之策，即當稟明大帥斟酌。」

　　「好。咱們都想想。老潘，近來又作了不少詩吧？」

　　「開春以來又作了若干首，但無甚愜意者，只可供覆瓿（註）而已。」

　　（註）覆瓿－－古人說自己的著作無足重視便說只可覆瓿。「瓿」是盛醬的瓦罐兒。

　　獻忠笑著說：「夥計，你別對我說話文謅謅的。你們有秀才底子的人，喝的墨汁兒多啦，已經造了反，身上還帶著秀才的酸氣。」

　　「大帥此話何指？」

　　「你不明白我指的什麼？比如，你要想謙虛說自己的詩作得不好，你就直說不好，何必總愛說什麼『覆瓿』？咱們整年行軍打仗，哪有那麼多罈罈罐罐兒叫你拿詩稿去蓋？瞎扯！哈哈哈哈……」掀髯大笑之後，獻忠又說道：「夥計，快念一首好詩叫咱聽聽。你別看我讀書不如你們舉人秀才多，別人作了好詩我還是能聽得出來。」

　　「請大帥不要見笑。我去年秋天作的一首五律，這幾天又改了一遍，現在拿出來，敢乞大帥指疵。」

　　潘獨鰲從腰裡解下錦囊，取出一卷詩稿，翻到《白土關阻雨》一首，捧到獻忠面前，讓獻忠看著詩稿，然後念道：

　　秋風白雨聲，戰客聽偏驚。
　漠漠山雲合，漫漫澗水平。
　前籌頻共畫，借箸待專征。
　為問彼蒼者，明朝可是晴？

　　獻忠捋著鬍子，沒有做聲。雖然像「前籌」、「借箸」這兩個用詞他不很懂得，但全詩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沉默一陣，他微微一笑，說：

　　「老潘，你雖然跟咱老張起義，一心一意輔佐我打江山，可是你同將士們到底不一樣啊！你說我說得對麼？說來說去，你是個從軍的秀才，骨子裡不同那班刀把兒在手掌上磨出老繭的將士一樣！」

　　「大帥……」

　　「去年九月間，在白土關下過一場大雨之後，第二天咱們狠狠地殺敗了官軍。將士們頭一天就摩拳擦掌，等我的令一下，你看他們多勇猛啊！喊殺聲震動山谷，到處旌旗招展，鼓聲不絕，把龜兒子們殺得屍橫遍野，丟盔棄甲。可是你這首詩是大戰前一天寫的，一點兒鼓舞人心的勁頭也沒有。你的心呀，夥計，也像是被灰雲彩遮著的陰天一樣！詩寫得很用心，就是缺乏將士們那種振奮的心！還有最近作的好詩麼？請念首短的聽聽。」

　　潘獨鰲本來是等待著獻忠的誇獎，不料卻受到「吹求」，心中有一些委屈情緒。他很不自然地笑一笑，又念出一首七絕：

　　三過禪林未參禪，紛紛羽檄促征鞭。
　勞臣歲月皆王路，歷盡風霜不知年。

　　獻忠聽完，覺著音調很好聽，但有的字還聽不真切，就把詩稿要去自看。他看見這首詩的題目是《過禪林寺》，又把四句詩念了一遍。由於他是個十分穎悟的人，小時讀過書，兩年來他的左右不離讀書人，所以這詩中的字句他都能欣賞。他把詩品味品味，笑著說：

　　「這首詩是過年節寫的，寫得不賴，只是也有一句說的不是真話。」

　　「請大帥指教，哪一句不是真話？」

　　「這第一句就不真。咱們每次過禪林寺，和尚們大半都躲了起來，你去參個禪。再說，你一心隨俺老張打江山，並不想『立地成佛』，平日俺也沒聽說你多麼信佛，這時即使和尚們不躲避，你會有閒心去參禪麼？」

　　潘獨鰲替自己辯解說：「古人作詩也沒一字一句都那麼認真的，不過是述懷罷了。」

　　「夥計，這第三句怎麼講？」獻忠故意笑著問。

　　「這句詩中的『勞臣』是指我自己，意思是說，辛勞的臣子為王事奔波，歲月都在君王的路上打發掉了。」

　　「君王是誰？」

　　「自然是指的大帥。」

　　「咱的江山還沒有影子哩。」

　　「雖然天下未定，大帥尚未登極，但獨鰲既投麾下，與大帥即有君臣之誼。不惟獨鰲如此，凡大帥麾下文武莫不如此。」

　　潘獨鰲的這幾句話恰恰打在獻忠的心窩裡。他在獨鰲的臉上看了一陣，將獨鰲的肩膀一拍，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說：

　　「還是你們讀書人把有些道理吃得透！」

　　從潘獨鰲的這一首七絕詩裡，可以看出來在獻忠建立大西朝的前三四年，他的左右親信，特別是一些封建地主階級出身的讀書人，已經在心理上和思想感情上同他形成了明確的君臣關係。由於形成了這種關係，當然更會助長獻忠的驕氣和他周圍的阿諛之風。當張獻忠正在陶醉於連續勝利和周圍很多人的阿諛之中時，楊嗣昌已經將向他包圍進攻的軍事部署就緒了。

　　楊嗣昌第二次在襄陽召集諸將會議過了十幾天，左良玉的軍隊和陝西的官軍各路齊動，要向張獻忠進行圍攻。獻忠事先得到住在襄陽城內的坐探密報，知道了楊嗣昌的作戰方略和兵力部署，但沒有特別重視。他對左右親信說：

　　「老左是咱手下敗將，他咬不了咱老子的屬！」

　　儘管張獻忠瞧不起左良玉，但還是作些準備。閏正月下旬，獻忠將人馬拉到川、陝交界的太平縣（今萬源）境內，老營和三千人馬駐紮在瑪瑙山（註），各營分駐在周圍兩三個地方，為著打糧方便，相距都有二十里以上。這兒是大巴山脈的北麓，山勢雄偉，地理險要，而太平縣又是從陝南進入川北的一個要道。獻忠暫時駐軍這裡，避開同左良工作戰，一面休息士馬，一面收集糧食，打算伺機從太平縣突人四川，或沿著川、陝邊界奔往竹溪、竹山，設法重新與曹操會師。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在漢中和興安駐有重兵，所以他無意奔往漢中一帶。

　　（註）瑪瑙山－－在四川萬源縣西北七十里處，靠近陝西鎮巴縣境。

　　他剛到瑪瑙山幾天，探得左良玉的追兵已經由湖廣進入陝西，在平利按兵不動。多數將領和謀士們都認為左良玉被楊嗣昌催促不過，做一個前來追剿的樣兒給朝廷看看，未必敢真的冒險深人。縱然有幾個人認為左良玉可能向瑪瑙山追來，但在張獻忠的面前都不敢多說。一種驕傲和麻痺的氣氛籠罩著獻忠的老營。有一天在晚飯後閒談中間，軍師徐以顯提到須要在一些險要路口派兵把守，以防官軍偷襲。張獻忠笑著說：

　　「老徐，你不用過於擔心。左良玉這龜兒子，自從羅猴山那一仗吃了大虧，幾乎把他的老本地折光，聽到咱老張的名字就頭皮發麻。倘若他再像那樣慘敗一次，不只是受崇幀嚴旨切責，給他一個降級處分，只怕他的前程也難保啦，說不定還會送了他的狗命。雖說朝廷輕易不敢殺手握兵權的大將，可是，夥計，楊嗣昌在軍中，找機會殺個大將為朝廷樹威，還怕無機可尋？依我看，老左這傢伙，只好在平利按兵不動，不敢冒險深人。如今朝廷大將，誰不是只想著保持祿位。他們的上策是擁兵觀望，下策是實打硬拚。老左可沒有鬼迷心竅！」

　　張大經頻頻點頭，說道：「大帥所言極是。俗話說：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繩。左昆山在羅猴山受過教訓，不過半年多一點時間，前事記憶猶新，決不敢再一次貿然深人。」

　　徐以顯搖頭說：「不然，不然。左昆山久歷戎行，也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斷不會因吃了一次敗仗就驚魂落魄，不敢再戰。聽說朝廷對他的擁兵驕橫頗為不滿，楊嗣昌實想找機會奪他的『平賊將軍』印交給賀瘋子，這事他也知道。如今老左進到平利，賀瘋子等人率領的秦軍也從興安州向我們逼進，都想尋覓機會建功，而老左更想趕快打一個勝仗給楊嗣昌看看。打仗的事兒，總要有備無患，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張獻忠哈哈大笑，在徐以顯的肩上一拍，說：「我的好軍師！如今是閏正月，高山上還很冷，你這把鵝毛扇子偏扇冷風，不扇熱風！你全不想一想，從羅猴山一戰之後，咱們的士氣旺盛，官軍更加怯戰，老左何必來瑪瑤山向老虎頭上搔癢？他一向同賀人龍各懷私心，尿不到一個壺裡，如何能同心作戰？你放心吧，他們誰也不敢往瑪瑙山來。咱們的糧食不多，每天派小股人馬四出打糧要緊！」

　　潘獨鰲接著說：「大帥料敵，可謂知己知彼。目前不怕官軍前來，但怕缺糧。應該多派出一些人馬打糧，打糧多者有賞，打不到糧食的受責。只要我們軍中糧足，何患官軍前來！」

　　左右一些從谷城和房縣投人義軍的文職人員都附和獻忠的看法，說軍師雖然足智多謀，卻沒有看清左良玉實無力量前來作戰。徐以顯輕輕搖頭，仍是放心不下，但是怕觸獻忠惱怒，不願多說了。

　　張獻忠隨即命親兵叫來一群擔任打糧的大小頭目，因為打糧的成績不好，將他們臭罵一頓，威脅說以後誰如果打不到糧食回來，輕則五十軍棍，重則砍頭。大家本來想說出來在這人煙稀少的大巴山中打糧的種種困難，但看他正在雷霆火爆地發脾氣，都低著頭不敢吭聲。獻忠雖然對著打糧的頭目們罵得很粗魯，但心中也明白大家確實有困難，所以忽然收了怒容，走到一個只有二十出頭年紀的小頭目面前，扯著他的耳朵問道：

　　「春牛，你這個小王八羔子，咱老子平日很喜歡你是個能幹的小伙子，怎麼今日率領兩百人出去兩天，連一顆糧食子兒也沒打到？」

　　青年小頭目疼痛地歪著腦袋，大膽地說：「大帥，請你丟了我的耳朵讓我回稟。你的手狠，快把我的耳朵扯掉啦。」

　　獻忠放了他的耳朵，親切地罵道：「好，你龜兒子說清楚吧。」

　　小頭目望著他說：「大帥！方圓幾十里內，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有糧食的人們都逃走啦，有的人家沒逃走，也給我們將糧食搜光啦。如今要想打來糧食，非到一百里以外不行。可是，大帥你限定只能兩天在外，時間限得太緊，我能夠廚出糧食？你就是砍了我的頭，只流血，流不出一顆糧食子兒！」

　　獻忠問：「來去限三天如何？」

　　「至少得寬限三天，五天最好。」

　　獻忠捋著長鬚想一想，說：「好，劉春牛，只要你龜兒子能夠打到糧食，三天回來行，五天回來也行。可是至遲不能超過五天。」他望著全體打糧的頭目說：「老子把話說在前頭，你們哪個雜種倘若在五天內仍是空手而回，休想活命！大家還有什麼話說？」

　　大家紛紛回答沒有別的話說，準定在三天以外，五天以裡，帶著糧食回來。獻忠高興起來，大聲喊叫：

　　「老營司務！給他們每個小隊發兩罈子好酒，兩隻肥羊。今日雖然打糧不多，有的空手回來，可是既往不咎，下不為例。念弟兄們天冷辛苦，發給他們羊、酒犒勞。」

　　大家齊聲歡呼：「謝大帥恩賞！」

　　獻忠回到屋中，向火邊一坐，同那些圍坐在火邊的文武人員談論著打糧的事。人們有的稱讚他對部下有威有恩，明日出去打糧的各股將士定能滿載而歸；有的說他今年正交大運，一時軍糧困難無礙；另有的說他自去年破房縣以後，威名更震，左良玉實不敢前來尋戰，不妨在此休軍半月，然後轉往興、歸山中就糧，湖廣畢竟要富裕一些；還有的建議他在瑪瑙山得到一點糧食之後，突然殺往平利，出左良玉不意，殺他個落花流水；並且說，自從羅猴山一戰之後，左兵聽到獻忠的名字就膽戰心驚，西營大軍一到，左兵必將驚慌潰逃。獻忠對各種阿諛奉承的話已經聽慣，既不感到特別喜歡，也不感到厭惡，有時還忍不住含笑點頭或湊一二句有風趣的罵人話，然後哈哈一笑。後來他靠在圈椅上，拈著長鬚，閉著眼睛，聽大家繼續談話，聽著聽著就蒙俄人睡了。

　　張獻忠完全沒有料到，左良玉指揮的官軍已經分幾路向瑪瑙山逼近，更沒有料到劉國能已經從鄖陽調來，任為左軍前鋒，他的一支人馬已經進到離瑪瑙山只有幾十里的地方，埋伏在深谷密林之中，偃旗息鼓，不露炊煙，正在等待向瑪瑙山突然撲來。

　　劉國能是延安人，與李自成、張獻忠同時起義，自號闖塌天，在早期起義首領中也算是有名人物。在崇須十年秋天農民革命戰爭轉入低潮時候，這個自號闖塌天的人物開始動搖，不想再闖了。到崇禎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他首先在隨州投降，無恥地跪在熊文燦的面前說：「國能是個無知愚民，身陷不義，差不多已經十年，實在罪該萬死。幸蒙大人法外施恩，給小人自新之路，湔洗前罪，如賜重生。國能情願率領手下全部人馬編人軍籍，身隸麾下，為朝廷盡死力！」熊文燦大為高興，說了些撫慰和勉勵的話，給他個署理守備官職，令他受左良玉指揮。他小心聽從良玉約束，毫無二心。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他確實做了朝廷的忠實鷹犬，屢立「戰功」，又招誘了射塌天李萬慶等首領投降，遂由署理守備破格升為副總兵。他的官職升得越快，越想多為朝廷立功，也對左良玉越發奉命惟謹。

　　他一到這裡就探知張獻忠派小股人馬四出打糧的情形，在一個山路上設下埋伏。今天上午，當劉春牛率領弟兄們帶著糧食轉回瑪瑙山時，劉國能的伏兵突起，截斷去路，喊叫投降。劉春牛不肯投降，率眾突圍，勇猛衝殺，身負重傷。他的手下弟兄一部分當場戰死，部分受傷，部分被俘。凡是沒有死的人和牲口、糧食，都被押到劉國能的駐地，由他審間俘虜。劉春牛因流血過多，已經十分衰弱。劉國能問他瑪瑙山寨的防守情形，守寨門的人數和頭目姓名，以及打糧小隊在夜間叫寨門規定的暗號。劉春牛一句不答，只是望著劉國能破口大罵，口口聲聲罵他是無恥叛賊。劉國能命手下人將春牛斬了，繼續審問別人。半個時辰以後，他騎馬向左良玉的駐地奔去。

　　左良玉由於楊嗣昌連來羽檄並轉來崇禎手詔，催他進兵，十萬火急，他不得已於幾天前暗暗地將大軍向瑪瑙山附近移動，而在平利縣城內虛設了一個鎮台行轅的空架子，裝做他仍在平利縣境按兵未動。他是昨天來到紫陽縣南的一個山村駐下，行蹤十分詭秘。因為瑪瑙山一帶地勢很險，他深怕再蹈半年前羅猴山大敗的覆轍，不敢貿然深人。他向楊嗣昌飛稟他已到瑪瑙山下，將獻忠包圍，逐步攻殺前進，不斷斬獲獻忠的小股游騎，而實際按兵不動，等待機會。他正在心中焦急，劉國能來了。

　　劉國能將他俘虜了張獻忠的一支打糧小隊和得到的情況向左良玉當面稟報之後，又獻了一個襲破瑪瑙山寨的計策。左良玉心中大喜，忘記他平日的威嚴和掛「平賊將軍」印的崇高地位，從椅子上霍地站起，將劉國能的肩膀一拍，大聲說：

　　「劉將軍，你立大功的日子到了！」

　　劉國能趕快起立，恭敬地說：「國能自從反正以來，無時不想報效朝廷，以洗前罪，如此次能襲破瑪瑙山寨，也全是大人指揮調度之功，國能不過是在大人前效大馬之勞罷了。」

　　左良玉忽然感到不放心，間：「張獻忠十分狡猾，萬一有備奈何？」

　　劉國能說：「張獻忠雖然狡猾，但是一勝利便驕傲，一驕傲便疏忽大意，他這個老毛病我知道得最清。如今正是他驕傲自滿時候，最容易利用他疏忽大意，襲破他的老營，將他擒獲。」

　　「他有一個軍師叫徐以顯，會提醒他作好戒備。」

　　「張獻忠半年多來，連勝幾仗，志得意滿，縱然徐以顯會提醒他，他也只會當做耳旁風，不會聽從。」

　　左良玉默思片刻，認為劉國能的計策確實可行，又問：

　　「將軍願做前鋒？」

　　劉國能說：「請大人立即下令，職將願做前鋒，準能成功。」

　　「好，你快去準備吧。我立刻就向眾將下令，隨你前進。萬一此計不成，獻賊已有防備，在瑪瑙山發生混戰，我軍也必須有進無退，苦戰破賊。你我既食君祿，就當以身許國，寧可戰死疆場，不可死於國法。」

　　「是，是。請大人放心。倘若獻賊已有防備，國能縱然粉身碎骨，決不後退一步。」

　　劉國能不待吃午飯，奔回駐地。左良玉在他退出後，立刻召集請將，面授機宜。未時未過，劉國能先帶著自己的兩千人馬和俘獲的打糧小隊迅速出發，秘密進軍，而左營精兵緊緊地跟隨在後。另外，左良玉派出兩千人馬奔往磚坪村（註）附近埋伏，佔據險要地利，截斷張獻忠向湖廣東逃之路；又以三千人為後援，以防張可旺等奔救瑪瑙山。他又派出飛騎，檄催秦軍賀人龍和李國奇兩支人馬從西北向瑪瑙山包圍，不使張獻忠向漢中方面逃跑。他不擔心張獻忠會從太平縣逃人四川，因為他知道不僅大巴山高處的路徑被大雪封斷，而且各隘口都有川軍防堵。他自己在申時以後從駐地起身，追趕奔襲瑪瑙山的部隊，以便親自督戰。他騎在馬上想，倘若此戰大捷，不惟一雪羅猴山之恥，而且使楊嗣昌不敢再操心奪去他的「平賊將軍」印。臨近黃昏，他在馬上將鞭梢一揚，對中軍參將吩咐：

　　（註）磚坪村－－今陝西嵐皋縣城所在地。

　　「替我向前傳令：加速前進，不得我的將令不許停下來休息打尖！」

　　在二月初七日，瑪瑙山一帶像近幾天一樣，在黎明時候就開始起霧。在白霧和曙色的交融中，山寨寂靜，只偶爾有守寨士兵的詢問聲，不見人影。寨門上邊仍有燈籠在冷風中搖動，也很朦朧。山寨中絕大多數將士們還在酣睡，既沒有黎明的號角聲，也沒有校場中的馬蹄聲和呼喊聲。實際上，這裡地勢險峻，寨內外沒有較為寬闊平坦的地方可做校場，所以將士們都樂得好生休息，不再在寒冷的霜晨操練。

　　突然有一個守寨門的士兵聽見從一里外的濃霧中傳來了馬蹄聲，警覺起來，趕快叫醒坐在火堆旁打吨的兩個弟兄，一起走出窩鋪，憑著寨垛下望。但是什麼也看不見，只覺馬蹄聲更加近了。一個弟兄向旁邊問：

　　「不會是官軍來劫營的吧？」

　　「不會。一則老左在羅猴山嘗過滋味，眼下還不敢來自討沒趣，二則咱們在山腳下還禮有一隊人馬，官軍如何能飛過來？」

　　第三個弟兄說：「沒事兒。我看，準是又一隊打糧的弟兄們回來啦。不信？老子敢打賭！」

　　第一個弟兄說：「對，對，又一隊打糧的回來啦。不管怎麼，把小掌家的叫起來再開寨門。」

　　守寨門的小頭目從被窩裡被叫醒了，邊揉著惺忪睡眼邊打哈欠，來到寨門上，憑著寨垛下望。幾個剛驚醒的弟兄簇擁在他的背後。他聽見了眾多的腳步聲，喘氣聲，向寨門走來，並且看見了走在最前邊的模糊人影，他完全清醒了，向寨下大聲問：

　　「誰？幹啥的？」

　　寨外拍了兩下掌聲。寨上回了兩下掌聲。

　　「得勝？」寨上問。

　　「回營。」寨外答。

　　「誰的小隊？」

　　一個安塞縣口音回答：「劉春牛的打糧小隊。啊，王大個，你在寨上？對不起，驚醒了你的回籠覺（註）。」

　　（註）回籠覺－－五更時候，睡醒了重又－－入睡。

　　寨上的頭目說：「啊呀，春牛，是你，恭喜回來啦！打的糧食很多吧？」

　　「這一回打到的糧食不少，自家兄弟背不完，還抓了一百多民夫，來去正好五天。緊趕慢趕，沒有誤了限期。別的打糧隊都回來了沒有？」

　　「夥計，只剩下你這一隊啦，大家都在為你擔心哩。」

　　說話之間，打糧的隊伍來到了寨門下邊，在曉霧中擁擠著，站了很長，隊尾轉人山路的彎曲地方，看不清楚。那綽號叫做王大個的小頭目吩咐快開寨門，他自己也下了寨牆，同一群弟兄站在門洞裡邊，迎接這最後滿載而歸的打糧隊。當他看見進來的弟兄們每兩三個人夾著幾個衣服破爛的民夫，都背著糧食口袋，夾在隊伍中的馬背上也馱著糧食，他高興地說：

　　「各位弟兄辛苦啦，辛苦啦。你們打這麼多糧食，大帥定有重賞！」

　　偽裝的劉春牛怕自己被認出是假，一直停在寨門外，好像忙著照料打糧隊伍進寨。另一個偽裝的小頭目進寨後停留在王大個的身邊沒動。

　　一個沒有背糧食口袋的大漢夾在隊伍中間，來到王大個的面前，忽然將眼睛一瞪，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問：

　　「你認識我麼？」

　　王大個忽然感到不妙，抓住劍柄，回答說：「我想不起來，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是誰？」

　　「我是闖塌天！」

　　王大個剛剛拔出劍來，已經被劉國能一腳踢倒，接著被劉的一個親兵一劍刺死。站在城門洞裡的西營弟兄們措手不及，登時都被砍倒。劉國能率領手下人吶喊殺奔獻忠老營，喬裝民夫的那一部分人都把農民的破襖脫掉，露出明兵號衣，新降的打糧士兵都遵照事先規定，一邊吶喊帶路，一邊在左臂上纏了白布。其中有些人不願投降，在混亂中將身邊敵人砍死，四散奔竄，大聲狂呼：「官兵劫寨啦！官兵劫寨啦！」在各寨牆上的弟兄們都敲起緊急鑼聲，大叫：「官兵劫寨啦！」同時向奔跑的人群射下亂箭。

　　劉國能一路上只擔心混不進瑪瑙山寨，如今一進了寨門，他像一頭兇猛的野獸一樣直向獻忠的老營奔去。他自己的兩千人馬像潮水般向寨中湧進，一部分緊跟在他的後邊，一部分佔領了寨牆，從背後包圍獻忠的老營，防止獻忠出後門逃走。左良玉開來瑪瑙山的部隊有兩千人跟著劉國能的部隊一起進寨，其餘的部隊在山下分為三支，截斷要道，要使張獻忠縱然能逃出瑪瑙山寨也逃不出山下大軍的手心。

　　這天早晨，起得最早的是張獻忠的第四個養子張定國和軍師徐以顯。張定國住在老營右邊不遠的一個院落裡，他的士兵有二百人同他住在一起，另外還有三百人駐在別的兩座院落裡，相距不遠。他為人勤謹，每天早晨聽見雞叫二遍就起床，在院中舞劍，等候士兵們起床練功。這時他已經舞了一陣劍，練了一陣單刀，退立到台階上看他的親兵們練功，而住在同院中的弟兄們正在集合站隊。另外三百名弟兄也在別的院中集合站隊。徐以顯帶著三十名親兵住在老營另一邊的一個小院中；加上馬伕、火夫和其他人員，同住的大約有五十餘人。他昨夜同獻忠商量了一個奇襲平利的方略，準備天一明就離開瑪瑙山往張可旺的駐地，所以他的親兵們都已經穿好衣服，正在匆匆漱洗，而馬伕們正在從後院中牽出戰馬。

　　一聽到吶喊聲，張定國立即撥出寶劍往外跑，同時大叫一聲：「全跟我來！」他的親兵們緊跟在他的身邊，而那兩百名正在站隊的士兵也拔出刀劍隨著奔出。定國一看進來劫營的敵人已經撲到了老營的大門口，而守衛的弟兄們正準備關閉大門，已經來不及了，有的在混戰中被敵人砍倒，有的仍在拚死抵抗。定國將寶劍一揮，又說聲：「跟我來！」衝進敵人中間，勇不可擋。劉國能正要衝進獻忠老營院中，冷不防從右邊衝出一支人來，在他的背後猛殺猛砍。他只好回頭來對付這一股沒命的勇士，不能夠衝進老營院中，儘管那大門是敞開的，守門兵已經死盡，院裡的將士尚未來得及奔出大門口進行抵抗。

　　徐以顯一聽到吶喊聲就奔出小院大門，看見官兵進寨的多如潮水，前隊正在猛撲老營。他立刻退回，將大門關閉，吩咐人們從裡邊用石頭頂牢，同時率領親兵們首先爬上房坡。院中連少數婦女在內，全都跟著上了房坡。他們向敵人成堆的地方用弓、弩不停地射箭，沒有弓和弩的人便用磚瓦投擲，使敵人登時受到損傷，不得不分兵應付。

　　張獻忠的老營是並排兩座大宅院連在一起，駐有三四百人，其中婦女有幾十人。他的第三個養子張能奇住在裡邊，專負守衛老營的重任。他剛起床，正在扣衣服，聽見吶喊聲就提劍奔到院中，一邊呼叫一邊向大門奔去。他的親兵們和其他將士有的已經起床，有的剛被驚醒，有的是聽見他的呼叫才醒來，幾乎是出於本能，都拿著兵器向大門奔去，並沒有畏縮不前或打算自逃性命的。有許多人來不及扣衣扣，敞著懷奔了出來，甚至有的人赤膊奔出。當能奇奔近大門時，守門的弟兄們已經死傷完了。有人在他的身邊急促建議：「關大門！關大門！」他沒有理會，稍停片刻，看見身邊已經有一百多人，其餘的繼續奔來，他命令一個小校率領二十名弟兄死守大門，隨即將刀一揮，大聲呼叫：

　　「弟兄們，跟我來，殺啊！」

　　在老營前邊的打穀場上進行著激烈的混戰。在最激烈的中心反而不再有吶喊聲和喊殺聲，只有沉重的用力聲，短促的怒罵聲，混亂的腳步聲，刀劍的碰擊聲，以及狼牙棒猛然打在人身上和頭部的悶響聲。戰鬥的人群在不斷移動，好像激流中的漩渦，有時有人流加進去，有時又有負傷者退出來。那處在激流和漩渦中的人們，不斷地踏著血泊，踏著死屍和重傷的人，前進，後退，左跳，右閃，有時自己倒下去，被別人踐踏。除老營大門外是主戰場之外，寨中有許多地方都發生混戰，戰鬥的方式各有特色。

　　當吶喊聲剛起時，張獻忠在敖夫人的房裡突然驚醒，從床上一躍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順手摸了一把大刀（那把「天賜飛刀」昨日放在丁夫人的床頭，未曾帶在身邊），奔到院中。他聽一聽，果然是官軍進到寨內，大門外正在廝殺。轉眼之間，他的身邊已經聚集了一群剛穿好衣服的親兵親將，有的一邊穿衣服一邊向他跑來。他沉著地低聲說：「走，將龜兒子們趕出寨去！」便向大門奔去。當他穿過兩進院子跑到大門口時，分明各處寨牆都被官軍攻佔，有幾個地方已經起了火。他聽見從東西南北傳過來吶喊聲和帶著勝利口氣的呼叫：

　　「不要叫張獻忠逃走了！不要叫張獻忠逃走了！……」

第二十四章

　　老營大門外的一陣白刃混戰完全出官軍將領們意料之外。按照左良玉和劉國能事前估計，官軍一旦大隊擁進瑪瑙山寨，義軍驚恐失措，縱有抵抗，也必定是零零星星，一觸即潰，四散逃命。沒有料到，正要殺進張獻忠老營時候，突然從左邊附近院落中衝出的一小股人竟是那樣勇猛頑強，寧死不退。劉國能親自指揮眾人圍攻這一小股人，不期看見張定國正在狂呼奮戰，左衝右突。他隔著一些人，向定國大聲招呼：

　　「寧宇侄，不認識你劉叔麼？趕快投降，愚叔保你不死！」

　　張定國連劈死撲到身邊的兩個敵人，才有機會看是誰向他呼喚。一看見是劉國能，對於山寨如何被劫的事，心中恍然清楚。他衝到劉國能面前，罵了一句：「叛賊休逃！」猛向國能刺去。劉國能用刀格開他的寶劍，轉身便走，卻由他的將士們將定國等幾個人圍住廝殺。

　　當張能奇率領一起人奔出老營大門時，定國身邊的弟兄們已經傷亡殆盡，他自己也帶了兩處輕傷，退到老營大門的台階下，但是他仍舊鼓勵左右奮力殺賊，不使敵人順利地殺進老營。一看見能奇出來，他格外勇氣百倍，隨在這一起生力軍中向敵人猛烈衝殺，同時對能奇大聲說：

　　「三哥，劉國能在這裡，莫饒他！」

　　轉眼之間，張獻忠也率領一起人殺奔出來，同兩個養子會合，竟將多於他們幾倍的敵人趕出了打穀場，還救出了定國手下的幾十名弟兄，那是駐紮在另外兩座院落中的三百名經過混戰僅存的勇士，大半都掛了輕重不同的彩。

　　天已經大亮了。擁進瑪瑙山寨的官軍已經佔據了各個路口、各處寨牆和重要宅院。徐以顯的宅子已經被官軍點著，火光與濃煙衝向天空。老營的後門已被攻破，雙方繼續在院中混戰，一部分人從大門奔出，一部分人爬上房去向院中的敵人射箭和投擲磚瓦。敵人從四面向獻忠圍了上來，大呼要「捉活的」。徐以顯已經帶傷，身邊只剩下五六個人，殺開一條血路奔到獻忠身邊，大聲說：

　　「大帥快走！不可遲誤！」

　　獻忠說：「走，殺出去！」

　　張定國在前開路，獻忠和徐以顯在中間，能奇在後，一邊同敵人廝殺一邊向西撤退。西寨上已有官軍佔領，人數雖不很多，卻是左良玉的精銳部隊，奉命等在這裡。他們中間沒有劉國能的士兵，所以不認識張獻忠。他們攔住了登城的路，為首的軍官大聲威脅說：

　　「快投降！你們已經跑不脫了。倘若有獻賊混在你們裡邊，趕快交出投降！」

　　張獻忠將定國向旁一推，昂然上前，舉刀大叫：「八大王來了！」那軍官猛一驚駭，同時舉刀一擋。只見兩道白光同時一閃，碰在一起，鏗然一聲。獻忠因見手中的大刀折斷，虛砍一刀，一躍上寨，迅速飛起一腳向敵將襠中踢去。敵將向旁一閃，隨手一刀砍來。獻忠剛用半截刀格開，敵將就被張定國一劍刺死。寨上的官兵在片刻間大部分被殺死，剩下的驚慌逃散。張獻忠看看半截斷刀，見刃上帶著幾處缺口和血跡，說聲：「去你媽的！」拋到寨下；彎腰拾起來敵將的寶刀，拿眼一看，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解下敵將的刀鞘掛在自己腰間。這時差不多有七八百官軍從三個方面包圍上來，距離在一箭之外，呼叫著活捉獻忠。獻忠向敵人掃了一眼，嘴角閃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三天以後，張獻忠輾轉到了名叫水右壩的小鎮上駐下來，身邊有一千六七百人，大部分是從瑪瑙山潰散出來的，陸續集合到他的身邊，只有五百人是張可旺派來為他護駕的。雖然瑪瑙山老營被劫，但西營的主力由獻忠的兩個養子張可旺和張文秀率領，駐軍距瑪瑙山有二十里以上，未受損失。獻忠的重要軍需、金銀珍寶也多在可旺和文秀營中。他們當時因隔著大山，不知老營被劫；等天明以後很久，才得消息，已經來不及出兵援救。第二天，左良玉、劉國能、賀人龍和李國奇的人馬在瑪瑙山附近集結的很多，使張可旺和張文秀無力向官軍進攻，而官軍也無力消滅他們。雙方在緊張的局面中保持著停戰狀態。

　　張獻忠在水右壩駐軍兩天，對於他在瑪瑙山的損失才大體清楚。偏稗將領有曹威等十六人陣亡，另有偏將掃地王張一川和小校三百多人被俘或投降。騾馬損失一千多頭。他的九個妻妾，隨老營守衛將士突圍逃出的只有二人，高氏和敖氏等五人被俘，其餘一個姓張的被殺於亂軍之中，還有一個是新野丁舉人的妹妹，抱著不滿兩週歲的、曾被王又天稱為「貴不可言」的嬰兒，在逃上寨牆後因被追兵包圍而投崖自盡。張大經在突圍時被官軍殺死。潘獨鰲突圍後不知下落。獻忠當時只帶著二百多將士翻過瑪瑙山寨，趁著晨霧未散，潛行於崖谷密林之中，脫險出圍。官軍搜山三天，沒有搜到他，反以為他已經死了。

　　為要安定軍心、鼓舞士氣，並決定今後去向，張獻忠在水右壩小鎮上召開軍事會議。張可旺、張文秀、白文選、馬元利等重要將領都從駐地趕來參加。他不許將領們多談瑪瑙山的失敗，特別是不願聽到有誰提到他的幾個妻妾的被俘和死亡。雖然他心中為這次挫敗感到痛苦，但是他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

　　「他媽的，這點損失算得??大事！別說是這點損失，就是全部打光了，老子也要從頭再來！」他隨即換成了嘲笑的口吻接著說：「哼哼，我以為左良玉王八蛋有多大本領，原來是用叛賊劉國能賺開寨門！老子在山下設的那道關，派三百人把守，也是上了劉國能的當，沒有動一刀一槍給王八蛋龜兒子們吃掉啦。咱這一回虧吃得好，有意思。咱老子一向慣使人扮作官軍賺城劫寨，這一回卻叫別人學咱的拳路搗咱的心窩。吃過這回虧，下回就學乖啦。這次輸，下次贏，勝敗兵家之常嘛。」

　　正在商議時候，細作回營稟報：左良玉和劉國能的人馬進到瑪瑙山寨之後，除全部殺死因負傷不能逃出的西營將土外，寨中原來留下的百姓，十二歲以上和五十歲以下的婦女都被??，有的因??致死，有的姦淫後被擄人營中帶走，有的被殺，青壯年男子都被殺光。山中本來人煙稀疏，未逃走的百姓幾乎被殺光了。左良玉上報「斬賊」三千三百多級，請監軍道檢驗。有的首級下頦溜光，耳垂上帶有小孔，明是婦女首級，但無人敢說破。張獻忠聽到這裡，罵道：

　　「哼，明朝將軍們都有一個傳家本領：拿老百姓的首級邀功！」

　　細作又接著稟報說：「聽說左良玉和劉國能兩家將士為搶奪瑪瑙山老營婦女和財物，互相打架，殺傷了二十幾個人。劉國能及時趕到，把自己的將士喝退，將搶到的一顆金印、八面令旗和八支令箭、兩個卜卦金錢和一根鏤金纏龍棒，還有大帥常用的那口『天賜飛刀』都獻給左良玉，才算沒事。要不的，左良玉還要怪罪他哩！」

　　獻忠罵道：「操他娘，闖塌天投降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奴才不是好當的！」他轉望著徐以顯笑著說：「老徐，這個劉國能你不認識，他王八蛋替自家起個渾名叫闖塌天，卻總想受朝廷招撫。我當面罵過他：『老劉，咱老張看你不會闖塌天，遲早會闖進人家的褲襠裡！』瞧瞧，老子的話應驗了吧！」

　　徐以顯向細作問：「你探聽出潘先生的下落麼？究竟是被俘了還是死了？」

　　細作回答：「回稟軍師，潘先生的下落仍然不明。人們都猜他並沒有死但不知他逃出後藏匿到什麼地方。」

　　命細作退出以後，張獻忠繼續同眾將商議軍事。這時明朝的湖廣軍張應元和汪之風兩部正在向水右壩靠近，川軍老將張令的部隊在川、楚交界處把守隘口。獻忠的西營將士陸續集結在水右壩一帶的約有兩萬人，力量仍然雄厚。獻忠想著倘若打張應元和汪之鳳兩軍，左良玉必然會前來相救，不如專力殺敗張令，打開一條人川之路。他命令張可旺和張文秀先走，白文選和馬元利護衛老營後行。徐以顯。．張能奇和張定國都在瑪瑙山負傷未癒，隨著老營醫治。

　　十七日，明軍到水右壩時，獻忠已經退走，殿後部隊與明軍發生戰鬥，小有損失。十九日，獻忠的前鋒部隊在川、楚交界處的岔溪和千江河一帶與川軍張令的部隊相遇，小有接觸。時天色已晚，互相不知虛實，各自後退。張令一面發塘馬向督師輔臣和四川巡撫報捷，一面退守靠近四川的重要市鎮柯家坪。

　　閏二月二十七日，西營大軍突然向柯家坪發起猛攻，彌山漫野，將張令全軍包圍。另一個川軍將領方國安在張令的後邊，一看義軍勢盛，沒法抵禦，便扔下張令，從艱險的小路逃脫。七十多歲的張令在當時是一位有名的焊將，手下的五千川軍也很能打仗，沒路可逃，戰鬥得非常頑強。柯家坪缺少泉水，也缺乏溪流，恰巧下了一場大雨，解決了被圍川軍的吃水問題，並使義軍的進攻增加了困難。獻忠將張令圍困了十二天，到了三月初八，眼看就要攻破柯家坪，官軍數路援軍齊到，只好解圍而去。第二天，獻忠的一部分人馬同官軍在寒溪寺相遇，雙方都略有傷亡。初十日，獻忠在鹽井打個敗仗，損失了一千多人。跟著，獻忠又向木瓜口和黃墩進攻，都未得手，白折了一些人馬。他怕受秦、楚官軍合力包圍和追擊，打算轉移到興歸山中（註）度夏，休息士馬，收集散亡，補充軍需，和駐紮在巫山和大昌境內的曹營靠近。

　　（註）興歸山中－－漫指湖北省興山和秭歸一帶山中。

　　秦、楚川咯路明軍集結在三省交界處的雖然有六七萬人，但經過瑪瑙山戰後，被獻忠放在眼中的只有左良玉一軍人馬。他知道川軍以保境為主，不會遠出川境以外；秦軍也只想保境，不肯人湖廣作戰；至於楚軍，只有左良玉是真正戰將，實力也比較雄厚。聽說楊嗣昌正在催促良玉進兵，而左營人馬也確實在日夜向平利集中。他擔心左良玉奉楊嗣昌之命追趕不放，使他在興歸山中休息士馬的打算落空。於是他在竹溪縣境內同徐以顯、張可旺和馬元利密商之後，把一個離間敵人的計策決定了。

　　當晚，獻忠叫徐以顯替他寫一封給左良玉的信。寫成之後，獻忠仔細聽聽，搖搖頭說：

　　「老徐，這樣寫不行。咱老張沒學問，他老左不識幾個字，更不如咱。給他的書子，不要太文，也不要太長。太文啦他聽不懂，還得旁人講解；太長啦他不耐心聽，反而會漏掉要緊的話。咱們把書子寫得簡短一些，沒有閒話，不繞彎子，槌槌打在鼓點上，句句話的意思都很明白，叫他龜兒子把咱的話細細嚼，品出滋味。夥計，你說對麼？」

　　徐以顯笑著點頭說：「甚是，甚是。還是大帥所見英明。」

　　「來，老徐，我的好軍師，你雖然是秀才出身，可是這封書信的大意你得聽我說。我說出來的話，你把字句稍微弄順就行啦。書信的頭尾都用你剛才寫的那個套套子，中間的話用我的。來，咱倆寫吧。」

　　徐以顯挑大燈亮，把紙攤好，膏好羊毛筆，按照獻忠口授的大意將書子寫成，略加潤色，自己先看一遍，忍不住微笑，頻頻點頭，心中越發佩服獻忠的聰明過人。他添了一個漏字，抬起頭來問道：

　　「我念給大帥聽聽？」

　　「念吧，念吧。連你那前後套套子都念出來！」

　　徐以顯隨即念出了書信，全文如下：

　　西營義軍主帥張獻忠再拜於昆山將軍麾下：瑪瑙山將軍得勝，已足以雪羅猴山之恥，塞疑忌將軍者之口。不惟暫消楊閣部奪印之心，且可邀朝廷之厚賞。將軍目前可謂躊躇滿志矣。然有獻忠在，將軍方可擁兵自重，長保富貴；獻忠今日亡，則將軍明日隨之。縱將軍十載汗馬功高，亦難免逮入京師，斬首西市，為一貫驕玩跋扈、縱兵殃民者戒。故獻忠與將軍，貌為敵國，實為唇齒。唇亡齒寒，此理至明，敬望將軍三思，勿逼獻忠太甚。且勝敗兵家之常，僥倖豈可再得？倘將軍再戰失利，能保富貴與首領乎？不盡之意，統由馬元利代為面陳。謹備菲儀數事（註），伏乞哂吶。倚馬北望，不勝惶恐待命之至！張獻忠頓首。

　　（註）數事－－數件。

　　獻忠聽過之後，又自己看了一遍。看到那句「不勝惶恐待命之至」，笑了笑，心中說：「咱老子惶恐個?！」但是他懂得這是文人書信中的一句「成套」，沒有叫軍師改掉。

　　當下，馬元利趕快將隨行士兵和一應需要帶的東西和偽造的文書準備好，四更以後，同隨行將士們飽餐一頓，悄悄地出發了。同一天，張獻忠將人馬分成數股，倡旗息鼓，向興歸山中開去。儘管他斷定馬元利去見左良玉無危險，但有時仍不免在心中自問：

　　「老左這龜兒子會不會對他下毒手？」

　　張獻忠在谷城屯兵時候，曾仿刻了湖廣巡撫衙門的關防、印信、箋紙、封套，以備使用。這些東西同另外一些重要文件和貴重軍需都放在張可旺營中，尚未運往瑪瑞山，所以未曾損失。如今馬元利喬扮做官軍偏種將官，隨帶一名親信小校和二十幾名弟兄，一色穿著湖廣巡撫標營的號衣，騎的馬也烙有「湖廣」二字。這些戰馬和號衣，都是過去在戰爭中獲得的。馬元利的身上帶著偽造的湖廣新任巡撫宋一鶴致左良玉的一封緊急文書，一封致巴東守將的文書，還有一個文件是證明他去左良玉軍前和巴東、荊州一帶軍前「公幹」，類似近代的所謂護照。前兩封文書所用的封套都有一尺二寸長，六寸寬。由於他們的裝扮和文件都十分逼真，加上馬元利儀表堂堂，遇事機警、沉著，應對如流，所以在路上穿城過卡，常遇官軍盤查，都沒有露出馬腳。

　　在瑪瑙山勝利之後，左良玉把人馬駐紮在興安州和平利、紫陽兩縣境內，對張獻忠並不追趕，一則由於張可旺和張文秀、白文選等所率領的義軍精銳並未損失，使他不敢窮追，二則他同楊嗣昌有矛盾，不願意為朝廷和楊嗣昌多賣力氣。現在楊嗣昌一再催促進軍，他只好趕快集中人馬，並把自己的老營移到平利城內，以便隨時前進。馬元利是在一天下午到達了平利縣城，把帶來的弟兄們安頓一個地方，便帶著親隨小校尋找左良玉的承啟官。當張獻忠屯兵谷城時，馬元利曾奉差去左良玉軍中一次，給左良玉本人和他的左右親信送過賄賂，所以知道在左良玉的老營中什麼人能夠幫忙。因為他假充是湖廣巡撫衙門來的急差，又是一位將軍，所以很快就見到了承啟官。承啟官一見他，嚇了一跳，帶他到一個僻靜地方，小聲問道：

　　「你如何來到此地？」

　　馬元利神色自若地笑一笑，回答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承啟官截住他的話，低聲警告說：「這裡不是三寶殿，是龍潭虎穴，不是隨便可以來的。你真大膽！」

　　「謝謝閣下關心。在下是奉張帥之命，前來晉謁鎮台大人，商議投降之事。敬懇鼎力相助，設法引見。小弟帶有些許薄禮，清閣下笑納。」隨即取出兩錠元寶和兩個金錁子塞進對方手裡，接著說：「這只是聊表微意，請閣下莫嫌禮薄。一俟大事告成，另當重謝。事情很急，成與不成，我都不能在此多停，務乞費心通融，就在今晚引見。」

　　承啟官想了想，說：「馬將軍，我勸老兄趕快回去，不要在此停留。閣部大人嚴令，如曹操等一切頭領都可招撫，惟獨不許招撫你家八大王。我家鎮台大人受閣部大人節制，如何敢違命受降？」

　　馬元利又笑了一笑，說：「老兄所見差了。第一，官府做事，向來是虎頭蛇尾，變化不定。楊閣部說惟獨對我們張帥不赦，我看也不過是那麼說說罷了，何必對這句話看得認真？第二，左帥大人只是朝廷一個總兵，我們張帥如果投降，也只能向朝廷投降，由楊閣部代朝廷受降。我們只是想請求左帥大人探探閣部口氣，並非徑向左帥大人投降。此事倘若不成，對左帥大人無損；倘若成了，也可說是左帥大人瑪瑙山一戰之功。況且我家張帥差我給左帥大人帶了些貴重禮物，不管左帥肯不肯在楊閣部前探探口氣，我都須將禮物當面呈上，方好回去銷差。」

　　「你們給鎮台大人帶來些什麼禮物？」

　　元利從懷中取出一張紅紙禮單，請承啟官看看。承啟官不看則已，看罷之後，臉上露出笑容，將禮單藏在自己懷中，說：

　　「老馬，咱們是熟人，請不必瞞我。你們張帥行事十分詭詐，這是否是一個緩兵之計？」

　　「我們張帥行事該誠則誠，該詐則詐。」

　　「此話怎講？」

　　「倘若他沒有一片誠心待人，為什麼幾萬將士肯生死相隨？至於打仗，自古『兵不厭詐』，哪有那麼老實的。倘若你們也老老實實打仗，就襲不破我們瑪瑙山老營了。小弟這次奉命來見左帥大人，確實十分誠意，不惟為我們自己，也為使左帥長保富貴。」

　　「老馬，你別胡扯啦。你們想投降，怎麼說也為著我們鎮台大人長保富貴？」

　　「朝廷上的事你我都很清楚。有些機密話須要見了鎮台大人時方能面陳。」

　　「好吧，我替你傳稟傳稟。只是如今朝廷耳目甚多，我們行轅中也有不少人認識你的，萬一被人識破，諸多不便。我馬上替你找個地方住下，千萬不可隨便露面。」

　　「多謝老兄。隨小弟來的還有二十幾名弟兄，請仁兄安置在一個地方。另外，還有什麼事在下該注意的，什麼人小弟該見的，請仁兄指示。」

　　「你同我們中軍大人劉將軍不是認識麼？」

　　「認識。小弟此來，也給劉將軍帶了一點薄禮，請仁兄費心引見。」

　　承啟官一聽說有禮物帶給劉將軍，馬上點頭說：「好，這容易。應該請他幫忙。我只能替你傳稟上去，倘若鎮台大人不肯見你，我也沒有辦法。劉將軍是鎮台大人面前紅人，只要他說話，鎮台大人沒有不聽從的。像這樣機密大事，非要他……」

　　承啟官話未說完，他手下的一個傳事小校匆匆地找了來，告他說由督師輔臣衙門來了緊急機密文書，要他立即呈到鎮台大人面前，不能遲誤。承啟官略微有點吃驚，擔心這個小校會認出馬元利來，趕快說：

　　「我馬上就去。請他們喫茶休息。」等傳事小校走後，承啟官向馬元利說：「如今風聲正緊，老兄此來，真是太冒風險！楊閣部已經來了幾道火急文書，催促我們鎮台大人進兵。方才來的，準定又是催促進兵的文書。在目前這樣節骨眼上，鎮台大人未必肯傳見老兄。在這平利城中，楊閣部大人的耳目不少，可不是好玩的！」

　　馬元利微微笑著，神色安閒地說：「小弟急欲拜見中軍參將劉大人，請老兄早一點費心引見。另外，為著避免眾人耳目，請老兄替我安排一個僻靜下處，停留一晚。」

　　「我馬上就去找劉中軍，將你帶來的禮物送上。似此大事，你非仰仗他在鎮台大人面前說話不可。請你在此稍候片時，我馬上吩咐一個可靠人帶你去找一個僻靜下處休息。你的隨從們也都要萬分小心，不可上街走動。」

　　馬元利連聲稱謝，同時心裡說：「只要你不出賣我就好了。」

　　當時平利城裡城外，駐滿軍隊，一片亂糟糟的。左良玉的承啟官命自己的手下心腹人在城角一個僻靜地方替馬元利等人找一個落腳地方。他又在黃昏以後，請左良玉的中軍劉參將同馬元利見了面。這位劉將軍受了重禮，答應盡力幫忙，囑咐馬元利安心等候消息。

　　一更過後，承啟官見左良玉的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他的中軍參將侍立身旁，便趁機將張獻忠差馬元利前來乞降的事悄悄稟明，並將禮物單呈上。左良玉因為楊嗣昌不斷催促進兵，今日黃昏前又接到火急檄文，正在不知如何應付。他不想接見張獻忠的秘密使者，但看承啟官擺在他面前案上的禮單，又不免有點猶豫，輕輕罵道：

　　「操他娘，不知八賊又搗的什麼鬼！」

　　劉中軍躬身小聲說：「不管八賊搗的什麼鬼，這一份重禮不妨收下，馬元利不妨許他來叩見大人。肯不肯受降，是朝廷和楊閣部大人的事。大人是否可以探一探閣部大人的口氣，等見過馬元利再作決定。」

　　左良玉點點頭，對承啟官說：「把禮單念給我聽聽。」

　　張獻忠的禮單上開著紋銀三千兩，黃金一百兩，另有珍珠、瑪瑙、古玩、玉器等寶物十件。左良玉聽畢，又輕輕點點頭，問道：

　　「馬元利來到這裡可有外人知道麼？」

　　承啟官說：「回大人，並無外人知道。」

　　「好吧，你們先把禮物抬進來，隨後引他來見。今夜天不明就叫他離開此地，不可大意。」

　　當禮物抬進來時，左良玉親自看了一遍，拿起來一個一尺多長的碧玉如意看了又看，不忍放手。他因為自己名良玉，所以每得到一件美玉就認為是吉利之兆，何況這又是一個如意，象徵事事如意。過了一陣，他吩咐將禮物收起來，問道：

　　「馬元利來了麼？」

　　承啟官回答說：「現在外邊等候。」

　　「帶他進來。」

　　不過片刻，馬元利被悄悄地帶了進來。平時鎮台行轅中的威風，儀注，一切不用，更無大聲稟報和傳呼。承啟官只小聲向左良玉稟道：「馬元利叩見大人！」跟著，馬元利小聲說道：「末將馬元利叩見鎮台大人！」便跪下行禮。左良玉聽馬元利自稱「末將」感到刺耳。馬元利既不是朝廷將領，又不是敵國武官，而是一個「流賊」頭目，怎麼能在堂堂「平賊將軍」面前自己謙稱「末將」？但是他已經接受了對方重禮，加之馬元利器宇軒昂，舉止大方，左良玉心上的不舒服感覺只一剎那就過去了。他略為欠身還禮，並叫元利坐下。元利表示謙遜，謝坐之後，側著身子就座。左良玉態度傲慢地問：

　　「是張獻忠差你來乞降麼？」

　　馬元利恭敬地欠身回答說：「回大人，末將並非前來乞降。敝軍全軍上下深恨朝廷無道，政治敗壞，弄得天怒人怨，百姓如在水深火熱之中，所以誓為救民起義，絕無乞降之意。」

　　左良玉不禁愕然。承啟官已經退出，站在簾外竊聽。中軍劉將軍侍立在左良玉身邊。簾內簾外同時嚇了一跳。左良玉一臉怒意，瞪著馬元利問道：

　　「你不是對本鎮的中軍參將和承啟官說過你是奉張獻忠之命，要見本鎮乞降麼？」

　　「請恕末將託辭請降之罪。倘非末將這樣託辭，未必能謁見大人。況如今朝廷耳目眾多，萬一風聲傳出，有人知道我奉命前來乞降，大人不允，朝廷也不會怪罪大人。倘若末將隨便吐露真實來意，對大人實有不便。」

　　中軍和承啟官聽了這幾句話放下心來。左良玉的圓瞪著的眼睛恢復常態，怒意消失，又問：

　　「不是乞降，來見本鎮做甚？」

　　「末將特來面呈張帥書信一封，敬請鈞覽。」

　　馬元利從懷中取出張獻忠的書信，雙手呈上。劉中軍替左良玉接住，拆開封套，對著左良玉小聲讀了一遍。左良玉在片刻中沒有做聲，思索著書中意思。這封書子因寫得很短，字句淺顯，所以他一聽就完全明白，而且覺得有幾句話正好說中了他的心思。但是，那「唇亡則齒寒」一句話又有點刺傷了他，使他惱怒不是，忍受也不是，只好心中苦笑，同時暗暗罵道：「哼，我是朝廷大帥，拜封平賊將軍，會同你賊首張獻忠『唇亡齒寒』，什麼話！」由於他養成了一種大將的威嚴，這心中的苦笑流露到臉上就化成了一股嚴峻的冷笑。馬元利注意到左良玉臉上的冷笑，略微有點擔心。他不等左良玉開口，欠身賠笑說：

　　「大人，這封書信的意思不僅是為著敝軍，也是為著大人的富貴前程。楊閣部一方面看來很倚重大人，請求皇上拜封大人為『平賊將軍』，一方面卻對大人心懷不滿。今年閏正月，楊閣部曾想奪大人的『平賊將軍』印交給賀瘋子，此事想大人已經聽說。倘若大人沒有瑪瑙山之捷，此『平賊將軍』印怕已經保不住了。所以張帥書子中的話，務請大人三思。」

　　左良玉陰沉著臉色說：「你這些話都不用再說，本鎮胸中自有主見。十天以來，督師大人不斷羽檄飛來，督催本鎮進兵。今日黃昏，又有檄文前來，督催進兵火急。本鎮為朝廷大將，惟知剿賊報國，一切傳聞的話，都不放在心上。你是前來替張獻忠這狡賊做說客的，休要挑撥離間，順嘴胡說。你走吧，不然我一旦動怒，或者立刻將你斬首，或者將你綁送襄陽督師行轅。」

　　馬元利不亢不卑地賠笑說：「末將來到平利，好比是闖一闖龍潭虎穴，本來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既然大人不許末將多言，末將自當敬謹道命，此刻只得告辭。」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微微流露一絲冷笑，跟著又恭敬地說：「可惜末將有一句十分要緊的話，就只好裝在肚裡帶回去了。」

　　左良玉問：「有什麼要緊的話？」

　　馬元利說：「常言道，當事者迷，旁觀者清。就旁人看來，大人或是長保富貴，以後封伯封侯，或是功名不保，身敗名裂，都將決定於近一兩月內。就末將看來，不是決定於兩月之內，而是決定於今天晚上。」

　　左良玉心中一驚，故作冷笑，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馬元利問：「大人允許末將直言不諱麼？」

　　左良玉用眼色示意叫元利坐下，雖然不再說話，卻目不轉睛地望著元利的臉孔。元利坐下，恭敬地欠著身子說：

　　「今晚大人如能聽畢末將率直陳言，仔細一想，就可以趨吉避凶，常保富貴，不日還會封伯封侯，蔭（註）及子孫，否則前程難保。請大人不要怪罪，末將方好盡言。」

　　（註）蔭－－由於立了功勳，子孫被朝廷恩賜官職或功名，叫做「蔭」。有的萌官是世襲的。

　　「你說下去。說錯了我不罪你。」

　　馬元利接著說：「目前我們張帥已入興歸山中，與曹操大軍會師。此去興山、秭歸一帶，數百里儘是大山，山路崎嶇險惡，處處可以設伏，也處處可以堅守。敝軍將士人人思報瑪瑙山之仇，士氣十分旺盛。大人向興歸山中進兵，倘若受了挫折或勞師無功，那一顆『平賊將軍』印還能夠保得住麼？大人今日的大帥高位和威名能夠保得住麼？反過來看，今日大人暫時按兵不動，在此地休養士馬，既不會稍受挫折，也不會被楊嗣昌加以逗留不進之罪。十餘年來，朝廷對於巡撫、總督、督師、總理等統兵大臣，說撤就撤，說逮就逮，說下獄就下獄，說殺就殺，但對於各地鎮將卻盡量隱忍寬容，這情形不用末將細說，大人知之甚悉。那些倒霉的統兵大臣，不管地位和名望多高，畢竟都是文臣，朝廷深知他們自己不敢造反，他們的手下沒有眾多親信將士會鼓噪譁變，所以用他們的時候恩禮優渥，惹朝廷不滿意時就毫不容情。當今皇上就是這麼一個十分寡恩的人！他對於各地鎮將寬容，並非他真心寬容，而是因為他勢不得已，害怕激起兵變。去年羅猴山官軍戰敗，大人貶了三級，戴罪任職，但朝廷不敢將大人從嚴治罪，過了三個月反而將大人拜封為『平賊將軍』。為什麼？因為大人有重兵在手，朝廷害怕激變。官軍羅猴山之敗，河南鎮總兵張任學責任不大，卻削籍為民，一生前程斷送。為什麼？因為張任學是個文官做總兵，蒞事不久，對手下將士並無恩信，朝廷不害怕對他嚴厲處分會激起兵變。在當前這種世道，做大將的，誰手中兵多，誰就可以不聽朝廷的話，長保富貴；誰的兵少，無力量要挾朝廷，誰就得聽朝廷任意擺佈，吉凶難保。……」

　　左良玉輕聲說：「你不必兜圈子，朝廷上的事我比你清楚。你還有什麼話，簡短直說吧。」

　　馬元利接著說：「打仗的事，勝敗無常。大人用劉國能賺人瑪瑙山寨，只能有一，不會有二。目前倘若大人進兵過急，貿然趕到興歸山中，敝軍與曹營以逸待勞，在戰場上不肯相讓，使貴軍不能全師而退，使大人手下的親兵愛將死傷眾多，朝廷還能對大人稍稍寬容麼？我想恐怕到了那時，輕則奪去『平賊將軍』印交給賀瘋子，成為大人終身之恥，重則……那就不好說了。末將今晚言語爽直，不知忌諱，懇乞大人三思，並懇恕罪！」

　　左良玉沉默一陣，問：「你還有別的話要說麼？」

　　馬元利立刻又接著說：「目前朝廷的心腹大患是我們張帥；皇上最害怕的也是我們張帥。正是因為這樣，皇上才欽差楊悶老來到襄陽督師。在朝廷看來，只要將敝軍剿滅，將張帥擒獲或殺死，其他各股義軍不足為慮，天下也大致可以太平了。不知大人是否知道朝廷的這種看法？」

　　左良玉輕輕地點頭，但不做聲。

　　馬元利笑一笑，接著說：「請恕末將直言。按今日大勢，敝軍絕無被輕易剿滅之理。退一萬步說，倘若敝軍一旦被剿滅，大人馬上就會有大禍臨頭。因為有張帥在，朝廷才需要大人。何況當今皇上疑忌多端，大人在他的眼中另有看法，所以說，有張帥在，大人可以擁兵自重，長保富貴，封伯封侯；張帥今日亡，大人明日就變成朝廷罪人，大禍跟著臨頭。」

　　左良玉微微一笑，說：「你很會說話，不怪在谷城時張敬軒差你幾次到襄陽辦事，還差你到北京一趟。目下閣部大人催戰甚急，日內大概就會有皇上催促進兵的聖旨到來。你回去稟告你家張帥，本鎮對進兵事自有主張，不煩你們替本鎮操心。你在此不可久留，今夜就離開吧。」

　　「多謝大人。末將告辭，今夜就出城上路。」

　　馬元利行禮退出，一塊心事放下了。當他到前院向承啟官告辭時，承啟官拉著他的手小聲問道：

　　「你們那裡有一位管文案的潘秀才，可知道他的下落？」

　　元利問：「老兄可曉得什麼消息？」

　　承啟官說：「他呀，聽說他從瑪政務院瑙山逃出以後到了大坪溪，隨身帶的貴重東西都丟光了，只腰裡繫著一個錦囊，裝著詩稿，餓得走不動路，藏在樹林中不敢出來，被秦將鄭嘉棟手下人搜了出來。」

　　元利忙問：「他如今死活？」

　　承啟官笑著說：「眼下沒事，在襄陽獄中。他被捉到後假稱是黃岡劉若愚，願見督師言事，請莫殺他。有人認出他是潘獨螯，就將他解到襄陽。聽說他進到督師行轅，很是沉著，還擺著八字步哩。他對閣部大人說：『難生懷抱經世之學，有治平天下之策，不幸陷入賊中。逃出瑪瑙山後，故意向西北方向走去，費了多日才走到大坪溪附近，原是存心自拔歸來，願為朝廷使用。區區苦衷，實望大人諒鑒。』」

　　元利心中罵道：「不是東西！」隨即又問：「楊閣部如何說？」

　　「閣部大人說：『爾之才學已為張獻忠用盡，尚有剩下的供朝廷用麼？況且張獻忠識字不多，你替他草飛檄辱罵朝廷，直斥皇上，實系死有餘罪！』閣部左右都勸早日殺他。閣部不肯，將他暫且押在獄中。」

　　「為什麼不肯殺他？」

　　「聽說閣部大人想等到捉獲你們西營主帥，連同高氏、敖氏、潘獨鰲與其他人等，送往京城獻俘。這姓潘的，近一年來也算是你們那裡的紅人兒，如何會輕易就殺？」

　　馬元利用鼻冷笑一聲說：「他算個屁！」

　　辭別了承啟官，馬元利次日五更就率領從人離開平利城，向興山的方向奔去。

　　張獻忠把老營駐紮在興山縣城西六十里遠的白羊山，大半精兵都駐紮在白羊山下，拱衛老營，其餘人馬分駐在興山和秭歸兩州、縣的重要市鎮。明朝在巴東、夷陵（今宜昌）、當陽、安遠、南漳、房縣等地都駐有人馬，歸州和興山兩城池也在官軍手中，對張獻忠形成包圍形勢。但因為左良玉在陝西境的興安和平利一帶按兵不動，別處官軍也就不敢貿然進攻。

　　在瑪瑙山被打散的西營將士又陸續回來一些。有一兩個同羅汝才聯合的義軍首領投降朝廷，他們的部下不肯投降，也跑來獻忠麾下。獻忠嚴禁部下擾害百姓，向山中百姓購買糧食、草料、油、鹽等一應必需物資，平買平賣，這就和官軍的擾民害民恰好相反。興歸山中的老百姓同西營義軍安然相處，遠近官軍只要有一點動靜，他們就立刻自動地報給義軍。有些山寨財主，一則恨官軍素無紀律，二則受了張獻忠的收買，身披兩張皮，時常斬一些零星土匪的首級向官府報功，卻把官軍的動靜密告義軍。到了四月中旬以後，獻忠的兵力又振作起來了。

　　有一天，獻忠想著應該趁現在不打仗，將谷城起義以來的陣亡將士祭一祭，怕一旦有了戰事，就沒有工夫做這件事了。祭奠陣亡將士，獻忠起義以來搞過多次，供物都用整豬整羊，有時還用幾顆官軍人頭。他在祭奠的時候常常嚎陶痛哭，感動全軍。因為死的將士多不識字，從來不用祭文，他說那種文謅謅的東西死的弟兄們沒法聽懂。但是今年的祭奠略有不同。今年陣亡的有張大經，原是明朝的文官，應該單另給他寫個祭文才是，要不，那些跟著張大經起義的人們會心中不舒服。如今雖然潘獨鰲沒有了，可是獻忠的身邊並不缺少能夠動筆的讀書人。張大經帶來的就有幾個。他叫兩個人共同斟酌寫了一篇祭文，聽了聽很不滿意：第一把張大經的被迫起義捧得過火；第二廢話太多；第三太文，好像故意要寫得叫人聽起來半懂不懂才算文章好。他對軍師徐以顯說：

　　「老徐，你勞神動動筆，寫短一點，對死人也說老實話，別奉承得叫人聽了肉麻。你寫，我等著。唉，可惜王秉真這個不識抬舉的王八蛋半路逃走了！」

　　徐以顯是比較懂得獻忠的心思和喜愛的，提筆寫了篇措詞簡單而通俗的祭文，讀給獻忠聽聽。獻忠的臉上露出喜色，頻頻點頭。他接過去看了一遍，推敲推敲，仍然覺得不很滿意。這篇祭文雖不似別人寫的長，但約略估計也有七八十句，替死人戴高帽子的話仍有一些。他口中不說，心中卻想：「給張大經寫祭文用這麼長，那麼給我的有汗馬功勞的將士寫祭文豈不得用幾千句，幾萬句？」徐以顯看見他仍不滿意，問道：

　　「大帥，你說應該怎麼寫？」

　　獻忠笑著說：「你們搖慣了筆桿子，咱老張耍慣了刀把子，各人的路數不同。打仗不是繡花，同敵相遇，二馬相交，三兩下子就要結果敵人，沒有讓你搖頭晃腦細細端詳的工夫。老徐，莫見怪，咱老張是在戰場上滾出來的，看不慣你們這樣像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的文章。打仗，一刀子砍出去就得見紅，可不能拖泥帶水，耽誤時間。拿筆來，讓咱親自動手改改。改不好，你們這班喝慣墨汁兒的朋友們不要見笑。」

　　一聽說獻忠要親自動筆改祭文，徐以顯和帳下文武都感到十分新鮮，都圍在附近看他怎麼改。儘管他們熟知獻忠粗通文墨又極其聰明，但是不相信他能把祭文改好。有些從谷城參加起義的讀書人，儘管在旁邊垂手恭立，實際上暗中抱著幾分看笑話的心理。獻忠把徐以顯的稿子大筆塗抹，越改越所剩無幾，後來連他自己也覺得看不清楚，乾脆不改了，要了一張白紙，用核桃大的字體寫出來自己編的祭文。這祭文的開頭仍用眾人用的老套子，但不用「大明崇禎」紀年，而是這樣寫的：「維庚辰四月某日，西營義軍主帥張獻忠謹具豬羊醴酒，致祭於張先生之靈前而告以文日。」照抄了這個套子，他抬起頭來向頭一次起稿的兩個人問道：

　　「醴酒是什麼酒？」

　　這兩位隨著張大經起義的師爺平日讀書不求甚解，只見別人寫祭文用「醴酒」二字，實際不明白醴酒是什麼東西，人云亦云地胡亂搬用。經獻忠這一問，二人瞠目相望，臉色發紅，吶吶回答不出。到底還是徐以顯根底較深，見二人發窘，從旁答道：

　　「醴酒是一種甜酒，也就是如今人們常喝的糯米酒，老糟酒。」

　　獻忠笑了，說：「幸而我問了一句！咱們張先生原是海量，好汾酒兩斤不醉。像這樣給婆婆媽媽和小孩子們喝的糯米甜酒，怎麼好用來祭奠張先生？」他向一旁問：「總管，明天用什麼好酒祭奠？」

　　「稟大帥，前天買到幾罈子滬州大曲，明天可以拿大曲祭奠。」

　　「好！滬州大曲也算得是美酒，陣亡將士們和張先生一定高興。」

　　他隨即將「醴酒」改為「美酒」，接著寫道：

　　我困谷城，得識先生。義旗西征，先生相從。風塵崎嶇，先生與同。大功未就，竟失先生。嗚呼哀哉！

　　獻忠寫畢，重看一遍，想起來許多陣亡將士，覺得心中淒楚。他放下筆，向左右問道：

　　「咱老張的祭文就寫得這麼長，像兔子尾巴一樣短。你們說行麼？」

　　那幾個讀書人和那些認識字的親將們紛紛讚不絕口。將領們都是真心稱讚，徐以顯也是真心佩服獻忠聰明過人，這祭文簡而有味，措詞得體，但也有個別讀書人覺得這不像祭文，心中暗笑。獻忠見左右一味稱讚，罵道：

　　「老子同張先生肝膽相照，所以祭文上有啥說啥，不說一句假話，哪像你們讀書人一動筆就說假話。管它行不行，就用這個老實祭文吧。你們休再說好，老子可不高興戴高帽子！難道白土關酬神唱戲那件事你們忘了？」

　　那個暗笑的人趕快賠笑說：「大帥放心。我們的稱讚都是出自肺腑，實無一字面諛。大帥天縱英明，洞照一切。自白土關被大帥責罵之後，誰也不敢再給大帥戴高帽子了。」

　　獻忠一時沒解開這也是一頂高帽子，聽了後心中舒服，笑了一笑，說：

　　「老子就知道你們不敢再給老子戴高帽子！」一語方了，忽見白文選匆匆走來，獻忠忙問：「文選，打探清楚了麼？」

　　「回大帥，已經派人打探清楚，確實是李闖王的人馬向咱們這邊來了。」

　　「好傢伙，果然是來投奔咱的！離這兒還有多遠？」

　　「還有七八十里。」

　　「他帶了多少人馬？」

　　「連眷屬不過一千多人。」

　　「趕快派人再探！」

　　「是！」

　　獻忠把李自成的前來看做是一件大事，他把徐以顯的肩膀一拍，說：「老徐，同我出去騎馬走走！」便同以顯走出老營了。

第二十五章

　　一場春雪過後，商洛山中天氣驟暖。桃花已經開放；杏花已經凋謝；楊柳冒出嫩葉，細長的柔條在輕軟的東風中搖曳。

　　自從去年七月下旬官軍的幾路進犯受挫以後，再沒有組織力量進犯，只是用重兵將四面的險關和隘口封鎖，防止李自成突圍出去，與張獻忠互相呼應，並想將李自成困死在商洛山中。李自成的將士們經過一個秋天和冬天，瘟疫已經過去了，不但沒有如鄭崇儉所期待的軍心瓦解，反而士氣更旺，大家急不可待地要殺出山去，大於一番。新近傳來些不好的戰爭消息，說張獻忠在瑪瑙山大敗，幾乎被俘；又說楊嗣昌限期三個月剿滅獻忠，已經調集了幾省的十幾萬大軍雲集在川、陝、鄂交界地區，重新對張獻忠佈置好嚴密包圍。李自成不相信張獻忠就會給官軍消滅，但是也不能不考慮萬一獻忠不幸被消滅了怎麼好呢？到那時，楊嗣昌豈不立刻將大軍移到商洛山來？他決計在最近突圍出去，決不坐等楊嗣昌騰出了雙手向他猛撲。

　　他已經派出了不少細作，打探官軍在商洛山周圍的部署情況，以便決定一個巧妙的突圍辦法。李自成由於自己的人馬很少，希望不經艱苦血戰就能夠突圍成功。可惜，像這樣的突圍機會，似乎很難出現。他已經決定，倘若在一兩個月內找不到便宜機會，他拼著折損一部分將士也要突圍出去。再留在商洛山中不僅是等待挨打，而且糧食和布匹都十分困難，士氣也會因長期坐困而低落。

　　每天，他一面用各種辦法探聽周圍的官軍動靜，一面抓緊時間苦苦練兵，準備隨時抓機會血戰突圍。

　　今天早飯後，他像往日一樣，騎馬出老營山寨，觀看將士操練，但是他掛心著今天的一件大事。他早已知道，崇視和楊嗣昌一時沒有兵力將他打敗或困死在商洛山中，已經將叛賊周山從山海關調回襄陽，由楊嗣昌召見一次，派來商州城中，設計誘降他的手下將領，首先差人暗見袁宗第。宗第遵照他的密計，故意與周山暗中勾搭，已有十數日了。昨天夜間，宗第悄悄地來老營見他，談了話就趕快回馬蘭峪去。當自成觀看將士操練時候，心中等待著從馬蘭峪來的消息。他雖然平日對宗第的武藝、膽氣和機警都很信得過，但是也怕宗第過於蔑視敵人，可能一時粗心，出現「萬一」。於是他悄悄地吩咐一個親兵，飛馬往馬蘭峪去。

　　去年秋後，袁宗第病好以後，仍舊坐鎮馬蘭峪，與商州的官軍相持。劉體純從開封回來以後，在老營休息幾天，仍回馬蘭峪做袁的助手。今天早飯後，袁宗第把防守馬蘭峪的責任交給劉體純，率領五十名騎兵向商州方面奔去，要同叛賊周山在約好的地方會面。

　　周山和宗第是小同鄉，在周山投降官軍之前，二人關係較密。周山從關外調回以後，除設法勾引李自成部下的小頭目外，在宗第的身上下了最大的賭注。經過許多曲折，他好不容易同宗第掛上了鉤，近半月來不斷有密使往還。周山同他約定在今日會面，對天盟誓。袁宗第答應在盟誓後三天之內將李自成夫婦和劉宗敏誘至馬蘭峪，一齊殺害，將三顆首級送往商州，而楊嗣昌同意保奏袁宗第做副總兵，以為獎賞。

　　他們約會見面的地方離馬蘭峪有十五六里，那兒山勢較緩，有一片丘陵地帶，中間橫著一道川谷。在大山中住得久的人，一到這裡，會感到胸襟猛一開闊，不禁叫道：「呀！這幾天寬地闊！」據說在一千年前，這川中終年有水，原是丹江的主要河源。後來陵谷變遷，這附近地勢抬高，河流改道，就成了一道乾涸的川谷，長不過十里，寬處在一里以上，而窄處只有幾支。官軍和農民軍有個默契，雙方暫以這道川谷為界，倘有一方面的游騎越過這個界線時就發生戰鬥。離川谷兩邊十里以內，因地勢不夠險要，雙方都沒駐兵，只有游騎活動。

　　他們事前約定，為提防洩露機密，來川中會面時各自的身邊只許帶一個親隨，其餘的親兵不能超過二十人，而且要離開半里以外。周山原是極其狡猾的人，他既希望袁宗第真心投降，也防備自己上當。在今早他正要出發赴會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被他勾引的小頭目自馬蘭峪逃來，告訴他袁宗第決非真降，要他小心。他頓時改變辦法，派出一支伏兵，等待在會面時活捉宗第。宗第從馬蘭峪出發時尚未發現寨中逃走一個小頭目，沒料到事情已經起了變化。他仍按原來計策，在會見地點還有兩里遠就叫四十名騎兵留下，不使周山看見，到必要時出來接應。在離會面地點半里遠的地方，他遵照約定把另外九名弟兄留下來，只帶了一名親兵去見周山。他想，原來約定各人可以帶二十名親兵停在半里外，他現在留在半里外的還不足十個人，大概可以使周山格外放心。他很相信自己的勇力和武藝，也相信自己的好戰馬，壓根兒不把周山放在眼裡。周山雖然也只帶一個親兵立馬在川中等他，但二十名挑選的騎兵在相距不到百步的地方一字兒排開，弓上弦，刀出鞘，如臨大敵。另外五十名騎兵和二百名步兵埋伏在不到半里遠的山窩樹林中，一百名步兵埋伏在川谷的兩邊，只等一聲鑼響就從林莽中跳出來截斷宗第的退路，將他活捉過來向朝廷獻功。

　　一到川裡，袁宗第就看清楚周山有賺他就擒的詭計。這時如若他把手一招，那留在背後的九名親兵就會立刻策馬追上他，但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毫無畏懼地向周山緩轡走去。在李自成的老八隊中，袁宗第不但是一員了不起的驍將，而且以孤膽英雄出名。在起義之初，他在自成的部下還不大為人所知，一次在作戰時單鞭獨騎沖人官軍陣中，手擒敵將而歸，獲得全隊上下的尊敬。在甘肅真寧縣湫頭鎮殲滅朝廷名將曹文詔一軍的著名戰役中，曹文詔雖然已被包圍，但廝殺了半天還沒有結果。前闖王高迎祥非常焦急，問誰能斬了曹文詔的掌旗官，奪得大旗回來。高闖王一語剛了，袁宗第飛騎而出，背後連親兵也不帶一個。曹文詔所率領的是幾千名關寧鐵騎，雖然死傷慘重，但士氣未衰，在土岡上布成一個圓陣，輪番休息，以待洪承疇的援軍趕來。曹文詔下馬坐在圓陣中央，正與幾個親信將領計議，忽然聽見一陣喧嚷之聲，猛抬頭，只見一員敵將手使鐵鞭，已經衝入營門，擋者披靡，馬快如飛，一瞬間衝到面前。曹文詔大驚，立即上馬迎戰。但他剛上馬，袁宗第已經一鞭將他的掌旗官的腦袋同頭盔一齊打碎，奪得大旗，回馬而去。袁宗第剛殺出官軍營門，官軍從背後炮箭齊發，把宗第射下馬來。曹文詔追到，來不及傷害宗第性命，劉宗敏大吼一聲趕到，截住曹文詔廝殺，同時高迎祥和李自成督率兩三萬騎兵從四面發動猛攻，衝開了官軍圓陣。曹文詔左衝右突，不能殺出重圍，眼看就要被俘，在慌急中自刎而死。他的全軍也被殲滅。戰役結束後，高迎祥擺宴慶功，親自敬袁宗第三杯酒，拍著他的肩膀說：「漢舉，你真是一員虎將！」從此，袁宗第在高迎樣統率的聯軍中就以虎將出名。如今他看看周山背後的幾十名騎兵，從鼻孔裡輕輕地冷笑一聲。

　　周山左手攬轡，右手提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緩轡而來的袁宗第。他看見宗第頭戴鋼盔，身穿鐵甲，外罩紫羔皮猩紅斗篷，左腿邊掛著竹節鐵鞭，背上插著寶劍，另外帶有弓。箭，實在威風凜凜。他雖然看見宗第把不上十名的親兵留在半里外，只帶一名親兵來川中同他會面，一面暗中感到高興，一面仍不免心驚膽戰。兩馬相距不到十步，周山勉強賠笑拱手說：

　　「漢舉哥，一年多不見，你近來好呀！嫂子也好吧？」

　　宗第拱手還禮，笑著說：「彼此，彼此。子高，你帶來這麼多人站在背後，弓上弦，刀出鞘，吹鬍子瞪眼睛的，什麼意思？看樣子你不是來同我會面私談投降的事，是賺我『單刀赴會』，好捉我去獻功吧，是不是！」

　　周山的心中怦怦亂跳，哈哈大笑，回答說：「漢舉哥把我周子高看成了什麼樣人！請千萬不要多心。古人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弟雖無害兄之意，但也不得不防備兄有害弟之心。倘若你確有投降誠意，就請在此歃血為盟，對天發誓，共擒自成夫婦和劉宗敏，為國除害。」

　　「公雞、白酒可曾預備？」

　　「已經預備齊全。」

　　周山向後一招手，從那二十名騎兵中走出兩騎，一人仗劍提酒，一人拿刀提雞，來到他的左右。站在他背後的親兵也一手仗劍，一手擎著盤子，催馬來到前邊。這是按照周山的預定計策，看周山舉杯為號，同周山一齊動手，活捉宗第；如不能活捉，就趁他措手不及時將他殺掉。這三個人都是從許多人中挑選的彪形大漢，武藝出眾。袁宗第一看見這種情形，心中暗暗罵道：「好小子，原來玩的是這個詭計！」他對自己背後的一名親兵使個眼色，便催馬向前幾步。他的親兵也催馬向前，緊靠他的左邊，手握雙刀，圓睜怒目，注視敵人。袁宗第的馬頭同周山的馬頭相距不過三尺，勒馬立定，故意裝做不曾在意，說道：

　　「快拿血灑！」

　　立刻，周山的親兵們就馬鞍上斬了白公雞頭，將雞血灑在酒中，捧到他和周山的兩個馬頭的中間。就在這大家緊張得要停止呼吸的片刻，那個捧著盤子的親兵平日深知袁宗第是李闖王手下的有名虎將，禁不住雙手震顫。宗第微微一笑說：

　　「別害怕，今日我們是結盟嘛，又不是打仗。子高，請舉杯，我同你對天明誓！」

　　周山也說聲「請」！剛伸出一隻手端起杯子，袁宗第的手已經像閃電似的從盤子上離開，拿起十二斤重的竹節鐵鞭打死了周山的一個親兵。第二個剛到身邊，又一鞭打下馬去，腦漿開花。宗第的親兵在同時衝上前去，砍翻了一個敵人。周山舉刀向宗第砍來，宗第用鐵鞭一格，只聽當嘟一聲，那把鬼頭大刀飛出一丈開外。他正要策馬逃跑，被宗第追上，用左手一抓，擒了過來。但一瞬之間那十八名騎兵已經衝到，將宗第團團圍住，要奪回周山。同時，鑼聲急響，周山埋伏在一里外山坳中的步兵和騎兵發出一聲吶喊，齊向川中奔來。

　　近來，李自成利用商洛山平靜無戰事，將各營將士輪番抽調來老營操練，凡沒有輪到抽調的都在駐地加緊操練。每次抽調來老營的只有三百人，同老營的部分將士混合一起，操練五天。在五天裡邊，不但操練騎射和諸般武藝，更著重操演陣法，目的是要將士們養成聽金鼓和看今旗而左右前後進退的習慣，在戰鬥中部伍不亂。

　　今天當闖王來到演武場時，操練剛開始不久。李過站在將台上，手執令旗，正在指揮騎兵變化隊形，由圓陣變為方陣。自成站在將台上觀看，覺得還是不夠迅速和整齊。近兩三年，老的戰馬死傷大多，新添的戰馬平素缺乏訓練，只慣於騰躍奔馳，飛越障礙，不習慣列隊整齊，隨金鼓聲進退有序。騎兵操演畢，李過下令叫大家全都下馬步操，讓將士們熟悉金鼓和旗號。果然，改成步操，在變化隊形時就整齊多了。自成叫雙喜和隨他來的親兵們都參加隊伍步操，重新從聞鼓前進和聞鑼而退這一個最基本的動作開始。李過手中的令旗一揮，數百人的部隊變成了一字長蛇陣。令旗又一揮，將台下鼓聲大震，數百人整整齊齊地大步前進，並無一人左顧右盼。除刷、刷、刷的腳步聲外，一點兒人語聲和輕輕的咳嗽聲都沒有。這一批人是三天前才調來操練的，其中有少數是新弟兄，已經有這麼好的成績，使闖王滿心高興。

　　校場的盡頭是一道乾涸的小河床，每當山洪暴發時就成了洪流，一到乾旱時就滴水不見，只有大大小小的無數亂石。近來西北風連吹幾天，把附近高處的積雪吹到了干河床上，加上打掃校場時也把雪拋了進去，所以如今河床中看不見亂石，只見白雪成壟成堆。當橫隊走到校場盡頭時，李過手中的令旗一揮，鼓聲突止，鑼聲代起，橫隊轉身而回。他手中的令旗又向上連揮兩下，向左右擺了三擺，橫隊變成三路縱隊，繼續在鼓聲中向著將台前進。當縱隊進到校場中心時，李過向李闖王問道：

　　「要他們停下來變化陣法麼？」

　　闖王問：「除圓陣和方陣以外，還學會了什麼陣法？」

　　「會三疊陣，還不很熟。」

　　「不用操演陣法，令他們轉身前進吧。」

　　李過又將令旗連揮兩下，縱隊重新變成一字橫隊；令旗又一揮，橫隊迅速後轉。當橫隊又進到校場邊時，李過正要揮動令旗，卻被闖王用手勢阻止，因而司鑼的小校不敢鳴鑼，而司鼓的小校只得繼續擂鼓。旗鼓官心中惶惑，頻頻偷看李過眼色。李過明白叔父的意思，用嚴峻的眼色瞥旗鼓官一眼，說道：「用力擂鼓！」旗鼓官馬上從司鼓的小校手中奪過鼓槌，拚命擂得鼓聲震天。

　　谷可成是這三百人的領隊將官，手執小令旗走在前邊。當他面朝著將台時，他隨時依照李過手中的旗號指揮部隊；當他背朝著將台時，便根據鑼鼓聲指揮部隊。這時聽見鼓聲繼續催趕前進，他同將士們都疑惑李過也許沒看見已到了校場邊沿，不能再前。人們互相望望，有的人還回頭望望，原地踏步，等待可成下令。可成回頭連望兩次，看見李過的令旗對他一揚，他恍然明白，也把令旗一揚，大聲喊出口令：「向前走！不許回顧！」橫隊舉著明晃晃的武器走進河床，踏上雪堆。這些雪堆一般有半人深，淺處也有膝蓋深，下邊是大小不等的亂石。部隊走過去相當困難，不斷地有人跌倒，但跌倒了就立刻爬起來繼續前進。因為鼓聲很緊，而谷可成又高舉著令旗走在前邊，所以沒有人敢再回頭望或左顧右盼。橫隊過了河床，一邊走一邊整好隊形，繼續向高低不平的荒原前進，直到聽見鑼聲，才向後轉。回來時，因為河床上已經踏出雪路，沒人再跌跤，隊形也較為整齊。隨著李過的令旗揮動，橫隊又變成三路縱隊，直到將台前邊停下。

　　闖王臉色嚴峻，走下將台，先把雙喜從隊伍中喚出，狠狠地踢他一腳，喝令跪下，隨即又喝令谷可成和他手下的幾名親隨校尉一齊跪下。他對雙喜和谷可成等一干受責罰的將校看了一眼，然後望著全體參加操練的將士說：

　　「自古常勝之師，全靠節制號令。節制號令不嚴，如何能臨敵取勝？平時練兵，不但要練好武藝，也要練好聽從號令。人人聽從號令，一萬個人一顆心，一萬人的心就是主將的心，這樣就能夠以少勝多，無堅不摧。岳家軍和戚家軍就是因為人人聽號令，所以無敵。臨敵作戰時倘若鼓聲不停，前面就是有水有火，也得往水裡火裡跳；若是鳴鑼不止，前面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要立刻退回。在擂鼓前進時，若是有人回顧，就得立刻斬首。當大小頭領的回顧，更不可饒。為什麼要立即斬首呢？因為正當殺聲震天、矢石如雨的時候，有一人回顧，就會使眾人疑懼，最容易動搖軍心。特別是你們做頭領的，弟兄們的眼睛都看著你們，關係更為重要，所以非斬不可。」他又看著谷可成等人說：「今日只是操練，不是臨陣打仗，再說我事前也沒有三令五申，所以我不予重責。以後操練時只要擂鼓不止，再有回頭看的，定打軍棍。起來吧，繼續操練！」

　　李自成跳上烏龍駒，準備回老營。那馬近來特別有精神，也特別調皮，現在一經主人騎上，便振鬣嘶嗚，前腿騰空，後腿直立，好像要騰人云霄而去。闖王左手勒緊轡頭，右手用力抽了兩鞭，才使它倔強地打個轉身，落下前腿，但還要在地面上刨著前蹄，不斷地昂首噴鼻，聲如獅吼，過了片刻才安靜下來。自成讓馬頭對著將士們，又說道：

　　「總之一句話，你們要練成習慣，在戰場上只看旗號，只聽金鼓。倘若旗號和戰鼓催你們前進，就是主將口說要你們停止也不許依從，就是天神口說要你們停止也不許依從。大家肯依照旗號金鼓進退，就是大家共一雙眼睛，共一雙耳朵，共一個心。能夠操練到這等地步，不論官軍如何眾多也不是我們敵手，縱然被包圍得鐵桶相似也能衝破，比武關險要十倍的地方咱們也闖得過去。大家不要只看見咱們眼前被困在商洛山中，只有幾千人，馬匹不全，有些馬還不是戰馬。只要渡過這一段苦日子，一切都會有辦法。不要幾年，我們會有幾十萬精兵，一個精兵會有兩三匹好戰馬，輪番休息。可是光有人有馬也不行，還要訓練成節制嚴明的部隊。日後遇到像漢水和淮河這樣大河，對岸有敵兵防守，不用浮橋，不用船隻，只要令旗一展，戰鼓一擂，萬騎爭渡，沒一騎敢踟躕不前。高闖王在世時候，我們常常談論有朝一日一定要操練成這樣精兵，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今後我們要是不能繼承高闖王遺志，不能練成這樣一支精兵，我們還有什麼出息？打的什麼江山？說什麼救民水火？連我這個『闖』字旗也就別打了！」

　　自成說畢，勒轉馬頭，把鞭子一揚，烏龍駒向山寨奔去。雙喜的肚子裡含著委屈，同親兵們策馬跟隨。回到老營，自成命李強立刻點齊三十名親兵，隨他出發。高夫人覺得詫異，問道：

　　「有什麼事，這樣緊急？」

　　他說：「漢舉今日上午要活捉周山，到如今不得馬蘭峪消息。我怕他恃勇吃虧，親自去看看。」

　　高夫人沒再說話，趕快把他的綿甲取來，幫他穿上。

　　袁宗第用左手把周山按在馬鞍上，右手揮舞鐵鞭，打得敵人紛紛倒下。他的九名親兵已經飛馳來到，同敵人展開混戰。敵人雖然沒有了周山指揮，但他們多是周山的死黨，拚命要奪回周山，並且仗恃人多，眨眼間大隊援軍就會趕到，所以廝殺得非常兇猛。宗第的目的在擒周山，趁著大隊官軍未到，大吼一聲，連打死兩個敵人，對左右親兵們說了一聲「隨我來」！自己在前開路，擋者不死即傷。他的馬快，四蹄騰空而去。敵人因顧慮保全周山，不敢施放亂箭。周山雖然也是個大個子，自幼練過武藝，但被袁宗第一隻左手按在馬鞍上，動彈不得。他向宗第懇求說：

　　「漢舉哥，難道就不念昔日的交情麼？」

　　宗第回答說：「老子今日只論公事，對你這個該死叛賊，還有什麼私交可講！」

　　過了川谷已經半里路了。這時，袁宗第身後的十名親兵死傷殆盡，幾百敵人猛追不放。因為左手在按著周山，他不能取弓箭射殺追兵。他的留在一里外的四十名騎兵被周山埋伏的二百名步兵截住，正在混戰，不得過來。他想著只要能殺開一條血路再走不遠，自己的人馬趕來接應，他就可以將周山交別人送回山寨，回頭來殺退官軍。但是他的戰馬正在飛奔，突然中箭，狂跳起來，轉個身栽倒下去，把他和周山都拋到地上。周山趁勢在地上打個滾身，滾出一丈開外。袁宗第迅速從地上跳起，追趕的騎兵已經衝到相距只有三十步遠。為首的是一員敵將，手執長槍，伏著身子，準備馬到跟前便一槍將他刺死。袁宗第從地上跳起來的時候本有意追上周山，將他一鞭打死，但就在同一個剎那之間，他知道來不及了，便以快得像閃電般的動作取出弓箭，把敵將射下馬去，又連著兩箭射死了兩個敵人。敵騎驚駭，踟躕不前。前邊的三匹戰馬因無人收住韁繩，已奔到宗第身邊。他抓住一匹戰馬飛身騎上，大喝一聲，舉起鐵鞭，向敵騎叢中衝去。

　　袁宗第的那四十名騎兵經過一陣惡戰，已經殺散了伏兵，剩下的不到一半，由小校白旺率領，奔救宗第。雖然袁宗第單人獨騎，但是他殺起了性子，勇氣百倍，簡直不把官兵放在眼裡。剛才因為左手用力按著周山，沒法痛快廝殺；現在他一手使鞭，一手使劍，猛不可擋。他一路揮舞著鞭和劍直穿敵軍而過，到了川裡，救出了兩個身負重傷、仍在同一群敵人死鬥的親兵。他帶著他們，重新殺回，恰遇著白旺所率領的騎兵殺到，會合一起。他向白旺問：

　　「你剩下多少弟兄？」

　　「還剩下十七個人，派了一個人回去搬兵，十六個人跟在身邊。」

　　「好，隨我來，縻住（註）敵人，不讓他們跑掉！」

　　（註）縻住－－用繩子拴住牲口不使跑掉。此處作「拖住」解。

　　在宗第想來，這時候如果他率領左右人突圍出去，奔回馬蘭峪，當然十分容易，但是這樣就太便宜了敵人。他決定拖住敵人，等候援兵。估計自己的大隊騎兵在半個時辰內就會趕到，撐過這一陣，勝利穩在手心。由於他自己的人數很少，又全是騎兵，只利在開闊地方流動作戰，於是他在前開路，又殺回川中。

　　官軍的步騎兵都集中在川中，那一股被白旺殺退的步兵也回到川中，企圖把袁宗第四面圍定，將他捉到。宗第率領著他的一小隊騎兵在敵人中穿來穿去，使敵人只能吶喊逞威，不能近身。他拿眼睛到處尋找，多麼希望再看見周山，然而卻尋找不到！片刻間，周山又出現了。騎著馬，帶著大約三百名生力軍回到戰場。原來他從袁宗第的手中逃脫以後，騎著馬回去調兵，走不到二三里，遇到一位守備帶著一營步兵前來增援。他的膽子壯起來，勒馬而回。已經有點疲睏的官軍見了援軍來到，士氣復振，喊聲震天，鼓聲動地，從四面向袁宗第的小股人馬緊圍上來。宗第一眼看見周山，眼睛一瞪，差點兒眼眶瞪裂，鬍鬚戟張，大罵一聲，正要殺開官軍直取周山，卻聽見白旺在背後說道：

　　「將爺，莫大意。咱們人馬太少，快出水吧。」

　　袁宗第向左右一看，看見這一刻又損失了幾個弟兄，而餘下的也多半掛綵，便打消了再捉周山的想法，回答說：

　　「好吧，隨著我撤到那邊小土嶺上，縻住龜孫們。沉住氣，咱們的人馬快到啦。」

　　說畢，他在前，白旺在後，率領著十幾個騎兵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撤到不遠的小土嶺上。官軍尾追不放，吶喊著向小土嶺上進攻。這裡地勢狹窄，敵人的人馬擁擠，互相妨礙，登時被宗第等射死射傷了十幾個人。但周山和幾個敵將看袁宗第的身邊已經只剩下十來個騎兵，多半掛綵，他們督戰更凶，並且懸出重賞，鼓勵將士們活捉宗第。宗第等的箭已快射完，唯一的好辦法是衝下土嶺，再次突圍，把官軍引向馬蘭峪近處。他們正要行動，闖王到了。

　　李自成率領著雙喜和三十名親兵疾馳了二十里路，來到了馬蘭峪。劉體純正在命令一百名騎兵站隊，看見闖王來到，慌忙稟報：

　　「闖王，我漢舉哥去會見周山，怕要吃虧了。」

　　「你怎麼知道他會吃虧？」

　　「真糟，我們營中有一個人不見了，我想他一定是逃往周山那裡。」

　　「逃走的是什麼人？」

　　「一個叫薛治國的小頭目。前幾天他做事犯了錯，挨了袁將爺一頓鞭子。今早天剛明他帶七八個弟兄出寨砍柴，他自己追趕一隻獐子進樹林深處，隨即不見了。」

　　自成的心中一驚，忙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是剛剛知道的。弟兄們打完柴，到處找不到他，想著他說不定是給大蟲吃了，趕快回來向我稟報。我想，既然說看見獐子，山上就不會出現老虎，這婊子養的準定是逃走了。我現在趕快點齊一百騎兵，前去接應漢舉，免得他吃了周山這小子的虧。」

　　闖王的濃眉一皺，心中全明白了。兩年前在千軍萬馬中他同這個小兵（那時還不是頭目）見過一次面。問過姓名和家鄉居址，如今並沒有忘記。他知道薛治國是周山的鄰村人，斷定他是挨打後懷恨在心，逃往周山那裡去，把袁宗第假意願降的實情洩露。按他逃走的時間算，距此刻已經有兩個時辰。而到官軍駐守的山口不會用一個時辰。闖王這麼一想，更替宗第擔心，又向體純問道：

　　「漢舉去的時候帶多少人馬？」

　　「只帶了五十個人。」

　　「二虎，你多帶一點人馬，隨後趕來。我先去了。」

　　李自成匆匆說畢，對烏龍駒狠狠地抽了一鞭，飛奔出馬蘭峪。才跑了大約五里路，忽然東北風送過來戰鼓聲和喊殺聲，分明有幾百人廝殺，使他大吃一驚。他在烏龍駒的臀部又猛抽一鞭，跟著罵道：

　　「他媽的，果然上當了！」

　　隨即又遇見了那個回來搬兵的騎兵，問明情況，闖王更加替宗第擔心，繼續揮鞭飛馳。離開官軍有兩百步遠，李自成勒住烏龍駒，拔出花馬劍，用眼睛將整個戰場掃了一遍。他看出來袁宗第雖然身邊人馬所剩無幾，卻殺得敵人不敢近身，暫時並無危險。他要等待著劉體純的大隊騎兵趕到，所以不急於投人戰鬥。「雙喜！」他叫了一聲，回頭對養子吩咐了幾句，使他飛馬而去。儘管他的心中又憤怒又激動，而烏龍駒也急得噴著響鼻，刨動前蹄，但是他勒緊韁繩，注目戰場，臉上的神色異常鎮靜。那些距他較近的官兵雖然從來沒有看見過他，但是他一出現，大家望見那匹高大的旋毛深灰戰馬，那位身穿藍色粗布箭袍，敞開胸襟，露出綿甲，頭戴農民們常戴的舊氈帽，器宇不凡的魁梧大漢，就斷定他必定是闖王無疑，登時引起來一陣恐慌。隨即距離較遠的周山和他的一夥人都聽說了，仔細張望，看明白果然是李闖王和他的烏龍駒，這恐慌就更大了。自從楊嗣昌到襄陽督師，對湖廣、四川、陝西和河南各地官軍嚴申軍令，凡臨敵畏縮者，副將以下斬無赦，副將以上參劾治罪，所以周山只好硬著頭皮立馬在幾百將士的背後督戰，沒有立刻逃避。另外的一群官軍將校，雖然久已被闖王的威名所震，但是一則怕違反軍律二則眼見闖王的身邊只有二三十個人，仗恃他們的人馬眾多，希望僥倖一逞，取得朝廷重賞，所以決定對袁宗弟圍而不攻，並力來進攻自成。戰鼓擂得震耳欲聾，原來是吶喊「活捉袁宗第」，忽而變成「活捉李自成」了。袁宗第和左右的人一看見闖王來到，大為振奮，高聲歡呼。白旺和弟兄們都急著要衝下土嶺同闖王會合，但宗第一擺頭，不許大家動。憑著跟隨闖王作戰的豐富經驗，他一看闖王並不殺過來接他突圍，而是派雙喜飛馬離開戰場，心中全明白了。他對左右的人們說：

　　「不要急，待會兒叫你們殺個痛快。」

　　李自成立馬路上，巍然不動，只對背後的親兵們囑咐說：「看見後邊塵土起時立刻稟我！」官軍擁擁擠擠地向他吶喊，叫囂，卻不敢一直向他衝去。他們小心謹慎地前進幾步又停下來，看看他沒有動，再試著前進幾步。當官軍小心地進到一百二十步以內時，闖王的親兵們都急著想射死敵人，但是他命令說：「敵人不到五十步以內不許放箭！」大家只好怒目注視敵人，引滿不發。李自成的巍然不動，使敵人增加了畏懼和驚奇。在前邊的一位敵將特別不放心，生怕闖王縱馬衝來，他自己逃避不及，於是他和他的左右親兵一齊對著闖王射箭。但因為有的人氣力不夠，箭射不到，有的人雖然勉強射到，箭力卻減弱了。只見闖王不慌不忙，花馬劍在陽光中頻頻閃動，將速度減慢了的流矢打落地上。敵人震駭，停止射箭，既不敢前進，又不肯後退，遲疑一陣，決定從側面包圍自成。這時李強小聲對闖王稟道：「已經望見塵土起了。」自成吩咐說：

　　「前進十步，每人射出一箭！」

　　弟兄們立刻同闖王催馬前進，射倒了擁擠在前邊的一批敵人。敵人的前邊隊伍擁擠著驚慌後退，衝動後邊的敵人站立不住，紛紛後退。倘若李自成乘機進攻，敵人就會陷於混亂，互相踐踏。但是自成乘機揮隊退走，轉過山腳，把袁宗第等撇在小土嶺上。官軍十分詫異，隨即想著李自成準是因自己人數太少，不敢久留，所以射出一陣亂箭，掩護逃脫。於是他們的勇氣陡增，狂呼追趕。追了半里多路，轉過小山腳，看見闖王和他的二三十個親兵立馬等候，大家又疑懼起來，相距百步以外不敢再向前進，只是擂鼓吶喊。自成囑咐親兵們，聽見背後的馬蹄聲立即稟報。沒過片刻，李強告訴他已經聽見了馬蹄聲，而他自己也隱約地聽見了。

　　李自成張弓搭箭，對敵將虛擬一下。敵將估計自己距自成在一百二十步外，他的前邊還有很多人，並不十分在意，只顧鼓勵士兵前進，不料闖王手中的箭已射出，中箭落馬而死。自成乘著敵人驚慌，接著又射一箭，從那個走在前邊的小校的喉頭穿過，小校登時倒下馬去；那箭又射到路旁的岩石上，砰的一聲，火星亂迸，有巴掌大的一塊石片飛落兩尺以外，箭也從岩石上跳回來一尺多遠。敵陣登時大亂，前邊的將士爭路奔逃，互相擁擠，互相踐踏；後邊的將士立腳不住往後湧退，不可禁止。自成又連射幾箭，恰好劉體純率領著一百名騎兵奔到，於是他收起弓箭，把花馬劍向空中一舉，那烏龍駒不等催促，狂嘶一聲，騰躍向前，衝入敵人的亂軍裡邊。他的親兵和劉體純率領的騎兵一聲喊殺，緊緊跟著他衝入敵軍，無情地砍殺起來。袁宗第在小土嶺上看得清楚，大聲喝采說：「好啊！這才殺得痛快哩！」他把鐵鞭一揮，率領著弟兄們衝下土嶺，一路往敵人的後邊砍殺，活捉周山去了。

　　周山一看見劉體純率領的援兵趕到，闖王開始進攻，知道官軍的潰敗已不可免，不等袁宗第殺到面前就帶著死黨策馬而逃。在他後邊的官軍一哄而散，跟他逃命。他們逃過川去不到一里遠，被李雙喜分率的一支騎兵截住去路，殺得四散，有的又奔回川沖。周山帶著幾個人落荒而逃。雙喜離開大隊，認定周山盔上的紅纓死追不放，他的背後也只有幾名騎兵跟隨。這一帶儘是丘陵和叢林，地形複雜，對逃跑的人比較便利。雙喜在追趕中射死了三名敵人，但周山的馬快，騎術精熟，總是追趕不上。後來周山的死黨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單人獨騎逃命，而雙喜身邊的騎兵有一人中箭，幾個人因馬力不濟落後，只剩下兩騎相隨。在跳越一道一丈多寬的山溝時，周山稍微遲疑一下，轉瞬間雙喜趕到。雙喜大叫：

　　「周山小子休想逃命！」

　　周山並不答話，回射一箭，正當雙喜向鞍上俯身躲箭的一剎那，他趁機策馬躍過山溝，然後一邊繞著山腳逃跑一邊回頭說道：

　　「雙喜兒，回去告訴闖王說，我永遠不會落在你們手裡！」

　　話剛落音，他的戰馬突然跳起，倒了下去，把他摔到地上，摔傷了一隻胳膊和臉孔。他趕快爬起來，顧不得傷疼和臉上流血，竄進樹林逃命。雙喜策馬跳過深溝，追到死馬旁邊時，已經看不見周山了。雙喜下了戰馬，從死馬的身上拔出他的箭，插入牛皮箭袋，留下一人看守三匹戰馬，帶著一人進樹林尋找周山。為著提防周山躲在樹背後射出暗箭，他們分開走，相距幾丈遠，耳聽八方，眼觀四面，慢慢前進。搜索了兩座小山包，不見周山的蹤影，正在奇怪，忽然看見一棵大樹後露出來盔尖上的紅纓。雙喜用劍尖一指，同他的親兵從兩邊悄悄前去。相距只剩幾丈遠，他一個箭步縱身向前，同時大喝一聲：「不許動！」誰知大樹那邊並沒有人，而是周山施的狡計，把他的盔放在一塊石頭上。雙喜看見石頭上有用指頭蘸血留下「來日算賬」四個字，才知道周山帶著傷逃脫了，又恨又失望。

　　從遠處傳過來一陣鑼聲，又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雙喜帶著親兵走出樹林，看見劉體純正帶著一群騎兵來找他。體純叫他說：

　　「雙喜，快回去，已經鳴鑼收兵啦。」

　　「不，二虎爹，周山這小子還沒有找到哩！」

　　「沒找到也只好拉倒，趕快歸隊！」

　　雙喜不敢堅持，隨著大家策馬而去。過了一陣，恨恨地罵出一句：

　　「唉，真他媽的狡猾！」

　　戰場上死屍枕藉，兵器扔得到處都是。幾匹倒在血泊中的戰馬尚未死訖，有的企圖掙扎著站起來卻又倒下。義軍死傷的有四十多人，而幾百官軍只有少數逃走，大部分都被殲滅了。其中有跪下投降，哀懇饒命的，但因為義軍正殺得火起，又加上痛恨周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們多數殺掉。

　　袁宗第的兩手和兩袖濺滿鮮血，斗篷被刀劍和槍尖劃破幾處，還被箭射穿了三個窟窿。戰爭一結束，他就同闖王下了馬，分頭尋找自家的死傷將士。他們吩咐弟兄們把已經死去的弟兄抬到一處，凡是尚未斷氣的就吩咐人抱L戰馬，立即送回馬蘭峪山寨醫治。在死屍堆中，宗第找到了一個叫做錢照新的親兵，身上帶了十幾處傷，但還在出氣和呻吟。他的周圍躺著十來個敵屍，有一個敵屍壓在他的腿上，顯然在他負了重傷之後又同這個敵人扭打，使敵人跌倒在他的身上，最後被他殺死，而他自己也死過去，隔了許久才甦醒轉來。宗第不待左右動手，立即跪下一條腿，把錢照新從血泊中抱起來，放在膝上，連聲呼喚：「小錢！小錢！」聽見答應，袁宗第趕快撕開官軍拋下的旗幟替他裹住流血的傷口，並脫下自己的斗篷將他包裹，派人將他送回馬蘭峪。

　　等受傷的弟兄們運走之後，袁宗第下令將全體陣亡弟兄的屍首馱在馬上，把敵人大小軍官的首級割下，連同敵人的武器和盔甲搜羅一起，運回山寨。因為糧食和物資艱難，那些已經死的和受了重傷的戰馬也都剝了皮，肉和皮全都帶回。但是他的五花馬是個例外。他吩咐十來個弟兄用大刀在川中刨一個坑，把它埋葬。本來應該趕快整隊凱旋，就為要埋葬五花馬，耽擱了時間。闖王很能體會宗第的心情，也不催促。臨大家出發時，宗第又親自割下來兩顆敵人首級，擺在馬墳前邊，折了三棵草插在沙土中權當燒香，然後才上馬而去。

　　從去年七月以後，半年來同官軍不斷有小戰鬥，但像今天這樣一次痛快地殲滅敵人幾百人卻是少有。當人馬凱旋進馬蘭峪山寨時，寨門外點著鞭炮，響著鼓樂，將士和百姓夾道歡迎，爭看帶回的俘虜和首級。李自成派人立刻回老營報捷，並吩咐由老營傳知全軍。他自己留在馬蘭峪，撫慰傷號，趕在黃昏前親自同袁宗第督率眾人把戰死的弟兄們埋葬在山坡上，並把敵人的幾十顆首級擺在墳前祭奠。宗第因為死了許多老弟兄，在勝利的歡樂氣氛中一直心情很沉重，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對著弟兄們的新墳墓痛哭失聲。闖王雖然一向遇事冷靜，但今天陣亡的多是隨他出生人死多年的老弟兄，也不禁揮淚不止。祭奠完畢，他帶著雙喜和親兵們返回老營去。

　　馬蘭峪是闖王平日常來的地方，每次離開這裡都不讓袁宗第送他，頂多送到寨門而止。今天宗第送他出寨很遠，他卻不說叫他「留步」。約莫走了三里多路，到一個轉彎的地方，自成勒住烏龍駒，宗第也停住了。宗第總想著自成會狠狠地責備他，一直等候著這一時刻的來到，所以一停下來，他就揮退了跟隨的人，不等自成開口就搶先說：

　　「李哥，我沒有聽從你的話，粗心大意，損傷了不少人馬，沒有捉到周山。你罵我吧，你不管怎麼罰我都行！」

　　闖王苦笑一笑，說：「我本來要狠狠責備你的，不過既然你自己也明白不該粗心大意，我就不再多說了。吃一塹，長一智，今後知道遇事三思就好。幸而今天沒有把你自己的老本兒賠上；要是賠了你的老本兒，那關係可就大啦。」看見宗第噙著愧悔的眼淚不做聲，他接著問：「漢舉，你不會料到就在今日早晨你手下有人投奔周山吧？今後得小心啊！」

　　「我做夢也沒有料到。我日後逮住他狗日的，活剝他的皮！」

　　闖王同袁宗第又談了幾句話就分手了。一進老營寨內，他就命人將他平日備用的一匹棗騷駿馬立刻給宗第送去。老營將士因今天打了勝仗，十分高興，蜂擁出來迎接他。可是他不像將士們那樣高興。他一則為損傷了一批老弟兄心中難過，一則暗想：楊嗣昌用周山這一計既然不靈，下一手是不是向商洛山大舉迸犯呢？

第二十六章

　　馬蘭峪戰鬥之後，李自成一方面準備迎擊官軍大舉進犯，一方面加緊準備，等待機會突圍。到了三月將盡，突然發現駐守桃花鋪的敵軍撤走了。他立刻派人佔領了桃花鋪，並且派游騎進到離武關不遠的地方，偵察官軍的另外動靜。據百姓傳說，張獻忠和羅汝才都在鄂西山中，楊嗣昌正在調集大軍將他們分別包圍，限期殲滅，並說駐守武關的官軍也準備撤走，調往鄂西，武關寨內的許多糧食和各種軍需已經開始在夜間運走。李自成的游騎捉到了一個出武關砍柴的官兵，問了口供，同老百姓傳說的基本相同。這事使李自成的心中捉摸不定，不相信官軍會放棄武關天險。他越發多派人打探武關虛實，準備在時機到來時突然奪取武關，衝殺出去。

　　過了幾天，四月上旬，果然官軍在一夜之間從武關撤淨了。李自成本人已經進駐桃花鋪，一得到消息，立刻命高一功率領五百精兵佔領武關，繼續探明官軍去向。他早就有一個離開商洛山的方案，只等待查明官軍撤離武關的真正意圖和去向，他就立即行動。如今第一步他已經不費一矢而奪到武關，官軍再想佔據武關，將他合圍，很不容易。

　　高一功進駐武關以後，派出許多細作去偵探官軍蹤跡，同時用官軍遺棄的糧食碉濟武關城內城外百姓。百姓常受官軍禍害，紛紛將官軍的撤走情況向義軍報告。當李自成等來到武關時候，高一功已經彙集了義軍探子和百姓的許多報告，把官軍的詭計弄清了。

　　原來楊嗣昌到襄陽以後，暫時只能專力對張獻忠用兵，對商洛山的軍事很指望周山能夠勾引李自成的部下叛降，不費多大力量而使義軍全軍瓦解，將自成等或擒或斬。後見周山誘降袁宗第失敗，對商洛山中的義軍無能為力，他重新考慮很久，給鄭崇儉寫了封親筆書信，內中說道：

　　……素軍二萬，久屯商洛之外，據隘而守，既不能進，亦不能退，勞師糜餉，殊非長策。況師老則疲，銳氣易於消磨；困獸猶鬥，強寇豈肯坐斃？倘闖賊乘間蹈隙，永突而出，則合圍之勢，頓成潰決；欲亡羊而補牢，豈不晚乎？兵法云：「圍師必缺。」為今之計，莫若空武關一路使賊逸出，而以伏兵邀之，則賊可殲焉。

　　圍師必缺－－見本書第一卷第六百零六頁註釋。

　　鄭崇儉正苦於無計可施，一接到督師輔臣的手札便邀集幕僚密議，一致認為楊嗣昌的計策可行；即令此計無效，朝廷追究罪責，也由楊嗣昌頂缸。大家認為，李自成一旦出了武關，只有兩條路可走：或者往河南省的南陽一帶「奔竄」，或者奔往湖廣省的鄖陽一帶，轉人興歸山中與張獻忠會合。出武關往東，有一個險要地方叫瓦屋裡，可以直趨內鄉、鎮平、南陽；往東南有一個險要地方叫吳村，可以直趨浙川，再出淅川而至鄧州、內鄉和鎮平；或者從吳村到黨子口折向南去，可以奔向鄖陽府，進入湖廣。鄭崇儉判斷李自成平日與張獻忠不和，況且鄂西一帶官軍雲集，決不會往西，所以火速調集重兵，埋伏在向東方和向東南方兩條路上，等候李自成落入陷阱。

　　闖王在武關同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和李過等一商量，決定乘機從武關突圍。商定了突圍的辦法以後，李自成把劉宗敏和田見秀留在武關，自己馳回白羊寨，召集全軍大小將領開會，講明官軍的詭計和他撤離商洛山的辦法。他只率領包括孩兒兵和老營婦女在內不到兩千人馬退出商洛山，其餘的人馬交給谷英叔侄和劉體純率領，和那些原是桿子和地方豪傑率領的起義部隊（如今統歸黑虎星指揮），留在商洛山牽制官軍。

　　將近十個月來，宋文富一直被拘留在老營寨內，作為人質，使朱家寨不惟不敢死心倒向官軍，還得暗中替義軍做事。但現在闖王要率領義軍的主力離開商洛山了，留下這個人遲早會是禍害。李自成命人把他帶到白羊寨，告他說要帶他突圍，日後放他回家，並叫他將這事寫一封書子留下，闖王派人替他把書子送到他的家中。他將家書寫了以後，闖王吩咐黑虎星帶幾個親兵暗暗地將他拉出武關寨外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殺掉，將屍首埋了。他將宋文富的親筆家書交給谷英和黑虎星，悄聲囑咐幾句。

　　那些應該撤走的義軍，因為困在商洛山中一年多，如今忽然有機會突圍出去，一個個精神鼓舞，喜笑顏開。那些留下的，一部分原是商洛山周圍的桿子，一部分原是山中百姓，本來多數不願意遠離本鄉本土，被留下正合心願。還有一部分雖然是高迎祥和李闖王的舊部，但多數是病後或傷後身體尚未復原的，也有些年歲較大的，不適宜隨著闖王日夜不停地長途奔波，都明白闖王把他們和他們的眷屬留下來是有心照顧。而且不管是本地的或是外來的義軍將士，都明白留下來拖住官軍不能夠追趕闖王，使官軍和鄉勇不能夠隨便血洗商洛山，這兩層意義有多麼重要。他們還堅信闖王近則半年，多則一年，總之遲早會轉回來的，等闖王一旦轉回，局面就大不同了。

　　在啟程之前，唯一使闖王感到有點作難的是尚炯和郝搖旗。尚神仙新近患病，不能騎馬，坐轎子也經不起長途顛簸，而且打起仗來很不好辦。自成同大將們商量以後，決定將他留下，叫谷英用心照顧。郝搖旗自從智亭山戰事以後，闖王嚴厲地責備他幾次，一直不肯再重用他，不給他兵帶。他閒住老營，在義軍中的地位似有若無。李過建議把他留下，可是闖王明白，他從前根本不把黑虎星和谷英放在眼裡，留下他誰能駕馭？郝搖旗自己決不願留下來，見闖王懇求說：

　　「李哥，這半年多，你把我郝搖旗只喂草料，不讓我套磨。從前大小戰事都沒少過我郝搖旗，這幾個月我成了鹽罐兒裡裝個鱉，鹹圓（閒員）一枚。這日子咱過不慣，還不如你把我殺了好。」他忽然眼睛一紅，難過地說：「李哥，李哥，不看金面看佛面，你看在死去的高闖王面子上，派我在前邊開路好不好？我別的沒能耐，猛衝猛打倒自來不膽怯。李哥，我的好闖王，給我點活兒做做，派我帶少數人馬在前邊替你開路吧。要是我再出紙漏，你砍我這個，這個，」她拍著自己的後腦勺，「我決不說一字怨言。你不砍，我就自己砍下來捧到你面前。李哥，我只求你這一次，請你念著咱們舊日情分，也看在咱們高闖王的面子上答應我吧！」

　　自成沉默片刻，說道：「好吧。我本來已經派漢舉斷後，他平日同你還合得來，你就跟他一起吧。我另外撥給你一百弟兄，走在漢舉後邊，聽從他的指揮。我們選擇的道路出乎鄭崇儉的意外，想著不會有什麼追兵。萬一看見追兵，你千萬不要戀戰。你一戀戰，大隊轉瞬走遠，你就趕不上了。」

　　「李哥，你放心，我決不戀戰，只不讓狗日的擾亂咱們行軍就拉倒。」

　　遵照闖王命令，要撤出商洛山的義軍從各處火速向武關集中，留下的義軍一步一步地放棄許多險要去處，只保留從智亭山到武關一條線。凡是馬上放棄的地方，必先敲鑼傳知百姓逃避。谷英叔侄先率領一支人馬出武關往東，佔領幾個山村，又派出斥候部隊向吳村方面活動，迷惑官軍，使鄭崇儉誤以為李自成果然決定向河南突圍。黑虎星的老營設在桃花鋪。當高夫人率領老營眷屬從白羊寨動身路過桃花鋪時，黑虎星和丁國寶一直把她送到武關。

　　山影突兀。星光燦爛。戍樓上閃著燈光，敲著木梆。武關城門洞開，大隊人馬匆匆出城，卻既沒燈籠，也沒火把。星光下黑影移動，接連不斷，馬蹄聲和兵器的碰擊聲不絕於耳。李自成、高夫人、黑虎星、丁國寶，還有雙喜、張鼐大群男女親兵，都牽著馬立在城內道旁。自成對黑虎星說：

　　「賢侄，我走之後，這商洛地帶的事兒全交給谷子傑和你主持啦。我不久還要回來，你不必掛念。你們在這裡不要同官軍糾纏。等我走遠了，你們趕快分成小股，使官軍尋找不到。官軍一走，你們再聚成大股。或分或合，相機行事，總以不輕易折損人馬為主，也要使官軍和鄉勇不敢在商洛山中任意殘害百姓，不敢到處橫行。」

　　黑虎星回答說：「我一定遵照你的吩咐做，等候你率領著十萬大軍回來。」

　　闖王又說：「鐵匠師傅包仁，弓箭師傅曹老大，我因為他們年紀大，所以把他們留給你。你們不管轉往何處，務必把他們帶在身邊。倘有可以隱藏的安穩地方，送他們暫住一時。」

　　「這事請闖王放心，我一定記在心上。」

　　闖王夫婦同黑虎星等在武關的城門外分了手，插進隊伍中間，一同出關。黑虎星等望著他們下山，但因為夜色昏暗，只見他們走了十幾丈遠便望不清楚了。黑虎星和丁國寶返回關內，登上城頭，望著黑－－的人馬影子同夜色和山影融化一起，什麼也看不見了，馬蹄聲也漸漸模糊了，但他們和許多將士仍在城頭凝望，依依不捨。許多雙眼睛都暗暗紅了。

　　直到李自成出武關三天以後，鄭崇儉才得到確實探報，但李自成已經率主力走得無影無蹤了。他正在巡視兵營，突然一驚，幾乎跌下馬背，瞪著眼睛，過了片刻，連說：「怪事！怪事！擺好的陷阱他竟然不跳！」他首先想的是如何向皇帝奏報，盡量替自己開脫責任，詭稱李自成確實出武關後陷入伏中，經過血戰，李自成的人馬死傷將盡，幾乎被擒，趁黑夜率少數死黨逃逸，他已經飛檄賀人龍等將截堵，務期殲滅，以釋皇上「宸憂」。又將類似瞎話寫成文書，飛報督師輔臣。他同幕僚們分析當時軍事情勢，判斷李自成必將渡過漢水，前往興歸山中與張獻忠、羅汝才等合流。於是他一面發出幾封十萬火急塘報，通知鄖陽、白河、平利等處官軍截擊李自成，嚴防李自成渡過漢水往南，務期在漢水以北將自成包圍殲滅，一面限令官軍奪回武關，並從幾個方面向商洛山中進犯。

　　黑虎星和谷英叔侄在武關憑險堅守，殺得官軍在關下積屍纍纍，支持五天，想著闖王已經離開八天了，這才放棄武關，退守桃花鋪，與駐守白羊寨的劉體純連成一氣。商州和龍駒寨兩路官軍並力進攻智亭山，遇到竇阿婆、丁國寶和黃三耀三個人率義軍頑強抵抗，本地百姓組成的義勇營又不斷從側翼和背後擾亂官軍，使官軍寸步難進。又過三天，谷英因見鎮安和山陽的官軍已經從西邊過來，藍田的官軍也從北邊過來，他們在白羊寨召集大小頭領開會，把人馬分做五大股，即劉體純一股，設法越過商州以東，到豫、陝邊境一帶活動；他自己和谷可成一股，在整個商洛山地區流動，剿殺人山的官軍和鄉勇；丁國寶、竇開遠和黃三耀為一股，向山陽和藍田之間活動，牽制北路和西路官軍；牛萬才和白鳴鶴（白旺早已跟了袁宗第突圍走了）率領的本地義勇百姓為一股，以麻澗為中心，在方圓三十里內，保境安民，有事打仗，無事耕田；第五股是黑虎星，保護留下的傷病人員和義軍眷屬，並幫助谷英，協調各股進止。闖王留下的糧食和銀子，按照各大股人馬多少分用。

　　這一天，有一支官軍開始從武關北犯。谷英和可成趕快率領人馬開到桃花鋪南面，設下埋伏，準備好迎頭痛擊。黑虎星在白羊寨老營中殺了一匹受傷的戰馬，款待前來議事的竇阿婆等大小頭領。他端起來酒碗說：

　　「我黑虎星蒙闖王重看和各位兄弟抬舉，將商洛山中的事兒囑咐我幫助谷子傑將爺來管，擔子很重。我自幼沒喝過墨汁兒，拙口笨舌，說不好什麼話。我說，我說，咱們喝下這碗酒，誓同生死，共保闖王，不許有三心二意。誰他媽的有三心二意，天誅地滅，鬼神不容！來，喝乾！」

　　大家端起面前酒碗，紛紛起誓，喝乾了酒。黑虎星接著說：

　　「各位兄弟條子熟，各人自想辦法把人馬帶往指定的地方，或是夜聚明散，或是同官軍打轉轉，聽憑各位看情形自便。只許打富濟貧，除暴安良，不許苦害百姓。必須盡力剿殺官兵、鄉勇，不許坐視他們到商洛山中來奸擄燒殺。等到闖王要咱們聚齊，聽到傳知，立刻帶人馬到我指定的地方會合。誰要是對闖王不忠不義，我操他八輩兒，休想我會饒了他！醜話說頭裡，免得到時候怪我黑虎星的寶劍無情！」

　　條子－－路。土匪黑話。

　　酒席一散，各位頭領匆匆離開。有一個義勇軍頭領以為黑虎星必然知道闖王消息，悄悄問道：

　　「黑大哥，闖王如今在哪裡？」

　　黑虎星回答說：「已經同張獻忠見面啦。」

　　這個頭領一離開，黃三耀趕快走到他身邊問道：「大哥，闖王真的已經同八大王見面了麼？」

　　黑虎星笑著說：「你問我，我問誰？」

　　李自成率領義軍主力出了武關之後，由武關百姓做嚮導，折向西行，走一條很少人走的小路，奔入山陽縣境。再折向西南，奔向白河縣，打算找渡口偷渡漢水。這條路都是高山峻嶺，十分艱險，往往走一天看不見一處人煙，所以義軍的行蹤也就不容易被官軍偵知。

　　李自成斷定鄭崇儉必然會飛檄鄖陽和陝西各地官軍截擊，所以不管黑夜和白天，督促人馬不停地前進，餓時吃點乾糧，渴時飲點洞水，遇不到水時就只好渴得喉嚨冒火。這支部隊是騎兵和步兵混合的，很多地方騎兵都得下馬，小心地牽著牲口。儘管牽著牲口走，也有少數牲口跌進谷中。這支突圍部隊雖然是闖王的精兵，但是去年大疫，又經過幾次戰鬥，多數害過病或負過傷，加上商洛山中長期糧食不足，很多人的身體受不住長途折磨。另外還有不能不帶著突圍的兩百多眷屬，走路更是困難。出發五天以後，人們的體力消耗更其可怕。有的人正在走著，忽然頭一暈，眼一黑，咕咚一聲栽到路旁。倘若路旁是道深谷，栽下去也就完了。有的人正走著向路旁一坐，原來只打算休息片刻，定定心，喘喘氣再走，誰知一坐下去就再也起不來，頭一歪，靠在石頭上或樹根上睡著了，有的人就這樣睡一覺再也趕不上隊伍了，有的人就這樣坐下去不再醒了。有些弟兄是在商洛山中新投奔闖王不到一年的，對官軍作戰相當勇敢，但沒有經過長途奔波的鍛煉，出武關三天後就有掉隊的。等奔到白河縣境時，清點人數，白白地少去了兩百多人。

　　走到離白河縣城五十里的地方，時已黃昏，義軍在一座山腳下停住休息。從老百姓口中得到消息，白河是賀人龍的防地，城內的官軍只有三四百人，大部分官軍在白河的西鄉到平利一帶，還有一部分駐在鄖西，防備張獻忠的殘部折回頭向陝西逃跑，賀人龍本人也駐在平利附近。李自成見將士們疲憊萬分，決定在這裡休息到二更時候再繼續動身，趕在天明時候出敵人不意攻佔白河縣城，補充一點糧食，渡過漢水。將士們一聽到傳令休息，都立刻躺在草上睡去，有牲口的人都把韁繩拴在自己的胳膊上，讓馬在身旁吃草。不睡覺的只有少數巡邏騎兵，還有各隊的火頭軍沒有休息，趕快打水、砍柴，埋鍋造飯。一則將士們幾天來沒有吃過一頓熱飯二則明早攻城時還要有一場戰鬥，所以闖王傳令各哨趁機做飯，使將士們飽餐一頓。

　　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天才也會有失誤的時候。李自成前年十月間進入潼關南原的包圍圈中，致使全軍覆沒，是一次失誤；如今在這裡停下休息，也是一次失誤，使義軍失去佔領白河縣城的機會，還不得不付出較大的代價才能夠強渡漢水。他向兩個當地老百姓打聽的消息實際在半日來已經起了變化，只是因為山中交通阻塞，新情況尚無人帶到鄉下。一天前，賀人龍已經得到了李自成逃出武關往西來的塘報。由於李自成走的是最艱險的山路，往往為攀登一座大山或越過一道山澗不得不花費很多時間，過山陽後又向北繞了個大圈子，所以儘管他在出武關三天後才被鄭崇儉發現，但是十萬火急的塘報卻趕在他的前邊飛到了賀人龍的手裡。賀瘋子立刻親自率領人馬奔救白河，截擊闖王。駐紮在山陽境內參加圍攻商洛山的官軍得到塘報更快，抽出兩千人輕裝追趕。所幸的是，奉命追趕的兩千官軍震於李自成和這支義軍的威名，害怕吃虧，總是故意同義軍相距一天的路程。快進入白河境時，他們相信白河縣城必會有官軍攔截，就膽大起來，加緊前進，企圖在白河縣附近夾擊義軍。在今天黃昏時，這一支追兵離義軍不到三十里了。

　　當將士們休息時候，李自成處理了幾項重要軍務，因心中有事，僅僅蒙?片時，便一乍醒來，不再入睡。後來他從一棵樹下站起來，在宿營地走了一遍。正走著，他聽見附近大石後的火光紅處有王長順的聲音在說：

　　「老弟，你是商洛山中人，投闖王不到一年，見過的世面太小。這算什麼苦？算個屁！崇禎八年正月間，冰雪蓋野，天寒地凍，我們隨著高闖王從河南榮陽動身，一路往東打，不到半個月就打破鳳陽。要說苦，那才真算苦，可是大家一心想著打勝仗，一心想著去破皇陵，誰也沒想到苦。十一年春天，俺們隨李闖王退出四川。因為洪承疇堵住劍門，俺們只好走松潘小道，翻過雪山，才到了階州境內。後來又到了西番地，整整一個月一邊走一邊同曹變故打仗，人不解甲，馬不卸鞍，找不到糧食就殺馬充飢。離青海湖只剩下幾天路程了，闖王帶著俺們折往北去，才把官軍甩掉。後來我們從嘉峪關附近出了長城，遊蕩了半個月，沒有東西吃，又從蘭州附近進長城。那才真叫苦。這幾天的行軍算個屁！」停一停，王長順又接著說：「你年紀太輕，投闖王以前是一個莊稼漢，只知道跟在牛屁股後從地這頭走到地那頭，上街趕回集好像出遠門兒，懂得什麼叫走路？見過什麼世面？那樣活到老也是白活。趁年輕，隨著闖王山南海北地跑一跑，說不定你們日後會立下汗馬功勞，成個氣候。即使你成不了大氣候，老啦在兒孫面前也有閒話可說。要不兒孫們圍著你聽古今，你捋捋鬍子，不念不念嘴，有什麼好說的？」

　　火邊發出來兩個小伙子的嘻嘻笑聲。隨即一個小伙子的聲音說：

　　「王大伯，你這麼一說，把我的瞌睡也說跑了。」

　　自成轉過大石那邊，看見王長順在幫助兩個年輕的火頭軍燒火做飯，飯已經做熟了。他叫聲「長順！」等王長順和兩個小伙子轉過頭來，他接著問：

　　「你為什麼不睡一會兒？」

　　長順連忙回答說：「今天下午路不險，我在馬上晃呀晃地，睡過一大陣。再說人過四十以後，瞌睡沒有那麼多，剛才同這兩個弟兄一說話，就把瞌睡混跑了。」

　　「你還是睡一陣好。年紀大了，又掛過多次彩，這幾天日夜奔波，也夠嗆。」

　　「闖王，你放心，我這把窮骨頭越老越硬，累不垮哩。再說，如今已經快二更啦，還睡個什麼呢？」

　　闖王望望北斗星斜垂的勺把子，便不再做聲，轉身走了。王長順追在闖王背後說：

　　「闖王，我看說不定在白河縣會同賀瘋子打一仗……」

　　闖王截住問：「你怎麼知道明天會同賀瘋子在白河打仗？」

　　「我擔心咱們出武關這些天，賀瘋子會知道咱們的行蹤，在白河縣迎接咱們。」

　　闖王點點頭：「我剛才也想到這一層。可是聽說賀瘋子駐在平利西邊，縱然他知道咱們行蹤，他也不一定會來得這麼快。」

　　「不管明天看見看不見賀瘋子，反正得把咱們的戰馬先餵飽。剛才我替你的烏龍駒、夫人的玉花驄、總哨劉爺的雪獅子全都餵了黑豆。還剩下一捧黑豆餵了黑妞兒－－啊，你看我，又叫她從前的小名兒！－－餵了慧劍的大青騾。這姑娘年紀小，也不像慧梅們行軍慣了，這幾天瘦得很多，眼眶綻大了，我看著就心疼，所以也給大青騾喂點黑豆。」

　　「烏龍駒和玉花驄都有馬伕，劉爺的雪獅子也有馬伕，各有專責，你如今是老營的馬伕頭，告馬伕們說一聲就是了，何必你親自喂？你總愛在路上找活幹，不歇歇！」

　　「幾個馬伕都是年輕人，讓他們多睡睡吧。我年紀大，瞌睡小。」

　　自成轉往別處，迎面遇見中軍吳汝義，就吩咐中軍派人傳呼將士們趕快起來吃飯，準備出發。寂靜的山腳下登時不寂靜了。

　　義軍為不使火光被遠處看見，埋鍋造飯的地方都是在大石背後，密林深處，或比較隱蔽的山溝中。追擊的官軍只曉得農民軍早就過去，連夜奔向白河，沒料到李自成會在這個山腳下從黃昏前停留到二更時候。他們黃昏後稍作休息，吃點乾糧，繼續追趕。官軍不像李自成部隊一貫行動詭秘，紀律森嚴。他們為著走路方便，燈籠火把齊點，走在荒山中遠望像一條蜿蜒曲折、斷斷續續的火龍。

　　李自成坐在一塊石頭上，正在吃飯。一個騎馬巡邏的小校來到面前，向他稟報說後邊來了追兵，離此地七八里路，人馬眾多，燈光望不到頭。自成三口兩口把飯吃完，告訴幾位大將整隊動身，還按照原計劃襲占白河，只把袁宗第和郝搖旗的斷後部隊留下。並命人趕快將所有土灶和火堆弄滅，但不得用水澆濕，也不得顯出用腳踐踏的痕跡。他帶著袁宗第和郝搖旗登上一個高處，?望一陣，下來對他們說：

　　「官軍燈光零亂，行進很慢，看來一定都是步兵，十分疲憊，部伍不整。這兒不適宜騎戰，你們把馬匹留在別處，漢舉率領三百弟兄埋伏在這附近樹林中，搖旗率領二百弟兄往東走一里路，在路旁的樹林中埋伏好。官兵到此處必會停下來。等大部分官軍來到此地，亂哄哄的，漢舉突然一聲吶喊，猛砍猛殺。搖旗聽見漢舉這邊動手，也立刻殺出，截斷官軍尾巴。這樣準可以少勝眾，把王八蛋殺得潰不成軍。你們殺散官軍之後，立刻追趕大隊，千萬不要戀戰，不要拾取官軍輜重。我擔心賀人龍在白河有了準備，咱們必須越快越好，拼全力殺敗老賀，渡過漢水。」

　　宗第問：「要是官軍在這兒不停下休息，繼續追趕，我把狗日的攔腰斬斷好不好？」

　　「要是那樣，你就放過前隊，攔腰斬斷，搖旗斬尾，我另外派人攔頭痛擊。不過，我看他們八成會在這兒停下。」

　　他微微一笑，叫親兵找塊白布，從土灶中取根桴炭，寫了八個大字：

　　前有伏兵，萬勿追趕。

　　寫畢，他親自用石頭將白布壓在小路中間，帶著親兵們上馬走了。

　　大隊人馬正在前進，被一道幾丈深的山溝阻住。溝上原有獨木橋，已經半朽，不但騎兵沒法通過，連步兵也不好走。別處更無路越過這道深溝，只好伐木架橋，越快越好。偏偏近處沒有樹林，劉宗敏和李過親自同一大群弟兄到一里外砍伐樹木。李自成下了烏龍駒，默不做聲，立在馬頭邊等候，聽著丁丁的伐木聲，李自成心急如焚，只覺得樹木伐得太慢。幾次他想派人去催，但又想著既然捷軒和補之都親自去了，還以不必催促為是。

　　全隊將士都很焦急。他們對追兵不大在意，而是擔心這麼一耽誤，黎明前再快也沒法趕到白河，天色一亮，被敵人發覺，想襲占城池和渡口就困難了。幸而他們還沒有想到賀人龍搶先一步到了白河，而擔心這一層的只有闖王、高夫人和少數幾位大將。高一功提著馬鞭子走到闖王身邊，小聲說：

　　「這可是上水船偏遇著頂頭風。」

　　高夫人咕噥一句：「是遇著一個淺灘。」

　　李自成沒有做聲。他覺得這樣耽擱下去，他的根根頭髮和鬍子都會急白。

　　人群中不斷有低語聲，聽不清楚，後來聽見王長順的聲音稍微大一點，說：

　　「都別擔心，只要有咱們闖王同幾位大將率領著，大白天搶渡漢水也不困難。咱們這些大將，哪個不是天上的星宿下界？賀人龍算個屬！同他不止交戰過三次兩次了。我不是吹的，咱們總哨劉爺大喝一聲，準叫他渾身打戰，抱不住馬鞍橋。你們別笑，我說的全是實話。咱們總哨劉爺在睡夢中打個噴嚏還嚇死一隻老虎，這可是我親眼見的！」

　　一個商州的口音問：「怎麼打個噴嚏會嚇死老虎？」

　　長順接著說：「這是前年夏天的事。那時我們進入長城，衝過挑州，奔到階州東南略陽、寧強一帶的大山裡休息過夏。闖王令全軍分成許多股，分散盤踞，分頭打糧，官軍來少啦就收拾它，來多啦就讓開，同它在山中推磨。總哨劉爺沒有隨著老營一道，盤的地方離老營大約有一百多里。這天他有事來老營，一時大意，只帶了十幾個親兵。不料路上遇到一百多官兵，惡戰一場，殺死了很多官兵，劉爺的身邊只剩下三四個人，馬匹也都死傷完了。好則天色晚，又無月色，黑漆漆的，他就趁機擺脫官軍，摸黑路往老營走。走了大半夜，實在困乏，肚子又餓，就在離老營十來里的地方坐在山路上休息，不想一坐下就往路上一倒，仰面朝天，呼呼睡熟。幾個親兵也跟著睡下，睡得像死人一樣。這時忽起一陣怪風，樹枝刷刷搖晃，有一隻老虎從山坡上下來……」

　　有一個蒼啞的聲音問一句：「為什麼老虎出來要颳風？」

　　長順回答說：「古話說：『雲從龍，風從虎』嘛。」

　　蒼啞的聲音說：「我們在野人峪的山上也趕過老虎，可沒有看見颳風。」

　　另一個聲音說：「別打岔，讓王大伯說完。」

　　長順接著說：「老虎是不隨便吃人的。它吃活人不吃死人。它走到劉爺身邊，不知道劉爺是活人還是死人，用鼻子挨近劉爺的臉上聞聞，它的又長又硬的鬍子有兩根插進劉爺的鼻孔裡邊。老虎一聞是活人，正要張大血口去吃劉爺，不料劉爺在夢中鼻子癢得難受，猛打一個噴嚏，把老虎嚇得跳起幾尺高。老虎落下來時偏了一點，落到路旁十來丈深的山溝裡，活活地摔死啦。」

　　聽眾中迸出來忍抑不住的笑聲。慧劍站在大青騾子旁邊，靠著鞍子一邊蒙?睡覺一邊聽長順說話，大家的笑聲把她驚醒，前額碰在鞍子上，睜開眼睛，含糊地小聲問：

　　「王大伯，可是真的？」

　　王長順說：「怎麼不真？老虎出來時颳風不颳風，那是我說順了口，隨便加的，可是劉爺打個噴嚏送了一隻老虎的命卻是千真萬確的。劉爺打過噴嚏後一乍醒來，自己也嚇一跳：乖乖，夜裡怎麼沒看清，糊里糊塗睡在這個要命的地方，一邊靠山，一邊是懸崖峭壁！他到了老營一說，我們去了十幾個人，把老虎找到，抬回老營。老虎皮給劉爺做了馬鞍?，肉給大家吃了，骨頭給尚神仙做虎骨酒，還熬了膏藥。這都是千真萬確的！」

　　聽眾裡有人又快活又敬佩地笑著點頭，有人發出來嘖嘖聲，瞌睡都沒有了。王長順又說道：

　　「老虎為什麼不能吃總哨劉爺？為什麼劉爺不早不晚，恰在老虎張大嘴的時候像打雷似的打個響噴嚏？這就是因為咱們劉爺和許多將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來保闖王的，老虎頂多只能聞聞，不能傷害。賀瘋子算什麼？他能夠攔住咱們從白河縣過漢水麼？你們這些新弟兄還沒有見過劉爺在戰場上多麼厲害。到白河要是遇到官軍攔路，你們瞧瞧！」

　　高夫人望著闖王微微一笑，小聲說：「長順比年輕人身體差，這些日子把他的馬跑瘦得露著骨頭，他自己也眼窩塌下去，可是你瞧他多快活，還常常說笑話替別人解乏！」

　　突然從背後幾里外傳過來喊殺聲，使全體將士都轉過頭去傾聽。李自成派親兵把李友叫到面前，命令說：

　　「你帶一百騎兵去看看，幫他把追兵收拾了。殺敗追兵之後，你們大家趕快回來，不要耽擱時間。」

　　劉宗敏和李過把樹木運回來了。他們對於背後的喊殺聲好像全不放在心上，只是看著弟兄們迅速架橋。農民軍對架橋是有經驗的。他們不砍大樹，因為大樹砍斷費事，砍去枝子費事，抬運困難，並排放下時中間縫子太大。他們一律選擇碗口粗的小樹。今天恰好遇到杉樹林，就砍了十幾棵杉樹抬回來，並排架好，每端兩邊各釘一根撅子，以防散開，又割了捆草鋪在上邊。不到片刻工夫，大軍開始過橋了。

　　李自成命吳汝義派一個小校帶十名弟兄看守木橋，多預備乾草和干樹枝子，只等殺敗追兵的將士們回到橋這邊，便放火把橋燒燬。為著等候袁宗第等的戰報，他走在老營人馬的後邊，邊走邊聽著遠處的吶喊聲。過了不久，背後的喊殺聲就聽不見了。人馬匆匆趕路，從前頭向後傳著一個口令：「傳！不許說話！步兵叉子放開！」這聲音傳到李自成這裡，他也像將士們一樣重複一遍。他的親將和親兵接著把這個口令向後傳去。

　　叉子放開－－這是一句黑話。叉子指兩條腿。把兩條腿放開即是邁開大步的意思。

　　又過了不到一個更次，袁宗第等率領著幾百得勝的騎兵追上大隊。原來當追兵到了義軍埋鍋造飯的山下時，看見土灶中灰燼已冷，想著義軍必然已經走得很遠，沒法追上。大家十分疲睏，本來就心中怨天怨地，渴望休息，這時見這裡比較平坦，又背風，且有李自成留下的現成土灶，便紛紛坐下去，吵嚷著要在此處宿營。偏在這時，有人在小路上發現了李自成留下的那塊白布，看了上邊的八個字，越發不願再向前追。人們說李自成留的話是實話，前邊必有埋伏，咱不追就各不相犯，咱要追就對咱不客氣，這叫做先把話說明白，明人不做暗事。雖然也有少數人怕李自成在近處確有埋伏，但是他們的話多數人都不願聽。大家有坐下的，有躺下的，有開始點火，準備取水做飯的，亂哄哄地等候主將。袁宗第的人馬突然吶喊殺出，郝搖旗隨即從後邊殺出，把官軍殺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幾乎把主將活捉到手。李友趕到時，戰事已經結束。他們又殺了些藏在樹林中和荒草中的人，便上馬追趕大隊。這一仗，義軍的死傷微不足道，而追兵卻完全潰散。

　　勝利的消息立刻由老營傳遍全軍，激勵了全軍將士，精神為之振奮，加快前進。

　　天色漸漸亮了，又漸漸大亮了。離白河渡口還有五六里路。李自成要在拂曉前過漢水襲占白河縣城的打算已經吹了。他正在後悔昨晚不該停下休息過久，忽然得到斥候騎兵報告，說白河城上旗幟稀疏，靜悄悄的，城外也很靜，看不見老百姓進城趕集，聽百姓說，五更時城中城外有人喊馬嘶之聲，不知何故。闖王一聽，心中猜想，必是有大隊官軍開到白河，做了準備，說不定賀人龍也親自趕到。他同幾位大將在馬上一商量，退回去別找渡口也不好辦，只好拚力奪取白河渡口，強渡漢水。於是他同劉宗敏和李過率領著騎兵主力，向白河渡口飛奔而去。

　　連日早晨有霧，而今日早晨卻沒有霧，萬里無雲，天空碧藍。高夫人在馬上望望天色，忽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這麼晴朗的天氣，天空湛藍湛藍的，真不像雙方就要殺得人仰馬翻！

　　賀人龍接到總督鄭崇儉的十萬火急塘報，料想李自成可能從白河縣渡過漢水。當時因防備張獻忠殺回陝西，他的部隊分駐在陝、鄂交界的一片地方，白河縣城也是他的防地。他同李自成作戰是有經驗的。平日對李自成有些害怕，但現在他認為李自成的兵力甚微，且系長途奔波的饑疲之眾，他只要能夠搶先到白河縣，以逸待勞，以眾御寡，可以穩操勝算。他那個奪取「平賊將軍」印的念頭雖因左良玉新近有瑪瑙山之捷，已經打消，但是他希望能夠在這一次堵截李自成之戰中建立奇功，獲得朝廷的優厚封賞。另外，他希望這一戰除能夠捉獲或殺死李自成和他的幾個主要將領外，也可以奪得李自成的全部戰馬和其他軍需。他的部隊在急切中不易集中，而他又害怕貽誤戰機，所以只率領八百騎兵和一千五百步兵往白河縣奔來。加上白河縣城中原來駐守的人馬，他可以堵截李自成的將士有三千多人。另有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後續部隊將在一天之內趕到。

　　到了白河縣城，賀人龍得到確實探報：李自成的人馬疲憊，正在向白河奔來，後邊有一支官軍追趕，估計天明時可來到白河渡口。白河縣是一座彈丸小城，離漢水南岸二里。賀人龍擔心李自成一旦渡過漢水就沒法堵截，會繞開白河縣城向南逃去，也擔心李自成看見南岸人馬眾多，戒備嚴密，不敢強渡，折往別處逃跑。不管出現哪一種情況，都會使他圍殲李自成建立大功的心願落空，甚至會落個「縱賊他逸」的罪名，受到朝廷和督師輔臣的責備。他已經胸有成竹，故意向左右問：「怎麼辦方能取勝？」左右將領們建議將重兵埋伏在漢水南岸，「待其半渡而擊之」，必獲全勝。賀人龍搖頭一笑，說：

　　「你們想得倒美，可惜李自成不是笨蛋！」

　　他叫將士們趕快飽餐一頓，然後留下一部分兵勇守城，將五百名將士埋伏在漢水南岸，他親自率領兩千二百步騎兵迅速渡河。一等渡河完畢，他就下令大小船隻都劃到南岸，免得被義軍奪去。同農民軍作戰，賀人龍有豐富經驗，心中深知道李自成的厲害。他認為李自成率領的雖然是饑疲之師，人數只有一千多人，但也不可輕視。前年冬天道關南原大戰時李自成部隊的勇猛善戰，賀人龍記憶猶新。他讓開李自成奔占渡口的大路，卻將人馬埋伏在離渡口不遠的小山背後，打算在李自成的人馬剛剛下到水邊正在搶渡時候他用全力突然猛攻，將一部分逼下水去淹死，一部分在岸上消滅。他那等候在南岸的五百名將士佔據有利地勢，專候截殺袱過漢水的少數義軍。一切佈置就緒，賀瘋子坐在一塊大石上，等候捉拿李自成夫婦和劉宗敏等。

　　李自成原想著賀人龍已經派將士扼守渡口，準備用騎兵一陣衝殺將敵人趕跑。不料竟毫不費力地佔了渡口，沒有遇到一個敵人，也沒有見到一隻船，幾隻船都停在漢水南岸。隔河望望白河縣城，城門緊閉，城頭上靜悄悄的，使他深覺奇怪。這時將士們看見離渡口不遠的小山背後有旗幟影子，並且望見了南岸上有不少伏兵。李自成恍然猜到了敵人的詭計，將騎兵在江岸上列好陣勢，派馬世耀和李彌昌兩個小將率領三百騎兵往小山坡上搜索敵人，又命李過率領二百騎兵涉水過江佔領南岸，並將船隻都送過江來。他自己立馬岸上，準備迎擊賀人龍的伏兵突然殺出。

　　馬世耀等的騎兵衝上山坡，四五百官軍步騎混合，略作抵抗，有秩序地往後邊退去。馬世耀正在追趕，聽見江岸上傳來鑼聲，立即退回。李過挑選了二百騎兵，加上他自己的二十名親兵，來到水邊，揮鞭一呼：「隨我來！」首先躍馬下水，二百多騎兵毫不躊躇，策馬競渡。南岸的敵人原以為這裡水流急，水又很冷，農民軍不到潰敗逃命時候決不會騎馬下水，如今看見這種情形，大吃一驚。一個將領把小旗一揮，鼓聲大作，同時五百伏兵一齊躍起，奔到水邊，齊向江心放箭。由於義軍的隊形散開，只有很少的人馬中箭。過了江心的激流以後，李過一箭射倒敵將，官軍登時大亂。弟兄們一面加緊策馬前進，一面大呼：「上岸啦！上岸啦！」李過首先躍馬上岸，連砍殺十來個人。弟兄們跟著紛紛登岸，向正在潰亂的官軍亂衝亂砍。官軍立時死傷滿地，有一部分跪下求饒，另有一部分拋掉兵器，落荒而逃。李過不許追趕，一面防備另有官軍從城中殺出，一面趕快派一批識水性的弟兄，將大小船隻一齊撐往對岸。

　　隔著樹林，賀人龍窺見李自成在江岸上列陣嚴整，又看見一個將領率領大約兩百左右騎兵向南岸策馬競渡，竟無一人躊躇，使他心中大驚：這哪像饑疲之師！平日懼怕李自成的心理突然恢復了，勝利的信心動搖了。但是他一則害怕受朝廷責罰，二則還希望趁李自成的人馬尚未全到，能夠僥倖一逞。於是他下令擂鼓，指揮伏兵殺出，而他自己也迅速躍上戰馬，拔出寶劍，率領最精銳的鎮標親軍，吶喊殺出。

　　義軍後邊的步、騎兵全到了。李過在江南岸奪得的大小船隻也撐到北岸了。李闖王一聲令下，眷屬和步兵開始渡江，馱在騾馬身上的輜重也都卸下來放在船上。有很少數騎術不精的人也乘船，只讓空馬渡江。

　　賀人龍突然從樹林中殺出，同時伏兵齊起，向江岸上的義軍三面包圍而來。李闖王騎在烏龍駒上，立於通向江岸的路口，穩如泰山，左右的親兵親將都張弓搭箭，引滿待發。賀人龍和官軍將士不敢逼近，只在相距兩箭之地擂鼓吶喊，虛張聲勢，一則要恫嚇義軍，二則為自家壯膽。有一個將領缺乏同李自成作戰經驗，立功心急，勒馬到賀瘋子面前說：

　　「大人，李自成人馬不多，且江岸不利於他的騎兵作戰，請趕快下令進攻，機不可失。」

　　賀人龍看他一眼，說：「不許急躁！兵法說：『窮寇莫追，歸師莫遏。』讓他的人馬過江，『待其半渡而擊之』，必獲大勝。」

　　義軍分批渡江，隊伍一直不亂。賀人龍已經打消了活捉李自成的妄想，只希望不折老本，等闖王的人馬過得差不多時，截斷隊伍尾巴，殺傷一些，俘虜一些，奪得一些戰馬甲仗，然後向楊嗣昌和鄭崇儉誇張戰果，報成大捷。

　　李闖王和大部分人馬都已經過江了，北岸只剩下三百多騎兵和二百多步兵。這騎兵是袁宗第和郝搖旗率領的斷後部隊，另外還有劉宗敏帶著一群親兵也未渡江。當劉宗敏帶著親兵們來到水邊，正要策馬渡江時，但又覺不放心，勒住馬頭，稍作等候。江水碧藍。白馬的影子映在水中，十分鮮明可愛。水中，馬頭邊有一片白雲飄過。劉宗敏抬頭望望天，天比江水還藍。

　　賀人龍認出來那個騎白馬的大漢是劉宗敏，頓時產生了活捉或殺死劉宗敏建立大功的念頭，趕快將令旗一揮，所有圍觀義軍渡江的官軍都喊殺向前。由於賀瘋子親自督戰，又懸了重賞，官軍將士儘管被射殺幾批，仍然向前進攻。劉宗敏回馬登岸，舉刀大聲命令：

　　「步兵等船過江，騎兵一齊迎戰，收拾賀人龍這個狗日的！」

　　袁宗第等衝向前去，同敵人在江岸附近展開混戰。賀人龍在官軍中也是一員猛將，且有多年的戰爭閱歷，如今仗恃人多，就一面包圍袁宗第等，一面分兵奪取渡口，使李自成無法回救。劉宗敏猜到賀人龍會有這一著，一直立馬江岸未動，見一支官軍殺來，用刀向背後一招，大叫：「步兵隨我來！」他率領親兵和步兵殺退這股官軍，看見幾條船已經攏岸，即令步兵趕快上船，由他率領親兵掩護。步兵一離岸，宗敏見宗第負傷，和郝搖旗正被一千左右步騎兵圍攻，他大吼一聲，衝入敵軍核心，直取賀人龍。賀人龍見是劉宗敏，故意且戰且退，想把宗敏引過一座小山包，遠離江岸，以便捉到活的。宗敏追了一段路，識破詭計，撥馬而回，率領袁宗第和郝搖旗以及餘下的不足二百騎兵退回江岸。他叫宗第趕快上船，一部分騎兵先渡江，由他自己和郝搖旗帶著幾十名騎兵在岸上掩護。

　　賀人龍見自己的計策不靈，反身殺回，大軍像潮水般湧到江岸。郝搖旗一則殺得性起，二則要保護劉宗敏，大罵道：「賀瘋子不要逃走！」沖人敵人中間廝殺起來。宗敏怕搖旗吃虧，也殺了過去。他們每個人身邊只有三四十個騎兵，在敵人中間左右馳突，殺傷敵人很多，差一點奪到了賀人龍的大旗，但自己身邊的人很快減少。後來他們被敵人隔開，各自為戰。宗敏殺了一陣，不知搖旗在什麼地方，又殺往江岸，尋找搖旗。江岸已被官軍佔定，人馬密如牆壁，箭像雨點般地向他射來。他想著搖旗不是陣亡，便是被俘，而自己從這個渡口過江也不可能，於是他勒轉馬頭，狂呼亂砍，殺開一條血路，向下游尋找可以渡江的地方。

　　所有的道路都被官軍截斷。離渡口二三里有一個小村莊正在燃燒，幾個沒有逃走的百姓已被殺死，橫屍路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被官軍捉到，正要強姦，劉宗敏帶著幾名親兵奔到。官軍始而一驚，隨即蜂擁撲來，攔住去路，大喊著要劉宗敏趕快投降，卻不敢十分逼近。宗敏看見官軍又在肆意燒殺和姦淫，怒不可遏，策馬直衝敵人，揮刀砍死為首的敵軍小校，其餘的四散奔逃。那個小姑娘趁機要往火中撲去，卻被劉宗敏俯身抓到，輕輕一提，放到鞍上。看見背後大隊官軍追來，他將白馬抽了一鞭，跳出大火燃燒的小村子，向漢水岸上奔去。

　　由於地勢不熟，劉宗敏陷入絕地。這兒瀕臨漢水，有三四丈高的懸崖峭壁。江水在此轉彎，水色黑綠，大約有幾丈深，三十丈寬。宗敏身邊只剩下三個親兵，都已掛綵，打算帶他們繼續向下遊走，卻被深谷阻斷去路。他看見數百官軍已經快要追到，而自己已陷絕地，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便立馬在一株高大的古松下邊，將小姑娘放到地上，吩咐她躲在松樹背後，不許亂動。他手握雙刀，?目向敵，等待敵人來近。這時他聽見渡口兩岸響著緊密戰鼓，喊殺不斷，知道自成想強渡漢水，過來救他。但是他心中明白，地形不利，船隻又少，想在大敵前強行登岸不惟會死傷慘重，而且很難成功。他向親兵們瞟了一眼，命令說：

　　「把你們餘下的箭統統給我！」

　　三個親兵都把箭交給了他。他命令他們趁敵人未到面前，趕快拋棄馬匹，找地方滾下江邊，袱水過江。三個親兵立刻跳下戰馬，卻環立在他的雪獅子旁邊不動，等他下馬。宗敏命令說：

　　「快離開我滾下江邊，老子來對付這些狗日的！」

　　親兵們才知道宗敏要獨自留下，一齊要求他先逃走，由他們抵擋官兵。這時官軍相距不過一百二十步，宗敏很急，厲聲說：

　　「快離開，違令者斬！」

　　三個親兵先用鞭子將戰馬趕下深谷，寧肯忍心叫他們的戰馬跌死摔傷，決不讓敵人得到一匹。然後他們又一次懇求宗敏先走。宗敏第二次回頭對他們將雙眼一瞪，目眥欲裂，厲聲喝令：「快走！」他們遲疑片刻，無可奈何地互相望望，哭著離開。但是有一個受傷較重的親兵走了幾步又折轉回來，藏在一棵松樹背後，沒有讓宗敏看見。

　　宗敏向後退一步，緊靠松樹，張弓搭箭，怒目橫掃著吶喊而來的敵人，特別想看看賀人龍是否來到，古銅色的臉孔上掛著輕蔑的微笑。他沒有看見賀人龍，略微感到遺憾。儘管官軍看見他只剩下單人獨騎，大喊著要他投降，卻不敢貿然走近。只要有敵人來到百步以內，宗敏箭無虛發，總叫為首的敵人中箭而亡。敵人吃了幾次虧，不再打算活捉他，也對他亂箭射來。流矢從宗敏的頭上和身邊不斷地嗖嗖飛過，但是他連動也不動，依然含著輕蔑的冷笑，不斷地射殺企圖走近的敵人。

　　官軍看見劉宗敏的箭完了，又打算活捉他向北京獻俘，不再射箭，向他蜂擁撲來。宗敏想著他的三個親兵大概已經過了江，也決定自己趕快離開，免得落入敵手。他的戰馬不知是懂得他的心意還是因看見敵人逼近，忽然奮鬣揚尾，蕭蕭狂嘶。雪獅子的鳴聲未止，劉宗敏大吼一聲，山鳴谷應，揮刀向敵人殺去。官軍突然聽見他的怒吼，又見他揮刀殺來，震慄失措，紛紛奔退，互相擁擠踐踏。宗敏趁機勒轉馬頭，俯身抓起來小姑娘放到鞍上，奔到懸崖，猛抽一鞭。只見那匹雪白的戰馬像閃電一樣從懸崖上騰空而起，縱人藍天，在兩丈外向下落去，沉人江底，濺起來的水花閃著銀光。

　　江北岸，人人驚駭。江南岸，人們的心隨白馬沉落江中。兩岸上突然間停了戰鼓，也停了吶喊和說話。天地靜悄，將士屏息，四周重疊羅列的青山寂寂，一切都在等待著白馬的消息。

　　過了片刻，白馬馱著劉宗敏和小姑娘從碧綠的深潭中浮出。江上仍然很靜。水中映著藍天、白雲。浪花似銀，在燦爛的日光下閃動明滅。白馬噴噴鼻子，昂著頭，劃開綠波，衝著浪花，在激流中向下游的南岸?去。

　　官軍蜂擁著奔上懸崖。有一個頭目舉弓就射，箭未離弦，卻有一個左臂負了重傷的人從草中一躍而起，劍光一閃，將他砍倒。這個人連砍死幾個敵人，自己也被砍倒。懸崖上一片混亂。官軍為殺死這個人耽誤片刻，才開始向江面上亂箭射去。但劉宗敏的白馬已在激流中飄然遠去，敵人的亂箭都在他的白馬背後噗、噗、噗地落入水中。後來當地百姓把這個懸崖起名叫馬跳崖，把劉宗敏曾經立馬一旁的大松樹叫做百箭松，因為據故老傳說，官軍從樹身上拔掉的箭足有百支以上。

　　李自成派一隻小船順流而下，接救宗敏。等小船飛駛到江灣，宗敏已經離南岸不遠，策馬走上了陽光閃耀的白沙碎石江灘。（這地方，後人稱做白馬坡。）他心中殺氣未消，一身水，滿面怒容，回到了闖王那裡。自成高興萬分，但聽說郝搖旗下落不明，又覺難過。宗敏的親兵一個也沒有回來，除一個跳崖跌死和一個因負傷在江心淹死之外，都在北岸戰死了。

　　高夫人將小姑娘通身打量一眼，知道一家人只剩了她一個人被劉爺救出，不免暗暗心酸。她立刻吩咐慧瓊帶她到樹林中將衣服擰乾，給她一點乾糧充飢，又叫王長順將多餘的騸馬給她一匹。

　　義軍立刻整隊起程，繞過白河縣城向南奔去……

第二十七章

　　強渡漢水以後，李自成把人馬拉到房、竹大山中休息，並且分成小股，以便尋找糧食和避免官軍追趕。他派出幾路細作，探聽官軍的部署和動靜，同時也探聽張獻忠的消息。張獻忠賄賂和離間左良玉的事是非常機密的，他當然探聽不到，但是他看見左良玉把人馬駐紮在陝西境內，賀瘋子也逗留在陝西和湖廣交界地方，與其他官軍都不乘勝急迫，判斷出楊嗣昌的尚方劍對這班驕兵悍將也沒有多大用處，遲早會一籌莫展。如今跟著他的雖然只有一千多人，而且糧食十分困難，銀錢也缺，但是他的心情十分敞朗，堅信只要渡過這段困難日子，局勢就會好轉，任自己龍騰虎躍。他經常同將士談閒話，替大家鼓氣。這一支小部隊在房、竹大山中休息了一個短時期，士氣又旺盛起來。

　　官軍只曉得李自成逃到鄂西一帶的大山中，卻弄不清他到底在什麼地方。楊嗣昌雖然明白李自成與張獻忠之間平素有矛盾，但是他擔心他們在目前困難境遇中會暫時合作。他想，以獻忠的用兵狡詐，自成的善於籠絡人心和沉毅堅強，曹操的人馬眾多，三個人一旦合夥，對官軍的進剿很為不利。原來以羅汝才為首的所謂房均九營中有一營的首領名叫王光恩，渾名花關索，不願意跟隨羅汝才重新起事，準備投降朝廷，留在房、均境內。楊嗣昌差人帶著他給李自成的諭降檄文來到王光恩的營裡，密諭他務必將李自成找到，倘若能勸說自成投降，就算他為朝廷建一大功。王光恩得到督師輔臣的密諭，想著他過去同李自成和高一功曾有一面之緣，並無惡感，而自成也正在困難之中，勸降事不無希望，便派他的胞弟王光興帶領一小隊人馬和一些禮物，往鄖陽以南的大山中明察暗訪，務期找到自成。

　　房均九營－－崇債十一年冬，羅汝才率領八營（股）農民軍從河南來到房縣、均州一帶，表面向明朝投降，實際接兵觀望。連他自己的一營在內，通稱為房均九營。除羅汝才外，較著名的有過天星惠登相。花關索王光恩、興世王王國寧等。

　　張獻忠在十天以前就聽說李自成在白河縣附近強渡漢水來到鄂西的事，猜想著自成別無地方可去，準是要來投奔他。但後來自成的消息寂然，他想著大概是因為李自成別有去處，不會來了。今天忽然知道李自成已來到興山境內，離他屯兵的白羊寨只有幾十里遠，這就使他不能不趕快決定如何處置自成前來投奔的問題。他看出來，楊嗣昌出京來督師是崇禎放出了最後一炮，這一炮放過之後，朝廷上就沒有第二個楊嗣昌可派。近來他比李自成更清楚，楊嗣昌對左良玉和賀人龍等的指揮已經有一半不靈，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不靈，和熊文燦差不多一樣地無能為力。如今義軍中兵力較大的羅汝才很聽從他的意見，回、革等五營沒有多大出息，將來也會聽他號令，惟獨李自成不肯屈居在他的大旗之下。一旦他把楊嗣昌打敗，三四年內時機來到，他就要按照徐以顯和潘獨鰲等原先商定的主意稱王稱帝，可是像李自成這樣的人一則素有大志二則繼高迎祥稱了闖王，決不會在他的面前低頭稱臣。可是他不願在目前趁李自成來投奔他的機會將自成除掉，正如同他在谷城時的想法一樣。但是李自成是一個有很大聲望的義軍領袖，到底應該如何處置？

　　獻忠屏退從人，把徐以顯帶到一棵松樹下邊，坐在一塊磐石上，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叫徐以顯坐在對面，然後捋著大鬍子，眼睛裡含著微笑說：

　　「老徐，你瞧，李自成給官軍攆得無處存身，來投咱們啦。怎麼樣，和尚不親帽兒親，把他留在咱這兒，讓他喘喘氣兒，長好羽毛再飛走吧？嗯，我的賽孔明，你說怎辦？」

　　徐以顯早已胸有成竹，只是見獻忠的眼睛裡含著狡猾的微笑，他就故意望著獻忠笑而不言。

　　「老徐，你怎麼裝啞巴了？……你想，把他留下好麼？」

　　徐以顯反問道：「大帥以為明朝的江山還有多久？」

　　「我看它好像是快要熟透的柿子，在枝上長不長了。」

　　「既然這柿子長不長了，大帥想自家摘下來吃呢，還是等著讓別人摘去吃？」

　　「你說的算個??！老子出生人死，南征北戰，打了十幾年天下，憑什麼快到手中的果子讓給別人吃？」

　　「那麼大帥是否想分給人吃？」

　　「果子可以同別人分吃，江山沒有同別人分坐的道理。」

　　「既然大帥明白明朝的日子不長，又不願將快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或與別人平分，何不趁機將後患除掉？」

　　「你要我趁這時除掉自成？」

　　「是，機不可失。」

　　「還是你同可旺在谷城的那個主意？」

　　「還是那個主意，但今日更為迫切。」

　　「怎麼說更為迫切？」

　　「從楊嗣昌到襄陽督師，到如今已經七八個月了。官軍在瑪瑙山僥倖一勝，並未損傷我軍根本。今日楊嗣昌對左良玉等驕兵悍將漸漸無術駕馭，只要我們小心提防，瑪瑙山之事不會再有。依我看，不出一年，楊嗣昌必敗，不死於我們之手，即死於崇禎之手，如同老熊一樣。今後數月，楊嗣昌必全力對付我軍，雙方還有許多苦戰。李自成已逃出商洛山，他必定趁著咱們同楊嗣昌殺得難分難解，因利乘便，坐收漁人之利。等我們打敗了楊嗣昌，我們自己也必十分疲憊，那時李自成已經兵強馬壯，聲威遠震，大帥還能夠制服他麼？」

　　獻忠心中一動，但故意搖搖頭說：「他如今只剩下一千多人，能夠成得什麼氣候！」

　　「大帥不要這麼說。漢光武滹沱河之敗，身邊只剩下幾個人，後來不是剪滅群雄，建立了東漢江山？李自成今日雖敗，比漢光武在滹沱河的時候還強得多哩。」

　　滹沱河之敗－－公元二十四年，劉秀奉更始命北徇薊（今在北京德勝門外），王郎稱帝於邯鄲，薊城響應。劉秀倉皇南逃，在今河北省獻縣境內逃過滹沱河，身邊只剩數騎。

　　獻忠擰著鬍子沉吟片刻，說：「前年冬天，自成在握關南原全軍覆沒，到谷城見我，我贈他人、馬、甲仗，也算夠朋友。他這次來，我留他同我一起，好生待他，也許他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徐以顯冷笑說：「大帥差矣！劉備敗於呂布，妻子被虜。曹操救劉備，殺呂佈於下邳，奪回劉備妻子，接劉備同還許昌，表為左將軍，禮之愈重，出則同輿，坐則同席。可是劉備何嘗感曹操之德？曹操獨對劉備心軟，對關公心軟，致使天下三分，未能成統一大業。後來關公攻樊城，水淹七軍，中原震動，嚇得曹操幾乎從許昌遷都。李自成比劉備厲害得多，終非池中之物，大帥怎能用小恩小惠買住他的心？他的手下戰將，如關、張之勇的更不乏人。」

　　「可是，老徐，李自成沒有什麼罪名，咱們收拾了他，對別人怎麼說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嗯，怎麼說？」

　　「我們可以宣佈他暗通官軍，假意來投。」

　　「可是自成不是那號人。說他暗通官軍，鬼也不信。」

　　徐以顯站起來說：「大帥！自古為爭江山不知殺了多少人，有幾件事名正言順？唐太宗是千古英主，誰不景仰？可是為爭江山他殺死了同胞兄弟。南唐二主並無失德，在五代干戈擾攘之際，江南輕搖薄賦，與民休息，有何罪過？可是宋太祖還是派兵代南唐，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就以明朝來說，陳友諒未必不如朱洪武，張士誠比洪武更懂得愛惜百姓，可是姓朱的為要坐江山，就興兵消滅他們……」

　　獻忠不等軍師說完就搖搖頭，睜起一隻眼睛，閉起一隻眼睛，用嘲笑的神氣望著徐以顯。徐以顯有時覺得他完全可以掌握獻忠的脾氣和心思，有時又覺得獻忠的心思和喜怒變化不測。現在被獻忠這樣一看，感到躊躇不安，猶如芒刺在背，笑著問道：

　　「大帥，難道我說得不對？」

　　獻忠說：「老徐，我笑你這個人很特別，在讀書時總是只看見歪道理，把正道理丟到腦後。咱老子讀書少，可是也聽別人談過古人古事。五代十國，把中國鬧得四分五裂。趙匡胤是個真英雄，才收拾了那個破爛局面。南唐小朝廷割據一隅，比起統一中國的重要來，算他個屁！元朝末年，群雄割據，元韃子還坐在北京。朱洪武斬滅群雄，趕走了元朝的那個末代皇帝，把中國統一了，幹得很對，不愧是有數的開國皇帝。你老徐比我讀書多，卻又把道理看偏了。你從書本上只學會如何趕快收拾別人，別的你都不看。眼前，咱西營在瑪瑙山新吃了敗仗，他闖營也是剛剛從商洛山中突圍出來，大家都沒有站住腳步，同群雄割據不能相比。如今就對李自成下毒手，不是時候！」

　　徐以顯聽熟了張獻忠的嘲諷和謾罵，從口氣裡聽出來獻忠並沒有完全拒絕收拾李自成，趕快爭辯說：

　　「大帥，不是我讀書只看見歪道理，是因為自古爭天下都是如此。我是忠心耿耿保大帥建立大業，要不，我何必拋棄祖宗墳墓，捨生人死，追隨大帥？大帥如不欲建立大業，則以顯從此他去，縱然不能重返故鄉，但可以學張子房隱居異地，埋名終身，逍遙一世。天下之大，何患我徐以顯無存身之處？」

　　張獻忠儘管有時也嘲笑徐以顯，但實際上他很需要這個人做他的軍師，也讚賞他的忠心。他沒有馬上說話，望著軍師微笑，心裡說：「你小子，巴不得咱老子日後坐江山，你也有出頭之日！」徐以顯見他笑而不語，又用果決的口氣說：

　　「我們今日做事，只問是否有利於成大事，建大業，其他可以不問。」

　　獻忠終於點頭，說：「老徐，這樣吧，咱們對自成先禮後兵。等他來到，我擺酒席為他接風，也邀請他那裡全體將領。酒席筵前，我勸他取消闖王稱號，跟咱合夥。他要是答應，咱們留下他們，不傷害他們性命，免得叫曹操也害怕咱們。」

　　「要是他不答應呢？或者是假意答應？」

　　「你去跟可旺商量商量，讓我也多想一想。」

　　「這樣好，這樣好。據我看，李自成今晚就會來到，我們要在他來到前拿定主意。」

　　徐以顯離開獻忠，跳上馬，趕快奔往張可旺的營盤去了。

　　李自成在當天夜裡把部隊開到離白羊寨大約二十多里的一個地方，紮下營盤。第二天早晨，他派袁宗第代他去見張獻忠，說明他從商洛山前來會師，共抗官軍的意思，也順便看看獻忠對他的態度如何。王吉元原是獻忠手下的小校，要回到獻忠那裡住幾天，和親戚朋友們團聚團聚。他向闖王清了假，帶四名親兵同袁宗第一起往白羊山去。

　　自從闖王來到興山境內，他的部隊行蹤隨時有探子稟報到白羊寨。袁宗第一到，獻忠迎出老營，不讓宗第行禮，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不說話，用一隻手狠拍袁宗第的脊背，然後親熱地大聲說：

　　「老袁，龜兒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們的人馬駐紮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開到白羊寨來？自成呢？嗯？捷軒他們呢？都好吧？尚神仙也來了吧？」

　　宗第笑著說：「敬帥，你僻哩啪啦問了一大串，叫我一口也回答不完。」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

　　獻忠也哈哈大笑，又用拳頭捶捶宗第的脊背，說：「走，進裡邊談話去。好傢伙，日子真快，咱們從鳳陽一別就是四年多啦！」他忽然轉回頭，問道：「你是王吉元？在闖王那邊還好吧？闖王待你不錯吧？」

　　「回大帥，闖王待我很好。」

　　「你是回『娘家』走親戚麼？好吧，你龜兒子住在白羊寨玩耍幾天吧，沒有零用錢，去問咱們老營總管要，就說你已經見過老子啦。」

　　「謝謝大帥！」

　　袁宗第同獻忠攜手進入上房，坐下之後，先回答了獻忠所問的話，接著說道：

　　「我們在商洛山中拖住了兩萬多官軍，使鄭崇儉不能派大軍進入湖廣。近來聽說敬帥在瑪瑙山吃了點虧，我們也怕長久留在商洛山會坐吃山空，所以闖王就帶著一部分人馬從武關突圍出來，到這裡來同敬帥會合。咱們同曹操三股兒擰成一根繩，齊心合力對付楊嗣昌準能取勝。敬帥，你的力量大，我們以後諸事多仰仗你啦。」

　　「什麼話，什麼話。我同你們都不是外人，如今水幫魚，魚幫水，說什麼仰仗！夥計，自成為什麼不同你一道來？」

　　「自成本來今天要親自來的，因為路途勞頓，身上偶覺不適，臨時只好命我前來拜謁，說明前來會合之意，並問大家朋友們好。自成今日稍作休息，明日就親自來了。」

　　「既然自成身上有點不舒服，讓他好生休息，咱老張今天就去看他。一兩年沒見他，真是想念！」

　　獻忠問了問商洛山中的固守和突圍經過以及沿途情形，隨即把總管叫來，命他趕快派人向闖王的駐地送去二十石大米和一些油鹽，還有幾隻豬、羊。袁宗第對獻忠的慷慨熱情，代闖王表示感謝。獻忠手下幾個同宗第熟識的將領都來老營看他，互相問長問短。袁宗第雖然留心察言觀色，但是看不出獻忠和他的左右將領懷有什麼惡意。

　　午宴一畢，袁宗第向獻忠告辭。獻忠本來準備同宗第一道去看闖王，因曹操派人送來一封密書，他只好讓宗第先走，說：

　　「漢舉，你回去告訴自成，就說我把一件事情辦畢就去看他和眾位朋友。黃昏前我一定趕到，在你們那裡談談話，夜裡回白羊寨。」

　　袁宗第替李自成一再謙謝，請獻忠不要親自前去，但獻忠哪裡肯聽，說道：

　　「老弟，你知道咱老張的脾氣。咱沒有事還在屋裡坐不住，何況是自成同眾位朋友來啦。我說今天下午去就一定去，沒有二話！」

　　把袁宗第一送走，張獻忠立刻把徐以顯叫到面前，秘密計議。因為今天中午忽然得到羅汝才派人前來下書，說他已經從大昌動身，將在一二日內趕到白羊山同獻忠計議軍事，所以獻忠對昨天晚上徐以顯和張可旺向他建議如何處置李自成的事改變了主意。他不願把這事做得過急，想等曹操到後，請曹操勸自成取消闖王稱號，歸到他的大旗下邊。徐以顯聽獻忠說出這個打算之後，馬上搖搖頭說：

　　「大帥差矣。曹帥遇事老謀深算，狡詐異常，豈肯聽大帥隨便擺佈，隨便指示？他近一年半以來雖常以大帥之『馬首是瞻』，然而他不是大帥部將，也不會屈居人下。今日有李自成的闖王名號在，他的曹營、自成的闖營和我們的西營可以成為鼎足之勢。他深知一旦闖營沒有了，下一步就會吞併他的曹營，他怎肯替大帥勸說李自成撤銷『闖』字旗號？除掉闖王的事，貴在神速。等曹帥來到，鑼鼓已罷，他想替自成說話也來不及了。」

　　「他看見咱們並未同他計議就吃掉闖營，豈不寒心？」

　　「他自然會感到寒心。然而木已成舟，他自己勢孤力單，怕他不俯首帖耳？目前官軍勢大，他不得不與我營共進退，奉大帥為盟主。等將來打敗了官軍，他肯效忠大帥就留下他，否則就收拾了他。自古馬上得天下者，無不剪滅群雄。只知除暴政，伐昏主，而不知剪滅群雄，徒為別人清道耳，何能得天下！」

　　獻忠持著大鬍子默默不語。李自成確實不是一般義軍領袖，勸他取消闖王稱號已經不是一件小事，倘若不幸勸說不成，將他與劉宗敏、李過、高一功等一齊殺掉，各處義軍將會如何看法？難道不太早麼？這些問題到今天仍使他躊躇不決。徐以顯打量一下獻忠的神情，又說：

　　「請大帥不要因曹帥將到而忽生猶豫。我熟讀史冊，留心歷代興亡之跡，深知凡創業之君與有為之主，必有其所以成功之道。……」

　　獻忠截住說：「我知道，不外乎收買民心，延攬英雄，這話你不說咱也知道。在谷城屯兵時秋毫無犯，專整土豪大戶，如今到這裡仍然是秋毫無犯，這不是收買民心是個屬？咱們這兒兵多將廣，連你這種有本事的人也請來做軍師，能說咱老張不延攬英雄？」

　　「我所要說的並不在此。收買民心與延攬英雄為自古建大業者成功之本，自不待言。然除此外必須輔之以三樣行事，即心狠、手辣、臉厚。這三樣行事我無以名之，姑名之日『成大功者的六字真言』。當心狠時必須心狠，當手辣時必須手辣。大帥一聽說曹帥將至而忽然心軟手軟，何能成就大事？」

　　真言－－真訣、秘訣的意思。

　　張獻忠雖然常同徐以顯談心腹話，都認為有時很需要心狠手辣，但是自來沒聽到徐以顯談臉厚也是成功立業的一個法兒。他心中不以為然，笑著罵道：

　　「你說的算個??。老子從沒有聽說過成大事立大業的人還必須臉皮子厚！瞎扯，滾你的『六字真言』！」

　　徐以顯不慌不忙地說：「大帥，越王勾踐兵敗之後，立志報仇，奴顏婢膝地服侍吳王，還嘗過吳王的大便，算不算臉厚？」

　　獻忠點點頭，拈著長鬚說：「這倒真是臉厚，可是他不得已，只好施用小計，保性命，圖恢復。還有麼？」

　　「還有，還有。」

　　徐以顯從秦、漢說下來，舉出了許多歷史人物來作例證。張獻忠哈哈大笑，但心中罵道：「這狗日的，平日看書看邪啦，一肚子歪心眼兒，在老子手下只可用你一時，久後必成禍害！」他隱藏著對徐以顯的蔑視，親切地罵道：

　　「你們這號讀書人，死後一定下撥舌地獄！夥計，這『六字真言』是你自家讀書想出來的？」

　　「不是。我從前有個老師，是一個很有才學的舉人，幾次會試不第，不曾做官，滿腹牢騷，在谷城南山中隱居教書。他喜讀史鑒，得出這『六字真言』。我認為很有道理。」

　　獻忠又笑著罵道：「哈哈，你們這班舉人、秀才，餵飽了孔、孟的書，並不是滿腹裝著仁義道德，倒裝著你們的『六字真言』！」

　　徐以顯說：「大帥，這才叫善於讀書。細看孔聖人一生行事，也是按照這『六字真言』。只是他老人家光做不說，所以沒有經弟子們記在《論語》裡邊。」

　　獻忠忍不住縱聲大笑，幾乎連吃的酒飯都噴出來了。笑過一陣之後，他雖然思想上接受了徐以顯的一些影響，但還是用嘲諷的眼神瞧了軍師片刻，然後說：

　　「老徐，這可是你們舉人、秀才揭了你們祖師爺的老底兒！」又笑一陣，他接著說：「算啦，少扯廢話。收拾李自成的事，要不要等曹操來了以後再作決定？」

　　「依我說，大帥，要在曹帥來到之前辦完這事。」

　　張獻忠把大鬍子往下一持，站起來說：「好，依你的，就按照你同可旺的主意行事！」

　　徐以顯走後，張獻忠把徐所說的「六字真言」想了一下，忽然聯想到自己在谷城那段「偽降」和用跪拜大禮迎接林銘球的事，不禁感到臉上??辣的，自認為在這種地方不如李自成寧折不彎。又過片刻，他的思想才重新轉到李自成的身上。他毫不猶豫，率領一群親兵親將出發了。

　　張獻忠一行人馬離闖王的營盤還有三里遠，李闖王已經得到了在山頭上放哨的士兵飛報，趕快率領幾十位大小將領走出營盤，到半里外的山口外邊迎候。相距十來丈遠，張獻忠就跳下馬，一邊向前走一邊向闖王和大家連連拱手，大聲說：

　　「好傢伙，你們抬起老窩子來迎我，俺老張可折罪不起！」不等闖王開口，他搶前幾步，拉住了迎上來的闖王的手，熱情地叫道：「李哥，咱弟兄倆又會合到一起啦！怎麼樣？咱老張說在去年端陽節動手反出谷城，沒有食言吧？說話算數吧？」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這笑聲是那麼洪亮，把藏在三十丈外深草中的一對野雞驚得撲嚕嚕飛往別處。隨即他望著劉宗敏和田見秀說：「老劉、老田，四年不見了，龜兒子才不想你們！一聽說你們全到了，把我老張喜得一跳八丈高。」

　　劉宗敏和田見秀同聲回答：「我們也常在想念八大王。」

　　張獻忠用滑稽的眼神瞅著他們，說：「好，我想念你們，你們也想念我，咱弟兄們到底是一條心！」又是一陣大笑。隨即抓住高一功問：「高大舅，聽說你前年在潼關掛綵很重，如今不礙事吧？」

　　高一功回答說：「托敬帥的福，沒有落什麼殘疾。」

　　「好，好。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獻忠又轉向劉宗敏：「捷軒，聽說你那匹好馬在撞關大戰時死了，如今可有好馬騎？」

　　「我又弄到一匹，雖不如原來的那一匹，也還將就可用。」

　　「我那裡有幾匹好馬，你隨便去挑一匹吧。在戰場上，像你這樣的虎將沒有一匹得力的牲口可不行。」

　　「謝謝敬帥。我的這匹馬還算得力。倘若不是這匹馬，我還過不來漢水哩。」

　　對跟在闖王身旁的每個大將，張獻忠都親熱地寒暄幾句，然後由闖王等眾人陪著往前走。幾十名二級以下的將領早已由吳汝義領隊，分作兩行，夾道恭立，迎接獻忠，十分整肅，鴉雀無聲，但見眉宇間喜氣洋溢。這喜氣確是他們的真情流露。經過幾年苦戰，誰對今天的會師不感到衷心的高興和振奮呢？當獻忠走近恭立道旁的眾將時，吳汝義躬身插手，代表大家說：

　　「恭迎敬帥！」

　　大小將領同時跟著插手行禮，十分整齊。獻忠望望兩行眾將，又回頭望望闖王，笑著說：

　　「怎麼，還來這一套？嗨，你們真是多禮！」他忙向眾將拱手還禮，說：「算了，算了。咱老張是個粗人，到你們這兒又不是外人，用不著這一套。再說，你們還缺少鼓樂哩。」

　　吳汝義說：「回敬帥，我們的樂隊在前年打光了。下次迎接敬帥，一定要放炮，奏樂。」

　　獻忠在汝義的肩頭上重重一拍，大聲說：「好啊，小吳！你倒一點兒也不洩氣！」

　　他從路兩旁恭迎的將領中間走過時，不斷地同認識的將領打招呼，甚至開句把玩笑，使大家深感到他對人親熱。隨便，沒有架子。走到雙喜和張鼐面前時，他伸手捏住雙喜的下巴，把他的臉孔端起來，叫著說：

　　「好小子，老子一年多沒見你，你往上猛一躥，差不多跟老子一般高，長成大人了。怎麼，雙喜兒，箭法可有長進麼？」

　　雙喜的臉紅了，恭敬地回答說：「小侄不斷練習，稍有長進。」

　　「好，有工夫時老子要考考你。真有長進，老子有賞。」獻忠放下雙喜，用兩個指頭擰著張鼐的一隻耳朵，擰得張鼐皺著眉頭。「小鼐子麼？長這麼魁梧了？還想家不想？」

　　「回敬帥，小將不想家。家裡沒有人啦。」

　　「小龜兒子，說話也真像個大人一樣！」獻忠又擰著張鼐的臉蛋兒揉了揉，好像想知道他臉上的肌肉瓷實不瓷實。「你瞧，在鳳陽時老子看見你，你才這麼高，」他用手在胸前一比，「是一個半樁娃兒。前年在谷城看見你，你呀，他媽的頂多到老子下額高。可是轉眼不見，你就像得了雨水的高粱，往上猛一躥，長得同老子一般高啦。哼哼，嘴唇上還生出一些軟毛哩！」他轉向闖王問：「怎麼樣，他打仗還有種？」

　　自成回答說：「倒還勇敢。」

　　獻忠拍著張鼐的肩膀說：「小鼐子，你同咱老子都姓張，不如跟老子當兒子吧。哈哈哈……」笑過之後，他對闖王說：「別害怕，我不會奪走你的小愛將。咱是說著玩兒的。」

　　自成笑著說：「敬軒，你要是喜歡小鼐子，我可以把他送給你，不過，得把你的馬元利或張定國換給我。」

　　「好傢伙，你一點兒不肯吃虧！」

　　大家都快活地大笑起來，倒把張鼐笑得怪不好意思的，臉頰也紅了。

　　從兩行恭迎的眾將中走過以後，張獻忠在闖王和幾位大將的陪伴下往營盤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

　　「可惜老神仙沒有來，倒是怪想念他的。」

　　自成說：「要不是他正在發高燒，我絕不會把他留在商洛山中。」

　　「聽說郝搖旗不知下落，會不會完蛋了？」

　　「一點消息也沒有，生死很難說。」

　　「這小子有點渾，倒是一員戰將，也是寧死不會投降的好漢子。」

　　「所以他常做些不冒煙兒的事，我還是原諒了他。高闖王親手提拔的戰將，如今剩下的沒幾個了。近來為著他下落不明，我心中很不好受。」

　　獻忠說：「你也不必心中難過。勤派人探聽消息，說不定他還活著。」

　　李自成的老營設在一座古廟裡。廟周圍有七八家人家，都是破爛的茅庵草舍。他的部隊都住在廟中和帳篷內，把一個灣子填得滿滿的。營地四面皆山，旁臨一道山溪。因為周圍沒有戰事，離開大股官軍在一百五十里以上，也不打算在此地長久駐紮，所以沒有在周圍佈置寨柵，只是在山頭上和山路上派兵把守，嚴密警戒。李自成住在古廟大殿中的神龕旁邊，地上攤著乾草算作臥鋪，好歹找到了一張矮方桌和幾個凳子、草墩子，擺在大殿的門檻外。張獻忠走進山門，看見高夫人站在廟院中迎接他，連忙拱拱手，大聲說：

　　「哎呀，嫂子！你真是有辦法，竟然在崤函山中牽著幾千官軍團團轉！要不是你前年冬天在豫西拖住賀瘋子，俺李哥在商洛山中還站不住腳跟哩。」

　　高桂英笑著說：「敬軒，你可不要相信那些謠言。要不是明遠同弟兄們齊心協力，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辦法！」

　　「別過謙。你這個婦道人家可是不凡，講鬥智鬥勇，許多男將也得輸你一著棋。」

　　「瞎說！幾年不見你八大王，你倒成了高帽販子啦。」

　　大家說笑著，把張獻忠讓到大殿的前簷下坐下，他的親兵和幾名親將都坐在山門下喫茶，有的出去找熟人閒話。闖王這邊，只留下幾位大將相陪，其餘的也都散了。獻忠口渴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抬頭問道：

　　「李哥，今後有什麼打算？」

　　闖王說：「我自己兵力單薄，特來投靠你，打算跟你在一起抵抗官軍。一到這裡，你就派人送來了糧食、油、鹽接濟，還送來幾隻獵、羊。你這份厚情，我們全營上下都十分感激。好在咱們是好朋友，多的感激話我就不說啦。」

　　「嘿，這一點小小接濟算得什麼，不值一提！你們來得正好，我正盼望你來助我一臂之力，給楊嗣昌一點教訓。快別說你是來投靠我。咱們是足幫手，手幫足。」

　　「如今你的人馬比我多得多，自然是我來投靠你。」

　　「雖說我的人馬較多，可是今年春天我的流年不利，在瑪瑙山也吃了虧，人馬損失了一兩千，軍需甲仗也失去不少。」

　　自成說：「我們在商洛山中聽謠傳說你在瑪瑙山吃虧很大，還說你的精銳損失快完了，只剩下千把人。我們很焦急，直到過了漢水，才知道所傳不實，放下心來。」

　　獻忠哈哈地大笑起來，說：「見他娘的鬼！官軍慣會虛報戰功，不怕別人笑掉牙齒。不是我的精銳損失殆盡，倒是我的九個老婆丟掉了七個是真的。左良玉把她們得了去，送給楊嗣昌，關在襄陽監中。」

　　田見秀啊了一聲，又連著噴噴兩聲。獻忠滿不在乎地望著他笑笑，說：

　　「玉峰，你不用咂嘴。只要我張獻忠的人馬在，丟掉幾個老婆算不了什麼。只要咱打了勝仗，還怕天底下沒有俊俏女人？」

　　高夫人正在東廡簷下同姑娘們一起替將士們補衣服，聽到獻忠的話，忍不住抬起頭來笑著說：

　　「敬軒，你的七個老婆下在監裡你也不心疼，你太不把女人當人啦。難道女人在你們男人眼裡不如一件衣服麼？」

　　獻忠趕快拱手說：「啊呀，沒想到這話給嫂子聽見啦。失言，失言。哈哈哈哈……」笑過以後，他鄭重其事地問闖王：「自成，你真願意同我合夥麼？」

　　「不真心打算同你合夥，我們也不會來到這兒。」

　　田見秀接著說：「今後諸事得仰仗敬帥。」

　　劉宗敏也接著說：「大敵當前，咱們只有擰成一股繩兒，才能夠打敗官軍。」

　　自成又說：「說老實話，今後什麼時候需要衝鋒陷陣，敬軒，只要你嘴角一動，我們決不會遲誤不前。」

　　獻忠轉著大眼珠慢慢地把大家瞅了一遍，伸伸舌頭，把手中的鬍子一拋，哈哈大笑幾聲，隨即說：

　　「乖乖！你們是怎麼了？說話這麼客氣幹嘛？把俺老張當外人看麼？」

　　李過說：「並非把敬帥當外人看待，我們確實是一片誠意仰仗敬帥。」

　　獻忠說：「喝，我老張能吃幾個蒸饃，你們還不清楚？你們越說客氣話越顯得咱們之間生分了。照說，弟不壓兄，應該清自成哥總指揮兩家人馬才是正理。可是怕手下人意見不一，多生枝節，我就不提這個話了。李哥，你比我多讀幾句書，比我見識高。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請你隨時指點。咱弟兄們風雨同舟，齊心向前，別的話全不用講。」

　　大家聽了他的話，一面點頭稱是，一面還是說一定要請他遇事多做主，方好協力作戰。張獻忠站起來說：

　　「老哥老弟們，補之老侄，客氣話都快收起吧。今日蒙你們大家不棄，肯來找我老張，咱張獻忠磕頭歡迎。」他向大家作了一個羅圈揖，接著說：「為著表一表咱張獻忠的一點誠意，我來的時候已經囑咐安排明日的酒宴，為你們大家接風。務請你們這邊大小將領賞光，明日上午去白羊寨敝營赴宴，兩家人在一起痛快一番。這個接風酒宴也算是慶賀咱弟兄們攏家。」

　　攏家－－分開的家庭重新合起來叫做攏家。

　　當獻忠站起來時，大家也都站起來。聽獻忠邀請明日去赴宴，李自成說：

　　「敬軒，你的盛情我們一定領，不過明日用不著我們一窩子都去，只我同捷軒、玉峰去就夠啦。」

　　「不，那你是不抬舉我，不給面子！常言道，擺席容易請客難，真不假。反正，俺老張是一片誠意，賞不賞面子看你們。另外，請你們明天把人馬開到白羊山下邊紮營。我已經命將士們把李家坪讓出來給你駐紮，一則那裡房子多，二則同我的老營很近，有事好隨時商量。明天一吃過早飯就開去好不好？」

　　自成笑著說：「你真是個火燒脾氣！明天上午又請我們去吃酒，又叫我們移營，怎麼這樣急？」

　　獻忠說：「要是你們覺得明天前半晌移營太急促，午飯後移營也好。」

　　大家同獻忠重新坐下。闖王同劉宗敏和田見秀交換一點意見，隨即對獻忠說：

　　「既然你把李家坪騰出來，我們決定明日下午移營。如今初到此間，一切尚未就緒，營中不可疏忽大意，必須有將領主持。還是我剛才說的辦法：我同捷軒、玉峰明天中午去吃你的酒席，別的人一概不去。」

　　「怎麼，你替我節省？這可不成！酒席已經準備啦，你叫我怎麼辦？客人請不到，你叫我在將士們面前怎麼下台？我能把臉裝進褲襠裡？李哥，一句話，至少你們去二十位將領，不能再少！」

　　自成同大家互相觀望，既怕辜負了張獻忠的一片誠意，又不願去的將領太多，使營中空虛，萬一有緊急事故不好應付。自成想了一下，說：

　　「敬軒，這樣吧，在座的幾位大將全去，其餘將領一個不去，照料移營。你看，這樣好吧？」

　　張獻忠無可奈何地說：「唉，只好如此吧，咱們一言為定，請不要等我催請。你們明天前半晌早點動身，我派可旺同元利在半路迎接。」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張獻忠因為在晚飯後還要回白羊山，催著拿飯。高夫人已經丟下針線活，在廚房中幫忙做菜，探出頭來笑著說：

　　「敬軒，你別催，菜還沒有炒好哩。」

　　「哎，嫂子，我知道你們過日子一向儉樸，很少動腥葷。其實如今用不著替我炒菜，只用筷子蘸清水在桌上畫一盤子紅燒豬肉就行啦。」

　　大家被他的這句話逗得哄然大笑。

　　晚飯桌上，賓主談得十分融洽。除談些兩年來的打仗情形和各地義軍消息，也談到羅汝才。但獻忠卻隱瞞了曹操即將來到的消息，說道：

　　「曹操在大寧和大昌一帶，想渡過大寧河入川，卻被母將秦良玉擋住，苦沒辦法，派人來向我求援。咱們在這兒再休息十天半月，一同入川吧。大寧河算得什麼？它能擋住曹操擋不住咱們。不管它水流多急，老子立馬河邊，有畏縮不前的立即斬首，看誰敢不捨命搶渡。別說是大寧河，大海也能過去！」

　　大寧河－－由西北向東南流，經大寧（巫溪）、大昌二縣境，至巫山城東邊注人長江。

　　晚飯畢，張獻忠同親兵們動身回白羊山。闖王同眾位大將把客人送出一里以外，望著他們的燈籠火把走遠了才轉回營盤，到古廟大殿中閒談一陣。大家雖然都明白同張獻忠不容易長久相處，但決沒有想到他目前就起了吞併的心。把明天移營的事商量一下，各自休息去了。

　　深夜，張獻忠的一起人馬仍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著，快到白羊寨了。徐以顯同張可旺帶著一群親兵在路上迎他。回到老營，張獻忠屏退從人，小聲對他們說：

　　「明天上午自成同他的幾位大將前來赴席，其餘的將領率領人馬在下午移營。看樣兒不會變卦，你們快去暗中準備。務要機密，萬不能走漏消息！」

第二十八章

　　王吉元回到張獻忠的老營，同一些親戚朋友都見了面。大家對他十分親熱，連著請他吃酒。夜間，他同一個在張獻忠老營中當小頭目的把兄弟同榻而眠。這個人帶著七分酒意，悄悄地告他說，明天中午老營中設宴替闖王接風，恐怕不是好宴，囑咐他明天躲一躲，不要同闖王帶來的親兵親將們混到一起。王吉元聽了這話，猛吃一驚，酒意全消，問道：

　　「怎麼不是好宴？」

　　「我看見大少帥同徐軍師咬耳朵小聲商量，分明是商量明日迎接闖王的事，不像是懷著好心。還有，今日大少帥一面傳令把李家坪騰出來給闖王的人馬駐紮，卻暗暗地把兩三千精兵調到李家坪周圍埋伏起來。看樣兒，闖王明天來赴宴凶多吉少。闖王為人光明磊落，顧全大局，可惜他不防我們這裡要做他的黑活！你好在原是咱們西營的人，不干你的事。只要他們動手時你不在場，血不會迸到你身上。咱們八大王如今正在需要人的時候，你回來了，大家十分高興，一定會得到重用。」

　　「哥，他們為啥要對闖王下毒手？」

　　「咱們八大王很嫉恨姓李的稱闖王，行事又不一般，怕他將來成大氣候。俗話說，一個槽上掛不下兩叫驢，就是這個道理。你莫怕，不干你的事，睡吧。」

　　王吉元不敢多間，但是怎麼能睡得著呢？他的拜兄鼾聲雷動，他卻睜著雙眼想心事。他隨著張獻忠起義兩年，原來把獻忠看成個了不起的大英雄，曾下定決心永遠赤膽忠心地跟著獻忠打江山。前年冬天，獻忠贈送給闖王一些馬匹、甲仗，還送了一百名弟兄。他是一個小頭領，也隨著這一百弟兄送給闖王。當時他的心中很難過，認為自己這一生是完了。雖然他聽說李自成也很不凡，但是他不信李自成能趕上獻忠。從光化縣到商洛山中的路上，他留心觀察，開始對闖王的平易近人，關心百姓疾苦，與部下同甘共苦－－這三樣長處感到驚奇。在初到商洛山中時，他還打算將來重回獻忠旗下。住了半年之後，儘管生活上比谷城苦得多，但是他再也不想離開闖王的大旗了。住得越久，越增加他對闖王的愛戴和忠心。經過那次犯了罪闖王不曾殺他，反被重用，他時時想著粉身碎骨報闖王。如今知道張獻忠對闖王起了黑心，他感到非常氣憤，在心裡說：

　　「你八大王不久前在瑪瑙山吃了敗仗，連幾個小老婆都丟啦。李闖王從商洛山突圍出來，經過白河血戰，奔到這兒，誠心實意要跟你合力對付官軍。眼下官軍勢大，你倆合起手來作戰，該多好哇！你八大王也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竟然如此無情無義，不顧大局，起了黑心，真是豈有此理！」

　　反覆思忖，王吉元下了鐵心，要將這消息稟報闖王，愈快愈好。為著怕一覺睡失誤，他不敢認真合上眼皮。他知道，沒有口號和令箭，夜間想走出白羊山寨是萬不可能的，只能等待天明後立即脫身。但是能不能逃過關卡和巡邏的盤查，順利逃回闖王駐地，毫無把握。他想，只要能走出寨門，沿途縱然有刀山劍樹，他也要捨命闖一闖。後來，一個不甚妥當的脫身之計想出來了……

　　天色麻麻亮，王吉元見拜見一乍醒來，披衣起床，趕快閉上眼睛，微微扯著鼾聲。拜兄向他叫了兩聲。他翻轉身子，含糊答應，隨即用手背揉著眼睛。拜兄問道：

　　「你夜裡睡得還好？」

　　「睡得挺好，連身子也沒翻過。」

　　拜兄湊近他的枕頭悄聲叮嚀：「我現在有事要到徐軍師那裡聽令，不能陪你。你今天千萬不要出去走動。你那四個親兵也別亂動。都知道你如今是闖王的人，倘若動手時你在場，連你也會給收拾了。」

　　吉元一邊慌忙起床一邊問道：「我今天暫且離開白羊寨躲一躲，豈不更好？」

　　「你要躲到什麼地方去？」

　　「到白將軍的營盤裡探望幾個同鄉，在那裡玩耍一天，行麼？」

　　「行，行。」拜兄心中對獻忠的行事也不滿，猜到他有意逃回闖營報信，囑咐說：「要走你早走，路上小心在意。」

　　王吉元裝做不知道白文選駐紮在什麼地方，故意向拜兄打聽。拜兄說：

　　「白將爺紮營的地方離此地十八里，離闖王紮營的地方有十幾里。不走你們昨天來的那條路，另外有一條羊腸小路。從白將爺的營盤到闖王那裡也有路，翻過兩個山梁就到。」

　　「哥，你派個弟兄給我引路好麼？」

　　「中，中。」

　　王吉元的拜兄立刻喚來一個弟兄，囑咐他早飯後帶吉元到白文選將軍的營中，說畢就匆匆走了。吉元想著，如果馬上出發，也許還能來得及救闖王，等到早飯後出發就萬萬來不及了。他用好話同擔任帶路的弟兄商量，說他急於到白將軍營盤看一個小同鄉，打聽打聽老娘的音信，中午前趕回來迎接闖王，要求立刻動身，趕到白將軍的營盤吃早飯。而且他只請這個弟兄引一段路，並不要他一直引到白文選的營盤。這個弟兄因見他是頭目的把兄弟，又對人十分親熱，欣然答應。吉元立刻喚醒自己的四個親兵，命他們趕快備好馬匹，就趁著天色剛亮，寨門剛開的時候出寨了。

　　昨天早晨他同袁宗第從闖王的駐地動身之前，他們向老百姓問明白來白羊寨有兩條路：一條是近路，就是昨天來時所走的那一條；另一條要多繞六七里，從白文選駐紮的營盤附近通過。他判斷如今仍走昨天來時走的那條路一定盤查很嚴，很難走過，所以他決定走這條比較偏遠的路逃回闖營。他明白，即令這條比較偏遠的路能夠走通，等他奔回闖王駐地，闖王十之??已經動身許久了。但是他除此以外更無別法可想。他一邊策馬趕路，一邊在心中暗暗祝禱：

　　「蒼天在上！求你保佑我一路平安，趕在闖王動身前回到闖營！」

　　離開白羊寨走了十里左右，王吉元在一座山頭上問清楚方向和路徑，便打發嚮導轉回，並說他自己一定在午前回來。然後，他策馬前行，只要能夠勉強奔馳的地方他就不顧危險地策馬奔馳。親兵們都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心急，但是他暫不說明。中途遇到一個卡子，攔住盤問。王吉元仗恃他自己原是張獻忠老營中人，對老營中的情形非常熟悉，詭稱奉軍師之命有急事去見白將軍，對答如流。幸而那時各家農民軍的服裝大致相同，又沒有建立腰牌制度，王吉元毫不困難地混過盤查。過了這道卡子又跑一陣，已離白文選駐紮的小寨不遠。吉元到這時才把要趕回老營救闖王的事對親兵們說明，並且說：

　　「咱們活著是闖王的人，死了是『闖』字旗下的鬼。如今闖王中計，咱們只有捨死回營報信，才算有忠肝義膽。你們瞅，這半山腰有個岔路口，往右轉是進白文選駐紮的寨子，往左去這條路通往咱們闖營，大約還有十五六里。咱們如今奔往闖營，白文選的寨中必會疑心，派人追趕，前邊也一定會有人攔截。你們有種的跟我來，衝回闖營報信；沒種的我不勉強，留在這裡，等我走之後快去向白文選那裡投降。」

　　親兵們同聲說：「捨命相隨！寧死也要在闖王的旗下做鬼！」

　　「好，好。還有，咱們五個人，不管誰逃回闖營，都要記清一句話，請闖王萬勿到西營赴宴，火速拔營快走！」

　　吩咐一畢，他衝到前邊，策馬馳過岔路口，順左邊的小路飛奔而去。白文選的一小隊在寨外巡邏的騎兵果然一見大疑，一邊狂呼他們停住，一邊縱馬追趕。這裡山路稍平坦，王吉元等拼著把馬跑死也要甩掉他們。他們跑了幾里，看看後邊的巡邏隊追趕不上了，前頭突然從林莽中走出一群士兵，攔住去路。帶隊的小校揮刀喝道：

　　「站住！不許過！」

　　王吉元略提絲韁，使馬匹稍慢，大聲說：「閃開路！我奉大帥之命前往李闖王營中辦事，你們怎敢攔我？滾開！」

　　「既是奉命，有無令箭？」

　　「有令箭。」

　　「拿出查驗。」

　　王吉元已來到小校面前，說聲「給令箭」，舉劍猛劈。小校心中有備，用刀架住，同時幾個人一齊來殺吉元。吉元刺倒一個士兵，同時雙腳狠踢馬腹，使戰馬趁勢向前衝去，來勢極猛，又衝倒一個。那個小校一邊截住王吉元背後的親兵廝殺，一邊分出一部分人追趕，同時敲響銅鑼。前邊半里外樹林中埋伏的十幾個人突然跳出，攔住去路。後邊的那一小股騎兵巡邏隊也已經趕到。吉元本來希望親兵們會阻擋一下追兵，但是回頭一看，沒有看見一個親兵跟來，明白他們都完了，便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俗話說：一人拚命，眾人莫敵。一則王吉元要以必死的決心殺開血路，二則他的馬匹得力，經過極其短促的砍殺，竟被他衝了過去。儘管他的左腿上中了刀傷，血流如注，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他在前邊加鞭飛奔，巡邏的騎兵在後邊猛追不捨，不斷射箭。吉元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脊背上猛敲一下，使他的身子向前一栽，幾乎落馬。他心裡說：「不好！中箭了！」這話剛說畢，他又連中兩箭，身子完全倒在鞍子上，臉孔擦著濕潤的馬鬃。劍從他的手中落掉。鞭子仍掛在手上。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將戰馬抽了幾鞭，這只右胳膊就像折斷的樹枝一樣垂下去，再也抬不起來了。他用左手緊抱鞍橋，閉上眼睛。根據耳邊的呼呼風聲和身子感覺，他知道自己的戰馬繼續在四蹄騰空飛奔。他儘管已經開始神智不清，但是對逃回去這一個願望卻沒忘掉，也沒放棄，在喉嚨裡喃喃地說：

　　「只要……馬不中箭，老子……死也要……回到營裡，營裡！……」

　　過了一陣，風聲在他的耳邊減弱了。馬跑得慢了。他又清醒一些，想抬起頭回望一下是否有人仍在追趕，卻抬不起來。頭滾在馬的脖頸上，臉孔擦著又熱又濕的短毛。他半睜開眼睛，蒙?地看見馬蹄仍在跑。隨即他的眼皮又閉攏了，覺得像做夢一樣，又像在騰雲駕霧。但是這兩種感覺很快地模糊起來了。

　　早飯以後，闖王按照昨夜張獻忠走後的會議決定，將高一功和李過留下，幫助高夫人在營中照料。關於移營的事，等他們回來決定。他同劉宗敏、田見秀。袁宗第等幾位大將，內穿鐵甲，帶著兩百名親兵往白羊山寨。雙喜和張鼐等幾個小將也盔甲整齊，隨同前往。幾個親兵頭目都奉到嚴令：到張獻忠老營之後，弟兄們不許散開，只在獻忠的老營院中休息，吃飯時不許滴酒人唇。倘若西營將士甚至是張獻忠自己要招待他們到別處休息，或者為他們設宴勸酒，他們要一概拒絕，只說闖營素來軍令森嚴，沒有闖王的命令不敢擅自行事。在酒宴時候，闖王和每個大將的身後或近處要有兩名親兵隨侍，都是挑選的勇力出眾和特別機警的人。李雙喜要時時隨侍闖王左右。張鼐要時刻同那二百親兵在一起，見機而作，不可稍有疏忽。

　　山勢險峻，一線羊腸小路十分崎嶇，大部分地方只能夠容下單騎。因為時間寬裕，他們並不急於趕路，一邊走一邊觀看山景。如今初夏，山花爛漫，草木蔥蘢，風光特別好看。走上一座山頭，大家立馬四顧。田見秀不禁贊說：

　　「果然是出昭君的地方，風景多麼秀麗！」

　　闖王笑一笑，說：「只是山多地少，老百姓窮得沒有褲子穿。」

　　正說話間，有一個小校率領幾個騎兵來到，見闖王慌忙下馬，站在路邊插手行禮。自成問：

　　「你們是來迎接我麼？」

　　「回闖王，小的不是來迎接闖王，是奉命來替貴營帶條子，移駐李家坪。我們大少帥和馬將軍在半路上恭迎闖王大駕。」

　　闖王點點頭，同一行人眾繼續前行。不知不覺離開營盤已經有十幾里遠，來到一個地方，山勢特別雄偉。靠左邊彎了進去，有座古廟。廟前是小片平地，下臨深谷，水聲和松濤聲響成一片。廟後靠著懸崖，崖上又有高峰插天。這兒地勢高，可以清楚地望見張獻忠駐紮的白羊山寨，地形險惡，旗幟很多。離白羊寨幾里處也有營盤，但沒寨牆，只見一座座帳篷點綴在青山、白雲和綠樹中間。李自成自從走出武關以來，難得像今日心清安閒；看見這裡的風景特別好，又看離晌午還早，便叫大家在這兒休息一陣。他自己首先下馬，把韁繩交給親兵，背著手向山門走去。幾位大將也下了馬，跟隨在他的背後。他站在山門外的台階上，轉回身舉目四顧，欣賞山景。望見遠處有兩座山峰有點像商洛山中的熊耳山，只是這兒的兩座高峰要秀麗得多，樹木茂盛得多。他忽然想起來留在商洛地區的將士們和老神仙，消息隔絕，十分掛念。但是他沒有流露出懸念商洛山的心清，彎腰看一看躺在荒草中的一通斷碑。斷碑上蒼苔斑斕，文字剝蝕，朝代和年號看不清楚。闖王離開斷碑，登上石級，走進山門。山門內左右兩尊天王塑像毀損很重：色彩古暗，頭上和身上帶著幾道雨漏痕。廟院中一片荒蕪，兩邊房屋多已傾毀。一株禿頂的古柏的乾枝上築著一個老鴰窠，上月有大蛇吃掉雛鴉，老鴰飛往別處，如今案是空的，有時有一兩片羽毛從案中飄然落下。大雄寶殿中處處是塵土、蜘蛛網、鳥糞和破爛瓦片。殿頂有幾處露著青天，神像也損壞很重。有些匾額拋在地上，木板裂開。闖王在大殿門外看了看，沒有進去，順著廊簷轉往殿後。從大殿後再登上二十多級台階，是一座觀音堂，已經倒塌。旁有石洞，洞門上刻有「琴音洞」三個字。闖王走到洞口，見洞中深而曲折，十分幽暗；洞頂滴水，洞底丁冬，恍若琴聲。料想洞中有泉，但不能看見。他抬起一塊石頭投了進去，不意吐嚕一聲驚起來十幾隻大蝙蝠，飛到洞口又一旋人內。自成等始而一驚，繼而哈哈一笑，離開洞口。

　　回到山門外，闖王站在一棵兩人合抱的松樹下邊，感慨地說：

　　「天下離亂，民不安業，神不安位。這個廟的景致很好，地方又很幽靜，可惜兵燹天災，百姓自顧不暇，沒人修理，任它倒塌，連和尚也不見一個！」

　　田見秀近一年多來常常在軍務之暇焚香誦經，每到一個風景幽美的深山佛寺便禁不住幻想著將來若干年後，天下重見昇平，他自己決不留戀富貴，功成身退，遁人空門，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這時他聽了闖王的話，也有同感，不覺點頭。默然片刻，隨即笑著說：

　　「闖王，等咱們打下江山之後，我但願有這樣一個地方出家，逍遙自在。」

　　自成一向不贊成田見秀的出世思想，但也不願多澆他冷水。如今他正在心事重重，望著見秀苦笑一下，嘆息說：

　　「玉峰，咱們如今還在『棄新野，奔樊城』，說不定還會走幾年壞運，重見昇平的日子遠著哩！你要常想著老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可想著日後出家的事。」

　　劉宗敏在田見秀的背上拍一下，說：「嘿，田哥，你真是沒出息！咱們拚死命跟著闖王打江山，一則為救民水火，二則為建功立業。打下江山之後，咱們下半輩子還應該治天下，事兒多著哩，你想出家！要你住在北京城裡享福也不願？」

　　田見秀說：「捷軒，叫我看來，要是有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種幾畝田，不受官吏與豪強欺壓，賦稅很輕，不見刀兵，率家人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自耕自食，別說比做官舒服，比神仙也舒服。可是我起義以來，老婆兒子都死了，就怕到那時一個孤老兒做莊稼也很不便，倒不如找一個幽靜的所在出家，自由自在地打發餘年。」

　　「瞎扯！你現在才三十多歲，只要你現在想娶老婆，還不容易？娶了老婆，還怕她不替你生兒育女？」

　　田見秀笑著搖頭說：「還是我那句老話：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

　　袁宗第走到田見秀的身邊說：「玉峰哥，等咱們打下江山，只要闖王讓你出家，你就出家好啦。到那時，你頂好不要到深山野廟去，請闖王把北京城裡頂大的廟宇賜你一個，豈不方便？闖王想你時就隨時宣你進宮，我們大家想你時就去你的廟裡看你，豈不比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在深山野廟裡好得多？」

　　劉芳亮接著說：「你日後不出家則已，要出家還是在京城出家，免得我們見不到你，想得慌。」

　　劉宗敏又說：「玉峰，咱們得先講好，你出了家，自己吃素，俺們不管。俺們到廟裡看你，你一定得用大酒大肉待我們，不能叫我們跟著你吃齋。」

　　大家哄然大笑，連闖王也大笑起來。這一群生死夥伴正在說笑當兒，張獻忠派來相迎的一起人馬已經來近，相距不到二里遠了。由於廟前邊山路曲折，林木茂盛，所以直到聽見馬蹄聲才被發現。雙喜眼尖，用鞭子指著山腰說：

　　「爸爸，看，來迎接的人們已經到了。」

　　大家順著雙喜的鞭子一望，果然看見張可旺和馬元利率領約二百名騎兵出現在半山腰的小路上。闖王說：「要不是這兒的風景太好，咱們會多走五六里，免得讓人家迎接這麼遠。」他正要同幾位大將到路口迎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忽然張鼐稟報說：

　　「闖王，等一等，背後有馬蹄聲跑得很急！」

　　從背後來的馬蹄聲確實很急，而另外分明有大隊騎兵隨在後邊。闖王和眾人都十分詫異，立刻離開廟門，轉過山包，看是怎麼回事。只見吳汝義一馬當先，後跟幾名親兵，奔到面前，另外二三百騎兵隨後奔到。闖王忙問：

　　「子宜，什麼事？」

　　汝義說：「闖王，快回，中計啦！」

　　「什麼！？」

　　「剛才王吉元從白羊寨逃回，身中三箭，腿中一刀，逃回營盤時已經昏迷。救了一陣，他只說出來幾個字就斷氣了。夫人命我率領三百騎兵來追闖王與諸位大將，請你們速速回營，不可遲誤。」

　　「王吉元說出來幾個什麼字？」

　　「他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就把眼閉上啦。」

　　「一功和補之呢？」

　　「他們怕張獻忠襲劫營盤，率領將士和全營老少男女準備迎戰。」

　　這意外的消息使大家既十分震驚又十分憤慨。因為張可旺和馬元利已經很近，全體將士一齊拔出刀劍，準備廝殺。自成揮手使大家把刀劍插人鞘中，對袁宗第和劉芳亮說：

　　「你們兩位率領一百名弟兄暫留一步，等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對他們說，我們的營中出了急事，我同幾位大將只好轉回去看看。今天爽約，萬分抱歉，改日見敬軒請罪。」他跳上烏龍駒，揚鞭欲走，又回頭叮嚀一句：「你們把話說過之後，立刻回營，不可在此多留。」

　　雙喜和張鼐等幾位小將和眾多親兵們雖都上了馬，卻憋著一肚子氣，向已經來到半里以內的張可旺投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望著劉宗敏。闖王看出來大家的意思，對宗敏說：

　　「捷軒，咱們走吧。」

　　劉宗敏臉色鐵青，鬍鬚戟張，雙眼圓睜，望著闖王說：「就這樣便宜他們？不行！張敬軒不顧大局，實在混蛋！咱們不能讓張可旺和馬元利這兩個小雜種活著回去！」

　　自成的心中也很氣憤，臉色也是鐵青的，但是竭力鎮靜自己，說：「捷軒，不要這樣。咱們同敬軒的賬以後算；如今忍耐一時，不要撕破臉皮。」

　　「還不撕破臉皮？他八大王既然無情，咱們也照他的樣兒行事！」

　　闖王說：「他無情，咱們不能無義。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咱們還不很清楚。二虎相鬥，必有一傷，正中楊嗣昌的心懷。在目前應以大局為重，同張敬軒能夠不撕破臉皮就不撕破臉皮。算啦，趕快跟我回營，不可耽誤！」

　　劉芳亮說：「闖王，我看不如把張可旺、馬元利二人擒住，一則給敬軒一點教訓，二則作為人質，使他不敢派兵追趕。」

　　闖王搖頭說：「不要撕破臉皮。有我在，敬軒就不敢貿然來追。一旦撕破臉皮，就沒有迴旋餘地了。」

　　田見秀在一旁說：「此時要以大局為重，不可造次。」

　　宗敏忍下一口氣，把大手一揮，憤憤地說：「好吧，以大局為重，這筆賬日後再算！」

　　闖王同眾人剛離開，張可旺等已經到廟門前了。見此情形，他們知道所設的圈套已經走風，不禁大驚。張可旺害怕自己吃虧，並不下馬，向袁宗第拱手問道：

　　「漢舉叔，闖王仁伯怎麼見小侄來到突然走了？」

　　袁宗第拱手還禮，說：「實在對不起。敝營中出了急事，闖王同捷軒、玉峰二位只好趕快轉去。請賢侄回去代闖王拜復敬帥：不恭之外，務乞海涵，改日前來謝罪。」

　　張可旺又恨又愧，張目結舌，不知說什麼話好。馬元利在一旁笑著說：

　　「真是湊巧！貴營中出了什麼事兒，這樣緊急？」

　　劉芳亮回答說：「現在還不清楚。只知事情很急，非闖王速回營中不可。空勞你們兩位遠迎，實非得已，萬望不要見怪。」

　　張可旺冷笑說：「奇怪！奇怪！」

　　袁宗第對劉芳亮使個眼色，又對張可旺和馬元利一拱手，說聲「對不起，對不起」，率領眾人策馬而去。

　　李自成回到營盤時，營中所有的帳篷都已拆掉，各種軍需都收拾好了，放在騾子身上，全體將士和眷屬都做好了隨時可戰可走的準備。山口守兵很多，各執弓矢火銃在手。高一功、李過同高夫人立馬山口，等候闖王。闖王問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夫人回答說：「王吉元回來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別的話沒說出就斷氣了。據山頭上望風的弟兄稟報，近處山谷中似有人馬移動。看來敬軒定有吞併之意，給吉元知道了。既然這樣，此地不可久留，速走為上。」

　　闖王憤憤地歎一口氣，決定趕快拉走，保全老八隊留下的這點根子不被吃掉。劉宗敏等有些人忍不住罵張獻忠，他沒做聲。在站隊當兒，他走到廟前看王吉元的屍首，心中十分難過。十二年來，多少貧苦出身的小伙子，懷著忠肝義膽，隨他起義，在他的眼前灑盡了熱血死去，吉元又是一個！闖王左右的親兵親將都懷著滿腔悲憤，含著眼淚，默默地望著死者。片刻過後，自成嘆息說：

　　「吉元雖死，重於泰山！」

　　雙喜和幾個小將不約而同地說：「我們定要替吉元報仇！」

　　闖王回顧左右，輕聲說：「要學吉元的榜樣，不光是想著報仇。」

　　他知道王吉元的寶劍已經在路上失落，只好吩咐將吉元的劍鞘摘下，交給高夫人保存，作為「念物」，然後命人趕快挖個坑，將死者埋葬。等袁宗第和劉芳亮回到營中，闖王立刻率領全營人馬動身。

　　當時向東、南兩方都駐有張獻忠的西營人馬，李自成只能從原路向西北拉走。但是房縣、竹山、竹溪各縣城內和重要鄉鎮關隘都扎有官軍，沿四川省邊界各隘口也扎有官軍。李自成的部隊人數既少，又加四面皆敵，只能逃往房縣以西荒無人煙的大山裡邊。在出商洛山以後曾天天盼望同張獻忠會師，共禦官軍，打破楊嗣昌的「圍剿」部署，沒想到剛剛見到獻忠，竟幾乎遭了毒手，不得不倉皇離開。

　　為怕獻忠追趕，部隊不停地趕路，直到第二天上午，已經逃出二百里以外，才在荒山中紮營休息，並等候一部分掉隊的步兵。下一步怎麼辦，李自成和親信大將們商議結果，只有一個上策，就是把人馬分散開，既躲官軍，又躲獻忠，保住部隊不被消滅，以後待機而動，重新大幹。

　　在這裡休息兩天，人馬尚未分開。掉隊的步兵只有一部分找回來，其餘的不知去向。第三天上午，出去巡邏的騎兵回營稟報，說十里外出現了一支官軍，共有四五十人，正向這邊走來；官軍的四個騎兵在前探路，離小隊相離三里以上。李自成想著這隊官軍背後可能有大隊官軍，命全營立刻準備打仗或轉移地方。他親自帶著李過、吳汝義、雙喜和張鼐，還有大批親兵，策馬奔往幾里外的小路上察看敵情。

　　李自成轉過一個山包，同四個在前探路的官軍相遇。相隔不到二百步。那四個人吃了一驚，略一猶豫，繼續策馬前進。張鼐取弓要射，李過趕快用手勢制止。四個人奔到闖王面前五六丈遠時，翻身下馬，為頭的小校趕快趨前幾步，跪下說道：

　　「闖王！我家帥爺特命二大人來見闖王，尋找多日，今日方才尋到。小的給闖王請安！」隨即伏地叩頭。

　　自成害怕中計，既不下馬，也不還禮，神色冷峻，說：「起來吧，不用行禮。你家帥爺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闖王？」

　　小校站起來躬身又手回答：「闖王雖不認識小的，小的卻在榮陽大會時見過闖王。我家帥爺姓王，從前是十三家的一個首領，如今駐兵均州。」

　　闖王恍然明白，說道：「啊，你是不敢稱你家帥爺的名諱！他可是王光恩麼？」

　　「是，闖王。」

　　「二大人是誰？是光興麼？」

　　「是，闖王。」

　　自成用鼻孔冷笑一聲說：「哼，你們一投降朝廷，連稱呼也變了！從前你們向光興叫二掌盤子的、二掌家的，又叫二帥，如今叫二大人！」

　　「回闖王，如今也叫他二大人，也叫他二帥。」

　　「光興現在哪裡？」

　　「馬上就到。」

　　「他來見我何事？」

　　「小的只聽說我家帥爺命他帶上書信一封並有密話面談，其他一概不知。」

　　「你們來了多少人？」

　　「一共五十個人。」

　　「是不是大隊人馬尚在後邊？」

　　「請闖王休要疑心，確實並無別的人馬。」

　　自成望著李過說：「你帶著弟兄們往前去迎，我回營中等候。」

　　闖王說罷，就帶著吳汝義、雙喜和張鼐以及親兵們轉回營去。不到一頓飯的時候，王光興來到了。闖王用冷冷淡淡的態度站在帳篷外邊，劉宗敏等重要將領都各回帳中，暫不與他見面周旋。王光興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一見自成就滿臉堆笑，趕快作揖叫著：

　　「李哥，你盤在這個僻靜地方，叫小弟好找！小弟本打算回均州去了，昨日忽然聽到百姓說你盤在這兒，小弟才有緣前來拜謁。李哥近來可好？」

　　「托福，一切還好。令兄可好？」

　　「托闖王大哥的福，他也很好，諸事尚稱順遂。」

　　闖王笑一笑，說：「是的呀，你們都做了官，自然諸事順遂，不像我們這樣日夜提防官軍，不得安生。」

　　王光興沒有聽明白自成說這話含有挖苦意味，趕快說：「家兄命小弟來見李哥也正是為著這事，想使李哥與貴營全體將士從今後不再東西奔竄，不得安生。」

　　「啊？……請，請到帳中敘話。」

　　「請稍等一下，李哥。」王光興向他的親兵一招手，說道：「把禮物送這邊來！」

　　登時有人牽騾馱子，有人牽馬，來到闖王面前。王光興笑著說：

　　「我來的時候，家兄知道李哥困難，特意叫小弟帶來幾石雜糧，幾十匹綢緞，還有五百兩銀子，都馱在騾子上，另外還給李哥一匹戰馬。這實在不成敬意，只算是千里敬鵝毛，望李哥笑納。」說畢，深深地躬身作揖。

　　闖王還禮，說道：「承令兄不棄，命賢弟遠來相看，愚兄已是感激不盡。又蒙厚賜，更不敢當。不過我這裡確實困難，賢弟既然遠道送來，我就權且收下，改日定要重謝。」

　　闖王隨即吩咐老營總管將糧、銀等物收下。他把王光興讓進帳中，坐下之後，笑著問道：

　　「老弟此來，有何見教？」

　　王光興先不說話，取出王光恩的書信和楊嗣昌的諭降書遞給闖王。自成看過，哈哈大笑，把王光恩的書子和楊嗣昌的手諭當面撕毀，投在地上，收斂了笑容說道：

　　「子盛，我原來聽說楊嗣昌到處張貼告示，說人人都可招安，只不許我同敬軒投降，我認為他很知道我李自成的為人。如今他卻改變主意，命令兄勸我投降，實在可笑。自成是甚等之人，難道你弟兄們也不知道麼？」

　　「李哥，請你不要見怪。家兄同小弟一則是奉督師之命前來，二則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想替朋友幫忙。自從你於崇禎十一年春天離開四川以來，奔波逃竄，歷盡艱險。從前跟著高闖王的那幾股子，有的滅亡了，有的降了，只剩下你這一股。潼關南原一戰，你只剩十八個人逃出重圍。去年五月間你在商洛山中重樹大旗，很快又陷入重圍，無路可逃。上月官軍一時疏忽，你從武關逃出，身邊只剩下一千多人。三年來你一敗再敗，一度全軍覆沒，至今一蹶不振，苟延時光。可見天意人事，對你都很不利。李哥雖系硬漢，這樣硬幹下去，自取滅亡，有甚好處？」

　　自成冷笑著問：「你還有別的話麼？」

　　王光興竭力裝作毫無懼色，繼續說道：「三天前聽說你已經到興山境內同敬軒合夥，我本來打算轉回均州覆命，不必再見李哥。昨天忽聽老百姓說你從興山逃回，盤在這裡，使小弟不能不急來相見。請恕小弟直言，你如今的處境十分不妙。目前湖廣、陝西、四川的官軍雲集附近十餘縣，總數在十萬以上。你既要逃避官軍，又要逃避敬軒，處處陷阱，隨時可亡，如其坐等滅亡，何如早日投誠，不失高官厚祿？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望李哥三思！」

　　自成忽地站起，一手按著劍柄，說道：「我兵團潼關南原的那天晚上殺大天王高見的事，大概你也聽說過。你弟兄背叛義軍，投降朝廷，為虎作倀，同大天王實是一類的人。今日你來見我，本應將你斬首，以為叛變投降者戒。姑念你們原不是高闖王的人，暫留下你的一顆頭顱，記在賬上，讓你回去向你的大哥覆命。望你告訴令兄，務必將我的話轉告楊嗣昌老狗：他不要得意過火，我斷定他的下場不會比他的老子楊鶴（註）好。也告訴你們老大說：我李自成繼高闖王高舉義旗，頂天立地，打不垮，壓不扁，嚇不倒，拉不轉，同你們這班軟骨頭貨壓根兒不是一類人，走的不是一條道。你們自己貪生怕死，希圖富貴，頓忘起義宗旨，向楊嗣昌搖尾乞憐，做了朝廷鷹犬，別夢想我李自成會照著你們的樣兒學。你們自己把臉面裝進褲襠裡，頭朝下走路，別人怎麼也會那樣呢？你們自己不知羞恥，竟還有臉來向我勸降。哼，可笑！你回去，告訴王光恩：你們甘心做朝廷的小鷹犬決無好下場！」

　　（註）楊鶴－－楊鶴於崇禎二年以兵部有待郎銜任陝西、三邊總督。他兼用剿、撫兩手對付陝西農民起義。到崇禎四年，陝西農民起義已成燎原之勢，朝廷將他下獄，滴戍袁州。崇禎七年死於戍所。

　　王光興被罵得臉紅脖子粗，不敢發怒，勉強笑著說：「李哥！咱們各行其是，請不要這樣罵我。」

　　「各行其是？你說得倒美！忠奸不同，黑白各別，怎麼能夠把是非混為一談？咱們既然起義兵，誅強暴，救世救民，凡是不畏艱險，一心走這條路的才算是，倒過頭投降朝廷的就是非，就是不忠。說什麼各行其是！」

　　王光興被罵得無地自容，喃喃地說：「投降朝廷的不光是我們兄弟，連敬軒和曹操也都投降過。」

　　自成說：「對，連敬軒和曹操也都投降過。不管他們的投降是真是假，都不光彩，都是終身之恥。不過，人家如今又在剿殺官軍，高舉義旗，你們哩？你們哩？你們駐紮均州，時時準備替朝廷打義軍，做了朝廷的鷹犬！你們在今天不能夠同他們相比！」

　　「李哥，敬軒想害你死，想吞併你的人馬，你難道不恨他麼？」

　　「怎麼，你想挑撥離間？實話告你說，儘管敬軒有時很混蛋，也比你們死心塌地投降朝廷的強似萬倍！」

　　「請李哥不要忘記，家兄是見李哥目前的處境十分艱難，才命小弟來面見李哥的，是出於一片好意。」

　　「好意？你們是乘人之危，來勾引勸說我做一個寡廉鮮恥的人，這叫??巴好意！倘若你們真有好意，幫我忙的辦法有的是，你們肯做麼？」

　　「請李哥吩咐，只要我們能辦得到的，無不照辦。」

　　「能辦得到，能辦得到。」自成坐下去，接著說：「據我看，不出兩個月，楊嗣昌必然督催湖廣與陝西邊境諸營官軍向興歸山中進犯，追趕敬軒和曹操。請你們到時候殺了鄖陽巡撫，重樹義旗。你們能夠這樣麼？」

　　王光興苦笑說：「李哥，我們已經投降朝廷，決不能再背叛朝廷，反覆無常。你既然不聽從好言相勸，小弟也不敢再多說了。以後倘有好歹，請勿後悔。」

　　自成冷笑說：「你放心，我決不後悔。既然敢起義，就不懼擔風險。我看官軍把我奈何不得。即令官軍奈何得我，你知道我的秉性脾氣，寧肯在馬上戰死也不會跪地乞降，苟全性命，像你們王家兄弟一樣。」

　　王光興又說：「李哥既然把話堵死，小弟就不敢再多言了。只是小弟來時，家兄還有一句話叫小弟轉告李哥。家兄說：倘若李哥不肯受招安，我們同李哥仍是朋友。俗話說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請李哥放心，我們決不會乘李哥在困難之中，背後插刀。」

　　自成輕蔑地一笑，回答說：「謝謝你們老大！請你對他說：我李自成從來不在乎別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說實在的，今日你們人馬不多，沒有力量來揀我的便宜，只好發誓賭咒說不向我的背上插刀。既然投降了朝廷，另走一條路，這樣的義氣話不值半文錢。你們說，咱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不，事情決不會如此下去。除非你們兄弟回頭，發誓不做朝廷鷹大，跟著大家起義的馬蹄往前走。否則，任何一家義軍都可以除掉你們。除掉你們是除掉敗類，除掉叛賊，並非不講義氣。」

　　王光興的身上冒出汗珠，說：「老兄的這幾句話我記在心中，回去轉告我們老大。既然如此，小弟告辭。」

　　「你走吧，恕不相留。」

　　王光興趕快向李自成拱手辭別，帶著從人上馬而去。他的心中慌亂，又十分懊喪，既害怕會被李自成的手下將領們追出殺掉，又遺憾勸降不成，不能向楊嗣昌立一大功，也失悔白給李自成送來了不少禮物。等策馬奔出幾里之後，他回頭一望，背後並無追兵，才覺放心、有一個問題他想不明白，在心中暗自說道：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兵又少，糧又缺，四面皆敵，還要硬撐下去，豈不是自取滅亡？」

　　李自成同將士們蹲在一起，吃完用野菜和包谷摻煮的糊塗湯，忽得探馬稟報，說看見一股騎兵從興山方面過來，距此不過十里，固樹木遮蔽，人數看不清楚，但估計有兩三百人。自成吃了一驚，吩咐再探，並下令全軍披掛，準備應付萬一。他疑心張獻忠派兵追來，被探子看見的是追兵前隊。但是還沒有探清楚，或走或戰，他不能馬上決定。他望望身邊的幾位大將，說：

　　「玉峰哥，你留在營中莫動。捷軒、漢舉，我們到前邊去看看。」

　　在十里左右出現的是張獻忠的一股游騎，雖然它沒有向這邊繼續前進就轉回，但是李自成感到了很大威脅。他猜想張獻忠可能對於他的去向已經知道了一些消息，所以派出小股游騎追蹤查探。同時，他不能不考慮，當楊嗣昌向他招降的時候會準備另外一手，他不投降就會有一支官軍前來追剿；說不定在王光興來尋找他的時候，楊嗣昌已經將準備追剿的檄文下給鄖陽巡撫和川、鄂交界地方的駐軍了。他同幾位親信大將略作商量，立即下令全軍火速收抬好帳篷和各項輜重，整好隊伍，由駐地附近的貧苦百姓作嚮導，向北出發。

　　二更以後，這一支小部隊在雄偉的萬山叢中停下，埋鍋造飯，讓將士們飽餐一頓，就地露天宿營。但是闖王下令：人不許解甲，馬不許卸鞍，只將捆好的帳篷和各種軍需卸到地上，讓馱載的騾馬在這些東西的旁邊休息和吃草料。

　　約莫四更時候，李自成帶著李強等幾個親兵，將宿營地走了一遍。他明白將士們都很困乏，所以他有意使大家多睡一陣，然後叫醒雙喜和中軍吳汝義，命他們喚醒大小將領，準備起程。其實，高夫人和有些將領不等叫已經醒來，正在作出發準備。

　　在全營整隊時候，李自成同三個做嚮導的貧苦百姓說了幾句話，向他們道了辛苦，囑他們再帶半天路就各自回家。他又同幾位大將密商一陣，然後集合全營大小將領和頭目開會，由劉宗敏將今後如何分兵潛伏的決定向大家宣佈。經過白河戰鬥和最近幾天的掉隊和死亡，如今連眷屬和孩兒兵在內，總數不足一千二百人。在當時遍地農民起義和戰爭如麻的年代，像這樣的小部隊，一般說不會引起人們注意，但為著做到真正「銷聲匿跡」，按照闖王的意思將人馬分作三股：闖王和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劉芳亮率領一大股，包括老營和孩兒兵；袁宗第和李過各率領一小股。三股人馬今夜三更之前出發，分頭向西北走，到竹山和鄖陽之間的大山中潛伏起來。那兒在目前官軍較少，山高林密，地區廣闊，容易隱藏。前年夏天，李自成的部隊曾在漢中以南一帶的大山中分散成小股活動，休息士馬，前年冬天渲關南原大戰之後，李自成也在商洛山中潛伏過一個短時期，所以他和他的將領們都有了不少經驗。根據過去的經驗，如今明確宣佈今後如何相互聯繫，如何再進一步分散，以及遇有必要，如何迅速集合，等等。

　　人馬快出發了，闖王立在烏龍駒的頭左邊，靜靜地聽劉宗敏宣佈完今後分散開潛伏活動的指示。剛才親兵們為驅趕蚊子而在會場中心點燃的一堆半乾柴草，此刻已經完全烤乾了，不再冒煙，風吹火頭，呼呼燃燒。在無邊濃黑的荒山森林中，這一堆野火紅得特別鮮艷。今日雖然已經是五月初一，但高山中的夜晚仍有點輕寒侵人，所以這一堆火也使周圍的人們感到溫暖和舒服。烏龍駒將頭向火堆邊探一探，然後抬起來，望望它的主人，頭上的銅飾映照著火光閃閃發亮。大小將領們都把眼光移向闖王，等候他說話。他的沉著和冷靜的臉孔，炯炯雙目，以及他的花馬劍柄，用舊了的牛皮箭筒，綿甲上的黃銅護心鏡，都在暗沉沉的夜影中閃著亮光。他突然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用平靜的聲調說：

　　「我知道大家的心中很不舒服。大家不要光看著咱們又陷進困難裡邊，又好像受了挫折，其實，咱們一步一步都有勝利，好運道並不遠了。去年五月間，咱們重新豎了大旗以後，因為將士們十停有六七停染了時疫，所以被官軍圍困在商洛山中。鄭崇儉兩次想趁著咱們將士染病，進攻商洛山，都被咱們上下齊心，以少勝多，殺得大敗。他們妄想將咱們困死在商洛山中，內裡瓦解，也失敗了。楊嗣昌想利用周山搞垮咱們，又失敗了。他們最後一計是在出武關往東的路上埋伏重兵，誘我們跳進陷阱，反而使我們抓住機會，不費一刀一矢，從商洛山突圍出來。這難道不是我軍盼望了一年多的一次大勝利？」

　　山頭上滾過一陣雷聲。遠處扯著閃電。闖王停一停，藉著地上的熊熊火光，向將領們的臉上望了一圈。他看見有人在輕輕點頭，有人的神色開朗起來。烏龍駒興奮地踏著蹄子，揚起尾巴，似乎想昂頭嘶鳴。闖王輕輕地將韁繩一扯，使它安靜，然後繼續說：

　　「賀瘋子妄想以逸待勞，在漢水渡口將咱們殺得大敗，使他立個大功。可是結果如何？我們搶渡漢水，殺敗了賀瘋子。雖說我們死傷了一些人，搖旗到今天下落不明，可是他的人死傷的比我們多幾倍！我們原來想同張敬軒合力抵禦官軍，險些兒給他吃了，這也算不上什麼挫折。吃一塹，長一智嘛。」

　　突然，從山下邊傳過一隻猛虎的吼叫，非常憤怒、雄壯。深沉，在對面高山的峭壁上震盪著回聲。烏龍駒側耳傾聽，分明受到了強烈刺激，當猛虎的吼聲一停，它便高高地抬起頭，發出一陣蕭蕭長鳴，引逗得附近三匹戰馬都應和著叫喚起來。等烏龍駒停止了嘶鳴，又噴了幾下鼻，李自成才繼續往下說。人們從聲音中聽出來他的感情激昂，再也沒法保持剛才的平靜。

　　「我們在商洛山中，」他說，「被圍得鐵桶相似，萬分困難。為什麼官軍殺不進商洛山呀？為什麼咱們能連得勝利？為什麼鄭崇儉這老狗不能夠使咱們餓死在商洛山中呢？你們說，為什麼？」

　　有一個聲音回答：「因為有你闖王在，天大的難關也能過。」

　　闖王用鼻孔冷笑一聲：「哼，我李闖王並沒有三頭六臂！是因為老百姓恨官軍奸擄燒殺，咱們硬是剿兵安民，保護商洛山中百姓不受官兵之災；百姓們一輩輩受夠了土豪大戶的盤剝欺壓，咱們嚴懲土豪大戶，為百姓申冤報仇；老百姓痛恨官府催糧催捐，苛捐雜派多如牛毛，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咱們不許官府派人到商洛山中徵糧要款；年荒劫大，百姓們不是離家逃荒，流離失所，便是等待餓死，咱們破山寨，打富豪，弄到糧食就分一半賑濟饑民。就憑著這些辦法，我們才能夠在商洛山中闖過一道一道難關，經歷一次一次風險，最後平安地突圍出來。我打了十幾年仗，只是在商洛山中這一年多才認真地想了些道理，增長了在平日戰場上沒有過的閱歷。從今往後，誰要想同我們聯合，可以，但是凡事要聽從我們的主張，以我們的宗旨為主。不然，滾他媽的！只要我們為百姓剿兵安民，嚴懲鄉紳土豪，除暴安良，打開大戶糧倉賑濟饑民，並且使官府不能再向百姓橫徵暴斂，使百姓稍有喘息機會，只要我堅決這樣行事，還怕老百姓不跟咱們一心麼？還怕咱們兵少將寡，力單勢弱麼？哼哼，恰好相反！我感謝張敬軒，他使我這幾天重新回想了許多事，重新悟出了一些道理，長了學問。好，好。我感謝敬軒！」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心中十分激動和憤怒，不得不停頓一下。差不多完全出於下意識，李自成突然騰身上馬，彷彿立刻就要出征。眾將領因未得他的命令，依然肅立不動，等候他繼續說話。山頭上又滾過一陣雷聲。雷聲未停，從近處又傳過來一陣猛虎的深沉、威嚴、震撼人心的叫聲，在四面山腰間迴響。將士們在鄂西大山中不論是行軍或宿營，常聽見老虎叫聲、狼的叫聲、野豬和猿猴的叫聲，以及其它各種大小野獸的叫聲，有時還從事圍獵，但是這一陣虎叫聲卻特別引人注意，好像是有意替這一支小小的部隊送行似的。虎聲僅隔著幾十丈外的一道深澗，澗底急流衝擊巨石，發出像瀑布一般響聲，時與虎聲混合。虎聲未停，一陣涼爽的夜風吹過，群山上松濤洶湧澎湃，無邊無涯，好像是幾萬匹戰馬在廣闊的戰場上奔騰前進，而烏龍駒和幾匹戰馬一次又一次激動地蕭蕭長鳴。李自成勒緊馬頭，提高聲音說：

　　「要做一番英雄事業，就得有一把硬骨頭，不怕千辛萬苦，不怕千難萬險，不怕摔跟頭，勇往直前，百折不撓。打江山不是容易的，並不是別人做好一碗紅燒肉放在桌上，等待你坐下去狼吞虎嚥。真正英雄，越在困難中越顯出是真金煉就的好漢。這號人，在困難中不是低頭嘆氣，而是奮發圖強，壯志凌雲，氣吞山河。能在艱難困厄中闖出一番事業才是真英雄。困難中有真樂趣。我就愛這種樂趣。在安逸中找快樂，那是庸夫的快樂，沒出息人的快樂。我們的困難不會長久了，闖過去這一段日子就會有大的轉機。沒有出息的可以隨便離開我，我不強留；有出息的，跟隨我到鄖陽山中！」

　　他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陣嗡嗡聲。闖王明白大家都誓死跟隨他到鄖陽山中，使他深深感動，不禁在心中說：「有這樣忠。已耿耿的將士，在面前橫著天大的困難我也不怕！」他重新向大家的臉上掃了一眼。大家肅立無聲，注目望著他的臉孔。地上的火光已經暗了。大家仰頭看著他騎在高大的烏龍駒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閃光，而在他的頭頂上，黑洞洞的遠天上也有幾顆星光閃爍。隔著深澗，又傳過來一聲虎吼。李闖王將鞭子一揚，發出命令：

　　「起程！」

　　火把照著崎嶇險峻的羊腸小道。人馬分三股出發，而李自成所在的一支人馬走在最前。他在馬上繼續想了許多問題，從過去想到未來，從自己想到敵人，思緒飛騰，不能自止。他也想到住在北京的崇禎皇帝，心中說：「許多人只看見我們的日子困難，其實崇禎的日子也不好過；等我來日從鄖陽山中殺出來，會使他的日子更難。會有這一天的！」一絲微笑，暗暗地從他的帶著風塵與過分勞累的眼角綻開。

　　當曙色開始照到西邊最高的峰頂時，他的人馬還走在相當幽暗的群山之間。但是山雞和野雉在路旁的深草中撲嗜撲嘻地舒展翅膀，公雉發出來嘶啞的叫聲，而畫眉、百靈。子規、黃鶯和各種慣於起早的烏兒開始在枝上婉轉歌唱，雲雀一邊在歡快地叫著，一邊在薄薄的熹微中上下飛翔。烏龍駒平日在馬棚中每到黎明時候就興奮起來，何況如今它聽著百鳥歌唱，嗅著帶露水的青草和野花的芳香，如何能夠不格外興奮？它正在一段稍平的山路上踏著輕快穩健的步子前進，忽然昂首振雷，蕭蕭長鳴。許多戰馬都接著昂首前望，振霞揚尾，或同時和鳴，或叫聲此落彼起，全都精神飽滿，音調雄壯，回聲震盪，山鳴谷應，飄散林海，飛向高空，越過了蒼翠的周圍群山。

　　又過一陣，許多山峰都浸染了曙色，較高的山頭上抹著橙紅和胭脂色的霞光。大部分山谷中也漸漸亮了。首先從李闖王和將士們的劍柄上和馬轡頭的銅飾上閃著亮光。

　　人馬已走了幾十里路，來到一個地勢平坦的山坳裡，芳草鮮美，大樹上掛著紫籐，青石上響著流泉。倘若在平時行軍，遇著這樣的好地方，應該命人馬停下來休息打尖，然後再走。但是李自成決心早進入鄖陽山中，看見吳汝義來向他請示，他用馬鞭子向前一揮，一個字也沒有說。吳汝義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對一個親兵吩咐：「傳！人馬不要休息，向前趕路！」

第二十九章

　　被圍困的局面有兩種：在崇禎十三年的春天，張獻忠曾被包圍在川、陝、鄂交界地方，李自成繼續被圍困在商洛山中，人人都看得清楚，但是崇禎皇帝被層層圍困在紫禁城中，卻不曾被人們看清楚。他自己只知道拚命掙扎，卻對被層層圍困的形勢並不認識。

　　三月上旬的一個夜晚，已經二更過後了，崇禎沒有睡意，在乾清宮的院子裡走來走去。兩個宮女打著兩隻料絲宮燈，默默地站在丹樣兩邊，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監和宮女遠遠地站立在黑影中，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偶爾一陣尖冷的北風吹過，宮殿簷角的鐵馬發出來丁冬聲，但崇禎似乎不曾聽見。他的心思在想著使他不能不十分擔憂的糟糕局勢，不時歎口長氣。徬徨許久，他低著頭，腳步沉重地走回乾清宮東暖閣，重新在御案前頹然坐下。

　　目前，江北、湖廣、四川、陝西、山西、河南、山東、河北……半個中國，無處不是災荒慘重，無處不有叛亂，大股幾萬人，其次幾千人，而幾百人的小股到處皆是。長江以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也有災荒和騷亂，甚至像蘇州和嘉興一帶的所謂魚米之鄉，也遇到旱災、蝗災，糧價騰踴，不斷有百姓千百成群，公然搶糧鬧事。自他治理江山以來，情況愈來愈糟，如今幾乎看不見一片安靜土地。楊嗣昌雖然新近有瑪瑙山之捷，但是張獻忠依然不曾殺死或捉到，左良玉和賀人龍等都不願乘勝追剿，擁兵不前。據楊嗣昌的選次飛奏，征剿諸軍欠切情況嚴重，軍心十分不穩。雖然軍事上已經有了轉機，但如果軍餉籌措不來，可能使剿賊大事敗於一旦，良機再也不會有了。他想，目前只有兵餉有了著落，才能夠嚴厲督責諸軍剋日進剿，使張獻忠得不到喘息機會，將他包圍在川、陝、鄂交界的地方殲滅，也可以鼓舞將士們一舉而掃蕩商洛山。可是餉從哪兒來呢？加征練餉的事已經引起來全國騷動，在朝中也繼續有人反對，如今是一點加派也不能了。他在心中自問：

　　「國庫如洗，怎麼好呢？」

　　而且目前國事如焚，不僅僅楊嗣昌一個地方急需糧餉。一連幾天，他天天接到各省的緊急文書，不是請餉，便是請兵。薊遼總督洪承疇出關以後，連來急奏，說滿洲方面正在養精蓄銳，準備再次人寇，倘無足餉，則不但不能制敵人於長城以外，勢必處處受制，要不多久就會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現在他又來了一封緊急密疏，說他自從遵旨出關，移駐遼東以來，無時不鼓舞將士，以死報國，惟以軍餉短缺，戰守皆難。他說他情願「肝腦塗地，以報皇恩」，但求皇上飭令戶部火速籌措軍餉，運送關外，不要使三軍將士「枵腹對敵」，士氣消磨。這封密疏的措詞慷慨沉痛，使崇禎既感動，又難過。他將御案上的文書一推，不由得長吁短歎，喃喃地自語說：

　　「餉呵，餉呵，沒有餉這日子如何撐持？」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做了許多噩夢。第二天早晨退朝之後，他為籌餉的事，像熱鍋台上的螞蟻一樣。想來想去，他有了一個比較能夠收效的辦法，就是叫皇親貴戚們給國家借助點錢。他想，皇親們家家「受國厚恩」，與國家「休戚與共」。目前國家十分困難，別人不肯出錢，他們應該拿出錢來，做個倡導，也可以使天下臣民知道他做君父的並無私心。可是叫哪一家皇親做個榜樣呢？

　　崇禎平日聽說，皇親中最有錢的有三家：一家是皇后的娘家，一家是田貴紀的娘家，一家是武清侯李家。前兩家都是新發戶，倚仗著皇親國戚地位和皇后、田妃都受皇上寵愛，在京畿一帶兼併土地，經營商業，十幾年的光景積起來很大家產，超過了許多老的皇親。武清侯家是萬曆皇帝的母親孝定太后的娘家，目前這一代侯爺李國瑞是崇禎的表叔。當萬曆親政（註）之前，國事由孝定太后和權相張居正主持，相傳孝定太后經常把宮中的金銀寶物運往娘家，有的是公開賞賜，有的是不公開賞賜，所以直至今日這武清侯家仍然十分富有，在新舊皇親中首屈一指。在這三家皇親中能夠有一家做個榜樣，其餘眾家皇親才好心服，跟著出錢。但是他不肯刺傷皇后和田妃的心，不能叫周奎和田宏遇先做榜樣。想來想去，只有叫李國瑞做榜樣比較妥當。又想著向各家皇親要錢，未必順利，萬一遇到抵制，勢必嚴旨切責，甚至動用國法。但是這不是尋常事件，歷代祖宗都沒有這樣故事（註），祖宗們在天之靈會不會見怪呢？所有的皇親貴戚們會怎麼說呢？這麼反覆想著，他忽然躊躇不決了。

　　（註）萬曆親政－－萬曆皇帝朱翊鈞即位時只有十歲，受他的母親監護。到他十六歲結婚後，她母親才不再監護；到萬曆十年張居正病故，才由他直接掌管朝政。

　　（註）故事－－與「先例」同義。這是當時朝廷上的習用詞。

　　第二天，華北各地，尤其是京畿一帶，佈滿了暗黃色的濃雲，刮著大風和灰沙。日色慘白，時隱時現，大街上商店關門閉戶，相離幾丈遠就看不清人的面孔。大白天，家家屋裡都必須點上燈燭。大家都認為這是可怕的災異，在五行中屬於「土災」，而崇須自己更是害怕，認為這災異是「天變示徽」，有關國運。他在乾清官坐立不安，到奉先殿向祖宗燒香禱告，求祖宗保佑他的江山不倒，並把他打算向皇親借助的不得已苦衷向祖宗說明。他正在伏地默禱，忽聽院裡喀嚓一聲，把他嚇了一跳，連忙轉回頭問：

　　「外邊是什麼響聲？」

　　一個太監在簾外跪奏：「一根樹枝子給大風吹斷了。」

　　崇禎繼續向祖宗禱告，滿懷淒槍，熱淚盈眶，幾乎忍不住要在祖宗前痛哭一場。祝禱畢，走出殿門，看見有一根碗口粗的古槐枝子落在地上，枝梢壓在丹陛上還沒移開。他想著這一定是祖宗不高興他的籌餉打算，不然不會這麼巧，不早不晚，偏偏在他默禱時狂風將樹枝吹斷。這一偶然事件和兩年前大風吹落奉先殿的一個鴟吻同樣使他震驚。

　　大風霾（註）繼續了兩天，到第三天風止了，天也晴了。氣溫驟冷，竟像嚴冬一樣，惜薪司不得不把為冬天準備的紅簍炭全部搬進大內，供給各宮殿升火御寒。在上朝時候，崇禎以上天和祖宗迭次以災異「示儆」，叫群臣好生修省，挽回天心，隨後又問群臣有什麼措切辦法。一提到籌措軍餉，大家不是相顧無言，便是說一些空洞的話。有一位新從南京來的御史，名叫徐標，不但不能貢獻一個主意替皇上分憂，反而跪下去「冒死陳奏」，說他從江南來，看見沿路的村落盡成廢墟，往往幾十里沒有人煙，野獸成群。他邊說邊哭，勸皇上趕快下一道聖旨罷掉練餉，萬不要把殘餘的百姓都逼去造反。跟著又有幾位科、道官跪奏河南、山東、陝西、湖廣、江北各地的嚴重災情，說明想再從老百姓身上籌餉萬萬不可。崇禎聽了科、道官們的跪奏，訪徨無計，十分苦悶，同時也十分害怕。他想，如今別無法想，只有下狠心向皇親們借助了，縱然祖宗的「在天之靈」為此不樂，事後必會鑒諒他的苦衷。只要能籌到幾百萬餉銀，使「剿賊」順利成功，保住祖宗江山，祖宗就不會嚴加責備。

　　（註）大風霾－－刮黃沙塵，天昏地暗，古人叫做大風霾。

　　他打算在文華殿召見幾位輔臣，研究他的計劃。可是到了文華殿他又遲疑起來。他擔心皇親國戚們會用一切硬的和軟的辦法和他對抗，結果無救於國家困難，反而使皇親國戚們對他寒心，兩頭不得一頭。他在文華殿裡停留很久，拿不定最後主意。這文華殿原是明代皇帝聽儒臣講書的地方，所以前後殿的柱子上掛了幾副對聯，內容都同皇帝讀書的事情有關，在此刻幾乎都像是對崇禎的諷刺。平日「勤政」之暇，在文華殿休息的時候，他很喜歡站在柱子前欣賞這些對聯，但今天他走過對聯前邊時再也沒有心情去看。他從後殿踱到前殿，好像是由於習慣，終於在一副對聯前邊站住了。他平日不僅喜歡這副對聯寫得墨飽筆圓，端莊渾厚，是館閣體中的上乘，也喜歡它的對仗工穩。如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副對聯寫道：

　　四海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

　　萬幾清暇，瑤編披覽惜三余。

　　看過以後，他不禁感慨地說：「如今還有什麼『四海昇平』，還說什麼『萬幾清暇』！」他搖搖頭，又背著手走往文華後殿。正要踏上後殿的白玉台階，一抬頭看見了殿門上邊懸的橫匾，上寫著：「學二帝王王（註）治天下大經??。」這十二個字分作六行，每行二字，是萬曆皇帝的母親孝定太后的御筆。她就是武清侯李國瑞的姑祖母。崇禎感到心中慚愧，低頭走進了後殿的東暖閣，默然坐了很久，取消了為向戚碗借助的事召見閣臣。

　　（註）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這是儒家所理想的上古君主。

　　崇禎懷著十分矛盾和焦急的心情回到乾清宮，又向御案前頹然坐下，無心省閱文書，也不說話，連聽見宮女和太監們在簾外的輕微腳步聲都感到心煩。他用食指在御案上連寫了兩個「餉」字，嘆了口氣。當他在焦灼無計的當兒，王承恩拿著一封文書來到面前，躬身小聲奏道：

　　「啟奏皇爺，有人上了一本。」

　　「什麼人上的本？」

　　「是一個太學生，名叫李璉。」

　　崇禎厭煩地說：「我不看。我沒有閒心思看一個太學生的奏本！」

　　王承恩又小聲細氣地說：「這奏本中寫的是一個籌措軍餉的建議。」

　　「什麼？籌措軍餉的建議？……快讀給我聽！」

　　李璉在疏中痛陳他對於江南目前局面的殷憂。他首先說江南多年來沒有兵燹之禍，大戶兼併土地，經營商業，只知錦衣玉食，競相奢侈，全不以國家的困難為念。他指出秦、晉。豫。楚等省大亂的根源是大戶們只知?削小民、兼併土地，致使貧富過於懸殊。即使在豐收年景，小民還不免啼饑號寒；一遇荒歉，軟弱的只好輾轉餓死路旁，強壯的就起來造反。他說，今日江南看起來好像很平穩，實際上到處都潛伏著危機；如不早日限制富豪大戶兼併土地，趕快解救小民的困苦，那麼秦、晉、豫、楚瓦解崩潰的大禍就會在江南同樣出現。他在疏中要求皇上毅然下詔，責令江南大戶自動報出產業，認捐兵餉，倘有違抗的，就把他的家產充公，一點也不要姑息。另外，他還建議嚴禁大戶兼併，認真清丈土地，以平均百姓負擔。這一封奏疏很長，還提到歷史上不少朝代都因承平日久，豪強兼併，釀成天下大亂，以致亡國的例子，字裡行間充滿著忠君憂國之情。

　　崇幀聽王承恩讀完這封奏疏，心中很受感動，又接過來親自細看一遍。關於清丈土地的建議，他認為緩不濟急，而且困難較多，沒有多去考慮，獨對於叫江南大戶輸餉一事覺得可行，也是目前的救急良策。當前年冬天滿洲兵威脅京師的時候，盧象升曾建議向京師和畿輔的官紳大戶勸輸軍餉，他也心動過，但不像現在更打動他的心。江南各地確實太平了多年，異常富庶，不像京畿一帶迭遭清兵破壞，且連年天災不斷。他想，目前國家是這般困難，這般危急，叫江南大戶們捐輸幾個錢，使國家不至於瓦解崩潰，理所應該。但是，冷靜一想，他不能不躊躇了。他預料到，這事一定會遭到江、浙籍的朝臣反對，而住在大江以南的縉紳大戶將必反對更烈。如今國家歲人大半依靠江、浙，京城的祿米（註）和民食，以及近畿和薊、遼的軍糧，也幾乎全靠江、浙供應，除非已經到無路可走，萬不得已，最好不惹動江、浙兩省的官紳大戶嘩然反對，同朝廷離心離德。但是他又捨不得放棄李璉的建議。考慮再三，他提起硃筆批道：

　　這李建所奏向江、浙大戶勸輸軍餉一事，是否可行，著內閣與戶部臣詳議奏來。欽此！

　　（註）祿米－－發給文武百官的俸米。

　　倘若崇禎在御批中用的是堅決贊同的口氣，南方籍的大臣們儘管還會用各種辦法進行抵抗，但也不能不有所顧忌。而且，倘若他的態度堅定，那些出身寒素的南方臣僚和北方籍的臣僚絕大部分都會支持他。但他用的是十分活動的口氣批交內閣和戶部大臣們「詳議」，原來可以支持他的人們便不敢出頭支持。過了幾天，內閣和戶部的大臣們復奏說李璉的建議萬不可採納，如果採納了不但行不通，還要惹得江南各處城鄉騷然。他們還威脅他說，如今財賦幾乎全靠江南，倘若江南一亂，大局更將不可收拾。這些大臣們怕自己的復奏不夠有力，還怕另外有人出來支持李璉，就唆使幾個科、道官聯名上了一本，對李璉大肆抨擊。這封奏疏的全文已經失傳了，如今只能看見下面的兩段文字：

　　李漣肄業太學，未登仕籍，妄議朝廷大政，以圖邀恩沽名。彼因見江南尚為皇上保有一片安靜土，心有未甘，即倡為豪右報名輸餉之說，欲行手實籍沒之法（註）。此乃衰世亂政，而敢陳於聖人之前。小人之無忌憚，一至於此！

　　（註）手實籍沒之法－－令業主自報田產以憑徵稅，叫做「手實」。所報不實便將田產充公（籍沒）。此法最早出現於唐朝，宋朝也實行過。

　　根據乾清宮的御前近侍太監們傳說，崇禎看了這幾句以後，輕輕地搖搖頭，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不自覺地小聲罵道：「這般臭嘴烏鴉（註）！」顯然，他很瞧不起這班言官，不同意他們說李璉的建議一無可取。停了一陣，他接著看下邊一段妙文：

　　夫李璉所惡於富人者，徒以其兼併小民耳。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若因兵荒之故，歸罪富家，勒其多輸，違抗則籍沒之，此秦始皇所不行於巴清（註），漢武帝所不行於卜式（註）者也。此議一倡，亡命無賴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為難，大亂從此始矣。乞陛下斬李璉之頭以為小人沽名禍國者戒！

　　（註）烏鴉－－明末官場中罵言官為烏鴉。

　　（註）巴清－－即巴寡婦清。秦始皇時為大富孀，巴（今四川東部）人，名清。

　　（註）卜式－－西漢時人，以經營牧羊致富。

　　看完了這一封措詞激烈的奏本，崇禎對他們堅決反對李璉的建議感到失望，但是很欣賞那一句「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他點點頭，在心裡說：「是呀，沒有富人，窮人怎麼活呢？誰給他們困地去種？」他從御案前站起來，在暖閣裡走來走去，考慮著如何辦。過了一陣，他決定把這個奏本留中，置之不理。對李璉的建議，他陷於深深的苦悶之中：一方面他認為這個建議在目前的確是個救急之策，一方面他害怕會引起江南到處騷動，正像這班言官們所說的「亡命無賴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為難」。富家大戶自來是國家的頂樑柱，怎麼能放縱無業小民群起與大戶為難？他決定不再考慮李璉的建議，而重新考慮向皇親們借助的事。他認為別的辦法縱然可行，也是遠水不解近渴，惟有皇親們都住在「輦轂之下」，說聲出錢，馬上就可辦到。但這是一件大事，他仍有躊躇，於是對簾外侍候的太監說：

　　「叫薛國觀、程國祥來！」

　　當時有七位內閣輔臣，崇禎單召見薛國觀和程國祥是因為薛是首輔，程是次輔。另外，他還有一個考慮。薛國觀是陝西韓城人，與江南大戶沒有多的關係，程國祥雖是江南上元人，卻較清貧。當朝廷上紛紛反對向江南大戶借助軍餉時，只有他二人不肯說話，受到他的注意。他希望在向皇親們借助的事情上他們會表示贊助，替他拿定主意。他今天召見這兩位輔臣的地方是在宏德殿，是乾清宮的一座配殿，在乾清宮正殿西邊，坐北向南。他之所以不在乾清宮正殿的暖閣裡召見他們，是因為他看見每日辦公的御案上堆的許多文書就不勝心煩，沒有等到他們進宮就跑出乾清宮正殿，來到宏德殿，默默坐在中間設的盤龍御座上，低頭納悶。

　　過了一陣，薛國觀和程國祥慌忙來了。他們不知道皇上突然召見他們有什麼重大事情，心中七上八下。在向皇上跪拜時候，薛國觀誤踩住自己的蟒袍一角，幾乎跌了一跤，而程國祥的小腿肚微微打戰，連呼吸也感到有點困難。賜座之後，崇禎嘆口氣，繞著圈子說：

　　「朕召見先生們，不為別的，只因為災異迭見，使朕寢食難安。前天的大風霾為多年少有，上天如此示儆，先生們何以教朕？」

　　薛國觀起立奏道：「五行之理，頗為微妙。皇上朝乾夕惕，敬天法祖，人神共鑒。古語云：『盡人事以聽天命。』皇上憂勤，臣工盡職，就是盡了人事，天心不難挽回。望陛下寬懷，珍重聖體。」

　　崇禎說：「朕自登極至今，十三年了，沒有一天不是敬慎戒懼，早起晚睡，總想把事情辦好，可是局勢愈來愈壞，災異愈來愈多，上天無回心之象，國運有陵夷之憂。以大風霾的災異說，不僅見於京師一帶，半月前也見於大名府與浚縣一帶。據按臣韓文銓奏稱：上月二十一日大名府與浚縣等處，起初見東北有黑黃雲氣一道，忽分往西、南二方，頃刻間瀰漫四塞，狂風拔木，白晝如晦，黃色塵埃中有青白氣與赤光隱隱，時開時闔。天變如此，怎能叫朕不憂？」

　　薛國觀又安慰說：「雖然災異迭見，然賴皇上威靈，剿賊頗為得手。如今經過瑪瑙山一戰，獻賊逃到興、歸山中，所餘無幾，正所謂『釜底游魚』，廓清有日。足見天心厭亂，國運即將否極泰來。望陛下寬慰聖心，以待捷音。」

　　崇禎苦笑一下，說：「楊嗣昌指揮有方，連續告捷，朕心何嘗不喜。無奈李自成仍然負隅於商洛山中，革、左諸賊跳梁於湖廣東部與豫南、皖西一帶，而山東、河南、河北到處土寇蜂起，小者佔據山寨，大者跨州連郡。似此情形，叫朕如何不憂？加上連年天災，征搖繁重，百姓死亡流離，人心思亂。目前局面叫朕日夜憂慮，寢食難安，而滿朝臣工仍然洩洩沓沓，不能代朕分憂，一言籌餉，眾皆啞口，殊負朕平日期望之殷！」

　　薛國觀明白皇上是要在籌餉問題上徵詢他的意見，他低著頭只不做聲，等待皇上自己說出口來，免得日後一旦反覆，禍事落到自己頭上。崇禎見首輔低頭不語，使一個眼色屏退了左右太監，小聲說：

　　「目前軍事孔急，不能一日缺餉。國庫如洗，司農（註）無計。卿為朕股朧大臣，有何良策？」

　　（註）司農－－戶部。

　　薛國觀跪下奏道：「臣連日與司農計議，尚未想出切實可行辦法。微臣身為首輔，值此民窮財盡之時，午夜彷徨，不得等餉良策，實在罪該萬死。」

　　「先生起來。」

　　等薛國觀叩頭起來以後，崇禎不願再同薛國觀繞圈子說話，單刀直入地問：「朕欲向京師諸戚畹、勳舊（註）與縉紳借助，以救目前之急，卿以為如何？」

　　（註）戚畹、勳舊－－「戚畹」與「戚里」同義，即皇親國戚的代稱。「勳舊」指因先人有大功勳而受封世襲爵位的世家。

　　薛國觀事先猜到皇上會出此一策，心中也有些贊同，但他明白此事關係重大，說不定會招惹後禍。他膽戰心涼地回答：

　　「戚畹、勳舊，與國同休，非一般仕宦之家可比，容臣仔細想想。輔臣中有在朝年久的，備知戚畹、勳舊情況，亦望皇上垂詢。」

　　崇禎明白他的意思，轉向跪在地上的程國祥間：「程先生是朝中老臣，在京年久，卿看如何？」

　　程國祥在崇禎初年曾做言官，頗思有所建樹，一時以敢言知名。後來見崇禎猜疑多端，剛愎任性，加上朝臣中互相傾軋，大小臣工獲罪的日多，他常怕招惹意外之禍，遇事緘默，不置可否，或者等同僚決定之後，他只隨聲附和，點頭說：「好，好。」日久天長，漸成習慣。由於他遇事不作主張，沒有權勢??，超然於明末的門戶鬥爭之外，所以各派朝臣都願他留在內閣中起緩衝作用，更由於他年紀較大，資望較深，所以他在輔臣中的名次僅排在薛國觀的後邊。因為「好，好」二字成了他的口頭禪，同僚們替他起個綽號叫「好好閣老」。剛才進宮之前，一位內閣中書跪在他的面前行禮，哭著說接家人急報，母親病故，催他星夜回家。程國祥沒有聽完，連說「好，好」。隨後才聽明白這位內閣中書是向他請假，奔喪回籍，又說「好，好」，在手本上批了「照准」二字。此刻經皇帝一問，他心中本能地警告自己說：「說不得，可說不得！」不覺出了一身汗，深深地低下頭去。崇禎等了片刻，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問：

　　「卿看向戚畹借助還是向京師縉紳大戶借助？要是首先向戚畹借助，應該叫誰家做個榜樣？」

　　程國祥膽怯地說：「好，好。」

　　崇禎問：「什麼？你說都好？」

　　「好，好。」

　　「先向誰家借助為宜？」

　　「好，好。」程的聲音極低，好像在喉嚨裡說。

　　「什麼？什麼好，好？」

　　「好，好。

　　崇禎勃然大怒，將御案一拍，厲聲斥責：「爾系股肱大臣，遇事如此糊塗，只說『好，好』，毫無建白，殊負朕倚界之重！大臣似此尸位素餐，政事安得不壞！朕本當將爾拿問，姑念爾平日尚無大過，止予削職處分，永不錄用。……下去！」

　　薛國觀見崇禎盛怒，不敢替同僚求情，也有心將程國祥排出內閣，換一個遇事能對他有幫助的人，所以只不做聲。程國祥嚇得渾身戰慄，叩頭謝恩，踉蹌退出。回到家中，故舊門生紛來探問，說些安慰的話。國祥不敢將皇上在宏德殿所說的話洩露一句，提到給他的削職處分，只說」好，好「。當晚奉到皇上給他的削職處分的手諭，他叩頭山呼萬歲，趕快上了一封謝恩疏，親自謄寫遞上。但是謝恩拜發之後，他忽然疑心自己將一個字寫錯了筆畫，日夜害怕崇禎發現這個錯字會給他重責，竟致寢食不安，憂疑成疾，不久死去。

　　卻說程國祥從宏德殿退出以後，崇禎問薛國觀想好了沒有。國觀看出來崇禎很焦急，左右更無一人，趕快小聲奏道：「借助的辦法很好。倘有威畹、勳舊倡導，做出榜樣，在京縉紳自然會跟著出錢。「

　　崇禎嘆口氣說：「這是一個不得已的辦法，但怕行起來會有阻礙。「

　　薛國觀躬身回奏：「在外縉紳，由臣與宰輔諸臣倡導；在內戚畹、勳舊，非陛下獨斷不可。」「你看，戚畹中誰可以做個倡導？」「戚畹非外臣可比，臣不如皇上清楚。「

　　崇禎又問：「武清侯李國瑞如何？」「武清侯在戚畹中較為殷富，由他來倡導最好。」「還有哪一家同他差不多的？」

　　薛國觀明知道田妃和周后的娘家都較殷富，但是他不敢說出。他因武清侯同當今皇帝是隔了兩代的親戚，且風聞崇禎在信王府時曾為一件什麼事對武清候不滿意，一直在心中存有芥蒂，所以他拿定主意除武清侯家以外不說出任何皇親。」微臣別的不知，「薛國觀說，」單看武清侯家園亭一項，也知其十分殷富。他家本有花園一座，頗擅林泉之勝。近來又在南城外建造一座更大的花園，引三里河的水流進園中，真是水木清華，人其國如置身江南勝地。這座新花園已經動工了好幾年，至今仍在大興土木。有人說他有數十萬家資，那恐怕是指早年的財產而言，倘若是他家今日散在畿輔各處的莊子、天津和江南的生意都算進來，一定遠遠超過此數。「

　　崇禎恨恨地說：「沒想到朕節衣縮食，一個錢不敢亂用，而這些皇親國戚竟不管國家困難，如此揮霍！」停了片刻，他又說：「李國瑞是朕表叔。今日倘非國庫如洗，萬般無奈，朕也不忍心逼著他拿出銀子。」「戚畹中哪一家同皇上不是骨肉至親？總得有一家倡導才好。」「卿言甚是，總得有一家倡導才好。朕久聞神祖幼時，孝定太后運出內帑不少。今日不得已叫他家破點財，等到天下太平之後，照數還他。不過此事由朕來做，暫不要張揚出去。「

　　薛國觀退出以後，崇禎的眉頭舒展了。他想，如果李國瑞能拿出銀子，做個榜樣，其他皇親、勳舊和縉紳就會跟著拿出銀子。京城裡的榜樣做好，外省就好辦，幾百萬銀子不難到手，一年的軍餉就有了著落。他近來對薛國觀有許多不滿意地方，倒是贊助他向戚畹借助一事使他滿意。

　　但是當崇禎在回乾清宮正殿時候，抬起頭來無意中望見正殿內向南懸掛的大匾，不覺心中一動，剛才的決定登時動搖了。這匾上寫的」敬天法祖「四個大字，是在崇禎元年八月間他吩咐當時擅長書法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寫的。他望望這個匾，不能不想到祖宗朝都沒有強迫戚畹借助的事。有三天時間，他為此事陷入了矛盾之中。但是這三天中，各地請餉請兵的奏疏像雪片飛來，逼得他毫無辦法。恰巧到了第三天，他收到李國臣的一本密奏，內中說：「臣先父所留之家產不下四十萬，臣當得其半。今請全獻陛下，助國家充軍餉，以盡臣之微忠。「這個李國臣就是李國瑞的庶兄，一向揮霍無度，常常為花錢事同武清侯李國瑞鬧家庭糾葛。他同乾清宮的太監有認識的，起初風聞皇帝有向戚畹和縉紳借助的打算，他就動了念頭；嗣後聽說崇禎已決定在李國瑞的頭上開刀，他就趕快上了這個密本，想趁機一則向李國瑞洩憤，二則賺得皇帝高興。崇禎平日依靠東廠的偵察，對各家皇親的陰私事知道很多，所以他看了李國臣的密奏之後，輕輕罵道：「不是東西！」然而他的猶豫也終止了。他將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叫到面前，吩咐他立刻親自去武清侯府，口傳密旨。要李國瑞借助十萬銀子。王德化一出去，他就坐在御案前，對著旁邊几上的九重博山宣爐，凝視著縹緲的輕煙出神，心中問道：「會順利麼？嗯？」

　　乾清宮中的太監很多，本來用不著由王德化這個地位最高的太監頭兒親自去武清侯府傳旨。崇禎滿心希望第一炮順利打響，所以破例派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出馬。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王德化回來了。崇禎急著問：「怎麼樣，他願意借助十萬銀子麼？」

　　王德化躬身說：「奴婢不敢奏聞。請皇爺不要生氣。」「難道李國瑞竟敢抗旨？」「方才奴婢去到武清侯府，口傳聖旨，不料李國瑞對奴婢訴了許多苦，說他只能拿出一萬兩銀子，多的實在拿不出來。奴婢不敢收他的銀子，回宮來請旨定奪。」「什麼！他只肯拿出一萬兩？」崇禎把眼睛一瞪，猛一跺腳，罵道：「實在混帳！可惡！竟敢如此抗旨！」

　　王德化本來也想趁機會在李國瑞身上發筆大財，不料他去傳旨之後，李國瑞只送給他兩千銀子，使他大失所望。他當時冷笑說：「皇上國法無私，老皇親的厚禮不敢拜領！」說畢，拂袖而去。如今見皇上動怒，他趕快又說：「是的，李國瑞如此抗旨，實在太不為皇上和國家著想了。」「他都說些什麼？」「他向奴婢訴苦說，連年災荒，各處莊子都沒有收成。在畿輔的幾處莊子前年給滿兵焚掠淨盡，臨清和濟南的生意也給全部搶光。他本來還打算懇求皇上賞賜一點，沒想到裡頭反來要他借助。他還說，皇上要是不體諒他的困難，他只有死了。「

　　崇禎在乾清宮大殿中走來走去，眼睛冒火，把太監們和宮女們都嚇得屏息無聲。他痛苦地想道：「我用盡了心血苦撐這份江山，不光為我們朱家一家好，也為著大家好。皇親國戚世受國恩，與國家休戚相關。這個江山已經危如累卵，你做皇親的還如此袖手旁觀，一毛不拔！」一件不愉快的舊事突然浮上心頭，更增加他的憤恨。這事已經過去十五年了。那時崇禎還是信王。雖系天啟皇帝的同父異母兄弟，卻因為魏忠賢和客氏擅權亂政，他住在信王府中也每天提心吊膽。為著給魏忠賢送一份豐厚的壽禮，信王府一時周轉不靈，派太監去向武清侯借三萬兩銀子，言明將來如數歸還。誰知李國瑞對派去的老太監王宏訴了許多苦，只借給五千兩。崇禎自幼就是心清狹窄的人，這件事在當時狠刺傷了他的自尊心，直到他即位兩年後還懷恨難忘，打算藉機報復。後來年月漸久，國事如焚，這件事才在他的心頭上淡了下去。這次向李國瑞借助軍餉，原來絲毫也沒有想到報復，不料李國瑞竟敢抗旨，這筆舊賬就自然也在心頭上翻了出來。」一遇到我借錢，他總是訴苦！」他站住腳步，回頭來對王德化說，」像他這號人，給他面子他不要，非給他個厲害看看他才會做出血筒子！」「奴婢也看他是一個寧挨槓子不挨針的人。」「去，告他說，要他趕快拿出二十萬兩銀子，少一兩也不答應！」

　　王德化走後，崇禎恨恨地冷笑一聲。他從乾清宮大殿中走出來，走下丹陛，在院中徘徊。對於李國瑞的事，已沒有轉圜餘地，非硬著手腕幹下去不行，倘若虎頭蛇尾，不但以後別想使皇親、勳舊和縉紳們拿出一兩銀子，而且他做皇帝的尊嚴和威權也將大大受損。可是一想到不得不給武清侯嚴厲處分，他就在思想深處產生許多顧慮。正在這時，一陣北風徐徐吹來，同時傳過來隱約的鍾、磐聲。大高玄殿的鍾、磬聲在大白天是傳不到乾清宮的。崇禎感到奇怪，向一個太監問：「這是什麼地方的鍾、磬聲？」「啟奏皇爺，今天是九蓮菩薩的生日，英華殿的奉祀太監和都人們在為九蓮菩薩上供。「

　　崇禎一驚，說：「我竟然忘記今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

　　九蓮菩薩就是孝定太后。太后生前在英華殿吃齋禮佛多年，常坐一個寶座，刻有九朵蓮花。宮中傳說她死後成神，稱她為九蓮菩薩或九蓮娘娘。除在奉先殿供著她的神主之外，又在英華殿後邊建築一殿，替她塑了一尊泥像，身穿袈裟，彩繪貼金，跌坐九蓮寶座，四時祭奠，一如佛事。崇禎幼年曾親眼看見她在英華殿虔誠禮佛，給他的印象很深。如今回憶著她的生前音容，想像著她會震怒，不能不加重了他對李國瑞問題的顧慮。

　　按照封建禮法，孝定太后已經死了二十多年，逢到她的生日，不必再由皇帝和皇后去上供，而事實上多年來崇禎已經不在她的生日去上供了。但今天崇禎的心清和平日很不同，他吩咐一個御前太監去坤寧宮傳旨，要皇后率領田、袁二妃速去英華殿後殿代他獻供。

　　命李國瑞獻出二十萬兩銀子的嚴旨下了以後，崇禎一方面等待著李國瑞如何向他屈服，一方面命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和錦衣衛使吳孟明派人察聽京城臣民對這件事有何議論，隨時報進宮中。為著」大變可畏「和各地災情嚴重，崇禎在兩天前就打算齋戒修省，只是想來想去，籌餉事沒有一點眉目，他沒法丟下不管，去靜心過齋居生活。如今為著李國瑞的問題深怕祖宗震怒，很覺煩悶，才只好下定決心修省，希望感動上蒼。於是他從昨晚起就開始素食，通身沐浴，今早傳免上朝，並吩咐一個御前太監去傳諭內閣和文武百官：他從今天起去省愆居靜坐修省三日，除非有緊急軍國大事，一概不許奏聞。吩咐畢，他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匆匆地換上青色純絹素服，先到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的神主上香祈禱，又到奉先別殿（註）向他的母親孝純太后的神主禱告，然後乘輦往省惠居去。

　　（註）奉先別殿－－見本書第一卷八百一十三頁註釋。

　　省愆居在文華殿後邊，用木料架起屋基，離地三尺，四面通透懸空，象徵著隔離塵世。在天啟朝，省愆居不曾啟用過，欄杆和木階積滿灰塵，簷前和窗上掛著蜘蛛網，木板地上散滿了騙幅糞，屋前南道旁生滿荒草。到了崇禎登極，重新啟用，經常收拾得乾乾淨淨。今天他走進省愆居向玉皇神主叩畢頭，坐下以後，本來要閉目默想，對神明省察自己的過錯，卻不料心亂如麻，忽而想著這個問題，忽而想著那個問題。

　　中午，崇禎用的是最簡單的素膳。雖然御膳房的太監們掌握著祖宗相傳的成套經驗，瞞上不瞞下，把一些冬菇、口蘑。嫩筍、猴頭、豆腐。麵筋、蘿蔔和白菜之類清素材料用雞湯、鴨湯、上等醬油、名貴佐料，妙手烹調，味道鮮美異常，素中有葷，但是因為崇禎心中煩悶，吃到嘴裡競同嚼著泥土一般。他隨便動動筷子，就不再吃，只把一碗冰糖銀耳湯喝了一半。太監小心地撤去素膳，用盤子捧上一盅茶。因為是在齋戒期間，用的茶盅也不能有彩繪，而是用的建窯貢品，純素到底，潤白如玉，比北宋定窯更好。崇禎吃了一口茶，呆呆地望著茶盅出神。茶色嫩黃輕綠，浮著似有似無的輕煙。輕煙慢慢散開，從裡邊現出來李國瑞的可厭的幻影和孝定太后坐在蓮花寶座上的遺容。他的心一動，眼睛一眨，幻像登時消失。

　　他不能不關心軍餉問題，特別是關心李國瑞的問題，不可能靜心省察自己的過錯。越是想著這些事，他越是不能在省愆居枯坐下去，決定將三天的齋戒修省改為一天，而對這一天也巴不得立刻紅日西墜，快回乾清宮去處理要務。

　　由於常常睡眠不足，他禁不住在椅子上蒙?入睡。他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夢，都與軍餉有關。後來夢見成千上萬的官軍圍著楊嗣昌的轅門鼓噪索餉。他看見楊嗣昌倉皇走出，百般撫慰，官兵鼓噪更凶，眼看就要釀成大禍，忽然楊嗣昌奔進宮來，到他的面前伏地叩頭，懇求火速籌措軍餉，而鼓噪聲好像已經衝進皇城，逼近紫禁城外。他一驚而醒，出了一身冷汗。他隔著窗子望望太陽，不過申末酉初，覺得白日悠悠，這一天竟是特別的長！

　　一個近侍太監用銀盆端來大半盆溫水，跪在他的面前，另一個太監將一塊素色貢緞蓋在他的腿上，然後替崇禎將袖子捲起。像這樣事情，平日都是宮女服侍，今日因為齋戒修省，宮女們不能跟隨前來，只好全由太監來做。儘管這些近侍太監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年，面貌姣好，服飾華美，動作輕盈，崇禎仍不免覺得他們笨手笨腳，伺候得不能如意。他無可奈何，俯下身子洗了臉，輕輕地嘆息一聲。他究竟是為著太監們伺候得不如意而嘆氣，還是為著國事不遂心而嘆氣，沒人知道。當盥洗的銀盆和蓋在腿上的素緞拿走以後，另一個小太監走來，在面前跪下，雙手將一個永樂年間果園廠制的嵌著螺鈾折枝梅花的黑漆托盤舉起來。崇禎從托盤上取下茶杯，漱了口，仍舊放回盤中。回頭向另一個大太監間：「王德化在什麼地方？」「啟奏皇爺，王德化剛才來到文華殿前邊值房中等候問話，因皇爺修省事大，不敢貿然前來，奴婢也不敢啟奏。「

　　這神秘的小木屋只供皇帝修省，不能談論國事。崇禎想了會兒，決定破例在修省中離開一時，去文華殿問一問王德化，然後回來繼續修省。他向玉皇的神主叩了三個頭，便走出木屋了。

　　崇禎一到了文華後殿，向龍椅上一坐，便吩咐一個小答應將王德化喚到面前，焦急地問：「昨天第二次傳旨之後，李國瑞可有回奏麼？」

　　王德化躬身回答：「啟奏皇爺，李國瑞尚無回奏。」「可惡！他家裡有何動靜？」「午飯後曹化淳進宮來，因知皇爺正在修省，不敢驚駕，又出宮了。據化淳對奴婢言講：自前日第一次傳旨之後，李國瑞本人雖然待罪府中，不敢出頭露面，卻暗中同他的親信門客、心腹家人，不斷密議，也不斷派人暗中找幾家來往素密的皇親、勳舊，密商辦法。」「商議什麼辦法？」「無非是如何請大家向皇爺求情。但是皇親、勳舊們將如何進宮求情，尚不清楚，橫豎不過是替他向皇爺訴苦，大家也順便替自己訴苦。」「哼哼，我向誰訴苦呵！都是哪幾家皇親同李家來往最密？」

　　王德化明知道同李家關係最密的是皇后的父親周奎，但是他決不說出。他並不是害怕素來不問朝政的皇后，更不是害怕周奎將來會對他如何報復，而是害怕皇上本人變卦。倘若在這件大事上他全心全意站在皇帝一邊，將來皇上一旦變卦，後悔起來，他就會禍事臨頭。所以他籠統地回奏說：「李國瑞是九蓮娘娘的侄孫，世襲侯爵，在當今戚畹中根基最深，爵位最高，家家皇親都同李府上來往較密，不止一家兩家。「

　　崇禎又問：「京師臣民可知道這件事麼？」「啟奏皇爺，世界上沒有不漏風的牆，京師臣民都已經哄傳開了。」「臣民們有何議論？」「據曹化淳向奴婢說，東廠和錦衣衛兩衙門的打探事件的番子聽到滿城臣民都在紛紛議論，稱頌陛下英明神聖，這件事做得極是。大家都說，這些年國家困難，臣民盡力出糧出晌，替皇上分了不少憂，他們這些深受國恩的皇親國戚們早該報效了。如今皇上英明果斷，叫他們為國出點錢，合情合理，大快人心。」「還有什麼議論？」

　　王德化知道皇親中還有種種議論，但他不敢讓崇禎知道，回答說沒有別的議論了。崇禎叫他退出，又吩咐一個太監到內閣去將薛國觀叫來。內閣在午門內左邊，文華殿正南不遠，所以薛國觀很快就被叫來了。崇禎望著跪在地上的首輔問：「朕昨日已二次嚴諭李國瑞為國輸餉，為臣民做個榜樣。看來李國瑞有意恃寵頑抗，大拂朕意。據先生看來，下一步將如何辦好？在朝給紳中有何看法？」

　　在這件案子上，薛國觀是站在在朝的縉紳一邊。兩三天來，他接觸到朝中同僚很多，不管是南方的或北方的，儘管平日利害不同，門戶之見很深，惟獨在這件事情上心中都同情皇帝的苦衷，贊成向戚畹開刀。他們希望皇上從戚畹和勳臣中籌到數百萬銀子以濟軍餉，使剿賊軍事能夠順利進行，不必再向他們要錢；倘若萬一皇親和勳臣們用力抵抗，使皇上的這著棋歸於失敗，皇上也不好專向他們借助了。薛國觀自然不肯將在朝縉紳的想法向崇禎說出，抬頭奏道：「在朝縉紳都知道當前國庫如洗，皇上此舉實出於萬不得已。但事關戚畹，外臣不便說話，所以在朝中避免談論。以臣看來，這一炮必須打響，下一步棋才好走。望陛下果斷行事，不必多問臣工。「

　　崇禎點點頭，又問了兩件別的事，便叫薛國觀退出去了。現在知道了京師臣民都對他忠心支持，稱頌他的英明，使他增加了決心：如果李國瑞膽敢頑抗，就給以嚴厲處治。他擔心幾家較有面子的皇親會出來替李家講情，破壞他的捐餉大計。他越想越不放心，更沒有心清回到木屋中繼續獨坐修省，便悶悶地踱出文華門，甩甩袍袖，乘輦回乾清宮去。

　　他剛剛換了衣服，坐在乾清宮大殿東暖閣的御案前邊，王德化把李國瑞的一封奏疏同一疊別的文書捧送到他的面前。他原以為二次傳旨之後，李國瑞儘管暗中有所活動，但無論如何不能不感到惶恐，上表謝罪。只要李國瑞上表謝罪，肯拿出十萬兩銀子作個倡導，他不惟不再深究，還打算傳旨嘉勉。萬沒想到，李國瑞在密本中不但對他訴苦，還抬出來孝定太后相對抗，要他看在孝定的情分上放寬限期，好使他向各家親戚挪借三萬兩銀子報效國家。崇禎看畢這封密奏，向王德化問道：「這是才送來的？」「是的，皇爺。」「你看了麼？」「奴婢看過。「

　　崇禎將腳一跺：「哼，三萬兩，他倒說得出口！」「是的，虧他說得出口。」「朕倒要瞧瞧他胳膊能扭過大腿！」

　　這一件不愉快的事使崇禎連晚膳也吃不下。所好的是今日因為齋戒修省，晚膳只有十來樣素菜，進膳的時候免掉了照例奏樂，耳邊十分清靜，他還能勉強地吃一點。剛剛用過晚膳，近侍太監奏稱新樂侯劉文炳和幾位皇親人宮求見，現在東華門內候旨。崇禎想著他們一定是為替李國瑞求情而來，問道：「還有哪幾家皇親同來？」「還有駙馬都尉鞏永固，老皇親張國紀，老駙馬冉興讓。「

　　崇禎想道，倒是皇后的父親周奎知趣，沒有同他們一起進宮。他本來不打算見他們，但又想張國紀和冉興讓都是年高輩尊的皇親，很少進宮，不妨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於是他沉吟片刻，吩咐說：「叫他們在文華殿等候！」

第三十章

　　武清侯的事件給在京戚畹中的震動很大，他們感到恐慌，也憤憤不平。有爵位的功臣之家，即所謂「勳舊」，也害怕起來。他們明白，皇上首先向戚畹借助，下一步就輪到他們。再者，戚畹和勳舊多結為親戚，一家有難，八方牽連。所以那些在京城的公、侯、伯世爵對威畹都表示同情，暗中支持，希望武清侯府用各種辦法硬抗到底。皇親們經過緊張的暗中串連，幾番密商，推舉出四個人進宮來替李家求情。其中班輩最高的是萬曆皇帝的女婿、駙馬都尉冉興讓，已經六十多歲，鬚髮如銀。其次比較輩尊年長的是懿安皇后（註）的父親、太康伯張國紀。他一向小心謹慎，不問外事，也不敢多交遊。這次因為一則有免死狐悲之感，二則李國瑞家中人苦苦哀求，周奎又竭力慫恿，不得不一反往日習慣，硬著頭皮進宮。大家都知道崇禎的脾氣暴躁，疑心很重，所以四個人在文華殿等候時候，心中七上八下，情緒緊張。

　　（註）懿安皇后－－天啟的皇后張氏，崇禎的嫂子。

　　崇禎來到文華後殿，坐在寶座上了。四位皇親首先在文華門的雨路旁跪著接駕，隨即來到文華後殿向皇帝行了一跪三叩頭禮。崇禎賜坐，板著臉孔問他們進宮何事。他們進宮前本來推定老駙馬冉興讓先說話，他一看皇上的臉色嚴峻，臨時不敢做聲了。新樂侯劉文炳是崇禎的舅家表哥，本來是一個敢說話的人，但是他的亡妹是李國瑞的兒媳，因為有這層親戚關係，也不便首先開口。駙馬都尉鞏永固是崇禎的妹夫，在這幾個人中年紀最小，只有二十五歲，秉性比較爽直，平日很受崇禎寵愛。看見大家互相觀望，都不敢開口，他忍不住起立奏道：

　　「臣等進宮來不為別事，懇陛下看在孝定太后的情分上，對李國瑞……」

　　崇禎截斷他的話說：「李國瑞的事，朕自有主張，卿等不用多言。」

　　鞏永固又說：「皇上聖明，此事既出自乾斷，臣等自然不應多言。但想著孝定太后……」

　　崇禎用鼻孔輕輕冷笑一聲，說：「朕就知道你要提孝定太后！這江山不惟是朕的江山，也是孝定太后的江山，祖宗的江山。朝廷的困難，朕的苦衷，縱然卿等不知，祖宗也會盡知。若非萬不得已，朕何忍向戚畹借助？」

　　劉文炳壯著膽子說：「陛下為國苦心，臣等知之甚悉。但今日朝廷困難，決非向幾家戚畹借助可以解救。何況國家今日尚未到山窮水盡地步，皇上對李國瑞責之過甚，將使孝定太后在天之靈……」

　　崇禎搖頭說：「卿等實不知道。這話不要對外人說，差不多已經是山窮水盡了。」他望著四位皇親，眼睛忽然潮濕，歎口長氣，接著說：「朕以孝治天下，卿等難道不知？孝定太后是朕的曾祖母，如非空藏如洗，軍餉無著，朕何忍出此一手？自古忠臣毀家紓難，史不絕書。李國瑞身為國戚，更應該拿出銀子為臣民倡導才是，比古人為國毀家紓難還差得遠哩！」

　　年長輩尊的駙馬都尉冉興讓趕快站起來說：「國家困難，臣等也很清楚。但今日戚畹，大非往年可比。遍地荒亂，莊田收人有限。既為皇親國戚，用度又不能驟減。武清侯家雖然往年比較殷實，近幾年實際上也剩個空架子了。」

　　崇禎冷冷地微笑一下，說：「你們都是皇親，自然都只會替皇親方面著想。倘若天下太平，國家富有，每年多給皇親們一些賞賜，大家就不會叫苦了。」

　　皇親們都不敢再說話，低著頭歸還座位。崇禎向大家看看，問道：

　　「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大家都站立起來，互相望望，都不敢做聲。鞏永固知道張國紀是決不敢說話的，他用肘碰了一下老駙馬冉興讓，見沒有動靜，只好自己向前兩步，跪下奏道：

　　「臣不敢為李國瑞求情，只是想著李國瑞眼下拿二十萬兩銀子實有困難。陛下可否格外降恩，叫他少出一點，以示體恤，也好使這件事早日了結？」

　　關於這個問題，崇禎也曾反覆想過。他也明白如今要的這個數目太大，李國瑞實在不容易拿出來，但他不願意馬上讓步，要叫李國瑞知道他的厲害以後再討價還價。他冷笑說：

　　「一錢銀子也不能少。當神祖幼時，內庫金銀不知運了多少到他們李家。今日國家困難，朕只要他把內庫金銀交還。」他轉向冉興讓，問：「卿年高，當時的事情卿可記得？」

　　冉興讓躬身回答說：「萬曆十年張居正死，神祖爺即自掌朝政，距今將近六十年。從前確有謠傳，說孝定太后常將內庫金銀賞賜李家。不過以臣愚見，即令果有其事，必在萬曆十年之前，事隔六十年，未必會藏至今天。」

　　「六十年本上生息，那就更多了。」崇禎笑一笑，接著說：「卿等受李家之托，前來講情，朕雖不允，你們也算盡到了心。朕今日精神疲倦，有許多苦衷不能詳細告訴卿等知悉。你們走吧。」

　　大家默默地叩了頭，魚貫退出。但他們剛剛走出文華門，有一個太監追出傳旨，叫駙馬鞏永固回文華後殿。其餘的皇親們都暫時不敢走，等候召見。大家起初在剎那間都覺詫異，還有點吃驚。隨即冉興讓和張國紀二人同時轉念一想，認為一定是皇上改變了主意，李國瑞的事情有了轉機，不覺心中暗喜，互相交換眼色。

　　崇禎已經離開御座，在文華後殿的中間走來走去，愁眉不展，一臉焦躁神氣。看見鞏永固進來，他走到正中間，背靠御案，面南而立，臉色嚴峻得令人害怕。鞏永固叩了頭，懷著一半希望和一半忐忑不安的心情跪在地上，等候問話。過了片刻，崇禎向他的妹夫問：

　　「皇親們對這件事都有什麼怨言？」

　　鞏永固猛然一驚，叩頭說：「皇親們對陛下井沒有一句怨言。」

　　「哼，不會沒有怨言！」停一停，崇禎又說：「萬曆皇爺在世時，各家老皇親常蒙賞賜。到了崇禎初年，雖然日子大不如前，朕每年也賞賜不少。如今反而向皇親們借助軍餉，豈能沒有怨言？」

　　鞏永固確實聽到了很多怨言，最大的怨言是皇親們都說宗室親王很多，像封在太原的晉王、西安的秦王、衛輝的潞王、開封的周王、洛陽的福王、成都的蜀王、武昌的楚王等等，每一家都可以拿出幾百萬銀子，至少拿出幾十萬不難，為什麼不讓他們幫助軍餉？有三四家拿出銀子，一年的軍餉就夠了。皇上到底偏心朱家的人，放著眾多極富的親王不問，卻在幾家皇親的頭上打算盤！就連鞏永固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然而他非常瞭解皇上的秉性脾氣，縱然他是崇禎的至親，又深蒙思寵，也不敢將皇親們的背後議論說出一個字來。他只是伏地不起，默不做聲。

　　崇禎見他的妹夫不說話，命他出去。隨即，他心倩沉重地走出文華殿，乘輦回乾清宮去。

　　已經是鼓打三更了，他還靠在御榻上想著籌餉的事。他想，今晚叫幾位較有面子的皇親碰了釘子，李國瑞一定不敢繼續頑抗；只要明日他上表謝罪，情願拿出十萬、八萬銀子，他還可以特降皇恩，不加責罰。他又暗想，皇后的千秋節快要到了，向皇親們借助的事最好在皇后的生日之前辦完，免得為這件事鬧得宮中和戚畹都不能愉快一天。

　　武清侯李國瑞因見替他向皇帝求情的皇親們碰了釘子，明白他已經惹動皇上生氣，縱然想拿出三五萬銀子也不會使事情了結。在幾天之內，他單向皇上左右的幾位大太監如王德化、曹化淳之流已經花去了三萬銀子，其他二三流的太監也趁機會來向他勒索銀子。李國瑞眼看銀子像流水似的花去了將近五萬兩，還沒有一兩銀子到皇上手裡，想來想去，又同親信的清客們反覆密商，決定只上表乞恩訴苦，答應出四萬銀子，多一兩銀子也不出了。他倚仗的是他是孝定太后的侄孫，當今皇上的表叔，又沒犯別的罪，皇上平白無故要他拿出很多銀子本來就不合道理，他拿不出來多的銀子不犯國法。有的皇親暗中慫恿李家一面繼續軟拖硬頂，一面想辦法請皇后和東宮田娘娘在皇上面前說句好話。大家認為，只要皇后或十分受寵的東宮娘娘說句話，事情就會有轉機了。

　　一連幾天，崇禎天天派太監去催逼李國瑞拿出二十萬兩銀子，而李國瑞只有上本訴窮。崇禎更怒，不考慮後果如何，索性限李國瑞在十天內拿出來四十萬兩銀子，不得拖延。李國瑞見皇帝如此震怒和不講道理，自然害怕，趕快派人暗中問計於各家皇親。大家都明白崇禎已經手忙腳亂，無計可施，所以才下此無理嚴旨。他們認為離皇后千秋節只有十來天了，只要李國瑞抱著破罐子破摔，硬頂到千秋節，經皇后說句話，必會得到恩免。還有人替李國瑞出個主意：大張旗鼓地變賣家產。於是武清侯府的奴僕們把各種粗細傢俱、衣服、首飾、字畫、古玩，凡是能賣的都拿出來擺在街上，標價出售，滿滿地擺了一條大街。隔了兩天，開始拆房子，拆牌樓，把磚、瓦、木、石、獸脊等等堆了兩條長街。在什物堆上貼著紅紙招貼，上寫著：「本宅因欽限借助，需款火急；各物賤賣，欲購從速！」這是歷朝從來沒有過的一件大大奇聞，整個北京城都哄動起來。每天京城士民前往武清侯府一帶觀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好像趕會一般，但東西卻無人敢買，害怕惹火燒身。士民中議論紛紛，有的責備武清侯這樣做是故意向皇上的臉上抹灰，用耍死狗的辦法頑抗到底；有的說皇上做得太過分了，二十萬現銀已經拿不出來，又逼他拿出四十萬兩，逼得李武清不得已狗急跳牆；另外，一天清早，在大明門、棋盤街和東西長安街出現了無名揭帖，稱頌當今皇上是英明聖君，做這件事深合民心。

　　這些情形，都由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報進皇宮。崇禎非常憤怒，下旨將李國瑞削去封爵，下到鎮撫司獄，追逼四十萬銀子的巨款。起初他對於棋盤街等處出現的無名揭帖感到滿意，增加了他同戚畹鬥爭的決心。但過了一天，當他知道輿論對他的做法也有微詞時，他立刻傳旨東廠和錦衣衛，嚴禁京城士民「妄議朝政」、暗寫無名揭帖，違者嚴懲。

　　崇禎原來希望在皇后千秋節之前順利完成了向戚畹借助的事，不料頭一炮就沒打響，在李國瑞的事情上弄成僵局。儘管他要對皇親們硬幹到底，但是他的心中未嘗不有些失悔。在李國瑞下獄的第二天，他幾乎感到對李國瑞沒有辦法，於是他將首輔薛國觀召進乾清宮，憂慮地問道：

　　「李國瑞一昧頑抗，致使向戚畹借助之事不得順利進行。不意籌餉如此困難，先生有何主意？」

　　薛國觀心中很不同意崇禎的任性做法，但他不敢說出。他十分清楚，戚畹、勳舊如今都暗中擰成了一股繩兒，拚命抵制皇上借助。他害怕事情一旦變化，他將有不測大禍，所以跪在地上回答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李國瑞如此頑抗，殊為不該。但他是孝定太后的侄孫，非一般外臣可比。究應如何處分，微臣不敢妄言。」

　　聽了這句回答，崇禎的心中十分惱火，但忍耐著沒有流露。他決定試一試薛國觀對他是否忠誠，於是忽然含著微笑問：

　　「先生昨晚在家中如何消遣？」

　　薛國觀猛然一驚，心中撲通撲通亂跳。他害怕如果照實說出，皇上可能責備說：「哼，你是密勿大臣，百官領袖，災荒如此嚴重，國事如此艱難，應該日夜憂勤，不逞寧處，才是道理，怎麼會有閒情逸致，同姬妾飲酒，又同清客下棋，直至深夜？」他素知東廠的偵事人經常偵察臣民私事，報進宮去。看來他昨晚的事情已經被皇上知道了，如不照實說出，會落個欺君之罪。在片刻之間，他把兩方面的利害權衡一下，頓首說：

　　「微臣奉職無狀，不能朝夕惕厲，加倍奮發，以抒皇上宵旰之憂，竟於昨晚偶同家人小酌，又與門客下棋。除此二事，並無其他消遣。」

　　「先生可是兩次都贏在『臥槽馬』上？」

　　「不過是兩次僥倖。」

　　崇幀不再對首輔生氣了。他滿意薛國觀的回答同他從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口中所得的報告完全相符，笑著點點頭說：

　　「卿不欺朕，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

　　薛國觀捏了一把汗從乾清宮退出以後，崇禎陷入深深的苦惱裡邊。兩天來，他覺察出他的親信太監王德化和曹化淳對此事都不像前幾天熱心了，難道是受了皇親們的賄賂不成？他沒有抓到憑據，可是他十分懷疑，在心中罵道：

　　「混蛋，竟沒有一個可信的人！」

　　恰在這時，曹化淳來了。他每天進宮一趟，向皇上報告京城內外臣民的動態，甚至連臣民的家庭陰事也是他向宮中奏報的材料。近來他已經用了李國瑞很多銀子，又受了一些公、侯勳臣的囑託，要他在皇上面前替李國瑞多說好話。今天他在崇禎面前直言不諱地稟奏說：滿京城的戚畹、勳舊和縉紳們為著李國瑞的事人人自危，家家驚慌。曹化淳還流露出一點意思，好像李國瑞並不像外邊所傳的那樣富裕。

　　聽了曹化淳的稟奏，崇幀更加疑心，故意望著曹化淳的眼睛，笑而不語。曹化淳迴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去，心中七上八下，背上浸出冷汗。他雖然提督東廠，權力很大，京中臣民都有點怕他，但他畢竟是皇帝的家奴，皇帝隨時說一句話就可以將他治罪，所以他極怕崇禎對他起了疑心。過了一陣，崇禎忽然問道：

　　「曹伴伴（註），日來生意可好哇！」

　　（註）伴伴－－明代宮中習慣，皇帝對年紀較長、地位較高的太監稱呼伴伴，表示親密。

　　曹化淳大驚失色，俯伏在地，連連叩頭，說：「奴婢清謹守法，皇爺素知，從不敢稍有苟且。實不知皇爺說的是什麼事情。」

　　崇禎繼續冷笑著，過了好長一陣，徐徐地說：「你要小心！有人上有密本，奏你假借東廠權勢，受賄不少，京師人言藉藉。」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皇爺明鑒，奴婢實在冤枉！」曹化淳連聲說，把頭碰得咚咚響。

　　看見曹化淳十分害怕，崇禎滿意了，想道：「這班奴婢到底是自家人，不敢太做壞事。」為著使曹化淳繼續替他忠心辦事，他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說：

　　「朕固然不疑心你，不過你以後得格外小心。萬一有人抓住你的把柄，朕就護不得你了。」

　　「奴婢死也不敢做一點苟且之事。」

　　「既然你不敢背著朕做壞事，那就好了。」

　　「萬萬不敢！」

　　「李國瑞下獄後情形如何？」

　　李國瑞正在患病，曹化淳本來打算向皇帝報告，但此刻怕皇上疑心他替李國瑞說話，不敢照實說出。他跪著奏道：

　　「他很害怕，總在嘆氣、流淚。別的情形沒有。」

　　「你同吳孟明好生替朕嚴追，莫要姑息！」

　　「是，一定嚴追！」

　　李國瑞雖然下獄，但是李府的親信家人和幾家關係最密的皇親們卻按照商量好的主意，暗中加緊活動。他們已經知道，如若不是有薛國觀的贊同，皇上未必就決定向戚畹借助。他們還風聞兩個月前，有一天崇禎在文華殿召見薛國觀，議論國事。當崇禎談到朝廷上貪賄成風時，薛國觀回答說：「倘使廠、衛得人，朝士安敢如此！」當時王德化侍立一旁，他原是東廠提督太監轉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嚇了一身冷汗。從那天以後，王德化和曹化淳都有意除掉薛國觀。皇親們現在決定：一方面利用王德化和曹化淳趕快除掉薛國觀，使朝廷上沒有一個大臣敢支持皇上向戚畹借助；另一方面，他們正在利用嘉定伯府和錦衣都督田府對皇后和田貴妃暗中求情。由於皇后的性情比較莊嚴，對她不能隨便通過太監傳話，所以皇親們首先打通了承乾宮的門路。

　　近來，田宏遇曾經幾次派總管暗中送禮給承乾宮的掌事太監，托他轉懇貴妃在皇上面前替李國瑞說話。李國瑞家也給這個掌事太監送了不少銀子。田妃深知崇禎最厭惡后妃們過問外事，但無奈她父親幾次托太監向她懇求，使她不好完全拒絕，心中十分為難。昨晚田皇親府派人進獻四樣東西：一卷澄心堂紙，一冊北宋精拓《蘭亭序》，一方宋徽宗的二龍戲珠端石硯，一串珍珠念珠。這四樣東西使田妃十分滿意。田妃心想這澄心堂紙是南唐李後主所造的名貴紙張，在北宋已很難得，歐陽修和梅聖俞都曾寫詩題詠，經過七百年，越發成了珍品，宮中收藏的已經找不到，不料田皇親府有辦法找來一卷送給她畫畫。北宋拓《蘭亭序》雖然在宮中不算稀罕，但是她近兩年來正在臨摹此帖，喜歡收集不同的名貴拓本，這一件東西也恰恰投合了她的愛好。那一方端石硯通體紫紅，卻在上端正中間生了一個「鴝鵒眼」，色呈淡黃，微含綠意。硯上刻了兩條龍，一雙龍頭共向「鴝鵒眼」，宛如戲珠。硯背刻宋徽宗手寫銘文，落款是「大宋宣和二年御題」。那一串念珠是一百單八顆珍珠用金線穿成，下邊一顆大如小棗，寶光閃灼，十分難得，而最罕見的是四顆黑珍珠，色如濃漆，晶瑩照人。田妃近來不知怎地常有「人生如夢」和「禍福無常」的想法，對佛法頓生興趣，有時背著皇帝焚香跌坐，默誦《妙法蓮花經》。如今忽然得到這串念珠，真是喜出意外。她一點沒有料到這四樣東西都是武清侯府的舊藏，用她父親田宏遇的名義獻進承乾宮來。每一樣東西都用錦匣裝著，匣上貼著紅色灑金箋，上邊一行寫道：「承乾宮貴妃娘娘賞玩」。下邊一行寫道：「臣田宏遇叩首恭進」。田妃把這四樣東西欣賞、把玩很久，愛不釋手，一股思念父母的感情湧上心頭。母親已經於前年死了，而父親已十二年沒見面了。明朝宮廷的家法極嚴，沒有后妃省親的制度。田妃只知道自從她成為皇上的寵妃以後，她的父母搬到東城住，宅第十分宏敞，大門前有一對很大的鐵獅子，京城士民都將那地方叫做鐵獅子胡同，但是她自己除看見過母親一次之外，從來沒機緣再見一家骨肉。甚至每次家中派人送東西進宮也只能到東華門內，不能到承乾宮同她見面。如今對著父親送來的四樣東西，在一陣高興過後，跟著是心中酸楚，連眼圈兒也紅了。

　　這時，宮女和別的太監都不在田妃身邊。承乾宮掌事太監吳祥進來，向她躬身低聲奏道：

　　「啟稟娘娘，剛才老皇親派來陳總管對奴婢說：李國瑞在獄中身染重病，命在旦夕，懇求娘娘早一點設法垂救。」

　　田妃沒有做聲，想了一陣，仍然感到為難，揮手使吳祥退出。替李國瑞說話還是不說？思前想後，她拿不定主意。她臨著《蘭亭序》寫了二十多個字，實在無情無緒，便放下宮制斑管狼毫筆，走到廊下，親自教鸚鵡學語。忽然宮門外一聲傳呼：

　　「萬歲駕到！」

　　隨著這一聲傳呼，在承乾宮前院中所有的宮女和太監都慌忙跑去，跪在通路兩邊接駕，肅靜無聲。田妃來不及更換冠服，趕快走到承乾門內接駕。崇禎在田妃的陪侍下一邊看花一邊往裡走去，忽然聽見畫廊下又發出一聲喧呼：「萬歲駕到！」他抬頭一看，原來是一隻紅嘴綠鸚鵡在鎏金亮架上學話，不覺笑了，回頭對田妃說：

　　「卿的宮中，處處有趣，連花鳥也解人意，所以朕於萬幾之暇，總想來此走走。」

　　田妃含笑回答：「皇上恩寵如此，不惟臣妾銘骨不忘，連花鳥亦知感激。」

　　她的話剛說完，鸚鵡又叫道：「謝恩！」崇禎哈哈地大笑起來，一腔愁悶都散了。

　　崇禎愛田妃，也愛承乾宮。

　　承乾宮的佈置很別緻。田妃嫌宮殿過於高大，不適合居住，便獨出心裁，把廊房改成小的房間，安裝著曲折的朱紅欄杆，雕花隔扇，裡面陳設著從揚州採辦的精巧傢俱和新穎什物，牆上掛著西洋八音自鳴鐘。嫌宮燈不亮，她把周圍護燈的金絲去掉了三分之一，遮以輕絹，加倍明亮。她是個十分聰明的人，用各種心思獲得崇禎的喜歡，使他每次來到承乾官都感到新鮮適意。她非常清楚，一旦失寵，她和她的家族的一切幸福都跟著完了。當時因為到處兵荒馬亂，交通阻塞，南方的水果很難運到北京，可是今天在田妃的桌子上，一個大瑪瑙盤中擺著橘子和柑子。屋角，一張用螺鋼。翡翠和桃花紅瑪瑙鑲嵌成採蓮圖的黑漆紅木茶几上放著一個金猊香爐，一縷輕煙自獅子口中吐出，裊裊上升，滿屋異香，令崇禎忽然間心清神爽。

　　崇禎每次於百忙中來到田妃宮中，都會感到特別滿意。田妃也常常揣摸他的心理，變換著宮中的佈置。今天，崇禎在靠窗的一張桌子上看見了一個出自蘇州名手的盆景，雖然宜興紫砂盆長不盈尺，裡面卻奇峰突兀，怪石磷峋，磴道盤曲，古木寒泉，梵寺半隱，下臨一泓清水，白石磷磷。桌上另外放著一塊南唐龍尾硯，上有宋朝歐陽修的題字。硯旁放著半截光素大錠墨，上有「大明正德年制」六個金字，「制」字已經磨去了大半。硯旁放著一個北宋汝窯秘色筆洗，一個永樂年制的別紅嵌玉筆筒，嵌的圖畫是東坡月夜遊赤壁。桌上還放著一小幅宣德五年造的素馨貢箋，畫著一枝墨梅，尚未畫成。崇禎向桌子上望了望，特別對那個紫檀木座上的盆景感到興趣。他端詳片刻，笑著說：

　　「倘若水中有幾條游魚，越發有趣。」

　　田妃回答說：「水裡是有幾條小魚，皇上沒有瞧見。」

　　「真的？」

　　田妃嫣然一笑，親自動手將盆景輕扣一下。果然有幾條只有四五分長的小魚躲在懸崖下邊，被一些綠色的魚草遮蔽，如今受到驚動，立即活潑地游了出來。崇禎彎著身子一看，連聲說好。看了一陣，他離開桌子，背著手看牆上掛的字畫。田妃宮中的字畫也是經常更換。今天在這間屋子裡只掛了兩幅畫，都是本朝的名家精品：一幅是王冕的《歸牧圖》，一幅是唐寅的《相村水鄉圖》。後者是一個闊才半尺、長約六尺餘的條幅，水墨濃淡，點綴生動；楊柳若干株，搖曳江干；小橋村市，出沒煙雲水氣之中。畫上有唐伯虎自題五言古詩一首。相村是大書畫家兼詩人沈石田住的地方。石田死後，唐寅前去吊他，在舟中見山水依然，良友永逝，百感交集，揮筆成畫，情與景融，筆墨之痕俱化。崇禎對這幅畫欣賞一陣，有些感觸，便在椅子上坐下去，叫宮女拿來曲柄琵琶，彈了他自製的五首《訪道曲》，又命田妃也彈了一遍。

　　趁皇上心情高興，田妃悄悄告訴宮女，把三個孩子都帶了進來。登時，崇禎的面前熱鬧起來。崇禎這時候共有五個男孩子，兩個女兒。這五個兒子，太子和皇三子是周后所生，皇二子和皇四子、皇五子都是田妃所生。皇二子今年九歲，皇四子七歲。他們都已經懂得禮節，被宮廷教育弄得很呆板。在??、宮女和太監們簇擁中進來以後，他們膽怯地跪下給父親叩頭，然後站在父親的膝前默不做聲。皇五子還不滿五週歲，十分活潑，也不懂什麼君臣父子之禮。崇禎平日很喜歡他，見了他總要親自抱一抱，放在膝上玩一陣，所以唯有他不怕皇上。如今他被??抱在懷裡，跟在哥哥們的後邊，一看見父親就快活地、咬字不清地叫著：「父皇！父皇……萬歲！」??把他放在紅氈上，要他拜，他就拜，因為腿軟，在紅氈上跌了一跤。但他並不懂跪拜是禮節，只當做玩耍，所以在跌跤時還格格地笑著。崇禎哈哈大笑，把他抱在膝上，親了一下他的紅噴噴的胖臉頰。

　　崇禎對著美麗多才的妃子和愛子，暫時將籌不到軍餉的愁悶撂在一邊。他本有心今天向田妃示意，叫她的父親借助幾萬銀子，打破目前向戚畹借助的僵局。現在決定暫不提了，免得破壞了這一刻愉快相處。「叫田宏遇出錢的事，」他心裡說，「放在第二步吧。」然而田貴妃卻決定趁著皇上快活，尋找機會大膽地替李國瑞說一句話。她叫宮女們將三個皇子帶出去，請求奉陪皇上下棋消遣，想讓崇禎在連贏兩棋之後，心中越發高興，她更好替李國瑞說話。不料崇禎剛贏一棋，把棋盤一推，嘆口氣，說要回乾清宮去。田妃趕快站起來，低聲問道：

　　「陛下方纔那麼聖心愉快，何以忽又煩惱起來？」

　　崇禎嘆息說：「古人以棋局比時事，朕近日深有所感！」

　　田妃笑道：「如拿棋局比時事，以臣妾看來，目前獻賊新敗，闖賊被圍，陛下的棋越走路越寬，何用煩惱？」

　　崇禎又噴噴地歎了兩聲，說：「近來帑藏空虛，籌餉不易，所以朕日夜憂愁，縱然同愛卿在一起下棋也覺索然寡味。」

　　「聽說不是叫戚畹借助麼？」

　　「一言難盡！首先就遇著李國瑞抗旨不出，別的皇親誰肯出錢？」

　　「李家世受國恩，應該做個榜樣才是。皇上若是把他召進宮來，當面曉諭，他怎好一毛不拔？」

　　「他頑固抗旨，朕已經將他下到獄裡。」

　　田妃鼓足勇氣說：「請陛下恕臣妾無知妄言。下獄怕不是辦法。李國瑞年紀大概也很大了，萬一死在獄中，一則於皇上的面子不好看，二則也對不起孝定太后。」

　　崇禎不再說話，也沒做任何表示。雖然他覺得田妃的話有幾分道理，但是他一向不許后妃們過問國事，連打聽也不許，所以很失悔同田妃提起此事。他站起來準備回乾清宮，但在感情上又留戀田妃這裡，於是背著手在承乾宮中徘徊，欣賞田妃的宮中陳設雅趣。他隨手從田妃的梳妝台上拿起來一面小鏡子。這鏡子造得極精，照影清晰。他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於無意中在背面的單鳳翔舞的精緻圖案中間看見了一首七絕銘文：

　　秋水清明月一輪，

　　好將香閣伴閒身。

　　青鸞不用羞孤影，

　　開匣當如見故人。

　　崇禎細玩詩意，覺得似乎不十分吉利，回頭問道：「這是從哪裡來的鏡子？」

　　田妃見他不高興，心中害怕，躬身奏道：「這是宮中舊物，奴婢們近日從庫中找出來的。安因它做的精緻，又是古鏡，遂命磨了磨，放在這裡賞玩。看這小鏡子背面的花紋圖樣，銘文格調，妾以為必是晚唐之物。」

　　「這銘文不大好，以後不要用吧。」

　　田妃恍然醒悟，這首詩對女子確有點不吉利，趕快接過古鏡，躬身奏道：

　　「臣妾一向沒有細品詩意，實在粗心。皇上睿智天縱，燭照萬物。這小鏡子上的銘文一經聖目，便見其非。臣妾謹道諭旨，決不再用它了。」

　　崇禎臨走時怕她為此事心中不快，笑著說：「卿可放心，朕永遠不會使卿自歎『閒身』、『孤影』。卿將與朕白髮偕老，永為朕之愛妃。」

　　田妃趕快跪下叩頭，說：「蒙皇上天恩眷愛，妾願世世生生永侍陛下。」

　　崇禎把田妃攙了起來，又說：「卿不惟大生麗質，多才多藝，更難得的是深明事體。朕於國事焦勞中每次與卿相對，便得到一些慰藉。」

　　田妃把崇禎送走以後，心中有一陣忐忑不安，深怕自己關於李國瑞的話說得過於明顯，會引起皇上疑心。但是她又想著皇上多年來對她十分寵愛，大概會聽從她的意見，而不會對她有什麼疑心。她又想，後天就是中宮的千秋節，闔官騰歡，連皇上也要跟著快活一天，只要皇上趁著高興把李國瑞從獄中釋放，一天烏雲就會散去。

　　午膳以後，崇禎略睡片刻，便坐在御案前處理軍國大事。雖然籌餉的事情受到阻礙，但是首輔薛國觀對他的忠心，連家中私事也不對他欺瞞，使他在愁悶中感到一些安慰。他默坐片刻，正要批閱文書，王德化和曹化淳進來了。他望著他們問：

　　「你們一起來有什麼事？」

　　曹化淳叩了頭，站起來躬身說：「奴婢有重要事密奏，乞皇爺不要生氣。」

　　崇禎感到詫異，趕緊問：「密奏何事？」

　　王德化向左右使個眼色，那侍立在附近的太監和宮女們都立刻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到底有什麼大事？」崇禎望著曹化淳問，以為是什麼火急軍情，心中不免緊張。

　　曹化淳跪下說：「啟奏皇爺，奴婢偵察確實，首輔薛國觀深負聖眷，貪贓不法，證據確鑿。」

　　「啊？薛國觀……他也貪贓麼？」

　　「是的，皇爺。奴婢現有確實人證，薛國觀單只吞沒史?的銀子就有五萬。」

　　「哪個史?？」

　　「有一個巡按淮揚（註）的官兒名叫史?，在任上曾經干沒了贓罰銀和鹽課銀三十餘萬，後來升為太常寺少卿，住在家鄉，又做了許多壞事，被簡討（註）楊士聰和給事中張?芳相繼奏劾，……」

　　（註）淮揚－－明朝的揚州府和淮安府合稱淮揚。

　　（註）簡討－－翰林院官名。本作「檢討」，明末因避崇禎帝諱，改寫為「簡討」，人清朝仍寫作「檢討」。

　　「這個史?不是已經死在獄中了麼？」

　　「皇上聖明，將史?革職下獄。案子未結，史?瘐死獄中。史?曾攜來銀子十餘萬兩，除遍行賄賂用去數萬兩外，尚有五萬兩寄存在薛國觀家，盡人首輔的腰包。」

　　「有證據麼？」

　　「奴婢曾找到史?家人，詢問確實，現有史?家人劉新可證。劉新已寫了一張狀子，首告薛國觀干沒其主人銀子一事。」曹化淳從懷中取出狀子，呈給崇禎，說：「劉新因是首告首輔，怕通政司不收他的狀子，反將受害，所以將狀子遞到東廠，求奴婢送達御覽。」

　　崇禎將狀子看過以後，忽然臉色鐵青，將狀子向御案上用力一摔，將腳一跺，咬牙切齒地說：

　　「朕日夜焦勞，志在中興。不料用小臣小臣貪污，用大臣大臣貪污。滿朝上下，貪污成風，綱紀廢弛，竟至如此！王德化……」

　　王德化趕快跪下。

　　崇禎吩咐：「快去替朕擬旨，著將薛國觀削職聽勘！」

　　「是，奴婢立刻擬旨。」

　　王德化立刻到值房中將嚴旨擬好，但崇禎看了看，卻改變了主意。在剛才片時之間，他恨不得殺掉薛國觀，借他的一顆頭振刷朝綱，但猛然轉念，此事不可太急。他想，第一，薛國觀究竟干沒史?銀子多少，尚須查實，不能僅聽劉新一面之詞；第二，即令劉新所告屬實，但史草原是有罪人獄，在他死後干沒了他的寄存銀子與貪贓性質不同；第三，目前為李國瑞事正鬧得無法下台，再將首輔下獄，必然使舉朝驚慌不安，倒不如留下薛國觀，在強迫戚畹借助一事上或可得他與廷臣們的助力。他對王德化說：

　　「重新擬旨，叫薛國觀就這件事好生回話！」

　　王德化和曹化淳退出以後，崇禎又開始省閱文書。他看見有李國瑞的一本，以為他一定是請罪認捐。趕快一看，大失所望。李國瑞仍然訴窮，說他在獄中身染重病，懇求恩准他出獄調治。崇禎想起來上午田貴妃對他所說的話，好生奇怪。默想一陣，不禁大怒，在心中說：

　　「啊，原來田妃同外邊通氣，竟敢替李國瑞說話！」

　　他將李國瑞的奏本抓起來撕得粉碎，沉重地哼了一聲，又將一隻成窯茶杯用力摔到地上。那侍立附近的宮女和太監都嚇得臉色灰白，不敢抬頭望他。在他盛怒之下，他想到立刻將田妃「賜死」，但稍過片刻，他想到這樣做會引起全國臣民的震驚和議論，又想起來田妃平日的許多可愛之處，又想起來她所生的三個皇子，特別是那個天真爛漫的五皇子，於是取消處死田妃的想法。沉默片刻，他先命一個太監出去向東廠和錦衣衛傳旨，將李國瑞的全部家產查封，等候定罪之後，抄沒人官。關於如何處分田妃，他還在躊躇。他又想到後天就是皇后的生日。他原想著今年皇后的生日雖然又得像去年一樣免命婦朝賀，但是總得叫闔宮上下快快活活地過一天，全體妃、嬪（註）、選侍和淑女都去坤寧宮朝賀。在諸妃中田妃的地位最高，正該像往年一樣，後天由她率領眾妃、嬪向中宮朝賀，沒想到她竟會做出這事！怎麼辦呢？想了一陣，他決定將她打人冷宮，以後是否將她廢黜，看她省愆的情況如何。於是他吩咐一個御前太監立刻去承乾官如何傳旨，並嚴禁將此事傳出宮去。這個太監一走，他心中深感痛苦，自言自語說：

　　（註）嬪－－明代皇帝的妻妾的名號是：皇后、皇貴妃、貴妃、妃、嬪、才人、婕妤、昭儀、美人、昭容、選侍、淑女。但嬪以下的等級不十分清楚。

　　「唉，真沒想到，連我的愛妃也替旁人說話。我同李國瑞鬥，鬥到我家裡來啦！」他搖搖頭，傷心地落下淚來。

　　田妃剛才打發親信太監出宮去將她已經在皇上面前替李國瑞說話的事情告訴她的父親知道，忽然一個宮女慌忙啟奏說御前太監陳公公前來傳旨，請娘娘快去接旨。隨即聽見陳太監在院中高聲叫道：「田娘娘聽旨！」她還以為是關於後天慶賀中宮千秋節的事，趕快整好鳳冠跑出，跪在階下恭聽宣旨。陳太監像朗誦一般地說：

　　「皇上有旨：田妃估寵，不自約束，膽敢與宮外互通聲氣。姑念其平日尚無大過，不予嚴處，著即貶居啟祥宮，痛自省愆。不奉聖旨，不准擅出啟祥宮門！除五皇子年紀尚幼，皇上恩准帶往啟祥宮外，其餘皇子均留在承乾宮，不得擅往啟祥宮去。欽此！……謝恩！」

　　「謝恩！」田妃叩頭說，聲音打戰。

　　田妃突然受此嚴譴，彷彿一悶棍打在頭上，臉色慘白，站不起來。兩個宮女把她攙起，替她取掉鳳冠，收拾了應用東西，把九歲的皇二子和七歲的皇四子留在承乾宮，自己帶著皇五子，抽嚥著走出宮門。明朝末年，每到春天，宮女們喜歡用青紗護髮，以遮風沙。田妃臨出宮時，向一個宮女要了一幅青紗首帕蒙在頭上，皇二子和皇四子牽著她的衣裳哭。她揮揮手，叫兩個太監將他們抱開。她熟悉歷代宮廷掌故，深知不管多麼受寵的妃子，一旦失寵，最輕的遭遇是打人冷宮，重則致死或終身沒有再出頭之日。一出承乾宮門，她不知以後是否有重回東宮的日子，忍不住以袖掩面，小聲痛哭起來。

　　當天晚上，秉筆太監王承恩來乾清宮奏事完畢，崇禎想著王承恩一向奏事謹慎，頗為忠心，恰好左右無人，小聲問道：

　　「你知道近來威畹中有何動靜？難道沒有一個人願意為國家困難著想麼？」

　　王承恩躬身奏道：「奴婢每日在宮中伺候皇爺，外邊事雖然偶有風聞，但恐怕不很的確。況這是朝廷大事，奴婢如何敢說？」

　　「沒有旁人，你只管對朕直說。」

　　王承恩近來對這事十分關心，眼看著皇帝被孤立於上，幾個大太監背著皇上弄錢肥私，沒有人肯替皇上認真辦事，常常暗中焦急。可是他出自已故老太監王安門下，和王德化原沒有深厚關係，近兩年被提拔為秉筆太監，在德化手下做事，深怕王德化對他疑忌，所以平日十分小心，不敢在崇禎面前多說一句話。現在經皇上一問，他確知左右無人，趁機跪下說：

　　「此事關乎皇親貴戚，倘奴婢說錯了話，請陛下不要見罪。目前各家皇親站在皇爺一邊的少，暗中站在李國瑞一邊的多。……」

　　崇禎截住問：「朕平日聽說李國瑞頗為驕縱，一班皇親們多有同他不和的，怎麼如今會反過來同他一鼻孔出氣？」

　　「這班皇親貴戚們本來應該是與國家同休戚，可是在目前國家困難時候肯替國家輸餉的人實在不多。他們害怕皇上勒令李國瑞借助只是一個開端，此例一開，家家都將隨著拿出銀子，所以暗中多站在李家那邊。」

　　「呵，原來都不願為國出錢！」崇禎很生氣，又問道：「廷臣們對這事有何議論？」

　　「聽說廷臣中比較有錢的人都擔心不久會輪到縉紳輸餉，不希望李國瑞這件事早日有順利結果；那些比較清貧的人，明知皇上做得很對，可是都抱著一個明哲保身的想法，力持緘默，沒有人敢在朝廷上幫皇爺說話。」

　　「他們既然自己沒錢，將來號召縉紳輸餉也輪不到他們頭上，為何他們也畏首畏尾，不敢說話？」

　　「古人說：疏不間親。皇上雖然將李國瑞下了獄，可是他們有不便說話之處。」

　　崇禎心中很願意看見有一群臣工上疏擁護他這件事做得很對，但是這意思他沒法對王承恩說出口來。他想，既然有一班臣工們擔心他在這事上虎頭蛇尾，所以才大家緘默，冷眼觀望，他更要把李國瑞制服才行。不然，他在文武群臣眼中的威信就要大為損傷，以後諸事難辦。

　　「你知道內臣中有誰受了李家賄賂？」他突然間。

　　王承恩吃了一驚。他害怕萬一有人竊聽，不敢說出實話，伏地奏道：

　　「奴婢絲毫不知。」

　　「難道沒有聽到一些兒傳聞？」

　　「奴婢實在不曾聽到。」

　　崇禎沉默片刻，說：「知道你不會欺朕，所以朕特意問你。既然宮中人沒有受李家賄賂的，朕就放心了。下去吧。」

　　王承恩叩了一個頭，退出了乾清宮大殿，在簷前的一個鎏金銅像旁邊被一位值班的隨堂太監拉住。這位隨堂太監是王德化的心腹人，姓王名之心，在宮燈影下對承恩含笑低語說：

　　「宗兄在聖上面前的回答甚為得體。」

　　王承恩的心中一驚，怦怦亂跳，沒有說話，對王之心拱手一笑，趕快向丹墀下走去。因為國家多故，怕夜間有緊急文書或皇上有緊急召喚，秉筆太監每夜有一人在養心殿值房中值夜，如內閣輔臣一樣。今夜是王承恩輪值，所以他出了月華門就往養心殿的院子走去。在半路上遇著王德化迎面走來，前後由家下太監隨侍，打著幾盞宮式料絲燈籠。王承恩帶著自家的小太監肅立路旁，拱手請安並說道：

　　「宗主爺（註）還不回府休息？」

　　（註）宗主爺－－明代太監們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尊稱。

　　王德化說：「今日皇上生氣，田娘娘已蒙重譴，我怕隨時呼喚，所以不敢擅歸私宅。再者，後天就是中宮娘娘的千秋節，有些該準備的事情都得我親自照料。」

　　「國家多事，宗主爺也真夠辛苦。」

　　「咱們彼此一樣。剛才皇上可問你什麼話來？」

　　王承恩不敢隱瞞，照實回明。王德化點點頭，走近一步，小聲囑咐說：

　　「皇爺聖心煩躁，咱們務必處處小心謹慎。」

　　「是，是。」

　　看著掌印太監走去幾丈遠，王承恩才敢往養心殿的院落走去。他自十二歲進宮，如今有十六年了，深知在宮中太監之間充滿了互相嫉妒、傾軋和陷害，禍福無常。在向養心殿院子走去的路上，他心中慶幸自己剛才在皇上前還算小心，不曾說出來王德化和曹化淳等人受賄的事，在下台階時不留意踏空一腳，幾乎跌跤。

　　崇禎在問過王承恩以後，不再疑心左右的太監們有人受賄，心中略覺輕鬆些兒。但是軍餉的事，李國瑞的事，田妃的事，薛國觀的事，對滿洲的戰與和……種種問題，依然苦惱著他。他從乾清宮的大殿中走出來，走下丹墀，在院中獨自徘徊，沒有什麼地方可去，感到十分寂寞和愁悶。過了一陣，他屏退眾宮女和太監，只帶著一個小答應提著宮燈，往坤寧官走去。

　　為著災荒嚴重，戰火不止，內帑空虛，崇禎在十天前命司禮監傳出諭旨：今年皇后千秋節，一應命婦人宮朝賀和進貢、上賀箋等事，統統都免。但是在降下上諭之後，皇后的母親、嘉定伯府了夫人連上兩本，請求特恩准她人宮朝賀，情詞懇切。崇禎因皇后難得同母親見面，三天前忽然下旨特許丁夫人人宮，但賀壽的貢物免獻。他想，既然命婦中還有皇后的母親人宮朝賀，就不應過分儉嗇。

　　坤寧宮有三座大門：朝東，臨東一長街的叫永祥門；朝西，臨西長街的叫增瑞門；進去以後，穿過天井院落，然後是朝南的正門，名叫順貞門。崇禎過了交泰殿，到了永祥門外，不許守門的太監傳呼接駕，不聲不響地走了進去。他原想突然走進坤寧宮使周后吃一驚，並且看看全宮上下在如何準備後天的慶賀。但是走到了順貞門外，他遲疑地停住腳步。去年雖然皇后的千秋節也免去命婦朝駕，但永祥、增瑞兩座門外和東、西長街上都在三天前紮好了綵牌坊，頭兩天晚上就掛著許多華貴的燈籠，珠光寶氣，滿院暖紅照人。今年雖然也扎有彩坊，卻比往年簡單得多，華燈稀疏。他的心中一酸，回身從增瑞門走了出去，默默地回到乾清宮，在堆著很多文書的御案前頹然坐下。

　　一個太監見皇上自己沒說今晚要住在什麼地方，就照著宮中規矩，捧著一個錦盒來到他的身邊跪下，打開盒蓋，露出來一排象牙牌子，每個牌子上刻著一個宮名。如果他想今夜宿在什麼宮中，就掣出刻有那個宮名的牙牌，太監立刻拿著牙牌去傳知該宮娘娘梳妝等候。可是他跪了好大一會兒，崇禎才望望他，厭煩地把頭一擺。他蓋好錦盒，怯怯地站起來，屏息地退了出去。整個乾清宮籠罩著沉重而不安的氣氛，又開始一個漫漫的長夜。

第三十一章

　　黎明時候，崇禎照例起床很早，在乾清宮院中拜了天，回到暖閣中吃了一碗燕窩湯，便趕快乘輦上朝。這時天還沒有大亮，曙色開始照射在巍峨宮殿的黃琉璃瓦上。因為田妃的事，他今天比往日更加鬱鬱寡歡，在心中嘆息說：「萬曆皇祖在日，往往整年不上朝，也很少與群臣見面，天啟皇哥在日，也是整年不上朝，不親自理事，國運卻不像今日困難。我辛辛苦苦經營天下，不敢稍有懈怠，偏偏不能夠挽回天心，國家事一日壞似一日，看不見一點轉機。朕為著籌措軍晌保此祖宗江山，不料皇親國威反對，群臣袖手旁觀，連我的愛妃也站在外人一邊說話！唉，蒼天！蒼天！如此坐困愁城的日子要到何時為止呢？」過了片刻，他想著督師輔臣楊嗣昌和兵部尚書陳新甲都是能夠替他做事的人，新甲正在設法對滿洲議和，難得有這兩個對內對外的得力大臣，心中稍覺安慰。

　　今天是在左順門上朝，朝儀較簡。各衙門一些照例公事的陳奏，崇禎都不願聽；有些朝臣奏陳各自故鄉的災情慘重，懇求減免田賦和捐派，他更不願聽。還有些臣工奏陳某處某處「賊情」如何緊急，懇求派兵清剿，簡直使他惱火，在心中說：「你們身在朝廷，竟不知朝廷困難！兵從何來？餉從何來？盡在夢中！」但是他很少說話，有時僅僅說一句：「朕知道了。」然後他臉色嚴峻地叫戶部尚書和左右侍郎走出班來問話。因為他近來喜怒無常，而發怒的時候更多，所以這三個大臣看了他的臉色，都不覺脊背發涼，趕快在他的面前跪下。崇禎因向李國瑞借助不順利，前幾天逼迫戶部趕快想一個籌餉辦法，現在望著這三個大臣問道：

　　「你們戶部諸臣以目前軍餉困難，建議暫借京師民間房租一年。朕昨晚已經看過了題本，已有旨姑准暫借一年。這事須要認真辦理，萬不可徒有擾民之名，於國家無補實際。」

　　戶部尚書頓首說：「此事將由順天府與大興、宛平兩縣切實去辦，務要做到多少有濟於國家燃眉之急。」

　　崇禎點點頭，又說：「既然做，就要雷厲風行，不可虎頭蛇尾。」

　　他又向兵部等衙門的大臣們詢問了幾件事，便退朝了。回到乾清宮，換了衣服，用過早膳，照例坐在御案前省閱文書。他首先看了薛國觀的奏本，替自己辯解，不承認有吞沒史?存銀的事。崇禎很不滿意，幾乎要發作，但馬上又忍住了。他一則不願在皇后千秋節的前一天處分大臣，二則仍然指望在向戚畹借助這件事情上得到薛國觀的一點助力。在薛國觀的奏書上批了「留中」二字之後，他恨恨地哼了一聲，走出乾清宮，想找一個地方散散心，消消悶氣。一群太監和宮女屏息地跟隨背後，不敢讓腳步發出來一點微聲。到了乾清門口，一個執事太監不知道是否要備輦侍候，趨前一步，躬身問道：

　　「皇爺要駕幸何處？要不要乘輦？」

　　崇禎彷徨了。從乾清宮往前是三大殿，往後走過交泰殿就是皇后的坤寧宮，再往後是御花園。他既無意去坤寧宮看宮女和太監們為著明日的千秋節忙碌準備，更無心情去御花園看花和賞玩金魚。倘在平日，他自然要去承乾宮找田妃，但現在她謫居啟祥宮了。袁妃那裡，他從來興趣不大；其餘妃嬪雖多，他一向都不喜歡。停住腳步，抬頭茫然望天，半天默不做聲。正在這時，忽然聽見從東邊傳來一陣鼓樂之聲。他回頭問：

　　「什麼地方奏樂？」

　　身邊的一個太監回奏：「明日是皇后娘娘陛下的千秋節，娘娘怕明日的事情多，今日去奉先殿給祖宗行禮。」

　　「啊，先去奉先殿行禮也好！」崇須自言自語說，同時想起來皇后是六宮之主，他應該將處分田妃的原因對她說明，並且也可告訴她，由她暗囑她的父親嘉定伯周奎獻出幾萬銀子，在戚畹中做個榜樣。這樣一想，便走出乾清門了。

　　從乾清宮去奉先殿應該從乾清門退回來，出日精門往東，穿過內東裕庫後邊夾道就到。但是因為他心思很亂，就信步出了乾清門，然後由東一長街倒回往北走。到日精門外時，他忽然遲疑了。他不願去奉先殿打亂皇后的行禮，而且也不好在祖宗的神主前同皇后談田妃的事和叫戚畹借助的事。於是他略微停了片刻，繼續往北走去。太監們以為他要往坤寧宮去，有一個長隨趕快跑到前面，要去坤寧宮傳呼接駕。但崇禎輕輕說：

　　「只到交泰殿坐一坐，不去坤寧宮！」

　　在交泰殿坐了片刻，他的心中極其煩亂，隨即又站立起來，走出殿外，徘徊等候。過了一陣，周后從奉先殿回來了。周后看見他臉色憂鬱，趕快趨前問道：

　　「皇上為何在此？」

　　「我聽說你去奉先殿行禮，就在這裡等你。」

　　周后又膽怯地問：「皇上可是有事等我？」

　　「田妃謫居啟祥宮，你可知道？」

　　「我昨日黃昏前就聽說了。」周后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處分她？」

　　「皇上為何處分田妃，我尚不清楚。妾系六宮之主，不能作妃嬪表率，致東宮娘娘惹皇上如此生氣，自然也是有罪。但願皇上念她平日雖有點恃寵驕傲的毛病，此外尚無大過，更念她已為陛下養育了三個兒子，五皇子活潑可愛，處分不要過重才好。」

　　「我也是看五皇子才只五歲，所以沒有從嚴處分。」

　　「到底為了何事？」

　　「她太恃寵了，竟敢與宮外通聲氣，替李國瑞說話！」

　　周后恍然明白田妃為此受譴，心中駭了一跳。自從李國瑞事情出來以後，她的父親周奎也曾暗中囑托坤寧宮的太監傳話，懇求她在皇帝面前替李國瑞說話。她深知皇上多疑，置之不理，並申斥了這個太監。今聽崇禎一說，便慶幸自己不曾多管閒事。低頭想了一下，她壯著膽子解勸說：

　　「本朝祖宗家法甚嚴，不准后妃干預宮外之事。但田娘娘可能受她父親一句囑托，和一般與宮外通聲氣有所不同。再者，皇親們都互有牽連，一家有事，大家關顧，也是人之常情。田宏遇懇求東宮娘娘在皇上面前說話，按理很不應該，按人情不足為奇。請皇上……」

　　崇禎不等皇后說完，把眼睛一瞪，嚴厲責備說：「胡說！你竟敢不顧祖宗家法，縱容田妃！」

　　皇后聲音打戰地說：「妾不敢。田妃今日蒙譴，也是皇上平日過分寵愛所致。田妃恃寵，我也曾以禮制裁，為此還惹過皇上生氣。妾何敢縱容田妃！」

　　崇禎指著她說：「你，你，你說什麼！」

　　皇后從來不敢在崇禎的面前大聲說話，現在因皇帝在眾太監和宮女面前這樣嚴厲地責備她，使她感到十分委屈，忽然鼓足勇氣，噙著眼淚顫聲說：

　　「皇上，你忘了！去年元旦，因為災荒遍地，戰火連年，傳免了命婦人宮，只讓宮眷們來坤寧宮朝賀。那天上午，下著大雪。當田妃來朝賀時，妾因氣田妃一天比一天恃寵驕傲，有時連我也不放在眼裡，皇上你又不管，就打算趁此機會給田妃一點顏色看看，以正壺範。聽到女官傳奏之後，我叫田妃在永祥門內等候，過了一陣才慢慢升人寶座，宣田妃進殿。田妃跪下叩拜以後，我既不留她在坤寧宮敘話，也不賜坐，甚至連一句話也不說，瞧著她退出殿去。稍過片刻，袁妃前來朝賀，我立刻宣她進殿。等她行過禮，我走下寶座，笑嘻嘻地拉住她進暖閣敘話，如同姐妹一般。田妃這次受我冷待，本來就窩了一肚子氣，隨後聽說我對待袁妃的情形，更加生氣。到了春天，田妃把這事告訴皇上。皇上念妾與皇上是信邸患難夫妻，未曾震怒，卻也責備妾做得有點過分。難道是妾縱容了她麼？」

　　平日在宮中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反駁崇禎的話。他只允許人們在他的面前畢恭畢敬，唯唯諾諾。此刻聽了皇后駁他的話，說是他寵慣了田妃，不禁大怒，罵了一句「混蛋」，將周后用力一推。周后一則是冷不防，二則腳小，向後踉蹌一步，坐倒地下。左右太監和宮女們立刻搶上前去，撲倒在地，環跪在崇禎腳下，小聲呼喊：「皇爺息怒！皇爺息怒！」同時另外兩個宮女趕快將皇后攙了起來。周后原來正在回想著她同皇帝在信王邸中是患難夫妻，所以被宮女們扶起之後，脫口而出地叫道：「信王！信王！」掩面大哭起來。宮女們怕她會說出別的話更惹皇上震怒，趕快將她扶上鳳輦，向坤寧宮簇擁而去。崇禎望一望腳下仍跪著的一群太監和宮女，無處發洩怒氣，向一個太監踢了一腳，恨恨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向乾清宮。

　　回到乾清宮坐了一陣，崇禎的氣消了。他本想對皇后談一談必須向戚畹借助的不得已苦衷，叫皇后密諭她的父親拿出幾萬銀子作個倡導，不料他一陣暴怒，將皇后推到地上，要說的話反而一句也沒有說出。他後悔自己近來的脾氣越來越壞，同時又因未能叫皇后密諭周奎倡導借助，覺得惘然。他忍著煩惱，批閱從各地送來的塘報和奏疏，大部分都是關於災情、民變和催請軍餉的。有楊嗣昌的一道奏本，雖然也是請求軍餉，卻同時報告他正在調集兵力，將張獻忠和羅汝才圍困在川、鄂交界地方，以期剿滅。崇禎不敢相信會能夠一戰成功，嘆口氣，自言自語說：

　　「圍困！圍困！將誰圍困？年年都說將流賊圍困剿滅，都成空話。國事如此，朕倒是被層層圍困在紫禁城中！」

　　周后回到坤寧宮，哭了很久，午膳時候，她不肯下床用膳。坤寧宮中有地位的宮人和太監分批到她寢宮外邊跪下懇求，她都不理。明代從開國之初，鑒於前代外戚擅權之禍，定了一個制度：后妃都不從皇親、勳舊和大官宦家中選出，而是從所謂家世清白的平民家庭（實即中產地主家庭）挑選端莊美麗的少女。凡是成了皇后和受寵的妃子，她們的家族便一步登天，十分榮華富貴。周后一則曾在信邸中與崇禎休戚與共，二則她人宮前知道些中等地主家庭的所謂「平民生活」，這兩種因素都在她的思想和性格中留下烙印。平時她過著崇高尊嚴的皇后生活，這些烙印沒有機會流露。今天她受到空前委屈，精神十分痛苦，這些烙印都在心靈的深處冒了出來。她一邊哭泣，一邊胡思亂想。有時她回想著十六歲被選人信邸，開始做信王妃的那段生活，越想越覺得皇上無情。有時想著歷代皇后很多都是不幸結局，或因年老色衰被打人冷宮，或因受皇帝寵妃讒害被打人冷宮，或在失寵之後被廢黜，被幽禁，被毒死，被勒令自盡。……皇宮中夫妻無情，禍福無常。

　　大約在未時過後不久，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劉安將皇后痛哭不肯進膳的情形啟奏崇禎。崇禎越發後悔，特別是明日就是皇后的千秋節，怕這事傳出宮去，驚動百官和京城士民，成為他的「盛德之累」。他命太子和諸皇子、皇女都去坤寧宮，跪在皇后的面前哭勸，又命袁妃去勸。但周后仍然不肯進膳。他在乾清宮坐立不安，既為國事沒辦法焦急，也為明天的千秋節焦急。後來，眼看快黃昏了，他派皇宮中地位最高的太監王德化將一件貂褥，一盒糖果，送到坤寧宮。王德化跪在周后面前遞上這兩件東西，然後叩頭說：

　　「娘娘！皇爺今日因為國事大不順心，一時對娘娘動了脾氣，事後追悔不已。聽到娘娘未用午膳，皇上在乾清官坐立不安，食不下嚥，連文書也無心省覽。明日就是娘娘的千秋節，嘉定伯府的太夫人將要人宮朝賀，六宮娘娘和奴婢們都來朝賀。懇娘娘為皇上，為大夫人，也為明日的千秋節勉強進一餐吧！」

　　周后有很長一陣沒做聲，王德化也不敢起來。她望望那件捧在宮女手中的貂褥，忽然認出來是信王府中的舊物，明白皇上是借這件舊物表示他決不忘昔年的夫妻恩情，又想著明日她母親將人宮朝賀，熱淚簌簌地滾落下來，然後對王德化說：

　　「你回奏皇上，就說我已經遵旨進膳啦。」

　　「娘娘陛下萬歲！」王德化叫了一聲，叩頭退出。

　　周后儘管心中委屈，卻一刻沒有忘掉她明天的生日。雖說因為國運艱難，力戒鋪張，但宮內宮外的各項恩賞和宮中酒宴之費，估計得花銷三四萬銀子，對皇上只敢說兩萬銀子，不足之數由她私自拿出一部分，管宮莊（註）的太監頭子孝敬一部分。她將坤寧宮掌事太監劉安叫到面前，問道：

　　（註）宮莊－－壟斷在皇家手中的大量土地統稱皇莊，其中直接歸坤寧宮及其他宮所有的稱為宮莊。

　　「明天的各項賞賜都準備好了麼？」

　　劉安躬身說：「啟奏娘娘陛下，一切都準備好了。」

　　周后又問：「那些《金剛經》可寫成了？」

　　管家婆（註）吳婉容從旁邊躬身回答：「原來寫好的一部經卷已經裝演好了，今日上午送進宮來。因娘娘陛下心中不快，未敢恭呈御覽。其餘的二十部，今日黃昏前都可以敬寫完畢，連夜裝潢，明日一早送進宮來，不誤陛下賞賜。」

　　（註）管家婆－－即明代后妃宮中眾宮女的頭兒。見本書第一卷第八百二十七頁註釋。

　　周后輕聲說：「呈來我看！」

　　吳婉容躬身答應一聲「遵旨！」向旁邊的宮女們使個眼色，自己退了出去。一個宮女趕快用金盆捧來溫水，跪在皇后面前，另外兩個宮女服侍她淨手。吳婉容也淨了手，然後捧著一個長方形的紫檀木盒子進來，到周后面前跪下，打開盒蓋。周后取出經卷，眼角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經卷是折疊式的，前後用薄板裱上黃緞，外邊正中貼一個古色絹條，用恭楷寫著經卷全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打開經卷，經文是寫在裱過的黃色細麻紙上，字色暗紅，字體端正，但筆力婉弱，是一般女子在書法上常有的特點。周后用極輕的聲音讀了開頭的幾句經文：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捨衛國，抵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她顯然面露喜色，掩住經卷，交給旁邊一個宮女，對劉安稱讚說：「難得這都人有一番虔心！」

　　劉安躬身說：「她能發願刺血寫經，的確是對佛祖有虔誠，對娘娘有忠心。」

　　周后轉向管家婆問：「我忘啦，這都人叫什麼名字？可賞賜了麼？」

　　吳婉容跪奏：「娘娘是六宮之主，大事就操不完的心，全宮中的都人在一萬以上，自然不容易將每個名字都記在心中。這個刺血寫經的都人名叫陳順娟。前天奉娘娘懿旨，說她為娘娘祈福，刺血寫成《金剛經》一部，忠心可嘉，賞她十兩銀子。奴婢已叫都人劉清芬去英華殿稱旨賞賜。陳順娟叩頭謝恩，祝頌娘娘陛下洪福齊天，萬壽無疆。」

　　周后又說：「另外那二十個刺血寫經的都人，每人賞銀五兩。她們都是在宮中吃齋敬佛的，不茹腥葷，每人賞賜蜜餞一盒。陳順娟首先想起來為本宮千秋節發願刺血寫經，做了別的都人表率，可以格外賞她虎眼窩絲糖一盒。」

　　「是，領旨！」吳婉容叩頭起身，退立一旁。

　　劉安跪下奏道：「啟奏娘娘陛下，隆福寺和尚慧靜定在明日??，為皇爺、皇后兩陛下祈福，諸事都已安排就緒。」

　　周后在幾天前就知道此事，滿心希望能成為事實，一則為崇禎和她的大明的國運祈福，二則顯示她是全國臣民愛戴的有德皇后，連出家人也甘願為她捨身盡忠，三則皇上必會為此事心中高興。她望望劉安，輕輕嘆息一聲，說：

　　「沒想到和尚是方外之人，也有這樣忠心！他可是果真自願？」

　　劉安說：「和尚雖然超脫塵世，遁入空門，到底仍是陛下子民。忠孝之心，出自天性，出家人也無例外。慧靜因知皇爺焦勞天下，廢寢忘食，娘娘陛下也日夜為皇爺分憂，激發了他的忠義之心，常常誦經唸咒，祈禱國泰民安。今值皇后陛下千秋節將臨，如來佛祖忽然啟其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註）心，願獻肉身，為娘娘祈福，這樣事歷朝少有。況和尚肉身雖焚，卻已超脫生死，立地成佛，這正是如來所說的『人無餘涅?而滅度之』（註）的意思。」

　　周后心中高興，沉默片刻，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下懿旨阻止了。」

　　劉安又說：「娘娘千秋節，京師各寺、觀（註）的香火費都已於昨天賞賜。隆福寺既有和尚??，應有格外賞賜佈施，請陛下諭明應給銀兩若於，奴婢道辦。」

　　（註）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梵語音譯，義澤是「無上正等正覺」，也就是佛教所謂真性、佛性。

　　（註）人無餘涅?而滅度之－－意即人於不生不死，除滅化度（連用佛法感化超度也不需要了）。這是佛教妄想死後人於「不生不死」的境界。

　　（註）觀－－讀去聲。道教的廟宇稱為觀。

　　周后心中無數，說：「像這樣小事，你自己斟酌去辦，用不著向我請旨。」

　　劉安說：「這隆福寺是京中名剎，也很富裕，不像有些窮廟宇等待施捨度日。不論賞賜佈施多少，都是娘娘天恩；賞的多啦，也非皇爺處處為國節儉之意。以奴婢看來，可以格外恩賞香火費兩千兩，另外賞二百兩為慧靜的骨灰在西山建塔埋葬。」

　　周后點點頭，沒再說話。她在心中嘆息說：「如今有宮女們虔心敬意地刺血寫經，又有和尚獻身??，但願能得西天佛祖鑒其赤誠，保佑我同皇上身體平安，國事順遂！」

　　劉安叩頭退出，隨即以皇后懿旨交辦為名，向內庫領出兩千二百兩銀子，自己扣下一千兩，差門下太監謝誠送往隆福寺去，囑長老智顯老和尚給一個兩千二百兩銀子的領帖。謝誠又扣下五百兩銀子，只將七百兩銀子送去。智顯老和尚率領全體和尚叩謝皇后陛下天恩，遵照劉安囑咐寫了收領帖交謝誠帶回。智顯長老確實不在乎這筆銀子，他只要能夠同坤寧宮保持一條有力的引線就十分滿意，何況因舉行和尚??將能收到至少數萬兩銀子的佈施。

　　次日，三月二十八日，皇后的生日到了。

　　天色未明，全北京城各處寺、觀，鐘磬鼓樂齊鳴，僧、道為皇后誦經祈福。萬壽山（景山）西邊的大高玄殿和紫禁城內的英華殿，女道士們和宮女們為著表現對皇后特別忠心，午夜過後不久就敲鐘擊磐，誦起經來。從五更起，首先是太子，其次是諸皇子、皇女，再其次是各宮的妃、嬪、選侍等等，來到各色宮燈摧燦輝煌、御煙縹緲、異香撲鼻的坤寧宮中，在鼓樂聲中向端坐在正殿寶座上的皇后朝賀。在崇禎的眾多妃嬪中，只有袁妃有資格進入殿內行禮，其餘的都按照等級，分批在丹墀上行禮。前朝的妃子都是長輩，禮到人不到。懿安皇后是皇嫂，妯娌伙本來可以來熱鬧熱鬧，但她是一個年輕的寡婦，一則怕遇到崇禎也來，叔嫂間見面不方便，二則她一向愛靜，日常不是寫字讀書，便是焚香誦經，所以也不來，只派慈慶宮的兩位女官送來幾色禮物，其中有一件是她親手寫在黃絹上的《心經》（註），裝?精美。周后除自己下寶座拜謝之外，還命太子代她赴慈慶宮拜謝問安。田妃滴居啟祥宮省愆，不奉旨不能前來，只好自稱「罪臣妾田氏」上了一封賀箋。皇五子慈煥由??抱著，後邊跟著一群小太監和宮女，也來朝賀。周后雖然平日對田妃的侍寵驕傲感到不快，兩宮之間曾經發生過一些風波，但是前日田妃因李國瑞的事情蒙譴，她心中暗暗同情，是她們的家運和國運將她們的心拉近了。如今看見田妃的賀箋和五皇子，她不禁心中難過。她把慈煥抱起來放在膝上，玩了一陣，然後吩咐??和宮女們帶他往御花園玩耍。

　　（註）《心經》－－全名為《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簡稱《心經》。

　　一陣行禮之後，天色已經大亮了。周后下了寶座，更衣，用膳。稍作休息，隨即有坤寧宮的管家婆吳婉容請她將各地奉獻的壽禮過目。這些壽禮陳列在坤寧宮的東西龐中，琳琅滿目。在宮內，除舒安皇后和幾位長輩太妃的禮物外，有崇須各宮妃嬪的禮物。宦官十二監各衙門掌印太監。六個秉筆太監、宮中六局執事女官、以及乾清宮、坤寧宮、慈慶宮、承乾宮、翊坤宮、鍾粹宮等重要官中的掌事太監和較有頭臉的宮女、太子和諸皇子、皇女的乳母，都各有貢獻，而以王德化和秉筆太監們最有錢，進貢的東西最為名貴。東廠提督和一些重要太監、在京城以外的帶兵太監和監軍太監、太和山提督太監、江南織造太監，也都是最有錢的，貢物十分可觀。所有在外太監，他們的貢物都是在事前準備好，幾天前送進宮來。周后隨便將禮物和貢物看了看，便回到正殿，接受朝賀。當時宮裡宮外的太監和宮女約有兩萬左右，但是有資格進入坤寧宮院中跪在丹揮上向皇后叩頭朝賀的太監不過一千人，宮女和各宮乳母不過四五百人。太監和宮女中有官職的，像處廷一樣，都有品級。今日凡是有品級的，都按照宮中制度穿戴整齊，從坤寧宮院內到東、西長街，一隊一隊，花團錦簇，香風飄蕩。司禮監掌印太監俗稱內相，在宮中的地位如同外朝的宰相，所以首先是王德化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禮，其次是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然後按衙門和品級叩拜賀壽，山呼萬歲。太監行禮以後，女官照樣按宮中六局衙門和品級行禮，最後是各宮奶母行禮。坤寧宮院內的鼓樂聲和贊禮聲，坤寧宮大門外的鞭炮聲，混合一起，熱鬧非常。足足鬧騰了半個多時辰，一陣朝賀才告結束。周后回到坤寧宮西暖閣，稍作休息，由宮女們替她換上大朝會冠服，懷著渴望和辛酸的心清等候著母親進宮，但是也同時掛心隆福寺和尚??的事，怕有弄虛作假，成了京師臣民的笑柄。她將劉安叫到面前，問道：

　　「隆福寺的事可安排好了？」

　　劉安躬身回奏：「請娘娘陛下放心，一切都已經安排就緒。在隆福寺前院中修成一座檯子，上堆於柴，柴堆上放一蒲團。慧靜從五更時候就已登上柴堆，在蒲團上閉目打坐，默誦經咒，虔心為娘娘祈福。京中士民因從未看見過和尚??，從天一明就爭著前去觀看，焚香禮拜，佈施銀錢。隆福寺一帶人山人海，擁擠不堪。東城御史與兵馬司小心彈壓，錦衣衛也派出大批旗校兵了巡邏。」

　　周后又問：「宮中是誰在那裡照料？」

　　劉安說：「謝誠做事細心謹慎，十分可靠，奴婢差他坐鎮寺中照料，他不斷差小答應飛馬回宮稟報。」

　　周后轉向吳婉容問：「那些刺血寫經的都人們，可都賞賜了麼！」

　　吳婉容回答：「奴婢昨晚已經遵旨差劉清芬往英華殿院中向她們分別賞賜。她們口呼萬歲，叩頭謝恩。」

　　周后向劉安問：「隆福寺定在幾時？」

　　劉安回答：「定在巳時過後舉火，時候已經到了。」

　　周后低聲自語說：「啊，恰巧定在一個時間！」

　　隆福寺鍾、磐、簽、箭齊奏，梵唄聲調悠揚，氣氛極其莊嚴肅穆。大殿前本來有一個一人多高的鑄鐵香爐，如今又在前院正中地上用青磚築一池子，讓成千成萬來看和尚??的善男信女不進入二門就可以焚化香、表。在二門內靠左邊設一長案，有四個和尚照料，專管接收佈施。香、表已經燃燒成一堆大火，人們還是絡繹不絕地向火堆上投送香、表。長案後邊的四個和尚在接收佈施的銀錢，點數，記賬，十分忙碌，笑容滿面。已時剛過，在北京城頗受官紳尊敬的老方丈智顯和尚率領全寺數百僧眾，身穿法衣，在木魚聲中念誦經咒，魚貫走出大殿，來到前院，將??台團團圍住，繼續雙手合十，念誦經咒不止。前來觀看的士民雖然擁擠不堪，卻被錦衣旗校和東城兵馬司的兵丁從檯子周圍趕開，離檯子最近的也在五丈以外。也有人仍想擠到近處，難免不挨了錦衣衛和兵馬司的皮鞭、棍棒，更嚴重的是加一個在皇后千秋節擾亂經場的罪名，用繩子捆了帶走。

　　慧靜和尚只有二十三歲，一早就跌坐在柴堆頂上的蒲團上邊。他有時睜開眼睛向面前台下擁擠的人群看看，而更多的時間是將雙目閉起，企圖努力擺脫生死塵念，甚至希望能像在禪堂打坐那樣，參排人定。然而，他不僅完全不能人定，反而各種塵念像佛經上所說的「毒龍」，猛力纏繞心頭。一天來他的喉嚨已啞，說不出話。他現在為著擺脫生死之念和各種思想苦惱，在心中反覆地默默唸咒：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河！」

　　他常聽他的師父和別的有功德的老和尚說，將這個「般若波羅蜜多咒」默誦幾遍，就可以「五蘊皆空（註）」，塵念盡消。但是他念到第五遍時，忽然想起來他的身世、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和一雙兄妹……

　　（註）五蘊皆空－－佛教的所謂五蘊是指：身體的物質存在；感覺；意念和想像；行為；對事物的認識、判斷。佛教徒想做到這一切全不存在，就叫做「五蘊皆空」，也就是「寂滅」、「涅磐」的意思。

　　他俗姓陳，是香河縣大陳莊人，八歲上遇到大災荒，父母為救他一條活命，把他送到本處一座寺裡出家。這個寺也很窮。他常常隨師父出外托缽化緣，才能勉強免於饑寒。十二歲那年，遇到兵荒，寺被燒燬，他師父帶著他離開本縣，去朝五台，實際就是逃荒。他隨師父出外雲遊數年，於崇幀六年來到北京，在隆福寺中掛搭。他師父的受戒師原是隆福寺和尚，所以來此掛搭，比一般掛搭僧多一層因緣。寺中執事和尚因他師徒倆做事勤謹，粗重活都願意做，又無處可去，就替他們向長老求情，收他們作為本寺和尚。慧靜自從出家以後，就在師父的嚴格督責下學習識字，唸經，雖在托缽雲遊期間也不放鬆。他比較聰慧，到隆福寺後學習佛教經典日益精進，得到寺中幾位執事和尚稱讚。十八歲受戒，被人們用香火在他的頭上燒成十二個小疤痢。他的師父來到隆福寺一年後就死了。在隆福寺的幾百和尚中，和世俗一樣勾心鬥角，並且分成許多等級，一層壓一層。他師徒二人在隆福寺中的地位很低。儘管他學習佛教經典十分用功，受到稱讚，也不能改變他所處的低下地位，出力和受氣的事情常有他的份兒，而有利的事情沒有他的份兒。他把自己的各種不幸遭遇都看成是前生罪孽，因此他近幾年持律（註）極嚴，更加精研經、論，想在生前做一個三藏具足（註）的和尚，既為自己修成正果，死後進入西方極樂世界（註），也為著替他的父親和兄、妹修福，為母親修得冥福。

　　（註）律－－佛教的戒律。

　　（註）三藏具足－－佛教的「經」、「律」、「論」三部分稱為三藏（音見叩）。精通這三部分就叫做三藏具足。

　　（註）西方極樂世界－－佛教所幻想和宣傳的樂土，又稱「淨土」，類似基督教所宣傳的天國、天堂。

　　自從他出家以後，只同父親見過一面。那是五年前，父親聽說他在隆福寺，討飯來北京看他。聽父親說，他母親已經在崇談七年的災荒中餓死了；哥哥給人家當長工，有一年清兵人塞被擄去，沒有逃回，至今生死下落不明；他的妹妹小順兒因長得容貌俊秀，在她十四歲那一年，遇著「刷選」宮女，家中無錢行賄，竟被選走，一進宮就像是石沉大海，永無消息。他無力留下他的父親，也無錢相助，只能同父親相對痛哭一場，讓父親仍去討飯。

　　十天前，寺中長老對他說皇后的千秋節快到了，如今災荒遍地，戰亂不止，勸他獻身??，為皇后祝壽，為天下百姓攘災。跟著就有寺中幾位高僧和較有地位的執事和尚輪番勸他，說他夙有慧根，持律又嚴，死後定可成佛升天；他們還說，會公眾生，茫茫塵世，墮落沉淪，苦海無邊，實在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不如捨身??，度一切苦厄，早達波羅蜜（註）妙境。他們又說，他??之後，骨灰將在西山建塔埋葬，永為後世僧俗瞻仰；倘若有舍利子（註）留下來，定要在隆福寺院中建立寶塔，將舍利子珍藏塔中，放出佛光，受京城官民世代焚香禮拜。經不住大家輪番勸說，他同意捨身??。但是他很想能夠再同他的父親見一次面，問一問哥哥和妹妹的消息。他不曉得父親是否還活在世上，心想可能早已死了。為著放不下這個心事，三天前他流露出不想??的念頭。寺中長老和各位執事大和尚都慌了，說這會引起「裡邊」震怒，吃罪不起，又輪番地向他勸說，口氣中還帶著恐嚇。雖然他經過勸說之後，下狠心捨身??，但長老和各位執事大和尚仍不放心。昨夜更深人靜，台上的木柴堆好了，特意將柴堆的中間留一個洞，洞口上放一塊四方木板，蒲團放在木板上，悄悄地引他上去看看，對他說，倘若他臨時不能用佛法戰勝邪魔，塵緣難斷，不想??，可以趁著煙火瀰漫時拉開木板，從洞中下來，同台下幾百僧眾混在一起誦經，隨後送他往峨眉山去，改換法名，別人絕難知道。由於他幾天來心事沉重，寢食皆廢，精神十分委頓。昨天長老怕他病倒，親自為他配藥，內加三錢人參。他極其感動，雙手合十，口誦「南無阿彌陀佛（註）！」服藥之後，雖然精神稍旺，可是他的喉嚨開始變啞。連服兩劑，到了昨日半夜，啞得更加厲害，僅能發出十分微弱的聲音。別人告他說，大概是藥性燥熱，他受不住，所以失音。

　　（註）波羅蜜－－梵語音譯，意譯就是「彼岸」。宗教稱靈的世界為彼岸，即人欲淨盡的世界，是與塵世（此岸）相對而說的。

　　（註）舍利子－－和尚的身體焚化後偶爾在骨灰中遺留的小結晶體，一般多為白色，也偶爾有黑色和紅色的。

　　（註）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是梵語音譯，有歸命、敬禮等義。「阿彌陀」也是梵語音譯，意譯就是無量，含有無量壽和無量光二義。「南無阿彌陀佛」是佛教徒常用的一句頌詞。

　　暮春將近中午的陽光，暖烘烘地照射在他的臉上。他又睜開眼睛，向潮湧的人群觀望。忽然，他看見了一個討飯的鄉下老人很像他的父親，比五年前更瘦得可憐，正在往前擠，被別人打了一掌，又推了一把，打個趔趄，幾乎跌倒，但還是拚命地往前擠。他不相信這老人竟會是他的父親，以為只是佛家所說的「幻心」，本非實相。過了片刻，他明白他所看見的確實是父親，完全不是「幻心」。他的心中酸痛，熱淚奔流，想哭，但不敢哭。他不想死了，不管後果如何也要同父親見上一面！

　　他正在心中萬分激動，想著如何不捨身??，忽然大寺中鍾、鼓齊鳴，乾柴堆周圍幾處火起，烈焰與濃煙騰騰。他扔開蒲團，又拉開木板，發現那個洞口已經被木柴填實了。他透過濃煙，望著他的父親哭喊，但發不出聲音。他想跳下柴堆，但是袈裟的一角當他閉目打坐時被人拴在柴堆上。他奮力掙扎，但迅速被大火吞沒。最後，他望不見父親，只模糊地聽見鐘聲、鼓聲、燒錢聲、木魚聲，混合著幾百僧眾的齊聲誦讚：

　　「南無阿彌陀佛！」

　　當隆福寺鍾、鼓齊鳴，數百僧眾高聲誦贊「南無阿彌陀佛」的時候，坤寧宮又一陣樂聲大作，四個女官導引周后的母親丁夫人人宮朝賀。

　　往年命婦向皇后朝賀都是在黎明人宮。今天因命婦只有了夫人一人，而皇后又希望將她留下談話，所以命司禮監事前傳諭嘉定伯夫人。已時整進西華門，巳時三刻人坤寧宮朝賀，並蒙特恩在西華門內下轎，然後換乘宮中特備的小肩輿，由宮女抬進右後門休息。她所帶來的僕從和丫環一概不能人內，只在西華門內等候。等到己時三刻，由坤寧宮執事太監和司儀局女官導引，並由兩個服飾華美的宮女攙扶，走向增瑞門。然後由一位司贊女官（註）將了夫人引人永祥門，等候皇后升座。趁這機會，丁夫人偷偷地向坤寧宮院中掃了一眼，只見在丹陛下的御道兩邊立著兩行宮女，手執黃麾、金戈、銀朝、黃羅傘蓋、繡據、錦旗、雉扇、團扇、金瓜。黃鎮、朝天授（註）等等什物，光彩耀日，絢爛奪目。她的心中十分緊張，不禁突突亂跳。

　　（註）司贊女官－－屬尚儀局（女官六局之一）。另外太監也有贊和官。擔任這一類官職的，容貌和聲音都經過特別挑選。

　　（註）朝天授－－儀仗的一種，即欽仗。形似倒立馬欽，銅製，攀金，下有長柄。

　　有兩個女官進入坤寧宮西暖閣，奏請皇后升座。皇后一聲不響，在一群肅穆的女官的導從（註）中出了暖閣。她想到馬上就可以看見母親，心中十分激動。等她升人寶座以後，四對女官恭立寶座左右，兩個宮女手執繡鳳黃羅扇立在寶座背後，將兩扇互相交插。十二歲的太子慈觸和皇二子、皇三子侍立兩旁。一位面如滿月的司贊女官走出坤寧宮殿外，站在丹股上用悅耳的高聲宣呼：「嘉定伯府一品夫人丁氏升陛朝賀！」恭候在永祥門內的丁夫人由宮女攙扶著，畢恭畢敬地穿過儀仗隊，從旁邊走上漢白玉雕龍丹陛，俯首立定。儘管坤寧宮正中間寶座上坐的是她的親生女兒，但如今分屬君臣，她不敢抬頭來看女兒一眼。周后還是幾年前見過母親一面，如今透過丹膝上御香的縹緲輕煙看出來母親已經發胖，加上腳小，走動和站立時顫巍巍的，非有人攙扶不行，遠不似往年健康，不禁心中難過。她向侍立身旁的一位司言女官小聲便咽說：「傳旨，特賜嘉定伯夫人上殿朝賀！」鼓旨傳下之後，丁夫人激動地顫聲說：「謝恩！」隨即由宮女們攙扶著登上九級白玉台階，俯首走進殿中，在離開皇后寶座五尺遠的紅緞繡花拜墊前站定。從東西丹陛下奏起來一派莊嚴雍容的細樂，更增加了坤寧宮中的肅穆氣氛。在丁夫人的心中已經將李國瑞的事拋到九霄雲外，提；已吊膽地害怕失儀，幾乎連呼吸也快要停止。

　　（註）導從－－在前邊的是導，在後邊的是從。

　　丁夫人依照司贊女官的鳴贊，向皇后行了四立拜，又跪下去叩了三次頭。另一位立在坤寧宮門外的司贊女官高聲宣呼：「進箋！」事先準備在丹股東邊的箋案由兩個宮女抬起，兩個女官引導，抬到坤寧宮正殿中。這箋案上放著丁夫人的賀箋，照例是用華美的陳詞濫調恭祝皇帝和皇后千秋萬壽，國泰民安。賀箋照例不必宣讀。司贊女官又高聲讚道：「興！」丁夫人顫巍巍地站起來，又行了四立拜。

　　當看著母親行大朝賀禮時，周后習慣於君臣之分，皇家禮法森嚴，坐在寶座上一動也不能動，但是心中感到一陣難過，滾落了兩行眼淚。等母親行完大禮，她吩咐賜座。丁夫人再拜謝恩就座，才敢向寶座上偷看一眼，不期與皇后的眼光遇到一起，趕快低下頭去。

　　站在門檻外邊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怕皇后一時動了母女之情，忘了皇家禮儀，趕快進來，趨前兩步，躬身奏道：

　　「朝賀禮畢，請娘娘陛下便殿休息。」

　　周后穆然下了寶座，退人暖閣，在一群宮女的服侍下卸去大朝會禮服，換上宮中常服：頭戴赤金龍鳳珠翠冠，身穿正紅大袖織金龍鳳衣，上罩織金彩繡黃霞被，下穿紅羅長裙，系一條淺紅羅金繡龍鳳帶。更衣畢，到偏殿坐下，然後命女官宣召嘉定伯夫人進內。丁夫人又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由皇后吩咐賜座、賜茶，然後才開始閒談家常。周后詢問了家中和親戚們的一些近況。丁夫人站起來－一躬身回奏。在閒話時候，丁夫人一直心中忐忑不安，偷偷觀看皇后的臉上神色，等待著單獨同皇后說幾句要緊體己話的機會。

　　周后賞賜嘉定伯府的各種東西，昨日就命太監送去，如今她回頭向站在背後的吳婉容瞟一眼，輕聲說：「捧經捲來！」吳婉容向別的宮女使個眼色，自己輕腳快步出了便殿。另外兩個宮女立刻去取來溫水、手巾，照料丁夫人淨手。隨即吳婉容捧著一部黃線封面的《金剛經》回來，在了夫人面前向南而立，聲音清脆地說：「嘉定伯夫人恭接娘娘恩賞！」丁夫人趕快跪下，捧接經卷，同時叫道：「恭謝娘娘陛下天恩！」吳婉容含笑說：「請夫人打開經卷看看。」丁夫人恭敬而小心地將經卷打開，看見用楷書抄寫的經文既不像銀朱鮮紅，也不是胭脂顏色，倒是紅而發暗。吳婉容沒有等她細看，便將經卷接回，說：「謝恩！」了夫人趕快伏地叩頭，日呼「娘娘陛下萬歲」，然後由兩個宮女攙扶起身，行了立拜。皇后重新賜座以後，對她的母親說：

　　「今年千秋節，因國家多事，一切禮儀從簡，該賞賜的也都省去了十之七八。難得有一些都人懷著一片忠心，刺血寫經，為我祈福。先由一個名叫陳順娟的都人寫了一部《金剛經》，字體十分清秀，我留在宮中。隨後又有二十名都人發願各寫一部，我就拿出十部分賜幾家皇親和宮中虔心禮佛的幾位年長妃嬪，另外十部日後分賜京城名剎。但願嘉定伯府有這一部難得的血寫經卷，佛光永照，消災消難，富貴百世。」

　　丁夫人起身回答：「上托娘娘洪福，臣妾一家安享富貴榮華。今又蒙娘娘賜了這一部血寫經卷，必更加百事如意，不使娘娘掛。」

　　吳婉容在一旁向皇后說道：「啟奏娘娘陛下，方纔的這部《金剛經》已交太監送往西華門內，交嘉定伯府人宮的執事人收下，恭送回府。」

　　周后輕輕點頭，又對她的母親說：「隆福寺還有一個和尚捨身??，為本宮和皇上祈福，這忠心也十分難得。」

　　丁夫人說：「隆福寺今日有和尚捨身??，幾天來就轟動了京城臣民。像這樣歷代少有的盛事，完全是皇上和娘娘兩陛下聖德巍巍，感召萬方，連出家人也激發了這樣忠。乙！」

　　周后面露喜色，嘆息說：「但願佛祖保佑，從今後國泰民安。」

　　丁夫人一再上本懇求人宮朝賀，實為著要當面懇求皇后在皇帝前替武清候府說句好話。京城裡各家有錢的皇親也都把希望寄託在她的這次進宮。趁著皇后面露喜色，丁夫人趕快將話題引到在京城住家的親戚們身上。剛談了幾句閒話，忽聽永祥門有太監高聲傳呼：「接駕！」隨即院中鼓樂大作。周后趕快離座，帶著宮女們到院中接駕去了。

　　崇須因昨夜幾乎通宵未眠，今天的臉色特別顯得蒼白。到正殿坐下以後，他看見周后的眼睛紅潤，感到詫異，問道：

　　「今天是你的快活日子，為什麼難過了？」

　　周后笑著說：「我沒有難過。只因為輕易看不見我的母親，乍然看見……」

　　「她已經來了？」

　　「已經來了。」

　　「叫過來讓我見見。」

　　崇項升了寶座。丁夫人被攙過來行了常朝禮，俯伏在地。崇預賜座，賜茶，隨便問了幾句閒話。丁夫人不敢在皇上面前久留，叩頭出去。宮女們引她到坤寧宮東邊的清暇居休息。

　　崇須留在坤寧宮同皇后一起吃壽宴。在坤寧宮賜宴的有皇太子、諸皇子和十二歲的長平公主（註），另有袁貴妃和陳妃。皇親中的命婦只有丁夫人。妃以下各種名號的嬪御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姬妾，都沒有資格在坤寧宮賜宴，也不需要她們來坤寧宮侍候。皇后另外賜有酒宴，由尚膳監準備好，送往各人宮中。長輩方面，如劉太妃和舒安皇后等，皇后命尚膳監各送去豐盛酒席，並命皇太子前去叩頭。各位前朝太妃和潞安皇后又派宮女來送酒賀壽。皇太子、諸皇子、公主、袁妃、陳妃、丁夫人等都依次向皇帝和皇后行禮，奉筋祝壽。各等名號嬪御，也依次來坤寧宮行禮奉膩然後是王德化、曹化淳，六位秉筆太監、各監衙門的掌印太監。宮中六局掌印女官，以及乾清、坤寧、慈慶、承乾、翊坤。鍾粹等重要宮中的掌事太監和女官，也都依次前來行禮奉筋。但是地位較低的嬪御，所有執事太監和女官，都不能進入殿中，只分批在殿外行禮。他們在鼓樂聲中依照贊禮女官的鳴贊行禮，跪在錦緞拜墊上向皇帝和皇后獻酒。女官從他們的手中接過來華美的黃金托盤，捧進殿中，跪在御宴前舉到頭頂。另有兩個女官將盤中的兩隻玉謀取走。又有一對女官換兩隻空的玉錢放在盤子上。一般時候，崇幀和周后並不注意誰在殿前行禮和獻筋，那些工組中的長春露酒也都由站在身邊侍候的宮女接過去傾人一隻繪著百鳥朝鳳的大瓷缸中。倘若崇幀和周后偶然向殿外行禮獻筋的人望一眼，或一露笑臉，這人就認為莫大恩寵。在太監中，也只有王德化、曹化淳等少數幾個人得到這種「殊遇」。

　　（註）長平公主－－崇禎的長女。

　　吳婉容在太監們獻酒時候，退立丹揮一邊，等候偶然呼喚。一個身材苗條的宮女笑嘻嘻地用托盤捧著一個大蓋碗來到她的面前，打開描金盤龍碗蓋，輕聲說：

　　「婉容姐，請你嘗一嘗，多鮮！皇爺和娘娘只動動調羹就撤下來了，還溫著呢。」

　　吳婉容一看，是一碗嫩黃瓜湯，加了少許嫩豌豆苗，全是碧綠，另有少許雪白的燕窩絲和幾顆紅色大蝦米。她笑一笑，搖搖頭不肯嘗，小聲讚歎說：

　　「真是鮮物！」

　　身材苗條的宮女說：「如今在北京看見嫩黃瓜確實不易，所以聽御膳房的公公們（註）說，這一碗湯就用了二十多兩銀子。」

　　（註）公公們－－對於年長的太監一般尊稱公公。但是有官職的太監另有稱呼。

　　「怎麼這樣貴？」

　　「聽說尚膳監管採買的公公昨天在棋盤街見有人從豐台來，拿了三根嫩黃瓜，要十兩銀子一根。採買公公剛剛說了一句價錢太貴了，那人就自己吃了一根，說：『我不賣啦，留下自己吃！』採買公公看這人也是個無賴，怕他會真地把三根都吃掉，只好花二十兩銀子將兩根買回，為的是今日孝敬娘娘吃碗鮮湯，心中高興。外加別的佐料，所以這一碗湯就花去了二十多兩。」

　　吳婉容伸伸舌頭，笑著說：「真是花錢如水！好，請費心，將這碗湯放到我的房裡桌上去吧。」

　　又一個宮女來到吳婉容的身邊，將她的袖子一拉，湊近她的耳朵小聲嘀咕幾句。她的臉色一寒，向另外兩個宮女囑咐一聲，便走出坤寧宮院子，往英華殿的院子跑去。

　　住在英華殿院落中吃齋誦經的陳順娟本來就體弱多病，近兩個月刺血寫經，身體更壞，十天前就病倒了。為著皇后的千秋節來到，沒有人在皇后前提到此事。陳順娟原是坤寧宮中宮女，同吳婉容感情不錯，去年因為久病，自己請求到英華殿長齋禮佛。今日英華殿掌事太監因見她病勢沉重，怕她死在宮中，要送她去內安樂堂（註）。雖然她苦苦哀求留下，但礙於宮中規矩，未蒙准許。她又要求在出宮前同吳婉容見一面，得到同意。吳婉容看見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消瘦異常，不禁心酸。她握住吳婉容的手，滾下熱淚，有氣無力地說：

　　（註）內安樂堂－－在金鰲玉蛛橋西，欞星門北，羊房夾道。明朝這一帶是宮中禁地。凡宮女有病、年老或有罪，送至內安樂堂住下。如不死，年久發往外洗衣局勞動。

　　「吳姐，他們今天要送我到安樂堂去，這一生再也看不見你了。」她哽咽不能成聲，將婉容的手握得更緊。

　　吳婉容落淚說：「你先去安樂堂住些日子，等娘娘陛下高興時候我替你說句話。她念你刺血寫經的忠心，大概會特下懿旨放你出去。你出去，趁年紀還輕，不管好歹許配了人家，也算有出頭之日，不枉這一年長齋禮佛，刺血寫經！」

　　陳順娟哭著說：「吳姐啊，我已經不再想有出頭之日了！我大概只能掙扎活兩三天；三天後就要到淨樂堂（註）了！」

　　（註）淨樂堂－－在西直門外不遠地方。凡宮女和太監死後如無親屬在京，屍首送此焚化。

　　二人握手相對而泣。過了一陣，陳順娟從枕下摸出一包銀子，遞給婉容，說：

　　「吳姐，你知道我是香河縣離城二十里大陳莊人。我入宮時候，雖然家中日子極苦，父母卻是雙全。我原有兩個哥。我的二哥八歲出了家，後來隨師父往五台山了。我一進深宮八年，同家中割斷音信。這八年，年年災荒，不知家中親人死活。八年來每次節賞的銀子我都不敢花掉，積攢了十幾兩銀子，加上皇后陛下昨天賞賜的十兩銀子，共有二十三兩三錢……」

　　吳婉客突然不自覺地小聲脫口而出：「一碗黃瓜湯錢！」

　　陳順娟一愣：「你說什麼？」

　　吳婉容趕快遮掩說：「我想起了別的事，與你無於。你要我將這二十三兩三錢銀子交給誰？」

　　陳順娟接著說：「我的好姐姐，你也是小戶人家出身，同我一樣是苦根上長的苗子，所以你一向對我好，也肯幫助別的命苦的都人。你在坤寧宮中有面子，人緣也好。請你托一個可靠的公公，設法打聽我一家人的下落，將銀子交給我的親人。這是救命錢，會救活我一家人的命。我雖死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也不枉父母養育我到十四歲！」陳順娟抽泣一陣，忽然注意到從坤寧宮院中傳來的一派歡快輕飄的細樂聲，想起來酒宴正在進行，便趕快催促說：「吳姐，你快走吧。一時娘娘有事問你，你不在坤寧宮不好。」

　　吳婉容噙著淚說：「是的，我得趕快回去。還有二十個刺血寫經的都人姊妹，聽說有的人身體也不好，可是我來不及看她們了。」

　　陳順娟說：「我臨走時她們會來送別的，我替你將話轉到。她們也都是希求生前能夠蒙皇后開恩放出宮去，死後永不再托生女人，才學我刺血寫經。再世渺茫難說，看來今生也難有出頭之日！」她喘口氣，又說：「聽說今日隆福寺有一個和尚為替娘娘陛下祈福，捨身??，看來我們的刺血寫經也算不得什麼。」

　　吳婉容心中淒然，安慰說：「你們的忠心已蒙皇后賞識，心中高興。至於慧靜和尚的捨身??，自然也是百年不遇的盛事，娘娘當然滿意。」

　　陳順娟的心中猛一震動，睜大眼睛間：「那和尚叫什麼名字？」

　　「聽說名叫慧靜。」

　　陳順娟更覺吃驚，渾身發涼。但她隨即想著二哥隨師父去五台山沒有回來，與隆福寺毫無關係，天下和尚眾多，法名相同的定然不少，就稍微鎮靜下來，有氣無力地說：

　　「吳姐，你快走吧！」

　　吳婉容歎一口氣，灑淚而別。剛到坤寧門外，遇到了謝誠從隆福寺回來，同劉安小聲談話方畢。她同謝誠是對食，說話隨便，輕輕問道：

　　「謝公公，和尚??的事情如何？」

　　謝誠說：「已經完啦。恰好他的老子從香河縣討飯來京看他，要是早到半日，這事會生出波折。」

　　吳婉容的心一動，忙問：「這和尚不曉得他老父親來京麼？」

　　「他老父剛到，火就點著了。我站在近處，看見他舉止異常，好像是望見了他的父親，可是已經晚啦。」

　　「他難道不呼喊他的父親？」

　　謝誠用極低的聲音說：「他頭兩天誤吃了暗藥，喉嚨全啞了，叫不出也哭不出聲。」

　　吳婉容的眼睛一瞪，將腳跟一跺，低聲說：「你，還有隆福寺的老和尚，什麼佛門弟子，高僧法師，做事也太－－太－－太狠啦！」

　　謝誠使眼色不讓她多說話，隨後嘲諷說：「世間事……你們姑娘家懂得什麼！」

　　吳婉容一轉身走進坤寧門，將銀子交給一個宮女暫時替她收起來，然後定定神，強作出滿面喜悅，走上丹墀，站在坤寧宮正殿簷下的眾宮女中間侍候。她偷眼望見皇上替皇后斟了一杯酒，帶著辛酸的心情笑著說：

　　「如今國事大不如昔，事事從儉，使你暫受委屈。但願早日天下太平，豐豐盛盛地替你做個生日。」

　　皇后回答說：「但願從今往後，軍事大有轉機，楊嗣昌奏凱回朝，使皇上不再為國事憂心。」

　　宴畢，崇禎匆匆去平台召見閣臣，商議軍國大事。袁妃等各自回宮。周后帶著母親來到西暖閣，重敘家常。這兒是她的燕坐休息之處，在禮節上可以比便殿更隨便一些，女官們不奉呼喚也不必前來侍候。丁夫人見田貴妃果然沒有來坤寧宮，證實昨天關於田娘娘受譴的傳聞，使她對於自己要說的話不免躊躇。談了一陣家常閒話，她看左右只有兩個宮女，料想說出來不大要緊，便站起來小聲細氣地說：

　　「臣妾這次幸蒙皇帝和皇后兩陛下特恩，進宮來朝賀娘娘陛下的千秋節，深感皇恩浩蕩，沒齒不忘。家中有一件小事，想趁此請示陛下懿旨。」

　　周后有點不安地望著母親：「同李皇親家的事有關麼？」

　　「是，娘娘陛下明鑒。臣妾想請示娘娘陛下……」

　　「唉！皇上為此事十分生氣。倘若是李家讓你來向我求情，你千萬不要出口。」

　　丁夫人嚇了一跳，心中涼了半截。在人宮之前，人們已經暗中替她出了不少主意，替她設想遇到各種不同情況應該如何說話，總之不能放過朝賀皇后的這個極其難得的機會。丁夫人怔了片刻，隨即決定暫不直接向皇后求情，拿一件事情試探皇后口氣。她賠笑說：

　　「臣妾何人，豈敢在陛下前為李家求情。」

　　「那麼……是什麼事兒？」

　　「李皇親抗旨下獄，家產查封。他有一個女兒許給咱家為媳，今年一十五歲，尚未過門。此事應如何處分，懇乞陛下懿旨明示。」

　　周后想了一下，嘆口氣說：「人家當患難之際，我家雖然不能相助，自然也無絕婚之理。可用一乘小轎將這個姑娘取歸咱家，將來擇吉成親。除姑娘穿的隨身衣裙之外，不要帶任何東西。」

　　「謹遵懿旨。」丁夫人的心中涼了，知道皇上要一意孤行到底，難以挽回。

　　周后又囑咐一句：「切記，不要有任何夾帶！」

　　丁夫人顫聲說：「臣妾明白，決不敢有任何夾帶。」

　　周后又輕輕嘆口氣，說：「皇上對李家十分生氣，對你們各家皇親也很不滿意。你們太不體諒皇上的苦衷了！」

　　丁夫人心中大驚：「娘娘陛下！……」

　　周后接著說：「皇上若不是國庫如洗，用兵吃緊，無處籌措軍餉，何至於向皇親國戚借助？各家皇親都是與國同體，休戚相共。哪一家的錢財不是從宮中賞賜來的？哪一家的爵位不是皇家封的？皇上生氣的是，國家到了這樣困難地步，李皇親家竟然死抗到底，一毛不拔，而各家皇親也竟然只幫李家說話，不替皇家著想。皇上原想著目前暫向皇親們借助一時，等到流賊剿滅，國運中興，再大大賞賜各家。他的這點苦心，皇親們竟然無人理會！」

　　丁夫人望望皇后臉上神色，不敢再說二話。恰在這時，司儀局女官進來，跪在皇后面前說：

　　「啟奏娘娘陛下，嘉定伯夫人出宮時刻已到，請娘娘正殿升座。」

　　周后為著向皇親借助軍餉一事，弄得相持不下，單從這一件事上也露出敗亡徵兆，她肚裡還有許多話想對母親說出，但礙於皇家禮制，不能讓母親多留，只好哽咽說：

　　「唉，媽，你難得進宮一趟，不知什麼時候咱母女再能見面！」

　　丁夫人含淚安慰說：「請陛下不必難過。要是天下太平，明年元旦准許命婦人宮朝賀，臣妾一定隨同大家進宮，那時又可以同娘娘陛下見面了。」

　　「但願能得如此！」

　　丁夫人向她的女兒跪下叩頭，然後由宮女攙扶著，退到坤寧宮丹陛下恭立等候。

　　周后換上鳳冠朝服，走出暖閣，在鼓樂聲中重新升人寶座。太子和皇子、皇女侍立兩旁。眾女官和執事太監分兩行肅立殿門內外，另外兩個宮女打著交插的黃羅扇立在寶座背後。一個司儀女官走到丹陛下宣呼：

　　「嘉定伯夫人上殿叩辭！」

　　丁夫人由兩個宮女攙扶著走上丹墀，又走進正殿，在莊嚴的樂聲中隨著司儀女官的唱贊向她的女兒行了叩拜禮，然後懷著失望和沉重的心情退出，畢恭畢敬地穿過儀仗，被攙出坤寧門，不敢回頭看一眼。樂聲停止，周后退人暖閣，更衣休息。掌事太監劉安進來，向她啟奏隆福寺和尚慧靜舍身??的「盛況」。周后問：

　　「慧靜臨??時說什麼話了？」

　　劉安躬身說：「慧靜至死並無痛苦，面帶微笑，雙手合十，穩坐蒲團，口唸經咒不止，為皇爺和娘娘兩陛下祈福。真是佛法無邊，令人不可思議！」

　　周后滿意，輕輕點頭，從眼角露出微笑，剛才心上的許多不快都消失了。她揮手使劉安退出，重新淨手，打開陳順娟用血寫的經卷，看著一個個殷紅的字，想到劉安的話，又想著自己定會福壽雙全，喚起了虔誦佛經的??，隨即輕聲念道：

　　「如是我聞……」

　　李國瑞在獄中聽說田貴妃為他的事只說了一句話就謫居啟祥宮，皇后不敢替他說話，十分驚駭，感到絕望，病情忽重，索性吞金自盡。錦衣衛使吳孟明同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秘密商定，只向崇禎奏稱李國瑞是病重身亡，隱瞞了自盡真相，以便開脫他們看守疏忽的責任。崇禎得知李國瑞死在獄中的消息，心中很震動，趕快到奉先殿的配殿中跪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焚香祈禱，求她鑒諒。他仍不願這件事從此結束，想看看皇親們有何動靜。過了一天，他把曹化淳叫進宮來，問他李國瑞死後皇親們有何談論。曹化淳因早已受了皇親們的賄賂和囑託，趁機說：「據東廠和錦衣衛的番子稟報，皇親和勳舊之家都認為皇上會停止追款，恩准李國瑞的兒子承襲爵位，發還已經查封的家產。」崇禎將曹化淳狠狠地看了一眼，冷笑一下，說：

　　「去，傳諭錦衣衛，將李國瑞的兒子下獄，繼續嚴追！」

　　曹化淳跪下說：「啟奏皇爺，奴婢聽說，李國瑞的兒子名叫存善，今年只有七歲。」

　　「啊？才只有七歲？……混蛋，還沒有成人！」

　　崇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叫曹化淳起去。過了片刻，他吩咐將李府的管事家人下獄，家產充公。猜到皇親們會利用李國瑞的死來抵制借助，他下決心要硬幹到底，非弄到足夠的軍餉誓不罷休。他又向曹化淳恨恨地問：

　　「前些天京中士民說皇親們在同朕鬥法，可是真的？」

　　曹化淳躬身說：「前幾天百姓中確有此話，奴婢曾經據實奏聞。」

　　崇禎冷笑一聲，說：「朕是天下之主，看他們有多大本領！將李家的案子了結以後，看哪一家皇親、勳舊敢不借助！皇親們同朕鬥法？笑話！」

　　他擺一擺下頦使曹化淳退出去，然後從椅子上跳起來，在乾清宮中激動地走來走去。

第三十二章

　　由於楊嗣昌的督師，明朝政府在對農民起義的軍事上有了一些起色，暫時還居於優勢。到崇禎十三年夏秋之間，將張獻忠和羅汝才為首的幾支農民軍逼到川東，四面圍堵，大部分已經投降，羅汝才也正在準備投降，被張獻忠及時阻止。張獻忠為擺脫明軍壓力，拉著羅汝才奔往四川腹地。李自成銷聲匿跡，不再為人注意。然而這只是局部的表面現象。實際上，明朝政權從來沒有像在崇禎十三年夏秋間陷入全面的深刻危機。從軍事上來看，十三年來崇禎一直陷於既要對付大規模農民起義，又要對付日趨強大的清朝的軍事壓力。到了目前階段，四川戰事勝負未決，前途變化莫測，而山東、蘇北、皖北、河北南部、四川北部和河南、陝西各地，到處有農民戰爭。山東西部、南部和徐州一帶的農民大起義，嚴重威脅著明朝中央政權賴以生存的南北漕運（註）。在山海關外，崇禎為防備清兵再次南下，催促洪承疇指揮十幾萬大軍向松山、杏山和塔山一帶進兵，謀解錦州之圍，但是軍心不齊，糧餉補給困難，幾乎等於是孤注一擲。從財政經濟來看，長江以北的半個中國，尤其是黃河流域各省，由於長期戰亂，官軍紀律敗壞，燒殺淫掠，官府橫徵暴斂，加上各種天災??，農業生產受到極大破壞，人民死亡流離，往往村落為墟，人煙斷絕。到了十三年夏秋之間，不但黃河中下游和淮河流域各省的旱災和蝗災特別慘重，而且朝廷所依賴的江南也發生了旱災和蝗災，蘇州府等地糧價飛漲，城市中發生了多起搶糧風潮。在這種情況下，朝廷的軍費開支反而增加，所以財政方面確實快到了山窮水盡地步。軍事和財政經濟兩方面的嚴重危機，加深了朝廷上的政治危機，一方面表現為崇禎皇帝因借助軍餉問題同皇親、勳舊展開的明爭暗鬥，另一方面因對拯救危亡的看法不同，崇須同一些朝臣發生直接交鋒。

　　（註）漕運－－明代將江南大米和其他物資從運河運往北京，稱為漕運，為朝廷生命所繫。

　　對於當時明王朝所面臨的空前危機，皇親和勳；日這一個只講究養尊處優的階層感受最淺，而在朝臣中卻有很多人比較清楚，有些人深為國事擔憂。受全面危機的壓力最大的是崇禎皇帝。現在他正在為克服這一可怕的危機而拚命掙扎，不過有時他還在幻想做一個「中興之主」，口頭上也時常這麼說。儘管他不敢想，更不肯說有亡國可能，但這種深藏在心中的無限憂慮和時常泛起的悲觀情緒使他更變得剛愎任性，心狠手辣，決不允許任何朝臣批評和阻礙他的行事。

　　抄家的上諭下了以後，錦衣衛和東廠自然是雷厲風行，趁機發財。住在京城的所有皇親、勳舊越發兔死狐悲，人人自危。大地主官僚們也擔心將來輪到向他們借助，都覺得皇帝未免太任性行事。但廷臣們都害怕皇上震怒，不敢進諫，只是冷眼看這事將如何結局。皇親們卻不能等待，趕快聯名上了一封奏疏，懇乞皇上開恩，念李國瑞已死獄中，停止抄家，使其子存善襲爵，以慰孝定太后在天之靈。崇禎一向迷信鬼神，想到孝定太后，心中不免猶豫，打算藉著十幾家皇親聯名上疏求情的機會趕快轉?，暫停抄家。但過了半天，他想不出另外的措餉辦法，各地軍事形勢又逼得他坐立不安，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寸步不讓，非將這第一炮打響不可。他在奏疏上用硃筆批「留中」二字，扔向一旁，心中嘆息說：「唉，你們這班皇親國戚、勳舊世家，真是糊塗！你們的富貴自何而來？倘若朕的江山不保，你們不是也跟著家破人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又暗恨薛國觀，倘若不是他當時贊同向李國瑞頭上開刀，另外想一個籌餉辦法，何至於今日進退兩難！

　　又過三天，他正在乾清宮中發悶，秉筆太監王承恩送來了一疊文書。他先看了幾封奏疏，都是攻擊楊嗣昌的，說了一些楊嗣昌的短處，認為他督師剿賊很難成功。其中有詹事府少詹事黃道周的一封奏疏，措詞特別激烈。他抨擊楊嗣昌加征練館，引薦陳新甲做兵部尚書是為暗中同滿洲議和準備，又攻擊楊嗣昌繼母死後沒有回原籍奔喪守孝，而是「奪情視事」。崇禎看了前幾封奏疏已經很生氣，看了黃道周的奏疏更加憤怒，在心中恨恨地說：

　　「這個黃道周，才回京不久，竟敢上疏胡言，阻撓大計，博取清直敢言之名，殊為可惡！」

　　他沒有批語，也沒有心情再看別的奏疏，站起來來回走動，腳步特別沉重。忽然，他忍不住嘆口氣，說出一句話：

　　「朕的為國苦心，黃道周這班人何曾知道！」

　　黃道周和崇禎一樣，一心要維護搖搖欲倒的明朝江山，但是他堅決反對崇禎的幾項重大措施。他不敢直接批評皇帝，只好激烈地批評楊嗣昌的誤國。他反對加征練餉，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小地主階級的利益，但中心目的是害怕朝廷為此而失盡人心，將廣大沒有造反的百姓逼迫到造反的路上。崇禎為同意加征練餉的事，在去年已引起朝議嘩然，但這是出於形勢所迫，好比明知是一杯鴆酒，也只好飲鴆止渴。崇禎在心裡說：「你們這班朝臣，只會放空炮，沒有一個人能想出更好的辦法！」關於同清朝秘密議和的事，崇禎最忌諱有人說出，而偏偏黃道周在疏中公然抨擊。崇禎一直認為：滿洲人原是大明臣民，只是到了萬曆中葉以後，因邊臣「撫馭」失策，才有努爾哈赤之叛，逐漸釀成近二十年來之禍。如今同滿洲暗中議和實是萬不得已。宋與金的歷史，對崇禎說來，殷鑒不遠，而他絕不願在臣民心目和後代史書中被看成是懦弱無能的君主。自從前年由楊嗣昌和高起潛主持，開始暗中同清方議和，他就不許用「議和」一詞，只許用「議撫」一詞。黃道周在疏中直然不諱地批評楊嗣昌同滿洲議和，深深地刺傷了他這個自認為「天下共主」和「千古英主」的自尊心，何況他迫切希望趕快能夠同滿洲休兵罷戰，暫時擺脫兩面用兵的困境，以便專力圍剿農民起義軍。這是他的至關重要的救急方略，不料黃道周竟然如此不達事理，不明白他的苦心！他看得很清楚，滿朝大臣中沒有一個人在做事幹練和通權達變上能夠比得上楊嗣昌的。他不允許任何人借彈劾楊嗣昌的題目干擾加征練餉和對滿方略，更不許在目前川、鄂一帶軍事勝利在望的關鍵時刻，有誰肆無忌憚地攻訐楊嗣昌，要將他趕下台去。他回到御案前重新坐下，又向黃道周的奏疏望了一眼，偏偏看到了抨擊楊嗣昌「奪情」的幾句話，不禁從鼻孔冷笑一聲，心中說：

　　「朕以孝治天下，這樣事何用你妄肆攻訐！自古大臣死了父母，因國事鞅掌，出於皇帝詔旨，不守三年之喪，『奪情視事』或『奪情起復』的例子，歷朝皆有，連盧象升也是『奪情』！倘若楊嗣昌和陳新甲都去守三年之喪，你黃道周能夠代朕督師麼？能夠任兵部尚書麼？……可笑！」

　　他又從御案上拿起來一封奏疏，是禮部主事吳昌時訐奏薛國觀納賄的事。吳昌時原是行人司的一個行人，這行人是正九品的低級閒官兒，沒有什麼大的出息。朝廷遇到頒行詔敕，冊封宗藩，慰問，祭祀，出使藩夷等事，派行人前往或參加。去年，吳昌時趁著京官考選的機會，托人向薛國觀說情，要求幫助他升轉為吏科給事中。薛國觀收下他的禮物，口頭答應幫忙，但心中很輕視他這個人。考選結果，吳昌時升轉為禮部主事，大失所望。吏部是一個熱衙門，全國官員的除授、調任、陞遷、降職和罷免，都歸吏部職掌。吏科結事中雖然按品級只是從七品，卻在朝廷上較被重視，是所謂「言官」和侍從之臣，不但對吏部的工作有權監督，且對朝政有較多的發言機會，納賄、敲詐、勒索的機會較多，前程也寬。禮部主事雖然是正六品，但禮部是個冷衙門，而主事是「部曹」，即事務官，所以反不如從七品的給事中受人重視。吳昌時沒得到他所理想的職位，認為是薛國現出賣了他，懷恨在心，伺機發洩。近來他風聞皇上因李國瑞的事對薛國觀心懷不滿，並且皇戚們同幾個大太監暗中合謀，要將薛國觀逐出朝廷，他認為時機到來，上疏揭發薛國觀的一件納賄的事，盡量誇大，進行報復。崇禎正想借一個公開題目將薛國觀逐出內閣，看了這封彈章，不待審查清楚，也不待薛國觀自己奏辯，便決定從嚴處分。他立刻提起硃筆，寫了一道手諭：

　　薛國觀身任首輔，貪讀營私，成何話說！著五府、九卿、科、道宮即這議處奏聞！

　　崇禎命一個太監立刻將手諭送出宮去，又繼續批閱文書。有十來封奏疏都是畿輔、山東、河南、陝西、湖廣和江南各省地方官籲請減免錢糧和陳報災情的奏疏，其中有一本是畿輔和山東士民一千多人來到京城上的，痛陳這兩省地方連年災荒，加上清兵焚掠和官軍供應浩繁的情況。他們說：「百姓生計，已瀕絕境；倘不速降皇恩，蠲免新舊徵賦，杜絕苛派，撥款賑濟，則弱者輾轉死於道路，而強者勢將群起而走險，大亂將愈不堪收拾矣。」崇禎看完了這個奏本，才知道畿輔和山東土民有千餘人來到京城上書，一時不知道應如何處理。恰巧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來乾清宮奏事，崇禎就向他問道：

　　「曹伴伴，畿輔和山東有千餘士民伏闕上書，你可知道？」

　　曹化淳躬身回奏：「奴婢知道。這一千多士民在三天前已經陸續來京，第一次向通政司衙門遞本，因有的奏本不合格式，有的有違礙字句，通政司沒有收下。他們重新聯名寫了一本，今日才送到御前。」

　　「都是真的良民麼？」

　　「東廠和錦衣衛偵事番子隨時偵察，尚未見這些百姓們有何軌外言行。他們白天有人在街上乞食，夜間就在前門外露宿街頭。五城御史與五城兵馬司隨時派人盤查，亦未聞有不法之事。」

　　崇禎向站在身邊伺候的秉筆太監王承恩問：「朕不是在幾個月前就降旨恩免山東和畿輔的錢糧了麼？」

　　秉筆太監回奏：「皇爺確實兔過兩省受災州、縣錢糧，不過他們的本上說『黃紙雖免，白紙（註）猶催』。看起來小民未蒙實惠。」

　　（註）黃紙、白紙－－黃紙指皇帝詔書，白紙指地方官吏的文書、告示等。

　　崇禎不再問下去，揮手使曹化淳和王承恩退出。他知道百姓們所奏的情形都是真的，然而他想：目前軍餉無著，如何能豁免征派？國庫如洗，如何有錢賑濟？他提起硃筆，遲疑一陣，在這個本上批道：

　　覽百姓每（註）所奏，朕心甚憫。著戶、兵衙門知道，究應如何豁免，如何賑濟，妥議奏聞。百姓每毋庸在京逗留，以免滋事，致於法紀。欽此！

　　（註）每－－同「們」。元、明人常把「們」字寫成「每」字。「們」是當時人民群眾新造的字，尚不十分流行。

　　他下的這一道御批只是想把老百姓敷衍出京，以免「滋事」。他深感樣樣事都不順心，無數的困難包圍著他，不覺歎口長氣。為圖得心中片刻安靜；他竭力不再想各省災荒慘重的問題，略微遲疑一下，另外拿起一封洪承疇從山海關上的奏本。每次洪承疇的奏疏來到，不是要餉，就是要兵，使他既不願看，又不能不看。現在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看完引黃，知道是專為請求解除吃煙的禁令，並沒有提兵。餉的事，才放心地打開奏疏去看。原來在半年以前，他認為「煙」和「燕」讀音相同，「吃煙」二字聽起來就是「吃燕」，對他在北京坐江山很不吉利，便一時心血來潮，下令禁止吃煙，凡再吃煙和種植煙草的殺頭。但煙草從呂宋傳進中國閩。廣沿海一帶已經有八十年以上歷史，由戚繼光的部隊將這種嗜好帶到長城內外，也有七十年的歷史，所以他的上諭不但行不通，反而引起駐紮在遼東的將士不滿。現在洪承疇上疏說「遼東戍卒，嗜此若命」，請求他解除禁煙之令，仍許北直和山東民間種植，並許商人自浙、閩販運。崇禎將這封奏疏放下，心中歎道：

　　「吃煙，吃煙！難道真有人來吃燕京？唉，禁又禁不住，不禁又很不吉利！」

　　兩天以後的一個早晨，五鳳樓上傳出來第一通鼓聲。文武百官陸續進入端門，都到朝房等候。有些人在竊竊私語，議論著新增的練餉所引起的全國輿論嘩然，百姓更加同朝廷離心的情況；有的在閒談著湖廣和四川等地的戰爭消息；還有人在談論著近來的滿洲動靜。但人們今天最關心的是練餉。儘管許多人嘴裡不談，心上卻掛著這件大事。他們避而不談，只是怕惹禍罷了。

　　今天是常朝，比每天「御門決事」的儀制隆重。早在五更之前，六隻大象就已經由錦衣官押著身穿綵衣的象奴從宣武門內西城根的象房牽到，在午門前的御道兩側悠閒地走動著。午門上二通鼓響過之後，六隻大象自動地走到午門的前邊，站好自己位置，每一對左右相同，同錦衣旗校一起肅立不動。三通鼓響過以後，午門的左右偏門掖門一齊打開了。（中門是御道，平時不開。）一隊錦衣將軍、校尉和旗手走進午門，在內金水橋南邊，夾著御道，分兩行整齊排列，肅立不動。校尉手執儀仗，旗手專執旗幟。同時擔任儀仗的一群太監從宮中出來，在丹墀下邊排班站定。班尾是兩對仗馬，金鞍、金鐙、黃絲轡頭、赤金嚼環。儘管崇禎在上朝前總是乘輦，從不騎馬，但是四匹漂亮而馴順的御馬總是在三六九上朝前按時牽到伺候，成為儀仗的組成部分。另外四個太監拿紫檀木雕花馬凳，以備皇帝上馬時踏腳，站在仗馬旁邊。夾著丹陛左右，肅立著兩行扈駕侍朝的錦衣將軍，穿鐵甲，佩弓、矢、刀、劍，戴紅纓鐵盔帽。又過片刻，午門上鐘聲響了。文武百官匆匆地從朝房中走出，從左右掖門人內。當最後一個官員進去以後，一對一對大象都把鼻子互相搭起來，不許再有人隨便進去。

　　文武百官到了皇極門外，按照文東武西，再按照衙門和品級區別，排成兩班，恭立在丹墀之上。四個御史官分班面向北立，負責糾儀。

　　當文武百官在五更人朝時候，一千多畿輔和山東土民由二十幾位老人率領，來到長安右門外邊。曾經率領鄉里子弟打過清兵的姚東照老先生也參加了。他們絕大部分是瀕於破產的中小地主，但他們所代表的利益大大超出了他們所屬的階級，也反映了農民、中小商人和手工業主的利益。昨天上午他們見到了皇上的御批，使他們大為失望。他們這一群老人當即又寫了一封痛陳苦情的奏本，送往通政司。通政司因皇上已有旨叫他們「毋庸逗留」京城，且見奏本中有些話說得過於激切，不肯收下。他們不管如何懇求，都無用處。他們無奈，便趁著今天是常朝的日子，頭頂奏本，「伏闕上書」。古代的所謂闕就是宮門。拿明朝說，就是午門。但如今老百姓向皇帝「伏闕上書」，不惟望不見午門，連承天門也無法走近，只能跪伏在長安右門以外。明代的文武官員多住西城，從長安右門人朝。百姓們原希望有哪位內閣輔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或哪位尚書、侍郎大人憐念小民，收下他們的奏本帶進宮去，呈給皇上，誰知守門的錦衣官兵壓根兒不許他們走近長安右門，用水火棍和刀、劍將他們趕散。一見大官來到，把他們趕得更遠。長安右門外有一座登聞鼓院，小廳三間向東，旁有一小樓懸鼓，有科。道官員在此輪流值日。按照明朝法律規定：百姓有冤，該管的衙門不替申理，通政司又不為轉達，百姓一擊登聞鼓，值日官員就得如實上報皇帝。但是今天，登聞鼓院附近站立的錦衣旗校特別多，一個個如狼似虎，打得百姓們不能走近。百姓們見長安右門不行，就從棋盤街轉過大明門，來到長安左門。在這裡，他們遇到的情形一樣。有些老人已經完全絕望，但有些老人仍不死心。他們率領大家避開中間的路，跪得離東長安門稍遠一點，見從東城上朝的官員過盡，只好懇求守門的錦衣官員收下他們的奏本送進宮中。錦衣官員惟有斥罵，並不肯收。他們想，就這樣跪下去，遲早會有人憐憫他們，將他們「伏闕上書」的事上奏皇帝。他們跪得很亂。有人過於飢餓，跪不穩，倒了下去。有人身體虛弱得很，發出呻吟。

　　在紫禁城內，文武百官排班站定以後，有一個太監走出皇極門，手中拿一把黃絲靜鞭，鞭身一丈三尺，梢長三尺，闊有三寸，用蠟漬過，安著一尺長的朱漆木柄，上刻龍頭，塗以金漆。他走至丹墀一角站定，揮起靜鞭在空中盤旋幾下，用力一抽。鞭聲清脆，響徹雲霄。連著揮響三次，太監收起靜鞭，走下丹墀站定。於是，午門內寂靜無聲，儀仗森森，氣象肅穆。

　　過了片刻，內官傳呼「駕到！」崇禎頭戴翼善冠，身穿圓領繡龍黃羅袍，面帶憂容，在一大群服飾華美的太監們的簇擁中乘輦出來。由翰林、中書、科、道各四人組成的導駕官員，從皇極門導駕而出，步步後退，將龍輦導向御座。文武百官躬身低頭，不敢仰視。崇禎下了輦，升人御座，這御座在當時俗稱金台。在他的面前是一張有黃緞繡龍圍嶂的御案。離御案三尺遠有一道朱漆小欄杆，以防某一個官員正跪在地上奏事時突然撲近御座行刺。當崇須坐下以後，有三個太監，一人擎著黃緞傘蓋，兩人擎著兩把黃羅扇，從東西兩邊陛下上來，站在崇禎背後。他們將黃傘蓋擎在御座上邊，那兩把黃羅扇交叉著擎在他的身後，警惕地保衛著他的安全。如果看見哪一個臣工在御案前奏事時妄想行刺，兩個執黃羅扇的太監只須手一動，一道鐵線圈會自動落下，從扇柄上露出利刃。原來還有九個錦衣力士手執五把傘蓋和四把團扇，立在御座背後和左右。後來因為皇帝對錦衣力士也不放心，叫他們都立在丹陛下邊。在「金台」背後和左右侍立的，如今只有最親信的各種執事太監了。

　　儀表堂堂、聲音洪亮的鴻腫寺官高唱：「人班行禮！」隨即文武百官面向金台，依照鴻臚寺官的唱贊，有節奏地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然後分班侍立。一位糾儀御史跪下奏道：

　　「今有戶部主事張志發，平身起立時將笏落地，事屬失儀，合當拿問。請旨！」

　　崇禎因昨夜幾乎通宵未眠，精神疲倦，只低聲說了一兩句話，群臣都未聽清。一位容貌豐秀、身穿圓領紅羅朝服。藍色鸚鵡補子，腰束鑲金帶，專管上朝傳宣的隨堂太監，從御座旁向前走出幾步，像女人的聲音一般，朗朗傳旨：

　　「皇上口諭：姑念他事出無心，不必拿問；著即罰俸三月，以示薄懲。謝恩！」

　　崇禎手足浮動，似乎十分焦急，心不在焉地看見一位年約六十多歲的老臣從班中踉蹌走出，匍匐跪下，顫聲奏道：「微臣朝班失儀，罪該萬死。蒙陛下天恩浩蕩，不加嚴罰，使微臣生死難報，敬謹叩謝皇恩！」然後他流著淚，顫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崇禎仍然心不在焉，臉上除原來的憂鬱神色外，沒有別的表情。

　　當張志發謝恩站起來的時候，崇禎的眼光正在向左邊文臣班中掃去。他沒有看見首輔薛國觀，明白他是因為受了彈劾，「注籍」（註）在家。又一位鴻臚寺官跪到面前，向他啟奏今日在午門外謝恩和叩辭的文武官員姓名和人數，同時一個隨侍太監將一張紅紙名單展開，放在御案上。他僅僅向名單掃了一眼，又晌午門外望了一下。因為距離午門遠，他只看見左右兩邊門洞外都跪伏著人。鴻臚寺官隨即起身，退了幾步，面晌午門高呼：「午門外謝恩叩辭官員行禮！」當午門外的文武官員們正在依照另一個鴻臚寺官的唱贊，遙遙地向他行五拜三叩頭禮時，他又晌午門外望一眼，跟著抬起頭來，望了望午門的城頭和高樓。暗雲低沉，雷聲不住。他忽然又重複了經常在心頭和夢中泛起的渺茫希望：要是楊嗣昌能夠成功，將張獻忠和李自成拿獲解京，他率領太子和諸皇子登上午門「受俘」，該有多好！

　　（註）注籍－－朝臣受了彈劾，如果情節較重，就不再上朝，在家等候處理，在大門上貼「注籍」二字，避免與人來往。

　　又是照例地五府、六部等衙門官跪奏例行公事，崇禎都不大在意。他正要向群臣宣佈對薛國觀的處罰，忽然聽見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嘈雜的人聲，這在承天門附近是極其稀有的現象。他猜到定是那畿輔和山東來的「無知愚民」不肯離去，不禁皺皺眉頭，心中怒恨，想道：「他們竟敢抗旨，仍在京師逗留！」但是他沒有忘記要臣民們看他是「堯、舜之君」，所以他忍著心中怒氣，將戶部尚書和傳郎們叫到面前，帶著悲天憫人的神色，慢慢說道：

　　「朕一向愛百姓猶如赤子。有些州、縣災情實在太重的，你們斟酌情形，錢糧是否應該減免，詳議奏聞。」隨著一陣南風，東長安門的隱約人聲繼續傳來。他忍不住問：「這外邊的人聲可是上書的百姓麼？」

　　跪在地上的戶部尚書李待問抬頭奏道：「是山東和畿輔的百姓父老，因災情慘重，征派不止，來京城吁懇天恩，豁免征派，火速賑濟。」

　　崇禎又一次將眉頭皺起，沉默片刻，對站在身旁的一個太監說：「你去口傳聖旨：百姓們所奏的，朕已知道了。朕深知百姓疾苦，決不許地方官再事征派。至於賑濟的事，已有旨著各有司衙門從速料理，不得遲誤。叫百姓們速回原籍，不許逗留京師，滋生事端，致干法紀，辜負朕天覆地載之恩。」

　　他隨即叫五府、九卿、科、道官來到面前。霎時間，被叫的朝臣們在御案前的小欄杆外跪了一片，連輕聲的咳嗽也沒有。他的臉色格外冷峻，充滿怒氣，眉宇間殺氣騰騰。眾文武官深知他喜怒無常，都把頭低下去，等候著不測風雲。有些膽小的朝臣，不禁小腿肚輕輕打戰。天色已經大亮，烏雲比黎明前那一陣更濃，更低，壓著五鳳樓脊。天邊響著沉悶的雷聲。他向天上望望，又向群臣掃了一眼，說：

　　「朕叫你們會議薛國觀應如何處分，昨日看你們議後所奏，頗從輕議，顯系姑息。薛國觀身任首輔，不能輔朕振刷朝政，燮理陰陽，佐朕中興，反而營私貪賄，成何話說！本應拿問，交三法司（註）從嚴議罪；姑念他其他惡跡尚不顯著，著即將他削籍了事，不許他逗留京師。你們以後做事，決不要學他的樣兒！」

　　（註）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統稱三法司。

　　眾文武叩頭起去，退回朝班。有些朝臣本來有不少重要事要當面陳奏，因見皇上如此震怒，便一聲不響了。冷場片刻，崇禎正要退朝，忽然遠處的人聲更嘈雜了，而且還夾雜著哭聲。他大為生氣，眼睛一瞪，說：

　　「錦衣衛使在哪裡？」

　　錦衣衛使吳孟明立刻從武臣班中走出，跪到他的面前。他先向群臣們感慨地說：

　　「朕自登極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總是以堯、舜之心為心，務使仁德被於四海。只因國事機隉，朕宵衣旰食，總想使天下早見太平，百姓們早登征席。今日賦稅科派較重，實非得已。不想百姓們只看眼前一時之苦，不能替朕的萬世江山著想。」他轉向吳孟明說：「你去瞧瞧，好生曉諭百姓，不得吵鬧。倘若仍敢故違，統統拿了！」

　　那些使皇帝生氣的一千多百姓代表從天不明就「伏闕上書，跪懇天恩」，跪過長安右門又跪長安左門，得不到一位大臣的憐憫，收下他們的奏本送到皇帝面前。他們只能望見外金水橋和橋前華表，連承天門也不能完全望見。上朝時，他們聽見了隱約的靜鞭三響，隨後就一切寂靜。好像紫禁城是一個極深的海，而他們遠遠地隔在海外。長安門、承天門、端門和午門，每道門是一道隔斷海岸的大山，使人望而生畏，無法越過。人們的腿跪得麻木，膝蓋疼痛。有些人只好坐下，但多數人仍在跪著。有的人想著家鄉慘狀，呼天無門，在絕望中默默流淚。過路人愈聚愈多，在他們的背後圍了幾百人，有的完全是看熱鬧，有的深抱同情，不斷地竊竊私語。幾次因守衛長安左門的錦衣旗校要驅散眾人，發生爭吵。突然，一個太監走出，用尖聲高叫：「有旨！」所有坐著的趕快跪下，連那些看熱鬧的人們因躲避不及，也慌忙跟著跪下。太監口傳了「聖旨」以後，轉身便走。百姓們有的跪在後邊，心中驚慌，並未聽清「聖旨」內容，只聽清「欽此」便完了。但多數人是聽清了的，等太監一走，不禁失聲痛哭。姚東照老頭子登時心一橫，忽地跳起，搶過來奏本自己捧著向長安左門追去，大聲呼求：

　　「公公！公公！請公公可憐小民……」

　　太監沒有回頭，揚長而去。突然一隻手抓住他的胸前衣服，猛力一推，將他推出五尺以外，仰面倒在地上，昏了過去。有幾個人撲上前去救他，有的人去拾取地上奏本。錦衣旗校害怕百姓們沖人長安左門，揚起棍子和刀劍將眾人向後驅趕。站在遠處觀看的京城市民平日看慣錦衣旗校們隨便行兇打人和抓人，一面亂叫著「打人了！打人了！」一面四散奔逃，使得東長安街上登時大亂，商店紛紛關門。恰巧巡城御史帶著兵馬司的一隊兵丁來到，將驚慌失措、悲憤絕望的上書百姓們驅趕到正陽門外。

　　錦衣衛使吳孟明走出東長安門時，「伏闕上書」的百姓已經被驅散了，地上留下了幾隻破鞋和撕碎的奏本。他命令一位錦衣衛指揮同知率領錦衣旗校會同五城兵馬司務須將來京上書的山東、畿輔百姓驅逐出內外兩城。

　　當吳孟明走下皇極門丹墀時候，崇禎正要退朝，忽然從文臣班中走出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臣，到御案前的朱紅欄杆外跪下。崇禎一看是前日上疏反對加征練餉和攻擊楊嗣昌的黃道周，立刻動起火來。不等這位老臣張口，他神色嚴厲地問：

　　「你的奏本朕已看過，另有何事要奏？」

　　黃道周伏地說：「微臣求皇上停征練餉，嚴懲楊嗣昌以謝天下。布寬仁之政，收拾已潰之人心。」

　　崇禎因為生氣，手腳更加浮動，說：「朕因為虜、寇猖獗，兵、炯俱缺，故去年不得已用輔臣楊嗣昌之議，增加練晌。朕何嘗不愛民如子？何嘗不深知百姓疾苦？然不征練餉即無法更練新兵，不更練新兵即無法內剿流寇，外御東虜，不得已採納楊嗣昌之議，暫苦吾民一時。爾等做大臣的，處此國家困難之日，不務實效，徒事攻汗，深負朕意。今嗣昌代朕在外督師，沐雨櫛風，頗著辛勞。原來在房縣一帶的九股流賊，已經紛紛請降；獻賊自瑪瑙山敗後，也成了釜底游魚，與羅汝才被困於鄂西川東一帶，不得逃逸。李自成仍被圍困在商洛山中，不日即可就殲。倘朝廷內外不和，動輒掣肘，必將使剿賊大事，功虧一簣。你前日疏中說楊嗣昌建議加征練餉是流毒天下，如此肆意攻汗，豈是為國家著想？」他轉向群臣，接著說：「朕切望文武臣工，不論在朝在外，都能和衷共濟，萬不要各立門戶，徒事攻汗。」

　　崇禎滿以為他的這些話可以使黃道周不再與他廷爭，也使別的朝臣不敢跟著說話。但是黃道周既沒有被說服，也沒有被他壓服。黃道周的性格非常倔強，又自幼熟讀儒家的經史書籍，只想著做個忠臣，學古代那些敢言直諫之士，把「文死諫，武死戰」的話當做了為臣的金科玉律，很喜歡蘇武的詩句「居官死職戰死綏」。更重要的一點，他出身寒門，又常被貶斥，接近地主階級的下層。明代末年，朝廷實行了「一條鞭」的聚斂辦法，將丁役錢和一切苛捐雜派都並人田賦徵收。大地主多為豪紳之家，既享有免役權，也能借官府和肯吏舞弊，將部分田賦負擔轉嫁到無權無勢的中小地主身上。這一階層和有少量土地的農民，既是官府敲剝聚斂的對象，也是大戶進行土地兼井的對象，加上戰亂和天災，隨時都有境況淪落，甚至傾家破產和死亡流離的可能。這一階層加上有少量土地的農民，在人數上僅次於佃農和雇農，所以他們的動向會影響明朝的存亡。崇禎皇帝將豪紳大戶看成國家的支柱，而黃道周卻將中小地主加上有少量土地的農民看成國家的支柱。他所說的「小民」，就是指的這兩個階層的人，都是直接擔負著加征田賦之苦。聽了崇禎的話以後，他覺得自己的一片忠心沒被皇上理解，立即抬起頭來說：

　　「陛下！臣前日疏中云『楊嗣昌倡為練餉之議，流毒天下，民怨沸騰』，實為陛下社稷著想，為天下百姓著想，並非有門戶之見，徒事攻計。臣二十年躬耕攏畝，中年出仕，兩次削奪，今已五十餘矣。幸蒙陛下聖恩寬大，赦臣不死，使臣得以垂老之年，重瞻天顏。臣即竭犬馬之力，未必能報皇恩於萬一；如遇事緘默，知而不言，則何以報陛下？何以盡臣職？增加練餉一事，實為禍國殃民之舉。臣上月來京，路經江北、山東、畿輔，只見遍地荒殘，盜賊如毛，白骨被野。想河南、陝西兩省情況，必更甚於此。盜賊從何而來？說到究底，不過是因為富豪倚勢欺壓盤剝，官府橫徵暴斂，使小民弱者失業流離，餓死道旁，而強者鋌而走險，相聚為盜。臣上次削奪之後，歸耕田園，讀書講學，常與村野百姓為伍，聞見較切，參稽往史，不能不為陛下社稷憂。請陛下毅然下詔，罷練餉以收民心，斬楊嗣昌之頭以為大臣倡議聚斂者戒！」

　　崇幀厲聲說：「你是天子近臣，不能代朕分憂。別人拿出籌晌練兵辦法，你說是禍國殃民之舉，這不是徒事攻訐是什麼？加征練餉是朕親自裁定。你說這個辦法不好，哪是你的好辦法？」崇禎怒不可遏，將桌子一拍，喝道：「說！」

　　滿朝文武見皇帝如此震怒，個個驚恐失色，替黃道周捏了一把冷汗。紫禁城上空滾動著沉悶的雷聲。黃道周前天上疏時已經將最壞的結果作了估計，所以現在他只是想著這正是忠臣死諫的時候，心中並無生死顧慮，倔強地望著皇帝，慷慨回奏：

　　「臣自幼讀聖賢書，考歷代治亂興亡之由，深知今日政事，以苛察聚斂為主。苛察繁則人人鉗口，正氣銷沉；聚斂重則小民生機絕望，不啻為淵驅魚，為叢驅雀。臣今日尚見有山東與畿輔百姓伏闕上書，他日必將失盡人心，連願意前來上書的人也沒有了。楊嗣昌的加征練餉辦法是使朝廷飲鴆止渴……」

　　崇禎截斷他的話頭，說：「休再囉嗦！朕因流賊猖獗，東事日急，內外交困，不得不百計籌餉。不料朕向戚畹借助，戚畹抗旨；向百姓加賦，百姓怨言。你是天子近臣，也對加征練餉肆口低毀，比為鴆毒。哼哼，成何話說！你如此低毀練餉，試問你有何良策助朕籌餉練兵，以救目前危急？不籌炯，不練兵，罷掉楊嗣昌，派你代朕督師，你能將張獻忠、李自成諸賊迅速剿滅或獻俘闕下，清國家腹心之患？你不顧朕日夜為國事焦憂，妄肆攻訐，忠君愛國之心何在？哼！」

　　黃道周說：「臣今日所言者，正是出自一片忠君愛國之心。流賊禍國，致勞宸憂，臣何嘗不欲食其肉而寢其皮。至於東虜為患，臣平日既憂且憤，獨恨楊嗣昌只知與東虜暗中議款，全忘《公羊》『尊王攘夷』之教。今日人心潰決……」

　　崇禎又截斷說：「我問你有何好辦法籌餉練兵！」

　　黃道周說：「大抵額設之兵，原有額餉。如今兵多虛冒，餉多中飽。但求認真實練，則兵無虛冒，切自足用。所以核實兵額，禁絕中飽，即可足兵足餉。若兵不實練，虛冒與中飽如故，雖另行措響，搜盡百姓脂膏，亦無裨益。目前不是無餉練兵，而是缺少清白奉公、認真做事的人。如得其人，則利歸公家；不得其人，則利歸私室。今日百姓負擔之重，為祖宗列朝數倍。皇上深居九重，何能盡知？左右近臣，有誰敢據實奏聞！因陛下天威莫測，使耿介者緘口不言，怕事者唯唯諾諾，而小人則阿諛奉承。皇上左右之人，動不動就稱頌陛下天縱英明，明察秋毫，而實在背後各自為私，遇事矇混，將陛下孤立於上。行間每每掩敗為勝，殺良冒功；到處人心渙散，不恨賊而恨兵；官以錢買，將以賄選。凡此種種，積弊如山，皇上何曾洞知？今日臣不避斧鋮之誅，冒死直言，懇皇上三思！」

　　崇禎按捺著一腔怒火，又問：「你如何說今日百姓負擔之重為祖宗列朝數倍？」

　　道周說：「萬歷時，因遼東軍事日急，於正賦之外，每年增抽五百二十萬兩，名曰遼晌，百姓已經不堪其苦。皇上御極之初，又增加遼餉一百四十萬兩。崇禎十年，楊嗣昌定了三個月滅賊的期限，增剿餉二百八十萬兩，原說只征一年。陛下皇皇詔書中也說『暫苦吾民一年耳』。今已四年，並未停征。不意去年又加征練餉七百三十萬兩。合遼餉、剿餉。練餉共一千六百七十萬兩，均在正賦之外。請皇上勿再竭澤而漁，殺雞取卵，為小民留一線生機！」

　　崇禎被刺到疼處，想大發作，但因為黃道周是當時全國聞名的儒臣，素為清議所推重，只好再忍耐一下。他用手在御案上毫無目的地畫來畫去，過了片刻，冷笑說：

　　「你所說的儘是書生之見，知經而不知權。你只看百姓目前負擔很重，不知一旦流賊肅清，即可長享太平之樂。你只看練餉增賦七百三十萬兩，數目很大，不知賦出於土田，土田盡歸有財有勢之家所有。百畝田只增銀三四錢，不惟無害於小民，且可以稍抑富豪兼併。」

　　黃道周立即回奏：「國家土田，確實兼併成風，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然歷朝田賦積弊甚深，有財有勢者上下其手，多方欺隱，逃避徵賦，土田多而納糧反少；貧家小戶則不敢欺隱，無力逃避，不惟照實納糧，且受勢豪大戶轉嫁之苦，往往土田少而納糧反多。況田賦之外，每遇差科（註），貪官污吏放富欺貧。故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昔日中產之家，今多化為貧民，不恨賊而恨官府。陛下說增加田賦可以稍抑大戶兼併，這是楊嗣昌去年面奏皇上之言，真是白日說夢，以君父為可欺，以國事為兒戲！」

　　（註）差科－－差役和雜派。差，音Cha。

　　崇禎喝道：「不必再說，下去！」他看見黃道周不肯起去，便接著訓斥說：「國事日非，大臣們應該和衷共濟，方不負朝廷厚望。你遇事攻擊楊嗣昌，豈非私心太重，忽忘國家困難？如此曉曉爭辯，洩汝私恨，殊失大臣體統！」

　　黃道周說：「臣只知為百姓生計著想，為皇上社稷著想，不知何謂私心。」

　　崇禎說：「朕聽說你平日講學常講天理人欲，徒有虛名！朕聞凡事無所為而為者，謂之天理；有所為而為者，謂之人欲。多一分人欲便損一分天理。天理人欲，不容並立。三年前汝因不獲人閣，遇事即攻擊楊嗣昌，難道是無所為麼？」

　　崇禎自認為是以孔孟之道治天下，而黃道周是當時有名的理學大儒，所以故意拾取宋儒朱熹之流常講的「天理人欲」的牙慧，批評黃道周，好像忽然找到了一件鋒利武器。然而黃道周今天在他面前犯顏廷爭的是萬分急迫的實際問題，所以不願多談「天理人欲」的道理，倔強地回答說：

　　「臣，臣，臣如何可以不言？臣讀書數十年，於天人義利之辨，稍有所知。惟以忠君愛民為心，不以功名爵祿為懷。臣多年躬耕田攏，胼手胝足，衣布衣，食粗食，清貧自守，不慕榮利，天下人所共聞，豈因未曾人閣而始攻嗣昌！」

　　崇禎自知責備黃道周有點理虧，雖然神色仍然十分嚴峻，卻用稍微緩和的口氣說：「清白操守，固是美德，但不可做物，不可朋比。古人說伯夷為聖之清者，你比伯夷如何？朕知道你有操守，故屢次將你斥逐，究竟還想用你。沒想到你偏激矯情，任性放肆，一至於此！姑念你是講官（註），這一次寬恕了你。以後不准再攻訐大臣，阻撓大計。下去吧！」

　　（註）講官－－為皇帝講書的官。

　　黃道周擔心朝政這樣下去，將有亡國之禍，所以才昧死直陳，希望有所挽救。他是寧死也不願看見大明亡國的。現在見皇上並不體諒他的忠心，又不許他繼續說話，他幾乎要痛哭起來，大聲說：

　　「陛下！臣句句話都是為君為國，不存半點私心。『夫民猶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臣恐陛下如此一意孤行，必將使人心盡失，四海鼎沸，國事更不可收拾！」

　　「出去候旨！」

　　「征練餉，禍國殃民。臣今日不言，臣負陛下，亦負天下萬民。陛下今日殺臣，陛下負臣！」

　　黃道周雖然沒有明言將會亡國，但是崇禎十分敏感，從「臣負陛下」四個字聽出來這種含意，不禁勃然大怒，動了殺他的心，拍案喝道：

　　「黃道周！爾如此胡攪蠻纏，爭辯不止，全失去臣子對君父體統，實在可惡！你自以為名望甚高，朕不能治你的罪麼？哼！少正卯也是聞人，徒以『心逆而險，行僻而堅，言偽而辯，記丑而博，順非而澤』，不免孔子之誅。今之人多類此者！」

　　「臣平日忠孝居心，無一毫偏私，非少正卯一類人物。」

　　崇禎一想，黃道周是個大儒，確實不是少正卯一類人物，所以儘管十分震怒，卻是表現了破天荒的容忍，打算把道周喝退出朝，再議他一個罪名，貶他到幾千里外去做個小官，永遠不叫他重回朝廷。他怒視著道周，厲聲喝道：

　　「黃道周出去！」

　　黃道周叩頭起來，兩腿酸麻，艱難地扭轉身，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去。崇禎望著他的脊背，想著自己對國事萬般苦撐竟不能得他這樣的大臣諒解，不由得嘆口氣，恨恨地說：

　　「黃道週一生學問，只學會一個『佞』字！」

　　道周立刻車轉身，重新跪下，雙手按地，花白的長鬚在胸前索索戰抖。他沉痛而倔強地說：

　　「皇上說臣只學成一個『佞』字，臣願把『忠、佞』二字對皇上剖析一下。倘若說在君父前獨立敢言算是佞，難道在君父前讒諂面諛為忠麼？忠佞不別，邪正淆矣，如何能做到政事清明！」

　　「你不顧國家急難，不思君父憂勞，徒事口舌之爭以博取敢諫之名，非『佞』而何？」

　　「陛下所信者惟楊嗣昌。先增剿炯，繼增練餉，均嗣昌所建議。嗣昌對東虜不知整軍經武，大張撻伐，只一味暗中求和。他舉薦陳新甲為本兵，實為繼續向東虜議和計。似此禍國殃民，欺君罔上之人，而陛下寵之，信之，不以彼為佞臣。臣讀書一生，只學會犯顏直諫，並未學會逢迎阿諛，欺君罔上，竟被陛下目為佞臣。……」

　　崇禎大喝道：「給我拿了！如此狂悻，拿下去著實打！」

　　登時上來幾個錦衣力士將黃道周從地上拖起來，推了出去。崇禎拍著御案咆哮說：

　　「著實打！著實打！」

　　滿朝文武都震驚失色，戰慄不止，連平日與黃道周毫無來往的人們也害怕他今天會死於廷杖（註）之下。黃道周被踉蹌地拖出午門，摘掉朝冠，扒掉朝服，推倒在地。他想著自己死於廷杖之下不足惜，可惜的是大明的國運不可挽回了。於是他掙扎著抬起頭來，晌午門望一眼，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喘著氣呼喊兩聲：

　　（註）廷杖－－明朝皇帝往往在朝廷殿階下用棍子打朝臣，名叫廷杖。中葉以後，行刑處移到午門外邊。

　　「天乎！天乎！」

　　從文班中慌忙走出一人，年約四十多歲，中等身材，身穿六品文官的鷺鷥補服，到御案前一丈多遠的地方跪下，叩個頭，呼吸急促地說：

　　「乞皇上姑念黃道周的學問、操守為海內所欽，今日在皇上面前犯顏直諫，純出於忠君愛國赤誠，寬饒了他。倘若黃道周死於杖下，反而成就了他的敢諫之名，垂之史冊亦將為陛下聖德之累。」

　　崇禎認得他是戶部主事葉廷秀，厲聲說：「黃道周對君父狂悖無禮，殺之不足蔽其辜。你竟敢替他求情，定是他的一黨！」

　　葉廷秀叩頭說：「臣與黃道周素不相識。」

　　「胡說！既敢為他求情，必是一黨。拿下去著實打！」

　　不容分辯，葉廷秀登時被錦衣拿了，拖往午門外邊。葉廷秀因在戶部做官，對於農村崩潰情形知道較深，平日較一般朝臣頭腦清醒。本來他想趁機向皇上陳述他對國事的看法，竟然連一點意見也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來。

　　左都御史劉宗周由於職掌都察院，對朝廷敝政知道得較多且深，又因不久前從他的故鄉紹興來京復職，沿途見聞真切。處處災荒慘重，人心思亂，以及山東和江北各地農民起義勢如燎原，給他的震動很大，常懷著危亡之感。現在文武百官都嚇得不敢做聲，他一則不願坐視大明的江山不保，二則想著自己是左都御史，不應該緘口不言，於是邁著老年人的蹣跚的步子走出班來，跪下叩頭。他還沒有來得及張嘴說話，崇禎憤憤地問：

　　「你是想替他們求情麼？」

　　劉宗周回答說：「葉廷秀雖然無罪，但因為他是臣的門生，臣不敢替他求情。臣要救的是黃道周。道周於學問無所不通，且極清貧，操守極嚴，實為後學師表。臣知陛下對道周並無積恨在心，只是因他過於憨直，惹陛下震怒，交付廷杖。一旦聖意回轉而道周已死於廷杖之下，悔之何及！」

　　「黃道周狂悖欺君，理應論死！」

　　「按國法，大臣論死不外三種罪：一是謀逆，二是失封疆，三是貪酷。道周無此三罪。此外，皇上平日所深惡痛絕者是臣工結黨，而道周無黨。道周今日犯顏直諫，是出自一片是非之心，如鯁在喉，不得不吐，絲毫無結黨之事。如說道周有黨，三尺童子亦不肯信。臣與道周相識數十年，切知他實在無黨。」

　　「今日不打黃道周，無法整肅朝綱。你不必多說，下去！」

　　「臣今年已六十三歲，在世之日無多……」

　　「下去！」

　　「願陛下……」

　　「下去！」

　　「願陛下為堯、舜之主，不願陛下有殺賢之名。陛下即位以來，旰食宵衣，為國憂勤，至今已十三年了。然天下事愈來愈壞，幾至不可收拾，原因何在？臣以為陛下求治太急，用法太嚴，頒布詔令太繁，進退天下士太輕。大臣畏罪飾非，不肯盡職；一二敢言之臣，輒蒙重譴；故朝廷之上，正氣不伸，皇上孤立。」

　　「胡說！朕何嘗孤立？從萬曆以來，土大夫喜好結黨，互相傾軋，已成風氣。朕對此深惡痛絕，不稍寬容。這正是要伸正氣，正士風。汝素有清直之名，豈能不知？顯系與黃道週一鼻孔出氣！……下去！」

　　「臣今日不將話說出來，死也不退。」

　　「你還要嘮叨些什麼？」

　　「臣以為目前大局糜爛，其癥結在正氣不伸，皇上孤立，故天下有人才而不得其用，用而不能盡其力；有餉而不能養兵，額多虛冒；有將而不能治兵，有兵而不能戰，常以殺良冒功為能事。黃道周適才所奏，雖過於憨直，然實為救國良藥。古人云，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陛下若想收已失之人心，必須以堯、舜之心行堯、舜之政。若仍嚴刑峻法，使直言者常獲重譴；日日講聚斂，使百姓生機愈困；則天下事不堪問矣！」停了停，嚥下去一股熱淚，他抬起頭繼續說：「陛下痛憤時艱，銳意求治，而二帝三王之道未暇講求。」非是朕不講求，而是諸臣負朕。「崇禎忽然轉向內侍問：「黃道周打了沒有？」

　　王德化跪下回奏：「現在就要行刑。」「快打！不要姑息！」崇禎回頭來望著劉宗周，氣呼呼地說：「你們這班有名望的儒臣，只會把錯誤歸給朝廷，博取高名。今日朕不責你，你也莫再囉嗦。下去！」「既然陛下重責黃道周，臣愈不能不將話說完。說出之後，雖死無憾。」「你如此執拗，著實可惱！好吧，等打了黃道周、葉廷秀之後，再容你說。暫且起去！」「臣話未說完，死不起去。」「那你就跪著等候。「

　　雷聲在紫禁城的上空隆隆響著。午門外的西墀下早已做好了行刑的準備，只是錦衣衛使吳孟明和監刑的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想著皇上聽了左都御史劉宗周的求情可能赦免黃、葉二人的延杖，所以遲遲沒有動刑。如今一聲吆喝，廷杖就開始了。

　　作為崇禎的心腹和耳目，曹化淳坐在午門前的西墀上，監視行刑。吳孟明坐在他的右邊，指揮行刑。大約有三十名東廠太監和錦衣衛的官員侍立在他們左右。在西墀下邊站著一百名錦衣旗校，穿著有很多褶兒的猩紅衣服，手執朱紅大根。黃道周被臉朝下按在地上。他的手和腳都被綁牢。有四個人用繩子從四面牽拽，使他的身子不能轉動。當崇禎在金台上說出來」快打，不要姑息「的話以後，立刻就由隨侍太監將這句話傳出午門。吳孟明知道劉宗周求情不准，便對眾旗校厲聲吩咐：「擱棍！」「擱棍！！」站在下邊的一百名旗校同聲呼喊，聲震午門。

　　喊聲剛住，一個大漢從錦衣旗校隊中走出，將一根紅漆大棍擱在黃道周的大腿上。吳孟明喝一聲」打！」下邊一百名旗校齊聲喝」打！」開始打起來。打了三下，吳孟明為著怕曹化淳在皇上面前說他壞話，大聲喝：「著實打！」一百名旗校齊聲喝：「著實打！」每打五下換一個行刑的人，仍像從前一樣地吆喝一次」著實打「。吳孟明深知黃道周是當代大儒，不忍心使黃道周立刻死於杖下，所以總不喝出」用心打「三個字。如果他喝出這三個字，行刑的旗校只須幾棍子就會結果道周的性命。曹化淳明白吳孟明的意思，他自己同黃道周也素無積怨，並不說話。

　　黃道周的臉碰在地上，鼻子和嘴唇碰破，斑白的鬍鬚上染著鮮血。在受刑中他有時呼喊」蒼天！蒼天！」有時呼喊」太祖高皇帝「或」二宗列祖「，卻沒有一句哀憐求饒的話。他的叫聲逐漸衰弱。被打到四十棍以後，便不知道疼痛，不省人事，只彷彿聽見遠遠的什麼地方有微弱的吆喝聲，同時彷彿覺得兩腿和身子隨著每一下打擊震動一下。又過片刻，他的感覺全失了。

　　錦衣旗校用涼水將黃道周噴醒，因皇帝尚無恩旨赦免，只好再打。打到六十棍時，黃道周第二次死過去了。監刑太監曹化淳吩咐停刑，走到皇帝面前請旨，意思是想為黃道周留下來一條性命。崇禎的怒火絲毫未消，決心要把黃道周處死，給那些敢觸犯」天威「的大小臣工做個樣子。他只向曹化淳瞟了一眼，冷冷地說：「再打二十！」

　　黃道周又一次被人用涼水噴醒，聽說還要受杖，他只無力地呼叫一聲：「皇天后土！……」

　　廷杖又開始了。黃道周咬緊牙關，不再做聲，心中但求速死。吳孟明有意關照，所以這後來的二十棍打得較輕。打過之後，黃道周的呼吸只剩下一股游絲般的幽幽氣兒。人們按照廷杖老例，將他抬起來向地上摔了三次，然後往旁邊一扔。雖然吳孟明使眼色叫大家輕輕摔，但是摔過之後，他第三次死了過去。一個旗校又替他噴了涼水，過了很久才看見他慢慢甦醒。

　　葉廷秀被打了一百棍子。虧他正在壯年，身體結實，只死去一次。等曹化淳報告兩個罪臣都已經打畢，崇幀只輕輕說了兩個字：「下獄！」然後把憤怒的眼睛轉向劉宗周。這個老臣在地上跪有半個多時辰了。」你還有什麼話說？」崇幀用威脅的口氣問。

　　劉宗周抬起頭來說：「方才午門外杖責二臣，喊聲動地，百官股慄。今日對二臣行刑，天暗雲愁，雷聲不歇，豈非天有鬱結之氣不能洩耶？黃道周學養淵深，並世無二；立身行事，不愧古人；今以垂老之年蒙此重責，故天地為之愁慘。臣不為道周惜，而為陛下惜，為國法惜，也為天下萬世惜！」說到這裡，他覺得鼻子很酸，喉嚨變塞，幾乎哽咽起來，只好略停片刻，然後接著說：「昔魏征面斥唐太宗，太宗恨之，曾想殺之而終不肯殺，反且寵之，重之。漢武帝惡汲黯直諫，將汲黯貶出長安，實則予以優容。陛下既然想傚法堯、舜，奈何行事反在漢、唐二主之下？這是老臣所惶惑不解的！至於……」

　　崇禎不等他說完就大聲喝道：「儘是胡說！聽說汝平日講學以誠敬為主。對君父如此肆意指責，誠敬何在？」

　　宗周說：「臣在朝事君之日不多，平日歲月大半在讀書講學，也確實以誠敬為主，並著重慎獨功夫。數十年來身體力行，不敢有負所學。臣向來不以面從為忠，故今日不避斧鋮，直言苦諫。在君父面前當言不言，既是不誠，亦是不敬。臣今生餘日無多，願趁此為陛下痛陳時弊……」

　　崇禎將御案一拍，喝道：「不准多說！爾與黃道周同惡共濟，膽敢當面責備君父，實在可惡之極！著即革職，交刑部從重議罪。給我拉下去！」

　　劉宗周被拖出午門以後，崇禎在心中悻悻地說：「唉，沒想到朝綱與士風竟然如此敗壞！這些大臣們目無君父，不加嚴處，如何了得！」他向內臣們瞟一眼，無力地低聲吩咐：「宣諸臣近前來，聽朕面諭。「

　　文武百官聽了宣召，無聲地走到欄杆前邊。勳戚、內閣輔臣和六部尚書靠近欄杆立定，其餘百官依次而立，班次不免稍亂。御史和鴻腫官股慄屏息，忘記糾儀。全體朝臣除寬大朝服的－－聲和極其輕微的靴底擦地聲，沒有任何別的聲音。崇禎向大家的低垂著的臉孔上看了看，沒有馬上說話。剛才他的眼睛裡憤怒得好像要冒出火來，現在雖然怒氣未消，但多了些痛苦和憂鬱神色。他心中明白，儘管他把黃道周和葉廷秀行了廷杖，把劉宗周交刑部議罪，儘管他也看得出如今恭立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大部分嚇得臉色灰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雷霆之威並沒有懾服黃道周等三個人，也沒有贏得百官的誠心畏服。他從大家的神色上感覺到自己是孤立的，似乎多數文武還不能真明白他的苦衷。在平日上朝時他說話往往口氣威嚴，現在他忽然一反往常，用一種很少有的軟弱和自責的口氣說：「自朕登極以來，內外交訌，兵連禍結，水旱?臻，災異迭見。朕夙夜自思：皆朕不才，不能感發諸臣公忠為國之心；不智，不能明辨是非邪正，忠奸賢愚；不武，不能早日削平叛亂，登吾民於襖席。此皆朕之德薄能寡，處事不明，上負神明，下愧百姓，故『皇天現異，以戒朕躬』！」

　　百官很少聽到皇上在上朝時說過責備自己的話，很多人都心中感動。但是大家也都明白他此刻如此，另一個時候就會完全變個樣兒，所以只有一個朝臣向崇禎說幾句阿諛解勸的話，別人都不做聲。

　　崇禎喝了一口茶，又說：「人心關係國運，故有時人已比天心更為可怕。有一等人，機詐存心，不能替君父分憂，專好黨同伐異，假公濟私。朝廷不得已才行一新政，他們全不替國家困難著想，百般阻撓，百般低毀。像這等人，若論祖宗之法，當如何處？看來這賊寇卻是易治，衣冠之盜甚是難除。以後再有這等的，立置重典。諸臣各宜洗滌肺腸，消除異見，共修職掌，贊朕中興，同享太平之福。「

　　全體文武跪奏：「謹遵欽諭！」

　　崇禎叫大家起來，又戒諭他們不要受黃道周和劉宗週二人劫持，同他們一樣目無君父，誹謗朝廷，阻撓加征練餉，致干重譴。最後，他問道：「你們請臣還有什麼話說？」

　　幾位閣臣趁機會跪下去為劉宗周求情，說他多年住在紹興蕺山（註）講學，只是書生氣重，與黃道周原非一黨，請皇上對他寬有。崇禎說：

　　（註）蕺山－－在紹興北郊，上有蕺山書院，為劉宗周講學地方。」自從萬曆以來，士大夫多有利用講學以樹立黨羽與朝廷對抗，形成風氣，殊為可恨。這劉宗周多年在蕺山講學，是否也有結黨情形？」

　　一位閣臣奏道：「劉宗周雖在蕺山講學多年，天下學者尊為蕺山先生，尚未聞有結黨情形。「

　　崇禎想了想，說：「念他老耄昏聵，姑從清先生之請，暫緩議罪。他身居都憲，對君父如此無禮，頓忘平生所學。著他好生回話。如仍不知罪，定要加重議處，決不寬容！」

　　他還要對葉廷秀的事說幾句話，但是剛剛開口，一陣狂風夾著稀疏的大雨點和冰雹，突然來到。五風樓上，雷電交加。一個炸雷將皇極門的鴟吻擊落，震得門窗亂動。那個叫做金台的御座猛烈一晃，同時狂風將擎在御座上的黃羅傘向後吹倒。崇禎的臉色一變，趕快站起，在太監們的簇擁中乘輦跑回乾清宮。群臣亂了班次，慌張地奔出午門。那威嚴肅穆的儀仗隊也在風、雨、冰雹、雷電中一哄跑散。

　　回到乾清宮以後，崇禎對於剛才雷震皇極門，動搖御座，以及狂風吹倒黃羅傘這些偶然現象，都看做大不吉利。他的心情十分灰暗，沉重，只好去奉先殿向祖宗的神靈祈禱。

第三十三章

　　劉宗周僥倖沒有交刑部議罪，回到家中。朝中的同僚。門生和故舊有不少怕事的，不敢前來探看；有的只派家人拿拜帖來問問情況，表示關懷。但是親自來看他的人還是很多。這些人，一部分是激於義憤，對劉宗周懷著無限的景仰和同情，由義憤產生膽量；一部分是平日關係較密，打算來勸勸劉宗周，不要再觸動上怒，設法使這件事化凶為吉。劉宗周深知皇上多疑，耳目密伺甚嚴，對所有來看他的人一概不見，所有的拜帖一概退回，表示自己是戴罪之身，閉門省愆。

　　從朝中回來後，他就一個人在書房中沉思。家人把簡單的午飯替他端到書房，但他吃得很少，幾乎是原物端走。劉宗周平日照例要午睡片刻，所以在書齋中替他放了一張小床。今天，他躺下去不能成寐，不久就起來，時而兀坐案前，時而邁著蹣跚的腳步踱來踱去，不許家人打擾。起初，家人都以為他是在考慮如何寫本，不敢打擾他；到了後半晌，見他尚未動筆，全家人都感到焦急和害怕起來。他的兒子劉溝字伯繩，年約四十上下，在當時儒林中也稍有名氣，隨待在京。黃昏前，他奉母命來到書房，畢恭畢敬地垂手立在老人面前，說道：

　　「大人，我母親叫兒子前來看看，奉旨回話之事不宜耽擱；最好在今日將本繕就，遞進宮去，以釋上怒。」

　　宗周嘆口氣說：「我今日下朝回來，原是要閉戶省愆，趕快寫本回話，然默念時事，心情如焚，坐立不安。你回後宅去對母親說：如何回話，我已想定，今晚寫本，明日天明遞進宮去，也不算遲。」

　　劉溝不敢催促父親，又說：「母親因皇上震怒，責大人好生回話，心中十分憂懼。她本要親自來書齋看看父親，兒子因她老人家感冒才好，今日風雨交加，院中積水甚深，把她老人家勸住。她對兒子說，自古沒有不是的君父，望大人在本上引罪自責，千萬不必辯理。國事敗壞如此，非大人只手可以回天；目前但求上本之後，天威稍霽，以後尚可徐徐迸諫。」

　　宗周痛苦地看了兒子一眼，說：「讀書人如何在朝中立身事君，我全明白，不用你母親操心。」

　　劉溝低下頭連答應兩個「是」字，卻不退出。他心中有話，不知是否應該稟告父親。老人看出他似乎欲言又止，問道：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劉溝趨前半步，低聲說：「大人，從後半晌開始，在我們公館附近，以及東西街口的茶樓酒肆之中，常有些行跡可疑的人。」

　　老人的心中一驚，隨即又坦然下去，慢慢問道：「你如何知道？」

　　「兒子出去送客，家人上街買東西，都曾看見。左右鄰居也悄悄相告，囑咐多加小心。兒子已命家人將大門緊閉，以後再有朝中哪位老爺來公館拜候，或差人送拜帖前來，一概不開大門。」

　　劉宗周點點頭，感慨地說：「想必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了。」

　　「定然是的。」

　　「皇上如此猜疑大臣，如此倚信廠、衛，天下事更有何望！」停了一會兒，老人又對兒子說：「聖怒如此，我今日不為自身擔憂，而為黃、葉二位性命擔憂。晚飯後，你親自去鎮撫司衙門一趟，打聽他們受刑以後的情況如何。」

　　「大人，既然聖上多疑，最恨臣下有黨，兒子前往鎮撫司好麼？」

　　「滿朝都知我無黨。此心光明，可對天日。你只去看一看石齋先生死活，何用害怕！」

　　劉溝見父親意思堅決，不敢做聲，恭敬退出。關於上本回話的事，他只好請母親親來婉勸。

　　到了晚上，劉宗周開始起草奏疏。窗子關得很嚴。風從紙縫中打陣兒吹進，吹得燈亮兒搖搖晃晃。他的眼睛本來早就花了，因燈亮兒不斷搖晃，寫字越發困難。倘若是別的大臣，一定會請一位善做文章的幕僚或門客起個稿子，自己只須推敲推敲，修改一下，交付書吏繕清。但劉宗周自來不肯這樣。他每次上本，總是懷著無限誠敬，自己動筆，而且先淨手，焚香，然後正襟危坐，一筆不苟地起稿。何況這封疏關係重大，他更不肯交別人去辦。

　　他剛剛艱難地寫出兩段，他的夫人冒著雨，由丫環梅香攙扶著，來到書房。他停住筆，抬起頭望了望，問道：

　　「這麼大的雨，滿院都是水，你感冒才好，來做什麼？」

　　老夫人顫巍巍地走到書桌旁邊坐下，輕輕地嘆口氣，說：「唉，我不放心呀！今日幸虧眾官相救，皇上聖恩寬大，沒有立刻治罪，叫你下來回話。你打算如何回話？」

　　「你放心。我寧可削職為民，斷不會阿諛求容，有負生平所學，為天下後世所笑。」

　　老夫人憂愁地說：「唉，天呀，我就知道你會要固執到底！這樣豈不惹皇上更加震怒？」

　　他故意安慰她說：「皇上是英明之主，一時受了蒙蔽，此疏一上，必能恍然醒悟。」

　　「雖說皇上聖明，也要防天威莫測。萬一他不醒悟怎麼好？」

　　「忠臣事君，只問所言者是否有利於國，不問是否有利於身。當國勢危急之日，不問自身榮辱，直言極諫，以匡朝廷之失，正是吾輩讀書人立朝事君之道。朝廷設都御史這個官職，要它專糾百司（註），辨明冤枉，提督各道（註），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官。我身為都憲，倘遇事唯唯諾諾，畏首畏尾，不能諫皇上明正賞罰，不能救直臣無辜受譴，不能使皇上罷聚斂之議，行寬仁之政，收既失之人心，不惟上負國恩，下負百姓，亦深負平生所學。」

　　（註）百司－－指所有衙門，也指百官。

　　（註）各道－－指全國十三道御史和按察使。

　　「你說的道理很對，可是，我怕……。唉，你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啦，還能夠再經起一次挫折？如蒙重譴，如何得了啊！」

　　「正因為此生餘日無多，不能不忠言諫君。」

　　「我怕你早晨上本，不到晚上就會像石齋先生一樣。今日下半天，東廠和錦衣衛打事件的人們就在附近不斷窺探；聽僕人們說，直到此刻，夜靜人稀，風雨不住，還時有行跡可疑的人在門前行動。聖心猜疑如此，全無優容大臣之意，我勸你還是少進直諫吧。留得性命在，日後還有報主之日。」

　　「胡說！縱死於廷杖之下，我也要向皇上痛陳時弊。你與我夫妻數十年，且平日讀書明理，何以今日如此不明事理？去吧，不要再說了！」

　　老夫人見他動了怒，望著他沉默一陣，用袖子揩揩眼淚，站了起來。她還是想勸勸丈夫，但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搖搖頭，深深地嘆息一聲，然後扶著丫環的肩膀，顫巍巍地離開書房，心中想到：一場大禍看來是逃不脫了！

　　劉宗周撥大燈亮，繼續起稿。他深知大明江山有累卵之危，而他寧死也不願坐視局勢日非而緘口不言。他想著近些年皇上重用太監做耳目；把心腹太監派去監軍，當做國家干城；又以嚴刑峻法的刑名之學作為治國大道，不但不能使政治清明，反而使政令陷於煩瑣。這樣，就只能使國事一天比一天壞，壞到今日沒法收拾的局面。……想到這些，他憤慨而痛心，如同骨鯁在喉，非吐不快，於是直率地寫道：

　　耳目參於近侍，腹心寄於干城；治術雜刑名，政體

　　歸叢脞。天下事日壞而不可收拾！

　　窗外的雨聲越發大了。雷聲震耳，房屋和大地都被震動。閃電時時照得窗紙猛然一亮。燈光搖擺不停。劉宗周放下筆，慢慢地站起來，在佈置得簡單而古雅的書房中走來走去。許許多多的重大問題都湧現心頭，使他十分激動，在心中歎道：「如此下去，國家決無中興之望！」他越想越決意把朝廷的重大弊政都寫出來，縱然皇上能採納十分之一也是好的。他一邊邁著蹣跚的步子踱著，一邊想著這封疏遞上以後會不會被皇上採納，不知不覺在一個書架前站住，彷彿看見自己被拖到午門外，打得血肉狼藉，死於廷杖之下，屍首抬回家來，他的老伴伏屍痛哭，抱怨他不聽勸阻，致有此禍……

　　過了一陣，他把拈著白鬚的右手一揮，眼前的幻影登時消失。他又踱了幾步，便回到桌邊坐下，拿起筆來，心中一陣刺痛。一種可能亡國破家的隱痛，過去也出現過，而此時更為強烈。他不由得脫口而出地小聲說：

　　「寫！我一定要照實地寫！」

　　他正在寫著崇禎皇帝的種種錯誤行事，朝廷的種種弊政，突然一個特別響的霹靂在窗外爆炸，震得燈亮兒猛地一跳，幾乎熄滅。狂風夾著傾盆大雨猛灑在屋瓦上、葡萄架上、庭院中的磚地上，發出海潮似的聲音。劉宗周望望窗子，想著今夜北京城內不知會有多少人家牆倒屋塌，不覺嘆口氣說：

　　「不是久旱，便是暴雨成災！」

　　他想起來前年秋天從浙江奉召來京時在長江以北所見的城鄉慘象。淮河以南，幾百里大水成災，白浪滔天，一望無際，許多村莊僅僅露出樹梢和屋脊。人山東境，大旱百日以上，禾苗盡枯，而飛蝗由微山湖荒灘上向東南飛翔，所過之處遮天蔽日，寸草不留。沿運河兩岸，流民成群，男女倒斃路旁的到處可見。離運河十里之外，盜匪多如牛毛。儘管災荒如此嚴重，但官府征派，有加無已。加上兵勇騷擾，甚於土匪。老百姓逃生無門，很多人只得投「賊」。到京之後，在召對時向皇上扼要奏陳，當時皇上也為之動容，深致慨歎。隨後不久，畿輔和山東又經受了清兵燒殺擄掠的浩劫。他想，倘若朝政不認真改弦易轍，這風雨飄搖的江山還能夠撐持多久？

　　他迅速走回桌旁坐下，加了兩根燈草，提起筆來。可是他的眼睛昏花得實在厲害，低頭看紙像隔著一層霧。勉強寫了幾個字，感到很吃力，心中說：「唉，真是老了！上了這一本，即令不蒙重譴，再向皇上痛切進言的時候就沒有啦！」忽然鼻子一酸，熱淚盈眶，面前的什物全模糊了。

　　劉宗周正苦於寫字艱難，書房門響了一下，劉溝進來，回身將雨傘放在門外，將門掩好。晚飯後，他到一位都察院的官員家裡，約這位平日同鎮撫司有熟人的官員陪他一道，去鎮撫司獄中探聽黃道周和葉廷秀二人情形，剛剛回來。老人一見他進來，沒等他開口就急著問：

　　「石齋先生的情形如何？」

　　「還好。兒子親自到了北司（註）探聽，聽說因為得到錦衣衛使吳大人的關照，獄中上下對他和葉先生都另眼相看，不會給他們苦吃。」

　　「我擔心石齋受這樣重杖，人獄後縱然不再吃苦，也不會活幾天了。可惜，他的絕學（註）還沒有一個傳人！」

　　「請大人放心。厚載門（註）外有一位醫生姓呂名邦相，善治棒傷，在京城頗有名氣。這位呂先生已經八十多歲，早已不再行醫。今日聽街坊鄰居談論石齋先生為諫征練餉事受了廷杖，性命難保，就雇了一乘小轎到了北司，由孫子攙扶著進到獄中，替石齋先生醫治。他在石齋先生的傷處割去許多爛肉，敷了藥，用白布裹了起來，又開了一劑湯藥。據北司的人們說，只要七天內不化膿潰爛就不要緊了。」

　　（註）北司－－錦衣衛所屬管監獄的衙門有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通常所說的鎮撫司獄即屬於北鎮撫司。

　　（註）絕學－－黃道周在哲學思想上屬於主觀唯心主義，在當時以精於《易經》著稱，被認為有獨到的研究。

　　（註）厚載門－－元代皇城的北門叫做厚載門，明代改稱北安門（清代改稱地安門），但當時人們習慣上仍稱為厚載門。

　　「謙齋的傷勢不要緊吧？」

　　「葉先生的傷也不輕，不過有呂先生醫治，決無性命危險。請大人放心。」

　　劉宗周啊了一聲，略微有點放心。葉廷秀是他的得意門生，在學問上造詣很深，自從天啟中成了進士，十幾年來在朝做官，立身行事不辜負他的教導。尤其葉與黃確實素無來往，今天在皇上盛怒之下敢於挺身而出，救護道周，這件事使劉宗周極其滿意。想了一下，他對兒子說：

　　「謙齋做了多年京官，家中人口多，一向困難，如今下獄，定然缺錢使用。你明天給他家裡送三十兩銀子，見他的老母和夫人安慰幾句。」

　　劉溝恭敬地答應一聲，隨即問道：「大人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快去淨淨手來，我口授，你替我寫。我畢竟老了，在燈下越發眼花得不能寫字！」

　　劉溝還沒有走，丫環梅香打著明角燈，把書房的門推開了。後邊是老夫人，由一個打傘的丫環攙扶著，而她自己端著一小碗蓮子湯，愁眉深鎖地走了進來。劉溝趕快迎上去，用雙手接住小碗，說道：

　　「下著雨，你老人家吩咐丫環們端來就行了，何必親自送來？」

　　老夫人向丫環揮一下手，說：「你們把燈籠放下走吧。」望著丫環們走後，她回頭來噙著眼淚對兒子說：「趁著雨已經下小了，我來看看你父親，今晚再服侍他一次。我服侍他幾十年，萬一這封疏惹皇上震怒，我再想服侍他也不能了。」

　　劉溝望望母親，又望望父親，雙手捧著蓮子湯碗放到父親面前，轉回頭來安慰母親說：

　　「你老人家不必擔心。皇上聖明，明天看見兒父的疏，聖怒自然就息了。」

　　「唉，妄想！伴君如伴虎，何況你父親耿介成性，如今他不但不認罪，還要痛陳朝廷的弊政！」

　　劉宗周不願讓夫人多說話，對兒子說：「溝，你把母親送回後宅休息，淨過手快來寫字！」

　　老夫人很想坐在書房中陪著老頭子熬個通宵，但是她知道老頭子決不答應，而且她也不願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候徒然惹老頭子生氣。幾十年來，她在儒家禮教的嚴格要求下過生活，是一位標準的賢妻良母，如今既然丈夫不聽她的勸告，又不願她留在身邊，她只好離開書房。當兒子攙著她慢慢地走出書房時，她忍不住回頭望望丈夫，低聲說：「蓮子湯快涼啦，你快吃吧。」她的心中一酸，兩行熱淚簌簌地滾落下來，輕聲地自言自語說：「遇著這樣朝廷，有什麼辦法啊！」回到後宅上房，她在椅子上頹然坐下，對兒子哽咽說：

　　「你父親的本明日遞進宮去，定會有大禍臨頭。你今夜能勸就勸勸他不要多說朝廷不是，如不能勸，就連夜做點準備。」

　　劉溝的臉色灰白，勉強安慰母親說：「請母親不要過於擔憂……」

　　劉?淨了手，回到書房。宗周在書架前來回踱著，用眼色指示他在桌邊坐下。他不敢坐在父親常坐的椅子上，用雙手將父親所著的《陽明傳信錄》一書從桌子右端捧起來放到別處，然後搬一個凳子放在桌子右首，恭恭敬敬地坐了下去。把父親已經寫出的部分奏稿看了一遍，他不由得出了一身熱汗，站起來膽怯地說：

　　「大人，你老人家這樣對陛下回話，豈不是火上澆油，更激陛下之怒？」

　　劉宗周在圈椅上坐下去，拈著花白長鬚問：「屈原的《卜居》你可背得出來？」

　　「還能夠背得出來。」

　　「屈子問卜人道：『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假若是問你，你將何以回答？」

　　劉溝垂手恭立，不敢回答，大珠汗不住從鬢邊滾出。

　　老人說：「像黃石齋這樣的人，敢在皇上面前犯顏直諫，正是屈子在《卜居》中所說的騏驥。你要你父親『寧與騏驥亢軛（註）乎？將隨駕馬之跡乎？』」

　　（註）亢軛－－「亢」同「抗」，抗軛是並駕齊驅的意思。

　　劉溝吞吞吐吐地說：「皇上的脾氣，大人是知道的。恐怕此疏一上，大人將有不測之禍。」

　　老人說：「我也想到這一點。可是流賊之禍，方興未艾；東虜窺伺，猶如北宋之末。我只想向皇上痛陳求治之道，改弦易轍，似乎尚可收桑榆之效。都察院職司風憲，我又身居堂官（註），一言一行都應為百官表率。古人說：『疾風知勁草。』又云：『歲寒知松柏之後凋！』遇到今日這樣大關節處，正要見大臣風骨，豈可苟且求容！」

　　（註）堂官－－主管長官，掌印堂。

　　「大人的意見自然很是。不過，皇上一向不喜歡逆耳之言……」

　　「住口！今日國勢如此危急，我不能為朝廷正是非，振紀綱，使皇上行堯舜之政，已經是罪該萬死，豈可再畏首畏尾，當言不言？我平生講學，惟在『誠』、『敬』二字。言不由衷，欺騙皇上，即是不誠不敬。事到今日……（他本想說已有亡國之象，但沒有說出口）如果我只想著明哲保身，我這一生所學，豈非盡偽？死後將何以見東林諸先烈於地下？你的話，真是胡說！」

　　「兒子不敢勸大人明哲保身，只是……」

　　老人嚴厲地看兒子一眼，使他不敢把話說完，然後嘆了口氣，很傷心地說：「我教你半生，竟不能使你成為君子之儒！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遇到大關節處，竟然患得患失，虧你還是我的兒子！」

　　劉?垂手而立，低著頭，不敢看父親，不敢做聲；汗珠直冒，也不敢用手擦。過了一陣，見父親不再繼續斥責，雖然心中實認為父親過於固執和迂闊，但也只得喃喃地說：

　　「請大人不要生氣。兒子見道不深，一時錯了。」

　　「你不是見道不深，而是根本沒有見道。以後好生在踐履篤實處下功夫，不要光記得書上的道理。坐下去，聽我口授，寫！」

　　等兒子坐下以後，劉宗周沒有馬上口授疏稿，忽然傷心地搖搖頭，用沉痛的浙東口音朗誦出屈原的四句詩（註）：

　　（註）四句詩－－這是《離騷》中的詩句。

　　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捨也。
　指九天以為正兮，夫惟靈修（註）之故也。

　　（註）修－－指君王。

　　停了片刻，他把已經想好的一些意見對兒子慢慢地口授出來，而一經出口，便成了簡練有力的文章。雖然他提不出一個裕餉強兵的建議，但是他的每一句話都指出了當時朝廷所推行的有害於民、無救於國的政令和積弊，許多話直率地批評到皇帝身上。過了一陣，他停下來望著兒子問：

　　「都寫了麼？」

　　「都寫了。」劉?實在害怕，隨即站起來看看父親的激動神色，大膽地問：「大人，像這樣責備朝廷的話敢寫在疏上麼？」

　　「只要有利於國，為什麼不敢說？咳，你又怕了！」

　　「皇上剛愎好勝，諱言時弊，大人深知。像這般痛陳時弊的話，雖出自一片耿耿忠心，也恐不能見諒於上，徒招不測之禍。請大人……」

　　「楊椒山（註）劾嚴嵩，楊大洪（註）劾魏閹，只問是非，不問禍福；殺身成仁，為天地留正氣。何況今日並無嚴嵩、魏忠賢，而今上又是大有為之君，我身為大臣，豈可緘默不言？坐下去，接著寫吧。」

　　（註）楊椒山－－楊繼盛字仲芳，號椒山。嘉靖時彈劾奸相嚴嵩十大罪，受廷杖，下獄，被殺。

　　（註）楊大洪－－楊漣字文儒，號大洪，天啟時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慘死獄中。

　　他每口授一段便停下，叫兒子念一遍讓他聽聽，然後接著口授。幸虧他的老眼昏花，看不見兒子的手在微微打戰。全疏口授畢，他叫兒子從頭到尾慢慢地讀一遍，修改了一些用字和句子，又口述了貼黃內容，然後叫兒子拿出書房請門客連夜謄清。

　　窗外雨已停止，只是天上還不斷地響著遙遠的雷聲。雞叫頭遍的時候，劉溝把謄好的奏疏拿進書房，叫醒坐在圈椅中剛剛蒙?睡去的老人，將疏捧到他的面前。他用雙手接住，在燈下仔細地看了一遍，又看看本後貼黃，全部恭楷端正，點畫無一筆誤，然後輕聲說道：

　　「隨我到正廳去！」

　　劉宗周由兒子打著燈籠引路，來到正廳，面北恭立。老僕人不等吩咐就端來了一盆清水，整理香案。劉宗周先把奏疏擺在香案上，淨手，焚香，向北行了一拜三叩頭禮，然後叫僕人趕在黎明時候到會極門將奏疏遞進宮去。這時，徹夜未曾合眼的老夫人由一個丫環扶著，從後宅來到正廳，看著丈夫「拜表」，不敢吭聲；等僕人捧疏離去，不禁落下熱淚，長嘆一聲。劉宗周望望她，想對她說一句安慰的話，但一時不知怎麼說好，轉身回書房去，等待著皇上治罪。

　　昨日黃昏因為下雨，乾清宮中更加昏暗，一盞一盞的宮燈全都點了起來。一個太監來到崇禎身邊，問他是否「用膳」。他搖搖頭，說道：「急什麼！」隨即他想到曹化淳應該進宮來了，抬頭問道：

　　「曹化淳還沒來麼？」

　　「曹化淳進宮多時了。只因皇爺正在省間文書，不敢驚駕，在值房等候呼喚。」

　　「叫他來！」

　　曹化淳每天黃昏前照例要進宮一趟，有時上午也來，把崇禎所需要知道的事情秘密奏聞。有時沒有重要事情，倘若皇帝高興，他就把偵事番子們所稟報的京師臣民的??事告訴皇帝，而崇禎對臣民的??細故也很感興趣。為著使東廠太監起到耳目作用，夜間只要曹化淳寫一紙條，隔著東華門的縫隙投進來，立刻就會送到乾清宮。現在他望著跪在面前的曹化淳，問道：

　　「你知道黃道周這個老傢伙在獄中說些什麼話？」

　　曹化淳回答說：「據偵事番子稟報，黃道周抬進鎮撫司時，看見獄門上有『白雲庫』三個字，嘆口氣說：『這是周忠介和周宗建（註）兩先生死的地方！』」

　　（註）周忠介、周宗建－－周順昌謚號忠介，天啟朝吏部主事。周宗建是天啟朝御史。二人均被魏忠賢修殺於鎮撫司獄中。

　　「可惡，他把自己比做周順昌他們了。還說了些什麼話？」

　　「他進獄後又說了一句話，奴婢不敢奏聞。」

　　「他又說了句什麼話？你快說出吧，我不罪你。」

　　「他說：『皇上是堯、舜之君，老夫得為關龍逢、比干（註）足矣。』」

　　（註）關龍逢、比干－－關龍逢因諫夏桀王被殺，比於因諫殷紂王被殺。

　　崇禎大怒，把御案一拍，罵道：「可惡！這個老東西把朕視為桀、紂之君，真真該死！該死！」

　　「請皇爺息怒，不要同他一般見識。」

　　「劉宗周在做什麼？都是什麼人前去看他？」

　　「聽說劉宗周回家以後，閉門省愆，謝絕賓客。有些同僚和門生前去探問，他全不接見。」

　　「哼，他只要畏懼知罪就好。我等著他如何回話！」

　　晚膳以後，他考慮著對黃道周如何處治。他曾經想過將黃道周移交刑部以誹謗君父的罪名問斬，但隨即覺著不妥，那樣，不但會有許多人上本申救，而他自己在史冊上將留下殺戮儒臣的惡名。反覆想了一陣，他忽然有了主意，就在一張小黃紙條上寫道：

　　黃道周、葉廷秀，即予畢命，只雲病故。諭吳孟明知道！

　　他把這個密諭看了看，外加密封，叫一個親信的御前太監馬上去親手交給吳孟明，不許讓任何人知道。

　　吳孟明捧著密旨一看，嚇得脊背上冒出冷汗。將傳密旨的御前太監送走以後，他一個人在簽押房中盤算。他想，黃、葉二人都是有名的朝臣，而黃更是當代大儒，海內人望，不惟桃李滿天下，而且不少故舊門生身居顯要。如果把他們二人在獄中害死，他不但生前受舉國唾罵，死後也將遺臭萬年。況且，皇上的脾氣他非常清楚：做事常常反覆，自己又不肯落半句不是。倘若過些時朝局一變，有人替黃道周和葉廷秀鳴冤，皇上是決不會替他吳某受過的。到那時，他怎敢把密旨拿出來替自己剖白？不管將來朝局怎樣變，只要正氣抬頭，他都會落到田爾耕和許顯純（註）的下場。這太可怕了。可是現有皇上密旨，怎敢違抗？

　　（註）田爾耕、許顯純－－都是魏忠賢的心腹爪牙。田任錦衣衛使，許家北鎮撫司。崇禎登極後將他們殺了。

　　吳孟明彷徨很久，思前想後，決定暫不執行密旨。他看見密旨上並沒有限他今晚就將黃等結果，事情還有挽回餘地。當夜他就寫好一封密疏，五更時派長班到會極門遞進宮中。疏中有這樣的話：「即令二臣當死，陛下何不交付法司明議其罪，使天下咸知二臣死於國法？若生殺出之衛臣與北司，天下後世謂陛下為何如主？」天色剛明，他就找東廠太監曹化淳去了。

　　在崇禎朝，錦衣衛和東廠都直接對皇帝負責。但吳孟明認為曹化淳畢竟是皇上的家奴，所以對曹化淳處處表示尊敬，不敢分庭抗禮。遇到有油水的大案子，他受賄多了，也不惜分給東廠太監。另外，東廠的把柄很多，瞞不住吳孟明，曹化淳也怕得罪了他，說不定什麼時候自己也會吃虧。因此他對吳孟明也很好，遇事互相維持。他聽了吳孟明談了皇上的密旨以後，也贊同吳的謹慎處理，並答應親自進宮去探一探皇上看過吳的回奏以後有什麼動靜，如果皇上對吳不滿，他就設法相救。

　　吳孟明的密奏恰恰打中了崇禎的忌諱。崇禎一心要讓後世稱他為聖君，為英明之主，像這樣命錦衣衛暗中害死兩個儒臣，載之史冊，確實不算光彩。可是昨天黃道周廷爭的倔強勁兒，實在使他痛恨，而葉廷秀竟然敢替他說話，公然偏黨，也不可饒。想來想去，不處死這二人他實不甘心。他正在沉吟，曹化淳進宮來了。平日，他把東廠和錦衣衛倚為心腹和耳目，但是對它們都不是完全放心，時常利用這兩個機構互相監視。現在他有點疑心吳孟明受了廷臣囑託，不完全是替他的「聖名」著想。聽曹化淳奏完了幾件事情之後，崇禎問他：

　　「曹伴伴，你同吳孟明常來往麼？」

　　曹化淳躬身奏道：「東廠與錦衣衛，一屬內臣，一屆外廷，只有公事來往，並無私人來往。」

　　「朕想問你，吳孟明這個人辦事如何？」

　　「俗話說，知子莫著父，知臣莫若君。陛下天縱英明，燭照幽隱，自然對吳孟明十分清楚。據奴婢看來，吳孟明倒是個小心謹慎、肯替陛下做事的人。」

　　「你知道吳孟明受賄麼？」

　　曹化淳心中吃驚，說道：「歷朝錦衣衛使，不受賄的極少。自陛下登極以來，歷任錦衣衛使尚不敢幹犯法紀。奴婢也曾密飭偵事人暗中訪查，尚未聽到吳孟明貪賄情節。既然皇爺問起，奴婢再多方密查就是。」

　　崇禎沒有做聲。曹化淳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他一走，崇禎就派原來給吳孟明送密旨的親信太監去把密旨要回，由他親自燒燬。

　　他決定把黃道周和葉廷秀的案子暫且撂下，讓他們在鎮撫司獄中吃苦，不殺也不放。想著近來他自己肝火很旺，在上朝時容易暴怒，有時對臣工拍案喝責，還有些事處置時不暇三思，事過不免後悔，所有這些，傳到後世都會是「聖德之玷」。左思右想，滿懷煩惱，不覺長嘆。他把王德化叫到面前，說道：

　　「你派人到翰林院去，把近兩年的《起居注》（註）取進宮來，替朕好生看看。倘有記得不實之處，務必仔細改正，以存信史。」

　　（註）《起居住》－－記載皇帝日常言行的冊子。

　　王德化完全懂得他的意思，奏道：「皇爺是堯、舜之君，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可為萬世人君楷模。倘史臣們有記載不實之處，奴婢自當遵遵欽命，細心改正。」

　　崇禎又想了想，說：「你替我傳諭史官們，國家大政，有內閣紅本（註）及詔諭在，日後修實錄（註）可為依據。從今日起，這《起居注》不用記了。」

　　（註）紅本－－官員的奏疏統稱「本」，經皇帝（或司禮監秉筆太監代他）用硃筆批過的叫做紅本，存在內閣。

　　（註）實錄－－每一皇帝死後，史官們把這一朝的大事編纂成書，叫做實錄。

　　王德化走後不久，劉宗周的奏疏就送到了崇禎面前。同時送來的，還有一本是兵部題奏的陝西巡撫的緊急軍情塘報。崇禎先拿起劉宗周的本，在心中說：

　　「哼，這個本到如今才送進宮來！我倒要看看你怎樣回話！」

　　崇禎沒有料到，劉宗周在疏中不但不向皇帝引罪自責，反而批評了朝廷的許多弊政，甚至直接批評了君父。崇禎還沒有看完這封大膽的奏疏，已經怒不可遏，提起硃筆，想批交刑部從重議罪，但是忍一忍，將筆放下，繼續看下去。劉宗周批評皇上經常用詔獄對待臣民，每年親自斷獄數千件，失去了「好生之德」。在政事上不顧大體，苛求瑣屑末節，使政體挫傷。對地方官吏不問別的，只看完不成錢糧的就予以治罪，於是做官的越發貪污，為吏的越發橫暴，逃避田賦的情況越發嚴重。對百姓「敲扑」繁多，使民生越發凋敝。用嚴刑峻法和沉重聚斂苦害百姓，所以盜賊一天比一天多。在軍事上，他批評說：由皇上派遣太監監視軍務，使封疆之臣沒法負起職責。於是總督和巡撫無權，而武將一天比一天怯懦。武將怕死，士兵驕橫，朝廷的威令行到督。撫身上也無濟於事。朝廷勒限平賊，而軍中每日殺良冒功，老百姓越發遭受屠戮。他接著懇求撤銷監視太監，增加地方官的責任，徵聘天下賢士，懲辦貪酷官吏，頒布維新的政令。他最後懇求說：

　　速旌死事督臣盧象升而戮誤國奸臣楊嗣昌以振紀綱。釋直臣黃道周以開言路。逮一貫殺良冒功之跋扈悍將左良玉以慰中原之民心。停練餉之征，下罪己之詔，以示皇上維新之誠。斷和議之念以示有敵無我。防關以備反攻（註）。防通、津、臨、德（註）以備虜騎南下。

　　（註）防關以備反攻－－關指山海關。當時山海關仍是明朝對付清兵的重鎮，支援遼東各城，而對歷次南下清兵起到一定的牽制作用。這句話是建議加強山海關的防務，使以後南下的清兵不能從南邊進攻（反攻）山海關。

　　（註）通、津、臨、德－－即通州、天津、臨清、德州，都是當時明朝對付南下清兵的戰略要地。

　　崇禎看完奏疏，不覺罵了一句：「該死！」這一段奏疏中最刺痛他的話是要求他「下罪己之詔」。他想，國勢如此，都是文武諸臣誤國，他自己有什麼不是？難道十三年來他不是辛辛苦苦地經營天下，總想勵精圖治，而大小臣工辜負了他的期望？其次最刺傷他的話是關於同滿洲議和的問題。劉宗周像黃道週一樣在奏疏中竟然使用「和議」二字，這是有意刺他，而且不但替已經死去的盧象升說話，還想阻撓今後再同滿洲進行「議撫」，反對他的謀國大計。他在盛怒之下，在御案上捶了一拳，一躍而起，在乾清宮中繞著柱子走來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恨恨地想：如今國事敗壞至此，沒有人肯助他一臂之力，反而只看見皇親們對他頑抗，大臣們對他批評，歸過於他，老百姓不斷來向他「伏闕上書」，而各地文官武將們只會向他報災，報荒，請餉，請兵，請賑！

　　他不管劉宗周對朝政的激烈批評正是要竭忠維護他的大明江山，決定對劉宗周從嚴處分，使臣工們不敢再批評「君父」。於是他回到御案，提起硃筆，在劉的奏疏後邊批道：

　　劉宗周回話不惟無絲毫悔罪之意，且對朝廷狂肆抨擊，對黃道周稱為直臣，為之申救。如此偏黨，豈堪憲職（註）？著將劉宗周先行革職，交刑部從重議罪！

　　（註）憲職－－指都御史的官職。

　　閣臣們和刑部尚書、侍郎等進宮去跪在崇偵面前替劉宗周懇求從寬處分，情辭懇切。隨後輔臣們也一起進宮求情，反覆勸諫。崇幀的氣慢慢消了，只將他「從輕」處分。

　　經大臣們盡力營救，次日早飯過後，劉宗周接到了削籍的「聖旨」。大臣削籍，本來可以一走了事，用不著去午門前叩辭皇帝，稱做「辭闕」。但是劉宗周儘管對朝政十分失望，對皇帝卻懷著無限忠心。他所屬的大地主階級和他這樣數十年沉潛於孔孟之道的儒臣，同腐朽透頂的大明帝國有著血肉關係，也是大明帝國的真正支柱。他想著自己以後很難再回朝廷，擔心自己的生前會遭逢「黍離之悲」（註），於是就換上青衣小帽，到午門前邊謝恩。他畢恭畢敬地跪在濕地上，向北五拜三叩頭，想著國事日非，而自己已是暮年，這次回籍，恐怕以後再沒有回朝奉君之日了。想到這裡，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幾乎忍不住痛哭失聲。

　　（註）黍離之悲－－亡國的悲痛。

　　朝中的同僚、屬吏、門生和故舊，知道劉宗周削了職，就要離京，紛紛趕到公館看他，還要為他餞行。他一概不見，避免任何招搖。在他去午門謝恩時，已經吩咐家人雇了一輛轎車在公館後門等候。這時他同夫人暗暗地走出後門，上了車，出朝陽門趕往通州上船。

　　運河上黃水暴漲，濁浪滔滔。幸喜新雨之後，炎熱頓消，清風徐來。他穿一件半舊的湖縐圓領藍色長袍，戴一頂玄色紗巾，像一般寒士打扮，坐在一隻小船上，悠然看著運河兩岸景色，對夫人說：「我常想回蕺山書院，今日蒙恩削籍，方得如願！」紹興北鄉蕺山一帶秀麗的山光水色，那些古老的寺院建築和王恙之的遺跡，從前師徒朋友們讀書論道的生活，歷歷地浮現在他的眼前。過了一刻，他想起來黃道周和葉廷秀尚在獄中，將來未知死活，十分放心不下。又想著自己一片忠心報主，原想對時事有所匡救，竟然削籍而歸，憂國憂民的心願付之東流，不禁心中刺疼。在離開午門時，他曾經於感懷萬端中想了幾句詩，現在他就磨墨展紙，提筆足成七律一首：

　　望闕辭君淚滿祛，

　　孤臣九死罪何如！

　　常思報主憂懷切，

　　深愧匡時計慮疏。

　　白髮蕭蕭清禁外，

　　丹心耿耿夢魂余。

　　蕺山去國三千里，

　　秋雨寒窗理舊書。

　　他把這首詩琅琅地讀了兩遍，加上一個《謝恩口占》的題目，交給夫人去看。他心中明白：各地民變正在如火如荼，絕無辦法撲滅，楊嗣昌必將失敗，以後局面更難收拾，他回到家鄉未必能過著著書講學的安靜生活，說不定會做亡國之臣。他也明白：倘若不幸國破君亡，他素為「綱常名教」表率，到時候只能為國盡節，斷無在新朝苟活之理。他的階級感情和政治思想使他想到這地方好像預感到天崩地陷，既恐怖又傷心，默默不語。於是他手扶竹杖，獨立船頭，向著昌平十二陵一帶的山色凝望。本朝二百七十年的盛衰史湧現心頭，懷古思今，槍然泣下。

　　崇禎常常疑心臣下結黨，對劉宗周也很不放心。他想著劉宗周不僅在全國士林中聲望很高，而且在朝中故舊門生很多，又官居左都御史高位，不會沒黨。他叫東廠和錦衣衛加緊偵伺，只要查出京城中有人為宗周大事餞行，或說出抱怨朝廷的話，立即拿辦。所以當劉宗周走的這天，東廠和錦衣衛的偵事番子佈滿了劉宗周的住宅附近以及從北京到通州運河碼頭。劉宗周從通州開船之後，曹化淳和吳孟明分別將他出京的情況面奏崇偵。崇禎這才放了心。他向吳孟明問：

　　「薛國觀離京了麼？」

　　吳孟明回奏說：「薛國觀今天早晨離京，回他的韓城原籍，攜帶行李很多。他系因貪賄罪削職回籍，所以朝中同驚無人敢去送行，只有內閣中書王陛彥前去他的住宅，在後門口被守候的錦衣旗校抓到，下到鎮撫司獄中。」

　　崇禎說：「要將這個王陛彥嚴刑拷問，叫他供出薛國觀的納賄實情。凡平日與薛國觀來往較多的朝臣，都須暗中偵明他們是不是也通賄了。近兩三天中，京師臣民中有何議論？」

　　吳孟明知道：皇親們聽說薛國觀削職回籍，暗暗稱快。士民中有各種議論，有的批評朝廷無道，摧殘敢言直臣，有的批評黃道周和劉宗周都是書獃子，不識時務，只懂得「愚忠」二字，還有的批評皇帝剛愎任性，不講道理，今後國事更不可為。東廠和錦衣衛在這兩天內已經抓了十幾個妄議朝政的士民，將有的人打得半死，有的人罰了款，有的人下到獄中。但是所有百姓們議論朝政的話和抓人的事，吳孟明都不敢向崇幀奏明，反而胡謅說京城百姓都稱頌皇上英明，對國事有通盤籌劃，可惜黃道周和劉宗周只憑書生之見，不體會皇上的治國苦心，當面歸過君父，受處分是理所當然。崇禎聽了吳孟明的胡謅，心中略覺輕鬆，叫孟明退出。但他怕受吳的欺瞞，等曹化淳進宮時又向化淳詢問京城百姓的議論。曹、吳二人原是商量好的，所以曹的回奏幾乎同吳的話完全一致。崇禎很喜歡曹化淳的忠誠，心裡說：「內臣畢竟是家奴，比外臣可靠！」他重新考慮著軍餉問題，繞著乾清宮的柱子不停走動，自言自語地說：

　　「軍餉，還得用借助辦法。李國瑞的家產已經抄沒了，下一次叫哪一家皇親開頭呢？」

第三十四章

　　一轉眼，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在這段時間裡，崇禎得到飛奏，知道李自成已經從商洛山中突圍出來，奔往鄂西。他很生氣，下旨切責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防範不嚴，使圍殲李自成的事「功敗垂成」。他又命楊嗣昌火速調兵圍堵，不讓李自成與張獻忠在鄂西一帶會合。但是他也明白，如今不管他的聖旨如何嚴厲，在行間都不能切實遵辦。所以除為籌餉苦惱之外，又增添了新的憂慮。

　　崇禎認為，經過他對李國瑞家的嚴厲處分，如今再提借助，皇親們決不敢再事頑抗。但他沒有將重新向皇親們借助的主意找任何大臣密商，而只在無意中對一兩個親信大太監露了口風。

　　崇禎的這個機密打算，很快地傳到了威畹中間，引起來很大驚慌。皇后也知道了。她不是從崇禎身邊的親信太監口中知道的，而是因為派坤寧宮的劉太監去嘉定伯府賞賜東西，嘉定伯周奎悄悄地向劉太監詢問是否知道此事，劉太監回到坤寧宮後，就將這個消息以及戚畹人人自危情形，暗向皇后奏明。周后又命劉太監向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暗中打聽，果然不差，使她不能不格外地憂慮起來。

　　近些日子，她本來就在為田妃的事情憂慮。為田妃憂慮，也有一半是為她自己的命運憂慮。自從田妃謫居啟祥宮後，她看出來皇上越發每日鬱鬱寡歡。在一個月前，他在所謂「萬幾之暇」，也常來坤寧宮玩玩，或者晚上留住在坤寧宮中，以排遣他的愁悶情懷。可是近來他總是獨自悶在乾清宮中，除上朝和召見大臣外就埋頭省閱文書，有時在宮中獨自走來走去。坤寧宮他雖然還來，但是比往日稀少了。至於別的宮院，他更少去，也不宣召哪個妃嬪到乾清宮的養德齋去。為著撐持這一座破爛江山，周后自然擔心崇禎會悶出病來。更使她擔心的是皇上可能下詔選妃。這事情在宮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乾清宮的宮女們也看出來皇上已有此意。周后決不希望再有一個像田妃那樣的美人人宮。田妃雖然很美，但是田妃原是她同皇帝在崇禎元年一起從眾多人宮被選的姑娘中選出來的，所以田妃始終對她懷著感恩的心情，儘管有時恃寵驕傲，卻不敢過於放肆。再者，她比田妃只年長一歲，這也是田妃不能夠專寵的重要原因。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倘若皇上再選一個像田妃那樣美麗而聰明的妃子進宮，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就可能獨佔了皇上的心。這樣的前途使她想著可怕。她十分明白，從來皇帝的寵愛是最不可靠的。就拿田妃說，那一天上午皇上還去承乾宮散心，告訴田妃說她永遠不會失寵，可是下午就將她貶居冷宮。周后還聽到乾清宮的宮女們傳說，當時皇上十分震怒，曾有意將田娘娘「賜死」，至少削去她的貴妃稱號，後來想到她所生的幾個皇子和皇女，才轉了念頭，從輕處分。田妃的遭遇，難道不會落到她正宮娘娘的身上麼？自古以來，皇后被廢黜，被殺害，或只頂一個皇后的空名義而過著幽居生活的並不少啊！

　　當周后正在憂心忡忡的日子，崇禎即將再次向戚畹借助的消息傳到了她的耳中，就使三股憂慮纏繞到一起了。她心中盤算，再一次借助，皇上一定會命她的父親在戚畹中做個倡導。她聽說，上次借助從武清侯府開始，戚畹和勳舊就有閒言，說皇上放過有錢的至親，卻從遠親頭上開刀，未免不公。她知道她父親是一個十分吝嗇的人，在借助的事上決不會做一個慷慨的出血筒子。倘若惹皇上震怒，很可能遷怒於她。倘若她的父親受到嚴厲處分，更會牽連到她作為皇后的處境。一旦她的處境不利，皇上又選了稚年美慧的寵妃，不但她自己的命運更可怕，連她的兒子的太子地位也會搖動。田妃有時雖然使她不高興，但畢竟不是趙飛燕一流女子。倘若宮中進來一個像趙飛燕那樣的人，她同田妃就會落得像許皇后和班捷妤（註）的可憐下場。這麼想著，她開始同情並且喜歡起田妃來了。

　　（註）許皇后和班婕妤－－許是漢成帝的第一個皇后，班是妃子（捷好是妃下邊的一種名號）。後因趙飛燕人宮受寵，許後被廢，趙立為後，班也失寵，退侍太后於長信宮。

　　想了兩天，周后決定一面暗中囑咐她的父親千萬不要惹皇上生氣，另一方面，她必須趕快解救田妃，使皇上和田妃和好如初。她早就明白，皇上很想念田妃，只是因為沒有人從中替田妃求情，所以皇上不肯將田妃召回，才生出重新下詔選妃的念頭。倘若這時候由她出面轉圜，不惟皇上會對她高興，也將使田妃永遠對她感恩。

　　這是一個淡雲籠罩的夏日，略有北風，並不太熱。用過早膳以後，周后命宮女劉清芬送幾件東西往太子居住的鍾粹宮中，看太子是否在讀書，然後傳諭備輦，要往永和宮去。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劉安感到詫異，躬身奏道：

　　「永和宮中雖然如今百花盛開，也很涼爽，只是不曾好生佈置。娘娘陛下突然前去賞花，恐有不便。可否改日前去？」

　　周后說：「不要佈置，我馬上前去瞧瞧。」

　　劉安熟知皇后平日看花總要約袁妃一道，忙問：「要宣袁娘娘一起去麼？」

　　「不用。誰都不要告訴！」

　　於是周后上了鳳輦，在一大群太監和宮女的簇擁中出了坤寧宮。所有的太監和宮女對皇后的如此突然決定去永和宮看花，也不約其他娘娘陪侍，都覺十分奇怪。

　　周后在永和門外下了鳳輦，在百花叢中巡視一遍，作了一些指示，叫掌管永和宮養花的太監頭兒按照她的「懿旨」重新佈置，限在三天以內完成。她出了永和宮，想就近親自去太子宮中看看。她想確實知道太子是否每日讀書，所以她不許太監們前去傳呼接駕，而且叫隨駕的大部分太監和宮女都回坤寧宮去。當她快到鍾粹宮時，原去鍾粹宮送東西的宮女劉清芬迎面來到，跪在道旁接駕。皇后問道：

　　「長哥在做什麼？」

　　劉清芬遲疑一下，回答說：「長哥剛才讀了一陣書，此刻在院中玩耍。」

　　皇后沒再說話。鳳輦也未停留，一直抬進鍾粹宮二門以內。等鍾粹宮的太監喊出「接駕」二字，她已經從鳳輦中走下來，望著慌忙跪在地下接駕的太子和許多太監、宮女，一言不發，神氣冷若冰霜。過了一陣，她回頭來向劉清芬嚴厲地問：

　　「長哥顯然是早就在院中打鬧玩耍，你怎麼敢對本宮不說實話？」

　　劉清芬雖然只有十六歲，但熟知宮中規矩森嚴，皇后一句話就可以將她置於死地。看見皇后如此盛怒，她伏俯地上，渾身哆嗦，不敢回答。周后望著太子冷笑一聲，回頭對劉清芬說：

　　「我知道你的錯誤不大，姑且從寬處分。你自己掌嘴！」

　　劉清芬用左右手連打自己臉頰，不敢輕打，大約每邊臉打到十下，兩頰和兩掌已經紅腫，方聽見皇后輕聲說：「起去！」她趕快叩了三個頭，口呼「謝恩！」爬起來退到後邊。周后這時已經坐在一把椅子上，對著太子責備說：

　　「你是龍子龍孫，金枝玉葉，今日已為長哥，日後就是天下之主，怎麼能同奴婢們摔起跤來？皇家體統何在？你雖然年紀尚小，也應該處處不失你做太子的尊嚴。就令是別的皇子，就令是尚未封王的皇子，也應該知道自己是龍子龍孫！」

　　周后不再深責太子，因為她認定主要錯誤是在太子左右的太監和宮女身上。她重新望一望剛才同太子摔跤並將太子摔倒後壓在下邊的那個小太監，叫他抬起頭來。那是一個面貌俊秀、身材勻稱，生著一雙虎靈靈大眼睛的十二歲孩子，嚇得臉色煞白。周后問道：

　　「你個小賤人知道是跟誰摔跤麼？」

　　小太監伏俯地上說：「回奏娘娘陛下，奴婢是跟長哥殿下摔跤。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后說：「哼哼，你也知道他是長哥殿下！你們這班小賤人在侍候長哥讀書之暇，陪著長哥玩耍是可以的，但怎麼敢同他摔跤？怎麼敢將他摔倒後壓在他的身上？他雖小是東宮之主，國之儲君；你是服侍他的奴婢！」

　　小太監連連叩頭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后回頭對隨侍前來的劉安說：「將他拉出宮去，亂棍打死！」

　　小太監一聽說要將他處死，哀哭懇求皇后開恩，並哭求太子替他求情。太子慈?平日最喜歡同這個小太監一起玩耍，趕快向皇后叩頭懇求說：

　　「懇母后陛下開恩！剛才的事，都是孩兒不是。這個小奴婢原不敢同孩兒摔跤，是孩兒罵他幾次，他才跟孩兒摔跤的。」

　　周后向慈?看了一眼：「不許多嘴！」她又催身邊的掌事太監說：「快命人將他拉出宮去，趕快處死！」

　　鍾粹宮全體太監和宮女都明白太子所說的是實話，都跪在地上求皇后息怒開恩，留這個小太監一條「微命」。但周后盛怒未息，既不說赦免小太監的死，也不叫太子起來。剛才被責罰打自己嘴巴的小宮女劉清芬，兩頰還在火辣辣地發疼，但確實知道小太監無罪，忍不住輕輕將吳婉容的衣襟拉了一下，用含淚的眼睛懇求她趕快跪下去替小太監說話乞恩。但是平日同她像親姊妹一般相好的吳婉容竟然一動不動。她第二次拉一下吳的衣襟。「管家婆」回頭來看她一眼，緊緊地咬著下嘴唇，同時將大眼睛半閉一下。這是暗號，使劉清芬恍然明白。這位被皇后信任的大宮女平日深恐幾個同她親密的宮女們獲罪，曾暗中叮囑她們：皇后陛下每當皇上來坤寧宮住宿時，就現出一副溫柔賢良的面孔，太監和宮女們在她的面前多說幾句話並不礙事；當皇后對著眾多宮眷、命婦、太監和宮女擺出十分端莊高貴的面孔時，大家在她的面前言語動作就得格外謹慎；另外當皇后心中煩惱或者當什麼人觸犯皇后的尊嚴時候，誰在她的面前一不小心就會禍從天降，切記不要輕易說話，縱然天塌下來也只裝沒有看見。吳婉容還同大家姊妹們約定了幾個暗號，以便互相關照，希望大家在這動輒得咎的深宮裡平安無事，日後或許能熬到個出頭之日。現在劉清芬看見「管家婆」姐姐的暗號，心頭一涼，不覺渾身打個寒戰，暗中悲痛小太監死得冤枉。

　　幸而由於鍾粹宮中全體太監和宮女的叩頭乞恩，周后沒有再催促將小太監拉去處死。她不願這件事鬧得太大，會傳到乾清宮中，對她和太子都有不利。但是她也不願意讓這個小孩子長留在太子身邊。她看見這孩子臉孔清秀，眼有神采，口齒伶俐，倘若自幼就同慈?狎呢慣了，等到慈?登極之後，必會引導慈?玩耍遊樂，由他來擅權亂政，像魏忠賢那樣。趁著眾人替他乞求開恩，她宣旨饒他一死，罰他去昌平守陵，永遠不許進宮。她正等著這個小太監叩頭謝恩，沒想到這小孩竟然哭著說：

　　「伏奏娘娘陛下，懇陛下賜奴婢在宮中自盡，不去昌平守陵。」

　　周后詫異，問道：「你為什麼寧願死不去守陵？」

　　有片刻工夫，這小太監伏地不語，只是哭泣。原來他是河間府人，明朝太監多出在河間一帶。三年以前，他的父親因為家中日子不好過，在親戚們的暗中攛掇之下，將他捆綁起來，不管他如何呼天叫地，哭死哭活，被大人們硬是按著他淨了身（註）。半年之後，一位親戚將他帶來北京，轉託與宮中太監有瓜葛的鄉親幫忙，將他送進宮中，去年又被挑選來鍾粹宮，服侍太子。他雖然年齡不大，卻是一個十分聰明有志氣的孩子。剛被淨身之後，他才九歲，曾幾次打算跳井自盡，被大人發覺了，對他看守很嚴。人宮以後，他改換了打算。想著父母若不是日子十分困難，也不會先賣了他的姐姐，後來又對他下此毒手。他也看見，母親在他淨身後哭過多次，有時在夜間將他哭醒。所以後來他為著能夠養活父母和弟妹們，反而希望能夠進入皇宮。進宮以後，他聽說幾年前同鄉中有兩個人淨身後不曾選上，只好住在皇城內有堂子（註）的佛寺中為前來洗澡的太監擦背，這種人俗稱「無明白」，勉強混碗飯吃，因而他對自己的能夠進宮感到慶幸。去年被挑人鍾粹宮，他越發高興，小心翼翼地服侍太子，對長輩太監也極恭順，只求日後在宮中有個好的出路，掙錢養活父母和弟妹們的心願不至落空。如今一聽皇后說要將他送往昌平守陵，他覺得這樣就一切完了，不如早死為好。周后見他竟敢以一死來對抗「懿旨」，愈不願他將來再回到太子身邊，對坤寧宮掌事太監說：

　　（註）淨身－－閹割。

　　（註）堂子－－即澡堂，明代又叫做「混堂」。

　　「這小賤人既然不願去昌平守陵，你們就送他去西山守陵吧。」

　　劉安和幾個較年長的太監都知道所謂去西山守陵，是守景帝陵或什麼王、妃、公主等墳，遠不如在昌平十二陵做一個守陵太監有出息。大家又趕快替他求情並責備他說：「娘娘陛下已經開恩，饒你不死，口降懿旨送你去昌平守陵，真是天恩高厚，你還不趕快謝恩！」小太監明白皇后的「懿旨」已無可改變，只好叩頭謝恩，又向太子叩頭，向坤寧宮和鍾粹宮的掌事太監叩頭，然後由一個太監帶著他收拾了行李，離開鍾粹宮。

　　當小太監離開的時候，周后才命太子起來，隨即對那個看太子摔跤的宮女說：「你比長哥年長三四歲，我原以為你比較懂事，又讀過書，所以挑選你服侍太子。今日長哥同奴婢摔跤，十分失體，你不但不曾諫阻，反而看見長哥跌倒後拍手大笑。你知罪麼？」

　　這個宮女早已看透了宮中的處處虛假，人與人勾心鬥角，爭風吃醋，彼此傾軋，動不動就會大禍臨頭，所以在皇后處分那個無辜小太監時她已經打好了主意，一經問她是否知罪，她就立刻叩頭回答：

　　「奴婢罪該萬死，懇乞娘娘陛下開恩超生。奴婢願去大高玄殿做女道士，每日焚香誦經，恭祝皇上和皇后兩陛下萬壽萬疆。」

　　周后看著這個宮女面目俊俏，又比太子年長，生怕她再過兩年會勾引太子「寵幸」，所以也巴不得使她趁早離開太子宮中，所以聽了她的回奏，當即點頭說：

　　「你願意去大高玄段學道修行，也是好事。本宮恩准了你，馬上就叫人送你前去。剛才的罪，恩予免究。」

　　宮女叩頭謝恩，又照例向太子叩頭，向一些有地位的太監和宮女叩頭，然後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周后又另外處分了幾個宮女和太監。因為鍾粹宮的掌事太監王明禮平日老成忠實，當太子同小太監摔跤時他正往乾清宮送太子近來所寫的仿書，周后到後才回，所以周后只將他申斥一頓，未予責罰。周后吩咐所有太監和宮女不許將這事傳到乾清宮，然後回坤寧宮去。

　　第二天上午，崇禎實在煩悶得要死，來到坤寧宮中。周后陪著他站在院子裡看宮人們采茉莉，心中打算著要幫助田妃的事。正在這時，忽然從天空落下來一陣悅耳的銀鈴聲，引得她和崇禎都仰頭觀看。天上湛藍如海，沒有纖雲，但見一群鵓鴿，大部分潔白如雪，夾雜著少數灰色的、雜色的，在宮殿的上邊盤旋，愈飛愈高，向西苑的方向飛去，最後連幾點淡淡的影子也融進太空，只有隱約的銀鈴聲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們都知道這一群鴉鴿是袁妃放的。她在翊坤宮為著排遣寂寞，養了一群鵓鴿，修了一座放鴿台，每當風日清和的早晨，親自站在台上放鴿。周后看過鴿群飛往西苑以後，對崇禎含笑說：

　　「皇上，你剛才說你在乾清宮悶得心慌，想去一個什麼地方散散心又覺得無處可去。袁妃那裡，陛下一個月難得去一次，別的宮中陛下更不肯去，難道這三宮六院就沒有一個可以解悶的地方？」

　　崇禎搖搖頭，苦笑一下，歎口長氣。他幾乎想說出來他對川、鄂一帶戰事遲遲沒有重大捷報和軍餉困難的情況，但是話到口邊就嚥下去了。他是決不許后妃們過問國事的，也不許她們打聽。周后不敢直接提起田妃，先從袁妃引頭，說：

　　「我記得皇上去年夏天有一晚在翊坤宮看見袁妃在月下穿一件天水碧蟬翼紗宮衫，覺得很美，第二天皇上還對我讚不絕口。你今天既然很悶，懶得省閱文書，何不到翊坤宮玩玩，讓袁妃再穿了那一件天水碧宮衫讓皇上瞧瞧？」

　　「唉，到翊坤官也不能使我解悶。」

　　「袁妃和田貴妃同時人宮，是我同皇上親自挑選的。論容貌，袁妃雖不是國色，可也是不易多得。只是她性情過於敦厚一些，不善於先意承旨，所以皇上有時覺得她不十分有趣。其實，這恐怕正是她的長處。」周后打量了一下崇禎的神色，又笑著說：「喲，我又想起來一個人兒，她一定能夠替皇上解悶。派都人去把她召來好麼？」

　　「你說的是誰？」

　　皇后賠笑說：「此人雖然平時有恃寵驕傲的毛病，且不該為李家事說了錯話，但罰在冷宮省愆已經有兩個多月，深自悔罪。在眾多妃嬪中只有她多才多藝，琴、棋、書、畫都會，又能先意承旨。我將她召來當面向陛下謝罪好麼？」

　　崇禎的心中很想看見田妃，但是他知道田妃為替李家說一句話蒙譴的事早已傳了出去，不如讓她在啟祥宮多住些日子，好使李家和那些皇親們不敢抱任何妄想。沉吟片刻，他慢慢地回答說：

　　「我今天事多，等幾天吧。」

　　崇禎剛說完這句話，王德化來到坤寧宮，向他啟奏鞏駙馬和幾位皇親人宮求見，在文華殿前候旨。崇禎間：

　　「有哪些皇親同來？」

　　「有新樂侯劉文炳，老皇親張國紀，老駙馬冉興讓。」

　　「他們來是為李國瑞的兒子求情麼？」

　　「大概是的。」

　　「去，向他們傳旨：倘若是為李存善的事，不要見我！」

　　王德化走後，崇禎想到了田妃所生的五皇子慈煥。他非常喜愛這個五歲的孩子，常常在煩悶的時候命宮女到啟祥宮傳旨，叫奶母和宮女們將慈煥送到乾清宮來玩耍一陣。近七八天因為五皇子患病，他沒有再看見，心中確實想念，每天總要命太監或宮女到啟祥宮詢問病情。昨天得知慈煥的燒已減退，仍由太醫們每日兩次人宮，悉心醫治。他現在向皇后問道：

　　「今日慈煥的病可又輕了一些？」

　　周皇后回答：「今早田妃命都人前來啟奏，說慈煥昨晚服藥之後，雖然回頭，尚未完全退燒。」

　　崇幀生氣地說：「這太醫院的人們真是該死，竟然不能將這孩子的病早日治好！」

　　皇后笑著說：「皇上也聽說京城有『三可笑』的諺語：『光祿寺的茶湯，武庫司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這幾天，都是太醫院使（註）親率四名御醫給慈煥診病，斟酌脈方，非不盡心，可惜他們這些官兒們的本領反不如民間郎中。限於皇家的祖宗規矩，民間郎中自來不能召進宮來。」

　　（註）太醫院使－－太醫院的主管官，也是御醫。

　　崇禎經皇后提起那三句京城諺語，也略微笑了笑，隨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周后為著替崇禎解悶，命宮女們將范選侍和薛選侍召進坤寧宮，為皇上彈琵琶。她們學琵琶都是田妃教的，被認為是田妃的「入室弟子」。崇幀不聽則已，聽她們彈過一曲《漢宮秋月》後反觸起許多心事，不勝悵惘。周后趁機小聲問道：

　　「皇上，你要是覺得她們彈得不好，我叫都人去將田娘娘召來為皇上彈一曲解悶如何？」

　　崇禎搖搖頭，沒有做聲，臉上也沒有一絲默然同意的表情。周后命兩位選侍去便殿喫茶，又揮退左右的宮女和太監，向崇禎說：

　　「皇上，你一身系天下安危，如此終日寡歡，萬一有損聖體，這個艱難局面如何支撐？」

　　崇禎不語，只輕輕歎口長氣。

　　周后想了想，覺得機不可失，又說：「聽說永和門百花盛開，比往年更好。我吩咐奴婢們佈置一下，後天同袁妃陪侍皇上去賞花如何？」

　　崇禎不好辜負周后的好意，點頭同意。

　　周后送走崇禎以後，正要休息，忽然看見鍾粹宮的掌事太監王明禮在院中同劉安私語。她命宮女將王明禮叫到面前，問他有何事啟奏。王明禮來坤寧宮本來是要向皇后啟奏那個被罰去昌平守陵的小太監昨天出了北安門（註）後，奮身投人御河，打撈不及，已經死了。但是劉安對他說：「娘娘陛下這兩日正在心煩，這是什麼芝麻子兒大的事，也值得前來啟奏！」所以他跪在皇后面前堆著笑容奏道：

　　（註）北安門－－清代改稱地安門。

　　「今早奴婢聽乾清宮的御前牌子說，昨晚皇爺於萬幾之暇，看了長哥的十天仿書，聖心喜悅，龍顏含有笑容。奴婢不敢隱瞞，特來啟奏娘娘陛下。」

　　周后信以為真，微微一笑，隨即吩咐吳婉容拿出一些綢緞匹頭和各種糖果，派四個宮女拿去賞賜鍾粹宮的宮女和太監，另外也賞賜太子一些東西。

　　兩天以後，周后用過早膳，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換好衣服。明代歷朝宮眷的暑衣遵照「祖制」，從來沒有用純素的，素葛也只有皇帝用，其餘的人，包括皇后在內，都不敢用。兩年前周后偶然用白紗做了一件長衫，不加任何彩飾，穿了以後請崇禎看。崇禎不但沒有責備，反而十分喜歡，笑著說：「真像是白衣大士！」從此，不但周后喜歡在夏天穿純素的紗衫和裙子，而且所有的宮眷們都倣傚起來，把將近三百年的宮中夏衣的祖宗制度稍稍的改變。

　　夜間微雨已晴，宮槐格外濃綠。皇后穿著純素衫裙，不戴鳳冠，只用茉莉花紮成一個花球，插在雲鬟上；襟上也帶了一個小花球，用珍珠圍繞一圈。宮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擎著作簡單儀仗用的羽扇、團扇和黃羅傘，捧著食盒，簇擁著皇后的鳳輦來到乾清宮。袁妃已經在日精門外恭候。走進乾清宮同崇禎見了面，一同乘輦往永和門。在永和門下輦之後，崇禎走在前邊，後邊跟著周后、袁妃，一大群太監和宮女，緩步踱人花園。這兒不但有很多奇花異草，爭芬鬥妍，還有許多盆金魚，都是些難得的名品。在花園的一角有一個茶豆架，下邊放著一張籐桌，四把籐椅。籐桌上放著一把時壺（註）和四個宜興瓷杯。按照封建貴族和士大夫的趣味說，這佈置也算得古樸風雅，頗得幽野之趣。一道疏籬將茶豆架同花園隔開，柴門半掩。柴門上繞著纏松。竹籬上爬著牽牛。那些門、竹籬和茶豆架，都是周后依照自己幼年時候在老家宜興一帶所得的印象，吩咐永和宮的養花太監們在春天用心佈置的。今天按周后的預先吩咐，在小花園一角的古松下，太湖石邊，放了一張檀木琴桌上邊擺著一張古琴，一個宣銅香爐，另外放一個青花瓷繡墩。

　　崇禎在宮中生活，到處是繁褥的禮節，單調而莊嚴的黃瓦紅牆，案上又是看不完的各種不愉快的文書，忽然來到這樣別緻的一個地方，連說「新鮮，新鮮」。周后趁著他有些高興，含笑說：

　　「皇上，難得今日賞花，可惜三宮（註）中獨少東宮田妃。她在啟祥宮省愆多日，頗知悔過，也很思念陛下。我叫都人去把她召來，一同賞花如何？」

　　（註）時壺－－明朝中葉，宜興人時大彬以製造茶壺著名，其所制茶壺被人們稱為時壺，明末為收藏家所珍視，每一壺值百兩銀子以上。

　　（註）三宮－－明代承乾宮為東宮娘娘所居，翊坤宮為西宮娘娘所居，合坤寧宮（中宮）為三宮。

　　崇禎不說不行，也不說行。周后同袁妃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立刻派宮女用袁妃的輦去接田妃。

　　田妃很快地乘輦來了。衣裙素淨，沒有特別打扮，僅僅在鬢邊插了一朵相生粉紅玫瑰。她向皇帝和皇后行了禮，同袁妃互相福了福，拉著袁妃的手立在皇后背後。崇禎望望她，登時為她的美麗心中一動，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冷淡神情，只是不自覺地從嘴角洩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田妃迴避開他的眼光，低下頭去，努力不讓眼淚滾出。周后滿心想使崇禎的心中愉快，說：

　　「田貴妃，今日難得皇上來永和門賞花消遣，你給皇上彈奏一曲何如？」

　　田妃躬身回答：「謹遵懿旨。」隨即她對隨侍的一個宮女吩咐：「快去啟祥宮將我的琵琶取來。」

　　周后說：「不用取琵琶。坤寧宮有舊藏古琴一張，原是北宋內廷珍物，上有宋徽宗御筆題字。我已命都人擺在那株松樹下邊，你去試彈一曲。這張古琴留在我那裡也沒有用，就賜給你吧。」

　　「謝皇后陛下賞賜！」田妃跪下哽咽說，趁機會滾出來兩串熱淚。

　　田妃走到太湖石邊坐下，定了弦，略微凝神靜坐片刻，使自己心清氣平，雜念消退，然後開始彈了起來。她對於七絃琴的造詣雖不如對琵琶那樣精深，但在六宮妃嬪和宮女中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及得上她。她為著使崇禎高興，先彈了一曲《爛柯游》。這支琴曲是崇禎在前幾年自己譜寫的，聽起來枯燥、沉悶、單調、呆板，令人昏昏欲睡，但是等田妃彈畢，所有隨侍左右的太監和宮女都向崇禎跪下齊呼：「萬歲！萬歲！」稍停一下，田妃重調絲絃，接著彈了一曲《昭君怨》。人們聽著聽著，屏息無聲，只偶爾交換一下眼色。從皇帝、皇后下至宮女，沒有人動一動，茶豆葉也似乎停止了擺動，只有田妃面前的宣銅香爐中裊裊地升著一縷青煙。彈畢這支古曲以後，田妃站起來，向崇禎和周后躬身說：

　　「臣妾琴藝，本來甚淺，自省愆以來，久未練習，指法生疏，更難得心應手。勉強恭奏一曲，定然難稱聖心，乞皇上與皇后兩陛下恕罪。」

　　周后向崇禎笑著問：「皇上，你覺得她彈的如何？」

　　「還好，還好。」崇禎點頭說，心中混合著高興與悵惘情緒。

　　周后明白田妃故意彈這一支古宮怨曲來感動皇上，她擔心皇上會因此心中不快，趕快轉向田妃說：

　　「我記得皇上平日喜歡聽你彈《平沙落雁》，你何不彈一曲請皇上聽聽？」

　　田妃跪下說：「皇后陛下懿旨，臣妾豈敢不遵。只是因為五皇子的病，臣妾今日心緒不寧，實在不適宜彈《平沙落雁》這樣琴曲。萬一彈得不好，乞兩位陛下鑒諒為幸。」

　　崇禎忙問：「慈煥的病還不見輕麼？」

　　田妃哽咽說：「這孩子的病忽輕忽重，服藥總不見效。這幾天，臣妾天天都在為他齋戒禱告。」

　　崇禎決定立刻去看五皇子的病，便不再看花聽琴，帶著皇后、袁妃同田妃往啟祥宮去。

　　五皇子慈煥剛剛退了高燒，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崇禎和周后都用手摸了摸病兒的前額，又向乳母和宮女們問了些話。他在啟祥宮坐了一陣，十分愁悶，命太監傳諭在南宮建醮的一百多名僧道和在大高玄殿的女道士們都替五皇子誦經攘災。

　　這天晚上，崇禎又來到啟祥宮一趟。看見五皇子病情好轉，只有微燒，開始吃了一點白糖稀粥，並能在奶母懷中用微弱的聲音向他叫一聲「父皇」，他的心中略覺寬慰，立刻命太監到太醫院去，對太醫院使和參加治療的四位御醫分別賞賜了很多東西。他本來想留在啟祥宮中，但因為田妃正在齋戒，他只好仍回乾清宮去。

　　田妃在五皇子住的屋子裡坐到二更時候，看著他的病情確實大輕，睡得安靜，才回寢宮休息。又過了許久，玄武門正打三更。啟祥宮中，除幾個值夜的宮女和太監之外，所有的人都睡熟了，十分寂靜。明朝宮中的規矩極嚴。宮眷有病，太醫不能進入宮中向病人「望，聞，問，切」，只能在宮院的二門外聽太監傳說病情，然後處方。五皇子是男孩，可以由大醫們直接切脈診病。為著太醫們不能進入啟祥宮的二門，田妃從他患病開始就將他安置在二門外的西廡中，叫??和四個貼身服侍的宮女陪著他住在裡邊。其餘服侍五皇子的宮女們都住在內院。東廡作為每日大醫們商議處方和休息的地方，並在東廡中間的牆上懸掛著一張從太醫院取來的畫軸，上畫著一位藥王，腰掛藥囊，坐在老虎背上，手執銀針，斜望空中，而一條求醫的巨龍從雲端飛來，後半身隱藏在雲朵裡邊。每日由??和宮女們向神像虔誠燒香。太監們多數留在承乾宮，少數白天來到啟祥宮侍候，晚上仍回承乾宮去。如今半夜子時，在這二門外的院落中，只有??和兩個在病兒床邊守夜的宮女未睡。??命一個宮女躡腳躡手地走到院中，聽聽田妃所住的內院中沒有一點聲音，全宮中的宮女都睡得十分踏實。於是??變得神色緊張，使了一個眼色，同兩個臉色灰白、心頭亂跳的宮女向暗淡的燈影中消失了。

　　院中月光皎潔，黑??的樹影在窗上搖晃。屋中，黑影中有衣服的－－聲，緊張的悄語聲。一絲北風吹過，窗外樹葉發出颯颯微響，使悄語聲和衣服的－－聲登時驚得停止。屋中出奇的寂靜，靜得疹人。過了片刻，她們重新出現在慈煥的床邊，但已經不是??和宮女，而變成了一位身穿袈裟模樣的女菩薩和兩個打扮奇怪的仙女。她們將慈煥搖醒，使他完全清醒地睜開眼睛。在一盞明角宮燈（註）的淡黃色的光亮下，病兒看清楚這三個陌生可怕的面孔和奇異的裝束，大為驚恐，正要大哭，一個仙女怒目威嚇說：「不許哭！你哭一聲我就咬你一口！」病兒不敢哭了，只用恐怖的眼睛望著她們。裝扮菩薩的??注視著病兒的眼睛，用嚴厲的口氣說：「我是九蓮菩薩。我是九蓮菩薩。皇上待外家刻薄，我要叫他的皇子們個個死去，個個死去。」她說得很慢，很重，希望每個字都深印在小孩的心上。說過三遍之後，她問：「你記住了麼？」這聲音是那麼冷酷?人，使病兒不覺打哆嗦，用哭聲回答：「記……記住了。」旁邊一個宮女嚴厲地問：「你記了什麼？學一遍試試！」病兒戰抖地學了一遍。另一個宮女威嚇說：「記清！九蓮菩薩要叫你死，也叫個個皇子都死！」病兒再也忍耐不住，哇一聲大哭起來。一個宮女將他身上的紅羅被子一拉，蒙住了他的頭。病兒不敢探出頭來，在被中怕得要死，大聲哭叫。過了一陣，蒙在他頭上的被子拉開了。他重新看見床邊站著最疼愛他的奶母和兩個最會服侍他的都人。他哭著說：「怕呀！怕呀！」渾身出汗，卻又不住哆嗦。??將他抱起來，摟在懷中，問他看見了什麼。病兒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他看見了九蓮菩薩，並將九蓮菩薩的話反反覆覆地述說出來。??和兩個值班的宮女都裝做十分害怕，一再叫病兒說清楚。病兒看見他的奶母和宮女們也都害怕，越發恐怖，又連著重複幾次。??趕快將另外幾個年長的宮女都叫起來，大家都認為五皇子確實看見了孝定太后顯靈，圍著他沒有主意。田妃被哭聲驚醒，命一個宮女跑來詢問。??慌忙跟著這個宮女進入田妃寢宮，奏明情況。田妃大驚，隨著??和宮女奔了出來。

　　（註）明角宮燈－－用白色羊角薄片粘接起來做的燈籠。

　　不管田妃和??如何哄，如何向神靈祈禱許願，病兒一直不停地哭，不斷地重複著九蓮菩薩的話，但愈來聲音愈嘶啞，逐漸地變得衰弱，模糊，並且開始打戰地手腳悸動，隨後又開始渾身抽搐。大家慌忙將解救小兒驚風的丸藥給他灌下去，也不見效。折騰到天色黎明，病兒的情況愈不濟事了。田妃坐在椅子上絕望地痛哭起來，趁著皇上上朝之前，命一個宮女往乾清宮向崇禎奏明。

　　崇禎剛在乾清宮院中拜過天，吃了一碗燕窩湯，準備上朝，一眼掃到御案上放的一個由司禮監秉筆太監昨夜替他擬好的上諭稿子，內容叫在京的各家皇親、勳舊為國借助。他因為還要在上邊改動幾個字，口氣要嚴厲一點，以防皇親們妄圖頑抗，所以他暫時不叫文書房的太監拿去謄繕。他心中想道：

　　「我看再不會有哪家皇親敢違抗朕的嚴旨！」

　　當他步下丹墀，正要上輦時候，忽見啟祥宮的一個宮女驚慌跑來，跪在他的面前說五皇子的病情十分嚴重，已經轉成驚風。崇禎大驚失色，問道：

　　「你說什麼？昨晚不是已經大好了麼？為什麼突然轉成驚風？」

　　跪在地上的宮女回答說：「五皇子殿下昨晚確實大好了，不料三更以後，突然大變。起初驚恐不安，亂說胡話，見神見鬼，隨即發起燒來。如今已經轉成驚風，十分不好。」

　　崇禎罵道：「混蛋！五歲的小孩，知道什麼見神見鬼！」

　　他來不及叫太監備輦，起身就走。一群太監和宮女跟在背後。有一個太監趕快走到前邊，向啟祥宮跑去。出月華門向北走了一箭多遠，崇禎才回頭來對一個太監吩咐：

　　「快去午門傳諭，今日早朝免了。」

　　田妃跪在啟祥宮的二門外邊接駕。因為前半夜睡的遲，又從半夜到現在她受著驚恐、絕望和痛苦的折磨，臉色憔悴蒼白，眼皮紅腫，頭髮蓬亂。崇禎沒有同她說話，一直往五皇子住的地方走去。

　　五皇子躺在床上，正在抽風，神智昏迷，不會說話。因為皇上進來，??和幾個宮女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崇禎俯下身子看一看奄奄一息的病兒，又望望哭得像淚人兒一樣的??，詢問病情為什麼竟變得如此突然。??和宮女們都俯地不敢回話。田妃在一旁躬身哽咽說：

　　「陛下！太醫們昨日黃昏曾說，再有一兩劑藥，慈煥就可痊癒。為何三更後突然變化，臣妾也很奇怪。臣妾到二更時候，見慈煥病情確實大輕，睡得安靜，才回寢宮休息。剛剛睡熟，忽被哭聲驚醒，隨即聽都人們說慈煥半夜醒來，十分驚懼不安，如何說些怪話。臣妾趕快跑來，將慈煥抱在懷中，感到他頭上身上發燒火燙，四肢梢發涼，神情十分異常，不斷說些怪話。臣妾害怕他轉成驚風，趕快命??將嬰兒鎮驚安神回春丹調了一匙，灌了下去，又用針扎他的人中。誰知到四更天氣，看著看著轉成了驚風……」

　　「為什麼不早一點奏朕知道？」

　　「臣妾素知皇上每夜為國事操心，睡眠很晚，所以不敢驚駕，希望等到天明……」

　　崇禎不等田妃說完，立刻命一個太監去傳太醫院使和醫官們火速進宮，然後又責問田妃：

　　「你難道就看不出來慈煥為什麼突然變化？真是糊塗！」

　　田妃趕快跪下，戰慄地哽咽說：「臣妾死罪！依臣妾看來，這孩子久病虛弱，半夜裡突然看見了鬼神，受驚不過，所以病情忽變，四肢發冷，口說怪話。」

　　「他說的什麼怪話？」

　　「臣妾不敢奏聞。」

　　「快說出來！」

　　「他連說：『我是九蓮菩薩，我是九蓮菩薩。皇上待外家刻薄，我要叫他的皇子們個個死去。』」田妃說完，伏地痛哭。

　　崇禎的臉色如土，又恐怖又悲傷地問：「你可聽清了這幾句話？」

　　田妃哭著說：「孩子說話不清，斷斷續續。臣妾聽了幾遍，聽出來就是重複這兩句話。」

　　崇禎轉向跪在地上的??和幾個宮女們：「你們都聽見了麼？」

　　??和宮女們以頭觸地，戰慄地回答說「是」。崇禎明白這是為著李國瑞的事，孝定太后「顯靈」，不禁捶胸頓足，哭著說：「我對不起九蓮菩薩，對不起孝定太后！」他猛轉身向外走去。當他出了啟祥宮門時，又命一個太監去催促太醫們火速人宮，並說：

　　「你傳我口諭：倘若救不活五皇子，朕決不寬恕他們！」

　　他回到乾清宮，抓起秉筆太監昨夜替他擬的那個上諭稿子撕毀，另外在御案上攤了一張高約一尺、長約二尺、墨印龍邊黃紙，提起硃筆，默思片刻，下了決心，寫了一道上諭：

　　朕以薄德，入承大統。敬天法祖，隕越是懼。黽勉苦撐，十有三載。天變造見，災荒?臻。內有流寇之患，外有胡虜之憂。百姓死亡流離，千里為墟。朕中夜仿惶，五內如焚；避殿省愆，未回天心。近以帑藏枯竭，羅掘術窮，不得已俯從間裡之議，而有借助之舉。原期將伯助我（註），稍紓時艱；孰意苦薄皇親，彌增朕過。憶慈聖（註）之音容，寧不悲痛？問表叔之薨逝，震悼何極！其武清侯世爵，即著由國瑞之子存善承襲，傳之萬代，與國同休。前所沒官之家產，全數發還。於戲（註），國家不幸，事多乖張；皇天后土，實鑒朕衷！

　　（註）將伯助我－－語出《詩經》，意譯是：請長者助我。

　　（註）慈聖－－指孝定太后。

　　（註）於戲－－即「嗚呼」的另一寫法。

　　他在慌亂中只求挽救慈煥性命，竟不管外戚封爵只有一代，傳兩三代已是「特恩」，他卻寫成了「傳之萬代」的糊塗話。他將親手寫成的上諭重看一遍，命太監送往尚寶司，在上邊正中間蓋一顆「皇帝之寶」，立刻發出。太監捧著他的手詔離開乾清宮後，崇禎掩面痛哭。他不僅僅是為愛子的恐將夭折而哭，更重要的是他被迫在皇親們的頑抗下敗陣，還得對孝定太后的神靈低頭認錯，而借助的事情化為泡影。

　　哭了一陣，崇禎乘輦去奉先殿祈禱，又哭了一次。他特別在孝定太后的神主前跪著祈禱和哭了很久。離開奉先殿以後，他匆匆乘輦往啟祥宮，但是剛過螽斯門（註），就聽見從啟祥宮傳出來一陣哭聲。他知道五皇子已經死了，悲歎一聲，立刻回輦往乾清宮去。

　　（註）螽斯門－－紫禁城內西二長街的南門，啟樣宮在它的緊西邊。

　　已經是仲秋天氣，紫禁城中的槐樹和梧桐樹開始落葉，好似深秋情景。一天午後，崇禎在文華殿先召見了戶部尚書李待問，詢問借用京城民間房租一年的事，進行情況如何。關於這事，京城中早已議論紛紛，民怨沸騰。從崇禎八年開始，就在全國大城市徵收間架稅（即近代所謂房捐），雖然別的城市沒有行通，北京城裡有房產的一般平民卻每年都得按房屋的多寡和大小出錢。如今要強借房租一年，所以百姓們都把「崇禎」讀做「重征」。那些靠房租生活的小戶人家更是心中暗恨。但是李待問不敢將實情奏明，只說還算順利。隨即崇禎又召見了兵部尚書陳新甲，密詢了對滿洲議和的事，知道尚無眉目，而川、鄂交界一帶的軍情也沒有多大進展。他回到乾清宮，對著從全國各地來的軍情和報災文書，不禁長嘆。他暫時不看堆在案上的這些文書，將王承恩叫到面前，吩咐去找禮部尚書傳他的口諭，要將五皇子追封為王，命禮部速議溢號和追封儀注目奏。王承恩剛走，已經遷回承乾宮一個月的田妃跟著皇后來了。田妃對他叩了頭，跪在地上沒有起來。皇后說：

　　「皇上，承乾宮今日又出了兩樁意外的事，貴妃特來向陛下奏明，請旨發落。」

　　崇禎突然一急，瞪著田妃問：「什麼意外的事？」

　　田妃哽咽說：「臣妾罪孽深重，上天降罰，一些不祥之事都出在臣妾宮中。自從慈煥死後，他的奶母神志失常，經常哭泣，近日回家治病，沒想到竟然會在今日五更自縊而死。她的家人將她自縊身死的事報人臣妾宮中不到半日，有兩個原來服侍慈煥的都人也自縊死了。」

　　崇禎感到吃驚，也很納罕。他明白這件事很不平常，宮中像這樣半日內三個人接連自盡的事從來沒有，必然有特別文章。打量田妃片刻，覺得不像與她有什麼關係。他忘叫田妃起來，只顧猜想，卻百思不得其解。他根本沒有想到，李國瑞的家人和另外一家皇親暗中買通了五皇子的奶母，又經過奶母買通了兩個宮女，玩的這一詭計。??原以為現拿到一萬多兩銀子與兩個宮女分用，對五皇子也無大礙，等五皇子十歲封了王位，她就以親王奶母的身份享不盡榮華富貴。不意久病虛弱的五皇子竟然驚悸而死，更不意曹化淳前天晚上派人到她的家裡去敲詐五千兩銀子，聲言要向皇上告密，所以她就上吊死了。消息傳進承乾宮，那兩個宮女認為事情已經敗露，也跟著自盡。曹化淳雖然偵查出一點眉目，但因為這案子牽涉幾家皇親，包括田妃的娘家在內，還牽涉到承乾宮的一個太監，此人出於他的門下，所以就對崇禎隱瞞住了。

　　崇禎從椅子上跳起來，急躁地來回走動。他害怕這事倘若在臣民中傳揚開去，不管人們如何猜測，都將成為「聖德之累」。這麼一想，他恨恨地跺跺腳，歎口長氣。於是命田妃起來，然後對皇后說：

　　「??撫育慈煥五載，義屬君臣，情猶母子。一旦慈煥夭殤，她悲痛絕望，為此而死，也應予優恤表彰。可由你降一道懿旨，厚恤??家人，並命??府（註）中供其神主，以資獎勵。那兩個自盡的都人，對五皇子志誠可嘉。她們的遺體不必交淨樂堂焚化，可按照天順前宮人殉葬故事（註），好生裝殮，埋在慈煥的墳墓旁邊，就這樣發落吧。」

　　（註）??府－－明代供應宮中奶母的機關，經常準備有四十名奶母住在裡邊。地址在東安門北邊，今燈市西大街即其所在地。

　　（註）宮人殉葬故事－－故事即舊例。明朝前期，每一皇帝死後都有許多宮眷（紀子和宮女）殉葬。到英宗臨死時，諭令不要宮眷殉葬，從此終止了這一野蠻制度。天順為明英宗第二個年號。

　　周后和田妃領旨退出乾清宮，儘管都稱頌皇上的處置十分妥當，卻沒有消除她們各自心中的迷霧疑雲。

　　黃昏時候，錦衣衛使吳孟明來到乾清宮，向崇禎稟報薛國觀已經於今天下午逮到北京，暫時住在宣武門外一處僧捨中。崇禎的臉色陰沉，說：

　　「知道了。你暫回錦衣衛候旨。」

　　兩個月前，薛國觀被削籍為民，回陝西韓城原籍。崇禎心中明白關於薛國觀貪賄的罪案，都難坐實，所以僅罰他贓銀九千兩。在當時貪污成風，一個大臣即令確實貪賄九千兩，也是比較小的數目，沒有處死的道理。只是由於五皇子一死，崇禎決定殺他以謝孝定太后「在天之靈」，命錦衣飛騎追往他的原籍，將他逮進京來。

　　晚上，濃雲密佈，起了北風，浙浙瀝瀝地下起雨來。約莫二更時候，崇禎下一手詔將薛國觀「賜死」。將近三更時候，奉命監視薛國觀自盡的御史郝晉先到僧捨。薛國觀倉皇出迎，問道：

　　「君半夜冒雨前來，皇上對僕有處分麼？」

　　郝晉說：「王陛彥已有旨處決了。」

　　薛猛一驚：「僕與王陛彥同時處決麼？」

　　郝晉說：「不至如此。馬上就有詔來。……」

　　郝晉的話還未說完，一位錦衣衛官帶著幾名旗校到了。那錦衣衛官手捧皇帝手詔，高聲叫道：

　　「薛國視聽旨！」

　　薛國觀渾身戰慄，立即跪下，聽錦衣官宣讀聖旨。聖旨寫不出將他處死的重大罪款，只籠統地說他「貪污有據」。手詔的最後寫道：「著即賜死，家產籍沒。欽此！」薛國觀聽到這裡，強裝鎮定，再拜謝恩，隨即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冷酷的微笑，說：「幸甚！幸甚！倘若不籍沒臣的家產，不會知道臣的家底多大！」他直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處死的真正原因，於是從地上站起來，叫僕人拿出一張紙攤在几上，坐在椅子上提筆寫了一行大字：

　　「謀殺臣者，吳昌時也！」

　　錦衣旗校已經在屋樑上綁好一根絲繩，下邊放著三塊磚頭。郝晉因見絲繩很細，說道：

　　「相公（註）身子胖大，恐怕會斷。」

　　（註）相公－－古人對宰相的稱呼。

　　薛國觀起初對於死十分恐怖，現在好像看透了一切，也預料崇禎未必有好的下場，心情忽然鎮定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親自站在磚頭上將絲繩用力拉了三下，說：「行了。」郝晉和錦衣旗校們沒有人能理解他在臨死的片刻有些什麼想法，只見他似乎並無威容，嘴角又一次流露出隱約的冷笑。他將脖子伸進絲繩套裡，將腳下的磚頭踢倒。

　　崇禎登極十三年來殺戮的大臣很多，但殺首輔還是第一次，所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批閱文書，等候錦衣衛覆命。三更過後不久，兩個值班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走到他跟前，啟奏錦衣衛官剛才到東華門覆命，說薛國觀已經死了，並將薛國觀臨死時寫的一句話攤在御案上。崇禎看了看，問道：「這吳昌時好不好？」雖然兩位秉筆太監和侍立身邊的兩個太監都知道吳昌時在朝中被看成是陰險卑鄙的小人，但他們深知皇上最忌內臣與外廷有來往，處處多疑，所以都說不知道，不曾聽人談過。

　　因為薛國觀已經「賜死」，崇禎認為他已經替五皇子報了仇，已經對得起孝定太后的在天之靈，心中稍覺安慰。但立刻他又想到軍餉無法籌措，縱然抄沒薛國觀的家產也不會弄到多少錢，心頭又轉而沉重起來，悵惘地暗暗感慨：如果薛國觀像嚴嵩等那樣貪污得多，能抄沒幾百萬兩黃金和幾千萬兩銀子也好了！思索片刻，他將一大堆籲請減免徵賦的奏本向旁邊一推，不再去看，提起硃筆給戶部寫了一道手諭，命該衙門立即向全國各地嚴催欠賦，不得姑息敗事。

　　他又想應該在宮中搏節一切可以搏節的錢，用在剿滅張獻忠和李自成的軍費上。從哪兒撙節呢？想來想去，他想到膳食費上。不久前他看見光祿寺的奏報：他自己每月膳費一千零四十六兩，廚料在外，製造御灑靈露飲的粳米、老米、黍米都不算在內；皇后每月膳費三百三十五兩，廚料二十五兩八錢；懿安皇后相同；各妃和太子、皇子們的膳費也很可觀。但是他不能削減皇后的膳費，那樣會影響懿安皇后。皇后不減，各妃和太子、皇子等自然也不能減少。他只能在自己的膳費上打主意。他想到神宗朝御膳豐盛，為列朝所未有，卻不支光祿寺一兩銀子。那時候內臣十分有錢，御膳由司禮監掌印太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太監輪流備辦，互相比賽奢侈。每個太監輪到自己備辦御膳，還收買一些十分名貴的書畫、玉器、古玩，進給萬曆皇帝「侑饌」，名為孝順。天啟時也是如此。他登極以後，為著節省對辦膳太監的不斷賞賜，同時也因為他深知這班大太監們的銀子都來路不正，才把這個舊例禁止。可是現在他懷念這一舊例。他想著這班大太監都明白目前國家有多麼困難，命他們輪流備辦御膳，可以不必花費賞賜。想好以後，他決定明天就告訴王德化，仍遵祖制由幾個地位高的內臣輪月備辦御膳，免得辜負內臣們對他的孝順之心。

　　他帶著未看完的一疊文書回到養德齋。該到睡覺的時候了。但是他的心情極壞，又想起來向戚畹借助這件事，感到懊悔，沉重地嘆息一聲，恨恨地說：

　　「薛國觀死有餘辜！」停一停，又說：「要不是有張獻忠。李自成這班流賊，朕何以會有今日艱難處境！」

　　不知什麼時候，崇禎在苦惱中蒙?人睡。值夜的宮女小心地把他手中的和被子上的一些文書收拾一下，放在檀木几上，又替他把身上的黃緞盤龍繡被蓋好。因為門窗關閉很嚴，屋裡的空氣很不新鮮，令人感到窒息。她不聲不響地走到窗前，看看御案上宣德爐中的龍涎香已經熄滅，隨即點了一盤內府所制黑色龍盤香。一股細細的青煙裊裊升起，屋裡登時散滿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她正要走出，忽聽崇禎憤怒地大聲說道：「剿撫兩敗，貽誤封疆，將他從嚴懲處！」她嚇了一跳，慌張回顧，看見皇上睡得正熟，才端著冰涼的宣德爐，跟著腳尖兒走了出去。

　　窗外，雨聲浙瀝，雷聲不斷。雨點打在白玉階上，梧桐葉上，分外地響。風聲緩一陣，緊一陣，時常把雨點吹過畫廊，敲在窗上，又把殿角的鐵馬吹得丁丁鼕鼕。崇須因為睡眠不安，這些聲音時常帶進夢中，擾亂心魂。四更以後，一陣雷聲在乾清宮的上邊響過。他從夢中一乍醒來，在風聲。雨聲、閃雷聲和鐵馬丁冬聲中，聽到一個淒慘的戰慄哭聲，以為聽見鬼哭，驚了一身冷汗。定神細聽，不是鬼哭，而是從乾清宮院外傳來的斷續悲淒的女子叫聲：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明白了。宮中為使用需要，為宮女設一內書堂，由司禮監選擇年高有學問的太監教宮女讀書，讀書成績好的宮女可以升為女秀才，再升女史；犯了錯誤的就得受罰，輕則用戒方打掌，重則罰跪孔子神主前。還有一種處罰辦法是命受罰的宮女夜間提著銅鈴打更，從乾清宮外的日精門經過乾清門到月華門，來回巡邏，一邊走一邊搖鈴，高唱「天下太平」。今夜風雨昏黑，悲慘的叫聲伴著丁當丁當的銅鈴聲斷續地傳進養德齋。崇禎靜聽一陣，嘆口氣說：

　　「天下哪裡還有太平！」

　　他望著几上堆的一疊緊急文書，心思轉到國事上去，於是風聲、雨聲、雷聲、鈴聲，混合著淒慘叫聲，全在他的耳旁模糊了。他起初想著遍地荒亂局面，不知如何收拾；過了一陣，思想集中在對張獻忠和李自成的軍事上，心情沉重萬分。正在想著剿賊毫無勝利把握，忽然又聽見那個小宮女在乾清宮院外的風、雨、閃雷聲中搖鈴高唱：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十三年來他天天盼望著天下太平，可是今夜他害怕聽見這句頌詞，不覺狠狠地朝床上捶了一拳，隨即吩咐簾外的太監說：

　　「傳旨叫她睡覺去吧，莫再搖鈴喊『天下太平』了！」

第三十五章

　　十一月的一個深夜，上弦月已經落去，山影昏黑，樹色如墨。在鄖陽西南大約兩百里遠的萬山叢中，有一座山寨雄踞在小山頭上，三面是懸崖峭壁，只一面有曲折的小徑通往山下，而山下有一座大廟已經荒廢，如今駐紮著一隊李自成的義軍，控制著三岔路口。顯然，在若干年前，這座大廟的前邊原有一條山街，幾十戶居民，三四家飯鋪，是南來北往客商行人的打尖歇腳地方，並且隔日逢集，買賣油鹽雜貨。因為連年戰亂，如今這山街完全成了廢墟，瓦礫成堆，荒草滿地。大廟的房屋有的被燒燬了，有的倒塌了，剩下很少。三四百義軍有的住在破爛的大雄寶殿中，有的住在山門下邊，有的住在帳篷中。此刻，十幾個帳篷已經拆掉，打成捆子，準備馱走。將士們一堆一堆地聚集在背風的地方烤火。戰馬正在啃著半枯的荒草，有的在吃著豆料。鞍?放在馬的旁邊，隨時可以上鞍。火頭軍分在幾處做飯。地灶中的木柴在熊熊燃燒，大鍋上冒著煙霧。

　　山寨中的一個大廳中，燃著柴火，點著桐油燈，一次極其重要的軍事會議已經開過很長一陣了。將領們因為闖王已經決定在五更動身，拉出鄖陽境，重新大幹一番，心情十分振奮，發言特別熱烈。五個多月來，他們遵照闖王的嚴令，分散潛伏在鄖陽以南的大山中，主要靠射獵為生，生活很苦，又不能找官軍打仗，也不能去攻破城池，有時為打糧去攻破山寨也不能打闖王旗號，所以早已在鄖陽山中住得又問又急，簡直不能再忍受下去。如今，這天天盼望的日子終於到了。

　　經過會議開始時闖王的扼要介紹，大家對鄖陽大山以外的軍事形勢已經清楚。當時，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在川東巫溪和大昌之間殺死了四川名將張令，殺敗了著名女將秦良玉（註）和別的川軍，衝破了包圍，深入四川內地，有消息說他們正在往成都奔去。楊嗣昌現在四川，有人說已經到了重慶。原來雲集在川東的幾萬官軍，有的潰散，有的跟在張獻忠和羅汝才的屁股後邊團團轉，疲憊不堪，士氣低落。賀人龍等人所率領的陝西官軍都集結在漢中以南和廣元以北的川、陝交界地方，防備張獻忠和羅汝才從廣元突入陝西。總之，楊嗣昌所指揮的數省官軍幾乎全到了四川內地和川、陝交界地方，湖廣和河南兩省官軍十分空虛。革、左四營自從崇禎十一年到了皖西和鄂東一帶，沒有大的作為，每年夏天進入大別山中休息士馬，秋天出來打糧。後來老回回也去了，合為五營，所以又稱為回、革五營。湖廣官軍沒有被楊嗣昌調人四川的都隨著巡撫宋一鶴駐在鄂東，對付回、革五營。在河南和山東兩省和皖北各地，到處有農民起義。單說河南境內沿著黃河南岸上下千里，較大的股頭就有一百多個，有的幾百人、幾千人，也有上萬人或數萬人的。河北農民，紛紛起事，在太行山佔據山寨，已經使從真定到黃河岸道路不通。而且這一年，兩京（註）、山東、河南、山西、陝西、浙江，到處大旱，又有蝗災，饑荒十分嚴重，許多地方的老百姓都在吃草根樹皮，人吃人的事不斷發生。

　　（註）秦良玉－－四川忠州人，石?土司宣撫使馬千乘之妻。千乘死，代其職，掛總兵官印，所率土司兵俗稱白桿兵，在當時頗著名。關於張、羅入川之戰，見本書第三卷。

　　（註）兩京－－明朝的兩京，指北京和南京，也泛指北京附近的畿輔和南京附近的應天府和松江府一帶地方。此處即指後者。

　　這些情況，使將領們確實明白如今是拉出鄖陽山中的大好時機，也明白闖王要將人馬拉往河南是英明決策。但是有些將領急於一出鄖陽山中就趕快打幾個勝仗，攻破幾座城池，痛快地大幹起來。尤其馬世耀新從鄖陽城附近哨探回來，深知鄖陽城中的官軍不多，新任鄖陽巡撫袁繼威將一部分官軍派往房縣，留在鄖陽城內的不足千人。另外，如今鄖陽城內住了許多降將眷屬和跟隨眷屬的親兵，全是陝西老鄉。他建議暗中聯絡一些降將眷屬和親兵，裡應外合，一舉攻破鄖陽府城，活捉巡撫和知府，奪取鄖陽城內的糧餉、輜重，來一個石破天驚，然後殺往河南。許多人聽了這個主意都激動起來，表示贊成，並且紛紛地補充一些破城辦法。還有人進一步提出在破了鄖陽之後，直趨襄陽。能襲破襄陽更好，即使不成功，也會使楊嗣昌驚慌失措，東西不能兼顧，他的全部軍事部署都要打亂。

　　李自成一直靜靜地坐在屋子中間的一堆火邊，同劉宗敏坐在一條板凳上，聽著大家說話，想著許多問題。他明白將士們目前因為要拉出鄖陽山中，士氣空前高漲；他也明白，鄖陽城內的守軍力量很弱，馬世耀的建議並不是沒有道理。然而他用的心思比眾人深得多。在大家的熱烈發言中，他的心情很不平靜，有時像大海中波濤洶湧。坐在他身旁的劉宗敏用肘彎碰他一下，小聲說：「李哥，大家說的不少啦，你現在就說幾句吧。」闖王點點頭，隨著輕咳一下，清清喉嚨，準備說話。宗敏趕快轉向大家說：

　　「大家靜一靜，別再說話，聽闖王說吧！」

　　全場登時沒有人再做聲了。松木柴吐著旺盛的火苗，照得闖王的臉孔通紅，眼睛分外明亮。幾乎所有的將領都望著他的臉孔，等他說話。

　　闖王坐直了魁梧身子，面帶微笑，向全體將領們環顧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然後開始用平靜的聲音說：

　　「這幾個月，大家跟著我受苦了！咱們老八隊的將士如今剩下的不多，一個個都是鐵漢子，再苦能撐下去，再困難能頂得住。五月初，我對大家說，能在這鄖陽大山中撐下去就有勝利，撐不下去就還要受挫折，說不定連老本兒也會丟光。我起義了十幾年，在戰場上經過多次風險，又被圍困過幾次，懂得了一個『撐』字訣。有時兩軍鏖戰，殺得難分難解，血流成河，死傷遍地，就看誰能夠多苦撐一個或半個時辰。有時，能夠多苦撐片刻就有勝利。人們都稱讚咱們老八隊能攻能戰，其實多半是依靠大家都有一把硬骨頭，肯跟著我在困難的時候咬緊牙關苦撐。」

　　闖王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都打在將領們的心上，喚起了不少歷歷如在眼前的苦戰回憶，頻頻點頭。袁宗第不由得說了句：

　　「只有咱們跟隨闖王多年的這班鐵漢子，才懂得越是艱險困難越要硬著頭皮頂住！」

　　闖王接著說：「從五月初以來，我們愜旗息鼓，銷聲匿跡，隱藏在這鄖陽山中。我們隱藏起來，盡量藏得越機密越好，使楊嗣昌不知道我們的蹤影，為著何來？正是為著今日跳出去，轟轟烈烈地大於一番。這幾個月，好多將士急得心慌，悶得要死，抱怨我不率領大家乘官軍不備殺出去，老是隱藏在這人煙稀少的窮山野林裡。如今都明白了吧？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有時就要善於等待，就要耐得寂寞。真正的英雄事業不在於－時熱熱鬧鬧，要想著如何才能夠旋乾轉坤，使山河改色。這幾個月，朝廷認為我們已經完了，再也不足為慮；楊嗣昌認為我們完了，一心只想著追趕圍堵敬軒；就是敬軒他們，因為聽不到咱們的音信，恐怕也認為咱們再也翻不起身了。好，好得很！」

　　許多將領都笑了起來，有人心領神會地點頭，有人忍不住快活地說：「好，好，這才是神出鬼沒！」李自成也笑了笑，又接著說：

　　「如今咱們突然出去，只要奔入河南，號召饑民，就會立刻扭轉大局，使朝廷驚慌失措。兵法上說：『不動如陰（註），動如雷震。』又說：『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咱們隱藏在這鄖陽山中，就是守；如今去進兵河南，縱橫中原，就是攻。只有隱藏得好，才能夠乘時進攻，使敵人覺得我們好像是自天而降，又像是迅雷閃電。俗話說『迅雷不及掩耳』。咱們就是要像迅雷一樣奔入河南，使敵人措手不及。」

　　（註）不動如陰－－意思是當部隊須要隱蔽不動的時候，好像處在幽暗的陰影中，使敵人不易覺察。也可以解釋為像陰雲蔽天，連星辰也看不見。見《孫子．軍爭篇》。

　　田見秀插言說：「古人說：『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也是不動的時候要像大姑娘深藏閨中，動起來像脫網的兔子那麼快。說脫網的兔子雖不大好，只是個比方吧。」

　　許多人笑了起來。有一個聲音說：「咱們是猛虎下山！」

　　高一功也笑著插言說：「起初，許多將士不明白闖王為什麼選擇在這鄖陽以南的大山中隱藏起來，如今該明白了吧！那時候，張敬軒和曹操都想人川，惠登相們許多股也都在川東，楊嗣昌駐在夷陵，他親自指揮的官軍和四川巡撫邵捷春指揮的官軍都在川東，真正是大軍如雲。咱們何必去湊熱闖？咱們的人馬很少，力量很弱，既不願給敬軒吃掉，也不願給楊嗣昌吃掉，像夔州府一帶熱鬧地方是千萬不能去的。至於……」

　　有人插言：「曹操、惠登相們九營，一則都不是走的真正起義光明大道，三四年來，看見官軍勢大，時時懷著個受招撫的心，果然到川東以後，吃了敗仗，風勢不利，都紛紛投降了楊嗣昌。聽說要不是張敬軒及時趕到，緊緊拉住，連曹操這個琉璃蛋兒也滾到楊嗣昌的腳下啦。咱們跟這些貨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平日也尿不到一個壺裡，幹嘛要跟他們混到一起？闖王率領咱們來到這方圓幾百里的鄖陽山中，靜觀大局，息馬養銳，真是一著妙棋！」

　　高一功又說：「當時有些將士們不很懂闖王的高明主見，一則不相信好時機果然不久就到，二則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選擇這個地方潛伏。雖然闖王同大家講過，可是咱們有些人因為站得不高，看得不遠，還是不能真懂。那時楊嗣昌在軍事上正在得勢，闖王一眼就看準那局勢不會長久，所以下決心潛蹤隱跡，在這鄖陽以南的山中息馬。這地方選得真好。咱們既不到夔東一帶去湊熱鬧，也不到鄖、襄以東去將宋一鶴的湖廣官軍引到咱自己身邊。至於像陝西的安康、平利一帶，緊靠四川的竹溪、竹山一帶，當時都有左良玉等人的官軍駐紮。只有這個地方是一塊空地，誰也不來。看是空地，卻離鄖陽只有兩天路程。鄖陽是陝西、湖廣和河南三省的來往要道。時機一到，從鄖陽出去，願去哪兒都行。所以闖王選定這兒屯兵待機，十分妥當。如今大家再不會抱怨了吧！」說畢，哈哈一笑。大家都會心地笑了起來。

　　闖王接著說：「你們各位剛才提到攻鄖陽府城的事，倘若在兩三年前，我一定採納，會稱讚這是個很好的主意。目前不但是鄖陽守軍力量薄，像附近的鄖西、白河兩縣，守軍更其空虛。破鄖陽還不敢說十分容易，破那兩個縣城確實是唾手可得。可是咱們眼下決不攻城，大小城池都不要進。他們下帖子來請，咱也不去！」

　　許多將領不明白闖王的意思，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也有人互相看一看，立刻又注視著闖王的臉孔。從另一個火堆邊有誰輕輕地向旁人間：「為什麼不破城池？」另一個悄聲說：「別吭！聽闖王說出道理。」自成笑一笑，繼續用平靜的聲音說：

　　「這幾年，我吃過不少虧，也長了一些見識，懂得如何在最艱苦困難的日子裡要鼓起勇氣，準備勝利，在一帆風順的時候要多想想會遇到挫折和困難，千萬不要樣樣事都只朝著順利方面看。凡事，要向前看也要向後看，要看正面也要看反面。拿目前說，咱們趕快神不知鬼不覺地奔到河南是上策，先攻破鄖陽、鄖西等城池再去河南是下策。咱們目前只有一千掛零人馬，其中還有一些眷屬。倘若急著破城池，像你們說的來一個石破天驚，下步就不會順利了。那樣，勢必引起楊嗣昌的重視，分兵來對付咱們，像往年一樣惹動官軍追趕咱們不能立腳。那樣，咱們縱然有翻天覆地的打算，也會落空啦。何況，鄖陽在目前是軍事重鎮，有巡撫駐守，袁繼成這個人不是草包，萬一攻不破，損傷了一些將士，豈不是偷雞不著蝕把米？咱們一旦到了河南，如今跟著我的每一個弟兄都有很大用處，一個人要頂十個人用，頂一百個人用，所以我要盡量避免打仗，連一個弟兄也不損失！」

　　劉宗敏向大家笑著說：「這幾個月，咱們闖王除打獵讀書之外，想了些翻天覆地的軍國大計，可不是只圖趕快破幾座城池，殺幾個官兒，痛快一時！」

　　闖王興奮地接著說：「對，對，打仗並不是只圖痛快！打仗，要爭大利不爭小利。該爭的必爭，該捨的必捨，萬不要因小失大。兵法上說：『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我們如今志在奔往河南，縱橫中原，所以一路上決不攻城，不走鄖陽和均州之間的大道，也不打算吃掉小股官軍；能夠又迅速又機密地奔入河南，就是打了一個大的勝仗，跟著就能夠做出來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劉二虎已經在夏天從商洛山進入豫西內鄉一帶，明遠在上個月也去了。我已經派人告訴二虎，叫他在浙川境內等候迎接我們。我們要走哪條路奔往河南，沿路如何避開官軍耳目，請大家商量商量。至於到河南後如何大幹，今晚暫且、不議。大家必須略睡一睡，準定四更起床，五更動身。還有幾條軍紀，馬上捷軒要告訴各位，在起程前向各哨弟兄宣諭，一體遵守。」

　　闖王因為有一些重要事情要辦，留下劉宗敏和田見秀主持會議，帶著高一功出去了。

　　將近五更，李闖王的部隊出發了。雖然全營人數只有一千多一點兒，卻分成幾隊，以便必要時可以立刻化整為零，分散進軍，避開官軍耳目。袁宗第率領頭隊。田見秀率領二隊。高一功率領三隊，保護老營。李過率領二百精兵作為四隊，走在老營後邊。孩兒兵只剩下二十多人，跟隨老營。闖王和劉宗敏率領親兵親將約五十人，暫時跟著老營出發。老營卷旗息鼓，不許洩露出是闖王人馬，更不許洩露出開往何處。在出發前，由劉宗敏向老營宣佈了闖王的嚴令：沿路不許攻城破寨；除非官軍和鄉勇攔路，不許同他們作戰；遇百姓平買平賣，不許強拿百姓一針一線。出發後大約走了二十里路，太陽出來了，照著路兩旁山上的楓樹林，一片鮮紅，不見邊際。

　　部隊出發後故意往西北走，好像是要從白河縣附近進入陝西。兩天之後，從將軍河附近夜渡漢水，繼續往北，在白河和鄖西兩縣之間停下來休息一天，故意派出一小隊騎兵到夾河附近哨探。白河和鄖西兩縣的知縣都得到了消息，認為這是一股潰散的「流賊」，有意奔入陝西，一面加緊守城，一面飛報鄖陽巡撫。但是當鄖陽巡撫得到報告後，這一支人馬已經神出鬼沒地消失了。

　　李自成探明從白河縣到河南浙川邊境三百里的路上都沒有明朝官軍。他同劉宗敏率領五十名親將親兵，攜帶乾糧、麩豆，離開大隊，向東急進，而命令田見秀和高一功等從荒僻小路隨後趕來。第三天黎明，李闖王率領的小隊騎兵來到了荊紫關附近。沒有料到，昨天黃昏後荊紫關寨中突然來到了四百名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的標營騎兵。他們是從襄陽押運十萬兩響銀回西安去的，由一位游擊將軍率領。李自成到了荊紫關西邊五里遠的一個小村莊休息打尖時，從老百姓口中得到了這一股官軍的消息，但這裡只有荊紫關一條路可走，要麼就退回去，繞道一天的路程進入浙川，要麼等大隊人馬來到後趕走官軍。李自成急於進入浙川，既不願等候大隊，也不願繞道太遠。後來找到一個嚮導，帶領他的小部隊從荊紫關近處一條十分難走的山谷中穿過，然後在關東邊幾里遠的地方交上正路。駐在寨內的官軍很快發覺了這件事，並且知道這潛往河南的只有五十個騎兵，闖王的大隊人馬距此地尚有一天多路程。他們認為這是李自成的前哨，為著想奪取這五十匹戰馬，又想立功受獎，立刻派出去三百名騎兵追趕，留下一百名騎兵協同練勇和百姓守寨。他們已經從村民那裡得到稟報，說李自成的這五十個騎兵兩天來日夜行軍，十分疲乏，所以將平日害怕義軍的心理暫時拋到了九霄雲外。

　　晨霧愈來愈濃，十丈外就看不見人影。高山、深谷、村落、樹林，完全被白茫茫的濃霧遮住。李自成率領著一小隊人馬上了正路以後，重重地賞了嚮導，然後緩轡前進。約莫走了四五里路，遇到一處岔股路口，孤零零地只有一家茅草飯鋪，只見一個男人。闖王決定在這裡稍作休息，讓那個男人趕快燒了半鍋開水，大家拿出乾糧打尖，同時拿出豆料餵馬。大家打尖之後，重新上馬趕路。但李自成因為正在向那個飯鋪男人詢問漸川一帶的災荒情況，多停片刻，只留四名親兵在他的身邊。詢問畢，正要動身時，一個親兵所騎的戰馬灑了一泡尿，拉了一泡屎，又不免耽擱片刻。突然他聽見從西邊傳來了一隊馬蹄聲，十分緊急。很顯然，鄭崇儉的騎兵從荊紫關追趕來了。儘管望不見人馬的影子，但憑著多年經驗，他根據馬蹄聲判斷出這一支騎兵大約在三百左右。親兵們因為敵我人數如此懸殊，一面撥出寶劍，一面催促闖王動身，越快越好。闖王十分鎮靜，賞了那個男人一把碎銀子，叫他趕快逃走，免得官軍捉到他殺良冒功。那男人不知道他是闖王，見他如此仁義，又賞了銀子，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連說了幾句感恩的話，向濃霧瀰漫的深山密林中逃去。

　　官軍的騎兵更近了。李自成正要動身，忽然看見地上的馬屎在霜風中冒著輕煙，他吩咐一個親兵下馬去茅屋中趕快將灶中的余火弄滅，在鍋中添了一瓢冷水，再拿半瓢水澆在馬屎上。當這個親兵以十分迅速的動作做這些事情時，他吩咐另外三名親兵同他一起勒馬茅屋一旁，每人抽出三支羽箭，以一支搭在弦上，對著從荊紫關來的小路，拉弦注矢，引滿待發。等那個親兵將水瓢送回茅屋走出來時，闖王吩咐一個親兵將攜帶的半袋子豆料倒在狹路口，然後輕聲說：「跟我走！」雖然他明白那三百名左右官軍離他只有半里多路，轉眼就會追到，但是他率領四個親兵緩轡徐行，轉過一個山腳，聽見兩邊山上松濤澎湃，才抽了一鞭，奔馳起來。

　　奔在最前面的官軍騎兵快到小飯鋪時，戰馬突然停下來，爭吃地上的豆料。這些戰馬，平日被主人剋扣鼓料，在冬天主要靠乾草充飢，所以一遇見豌豆瓣和大麥麩料，停下來死不肯走。前頭的馬一停住，整個山路被堵塞起來。前邊騎兵用鞭子猛抽，勉強使他們的戰馬奔出路口，而跟上來的戰馬又照樣要貪饞地吃幾口，挨了鞭子，才肯前進。經過一陣混亂，全隊官軍來到了飯鋪前的岔路口。他們清楚：右邊的山路通往上集（註）和縣城，左邊的山路通往別處，他們已經聽說，幾天前從內鄉來了一支流賊，佔據上集，所以他們斷定這一小股流賊是奔往上集去的。許多官軍將士還認為義軍不會走多遠，又加上馬匹長途困乏，容易追上。有些人催促帶隊的將軍趕快向前猛追，有的人已經勒馬衝往右邊的小路，開始要追。但帶隊的游擊將軍是有經驗的老行伍出身，十分機警細心，所以鄭崇儉才派他去襄陽押運餉銀。他想立刻繼續追趕，又擔。已自己遠離荊紫關，倘有流賊的大股後續部隊從西邊來到，失去餉銀就丟掉腦袋。略微猶豫一下，他對手下的將士們說：「你們莫急，等我的命令行事！」於是他迅速下馬，大踏步走進茅屋。一個軍官搶先將他的一百名騎兵全拉到右邊路上，打算一得將軍命令就奔在前邊，搶頭功，發橫財。人們懷著極其緊張的心情等待將軍從茅屋出來。

　　（註）上集－－浙川縣的一個市鎮，解放後改為縣城。

　　將軍走進茅屋，揭開鍋蓋，用手一摸，剩下的開水僅僅有點熱意；彎腰看看灶膛，火已熄了，只剩微溫。走出茅屋，忽然發現地上有馬的屎尿，趕快俯下身子去看。他知道，如果馬屎上冒著熱氣，一定是才走不遠。然而他沒有看見馬屎上有一絲熱氣，顯然是早已冷了。他斷定這股流喊大約已走了十里以外，罵了一句「他媽的！」發出命令：

　　「趕快回關！」

　　李自成追上了劉宗敏，繼續加速前進，在淇河岸上遇到劉體純派去荊紫關附近哨探的一小隊騎兵。

　　今年春天，闖王率領著一千多精銳部隊和部分眷屬從商洛山中突圍時候，劉體純和谷英叔侄被留下來，負責照料和保護留在商洛山中的傷病將士和不能帶走的老弱婦女。不久，體純風聞闖王從白河縣附近搶渡漢水，同賀人龍打了一仗，劉宗敏因拚命獨抗官軍，不幸斷了退路，只得投水自盡，郝搖旗被俘；後來又傳說張獻忠要吞併闖王，闖王逃了。此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關於闖王一起人的行蹤，沓無消息。他原是在八年前跟隨哥哥劉體仁一道投闖王起義的，哥哥在四年前陣亡了，他把李自成既看成是首領，也看做是兄長。長久得不到闖王的音信，不知吉凶，他在商洛山中過一天如同一年。到了七月中旬，忽然闖王派人回商洛山中，他才知道闖王率領全營平安地潛伏在鄖陽山中，休養士馬，只等楊嗣昌追張獻忠進入四川或官軍在川東一帶被拖得精疲力竭，闖王就立刻從鄖陽山中出來大幹。他還知道，劉宗敏並沒有死，也未受傷，重要將領中只郝搖旗沒有渡過漢水，下落不明。他依照闖王指示，迅速進入豫西。雖然他當時不明白闖王的真正打算，但是他毫不遲疑地潛出武關，馳人內鄉境內。以手下僅有的三百騎兵奔入人地生疏的河南，在眾多山寨和鄉勇之間打出一個局面，這不但需要他有用兵機智的本領，更需要他有極大的勇氣，以及對李闖王革命事業的極大的忠心。

　　八月間，由於劉體純的部隊紀律嚴明，只打富戶，不擾平民，有時還想辦法賑濟窮人，所以儘管內鄉境內有幾座盤踞著鄉宦大戶的山寨勢力較強，卻不能妨礙他站住腳步，人馬日益增多。兩個月前，以赤眉城為首的幾座山寨，糾合了兩千多鄉勇同劉體純在湍河岸上打了一仗，被義軍殺敗，從此就不敢再向義軍迸攻，而劉二虎的威名就在內鄉、鄧州和浙川三縣的交界地方傳揚開了。十月初，他攻佔了內鄉東北的重要集鎮馬山口。那兒緊靠伏牛山腳，地勢衝要，且是伏牛山腳下土產貨物的一個重要出口。兩次鄉勇來爭，都被殺敗。他又分兵往東，攻破了鎮平縣境內的兩個重要集鎮賈來和石佛寺，有了糧餉，迅速的又招來兩三千饑民人營。到了十月中旬，谷英率領留在商洛山中的另外幾百人馬出來，同劉體純會師馬山口，告訴他闖王的秘密指示，要他在十一月中旬到浙川縣的上集附近迎接闖王，並立即派人去盧氏縣訪實牛金星是否出獄。這個關於闖王即將來河南的消息給他和將士們帶來了無限鼓舞。他馬上與谷英一起北上，以神速的行動，配合饑民內應，攻破了通向盧氏的重鎮夏館，又繼續北進，攻破了盧氏境內的重鎮欒川，同出獄後蟄居山中的牛金星通了聲氣，然後回師馬山口。五天以後，他從馬山口來到浙川境內，佔領上集，等候著闖王來到。

　　巳時剛過，一個騎兵奔進上集。強壯的戰馬喘著粗氣，頭和身上的短毛全濕了。劉體純正在操練人馬，一得到闖王已經繞過荊紫關前來上集的稟報，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他日夜等待，望眼欲穿，現在闖王終於來到了。

　　劉體純立刻集合了五百名騎兵和二百名步兵，開到寨外迎接闖王，其餘的都留在寨內外執行各種勤務。自從他到了上集以後，有一班民間鼓樂手前來投營，被他收留下來。這時將士們出於對闖王的熱情愛戴，紛紛向體純建議將這一班鼓樂擺在歡迎人馬的最前邊，等看見闖王來到淅水西岸時就開始奏樂。這在當時許多股農民軍中本是常事，像曹操的老營裡平時不但養有兩班吹鼓手，還有一班女樂。但劉體純深知闖王不喜歡這樣派頭，只命旗鼓官帶著四個鼓手、四個吹軍喇叭和兩個打鑼的弟兄出寨，站在浙水東岸。當隊伍在浙水東岸到上集西門夾道排定以後，闖王的人馬影子仍未在對面的小山腳下出現。體純率領著一百名騎兵和他的親兵，過了浙水橋，順著通往荊紫關的大路馳去。

　　這裡的老百姓在過去只是風聞有李闖王這麼個人，知道他曾經被圍困在商洛山中，但也只是風聞而已，沒有引起重視。自從劉體純來到內鄉境內，人們開始流傳著闖王的一些故事。劉體純來到這兒以後，眾百姓一則因為親眼看見這一支人馬如何紀律嚴明，平買平賣，打富濟貧，又因為將士們對老百姓拉起閒話時常談闖王的許多令人敬佩的行事和傑出戰績，這一帶老百姓開始知道李闖王是非凡人物。所以一聽說劉二虎將馬步將士擺列在浙水西岸上迎接闖王，老百姓登時沸騰起來，紛紛出寨去迎接闖王。他們急於要親眼看看闖王是什麼樣子，看看闖王的軍容，而小孩子是要看熱鬧。住在附近村莊的百姓們聽到消息，也成群結隊地往淅水岸上趕來。上集寨內和附近村莊的老百姓本來十分之七八都早已逃進山中，自從劉體純來到以後，他們知道這一支闖王人馬不但不像官軍和土寇一樣奸擄燒殺，還放賑糧，所以三停人回來了兩停。現在在浙水岸上和夾道的步騎將士行列外邊，擠滿了男男女女。有些年紀大和見聞多的人們，攜帶了線香或香爐。大家在等候時，紛紛猜想和小聲議論，認為闖王必是率領上萬人馬，至少幾千人馬，前邊有幾百盔甲整齊的騎兵開路，各色旗旗鮮明。

　　過了一頓飯時候，迎接的人們看見對面山腳下一帶樹林那邊，騰起一陣塵土。立時群情激動，眾目凝望，人群中有紛紛細語：「來了！來了！」片刻過後，從樹林背後轉出一隊不足二百人的騎兵，不但沒有闖王的大旗前導，連義軍中普通的旗幟也很少。大家心中明白，這只是闖王大軍的前哨，而闖王隨後就會來到。

　　這一隊騎兵漸漸近了，離開那片樹林已經有二里多遠了。人們仍在期待著樹林那邊會騰起新的。更大的塵頭，也會傳過來馬嘶聲和亂紛紛踏在石路上的馬蹄聲。然而奇怪，這一小隊騎兵越來越近，樹林背後卻一切寂然。人們隨即又看清楚這一小隊騎兵中有劉體純帶去迎接闖王的一百多名將士，還有他派往荊紫關附近哨探回來的二三十名騎兵。許多人開始明白，李闖王尚未到來，距此處相高尚遠，只是一隊探路的哨馬來到，所以劉體純只好帶著闖王的哨馬暫回。人們正在懷疑和猜測，忽然有一個騎兵離開隊伍，飛馳而來。河這邊有一位帶隊頭目趕快向前，立馬岸上問道：

　　「闖王接到了麼？」

　　「來了！來了！趕快奏樂！」奔來的騎者揚鞭回答，沒有過橋，又勒轉馬頭飛馳而去。

　　旗鼓官一聲令下，四面戰鼓、四個軍用喇叭和兩面銅鑼立刻奏起來雄壯的音樂，特別是那四面戰鼓的有節奏的響聲震天動地。凡是帶有香的百姓，趕快用火鐮打著火，將香點燃，雙手拿在手中，跪到地上。夾道站立的步騎兵肅靜無聲，微微向西岸側過頭去，注目河岸，誰都想趕快看見闖王。那些曾經隨闖王身經百戰的老將士和在商洛山中隨闖王經歷過艱難風險的半老將士，因為盼到了闖王回來，都不禁眼睛潮濕，心頭感情奔湧。

　　那一小隊人馬走到橋上了。儘管劉宗敏塊頭很大，神氣威武，但多數百姓還是一眼看出來宗敏後邊的那位戴著舊氈帽的大漢是闖王。也有少數百姓起初誤把劉宗敏當做李自成，但是再看看宗敏後邊那位騎著深灰旋毛戰馬的人物，立刻糾正了自己的誤會。他們看出來，李闖王不僅十分威武和英俊，還有他們說不明白的一些特點，也許是那種深沉的神氣，也許是那種很不至般的炯炯目光，也許是別的什麼特點，使跪著迎接他的百姓們一看見他就覺得他與所有他們看見過的武將們迥然不同。

　　李自成上了河岸，通過夾道迎接的將士和百姓向上集寨門走去。他一邊緩轡徐行，一邊微笑著向將士們點頭，又不時向百姓們說：「不用跪，不用跪。」那些原來眼睛潮濕的陝西將士，有很多人當闖王從面前騎馬走過時忽然忍耐不住，鼻子一酸，熱淚奔流，還有少數人竟然抽咽起來。闖王盡力迴避開那些望著他流淚的眼睛，催馬快行。百姓們不像往日跪迎明朝的文官武將，嚇得兩腿發抖，提心吊膽，不敢抬頭，而是好奇地打量著闖王和他的一小隊隨身將士。有幾個凡事留心的中年人默數著闖王的隨身將士只有五十騎，不免在心中疑問：「莫非又是在什麼地方吃了敗仗，只剩下這五十騎奔來河南？」還有人注意到這隨著闖王來的戰馬，雖然由於長途奔波，一個個顯得消瘦，骨架高聳，腿和鐙子上帶著征塵，但是馬上的將士們都是精神抖擻，喜氣洋洋，絲毫不像是吃過敗仗。

　　由於老百姓當時看見同闖王來到河南的只有五十個隨身將士，後邊沒跟隨大隊人馬，印象極深，到處紛紛議論。不過一個月光景，李闖王的人馬發展到十萬以上，於是人們就把李闖王率領五十騎奔入河南這件事哄傳開了。

　　李自成和劉宗敏在劉體純駐紮的大廟中休息。他向體純詢問了軍中和豫西地方的一些情況。特別使他高興的是，尚神仙跟隨谷英從商洛山中出來，如今隨著進入伏牛山的部隊駐在欒川，正在設法同牛金星暗中會面，將牛舉人的全家人接進軍中。當問過了一些重要情況之後，李自成同將士們匆匆地吃了一頓熱飯，叫大家都去睡覺休息，也催促宗敏去睡，但是他自己卻不肯躺下，叫體純陪著他，走出大廟。

　　一出山門，李自成就看見一小隊騎兵從上集飛馳出寨。他向體純問：

　　「有什麼緊急事兒」？

　　體純回答說：「我同子傑約定，你來到上集以後，立刻派飛騎向他報信。他們就是往馬山口給子傑報信去的。我吩咐他們在路上不許耽擱，必須在明天上午趕到。」

　　闖王沒有再問，更沒有想到這一小隊騎兵的出發會引出一連串與他的想法完全不同的軍事行動，幾乎破壞了他在鄖陽山中所深思熟慮過的作戰方略。他遇見許多從商洛山中出來的；日弟兄，親切地同他們招呼。有許多將士誰在商洛山中掛過彩，害過重病，他都記得，特別詢問他們治癒以後的情況。見到有些家在商洛山中的將士，他詢問他們的父母和家人情況，還問他們臨出商洛山來河南時是否給家中留了點錢。他是那樣平易近人，熟悉和關懷將士，所以有許多將士在回答他的詢問時也禁不住滾下熱淚。

　　正在一片帳篷前邊同一群圍攏來的將士談話時，他看見有一個衣服十分破爛，面黃肌瘦的農民來找體純，於是體純帶這個莊稼漢站在附近沒有別人的地方小聲講話。他還看見，他們密談的分明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那莊稼漢的神情激動，用心聽著體純的囑咐，不斷點頭，態度誠懇。闖王在心裡笑著說：「二虎準定是要破什麼山寨了。」當那個農民走後，劉體純又回到闖王身邊，眼睛裡閃著得意的光輝。闖王沒有問他，就同他離開這一片帳篷，去看向饑民施粥的情況。

　　在上集寨外分三個地方施粥，每日中午一次。李自成只去看一處施粥。這時，領粥的饑民都聚集在粥廠前邊，秩序很好。三名弟兄正在拿著大木勺子發放，每個饑民一勺子很稠的用小米、高粱和包谷摻加野菜混合煮的粥，恰好裝滿一大碗。李自成親自走到鍋台邊看了看，又同饑民們說了幾句話。在饑民群裡有幾個身穿破爛長袍的中年和老年人，引起了闖王的注意。他走到那幾位穿長袍的饑民前邊，和氣地問他們家裡有多少土地，為什麼也吃捨飯。那幾個饑民知道他就是李闖王，起初有一點心中害怕，不敢隨便說話，隨後看見他神色和藹，分明問他們也是出於對他們的關心，才大膽地說出了他們的可憐情況。他們原來都是比較小的地主，由於官府科斂繁重，加上豪紳大戶欺凌，連年戰亂和天災嚴重，種種原因，使他們家產蕩盡，骨肉離散，成了饑民，眼看就會同別人一樣餓死。闖王嘆口氣，告訴他們說，他這次來河南就是要盡他的力量拯救百姓，只要再苦過三年五載，天下勢定，老百姓的日子就會好起來。

　　離開粥廠，他叫劉體純帶他到東寨牆上，放眼矚望，丘丘嶺嶺，一齊奔湧到他的眼前。在崇禎九年以前，他隨著高迎祥率領起義大軍曾經進出河南，也曾經經過淅川，但今天他來到河南，意義完全不同。他現在是懷著極大的雄心壯志和嶄新的軍事方略，重來河南，所以他舉目東望，就不禁心情振奮地想著如何寸陰必爭地從此東進，馳騁中原，如何解民倒懸，收拾人心，以及如何號召饑民隨他起義，迅速編練成一支能夠作戰的大軍。

　　劉體純看見闖王凝目遠望，出神不語，又見他長途奔波，相當消瘦，必須請他趕快回營去睡覺休息。他向自成笑著催促說：

　　「闖王，你該睡一睡啦。你這幾天日夜騎馬奔波，只能在馬上打盹。得好生睡一大覺，睡上兩天！」

　　自成回頭來對他笑一笑，說：「我馬上就去睡覺，不過用不著睡一兩天，只睡半天就行啦。今天夜間，我打算動身走。」

　　「今夜就走？！」

　　「對，今夜就走。你也得走。我們既然乘官軍空虛來到河南，不應該逗留在這邊境地方，耽誤良機。兵貴神速，一刻也不要耽誤。」

　　「可是我已經……」

　　「已經什麼？」

　　劉體純揮退左右親兵，興奮地望著闖王小聲說：「我已經決定明天五更破浙川縣城。城內有饑民內應，已經準備好了。剛才在軍營中跟我說話的那個莊稼人就是替咱們在淅川城內做底線的，特意跑來問我個確實時間。我剛才囑咐他無論如何今日黃昏前要趕回城內，同饑民們約定：明日五鼓，一聽見城外炮聲和吶喊，就在城內放火接應。破城之後，殺掉知縣和一批鄉宦劣紳，為一方百姓除害。」

　　闖王笑著問：「你急著破浙川縣城，是同子傑商量定的？」

　　體純回答說：「是商量定的。我來上集之前同他在一起商定：我們都在事前準備好，只等你進入河南，我就立刻破開浙川縣城，他破開內鄉縣城，緊跟著往東去破開鎮平縣城。黑虎星從商洛山中出來，破開盧氏縣城，殺掉知縣白楹和幾家豪紳大戶替牛舉人報一年牢獄之仇。鄧州城不像以上四座縣城好破，我們暫時放在旁邊。等子傑破了鎮平之後，迅速東進，去攻南陽府城。鎮平距南陽只有七十里，騎兵半日可到。我破浙川之後，越過鄧州，去攻新野。如果我破了新野之後，南陽尚未攻破，我就同子傑會師南陽城下，協力猛攻。」

　　闖王又笑著問：「你們還準備攻破南陽？」

　　「是的，我們要趁熱打鐵，一舉攻破南陽。」

　　「殺死唐王和南陽知府？」

　　「當然，這兩個傢伙非殺不可。自從起義以來，我們還沒有殺過明朝的藩王哩。唐王封在南陽已經十幾代，作惡萬端，早已惡貫滿盈。」

　　李自成遙望東方，沉默片刻。他明白劉體純和谷英商定的連破數縣和南陽府城的主意，在目前做起來都不困難；即令暫時攻不破南陽，而小裕州（註）、南召等許多州縣卻都是城小池淺，容易攻破。但是他必須衡量輕重緩急，想一想應不應該改變他原來想定的用兵方略。劉體純見他在思慮，估計他想了後必然會心中高興，稱讚他同谷英的這一策劃。他懷著向勝利進軍的振奮情緒，又向闖王說：

　　（註）裕州－－今方城縣治。

　　「李哥，我同子傑在你來到河南之前這麼商定，作好準備，為的是你一來河南就馬上連破浙川、內鄉、鎮平等縣，進攻南陽，使你李闖王的聲威大震。近三四年來，由於原先跟著高闖王一起的各家義軍散開的散開，投降的投降，咱們不得已從川北奔往隴東，奔往西番地，奔出長城，又從長城外邊回來，闖過階、成（註）到漢中一帶，前年冬天奔到潼關南原，打個敗仗，全軍覆沒。去年五月，剛剛在商洛山中重新樹旗，就被圍困。總之，差不多四個年頭，咱們不是被官軍追趕，便是吃敗仗，被圍困，人馬大減，別人連你闖王的名字都忘記了。將士們如今只盼望著你來到河南大幹一番，橫掃中原，殺得朝廷驚慌失措……」

　　（註）階、成－－階州、成縣，在今甘肅省東南部。

　　闖王截住說：「也使咱們全軍將士揚眉吐氣，是不是？」

　　體純說：「只要能夠使幾年來的局勢改變，將士們自然就揚眉吐氣，窮百姓也得了救星。」

　　闖王問：「你同子傑約定哪一天破內鄉？」

　　體純回答：「我們因為不知道你哪一天進入河南，所以把破內鄉的日子定成活的。就是，他在馬山口一接到你已來到浙川境內的確實消息，就連夜將人馬開到內鄉城外，趁著黎明時候破城。我派去向他報信兒的那一小隊騎兵，眼下大約已跑了二十多里路，估計後天早晨一準可以攻破內鄉，三天後可以攻破鎮平。我在出上集寨去迎接你的時候，也派出飛騎從捷徑奔往商洛山中，告訴黑虎星你已來到浙川，請他趕快向盧氏進兵。」

　　闖王突然神色嚴峻地說：「二虎，將士們的心情我很明白，但目前任何縣城都不許去破，更不許去攻南陽。日後什麼時候可以攻破城池，我自然會下令去攻。此刻……」

　　「闖王！闖王！目前楊嗣昌率大軍深入四川，河南十分空虛。這是千載良機，不可……」

　　自成揮手阻止體純的話，接下去說：「此刻事不宜遲，你火速派出幾名騎兵往去馬山口的路上追趕。看來，大概很難追上那一隊塘馬啦。如追趕不上，就馬不停蹄地奔往馬山口，向於傑傳我的嚴令，只可多破山寨，不許攻破一城！另外，你再派人去追趕浙川城內的那位好百姓，告他說浙川城暫不攻了。再派出幾名飛騎，追趕往商洛山中去的塘馬，也向黑虎星傳我的嚴令，進入盧氏縣境以後，只許攻破山寨，不許破城。二虎，莫耽誤，你趕快派飛騎分頭出發，越快越好！」

　　劉體純瞪大眼睛叫道：「李哥！闖王！……」

　　闖王的臉色更加嚴峻，命令說：「你火速派人出發！那去馬山口傳令的弟兄們一定要騎最快的馬。去吧！」

　　劉體純的眼睛裡充滿著疑問和委屈情緒，又向闖王的臉孔上看了一眼，只好匆匆下寨，奔回營中去執行闖王的命令。藍天上正有一隻蒼鷹自由地盤旋飛翔，用銳利的眼睛俯瞰地上，發出來高亢雄壯的叫聲。李闖王抬頭望了一眼，帶著親兵們下寨去了。

　　闖王回到營中，倒頭便睡，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被叫醒。這半天他睡得非常踏實，過分疲勞的精神又恢復了。吃過晚飯，他吩咐從鄖陽山中來的將士們趕快備馬，準備起程往馬山口去，並叫劉體純派一名騎兵帶路。劉體純對他說，已經派了一百名騎兵護送。闖王點點頭，笑著問：

　　「我禁止你們攻破城池，澆了冷水，你心裡還有點委屈麼？」

　　劉體純也笑了，回答說：「已經不感到委屈了。總哨劉爺先醒來，我將我同子傑計議好的主意稟報了他，也將你的嚴令只許破寨不許攻城的話告訴了他。他將你的用兵方略對我一說，我登時心中亮了。李哥，你是從大處著眼，子傑和我看事太淺，到底只能打仗，不是帥材！」

　　闖王說：「在寨牆上我來不及將道理對你講明。等我隨後回到營中，沒有看見你，也實在困乏得很，一躺下去就睡熟了。既然你已間過捷軒，我就不再說了。荊紫關是一條要道，昨晚到荊紫關的那四百西安騎兵，因押運餉銀，不敢逗留，今日午前必然動身繼續趕路。今天夜裡，你去攻佔荊紫關。要用智取，輕易不要損傷一兵一卒。你是個會用計的人，我想你一定會想出個好的主意。」

　　體純說：「鄭崇儉的那四百騎兵確實在上午走了，如今荊紫關只有鄉勇守寨。我昨天下午已經派一些跟咱們一心的百姓混進荊紫關寨內，今日下午又混進去一些，囑咐他們準備好，一看見寨外火光就從寨內舉火相應。荊紫關攻破不難。」

　　「好，好。破了荊紫關以後，只留下兩百騎兵守關，等候迎接從鄖陽來的大隊和老營，然後你率領其餘的馬步將士，再號召一批情願投軍的饑民，連破幾座山寨。開倉放賑，徵集軍糧c不論新老弟兄，務要嚴守軍紀，對平民秋毫無犯，擅殺良民者抵命，姦淫婦女者斬首，抄出的金銀財物一律歸公。任何將士不得私藏金銀。」

　　「是，是。一定嚴守軍紀。」

　　闖王叫劉體純在七天以後，離開浙川境內趕到鎮平境內見他。倘若那時他已經不在鎮平境內，就趕往南召境內見他。他又囑咐體純關於如何擴大人馬，如何在不行軍、打仗時加緊練兵的話，然後同宗敏出發了。劉體純把他們送出寨外，看著闖王和一百五十名騎兵的影子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惟有馬蹄聲漸漸遠去。

第三十六章

　　李闖王來到河南，已經十幾天了。今日陽光明媚，氣候顯得溫暖。在南召縣白土崗寨中，一家大鄉紳的宅子前的五丈高旗桿上飄揚著「闖」字大旗。在白土崗的寨內和寨外，到處有李闖王的義軍駐紮，到處有新的和；日的軍帳，到處有大小不同的各色旗幟。在方圓十里以內，騎兵和步兵加緊操練；往往隔著丘陵，可以聽見到處有正在操練的人聲和馬蹄聲，較近處還可以聽見兵器的碰擊聲。而白土崗的寨門外或寨中的大街上，有人從各處川流不息地前來投軍，前來訴冤，又從城裡和四鄉來了很多小商小販，像趕會一般熱鬧。

　　自從李自成經淅川迸人河南以後，南陽一帶的局面突然大變。他在馬山口住了五天，等到了從鄖陽山中出來的後續部隊和商洛山中前來的最後一批人馬。這最後一批人馬中多是非戰鬥人員，包括做軍帳、號衣、盔甲、弓箭和各種兵器的工匠。黑虎星率領的一支人馬遵照闖王的指示仍留在盧氏境內，繼續攻破山寨，徵集糧食、金銀和騾馬。李過和袁宗第各率領一支人馬由方城以北的獨樹和保安附近東進，已到了葉縣和舞陽之間。劉體純於幾天前也來到白土崗。他破了荊紫關之後，迅速南下，攻破了浙川縣城東邊不遠的重要集鎮馬蹬，又往南攻破李官橋、賈家寨，轉而向東，破了鄧州境內的九重堰、文渠，轉人鎮平縣境，走南陽縣境內的石橋鎮到達白土崗。各縣百姓看見李闖王的人馬紀律嚴明，秋毫不犯，並且到處打富濟貧，一破了富裕寨子就向饑民們散放賑糧，所以闖王的仁義之名到處傳播，每天饑民投軍的像潮水一般。大小將領如今再也不是感到兵少，而是感到新兵一時來的太多，忙於如何編人部伍，如何挑選頭目，如何統帶，如何訓練，如何籌措糧餉和馬匹，等等。將領們如今才完全明白，闖王事先選定首先進入南陽府境，確是高見。從鄖陽山中來南陽府境內路途較近，固是一個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因為當時南陽府的窮百姓生活最苦，響應闖王義軍的形勢最為成熟，正如俗話所說的「萬事俱備，但欠東風」。闖王的義旗人豫便是浩蕩的東風吹來。

　　南陽府，這個古代的戰略要衝，連結豫、秦、楚三省的樞紐地帶，在當時同其他七府比較，首先一點是兵禍最為深重。遠在崇禎九年冬天，王家幀以兵部左侍郎受命為「剿賊總理」，到了南陽，向崇禎上了一封報告南陽災荒的奏疏。關於官兵為禍，這位明朝的統兵大臣寫道：「若夫兵之害民，尤甚於盜。」又說：「以法言之，今之天下在在無法，而行間為甚。官則既怕死而又要錢，兵則既毒民而又和賊（註）。」對於過境官兵的供應，是地方上十分沉重的負擔。奏疏中說：「至於官兵所至，寇或暫避，而兵復流連，又經旬日旬月（註）不去。其芻精之給，米則官價每斗七分，而本縣以五百錢糴而給之；豆則官價每斗六分，而本縣以三百錢糴而給之。」這是王家楨引用一位知縣的呈文中的話。假定當時南陽銀價是八百錢一兩，可見軍中所規定的米、豆官價和地方官府的實購價相差??倍。這差價都出在百姓身上，都是在田賦和各種田賦附加之外的臨時雜派。豪紳大戶有權有勢，田賦和各種雜派照例多由農民和中小地主負擔，促使地主階段內部激烈分化；而農民尤其受雙重剝削，沒法存活。再加上蝗、旱天災和官兵奸掠燒殺，使農村生產破壞慘重，人口銳減。奏疏中引用一個知縣的呈報說：「以故民甘攘奪，田皆荒蕪。職每出郭，見有掃草子者、剝樹皮者。嬰兒棄於道旁，甫聽呱呱，旋為人割而食者。其村鎮，則有一街房屋燒燬強半者；有屋徒四壁，無人居住者。間有數人從破屋而出，則菜色鳩面，竟似鬼形者。其道路，則蒿萊蓊塞，行數十里無一人煙者。」又過四年，到了李自成從鄖陽山中馳人南陽府境內時候，這種社會慘象更有發展，給他提供了更加有利的條件。

　　（註）和賊－－又稱「和仗」。明末官軍紀律敗壞，有時遇到兵力較少的農民軍，貪賄放走，名叫「打和仗」。

　　（註）旬月－－整一月或十個月都可以叫做旬月。此處指前者。

　　當時響應李自成號召而紛紛參加起義的饑民，以受壓迫和剝削最深、生活處境最慘的農民為主體，也包括一部分無權無勢的、許多年來在天災??（所謂??，包括官府敲剝、豪強大戶的兼併和欺凌、以及兵荒戰亂）交相煎迫下破了產的小地主之家的青壯年男子，還包括失了業的、沒法活下去的小商小販小手工業主、各種工匠和礦工等等。中等地主，一部分也破了產，大部分瀕於破產，只有少數在城市和山寨中依附官府和土豪大戶作惡而處境較好。這一個階層由於闖王的來到，更加激烈地動盪和分化，一部分在山寨和城池中成為抵抗義軍的中堅力量，一部分開始心向闖王。這後一部分在當時還人數很少，只是開端，不久以後隨著李自成所領導的革命事業迅猛發展，人數很快增多。現在擁護李自成的群眾比過去有了較廣闊的社會階層。

　　在闖王進入河南之前，南陽各縣的饑民到處結為桿子，大桿子幾千人，小桿子幾百人。如今闖王來到，紛紛聞風來投。李自成將那些誠心投順和甘願遵守軍紀的桿子收容，裁汰了老弱，編在各營之內。不過十天光景，已經發展為五萬人以上的大軍，聲勢大振。由於兵力驟然強大，將士們渴望攻破城池，連袁宗第等幾位重要將領也忍耐不住。下邊將士們一方面推動幾位大將向闖王建議攻這座那座城池，一方面也在看見闖王時直接提出請求。李闖王的軍紀雖然森嚴，但在當時上下級的關係並不森嚴，連小頭目也敢同闖王談話。那些新投順的大小頭目，原是本地窮苦百姓，世世代代對於盤踞在府、州、縣城中的官、紳、大戶、書吏、衙役等等人物，看成了騎在百姓頭上的凶神惡煞，恨之刺骨，如今看見城牆照舊，衙門照舊，監獄照舊，官、吏、衙役照舊，一部分沒有遷往山寨中躲避的紳衿、大戶照舊，他們要攻破城池的心情特別強烈。劉宗敏看見幾萬將士如此破城心切，也不禁心動起來。老營剛駐紮白土崗時，有幾起從裕州和南召來的百姓，控訴州縣官如何酷虐，豪紳如何凶暴，如何官紳合起來魚肉平民，要求義軍前去破城，解救小民。這些百姓，都由劉宗敏代闖王接見。隨後，他向闖王說：

　　「闖王，老弟兄和新弟兄都想攻破幾座城池，殺了城中官紳，放火燒了衙門、監獄，以洩心頭之恨。群情難違，再壓下去將士們的這股勁頭也不好。況且百姓們也紛紛請求，望我們除暴安民。闖王，你看，咱們放手幹一下，下令攻破幾座州、縣城池如何？」

　　李自成不覺一笑，說：「好傢伙，連你也忍耐不住啦！」

　　宗敏說：「南召縣就在手邊。咱們的將士背後議論：這個南召知縣民憤大極啦，為啥闖王不下令破城，殺了他為民除害？」

　　闖王說：「你早就知道了我的想法，如今還得按原來的主意行事。你告訴將士們說：城是要破的，官是要殺的，只是眼下不許破城。」

　　「如今咱們已經有五六萬人啦，還不到時候？」

　　闖王沉著地微笑說：「是的，還不到時候。權衡利弊，暫時不破城池有利。」

　　劉宗敏默然片刻，然後把巨大的右手一揮，笑著說：「好，咱們從大處著眼！」

　　李自成擔心分散在遠處的將士們因看見自己人馬強大和百姓懇求迫切，忍耐不住去攻破了什麼城池，再一次嚴申禁令：不得他的將令擅自破城的，以違反軍律論處。剛剛傳下了這道嚴令之後，忽然中軍吳汝義來稟：牛舉人快到寨外了。李自成大為高興，立即吩咐：

　　「傳下令去，老營中將領凡沒有要緊事的，快隨我出寨迎接。」

　　牛金星帶著妻、妾、兒子牛?、兒媳和丫頭、僕人，還有同村、同族的一些貧窮後生，共約五十餘人，由黑虎星派了一隊騎兵於三天前接到欒川。尚炯在欒川迎候，一同往白土崗來。昨晚到馬市坪宿了一夜。今天上午，繞過南召城外，來到白土崗。闖王率領劉宗敏、高一功等老營將領，出白土崗北門迎接二里以外。中午，李自成在老營設宴為牛金星父子洗塵，而高夫人也在老營後宅為牛舉人娘子設宴接風。午宴以後，闖王見他已經多吃了幾杯燒酒，又加連日在崎嶇的山路上鞍馬勞頓，要他稍睡一陣，然後深談。但金星今日來到闖王面前，精神振奮，那瞌睡與疲勞早飛往爪哇國了。他豪邁地說：

　　「金星本是一介書生，謬蒙不棄，縱然鞠躬盡瘁，無以為報。今日得能脫死人生，再到麾下，恨不能竭盡綿薄，佐麾下早定大業。稍有鞍馬勞頓，何足掛齒！還是趕快商議軍國大事要緊。目前中州百姓，望救心切，而官軍空虛，無處不亂。將軍布堯舜之德，建湯武之功，此正其時。不知麾下有何深謀遠慮？今後用兵方略如何？」

　　闖王謙遜地說：「我是草莽出身，讀書不多，說不上有何深謀遠慮。所以我在鄖陽山中時候，即暗中囑咐劉體純先人豫西，打探先生是否出獄。倘已出獄，在家平安與否。我切盼一來到河南就趕快同先生見面，今日果然將先生接到軍中，如獲良師。今後大計，要多向先生請教。我的一些想法，自然都要說出來，聽一聽先生的高見。依足下看來，我們目前如何利用這大好時機，趕快打出個新的局面？只要很快能打出個新局面，朝廷就再也不能奈何我們，不要幾年，我們就能夠擁百萬之眾，長驅北進，奪取明朝江山。請先生多多幫助！」

　　金星欠身說：「我到欒川，與子明和子傑將軍見面之後，對麾下人豫後的宏謀偉略，已略知一二。但此刻我不想先談如何號召百姓，如何用兵，倒想先向麾下舉薦一個朋友，請闖王火速差人去迎接他前來軍中相助，聘為軍師。此人精通兵法戰陣，深富韜略，對九流百家無不通曉。闖王既欲早建大業，非得此人前來相助不可。」

　　自成忙問：「稱的這位朋友是誰？」

　　金星笑著回答：「此人的名字早已為闖王所知。去年秋天，闖王為營救金星，曾派德潔將軍打扮成江湖上打拳賣膏藥的到開封找過他。承他多方奔走，使我得減為流刑，保釋回家。」

　　「你說的可是來獻策麼？」

　　「正是此人。麾下欲建大業，不可少了此人。」

　　闖王十分高興，說：「好，只要來先生願意前來共事，當然竭誠歡迎。請你今天就寫一密書，派人到開封接他。目前到處路途不靖，只要他能夠平安到達葉縣，我們就可以派騎兵到葉縣城外迎來軍中。」

　　「獻策如今不在開封，倒是距此地只有二百多里。」

　　闖王大為驚喜，忙問：「獻策現在何處？」

　　「就在汝州城內。」

　　「怎麼他會在汝州城內？」

　　牛金星大笑起來，說：「獻策懷王佐之才，待時而動。江湖寄跡，四海萍蹤，實非本願。開封雖然繁華，也不是他留戀之地。如今他在汝州，正為著待麾下人豫耳。」

　　自成更覺納罕，笑著問：「他事前怎麼知道我要到河南來。」

　　金星說：「且不說獻策會觀星望氣，奇門遁甲，就是以常理推斷，他也知道闖王必然要乘虛東來。所以他明的是來汝州訪友，暗中卻是在等候麾下人豫。自古君臣際會，都非偶然。麾下之得獻策，正是天以軍師賜將軍，猶如漢高祖之得子房（註）……」

　　（註）子房－－張良的字。

　　自成問：「果然可做軍師？」

　　金星說：「倘若獻策非軍師之才，金星何敢在闖王前冒昧推薦！」

　　李自成自從牛金星第一次說到將來獻策聘為軍師之話，就在心中考慮了這個問題，所以聽了金星的這句回答，含笑點頭，不說二話，只是接著問如何派人去汝州迎接獻策。牛金星告他說，宋獻策在十月間因見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深人四川，楊嗣昌也離開夷陵溯江西上，中原空虛，料定闖王必乘虛來到河南，所以借訪友為名，到了汝州。他到了汝州之後，就派人到盧氏山中去見金星，說明他的看法。當時劉體純在內鄉境內，勢力漸大，官府只認為是李自成舊部潰散的零股小盜，而獻策已經判定這必是李闖王人豫的前哨。他勸金星，一旦闖王到了豫西，立刻攜家眷到闖王軍中，切勿猶豫，而且說他自己也有意與闖王一晤。隨後不久，牛金星同劉體純和谷英派來找他的人見了面，證實了宋獻策的料想不差，就趕緊派他的一個忠實僕人去汝州見宋獻策，告訴他闖王即將出鄖陽山中東來，囑他在汝州城中等候。牛金星將以上經過說了以後，接著說：

　　「獻策同汝州白雲寺高僧圓英系方外之交，起初在白雲寺住了些日子，近來住在汝州城內悅來客棧看相賣卜，等候我這裡消息。如今派我的一個僕人到汝州城內見他，將我已攜眷來到闖王軍中以及闖王對他十分歡迎之意，暗中向他說明，請他託故去葉縣探友，離開客棧，雇一頭毛驢順著去葉縣大道走去。請劉德潔將軍率領兩百騎兵埋伏在離汝州二十里地方，接他前來。縱然汝州城門盤查甚嚴，也將萬無一失。」

　　闖王問：「你不寫一封書子交貴價帶給他麼？」

　　金星說：「賤僕與獻策見過面，他進汝州城不用帶書信，免得被城門兵勇查出。我替闖王寫封書子，交德潔將軍帶去。德潔為我的官司曾去開封找過獻策，已經相識，所以由他去迎接最為合適。」

　　「好，就這麼辦。請你立刻寫封書子，我就叫二虎馬上動身。」

　　李自成命親兵到寨外西南二里外的一個練兵場告訴劉體純：立刻將他所管的一部分練兵事務交付馬世耀，點二百精銳騎兵來老營聽令。在闖王軍中，將士們對闖王都是奉命惟謹，行動迅速，所以不過半個時辰，劉體純已經率領著一隊輕騎，帶著牛金星的僕人和闖王的書信，也帶著必備的銀錢、糧食和豆料，從白土崗出發了。

　　劉體純一出發，李自成正要繼續同牛金星商量大事，恰巧李雙喜進來，問他有沒有工夫接見那個從南陽來的百姓。這個急於求見的南陽百姓，是在上午闖王正要出寨去迎接牛金星時來到的。闖王問：

　　「你沒有同他談談？」

　　雙喜回答說：「我同他談啦。他也是暗中來求我們派義軍去破南陽的，還說他情願約好城中的饑民內應。我告他說，咱們的義軍暫時還沒有工夫去破南陽，以後是準定要破的。他說他還有別的重要話要向父帥當面說出，高低要求見見你。我問他是什麼重要話，他吞吞吐吐，不肯對我明說。」

　　近來，南陽府城內城外，不斷有受苦百姓暗中來找闖王，控訴唐王府和這一家族一代代騎在人民頭上的滔天罪惡，也控訴貪官豪紳的種種凶橫殘暴，請求破城，但不一定都要求由闖王親自接見。現在這個從南陽來的人一定要求見他，使他覺得奇怪，便叫雙喜去將這人帶來。

　　那人姓孫，名叫本孝，約莫四十出頭年紀，不像是下力吃苦的人。論起此人出身，在十年前原是有幾十畝土地的小康之家，正如闖王曾看見很多這一類人家一樣，在官府勒索，大戶欺凌、兼併，官兵淫掠，各種天災與??交織的遭遇中，很快衰落，終至家破人亡。他去年已經將城內僅剩的三間祖居房子賣去，移居臥龍崗下邊靠大路北不遠的一個小村裡，每天在官道旁擺個小攤子，向那些去諸葛庵抽籤、還願的各色人等賣香、表、蠟燭，紙紮的馬、牛、豬、羊，勉強使自己和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沒有餓死。他在南陽的熟人多，冒著極大風險，來見闖王。

　　孫本孝在面見闖王之前，已經將南陽城的防守情形，扼要地告訴雙喜，希望闖王派人馬前去攻城。見了闖王之後，他將南陽的守城情形和地勢說得更加詳細，還用右手食指在地上畫著地圖。他還說，南陽府、縣衙門的監獄都關滿了人，十之七八都是交納不出田賦的老百姓，也有的是因為拖欠王府和大戶的地租和各種形式的高利貸被送進班房。他說南陽城中貧民，人人都在盼望著闖王的義軍破城；班房中他有親戚，知道坐班房的人們也願意做闖王內應。他還說，如今四鄉百姓進城討飯的很多，那些饑民因唐王府和大戶們不肯賑濟，背後咬牙切齒，只要事前派人去暗中串連，接上頭兒，一旦義軍攻城，窮百姓在城內準定會吶喊放火，打開城門相迎。闖王聽了這些話，心中很高興，笑著問：

　　「南陽城內百姓不怕我的人馬殺進城去，玉石俱焚麼？」

　　孫本孝笑一笑，說：「倘若是前十天，闖王才來到河南境內，窮百姓還害怕破城後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殺，大家不但不肯做內應，相反地還要幫助官府大戶守城。如今大家都知道闖王的義軍紀律嚴明，惜老憐貧，只殺富人，不擾平民，果然是仁義之師。凡是真正窮苦小民，誰還願意替官府大戶守城？」

　　闖王望一眼牛金星，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對孫本孝說：「南陽城我遲早是要破的，只是目前沒有工夫去破，只好讓眾百姓多苦幾天。你這次來的好意，我很領情。至於南陽一帶父老兄弟們說我的軍紀如何嚴明，倒叫我心中不安。常言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何況是新集的幾萬大軍，訓練的時間很短，難免會有些人暗中不守紀律，騷擾百姓，只是沒有查出來罷了。你還有什麼要緊話要對我說？」

　　孫本孝見闖王說話是這樣平和謙遜，打破了他的心中顧慮，說：「闖王爺，倘若我說錯了，請你不要怪罪，我就大膽直說了吧。你這次來到河南，老百姓都看得清楚，的確是一番打天下的氣派。你提出的宗旨是剿兵安民，打富濟貧，開倉放賑，又叫百姓們都不向官府納糧。南陽一帶的貧苦百姓都把你看成了現世救星，打心眼裡擁戴你。可是，闖王，你的這些濟世活人的救急藥方，都只能，只能……」

　　自成見孫本孝想說又不好出口，便鼓勵他說：「你大膽直說，不必忌諱。」

　　「好，我說，我說。我說的是，你闖王爺的這些好藥方只能治表面上的病，不能治五臟裡邊的病。如今這世道，病根太深啦。」

　　自成忙問：「如何能治除病根？」

　　孫笑一笑，說：「請闖王想個法兒，叫窮百姓如何有謀生之路，能夠早見太平；太平後能夠使土、農。工、商各安其位，各樂其業。」

　　闖王說：「我起義宗旨就是要順應天心民意，誅除無道，使天下早見太平。一俟天下太平之後，兵戈停止，士、農。工、商就能夠各安其業，共享太平之福。」

　　孫本孝不再說話，搖搖頭，歎一口氣，心思顯得沉重。闖王感到奇怪，笑著問：

　　「你以為戰亂不會停止，天下不會太平麼？」

　　孫搖搖頭，說：「小的擔心的是，日後戰亂停了，天下太平了，小百姓未必能享到太平之福。小百姓享不到太平之福，戰亂還會重起。小的盼望闖王爺想出一條根本的治國大計，使小百姓在義軍所佔地方能夠喘喘氣兒，在闖王爺坐了天下之後確能享到太平之福，各安生業。」

　　闖王說：「目今戰亂不止，我決不再征錢糧。日後戰亂停止，我將使國家輕搖薄賦，吏治清明，興學校，獎農桑，通商惠工。這樣，百姓們難道不可以各安生業，共享太平之福？」

　　孫本孝又搖搖頭，說：「縱然天下太平，小民也不免有失業之苦。」

　　闖王的心中一驚，覺得這個人的話很有道理，比他平日所想的要深。他同牛金星交換了一個眼色，又對孫本孝看了看，說道：

　　「確實在太平年頭小民也常常有失業的，男不能耕，女不能織，稍遇災荒便妻離子散，餓死道路。你看，有什麼辦法可以使將來天下太平之後，小民不再有失業之苦？」

　　孫本孝回答說：「小的自己讀書很少，想不出一個好主意。只是我祖居府城，親身經歷和耳聞目睹的事情很多，也聽過不少老年人談論古今，深知小民的痛苦不完全是因為世道亂，災荒大；病根多種在太平治世。小的知道闖王爺是真正居心救民，重建太平，所以小的特意跑來求見闖王，除稟明南陽城的防守情況，也說出來這幾句心裡話，請闖王爺作個思慮。」

　　闖王想了想，說：「啊，你的意思我明白啦。縱然在太平治世，小民也有官府聚斂敲剝之苦，大戶欺凌兼併之苦。有一種苦，小民就不能享太平之福；倘若這兩種苦一齊落在身上，縱然不遇天災戰亂，也常會走投無路，陷入絕境。我深知百姓如同在水深火熱中過日子，所以才興起義師，來到河南。等日後我有了天下，一定從根本上想想辦法。」

　　孫本孝說：「倘若使小民不受官府聚斂敲剝之苦。不受大戶欺凌兼併之苦，就能使小民有求生之樂，長保闖王爺的鐵打江山。」

　　闖王又說：「我家十世務農，所以深知小民之苦。我幼年替村中富戶放過羊，挨過鞭打；二十一歲的時候因為在家鄉不能餬口，托親戚說情，去當銀川驛卒（註）。當驛卒沒有好吃的果，送公文風雪奔波，迎送和侍候過往官員常常要遭受打罵。後來朝廷裁減驛卒，砸了飯碗，我只好去吃糧當兵。當兵之後，朝廷欠餉；偶然關晌，長官又侵吞餉銀。當兵也是沒辦法，逼得我只好聚眾鼓噪，殺官起義。可是在起義的開頭幾年，到底將來應該怎麼辦，我的心中是一盆糨子。近幾年，我走的地方多了，見的世面多了，遇到的各色人等多了。每到一個地方，我喜歡留心看一看，問一問，想一想。一來二去，我懂得了一些道理。拿田賦說吧，這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卻自來積弊很深，使百姓受苦不淺。第一，各地田賦，輕重不一，十分不公。拿你們河南全省說，杞縣、太康兩縣比別處都重。拿全國說，聽說有的府、州、縣就比別處重。……」

　　（註）驛卒－－明代有的府、州、縣設有驛，主管的官兒稱為驛丞，專管傳送公文，派舟、車、夫、馬接送過往官員。如官員在驛中住宿，還負責按照官員的品級高低和隨從多寡而供應酒飯、被帳等等。每個驛中有驛卒若干，以供驅使。

　　牛金星插言說：「蘇、松兩府（註）就比別處重。」

　　闖王接著說：「拿一個縣來說，往往近鄉比遠鄉重。第二是每兩銀子額外加三分，名叫『火耗（註）』，叫地方官吏們下到腰包裡，實無道理。豈不是額外搜刮百姓？」

　　（註）蘇、松兩府－－蘇州府、松江府。

　　（註）火耗－－明代法定，田賦每兩銀子外加三分，理由是縣衙門將徵收的零碎銀子熔鑄成大錠上運，會有消耗，所以名曰火耗。實際上火耗絕不會這樣多，而且也不應由百姓負擔。

　　金星說：「杞縣、太康本是窮地方，只因田賦較重，地方官吏吃的『火耗』多，做官人就稱之為『金杞縣、銀太康』。」

　　闖王又接著說：「第三是不顧百姓死活，動不動加征田賦。看看從萬曆以來，加征了多少銀子！第四是只要有一點戰亂，官軍過境，軍前雜派按田賦增收，常比正賦多幾倍。第五是有錢有勢的鄉紳大戶之家，勾結官府胥吏，將自己應繳田賦和隨糧增加的額外雜派轉嫁到小民身上。這一層，最為不公，使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小民受苦最深。」

　　孫本孝趕快說：「著，著，都叫闖王爺說著了。闖王爺，小的真沒想到，你在戎馬奔波之中竟然有工夫看透了幾百年田賦積弊！怪道闖王爺來到河南以後就叫百姓們不再向官府納糧！」

　　自成點點頭，接著說：「還有，小民另一樁最苦的是大戶盤剝，欺凌，兼併土地。凡是大戶，錢多勢大，以強凌弱，毫無例外。俗話說，大魚吃小魚。大戶不吃小戶就不能成為大戶，富人不殺窮人不富。所以我每攻破一個地方，對鄉紳土豪從不輕饒。不嚴懲鄉紳土豪，就不能保護善良小民。至於日後得了江山，如何定出法律，限制大戶，那是必要辦的。目前忙於打仗，一時還顧不到。你今天來，將南陽守城情況和鄉紳大戶底細告我知道，又提醒我立國救民的一樁大事，都十分叫我感謝。眼下我初來河南，諸事草創，正是用人時候，你能不能留下來同我共事？」

　　孫本孝說：「老母為小的二十七歲守寡，今年七十二歲。只因老母尚在，無人奉養，所以小的雖有一片忠心，實不能跟隨闖王。一旦老母下世，小的一定一心相隨。」

　　自成說：「可惜你不能留在軍中！什麼時候回去？」

　　「我馬上就回。在此不敢耽擱太久，惹動鄰居生疑。」

　　闖王隨即叫雙喜取出十兩銀子交給孫本孝，囑咐他回去做個小生意，奉養老母。又擔心他身帶銀子會在路上出事，吩咐派幾名騎兵在夜間送他到臥龍崗附近。孫本孝走後，闖王對牛金星微微一笑，說：

　　「這個人雖然讀書不多，卻能提醒我去思慮日後的立國大計，倒是一個很有心思的人。」

　　牛金星說：「剛才闖王所講的田賦積弊和大戶兼併，確實是深中時弊，應當為百姓解此疾苦。」他停了一下，突然問：「麾下下一步已經決定東進？」

　　闖王說：「我正要同你商量，這事須要馬上決定。」

　　在屋裡和門口侍候的親兵們見闖王使個眼色，都立即迴避了。

　　牛金星在來白土崗的路上，已經知道闖王打算率大軍從此向東，縱橫豫東和豫中，或者只派李過和袁宗第東向豫中，他自己暫駐此間練兵。他也知道，闖王進入河南以來，嚴禁部下攻破大小城池，只攻山寨，用意甚妙。儘管李自成還沒有來得及同他深談，他已經明白了自成的卓識遠見。現在屋子裡只剩他同闖王，他說：

　　「闖王，我在盧氏山中，得到你從淅川進入河南消息，以為必迅速攻破幾個縣城，以壯聲威。隨後並未聽說你攻破一個城池。就以這南召縣城來說，近在咫尺，四面都有義軍，完全成了一座孤城，也不去攻破。我正在不解，聽子傑將軍一說，恍然大悟，更信闖王用兵，全從大處著眼，遠非他人可及！」

　　自成笑著說：「原來將士們也都在等著我一來到河南就連破幾座縣城，替我壯壯聲威。像浙川、內鄉、鎮平三縣，都已經約好饑民內應，定好破城時間。我下了一道嚴令，不許攻破一個城池，都一時莫名其妙，傻眼了。我沒有別的遠見，只是跟明朝打了多年仗，摸清一些道理。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收攬人心，號召饑民起義，趕快練出來一支十萬精兵，立於不敗之地，倒不是攻破幾座城池。如今富豪大戶都知道『小亂住城，大亂住鄉』（註）的道理，多住在險要山寨中，不住城裡。攻破一座城池，反不如攻破一座富裕山寨得到的糧餉多。從懲治鄉紳大戶、除暴救民著眼，也應該多想法攻破山寨。明朝的封疆大吏，我們還不清楚？他們為保持祿位，遇事上下欺蒙，互相推委，都怕擔責。你只要不攻破城池，殺戮朝廷命官，縱然你到處攻破山寨，聲勢日大，百姓歸順如流，那班封疆大吏也還會裝聾賣啞，不肯上報朝廷。倘若他們上報朝廷，崇禎就要發急，動了脾氣，一道一道上諭飛來，限期他們『剿滅』，也不管兵在哪裡，餉在哪裡。到期不能『剿滅』，反而如火燎原，他們有些做封疆大吏的，輕則降級、削職，重則下獄、砍頭。所以這班封疆大吏如今都學能了，抱著一個宗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天和尚撞天鐘，能夠保一天祿位就保一天。」

　　（註）小亂住城，大亂住鄉－－小亂指僅有小股民變，無力攻城，也害怕引起官府派大軍剿辦，所以富戶住在城中保險。大亂指有大股民變，志欲破城，而官軍來剿也以城池為依靠，百般騷擾。大戶住在城中反而極不保險，不如遷居山寨。

　　牛金星趕快接著說：「兵法上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麾下真正是看事人骨，玩敵人於股掌之上！」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然後又說：「況且這班封疆大吏也很明白，倘若朝廷能派兵前來，地方上就得飽受官兵騷擾之苦，使他們無法應付。所以他們另外也抱定一個主意：能夠不向朝廷請兵就決不請兵，拖一天是兩晌（註）。」

　　（註）晌－－豫西南一帶方言將半天叫做一晌，所以有「拖一天是兩晌」的俗話。晌，音shag。

　　「可是等他們不得已向朝廷請兵時候，不僅朝廷未必有兵可派，而且也為時已晚。我在鄖陽山中時就打算好，進到河南後不管河南各地如何空虛，府洲、縣城如何好破，也不管將士們當面如何向我懇求，背後如何說出怨言，我死抱住一個主意：人馬不到十萬以上，決不攻破城池！」闖王笑一笑，又說：「我進入河南以來，依靠饑民響應，不過十天光景，已經有了五六萬人馬。轉眼之間，就會有十萬之眾。我敢斷定，如今河南巡撫和布、按二司仍然坐在鼓中；再過一個月，我們已經有了十萬以上人馬，大部分經過一些訓練，他們縱然明白我們已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未必將實情上奏朝廷，崇禎和楊嗣昌還是對中原高枕無憂，如同做夢一般，說我李自成杳無下落，已經完了。」

　　他們相對大笑。牛金星用火筷子將三塊黑炭放在紅炭下邊，然後將火筷子插進盆邊的深灰中，抬起頭來說：

　　「麾下當時不經商洛山由盧氏和永寧境內進入河洛一帶，而由鄖陽走武關南邊，由浙川進入南陽一帶，在南陽各縣號召饑民起義，實為上策。朝廷在成化年間為著圍剿鄖陽山中流民（註），而鄖陽是三省軍事要衝，控扼荊、襄上游，特設鄖陽巡撫。南陽府在軍事上既歸河南巡撫管轄，又歸鄖陽巡撫管轄。如今官軍空虛，地方疆吏以推委責任為能事，這地方就成了兩不管了。」

　　（註）流民－－自正統二年（公元一四三七年）起，大批農民因不堪剝削壓迫，流人鄖陽山中，耕墾自給。到成化元年（公元一四六五年），在劉通、石和尚率領下舉行大規模起義。經過十二年，起義才被鎮壓下去。明朝為加強對陝、豫、楚三省邊區的控制，於成化十二年（公元一四七六年）在鄖陽設一巡撫。

　　闖王說：「我當時只想著從鄖陽到浙川路途較近，並且南陽一帶的災情最大，百姓最苦，倒沒有更想別的。一進入河南，果然十分順利。」

　　牛金星輕拈長鬚，問道：「麾下下一步旌旗所向，是往東乎？」

　　闖王說：「目前還沒有作最後決定。先生之意如何？」

　　牛金星決意一到闖王軍中就獻出重要謀劃，奠定自己在闖王面前和全軍中的立腳地，如張良在劉邦面前的藉著劃策。他確實懷著一個想好的用兵方略，但故意不立刻說出，拈鬚微笑說：

　　「目前麾下已有將近六萬之眾，饑民從者如雲。旌旗所指，關乎中原大局，想闖王必有一番斟酌。願先聞明教，金星再試為借署一籌。」

　　闖王說：「豫中、豫東，不像南陽各縣殘破，軍糧來得較易，所以東去也是一個辦法。不過目前我派兩支人馬向東，只是虛張聲勢，便於號召饑民從軍，徵集糧食、騾馬。我的老營，倒是要沿著這伏牛山逐步北進。從此往北，雖然地方殘破，但各處富裕山寨很多，各山寨都積存糧食不少。專破山寨，有糧食養兵與賑濟饑民，並能徵收騾馬，一步步壯大騎兵。況且近來土豪惡霸，多住山寨，豢養練勇，私設法堂，殘害小民。所以破山寨也是為的解救小民的真正痛苦。至於南陽，老百姓和將士們都想早破，破起來也不困難。我是抱定主意在目下不破城池，所以把南陽撂在一邊。再過一個多月，我們的羽毛開始豐滿，單說可以作戰之兵，大約會有十萬左右，到那時方說攻破城池的話。我想，咱們不打則已，要打就猛出一拳，打在崇偵的要害地方，打得他閃腰岔氣，眼冒金星，打得楊嗣昌暈頭轉向，說不定他的全盤棋勢都要打亂，連著丟車折炮。」

　　牛金星點頭說：「此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闖王如此用兵，真正是從大處著眼，非他人可及也！」

　　闖王問：「目前究竟是東進好還是沿伏牛山北進好，啟東，你的看法如何？」

　　金星問：「眾位將領之意如何？」

　　自成說：「多數將領因見豫中、豫東不甚殘破，人煙較多，都想揮師東進，馳騁中原。」

　　牛金星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了眾將主張東進的心思，然後說：「目前趁中原空虛，揮師東進，大軍馳騁於千里平原，未嘗不是一個大好時機。既然補之與漢舉二將軍已率兩萬人馬進駐葉縣與裕州之間，大軍繼續東進，如箭在弦。雖然按麾下目前之意，東進只是偏師，北進才是正師。然軍旅之事，因勢變化，如同轉圓石於千切之崗，常常心欲止而勢不可止。若偏師東進，處處得手，就會變偏師為正師，北進為虛了。」

　　闖王點頭說：「你說得對。在用兵上，奇正虛實，常常因勢變化，不是死板板的。」

　　金星說：「以金星愚昧之見，不如全師沿伏牛山北進為佳。目前楊嗣昌追趕張敬軒、羅汝才深人四川，川中戰局斷無持久之理。不是張、羅兵敗被殲，便是他們突圍而出，都要在一兩個月內看出分曉。以今日情勢來看，大概羅汝才會中途離開敬軒投降，致敬軒孤軍奔命，而官軍四面圍堵，窮追不止。倘若如此，敬軒就不好辦了。倘不幸敬軒敗亡，楊嗣昌就會立刻率其得勝之師出川，與江北、陝西官軍會師中原，全力對我。豫中、豫東，縱橫千里平原，雖利於騎兵作戰，但今日我軍系重振旗鼓，饑民都是徒步來投，騎兵尚不很多。且因時日倉猝，未能充分訓練。麾下新到豫中、豫東，民心未服，縱有二十萬新集之眾，對付數省官軍也不能穩操勝算。至於回、革等人，實系凡庸之輩，胸無大志，三年來觀望風色，動搖不前，時時與朝廷議降，以為緩兵之計。這等人物，緩急時很難得力。因此，目前應竭力避免大軍向東。過早引起朝廷重視，弊多於利。」

　　自成連連點頭說：「對，對。你說得很有道理。」

　　金星接著說：「至於沿伏牛山往北，既可以不引起朝廷注意，又可以依山為勢，能戰能守，進出在我。此策較為穩妥。等到羽翼豐滿之後，可一舉而破洛陽，用福王的財富養兵賑饑，爭衡中原。」

　　自成的心中一動。他曾經有此想法，尚未決定，不料金星的建議正是不謀而合。他笑著問：

　　「破洛陽，活捉福王？」

　　「是，破洛陽，活捉福王。洛陽古稱居天下之中，依山帶河，為九朝建都之地（註）。攻破洛陽，先佔地利，然後東出成皋，或南出汝州，爭奪中原，攻守自如。況且福王朱常洵是神宗愛子，他母親鄭貴妃專寵後宮，幾乎奪嫡（註）。萬曆皇帝搜刮了幾十年，據說宮中有一半財富運來洛陽。萬曆將福王封到洛陽，命河南、山東、湖廣三省為福藩搜刮良田四萬頃。戶部與三省疆吏實在搜不到這麼多土地，一再力爭，才勉強減了一半。這兩萬頃良田，每一寸土地都是奪自民間。當時王府的官員們和太監們帶著校尉兵丁，扈養廝役，共有一萬多人，到處看見好地就丈量，丈量後就成了王莊田產，按畝征租。有錢有勢的官紳人家可以向王府的執事官員和太監們納賄說情，保住自己的土地。地方無賴，投靠王府，為虎作倀。苦的是小戶人家和平素無官紳依靠的中產之家，頃刻間傾家破產；稍敢抗拒，就加以違抗聖旨的罪名。駕帖（註）捕人，姦淫婦女，搶掠財物，格殺平民佃戶，弄得三省騷然，人心惶恐，怨聲載道。」

　　（註）九朝建都之地－－曾在洛陽建都的有九個朝代：東周、東漢、魏、晉，北魏、隋、唐（北魏、隋、唐王朝只是部分時期移都洛陽）、後梁、後盾。

　　（註）奪嫡－－封建宗法制度，由嫡子立為太子。神宗的嫡子是朱常洛，但遲遲不肯立為太子，而有意按照鄭貴妃的願望將常洵立為太子。「奪嫡」是古代政治術語，即庶子奪取太子地位。

　　（註）駕帖－－由刑部發出的逮捕人和捉市犯人的一種公文。

　　李自成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媽的，什麼皇帝、親王，儘是強盜、吃人魔王！」

　　金星接著說：「福王除平白地奪佔了百姓的兩萬頃良田之外，萬曆皇帝還賜給他自江都至太平沿江獲州雜稅，四川鹽井和茶葉稅銀。又給他淮鹽三千引（註），在洛陽開設鹽店。王府太監們到淮揚支取食鹽，成幾倍勒索，中飽私囊。中州人民原來吃河東鹽（註），不吃淮鹽。福王為強迫士民改吃淮鹽，非工店中的鹽不得販賣。河東鹽原為邊兵炯銀的一個來源，因中州改吃淮鹽，河東鹽銷不出去，影響邊餉。倘若我軍攻破洛陽，單只福藩財產就可以供數十萬兵馬一年；需，何況還有王府掌事太監與鄉宦豪紳之家，按戶抄沒，二數目亦甚可觀。福王府中糧食山積，腐爛倉中，眼看著洛陽百姓紛紛餓死，不肯稍施賑濟。洛陽饑民賣兒鬻女，大姑娘論斤秤，而福王出京前一次婚費用去了國庫銀三十多萬兩修建洛陽宮殿和購置陳設花去國庫銀六十多萬兩，地方所負擔的費用不在其內。為著他一家從北京來洛陽，號用了民間大小船一千二百多隻，許多船戶為此生計斷絕。破洛陽，殺福王，正所謂『弔民伐罪』，使中州百姓，尤其是河洛（註）百姓拍手稱快，益信闖王義軍真乃湯武之師。義旗所指，必然望風響應，?食壺漿相迎。」

　　（註）引－－即「鹽引」，古代商人運銷官鹽的執照，每引二百斤。

　　（註）河東鹽－－山西地鹽產於解縣、安邑一帶。古代曾將今山西省西部黃河以東的地方置河東郡，治安邑，故山西地鹽稱做河東鹽。

　　（註）河洛－－黃河以南，洛河流域，古稱河洛，相當於目前的洛陽地區。

　　自成頻頻點頭，說：「好，好，破洛陽，殺福王！」

　　金星又說：「福王朱常詢非一般藩封親王可比。他是崇幀的嫡親叔父。自從天啟末年各地英雄起義，十餘年來尚無一處親藩被戮。今日我們要殺，就從崇偵的親叔父開刀。殺了福王，將使全國震動，也使崇須驚慌失措，亂了手腳。此事不論就軍事言，就人心言，或就朝廷之震動言，其影響之深遠重大，都可想而知。至於南陽，雖然也是府城，有唐王在彼，但比之洛陽，十不比一。第一代唐王是朱洪武的第二十三個庶子，並非嫡生；傳至目前，已有九代十一王，同崇禎這一家在一百多年前已經出了五服。這一代唐王本是聿鍵，只因崇禎九年七月間滿洲兵自喜峰口進入長城，騷擾畿輔一帶，八月間退出長城。這位唐王就在北京周圍軍情吃緊的時候，上表請求率領他的王府衛士勤王，招了崇禎的疑忌，貶為庶人，押送鳳陽高牆（註）幽禁，由他的弟弟聿鏌繼承王位。倘若如今破南陽，殺唐王，所獲糧飽不多，也不會使崇禎傷筋動骨，驚慌失措，反而促使崇禎趕快調兵遣將去防守洛陽。故衡量輕重緩急，目前只能先籌劃破洛陽，而破南陽非當務之急。」

　　（註）鳳陽高牆－－明朝在鳳陽皇陵附近設一特別拘留所，專門幽禁犯罪的宗室。因四面圍有高牆，故稱為鳳陽高牆，或簡稱高牆。

　　李自成說：「先生所論極是。我也有攻破洛陽之意，所以才率領老營和大軍暗向北移，也派了細作到洛陽去察探守城情形，大約十幾天後就可回來。今聽先生一談，正合我心，這件事就算定了。倘若能一舉破了洛陽，殺了福王，正如你剛才說的，可以為中原百姓除害，符合我軍弔民伐罪的起義宗旨，可以用福王的財富養軍賑饑，可以使朝廷大為震動，驚慌失措，可以打亂朝廷的軍事部署，為我們自己在中原打開個極好的軍事局面。真是一舉數得！另外……你認為楊嗣昌這人如何？」

　　「楊嗣昌嘛……」牛金星不明白闖王為何忽然問到楊嗣昌，略微沉吟一下，接著說：「因為朝廷上門戶之見甚深，加上他暗主對東虜議款，所以頗受攻擊。然平心而論，他在大臣中還算得一個精明練達的人，又深得崇幀倚信，現任的兵部尚書也出自他的引薦。崇禎將他放出京來，實是萬不得已。此人如敗，崇禎再也挑不出一個像樣的督師了。縱然有那樣的人，也不像楊嗣昌深受皇帝倚信，挑得起擔子，也比較能經得起朝廷上眾口攻擊。」

　　自成說：「我在鄖陽山中時候，一直在想主意如何打傷崇禎的這個膀臂。如今看來，只要我們能夠破洛陽，殺福王，楊嗣昌就完了。」

　　金星說：「楊嗣昌正在全力追剿張敬軒和羅汝才，遠在四川。崇禎只會殺掉河南巡撫，對楊嗣昌降旨嚴責，還不會就治他重罪。」

　　闖王笑一笑說：「倘若我們破了洛陽，殺掉當今皇帝的親叔父，這可是明朝三百年間從來沒有的大事。楊嗣昌現任督師輔臣，怎麼能卸掉擔子？縱然崇禎暫時不加他重罪，也必懷恨在心。再遇挫折，便會兩筆賬一起清算。何況朝廷上門戶之爭很烈，那些平日攻擊楊嗣昌的朝臣們豈能不借洛陽的事大做文章？崇禎這個人，一向功則歸己，說他如何英明，過則歸於臣下，喜怒不測。你看吧，或遲或早，或死或貶或下獄，楊嗣昌必定完蛋。楊嗣昌不管本領如何，各路官軍有他在總還是有個統帥，有一桿中心大旗。他一倒，縱然崇幀派別人督師，從各方面說都差得遠，實際上等於沒有統帥，沒一杯中心大旗。到那時，官軍的敗局就會急轉直下。」

　　牛金星不覺連說「妙，妙」，讚歎闖王智慮深遠，然後哈哈大笑。

　　李自成謙遜地說：「這破洛之策原是先生幫我定的，說不上我有什麼智慮深遠。倘若足下不是洛陽人（註），恐怕也不會將破洛陽殺福王的道理講得那麼透闢。真是十分難得！先生今日初到，就拿出這一重要建議，果然不負全軍對先生期待之殷！」

　　（註）洛陽人－－盧氏縣屬於河南府，府治在洛陽，所以李自成說牛是洛陽人。

　　金星說：「日內宋獻策來到軍中，將更有極為重要的意見奉陳。」

　　自成忙問：「獻策有什麼極為重要的話？」

　　金星笑著說：「我只知關係十分重大，但也不知其詳。不面見麾下，他是不肯隨便說出口的。」

　　李自成立刻命親兵叫進來兩個小校，命他們各帶一小隊騎兵分頭傳令：袁宗第火速從葉縣和北舞渡之間退兵，向西破魯山境內的張良店，再從摩天嶺的北邊進入伏牛山脈，在二郎廟附近等待後命；李過從方城境內的獨樹鎮退兵，沿途遇到比較富裕的山寨就破，由摩天嶺的南邊進入伏牛山，到欒川附近待命。打發走兩個飛馬傳令的小校以後，李闖王因見牛金星旅途疲勞，要他休息休息，便自己往寨外看操去了。

第三十七章

　　闖王出寨不遠，看見劉宗敏、高一功和田見秀三個人站在一起商量什麼事，親兵們都離開幾丈以外。他叫自己的親兵在路邊等候，下馬走向他們問道：

　　「有什麼重要事兒？」

　　高一功回答說：「各營糧餉上的事兒，我找他們兩位商量一下，已經商量好了。」

　　闖王說：「我也正要找你們。很好，就站在這裡說說吧。」

　　他將如何同牛金星商定下一步破洛陽殺福王的事和牛金星推薦宋獻策為軍師的事對他們都說了。他們知道闖王在前幾天就有攻破洛陽的設想，所以聽了這個決定並不奇怪，倒是十分高興，只是對請宋獻策做軍師一事不曾料到。高一功問：

　　「你已經答應了麼？」

　　闖王說：「我笑著點點頭，沒有明白說決斷的話。既然啟東在商洛山中已經同我談過此人，現在又竭力推薦，想來此人必是有些本領。我已經命二虎前往汝州城外迎接去了。等來獻策來到軍中，同咱們見面之後，如是大體不差，就可以拜為軍師。你們說，行麼？」

　　高一功說：「軍師，這職位可是重要得很啊。像徐以顯那樣的人，只會幫張敬軒出歪點子，咱們萬不能拜為軍師。」

　　闖王望著劉宗敏問：「捷軒，你說？」

　　劉宗敏笑著說：「咱們聽闖王決定，準沒錯兒。軍師嘛，像諸葛亮那樣的人自古以來也只有一個。如今的軍師，只是幫助謀劃謀劃，既不指揮打仗，也不手握兵權，有什麼大不了的？名義很高，實際是主帥身邊的一個幕僚。他為人正派，出了好主意，咱們大家尊敬他；倘若是個飯桶，又出歪點子，就送點銀子請他走路，或者不讓他再居軍師高位，在軍中吃碗閒飯得啦。我想，既然是牛啟東推薦的，準定不會太差。」

　　闖王又問日見秀：「玉峰哥怎麼說？」

　　日見秀回答說：「咱們才到河南，事業方在草創，正是網羅人才的時候，不可求之過嚴。求之過嚴，人才就不來了。」

　　劉宗敏見闖王微笑，忽然想起來一個故事，哈哈大笑，說：「對。玉峰哥說得對。闖王，等宋矮子來到軍中，你看著辦，只要他還有點真本事，對你有幫助，就拜他為軍師吧。這也是對三教九流中有本事人物的一個號召嘛！」

　　李自成感到滿意，離開他們，上馬往一個大的校場奔去。高一功向劉宗敏間：「捷軒，你為什麼忽然大笑？」

　　「我想起來在快來河南之前，闖王同咱們談過到河南後要如何網羅長才的話，真是站得高，看得遠！他談了個千金買馬骨的故事（註），你們忘了？很有意思，不知他是不是從《東周列國志》那幾本小說上看來的。剛才聽了玉峰的話，我又想起來這個故事，所以忍不住大笑起來。不過，故事是故事，咱們可不能把宋獻策比做馬骨。此人必有些真本領，能夠助闖王一臂之力。」

　　（註）千金買馬骨－－古代有一位國君想用一千兩黃金買一匹千里馬，三年沒有買到。辦事人員用五百兩黃金替他買一具千里馬的骨頭回來。從此四方都知這位國君確實想買千里馬，一年之內就送來了三匹。按這是春秋時代郭隗對燕昭公講的故事。昭公卑躬厚禮招聘賢者，使燕國由弱變強。所謂「千金買馬骨」，在原故事中實際是五百金。

　　大家都曾經聽闖王談過這個千金買馬骨的故事，於是都笑了。高一功說：「這位未獻策一定有些真本事。牛啟東很有學問，他不會隨便推薦人來做軍師。」

　　牛金星本來想在床鋪上－－一陣，但是靠在枕上以後，因想著剛才同闖王的談話，心情興奮，瞌睡跑了。他正在仰視屋樑，思緒飛騰，尚炯滿臉堆笑地進來。金星趕快下床，拉著醫生在火邊坐下。醫生說：

　　「我剛才遇見闖王，他對你幫助他決定下一步用兵方略，十分高興。我的事情很忙，順便來看你一眼。」

　　牛金星謙虛地說：「愚弟碌碌書生，謬承老兄推薦，竟蒙闖王青眼相待，虛心下問，愚弟自當竭智盡忠，以報萬一。」

　　醫生說：「我跟隨闖王數年，深知闖王深謀遠慮，有過人之智，更善於採納嘉言，從不自以為是。有時他自覺思慮未周，總是召集眾將，叫大家各抒己見。他虛懷而聽，擇善而從。別人如有好的主意，縱然出自馬伕小卒，他也聽從。我曾說他：『闖王，你惟其不自是，所以常是。』可是在大關節上，他也堅持自己主張，不稍讓步。像闖王這樣人物，儘管過去幾年中屢經挫敗，但確實有過人之處，確實了不起。遍觀當今起義群雄，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他的。張敬軒比他矮了一頭，像革、左之流的人物連他的十分之一也不如！」

　　牛金星說：「自古成大事的英雄，必是如闖王這樣有雄才偉略，虛懷若谷，從諫如流。漢高祖和唐太宗都是如此。」

　　醫生說：「牡丹雖好，還須綠葉扶持。自古創業英雄都必有謀臣輔佐。張良、陳平都能在要緊時候為劉邦出謀劃策，決定大計。朱洪武創建大明，劉伯溫實是不可少的謀臣，人們稱他是諸葛孔明一流人物。但望啟翁從此揚眉吐氣，展舒人才，為闖王身邊的良、平、伯溫。」

　　這幾句話正說在牛金星的心坎裡，不覺哈哈大笑，但笑後就在謙遜中含著自負地說：

　　「愚弟何能與古人相提並論！」

　　第二天中午過後，李自成的老營離開白土崗，穿越伏牛山的東部，向北進發。在離開白土崗之前，他已經同牛金星、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等一群重要將領商議，決定將「隨闖王不納糧」和「義軍所至，三年免征」兩句話寫成揭帖，在大軍所到之處普遍張貼。前一句話是李闖王一進入河南境內就提出的一個口號，後一句話是現在新添的口號。前者是號召百姓不再向明朝的官府納糧，後者是說闖王自己免征錢糧，流傳之後就簡化為半句「三年免征」了。闖王早在三年前就提出過「剿兵安民」的口號，因目前中原官兵空虛，不再著重去提。另外還有「割富濟貧」和「平買平賣」等話，都是李自成義軍的一般口號，已經行之多年，不像人豫後新提出的兩個口號在百姓中震動之大，傳播之廣。

　　這兩個新口號的提出，標誌著李自成的革命事業開始了新的階段，也標誌著明末農民革命戰爭進入了新的階段。這不是像「均貧富、等貴賤」那樣空想的、在封建社會中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口號，只有理想的光輝，沒有實踐的意義。李自成的這兩個新口號反映了深受錢糧雜派之苦的農民和有少量土地的中小地主的切身利益，又反過來爭取他們轉向革命，立刻產生了巨大影響。李自成人豫後還有均田的設想，但由於沒有建立穩固的根據地和政權，沒法實行，所以沒有制定具體辦法，也沒有認真宣傳。由於兩個新口號的提出，加上破山寨開倉放賑，軍紀嚴明，秋毫不犯，對李自成的聲譽立刻產生了巨大影響。過了摩天嶺往北，凡遇集鎮村落，在路邊歡迎的人群更為踴躍，其中就包括瀕於破產的中小地主。

　　李自成向北進軍，繞過摩天嶺，在二郎廟停下來等候同宋獻策會面。在第五天中午，宋獻策來到了。李自成、牛金星、劉宗敏率一大群將領出寨相迎。雖然宋獻策只到闖王的肩膀高，比一般中等身材的人矮半頭，但是器宇軒昂，談笑風生，立刻獲得了眾將領的好感。闖王的老營紮在一家大鄉紳的宅子裡。午宴以後，闖王請他和牛金星到書房中談話。恰好劉宗敏沒有重要事，也來了。闖王笑著說：

　　「獻策兄足跡半天下，見聞極廣，又胸富韜略，精通兵法戰陣，今日承蒙不棄，前來共事，不惟是自成一人之幸，也是全軍之幸。依足下高見，我們應如何練成一支精兵？如何早日奪取明朝江山？」

　　宋獻策回答說：「獻策生逢亂世，書劍飄零，寄食江湖，碌碌半生，一事無成。今日來到將軍帳下，得能常在左右，自當竭忠盡智，佐將軍早定天下。但軍旅之事，容當陸續奉獻芻蕪之見，供將軍斟酌可否。今日初次晉謁，願先談一事，權當芹獻（註）。在未談此事之前，請將軍受獻策兩拜。」說畢，離開座位，跪下便拜。

　　（註）芹獻－－不像樣子的饋贈品，獻禮品。

　　李自成慌忙離座還禮。牛金星和劉宗敏也趕快起立。金星最近尚未同獻策見面，通過獻策到臨汝後與他信使往還，他已知道獻策認為李自成上膺天命，將有天下之分，但獻策的依據他不知道。現在見獻策如此行禮，明白就要說出極其重大的事。宗敏也心中有些明白，當獻策拜畢起立時，他一把抓緊獻策的臂膊往椅子上一按，大聲說：

　　「老兄趕快說出來吧，咱們李闖王日後會有天下麼？」

　　「有，有。闖王名應圖讖，吉兆顯明，實系應運而興，必有天下無疑。」

　　宗敏又說：「獻策老哥，你別繞圈子，明白說出吧。咱們闖王是怎樣名應圖讖？什麼圖讖？什麼吉兆？怎見得是應運而興的？請快點兒說個明白，可不要有半句奉承！」

　　獻策哈哈大笑，說：「此系何事，豈敢虛為奉承之語？且獻策今日到此，豈是為打秋風而來？倘若捷軒將軍以江湖之士看獻策，則弟即惶愧不安矣！」

　　闖王忙說：「捷軒喜歡說爽快話，請獻策兄不要見怪。」

　　宋獻策又哈哈大笑，然後向地上吐口痰，清一下喉嚨，肅然坐正身上，又向闖王拱拱手，從容不迫地說：

　　「今日獻策所要言者，原是天機。不遇其人，不遇其時，不敢輕易洩露。隨便洩露，不僅敗壞大事，且有殺身之禍。今日獻策來至義軍，面謁麾下，說出天機，正其時矣。獻策因見明朝氣數已盡，必有真命天子應運而興，故十年來浪跡江湖，萍蹤南北，暗中察訪究竟誰是真正的濟世英雄。後來得到古本袁天罡、李淳風《讖記》一書，也就是世人所知的《推背圖》。然目今所見的《推背圖》全系後人偽托，與袁天罡、李淳風二人原本出人甚大。我所得到的是古抄本，題為《讖記》，也是有圖有詩，但次序與今日所見諸本不同，所記圖讖也大有出人。有一極為重要圖讖，為今日清本所無，正是闖王必得天下之讖。」

　　宗敏問：「那上邊畫的什麼？怎麼寫的？」

　　獻策說：「上面如何寫的畫的，不用我空口說明，現有實物為證。請將我的賤僕喚來。」

　　宗敏立刻叫親兵將宋獻策的僕人叫來。獻策向僕人吩咐一句，不過片刻，那僕人捧了一部青布函的大書進來，遞給他以後趕快退出。劉宗敏看到書函的黃紙題籤，笑著說：

　　「這不是一部《金剛經》麼？我們田玉峰大哥喜歡這樣書，難道這裡邊也有讖記？」

　　宋獻策不慌不忙，打開青布書函，取出大字刻版的四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抽出第三本，撕破背面書皮，拿出半頁紙色很古的手寫圖讖，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捧呈闖王，同時解釋說：「因怕路上被官府查出，故將全書留在開封，只帶來這有用的半頁圖獻於麾下。」

　　闖王站起來接過圖讖，與金星、宗敏同看。宋獻策還怕闖王和宗敏不能夠完全明白，站在一旁解釋說：

　　「這畫上被射死的大豬即指朱姓朝廷。四句讖語中所說的『紅顏』就是『朱顏』，即朱姓美人。所謂『紅顏死，大亂止』，即是說朱姓亡國，天下大亂方止。所謂『十八子，主神器』，即是說姓李的當主神器。神器者，天子之位也。闖王當有天子之位，豈不甚明？」

　　劉宗敏大叫說：「我的天，果然這讖記上寫的明白！」

　　獻策又指著後邊的四句七言頌詩說：「請看這第三句是『十八孩兒兌上坐』，十八孩兒即俗話說的『十八子』，是個『李』字，明明指的是闖王。兌為北方，闖王起自延安府米脂縣，正是兌方。再看這第四句『九州離亂李繼朱』，話就說得更明白了。」

　　金星說：「讖記如此明白，則闖王上膺天命，數已前定，復何疑哉！」

　　宗敏又叫著說：「獻策兄，你，嗨！你獻來的這一讖記，勝添十萬人馬。我劉宗敏拚死也要保闖王早定天下。」

　　宋獻策點頭微笑，接著說：「這卦是『既濟（註）』，坎上離下，水火交相為用，事無不濟。且水在上，火在下，水能滅火。明朝為火德王。闖王起自北方，北方壬癸水，故為水德王（註）。水滅火，即水德王代火德王之明證。」

　　（註）既濟－－《易經》上的一個卦名。

　　（註）水德王－－戰國時齊人鄒衍利用五行循環思想創立「五德終始」的學說，認為每一朝代各據有五行中的一德，朝代興亡都符合五行生剋的道理。這一宿命論學說，與皇權天授的思想互為表裡，從秦朝開始就在有關皇朝興替的政治鬥爭中起重大作用。李自成建立大順帝國時自稱是水德王，服色尚藍。

　　李闖王一直在聽，在看，在想，默不做聲，竭力使自己保持鎮靜。這時他不再忍耐，望著宋獻策和牛金星說：

　　「我原是出身農家，曾為驛卒，為生計所迫，不得已而聚眾起義，立志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不意名應圖讖，當得天下。不過自古得天下的，雖有天命，更要依賴人事。今後望兩位仁兄多多幫助，見我有不是之處，隨時指出，使我改正。倘果然能得天下，不敢忘兄等輔佐之功。」

　　宋獻策又對闖王說：「崇禎元年十月間，紫禁城中御花園有一棵李樹開花，朝臣都向崇禎上表祝賀，說是祥瑞。其實，花開不時，何曾有什麼祥瑞？按五行說，此系『木眚，出在紫禁城內，對崇禎頗不吉利。然李為麾下姓氏，實預兆麾下將開花於紫禁城內。可憐崇禎滿朝文武，莫解李樹十月開花之故！』」

　　劉宗敏說：「那時候咱們李闖王還沒起義，崇禎的滿朝文武當然不懂！」

　　經過了十二年的武裝鬥爭，千辛萬苦，艱險備嘗，尤其是在近兩三年連遭重大挫折之後，如今初來河南，開始走上順利道路，長久來夢想中的宏圖大略看來並非空想，正在此時，宋獻策來到軍中，獻上「十八子主神器」的讖記，對李自成和全軍上下都起了十分巨大的振奮、鼓舞作用。闖王暗想：過去只是有人說我李自成日後能得天下，不意果然是上膺天命，見於圖讖！劉宗敏等眾將領想道：只要闖王上膺天命，縱然肝腦塗地也是值得的。同時從上到下，都想著今後應如何齊心戮力，整飭軍旅，除暴救民，佐闖王早定天下。高夫人知道了宋獻策獻的讖記，同左右的女兵們都激動得滾出熱淚，立刻在院中擺上香案，焚香拜天。明朝人由於朝廷提倡，最為崇奉關羽，稱為關帝。高夫人拜過天以後，又對著關帝牌位，燃燭焚香，虔誠禮拜，默求神祐，使闖王早建大業。老營將士自動地敲鑼打鼓，燃放鞭炮，高呼萬歲。

　　宋獻策來到闖王老營獻讖記的消息很快地傳知了各處將士，到處一片歡騰，鳴放鞭炮，呼喊萬歲。這一振奮人心的新聞也在民間迅速流傳。雖然那些據守山寨的土豪鄉紳們不肯相信，有些人半信半疑，但是廣大饑民，特別是年輕人，都相信這台記句句皆真，認為「李繼朱」是大命注定。從此，來投義軍的百姓更加踴躍，成群結隊，川流不息。

　　經過幾次深談之後，李自成明白宋獻策對於天下形勢比較熟悉，對於兵法、戰陣以及近代名將如戚繼光等人的練兵情況，知道得也較多。他雖然心中不喜歡宋獻策免不掉流露的江湖習氣，但滿意他是個難得的有用之才。

　　宋獻策到軍中的第三天，在二郎廟的闖王老營中召開軍事會議，除討論各項緊要的軍事問題外，闖王當著大小將領拜宋獻策為軍師。闖王還趁機向將領們說明：目前各種官制尚未建立，沒有適當職位給牛舉人，但實際上是居於賓師地位。將領們都明白，牛金星將來必定是文臣之首。在這次大會上，闖王又一次對眾將領重申軍律和注意事項，親自解說了人豫以來陸續宣告的各種政策，包括如何對待讀書人和明朝官吏。對讀書人，願意歸順的給予優遇，量才任用；不願歸順的也一概不殺，除非有較大民憤或甘作義軍死敵。破城之後，抓到明朝現任官吏，除非民憤較大，也都不殺；如肯投降，照舊任職。當時地主階級內部正在動盪和分化，舉人、秀才之類的讀書人和地方官吏的政治態度受到新形勢的巨大衝擊。李自成的各項政策有利於促使明朝政權的社會基礎加速分化瓦解。一兩年之後，明朝的君臣們更加明白和震驚：在眾多起義將領中確只有李自成最為可怕。

　　闖王的大軍一邊繼續在伏牛山中攻破富裕山寨，一邊擴充人馬和抓緊時間練兵，一邊逐步北移。到了十二月初，闖王來到了伏牛山脈的北麓，攻破了一座大的山寨。這寨中居住著戴、盛二姓，名叫戴盛寨。闖王將它改名得勝寨，駐紮他的老營。這時他已經有十幾萬人馬，聲名遠揚，但是還不曾派兵去攻破附近的任何縣城。河南巡撫李仙風因無力對付，只好佯裝不知。

　　一些原來散在別處的零星將士都找來了。郝搖旗也率領幾百人馬回來了。他在白河縣同劉宗敏失散，宗敏渡過漢水，而他沒有機會過去，率領倖存的不到十名弟兄突圍出來，輾轉到了山陽和鎮安兩縣之間，害了一場重病。在害病期間，他讓手下人跟當地土寇合夥，以便不被鄉勇消滅，但也做了些擾害百姓的事。病好以後，他不願到商洛山中聽劉體純和谷英指揮，所以繼續留在山陽一帶，等候闖王消息。由於他屢犯錯誤，又不肯及時回到商洛山中，所以在闖王的老營中說他壞話的人多，替他說好話的少，甚至有人主張不要收留他。闖王嚴厲地責備了他，也沒有派他職務。不久，李自成到得勝寨紮下老營，一面大練兵，一面準備攻破洛陽。郝搖旗見大家忙得要死而他自己閒得要死，心情越發痛苦。他的祖宗幾代都是替大戶人家餵馬的，他在少年時候也隨著父親給人家餵馬，所以從祖宗以來在養馬方面積累了許多好經驗和醫治騾、馬病症的秘傳單方。他因見李闖王的士兵迅速增加，戰馬的來路較難，馱運輜重的騾子也日見不足，就向闖王提出要求：讓他專掌繁殖騾、馬的事。闖王同意，給他調撥了幾十匹口嫩的良種公馬和關中大叫驢，以便事先養好，到春天開始繁殖。搖旗從山陽和鎮安兩縣帶來的新弟兄中有不少會燒炭的農民，起初為自己的營中人、畜需要，用花櫟樹和槲樹的枝子燒了許多炭，敲著噹噹響，點著火旺，耐燒，灰少。李闖王路過牧馬營中，看了這些木炭，稱讚了他們。於是郝搖旗又自動請求，將得勝寨老營各部門所用的木炭都承擔起來。

　　到了十二月中旬，李自成開始準備進攻洛陽及其附近的幾座縣城。一日，正在同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等眾將領商議軍事，忽然有探事人從開封回來，除稟報了開封的一些情況外，還報告說杞縣李公子被仇人陷害人獄，可能會定成死罪。自從宋獻策來到軍中以後，李自成和他的幾位大將常聽他談到杞縣李公子如何如何，大家自然對李信頗有好感，希望他日後也能前來共事。宋獻策還把李信在今年春天所作的《勸賑歌》抄給自成，深為自成讚賞。現在聽說李信人獄，將要判為死罪，大家都很關心。劉宗敏將桌子一拍，跳起來說：

　　「他媽的，他們要將李公子置於死地，咱們就殺了他們！破洛陽用不了多少人馬。我們總是要到豫東去，不妨現在就派出兩萬人馬，到豫東連破幾個州縣，順便破開杞縣，救出李公子。如他願意共事，一起隨闖王打天下，咱們歡迎！」

　　幾個將領覺得劉宗敏的話也有道理，但又怕打亂闖王目前的用兵方略，都望著闖王，等待闖王說話。李自成沉默片刻，望望宋獻策，問：「軍師的主張如何？」

　　獻策說：「即令將李公子判成死罪，也不會很快處決。我們目前只可專心破洛陽，殺福王，然後再派大軍東進，掃蕩中原，乘機破開杞縣，救出李公子。不知闖王以為如何？」

　　李自成點點頭，同意軍師的主張。他吩咐高一功，多派出幾個人，去杞縣和開封打探李信的情況，隨時回來稟報。從此，在闖王老營中，除關心破洛陽的問題外，也常常議論從杞縣來的消息……

第三十八章

　　剛剛一更過後，監獄的院子裡就顯得十分寂靜，只有兩個值更的禁卒提著小小的白紙燈籠，每隔一陣在院中各處走走，用木梆打更。但是今晚的寂靜同往日大不一樣。黃昏前監獄中就來了十幾名捕快，有的掛著腰刀，有的拿著木棍，坐在監獄大門裡邊的小耳房裡，有時也有人在前後院中走走，向各地察看察看。這些人不斷地交頭接耳，小聲地咕噥幾句，神態異常。平日，有些常來送晚飯的犯人家屬因為同禁卒熟了，都可以放進來站在院中，有的還可以直走到監號的鐵窗外邊。但是今晚，送飯的人，不論大人小孩，一律被擋在大門外邊，對他們遞進來的食物還都要檢查一下。所有這些情況，已經引起犯人們的奇怪，何況從街道上時常傳來催促各家丁壯趕快上城的呼喊聲，還有不斷地從城牆上傳過來守城軍民的吆呼聲。亂世年頭，老百姓本來是夜夜被裡甲督催守城，但今晚不是像平日一樣叫居民輪番上城，而是敲鑼呼喊說：「縣尊太爺傳諭，無論紳衿之家，庶民百姓，凡是丁壯男子，一律攜帶燈籠武器，即速上城，不許遲誤。倘敢故違，定行嚴究不貸！」這略帶嘶啞的傳諭聲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一遍一遍地越過監獄的高牆，穿透糊著麻紙的鐵窗，字字敲在囚犯們的心上，都聽出來定然出現了緊急情況。昏暗的號子裡十分擁擠，犯人們多得連翻轉身也不方便。平日在這時候，人們被虱子和跳蚤咬，被尿桶的臊氣熏，被鞭笞的瘡痛所苦，被癢得鑽心的疥瘡折磨，因不同的遭遇和前途絞心，各有各的憂愁。現在雖然這一切情況都依然如故，但是大家不約而同地暫時顧不得這些痛苦，傾聽著監獄高牆內外的各種動靜。他們不時地用肘彎你碰碰我，我碰碰你，也不管對方能否看見，忍不住交換眼色。有少數人的家境略好，事情不大，出獄有望，不希望天下大亂，擔心破城後玉石俱焚。但是多數人積憤滿懷，深感到這世道暗無天日，在緊張的沉默中諦聽、猜想、盼望，巴不得趕快聽到攻城的炮聲和吶喊聲。

　　在後院一個單獨的號子裡，小油燈因燈草結了彩，十分昏暗，借助鐵窗欞糊的麻紙上透過的月光，可以看出來屋中有一張小床、一張小桌、一隻凳子，還有一個放在地上的木炭火盆。床上和衣靠著一個人，毫無聲音，好像是睡著了。過了一陣，只聽沉重的腳鐐嘩啦一聲，這個人從床上忽然坐起，憤慨地嘆口氣，從牙齒縫中迸出來一句話：「真沒想到，我李信竟有今日！」這突然迸出來的話聲很低，只能使他自己聽見。他跳下床沿，用撥燈棍兒撥掉燈花，把燈草撥長。小屋中亮得多了。他又拿鐵筷子把盆中的灰堆撥一撥，露出紅的木炭，然後加上幾塊黑炭在紅炭下邊，重新堆好。火盆中露出紅火，四室裡也有點暖意了。他在斗室中踱了幾步。每動一步，那腳鐐就嘩啦地響一下。他不願聽見自己的腳鐐聲，於是在小椅上坐下去，向監獄的高牆外側耳傾聽片刻，又重新陷入紛亂的思想狂潮之中。

　　將近半個月來，李信就一個人住在這個安裝有鐵窗欞的斗室中，由於他是宦門公子、舉人，又加上家中不惜在衙門中使用銀子，才給他特別優待，單獨關押，還有火盆、床鋪、一桌、一凳。可是他是個煽動「民變」和私通「反賊」紅娘子的重要案犯，所以腳拖重鐐，手戴鐵銬。在他下獄之後，他的弟弟李侔曾來過兩次，對他說已派人去省城托親朋在撫台衙門和布、按（註）兩大人面前說話。弟弟勸他在獄中寬心等候，並說寧拼上把家產花光也要將官司打贏，弄個清清白白。自從七八天以前，李侔就不再來監獄了。據每天來送飯的家人對他說，大奶奶叫二公子親自往省城去了，不日就可回來。李信想著，開封雖然有幾家頗有門第的親戚、世交和朋友，也有商號中會辦事的夥計，但是這次案情十分嚴重，幾個仇家也有錢有勢，在省城神通廣大，必欲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而知縣又站在仇家一邊，大奶奶叫二弟親自去開封托人也是應該的。只是他不放心的是，李侔畢竟年輕，性情倔強，又不慣俯首下人，萬一托人不順利，急躁起來，也許會把事情弄得更糟。他非常想知道李侔在開封奔走的結果，可是今晚家人來送飯竟然也被擋在監獄大門外邊。不准他的家人進監獄，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這時他想著下午李老九背著人對他說的那些話，心中十分焦躁，愈焦躁愈奇怪李侔的沒有消息。

　　（註）布、按－－布政使，按察使。前者地位略等於省長，後者是一省的司法長官。

　　今天下午，看監的頭目李玉亭趁著放風之後，來屋中同他聊天。這個五十歲的瘦老頭子是杞縣的老街蠢（註），三教九流，人緣很熟。他在叔伯弟兄中排行第九，所以生疏的人們多稱他李老闆或九老闆，這老闆是人們對衙役頭目的尊稱，並非他開過什麼店舖。市井年輕人和那些小偷小摸、青皮無賴，捕、快、皂三班後進，都親熱地尊稱他九爺。那些有點身份的人，例如青持士子、地主富商，都叫他老九，既不失自己身份，也使他感到親切。他一向認識李信兄弟，同李府管家也熟。平素他找李信兄弟打秋風，總是滿意而回。李老九今天悄悄地對李信說出了兩個消息，都使他感到吃驚。第一個消息是，知縣原來不想把他置於死地，在給撫台、藩台、桌台（註）和開封府上的呈文中都用的活口氣，可是前天與李信為仇的兩家鄉紳富豪對知縣又是壓又是買，許給他萬把兩銀子，非要將李信打成死罪不可。知縣這才黑了心，第二次給開封各「上憲」（註）送上詳文（註），誣稱「現經多方查明，李信的係（註）存心謀逆，操縱饑民滋事，意欲煽起民變，一哄破城」。又說繩妓紅娘子造反是李信唆使的，上月紅娘子意圖進襲開封，也是他的主謀。第二個消息是，李信的仇家想著李府並非一般庶民百姓之家，在省城中也有一些有名望的親戚、世交，所以撫院和藩、桌兩衙門未必會一致同意將李信定為死罪；即令拿銀子將三大衙門上下買通，將李信定為死罪，像這樣案子按照《大明律》也只能定為秋決（註），不會定為立決。因為李信是宦門公子，又是舉人，撫、按各衙門在表面上還必須按律辦事，以遮飾他們受賄枉法之罪。撫、按衙門既要做得能夠遮人耳目，也要考慮李府必然上訴刑部和都察院，他們在給李信定罪之後還必須上呈刑部。即令刑部批覆，定為秋決，也要到明年冬至行刑，還有一年光景。何況，刑部和都察院也有將案子發回複審的可能。總之，李信的仇家擔心夜長夢多，萬一李信出獄，好像猛虎出籠，後患可慮，所以他們近兩三天曾打算多花千把兩銀子，在獄中將李信暗害，報成暴病身亡。只是李信不是泛泛小民，知縣和典史都不敢點頭，至於下邊看監的人們，一則沒有這個天膽，二則也因為李老九和幾個管事的禁卒頭兒決不做這樣謀害李公子的事，仇家這一條毒計才沒有行通。

　　（註）衙蠹－－明未老百姓對於衙門書史和街役的稱呼，含有痛恨他們的意思。

　　（註）藩台、臬台－－藩台是對布政使的俗稱，臬台是對按察使的俗稱。

　　（註）上憲－－指上級衙門，上級長官。

　　（註）詳文－－簡稱「詳」，呈文的一種。

　　（註）的係－－同「確係」，明、清人習用詞。

　　（註）秋決－－冬至處決犯人叫做秋決。方即處決叫做「方決」。

　　聽了李老九說出這兩個機密消息，李信覺得心頭一涼，直透脊背。原來他對知縣還抱有幻想，總想著他雖是受那幾家有錢有勢的鄉紳利用，但不會將他置於死地。當他見到知縣前一次給「上憲」報的呈文底子時，看見其中最吃緊地方用字都很活，留著迴旋餘地，就證實了他的想法。他完全沒料到，事到如今，這個狗官完全倒向他的仇家那邊。今天，他真是度日如年。平常一日三次前來送飯的僕人，今晚竟然不能進來，更增加他的無窮疑慮。

　　李信被囚禁的單人房間是在監獄的後院，接連著的兩間房子住著看監的人。他不像住在前院大班房中的囚犯們消息靈通，因而今晚所有給犯人送飯的人都被擋在大門外，他不知道；監獄中增添了十幾個掛刀執杖的捕快，他不知道；街巷中和城牆上有傳呼守城的聲音，他雖然聽到了，但不很重視，只認為是常有的一般匪警，所以他的心思都用在他自己趕快向「上憲」辯誣申冤的問題上。

　　突然，從高牆外的街巷中傳來緊急鑼聲，跟著傳呼知縣嚴諭：「賊人離西門只有五里，守城十萬火急。各家了男，立刻全數上城，不得遲誤！各家門前懸掛燈籠，嚴防奸細！街上不許閒人走動，不許開門張望！有膽敢縱火搶劫，擾亂治安者，格殺勿論！有留住生人，隱瞞不報者，立即拿問！」這一次敲鑼傳諭的聲音開始引起李信的注意，暫時把自身的大事放在一邊。他心中納悶：「什麼人前來攻城，竟來得這麼突然？」他知道臨頗有個一條龍（註），手下有幾千人，一個月前曾經來攻過一次城，受挫而去，大概不會是他再來攻城。毫州一帶有個袁老山，手下有一兩萬人，但這人一向不往西來，也不會來攻杞縣。算來算去，他想不出究竟是誰，心中暗自問道：

　　（註）一條龍－－姓韋，崇禎十三年九月率饑民造反，次年麥熟後眾散，被滅。

　　「難道是李自成已到豫東，要攻杞縣？」

　　在他人獄之前，杞縣一帶就聽到不少傳言，說李闖王在陝西什麼地方打了敗仗，突圍出來，只剩下五十個騎兵跟隨他從浙川縣境內來到河南，在南陽府一帶打富濟貧，號召饑民，不到半個月光景就有了好幾萬人，聲勢大震。又傳說李闖王的人馬不騷擾百姓，平買平賣，對讀書人不許無故殺害。李信是一個留心時務的人，對李自成的名字早就知道，並且知道他在崇須九年高迎樣死之前原稱闖將，後來才被推為闖王，在相傳十三家七十二營中數他的一支部隊最為精強，紀律最為嚴整。去年九月，宋獻策為營救牛金星，曾對他談過李闖王。聽過宋獻策的談話和牛金星曾投闖王一事，從去年冬天起，他對李自成就十分重視。可是這一年多來，他只聽說牛金星已經減為流刑，「靠保養病」在家，卻沒有再聽到李自成的確實消息，甚至還一度傳聞他已經害病死了。直到他人獄的前幾天，關於李闖王在南陽一帶聲勢大震的種種傳言才突然哄動起來。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為什麼近幾天來沒有聽說他來到豫東的消息？這豈不是『自天而降』？」隨即搖搖頭，又說：「儘管他的人馬一貫是行蹤飄忽，但既然事前毫無消息，忽然來到杞縣城外，決無此理！」

　　他一轉念，想著這必是什麼土寇前來騷擾，意欲攻城。他想，杞縣城雖然無山河之險，但是因為它自古是從東南方防守開封的重要門戶，所以城牆高厚，城上箭樓和雉堞完整，滾木鐳石齊全，抵禦土寇可以萬無一失。過去一年就曾有兩次土寇來攻，都是徒然損兵折將而去。李信認為既然不會是李自成來到豫東，其他也就不須多想了。

　　他把心思掉轉過來，重新盤算他將如何趕快設法替自己辯冤，忽然聽見門上的鐵鎖響了。隨即李老九推門進來神色有點慌張。李信忙問：

　　「老九，弄到手了麼？」

　　老九低聲說：「弄到手了。」他一面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公文稿子，遞給李信，一面接著說：「刑房的幾位師爺真是狠起初硬不肯賣出這張底子，一口咬定說縣尊大老爺已有口諭，不許外抄。後來我找到刑房掌案謝師爺，說了許多婦話，他才答應幫忙。這張底子可真貴，非要二兩銀子不可。後來勉強減到一兩八錢，才把底子給我。」他又從懷裡取出一些散碎銀子，遞給李信說：「大公子，你老下午給我的是一錠二兩，這是找回的二錢碎銀子，還給你。」

　　李信只顧看知縣給河南巡撫和布、按二司的詳文底子，沒有抬頭，隨便說：「別給我，你留在身邊用吧。」老九停著手，望著李信，嘻嘻笑著說：「那，那，這可沾光啦。」便將碎銀子放回懷中。李信看著詳文中儘是顛倒黑白、捏詞栽誣的話，怒不可遏。當時官府的呈文和判牘喜歡用驕散兼行的文體，以顯示才學。在這份呈文中有這樣令人肉麻的對仗句子：「李信暗以紅娘為愛妾，權將戎幕作金屋；紅娘明戴李信為魁首，已從鞍馬訂山盟。」看到這裡，李信將底子投到地上，不禁叫道：

　　「哼！他們竟如此無中生有，血口噴人，必欲置我李信於死地。蒼天在上，我李信死不瞑目！」

　　老九俯身拾起公文底子，還給李信，小聲說：「大公子請你老把這件事暫且放下。現在出了一件天大的事，可不得了！」

　　李信一驚：「什麼大事？你說的可是有土寇前來攻城的事？」

　　「唉，要是一般土寇倒沒啥不得了。」

　　「難道是李闖王的人馬來到豫東？」

　　「李闖王現在豫西，遠隔千里。大公子，你老再猜。」

　　「我猜不出，也不想操這號閒心。反正與我無干，用不著我杞人憂天！」

　　「不，大公子，今晚有人來攻杞縣城，聲言是為你而來。」

　　李信大驚失色，瞪大眼睛直望著老九的臉孔，「啊」了一聲，問道：「真的？真的？如何會有此事？這不是硬將我推人絕路，促我快死麼？……老九，到底是哪個前來攻城？誰？誰呀？」

　　老九噓了聲，探頭向門外聽聽，低聲說：「莫高聲。是紅娘子來攻打縣城！」

　　「啊！紅娘子？」

　　「是紅娘子！黃昏以前，她的人馬突然到了韓崗（註）附近打尖。城裡聽說，趕快關城門，查戶口，兵勇上城。城外人紛紛往城裡逃。剛才聽說，紅娘子的大隊人馬已經到了五里鋪，前哨騎兵到了西關。百姓哄傳著她是因為你的事情而來的。城中人心浮動，謠言很多。」

　　（註）韓崗－－在杞縣和陳留之間，通往開封的大道上。

　　「奇怪！紅娘子不是在碭山以東，離咱這兒有幾百里麼？」

　　「剛才據出城的探子回來說：紅娘子聽說公子下獄，率領人馬殺奔杞縣，一路馬不停蹄，人不歇腳，遇城不攻，過鎮不留，所以來的十分神速，出人意料。眼下城中謠言很盛，說紅娘子今晚要攻破縣城，打開監獄，救出李公子，只殺官，不殺百姓。大公子，你老如今可是，可是，可是禍上加禍！咱杞縣城內，光兵勇就有一兩千，加上家家丁壯上城，周圍城頭上站滿了人，火藥矢石全不缺乏。聽說紅娘子只有一千多人，這城池能夠是吹口氣就吹開的？她攻不開城，你大公子可是罪上加罪；萬一攻破了城，殺了朝廷命官，你大公子也脫不了滅門之罪。說得再壞一點，別人趁著城上城下交戰，兵慌馬亂，先把你殺害，也是會的。這紅娘子雖然很講義氣，誠心前來救你，可是她到底是個女流之輩，心眼兒窄，慮事不周，又無多謀善斷的軍師替她出好主意，她萬不會想到，她來救你反而是坑害了你！」

　　李信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出現紅娘子來攻打杞縣的事，正在發愣，忽聽院中一連聲地傳呼：「大老爺請李公子去衙門說話！請李公子！請李公子！」老九臉色一寒，趕快將那張公文底子從李信的手中搶過來，塞進自己袖中，悄聲說：「我替你藏起來，明天給你。」隨即扭頭向院中大聲回答：「李公子馬上就到！」他的話剛剛落音，一個衙役推門進來，望著李信說：

　　「大公子，大老爺有請！」

　　李信回答了一聲「走吧」，同老九交換了一個眼色，提著綁在腳鐐中間的細麻繩，抱著豁出去的想法，態度鎮靜地走出囚室。老九將跟在李信背後的衙役的袖子拉了一下，附耳叮囑：

　　「大公子為勸賑救災，身受不白之冤，你也清楚。今晚叫進衙門，吉凶莫卜。如有好歹，務必多多關照。」

　　院中響著腳鐐聲、打更聲，已經是二更以後了。

　　李信走出監獄大門，首先看見兩邊耳房中坐滿了手執兵器的衙役，隨後看見有一乘青布小轎放在地上，也有十幾個手執刀劍的衙役站在轎的周圍。剛才進到監獄裡邊的那個衙役掀開轎簾，說聲「請！」李信彎身坐進轎裡。轎子飛快地往縣衙門抬去，衙役們緊緊地圍隨著轎子的前後左右。李信雖然因轎簾落下，看不見街上情形，但是分明地感覺到街上出奇的寂靜，只有一小隊巡邏的士兵迎面走過，另外有十幾個人抬著東西往西門走去，腳步急促而沉重。率領巡邏兵的頭目小聲問：「抬的是火藥麼？」一個喘著氣的聲音回答：「幾大簍火藥，一簍鐵子兒跟鐵釘子。」片刻工夫，轎子已經抬進縣衙，直抬進二門，在大堂前邊的階下落地。等衙役將轎簾打開，李信才不慌不忙地彎身出轎，看見大堂上空無一人，不像是對他審訊。他正在打量周圍動靜，那個他平日認識的知縣的貼身僕人陶誠提著一盞有紅字官銜的紗燈籠，在他的旁邊出現，像往日一樣有禮貌，躬身低聲說：

　　「大老爺在簽押房等候，請公子進去敘話。」

　　李信隨著陶誠走進幽暗的大堂，繞過黑漆屏風，來到第三進院子，向西一轉，便到了簽押房門外的台階下邊。陶誠向前快走幾步，掀開半舊的鑲黑邊紫綢綿簾，躬身說：「稟老爺，李公子請到。」只聽裡邊輕聲說了個「請」字，陶誠立即轉過身子，對站在階下的李信躬身說：「請！」李信嘩啦嘩啦走上三層石階，看見知縣已經走出簽押房，在門口笑臉相迎。李信躬身說：

　　「犯人鐐銬在身，不便行禮，請老父台海涵！」

　　知縣故作大出意外的神氣，望著李信抱歉地說：「嗨，嗨，下邊人真是混蛋！學生一再吩咐，對老先生務從優待，不料竟然連手銬也用上了。真是胡鬧！」他轉向陶誠：「來人，快把李公子的手銬取去！」陶誠向外一聲傳呼，立即有一個事先準備好在大堂屏風後黑影中侍候的衙役答應一聲，快步進來，先向縣官下一跪，然後將李信的手銬打開拿走。按照一般規矩，犯人這時應該跪下磕頭，感謝縣官的「格外恩典」，但是李信沒有做聲，更不下跪，面帶冷靜的微笑，看著這一場小戲演完，下一步還有什麼上演。知縣見他並無感謝之意，又賠笑說：

　　「因學生一時疏忽，致老先生在獄中多受委屈，十分抱歉。請，請！」他拱一拱手，將李信向簽押房讓。

　　李信拱手還禮，提著腳鐐上的麻繩，邁過門檻，嘩啦嘩啦地進了簽押房。知縣讓他在客位坐下，自己也在平日批閱文書的太師椅上落座。等陶誠獻茶以後，知縣滿臉堆笑，輕拈鬍鬚，謙遜地說：

　　「在這簽押房中，學生歷年來聆教多矣。目今老先生身系囹圄，實非學生本意。學生已詳稟上憲，百計為老先生開脫。耿耿之心，惟有天知。今夜特請大駕光臨，有重要急事相商。望老先生一如平日，不吝賜教。」

　　李信笑道：「信昔為座上客，今為階下囚。鐵窗待罪，前途莫卜，豈敢像平日一樣，在老父檯面前不顧利害，妄陳管見。不知道老父台叫犯人前來，垂詢何事？」

　　「伯言兄，眼下賊情緊急，學生就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吧。」知縣離開大師椅，順手拉一把輕便靠椅在李信的對面坐下，接著說：「紅娘子今晚前來攻城，適才已抵城外，西、北兩門已被包圍，聲言要救足下出獄。城中蜚語流言，也是如此。學生為兄台著想，竊以為此事對兄台極為不利。杞縣城高池深，官紳軍民齊心，火藥器械充足，豈紅娘子區區千餘人所能攻破？攻不破城，紅娘子要救足下者適足以害足下。即令退一萬步說，」知縣冷笑一下，「縣城可以攻破，你李公於可以救出，朝廷豈能寬容？恐老先生滅門之禍，即旋踵而至。紅娘子不過一繩妓賤婦耳，縱然凌遲處死，何足掛齒！老先生世受國恩，門第炳耀，原非草木小民。況且老先生弱冠中舉，如今才三十出頭年紀，風華正茂，鵬程萬里，受此污名，連累伏誅，上貽祖宗之羞，下負成友之望，更永為儒林之恥，清流之玷。無論識與不識，均將為老先生扼腕痛惜，撫幾長嘆。老先生今日對此事可曾三思？」

　　知縣的這幾句含著露骨威脅和恐嚇的言語不惟不能使李信害怕，反而激起他滿腔怒火。他用一種不屑申辯的高傲神氣望著這位老官僚的奸詐面孔，淡然一笑，回答說：

　　「天下事出李信意料者十常??，確實值得撫幾長嘆。不但今日紅娘子揚言為救李信來攻杞縣出犯人意料，即李信出糧出錢，賑濟饑民，別人必欲置李信於死地而後快，同樣出犯人意料。至於紅娘子究竟為何來攻杞縣，犯人一概不知，縱然李信害怕連累，害怕滅門之禍，然而身在囹圄，有何辦法可想？三思何益？」

　　「你有辦法，有辦法。」

　　「辦法從何而來？」

　　「辦法現成，並不費事。如肯採納，學生倒願為老先生藉著一籌。」

　　「請老父台明教。」

　　「今夜此時，既是老先生身家禍福關頭，也是老先生立功贖罪良機。倘足下能親筆與紅娘子寫封書子，內言兄台雖在獄中，實受優待，經各方疏解，案子日內即可順利了結。要透徹言明紅娘子貿然前來，意在救你，而實則害你。要言明縣城防守嚴固，決無攻破之理，且陳副將永福駐軍省城，朝發可以夕至；杞縣城中已連夜派人飛報上憲，請兵前來，明日大軍即可到達。你要勸她千萬替你著想，火速撤離杞縣，即使為她本人著想，也以速走為佳。不然，不惟害了你，並且她紅娘子屯兵於堅城之下，明天大軍一到，內外夾擊，必將覆沒無疑。總之，老先生要在手書中責之以大義，動之以利害，務必使其立即撤離杞縣，勿貽後悔。以學生看來，紅娘子一見兄台手札，定然遵命離去。只要此事成功，學生即當飛稟上憲，並上奏朝廷，陳明老先生手書退賊之功，老先生豈不轉禍為福？即令杞縣紳民中有欲置老先生於死地者，因見老先生作書諭賊，拯救桑梓，亦將心感激而口無言矣。這，這，這，學生這幾句話，完全是為老先生生死禍福代籌。碌碌之見，尊意以為如何？」

　　李信報以微笑，欠一欠身子說：「承蒙老父台如此關懷，代謀良策，實在感銘五內。只是這寫書子的事，犯人萬難從命。」

　　「何故？」

　　「道理甚明。紅娘子前來攻城，聲言救我，她必有一番打算，豈能看見犯人一紙書札即便退兵？況且，鄙人因賑濟饑民而招忌恨，人們竟然顛倒黑白，捏造罪款，必欲置李信於死地而後快。倘我寫出這樣書信，人們豈不更要坐以『勾賊攻城』之罪？」

　　「不然，不然！足下幾次於紅娘子困厄之中仗義相助，故紅娘子視足下為恩人。只要見到足下手書一封，紅娘子必然退兵無疑。至於說他人再想借此陷害，學生願一身擔保，務請放心。」

　　李信斷然回答：「不論如何，犯人連一字也不能寫。」

　　「兄台平日急公好義，難道眼下就不肯為拯救一城百姓著想？」

　　「犯人是泥菩薩過河，自身尚且不保，安論拯救一城百姓！」

　　知縣已經面露溫色，但仍勉強含笑，搖晃著腦袋說：「老先生雖不像學生有守土之責，但亦非事外之人，豈能作壁上觀乎？」

　　李信笑了一下，回答說：「犯人鐵窗待罪，欲作壁上觀而不可得。況且只要今夜城池萬無一失，明日陳副將大軍一到，紅娘子即可剿滅，老父台命李信寫書諭賊，實無必要。」

　　「雖杞縣萬無一失，但學生不能不替兄台著想。」

　　「老父台如此眷愛，使犯人感愧良深。但李信違命之處，亦請老父台鑒而諒之。」

　　知縣拈著鬍鬚，沉吟片刻，冷笑說：「怕言公子，機不可失。你既然不聽學生一言，將來後悔無及。請問你，德齊二公子現在何處？」

　　「舍弟李侔因一則恐仇家陷害，二則替鄙人申冤，已於數日前往開封去了。」

　　知縣冷冷一笑：「可是他如今不在開封。」

　　李信心中一驚，回答說：「如其不在省城，定系往別處托親戚朋友去了。」

　　知縣又沉吟片刻，忽然噴了一聲，露出溫和顏色，低聲說：「伯言兄，自從我承乏貴縣，得接風采，對足下的學問人品，甚為景仰。今日足下一時受到委屈，身入囹圄，學生在暗中也想盡一切辦法為足下開脫。區區此心，敢指天日。不管別人如何說法，弟深信足下不會勾引紅娘子前來攻城。這是我的一句私語，只可秘密相告，不足為外人道也。」

　　李信在乍然間弄不清知縣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敷衍說：「聽到老父台如此坦率相告，犯人實在五衷銘感，不知所云。」

　　知縣又說：「伯言兄，我雖然深信紅娘子來攻城的事你事前毫無所知，但不能不擔心令弟德齊公子脫不了這個勾賊攻城的……」

　　李信不等知縣說完，立刻叫道：「決無此事！決無此事！」

　　知縣拈鬚一笑，說：「你我密談，請小聲說話，不要使別人聽見。你怎麼知道令弟與此事無干？」

　　李信反問：「此系滅門之罪，老父台如此說話，有何憑據？何人敢作見證？」

　　知縣聲音平和地笑著說：「足下誤矣！學生提到此事，完全是為令昆仲及貴府良賤百口著想。倘有一絲相害之意，何必說出口來？」

　　李信猶豫一下，低聲說：「既然老父台出自一片好心，實不知何以竟疑心舍弟與紅娘子來攻城一事會有牽涉。」

　　「學生倒不是憑空生疑。德齊因系名門公子，在省城每日一舉一動，都瞞不住杞縣人的耳目，何況杞縣幾家鄉紳在省城耳目十分靈通！」

　　「舍弟在省城有何不可告人的行事？難道只許他們誣陷李信，就不許舍弟在省城為李信上訴申辯？」

　　「話不是這麼說。只因前幾天令弟忽然離開開封，不知去向，而今日紅娘子來攻杞縣，聲言救你李大公子。請足下想一想，蛛絲馬跡，豈不顯然？」

　　李信忍著心中怒氣，冷笑說：「我明白了！這是仇家欲借紅娘子來攻杞縣的事，憑空栽誣，好將我兄弟一網打盡！」

　　「伯言兄，這話可未必是憑空栽誣。數日來二公子不知去向，而紅娘子突然來到杞縣，即令學生不生疑心，如何能使眾人不紛紛議論？況且，足下身在獄中二公子的事你如何能夠盡知？」

　　「不然！老父台倘無鐵證，請勿輕信謠言。舍弟雖然年輕不懂事，但究竟是宦門公子，讀書明理，決不會出此下策，陷我於萬死之罪，使全家遭滅門之禍！請老父台明鏡高懸，洞察是非，不使舍弟受此誣枉之冤！」

　　「伯言兄，今日事已至此，足下實在百口莫辯。依我看，只要足下能使紅娘子立刻退兵，妃縣城平安無事，則一天雲霧自散。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裡，請足下三思。」

　　李信斬釘截鐵地說：「方今世界，直道湮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李信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其他概不願想！」

　　知縣的臉色一沉，手摸茶杯（註），輕聲說：「請！」

　　（註）手摸茶杯－－明、清官場習氣，主人端茶杯說聲「請」，是送客的意思。

　　李信起身告辭，提著腳鐐上系的細麻繩，嘩啦嘩啦地走出簽押房。當即有兩個衙役帶著他穿過大堂，上了小轎，在戒備森嚴中被送回監獄。老九立刻來到他的號子裡，打聽知縣叫他去談些什麼話。當李信把大體經過對他說了之後，這老頭子想了片刻，說：

　　「以後的事情且不去管，只是今夜，要小心他們會在兵荒馬亂中下你毒手，事後說你是乘亂越獄，當場格殺斃命。」

　　李信說：「紅娘子做這件事確實十分冒失，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故剛才見了知縣，任其威脅勸誘，我都不為所動。如今不知舍弟德齊身在何處，是否仍在開封。只要德齊活著，我料他們即便把我殺害，也不會高枕無憂。」

　　「是的，如今二公子在外邊倒好。前幾天二公子常來監獄看你，我心裡老是嘀咕，二公子跟紅娘子也認識，萬一被他們捏個罪名，下到獄裡，那他們就會毫無顧慮，為所欲為啦。」

　　監獄裡和街巷中正打三更。李信很需要冷靜地把眼前的事情通盤想想，為可能出現的危險作個打算。他打個哈欠，說：「老九，已經夜深啦。管他天塌下來，我要睡覺了，你也去休息吧。萬一有緊急動靜，快來說一聲。」老九退出，回頭悄聲囑咐一句：「大公子，你老可千萬警醒一點啊！」隨即關上門，把門鎖上。李信現在最擔心的是，黃昏時那些派駐監獄的衙役可能受了知縣的密諭或受了仇家的收買，趁著紅娘子攻城之際將他殺害，事後宣稱他「乘機越獄，當場格殺斃命」。他環顧斗室，苦於連一根可以做武器使用的棍棒也沒有，而火筷子又輕又小，完全無用。他後悔剛才沒有暗中托老九給他送一件什麼武器，他不惜多給銀子。他在心中嘆口氣，埋怨自己說：

　　「唉，我竟然如此臨事思慮不周！」

　　然而他感到幸運的是，他的手銬已經取掉了，這使他在危急時有施展武藝自衛的可能，也增添了他的膽量。他的目光落到那只唯一的木凳子上，彷彿看見了一件十分重要的武器。他立刻打定主意：如果那些衙役們前來殺他，他就用這只木凳子首先打倒第一個衝進來的傢伙，趁跟在後邊的衙役們驚駭遲疑的剎那之間，奪過來一件兵器。他相信只要他奪到一把刀或劍，縱然他腳拖重鐐，有十個八個衙役一齊撲上來也不會將他奈何。當然，他也想到，倘若城池不能迅速被攻破（他不敢作此希望！），知縣和仇家必然使眾多的衙役向他圍攻，直到將他殺死。但是，他深信在他死之前，他會看見街役們在他的獄室門口紛紛倒地，死傷一片。想到一場兇猛廝殺和戰死，他沒有任何恐懼，心中反而充滿了慷慨激昂的情緒。

　　忽然，從西門外傳來了一聲炮響，震得窗紙索索作聲。緊接著，一片吶喊攻城的聲音和連續的大炮聲、小銳聲，震天動地。李信幾乎忘記了腳上鐵鐐，從床上一躍而下，抓起木凳，隔著門縫傾聽，屏息等待著那些準備殺害他的衙役們向他的囚室奔來。他懷著十分緊張的心情諦聽著城上和城外的銑炮聲和吶喊聲，也諦聽著院中的腳步聲。過了片刻，他忽見門縫一亮，隨即又看見火光照亮了四室的窗紙。火光起後，他聽見從城中幾個地方傳過來成群人的喊叫：

　　「紅娘子破城啦！破城啦……」

　　他猛然感到欣慰，但同時也想到衙役們可能在這混亂的時候前來殺他。他緊握木凳，擺好迎戰架勢，由於縣城已破而使他的勇氣增添十倍，不自覺地吐出來一句話：

　　「好，來吧，來吧！」

　　城中突然顯得奇怪的緊張和寂靜。城頭上沒有廝殺，街巷中沒有戰鬥，因而聽不見喊殺聲和哭叫聲，也不再聽見銑炮聲。只是聽見監獄附近的街巷中有紛亂奔跑的腳步聲、馬蹄聲，夾雜著緊張而短促的說話聲：「出東門！出東門！快跑！」這一陣人馬剛剛過去，隨即有一陣馬蹄聲自西奔來，同時有人在馬上高聲傳呼：

　　「全城父老兄弟姐妹聽知！我們是紅娘子的人馬，進城來只殺官，只殺兵，不殺百姓。全城百姓不要驚慌！要緊閉大門，不許亂跑，不許窩藏官兵！」

　　這傳呼聲到十字街口分開，有的向南，有的向北，有的繼續向東，於是城中幾處街道上都有這內容相同的傳呼。李信不覺高興地說：

　　「好，全城都佔了！」

　　他的這句話剛出口，一陣腳步聲奔進了監獄後院。李信聽見有許多人從他的囚室前邊奔過，爬上房坡，用繩子跳進監獄後的僻靜小巷中逃走。正在這紛亂當兒，忽然聽見有人在開他的四室的鐵鎖。他大聲喝問：

　　「誰！？」

　　一個顫抖的、熟悉的聲音回答一個「我」字，隨即將囚室的門打開了。李信看見老九將囚室門推開後來不及說話，回頭就跑；跑了十來步，從地上拾起一把大刀，跑過來向李信的面前一扔，轉身又跑。李信趕快丟掉木凳，握刀在手，當門而立，等待著紅娘子的人馬進來。他的心中奇怪：怎麼城破得這樣容易？

　　前院大牢裡的鐵鐐走動聲，砸鐵鐐和砸鐵鎖聲，響成一片。李信突然聽見有一群人衝進監獄大門，進入前院，同時有幾個聲音喊著：「快往後院，救大公子！救大公子！」隨即有一群人來到後院，直向他的囚室奔來。他猛地看清，那跑在最前邊的是李侔，身穿箭袖短襖，腰束戰帶，手握寶劍，背有勁弓，腰有箭囊，頭纏紅綾，代替了文人方巾。跟在李侔背後的是四五十個家丁、僕人，他們的後邊還有一大群人。李作到了他的面前，大聲說：

　　「哥！大家來救你出獄！」

　　李信沒料到李佯果然參與此事，而且是同紅娘子一起來了。兄弟活著重見，使他的心中摹然一喜，但同時一種世家公子的本能使他又驚又急，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你你你……」

　　李佯向左右人吩咐說：「快把大爺的腳鐐砸開！」

　　李信終於從口裡衝出一句話：「德齊，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跟紅娘於一起破城！」

　　「不破城救不了哥，只好走這一著棋。」

　　「唉唉，你年輕，做事太魯莽了！」

　　家丁中有人帶著錘子，請李信坐在地上，很快將腳鐐砸開，又扶著他站起來。李信望著李作問：

　　「紅娘子現在何處？」

　　「她正在尋找狗官。」

　　「二弟！事已至此，我不再抱怨你們。你快去告訴紅娘子，聽我三句話：一，不要殺朝廷命官！二，不要傷害百姓！三，要趕快打開倉庫賑濟饑民！」

　　「紅娘子全都明白。她馬上就來見你。」李侔轉向一個家人說：「快扶著大爺到外邊上馬！」

　　李信揮手說：「我的腿腳很好，不用扶我。」他向一個在身旁侍候的家丁問：「有好的寶劍沒有？」

　　另外一個僕人立刻搶前一步，雙手捧上一柄寶劍，說：「這是大爺常用的那柄魚腸劍（註），我們替大爺帶來啦。」李信將刀交給僕人，將劍鞘繫在束腰的絲絛上，然後拔出閃著寒光的魚腸劍，說聲「走吧」，就在一大群年輕強悍的僕人、家奴和家丁的簇擁中向前院走去。這時監獄的後院和前院中亂紛紛地到處是人，還有人陸續走進監獄大門，不斷地有聲音問：「李公子在哪裡？出來了麼？」一群百姓擋住了通往前院的路，爭著要看看李信。李作仗劍在前開路，一邊推開眾人，一邊大聲說：

　　（註）魚腸劍－－古名劍的一種，又名蟠鋼劍、松文劍。古人制劍，不用純鋼。大概由於鋼鐵化學成分的作用，製成的這種寶劍上現出來自然的黯色花紋，類似魚腸，故名魚腸劍。

　　「鄉親們，多謝大家相助，破了縣城，救出了家兄。請鄉親們讓開路，讓家兄到外邊趕快上馬！」

　　人們一聽到李侔的說話，明白那被簇擁在中間的就是李信，立刻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把李信兄弟和他們的隨從團團圍住，紛紛叫著：「李公子！李公子！」李信早已心中奇怪：這些人並不是紅娘子的人，而全是莊稼人和市井貧民小販打扮，拿的武器形形色色，有根子，有扁擔，有糞叉，有菜刀和殺豬刀，只有少數人拿著真正的刀、槍、劍、戟和鋼鞭。現在這些人如此熱情，圍得他水洩不通，不能前進一步，使他深受感動，問李侔：

　　「這些鄉親們是從哪裡來的？」

　　李侔回答說：「這都是城裡城外的饑民。他們一聽說紅娘子要破城救你，都暗中串連，裡應外合，所以不用吹灰之力就把城破了。」

　　擠在近處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大聲說：「李公子！你為賑濟我們饑民坐牢，被害得好苦。不是你的賑濟，我們早餓死了！」

　　另一個聲音說：「李公子，造反吧！事到如今，你老（註）不造反也不行啦。」

　　（註）你老－－河南人對第一二人稱不用「您」字表示尊敬，而用「你老」。

　　第三個聲音說：「我們大夥兒既然替紅帥的義軍做了內應，開了城門，又打開班房救出你老，就不打算再做朝廷百姓。我們都要跟著紅帥造反了。你老造反吧，造反吧！不造反，你老在杞縣休想活命。反吧！反吧！直反到北京城去！」

　　周圍擁擠的百姓越來越多，一片聲地勸他造反。他明白眾人都是出自好心，怕他再落入官府之手，與李作白送性命。平日李信連做夢也沒有夢到這樣場面，心中十分激動，滿眶熱淚，兩頰上的肌肉陣陣痙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雖然明白，目前由於李作和紅娘子一起破城劫獄，已經使他處於騎虎難下的局面，非反不可，但是他馬上下不了這個決心。他的父親雖然曾經犯了向魏忠賢稱頌功德的罪，但畢竟是明朝大臣，祖父也做過朝廷官吏，祖母和母親都受過朝廷浩封，他自己又是舉人，不管朝廷如何無道，他的家庭都是「世受國恩」，只能盡忠朝廷，不能作朝廷叛臣。幾千年頑固統治著士大夫思想的忠孝二字，直到此刻，還在繼續像無形的枷和繩索一樣套在他身上。縱然他可以拋掉祖宗家產，但是他不願做父母和祖宗的不孝逆子，不願做朝廷的「反賊」。他雖然口裡不說出來，實際上在心中沒有放棄一個幻想，想著只要紅娘子不殺死知縣等朝廷命官，並且在破城之後不傷害百姓，他還可以不走上完全造反的道路，想各種辦法使事情逐漸平息。他懷著又感動又矛盾的心清，環顧周圍百姓，向群眾拱拱手，大聲說：

　　「各位父老兄弟，李信無德無才，錯蒙大家愛戴，實在慚愧萬分。目今朝廷無道，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到處紛紛起義。我李信無辜受誣，幾乎喪生。承各位相救，才能重見天日。我李信本應詢各位所請，仗劍起義，無須猶豫，但李信世受國恩，非一般庶民百姓可比。上不忍拋棄祖宗墳墓；下不忍連累宗族親友。這是一件大事，請讓我出城休息休息，再作商議。」

　　群眾中有一個人帶著焦急和不滿的口氣說：「嗨，到底是宦門公子，又是舉人老爺！人家一心想要你的命，你還說『世受國恩』。眼看會遭到抄家滅門之禍，你還死死地留戀你的祖宗墳墓，想著宗族呀，親戚呀，朋友呀，掛牽這，掛牽那，難割難捨！」

　　另一個聲音接著說：「還是咱們窮光蛋無牽無掛，說反就反！」

　　李信向百姓勸說：「目前雖是朝廷無道，可是各位多有父母妻子牽累，也都有祖宗墳墓，造反並非一個好辦法。」

　　一個嗓門洪亮的人在他的背後說：「大公子！如今百姓們走投無路，只有起來造反才是辦法！反到究底，就會反出個清平世界！」

　　另一個聲音從左邊的人群中說：「假如沒有紅娘子造反，二公子接引紅帥前來，城中百姓造反內應，你大公子此刻怎能出獄？豈不要白死在貪官劣紳手中？」

　　右邊一個半啞的聲音說：「我們不造反是死路一條，只有造反才有活路。反！反！大爺，你老雖是宦門公子，事到如今，不想反能行麼？」

　　李信聽在心中，無話可說，在僕人、家奴和家丁的簇擁中出了監獄大門。那裡也有許多百姓在等著看他，但被紅娘子的一百多騎兵阻止在街道一旁，不准他們擁進監獄。一個僕人立刻牽過來一匹李信平日心愛的棗野戰馬，把鞭子遞到他的手裡。李信先上馬，緊跟著，李侔、僕人、家奴和家丁也都紛紛上馬。他們正要向城外出發，忽見一支隊伍大約有兩三百人，步騎都有，打著燈籠火把，向監獄這邊急急走來，前邊的一個騎馬的農民大漢打著一面白綢大旗，上邊用硃筆寫成一個斗大的「李」字。李信大驚，忙向李作詢問：

　　「這是哪裡來的人馬？」

　　李侔也正在驚疑，一個家奴回答說：「稟大爺，這是咱們寨裡來的！」

　　這一隊人馬到了李信和李侔面前，黑壓壓站了一片，把監獄前的小巷子擠滿了。這個叫一聲「大公子」，那個叫一聲「大爺」，也有叫「大叔」、「大哥」的，聲音十分親切，好像很久都不曾看見他了。李信看清楚這支隊伍中全是李家寨寨內寨外的貧苦農民，也有一部分是本族的破落寒門子弟，為首的人是他的遠房兄弟，名叫李俊。李信向李作問道：

　　「是你叫他們來的？」

　　李作轉向李俊問：「子英，是誰叫你們來的？」

　　李俊在馬上回答說：「大哥，二哥，不是什麼人叫大家來的，是大家自己來的。黃昏前有人聽說二哥同紅娘子到了城外，要攻破城池救出大哥，也知道二哥派人秘密地叫走了一部分學過武藝的家丁、奴僕，全寨子弟都暗中轟動起來了。大家紛紛議論，說著說著都齊集到祠堂門前啦。大家找不到領頭的，看見我也帶著一群子弟到了祠堂前邊，就推舉我領著大家前來攻城。沒想到等我們趕到城外，城已經破了。我們惦念著大哥，一進城就往監獄跑來。」

　　李信臉色嚴厲地問：「老七！你帶著大家來攻城，大奶奶可知道麼？」他指的是他的妻子湯夫人。「你對她說了麼？」

　　「大奶奶聽說大家要跟著我來攻城，命僕人把我叫去，對我說：『子英兄弟，這可是滅族的事情呀，你不能這麼辦！』我說：『救出大哥要緊。亂世年頭，無理無法，寧為兇手，不為苦主。不救出大哥，大哥就活不成。救出大哥，我們一族未必就受滅門之禍。目前只能走一步說一步，救出來大哥要緊！』大奶奶沒有話說，大哭起來。」

　　李信又嚴厲地望著大旗，責問李俊：「是誰叫你搞這面大旗？誰叫你沒有我的吩咐就獨斷專行？難道你存心想叫咱們李家寨招來滅族之禍麼？快快替我捲起！」

　　一個中年農民搶前一步代李俊回答說：「大公子，這事情不能怪七爺。常言道：旗往哪指，兵往哪殺。凡是興師動眾，行軍打仗，怎能沒有旗幟？沒有一桿大旗，你叫人們跟著啥子進退？望著啥子集合？這面大旗是俺們大夥兒要求做的，與七爺無關。請大公子不要生七爺的氣！」

　　李俊接著說：「大哥，請你不要害怕。這大旗上只寫了一個『李』字，並沒寫大哥的名字。只要大哥能平安出獄，小弟願承擔樹旗造反的罪名，天塌啦有我李俊一人頂著！我不是舉人，也不是黌門秀才，雖是李氏一族，卻是三代清貧。又加之我父母雙亡，身無牽掛。小弟一不做，二不休，不僅來救大哥，還要殺死狗官，以洩萬民之憤。反是我造的，禍是我闖的。官兵如要來打，我就同官兵對打，不一定誰勝誰敗。萬一打敗，天大罪名，小弟一身承擔，決不連累大哥一家，說不上滅絕咱們李氏一族。小弟今晚來攻城救大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砍頭不過是碗大疤痢，凌遲也只挨三千六百刀。這大旗決不能收！」

　　李信聽李俊慷慨陳詞，心中自覺不如，所以明知道話中帶刺，也不生氣。他又望一眼那寫著斗大「李」字的白綢大旗，卻不好再叫把大旗捲起。他對眼前的事情只好抱著聽其自然，走一步說一步的想法，揮一下手，策馬向大街走去。一到十字街口，他就看見縣衙門已經是一片大火，監獄方面也冒起了一股濃煙和紅色火光。兩處火光照著他面前的大旗閃亮，那朱紅色的「李」字特別鮮明。街上秩序很好，到處有紅娘子的小隊人馬巡邏。家家關門閉戶，並沒有亂民和紅娘子的部下砸門搶劫事情。他駐馬十字路口，觀看全城情景，心中盤算著一個問題：反還是不反？

　　忽然，一隊騎兵從東門奔來，奔在前頭的一個高大騎兵的手裡舉著一面上有銀槍自纓的紅綢大旗，旗心繡著一個金黃大宇「紅」。因為馬跑得快，又有輕微的西北風，這大旗隨風展開，「紅」字十分清楚。轉眼之間，這一隊人馬來到跟前停住，從大旗後閃出一員青年女將，騎在高大的白馬上，用清脆而慷慨的聲音向李信說道：

　　「大公子，知縣我已經殺啦，衙門也放火燒啦，剛才又追出東門去把那個防守杞縣的守備老爺跟他的官兵都送上西天啦。縣太爺的尊頭，我已經命人掛在縣衙門前的旗桿上啦。事已至此，咱們快去城外商議大事要緊。我以為他們已經護送你出城了呢，沒想到你現在還站在這十字街口！」

　　李信帶著無可奈何的口氣說：「唉，你們大家硬要把我逼上梁山了。」

　　紅娘子冷笑說：「難道梁山不是人上的？並不是我們大夥兒逼你上梁山，是朝廷逼咱們大家上梁山，官府逼咱們大家上梁山，還有這暗無天日的世道逼咱們大家上梁山！大公子要是在半月前聽從我的勸告，樹起大旗起義，何至於鋃鐺（註）入獄，險些兒丟了性命。如今公子不上梁山，還有哪裡可去？走吧，趕快去商議大事要緊！」

　　（註）鋃鐺－－鐵鏈子。被鐵鏈子鎖著下入監獄，古人常說成「鋃鐺入獄」。

　　紅娘子的話剛說完，又一起人馬趕來，將十來顆人頭扔在李信的馬蹄前邊。李信看見這一隊人馬中也有自己的奴僕和家丁在內。不等他問，一個手執大刀的家奴跪下稟道：

　　「這都是陷害大爺的仇人，我們去把他們殺了。遵照二爺的吩咐，只殺他們本人，沒殺他們家裡的人。可惜那些豪紳巨宦，真正的大仇人，有的住在開封，有的住在寨子裡，都沒住在城裡，都沒除掉，留下後患無窮。」

　　李信望望紅娘子和李侔問：「城內外饑民甚眾，開倉放賑的事你們如何安排？」

　　李侔回答說：「在破城之前，我已同紅娘子商議妥貼，一進城就分兵看守縣倉和各富戶糧倉，不許亂動。只等天明，就可分一半賑濟饑民，運走一半供應軍糧。今夜四門都有隊伍把守，饑民不許進城，免得城中秩序大亂。城中騾馬咱們十分需要，也等天明收集。城中住戶，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城，更不許將騾馬藏匿。」

　　李信點點頭，對李作和紅娘子的周到措施感到滿意。他還想看一看城中動靜，紅娘子催促說：

　　「大公子，咱們趕快出城去商議大事吧。你還要站在這兒遲疑什麼？」

　　李信嘆口氣說：「事已至此，只好聽從你們！走，到城外商議去！」

　　他吩咐李俊留在城內，協助紅娘子的人馬維持城內秩序，又派兩個得力家奴飛馬回家，告訴湯夫人他已經平安出獄，清湯夫人趕快作好跟隨起義部隊離開李家寨的準備，不可遲誤。當他同紅娘子和李侔策馬出城的時候，他想著很難捉摸的前途，又想著湯夫人未必肯隨他起義，在心中暗暗思考著一連串難題，不禁自問：

　　「下一步將往何處？……」

第三十九章

　　在攻城開始之前，紅娘子就將她的老營從五里鋪移到城西門外二里遠的一個小村莊裡。雖然紅娘子和李侔知道河南巡撫李仙風和副將陳永福帶著兩三千人馬正在黃河以北「征剿」小股起義部隊，開封的兵力只夠守城，頂多只能夠抽調一兩千人馬來救杞縣，但是他們還是小心謹慎，一方面派出幾批探馬沿著通往開封的大道打探是否有官兵前來，一直到陳留城外。另一方面在韓崗與杞縣之間留下三百多名精銳騎兵，以備萬一。倘若開封有官兵來救杞縣，這一支騎兵就一面抵禦，一面在高處放火告警，同時派飛騎稟報老營。

　　李信一走進紅娘子所在的小村莊，看見軍容整肅，戒備嚴密，不覺心中稱讚。在老營堂屋裡的一堆木柴火旁邊坐下以後，李信聽了紅娘子告訴他開封官軍空虛情形和自家方面的防備部署，更佩服紅娘子這次來攻杞縣真正可以稱得是膽大心細，考慮周全，不禁心中讚道：「多麼難得的一員女將！」他看見紅娘子比二十天前同他見面時消瘦多了，只是眉宇間仍然英氣勃勃；兩隻大眼睛的眼白上雖然有不少血絲，但仍然精神奕奕，顧盼間光彩照人。近來在杞縣紛紛傳說他曾經被紅娘子擄去，強嫁給他，全是謠言。實際上他對紅娘子是十分尊敬的。今天夜間，他第一感激紅娘子救他出獄；第二明白紅娘子的消瘦是為他的下獄擔憂操心，更加上為救他而日夜行軍；第三看見紅娘子雖是女子，在做事上卻十分有才幹，使他不能不在心中又增加許多敬意。李信肚裡有許多對紅娘子讚揚和感激的話，此刻卻都說不出來，僅僅笑著說：

　　「這幾天你很辛苦啦。」

　　紅娘子笑著回答說：「只要把公子從監獄救出來，這點辛苦算得什麼！」

　　「你同德齊是怎麼遇到一起的？」

　　李作代替紅娘子回答說：「我在開封拜託了親戚、世交、同窗好友，向各衙門說情，同時也遞上申訴狀詞，但幾家同我們為仇的鄉宦巨室必欲將哥置於死地而後快。我們願意在衙門裡花五千兩銀子，他們就願意花一萬兩；我們願意花一萬兩，他們就願意花二萬兩。各衙門看人家錢多勢大，在北京也有靠山，自然就聽了人家的一面之詞，硬說哥假借賑災之名，煽動饑民叛亂，又說哥同紅娘子怎麼怎麼……」

　　紅娘子的臉頰一紅，吐了一句：「儘是放屁！」

　　李作接著說：「我們的親戚、世交、同窗好友，有的想幫助沒有大的力量，有的一聽說這案子與紅娘子有關，也不敢仗義執言。我正在走投無路，恰好紅娘子差的一個人夜裡到菜根香鋪子裡見我……」

　　紅娘子接著說：「我在楊山一帶聽到大公子入獄的消息，大吃一驚，立刻差人分頭來杞縣和開封打聽實情。那去開封的人是個老江湖，很會辦事，能隨機應變，眨眼就是見識。他到了開封城內，打聽出大公子確實在杞縣入獄，罪名不小，又打聽到二公子在開封奔走營救，已經花了幾千兩銀子，仍是苦無辦法，十分著急……」

　　李侔接著說：「這個人，哥也見過，是紅娘子那裡打鑼的老王。他在二更後跑去見我，勸我去同紅娘子一起商議辦法，不要再指望官府，誤了哥的性命。他還告我說，紅娘子為著要就近打探消息，準備隨時救哥出獄，在打發他動身來開封時，也跟著堰旗息鼓，暗暗將人馬開到商丘西北。我聽他這麼一說，喜出望外，真有點兒像『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第二天五更，我就帶著幾個僕人、家奴，出了宋門。我一出宋門，忍不住在馬上落了幾點淚，在心中發誓說：我李侔從今天起，就同姓朱的昏暗朝廷割斷情義，寧肯從此造反，拋棄祖宗墳墓，也要攻城劫獄，不讓哥無辜屈死於貪官污吏、鄉宦豪紳之手！」

　　紅娘子接著說：「打鑼的老王帶著二公子在商丘西北鄉找到了我。俺倆的看法完全一樣，都認為只有破開杞縣才能夠救出公子。可是我只有一千多人馬，真正能打仗的不過一千掛零。硬攻城，怕不容易。萬一攻城不克，公子死得更快。我同二公子一合計，決定不用硬攻，先暗中聯絡城中饑民，裡應外合。恰好我派往杞縣打探消息的人也回來了。他說，自從大公子下到監裡，城中和四鄉百姓人人不平，有很多人摩拳擦掌，恨不得殺掉狗知縣和那些陷害公子的鄉宦豪紳，打開監獄，把公子救出。窮人一提起公子就說：『人家李公子救活過咱們。人家如今落難，死活難說，咱們不能夠坐視不理！』窮百姓中的事兒我清楚：大家痛恨朝廷，痛恨官紳大戶，生計無著，正想造反，搭救你李公子就成了一個好因由。窮百姓們的積憤好像大堆乾柴，只要暗中一點，火就會大燒起來。二公子說：『民心可用，機不可失。』我說，『二公子，串通城中饑民內應的事兒，你派個妥當人兒去辦吧。』二公子派人一辦，果然辦成，神速之極，真像是乾柴點火。縣太爺的耳目雖多，竟一直坐在鼓裡！」

　　李侔說：「我叫一個機靈得力的僕人回到杞縣城，找他自己的窮親戚、朋友，神不知鬼不覺，暗中串連，十分順利。」

　　紅娘子說：「城中串連順利，果然不出所料。尊府的那個僕人去了兩天，我同二公子約莫城裡已經串通好了，就率領人馬暗中出動。直待到了韓崗，才打出我的旗號，向百姓聲言要破城救李公子，還說要殺貪官惡吏，打開監獄放犯人，打開糧倉救饑民。我的天！你不會想到，窮百姓個個歡喜，老弱婦孺爭著送茶水，送草料，年輕人都想跟著攻城。我怕人太多了，烏合之眾，沒有軍紀，好壞不齊，倘若有人進了城隨意放火打劫，姦淫婦女，亂殺良民，可不是糟了？我紅娘子原是個踩繩賣解的，吃的江湖闖蕩飯，做的東西南北人，到處受人欺侮，如今造了反，人家怎麼看我，我自己心中有數：說得文雅一點兒是巾幗綠林，說得不好聽一點兒是女響馬、女賊。攻破杞縣，有人不遵軍紀，擾害了城中百姓，就是違背我紅娘子的起義宗旨。再說，」她笑了一下，「大家罵我紅娘子還不要緊，叫大家罵你們兩位公子，何苦呢？所以我堅決不叫窮百姓都隨我攻城，只在城外挑選了不到五百人，夾在我的人馬中間。我還向他們一再言明，有人敢拿百姓一針一線的，只殺勿赦。在五里鋪停留了一個時辰，一則重新向全軍嚴申號令，二則分派人馬，三則等待二公子派人回李家寨去叫尊府上的奴僕和家丁來到。五里鋪左近百姓，紛紛替我們綁好雲梯，又把十來架雲梯抬到城河邊。我知道這些雲梯用不上，也不在意。看看，你李大公子一人有難，萬人出力。謝天謝地，你出獄了，我的這齣戲也唱完了。下一步怎麼走，聽你的將令。」

　　李信正待說話，飯端上來了。每人滿滿的一大碗芝麻葉糊湯雜麵條，另外一碗生調蔥花青蘿蔔絲，一小碟辣椒汁兒。儘管冬天夜長，天也大亮了。在吃著糊湯雜麵條時，本來還要商議下一步怎麼辦的重大決策，但是城裡連來兩趟人，向紅娘子稟報說城裡開始放賑，四郊饑民擁擠在城門口，都要進城領賑糧，已經發生了踏傷婦女老弱的事，又稟報說也有人趁火打劫，已經在十字街口斬首示眾。另外，從陳留附近回來的探馬稟報，說開封到陳留一段路上尚無官軍影兒，但謠言很多，說陳永福在開封南門外校場點兵，很快就會帶人馬前來杞縣。紅娘子一面聽各方稟報，一面連二趕三地吃糊湯麵。她吃完兩大碗，又添半碗，飽餐一頓，然後站起來說：

　　「兩位公子好生休息，我到城裡瞧瞧去。等把事情安排停當，我就馬上回來。」

　　李俊說：「你連日辛苦，很少睡眠。你休息，讓我進城照料。」

　　「你難道不是同我一樣？你們都抓緊這個時機休息一下，哪怕是只合合眼皮兒也好！」

　　紅娘子說過以後，頭也不回，提起馬鞭子走了出去。只聽見大門外一匹戰馬短促激昂地叫了一聲，噴幾下鼻子，跟著是一小隊騎兵的馬蹄聲向縣城西門響去。

　　「德齊，你看下一步如何辦？」吃畢糊湯麵條，李信向他的兄弟問。

　　「只有毀家起義一條路，別無他途。」

　　李信點點頭，語氣沉重地說：「只好如此。事既無可挽回，我們只好忍痛拋棄祖宗墳墓，甘做不肖子孫。」停一停，他又苦笑一下，自我解脫說：「好在我只是名中乙榜（註），並未一日為官，食君之祿。你同紅娘子可曾談下一步如何走？」

　　（註）乙榜－－中舉俗稱「中乙榜」。

　　「我們只想著如何救哥出獄，別的沒有多想。有些重大題目，等紅娘子從城裡回來，自然要趕快商定。聽紅娘子口氣，似有擁戴哥做主帥之意。」

　　李信在心中暗吃一驚，半天沒有做聲。李作同紅娘子破城劫獄，使他只得隨著大家造反，已經是他始料所不及，在思想上很被動，更沒有料到紅娘子要擁戴他來做主帥。作為一個大家公子，平日過著奴僕成群、一呼百諾的生活，又加上在文武兩方面都自視不凡，也被朋輩所稱道，他自然不能隨便地屈居人下，要造反他當然自做首領，不能聽紅娘子的將令行事。然而目前有種種原因使他不願做主帥：第一，是紅娘於救他出獄，他不能一出獄就接替了紅娘子的主帥地位。第二，紅娘子的手下已經有一千多可以隨她出生入死的部下，尤其那做頭目的都是原來賣解班子中的舊人，而他兄弟倆來到紅娘子軍中畢竟是居於客位，並無根基。第三，目前群雄並起，長江以北，直至哉輔，烽火遍地。他現在同紅娘子孤軍新起，人馬很少，又在豫東平原，很難站穩腳跟。第四，長期以來，他雖然對朝廷的各方面行事都很不滿，但是僅限於在思想中，偶爾也在口頭上評議朝政，從沒有起過反對朱姓皇統的念頭。近一兩年他細察時勢，也看出來明朝有不少亡國跡象，但是他從沒有想到推倒大明的江山會有他插手。現在他剛剛被迫走上背叛朝廷的道路，忽聽李侔說要擁戴他做這一支起義隊伍的主帥，使他的思想和感情又一次猛然震動……在片刻間，他陷入一種極其複雜、矛盾的心理狀態，低頭不語，雙眉緊皺。

　　李作催問：「哥，你如何決定？」

　　李信又沉默片刻，忽然說：「此事萬萬不行！德齊，紅娘子是巾幗英雄，你大概也看得明白。在目前，我們只能擁戴她做主帥才是道理。」

　　李侔說：「經過破杞縣這件事兒，我更加看出來紅娘子確實有勇有謀，不愧是巾幗英雄。就拿這次來搭救哥出獄說，她不是從碭山把人馬直然向西南拉到睢州境內，而是拉到商丘西北，靠近黃河（註），為的是不引起杞縣城內注意；縱然官府知道這是她紅娘子的人馬，也只以為她打算往河北去，回她的家鄉長垣。從商丘境出發來攻杞縣，本來是從東方來，攻東門、北門最便。可是她故意兜個圈子，先到韓崗附近，截斷通往開封的大道，然後進攻西門。我起初不明白，她為什麼向我提出要兜圈子從韓崗附近轉來攻杞縣城。她說：『要是咱們從東面或北面去攻杞縣，萬一知縣這狗官在我們攻開花縣之前，命人把大公子捆在馬上，押解開封，咱們就抓瞎了。即令咱們兵臨城下，狗官還是會想辦法悄悄地把大公子解往開封。咱們的人馬不多，萬不能把杞縣的四面團團圍住！咱們先到韓崗和杞縣之間，就使他不敢起這個念頭。』像這樣思慮周到，膽大心細，確實令我敬佩。」

　　（註）黃河－－當時的黃河是從開封的北邊向東偏南流，經過商丘城北三十里處的丁家道口。

　　「所以……」

　　李信一言未了，那個派去李家寨給湯夫人報信的僕人恰好回來，遞給他一封書子。李信拆開一看，臉色陰沉，將書信交給李侔，心情沉重地背著手走出大門。

　　李信走到村邊，看見紅娘於的人馬從城裡押運糧食、財物回來。騾、馬、驢子、牛車、馬車、手推的洪車和平頭車，一齊使用，在大路上絡繹不絕。男女老少百姓在村邊站了一大堆，向大路和城邊觀望，紛紛地小聲議論。他們一認出走到村邊來的就是李信，便將他圍了起來，十分親熱，問長問短。李信剛才走近眾人的背後時，彷彿聽見有人在談論李闖王的什麼事，現在便趁機向他們詢問：

　　「你們聽說李闖王現在何處？有些什麼消息？」

　　老百姓立刻告訴他許多傳聞，說李闖王從上月中旬來到河南，先到南陽府境內，一路向北，眼下已到了河南府境內，到處攻破山寨，打富濟貧，救活百姓，十分仁義；又說饑民爭著投順闖王，連舉人秀才也都跑去投順。李信問舉人中誰人投了闖王。大家卻說不清姓名，只說確實謠傳有舉人投了闖王，很被重用。李信問李闖王眼下有多少人馬，百姓們有人回答說有十幾萬，有人回答說有七八萬，雖無準確消息，卻是異口同聲，都說李闖王的行事與從前所知道的眾多農民起義首領大不相同，比官軍強似百倍，顯然是一派奪取天下的氣象。百姓們的這些談話深深地震動了李信的心。他沒有料到自從他下獄以後短短的半個月中，豫西局面發生了如此重大變化。同百姓們又談了幾句話，他懷著很不平靜的心情走進村裡。

　　從城裡運來的糧食和各種財物都堆放在村莊中的打麥場上，有一個小頭目帶著十幾個弟兄負責看守。李信看了一陣，想著這些糧食和各種財物都堆在這裡很不妥當，萬一陳永福真的已回開封，很快帶兵前來，或者有別方面風吹草動，紅娘子既要迎敵作戰，又要把堆積如山的糧食和財物運走，倉猝之間很不好辦。於是他回老營去找李作商量。

　　李侔坐在自柳木靠背小椅上，後腦和脊背靠著土牆，呼呼地打著鼾聲，手中還拿著那封字體雖然潦草但十分娟秀的書信。李信沒有驚動他，把書信從他的手中抽取出來，坐在火邊的小椅上，重讀一遍。他的妻子在書信中寫道：

　　自道家難，日夜憂苦。洗面之淚難於，刺骨之恨何深。縱然百般奔走，營救無門；坐看群凶鷗張，殺人有路。覆盆之下，呼天不應。妾真不知尚有與夫君再見之日，惟思死為厲鬼，以報此仇。

　　數日前有僕自汴奔回，雲二公子在省城彷徨無策，憤而出走，不知何往。妾痛哭竟夕，疑慮滿懷。差人四出打探，而德齊弟行蹤杏然。闔宅上下，幾已心碎望絕。宗親扼腕，莫知為計。不意紅娘子義旗西來，如從天降；饑民內應，堅城自開。還我夫君，實為大幸。然殺官劫獄，國法難容；從賊謀逆，綱常全悖。歷世忠孝，千秋名節，毀於一旦。妾雖無知，亦讀詩書；反覆思惟，心膽俱碎。百年清華，覆在眉睫；抄家滅門，來不旋踵。昨夕之前，妾尚望能拼此祖宗家產，救夫君早出牢獄，從此隨夫君避世隱居，不問外事，安貧樂道，終老蓬蓽。天乎，天乎，而今已矣！

　　事已至此，難求善策。區區之意，仍望垂察。夫君應念世受國恩，身非同於細民；偶遭家難，勢不比於戍徒。雍丘非大澤之鄉（註），公子豈揭竿之輩？莫謂騎虎難下，欲罷不能；當思脫身有術，端賴勇決。望夫君與德齊弟臨懸崖而勒馬，值歧路而回車。冥冥蒼天，或能鑒佑！

　　妾一婦人，少更世事。遭此大故，幾欲輕生。揮筆灑淚，五內如焚。千言萬語，書難盡宣。佇候歸來，重睹一面！

　　（註）雍丘非大澤之鄉－－杞縣在五代以前稱為雍丘。大澤鄉（在今安徽宿縣境內）是陳涉、吳廣起義的地方。

　　李信將這封書子看了兩遍，嘆了口氣，將書信疊好裝好，揣進懷中。沒有驚動李侔，他走出老營大門，正要帶著家丁們騎馬進城去幫助紅娘子料理放賑的事，恰好一個小頭目奉紅娘子之命馳回村中。

　　小頭目一看見李公子就跳下馬來，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說：「大公子，紅帥命小的回來看看你老跟二公子都睡了沒有。她請兩位公子趕快好生休息，等她回來好商量大事，吃過午飯就要離開這裡了。」

　　「紅帥什麼時候回來？」李信問。

　　「她說她在城裡把事情安排一下，馬上就回。」

　　「分糧放賑的事做得怎樣？」

　　「原來因為饑民太多，至少有幾萬人，亂糟糟的，擠呀，推呀，踩傷了不少人。你家那位七爺挺能幹，他急了，說是他要用軍法部署饑民。俺們也不懂，怎麼用軍法部署饑民？還以為他要殺人哩。俺趕快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對他說：『七爺，破城時紅帥嚴申軍令，不准擅殺平民。你老可不能動肝火呀！』七爺沒理我，只見他這裡一指劃，那裡一吆喝，不用半個時辰，把幾萬饑民分成一群一群，排列成隊，滿城大街小巷都一行一行地坐滿了。每一隊舉出兩個人做正副頭兒，照料自己的一隊饑民不許亂動。糧食分十個地方發放。一隊一隊地前去領糧，不叫去不許亂動。凡領了糧食的，立刻由正副頭兒帶領出城。在城裡住的，都回到自己家裡。凡已經領糧出城的不許再進城，回到家裡的不許再出來。滿城不許有閒人走動。我們紅帥起初勒馬跟在七爺背後，看他指劃，不住地笑著點頭，後來就抽調三百名弟兄，幫助大街小巷的饑民們維護秩序。我們紅帥十分高興，對我們伸著大拇指頭稱讚說：『李府上的人才真是多！』要不是七爺這一手按軍法部署，事情很要亂哩。快啦，快啦，我們紅帥快回來啦。」

　　聽了這個頭目的稟報，李信喜形於色，不覺說道：「這後生，果然不錯！」

　　他放心地走回老營，在一張床上躺下去，思索著要同紅娘子商議的一些重大而吃緊的問題。但是十多天的監獄生活使他的??和精神都受到折磨，非常疲倦，很快地就睡熟了。

　　約莫中午時候，賑濟饑民的糧食已經發放完了。紅娘子下令部隊撤出城外，集中在西關和南關待命。四門仍舊派兵把守，城內也仍舊派少數騎兵巡邏，為的是防止城內發生放火和搶劫事件。還在已時左右，紅娘子一面監督放糧，一面召來四門裡甲，叫他們分派城廂所有大戶和一般殷實之家，合理分攤，趕快為一千五百將士做飯，並下令大戶拿出草料，使騎兵趕快餵飽馬匹。杞縣城關住戶，一則震於紅娘子的軍令森嚴，二則感激破城後竟然意外地沒有受到多的騷擾，都樂於盡力量替紅娘子的部隊做飯，所以不到正午，都陸續地把成色不齊的午飯送到了南關和西關。東門和北門的守軍，城中的巡邏騎兵，也有住戶送了午飯。紅娘子先到南關，看看蹲在地上吃飯的將士們，又策馬來到西關看看。現在還有離城較遠的饑民扶老攜幼，成群不斷地向城門趕來，被守城門的部隊擋住，不許進城，對他們說糧食已經發放完了。這些饑民是那麼失望，有的哭起來，有的臥在地上，有的跪在紅娘子的馬蹄前邊求她救命。紅娘子望望馬前和周圍的臉黃似蠟、枯瘦如柴的男女老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熱淚刷刷地滾落下來。饑民們看見紅娘子為他們大家落淚，哭的人更多了。

　　怎麼辦呢？紅娘子在馬上盤算，不能讓這些奄奄待斃的饑民們空手回去！新老弟兄們誰不是受苦出身？看見紅娘子在馬上流淚，饑民們在地上哀哭，大家都感動得不願再繼續吃午飯了。許多弟兄說要把他們碗裡的飯讓給百姓吃，自己餓一頓不要緊。紅娘子忽然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馬上要行路，說不定還要打仗，午飯怎麼可以不吃？快吃吧。這些受苦的父老兄弟姐妹們既然來了，我另外有辦法，決不讓他們空手回去！」

　　饑民們聽見紅娘子說出來這後邊一句話，有的感激流淚，有的念「阿彌陀佛」。有一個老婆婆哽咽著讚歎說：「唉！她的心地多好，跟李公子一個樣兒！」紅娘子把一個得力頭目叫到馬前，對他說：

　　「你曉得，破城之前，我原是同李府二公子商定，除那幾家仇家和幾戶民憤較大的、十頃地以上的大戶之外，一人不殺，一家不抄。今日我們弄到的軍糧和散發給饑民的糧食都是從官倉中和李府的那幾家仇家、民憤較大的大財主家中抄出的，其餘眾多殷實富戶和張皇親（註）的家族，一概沒動。現在我們不應該放過他們這些財主，眼巴巴地看著上千的窮苦百姓餓死。我不用去同兩位李公子商量，就做了主吧。現在你領一百騎兵、三十匹騾子進城，凡是殷實富戶，粗細糧食一概交出，散發饑民，只給他們留下些許口糧，甚至不留一粒口糧也可以。這班富戶狡免三窟，富裕親戚朋友眾多，你就是把他們的糧食搜光，也餓不掉他們一顆大牙。事情很緊迫，你不能在城裡留得太久，手腕子要硬一點，火速把事情辦妥。我的話你聽清楚了麼？」

　　（註）張皇親－－懿安皇后（天啟的妻子）的父親名張國紀，原籍杞縣，所以杞縣仍有他的家族。

　　「聽清楚啦。」

　　紅娘子又望著李俊說：「七爺，你跟我到老營去一趟，說不定大公子會有事吩咐。」

　　當紅娘子和李俊來到老營的時候，李信兄弟早已醒來正在等候紅娘子回來一同吃飯並商議大事。老營弟兄們有的已經吃完了飯，有的正在吃。從昨天早晨到現在，紅娘子不曾得到片刻休息，更沒有工夫洗臉。現在她要來一盆溫水，洗去了臉上和手上的風塵和污垢，跟他們開始吃飯。李俊坐在一邊烤火。紅娘子對李信和李作把李俊處理放糧的事情誇讚一番。李信笑著說：

　　「我已經都知道了。」他轉望著李俊說：「子英，你今日初出茅廬，事情辦得不錯啊！」

　　李俊笑著說：「大哥，你忘了？我是跟你學的。今年春天你兩次主持放賑，都是用這種辦法防止了災民們互相擁擠踐踏，也防止了有人冒領或者多領。還是你告訴我們說這是用軍法部署饑民。要不是春天我跟著大哥辦過放糧的事，今日才真要束手無策哩。」

　　李俊的話提醒了李信和李侔，使他們不覺大笑起來紅娘子也笑了起來，說：

　　「噢，原來如此呀！不過，你跟著大公子學得這麼出色也真難得！」

　　大家連二趕三地吃畢了飯，圍坐火邊。紅娘子首先開腔，把剛才在西關臨時決定的事情對李信兄弟說了一遍，然後說眼下有三件大事需要李大公子和二公子拿定主意：一是部隊和軍糧、輜重不應該在杞縣城外久留，要決定暫時托人馬、軍需拉到什麼地方；二是李公子兄弟已經起義，應決定誰做全軍主帥為宜；三是杞縣一帶一馬平川，離省城又十分近，不是長久駐紮之地，今後往什麼地方去，要早作打算。她還說前兩件事必須馬上決定，後一件在一二日內決定不遲。李信說：

　　「前兩件事，我已經想好啦。第一件，人馬立刻開往李家寨和圉鎮（註）休息整頓。請紅帥眼下就去下令。第二件，關於誰做主帥，我認為還是紅帥……」

　　（註）圉鎮－－在杞縣城南五十里的地方。圉，音yu。

　　紅娘子把手一揮，阻止李信繼續說下去，霍地站起，快步走到院中，吩咐兩個親兵分頭去向她的幾個大頭目傳下以下命令：一、全軍開往李家寨和圍鎮休息，步兵先行，騎兵在後，立即出發。二、城內巡邏騎兵和四門守兵暫時不撤，等到第二次向饑民發放糧食完畢以後，同那一百名在城中徵收糧食的騎兵一起趕往李家寨。三、老營人馬除運送糧食和輜重的馱運大隊和炊事人員、雜務人員，以及少數隨營眷屬等立即出發外，護衛老營的親兵和戰兵暫時不動。四、在韓崗附近的三百名騎兵立即撤回老營西邊的五里鋪街上等候，老營出發後再跟著出發。五、在通往開封大道上的幾批塘撥騎兵，繼續巡邏偵察，到黃昏時集合一起，趕到圉鎮休息。－－紅娘子清清楚楚地下完了以上命令之後，回到屋中，重新在火邊坐下，向李信笑著問：

　　「七爺帶來的人馬也出發吧？」

　　李信說：「當然出發。他們還得走在大軍前邊，先一步趕回去，好替大軍安排好駐紮地方，準備茶水晚飯。」

　　「請大公子下令吧。」

　　李信感到很奇怪，問道：「剛才不都是你親自下令麼？」

　　紅娘子在火上搓著手，笑著說：「七爺不是我的部將，我怎麼敢那樣僭妄？」

　　李信忽然笑了，叫著說：「嗨，沒想到你這個江湖出身的巾幗英雄竟有這麼多的心眼兒！你是全軍之主，你不敢下令，這是怎麼說的？難道從我們李家寨來的人馬就不是在你紅帥的麾下？」

　　「不管你怎麼說，我決不下令。你李公子不下令，這幾百人停在這兒不能出發，貽誤軍機，可追究不到我的頭上。」

　　李信無可奈何，只好自己吩咐李俊率領從李家寨來的人馬火速動身。他另外又派了兩個家丁，飛馬回府，告訴湯夫人，他同二公子馬上隨同紅帥的人馬一起回李家寨，請湯夫人吩咐家人趕快準備人馬駐地、酒肉供應、騾馬草料等事。

　　「那第二件事嘛，」紅娘子站起來，接著剛才的話題說，「我看，既然大公子起義了，就應該請大公子做主帥，我做副帥。今後人馬增多，有原來跟我起義的，有現在杞縣起義的，有從李家寨來的，以後來投軍的不知會有多少。我是大名府長垣縣人，在本地百姓眼中終是個外省人。你做主帥，一則利於號召豫東百姓，二則利於全軍上下和、和……」

　　李侔幫她說：「和衷共濟。」

　　紅娘子笑著說：「噢，就是這個意思！」

　　李信苦笑說：「我這個人你還不知？我不幸生逢末造（註），原想『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註）。為擔心桑梓糜爛，才向富家大戶們勸賑救荒，不意竟惹出大禍。官府豪紳必欲置我於死地，硬將我逼上梁山。剛上梁山，你們還嫌不夠，又要來一個『黃袍加身』（註），推我為主帥。這頭把交椅我是決不坐的。」

　　（註）末造－－行將衰亡的朝代。

　　（註）苟全……諸侯－－諸葛亮的話。

　　（註）黃袍加身－－趙匡胤為奪取後周江山，在陳橋驛製造兵變，將士們將黃袍加在他的身上，擁他為帝。

　　紅娘子又笑著說：「其實，像你這樣的宦門公子，又是舉人老爺，單有官府豪紳陷害也不能將你逼上梁山，多虧大夥兒造反的窮百姓狠狠地推你一把。上邊有人逼，下邊有人推，你才造了反。大夥兒看的對：你不反便只有死路一條。你現在不肯坐第一把交椅，怕什麼？難道你還能造個半截兒反？」

　　李信搖搖頭，說：「笑話，笑話。說實在的，我誠心願意做你的軍師，替你出謀劃策，報答你的厚意。可是提到做主帥，我決不敢當。」

　　「真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哈哈，說穿了，不過兩點：第一點，你的名望大，不願意做這個賊首，樹大招風，惡名遠揚。第二點，雖然你如今被大勢所迫，萬不得已，只好造反，可是你總是忘不下你李府上什麼『世受國恩』呀，忘不下你是大明朝的舉人呀，等等。俗話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像你這樣的宦門公子，堂堂舉人，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喝了幾大桶墨汁兒，造起反來，自然不會像我們窮百姓乾脆利索。你又要造他明朝的反，又一時不能將舊情一刀斬斷。大公子，你說實話，我猜透了你的心思麼？我可是個喜歡說直話的人！」

　　李信又苦笑說：「不管你怎麼說，說幾句挖苦話也不要緊，反正我不做主帥是真。軍中原有主帥，威信素著，何必換個主帥？」

　　紅娘子收了笑容，默思片刻，又說：「大公子，我把話再說清楚一點，成不成你一言而定。我擁戴你做主帥，我自己做副帥，並不是我自己不能夠統兵打仗，非找個靠山不可。我是想，這豫東是你的家鄉，由你做主帥就利於咱們號召饑民起義，比單靠我這個外省來的踩繩女子強得多。再說，大公子，今後你們李家寨的子弟，圉鎮一帶的子弟，杞縣本土和鄰縣的子弟，來投軍的一定很多，還由我做主帥，他們未必就心中服氣。他們平日眼中只有你李公子，哪會對我這個江湖賣解的女流之輩真心擁戴！若是你大公子做主帥，我的手下人沒有誰會有二心。我是從眼下在杞縣一帶號召饑民著想，從今後全軍上下和衷共濟著想，推你坐主帥這把交椅。另外，我也得將話兒說在頭裡：我紅娘子是苦裡生，苦里長，和你們完全不同。我既敢造反，就一反到底，寧可死在戰場上，決不中途後退。我要替天下窮百姓舒口氣，也要為天下女流之輩爭口氣。你們兄弟倘若半路上想洗手不幹或有別的打算，咱們就隨時分開，各行各路。」

　　李信聽了這些又明快又果決的話，深受感動，同時對紅娘子愈加敬佩。他向他的弟弟望一眼，見李侔也很動容，隨即站起來，口氣決斷地說：

　　「好，我聽你的，不再推辭！我們一定和衷共濟，一反到底，義無反顧。我李信兄弟倘若中途變卦，背眾求榮，猶如此柱！」他唰一聲拔出魚腸劍，砍在柱上，有一指那麼深，震得屋樑上積塵飛落。

　　紅娘子拔出一支箭，激昂慷慨地說：「我同兩位李公子同走一條路，一心向前闖，縱有千難萬險，誓死永不變。倘有三心二意，天誅地滅，鬼神不容，猶如此箭！」隨即將箭桿一撅兩斷，投到地上，接著說：「今日準備不及。從明日一早起，打你的『李』字大旗。」

　　李信又說：「你的『紅』字大旗早先打出，已經為東西三四百里內百姓所熟知，也為官兵練勇所畏懼。我看不妨仍打著你的『紅』字大旗，下邊再分打前、後、左、右、中等各隊小旗，旗色各別。」

　　紅娘子想了一下，把眼睛一瞪，笑著說：「你說的什麼話？自古以來，哪有一軍不打主帥大旗之理？軍有主帥，不打主帥大旗便是旗號不正。大公子，你還想留個退路麼？」

　　李信只好說：「好，聽你的話，明日換『李』字大旗！」

　　她立刻叫來一名親兵，命他將剛才決定的事兒傳知全軍。隨後聽見老營大門外一片歡騰，又聽見馬蹄聲分頭奔出村莊。紅娘子的精神非常振奮，再也坐不下去，對李信兄弟說她要去城內看看，出老營上馬而去。

　　李信的心中當然也很不平靜，在火邊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住，對他的兄弟說：

　　「德齊，你馬上回家去吧。事到如今，祖宗墳墓不必管了，至於土地房舍，全部家產，原都是身外之物，叫大奶、二奶都不要留戀。你將不能不毀家起義的道理，好生勸解她們。你回去速作準備，必須全家隨軍，不可遲誤，坐待滅門之禍。家中財產如何分散給族中窮人和附近佃戶，如何召集鄉里子弟從軍，你自己做主去辦，必要時問你嫂子。剛才提到的各色隊旗，也要快辦。大奶的書子你看了沒有？」

　　李侔點點頭，面露苦笑。

　　李信說：「唉，她平時深明事理，如今卻糊塗得可憐！我們兄弟倆已經被逼至此，只有毀家起義，一反到底，別無他途。她，她卻勸我們懸崖勒馬，歧路回車！」

　　李佯說：「嫂子本是明朝開國功臣之後，出身於世代簪纓之旅，遇到這樣毀家造反的大事，心中糊塗起來，不足為奇。」

　　「你千萬要勸說嫂子，要她下狠心捨家隨軍，莫生短見。你快走吧。我現在到城裡看看，然後同紅娘子率領老營出發。下一步兵往何處，今晚商議。」

　　他同李侔一起走出老營。那些尚未動身的將士，看見李信出來，又是一陣歡呼。李信向大家點頭致意，然後騰身上馬，帶領二十幾個家丁和奴僕向城門奔去，而李侔也同時帶著一群家丁和奴僕向李家寨的方向奔去。

　　李家寨和國鎮情況大變：人喊馬嘶，篝火軍帳，露天到埋鍋造飯，年輕人圍著宿營地要求投軍，小孩子又膽怯又好奇地跑著看熱鬧，老年人憂心忡忡地這裡湊一起，那裡站一群，互相談論和打聽消息，還有不少人在忙著照料部隊所需要的柴火，井水，喂牲口的草料等事。圉鎮有一座大廟，另外還有一些空房子，加上紅娘子部隊原有不少軍帳，所以大部分人馬都駐在圉鎮。圉鎮是杞縣境內的一個較大的集鎮，有四五百戶人家，一條南北大街，隔日一集。圉鎮的人們因為事先知道紅娘子和李侔破杞縣救了李信的事，又加上李俊先來一步向鎮上的士民打招呼，說明大軍在圉鎮只駐紮一兩天，平買平賣，秋毫不犯，所以紅娘子的人馬一到老百姓就大開寨門相迎。人們原以為儘管有李信、李侔兄弟在紅娘子的部隊中，但小的騷擾總是難免的，可完全沒有料到，這一支部隊的紀律竟是出奇的好，一不擅自走進民宅，二不強買東西，更不打人罵人。這種情形，使人們更加對紅娘子破城救李信的英雄行事增添了很大的敬意，對李府兩公子的被逼造反增加了同情。

　　李信和紅娘子的老營帶著二百名擔任護衛的騎兵和一支負責守衛和運輸軍糧輜重的馱運隊，還有李俊率領的幾百人馬，駐紮在李家寨內，那從韓崗附近撤回的三百騎兵指定駐紮在李家寨的北門外，但是這支小部隊直到二更時佞才到。李信想著李家寨是自己的村寨，除自己的家庭之外；還有幾家門頭很近的宗族都是大戶人家，所以凡是駐紮在李家寨的人馬，今晚統由他自己家族中幾家大戶供給晚飯和茶水。另外，李氏家族連夜殺豬宰羊，準備明天犒勞全軍。但是李家寨的人心比較緊張，特別是與李信門頭近的幾家，擔心李信兄弟走後，官府派兵前來，被弄得傾家蕩產。那些早已出了五服的遠房族人，年紀大一點的，想著這李家寨百年興旺，忽然天上掉禍，出了李信被仇家陷害的事，從今後李家寨走上敗亡之運。他們都熟知官兵紀律敗壞情形，一旦來到，必是奸擄燒殺，無惡不作，並不管你同李信家的門頭遠近，玉石俱焚。上年紀的人們如此這般想來想去，越想越憂愁害怕，暗中嘆氣。因此，儘管李家寨的人們都在忙著照料這一支起義人馬，但真正心中歡迎的只是那班平日受苦深的、沒有較多牽掛的、想跟著李信造反的窮人和一些看到了天下大亂已成定局，平日對現實很不滿的破落地主家後生子弟，就像李俊那樣的人。自從這一支起義部隊來到李家寨的時候起，那些大戶人家和稍稍殷實的人家，外表上好似平靜無驚，實際上家家戶戶的二門裡邊都十分緊張忙亂，連夜收拾細軟、銀錢、珠寶、首飾。這些人家已經做好打算：一等李信和紅娘子的人馬離寨，或者一得到官軍從開封前來的確信，就趕快用牛車和騾、馬轎車把婦女老弱和值錢的東西送往遠鄉或鄰縣的親友家躲藏起來。

　　李信和紅娘子在黃昏時到了李家寨。李侔和一大群人在北門外迎接。這一大群人中有一些是李家寨的頭面人物，包括李信的幾個長輩，主要是對如今人們稱做紅帥的女豪傑表示禮節；另外一部分是李姓窮人，他們是真正對李信和紅娘子的起義心中擁護；還有一部分人是少年兒童在人群後面看熱鬧的。李信和紅娘子看見出寨迎接的人，趕快下馬。大家互相施禮，照例說幾句寒暄的話，然後李信重新向幾位長輩和平輩中比他年長的人們作了一揖，說道：

　　「李信不肖，被迫起義，致使李氏闔族受我連累，不得安居樂業，心中十分難過。區區苦衷，萬懇鑒諒，不加深責為幸！」

　　有一個長輩老人拈著長鬚說道：「這是官逼民反，實不怨你。事到如今，只好聽之任之，決不抱怨你。」別的人們也紛紛說些表示同情和勉勵的話，有些是真實的，有些是言不由衷。李作趕快將部隊分佈駐紮情形，晚飯準備情形，向李信和紅娘子說了，然後一同向寨裡走去。李信的宅子就在北門內西邊不遠的地方。走到李府大門外邊，李作向緊靠西邊的一座插著紅娘子大旗的過車大門指一指，說老營就紮在那裡，但是他緊接著滿臉笑容說道：

　　「家嫂在內宅恭候大駕，就請馬上光臨。」

　　紅娘子的臉頰刷地紅了。幸好是黃昏時候，沒有被別人看清。雖然一路上她就不斷地在心中盤算，她到了李家寨後如何去拜見李信的妻子湯夫人，見面後應該如何談話，但是此刻到了李府的大門外，經李侔這麼一請，她的心反而慌了。雖然她從小闖蕩江湖，且又率領著一支起義人馬，但畢竟是一個封建時代的尚未出嫁的女子。想著社會上流傳關於她和李公子之間的謠言，湯夫人必已熟聞，她很自然地對她同湯的見面感覺著不好意思。遲疑一下，她勉強笑著說：

　　「嗨！俺正要進府去拜見大奶奶哩，沒想到大奶奶先讓你來請俺啦。可是我得先到老營去一趟，隨後就進府拜見大奶奶，還有府上的二奶奶。」

　　李侔和李信都請她馬上進去，不必前去老營。李侔還說所有部隊宿營、晚飯、騾馬草料諸事都已經安排就緒，用不著她去操心。紅娘子笑著說：

　　「看你們！難道我能空手兒去拜見大奶奶麼？你們也該讓我取幾樣禮物帶著去呀！」她的話使大家都笑了，也覺得很有道理。紅娘子又說：「大公子，請你先回府去。我到老營打個轉，馬上就來。你坐了半月監，險些兒送了性命。大奶奶和閻府上下不知操了多大心，擔了多大驚。你快去同闔府上下見見面。我隨後就來。」

　　紅娘子除有一大群男親兵外，還有十幾個女親兵，稱做健婦。她們在宿營時同她睡在一個房子或軍帳裡，打仗時隨她打仗（像男親兵一樣奮勇），還負責照料她的生活和私人東西。她走進老營之後，要來一盆熱水洗了手臉，然後坐下來，讓一個健婦打開她的濃密的長髮，替她好生梳梳，蓖蓖，綰成雲鬟。四五天來，這是她第一次有心情和工夫坐下來梳頭。她對身後的健婦小聲說：「咱們不是打仗，便是行軍，一時駐下來也沒有閒工夫認真蓖頭，頭上可生了不少虱子、蟣子。我那件鐵甲近來沒有用，連那縫裡邊也生了許多蟣子！」隨即從一個健婦手裡接過銅鏡照一照，一股快意的微笑悄悄地浮上心頭，又從她的淺淺的酒窩中洩露出來。自從起義以來，她為著在將士們面前樹立威嚴，並且一心練兵、打仗，籌劃糧草和騾馬，完全不近脂粉。但現在她忽然叫一個健婦替她拿出最好的脂粉，輕輕地施一點，重新仔細地照照鏡子。但是當更換衣服時候她遲疑一下，不把綿甲脫掉。一個健婦問：「來到李家寨還不卸掉綿甲麼？」她搖搖頭，沒有做聲。儘管近處沒有官軍，但是她擔心萬一開封的官軍正在路上，李家寨說不定會遭到夜襲，而李信兄弟並沒有實戰閱歷，她必須時時準備在慌忙中立即迎戰。

　　換好衣服，她找出兩份禮物，每份四色，無非起義後從大戶人家抄來的名貴首飾和錦緞之類，命四名曾在大戶人家做過奴婢、懂得禮節的健婦捧送李府，並指明一份是送大奶奶的，另一份是送二奶奶的。

　　湯夫人連派了兩次僕人前來催請。紅娘子又拿起銅鏡照一照，對隨身的健婦們輕聲說：

　　「咱們走吧。」

第四十章

　　李信在客廳中同一批等候他的近房長輩們略作周旋，便進了二門，向總管家和幾個管事的僕人詢問些話，做了些吩咐，然後往後宅同大奶奶見面。李侔的妻子正在陪嫂子落淚，忽聽女僕們說大爺進來了，趕快起身迴避。

　　湯夫人為著李信兄弟被逼造反，已經一整天食不下嚥。但她是一個秉性剛強的人，一向在李府中當家理事，所以不管她如何憂心如焚，甚至懷著絕望和輕生的念頭，有許多事還得她強掙扎著做出決定，對管家和男女奴僕們發號施令。聽說李信進來，她站起來走到簾子裡邊迎接，按照一向規矩，讓他在正中八仙桌左邊鋪有紅座氈的太師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右邊，傷心地哽咽起來。李信見妻子眼泡紅腫，雲鬟不整，臉色憔悴，心中也覺淒酸，但是他勉強笑著說：

　　「我不是回來了麼？還難過什麼？你們婦道人家的眼淚真多！」

　　湯夫人又抽咽幾聲，深深地吁口問氣，揩揩眼淚，哽咽說：「多謝皇天保佑，我們夫妻倆還能夠重見一面！」

　　湯夫人的貼身大丫環叫做彩雲的，向站在屋中的丫頭和僕婦們使個眼色，大家趕快靜悄悄地退了出去。她自己也退了出去。李信望著妻子說：

　　「我知道你為我操碎了心。仇家和贓官並沒有將我害死，咱夫妻幸而又團圓了，你應該高興才是。眼下戎馬倥傯，我更需要你幫助我料理一些事兒。你要是想不開，哭哭啼啼，反而擾亂我的方寸。你向來深明事理，應該心中明白，我同德齊除造反之外，別無路走。你在書子中勸我們懸崖勒馬，歧路回車，全是空話。事到如今，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湯夫人說：「雖說紅娘子為救你破了城，劫了獄，殺了朝廷命官，你同老二都有大罪，可是我看還沒有陷入絕境。你兄弟只要死不造反，亡命遠方，就不算背叛朝廷，罪猶可恕。你們逃走吧，逃走吧！你兄弟二人遠走高飛，由我拼著一條命在家頂著。抄家，坐監，我都不怕。拼著向各家親戚張羅，在京城和省裡花去十萬八萬銀子，打通關節，把大事買個沒事。你兄弟在外，隱名埋姓，或是找一個地方藏身，或是到處飄泊，望門投止（註）。天寬地廣，五湖四海……」

　　（註）望門投止－－到處逃命，看見人家就要求投宿。這句話原出於《後漢書．張儉傳》。

　　李信趁她哽咽得說不下去，輕輕嘆息說：「你真糊塗！」

　　「我想，」湯夫人接著說，「你兄弟沒有做虧心事，自有神靈保佑。茫茫天涯，到處可以藏身。等過了三年五載，是非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到那時你們平安回家，縱然已經傾家蕩產，倒可以做安分守己的清白良民，了此一生，強似跟著紅娘子??做賊，陷於大逆，不忠不孝。要知道你們是李府公子，又是舉人、秀才，非同細民百姓！」

　　李信憤然說：「你不看今日事逼勢迫，只能同紅娘子一道率領饑民起義，破釜沉舟，有進無退，方可死中求生。倘若害怕造反，瞻前顧後，困於書本上的『忠孝』二字，必將來手就擒。這道理至淺至明，旁觀者個個清楚，你卻糊塗如此！如今朝政昏暗，官紳橫行；民間有天無日，是非顛倒。如此世界，我們負屈銜冤，實在無路昭雪。要想等到是非水落石出，你就等吧，等到黃河清，日頭從西邊出來！你也沒有想想，既然破了杞縣城，殺了朝廷命宮，朝廷必然發海捕文書，畫貌圖形，懸賞緝拿我和二弟。我兄弟逃出之後，難免不露形跡，很容易落入毒手。你望我兄弟倆出外逃生，實是勸我們早日送死。唉，真真糊塗！」

　　下午李侔回來時，也勸說過湯夫人如今只有跟紅娘子一起造反才有生路，但她不聽。由於她居於長嫂地位，李侔不敢多批評她的糊塗思想。她知道李作從來很聽哥哥的話，所以她一直盼望同丈夫見面，勸說他迅速決斷，偕同李作外逃。如今聽丈夫說出不能外逃的道理，又連著說她糊塗，她才如夢乍醒，覺得李信兄弟反對外逃是有道理的，同時也感到十分絕望。沉默片刻，她嘆了口氣，說：

　　「可是忠孝大節……」

　　李信截斷說：「倘若都按照書生愚見，死講一個『忠』字；則自古至今就不會改朝換代，今日仍舊是夏桀王的子孫坐江山，不會有商湯、周武，也不會有從漢劉邦到朱洪武一流創業之主，天下永遠是一姓的天下。弔民伐罪正是頂天立地事業，何得謂大節有虧！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個是非，杞縣百姓斷不會一呼百應，幫助紅娘子破城殺官，救我出獄。倘若老百姓的心中不是另有一個是非，也不會紛紛投軍，願意隨我起義。你千萬不要再存糊塗念頭，亂我方寸。我已決意造反，你別的話不用再說。紅娘子將我從獄中救出，她又是一軍之主，望你好生款待她，禮節上要隆重一點，千萬不可怠慢。」

　　湯夫人無可奈何地說：「我既然做你的妻室，禍福一體，生死都無二話。事到如今，我不再亂你的方寸就是。至於紅娘子，她救你出獄，我感激不盡。可是這一兩年倘若你不同她來往過多，被別人看在眼中，也不至於誣你與紅娘子同謀造反，還有種種難聽的話。我常聽你說紅娘子如何不是泛泛的女流之輩，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當初怎樣？」

　　「我悔不該沒有早勸你納她為妾，也省卻別人亂說。大家公子，誰沒有三妻四妾？何況我自己素來多病，並沒有替你生兒養女！」

　　李信按捺著一股不舒服的感情，苦笑說：「我知道你的心神已亂，說出些不應該說的話。今晚我有許多要緊事等著料理，有些話咱們以後細談。此刻我望你隆重款待紅娘子，千萬不可因為她出身微賤，對她稍有輕視之意。」

　　湯夫人回答說：「我自從嫁到你家，身是塚婦（註），不曾對親戚女眷有過失禮之處。何況我今日是李府內主，紅娘子是李府的救命恩人，更非一般女客相比，縱然我心亂如麻，也不會怠慢了她。你放心好了。」因丈夫起身要走，她向他深情地望了一眼，柔聲說：「你也該梳梳頭了，在班房中一定生了虱子。我叫一個丫頭來替你蓖蓖頭吧？」

　　（註）塚婦－－長媳。按封建禮教，塚婦可以管理家務、主持祭祀、接待女客。

　　（註）大司馬第－－意思是兵部尚書府。大司馬是上古中央政府中主管軍事的官名。明代士大夫喜歡擬古，稱兵部尚書為「大司馬」。

　　「此刻哪有閒工夫！」

　　李信走後，湯夫人即將男女管家喚到面前，吩咐他們準備以迎接貴客的禮節迎接紅帥。但是她在心中暗自說道：

　　「想不到家門不幸，使我這個名門大家的主婦屈身迎接一個江湖賣藝的繩妓！」

　　李府的兩個僕婦走在前邊帶路，打著兩盞舊的白紗燈籠，上有宋體朱書四字：「大司馬第」（註）。紅娘子的四名戎裝打扮的青年健婦跟在後邊，打著沒有字的白紗燈籠。一走近李府大門外邊，那站在兩旁石獅子跟前等候的僕人們按照迎接貴賓的老規矩，向院裡高聲傳呼：「紅帥駕到！」等候在二門口的僕人們又向裡邊高聲傳呼。裡邊是幾個婦女的聲音接著高聲傳呼。紅娘子抬頭向裡看，只見大開儀門，兩行燈火輝煌，氣象森森。在兩軍陣上，紅娘子騎著戰馬，揮劍衝殺，血染衣袖，連眼也不眨一下，現在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有點短促，心頭怦怦亂跳，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緊張。李信和李作在二門迎候，陪著她走進內宅。一到第三進院門，李信兄弟向紅娘子一拱手，退了出去。紅娘子繼續由李府中較有頭面的丫頭彩雲和女管家引路前進。

　　大奶奶湯夫人和二奶奶劉氏已經在堂屋的階下迎候，背後簇擁著一大群丫環、僕婦。湯夫人懷著很深的階級成見，離很遠就暗暗打量著這個「江湖女俠」（這是從昨夜起她心中對紅娘子的稱呼）是否有輕浮舉止和習以為常的風騷神情。幾十個丫環、僕婦靜悄悄地站在東西兩廂的階上階下，都想看清楚這個能夠統兵打仗的女豪傑到底是什麼樣兒。在她們中間，有的想著這個敢揮劍殺人的女豪傑必定是一個膀寬腰圓、黑不楞敦（註）的母夜叉，有的風聞紅娘子生得不醜，但想著必是戲台上的山大王那種裝束，頭上插著一雙雉雞翎。在燈燭輝煌中，湯夫人和大家的眼睛猛然一亮，所有猜想中的影像全跑光了。

　　（註）黑不楞敦－－河南土話，精黑面粗壯的面孔。

　　她們看見這位巾幗英雄是高條身材，上身穿一件藕荷色緊身短襖（沒人想到她內穿綿甲），束一條鵝黃絲絛，腰繫寶劍，外技紫羔皮猩紅斗篷，頭戴紫紅貢緞出風風帽，前綴一塊碧玉，腳穿黑絨雙梁雲頭粉底馬靴，面貌端莊，眉眼英氣照人，神態大方，步履矯健，與湯夫人和丫環、僕婦們原來所想像的人物大不相同。跟隨紅娘子前來的四名健婦都換了新綢箭袖短襖，緊束戰帶，腰插短劍，背插寶刀，一律紅綢包頭，雄赳赳，精神飽滿，猶如英武的男兵一般。湯夫人和所有的內眷、僕婢們都感到十分新鮮，吃驚，兩廂有人不覺發出來輕悄的噴噴聲，而沒人不暗暗在心中肅然起敬。

　　按照當時社會上一般規矩，一個江湖繩妓見到像湯夫人這樣宦門公子的奶奶，應該跪下磕頭，才算夠禮。然而紅娘子在來時已經想過，她今日不再是卑賤的人，而是一個義軍首領，不能再那樣行禮，自損身份。出於對李信的一向尊敬，和初次同湯夫人相見，她以對等身份對湯夫人深深一「福。

　　湯夫人趕快還禮，說：「紅帥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只是因為我的身子有病，未能遠迎，務望恕罪。「她不再輕視對方是一個出身卑賤的江湖繩妓，懷著真誠的感情接著說：「倘你不嫌棄我這個無用之人，咱們就以姊妹相待。來，請賢妹受我一拜，以謝賢妹的救命之恩。「

　　紅娘子連說」不敢當「，慌忙還禮。湯夫人又介紹說：「這是我家二奶奶，你們也對拜一拜。「

　　當紅娘子同李作的妻子對拜時候，湯夫人又將她通身上下打量一眼，不禁心中讚道：「長得這麼俊俏的女子並不少，可是從來沒見過女流中有這樣英俊的人！」她拉著紅娘子的一隻手走進上房，忽然想著自己和幾個貼身使喚的丫環們的手都是小巧、柔嫩、手指纖細，而紅娘子的手雖不特別大，卻使她感到十分健壯有力，似乎還有繭皮，又不禁心中說：「到底是一員在馬上拉弓舞劍的女將，手就不同！」

　　她將紅娘子讓進上房，重新互相一拜，分賓主坐下。李作的妻子緊挨著她的旁邊坐下。她吩咐把跟隨紅娘子來的四個婦女叫進來讓她看看。她們向湯夫人和二奶奶磕了頭，並排垂手肅立，等候問話。她們全是高條身材，肩寬腰細，十分結實爽利，神態英俊，絲毫沒有年輕婦女們站在生人面前的忸怩態度。湯夫人隨即問了幾句話，知道她們都出身貧賤，有的是大戶人家的粗使奴婢，有的是農家女兒，自幼就飽受折磨。她望一望她們的戎裝打扮向紅娘子笑著問：「她們可精通武藝？」

　　紅娘子回答說：「她們都是跟隨我起義以後才學會了一點武藝，如今不行軍的時候還繼續每日練功。「

　　湯夫人讚歎不止，叫丫環彩雲趕快取出來四匹上等汴綢和四兩銀子賞賜她們，又吩咐拿出二十兩銀子賞賜那沒有跟著來的男女親兵。四個健婦叩頭謝賞，退出上房。湯夫人又拉著紅娘子的手，將貴客請進左首房間，也就是她平日休息、睡覺、讀書和做點針線活兒的閨房。二奶奶也一起進來。彩雲獻上三杯茶，站在一旁侍候。

　　在同紅娘子見面之前，她曾經希望勸說她的丈夫離開紅娘子的義軍，偕李侔逃往遠方，過了幾年後事情緩和，平安歸來。連李信兄弟出外應該帶哪兩個忠實可靠奴僕，她都想好了。不意李信不聽她的」忠勸「，反說她糊塗。隨後她將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紅娘子身上，並且在紅娘子來到前做了準備。她望著紅娘子嘆息一聲，噙著淚說：「賢妹，雖說是初次見面，可是我同你就像是親姊妹一般。何況，我們李府上下都感激你搭救大公子出獄，我當然比別人更要感激。剛才承賢妹送給我同二奶奶幾樣重禮我們卻之不恭，只好拜收。我也同二奶奶準備了一些薄禮奉送賢妹，一則是回報賢妹厚賜，二則對賢妹的救命大恩借表感謝之意。另外，也臨時準備幾杯淡酒為賢妹解乏，明日再治酒宴洗塵。至於有一些心腹之言，酒後再與賢妹一談彩雲，去將準備好的禮物取來。「

　　彩雲剛出去，轉眼間又輕腳輕手地退了回來，手中卻是空的。大奶奶和二奶奶都用疑問的眼光望她。她走到紅娘子面前低聲說：「從老營來了一位姐姐，說她有要緊軍情稟報。「

　　紅娘子問道：「大公子、二公子都知道了麼？」

　　彩雲說：「大爺、二爺已經知道。二爺往寨外察看去了；大爺正在同闔族爺們商議事情，叫她進來稟報紅帥知道。「

　　紅娘子準備起身出去。湯夫人用手勢阻住了她，對彩雲說：「請那位稟事的姐姐進來說吧。「

　　彩雲馬上把一個身上背著大刀的青年健婦帶了進來；她向湯夫人和劉夫人拜了一拜，對紅娘子稟報說：「剛才探馬回來，得到確實消息：巡撫李仙風和副將陳永福已經從封丘回到開封，準備率大軍前來杞縣；另外商丘有一支官軍大約有一千五百人，也準備前來杞縣。這兩支官兵共有五千多人，大約明天可以來到。「湯夫人和劉夫人臉色大變，止不住心頭狂跳。但紅娘子聽了後並不怎麼重視，只說一句」知道了「，揮手使稟事的健婦出去。湯夫人擔心地問：「官兵兩路前來會剿，這，這，怎麼好呀？」

　　紅娘子笑著說：「請大奶奶放心。不礙事，不礙事。「

　　彩雲將稟事的健婦送出，隨即帶著兩個丫環抬進來一口皮箱，她自己捧著一個螺鈿黑漆小盒，背後還有兩個丫環，每人用托盤端著兩封銀子。湯夫人輕聲吩咐：「先打開箱子，請紅帥過目。「

　　丫頭們先將皮箱打開，把裡邊的東西取出，讓紅娘子看看，隨即又整整齊齊地裝好。這裡邊裝的是各色上等綢緞，還有一件貂皮女襖筒子，一件猞猁皮繡花藍緞嶄新女襖。那個螺鈿黑漆小盒中裝的全是貴重首飾。彩雲拿出一樣，湯夫人說出一樣名字。有些是紅娘子聽說過的，有些竟是沒有聽說過的。像貓兒眼、祖母綠這些古怪名稱，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看過以後，大丫環將東西一樣一樣裝好，將小盒鎖好。湯夫人說：「這些首飾，有的是我陪嫁來的，有的是我母親臨死時特意留給我的，有的是李府祖上傳下來的。湯、李兩府都是世代官宦人家，所以有些平常人家不易見到的東西。如今這些首飾我全都不用了，都送給妹妹做念物吧。那四百兩銀子是我們二奶奶的體己，略表微意。「她使個眼色，彩雲立刻從床頭的牆壁上取下一柄古劍，捧到紅娘子面前。湯夫人接著說：「聽我們大爺說，他去年在開封買到這柄古劍，原是要送給你的。你當時怕留在身邊惹禍，退了回來。如今賢妹已經是一軍之主，大非昔比，就請你帶走吧。像這樣的好劍，原是宋朝安國夫人梁紅玉的心愛之物，也只有像賢妹這樣的巾幗英雄才配使用。「

　　紅娘子正要說話，忽然從房簾外探進一個大丫環的頭來，望著湯夫人說：「大爺在書房中傳出話來，問裡邊的酒飯擺上了沒有。還說，請紅帥早一點到書房商議緊急大事。「

　　湯夫人說」知道了「，回頭又望著紅娘子，等待她收下禮物和銀子。

　　紅娘子乾脆爽利地說：「多謝大奶奶、二奶奶的厚情，實不敢當。這麼多禮物，我完全不收不好，可是也不全收。衣料、首飾我一概不要。戎馬之中，我要這些東西不誰無用，反而成了累贅……」

　　湯夫人截住說：「你眼前這戎馬生活終有個盡日。一旦脫掉戰袍，安享富貴，像賢妹這般年紀，這般人品，仍然須打扮得花朵兒似的。好衣裳、好首飾終究是少不了的。像祖母綠、貓兒眼這些東西，你臨時想要，拿銀子也很難買到。「

　　紅娘子笑著說：「大奶奶替我想得太遠啦！我既然造了朱家朝廷的反，不反出一個名堂來決不罷休。也許我會戰死沙場，也許等我脫掉戰袍時已經雙鬢蒼蒼了。嗨，大奶奶，說什麼安享富貴！寶劍我拜收。銀子我拜收。別的貴重東西，一樣不要，請大奶奶切莫見怪。倘若大奶奶一定要我收下那些首飾、衣料，我就連寶劍和銀子一概敬謝。我是個爽快性子，沒有半點兒虛心假意。「

　　湯夫人見紅娘子態度堅決，出乎意料，無可奈何地同李作的妻子互相望望，然後帶著悵惘的神情望著紅娘子微微一笑說：「眼下有許多軍戎大事，他們在書房中等候賢妹商量。那幾樣首飾、衣料，既然賢妹堅不肯賞光收下，我也不便勉強，耽擱時光。彩雲，你們把皮箱和首飾盒拿去吧，順便看一看酒飯好了沒有。「

　　紅娘子對彩雲說：「隨我來的健婦中有一個名叫紅霞的，請妹妹帶她進來。「

　　片刻工夫，彩雲將紅霞帶了進來。紅娘子向紅霞吩咐：「這一柄寶劍和四百兩銀子你同一個健婦送回老營。那銀子要交給管糧餉的老陳，進入公賬。「

　　紅霞走後，彩雲向湯夫人輕聲問道：「酒菜已經擺上了，現在就請紅帥用飯吧？」

　　湯夫人站起來向紅娘子說：「請用飯去吧。本來說明天正經治宴席替賢妹洗塵，今晚隨便吃頓便飯。如今看來，明天這宴席能不能吃成，很難說了。「

　　紅娘子一向滴酒不飲，加上軍情緊急，很快就吃畢了飯。湯夫人叫李作的妻子去指揮僕婢們收拾東西，卻拉著紅娘子回到她的臥房坐下。她嘆口氣說：「大公子勸說本縣大戶放賑，原是為著怕饑民群起作亂，家鄉不保。不意仇家反誣他煽惑饑民，圖謀不軌。真是天大冤枉！李府原是官宦門第，大公子是舉人，二公子是秀才，誰想到竟然被逼得做了叛逆之人！」她熱淚奔流，哽咽得說不下去。

　　紅娘子勸道：「大奶奶不必難過。官逼民反，自古皆有。沒人造反，誰替小百姓申冤雪恨？哪一代無道朝廷不是靠造反的人們推倒的？沒有人推，縱然是破爛江山也不會自己倒。多少英雄豪傑都是敢做叛逆的人，靠三尺劍殺出來清平世界。「

　　湯夫人揩揩眼淚說：「賢妹說的是。可恨我在這樣大事上是一個軟弱之人，不像你那樣無牽無掛，敢作敢為，縱橫一匹馬，來去三尺劍，確是女中豪傑！」「我是被逼得這樣啊，什麼女中豪傑！」

　　湯夫人接著說：「從今往後，知道內情的，都說是官逼民反；不知道內情的，誰不罵他們是亂臣賊子，我是賊婦？我這個一向只懂得描龍繡鳳、不出三門四戶的婦人也跟著蒙受不白之名，無面目再見娘家親人……」

　　紅娘子勸道：「大奶奶千萬要往寬心處想。你們李府當然不同細民，按道理這『造反』二字輪不到你們頭上。可是事到如今，不造反也不行了。像我這樣人，畢竟是女流之輩，原來連殺雞子也不敢看，如今在兩軍陣上，我不殺人人就會殺我，我只好硬了手脖子，殺起敵人來像割草一樣，一點兒也不覺害怕。大奶奶，你隨著大軍，用不著你臨陣殺敵，我們也不會讓敵人衝近你的轎子跟前。你讀書識字，幫大公子管一管糧草賬目也很好呀。經過幾次陣仗，你的膽子就會大了起來。大奶奶年紀這樣輕，一旦離開閨房，常在露天野地，騎騎馬，坐坐轎，風吹日曬，不要多久，不用吃藥也會身體好起來。前頭路子千百條，何必把心思只往牛角尖兒裡引？」

　　湯夫人並沒有國紅娘子的勸說而心中稍稍開朗，改變了她的主意，反而她認為紅娘子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增添了她直然提出請求的信心。她說：「如今屋中只有咱們姐妹二人，我有一言相求，望賢妹心中斟酌。」「大奶奶有何吩咐，不妨直說。」「唉！這話叫我怎麼說呢？」湯夫人猶豫一下，接著說：「李府的家世，賢妹是清楚的。我娘家是大明開國功臣信國公（註）之後，也算得是世代簪纓之族。雖然近百年來家道中落，但與一般寒門素族畢竟不同。剛才賢妹勸我的話，出自肺腑，我何嘗不知感激。可是像我這樣出身名門，幼讀詩書，對聖人三綱五常之教，不敢稍忘。不論朝廷如何無道，仇家如何陷害，官府如何逼迫，我都不甘心大公子背叛朝廷，身陷不義。大公子做了反賊，我成了賊婦，有何面目見祖宗於地下？真是生不如死！」

　　（註）信國公－－湯和佐朱元璋定天下，立了大功，封為信國公。湯夫人因遵守儒家禮教，不說出祖先名字。

　　她小聲痛哭起來，不得不停了話頭。紅娘子聽她的話很不順耳，心中生氣，默不做聲，只想著如何趕快往書房去商議軍情。過了一陣，湯夫人揩揩眼淚，又望著紅娘子說：「我是對賢妹傾吐心腹之言，倘有冒昧之處，望賢妹多多原諒，不要在意。「

　　紅娘子勉強一笑，說：「既然你願意對我說出真心話，不管說什麼我都不會介意。快說吧，外邊還在等著我商量軍情大事哩。「

　　湯夫人嘆口氣說：「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是事關忠孝大節，讓我隨夫做賊，忍恥含羞，苟且偷生，實實不能……」

　　紅娘子插了一句：「這就不好辦了。「

　　湯夫人接著說：「何況，我是蒲柳弱質，不會騎馬，不會打仗，更加身體多病，藥不離口，只能做大公子的太平妻室，不能從他於金戈鐵馬之間。縱然大公子一定叫我隨軍，我不久也會死在路上。眼看著家破人散，生離死別，我只能求賢妹相救！」

　　紅娘子問：「要我如何相救，請大奶奶吩咐。「

　　湯夫人懇求說：「我有心勸大公子與二弟德齊逃往外省，隱名埋姓，度過幾年，等到案情緩和，再回家鄉。賢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言九鼎。倘蒙賢妹勸說幾句，使他懸崖勒馬，潛逃異鄉，避此厄運，我將世世生生永感賢妹之德。「

　　紅娘子說：「大奶奶不願大公子兄弟造朱家朝廷的反，這心情我明白。不過眼下大公子不造反只有死路一條。縱然他們可以逃避異鄉，可是難保永遠不敗露行跡。大家公子和細民不同，生活上得有奴僕照料，舉止言談都叫人看出來是有身份的人。官府必然會發下海捕文書，懸出賞格。任他們走到天涯海角，人們一聽豫東口音，一看年齡相貌、舉止言談，能不疑心？能不盤查？一旦捕獲歸案，再劫獄搭救就沒有指望了。我起義原來就只靠自己和一班窮哥兒們、窮姐妹們，現在還是。我並不指望大公子和二公子造反，幫助我渡過難關。我只知道做事兒不忘記窮百姓，下狠心勇往直前，敢殺敢闖，就會闖出路子，並不怕什麼難關。大不了也不過戰死沙場，死得磊落。敢造反不怕頭落地。我們窮人造反的心，大奶奶富裡生，富里長，自然是不會明白的。若是大奶奶怕他們同我紅娘子一起『做賊』，名聲難聽，越陷越深，那好辦，我明日就將自己的人馬拉走，同他們弟兄倆各奔前程。海闊隨魚躍，天高任鳥飛。你想，我怕什麼？可是大奶奶要我勸他們不要造反，逃禍異鄉，待日後回來做安分守己的老百姓，這是要我勸他們束手就擒。請大奶奶莫見怪，我不能拿這樣糊塗主意勸說他們。「

　　湯夫人對她的這個要求沒有堅持，隨即又說：「賢妹所言，也有道理。如今木已成舟，悔之不及。倘不見怪，我還有一句忠言，望賢妹記在心中。」「直說不妨。」「大明三百年江山，雖有弊政，然深仁厚澤，猶在人心，未必就會亡國。賢妹與大公子、二公子如此下去，終非善策。日後倘蒙朝廷寬宥，派官招安，萬望莫失時機。受了招安……」

　　紅娘子不等湯夫人將話說完，臉色一變，迅速回答：「請大奶奶千萬莫提『招安』二字。大奶奶因為出身於高門大戶，所以總難忘朝廷的什麼『深仁厚澤』。我們生活在十八層地獄裡的小百姓斷不會有這樣想法。我們記得的只是饑寒、貧困、血汗、眼淚，如何被官府欺壓魚肉，為富人作牛作馬。我自從起心造反，就不曾想到日後受朝廷招安。倘若不幸戰敗，我只會在馬上戰死，斷不會跪地投降。常言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受朝廷招安，連瓦全也說不上，是忘了先人累世的仇，忘了普天下小民的苦，反而做無道朝廷的鷹犬。大奶奶，至於朱家朝廷會不會很快亡國，我不是算命先生，只能說這事兒走著瞧。「

　　湯夫人被紅娘子的這番話頂到南牆上，半天轉不過彎兒來。不過她今天在紅娘子面前已經不是自居於官宦世家的女主人地位，所以並不感到生氣。她愛她的丈夫，結婚十年來從未有反目的事。一天來儘管她不同意李信造反，但是又對他的被逼造反深懷著不平和同情。經紅娘子痛快一說，她不能不從心中承認李信不造反，離開隊伍，確實是等著就擒，而她指望日後受招安也只是望梅止渴。眼前擺著的要緊問題是如何能夠使得丈夫在軍中平安無恙。在一陣沉默中，她的思緒紛亂，很希望紅娘子能夠在戰場上保護李信。這時，李信派僕人來催請紅帥去書房議事。紅娘子起身告辭。湯夫人趕忙站起來，緊緊地握住她的一隻手，說：「賢妹救了他的性命，叫我至死難忘。但願今後在兵荒馬亂之中，刀光劍影之場，生死存亡決於呼吸之間，賢妹能夠常在他的左右，我就是死在九泉也會放心。「說到這裡，她不禁又哽咽起來。

　　紅娘子雖然聽出來她的話裡含有不祥的兆頭，卻沒有時間認真去想，只說句「請大奶奶放心好啦」，便匆匆走了。

第四十一章

　　已經是三更以後了。

　　李府中，上自管家、賬房先生，下至粗使傭人，都在忙碌。在內宅，湯夫人和劉夫人的心腹丫環和僕婦們，按照她們的指示，連夜收拾各種值錢的東西，凡能夠隨軍帶走的就準備好隨軍帶走，不便帶走的就準備好分送丫環、僕人、親戚、鄰居。至於名貴細木傢俱，實在太多，一時處置不了，儘管很值錢，都作為一捨之物。二門以外，大管家指揮著一大群男僕和家奴，把一些該?濟窮人的東西都搬運到大門外的廣場上；二管家帶領著一群長工、男僕、家奴把東偏院倉中的一部分粗細糧食運出來，堆在大門外，準備大明時交給馱運隊隨軍帶走，其餘的一部分留下來調濟窮人。那些沒有分配差使的小丫環和年老的男女奴僕，也都在收拾自己的東西，等候主人發落。李信已經傳下話來，說在天明以前，所有府中使喚的人，不管是奴才不是奴才，奴才中也不管是家生的不是家生的，都要發落。這是關乎每個人一輩子和子孫幾代的大事，所以大家不管有執事沒有執事，都在等待著如何發落。

　　湯夫人住的上房是內宅的神經中樞，丫環、僕婦們出出進進，十分忙亂。李信和李作見內宅很亂，不便商議大事，邀請紅娘子到了書房「三余齋」，圍著火盆坐下。一個老年僕人帶著兩個書憧來到書齋門外，那老僕人獨自進入書房，恭敬地向李信請示：這書房中的一些珍貴古玩、字畫和珍本書籍，是否要收拾帶走。李信一揮手，那老僕人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噙著眼淚退出。

　　紅娘子十分疲倦，眼皮好像有幾斤重，一坐下去就想閉著眼睛睡一覺。她聽見老僕人向李信請示的話，睜開眼睛，環顧了這三間精緻的書房，靠著牆壁全是書架，擺滿了有藍布套的和沒有布套的書，另外還放著一個紫檀木雕花古玩架，上邊擺著銅的和瓷的瓶兒、罐兒、碟兒、碗兒，還有生綠銹的三條腿帶蓋的和不帶蓋的銅鍋兒，最使紅娘子感興趣的是一匹泥燒的赭黃色戰馬，配著紅鞍子，白蹄，白鬃，白尾，昂首翹尾飛奔，神態異常生動。她的瞌睡消退了，對李家兄弟笑著說：

　　「像你們這樣的宦門公子，要造反真不容易。看看，我的天，得有多少寶貝東西帶不走啊！我們窮人家造反很簡單，一下狠心，一咬牙，一跺腳，掂起一件武器就走，扔掉的不過是一間破茅屋，一個冷鍋台。有的人，連一間破茅屋也沒有！」

　　李信和李侔都笑了起來。李侔說：「紅娘子，咱們趕快決定下一步把人馬開到何處去。你這幾天很少合眼，商量定，你就去睡一陣吧。」

　　紅娘子用手背揉揉乾澀的大眼角，望著李信。她雖然已經有投奔李闖王的想法，但不願馬上說出，等待李公子拿出主意。李信沉吟一陣，慢慢地說：

　　「這事情我已經反覆想過，尚無定見。杞縣這個地方離開封太近，又無山河之險，萬難立足。我們的人馬不多，遠離豫東，人地生疏，既要同官軍作戰，又要防各地土寇攻襲。你帶著人馬在楊山一帶混過三個多月，那裡怕也不是咱們立足之地吧？」

　　紅娘子搖搖頭說：「那裡不行！往南去有袁老山，人馬眾多，幾次想吃掉我，我都躲開了。往東，往北，山東地界，徐州境內，直到運河兩岸，遍地都是土寇，沒有我插足地方。」

　　李信說：「從這裡往西去有李際遇佔據登封一帶；往西南去有劉偏頭佔據郾城、西平、遂平一帶；一條龍佔據臨穎一帶；往南去，幾千人的大股土寇不多，可是只能侷促於陳州到息縣一帶，四面受敵，平原無險。大別山有險可守，可是革裡眼等數萬陝西流賊……」

　　紅娘子嘲諷說：「什麼『流賊』！今後難道別人不是一樣說你們兄弟是『流賊』？」

　　李信抱歉地說：「這是平日跟著別人說習慣了，不覺失口。對，從今晚就改。－－革、左四營如今又叫回、革五營，在那裡盤踞了兩三年。我們一去，必然會受他們吞併。茫茫中原，如今竟不能隨意馳騁，更莫說割據一方，逐鹿中原了！」

　　紅娘子說：「我倒有一個主張，不知你們二位意下如何？」

　　「什麼好主張？」李信兄弟同時問。

　　「去投李闖王！」

　　李信驚問：「投李闖王？」

　　「是的，投李闖王！自從上月李闖王從鄖陽來到河南，先到南陽一帶，現在已經到了河南府境內，到處開倉放賑，救濟饑民，平買平賣，只殺貪官土豪，對百姓秋毫不犯。如今不到兩個月光景，人馬已經有了十幾萬。道路哄傳，都說李闖王多麼仁義，多麼深得人心。豫西百姓到處迎闖王，把闖王當成救星。咱們既然在豫東難以立足，又沒合適地方可去，倒不如乾脆去投闖王，輔佐闖王打天下。聽說李闖王謙恭下士，對讀書人十分尊重。大公子前去投他，他必推誠相待。」

　　李侔用手拍一下膝蓋說：「好！紅娘子，你說得話很有道理！我們如其不能夠獨樹一幟，與群雄逐鹿中原，真不如去投闖王！近來，確實到處都傳說李闖王一進入河南就號召饑民不納糧，不繳稅，開倉放賑，除暴安民，確實像一個得天下人的氣派。又聽說宋獻策、牛金星都到了闖王那裡，很受重用。」

　　李信又吃一驚，問：「他們二位都去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在開封，為著救你出獄，苦無辦法。想著老宋這個人足智多謀，在各衙門熟人又多，就托人打聽他現在何處。一打聽，才知道他於上月底託名去汝州訪友，暗中投了闖王。原來他同牛金星早就約好，一旦李自成來到河南，牛金星先到闖王那裡，代為吹噓，請闖王以禮相迎。還聽說他一到闖王那裡，就做了軍師，言聽計從。他們兩人，一天到晚與李闖王在一起，成了闖王的左右手。相國寺中有一些吃江湖飯的人們暗中羨慕，說他們將來會是李闖王的左輔右弼（註）。」

　　（註）左輔右弼－－左右丞相

　　李信嘆息說：「我入獄之前，也偶爾聽說李闖王到了南陽境內，如何軍紀嚴明，如何仁義，饑民如何聞風響應。在獄中也聽到看監的李老九對我談過李自成的種種傳聞。但是都說得不很確切，我也沒十分注意。竟沒料到，如今豫西局面變化如此之快，連牛、宋二人也已經投人闖王麾下！你們可聽說，這一個半月來，李闖王在豫西攻破了幾座城池？」

　　李侔和紅娘子互相望望，都答不上來。

　　「連一座城池也沒有攻破麼？」李信帶著疑惑不解的神氣問：「既然李自成的行事深得民心，到處饑民響應，人馬眾多，如何連一座縣城也未曾攻破？」

　　紅娘子經李信一問，也覺奇怪，慢吞吞地回答：「也許是離得太遠，他破了幾座城池，我們沒有聽到。」

　　李信登時搖搖頭，說：「不在情理。同在一省之內，哪個州、縣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殺，立刻會哄傳起來。何況杞縣離省城很近，向來消息靈通。全省有一處城池失守，朝廷命官被殺，馬上就會報到省城，巡撫和布政使等封疆大吏都有責任，不敢隱瞞，也要飛奏朝廷。國有常典，縱然失守一個彈丸小邑，不往上報，也要犯隱瞞朝廷之罪。我們離豫西雖有數百里遠，但離省城近在咫尺。既然在開封沒有哄傳何處城池失陷，足見李闖王並未攻破一座城池。傳聞他在豫西如何到處受百姓歡迎，人馬如何眾多，是否僅是傳聞之辭，並不十分可信？」

　　李侔沉吟片刻，回答說：「哥的話也有道理。看來李自成進入河南以來，確實尚未攻破一座城池。然而，關於闖王如何仁義，如何饑民從之如流，如何人馬眾多，卻真是到處哄傳，幾乎眾口一辭。」

　　李信說：「常言道，耳聽是虛，眼見是實。看來關於李自成行事仁義，饑民到處響應的話，確有其事，不過都不免傳言過甚。這好比饑者易為食，寒者易為衣。歷年來百姓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痛恨官府，仇視官軍。所以李闖王一來河南，略施仁義，窮百姓便覺著來了救星，絕處逢生，於是就道路哄傳，遠近漚歌，替他錦上添花。」

　　李侔說：「雖說傳聞李闖王如何如何，未必完全可信，但是宋獻策投了闖王是千真萬確的，牛金星投了李闖王也是真的。他們二位都是有見識的人，如李闖王無出眾過人之處，他們決不會貿然去投。」

　　紅娘子接著說：「我也是這麼想。倘若李闖王是泛泛之輩，宋獻策和牛金星決不會前去投他。既然他們二人前去投他，又到處哄傳闖王如何仁義，我敢說，李闖王的行事就是好。為什麼眾多黎民百姓不對別人錦上添花，偏對他錦上添花？再說，前年冬天，我在永寧縣境內無意中遇到了高夫人，這件事你們二位都是知道的。高夫人確實十分仁義，軍紀嚴明，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我在江湖上混了這些年，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仁義的人，那樣好的人馬。只看看高夫人，也就知道李闖王本人如何。」

　　李侔又接著說：「至於李闖王如何在豫西尚未攻破一座城池，必有另外原因，尚不為我們所知。善用兵者，神出鬼沒，機變無窮。我們只看他如何行仁義，收人心，眾百姓如何對他傾心，這就夠了。」

　　紅娘子見李信仍在猶豫不決，又說：「晚飯時兩起探馬回來稟報，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將從開封前來，另一支官軍也要從商丘前來，兩支官軍合起來有五千上下。另外，公子在杞縣的幾家仇人，哪一家的寨中也可出動幾百練勇。這圉鎮和李家寨絕不是我們久留之地，非趕快離開不可。豫東一帶，一馬平川，四面受敵，也不是我們立腳的地方。究竟何去何從，請大公子趕快決斷，我們好明天拔營。」

　　李侔也說：「哥，你就決斷了吧！」

　　李信站起來，緊皺眉頭，在書房中徘徊走動，準備下最後決心。他明白在杞縣境內停留著耽誤時間對他十分不利，也相信李闖王大概不是泛泛之人，但是他更明白，去投闖王，這是他兄弟和紅娘子的一生大事，不能不特別慎重。過了一陣，他重新坐下，嘆口氣說：

　　「我不是不想去投奔李闖王，也明白今日茫茫中原，除投闖王之外，別無更好的道路可行。可是，咱們投了闖王，就同他有君臣之分，只能始終相從，竭誠盡忠而事之，不能再有二心，更不能中途背叛。萬一傳聞與實際大不相符，我們就悔之晚矣。因為有此顧慮，所以我彷徨籌思，不能夠立刻就下定決心。」

　　紅娘子問：「大公子，你怎麼知道傳聞同實際情形大不相符？」

　　「我不是說完全不符，只是擔心出人較大。常言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我們一去，必須永作闖王忠臣，至死不渝，故此行關係至大，不能不十分慎重。我們此地距豫西七八百里，遠至千里。遠路沒真信。倘若我們離闖王較近，聞見較切，那我就不會多此顧慮了。」

　　李侔說：「可是事不宜遲，必須趕快決定才好。」

　　李信仍在考慮，沒有做聲。紅娘子和李侔都心中認為他的顧慮是有道理的，一個望著他，一個低著頭，在沉默中等待他作出決斷。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望著李作問：

　　「我好像看見范寶臣已經回來，何不將他叫來一問？」

　　李作被他猛然提醒，立即說：「對，對。范寶臣已經回來，必然知道不少消息，應該叫他來一問便知。」

　　紅娘子問：「范寶臣是誰？」

　　李信說：「他是敞宅中的夥計，家在汝州西南鄉格料鎮附近。一個月前他母親病故，回家奔喪。今晚我看見他已經回來了。格料鎮離伏牛山只有一百多里，見聞較近，必定多知道一些實情。」

　　李作說：「不過他平日深恨士寇，也常罵流賊，也許會固於成見，說不出真是真非。」

　　李信說：「我也知道他平日常跟著旁人恨罵流賊，倒不妨叫來問問。縱然他抱有成見，從他的話裡也能透露出一些實情。」

　　不過片刻，范寶臣進來了。這人約莫五十歲上下，三絕短鬚，面貌樸實，戴著重孝：帽子上和衣服上沿著自邊，一雙棉鞋也用白麻布包了鞋面。他原是在格料鎮幫東家做生意，五年前因逃荒到省城投親靠友，被介紹到菜根香醬菜園做夥計。李信團聽說他為人誠實，不肯說半句假話，前年將他叫到李家寨來，分管一處莊田。他平日確實常罵「流賊」殺人放火，亂了大明江山，但是昨天從格料鎮回來，看法變了。范寶臣告訴主人，李自成確實軍紀嚴明，平買平賣，打開大戶們的山寨後開倉放賑，救活饑民，饑民前去投順的爭先恐後，連他的村莊中也有幾個人去投闖王。他又說：

　　「大爺，二爺，李闖王的行事，真是古來少有，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聽說有過這樣行事的賊！」

　　紅娘子笑著問：「你說怎麼個古來少有？」

　　范寶臣回答說：「紅帥不知，李闖王人馬所到之處，貼出告示、揭帖，號召四鄉百姓，不再向官府繳糧納稅，他自己也在三年內不要糧，不徵稅，所以除那些豪紳大戶之家，沒人不說闖王好，把他看成救星。」

　　李信露出了欣然笑容，又問了幾句話，叫范退出，然後對紅娘於和李侔說：

　　「好，吾意決矣！」

　　「決定去投闖王？」紅娘子問。

　　李信說：「不投闖王還投哪個？決不遲疑！」但是他又帶著沒有把握的神情看一看李作和紅娘子，接著說：「你們看，我們去投闖王，他會以誠相待麼？」

　　李作說：「他那裡正是用人的時候，我們千里去投，斷無不受重用之理。」

　　紅娘子也說：「大公子可以完全放心。宋孩兒既是公子好友，去年秋天他在開封為牛舉人的官司奔走，公子曾慷慨拿出幾百兩銀子相助，我想這牛、宋二人必然是歡迎公子兄弟的。何況我早聽說李闖王胸懷大志，氣度不凡，對讀書人很是尊重。以公子這樣大名，又兼文武全才，他豈能不以誠相待？何況我同闖王的夫人已有一面之緣，她是我的恩人。咱們去投闖王，高夫人見了我，必定十分歡喜。咱們一心一意幫助闖王打江山，還怕人家把咱們當外人看待？」

　　忽聽門簾一響，湯夫人像影子似的閃了進來，在燈光中顯得特別惟件和虛弱，分明她的病體再也擔不動心中的憂愁。李侔和紅娘子趕快起身讓坐。她在李信的對面坐下，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睛望著丈夫說：

　　「你們決定投李闖王的事，我已經站在窗外聽見了。」

　　李侔問：「嫂子覺得如何？」

　　湯夫人嘆口氣，先向李侔看一眼，對著丈夫說：「我原來指望你聽從勸說，同二弟逃往遠方。我留在家中，不管抄家坐牢，由我獨自頂住。我們湯、李兩家還有不少親戚、世交，遲早會將案情化大為小。到那時，你們兄弟回來，縱然家產已經完了，還可以做朝廷的安分良民，守著祖宗墳墓，終老蓬蓽……」

　　李信插言：「夢話！」

　　湯夫人接著說：「我又想，你們雖然被逼造反，但要存一個招安之念，所以我勸告紅帥賢妹……」

　　紅娘子插言：「我要你體提『招安』二字。」

　　李侔說：「嫂子所想的都非善策。如今只能破釜沉舟，一反到底，才是上策，所以才商定去投闖王。」

　　湯夫人對李信兄弟說：「你們落個從賊的下場，令我死不瞑目。我既然是你們李家的人，即令我死，也還要為你們操心。你們兄弟倆跟紅帥賢妹率領幾千子弟兵往伏牛山千里相投，料想李闖王必會倒屣相迎（註）。況且我也聽人傳說，相國寺的來孩兒在闖王那裡做軍師，盧氏縣的牛舉人也去了。宋孩兒是你們的朋友，牛是大爺的丁卯同年，他們定能在闖王面前竭力保你們兄弟。在闖王麾下，望你們凡事小心謹慎，不可大意。」略微停頓片刻，她又心事沉重地專對李信說：「唉，有句話，請你牢記心上。自古樹大招風，名高招忌。你同二弟到了闖王軍中，縱然得到闖王十分信任，功成之後，也要及早引退，不可貪戀富貴。」

　　（註）倒屣相迎－－意思是極其熱情歡迎。隋、唐以前，不用椅子，人們脫鞋席地而坐。有時為著急忙歡迎賓客，倒頭穿了鞋子。

　　李作見哥哥點頭不語，便從旁說：「是，是。嫂子說得很是。以後倘能住闖王得了天下，我們兄弟倆定不會貪戀功名富貴。何況有嫂子在一起，也可以隨時提醒我們。」

　　湯夫人在心中說：「唉，不要指望我能再提醒你們！」她覺得心痛如割，肚裡有千言萬語，不能向他們兄弟說出。默然片刻，她揩揩眼淚，望著丈夫說：

　　「府中的夥計、奴僕，你什麼時候發落？」

　　「既然現在大計已定，我馬上就同你一道發落他們。」李信轉向紅娘子說：「你回老營去睡一會兒吧。我馬上把家務事料理一下，準備好明天早飯後率領人馬啟程。」

　　紅娘子已經有三天三夜不曾合眼，實在疲倦，從椅子上站起來，連打了兩個哈欠。李信兄弟和湯夫人送她走出書房。湯夫人拉著她的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眼淚籟籟地滾落下來。紅娘子見湯夫人如此悲愁，不禁在心裡說：「像她這樣官宦世家的奶奶，一提到造反就像要大塌地陷似的！」她隨即勸湯夫人放寬心懷，說她明天一早就過來，挑選幾名健婦騎馬跟隨在湯夫人的轎子前後。湯夫人沒有說話，放開紅娘子的手，望著她在四名健婦的護衛中走了。

　　李信一聲吩咐，兩個老僕人向前後院和左右偏院傳呼幾聲，那等候著主人發落的男女傭人和奴婢，都來到書房外邊，黑壓壓地站滿了天井院子。

　　明末士大夫家庭蓄奴的風氣很盛。豫東一帶雖然不能和江南相比，但是名門大家有兩三百以上家奴也不罕見。李信府中，大大小小，家生的和非家生的，賣身的和自己投靠的，加上僱用的夥計，合計也有三百多口。凡是僱用的，他已經告訴管家，給資遣散，現在就只是處理這些家奴了。

　　李信向大家宣佈：所有家奴，不管是家生的和非家生的，一律將賣身契發還，永作自由之身。丫環們，有父母的交父母領回，沒有父母或親人不在近處的，也作出妥當安置。所有遣散俏奴僕，都賞給衣物銀錢。凡是身強力壯，年紀輕，家中沒有牽掛，願意隨軍造反的，女的隨著大奶奶和二奶奶，男的改作親兵，一律發給馬匹。李信宣佈一畢，就把關於發落奴僕的一應瑣碎事，都交給管家去辦，然後回到書房，命李作到圉鎮去連夜召集大戶，征借騾馬，三匹抽一。至於本村族中大戶，二更時候他已經同父老兄弟們談過，大家答應在天明以前將騾馬送到。

　　湯夫人對管家吩咐了幾句話，重新走進書房，在李信的對面坐下。眼看著家破人散，都有許多話不知道從何說起。過了一陣，李信想安慰她幾句，但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說：

　　「你現在可以坐轎子跟隨大軍，等你病好以後，慢慢練習騎馬。要不然，你帶著幾個心腹下人，暗中去到開封，暫在湯府住下，不使外人知道。等我成功之後，就可以夫妻團圓。不過，到開封住想不露風聲也不容易。」

　　湯夫人已經決意走自己的路，心情反而平靜起來，說：「你不要以我為念。我雖不能做到『夫唱婦隨』，可是我既嫁到李府，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生前不能相隨，死後仍願相依。」

　　李信心中一驚，說：「你何故出此不吉之言？在這樣時候，你不要擾亂我的心吧。」

　　李俊闖了進來，急急忙忙地說：「大哥，你快出去，四方百姓從半夜裡就往這裡來，如今都聚集在南門外邊，人山人海……」

　　李信問：「是來請求放賑的？」

　　「不是，是來要求投軍的。大哥，你只吩咐一聲，我去挑選，選出一兩萬人很容易。」

　　「你去找紅帥來商量一下。」

　　紅娘子掀簾進來，笑著說：「不用請，我來了。大公子，咱們快出寨去挑兵吧。咱們要是帶著兩三萬人馬去投闖王，闖王才高興哩！」

　　李信站起來在書房中踱來踱去，過了片刻，停住腳步對李俊說：「子英，你去催各隊弟兄快吃早飯，駐紮在圍鎮的吃過早飯來李家寨北門外邊集合待命。」李俊走後，他轉向紅娘子說：「我已經想過啦，人馬不能多要。我們現有兩千多人馬，再從李家寨附近的年輕小伙子中挑選一些，戰兵大體有三千人就夠，加上別的人員，不要超過四千人。」

　　「為什麼你怕人馬眾多？」

　　「我們不是要獨樹一幟，自打江山，而是要去投奔闖王。人多勢強，反而不美。大奶奶昨夜一再囑咐的話，深合我意。叫寨外的百姓都回家去吧。」

　　紅娘子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叫百姓散去不是容易的，怎麼好？」

　　「我自己去勸說百姓。以誠相勸，他們會回家去的。」

　　湯夫人說：「僕人們已經把早飯預備好了。你同紅妹妹都到後宅去吃早飯，天大的事情，吃過早飯再辦不遲。」

　　到後宅上房裡吃過早飯，李信匆匆出寨去勸說百姓。紅娘子也匆匆走了。

　　湯夫人走進臥室，揮手使丫環、僕婦們都出去，獨把彩雲留下。她取出幾件衣服、一包首飾和二十兩銀子交給彩雲，說：

　　「你十年來一直在我的身邊，如今就要分手了。你心裡難過，我也是有點難過。我知道你的衣服不少，這幾年也多少有點積蓄，今夜又發了遣散錢，可是我另外給你這些東西和銀子，只是我的一點心意。今後，你打算往哪裡存身？」

　　彩雲哭著說：「我雖是蒙主人恩典，有了自由之身，可是我已經死了父母，哥嫂都不是正派人，我沒有地方可去。倘若大仍回到湯府去住，我情願跟隨大奶，仍然服侍大奶。」

　　湯夫人感到心中疼痛，竭力忍著眼淚，苦笑一下，嘆口氣說：「事到如今，我怎能回到湯府？雖然自古以來，勝者王侯敗者賊，可是在眼下你大爺就是反叛朝廷的逆賊，我就是逆賊之妻。既是逆賊之妻，一旦被官府抓到，律應坐斬，輕則充軍或籍沒為奴。湯府豈是我安居之地？況且，我自幼也讀了詩書，從來沒想到會落到這步田地。如今既然成了賊婦，更有何面目再回湯府？此話休提！」

　　彩雲又哭著說：「倘若大奶隨著起義大軍西去，我願意追隨左右，至死不離。」

　　湯夫人沉默片刻，說：「你快將自家的東西收拾收拾，等大軍起身時再說吧。我本來應該早一點替你挑一個有出息的後生，將你打發，只因我身邊沒有第二個像你一樣粗通文墨、做事細心的人，所以捨不得讓你離開我，多留在我的身邊二年，如今後悔無及！」

　　彩雲哭得更痛心，發誓要跟隨湯夫人一道隨營西去。湯夫人終於忍不住落下熱淚，揮揮手說：

　　「你替我掩上門，出去吧，讓我躺下去休息休息。等大軍快啟程時，你來叫我。」

　　彩雲退出，將門輕輕關嚴，趕快去收拾湯夫人必需隨身帶走的東西，並親自將男僕們為湯夫人和二奶奶準備的兩乘青布小轎察看一遍。

　　寨外和圍鎮方面，戰鼓雷鳴，同時混合著喇叭聲和馬蹄聲。人馬分頭在兩處集合，大小旗幟招展，長短刀槍耀眼。新來參加起義的農民正在編隊，對那些沒有兵器的在分發兵器。但是前來投軍的農民被收留下來的只佔一小部分，絕大部分的人都不免踴躍而來，失望而回。李信在南門外好不容易才將百姓們勸說得開始有人散去，但是多數人還不肯聽從，繼續要求收留。有的青少年因為造反心切，沒有被收留而大哭起來。李信正在繼續勸說，忽然一個家丁神情慌張地跑到他的身邊，小聲說：

　　「大爺，不好啦，大奶奶自盡啦！」

　　李信駭得面色如土，眼神發直，好像並未聽清，連聲問道：「你說什麼？什麼？誰自盡了？」

　　「請大爺趕快回府，大奶奶自盡啦！」

　　李信慌忙奔回家中，一到大門外就被一群僕人迎著。他沒有工夫詢問，直往裡跑，聽見內宅傳出來一片哭聲。他奔進內宅，看見李侔的妻子和一群丫環、僕婦在上房內外號啕大哭。他兩步並作一步，走進臥室，看見湯夫人的屍體躺在床上，蓋著一條被子，面色蠟黃，雙目微閉。李信見此情形，心肝痛裂，伏在屍體上放聲大哭。他這一哭，引得滿上房和院中的男女親族們哭得更凶。哭了一陣，李信站起來向服侍湯夫人的僕婦和丫頭詢問大奶奶是怎麼死的，才知道湯夫人送走紅娘子以後，將丫環、僕婦們支使出去，吩咐讓她躺下休息一陣，不許驚動。後來彩雲因尋找東西推門進來，才看見大奶奶已經上吊，驚喊起來。立刻跑進來幾個僕婦將大奶奶從繩上卸下，渾身已經冰冷，救不活了。李信聽了，在當窗的紅木抽屜桌邊頹然坐下，又哭了一陣。但寨外和國鎮兩處人馬正在站隊，他必須馬上處置湯夫人的後事，同時請紅娘子和李作來商議一下，將人馬啟程的時間推遲半日，並做好同官軍作戰的準備。他剛吩咐僕人去請紅娘子和李侔二人，忽然看見在湯夫人的鏡奩下邊壓著一張水印梅花詩箋，抽出一看，原是湯夫人的絕命詩二首：

　　三千勇士刀槍明，金鼓喧天起遠征。
　控鶴玉京遵別路，仍將後約訂來生。
　萬語千言余血淚，難將珍重苦丁寧。
　幽魂夜夜隨君往，化作清風繞旆旌。

　　李信讀罷，又不禁放聲痛哭……

第四十二章

　　因為湯夫人的喪事，使李信不得不將部隊出發的時間推遲。幸好上午又有兩路探馬回來稟報：一路報告說，開封謠言說李信一天之內號召了兩三萬饑民，兵力強大，又說李信和紅娘子準備來攻開封，已串通開封城中饑民內應。巡撫李仙風和副將陳永福雖然匆匆忙忙從封丘回到開封，但因為杞縣情況不明，開封謠言很盛，他們只怕省城有失，小心守城，不敢出開封一步。從睢州方面回來的一路探馬報告說，從商丘開來的一支官軍原只想虛張聲勢，做個樣兒看看，所以到了睢州境內因知巡撫並沒有率大軍出開封來杞縣「征剿」，就趕快縮回去了。李信得到這兩路探馬稟報，就同紅娘子商定，索性在李家寨和圉鎮多停兩天，一則辦理湯夫人的喪事，二則讓人馬休息，並且趁此機會將部隊重新整編。

　　李信的家中存有一副柏木棺材，漆過兩道，就用這副棺材裝殮了湯夫人。棺材抬到祠堂的空屋中暫時存放，等日後李信兄弟事成之後回家來正式發喪埋殯。隨著湯夫人陪嫁來的奴僕和幾個丫環，都已經退還了賣身契，恢復了自由之身。他們雖然都有積蓄，李信仍然吩咐管家多分給他們一些財物，叫他們或回開封依靠湯府，或到別處落戶，聽其自便。有一個丫環有父母住在陳留，管家派人將她送回父母家中。彩雲十歲的時候陪嫁前來，今年正滿二十。湯夫人一向對她特別喜歡，把她當成身邊的心腹人。她早已父母雙亡，哥哥是賭博無賴，嫂嫂不是正派女人，所以她哭得死去活來，堅決不回哥嫂家中，要求替湯夫人守靈百日，百日之後削髮為尼。不管大家如何勸解，她都不聽，還說如果不讓她做尼姑，她就馬上自盡。為著表示她的決心，趁人們一不留神，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頭髮剪掉。李信沒有辦法，就把李氏宗祠旁邊妙通庵的老尼姑靜修找來，將彩雲帶去庵中，收作徒弟，囑咐她好生照顧，並交給她三十兩銀子，作為修繕齋堂、禪房之用。這妙通庵本來是李府所造，靜修老尼又一向受到湯夫人很多好處，平日把彩雲看得像活的救世觀音一般，有什麼需求都是先找彩雲，小事由彩雲做主辦了，大事由彩雲稟求湯夫人，沒有不准。現在大公子將彩雲交她領去，又給她三十兩白花花的紋銀，加上她深知彩雲積蓄很多，真是喜出望外，對著李信雙手合十，連說「阿彌陀佛」，答應說決不會虧待彩雲姑娘。把彩雲的事處理以後，李信又到湯夫人的棺材前看看，再一次灑了熱淚。

　　經過挑選，有一千多貧苦的青年農民參加了起義隊伍。現在李信和紅娘子率領的這支隊伍已經有三千多人，加上各種非戰鬥人員，約有四千出頭，超過他原來打算限制的兵員人數。戰馬有一千多匹，馱運東西的騾子和大驢子有四百多匹。李信參考當時官軍的鎮兵（註）制度，同時也根據他所有的馬匹、馱運、武器等實際情況，將會使用火器的編為火器營，會使用長槍的編為衝鋒營，另外有步兵左、右、前。後營，騎兵左、右營。他還將他自己平日訓練有素的家丁、李氏子弟和恢復自由身份的青年奴僕，同紅娘子的一部分精兵混合一起，編成一個中軍營。各營都設有正副首領。中軍營特別精強，是全軍的作戰骨幹，由紅娘子自己率領。老營和輜重隊隨著中軍營前進。李作掌管老營；全軍的軍糧、財物、甲仗等項，以及軍紀、軍令、行軍計劃，都交給李作負責。他的職掌，類似當時總兵官下邊的中軍和參謀兩種職務兼於一身。

　　（註）鎮兵－－明朝的軍事防區稱為鎮，設一總兵官，稱為鎮將。他所管轄的部隊稱為鎮兵。

　　利用在李家寨和圉鎮停留的這兩天，李信有時間同紅娘子、李佯一起對全軍進行了新的編制，建立了必要的制度，發佈了幾條重要紀律，選拔了偏神將領和大小頭目。命人趕製了各營的大小旗幟。全軍上下，煥然一新，人人喜悅，士氣十分旺盛。紅娘子大為高興，嘆息說：

　　「我原擔心新弟兄一乍來了這麼多，亂糟糟的，猝然打起仗來不好指揮，像人們常說的『烏合之眾』。經大公子這麼一擺弄，就成了一支真正能夠頂事兒的人馬！」

　　第三天黎明時候，全軍飽餐一畢，都到李家寨北門外的大路上整隊待命。李信率領李作、李俊到李氏宗祠去叩辭了祖宗和父母神主，還到湯夫人的棺材前拜了幾拜。劉夫人也向湯夫人的棺材灑淚拜別，焚化了阡紙。然後他們率領著全軍向通許、尉氏方面出發。部隊整齊，旗幟鮮明，平買平賣，對百姓秋毫無犯。沿途百姓不但不逃避，反而站在村邊看大軍過境，準備好茶水、草料迎接。幾十年間，老年人從沒有看見過這樣隊伍整齊和紀律嚴明、臂纏紅布的人馬，都說這是「李公子仁義之師」。沿途村中饑民，紛紛要求投軍，都被婉言拒絕，一個不收。李信因見陳永福不敢來追，叫大軍每日只行六十里，兔得步兵過於疲倦。這時李闖王究竟在什麼地方，他並不清楚，所以他一面行軍，一面派入打探。

　　一天中午剛過，大軍走到尉氏附近，北邊大路上一溜塵土騰起，隱約中看見六個人騎馬飛奔而來。李信今日在路上聽到一些謠傳：有的謠傳說陳永福就要率數千官兵追來，有的謠傳說巡撫要派人趕來招降。他命令大軍繼續前進，自己同李作和紅娘子立馬等候。紅娘子怒氣沖沖地說：

　　「要是官府派人前來招降，我就殺他一顆人頭，叫他們帶回去，永絕此念！」

　　李信沒有做聲，凝視馬塵，看著看著近了……

　　所有來的六個人都遵照李作吩咐，下馬停留在三十丈外的墳園旁邊，不許隨便走動。由李作問明來意，將那個為頭的武官帶到李信面前。那人向李信拱手施禮，說：

　　「鄙人是撫台衙門武巡捕張子勇，今奉撫台大人之命，攜帶撫台大人手諭，前來面交公子，並候公子回話。」

　　李信臉色嚴厲地說：「把李仙風的手諭給我！」

　　張巡捕從懷中掏出一個很大的文書封套，交給李信的一個親兵，轉給李信。李信從文書封套中抽出李仙風的手諭一看，冷冷一笑，正要說話，忽聽紅娘子說道：「請你念出來，讓我見識見識李仙風是怎樣嚼蛆的。」李信含著一股冷笑，把李仙風的手諭念了一遍，讓紅娘子句句聽清：

　　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巡撫河南地方事李，為嚴諭李信兄弟火速悔罪來歸，投誠免死事。昨據睢州、陳留等州縣官及杞縣逃出士紳稟報，李信兄弟勾串女賊紅娘子，破城殺官，劫獄焚衙，號召饑民作亂，謀為大逆。本撫院當即派員查探屬實，不勝震怒。本擬即派大軍痛剿，不使一人漏網，然念李信兄弟二人，或中乙榜，或為癢生，忠孝之心或未全泯；又系宦門公子，世受國恩，作逆之志應非初衷。破城殺官等事，當系紅娘子等人所為，李信兄弟事前或不知情，臨時或受脅迫，事有曲折，情尚可原。本撫院整師待發，如箭在弦；暫緩徵剿，以期自拔。茲特傳示手諭，深望李信兄弟，臨懸崖而勒馬，步迷途而知返，翻然悔悟，轉禍為福，速將女賊紅娘子縛送轅門，立功贖罪。如欲縛送該女賊而力有未能，可速逃出賊營，隻身歸誠。本撫院定以寬大為懷，減等擬罪。杞縣密邇省會，情節極為嚴重，論之國法，萬難輕宥。然本撫院猶體上天好生之德，願開湯網（註）三面之恩，特此判切曉諭，幸勿自絕朝廷，甘受重誅。此諭！

　　（註）湯網－－古書上有一個故事頌揚商湯王的仁慈，說他看見有人張網捕雀，吩咐將網打開三面，任雀自由進去。

　　紅娘子聽完後，十分氣憤，冷笑說：「李仙風這老狗，武的不行來文的，這一手真夠毒辣！大公子，你打算怎麼回答？」

　　李信將巡撫的招降手諭撕得粉碎，猛力向張巡捕的臉上甩去，喝道：「你趕快滾回去，告訴李仙風這個老狗，休在我面前要此花招！我同紅娘子今率數千精兵，往豫西投奔闖王，不日將隨李闖王陳兵開封城下，與老狗相見。滾開！」

　　張巡捕嚇得面無人色，連聲「是，是」，躬身作揖，退後兩步，轉過身子，正要走掉，忽聽紅娘子大喝一聲：「站住！」他兩腿打戰，轉回身來，低頭待命，心裡說：「完了！」紅娘子望著一個親兵吩咐：

　　「他辛苦來了一趟，讓他掛點紅回去，也好多領幾個獎賞。快把他的兩隻耳朵割掉！」

　　張子勇一聽說要割掉他的兩隻耳朵，跪下磕頭求饒。紅娘子輕蔑地嘲笑說：

　　「瞧瞧你這個大明朝巡撫衙門的武官兒，塊頭不小，平日在小百姓面前耀武揚威，一聽說要割你的耳朵就軟得像泥捏的，跪到地下磕頭如搗蒜，平日的威風到哪兒去了？其實，你的狗耳朵值不了仨皮錢，我是為了叫李仙風體要自作聰明，再在李公子面前玩弄離間招降花招，才要割下你的狗耳朵。既然你這樣害怕，暫且割下一隻，留下一隻記在賬上也可。」見張巡捕仍在磕頭求饒，紅娘子又喝道：「放老實點兒，不然我就要割掉你的腦袋！」

　　紅娘子注視著張巡捕捂著血流半臉的右耳傷口，踉蹌走到墳園旁帶著四名兵丁上馬飛奔而逃，隨即轉望著李信兄弟暢快一笑。李信叫將另一個下書人帶來，自己下馬等候。紅娘子和李作也下了馬，站在他的左右。這個來的下書人是陳留縣陳舉人的家人，當他走到面前時，李信忙問：

　　「啊，趙忠！你是從陳留來的？」

　　趙忠趕忙跪下磕頭，站起來說：「小的是從開封來的。家主老爺在開封聽說老爺在杞縣起事，十分焦急，連日在撫台衙門和藩、臬等衙門奔走，為公子說項。如今蒙各憲台大人鑒諒，只要老爺遣散人眾，不再謀反，就可以既往不咎。各憲台大人都明白口諭：倘若老爺能剿賊自效，定當將功贖罪，立刻題奏。現有家主書子一封，請老爺賜閱。」

　　李信拆開趙忠呈上的書子一看，內容與趙忠口述略同，不過措詞更為懇切，並勸他以千秋名節為重，萬不可玷辱祖宗，遺臭青史。李信將書子轉給李侔去看，叫趙忠暫去一旁休息，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回書。紅娘子知道陳舉人是李信的同窗好友。她看見李信沉吟不語，笑著說：

　　「大公子，陳舉人勸你的話，也是一番好意。眼前現放著剿賊良機，不必費公子一槍一刀，就可以為朝廷立一大功，不但前罪俱贖，還可以獲得重賞，不愁總兵印不拿到手裡。」

　　李信的心中一驚，說：「我們已同心起義，前去投奔闖王，你怎麼說出來這樣的話？」

　　紅娘子說：「我為公子打算，現在回頭並不算遲。我甘願將自己五花大綁，憑公子押送開封，豈不是不費公子一槍一刀就做到了剿賊自效了麼？」

　　李信發急說：「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怕我不造反到底？」他隨即從箭?中拔出一支箭就要去折，說：「我現在再對你折箭為誓，以表區區之誠。」

　　紅娘子奪過箭去，大笑起來，瞟一眼李侔，又向李信說：「嗨，你當真的！我看你有點遲疑，才故意激你兩句。倘若我有一絲不信任公子，也不會……」

　　李信不等紅娘子把話說完，對她笑了一下，命親兵去把趙忠叫來，對他說：「我本來應該詳細寫封回書，向你家老爺說明我起義宗旨與不得不起義的苦衷，可是大軍正在趕路……」剛說到這裡，忽然瞥見一騎自朱仙鎮方向飛奔而來，隨後看清楚是個和尚，使他心中十分納罕：這是誰派遣來的？因已有兩個親兵策馬迎去，所以他繼續對趙忠說：「戎馬控傯，實在沒有工夫寫一封詳細書子，把一肚子話都對老朋友傾吐出來。簡單地寫幾句，又說不清楚，索性不寫了。你替我回稟你家老爺，就說我同舍弟二公子謝謝他的好意。我在獄中時候，承蒙他在開封奔走營救，雖未成功，卻使我沒齒難忘。我如今既然起義，斷無中途罷手之理。你家老爺平日誰知讀書吟詩，書生氣十足，不明白人家對他說只要我李信遣散人眾，自己投案，就會蒙受法外施仁，不咎既往，這些全是騙人的鬼話。我今日離開軍中，明日就繫頸巡撫轅門，跟著就凌遲處死。況且自古無不亡之國，朱家朝廷的氣數已盡，我只恨起義不早耳。今日我只知起義救民，至於青史如何留名，是流芳還是遺臭，留給後人評論，我早已置之度外……」

　　紅娘子忍不住插嘴說：「死跟著朱家朝廷的人，一定要遺臭萬年；造反起義的，未必不流芳百代。」

　　李信繼續說：「你回去，將我的話回稟你家老爺。」他又笑著說：「你再回稟陳老爺，等我事成之後，歸隱田園，還要同他起個詩社，在一起限韻賦詩哩。你快走吧，路上小心在意。」

　　趙忠連答應幾個「是」字，又躬身說：「老爺的話，小的一定句句帶回。只是懇求老爺略寫數行，以為憑信，免得人們疑惑小的怕路途風險，未曾追上公子。家老爺自己倒不會疑心小的。有公子寫的幾行字，家老爺向各憲檯面前回稟此事，就好為憑。」

　　李信笑了起來說：「啊，我明白了，原來是撫、按各衙門的大人們囑咐你家老爺向我勸降！」

　　「既是各憲台大人囑咐，也是出於家主老爺自己的一片對朋友的忠誠之心。請老爺隨便略寫數行給小的帶回覆命！」

　　「好吧。上次詩社會上，你家老爺是東道，限韻做詩，大家都做了，只有我一個人因有俗務在身，中途離席，未得繳卷。不久我就回到杞縣，坐了班房。今日仍用四支韻補做一首，你帶回作為憑據吧。」

　　李信命親兵取出箋紙、筆、硯。他將箋紙攤在馬鞍上，隨他起義的書憧（現已改作親兵）磨好墨，捧硯立在身旁。北風刺骨，硯墨剛研好就開始結凍。李信略一沉思，膏膏筆，又沉思片刻，將筆尖插進口中阿一呵，寫成七律一首：

　　獵獵黃風吹大旗，揚鞭西去壯心悲。
　百年朝政滋昏暴，一紀（註）干戈靡止期。
　群虎縱橫血滿口，遺黎輾轉命懸絲。
　千秋功罪君休問，只為蒼生不為私。

　　（註）一紀－－十二年為一紀。

　　剛把趙忠打發走，李信命人去把那和尚帶來相見。紅娘子看著又得耽擱一陣，索性下令全軍就地休息。她對李信兄弟笑著說：

　　「咱們又不請和尚、道士唸經，和尚倒自己來了。這和尚有什麼事兒要見公子？」

　　李信也笑著說：「我也有點奇怪。反正一見便知，大概既不是來唸經的，也不是來化緣的。」

　　和尚被帶到了李信面前，雙手合十行禮，說了句「阿彌陀佛」，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子呈上。李信一看是圓通法師寫來的書子，內情已猜到??。他暫不拆看書子，卻深感興趣地打量這位前來下書的和尚。這和尚大約二十出頭年紀，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秤錘鼻子，穿一身補綴的黑色直掇，腰掛戒刀，背著一張勁弓，箭?中插著二三十支羽箭。李信笑著問：

　　「小師父大概原來不是相國寺的和尚吧，我怎麼沒有見過呢？」

　　和尚回答說：「小僧原在嵩山少林寺出家，上月因周王殿下兩次派人請圓通老法師來開封相國寺主持護國佑民弭災祈雨時輪法會，小僧與幾個師兄弟跟隨老法師來到開封，所以不曾見過公子。」

　　李信說：「圓通長老重來開封，我已聽說，只是未得參謁，恭聆禪理，十分抱憾。」他又笑著說：「小師父既是從少林寺來的，又是這麼裝束，想必武藝精通。如果小師父脫掉緇衣，換上一身盔甲或箭衣戰裙，那就儼然是一員武將了。」

　　和尚笑著說：「長老差小僧前來追趕公子，是從周王府中借的一匹快馬。如今不管遇著官兵土寇，誰看見這樣馬匹不眼紅？因此小僧就隨身帶著戒刀、弓、箭，防備有人搶劫馬匹。」

　　「你一個人走路，倘遇多人攔劫，如何是好？」

　　「不怕公子見笑。小僧如是徒步行走；遇到二三十個強人並不放在眼中。有了這一張弓，一匹馬，就是一百人也休想佔到便宜。」

　　李信聽他聲如洪鐘，吐語豪邁，連連點頭稱讚：「好，好。不愧是少林寺的和尚，果不虛傳！」隨即拆開書子，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圓通老和尚勸他立刻回頭，遣散人馬。書中有一段寫道：「老構已面啟周王殿下，只要公子翻然悔悟，釋兵歸來，周王殿下與各憲台大人定將法外施仁，力加保護。公子世受國恩，縱不能為皇上盡忠效力，亦當潔身自好，勿貽祖宗之羞。如公子對國事有所陳訴，為民請命，此是大好事，盡可上書朝廷，披瀝陳詞；周王殿下及各憲台大人亦願代為上奏。再者，老衲曾言公子夙有慧根（註），倘肯解甲釋兵，隨老衲雲遊普陀、羅浮，不惟今生可跳出塵劫苦海，倘祥乎世外桃源，而將來西方淨土少不得又添一位阿羅漢。何去何從，願公子駐馬三思！」李信看罷，微微一笑，向青年和尚說道：

　　（註）慧根－－佛教術語，可以成佛的根子。

　　「拜託小師父，回稟圓通長老，就說弟子李信勢逼至此，惟有造反一途。一旦解甲釋兵，即被斬首西市，望普陀而路遠，去羅浮以何及！長老還有什麼囑咐沒有？」

　　青年和尚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疊起來的素箋，遞給李信說：「這是長老寫的四句偈言（註）。長老說，如公子執意不肯回頭，也不好勉強。望公子不要忘記這四句偈言，隨時回頭，都可立地成佛。」

　　（註）偈言－－即偈，音ji，梵語「偈陀」一詞音譯之略。通常是四句打油詩，宣傳佛教思想。

　　李信打開素箋，看那四句偈言是：

　　一葦慈航渡??，勸君早進般若門（註）。
　雞蟲得失何須管（註），莫忘前生有慧根。

　　（註）般若－－梵語音譯，意思是佛教所說的「慧」域「智慧」。

　　（註）雞蟲得失－－言雞吃蟲，人縛雞，都是人間小事，得失不足關心。

　　李信把偈言看了兩遍，笑著說：「拜託你回稟老法師，就說賜偈拜領，永不敢忘。」

　　和尚說：「請公子寫幾行字，以便小僧覆命。」

　　李信回答說：「也好，我也寫一首詩回報長老如何？」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李信又向隨侍親兵要來箋紙，攤在鞍上，凝思一陣，呵開凍筆，寫成七律一首：

　　日月不明似覆盆，聲嘶難叩九天閽。
　小民飲恨誅求急，大地殘傷殺戮繁。
　佛國空聞存淨土，人間何處有桃源？
　彎弓赴救紅塵劫，即證前生有慧根。

　　和尚懷了詩稿，合十拜辭，轉身走至馬前，攀鞍認蹬，騰身而上，動作極其爽利。那馬前蹄騰空，打個轉身，即欲奔馳。李信實在喜歡這個和尚，連忙將他喚住，笑著說：

　　「我看小師父實在是天生一員武將，不應該老死空門。願小師父不要做普救寺的惠明（註），要做五台山的魯智深，隨我起義如何？」

　　（註）惠明－－王實甫在《西廂記》中塑造的一個人物。

　　和尚在馬上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小僧不敢從命，回開封去也。」

　　李信看和尚掉轉馬頭，將蹬子一磕，那馬順著朱仙鎮大道飛奔而去，轉眼間不見蹤影，只剩下很遠處一溜黃塵在曠野上漸漸散去。他讚歎說：

　　「好騎手！這樣後生有為，竟是出家之人，空對著黃卷青燈！」

　　李作說：「哥，我們快趕路吧。這裡離開封較近，這一陣子就接連來了三處勸降書信。咱家的世誼、年誼、戚誼眾多，倘若大家知道我們去投李闖王，說不定還會有人差人追來，下書勸阻。雖說我們義無反顧，但這些事情多了，會使將士疑慮。咱們加速趕路，以後倘若再有誰差人下書，一律不見。」

　　紅娘子也笑著說：「別人造反，都沒有這麼多的麻煩事兒。俺在打算造反時候，沒有一個人拉俺後腿，倒是個個拍手贊成。那些同鄉親友和江湖相識，都對俺說：『紅娘子，你反吧，反吧。這樣混帳世道，像你這樣人兒，不造反淨受欺負。你還等什麼呢？』誰想公子造反，竟比修仙得道還要困難！去豫西投奔闖王就像是唐僧取經。起初，我勸公子造反，公子不肯聽勸，回到府上，白受半個月牢獄之災。出獄後，反呀不反，又要衝破不少難關；好容易下了狠心，捨了家產，拋了祖宗墳墓，路上還有九妖十八洞，處處有磨難。如今才走到這兒，就有巡撫招降，陳舉人下書苦勸，連出家的圓通老和尚也下書苦勸。可笑這位老和尚，你自己唸經修行好啦，紅塵上的事兒你管那麼多幹啥呢？他偏偏就要勸你回頭是岸，巴不得你死後成個羅漢。好像相國寺裡東西廊房泥塑的五百羅漢還不夠多，一定得塑成五百零一個他才滿意！」

　　李信笑著說：「你不知道，這圓通長老深通禪理，宏揚佛法，是目今十分有名的高僧法師。他與我平日頗有往來，所以來書相勸。」

　　紅娘子用鼻孔冷笑一下，說：「什麼高僧，什麼法師，其實不過是身在佛門，心在紅塵，專袱上水，攀高枝兒，巴結王府，結交達官貴人，也結交名士和像你這樣有錢有名的宦門公子，抬高他自己身價。倘若你是個叫化子或無名小百姓，他也同你往來麼？斷斷不會！我看他這個高僧，同朝廷一鼻孔出氣兒，只會替官府朝廷著想，從來不站在老百姓方面想想。他說你生有慧根，可以成佛，哼！別聽他的騙人鬼話！」

　　李信兄弟聽了紅娘子這一派議論，不禁哈哈地大笑起來。特別是李信，雖然他覺得她對圓通和尚的批評有點兒過於尖刻，但是有些看法卻使他不能不心中佩服，也使他的心中為之一亮。他又一次看出來，紅娘子這個識字不多的女子常常有些見識遠遠超過讀書人和自命不凡的鬚眉丈夫。大笑一陣之後，李信說道：

　　「我幾次在相國寺聽圓通講經，覺得他妙諦禪機，出口如泉，確實難得。聽你一番宏論，倒是語語道破玄機。是的，你說得很對。如果他下書勸我不是為著明朝著想，周王也不會借給他一匹好馬。」

　　「對啊，公子這才說到點子上啦。別聽他平日嘴裡講的是什麼佛法排機，他現在勸你的句句話裡都藏著殺機。倘若他自己是受了周王和巡撫等人的愚弄，不清楚他的勸你會把你置於死地，那倒也情有可原。其實，他奔走官府，深通世故，明知照他的主意辦會將你置於死地，卻偏要下書勸誘，這就是口蜜腹劍，佛面獸心。要是真有地獄，哼，他死後就該打入十八層地獄！事情是明擺著的：李巡撫倘若手下兵多將廣，十拿九穩能把咱們打敗，消滅，他就用不著招降了。如今他硬的不行，才來軟的，連老和尚也用上啦。算啦，既然大公子不上巡撫的圈套，也不上法師的圈套，咱們快點兒趕路是正事。說不定你在省城的那些親戚、世交、同窗、同年、老師、社友，吃不郎當一大串這瓜葛，那牽連，用你們讀書人的話說也就是這誼，那誼，都會差人來下書勸你離開起義大軍，自投羅網。有那些用心特別陰險的，還要勸你『剿賊自效』，在我紅娘子身上立功贖罪。咱們快走吧，離開封越遠越好。」

　　李侔深為同意，說：「紅娘子說得對，咱們離開封越遠越好。」

　　紅娘子又說：「還有，自從兩位公子在杞縣起義之後，李仙風這老狗何嘗不想立刻將咱們剿滅？只是他手中兵少，才不敢輕舉妄動。連著用離間勸降的計策收拾咱們。這兩天，他可能已經拼湊了幾千人馬，且不管他敢不敢打硬仗，他總得追一追做個樣兒，好向朝廷交代。現在，你率領大軍快點趕路，我帶領一支人馬斷後。倘若真的有官軍追來，我就給他一點兒顏色看看；若是再有什麼人拿著書信來追你，我一律擋回，不許他們見你，免得擾亂咱們的軍心。你看，就這樣辦好吧？」

　　李信連連點頭，說：「好，立即傳令，大軍加速前進。倘若真有官兵追來，我們決不輕饒。」

　　紅娘子催促李信兄弟率領大軍啟程，等最後一隊人馬已經走了兩三里遠，她才從容上馬，率領一支精銳騎兵緩緩出發。

　　李信和紅娘子的義軍從新鄭和長葛的中間穿過。雖然攜帶的軍糧相當充足，但李信想著從新鄭往西，災荒特別嚴重，打糧困難，所以同李作和紅娘子商議決定，人馬在新鄭境內暫停三日，派出幾支部隊向一些鄉寨富戶徵用糧食。騾、馬。這一帶富戶因見李信和紅娘子的人馬紀律嚴明，部伍整齊，且本地饑民紛紛起義響應，十分害怕，都希望盡量不惹動李信攻寨，送上一點糧食和幾匹騾、馬了事。李信依靠本地饑民，對每個鄉寨的殷實情況知道得相當清楚。他對每個鄉寨都不多要，避免因要得過多而發生富戶們反覆請求減少，拖延時間，甚至逼得他們憑寨頑抗。李信利用紅娘子破杞縣的聲威，也利用本地饑民的力量，處置十分得當，果然在兩天之內征到了上千石粗細糧食，兩百多匹騾。馬和幾十匹大驢。他用一半糧食分賑饑民，一半當做軍用。

　　每天都有饑民要求投軍，李信嚴令手下頭目一概婉言拒絕。這些饑民有的只好散去，有的自己結合成小股活動，因此，自杞縣往西，凡李信和紅娘子義軍所過之地，風聲所及，小股起義一時紛起，十分旺盛。

　　李信與紅娘子率領人馬離開新鄭境內，繼續往西走，第三天黃昏前來到禹州西南六十里的神至鎮，決定在此地休息兵馬，派人打探李自成本人確實駐紮何處，以便前去相投。這神?往北去幾十里遠就是登封地界，是割據一方的所謂「土寨」首領李際遇的勢力範圍。李信為避免同李際遇發生誤會，到神?鎮紮營方定，就寫了一封書子，派鎮上一個尚未逃走的鄉約帶著他自己的會辦事的一個小頭目連夜去李際遇那裡，說明他與紅娘子只是路過此地，駐兵休息，一二日內即繼續西行。趁著部隊埋鍋造飯的時候，他帶著一群親兵在鎮上巡視一遍。

　　從新鄭、長葛往西，災情特別嚴重。沿途市鎮，都是滿目荒涼，處處是燒焦的牆壁，拆掉的門窗，成堆的瓦礫，行人稀少，炊煙斷絕，死的人沒有人埋，村中和路邊的枯草中白骨縱橫。打聽原因，才知道十之七八是官軍燒的，十之二三是「土寇」燒的。有的市鎮甚至街道上荒草塞路，狐兔亂竄。李信原以為神?的殘破情況應該好些，但是竟然強不了多少。他素日只知道這個市鎮是全國有名的瓷器產地，曾經十分繁榮。北宋時候，禹州名叫均州，所以這地方所產的瓷器就叫做均窯瓷。那些胭脂釉色，帶著兔絲細紋，現出小小硃砂斑點的各種瓷器，至今為收藏家十分珍視。經過金、元兩代，均窯名瓷衰落，但是直到不久以前，這神?一帶仍然出產各種碗、碟、茶壺、杯、瓶之類的日用粗細瓷器，行銷中原，遠及鄰省。不料像神至這麼一個有六七百年出產瓷器歷史的著名市鎮，如今竟然不到百戶人家，原有的二十幾座瓷窯僅存三個，還不能經常開工。李信找到一兩個老人，詢問為什麼這神?鎮竟殘破到如此地步。據老人們回答說，由於年年旱災、蝗災、疫災，苛捐雜派多如牛毛，加上土匪騷擾，官軍殘害，弄得瓷業蕭條，瓷窯荒廢，燒瓷工人流亡他鄉。特別是去年官軍同土寇在這裡打仗，土寇繞過神?鎮往西退走，官軍攻破了寨，殺死七八十個善良百姓，割下首級向巡撫報功，同時姦淫婦女，搶劫財物，燒燬了幾百間房屋。從此以後，這十年前上千戶的大市鎮，居民死的死，逃的逃，日趨荒涼，如今殘破得不像樣了。

　　李信上到寨牆上走了一段，一則察看他的士兵們是否認真在寨上巡邏和放哨二則想多看看寨內外的地勢，以備萬一李際遇來攻時自己對地形心中有數。他看見寨西南角有很大一片空地，滿眼荒草、亂墳，還有一座被燒燬的古廟，僅剩牆基和廟門外的三四座石碑，一株半被燒死的古柏。他凝望一陣，看見那廟宇一帶漸漸被黃昏的暗影籠罩，出現幾處磷火，忽聚忽散，飄飄蕩蕩，氣氛陰森。他心中感到淒然，緩步走回老營。

　　晚飯以後，他同李佯、紅娘子在老營圍著火堆，商量明日派人繼續打探闖王的確實駐地，以便先給宋獻策送去一封書信，說明他們來投闖王的誠意。大家都很疲倦，商量一畢，各自睡覺去了。李信因為擔心李際遇會趁著黑夜前來偷營劫寨，奪取騾、馬、輜重，所以仍像往常一樣和衣而睡。他的身上開始生了虱子。今晚睡下以後，總感覺有虱子在身上和腿上亂爬。虱子越爬，他的心情越亂，越發不能入睡。

　　李信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背叛了朝廷，卻沒有背叛他的階級。在他身上的深刻變化是對朱明皇統和政權由傷心，絕望，直至決裂，卻沒有改變他的本階級的立場以及這一階級必有的思想和感情。在投奔闖王的路上，他雖然對起義不曾有過絲毫後悔的念頭，但是對於拋棄祖宗墳墓，以及湯夫人的自盡，他時時暗暗痛心。他對於能不能得到李自成的信任，能不能同李自成的左右將領們融洽相處，都覺得沒有準兒。再者，李自成是不是真像傳說的那樣仁義，他也無從知道。諸如此類問題，平常也在心中盤算，而此刻紛至沓來，一齊湧上心頭。他還想起來湯夫人一再丁寧他「功成身退」的話，更使他的心中出現了種種疑慮，擾亂得他不能入睡。

　　幾天來他沒事時候，常在馬上盤算不再用李信舊名，按照「以字行」的辦法只使用「伯言」二字。今晚因為睡不著覺，反來復去思索，忽然想到不如將「伯言」改作「伯巖」，字面改了而音不改，這個「巖」字，就含有日後歸隱深山的意思。他在心中又推敲一陣，覺得滿意，認為這「伯巖」可作為正名，又替自己起一個新的表字叫做林泉。確定了新的名和字之後，他的心中好似了卻了一件麻煩的事兒，覺得輕鬆。不一會兒，他便－－入睡。

　　李信恍恍惚惚正在行軍。湯夫人並沒有死，坐著一乘青布小轎，有時也騎著一匹馴服的騸馬，隨同老營前進。不過她總是愁眉不展，念念不忘杞縣的家和湯府的老父老母，也不習慣天天過行軍生活，有時不免暗中流淚。李信因為事情太多，不能同她常在一起。今天黃昏，人馬宿營以後，李信回到老營，同湯夫人閒談旅途所見。湯夫人寫出來今日在馬上吟成的一首七律給他，請他潤色，並請他和詩一首。雖系戎馬倥傯，風塵僕僕，但往日夫妻唱和的樂趣尚未全失。只是他看了湯夫人的詩以後，覺得過於淒惋，使他的心頭沉重。他正要勸慰，有人前來稟報，說有一大群饑民來到老營門外，哀求放賑。果然他聽見很多老幼男女在營門外啼饑號寒，聲音淒慘。他走出老營，百姓們圍著他跪在地上哭，求他救命。他的軍糧有限，不敢拿軍糧散給饑民，但一時又想不出好的辦法。恰在這時，一個老僕人跑到他的跟前，氣急敗壞地說：

　　「大爺不好了！大奶奶自盡了！」

　　李信猛一驚，出了一身冷汗，睜開眼睛，天尚未明。湯夫人給他詩看，眾百姓啼饑號寒，種種情形，歷歷猶在目前。地上的火堆尚未熄滅，發出暗暗的紅光，偶爾還發出木柴的爆烈聲，迸散幾點火星。自從湯夫人死後，他一直懷著極大的悲痛，所以在行軍途中，今夜是第三次夢見了她。他想著想著，不禁在枕上熱淚奔湧。為著免得天明忘記，他下了床，點上牛油蠟燭，將夢中湯夫人吟的詩寫在紙上，然後又默誦一遍：

　　慘淡斜陽落淺崗，鄉關回望更微茫。
朔風瑟瑟催征馬，寒雁聲聲斷客腸。
繡戶珠簾留噩夢，銀槍鼉鼓赴沙場。
　不堪瘦影臨明鏡，塵滿蛾眉鬢帶霜。

　　他披好斗篷，走到院中，仰視天空，東方尚未發白，下弦月斜掛屋角，繁星滿天。大廟外，荒雞斷續啼叫，戰馬偶爾長嘶。他不肯驚動老營將士，走回屋去，坐在火邊，等候天明，而心思不得不又縈繞在投奔李闖王這件事上。他因為很快就會見到闖王，越發擔心闖王是否會以誠相待，是否真正胸懷大志，可以共圖大事，是否果然是定天下的「命世之主」。萬一傳聞不實，他將怎麼是好？越想他越疑慮重重，沒法解脫。在極端愁悶中，他拿起來夢中湯夫人的詩重讀一遍，思索一陣，也用「七陽韻」寫出七律一首：

　　落日昏昏下亂崗，伏牛百望路茫茫。
　揭竿未早輸陳涉，垂釣已遲愧嚴光（註）。
　繞荒村人似鬼，狐鳴空市草如牆。
　神州陷溺憑誰救，我欲狂呼間彼蒼。

　　（註）嚴光－－東漢人，本姓莊，因避漢明帝諱，被改姓嚴，是劉秀的少年同學好友。劉秀做了皇帝，他不肯做官，隱居富春江邊。

　　李信放下筆，心潮洶湧，沒法平靜，便站起來在屋中踱來踱去。忽然他想著自己畢竟是個文人，平素慣於同一般知己朋友結詩社，飲酒賦詩，雖然近幾年多涉獵些諸子百家、經世致用的書，和一班朋友不同，但他從不曾料到自己會有今日。想著往日飲酒賦詩的文人生涯一去難返，他感到留戀，也感到悵惘。

　　他剛剛重新和衣上床，打算再閉眼休息一陣，忽然李侔匆匆進來，使他感到詫異。一個出他意外的情況出現了。

第四十三章

　　剛才探馬回營向李作稟報：在神至以西大約二十里的大路上，有一支騎兵，正向東來。夜間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馬，單聽馬蹄聲，約莫有七八百人。是否另有步兵，尚不清楚。李侔得到稟報以後，一面立即命人去叫醒紅娘子，將這突然出現的緊急軍情告訴她，一面親自來稟報李信。李信聽了，心中有點吃驚：難道是李際遇前來劫寨？

　　老營的將士們都起來了。大家情緒激動，只等候主帥一聲令下，奔往寨外迎敵。李信向一個親兵說：「快去請紅帥過來！」這句話剛落地，紅娘子穿著綿甲，外罩斗篷，弓箭齊全，提著馬鞭子走進來了。她自從起義以來，已經打過幾次惡仗，有了些實戰經驗，所以神情十分鎮靜，不等李信開口，笑著問：

　　「大公子夜間睡得可好？」

　　「還好。有幾百騎兵正在向我們這裡來，你已經知道啦？」

　　「知道啦。我已經替你傳令，叫全軍立即起床，趕快做飯吃飯，準備打仗。這寨內寨外，請你同二公子部署一下。這是咱們離開杞縣以後第一仗，趁著士氣很高，叫敵人有來無回！」

　　李侔說：「這一支騎兵來得很奇怪。據我們的探子稟報，汝州方面只有少數官軍，更不會派出這麼多的騎兵。李闖王的人馬如今都在伏牛山和熊耳山一帶，離此地最近的也有兩三天路程，不會無緣無故派一支騎兵離開大營來這麼遠。我怕是李際遇這個地頭蛇劫營，想搶奪我們的騾馬輜重，吃掉我們。莫非他率領大股隊伍從北邊過來，另派一支騎兵從西邊包抄我們，截斷我們西去之路？」

　　李信還在沉吟、思索，不很相信李際遇竟然前來劫營，看見一個親兵替他端來一盆溫水，他隨便用濕手巾在臉上揩一把，望著李作問：

　　「北邊有什麼動靜沒有？」

　　「北邊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很奇怪。登封縣在我們的北邊。倘若是李際遇前來劫營，他應該從北邊來才是。據本地百姓說，這北邊不到二十里地方就駐有他的一支人馬，何必繞到西邊，而且繞了那麼遠？」

　　李作問：「會不會他派出一支騎兵埋伏在西邊，截斷我們西去之路，然後從北邊和東邊兩路來攻？如今北邊尚無動靜，說不定是因為有一條荒僻山路，咱們的探馬尚不知道。」

　　李信覺得他弟弟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便立刻下令，將人馬做了迎敵部署，並派出幾路偵騎，向西邊和北邊繼續偵探。他又召集一部分將領，來到老營，向他們面授機宜。等這些將領走後，他對紅娘子和李侔說：

　　「倘若果真打起仗來，對我們利與不利各半。對我們有利的，第一是士氣甚高，人人都願意打仗；第二是此地離豫東很遠，將士們都明白非打勝沒有活路。對我們不利的，第一是我們在這兒人地兩生，勢如孤懸，毫無救兵；第二是將士連日奔波，不免疲憊，特別是步兵最為疲勞。既然情形如此，不管是李際遇來也罷，或是汝州新到的官軍前來也罷，我們只宜速戰取勝，萬不宜困守孤寨。一旦拖延時日，我軍糧盡援絕，而敵人卻會人馬愈戰愈多。」

　　李作說：「哥的意見很是，我們只宜速戰取勝。」

　　「走，我們同往寨外去察看察看。」

　　李信和紅娘子、李佯剛出老營，正待上馬，那個派去給李際遇下書的小頭目騎馬奔口，並帶來了李際遇的一封回書。李信感覺意外，來不及拆看書信，忙問：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小頭目回答說：「我們在路上過了一個山口，離這裡不到二十里遠，有李際遇的幾百人把守。我們向他們的頭目說明了來意，才知道李際遇昨天已經離開玉寨，來到近處，離這裡只有三十多里。這個頭目派人帶我去見李際遇，當面呈上老爺的書子。李際遇看了老爺的書子十分高興，賞小的吃了酒飯，帶著他的回書連夜趕回。他對小的說，他前天就知道老爺和紅帥率領數千人馬去投李闖王，估計會路經神?，所以他準備了牛、羊、燒酒、糧食勞軍。他說這些勞軍的什物，等天明就啟運，午前可以運到。」

　　李信問：「你看見一路上他的人馬多不多？他駐紮的寨子裡像不像準備打仗的樣子？」

　　「一路上沒有看見多的人馬。他住的那座寨子裡平平靜靜，不像要打仗的樣子。小的到的時候，他已經睡啦，是他的手下人進去把他叫醒的。他一聽說是老爺差人下書，就趕快起來，將小的叫到面前問話。」

　　李信叫小頭目出去休息，隨即拆開書子看過之後，交給李作去看。紅娘子見李信的臉色略有笑容，趕快問：

　　「李際遇的書信上說的什麼？」

　　「無非是說些客套話，說他如何久仰大名，如何知道我們將去投李闖王。他說他因為俗務在身，不能來神?恭迎，預備了若干勞軍之物，明日一早送來。他還說，他對李闖王也是極其景仰，請我見闖王時務必代致仰慕之意。」

　　紅娘子說：「這樣看來，那從西邊來的一支騎兵未必與他相干了。雖說兵不厭詐，我們還得小心，但也不可大事部署人馬，引起他的疑心，反而不美。」

　　李信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又有探馬回來，向他和紅娘子稟報：從西邊來的那支騎兵在距此十里地方紮營，正在埋鍋做飯。李信問：

　　「到底是誰的騎兵？」

　　「剛才天色不亮，又有樹林遮掩，看不清旗幟，不知道是誰家騎兵，只看見部伍很整齊，並不進入村莊，只在山腳下紮營休息。」

　　李信又問：「到底有多少人馬？另外有步兵沒有？」

　　「約莫有五六百騎兵，並沒有看見步兵。」

　　「像不像是從汝州來的官軍？」

　　「不像官軍。要是官軍，他們會到村莊裡宰老百姓的耕牛、雞、羊，鬧得老百姓四散奔逃。」

　　紅娘子罵道：「沒用的東西，連是誰家的人馬也探不明白！大公子，你同二公子留在寨中，我自己帶幾十名騎兵親自前去瞅瞅。」

　　李信說：「倘若是前來劫營，他們會趁半夜或五更前來。既然是停下來埋鍋造飯，等待天明，足見並無意前來劫營。況且看不見有後續兵馬，正北邊也沒有一點動靜，這一支騎兵來得確實十分奇怪。德齊，你留在寨中照料，督促各營整好人馬，以備萬一。我和紅帥一起前去瞧瞧，大概用不了一個時辰就回。」

　　他同紅娘子帶領各自的親兵和中軍營的一百名精銳騎兵，奔出神?西門。這時，天已經大亮了。

　　李信和紅娘子馳出神?西門，轉眼間已跑了七八里路，在一座小山丘上立馬瞭望。這兒，離那支來路不明的騎兵的臨時紮營地不過二三里遠，看得相當清楚。只見那支騎兵雖在休息，有人餵馬，有人做飯，卻仍然部伍整齊，在紮營地的周圍路口都戒備森嚴。附近的村莊雖然十分殘破，居民稀少，但仍有少數老百姓送茶水，送柴草，絕不像看見官軍那樣驚慌逃命，盡量向荒山野谷中躲藏。樹林中有一面紅旗，由於樹枝掩映和薄薄的晨霧籠罩，確實看不清楚。李信和紅娘子都開始疑心這會是李闖王的一支騎兵，但都不肯說出口來，因為這事情使他們覺得太玄虛了。平白無故，李闖王怎麼會派出幾百名騎兵，遠離大軍三日路程，到此何干？他們正要派幾個人前去偵察、詢問，忽見一小隊騎兵奔馳而來，數了數，共是十人。但因為一團乳白色的霧氣掠過面前，使他們看不清這十名騎兵的連襠（註）上有一個什麼字兒，只能斷定他們絕不是前來挑戰。李信和紅娘子在親兵們的簇擁中走下小山頭，立馬山腳等候。

　　（註）連襠－－背心古稱連襠，但作為戰士號衣（軍裝）的連襠則較長，胸背有字。

　　那一小隊騎兵弓在?，劍在鞘，很快臨近。李信等驀然看清楚每個人的心口上都縫著一塊碗大的白布，上有一個朱紅色的「闖」字。他們一驚，一喜，同時又不禁感到奇怪：闖王的騎兵為何來到此地。眨眼之間，小隊騎兵已經奔到面前，在相距十丈遠的地方停住。為首的小校緩轡前進幾步，拱手詢問：

　　「請問，你們是杞縣李公子和紅將軍的人馬不是？」

　　李信反問：「你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到此何事？」

　　小校回答：「我們奉闖王之命，前來迎接李公子和紅將軍。」

　　李信喜出望外，趕快說：「鄙人就是李信。這位就是紅娘子將軍。」

　　那十個騎兵立刻跳下戰馬，來到面前。為首的小校搶前兩步，跪下行禮。李信和紅娘子也趕快下馬，將小校攙起。小校笑著說：

　　「果然接到了！我們宋軍師估計說，公子和紅將軍的人馬既然從新鄭、長葛之間往西來，一定會走神至這條大路。闖王派我們雙喜小將爺率領五百騎兵前來神?迎接公子和紅娘子將軍，果然接到了！」隨即向紅娘子笑著問：「你還記得我麼？」

　　紅娘子萬沒料到李闖王會派來五百騎兵遠道迎接，心中正在十分激動，眼睛濕潤，不知如何說話，經小校這麼一問，她一乍有點茫然，但是仔細一看，似乎曾經見過，笑著說：

　　「好像有點兒面熟，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見過。」

　　小校說：「前年十一月間，紅將軍同高夫人見面時，我站在夫人背後。」

　　紅娘子叫道：「啊！怪道好像在哪兒見過！如今夫人可好？可跟著闖王一道來到河南？」

　　「夫人很好，現同闖王在一起。她叫小的看見紅將軍時道她問候，並說她巴不得快一點同紅將軍見面。」

　　「多謝夫人眷念。我同李公於這次率領義兵西來，就是專誠投靠闖王和夫人麾下，願作偏稗，誓忠相隨。」

　　李信問：「闖王麾下諸位將領，我都不熟。這來的雙喜小將軍是誰？現在哪裡？」

　　小校回答說：「他是闖王的義子。我們方才看見這裡有一堆人馬，雙喜小將爺命我前來看看，問明公子同紅將軍的老營紮在何處，他好趨謁。」

　　李信越發大喜過望，對紅娘子說：「闖王如此相待，實在令人感愧。咱們不用在此耽擱，快去迎接雙喜將軍！」

　　小校向背後一個騎兵吩咐：「快去稟報小將爺，就說李公子和紅將軍都在這裡，請他快來。」他又轉過頭來說：「請你們二位不要勞動大駕，就在此地稍候。他馬上就來了。」

　　李信和紅娘子哪裡肯依，堅持要去迎接雙喜。他們留下一百名騎兵在原地不動，只帶著三四十名親兵和十來名健婦上馬前去。剛剛轉過一個小山包，他們就看見一位約莫十??歲的英武小將帶著十來名親兵迎面馳來。小校介紹說：「這前邊的一位騎著紅馬的就是我們的雙喜小將爺。」一語剛了，雙方相離已經只有十來丈遠，同時勒住馬韁，紛紛下馬，向一起快步走攏，互相趨迎。相見施禮之後，雙喜滿面堆笑說：

　　「前幾天，家父帥闖王因探知公子和紅將軍離開杞縣西來，不勝欣喜，巴不得早日相見。他恐怕這一帶土寨很多，你們在路上會遇到一些麻煩，特派末將率領五百騎兵，前來神?一帶迎接。昨日下午據哨馬稟報，得知你們已經過了禹州，估計黃昏時可到神王鎮上。末將一面派人飛稟闖王，一面催軍前來。黎明時趕到這裡，因知大軍在神?鎮上宿營，一夜平安無事，末將才令人馬停在這兒稍作休息，埋鍋造飯。末將本要動身去神王鎮上晉謁，因望見小山頭上出現一堆人馬，遂差人前去問詢，不料竟是公子和紅將軍從神?來到這兒。家父帥和總哨劉爺久聞公子和紅將軍大名，十分仰慕。我們那裡聽說紅將軍破杞縣城救出李公子，不惟為李公子慶幸，也對紅將軍的見義勇為、膽智雙全，交口稱讚，更願早日相見。末將動身時候，宋軍師和牛舉人寫有書子一封，交末將帶來面呈。」雙喜說畢，就從懷中取出書信，遞給李信。

　　李信說了幾句如何仰慕闖王和前來相投的話，又對闖王派雙喜小將軍遠道相迎，表示萬分感激，然後拆開書信。牛、宋二人在信中先說些問候和不勝想念的話，接著說他們聽到他同紅娘子率領義軍西來，如何欣喜欲狂。再往下，寫出闖王如何英明，如何仁義，如何禮賢下士，知人善任，又如何素仰李信大名，想望風采，如饑似渴。這書信不長，十分誠懇，在末尾用這樣幾句結束：

　　足卞資兼文武，胸富韜略。文叔（註）北巡，獲鄧禹之英才；懋功（註）西來，佐李氏之鴻業。揚眉吐氣，幸值風雲之會；附鳳攀龍，定建不世之功。來日凌煙（註），兄其首位。位候征旆，夢想為勞！

　　（註）文叔－－東漢光武帝劉秀字文叔。公元二二年，劉秀出巡河北。鄧禹追至鄴城投效，後成為東漢開國功臣。

　　（註）懋功－－隋末徐世?（後改名李?）字懋功，投李世民，成為唐朝開國功臣。

　　（註）凌煙－－即凌煙閣。唐太宗建凌煙閣於長安，命大畫家間立本將開國功臣二十四人的相貌畫在上邊。

　　李信看出來這封書信不是宋獻策的筆跡，也不像宋獻策平日寫書信的質而不華的筆調，而必是出自牛金星的手筆。雖然這封書子表露了李自成和牛、宋二人對他的熱誠歡迎，使他解除了內心疑慮，滿懷感激，但同時他也看見他們並不瞭解他的起義宗旨，不明白他的對富貴視若浮雲的胸懷，倒把他誤看成了熱衷於建立功名、攀龍附鳳的人。他把書子裝進懷中，向雙喜再一次道謝了李闖王和牛、宋二人。雙喜隨即說：

　　「闖王命末將帶來戰馬十匹、綿甲二百襲、軍帳五十頂。神槍火器二十件。區區薄禮，聊表微忱，敬乞笑納。另備紋銀千兩，牛、羊肉十擔，白酒二十壇，作為犒師之用。」雙喜又轉向紅娘子說：「自從前年家母與紅將軍相遇之後，時常對我們提起，十分稱讚。不久前聽說李公子在杞縣坐監，多虧將軍打破縣城，殺了狗官，救出公子，同公子一起西來，家母更是讚不絕口。家母將備四色禮物，命末將帶來，略微是個意思，也望笑納。這些禮物，無非是綢緞衣料，珠寶首飾，無甚稀罕，只是有一副七寶鏤金雕鞍，原是崇禎八年高闖王攻破鳳陽所得，賞賜家母。幾年來家母一直捨不得使用，是一件心愛之物，特意叫末將帶來奉贈。」

　　李信和紅娘子越發感動，又說了一些感激難忘的話。雙喜手下的弟兄們已經將各種禮物和犒軍的什物、白銀運到，請李信和紅娘子收下。

　　紅娘子把那副七寶鏤金雕鞍看了又看，確實從未見過。她無限感激高夫人對她的深情厚誼，含著眼淚，嘆口氣說：

　　「高夫人是俺的救命恩人，我還沒有絲毫報恩之處，如今又蒙她如此錯愛，叫俺說什麼好呢？俺這一輩子，粉身碎骨，也要追隨左右。你不要再稱我紅娘子將軍啦。如不嫌棄，咱們就以姐弟相稱吧。我是個苦命女子，自幼兒死了爹娘，學藝賣解。但願高夫人肯收我做個義女，就是我三生有幸。」說畢，鼻子一酸，熱淚籟籟地滾落下來。

　　李雙喜見紅娘子這樣真誠，趕忙笑著說：「你既然如此自謙，我也不敢代家母說什麼話。我想，家母如有你這個義女常在身邊，如像添了一隻膀臂，出人於百萬軍中，也不會把敵人放在眼裡。從今後我就叫你姐姐好啦。」說畢，躬身一拜。紅娘子趕快笑著還禮。

　　李信一則因為紅娘子同李雙喜認作姐弟，二則見雙喜不但是一個英武小將，而且舉止穩重，出口成章，非一般粗獷武將可比，心中十分高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

　　「好啊，你們如今已經是一家人啦！我們今日要痛飲幾杯，一則為雙喜少將軍洗塵，二則為你們成為姐弟賀喜。請少將軍上馬，並請將麾下騎兵，開赴神?寨內休息。」

　　李雙喜吩咐他的騎兵在早餐後開赴神?寨內，他自己隨著李信和紅娘子先走。李信等剛剛上馬動身，忽然看見一個騎兵飛馳而來，使他們都覺得有點詫異。那騎兵是奉李侔之命來的，向李信和紅娘子稟報：據百姓傳言，李際遇五更時在調動人馬，已經斷絕了從神?通往登封縣境的幾條山路，不知是何用意。李信半信半疑，望望紅娘子。紅娘子對前來稟事的騎兵說：

　　「你回稟二公子，要做好打仗準備，只是表面上還要安靜，要像平常一樣。趕快派人再探！」

　　那騎兵勒轉馬頭，猛抽一鞭，飛奔而去。

　　儘管得到李際遇在調動人馬的消息，李信等卻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向神屋緩轡徐行。他們認為，李際遇佔據登封一帶，成為割據局面，號稱有幾萬人馬，但多是脅迫的鄉下百姓，有事召集起來，無事各回家去，是缺乏認真訓練的烏合之眾，常備不散的不過兩三千人，因此他既然在夜間沒有趁義軍在神厘紮營未穩，前來偷襲，如今已經是大白天，義軍又增加了闖王派來的五百精銳騎兵，他就未必肯出登封境惹事生非。他們也想著，李際遇一定是忽然知道闖王派騎兵往神?來，起了疑心，所以才暗中調動人馬，封鎖山路。李信對紅娘子和雙喜說：

　　「聽說李際遇原來被官府逼迫，無路可走，只好造反。只是這樣人胸無大志，只能在一縣、兩縣境內割據，成為一條地頭蛇，既抗官軍，也抗義軍，既不敢與朝廷斷然決絕，也不敢與我們死命為敵。尤其目前闖王來到豫西，聲勢日大，他更是不敢得罪。這種人，可以利用一時，留待日後再說。我們既要暗中防他，也要請闖王對他施以羈縻之策，不使他倒向朝廷。將來中原大局底定，倘不聽命，即予剿滅不遲。」

　　雙喜說：「闖王同軍師也談過李際遇的事，打算派人同他聯絡，暫時各不相犯。」

　　李俊在神厘已經知道李雙喜來到，特出寨外迎接。雙喜趕快下馬，相見施禮，彼此說了些客氣話，然後一同進寨。雙喜看見李信和紅娘子的人馬有的駐在寨外，有的駐在寨內，處處秩序井然，防守嚴密，百姓安居不驚，絕無喧嘩紛擾。寨外西北角有一個地勢高爽地方，可以控扼從北面和西面來的大道。有幾百步兵駐紮在這個地方，有的住在帳篷中，有的住在幾座廢窯中。周圍用樹枝做成兩三層「鹿角」，再向外邊，荒草全被燒去，一則防敵人潛入偷襲或用火攻二則準備一旦有事，自家的火器和強弓勁弩容易向大路上發揮威力。雙喜在心中暗暗稱讚，敬佩李信和紅娘子果然不凡。

　　早飯以後，李際遇送來了粗細糧食二十擔，駿馬一匹，騾子二匹，可供縫製綿甲用的魯山綢二十匹，松江上等棉布三十匹，銀耳二斤，伏牛山特產的「猴頭」（註）二斤。另外還送來牛、羊、豬肉千斤，白酒十壇。隨著這些禮物，李際遇還送來三張請柬，邀請李信、李作、紅娘子三人於明日中午去登封縣玉寨赴宴。李信心中明白，李際遇差人送來這些犒軍禮物，用意無非是希望他看面子早一點離開神至，何嘗有真心請他兄弟和紅娘子去玉寨赴宴。他對李際遇差來的人們好生酒飯款待，重重賞賜，又寫了一封道謝的書信，並說他同李佯、紅娘子軍務倥傯，明日一早就將率師西去，關於赴宴的事，婉言謝絕。

　　（註）猴頭－－菌類植物，生長樹上，狀如猴頭，是伏牛山中有名的特產山珍，供上等酒席使用。

　　他同紅娘子、李作和李雙喜商量決定：李侔於午後率領一百名騎兵出發，日夜趕路，先去謁見闖王，答謝闖王派雙喜遠道相迎，並面陳誓忠投效誠意，而大軍在此地休息一天，明日清早出發。雙喜不顧鞍馬勞累，留下四百五十名騎兵護送李信和紅娘子，自己帶著五十名騎兵陪送李侔去見闖王。這事決定之後，李信就坐下去寫了兩封書子，一封給牛金星和宋獻策，一封給闖王。他給闖王的書信全文如下：

　　信以螺世死囚，幸獲更生；揭竿起事，原非得已。茫茫天地，立足無所；哀哀羔黎，痛心何極！遙聞將軍躬率湯、武之師，弔民代罪，自秦入豫，所到之處，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迎，而丁壯雲合，豪傑風起，爭趨麾下，如水之激盪澎湃、奔流而歸海。將軍揚鞭宛、洛，誅除強暴，布德施仁；恩澤所及，如冬日照人，春風被野。凡在水深火熱之中，莫不鼓舞振奮，引領而待救，企足而怨遲，蓋數百年來未之有也。是以信與紅娘子偕舍弟李作率豫東子弟數千，西來相投，願效馳驅，誓忠不二。然徒有葵心，尚無纖功，惟望得蒙收入帳下，備員偏裨足矣。何意將軍不棄草芥，命少將軍遠道相迎；驟蒙雨露，不覺涕零！

　　慨自正、嘉（註）以來，君昏臣奸，官貪吏猾，鄉紳肆凶橫之毒，小民恨誅求之繁。況富室膏腴萬頃，田跨郡邑，而攘奪侵佔不止；百姓貧無立錐，饑寒流離，而陷溺苦痛日深。雖值豐歲，尚有賣妻鬻女之悲；稍逢凶年，更多易子而食之慘。官民兩立，勢如宿仇；貧富懸絕，情逾冰炭。如此天下，安得不亂？縱施嚴刑，求治癒難。夫民不畏死，欲其不為陳勝、吳廣、赤眉、銅馬之紛紛發難，不可得也。追萬曆季年，礦稅（註）起而天下城鄉騷然，虜事（註）急而舉國賦斂驟增，識者已知明祥之不永矣。愛及啟、禎，每下愈況。天災??，交互為虐。國家元氣，祈喪殆盡。徐鴻儒（註）發難魯西，事雖未成而朝廷為之震動。其餘波所及，影響殊深。不久秦、晉之民，接踵起義，此僕彼興，風起雲湧。南逾江淮，北連畿輔，處處如火之燎原，而朝廷無一片寧土矣。蓋小民生計日迫，不得不然也。然十餘年間，大小擁眾豪傑，無慮數百，其真能躬行天討，解民倒懸，恢宏堯、舜之德，發揚湯、武之跡，實惟將軍一人耳。

　　（註）正、嘉－－明武字年號正德，世宗年號嘉靖。

　　（註）礦稅－－明神宗大肆搜刮聚斂，從萬曆二十四年起，歷年向全國派出很多礦使，借開礦為名，向百姓敲詐勒索。又派出許多稅監，向各行各業徵稅，名目繁多，激起許多地方城市民變。

　　（註）虜事－－明朝人所說的對滿洲軍事。

　　（註）徐鴻儒－－巨野人，於天啟二年以白蓮教起義，不久失敗。

　　將軍奉天倡義，轉戰數省；今來中州，與昔不同。

　　蓋朝廷足累卵之危，百姓極來蘇之情，值官軍之疲弊，乘腹地之空虛，此正開拓鴻業於千載一時之機也。望將軍廣收人心，悉力經營，建為根本，以圖天下。夫中州西有宛、洛之重鎮，地居衝要，山河險因，而東則沃野千里，兵與食鹹足資焉。誠能以宛、洛為後距，據形勝而馳騁中原，奪汁梁而囊括徐、湯，下襄陽而虎踞上游，則立國之基可定，而天下莫能與爭鋒矣。追中原根基稍固，農桑漸有恢復，兵自備足，然後命偏師東出臨清，截漕運而明廷之咽喉絕，收山東而北京之左肱割；西入潼關，據關中而中原無西顧之憂，入山酉而燕都之右臂折。然後將軍親率大軍，渡河北伐，則孤懸坐困之京師可不煩巨戰而得。京師一克，畿輔底定，飲馬長江而江南震慄，金陵可降，吳、越可下；陳兵荊、襄而楚、蜀可收，雲、貴與嶺表可次第歸服。蓋席捲之勢成也。

　　祖宗開疆拓土，規模遠矣。洪、永（註）之間，奴兒於都司領衛三百八十四，所二十四，而建州衛在其內。一俟江南粗定，可命一上將率師北征，先復遼、沈，再復豆滿江與海西等衛之地；聲威所及，奴兒干之舊境仍歸版圖。此一統之偉業，非將軍孰能成之！

　　（註）洪、永－－洪武和永樂兩朝。

　　信碌碌書生，謬蒙青睞；竭忠盡慮，莫答萬一。叩謁非遙，先肅蕪箋，借申感激之憂，並陳芻完之議。擱筆惶驚，恐有未當，幸將軍垂察焉。

　　雖然李信寫這封書信幾乎是手不停筆，一氣呵成，但是信中的意見都是近幾天在馬上思考成熟的，可說是已經有了腹稿。可惜由於各種原因，李自成不曾採用，使後人讀到這封書信時總要為之不勝惋惜。

　　午飯後，李作同雙喜動身了。李信兄弟獻給闖王幾樣禮物，其中有去年買到的蒙古種駿馬一匹，鞍橙俱全，特別難得的是家中數世珍藏的冷鍛瘊子甲（註）一襲，雌雄魚腸劍二口。紅娘子也獻給高夫人幾色禮物，不必細述。

　　（註）冷鍛瘊子甲－－甲的鐵片上有向外突出的圓釘，類似人的皮膚上長的瘊子，故名瘊子甲。鐵片是用冷鍛方法打成。這種甲在古代也極其稀少。

　　紅娘子和李信將李雙喜送了五六里路，分別以後，又繼續立馬高崗，目送著那一隊漸漸遠去的人馬消失在一道淺山那邊。他們仍不肯離開，又向西凝望片刻。但見萬山重疊，地勢雄壯，許多山頭上照射著冬日的燦爛陽光。

第四十四章

　　三天以後，崇禎十三年的除日到了。

　　黎明時候，得勝寨一帶已經醒來。處處炊煙線繞，雞聲互應，號角不斷，戰馬嘶鳴。山坳中凡是稍微平坦的地方，都有練兵的隊伍，常有指揮進止的旗幟揮動和鑼鼓之聲。有時還傳過來一陣陣齊聲呼喊：「殺！殺！殺！」天色大亮以後，站在寨牆的高處，可以望見幾乎方圓十里內外的村落都駐有部隊。村落外，凡是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和山坳裡都點綴著成片的灰白色帳篷，各色旗旗在淡淡的晨光中飄揚。在得勝寨東邊幾里外的一座小山頭上，密密的樹林掩蔽著很多帳篷。很長的一條曉霧將那一大片樹林攔腰束住，使樹林邊的溶溶白霧與軍帳的顏色混在一起，而樹林梢上飄揚著的幾面紅旗和鱗片似的朝霞相映。哪是紅旗，哪是朝霞，使你有時候分不清楚。有一支隊伍正在向洛陽的方向移動。步兵、騎兵、運送糧株輜重的騾、馬、驢子，扯成一條長線，從得勝寨外經過，隨著山勢而曲曲折折，時隱時現，直到天和山相接的地方，望不見這條線的頭尾。牲口的鐵掌踏在石頭山路上，紛亂而有力，在山谷中發出震響。

　　李自成在橙紅色和玫瑰色交相輝映的霞光中，帶著張鼐和一群親兵，騎馬出寨，觀看部隊操練。鮮紅的太陽從東邊的小山頭上慢慢地露出來一個弧形邊兒，隨後露出半圓，照得馬轡頭上的銀飾和銅飾閃著亮光。李自成出寨不遠，牛金星就帶著幾個親兵騎馬趕來。自成勒馬等候，問道：

　　「你怎麼不多睡一睡？」

　　牛金星回答說：「我聽說闖王出來觀操，也想跟來看看。」

　　闖王說：「我這是習慣啦，每天總是一到五更就醒，不願多睡。你沒事，昨夜咱們談話，又睡得很遲，用不著起這麼早，多睡一陣不妨。」

　　金星笑道：「闖王治事勤懇，奮發圖強。全軍上下也都起早貪黑，練兵的練兵，辦事的辦事。我怎麼能睡得著？那一通殺萬安王為民除害的文告，我已經寫出草稿，只待看操回來以後請闖王過目。」

　　「你昨晚回去時已經大半夜了，怎麼可將那通文告寫出來啦？」

　　「我想今日大概吃過早飯李伯言和紅娘子就會來到，我就抽不出時間去寫啦，所以連夜趕著寫成。」

　　「你這樣可是太辛苦啦。好，咱們現在看操練去，吃過早飯後一起去迎接李公子和紅娘子。」

　　李自成和牛金星先去看騎兵操練。這是一隊新兵，一些老八隊的老弟兄都提拔成這支騎兵的大小頭目。自成立馬看了一陣，覺得他們的操練都十分認真，就策馬轉往另一個地方。那兒也是一隊新兵，全是步兵，衣服破爛，農民裝束，帶著兵器，練習爬山，敏捷異常。金星笑著問：

　　「這就是前兩日從嵩縣來的新弟兄麼？」

　　闖王回答說：「這就是從嵩縣一帶新來的毛葫蘆兵。我早就聽說嵩縣老百姓的毛葫蘆兵善於爬山作戰，名聞天下，果然不錯。」

　　牛金星點頭說：「是的，嵩縣的毛葫蘆兵，登封的少林僧兵，伏牛山的礦兵，一向齊名。如今毛葫蘆兵和礦兵紛紛慕義來投，足見人心歸順。」

　　闖王問：「啟東，你是這一帶的人，請問你，為什麼這嵩縣善於爬山的民兵叫做毛葫蘆兵？這『毛葫蘆』三個字什麼意思？」

　　金星回答說：「據史書上說，金人人主中原時，鄧州一帶有毛葫蘆兵，曾與蒙古兵作戰，頗為著名。時至近代，鄧州的毛葫蘆兵不再聽說了，嵩縣卻出了毛葫蘆兵。想來金時嵩縣也有毛葫蘆兵，不過尚未十分出名罷了。至於這『毛葫蘆』三個字，卻也費解。有人說，這種民兵初起之時，每人腰間掛一葫蘆，裡面裝水，以備爬山解渴之用。另有一說，指他們並無盔甲戰裙，只是農民短裝打扮，衣服破爛，遠遠望之，形似葫蘆。」

　　闖王笑著說：「這名兒倒很有趣。」又看了一陣，對張鼐說：「你看完操回去時，告訴總管，要趕快發給毛葫蘆弟兄們每人一套棉衣。這些弟兄們都是嵩縣的窮苦百姓，穿得這樣薄，這樣破，如何御寒？」

　　他們轉到標營騎兵的練兵地方，立馬觀看。那位幾天前新來的王教師正在教新弟兄們馳馬射箭，先教給大家幾句口訣，然後逐句解釋，做出樣子給大家看，要大家照樣兒做。闖王聽見那幾句口訣是：「勢如追風，目如流電。滿開弓，急放箭。目勿瞬視，身勿倨坐。出弓如懷中吐月，平箭如弦上垂衡。」雖然像這類騎射口訣李自成也聽過不少，但這位王教師卻將死口訣教得很活，確實是一個有經驗的好教師。他看這位王教師教射得法，又看了一陣弟兄們練習射箭，不禁技癢，從親兵手中要來一張勁弓，一支羽箭，幫助王教師教大家射箭架勢。這些新弟兄都聽說闖王的箭法如神，有幾個膽大的人，趁他興致正濃，請求他射一箭讓大家看看，其餘的弟兄也都笑瞇瞇地用含著期待的眼神望著他。張鼐知道闖王平日最喜歡練習騎射，也喜歡親自向老營弟兄們傳授射法，現在看見大家都想看闖王射箭，就在闖王的背後小聲幫大家請求說：「闖王，大家在等著看哩。」李自成含笑點頭，又從親兵手裡要來兩支箭，把三支箭都拿在手中，然後把韁繩輕輕一提，那烏龍駒極通人意，跳了一下，緩跑兩三步，跟著四蹄騰空奔馳。闖王騎著馬在校場中兜了一圈，當重新轉來，快奔到靶子前邊時，略微放慢速度，若不在意地把韁繩丟在鞍（左革右喬）上，左手舉弓，右手搭箭扣弦，動作十分安閒而迅速。當烏龍駒轉瞬間就要奔過靶子的正前方，距離大約百步開外，人們幾乎來不及看他怎麼將箭射出，但聞弓弦崩的一響，一箭正中靶心。烏龍駒繼續身子平穩地騰空奔馳，到了校場盡頭，不待闖王提韁示意，它就自己放慢速度，轉回頭來，小跑幾步，重新騰空而馳。如此跑過靶子三趟，靶子中心射中三箭，簇集一處，緊緊相靠。雖然闖王平日令嚴，校場中不准隨便說話，卻仍然有不少人不自禁地小聲喝采。人在歡喜，馬在踏蹄，校場上一片激動。

　　王教師，那個四十歲開外的紅臉大漢，勒馬來到闖王跟前，滿臉堆笑，拱手稱讚說：「闖王箭法如神，天下少有，逢蒙（註）、養由基（註）不過如此！」

　　（註）逢蒙－－傳說中上古善射的人，學射於羿。

　　（註）養由基－－春秋時楚國人，距楊樹葉百步射之，百發百中。「百步穿楊」的典故就是從他的故事來的。

　　自成平素最討厭有人對他當面稱頌，但這個王教師是新來投順的人，他不好板起面孔責備，便笑著回答說：「王教師，你太過獎了。話不能這麼說，像我這樣三發三中，不要說在天下多不勝數，就以咱們老營將士說，也不稀罕。連孩兒兵中，像羅虎、王四那樣的娃兒，也能夠箭箭中的。你在咱們軍中住久了，自然都會看見。如今咱們正在艱苦創業，兢兢業業，還怕不能上合天心，下順民意。以後請你看見我哪件事做得不對，或者應該做的事沒有想到去做，隨時賜教，我一定衷心感激。」他對著王教師爽朗地哈哈一笑，隨後轉向士兵，接著說：「王教師教得很好。剛才他念的那幾句口訣很重要，你們要牢牢記熟，按照口訣勤學苦練。本事都是苦練成的。別看你們現在常常射不準，只要下力苦練，就能練得百發百中。十八般武藝都不是娘胎裡帶來的，沒有人不經過苦練能學會一手好武藝。鐵杵磨成繡花針，功到自然成。除剛才工教師講解的那幾句口訣之外，我也教給你們一個口訣，只有兩個字，就叫做『二字真言』。你們要不要聽一聽這學武藝的『二字真言』？」

　　全體弟兄們齊聲回答：「要聽！」

　　闖王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出兩個字：「苦－－練！」

　　射場上十分肅靜，注目闖王，傾聽闖王說出這「二字真言」，記在心中，但是李自成也從一些新弟兄的眼神裡看出來隱藏的笑。他又對弟兄們親切地說：「你們莫以為這兩個字誰都會說，沒啥稀罕。可是做起來並不容易，天天做更不容易！」說畢，向王教師拱拱手，勒轉馬頭，走出校場。牛金星一直立馬校場外邊觀看，等闖王來到跟前，低聲問道：

　　「這位新來的王教師的武藝如何？」

　　闖王回答說：「他是嵩山一帶有名的教師，十八般武藝都懂得一點，惟獨在箭法上較為出色，所以我把他派在標營中專教新兵。這人別無毛病，只是半輩子當武教師餬口，串過些衙門，看上官臉色行事慣了，不免世故一些，見人喜歡說奉承話。我等他把這隊新兵教好，派他做一點重要事情。若說教教武藝，咱們軍中的人才多著哩。」

　　因為估計李信和紅娘子今天早飯以後可能來到，李自成和牛金星沒有再往別處看操，逕直策馬回寨，以便趕快吃過早飯，出寨迎接。

　　李自成平日自奉甚儉，吃飯不過是粗糧野菜，與老營士兵幾乎完全一樣，但是對牛金星和宋獻策特別供給優厚，所以他並不約牛金星到老營同吃早飯，一進寨就同金星拱手相別。金星從懷中取出那個誅萬安王的文告草稿，遞給闖王，自回家去。闖王一進老營，便傳令提前開飯。趁著親兵們端飯時候，他把文告的草稿看了一遍，覺得很合他的意思，便交給高夫人暫時收起。早飯是紅薯加小米煮的稀飯，柿餅摻包谷面蒸的窩窩頭。菜是一碟生調蘿蔔絲和一碟辣椒汁兒。當時紅薯才傳進中國東南沿海地方幾十年，傳到河南更晚，很不普遍，所以這點紅薯是幾十里外村莊的老百姓特意給闖王送來的，表示他們愛戴闖王的一番心意。

　　剛剛吃畢早飯，高一功差人回來稟報，說李公子和紅娘子已經來到，離得勝寨只有三四里了。闖王霍地站起，走出上房，對等候在院中的親兵們說：「去傳知老營全體將領，凡是沒有要緊事的，都跟我到寨外迎接！另外去一個人稟告牛先生，我先去寨外等他。」高夫人也走出上房，對一個親兵說：「告訴老營司務，快替李公子、紅娘子一行人馬安排早飯，菜要豐盛一點！」李自成出了老營大門，稍候片刻，老營將領們都從不同的方向趕來，於是他帶著一大群大小將領和親兵步出寨門，往山下路上迎接。

　　牛金星正坐在家中吃早飯，得到通知說闖王已出寨去迎接李信和紅娘子，趕快把桌上的一碗雞湯和烤得又香又焦的半個白面蒸饃連二趕三吃完，從僕人手中接過來半盞溫水漱了口，一邊略整帕頭，一邊連聲吩咐：「牽馬！快牽馬！」左右告他說闖王是步行出寨，沒騎馬。他不再要馬，習慣地甩一下袍袖，然後大踏步走出院子，在親兵們的簇擁中向寨外追去。

　　李自成對李信的來到，非常重視。他經過三年的艱難困厄，顛沛轉戰，新近進入河南，雖然很快擴充了十來萬人馬，但是人地生疏，諸事草創，局面尚未打開，腳步尚未站穩，十分渴望中州地方上有本領和有聲望的人前來合作。當昨天上午雙喜陪著李侔來到時候，他正在駐紮十里以外的幾個新兵營中巡視，遂立即策馬奔回，同李侔相見，促膝談心，如對故人。按照常理，他應該留李侔在他的老營中好生休息，但是在午宴之後，他僅僅讓李侔在老營中睡了一個時辰，大約在申牌出頭，就命高一功、宋獻策隨著李侔動身，往半路上迎接李信和紅娘子。他請李信和紅娘子將部隊交給李侔率領，他們兩人隨高一功和宋獻策星夜趕來，以便在他動身往永寧之前，能夠見面暢談。他將要在一二日內前往永寧，親自處決萬安王，然後還要從永寧轉往宜陽，大概十來天不能回來。

　　在伏牛山、熊耳山和嵩山三個山脈的交接地方，萬山叢中的得勝寨是當時河南西部農民戰爭的神經中樞。他的老營駐紮在一家姓盛的鄉宦宅中。主宅三進院落，左右各有一座偏院，最後還有為部分家丁和奴僕們住的群房。東偏院有三間精緻的花廳，是被闖王處死的本宅主人種花、念佛和玩弄婦女的地方。據本寨百姓說，曾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因被叫來花廳中強姦不從，以頭碰柱而死。但是這位因貪墨被彈劾歸里的鄉宦，卻為這座花廳題了一個「看雲草堂」匾額，表示自己的風雅和胸懷淡泊。其實，這花廳並非草堂，而是牢固的磚瓦建築。院中有假山、魚池、花壇、各種花盆。那些奇花異木，都在破寨以後被寨中貧苦百姓同農民軍一起打毀和砍掉了，如今只剩下幾株臘梅開著黃花。院中另外有三間偏房，原是供丫頭、僕婦們住的，如今連同這三間精緻的花廳都空著。有些將領來老營議事或有所稟報，晚上來不及回去，就在這裡下榻。因為要款待李信，看雲草堂和那三間偏房都打掃得十分乾淨。

　　闖王攜著李信的手，把他和紅娘子引進看雲草堂。隨同闖王出寨迎接的眾位將領一到老營大門外就拱手別了客人，各自做事去了，只有牛金星、宋獻策和高一功跟著進來。因為李信等五更時路經駐紮在離得勝寨十八里的郝搖旗營盤，稍事休息，吃過早飯，所以老營伙房特為他們準備的早飯就不用了。高夫人聽說紅娘子已經來到，趕快帶著慧英等三四個女兵來到看雲草堂與李信和紅娘子相見，將紅娘子接進後宅休息。高一功掌管全軍的軍需給養兼統中軍營，事情十分繁忙，在著雲草堂稍坐片刻，就起身向李信告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信對闖王欠身說：「久欽帳下宏猷偉略，實恨謁見之晚。承蒙不以碌碌見棄，命雙喜少將軍遠迎於兩百里外，兼賜厚貺，昨夜又蒙一功將軍與宋軍師相迎於五十里外。信以縲紲餘生，慕義來投，受此殊遇，五衷感激，非言可宣。」

　　自成謙遜地說：「我是草莽無知，無德無能。承足下不棄，不遠千里而來，願意同鄙人攜手同心，共舉義旗，救民水火，這太好啦。今後軍國大事，望足下多多賜教。」

　　李信說：「將軍思德在人，聲威遠著；義旗所指，莫不欣然鼓舞。信與紅娘子、舍弟李侔，引領西望，不勝葵傾之情。今率數千健兒，前來投靠，願效馳驅，雖赴湯蹈火，亦所甘心。」

　　自成又說：「我見在杞縣因見災情慘重，勸縣官出諭停征，又勸富家大戶出糧賑饑，這本來是個義舉，卻竟然招惹有勢力的仇家陷害，誣你是煽惑百姓鬧事，密謀作亂。你那《勸賑歌》中說：『官府徵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這話全是實情，說得多好！自從我進入河南以來，抱定宗旨：所到之處，不許官府再向百姓徵糧，不許豪家向窮人索債，嚴懲富豪大戶，保護良善小民。咱們雖是初次見面，在除暴安良這一點上卻是久有同心。」

　　李信趕快欠身說：「說起那《勸賑歌》，使信自覺慚愧。將軍所行的是湯、武革命之事，而信在家鄉勸賑原來不僅為饑民呼救，也替官府和富家著想。這一片委曲苦心，獻策見知之甚悉。不意反遭疑忌，橫加誣陷，必欲置信於死地而後快。」

　　宋獻策笑著說：「如今看來，伯言兄當時向富家勸賑，確實也為著富家著想。我記得你那《勸賑歌》的末尾幾句是：『奉勸富家同賑濟，太倉一粒恩無既（註）。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無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常臻。助貧救乏功勳大，德厚流光裕子孫。』當時你的用心不過如此。倘不因功賑橫禍飛身，也不會破家起義。然伯言被逼起義，來投闖王麾下，亦非偶然，實力氣數所定。明朝氣數已盡，闖王合當早得天下，故天遣各處英雄豪傑之士，紛來相投，共佐王業。」

　　（註）無既－－「既」作「盡」字解。「無既」就是「無盡」。

　　牛金星說：「目今天下擾攘，正風雲際會之時，闖王崛起西北，興兵除暴，已應『十八孩兒兌上坐』之讖。年兄具王佐之才，文武兼資，愚弟素所欽仰，即闖王亦慕名久矣。自愚弟與獻策兄來至闖王帳下，無日不與闖王談及足下，恨不能早日相見。如今年兄舉義前來，此實天以足下賜闖王。年兄埋沒半生，如劍在匣。從此大展長才，一抒偉略，佐闖王開基創業。事成之後，敢信麟閣畫像，兄必居於首位。」

　　李信說：「老年兄太過獎了。弟本是碌碌書生，養晦故里，無意功名富貴。空懷杞人之憂，實無救世之策；『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不意功賑救荒，竟惹滅門之禍。今日來投闖王帳下，過蒙垂青，只恨才疏學淺，無以為報。在弟來謁之前，謬蒙老年見與獻策兄先為曹丘（註），實在感愧莫名。今後望老年兄與獻策兄多賜教誨，俾免隕越（註）。弟是駑鈍之才，被逼造反，得能追隨兩位仁兄之後，同心擁戴闖王，早成大業，實為萬幸。」

　　（註）曹丘－－意思是揄揚、引薦、吹噓。

　　（註）隕越－－跌倒，犯大的錯誤。

　　獻策又說：「大家志同道合，不須互相謙遜。闖王延攬英雄，思賢若渴。伯言此來，如魚得水。大家和衷共濟，同甘共苦，奮發圖強，只需數年，天下事定可打出眉目。」

　　闖王接著說：「對，對。這『和衷共濟』四個字說得很好。我看，大家以誠相待，什麼客氣話都不用再說啦。伯言兄，我們這裡的一群將領，雖說都是粗人，出身草莽，可是沒有一個私心眼兒的。我不能說十個指頭都是一般齊，可是大家有一點是共同的：都是以除暴安民為心，以推倒朱家江山為志。他們這些草莽英雄，平日談起話來，都是巴不得多來幾個有學問、有本事的人，在一起成就大事。他們決不會外待你，也請你看見他們誰有不是之處，隨時指點出來，不要有客氣想法。若有那個想法，就互相見外，難做到親如一體，同心協力。雖說俺們這些老八隊的將領造反早些，在打仗上多些磨練，略微知道些山高水深，可是有的沒有進過學屋門兒，有的斗大的字兒認識不到半牛車。所以大家近來都心裡明白，要打天下，救百姓，開基創業，真正做出一番大事，非要有一些有學問、有智謀、懂經濟（註）的人共事不可。你們三位來到軍中，眾將領看你們既是同事，也是先生。我這個人是不喜歡說客套話的。從今以後，咱們這些人不管先來後到，都是志同道合，親如手足，禍福與共。有智出智，有力出力；文獻文才，武獻武功。文武和衷共濟，大事豈有不濟？別的話，我就不用多說啦。」

　　（註）經濟－－見本書第一卷第四百四十七頁註釋

　　李信的心中十分感動，說：「聽將軍如此一說，愈使信深感知遇之恩，敢不竭誠盡忠，粉身碎骨，以報萬一！」

　　李自成因李信和宋獻策都是一夜未睡，特別是李信是連日鞍馬勞累，請他同軍師暫且休息，並說親兵們已經在這花廳中替李信預備了床鋪。但李信今日初見闖王，又受到如此真誠相待，那瞌睡和疲勞都跑到爪哇國了。他推故說他在馬上睡得很足，並不疲勞。宋獻策見李信執意不肯去睡，只好相陪。他們圍著木炭火盆，繼續談話。牛金星因為他自己和宋獻策來到闖王軍中，都沒有隱姓更名，獨獨李信在給他和獻策的書子中提到要改名李伯巖的事，覺得大可不必，於是笑著問：

　　「昨日捧讀年兄瑤翰，備悉起義苦衷與來投闖王之誠。惟書中雲從今後將改名伯巖，字林泉。以愚弟看來，年兄大名久已傳播遠近，豫東百姓莫不想望風采。何不仍用原名，以便號召？」

　　李信回答說：「弟之所以改名，實有兩個緣故。原名乃先父母所賜。今日弟不得已而造反，實非先父母生前所料。每念及此，心痛如割。弟在闖王帳下願為忠臣，在先父母靈前實為逆子。因此弟決意不用舊名，一則以示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二則使祖宗在天之靈不以弟之不肖而傷心蒙羞。再者，弟生逢亂世，原無富貴榮達之想。今日來投闖王麾下，作一偏裨，只為一心往闖王誅除殘暴，拯斯民於水火而登之社席。事成之後，弟即解甲歸隱，以遂初衷，長做巖穴之士，優遊林泉之下，得沾昇平之樂，於願足矣。故擬改名伯巖，草字林泉，以示此志甚決，富貴不移。」

　　金星說：「年兄是王佐之才，將建不世之功。事成之後，恐怕闖王決不會放你歸山，做嚴光一流人物。」說畢，拈鬚哈哈大笑。

　　自成笑著說：「目下只要李公子前來共事就好，且不說將來的話。你既然不想再用原來的名字，那就改用新名字好啦。你是名門公子，不像我們造反容易。再者，你不願繼續使用你中秀才、舉人的原來名字，表示同朱家朝廷一刀兩斷，我看，好嘛。一個人改名字是常事，我自己也沒有用我原來的名字。」

　　宋獻策說：「足下原來台甫伯言，今將言字換成巖字，字異音同，這樣改法倒也不錯。」他轉向闖王說：「我與李公子非一日之交，深知他襟懷高朗，志存匡濟，雖出於宦門世家，而敝履功名，常抱山林之思。所以他趁著初來闖王帳下，改換名字，一則表其素志，二則出於孝心。既蒙闖王諒其苦衷，從今日起，在咱們全軍上下，就只用李兄的新名字和新的表字好了。」

　　闖王連連點頭，又對李信說：「你既然要改換名字，可是只將伯言改為伯巖，字雖不同，聽起來還是一樣。你乾脆改動大一點兒如何？」

　　李信趕快欠身說：「請麾下明示。」

　　「我看，你乾脆不要那個『伯』字，單名李巖，豈不更好？」

　　李信不覺把手一拍，說：「闖王這一字之刪，實在好極！如此方是今日之我告別舊日之我，真正決裂了。」

　　四個人同時大笑，而宋獻策和牛金星都連聲稱讚闖王改得好。牛金星心中本來不喜歡李信有退隱思想，這時拍手讚好之後，又對李信笑著說：

　　「八仙中的呂囂字洞賓?與巖本是一字殊寫，可見他當日起名字也是想做個『巖穴之士』，而後來成了神仙。年兄將來功成身退，優遊林泉，友糜鹿而餐朝霞，也不啻是神仙中人物。」說畢，又哈哈大笑。

　　大家笑過後，李自成急於要同李信談論軍國大事，便趕快問道：

　　「林泉，咱們如今要掃除苛政，救民水火，將來咱們還要開國立業，除舊布新，與民更始。據你看，什麼是根本大計？」

　　李巖有片刻工夫沒有回答，低頭望著盆中的炭火沉思。他從杞縣西來的路上，本來曾想見到李自成時要拿出一些要緊意見，供闖王採納。但是自從在神?見到李雙喜，他原來想法的起了變化；昨晚在路上同宋獻策、高一功晤談之後，變化就更大了。最早他想向李自成建議的一些話，如重視讀書人啦，如何收人心啦，等等，如今都成為多餘的了。他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意見曾經寫在那封上闖王的書信中，就是建議闖王佔據宛、洛，經營河南為立腳地，然後奪取天下。但現在闖王分明不是要他重複這個建議，而是想聽他談關於國計民生的根本大計。經過片刻的思索之後，他抬起頭來說：

　　「目前四海鼎沸，人不安業，固然是因為朝政昏暗，官貪吏猾，賦斂苛重，處處激起民變，但根本癥結在土地不均，賦稅不平，所以均田、均賦實為開國立業的根本大計。自古以來……」

　　李巖正說到這裡，忽然聽見院中有人問：「李公子正在同闖王談話麼？我來看看他！」

　　這人分明是壓低聲音說話，卻仍然洪亮得出奇，配著那沉重的腳步聲，令李巖感到驚異，想著這絕不是一個平常人物，就把話頭停住，等待著那人進來。闖王向牛金星和宋獻策高興地輕聲說：

　　「到底趕回來了，真夠辛苦！」

　　牛、宋二人同闖王滿臉堆笑，朝著門口望去，等待著那說話的人進來。

　　李巖聽見一個人的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登上台階，隨即看見闖王的一個親兵將風門拉開，一個魁梧大漢方口，高顴，濃眉毛和絡腮鬍須上帶著尚未融化的冰霜，腰掛雙刀，頭戴風帽，身披斗篷，挾著門外的一股冷風進來。這人剛一進屋，就望著李巖，笑著拱手，聲如洪鐘地說：

　　「哈哈，果然來啦！歡迎，歡迎！」

　　在這人踏進風門的一剎那間，牛、宋和李巖都立即起身相迎。等這人走到李巖的面前時，李自成也站起來，介紹說：

　　「這就是杞縣李公子。李兄從今日起改名李巖，寶字林泉。這位是捷軒，大號劉宗敏，全軍上下都稱他總哨劉爺。」

　　李巖同劉宗敏互相施禮，同時想起來宋獻策在路上對他談論劉宗敏的話，不禁在心上閃出來一句讚歎：「果然是英姿豪邁，名不虛傳！」宗敏好像對待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拉他坐下，自己也拉一把小靠背椅坐在他的旁邊。李巖欠身說：

　　「久聞捷軒將軍大名，今日得瞻虎將風采，並得追隨左右，幸甚！幸甚！」

　　劉宗敏哈哈大笑，說：「李兄，我是打鐵的出身，大老粗，不會說客套話。你既然不嫌棄我們，前來共事，咱們就是一見如故，什麼客套話都不用說啦！前些日子，軍師聽說你在杞縣坐監，闖王跟我都很焦急，怕你不清不白地給那班貪官豪紳們弄死。隨後又聽說紅娘子破了縣城，砸開監獄，將你救出，我們才放下心來。要不是紅娘子將你救出，我們也打算派一支人馬到杞縣救你。牛先生和宋軍師常常說你如何在杞縣惜老憐貧，散糧賑饑，又說你文武雙全，非一般糊塗讀書人可比。俺是個大老粗，識字有限，光憑他們二位那樣稱讚，我也十分欽佩，巴不得你能夠來到咱們軍??事。俗話說，日久見人心。你在這裡久了，就會知道上自闖王，下至偏稗小將，都同樣實心待你。我因為剛從永寧回來，今早不能親自迎接你，你莫見怪。怎麼樣，一路上很辛苦吧？」

　　李巖連忙說：「不辛苦，不辛苦。」

　　「紅娘子今日來了沒有？」

　　「今早同小弟一道來謁闖王，方才被夫人接進內宅敘話去了。」

　　劉宗敏伸出大拇指說：「嗨，呱呱叫，難得的女中英雄！一個沒有出嫁的大閨女，能夠帶兵造反，能夠破城劫獄，殺官焚衙，救出朋友，對百姓秋毫無犯，這樣行事，古今少有！闖王，我今天一定要看看紅娘子，看她比別的姑娘到底有多麼不同！」說畢，又哈哈大笑一陣。

　　闖王問：「你啥時候從永寧動身的？」

　　「昨天吃過午飯動身，一夜馬不停蹄。一進老營，聽說李公子已經來了，我就趕快跑來。」

　　「永寧那邊的事情怎樣了？」

　　「事情都按照你的意思辦了。捉到知縣武大烈以後，我對他說，闖王聽說你才到任時還壓一壓萬安王府中豪奴們的氣焰，多少做過一點好事，不想殺你。你就投降了吧，日後少不了你的官做。現在你先把縣印交出來，只要你交出縣印，我不會使你吃苦。至於你投降不投降，我不勉強，由你自己想想再說。」

　　闖王問：「縣印他交出了麼？」

　　宗敏笑著說：「起初他不肯交出，說是在破城時候，慌亂之間不知給誰拿去了。我叫弟兄們狠狠地敲他幾下子。他很嬌嫩，幾棍子就吃不消了，趕快叫著：『有縣印！有縣印！』我說：『武知縣，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何苦呢？今日你犯在我手裡，想不交出縣印能成麼？』他到這時，又想交出縣印，又怕日後朝廷追究，低著頭流眼淚，拖延時光。我吼了一聲，又要打他。他趕快向他的僕人使個眼色，僕人就跑去把縣印從糞堆裡扒出來啦。」劉宗敏懷著對武大烈極度輕蔑的感情哈哈地大笑幾聲，隨後收了笑容，繼續說：「我望著這個知縣老爺，心中十分生氣。可是我忍耐著不發作，對他說：「你也是陝西人，闖王原想看在同鄉情分上，不打你，不殺你，只要你投降就行。剛才我叫弟兄們打你幾下子，一則因為你硬不肯交出縣印，二則也是我有意叫你略微嘗一嘗挨打的滋味。你到永寧以來，不知將多少無辜小民非刑拷打，有的苦打成招，定成重罪。如今你才挨了幾下，也沒有皮破肉綻，就有點吃不消了。你想想，難道小百姓的身子就不是父母生的？難道天生就應該受你們任意摧殘，如同草木一般？我不信！我不信你們為官為宦的人們身子骨天生的高貴，老百姓天生的下賤！」「據你看，武大烈有意投降麼？」闖王又問。」他？他又怕死，又想做大明忠臣。他當著我的面說他吃朝廷俸祿，願為朝廷盡節。可是他在國室裡向他的僕人囑咐後事，長吁短歎，淚流滿面，後悔他不該在亂世年頭出來做官。他要是不怕死，像人們常說的視死如歸，還歎的什麼氣？流的什麼淚？後悔個尿？他又想得一個忠臣之名，又貪戀塵世。想使他投降，十分容易。可是我沒有再勸他投降。那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窮百姓都跪在我的面前告狀，說他如何催糧催捐，如何將欠王府地租和閻王債的百姓們抓進監獄，逼死人命。我看武大烈這狗官的民憤很大，不必勸他投降，壞了闖王你為民除害的宗旨。我同補之商量一下，將他個王八蛋處決啦。「

　　闖王點頭說：「該殺的就殺，為民伸冤嘛。那個萬安王呢？」

　　劉宗敏眉毛上和鬍鬚上凝結的冰霜已經完全融化，濕潤冒氣。他用大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將兩手對著搓搓，然後笑著說：「有趣，叫人好笑。這是咱們起義以來第一次捉到藩王。哼，我原來以為明朝的王爺真是他媽的金枝玉葉，龍子龍孫，多麼高貴，其實也沒有多長一個鼻子眼睛。他一看見我就兩腿打戰，渾身跟一團稀泥一樣，往地上撲通一跪，連連磕頭，哀求『大王饒命』。我說：『老子並不是山大王。老子是李闖王手下的大將劉宗敏，今日奉闖王之命前來審問你的罪狀。我問你一件，你回答一件。必須老實招供，免得皮肉受苦。』他只是磕頭如搗蒜，哀求饒命。我問他許多民憤很大的罪款，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有些事他要我問他的幾個管事太監，有的又要我問他的賬房，問他的幾個王莊頭子。這個傢伙糊糊塗塗，懶得出奇，平日在宮中連鞋襪都要宮女們替他往腳上穿，屙了屎叫宮女和小太監替他擦屁股。如今把他單獨關起來，他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了，光鬧笑話。可是，像這樣百無一用的糊塗東西，就憑著他姓朱，是朱洪武的後代，平日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天下哪有這樣的混帳道理！」

　　自成問：「萬安王府的其他人等，都處置了麼？」

　　宗敏回答說：「萬安王妃早已亡故。沒有兒子。他的三個小老婆在破城時有的投井自盡，有的逃出城被人們殺死。王府中幾個罪大惡極的官兒、太監頭子、豪奴、惡僕、管莊頭子，有的給補之提到殺了，有的在破城時被亂民打死。還有的王莊頭子住在鄉下，被鄉下佃戶打死。一般太監、奴僕、奶母等人，都叫他們各回各家，自謀生活。宮女們，家中有親人的居多數，都交給她們的父母、兄長或叔嬸前來領回。補之特意指派老實可靠頭目處分這事，嚴防有壞人冒充宮女的家人前來拐騙。「

　　李闖王聽了劉宗敏的回答，都很滿意。他望著李巖說：「咱們實際上並沒把萬安王看得多重。他比之洛陽的福王，小得不值一提。破洛陽，捉福王，是出大戲。如今破永寧，捉萬安王，只算是開場鑼鼓。你來得恰是時候，熱鬧戲快要開始啦。「

　　他的口氣很輕鬆，說得大家笑了起來。隨即他問到在永寧放賑的情形，劉宗敏說：「永寧是個小縣城，有些鄉紳大戶住在山寨裡，不住城內。從萬安王府中抄出了五百多擔粗細糧食，又從張鼎延幾家鄉宦富戶家中抄出四五百擔。補之正在主持放賑，留下一半作為軍糧。王府中和張鼎延家的金銀財寶，正在清點，封存起來，將金銀和值錢的東西陸續運回老營，其餘的傢俱什物散給百姓。補之正在辦這件事。頭一批東西今晚可以運到。「

　　自成點點頭，又問：「破城以後沒有騷擾百姓吧？還殺了什麼人？」「城是二十七日五更破的。我趕到的時候已經破了半天。聽補之說，只殺了幾個民憤很大的人，沒殺一個平民。也沒有搶劫焚燒的事。老百姓見咱們的義軍對百姓秋毫不犯，平買平賣，十分喜歡。從二十七日下午起，城門大開，近城四鄉百姓有進城看親戚的，有來領賑的，有來看查抄王宮的，比平日熱鬧多啦。將來殺萬安王，看熱鬧的百姓一定更多。永寧城裡的讀書人，不管秀才、童生（註），遵照你的嚴令，一個不殺，聽其來去自便。可是咱們這麼一放寬，那個該殺的張鼎延第二天就混出城去逃走了一條狗命。事後查明，破城時候，他帶著一個心腹家人，躲在一眼桔井裡。第二天過午以後，有人放下去一根井繩，他叫家人先出來，看見城門可以隨便出進，百姓來往不斷，然後他王八蛋才出來，換了一身破衣服，打扮成清寒童生模樣，趁黃昏混出城門。有兩個把守城門的弟兄看出來他不像清寒平民，正要盤問，另一個弟兄說：『闖王有嚴令，對讀書人不可無禮，讓他走吧。』就這樣，他沒有受到盤查就混出城啦。「

　　（註）童生－－沒有考中秀才的讀書人

　　聽了劉宗敏說出那個協助知縣守城的反動鄉宦張鼎延逃走的經過，李自成一笑置之。宗敏自己也沒有把這當做是一件大事，所以他的口氣中絲毫沒有責備那幾個守城門弟兄的意思。若干年來他們誅殺的鄉宦、土豪之類的人物實在太多，加上部隊經常流動，不在一城一地立足，所以對逃掉一個鄉宦不大重視。牛金星和宋獻策因為知道優待讀書人是闖王進入河南以來的一貫主張，所以聽了在永寧發生的這個故事並不覺得詫異，也是一笑置之。惟獨李巖因為聽到張鼎延扮作童生可以混出城門，感到新鮮和驚異。尤其闖王的對讀書人不可無禮的話能夠在兵荒馬亂中被下級如此嚴格遵守，完全出他意外。

　　老營司務來問宗敏，早飯是否拿到花廳來。宗敏說他在路上打過尖，不吃了。闖王叫他去休息。他因同李巖初次見面，不肯回家休息，說：「算啦，晚上打總睡吧。「闖王也不勉強，對他說：「你要是不想去睡一陣，就在這裡談話也好。剛才正談到重要題目，你進來打斷啦。「

　　宗敏問：「什麼重要題目？」「你聽嘛，確實重要。「自成轉向李巖說：「好，林泉，你接著說吧！」

　　李巖剛要開口，看見一個戎裝打扮的俊俏姑娘進來，走向闖王，便暫不忙著說話了。

第四十五章

　　慧梅啟稟闖王，說紅娘子將軍聽說總哨劉爺已經回到老營，要來花廳參見。夫人叫她來請示闖王：是讓紅將軍此刻就來好呢，還是等劉爺休息以後再來。自成望著宗敏笑一笑，隨即對慧梅說：

　　「你回稟夫人和紅將軍，就說紅將軍連日辛苦，昨晚又騎馬走了一夜，請快休息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劉爺也沒休息，等他休息一陣，就到後宅去拜望紅將軍。」

　　慧梅剛剛退出，李雙喜進來稟報，說從洛陽來的幾個老百姓已經到了。闖王很高興，問：

　　「他們現在哪兒？」

　　「他們從五更走到現在，都還沒有吃早飯。我叫他們暫在馬棚中烤火休息，叫伙房弄一點熱湯熱窩窩頭給他們吃。」

　　「他們吃過東西，你就把他們帶來見我。他們來了幾個人？」

　　「一共來了五個人。三個人是從洛陽來的，一個是從偃師來的，還有一個是從新安來的，在我漢舉叔的老營中遇到一起，結伴前來。」

　　兩三天前，袁宗第從宜陽差人來向闖王稟事，順便稟報說不斷有洛陽百姓到宜陽軍中，暗地歡迎和懇求義軍快破洛陽，他將挑出幾個人來得勝寨面謁闖王。闖王這兩天就在等候著從洛陽來的百姓，所以儘管李公子才到，正在談論軍國大計，他也要抽出一點時間同洛陽來的百姓見見。他又向雙喜問：

　　「那從偃師和新安來的百姓也是控訴福王的？」

　　「不是。他們是來控訴官紳大戶，懇求咱們前去破城的。」

　　「啊，這一帶窮百姓到處都是一樣，巴不得咱們的義軍早到！」闖王輕輕地說了一句，隨即告訴雙喜，那從新安和偃師來的百姓由他同他們談談，只將洛陽的三個百姓帶來。雙喜退出以後，闖王笑著對李巖說：「剛才正要聽聽足下的均田高論，中間連著有人打斷。你快接著剛才的話談下去吧。」

　　李巖欠身說：「麾下起義為的是濟世救民，一定洞悉貧富懸殊為千載禍亂根源。如何革此積弊，想必是成竹在胸。巖只能略陳淺見，如言之不當，尚乞恕罪。」

　　自成笑著說：「咱們自家人說話，請林泉見不必客氣。說起均田、均賦，確實是國計民生大事。起義以來，我走過好幾省，看見到處都是田土不均，富者太富，貧者太貧。窮人餓死，富人撐死。我們起義首領中有人自號平均王，有人自號剷平王，都是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把這個大大不平的世界打爛，重新擺平。可是怎樣剷平，怎樣平均，誰都心中無數。這件大事，我同啟東也談過，可是因為事情忙，沒有深談。今天你來了，很想聽聽你的高見。」

　　李巖說：「這土地不均、貧富懸殊的事，自古以來就是個極關重要的癥結。明朝二百八十年積弊至今，田土極其不均，貧富極其懸殊。全國土地大約有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多頃，可是到處都是沒有土地或僅有很少土地的人。土地都到哪裡去了？十之??的土地都被皇室、藩王、助威、宦官、大臣、鄉宦所佔。拿皇室來說，雖然天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可是皇室還另外佔了許多土地，由宮中太監經管，稱做皇莊。各地分封藩王，又各有許多王莊。公主、郡主，也有莊田。太監有莊田。勳成有莊田。都是奪之於民，其數目十分驚人。所以全國壟斷土地最多的是皇室、藩王，其次是勳戚、太監、大臣、鄉宦。素聞啟東老年兄熟於本朝掌故，定必能源源本本指出這壟斷土地的實際情況。」

　　闖王說：「啟東，你說說。」

　　牛金星拈了拈鬍鬚，說：「皇莊之名，始於憲宗朝。但憲宗以前即有許多官莊，實際也就是皇莊。孝宗時候，在畿內有五處皇莊，共地一萬二千八百餘頃。武宗即位一個月就建立了皇莊七處，後來增加到三百餘處。包括宦官、外戚莊田在內，共二十萬零九百餘頃，另外還有先年侵佔的莊田共二萬零二百多頃。武宗以後，皇莊所佔土地的情況不詳。

　　無論如何，皇帝既然四海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士，卻又強奪民田以為皇莊，使無數小民失去十地，流離失所，這是明朝的最大弊政。」

　　劉宗敏憤憤地說：「可惡！可惡！」

　　李自成帶著深沉的感情說：「將來有朝一日，我們會將所有皇莊統統交還百姓，以後永不許皇室再霸佔百姓土地。」

　　牛金星接著說：「再以諸王來說，所佔民田之多，更為駭人聽聞。目今分封在全國諸省的有親王數十人，郡王更多數倍。以河南一省而論，郡王且不去說，親王有八：在開封的是周王，有良田一萬餘頃。在南陽的有唐王，在汝寧的有崇王，在禹州的有微王，在彰德的有趙王，在懷慶（註）的有鄭王。這幾個王，每家有良田大約數千頃到萬頃。在衛輝的有潞王，有良田四萬頃，大部分土地是在湖廣。如今潞王是第二代，他的父親是萬曆皇帝的同母弟，在之國（註）之前，住在北京的潞王邸，王店、王莊遍於畿內。之國以後，散在畿內的王啟、王莊都交還皇帝，改稱皇店、皇莊。他除在河南、湖廣兩省佔有良田四萬頃外，還有皇帝賜的鹽引專利。王店之中有許多是當鋪，高利盤剝小民。」

　　（註）懷慶－－今河南沁陽。

　　（註）之國－－古代的政治術語。親王去他的封地叫做「之國」或「之藩」。「之」字是動詞，作「往」字解。

　　宋獻策插話說：「從萬曆以來，皇店很多，不惟與商人爭利，而且買賤賣貴，盤剝百姓，甚於商人。幾年前我去北京一趟，在保定、真定、宛平都看到各種空店，有綢緞店、百貨店、藥材店，也有當鋪。在通州城內，我還看見有一個皇家開的糧店，五間大門面，三進大院落，旁邊還有車馬大院。聽說這個皇店利用漕運，從江南運米到京畿牟取暴利，還勾通運糧官校，將國家糧食作為店中私糧出售，沒人敢吭一聲。至於太監、皇親和勳舊們在北京、天津、畿輔各處所開設的店舖，那就更多不勝說了。歷代以來，皇室與商人爭利，莫如明朝為甚。」

　　劉宗敏罵道：「他媽的，什麼皇帝、親王，儘是喝血鬼，吃人魔王！」

　　金星接著說：「咱們正準備去攻破洛陽，活捉福王。這福王所佔民田情況，各位都清楚，不用說了。朱家一族的親王、郡王、公主、郡主……凡有封號的，都有祿米。祿米之外，又強佔大量土田，百姓安得不窮？」

　　闖王問：「他們朱姓皇族的每歲祿米，大約多少？」

　　金星說：「這數目說不清楚，但實在多得怕人。按照定制：親王除嫡、長子（註）襲封外，其餘皆封郡王。親王每人每歲祿米一萬石，郡王每人祿米二千石。郡王除嫡、長子襲封外，其餘皆封鎮國將軍，祿米一千石。郡王孫封輔國將軍，祿米八百石；曾孫封奉國將軍，祿米六百石；玄孫封鎮國中尉，祿米四百石；五世孫封輔國中尉，祿米三百石；六世孫以下世授奉國中尉，祿米二百石。這是就男子一支說的。還有女的一支，從公主、郡主、縣主到鄉君，一落地就有祿米。朱家宗室……」

　　（註）嫡、長子－－封建宗法制度：正妻所生的兒子稱為嫡子，其餘姬妾所生的兒子稱為庶子。襲封權屬於嫡子。倘若沒有嫡子，由庶子中年長者襲封。

　　劉宗敏截住說：「乖乖！他們朱家皇族，什麼事不做，什麼心不操，吃得飽，穿得暖，每個人老婆一大堆，宮女一大群，看看他媽的，一代代會養出多少兒子，每年國家得給他們多少祿米！」

　　牛金星接著說：「宗室人口日繁，所費祿米日多，使國家難以負擔。成化以後，每遇災荒，只能發一半祿米，但國家仍然發不出來。嘉靖年間，全國每年上運京師米四百萬石，而在京宗室祿米就需要八百五十三萬石。萬曆初年張江陵（註）當國時曾設法減少宗室祿米支出，也沒有從根本上革此積弊。」

　　（註）張江陵－－張居正（一五二五－一五八二）字叔大，號太岳，湖北江陵人，明神家初年任首輔，是明代有名的政治家和一權相「。

　　李闖王點點頭，不慌不忙地說：「張居正雖有本領，在這件事情上也感到棘手，找不到根本辦法。等咱們有朝一日打翻朱家的江山，這朱姓宗室的祿米自然也就全沒有了。我們倘若建立新朝，決不犯朱洪武這樣的錯誤。這辦法，有害於國，無利於民，我們將引以為戒！」

　　牛金星和宋獻策異口同聲，稱讚闖王英明。李巖雖然沒有做聲，卻也深深感到佩服，在心中說：「闖王確實是一位高瞻遠矚的人！」自成望著李巖說：「林泉，除宗室、勳戚之外，各州縣田地被官紳大戶侵佔的為數很多。我到過許多地方，看見因官紳大戶倚勢欺人，強取豪奪，不惟小百姓愈過愈窮，連從前小康之家，也多半失去土地，變成窮人，朝不保夕。所以我這次來到你們貴省，就有不少從前的小康之家也見我訴苦，願意隨順。至於靠手藝吃飯的各色工匠，小商小販，也有不少人因受官紳大戶欺壓，高利盤剝，活不下去，巴不得改朝換帝。聽說今日來的洛陽百姓，就有一個是小商小販，世居洛陽城內。等會兒，雙喜將他帶來，咱們聽聽洛陽城內的一般平民為什麼也要暗地來迎接義軍。「

　　牛金星說：「這就是書上所說的『後其來蘇（註）』。「

　　（註）後其來蘇－－見本書第一卷第七百二十三頁註釋。

　　李巖對金星點點頭，又轉向闖王說：「不論耕田之家，小康之家，百工技藝，今日都有水深火熱之苦，其根本癥結還在貧富懸殊，即田土愈來愈握於少數人之手。俗話說『有錢有勢』，又說『有土廝豪』。一縣中有幾個勢豪之家，這一縣的各色小民就必然遭受剝削蹂躪之苦，何況還有官府的橫徵暴斂，永無饜足！」

　　大家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著，忽然李雙喜走了進來，恭敬地向闖王稟報說從洛陽來的三個百姓已經吃畢東西，問是否此刻帶來。李自成點點頭。等雙喜退出以後，他笑著對李巖說：「先讓他們把那三個洛陽百姓帶來，聽一聽他們說些什麼話，也許對我們前去破洛陽很有幫助。關於均田的事，等會兒咱們再談。「

　　從洛陽來的三個百姓被帶到闖王面前，都跪下去給闖王磕頭。闖王叫他們在小凳上坐下，問了他們的姓名，家住何處。那個由洛陽城內來的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後生，名叫邵時信，說他特意來迎接闖王義軍去破洛陽，從懷中取出兩張用白綿紙寫的單子，雙手呈給闖王。李自成看見第一張單子上開列著福王府在洛陽城內的各種王店、王府掌事太監和官員們在洛陽城內的住宅和店舖，還開列著各處王莊的大約土地數目；另外一張單子上開列著前南京兵部尚書（註）呂維祺為首的許多大鄉宦家產數目以及他們的重大罪款。近一個多月來，李自成通過他派到洛陽偵事的密探和其他消息來源，對洛陽城內的情況大體也都知道，但是卻不像這兩張清單所開列的具體財產數目和鄉宦豪紳們的具體罪惡這樣清楚。他對這兩張清單十分重視，反覆地看了兩遍，轉向牛金星問：

　　（註）南京兵部尚書－－明成祖永樂十八年（公元一四二○年）遷都北京，以南京為留都。南京仍設中央各衙門，另鑄印信，上加」南京「二字。」據這張清單說，福王的田地大部分不在河南府，在湖廣的有四千四百多頃，可是真的？」

　　牛金星想了想，說：「福王的兩萬頃田地分散在河南、山東、湖廣三省，而在河南府的土地不到兩千頃。湖廣一省搜刮良田四千四百餘頃，加上山東、河南兩省，共是兩萬頃。但此系萬曆末年的福王府土地數目，後來各處王莊頭子不斷侵佔民田，以及百姓不斷向王府投獻（註），王府因地數目與日俱增，目今詳細數目不知。「

　　（註）投獻－－明代後期，有些小地主和自耕農因賦稅捐派沉重，沒法生活，只好將自己的田地投獻王府或其他勢豪，雖然他們的土地所有權名義上歸於王府或勢豪，但只交納一定數目的租賦，而利在逃避了官府的沉重租賦。這是走投無路的辦法，是一般意義上的所謂投獻。另外有地痞無賴，將小民田地佔為己有，投獻王府或勢豪，狼狽為惡。

　　聽了金星這麼一說，同邵時信所呈遞的清單相合，闖王又把邵時信打量一眼，看他既不是一個讀書人，年紀又不大，心中暗覺奇怪，笑著問：「你對洛陽的王府、鄉宦、豪紳、大戶的土地家產如何這麼清楚？」

　　邵時信趕快站起來回答說：「回闖王爺，小的雖然祖居洛陽城內，可是平日對這些也不很知道。從今年秋天起，小的為著誓報三代血仇，才留心打聽。上月聽說闖王的義軍從南陽府一帶往北來，小的越發暗中打聽。要不是誓報三代血仇，小的一天到晚顧自己謀生還顧不下來，哪有工夫去打聽這些！」

　　闖王跟著問：「如何是三代血仇？」

　　邵時信說：「萬曆年間，修建福王府的時候，硬將俺家房子拆毀，把宅地圈在王府花園裡邊。聽老年人說，如今王府養鹿的地方就有一部分是俺家原來的祖業宅地。那時候還沒有我。那時候我們一家人流浪街頭，寄居別人的房簷底下。我爺爺原是個教蒙學的，又無多的田產，弄得哭天無路，求地無門。我老奶奶年紀大，在別人房簷下露宿幾天，受了風寒，加上生氣，日夜涕哭，不久就死了。後來靠親戚朋友幫助，借到了三間破房子，把一家大小五口人塞了進去。俺爺不甘心，氣得瘋瘋癲癲，學也教不成啦。那時候，為修王宮，不光俺一家倒霉，倒霉的人家多著哩！這福王府原是從前的伊王府，原來的王宮和花園已經夠大，如今又要盡量加大，將舊宮殿改成新宮殿，修得越壯麗越好，可是至少有三四百戶人家被趕出祖業宅子，房屋被拆，宅地被佔，有的被弄得傾家蕩產。不知誰氣憤不過，在王府花園中的假山亭子上題詩一首，監工的官員們疑心是俺爺題的，把俺爺抓去，打個半死，送進洛陽縣獄，要將俺爺問成寫道詩誹謗朝廷的死罪。幸賴親戚朋友們奔走營救，洛陽縣也深知俺爺冤枉，對了筆跡，確實不同，不便定案，也不敢交保開釋，過了一年零三個月，俺爺死在獄中。剛才小的說要報三代血仇，這就是第一代血仇。第二代血仇是俺爹的。俺爹

　　闖王說：「你說慢一點。你的洛陽口音重，說得太快啦，有的話我聽不清楚。」

　　邵時信繼續說：「俺爹起小給一家生意字號當學徒，三年滿師後又做了十幾年夥計，千辛萬苦，掙到一點錢，又向親戚家借了一些，在洛陽西大街開了個小雜貨鋪子，使一家老小勉強不致餓死。王府要擴大西街工店，硬將俺家的小鋪子吞併了去，聲稱價買，卻三分不給一分。俺爹到王府求情，不知磕了多少頭，哭了多少眼淚，不恨見不到王府的執事官員，還給王店的頭子和伴當們飽打一頓；到河南府和洛陽縣喊冤告狀……」

　　劉宗敏問：「敢告福王麼？」

　　「不是告福王，是告一個王店頭子。官府不敢過問，反而聽憑王府人們的一面之詞，說俺爹是無賴刁民，打了板子。俺爹氣憤不過，哭訴無門，扔下一家老小上吊死了。」

　　闖王點頭說：「嗯，這是第二代血仇。」

　　邵時信接著說：「俺無本經商，只能做個肩挑小販。今年夏天，我賣西瓜，遇著王府孫承奉公館中一個僕人，叫俺把西瓜挑去，說是全要。挑去以後，卻只給市價一半的錢，硬叫我虧蝕血本。我說不賣。這雜種仗著王府威勢，開口就罵，動手就打，將西瓜倒到地上，把空擔子扔到街心。我站在街心講理，就出來兩個僕人像凶神惡煞似的，追到街上來拳打腳踢。我一頭罵，一頭跑。雜種們追不上，就喝使一群兇猛的狼狗追著咬我，一口將俺的左腿咬掉了一塊肉。俺豁出去了，猛一扁擔打下去，正中狗頭，又連著三扁擔將狗打死，其餘的狗都嚇跑了。這一下惹出了滔天大禍。雜種們將我抓進承奉公館，吊起來打了半天，打得遍體鱗傷，死去兩次都用涼水噴醒轉來。眾街坊鄰居看我實在冤枉可憐，擔心我給打死了，一家老小沒人養活，都去孫承奉公館跪下求情。承奉沒有露面，由他的伴當們傳下話來，要我買一口棺材將死狗裝殮，請四個人抬著，前邊請四個和尚和四個道士唸經，我在後邊披麻戴孝，手拄哀杖，哭著送殯，將死狗抬到洛陽荒郊埋，埋……」

　　後生說到這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突然蹲下，抱頭痛哭。李闖王嘆口氣，對牛、宋和李巖說：

　　「王府中的一個承奉太監的公館中養著成群的伴當、奴僕，如此欺壓平民，那福王一家，還有王府的眾多官員、太監、護衛旗校，王莊和王店頭兒，為害之烈，就可想而知了。哼！」

　　劉宗敏恨恨地說：「真是他媽的罪惡滔天！」

　　獻策說：「剛才這後生說的福王花園中假山亭子上題詩一事，我也聽老年人談過，哄傳一時。有人說是一個過路的遊方僧人題的，有人說是被征去的民夫中有粗通文墨的人題的，還有說是洛陽城中好事的人出於義憤，題詩一首。那時蓋宮殿的，修花園的，運送磚、瓦、木料、太湖石和奇花異草的，亂紛紛在五千人以上，誰能看得清楚？所以到底沒查個水落石出。那四句詩，我少年時還記得，年久都忘了。」

　　金星說：「那時我正在學中讀書，因趕府考來洛陽，所以常聽同學們談起這件案子，如今那首詩還大體記得。」

　　闖王見那後生還在抱頭抽咽，便向金星問：「那四句詩必定是深合民心，如何寫的？」

　　牛金星略想了想，念出來如下的一首七言絕句：

　　宮殿新修役萬民，

　　福王未至中州貧。

　　絃歌高處悲聲壯，

　　山水玲瓏看屬人。

　　宋獻策連連點頭，說：「對，對，就是這四句詩。還是你博聞強記！看來粗通文墨的人絕不會寫出來這樣好詩。你看這『福工未至中州貧』一句多麼憤慨有力。若不感之極切，恨之極深，這一句是寫不出來的。」

　　牛金星接著說：「這第三句的『壯』字和第四句的『看』字都用得很好。細品第四句詩意，這『山水玲瓏』四字既明指福王的花園，也暗指明朝的整個江山。」

　　李自成聽著他們評論這首詩，卻沒有做聲。他的心情很激動，在思索著福王和許多朱姓藩王的罪惡。等邵時信哭泣稍停，他用沉重的低聲催促說：

　　「你快說下去，兄弟。你給死狗披麻戴孝送殯了麼？」

　　邵時信從地上站起來，一頭抽咽一頭說：「我起初死也不肯。可是我不肯他們就打。後來，我想，我不能白白地給他們打死。我要跳出虎口，要報血仇。我答應披麻戴孝給死狗送殯，他們才把我從樑上放下來，不再狠打了。多虧眾街坊鄰人可憐我，大家兌了些錢，替我買了一口白木棺材，請了四個抬棺材的，還請了四個和尚、四個道士。前邊走著和尚、道士，吹著笙，吹著嗩吶，後邊跟著棺材，再後邊跟著我。我被打成重傷，拄著哀杖也走不動路。我弟弟十四歲，攙著我。我同弟弟，從洛陽城內給死狗送殯到西郊，走一路號啕大哭一路。俺弟兄倆不是哭狗，是哭這世道暗無天日；哭我們窮人受糟踐，受欺負，連官宦大戶人家的狗也不如；哭我們祖孫三代的血淚深仇無路可報……」

　　邵時信又一次放聲痛哭，說不下去。李闖王沒有做聲，咬著牙根，臉色鐵青，濃眉緊皺。他彷彿看見了在六月毒熱的太陽下，洛陽大街上，邵時信被逼著給死狗送殯的場面。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同時也浮動著一層淚花。過了一陣，邵時信勉強止住痛哭，接著往下說：

　　「我的一家老小，已經有兩天沒有看見我啦。他們怕我死在路上，都哭著跟在後邊。跟的近了要挨打，只能相離十來丈遠跟著哭。我的白髮蒼蒼的老娘，我的害病才好的叔叔，我的女人拉著不到五歲的兒子，跟著從洛陽城裡哭到荒郊。沿路一街兩行的黎民百姓，看著我為打死王府孫承奉家一條狗被逼到這步田地，一家老小哭得這麼慘，無不流淚，有的還……」

　　邵時信第三次放聲痛哭。旁邊兩個農民都抱頭哭泣。侍立在闖王背後的李雙喜一則被邵時信的控訴深深地打動感情，二則想起來自己的父母也是給財主們逼迫死的，再也忍耐不住，由啜泣變成了小聲痛哭。闖王和劉宗敏、李雙喜的親兵們自從邵時信開始控訴起就悄悄地圍攏在窗外和門外傾聽，這時，有人在咬牙切齒，有人噙著滿眶熱淚，有人哭泣。李闖王，他十二年來轉戰數省，常常在十萬大軍喊殺震野、炮火連天、矢石如雨的鏖戰中身先士卒，衝鋒陷陣，從沒有眨過眼睛；在全軍最危急的關頭，他立馬督陣，沉著異常，穩如泰山。然而在這時，他竟然控制不住，不住地鼻翅搐動，幾次用抽頭揩淚。他是農民的兒子，對農民的痛苦他深深懂得。自從起義以來，他看見了各地農民的悲慘情景，也聽到無數農民在他的面前控訴、哭泣、呻吟，然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親自聽到一個世居在著名府城中的小商小販訴說三代痛受蹂躪之苦。他始而胸中鬱結，憋得難過，繼而心潮澎湃，彷彿看見了他的騎兵已經衝進洛陽城，奔馳在大街上，又彷彿看見了他的將士們捉到了福王，牽到他的面前，在萬眾圍觀中他下令將福王斬首。

　　劉宗敏好像立刻要出去殺人似的，將刀柄一拍，突然站立起來，右腳猛力一跺，恨恨地罵了一聲：「他媽的，全都該死！該殺！千刀萬剮！」於是他離開火盆，在屋裡來回走動，沉重的雙腳踏得方磚地鼕鼕響。過了片刻，他重坐在火盆旁邊的小椅上，對著依然低頭啜泣的邵時信說：

　　「哭什麼？哭個球！朝廷不給民做主，如今有我們李闖王給做主！你的話還沒有說完，別哭，快說下去吧。你又不是姑娘媳婦，哭什麼？你哭七天七夜，也不能把福王這狗雜種的腦袋哭掉！」

　　牛金星望著邵時信輕聲說：「快說下去，說下去。闖王會替你們百姓伸冤報仇的。」

　　邵時信深深地出口長氣，用手背揩揩眼淚，往下說道：「給死狗送殯回來以後，我躺在家裡一個多月才把傷養好。我氣得幾次想尋無常，可是我想著家有妻兒老小，死不得；我要等著報三代血仇，不能死。後來聽說闖王爺的大軍從南陽地方往北來，人們哄傳著闖王如何向著百姓，如何誅殺那些欺壓小民的鄉宦豪紳。我想著，我報仇伸冤的日子該到了。雖說俺的家世居在洛陽城內，可是福工到底有多少家產，住在洛陽城內的大鄉宦豪紳們到底有多少產業，我也不很清楚，平白無故，誰管那些事做啥？自從闖王爺的人馬往北來，洛陽城內的窮百姓在暗中紛紛議論，都盼望著闖王來攻洛陽，越快越好。我想，我拿啥迎接闖王？要是把福王跟那些鄉宦大戶的財產摸個底兒，再把他們的血淋淋罪惡查一查，寫個清單，獻給闖王爺，不是很好？我把這個想法同幾個受苦的知心好友一說，個個說好。就這樣，我們幾個人都暗中留心查聽，不過半月，弄清了一個大概。小的有一個本家哥哥名叫邵時昌，是府衙門的一個書辦，對洛陽城內的事情知道的很多。有些大戶有多少家財，有些什麼大的罪惡，是我從他那裡打聽到的。」

　　劉宗敏高興地說：「你這事辦得好哇！心裡有幾個窟眼兒，好！」

　　李自成將拿在手中的兩張清單掃了一眼，含笑問道：「你認識字麼？這都是你自己寫的？」

　　邵時信回答說：「小的不識幾個字。有許多字我不會寫，就畫成記號，自家心中明白。這是到了宜陽袁將軍大人營裡以後，我撕開破棉襖，把自己寫的底子取出來，我說，一個辦文墨的先生替我寫成的。」

　　宗敏說：「不日破了洛陽，捉到福王，替你們百姓報仇。你們如要解恨，吃他的肉，喝他血，都行。」

　　闖王又叫另外從洛陽來的兩個百姓訴冤。他們都是農民，有的訴說王府和豪紳們如何霸佔土地，搶走了女兒，逼死了親人。聽他們控訴以後，李自成吩咐雙喜帶他們出去，讓他們好生休息，周濟他們一點銀子，住兩三天以後回去。然後他走到門口，掀簾望望太陽，看見還不到吃午飯時候，便回來坐下去，向李巖笑著說：

　　「咱們接著談均田的事吧。」

　　李巖來到看雲草堂不到半日，就已經深深明白李闖王多麼地關心「民瘼」，同受苦的百姓們如何連心，而百姓們是如何把他看成了能夠替自己伸冤報仇的救星。看到這般情形，他不能不相信李自成確實是一位非凡的創業英雄。經闖王一提，他趕快接著剛才中斷了的話頭說：

　　「關於宗室、勳戚以外的占田情形，我只須略舉數事，即可知其嚴重。目前全國各地大官僚、大鄉宦，多則佔地數千頃或萬頃以上，少則數百頃。江南號稱富庶，實際上貧富懸殊。以蘇州一府為例，有田的人只佔十分之一，替人家做佃戶的卻佔十分之九。再拿河南來說，雖不似蘇州府那樣嚴重，卻也土地集中於富室的佔十之七八。給紳之家，多者千餘頃，少亦不下六七百頃。幾年前，曹、褚、苗、范四家鄉宦，在河南稱為四凶。每一家都有一兩千頃土地，各畜健僕千百，上結官府，外連響馬，內養刺客，橫行府縣，平日奪人田宅，掠人婦女，不可勝計，嬉戲之間，白晝殺人於市，無人敢問。有土必有勢，有勢必有土。無土不豪，無紳不劣。這是一定之理，到處老鴉一樣黑。天下土地，百分之九十為皇室、宗藩、皇親、勳舊、太監、達官、鄉宦、土豪所侵佔，無數小民整年辛苦耕種，不能一飽，負債纍纍，賣妻鬻子，稍遇災荒，成群相偕逃亡，餓死路途。所以天下最大之不公在土地，最大之不平在土地，而小民最大之痛苦根源也在土地不均。亂源在此，癥結在此。請闖王於取得天下之後，參稽往古計口授田之制，俯察近代土地侵佔之弊，大刀闊斧，施行均田，作根本之圖，杜禍亂之源。倘能如此，就真正是救民於水火了。近世士大夫中有識之士，也深知這土地不均之弊是天下大亂的癥結所在，常提出均田之議，但都是紙上空談，無補實際。」

　　劉宗敏說：「不先來個改朝換帝，那些朝臣吃飽了沒事兒干，光在紙上吵嚷均田，均我個球！刀把子攥在有田有地的人們手裡，要割他們自己身上的肉，流他們自己身上的血，不是做夢麼？我看，眼下還不必談均田，頭一樁要緊的是把崇禎皇帝從金鑾殿上拉下來，奪了他手裡的刀把子，把那班大小藩王、皇親國戚、太監頭子、官僚，還有什麼鄉宦、豪紳，凡是手裡掌著印把子、刀把子，屁股下坐著成百頃、千頃、萬頃土地的混帳王八蛋統統殺掉，才談得上行均田的事。要不然，權在他們手裡，法是他們立的，老百姓踩在他們腳底下，旁人嚷叫均田，全是空炮！」

　　闖王說：「捷軒，你別急嘛。如今正在打仗，大局未定，自然是沒法均田。可是大家在一起議論議論均田的道理很好。咱們大家心中都先畫個道道兒，平日多想想，一旦時機到來，說辦就辦，雷厲風行。這是事關民生的千年大計，也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很需要多聽聽他們幾位的高見宏議。據你們三位看，將來有何善策方可以消除這貧富懸殊的積弊？」

　　牛金星說：「說到如何杜絕兼併，歷代都無善策。北魏和唐初都行過均田制，為史家所稱道。但皇室、國戚、勳臣、權貴，享有特權，不受均田限制，而永業田可以買賣，民間兼併之風實未杜絕，故只能救急於一時，不能除弊於百年。今天下未定，即北魏均田之制，亦難施行。將來如何均田，需要從長計議。」

　　宋獻策說：「正如闖王所言，這是將來立國的根本要務。至於如何均法，自然要從長計議。去年在開封，曾與林泉偶然談及此事，林泉還談到均田與均賦二事互為表裡，但不能混為一談。可惜近世竟有人將均田指為均賦，而不談計口授田。譬如治病，均賦只能治表，不能治裡。然而如不能計口授田，均賦也是救弊之一策。不知闖王的主見如何？」

　　李自成低頭望著炭火說：「大家談，大家談。」他和當時許多農民起義領袖有許多不同地方，最不同的一點是他從起義的早期起就有著打倒朱家王朝、救民水火的明確目的，同時很留心那些關於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考慮著有朝一日他如何處理這些問題。像土地不均、貧富懸殊這樣的問題，他心中十分清楚、十分重視。他不像牛金星和李巖他們那樣能夠說得源源本本，但是他對於天下田地不均的實際情況，百姓在大戶兼併中所受的痛苦，體會得更深，看到的更真切。起義十二年來，他走過的地方，接觸到的無地和失業的窮苦百姓，遠比牛金星和李巖多，但是他寧願聽聽大家議論，不喜歡多說他自己的意見。過了片刻，劉宗敏忍耐不住，問：

　　「闖王，軍師不是問你的主見麼？」

　　自成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說：「你們大家談得都好。治國安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想，將來有朝一日，這田勢必是要均的。既要均田，自然要計口授田。至於一口人授田多少，除口分田之外要不要永業田，永業田准不准買賣，那就要以後去詳細計議。我倒是常想，倘若咱們久後一日能夠建立新朝，切莫再走明朝的老路。為君的不要忘記百姓的苦，不要把天下作為一人一家的私產，這就要廢除那些皇店、皇莊，限制封王，限制拿百姓的土地賞賜藩王、皇親、勳臣。朝廷對那班確實立了大功的人，可以賞賜金銀珠寶，決不要賞賜土地。也要限制他們多佔田地，永遠懸為厲禁，不許違反，犯必嚴懲。」

　　劉宗敏把大腿一拍，說：「好哇，這才是一槌打在點子上！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歷代皇帝都是把天下當成自傢俬產，作威作福。看看他們封了多少王，侵佔了多少良田，何嘗有一絲一毫想到黎民百姓死活！」

　　牛金星等對闖王所說的廢除皇莊、皇店，限制封王和不拿百姓土地作為賞賜的話，十分敬服，隨後話題就轉人將來如何限田、如何處理戰爭以後的大量荒地，又從荒地談到民墾和軍墾，談到了歷代屯政的不同辦法和利弊，以及明朝初年屯政的敗壞經過。這些歷史情況，前人經驗，李自成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他虛心靜聽，時常在聽的中間不由得頻頻點頭，也偶爾插一兩句話。李巖是初次同李自成見面，在談話中他發現李闖王很有知識，是他原來所不曾意料到的。昨夜在路上來獻策告他說闖王很好讀書，在潛伏商洛山中和鄖陽山中的時候，打獵習武之暇也讀了不少書。現在他不僅完全相信老宋所說的話毫不虛誇，而且他開始明白闖王和他同牛金星等不同，闖王肚裡的學問多半是來自起義後對國計民生大事處處留心，親身閱歷豐富，是真正實際的學問。

　　當牛金星等對闖王談今論古的時候，劉宗敏背靠牆壁，聽著聽著入睡了。有時他扯著鼾聲，而且鼾聲很響，惹得闖王望望他微微一笑。但有時他又是在半－－狀態，彷彿能聽到身邊的談話。當牛金星對闖王非常熟溜溜地背誦《漢書．食貨志》上邊論貧民遭受過分剝削的一段文章並略加文字解釋時，宗敏的鼾聲小了，隨即止了。當金星背出來「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兩句，正在繼續往下背時，劉宗敏並不睜眼，忽然恨恨地說：「哼，有時連犬彘之食也沒有吃的！俺老娘和小妹妹就是在天啟七年荒春上活活餓死的！」大家吃了一驚，看見宗敏睜開眼睛看看，又閉起眼睛睡了。闖王因為他十分辛苦，並不去驚動他，直到午宴擺好以後才不得不把他叫醒。

第四十六章

　　高夫人將紅娘子從看雲草堂接到後宅的上房以後，紅娘子跪到地下就向高夫人磕頭行大禮，被高夫人趕快攙起，讓她在客位就坐。開始敘話，免不了談到前年冬天在永寧縣熊耳山下相遇的舊話，紅娘子再三說她從那次見面之後如何常常思念，把高夫人看做是她的救命恩人。高夫人也問了她如何起義，如何破杞縣救出李公子，以及如何決定來投奔闖王。在親熱的閒談中間，高夫人注意到紅娘子幾天來連頭髮也沒有工夫梳洗，滿鬢風塵。紅娘子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她自從向杞縣進兵的頭一天起，到如今半個多月，沒有洗過澡，沒有洗換過貼身衣服，身上長了許多虱子，跟隨她的健婦們也是一樣。但她又淡然一笑，說經常行軍打仗，虱多也就不覺癢了。高夫人吩咐女兵們趕快用大鍋燒水，笑著對紅娘子說：

　　「你說得很對。我這十來年，遇著打仗行軍忙起來，十天半月不換洗貼身衣服，長滿虱子是常事。有時，連鐵甲縫裡還長了帆子哩。你家中爹媽還都健在麼？」

　　紅娘子回答說：「都早不在了。」

　　「有兄弟姐妹麼？」

　　「一個都沒有了。」紅娘子低聲回答，嘆了口氣。

　　「家裡還有什麼親人？」

　　「一個親人也沒有啦。」

　　高夫人看見紅娘子的眼圈兒一紅，眼眶裡噙著熱淚，忍著沒有流出來，便不再問下去。但是她對於紅娘子的受苦身世十分關心，心裡猜問：「這姑娘連一個親人也沒有，莫非是都給官軍殺光了麼？」沉默片刻，高夫人為著岔開紅娘子的心中難過，又含笑問道：

　　「你身邊的這十幾個姑娘、媳婦看來都是身強力壯，不知武藝怎樣？」

　　「她們都是我起義以後招收來的，原來也只有一兩個幼年在家中跟著父兄練過武藝，其餘一概都是來到我身邊後才學武藝。所好的是她們在家中都是受苦下力的人，身材長得好，腳也大，學點兒武藝較快，如今逢到緊急時還都能出生人死地跟我一道，不怯陣，不怕辛苦。」

　　「啊，能這樣，就管用！我好像聽見你向她們叫健婦，這名稱倒很別緻。你是這樣叫的麼？」

　　紅娘子臉上的悲傷神情消散了，回答說：「我剛剛起義時候，想著我自己是一個女流之輩，不能叫男親兵睡在我的帳篷裡，也有些生活上的瑣細事不能讓男親兵們照料，就打算招收幾百名年輕力壯的婦女成立一個健婦營，一則使她們常常跟隨著我，二則也讓婦女們揚眉吐氣。後來因為馬匹實在困難，只好打消了這個主意，把已經招收的幾十名婦女遣散回家，只挑選十幾個留在身邊。她們都同我一心一腹，我也把她們當姊妹看待。她們都有名字，多半是起義以後才起的，因為我的藝名叫紅娘子，所以有幾個新起的名字也帶個紅字。這是我替她們起的，也是我把她們當姊妹看待的意思。可是我有時只叫聲健婦們，她們都答應。」

　　高夫人說：「啊，原來是這樣，多有意思！」

　　紅娘子說：「她們都是起義不久，也不懂軍中規矩，實在不能同夫人身邊這些姑娘們相比。倘若她們有言語舉動粗魯之處，請夫人千萬包涵。」

　　高夫人說：「這話快不要說。咱們是要她們上馬殺敵，卻不是要她們坐在繡房裡描龍刺鳳，說起話來輕言細語。你想成立個健婦營，這個主意很好，很合我的心意。我身邊現有十幾個姑娘，都年紀還小，只有慧英、慧梅這兩個姑娘大一些，懂事一些。來到河南以後，人馬眾多了，我也想過到明年春天，叫慧英、慧梅離開我的身邊，每人給她們兩三百名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練成女軍。或者叫她倆在一起，一正一副，互相幫助，共同率領一支女軍試試。我不信，男人是天生的將才，女人是天生的奴才，女流之中就不會生出將軍！你來啦，這就好啦。等破了洛陽以後，我就同闖王說一說，先給你五百匹戰馬，五百名健婦，成立個健婦營，讓慧英、慧梅跟著你，做你的幫手。只要把根基打好，以後再增添人馬不難。」

　　紅娘子趕快站起來向高夫人深深一拜，說：「能得夫人如此垂愛，撥給五百匹戰馬成立健婦營，我一定把健婦營練成一支精兵，在衝鋒陷陣時不辜負夫人期望，不給夫人丟臉。日後有了多的馬匹，就多練一些女兵。」

　　高夫人轉向站在身邊的姑娘們說：「你看她，論年紀，她比慧英你們大不了幾歲，竟能夠自己造反，統兵打仗，治軍嚴明，用兵有法，比許多鬚眉丈夫強上十倍。前天聽雙喜回來說，那些年輕小伙子，不管是多大頭目，在她的面前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聽命，連一句粗話也不敢出口。她說句話像打雷一樣。軍令如山，無人敢犯。你們以後要好生跟著她學。」

　　紅娘子說：「這些妹妹們能夠跟在夫人身邊，大場面比我經得多，見得廣。我是單身獨立，一個人挑擔子過獨木橋，千艱萬難，掙扎著來到夫人身邊，才算有了靠山，有了出頭之日。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我倘若不在那一群猴子面前樹起威來，別說不能打敗官軍和鄉勇，抵抗土寇火拼，單是自己周圍的這一群調皮猴子也會把我吃了。」

　　高夫人和姑娘們聽了紅娘子這麼一說，都忍不住笑了，心裡更覺得她的可愛。正閒話間，大鍋的熱水已經燒好。高夫人叫把大木盆放在西廂房姑娘們住房屋裡，把炭火燒旺，叫慧珠引紅娘子去洗澡、洗頭，親自取出自己的乾淨貼身衣服，又叫慧英拿給紅娘子更換，叫另一個姑娘把紅娘子脫下的髒衣服用開水多燙幾遍。又吩咐在東廂房放兩個大木盆，燒旺炭火，讓健婦們輪流去洗，將慧英等姑娘們的乾淨內衣借給她們更換。當紅娘子在西廂房沐浴時候，高夫人將她的一個貼身健婦名叫紅霞的叫到面前，叫她坐下敘話。紅霞堅不肯坐。經高夫人一再命坐，她才拉了一張凳子，欠著身子坐在高夫人的斜對面。高夫人親切地說：

　　「我們這裡，儘管軍令森嚴，可是平常無事，上下相處就像家人一般。跟隨我的這些姑娘們，名義上都是女兵，其實我看她們就如同我的女兒一般，沒事時就讓她們坐在我的身邊說說閒話。闖王對部下也是這樣。你們這些跟紅娘子來的姊妹們以後在我的面前務必不要拘束，也不要過分講禮。太講禮，反而就疏遠了。」

　　紅霞恭敬地笑著說：「夫人把手下人當一家人看待，所以人人都愛戴夫人。可是該講究的禮節還得講究，才有上下之分。拿我們紅帥說，她也是把我們當姊妹看待，可是大家還是在她的面前畢恭畢敬。要是我們稍稍隨便一點，叫別人看見，就會不尊敬紅帥了。」

　　高夫人說：「聽你的口音，好像同紅帥是一個地方人。」

　　「回稟夫人，俺同紅帥是一個村子的。」

　　「同宗麼？」

　　「不同宗。我姓范，是邢家村的老伯戶。」

　　高夫人又問：「你們紅帥家裡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了？」

　　「唉，我們紅帥真是苦命，家中親人早死絕啦，自己是從苦水中泡大的。」

　　「怎麼一家人死的不剩一個了？」

　　「說起來話長。有些事情聽村裡老年人說過，有些聽紅帥跟我說過，可是不完全清楚。只知道紅帥的爺爺給本村財主德慶堂種地，－－我家也給德慶堂種了三輩子地－－她自家也有三畝七分薄地。那時候，紅帥還沒出世，世道也還太平。一家大小七口，拚死拚活，作牛作馬，勞累一年，還得忍饑受寒，拖一身償不清的債。一到冬春兩季，一家人就得有一半人出外討飯。欠德慶堂的債，是！日債未清，新債又來，利上滾利，越背越多，偏又死了耕牛，老天爺要這一家人的命！」

　　高夫人深深地嘆口氣說：「莊稼人就怕背閻王債；加上死牛，就是要命的事。」

　　紅霞接著說：「我們紅帥一家人哭了幾天，萬般無奈，一張文約把祖傳的三畝地賣了出來。本來這三畝地可以多賣幾個錢，可是德慶堂要買這塊地，狠狠地煞了地價，拿到賣地的錢買了一頭黃牛，那閻王債還是留個尾巴，沒有還清。」

　　高夫人問：「既然德慶堂狠煞地價，同村裡就沒有買主了麼？」

　　「聽說幾家有錢人都想買這塊地，德慶堂不許別家買。他同紅帥家的門頭近，還沒有出五服。窮人賣地，不知從哪個朝代定下規矩，得先盡同族的買，同族中得先盡門頭近的買，外族人和門頭較遠的人都不能爭。」

　　高夫人說：「普天下到處都是這個規矩，向了富人，坑了窮人。還留下七分地？」

　　「那七分地上面，宅地佔了三分，還有一塊墳地，埋著兩代祖宗，所以紅帥的爺爺說，這七分地是命根子，寧可餓死也不能出手。」

　　「以後又出了什麼事兒？」

　　「唉，誰也沒有想到，德慶堂竟會那樣壞良心，跟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勾手，欺壓窮人，不曾將那三畝地的錢糧過戶。紅帥家地已賣出，每年春秋兩季仍得交納錢糧。天下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事？」

　　「這叫做產去糧存，天下像這樣不講道理的事多著哩。」

　　「還有，聽老年人說，那三畝地的錢糧特別重，幾十年都是實繳三畝八分地的錢糧，不知從啥時候起就將別人的八分地錢糧飛灑（註）到這三畝地上。萬曆末年，新增了遼餉，再加上北京城修建宮殿，洛陽修建王宮，黃河上有河工，還有各種名目的苛捐雜派都加到地丁上，隨糧徵收。人們說這辦法叫做『一條鞭』（註），可苦了那些薄有田產的小戶人家和產去糧存的窮人！我們紅帥的爺爺去找買主，指問說文約上明明寫著『糧隨地轉』，為什麼不將錢糧過戶？德慶堂的主人說已經對衙門裡管錢糧的師爺們講過了，錢糧沒有過戶與他無干。爺爺往城裡空跑了幾趟，反被師爺們罵了一頓，說他是個刁民，通欠錢糧，應該下獄治罪。爺爺氣得要命，不敢在衙門講理，卻回來找買主講理，說道：『天呀，你們還講良心麼？我同你們無仇無冤，種你家幾十畝地，作牛作馬，到頭來將三畝祖業地賣給你家。你們得了地，還要我替你們出錢糧，殺我全家！天呀，你們還有一點兒人心麼？』這一句話激怒了東家，對著大吵起來。爺爺想著，同地主雖是東佃關係，但按宗族說，沒出五服，論輩分說地主還是任輩，所以就不肯讓步，罵他們盤剝窮人，喪盡天良。沒有料到這德慶堂的少東家只知有錢有勢就可以欺壓窮人，並不講五服之親、叔侄之情，破口就罵，動手就打，一腳將爺爺踢倒在地，又唆使一群悍奴惡僕將爺爺按在地上飽打一頓。後來村中鄰舍和窮族人不平，跑來勸架，將爺爺攙回家中。爺爺受了重傷，又生氣不過，回家後臥床不起。一家人吃這頓沒那頓，哪有錢給爺爺抓藥？爺爺的病拖了兩個多月，又背了新債，想著這苦日子實在沒有奔頭，一天晚上對奶奶說：『我要先你們走一步啦！』一家人放聲大哭，勸他安心養傷治病。半夜裡，他趁著一家人睡在夢中，爬出院子，投到坑裡自盡了。」

　　（註）飛灑－－明代關於田賦問題的流行術語，或叫一飛寄「，指大戶勾結胥吏，將自己應交納的錢糧分散在平民小戶的錢糧上邊。

　　（註）一條鞭－－明代田賦術語。將田賦、丁賦、各種名目繁多的雜派，統一隨田賦（糧）徵收，以求手續簡化，名叫一條鞭。這辦法開始於嘉靖朝，到萬曆九年（一五八一年）通行全國，為中國田賦制度的一大變化。

　　屋裡，鴉雀無聲。高夫人身邊的姑娘們深深地被紅霞訴說的事所打動，有的人浮動淚花，有的人咬緊嘴唇，有的人想起來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兩代所受的財主欺壓，心中憤恨不平。過了片刻，高夫人嘆口氣，慢慢地說：「我的伯父就是被人家逼債上吊死的。財主們的治家經是『不殺窮人不富』，講什麼沒出五服！這田賦上的弊病我也知道一些。我常見富人有產無糧，窮人產去糧存，極其不公。一到春秋完糧，逼得窮人沒法可想，賣兒賣女，逃離家鄉。爺爺死時，你家紅帥幾歲了？」「聽老年人說，這是萬曆末年的事。爺爺死後三個月，才有我們紅帥。」「啊，她是在苦裡生的！」「也是在苦里長的！爺爺死後不久，德慶堂就把佃給的田地收回，砍斷了一家生路，還繼續逼付欠租。那賣出的三畝地也在逼繳錢糧，十分火急。等完糧的限期一到，衙役們帶著火籤、傳票，掛著腰刀，拿著水火棍、鐵鏈、手銬，下鄉抓人，如狼似虎。一到紅帥家中，不容分說，見人就打，見鍋碗就砸，聲聲要抓紅帥的爹爹。爹爹早已聞風躲藏在村外的荒草蕪坡裡邊。叔叔躲藏在宅後不遠的蘆葦叢中。叔叔起初聽見衙役行兇打人，一家婦女小孩齊哭亂叫，還咬緊牙根，竭力忍著，隨後聽見他們在院中毒打奶奶，就從蘆葦叢中躥了出來，衝進院中，說了聲：『老子同你們拼了！』掄起桑木扁擔，兩下子打倒了兩個衙役，其餘三個衙役奪路逃出，連他們的水火棍、鐵鏈、手銬，統統扔了。叔叔惹下了滔天大禍……」

　　紅霞的話剛說一半，忽然聽見從西廂房裡傳出來紅娘子的柔和而清脆的說話聲音，隨即一個女兵替她掀開簾子，她帶著偷快的笑容走了出來。紅霞立刻站起來，小聲對高夫人說：「紅帥不愛談她自家的身世，談起來父母的慘死就哭得跟淚人兒一樣。「說畢，趕快退到門後站著，等待她的首領進來。紅娘子看見慧英和慧梅走出上房迎接她，一隻手拉了一個，笑嘻嘻地來到高夫人面前。高夫人站起來讓她在客位上坐。她不肯坐下去，對高夫人說：「夫人，我今天來到這裡就像回到家裡一樣，這些姑娘們比我的親妹妹待我還親。可憐我起小就死了父母，又死了姐姐和弟弟，沒有了一個親人。「她的眼圈兒突然一紅，但仍然臉上堆笑，繼續說：「夫人要是把我收留在身邊，讓我平時侍候夫人，打仗時拿著三尺寶劍保夫人的駕，該多快活！」

　　高夫人問：「你洗得這樣快，頭髮也洗乾淨了麼？」

　　紅娘子說：「姑娘們就不讓我的那些健婦插手，爭著替我蓖頭，蓖下來不少虱子、蟣子，然後又替我用熱水洗了兩遍，又用干綢子替我把頭髮揉干。先洗頭，後洗澡，渾身上下猛一輕爽，猛一痛快。自從起義到如今，我還是頭一遭心中無憂無慮，痛痛快快地沐浴，快活得像神仙一樣。夫人，以後你的這個老營就是俺的家。我既然來了，你就別想要我走了。你拿鞭子趕，我也不走！」

　　她說得那麼天真，那麼有感情，引得高夫人和滿屋子的女兵們、門外的健婦們，一齊笑起來。

　　紅娘子同慧英、慧梅並排兒站在高夫人面前，都是高條個兒，體格健美。高夫人把她們這個望望，那個望望，在心中一個一個地稱讚。她看見紅娘子臉上的疲勞神色已經消失，容光煥發，明眸大眼，笑時兩頰上現出酒窩，不覺心裡想道：「這麼可愛的姑娘，竟能在江湖上一身清白，還能造起反來，破城劫獄，在豫東一帶吹口氣風雲變色，真不容易！」她催促紅娘子坐下敘話，同時吩咐親兵們去請各家大將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前來赴宴，為紅帥接風。宋獻策的妻子是最近幾天才從永城家鄉接來的。

　　在宴會上，那些將領們和牛、宋的夫人沒有一個不打心眼兒裡喜歡紅娘子。她們平時只認為慧英和慧梅兩個姑娘武藝好，長得俊，是高夫人身邊難得的一雙玉女，沒想到如今來了個紅娘子，本領更了不起，而容貌同樣的俊。她們看見紅娘子同慧英等都是在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英氣，這是一般生得好看的姑娘們所缺少的。但是大家也看出來，紅娘子畢竟比慧英等大幾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又率領一支人馬造反，比慧英等潑辣、老練。在眾位夫人輪番給紅娘子敬酒時，紅娘子瞟見有幾位夫人含著笑，目不轉睛地端詳著她的臉孔，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的臉不覺紅了。

　　酒過三巡，紅娘子將酒壺搶在手中，起身離座，給高夫人滿斟一杯，說她有一句心中的話要向高夫人說，但只有高夫人喝乾這杯酒她才說出。等高夫人乾杯以後，紅娘子雖然依舊臉上堆笑，卻激動得熱淚盈眶，帶著哽咽說：「我是一個孤女，起小從苦水中泡大成人。今天來到夫人身邊，就像是見到了自己的母親。我沒有別的懇求，只懇求夫人把我收為義女。倘若我今後對夫人不忠不孝，上有皇天，下有后土，天地不容。「說完以後，雙膝跪地，等待高夫人說話。

　　高夫人趕快俯身去攙紅娘子，要她起來說話。但紅娘子哪裡肯聽，一定要高夫人答應之後她才起來。高夫人只是謙遜，不肯答應，可是又攙不起來，十分為難。紅娘子繼續哽咽說：「夫人！我生下來不到一年，就抱在母親懷裡討飯。為著叔叔坐監，原有七分宅地和墳地也賣了，一家人住在村邊的破廟裡。我的十三歲的小姑姑賣給人家做丫頭，受不住折磨，活到十五歲上吊死了。我姐，七歲賣給人家當童養媳，挨打受罵，十冬臘月只穿一條單褲片，也給折磨死了。俺媽抱著俺討來了吃的，自己餓得眼花頭暈，捨不得吃，又要往監獄給叔叔送飯，又要留一點拿回來給奶奶吃。奶奶本來有病，又被衙役用水火棍打傷了，臥床不起。有一天黃昏，下著大雪，我媽抱著我討飯回來，帶著討來的兩塊高粱面窩窩頭，已經幹了幾天了，想回到家來燒點開水，泡一泡給奶奶吃。一進門，叫一聲，沒人答應；往床上一摸，奶奶早餓死了……」

　　紅娘子淚如奔泉，哭得說不下去。滿屋寂靜，所有的眼睛都紅了，含著淚，凝望著她。從屋中到廊下，在寂靜中，到處有抽泣聲。過了一陣，紅娘子又勉強硬嚥著說：「俺三歲上又添了一個弟弟。俺爹在給人家當長工，向東家借了三升高粱，一碗雜面。媽在月子裡，不能帶著俺和小弟弟到處討飯，就靠這點兒糧食摻和著野菜度日。媽剛剛坐月子才三天，就下床帶著我到地裡剜野菜。勉強支持到二十來天，實在山窮水盡，就只好抱著弟弟，牽著我，出外討飯。我五歲那年，徐鴻儒在山東起事，我們那一帶也人心浮動。東家疑心俺爹與白蓮教暗中通氣，就打發他跟別的長工一起，離開家鄉，往大名府販鹽。天氣熱，一挑鹽一百多斤，山路又難走。俺爹在路上病了，發著高燒。押運鹽幫的長工頭子借口路途不靖，不許休息，一坐下去就拿皮鞭子打。俺爹實在支撐不住，眼一黑，栽倒路邊。長工頭子說他是裝病，竟然又拿皮鞭打起來。他又勉強搖搖晃晃地挑了一里多路，過河時候，正下河堤，身子猛一晃，又一次栽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臨斷氣時，他睜開眼睛對紅霞的爺爺說：『大叔，你給俺屋裡人捎個信兒，叫家裡不要等我。只可惜我不能夠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同伴們把我爹埋在河岸上的荒野裡。直到半個月以後，同伴們從大名回來，才告訴俺媽。媽哭得死去活來，幾次想尋無常，都因為我跟弟弟太小，丟不下手，又勉強活了半年……」

　　紅娘子又一次說不下去，掩面痛哭。從屋裡到廊下，有啜泣的，有嘆息的，也有忍不住低聲痛哭的。高夫人扶著紅娘子，只顧哽咽流淚，卻忘記攙她起來。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在一片哭聲和感嘆聲中揩揩眼淚，對高夫人說：「嬸子，你不要辜負紅娘子妹妹的一片誠心，快答應認她做乾女兒吧！前天雙喜兄弟從神?回來，已經說到紅妹妹有心認嬸子做義母，已經與雙喜姐弟相稱了，如今嬸子還推辭什麼呢？快別再推辭啦！」

　　高一功的妻子王夫人也擤把鼻涕，揩揩眼淚，從鄰席來到高夫人身旁勸說：「姐，你有紅娘子這樣有忠有義、武藝出眾的姑娘做乾女兒，不會辱沒你跟闖王的赫赫英名，快答應收下吧！」

　　高夫人擦了眼淚，嘆口氣說：「雙喜前天回來，告訴我他紅姐姐有認我做乾娘的意思。可是我想，她已經在豫東起義半載，攻破杞縣，威名遠揚，同李公子率領著幾千人馬，成為一營之主，我自己無德無能，又只比她大十來歲，怎麼好意思做她的義母？所以並沒把雙喜回來說的話放在心上。剛才看見她那麼誠意，我也很作難，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現在，我，我答應了吧。你紅姐，起來吧，只要你不嫌棄我是無德無能的人，我們從今日起，就以母女相待。「

　　紅娘子還在哽咽，卻登時露出笑容，熱淚滾在喜悅的臉頰上，連磕了四個頭，從地上站起來。高夫人又叫她給舅母王夫人磕頭，然後依次兒給各位大將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重新見禮，說各位夫人都是長輩，需要磕頭。但大家都執意攔住，不叫紅娘子跪下磕頭，只讓她福了三福，大家同樣還禮。最後輪到黃氏，高夫人特意介紹說：「她是你的大嫂，和我同歲，不同別人。你大哥李補之現在永寧。你還有個侄兒名叫來亨，現在孩兒兵營做小頭目，今日我差人喚他回來給你磕頭。你同大嫂對拜三拜。「

　　紅娘子說：「大嫂坐好，禮應受妹妹一拜。「她把黃氏往椅子上一推，跪地下就磕頭。黃氏趕快跪下去一條腿，將她攙起，二人對拜了三拜。

　　高夫人又叫蘭芝和眾姑娘們來拜見大姐姐。這一群姑娘們早已離席，站在旁邊看紅娘子向長輩夫人們行禮。她們剛才都痛哭過，抽泣過，已經轉悲為喜，臉上淚痕方干，但眼睛仍在紅著，正等著向紅娘子行禮，聽高夫人一聲吩咐，一擁而上，擁擠在紅娘子的面前。蘭芝先跪下磕頭，叫聲：「大姐！」這一聲親熱呼喊，又使紅娘子激動得淚如雨下。她趕快將蘭芝攙起，還了一拜。慧英等每次幾個人跪下，拜紅娘子，稱呼大姐。紅娘子知道這些姑娘們名義上是高夫人的親兵，實際上等於高夫人的義女，所以趕快還禮，噙著眼淚說：「我是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如今有了這麼多妹妹，實在心中高興。「

　　高夫人對姑娘們說：「你們大姐姐原來姓邢，從今以後，你們叫她大姐也行，叫她邢姐姐、紅姐姐都行，總之要在心中把她當親姐姐看待。大姐比你們閱歷的事情多得多，比你們的本領大得多，也比你們年長幾歲，遇事要多聽她的話。「她又轉向紅娘子說：「你的這些妹妹，有的來到軍中日子久，學會一些武藝，經過一些陣仗，緩急時也出過死力，像慧梅這丫頭，有一次在十分緊急關頭，她拿身子遮蔽我，自己中了毒箭，險些兒送了性命。但不管怎麼說，她們到底是一群沒有離開窩的小燕子，哪像你一樣能夠率領一支人馬獨樹一幟，連許多男將也趕不上你。「

　　紅娘子攔住說：「請乾娘不要這樣誇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高夫人接下去說：「至於有些跟隨我日子淺的姑娘，年紀也小，武藝上都是才學，經過的陣仗也少。只有慧珠和慧劍這兩個丫頭，從小在家中學過武藝，也天生有一把氣力，在這班投軍日子淺的姑娘中還算出色。所好的是這班黃毛丫頭，都出身很苦，跟著闖王造反是死裡求生，懷裡揣著深仇大恨，不管什麼時候從不叫一聲苦；在平日，也知道勤學苦練。從今以後，你既是她們的大姐，也是她們的教師，多傳授給她們幾手本領。「

　　紅娘子笑著說：「在這班姑娘面前，做姐姐我不推辭，做教師我可不敢。「

　　高夫人叫紅娘子和大家都趕快就座，繼續酒宴。紅娘子原是坐在首席，現在既成了高夫人的義女，當然堅不肯再坐原位，拉一把椅子挨在高夫人的身旁坐下。高夫人也不勉強，只好讓首席空著。以蘭芝和慧英為首，姑娘們都要輪流給紅娘子敬酒，而且聲言每人要敬兩杯，一杯是拜姐姐，一杯是拜老師。高夫人見紅娘子不像會吃酒的樣兒，攔住她們，只讓她們共同敬了一杯。

　　牛金星和宋獻策兩家夫人，各位將領的夫人，所有的姑娘們、健婦們，以及坐在廊簷下的男親兵們，都要給高夫人敬酒賀喜。高夫人勉強吃了幾杯，兩頰鮮紅。各位夫人和紅娘子因為義軍連破宜陽、永寧，活捉萬安王，又紛紛向高夫人敬酒祝捷。高夫人只得又勉強喝了一杯，笑著說：「這是我跟著闖王起義以來最快活的一天，也是我吃酒最多的一天。咱們闖王令嚴，你們大家都莫再敬我酒啦。把我灌醉，那樣就是我帶頭犯軍令啦。「

　　等大家都不向高夫人敬酒時候，高夫人很想趕快知道紅娘子的媽媽是什麼時候去世的，她的那個弟弟哪裡去了。但是看見紅娘子剛剛喜笑顏開，她就忍住不問了，只是在心中嘆息說：「要是她的弟弟還在，如今也長成一條好漢，找來軍中多好！」牛金星的夫人也很想聽紅娘子把自小出身的故事說完，便忍不住向紅娘子問了一句。紅娘子突然低下頭去，眼眶中又充滿熱淚，嘆口氣說：「我叔後來死在監裡。我媽不再操心往監裡送飯，就在鄰村給財主家做女僕……」

　　高夫人怕紅娘子又傷起心來，趕快笑著說：「這些遠年的陳話，酒後談吧。你紅姐，既然你認我做義母，你的禮還沒有行完哩。「

　　紅娘子噙著眼淚，改為笑容說：「我正在想到前邊去給闖王和舅舅磕頭，請乾娘帶我去吧？」

　　高夫人沒有回答，立即吩咐一個女兵打來一盆熱水，讓紅娘子揩揩臉，然後望望她的仍然顯得紅潤的眼睛，低聲說：「前邊大廳裡坐滿了老營中的大小將領，你去行禮不方便，我請闖王和舅舅到後宅來吧。「她隨即往鄰席上使個眼色，吩咐說：「慧英，你快去請闖王和高將爺進來，就說你紅姐姐已經認我為義母，要給他們磕頭。「

　　慧英迅速地往前院跑去。

　　在前院的五間抱廈廳裡，擺了十席，為李巖洗塵。李巖和紅娘子的來到雖然受到十分重視，但今日葷素菜餚的樣數不多，只是每樣菜的數量很豐富實在。在老營中，不管什麼樣的喜慶日子，都不許使用烈酒，不許喝醉。這不僅是為了節儉，更重要的是為著保持軍紀嚴整，養成一種隨時準備打仗和出發行軍的習慣。今日宴會，只用老營自製的干搾酒和水酒，而不用有名的寶豐燒酒。這種由老營自製的酒是將一種俗稱酒米的黍子煮熟，加上酒?，放在缸中發酵，用時將酒糟取出，裝在小布口袋裡，放在酒搾子（又稱糟床）上搾出汁來，便叫干搾酒，或簡稱干酒；加人清水，酒力較薄，叫做水酒。酒宴上所用器皿，全是粗瓷盤盞和豫西百姓通用的黑泥瓦碗。雖然李自成進入河南以來已經攻破了四十個以上山寨和二十幾個重要市鎮，得到的名貴細瓷和金銀器皿不少，但在今日的酒席上一件也見不到。那些值錢的東西，都由專管人員設法送往別處，輾轉賣出，購買馬匹和各種軍需物資。李巖因是初來乍到，看見闖王宴席上的用具如此儉樸，不禁心中驚奇，也更增加了他對闖王的敬佩心情。

　　在大廳裡，從闖王帶頭，都向李巖敬酒之後，牛、宋二人和李巖因為闖王的義軍接連攻下宜陽和永寧兩個縣城，活捉了萬安王，都向闖王敬酒祝捷，席上的話題圍繞著活捉萬安王的事談了起來。劉宗敏聽見宋獻策對李巖談出闖王進入河南後，不許攻城的道理以及為什麼如今開始連破兩座縣城，忍不住探著身子對李巖說：「咱們新近連攻下兩座縣城，雖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實際上算不上什麼大事。咱們李闖王起義以來，攻破的府、州、縣城還少？可真不少。從上月進入你們貴省以來，要是打算攻破幾個城池，不費吹灰之力。南陽境內，只有鄧州城高池深，稍微有點兒扎手。一路上如浙川、內鄉、鎮平、方城、南召、盧氏、魯山、郟縣，都是彈丸小城，要攻破哪個城都不費事。別說攻打，跺跺腳城門就開啦。可是闖王拿定主意，下嚴令不許攻城。當時間王說，有哪個將領敢擅自攻城的，以違令治罪，立即斬首！所以過去一個多月，只攻山寨，不攻城池。看見城池不攻，把將士們急得心癢手癢。別說那些縣城，就拿南陽府城說，想攻破也有辦法。南陽城內饑民，來見闖王，願作內應。將士們也向闖王請求，要攻南陽。可是闖王不惟不攻南陽，還下令不許人馬走近離南陽城二十里以內。嗨，如今回頭想想，越發清楚闖王的這個主意多麼英明！你看，咱們如今已經有了十幾萬人馬，號稱二十萬，豫西百姓到處歌頌闖王仁義，他崇禎和楊嗣昌這雜種還都在鼓裡坐著。崇禎，他懂什麼叫打仗？他懂個球。他常常自以為多麼聰明，實際上他在宮裡是個聾子。我估計，再過十天，咱們破宜陽的消息才能夠報到京城；再過半月，咱們破永寧，活捉萬安王的事兒，他才會看見奏報。到那時，他會大吃一驚，在金鑾殿上急得像熱鍋台上的螞蟻，焦急萬分，向兵部衙門的官兒們連聲問：『這，這，這個李自成是從哪兒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麼？是地下冒出來的麼？你們不是早說他已經消滅了麼？你們不是曾說他大概是病死了麼？一個李自成有幾條性命？為什麼幾次傳說他病死了呢？你們這班大臣，糊糊塗塗，事前連李自成一點兒音信都不知道！唉，混帳，混帳！』「劉宗敏說到這裡，放聲大笑，滿廳都震響著他的笑聲。同席的人們都被他的具有獨特風趣的言談引得大笑，而全廳中的大小將領都轉過來看他。

　　宋獻策在笑聲中對李巖說：「你記得麼？兵法上說：『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這幾句話，自古沒有像闖王這樣用法的。真是給闖王用活了，變化出神！」

　　劉宗敏又接著說：「為了活捉萬安王，今日倒是值得痛飲一杯。這朱家朝廷，每生出一個兒子都要封王；每封一個王，就有千家萬戶傾家破產，妻離子散，受不盡的糟踐。從崇禎元年各處紛紛起義，如今才第一次捉到姓朱的一個王。來，李公子，軍師，咱們乾一杯！」

　　闖王和席上相陪的將領們都一齊端起酒盅，陪著李巖和軍師乾杯。然後，闖王提著一壺剛送來的熱酒起身，替李巖和宋獻策斟了杯子，又過鄰席去給坐在首席的牛金星斟酒。他一邊斟酒，又聽見劉宗敏說：「其實，咱們如今捉到的只是一個二字王（註），算不得多大了不起；不久咱們提到一個一字工，那才叫大快人心哩！來，請酒！要喝乾，見底兒！」

　　（註）二字王－－明朝親王的封號是一個字，郡王的封號是兩個字

　　闖王剛向牛金星敬過酒，一掃眼看老神仙走進大廳，趕快轉身相迎。十個席上的人們紛紛起立，同醫生說話。自成把醫生拉到自己席上，原來在劉宗敏的對面坐的將領已笑著把座位讓給醫生，拿著自己的碗筷移到另一席上。醫生還想推讓，卻被闖王打斷，趕快介紹他同李巖相見。李巖從去年起就聽宋獻策說過，盧氏縣的外科醫生尚炯在李自成軍中數年，是牛金星的同鄉好友，深得闖王信任。昨晚在路上又聽高一功談到尚炯是怎樣一位了不起的外科高手，赤心耿耿地在闖王帳下做事，全軍上下無不敬愛，被呼為老神仙。如今李巖看見他劍眉高鼻，面如古銅，目光炯炯，三絡長鬚垂胸，風神軒朗，比他原來所想像的人物更加出色。施禮已畢，他搶著給醫生斟酒。醫生哪裡肯依，互相推讓，結果只好由闖王要過來酒壺，將他們的兩個杯子斟滿，大家同飲一杯。李巖說了幾句表示仰慕的話以後，隨即問醫生從何處回來。尚炯回答說：「弟奉闖王差遣，數日前赴宜陽軍中，不能在老營恭迎大駕，抱歉良深。今後得能常接輝光，時聆教益，殊慰平生『高山仰止』之情。「

　　闖王急著問：「那三個弟兄救活了沒有？」

　　醫生說：「還好，都不要緊啦。那個被老虎咬斷胳膊的小頭目，骨頭對好，塗了藥膏，綁上小夾板，百日之內便可以拉弓射箭，一如平日。「

　　牛金星從鄰席問：「怎麼會叫猛虎連傷三人？」「弟兄們正在砍柴，冷不防從枯草中躥出一隻猛虎。因為相距太近，弓箭完全沒用。一個弟兄就舉起斧頭向老虎頭上砍去。老虎將身子一縱，未中要害，只被砍掉了一隻耳朵，將這個弟兄咬傷在地。幸而另一個弟兄，拚命持斧向老虎身上砍去，砍傷老虎脊骨，撲倒在地。那個負傷在地的弟兄又急忙掙扎坐起，向老虎肚子上連砍兩斧，將老虎砍死。沒料到另一隻老虎躥了出來，將第二個弟兄咬倒在地，又撲向帶隊的頭目。頭目一斧砍去，斧頭脫落，只好拔劍刺虎。劍未出鞘，猛虎已撲到身上。他用空拳去打虎頭，一隻胳膊被虎咬斷。正在這要命關頭，在十多丈遠的一個弟兄一箭射來，正中虎。老虎負痛，猛跳起來；又一箭射中虎心，將它射死。多虧大家心齊膽壯，一場混戰，雖說傷了咱們三個弟兄，卻都沒傷性命，硬是殺死了兩隻猛虎。「

　　聽了醫生的敘述，闖王和金星等都不覺大笑起來。獻策叫道：「真是有聲有色！」隨即闖王向李巖說：「自從進入河南以來，我們竭力招聘醫生；不問醫術高低，一概厚禮相待。如今軍中雖有不少醫生，但遇著重傷大病，仍非子明親自動手不可。有的失血過多，命在垂危，只要子明一到，就會著手回春。全軍上下可惜只有一個高手神醫，所以也真夠他辛苦！」

　　大家正在說話，忽然慧英笑嘻嘻地走進大廳，到了闖王身邊，輕聲說：「啟稟闖王，夫人命我前來稟報，今日有大喜事兒，請闖王快到後宅受禮。」「什麼大喜事兒？」闖王回頭問。」剛才紅娘子姐姐拜夫人為乾娘。紅姐姐要出來給闖王和舅舅磕頭，夫人不讓她來，叫我來請闖王同舅爺進去，就在內宅磕頭。」「真的麼？」「怎麼不真？我什麼時候敢在闖王面前說半句戲言？不但剛才紅姐姐在夫人面前磕了頭，我們這十幾個小姐妹還一齊拜了姐姐哩。「

　　闖王哈哈大笑，說：「我怎麼敢收她做義女？真是一大喜事！」

　　同席的人們都大笑起來。宋獻策用右手指拍著左掌心，點著頭說：「妙哉！妙哉！這才是義為君臣，情同骨肉。可賀！可賀！」隨即搶過酒壺，站起來接著說：「我要敬闖王三杯酒。一杯賀闖王得李公子賢昆仲前來麾下；一杯賀闖王與夫人收紅娘子為義女；一杯賀連破宜陽、永寧，活捉萬安王，馬到成功。這三杯酒，闖王是定要喝的。「

　　眾人都隨著宋獻策站立起來，紛紛說：「這三件事確實可賀。軍師敬的酒是定要喝的。「

　　自成說：「我自來酒量不行，但今日確實喜上加喜，我就滿飲一杯吧。「說畢，捧起杯子讓軍師斟滿，一飲而盡。牛金星、李巖、尚炯、許多將領，紛紛起立，要向闖王敬酒賀喜。闖王向大家拱拱手，說：「我實在酒量不佳，敬謝各位盛情。慧英，你先走，對夫人說我馬上就來。捷軒，你替我向大家敬幾杯酒，一定要請林泉兄多飲幾杯。一功，咱們進去吧。雙喜，小鼐子，你們都跟我往後宅去，拜見姐姐。「

　　他又向李巖拱手，向大家拱手，連說兩個」失陪「！在一片歡喜的氣氛中，同高一功帶著雙喜和張鼐往後宅去了。

第四十七章

　　午宴以後，李自成將李巖、牛金星、宋獻策和尚神仙請到看雲草堂談話。話題很自然地談到上午來的三個洛陽百姓，談到將來破洛陽的事。尚炯新從宜陽來，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很高興地對闖王和大家說：

　　「我到了洛陽附近，看見這洛陽一帶的窮苦百姓，盼望義師，十分殷切。有人說，闖王一來就不再納糧了，窮人就有救了。有人說，咱窮人怕啥？咱打開城門迎接闖王，還怕他來得慢哩。還有人編為歌謠，說道是：『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看，這幾句民謠就唱出了河洛民心。」

　　李巖說：「窮百姓既然如此談論，且有人編為歌謠，可見闖王仁義之聲已經深人里巷。我們何不將老百姓的話多編成幾個歌謠，令人到處傳唱？」

　　牛金星點頭說：「對，對。林泉此意甚佳。趕快多編幾首民謠，以便傳唱開去。大軍未到，歌謠先到，輿論已成，豈不妙哉！」

　　李自成也十分高興，說：「林泉在杞縣就做過勸賑歌，傳誦遠近。如今請你費心，編幾首歌謠如何？」

　　獻策說：「林泉當然是義不容辭。」

　　李巖心情振奮，巴不得李自成在河南站穩腳步，為奪取江山打定根基，所以滿口答應說：「我今晚就編出兩首，明日清闖王看看是否可用，並請兩位仁兄斧正。今後我們還要派出一些人，打扮成小商小販和跑江湖的，出外探事時候，順便將歌謠四處傳播。」

　　自成說：「這是個好辦法，好主意。」

　　尚炯因為事忙，告辭走了。李自成上午因聽李巖談論均田的事，很為重視，又就這個題目談了一陣。後來聽說高夫人同紅娘子都到寨外去看男女親兵練武，他便對李巖說：

　　「外邊太陽很好，也沒有風。咱們出去到寨上走走如何？林泉今日初來，到寨上也可以看看這一帶山川形勢。走吧，咱們到寨上繼續細談。」

　　大家隨著李闖王走出老營，登上北寨牆，緩步朝西，一邊談話，一邊欣賞風景。李自成為談話方便起見，只叫兩名親兵跟在後邊，以備有事情隨時呼喚傳令，其餘的全都不帶。

　　一上寨牆，李巖的眼前就展開了一派非常雄偉的冬日景色。這裡，萬山重疊，熊耳山雄峙西北；伏牛山脈的千山萬嶺，綿亙西南。半月前豫西曾下過一場小雪，如今幾乎從西北到西南的高峰都依然戴著白帽。李巖轉身回顧，李自成向他指點著中岳嵩山，那太室主峰在蒼茫的浮雲中隱隱約約，全是灰青色，只有在它西邊的群山被明媚的斜陽照射，尚能分辨出那些儲色的是童山，而那些灰黑色的有森林覆蓋。李自成指著寨外的兩條山路，告訴李巖：那條往西北的是去永寧，向正北的是往宜陽和洛陽。

　　他們不知不覺地來到了西寨牆上。這裡的地勢最高，可以看到四面許許多多小山和丘陵拱圍著老營大寨，而李巖今早從東方來的那條山路也蜿蜒地呈現眼前。大寨周圍，凡是地勢略較平坦的地方都闢為校場，正在練兵。李巖向宋獻策問：

　　「今日大年三十，操練也不停止麼？」

　　獻策回答說：「闖王估計到攻破洛陽之後，舉國震動，朝廷會捨掉張敬軒而全力對付我們。從明年開春起，兩三年內將要有許多大仗要打。今日人馬雖有十萬多人，然而舊日百戰老兵不過一兩千人，其餘皆新集之眾，所以雖是除日，也要苦練，寸陰必爭。況且人馬拉到校場上，練武也是練心。縱然烏合之眾，經過一段苦練，不但學會武藝，學會陣法，也會牢記著如何嚴守軍紀，有令則行，有禁則止，統萬心而為一心，使全軍如使一人。馬上你就可以看見高夫人身邊的那些姑娘們也未休息，同男人一樣苦練殺敵本領。」

　　李巖高興地說：「真的麼？這倒要見識見識！」

　　大家因為李巖想看老營的女兵練武，都不再多談話，加快腳步向南寨走去。其實，闖王自己除希望看看紅娘子的武藝之外，也很想看看那些姑娘們武藝有沒有進步，因為平時他的事情太忙，難得有工夫看姑娘們操練武藝。他一邊走，一邊笑著說：

　　「可惜紅娘子今日才到，一路辛苦，不能夠請她也練一手讓咱們大家看看！」

　　牛金星用手一指，說：「你瞧，那不是紅娘子同夫人站在一起麼？」

　　大家往西南角的寨牆下邊一望，果然是紅娘子同高夫人站在一起看女兵練武。闖王笑著說：

　　「果然是的！」

　　這個不大的練武場，是從小山包上平整的一塊土地。高夫人的十幾個女兵和二十個男親兵每天早晨天色一明就來到這裡練功。下午從申時以後到黃昏為止，也要來練。除非颳大風、下雪，或者高夫人有事帶他們離開老營大寨，從未停練。如果高夫人離開大寨只帶一部分男女親兵，那餘下的一部分仍得來練。因病或緊急事情不能來校場，必須請假。高夫人之所以對他們這樣嚴格，一方面固然是希望他們每人都練出真正本領，緩急時能夠頂用，另一方面也是想叫全老營和隨著老營的全體標營將士明白，即令是她身邊的姑娘們也同樣苦苦操練，並不例外。

　　這時高夫人的男女親兵分成兩處練功。李自成不願驚動姑娘們，同李巖等站在寨上，停止談話，含笑下望。下邊的人們都在聚精會神地自己練或觀看同伴們練，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闖王等來到近處。

　　姑娘們有的練習射箭，有的練習劍術。有三個新來的姑娘都在十六歲至十八歲之間，雖然都生得體格勻稱，肩寬腰細，舉臂有力，卻往往射不中靶子。有時分明她們用足了力氣，把弓拉得如同滿月，可是箭還是離靶子幾步遠就落到地上，引得看的人嗤嗤地笑。後來一個姑娘走出箭道，來到小校場旁邊，向站在高夫人背後的慧梅懇求說：「慧梅姐，你教教我們吧！教教我們吧！」像這樣十分普通的問題，如果在平時，慧梅一定趕快用幾句話就可以對她講明了道理，甚至親自射一次，做個樣子讓她看看。然而今天她和慧英交換了一個眼色，只是抿著嘴笑，一語不答，一動不動。那姑娘繼續請求，另外兩個姑娘也走過來，同時懇求慧英和慧珠。慧珠正想去教那三個姑娘，被慧梅用肘彎輕輕一碰，隨即心中明白，也來個笑而不答，穩立不動。高夫人見慧梅等今日特別，不像平日那樣不等請求就教她們，回頭望望大家眼角眉梢的神情，恍然明白，對那三個姑娘笑著說：

　　「你們真是傻丫頭！面前現站著名師不求，偏求教她們這些半瓶子醋！」

　　這句話提醒了三個姑娘。她們立即轉向紅娘子拜了拜，齊聲說：「請大姐教教我們！」

　　場上眾人，誰不想看一看紅娘子的武藝？紛紛地從旁慫恿。紅娘子只是不肯，說她對弓箭原沒有深功夫，不敢獻醜。高夫人素聞她弓馬嫻熟，也很想趁此刻欣賞欣賞她的高明射藝，就推她一下，說：

　　「在這裡的都是咱們自家人，你何必那樣謙虛？快點吧，你又不是沒有見過大世面，別再推辭！」

　　紅娘子不得已，脫掉今日為拜謁高夫人而換上的大紅宮緞貉絨出風斗篷，露出來半舊茄花紫繡花滾邊絲綿緊身襖，束著一根佛頭青長穗絲絛，腰掛寶劍。她把絲線重新緊一緊，從一個姑娘手中接過來一張弓，三支箭，拿在左手，用右手將鬢髮向耳後抿一抿，對姑娘們笑著說：

　　「我今天可是要在魯班門前弄斧頭了。說實在的，我自幼為著賣藝餬口，跟師傅練習彈弓的時候較多，對於射箭一道，功底也淺。現在你們大家逼著我當眾獻醜，夫人的命我也不敢違抗，倘若射不中靶子，賢妹們不要見笑。」

　　她腳步沉著地走到射場中間站定，左手舉弓，右手扣弦，一支箭搭在弦上，余剩的兩支箭留在左手，連?（註）把定。她正要拉弓瞄準，高夫人忽然說：

　　（註）?－－音ba，在弓的中間部分，即射箭時左手握弓的地方。

　　「你莫急著射。現在不是叫你來校場比武，是請你教徒弟哩。這三個姑娘都是才來不久，才學射箭。你先對她們講講射法，再做個樣子叫她們看看，其餘的姑娘們也好跟著領教。」

　　紅娘子笑著說：「夫人，妹妹們在老營中不知聽過多少名師講過射箭的道理，還用著我講？我能懂得多少？還不是炒別人的剩飯！」

　　高夫人說：「一個師傅一個傳授。你的師傅傳授你的射法，她們不一定聽見過。縱然大致相同，讓她們多聽一遍，也記得清楚些。就拿你這三支箭的拿法說，雖是平常道理，可是她們這三個姑娘中就有人不明白這個道理的重要。她們只圖左手握著弓?方便，不願意練習一次就把三支箭同時取出，拿在左手。也有時候她們一次取出三支箭，可是把剩下的兩支不是插在領口後邊，便是插在腰間，射出一支再去抽另一支，實際上那同留在箭囊中一個樣兒。她們這三個丫頭才來不久，大小仗都沒有打過一次，不知道在兩軍陣上，生死決於呼吸，射出去一箭再去腰間或領後抽第二支箭，多耽誤事！看起來這同時用左手拿兩支箭是個小事兒，可是在戰場上吃緊關頭，就不是一件小事兒。你能夠在眨眼之間連放三箭，射死三個敵人，不但會救了自己，往往會使衝到你面前的敵人驚慌敗退。我跟著闖王在戰場上滾了多年，歷盡艱險，懂得什麼叫『千鈞一髮』，好多次親眼看見過這種情形，懂得了這個道理。你要處處把道理講給她們，叫她們牢記在心。」

　　「好吧，我照著夫人的吩咐辦。反正今天夫人是存心要考試我了！」

　　大家聽了這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紅娘子對學習射箭的姑娘們說：

　　「剛才我看見一位妹妹的箭射出去，箭身搖擺，這毛病在於力弱。不是人的力弱，是你的弓未拉滿，箭離弦時力弱。平常練習射箭，你要從容安閒，不慌不忙；要把弓拉滿，越滿越好，正如俗話所說的『開弓如滿月』。練習日久，得心應手，在打仗時不管如何緊急，就不會放出去力弱的箭。」

　　一個姑娘問：「大姐，不看著弓我自己不知道拉得滿不滿，可是打仗時候，又看敵人又看弓，豈不誤事？」

　　「在打仗時候，你的眼睛只看敵人，看活靶子，全心貫注在活靶子上，千萬不要看弓。剛才我看見一個妹妹在射箭時先向弓上瞅一眼，這就錯了。這樣，不惟誤時，也分了心。你們要明白，弓的大小和箭的長短都是有一定之規，不是隨便造的。你猛拉弓，感覺左手中指碰到箭頭，就是弓拉滿了；碰不到，就是弓未拉滿。其實，只要你練下功夫，養成習慣，得心應手，出於自然，一拉必滿，也不必在生死決於呼吸的緊迫時刻，還去注意左手中指有沒有碰到箭頭。」

　　一個姑娘問：「大姐，我剛才拉滿了弓，還是有兩支箭離靶子幾步遠就落了地，是不是弓太軟了？或者是我站的離靶子遠了一點兒？」

　　紅娘子搖搖頭說：「都不是。我看毛病是你的弓沒有拿平，箭頭偏低，所以射不到靶子就落到地上。射箭時候，弓在手中，眼在靶子上，最好是不高不低，恰好合度。倘若你心中自覺沒有把握，那就寧可箭頭偏高一點兒射過了靶子，萬不可偏低一點兒，不到靶子就落下。平時射的是靶子，打仗時射的就是人。兩軍交鋒，相距不過百步左右，你縱然射法平常，一箭射不中敵人，箭從他的頭頂飛過，也可以把他嚇得一跳，說不定還會射中他背後的人。倘若你的箭是在他的面前幾步遠落下，他不是認為你膽怯心慌，就會認為你氣小力弱，這樣反而使他壯了膽量，趁機撲殺過來。另外，剛才妹妹們有幾箭沒有射中靶子，還有一個原因是看的人多了，你們心慌，不能夠平心靜氣。古話說：『怒氣開弓，息氣放箭。』怒氣開弓是說開弓要用力，才容易把弓拉滿；息氣放箭是說放箭時不要急，不要慌，要心中從容不迫，好似怒氣息了。」

　　一個姑娘問：「大姐，兩軍陣前，敵人殺來，相距不到幾十步，甚至只有十步八步，生命交關，你死我活只在眨眼之間，也要從容不迫麼？」

　　紅娘子笑道：「這時雖然是極險極迫，心中也必須存著『從容』二字。這就是動中有靜，亂中有定，急中有穩。只有動、亂、急，沒有靜、定、穩，那就會手忙腳亂，慌張失措，如何能射死敵人？在那樣萬分急迫動亂的時候，心中還要保持安靜、鎮定、穩重、沉著，這需要平時養成硬功夫，真本領。你懷裡裝著個不怕死，視死如歸，再加上經過幾次陣仗，你就能養成在危急時保持鎮定，不慌不亂。可是光這還不行，還要有真本領。俗話說，『藝高人膽大』。你要是平日練得箭法純熟，百發百中，你才能臨事從容，只把敵人當做你的活靶子。還有，人們常說的『藝高人膽大』，這藝字不光指你的箭法精熟，也指你精通幾種兵器，特別是劍法和刀法必須精通。這樣，你就不會害怕敵人撲到你的身邊，短兵交戰，白刃刺殺。」

　　一個姑娘笑著點頭說：「大姐，我就擔心，一旦打仗，敵人太近，一箭不中，他就撲到俺的身邊。要是把劍法練好，俺就不怕啦。」

　　「對，對。劍法、刀法是防身護體的根本，要學好才行。你學好了箭法，再學好劍法或刀法，有了這看家本領，再經過幾次陣仗，就不怕敵人太近。比如說，你有了一手好箭法，敵人太近，看來危急，實際也有好處。箭法上有八個字，就是老教師們常說的：『膽大、力定、勢險、節短。』你打過幾次仗，就知道這八個字多麼重要。力定就是沉著鎮定。勢險是指你張弓搭箭，引滿不發，看定敵人，自佔制敵死命之勢。節短是說等到敵人來到近處再發，這樣發出的箭既猛又快，又準又狠。因為距離較近，敵人縱然想避也避不及，你縱然箭法不是十分高明也能一發必中。」

　　「大姐，在射場上靶子是死的，在戰場上人、馬是活的，情況不一樣。敵人倘若是騎著快馬，奔如閃電，怎麼好百發百中呢？」

　　「倘若敵人是騎在馬上，人和馬都是活靶子。要是你害怕射不準，那你就只看大的靶子射，射馬不射人。射傷馬，人就會摔死摔傷。縱然摔成輕傷，或沒有受傷，也不能作戰了。何況馬一中箭，必然在倒下去之前會驚跳起來，倒下去之後還會掙扎，所以你能夠射倒一匹馬，它的背後左右的人和馬都會受到驚駭，往往引起混亂。在兩軍交戰最激烈時，敵人陣上有片刻驚駭混亂就是我們破敵取勝的良機。古人說：『射人先射馬。』這是古人不知經過多少血戰才得出的一句名言，極有道理。當然，打仗的事情沒有一定之規，需要隨機應變。如果你的箭法高明，有把握一箭射中敵將，那你就不一定先射馬羅。」

　　高夫人向學射的姑娘們笑著說：「大姐講的這些道理，你們都要記在心上。既要平日苦練武藝，也要經歷幾次陣仗。同官軍廝殺幾次，你們就會懂得許多道理，膽子也會大了。現在請你們邢大姐射個樣兒你們學學。」

　　紅娘子退到離靶子百步開外，試將弓弦一拉，回頭來笑著搖搖頭。一個微黑的、滿臉稚氣的、名叫慧劍的姑娘明白她嫌弓軟，趕快從臂上取下自己的硬弓，遞了過去，換回來那張軟弓交還一個初學射箭的姑娘。紅娘子張弓搭箭，四平架勢立定，下頜垂直，身子端正，神態從容閒暇，眼睛並不看弓，只看前方，忽然笑容一斂，細細的劍眉一動，前手如推泰山，後手如捋虎尾，兩手同時用力，將弓拉如滿月，只聽弓弦一響，那箭已經嗖地飛出，迅猛異常，正中靶心。看的人們不覺大聲喝采。李闖王在寨上微笑點頭，而牛金星和宋獻策忍不住連聲說：「好！好！」紅娘子連發三箭，全中靶心，相距最遠的不過半指。在眾人的喝采聲中，她將弓交還原主，向高夫人和大家笑著說：

　　「我在箭法上功夫不深，今天僥倖都中靶心，好歹算繳卷啦。」

　　那些練劍的姑娘們一窩蜂似的圍了上來，向她環拜，要求她傳授劍術。在小校場三面圍觀的將士們陸續多起來，他們已經看過了她的箭法，還想看看她的劍術，不少人幫腔請求。紅娘子明白她今天是在闖王老營，非同別處可比，自家到底閱歷有限，實在不敢過分露能，萬一惹人見笑，倒是不好，尤其是她已經望見闖王在寨上觀看，所以她盡力推辭，並且說：

　　「好妹妹們，你們千萬莫再叫我獻醜啦。我原是跑馬賣解和踩繩子的，在武藝上沒有多少硬功夫。等來日閒了，大家想叫我再獻一次丑，我就在繩子上給大家玩幾樣薄技看看。今日請大家包涵，我實在不敢從命。」

　　高夫人明知紅娘子一味推辭是出于謙遜，但也不願勉強她。她心疼她多天來鞍馬勞頓，很少有足夠睡眠，就向大家替紅娘子解圍說：

　　「你們不要再勉強她了。你們這些丫頭，想向大姐領教劍術還不容易？從今後，咱們的老營就是她的家，叫你們領教的時候多著哩，何在乎這一時？誰家來個親戚客人，有不讓客人休息的道理？偏你們這群姑娘們學藝心切，卿哩喳啦地圍著客人鬧，不讓你們邢大姐休息一天！快別纏磨她啦，等咱們打開河南府，我叫她把所有看家武藝都耍出來，讓你們看個夠！」

　　高夫人的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登時替紅娘子解了圍。

　　闖王在寨上原也想欣賞紅娘子的劍術，如今見高夫人替紅娘子解了圍，同牛金星等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彷彿不約而同地在心中說了一句話：「可惜，今日看不成了！」這時李巖忽聽見東南角大約二三里外響起來戰鼓、喇叭，馬蹄聲像一陣狂風驟雨，震動山谷，而在金鼓聲、馬蹄聲中時時爆發出殺聲震天。李闖王看出來李巖的心中感到新鮮和詫異，便說：

　　「走，咱們到東南角寨上瞧瞧。」

　　雖然李巖心中明白，在東南二三里遠的地方有騎兵正在操練，但是究竟是怎樣操練，他確實急於一看。到了東南寨角，果然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練兵壯觀，出現在他的眼前

　　在燦爛的夕陽照射下，有一個將領帶著一群隨從，立馬在一座光禿的丘陵上，拿一面小紅旗指揮操練，金鼓聲都隨著小紅旗的揮動變化。大約有一千五百左右騎兵分成四路縱隊，向東北方面奔騰前進，沿路有許多溝、坎，還有用樹枝和乾草堆的障礙，有的草堆正在燃燒，烈焰騰騰，煙氣瀰漫。騎兵在雄壯的喇叭聲中飛馳前進，一邊奔馳一邊作砍殺姿勢，越過了一道一道的溝、坎和各種障礙，向著一座山包奔去。那山包上有一座荒廢的石寨，寨外有一條用樹枝佈置的障礙，也就是所謂鹿角。寨牆上有許多小旗，寨中心有一桿大旗。當進攻山寨的騎兵到達小山腳時，喇叭的調子一變，同時響起一下炮聲，騎兵迅速地變為橫隊，分從三個地點向山上進攻，有一部分騎兵停留下來，有一支騎兵向小山的背後奔去，分明是要從後面將山寨包圍，防止敵人逃跑。在山腳下的騎兵中有一位將官，用小紅旗指揮著各股騎兵前進。這時戰鼓齊鳴，震天動地，喊殺不斷，刀劍揮舞，白光閃閃，同時寨牆上炮聲不絕，硝煙團團飛滾。當三路騎兵進到鹿角前邊時，顯然遇到了守寨敵人的頑強抵抗，一部分騎兵跳下戰馬，砍開鹿角，並將一部分大樹枝拉向一旁，開闢出前進的缺口。當他們破壞鹿角、開闢缺口時，其餘在馬上的騎兵一邊吶喊，一邊不斷地猛烈射敵，其中還夾雜著少數箭炮。寨上寨下，殺聲震耳，炮聲更密，硝煙更濃。在這片刻間，喊殺聲、戰鼓聲、銃炮聲，交織一片，使李巖彷彿身臨戰場，呼吸緊張。轉眼之間，三路攻寨將士都衝進缺口，到了寨牆下邊，大部分弟兄向寨上猛烈放箭和燃放銃炮，另一部分弟兄在許多地方同時爬寨，每四個人一組，一個接一個站在肩上，捷如猿猴。片刻之間，有人首先登寨，揮刀亂砍，摹擬在殺傷守寨敵人。爬上寨牆的戰士迅速地多了起來，一邊殺散敵人，一邊從寨上拋下粗繩子。留在下邊的人們抓著繩子「蟻貫」登寨。又過片刻，寨門大開，所有等候在寨外的騎兵衝進寨內。飄揚在寨內高處的一面官軍旗幟被拔掉了，換上了義軍的旗幟。進攻的戰鼓聲停息了，喊殺聲消沉了，硝煙也陸續吹散了。指揮操練的將領將紅旗揮動，鑼聲響起。得勝的進攻部隊走出山寨，迅速地整好隊形。鑼聲停止，喇叭吹起悠揚的調子。騎兵以二路縱隊的隊形沿著新修的馳道緩轡馳回。

　　看到這裡，李巖正不知如何讚歎，忽然宋獻策向他笑著問：「你在開封演武廳前邊看過官軍操練，比之此處如何？」

　　「那倒不用比了。我剛才一面看一面想起來崇禎九年春天在一份邸抄中看到兵科給事中（註）常自裕的一封奏疏。那時我住在開封，是從一位世交前輩那裡看到的。」

　　（註）兵科給事中－－給事中是一種言官，掌侍從現諫，稽察六部百官缺失，分為吏、戶、禮、兵、刑、工六科。

　　金星點頭說：「我後來在北京也見到過這份邸抄。」

　　闖王問：「那上說的什麼事？」

　　李巖說：「那份邸抄上有常自裕的一封奏疏，在當時十分引人重視，所以我如今還能夠記得其中的一段話。他在疏中說：『流賊數十股，最強者無過闖王（註）。所部多番漢降丁，將卒奮命，其銳不可當也；皆明盔堅甲，鐵騎利刃，其鋒不可當也；行兵有部伍，紀律肅然不亂，其悍不可當也；對敵衝鋒埋伏，奇正合法，其狡不可當也。闖王所部，共有十隊，而尤以八隊闖將為特勁。』這以下還有許多話，都是彈劾洪承疇和盧象升虛報戰功，我現在記不清了。」

　　（註）闖王－－指前闖王高迎祥。

　　金星接著說：「是，是，我記得常自裕彈劾洪承疇畏闖王如虎，總在避戰，所謂斬獲，不過是闖部之零騎小股。這封奏疏很有名，曾經傳誦一時。」

　　獻策說：「這封奏疏我從前還抄了一份，放在開封行筐，不曾帶來。」

　　李巖說：「當時許多人對常自裕的話半信半疑，即巖亦不敢全信，想著常自裕大概不脫言官習氣，難免故意誇大其詞。今日來到闖王軍中，親眼一看，方知所傳不虛。」他向宋獻策笑著說：「你我從前在開封都看過官軍操練，也看過武鄉試（註），都如兒戲！」

　　（註）武鄉試－－武舉考試。武進士考試稱為「武會試」。

　　獻策說：「豈止武鄉試？武會試何嘗不是兒戲！崇禎七年武會試，馬箭一場，竟然武舉人不會騎馬，使人牽著馬韁奔跑，還有人離靶子只有一尺多遠，拿著箭向靶上一插，也算射中。反正應試舉子都拿錢買通了監試官員，只瞞著崇禎耳目。他既不親臨考場，也不懂武將們如何打仗，自以為『天縱英明』，卻實際幾百事如在夢中。崇禎七年他親筆點的武狀元竟然在御街誇官時幾乎從馬上摔了下來，成為京城百姓的笑談資料。」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李巖說：「所以明朝的有名武將，沒聽說有一個是武狀元出身的。像剛才所見的騎兵操練，方有實際用處。」

　　獻策說：「兄今日所見者尚系小的操演。半月前舉行過一次大的操演，步騎兵三萬餘人，附近二十里內伊然是一大戰場，殊為壯觀。操演之後，休息三天，才分遣將領率人馬去攻取宜陽、永寧等縣。」

　　自成說：「以前高闖王很注重練兵，常於打仗行軍之暇抓緊操練。我自己的老八隊在操練這事上也很在意，但像今日這樣不打仗，不東奔西跑，能夠安心操練人馬的機會卻不曾有過。如今你們幾位來到軍中，究應如何建立軍制，如何練兵，都要仰仗諸位的宏猷碩劃。自獻策來後，我們的步、騎兩軍才操演過幾種陣法，十分需要。方纔這騎兵操演，還是我們多年前傳下來的一種操演，訓練將士們奔襲敵人城寨。往年這個操演還攜帶輕便雲梯，有些弟兄用雲梯爬城，今日都省了。」

　　李巖說：「方纔全體騎兵聞鼓則進，聞鑼則止，一部分弟兄下馬爬城，他們的馬匹立即有另外騎兵照管。如此整齊嚴密，雖極迅猛激烈而絲毫不亂，足見訓練有素，名不虛傳。」

　　自成笑了起來，說：「如今咱們這些騎兵、步兵，實在都談不上訓練有素，十分之九都是我到河南後收的新兵。原來的老兵所剩無幾。帥標營和中軍營分的老兵比較多一點，一千人中也不過幾十個人，都提成大小頭目。如今在咱們的精兵中，實際上身經百戰的弟兄很少。所好的，河南百姓，受苦極深，甘心來投，都不怕死，只要稍加訓練，就會成為紀律嚴整的能戰之師。」

　　金星說：「朱明朝廷及其地方官府視百姓如仇敵，如俎上肉，正如古人所說的『為叢驅雀，為淵驅魚』。百姓來投闖王，如眾水之歸海。故百姓一到闖王旗下，稍加訓練，即成精兵。」

　　闖王說：「像剛才操演的騎兵，也只是才像個部伍樣兒，還遠遠說不上精兵。」

　　由於騎兵的演習停止，於是李巖忽然注意到正南方三里以外，隔著一座小山頭和茂密松林，也傳過來一陣陣喊殺聲。他感到有點奇怪，問道：

　　「這山那邊怎麼都是孩子的聲音？」

　　闖王回答說：「孩兒兵駐紮在小山南邊，此刻尚未收操。」

　　李巖問：「孩兒兵？」

　　「他們的旗上繡的是童子軍，不過大家都叫他們孩兒兵，叫慣了。我這次來河南之前，只剩下幾十個孩子，近來人丁興旺，差不多上千了。他們都是窮家小戶的孩子，有些給地主放牛放羊，有些是孤兒，有些是小叫化子，有些躺在路邊快餓死了，被將士們收容來，還有些是本軍將士的子弟。」

　　李巖稱讚說：「闖王如此培養子弟兵，可真是千古創舉！」

　　闖王說：「起初原沒有想到搞什麼新名堂，只是想把一些可憐的孩子收容一起，特別是有些陣亡將士的子弟，收容起來，編成一隊，隨軍轉移，免得他們凍死、餓死，或是被官軍鄉兵殺死。後來收容的多了，才想到建立一營童子軍。幾年來他們也打了不少仗，危急時也真得了濟。你已經認識了雙喜、張鼐，他們原來也都是孩兒兵。現在孩兒兵的總頭目是小羅虎，還不到十七歲，不但武藝上過得去，還能夠指揮千把孩子，井井有條。我像他那樣年紀，只會同村中的孩子們打架玩兒，什麼也不懂。」他笑了笑，深有感情地說：「俗話說，『時勢造英雄』。在戰爭裡，會把普普通通的放牛娃兒、小叫化子，磨煉成有智有勇、能征善戰的將軍。」

　　這時李巖又看見一處山坳裡露出來許多草棚和軍帳的頂子，並且傳過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宋獻策看見他正在向那邊瞭望，對他說：

　　「那邊很長一條山溝，背風向陽，駐紮著鐵匠坊、弓箭坊、盔甲坊、鞍帳坊、被服坊，又隔一條山溝是火藥坊。今天沒有工夫陪你去看了。日後，銑炮火器也要製造的，只是眼下一則找不到好的工匠，二則諸事草創，來不及樣樣著手，只能揀頂要緊事兒先辦。」

　　闖王接著說：「在商洛山中時候，原有鐵匠營、弓箭營，人數都少，十分簡單。如今統稱匠作營，把原來的營改稱為坊。匠作營設有正副管事頭領，歸老營總管指揮。因目前新兵日增，刀、劍十分缺乏，所以今天鐵匠坊的弟兄全不休息。」稍停一下，他望著大家說：「目前確實是諸事草創，有許多緊迫的大事都沒有想到。據你們三位看，在大的事情上，什麼是當務之急？」

　　經闖王一問，大家有片時沉默。李巖和宋獻策都很尊重牛金星，不約而同地請金星「先抒宏論」。金星也確實有一個重要問題已經在心中盤算了幾天，現在已經有了向闖王提出來的好機會。而且像這樣重大問題，他認為最好是由他首先提出才好。於是他向闖王說：

　　「寨上非細談之地，請回到老營坐下談話如何？」

　　「好，好。走吧，我們回老營談去。」

　　於是闖王帶著他們就從東南角下了寨牆，緩步往老營走去。

　　這時，寨中處處大門上都已經貼好了紅紙春聯，也有的遵照古風，掛著桃符（註）。在這戰亂頻繁和災荒遍地的年代裡，李巖看見在李闖王老營駐紮的得勝寨竟有如此年節點綴，又看到平民小戶都受到救濟和無人逼債，能夠安生過年，好像看見了意外奇蹟，既黨新鮮，又感慨萬端。

　　（註）桃符－－見本書第一卷第六百一十一頁註釋

　　李自成帶著李巖和牛、宋二人穿過二門，向西轉人一個小小的偏院，來到三間小而精緻的書房中。院裡有堆壘簡單的假山一座，臘梅二株。因為這裡特別清靜，李自成經常同牛、宋二人來這裡商談軍國大事。有時他自己一個人來這裡坐坐，想些問題，讀點書，練習寫字。今日這書房的門框上也貼出紅紙春聯。李巖一看是宋獻策的手筆，心中明白：在牛、宋二人眼中已經將李闖王比做唐太宗那樣的開國皇帝。這副對聯用的是杜詩兩句：

　　風塵三尺劍

　　社稷一戎衣

　　因為這是闖王每日常來的地方，所以燒有木炭火盆，溫暖如春。大家坐下以後，闖王態度謙遜地望著牛金星說：

　　「啟東有什麼見教？」

　　金星說：「承蒙闖王垂詢，不敢不敬陳管見，以備斟酌。闖王起義至今，十有二載。自進入河南以來，義旗所指，百姓望風響應，歸順如流。目前已經破了宜陽、永定，活捉了萬安工，而洛陽也指日可下。再看朝廷方面，拮据應付於東北，勞師靡的於西南；舉國凋敝，危急日深；江山破碎，如大廈之將傾，無術可以支撐。況且中原空虛，正麾下建基開業之千載良機。竊意以為闖王應有一個正式名號，以資號召天下，駕馭群雄。」

　　闖王思索片刻，笑一笑說：「我是個草莽之人，無德無能。幸賴各位和眾將士之力，諸事還算順利。目前還沒有站穩腳步，建立名號太早，倒是趕快多做幾樁更重要的事情才是。」

　　金星說：「不然。眼下固然要趕快做幾樁事情出來，但定名號實不容緩。自古以來，凡舉大事，沒有不早定名號，以正視聽，號召遠近。陳涉揭竿起義，就定國號為張楚，自稱為王。項梁、項羽叔侄起義，找到楚懷王的一個孫子名叫心的，奉之為主，稱為義帝，以便號召天下，這也是定名號。義帝死後，項羽自稱西楚霸王，劉邦稱為漢王，都是正式名號。當時天下諸侯，不歸於楚，則歸於漢。王莽篡漢，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新市、平林（註）一帶豪傑首先發難，共推劉玄為帝，恢復大漢國號，年號更始，取廢除新莽苛政，『與民更始』之意。這也是起義後就趕快建立名號。元末天下大亂，韓山重首舉義旗，自稱是宋朝趙氏後代。韓山童死後，眾首領奉其子韓林兒為帝，國號為宋，年號龍鳳，自河北、河南、山東以至江淮之間，到處起兵響應，奉其正朔（註）。朱元璋原來也是奉林兒為主，到了南京後稱為吳王，這吳王就是他稱帝前的正式名號。當時群雄並起，或稱王，或稱帝，或稱元帥，或先稱元帥而後再進一步稱王稱帝。總而言之，莫不假借名義，以資號召。愚意以為，『闖王』這稱號，雖為百姓所熟知，天下所共聞，然究非正式名號，適宜於今日之前，而不適宜於今日之後。今日情況與昔日不同，應速建立正式名號，以示『奉天承運』（註）之意，亦以新天下之耳目。」

　　（註）新市、平林－－新市在令湖北京山縣東北。公元十七年，新市農民起義，推王匡、王鳳為首，屯兵綠林山中。平林在今湖北應山縣西南。公元二十二年，平林人陳牧、廖湛車群眾起義，響應赤眉軍。

　　（註）正朔－－正月朔日，即正月初一。上古每次改朝換代都要改定歲首，也就是確定新的正朔，凡擁護這一皇權的諸侯王，都得以他的正朔為準，這叫做「奉正朔」。從漢武帝以後，歲首不再改變，但每年頒發一年歷書的大權，仍在皇帝手中。

　　（註）奉天承運－－奉天的意思是說做皇帝是「受命於天」。承運的意思是說繼承或承受了新興的氣運。「奉天承運」四字代表古代皇權天授思想。

　　自成雖然很重視牛金星這個建議，但是他知道將士們習慣於他的闖王稱號，老百姓也都耳熟嘴熟，所以不打算立刻就改換稱號。他向宋獻策和李巖問：

　　「你們二位的高見如何？」

　　宋獻策在事前聽金星談過這個建議，所以趕快附和金星，說了幾句建立名號為當務之急的話。李巖因不知牛金星的真意思是指的什麼名號，也不知目前這闖王稱號為什麼已不適宜，所以不便多言，只是敷衍地說了幾句。闖王笑著說：

　　「林泉，你初來軍中，大概還不曉得這闖王稱號的來源吧？」

　　李巖欠身說：「尚不清楚。」

　　自成接著說：「從天啟七年起，陝西、山西兩省各處紛紛起義。眾多頭目為避免自家的真實姓名外露，連累親戚、族人，就替自己起個譯名，成了一股風氣，至今還多是如此。像八大王、左金王、剷平王、掃地王、混世王、爭世王等等，都是諢號，不是真正稱號。大小起義的股頭有幾百，幾乎一百個中有九十幾個人都是用的渾號。至如今不要說外人弄不清有些起義頭目的真實姓名，連我們身在其中的人，有很多也不清楚。如今起義的人，都用諢號代替了真名，這也是幾百年來老百姓造反的血淚經驗啊！」

　　宋獻策點頭說：「是的，一次老百姓造反不成，不知有多少無辜平民受株連，慘遭殺戮，幸而不殺的也要充軍遠方或將妻子籍沒為奴！」

　　牛金星說：「豈但株連九族，連一村一鄉的百姓也連累遭殃。」

　　闖王接著說：「秦、晉兩省老百姓起來造反的時候，離徐鴻儒的起事只有五年。大家聽說徐鴻儒起事不成，官軍殺戮很慘，把死屍堆成人山，所以都不敢使用真實姓名，叫官府沒辦法株連殺人。」

　　宋獻策和李巖同時點頭說：「啊！原來如此！」

　　闖王又接著說：「那時候，人們被逼無奈，只想著造反，都沒有去想想如何替自己建立個正式名號，如何將來建立新朝。早期十三家大首領中，只有我們高闖王做事不同，立志要建立新朝，從來不用諢號，只用他的本名高迎祥。我是他的部將，也只用本名，不用諢號。高迎樣自稱闖王，但這不是諢號，是個臨時稱號。我也自稱闖將。」闖「字的意思是說我們敢造明朝的反，勇往直前，啥也不怕，百折不回，更莫說中途投降。所以這個」闖「字，在我們的手下將士中深入人心，鼓舞志氣。高闖王死了以後，各隊首領共推我做闖王，繼承高闖王的遺志，非把這個反造到底不可。剛才啟東說應該另外建立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這意思很好。只是咱們眼下剛人河南不久，洛陽還沒有破，要急著做的事情很多，那建立名號的事，可以等攻下洛陽以後再仔細商議。」

　　金星說：「現下緩議不妨。等攻下洛陽之後，務請闖王俯順輿情，建立正式名號，以新天下耳目。」

　　他們又繼續閒談一陣。李巖正想趁機將他心中的重要建議說出，恰好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晚飯已經擺在花廳裡，總哨劉爺等都在那裡等候。大家趕快停止談話，往看雲草堂去了。

第四十八章

　　晚飯以後，闖王同牛金星等回到書房，繼續密談，並且告訴親兵頭目：除非有軍情大事，不必前來稟報。因為晚飯前牛金星已經談了關於建立新名號的重要意見，所以李自成很希望再聽聽李巖對當前的用兵方略有些什麼重要主張。他望著李巖說：

　　「林泉，我來到河南，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雖然人馬日有增加，已經有十多萬人，號稱二十萬，但是還不能算站住腳步。得蒙足下不棄，前來相助，這實是天以足下賜我。對於我們今後用兵作戰方略，務請不吝賜教。牛先生、宋軍師，都是你的老朋友。大家在一起暢所欲言，共同商量，你用不著客氣。」

　　李巖對李自成的謙遜和誠懇十分感動，正要回答，闖王的親兵頭目進來，告訴闖王說夫人和紅帥來了。親兵頭目說畢就退到門口，掀起簾子。高夫人在前，紅娘子在後，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三四個女親兵留在門外。牛、宋、李巖趕快起立相迎，闖王也為著紅娘子站了起來。高夫人說：

　　「聽說牛先生和軍師都在這書房裡，紅娘子要來拜謁二位，這也是很應該的。我沒有事，陪著她一起來了。」

　　牛金星和宋獻策連說「不敢」。紅娘子先向闖王施禮，隨即分別向牛、宋施禮，舉止大方，莊重而又嫻雅。坐下以後，她望著牛、宋說：

　　「我去年冬天同軍師有一面之緣，同牛先生雖是初次見面，卻是慕名已久。今日我同李公子來到闖王帳下，備員偏稗，自當誓忠誓勇，馳驅沙場，為闖王打江山竭盡汗馬之勞。還望牛先生和軍師今後多賜教導，末將聽從指揮，不敢有誤。」

　　牛金星和宋獻策都說了些客氣話，還稱讚了她破杞縣救李公子的事。紅娘子知道闖王同他們正在談論重要題目，打算起身告辭，卻不料牛金星問道：

　　「紅娘子將軍，上個月軍師從開封來到軍中，只談到你數月前在豫東起義的事，至於如何起義，卻知道的不甚詳細。以將軍能這樣毅然起義，不避艱險，破城劫獄，實為千載奇聞。到底你是如何起義的？」

　　紅娘子抿嘴一笑，不願多談，望望高夫人，眼神裡似乎在問：「怎麼談好呢？」高夫人也笑一笑，對金星說：

　　「你們不是同闖王有重要事情商量麼？」

　　自成說：「我也想聽聽紅娘子是怎樣起義的，說說不妨。」

　　高夫人又望紅娘子一眼，見紅娘子不肯說話，便對大家說：「這事情很簡單，她上午已經對我講了。只因她年紀輕輕的，又有點兒姿色，不該在江湖上賣藝吃飯。自古踩繩賣藝的是一種賤業，良家婦女誰個肯幹？紅娘子從她十四五歲起，還是個沒有長成的少女，就在江湖上受人欺侮。無奈她人窮志不窮，生就的品性端正，脾氣倔強，一身硬骨，不管誰威逼利誘，死不肯從。後來她人長樹大，出脫得更加俊俏，在江湖上也有名了。那班有錢有勢的浪蕩公子、花花大歲，還有平日慣於倚勢欺人的官紳富戶，想打她壞主意的人越發多了。偏偏她的師傅又亡故了，由她率領著跑馬賣解的班子，許多事兒得由她拋頭露面，受人欺負的時候更多了。不管她吃不吃，也不管她立身清白，在那班有錢有勢人家的眼中，總把她當成賣藝也賣身的賤人看待。因為她經常在豫東賣藝，遇到受人欺負，鬧得不可開交時候，多蒙李公子仗義相助，替她排難解圍。所以她對李公子感恩不盡。前年冬天，我在永寧縣境內遇到她，她就對我談到李公子兄弟二人。」高夫人轉向李巖，微露笑容，說：「就是那次同她偶爾相遇，我才初次聽到李公子兄弟大名。」

　　宋獻策望著紅娘子說：「這以前的情形，我完全清楚。只是你是如何決定起義的，在開封傳說紛壇。自從你起義之後，我也沒有同李公子賢昆仲見面細談，所以有些謠傳，我也莫辨真假。請你談談你的起義經過如何？」

　　牛金星也笑著催促：「對，對，頗願一聞。」

　　紅娘子用含著微笑的明眸大眼望望他們二人，又轉望高夫人，並不說話，心中說：「事情已經做過了，何必多談？」高夫人從眼神裡明白了紅娘子的心中意思，也使眼色催她說話。她又看見闖王也在望著她，於是她收了笑容，輕輕地感嘆一聲，說：

　　「有什麼可談呢？談起來只有叫人生氣！」她搖搖頭，噓口長氣，接著說：「這一年來，好多江湖熟人和我手下的夥計們都看見我的日子不好混，江湖飯不好吃，暗中慫恿我不如造反，大家願意擁戴我做首領。大家這樣甘心擁戴我，並不是我有多大本領，只是因為我平日在江湖上講義氣，別人有急難肯盡心幫助，也因我處事公正無私，大家清楚。可是我不聽別人勸說，總是不願造反，對他們說：『我不是怕死，是怕我這個女流之輩，挑不起領兵打仗的重擔！』人們說：『怕什麼？你做首領，我們齊心輔佐，有什麼山翻不過去？樊梨花、穆桂英也都是父母生的！』我說：『那都是唱本兒上的女英雄，不是真的，況且她們不是造朝廷的反啊。』人們說：『永樂年間唐賽兒在山東造反，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難道不是真的？男子漢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造反的材料！』還有人多識得幾個字，古事知道的多一些，還告我說了許多古時候婦女造反的名字。他們說王莽坐天下的時候，就有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子名叫遲昭平（註），率領了幾千人馬起義，連打勝仗。可是不管人們怎樣勸，我還是沒有打算造他朱家朝廷的反。處在這樣有天無日的昏暗世界，我上幾代積下來說不盡的深仇大恨，我自家又親嘗到百般苦楚，假若我是個鬚眉丈夫，就不會有一點顧慮，早八百年造反啦！」

　　（註）遲昭平－－平原人。公元二十一年（新養地皇二年）起義

　　金星問：「後來你怎麼忽然造反了？」

　　「唉，不造反不行啊！」停一停，她接著說：「我在商丘地方賣解，受一個惡霸財主欺侮。他將我騙到後花園中，竟圖恃強將我留下。我忍著一肚子怒火，好言對他說我是清白良家女子，行的端，立的正，賣藝不賣身，不得向我無禮。他嬉皮笑臉地伸手就要拉我，我打回他的手，後退一步。他又不要臉追著拉我。我啪一耳刮打過去，打得他鼻口開花，鮮血噴流。我破口大罵他是無恥禽獸，青天白日下欺負我賣藝窮人。他大叫著我造反了，喊叫他的一大群悍奴惡僕，要把我捆起來狠打，要打得我跟他成親。我唰啦一聲拔出寶劍，說：『快點放我出去，休得近前！』那群悍奴惡僕小看我是個姑娘，將我團團圍住，舞刀弄杖，一齊向我攻打，還不斷說一些下流的話。我看我倘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休想逃出禍坑，牙一咬，心一橫，說道：『反就反了吧，先殺了這班禽獸再說！』我登時殺死了三個人，傷了幾個，趁他們驚慌後退，縱身上了牆頭。那群禽獸見我上了牆，又吶喊著撲了過來，還有人用飛磚打我。我將身子一閃，躲開了一塊飛磚，從臂上取下彈弓，一彈打倒了那個在背後督陣的混帳惡霸，又連著打傷了兩個惡僕，然後縱身跳下高牆，衝出深宅大院，同我的一班子夥計會合。夥計們因知我在後院殺起來，已經有一部分人攻進前院。這時看見我決心造反，大家高興，一陣吶喊，從前院殺到後院，殺了惡霸全家，凡是跑不掉的都殺了，搶了銀錢、騾馬，收拾了細軟，放火燒了宅子，只留下糧倉不燒，將糧食散給饑民。我從此樹起了造反大旗，招兵買馬，在豫東一帶鬧了起來。」

　　金星問：「後來你怎麼見到大公子了？」

　　紅娘子說：「造反以後，闖蕩了四個多月，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我沒有轍了。上月底，我把人馬從虞城、碭山一帶暗暗地拉到陳留境內，打算派人到開封找伯言大公子問計。恰好打聽到大公子從開封回杞縣，我就冷不防在半路上截住他，佯裝將他劫走，為的是使他日後不受連累。我將他請到軍中，問他下一步我該怎麼走。他見我已經逼上梁山，只有大幹下去，沒有別的路走，就囑咐我四句話，當日黃昏就帶著他的僕人們回杞縣李家寨了。我壓根兒沒打算留住他……」

　　闖王插問：「哪四句話？」

　　李巖代答：「那四句話是『兵精糧足，不守一地；嚴整軍紀，多行仁義』。」

　　宋獻策叫著說：「好！好！這四句話與闖王過去十餘年用兵方略不謀而合！」

　　李巖說：「我確實自紅娘子起義之後，即時常為她擔心，反覆尋思十餘年來陝西各家起義部隊得失之故，以及闖王此次到河南後何以眾百姓從之如流，才得出這四句話來。不有闖王行之在前，我李巖何能憑空杜撰。」

　　高夫人接著說：「李公子的仇家得到消息就造起謠來。後來還有謠言說紅娘子進攻開封沒有成功，順便把李公子擄到軍中，真是捕風捉影的鬼話！開封是一座有一百多萬人口的省城，紅娘子那時手下只有千把人馬，兵少力單，自顧不暇，做夢也不會去攻開封！」

　　紅娘子覺得話已說完，想著闖王同軍師等人還有要事商議，便望著高夫人說：「不耽誤他們商議軍國大事，咱們回後院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咱們走吧。」

　　大家把高夫人和紅娘子送到書房門外，回來重新坐下。李巖見闖王催他快說出胸中的方略大計，便欠身說：

　　「麾下問起此事，鄙意以為最重要的莫如乘此時機，經營河南，作為立腳之地。有一個立腳之地，則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以目前情況言，明朝確實如大廈將傾，無力可支。然而戰爭之事，變化萬端，不能不思及意外變故，預立於不敗之地。倘有一個立腳地方，縱然一時戰事不利，亦可以應變裕如。兵法上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鄙意請闖王以河南為根本，建一牢靠立腳地，也就是這個意思。」

　　自成說：「你在神?寫來的書子裡也說到此事，那意見很好，我反覆讀了幾遍，也讓牛先生和軍師看過。只是河南不像陝西，大部分都是平原，無險可守，四面受敵。從前說是『四戰之地』。所以河南這塊地方，利於作戰，不利於固守。足下比我想的仔細，願聽聽詳細高見。」

　　李巖說：「河南古稱『四戰之地』，就地理形勢而論，險固不如陝西。但是『固國不以山溪之險』。自古作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吳起對魏文侯論山川形勢，反覆說『在德不在險』，實是千古名言。今日將軍來到河南，又值朝廷失德，百姓離心，國力十分疲敝，官軍十分虛弱，倘不乘此大好時機，經營河南，更待何時？《兵法》云：『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衙地。』孫子所說的行地就是地廣人眾，四通八達之地。河南對全國來說，就是衢地，所以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今以河南全省而論，豫東豫中尚不十分殘破，人口眾多，土地肥沃，宜於農桑，這正是天以河南資將軍。只要布德施仁，百姓擁戴，兵強糧足，處處制敵，便不怕河南是『四戰之地』。正是因為河南居全國腹心，四通八達，控扼南北，所以立足河南就可以制明朝的死命。況河南轉輸便利，他省莫及。北宋建國，削平群雄，統一江南、楚、蜀，遠及嶺表，何嘗不是以河南為根本？地理是死的，古今不變；人事是活的，時有不同。攻守勝敗，重在人事。」

　　宋獻策見闖王心中猶豫不定，也說：「林泉兄所論甚是。兵法上常說的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中最重要的還是『人和』二字。百姓擁戴，兵強食足，上下一心，就是人和。得此人和，雖處千里平原，可以興邦；失此人和，雖有山河之固，可以亡國。上個月，我同啟東也在私下裡議論過此事，但那時闖王方到河南不久，正忙於號召饑民，編練人馬，軍中百事草創，全未就緒，所以只在與闖王閒談時泛泛地提了一下，未曾多去議論。如今人馬眾多，洛陽指日可下，情況與一月前大有不同，所以今日啟東提出來要議定新的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那確實是一件急務。至於林泉所言在河南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這也是一件大事，關係今後用兵方略，不可不早作決策。」

　　李自成注意聽著，但未做聲。他總覺得兩三年內還有一些惡戰要打，而河南是所謂「四戰之地」，明朝決不會讓他有時間在幾個府中安安穩穩地招集流亡，散發耕牛種子，使百姓休養生息。十二年的流動作戰，東西馳騁，倏忽千里，破城不守，取糧於敵，在李自成已經形成了一套戰鬥的經驗和習慣。如今雖然形勢起了變化，但是這變化來得太快，使他的思想還不能完全適應。他考慮未來的作戰時候多，有時也很有興趣考慮建立新朝以後的重大因革，卻不肯多考慮如何在大局未定的時候搶著在中原先佔據兩三府的地方，設官授職，招集流亡，恢復生產，作為根本。

　　牛金星也同意李巖的建議。他是河南府人，對洛陽有鄉土感情，也特別重視洛陽的有利地勢。看見闖王仍在思慮，不肯決斷，他故意向李巖問：

　　「林泉，你看，欲經營河南為根本，當從何處著手？」

　　李巖回答說：「小弟前日書中，曾言，『以宛、洛為後距』，即是以經營洛陽、南陽為先，這是根本中的根本。」

　　闖王笑著問：「『後距』兩個字怎麼??？你那封書子寫得實在好，只是這兩個字我不大明白，因為忙，也沒有來得及向他們二位問問。」

　　金星代李巖回答說：「後距就是公雞爪子後邊的那個腳趾。有這個後邊的腳趾，它斗架時候，不管站立、跳躍，都特別得力。」

　　闖王笑著點頭：「啊，原來是這樣??！這字眼兒用的很好，很恰當。林泉，請你詳細講一講你的高見。」

　　李巖趕快解釋說：「洛陽號稱後天下之中，西有函谷之險，東有虎牢之固。函谷關就在靈寶西邊，以一旅守函谷就可以使陝西官軍不能出潼關向東。況且崤函兩山對峙，地勢險要，處處可以設伏。春秋時孟明視率領秦師伐晉，就在靈寶境內中了埋伏，全軍覆沒。虎牢關在汜水縣境，自古為防守洛陽的東邊門戶，斷崖百丈，中間一路可通，易守難攻。洛陽城北十里是邙山，好像是洛陽的外郭。邙山之外是黃河，只要守住孟津，就隔斷了敵軍北來之路。所以唐肅宗乾元二年，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郭子儀斷河陽橋以保東都。河陽就是今之孟津，相州就是臨漳。洛陽南面有龍門，古稱伊闕，也很險要。其實自洛陽往南，處處可守。熊耳山、伏牛山，綿亙數百里，成了洛陽的天然屏障，而汝州是通往東南方面的重要門戶。倘若在攻克洛陽之後，分兵南丁汝州、葉縣，奪取南陽及其附屬州縣，就可以使宛、洛連成一片，互為犄角。駐一軍於南陽，分偏師守鄧州，則明朝在湖廣的官軍不能從襄陽、鄖陽進入中原，在陝西的官軍也不能自商州、武關東來。宛、絡鞏固，就可以由洛陽出成皋，從南陽出葉縣，東取鄭州、許昌，會師開封，東進商丘，直逼徐、楊，由方城、舞陽，東取郾城、汝南，席捲陳州、穎州（註），迴翔於江淮之間。到了這時，以河南為根本的作戰方略就算成功，立於不敗之地，可以進一步與明朝爭奪天下。古人把爭天下比做『逐鹿中原』。也只有穩據中原，才能定鹿死誰手。」

　　（註）陳州、穎州－－陳州是今河南淮陽。穎州是今安徽阜陽。

　　牛金星拍了一下手掌，說：「說的是，說的是。我平日與獻策也曾如此議論。務請闖王俯采此議，作為當前用兵方略。」

　　闖王含笑點頭，說：「等咱們攻下洛陽，看情形再作決定。」

　　李巖又說：「自古爭天下，有無立足地，至關重要。劉邦以關中為根本，遂能北出燕、趙，東略齊、魯，逐鹿中原，滅項羽而統一天下。李淵父子據有太原、河東為根本，西取長安，然後東出潼關，與王世充爭奪東都，收取中原而次第統一全國。朱元津先據南京為根本，西滅陳友諒，東滅方國珍、張士誠，然後出師北伐，驅逐蒙元。所以自古凡以馬上得天下，必先擇一立足地，可戰可守，財賦兵馬有所出。」

　　宋獻策怕有些古地理闖王不知道，幫助解釋說：「漢高祖與楚霸王畫鴻溝為界，鴻溝在今汜水境內，故虎牢關以西，洛陽一帶，都同關中連成一片。林泉兄的意思是建議以洛陽、南陽兩府為根本，招集流亡，撫恤百姓，開墾荒地，恢復生產。黃巢善於用兵，縱橫中國，馳驅萬里，終能攻克長安，建國大齊。然其失敗甚速，非其兵不精，戰不勇。其故有二：一為起義十幾年中，不知經營一個立足地方，到了長安，亦未能在關中善為經營，撫恤百姓，使百姓樂為之用。關中一帶生產破壞殆盡，百姓飢餓困苦，而黃巢的軍糧亦斷了來源；二為內部背叛，朱溫首先降唐。然如黃巢有一鞏固立足地，退有所守，足食足兵，即關中殘破，也立於不敗之地。即使朱溫降唐，亦未必即亡。故林泉所言，實為上策。」

　　李自成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他和老八隊的大小將領都是陝西人，對陝西特別熟悉，也有一種特別的鄉土感情，又加上自古以來有一個歷史傳統觀念，認為長安是最好的建都地方，這觀念也深深地影響著他。他笑著說：

　　「你們各位所言，很有道理。將來咱們如能以關中為根本，豈不更好？」

　　金星說：「古稱秦關百二，帶礪山河，加上強兵良馬多出西北，故長安為古代建都之地，而關中拱衛京師。然而千餘年來，氣運消長，變化甚大，天下形勢頗與中古以前不同。唐朝雖然建都長安，卻以洛陽為東都；盛唐之際，頗著力經營東都，高宗與武後且數次率群臣駕幸洛陽，即在洛陽臨朝，治理天下。自唐以後，直至北宋，建都均在中原，而以開封為主要建都之地。即金朝後期，因受蒙古所迫，亦遷都開封而不遷都長安。其故何在？蓋自近古以還，京師供應日繁，糧食、布帛、財賦及各種所需之物，多仰給東南數省，不能依靠關中。自揚州至開封有運河可通，開封至洛陽則黃河堪資運輸。自洛陽而西，有三門、批柱之險，漕運艱難。故自隋至中唐，天下上運糧食多集中存儲於洛陽。此盛唐之所以大力經營東都的根本原因。北宋承五代之舊制，建都開封，以中原為根本，而以長安為外鎮。開封無險可守，定為京師，非其所宜。以宋太祖之深謀遠慮，豈不知此？蓋因中原人口多於關中數倍，而東南財富為國家所依賴，此近古形勢變化，不得不爾。如今闖王如以宛、洛為根本，連中原為一體，此實策之上者。以目前言，建此立足地，進可以逐鹿中原，退可憑險而守；以將來言，全國統一，南北一家，定都洛陽，東南財賦可由運河而開封，溯黃河源源而來。古人云『洛陽居天下之中』，實非虛言。有人說河南無險可守，那僅僅是指梁、宋（註）而言，而忘了宛、格也都在河南的疆域之內。以宛、洛兩地的險阻形勝而言，宛不如洛，所以經營洛陽尤為重要。漢高祖初得天下，與群臣商議建都地，曾有人主張定都洛陽，說洛陽東有成皋（註），西有崤、澠，背對黃河，南向伊闕，險固足恃。漢景帝時吳、楚七國反，有人對吳王說：『願大王所過城池不攻，疾行而西，趕快佔據洛陽。洛陽有武庫，又有敖倉（註）。憑洛陽山河之險，號令諸侯，雖然不人渲關，天下也就定了。』可見古人對洛陽如何重視。」

　　（註）梁、宋－－開封和商丘地區，商丘為古來國所在地。

　　（註）成皋－－此處指虎牢關。

　　（註）敖倉－－在成皋縣西北。為秦朝國家儲存糧食地方，西漢因之。

　　李自成頗為心動，說：「你們的建議確實很好。等破了洛陽之後，同眾將領好生商議商議。咱們眼前還有很大困難。經過前年冬天的潼關大戰，又經過商洛被圍，老弟兄死傷很重，所剩不多。目前雖有十多萬人，其中舊日弟兄很少。以這十多萬人而言，其中有將士們的隨營眷屬，有各色工匠、伙夫、馬伕等等，還有辦各種事務的人，實際上戰兵不超過六萬，其中勉強算得上精兵的不過一萬多人。就拿這一點精兵說，多是新兵啊，非經過幾次陣仗，才能磨煉成真正管用的精兵。靠目前這點兵力，縱橫中原有餘，據守一地，四面應敵，就不足了。到底如何辦，等咱們攻下洛陽以後才能夠看情況決定。另外，咱們軍中讀書識字的人太少，人馬增添的很快，各營辦文墨的人十分缺乏。如將來在各州縣設官授職，治理地方，沒有多的粗通文墨的人，職掌刑獄簿書，事情也不好辦。」

　　李巖說：「闖王既然如此謙恭下士，思賢若渴，看重讀書人，我想讀書人慢慢都會來到麾下，助成大業。」

　　牛金星正要接著說話，忽見雙喜進來，就把已經到了口邊的話嚥了下去。雙喜向闖王稟報說，從神?來的人馬，已經有兩千人到了郝搖旗那裡，其餘的人馬將在今晚三更時候全數趕到。自成十分高興，向李巖問：

　　「怎麼會來得這樣快？」

　　不等李巖開口，宋獻策代他回答說：「豫東將士，思慕闖王心切，自然忘記疲勞，加緊趕路。我們原來以每日行軍六七十里計算，想著他們大概明日下午方能到達，實際上他們每日走了百里以上。」

　　李巖點頭說：「正是這個道理。」

　　闖王說：「你那裡步兵居多，這樣，弟兄們實在太辛苦了。」他轉向雙喜問：「給新來將士們預備的住處都停當了麼？」

　　「我搖旗叔從前天起就親自帶著他手下的弟兄們砍樹割草，搭蓋窩鋪，打修地灶。今早從中軍營又派二百名最會搭蓋窩棚的弟兄前去。人多手快，現在都準備好啦。」

　　李巖因為自己的人馬初到，需要親自回營照料，請雙喜去把人馬已到的消息告訴紅娘子，問她是不是同回營去。雙喜進去片刻，回來說：

　　「紅姐姐說，請李公子略等片刻，她馬上就跟公子一起動身。」

　　說話之間，李巖和紅娘子的一大群親兵和紅娘子的十幾名隨身健婦都將戰馬備好，牽到老營大門外的空場上，帶著老營替他們準備的燈籠火把，站了一大片。闖王將李巖送出老營。隨即，紅娘子也在慧英等大群姑娘的簇擁中走出老營。高夫人如今是義母身份，只送到二門為止。紅娘子和李巖向闖王、牛金星和宋獻策等－一告辭，說他們明日一早就來拜年，然後飛身上馬。李自成依依不捨地站在李巖的馬頭旁邊說：

　　「拜年倒不重要，我們還有話需要細談，務請早來！」

　　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駐紮的地方有一道泉水從石縫中流出，春夏兩季水旺，冬日不竭，所以地名就叫做清泉坡。在回去的路上，李巖和紅娘子因為只顧趕路，沒有工夫交談。到了清泉坡時，已經三更時候，李俊帶著二十幾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營外的山路上迎接。他們剛到清泉坡不久，那後續部隊趕到了。從闖王老營送來的大批羊肉、豬肉和黃、白二酒（註）等犒勞物品也送來了。李巖、李侔紅娘子在全營巡視一遍，對頭目們囑咐幾句，無非是讓弟兄們好生休息，嚴守紀律一類的話，然後回到李巖的軍帳裡邊，商量一下明天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的事。稍談片刻，紅娘子感到十分疲乏和瞌睡，便離開李巖軍帳，回到自己的帳中去了。

　　（註）黃、白二酒－－黃酒指搾酒，白酒指蒸餾酒。

　　紅娘子住的軍帳離開李巖的軍帳大約有三十丈遠，背後是一片大松林，靜夜裡愈顯得松濤澎湃。一部分健婦同她住在一個帳篷裡，另一部分住在右邊相連的一座帳篷裡，而男親兵們又分開住在前後兩個帳篷裡。她的戰馬照夜白和所有親兵們、健婦們的戰馬都拴在避風的松林裡邊，都有馬伕照料，正在吃著草料。松林裡有幾個臨時搭蓋的小窩棚，為馬伕們睡覺和守夜的地方。紅娘子一進軍帳，看見地上鋪著很厚的麥秸和乾草，她的鋪蓋已經由隨身侍候的健婦替她鋪好。她坐下去，感到十分滿意。緊挨著她的臥鋪旁邊攤著范紅霞的臥鋪。紅娘子先將寶劍取下，壓在枕頭下邊，然後將外衣脫下，整齊地擺在臥鋪裡邊，靴子和絲絛都放在衣服旁邊。她每夜都是如此，怕的是夜間一旦有事，即令沒有燈光，也可以隨手摸到。所有健婦們也都按照她的樣子辦，成了習慣。紅娘子和她們在睡覺時照例穿著緊身小襖和長褲，為的是如果一旦敵人前來劫營，她們縱然來不及穿外邊衣服，只要蹬上靴子，抓起寶劍就可以迎敵。今夜雖然到了闖王軍中，萬無敵人來襲，但大家還是按照平日規矩就寢。紅娘子心疼大家多天來實在疲勞，催大家趕快睡覺。大家一躺下去，轉眼就睡熟了，有些還輕微地打著鼾聲。紅娘子坐在被窩中，望著大家睡熟得那麼快，不覺微笑。她看見只有紅霞沒有入睡，從枕頭上睜著眼睛看她。她小聲說：

　　「紅霞，今晚咱們這地鋪又柔軟，又暖和！」

　　「燈帥……」

　　「怎麼你還要稱我紅帥？今天到了闖王這裡，只有闖王一個人是元帥，別人都不是。你怎麼還叫我紅帥？」

　　「唉，叫慣了口，沒有辦法。再說，我們不叫你紅帥叫什麼？」

　　「他們這裡，下邊人稱呼將領們都是叫這將爺，那將爺，聽起來怪親切。你們就叫我紅將爺吧。」

　　「你是女將，怎麼好稱爺呢？何況，你還是一個姑娘？」

　　紅娘子不覺失笑，說：「啊，這話也是，這個爺字被他們男人家占穩了，咱們不必去爭它。你們以後怎麼叫我，咱們今晚不議論啦。你剛才叫我一聲，要對我說什麼話？」

　　「我說，往日也是給你鋪厚厚的麥秸或乾草，你沒有說過我們替你鋪的柔軟、暖和。我看不是別的，是你的心中感到十分柔軟和暖和。」

　　「啊，瞧你這張嘴多會說，真是說到我的心窩啦。你想，紅霞，自從咱們起義以來，雖說還沒有吃過敗仗，可是我的心呀，你知道，沒有一天舒展過，常常像把攥的一樣，有時像壓著一塊石頭。咱們在開封以東和徐州以西跑來跑去，是一支孤軍，常常害怕給別人吃掉。況且我又是女流之輩，在自家軍中常常怕樹不起威嚴，壓不住邪氣；在軍外怕受別人的氣，被別人輕視。後來李公子起義了，我才覺得好了些。可是我們還是一支孤軍，要闖開一個局面很不容易。今天好啦，我們到了闖王這裡，好像是細流歸海，孤女還家。」紅娘子忽然眼圈兒一紅，幾乎流出眼淚，輕輕地嘆口氣說：「我起小失去父母，從師學藝，受夠了打罵；學藝成名，奔走江湖，受盡了欺侮；如今來到了闖王大軍，真像回到了自己家裡！雖然高夫人只比我大十來歲，可是我在心中把她看成我自己的母親，比親生母親還親！」

　　「紅帥，你快睡吧。昨晚整夜行軍趕路，今日又忙了一天，明天一早還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哩。」

　　「高夫人今日同意成立個健婦營，這真是我夢想不到的事兒！以後我只想專管女兵，男兵我一概不管了。要是高夫人叫我招收一千個年輕力壯的大腳婦女，不，先招收五百個也行，好生操練半年就管打仗。打幾個勝仗，替普天下婦女們爭口氣。我會同健婦營的姊妹們同甘共苦，看大家像自己的親姊妹一樣。紅霞，將來一成立健婦營，你們如今跟隨我的這十幾個姊妹就都要提升成頭目了。」

　　自從起義以來，紅霞第一次看見紅娘子這樣快活，這樣絮絮叨叨地同她說心裡話，這樣露出來姑娘家的本來面目。她想著紅帥平日那種心思沉重的樣兒，那種在全軍弟兄面前十分莊重威嚴、不苟言笑的樣兒，那種軍令如山、一怒之間就要殺人的樣兒，那種在打仗時直衝敵陣、猛刺猛砍的樣兒，跟此刻多麼不同！她望著她所敬愛的主帥，只是無聲地笑著，不知說什麼好。不知怎地，她想到了紅帥的婚事，想著她已經二十多歲了，女兒家在這事上再耽誤下去就不好了。紅霞很想提一提這件事兒，但不敢開口，幾次話到口邊都忍住了。紅娘子見紅霞不說話，只是望著她笑，便又說道：

　　「唉，紅霞，我今日來到闖王軍中，來到高夫人跟前，才算熬出了頭，才感到咱們今後的路子越走越寬！」

　　紅霞再也忍不住，從枕上抬起頭來，悄聲說：「紅帥，如今不再愁咱們是一支孤軍，不再怕被別人吃掉，諸事順心，你也該……」

　　「什麼？」

　　「你也該替自家的終身大事操心了……」

　　紅娘子的臉一紅，小聲罵道：「放屁！光練兵打仗就操不完的心，還操別的閒心！」

　　她趕快倒下去，鑽進被窩，在枕上打個哈欠。過了很長一陣，翻了個身，好像睡熟了。

　　當紅霞已經人了睡鄉以後，紅娘子仍然沒有睡著。今天投到闖王帳下和拜高夫人為義母，這兩件大事本來就夠她心情異常興奮，偏偏在躺進被窩前紅霞又提起來她的婚事，使她更難入睡。

　　在紅娘子那個時代，女子結婚的年齡一般在十七八歲。別人像她這樣年紀，已經出嫁幾年，生兒養女了。在一般人家，倘若有誰家的姑娘像她這樣年紀不出嫁，別人會笑話的，會說她要扎老女墳哩。她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何嘗不放在心上？在舅舅死之前，原是將她許配了人家的。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她的夫婿，也沒有看見過那一家的任何人。封建社會的古老風俗和禮教，使任何一個做姑娘的對這樣事都不敢打聽一句。當大人們談到這一家人時，她就羞得紅著臉，低著頭，趕快躲開。但是她風聞這也是一家受苦的人，那孩子也很老實，肯做活，起小就幫助大人種地。她長到十八歲的時候，師傅曾托人捎信兒到家鄉去，請媒人找她的公公商量，在跑馬賣解的班子中替他們完了終身大事。但後來聽說她的婆家全家逃荒在外，不知下落。不久，她的師傅病故，由她領起來這個三十多人的班子。一則事情太忙，她沒有工夫操心這件事，二則她害怕出了嫁，一旦生兒育女，就妨礙她繼續在繩上馬上賣藝，全班人的生活就不好辦了。她只好暫時不管自己的婚姻大事，拖著就拖著吧。到了去年冬天，她想著要是將女婿找到，成了親，一則女婿不再逃荒受餓，二則別人見她已經是有夫之婦，也許不再動不動就在她的身上打壞主意。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家鄉來人，告訴她一個不幸消息：她的女婿在逃荒中死在濟寧境內。她表面上僅是臉色一寒，沒有說一句話，卻在靜夜裡蒙著頭暗暗地痛哭幾次。儘管她從沒有看見過這個出外逃荒的農民後生，卻因為一則她一直把他當做命中注定的夫婿，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十分忠實於他，她怎能不哭呢！二則她看到她的一家親人，包括這位沒有同她成親的可憐夫婿，都是多麼不幸，又怎能不哭呢？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不幸都落在她的親人頭上！

　　自從同李巖率師往豫西來投闖王，她也曾偶然想到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但是她自己畢竟是一個姑娘，關於婚姻的種種心事，她只能深深地鎖在心裡，不能對紅霞等手下人吐露出來。上個月，因為聽到在杞縣有人造謠說她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迫李公子跟她成親，她覺得受到很大侮辱，曾經氣得在夜間悄悄哭過。如今儘管她救了李巖出獄，而且湯夫人已經死了，她又一向敬佩李公子，但是她想，即令她永遠不出嫁，也決不能向李公子吐露心事！

　　她暗暗嘆了口氣，想著如果母親在世，這事情就好辦了。倘有母親在世，這事情何用她自己操心！猛然想起來苦命的母親，紅娘子立刻就將婚姻大事拋在一邊了。母親和弟弟慘死的往事，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她的心上，使她心痛如割，熱淚奔湧。

　　叔父死後，她母親就在鄰村的一個財主家裡做女僕，將她姐弟兩個也帶了去。那財主家的管莊頭子見她媽是年輕寡婦，眉目俊秀，就百生方想娶她做小。母親死不答應，立志永不改嫁，把他們姐弟倆拉扯成人。後來因被這個管莊頭子糾纏不過，母親離開了那家財主，帶著一雙兒女仍！日回到破廟裡住，有時替人家幫短工，做針線活，有時帶著他們討飯，苦熬日月。那個管莊頭子仍不肯放過她媽，常來胡纏。一天黃昏以後，母親從鄰村回到廟裡，哭了一夜，把僅有的一碗玉米面烙成一個餅子，放在床頭，把她叫醒，摟住她哭著說：「你以後要多照顧你弟弟，出去要飯時別叫狗咬著你們。」她看著媽點點頭，卻不知媽為什麼哭得跟淚人兒一樣，又在媽的懷裡睡著了。等到天明，她一乍醒來，卻看不見媽在身邊，叫了幾句也不應，隨後看見母親在樑上吊死了。她把弟弟搖醒，拉著他大哭著往村裡跑，叫人來把媽從樑上卸下來。弟弟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爬在媽媽的死屍上大哭，叫著：「媽呀，媽呀，我餓呀！」村裡人把母親用破蓆子捲了，埋在亂葬墳裡。好心的大人們對她說：「你帶著弟弟去找你舅舅吧，要不，你倆沒大人照料，都會餓死凍死的。」她沒有辦法，帶著弟弟往舅舅家去。那個小玉米餅子他們已經吃完了。她一手提著討飯籃子，一手拉著三歲的弟弟，邊哭邊往舅舅家走。到舅舅家有十五里，中間隔著兩座小山頭。弟弟走不動，她背著他走。走到一半路，她也餓了，走不動了。她背著弟弟，歇歇，走走，哭哭。弟弟哭著要媽，直要她背著他回廟裡。弟弟越在她身上鬧著要回去找媽，她越背不動。走了大半天，剛翻過第二個小山頭，她的兩眼發黑，頭一暈，栽倒下去。弟弟從她的背上摔下來，滾下山坡，她自己也不省人事了。後來遇著一個好心的過路人，和她舅舅是同村子的，將她救活，背到舅舅家去。可是弟弟從幾丈高的懸崖上滾下去，已經死了。直到她懂事以後，才有人告她說她母親是那晚從鄰村回來，在路上被管莊頭子強姦，羞憤不過才上吊的。起義之後，她總在想著回到家鄉報仇，但竟然沒有機會。因為破花縣搭救李公子，來到豫西，她現在去河北為一家三代人報仇的機會更少了。

　　紅娘子用被子蒙著頭，想著，哭著，大半個枕頭都被她的熱淚濕透了。有時她想，要是弟弟活著，如今也會像雙喜那樣……

　　這時候，李巖還沒有睡。他把李侔、李俊和劉祥叫到面前，告訴他們，他和李作、紅娘子明天一早要去闖王的老營拜年，囑咐他們兩個留在營中照料，既要讓弟兄們好生休息，也要注意軍紀整肅，不許酗酒、賭博。然後他把李侔留下，揮退左右親兵，剪亮蠟燭，低聲說道：

　　「德齊，我這些日子雖然十分疲勞，但今日到了闖王老營，所見所聞，使我的心中到現在還不能平靜。我想趁此時候，同你談談。今後我們在闖王這裡如何立身行事，更要心中清楚。」

　　「要不要把紅娘子請來，一起談談？」

　　「不用。她太累，恐怕早已睡著了。」

　　「哥認為闖王如何？」李作首先這樣問，因闖王給他的印象極好。」「誠如你昨天告我說的，十分使人敬佩。我看闖王胸懷大志，奮發有為，謙恭下士，待人以誠，自奉儉約，對將士如待家人。他的軍紀嚴明，令行禁止，上下齊一。闖王關心百姓疾苦，同我談話中間，總是關心如何革除弊政，解救小民困厄。目前闖王不但在軍中威德崇隆，深得將士之心，而豫西百姓也莫不視如救星，遠近口碑載道，傳為歌謠。我原以為闖王身上必有一股草莽氣味。今日一見，始知大為不然。闖王出身草莽，而鋒芒不露，謙和之光照人。歷數前古，在歷代起義英雄中很少有此人物。「

　　李作笑著說：「起初紅娘子建議我們來投闖王，今日看來，這一步走得很是。」「這一步確實走得很是。但是我今日所見所聞，感想甚多，至今心中尚難平靜。」「哥何故如此？」「唉，一句話很難說完。「

　　李侔悄聲問：「是不是怕同闖王手下將領們不易相處？」「不然。今日闖王帳下的親信大將，已經認識了兩個。高一功是闖王內弟，待人誠懇，平易近人，根本不像是草莽英雄。劉捷軒在軍中地位甚高，鐵匠出身，粗獷豪邁，不失草莽英雄本色，但性情異常爽直，肝膽照人。聽說他在戰場上勇猛無比，日常處事十分正直，這樣人最易相處。」「既然如此，哥為何心中不寧？」「唉，這心情確實複雜。今日來到闖王軍中，對闖王全軍情況，未窺全豹，僅見一斑。我好像身臨滄海，而自己渺如一粟。平日朋友間對我謬加稱許，說什麼有文武全才，其實咱們平日所講的武，不過是書生們紙上談兵，毫無實際閱歷。可是闖王知兄虛名，推誠相待，獻策等又過為吹噓。古人云：『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今日一看闖王騎兵操練極其認真，全從實戰著眼。童子軍培養少年將才，目光遠大，實為千古創舉。又聽說匠作營所屬各種作坊，除火器坊尚未建立外，都很齊全。凡我們所曾想到的，闖王這裡全已有了；我們沒有想到的，闖王這裡也已有了，或已想到了。闖王起義至今，十載以上，馳驅數省，身經百戰，在治軍與作戰上閱歷甚深，見聞極廣，而又虛懷若谷，博採眾議，故進入豫西以來雖然諸事草創，可是已具備了宏偉規模。你我畢竟是書生出身，束髮受書，惟知學做八股，醉心舉業，閉塞心智，如瞽如聾。近幾年雖然拋棄舉業，稍稍涉獵經世之學，旁及兵法戰陣諸書，然十年來足跡不出杞縣、開封，交遊多是同窗、社友，言談不離乎紙面文章。今日到闖王軍中，一日見聞，遠勝讀書十年。我平日自視甚高，今日爽然若失，恨無真才實學，以報闖王知遇之恩。」「哥說得很是，弟也略有同感。但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們只要盡忠輔佐闖王，總還是有可用之處。獻策今日做闖王軍師，言聽計從，難道他在軍事上不也是毫無實際閱歷？」「獻策的情況不同。他來投闖王，獻出『十八子當主神器』的?記，證明闖王是奉天承運，必得天下。闖王在連年受挫之後，得此讖記，其對全軍上下的鼓舞，可想而知。何況，有此讖記，不僅使全軍上下更忠心擁戴闖王，即對其他群雄來說，亦可以借天命為之號召。獻策立此大功，當然應受闖王殊遇。另外，你我與獻策相識數載，知道他確有非我們所及之處。我說的不是他那一套風角、六壬、奇門適甲之類。這一套，我們不信，連他自己也未必真信。我常說，獻策是隱於星相卜筮的奇人，奔走於公侯之門而不為屈，家無隔宿之糧而能濟朋友之急，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未曾力學而博通三教九流；剖析時事，瞭如指掌；天下山川形勢，羅列胸中。他雖未親歷行伍，但多年留心武事，於兵法陣圖涉獵甚多，且能揣摩鑽研，深有會心。我去年在開封住時，常同他作竟夜之談，十七史重大戰爭他談起來如數家珍，不惟能詳述戰事經過，而且能指出雙方勝敗變化之前因後果，剖析入微，使人信服，聽而忘倦。獻策常博訪老兵退卒，詢問戚繼光練兵作戰事跡，與戚繼光的《練兵實紀》、《紀效新書》相印證，故對近代軍旅之事，亦深有研究，非一般徒賣弄《孫子兵法》，泥古不化者可比。所以我方才說，獻策雖是一個江湖術士，也確有非你我所及之處。」「哥，據你看，他獻的什麼讖記……」

　　李巖立刻做個手勢，使李侔不要說下去，微笑一下，悄聲說：「陳涉造反，將『陳勝王』三個字寫成帛書（註）塞入魚腹，然後剖魚出書，又令吳廣假裝狐鳴，都是藉以煽惑大眾。劉邦起義，未必真有斬白蛇一事。韓山童想造反，使其黨羽埋一獨眼石人（註）於黃河岸上，藉以煽動修河饑民起事。獻策所獻戲記，難道不也是魚腹帛書之類？但我們既自誓效忠闖王，惟恐其不早建大業。如此等讖記，寧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子英年輕無知，不明利害，你要告誡他在此等事上說話千萬小心。一言說錯，會惹殺身之禍。切記，切記！」

　　（註）帛書－－陳涉、吳廣在帛上寫」陳勝王「三個紅字塞進魚腹中，士卒買魚烹食，發現帛書。又使吳廣燒著篝火，潛入成營地旁邊的野廟中，偽裝狐鳴，叫道：「大楚興，陳勝王。「

　　（註）石人－－元朝末年，韓山童借白蓮教起義，預先在黃河兩岸製造童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使其同黨在黃陵岡黃河岸上埋一獨眼石人，讓修河饑民掘出，煽動起事。

　　李侔連忙說：「我明天一早就告誡老七，要他處處說話謹慎。「

　　李巖又說：「還有，前幾天在路上時候，我聽見老七對人說，大哥一到闖王軍中，準會使闖王的大軍氣像一新。當時我正有事，沒有管他。你明天要對他說，像這樣的糊塗話不惟不許再出口，連想也不許想。我們在杞縣時候，因聽慣了官紳們對義軍誹謗之詞，不明真相，情有可原。如今來到闖王軍中，處處都使我們自愧無知，千萬不可再有從前想法，不可再隨便胡說。「

　　李侔點頭：「確實不可胡說。我們從豫東來投闖王，實是慕義而來。倘若闖王不是同別人相比氣象大不相同，口碑載道，咱們也不會來伏牛山中相投，誓忠擁戴。「

　　李巖點頭說：「正是如此。「

　　李侔問：「哥，你今日同牛啟東見了面，覺得此人如何？」

　　李巖答道：「很難說。雖然我與啟東系丁卯同年，但多年並無來往。今日見面，自然十分親熱，一見如故。「

　　李作說：「啟東既是哥的鄉試同年，又與獻策是好朋友，去年獻策在省城設法救他，我們也曾勉盡薄力。我想，我們如有見不到的地方，或有什麼困難，他定會隨時相助。」「這個自然。不過我們初到闖王這裡，總得事事謹慎，不可粗心大意。闖王治軍甚嚴。我們對手下人切不可放縱了，犯了闖王軍規。」「是，是。我很明白。「

　　停一停，李巖又說：「德齊，我剛才有幾句話，意猶未盡。許多讀書人，一受宋以來理學之害，二受八股科舉之害，往往讀書一生，毫無實學，問兵、農不知，問錢、谷不知，問經邦濟民之策，瞠目不知所答。有少數人能打破科舉制藝（註）藩籬，涉獵一些雜學（註），便在朋輩中談政言兵，旁若無人，自以為管、樂（註）再世，諸葛復生。其實，陳涉、吳廣等首難英雄和劉邦、朱洪武等創業之主，都不是讀書人。自古以來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都只能因人成事，做人輔佐。你我是世家公子出身，又涉獵了幾部經世致用的書，平日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多麼了不起。如今來到闖王帳下，雖只一日，耳目為之一新，胸襟為之一開。自今往後，我們千萬不可再存往日的狂妄習氣和想法。切記，切記！」

　　（註）制藝－－即八股文。

　　（註）雜學－－明代讀《四書》、《五經》和學做八股文為讀書人進身的敲門磚，把別的書籍和學問都看成雜學。

　　（註）管、樂－－管仲，春秋時齊人。樂毅，戰國進燕人。

　　李侔因哥哥不惜重複，諄諄告誡，明白哥哥一則確實見到闖王后十分敬佩二則也用心很深。他連連點頭稱是，並且說：「哥說的這些話，我一定記在心中。「

　　關於紅娘子拜高夫人為義母的事，紅娘子和李巖剛回來時已經作為一件大事對李侔談過，此刻又提起來談了一陣。兄弟倆都是滿心喜悅。李侔很希望哥哥早日將紅娘子娶為續絃夫人，但是封建禮教思想深深地妨害了他們兄弟間的親密平等關係，使他在兄長面前只能畢恭畢敬，而不好談及兄長的婚事。他想了想，決定明日見到宋獻策時順便談談這事，請獻策從中撮合。他離開哥哥的軍帳，在全營中巡視一遍，才回到自己的帳中。李巖在李作離開後根據洛陽一帶百姓歡迎闖王的話，擬了兩首歌謠，然後才脫去外衣上床。但是他沒有馬上入睡，心潮澎湃，萬感交集，忽然從二里外郝搖旗營中傳過來第一陣公雞啼叫……

第四十九章

　　自從崇禎八年攻破鳳陽，焚燬皇陵之後，李自成的手下將士只有今年這個新年過得心情舒暢，充滿著勝利的喜悅和信心，每個人都看見面前展開了無限前程。幾年來總在被圍困和被追擊的局面，開始改變了。由於宋獻策來到時獻的讖記，全軍上下都相信李闖王必得天下，精神十分鼓舞。新近連破兩座縣城，活捉了萬安王，使士氣更加振奮。恰好除夕這天，李巖和紅娘子率領豫東數千將士來到，更是錦上添花，喜上加喜。

　　李巖等在大廳中向闖王拜過年以後，紅娘子自去內宅給高夫人拜年，李巖兄弟又同牛、宋二人和一些重要將領互相拜年。李作趁機會同宋獻策拉個背場，咕噥一陣。宋獻策滿臉堆笑，頻頻點頭，低聲說：

　　「這事好辦，好辦。你放心，這個月老我是做定了。」說畢，輕聲地哈哈一笑。

　　李侔因為人馬初到，尚未安頓就緒，在大廳中稍坐一陣，就向闖王告辭，自回清泉坡去。李巖被闖王留下，商談大事，而紅娘子也被高夫人留在老營過年。

　　愉快而儉樸的午宴之後，李自成將李巖和牛、宋二人引到看雲草堂，繼續傾談。坐定以後，李自成向李巖說：

　　「昨日你是初到，已經得聞不少高見，使我受益不淺。後天一早我就要動身去永寧，明天一天有事，不得空兒，所以趁此半日無事，牛先生和軍師也沒有別的事兒，大家再一起談談。關於如何練兵的事，足下有何賜教？」

　　李巖恭敬地欠身說：「巖自昨日來到此地，已經是闖王帳下偏種。倘有垂詢之處，自當盡心竭慮，敬獻芻議。萬乞自今往後，不要客氣。闖王如此客氣，反而使巖心中不安。至於如何練兵，如何打仗，麾下閱歷宏富，韜略在胸，且有軍師贊襄碩畫，所以入豫時間雖淺，新兵已練得成績斐然。巖昨日在寨上看了之後，心中讚歎不止。巖是碌碌書生，對練兵打仗的事，全無實際閱歷，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言。」

　　自成笑著說：「你不要這樣過謙。你有學間，見聞也多，必然有卓識高見，可以幫助我練好一支精兵。」

　　牛金星和宋獻策也想聽一聽李巖的意見，都請他不要過於謙虛。李巖想了一下，說：

　　「我曾看到上海徐相國（註）幾封奏疏，極言火炮的厲害。去年冬天宋軍師枉駕寒舍，曾作數日暢談。論及當代軍旅之事，軍師也十分重視火器之利。不知義軍中火器多少？這種東西，目前雖然不一定用得著，但將來進攻堅城或兩軍野戰，威力很大。」

　　（註）徐相國－－即徐光啟。詳見本書第一卷第八百二十九頁註釋。

　　闖王說：「如今我們還只有些小的火器，沒有大炮。雖然軍師提過軍中需要大炮的話，可是一則沒人會造，二則將士們也不很重視。等咱們破了洛陽之後，自然要收集一些火器。太大的，攜帶不便，也不必要。便於攜帶的火器，倒是對咱們很有用處。」

　　宋獻策明白闖王自己和劉宗敏等大將們對炮火的使用都不十分重視，只偏重將士們的勇敢和弓馬嫻熟，這是十幾年來流動作戰的形勢使然。他趁李巖提到此事，趕快說：

　　「目前弓、箭、刀、劍雖然仍為戰爭利器，然論到攻城與守城，或兩軍對陣相持，火器最是威力無比。火器的長處在於能及遠命中，能摧堅，能一彈殺傷多人。目前因闖王才到河南，諸事紛忙，自然以招兵買馬為首要急務。目前已經有了十幾萬人，所練精兵日多，可以騰出手來編練一支精兵專用火器，如明朝的神機營（註）那樣。至於火器，我們只要重視，就可以陸續收集；將來找到名匠高手，可以自制。晁錯說：『器械不利，以卒子敵也。卒不可用，以將予敵也。』火器就是今日利器，遠過前代。」

　　（註）神機營－－明成祖得到一批西洋炮銃（火器）和製造方法。後來專門成立一支使用各種火器的部隊，定名為神機營，為京軍三大營之一。神機是對各種火器的美稱。

　　牛金星笑著說：「前年弟在京師，聽說朝中也有一些儒臣不同意多製造大小火器以御滿洲。他們說，火器本是夷人所長，非中國所習用。中國自有中國長技，何必多學夷人。自古作戰，兵精將勇者勝，未聞一個名將有用夷技取勝於疆場的。」

　　李自成和宋獻策、李巖都笑了起來。牛金星又繼續說：「這些儒臣不知道軍旅之事也應該與時俱進，不應墨守舊規。如說火器來自西洋夷人，然自元、明兩朝即被中國採用，至今已有三百多年。再說，這班在朝中的老先生們忘記，倘若不用夷技，那麼，我們如今只好仍舊乘兵車打仗，連馬也不要騎了。」說畢，拈鬚大笑。

　　宋獻策見牛金星和李巖都主張採用火器，就接著發揮他的意見說：「自古迄今，作戰之道，其不變者為奇、正、虛、實之理，其他則因時興革，因地制宜，代有變化。然自春秋以來，最大的變化有兩次。春秋末年，趙武靈王學習匈奴人胡服騎射，這是中國有騎兵之始。騎兵與兵車相較，不但便利得多，而且省錢得多。可是儘管騎兵有種種便利，卻因古人喜歡墨守舊規，不願革新，所以大約又過了兩百年，到了戰國末期，兵車在戰場上才被淘汰。這騎兵代替了戰車，是中??事上的第一個大變化。到五代和北宋時，在攻城時已經知道用炮。但那時的炮是以機發石，不用火藥，不用鐵彈，力量不大，與今日的製法不同。所以前人寫炮字只寫作石字邊，不用火字邊。從元朝以來，雖然改用火藥發炮，炮彈也改用鉛、鐵，不再用石頭了，但是直到如今，人們寫炮字還是用石字邊，這是因襲宋朝人的寫法。到了元朝……」

　　由於炭火的熏烤，宋獻策忽然咳嗽兩三聲。在他的話暫時停頓時候，李自成輕輕地點點頭，對他說：

　　「是的，我聽說火器的使用從元朝就開始啦。」

　　宋獻策接著說：「元朝的蒙古兵遠征西域，得到西域大炮（註），用以攻金朝的蔡州（註），這是在中國使用火器之始。又過了四十年，蒙古兵攻破宋朝的樊城，並威脅襄陽的守將投降，炮火更為著名。然而元朝的火器尚不發達，製法也不曾廣為流傳。到了永樂年間，從交趾得西洋銑炮甚多，並用越南大王黎澄為工部官，專司督造，盡得其傳。成祖又特置神機營肄習，編人京營之內。銃炮稱為神機，足見多麼重視。此後火器品類，日益增多，大小不等，大者用車，次者用架，用樁，小者用托。大者利於攻城守城，小者利於野戰。說起它的厲害：小者能洞穿鐵甲數重，大者能一發而殺傷千百人，能破艨瞳戰艦。弘治（註）以後，又傳人佛郎機炮（註），轉運便捷，遠遠超過舊制鐵炮。萬曆以來，火器益精，佛郎機反而漸被淘汰。有些西洋人寄居澳門，與中國通商；有些人在北京傳教，並在欽天監供職，朝廷待以外臣之禮。這些人頗精於格物致知（註）之學，善造火器，稱為西儒。徐相國精於天文、曆法、水利、火器製造，就是跟這班西儒學的。近代火器大興，實是中??事史上的第二次大變。勁弩及遠不過百步之外，而今日大炮遠者可達十數里至二十里以上（註），遠非勁弩可比。故今日必須詳察古今兵器變化，因應時勢，多收集一些好的鏡炮，令一部分將士認真肄習，將有極大用處。」

　　（註）西域大炮－－指歐洲的大炮。從元朝初年到明朝末年，在這三四百年中歐洲的大炮和中國的大炮發展水平大致相等，都停留在後勝發火階段。元朝的大炮是從歐洲奪得，而明朝後期的大炮是在國內製造。

　　（註）蔡州－－今河南省汝南縣。公元一二三三年，金哀宗由開封逃至此地。元兵攻破蔡州，金朝亡。

　　（註）弘治－－明孝宗年號，自公元一四八八年至一五○五年止共十七年。

　　（註）佛郎機炮－－明朝人泛稱西班牙、葡萄牙人為佛郎機人，即FrmkS的譯音。由西班牙、葡萄牙人傳來的一種大炮，稱佛郎機炮，亦簡稱佛郎機。這種大炮又名大將軍炮。大批仿造，開始於嘉靖八年（公元一五二九年）。

　　（註）格物致知－－古人對自然科學的說法。

　　（註）……二十里以上－－明末所仿製的紅衣大炮，射程可達二十里左右，但不是有效射程。由湯若望口授而由焦?編述的《火攻挈要》中說：「近有鳥槍短器，百發可以百中；遠有長大諸銃，直擊數十里之遠，橫擊千數丈之闊。」當時製造火器的專家李之藻在一封奏疏中談到西洋大炮的威力說：「二三十里之內，折巨木，透堅城，攻無不摧。其餘鉛、鐵之力，可及五六十里。」

　　闖王點頭說：「咱們的老將士也都知道火器的厲害，但大家沒有用慣，還怕用不好傷了自己人，所以在火器上不是那麼很重視。今後如得到好的工匠師傅，咱們也要仿造一些便於馬上攜帶的輕便銃炮，至於攻城大炮，怕不好造，暫時奪官兵的吧。如遇到精通此道的人，大炮也是要造的。」

　　獻策忙說：「闖王所言，實為英明遠見。找到精通此道的人才也不難。自萬曆末年以來，住在北京的西洋人如利西泰（註）等，傳授製造火器秘法，已有很多人通曉其技。將來我們多方物色，重禮相聘，總可以請到一二位懂得的人。即令不是精通，也不要緊。凡事難不倒有心人，經過一段摸索，自然會一旦貫通。」

　　（註）利西泰－－即利瑪竇（Matteo Rjcci，一五五二－一六一○），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明萬曆八年到廣州，後到北京。仿中國士大夫習慣，以西泰為表字。

　　金星接著說：「軍師所說的那些在北京的西洋人，我也知道。他們就住北京宣武門內的天主堂裡。聽說西洋有所謂歐羅巴國（註）、紅毛國、佛郎機國，均離中國數萬里。那紅夷大炮就是從紅毛國傳來的。這紅夷大炮又寫作紅衣大炮，能射二十餘里。崇禎十一年冬天，東虜突人北京附近，北京各城上都擺著紅夷大炮，遣官祭炮。後因東虜沒敢攻城，也未曾用。」

　　（註）歐羅巴國－－明朝人多把歐羅巴當做國名，將荷蘭國稱為「紅毛國」。

　　關於勸闖王重視近代西洋火器的建議，已經結束，所以大家在牛金星說完這幾句話以後，都沒有再說別話。宋獻策想起來李侔在拜年時囑託他的話，便決定趁此時機，當著李巖的面，同闖王談一談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但是他剛要開口，劉宗敏進來了。大家看見宗敏一臉怒氣，感到吃驚。闖王笑著問：

　　「捷軒，大年初一，又發誰的脾氣？」

　　劉宗敏擔心各營將士過年節的時候軍紀鬆懈，一吃過午飯就要騎馬去各營看看，恰好他聽到一個謠言，說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川西戰敗，二人生死不明，便來報告闖王知道。不料快走進這花廳院落的角門時，有人向他稟報，說看見幾個弟兄躲在老營馬棚中玩葉子（註），使他火冒三丈。他立刻下令將馬棚頭領和玩葉子的人全數抓起來，聽候處分，然後帶著怒氣走進看雲草堂。他沒有立刻回答闖王的話，回頭去又朝著門外吩咐：

　　（註）葉子－－即葉子戲，又稱馬吊，一種賭博紙牌，起於明末天啟年間（一六二一－一六二七）。近代的麻雀紙牌和麻將牌，就是從葉子演變來的。

　　「統統替我抓起來，每人先打二十鞭子再說！把王長順那個老傢伙叫來，我在闖王這裡問他！」說畢氣呼呼地坐下去，結實的小靠椅在他的屁股下猛地咯吱一聲。

　　闖王又問：「什麼事？大年節出了什麼事？」

　　「出了他娘的蔑視軍紀的事！哼，他們竟敢躲在老營馬棚裡玩葉子，把你的不准賭博的禁令當成耳旁風。老營不正，下邊各營弟兄，大多數都是新來的，如何能嚴守軍紀？我先打他們每人二十鞭子，然後問明誰是主犯，砍掉一個腦袋瓜子，殺一儆百，大家就知道違反闖王的禁令不是好玩的！」

　　大家都心中明白，雖然闖王嚴禁將士賭博，但在年節中間，弟兄們偶然犯禁，也不至於就處以砍頭之罪，所以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望望闖王，希望他說一句話，對犯了賭禁的弟兄們從輕發落。李自成從眼色中明白了大家的意思，望著宗敏說：

　　「捷軒，弟兄們違反賭禁，按道理應該嚴罰。不過全軍都在快快活活地過新年，可將為首聚賭的打一頓算了，只要他們以後不再犯禁就行。」

　　「闖王，我不是怕別的。我是怕一項禁令有人不遵守，以後別的禁令也會慢慢被將士們看得可遵可不遵，再好的軍紀都變成了騾子原，有若無。再說，弟兄們一旦准許賭博，必然要弄錢到手。以後攻破城池，攻破山寨，想禁止他們不搶劫，把繳獲和抄沒的一切財物交公，成麼？將士們隨便搶劫財物，咱闖王的部隊不是同官軍一樣了？官軍就是到處搶劫，沒事時聚眾賭博，賭輸了就打架行兇，行軍時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打起仗來又顧命又顧包袱，遇機會就來個鞋底上抹油。我何嘗不願意讓弟兄們在新年佳節快快活活地玩幾天？可是軍紀上不能馬虎。一處松，百處松。咱們眼看就要破洛陽，軍紀不嚴，能禁止弟兄們在洛陽城內搶劫財物麼？只要有少數人在河南府搶劫財物，就給咱們全軍背上黑鍋，揚個壞名兒，給你李闖王的臉上抹灰。所以今日這事雖小，也非嚴辦不可。」

　　老神仙進來了。他於十天前派人扮作普通商人去南陽城內收買幾種藥材，剛才回到老營，告訴他在南陽城內聽到謠言說張獻忠被官軍逼入四川瀘州，無處可逃。他特意來將這謠言稟報闖王，因看見劉宗敏正在發怒，便先在火盆旁邊坐下，暫不做聲。

　　闖王望著宗敏問：「是哪幾個馬伕賭博？是老弟兄還是新弟兄？」

　　「我已經命人去叫馬棚頭兒王長順，問他就知。他雖然跟著你十來年，功勞苦勞都有，可是這事情他也脫不了干係，也得受罰。」

　　闖王向侍立門外的親兵們吩咐：立刻把王長順叫來問話。王長順應聲進來，站在兩三步外躬身說：

　　「稟闖王和總哨劉爺，王長順前來請罪。有幾個弟兄躲在馬棚裡玩葉子的事，我已經查明，請劉爺發落。」

　　宗敏聲色嚴厲地間：「是哪幾個吃了豹子膽的傢伙在馬棚裡賭博？捆起來了麼？」

　　王長順不慌不忙地回答說：「玩葉子的是一個老弟兄、三個新弟兄，還有兩個弟兄坐在旁邊看，全都抓了起來，等候處分。我當時不在馬棚，對手下人管教不嚴，也請從嚴治罪。」

　　「我看你這個老傢伙是自恃在咱們老八隊年久，有些功勞苦勞，覺得闖王、高將爺和我平時待你不錯，屑來小去不會處分你，你就故意放縱手下人干犯軍紀，賭起錢來了。哼！」

　　「回劉爺的話，剛才幾個弟兄在馬棚烤火，玩葉子是實，賭錢是虛。他們都知道闖王禁令如山，無人敢犯。況且又在老營馬棚，來往人多，豈敢拿著自家的皮肉當錢賭？」

　　「你敢替他們隱瞞麼？」

　　「我從來不在闖王和劉爺面前說半句假話。他們實未賭錢，我敢拿頭擔保。」

　　劉宗敏的臉色緩和了，但聲音仍很威嚴：「老王，你的脖頸上長了幾顆腦袋？」

　　「不多不少，只有一顆。」

　　「好吧，我要是查出你替他們隱瞞，敢在闖王面前撒謊，我先叫人拔掉你的花白鬍鬚，然後砍掉你的腦袋瓜子！」

　　「請劉爺放心。我王長順跟隨闖王多年，從不弄虛作假。我現在脖頸上頂著腦袋等候，決不會把腦袋藏在褲襠裡。」

　　劉宗敏的臉上閃出笑容，說：「看你嘴硬！媽的，既然你拿頭擔保，我就饒了他們。去，好生訓他們一頓，以後不許再玩這個玩藝兒！」

　　「是，以後不許玩這個玩藝兒。」王長順轉過身子，望著尚炯笑著說：「老神仙，大年節，我幾乎又得勞你老人家的神，去給弟兄們治傷。」

　　醫生說：「鞭傷棒傷都好治。我剛才就擔心劉爺一時性急，為著執法如山，殺一儆百，誤砍下一顆腦袋，我可沒辦法再安上去。」

　　屋裡的空氣登時輕鬆，出現了笑聲。李巖深為感動。原來他完全想像不到，在闖王軍中，闖王和像劉宗敏這樣的大將對下邊弟兄們有威有恩，軍紀雖嚴，卻上下沒有隔閡。劉宗敏望望李巖，想起來今天上午他初次看見了紅娘子，不禁在心中讚道：「真是天生的一對兒！」隨即向闖王說：

　　「我本來同一功約定，分頭到各處營盤走走，看將士們新年過得怎樣。一功已經出寨了。我正要上馬動身，忽然一個從南召縣境內打糧回來的頭目對我說，南召有人新從襄陽回來，聽說謠傳張敬軒和曹操在四川大敗，大部分人馬潰散，只帶著少數殘部逃人滬州，陷入絕地，還說楊嗣昌懸出重賞，限期捉拿敬軒歸案。」

　　大家吃了一驚，尚未說話，尚炯也將他剛才得到的報告說了出來。尚炯和劉宗敏兩人所說的消息來源不同，內容卻大致不差，這就使大家不能不重視這個謠言，議論起來。李自成望望宗敏和醫生說：

　　「你們告訴從南陽和南召兩處回來的弟兄們，這謠言不要亂講。顯然這是無根之謠。田玉峰派人專門去襄陽打探軍情，如有確實消息，自然會立即向老營稟報。在玉峰那裡來人之前，咱們不用議論四川的戰事吧。」他掩蓋著心中的不平靜，笑著向宗敏問：「你手下辦文墨的那個王秀才，聽說回去後不想來了，真的？」

　　宗敏壓抑著心頭怒氣，苦笑說：「他原說告幾天假回家去把老婆孩子搬來，誰知一回去就帶著家裡人逃往深山，來封書子說他不來啦，還勸說咱們不要攻洛陽。一切逃走的讀書人，你都不許派兵去捉回來，他當然不再來啦。」

　　宋獻策望著李巖說：「你瞧瞧，想多延攬一些讀書人，在目前尚非時候。王秀才從十二歲開始應考，直到四十歲才進了學；中了秀才之後，仍然在窮山溝中教個蒙學度日，窮困不堪，別無前程。就是這樣，他還要死抱住明朝的牌位不放，一心忠於明朝天子，頑而不化。這樣人，他口中不言，心中何嘗不罵我們是流賊，而稱明朝為正統？他何嘗明白，朱洪武尚未稱吳王時，那班死抱著元朝牌位的讀書人也是把朱洪武稱做亂賊，而把元順帝看成是正統天子。許多讀書人不明事理，不識時務，就是如此。代代皆然，無足為奇。」

　　李巖說：「讀書人受孔孟之教，被一個囫圇吞棗的『忠』字迷了心竅，也不管其所忠者是桀，是紂，是獨夫民賊。」

　　劉宗敏憤慨地說：「林泉，你把話說對了，可是還只說對一半。眼下闖王才到河南不久，大局還不分明，你們幾位能夠拋離家鄉，拋開祖宗墳墓，前來共事，所以全軍上下無不敬佩。可是目前，像你們諸位的人不多啊。有很多讀書人還跟著官府一個鼻孔出氣，說我們是流賊。明明是官軍到處奸擄燒殺，苦害百姓，這班讀書人裝聾裝啞，卻硬是昧著良心，血口噴人，硬要造謠說咱們的人馬奸擄燒殺。另有一班讀書人，在等待，在看大勢。我敢打賭，再過他媽的兩三年，即令咱們還沒有殺進北京，人們也會看清楚明朝的大勢已經去了。老鴿野雀旺處飛，連鯉魚也愛袱上水。到那時，還愁讀書人不肯來麼？那時候，哼，別說是山溝裡的窮秀才，就是舉人、進士，在明朝做官為宦的，也會把頭削得尖尖地來到咱闖王面前，求他重用。在眼下，誰要是來投闖王，自然會有親戚朋友大罵他從賊謀反，不忠不孝。再過兩三年，頂多三四年，有誰不來投闖王，他的親戚朋友會慫恿他趕快來，巴不得他變成新朝貴人，自己也跟著沾光。俺是個打鐵的粗人，說不清歷代興亡關頭讀書人是怎樣變的，可是我看透了如今的讀書人，他們呀，嗨，身穿?衫，頭戴方巾，走著八字步，一開口子曰子曰，之乎者也，其實，有幾個人的骨頭裡不浸透了勢利二字？不信？到將來你們瞧著，咱們來個開科取士，凡考中者封官授職，準定會把貢院的大門擠塌！到那時，咱們設一個招賢館，凡來歸順新朝的，求官做的，都請住在招賢館中，大酒大肉款待。你們各位等著瞧，設個招賢館，又該我費事了。」

　　牛金星說：「你是大將，管統兵打仗。南征北討，就夠你忙了。這招賢館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宗敏說：「我是打鐵的出身，我得把招賢館的幾道術門檻換成鐵的。」

　　大家哄堂大笑。宋獻策拍手說：「劉爺是痛快人，一語道破玄機！」

　　宗敏站起來說：「我要去幾個營盤看看，失陪啦。」

　　除闖王外，大家都站起來相送。宗敏望望李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轉向牛、宋二人，笑著說：「我今日才看見紅娘子，果然名不虛傳。你們二位都是李公子的老朋友，何不做個保山，讓他們趁此過年時候成親算啦。日後打起仗來，哪有像這樣從容工夫？」

　　宋獻策本來已經同牛金星約好，今天要趁著在看雲草堂談話時候向闖王和李巖提一提這件婚事，沒料到劉宗敏先說出口，不禁同時哈哈大笑。金星說：

　　「捷軒將軍與我們所見相同，林泉兄與紅娘子的確是天作良緣。這月老我是做定了。」

　　宗敏說：「我做事喜歡乾脆痛快。你們要趁水和泥，趁火打鐵，快點玉成他們，趕在這年節裡把喜事辦了拉倒。」

　　闖王說：「林泉和紅娘子昨日才到，鞍馬勞頓，風塵僕僕，尚未休息。捷軒，你急什麼？此事我自有安排，不爭這一時半刻。你莫急嘛。」

　　「好，不爭這三天五日。這事由闖王主持，牛先生和軍師為媒。我剛才只是想到了順便提醒媒人一下，到拜堂成親時不要忘了請我吃杯喜酒就行了。」宗敏說畢，哈哈大笑，拱拱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李巖同牛、宋和醫生重新坐下，說道：「原來在路上我只聽說捷軒將軍是一員虎將，在戰場上異常。漂悍，使官軍望見破膽，沒有料到他竟是如此一個很有風趣的人物。」

　　闖王笑著說：「相處日久，你會愈覺得捷軒可愛可敬。這個人識字不多，可是絕不是一個粗野武夫。他真正是大將之才，也是帥才，在咱們軍中極有威望。儘管脾氣有點暴，可是將士們還是喜歡在他的手下做事，也喜歡跟著他衝鋒陷陣。他為人耿直爽快，打起仗來總是身先士卒，做起事來處處顧全大局。別看他剛才說話挖苦讀書人，其實他對讀書人也是很尊重的。老神仙，你說？」

　　一直很少說話的醫生點頭說：「我同捷軒在軍中相處數年，深知他大公無私，心口如一，肝膽照人。」

　　經劉宗敏臨離開看雲草堂時一提，話題很自然地轉到李巖和紅娘子的親事上邊。宋獻策想著如今既然高夫人成了紅娘子的義母，這事非通過高大人才好辦，所以建議將高夫人請出來一起商量。闖王也很贊成，立刻就吩咐親兵去內宅請高夫人到花廳來。宋獻策趕快攔住說：

　　「最好請子明勞駕去內宅一趟，免得夫人一時莫名其妙，未必馬上就來。」

　　大家都覺得由老神仙去請高夫人最為得體，於是醫生就滿面春風地往內宅去了。

　　高夫人正在同紅娘子敘家常，問了紅娘子的幼年遭遇，又問到她在豫東起義以後的一些事情。後來話題又回到紅娘子的幼年時候，高夫人嘆口氣，輕聲問：

　　「你從母親和弟弟死了以後就長住在舅舅家裡？」

　　「沒有。」紅娘子悲聲回答，「舅舅也很窮，養不活我。他原是一個武教師，靠傳授武藝吃飯，常常吃這頓，沒那頓。我到舅舅家才過兩年，有徐鴻儒的餘黨起事不成，牽連了他，官府派兵前來捉拿。他一張弓、一把大刀，殺死了十來個官軍，使官軍近他不得。後來他身上中了三箭，倒了下去，幾十個官軍才從四面撲了上來。可是他看到官軍走近，又突然坐起來，砍死了一個官軍，才被亂刀殺死。我從六歲就跟著舅舅學武藝……」

　　紅娘子的話尚未說完，一個女兵掀起簾子，向高夫人稟報說老神仙來了。隨即老神仙走了進來。高夫人和紅娘子都起身相迎。高夫人讓醫生坐。醫生不坐，滿臉堆笑，拈弄著花白長鬚說：

　　「闖王同軍師在花廳商量一件事，請夫人也到花廳坐坐。」

　　高夫人從老神仙的喜悅神氣，已經猜到??。上午軍師來內宅向她拜年，也曾對她嘀咕幾句，使她一直把這事放在心上。所以她沒有問商量什麼事，便笑著對醫生說：

　　「既然闖王不差親兵來叫我，偏請你老神仙來一趟，必有要事相商。你先去吧，我再同紅娘子說幾句話，馬上就去。」

　　「好，好。只待夫人去一言而定。」老神仙毫無拘束地哈哈大笑，退出上房。

　　高夫人重新坐下，也讓紅娘子趕快坐下。她問：「你在舅舅死了以後如何過活？跟著舅母？」

　　「不是。舅舅在死前幾個月，就送我去投師學藝。我這位師傅是舅舅的師弟，帶領一班人到處跑馬賣解，闖江湖。」

　　「啊，怪道你的武藝這樣好，原來是從六歲就開始學的！」高夫人使個眼色，使身邊的兩個女兵都出去，停了片刻，然後笑著說：「你邢大姐，我想問問你，你的終身大事也該辦啦。你我非外人可比，你不妨對我說出心裡話：你眼中可有能夠配得上的合適人麼？」

　　紅娘子的臉孔刷地紅到耳後，低頭不語。高夫人等了片刻，又笑著悄悄地問：

　　「你看，要是李公子……合適麼？」

　　紅娘子聽到這話，連整個脖頸也變得通紅，心頭一陣亂跳，而一種莫名其妙的慌亂情緒使她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覺地用右手擰著衣襟。

　　高夫人等了片刻，見她不回答，也不抬頭，便第二次問了一遍。紅娘子的心中略微鎮靜一點，但呼吸仍然感到緊張，臉頰也感到發燒。她想回答高夫人，但又羞得不知道怎樣啟口，只是將下巴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動作是那樣輕微，竟不曾被高夫人看得分明。高夫人又笑著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自古人倫大事。你不要害羞。我不是外人。你對我說出來，我好替你做主。闖王和軍師特意叫老神仙來請我出去商量，我猜想就是談這件事兒。你說，要是闖王和軍師的意思是李公子，你的意下如何？嗯？」

　　紅娘子越發將頭低下去，小聲喃喃說：「我既無父母，又無兄長，闖王和夫人就如同我的親生父母。女兒的終身大事，只能聽父母之命，媒如之言，何必問我？」

　　高夫人點頭笑了，隨即站起來，說：「我到花廳去一趟，免得他們久候。你沒事，讓慧英等眾姊妹陪著你玩兒去吧。」

　　高夫人出去以後，紅娘子過了片刻才恢復常態。她聽見有腳步聲音來近，將頭抬起，只見紅霞掀簾進來，說：

　　「紅帥，昨晚上你好像睡得很不安，今早又是天不明就起來。趁此刻沒事，到慧英姑娘的床上去躺一陣好不好？」

　　紅娘子突然站起來，說：「吩咐健婦們趕快備馬，跟隨我下山射箭！」

　　紅霞十分詫異，說：「一路上天天騎馬，尚未好生休息，你不覺得困麼？」

　　「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困。」

　　「今天是大年初一，還要下山去騎馬射箭？」

　　「大年初一才要下山去玩玩哩！」

　　紅霞從主人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容光裡看出來一些兒秘密心事，悄聲問：「剛才夫人同你談了什麼事？」

　　「什麼事兒也沒談！我叫你去吩咐備馬，你就照我的吩咐做，別多問！」

　　紅霞看出來主人是對她佯裝嗅怒，嘴角、眼神和眉梢都沒法隱藏住一種平日少有的神情。她猜到了六七分其中原因，不好打聽，便笑著問：

　　「要不要叫男親兵們都跟著去射箭？」

　　「不用。叫他們趁年下好生休息吧。」

　　紅霞到院中向健婦們一聲傳令，大家立刻準備起來，但每個人都對紅娘子在大年初一有興致下山去騎馬射箭感到奇怪。高夫人的女兵們一聽說紅娘子要帶領健婦們下山去騎馬射箭，高興萬分，都要隨同下山。慧英趕快去花廳稟明高夫人，留下四個姑娘以備高夫人隨時呼喚，便帶著其餘十幾個姑娘跑去備馬。

　　紅娘子下了山坡，勒馬進入射場，將脫掉的斗篷扔給背後的一個健婦，立刻使她的戰馬飛奔起來。靶子是現成的。她要第一個連中三箭。耳邊風聲呼呼。她取弓在手，猛地拉滿，覺得兩臂有無窮力量，一箭正中靶心。健婦們和女兵們立馬觀看，齊聲喝采。紅娘子的戰馬繼續繞著射場奔馳，她突然一縱身跳下戰馬，在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照夜白奔跑更快，然後將弓和箭扔到地上。慧英等女兵們還都在覺著奇怪，而健婦們卻登時心中明白。健婦們望著紅娘子等候戰馬時的矯健身姿，神態沉著、安閒，不禁個個暗中叫好。但是有的人也不免略微有些擔心。她們不是擔心紅帥自從起義後在這方面的功夫丟生了，是擔心這照夜白是一匹性情倔強、體格高大的蒙古戰馬，不是從前專為賣解訓練的那一匹性情溫順的四川小騸馬。轉眼工夫，照夜白在射場中兜了一圈，奔到紅娘子的面前。大家只見紅娘子動作像閃電似的舉起雙臂，沒有看清楚她怎樣將鞍子一按，身子已經騰空而起，騎在鞍上。不知是因為照夜白吃了一驚還是紅娘子將鐙子一磕，加快了奔馳。大家看見紅娘子忽然扔掉絲韁，身影一晃，滾下馬鞍，來一個「鐙裡藏身」。當照夜白重新奔過她剛才站立的地方以後，忽然她一翻身又穩坐在馬鞍上，而大家看見那扔在地上的一張弓和兩支箭又都在她的手中。大家還沒有來得及喝采，只見她輕舉雙臂，唆的一聲，箭如流星，又中靶心。大家又一陣齊聲喝采，特別是慧英等女兵們更是驚奇歡呼。大家同時猜想她的第三支箭將如何射法，想著必定更加奇妙。但是紅娘子似乎並沒有聽見背後的歡呼喝采聲，心中暗想：高夫人大概正在同闖王和軍師們商量吧？

　　「啊，我就猜到你們請我來是商量這事！」高夫人對宋獻策等人笑著說，特別打量了沉默不語的李巖一眼。「紅娘子已經認成我的義女，她自幼父母雙亡，我自然要替她的終身大事操心。她今年二十二歲。若是平常莊戶人家，十八歲就出嫁了，如今已經生兒育女。只為她流落江湖，賣藝餬口，繩上去，馬上來，一則多年不知道小時定親的夫婿死活，只好等著，二則一出了嫁，自然要生兒育女，就沒法靠繩上馬上的武藝賣錢，她那一大班子人如何餬口？這班人拖累著她，也不願她早日嫁人。就這樣，把她的婚事耽擱了。如今她已經起義，又來到咱們這裡，再也用不著賣藝餬口，她那一班子人也用不著指靠她養活了。一個女孩兒家，在婚姻大事上比不得鬚眉丈夫，自然不好再耽擱了。可是你們剛才同李公子提過麼？他的意下如何？」

　　宋獻策說：「林果只是顧慮，當日別人造謠，說紅娘子將他擄去，強迫委身於他，如今結為夫妻，眾人不知實情，倒真地將那無端栽誣的話信以為真了。其實……」

　　李雙喜匆匆進來，將一封緊急書信呈給闖王。獻策將話停住，同大家望著闖王拆看書子。自成看見田見秀的這封書信中所稟報的四川戰事消息同劉宗敏和尚神仙所聽到的傳聞大致相合。他想著這確實是一個重大變化，也是個不利消息，但願張敬軒本身平安無事，更不要全軍覆沒。他暫時若無其事地將書信裝進懷中，望著雙喜問：

　　「你沒有去孩兒兵營中看看？」

　　「我本來說要去的，可是因為任總管生了病，中軍吳大叔出差不在家，今天老營中事情特別多，我還沒有騰出工夫，只好明日上午去。張鼎已經去了。」

　　闖王沉默片刻，又說：「老營的事讓別人替你辦，你現在去吧。老營中有玩雜耍的、變戲法的、吹笛子的、吹嗩吶的，你手下親兵中有會翻跟頭的、立豎兒的，統統帶去，同孩兒們快快活活地玩半天。你跟小鼐子要留在那裡同孩兒們一起吃晚飯，晚上再玩一陣回來。」

　　「是，我把老營的事情安排一下就去。」

　　闖王帶著責備的神色說：「老營的事情你只管放下，交代別人替你半天，天塌不下來。你應該多想想那些孩子，有很多都是孤兒，家破人亡，沒有親人，過年過節能不難過？像羅虎那孩子，父母都餓死了，隨哥哥來咱軍中，哥哥又在前幾年陣亡。往年遇著過年過節都免不了哭一場，有時偷偷流淚。如今大了一些，又掌管孩兒兵全營，表面不哭，心中能夠好過？你也是從孩兒兵營中出來的，還不明白那些孩兒們的情況？逢年過節，要特別體貼他們。快去吧。去告訴孩兒們說，明日上午你媽要去看他們。我如若有工夫，也要去的。」

　　雙喜一走，闖王轉向宋獻策，催促他接下去將話說完。大家因為他諄諄囑咐雙喜去看孩兒兵，也不去想著那封書信中有什麼重大的事了。獻策接著說：

　　「其實，林泉也是多慮。如今由闖王與夫人主持，憑媒正娶，締就良緣，豈不正可以破日前那些謠言的無稽麼？那些讕言將不攻自破！紅娘子那一邊，夫人可問過她的心意如何？」

　　高夫人笑一笑，說：「紅娘子雖不說出一個肯字，可是我看她是願意了。」

　　闖王說：「這是她的終身大事，總得她自己說一句明白話才好。」

　　高夫人笑著將紅娘子剛才回答的那句話說給大家聽了以後，宋獻策哈哈大笑，拍手說道：

　　「妙哉！妙哉！紅娘子真算是善於詞令！林泉，你還有何顧慮？」

　　高夫人說：「李公子倘若有那個顧慮，這倒好辦，把婚事辦隆重一點兒就好啦。按道理講，這婚事也應該辦得隆重一些，方不負紅娘子這樣的女中英雄。她為著李公子的事，日夜奔波，馬不停蹄，攻城劫獄，受盡辛苦，誰聽了這件事也心中感動。拿紅娘子來配李公子，按理說，他兩個應該是都樂意的。他們原來是惺惺惜惺惺，變成了患難夫妻，可說是天賜良緣。我早已知道他們之間的原委，叫人氣憤。這話，你們大概沒有聽李公子談過。我聽了那經過，就想著他們的婚事一定要成全，一定要隆隆重重地辦。」

　　闖王說：「我們一見林泉就忙著談論軍國大事，私事一概未曾提起。你說的什麼原委，什麼經過，我們都沒有來得及問。」

　　高夫人憤慨地說：「自從李公子入獄之後，咱們的探事人從豫東回來，不是稟報一些關於他們二人之間的一些話麼？人們捏造出不要臉的謠言，胡說八道，說什麼紅娘子造反以後把李公子擄到軍中，強迫成親。看他們把紅娘子說得還值一個錢麼？真是血口噴人！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一人造謠，萬口哄傳。人們都不想想，那時李府大奶奶還在世，難道紅娘子殺了人，造了反，手下將士們稱她紅帥，對她十分尊敬，她怎麼會做出那樣下賤的事惹部下恥笑？如若她那樣下賤，部下還肯擁戴她麼？再說，紅娘子是一個有心胸，有膽識，才貌和武藝雙全的巾幗英雄，難道她起義之後，甘心做李公子的小老婆才能夠活下去麼？哼，編造謠言的人是故意栽誣，聽信的人竟然都喝了??湯，不去想想！」

　　李巖十分佩服高夫人論事透闢，連連點頭說：「確實如此！確實如此！」

　　高夫人又說：「這種嚼蛆的話，放在男人身上不算屁事，人們不但不以為恥，還當成風流佳話，可是放在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兒家身上，就背上千斤黑鍋。女人身上的苦處，你們做男子漢大丈夫的何嘗明白！即令表面道理上你們明白，也不會連著你們的心！所以你們這兩天見面時只談論軍國大事，我跟紅娘子在一起就要敘些家常，問一問她的可憐身世，還想知道她賣藝餬口的辛酸生活，想知道她是怎樣被逼無奈才造反的。有時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也忍不住陪著流淚。雖然我跟著闖王起義，在全軍中受到尊敬，可是我畢竟是女流之輩，女人家的百般苦處我比你們清楚。何況我是窮家小戶出身，父母早亡，靠著叔父高闖王養大，自小受苦，像紅娘子肚裡的苦水我肚裡也有，談起往事，眼淚會流到一處。」

　　闖王笑著說：「大家請你出來商量紅娘子同李公子的婚事，你卻光說些替紅娘子抱打不平的話。」

　　高夫人說：「好，抱打不平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他們的親事你們大家看怎麼辦？」

　　牛金星問：「林泉這邊已經同意，紅娘子那邊未知尚有別的話沒有，可否請夫人一問？」

　　「她那邊我雖不能完全做主，也可以九分當家。我看，她別的不會挑剔，就是在禮路上要不馬虎才行。」

　　「如何才算是不馬虎？」

　　「憑媒說合，互換龍鳳庚帖，納采定親，然後拜天地祖宗，花燭洞房，樣樣按禮辦事。紅娘子雖然自幼流落江湖，人們將她稱做繩妓，但是她出身清白，非樂戶、官妓可比。自從起義之後，身為一營之主，更非泛泛之人。在禮路上馬馬虎虎就是輕視了她，那可不行。唉，你們這班男人家，如何能夠懂得一個清白女子的心中苦處！」

　　牛金星說：「如今湯夫人既然去世，紅娘子是續絃，這婚姻自然要按照大禮辦事。」

　　高夫人說：「可是我有一點兒擔心。」

　　闖王間：「你擔心什麼？」

　　「我擔心李公子會想著自己出身名門宦家，紅娘子出身微賤，門不當，戶不對。倘若李公子仍有門第之見，口中不好說出，心中存有芥蒂，日後夫妻之間很難相敬如賓，這婚事也就不用提了。我有紅娘子這樣武藝出眾、容貌端正的乾女兒，不愁嫁不出去。其實，咱們跟隨闖王起義，連朝廷老子還要打翻地上，他的門戶不比誰家高貴！什麼名門大戶，不過是世代靠魚肉小民為生，站在小百姓的頭頂上為非作惡，耀武揚威。倘若還懷著舊日看法，把這種臭門第放在心上，那就不合咱們起義的宗旨了。」她望著李巖笑一笑，接著說：「依我看來，如今紅娘子是李闖王手下的一員女將，她的身份門第才真正高貴！」

　　牛金星哈哈大笑說：「何況她還是夫人的義女！」

　　宋獻策笑著點頭，說：「夫人用心甚細，為紅娘子婚事著想，真是無微不至，但未免過慮耳。紅娘子有義氣，有肝膽，俠骨芳心，人品才藝，林泉兄久為傾倒。只是他們以道義相待，英雄惜英雄，惺惺惜惺惺，故來往三載，並無不可告人之事。今日紅娘子是林泉的救命恩人，且同患難甘苦，相偕來投闖王，志同而道合。我敢信林泉胸中決無；日時門第之見。況且紅娘子既是一員女將，又為闖王與夫人義女，這身價何等尊榮！處此革故鼎新之時，豈能再論舊時門第！」

　　尚炯說：「軍師說得很是。紅娘子做林泉的續絃正配，她心中決不會有絲毫芥蒂。」

　　高夫人說：「不是我剛才過慮，是世界從來就不公道，在男女婚姻上也是一樣。那班有錢人家，納妾，玩小老婆，只講容貌，不論出身。丫頭收房，娶娼妓，什麼都行。一提正配，非講門當戶對不行……」

　　大家都笑起來，暗暗佩服高大人說的話針針見血。李自成一邊聽大家說話，一邊想著張獻忠和羅汝才被楊嗣昌包圍在川西，如果萬一他們被消滅，或者潰不成軍，潛伏起來，楊嗣昌很快就會出川，以幾省的兵力來向他圍攻。為著趕快商議軍事，他等大家笑過之後，說：

　　「現在別的話都不用說了，只看他們二人的喜事如何辦吧。我的想法是，趁目下不打大仗，趕快把喜事辦了。說不定，開春之後，會有惡仗要打。」

　　李巖欠身拱手回答：「承蒙闖王與夫人如此關懷，各位老兄如此熱心玉成，使我五內感激，無言可宣。往昔門第，已成過眼煙雲，不值一提。今日這婚姻我不敢推辭，但實在深有苦衷，各位尚不明白。婚姻之事，請從緩議為佳。」

　　金星問：「不知年兄有何苦衷？」

　　李巖嘆口氣說：「弟與亡妻結縭十年，相敬如賓。內子為我起義而死，至今余痛猶深，實無心思於倉猝間再結新歡。」

　　自成說：「怕的是以後打起仗來，便沒有工夫再議此事，一耽擱，就不知要耽擱到什麼時候啦。」

　　李巖說：「闖王與夫人如此厚愛，敢不從命？但求過百日之後，再議此事。」

　　高夫人想了一下說：「我看，最好是趁如今軍中閒暇，先將你們二人的婚事定了。等到攻破洛陽之後，趁著全軍慶祝勝利，拜堂成親。這樣如何？」

　　大家都說這樣很好，勸李巖不要固執百日之後。李巖不好推辭，只得同意。醫生說：

　　「既然兩造情願，現在就該擇好定親吉日，送定禮，換庚帖。」

　　獻策說：「明日就是黃道吉日，利於定親、嫁、娶。我想，女方主婚人自然是闖王和夫人。男方呢，可惜李府的長輩沒有一個人隨軍前來。二公子德齊是弟弟，不好替哥哥主婚。啟東先生是林泉的鄉試同年，這關係不比一般，又比他年長十來歲，可以代替李府主婚。至於月老，自然是我與老神仙了。如此安排，不知闖王與夫人意下如何？」

　　「這樣好，這樣好！」闖王笑著說。

　　高夫人說：「軍旅之中一切從簡，務要避免鋪張。男家定禮，由公子自己斟酌。女方禮物，由我這裡辦，不用紅娘子自己操心。從今日起，紅娘子要同李公子互相迴避，直到拜天地才能見面。過去沒提媒，你們只是道義相從，戎馬間患難與共，一天到晚見面都沒有什麼要緊，旁人也不會見笑。今日已經提媒，就不好見面啦。我叫紅娘子從今天起就住在老營後宅，馬上派人去把她的首飾衣物全都取來，她的那些留在你們清泉坡營裡的男女親兵，一概叫來。你們營中諸事，只好由你同二公子多操心啦。」

　　獻策說：「夫人說得極是。從今天起，紅娘子就留在夫人身邊。紅娘子自幼闖蕩江湖，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姊妹，從來沒有享受過家庭之樂。如今得同夫人住在一起，又有慧英這一班姑娘相陪，真是三生有幸，何其快哉！」

　　「在攻破洛陽之前，」高夫人又說，「她就同我住在一起。可是她和李公子的營中遇有重要事情，必須商議決斷的，不可不讓她知道就決斷。在成親前這些日子，林泉不好見她商議，應該由德齊二公子來向她稟明，聽她指示。在起義前你們是宦門公子，她是江湖賣藝人，那一章不講啦。如今她同林泉都是一營之主，德齊遇大事來向她稟明請示，這是正理。」

　　李巖欠身說：「是，是，理應如此。」

　　高夫人轉向闖王說：「近來隨營眷屬很多，有的是原來就隨營的，有的是新來的，有的住在得勝寨內，有的住在附近村中。我有意將年輕的姑娘、媳婦們編成幾哨，每日來老營半天，學習武藝。有的原來會點武藝的，可以趁此時學好一點，能夠做到弓馬嫻熟豈不更好？那些新來的，沒有練過武藝的，正可以趁此時機，學點武藝，防身護體。紅娘子來得正好，總教師非她不可。這事說幹就幹，明天我就傳令：三十歲以內的年輕眷屬，除非有病、身上不方便的，過了破五，一個不許不來。先編好隊伍，立下營規，三天後就每日分批操練。你說行麼？」

　　闖王笑著點頭說：「很好，很好。可是紅娘子是新來的，萬一有的眷屬仗恃自己的根子粗，會叫她不好辦。咱們在商洛山中時候，慧英曾經將老營寨中的姑娘、媳婦們編成一個娘子營，很是有用處。可那是在軍情十分危急時刻，大家臨到生死關頭，容易心齊，也肯聽話。眼下安然無事，那些根子粗、家事稍忙的眷屬們就不會那麼聽話啦。」

　　高夫人說：「只要立下營規，向大家講明利害，你我肯替紅娘子認真做主，她就能夠執法如山。我叫慧英、慧梅們都在紅娘子手下做事，蘭芝跟著大家練武，捷軒的侄女兒新從藍田來，也得去學點兒本事。紅娘子先從這些姑娘們頭上執法，看誰還敢不聽令。拿一兩個咱們自家的姑娘做榜樣，有錯就罰，毫不例外，更不姑息，別家眷屬就只好聽話啦。」

　　闖王愉快地望望軍師、牛金星和李巖，說：「這個題目出得好，一則趁此時機叫隨營眷屬們多練練弓馬武藝，二則也讓我們看一看紅娘子的治軍本領。操練這一群年輕眷屬，可不像操練士兵容易！」

　　宋獻策笑著說：「只要有闖王和夫人做主，不難，不難。孫武子（註）能夠使吳王的宮人聽令，認真操練，何況我們的隨軍眷屬同吳王的宮人根本不同，多數出身農家，幾年來過慣了戎馬生活，經歷些大大小小的陣仗，都會情願學些武藝。紅娘子不需要砍兩顆人頭就能使軍令肅然。」

　　（註）孫武子－－名孫武，春秋時齊國人，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是我國古代傑出的軍事學家。吳王闔廬出宮中美人一百八十人讓孫武試為指揮。孫武將她們分為二隊，以吳王的兩個寵姬為隊長。先嚴申號令，要大家聽從號令動作。一鼓之後，婦女們大笑。孫武重新嚴申號令。再鼓，婦女們又大笑。孫武立即斬了吳王的兩個寬姬。於是再鼓，婦女們一切動作全按規矩，沒有敢再做聲的。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

　　高夫人又望著李巖說：「我看紅娘子十分聰明伶俐，年紀不算太大，也可以跟著慧英們一道兒學習讀書識字。咱們的姑娘們不比官宦富豪人家的小姐那樣，那些大家閨秀有成群的丫環僕女侍候，飯來伸手，茶來張口，吃飽了沒事兒干，坐在繡房中學做詩填詞消磨時光。咱們的姑娘們幹練武做事之暇，讀會一些日用雜字就行啦。倘若她們能夠多讀點兒書，多識幾個字，當然更好。可是這班丫頭習慣了行軍打仗，就是不習慣坐下去讀書寫字。叫她們拿起弓箭，她們能百步穿楊；舞起寶劍，周身靈動；叫她們拿起筆來，好像拿起來一根百把斤重的木頭棍子，沉重得很，笨手笨腳。紅娘子在讀書識字上也許比那些姑娘們心靈一些。」

　　李巖說：「紅娘子何幸蒙夫人如此垂愛，使她能趁此機會，在老營教別人練武之餘，隨著那些姑娘們學習讀書識字，這是她平日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洪福。」

　　醫生對李巖說：「咱們闖王自己喜歡讀書，也注重讀書的事兒。在孩兒兵營中，只要不行軍打仗，除練武之外也讀書寫字。」

　　李巖又一次心中暗暗驚奇，同時恍然明白，小將李雙喜為什麼在神?同他見面時會那樣應答如流，彬彬有禮。他完全沒有料到，十幾年來一直被官府稱為流賊的李自成軍中，自從潛伏商洛山中以來，竟有如此注重讀書識字的事！

　　高夫人因為事忙，關於男女庚帖的事兒向宋獻策囑咐一句就起身走了。醫生也跟著走了。李自成把田見秀的書信拿出，讓大家傳看，其中除稟報收編一斗谷、瓦罐子兩股人馬的情況外，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下邊幾句：「頃據探子回報，近日襄陽城內，哄傳張、羅在成都受挫，奔往滬州，陷入絕地；在往滬州奔逃途中，不斷有官軍截擊，死傷慘重，敬軒身受重傷。又傳官軍滬州大捷，張、羅人馬潰散，不知逃往何處，或雲敬軒已死。」當牛金星等傳閱這封重要書信時候，李自成在考慮著萬一襄陽的傳聞屬實，楊嗣昌在一月之內就能回到襄陽，而入川的和防守川、陝交界地方的各省官軍也會在一個月後齊集河南。許多問題一齊出現在闖王心頭，需要作出個未雨綢纓之計。但同時，他根據自己的親身經驗，對官軍在四川大捷和張、羅人馬完全潰散的消息不肯全信，在心中問道：

　　「敬軒用兵詭計多端，怎麼會完蛋了呢？……」

第五十章

　　大年初二，天剛閃亮，李自成像往常一樣，已經起床，匆匆地漱洗畢，便掛著花馬劍，提著馬鞭，走出老營大門。儘管是新年，他仍然穿著半舊的深藍色標布（註）箭衣，緊束絲絛，外罩老羊皮繹紅色山絲綢舊斗篷，戴一頂北方農民喜歡戴的白色氈帽，上有紅纓，腳穿一雙厚底氈馬靴。在刺骨的冷風中等候片刻，李雙喜和一群親兵們牽著戰馬走來。他從一個親兵手中接過絲韁，騰身騎上烏龍駒，向著寨門走去。

　　（註）標布－－棉花的紡織技術從元朝開始傳入中國南方，到明朝中葉以後，上海附近和松江一帶形成了紡織棉布的中心，行銷全國，有一種質量較好的棉布稱做標布。

　　整個上午，他走了不少營盤，包括那些打造兵器和縫製甲、帳、旗幟和號衣的各色工匠營盤。早飯，他是跟伏牛山礦兵們蹲在一起吃的。這一營約有五百人，十之九是挖煤窯的，只有少數是燒木炭的。挖煤窯的人在豫西一帶稱做煤黑子，原是失業農民，替人挖煤，活路極重，生活極苦，時常有生命危險，所以在明朝二百幾十年中，以各地挖煤的礦工為主，還有開銅礦、鐵礦、錫礦和銀礦的工人，不斷起義，官府和地主階級統稱之為「礦盜」。李自成駐紮得勝寨以後，伏牛山中的煤黑子一起一起地前來投軍，編為一營，同那一營從嵩縣來的毛葫蘆兵駐紮在同一個背風向陽的山坳裡。

　　快到中午時候，李自成因為紅娘子與李巖定親的事，馳回老營。但是簡單的酒宴一散，他又去巡視諸營，直到太陽落山。這一天，他遇到了很多農民，都向他作揖拜年，有的跪下磕頭。他在馬上拱手還禮，對老年人還停住馬笑著招呼。許多年來，他沒有這一個新年過得愉快。

　　原來他打算初三日一早就動身去永寧，但是在今天晚上變了主意。田見秀又派人送來書信，說瓦罐子和一斗谷等一群河南起義大首領共十幾個人，要求晉謁闖王，將在破五以前趕來拜年，他自己也將陪他們一起回來。同劉宗敏、高一功和牛、宋等商議之後，闖王決定留在老營等候，趕快派人去永寧告訴李過，處斬萬安王的事仍按原議照辦。初四日，田見秀同一斗谷等眾首領帶著三四百親兵來到。這班人投闖王原是三心二意，所以李自成儘管對他們熱烈款待，好言撫慰，卻沒有改變對他們的羈縻政策。由於他們的投順闖王，使闖王的人馬突然增添了五六萬人，聲勢更大，但是實際上闖王並不把這些人馬算在他的可用的兵力之內。一斗谷等在得勝寨住了五天，各自馳回本營駐地。接著，又有不少地方上的小股義軍來投。他們是因見闖王殺了萬安王，威名更震，慕義前來歸順，和瓦罐子、一斗谷等擁眾自雄的人物不同，所以闖王將他們分別情況收編，大小頭目們量才使用，不久就自然地泯去了畛域界限。

　　萬安王已經在破五那天午時三刻，五花大綁，插上亡命旗，推出永寧西關，當眾斬首。李過遵照闖王的指示，事前命文書們將牛金星起草的告示抄寫了幾十份，粘貼通衡和官道路口。告示中開列了萬安王府虐害平民的滔天罪款，並聲明闖王只殺苛剝百姓的王侯、貪官、豪強，為民除害的宗旨。同時處決的還有王府重要爪牙和從四鄉捕獲的王莊頭子二十餘人，並當眾焚燬了從王府抄出的各種文約賬冊，宣佈王府所佔民田由原主收回耕種。自從殺了萬安王，永寧一帶貧苦百姓更加紛紛起義，隨順闖王，每日結伙投軍的人像潮水一般。

　　李自成為著部署進攻洛陽的軍事，召集分散在宜陽、永寧、南召、魯山、伏牛山和熊耳山中各處的主要將領在元宵節前一天趕回得勝寨老營議事，並聽他重申軍令，面授機宜。將領們一則巴不得立刻能攻破洛陽，二則想趕在燈節前回到得勝寨給闖王夫婦拜晚年，所以一接到命令就星夜往回趕，最遠的也在十四日的下午趕到。只有袁宗第在破了宜陽後擔負著進攻洛陽的主要責任，恰遇著明朝在洛陽的守城軍事有變化，所以他直到十五日上午才趕到得勝寨。闖王立刻聽他稟報洛陽的防守情況。一些原來的情況都是闖王知道的，只有兩個新情況是袁宗第臨離開宜陽前不久才發生的：一是袁宗第得到確實消息，洛陽警備總兵王紹禹已下令將分守鞏縣、偃師的兩股官軍約兩千人左右調回洛陽守城，大約在十八日可到洛陽；另一是上月在潼關因欠餉殺了長官譁變的陝西兵，大約有五六百人，逃到陝州境內，被王紹禹叫到洛陽，協助守城，明天就會趕到。闖王問：

　　「這消息都可靠麼？」

　　宗第回答：「完全確實。」

　　闖王又問：「你看該如何辦？」

　　宗第笑著說：「我就是為這事耽擱著來遲了。我同幾個將領商議，起初想派兵在路上埋伏截殺，把這兩支官軍剿滅在洛陽城外。後來決定打鬼就鬼，因勢利導，使這兩支去洛陽的救命菩薩變成送命判官，守城人變成獻城人。」

　　自成笑著問：「這倒很妙。能辦到麼？」

　　宗第說：「能，能。在鞏縣和愜師的官軍是由副將羅泰和參將劉有義統帶。這兩個人都是貪生怕死，膽小如鼠，既害怕咱們義軍，也害怕他們手下士兵。這兩支官軍已經欠了六七個月的餉，平日就軍心不穩，如今調回洛陽守城，放在刀口上使用，當然更加不穩。我們聽說王紹禹命令他們十六日在侵師城內合兵一處，然後開回洛陽。我已經派細作到僵師城內，在羅泰和劉有義的手下將士中安下底線聯絡。至於從潼關來的幾百變兵，都是陝西同鄉，我們有人在洛陽城內等候，暗中接頭。」

　　自成點點頭，滿意地說：「你們的辦法不錯。倘若來救洛陽的這兩路官軍都歸我用，破洛陽就可以不必損傷將士了。」

　　宗第轉向牛金星和宋獻策等人說：「咱們準備破洛陽，原沒有打算利用官軍做內應。如今既然他們來了，就不妨借他們一臂之力。我於上月二十四日破了宜陽，然後把大部人馬撤到宜陽南邊，城內只留著我的老營和少數駐兵，對洛陽不加驚動，所為何來？還不是因為宜陽離洛陽只有七十里，便於我們把自己人陸續派進洛陽，串通洛陽城中饑民。還有不少陝西、山西兩省同鄉在洛陽做小商小販，有的也可以暗中幫忙。如今好比下棋，咱們的棋是勝局，越下越活，滿盤棋子都能出上力氣，不像洛陽敵人方面處處受制，動彈不得，好不容易調動兩個炮，恰恰又落入咱們的馬蹄下邊。」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形勢既成，運用在我，左右皆可逢源。《兵法》云：『制敵而不制於敵，』就是這個道理。」

　　闖王又向宗第問：「你還有什麼打算？」

　　宗第說：「等羅泰和劉有義的兵開往洛陽，我就立刻派兵去佔領偃師和鞏縣，截斷福王和洛陽官紳們的東逃之路。」

　　「還有什麼打算？」

　　「戲沒有什麼打算了。其實，派兵去佔領堰師和鞏縣兩城，也是你原來謀劃好的，不過如今可以不用多費力氣攻城了。」

　　闖王笑著點點頭，又說：「漢舉，攻洛陽的重擔子大部分挑在你肩上，別人去都只算你的助手。你多想一想，想到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麻煩，早對我說。」

　　宗第說：「破洛陽以後會遇到許多麻煩事，以及今後用兵方略，你同軍師們早就想到了，計議熟了，用不著我多說。我只想說幾句與破洛陽無干的題外話……」他笑一笑，忽然止住，改口說：「現在暫且不提，等你閒的時候說吧。」

　　闖王說：「你現在就說出來吧。為什麼想說出來又把話嚥了下去？」

　　宗第說：「這是我的私事，待一會兒我說出不妨。」

　　自成笑一笑，說：「既是私事，晚一點告我說也行。走，你跟我去寨外校場看看。近來將士們操演陣法，大有長進。」

　　「好，我正想出寨去看一看中軍營操演陣法，學一點回去販賣。」

　　自成哈哈一笑，便留下眾人在看雲草堂閒談，獨帶著宗第出去。

　　他們騎馬出寨，只帶著少數親兵在後，並不往校場去，而是在新修的寬闊馳道上朝著清泉坡的方向並轡徐行。走下得勝寨的山坡以後，闖王側過頭來問道：

　　「漢舉，你快說吧，是什麼重要的體己話兒？」

　　宗第說：「闖王，幾天之內咱們就要攻下洛陽，轉眼之間人馬會增到幾十萬。咱們眼下不是兵少，倒是將寡。攻下洛陽以後，越發會感到能夠帶兵打仗的將領太少。李哥，這困難你可在心中想過沒有？」

　　自成說：「我也常常為此事操心。拿眼下來說，咱們全軍人馬將近十五萬，可是真正能夠打硬仗的精兵很少。老實說，除萬把人以外，都只能算烏合之眾。為什麼？你我都明白：第一，新弟兄剛剛訓練；第二，有經驗的大小將領太少。破了洛陽以後，即令咱們再增加十萬人，這十萬新弟兄如何帶好，練好？漢舉，你思慮得很是。你可有什麼好的主意？」

　　「我沒有什麼好主意。凡是我能想到的，你早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提起，也許是你忘了，也許是你認為不到時候。目前咱們最困難的是將才缺少，只好把眾多小頭目都提拔上來做了偏稗將校。可是你身邊現放著一個將才，為什麼不把他使用起來？」

　　「你說的是誰？」

　　「搖旗！」

　　「噢，你說的是他呀！提到搖旗，我也常在心中思忖，打算使用。可是他失守智亭山不是一件小事，大家對他還是有不小成見，因此就想著暫時把他擺一擺，沒有上緊安排他帶兵的事。他自己請求蕃養戰馬，我想也很需要，就同意了。」闖王忽然笑起來，很有風趣地說：「搖旗如今做的事兒好像是在當清泉坡牧馬監正（註）。當然啦，我不會長久叫搖旗這樣的勇猛戰將做一個小小的九品文官的閒散職事！漢舉，你說，應該怎麼辦，嗯？」

　　（註）牧馬監正－－明代中央設一太僕寺衙門，掌管繁育軍馬；於華北、華中各地設許多牧馬場，由牧馬監分管。牧馬監主管官稱監正，九品；副的稱監副，從九品。這是文官最低的品級。

　　「李哥，你知道，我跟搖旗既非小同鄉，也非拜身兄弟，不沾親，不帶故。高闖王在世的時候，我只是跟他掛面認識，沒有談過話，更無杯酒之緣。自從你當了闖王，他做了你的部將，我才跟他熟了。總而言之，我跟他……」

　　闖王截住說：「這話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是馬上就叫他帶兵麼？」

　　袁宗第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是的，讓他帶兵，以觀後效。」

　　闖王微笑，沒有回答。他在半月前曾打算讓郝搖旗重新帶兵，可是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都不同意，就把這件事暫時撂下。今天袁宗第如此真誠地保舉搖旗，使他感動，但是他對這事需要認真地思慮一下。宗第見他不馬上回答，忍不住又說：

　　「我很明白，這件事，有許多將領地位不夠，一個字也不敢提。地位高的，像捷軒、一功、補之他們幾位，至今還對搖旗生氣，自然是只吹冷風，不添熱火。田副爺心中有數，可是他一向不願多說話。牛先生、宋軍師，人家一則對搖旗原不清楚，二則凡是關於你手下將領的事，不便插言。搖旗想立功贖罪，並無人替他說話……」

　　「劉芳亮也有意勸我用他。」

　　「明遠這個人比較謹慎。我知道他有意勸你起用搖旗，可是他害怕捷軒，不像我這個人有話存不到心裡，非吐不快。李哥，我們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人家有多少短處，犯過多大過錯，還要看看人家有些什麼長處，立過什麼功勞。世上有些人喜歡錦上添花或站在高枝上說風涼話，很難在別人犯了錯誤時多想想人家的長處。還有一等人，巴不得別人栽跟頭。別人出了一點事，他們便來個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方稱心願，把如何共建大業的道理全不想了。闖王，李哥，你難道沒有吃過這種苦麼？我現在在你面前直言不諱，絕不是為著替搖旗打抱不平，想叫搖旗日後感我的情。不，不！今日我不當著牛、宋二位和將領們的面談搖旗的事，也不讓親兵們聽見一句，我的用意你明白：勸你起用搖旗的話，說出我的口，聽進你的耳，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過就拉倒；採納不採納，由你自己做主。」

　　李自成深為感動，說：「咱倆??年來同生死，共患難，親如手足。你的秉性脾氣我清楚：對朋友慷慨熱情，對事情大公無私，別人不願管的事你要管，別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

　　宗第問道：「闖王，搖旗的長處你都記得麼？」

　　「我自然都記得。他作戰勇猛，一身是膽，是一員難得的虎將。在商洛山中，有一次他解開衣服，露出前胸，傷痕纍纍。又一次我們一起在河裡洗澡，看見他的脊背上竟沒有一個傷疤，只有左肩後邊中過箭傷。我記得在真寧殺敗曹文詔那次大戰中，他在兩軍勝負難分的時刻，把高闖王的大旗舉到手中，說了聲：『弟兄們，隨我衝呀！』大喊大叫，直往前衝，馬到之處，官兵披靡。可是他進得太猛，沒去管背後還有許多敵人，所以後肩上中了流矢。當然，在兩軍混戰時，縱然是勇往直前的人，也難免背上受傷，不一定背後有傷就是逃跑的證據。可是搖旗的傷疤都在胸前和兩脅，只有一處箭傷在肩後，這就更證明他每次；臨陣都是奮勇向前，身先士卒，替別人砍殺出一條血路。」

　　「搖旗的長處不止這些。」

　　「我知道，我知道。從崇禎十年夏天開始，高闖王的舊部有不少人陸續向明朝投降。蠍子塊拓養坤同搖旗原是拜把兄弟。蠍子塊投降以後，派人勸搖旗投降。搖旗撕了書信，殺了來人，大罵說：『老子的脊梁骨是硬的，血是熱的，決不做不忠不義的降賊。我跟拓養坤再見面只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永遠不再是兄弟！』漢舉，古話說：『疾風知勁草。』在這種節骨眼上，搖旗這個人，真正是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鐵漢子。他縱然有千條過錯，這一條是大節，是大大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

　　「對，李哥，你說得完全對。還有一件事，你已經聽人談過不少。咱們奔往鄂西的時候，搖旗在白河縣城外同大隊失散，輾轉逃到山陽和鎮安之間，在那裡做了『小盜』，擾害百姓，不肯回商洛山中去尋找明遠。據我所知，他不得已做了『小盜』，軍紀不嚴是真，但不像人們說的那麼壞。有許多事都是捕風捉影的話！當時有人勸他去找老回回。老回回跟他是小同鄉。他發誓說要等著你，要一輩子跟著你李闖王，決不跟隨別人。咱們來到河南不久，他一聽說就來啦。你沒有重用他，大將中沒有人肯親近他，朋友們有形無形地都同他疏遠了。可是他不管別人怎麼對他，他總是認為你闖王一定會使用他，對你始終沒有一句怨言。眼看咱們就要攻破洛陽，像搖旗這樣虎將，還讓他帶三四百老弱殘兵專管養馬、燒炭，不是辦法。這是一個小頭目都能夠擔起來的事，殺雞焉用牛刀！」

　　李自成點點頭，說：「是的，我也無意使搖旗這樣下去。」停一停，他接著說：「漢舉，我在搖旗這件事上，想的比你還多。我們老八隊，你還記得，起手時有很多邊兵、驛卒，所以最能打仗。可是兵油子多，紀律差，只有一兩千人，十分難帶。經過幾年整頓，才上了正路，在高闖王手下各營中，咱們老八隊算得上部伍嚴整。去年咱們在商洛山中收了一些桿子，多是流痞出身，沒有籠頭的野馬，在石門寨幾乎壞了大事。搖旗原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吊兒郎當的性子沒變，所以在要命關頭丟失了險要山寨。我念起他還有長處，在高闖王手下做事時立過大功，山寨失陷後還繼續同敵人拚死廝殺，拖住敵人不放，所以沒有斬他。今天我聽你的話，再用他試一試，只是不讓他帶人馬獨當一面。那樣，我不僅怕他再一次壞了事不好寬容，也怕別人心中不服。」

　　他們將話題轉到破洛陽以後的種種問題上，大約又走了十里遠近，登上一座小山頭，可以清楚地望見清泉坡小山街和很多軍帳草棚就在眼前，還看見一邊是李巖和紅娘子的將士們正在操練，一邊是郝搖旗的弟兄們正在放馬。看了一陣，他們勒轉馬頭，返回得勝寨去。

　　回到看雲草堂，李闖王將老營總管任繼榮叫到面前問：「林泉那裡的餉銀送去了麼？」

　　老營總管回答說：「今日早飯後我親自送去了，告訴李公子說：『遵照闖王吩咐，你們這裡將士新來，提前兩天關切，以示優待。』李公子兄弟說他們從杞縣帶來的銀子尚未用完，又說他們不知道闖王的大軍按月關餉，所以他們帶來的銀子足夠用幾個月。他們一再推辭，高低不肯收下，請我把這一筆銀子移作別用。我告他們說：我們老八隊原來就發響銀，不過以前困難很多，制度不嚴，有時有，有時沒有。如今來到河南，情況好了，將士們每月都發餉銀，一個也不例外。經我再三解釋，他們才肯收下。」

　　又談論了一些別的事情，闖王笑著向大家說：「難得咱們主要將領今日都回來議事，同過元宵節。你們大家說，對搖旗應該如何安排使用才好？」

　　牛金星和宋獻策知道闖王的用意是要徵詢請將意見，所以都不做聲。所有將領，都因為闖王問得十分突然，不明白他的真意何在，有的低頭，有的面面相覷，不肯先說話。闖王又問了一遍。劉宗敏對郝搖旗在商洛山中的兩樁事最為惱火，現在看別人都不肯說話，就說道：

　　「搖旗的事，等破了洛陽以後再說吧。」

　　闖王轉向田見秀和高一功：「你們有什麼主張？」

　　田見秀笑著說：「請闖王決定。」

　　高一功說：「他在商洛山中犯的過錯太大，特別是後來那樁過錯，按軍律本該斬首。當時你念起他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有戰功，沒有從嚴治罪。如今對他很難有妥當安排。叫他重新帶兵打仗，一則怕他再誤大事，二則也怕將士們心中不服。」

　　闖王又將眼睛轉向其他將領。大家仍不說話。李自成轉向來獻策，笑著問：

　　「軍師有何主見？」

　　宋獻策已經明白李自成要起用郝搖旗，說：「古人說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其過也人皆見之，其改也人皆仰之。』聽說近來老郝帶著弟兄們養馬、燒炭，與士卒同甘共苦，滴酒不飲，足見他尚能痛悔前非。目前正是我軍需要將才的時候，闖王如欲起用他，未嘗不好。像一斗谷、瓦罐子尚且收用，何況老郝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出過死力。」

　　闖王點頭說：「軍師的話說得很是。我們不能光記著人家犯過錯那筆老賬，也要看人家如何想改正過錯，再看人家從前有過什麼功勞，大節如何。至於說目前起用搖旗怕將士心中不服，那也是一面想法。安知目前沒有將士們希望我們趕快起用搖旗？不見得吧。搖旗過去做過不少好事，有不少長處，目前又有悔過之心，希望我起用搖旗的一定有人。只是因為我做闖王的不吐口，人家不敢多言罷了。」

　　李自成面帶微笑，口氣親切，好像談家常話一樣，並沒有把起用郝搖旗看成一樁多麼嚴重的事兒。劉宗敏雖然不完全同意馬上就起用搖旗，但也不好再說別的話，問道：

　　「闖王，你打算怎樣用他？給他多少人馬？」

　　「我馬上叫他來談談再說。」

　　「我看，目前暫且給他一千人馬；等他立了新功，再重用不遲。」

　　闖王哈哈大笑，說：「捷軒，虧你說得出口！既用他，就重用；一千人馬太少啦。他原是高闖王的舊將，不是從咱們手下提拔起來的，不應拿他同老八隊的一般將領看待。只給他一千人馬，一則不能施展他的長處，二則他會想著我仍然牢記著他的過錯，不肯重用他，三則叫將士們看著也會認為我不再信任搖旗。破了洛陽，咱們的人馬會多得帶不完。捷軒，你怎麼這樣小氣？」

　　宗敏也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說：「我是怕你一旦重用了他，他就忘了以前辦的錯事，跟著還要砸鍋。」

　　闖王說：「我既然叫他重新帶一支人馬衝鋒陷陣，總不能叫他老是低著頭走路，自覺在將士們面前灰溜溜的。那樣，帶不好兵，也打不好仗！倘若他再犯過錯，有軍律在，怕什麼？從今往後，郝搖旗也跟大家一樣，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只要賞罰嚴明，你怕什麼？」

　　其餘將領中縱然有對郝搖旗意見大的，因見闖王決意起用搖旗，劉宗敏也不反對，自然都不說二話。午飯後，闖王命雙喜派人去通知郝搖旗來老營見他，卻不說明有什麼緊急事兒。他因為昨夜聽各地回來的將領們稟報軍情，幾乎通宵未眠，實在困乏，吩咐雙喜之後，就起身到後宅休息去了。

　　將近黃昏時候，李自成從床上坐起來，用拳頭揉一揉尚有餘困的眼睛，向高夫人問：

　　「搖旗來了沒有？」

　　高夫人說：「聽說來了一大陣了。因為你沒睡醒，就讓他坐在書房等候。」

　　「還有什麼人在書房裡？」

　　「聽說牛先生、宋軍師、田副爺、老神仙都在那裡聊天，等你起來。」

　　「快把搖旗請到這搭來。」

　　「聽說你要起用他？」

　　「哎，他是一員猛將，不能光叫他燒炭、養馬。」

　　高夫人深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說：「咱們的人馬如今添了這麼多，你早該想到起用搖旗了！」隨即走出外間，吩咐一個女兵去書房請搖旗進來。

　　片刻工夫，郝搖旗隨著女兵走進裡院來了。李自成剛穿好衣服，一邊扣扣子，一邊?著鞋迎到上房門口，抓著搖旗的一隻手，說：「咱們到裡邊談。」拉著搖旗走進他同高夫人的臥室。坐下以後，他望著搖旗說：

　　「來到河南以後，我天天忙著別的事，竟沒有跟你在一起談幾句體己話兒。老弟，你心中有點兒悶氣吧？」

　　郝搖旗的心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這兩個月，因為看見劉宗敏和李過等許多將領都對他冷冷淡淡，他乾脆不常來老營，避免同大家見面。為給李巖洗塵，老營中擺了盛宴，住在得勝寨和周圍附近的大小將領都來作陪，他也被請來了。可是他故意坐在最遠的、緊靠牆角的桌上，既不同別人互相敬酒，也不隨便和同席的將領談話。儘管他和他們幾年來一道打仗，同過患難，十分廝熟，卻好像十分生疏。大年初一，他趁著天色黎明，趕到老營來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一拜過年，上馬加鞭，飛奔而去，避免同很多將領見面打招呼。今日午飯後，他一直心裡邊七上八下，猜不透闖王為什麼忽然找他。在書房中等候，儘管大家對他的態度很好，問到他那裡養馬和燒炭的情形，他卻如坐針氈，無心閒談。在封建禮教嚴重束縛的時代，儘管是下層庶民百姓，平時也只有最親密的朋友，而且是被作為弟弟看待，才能被請進嫂嫂的臥房敘話。現在郝搖旗被自成拉著手進入高夫人住的房間，又聽見闖王開口先責備自己沒有找他談心，不禁一股熱淚從心頭湧起。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闖王又問：

　　「你的身體很好吧？遇著陰天颳風下雪怎樣？」

　　郝搖旗回答說：「還好。弟兄們把馬棚蓋得很好，靠山朝陽，草苫的有半尺厚。再過兩個月，到了三月問，馬和驢子都開始發情，可以交配，所以這幾十匹公馬和大叫驢一定得養得膘滿體壯。每次發情大約三到七天，隔二十一天左右再發情。只要好草好料悉心餵養，一春一夏，就可以……」

　　闖王噗哧一聲笑起來，說：「我是問你遇著陰天、颳風下雪，你身上的那些傷疤疼不疼，誰問你馬牛羊，雞犬?！」

　　正在這時，高夫人拿著一個包袱進來，放在搖旗身邊，說：「這是慧梅她們昨天替闖王縫好的一件絲綿袍、兩件內衣。已經打過春了，一天一天暖起來。再過半個月，騎馬打仗，再穿老羊皮袍子和斗篷不行啦。你李哥還有一套舊的換季。你臨走時把這個包袱帶回去，免得我另外差人送了。」

　　郝搖旗的老婆和孩子還留在陝西，不在身邊，衣服上沒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對高夫人的贈送衣服心中感激，並不推辭。為著要在闖王夫婦面前遮掩自己的心中難過，他勉強同高夫人開玩笑說：

　　「嫂子，我還以為你如今兵多將廣，事情繁忙，把你老弟忘記了哩！」

　　高夫人笑著說：「瞎說！我跟你李哥，縱然日後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如何能把你搖旗忘記？高闖王生前的得力戰將，如今你扳指頭數一數，還剩幾個？近來咱們的人馬添得很多，我有時想著，要是高闖王生前有這麼多的人馬，該多高興！我記得崇禎九年七月，在周至縣境內打那一仗，洪承疇的人馬比咱們的多得多，可是咱們的人馬把官軍一陣一陣殺敗，直往前衝，沒料到高闖王突然害了重病，燒得昏迷不醒，躺在黑水峪一個窯洞裡治病，被人出賣，給官軍弄去。得到消息以後，咱們全軍多少將士大哭！那時候，那時候……」

　　高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來，說不下去。郝搖旗再也忍耐不住，熱淚泉湧，不住抽咽。李闖王也噙著眼淚，嘆息一聲，向高夫人抱怨說：

　　「我急著有幾句要緊話同搖旗說，你提過去的事兒做什麼！」

　　高夫人彷彿沒有聽見闖王的話，揩揩眼淚，接著說：「那時候，咱們大家都抱頭大哭。你身上已經掛了兩處彩，流血不止。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藥，裹了傷口，跳上馬，只帶著二百多人馬就殺開一條血路，衝往從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們的高闖王奪回。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軒帶領幾百人馬跟著你去。你們去了半天，不見回來。你李哥又派劉芳亮、袁宗第去將你們找回。你同捷軒都又掛了彩，可是敵人已經從小路繞道把高闖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搖旗，別說我跟你李哥今天不會忘記你，縱然日久天長，得了江山，也不會忘記咱們在一起過的那些艱難日子！」

　　郝搖旗想著自己是一個沒有父母的放馬孩子跟隨高迎祥起義，後來被提拔為親信部將，又想著高迎祥的犧牲，更加泣不成聲。高夫人因為今日元宵節，晚上要大宴眾將，事情特別多，把話說完以後，揩乾眼淚，自去辦事去了。過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搖旗的肩膀，等他抬起頭來，說：

　　「搖旗，你別哭，聽我說。」停一停，又接著說：「人，都是吃五穀長大的，誰一生能不辦幾件錯事兒？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錯了腳的時候。就拿這兩三年說，我也做過很大錯事兒。過去我不明白自己的過錯，在鄖陽大山中住了幾個月，我把近幾年經歷的事情反覆回想，才明白我犯過許多過錯，有的過錯很大。比如說……」

　　郝搖旗搶著說：「不，李哥，自從高闖王死後，你當了闖王，並沒有辦過錯事。你辦的事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我不糊塗！」

　　自成說：「不，你聽我說。崇禎十一年夏天，我們在漢中一帶山中，化整為零，休養人馬，大可以不急著東來。那時我打算錯了，一心想同羅汝才、老回回們靠到一起，就把人馬一召集，奔向東來，這就使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夠用全力來對付我們。既向東來，我應該率領全軍奔向均、鄖、房縣一帶，不該硬碰硬，直趨撞關。要是我們奔到均、鄖、房縣一帶，洪承疇和孫傳庭因為我們已到湖廣，是在熊文燦的管轄地區，自然不會下死力追堵咱們，熊文燦想打咱們不能不顧慮駐紮在谷城的張敬軒。況且潼關附近，地勢險要，距離洪承疇、孫傳庭的老窩子西安又近，對我們十分不利。所以近幾個月回想起來，深為後悔我軍在潼關南原全軍覆沒，都是我自己的錯。《兵法》上說：『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又說：『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像這些話，我原是讀過的，那時偏偏都違背了。洪承疇和孫傳庭在潼關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勞，我偏要帶著全軍疲於奔命，一頭硬往潼關沖。咱們的將士真是勇敢，殺得真好，可以說驚天地，動鬼神，可歌可泣，敗就敗在我這個主帥身上。搖旗，吃一塹，長一智。一個人辦了錯事，只要不護短，肯改正，就是了。一日辦錯事不等於一輩子辦錯事。我今天叫你來……」

　　慧英將蠟燭送進屋來，同時高一功也進來，將闖王的話頭打斷。高一功告訴闖王，前邊大廳中的酒席已經擺上，住在得勝寨和附近的將領們都請了來，已經到齊，李公子兄弟也早到了。李自成點點頭說：「我馬上就出去，請大家先入席。」高一功走後，他對搖旗接著說：

　　「因為明天一早就有駐紮在老營寨內和附近的一部分人馬開往洛陽，今夜有重要的軍事會議，所以一功他們安排在老營中趁今晚過元宵節，請將領們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幾條軍令。既然大家都來齊了，林泉兄弟和牛先生他們都早已來到，在等著我。讓他們等候久了不好，咱倆現在不談了。你趕快去前邊坐席，我隨後就出去。」

　　郝搖旗說：「我現在趕回清泉坡營中吃飯。我不在老營坐席。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來一趟。」

　　自成笑著說：「胡說！為什麼不在老營坐席？吃畢酒席，咱們還要商議重要軍務。」

　　郝搖旗默默地站起來往前院走去。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門口。他對這一刻發生的事情都感到摸不著頭腦。首先，闖王為什麼把他叫來，他很糊塗。其次，闖王把前年在潼關南原的戰敗完全說成是他自己的過錯，這話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也沒有聽別人說過，使他有點兒感到奇怪。第三，闖王說酒席後要商議重要軍務，好像說的也有他，是聽錯了麼？他低頭快要走出內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高夫人的床上，遲疑一下，便往回走。他才回頭走了幾步，在皎潔的月光下迎面看見慧珠抱著那個包袱快步走來。慧珠笑著問：

　　「搖旗叔，你回來做什麼？」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我替你把這個包袱送到看雲草堂，你開過軍事會議以後帶走。」

　　郝搖旗又轉身往前院走，心裡說：「呵，是說的軍事會議！」這話，他感到似乎有點兒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靜，同時還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搖旗以後，向高夫人笑著問：「紅娘子在西偏院中？今晚將領們都在前邊大廳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將領，要不要請她出去坐席？」

　　高夫人說：「我看，算了吧，她明天又不帶兵去洛陽。我已經吩咐老營司務，明晚預備幾桌酒席，專請各位將領的夫人過節。」

　　闖王又問：「晚飯後，要在花廳中商議重要軍務，也請她去麼？」

　　「有沒有李公子去？」

　　「自然林泉和德齊都有。」

　　高夫人笑了一下，說：「自從她同李公子定了親，就避免見面。可是今晚既是重要軍事會議，她去不去，我問問她吧。」

　　在五間抱廈大廳裡，燈燭輝煌，熱氣騰騰，坐滿了大小將領。中間靠近黑漆屏風，空著三張桌子沒有人坐。高一功和一部分將領分開圍著三個大火盆烤火閒談，等候入席。李自成同在書房中等候的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李巖兄弟等一群人走進大廳，全體將領紛紛起立。自成和高一功讓沒有人席的人們人席。大家謙讓一陣，按照闖王的意思坐下。中間一席，李巖因才來不久，坐了首席，老神仙尚炯相陪，然後田見秀、李侔左右相對，還有幾個將領論齒就座。闖王自己坐在下首主人位上。左邊一席，牛金星坐了首席，高一功坐在主人位上。右邊一席，宋獻策坐了首席，劉宗敏坐在主人位上。闖王的桌上仍有一個空位，卻沒有人坐。闖王拿眼睛向全屋中到處尋找，竟看不見郝搖旗在什麼地方。因為他不舉杯敬酒，全大廳都不舉杯，鴉雀無聲。他向右邊探著身子小聲問高一功：

　　「搖旗走了？」

　　高一功小聲回答：「剛才看見他好像還在。」

　　李闖王抬頭望著全場問：「搖旗在不在？」

　　郝搖旗坐在最遠的一張桌上，正將他的魁梧的上身慪倭著，低著頭，等待同桌的人們舉杯他也舉杯，根本沒有想到闖王在此刻會忽然叫他。他沒有聽清楚，不敢貿然答應。闖王又大聲問：

　　「搖旗在哪裡？」

　　郝搖旗這才聽清，同時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肘彎碰他一下，悄聲說：「闖王叫你！」郝搖旗出於他在高迎祥軍中養成的習慣，霍地站起，大聲回答：

　　「在！」

　　闖王看見了他，笑著說：「你坐到那個角落裡，我以為你走了哩！來，來。這裡有你的座位，快來！」

　　郝搖旗不肯去，可是闖王繼續叫他，而高一功也走來拉他，旁邊的將領笑著推他，使他不能不去。闖王等郝搖旗就座以後，隨即舉杯向李巖和尚炯敬酒，全場都跟著開始動杯。李自成敬過一杯酒之後，笑著對李巖兄弟說：

　　「林泉、德齊，你們跟搖旗都駐紮在清泉坡，可是你們對搖旗還不大清楚。他，名叫郝大勇，表字英夫，可是全軍沒有人叫他的表字，只叫他的綽號郝搖旗。他是我們的一員虎將，也是我的好兄弟。來，你們三位對飲一杯！」

　　李巖和李侔趕快站起來，舉起杯子。李巖向侷促站起的郝搖旗笑著說：「我雖然來到闖王帳下不久，但已熟聞搖旗兄的英名。今晚能同乾此杯，實為平生快事。」說畢，自己先飲乾一杯。李作也跟著把自己的杯子喝乾。郝搖旗因闖王剛才叫他來坐在同一個桌上，又聽見闖王對李巖兄弟那樣介紹，他的鼻子發酸，眼眶中閃著淚光，激動地勉強笑著，舉舉杯子，卻只讓杯沿地挨了一下嘴唇，不肯喝酒。李巖兄弟都聽說他在商洛山中吃酒壞事和近來摘酒不飲的事，不便強他。闖王端起杯子望著搖旗，低聲說：

　　「來，搖旗，咱兩個對飲一杯。我今天替你開成。做武將的，只要不喝醉就是了。來，喝乾！」

　　大廳中雖沒有猜枚划拳聲音，情緒卻很熱烈，不斷地互相敬酒和輪番給李巖兄弟、牛宋二人、老神仙敬酒，也向闖王敬酒。熱鬧了一陣，李自成端著酒杯起身。全場見他起來，紛紛舉杯起立。他向全場大聲說：

　　「來，我向大家敬酒！崇禎八年正月，我們跟著高闖王攻破鳳陽，大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次元宵節。崇禎十年，我們在川北停留，又過了一次元宵節。近三四年，我們總在十分困難中過日子，不能在一起快活地過一個節氣。仰仗大家努力，如今咱們的日子大大好起來。今晚略備薄酒，大家歡聚一堂，共慶佳節。咱們眼前還有許多困難，老百姓更是貧苦不堪，所以咱們為著節省燈油、蠟燭，一律不許張燈結綵，不許燃放花炮。老營寨內，不許搞轉九曲（註）。石炭困難，老營院內不許做火塔塔（註）。咱們要從全軍目前困難著想，從老百姓目前饑寒流離、賣兒賣女、餓死凍死著想。幾天之內，咱們就要攻破洛陽，活捉福王。破了洛陽，我們可以用福王的財富救濟洛陽一帶饑民，養兵買馬。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河南又是明朝的心腹重地。明朝雖然快要滅亡，可是正如俗話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崇禎必定要集合全國的財力兵力來對付我們。咱們從今年開始，將要打許多大仗、惡仗，絕不是一切順利，高枕無憂。我現在敬各位一杯水酒，祝各位在今年多打幾個勝仗，多攻克幾座城池，多消滅一些官軍。來，請大家一齊乾杯！」

　　（註）轉九曲－－米脂風俗：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在城鎮中以高粱桿圈作燈市，曲折迴環，俗稱轉九曲。

　　（註）火塔塔－－米脂風俗：聚石炭（煤塊）堆成幢塔形狀，用火點燃，名叫火塔塔。

　　闖王先將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全體將領都將杯子喝乾，肅穆無聲，等候闖王繼續說話。自成接著說：

　　「我現在重申軍令：一，不許妄殺一個百姓，違令者斬！二，不許姦淫婦女，違令者斬！三，不許焚燒民房，違令者斬！四，不許搶掠民財，違令者斬！五，要平買平賣，對商舖攤販秋毫無犯，凡強拿民間一物者斬！－－以上五條軍令，務須曉諭全軍將士凜遵勿違！」

　　闖王重申軍令一畢，劉宗敏向全體將領問：「闖王重申進入河南來的五條軍令，大家聽清了沒有？」

　　全體將士：「聽清了！」

　　闖王首先坐下，然後全體將士跟著坐下。雖然各桌上還是不斷地有人敬酒，但是更多的是議論破洛陽和今後打仗的事。過了一陣，端上來包谷面窩窩頭，大家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酒自然停止了。宴席一完，大家肅立，等候闖王同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兄弟、劉宗敏等二三十位地位比較高的文武首領先出大廳，轉往看雲草堂開軍事會議，然後紛紛散去。

　　這是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紅娘子顧不得同李巖尚未成親，也以女將身份參加了。會議開到三更過後才散。由於破洛陽迫在眉睫，晚上又有細作回老營稟報洛陽謠傳福王向省城求救，巡撫李仙風在周工的催促下率副將陳永福來救洛陽，所以一部分將領在會議後連夜出發，奔回自己駐地，一部分要在五更動身。

　　天色黎明時候，張鼐率領兩千名騎兵和五百名步兵，開往洛陽。其中從中軍營抽調出一千二百名騎兵、五百名步兵，又從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中抽調了八百名騎兵，編成一支比較精銳的隊伍。在昨晚的軍事會議上，李闖王本來還想叫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繼續休息，但李巖一再請求早日效力，才決定抽調一部分人馬隨張鼐前去。其餘大部分人馬由李侔率領，暫留在清泉坡候命。劉宗敏在己牌時候偕同牛金星、宋獻策作第二批出發。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從得勝寨走捷徑奔往龍門，不再經過宜陽。李自成因為還要同高一功、田見秀和郝搖旗繼續商議要事，同時等候永寧消息，所以到未牌時候才偕同李巖和一群親兵作第三批出發，先去宜陽。

　　高一功因為擔任著全軍總管，留在得勝寨不動。田見秀主持老營軍務，保衛老營，督練人馬，同時負責對一斗谷、瓦罐子、李際遇等各方面的聯絡事宜。郝搖旗協助田見秀的練兵工作，每日巡視各營，嚴加督導。李闖王採納了牛金星的意見，得勝寨仍暫時稱為闖王老營，而今後隨作戰大軍所駐之地稱做行轅。

　　十七日黃昏，李自成率領李巖等一行人馬到了宜陽城南的十里鋪。白旺奉袁宗第之命在此迎候。據白旺向闖王稟報：袁宗第已經在今日中午到了洛河岸上，駐在望城崗，游騎直抵洛陽城下。李自成一行人在十里鋪打了尖，餵了戰馬，大約在二更時候，從宜陽穿城而過，並不停留，沿著向洛陽去的大道前進。走出宜陽東門時候，看見有幾百匹騾、馬、驢子站在糧食和貨物堆邊吃乾草，他向白旺問：

　　「這是往哪搭運的？」

　　白旺回答說：「昨夜又破了兩座山寨，搜抄的糧食和財物直到黃昏才清查完畢，開好清單。遵照袁爺將令，只留下五千兩銀子補足月餉，五百擔糧食供目前軍需民賑之用，其餘的全部運往得勝寨老營。這是第一批馱運隊，準備四更造飯，五更起程。第二批馱運隊騾馬尚未抽調齊備，準備在天明己時起程。」

　　李自成在馬上回顧李巖說：「你看，這一個山寨有多麼富裕！你來到本軍時候，咱們的人馬已經在伏牛山中攻破了四十八個富裕山寨，最近這二十天又在熊耳山中攻破了十幾個山寨。這都是多虧饑民內應，使我軍每攻必克，損傷人馬很少。不管什麼山寨自吹多麼天險，也確實地勢險要，滾木、?石、火炮齊全，可是只要咱們找到本地百姓做底線，串通饑民內應，沒有攻不破的。」說畢，策馬向延秋鎮馳去。

　　延秋鎮離洛陽城四十五里，本來是個大鎮，但早已殘破不堪。李自成到達延秋鎮時，已經四更多天，有袁宗第派來的一個小校迎著。據小校稟報，總哨劉爺和軍師等已經到了洛陽城外的望城崗，請闖王暫到關陵行轅休息。

　　闖王問：「洛陽城裡有什麼消息？」

　　小校回答說：「從鞏縣和愜師來的那一支官軍前天夜裡到了白馬寺，福王下旨不許他們進城，叫他們在洛陽東門外紮營。聽說後來經守備洛陽總兵王紹禹一再進宮懇求，福王才准許這支人馬進城。他們昨日下午陸續進城，黃昏後忽有一隊官軍約有一二百人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將爺。袁將爺當即接見那為首模樣的人。小的因奉命來此等候闖王大駕，以後事情都不清楚。」

　　闖王吩咐：「你回稟袁將爺，我同李公子到關陵稍作休息。若有重要軍情，隨時飛馬稟我。」

　　從延秋往東是向龍門和關陵的大道。李自成因聽到昨晚有一股官軍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宗第，知道投降內應的計策已經成功，便策馬向關陵趕路，打算到關陵休息之後，即去望城崗與眾將計議如何破城。這關陵因為有眾多柏樹，又稱關林，坐落在龍門北邊幾里處，從龍門到洛陽的大道旁邊，是埋葬關羽頭顱（註）的地方。從南宋以後，民間對於關羽的崇拜和迷信愈來愈甚，特別到了明朝，一方面由於《三國演義》的流行，一方面由於皇帝的提倡，封關羽為協天大帝，又稱為武聖人、關聖帝君，在全國各地大修關帝廟。這關羽埋頭的地方，家子越來越大，廟宇的神殿廊廡越蓋越雄偉華美，院裡院外的石碑越立越多。尤其是那歷代種植的柏樹雖經戰亂砍伐，尚有三四百棵，鬱鬱蒼蒼，好不茂盛，同周圍的殘破村莊恰成鮮明對照。當李自成一行人馬繞過龍門北邊的大道前進，距關陵還有十來里遠時，就在平明的曉色中遙望見東方露出來一大片黑黝黝柏樹林，掩護著廟宇。垣牆和高家，而向東北遙望，隱約可以望見洛陽城頭和城中宮殿的屋脊、鐘樓和鼓樓。雖然身上感到疲倦，李闖王心中卻十分高興，輕輕把絲韁一提，那烏龍駒很通人意，昂首蕭蕭嘶鳴，四蹄加快，隨即絕塵而去。

　　（註）關羽頭顱－－東吳殺了關羽以後，將頭顱送給曹操，送葬此地。

　　轉瞬之間，從關林中也馳出一隊騎馬的人，前來迎接闖王。等相離一兩里路時，李自成忽然看清楚那為首的人身個較矮，同時雙喜在他的背後快活地對他說：

　　「是軍師！軍師！」

　　同軍師見面以後，二人下馬，屏退隨從，登上道旁高阜，遙望洛陽的隱約城頭，低聲說話。自成先向宋獻策詢問了洛陽城內有什麼新的情況，福王是否會在危急時逃出洛陽，又問了李仙風有沒有新的消息，是否會來救洛陽。他們雖然對一舉攻克洛陽和活捉福王很有把握，但是也考慮了萬一會出現意外變化。自成又說：

　　「近兩三天，我常常想到開封。倘若開封城防守疏忽，在攻克洛陽之後再將開封攻破，會給崇幀打得兩眼發黑，站立不穩，從此直不起腰來。」

　　軍師點頭說：「闖王此意甚佳，倘能成功，又是一驚天動地之筆。汴梁為河南省會，亦數朝建都之地，目前戶口百萬，比洛陽繁華十倍，富庶十倍，重要十倍！」

　　自成說：「我已經派人去細探開封防守情形，等細作回來了再作決定。這想法只有你我知道，暫勿洩露。」

　　「自然不能洩露一字。」

　　「要打人就打在他的致命地方，不可輕打，更不可遲疑。」

　　「是的，先洛陽，後開封，一連兩拳！」

　　闖王將鞭子一揮，有力地低聲說：「上馬！」於是他們相視一笑，走下小阜，騰身上馬，在嬌艷的早春陽光中向東馳去。

第五十一章

　　崇禎雖然絕對沒有料到李自成會突然照准他的腰窩裡狠揍一拳，打得他閃腰岔氣，但是他由於多年經驗，常有些不祥的預感壓在心頭。他擔心楊嗣昌在四川追剿張獻忠的軍事行動會突然出了壞的變化，擔心洪承疇在遼東支撐不住，擔心山東的變亂正在如火如荼，撲滅不了，可能截斷漕運，尤其使他常常不能放心的是李自成。自從李自成從武關突圍之後，只知道他過了漢水，半年多來竟然沒有再得到一點消息，不知道他潛伏在什麼地方，會不會突然出來，打亂目前朝廷專力追剿張獻忠的作戰方略。

　　近來他每天五更照例在乾清宮丹墀上焚香拜天時候，總在替上述擔心的事兒虔誠祈禱。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李自成已經到了河南很久，到處饑民響應，迅速發展了十幾萬人馬，並且已經破了宜陽和永寧，正在向洛陽逼近。他每次在向上天默禱時，都禱告上天使李自成永遠不會再起，無聲無息地自然消滅。他希望過若干日月以後忽來某處地方奏報，說李自成確實已經病死了。

　　崇禎十四年正旦早晨，四更多天，北京全城的爆竹聲就熱鬧起來。紫禁城中也燃放爆竹，但為著怕引起火災，向來不許多放，所以不能同外邊的熱鬧情況相比。等玄武門剛打過五更鼓聲，皇城內外，所有的廟宇都鐘鼓齊鳴，英華殿因為在紫禁城內，鍾、磐、笙、蕭、木魚、雲板聲配合著誦經。梵唄聲，一陣陣傳送到乾清宮內。崇禎早已起床，穿著常朝服，到玄極寶殿隆重行了拜天禮，然後回到乾清宮，坐在正殿寶座上受后妃和皇子、皇女朝賀，然後受宮中較有地位的太監朝賀。天色微明，他喝了一碗冰糖燕窩湯，吃一塊虎眼窩絲糖，作為早點。太監們按照宮中風習，在他的御案擺了個「百事大吉盒兒」，內裝柿餅、荔枝、龍眼、栗子、熟棗。但是他只望一望，並沒有吃，卻心中歎道：「唉，什麼時候能看見百事大吉！」宮女們替他換上了一套正旦受朝賀的古怪衣帽，名叫袞、冕。但見那個叫做冕的古怪帽子用皂紗作成，頂上蓋著一個長形板子，有一尺二寸寬，二尺四寸長，薄的銅板做胎，外蒙細綾，黑表紅裡，前圓後方，前後各有十二串叫做旒的東西，就是用五彩絲繩串的五彩玉珠，每一串十二顆。紅絲帶兒做冕系，束在下巴底下，帶著白玉墜兒。長形板子兩邊各有一條黑色絲繩掛著一個綿球，一個黃玉墜兒。那叫做袞的古怪衣服是黑色的，上繡八樣圖案：肩上繡著日、月、龍，背上繡著星辰和山，袖子上繡著火、五色雉雞、老虎和長尾猿。至於下邊穿的十分古怪的褲子、蔽膝、鞋、襪。大帶、玉珮，等等，不用寫了。這冕和痛的制度都是從西周傳下來的，改變不大。做皇帝的是非遵古制不行，不然就不像皇帝了。宮女們替他穿戴好這一套古怪的冠服之後，崇禎便走出乾清宮，坐上步輦，往皇極殿受百官朝賀。

　　儘管國事如焚，諸事從簡，但是今日畢竟是正旦受朝，所以皇家的虛飾派頭仍然同往年一樣。在昨天，尚寶司就在皇極殿中央設好御座，設寶案於御座東，香案於丹陛南。教坊司設中和韶樂於殿內東西兩邊，面朝北向。今日黎明，錦衣衛從丹墀、丹陛，直到皇極門外，分兩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鹵簿、儀仗，一片錦旗繡幡，寶氣珠光，金彩耀目。典牧所陳仗馬、犀、象於文、武樓南，裝飾華美，雙雙相對，肅穆不動。丹墀內東邊靠北首站立司晨郎，掌管報時。兩個糾儀御史立在殿外丹墀的北邊。四個鴻腫寺的贊禮官：兩個立在殿內，兩個立在丹墀北邊。另外有傳制、宣表等官，恭立殿內。所有這些官員，都是成雙配對，左右相向；蟒袍玉帶，服飾鮮美；儀表堂堂，聲音洪亮。

　　午門上第一通鼓聲響過，百官朝服整齊，在午門外排班立定，而崇禎也到了中極殿坐在龍椅上稍候。第二通鼓聲響過，百官從左右掖門進來，走上丹墀，文左武右，面向北，分立丹墀東西。第三通鼓聲響過，鐘聲繼起。導駕等執事官到了中極殿前叩頭。崇禎重新上輦，往皇極殿去。

　　跟著在皇極殿行大朝賀禮，無非是一套代代沿襲的繁雜禮儀，在時作時止的音樂聲中像演戲一樣。中間，有一個殿外贊禮官高聲唱道：「眾官皆跪！」所有文武官員一齊跪下。贊禮官又高聲唱道：「致賀詞！」隨即有一個禮部官員代表百官在丹陛中間跪下，先報名「具臣」某某，接著背誦照例的典雅賀詞：

　　「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萬物鹹新。恭惟皇帝陛下，膺乾納枯，奉天永昌。寇盜不興，災荒永弭，四夷賓服，兵革枚平。聖世清明，國家有萬年之安；皇恩浩蕩，黎民荷無量之福！」

　　隨著贊禮官的高聲唱贊，又是一陣俯伏、拜、興（註）之類的花樣以及兩次樂作、樂止。然後傳制官在皇帝前跪奏：

　　（註）興－－封建時代行禮，叩了頭起身叫做興。

　　「請傳制！」照例不必等候皇上說話他便叩頭起身，另一傳制官由左邊門走出大殿，到了丹陛，面向東立，口稱「有制！」外贊禮官高聲唱道：「跪！」群臣皆跪。贊禮官隨即又唱：「宣制！」傳制官高聲背誦：

　　「履端（註）之慶，與卿等共之！」

　　（註）履端－－一年初始，元旦。古人推算曆法叫做「推步」域簡稱「步」。「履」即步的意思。

　　贊禮官照例又高唱「俯伏」，「興」，「樂止」。接著又唱：「出笏！」文武百官都將象牙的和竹的朝笏取出，雙手舉在面前。又跟著贊禮官的唱贊，鞠躬三次，舞蹈。有些年老文臣，在拜舞時動作笨拙，蹣跚搖晃，險些兒跌跤。贊禮官又唱：「跪！」又唱：「山呼！」百官抱著朝笏，拱手加額，高呼「萬歲！」贊禮官再唱：「山呼！」百官再呼：「萬歲！」第三次唱：「再山呼！」百官高呼：「萬萬歲！」文武百官每次呼喊「萬歲」，教坊司的樂工、儀仗隊、錦衣力士以及所有太監，一齊呼喊，聲震午門。一直心思抑鬱的崇禎皇帝，只有這片刻才感到一絲欣慰，覺得自己真正是四海共主。

　　又一套行禮之後，儀禮司官到皇帝前跪奏禮畢，然後奏中和韶樂《定安之曲》。樂止，響了靜鞭。按照慣例，這時皇帝應該從寶座起身，尚寶卿捧寶，導駕官前導，到中極殿中稍作停留，然後回乾清宮去。然而他想好了一個新點子，走下寶座後面向南正立，向一個御前牌子瞟一眼，輕聲說：

　　「召閣臣來！」

　　聽到太監傳諭，幾個輔臣不知何故，十分驚慌，由首輔范復粹率領，踉蹌躬身從左邊門進來。崇禎叫他們再往前進。他們走至殿簷，行叩頭禮畢，跪著等候皇帝說話，崇禎又說：

　　「閣臣西邊來！」

　　輔臣慌忙起立，仍然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意思，打算分成東西兩班走近皇帝面前。崇禎又說一句：「閣臣西邊來！」隨即有一個太監過來，將輔臣們引到西邊立定。勳臣們一則沒有聽清，二則怕皇上怪罪，一直跟在輔臣們後邊趨進，行禮，這時也小心翼翼地立在西邊，不敢抬頭。崇禎略露不滿神色，輕聲說：

　　「勳臣們東邊去！」

　　等勳臣們退往東邊，崇禎又叫閣臣們走近一點，然後語氣沉重地說：

　　「自古聖帝明王，皆崇師道。今日講官稱先生，猶存遺意。卿等即朕師也。敬於正月，端冕而求。」於是他轉身向西，面向閣臣們一揖，接著說：「《經》言：『修身也，尊賢也，敬大臣也，體群臣也。』朕之此禮，原不為過。自古君臣志同道合，天下未有不平治者。」他的辭色逐漸嚴峻，狠狠地看了大家一眼，又說：「職掌在部、院，主持在朕躬，調和（註）在卿等。而今佐朕中興，奠安宗社（註），萬惟諸先生是賴！」

　　（註）調和－－調整或協調各種問題而加以治理。此詞與今日詞義稍有不同。

　　（註）宗社－－宗廟和社稷，代表皇統。

　　諸閣臣跪伏地上，以頭觸地。范復粹代表大家說：「臣等菲才，罪該萬死。今蒙皇上如此禮敬，實在愧不敢當。」

　　崇須說：「先生們正是朕該敬的，該敬的。如今張獻忠已經被逼到川西，殲滅不難；李自成久無下落，大概已經身死眾散。中原乃國家腹心之地，多年來各股流賊縱橫，糜爛不堪。近據河南撫臣李仙風及按臣高名衡奏報，僅有小股土寇滋擾，已無流賊蹤跡。看來國事確實大有轉機，中興確實在望。今日為一年之始，望先生們更加努力，不負朕的敬禮與厚望。先生們起來！」

　　崇偵看著閣臣們叩頭起來以後，自己也在音樂聲中離開皇極殿。

　　當他重新在中極殿稍停時候，他的心情忽然變得十分沉重。雖然他剛才對著閣臣們說大局如何變好，但是他明白歷年來他產生過無數希望都像空中縹緲的海市蜃樓，眨眼化為烏有，而眼前仍然橫著一個沒法處理的破爛與荒亂世界。他又想著自己剛才向輔臣作了一揖，說的那幾句「尊師重道」的話，確實像古時的「聖君明王」，必會博得臣民們的大大稱讚，也將被史官大書一筆。但同時他也暗想，這些輔臣們沒有一個能夠替他認真辦事的，將來惹他惱了，免不了有的被他削職，有的下獄，有的可能受到延杖，說不定還有人被他踢死！……

　　他不停地胡思亂想，竟忘從寶座上起身了。一個太監走到他的腳前跪下，用像女人般的聲音怯怯地奏道：

　　「啟奏皇爺，該起駕回宮了。」

　　「啊？」崇禎好像乍然醒來，一面起身一面向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輕輕地問：「楊嗣昌和河南巡撫可有什麼新的軍情奏報？」

　　司禮太監躬身回答：「請皇爺放心。楊嗣昌在四川剿賊得手，無新的奏報。河南平靜無事，所以地方官也沒有軍情急奏。」

　　他自言自語說：「啊啊，沒有奏報！河南平靜無事！」

　　被稱為東京開封的這座古代名城，當李闖王兵臨洛陽城下時候，正在過著夢境一般的早春。杏花正開，大堤（註）上楊柳的柔條搖曳，而禹王台和繁塔寺前邊的桃樹枝上都已經結滿花苞，只待春風再暖，就要次第開放。這是開封城最後一個繁華的早春。不久，戰火就燒到開封城下。連經三次攻守戰役，開封就毀滅了，當年這座城市的面貌就再也看不見了。

　　（註）大堤－－即護城堤，距城三里。

　　自從金朝於公元一一六一年遷都開封之後，用力經營，雖沒有恢復北宋的舊觀，但在長江以北，它要算最大最繁華的都市了。又經過七十三年，到金朝被元朝滅亡時候，因為金哀宗事先逃到蔡州（今汝南），所以開封雖然也遭到戰爭破壞，但尚不十分嚴重。當然，它從此不再作為一個國家的首都，也不能保持昔日的氣象和規模。在元、明兩朝交替的當口，徐達兵至陳橋，元朝的守將不戰而降，使這座名城未遭受兵火破壞。朱元津將他的第五子朱?封在開封，稱為周王，將北宋的宮城建為周王府。從明初到此時，又經過將近三百年沒有戰爭，開封城內一直是歌舞昇平。它位居中原，黃河離北門只有七八里，從睢州通往南方的運河大體上仍舊可以通船，有水陸交通之便，所以商業繁盛，使西安遠遠地落在它的後邊，洛陽更不能同它相比。近幾年來，因為各州、府、縣受戰亂摧殘或嚴重威脅，有錢的鄉紳大戶逃來省城的日多，更使開封戶口大增，大約有百萬人口，而市面也更加繁華。

　　上自周王府，下至小康之家，今年的新年仍然在歡樂中度過。除夕開始，滿城鞭炮不斷，到元旦五更時更加稠密。天色剛麻麻亮，周王拜天之後，率領各位郡王、宗人、儀嬪（註）、文武官員，在承運門拜萬歲牌。禮畢，轉到存信殿，坐在王位上受朝賀。賀畢，賜宴。此後，諸王貴戚，逐日輪流治宴，互相邀請，直到燈節，並無虛日。第二代周王名朱有燉，溢號憲王，會度曲填詞，編寫了許多劇本，府中養了男女戲班，扮演雜劇、傳奇，在全國十分有名。如今周王府中的聲技之盛雖然不如前代，但仍為全國各地王府所不及。從破五以後，每日從黃昏直到深夜，王府中輕歌曼舞不歇，絲竹鑼鼓之聲時時飄散紫禁城外，正如一首大梁人的詩中所說的：「宮中日夜聞蕭鼓，記得憲王新樂府。」偏偏從初一到破五，接連下兩次大雪，街巷中凍死了不少逃荒的災民和本地饑民，麇集在繁塔寺（那裡設有施粥廠）附近的災民凍死更多。每日討飯的饑民絡繹街巷，啼饑號寒之聲不絕於耳。但是這情況並非今年所獨有，大家習以為常，所以並不妨礙汴梁的繁華，更不妨礙王府、鄉宦和有錢人家的新年歡樂。

　　雖然李自成來到豫西以後連破幾十個山寨，平買平賣，開倉放賑，饑民從之如流，人馬迅速壯大，這一類消息不斷地傳到開封，但是開封人並沒有特別重視，也不肯信以為真。特別是王府、官府和鄉紳大戶，更不相信。他們不相信的理由是：第一，李自成連一座城池也沒有破過，可見他的兵力微不足道；第二，他們說，李自成始終徘徊於豫西山中；不敢向災情略輕的豫中平原來，足見其無力「蹂躪」中原。到了十二月中旬，關於李自成的真實消息逐漸被開封所知，不僅有地方府、州、縣官的火急稟報每日飛進省城，還有士紳的很多求救書信，尤其是紅娘子破了杞縣和李信兄弟往豫西去投李自成，這才引起了巡撫和布、按各衙門的重視。但經封疆大吏們商議之後，都同意巡撫李仙風和布政使梁炳的主張，暫時不向朝廷如實奏聞，免得皇上不但不會派來救兵，反而會降一道嚴旨，限令他們將李自成火速剿滅。

　　（註）儀嬪－－明制，親王和郡王的女婿稱為儀賓。

　　破五前一天，宜陽和永寧兩城失守的消息報到開封，使住在省城中的封疆大吏們開始感到情況嚴重。但是他們不相信李自成有力量攻破洛陽，仍然決定暫時不驚動朝廷，將兩城失守和萬安王被殺的事壓了幾天才向朝廷奏報，卻不提洛陽如何危急，不提請兵。為著洛陽是落封重地，福王是皇上親叔父，與萬安王的地位大不相同，李仙風不能不飛檄駐在洛陽的警備總兵王紹禹「加意防守，不得有失」。至於王紹禹這個老頭子是否勝任，手下兵力如何，他就不問了。

　　在李自成加緊準備圍攻洛陽和活捉福王的時候，開封的上層社會完全沉溺在燈節的狂歡中。從正月十四日起，全城以周王府為中心，大大地熱鬧三天。為著張燈結綵、燃放焰火、大擺酒宴，全城花費的銀子無法計算。周王府的花園中扎有鰲山一座，高結綵棚，遍張奇巧花燈，約有萬盞，與天上星月爭輝，如同白晝，使人們看起來眼花繚亂。在鰲山下邊，利用原有的蒼松翠柏，又栽了許多竹竿，紮成九曲黃河，河兩岸儘是柏枝、花燈，曲折迴環。當李自成召開軍事會議的元宵節晚上，周王朱恭枵在宮中酒筵剛罷，乘坐小輦，以代彩船，遊賞「黃河」。輦前細樂、滾燈引駕，並有提爐、香盒，沉香細煙氤氳，與宮女、內監的衣香、脂粉香相混，香風遠飄數十丈遠。細樂聲與環珮丁冬聲交織，時時點綴著細語輕笑。周王的小輦在宮女和太監的簇擁中緩緩前行，後邊跟隨著一群郡王和國戚，再後是一大群宮中臣僚。游畢九曲「黃河」，週三沿著鋪有紅氈和懸燈結綵的石級乘輦登山，在亭子上擺好的王座坐下，然後，由王府承奉和典禮官迎接諸郡王和國戚步行登山，陪他飲宴看戲。先是王府男女戲班和學習歌舞的宮女們輪番登台演奏，領受賞賜，最後由皇帝敕賜的御樂登台，演奏拿手節目，直到雞叫方歇。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李自成為進攻洛陽派遣的第一支部隊，即張鼐率領的兩千騎兵，從得勝寨出發了。

　　元宵之夜，開封城中和五關（註），又凍餓死不少災民。在大相國寺院中和熱鬧的州橋、守橋一帶，常有逃荒的父母牽著啼哭打戰的小兒女，立在不會被看焰火的遊人踏傷的街旁的燈光之下，在小兒女的頭上插著草標。另外在那些鞭炮聲音寥落，沒有綵棚、遊人，不被華燈照耀的窮街僻巷裡，居民們為著舊年的債務未清，荒春即將來到而愁眉不展，唉聲嘆氣。就在這一社會層中，關於李闖王在豫西的種種消息，正在迅速傳播，甚至猜想著和議論著李闖王會不會攻破洛陽。在一間沒有點燈的小屋裡，三個孩子已經在啼哭中睡去了，男人對著他的妻子悄聲說：

　　（註）五關－－開封有五門，故有五關。

　　「豫西一帶窮百姓的運氣倒好，遇到了李闖王這個救星。」

　　女人推他一下，說：「老天爺，這是要命的話，你活得不耐煩啦！」

　　男人還想再說話，但是忍一忍不再提這一章，改換口氣說：

　　「咱們窮人家愁得要死，你聽外邊有多麼熱鬧！」

　　城中的鄉宦大戶們共有梨園七八十班，小吹打二三十班，使全城處處有燈火的地方都飄蕩著雅俗唱腔和鑼鼓絲管之聲。各廟宇都有燈棚。各大戶和稍稍殷實之家的庭院中都掛著花燈，門前掛著彩繪門燈，爭放火箭、花炮。城中和關廂很多地方焰火很盛，燃放著火盔、火傘、火馬、火盆、炮打襄陽、五龍取水、花炮、起火、三起三落、炮打飛鼠、炮打花燈、水兔子入水穿波……爭奇斗巧，不惜銀錢。最為奇觀的是，鐵塔上一層層周圍遍點燈盞，隨風飄動，燦爛突兀，上接浮雲，與天上疏星相亂。

　　十六日晚上，月下遊人更多。男女成群結隊，絡繹街道，或攜酒鼓吹，施放花炮，或團聚歌舞，打虎裝象，琵琶隨唱。約莫到二更時候，巨室大家的女眷出遊，僮僕提燈，丫環侍婢簇擁相隨，一群群花團錦簇，香風撲鼻。這一類輕易不出三門四戶的大家女眷，平日出門得放下車簾轎簾，難得每年有個燈節，可以大膽地徘徊星月之下，盤桓燈輝之中，低言悄語，嬉笑嚶嚶。這叫做「遊走百病」，還得擁擁擠擠地過一道橋，據說可以一年中不得腰疼病。所謂「開封八景」之一的「州橋明月」，最為吸引遊人，橋上擁擠得水洩不通。

　　這時，周王借共同聽戲賞月為名，將幾個封疆大吏召進宮中，先在花園中的暢心閣賜宴。宴畢，賜茶，拈著花白鬍鬚問道：

　　「寡人近日聽說，李自成攻破永寧之後，假行仁義，無知愚民受其欺哄，裹脅日眾。先生們看，闖賊是否有進攻洛陽之意？」

　　幾位封疆大吏當周王問話時都已經恭敬起立。等周王問畢，巡撫李仙風因自己官職最高，趕快躬身回答：

　　「卑職等身負封疆重任，只因兵切兩缺，未能早日剿滅流賊，致有永寧、宜陽等城失陷，萬安郡王被害，知縣武大烈等死節，百姓慘遭屠戮。卑職等已上奏朝廷，聽候嚴加治罪。今蒙王爺殿下垂詢，更覺惶恐。但河南府城，萬無一失，請王爺不必擔憂。目前楊閣部正在四川圍剿獻、曹二賊，已將二賊逼人川西，甚為得手。一俟獻賊殲滅，楊閣部即可揮大軍出川，清剿中原流賊。闖賊屢敗之餘，幸逃誅戮，只剩五十騎奔入河南。目前雖然偽稱仁義，煽惑百姓，裹脅日眾，似甚囂張，然皆一時烏合之眾，不足為慮。楊閣部大軍一到，廓清不難。」

　　周王微微點頭，又說：「本藩恪守祖訓，一向不過問地方軍政大事。然洛陽是親藩封地，只怕萬一有失，親藩受驚，皇上震怒，對先生們也不甚好。」

　　李仙風又回答說：「河南府城高池深，戶口數萬，兵勇眾多，道、府官員俱在，與永寧大不相同。況福王金錢糧食極多，緊急時不患無守城之資。職撫前已奏請皇上，命王紹禹為洛陽警備總兵，專職鎮守，拱衛福藩。前南京兵部尚書呂維棋亦在洛陽城內，頗孚眾望，必能倡導紳?，捍衛桑梓。洛陽城決無可慮，謹請殿下放心。」

　　周王面露微笑，說：「只要能如先生所言，洛陽萬無一失，寡人就不為開封擔心了。」

　　話題轉到今年的元宵燈火上，談了一陣，便換了酒菜聽戲，沒有人再擔心李自成會有意攻破洛陽。

　　在洛陽，從十二月中旬起，人們就天天談論李自成，真實消息和虛假傳說混在一起，飛滿全城。雖然有洛陽分巡道、河南府知府和洛陽警備總兵會銜佈告，嚴禁謠言，但謠言越禁越多。文武衙門不敢對百姓壓得過火，只好掩耳不管。實際上，一部分關於李自成的消息就是從文武衙門中傳出來的。和往年大不同的是，往年飛進洛陽城中的各種謠傳十分之九都是對農民起義軍的歪曲、中傷、誣蔑和辱罵，而近來的種種新聞和傳說十分之九都是說李自成的人馬如何紀律嚴明，秋毫不犯，如何只懲土豪大戶，保護善良百姓，如何開倉放賑，救濟饑民，以及窮百姓如何焚香歡迎，爭著投順，等等。飛進洛陽城中的傳說，每天都有新的，還有許多是動人的小故事，而且故事中有名有姓，生動逼真，叫聽的人不能不信。

　　關於李自成的傳說，有不少是混合著窮苦百姓的感情和希望，真實的事情未必盡都被眾人知道，而哄傳的故事未必不含著虛構的、添枝加葉的地方。在洛陽城內，只有上層統治階級不願聽到稱頌李闖王的各種傳說，對那些消息感到恐懼和殷憂。曾做過南京兵部尚書的呂維棋在洛陽的縉紳中名望最大，地位最高。他從南京回到洛陽這幾年來，平時多在他自己創立的伊洛書院講學，但地方上如有什麼大事，官紳們便去向他求教，或請他出面說話。所以他雖無官職，卻在關係重大的問題上比現任地方官更起作用。明代的大鄉宦多是如此。一天下午，他憂心如焚，在伊洛書院中同一群及門弟子閒談。這一群弟子中有不少是重要紳?，有的已經作了官，近來罷官家居。呂維棋今日從程朱理學談起，但是他和弟子們都無心像往日一樣「坐而論道」，很快就轉到當前的世道荒亂，李自成聲勢日盛等種種情況，同弟子們不勝感慨。有一個弟子恭敬地說道：

　　「闖賊趁楊武陵追剿獻賦入川，中原兵力空虛，封疆大吏都不以流賊為意，突然來到河南，號召饑民，偽行仁義。看來此人確實志不在小，非一般草寇可比。老師望重鄉邦，可否想想辦法，拯救桑梓糜爛？倘若河洛不保，坐看李自成羽毛豐滿，以後的事就不堪設想了。」

　　呂維祺嘆口氣說：「今日不僅河洛局勢甚危，說不定中原大局也將不可收拾。以老夫看來，自從秦、晉流賊起事，十數年中，大股首領前後不下數十，惟有李自成確實可怕。流賊奸擄燒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們不奸擄燒殺，同朝廷爭奪人心。聽說李自成原來就傳播過『剿兵安民』的話，藉以煽惑愚民。近來又聽說闖賊散佈謠言，遍張揭帖，說什麼隨了闖王就可以不向官府納糧，他自己也在三年內不向百姓徵糧。百姓無知，聽了這些蠱惑人心的話，自然會甘願從賊。似此下去，大亂將不知如何了局。老夫雖然憂心如焚，然身不在位，空言無補實際，眼看著河洛瓦解，洛陽日危，束手無策！」

　　另一個弟子說：「傳聞盧氏舉人牛金星投了闖賊，頗見信用；他還引薦一個江湖術士叫宋獻策的，被闖賊拜為軍師。又聽說牛金星勸闖喊不殺舉人，重用讀書人。這些傳聞，老師可聽說了麼？」

　　呂維棋點點頭，說：「宋獻策原是江湖術士，無足掛齒。可恨的是舉人投賊，前所未聞。牛金星實為衣冠敗類，日後拿獲，寸斬不蔽其辜！」

　　頭一個弟子說：「洛陽為藩封重地，福王殿下……」

　　一個老家人匆忙進來，向呂維棋垂手躬身說：「稟老爺，分巡道王大人、鎮台王大人、知府馮大人、推官衛老爺、知縣張老爺，還有幾位地方士紳，一同前來拜見，在二門外邊等候。」

　　呂維祺一驚，立即吩咐：「請！」他隨即立起，略整帕頭，對弟子們說：「他們約同前來，必有緊急要事。請各位在此稍候，我還有話向各位一談。」說畢，便走往二門去迎接客人。

　　以分巡道王情唱為首的幾個文武官吏加上幾位士紳，被請進書院的客堂坐下。僕人獻茶一畢，王胤昌帶頭說：

　　「今日洛陽城中謠言更盛，紛紛傳說李自成將來攻城。望城崗的牆壁上早晨撕下了無名揭帖，說李闖王如何仁義，只殺官不擾平民，隨了闖王就不交納錢糧，不再受官府豪紳欺壓。據聞南陽各地愚民受此煽惑，信以為真，頓忘我大明三百年雨露之恩，紛紛焚香迎賊，成群結隊投賊。宜陽和永寧兩縣，城外已經到了流賊，城內饑民蠢蠢思動。昨夜兩縣都差人來府城告急，都說危在巳夕。洛陽城內，也極其不穩。剛才各位地方文武官員與幾位士紳都到敝分司衙門，商議如何保洛陽藩封重地。商量一陣，一同來求教先生，只有先生能救洛陽。」

　　呂維祺說：「學生自從罷官歸來，優遊林下，惟以講學為務。沒想到流賊猖獗，日甚一日，看見河洛不保，中原陸沉。洛陽為兵家必爭之地，亦學生祖宗墳墓所在地。不論為國為家，學生都願意追隨諸公之後，竭盡綿力，保此一片土地。諸公有何見教？」

　　知府馮一俊說：「目前欲固守洛陽，必須趕快安定軍心民心。民心一去，軍心一變，一切都完。闖賊到處聲言不殺平民，只殺官紳。一巳洛陽城破，不惟現在地方文武都要殺光，恐怕老先生同樣身家難保。更要緊的是福王殿下為神宗皇帝愛子，當今聖上親叔。倘若洛陽失守，致使福藩陷沒，凡為臣子，如何上對君父？況且……」

　　呂維棋截斷知府的話，說：「目前情勢十分急迫，請老父台直說吧，其他道理不用提了。」

　　馮一俊不再繞彎子，接著說：「洛陽存亡，地方文武有守土之責，不能推卸。然值此民心思亂、軍心動搖之時，存亡實決於福王殿下。洛陽百姓們說：『福王倉中的糧食堆積如山，朽得不能再吃。可是咱們老百姓流離街頭，每日餓死一大批。老子不隨闖王才怪！』……」

　　總兵王紹禹插言：「士兵們已經八個月沒有關餉，背地裡也是罵不絕口。他們說：『福王的金銀多得沒有數，錢串兒都朽了。咱們快一年沒有關切，哪王八蛋替他賣命守城！』我是武將，為國家盡忠而死，份所應該。可是我手下的將士不肯用命，叫我如何守城？」

　　分巡道王胤昌接著說：「目前唯一救洛陽之策，只有請福王殿下打開倉庫，拿出數萬兩銀子犒賞將士，拿出數千擔糧食賑濟饑民。捨此最後一著棋，則洛陽必不可守，福王的江山必不可保，我們大家都同歸於盡！」

　　由於王胤昌的語氣沉痛，聽的人都很感動，屋子裡片刻沉默，只有輕輕的嘆息聲。呂維棋拈鬚思量，慢慢地抬起頭來問道：

　　「諸公何不將此意面啟福王殿下？」

　　王胤昌說：「我同王總鎮、馮知府兩次進宮去求見殿下，殿下都不肯見。今日官紳集議，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得來求先生進宮一趟。」

　　呂維祺說：「諸位是守土文武，福王殿下尚不肯見，我以閒散之身，前去求見，恐怕更不行吧？」

　　胤昌說：「不然，不然。先生曾為朝廷大臣，且為理學名儒，河洛人望。福王殿下平日對先生十分尊重，斷無不肯面見之理。」

　　知縣張正學從旁勸駕：「請大司馬務必進宮一趟，救此一方生靈。」

　　富紳們紛紛慫恿，說福王定會見他，聽從他的勸告。呂維祺慨然說：

　　「既然各位無緣面啟福王，痛陳利害，學生只好試試。」

　　送走官紳客人之後，他對弟子們說了他要去求見福王的事，弟子們都很贊成，都把洛陽存亡指靠他這次進宮。隨即他換了衣服，坐轎往王宮去了。

　　隔了一道高厚的紅色宮牆，將福王府同洛陽全城劃成了兩個天地。在這個小小的圈子裡，仍然是酒色荒淫、醉生夢死的無憂世界。將落的斜陽照射在巍峨的黃色琉璃瓦上，陰影在一座座的庭院中漸漸轉濃，有些彩繪迴廊中陰氣森森。正殿前邊丹墀上擺的一對銅鼎和鎏金銅獅子也被陰影籠罩。在靠東邊的一座宮院中傳出來笙、蕭、琵琶之聲和檀板輕敲，曼聲清唱，而在深邃的後宮中也隱約有琵琶之聲傳出，在宮院的昏暗的暮煙中飄蕩。

　　在福安殿後邊的一座寢宮中，福工朱常詢躺在一把蒙著貂皮錦褥的雕花金漆圈椅中，兩腿前伸，將穿著黃緞靴子的雙腳放在一張鋪有紅絨厚墊的雕花檀木矮几上。左右跪著兩個宮女，正在替他輕捶大腿。另外兩個宮女坐在兩旁的矮凳上，每個宮女將他的一隻粗胳膊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捶著。他是那樣肥胖，分明右邊的那個略微瘦弱的宮女被他的沉重的胳膊壓久了，不時偷偷地瞟他一眼，皺皺眉頭。他的滾圓的大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上百人煮飯用的大鍋反扣在他的身上，外罩黃袍。在他的腳前一丈遠的地方，拜墊上跪著一群宮女裝束的樂妓，拿著諸色樂器，只有一個女子坐在矮凳上彈著琵琶，另一個跪著用洞蕭伴奏。福王閉著眼睛，大半時候都在輕輕地扯著鼾聲，有時突然鼾聲很響，但隨即就低落下去。當一曲琵琶彈完之後，福王也跟著停止打鼾，微微地睜開眼睛，用帶著睡意的聲音問：

　　「熊掌沒熟？」

　　侍立在背後的一個太監走前兩步，躬身回答：「啟稟王爺，奴婢剛才去問了問，熊掌快燉熟啦。」

　　「怎麼不早燉？」

　　「王爺明白，平日燉好熊掌都得兩個時辰，如今已經燉一個多時辰了。」

　　司樂的宮女頭兒見福王不再問熊掌的事，又想－－睡去，趕忙過來跪下，柔聲問道：

　　「王爺，要奏樂的奴婢們退下麼？」

　　福王又睜開因酒色過度而鬆弛下垂的暗紅眼皮，向她望一眼，說：

　　「奏一曲《漢宮秋月》，箏跟琵琶。」

　　抓箏的樂妓調整玉柱，輕試弦音，忽然承奉劉太監掀簾進來，向福王躬身說：

　　「啟稟王爺，呂維祺進宮求見，已經等候多時。」

　　福王沒有做聲，重新閉起眼睛。抓箏的和彈琵琶的兩個女子因劉承奉使個眼色，停指等候。屋中靜了片刻，劉承奉向前再走一步，俯下身子說：

　　「王爺，呂維棋已經等候多時了。」

　　福王半睜倦眼，不耐煩地說：「這老頭兒見寡人有什麼事兒？你告他說，寡人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能見他。不管大事小事，叫他改日再來。」

　　劉承奉略露焦急神色，說：「王爺，呂維棋說他今日進宮，非見王爺不可，不面見王爺他死不出宮。」

　　「他有什麼事兒非要見到寡人不可？」

　　「他說王爺江山能否保住，在此一見。他是為王爺的江山安危，為洛陽全城的官紳百姓的死活進宮來求見王爺殿下。」

　　福王喘口氣，說：「洛陽全城的官紳百姓的死活幹我球事！啊，你們捶、捶，繼續輕輕捶。寡人的江山是萬曆皇上封給我的，用不著他這個老頭兒操心！」

　　「不，王爺。近來李闖王聲勢很大，兵馬已到宜陽、永寧城外，聲言要破洛陽。呂維棋為此事求見王爺，不可不見。」

　　朱常洵開始明白了呂維祺的進宮求見有些重要，但仍然不想接見。他近來可能是由於太胖，也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毛病，總覺得瞌睡很多，頭腦發昏，四肢肌肉發脹，所以經常需要躺下去，命四個生得很俊的宮女替他捶胳膊、腿。現在逼著他衣冠整齊地離開寢宮，到前院正殿或偏殿去坐得端端正正地受呂的朝拜，同他說話，多不舒服！在片刻間他想命世子（註）由崧替他接見，但是他聽見東宮裡正在唱戲，想著自從幾個月前新從蘇州買來了一班女戲子，世子每日更加沉溺酒色，倘若世子在呂維棋的眼前有失檢言行，頗為不美。想了一陣，他對承奉說：

　　（註）世子－－法定繼承王位的兒子。這個世子朱由崧即後來的南明弘光帝。

　　「等一等，帶呂維棋到福安殿見我！」

　　他在幾個宮女的幫助下艱難地站立起來，換了衣冠，然後由兩個太監左右攙扶，到了福安殿，在王位上坐下。兩旁和殿外站了許多太監。呂維棋被帶進殿內，行了跪拜禮。福王賜座，賜茶，然後問道：

　　「先生來見寡人何事？」

　　呂維祺欠身說：「目前流賊雲集宜陽、永寧城外，旦夕破城。流賊聲言俟破了這兩座縣城之後，即來攻破洛陽。洛陽城中饑民甚多，兵與民都無固志，怨言沸騰，多思從賊。官紳束手無策，坐待同歸於盡。王爺藩封在此，原期立國萬年，倘若不設法守城，江山一失，悔之何及！如何守城保國，時急勢迫，望殿下速作決斷！」

　　福王略覺吃驚，喘著氣問：「洛陽是親藩封國重地，流賊敢來破城麼？」

　　「流賊既敢背叛朝廷，豈懼親藩？崇禎八年高迎祥、李自成等流賊破鳳陽，焚皇陵，殿下豈已忘乎？」

　　「寡人是今上皇叔，流賊敢害寡人？」

　　「請恕維棋直言無隱。聽說流賊向百姓聲言，要攻破洛陽，活捉王爺殿下。」

　　福王渾身一顫，趕快問：「此話可真？」

　　「道路紛傳，洛陽城中雖三尺童子亦知。」

　　福王一陣心跳，喘氣更粗，又問：「先生是個忠臣，有何好的主意？」

　　「王府金錢無數，糧食山積。今日維棋別無善策，只請殿下以社稷為重，散出金錢養兵，散出糧食濟民。軍心固，民情安，洛陽城就可堅守，殿下的社稷也穩如泰山。否則……大禍不堪設想！」

　　福王心中恍然明白，原來是逼他出錢的！他厭煩地看了呂維祺一眼，說：「地方文武，守土有責。倘若洛陽失守，本藩死社稷，他們這班食皇家俸祿的大小官兒也活不成。縱令他們有誰能逃出流賊之手，也難逃國法。先生為洛陽守城事來逼寡人，難道守城護藩之責不在地方文武的身上麼？先生既是忠臣，為何不去督促地方文武盡心守城，保護藩封？」

　　呂維祺起立說：「殿下差矣！正是因為洛陽文武無錢無糧，一籌莫展，才公推維棋進宮向殿下陳說利害，懇請殿下拿出一部分庫中金錢，倉中糧食，以保洛陽，保社稷。殿下如仍像往年那樣，不以社稷為念，將何以見二祖列宗於地下？」

　　朱常詢忿然作色，說：「近年水旱不斷，盜賊如毛，本藩收入大減，可是宮中開銷仍舊，人不敷出，先生何曾知道！請先生體再幫那班守上文武們說話，替他們開脫罪責。他們失守城池，失陷親藩，自有大明國法在，用不著你入宮來逼寡人出錢出糧！」說畢，向兩個太監示意，將他從王座上攙扶起來，喘著氣往後宮去了。

　　呂維祺又吃驚又失望地望著福王離開福安殿，不禁歎口長氣，頓了頓足，灑下眼淚，心中叫道：

　　「洛陽完矣！」

　　呂維祺同福王見面的當日晚上，袁宗第率領的一支義軍奉闖王之命攻破宜陽，殺了知縣唐啟泰，對百姓秋毫無犯。這消息迅速傳迸了洛陽城中，證實了李闖王「只殺官，不殺平民」的傳聞不假。又過幾天，永寧失守和萬安王被殺的消息傳進了洛陽城中，人人都清楚，李闖王下一步就要來洛陽了。

　　洛陽在年節中同開封完全像兩個世界。窮百姓懷著殷切的心情等待李闖王的大軍來到，而官紳和大戶都懷著惴惴憂懼的心情等待著大禍臨頭。洛陽城中，自元朝至今將近四百年間，從來沒有一個春節過得像今年這樣暗淡、蕭條、草率。

　　呂維祺仍然是洛陽官紳的重心，被看做洛陽安危所繫的人。正因為他居於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所以他下決心要與洛陽共存亡，決不逃走。但是他明白新安和洛陽兩縣百姓對他本人和他的家族積怨甚深，所以他狠心拿出來幾百石雜糧在城內放賑，希圖在窮人中買一個慈善之名。另外，他以個人名義給巡撫、布政使和按察使寫信，請他們火速派兵救援洛陽。

　　福工雖然不得不相信李闖王要攻洛陽，但是他仍然指望有守土之責的地方文武會懾於國法，也為保自己身家性命，出死力固守城池，等待救兵。正月初十以後，義軍的游騎每日出沒於洛陽郊外，風聲更加緊急。一天下午，他由兩個太監攙扶著，巡視倉庫。他叫典庫官打開一座被叫做東二庫的大屋子，看看裡邊堆滿金銀和銅錢，心中說：「這都是神宗皇帝辛辛苦苦從全國弄到手的，賜給了寡人，也有些是寡人三十年來自己經營的家產，我連一個錢也不給人！」他希望過此一時，洛陽太平無事，他還要拚命從王莊、王店、茶引和鹽引等方面聚斂錢財。他同他的父親一樣，金錢聚斂得越多越感到稱心。

　　過了燈火稀疏的元宵節，李自成的義軍已經佔領了洛陽附近的延秋、龍門和洛河南岸的許多村鎮，準備攻城。福王將分巡道王鳳昌、總兵王紹禹、知府馮一俊等叫進宮去，問他們關於守城的事。王胤倡已得到巡撫李仙風的火急書信，內稱他已率領大軍自黃河北岸星夜西來，囑洛陽文武官督率全城軍民固守待援。他將這些連他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話啟稟福王。福王的心清為之一寬，點頭說：

　　「李巡撫倒是個大大的忠臣。事定之後，寡人要向皇上題本，重重獎賞他的大功。」

　　王紹禹趁機起立說：「洛陽守城官兵，欠炯日久，鹹有怨言。請王爺殿下速速發出幾萬餉銀，以固軍。」

　　福王喘著氣說：「你們，一提到守城就要銀子，要銀子！你們不曉得寡人的困難，好像王宮中藏有搖錢樹、聚寶盆！」

　　王胤昌說：「倘無銀子，便沒人肯替殿下守城。」

　　福王說：「李仙風不是要星夜趕來麼？」

　　「但恐巡撫兵馬未到，洛陽已經破了。」

　　福王想了想，說：「那，那，那如何是好？……寡人為念將士辛苦，特賜一千兩銀子犒勞好啦。」

　　王紹禹說：「數千將士，一千兩銀子如何敷用？卑職實在沒法向將士們說話，鼓起士氣守城。」

　　福王又想一下，說：「我賞三千兩如何？再多一兩就沒有了！」

　　大家不再懇求，叩頭辭出。隨即有太監將三千兩銀子送到鎮台衙門，王紹禹自己留一千兩，送一千兩給分巡道，拿一千兩犒賞將士。士兵們罵得更凶，有人公然說不再守城的話。王紹禹只好佯裝不知，守城事聽天由命。

　　正月十九晚上，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將洛陽包圍，即將攻城。福王得到稟報，大為驚慌，將幾個親信太監叫到面前，邊喘氣邊聲音打戰地說：

　　「你們要想法兒救寡人逃出洛陽。我不惜金銀重賞，快救寡人……」

第五十二章

　　關陵廟中有一座大的道院，如今騰出來一部分作為李闖王暫時居住的地方。一部分隨來的親將和標營親軍都在大廟的兩廊和山門下歇息。門外有一條東西小街，有幾家小飯鋪，在通往龍門和洛陽的官道旁也有飯鋪，如今都駐紮著李闖王的標營親軍。所有戰馬，在溜過一陣之後，都掛在柏樹林中和小街後邊喂草料。再往東邊，在東西小街的盡頭，還有許多帳篷，駐著一隊騎兵，是袁宗第派駐此地拱衛闖王行轅的。他們於昨日上午就來了，打掃了廟裡廟外，又為闖王的親軍準備好柴草。龍門又名伊闕，自古是軍事要道，袁宗第也派有少數人馬駐紮。從關陵前邊望去，可以望見龍門北頭小街上露出來一面紅旗，而伊水東岸的香山腳下也有一片帳篷和幾面隨風招展的紅旗。

　　早飯早就準備好了。闖王等漱洗一畢，就坐下去吃早飯。在吃飯時候，他向軍師問：

　　「那從潼關進來河南的一股變兵可接上頭了？」

　　獻策回答：「因為他們提前奔進洛陽，我們來不及派人接頭。不過袁將軍已暗中囑咐我軍在洛陽城中的細作，散佈流言，然後勾引這一支變兵獻城投降。」

　　闖王問：「散佈的什麼流言？」

　　「只說河南巡撫與陝西總督都有上奏，奉旨：『著將為首十人捕獲歸案，裊首示眾，不得寬縱！』還說王紹禹已奉巡撫密檄，擬於洛陽解圍之後，遵旨拿辦，不許一人漏網。」

　　李巖說：「按道理講，陝西總督與河南巡撫題奏上去，有聖旨下到開封，再由開封密檄洛陽防守總兵，來往頗費時日。說王紹禹現在已接到巡撫密檄，恐不可信。」

　　獻策笑了起來，說：「足下，你這是書生之見，洛陽百姓和潼關叛兵卻不會如此看的。如今兵荒馬亂，謠言叢生，任何無根之言都容易被人輕信。何況那幾百殺官叛兵，正在疑神疑鬼，聽風是雨，無事尚且驚慌自找，一聽這個謠言，豈有不信之理？等他們能夠冷靜剖析，知是謠言，那已經是破洛陽多日以後的事了。」

　　聽獻策這麼一說，大家也笑了起來。正吃飯間，袁宗第又派人飛馬前來稟報：偃師縣已經於昨夜一鼓而破，未損失一兵一卒。活捉了貪官徐日泰，在衙門前邊斬首，同時殺了縣丞白世祿、訓導劉恆等三四個民憤較大的人，對平民秋毫無犯。大家聽了，知道一切都遵照闖王將令，馬到成功，十分高興。

　　吃畢早飯，李自成同宋獻策等重新洗手，到大殿中向關公焚香禮拜，然後看了看大殿後邊的?子，又向當家方丈詢問了這廟宇的歷史和近來的香火情形。他已經知道李過尚未來到洛陽城外，而劉宗敏、袁宗第和個金星今天上午又率領一支騎兵去洛陽城周圍察看，所以他決定趁此機會讓隨來的將士們在此地休息半天，並吩咐中午這頓飯到未時以後吃，好使大家多睡一睡。他自己十分疲乏，一躺下去便很快睡熟了。

　　但是他們只睡了一個多時辰，全都醒了。眼看著就要攻破洛陽，大家都懷著興奮的情緒，考慮著許多問題，不肯多睡。現在離吃午飯的時間還早，李自成帶著宋獻策和李巖等出廟走走。他們先在關陵的小街上看看，遇到一群小孩子在一輛空牛車上玩耍，有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領頭唱道：

　　吃他娘，穿他娘（註），
　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註）吃他娘，穿他娘－－這是河南群眾的口頭語，意思是沒吃的，沒穿的但用的是謾罵口吻，表現了群眾的怨怒感情。

　　闖王聽了，哈哈大笑，對宋獻策和李巖們說：「林泉到得勝寨以後編的歌謠，傳得真快，這裡的小孩子都唱起來啦！」

　　宋獻策向孩子們笑著問：「你們還會唱別的歌謠麼？」

　　孩子們看見這一群很不一般的義軍將士，有點羞怯，不肯再唱，還有的跳下車跑了。闖王和獻策等望著孩子們大笑起來，邊談話邊繼續向前走去。他們走了不過一箭之地，卻聽見孩子們又唱了一首歌謠

　　朝求升，

　　暮求合，

　　近來貧漢難存活。

　　早早開門拜闖王，

　　管教大小都歡悅。

　　李闖王和宋獻策等回到行轅門外，騎上戰馬，去游龍門。這個舉國著名的古跡名勝地方，宋獻策和尚炯在十年前都游過，昨天宋獻策和劉宗敏、牛金星又一起從這裡經過，倒是李闖王和李巖是聞名已久而未曾一至，所以特別興致勃勃。他們到龍門山北頭的小街上下了馬，率領一部分親兵步行前進。龍門山崖上石窟中佛像眾多，李自成等實在沒法仔細觀看，只在奉先殿盤桓較久，讚賞那十分巍峨壯觀的大佛像和左右天王、力士像。有一個身材高大的親兵去抱一尊天王像的小腿，僅僅能夠兩手合攏。從奉先殿回來走不多遠，他們到一座臨著山崖的佛寺中休息。這座佛寺佔地不大，但建築玲瓏，佈局緊湊，神堂清幽。有一道泉水從院中流出，從一隻花崗石龍口噴出，洩入伊河。老和尚將李闖王等迎進方丈，一一獻茶，十分恭敬。闖王問到龍門古跡的歷史和近來香火情況，老和尚訴起苦來，說有些佛像受風雨剝蝕，損壞日多，雖然有檀越佈施，但是杯水車薪，總不能將損壞的佛像都修補起來。闖王明白了他的意思，叫吳汝義取出二十兩銀子佈施，囑他先揀那些吃緊的地方整修一下，等到天下太平以後再大大整修。

　　闖王準備動身回關陵，卻不見尚炯在那裡，連尚炯的親兵們也一個不見。有一個親兵稟報說：從奉先殿往南去有一個石窟，石壁上刻滿了各種藥方，老神仙正在那裡仔細觀看藥方。闖王笑一笑，命親兵去請他快來。隨即他同李巖一邊閒談，一邊走出方丈。臨著路邊，以懸崖為屋基，有三間倒座禪堂，陳設雅緻，原是接待從洛陽來的官紳和一班有錢人用的，現在親兵們都在裡邊休息。宋獻策對闖王說：

　　「昨天我同捷軒、啟東從這裡經過，也在這寺裡休息喫茶。那三間禪堂的牆壁上有不少題字，有的出自名手，題的詩和字都很好。啟東一時高興，也在牆壁上題了幾首七絕。何不趁著子明尚未轉來，進去一看？」

　　闖王連聲說：「好，好，進去看看。」

　　他們步入禪堂。滿屋親兵立刻肅然退出，站到院中。自成將整個禪堂打量一眼，看見中間後牆上供著一軸觀音像，一副對聯，神桌上擺一隻藍花白瓷香爐，兩邊山牆上掛著條幅和對聯，而除此之外，牆壁上確實有許多題字和題詩。他隨著宋獻策走到牛金星的題詩地方，看見有三首七言絕句，墨跡很新，題目是《隨大軍過龍門題壁》，下署「辛巳孟春，戎馬書生題」一行小字，然後他回過來從第一首依次往後看。宋獻策邊看邊按照平厭調子吟出聲來。那三首詩是這樣寫的：

　　麗日光華明劍戟，春風浩蕩入絲韁。
　雲霓企望來湯武，到處壺漿迎闖王。
　踏破群山不覺險，龍門北進接康莊（註）。
　三軍爭指關陵近，隱約城樓即洛陽。
　百代中原競逐鹿，關河離亂又滄桑。
　沉淪周鼎（註）今何在？自古洛陽是帝鄉。

　　（註）康莊－－即「康莊大道」的略語。從龍門到洛陽，道路平坦寬闊。

　　（註）周鼎－－周天子的傳國鼎，相傳為夏禹所鑄，共有九個，象徵國統和皇權。

　　吟誦完了，宋獻策連聲稱賞，說這三首詩寫得很好，雍容凝重，頗有宰相氣派，非一般詩人之詩。他同牛金星、李巖都是朋友，所以在闖王面前總是對他們美言稱讚。尤其因他是被牛金星推薦到闖王帳下，很得信任，拜為軍師，不能不私心感激金星。他心中明白，金星的第三首詩是希望闖王在洛陽建都。雖然他從軍事著眼不贊成目前就把洛陽作為建都之地，但因為他是河南人，所以從將來說，他巴不得李自成在洛陽建都。自成讀完這三首題壁詩，一邊仔細咀嚼這後一首的意思，一邊聽獻策稱讚，含笑點頭，又轉頭望望李巖。李巖很注意第三首詩中所流露的希望闖王建都洛陽的思想，不好表示意見。他雖然建議李闖王在宛、洛建立一個立腳地，但是他不主張闖王過早地正式稱王。他想如果破了洛陽後，牛金星拿出來這個建議，被闖王採納，將是很大失策。李自成見他看著牆壁不語，笑著問：

　　「林泉，你何不也題詩一首？」

　　李巖趕快說：「我平日文思遲鈍，看見啟東這三首題詩更不敢動筆胡謅了。我近來才知道啟東寫的是蘇體（註），功底很深。就以這題壁詩的書法說，雖不是他的精心之作，率筆寫成，在許多題詩中間也算得是鳳毛麟角。」

　　（註）蘇體－－北宋以後，臨摹蘇軾書法的人不少，稱他的書法為蘇體。

　　正談論間，尚炯回來了。他們走出寺門，別了老和尚信步向北走，一面欣賞香山風景，一面談論龍門的軍事形勢。但是李自成聽著宋獻策、李巖和醫生談話，心中在想著一些重大問題。在得勝寨過年節的時候，宋獻策、李巖和牛金星都向他提出來據宛、洛，收河南以爭天下的重要意見又提出建立名號代替闖王稱號，今天看牛金星的題壁詩，這些事必將在攻破洛陽之後，再次向他提出。可是看李巖風剛才的意思，又分明對牛金星的希望建都洛陽的主張不置可否。現在已經進兵到洛陽城下，只要沒有意外枝節，明天夜間就可以攻破洛陽。像這些十分重大的問題，不能不引起他反覆考慮。

　　他們走到龍門北頭的小街上，就遇見劉宗敏派來的親將李友問闖王下午是否到望城崗去。如果闖王不能前去他就同牛先生和眾將領在晚飯後趕來關陵，計議攻城諸事，並請闖王親自向眾將發佈軍令。李自成聽了以後，說：

　　「你回去稟報劉爺，我在西牌時候，同軍師和李公子趕到望城崗，還要到洛陽城外看看，然後同眾將領會商軍事。補之已經到了麼？」

　　「到了。他的騎兵已經有一部分從新安來到洛陽西門外，其餘的黃昏可以全到。在永寧的騎兵，今日下午也陸續到了。」

　　李自成不再詢問，立刻上馬，趕回關陵。

　　太陽還有樹梢高的時候，李自成帶著軍師和李巖，從關陵到達洛河附近。這裡有一條小街名叫望城崗，離洛陽南門數里。袁宗第的老營駐紮在這條街上。牛金星和劉宗敏也在此地，偕同袁宗第部署進攻洛陽軍事。袁宗第的大部分人馬和張鼐率領的人馬，都已經駐在洛陽城外一二里內，而張鼐本人就駐在洛陽西門外的周公廟。現在實際上留駐在望城崗的部隊不到七百人，但是因為它是袁宗第的老營所在地，全營輜重堆放在望城崗關帝廟中，所以部隊支領東西，傳送命令，稟報事情，來往頻繁，使這個小街道頓然熱鬧。百姓們因為親眼看見李闖王的部隊平買平賣，又是才關了響銀，所以不惟街上的幾家小鋪都大膽開市，還吸引了附近的肩挑小販紛紛來趕做買賣。街外邊，離河岸不遠有一座洛神祠，那小小的天井院落裡和廟門外都是從洛陽城附近來的百姓，熙熙攘攘，絡繹不斷。他們有的是來投軍，有的是來控訴他們所受王府、官吏、鄉宦和豪紳們的魚肉之苦。這些前來投軍和告狀的百姓，將城中的各種情況都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袁宗第特意派一個小校同一個辦文墨的先生率領二十個弟兄住在洛神詞中，接見前來投軍和告狀的百姓，免得他們都擁向老營。

　　李自成在袁宗第的老營中稍坐片刻。聽宗第將進攻洛陽城的軍事部署簡單地稟報一下，便趁著太陽未落，馳往洛陽城下。劉宗敏、袁宗第、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都跟他一道。他們在二三百騎兵的簇擁中從洛陽的南門走到西門，又走到西北城角。太陽已經落到澗河岸上，天色已暗，北邙山在北邊變成了一道黑咕出律的暗影。洛陽已經合圍，北郊的不少村落和通往孟津的大道上都有火光。城頭上也點了燈籠火把，還有人語、拆聲，不斷從城上傳來。李自成從原路回到望城崗。雖然在天黑以前他沒有來得及將洛陽城周圍的地勢都看一遍，但主攻的地方是在北門，這一帶的地勢他已經完全清楚。

　　晚飯以後，李自成在望城崗主持軍事會議，將一應有關如何破城，在破城後如何維持城中秩序，以及其他重大事項，都作了詳細商議，由闖王作出決定。闖王見將士們連日辛苦，像李過已經三天三夜不曾睡覺，另外還有一部分人馬明天才能陸續趕到，所以決定明日一天按兵不動，讓將士們好生休息，同時將闖王的幾條禁令由各營將領傳諭下邊的大小頭目和士兵，「務必一體凜遵勿違」。袁字第向闖王問：

　　「破了洛陽之後，你的行轅安在什麼地方？」

　　沒有等闖王回答，幾個將領都說闖王應該從關陵移駐福王府中，說那裡地方寬大，舒服，又說闖王苦戰了十幾年，明日破了洛陽，理應搬進福王宮中。闖王望望牛、宋和李巖，又望望劉宗敏和李過等幾位大將，但大家都不做聲。闖王的臉色嚴肅，對眾將領說：

　　「破城之後，行轅移駐洛陽城外的周公廟中。如今天下未定，我正要和將士們同甘共苦，豈可貪圖舒服！」

　　宋獻策立刻點頭說：「闖王所言甚是。行轅暫設在周公廟最好。凡不是必須駐紮城內的人馬，亦一律不許人城，方好使城內安堵如常，市廛不驚。」

　　牛金星接著說：「闖王行轅暫駐周公廟，實為英明之見。昔漢高祖初到咸陽，不留在秦宮休息，還軍霸上，與父老約法三章，為史家所稱道。今闖王不住福王宮，暫留城外，也有漢高祖不住咸陽宮的意思。倘若將來據河洛以爭中原，建名號以符民望，這現成的福王宮自然是也要用的。」

　　李自成用滿意的眼神看一看牛、宋二人，但沒做聲。大家接著又商議別的問題。會議一直開到三更以後，才告結束。袁宗第的老營司務命火頭軍準備了一大鍋羊肉熬紅白蘿蔔，每個人喝了兩大碗，渾身暖和。喝完羊肉湯，眾將領紛紛回營。闖王請牛金星、來獻策和李巖也先回關陵休息。闖王等牛、宋和李巖走後，向院中叫了一聲：

　　「張鼐！」張鼐回身進來，站在他的面前。他面帶微笑地看著張鼐，慢慢地說：「小鼐子，你跟了我六七年，如今已經長成大人啦。這次攻洛陽，我叫你率領中軍營精兵前來，這是第一次給你重要差遣，把你當重要將領使用。你要是砸了鍋，我可是不答應的。你知道麼？」

　　張鼐嚴肅地回答說：「知道，闖王！我要是不能遵照闖王的將令把事情辦好，從今往後，請闖王再也不要給我重要差遣！」

　　劉宗敏在一旁笑了一聲，罵道：「你這小子，說得倒輕鬆！如今是打仗，闖王交給你的差事就是軍令，軍令大如山。你出了差錯，要按軍法治罪哩！」

　　張鼐說：「是，請按軍法治罪。」

　　闖王點點頭，說：「你明白這一點就行了。我現在再對你說一遍，必須句句照辦，不可有誤。第一，明天黃昏，你將手下人馬分作兩支，一支留在西關，一支開往北關，等候破城。第二，不管是北門先開，西門先開，你的騎兵都要立即衝進城內。今晚會議上已經商定：在破城那一刻，衝入城時，其他各營人馬都向你的騎兵讓路。要迅疾，要像箭出弦上，不可有片刻耽擱。這就需要你事前在西關和北關整隊等待。萬一城上向外打炮，也不可亂了隊伍。」

　　張鼐心情激動地說：「是，是。」

　　闖王接著說：「第三，你的騎兵一衝進城去，要立刻奔到王宮，先佔據王宮的午門、東華門、西華門、後門。王宮很大。你一定要不使一個亂兵進入王宮，放火搶劫。不論軍民，有敢闖入王宮放火搶劫的，當場斬首。第四，你事先安排好，沖人城門以後，立刻要分出幾支騎兵佔據通行要道、十字街口，並有騎兵不斷在大街小巷巡邏，嚴禁燒、殺、姦淫、搶劫。一邊巡邏，一邊傳諭我的禁令。如有違反的，不論是潰散官軍，或是我們自己的弟兄，都一律就地正法，余首示眾。第五，福王父子，罪大惡極，一定得捉拿歸案。破城之後，他父子必然要逃出王宮。不管他們上天人地，非捉到不可！雖然各營將士都要捉拿福王父子，可是你的騎兵先衝進城，佔據王宮，所以倘若沒有福王父子，我惟你是問。在兵荒馬亂中，如果你不能把他們父子全都捉到，至少得把福王本人捉到。逃走福王本人，我決不答應！」

　　張鼐回答說：「除非他生出兩隻翅膀，我決不會使他逃掉！」

　　劉宗敏在一旁說：「小鼐子，要是逃走了朱胖子，你小心闖王會砍掉你的腦袋！」

　　闖王臉色嚴峻地看了張鼐一眼，接著說：「第六，必須將呂維祺給我捉到，不使他逃出城去。」

　　張鼐說：「是，我一定把呂維祺捉到，其餘的官紳也決不放走一個。可是我擔心四個城門……」

　　闖王說：「剛才會議已經決定，南門、東門由你漢舉叔派兵把守，西門、北門由你補之大哥派兵把守。倘若福王父子和呂維祺由城門逃走，罪不在你。」

　　李過對張鼐說：「城中百姓認識呂維祺的人很多，我斷定他不敢走出城門。張鼐，只要呂維祺藏在城內，你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捉到。」

　　闖王問：「我吩咐你的話都記清楚了麼？」

　　張鼐說：「都記清了。一共七樁事情：第一，……」

　　闖王笑笑，揮手使他停住，說：「記清就行。快回周公廟休息去吧。」張鼐說聲「是！」精神抖擻地轉過身子，快步走出。一會兒就聽見一陣馬蹄聲奔馳而去。闖王叫道：

　　「雙喜！」

　　李雙喜應聲而來，垂手立在闖王面前。闖王連打幾個噴嚏，微露出困乏神色，袁宗第關心地說：

　　「你怕是傷風了。」

　　闖王說：「有一點兒。不要緊。雙喜，剛才我分派你的事情你記清了麼？」

　　雙喜回答：「明天我從漢舉叔營中抽調一千步兵、一支馱運隊，從補之大哥營中抽調一百名騎兵，編成一個輜重營。進城之後，先派兵將公私倉庫、大官、鄉宦、富豪住宅看守起來。天明以後，分頭將以上各處糧食、財物查抄、清點、登賬，運到一個地方看管。另外派出三百弟兄、十名書辦，交給張鼐，專門清點王府財物，歸類，登賬，封存。」

　　闖王問：「洛陽城內的官吏、鄉宦、富豪的姓名住址，你抄好清單沒有？」

　　雙喜說：「漢舉叔的文書先生已經抄好一份交給我了。」

　　闖王又連打兩個噴嚏，擤了清鼻涕，口氣沉重地說：「雙喜，你是第一次學著辦這樣大的事情，這比你率領幾百騎兵衝入敵陣，砍殺一陣，困難得多。洛陽是一個富裕城池，福王是一個最富的王。從前萬曆皇帝百般搜刮，等福王來洛陽時，幾乎把宮中積蓄財富的一半運到了洛陽。這件事，你做得好，我們幾十萬大軍糧餉和洛陽饑民賑濟，都不發愁。你大概在幾天之內能夠辦完？」

　　雙喜說：「我想要五天光景。」

　　闖王說：「我給你七天時間。在這七天內，凡是領取賑糧、賑款、軍餉、各種用費，都到你那裡支領。你要隨時登賬，不可有錯。辦事人員不夠，我另外給你。這擔子比你去衝鋒陷陣的擔子難挑，吃力得多，懂麼？」

　　雙喜回答說：「我懂。我一定要把事情做好。」

　　李自成擺手使雙喜退出，隨即向劉宗敏、李過和袁宗第問：「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今晚所決定的事，有沒有不妥當的？」

　　袁宗第搶著說：「闖王，看牛先生的意思，想饒呂維祺一條狗命。這個人是洛陽最大的鄉宦，除福王外也是最大的財主。他注《孝經》，講理學，滿口孔孟之道，可是不知多少小百姓的土地被他家巧取硬奪，百方吞占。他家佃戶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被他家莊頭豪奴催租逼債，常常賣兒賣女，可是他佯裝不知，又是放賑救災，修蓋書院講學，這不是劊子手披著袈裟唸經？像這樣人，為什麼要饒他狗命？難道李闖王日後坐天下還缺少一個兵部尚書？」

　　李過接著說：「我是才從新安來。新安百姓提到呂維祺一家，恨之人骨。平日百姓們受盡欺壓，忍氣吞聲，連屁也不敢放。我一到新安，把呂家的人都捉了起來。老百姓知道闖王的手下將士都是來除暴安良的，紛紛攔住馬頭告狀。呂維祺的弟弟名叫維禧，做過知縣，已經給我斬首示眾，為民除害。今晚牛先生的意思是想留下呂維祺，利用他的名望號召中原士大夫前來歸順，這意思何嘗不好，只是咱們破開洛陽，光殺福王，不殺一個大鄉宦，也不能稍平民憤，不能夠狠狠地壓下去鄉紳土豪的氣焰。」

　　闖王點點頭，轉望宗敏。劉宗敏沒有說話，伸出巨大的右手，輕輕地做一個砍頭的動作。雖然他面帶微笑，態度輕鬆，但是闖王完全看出他的意思是堅決要殺，十分乾脆。於是李自成輕輕地拍一下膝蓋，說：

　　「殺，決定殺！啟東原想留下他以為號召，也是為著咱們早成大事。文武之間有時意見不同，常常難免。你們是老八隊的老人，都是我的親信大將，對新來的讀書人要處處尊重。文武們要一心一德，取長補短。我們對啟東更應以師禮相待。」

　　宗敏問：「殺呂維祺要出罪狀麼？」

　　「不用了。百姓都明白他罪有應得，會拍手稱快；為官為宦的、縉紳大戶，會覺得免死狐悲。我已經請林泉明日寫一個《九問九勸》的稿子，將來在洛陽城內傳唱，把一些道理講給百姓聽。為什麼殺呂維棋，這道理也包含在《九問九勸》裡，用不著再寫罪狀啦。」

　　雞子已經啼叫了。李自成十分困乏，騎上烏龍駒，帶著吳汝義、雙喜和大群親兵，在月光下奔回關陵。

　　二十日這一天，因為李自成患了感冒，只好留在關陵行轅。他把牛金星、來獻策和李巖都留在行轅，讓他們也好生休息休息。在過去，每遇重要戰鬥，他總是親臨戰場，還常常率領將士們衝殺，同敵人白刃交鋒。但是攻洛陽和以往的戰役不同。這一次雖然是進攻名城，卻料到不會有大的戰鬥，而要緊的是準備進入洛陽後應該採取的重要措施。經過昨夜在望城崗的軍事會議，一切攻城的軍事部署都作了決定，並且有劉宗敏代他指揮，他作為全軍統帥就不必帶著病親臨城下。

　　吃過早飯，他叫李雙喜稍微睡一陣，就奔往洛陽城外，按照他的命令準備人城工作。他考慮著進洛陽後有一些重大事情需要同高一功、田見秀一起商議，另外還要為李巖和紅娘子舉行婚禮，所以立刻派人回得勝寨老營，叫他們和高夫人、紅娘子以及幾位大將的夫人，都來洛陽。得勝寨老營的事，交給郝搖旗主持幾日。他擔心郝搖旗萬一再出了什麼差錯，原來對他抱有成見的將領們會不肯原諒，也擔心搖旗連經挫折，遇事不敢做主，就給搖旗寫了一封信，囑他既要事事小心謹慎，也要該大膽時就大膽決斷，不要大小事樣樣稟報，往返誤事。他的信寫得不長，其中有這樣幾句話：

　　得勝寨老營是全軍根本，糧餉輜重為大軍命脈所繫，今見將此千斤重擔全交老弟身上。我弟只要時時想著全軍根本與全軍命脈，心心為公，唸唸為公，即可以百事不誤。人不能終身無過，但望我弟能作勇於改過之君子可也。

　　李自成寫完了信，才吃下去尚炯替他準備好的煎藥，蒙頭出汗，睡到下午申時出頭起來。經過發汗，已覺兩邊太陽穴不再疼痛，身上輕鬆，不再作冷作熱。他同牛金星等繼續留在關陵，讓李巖坐在一間清靜的房屋裡草擬《九問九勸》的稿子，而請牛金星為他講一段《資治通鑒》。

　　自從兩個月前金星來到軍中以後，李自成因為佩服他有學問，又感激他是在潼關南原大戰後那樣最困難的日子到商洛山中同他見面，所以待以賓師之禮，常常呼為先生。恰好當時攻破了一座山寨，牛?從一家鄉紳的宅子裡弄到了一些書籍，其中有一部當時流行的汲古閣刊本《資治通鑒》和一部《通鑒紀事本末》。牛金星因知道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時喜愛讀書，並且留心歷代史事，就將這兩部書送到闖王面前，勸他於練兵作戰之暇留心讀讀。牛金星正像北宋以後一般有政治抱負的士大夫一樣，很重視《通鑒》這部書。他希望李自成能夠從《通鑒》一類書中增長學問，做一個合乎他的理想的開國皇帝。李自成原來打算請牛金星每天替他選講《經書》一章、《通鑒》一段，但有時實在太忙，時間不能定得太死，就改為大體上每隔三天講經、史一次。如講的是重大歷史專題，就分兩次或三次講完，而以《通鑒紀事本末》作為講《通鑒》的重要的輔助「課本」。每次牛金星講《通鑒》時候，宋獻策和李巖都坐在旁邊，劉宗敏和高一功偶有工夫，也喜歡來聽。講過之後，互相討論，往往從一個朝代的史事旁及別的朝代，一直論到當前，貫串古今，引申發明，議論風生。牛金星對他為李闖王講經、史這件事十分重視，也心中十分得意。有一次講畢經、史，宋獻策私下同他開玩笑說：

　　「啟東，你如今已經是傅相地位（註）兼經筵（註）講官了。」

　　（註）傅相地位－－兼有皇帝師傅和宰相的身份。

　　（註）經筵－－明朝制度：春秋二季，皇帝定期到文華殿，聽講官講論經史，往往在講論完畢，皇帝賜給簡單酒食，所以稱為經筵。

　　金星滿意地笑了笑，拈鬚回答：「這話……弟實不敢當。闖王英明，好學，又睿智天縱。我輩今日只有全心輔佐闖王，早定天下，功邁湯、禹，德比堯、舜，其餘非所計也。至於說到朝廷經筵，那只是繁文得節，徒具空名，實不能與弟在闖王前講論經、史的情形相比。」

　　獻策點點頭，又說：「闖王的確虛心好學，聰明過人，在戰爭中閱歷又多，所以在你講書之後，他常有極其精闢的議論，或提出極重要的題目詢問我們。就他於軍務之暇勤學好問這一點說，他很像朱洪武、唐太宗，而與漢高祖大不相同。」

　　牛金星因為很重視他為李自成講書的重大作用和類似傅相的身份地位，所以李巖來到闖王軍中以後，儘管他知道李巖很有學問，對《通鑒》的熟悉不亞於他，他卻始終不向闖王建議請李巖擔任講書。今天牛金星是接著上一次講黃巾起義的一段歷史，只有來獻策陪坐一旁。闖王面前攤開《通鑒》第五十八卷，面帶微笑，靜聽金星議論這一重大題目。金星自幼年讀書以來積習難改，有時稍不留心，仍將黃巾起義軍稱做「黃巾賊」，只是在看見闖王的含笑的眼色時才恍然警醒，趕快改口。他從東漢末年的民不聊生、朝政??等幾個方面，講解黃巾起義的勢所必然，最後歸結到治國經邦的一些教訓。雖然他的見解沒有超出《資治通鑒》和《後漢書》的範圍之外，但是在讀書人沉迷於八股考試的時代，這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李自成有時微微點頭，有時同天啟年間以來各地農民起義的情況對照，略談幾句。宋獻策也有時插言。當牛金星發完了議論之後，這一次講《通鑒》應該結束了，李闖王突然望著他同宋獻策問：

　　「黃巾起事，聲勢很大，可是只有幾個月就完全敗了。以後幾年雖然還有陸續起義的，但因張角兄弟已死，不能有大的作為。據你們兩位看，黃巾何以失敗得如此之快？」

　　牛金星平日讀書很留心歷代興衰治亂以及帝王將相的功業和成敗，卻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這樣問題，乍然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說：

　　「黃巾雖有三十六方（註），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但畢竟是烏合之眾，而東漢也還沒有到立即亡國時候，皇甫嵩和朱?都是難得的將才，所以幾個月之內便被各個擊破。」

　　宋獻策雖然較留心古代戰爭勝敗的歷史，但對於黃巾軍的迅速失敗從來沒有作為一個問題用心想過。他同意牛金星的看法，補充說：

　　（註）方－－黃巾軍的軍事名詞，等於將軍。

　　「黃巾在許多地方起事，各自為戰，人數雖多，卻不能統一指揮，齊心協力，加上張角早死，所以就很快政亡。」想一想，他接著說：「因為有人到洛陽告密，張角兄弟不得不倉猝起事。準備不周，自然也是他們失敗的一個原因。」

　　牛金星因見闖王並不點頭，若有所思，趕快問道：「我同軍師所言，都甚泛泛，未必說中要害。敢請闖王明教。」

　　闖王說：「張角的一個徒弟名叫唐周，上書告密，使大方馬元義在洛陽被殺，洛陽做內應的人也被捕殺，這確實是個挫折。自古及今，最可恨的就是內裡叛變。可是就張角起義說，並沒有受到致命損失。這書上寫得很清楚，張角起義之後，一時聲勢很大，『所在焚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你們看，這局勢多麼好啊！可惜，只過半年，竟然敗亡！」

　　金星問：「請問，其故安在？」

　　「我看，失敗這麼快的主要原因，不在於漢朝有皇甫嵩和朱?做大將，倒是黃巾的首領們不懂得怎樣打仗，十分可惜。」

　　「啊？」宋獻策探著身子說：「願聞其詳。」

　　闖王笑著說：「仗要活打，不要死打。歷來百姓起義之初，縱然聲勢浩大，人數眾多，終不像官軍訓練有素。能夠打硬仗就打，不能打硬仗就避開。避開就是兵法上說的『以走致敵』，是為的不給消滅，回手來狠打敵人。為將帥的，要時時記著『制敵而不制於敵』。自己力量弱，死守一座城池，最為失策。守得越頑強，越會全軍覆滅。兵法上說：『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拿南陽這一支黃巾軍說，起初以張曼成為帥；曼成陣亡，眾推趙弘為帥，死守個南陽城；趙弘陣亡，又推韓忠為帥；韓忠突圍未成，被殺，眾推孫夏為帥，還軍再守南陽，直到完全戰敗，被朱?消滅。這是極大錯誤。張角和他的兄弟張梁起事後死守一個廣宗城（註），起初被盧植圍困，隨後又被皇甫嵩圍困，直到覆滅。天寬地廣，進退在我，何苦死守孤城？死守一城，等著挨打，又無可靠外援，豈有不敗之理！」

　　（註）廣宗城－－舊址在今河北省威縣東。

　　宋獻策大為驚佩，說：「黃巾的何以忽然敗滅，自古迄今，從來沒有人從軍事著眼，談得如此精闢。麾下談黃巾用兵之失，是從實際作戰閱歷中出，活用了古人兵法，故能發前人未發之秘。獻策碌碌，平日自詡尚能留心古今戰爭勝敗之由，談起來也能夠娓娓動聽，其實都是老生常談，炒前人剩飯。今聽麾下談兵，如開茅塞，也感到慚愧得很。」

　　金星緊接著說：「確實精闢，確實高明。往年讀《三國志》，見魏武（註）談兵往往出人意表，不想復見於今日！」

　　（註）魏武－－魏武帝的簡稱，即曹操。

　　闖王說：「你們對我太過譽了。我今天聽啟東講書，忽然想到了這一點，說出來也是想同你們討論討論。我常有些一隅之見，須要你們隨時指出不對的地方，我好改正。－－啊，林泉，來了，你進來，稿子寫好了麼？」

　　李巖回答說：「寫好了，尚須稍作修改，再請闖王過目。」

　　李巖所草擬的《九問九勸》是一份重要的宣傳文件。它是依照闖王的意思，用河南人所熟悉的瞽兒詞的調子，向老百姓問了九個問題，勸百姓九件事。這九個問題中包括一問為什麼有少數人田土眾多，富比王侯，而很多老百姓貧無立錐之地？二問為什麼富豪大戶，廣有田地，卻百方逃避賦稅，把賦稅和苛捐雜派轉嫁到平民百姓身上，朝廷和官府全不過問？三問老百姓負擔沉重，都為朝廷養兵，為什麼朝廷縱容官兵到處姦淫婦女，搶掠財物，焚燒房屋，殺良冒功，專意殘害百姓？四問為什麼朝廷上奸臣當道，太監用事，而地方上處處貪污橫行，賄賂成風，使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而皇帝置若罔聞？五問為什麼朝廷用科舉考試，而做官為宦的或者是不辨麥黍的昏憒無用之輩，或者是狗彘不如的諂媚小人，而真正人才和正人君子卻沒有進身之路？……一連串問了九個問題，包括有一條是指問明朝一代代皇帝大封子侄為王，霸佔了全國良田無數，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再過幾代，全國土地還能夠剩下多少？這九個問題，問得痛快淋漓，深深地打中了當時的弊政。跟著是九勸：一勸百姓趕快隨闖王，不納糧，不當差，不做官府的魚肉和富豪大戶的牛馬；二勸百姓隨闖王，剿官兵，打豪強，為民除害；三勸百姓隨闖王，殺貪官，除污吏，嚴懲不法鄉宦，伸冤雪恨；……到最後一勸是勸百姓隨闖王打進北京，奪取江山，建立個政治清明的太平天下。李巖把稿子寫好以後，把宋獻策請去，幫他推敲推敲，略作潤色，然後呈給闖王。

　　李自成之所以叫李巖起草，一則因深知李巖很有才學，在杞縣曾寫過一篇有名的《勸賑歌》，也因為李巖對朝政積弊，百姓疾苦，十分清楚。果然，這一篇《九問九勸》的稿子他看了後大為滿意，有許多句子使他反覆誦讀，頻頻點頭。牛金星看了稿子，也連聲稱讚，並且說：

　　「白樂天寫的詩，老嫗皆懂。林泉寫的這《九問九勸》，定能在百姓中到處傳唱。」

　　聽了這句話，李闖王立刻對他的親兵頭目李強說：「強，你叫在院裡的弟兄們都進來，請李公子念出來大家聽聽。」

　　李自成的親兵都進來了。門檻內外還站著一大堆人，他們是牛、宋和李巖的一部分親兵。馬棚總頭目王長順正從院中經過，見李強向他笑著招手，也趕快擠了進來。大家聽李巖將稿子琅琅地念了一遍，紛紛點頭。李巖問：「你們都聽得懂麼？」親兵們回答說：「句句都聽得懂，全是老百姓的家常話，也是心裡話。」王長順趨前一步，說：

　　「唉，李公子，你寫得真好，句句唱詞兒都問到老百姓的心窩裡，也勸到點子上。咱們李闖王到底是窮百姓出身，在心中念念不忘窮百姓，連出文告也只怕百姓聽不懂，寫得越淺顯越好，哪像官府出文告儘是孔夫子放屁－－文氣沖天，生怕不識字的小百姓都能明白！」

　　李強因為闖王還要聽牛金星繼續講書，揮揮手，使站在屋裡和門口的親兵們都退走了。闖王往廁所去，也暫時離開屋中。王長順卻沒有馬上跟著別人退出去。他走近大方桌，將桌上堆的書打量一陣，用手摸摸，滿意地笑著點點頭，向牛金星說：

　　「牛先生，難得你老來到咱們軍中，輔佐闖王打天下，還抽空兒為闖王講書。這麼大本子的書，是說的什麼道理？」

　　牛金星因他是跟隨闖王的舊人，笑著對他說：「這書呀，可是重要！前朝古代的朝廷大事都寫在上邊，可供聖君賢臣治國理民作借鑒，所以這書就叫做《資治通鑒》。」

　　王長順搖搖頭，笑一笑，說：「可惜就沒有替窮百姓說話的書，也沒有一本教老百姓如何造反，如何打盡天下不公不平的書。那書應該記下來前朝古代許許多多造反英雄的故事，男的女的都有，讀起來很動人，把他們如何成功和如何失敗的大事寫得明明白白，叫後人知道哪些該學，哪些該戒，哪些該防。要是有那樣的好書，你們多給咱們闖王講講才好哩！」

　　牛金星和宋獻策不覺一怔，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笑王長順的話說得古怪和無知，又好像有點意思。李自成在笑聲中回到屋來，並沒有問他們笑什麼，趕快吩咐李強將李巖所起的《九問九勸》稿子拿去交給隨營文書們用大字連夜抄出幾十份，以備明日分貼洛陽城裡城外。聽牛金星講完一段《通鑒》，他又派人騎馬去洛陽西關，看今晚破洛陽的事是否都準備就緒。

第五十三章

　　黃昏以後，劉宗敏和袁宗第來到洛陽西關，李過和張鼐來到北關。李過和袁宗第的騎兵都改作步兵，攜帶著雲梯，按照白天選好的爬城地點，等候在城壕外的民宅院內。掩護爬城的弓弩手和火銑手都站立在臨近城壕的房坡上，只等一聲令下，千百弓、弩和火銃對準城頭齊射。張鼐的騎兵列隊在西關和北關的大街上，肅立不動，而他本人卻立馬北關，注目城頭，觀察著守城的官軍動靜。雖然曾經同城內的官軍接上線，官軍情願內應，但是城外義軍仍然做好了不得已而強行爬城的準備。

　　大約在一更時候，有人在西門北邊的城頭上向城外呼喚：「老鄉，辛苦啦！想進洛陽城玩玩麼？」

　　城壕外的屋脊上立刻有人回答說：「老鄉，你們也辛苦啦。我們正在等著進城，你們一開門，我們就進去。老鄉，勞勞駕，把城門打開吧。」

　　城上笑著回答說：「你們想的怪美！我們得進宮去問一問福王殿下。他要是說可以開城門，我們就開；他要說不能開，我們就得聽他的。他今天拿出來一千兩白花花的銀子犒賞我們，官長一個人分到一兩，少的八錢，當兵的每個人分到了一錢多一丁點兒銀子，咋好不替他守城？咋好不替他賣命？」

　　城上城外，一片笑聲。有片刻工夫，城頭上在紛紛議論，城壕外也在紛紛議論。隨即，城外邊有人親熱地叫聲「老鄉」，說：

　　「聽說福王的錢多得沒法數，比皇帝的錢還要多。你們怎麼不向他要呀？嫌肉太肥麼？怕魚刺扎手麼？」

　　城上回答說：「嗨，老鄉，我們要，他能給麼？福王爺的銀錢雖然堆積如山，可是他還嫌向小百姓搜刮的不夠哩！王府是狗?衙門，只進不出。我們如今還穿著國家號衣，怎麼辦呢？等著瞧吧。」

　　城外問：「老鄉，聽你的口音是關中口音，貴處哪裡？」

　　城上回答：「不敢，小地名華陰。請問貴處？」

　　城下答：「呀，咱們還是小同鄉哩！我是臨潼人，可不是小同鄉麼？」

　　城上快活地說：「果然是小同鄉！鄉親鄉親，一離家鄉更覺親。大哥，你貴姓？」

　　城下：「賤姓王。你呢？」

　　城上：「賤姓十八子。」

　　城下：「啊，你跟我們闖王爺原是本家！」

　　城上：「不敢高攀。不過一個李字掰不開，五百年前是一家。」

　　城下：「小同鄉，你在外吃糧當兵，日月混得還好吧？」

　　城上：「當兵的，過的日子還不是神仙、老虎、狗！」

　　城下：「怎麼叫神仙、老虎、狗？」

　　城上：「不打仗的時候，也不下操，游遊逛逛，自由自在，沒人敢管，可不是賽如神仙？看見百姓，願殺就殺，願燒就燒，願搶就搶，見大姑娘小媳婦就摟到懷裡，她不肯就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可不比猛虎還凶？一旦打了敗仗，丟盔拋甲，落荒而逃，誰看見就趕，就打，可不是像夾著尾巴的狗一樣？」

　　城上城下，一陣哄笑。跟著，城上有人低聲警告說：「道台大人來了，不要說話！」那個華陰人滿不在乎地說：「管他媽的，老子現在才不怕哩！他不發老子餉，老子罵幾句，看他能夠把老子的……咬了！」他的話剛落音，旁邊有人顯然為表示支持他，故意大聲說：

　　「如今李闖王大軍圍城，他們做大官兒的身家難保，也應該識點時務，殺殺威風，別他媽的把咱們小兵們得罪苦了。閻王無情，休怪小鬼無義！」

　　城下故意問：「老鄉們，有幾個月沒關餉了？」

　　城上那個華陰人調皮地回答說：「唉，城下的老鄉們，你聽啊！……」

　　城上正要用一首快板說出官軍欠餉的情況，忽然有一群人在月光下大踏步走了過來，其中有一人向士兵們大聲喝問是誰在同城外賊人說話，並威脅說，再敢亂說，定要從嚴追究。那個華陰人大膽地迎上去說：

　　「道台大人，你來得正好。我們的欠餉到底發呀不發？」

　　分巡道王胤昌厲聲口答說：「目前流賊圍城，大家只能齊心守禦，豈是鼓噪索餉時候？賊退之後，還怕不照發欠餉，另外按功升賞麼？」

　　華陰人高聲嚷叫說：「從來朝廷和官府的話都算放屁，我們當兵的根本不信。你現在就發餉，不發餉我們就一哄而散，休想我們守城！弟兄們，今夜非要王道台發餉不可，休怕做大官兒的在咱們當兵的面前耍威風，以勢壓人！」

　　城頭上一片鼓噪索餉，有很多人向吵嚷處奔跑，又有人從人堆中擠出來，向北門跑去。鼓噪的士兵將王胤昌和他的左右隨從們裹在中心，一邊謾罵著，威脅著，一邊往西北城角移動。西門外，袁宗第含著笑看看劉宗敏，說：

　　「咱們快進城了。」

　　宗敏笑著回答：「快到時候了。你吩咐弟兄們再同城上搭話，準備抬雲梯靠城。」

　　北門外，李過和張鼐立馬北關，起初只聽見西城頭上和城外不斷說笑，後來聽見士兵鼓噪，吵吵嚷嚷地向北城走來，而北城也有人在奔跑，呼叫，有人喊著：「給兵主爺（註）讓路！閃開！閃開！」又一群人匆匆地往西北城角趕去，顯然是總兵王紹禹親自去解決糾紛。張鼐急不可耐，向李過小聲問：

　　（註）兵主爺－－明代下級軍官和士兵對總兵的一種尊稱。

　　「大哥，趁這時叫弟兄們靠雲梯爬城怎樣？」

　　李過冷靜地回答說：「莫急，莫急。很快會讓你順利進城，連一支箭也用不著放。」

　　張鼐說：「趁現在城上士兵鼓噪索餉，我們的弟兄蜂擁爬城，城上決不會有人抵抗。快一點兒進城不好麼？」

　　李過傾聽著西北城角的吵嚷，注目城上動靜，嘴角流露出若有若無的一絲微笑，若不在意地回答說：「快了，快了。你聽著城內的二更鑼聲。大概快到二更了吧？大概快啦。」

　　總兵官王紹禹在一群親將親兵的簇擁中騎著馬奔往西北城角。由於他的心情恐慌、緊張，加上年老體虛，呼哧呼哧直喘氣。這西城和北城的守軍全是他自己的部隊，他得到稟報說那脅持王胤昌、大呼索餉的還是他的鎮標親軍。他想趁著士卒剛剛鼓噪的千鈞一髮時機，親自去解救王胤昌，使事情不至於完全決裂。當他走進鼓噪人群時，看見變兵們緊扭著分巡道的兩隻胳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舉在他的脖頸上，喝叫他趕快拿出餉銀，饒他性命。王胤昌嚇得牙齒打戰，說不出話來。王紹禹想說話，但士兵們擁擠著，喧鬧著，使他沒有機會說話。王紹禹身邊的中軍參將大聲叫道：「總兵大人駕到！不要嚷！不要嚷！不得無理！」立刻有一個士兵憤怒地反駁說：

　　「現在李闖王的人馬就在城下。我等出死為守城，有勞有苦不記功，敘功陞官沒有我們的份兒。我們若要撒手放開，破城陷藩（註）與我們??相干！事到如今，哪怕他總爺？兵爺？」

　　（註）陷藩－－陷沒藩王。

　　一個軍官怕王紹禹吃虧，推他說：「此刻不是老總兵說話的時候，趕快離開！」

　　王紹禹的一部分親兵隨在士兵群中鼓噪，一部分簇擁著他的坐騎從城角小路下城，趕快逃走。有人舉刀去殺王胤昌，被王的親兵擋了一下，砍成重傷。那個親兵隨即被變兵殺死，而王本人卻在混亂中被左右救護，逃下城去。這時城內有打二更的鑼聲飛向城頭和城外。二更鑼聲敲響時，只見幾個騎馬的變兵從西城向南城奔馳，同時大呼：「闖王進城了！闖王進城了！」城頭上守軍亂跑，有人逃命，有人成群結伙地滾下城去，爭先奔往福王府搶劫財寶。

　　看見城頭殺人，同時又聽見城內傳出來二更鑼聲，袁宗第和李過同時下令將士們立刻用雲梯登城。從西城到北城，同時有三十多個雲梯轉瞬間抬過乾涸的城壕，靠上城牆。將士們矯捷地魚貫登城。在前邊的將士們都是將大刀傷在嘴裡，以備在剛上城頭時倘若需要砍殺，免得臨時從腰間抽刀會耽誤時間。片刻過後，北城樓開始著火，烈焰沖天而起。在火頭起時，一群變兵將北門打開，向外大叫：「快進城！快進城！」張鼐見吊橋尚未放下，而橋兩邊干城壕中密密麻麻地奔跑著李過的步兵，吶喊著，打著（左口右忽）哨，蜂擁爬城，他不能使騎兵同步兵爭路，便在馬上大聲喝令開城的變兵：「快放吊橋！快！快！」恰在這時，李自成派幾個親兵飛馬來到北門和西門外，傳下口諭：破城之後，對城中所有現任大小文武官員，除非繼續率眾頑抗，一概不加殺害，也不拘捕，只不許隨便出城。闖王還傳諭入城將士，要將這一條軍令在滿城曉諭周知。將士們聽到之後，都覺詫異，不明白闖王為何如此寬容。張鼐雖也不明白闖王的用意，但他的部隊是主要的進城部隊，所以馬上將闖王的軍令傳達全營知悉。他聽見背後在嘁嘁喳喳議論，回頭說：「不許說話！遵照闖王的軍令就是！」北關的吊橋落下來了。張鼐將馬鐙一磕，同時將寶劍一揮，大聲下令：「進城！」他首先率領親兵們奔過吊橋，衝進甕城。城樓正在大火燃燒，時有飛瓦和燃燒的木料落下。一個火塊恰好從張鼐的面前落下，幾乎打著馬頭。他用劍一揮，將落在空中的火塊打到一旁，回頭大叫一聲：「快！」他自己首先衝進城去，大隊騎兵跟在背後，奔騰前進。奔到十字街口，張鼐又將劍一揮，大聲說：「分開！」於是騎兵分開，各隊由頭目率領，執行指定的任務。他自己率領三百名騎兵向福王府飛馳而去。

　　當將士們開始登上城頭的時候，劉宗敏就派人飛馬去向闖王稟報。西門因為掌管鑰匙的軍官逃走，臨時尋找鐵錘砸鎖，所以過了一刻鐘才打開城門。張鼐的留在西關等候的一支騎兵首先進城，佈滿城內的街巷要道。按照事先商定，袁宗第和李過的人馬只有一部分佔領洛陽四門和登城巡邏，大部分留在城外。劉宗敏和袁宗第等張鼐的騎兵都進城以後，帶著一大群親兵進城。走沒多遠，在十字街口正遇著李雙喜率領一支騎兵和大約有兩百步兵，匆匆向右首轉去。劉宗敏剛住他，問：

　　「南門已經打開了？」

　　雙喜回答說：「南門、東門都打開了。城中的窮百姓一看見北門起火，就立刻驅散官兵、衙役，綁了洛陽知縣，打開南門。東門是潼關來的叛兵打開的，知府也被他們抓到了。」

　　宗敏又問：「你的人馬進來了多少？」

　　雙喜說：「我先帶進來二百騎兵、五百步兵，現在正在分頭將全城文武官員、鄉宦、富豪們的住宅前後門看守起來，任何人不准出進，到天明後開始抄查。」

　　劉宗敏一擺手，讓雙喜的人馬過去。隨即他同袁宗第來到福王府的西華門外，看見那裡已經有張鼐的騎兵守衛，街上殺死了兩個進府搶劫的官軍。他們下了馬，正要進宮去，看見李過從裡邊出來。袁宗第急著問：

　　「福王捉到了麼？」

　　李過說：「他媽的，福王父子都跑啦！」

　　宗敏問：「張鼐在哪裡？」

　　李過說：「他一面繼續在宮中各處搜查，一面抓了一些太監審問。」

　　他們三個人一時相對無言，都默思著福王父子如何能夠逃走和會逃往何處。正在這時，一小隊騎兵從西華門外經過，走在最後的是小頭目，懷抱闖王令箭，最前邊的是一個聲音洪亮的大漢。那大漢敲著銅鑼，高聲傳呼闖王的安民曉諭。

　　等這一小隊騎兵走過以後，李過急著出北門去部署將士們分頭搜索福王父子，趕快上馬而去。袁宗第也上馬奔出西門。劉宗敏走進西華門，想找張鼐問清情況。可是一到宮城以內，到處是殿宇樓閣，曲檻迴廊，也到處有張鼐手下的將士把守宮殿門戶，有些人在院中匆匆走動。劉宗敏沒有工夫看福王宮中的巍峨建築和豪華陳設，喝住一個正在搜查的小校，怒氣沖沖地問：

　　「張鼐在哪裡？」

　　這個小校看見總哨劉宗敏如此生氣，嚇得變顏失色，趕快垂手肅立，回答說小張爺在望京門審問太監。劉宗敏又厲聲問道：

　　「什麼望京門？在哪兒？」

　　「就是宮城後門。」

　　宗敏罵道：「媽的，後門就是後門，什麼望京門！遠不遠？從哪兒走？」

　　小校說：「有一里多路。宮院中道路曲折，門戶很多。我派人給總哨劉爺帶路，從這西甬路去較近。」

　　劉宗敏回頭對親兵們說：「去西華門外把馬匹都牽來！」

　　小校趕快說：「馬匹騎著走宮城外邊，繞道後門，反而快一些。小張爺有令，不論何人馬匹，不得走進宮城。」

　　劉宗敏看見這個小校竟然敢說出來張鼐的將令阻止他牽馬進宮，不覺愣了一下，但剎那間就在心中笑了，暗暗稱讚說：「小鼐子，這孩子，行啦。」他向背後的親兵們作個手勢，說：

　　「馬匹不要進宮，去幾個弟兄牽著繞到後門。」他又對小校說：「快叫人給我帶路！」

　　劉宗敏隨著引路士兵，帶著一群親兵，穿過一條長巷，轉了兩個彎，過了兩三道門，看見一座高大的房屋，門上用大鎖鎖著，門外有五六個弟兄守護。他問了一下，知道這裡叫作西三庫，藏的全是上等綾羅綢緞，各種瑪瑙、翡翠、珊瑚、玉器、金、銀、銅、漆古玩和各種名貴陳設。有三個穿著官軍號衣的屍體躺在附近。他繼續匆匆往前走，從後花園的旁邊繞過，看見有些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花園假山上下、鹿圈前後、豹房左右，到處尋找。鹿圈的門曾經打開過，有幾隻梅花鹿已經衝出圈來，在林木中驚慌亂竄。一過花園，又穿過一架白玉牌坊，就到了宮城的後門裡邊。負責把守宮城後門的李俊聽說劉宗敏來到，趕快來見。近來劉宗敏已同他廝熟，神色嚴峻地問道：

　　「子英，張鼐在哪裡？」

　　李俊回答說：「小張爺率領一支騎兵出城去了。」

　　宗敏問：「查到一點兒蹤跡麼？」

　　李俊回答：「剛才小張爺審問一群太監，知道破城時候，福王父子和老王妃、小王妃都換了衣服，由親信太監和一群拿重金收買的衛士護送，從這後宮門分三批出去上了城。只是這留下的太監都不是親信太監，不許跟隨，所以出宮以後的蹤跡他們也不清楚。小張爺已經派了十起將士趁著月光在城上城下搜索，又派了一隊騎兵去截斷去孟津過河的道路，他自己押著幾個太監也出城去了。」

　　宗敏問：「福王的老婆、媳婦都逃走了？」

　　李俊回答：「是。趁著混亂，都逃出宮了。」

　　宗敏大怒，拍著腰刀罵道：「混蛋！你們這一群將領是幹什麼的？你們是想死麼？為什麼讓福王一家人從後門逃走？你說！你不要想著我不會先斬了你！」

　　李俊見宗敏如此盛怒，十分驚駭，但他竭力保持鎮定，回答說：「請總哨息怒，這事情罪不在我，也不在小張爺身上。攻城時候，原是沒料到西城門打開較晚，所以最初只從北門衝進來一千多騎兵。到了離北門不遠的十字街口，兵馬分成幾股，有的去佔據鐘樓、鼓樓和重要街口，有的去各重要衙門，有的去打開監獄。小張爺怕宮城的衛士會拚命抵抗，自己率領三百騎兵直奔午門，我也跟他一道去攻午門。另外一百騎兵奔往東華門，一百騎兵奔往西華門，李彌昌率領一百騎兵來奪望京門。沒想到這後宮門東西兩邊的街上有閘子門（註）不能通過。等費力砍破了西邊閘子門，又遇著幾百亂兵從城上下來，打算進宮搶劫，有的已經蜂擁進宮。他們在後宮門外阻止道路。喝令他們散開，他們不惟不聽，還拿著刀槍對抗。李彌昌沒有辦法，下令衝殺，當場殺死了十幾個亂兵，殺傷了不少，才將亂兵驅散。等小張爺和李彌昌從前後兩路進入宮中，福王父子和兩個王妃已經找不到了。」

　　（註）閘子門－－橫街柵欄門，河南人叫做閘子門。

　　劉宗敏想了想，怒氣稍息，說：「叫別人留守這裡，你立刻多帶騎兵去幫同張鼐尋找。你將我的話傳給張鼐：別人跑了猶可，福王這老狗必得找到。逃走了福王，我稟明闖王，非砍掉你們的頭不可！」等李俊答應一聲「遵令」！轉身要走，宗敏又叫住他，走近一步放低聲音說：「子英，我如今不是把你當做從杞縣來的客人看待，是把你當做闖王的部將看待。你要明白，這個福王，他是崇禎的親叔父，民憤極大。咱們破洛陽為著何來？闖王將活捉福王的重擔子交給張鼐和你們一群將領挑，倘若逃走了福王，你們如何向闖王交賬？如何對河南百姓說話？如何對全軍將士說話？子英，儘管張鼐是在闖王和我的眼皮下長大的，他的兩個哥哥都是跟著闖王陣亡的，闖王和高夫人把他當兒子看待，你是林泉的叔伯兄弟，李彌昌他們又都是在闖王手下立過戰功，在潼關南原出死力保護闖王突圍的，可是今晚倘若逃走了福王，這不是一件小事。向來闖王的軍法無私，我老劉執法如山，你們不可忘記！」

　　聽了劉宗敏的話，李俊感到事情確實十分嚴重，而且深為激動，剛才在心中產生的那一縷委屈情緒跑到爪哇國了。他高聲回答說：「請總哨劉爺放心！不管他福王上天入地，我們一定要將他捉拿歸案。總哨的吩咐，末將一字一句都傳給小張爺知道。闖王的軍令森嚴，賞罰無私，總哨執法如山，末將等不敢忘記！」

　　他轉身大踏步走出望京門，將守門的事情交給一個頭目，留下五十名騎兵，將原來他率領的騎兵和西門打開後又來到的騎兵，足有四五百人，全部帶上，飛馬出城而去。隨即劉宗敏也走出宮門，看見他的幾名親兵已經將馬匹都從西華門牽來了。他望望附近地上躺著的一些死屍，還有被砍成重傷的亂兵在牆角呻吟，又看見不遠處的北城頭上已經有兵士巡邏。他轉回頭來向簇擁在背後的親兵們看了一眼，用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

　　「上馬！」

　　早晨起來，李自成的傷風大體好了。吃過早飯，他正要動身進城，恰好有三個從一百六十里外的汝州來的百姓到轅門求見，控告知州錢柞征誣民為盜、屠戮良民的罪惡。李自成接見了百姓之後，已經是已時以後，就帶著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上馬出發。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劉宗敏曾三次派人飛馬向闖王稟報，所以關於義軍攻進洛陽後的重要情況，他全都知道。劉宗敏派的最後一個小校是卯牌時候從洛陽出發的，向闖王稟報入城以後的情況，並詢問闖王進城的時間，以便眾將領和老百姓在南門以外迎接。往日攻破一座城池，李自成常常是率領親兵親將，在喊殺聲中手揮花馬劍，同他的攻城部隊一起衝進城門；也有一兩次是他隨後進城，但也比較隨便，在他進城之後，很多城內老百姓還不知道。今天是他起義以來第一次改變了進城方式，要使洛陽人民看看「奉天倡義」的「王者」氣概和他的軍容。除闖王和牛、宋等原有的隨身親兵之外，特地從拱衛關陵行轅的中軍營挑選了三百將士，一律高頭駿馬，盔甲整齊，每人除寶劍、弓箭之外，還有一根白蠟桿紅纓長槍。在進入河南之前，部隊常在大山中的崎嶇道路上奔走作戰，將士攜帶長武器不便，所以以刀、劍和弓、箭為主要武器，正如人們所常說的「快馬輕刀」。自從進入河南以後，作戰的地理形勢和軍事形勢都發生了變化，所以在李自成的部隊中也出現了大量長槍。現在李自成從關陵往洛陽，隊伍的前邊是手持長槍的三百騎兵，每四人並轡前進。在他和牛金星等人的背後是一大群親兵親將。那長槍的槍桿、槍頭的長度一律，將士們左手攬韁，右手持槍，槍尾插在馬鞍右邊安裝的鐵環子上，槍桿直立，所以在初春的陽光下看去像一隊十分整齊的槍林，隨著馬的行走而波動。那磨利的槍頭和猩紅色的槍纓，以及緊隨著他的銀槍（註）、白鬃的「闖」字大旗和紅傘銀浮圖（註），在陽光中特別耀眼。

　　（註）銀槍－－指旗桿上端安裝的銀槍尖。

　　（註）銀浮圖－－浮圖是梵語音譯，即塔。銀浮圖是傘上邊的銀製塔形裝飾物。

　　早飯時候，裡甲敲鑼傳呼：百姓們在南門外迎接闖王。很多百姓一則平日恨透王府和官府，把李闖王看成救命恩人二則兼有好奇心，巴不得早一點看見闖王究竟是什麼樣兒，三則南關外擁擠的人太多、簡直沒有下腳地方，所以很多百姓成群結隊，扶老攜幼，走到洛河岸等候迎接。約莫到已時三刻時候，等候在洛河兩岸的老百姓中間紛紛地發出小聲驚呼：「看，來了！來了！」人們看見闖王走近，不約而同地跪到地上，但是他們卻不像看見福王和文武大官時候低下頭去，伏俯不動。他們都聽說闖王十分仁義，憐憫百姓，不威嚇人，所以大家抬著頭注視著闖王的騎兵來到。就在持槍騎兵到了面前時，卻有人在地上小聲向身旁詢問：

　　「哪一位是闖王爺？哪一位是？怎麼沒有看見穿黃龍袍的？」

　　旁邊地上有人小聲回答：「闖王爺還沒有登極，不穿黃龍袍。」

　　「該不有一把黃傘？前邊該不有金瓜、鋮斧、朝天鐙？」

　　「別吭聲！來了，來了！」

　　李自成像往常一樣，穿一身青布箭衣，披一件羊皮斗篷，戴一頂北方農民喜歡戴的半舊白氈帽，上有紅纓。他原來知道洛陽百姓和他的將領們要在洛陽南門外迎接他，卻沒有料到有成百成千的窮百姓來到洛河北岸上迎他。他又看見，在傍洛河的小街上和直到洛陽南關的大路兩旁，都有百姓迎接，每隔不遠就為他擺著香案，為他的士兵們準備著熱茶桶和稀飯桶。他的人馬沿路不停，緩轡前進。闖王不斷打量著路兩旁的歡迎百姓，為著不使百姓害怕，他特地在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經過多年的奮戰、坎坷和挫敗，今日勝利地走進曾經是九朝建都的名城洛陽，又加上洛陽百姓如此在路旁歡迎，他沒法不感到心中激動。

　　離洛陽城門大約有兩三里遠的地方，李雙喜和張鼐飛馬前來迎接，而劉宗敏、袁宗第、李過和大群將領都在南關外立馬迎候。李自成在將領們的簇擁中穿過南關，看見所有店舖都開門營業，門前擺著香案，門頭上貼著用黃紙寫的一個「順」字，或寫著「順民」二字，而跪在道路兩旁迎接的老百姓的帽子上也大部分貼著一個「順」字。兩三年來，他有時也想著將來會奪得江山，建立新朝，但是他將來用什麼國號，卻沒有想過。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腦海裡閃出來「大順朝」三個字，同時想到了「應天順人」這句成語。但是他沒有機會多想，已經來到洛陽南門。他抬頭望了一眼，看見城牆很高，城樓巍峨，城門洞上邊有一塊青石匾額，上刻「長夏門」三個大字。剛看清這三個大字，他的烏龍駒已經走進城門洞了。

　　劉宗敏等將闖王接進道台衙門。這是劉宗敏暫時駐的地方，在這裡主持全城的軍事、政治。李闖王離開關陵之前，已經知道福王和呂維棋都在黎明時候捉到。福王帶著兩三個心腹太監出城後藏在東郊迎恩寺中，被附近百姓看見，稟報張鼐，將他捉到；呂維祺正要縋城逃走，被張鼐的士兵在北城頭上捉到。闖王望著張鼐問：

　　「福王的世子朱由崧，還有老王妃、小王妃，如何逃走了？」

　　張鼐很害怕，趕快回答說：「現在已經查明，福王世子沒有跟他老子一道，他事先躲在安國寺，出城後由護送的衛士背著他逃到一個小村莊名叫苗家海，被我們的巡邏弟兄看見。弟兄們正要追上去捉拿他，他們從老百姓家裡搶了一匹馬，上馬逃走了。當時弟兄們不曉得他是何人，所以沒有繼續追趕。天明後在邙山腳下一個亂葬墳園中捉到了一個護送他的人，才知道他就是福王世子。老王妃和小王妃也是在混亂中縋城逃走，現在還沒有查出下落。我沒有捉到福王世子，請闖王從嚴治罪。」

　　闖王沉默片刻，說：「只要捉到福王這個主犯，也就算了。現在既然城中的秩序如常，你將李公子的幾百騎兵交還給他。他今天下午作好準備，從明天開始由他主持，分別在三個地方賑濟洛陽饑民。」他轉向劉宗敏：「大軍進洛陽以後殺了多少人？」

　　宗敏說：「城上殺了幾個人，有的是亂兵殺的。福王宮中和宮門外邊死了三十幾個人。亂兵進去時殺死了一些人，有的亂兵又給我們就地正法了。」

　　闖王點頭，又問：「百姓看見捉到呂維棋有何話說？」

　　宗敏說：「我詢問他家中的一些丫環、僕人，還有一些街坊鄰居，知道呂維棋確實縱容悍奴惡僕欺壓百姓，洛陽人敢怒不敢言。將他捉到以後，百姓拍手稱快。」

　　闖王轉向牛金星問：「你看，呂維祺肯投降麼？」

　　牛金星已經不敢再流露救合維棋的思想，回答說：「呂維棋曾為朝廷大臣，又以理學自命，一定不肯投降。既是小民恨之刺骨，殺了算啦。」

　　劉宗敏、袁宗第、李過都同時綻開笑顏，說：「牛先生說得是，殺了算啦。」宋獻策和李巖也一齊點頭。李自成見文武意見一致，心中高興，微笑點頭，又問：

　　「在洛陽的現任文武官員有逃掉的沒有？」

　　宗敏回答：「所有大小現任文武官員全未逃脫，都拘留在各自家中，聽候處置。」

　　闖王又向雙喜詢問了查抄福王府和各大鄉宦豪門的進行情況，便將話題轉到了如何放賑，如何擴大部隊的問題上去。午飯以後，他將李巖留在道台衙門準備放賑的事，然後帶著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袁宗第離開道台衙門。

　　這時，正有一大堆百姓擁擁擠擠地看照壁上新貼出的《九問九勸》，而大街上凡是貼《九問九勸》的地方，都有成堆的人在擁擠著看。有的人在看的時候不由得咕噥著念出聲來，而有的人稍微放大聲音，有意念給別人聽。每處人堆中都有很多不識字或識字極少的窮百姓，他們擠進入堆的目的不是看，而是聽，聽了後好回去向街坊鄰居和家人轉述大意。有一個叫做李三景的老頭，人們都叫他李三爺。他原是一個小地主，田地大半被王府佔去，生活困難，但又不會幹別的營生，每天大半時間坐茶館，度過了許多年。他識字很少，每當府、縣衙門張貼新告示時，他就趕快擠進人堆，裝做看告示的模樣，實際是聽別人念告示，記在心中，然後到茶館中大談起來。街坊的年輕人多知道他不大識字，看見他剛擠進人堆中，有時抬頭，有時低頭，裝做眼睛隨著告示上一行行的文字上下移動，便故意問他：「李三爺，這告示上寫的啥呀？」他毫不遲疑地回答說：「厲害！厲害！」李三景並未說錯，因為官府的文告十之??不是催糧，要捐，便是宣佈戒嚴和各種禁令，或出斬犯人。在洛陽內城就流行一句歇後語，河南人叫做「嵌子」，說道：「李三爺看告示－－厲害！」現在李三景的帽子上貼著「順」字，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擠進人堆，目注文告，側耳細聽。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道：「先生，李闖王的告示上說的啥事兒？」李三景隨口回答：「厲害！厲害！」過了片刻，他已經將《九問九勸》的全文聽了兩遍，那些揭露王府占田的問話特別合他心意。又有一個陌生人從背後問他時，他脫口回答：「痛快！痛快！」但是他立刻明白自己失言，害怕闖王的人馬離開洛陽後他會因這一句回答惹出禍事，趕快改口說：「說不得，說不得！」懷著興奮的心情，從人堆中擠了出去。

　　李闖王一起人步行往福王宮去，親兵們牽著戰馬走在後邊。當他們走到王宮前邊時，看見宮牆上也貼著《九問九勸》，擠著看的人更多，有些人擠不進去，只好站在人堆背後，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從人們的頭上或頭和頭的空隙間往前看。有些聽的人們不住點頭，還有的忍不住小聲說：「好！好！說的痛快！」百姓們看見闖王等走近時，都轉身迎著他們肅立無聲，目送著他們過去。這種情形，在洛陽城中也是破天荒的。往日，倘若是王爺出宮，事先要清道靜街，不准閒人窺看；街上的人們如果迴避不及，都得在街旁俯伏跪地，不許抬頭。如果是巡撫來到洛陽，街上也得靜街，跪迎，在巡撫的八抬大轎前走著衛隊、儀仗，還抬著香爐，裡邊燒著檀香，並有人鳴鑼喝道。即令是小小的洛陽知縣上街，也要坐四人轎，有一群衙役前呼後擁，有一人高擎著青布傘（作為儀仗用的）走在轎前，而跑在最前邊的兩個衙役擎著虎頭牌，一個牌上寫著「迴避」，一個牌上寫著「肅靜」，在虎頭牌前邊還有一個衙役一邊跑一邊打鑼，一邊吆喝，使街上走動的百姓趕快往街邊迴避。如今百姓們卻看見李闖王是另一個樣兒：衣飾儉樸，隨便步行，既無如狼似虎的兵丁前呼後擁，也不鳴鑼喝道，驅散街上百姓，有時還面帶微笑地望望百姓，分明是叫大家不要害怕。等闖王一起人走進福王宮後，有一個聽人念《九問九勸》的白鬚老人禁不住嘆息說：

　　「我活了七十多歲，頭一次看見有這樣的平民王！」

　　福王宮是將原來的伊王宮擴充改建而成，差不多將一座洛陽城佔去了三分之一。李自成在宮中只走了一半地方，看見到處是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向牛金星等嘆口氣說：

　　「你們看，這宮城中不知有多少亭台樓閣，單是一座房子蓋成，加上裡邊陳設，花的錢就需要千百家中人之產。建成全部福王府，該花去多少銀錢？該浪費多少民力？該使多少人傾家破產？多少工匠民夫被折磨死去？媽的，他們朱家在全國有幾十處王府，單只這一項，就會使人心離散，民怨沸騰！」

　　李自成出了金碧輝煌的福王府，上馬往周公廟了。事後，百姓們得知李闖王不肯留在王府，將行轅紮在周公廟，感到意外，也更增加了對闖王的敬佩。

　　李自成帶著劉宗敏、袁宗第和牛、宋二人到了周公廟，立即商議明日殺福王的事，決定明日由闖王親自在福王宮迎恩殿審問，然後推出洛陽西門斬首，派李過監斬，並決定今晚就由牛金星準備好處決福王的告示，以便明日上午在洛陽城內外到處張貼。商議完這事以後，闖王向宗敏問：

　　「呂維祺捉到後你問過沒有？」

　　宗敏說：「我今天忙得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還沒有審問這個老狗。」

　　闖王又問：「張鼐捉到他以後，他說了什麼話沒有？」

　　宗敏說：「聽張鼐告我說，天明時候，將他從北城牆根押往周公廟來，在西大街遇見福王，他叫著說：『王！死生有命，綱常至重，反正都是死，不要屈膝於賊！』可是福王這老狗早嚇得魂不附體，呼哧呼哧喘氣，連路也幾乎走不動，只是抬頭望望他，根本沒有聽清他說的啥話！」

　　闖王望著牛、宋二人問：「你們看，呂維祺何時處決？」

　　金星因闖王這一問，又動了救呂維棋的念頭，說：「呂維祺在海內尚有人望……」

　　宗敏立刻截住說：「狗屁人望！只不過是他披著一張道學夫子的皮，他的狐群狗黨們替他吹捧，有些人不知底細，受了哄騙。試問問洛陽的黎民百姓，哪個人真正打心眼兒裡跟他一氣？他們呂家，倚勢欺人，坑害百姓，誰人不知？別說眾百姓沒有誰跟他一氣的，連他的眾多家丁、僕人也沒有一個跟他一心的。弟兄們在北城根找到他時，他身邊的家丁、僕人們將他扔下，跑散得一個也不留。他跑也跑不動，只好蹲在枯草裡等待就擒。冤有頭，債有主。砍樹，要揀大的砍。他是洛陽一帶頂大的鄉宦，頂大的土豪劣紳，許多士豪劣紳的總靠山。不殺他，殺誰？」

　　闖王說：「呂維祺非殺不可。我是問何時處決。」

　　宗敏說：「現在就殺，免得以後洛陽會有人替他求情。今日殺日維棋這條狗，明日殺福王那條狗，讓洛陽百姓們出出氣吧。」

　　闖王望著牛金星：「誰提審？啟東主持好麼？」

　　金星害怕落個殺呂維祺之名，趕快說：「呂維祺是卸任的兵部尚書，又是河格人望，自然以闖王親自坐堂審問為宜。」

　　袁宗第搖頭說：「今日闖王聲威與往日不同，處決這條老狗，用不著親自審問。倘若牛先生不願主持，我看捷軒哥坐堂最好。」

　　宗敏毫不遲疑，說：「好，這件小事情交我辦吧。」

　　宗第說：「他叫福王不向咱們屈膝，大概他不會向你下跪，還會大罵。你得準備用刑。」

　　宗敏把眼睛一瞪，說：「他敢？他要敢，老子就有辦法叫他老實！」

　　過了片刻，呂維棋從四室中提出來，押進周公廟的二門。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大殿前的卷棚下擺一張方桌，桌後坐著一個殺氣騰騰的人，怒目望他。他猜想這定然是李自成親自審他，不禁脊背發涼。簷前夾道站著兩行武士，一色手執明晃晃的大刀，肅靜無聲。他更覺害怕，但是他沒有忘孔老二「殺身成仁」的古訓，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因為從二門到大殿前有相當距離，使他有不少胡思亂想的機會，忽而想著應如何不屈，如何慷慨盡節，忽而又後悔自己不該留在洛陽守城，致有今日。偶一抬頭，他望見大殿正中高懸的朱漆金字匾額「禮樂垂統」，忽然想起來一個月前曾與洛陽官紳士大夫議定，二月間將由他主持周公的春祀大典，屆時凡參與盛會的每人送給一部他著的《孝經本義》，藉以教忠勸孝，挽救世道頹風，不料局勢變化得如此迅速，瞬息滄桑！他剛剛在心中嘆息說：「完了！完了！」已經被押到了大殿卷棚前台階下站住，跟著有人命他跪下。他不肯跪，仍然牢記著自己是明朝大臣，不可對「賊」屈膝。但左右的武士又連聲喝叫，使他心驚肉跳，兩腿打戰，不敢看那些晃動的刀光劍影，更不敢正視一下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威嚴神色。他低著頭，只不跪下。士兵們見他不肯跪下，將他的頭猛一按，同時照他的腿肚上踢了一腳，喝一聲「跪！」呂維祺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俯下身子，但還在心中鼓勵自己說：

　　「我是朝廷大臣，理學名儒，綱常名節至重……」

　　劉宗敏厲聲問：「呂維祺！你一生又做官，又講學。做官欺壓百姓，講學欺哄士民。今日你被老子捉到，死在頃刻。你在洛陽一帶盤剝窮人，欺壓小民，罪惡滔天，死有餘辜。你的這些罪惡，鐵證如山，老子今日不必審問。老子是鐵匠出身，是大老粗，偏要問你，你在南京丟掉兵部尚書的烏紗帽，回到洛陽，立社（註）講學，到底為著什麼？你是想賺取一個講學的好名聲，掩著你和你們一家人的種種罪惡？你是想抬高身價，再到朝廷做個大官，幫助崇禎鎮壓全國百姓麼？趕快從實招供，不許吞吞吐吐！說出真心實話，老子不會叫你吃苦。要不，看老子會活剝你的皮！」

　　（註）社－－呂維祺在南京立豐芭大社，回洛陽立伊洛會，都是他的講學機構。

　　呂維祺顫聲說：「老夫講學，只為傳孔孟之道，以正人心，挽頹風，振紀綱……」

　　劉宗敏不等他說完，冷冷一笑，嘲笑說：「我活了三十多歲，跑遍數省，還沒有看見你們口裡常說的『道』是什麼樣兒，什麼顏色，多麼輕重，值幾個錢一斤。天下老鴰一般黑，盡都是強凌弱，富欺貧；官紳逞兇，黎民遭殃；口中仁義道德，行事男盜女娼。我壓根兒沒看見你們的道在哪裡！」

　　呂維祺抬起頭來反駁說：「不然，不然。天下萬世所以常存而不毀者，只為此道常存。此道之存，人心之所以不死也。近日流賊遍地……」

　　宗敏將桌子一拍，大喝道：「住口！不許你再說『流賊』！再說出一個『賊』字，老子立刻拔掉你的舌頭！」

　　呂維祺渾身哆嗦，不再做聲。當他從四室中提出來審問之前，曾經反覆想過如何在李自成面前不屈膝，不失節，不喪失大臣體統，要在青史上留下個「罵賊而死」的美名。他為著鼓勵自己，曾經將文天祥的《正氣歌》在心中默誦一遍。幾十年來他很喜歡《正氣歌》的一些句子，如「為顏常山舌，為張睢陽齒」；又如「孔曰成仁，孟日取義，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到了現在，這一切對他都沒有什麼幫助。他明白自己不應該跪在地上，而應該跳起來大罵「流賊」，寧叫打掉牙齒，割掉舌頭，至死罵不絕口，「殺身成仁」，樹立「天地正氣」。然而周圍的刀光劍影，威嚴神色，竟使他渾身軟弱，失去跳起來大罵的勇氣。劉宗敏對他怒視片刻，恨恨地哼了一聲，罵道：

　　「你王八蛋飽讀詩書，啥??理學名儒，可是在真正大道理上你懂得個屬！無數百姓，被逼無奈，起來跟隨闖王造反。活不下去，起來造反，就是天經地義，合情合理。我們闖王的宗旨是打富濟貧，開倉賑饑；專殺貪官污吏和土豪劣紳，為百姓伸冤報仇；免征錢糧，剿兵安民；對百姓平買平賣，秋毫無犯；日後打進北京，重建太平治世。這就是上順天命，下應人心。你說我們是賊麼？放你娘的屁！我們的造反就是起義，我們的大軍就是義軍，就是天兵。我們的李闖王所到之處，老百姓夾道歡迎，說是救星到了。我們的李闖王就是當今聖人，也就是你們讀書人最景仰的堯、舜、禹、湯。只是你們這班讀書人，死不悔悟，只知道替桀、紂盡忠，硬是不認識當今的湯、武，把當今的大聖人罵為『流賊』。呂維祺，你說，我們闖王的行事，哪一點不比你們崇禎強過萬倍？呸！你們上自皇帝、藩王，下至文武官員、鄉紳、土豪，也連你這樣披著道學皮的鄉宦在內，只會吮民脂膏，敲剝百姓，弄得有天無日，世道不像世道，處處哭聲，人人怨恨，男不能耕，女不能織，賣兒賣女，死亡流離……你們他媽的是真正民賊，是吃人虎狼。老子問你：你一家人在洛陽、新安兩縣共霸佔多少土地？」

　　呂維祺平生第一次受到這樣的訓斥和辱罵，但他不敢回罵，只是倔強地回答說：「我家雖有地二三百頃，然或為祖上所遺，或為近世所買，均有紅契（註）文約，來路清楚，並無強佔民田之事。」

　　（註）紅契－－明代各縣衙門設稅課局，為民間房地文契蓋印，抽值百分之三。紅契就是蓋過印的文契。

　　劉宗敏問：「你家祖上是種田的？還是做工匠手藝的？」

　　呂維祺回答：「老夫祖上十代，均以耕讀傳家。」

　　劉宗敏問：「自家耕田？」

　　呂維祺答：「雖非親自牽牛掌犁，然而經營農事，亦謂之耕。自古有勞心勞力之分，君子小人之別。故樊遲問稼，夫子稱之為小人。牽牛掌犁乃是小人之事，應由莊客佃戶去做，非田地主人應做之事。《詩》云：『?彼南畝，田?至喜。』這田峻就是經管小人耕種的農官。後世廢井田為私田，土地主人亦猶古之農官，教耕課織，使佃農免於饑寒，有何罪乎？」

　　劉宗敏竭力忍耐，冷笑著問：「你自己下過地麼？手上磨有?子麼？」

　　呂維祺回答：「老夫幼而讀，壯而仕。出仕以盡忠君父，著書講學以宣揚孔孟之道。一生立身處世，無愧於心。今日不幸落入你們手中，願殺就殺，請勿多問。」

　　劉宗敏將桌子一拍，跳了起來，提起右腳踏在桌?上，用兩個指頭向呂維祺的臉上一指，嚇得呂維祺趕快低下頭去。宗敏指著他的頭頂大聲說：

　　「老狗！我現在就要殺你，以平民憤。你知道你的罪惡滔天麼？」

　　呂維祺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壯著膽子說：「我知道。第一，我是朝廷大臣；第二，我是聖人門徒，平生著書講學，宣揚仁義，教導忠孝。有此二罪，所以該殺。」

　　宗敏呸了聲，將唾沫隔桌子吐在呂維祺頭上，罵道：「老狗！豎起你的狗耳聽著！你們呂家幾代以來，有錢有勢，一貫魚肉鄉民，禍害地方。你們用重租高利，盤剝小民，霸佔民田，逼死人命。因為官官相衛，府縣官不敢過問，也不願過問，使受害小民一家家冤沉海底，無處伸雪。自從李闖王來到河南府地方，百姓們才如見天日，紛紛奔赴義軍中控告你們一家罪惡。你說你平生替孔夫子宣揚仁義，教忠勸孝，儘是說人話，做鬼事，餓老虎口念『阿彌陀』。你有幾百家佃戶，終年辛苦，出的牛馬力，吃的豬狗食，一年三百六十天難得一大溫飽。一到春荒，許多大人小孩出外討飯，許多人向你家磕頭求情，借錢借糧。你家每年放青麥賬照例是小鬥出，大斗人，外帶高利盤剝。越是青黃不接，要命關頭，利錢越高。倘若到麥收後無力償還，你家管賬先兒就將算盤一打，走筆轉賬，利變成本，本再生利，像驢子打滾一樣。窮人家死了人，死了牛，也得到你家求情借閻王債。不知多少窮家小戶因為還不清你家的青麥賬、閻王債，有的人上吊投崖，有的鋃鐺入獄，有的賣活人妻，賣兒賣女，妻離子散。這，這，這就是你們的聖人之教，仁義之行，忠恕之道！你們家中，在總管之下有賬房，有十幾個管莊頭子，每個莊頭之下又有向佃戶們催租收租的賬先兒，掌鬥掌秤的大小夥計，還有跑腿的，儘是無賴。你家豢養的這班爪牙，好似虎、豹、豺、狼，又像催命判官，專會刻苛窮人，敲詐勒索，淫人妻女。你放縱他們經管幾百頃田地，虐害窮人，這就是孔夫子傳授給你的仁義！佃戶們不惟交租五成，逢年過節，照規矩必向你家送禮。遇到你家和管莊頭子家有紅白喜事，還得送禮。你家隨時需要人力，不管叫誰，誰就得來，替你家白做活，不要你家分文。去年春天，你家在新安和洛陽兩處修蓋高樓大廈五十多間，除請了十個木匠師傅，不是全靠佃戶們白替你家做活？從脫坯燒磚，到砌牆上瓦，鐵木小工，運送材料，用去了上萬個工，車牛不算。你家沒有花一個工錢。這就是你呂維棋老雜種口口聲聲講爛了的仁義道德！」

　　呂維祺分辯說：「聖人云：『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天經地義，自古如此。況且……」

　　劉宗敏截住說：「伯戶們是野人？你倒是他媽的吃人生番！放你祖宗八代的屁！」

　　呂維祺已經知道這審問他的人大概就是劉宗敏，心中想道：「我堂堂朝廷大臣，竟然跪在李自成手下的賊將面前！」他害怕吃苦，不敢不跪，但聽了劉宗敏的怒斥，又不甘心。明知自己必死無疑，他鼓起勇氣替自己分辯說：

　　「老夫不幸今日落在你們手中，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士可殺，不可辱，請不要對老夫肆口謾罵。況且老夫去年蓋房子正值春荒，年饉劫大，叫佃戶們出力做活，使他們不至於飢餓而死，也不會出外逃荒，流離失所，為非作歹，觸犯國法，亦出自老夫一片仁心。至於叫佃戶們做活不付工錢，自古如此，豈是老夫例外？一個月前，老夫出私糧兩百餘石賑濟洛陽饑民，口碑載道，萬民感戴，將軍可曾聞乎？」

　　劉宗敏用鼻孔冷笑一聲，說：「他媽的！你披著理學名儒的皮，肚子裡裝滿了歪理。盤剝窮人，又叫人家白替你下死力修蓋房屋。你家住高樓大廈，畫棟雕樑，人家住茅庵草舍，不蔽風雨，還說是你的一片仁心！這話你怎麼說得出口？真是該死！老子知道你上個月曾拿出兩百多石發了霉的雜糧賑濟饑民，你用的什麼心，難道老子不明白？你是看見我們義軍聲勢浩大，洛陽十分吃緊，害怕義軍來攻城時饑民內應，所以你先請求福王出錢出糧賑饑，見他一毛不拔，你不得已才只好將自家倉中的糧食拿出兩百多石放賑，想拿這一點發霉的陳糧一則在大戶中作個倡導，二則買住洛陽窮人的心，保住洛陽不破。往日你不放賑，為什麼直到情勢緊急時你才放賑？你家數代，盤剝小民不知多少萬石，到了刀臨頭上，想拿出兩百多石雜糧騙住洛陽城中饑民，當作買命錢，行麼？真會打算！」宗敏將桌子一拍，憤怒得鬍鬚支?，大聲喝問：「呂維祺！你說是也不是？著實招來！」

　　呂維祺低頭不語，背上冒著冷汗。劉宗敏並無意等待呂維棋招供，正要宣判，忽然從二門口傳進來一句撕裂人心的喊冤聲：

　　「將軍爺呀……小民冤枉！」

　　劉宗敏向二門一望，對左右輕聲說：「帶喊冤人！」

　　片刻之間，一個衣服破爛、面有饑色、鬢髮灰白的老婦被帶到丹墀上來，跪到地上，叩頭悲呼：「將爺呀，小民兩年來冤沉海底，無處控告。求將爺為民做主，為我這個孤寡無依的苦老婆子伸冤！」

　　宗敏問：「你有什麼冤？」

　　老婆子顫聲哭訴：「我一家三代種呂府的地，住在北邙山上，離黃河不遠。俺村莊的十幾家全是呂府佃戶，替呂府做牛做馬。兩年前，冬月天氣，呂府去人到俺村裡說，呂尚書家的大夫人忽然想吃新鮮的黃河鯉魚，街上沒賣的。尚書叫我們村裡人打開黃河冰凌提幾十條鯉魚送到府上。我的兒子掉進冰凌下邊淹死了，他爹凍傷，到呂府哀求賞副棺材，賞點銀子埋殯，被日府管家為積欠舊債罵了一頓，勉強賞了五兩銀子，還說這是呂府無量恩德。他爹生了悶氣，又哭兒子，一病不起，含冤而死。我討飯進城，控告呂府害死民命。無奈呂府勢大，府、縣官都不肯管，使小民哭天無路。將爺呀，懇求你明鏡高懸，照見百姓苦情，叫呂維棋替我的兒子償命，替俺孩子他爹償命。我就是死到陰曹地府，也不忘你的大恩。求將爺為小民伸冤！」

　　劉宗敏氣得咬牙切齒，向呂維祺問：「老賊！你說有無此事？」

　　呂維祺推諉說：「此系家人所為，老夫亦有所聞。」

　　「狗屁！你只是也有所聞？你在冰凍天氣想孝敬你媽吃黃河鯉魚，有這事麼？」

　　「此事屬實，原是老夫的一片孝心，沒想到有人失足落水……」

　　宗敏將桌子猛一拍：「狗屁！不打開冰凌捉魚，如何能落進水裡？那麼冷天，你想行孝，為何不自己去破冰捉魚？」

　　「老夫是讀書做官的人，不會打開黃河堅冰。」

　　「你們讀書人瞎編的《二十四孝》上不是有王祥臥冰麼？你想行孝，為何不去黃河臥冰？」

　　二門口又有幾個人接連喊冤，聲聲刺入心肺。劉宗敏傳令將喊冤的人們全放進來，霎時間在丹墀上跪了一片。他們一個接一個控訴呂府罪惡，有些事情駭人聽聞。劉宗敏沒有等控訴完，對百姓們說：

　　「我也是受苦出身的人，你們受呂維棋一家人的苦我完全明白，全無虛告。我奉闖王之命，今日將呂維祺判處死刑，家產抄沒，所有田地歸佃戶和窮鄉親們自耕自食。」他轉向呂維棋宣佈說：「呂維棋！你老狗血債纍纍，罪惡滔天，本該凌遲處死，姑念你在洛陽日子不久，從寬判為斬刑，立即處決！」他向左右一望，大聲喝令：「刀斧手！快將這老狗推出斬首！他要是膽敢在臨死前罵出一聲就多砍十刀，罵十聲多砍一百刀。快斬！」

　　呂維祺立刻被兩個士兵從地上抱起，剝去外衣，五花大綁，脖後插上由隨營文書剛才準備好的亡命旗。他不敢罵出一句，越發渾身戰慄不止，但竭力保持鎮定，鼓勵自己不要出醜。當他正要被推著走下台階時，聽見劉宗敏又叫他轉來，聲音並不像剛才那樣的怒如虎吼，心中不禁一閃：「莫非不殺我了？」劉宗敏等他被重新帶到面前，用壓抑的口吻說：

　　「呂維祺，你是進士出身，理學大儒，我劉宗敏是打鐵的出身，斗大的字兒認識不過兩牛車。可是在將你押赴刑場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教訓你。我聽說你講學很重《孝經》，還著了一本什麼??書呈給崇禎。天下每年不知有多少做父母的餓死，凍死，被官軍殺死，被大戶欺壓死，被官府殘害死，留下孤兒棄女，向誰行孝？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寒無衣，饑無食，如何行孝？你家奴婢成群，一呼百應。這班大小奴婢們賣身到你家，誰能夠孝敬自己的親生父母？你平日講孝道，不是滿口放屁麼？我的老娘也是餓死的。我沒法替她行孝。我現在殺你這種多宦豪紳，就是替我的老娘報仇，也是替她老人家行孝。管你什麼理學大儒，兵部尚書，在我劉宗敏面前算不了屬毛灰！」他將下巴一擺：「趕快推出斬了，替洛陽一帶百姓伸冤！」

　　呂維祺重新被推走，還在竭力保持鎮定，只求不失去朝廷大臣體統。但是他模糊地感到自己在褲子裡灑出小便，大腿上有一股濕熱向小腿奔流。當走出周公廟大門的剎那間，他在心中問道：

　　「我不是在做夢吧？難道這就是慷慨成仁麼？……」

　　第二天，即正月二十二日，陽光明媚，天無纖雲，顯得特別溫暖。昨天處決呂維祺的事情使洛陽百姓大為轟動，但人們並不滿足，都在等候啥時候處決福王。今天一清早就哄傳著將在正當午時出斬福王的消息，所有的大街小巷都沸騰起來。約莫巴時剛到，那處決福王朱常詢的佈告，上列著福王的十大罪款，已經在城內大街上和四關張貼出來。人們聽說將福王判處死刑的法堂就設在福王宮迎恩殿前，而處決他的地方就是西關外的舊刑場，所以己時左右，從周公廟到王宮，到刑場，到處擠滿了等候觀看的男女老少。特別是刑場周圍，更是人山人海。

　　當福王朱常詢從周公廟押往法堂，從西關和西大街走過時候，沿路兩旁百姓不斷地有人發出恨罵。有一個人咬牙切齒地對著他罵道：

　　「你媽的作威作福，竟然也有今天！」

　　李自成提前來到宮中，一面巡視查抄王府財物糧食情況，一面等候審訊福王。當一個將領向他稟報說福王已經提到時，闖王回頭輕聲說：「升堂！」一聲傳呼，隨即從迎恩殿的漢白玉陛階下邊響起來一陣鼓聲。李自成率領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等文武大員，緩步走出便殿，從一個叫玉華門的西角門來到迎恩殿。這迎恩殿是王府主殿，十分雄偉，黃琉璃瓦閃耀金光。殿裡正中間設一朱紅檀木描金縷花王座，上鋪黃緞座褥。前簷有七尺深，斗拱，飛簷，彩繪承塵，四根一人抱不住的朱漆柱子。當年建成王宮時候，一位大學士奉萬曆皇帝「聖旨」撰寫了一副對聯，極盡歌頌之能事。如今這朱漆描金雲龍對聯被義軍士兵在上邊塗了兩塊馬屎，仍然懸掛在中間的兩根柱子上：

　　福祉滿河洛普天同慶

　　王業固嵩岳與國並休

　　迎恩殿的前簷外是三級漢白玉台階。台階下是一片平台，俗稱丹墀，磨光的青石鋪地，左右擺著鎏金香爐、大鼎、仙鶴。丹墀三面都圍著漢白玉欄板，雲龍柱頭，雕刻精美。平台前是七級石階。下了石階，正中間是一條寬闊的石鋪雨路，把院子平分兩半。甬路兩邊院中栽著松、柏，兩邊是廂房，俗稱朝房。這個院子的正門叫做迎恩門，也是五間蓋著黃琉璃瓦的樓房，下有並排三座六扇朱漆大門。出了迎恩門外是一個很大的院子，兩邊有廊房、鐘樓和鼓樓，正門就是端禮門。在端禮門和迎恩門之間有並排三座白玉雕欄拱橋。修建福王府時特地從洛陽城西的澗河引來一股水，進城後流在地下，到迎恩門外的院中時變為明流，改名福水，所以這三座橋就叫做洪福萬年橋，簡稱洪福橋。今天闖王特諭守衛將士，可以放百姓進入午門和端禮門，直到迎恩門外。這時，迎恩門六扇巨大的帶釘朱門大開。迎恩門外密密麻麻地擁擠著看審問福王的百姓。迎恩門內，甬路兩邊，每邊站立著兩百士兵，靠近迎恩門那一端的一律手執長槍，靠近丹墀這端的一律手執寶劍，而迎恩門也有眾多士兵守衛，不許百姓進來。王座抬放在迎恩殿的門外簷下，王座前擺一長桌，掛著繡緞桌圍，也是迎恩殿中的原有陳設。東西兩邊各擺三把太師椅，都有猩紅座墊。鼓聲停止，李自成在王座上坐下，然後牛金星床獻策、李巖在東邊坐下；劉宗敏、袁宗第、李過在西邊坐下。

　　坐定以後，牛金星向背後輕聲說：「帶犯人！」立刻，站在簷下的中軍吳汝義一聲傳令，接著丹墀下幾個人齊聲高呼：「帶犯人！」聲音威武洪亮，驚得在迎恩殿脊上曬太陽的一群鵓鴿撲嚕而起，盤旋著向後宮飛去。

　　福王從西朝房中押出來了。有兩個身材魁梧的士兵在左右架著他，一直架上丹墀，雙膝跪下，俯伏地上，離闖王的案子大約有一丈遠近。闖王厲聲喝問：

　　「朱常詢，你犯下彌天大罪，民怨沸騰，今日有何話說？」

　　福王不住叩頭，聲音哆嗦地說：「小王有罪，小王實實有罪。哀懇大王饒，饒命！小王……」

　　闖王又厲聲問：「狗王！我問你，你老子坐天下四十多年，百般搜刮天下百姓，有一半金銀財寶都給了你，運來洛陽，又替你霸佔了兩萬頃膏腴良田，封你為福王，你這福從何而來？」

　　福王叩頭出血，哆嗦說：「小王有罪。小王有罪。小王沒福，該死。懇大王饒小王狗命。」

　　闖王又問：「你的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從地上冒出來的？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說！快說！」

　　福王哆嗦說：「小王該死。這福字是小王封號，小王實實沒福。」

第五十四章

　　闖王見他語無倫次，答非所問，將驚堂木猛一拍，大喝道：「混蛋！你不肯照實供認，本帥替你說出！你的福就是作威作福，殘害百姓，金衣玉食，荒淫無恥。你的銀錢無數，珠寶如山，單說倉庫中的糧食就有幾十萬石。你這福，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從地下冒出來的，完全來自老百姓身上。你的每一件珠寶，每一兩銀子，每一顆糧食，都浸透了天下百姓的汗水、眼淚、鮮血。你個狗王知呀不知？」

　　福王叩頭說：「小王有罪。小王有罪。這都是萬曆皇爺所賜。小王該死。」

　　闖王又喝道：「你身為親王，富甲天下，當如此饑荒年景，不肯發分毫庫中金銀，不肯散一粒糧食，賑濟饑民，你該不該死？」

　　福王哆嗦說：「懇大王饒命。懇大王……」

　　闖王大喝道：「拉下去，將這個奴才狠打四十板子，然後再問！」

　　左右侍衛一聲吆喝，將福王拖下丹墀，剝掉衣服，按在雨路中間，扒開褲子，露出來雪白的肥大屁股。迎恩門外千頭攢動，一片擁擠。站在丹埠下的小將一聲喝令「行刑」，那個手執長竹板的士兵開始打起來。他胸中充滿仇恨，每一下都打得很重。福王本來早已嚇得半死，加上平日荒淫過度，身體虛損，又自幼嬌生慣養，所以受不了皮肉之苦，起初還拚命哀呼，等打到二十多下時已經聲音漸弱。闖王和行刑士兵都以為他是假裝的，繼續狠打。打到三十多下，竟然沒有聲音了。行刑士兵用手摸摸他的鼻子，快要沒有氣了。一名小校立刻取來半碗冷水，向福王的前額上噴上兩口，使他甦醒。犯人重新被帶上來，癱軟地伏身跪在闖王面前，渾身哆嗦，低聲哀懇饒命。闖王大聲說：

　　「朱常詢！按你罪惡如山，本當千刀萬剮，凌遲處死，方能稍洩民憤。本帥姑且從寬，判為斬首，立即處決。」他隨即命令：「刀斧手，快將這狗王押赴西關刑場！」

　　福王立刻被重新五花大綁，並將他的鬆散的頭髮挽到頭頂，插上亡命旗，推擁著晌午門外走去。而在門外不遠的大街上，正在將王府的地畝賬冊、霸買的田契、奴僕賣身文約等等，燒成一堆大火，紙灰飛揚。百姓圍觀得擁擠不透，個個稱快，有不少人激動得流下熱淚。

　　從洛陽西大街到西門外刑場，街道兩旁早已站滿了百姓，看福王怎樣被押赴刑場。刑場上，每隔五步站一步兵，不讓群眾擠近監斬台和台前的一片空場；刑場外圈，在擁擁擠擠的人群背後，每隔十來步站一個騎兵。監斬台的兩邊和背後，整整齊齊地站立著一層步兵、一層騎兵，步內騎外，肅靜無聲。所有這些步兵和騎兵，都穿著綿甲，外罩深藍連襠。連襠的前後心都有一塊圓形白布，繡著「闖」字。箭上弦，刀出鞘，威風凜凜。這監斬台是原有的一個土堆，本來很小；昨日下午，李過派一百名弟兄添土，打夯，整平，比原來增大一倍。

　　監斬台下，刑場周圍，旗旗飄揚，刀、槍、劍、戟耀眼。老百姓望著這威武森嚴場面，情緒振奮，感慨萬端。有一個花白鬍鬚的莊稼老頭小聲嘆息說：

　　「唉，這個殺場，自古以來只殺老百姓，不知屈死了多少性命，從來連一個官兒也沒殺過，今日卻要殺王了。連福王也可以殺，從前我連想也不敢想！」

　　旁邊一個生著連鬢鬍子的中年人用鼻孔哼了一聲，接著說：「管他媽的啥金技玉葉，龍子龍孫，封王封侯，為官為宦，平日作威作福，耀武揚威，騎在老百姓的頭上過日月，只要犯到闖王手裡，都不值一個皮錢。在永寧，不是已經殺過萬安王麼？別看福王是『當今』的親叔父，一刀下去，喀嚓一聲，同樣腦袋落地，血濺黃沙，屍首扔給狗吃，有??『福大命大』！」

　　另一個中年人憤憤地說：「自古是富了王侯，苦了百姓。天下亂了這十幾年，也只有李闖王真能替窮百姓伸冤報仇！」

　　在附近一個地方，也有幾個人在小聲談話。一個瘦弱的、手拄枴杖的老人說：

　　「從前，每年只在冬至殺人。從崇禎七年以後，每年匹季都殺人。從前人命關天，把人判了死罪，還得層層上詳，等候刑部批下，才能冬至處決。後來殺人像殺雞狗！……」老人嘆口氣，接著說：「就在這個地方，有一年就殺過幾百人。小百姓遇到災荒，餓得沒辦法，偷一點，搶一點，不論罪大罪小，十之??都判成死罪，也不上呈刑部候批，說殺就殺，據說這是『治亂世用重典』。有一陣天天殺人，我親眼看見有一批就殺了二十七個，裡邊有婦人、小孩。」

　　旁邊一個人忍耐不住說：「殺的全是窮百姓！」

　　一個有癭脖子的中年人說：「所以大家都說闖王來得好。闖王一來，就把世道翻了個兒：昨日殺呂尚書，今日殺福王。人家只殺官，不殺百姓。」

　　一個臉孔浮腫的青年饑民從旁插了一句：「這才叫替天行道！」

　　突然，從城內奔出來一群百姓，同時傳過來一陣鑼鼓聲和軍用喇叭聲，使刑場周圍擠滿的百姓登時激動起來，轉過身子，萬頭攢動，齊向城門張望。過了片刻工夫，一陣馬蹄聲響，一面大旗前導，接著五十名騎兵簇擁著李過出了城門，向殺場奔來。李過到監斬台前下馬，登上台去，坐在中間，左右侍立著幾位偏將和別的頭目。老百姓想看清楚監斬的這位將領，有的知道他是李過，有的誤以為他是劉宗敏，都想往前擠，後邊的推動前邊，可是前邊的被步兵擋住，不許向前。你擁我擠，秩序亂了起來。李過下令叫前邊的十排人就地坐下，才恢復了剛才的會場秩序。

　　但是不過片刻工夫，場中的秩序又亂了起來，剛才坐在地上的人們也紛紛起立。所有的人們都向城門張望，個子矮的人們就踮著腳尖，伸長脖頸，仰著下巴。從西門走出一隊人馬，押著福王來了。

　　走在前邊的是二十名步兵，分成兩行，張弓搭箭，虎視左右和前方。接著，又是二十名步兵，一色手執紅纓長槍。跟著，兩名刀斧手帶推帶架著福王出來。再後邊又是二十名步兵，手執寶劍。最後是一名小將，同親兵們騎著戰馬。多數人都沒有看見過福王是什麼樣兒。整年他不一定出宮一次；縱然出宮，人們都得迴避；迴避不及，也只能俯首跪在街旁，不許抬頭望他。如今凡是沒有看見過他是什麼樣子的，都想看個清楚；那些曾經有幸偷看過他的，也想看一看他在臨刑以前是什麼情形。刑場上擁擠得更凶了。有的體弱的被擠個趴叉。步兵從幾十層人堆中分開一條路，將犯人押解到監斬台前，喝令跪下。他往地上一跪，幾乎倒下。一個刀斧手踢他一腳，喝道：「跪好！」他猛一驚，似乎有點清醒，勉強用兩手按地，保持半跪半伏的樣子。人群裡有人不自禁地罵道：

　　「他媽的，孬種！」

　　原來擁擠在王宮前邊的百姓們趕來遲了，得到守城義軍允許，從西門內奔上城牆，擠滿了西門右手的一段城頭，隔城壕俯瞰刑場。當有些百姓還在陸續上城時候，午時已到，從監斬台的後邊向空中發出一聲炮響，震得全場一驚，有兩三匹戰馬振奮嘶鳴。炮聲剛過，李過喝令刀斧手準備行刑。兩個刀斧手將福王從地上拖起來，推到離監斬台五丈以外，使他面朝正南，對著百姓跪下。第二聲炮響了。站在右邊的刀斧手將犯人脖頸後插的亡命旗拔掉，扔到地上，隨即走開。犯人已經失去了勉強自持能力，癱在地上。刑場上萬頭攢動，屏息無聲。第三次炮聲一響，站在犯人左邊的刀斧手用左手將犯人的髮髻一提，同時喝道：「跪好！」說時遲，那時快，人們只看見陽光下一道白光一閃，福王朱常詢的頭顱飛落地上，一股鮮血迸出三尺以外。從刑場到城頭，看斬的百姓們迸發出震天動地的齊聲喝采：

　　「好！！！」

　　擔任行刑的這個刀斧手向前兩步，彎腰提起來福王的頭，走向監斬台去。遵照李過的命令，這頭將帶進城去，懸掛在宮門前的華表上，即古人所說的「梟首示眾」。在刑場中間擔任警戒和維持秩序的步兵都撤到監斬台下，聽任百姓觀看福王的屍體。在前邊的百姓們一擁而上，立刻將福王的衣服和褲子剝得精光。有人剖開他的胸膛，挖出心肝拿走。有人從他的身上割走一塊肉。頃刻之間，屍首被分割得不成樣子，而後邊的百姓們繼續往前邊擁擠。

　　李過帶著幾個偏將走下監斬台，上了戰馬，喇叭一吹，鑼鼓開路，率領著步、騎兵回城而去。將走近城門口時，遇見從城內走出一個小校，捧著闖王的一支令箭，後邊跟著一個太監模樣的中年人，還有一個中年和尚和兩個青年和尚，他們的背後跟著一輛牛車，載著一具桐木白棺材。他們避到路邊，等候李過帶著人馬過去。李過駐馬向捧令箭的小校問：

　　「他們是什麼人？」

　　小校回答：「回將爺，這個人是福王宮中的承奉太監，那位師父是迎恩寺的方丈，法名道濟，剛才他們到東華門向闖王乞恩，要來收殮福王的屍首，已蒙闖王恩准。不過闖王說，他們可以先將福王的身子收殮，福王的頭要懸掛三天以後才能給他們。他們害怕福王的民憤很大，會將他們打死，所以求闖王發下令箭，好來收屍。」

　　李過點了一下頭，策馬進城。

　　破洛陽轉眼已經過了六天。二十七日下午，高夫人、高一功、田見秀、紅娘子和牛、宋等人的夫人，率領著幾百名親兵來到了。本來他們應該二十五日就可以趕到的，但是在他們即將動身時候，從洛陽抄沒的大批糧食、金銀、各種財物已經日夜不停地源源運到，大批新兵也陸續開來，要在得勝寨附近編練，所以他們多耽擱兩日，幫助郝搖旗做一些必要安排，然後才連夜動身。他們於未時整來到關陵，在那裡休息打尖。李自成派張鼐到望城崗迎接，將高夫人和紅娘子接進周公廟內，另外派人將各家夫人送到他們的丈夫駐處。田見秀和高一功夫婦同住在周公廟附近的一座大宅院裡。劉宗敏已經在二十二日就從道台衙門搬出城外住，離周公廟不過半里多路。

　　高一功和田見秀留在周公廟同闖王談話，將得勝寨老營的重要事情向闖王扼要稟報，也問了一些洛陽情況。高夫人見紅娘子不在場，向闖王問道：

　　「李公子和紅娘子的喜事，你這裡都準備好了？」

　　闖王笑著說：「都準備好啦。我只怕你們在路上耽擱，所以派人催你們。今天趕到了，很好。軍師擇定明天是大好吉日，咱們全軍祝捷，洛陽百姓也要唱戲，熱鬧一天。林泉他們的喜事也在明天辦，不另外擇日子。」

　　高夫人說：「一面全軍祝捷，全城軍民同歡，一面替他們辦喜事，這當然再好不過。在離開得勝寨後我遇到你派去催我們快來的小校，知道了宋軍師擇的吉日，大家都很高興。我對紅娘子說了，她雖然不好意思做聲，可是我看她的心裡也是喜歡的。新房在哪裡？都收拾妥了麼？」

　　「從進了洛陽以後，林泉就住在洛陽兵備道的衙門中，主持賑濟的事。新安和僵師兩地放賑的事，也交給他管。另外在附近村子裡替他找了一座大戶宅子，離這搭不過兩里左右。村裡駐紮有中軍營的兩百弟兄。已經按照開封一帶人的習慣，找裱糊匠將新房的牆壁和頂棚都用花紙裱糊了。需要用的各種傢俱陳設，都已佈置就緒。反正不是長住，沒有過分講究。」

　　高夫人說：「雖然只是暫住一時，但這是紅娘子的終身大事，也不能過於馬虎，使她心中不快。歇一陣，我自己去看看吧。」

　　田見秀向闖王問：「如今破了洛陽，有糧有錢，人馬大增，闖王的聲威大振，下一步的方略定了沒有？」

　　自成說：「就等著你們來了以後，一起商議定奪。趁著明天全軍祝捷，帶給林泉他們辦喜事，中午吃過酒席之後，就同大家商議此事。」

　　見秀又說：「我們離得勝寨時才得到一個消息，說敬軒和曹操都沒有死，也沒有全軍覆沒，不過人馬剩下不多，一共不到兩千人，又繞過成都往東來了。」

　　闖王點頭說：「我們這裡也聽說敬軒已經從川西奔往川東，看情況是要出川。又風聞楊嗣昌已經離重慶坐船東下，直赴夔州，同時抽調人馬從陸路堵截敬軒。現在還不知道敬軒他們能不能順利出川。」

　　高一功說：「敬軒用兵，詭計多端。他已經把官軍拖到四川內地，川東一帶十分空虛，必能從巫山、大昌之間的小路衝出。只是他們出川以後，所剩人馬很少，不再成為楊嗣昌的眼中勁敵。如今咱們破了洛陽，殺了福王，聲勢浩大，威震中原，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楊嗣昌勢必捨掉敬軒他們，全力跟咱們周旋。咱們下一步棋如何走，必須早定，好在各方面都有準備，可以立於萬全不敗之地。牛啟東和軍師怎麼想的？」

　　闖王說：「因為破洛陽後百事繁忙，還沒有工夫詳細計議。不過，啟東和獻策也主張採納林泉的建議，據河洛為根本，爭奪中原。還有，河洛一帶饑民和咱們的部分將士都盼望我在洛陽建都稱王；莫再像往年一樣東奔西跑。這事是否可行，也需要大家認真想想，好生計議，不可草率決定。」

　　高一功說：「關於你要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事，我們在得勝寨也聽到謠傳了，傳得很盛。啟東幾位有何主張？」

　　闖王說：「獻策和林泉都不多談此事。啟東常替我接見那些來求我在洛陽建都稱王的百姓父老，也收到不少表章。他倒是較為熱心。」

　　田見秀和高一功都不明白自成拿的什麼主意，對這樣重大的事情都不願貿然說話，所以就將話題轉到查抄福王財產的情況上去。自成稱讚雙喜辦事還很細心，也有辦法。剛說到這裡，雙喜來了。雙喜先見過了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然後向闖王稟報了關於查抄鄉宦和軍糧開支的情況。高一功向雙喜笑著問：

　　「雙喜兒，你第一次挑這麼重的擔子，不感到吃力麼？」

　　雙喜笑著回答：「很吃力。今天舅舅一來，我就輕鬆了。舅舅來扛起大梁，我跟在舅舅身邊搬椽子，當小工，事情就做得痛快了。」

　　高一功很喜歡這個十九歲的後生，拍拍他的肩膀，又笑著說：「我在路上就聽說你做事還有辦法。破了洛陽城，要查抄的地方多，東西多，光一個福王府就有多少東西抄！事情一亂，就會使許多金銀珠寶和各種值錢的東西落入私人手中，糧食也會隨意拋撒。除查抄逆產外，你還要將這些堆積如山的東西運往得勝寨，還要分發賑糧和軍糧，分發其他什物。你做得還不錯。我很高興，不替你擔心啦。也遇到些困難吧，嗯？」

　　雙喜說：「困難是事情的頭緒太多，自己沒有經驗。從進到洛陽第一天起，我就決定：一家一家查抄，凡是沒有輪到查抄的，一律將東西和糧食封存，派兵看守，等候啟封查抄。凡是封存的房屋、宅院，嚴禁任何人私自進去，違者斬首。這樣就避免了鋪的攤子多，頭緒太亂，容易出錯，也不會感到人手不足。」

　　一功點點頭，又問：「你從哪裡弄到許多替你抄寫、記賬的人？」

　　雙喜笑了，說：「二十一日早晨剛破城不久，我就設法找到了邵時信……」

　　一功忙問：「就是去得勝寨控告福王府罪惡的那個後生？」

　　雙喜說：「就是他。在得勝寨時候我聽他說他有個叔伯哥哥名叫邵時昌，在府衙門裡當書辦。我叫他去找邵時昌來見我，果然邵時昌願意投順。邵時昌又替我找了一些能寫能算的人，還說出了一些咱們名單上原來沒有的殷實富戶。我將人員分做三起：一起人專抄糧食，一起人專抄銀錢，另一起人專抄貴重東西。每起人由一個總頭目率領，稱為哨官，出了錯惟他是問。每一哨有若干小隊，各有正副頭目。每一哨配有兩名書手、一名監抄頭目。這監抄頭目要認真督察，要使查抄的銀錢和貴重東西點滴歸公，不許私藏侵吞，也不許疏忽遺漏。他有事徑直向我稟報，不歸哨官指揮。糧食也要派人監抄，避免隨意拋撒或私自取用。還有……」

　　高一功忍不住插言說：「好，好。每一哨設一監抄頭目，這主意想得很好。」

　　雙喜接著說：「還有，福王的糧食很多，大都是散裝在倉庫中，有的是裝在熒子裡，倘若不準備足夠的麻包、布袋就沒法運走，打開了倉庫乾瞪眼。所以二十一日下午就開始在全城收集麻包、布袋等物。還怕不夠，又差人去新安、偃師和附近各集鎮、山寨去盡量收集。福王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還有兩間大屋子裝滿銅錢，因為年久，很多錢串兒都朽啦，一動就斷。邵時昌向我建議，找來一百多個木匠，日夜趕工做小木箱子。每個小木箱恰好裝四十錠元寶，共兩千兩銀子，折合一百二十五斤，連皮一百三十斤重，便於用騾馬馱運，用二人抬著走山路也方便。裝散碎銀子、珠寶、銅錢，也用這種小木箱子。另做了一種比這小一半的，專裝黃金。他們在洛陽聽得多，見得廣，說每年官府往上邊解大批錢糧折色銀子（註）也是這麼辦。要不是他們替我出主意，我一時還想不了這麼周到。」

　　（註）折色銀子－－古代徵收田賦，原來只收實物，稱為「本色」。但因封建經濟發展，以及官府儲存和運輸方便，將征實物改征銀子，稱為「折色」。

　　高一功聽了雙喜的這些辦法，頻頻點頭，又望著闖王微笑。李自成平日很少當面誇獎過他的養子，這時也含著滿意的微笑對高一功說：

　　「咱們起義以來，從沒有破過像洛陽這樣富裕的城池。因為我行轅中沒有別的做事老練的人，才不得不叫雙喜兒在兵荒馬亂中挑這麼一副重擔。我原來也很替他擔心，只是試試看。他能夠想到找邵時昌一班人替咱們做事，虛心採納人家的建議，做得很對。」

　　高夫人問：「雙喜兒，據你眼下估計，咱們在洛陽得到的糧食、銀錢，可以養多少兵？」

　　雙喜低頭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沒有經驗，說不準確。昨天我將已經查抄的和封存起來尚未查抄的糧食合計一下，大約夠二十萬人－年的消耗。金銀珠寶和各種財物，沒算在內。」

　　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聽了雙喜的話，都很高興。大家認為，如今有糧，有錢，有兵，下一步決定如何走，更須要趕快決定。如今諸事紛繁，闖王的行轅中必須要有一個得力的中軍，便同高一功商量一下，吩咐雙喜明天上午將所任職事移交給高一功，回到周公廟行轅，在他的身邊辦事。高一功和田見秀都急於進洛陽城內看看，便叫雙喜跟他們一起上馬出發。高夫人隨後也帶著幾個男女親兵，去看一看替李巖準備的臨時公館。

　　第二天，洛陽城全部大街小巷，到處燃放鞭炮。那些受到闖王義軍好處的窮百姓是打心眼兒裡慶祝義軍的攻破洛陽、殺掉福王和呂維棋，而那些對闖王的義軍心懷不滿的人們，也表面上表示慶祝，所以整個洛陽城都大為熱鬧起來。城中有三台大戲，一台是豫西梆子，一台是從南陽來的越調，還有一台是陝西梆子即所謂秦腔，同時開演。此外還有許多雜耍：玩獅子的，玩旱船的，騎毛驢的，踩高蹺的，儘是民間世代流傳的、每年元宵節在街上扮演的玩藝兒。今年元宵節洛陽軍情緊急，這些玩藝兒都不許扮演，今天都上街了。往年騎毛驢的是扮演一個知縣帶著太太騎驢遊街，知縣畫著白眼窩，倒戴烏紗帽，倒騎毛驢，一個跟班的用一個長竹竿挑著一把夜壺，不時將夜壺挑送到他的面前，請「老爺」喝酒，引得觀眾哈哈大笑。今年，將騎毛驢的知縣換成一個大胖子，倒戴王冠，醉醺醺的，自稱福王。那個用夜壺送酒的人改扮成兩個太監，一老一少，不斷地插科打渾（註），逗得觀眾大笑。義軍在今天停止操練，各營中殺豬宰羊，一片喜氣洋洋。

　　（註）插科打諢－－古代演戲和演雜耍，扮丑角的人插進去一些滑稽動作（科）和說些有噱頭的話（諢），故意逗觀眾發笑。

　　中午，紅娘子內穿緊身戰襖，腰掛短劍，保持著女將習慣，但外表卻是新娘打扮：鳳冠霞帔，百褶大紅羅裙，頭蒙紅綾帕，環珮丁冬。她由戎裝打扮的慧英和慧梅左右攙扶，上了花轎。一隊騎兵分作兩行，打著各種錦旗，緩轡前導；後邊跟著一班鼓樂，喇叭和嗩吶吹奏著高昂而歡樂的調子，飄向雲際。鼓樂後邊是紅娘子的親兵和健婦，一律騎著駿馬，都是一樣顏色，十分威武齊整。緊挨花轎前邊，是慧英和慧梅，馬頭上結著紅綾繡球。花轎後又是一隊女兵。雙喜送親，帶著一隊親兵走在女兵後邊。

　　本來李巖的意思，喜事要辦得越不鋪張越好。闖王也同意他的主張。但是紅娘子像一般姑娘一樣，把出嫁看成終身大事，希望辦得鄭重其事，熱鬧一點，高夫人也主張不可馬虎，所以昨晚決定，今天使花轎從周公廟出來後兜個大圈子，從洛陽南門進城，經過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出西門，抬到李巖的臨時公館。

　　在封建社會，新娘在上轎前就得掩面痛哭，一直哭到中途方止，表示捨不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紅娘子早已沒有了父母，也沒有一個家中親人，但是在上轎時也哭了。她哭，是因為不能不想到她的慘死的父母和一家人，特別是她想著，倘若母親活著，親眼看見她的出嫁，親手替她照料一切，母親和她將會是多麼幸福！她哭，也因為她感激高夫人，替她的終身大事想得周到，安排得妥貼。當花轎進入洛陽南門以後，她已經止哭了，隔著轎簾的縫兒偷看街景。她想著兩年前來洛陽的情形，那時她率領一班人在此賣藝，受過許多氣，被人們看做下賤的繩妓，而如今坐著花轎，鼓樂前導，轎前和轎後走著威武整齊的騎兵和男女親兵，那受人欺負侮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她的心中充滿了幸福和舒暢。忽然，她想到風聞闖王將在洛陽建都稱王的傳聞，她的心中越發高興和振奮。她十分盼望闖王在洛陽紮下根基，奪取明朝江山。她想，倘若闖王以洛陽為根基，然後出兵掃蕩中原，高夫人必然要留在洛陽，她情願為保衛洛陽竭盡全力作戰，直到肝腦塗地。她正在心中激動，忽然聽見走在最前邊的轎夫叫了句：「腳下一枝花！」第二個轎夫跟著說：「看它莫采（註）它！」背後的轎夫也照樣重複這兩句。她感到奇怪：什麼人把花子扔在路上？現在還是早春，杏花剛剛開過，地上扔的會是什麼花子？默想片刻，她恍然想起來從前曾聽說過，這句話是轎夫們的切口，最前邊的轎夫倘若看見路上有糞便，便用這句吉利話通知後邊的夥伴，避免踏在腳上。她想，這一定是剛才別的騎兵或牛車從這裡走過，地上留下一泡牛屎或馬屎，所以轎夫叫著「腳下一枝花」！她在心中暗暗地笑了。

　　（註）采－－與「踩」諧音。這一句是雙關語。

　　李巖的臨時公館是一座大戶的住宅，今天大門外非常熱鬧，大批義軍將領前來賀喜，戰馬成群，抬送禮物的親兵往來如織，兩班吹鼓手輪番奏樂。從二門到正廳，路中間鋪著紅氈。當花轎來到時，鼓樂大作，兩處掛在樹上的萬字頭鞭炮一齊點燃，響成一片。李巖戎裝齊整，腰掛寶劍，披紅戴花，從院中迎出。慧英和慧梅早已下馬，將轎門兩邊縫著稀稀的紅線扯斷，掀開轎簾，攙紅娘子走進大門，在鼓樂鞭炮和許多人的歡叫聲中向二門走去。雖然紅娘子在戰場上最驚險的時候能夠鎮靜如常，衝鋒陷陣的時候不愧是一員勇敢兇猛的女將，但是此刻她卻情緒十分緊張，心頭怦怦直跳，不敢抬頭，不敢看人。

　　二門的門檻上橫放著一個馬鞍。這是原始社會掠奪婚姻留下來的風俗痕跡。在中原民間代代相傳，誰也不明白它的來源和意義。今天紅娘子也料到她必須在進二門時跨過馬鞍，而且她的低垂的眼睛也看見了這個橫放的半舊紅漆木馬鞍，下邊還有鞍?，可是由於在眾人的歡呼和擁擠的情況下她的心情過於緊張，腳步有點慌亂，竟然使她這個慣於馬上生活的女英雄有一隻腳絆著馬鞍；倘若不是慧英和慧梅在左右攙扶，她會打個踉蹌，引起眾人一陣大笑。過了二門，她就走在紅氈上了。

　　在第二進院子中間，稍靠近上房一邊，設有一個天地桌（註），罩著大紅錦繡桌圍，上邊擺著一隻大香爐，燒著檀香。香爐後邊放著一個盛滿糧食的木鬥，上用紅紙封著，紅紙上放著一面銅鏡，又插著一桿秤。這也是上千年傳下的古老風俗，據說那秤和銅鏡象徵著夫妻倆對天明心，公平相待，而斗中的糧食象徵著「米面夫妻」，即夫妻要共同生活的意思。紅娘子被攙到天地桌前站定。按照男左女右的規矩，李巖站在她的左邊。但是她不敢看，首先只是感覺到他在左邊，隨即又瞄見他的新馬靴。在鼓樂聲中，有人高聲贊禮，她遵循著贊禮的指示同李巖一齊拜天拜地，對面交拜。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木頭人兒，聽人們怎麼擺佈她怎麼動作，而且總覺著自己笨手笨腳，連行跪拜也忽然非常生疏了。有時，鼓樂聲、贊禮聲、歡呼聲，她幾乎都不注意，倒是聽見自己的短促的呼吸和環珮丁冬。

　　（註）天地桌－－封建時代婚禮，新郎和新娘要在院中同拜天地，使用的桌子叫做天地桌。

　　拜過天地，紅娘子被攙扶著繞過天地桌向上房走去，突然一陣什麼東西撲面向她的頭上和身上撒來。她的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這撒來的東西是?子和紅棗（註）。一股幸福的情緒充滿心頭，願意這兩樣東西多多撒來。果然，人們不斷地撒呀撒呀，一直撒到她走進洞房。幸而一塊紅綾蒙在頭上，使那一把一把的紅棗和?子打不著她的臉孔，也打不著她的鳳冠。

　　（註）?子和紅棗－－「?」諧音「福」，象徵夫妻多福。「棗」諧音「早」，象徵「早生貴子」。

　　各位將領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都在內宅設宴，男客和送親人都在前院坐席。酒過三巡，李巖來到內宅向各位女賓敬酒。趁此機會，大家拉著新郎和新娘喝了交杯酒，算是完畢了古人所說的「合巹」之禮。這是自從在得勝寨定親以來，紅娘子第二次再看見李巖，但是她不好意思細看，羞得滿臉通紅，低頭不語，迴避著眾人的眼睛。

　　酒宴雖然在闖王軍中算得是豐盛的，但是並不鋪張，約莫到未時剛過就起席了。按照一般習俗，後宅起席以後，會有許多女客留下不走，晚上還要鬧房。但如今是在軍中，一切從簡，並且高夫人一再囑咐，紅娘子連日鞍馬勞頓，須要讓她好生休息，所以起席後不久都陸續走了。高夫人派來護送花轎的女親兵，以及慧英和慧梅，也同紅娘子的健婦們一起吃了酒席，辭別紅娘子回周公廟去。紅娘子在紅霞等照料下卸去鳳冠、霞帔，開始用飯。飯後，她坐在洞房休息，忽然想著，按規矩，她明天還要同李巖拜祖宗，拜尊長，還有一天酒宴，俗稱「吃麵」，第三天要帶著新女婿回娘家去，叫做「回門」。她沒有父母，沒有娘家，往哪兒回門？這麼一想，在幸福的心頭上不免有一點辛酸。但是她立刻決定，到第三天她獨自回到高夫人身邊去住幾天，權當回門，順便同高夫人商量趁洛陽已破，撥給她五百匹戰馬、五百名青年大腳婦女，將健婦營馬上成立，日後陸續擴充。

　　想著很快就要成立健婦營，練成一支女兵，為闖王馳驅沙場，為天下女子揚眉吐氣，她的心中充滿了興奮和豪邁情緒。她叫身邊的一個健婦將安國夫人梁紅玉的寶劍拿來給她，她抽出寶劍看了又看，心神好像飛到了練兵校場，飛到了沙場。正在這時，紅霞走進屋來，小聲對她說：

　　「稟紅帥，在前院吃酒席的各位將軍、牛舉人和宋軍師，還有咱們姑爺，都被闖王叫到周公廟議事去了。聽說這會議十分重要，十分重要。」

　　「是商議打仗的事？」紅娘子低聲問。

　　「不是。聽說是商議闖王登極的事。」

　　「啊？登極？！」

　　「啊，我說錯了。是商量把洛陽改為京城，闖王在這兒先稱王，等攻佔了北京以後登極。稱王還不能算是登極，是吧，紅帥？」

　　紅娘子點點頭，激動地說：「在洛陽建都稱王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隨即又問：「為什麼不傳知我去？」

　　紅霞略想一想，笑著說：「這還不明白？一定是闖王想著你是新娘子，怕眾將領見面後同你開玩笑，所以不請你了。既有姑爺去，還不是同你親自去差不多一樣？」

　　紅娘子用溫柔的眼神望了望紅霞，微微一笑，但跟著搖搖頭，說：「可是，我是闖王帳下一員女將，像這樣重要的軍事會議，不應該……」

　　一個親兵稟報：「雙喜小將爺來見！」

　　「快請！」紅娘子說，同時心中猜想可能闖王有什麼重要吩咐。

　　雙喜進來，站在她的面前說：「紅姐，馬上要在行轅開重要會議。父帥本想請姐姐前去，只是怕姐姐身子太累，又怕姐姐不好意思同大家坐在一起議事，命我來問一問，去不去由姐姐自己斟酌。」

　　紅娘子毫不遲疑地說：「請賢弟回稟闖王，我立刻前去。紅霞，幫我趕快把衣服換了。」

　　雙喜一走，紅娘子就脫去了作新娘子穿的便裝繡花襖和百褶羅裙，通身換上了樸素的半新戎衣，洗淨脂粉，從頭上取下了帶有小鈴的、一步三搖的金絲鳳凰釵和插在鬢上的一枝蘇制時樣相生海棠，隨即將漆黑濃密的堆聳雲髻打開，挽成了簡單和常見的一窩絲杭州纂，插一根沒有雕飾的碧玉簪，然後束一條猩紅湖縐首帕；取下腕上的一雙翡翠鐲，又摘掉兩邊玲瓏嵌珠金耳墜；束緊腰中黃絲綜，掛好鯊魚鞘雌雄劍；提了馬鞭，說聲「走！」帶著紅霞等一群戎裝英武的健婦快步走出。磚鋪的雨路上響著一陣輕捷的皮馬靴聲。想著自己這一去準會出許多將領和李巖的意料之外，她不禁在心中笑著說：

　　「我呀，哼，我畢竟是紅將軍，可不是那種嬌滴滴不敢抬頭、坐在繡房中扭扭捏捏當新娘子給人們看的人！」

　　闖王行轅的議事廳原是廟祝們接待洛陽官紳的客堂，陳設雅緻，今天坐滿了前來參加議事的將領。高夫人雖然在全軍中地位崇高，極有威望，對一切重大事情都很清楚，但是多年習慣，不參加正式的軍事會議。

　　李自成先向大家扼要地說了說破洛陽以後八天來的情況。他特別說明，賑濟饑民方面的事，全由李公子主持，目前已經賑濟了二三十萬人，對鰥、寡、孤、獨、老、弱、病、殘的人，額外多給救濟；百姓前來投軍的十分踴躍，經過認真挑選，到目前已經招收了??萬人，估計可以招收到二十萬人。關於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四川的消息，他也說了。然後他接著說：

　　「咱們今後的作戰方略，在得勝寨時候，我同牛先生、宋軍師，還有總哨劉爺和高舅爺商議幾次，雖然大體有個譜兒，可是沒有完全決定。局勢常常在變，所以今天邀集大家在一起商議商議，把大政方針確定下來。在得勝寨過年的時候，李公子來到軍中，他建議據宛、洛，掃蕩中原，據中原以奪取天下。牛先生和宋軍師都贊成這個建議。他們三位有學問，通今博古，說出了很多重要道理。待一會兒，他們會將那些道理說給各位聽聽。牛先生建議我破了洛陽以後建立一個新名號，以便號召天下。他也引了許多古人古事，說了許多道理。咱們來到洛陽這七八天，有許多饑民父老前來行轅，差不多每天都有幾起，請求我在洛陽建都稱王。這些窮百姓見我們行事和明朝大大不同，所以才這麼熱誠擁戴。每天都是牛先生接見他們，還收到不少勸我建都稱王的表章。咱們軍中將士，也在紛紛議論，這情形你們都清楚。這都是十分重大的事，到底應該怎樣決定，請大家各抒己見，好生商議。現在先請李公子、牛先生和軍師說說吧。」他轉向他們三人，以目示意，含笑等待。

　　李巖因為明白牛金星在軍中是處於「賓師」地位，所以不願先說話。宋獻策原是牛金星介紹來的，所以也處處避免「僭越」金星的前邊。他和李巖都請牛金星一個人代表三人說話。牛金星並不推辭，引古論今，侃侃而談，先從據宛、洛以收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的道理談起，接著談到建立名號，最後談到請闖王建都洛陽稱王的時機已熟，不可錯過，特別強調說河洛民心如何擁戴，不可辜負父老百姓的一片殷望。他說得道理充足，十分動聽。他的話一說畢，大家立刻就議論開了。

　　由於大家是在勝利的形勢中懷著振奮的心情前來議事，所以發言十分熱烈。有不少將領贊成將李巖和牛金星的建議合在一起，即在洛陽建都稱王，以宛、洛為根本，掃蕩中原，然後進一步奪取天下。但也有一部分將領主張趕快去攻佔南陽，將宛、洛兩個地區連成一片，準備好同楊嗣昌和其他前來的各路明軍在中州會戰，等再打幾個大勝仗，再商議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事。又有一些將領主張目前應該乘勝西入潼關，攻破西安，以關中為根本，建都西安。當這後一個意見提出以後，很多人立刻贊成，並且七言八語地補充理由。這是因為，今天參加會議的人，除牛、宋和李巖外，全是陝西人，一則他們對故鄉有特殊感情，二則他們都知道西安是最古最久的建都地，也熟聞自古以來人們如何稱頌關中是形勝之地，最為適宜建都。在闖王軍中，一直保持著起義初期的好傳統，在議事時大小將領都自由發表意見，甚至互相爭辯。現在這三派意見互不相下，發生爭論。經過一陣爭論，那清闖王趕快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主張，得到了較多的人熱情贊成。這有兩種人：一種人是跟隨闖王年月很久，出生人死，一心保闖王打江山，巴不得闖王早日稱王稱帝。他們還記得，崇偵八年正月間高迎祥率領他們打開鳳陽，那時明朝的力量比義軍強大得多，高迎祥就提出要改元為興武元年（註），何況目前明朝如此空虛和衰敗，而李闖王的人馬是這麼眾多，百姓是如此擁戴，當然應該趕快在洛陽建國改元，使全國百姓的耳目一新。另一種人是年紀輕的，如雙喜和張鼎這班新被提拔起來的將領，只有一顆對闖王的忠心，經過三個月來的節節勝利，把一切事都看得十分容易，十分簡單，好像奪得天下已經是十拿九穩了。不論是擁護李自成立刻在洛陽建國改元、稱王稱帝的人，或是贊成李自成立刻西人渲關，在西安建國的人，都或多或少受了「十八子當主神器」這一讖語的影響，認為天意已定，眼前的爭論只是洛陽和西安作為國都的選擇。

　　（註）興武元年－－崇禎八年正月破風陽的農民軍是一支聯合部隊，盟主為高迎樣，破鳳陽後大書徽號為古元真龍皇帝，改年號為興武元年，但並未建立政權。吳偉業的《綏寇紀略》敘事不清，馮蘇的《見聞隨筆》誤為張獻忠，而朱希祖所藏殘抄本《細陽禦寇記》將闖王誤為「闖天王」。明末農民起義領袖無「闖天王」稱號。

　　李自成默不做聲，傾聽大家熱烈爭論。他注意到，李巖和高一功對大家爭議建都洛陽或西安，以及是否在目前稱王的問題，都不表示意見，看他們的神氣，分明是另有看法；劉宗敏和田見秀似乎都沒有一定主見，很有興致地聽大家爭論，但是當將領們詢問他們的主張時，他們都說還沒有想清楚，還說像這樣大事最好在大家商議之後由闖王自己斟酌定奪。闖王也注意到袁宗第和李過都贊成打回關中，以關中為根本，但如果大家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不妨請闖王先在洛陽稱王。發言最熱烈的是居於多數的中級將領，他們懷著很快就能夠奪取天下的強烈希望，也不認為今後仍會遇到嚴重挫折，所以多傾向於贊成李自成現在就正式稱王。李自成因為紅娘子是第二次參加軍事會議，而且是他起義以來的第一員女將，很想聽聽她發表意見，便用鼓勵的笑眼轉望著她。眾將領明白闖王的心意，趕快停止說話，將眼光集中在她的臉上；像張鼐們一群年紀小的將領還對她嘻嘻笑著，催促她趕快說話。紅娘子因為闖王和許多大將以及牛、宋等人在場，不覺臉頰微紅，心口怦怦亂跳。她原來也是希望闖王趕快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但聽了許多將領的爭論，思想有些改變，於是她清一下喉嚨，慷慨說道：

　　「像這樣大事，我不敢多有主張。我想，闖王是帶領窮百姓造反的真英雄，救民水火，眾心所歸，理應稱王。別說稱王，日後還要推倒無道明朝，受百姓擁戴坐天下，重整乾坤。不過，是眼下就匆匆忙忙稱王好還是再打幾個大勝仗以後稱王好，請闖王自己斟酌。」

　　闖王頻頻點頭。劉宗敏等許多人哈哈大笑。李巖聽她說的話既是擁戴闖王，卻留有迴旋餘地，暗暗敬佩。宋獻策心中認為她出言得體，向李巖瞟了一眼，小聲讚道：

　　「話不多，卻甚扼要。果然是難得的巾幗英雄！」

　　會議進行到黃昏時候，尚未得出一致意見。闖王叫大家暫停爭論，吃過晚飯繼續再議。晚上的酒席仍然分在周公廟和李巖公館兩個地方，所以李巖必須回公館去招待客人。他臨走時候，闖王拉他到院中一個清靜地方，小聲問道：

　　「林泉，今日眾人議論紛紛，你卻很少說話。你對眾人的主張有何看法？」

　　李巖回答說：「今日意見雖多，都是出於對闖王的一片忠心。我在會上不多說話，是因為忽然想起朱升對朱洪武說的九個字，不免反覆思索起來。」

　　自成問：「朱升是什麼人？」

　　李巖說：「朱升是徽州的一個儒生，很有學問，在元末不肯出仕。朱洪武打下徽州，把他請來，垂詢大計。朱升回答了九個字，十分重要。後來朱洪武就按照這九個字去做，果然成了大業。」

　　「哪九個字？」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嗯？」

　　「這九個字的意思就是：鞏固疆土，站穩立腳地；撫慰百姓，獎勵農桑以足食足兵；緩稱王以避免成為眾矢之的。」

　　李自成邊思索邊輕輕點頭，隨即微笑說：「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啦。」

　　李巖剛走，劉宗敏來找闖王。沒有等他開口，闖王問他對下午的爭論有什麼主見。宗敏笑著回答說：

　　「問我的主見麼？說實在的，李哥，像這些重大事情，我自己並沒有一定主見。大家商議之後，你怎麼決定都好。我心裡倒是想著下一步如何打仗，想著眼下洛陽的一些緊要事情。」

　　自成忙問：「你的意思……？」

　　宗敏說：「我現在追出來，是有兩件事向你請示。第一件，咱們已經招收了新兵七八萬人，投軍的饑民越來越多，估計再過四五天會招到二十萬人。多虧福王幫忙，糧切全不發愁。如今補之和漢舉兩人手下都只留下二百精兵不動，其餘的都拆散了，派去帶新弟兄，小兵升成頭目，小頭目升成大頭目。有的老弟兄，咳，連升三級！現在洛陽留下的精兵沒有拆散的只有張鼐帶的中軍營兩千人，李公子的七百人，可是他的七百分成幾處，每日照料放賑的事，也不能打仗。倘若最近需要使用兵力，豈不抓瞎？在洛陽新招來的弟兄，不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全是烏合之眾，頂個屁用！你想，這不是十分吃緊的大事麼？」

　　自成說：「是的，捷軒，你提醒得很及時，很好，要立刻拿出辦法。」

　　宗敏接著說：「劉明遠的一支人馬前幾天已經破了靈寶，給潼關方面的官軍一點顏色看看。原來你派遣他去靈寶一帶，是想迷惑陝西、河南的封疆大吏，使他們摸不清我軍攻破永寧後的行蹤，不注意我軍將攻洛陽。他現在已經到了陝州和澠池之間，打算進攻澠池。既然洛陽已經破了，調明遠星夜趕來洛陽怎樣？」

　　自成說：「好，調他星夜趕回，越快越好。」他略微思索一下，又說：「明遠手下能夠管用的戰兵也只有兩三千人，還得從得勝寨趕快調人，今晚我們商量。」

　　晚宴以後，李自成趁著議事尚未開始，往高夫人住的院落走去。這院落原是一家財主的住宅，如今同周公廟的後院打通，連成一氣。李自成剛走到高夫人所住的院落的二門口，正好老營的馬伕頭目王長順從裡出來。王長順趕快向旁邊一閃，叫道：「闖王！」闖王站住了，在老王的臉上打量著，笑著問：

　　「怎麼，喝了不少吧？」

　　老王感情激動，喃喃地說：「今日咱行轅裡祝賀大捷，我不能不喝三杯。剛才夫人差她身邊的一個丫環－－我忘記名字啦，到馬棚把我喚來，讓我坐下去，又賞我三杯酒。我是滴酒人唇就變成關爺臉，不過，請闖王放心，我喝不醉的，喝不醉的。」

　　闖王親切地說：「天冷，你年紀大，多吃幾杯不打緊，只要不吃醉就行。你在咱們老八隊有功勞苦勞，大家多敬你幾杯也是當然的。」

　　王長順湊近一步，越發激動，小聲說：「闖王，有一句話我可以問你麼？」看見闖王笑著點點頭，他聲音硬澀地問：「人們說你要在洛陽建國稱王了，真的麼？」

　　闖王笑著問：「你聽誰說的？」

　　「這兩三天將士們在下邊紛紛議論，剛才又聽說今日下午眾位將爺就在商議這件大事。」

　　「你別聽別人睛說，不久咱們還要打大仗哩。」

　　「哎，我呀，我比別人更盼望你早一天建國改元，稱王稱帝。今天聽到這消息，我心中高興得真想哭一場！可是你這闖王的稱號我已經叫慣啦。起初我叫你闖將，後來叫你闖王，已經叫了四五年啦。我喜歡你這個闖王稱號，以後不讓我再叫你闖王，我心裡可有點兒，有點兒……哎，你叫我怎麼說呢？」

　　闖王明白他的意思，連忙說：「王大哥，即令有朝一日我真的稱王稱帝，你仍然可以稱我闖王。咱們原是同鄉里，一起義就在一起共患難，同生死，別說你以後還叫我闖王，就是你叫我的名字，我也不會怪你。從前在一起共患難的老弟兄沒有多少啦。」

　　王長順的眼眶中滾著熱淚說：「闖王，你這幾句話說到我的心窩裡啦。我跟隨你十多年，最知道你待老部下有恩有義。可是我也想啦，一旦你建國改元，稱王稱帝，我再不會站在你面前稱你一聲闖王，隨便吃噠（註）。到了那個時節，闖王，即令你還沒有忘記我這個老馬伕，可是我的官職卑小，進不了宮門，再也見不到你同夫人啦。就說有幸你會想起我，把我召進宮去，我還得離很遠三跪九叩，俯身在地，連抬起眼睛看看你都不敢。咳！有什麼辦法呢？自古來皇家禮教森嚴，一道宮牆把親生父子的骨肉恩情都隔斷了，何況我這個老馬伕？可是，闖王，話雖是這般說，我聽說你要在洛陽建國稱王，我高興得流出了眼淚！闖王，你登極吧，稱王吧，稱帝吧。這是天命，軍師獻的讖記說得很清楚，為什麼不趕快稱王呢？我以後能不能隨便見你和夫人，那是小事！」

　　（註）吃噠－－亂說。米脂一帶方言。

　　闖王看見老王有了點醉意，推他一下，說：「長順，你快去躺躺吧。要不要人扶著你？」

　　王長順笑著搖搖頭：「我不醉，我不醉，只有一點酒意兒。」他深情地再望了闖王一眼，閃著淚花，腳步蹣跚地走了出去。

　　高夫人剛送走幾位女客，在上房幫女兵們收拾東西，看見闖王進來，忍不住先向闖王問道：「聽說你們在商量建都洛陽和稱王的事，真的麼？」

　　闖王問：「誰進來告你說的？」

　　「你們剛散席，雙喜和小鼐子就興沖沖地跑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隨後一功來問我一件事，我問他，他也說正在商議。」

　　「一功有什麼主見？」

　　「他說他跟補之都認為早了點，別的沒說什麼。」

　　李自成很重視「早了點」三個字，看了一眼高夫人的臉上神氣也有點沉重，又問：「你的看法呢？」

　　高夫人淡然一笑，慢慢地說：「將士們出生人死地跟著你，苦了多年，到了今日，破洛陽，殺福王，百姓歸心，人馬眾多，自然是一個個興高采烈，盼望你快一點稱王稱帝。還有一種人，一方面確實擁戴你，另一方面何嘗不是等著你稱王稱帝啦好封官拜爵。可是我想著過早建國稱王，內外都不好辦，心中發愁。」

　　自成問：「怎麼內外都不好辦？」

　　高夫人嘆口氣，說：「我想，你過早地建國稱王，敬軒能服氣麼？曹操能服氣麼？老回回能服氣麼？革左四營能服氣麼？時機不到，一稱王就立刻四面樹敵，明朝也將全力對付我們，這就是外邊不好辦。咱們軍中的老人，都是生死一心，在你面前無話不談。他們稱你闖王，也有時叫你李哥，像玉峰這樣年紀稍長的，有時叫你一聲自成，都習慣了。你一旦稱王稱帝，他們就得見面跪在地上說話，口稱陛下，誰還能像現在這樣同你親如手足，無話不談？一旦稱王，就好像替自己打一堵高牆圍起來，也好像把自己懸在空中！這是說過早稱王，內邊不好辦。我是個婦道人家，見識短，想到這些地方，心裡的疙瘩解不開，所以有點兒發愁。」

　　闖王點點頭，沒有做聲，加了一件衣服，轉身走了。剛走到周公廟的前院中，看見高一功急匆匆迎著他走來，一到面前，將一封粘著兩片雞毛的書子遞給他，同時說：

　　「李哥，有火急軍情塘報！」

　　李自成接到書信，先看封套正面，認出是辛思忠的筆跡；又看背面，分兩行批著四句話，並且加圈。那四句話是：

　　十萬火急，遇站換馬；

　　日夜飛送，遲誤者斬！

　　這四句話是李闖王自己在一個半月之前規定的，等於他的軍令，不是十萬火急的文書，任何將領不許在文書的封套上批寫這四句話。從南陽地區到洛陽附近，沿著伏牛山脈東部和熊耳山東部，幾百里間的重要市鎮和山寨都被他的義軍踏平，許多地方都駐有他的打糧和保護交通要道的部隊，所以這樣的傳遞文書的辦法可以確實執行。但是自從他規定了這個辦法以來，今天是他第一次接到批有這四句話的「十萬火急」文書，因此他感到十分突然。他迅速抽出塘報一看，又覺得這一個重大的軍情變化並沒有出他意料。他向一功問：

　　「捷軒他們都看了麼？」

　　一功回答：「都看了，只等你來商議。」

　　自成笑一笑，說：「瞧，馬上就熱鬧起來了。」隨即大踏步向議事廳中走去。

　　議事廳中，眾將領都在紛紛議論，看見闖王進入月門，登時鴉雀無聲。牛、宋和李巖看見闖王步登台階，立刻起身，恭立侍候，而武將們有的立刻起立，有的卻比較隨便。闖王進到屋裡坐下，然後大家紛紛落座。他向劉宗敏問：

　　「對於下午所議的事，還有剛才這封塘報，大家有何看法？」

　　宗敏說：「對下午所議的事，大家剛才又議了一陣，並無另外新的意見，都說請闖王自己裁決。辛思忠從新野境內送來的這封火急塘報，大家才看到，正在議論。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可以多議論的。方略大計，闖王和軍師早就胸有成竹，如何部署兵力，請闖王下令好啦。」

　　自成轉向牛金星和宋獻策：「你們二位的主見如何？」

　　牛金星欠身說：「我同軍師之意，認為張敬軒和曹操雖有開縣之捷，出了四川，但也是疲於奔命，人馬所剩無幾，除非施展什麼絕招，未必馬上有大的作為。楊嗣昌率大軍追出四川，也是師老兵疲，將帥離心。古人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楊嗣昌之氣已經十分衰竭，正是所謂不能穿魯縞的強弩之末。況且他督師一年半，糜炯數百萬，剿撫之計兩敗。洛陽失陷，福王被殺。不要說他今後不能有何作為，恐怕連性命也很難保住。因此，我們當前急務，仍是加緊招兵買馬，日夜練兵，早定名號，據河洛，下南陽，掃蕩中原，勿失時機。」

　　李自成轉向李巖：「林泉有何高見？」

　　李巖欠身說：「牛先生與軍師的意見甚善。在下愚意，除他們二位所言者外，請闖王速派勁旅南下，攻佔南陽、鄧州，使宛洛連成一片，並使楊嗣昌不能自襄陽北上。汝州為宛、洛交通孔道，亦為由洛陽東出豫中、豫南必經之路，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請闖王另派一支勁旅攻佔汝州與葉縣，以確保宛、洛通道，並為伏牛山老營一帶作屏藩。」

　　李自成又向全體將領們望了一遍：「你們大家還有什麼主張？」

　　幾位大將覺得大家說的意見已經不少了，都默不做聲，等候闖王決定。有幾個中級將領，年紀最輕的如雙喜和張鼐等都不到二十歲，較大的如谷可成和李彌昌等也只有二十三四歲，互相使眼色，抗膀子，碰肘彎，希望有一個人站起來代表大家說話。闖王含著和藹的微笑望著他們，用眼色催促他們。最後，他們都望著張鼐，並且有人從背後推他一下。張鼐站起來，口齒清利地說：

　　「啟稟闖王！剛才我們有十來個人在一起嘀咕一陣，大家認為，應該趁眼下楊嗣昌尚未出川，官軍被張獻忠拖得五零四散，疲憊不堪，河南和陝西官軍空虛，請闖王在洛陽建國稱王，號召天下。以後打到西安，再以西安為京城，改稱帝號。只要闖王在洛陽建國稱王，據有宛、洛掃蕩中原，日後張獻忠和羅汝才來到河南，見大勢已定，必得向闖王稱臣。天無二日，地無二王。倘若張獻忠他們有不願臣服的，一律剿滅。聽說當年朱洪武也是這樣：他先在南京稱王，隨即誅滅群雄，趕走元順帝，統一天下。請闖王趕快擇吉稱王，不要耽擱。我們這班小將，誓忠不二，甘願粉身碎骨，為闖王打天下，保江山！」說畢，坐下，臉上猶保持著激動神色，呼吸急促。

　　議事廳中寂靜下來了。闖王繼續面帶微笑，默不做聲。他滿意全體將領對他的一片忠心，也看出來這班年輕小將們因為近來的步步勝利，把事情看得過分容易。過了片刻，他收斂了笑容，說：

　　「剛才辛思忠從新野境內送來了十萬火急塘報，說在襄陽城內盛傳，張獻忠在四川開縣境內一戰殺敗了總兵猛如虎，毫無阻攔地從夔州境內出川，楊嗣昌率領大軍在後邊尾追。這消息，我看有九成以上可靠。張獻忠出川後能有多大作為，楊嗣昌能有多大作為，我們的心中有數。牛先生和軍師的看法很是。我們有自己的用兵方略，按照我們的方略去做。古話說，『因利乘便』，確實是不應該坐失良機。」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好像還在認真思索。那班年紀較輕的將領，聽到「不應該坐失良機」幾個字，都等著他接下去就宣佈建國稱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面孔。突然，闖王輕輕地咳嗽一聲，接著說：

　　「今日牛先生、宋軍師、各位將領，出於對我擁戴之誠，才紛紛提出來建都稱王的事。但我仔細想了，目前我的德威不足以服人，稱王太早，不惟無益，反而有害。況且宛、洛各州、縣也殘破不堪，災民遍地，有些州、縣往往人吃人，幾十里不見人煙。似此情形，更不宜馬上就建都稱王。所以這建都稱王的事，我決不同意，請大家暫莫議論！」

　　議事廳中有一陣寂靜。許多將領感到失望、吃驚，但也有的將領微微點頭。牛金星望望宋獻策和幾位大將都無意再勸說闖王稱王，便站起來說：

　　「闖王今日建都稱王，實為上順天命，下應民心。但闖王既然如此謙遜，稱王事暫緩商議也好。古人在稱王稱帝之前有稱大元帥的，有稱大將軍的，也都是正式名號。愚意以為，闖王今日可稱為大元帥，以便號令群雄，但在元帥上要加幾個字作為美稱。不知此一芻蕘之議，闖王可否採納？」

　　闖王微笑著轉向眾將：「你們大家以為如何？」

　　大家因闖王堅辭稱王，所以一齊擁護闖王正式稱大元帥。自成見「眾議鹹同」，便問金星應該在元帥上加什麼字樣。牛金星早已做了退一步的準備，但他走到桌邊，取筆在手，故意凝思片刻，在箋紙上寫出一行字，又拉著宋獻策斟酌，然後拿著箋紙說道：

　　「闖王的大元帥稱號應加褒美之辭，以示麾下眾文武擁戴尊崇之意，猶如群臣向帝王上的徽號。剛才學生與軍師共同斟酌，擬出了八字褒美之辭，連同大元帥三個字共是十一個字，就是：『奉天倡義神聖文武大元帥』。各位如覺褒美不足，請再增加幾個字不妨。」

　　有人說：「沒聽清，請再念一遍。」

　　金星又念：「奉天倡義神聖文武大元帥。」他怕眾將領不很明白，解釋說：「這『奉天倡義』，大家是都清楚的。『神聖文武』四字出自《大禹漠》（註）中的兩句話：『乃聖乃神，乃武乃文。』這兩句話是稱頌帝堯具備了神聖文武的美德。我們闖王，奉天承運，傚法堯、舜，救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文足以經邦治世，武足以戡定天下，所以這『神聖文武』四字加在闖王的稱號上十分恰當。」

　　（註）《大禹漠》－－《尚書》中的一個篇名。

　　眾將領紛紛地稱讚牛金星替闖王想出的這幾個字的美稱極好，還有人在思索再加另外什麼字。李自成從金星手中要過來箋紙，提筆勾去了「神聖」二字，抬頭望著大家說：

　　「我無德無能，實在當不起這個美稱。不好全辜負大家的誠意，就決定用『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個稱號吧。但目前百事繁忙，不日還要打仗，暫不向全軍宣佈這個新的稱號。等過了一陣子，軍情稍暇，再向全軍宣佈，開始用這個稱號，同時也要建立一些新的軍制。至於是不是以宛、洛為根本，今日雖大家各抒所見，但沒有商議定局。我自己也有一些想法，另作商量，不必今天就匆匆忙忙決定。」他向紅娘子望望，接著又對眾將說：「有一件事兒，是在得勝寨決定的，現在向大家宣佈。我軍要成立一個健婦營，由紅娘子統帶。因為目前戰馬缺乏，暫時從得勝寨撥給五百匹，另給三十匹騾子馱運東西。日後馬匹多時，陸續撥給。我們的童子軍屢立戰功，已經很馳名。今天又立個健婦營，也是個大大的新鮮事兒，一定會成為一支精兵，在戰場上建立大功。有人說應該稱做娘子軍。可是健婦營這名稱是紅娘子才起義時就想好的，所以我決定還用這個名稱，也算咱們不忘記紅娘子在豫東率眾起義的功勞。」

　　關於下一步軍事行動，因為事屬機密，闖王未作別的指示，只叫大家回去速作準備待命。隨即他宣佈會議完畢，望著眾將領從議事廳肅然退出。

第五十五章

　　從正月下旬到二月初，李自成一直留駐洛陽未動。洛陽的各色人等，無不在打聽和猜測李闖王本人和他的大軍動靜：他是要留在此地，據河洛之險同朝廷對抗？還是要離開洛陽往別處去？倘若闖王率領他的大軍離開洛陽，下一步將往何處？人們看見，離洛陽只有五十里的孟津縣城，是洛陽北邊的重要門戶，卻沒有派兵佔領；往西去，不攻佔澠池和陝州，以控制崤、澠的險要地利；往東去不佔據虎牢關，以控扼洛陽的東方門戶；而這些地方自古以來都是軍事上必爭之地。人們還看見，每天有一隊一隊的騾、馬和驢子將抄沒的糧食和財物向伏牛山中運送，而新兵也一隊一隊地向伏牛山脈的方向開去。另一方面，也從伏牛山一帶開來了幾支精兵，從澠池以西也來了一支精兵。這從西邊來的，一色都有長槍，為首的將領約莫三十一二年紀，十分英俊，騎著一匹高大的西口白馬，哄傳著他就是劉芳亮。人們看見這一支部隊來到，更要猜測李闖王下一步將向何處用兵。正在這時候，傳出風聲，都說河南巡撫李仙風同副將陳永福帶著幾千人馬沿黃河北岸往西來，打算收復洛陽，而闖王打算率大軍從汝州往東南去，到國城和汝南一帶，那裡災荒較輕，糧食較多。

　　到了二月初五日早飯後，洛陽居民紛紛傳言，說闖王的人馬從初三日起就包圍了汝州城，四面猛攻。人們到這時恍然明白，闖王確實要攻破汝州，打通從洛陽往許昌、南陽和汝南的「綰轂」要道，證實了李闖王要離開洛陽往東南去的傳說。到了中午，洛陽軍民得到了關於汝州的最新確實消息：汝州城已經在初四日攻破，實際上並沒有經過猛烈戰鬥。義軍趁著刮西北風，用火箭射向城樓，城樓著火，城頭上登時一片混亂，而義軍靠雲梯吶喊攻城。知州錢柞征斬了兩個守城的兵勇，無法制止守城人們的混亂和奔逃。義軍一登城頭就將他抓到，大開城門，將州城佔領。

　　午後不久，張鼐遵照闖王指示，傳諭洛陽的窮苦百姓，可以隨便到福王宮中和各處王店中拿取東西。這些地方，雖然金銀財寶和糧食都已抄空，但是粗細傢俱和各種有用的、值錢的東西還是很多。經過在街巷中敲鑼傳諭之後，窮百姓少數膽小的人們怕有後患，不敢前去，而多數膽大的人們蜂擁而去，像趕廟會一般。因為福王宮中的東西太多，一個下午老百姓搬運不完；晚上怕引起火災，不許百姓進宮；第二天，天明以後，又叫百姓繼續搬運。那些比較大件的，不適宜百姓使用的東西，多數都被百姓砸了。到了中午，張鼐下令將王府宮城四門把守，不許百姓再進，然後派兵在宮中幾處放火。霎時烈焰騰騰，大火燃燒起來。

　　李自成看見福王宮中濃煙沖天，同牛金星和宋獻策站在周公廟院中看了一陣，點頭笑著說：「好，好。」然後他們出了廟門，一邊談著話一邊往李巖的公館走去。親兵們都牽著戰馬，跟在後邊。

　　這時候，李巖正在公館中同李作小聲談話，屋中沒有一個外人。李作是奉緊急命令率領豫東起義將士於昨天深夜趕到的，人馬暫住望城崗，今天上午來周公廟謁見闖王，被留下吃午飯，一吃過午飯就來看他的哥哥，馬上還要回望城崗，準備在黃昏後將人馬開赴白馬寺，同劉芳亮的人馬駐紮一起。他們談話的地方是李巖的臨時公館的書房，陳設淡雅。牆上掛著李巖自己寫的一副正紅蠟箋灑金對聯：

　　永憶江湖歸白髮

　　欲回天地入扁舟

　　對聯紙原是從福王府抄出來的，裱工裝潢極佳，而李巖的書法是既端莊，又瀟灑，雄健中帶有流利。紅娘子被高夫人請去說話，中午留下吃飯，尚未回來。李侔向哥哥談了一點自家部隊的情況，也問了洛陽一帶放賑的事。當李巖簡單地談了上月二十八日重要會議的內容以及後來闖王決定捨洛陽去奔襲開封的計策以後，李作望著牆上的對聯沉默片刻，然後回過頭來，帶著惘然的神氣說：

　　「這，這據宛、洛以控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是一個根本大計。不然，萬一將來受挫，便要退無所據。哥為何不在闖王面前力爭？」

　　李巖微微苦笑一下，說：「闖王想的也有道理，但是如果決意據守宛、洛，那些困難並非不可戰勝。比如說，『修道而保法，固境而安民』，以十萬人馳騁秦、楚、豫與江北各地，隨時回戈中原，而以二十萬人馬在宛、洛和中原與敵周旋，有事則戰，無事則耕種訓練。有這三十萬人馬，兵力不能算少，或趨其所不意，或攻其所必救，或以逸待勞，迎而擊之，或以多御寡，圍而殲之，足可以鞏固宛、洛，掃蕩中原。如此則官軍無機深入，不敢深入，亦無力深入。只要兩三年內宛、洛稍得安定，人民來歸，草萊漸開，人懷保家之心，士無饑餒之憂，則中原大局可定，宛、洛一帶也就固若金湯了。要知朝廷今日已處於衰亡之運，官軍勢同於強弩之末，據宛、洛以控中原，此正其時。無奈闖王在目前無意經營一個立足地，尤不願在宛、洛費力經營，而多數將領又念念不忘他們的陝西故鄉。我們是河南人，話就不好多說了。」

　　李侔問：「你沒有跟軍師談談，請他勸說闖王？」

　　「談啦。可惜獻策也心中猶豫，不肯認真勸說闖王。」

　　李侔沉吟說：「既然獻策如此，其中必有一番道理。」

　　李巖說：「獻策看出來跟隨闖王多年的老將士鄉土之念甚重，多認為如其經營宛、洛，不如時機一到，經營關中，所以他起初還認為我的建議可行，隨後就猶豫不言了。另外，闖王認為，宛、洛農村殘破特甚，百姓死亡流離，十室九空，許多縣人煙稀少，倘若據守此地，在兩三年內不惟大軍糧秣無法供應，而且救荒救死不暇，也沒有餘力去安輯流亡，恢復農桑。加上戰事頻繁，敵爭我奪，屢進屢退，百姓不得安居。如此情況……」

　　李侔不覺插言：「水、旱等天災也要估計在內。」

　　「是。遇上天災，百姓又得死亡流離。闖王認為，在目前據守宛、洛為根本，不很合算。」

　　李侔輕輕點頭說：「有道理。」

　　李巖接著說：「闖王認為不如東出豫東、豫中，準備打幾次大戰，早定中原大局。等有了一個稍稍安定的局面，然後著手重整地方，設官理民，獎勵墾種，恢復農桑。闖王多從當前軍事局面著眼，這想法也有道理。我所怕的是倘不早圖深根固本之策，日後倘若受挫，退無可據，奈何？」

　　李侔默然想了一陣，忽然露出笑容，說：「獻策不肯同哥一樣多勸闖王在眼下經營宛、洛，這道理我明白了。我們在對待這樣大事上應該多同他商量行事，不可過持書生之見。」

　　李巖沒有說話，用略微詫異的眼光望著李佯。自從破杞縣城起義以來，李巖對李侔已經另眼相看，遇事很重視他的見解，所以此刻在微感吃驚中等待他繼續說話。

　　李侔接著說：「在你入獄之前不久，有一天下雨無事，你忽然將我叫到書房，問我是不是細讀了《後漢書‧苟或傳》。我說我只讀了一遍，尚未讀熟。你問我荀或對曹操最重要的獻策是什麼？我一時無從回答。你指出一段文字叫我閒時細讀，以背熟為好，等我背熟了同你討論。我後來聽你的話背熟了，可是為勸賑惹出禍事，哥竟銀鐺入獄，不曾在哥的面前背書。此刻我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啦。」

　　李巖說：「當日兄弟在一起讀書討論之樂，不可再得！德齊，我自從人獄以後，心中事多，這件事我已經忘了。是哪一段文字叫你背熟，還要同你討論？」

　　「苟或諫曹操說：『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進可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敗，而終濟大業。將軍……』」

　　李巖笑著說：「算啦，算啦，不用往下背啦。對呀，這段書，不正是我今日的用心麼？」

　　李侔說：「我正是要談你的用心。你是我的兄長，也是我的良師。是你教導我鄙棄八股，絕意舉業，泛覽諸子百家，留心經世致用之學。要不是打開胸襟，視宋儒理學如糞土，也不會同新嫂子破城劫獄，造起反來。世上事，往往有經有權，不能死看一面。在如何既要守經，又要從權，也就是通權達變，我們不如獻策，哥不如我與新嫂子。你讀書多，學問大，有時反而被書本框住了。你力勸闖王建立個立足之地，也就是葡或所說的深根固本。這是根本大計，不可忽視的道理，所以謂之經。至於在何時何地建立一個立足地，則是可以變的，所以謂之權。倘若長此下去，闖王不圖深根固本之策，那是不行的，也許會悔之莫及。但闖王此時無意經營宛、洛，倒是從實際著眼，有利於大軍縱橫中原，進退自由。我們論事，難免不有書生之見，把局勢的風雲變化看得太簡單了。」

　　李巖心中恍然，高興地說：「德齊，你說得很是！自從起義以來，你的思路開闊，大不同於往日，真當刮目相看！」

　　李作笑著說：「我細心思忖，闖王頗多過人之處，到洛陽的一些行事，也是證明。過此一時，他必會選定一個地方建為根本。」

　　李巖點頭說：「是的，是的。闖王確實有許多非凡之處，為當今群雄所望塵莫及。例如破洛陽之後不肯住在福王府中，不貪圖享受，為諸將樹立嘗膽臥薪的榜樣，這就是古今少有。又如當上月二十日晚上部隊正將攻進洛陽城時，他忽然下令：破城之後，對洛陽現任大小文武官吏除非繼續率眾頑抗，一律不加殺害。此舉頗為出人意表，亦為古今未曾有。」

　　李侔說：「是的。我們在得勝寨老營的將領們聽到此事，也都覺得意外，認為闖王未免過於寬大。」

　　李巖笑了起來，說：「那時候，啟東、獻策和我都跟著闖王住在關陵。剛吃畢晚飯，闖王忽然想起來如何處置洛陽城內現任文武官吏的事，來不及同大家商量，立刻派人飛馬到城下傳令。傳令親兵出發以後，闖王才向我們講明道理。他說：第一，十多年來，朝廷、官府、鄉紳大戶，無不辱罵他是流寇，是殺人魔王，百姓中也多有信以為真的。破洛陽，舉國矚目，偏偏對現任大小文武官吏一個不殺，使人們知道他到底是怎樣行事。第二，進了洛陽盡可能不殺明朝的現任官吏，對下一步去攻取大小城池頗有好處。目前要想辦法使明朝文武官吏無守土的心，至於以後是否仍舊這樣辦，那倒不一定。第三，不殺明朝現任大小文武官吏，只殺福王和呂維祺，更證明這二人罪大惡極。尤其是呂維祺這個人，平素披著一張理學名儒的假皮，在全國讀書人眼睛裡很有聲望，有些不是身受其害的老百姓也不知真情。現在只殺他，不殺別的官吏，好叫人們用心想一想其中道理。」

　　李作叫著說：「妙！妙！我竟沒有想到闖王的思慮是如此周密，其用意如此之深！說到這裡，使我想起來他起用郝搖旗的事，也是極為英明。目前不但郝搖旗感激涕零，做事異常勤奮，別的人原來做過錯事的，受過罰的，也都受到感召，十分鼓舞，願意立功自效。這是我在得勝寨一帶親耳所聞，也聽搖旗親口對我講到他的感奮心清，我也十分感動。」

　　李巖點點頭，又心思沉重地說：「今後，我們必須處處小心謹慎，萬萬不可因為闖王推誠相待，十分禮遇，就忘記了我們是被逼造反，無處存身，才來投闖王帳下。」

　　李侔對哥哥的嚴重表情和口氣很為詫異，忙問：「最近出了什麼事兒？難道有人說我們不是忠心耿耿地保闖王打江山麼？」

　　「沒有人這麼說，可是我也有太疏忽大意的地方。幸而闖王豁達大度，又值初來河南，百事草創，可能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倘若在大業告就時候，只此一事，說不定我們會惹出一場大禍。我已經狠狠責備了子英他們幾個在我手下辦理賑濟事項的人，也責備了我自己，永遠引為鑒戒。幸而獻策是我們的好朋友，及時暗暗地提醒了我。要不然，繼續下去，實在可怕！」

　　「哥，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兒，竟然如此可怕？」

　　李巖搖搖頭，後悔地歎了一聲，說：「闖王信任我，命我照料洛陽賑濟饑民的事，後來又將新安和偃師兩個縣城放賑的事也交給我管。我本來應該小心翼翼地把這件事情做好，使河洛百姓更加歌頌闖王的活命之恩，可是我偏偏在這件事情上疏忽大意！如今雖然闖王禮遇如常，但他是否在心中全無芥蒂，不得而知。我們追隨闖王日淺，既不似捷軒等眾位將領與闖王共生死患難多年，也不似啟東與闖王相識於潼關南原潰敗之後，更不似獻策有獻讖記之功。我們是立足無地，慕義來投，過蒙倚信，未嘗有涓埃之報。第一次闖王界我以賑濟河洛百姓重任，而我就不能小心從事，鑄成大錯。當然，也不能全怪子英他們眼睛中只看見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道理，更要緊的是怪我自己出身宦門公子，在家中聽別人頌揚慣了，習以為常，不真正明白今日事闖王即是事君，斷不可使人覺得我有功歸己，替自己收攬民心。儘管是事出無心，但自古為人臣者倘不善於自處，斷沒有好的下場！」

　　李作越發吃驚，問：「哥，到底是什麼事兒？這事我新嫂子知道麼？」

　　「她每天陪著高夫人，自然沒有告她知道。新婚之後，我暫時也不願使她知道。事情是這樣，如今不論是洛陽、新安、偃師，到處百姓因為見我放賑，都說李公子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有些人竟然說李公子就是李闖王，李闖王就是李公子。聽獻策告我說，這說法傳得很遠，已經不限於河洛一帶。」

　　「闖王聽到了麼？」

　　「獻策說，有人告訴闖王，闖王哈哈大笑，毫無慍色。但是雖然闖王十分豁達大度……」

　　李侔截著說：「這情形確實可怕。儘管闖王不去計較，別人也會……」

　　忽然一個親兵跑進來，慌忙稟報說闖王駕到。李巖兄弟忽地站起，趕快向外迎去。

　　李巖兄弟將闖王和牛、宋迎進上房，也就是李巖和紅娘子居住的正廳。獻茶一畢，闖王對李巖說：

　　「今天聽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在上月中旬，知道洛陽吃緊，託故到豫北『剿賊』，不敢來救洛陽。現在洛陽已破，他們不得已率領幾千人馬於兩天前到了溫縣（註），按兵不動。倘若他們再往西來，到了孟縣（註），我們就立刻起程。如若他們停在溫縣不動，我們也要動身，不失時機。按軍師的意見，初九日是出征的黃道吉日。我想，步兵在初八日下午就先起程，咱們同騎兵到初九日四更起程。倘若咱們奇襲成功，這一拳就會打得崇禎再也直不起腰來。」

　　（註）溫縣－－在黃河北邊，懷慶（今沁陽）南五十里處。

　　（註）孟縣－－在黃河北邊。明朝屬懷慶府（今沁陽地區），距洛陽八十里。

　　李巖說：「此系闖王妙計，出敵意料之外。看來李仙風尚在夢中，所以才敢逗留河北。」

　　闖王笑著說：「多虧獻策叫我先攻破汝州，使敵人更加以為我們必是去許昌、汝南一帶，或由汝州而去葉縣、南陽。李仙風如今不僅如在夢中，也確實進退兩難。他既要做一個前來洛陽的樣子以敷衍朝廷，又不敢過河前來；他既擔心省城空虛，卻又不能分身回救。我看，他的腦袋咱們不用去砍，不久就會給崇禎砍掉。」

　　牛金星接著說：「還有王紹禹這個身負警備洛陽之責的總兵官，我們雖不殺他，只向他追贓出錢，可是崇幀就不會饒他，按律非殺他不可。」

　　闖王的心情愉快，帶著牛、宋和李巖上馬往白馬寺去。那裡集結了兩萬多騎兵和步兵，準備好後天一早出發，奔襲開封。但是關於闖王的這一決定，如今還嚴守機密，只有牛、宋、李巖和闖王左右的親信將領知道。李佯在闖王等往白馬寺去後，也懷著沉重的心情往望城崗去了。

　　到了初八日上午，李自成已經做好了撤離洛陽的準備工作。在洛陽招收的二十萬新兵，由袁宗第和李過率領，已經陸續開往伏牛山中訓練。到初八日中午，駐在洛陽城外的新兵已經剩得不足一萬人，也將在初九日天明以前走完。高一功是在三天以前就趕回得勝寨了。不但從洛陽運去的銀錢、糧食、各種財物和軍需，需要他回去分派人重新清點，妥為保管，而且今後人馬眾多，供應浩繁，都必須他坐鎮老營處理。田見秀仍在汝州，只等著李自成離開洛陽後，他接到命令就離開汝州回伏牛山去。幾位來到洛陽的將領們的妻子，也都陸續在兩三天前回得勝寨了。

　　闖王在早飯後去城內巡視一下。福王宮已經燒了三天，火尚未熄。很多百姓已經進去，用鐵扒子和鐵棍子在冒煙的殘燼中尋找可用的東西。闖王看了福王宮以後，出城去看了幾處尚未開拔的新兵駐地，快到中午才回行轅。宋獻策正在行轅中等他，要向他稟報委派邵時昌留守洛陽的事。

　　原來闖王決定大軍走後將洛陽完全放棄，但是由於一方面洛陽城中的饑民和曾經替義軍做事的人們對放棄洛陽的辦法不贊成，也害怕官軍來到會橫遭屠戮，一再懇求闖王留下一支部隊，由他們協助守城，另一方面義軍中也有一部分將士不贊成平白無故地放棄洛陽，所以闖王委派邵時昌為總理洛陽留守事務官，簡稱總理，留給他五百新兵和一些糧餉，允許他自己在洛陽招兵守城，也可以自己委派洛陽知縣和其他文武官員。這個辦法是昨天同邵時昌商議好的，但夜間得到河南巡撫李仙風和副將陳永福率領四千官軍到了孟縣的消息，邵時昌害怕起來，懇求李闖王給他留下來兩千精兵，並把李雙喜留在洛陽。宋獻策剛才就是去知府衙門（現在是邵時昌的總理衙門）解決這個問題。他自己在心中也不完全贊成李自成這一決定，但是他和牛金星明白闖王既然沒有據守河洛或宛、洛的思想，洛陽勢在必拋。所以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只順著闖王的意思說話，並不替邵時昌方面著想。天一亮，牛金星就同李巖去白馬寺處理幾項有關大軍出發的事，而宋獻策在城內處理邵時昌留守的事。闖王看見宋獻策，忙問：

　　「你同邵時昌談的結果如何？」

　　獻策笑一笑，說：「妥了。他同意不再向闖王要兵要將，替闖王守住洛陽，等待闖王回來。」

　　自成問：「他怎麼會如此容易就同意不再要兵要將？」

　　獻策說：「我對他說，李仙風和陳永福一聽說闖王大軍撤離洛陽，必然要星夜奔救開封，決不會從孟津渡河來洛陽。即令萬一他來到洛陽城下，只要城中能堅守一二日，他也得趕快離開。他斷不會不救開封，滯留在洛陽城下。我這麼一說，他就安心了。」

　　闖王點頭，會心地笑了一下，隨即又問：「紅娘子一吃過午飯就要起程，林泉回來了麼？」

　　「他還沒有回來。紅娘子遵照你的意思，一早就騎馬去白馬寺看了看豫東將士，鼓勵士氣，剛才回來。聽說她一回來就哭了一場，不知何故。」

　　闖王十分詫異，忙問：「真的麼？你看見了？」

　　「剛才親兵們從林泉的公館來，稟告我的。」

　　「夫人知道麼？」

　　「夫人尚不知道。」

　　在李自成的眼裡，紅娘子不僅是李巖的夫人，也是一支起義部隊的首領，是一員好的女將，還有救李巖出獄和勸說李巖起義後同來投效的大功，所以對紅娘子的事特別關心。儘管他在大軍離開洛陽前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但是他立刻起身去找高夫人。在他快走出屋門時，回頭來告訴軍師說，今天晚上，在離開洛陽之前，他要同獻策、金星和李巖將攻開封城的事情再認真商量一下，因為在路上將連著日夜不停地趕路，就沒有工夫商議了。

　　高夫人因為午飯後要回得勝寨，今日一起床就十分忙碌。她自己的東西用不著操心，會由身邊的女兵們替她收拾。使她繁忙的是，有不少從陝西起義相隨的老弟兄，在洛陽尚未動身，他們有一些切身事情，切身困難，不能夠隨便去找闖王，都來找高夫人說話，懇求她替他們解決困難。還有一些下面情況，並非軍國大事，不好直接向闖王稟報，也喜歡向高夫人談談。高夫人剛剛把來看她的最後一批人打發走，闖王進來了。她不等闖王坐下，笑著問：

　　「闖王，我剛才聽說，滿城謠傳，上月殺了福王之後，你下令將福王的肉同花園中梅花鹿的肉混在一起蒸了蒸，同將士們一起吃酒，名叫福祿酒筵。你聽說了麼？」

　　闖王也笑起來，坐下去說：「前幾天就有這種謠言，如今哄傳得更是有鼻子有眼睛了。」

　　高夫人說：「殺福王的時候不是人山人海地觀看麼？」

　　闖王說：「俗話說，十里沒真信。那些住在鄉下的，住在附近州、縣的，聽到這樣謠言覺得大快人心，所以越傳越凶。另外也有些人既恨福王，也根我們，他們也樂於傳播這個謠言，好像我李自成是一個青臉紅髮一身毛的吃人魔王，只有吃人肉、喝人血才快活。迎恩寺的老和尚道濟是鄭貴妃（註）剃度的，代替福王出家。是他來向我請求，將棺材寄存在迎恩寺中。謠言還說，咱們殺了福王以後，秤一秤有三百六十斤。我看福王不過有兩百斤重。咱們的將士誰也沒有秤過。有三百六十斤重的大胖子我還沒有見過哩。你見過麼？」

　　（註）鄭貴妃－－萬曆皇帝的寵妃，福王朱常詢的生母。

　　高夫人又笑著說：「我身邊的這幾個丫環，一身好武藝，又識得幾個字，長得也俊，要是真跟著你們男人家吃福祿酒宴，可不盡變成有青面獠牙的母夜叉了？」

　　慧英和慧梅等一群姑娘本來正在忙著整理東西，聽高夫人這麼一說，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闖王看了姑娘們一眼，隨即問高夫人知不知道紅娘子為什麼從白馬寺回來後大哭一場。高夫人一點也不知道，覺得十分納罕。在一剎那間，她想著可能是紅娘子同李巖是新婚夫妻，感情正濃，乍然分別，難免不心中難過。但立刻她又轉念，紅娘子並不像一般人家的年輕婦女，斷不會為這事而哭。默思片刻，她抬起頭來說：

　　「破洛陽之前，我原答應她等破了洛陽，有了馬匹，給她挑選五百個腳大有力的姑娘，成立一個健婦營。沒想到咱們眼下的戰馬仍是很不夠用。雖然從福王宮中和鄉宦大戶人家挑選三百個粗使宮女和丫頭，都是無家可歸的，年紀也都在十四五歲，正是學武藝的年齡。紅娘子也很喜歡她們，簡直把她們當妹妹看待。可是連一匹馬也分不到她們，只能答應從得勝寨撥給五百匹戰馬，今天五更只好叫她們先動身，步行走往得勝寨。紅娘子是不是為這件事心中難過？」

　　闖王搖搖頭：「不會吧。目前馬匹不夠用，她也清楚；在這種困難情況下，將豫東來的步兵全數發了戰馬，她同林泉等喜出望外，十分感激，斷不會為新來的姑娘們暫時沒有馬騎就哭了起來。」

　　高夫人說：「走吧，咱們一道去看看。反正你在她臨走之前也需要見她一面，說幾句勉勵的話。現在去看看，倒免了她專意向你辭行。」

　　他們只帶幾個男女親兵騎馬向李巖的公館走去。紅娘子得到親兵稟報，慌忙跑出二門將他們迎進上房坐下。她哭過之後，已經洗過臉，薄施脂粉，光彩照人，但眼睛仍然顯得紅潤。闖王問了一下她去白馬寺同將士們見面情形，又說讓她回得勝寨老營是因為新兵突然增添了二十萬，如何加緊訓練，實為當前急務，請她在這方面多出點力，至於健婦營，日後馬匹稍多，除已答應要撥給五百匹之外，一定撥給她更多的戰馬。紅娘子恭敬地立著，一一回答個是。隨後高夫人拉她坐下，笑著問：

　　「聽說剛才你從白馬寺回來哭了一場。你從來心地開朗，不愧是女中英雄，有什麼事兒使你傷了心，哭了起來？」

　　紅娘子的眼眶又一紅，但是她竭力忍住淚，並且用強笑來遮掩心中的難過，回答說：「我因為偶然想起我的爹媽，忍不住哭了一陣。」

　　高夫人嘆口氣說：「做女兒的，想著父母吃苦，受折磨死去，自然難免傷心。不過你如今不再飄泊江湖，嫁了李公子，有個好的歸宿，全軍將士又對你十分尊重，做父母的在九泉下也可以含笑瞑目了。新婚不久，這麼哭泣也不好，快不要再難過了。李公子中午回來麼？」

　　紅娘子說：「我離開白馬寺時，他說他中午要趕回來，午後好送夫人大駕起程。」

　　高夫人笑一笑，說：「他回來見見面也好。你們好夫妻，他也應該在你臨走時回來照料一下。」

　　李自成和高夫人又隨便說幾句閒話就離開李公館。自成回周公廟內同宋獻策和行轅將領們一起吃午飯，而高夫人自回公館中去了。他剛在行轅坐下，李巖進來，向他簡單地稟報了白馬寺大軍諸事齊備，只等出發，兩三千步兵已經在今日黎明前先去偃師，在那裡等候騎兵。闖王聽畢，笑著說：

　　「你快回公館去吃午飯吧，紅娘子從白馬寺回來後哭了一場。你要安慰她幾句話，使她安心回得勝寨等你。」

　　李巖的心中也覺詫異，趕快騎馬往自己的公館走去。

　　紅娘子正在傷心，看見李巖果然回到家來，略覺高興，立刻吩咐擺飯，並叫燙壺酒來。她為丈夫斟一杯熱酒，祝他此次隨闖王前去開封，馬到成功。她自己平日滴酒不人唇，也陪著飲了半杯。自從四十天前她來到闖王軍中，心情舒暢，又不奔波和打仗，臉孔比平日更加豐滿，肌膚也顯得特別細嫩紅潤，現在半杯酒下肚，更添一陣紅潮上頰。李巖已經留心看出，在她的含笑的、顧盼有神的大眼中確實含著一股鬱鬱不平之氣，在光彩中藏有淚痕。他不相信這眼中流露的不平常神情是出於「兒女情長」，但到底為了什麼，頗費猜測。

　　吃畢午飯，紅娘子吩咐親兵和健婦們趕快備馬，趕快將騾馱子準備停當，在大門外列隊等候。李巖使眼色叫身邊的兩個健婦出去，然後向妻子小聲問：

　　「我聽說你從白馬寺回來後哭了一場，為什麼會這樣傷心？」

　　紅娘子不覺眼圈兒一紅，含笑問：「誰告你說的？」

　　「我聽闖王說的。我聽說闖王和夫人為這事都來看了你。你心中難過，為什麼不可以告我知道？」

　　兩顆晶瑩的淚珠在紅娘子的睫毛上閃動一下，沿著臉頰咕嚕嚕滾落下來。她深深嘆口氣，說：「這兩三天，我心中常在暗暗難過，今日實在忍不住就痛哭一場。其實，我一離開白馬寺，在馬上就瞞著男親兵和健婦們掉了眼淚。今天倘若你不問我，我決不願讓你知道我的心中難過。不知誰那麼嘴快，竟將我回來大哭的事立刻稟報了闖王和夫人。唉！」

　　李巖忙問：「你怎麼對闖王和夫人回話的？」

　　紅娘子用袖頭揩去眼淚，說：「我只說我偶爾想起來受苦亡故的父母，忍不住傷心起來，把真情瞞過去了。」

　　「到底為著何事傷心？」

　　紅娘子又嘆了口氣，說：「大公子，你設身處地替我想想，我怎能不傷心？自從我在豫東起義，同我的那一千多弟兄們不管多麼艱難困苦，冒矢石，沖白刃，都在一起。每次打仗，都是我身先士卒，衝在前頭。我什麼時候在打仗時離開過我的將士？」她忽然忍不住抽咽起來，揮淚如雨；停了一陣，又哽咽著說下去：「記得我剛起義不久，只有幾百人馬，沒有經驗，在碭山境內，夜間正睡在夢中，被兩三千鄉勇和官軍四面重重包圍。我被敵人的吶喊聲驚醒，慌忙跳上戰馬，率領弟兄們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走了兩三里路，我回馬殺退追兵。可是一檢點人數，還有一百多弟兄沒有出來。我叫弟兄們死守住一座小山頭等我。我只帶幾十個親兵和健婦殺回村中，看見我那一百多弟兄堅守著一座宅子，死不投降，等我來救。鄉勇們已經開始點火，要將他們燒死在裡邊。我一路亂殺亂砍，衝到了那座宅子前邊。那宅子已經起火了，一片濃煙，烈焰騰空。被圍在宅子裡的弟兄們看見我來接應他們，齊聲吶喊，開門衝出。那時我已經掛了彩，身邊的人又很少，周圍鄉勇多得像潮水一樣，要不是他們及時衝出，我自己也要吃大虧。這一仗，怪我自己沒經驗，宿營後粗心大意，損傷了五六十人，連我自己也幾乎完了。事後我心中十分難過，大哭一場。今天是我起義以來第二次忍不住大哭。我沒有想到，如今要進攻開封的時候，我竟然要離開我的將士們，去住在伏牛山中，安閒自在。就是跟著你在杞縣起義的那些弟兄，我也早已看成是自己的弟兄，也從沒有想到過在打仗時我竟會不在他們中間，有血不流在一處。今日我到白馬寺看望大家，這個說：『紅帥，你為什麼不帶領我們一起出征呢？』那個說：『紅帥，你千萬去吧！有你在我們中間，我們打起仗來更有膽量，也更有勁！』弟兄們都是笑容滿面地同我說這樣話，可是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刺得我心中疼痛。我，我……」

　　紅娘子說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竟至痛哭失聲。李巖理解妻子的心情，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踱著輕步。過了一陣，他聽見妻子的哭聲稍停，才重新坐了下去，聽她再往下說。紅娘子揩揩眼淚，帶著便咽繼續說：

　　「在我起義之後，有一次謠傳說我要攻開封，其實我哪有去攻開封的兵力？如今闖王率領三萬人馬去攻開封，我的弟兄們也去了，我自己反而不能去！」

　　李巖解勸說：「夫人很喜歡你，要留下你統帶健婦營，也在老營中幫她做事。闖王也說訓練新兵是當務之急，想叫你留在得勝寨協助練兵的事。這次去攻開封，是採用奇襲辦法，用不著多的戰將。大將中只有劉明遠、谷子傑和總哨劉爺前去。捷軒是非去不可的，怕萬一闖王有事，他可以代闖王督戰，也可以代闖王指揮全軍。既然許多重要將領都不用去，所以闖王同夫人都主張把你也留在伏牛山中。我雖知道豫東將士們都想要你去，可是你我已經成了夫妻，我就不好在闖王面前替你說話。」

　　紅娘子想了一想，覺得丈夫的話也有道理，嘆口氣說：「人不幸托生成一個女人，就不能夠在戰場上同男人一樣一顯身手。幸而我還略通武藝，能夠上馬殺敵。現在不讓我在戰場上為闖王出力報效，日後生兒育女，豈不是更無機會？唉，女人！女人！」

　　李巖又勸道：「天下一時難定，正是武將大顯身手之時。這次奇襲開封你沒有機會同去，日後少不了你衝鋒陷陣，還怕不能夠為闖王效汗馬之勞？」

　　紅娘子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說：「開封防守較嚴，不似洛陽。周王這個人也決不像福王昏庸。倘然奇襲不成，必然要冒著炮火矢石去進攻堅城。即令奇襲進去，開封城內有百萬人口，原是有準備的，又有各大衙門在內，加上周王號召，難免不在城內拚死抵抗。你和二公子雖都是文武雙全，但說到究底，你們是書生出身，沒有真刀真槍地打過仗。我不跟在你的身邊，叫我如何能夠放心？」說到這裡，她故意用勉強一笑沖淡了自己的憂慮心清。

　　李巖笑著說：「你只管放心。我同老二雖是書生出身，可是你也不要隔門縫看扁了人。」

　　紅娘子重新揩乾眼淚，對著銅鏡，匆匆地用水粉勻了臉，使人們看不出剛才的淚痕。她走到門口，向院中的健婦們問馬備好了沒有。健婦們回答說馬已備好了，兩百名護衛高夫人的老營騎兵都已經在周公廟門前排好了隊。紅娘子轉身回來，走到丈夫面前，低聲說：

　　「我真不明白，邵時昌是府衙門的書吏出身，闖王將留守洛陽的重任交給他，不留下一員武將，只給邵時昌五百新兵，一旦官軍到來，這洛陽如何守住？闖王平日十分英明，為什麼對這件事沒有遠見，如此失策？我真不明白，闖王既是依靠你們幾個有學問的人在身邊出謀劃策，為什麼你就不敢向闖王一言相諫？」

　　李巖苦笑一下，悄聲說：「有些軍國大事，我不能對你講，你也最好不要多問。關於洛陽的事，闖王自有主張，我不好多說話。今日在白馬寺，我實在忍不住，向牛啟東問了一句：『洛陽不留精兵，不留戰將，要邵時昌留守何用？』他回答說：『李仙風與陳永福昨日已到孟縣，洛陽不留兵將防守，正可以引誘他們前來洛陽，誤他們回救開封。』既然啟東說出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說別的話了。」

　　紅娘子又說：「唉，要是闖王將守洛陽的擔子給我挑，我只要從豫東帶來的三千人，準可以萬無一失。我以一千人駐紮洛陽城內，將城內的明朝文武官吏、鄉宦、土豪全部殺掉，有的人可以不殺，但要趕出城去。一面肅清了城內隱患，一面召集窮百姓協助守城。一千人攻佔孟津，遮斷渡河要道，另外一千人駐紮城外，作為策應。十日之內，還可以招集饑民一兩萬人。別說李仙風和陳永福只有四千人，不在話下，即令陝西官軍從西邊同時出來幾千人，洛陽也萬無一失。闖王的意思大概是不願為固守洛陽將自己的兵馬牽制過多，結果會綁住了自己手腳？我看不會。倘若給我三千人守洛陽，有眾多饑民一心，官軍沒有三四萬人別想來攻。以三千義軍吸引住三四萬官軍不能往別處使用，豈不是十分合算？再說，倘若官軍群集洛陽城外，闖王援軍一來，內外夾擊，正好是痛剿官軍的大好機會。我不明白，目前河南巡撫李仙風的兵馬有限，陝西官軍多在川、陝交界一帶，一時無力東來，我們不經過血戰，不見敵兵影子，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將洛陽送給官軍！我不懂，實在不懂！宋軍師為什麼不……」

　　李巖聽見院中有匆促的腳步聲，忙使眼色，使紅娘子不要再說下去。隨即一個親兵跑來稟報：高夫人已經出來了。李巖立即站起，先騎馬往周公廟門前奔去。紅娘子同時站起來，心中說：「好吧，我現在趁動身前同夫人說一說，也許還能挽回。」她迅速地繫好寶劍，披上斗篷，吩咐一個健婦將鏡奩等零星什物收拾一下，然後動身。片刻過後，整座兩進院落帶著一個偏院的大宅子都空了。健婦頭目范紅霞怕有應該隨紅娘子走的人尚未離開，跑進來站在二門口高聲喊叫：

　　「嗨！沒有走的快走吧，高夫人和紅帥已經上馬了！」

　　晚飯以後，李闖王將牛金星、宋獻策請到一起，在奇襲開封的問題上再一次秘密計議。這一重大的軍事行動是由闖王想出來和決定的，而牛、宋二人也十分贊成。闖王和他們認為，開封是河南省會，戶口百萬，商業繁華，其富裕超過洛陽十倍以上，倘若能攻下開封，那好處可想而知。然而開封城並沒有內線，沒有約好的饑民內應，只能採用突然奇襲。關於從北門奇襲或從西門奇襲，原來並沒有商定，留待在路上決定。在幾天前的一次秘密會議中，李過主張撇開中牟大道，沿著黃河大堤東進，奇襲開封北門。李過的理由是開封人因洛陽失陷，必然對開封西門防守較嚴，所以不要去奇襲西門。但宋獻策認為西門沒有月城，比其他各門易攻，主張直趨西門。當時闖王因兩個意見都有道理，所以暫不決定，只說在動身時或在進軍路上決定不遲。現在闖王本人的主張傾向於直趨西門，免得在未接近北門之前就被城內發覺。他為著作出最後決斷，仔細地向來獻策和李巖詢問開封的城池和城門情形。獻策說：

　　「我同林泉，在開封都住的日子不少，但也只能知其大概。開封城外有一道上城，又叫外城，離內城二三里遠。據說這土城周圍共四十八里二百二十三步，僅剩城基，沒有城門，車馬行人都是越城而過……」

　　自成問：「為什麼不要城門？」

　　李巖說：「為防備河患，所以土城各門都用土填死了。」

　　獻策接著說：「這土城好像是開封城外的一道防水堤，自來不設防守，可以不攻而人。但內城卻十分堅固。這內城是金朝遷都開封以後重修的，外邊是磚，內面是土。相傳重修開封時，是從虎牢關運去的土，所以土質甚堅。雖然這傳說未必可信，但我曾親眼看過開封城牆，不但土質極好，而且土中攙有石灰。這內城高有五丈，上建敵樓五座，俱有箭炮眼。大城樓五座、角樓四座、星樓二十四座，俱按二十八宿佈置。環城海壕一道，壕口寬五丈，底寬三丈，深二丈。五門外跨壕俱有板橋，俗名活吊橋。開封城如此堅固，只利智取，不利硬攻。如要硬攻，必須多備攻城大炮。」

　　闖王又問：「城壕中四季都有水麼？」

　　「東南兩面海壕，整年有水很深。西北兩面地勢較高；冬季或旱天往往乾涸。」

　　闖王望著李巖問：「軍師建議從西門進城，你看如何？」

　　李巖回答說：「開封五門，只有西門沒有月城，門是直的，只一道門。其餘四門都有月城，有門三重或四重，曲折旋繞。相傳四門如此建造，怕的是走洩旺氣，而開封的地脈是從西北來，所以獨西門不修月城，只一道直門。軍師選定從西門奇襲入城，比較妥當。」

　　牛金星說：「況且我們是從洛陽直奔開封，只有西門最近。倘若繞過西門去進攻別的城門，就容易被城上發覺。」

　　闖王問：「聽說開封城五門不正，難道這西門也不在西城的正中間麼？」

　　獻策笑著說：「是五門不對，不是五門不正。建城時為怕洩露旺氣，所以使東門（註）偏北，宋門偏南，南門偏西，北門偏東，只有西門正直，位居西城正中，以便進來旺氣。開封人有句俗話：三山不顯，五門不對。」

　　（註）東門－－俗稱曹門。

　　闖王忙問：「開封哪兒有山？」

　　李巖笑著回答：「開封原是無山，不過按勘輿家言，西門內爪兒隅頭為一山，上街為一山，鐵塔寺為一山，稱為夷山。因為實際上沒有山，僅是地勢略高，所以叫做三山不顯。」

　　闖王點頭微笑，說：「就這麼決定，咱們順著旺氣從西門進入開封！軍師，卜個卦問問吉凶如何？」

　　獻策回答：「無須卜卦。古人說：『卜以決疑，不疑何卜？』」

　　闖王又問：「倘若順利，大軍襲破西門，應當首先佔據哪些地方？」

　　宋獻策胸有成竹地說：「河南巡撫、布政使司和桌司各大衙門都在西半城，距離西門較近，必須有一支人馬分頭攻佔，使開封文武官員如同群龍無首。要有一支精兵去攻打宮城，活捉周王。聞周王有八百衛士，經常賞賜，說不定會守住宮城抵抗。大軍進城之後，須一面派騎兵佔據北門，巡邏北城，以防周王逃走，一面進攻宮城。倘若周王的衛士們果然死守宮城，那就得爬雲梯登城了。」

　　「宮城很堅固麼？」

　　「宮城有兩重。在外邊的叫做蕭牆，兩丈多高，攻破甚易。內面靠北為紫禁城，城高五丈，上有花垛口，下有攔馬牆。我軍只要進入蕭牆，周王在紫禁城就成了甕中之鱉，無路可逃。他大概會不惜重賞，使八百衛士替他賣命守城，等待救兵。紫禁城中有水井數口，平時積存糧食煤炭甚多。倘若周王府的八百衛士拚死頑抗，我軍除用雲梯爬城之外，也可以利用在開封城中奪得的大炮攻城。」

　　闖王點點頭，笑著說：「只要襲破開封，周王如想憑著宮城頑抗，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鱉』。」

　　因為大軍今夜就要出發，闖王沒有使會議開得過長。他請牛金星仍趕回白馬寺去，以便同劉宗敏一起出發。金星走後，他帶著宋獻策、李巖和李雙喜從洛陽西門進城去了。

　　洛陽，依然城牆高厚，箭樓巍峨，十分堅固，但是今天夜間就要被闖王放棄了。百姓都不明白李闖王如今人馬眾多，為什麼平白無故地扔掉洛陽，有的在暗中議論，有的準備明天趕快逃出洛陽，免得官軍進城來會遭到姦淫和屠戮。把守四門的士兵已經換成了留給邵時昌的新兵。街道上有新兵巡邏，秩序如常。從表面看來，洛陽市面平靜，沒有任何驚擾，但是實際上大多數居民們並沒有睡，正在度著一個憂心忡忡的長夜。

　　福王宮的火光未熄，許多地方仍然從地上冒出殘紅的火苗，劈啪作聲。

　　張鼐聽說闖王進城，趕快跑到福王府前，向他稟報洛陽守城的事已經交接完畢，並說中軍營的將士們剛才知道去攻開封，士氣振奮，都請求提前在三更出發，問闖王是否同意。闖王說：

　　「三更出發，那就得二更做飯，吃飯，然後備馬、集合、整隊，將士們今夜就沒有時間睡覺了。」

　　張鼐說：「各哨將士們一聽說要去攻打開封，高興得跳了起來，誰還想睡覺？大家巴不得馬背上長著翅膀，撲嚕一陣飛到了開封城上！」

　　闖王聽了，心中十分高興，微笑著轉看獻策和李巖，用眼神徵詢意見。獻策說：

　　「中軍營將士們是如此振奮，白馬寺一定也是如此。兵貴神速，提前在三更出發也好。」

　　闖王遲疑片刻，見李巖不說話，忽然望著張鼐說：「不，還是按照原定時間起程。除非遇到萬不得已情形，我們應當盡可能愛惜將士的體力。你立刻回到營中，傳令各哨將士：除有職事者外，一律睡覺，聽到喇叭聲立即起床！」

　　張鼐走後，李自成等又在洛陽城內緩轡而行，巡視了幾個地方，才轉回周公廟去。當他走出洛陽南門時，李巖在馬上回頭望一眼月光下高聳的城牆，巍峨的城樓，心頭突然充滿了悵惘之感。但是並轡走在前邊的闖王和軍師卻在低聲談論著今後將憑借數十萬大軍與官軍周旋，在河南戰場上狠狠消滅官軍。

　　回到行轅，闖王叫軍師和李巖都去休息，他自己因下午已經睡足了覺，坐在燈下看書。三更以後，行轅中和城內都吹響了喇叭，並且從行轅左近傳來不斷的馬蹄聲、馬嘶聲、匆忙的人語聲。李自成同宋獻策、李巖、尚炯等一起吃了飯，正要動身，邵時昌和幾個留守洛陽的執事官員前來送行。闖王勉勵了他們幾句，就同宋獻策等上馬出發。吳汝義和李雙喜率領著行轅中的大隊人馬跟在後邊。

　　因為闖王和行轅將士們提前動身，又是快馬速行，所以過了白馬寺十幾里就追上了劉宗敏、谷英和劉芳亮率領的兩萬多人馬的大軍。張鼎率領的中軍營兩千人全是輕騎，在闖王和劉宗敏見面不久也追趕上來。

　　天色還沒有大明。東方剛剛閃亮，隨後露出來一縷淡淡的紅霞。闖王正策馬趕路，忽然從背後趕來了兩匹飛騎，呈給他一封粘有三片雞毛的十萬火急塘報。他駐馬拆開一看，陡然一驚，不覺脫口而出：

　　「啊？張敬軒竟然有這麼一著妙棋！好，好哇！」

　　立馬旁邊的牛金星、宋獻策和劉宗敏都立刻問是什麼事。他笑著將塘報交給他們看去，把吳汝義叫到面前，吩咐如何立即向全軍將士傳令。隨即人們看見有兩個騎馬的小校，一個飛馳向前，一個向後。不過一刻工夫，全軍各營、各哨、各隊的將士們都知道張獻忠已經在初四夜間襲破了襄陽，殺了襄王，抄了楊嗣昌的老窩。大家同時聽到了闖王傳令，要將士們不怕辛苦，不顧疲勞，日夜趕路，限三天到達開封，破了開封休息。偃師城內有劉體純率領的三千多義軍和昨日開到的三千步兵已經整裝列隊城外，等候大隊來到時一起向開封出發。大軍匆匆趕路，只見中軍吳汝義派往前邊的傳令小校一直策馬前奔，在淡紅色的曙光中鞭影一揚，馬鞍和轡頭上的銅飾在遠處閃耀著跳動的金光。

　　天色大亮，萬道鮮艷彩霞從東方山頭上噴薄而出，照紅了半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