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卷三》

姚雪垠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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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第一章

高夫人從洛陽回到得勝寨的第五天，洛陽被河南巡撫李仙風奪去的消息傳到了。但當時只是傳聞，對洛陽如何失守那麼快還不清楚。過了一天，高夫人見到邵時信派來的人，聽了詳細稟報，才知道義軍撤離洛陽之後，僅僅過了兩天，河南巡撫李仙風率領兩千官軍，從孟津過河，到了洛陽城下，又恫嚇，又利誘，使邵時昌獻城投降。洛陽城內的官紳大戶絕大多數都依然活著，也趁機從內裡逼迫獻城。邵時昌一夥人獻城之後，為首的都被殺了。只有邵時信不願投降，阻止獻城，與邵時昌發生爭執，率領二十幾個弟兄保護家小，強開南門殺出，身中一箭。如今因為傷重，手下還有幾個帶傷的婦女和兒童，並無馬騎，離得勝寨尚有百里左右。

這個重要軍情在得勝寨的老營中，沒有引起來多大的震動，高夫人和老營將領們全都明白，闖王並無意久占洛陽，委派河南府衙門書辦出身的邵時昌帶著在洛陽新招募的五百名市井之徒留守，實際用意是引誘李仙風來洛陽，使他不急著回救開封。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一陣，決定派騎兵去接邵時信一干男女來老營休息養傷。雖然紅娘子曾有意率義軍去重占洛陽，但是她想著自己在闖王大軍中人微言輕，只敢在高夫人面前試著提了一句，未便多作主張。特別是得到洛陽失守消息的第二天，關於李闖王奔襲開封不利的消息也跟著來到，使老營將領們沒有心思多談論洛陽的事。

李闖王奔襲開封不利的消息，首先是從汝州來的。當大軍撤離洛陽之後，田見秀奉命率領三千人馬留駐汝州，一面賑濟百姓，一面拆毀城牆，並準備隨時馳援闖王。突然，他得到闖王攻開封不利的消息，便遵照闖王事前授計，放棄汝州，率領人馬東去增援。在他從汝州出發時候，派出飛騎來得勝寨向高夫人報告，老營中才初聞攻開封不利消息。高夫人同高一功、李過等緊急商議之後，擔心從汝州東援的人馬多是步兵，行軍較慢，立即派李友率兩千五百騎兵從老營出發。為著郊縣被土寇盤踞，每天殺人如麻，高一功命李友將一個在南召投降的、名叫楊心赤的人帶去，順路將盤踞郊縣城的土寇剿滅，留楊心赤守郊縣，以便打通從得勝寨往東去傳遞軍情的要道。李友走後的三四天以來，關於開封戰事不利的謠言愈來愈多，而李友也從半路上兩次派塘馬回老營稟報，證實了攻城不利的傳聞。

今天是高夫人回到得勝寨的第十天，又有重要探報在黃昏前來到得勝寨，引起高夫人和將領們格外關心。晚上，約摸一更過後，高一功和李過來到老營後宅，在高夫人面前秘密商議，別的將領都沒有參加。據今天最後來到的確實探報說：開封防守堅固，闖王督率將士連日猛攻不克，而明朝保定總督楊文岳率領數萬援軍自彰德南下馳援，前鋒十四日己過滑縣，即將從封丘渡過黃河。因為得勝寨一帶駐紮有二十萬以上人馬，多數是破洛陽後招的新兵，所以他們商量好如何禁止謠言，安定軍心，等候新的探報。高一功和李過走後，高夫人一個人留在屋裡，繼續思慮著開封戰事。聽見院中有姑娘們在星光下練功，她連叫了兩聲慧梅。蘭芝手提寶劍跑了進來，笑著說：

「媽，你將我慧梅姐派到健婦營幾天啦，怎麼忘了？」

高夫人恍然醒悟，微微一笑，問道：「姑娘們都在練功？」

蘭芝回答說：「有的在練功，有的在東西廂房中做針線活。」

「叫你慧英姐來！」

蘭芝出去片刻，慧英進來了。她穿一身紫色舊綢襖，腰問緊束絲絛，掛著寶劍，胸部突起，十分爽利和矯健。因為她正在同一群姑娘們替老營將士修補綿甲，聞呼前來，所以前胸衣襟上別著一枚大針，帶著半尺長的線頭。她站在高夫人面前，輕聲問：

「夫人，有什麼吩咐？」

高夫人沒有馬上說話，將她通身打量一眼，最後將眼光落在慧英的眉眼之間，心中讚歎說：「多麼英武俊俏的一員女將！」她像慈母愛撫自己的女兒一樣，伸手將慧英落下來的一縷鬢髮攏到耳後，忽然感慨地說：

「你才到我身邊的時候是一個只到我胸口高的毛丫頭，如今完全成大人了。雖然咱們的江山還沒有打成，可是已經打出了大好局面。你們這些姑娘，跟隨我吃盡辛苦，歷盡艱險！」

慧英覺得夫人的心思似乎有點沉重，不敢說話，只是用她那明如秋水的大眼睛望著夫人，等待高夫人繼續說話。高夫人間道：

「今天下午慧梅回來一趟，我正有事，沒有工夫問她健婦營的事，她可說些什麼了？」

慧英含笑回答：「慧梅說，近幾天健婦營的諸事都有了眉目，正在抓緊操練。她同邢大姐想請夫人抽工夫去健婦營看一看。」

「我也正想去看一看，你瞧，從洛陽回來以後，我比往日的事情多得多啦，只往健婦營看過一次，那時健婦營才找好一個地方草草紮營，許多事還沒有理出頭緒。紅娘子向我要將，我才把慧梅派到健婦營做她的一隻膀臂。聽說她們現在已經把健婦營搞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真不是容易的事啊！」

慧英說：「大家都說，要沒有夫人在背後撐腰，頭上提線，這個健婦營也不會順利成立，我還記得，邢姐姐在洛陽剛剛提出這事，當面吹冷風和背後打破鑼的人四五千，連總哨劉爺也是輕輕一笑。夫人一撐腰，又得到闖王點頭，弦子就定音了。從洛陽回來以後，夫人親自催促老營總管為健婦營調撥馬匹，發給軍帳、兵器，為健婦營加緊趕製戰襖和戰裙。倘若沒有夫人的關心，俺邢大姐縱然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能在這麼短的時光裡把一個五百人的健婦營弄得眉目齊全！」

高夫人問：「慧梅沒有對你們說別的話麼？」

慧英略想一下，低聲說：「慧梅說，近一兩天因為謠傳開封戰事不利，邢姐姐嘴裡不說，實際放心不下。」

高夫人點頭說：「她同李公子是新婚夫妻，李公子又沒有經過陣仗，她放心不下也是很自然的。好吧，明日早飯以後，我就往健婦營看看去，順便也叫你紅娘子大姐不要為開封的戰事擔心。」

慧英問：「要不要我事先叫人去告訴大姐和慧梅一聲？」

「為什麼？要她們準備迎接麼？」

高夫人用含著責備意味的眼神對慧英看了片刻，然後揮手使她走了。

當義軍去年來到以得勝寨為中心的伏牛山東部時，正是隆冬季節。如今已是陰曆二月下旬了。草木返青，應時的山花在漸暖的東風中次第開放，到處樹林中可以聽到宛轉悅耳的鳥聲。

這一帶伏牛山區，如今不僅到處景色換新，而且所有的義軍駐地都呈現著熱氣騰騰的繁忙景象。最突出的是到處有新辟的教場，到處在加緊訓練新兵，忽而人喊，忽而馬嘶，大小各色旗幟舒捲，刀槍劍戟閃光。有一個山腳下火光閃閃，炮聲隆隆，硝煙滾滾，那是新成立的火器營正在演習。有許多山腳下開有馳道，馬蹄動地，塵土飛揚，常常有威武的喊殺聲和奔騰的馬蹄聲混成一片。不論是訓練步兵或騎兵的地方，都不時有金鼓之聲飛越山頭和林梢，傳入得勝寨。

高夫人趁著早飯後一時無事，帶著十幾名女親兵走出老營。她們的戰馬已經準備好了，停立在轅門外的空場上。因為從寨外各處傳來了陣陣炮聲、喊聲和金鼓之聲，有的戰馬興奮地側耳諦聽，有的刨著前蹄，有的昂首奮鬣，蕭蕭長鳴。高夫人走到玉花驄的旁邊，從一個女兵手中接過絲韁，攀鞍上馬，又回頭對一個中軍將領說：「開封有什麼新的消息，你們隨時派人到健婦營稟告我！」隨即她將韁繩一提，帶著女兵們策馬出寨。薄薄的曉霧已經消散，附近的軍營和練兵場如同星羅棋布，點綴在紅日照耀的山坡上和山腳下邊。高夫人走下一段山路，交了比較平坦的馳道，剛剛輕揚鞭梢，還沒有落下，忽然聽見一小隊馬蹄聲迎面而來，但被大道轉彎處的松林遮斷，看不清來的是誰。忽聽弓弦一響，跟著幾個聲音同時快活地說道：「中了！中了！」又跟著是一個人的洪亮笑聲，說：「綁到馬上帶回去，老子今天下酒！」高夫人心中說：「啊，是他！」她策馬轉過松林，交上直路，將鞭子一揚，笑著問：

「搖旗，你不在清泉坡練兵，來到這搭兒幹啥？有閒工夫射生麼？」不等搖旗回答，她望見十幾丈外被搖旗的一名親兵拖起的死狼，接著說：「你的箭法果然是名不虛傳，沒有讓它逃掉。」

搖旗笑著說：「不是我的箭法好，嫂子，是它駭慌啦，硬用它的腦殼往我的箭頭上碰。」

「你是往老營去？」

「我去找一功哥談幾句話。嫂子往哪兒去？看操麼？」

「我要到紅娘子那兒去。聽紅娘子和慧梅說，健婦營的事兒近幾天都已就緒，女兵們人人要強，學習武藝很是認真，長進很快。我今天上午事情少，趁空兒去健婦營瞧瞧。」

郝搖旗露出來嘲諷的微笑，說：「嫂子，練女兵的事兒交給紅娘子去辦好啦，你何必多操閒心？真正打起仗來，還是嘴上長毛的男子漢頂用。如今咱們『闖』字旗下兵多將廣，難道真用得著那幾百年輕的娘兒們上陣麼？叫官軍笑掉了牙！」

高夫人早就明白很多人不贊成建立這個健婦營，只是礙著紅娘子的面子，也為著她替紅娘子做主，所以沒有人當面說出來拆台的話，但背後有不少風涼話都輾轉吹進了她的耳朵。郝搖旗的嘲笑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不肯當著眾多親兵的面前責備他，只是用冷靜而溫和的口氣說：

「搖旗，你是『闖』字旗下的老人兒，怎麼能這樣說話？你說打仗不是女人的事兒，難道紅娘子不能帶兵麼？她的弓馬武藝不如男子麼？就以慧英們幾個丫頭說，打仗行不行？」

搖旗說：「娘兒們也有能打仗的，但叫鳴的總是公雞，下蛋是母雞本行。看?架，也只有公羊行。」

高夫人在微笑中含著嚴肅的神色說：「搖旗，你瞧著吧，休要胡說！如今剛剛成立健婦營，才在操練女兵，別人閒磕牙不打緊，你不是無名小將，跟別人一樣說這話不是存心洩健婦營的氣麼？」她又笑一笑說：「好吧，半月以後，我要帶你一道去健婦營閱操，叫你不能不伸出大拇指頭說好！」說畢，她將鐙子一磕，率領著親兵們揚塵馳去。

健婦營的五百名新招收的女兵，多是從洛陽的官紳大戶中解救出來的粗使的丫頭僕女，以及貧苦農家的女兒，還有一部分是備受虐待的童養媳，聽說李闖王軍中要成立健婦營，逃來投軍。她們年小的十四五歲，年長的多在十七八歲，二十歲以上的非常稀少。有少數二三十歲的健壯婦女，死了丈夫，苦大仇深，生活沒有依靠，又無兒女拖累，苦苦懇求收容。紅娘子見她們命苦心誠，又都是粗手大腳，將她們收下，在健婦營中做飯，餵牲口，料理雜活，照顧少年姑娘們的生活，不著重要她們跟著大家練武，只要求她們略會使用兵器防身護體罷了。高夫人在十分困難中給健婦營調撥了二百匹戰馬，二十匹騾子。加上紅娘子自己的女親兵和從豫東起義部隊中挑選的少數隨父母起義的姑娘，都有自己騎的戰馬，所以健婦營實際有騎兵二百五十名。還缺少的戰馬，高夫人答應以後撥給。紅娘子請求將慧梅給她作副手。高夫人同意了，還從老營馬棚中挑選五匹好的戰馬交給慧梅，供她挑選的五名女親兵騎用。健婦營的駐地離得勝寨有三里多路，在一處背風向陽的山坡上，全是帳篷，周圍用新砍的雜樹和一道壕溝將營地圈了起來；營門口還用石頭垛起來兩個一人高的小碉堡，留有箭眼，每個碉堡中可以站三個人拉弓射箭。

高夫人來健婦營的時候，為怕驚動大家，事前不令親兵們報知紅娘子迎接。但她沒有料到，早有站在高坡上放哨的健婦望見，因此紅娘子來得及帶領十來個頭目和女親兵在營門外列隊恭迎。高夫人一看大家都是戎裝打扮，披掛齊全，不禁笑著說：

「我原來怕你們迎接，偷偷前來，沒想到你紅娘子竟有耳報神，消息得的真快！」

紅娘子先向高夫人行了軍禮，然後上前去扶高夫人下馬，回頭用責備的口氣笑著說：「慧英妹，你真乖，事先不派人來傳知一聲，護著夫人的駕突然來到，使我幾乎來不及恭迎。你存心要大姐的好看？」然後她回答高夫人：「夫人，我沒有耳報神，倒是白天派有兩名健婦在高處放哨瞭望，夜間派幾名健婦不斷在營外巡邏，所以有什麼人走近我的營盤，我都能隨時得到稟報。剛才我正要同慧梅帶兵出操，得到稟報說有一群騎馬的人，很像是夫人出得勝寨向這裡走來，我便留下來了。」

高夫人含笑點頭，帶著十分滿意的心情回頭向隨在她身後的女兵們掃了一眼，意思是說：「瞧瞧你們邢大姐，在帶兵治軍上多麼出色，你們得好生學習！」隨即她由紅娘子陪著，看了看營門口左右兩座小碉堡，張望一眼臨時在營盤周圍圈起來的鹿砦（註）和壕溝，走進營門。

（註）鹿砦——用竹、木尖插在地上，或用樹枝放在地上，在營外布成障礙，稱為鹿砦。

健婦營在一排排的軍帳和大門之間有一片空地，雖系傾斜的山坡，卻經過了初步平整，修好了道路，打掃得十分整潔。這片空地是那樣寬敞，倘若一旦有緊急情況，五百名步、騎健婦可以全都在營中列隊出戰，不至於互相擁擠。健婦們已經由慧梅帶去外邊操練，營中只留下少數擔任炊事的和看守營盤的值班婦女。幾個在院中做事的健婦，由小頭目一聲口令，突然起立，齊整整地並排兒肅立無聲，恭迎高夫人。高夫人向她們每個人都望了望，含笑點頭，然後眼光又回到站在排頭的小頭目的臉上，感到好像在洛陽曾經見過，這小頭目有十??歲年紀，高條身材，長眉大眼，雖然由於長久忍饑挨餓，臉上尚有菜色和顯得消瘦，但是十天來的新生活已經使她顯得精神煥發，目有神采。她正在被高夫人看得很窘，心中發慌，以為是自己的鬢髮沒有梳好或衣領沒有扣好。忽然高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口氣溫和地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回夫人，賤名叫王煥武？」

高夫人微微一笑：「叫王煥武？」

慧英在一旁說：「我看過健婦營的花名冊子，是火字旁的煥字，文武的武字。」

高夫人輕輕地啊了一聲，說：「名字倒怪好，只是不像是姑娘名字。」

紅娘子說：「她父母不願多生女孩子，想要男孩子，所以給她起個乳名叫做換。來到健婦營，既是投軍，又要習武，她替自己在乳名後邊加個『武』字，成了換武。造花名冊的文書先生們說『換武』二字不雅，將『換』字改為人旁啦。其實呢，改不改都好，女人只要從軍習武就不再給人們踩在腳底下過日子啦。」

高夫人向煥武問：「你家中還有啥人？」

煥武的眼睛一紅，說：「我家中沒有人啦。爹娘給人家種地當牛馬，去年都餓死啦；一個兄弟去年出外逃荒，一去沒有回頭，有人說也餓死啦。」說畢，兩行熱淚奔流到頰上。頰上的肌肉在顫動，明明是竭力忍耐著，沒有痛哭出聲。

高夫人對她安慰說：「別難過。如今，全家死絕的戶到處都是，有的村莊裡不見一人。你活下來，已經是萬幸啦。多少地方，十七八歲的大姑娘論斤賣！」

煥武哽咽說：「要不是闖王的人馬打到洛陽，我也是活不成，只有死路一條！」

高夫人說：「好生練習武藝，替你的爹娘報仇，替千千萬萬做牛馬的窮苦百姓報仇，替天下的婦女們爭一口氣。闖王常說：窮百姓世代受踐踏，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只能指望從刀槍林裡闖出一條活路，從馬上殺出個清平世界！」她繼續往前走，向紅娘子問，「她爹娘死後，她跟著誰生活？」

紅娘子回答說：「她有婆家，三年前她就出嫁啦。」

高夫人很覺詫異，問：「她男人怎麼肯讓她前來投軍？」

紅娘子微微一笑，說：「她今年十九歲，她女婿才九歲，比她小十歲，聽說還常常尿床。這兒有些人家同豫北有些地方的人家一樣，兒子十歲左右就娶媳婦，還有的六七歲就娶媳婦。媳婦一進門就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既可以做家務活，也可以做地裡活，家境稍微好一點的，公婆都喜歡替兒子娶個年長十歲八歲的姑娘做兒媳，就為的幫助做事，好像是買個奴才。一代代傳下這個壞風俗，所以公公扒灰的醜事許多人家有。有的兒媳婦有廉恥，不肯從，不免要格外挨打受氣，所以也常有跳崖、投井、上吊的。幾個月前，煥武的公公夜間拉她，她有氣力，一耳光子把公公打個趔趄，臉腫了兩天，不好意思出門。自從那事以後，她公公懷恨在心，動不動就借題目罵她，用腳踢她，不給她東西吃。」紅娘子嘆口氣，接著說：「她的婆家在洛陽城外。要不是咱們的人馬打到洛陽，她不是給折磨死，就是自己尋無常。」

「她婆婆不管事兒麼？」

「聽她說，她公公三十多歲，婆婆四十多歲，婆婆怕男人，跟老鼠怕貓一樣。她哭著將這事告訴婆婆，婆婆不敢替她做主，嘆口氣說：『有啥法子呢？別家也免不了這樣醜事！』她不能指望婆婆替她做主，就每夜將一把磨快的鐮刀放在床頭，防備她公公半夜裡再去找她。她對我說，要不是咱們的人馬到洛陽，她遲早會用鐮刀砍死扒灰的，跟著割斷自己的喉嚨。夫人，在咱們健婦營中，每個姑娘都有一本血淚賬，不跟著咱們造反沒有活路。」

高夫人巡視了幾座帳篷，看見裡邊鋪著乾草，被褥顏色很雜，好壞新舊不齊，有的是從洛陽大戶人家徵收來的，有的是一般百姓家的，補著補丁，但都是迭得整整齊齊。每個帳篷中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她又去看看馬棚，廚房，頻頻點頭，然後走出營門，說要去練武場中看看。這時從一里外的一個地方，傳過來練武場上的喊殺聲和馬蹄聲，引動佇立營門外的玉花驄昂首傾聽，隨後興奮地刨著前蹄。高夫人從一名女兵手中接過絲韁，已經將一隻手搭在玉花驄的鞍子上了，又回頭看了看營門口的石頭碉堡、營地周圍的鹿砦和壕溝，對紅娘子稱讚說：

「幾天來我常聽人們說健婦營的營壘防守森嚴，像臨敵打仗一般。我只半信半疑，不曾在意；今日親來一看，果然不差。帶兵就應該這樣，平時不打仗也要養成臨敵打仗的習慣，不可有一天鬆懈。你真不愧是一員難得的女將，小小的年紀就像是有經驗的老將一樣，治軍有法，立營有則。闖王就喜歡這樣做事，等他回來看見了，一定會十分高興。」

紅娘子回答說：「夫人說得很是：帶兵，平時要養成像臨敵打仗一樣的嚴謹習慣。目前並沒有官軍前來，方圓幾十里都駐有我們的大軍，健婦營又是駐紮在得勝寨老營旁邊，閉著眼睛睡大覺也萬無一失。可是帶兵是為的對敵，平時也要想著打仗。我起義後因為沒有經驗，給敵人摸了營，吃過大虧。」

高夫人索性從馬鞍上縮回有手，說：「張敬軒去年在瑪瑙山大敗，就是吃了營壘不嚴的大虧。咱們闖王，就喜歡部伍嚴整，時時有備，所以他閒的時候常對左右將領們講一些古今名將的故事，很稱讚周亞夫和戚繼光那樣名將。」

紅娘子又說：「還有，夫人，這健婦營是個新事兒，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能夠自成一軍，同男人一樣打仗。這不礙事。日後經了陣仗，他們自然會刮目相看。我擔心的是有些人在等著看笑話，慧梅也跟我同樣擔心，所以俺倆一商量，一定得紮成一座戒備森嚴的營壘，使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們無屁可放。你想想，倘若有人夜間進來盜走一匹馬，人們會造謠說是偷走一個大姑娘；別說夜晚，即使是白天有散兵闖入營中看看，也會引起許多流言蜚語。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有人無中生有，編造謠言，添枝加葉，敗壞健婦營的名聲。只有我們的營壘特別森嚴，才能杜絕背後有人嚼爛舌頭。」

高夫人點頭說：「你同意梅想的很是。能夠叫那些對健婦營背後吹冷風的人們無話可說，健婦營就能夠站定腳跟啦。」

婦女們的喊殺聲和奔騰的馬蹄聲從練武場不斷傳來，振奮人心。高夫人騎上玉花驄，紅娘子和慧英等跟著紛紛上馬。向右轉是一片茂密的樹林，中間有一條新修的馳道。轉眼之間，高夫人等一隊女將士就走進樹林深處，不見人馬蹤影，只是從樹林中傳出來春天的婉轉鳥啼聲和漸漸遠去的馬蹄聲。

穿過一個有茂密樹林的山坡，又轉過一個山腳，便是健婦營的練武場。這原是另外一個五百義軍操練騎兵的地方，所以除在兩山間有一條平整的馳道之外，還有一塊比較平坦的場地。這一支騎兵隨闖王去破洛陽，如今又奔襲開封，所以健婦營就將這個現成的地方利用起來。

高夫人在紅娘子的陪同下來到練武場，先立馬高處觀望。健婦們分成三部分在進行操練：一部分在教場中間，一隊練習拳術，一隊練習劍術；一部分在教場的一邊，分批練習射箭，健婦們把這一部分教場叫做射場；第三部分是在教場外的馳道上練習騎馬。紅娘子的一部分女親兵如今都派做頭目，她們既自己練功，也教新兵。慧梅在練武場中督率操練，時而走到這裡，時而走到那裡，對練拳的、練劍的、射箭的作些指示，糾正毛病，親自做出式樣。高夫人向紅娘子笑著問：

「慧梅這姑娘，還能夠幫你一臂之力麼？」

紅娘子回答說：「她呀，真是我的好膀臂！這姑娘弓馬嫻熟，十八般武藝都會，又是在戰場上長大的，在夫人身邊磨練成材的，打燈籠也難找！我有時離開健婦營到得勝寨去，把全營的擔子交給她，一點兒也不擔心。」

高夫人說：「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邊，沒有獨自挑過重擔。她是個剛出窩的鳥兒，你遇事多指點她，讓她學著飛，慢慢地翅膀就硬啦。你在練兵上還有什麼困難？」

紅娘子說：「困難就是好教師太少了。倘若夫人再派一兩個精通武藝的姑娘給我，我就能很快將健婦營練成一支精兵，有緩急能夠頂用。」

高夫人說：「我身邊的這群姑娘，誰有多大本領你都清楚，你想要什麼人？」

紅娘子瞅了慧英一眼，笑著說：「我不敢說要什麼人，我說出來夫人也不會給，還是請夫人隨便派兩個妹妹到健婦營來吧。」她又望著慧英笑，接著說：「倘若夫人捨不得將你身邊最得力的妹妹再派給我一個，借給我半年如何？」

高夫人笑著說：「你的胃口真大！你把我的慧梅要走了，還想要走慧英？我不是怕打起仗來左右缺少得力護駕人，完全不是，一則我另外還有男女親兵一大群，二則像在撞關南原和商洛山中被困的情形大概也不會再有了。只是，如今，咱們的勢大業大，老營人多事繁，我自己也是諸事紛雜，比從前操心多了。我身邊很需要能夠辦事的姑娘，一天也離不開慧英這個丫頭。你想借走我的慧英，我怎麼會答應？颳大風吃炒麵，竟然能張開你的嘴！」

紅娘子和高夫人都笑起來。女兵們在高夫人的身邊雖然不敢大聲笑，但還是有些姑娘忍耐不住發出來低低的、愉快而悅耳的笑聲，同教場中刀劍的碰擊聲、打拳人的頓腳聲、射場上的弓弦聲、箭中靶子聲、喝采聲，以及馳道上的馬蹄聲、森林中的婉轉鳥聲，在春日柔和的微風中融合一起。等大家笑過之後，紅娘子向高夫人說：

「我知道夫人離不開俺慧英妹，正如闖王身邊少不了雙喜一樣，所以我不敢直說要慧英，只是試一試夫人的口氣。好啦，我死了再向夫人借將的心思啦。夫人打算把另外哪兩個妹妹派來健婦營做頭目？」

高夫人說：「兩個沒有。我只能再派一個武藝好的姑娘給你。將黑妞給你，要不要？」

紅娘子向騎著一匹大青騾子的、臉色微黑、掛著天真純樸的笑容的姑娘望一望，同這姑娘的目光相遇。她平日很喜歡這姑娘，只是嫌她年紀太小，不知道她能不能勝任做一個重要的帶兵頭目。高夫人不等紅娘子說話，又回頭向騎大青騾子的姑娘問：

「黑妞，你願意來邢大姐這裡做個頭目麼？」

姑娘靦腆地回答：「夫人叫我做啥我做啥。」她又望著紅娘子笑著問：「邢大姐，你要我麼？」

紅娘子趕快說：「要，要。我拍著巴掌歡迎你！」

高夫人又對紅娘子說：「你也知道，她從五六歲起就跟著她哥哥黑虎星學武藝，騎馬射箭，刀槍劍戟，樣樣都有些根基，也有膽量，更難得的是心地忠厚，沒有一般姑娘常有的那種嬌氣和小心眼兒。你別看她年紀小，今年只有十六歲，虛歲十六，可是做事倒很認真，一是一，二是二。她還有一股傻勁兒，不管我叫做什麼事，她非盡力做好才罷休。別人多是有群膽，這個丫頭有孤膽，也很難得。」

紅娘子笑著說：「我聽說她不到十五歲在山中打柴，獨自射死一隻金錢豹，沒有孤膽哪行？」她又轉向黑妞問：「你今天就來吧？」

黑妞靦腆地笑著，輕輕點頭。

高夫人下了馬，紅娘子和女親兵們都同時下馬，大家簇擁著高夫人來到射場一角，繼續看健婦們練習射箭。有一個健婦大約十??歲，雖然長久的飢餓生活和精神痛苦折磨得她面黃肌瘦，但是她的身材很好，拉弓射箭的架勢十分穩重有力，引起了高夫人特別注意。高夫人看她射過三箭之後，扭轉頭望著紅娘子問：

「這個姑娘的架勢好，看眉眼也聰明伶俐。三箭就有二箭射中靶子，有一箭還射中靶子中心，學武藝是一個有出息的材料。她在家中習過武藝麼？」

「她從前跟著她的爹爹學過一點兒。到了健婦營，她很用心學，也肯下力學，所以長進較快。我想，像這樣的姑娘挑選二十個，用心教她們武藝，再使她們做小頭目，幫助教師教別的姑娘們。」

高夫人點頭說：「好，好，這是個好辦法。這個姑娘叫做什麼名字？」

「她名叫李鳳，命很苦。要不是咱們的大軍到洛陽，她遲早會給婆家折磨死了。」

「她出嫁啦？」

「去年出嫁啦。娘家很窮，父母將她自幼許了人家。她的女婿害癆病，醫藥無效，眼看要死，婆家將她娶進門去沖喜（註），說是沖沖喜，女婿的病就會好了。她的父母已經死去，哥哥是老實莊稼人，一則看年荒劫大，養不活她，二則因婆家族大勢眾，不敢不依，只好讓婆家將她娶去。」

（註）沖喜——封建陋習，兒子久病難癒，趕快將兒媳娶來，叫做「沖喜」，意思是拿喜事沖走災殃。往往新娘未與丈夫同房就成了寡婦。

高夫人問：「女婿的病好了沒有？」

紅娘子說：「花轎到門，女婿不能起床，由小姑子陪她拜天地。過門不到三天，女婿就死了。婆家的日子還能過得去，逼她吃全齋（註）立志守節，還天天罵她命中妨夫，說女婿是她妨死的。怕她年紀太輕，收不住心，逼她每晚坐在婆婆面前數豆子（註），直到數完半升黑豆才能睡覺。後來公婆擔心她遲早會守不住，又打算趁早將她賣出去，得一點『賣寡婦錢』。她知道公婆要賣她，是賣給洛陽城一個什麼人做小，正想自盡，咱們的大軍破了洛陽。她聽說咱們招女兵，就逃來投軍。」

（註）吃全齋——不僅不吃葷，連雞蛋、鴨蛋，甚至連一部分有刺激的蔬菜加蔥、韭、芥、蒜等也得禁止吃。以吃齋信神，追求來世，保證堅持守寡生活。

（註）數豆子——怕年輕寡婦在床上想心事，不利「守節」，所以逼她數豆子消磨時間，等十分瞌睡時才許就寢。

高夫人嘆息說：「真是，咱們健婦營中的每個新兵，誰不是死中求生！要是咱們的義軍不到，她們別想從十八層地獄逃出。」

紅娘子說：「所以她們都把闖王看成了救命恩人、重生父母，都巴不得趕快練成一手殺敵本領，為闖王效力，也為父母家的親人報仇。」

「等將來戰馬多的時候，我會叫總管再發給你兩三百匹好馬，使健婦營全是騎兵。」

紅娘子高興地說：「那太好啦！太好啦！我一定將她們練成精兵！」

高夫人又看了一陣，對大家的用心練武很滿意。她為著要將黑妞派來做頭目，有意地命黑妞在教場打一路拳，舞一陣劍，博得全場健婦的稱讚和羨慕。慧梅見大家盛稱黑妞的射藝出眾，就要她射幾箭讓大家看看。黑妞並不推辭，對靶子連射三箭，箭箭射中靶心，引起一片喝采。黑妞練功的興致大發，看見教場邊放著三塊大小不同的石鎖，她嘻嘻笑著走近去，彎腰用右手抓住那塊有一百斤重的石鎖，止了笑，輕咬下唇，將石鎖提起，然後只見她將右臂一搖，將石鎖舉過頭頂，前走幾步，後退幾步，輕輕放到原處。周圍又是一陣喝采聲和嘖嘖稱讚聲。黑妞一則剛用了力氣，二則被大家的喝采聲弄得不好意思，帶著稚氣的臉孔變得通紅，那神氣越發顯得純樸可愛。高夫人點頭招她來到身邊，將一隻手撫愛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對紅娘子笑著說：

「因為她年紀小，大家都喜歡她，叫她小名兒。她到了你這裡就是頭目，不管職位高低，總算是健婦營中的武官了。從今往後，都得叫她的大名兒，尤其在女兵面前。」

紅娘子快活地點頭，隨即拉著黑妞的手問道：「慧劍妹，你真的願意離開夫人的身邊到我這裡麼？」

「夫人命我來我就來。」

慧梅在旁說：「邢姐，她沒有對你說實話！慧劍，你為什麼不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呀？你還要把體己話瞞著夫人和大姐麼？」

慧劍的臉又紅了，低下頭去，吃吃笑著，只不做聲。慧梅在她背上輕輕捶一拳，向慧英望一望，那眼神是說：「她的心思咱倆全知道，還不肯說出口呢！」見慧英使了一個眼色，同時將下巴一點，慧梅便望著高夫人和紅娘子說：

「夫人命我來做大姐幫手的那天，慧劍這丫頭可乖啦，當慧英姐的面，一句一個『好梅姐』，求我在夫人面前替她說句話，派她來健婦營做個小頭目。我因為知道她在夫人身邊很有用，自然不肯答應。英姐問她：『夫人待你那麼好，比親生女兒一樣，你為什麼想離開夫人到健婦營呀？』她說：『如今咱們已經有二三十萬人馬，不要兩年就會有百萬大軍，跟在夫人身邊，永遠沒有日子衝入官軍中間廝殺。到了健婦營，就可以同男兵一樣出征，找到官軍，殺個痛快。』慧劍，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高夫人大笑起來，拍拍慧劍的肩膀說：「你這個黃毛丫頭，人小志氣大，倒真有點兒英雄氣概。你早將這體己話對我吐出，我不早派你來健婦營了？」她拿起來慧劍的右手，讓她握緊拳頭，讚賞說：「你們瞧瞧，這丫頭的拳頭攥起來多有力，肉多結實！她起小跟著哥哥黑虎星練諸般武藝之外，又自己肯下笨工夫，一心想練一兩手絕招。她每天一睜眼就往牆上打兩百拳，晚上睡覺前再打兩百拳。有時她用拳頭打磚頭，打樹。要是家中有了糧食，她就將一個糧食口袋吊在屋樑上，隨時打幾拳。那口袋裡糧食由二升加到五升，又一步一步往上加，直到加到一鬥。從八歲練習拳力，一直練到現在。」

慧英笑著說：「黑妞就喜歡賣傻勁兒。夫人，你讓邢姐姐看看她的指頭！」

高夫人讓慧劍伸開手掌，對紅娘子說：「你瞧，她這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特別粗，指肚上還有繭皮，就不像姑娘的手！」

紅娘子拿住慧劍的手看了看，笑著問：「啊呀，這兩個指頭怎麼這樣粗糙？」又拿起她的左手比了比，接著問：「跟左手不大相同，這兩個指頭也特別粗實，跟斷磨鏨子（註）一樣！又練的什麼笨工夫？」

（註）斷磨鏨子——石磨用得日久，磨鈍了，需要石工將齒槽加深，叫做「斷磨」。斷磨用的鐵鏨子很粗。

高夫人向慧劍說：「你自己對你紅姐說一說，叫她這麼個走南闖北的風塵女俠也聽聽新鮮！」

慧劍靦腆地咬著嘴唇，眼睛含著天真的笑，只不做聲。經高夫人連催兩次，她才對紅娘子說：

「我小的時候，聽村裡老人們說，從前呀，俺們鄰村裡有一個媳婦受婆子折磨，說罵就罵，說打就打。日子久啦，她再也忍不下去，同婆子對吵對罵，一步不讓。婆子看她變了性子，不敢伸手打她，就找族長訴苦，說熄婦如何不孝，求族長替她管教。有一天，這媳婦剛推畢碾，正坐在碾盤上歇息，族長帶著幾個男人來啦。族長責備她對婆子不孝，要用繩子捆她，用家法制服她，使她知道厲害，她不害怕，沒有從碾盤上起來，氣得一面哭一面訴說婆子如何不把她當人待，對她百般折磨。她每訴說一樁事，就用指頭在碾盤上劃一下，她連說了五六樁，話還沒有說完，族長和帶來的男人們看見碾盤上有五六條深道道，都害怕了。族長趕快說：『算啦，算啦。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家的事我不管啦。』帶著人們走了。」

紅娘子大笑起來，問道：「傻丫頭，你信了這個故事？」

慧劍搖搖頭，說：「現在不信。」

「你從前信？」

慧劍感到不好意思，咬著嘴唇笑。

高夫人對紅娘子說：「這丫頭倒是極聰明伶俐的，只是在兩三戶的山村里長到十五歲，世上事知道的實在太少，所以連剛才說的那個故事也總是信以為真。去年隨哥哥到咱們義軍中，見的人多了，見的世面廣了，她的心也忽然開竅了。要是她還像從前那樣懵懵懂懂，我也不會叫她來你這裡做小頭目。」

大家說笑了一陣，慧梅繼續督導健婦們分開練武。高夫人由紅娘子陪同著騎上戰馬，往另一個地方去看健婦們練習騎射。走至半道，高夫人勒住玉花駱獠望這一帶的雄偉山景，好像在鄖陽境內她同闖王行軍時曾見過一個地方同這兒相似，不由得又想到闖王如今屯兵開封城外的事，臉上不免略微顯得沉重。紅娘子近一兩天已經風聞闖王進攻開封不利，暗中十分掛心。看見高夫人神色不悅，猜想必是為著開封戰事擔憂，趁機問道：

「夫人，聽說我軍進攻省城不順利，可是真的？」

高夫人向她打量一眼，輕輕點頭，又望望附近一大塊被陽光照射的磐石說：

「我們坐在那塊石頭上說說話吧。」

高夫人將闖王奔襲開封不克，如今屯兵堅城之下而敵人援兵又從河北趕到的消息，告訴了紅娘子，然後說：

「眼下我們還不知闖王的打算。按道理他應該從開封城外撤兵，回到伏牛山中，休養士馬，以待下次再攻開封。可是打仗的事，千變萬化，我們離開封數百里，未見闖王派人回來，情況很難說准。倘若開封城內已經有人願作內應，闖王不肯馬上撤兵，這也是可能有的。不管怎樣說，闖王只帶了三萬人馬去攻開封，一鼓不下，日久兵疲，對我軍確實不利，所以我近幾日十分放心不下。」

「派大軍火速增援如何？」紅娘子注視著高夫人的眼睛，很希望派自己前去，但不敢直然說出。

高夫人搖搖頭，說：「派大軍增援的事還不用急。我斷定今明兩日，必有確實音信來到，再作決定不遲。昨晚我同你補之大哥和一功舅商量之後，派李友率領兩千五百騎兵連夜秘密啟程，馳往開封，另外田玉峰率領在汝州的三千人馬也已經去了開封。倘若闖王不打算久留開封城下，給他派去這兩支人馬也就夠用了。」

紅娘子問：「假若闖王要在開封城外與官軍會戰，官軍既有堅城憑借，又有保定的數萬援軍，我們只派去五千多人馬增援，豈不嫌少了一些？」

「闖王平日善於用兵，如今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都在身邊，我想他們計慮周詳，斷不會陷於腹背受敵。今明兩日，定有新的消息到來，我們另作計議。」

紅娘子因見女兵們都牽著馬站在左右十丈以外，便大膽地小聲說：「夫人！洛陽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我們不應該輕輕撒手，白給官軍奪去。倘若現在派出一支人馬重占洛陽，然後陳兵孟津渡口，在沿河上下張羅船隻，派遣小股人馬渡過河北，聲言數萬大軍奉闖王命將由孟津過河，進攻衛輝（註）。朝廷怕衛輝、彰德有失，畿南震動，又怕衛輝的潞王被我們殺死，必然責成保定總督楊文岳分兵回救豫北。楊文岳勢必分兵去救衛輝，顧前不能顧後；縱然他留下一部分官軍在開封，也沒有多大作為了。夫人以為如何？」

（註）衛輝——明代的衛輝府治在今河南汲縣。

高夫人說：「據我看，闖王不會久留開封城外。恐怕我們這裡派人馬尚未趕到洛陽，闖王從開封退兵的消息已經到啦。下一步的戰事如何打法，要看闖王如何通盤籌劃。我們在得勝寨自作主張，分兵北上，縱然得手，未必就是對全局有利。一個戰將也常常能夠想出好主意，可是終不能像一個好的大軍統帥眼觀全局，謀劃周詳。闖王命咱們在伏牛山中加緊練兵，必有深謀遠慮。」

紅娘子聽了高夫人的話，心中佩服，也有點失悔自己的出言冒失。但高夫人的思路已經離開了重占洛陽的問題。望著山頭白雲，沉默片刻，慢慢轉回頭來，向紅娘子問道：

「你想過張敬軒和曹操的事情麼？」

紅娘子感到突然，說：「自從他們破了襄陽以後，只聽說他們聲勢大振，縱橫湖廣北部，東與回革五營相呼應，別的倒沒有多想。」

「是呀，我知道你不會去多想他們的事，可是闖王與總哨劉爺不能不想，宋軍師和牛先生也應該想。我有時也想，有時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閒談一陣。我們已經派出許多探子，隨時打探湖廣方面的戰事，打探敬軒和曹操的行蹤。」

「擔心他們往河南來麼？」

高夫人搖搖頭，說：「我們不是擔心他們來河南，是關心天下大勢。如今，我們不僅同明朝爭奪天下，也同義軍群雄爭奪天下。誰能行事得民心，兵精將廣，誰就立於不敗之地，能夠為天下之主。百姓受苦極深，望救心切，所以爭民心萬不可緩。可是，倘若沒有兵精將廣，光吃敗仗，無處立腳，救百姓就只是一句空話。光有仁義，沒有一支能征善戰的大軍，爭天下也是妄想。有些話闖王不肯隨便說出口，可是我跟他一起年久，知道他經過多次挫敗之後，心中有些什麼想法。」

「啊，怪道闖王在目前把趕快練成一支能戰的大軍看成了頭等大事！」

高夫人接著說：「今後在起義群雄中能夠同他爭天下的也只有敬軒一人。其餘那些人都胸無大志，只能因人成事。倘若張敬軒善於駕馭，兵力又強，他們都會奉敬軒為主。倘若咱們李闖王威望日盛，兵力日強，別說回革諸人，連如今跟敬軒在一起的曹操也會……」突然，聽到有馬蹄聲飛奔前來，高夫人不禁感到詫異，一邊轉頭望去，一邊把話說完：「他也會離開敬軒，投到闖王旗下。」

那騎馬來的是她自己的一名男親兵，到了女兵們站的地方，翻身下馬，快步向高夫人走近幾步，說：

「啟稟夫人，高主將同李主將正在老營等候，請夫人即刻回去商議緊急軍情。」

高夫人心中吃驚，問道：「是什麼緊急軍情？」

「只聽說是從開封來的探報，十分重要，別的不知。」

高夫人沉吟片刻，又打量一眼這名親兵的緊張神色，想著他是知道的，只是在眾人面前不能洩露。她的心有點發涼，暗中對自己說：「莫非在開封城外打了敗仗？莫非闖王他……遇到凶險？」她沒有再問一個字，沉著地從磐石上站起來，對男親兵揮手說：「你先回去，對兩位將爺說我馬上就回。」她轉回頭對紅娘子說：

「還有那些正在學習騎射的健婦們，我今日沒有工夫看了。你傳我的話，盼望她們早日練成一身好武藝，好為闖王效力殺敵，也為咱們女流之輩爭口氣。」

紅娘子恭敬回答：「是。我馬上就將夫人的口諭傳下。」

高夫人已經騎上玉花驄，一則明白紅娘子會掛心李公子，二則預想到自己大概要離開伏牛山前往開封，勒住絲韁，回頭望著紅娘子說：

「收操以後，你到老營見我，有事商量。」

第二章

紅娘子於中午收操以後，立刻馳往得勝寨。走進老營，她便從許多人的眼睛裡看出來一種不安和緊張的神色。高夫人還在同高一功和李過密議大事，紅娘子只好暫到蘭芝的房中休息。蘭芝神色憂愁，眼睛似有淚光。她輕聲問：

「妹妹，出了什麼事兒？」

蘭芝說：「父帥在開封掛了彩，聽說很重。媽媽剛才還問到你來了沒有，正要派人往健婦營去請你快來呢。」

紅娘子的心頭猛一驚，一則是因為知道闖王負了重傷，二則是因為她想著必是李公子出了凶險，所以夫人才急著叫她來。往日在戰爭最危急時候，她也沒有像今天這樣膽戰心驚，幾乎不能自持。她竭力保持鎮靜，又問道：

「還有什麼消息？」

蘭芝搖搖頭：「別的我都不知道。」

紅娘子想著既然闖王受了傷，必是戰場上十分激烈，將士們死傷慘重；蘭芝說別的都不知道，可能是她聽到說李公子……紅娘子正在疑慮驚心，恰好慧英來到面前。平日慧英看見紅娘子，總是喜笑顏開，親切地叫聲大姐，有時拉著手說閒話，但今天慧英既沒有笑容，也沒有閒話，對她說：

「夫人知道你來了，請你稍等片刻。」

紅娘子忙問：「慧英妹，你知道開封戰事的詳細情況麼？」

慧英小聲回答：「今日回來兩次塘馬，都說打聽得我軍攻開封沒有成功，戰事十分激烈，闖王在城下中箭，傷勢不輕，其餘將領們的死傷都不清楚。關於闖王掛綵的事，現下不許外傳，免得擾亂軍心。在老營中也只有很少人知道，不許隨便談論。」

紅娘子又問：「從老營派出的探馬到了開封城外沒有？」

慧英說：「這裡離開封有幾百里遠，沿路各處土寨、土寇很多，派少數人往開封走不通，所以都是到半路上就回來了。不過我軍攻城不利，闖王中箭，在靠近開封的幾縣哄傳很盛，幾乎是眾口一詞，想著決不是無根之言。」

紅娘子沉默了，更覺心情沉重。她低頭默坐床上，等候著高夫人的呼喚。慧劍掛著寶劍，帶著弓箭，提著馬鞭，背後一個女兵替她提著簡單行李，走進屋來，規規矩矩地站好，說：

「紅帥姐姐，我現在就往健婦營去。」

紅娘子問：「向夫人拜辭了麼？」

「剛才已經拜辭啦，還向各位姐妹辭了行哩，現在來向慧英姐和蘭芝妹辭行。」慧劍轉向慧英和蘭芝，依依不捨地說：「我有工夫時會回來玩的，打到了野味也會給你們送來。」

慧英問：「你的東西都要帶走麼？」

「一時用不著的東西都不帶。我還有一桿槍，一把大刀，一根九節鞭，都放在這裡，等我用得著時再來取。」

蘭芝拉著慧劍的手說：「黑姐姐，可惜你教我打武當拳，我還沒有學完哩。」

慧劍笑著說：「那倒容易。我有工夫會回來玩，你也可以去健婦營找我玩，見面時再教你。學拳，一要熟，二要巧，三要真功夫。我叫你每天找一個姐妹同你一起練推手（註），那是練熟、練巧，也練腕力、臂力；叫你每天打沙袋，至少打三百拳，逐漸將沙袋加重，那是練真功夫。能夠練出真功夫，一拳將對手打出丈把幾尺遠，倒到地上，大口吐血，你的拳就管用啦。」

（註）推手——練拳術的一種方式，需要兩人同練。

這時高一功和李過離開上房，走出內院，一個女兵奉高夫人之命來請紅娘子。紅娘子暗中擔心會聽到更壞的消息，心頭連跳幾下，趕快起身往上房去，但又回頭說：

「慧劍，我剛才來的時候已經同慧梅商量啦，你去見慧梅，聽她吩咐。從今天起；你就是帶兵的頭目了。」

紅娘子到了上房，高夫人讓她在面前坐下，向她打量一眼，明白她的心緒不安，輕聲問道：

「剛才得到的探報你已經知道了？」

「只聽說闖王在開封城下中箭。」

高夫人說：「是的，闖王中箭了。不過大小頭領還沒有聽說傷亡的，李公子也平安無事。我軍雖然攻城不克，卻沒有重大損失。城中官軍力單，不敢出城，楊文岳的援軍尚未過河，所以開封城外實際上並無大戰。」

紅娘子問：「闖王的傷勢重不重？」

「哄傳是左眼中箭。」

「夫人是不是決定再派一支大軍前去增援？」

高夫人搖搖頭說：「不啦。闖王中了箭傷，井沒有派人回來要兵，準是沒有在開封城下久留之意，我想他定會很快撤兵。」

「夫人有何決定？是不是派出一員將領帶數百騎兵火速前去，問明闖王的傷勢情況？」

「剛才我已經同你一功舅和補之大哥商量好，不必派別人前去，我自己去走一趟，說不定會在半路上同闖王相遇。目前補之是全軍督練，要趕快訓練出一二十萬大軍；一功既是中軍主將，兼掌全軍糧餉、輜重，以及許多對內對外要務，都堆在他身上。他兩人都不能離開得勝寨。我想趁此機會往東邊走走，所以把你叫來商量。」

「夫人要親自去迎接闖王，要帶多少人馬？哪幾位將領同去？」

「沿路並無多的官軍，我只帶五百輕騎。目前將領們都在忙於練兵，我只將劉希堯一個帶去。」

紅娘子想了一下，說：「夫人，雖然沿途並無多的官軍，但是土寇如毛，土寨鄉勇也多。五百騎兵實在太少。劉希堯雖然忠勇可靠，但是不遇大敵攔路則已，倘遇大敵攔路，前有埋伏，後有包抄，他一個人孤掌難鳴，顧前不能顧後。夫人萬金之體，豈可因偶然計慮不周，挫傷威望？」

高夫人笑著說：「我想輕騎疾馳，沿途不攻城破寨，不過三四日即可以迎著闖王大軍，萬不會有甚差錯。」

紅娘子說：「不。凡事只怕萬一，須當力求有備無患。我願意同劉希堯將爺一齊護駕，以保萬全。」

「你能去當然很好，可是健婦營新建不久，你如何能夠離開？」

紅娘子見高夫人已經同意，心情振奮，趕快回答說：「健婦營現有二百多騎兵。我想挑二百騎兵帶在身邊，使她們騎馬行軍，也是練兵。將那暫時尚無戰馬的健婦留下，由慧梅督率她們加緊練武。」

高夫人又笑了笑，說：「你是個細心人，卻想的不周全。你沒有想到，慧梅跟隨我多年，在我的身邊長大，不曾離開過我，苦戰中捨命保我，忠心赤膽。如今倘若你跟我東去，將她留下，她心中能不難過？」

紅娘子啊了一聲，說：「這個，這個……」

高大人說：「這個好辦。你身邊的紅霞等七八個得力的健婦，不是都成了重要頭目？把留營練兵的事交給她們，我再吩咐你補之大哥今天就派定兩名年紀大的教師，每日清早去健婦營教各項武藝，晚飯以前回來。多則十天，少則六七天，咱們就回來啦。」

紅娘子大為高興，說：「這樣好！這樣好！什麼時候動身？」

「今日下午申時三刻動身。你在我這裡一吃過午飯就回健婦營，火速準備。糧秣、軍帳等物，由老營派馱運隊跟隨出發，你不用操心了。」

「既然這樣，我趕回健婦營吃午飯，免得誤事。」

紅娘子立刻起身，向高夫人告辭。高夫人並不留她，望著她匆匆走後，同慧英交換了一個含著笑意的眼色。

未末申初時候，從中軍營挑選的五百精銳騎兵由劉希堯率領，在得勝寨山腳下的教場中列隊整齊。健婦營的兩百騎兵由慧梅率領，也已經到了教場，另外在一個地方列隊。劉希堯的騎兵後邊有五十匹騾馬組成的輜重隊，馱運糧襪和軍帳等物，而女騎兵隊的背後也有十匹騾子，載運一些必備軍資，只是省去了糧秣、軍帳。男女騎兵都肅然無聲，等候著高夫人和紅娘子。

高夫人已經走出老營門外，等候紅娘子。剛才紅娘子差人來稟：她已經離開健婦營走在半路，因為營中出了一件小事，不得不耽誤片刻。高一功和李過以及老營中許多將領都來為高夫人送行，立在高夫人的周圍談話。過不多久，紅娘子帶著十幾個女兵，押著一個頭目模樣的人來了（臨離開洛陽時，她將自己的二十名武藝出色的男親兵全給了李巖。）她翻身下馬，走到高夫人面前說：

「啟稟夫人，我剛離健婦營一里多遠，競有一個小頭目帶著二十個弟兄放馬，故意走到健婦營門前，賊頭賊腦地窺探，趕他們不走，越發放肆，指著有的女兵品頭論足，說下流話。紅霞氣不過，將他們全數捉拿，馬匹扣留。我得到稟報，飛馬趕回營中，將那二十名弟兄痛斥一頓釋放，只將為首的這個人帶來老營，請夫人發落。像這樣下流東西，必須從嚴處治，方能使那些流痞成性的人們不敢再到健婦營門前和教場附近鬼混。」

高夫人吩咐說：「將那個該死的東西帶上來！」

犯罪的小頭目被帶到高夫人面前，跪在地上，面如土色。高夫人將他打量一眼，看出來他不是一個老實的莊稼人，問了他的姓名之後，接著問：

「你是什麼時候投營的？」

「回夫人，小的是在洛陽投營的。」

「現在哪個營中？」

「小的是分在郝搖旗將爺營中。」

「怎麼就做了頭目？」

「郝將爺因見我略通武藝，也能騎馬，破格提拔我做了哨總，帶領五十名騎兵。」

「你從前在官軍中當兵很久？」

「是，是。小的在官軍裡當過五年兵。咱們義軍破洛陽時候，小的是在總兵王紹禹的騎兵營中。」

高夫人冷冷一笑，說：「原來是個兵痞子！你為什麼來到健婦營胡鬧？」

「小的借察看弟兄們放馬為由，到了健婦營前邊閒看，門出下流話，實實該死。」

高夫人向高一功和李過問：「你們說應該如何發落？」

高一功說：「應該斬首，以肅軍紀。」

李過說：「斬首，斬首。」

紅娘子因想到她同李巖是新到闖王軍中，應該給郝搖旗留點面子，趕快說：「闖王軍中一貫紀律嚴明，調戲良家婦女的定斬不赦，何況他今天是調戲健婦營的姐妹們，更是該死。可是姑念他是新入營不久，對我軍紀律森嚴尚不清楚，又是初犯，自認有罪當死，請饒他一死，另行從嚴發落。」

高夫人想了想，對紅娘子說：「既然你願意開恩，替他講情，我就留下他的狗命吧。」她轉向高一功，接著說：「我走之後，你將這個該死的重責一頓軍棍，插箭游營（註）。以後倘有人再到健婦營附近胡鬧，定斬不饒。你親自囑咐搖旗，要他對部下嚴加管教，千萬不可姑息放縱。」

（註）插箭游營——古代軍中懲罰士兵的一種辦法：耳朵上穿上一支箭，在軍營中遊行示眾。

她對男女親兵們將手一揮，自己先跳上玉花驄。紅娘子和所有親兵們隨著上馬。高夫人又囑咐高一功每天派可靠人去健婦營照料，然後將鞭子一揚，阻止眾人遠送，便在前護後擁中啟程了。

這一支男女七百人的騎兵，加上輜重隊、親兵、馬伕等等，大約有八百人，一離開得勝寨山腳下的校場以後就一個勁兒催馬趕路。高夫人和全體將士對闖王的中箭和三萬大軍攻打開封受挫都十分關心，而紅娘子另外又暗中掛心李巖，生怕他初經戰陣會有三長兩短。因為大家都希望趕快到開封城下會師或能在半路上遇見闖王，所以都願意忍受鞍馬疲勞，只恨戰馬不能夠生出翅膀。那兩百新人營的健婦，對騎馬既不習慣，對夜間山路行軍更沒有經驗，特別地感到辛苦，屁股和大腿在馬鞍上顛簸得十分酸痛，腰也酸痛。慧梅常常走在健婦們的前邊，正行間忽然勒住絲韁，立馬路旁（假如山路稍寬的話），望著大家從她的面前走過。新人營的姐妹們都知道她是高夫人的心愛女將，曾幾次在危急中不顧自己的生死保護高夫人，又見她處事明敏，武藝超群，提升為健婦營的副首領後對手下人不拿架子，都以姐妹相看，所以都對她十分愛戴。如今在辛苦行軍中，姐妹們在夜間借助火把的紅光，常常看見她的含著微笑的明亮雙眼，還看見她的眼睛中分明射出來關懷和鼓勵的神色，使大家的心中感到了鼓舞和力量。

到了二更過後，人馬才暫時在一個背風的山坳中休息。有經驗的士兵們迅速搜集樹枝、枯葉和去年冬天的乾草，燃起來許多火堆。火頭軍迅速地倚山挖灶，也有的只用三塊石頭支成行灶，燒水做飯。所有的戰馬都不卸鞍，只將肚帶鬆開。隨營馬大有限，只能照料高夫人、紅娘子、劉希堯和主要頭目的戰馬。有些新從軍的健婦們十分疲勞，一坐下去就不想起來。紅娘子和慧梅都不要別人替她們飲馬餵馬。她們除照料自己的馬匹外，還和自己的女親兵們去幫助那些顯得特別困憊的健婦們餵馬，使她們好躺下休息。慧英稟明瞭高夫人，從高夫人左右分出一半女兵交慧珠率領，幫助健婦營的火頭軍（單說騎馬行軍，就幾乎將她們累死！）張??柴，燒水做飯。這些事情，使健婦們深深感動，有不少人滾動著熱淚，陡然精神為之振奮，忘記了許多疲勞，慧梅儘管鬢髮和眉毛上帶著征塵，在行軍中比別人更多辛苦，但是大家看見她仍然雙目光彩照人，臉上流露著那種俊秀和英氣混融的青春神色，做事動作敏捷，步態輕盈矯健。一個健婦在稍遠處一直看她，忍不住對一個同伴小聲說：「你瞅，咱們的二掌家多好！」慧梅沒有聽見這一句悄聲讚歎的話，也沒有注意隨時從遠近向她射來的讚美、敬佩的目光。她一邊做事，一邊對身邊的一些健婦說：

「咱們義軍練兵，從來不是光靠在校場上練。一個將士的真本領從哪兒練？一支摔打不破的精兵從哪兒練？姐妹們，實話告你們說，主要在艱苦行軍和戰場上才能夠鍛煉出來。今日你們很累，日久成習，就會把這樣的行軍看做家常便飯。」

高夫人料理了一些事，向劉希堯作了一些指示，沒有休息，便來到健婦營的宿營地方。紅娘子陪著她在營地巡視，來到慧梅正在幫健婦們餵馬的火堆附近，揮手命慧梅繼續餵馬，不要陪她。紅娘子向她笑著說：

「夫人，你看，俺慧梅妹果然不愧是你親手教調出來的，多麼出色！她這樣愛護士兵，叫別人怎麼不愛戴她，願意出死力打仗？」

高夫人輕聲說：「她這樣待下邊，不是我教調的，是看著闖王的榜樣學的。」

高夫人的話音剛了，忽然從幾十丈外發出一聲驚叫，跟著是搏鬥之聲。紅娘子向健婦們大聲下令：「不許動，原地等候！」她又向慧梅揮手示意，隨即刷一聲扯出寶劍，向搏鬥的地方奔去，只有幾個女親兵來得及追趕上她。慧梅立刻作出戰鬥準備，以防意外，而慧英等女兵則仗劍侍立高夫人的周圍。紅娘子跑出宿營地，看見在蒼茫的月色下有一個黑影在草地上亂動，但是看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聽見一個姑娘的用力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叫你完事！」紅娘子隨即看見一個人影跳了起來，向地上的黑東西踢了一腳，然後向躺在一丈外的地上黑影走去。紅娘子忽然覺到這個人就是黑妞，大聲問：

「是慧劍麼？」

那人影抬頭回答：「是，大姐！」她隨即俯身從地上抱起一個人來，問道：「你傷的很重麼？要緊麼？啊，流血不少！」

受傷者甦醒過來，發出呻吟。

紅娘子已經來到旁邊，看見被慧劍抱起來的是一個健婦，附近扔了一隻行軍攜帶的小水桶，又看見一丈外有一隻死豹子躺在草地上，心中全明白了。她吩咐跟來的女兵們將傷者和死豹子都送回宿營地，然後插劍入鞘，將右手搭在慧劍的右肩上，幾乎要將她攬在懷中，激動地說：

「你真行，獨自殺死了一隻金錢豹，救活了一個姐妹！你是怎麼看見的？如何就將豹子殺死了？」

慧劍微微喘氣說：「我看見一個姐妹獨個兒提著水桶出來取水，知道她沒有經驗，便不聲不響地從後跟來，也只是擔心她會遇著狼，沒料到會躥出來一隻大金錢豹。」

紅娘子說：「這裡離火光遠，豹子從這裡經過尋食也是不足怪的。我問的是你怎麼能將豹子殺死，自己卻沒有受一點兒傷？」

慧劍笑一笑，帶著孩子氣說：「看見豹子從荒草中猛一躥出，撲倒那個姐妹，我一個箭步跳去，騎在它的身上，抓住它的耳朵，拚死力將它的頭向後拉，使它沒法咬死那個姐妹。它想回頭咬死我，可是它的頭向右轉，我就拚死力拉它的左耳；它的頭向左轉，我就狠拉它的右耳。它咬不住我，就連著躥跳，想把我摔在地上再吃我。我的兩腿用力夾緊它的腰，狠向下壓，兩手又死抓住它的耳朵，使它沒法把我摔倒地上。它又連著用尾巴狠打我的脊背，可是我穿有鐵甲，打不傷我，反倒把它自己的尾巴打疼啦。」

「沒有一個人來幫助，你怎麼能夠騰出手刺死豹子？」

「我知道豹子跟狼一樣，都是銅頭鐵尾麻稈腰。我趁它沒有打傷我，趁著它的勢兒用屁股猛□（足敦）三下，只聽喀嚓一聲，它的腰骨給我□（足敦）折啦。腰骨一折，它就老實啦，喉嚨裡吼出租氣，口吐鮮血，疼痛得不能立起，用兩隻前爪在地上亂抓。我立刻騰出右手，照它的頭上猛打幾拳，看見它越發不濟事啦，才抽出匕首，照它的右耳捅一下，又照著它的脖子下面捅兩下，完事啦。」

紅娘子緊緊地摟住她，激動地說：「黑妞妹妹，你日後會成為一員虎將，虎將，……憑著三尺寶劍替咱們女流之輩爭一口氣！」

慧劍好像沒有聽清她的話，純樸地笑著說：「邢姐姐，我騎在豹子身上，沒法兒抽出長劍，所以就拔出匕首啦。」

一個健婦小頭目同紅娘子的女親兵來迎接慧劍和紅娘子回去。慧劍從地上提起小桶，向那個小頭目問道：

「那個姐妹的傷重不重？」

小頭目回答：「給爪子抓破了兩個地方，傷不算重，如今正在上藥哩。」

慧劍和紅娘子在眾姐妹的簇擁中返回宿營地。慧梅站在營地外的幾棵松樹下邊迎接她，對她說：

「快去吧，夫人在等著你哩。」

這一支騎兵隊伍四更剛過就全部醒來，多數人只睡了一個多更次，還有少數人，如高夫人、劉希堯、紅娘子和慧梅、慧英等，以及那些做頭目的、有職事的，頂多只睡了半個更次，留得許多瞌睡將在白天的馬背上打發。大家飽餐一頓，便在星光與月色中出發了。

高夫人估計，倘若闖王從開封城外撤兵回伏牛山，可能走鄭州和新鄭之間，經密縣西來。根據這樣估計，這一支人馬朝著密縣進發，巴不得盡快地迎到闖王，所以沿路很少休息。第三天晚上大約二更以後，人馬到達了密縣境內的盧店休息。高夫人下令在這裡停留一個更次，將牲口餵飽，繼續趕路，將於明日早晨從密縣城外繞過。

四更以後，人馬由本地百姓帶路，從三峰山南邊的山腳下走；五更時候到了東峰腳下。這裡距密縣城十里，有一條很小的山街，圍著一圈寨牆。但是寨中戶數稀少，寨牆也有兒個地方傾倒，不能堅守，所以街上百姓夜間並不上寨，只派人輪流打更，以防小盜。打更人聽見從遠處來的馬蹄聲，趕快將居民喊醒，向左右的山林中逃藏。義軍穿街而過，並未停留，沒有一個弟兄敢擅人居民住宅尋取一瓢水喝。高夫人同紅娘子率領二百名健婦和男女親兵走在大軍的後邊。當她走出山街不遠，忽然聽見路旁的深草中有嬰兒哭聲。她立即駐馬，命一個名叫王大年的親兵下馬到草中尋找。王大年果然找到一個面黃肌瘦，衣服破爛，光赤著一隻小腳的一歲左右的小女孩，抱來她的馬前。她看看嬰兒，又向左右山坡上張望。這時曉色漸開，月光已淡。高夫人望見在右邊二里外的山坡上有一群男女百姓正在奔逃。她用鞭子一指，對王大年和另一個親兵說：

「那小山圪梁（註）上有一群逃反的百姓，啊啊，下去了，下去了，轉到那個荒草深的圪（左土右勞）裡躲起來啦。你們快將這個小娃兒送去，一定要找到她的媽，找到她的親人。快去！」

（註）圪梁——米脂方言：小的山脊叫圪梁。

（註）圪（左土右勞）——米脂方言：山窩處叫圪（左土右勞）

王大年解開戰袍，正要將啼哭著的嬰兒揣進懷中，忽然慧英勒馬搶到大年前邊，說：

「將小娃兒給我，你不要去！」她回頭又向高夫人說：「夫人，我看那一群逃反的都是婦女、小孩、老人。叫男兵前去，百姓們不知來意，反而嚇得四下亂竄，不如叫我帶兩個姐妹去吧。」

高夫人微笑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帶兩個姐妹去吧。大年，快把小娃兒交給慧英，不要你這個黑臉大漢，聲音跟打雷一樣，把那些可憐的婦女們嚇壞。」

慧英將嬰兒放進懷中，束好絲絛，帶著兩位女兵，鞭梢一揚，向那群躲藏在一個山窩中的百姓追去。高夫人又命一個女兵下馬，在荒草中尋到那一隻被嬰兒踢騰掉的破棉鞋，趕快送去。劉希堯從已經相距兩里外的前隊派一名小校馳回，勒馬來到高夫人身邊，說道：

「劉將爺差我來啟稟夫人，聽說密縣城內有很多官兵和鄉勇守城，附近幾個山寨中也有較多鄉勇，有心同我們義軍作對。請夫人快隨大隊前進，不要在這兒久留。倘若停留稍久，他就派三百名騎兵回來，以防意外。」

高夫人說：「你回稟劉將爺，我有事須要停留片刻。前邊騎兵就原地駐馬等候，小心在意。」

小校問：「要不要派三百名騎兵回來？」

紅娘子代高夫人回答說：「不要了。你回稟劉爺說：有健婦營的騎兵跟隨夫人一道，縱有鄉勇膽敢搗亂也不會走近夫人身邊。」

慧梅和慧劍立馬高夫人左右，注目望著慧英等兒個遠去的影子，仍聽見嬰兒的啼哭聲音。慧劍的心中一酸，嘆息說：

「這位做媽媽的真狠心，竟會扔掉自己的孩子逃走！要是不遇著咱們，這娃兒不給狼吃了，也會活活地凍死！」

慧梅低聲說：「這個做媽媽的也是不得已啊！這裡的老百姓以為咱們的人馬同官軍一樣，隨便殺人，搶劫，姦淫婦女，如何不怕？這一定是一個年輕母親，孩子多，顧這個顧不了那個，還要保自己的清自身子不受糟踏，不得不下此狠心！」

那一群躲在山窩中的逃反百姓看見幾個騎馬的人奔馳而來，還有幾百人在路上駐馬等候，以為是大禍臨頭，從林莽中一哄逃出，向正南奔跑。女兵們都在戰馬上加了一鞭，大聲呼喊：「鄉親們！不要怕！不要跑！我們是闖王的義軍，來給你們送娃兒的！」但是百姓們正在逃命不暇，沒有人聽得清楚。慧英的馬特別快，迅速地繞到眾百姓前邊，截住去路，繼續高聲呼喊：「鄉親們！我是來送娃兒的！」這聲音由於感情激動而帶著輕微的戰慄，在薄薄的曉霧與寒風中散開，並且在對面的高山懸崖上傳來回聲。

百姓們被截住去路，不能再逃，同時也聽清了那大聲叫喊的話，感到又疑惑又驚異，互相觀望。隨即大家看見這個騎馬的已經來到十丈以內，果然面帶笑容，不像是懷著惡意，一點兒不顯得凶暴，而且從這位騎兵的懷中果真傳出來嬰兒的哭聲。大家仍在驚疑不定，忽然看見這個來到近處的還沒有長一點兒鬍鬚的少年騎兵跳下戰馬，解開紫紅絲絛，從懷中取出嬰兒，問道：

「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

一個年輕婦女滿臉熱淚，雙臂向前一動，想說什麼，但旁邊一個老年婦女用肘彎猛地碰她一下，同時對她使個眼色。她奔流著熱淚卻不敢吭聲，也不敢撲向前去，心中閃出一個疑問：莫不是拿小娃兒作個（外口內繇）（註）子？慧英又往前走幾步，同時將嬰兒用雙手舉著，大聲問：

（註）（外口內繇）子——捕鳥時用一鳥引誘其他的鳥前來，這個鳥叫做（外口內繇）子。

「鄉親們，不要怕。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誰家的？快來接住！鄉親們，我們還要趕路哩！」

隨慧英來的兩個女兵都下了馬，幫腔詢問。同時那嬰兒又哇哇啼哭起來，發音不準地叫著「媽！媽！」那個剛才已經熱淚奔流的年輕婦女突然從人們的背後出來，大哭著向慧英的面前撲去，同時用撕裂人心的聲音叫著：「我的乖呀！我的心肝呀！」由於身邊的老婦人一直緊緊地抓住她的衣後襟，當她向前撲時，那破舊的衣襟哧啦一聲扯掉了一大塊。那老婦人右手還捏著那塊衣襟布片，左手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瘠瘦男孩，緊跟著也撲向前去，哭著說：「我的可憐的小妞兒，要不是這位軍爺救你，我再也看不見你啦！」媳婦接住嬰兒，緊緊摟在懷裡，拍著，吻著，母親的熱淚洗著嬰兒凍紅的小臉頰，同時母親的口吻著嬰兒臉上的淚。婆媳二人跪在慧英腳下，不住磕頭，哭著感激救命之恩。百姓們有的流淚，有的哭泣，有的嘆息。女兵們用力想攙起來那婆媳倆，但哪裡能攙得起來。她們對著這情景，也禁不住熱淚奔流。慧英看見腳下跪著的年輕媳婦年紀只在二十五歲以內，雖然面黃肌瘦，卻是細眉大眼，五官端正俊秀，故意用鍋煙子和路上的灰土將臉孔抹得很髒。她明白了：這年輕媳婦既要抱著男孩，又要攙扶婆母，所以才丟棄女孩。慧英問道：

「你家的男人呢？」

別人替婆媳回答：「爺爺去年死啦。娃兒的爹前天給衙役們抓到城裡去坐班房了。」

慧英又問：「為什麼抓去坐班房？」

一個女人說：「還不是為著欠了兩年錢糧！」

又來到一個女兵，飛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隻嬰兒破棉鞋，遞到嬰兒的母親手中。慧英不敢耽誤，望著大家說：

「鄉親們，快回村去，不用驚慌。我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到處剿兵安民，打富濟貧，平買平賣，秋毫不犯。你們趕快放心回街裡去吧！」

她轉身向夥伴們小聲商量一下，各人掏出來一些散碎銀子，由她將一部分交給這婆媳倆，一部分交給一個白鬍子莊稼老漢，囑咐他散給最窮苦的人們，隨即和姐妹們騰身上馬，飛奔而去。百姓們來不及說出來千恩萬謝的話，幾個女騎兵的影子已經遠了。

百姓們紛紛議論著這是李闖王的人馬，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好的人馬。有一個年長的婦女對這幾個騎兵感到奇怪，讚歎說：

「瞧人家李闖王的這些騎兵，不嚇唬百姓，不像官軍那樣凶神惡煞似的。倒一個個長得像大姑娘模樣，說話的聲音也和軟得像姑娘一樣。瞧那抱嬰孩來的騎兵，騎在大馬上，帶著弓箭寶劍，多麼英俊，可是眉目清秀，小口細牙，比咱們看見的許多大姑娘還耐看！莫非這幾個騎兵都是女的麼？」

「瞎說，大嬸兒！」一個婦女說：「姑娘哪有做流寇的？你是看呆了，想入非非！」

另一個中年婦女說：「有些做大頭目的，喜歡挑選長得俊的半樁小伙子留在身邊做親兵，也是常有的。」她忽然將手一指：「瞧，那停在路上的人馬動身啦！」

許多聲音：「啊，動身啦！」

高夫人望見慧英等轉回，便下令啟程。又走了一陣，離密縣城只有二三里了，人馬將繞過城繼續東進。正在催馬趕路，經過一個三岔路口，忽然聽見從路旁傳過來一個女人的微弱哭聲，她立刻朝著那哭聲轉過頭去。離大路二三十丈遠有一個三四戶人家的小村莊，房屋多已燒燬，只剩下兩間破爛草房，不像是還有人住，而哭聲卻是從裡邊傳出。高夫人駐馬細聽，同時看到路旁石碑上粘貼著縣官催征欠賦的皇皇告示，荒村邊有幾處淺草中分明是無誰掩埋的白骨。紅娘子見高夫人的臉色愁慘，動了憐憫心，小聲問道：

「叫人去草房裡看看麼？」

高夫人沒有回答，對身邊的一個女兵說：「慧珠，你下去看看。」

慧珠勒轉馬頭，將鐙子一磕，穿過好像很久沒有人走的小路，繞過一口周圍生著荒草的水井，將戰馬拴在一棵小樹上，拔劍走進屋去。那哭聲停止了。一陣寂靜，隨後聽見慧珠驚駭地問：「你吃的是什麼？是什麼？」又是寂靜。從屋中傳出來鍋蓋子的響聲，隨後又傳出來慧珠的大聲驚叫：

「我的天呀！」

紅娘子一驚，立刻縱馬趕去，同時扯出寶劍。除她的女親兵跟隨之外，慧梅又吩咐慧劍帶領幾名健婦前去，以防不測。當紅娘子來到草屋前邊時，只見慧珠右手仗劍，左手拖著一個女人從屋中跳出，將女人往地上一揉，揮劍欲砍，但忽然將寶劍輕輕落下，插入鞘中，大哭起來。紅娘子莫名其妙，打量那個女人，約摸三十多歲，臉孔青黃浮腫，眼珠暗紅，頭髮蓬鬆，衣服破爛得僅能遮住羞恥，跪在地上如癡如呆，不說話，也不哭。紅娘子問慧珠是什麼事兒。慧珠指著那個女人哭著說：「她，她……」激動得說不下去。紅娘子又問那個女人，連問幾聲，才聽見那女人如同做夢一般地拿紅眼睛向紅娘子看看，喃喃地回答：「他是我從路邊撿回來的，已經死啦，死啦。不知誰家逃荒在路上扔下的，他死了以後我才……」紅娘子仍然有點糊塗，下馬往草屋中看。這時已經有幾個女兵進了草屋，傳出驚叫聲音。紅娘子進去以後，看見地上有小孩骨頭，鍋中還有一隻腿，那腿和小腿都瘦得可憐，她不忍多看，迅速退出。望著那女人沉重地歎一口氣，將寶劍插入鞘中。女兵們有的從草屋出來，有的進小草屋去，有的繼續離開大路往村中奔來，而隨後高夫人也帶著男女親兵們來了。

高夫人下了馬，聽紅娘子和慧珠說了情況，登時滾出眼淚。她不忍進屋去看，只站在那女人面前問話。那女人起初不肯多說，只等著被殺死，但也不怕，分明生和死對於她都差不多。後來她看清楚立在她周圍人們多是女的，不像是要殺她的樣子，倒是有的看著她流淚，有的嘆氣，有的鼻子發酸，擤著鼻涕。她開始嗚咽起來，簡單地回答了高夫人和紅娘子的問話。問著，問著，高夫人也禁不住有些哽咽，不忍再問。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回頭說：

「慧珠，快去從牲口馱子裡取二升小米來給這位大嫂，救她多活些日子。」她又看一眼紅娘子，說：「我們不宜耽擱太久，快上馬走吧。」

慧梅為防備萬一，一直率領一百多名健婦立馬路口。她看見高夫人等已經上馬回來，慧珠走在最前，但仍不明自發生了什麼事兒。慧珠走過那貼著知縣催征欠賦告示的大樹時，拔劍猛砍告示，砍進樹身很深。慧梅問道：

「慧珠，到底是什麼事兒？」

「梅姐，真慘！」慧珠來到路口，接著哽咽說：「那個女人！她男人冬天餓急了，偷了人家一隻羊，給鄉勇抓去，吊樹上活活打死，扔到山坡上，又給別的饑民將屍首分吃了。這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婆婆，怎麼活下去呀？兩個月來，婆婆和孩子們都餓死啦，只剩下她，她，……」

後邊來的一個女兵見慧珠哽咽得說不下去，接著說：「前幾天她在路邊撿到一個孩子，抱回家來。她已經沒有了兒女，想養活他，用野草根煮著吃，到底養不活。孩子一斷氣，她就將孩子煮熟吃了！這孩子臨死之前，躺在她的懷裡，知道要死，看見她盯著眼睛望他，害怕地說：『別吃我！別吃我！』可是……」

這個女兵也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哭泣起來。慧梅和全體立馬路上的女兵都明白了，登時出現了一片抽咽之聲。那些幾乎遭遇過類似命運的女兵，想起來餓死的骨肉親人，哭得更痛。

一刻鐘以後，這一支騎兵懷著滿腔悲憤，噙著汪汪熱淚，繼續趕路，追趕前邊的數百騎兵。三峰山最後一個山麓也遠遠地撇在背後，回頭望去，青峰人云，淒涼寂寞。密縣的南門緊閉，靜悄悄的。健婦營正在繞城而過，突然前邊一里外喊殺震天，顯然是劉希堯率領的前隊中了埋伏，發生混戰。紅娘子正在催軍前進，不料從前方又突然出現一支伏兵，約摸有三四百人，攔住去路，而同時南門忽然打開，湧出來三四百人，從背後殺來。這兩支全是鄉兵，有的沒穿號衣，有的號衣前心有個「勇」字。紅娘子對高夫人說：

「如今我們腹背受敵，又同前隊隔斷，請夫人立馬在此督戰，我去前邊開路，殺散攔路的一群雜種回來接你。慧劍，隨我來！」

紅娘子明白她的健婦營全沒上過戰場，武藝也是才學，所以她大聲說：「姐妹們！今日我們只許勝，不許敗。打勝了保夫人平安無事，去同闖王會師；打敗了我們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們，跟我殺啊！」她將寶劍一揮，身先士卒，向前衝去，身邊緊隨著十幾個女親兵，後邊是一百五十名初經陣仗的健婦。健婦們一則由於剛才還懷著滿腔悲憤，二則看見紅娘子那樣地藐視敵人，一馬當先，三則知道一落敵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個個勇氣百倍，只想著痛殺敵人。轉眼之間，這一支小隊騎兵衝進了數百鄉勇中間。

高夫人在紅娘子剛離開時對她的男親兵頭目張材輕聲說：「健婦們沒有經過陣仗，你們也去吧，又是你們顯身手的時候啦。」

張材立即將寶劍一揮，帶著二十名弟兄衝向前去，眨眼間越過了部分健婦，衝進了敵人核心……

第三章

住在密縣城中的官紳大戶，近三四天來不斷得到省城戰事的消息，有的近於真實，有的純屬謠言。但是因為各種從東邊傳來的戰事消息都對李自成十分不利，所以住在密縣城中的官紳大戶們都樂於信以為真，感到寬心和振奮。尤其昨天他們聽到鄭州李仙風行轅傳來的謠言之後，更是歡喜鼓舞。據這個謠言說：保定總督楊文岳從封丘渡過黃河，有兩萬人於夜間潛入開封北門，李自成毫無所覺。李自成於十七日在開封城下中箭之後，尚無退兵之意，半夜開封城內官軍步兵大開西門殺出，同時騎兵出南門包抄，李巡撫也親自指揮大軍從鄭州截斷中牟大道。李自成冷不防遭到官軍夜襲，幾乎潰不成軍，僥倖逃到中牟附近又被伏兵截殺，將士大批死傷潰散，所餘無幾，拚死保護他向西南奪路逃竄。謠言還說：李自成箭傷沉重，躺在門板上逃跑，不能騎馬。另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消息是：皇上因洛陽失陷，福王被殺，決定對李仙風嚴加治罪，同時命薊遼總督率領十萬邊軍鐵騎星夜前來河南，專力剿滅「闖賊」，又命楊嗣昌火速出川，全力「剿獻」，兼顧河南。

密縣城中的官紳們一則都認為李自成確已潰不成軍，二則看見這從西邊來的一隊人馬有很多婦女，既想搶奪騾馬輜重，更想搶掠年輕婦女，所以把平日害怕「流賊」的思想都拋到爪哇國了。

高夫人吩咐張材去後，回頭來到慧梅身邊，望著從南門衝出的這群鄉勇，分為左右兩支，每支有一個騎馬的土豪在後督戰，包抄而來，越來越近，連鼻子眼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望了慧梅一眼，看見這姑娘手執弓箭，面露輕蔑微笑，十分鎮定。她又向慧英等十幾個女兵瞟一眼，都是手執弓箭，注目敵人。當練勇來到五十步左右時，慧梅用有力的低聲說：

「射！」

練勇中登時有幾個人中箭倒地，但仗恃他們人多，依然喊殺前進。說時遲那時快，又一批利箭射出後，倒下的練勇更多，而那兩個督戰的土豪也同時從馬上栽了下去。兩支練勇的隊伍崩潰了，好像鳥驚獸駭，拚命逃竄，有的人連手中的兵器也拋掉了。慧梅向慧英使個眼色，讓她同親兵姐妹們留在高夫人的身邊，自己帶著五十名健婦追殺逃敵。那些健婦雖是初次臨陣殺敵，卻因敵人已敗，更加增添了她們的膽氣，乘勝縱馬，殺個痛快。

高夫人見城中出來的練勇已經殺敗，命慧梅立刻收兵，回頭向東殺去。東邊，幾百練勇已經被男女騎兵衝殺得散成幾股，仍在憑險抵抗，等候救兵。高夫人親自督率慧梅的一支人馬來到，迅速將一股練勇趕離開一座小山包，殺得四散逃竄。劉希堯已經殺敗了前邊的敵人，正要回頭來迎接高夫人和紅娘子，不料剛走不遠，從左邊樹林中一聲吶喊，殺出來一千多練勇，發生了混戰。這是從附近幾座山寨中糾集的人馬，都想來奪取義軍的婦女和騾馬。紅娘子正要馳援劉希堯，卻看見從東門又殺出來幾百練勇。她對慧劍說：

「你保護夫人，我去收拾這群野狗！」

高夫人在一群女兵的簇擁中立馬土丘，指揮戰鬥。突然有一百多練勇從一道溝中蜂擁而出，衝到土丘前邊，吶喊殺來。慧劍一看敵人已到面前，弓箭不及施放，就將大青騾的鐙子一磕，舉起寶劍衝向敵人。緊隨在身邊的還有七八個女兵，雖然都沒有戰鬥經歷，且是才學的武藝，但她們在危急關頭都個個奮不顧身，殺向前去。那些鄉勇沒想到這些姑娘竟然如此不要性命，尤其那個騎大青騾子的姑娘武藝高強，猛不可擋，登時在她的雪亮的寶劍下死傷數人，紛紛後退。慧劍正在追殺，大青騾子驀失前蹄，向前栽去，跪到地上，將慧劍摔了下來。慧劍顧不得左手擦傷，迅速跳起。一個鄉勇從面前的一棵樹後躥出，用槍刺來。她用劍將槍頭格開，上前一步，揮劍猛砍，將鄉勇砍死，而寶劍也深深砍人樹身。剎那之間，又一支紅纓從右邊刺來。她來不及從樹上拔掉寶劍，將身子一閃，右手抓住槍桿，打算奪來使用。但是那個青年小伙子的氣力大，奪不過來，另一個鄉勇已經從左邊撲來。她匆忙中趁勢將抓住槍桿子的右手一送，那個同她奪槍的小伙子立腳不住，踉蹌後退，連人帶槍跌進深溝。她立刻向左飛起一腳，恰踢中撲來的鄉勇腕上，那一口向她劈來的寶刀飛出去五尺開外，噹啷落地。這個人也很兇猛，向她飛來一腳，打算踢中她的心窩。慧劍退了半步，以驚人的敏捷抓住飛來的腳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將敵人送出四五尺遠，仰面倒地，後腦碰著一塊大石頭，再也沒有掙扎起來。忽見白光一閃，一口刀又從左邊劈來。慧劍半側身將左手一舉，抓住敵人右腕，使敵人的大刀落不下來，卻猛出右拳，正打在敵人胸口，將敵人打得仰面倒地。慧劍正要取樹上寶劍，忽有一個敵人從背後撲來，攔腰將她抱住，同時看見幾個男人向她跑來，連聲歡呼：「捉活的！捉活的！」她想用力甩開抱住她的敵人，但未成功，而另外兩個敵人已經撲到面前。這兩個敵人都認為她已經無能為力，只能等待就縛，不提防她猛起一腳，將一個敵人踢倒，又一拳捅在敵人肋窩，登時蹲了下去，吐了大口鮮血，不能站起。她趁機轉過頭去，看見拚死力抱著她的敵人有一雙大眼睛，嘴裡橫噙著一把短刀。她沒法奪到短刀，卻將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叉開，向敵人的兩眼一戳，並不用力，只是低聲怒喝：「鬆手！」敵人疼痛地大叫一聲，驀然鬆手，捂著受傷的眼睛轉身逃命，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向手背上奔流。

慧英和慧珠等殺散了別的撲到高夫人面前的鄉勇，繼續射殺潰逃的敵人。高夫人勒馬來尋慧劍，看見慧劍已經從榆樹身上取下寶劍，殺死了被她打傷在地不能逃命的敵人，正向大青騾走去。高夫人間道：

「慧劍，你沒有掛綵麼？」

慧劍站住回答：「沒有，夫人。正殺得起勁，他們都逃啦。」

大青騾雖然一隻蹄踏進地洞，打個前栽，幸而並未受傷。幾個鄉勇曾想將它搶走，都被跟在慧劍後邊的女兵殺退，也得虧慧英在緊要關頭，連著三箭射死三個比較兇猛的敵人。如今大青騾若無其事地在溝岸上吃著青草，遇著有血污的青草就避開，因為它不喜歡那種腥味。慧劍來到它的身邊，拿起絲韁，在它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它抬起頭，向主人望望，嗅了嗅主人右手袖頭上的血跡，靜靜地不動了，等待著主人認鐙上鞍。

這時，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慧英、慧劍、女親兵們和健婦們都看見高夫人正向北望，滿面堆笑。大家隨著高夫人用鞭稍指的土丘轉彎處望去，看見紅娘子和慧梅率領一百多健婦，押著一群俘虜，帶著很多人頭，牽著奪得的十來匹騾馬，鳴鑼，吹角，歡呼著來了。

卻說剛才當紅娘子率領一隊健婦去抵擋從東門殺出來的數百敵人時，她原以為很容易將敵人殺散，不料這一支敵人旗幟鮮明，部伍整齊，顯然是城中練勇的精銳，訓練有素，只有在十分必要時才出城作戰。紅娘子帶著她的女親兵走在最前，連射死幾個敵人，不但不見敵人驚慌奔逃，反而更兇猛地喊殺前進。她想著自己身邊的一百多健婦都是才學武藝，又是初經陣仗，決不能率領她們硬衝敵人，那樣不惟不能取勝，反將遭到重大損失。她吩咐各哨頭目務須沉著。各率本哨姐妹們緩緩後退，不許亂隊。她自己帶著親兵斷後，不斷射倒敵人，迫使敵人也只敢緩緩追趕，不能追得太近。當退到一個土堤上時，地形稍較開闊，騎兵容易發揮優長。她對親兵頭目說：

「你看，那個騎紅馬的是個總頭領，只要除掉這傢伙，殺敗這一隊練勇就不困難。」

親兵頭目問：「咱們直衝到他的面前將他斬了？」

「不。看樣兒他是個會武藝的人。萬一殺不了他，咱們這二十幾個人反而陷入包圍。今天不能硬拚，要特別謹慎。」

「用箭射死他？」

「不，我想捉活的獻給夫人。」

「怎麼個捉法？」

「你們每人手中拿三支箭，等我一聲說射，你們就齊射他的左右家丁和心腹狗黨，活捉他的活兒由我來做。」

一面練勇總團的藍色大旗跟隨著這一位彪形大漢的練勇首領前進，已經到七十步以內了。親兵頭目偷向紅娘子的臉上望一眼，小聲問：「射麼？」紅娘子沒有做聲，把勁弓掛回臂上，取下彈弓，摸出三個泥丸。敵人已經進到五十步內，開始利用開闊地勢分三路向守在堤上的健婦營衝來。那個練勇首領舉刀大叫：「殺過堤去！殺過堤去！」紅娘子忽然回頭向右方招手大呼：

「男兵們，趕快從右方包抄，截斷敵人的退路，不許有一個逃回城去！」

練勇首領大吃一驚，略一遲疑，向左張望。紅娘子立即下令：「射！」同時她一彈打中那人右手，鋼刀噹啷落地；又一彈打中左手，使他登時丟掉了絲韁，沒法控馭坐騎，不能勒轉馬頭逃跑；第三彈打中從後邊來救他的騎馬大漢的一隻眼睛，落下馬去。紅娘子的戰馬如箭一般疾，已經衝到練勇首領的跟前，右手舉劍一晃，左手抓住他的腰帶一搡，將敵人搡落馬下。「捆起來！」她吩咐一句，繼續向前衝去，一劍劈死正在馬上驚慌失措的旗手，只見大旗一晃，倒落下去。有一百多練勇拚死撲來，要搶救他們的首領，被紅娘子連斬數人，同時全部健婦從土堤上向紛亂的鄉勇殺來，而慧梅恰在此時奉高夫人之命率領一隊健婦和男兵包抄敵後，截斷歸路。敵人兵敗如山倒，不管有路沒路，四散逃命，逃不脫的就跪地求饒。城頭上站滿了人，原來不斷替練勇吶喊助威，不住敲鼓。這時，城頭上的人們仍在注目戰場，但是鼓聲啞了，吶喊聲停了，只有一些人小聲驚呼：「看，看！我的天呀！」同時有一隻烏鴉啞啞地哀鳴著飛過城樓。

紅娘子同慧梅合兵一處，整了隊伍。這一次因為殺得巧，健婦們雖有十幾個掛綵的，卻只有一人死亡。紅娘子同慧梅率領得勝的健婦人馬，押著俘虜，帶著很多人頭，向高夫人立馬等待的土丘走去。

劉希堯也殺敗了另一路敵人，除殺死多人外，也帶回一群俘虜和十幾匹騾馬。所有男女將士集合在土丘前，按部伍排隊，掩埋了二十幾個陣亡的弟兄和姐妹，給帶傷的作了安排，然後殺掉俘獲的鄉勇，將人頭掛在大路兩旁的樹上。高夫人命令留下紅娘子捉獲的那個練勇首領，交給一個小頭目押著他不許逃掉，然後率領全軍啟程。

約摸走了十五里路，人馬停在一個荒涼少人的山街上休息打尖。高夫人因為急於想知道闖王攻開封失利的真實消息，在一個碾盤上坐下來，向張材吩咐：

「將城裡的那個士紳帶來！」

被捉到的士紳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魁梧漢子，名叫李守耕，是本城世家出身，又是武舉人和廩膳秀才（註）兩重功名。他的父親曾在山東做知縣，天啟年間死於徐鴻儒之反，受到朝廷褒揚，追贈光祿寺卿，井蔭一子人監民李守耕的家中十分富有，在鄉黨中被稱為有文武全才，勇於任事，又憑借先人餘蔭，所以在士紳中較有聲望，被推舉為密縣練勇總團兩個副團總之一。（正團總由知縣兼任。）他被幾個健婦押到高夫人面前，不覺心中一愣：「這是何人？」隨即恍然明白：「啊，此人必是人們哄傳的闖賊的女人高氏！」張材見他有點倔強，不肯跪下，照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腳，使他不得不雙膝跪地。他昂著頭，心中說道：「橫豎老子活不成，要死得不辱先人！」高夫人問過他的姓名、家世，本想接著就問他開封戰事消息，卻故意先問他城中練勇人數和防備情況，好像大有進攻密縣城池的意思。李守耕雖然自知必死，但寧死不願縣城失守，撒謊說：

（註）廩膳秀才——又稱廩生、廩膳生員。明制：生員（即秀才）經歲試或科試列入優等，由公家供給睛食，以示獎勵，稱為廩膳生員，簡稱廩生。

（註）入監——入監是入國子監讀書的縮語，取得這種資格的稱做監生。監生資格可以用捐錢買到，也可以靠先人立功取得，後者稱為「蔭監」。

「城中練勇有兩千五百餘人，今日出城者不足半數。除練勇之外，尚有丁壯男女數千，緊急時均會上城殺賊。城頭上平時預備磚石甚多，還有大小弓弩，各種火器，火藥十分充足。爾等倘欲攻城一試，徒送死耳！」

高夫人從嘴角流露出輕蔑的冷笑，忽然問道：「你想死還是想活？」

李守耕回答說：「我自己親率練勇剿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剿賊得勝，功在桑梓；不幸被殺，流芳千古。你們今日殺我，你們也活不了多久，不久將被大軍剿滅。」

高夫人又冷笑一聲，說：「你們這班紳士惡棍，我看見的多啦，常常在臨死之前還要說些夢話！」

李守耕說：「夢話？非也！你們李闖王進攻省城大敗，汝知之乎？你們的將士死傷慘重，已經潰不成軍。連你們李闖王本人也在開封城下中箭，生死難保，況且你們破洛陽，版福王，犯了不赦之罪。福藩殿下為當今聖上親叔，朝廷豈能甘休？日內必將調集各省兵力，會師中州，圍剿爾等，又聞朝廷己命薊遼總督洪大人率領關寧鐵騎（註）來河南會剿爾等，限期剿滅，昨聞督師輔臣楊大人正從四川趕回，將要重新坐鎮襄陽，爾等烏合之眾，豈能持久？我今日不幸落到你們手中，萬無生理；大丈夫為國捐軀，也是應該，獨恨不能多殺逆賊耳！要殺速殺，不必多問！」

（註）關寧鐵騎——明朝駐紮在山海關和寧遠一帶的最精銳的邊防軍。

高夫人問：「李闖王如何攻開封未成，你聽說了麼？」

李守耕說：「此系天意。大明三百年江山，深恩厚澤，沾及草木，豈能容汝輩志得意遂！你們原指望乘省城未作防備，混入城門，恰好是自投陷阱，三四百騎兵都死在新鄭門（註）的吊橋上和城門下邊，連你們李闖王身邊的那個姓張的小將也完啦。豈非天意不容爾等逆賊……」

（註）新鄭門——開封城的西門。

所有的人聽到張鼐陣亡都心中一驚。高夫人一聲斷喝，不許敵人再往下說，吩咐速速拉到街外斬了。李守耕渾身微顫，但猶強裝鎮定，在往街外走時又強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邊走邊恨恨地說：

「哈哈，不意老子今日竟死在女賊手中！你們的將領在開封城下死傷成堆，今日殺死我一個練勇首腦也算不得你們勝利！」

片刻間，李守耕已被張材斬首，將首級掛在街邊樹上。高夫人和她的左右將士，包括紅娘子和劉希堯在內，雖然不相信李守耕的話，但也不能夠完全不信，所以人人心中都感到沉重，高夫人擔心闖王的箭傷會真的不輕，更擔心張鼐已死於開封城下，忍不住說了一句：

「難道那個衝進開封的是小鼐子麼？」

大家都明白必是張鼐無疑，但是沒人做聲。慧英偷偷地向慧梅望了一眼，看見慧梅的臉色灰白，緊閉嘴唇，眼睛飽含熱淚，右手將馬鞭子用力攥緊。她明白這位姑娘的心，立刻將眼光移向紅娘子。紅娘子很關心闖王和戰事不利情況，同時也很關心李巖兄弟，尤其使她最放不下心的是李巖初經戰場。她在心中暗想：「還沒有聽到他的一點消息，也許不會有三長兩短？」在大家片刻沉默中，高夫人從碾盤上站起來，吩咐人馬啟程，並且說道：

「不要聽信剛才這個死貨造謠惑眾的話。你們沿路遇到百姓，不斷打聽消息，特別是要詢問從東邊來的窮百姓。」

人馬繼續向東進發。一路之上，將領們每遇到窮百姓就打聽開封的戰事消息和闖王的大軍行蹤。在這半天之內，他們聽到了不少消息，雖然都說是李闖王進攻開封失利，但是說法各不相同。中午過後，從百姓口中探知闖王的大軍並未受大的損失，已經整師西來，到了新鄭和許昌之間的長葛縣附近，老營駐紮在一個什麼鎮上，休兵徵糧。高夫人十分高興，命人馬轉向東南前進。

又走了幾十里，約摸一更時候，人馬剛紮營休息，忽得探馬稟報：大約有一千五百步兵和數百騎兵打著闖營旗號、黃昏時從東開來，在十里外的小山那邊安下營寨。高夫人和紅娘子又驚又喜，立刻命一個小校率領二十名騎兵奔去察看，問清是誰的人馬，來此何干，並要問清楚闖王和李公子現在何處歇馬，闖王的傷勢究竟如何，張鼐和別的將領們是否全都平安。小校走後，高夫人和紅娘子以及左右男女親隨，都懷著不安的期待心情，等候小校探明情況歸來。

經過三天山路行軍，今天又經過激烈戰鬥，步騎兵都很困乏，除輪流放哨的士兵外，都已經圍繞著一堆堆的營火睡去了。

在下弦月和稀疏的星光下，這一片丘陵連綿的原野上，既充滿著活躍的生命，又很靜謐。馬在靜靜地吃著野草；吃草聲經常同什麼人輕微的鼾聲混和。樹枝上不時有宿鳥被通紅的火光驚醒，跳向別枝或飛往稍遠的林木，重新睡下。大青騾也在吃草。它的韁繩綁在一棵小樹上，而它的主人就靠著這棵小樹已經同她手下的女兵一樣，傍著一堆嘩嘩剝剝燃燒的火堆睡熟了。慧劍本來想等待聽聽消息再睡，但是她不習慣為大事操心，也從來不慣於替哥哥的作戰過多擔憂，所以不知不覺就將眼皮一合，頭一搭拉，沉入睡鄉，還從一邊嘴角流出來一絲涎水，落在鐵甲外邊的紅綢戰襖上。

高大人同紅娘子、劉希堯在火邊說話等候，吩咐左右男女親兵們都去睡覺，但有幾個男女親兵和張材、慧英等，平日高夫人不睡他們都照例不睡，甚至有時候高夫人睡了以後他們還在小心侍候，保護高夫人的安全。紅娘子身邊的兩三個最得力的女親兵也是這樣。慧梅近來在健婦營做紅娘子的副手，不管在行軍中或安營下寨後都比紅娘子做的事情還多，今天又幾次在敵人中間英勇衝殺，竟然沒有睡意，在巡視過健婦營宿營地之後也來到高夫人的面前，坐在火邊。高夫人望著她說：

「你休息去吧，今天你夠累啦。」

慧梅說：「我不睏。我等等消息。」

忽然，傳來了自遠而來的一隊馬蹄聲。高夫人同大家停止談話，側耳傾聽，心中忽然高興，隨即又忐忑不安。過了不久，一隊騎馬的將士來到了宿營地。高夫人和大家急切地從火邊站起來，向著一大群跳下馬來的人們注目等候，都想趕快知道來的是誰。隨即大家看見，前去探事的小校引著李友來了。高夫人不等來將插手行禮，趕快問道：

「益三，你怎麼帶著人馬到這搭兒來了？看見闖王了麼？」

「回夫人，我見到了闖王。我率領騎兵剛到了尉氏境內，我們的大軍已經從開封撤回，也到了尉氏境內。闖王是在向著洧川和長葛的大道往西走。闖王……」

高夫人又急著問：「你在什麼地方見到了闖王？」

「闖王得到探馬稟報，知道我的行蹤，派飛騎傳下將令，命我前去見他。我在長葛以東見到闖王，他命我速去攻破密縣，收集糧食、騾馬。」

「為什麼這樣急？」

「闖王當然不能耽誤。風聞登封的那個李際遇將派人去占密縣，所以我們得搶先一步。他怕我的兵力不夠，撥給我一千步兵。我奉軍令後不敢在尉氏境內停留，星夜回師，繞過新鄭縣城不攻，向密縣奔來。因步兵行軍疲勞，在此休息一夜，明日趕到密縣城下。」

「闖王的傷勢如何？都坐下吧。他的傷勢你總知道！」

李友同大家在火邊坐下，說：「原來在路上聽到不少謠傳，有的說得十分可怕，後來我親眼看見闖王，才知道傷勢不要緊，已經快好啦。」

「可損壞了一隻眼睛？」

「沒有。箭中在左眼下邊，離眼珠還有半寸多遠。」

「箭傷很深麼？」

「也不很深。十七日，我們的大軍已經開始撤退，闖王要親自再看看開封守城情況，以備下次來攻。他同總哨劉爺帶著二三十個親兵來到西城壕外，離城牆大約有一百五十步，正在察看，城頭上放出一陣弩箭……」

高夫人一驚，忙問：「是弩箭？」

李友說：「不是咱們常見的大弩。是守城人特做的一種很小的弩，箭桿像筷子一樣，力量也小。守城人只求其製造時省工省料，一天可以製造很多，供城頭應急之需。當時城上亂弩齊發，可是多數都射不到闖王面前就落到地上，所以大家都不以為意。冷不防有幾支箭射的較遠，闖王沒有躲避，竟然中了流矢。當時將小箭拔出，流血不少。經老神仙上了金創止血神效丹，血就不流了。」

高夫人的心突然落地，接著問道：「別的將領死傷如何？」

「聽說重要將領都沒有死傷。」

「李公子兄弟都平安麼？」

「都沒事兒。」

慧英看見慧梅的神色仍然沉重，趕快問道：「益三哥，小張爺可平安麼？」

李友偷瞟慧梅一眼，故意沉吟片刻，然後向高夫人和慧英問道：「你們可知道小張鼐奇襲開封西門的經過麼？嗨！嗨！……」

高夫人見李友並無笑容，心中有點發涼，說道：「你只管說出來吧，該說的不必隱瞞。」

李友嘆口氣說：「他呀，嗨，這員小將！嘿嘿！……」

高夫人的心頭驀然緊縮。慧英也心頭一涼。紅娘子的剛剛覺得欣慰的心情陡然沉重。大家鴉雀無聲，等待著李友說出來他遲遲不肯說出的消息。李友望望大家，看見慧梅的臉色灰白，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噙著眼淚，低下頭去，不讓別人看見，於是他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他呀，連一根汗毛也沒有丟失！」

大家愣了一下，心忽然落實了。紅娘子偷瞟了慧梅一眼，在心中說了一句：「謝天謝地！」火堆周圍的氣氛登時輕鬆，人人的臉上有了笑容，或者眼睛裡有了笑意。慧梅的臉上恢復了血色，幾乎滾出來欣喜的眼淚。劉希堯向李友問道：

「益三，聽說保定的官軍到了開封，同我軍打了一場血戰，可是真的？」

李友笑著說：「屁的血戰！楊文岳率領的保定兵逗留封丘一帶，在我們大軍撤離開封時尚未過河。」

高夫人也笑著說：「俗話說：十里沒真信。官紳大戶們都喜歡造謠說我軍如何吃敗仗，早已是常事兒啦！」

紅娘子問：「有謠言說李仙風派兵回救開封，可是真有此事？」

李友哈哈大笑，說：「李仙風困守鄭州，等待朝廷處分是真，回救開封是假。」隨後他收了笑容說：「有一樁事兒對守城有利，倒是真的。陳永福率領一千多人馬，趁我軍十分疲乏，冷不防繞過閻家寨，從西關外偷越營地，被我軍發覺，截殺一陣，剩下幾百人越過城壕，叫守城官軍開水門放進城去。開封有了陳永福這員有經驗的副將，軍事上就有主持人啦。」

紅娘子說：「可惜沒有將陳永福截住捉獲！」

高夫人說：「大軍作戰，總難免有疏忽之處。陳永福駐守開封日久，他手下的將士們又多是開封一帶的人，地理熟悉，所以才敢於如此大膽，行險成功。」

談話變得活躍起來。李友回答大家的詢問，不免將他所聽到的戰場新聞都倒了出來。但是高夫人最關心的是闖王下一步將怎麼辦，李友毫無所知。高夫人從火堆邊站起來，向五六丈外的一棵松樹走去。李友跟去，站在她的面前。她低聲問道：

「益三，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你聽到了麼？」

李友說：「闖王沒有提起，可是他撥給我一千步兵來攻密縣，將士們在開封城外都知道這謠言了。」

高夫人又問：「你沒聽說這謠言可靠麼？」

「也許可靠。不過，如今咱們闖王手下人馬眾多，縱然洪承疇率幾萬邊兵前來，也不必擔心。」

高夫人在心中說：「啊，一定是闖王急著回伏牛山中，八成也猜想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不是假的！」她隨即又問：

「闖王沒有問你洛陽失去的情況？」

「沒有。他只問張敬軒到底是怎樣破了襄陽，我說在得勝寨還不知詳細。看來闖王很關心張敬軒那邊的事。」

高夫人說：「是呀，襄陽是楊嗣昌的根本，經營得鐵桶相似，如何輕易給敬軒破了，我們在得勝寨真不清楚。楊嗣昌現在何處？也不清楚。襄陽與河南搭界，這些事倒是跟咱們市民有干係！」

高夫人同李友重回到火堆旁邊坐下，閒話開封戰事。她的心中總是牽掛著下一步打仗的事，倘若真的楊嗣昌回師襄陽，洪承疇率領邊兵來河南，闖王要在伏牛山中練兵的打算就會吹了。

約摸四更天氣，李友才辭別高夫人，走出宿營地，帶著被呼叫醒來的、睡眼惺忪的親兵們上馬而去。他打算在馬上稍睡片刻，回營後即率領人馬向密縣進發。他想著守城的練勇經過今日一戰，使他破城更容易了。

高夫人等也趁著人馬出發之前，閉眼睛瞇瞪一陣，然而李友儘管有在馬鞍上半醒半睡的休息習慣，今夜卻由於精神振奮，不能夠在馬上假寐片刻，總在想著高夫人和紅娘子等對他述說的在密縣城外遇到埋伏和接連幾陣同練勇混戰得勝的事，他彷彿親眼看到紅娘子和慧梅率領新成立的健婦營英勇作戰，殺得一隊一隊的練勇和鄉兵潰逃四散；彷彿親眼看見紅娘子眼疾手快，一彈打落了李守耕的手中兵器，將他擒獲；彷彿看見了黑虎星的妹妹，那個一臉稚氣、平日在他的面前說話靦腆的姑娘在地上徒手迎戰，連傷頑敵。「好，日後準定是一員女將！」他在心中稱讚說，不禁無聲地笑了起來。

紅娘子因知道李巖和李侔無恙，安心地沉入睡鄉。

高夫人卻很久不能入睡，想的事情很多……

她擔心李友對她隱瞞了闖王受傷的真實情形，故意把傷勢說輕了。

她又想：小鼐子率領的喬扮官軍的三百精銳騎兵先到了開封西門，要是後邊的大軍不誤時機，跟著趕到，那麼小鼐子就敢趁黎明開城門時衝進城去，佔領城門，迎接大軍人城，這一著棋就成功啦。唉，大軍遲誤了半個時辰，小張鼐不敢孤軍入城，逗留西關過久，致被守城官兵和城門口的百姓們識破，立刻關閉城門，從城牆上矢石俱下。幸而張鼐機靈果斷，撤退得快，損失不大。

她又想：義軍冒著城上矢石，在西門左右的城根挖掘六個大洞，不斷同守城的官軍進行激烈戰鬥，雖然重要將領們沒有損失，可是中小頭目和弟兄們在洞口死傷了不少。萬沒料到，不知哪一朝代在修築城牆的時候，在城下樹著排了兩層石滾，使義軍沒法將地洞挖掘較深，足以用火藥轟倒城牆。

她還聽李友說過，開封不但城牆高厚，而且土質堅固，下邊又有石滾，官軍又守得十分拚命，還在城頭外邊架了許多懸樓（註）。李友也說不清懸樓是什麼樣子，只知道對守城十分有利，許多挖掘城牆的弟兄都是被躲在懸樓中的敵人用火罐燒傷或投下的磚石打中。高夫人越想越覺得氣悶，心裡說道：「難道這開封城就沒法攻破麼？」她的心上纏繞著許多問題，不像別人容易入睡。但是畢竟抵不住行軍和作戰的異常勞累，在天色將明時略為合了一陣眼皮。

（註）懸樓——第一次開封戰役，因為義軍缺乏銃炮，守城的人們用一種叫做懸樓的東西殺傷攻城義軍。這是用兩根長木架在城垛口上，伸出城外一丈多遠，用大鐵釘和粗麻繩在城牆上釘牢捆緊，上棚木板，前面和左右裝有疏欞，對城壕方面的疏根上蒙以濕牛皮，可以防箭。每一懸樓可以容十人，從疏欞中向城根義軍投擲磚、石、火罐。

高大人剛剛閉眼朦眈片刻，將士們開始被叫醒，連高夫人也被叫醒了。為著急於見到闖王並同闖王大軍在長葛附近會師，這一支人馬不吃早飯，五更出發，繼續向東南奔去。

據李友聽兌，李自成將在長葛附近駐兵幾日，休息士馬，徵集糧秣，說不定還要派兵攻破許昌。高夫人和將士們都盼望趕快同闖王的大軍會師，所以不斷地僱馬前進，直到日上樹秒，已經走了四十里路，方才在一條小河邊停下休息，騾馬飲水吃料，人吃乾糧，卻不埋鍋造飯。高夫人同將士們一樣過慣了行軍的艱苦生活，也是只吃一點炒玉米面和前兩天烙的雜面鍋盔，喝一點親兵們替她舀來的乾淨冰涼的河水。舀水的親兵說：

「夫人，這一瓢河水很乾淨，是我從渡口的上游舀來的，沒有馬群飲水。」

高夫人接住水瓢望一望，吹去一片草葉，笑著說：「喝過多少河水帶著馬尿味，何必一定要你跑到上游去舀！快蹲下吃你的乾糧吧，你的肚子裡該空得咕嚕嚕叫喚啦。」

飲過馬，打過尖以後，人馬繼續趕路。雖然豫中災情不如豫西慘重，但是路上所遇到的村莊沒有一個不殘破的。有許多小村莊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許多房舍被燒燬了，井台上長著荒草，村中的小路被野草封斷。有些榆樹皮被饑民剝光，而有些榆樹是在；日年就被剝光了皮，大概今年不會再活了。路上常常有災民扶老攜幼，向東南逃荒，看見義軍走過，並不逃藏，只是趕快讓開道路，站在荒蕪的耕地裡，睜著吃驚和好奇的眼睛望著這打著「闖」字旗號的義軍。當災民們看明白後隊騎兵全是女的，更加驚奇，簡直不敢信以為真。有些人大膽地走近路邊，以便看得較為清楚。有一些被飢餓折磨得面黃肌瘦的「黃毛丫頭」，一邊睜大羨慕的眼睛望著從前面走過的女騎兵，一邊彷彿是在夢中。等女騎兵過盡以後，她們還在站著凝望。直到人馬轉過淺崗，最後一個騎者的影子也已經消失，遠處道路上只留下騰起的一溜黃塵未散，她們還有人在心中暗問：

「這是真的麼？」

高夫人雖然看慣了流離失所的災民，但仍然常常引動她的悲憫感情，暗暗嘆息。當看見路旁有倒斃的饑民和大路溝中縱橫著人的白骨時，她的心中更加感傷和沉重。這些淒慘路景使她更加急於想趕快見到闖王，問明白攻開封失利之後有什麼新的打算。她遺憾地想著：開封是那麼富裕，強似十個洛陽，要是能攻破開封，大軍糧餉充裕，還能夠救活多少饑民！除想著這些軍民大事，她還對闖王的箭傷放心不下，害怕李友昨夜對她隱瞞了真情。有時她越想越感到焦急，心中嘆息說：

「非親自見他我才放心！」

紅娘子因為越走越近長葛縣境，心中充滿了那種焦急。期待、甜蜜、喜悅……混合在一起的、沒法說得清楚的心情。她同李巖新婚後三天就離別了，儘管她每日很忙，但是在心頭上總是拋不掉思念感情，也只有在昨天打仗時候，她才短時間將他真正忘下。她如饑如渴地思念丈夫，也有幾天常常為他的攻城作戰擔心。如今確知他十分平安，但因為在馬上無事，李巖的英俊瀟灑的影子幾乎不曾離開過她的眼前。她的嘴角不由得綻開了青春的神秘微笑，在心中對自己說：「啊，多有意思，不過半日路程，就要同他……」突然，從路旁廟中傳出來兩個女人的哭聲，使她的心頭驀一驚，李巖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勒馬離開大路，命一個親兵下馬去廟中看看。過了片刻，親兵回來，向她稟報是逃荒的婆媳倆對著一個餓死的小孩痛哭。紅娘子嘆口氣，吩咐親兵給那婆媳倆送去一點乾糧和散碎銀子。她不忍親自去看，回到大路上，策馬前行。很久，很久，她的心中不能平靜，眉頭沒法舒展。

未初時候，人馬在一個村外停下休息，弟兄們趕快給騾馬餵點草料，人也趕快吃點乾糧。村中百姓說：李闖王的大軍於三天前來到長葛縣城西邊的和尚橋駐紮，大概現在還在那裡。高夫人十分高興，一問路程，不過三十多里，下令人馬趕快啟程，直向和尚橋的大路奔去。太陽偏西時候，人馬離和尚橋不過六七里路，探馬向高夫人回報：闖王的大軍在已時左右全部離開和尚橋，向禹州進發，如今和尚橋清清靜靜，連一個義軍也看不見了。

高夫人同紅娘子、劉希堯商量一下，決定人馬經過和尚橋時不停留，向禹州追去，等天黑以後稍微休息打尖，餵餵騾馬，繼續追趕。原來她們都懷著十分高興的心情準備在和尚橋同闖王大軍會師，如今大家口中雖然不說，心中卻充滿了悵惘情緒。

在一刻之前，慧梅的心情是那樣快活，連她自己也不能完全懂得。不知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她秘密的心靈中深藏著一個張鼐。平時她也不願他在她的心中露頭，可是每當閒暇時候，例如她獨自騎馬行走在林間小路上，或月明之夕，練了一陣劍術，獨自在月下倦坐休息，……張鼐就會從她的心靈深處或帶著靦腆的微笑，或騎著高大的駿馬，或帶著活潑的稚氣兼英武步態，活現在她的眼前，她不但不禁止他的出現，而且悄悄地、貪戀地欣賞他的幻影。甚至她有時決心不再想下去，卻是枉然，想念他只會增加苦惱，但是她多麼願意在心中享受這種甜蜜的苦惱！大概從前年她在醫治箭創的時候開始，她常常希望看見他，甚至有時只希望能看見他的背影或聽見他的說話聲音。有一次她知道他在淺草地上閒馳馬，卻故意不抬頭望他；只聽著馬蹄聲，她的心中就充滿著甜蜜和愉快。但是非常奇怪，當她有機會同張鼐單獨遇到一起時，她總是禁不住情緒緊張，膽怯，趕快走開；當有時張鼐來到高夫人面前稟報事情，她同慧英等眾姐妹也都在高夫人面前，大家都坦然地望著張鼐說話，她自己卻想看張鼐說話的表情又不敢多看，偶然同他的目光相遇時就趕快避開。後來她發覺張鼐有時故意偷望她一眼，有時也迴避她的目光。……一刻之前，她以為很快就會看見張鼐了，想著乍然見面的情景，竟然禁不住心頭亂跳。現在突然失望，心中充滿了悵惘。聽高夫人下令追趕闖王大軍，她立即對健婦營的幾個大頭目吩咐：

「趁著太陽未落，加速趕路！」隨即在她的戰馬屁股上抽了一鞭。

約摸到了二更天氣，因為天已變陰，下弦月不曾露面。遙望見很遠處有一些燈籠火把蜿蜒在一道嶺頭上，隨即消失了。大家登時忘掉疲倦，催馬前進。星星也隱去了。夜色昏暗。每當走在峽谷，夜色更暗，往往是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過了半個更次，轉過了一座大山，重新望見了在黑沉沉的遠處，有很多燈籠火把，像長龍似的，斷續，曲折，或在山上，或在山腰，或在山腳，或偶被山和樹林遮斷，或忽被流雲淹沒。男女將士們心情振奮，望著燈火長龍追趕……

第四章

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的消息是在二月中旬到了北京的。消息之所以遲，是因為洛陽已經沒有地方官向朝廷飛奏，而是住在開封的封疆大吏得到確實消息之後，然後向北京發出十萬火急的塘報和奏本。洛陽的事，幾天來北京朝野已經有些傳聞，但是誰也不肯相信，認為是不可能的。在李自成破洛陽之前，住在北京的人們心中只有個張獻忠，知道李自成名字的人很少，原來知道他的人也幾乎把他忘了。如果僅僅是破永寧這個縣城也不會引起北京朝野的注意。十幾年來，內地州、縣城池失守，成為常事，在北京確實早已算不得重要新聞。李自成的人馬在永寧殺掉一個萬安王，才使這件事有新聞價值。但是萬安王畢竟是一位不重要的郡王，又同當今皇上不是近族，所以這件事在北京不能成為轟動的新聞。關於李自成是從什麼地方和什麼時候到河南的，有多少人馬，如何行事，幾乎沒有人關心。直到破洛陽和殺福王的消息正式報到北京，才真像是晴天霹靂，使大家猛一震驚。從此以後的十來天內，不論是在大小衙門，王。侯、貴戚邸宅，茶館酒肆，街巷細民，洛陽事成了中心話題。

崇禎得到飛奏是在快迸午膳時候。他登時臉色大變，頭腦一蒙，幾乎支持不住，連連跺腳，只說：「嗨！嗨！嗨！」隨後放聲大哭。他從來沒有在乾清宮中這樣哭過，使得乾清宮的大小太監和宮女都十分驚慌，有頭面的都跪在地上勸解，沒有頭面的都在簾外和簷下屏息而立。一個站在簷下的老太監，曾經服侍過萬曆和天啟，一向不大關心宮外的事，總以為雖然有戰亂和天災，大明江山的根基如鐵打銅鑄般地牢固。他日夜盼望能親眼看見國運中興，此刻忽然知道洛陽的消息，又見皇上如此痛哭，忍不住哽咽流淚，不忍再聽，腳步蹣跚地走到僻靜地方，輕輕地悲歎一聲，不自覺地說道：

「唉，天，可是要塌下來啦！」

崇禎哭了一陣，一則由於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也聞信跑來，跪在他的面前勸解，二則想著必須將洛陽事稟告祖宗神靈，還要處理洛陽的善後事兒，便止了哭，揮退眾人，孤獨地坐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榻上沉思。

午膳時候，撤去了照例的奏樂，將幾十樣菜減到十幾樣，叫做「撤樂減膳」，表示國有不幸，皇帝悲痛省愆。崇禎正在用膳，忽然又想起洛陽的事，悲從中來，簌簌淚下，投著而起。原想午膳後休息一陣，方去稟告祖宗神靈，現在實在難以等待，他也不乘輦，步行去奉先殿，跪在萬曆的神主前嚎啕大哭。

周后聽到消息，傳旨田、袁二妃，太子和永、定二王趕快來到坤寧宮，率領他們趕到奉先殿。因為不奉詔不得入內，便一齊跪在殿門外，勸皇上回宮進餐，不要過於悲傷，損傷「聖體」。崇禎哪裡肯聽，反而哭得更痛，皇后等勸著勸著，一齊大哭起來。因為皇帝、皇后、皇貴妃、貴妃（註）、太子和二位小王都哭，眾多隨侍的太監和宮女無不哭泣。從殿內到殿外，一片哭聲，好像就要亡國似的。

（註）貴妃——袁妃已經晉封為貴妃。

院中有四棵古柏，其中一棵樹身最粗，最高，相傳在嘉靖年間曾經遭過雷擊，燒死了一邊樹枝，但到萬曆初年大部分的枯枝重新發芽，比別的枝葉反而更旺。宮中的老太監們說，這一棵古柏有祖宗神靈呵護，從它的榮枯可以占驗國運。近幾年，不知什麼緣故，從樹心開始枯死，使得大半樹枝都枯死了。就在那最高處的枯枝上，有一個烏鴉窩。如今那只烏鴉在窩中被哭聲驚醒，跳上乾枝，低頭下望片刻，忽然長叫兩三聲，飛往別處。

崇禎又哭一陣，由太監攙扶著哽咽站起，叫皇后和田。袁二妃進去，也跪在萬曆的神主前行禮。等她們行禮之後，他對她們哽咽說：

「祖宗三百年江山，從來無此慘變。朕御極以來，敬天法祖，勤政愛民，未有失德。沒想到流賊如此猖獗難制，禍亂愈演愈烈，竟至洛陽失守，福王被戕。親王死於流賊，三百年來是第一次。朕如何對得起神宗皇爺！」說畢又大哭起來。

他為著向上天加重「省愆」，不僅「撤樂減膳」，連葷也不吃了。雖然他平日非葷不飽，對完全素食很不習慣，但是他毅然下了決心，傳諭御膳房，百日之內不要再為他預備葷菜。三天以後，皇后怕損傷他的身體，率領田、袁二妃來乾清宮勸他停止素食。他搖頭拒絕勸解，含著淚嘆口氣說：

「朕年年剿賊，天天剿賊，竟得到這樣結果！朕非闇弱之君，總在為國焦勞，勵精圖治，可惜上天不佑，降罰朕躬。朕不茹葷，不飲酒，只求感格（註）上蒼，挽回天心耳。你們好不曉事，不明白朕的苦衷！」

（註）感格——感通。古人將格字如此用法，出於《尚書．說命》：「格於皇天」。

為著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和福王妃都逃到豫北，還有其他逃出來的宗室急待救濟，而國庫十分空虛，崇禎只得在宮中籌款。他自己拿出體己銀子一萬兩，皇后拿出四千兩，田妃三千，袁妃二千，太子一萬，慈慶宮懿安皇后一千，加上慈寧宮皇祖宣懿惠康昭妃和皇考溫定懿妃各五百，共湊了三萬一千兩銀子，命司禮監太監王裕民前往豫北慰問王妃、世子，賑濟諸逃難宗室。又命老駙馬冉興讓代表他往太廟祭奠二祖列宗的神靈。

一則飲食失常，二則連夜失眠，崇禎的臉頰一天比一天消瘦憔悴，眼窩深陷，雙眼周圍發暗。一天下朝之後，他無處可以解悶，便到慈寧宮去看宣懿惠康昭劉太妃。她已經八十五歲，身體尚健，神志清楚。如今在老妃中以她的年紀最大，輩數最尊。她自己不曾生過兒女，一生為人謹厚，愛撫諸王。天啟和崇禎都是幼年失母，住在慈寧宮受她撫養，叫她奶奶。天啟和崇禎兩朝都無太后，就由她掌太后玉璽。今天崇禎的精神是那樣不濟，剛坐下說了幾句閒話，眼睛就扛旋，連打兩個哈欠，又勉強支持片刻，靠在榻上，朦朧睡去。劉太妃不許驚動他，命宮女在他的身上搭一條黃緞繡鳳薄被。兩個宮女在左右靜立伺候，等著崇禎醒來。過了一陣，崇禎伸個懶腰，揉揉乾澀的眼睛，坐了起來，自己用手整一整帽子，向劉太妃淒然說：

「奶奶，神祖時候，海內少事，做皇上多麼安心！到了孫子，多災多難，苦苦支梧（註），沒有法兒。這兩夜省閱文書，不曾合眼。心中煩悶，往往吃不下飯。自以為不過是三十歲的人，可是為國事消磨，體力未老先衰，竟然在太妃前昏然不能自持，一至於此！」

（註）支梧——支撐。

劉太妃無話安慰，嘆息一聲，老淚在有皺紋的臉上縱橫奔流。崇禎也傷心地哭了很久。侍立左右的宮女們都低下頭去，有的落淚，有的雖然恨這深宮的幽居生活，在皇帝和太妃的面前也不得不裝作要落淚的樣兒。

十天以後，李自成進攻開封的飛報到了北京。崇禎大罵河南巡撫李仙風該殺，下旨嚴加切責，命他火速回救開封，立功贖罪。又下旨將警備洛陽總兵王紹禹逮京斬首。他很擔心開封失陷，中原大局從此不可收拾，在乾清宮俯案哭泣，還不住捶胸頓足，仰天悲呼：

「蒼天！蒼天！你不該既降生一個獻賊，又降生一個闖賊！」

周后見崇禎長期素食，為國操勞，身體日損，眼看會支持不住。她自己幾次去乾清宮勸解，又吩咐田妃和袁妃前去勸解，也命王德化等幾個較有頭面的大太監多次勸解，全然無效。周后無可奈何，才想到乾清宮的掌事宮女魏清慧伺候皇上最久，可能會想個主意使皇上停止吃素，便派一個小宮女將她叫來。她跪在皇后的榻前叩頭以後，皇后叫她起來，望著她口氣溫和地說：

「皇上長久吃素，眼看他的御體消瘦，精神大不如前。你是乾清宮的管家婆，服侍皇上多年，皇上的秉性脾氣你很清楚。你想想，有什麼好法兒勸皇上停止吃素？」

魏清慧說：「奴婢也在皇爺面前勸過多次，無奈皇爺執意不再茹葷，實在難勸。奴婢為此事日夜發愁，沒有法兒可想。唉！」

皇后說：「我知道你是個細心機靈的姑娘，所以從你十五歲起就派你到乾清宮管家，平日對你另眼看待。乾清宮的都人很多，本宮只把你放在心上，這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如今你若能想辦法使皇上重新茹葷，也算不辜負我的恩待，事後我也要重重賞你。」

魏宮人含著眼淚說：「娘娘厚恩，奴婢永世難忘。各種辦法奴婢都想過，苦無妙計。有一個辦法怕未必能成，所以奴婢不敢說出。」

「快快說出吧。倘若能成，就是你為皇家立了一功。」

魏宮人低頭不語。

坤寧宮的管家婆吳婉容在一旁說：「魏姐，既然你想了一個辦法，為什麼不敢說出？快說吧，說錯啦娘娘不會怪罪你。」

魏清慧猶豫一下，向皇后說：「萬一張揚出去，皇爺知道是奴婢出的主意，將會吃罪不起。」

皇后說：「這屋中只有我們三個人，斷無人張揚出去。」

魏宮人悄悄說出來她的計策，使周后的心中豁然一亮，輕輕點頭，隨即命吳婉容去叫掌事太監劉安前來商量。

第二天中午，周后命御膳房早早地做好兩樣崇禎往日最喜歡吃的葷菜，送進坤寧宮，換到坤寧宮專用的銀器中，到午膳時重新蒸熱，派吳婉容送到崇禎面前的御膳桌上，跪下說：

「啟奏皇爺，皇后娘娘為皇爺親手做了兩樣小菜，命奴婢捧呈御前，懇皇爺看娘娘一番至誠，隨便嘗嘗。」

從銀碗蓋中冒出來葷菜的香味，刺激得崇禎往肚子裡嚥下去一股口水。但是他仍然不肯動葷，揮手命魏宮人端走，魏清慧在吳婉容的旁邊跪下，懇求說：

「請皇爺莫辜負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來到崇禎身邊，躬身呈上一封文書，說道：

「啟奏皇爺，這是瀛國太夫人上的本，要不要此刻就看？」

崇禎一聽說是他的外祖母上的奏本，不知何事，立刻就看。這奏本中說她昨夜夢見孝純太后（註）歸省，告她說皇帝十分消瘦，不禁悲泣，並且說：「替我告訴皇帝，趕快開葷，莫要過於自苦。」奏本中勸崇禎停止吃素以慰先太后的心。崇禎看畢，以為他的亡母真託夢給他的外祖母，心中十分感動，湧滿兩眶熱淚，嘆了口氣。一個尚膳太監趁機會揭開銀碗蓋，果然是兩樣精緻的葷菜。崇禎掂起兩頭鑲金的象牙筷，遲疑一下，望一望那一碗用乳白的魚翅、鮮紅色的火腿精肉絲、五六隻雪白的鴿蛋，加上若干片翠綠的萵苣（這是豐台農民在地窖中培育的特別時鮮）燒出的美味，上邊撒一點點極嫩的韭黃。這碗美味，是周后的往年發明，並賜它一個佳名叫「海陸同春」。它的色、香、味都曾為崇禎讚賞。崇禎正要伸出筷子夾菜，忽然停頓一下，含著淚對左右的太監和宮女說：

（註）孝純太后——崇禎的生母。

「朕為著聖母（註）和皇后，勉為動葷！」

（註）聖母——指崇禎的母親。

跪在地上的魏清慧和吳婉容都叩頭輕呼「萬歲！」然後起立。其他在左右伺候的太監和宮女也都喜上眉梢，輕呼「萬歲！」

膳後，崇禎在養德齋稍作休息，又在乾清宮正殿徘徊一陣，然後決定明日召見若干朝臣，專處理洛陽的事。但他無心省閱文書，懷著又恨又氣的心情，自言自語地小聲說道：

「奇怪呀奇怪！人們不是說李自成早就給消滅了麼？」

次日，即二月二十四日，上午辰時剛過，幾位內閣輔臣，禮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兵部尚書，禮、兵兩科的幾位給事中，河南道御史和湖廣道御史等，還有年高輩尊、白髮垂胸、儀表堂堂的老駙馬冉興讓，奉召進宮。他們先在皇極門內的金水橋外會齊，穿過宏政門、中左門，到了右後門。門內就是皇帝經常召對臣工的地方，俗稱平台。昨夜傳諭說今日在此召對，但這裡冷冷清清，只有一位太監在此等候。他對眾官員說，因御體偶感不適，改在乾清宮中召見。於是這一群朝臣繼續往前走，繞過建極殿的背後，進入乾清門。門外有兩個高大的鎏金獅子，左右各一，在太陽下金光閃爍。平日，如果朝臣們有機會奉召來乾清宮，如心情不太緊張，總是忍不住向這兩個獅子偷瞟幾眼，欣賞它們的神態優美，前朝的能工巧匠竟然將雄壯、威武、秀麗與活潑統一於一身。但今天他們都沒有閒情欣賞獅子，在太監的帶領下繼續前進。因為國家遭到慘重事變，皇上的心情極壞，所以大臣們的心中十分惴惴不安，怕受嚴責，而不負責任的科、道官們也半真半假地帶出憂戚的神情，同時在心中準備著一有機會就要向他們所不喜歡的楊嗣昌攻擊，博取「敢言」的好名聲。

進入乾清門就是御道，兩邊護以雕刻精緻、線條厚重而柔和的白玉欄杆和欄板。群臣從御道的兩側向北走，直到崇階，也就是南向的丹陛。中間是一塊巨大的石板，雕刻著雙龍護日，祥雲滿佈，下有潮水。結構嚴密、完整，形象生動。群臣低著頭從兩旁的石階上去，到了乾清宮正殿前邊的平台，即所謂丹墀。丹墀上有鎏金的銅龍、銅龜、銅鶴，都有五尺多高，成雙配對，夾著御道，東西對峙；另外還有寶鼎香爐，等等陳設。群臣一進乾清門就包圍在一種十分肅穆與莊嚴的氣氛中，愈向前走愈增加崇敬與畏懼心清，一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簡直連大氣兒也不敢出了。

太監沒有帶他們走進正殿，卻帶他們從正殿簷外向東走去，到了東角門。有幾個人膽子較大，抬頭看見牆上貼著一張已經褪了色的黃紙帖子，上寫：「貞侍夫人傳聖諭：東角門內不准喧嘩。」因為深宮事秘，與外延幾乎隔絕，看了這張帖子的人們都不知道這被稱做貞侍夫人的是誰。但是大家心中明白，必是皇上平日心情煩亂，又要省閱文書，所以不許太監、宮女在這角門內大聲說話。角門旁邊有一座小建築，垂著黃色錦簾，門額上懸一小匾，上寫昭仁殿。太監連揭兩道錦簾，大家躬身進去。向東，又連揭兩道錦簾，群臣進到最裡邊的一間，才到了皇帝召見他們的地方。崇禎面容憔悴，坐在鋪有黃緞褥子的御榻上。榻上放一張紫檀木小几，上邊擺幾封文書，還有一隻帶蓋的茶碗放在蓮葉形銀茶盤上。左邊懸一小匾，是崇禎御筆書寫的「克己復禮」四字。等群臣叩頭畢，崇禎叫他們起來，然後嘆口氣，神情憂傷地說：

「朕御極十有四年，國家多事，又遇連年饑荒，人皆相食，深可憫惻。近日，唉，竟然禍亂愈烈，流賊李自成攻陷洛陽，福王被害。」他的眼圈兒紅了，傷心地搖搖頭，接著說：「孟子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連親叔也不能保全，皆朕不德所致，真當愧死！」忽然他的鼻子一酸，抽咽起來，淚如奔泉。

駙馬冉興讓和首輔范復粹趕快跪下，勸他不要悲傷，說這是氣數所致。崇禎止了哭，揩揩眼睛和臉上淚痕，接著哽咽說：

「這……說不得都是氣數。就是氣數，亦須人事補救。這幾年，何曾補救得幾分啊！」

另外幾位大臣聽皇上的口氣中含有責備之意，趕快跪下，俯伏在地，不敢做聲。崇禎今日無意將責任推到他們身上，揮手使他們起來。他從幾上揀起兵科給事中張縉彥的疏和河南巡按御史高名衡的疏，翻了一翻，叫張縉彥到他的面前跪下，問道：

「爾前疏提到河南的事，現在當面奏來。」

張縉彥叩頭說：「洛陽失陷，福世子下落傳說不一。臣思當此時候，親藩所在，關係甚重。臣見撫、按塘報，俱未言之詳細確鑿。臣是河南人（註），聞福世子現在孟縣。」

（註）河南人——張縉彥是河南孟縣人。

「你怎麼知道的？」

「孟縣人郭必敬自臣家鄉來，臣詳細問他，是以知道。他在孟縣親見世子身穿孝服，故知福王殿下遇害是真。」

崇禎長嘆一聲，落下熱淚。

張縉彥又說：「福王為神宗皇帝所鍾愛，享國四十餘年。今遇國變，王身死社稷。凡葬祭慰問，俱宜從厚。」

崇禎點頭：「這說得是。」

范復粹跪奏：「福王有兩個內臣，忠義可嘉。」

崇禎說：「還有地方道、府、縣官及鄉宦、士民，凡是城破盡節的，皆當查明，一體褒嘉。」

范復粹暗覺慚愧，叩頭而退，心中責備自己：「唉，我怎麼只想到兩個內臣！」

次輔陳演在一旁躬身說：「福王身殉社稷，當立特廟。」

崇禎沒有做聲。

科臣（註）李?出班跪奏：「凡是用兵，只有打勝仗才有軍威。督師楊嗣昌出兵至今，一年有餘，惟起初報了瑪瑙山一次小捷，近來寂寂無聞，威勢漸挫。須另選一位大將幫他，方好成功。」

（註）科臣——六科給事中的簡稱。李?是兵科給事中。

崇禎聽出這話中實有歸罪楊嗣昌以奪其兵權的意思，說道：「督師去河南數千里，如何照管得到？雖鞭之長，不及馬腹。你們說話，亦要設身處地，若只憑愛憎之見，便不是了。」

李?說：「正因其照管不來，故請再遣大將。」

崇禎不想對李?發怒，敷衍一句：「也遣了朱大典（註），這便是大將。」李?起身後，崇禎向群臣掃了一眼，問道：「李自成是從何處來到了河南？」

（註）朱大典——金華人。崇禎十四年六月受命總督江北、河南、湖廣軍務。在此次召對時，他的官職是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淮、揚四府，鎮鳳陽。

又一位兵科給事中章正宸見機會已到，躬身奏道：「聽說賊是從四川來的。」

兵部尚書陳新甲立在一旁，趕快糾正說：「賊從陝西來，非從四川來，非從四川來。」

崇禎不再理會，想著張獻忠在開縣境內戰敗官軍的事已有塘報，此時可能已到川東一帶，便望著陳新甲問道：

「張獻忠現在何地？」

陳新甲跪下說：「自從官軍猛如虎一軍在開縣黃陵城受挫之後，尚無新的塘報。」

崇禎怒形於色，又問道：「獻賊在達州、開縣之間，萬一逃出，豈不夔、巫震動？夔州可有重兵防守？」

「萬元吉可能現在夔州。」

「可能！楊嗣昌遠在重慶，萬元吉奉督師命追剿獻賊。開縣敗後，他到底到了何地？如何部署追堵？如何扼獻賊東逃入楚之路？你都知道麼？」

陳新甲戰慄說：「萬元吉尚無續報到部，臣實不知。」

崇禎嚴厲地望著陳新甲說：「卿部職司調遣，賞罰要嚴，須為朕執法，不得模稜。此後如姑息誤事，皆卿部之罪！」

陳新甲叩頭說：「臣身為本兵，奉職無狀，致使洛陽失陷，親藩遇害，四川剿局，亦有小挫，實在罪該萬死。今後自當恪遵聖諭，執法要嚴，賞罰要明，使行間將帥不敢視國法如兒戲。川楚剿局，尚未大壞；亡羊補牢，未為遲也。伏乞陛下寬心等待，不要過勞宸憂。」

崇禎命他起去，又翻了翻几上放的幾封奏疏，很不滿意地搖搖頭，說：「闖賊從洛陽往汝州南去（他不明白攻汝州的是李自成派出的一支故意迷惑官軍的偏師），李仙風卻領兵往黃河北來，明是規避，害怕與賊作戰。就拿高名衡說，先報福王尚在，後報遇害，兩報矛盾，也太忙亂了！」隨即向閣臣們問道：「福世子諭扎內言闖賊『殺王戮官』，在河南府境內更有何王被害？」

幾位閣臣都說沒有聽說。崇禎不放心，又問一次。他們仍說不知。張縉彥走出班來，跪下奏道：

「正月初三日（註）賊破永寧，內有萬安王被殺。他是伊王（註）一支的郡王。」見皇上不再追問，他接著說：「洛陽失陷，凡王府宮眷，內外官紳士民，焚劫甚慘。此時賊雖出城，生者無所養，死者無所葬，傷者無所調治。皇上已發河南賑濟銀三萬兩，合無（註）先調用三五千兩，專濟洛陽，收拾餘燼，以救燃眉？」

（註）正月初三日——李自成破永寧是崇禎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張縉彥所說的是傳聞之誤。大概正月初三是殺萬安王的日子。

（註）伊王——朱元璋的第二十五子封為伊王。

（註）合無——可否。

崇禎說：「河南到處饑荒，別處亦都是要緊。朕再措發，即著欽遣官帶去。」

召見已畢，諸臣重新叩頭，魚貫退出，到東角門立了片刻，見皇上不再叫回，才放下心，走出宮去。

從這次召對以後，朝中就開始紛紛議論，攻擊陳新甲和楊嗣昌。有些人說，李自成是張獻忠手下的一股，既然張獻忠逃入四川，足見李自成是從四川到河南的。又有人說，李自成曾經被官軍圍在川東某地。突圍而出，奔入河南（關於這川東某地，展轉附會，經過了幾個月的添枝加葉，形成了一個被圍困於「魚復諸山」的完整故事。）人們說，陳新甲為著掩蓋楊嗣昌的罪責，所以說李自成是從陝西到河南的，不是來自四川。陳新甲聽到那些攻擊他的話，一笑置之。他是本兵，軍事情況知道的較多。他曾得到報告：去年秋天，陝西興安一帶的漢南各縣曾有李自成的小股人馬出沒打糧，後來又有一股人馬從武關附近奔入河南，從來沒有李自成到川東的事。崇禎的心中也清楚李自成不曾到過川東，所以以後朝臣們紛紛攻擊楊嗣昌時，沒有一個人敢對他提出李自成自川入豫的話。

在崇禎召見群臣的第二天，老駙馬冉興讓就奉欽命率領一群官員和太監王裕民前往豫北去了。

崇禎仍是寢食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各地消息，最使他放心不下的是關於開封的守城勝敗、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楊嗣昌的下一步「剿賊」部署，還有遼東的危急局勢，山東等地的軍事和災荒……

愈是中原大局糜爛，崇禎愈擔心張獻忠由川入楚的消息。大約十天以前，他得到楊嗣昌自四川雲陽來的飛奏，知道張獻忠同羅汝才在開縣黃陵城打敗堵截的官軍，將從夔州境內出川。楊嗣昌在奏疏中說他自己正在從雲陽乘船東下，監軍萬元吉從旱路輕騎馳赴夔州，以謀遏阻「獻賊」出川之路。崇禎十分害怕湖廣局勢也會像河南一樣，不斷地在心中問道：

「張獻忠現在哪裡？獻賊可曾出川？」

如今，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勝利出川，來到興山縣境，香溪旁邊休息。

興山，這是張獻忠和羅汝才熟悉的地方。如今春天來了，香溪兩岸，景色分外美麗。雖然每日趕路很緊，將士們十分辛苦，騾馬都跑瘦了，但是士氣卻十分高漲，精神煥發。不過半年以前，羅汝才和張獻忠受到楊嗣昌的大軍壓迫，不得已從這裡相繼進入川東。當時，各家農民軍眾心不齊，各有各的打算。獻忠只同汝才的關係較好，而同其他各家根本沒法合作，所以一方面他處在明軍的四面壓迫之下，一方面又在起義的各家中感到孤立。楊嗣昌把他視為死敵，正在用全力對付他，並且在川東擺好口袋，逼迫他非去不可，單等他進去後就束緊袋口，將他消滅。自從他在巫山、大昌之間同曹操會師，到如今僅僅半年時間，局面大變，楊嗣昌的全部軍事方略被摧毀了，督師輔臣的聲威完蛋了，幾百萬兩銀子的軍事開銷付之東流，十幾萬人馬徵調作戰，落了個雞飛蛋打，而他卻勝利出川，重入湖廣，從此如龍躍大海，再也不怕被官軍四面包圍。

人馬停在昭君村和附近的村莊打尖，並不攻興山縣城，為的是不要耽誤時間，也不要損傷一個將士。當將士們都在休息時候，張獻忠拍一拍徐以顯的肩膀，兩人離開老營，也不要親兵跟隨，站在離老營不遠的香溪岸上說話。水清見底，在他們的腳下奔流，衝著溪中大石，濺出銀色浪花，又翻過大石傾瀉而下，發出小瀑布那樣澎湃之聲。溪前溪後，高山重疊，林木茂盛，處處蒼翠。不斷有鳥聲從竹樹中間傳來，只覺宛轉悅耳，卻看不見在何樹枝上。他們的對面是一處小小的臨水懸崖，佈滿層層苔蘚，老的深暗，新的鮮綠，苔蘚剝落處又露出赭色石面。懸崖上邊被年久的籐蘿盤繞，好似一堆亂髮，而在籐蘿叢中伸出一根什麼灌木斜枝，上邊有若干片尚未轉成綠色的嫩紅葉芽，生意盎然。另外，在懸崖左邊有一叢金黃耀眼的迎春花倒垂下來，倒映在流動的清水裡邊。幾條細長的魚兒在花影動盪的蒼崖根游來游去。徐以顯猜到獻忠要同他商量何事，但不由自己點破，先望望面前風景，笑著說：

「這搭兒山青水秀，難怪出了王昭君這樣的美人兒！」

獻忠罵道：「又是一個老臊胡！你莫學曹操，不打仗的時候，什麼大事不想，只想著俊俏的娘兒們！」他隨即哈哈一笑，風吹長鬚，照入流水。「夥計，咱們到底打敗了楊嗣昌這龜兒子，回到湖廣。你說，下一步怎麼辦？」

徐以顯猜到獻忠的打算，但不說出，側著頭問：「你說呢？」

獻忠在軍師的臉上打量一眼，正要說話，看見兩名弟兄走來，站在近處的溪邊飲馬。一匹白馬，一匹紅馬，前蹄踏進溪中，俯首飲著清水。因很快就要繼續趕路，馬未卸鞍，只是鬆了肚帶，銅馬鐙搭在鞍上。獻忠揮揮手，使他們將戰馬牽向別處去飲，然後對軍師低聲說：

「咱們既然要整楊嗣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狠整一下。去戳他王八蛋的老窩子行不行？」

徐以顯迅速回答：「對，一定要打破襄陽！」

獻忠點頭，問：「你也想到去破襄陽？」

以顯想了一下說：「襄陽防守很嚴，只可智取，不可力攻。趁眼下襄陽人還不知道咱們已經出川，也許可以成功，不妨試試。」

獻忠興奮地說：「對，對。趁著咱們出川的消息襄陽不知道，襄陽也還不知道楊嗣昌在黃陵城打了敗仗的消息，咱們突然破了襄陽城，不愁他楊嗣昌不捏著鼻子哭！」

徐以顯冷笑說：「要是楊嗣昌失掉襄陽，倒不是光哭一通可以拉倒，崇禎會叫他的腦袋搬家哩。」

獻忠將大腿一拍，說：「老徐，你算是看準啦！對，咱倆就決定走這步棋，將楊嗣昌逼進?都城！夥計，怎麼咱倆都想到一個點子上？」

「我是你的軍師，不是飯桶。」

他們互相望著，快活地哈哈大笑。獻忠隨即問道：

「老徐，咱們今天到興山城外，聽到老百姓謠傳河南方面的一些消息，說自成在去年十一月間到了河南，到處號召饑民，如今已經有二十多萬人馬，又傳說他在一個月前破了永寧，殺了萬安王，近來又破了洛陽。你覺得這些消息可靠麼？」

徐以顯嘆口氣，心有遺憾地回答說：「你同自成都不是平凡人物，只要得到機會，都能成大氣候。謠言說自成在河南如何如何，我看是??不離十。只是，謠傳他如今有二十多萬人馬，我想不會。頂多十萬上下。他先到南陽府地面，如今又到了洛陽西南，都在豫西，年荒劫大，餓死人的年景。你想想，專靠打破山寨，懲治富家大戶，又要賑濟饑民，又要養兵，如何能養活二十多萬人馬？」

獻忠點點頭，說：「對啦，恐怕是連影子有二十多萬人馬！」

以顯接著說：「近幾年，自成一直很倒霉，受的挫折不少，差一點兒完事啦。如今忽然交了庚字運，到了河南，如魚得水，一下子有了十來萬人馬，看起來他要做一篇大文章啦。」

獻忠罵道：「這大半年，咱們將楊嗣昌引入四川，把幾省的官軍拖住不放，有的給咱們打敗了，有的給拖垮了，餘下的給拖得精疲力盡。自成這小子躲在鄖陽深山裡，等待時機，突然跳出來揀個便宜。這能夠算他有本領麼？」

「大帥當斷不斷，放虎歸山。倘若採納以顯的主張，何至有今日後悔！」

「老子那時不忍心下毒手，以義氣為重嘛。」

「我的『六字真言』中沒有『義氣』二字。」

「他已經羽毛豐滿，咱們怎麼辦？」

「我們如破襄陽，也可以與他勢均力敵。以後大勢，今日尚難預料，我們擴充人馬要緊。」

張獻忠同徐以顯回到老營，將破襄陽的打算悄悄同曹操和吉?商量。曹操自然贊成。獻忠談到李自成破了洛陽的傳聞，忍不住破口大罵，還說：

「曹操，咱們拚命打了一年半的仗，便宜了李自成。我不信他有天大本領！」

曹操說：「不過自成真要破了洛陽，對咱們也有好處。」

張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咱們在四川同楊嗣昌死打活拼，他卻到河南揀便宜，這就是古話說的『鷸蚌相持，漁人得利』，對咱們有*?好處！」

曹操笑著搖頭說：「不然，敬軒。咱們在湖廣、四川打得楊嗣昌焦頭爛額，他又在河南點把火，叫崇禎八下摀不住，敗局從此定了。你想，自成在河南放的這一把大火，難道對咱們沒有好處？」

獻忠說：「好啦，老哥，你想當和事佬，也好，眼下還是對付崇禎和楊嗣昌要緊。往後的事，騎毛驢兒念唱本，走著瞧。說不定，你日後會知道他的厲害哩。」

汝才哈哈一笑，沒再說話。他近幾天已經覺察出來，獻忠因為打了勝仗，說話時越發盛氣凌人了。獻忠見他不再談李自成，便轉向吉?說道：

「子玉，你是主意包，多謀善斷，請你同曹帥再商量一下往襄陽這步棋吧。」

吉?趕快說：「大帥過獎，實不敢當。奔襲襄陽，抄楊嗣昌的老窩子，真是妙策，非敬帥沒人能想得出來，亦無人敢如此想。」

獻忠心中得意，又問：「你看，李自成能成功麼？」

「請敬帥不要只看一時，誤以為李自成破洛陽後聲勢大振，就是成功之象。其實不然。秦亡之後，項羽分到諸侯，凌駕群雄，叱吒風雲，天下諸侯王莫敢不惟項羽之馬首是瞻。劉邦偏處漢中，終滅項羽。王莽篡漢，赤眉、銅馬共奉更始為帝，入據長安，儼然已有天下，終被光武剪除。故先得勢者未必成功，徒為後來真命天子清道耳。李自成目前得勢，遠不能與項王、更始相比，有何懼哉！可喜敬帥得我們曹帥盡力輔佐，何患不得天下？請敬帥放心。」

獻忠斜著眼睛問：「你說的是真話？」

「對敬帥豈敢有假。」

獻忠哈哈大笑，親切地拍拍吉?的肩膀，同徐以顯走了。到沒人處，他對徐以顯說：

「看來老吉果然不是草包。」

「我不是說過麼？此人不像曹帥，不可不防。曹帥有時頗有詭計，亦甚狡猾，但有時粗疏，容易露底。吉?確實城府深沉，真心思點滴不肯外露。」

他們匆匆地吃了東西，便率領人馬繼續趕路。

從他們出發的昭君村到當陽，四百多里，山路崎嶇，還要翻過一些大山，卻只用兩天時間就趕到了。楊嗣昌在張獻忠離開滬州以後，就已經考慮到張獻忠和羅汝才會出川奔入湖廣，傳檄下縣，預為防備，當陽縣也在十天前就接到了緊急檄文。守當陽城的是都司楊治和降將白貴。楊治倒不算什麼，那個白貴原是曹操率領的房均九營的一營之主，深知獻忠和汝才用兵情形，所以守城嚴密，使獻忠和汝才無隙可乘。他們決定不攻當陽，在關陵休息一夜，然後分兵兩支：羅汝才率領官營人馬沿沮水小路往西北去，重經遠安，向房縣方面進兵，牽制最近駐兵房縣以西的鄖陽巡撫袁繼鹹，使之不能夠馳援襄陽，而張獻忠率領西營將士從當陽西北渡過漳河，繞過荊門州，交上從荊門往襄陽的大道，由於地勢比較平坦，以一日夜三百里的速度前進。

這時候，楊嗣昌正在長江的船上，從夔州瞿塘峽放船東下。江流湍急，船如箭發。如今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沙市，方能知道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決定繼續追剿方略。他孤獨地坐在大艙中，久久地望著窗外江水，不許人進來驚動。後來他輕輕地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

「皇上，臣力竭矣！」

去年五月，他將各股農民軍逼到川東一帶，大軍四面圍堵，惠登相和王光恩等股紛紛投降，羅汝才也已經決定投降。他想，只剩下張獻忠一股，已經被包圍在夔、巫之間的叢山中，不難殲滅。無奈首先是四川巡撫邵捷春不遵照他的作戰方略部署兵力，其次是陝西將領賀人龍和李國奇兩鎮將士在開縣鼓噪，奔回陝西境內，使堵御西路的兵力空虛。張獻忠對羅汝才又勸說又挾制，使羅汝才不再投降，合兵一處，突入四川內地。他親自趕往重慶，打算將張、羅驅趕到川西北的偏遠地方，包圍殲滅。無奈將不用命，士無鬥志，尚方劍不起作用，一切堵剿謀劃全都落空。半年之間，張獻忠和羅汝才從川東到川北，回攻成都，又順沱江南下，到川西滬州，再從川西回師北上，繞過成都，東趨通江，迅速南下，行蹤詭秘，消息杳然，過了端日，突然在開縣黃陵城出現，消滅了總兵猛如虎率領的堵截部隊，從夔州、大昌境內出川。他奉命督師至今，費了上百萬銀子的軍餉，一年半的心血，竟然毀於一旦！他望著江水，繼續想了很久，苦於不知道張獻忠將奔往何處，也苦於想不出什麼善策，覺得心中有許多話要向朝廷申訴，可是常言道「一出國門，便成萬里」，如今只好聽別人的攻訐！他的心情頹喪，十分沉重，不自覺地小聲叫道：

「皇上！皇上！……」

半年以來，許多往事，不斷地浮上心頭。去年九月，他從三峽入川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

去年九月上旬，楊嗣昌從夷陵乘船西上，於九月十一日到了巫山城外，船泊江邊，沒有上岸，只停了一晚就繼續西上。

在川東投降的各營農民軍中，楊嗣昌最重視的是王光恩這一營，在大船上特予接見，給以銀幣，好言撫慰。王光恩叩頭涕泣，發誓效忠朝廷，永無二心。他的手下原有六千人，近來死、傷和逃散的約有一半。楊嗣昌命他挑選一部分精兵隨軍追剿，其餘的由他率往鄖陽、均州駐紮，整頓訓練，歸鄖陽巡撫調遣。他問道：

「你可知道李自成現在何處？」

王光恩恭敬地回答說：「自從舍弟光興在竹山境內的大山中同李賊見面之後，只知李賊後來繼續向西北逃去，卻不知他逃往何處。他的人馬很少，十分饑疲，八成潛伏在陝西和湖廣交界地方。」

楊嗣昌覺得放心不下，沉吟說：「倘能招他出降，就可以為朝廷除一隱患。」

王光恩說：「末將深知李賊秉性脾氣與曹賊大不相同，也與八賊不同。他不管如何挫敗，如何艱難困苦，從不灰心喪氣，更莫說打算投降。想招他出降，實不容易。」

「既然他冥頑不化，死不肯降，那就稍緩時日，俟剿滅獻賊之後，再分兵將他圍殲不遲。你在鄖、均一帶駐紮，萬勿大意；務要多派細作，偵伺他的下落，提防他突然竄出，攻破城池。」

「謹遵大人鈞諭，末將絕不敢疏忽大意。」

接見了王光恩以後，楊嗣昌就在大船上批閱文書。他知道張獻忠和羅汝才已經於初六日破了大昌之後，繼續向西。他還不明白張、羅的作戰意圖，但是更證實了他原來對幕僚們說過的一句話：「倘獻、曹二賊合股，則剿局必多周折。」當天夜裡，他同幕僚們商議之後，連著發出了兩道十萬火急檄文：一道給駐紮在竹山境內的左良玉，命他今夜馳赴秭歸，使張獻忠不得從夔東重入湖廣；一道給邵捷春，命他堅守梁山，使張獻忠不能夠奔襲重慶。他雖然不能不想到夔州十分吃緊，但因為萬元吉駐在夔州城內，使他比較放心。另外，他在軍事上仍有獲勝信心，命一位幕僚擬了一個佈告稿子，說明督師輔臣親率大軍入川，痛剿殘「寇」；凡願投降的一概免死，妥予安插，惟張獻忠一人不赦。他還叫另一位幕僚擬就了一個捉拿張獻忠的檄文稿子，要使老百姓容易吟誦、記憶和流傳。這位幕僚依照當時習慣，用《西江月》詞牌很快地擬好檄文稿子，呈到他的面前。他撚鬚輕聲念道：

不作安分降將，傚尤奮臂螳螂。

往來楚蜀肆猖狂，弄兵殘民無狀。

雲屯雨驟師集，蛇豕奔突奚藏？

勉爾軍民捉來降，爵賞酬功上上。

佈告和檄文的稿子都連夜交給後邊一隻大船上的刻字匠人，命他們連夜刻出來，大量印刷。

第二天黎明，巫峽中黑森森的。只聽得三聲炮響，最前邊的一隻大船上鼓角齊鳴。稍過片刻，船隊起錨，開始向夔州進發。巫山縣文武官吏、士紳和王光恩等新降將領，跪在岸上送行。但楊嗣昌沒有走出船艙，只是命一位中軍參將站在船頭上傳諭地方官紳免送，嚴守城池要緊。每一隻大船都有許多燈籠火把，照耀江中，照出大小旗幟飄揚，像一條一里多長的巨龍，在激流中艱難地蜿蜒西上，十分壯觀。為著早到夔州，今天每隻船都增加了縴夫。在懸崖峭壁的半腰間，稀疏的燈籠在暗影中飄搖前行，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楊嗣昌從船窗中探出頭來，向下看，水流洶湧，點點燈火在波浪中閃動，幾丈外便是一片昏黑；望上看，黑森森高峰插天，在最高的峰尖上雖然已經有輕淡的曙色和霞光，但是看來非常遙遠，並不屬於這深而窄的、隨時都有沉舟危險的峽中世界。船一轉頭，連那染有曙色的峰尖也看不見了。他一路上已經經過不少暗礁險灘，從此到夔州還要經過瞿塘，繞過灩?堆，一處失誤，便將在艱險的征途上死於王事。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聽見從高處懸崖上落下來幾聲猿猴的啼叫，聲音清苦。他的心中一動，嘆息一聲，不覺吟道：

巴東三峽巫峽長，

猿鳴三聲淚沾裳！

由於心情沉重、悲涼，楊嗣昌無心再看江景，將頭縮回艙中。他昨夜同幕僚商議軍事，睡眠很少，想趁這時再倚枕假寐片刻。但剛剛閉上眼睛，種種軍事難題一古腦兒湧上心頭，同時從艙外傳進來猿聲、水聲、櫓聲、船夫的號子聲，使他的心神更亂。他迅速起床，喚僕人進來替他梳頭，同時在心中歎道：

「朝中諸公，有幾個知道我的為國苦心！」

僅僅經過半年，楊嗣昌由希望到失望，到失去信心。這時他還不知道洛陽失守，不知道河南的局勢已經大變，他所關心的只是張獻忠和羅汝才的行蹤，所以急於趕到沙市，重新部署軍事。他在當時滿朝大臣中不愧是一個精明能幹的人，去年從夷陵入川以後，儘管鄂北鄖、襄一帶已無義軍活動，但是他不能忘懷襄陽是軍事上根本重地，而且是親藩封地。他命襄陽知府王述曾負責守護襄陽城，但是他常常感到放心不下，幾次親自寫信給王述曾，囑咐他切不可疏忽大意。

現在因張獻忠已經出川，他又想到襄陽，更加放心不下，但沒有對任何幕僚提及。在半夜就寢時候，從夔州上船的監軍萬元吉和另外幾位親信幕僚都已離開，只有兒子楊山松尚未退出。他趁左右無人，嘆口氣小聲問道：

「你看王述曾這個人如何？」

山松恭敬地回答說：「大人最有知人之明，用王述曾做襄陽知府自然比前任為好。他年輕有為，敢於任事，又為大人親手提拔，頗思感恩圖報。只是聽說自從大人離開襄陽後，他有時行為不檢，不似原先勤謹。還聽說他有時借親自查獄為名，將獻賊的兩個美妾從獄中提出問話。倘若日子久了，難免不出紕漏。」

楊嗣昌說：「目前戰局變化無常，襄陽守臣須得老成持重方好；倘稍輕浮，縱然平日尚有幹才，也易僨事。所以襄陽這個地方，我有點放心不下。」

山松說：「大人何不火速給王知府下一手教，囑其格外小心謹慎，加意城守（註），嚴防奸細？」

（註）城守——義同守城。此詞最初見於《漢書》，遂為後代士大夫所習用，顯示吐詞古雅。

楊嗣昌搖搖頭，輕聲說：「此時給王知府的書信中不寫明川中戰局變化，他不會十分重視。對他說明，亦有不便。目前正是謠言紛起時候，萬不可使襄陽知道真相，引起人心驚慌，給住在襄樊的降人與流民（註）以可乘之機。且朝廷上很多人出於門戶之見，不顧國家安危利害，惟以攻訐為能事。倘若我們自己不慎，將新近川中戰局的變化傳了出去，被京師言官知道，嘩然相攻，而皇上又素來急躁，容易震怒，……」楊嗣昌不再說下去，無限感慨地歎口長氣。

（註）流民——當時河南災荒比湖北慘重，所以很多災民逃到襄樊一帶。

山松問：「如不趁此時速給王知府下手教，囑其小心城守事宜，萬一獻賊竄出四川如何？」

嗣昌沉默一陣，說：「目前獻、曹二賊也是疲於奔命，人馬更少，只剩下三四千人，縱然能逃出四川，未必敢奔襲襄陽；縱然奔襲襄陽，只要襄陽城門盤查得嚴，奸細混不進去，也會萬無一失。王知府雖然有些輕浮，然張兵備（註）素稱老練。看來我的擔心未免是過慮了。」

（註）張兵備——襄陽兵備道張克儉。

楊山松見父親的心情稍安，也很睏倦，便輕腳輕手地退了出去。

有一些可怕的預感壓著楊嗣昌的心頭。過了很久，他苦於睡不著覺，索性起身出艙，站立船頭。皓月當空。江風淒冷。兩岸黑黝黝高山突兀。船邊激浪拍岸，澎湃作響。他望望兩岸山影，又望望滔滔江水，感到前途莫測，但又無計可想。他的老僕人楊忠和兒子山松站立在背後，想勸他回艙中休息，卻不敢做聲。過了很久，他們聽見他輕輕地嘆口氣，吐出來四個字：

「天乎！天乎！」

第五章

楊嗣昌的船隊從夔州東下的十天以前，二月初四日快到黃昏時候，有一小隊官軍騎兵，共二十八人，跑得馬匹渾身汗濕，馳至襄陽南門。襄陽因盛傳洛陽失陷，四川戰事不利，所以近幾天來城門盤查很嚴，除非持有緊急公文，驗明無誤，一概不許入城。這一小隊騎兵立馬在吊橋外邊，由為首的青年軍官走近城門，拿出督師行轅的公文，證明他來襄陽有緊急公幹。守門把總將公文仔細看了一遍，明白他是督師行轅標營中的一個小軍官，官職也是把總，姓劉，名興國，現年二十一歲。但守門把總仍不放心，抬頭問道：

「台端還帶有什麼公文？」

劉興國露出輕蔑的神氣，拿出來一封火漆密封的火急文書，叫守門軍官看看。守門軍官看正面，是遞交襄陽兵備道張大人的，上邊註明「急密」二字，背面中縫寫明發文的年月日，上蓋督師輔臣行轅關防。他抬起頭來對劉興國說：

「請你稍候片刻，我去稟明黎大人，即便回來。」

從督師行轅來的青年軍官不高興地說：「怎麼老兄，難道我們拿的這堂堂督師行轅公文是假的麼？」

守門軍官賠笑說：「莫見怪，莫見怪。公文自然是真的，只是需要稟准黎大人以後，才能開門。」

「老兄，這是緊急文書，誤了公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不會誤事。不會誤事。黎大人就坐在城門樓上，我上去馬上就來。」

楊嗣昌駐節襄陽時候，每個城門都有一位掛副將銜的將軍負責，白天就坐在城門樓上或靠近城門裡邊的宅院中辦公。自從楊嗣昌去四川以後，因襄陽一帶數百里內軍情緩和，各城門都改為千總駐守，惟南門比較重要，改為游擊將軍。這位游擊將軍名叫黎民安，將呈上的公文正反兩面仔細看了一遍，看不出可疑地方，但還是不敢放心，只好親自下了城樓，站在城門洞裡，將前來下公文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

「你是專來下這封公文麼？」

劉興國恭敬地回答：「是，大人。」

將軍說：「既是這樣，就請在南關飯鋪中休息等候。我這裡立刻派人將公文送進道台衙門。一有回文，即便交你帶回督師行轅。」

青年軍官暗中一驚，趕快說：「回大人，我是來襄陽火急調兵，今晚必得親自到道台衙門，將兵符呈繳道台大人，不能在城外等候。」

將軍問：「有兵符？」

「有，有。」青年軍官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半兵符呈上。

黎將軍很熟悉督師行轅的兵符式樣，看明白這位青年軍官帶來的一半兵符不假，而且兵符是銅製的，別人在倉卒之間也無法偽造。他的臉上的神色開始松和了，說道：

「你在吊橋外飯鋪中稍候片刻，也叫弟兄們喫茶休息。我立刻親自將公文、兵符送進道台衙門，當面呈上。兵符勘合不誤，即請老弟帶著弟兄們進城去住。這是公事手續，不得不然。」

青年軍官說：「既是這樣，只得從命，但請將軍大人速將公文、兵符送呈道台大人面前。」說畢，行個軍禮，便轉身過吊橋去了。

張克儉的道台衙門距離南門不遠，所以過了不多一陣，黎將軍就從道台衙門騎馬回來，差人去將等候在吊橋外的青年軍官叫到面前，說道台大人拆看了閣部大人的火急文書，又親自勘合了兵符，准他們進城住在承天寺，等候明日一早傳見。將軍隨即問道：

「你帶來的是幾名弟兄？」

「回大人，連卑職在內，一共二十八人。」

「一起進城吧，我這裡差人引你們到承天寺去。」

當劉興國率領他的二十七名弟兄走進城門往承天寺去時，黎將軍又將他叫住，稍微避開眾人，小聲問道：

「這裡謠傳四川戰局不利，真的麼？」

青年軍官說：「請大人莫信謠言。四川剿賊軍事雖不完全順利，但獻、曹二賊決難逃出四川。閣部大人正在調集人馬，繼續圍剿，不難全部殲滅。要謹防奸細在襄陽散佈謠言惑眾！」

黎將軍點頭說：「是呀，說不定有奸細暗藏在襄陽城內，專意散佈流言蜚語。前天有人勸知府王老爺要格外小心守城，王老爺還笑著說：『張獻忠遠在四川，料想也不會從天上飛來！』我也想，擔心張獻忠來襄陽，未免也是過慮。」

青年軍官說：「當然是過慮。即令張獻忠生了兩隻翅膀，要從四川飛到襄陽來也得十天半月！」

將軍微笑著點點頭，望著這一小隊騎兵往承天寺方向走去。

一線新月已經落去，夜色更濃。張獻忠率領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騎兵，正在從宜城去襄陽的大道上疾馳。離襄陽城不到十里遠了，他忽然命令隊伍在山腳下停止休息。因為已經看見襄陽南門城頭上邊的燈火，每個將士都心中興奮，又不免有點擔心，怕萬一不能成功，會將已經進入襄陽城內的弟兄賠光。但是獻忠的軍紀很嚴，並沒人小聲談話。將交三更時候，獻忠大聲吩咐「上馬！」這一支騎兵立刻站好隊，向襄陽南門奔去。

因為離戰爭較遠，襄陽守城著重在嚴守六個城門，盤查出入，對城頭上的守禦卻早已鬆懈，每夜二更過後便沒有人了。當張獻忠率領騎兵離文昌門（南門）大約二里遠時，城上正打三更。轉眼之間，承天寺附近火光突起，接著是襄王府端禮門附近起火，隨後文昌門內火光也起。街上人聲鼎沸，有人狂呼道台衙門的標營嘩變。守南門的游擊將軍黎民安率領少數親兵準備彈壓，剛在南門內街心上馬，黃昏時進城來住在承天寺的二十幾名騎兵衝到。黎民安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措手不及，被一刀砍死，倒下馬去。他的左右親兵們四下逃竄。轉眼之間，這一小隊騎兵逼著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守門官兵將城門大開，放下吊橋。張獻忠揮軍入城，分兵佔領各門，同時派人在全城傳呼：「百姓不必驚慌，官兵投降者一概不殺！」在襄陽城內只經過零星戰鬥，數千官軍大部分投降，少數在混亂中縋城逃散。襄陽城周圍十二里一百零三步，有幾十條街巷，許多大小衙門，就這樣沒有經過大的戰鬥就給張獻忠佔領了。

張獻忠進入文昌門後，首先馳往楊嗣昌在襄陽留守的督師行轅，派兵佔領了行轅左邊的軍資倉庫，然後策馬往襄王府去。到了端禮門前邊，迎面遇見養子張可旺從王府出來，弟兄們推擁著一個鬚髮盡白的高個兒老人。獻忠在火光中向老人的臉上看了一眼，向可旺問：

「狗王捉到了？」

可旺回答：「捉到了。王府已派兵嚴密看守，不許閒雜人出進。」

獻忠說：「好！快照我原來吩咐，將狗王暫時送往西城門樓上關押，等老子騰出工夫時親自審問。」

他沒有工夫進王府去看，勒馬向鄖、襄道衙門奔去。道台衙門的大門外已經有他的士兵守衛，左邊八字牆下邊躺著兩個死屍。他下了馬，帶著親兵們向裡走去，在二門裡看見養子張文秀向他迎來。他問道：

「張克儉王八蛋捉到了麼？」

「回父帥，張克儉率領家丁逃跑，被我騎兵追上，當場殺死。屍首已經拖到大門外八字牆下，天明後讓眾百姓看看。」

獻忠點點頭，闊步走上大堂，在正中坐下。隨即養子張定國走進來，到他的面前立定，笑著說：

「稟父帥，孩兒已經將事情辦完啦。」

獻忠笑著罵道：「龜兒子，你幹的真好！進城時沒遇到困難吧？」

定國回答：「還好，比孩兒原來想的要容易一些。多虧咱們在路上遇見楊嗣昌差來襄陽調兵的使者，奪了他的兵符，要是單憑官軍的旗幟、號衣和咱們假造的那封公文，賺進城會多點周折。」

獻忠快活地哈哈大笑，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拍著定國的肩膀說，「好小子，不愧是西營八大王的養子！你明白麼？頂重要的不是官軍的旗幟號衣，也不是公文和兵符，是你膽大心細，神色自然，使守城門的大小王八蛋看不出一點兒破綻，不能不信！」

他又大笑，又拍拍定國的肩膀，說：「你這次替老子立了大功，老子會重重賞你。你進城以後，如何很快就找到了咱們的人？」

定國說：「我帶著幾個親兵去杏花村吃晚飯，獨佔一個房間，我剛進去，管賬的秦先兒就向我瞄了幾眼。隨後跑堂的小陳跟進來問我要什麼酒菜，看出來是我。從前孩兒兩次跟隨馬大叔來襄陽辦事，同他見過面。我悄悄告他說咱們的人馬今夜三更進城，要他速作準備，臨時帶人在城內放火，吶喊接應。他對孩兒說，他常去府班房中給潘先生送酒菜，馬上將這個消息告訴潘先生知道，好在班房裡作個準備。他還對孩兒說，防守呂堰驛（註）一帶的千總吳國璽今天帶家丁二十餘人來襄陽領餉。他的家丁中有人與秦先兒暗中通氣，早想起事，總未得手。秦先兒同他們約好，一到三更，就在他們住的陽春坊（註）一帶放火，搶佔東門。要不是城中底線都接上了頭，單靠孩兒這二十八個人，也不會這麼順利。」

（註）呂堰驛——在襄陽東北七十里處，去新野的中間站。

（註）陽春坊——襄陽東門叫陽春門，東門內一條胡同叫做陽春坊或陽春胡同。

獻忠說：「好，好，辦的好。老潘他們在哪裡？」

白文選提著寶劍正踏上台階，用洪亮聲音代定國回答說：「潘先生以為大帥在襄王府，同兩位夫人進王府了。後來他們聽說大帥在這裡，馬上就來。」

獻忠一看，叫道：「小白，你來啦！王知府捉到了麼？」

白文選回答說：「跑啦，只捉到推官鄺曰廣，已經宰（註）啦。」

（註）宰——殺牲畜叫做宰。

「王述曾這龜兒子逃跑啦？怎麼逃的那麼快？」

「破城時候，他同推官鄺曰廣正在福清王府陪著福清王和進賢王的承奉們玩葉子，一看見城中火起，有吶喊聲，便帶領家丁保護兩位郡王逃走，逃的比兔子還快。我到府衙門撲個空，又到福清王府，聽說他已逃走，便往北門追趕。到臨江門（註）沒有看見，聽人說有二三十人剛跑出圈門。我追出圈門，他們已經逃出拱辰門，從浮橋過江了。我追到浮橋碼頭，浮橋已經被看守的官兵放火在燒。鄺曰廣跑得慢，在拱辰門裡邊被我抓住，當場殺死。」

（註）臨江門——襄陽城的正北門叫做臨江門。城東北角加築一小城，內門叫做「圈門」，正對圈門的北門叫做「拱辰門」，俗稱「大北門」；小城的東門叫做「震華門」。

獻忠頓腳說：「可惜！可惜！讓王述曾這小子逃脫了咱們的手！」

文選接著說：「我轉回來到了縣衙門，知縣李天覺已經上吊死了，縣印擺在公案上。聽他的僕人說，他害怕咱們戮屍，所以臨死前交出縣印。」

獻忠罵道：「芝麻大的七品官兒，只要民憤不大，咱老子不一定要殺他。倒是王述曾這小子逃走了，有點兒便宜了他！」

等了片刻，不見潘獨鰲來到，張獻忠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娘的，咋老潘還不來！」他平常就有個急躁脾氣，何況今夜進了襄陽城，事情很多，更不願在道台衙門中停留太久。他用責備的口氣問白文選：

「你不是說老潘馬上要來見我麼？」

白文選回答：「潘先生說是馬上要來見大帥。他現在沒趕快來，說不定那幾百年輕囚犯要跟咱們起義的事兒拖住了他，一時不能分身。」

獻忠將大手一揮說；「年輕的囚犯，願投順咱們的就收下，何必多費事兒！」

張定國說：「潘先生在監中人緣好，看監的禁卒都給他買通了，十分隨便，所以結交了不少囚犯中的英雄豪傑。如今見父帥親自破了襄陽，不要說班房中年輕的願意隨順，年老的，帶病的，都想隨順，纏得潘先生沒有辦法。孩兒剛才親眼看見潘先生站在王府東華門外給幾百人圍困在垓心，不能脫身。」

獻忠一笑，說：「他媽的，咱們要打仗，可不是來襄陽開養濟院的！」

他吩咐張定國立刻去東華門外，幫助潘獨鰲將年輕的囚犯編入軍中，將年老和有病的囚犯發給銀錢遣散。然後他對白文選說：

「小白，跟老子一起到各處看看去。有重要事情在等著老子辦，可沒有閒工夫在這搭兒停留！」

獻忠大踏步往外走去。白文選緊跟在他的身邊。後邊跟著他們的大群親兵。文選邊走邊問：

「大帥，去處決襄王麼？」

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老子眼下可沒有工夫宰他！」

他們在兵備道衙門的大門外上了戰馬，順著大街向一處火光較高的地方奔去。城內到處有公雞啼叫，而東方天空也露出魚肚白色。

天明以後，城內各處的火都被農民軍督同百姓救滅，街道和城門口粘貼著張獻忠的安民告示，嚴申軍紀：凡搶劫姦淫者就地正法。告示中還提到襄陽現任官吏和家居鄉紳，只要不糾眾反抗天兵，一律不殺。有幾隊騎兵，捧著張獻忠的令箭，在城關各處巡邏。一城安靜，比官軍在時還好。街上店舖紛紛開市，而一般人家還在大門口點了香，門額上貼「順民」二字。

西營的後隊約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襲破宜城後隨順的饑民，在辰巳之間來到了。獻忠命這一部分人馬駐紮在南關一帶，不要進城，同時襄陽投降的幾千官軍和幾百獄囚已經分編在自己的老部隊中，將其中三千人馬開出西門，駐紮在檀溪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兩千多人馬駐紮在陽春門外。這兩處人馬都有得力將領統帶，加緊操練，不准隨便入城。襄陽城內只駐紮一千精兵和老營眷屬，這樣就保證了襄陽城內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陽百姓原來都知道張獻忠在谷城駐軍一年多，並不擾害平民，對他原不怎麼害怕，現在見他的人馬來到襄陽確實軍紀嚴明，不殺人，也不姦淫搶劫，家家爭著送茶，送飯，送草，送料。

獻忠因樊城尚在官軍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飯前處理了部隊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後，又親自登上臨江門城頭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陣，又察看了北城地勢，下令將文昌門和西門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註）和拱辰門上，對準樊城的兩處臨江碼頭。浮橋在西營人馬襲破襄陽後就被樊城官軍燒燬，所以只需要用大炮控制對岸碼頭，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來襲擾襄陽。

（註）夫人城——襄陽城西北角加築的一個小城，突出大城之外。東晉初年，苻堅派兵來攻，守將朱序的母親率婢女和城中婦女所築，所以叫做夫人城，後經歷代修繕。

從北門下來，張獻忠回到設在襄王宮中的老營，由宮城後門進去穿過花園，到了襄王妃居住的後宮。敖氏和高氏二夫人已經換了衣服，打扮整齊，在王府宮中等他。當敖氏和高氏看見他走進來時，都慌忙迎了上來，想著幾乎不能見面，不禁流出熱淚。獻忠笑著向她們打量片刻，特別用懷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煥發著青春嫵媚的臉上多打量一眼，然後對她們嘲諷地說：

「你們不是又回到老子身邊麼？酸的什麼鼻子？怕老子不喜歡你們了？放心，老子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你們。媽的，娘兒們，沒有鬍子，眼淚倒不少！你們的眼淚只會在男人面前流，為什麼不拿眼淚去打仗？」這最後一句話，引得左右人忍不住暗笑。他轉向一個老營中的頭目問道：「潘先生在哪裡？怎麼沒有看見？」

「回大帥，潘先生在前邊承恩殿等候。」

獻忠立刻走出後宮，穿過兩進院落，由後角門走進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見潘獨鰲站在廊廡下同幾個將領談話。獻忠一邊走一邊高興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見你啦！我打後宮進來，你不知道吧？」

潘獨鰲邊下台階迎接邊回答說：「剛聽說大帥到了後宮，我以為大帥會坐在後宮中同兩位夫人談一陣話，所以在此恭候，不敢進去。」

獻忠已經抓住了獨鰲的手，拉著他走上台階，說：「我哪有許多婆婆媽媽的話跟她們絮叨？還是咱們商量大事要緊。你們大家吃過早飯沒有？」

同眾將和潘獨鰲站在一起的馬元利回答說：「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帥回來用飯。」

「好，快拿飯。老子事忙，也餓得肚子裡咕嚕響。看王府裡有好酒，快拿來！軍師在幹什麼？怎麼還不來？他在襄陽城中有親戚麼？」

馬元利說：「楊嗣昌在襄陽積存的軍資如山，王府中的財寶和糧食也極多。軍師怕分派的將領沒經驗，會發生放火和抄搶的事兒，他親自帶著可靠將士，將這些地方查看一遍，倉庫封存，另外指派頭目看守，他還指派頭目去查抄各大鄉宦巨富的金銀財寶，還要準備今日先拿出幾十擔糧食向城中饑民放賑，忙得連早飯也顧不上吃。」

獻忠點頭說：「他娘的，好軍師，好軍師。快派人請他回來，一起吃早飯。」他轉向潘獨鰲，眼睛裡含著不滿意的嘲笑，說：「老潘，好夥計，你可不如他。你在楊嗣昌面前說的什麼屁話，老子全知道。不過，你放心，過去的事兒一筆勾啦。我這個人不計小節，還要重用你。這一年，你坐了監，也算為咱老張的事兒吃了苦啦。」

潘獨鰲滿瞼通紅，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聽完獻忠的話，突然落下來，又羞愧，又感動，哧哧地說：

「我初見楊嗣昌的時候實想拿話騙他，並非怕死，只不過想為大帥留此微命，再供大帥驅使耳。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獨鰲有生之年，定當……」

獻忠笑著說：「不用說啦。不用說啦。小事一宗，我說一筆勾就算勾啦。啊，老徐，你回來得好，正等著你吃早飯哩！」

徐以顯在查封王府財寶時已經同潘獨鰲見了面。他現在不知道獻忠剛才說的什麼話，為著給潘吃一顆定心丸，拉著潘的手說：

「老潘，咱們大帥常常提到你，總說要設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獄了。大帥的兩位夫人在獄中幸得足下照顧，都甚平安，這也是你立的一功。」

因為承恩殿太大，早飯擺在東配殿中。張獻忠給潘獨鰲斟了滿杯酒祝賀他平安無恙。潘獨鰲也回敬獻忠，祝賀大捷。陪坐的眾親將一同乾杯。獻忠快活地向大家問：

「你們猜猜，楊嗣昌下一步會走什麼棋？」

眾人說猜不准，反正他沒有什麼好棋可走，大概會被崇禎逮京問罪，落得熊文燦那樣下場。獻忠又望著潘獨鰲：

「老潘，你說？」

潘獨鰲笑著說：「據我看，楊嗣昌已經智盡力竭，連陷兩座名城，失陷兩處親藩，必將走自盡一途。」

獻忠愕然：「啊？你說清楚！」

獨鰲重複說：「洛陽確實於上月二十四日夜間失守，李自成殺了福王。如今又失了襄陽，襄王也將成大帥的刀下鬼。崇禎豈能輕饒他？即令崇禎有意活他，朝廷中門戶之爭一向很凶，平時他就是眾矢之的，豈不乘機群起攻擊，將他置於死地而後快？但楊嗣昌不像熊文燦那樣懦弱，所以我猜他??成會自盡而死。」

獻忠瞪大眼睛問：「洛陽的消息可是真的？」

獨鰲點頭說：「昨日我在獄中聽說，襄陽道、府兩衙門已差人探明是千真萬確。」

獻忠罵道：「他媽的，老子在路上聽到謠傳，還想著不一定真。瞧瞧，氣人不氣人？咱們又遲了一步，果然給自成搶在前頭啦！」

馬元利說：「雖然李帥先殺了明朝親藩，走在咱們前邊，但襄王也是親王。」

獻忠說：「襄王雖然也是親王，可是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殺福王更能夠為百姓解恨，更夠味道！」片刻沉默過後，他接著說：「也好，咱們捉到襄王也是一頭大豬（註）。自成殺了福王，崇禎未必會要楊嗣昌的命。咱殺了襄王，這襄陽是楊嗣昌自己管的地方，崇禎豈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們快吃飯，快辦事，打發襄王這老雜種上西天！」

（註）豬——諧音朱。崇禎十六年張獻忠向武昌進兵，武昌百姓流傳一句話：「一群豬，屠夫來了！」指楚王宗族即將被殺。

匆匆吃畢早飯，張獻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擺了一把太師椅，自己先坐下，然後吩咐將襄王朱翊銘押來，跪到階下。襄王叩頭哀求說：

「求千歲爺爺饒命！」

獻忠說：「操他娘，你是千歲，倒叫我千歲！我不要你別的，只借你一件東西。」

襄王說：「只要千歲饒命，莫說借一件東西，宮中金銀寶貝任千歲搬用。」

獻忠冷笑說：「哼，我現在已經佔了襄陽，佔了你的王宮，你有何法禁我搬用？老子不承你這個空頭情！只一件東西，你必得借我一用。」

襄王顫聲說：「不知千歲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宮中有，甘願奉獻。」

「宮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頭，行麼？」

襄王叩頭說：「懇千歲爺爺饒命！饒命！」

獻忠說：「為這件事，你不用叩頭求饒。我原是想殺楊嗣昌，可是他在四川，我殺不到，只好借借你的頭。我砍掉你的豬頭，崇禎就會砍掉他的狗頭。我今日事忙，廢話少說，馬上就借。」他向親兵叫道：「快拿碗酒來！」一個親兵立刻將早飯剩下的酒端來一碗，並且依照獻忠的眼色，端到襄王身邊。獻忠笑著說：「王，請喝下去這碗酒，壯壯膽，走出城西門將脖子伸直點兒！」

襄王仍在叩頭，卻被左右士兵從地上拖起，也不勉強他喝下送命酒，推著他踉蹌地走出被火燒燬一角的端禮門，同他的侄兒貴陽王朱常法一起被推出襄陽西門斬首。當他們由白文選率領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門外刑場時，沿途一街兩行百姓爭著觀看，有幾百人跟出西門。很多人拍手稱快，有人罵道：

「這兩隻豬，可逃不脫屠刀啦！」

張獻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騎兵由小路越過南漳，日夜趕路，往南漳西南歇馬河附近去迎接曹操，一面從襄王的錢財中撥出十五萬兩銀子賑濟窮人，並在襄陽城中和四郊徵集騾馬、糧食，招收新兵。

曹操從當陽沿著沮水向房縣的方向前進，到了歇馬河附近就停下來，等候襄陽消息。駐軍房縣和竹山之間的鄖陽巡撫袁繼鹹因手下人馬單弱，不敢向曹操進攻，卻沒料到張獻忠會智取襄陽。曹操看見派來迎接的騎兵，全營振奮異常，今夜趕路，於初七日黃昏來到襄陽，與獻忠會師。獻忠在襄王宮中辦了盛大宴席，一則為曹操和曹營中的重要將領們接風，二則慶賀聯軍打敗楊嗣昌和襲破襄陽。在宴席上，大家又談論一陣楊嗣昌，嘲笑他剛出北京和來到襄陽時有多麼神氣，有多大抱負，後來如何挨四川人的罵，如何指揮不了左良玉和賀人龍這班跋扈悍將。他們還談到張定國如何射殺四川老將張令，以及女將秦良玉如何只經一戰，三萬人全軍覆沒，一生威名掃地。將領們的興頭極高，加上張獻忠平時對將領們十分隨便，談笑風生，罵人也罵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熱鬧非凡。潘獨鰲同羅汝才坐在一起，他給汝才敬了一杯酒，開玩笑說：

「曹帥，秦良玉大概還年紀不老，風韻猶存，你為何不將她活捉過來？」

汝才笑一笑說：「你以為秦良玉還不老麼？她比我的媽媽還老，已經是六七十歲的老奶奶啦，還說屁風韻猶存！」

潘獨鰲說：「不會吧？崇禎二年她帶兵到北京勤王。崇禎在平台召見，賜她御制詩四首，一時朝野傳誦。我記得那四首中有這樣句子：『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內握兵符。』『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還有：『凱歌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詞。』『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看崇禎在這些詩句中用的都是艷麗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時不過二三十歲，不僅武藝好，容貌也美。如何現在就六七十了？」

獻忠不禁哈哈大笑，說：「老潘，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崇禎住在深宮裡，兵部尚書事前只對他說女將秦良玉帶兵來京勤王，並沒有告訴他說秦良玉那時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監們都不清楚。他當晚就在乾清宮謅起詩來，第二天平台召見，將這四首詩賜給秦良玉。因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是朝野上下也都認為這是秦良玉的莫大榮幸，誰也不敢說皇上謅的詩驢頭不對馬嘴。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禎住在深宮中，外邊事全憑群臣和太監們稟奏，能夠知道多清？就像咱們同楊嗣昌怎麼打仗這樣大事，他能知道個屁！」

這幾句話引起來一陣哄堂大笑。

第二天，張獻忠派少數人馬乘船渡江，饑民和士兵內應，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吏逃走，沒有費一槍一刀就佔了樊城，修復了浮橋。羅汝才的人馬在襄陽休息一天。獻忠將在襄陽所得的新兵、金銀、糧食和騾馬分給汝才一部分。曹營將士都認為西營發了大財，曹營分得的太少，暗中怨忿。曹操的幾個親信將領對他說：「大帥，你也該在張帥面前爭一爭，不能夠他們西營吃飽了肉，扔給咱們曹營幾根骨頭！」曹操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許將領們亂說，叫大家忍耐一時，將領們退出後，他悄悄向吉?說：

「子玉，敬軒如今志得意滿，看來他不再將咱們曹營放在眼裡啦！」

吉?說：「目前還不到同西營散伙時候，對此事萬勿多言，忍為上策。等待時機一到，再謀散伙不遲。」

曹操又感慨說：「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張敬軒破襄陽，殺襄王。轉眼之間他們二人聲威大震，倒是我羅汝才沒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裡——響著響著下去啦！」

吉?冷笑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將軍不為已甚，為來日留更多迴旋餘地，豈不甚好？」

曹操望著吉?片刻，忽有所悟，輕輕點頭。

當日夜間，因聽說左良玉統率兩萬人馬從鄂西追來，離襄陽只有一百多里。駐紮在襄陽城郊的聯軍，全數移到樊城，燒了浮橋，並且在離開前放火燒了襄陽府和停放襄王屍首的西城樓。

初九一早，聯軍數萬人馬離樊城向隨州進發。路過張家灣時，太陽出來了。羅汝才策馬追上獻忠，並轡而行，在鞍上側身問道：

「敬軒，聽說自成殺了福王以後，一直逗留在洛陽未走，大賑饑民，人馬增加極快。你看他下一步將往哪搭兒？」

獻忠搖頭說：「難說，這傢伙，眼看他的羽毛豐滿啦，反而把咱們撇在後頭！」停一陣，他又快活起來，回頭說：「曹哥，說實話，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著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沒有見過面的朋友，你猜是誰？」

「誰呀？」

「楊文弱！曹哥，你想，咱們這位對手如今是什麼情形？你難道不關心麼？」

羅汝才哈哈地大笑起來。

第六章

今天是二月三十日，楊嗣昌來到湖北沙市已經三天了。

沙市在當時雖然只是荊州的一個市鎮，卻是商業繁盛，在全國頗有名氣。清初曾有人這樣寫道：「列巷九十九條，每行占一巷；舟車輻湊，繁盛甲宇內，即今之京師、姑蘇皆不及也。」因為沙市在明末是這般富裕和繁華，物資供應不愁，所以楊嗣昌將他的督師行轅設在沙市的徐園，也就是徐家花園。他當時只知道襄陽失守，襄王被殺，而對於洛陽失陷的消息還是得自傳聞，半信半疑。關於襄陽失陷的報告是在出了三峽的船上得到的。猛如虎在黃陵城的慘敗，已經使楊嗣昌在精神上大受挫折；接到襄陽失守的報告，他對「剿賊」軍事和自己的前途便完全陷入絕望。在接到襄陽的消息之前，左右的親信們就常常看見他兀坐艙中，或在靜夜獨立船頭，有時垂頭望著江流嘆氣。在入川的時候，他常常在處理軍務之暇，同幕僚和清客們站在船頭，指點江山，評論形勝（註），欣賞風景，談笑風生；有時他還飲酒賦詩，叫幕僚和清客們依韻奉和。而如今，他幾乎完全變了。同樣的江山，同樣的三峽奇景，卻好像跟他毫無關係。出了三峽，得到襄陽消息，他幾乎不能自持。到沙市時候，他的臉色十分憔悴，左右親信們都以為他已經病了。

（註）形勝——指地理險要。

今日是他的五十四歲生日。行轅將吏照例替他準備了宴席祝壽，但只算是應個景兒，和去年在襄陽時候的盛況不能相比，更沒有找戲班子唱戲和官妓歌舞等事。他已經有兩天沒有吃飯，勉強受將吏們拜賀，在宴席上坐了一陣。宴席在陰鬱的氣氛中草草結束。他明白將吏們的心情，在他臨退出拜壽的節堂時候，強打精神，用沉重的聲音說：

「自本督師受任以來，各位辛苦備嘗，原欲立功戎行，效命朝廷。不意剿賊軍事一再受挫，竟致襄陽失陷，襄王遇害。如此僨事，實非始料所及。兩載慘淡經營，一旦付之東流！然皇上待我恩厚，我們當謀再舉，以期後效。諸君切不可灰心絕望，坐失亡羊補牢之機。本督師願與諸君共勉！」

他退回處理公務和睡覺的花廳中，屏退左右，獨坐案邊休息，對自己剛才所講的話並不相信，只是心上還存在著一線非常渺茫的希望。因為他吩咐不許有人來打擾他，所以小小的庭院十分寂靜，只有一隻小鳥偶爾落到樹枝上啁啾幾聲。他想仔細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但是思緒紛亂。一會兒，他想著皇上很可能馬上就對他嚴加治罪，說不定來逮捕他的緹騎（註）已經出京。一會兒，他幻想著皇上必將來旨切責，給他嚴厲處分，但仍使他戴罪圖功，挽救局勢。一會兒，他想著左良玉和賀人龍等大將的驕橫跋扈，不聽調遣，而四川官紳如何百般抵制和破壞他的用兵方略，對他造謠攻擊。一會兒他猜想目前朝廷上一定是議論嘩然，紛紛地劾奏他糜費百萬金錢，剿賊潰敗，失陷藩王。他深知道幾十年來朝野士大夫門戶鬥爭的激烈情況，他的父親就是在門戶鬥爭中坐了多年牢，至今死後仍在挨罵，而他自己也天天生活在門戶鬥爭的風浪之中。「那些人們，」他心裡說，「抓住這個機會，絕不會放我過山！」他想到皇上對他的「聖眷」（註），覺得實在沒有把握，不覺嘆口氣，衝口說出：

「自來聖眷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何況今上（註）的秉性脾氣！」

（註）緹騎——原是漢朝管巡邏京城和逮捕人的官吏，明朝借指錦衣衛旗校。明朝皇帝逮捕文武臣僚由錦衣衛去辦。

（註）聖眷——皇帝的眷愛，眷顧。

（註）今上——封建時代稱當今皇上為今上。

他的聲音很小，沒有被在窗外侍候的僕人聽見。幾天來缺乏睡眠和兩天來少進飲食，坐久了越發感到頭腦眩暈，精神十分萎憊，便走進裡間，和衣躺下，不覺——入睡。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他已經被逮捕入京，下在刑部獄中，幾乎是大半朝臣都上疏攻他，要將他定成死罪，皇上也非常震怒；那些平日同他關係較好的同僚們在這樣情況下都不敢做聲，有些人甚至倒了過去，也上疏訐奏，有影沒影地栽了他許多罪款。他又夢見熊文燦和薛國觀一起到獄中看他，熊低頭嘆氣，沒有說話，而薛卻對他悄聲囑咐一句：「文弱，上心已變，天威莫測啊！」他一驚醒來，出了一身冷汗，定神以後，才明白自己是夢了兩個死人，一個被皇上斬首，一個賜死。他將這一個凶夢想了一下，心中嘆息說：

「唉，我明白了！」

前天來沙市時，船過荊州，他曾想上岸去朝見惠王（註），一則請惠王放心，荊州決可無虞二則想探一探惠王對襄陽失陷一事的口氣。當時因忽然身上發冷發熱，未曾登岸。今天上午，他差家人楊忠拿著他的拜帖騎馬去荊州見惠王府掌事承奉劉吉芳，說他明日在沙市行過賀朔禮（註）之後就去朝見惠王。現在他仍打算親自去探一探惠王口氣，以便推測皇上的態度。他在枕上叫了一聲：「來人！」一個僕人趕快小心地走了進來，在床前垂手恭立。楊嗣昌問楊忠是否從荊州回來。僕人對他說已經回來了，因他正在睡覺，未敢驚駕，現在廂房等候。他立刻叫僕人將楊忠叫到床前，問道：

（註）惠王——萬曆皇帝第六子，名朱常潤。後逃到廣州，被清朝捕殺。

（註）賀朔禮——每月朔日（初一）官吏向皇帝的牌位行禮，稱做賀朔禮。

「你見到劉承奉沒有？」

楊忠恭敬地回答：「已經見到了劉承奉，將老爺要朝見惠王殿下的意思對他說了。」

楊嗣昌下了床，又問：「將朝見的時間約定了麼？」

楊忠說：「劉承奉當即去啟奏惠王殿下，去了許久，可是，請老爺不要生氣，惠王說……請老爺不要生氣，不去朝見就算啦吧。」

嗣昌的心中一寒，生氣地說：「莫?嗦！惠王有何口諭？」

楊忠說：「劉承奉傳下惠王殿下口諭：『楊先生願見寡人，還是請先見襄王吧。』」

聽了這話，楊嗣昌渾身一震，眼前發黑，頹然坐到床上。但是他久作皇上的親信大臣，養成了一種本領，在剎那間又恢復了表面上的鎮靜，不曾在僕人們面前過露驚慌，失去常態。他徐徐地輕聲說：

「拿洗臉水來！」

外邊的僕人已經替他預備好洗臉水，聞聲掀簾而入，侍候他將臉洗好。他感到渾身發冷，又在圓領官便服裡邊加一件紫羅灰鼠長袍，然後強掙精神，踱出裡間，又步出花廳，在簷下站定。僕人們見了他都垂手肅立，鴉雀無聲，仍像往日一樣，但是他從他們的臉孔上看出了沉重的憂愁神色。行轅中軍總兵官和幾位親信幕僚趕來小院，有的是等候有什麼吩咐，有的想向他有所稟報。他輕輕一揮手，使他們都退了出去。一隻小鳥在樹上啁啾。一片浮雲在天空飄向遠方，隨即消失。他忽然回想到一年半前他臨出京時皇帝賜宴和百官在廣寧門外餞行的情形，又想到他初到襄陽時的抱負和威風情況，不禁在心中歎道：「人生如夢！」於是他低著頭退入花廳，打算批閱一部分緊急文書。

他在案前坐下以後，一個僕人趕快送來一杯燙熱的藥酒。這是用皇帝賜他的玉露春酒泡上等高麗參，他近來每天清早和午睡起來都喝一杯。他喝過之後，略微感到精神好了一些，便翻開案上的標注著「急密」二字的卷宗，開始批閱文書，而僕人為他端來一碗燕窩湯。他首先看見的是平賊將軍左良玉的一封文書，不覺心中一煩。他不想打開，放在一邊，另外拿起別的。批閱了幾封軍情文書之後，他頭昏，略作休息，喝了半碗燕窩湯，向左良玉的文書上看了一眼，仍不想看，繼續批閱別的文書。又過片刻，他又停下來，略作休息，將燕窩湯吃完。他想，是他出川前檄令左良玉赴襄陽一帶去「追剿」獻忠，目前「追剿」軍事情況如何，他需要知道。這麼想了想，他便拆開左良玉的緊急機密文書。左良玉除向他簡單地報告「追剿」情況之外，卻著重用挖苦的語氣指出他一年多來指揮失當，鑄成大錯。他勉強看完，出了一身大汗，哇的一聲將剛才吃的燕窩湯吐了出來。他明白，左良玉必是斷定他難免皇帝治罪，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挖苦他，指責他，將軍事失利的責任都推到他的身上。他嘆口氣，恨恨地罵道：「可惡！」無力地倒在圈椅的靠背上。

立刻跑進來兩個僕人，一個清掃地上髒東西，一個端來溫開水請他漱口，又問他是否請醫生進來。他搖搖頭，問道：

「剛才是誰在院中說話？」

僕人回答：「剛才萬老爺正要進來，因老爺恰好嘔吐，他停在外邊等候。」

楊嗣昌無力地說：「快請進來！」

萬元吉進來了。他是楊嗣昌最得力的幕僚，也是最能瞭解他的苦衷的人。楊嗣昌急需在這艱難時刻，聽一聽他的意見。楊嗣昌點首讓坐，故意露出來一絲平靜的微笑。萬元吉也是臉色蒼白，坐下以後，望望督師的神色，欠身問：

「大人身體不適，可否命醫生進來瞧瞧？」

嗣昌微笑搖頭，說：「偶感風寒，並無他病，晚上吃幾粒丸藥就好了。」他想同萬元吉談一談襄陽問題，但看見元吉的手裡拿有一封文書，便問：「你拿的是什麼文書？」

萬元吉神色緊張地回答說：「是河南巡撫李仙風的緊急文書，稟報洛陽失守和福王遇害經過。剛才因大人尚未起床，卑職先看了。」

楊嗣昌手指戰抖，一邊接過文書一邊問：「洛陽果然……？」

萬元吉說：「是。李仙風的文書稟報甚詳。」

楊嗣昌渾身打顫，將文書匆匆看完，再也支持不住，顧不得督師輔臣的尊嚴體統，放聲大哭。萬元吉趕快勸解。僕人們跑出去告訴大公子楊山松和楊嗣昌的幾個親信幕僚。大家都趕快跑來，用好言勸解。過了一陣，楊嗣昌叫僕人扶他到裡間床上休息。萬元吉和幕僚們都退了出去，只有楊山松留在外間侍候。

晚飯時，楊嗣昌沒有起床，不吃東西，但也不肯叫行轅中的醫生診病。經過楊山松的一再懇勸，他才服下幾粒醫治傷風感冒的丸藥。晚飯過後，他將評事萬元吉叫到床前，對他說：

「我受皇上恩重，不意剿局敗壞如此，使我無面目再見皇上！」

萬元吉安慰說：「請使相寬心養病。軍事上重作一番部署，尚可轉敗為勝。」

嗣昌從床上坐起來，擁著厚被，身披重裘，渾身戰抖不止，喘著氣說：「我今日患病沉重，頗難再起，行轅諸事，全仗吉仁兄悉心料理，以俟上命。」

萬元吉趕快說：「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不過是旅途勞累，偶感風寒，並非難治重病。行轅現在有兩位高明醫生，且幕僚與門客中也頗有精通醫道的人，今晚請幾位進來會診，不過一兩劑藥就好了。」

楊山松也勸他說：「大人縱不自惜，也需要為國珍重，及時服藥。」

嗣昌搖搖頭，不讓他再談治病的話，嘆口氣說：「闖賊自何處奔人河南，目前尚不清楚。他以屢經敗亡之餘燼，竟能死灰復燃，突然壯大聲勢，躁瞞中原，此人必有過人的地方，萬萬不可輕視。今後國家腹心之患，恐不是獻賊，而是闖賊。請吉仁兄即代我向平賊將軍發一緊急檄文，要他率領劉國能等降將，以全力對付闖賊。」

萬元吉答應照辦，又向他請示幾個問題。他不肯回答，倒在床上，揮手叫元吉、山松和僕人們都退了出去。

過了好久，楊嗣昌又命僕人將萬元吉叫去。他以為督師一定有重要話講，可是等候一陣，楊嗣昌在軍事上竟無一句吩咐，只是問道：

「去年我到夔州是哪一天？」

萬元吉回答說：「是十月初一。」

楊嗣昌沉默片刻，說道：「前年十月初一，我在襄陽召開軍事會議，原想憑借皇上威靈，整飭軍旅，剿賊成功。不料封疆大吏、方面鎮帥，竟然處處掣肘，遂使獻賊西竄，深入四川。我到夔州，隨後又去重慶，覺得軍事尚有可為。不料數月之間，局勢敗壞至此！」

萬元吉說：「請大人寬心。軍事尚有挽救機會，眼下大人治病要緊。」

楊嗣昌沉默。

萬元吉問道：「要不要馬上給皇上寫一奏疏，一則為襄陽失陷事向皇上請罪，二則奏明下一步用兵方略？」

楊嗣昌在枕上搖搖頭，一言不答，只是滾出了兩行眼淚。過了片刻，他擺擺手，使萬元吉退出，同時嘆口氣說：

「明日說吧！」

萬元吉回到自己屋中，十分愁悶。他是督師輔臣的監軍，楊嗣昌在病中，行轅中一切重大事項都需要由他做主，然而他心中很亂，沒有情緒去管。他認為目前最緊迫的事是楊嗣昌上疏請罪，可是他剛才請示「使相大人」，「使相」竟未點頭，也不願商量下一步追剿方略，什麼道理？

他原是永州府推官，與楊嗣昌既無通家之誼，也無師生之緣，只因楊嗣昌知道他是個人才，於去年四月間向朝廷保薦他以大理寺評事銜作督師輔臣的監軍。他不是汲汲於利祿的人，只因平日對楊嗣昌相當敬佩，也想在「剿賊」上為朝廷效力，所以他也樂於擔任楊嗣昌的監軍要職。如今儘管軍事失利，但是他回顧楊嗣昌所提出的各種方略都沒有錯，毛病就出在國家好像一個人沉?已久，任何名醫都難措手！

他在燈下為大局思前想後，愈想愈沒有瞌睡。去年十月初一督師輔臣到夔州的情形又浮現在他的心頭。

去年夏天，楊嗣昌駐節夷陵，命萬元吉代表他駐夔州就近指揮川東戰事。當張獻忠和羅汝才攻破土地嶺和大昌，又在竹?坪打敗張令和秦良玉，長驅奔往四川腹地時候，楊嗣昌離開夷陵，溯江人川，希望在四川將張獻忠包圍殲滅。十月一日上午，楊嗣昌乘坐的艨瞳大船在夔州江邊下錯。萬元吉和四川監軍道廖大亨率領夔州府地方文武官吏和重要士紳，以及駐軍將領，早已在江邊沙灘上肅立恭候。萬元吉先上大船，向楊嗣昌稟明地方文武前來江邊恭迎的事。三聲炮響過後，楊嗣昌在鼓樂聲中帶著一大群幕僚下了大船。恭候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們都跪在沙灘上迎接。楊嗣昌只對四川濫軍道和夔州知府略一拱手，便坐上綠呢亮紗八抬大轎。軍情緊急，不能像平日排場，只用比較簡單的儀仗執事和香爐前導。總兵街中軍官全副披掛，騎在馬上，背著裝在黃緞繡龍套中的尚方寶劍，神氣肅敬威嚴。數百步騎兵明盔亮甲，前後護衛。幕僚們有乘馬的，有坐轎的，跟在督師的大轎後邊。一路繡旗迎風，刀槍映日，鳴鑼開道，上岸入城。士民迴避，街巷肅靜。沿街士民或隔著門縫，或從樓上隔著窗子，屏息觀看，心中讚歎：

「果然是督師輔臣駕到，好不威風！」

楊嗣昌到了萬元吉替他準備的臨時行轅以後，因軍務繁忙，傳免了地方文武官員的參見。稍作休息之後，他就在簽押房中同萬元吉密商軍情。參加這一密商的還有一位名叫楊卓然的親信幕僚。另外，他的長子楊山松也坐在一邊。一位中軍副將帶著一群將校在外侍候，不許別的官員進去。楊嗣昌聽了萬元吉詳細陳述近日的軍情以後，輕輕地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

「我本來想在夔、巫之間將獻賊包圍，一鼓殲滅，以釋皇上西顧之憂。只要獻賊一滅，曹賊必會跟著就撫，十三年剿賊軍事就算完成大半。回、革五營，胸無大志，雖跳梁於皖、楚之間，時常攻城破寨，實則癬疥之疾耳。待曹操就撫之後，懾之以大軍，誘之以爵祿，可不煩一戰而定。不料近數月來，將愈驕，兵愈惰，肯效忠皇上者少，不肯用命者多。而川人囿於地域之見，不顧朝廷剿賊大計，不顧本督師通盤籌劃，處處阻撓，事事掣肘，致使剿賊方略功虧一簣。如今獻、曹二賊逃脫包圍，向川北狼奔豕突，如人無人之境，言之令人憤慨！我已將近日戰事情況，據實拜疏上奏。今日我們在一起商議二事：一是議剿，二是議罰。剿，今後如何用兵，必須立即妥善籌劃，以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罰，幾個違背節制的憤事將吏，當如何斟酌劾奏，以肅國法而勵將來，也要立即議定。這兩件事，請二位各抒高見。」

萬元吉欠身說：「使相大人所諭議戰議罰兩端，確是急不容緩。三個月來，卑職奉大人之命，駐在?州，監軍剿賊，深知此次官軍受挫，致獻、曹二賊長驅西奔，蜀撫邵肇復（註）與幾位統兵大將實不能辭其咎。首先以邵撫而論，應請朝廷予以重處，以為封疆大吏阻撓督師用兵方略國致敗事者戒。卑職身在行間，聞見較切，故言之痛心。」

（註）邵肇復——邵捷春字肇復。

楊卓然附和說：「邵撫不知兵，又受四川士紳慫恿，只想著畫地而守，使流賊不人川境，因而分兵扼口，犯了兵法上所謂『兵分則力弱』的大忌，致有今日的川東潰決。大人據實奏劾，實為必要。」

楊嗣昌撚鬚沉默片刻，又說：「學生深受皇上知遇之恩，界以督師剿賊重任。一年來樣精竭慮，惟願早奏膚功，以纖皇上宵旰之憂。初到襄陽數月，鑒於以前剿撫兼失，不得不慘淡經營，鞏固剿賊重地，站穩自家腳跟。到今年開春以後，一方面將羅汝才與過天星諸股逼人夔東，四面大軍圍剿；另一方面，將獻賊逼入川、陝交界地方，阻斷其入川之路，而責成平賊將軍在興安、平利一帶將其包圍，剋日進剿，遂有瑪瑙山之捷。」他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十餘年來，流賊之所以不可制者以其長於流，乘虛搗隙，倏忽千里，使官軍追則疲於奔命，防則兵分而勢弱，容易受制於敵。到了今年春天，幸能按照預定方略，步步收效，官軍在川、楚一帶能夠制賊而不再為賊所制。可恨的是，自瑪瑙山大捷之後，左昆山按兵不動，不聽檄調，坐視張獻忠到興、歸山中安然喘息，然後來夔東與曹操合股。倘若左昆山在瑪瑙山戰後乘勝進兵，則獻賊不難剿滅；縱然不能一鼓蕩平，也可以使獻賊不能與曹賊合股。獻、曹不合，則曹操必隨惠登相等股投降。如曹賊就撫，則獻賊勢孤，剿滅自然容易。今日追究貽誤戎機之罪，左昆山應為國法所必究。其次，我曾一再檄咨蜀撫邵肇復駐重兵於夔門一帶，扼守險要，使流賊不得西逃，以便聚殲於夔、巫之間。不料邵肇復這個人心目中只有四川封疆，而無剿賊全局，始爾使川軍分守川、鄂交界的三十二隘口，妄圖堵住各股流賊突破隘口，公然抵制本督師用兵方略。當各股流賊突破隘口，流竄於夔、巫與開縣之間時，邵肇復不思如何全力進剿，卻將秦良玉與張令調駐重慶附近，藉以自保。等大昌失守，張令與秦良玉倉卒趕到，遂致措手不及，兩軍相繼覆沒，獻、曹二賊即長驅入川矣。至於秦軍開縣噪歸，定當從嚴處分，秦督鄭大章（註）實不能辭其咎。學生已經馳奏皇上，想聖旨不日可到。今日只議左帥與邵撫之罪，以便學生即日拜表上奏。」

（註）鄭大章——鄭崇儉字大章。

萬元吉和楊卓然都很明白楊嗣昌近來的困難處境和鬱悶心情，所以聽了他的這一些憤慨的話，絲毫不覺得意外，倒是體諒他因自家的輔臣身份，有些話不肯明白說出。他們心中明白，督師雖然暗恨左良玉不聽調遣，但苦於「投鼠忌器」，在目前只能暫時隱忍，等待事平之後再算總賬。萬元吉向楊嗣昌欠身說：

「誠如使相大人所言，如行間將帥與封疆大吏都遵照大人進兵方略去辦，何能大昌失陷，川軍覆沒，獻、曹西竄！然今日夔東決裂，首要責任是在邵撫身上。左帥雖常常不奉檄調，擁兵觀望，貽誤戎機，然不如邵撫之罪責更重。竊以為對左帥議罪奏劾可以稍緩，再予以督催鼓勵，以觀後效。今日只奏邵肇復一人可矣。」

楊卓然說：「萬評事所見甚是。自從在川、楚交界用兵以來，四川巡撫與川中士紳鼠目寸光，全不以大局為念，散佈流言蜚語，對督師大人用兵方略大肆攻擊，實在可笑可恨……」

楊嗣昌冷然微笑，插話說：「他們說我是楚人，不欲有一賊留在楚境，所以盡力將流賊趕入四川。他們獨不想我是朝廷輔臣，奉旨督師，統籌全局，貴在滅賊，並非一省封疆守土之臣，專負責湖廣一地治安，可以以鄰為壑，將流賊趕出湖廣境外即算大功告成。似此信口雌黃，實在無知可笑之至。」

楊山松憤憤地咕噥說：「他們還造謠說大人故意將四川精兵都調到湖廣，將老弱留在四川。說這種無中生有的混話，真是豈有此理！」

楊卓然接著他剛才的話頭說：「邵巡撫一再違抗閣部大人作戰方略，貽誤封疆，責無旁貸，自應從嚴劾治，不予姑息。其餘失職川將，亦應擇其罪重者明正典刑，以肅軍律。」

楊嗣昌向萬元吉問：「那個失守大昌的邵仲光逮捕了麼？」

萬元吉回答：「已經逮捕，看押在此，聽候大人法辦。」

楊嗣昌又問：「二位對目前用兵，有何善策？」

萬元吉說：「如今將不用命，士無鬥志，縱有善策，亦難見諸於行，行之亦未必有效。以卑職看來，目前靠川軍、秦軍及平賊將軍之兵，都不能剿滅獻、曹。數月前曾建立一支人馬，直屬督師行轅，分為大剿營與上將營。後因各處告警，分散調遣，目前所剩者不足一半。除留下一部分拱衛行轅，另一部分可以專力追剿。猛如虎有大將之才，忠勇可恃。他對使相大人感恩戴德，願出死力以報。他的長子猛先捷也是弓馬嫻熟，頗有膽勇。請大人畀以『剿賊總統』名號，專任追剿之責。如大人不以卑職為駑鈍，卑職擬請親自率領猛如虎、猛先捷及楚將張應元等，隨賊所向進兵，或追或堵，相機而定。左、賀兩鎮之兵，也可調來部分，隨卑職追剿，以觀後效。」

楊嗣昌點頭說：「很好，很好。既然吉仁兄不辭辛苦，情願擔此重任，我就放心了。」

又密議很久，楊嗣昌才去稍事休息，然後接見在夔州城中等候請示的文武大員。當天下午，楊嗣昌即將失陷大昌的川將邵仲光用尚方劍在行轅的前邊斬首，跟著將彈劾邵捷春的題本拜發。第三天，楊嗣昌率領大批幕僚和護衛將士乘船向重慶出發，而督師行轅的數千標營人馬則從長江北岸的旱路開赴重慶。……

已經三更以後了。楊山松突然來到，打斷了萬元吉的紛紛回憶。讓楊山松坐下之後，他輕輕問道：

「大公子不曾休息？」

山松回答：「監軍大人，今晚上我怎麼能休息啊！」

「使相大人服藥以後情況如何？睡著了麼？」

「我剛才去看了看，情況不好，我很擔憂。」

「怎麼，病勢不輕？」

「不是。服過藥以後，病有點輕了，不再作冷作熱了，可是，萬大人！……」

萬元吉一驚，忙問：「如何？使相有何言語？」

「他沒有什麼言語。聽僕人說，他有時坐在案前沉思，似乎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寫。有時他在屋中走來走去，走了很久。僕人進去勸他上床休息，他不言語，揮手使僕人退出。僕人問他要不要吃東西，他搖搖頭。僕人送去一碗銀耳湯，放在案上，直到放冷，他不肯動口。萬大人，家嚴一生經過許多大事，從沒有像這個樣子。我剛才親自去勸他，走到窗外，聽見他忽然小聲叫道：『皇上！皇上！』我進去以後，他彷彿沒有看見我，又深深地嘆口氣。我勸他上床休息，苦功一陣，他才和衣上床。他心上的話沒對我講出一句，只是揮手使我退出。萬大人，愚侄真是為家大人的……身體擔心。怎麼好呢？」

萬元吉的心中一驚。自從他做了楊嗣昌的監軍，從楊嗣昌的舊親信中風聞前年楊嗣昌出京時候，皇帝在平台賜宴，後來皇上屏退內臣，君臣單獨密談一陣，聲音很低，太監們但聽見楊嗣昌曾說出來「繼之以死」數字。他今天常常想到這個問題，此時聽了楊山松說的情形，實在使他不能放心。他問道：

「我如今去勸一勸使相如何？」

山松說：「他剛剛和衣躺下，正在倦極欲睡，萬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務請婉言勸解家嚴，速速打起精神，議定下一步剿賊方略，為亡羊補牢之計。至於個人之事，只能靜待皇命。據愚侄看，一則聖眷尚未全衰，二則封疆事皇上也早有洞鑒，縱然……」

萬元吉不等楊山松說完，趕快說道：「眼下最迫之事不是別的，而是請使相向皇上上疏請罪，一則是本該如此，二則也為著對付滿朝中囂囂之口，先佔一個地步。」

楊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時心亂，忘了這樣大事！」

「我們應該今夜將使相請罪的疏稿準備好，明早等他醒來，請他過目，立即繕清拜發，萬萬不可耽誤。」

「是，是。請誰起草？」

萬元吉默思片刻，決定命僕人去將胡元謀從床上叫起來。這位胡元謀是楊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筆敏捷，深受嗣昌敬重。過了不久，胡元謀來到了。萬元吉將意思對他一說，他說道：

「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著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說出，等待明日。既然監軍大人吩咐，我馬上就去起草。」

萬元吉說：「我同大公子今夜不睡覺了，坐在這裡談話，等閣下將稿子寫成後，我們一起斟酌。」

胡元謀走了以後，楊山松命人將服侍他父親的家奴喚來，詢問他父親是否已經睡熟，病情是否見輕。那家奴說：

「回大爺，你離開不久，老爺將奴才喚去，命奴才倒一杯溫開水放在床頭的茶几上。老爺說他病已輕了，很覺瞌睡，命奴才也去睡覺，到天明後叫醒他行賀朔禮。天明以前，不許驚醒了他。奴才剛才不放心，潛到窗外聽了一陣，沒有聽見聲音。謝天謝地，老爺果然睡熟了。」

楊山松頓覺欣慰，命家奴仍去小心侍候，不許驚醒老爺。家奴走後，他對萬元吉說：

「家嚴苦衷，惟有皇上尚能體諒，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萬元吉說：「在當朝大臣中能為朝廷做事的，也只有我們使相大人與洪亨九兩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舉人，談起使相當年任山、永巡撫時的政績，仍然十分稱頌。人們稱頌使相在巡撫任上整軍經武，治事幹練勤謹，增修山海關南北翼城，大大鞏固了關門防守。人們說可惜他在巡撫任上只有兩年就升任山西、宣、大總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後入閣。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難得人才，斷不會如此接連提升，如此倚信。你我身在行間，看得很清。今日從關內到關外，大局糜爛，處處潰決，豈一二任事者之過耶？拿四川剿局說，獻、曹進入四川腹地之後，逼入川西，本來圍堵不難。可是，左良玉的人馬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陝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賊之兵惟猛如虎數千人而已。猛帥名為『剿賊總統』，其實，各省將領都不歸他指揮。最後在黃陵城堵御獻曹之戰，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敗！」

萬元吉說到這裡，十分憤激。當時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將追趕張獻忠和羅汝才，剛到雲陽境內就得到黃陵城的敗報，一面飛報從重慶乘船東下的楊嗣昌，一面派人去黃陵城收拾潰散，尋找幸未陣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圖在夔州境內堵住張獻忠出川之路。他雖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無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後的山頭上望著張獻忠和羅汝才只剩下的幾千人馬，向東而去。他親自寫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黃陵城陣亡將士，放聲痛哭。如今他同楊山松談起此事，兩個人不勝感慨，為楊嗣昌落到此日失敗的下場不平。

他們繼續談話，等待胡元謀送來疏稿，不時為朝政和國事嘆息。

已經打過四更了。開始聽見了報曉的一聲兩聲雞叫，隨即遠近的雞叫聲多了起來。只是天色依然很暗，整個行轅中十分寂靜。

因為楊嗣昌後半夜平安無事，萬元吉和楊山松略覺放心。再過一陣，天色稍亮，楊山松就要去向父親問安，萬元吉也要去看看使相大人能不能主持賀朔，倘若不能，他自己就要代他主持。

胡元謀匆匆進來。他代楊嗣昌向皇上請罪的疏稿已經寫成了。

萬元吉將疏稿接到手中，一邊看一邊斟酌，頻頻點頭。疏稿看到一半，忽聽小院中有慌亂的腳步聲跑來，邊跑邊叫，聲音異乎尋常：

「大公子！大公子！……」

楊山松和萬元吉同時向院中驚問：「何事？何事驚慌？」

侍候楊嗣昌的家奴跑進來，跪到地上，稟報楊嗣昌已經死了。萬元吉和楊山松不暇細問，一起奔往楊嗣昌住的地方。胡元謀趕快去叫醒使相的幾位親信幕僚，跟著前去。

楊山松跪在父親的床前放聲痛哭，不斷用頭碰擊大床。萬元吉的心中雖然十分悲痛，流著眼淚，卻沒有慌亂失措。他看見楊嗣昌的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跡，指甲發青，被、褥零亂，頭髮和枕頭也略有些亂，斷定他是服毒而死，死前曾很痛苦，可能吃的是砒霜。他命奴僕趕快將使相嘴角和鼻孔的血跡揩淨，被、褥和枕整好，向周圍人們囑咐：「只雲使相大人積勞成疾，一夕病故，不要說是自盡。」又對服侍楊嗣昌的奴僕嚴厲吩咐，不許亂說。然後，他對楊山松說道：

「大公子，此刻不是你哭的時候，趕快商量大事！」

他請胡元謀留下來尋找楊嗣昌的遺表和遺言，自己帶著楊山松和楊嗣昌的幾位親信幕僚，到另一處房間中坐下。他命人將服侍楊嗣昌的家奴和在花廳小院值夜的軍校叫來，先向家奴問道：

「老爺死之前，你一點兒也沒有覺察？」

家奴跪在地上哭著回話：「奴才遵照老爺吩咐，離開老爺身邊。以為老爺剛剛睡下，不會有事，便回到下房，在燈下——片刻，實不敢睡著。不想四更三點，小人去看老爺，老爺已經……」

萬元吉轉問軍校：「你在院中值夜，難道沒有聽見動靜？」

軍校跪在地上回答：「回大人，在四更時候，小人偶然聽見閣老大人的屋中有一聲呻吟，床上似有響動，可是隨即就聽不見了，所以只以為他在床上翻身，並不在意，不想……」

萬元吉心中明白，楊嗣昌早已懷著不成功則自盡的定念，所以在出川時就準備了砒霜，而且臨死時不管如何痛苦，不肯大聲呻喚。楊嗣昌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深知楊嗣昌的處境，所以忽然禁不住滿眶熱淚。但是他忍了悲痛，對地上的軍校和奴僕嚴厲地說：

「閣老大人一夕暴亡，關係非輕。你們二人不曾小心侍候，罪不容誅。本監軍姑念爾等平日尚無大過，暫免深究。只是，你們對別人只說使相是夜間病故，不許說是自盡。倘若錯說一字，小心你們的狗命。下去！」

軍校和家奴磕頭退出。

楊山松哭著向大家問：「家嚴盡瘁國事，落得如此結果，事出非常，應該如何料理善後？」

幕僚們都說出一些想法，但萬元吉卻不做聲，分明是在等待。過了一陣，胡元謀來了。萬元吉趕忙問道：「胡老爺，可曾找到？」

胡元謀說：「各處找遍，未見使相留有遺表遺言。」

萬元吉深深地嘆口氣，對大家說：「如使相這樣大臣，臨死之前應有遺表留下，也應給大公子留下遺言，對家事有所訓示，給我留下遺言，指示處分行轅後事。他什麼都未留下，也沒有給皇上留下遺表。使相大人臨死之前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他不覺流下熱淚，隨即接著說：「如今有三件事必須急辦：第一，請元謀兄代我擬一奏本，向皇上奏明督師輔臣在軍中盡瘁國事，積勞成疾，不幸於昨夜病故。所留『督師輔臣』銀印、敕書（註）一道、尚方劍一口，業已點清包封，恭送荊州府庫中暫存。行轅中文武人員如何安置，及其他善後事宜，另行奏陳。第二，『督師輔臣』銀印、敕書、尚方劍均要包好、封好，外備公文一件，明日派官員恭送荊州府衙門存庫，候旨處理。第三，在沙市買一上好棺木，將督師輔臣裝殮，但是暫不發喪，等候朝命。目前如此處理，各位以為然否？」

（註）敕書——即皇帝命楊嗣昌為「督師輔臣」的任命書，用的皇帝敕書形式。

大家紛紛表示同意。萬元吉將各事匆匆作了囑咐，使各有專人負責，然後回到自己住處，吩咐在大廳前擊鼓鳴鐘，準備賀朔。他在僕人服侍下匆匆梳洗，換上七品文官（註）朝服，走往前院大廳。

（註）七品文官——萬元吉原為永州府推官，為七品文官，後被推薦為大理寺評事，獲得中央文臣職銜，但官階仍是七品。按官場習俗，七品官只能稱老爺，但因他職任督師輔臣的監軍，故在小說中寫人們稱他大人。

在督師輔臣的行轅中，五品六品的幕僚都有。萬元吉雖只是七品文官，卻位居監軍，類似幕僚之長，位高權重，所以每當楊嗣昌因故不能主持賀朔禮時，都由監軍代行，習以為常。在樂聲中行禮之後，萬元吉以沉痛的聲音向眾文武官員宣佈夜間使相大人突然病故的消息。由於大部分文武官員都不住在徐家花園，所以這消息對大家竟如晴天霹靂。有的人同楊嗣昌有鄉親故舊情誼，有的是跟隨楊嗣昌多年，有的確實同情楊嗣昌兩年辛勞，盡忠國事，與熊文燦絕不相同，不應該落此下場，一時紛紛落淚，甚至有不少人哭了起來。

第七章

崇禎自從接到楊嗣昌從雲陽發出的緊急奏疏，說他正在出川途中，以後沒有再接到他的消息。他想，雖然張獻忠回到湖廣，但是人數已經不多，只要楊嗣昌回到襄陽，重新部署圍剿，戰局是有辦法的，所以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開封的守城戰事上。

在召對群臣的第五天，崇禎忽然接到從開封來的一封沒有貼黃的十萬火急的軍情密奏。他登時面色如土，手指打顫，不願拆封。一些可怕的猜想同時湧現心頭，甚至將平日要作中興英主的念頭登時化為絕望，望著空中，在心中自言自語說：

「天呀！天呀！叫我如何受得了啊！」

過了片刻，他慢慢地恢復了鎮靜，仗著膽子先拆開河南巡按高名衡的密奏，匆匆看了「事由」二句，不敢相信，重看一遍，嘴角閃出笑意，將全文看完，臉上恢復了血色。由於突然的激動，手指顫抖得更凶，一個宮女低頭前來往宣德香爐中添香，不敢仰視他的臉孔，只看見他的手指顫抖得可怕，生怕皇上拿她發洩心中暴怒，會將她猛踢一腳，嚇得心頭緊縮，臉色煞白，小腿打顫，背上冒出冷汗。崇禎沒有看她，趕快拆開周王的奏本，看了一遍，臉上顯出了笑容。他這才注意到十四歲的宮女費珍娥已添畢香，正從香爐上縮回又白又嫩的小手，默默轉身，正要離開，才發現這宮女長得竟像十六歲姑娘那麼高，體態苗條，穿著淡紅色羅衣，鬢上插一朵絨制相生玫瑰花，雲鬟濃黑，脖頸粉白。他正在為開封的事兒滿心高興，突然將費珍娥摟到懷裡放在腿上，在她的粉頸上吻了一下，又在她的頰上吻了一下，大聲說：

「好啊！開封無恙！」

忽然想起來周王奏疏中有幾句還沒看清，他將費珍娥猛地推開，重看奏疏，然後提起硃筆在紙上寫了上諭：「著（註）將河南巡撫李仙風立即逮京問罪，巡按御史高名衡守城有功，擢升巡撫，副將陳永福升為總兵，其子守備陳德升為游擊，祥符知縣王燮升為御史，其餘立功人員分別查明，敘功升賞。」他又俯下頭去，用硃筆圈著高名衡奏疏中的重要字句，特別在奏疏中寫到李自成如何猛攻開封七日夜，人馬損失慘重，又如何將李自成射瞎左眼，等等字句旁邊，密密畫圈，還加眉批：「開封文武群臣及軍民士庶，忠勇可嘉。」那個剛在他的面前紅袖添香，被他一時高興而摟入懷中，連吻兩下的稚年宮女仍立在他的身邊，但分明被他忘到九霄雲外。

（註）著——從前公文中的命令語。這以下幾句話是撮述崇禎對有關衙門下的命令。

崇禎時代，全部宮女大約有幾千人，能夠挑選到皇上、皇后、太子、長平公主、皇貴妃和貴妃這幾處宮中服侍的，大約有三四百人。這三四百人中，多數是粗使的宮女，能夠有幸運被皇帝看見的是極少數。這很少數比較幸運的宮女無不希望偶然意外地得到皇上的垂青，會有個「出頭之日」。但費珍娥的年紀還小，入宮只有兩年，對這樣突如其來的事情毫無思想準備。她被皇上摟到懷中時，十分驚慌，害羞，心頭狂跳，但是不敢掙扎，心情緊張得幾乎連呼吸也停止了。當她被皇上推開以後，踉蹌兩步才站穩身子，一時茫然失措，不知道是否應該走開。她還不懂得如何獲得寵幸，只是害怕不得「聖旨」便擅自跑掉會惹皇上生氣，禍事臨頭。過了片刻，她明白皇上專心處理軍國大事，不再要她，才想著應該離開。但她剛走兩三步，忽然轉回身來，撲通跪下，向沒有注意她的皇上叩了個頭，然後站起，不敢抬頭，膽怯地揭起簾子，匆匆走掉。

費珍娥低著頭回到乾清宮背後的小房中，仍然腿軟，心跳，臉頰通紅，眼睛浸滿淚水，倒在榻上，側身面向牆壁，不好意思見人說話。窗外傳過來三四個宮女的笑語聲。她害怕她們進來，趕快將發燒的臉孔埋在枕上。笑語漸漸遠了，卻有人掀簾進來，到她的榻邊坐下，並且用手輕輕扳她的肩膀，要扳轉她的身子。她只好轉過來身子，但不肯睜開眼睛。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湊近她的耳邊說：

「珍娥，我都知道了。」

費珍娥的臉又紅了，一直紅到耳後。因為已經知道是乾清宮管家婆魏清慧坐在身邊，便睜開淚眼，小聲哽咽問：

「大姐，您看見了？」

魏宮人點頭說：「我正要去問皇爺要不要吃燕窩湯，隔簾子縫兒看見了，趕快退回。珍娥，說不定你快有出頭之日了。」

費珍娥顫聲說：「大姐，我害怕。我怎麼辦？」

「你等著。皇爺既然看上了你，你就有出頭之日了。不像我，做一個永遠不見天日的老都人，老死宮中。」

「可是大姐，您才二十一歲呀，還年輕呢。皇爺平日也很看重您，他發脾氣的時候只有您敢去勸他。」

「唉，二十一歲，在皇爺的眼中就算老了。我生的不算醜，可是在都人中並不十分出色。皇爺看重我，只是因為我能為他管好乾清宮這個家。另外，我小心不得罪人，又不受寵，別人沒誰嫉妒我。你生成一副好人品，年紀又嫩，正是稚年玉貌，像一個剛要綻開的花骨朵。但願你的八字好，有個好命。」

「我怕，大姐。宮中的事兒很可怕，禍福全沒準兒。」

「今天的事，你千萬莫讓別的都人知道。萬一招人嫉妒，或者都人們將風兒吹進皇后、皇貴妃的耳朵裡……」

話未說完，後角門外有太監高聲傳呼：「皇后娘娘駕到！」魏清慧立刻跳起，率領現在乾清宮正殿背後的全體宮女前去跪迎。

皇后聽乾清宮的太監告她說開封已經解圍，特來向皇帝賀喜。坐下以後，崇禎很高興地將開封的戰事經過以及李自成被「射瞎」左眼，「狼狽潰逃」的消息，對皇后說了一遍。周后聽得十分激動，眼睛閃著淚花說：

「皇上，開封獲此大捷，看來天心已回，國運要轉好了。」

「我正要往奉先殿告慰二祖列宗在天之靈，你來得好，就陪我一起去吧。」

他們乘龍、鳳輦到奉先殿上了香，叩了頭，告慰了祖宗，然後到交泰殿盤桓片刻。在閒談中崇禎問到長平公主??（註）近日讀書有無長進。皇后回答說也有長進，只是幾個陪她讀書的小都人都不夠聰明，也很貪玩。想挑一個肯讀書的、聰明伶俐的都人給——，尚未挑選到。

（註）??——音meichuo。這是長平公主的小名，意為美好，修整。

崇禎沒有再問公主讀書的事，自己回到乾清宮去。將近黃昏時候，曹化淳進來奏事。崇禎帶著很難得的笑容，向他問道：

「曹伴伴，開封來的捷音，京師士民們都知道了麼？」

曹化淳趕快回答：「回皇爺，這好消息已經傳遍了五城。皇爺住在深宮，自然聽不到皇城外的鞭炮之聲。」

「什麼鞭炮之聲？」

「在京城有許多河南的官宦、巨商，也有平民之家。今日一聽說汴梁城打敗流賊的好消息，都放鞭炮祝賀。聽說很多人到正陽門關帝廟還願，擁擠不堪。」

崇禎笑著點頭，但是在心中歎道：「要是洛陽能像開封這樣堅守就好了！」

今日晚膳，崇禎覺得胃口稍好。皇后差宮女送來幾樣小菜，使他更覺滿意。他要了宮中所釀的陳年長春露酒，色如朝霞，味醇而香，用白瑪瑙杯連飲幾杯。慈寧宮兩位太妃因聽說開封告捷，也差宮女送來幾樣小菜，並勸皇上努力加餐，莫多為國事憂愁。崇禎命管家婆魏清慧去慈寧宮代他叩謝，並啟稟太妃們他今晚吃得很好，請兩位老娘娘不必掛念。過了一陣，魏宮人回來覆命。崇禎仍在飲酒，側頭向她問道：

「兩位太妃還有什麼話說？」

魏宮人跪下回奏：「兩位太妃老娘娘聽奴婢啟稟皇爺今晚飲了長春露酒，越發高興。劉太妃娘娘說：『皇上平日很少飲酒，今晚飲幾杯長春露酒是個吉兆：國運從此逢春了。』」

崇禎笑著說：「惠康昭太妃說得好，再斟一杯。」

晚膳後，崇禎靠在東暖閣的御榻上，想著李自成經此挫折，河南局面可以緩和一時，四川戰事雖有黃陵城之挫，但未聞張獻忠出川後有何警報，看來湖廣尚無大險，目前必須抽出手來，挽救關外危局。他明白祖大壽守錦州，事關遼東大局。如今錦州被圍日久，糧草極度困難。萬一祖大壽獻出錦州投降，關外就不堪設想了。想到這裡，他從榻上下來，到御案前坐下，猜想關外方面今日會有何奏報。他剛吃一口茶，一個太監因知他晚膳時心情喜悅，就趁著這時候捧著一個放有各宮妃嬪牙牌的黃錦長方盒跪到他的面前，雖未言語，卻是宮中祖傳規矩，意思是請他選定一位娘娘，好趕快傳知她沐浴梳妝，等候宣召前來養德齋或皇上「臨幸」她的宮中。崇禎望一眼那兩行牙牌，竟沒有一個稱心的。田妃有病，迴避房事，使他心中覺得惘然。忽然想到費珍娥，他的心中不免一動，隨即眼前浮出一個快要長成的苗條身影，細嫩的頸後皮膚，白裡透紅的臉頰，還有那明亮的眸子，朱唇微啟時露出的整齊潔白的牙齒……他還沒有完全決定，恰巧文書房太監送來一封十萬火急的機密文書。他一看見高名衡的密奏，想到：莫非李自成已經傷重斃命？又想，如是「闖賊」傷重斃命，正可露布以聞（註），用不著機密文書。莫非李自成被官軍追擊，有意投降，尚難斷定，高名衡先來一封飛奏，請示方略？他心中充滿希望，一邊拆文書一邊對手捧牙牌錦盒的太監說：

（註）露布以聞——意思是公開告捷，不用密奏。古時有一種向朝廷告捷的辦法是將捷書寫在帛上或木板上，用竿子挑著，故意使沿路的人們都能看見，叫做「露布」。「布」是佈告的意思。

「你等一等，莫急。」

崇禎拆開高名衡的急奏一看，突然像當頭頂打個炸雷，渾身一震，面色如土，大聲叫道：「竟有此事！竟有此事！」隨即放聲大哭，聲達殿外。乾清宮中所有較有頭臉的太監和宮女都奔了來，在他的面前跪了一片。大家都不知皇上如此痛哭為了何事，只是勸他不要哭傷身體。崇禎痛哭不止，連晚膳時所吃的佳餚美酒都嘔吐出來。魏清慧看皇上今晚哭得特別，無人能夠勸止，便偷偷離開眾人，往坤寧宮啟奏皇后。當走出暖閣時，她聽見皇帝忽然哭著說：

「我做夢也不曾想到！不曾想到！」接著又連聲問道：「楊嗣昌，楊嗣昌，你在哪裡？」

一連幾天，崇禎總在流淚，嘆氣，有時站在母親的畫像前抽泣。雖然他每日仍是黎明即起，在乾清宮院中虔敬拜天，然後上朝，但上朝的時間都很短，在上朝時常顯得精神恍惚，心情急躁。他一直感到奇怪：張獻忠怎麼會神出鬼沒地回到湖廣，襲破襄陽，殺了襄王？更奇怪的是：這一重大消息首先是由住在開封的高名衡來的密奏，隨後由逃出來的襄王的次子福清王來的奏報，竟然沒有楊嗣昌的奏報！楊嗣昌現在哪兒？

有一天正在午膳，他忽然痛心，推案而起，將口中吃的東西吐出，走回暖閣，拍著御案，在心中悲痛地說：

「襄、洛據天下形勝之地，而襄陽位居上游，對東南有高屋建瓴之勢。憲王（註）為仁宗愛子，徙封於襄（註），作國家上游屏藩，頗有深意。襄陽失陷，陪京（註）必為震動！」過了一陣，他更加悲觀自恨，又在心中說道：「朕為天下討賊，不意在半月之內，福王和襄王都死於賊手。這是上天厭棄我家，翦滅我朱家子孫，不然賊何能如此猖狂！」

（註）憲王——襄藩第一代國王，明仁宗的第五子，名瞻善，謚為憲王。被張獻忠殺死的是第七代襄王。

（註）徙封於襄——第一代襄王先封在長沙，改封襄陽。

（註）陪京——指南京。

到了三月上旬，他仍得不到楊嗣昌的奏報，而錦州的危機更加緊迫。偏偏在這種內外交困的日子裡，他又病了，一直病了十天左右，才能繼續上朝。在害病的日子裡，皇后和袁妃每天來乾清宮看他。田妃因她自身的病忽輕忽重，不能每天都來。太子、永王、定王、十三歲的長平公主，按照古人定省之禮，每天來兩次問安。其他許多妃嬪每日也按時前來問安，卻不能同他見面。有一次長平公主前來問安，他問了她的讀書情況，隨即用下巴向一個在旁服侍的宮女一指，對公主說：

「這個小都人名叫費珍娥，認識字，也還聰明。我將她賜給你，服侍你讀書。她近來服侍我吃藥也很細心。等過幾天我不再吃藥，就命她去你身邊。」

長平公主回頭看費珍娥一眼，趕快在父親面前跪下叩頭，說道：

「謝父皇恩賞！」

費珍娥一時感到茫然，不知如何是好。魏清慧輕輕地推她一下，使眼色叫她趕快謝恩。她像個木頭人兒似的跪下向皇上叩頭，又向公主叩頭，卻說不出感恩的話。長平公主臨走時候，望著她說：

「等過幾天以後，你把自己的東西收拾收拾，到我的宮裡去吧。」

到了三月二十日，崇禎的病已經痊癒幾天了。他後悔說出將費珍娥賜給長平公主的話，所以暫時裝作忘了此事。他正在焦急地盼望楊嗣昌的消息，忽然接到萬元吉的飛奏，說楊嗣昌於三月丙子朔天明之前在沙市病故，敕書、印、劍均已妥封，暫存荊州府庫中。第二天，崇禎又接到新任河南巡撫高名衡的飛奏，說楊嗣昌在沙市「服毒自盡，或雲自縊」。崇禎對楊嗣昌又恨又可憐，對於以後的「剿賊」軍事，更覺束手無策。同陳新甲商量之後，他下旨命丁啟睿接任督師。他心中明白，丁啟睿是個庸才，不能同楊嗣昌相比。但是他遍觀朝中大臣，再也找不出可以代他督師的人。

在楊嗣昌的死訊到達北京之前，已經有一些朝臣上本彈劾他的罪款，多不實事求是，崇禎都不理會。楊嗣昌死的消息傳到北京以後，朝臣中攻擊楊嗣昌的人更多了，彈劾的奏本不斷地遞進宮中。

崇禎想著楊嗣昌是他力排眾議，視為心膂的人，竟然糜餉數百萬，剿「賊」無功，失守襄陽，確實可恨。他一時感情衝動，下了一道上諭：「輔臣楊嗣昌二載瘁勞，一朝畢命。然功不掩過，其議罪以聞！」許多朝臣一見這道上諭，越發對楊嗣昌猛烈攻擊，說話更不實事求是，甚至有人請求將楊嗣昌剖棺戮屍。崇禎看了這些奏疏，反而同情楊嗣昌。他常常想起來前年九月在平台為楊嗣昌賜宴餞行，歷歷如在目前。那時候楊嗣昌曾說如剿賊不成，必將「繼之以死」的話，餘音猶在他的耳邊。他最恨朝廷上門戶之爭，黨同伐異，沒有是非，這種情況如今在彈劾楊嗣昌的一陣風中又有了充分表現。他很生氣，命太監傳諭六部、九卿、科、道等官速來乾清宮中。當他懷著怒氣等候群臣時候，看見費珍娥又來添香。他似乎對他曾經摟抱過她並且吻過她的脖頸和臉頰的事兒完全忘了，瞥她一眼，隨便問道：

「你還不去長平公主那裡麼？」

費珍娥一驚，躬身問道：「皇爺叫奴婢哪一天去？」

宗禎再沒有看她，心不在焉地說：「現在就去好啦。」

費珍娥回到乾清宮背後的小房中，默默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含著汪汪眼淚，連自己也說不清心中的悵惘滋味。管家婆走到她的身邊，輕聲問道：

「你現在就走麼？」

珍娥點點頭，沒有做聲，因為她怕一說話就會止不住哽咽。清慧摟住她的脖子說：

「別難過，以後我們會常見面的。這裡的姐妹們對你都很好，你得空兒可以來我們這兒玩。」

珍娥只覺傷心，思路很亂，不能說話，而且有些心思也羞於出口。她平日對這座雄偉而森嚴的乾清宮感到像監獄一樣，毫無樂趣，只是從皇上那次偶然對她表示了特殊的感情後，她一面對這事感到可怕，感到意外，同時也產生了一些捉摸不定的幻想。她本來不像一般年長的宮女那樣心事重重，在深宮中看見春柳秋月，鳥鳴花開，都容易引起閒愁，暗暗在心中感傷，潛懷著一腔幽怨無處可說，只能在夢中回到無緣重見的慈母身邊，埋頭慈母的懷中（實際是枕上）流淚；自從有了那次事情，她的比較單純也比較平靜的少女心靈忽然起了變化，好像忽然混沌開了竅，又好像一朵花蕾在將綻未綻時忽然滴進一珠兒朝露，射進了春日的陽光，吹進了溫暖的東風，被催得提前綻開。總之，她突然增長了人生知識，產生了過去不曾有過的心事；交織著夢想、期待、害怕、失望與輕愁。為著改變自己和家人的命運，她多麼希望獲得皇上的「垂愛」！她想如果她的命好，真能獲得皇上喜歡，不僅她自己在宮中會有出頭之日，連她的半輩子過著貧寒憂患生活的父母，她的一家親人，都會交了好運，好似俗話所說的「一步登天」。自從懷著這樣的秘密心事，每次輪到她去皇帝身邊服侍，她總是要選最美的一兩朵花兒插在雲髻或鬢上，細心地薄施脂粉，有時故意不施脂粉，免得顯不出自己臉頰的天生美色：白嫩中透出桃花似的粉紅。她還不忘記將皇上最喜歡的顏色衣裙，放在熏籠上熏過，散出淡淡的清幽芳香。如果是為皇上獻茶，穿衣，她還要臨時將一雙潔白如玉的小手用皇后賞賜的龍涎香熏一熏。不料崇禎再沒有對她像那次一樣特別「垂愛」。有一次崇禎午睡醒來，她在養德齋中服侍，屋中沒有別的太監，也沒有別的宮女。當崇禎看她一眼時，她的臉刷地紅了（一般時候，宮女在皇帝面前是不會這樣的。）她不敢抬頭。當她挨近皇帝胸前為皇帝的黃緞暗龍袍扣左上端的空心鏤花赤金扣時，她以為皇上會伸手將她摟住，心情十分緊張，呼吸困難，分明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但是皇上又一次沒有理她。當皇上走出養德齋時，回頭望她一眼，露出笑容。她以為皇上要同她說話，趕快走上一步，大膽地望著皇上的眼睛。不料崇禎自己伸手將忘在几上的十來封文書拿起來，走了出去，並且深深地嘆口氣說：

「真是國事如焚！」

她獨自在養德齋整理御榻上的凌亂被褥，心緒很亂，起初懵懂，後來漸漸明白：皇帝剛才的笑容原是苦笑。她想著，皇上也喜歡她有姿色，只是他日夜為國事操勞發愁，沒有閒心對她「垂愛」。她恨「流賊」，尤其恨李自成，想著他一定是那種青臉紅髮的殺人魔王；她也恨張獻忠，想著他的相貌一定十分兇惡醜陋。她認為是他們這班擾亂大明江山的「流賊」使皇上每日寢食不安，心急如焚，也使她這樣容貌出眾女子在宮中沒有出頭的日子。她恨自己沒有生成男子，不能夠從軍打仗，替皇上剿滅「流賊」。

當崇禎在病中對長平公主說要將她賜給公主時，她雖然暗中失望，但仍然希望皇上會再一次對她「垂愛」，改變主意。如今一切都完了，再莫想會有出頭之日了。但是這種心事，這種傷感，她只能鎖在心裡，沉入海底，連一個字也不能讓別人知道！

魏清慧似乎明白了她深藏的心事，趁房中沒人，小聲說道：

「珍妹，你還小，這深宮裡的事兒你沒有看透。若是你的命不好，縱然被皇上看重，也是白搭。雖然我們的皇上是一位勵精圖治的好皇上，不似前朝常有的荒淫之主，可是遵照祖宗定制，除皇后和東西宮兩位娘娘外，還有幾位妃子、許多選侍、嬪、婕妤、美人、淑女……等等名目的小娘娘。不要說選侍以下的人，就拿已經封為妃子的人來說，皇上很少到她們的宮裡去，也很少宣召她們來養德齋，不逢年過節朝賀很難見到皇上的面。你也讀過幾首唐人的宮怨詩，可是，珍妹，深宮中的幽怨，苦情，詩人們何曾懂得？何曾寫出來萬分之一！要不是深宮幽怨，使人發瘋，何至於有幾個宮女捨得一身剮，串通一氣，半夜裡將嘉靖皇爺勒死？（註）你年紀小，入宮只有兩年，這深宮中的可怕事兒你知道的太少！」她輕輕地嘆息一聲，接著說：「我們的皇上是難得的聖君，不貪色，可是他畢竟是一國之主。這一兩年，或因一時高興，或因一肚皮苦惱無處發洩，也私『幸』了幾個都人。這幾個姐妹被皇上『幸』過以後，因為沒有生男育女，就不給什麼名分。說她們是都人又不是都人，不明不白。有朝一日，宮中開恩放人，別的都人說不定有幸回家，由父母兄長擇配，這幾位都人就不能放出宮去……」

（註）將嘉靖皇爺勒死——嘉靖二十一年，明世宗有一晚宿在曹妃的宮中，宮女楊金蓮等，等他睡熟，將他勒死。絲繩不是死結，嘉靖得不絕氣。同夥宮女張金蓮害怕，跑去告訴皇后方氏，率宮女、太監來救。隨後逮捕了楊金蓮等宮女和王寧嬪、曹妃，凌遲處死。她們的家人也被冤殺了十餘人。曹妃實際不知此謀。

珍娥聽得出神，忽然問：「為什麼？」

「為什麼？……這不用問！就為著她們曾經近過皇上的御體，蒙過『恩幸』，不許她們再近別的男人。所以，我對你說過，倘若一個都人生就的命不好，縱然一時蒙恩侍寢，也不一定有出頭之日，說不定會有禍事落到頭上。」她用沉痛的悄聲說：「我們不幸生成女兒身，又不幸選進宮中。我是兩年前就把宮裡的諸事看透了。我只求活一天對皇上盡一天忠心，別的都不去想。倘若命不好，蒙皇上喜歡，就會招人嫉妒，說不定會給治死，縱然生了個太子也會給人毒死（註）。所好的，從英宗皇爺晏駕以後，受恩幸的娘娘和都人都不再殉葬（註）啦。珍妹，你傷心，是因為你不清楚深宮中的事，做一些鏡花水月的夢！你到公主身邊，三四年內她下嫁出宮，你到駙馬府中，倒是真會有出頭之日。」

（註）給人毒死——明憲宗時萬貴妃專寵，後宮有娠者迫使墮胎。有紀姓宮女本是廣西賀縣土官女，在戰爭中被俘，沒入後宮，看管庫房，偶被憲宗遇見，加以姦污。懷孕後偽裝有病，謫居安樂堂。生子，潛養西宛。六年之後，憲宗一日梳頭，見白髮，感嘆年老無子。太監趁機說出這個孩子。憲宗命人取來，立為太子，紀氏移居永壽宮，不久暴死。

（註）殉葬——明朝行殉葬制，至英宗臨死時遺詔廢除，從此終止了這一野蠻制度。明成祖死後，殉葬的妃子和宮女達十六人之多。

魏清慧說了這一番話，就催促費珍娥快去叩辭皇上。她帶著珍娥繞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看見崇禎已經坐在正殿中央的寶座上，殿裡殿外站了許多太監，分明要召見群臣，正在等候，而朝臣們也快到了。

崇禎平日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常在東暖閣或西暖閣，倘若離開正殿，不在暖閣，便去偏殿，即文德殿或昭仁殿。像今日這樣坐在正殿中央寶座上召見群臣卻是少見，顯然增加了召見的嚴重氣氛。魏清慧不敢貿然進去。在門檻外向裡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費珍娥前來叩辭！」說畢，起身退立一旁。

隨即，費珍娥跪下叩了三個頭，顫聲說：「奴婢費珍娥叩辭皇爺。願陛下國事順心，聖躬康泰。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正在看文書，向外瞟一眼，沒有做聲，又繼續看文書。這時一大群朝臣已經進了乾清門，躬身往裡走來。費珍娥趕快起身，又向皇帝躬身一拜，隨魏宮人轉往乾清宮正殿背後，向眾姐妹辭行。

崇禎從文書上抬起頭來，冷眼看著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分批在寶座前三尺外行了常朝禮，分班站定以後，才慢慢地說：

「朕今日召你們來，是要說一說故輔臣楊嗣昌的事。在他生前，有許多朝臣攻擊他，可是沒有一個人能為朕出一良謀，獻一善策，更無人能代朕出京督師。楊嗣昌死後，攻擊更烈，都不能設身處地為楊嗣昌想想。」他忍不住用鼻孔冷笑一聲，怒氣沖沖地接著說，「楊嗣昌系朕特簡，用兵不效，朕自鑒裁。何況楊嗣昌尚有才可取，朕所素知。你們各官見朕有議罪之旨，大肆排擊，紛壇不已，殊少平心之論。姑不深究，各疏留中，諭爾等知之！下去吧！」

眾官見皇帝震怒，個個股慄，沒人敢說二話，只好叩頭辭出。他們剛剛走下丹墀，崇禎又命太監將幾位閣臣叫回。閣臣們心中七上八下，重新行禮，俯伏地上，等候斥責。崇禎說道：

「先生們起來！」

閣臣們叩頭起身，偷看崇禎，但見他神情愁慘，目有淚光。默然片刻，崇禎嘆口氣說：

「朕昨夜夢見了故輔臣楊嗣昌在這裡向朕跪下叩頭，說了許多話，朕醒後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說：『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朝中諸臣不公不平，連章見詆，故臣今日歸訴皇上。』朕問他：『所有的奏疏都不公平麼？某人的奏疏似乎也有些道理吧？』嗣昌搖頭說：『亦未然。諸臣住在京城，全憑意氣，徒逞筆舌，捕風捉影，議論戎機。他們並未親歷其境，親歷其事，如何能說到實處！』朕問他：『眼下不惟中原堪憂，遼東亦岌岌危甚，卿有何善策？』嗣昌搖頭不答。朕又問話，忽來一陣狂風，窗欞震動，將朕驚醒。」說畢，連聲嘆氣。

眾閣臣說一些勸慰的話，因皇上並無別事，也就退出。

轉眼到了四月上旬，河南和湖廣方面的戰事沒有重大變化。李自成在伏牛山中操練人馬，暫不出來，而張獻忠和羅汝才被左良玉追趕，在湖廣北部東奔西跑。雖然張、羅的人馬也破過幾個州、縣城，但是經過洛陽和襄陽接連失守之後，像這樣的事兒在崇禎的心中已經麻木了。局勢有一點使他稍微寬心的是：李自成和張獻忠都不佔據城池，不置官吏，看來他們不像馬上會奪取天下的模樣。他需要趕快簡派一位知兵大臣任陝西、三邊總督，填補丁啟睿升任督師後的遺缺。考慮了幾天，他在大臣中實在找不到一個可用的統兵人才，只好在無可奈何中決定將傅宗龍從獄中放出，給他以總督重任，使他統率陝西、三邊人馬專力「剿闖」。主意拿定之後，他立即在武英殿召見兵部尚書。

自從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之後，陳新甲盡量在同僚和部屬面前保持大臣的鎮靜態度，照樣批答全國有關兵事的各種重要文書，處事機敏，案無留處境牘，但心中不免懷著疑慮和恐懼，覺得日子很不好過，好像有一把尚方劍懸在脖頸上，隨時都可能由皇上在一怒之間下一嚴旨，那尚方劍無情地猛然落下，砍掉他的腦袋。聽到太監傳出皇上口諭要他趕快到武英殿去，皇上立等召見。他馬上命僕人幫助他更換衣服，卻在心中盤算著皇上召見他為著何事。他的心中七上八下，深怕有什麼人對他攻擊，惹怒了皇帝。匆匆換好衣服，他就帶著一個心腹長班和一個機靈小廝離開了兵部衙門。他們從右掖門走進紫禁城，穿過歸極門（又名右順門），剛過了武英門前邊的金水橋，恰好遇見一個相識的劉太監從裡邊出來，對他拱手讓路。他趕快還禮，拉住劉太監小聲問道：

「劉公，聖駕還沒來到？」

劉太監向裡邊一努嘴，說：「皇上處分事兒性急，已經在裡邊等候多時了。」

「你可知陛下為著何事召見？」

「尚不得知。我想橫豎不過是為著剿賊御虜的事。」

「皇上的心情如何？」

「他總是臉色憂愁，不過還好，並無怒容。」

陳新甲頓覺放心，向劉太監略一拱手，繼續向北走去。劉太監向陳新甲的長班高福使個眼色。高福暫留一步，等候吩咐，看劉太監的和善笑容，心中已猜到??。劉太監小聲說：

「你回去後告你們老爺說，裡邊的事兒不必擔憂。如有什麼動靜，我會隨時派人告你們老爺知道。還有，去年中秋節借你們老爺的兩千銀子，總說歸還，一直銀子不湊手，尚未奉還。昨日舍侄傳進話來，說替我在西城又買了一處宅子，已經寫下文約，尚缺少八百兩銀子。你回去向陳老爺說一聲，再借給我八百兩，以後打總歸還。是急事兒，可莫忘了。」

高福連說：「不敢忘，不敢忘。」

「明日我差人到府上去取。」劉太監又說了一句，微微一笑，匆匆而去。

高福在心中罵了一句，趕快追上主人。陳新甲被一個太監引往武英殿去，將高福和小廝留在武英門等候。

崇禎坐在武英殿的東暖閣中，看見陳新甲躬身進來，才放下手中文書。等陳新甲跪下叩頭以後，他憂慮地說道：

「丁啟睿升任督師，遺缺尚無人補。朕想了數日，苦於朝中缺少知兵大臣。傅宗龍雖有罪下在獄中，似乎尚可一用。卿看如何？」

陳新甲正想救傅宗龍出獄，趁機說道：「宗龍有帶兵閱歷，前蒙陛下識拔，授任本兵。偶團小過，蒙譴下獄，頗知悔罪。今值朝廷急需用人之際，宗龍倘荷聖眷，重被簡用，必能竭力盡心，上報皇恩。宗龍為人樸實忠誠，素為同僚所知，亦為陛下所洞鑒。」

崇禎點頭說：「朕就是要用他的樸忠。」

陳新甲跪在地上略等片刻，見皇帝沒有別事「垂問」，便叩頭辭去。崇禎就在武英殿暖閣中立即下了一道手諭，釋放傅宗龍即日出獄，等候召見，隨即又下旨為楊嗣昌死後所受的攻擊昭雪，稱讚他「臨戎二載，屢著捷功；盡瘁殞身，勤勞難泯。」在手諭中命湖廣巡撫宋一鶴派員護送楊嗣昌的靈柩回籍，賜祭一壇。他又命禮部代他擬祭文一道，明日呈閱。

第二天，崇禎在文華殿召見陳新甲和傅宗龍。當他們奉召來到時候，崇禎正在用硃筆修改禮部代擬的祭文。將祭文改完放下，他對身邊的太監說：

「叫他們進來吧。」

等陳新甲和傅宗龍叩頭以後，崇禎命他們起來，仔細向傅宗龍打量一眼，看見他入獄後雖然兩鬢和鬍鬚白了許多，但精神還很健旺，對他說道：

「朕前者因你有罪，將你下獄，以示薄懲。目今國家多故，將你放出，要你任陝西、三邊總督。這是朕的特恩，你應該知道感激，好生出力剿賊，以補前愆。成功之後，朕當不吝重賞。」

傅宗龍重新跪下叩頭，含著熱淚說：「嚴霜雨露，莫非皇恩。臣到軍中，誓必鼓勵將士，剿滅闖賊，上慰宸衷，下安百姓；甘願粉身碎骨，不負皇上知遇！」

崇禎點頭說：「很好。很好。你到西安之後，估量何時可以帶兵入豫，剿滅闖賊？」

「俟臣到西安以後，斟酌實情，條奏方略。」

崇禎心中急躁，下意識地將兩手搓了搓，說道：「如今是四月上旬。朕望你趕快馳赴西安，稍事料理，限於兩個月之內率兵入豫，與保督楊文岳合力剿闖。切勿在關中逗留過久，貽誤戎機。」

傅宗龍怕皇帝突然震怒，將他重新下獄，但又切知兩月內決難出兵，只得仗著膽子說：

「恐怕士卒也得操練後方好作戰。」

崇禎嚴厲地看他一眼，說：「陝西有現成的兵馬。各鎮兵馬，難道平時就不操練麼？你不要等李自成在河南站穩腳跟，方才出兵！」

傅宗龍明知各鎮練兵多是有名無實，數額也都不足，但看見皇上大有不耐煩神色，只好跪地上低著頭不再說話。崇禎也沉默片刻，想著傅宗龍已被他說服，轉用溫和的口氣說：

「汝系知兵大臣，朕所素知。目前東虜圍困錦州很久，朕不得不將重兵派出關外。是否能早日解錦州之危，尚不得知。河南、湖廣、山東等省局勢都很不好，尤以河南、湖廣為甚，連失名城，親藩殉國。卿有何善策，為朕紓憂？」

傅宗龍叩頭說：「微臣在獄中時也常常為國家深憂。雖然也有一得愚見，但不敢說出。」

崇禎的眼珠轉動一下，說：「苟利於國，不妨對朕直說。」

傅宗龍說：「目前內剿流賊，外御強虜，兩面用兵，實非國家之福。朝中文臣多逞空言高論，不務實效，致有今日內外交困局面。如此下去，再過數年，國家局勢將不堪設想。今日不是無策，惟無人敢對陛下言之耳。」

崇禎心動，已經猜中，趕快說：「卿只管說出，勿庸避諱。」

「陛下為千古英主，請鑒臣一腔愚忠，臣方敢說出來救國愚見。」

「卿今日已出獄任事，便是朕股肱大臣。倘有善策，朕當虛懷以聽。倘若說錯，朕亦決不罪汝。」

傅宗龍又叩了頭，低聲說：「以臣愚見，對東虜倘能暫時議撫，撫為上策。只有東事稍緩，方可集國家之兵力財力痛剿流賊。」

崇禎輕輕地啊了一聲，彷彿這意見並不投合他的心意。他疑惑是陳新甲向傅宗龍洩露了消息或暗囑他作此建議，不由得向站在旁邊的陳新甲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崇禎問道：

「你怎麼說對東虜撫為上策？不妨詳陳所見，由朕斟酌。」

傅宗龍說：「十餘年來，內外用兵，國家精疲力竭，苦於支撐，幾乎成為不治之症。目今欲同時安內攘外，縱然有諸葛孔明之智，怕也無從措手。故以微臣愚昧之見，不如趕快從關外抽出手來，全力剿賊。俟中原大局戡定，再向東虜大張撻伐不遲。」

崇禎說：「朕已命洪承疇率大軍出關，馳援錦州。目前對東虜行款，示弱於敵，殊非朕衷。你出去後，這『議撫』二字體對人提起。下去吧！」

等傅宗龍叩頭退出以後，崇禎向陳新甲問道：「傅宗龍也建議對東虜以暫撫為上策，他事前同卿商量過麼？」

陳新甲跪下說：「傅宗龍今日才從獄中蒙恩釋放，臣並未同他談及關外之事。」

崇禎點點頭，說：「可見凡略明軍事的人均知兩面作戰，內外交困，非國家長久之計。目前應催促洪承疇所率大軍火速出關，馳救錦州。不挫東虜銳氣，如何可以言撫？必須催承疇速解錦州之圍！」

陳新甲說：「陛下所見極是。倘能使錦州解圍，縱然行款，話也好說。臣所慮者，遷延日久，勞師糜餉，錦州不能解圍，反受挫折，行款更不容易。何況國家人力物力有限，今後朝廷再想向關外調集那麼多人馬，那麼多糧餉，不可得矣。」

崇禎臉色沉重地說：「朕也是頗為此憂。眼下料理關外軍事，看來比豫、楚還要緊迫。」

「是，十分緊迫。」

崇禎想了想，說：「對闖、獻如何進剿，卿下去與博宗龍仔細商議，務要他今夜出京。」

「是，遵旨！」

陳新甲退出後，崇禎覺得對關內外軍事前途，兩無把握，不禁長嘆一聲。他隨即將禮部代擬而經他略加修改的祭文拿起來，小聲讀道：

維大明崇禎辛巳十四年四月某日，皇帝遣官賜祭故督師輔臣楊嗣昌而告以文曰：

嗚呼！惟卿志切匡時，心存報國；入參密勿，出典甲兵。方期奏凱還朝，圖麟銘鼎（註）。詎料謝世，繼志淵深。功未遂而勞可嘉，人云亡而瘁堪憫。爰頒諭祭，特沛彝章（註）。英魂有知，尚其?服！

（註）圖麟銘鼎——意思是永記功勳。銘鼎是指上古時將功勞銘刻（鑄）在鼎和其它銅器上。圖麟是指像漢宣帝時將功臣像畫在麒麟閣上。

（註）特沛彝章——楊嗣昌督師無功，因而自盡，本來不當「諭祭」，但這是特殊降恩（特沛），按照大臣死後的常規（彝章）辦理。

崇禎放下祭文，滿懷淒愴。想著國家艱難，幾乎落淚。他走出文華殿，想步行去看田妃的病，卻無意向奉先殿的方向走去。身邊的一個太監問道：

「皇爺，上午去了一次奉先殿，現在又去麼？」

崇禎心中恍惚，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回身停步，想了一下，決定不去承乾宮，轉向坤寧宮的方向走去。但到了交泰殿，他又不想往坤寧宮了，便在交泰殿中茫然坐了一陣，在心中嘆息說：

「當年楊嗣昌也主張對東虜暫時議撫，避免兩頭用兵，內外交困，引起滿朝嘩然。如今楊嗣昌已經死去，有用的大臣只剩下洪承疇了。關外事有可為麼？……唉！」

第二天早朝以後，傅宗龍進宮陛辭。崇須為著期望他能夠「剿賊」成功，在平台召見，照例賜尚方劍一柄，說幾句勉勵的話。但是他很明白傅宗龍和楊文岳加在一起也比楊嗣昌的本領差得很遠，這使他不能不心中感到空虛和絕望。召見的時間很短，他便回乾清宮了。

他坐在乾清宮東暖閣省閱文書，但心中十分煩亂，便將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叫來，問他近日內操的事兒是否認真在辦，內臣們在武藝上是否有長進。這所謂內操，就是抽調一部分年輕的太監在煤山下邊的大院裡操練武藝和陣法。崇禎因為一心想整軍經武，對文臣武將很不相信，所以兩三年前曾經挑選了很多年輕體壯的太監進行操練。朝臣們因鑒於唐朝宦官掌握兵權之禍，激烈反對，迫使崇禎不得不將內操取消。近來因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他一則深感到官軍多數無用，緩急時會倒戈投敵，急想親手訓練出一批家奴，必要時向各處多派內臣監軍。另外在他的思想的最深處常常泛起來亡國的預感，有時在夜間會被亡國的噩夢驚醒，出一身冷汗。因為有此不祥預感，更思有一群會武藝的家奴，緩急時也許有用。在半月之前，他密諭王德化瞞著外延群臣，恢復內操，而使杜勳等幾個做過監軍的親信太監在王德化手下主持其事。為著避免朝臣們激烈反對，暫時只挑選五百人集中在煤山院中操練，以後陸續增加人數。現在王德化經皇帝一問，不覺一怔。他知道杜勳等主持的內操有名無實，只圖領點賞賜，但是他決不敢露出實話，趕快躬身回奏：

「杜勳等曾經奉皇爺派出監軍，親歷戎行，也通曉練兵之事。這次遵旨重辦內操，雖然日子不久，但因他們認真替皇爺出力辦事，操練頗為認真，內臣們的武藝都有顯著長進。」

崇禎欣然微笑，說：「杜勳們蒙朕養育之恩，能夠為朕認真辦事就好。明日朕親自去看看操練如何？」

王德化心中暗驚，很擔心如果皇上明日前去觀操，準會大不滿意，不惟杜勳等將吃罪不起，連他也會受到責備。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安神情，好像是喜出望外，躬身笑著說：

「杜勳們知道皇爺憂勞國事，日理萬機，原不敢懇求皇爺親臨觀操。如今皇爺既有親臨觀操之意，這真是莫大恩幸。奴婢傳旨下去，必會使眾奴婢們歡呼鼓舞。但是聖駕臨幸，須在三天之後，方能準備妥當。」

崇禎說：「朕去煤山觀操，出玄武門不遠便是，並非到皇城以外，何用特作準備！」

「雖說煤山離玄武門不遠，在清禁之內，但聖駕前去觀操，也需要幾件事作好準備。第一，因聖駕整年旰食宵衣，不曾出去，這次觀操，不妨登萬歲山一覽景物。那條從山下到山頂的道路恐怕有的地方日久失修。即令無大損壞，也得仔細打掃；還有，那路邊雜草也需要清除乾淨。第二，壽皇殿和看射箭的觀德殿雖然並無損壞之處，但因皇爺數載不曾前去，藻井和畫樑上難免會有灰塵、雀糞等不潔之物，須得處處打掃乾淨。那觀德殿看射箭用的御座也得從庫中取出，安設停當。第三，皇爺今年第一次親臨觀操，不能沒有賞賜。該如何分別賞賜，也得容奴婢與杜勳等商議一下，繕具節略，恭請皇爺親自裁定，方好事先準備。還有，第四，聖駕去萬歲山觀操，在宮中是件大事，必須擇個吉日良辰，還要擇定何方出宮吉利。這事兒用不著傳諭欽天監去辦，驚動外朝。奴婢司禮監衙門就可辦好。請皇爺不用過急，俟奴婢傳諭準備，擇定三四天後一個吉日良辰，由內臣扈駕前去，方為妥貼。」

崇禎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心中稱讚王德化不愧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辦事小心周密。他沒有再說二話，只是眼神中含著溫和微笑，輕輕點頭，又將下巴一擺，使王德化退出。

王德化退出乾清宮以後，來不及往值房中看一眼，趕快出玄武門，一面騎馬回厚載門（註）內的司禮監衙門，一面派人進萬歲山院中叫杜勳速去見他。

（註）厚載門——皇城北門在明代稱「北安門」，清代改稱「地安門」，明、清兩代都俗稱厚載門。

不過一頓飯時候，一個三十多歲、高條身材、精神飽滿、沒有鬍鬚的男子在司禮監的大門外下馬。將馬韁和鞭子交給一個隨來的小答應，匆匆向裡走去。穿過三進院子，到了王德化平時起坐的廳堂。一個長隨太監正在廊下等他，同他互相一揖，使眼色讓他止步，轉身掀簾入內。片刻之間，這個太監出來，說道：

「請快進去，宗主爺有話面諭。」

高條身材的太監感到氣氛有點嚴重，趕快躬身入內，跪到地上叩頭，說道：

「門下杜勳向宗主爺叩頭請安！」

王德化坐在有錦緞圍幛的紫檀木八仙桌邊，低著頭欣賞一位進京述職的封疆大吏贈送他的北宋院畫真跡的集錦冊頁，慢慢地抬起頭，向杜勳的臉上冷淡地看一眼，低聲說：

「站起來吧。」

杜勳又叩了一次頭，然後站起，垂手恭立，對王德化臉上的冷淡和嚴重神色感到可怕，但又摸不著頭腦。

王德化重新向畫上看一眼，合起裝潢精美的冊頁，望著杜勳說：「我一手保你掌管內操的事兒，已經半個月啦。你小子不曾認真做事，辜負我的抬舉，以為我不知道麼？」

杜勳大驚，趕快重新跪下，叩頭說：「回宗主爺，不是門下不認真做事，是因為人都是新挑選來的，馬匹也未領到，教師人少，操練還一時沒有上道兒。」

「閒話休說。我沒有工夫同你算賬。今日我倘若不替你在皇爺前遮掩，想法救你，哼，明日你在皇爺面前準會吃不消兜著走！你以為皇爺不會震怒？」

杜勳面如土色，叩頭說：「門下永遠感激宗主爺維護之恩！皇上知道操練得不好麼？」

「還不知道。可是他想明日上午駕臨觀德殿前觀操。到那時，內操不像話，騙不過他，你做的事兒不是露了餡麼？你心裡清楚，當今可不像天啟皇爺那樣容易矇混！」

杜勳心中怦怦亂跳，問道：「聖駕是不是明日一定親臨觀操？」

「我已經替你支吾過去啦。可是，再過三天，聖駕必將親臨觀操。只有三天，你好好準備吧。可不要使皇爺怪罪了你，連我這副老臉也沒地方擱！」

杜勳放下心來，說道：「請宗主爺放心。三天以後皇上觀操，門下一定會使聖心喜悅。」

「別浪費工夫，快準備去吧。」

杜勳從懷中掏出一個紅錦長盒，打開蓋子，裡邊是一個半尺多長的翡翠如意，躬著身子，雙手捧到王德化的面前，賠笑說：「這是門下從一個古玩商人手中買來的玩意兒，特意孝敬宗主爺，願宗主爺事事如意。以後遇見名貴的字畫、古玩、玉器，再買幾樣孝敬。」

王德化隨便看一眼，說：「你拿回去自己玩吧，我的公館裡已經不少了。」

杜勳嘻嘻笑著說：「宗主爺千萬賞臉留下，不然就太虧門下的一番孝心了。」

王德化不再說話，重新打開桌上的冊頁。杜勳將翡翠如意小心地放到桌上，又跪下叩個頭，然後退出。王德化沒有馬上繼續看北宋名畫，卻將翡翠如意拿起來仔細觀看，十分高興。想到皇帝觀操的事，他在心裡說：

「再過三天，杜勳這小子大概會能使皇上滿意的。」

三天過去了。在觀操的早晨，崇禎剛交辰牌時候就把杜勳召進宮來，親自詢問準備情況。杜勳跪下去分條回奏，使崇禎深感滿意，在心中說：

「杜勳如此盡忠做事，日後在緩急時必堪重用！」

辰時三刻，崇禎從乾清宮出發。特意乘馬，佩劍，以示尚武之意。騎的是那匹黃色御馬吉良乘，以兆吉利。一群太監手執黃傘和十幾種儀仗走在前邊，馬的前後左右緊隨著二十個年輕太監，戎裝佩劍。依照靈台占卜，「聖駕」出震方吉利，所以崇禎不能徑直穿過御花園，出玄武門前去觀操，而只能繞道出東華門，沿玉河東岸往北，然後轉向西行。夾道每十步有一株槐樹，綠葉尚嫩，迎風婆娑，使崇禎大有清新之感，但同時在心中嘆息說：

「年年春光，我都沒福享受！」

倘若只為登萬歲山觀賞風景，應該直往西走，進北上東門（註），向北進萬歲門（註）。今天是為觀操而來，所以轉過紫禁城東北角走不遠就向北轉，到山左里門下馬。王德化、曹化淳率領一群較有頭面的太監和主持內操的大太監杜勳等都在門外跪迎。崇禎在上百名太監簇擁中到了觀德殿，坐在階上設好的御座上，背後張著傘扇。王德化和曹化淳等大太監侍立兩旁。等他稍事休息，喝了一口香茶，杜勳來到他的面前跪下，叩了一個頭，問道：

（註）北上東門——萬歲山（清代改名景山）在明代圍牆南面有房屋，道路傍著玉河，很窄。出萬歲門，南邊有一門名北上門，為萬歲山的前門，左邊是北上東門，右邊是北上西門。一九二七年以後，故宮博物院為便利交通，修建東西馬路，拆除北上東門和北上西門，獨留北上門，脫離景山整體，成了神武門的外門。解放後，北上門妨礙交通，亦被拆除。

（註）萬歲門——又稱「萬歲山門」，清代改稱「景山門」，現為景山公園正門。

「啟奏皇爺，現在就觀看操練麼？」

崇禎輕輕點頭，隨即向萬歲山的東北腳下望去，看見在廣場上有五百步兵盔甲整齊，列隊等候。杜勳跑到陣前，將小旗一揮，鼓聲大作，同時步兵向皇帝遠遠地跪下，齊聲山呼：「皇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這突然的鼓聲和山呼聲使萬歲山樹林中的梅花鹿有的驚竄，有的側首下望，而一群白鶴從樹枝上款款起飛，從晴空落下嘹亮叫聲，向瓊華島方向飛去。山呼之後，杜勳又揮動小旗，步兵在鼓聲中向前，幾次依照小旗指揮變化隊形，雖不十分整齊，但也看得過去。一會兒，響了鑼聲，步兵退回原處，重新列隊如前。杜勳又將小旗一揮，二十五名步兵從隊中走出，到離皇帝三十步外停住，分成五排，每排五人，操練單刀。隨後又換了二十五人，操練劍法。又換了二十個人在皇帝面前表演射藝，大體都能射中靶子。射箭完畢，杜勳又來到崇禎面前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奴婢奉旨掌管內操，未曾將事做好，實在有罪。倘若天恩寬宥，奴婢一定用心盡力，在百日之內為皇帝將這五百人練成一支精兵。」

崇禎說：「你只要為朕好生做事，朕日後定會重用。」

「奴婢謝恩！」杜勳邊說邊趕快俯地叩頭。

杜勳剛從地上起來，王德化躬身向崇禎輕聲說：「皇爺，可以頒賞了。」崇禎點點頭。王德化向身後的一個太監使個眼色，隨即發出一聲傳呼：

「奏樂！……頒賞！」

在樂聲中，太監們代皇上頒發了三百兩銀子，二十匹綢緞，另外給杜勳賞賜了內臣三品冠服和玉帶，其餘幾個管內操的太監頭兒也都有額外賞賜。杜勳等在樂聲中向皇帝叩頭謝恩。全體參加內操的太監一齊跪下叩頭謝恩。又是一陣山呼萬歲。

王德化向崇禎躬身問道：「皇爺，永壽殿（註）牡丹、芍葯正開，恭請御駕賞玩。」

（註）永壽殿——在觀德殿東南，相距很近。

崇禎看過操以後起初還覺滿意，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虛，看花的興趣索然。他抬頭望一眼林木茂密的萬歲山，說道：

「上山去看看吧。」

一個御前太監回頭向背後呼喚：「備輦伺候！」

崇禎上了步輦，由四個太監抬著，往西山腳下走。曹化淳因東廠有事，在崇禎上輦後對王德化說明，請德化替他奏明皇上，便走出山左里門，扳鞍上馬。忽然杜勳追了出來，傍著馬頭，滿臉賠笑，小聲說：

「東主爺要回廠去？幸虧東主爺從東廠借給我十來個會射箭的，獲得聖心歡喜。今晚我到東主爺公館裡專誠叩謝。」

曹化淳笑著說：「你出自宗主王老爺門下，我同他是好兄弟，遇事互相關照，自然不會使你小子倒霉。這叫做瞞上不瞞下，瞞官不瞞私。使皇上聖心喜歡，大家都有好處。在皇上面前操練，不過是應個景兒。可是你以後也得小心，要提防他萬一心思一動，突然駕臨。你不認真操練幾套應景本領，到那時就不好辦啦，小子！」

「是，是。」杜勳躬身插手齊額，送曹化淳策馬而去。

萬歲山在明代遍植松、柏，也有雜樹，十分蔥蘢可愛。山下邊周圍栽了各種果樹，所以又叫做百果園。崇禎坐在輦上，沿著新鋪了薄薄黃沙的土磴道，一路欣賞山景，直到中間的最高處下輦。當時山上還沒有一個亭子（註），中間最高處有石刻御座，兩株松樹在高處虯枝覆蓋，避免太陽照射。今天石座上鋪有黃緞繡龍褥子。但是他沒有坐下，立在石座前邊，縱目南望，眼光越過玄武門欽安殿、坤寧宮、交泰殿、乾清宮、中極殿、皇極殿、午門、端門、承天門、大明門、正陽門、直到很遠的永定門，南北是一條筆直的線。紫禁城內全是黃色的琉璃瓦，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正陽門外，人煙稠密，沿大街兩旁全是商肆。他登極以來，只出過正陽門兩次。如今這繁華的皇都景色，使他很想再找一個題目出城看看。永定門內大街左邊約二里處，有一片黑森森的柏林，從林杪露出來一座圓殿的尖頂，引起他的回想和感慨。他曾經祭過祈年殿，卻年年災荒，沒有過一個好的年景，使他再也沒有心思重去。他轉向西方望去，想到母親就埋在西山下邊，不禁心中悵然。他又轉向西北望。逐漸轉向正北，

想看出來這一帶的「王氣」（註）是否仍旺。但是拿不準，只見重山疊嶂，自西向東，蒼蒼茫茫，宛如巨龍，依然如往年一樣。他忽然想到這萬歲山本是他每年重陽節率后妃們登高的地方，可是因為國事太不順心，往往重陽節並不前來，只偕皇后和田、袁二妃在堆繡山（註）上御景亭中吃蟹小酌，觀看菊花，作個點綴。去年因為楊嗣昌將張獻忠逼入四川，軍事有勝利之望，而李自成銷聲匿跡，滿朝都認為不足為患，他才帶著後、妃、太子、皇子和公主們來萬歲山快樂半天。不意今年春天局勢大變，秋後更是難料，加之田妃患病，分明今年的重陽不會再有興致來登高了。明年，後年，很難逆料！想到這裡，幾乎要愴然淚下。

（註）亭子——明代煤山上沒有亭子，有些書中所記錯誤。山上的五個亭子始建於清乾隆十五年。大概為建五個亭子，增土築成五個山峰。

（註）王氣——古代有一種望氣的迷信，認為有帝王興起、國運盛衰，都有相應的雲氣表現，這種雲氣就叫做王氣。

（註）堆繡山——即坤寧宮後御花園中的假山。

他無心繼續在山頂盤桓，不乘輦，步行沿著山的東麓下山，隨時北顧，見杜勳仍在用心指揮操練。他在心裡說：「如果將領們都能像杜勳這樣操練人馬，流賊何患不能剿滅！」下到山腳，那裡有一棵槐樹（註），枝葉扶疏，充滿生意。他停下來，探手攀一下向北伸的橫枝，只比他的頭頂略高。北邊還有一棵較小的槐樹，綠蔭相接。他想，如果一兩年後國家太平，田妃病癒，春日和煦，他偕田妃來這兩棵樹下品茗下棋，該多快活！但是他在心中說：「這怕是個空想！」他心中越發愴然，對身邊的太監吩咐：

（註）槐樹——相傳崇禎吊死在這棵樹的橫枝上。「文化大革命」中，這棵槐樹被紅衛兵鋸掉。

「輦來！」

第八章

崇禎回到宮中，換了衣服，洗了臉，看見御案上有新到的軍情文書，又想看又不願看，猶豫一陣，決定暫時不看，在心中感慨地說：「反正是要兵要餉！」他因為昨夜睡得很晚，今日黎明即起，拜天上朝，剛才去萬歲山院中觀德殿前觀操，又在山頂盤桓一陣，所以回來後很覺疲倦。午膳時候雖然遵照祖宗傳下的定制，在他的面前擺了幾十樣葷素菜餚，另外還有中宮和東、西宮娘娘們派宮女送來的各種美味，每日變換名堂，爭欲使他高興。然而他由於心中充滿悵惘悲愁情緒，在細樂聲中隨便吃了一些，便回養德帶休息去了。

他的精神還沒有從洛陽和襄陽兩次事變的打擊下恢復過來。尤其是洛陽的事情更使他不能忘懷。他在兩個宮女的服侍下脫下靴、帽、袍、帶，上了御榻，閉目午睡。忽然想到李自成破洛陽的事，心中一痛，睜開雙眼，仰視畫梁，深深地歎口長氣，發出恨聲。魏清慧輕腳輕手地揭起黃緞簾子進來，看見崇禎的悲憤和失常神情，感到害怕，站在御榻前躬身低眉，溫柔地低聲勸道：

「皇爺，請不要多想國事，休息好御體要緊。」

崇禎揮手使她出去，繼續想著福王的被殺。雖然在萬曆朝，福王的母親鄭貴妃受寵，福王本人也被萬曆皇帝鍾愛，幾乎奪去了崇禎父親的太子地位，引起過持續多年的政局風波，但是崇禎和福王畢竟是親叔侄，當年的「奪嫡」（註）風波早成了歷史往事，而不久前的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卻是崇禎家族的空前慘變，也是大明亡國的一個預兆，這預兆沒人敢說破，卻是朝野多數人都有這個想法，而且像烏雲一樣經常籠罩在崇禎的心上。現在他倚在枕上，默思很久，眼眶含著酸淚，不讓流出。

（註）奪嫡——按封建宗法制度，嫡子立為太子，有承繼皇位的合法資格。立庶子，不立嫡子，由庶子奪取太子地位，叫做奪嫡。

想了一陣中原「剿賊」大事，覺得傅宗龍縱然不能剿滅李自成，或可以使中原局勢稍得挽回；只要幾個月內不再糜爛下去，俟關外局面轉好，再調關外人馬回救中原不遲。這麼想著，他的心情稍微寬鬆一點，開始——入睡。

醒來以後，他感到十分無聊。忽然想起來今年為著洛陽的事，皇后的生日過得十分草草，連宮中的朝賀也都免了。雖然這是國運不佳所致，但他是一國之主，總好像對皇后懷著歉意。漱洗以後，他便出後角門往坤寧宮去。

周后每見他面帶憂容，自己就心頭沉重，總想設法兒使他高興。等崇禎坐下以後，她笑著問：

「皇上，聽奴婢們說，聖駕上午去萬歲山院中觀看內操，心中可高興麼？」

崇禎心不在焉地微微點頭。

周后又笑著說：「妾每天在佛前祈禱，但願今年夏天剿賊勝利，局勢大大變好，早紓宸憂。皇上，我想古人說『否極泰來』，確有至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就是『否極』，過此就不會再有凶險，該是『泰來』啦。」

崇禎苦笑不語，那眼色分明是說：「唉，誰曉得啊！」

周后明白他的心情，又勸說：

「皇上不必過於為國事擔憂，損傷御體。倘若不善保御體，如何能處分國事？每日，皇上在萬機之暇，可以到各宮走走，散開胸懷。妾不是勸皇上像歷朝皇帝那樣一味在宮中尋歡作樂，是勸陛下不要日夜只為著兵啊餉啊操碎了心。我們這個家裡雖然不似幾十年前富裕強盛，困難很多，可是在宮中可供皇上賞心悅目的地方不少，比如說

崇禎搖頭說：「國事日非，你也知道。縱然御苑風景如故，可是那春花秋月，朕有何心賞玩！」「皇上縱然無心花一天工夫駕幸西苑，看一看湖光山色，也該到各處宮中玩玩。六宮（註）妃嬪，都是妾陪著皇上親眼挑選的，不乏清秀美貌的人兒，有的人兒還擅長琴、棋、書、畫。皇上何必每日苦守在乾清宮中，看那些永遠看不盡的各種文書？文書要省閱，生涯樂趣也不應少，是吧？」

（註）六宮——六宮一詞，最早見於《周禮》。據說帝王除後以外，還有各種名目的妃子，妻妾總數共一百二十人，分屬六宮。但後世六宮一詞只是泛指后妃全體，數目實際沒有那樣多。

崇禎苦笑說：「你這一番好心，朕何嘗不明白？只是從田妃患病之後，朕有時離開乾清宮，也只到你這裡玩玩，袁妃那裡就很少去，別處更不想去。朕為天下之主，挑這一副擔子不容易啊！」

周后故意撇開國事，接著說：「皇上，妾是六宮之主，且與皇上是客、魏（註）時的患難夫妻，所以近幾年田妃特蒙皇上寵愛，皇上也不曾薄待妾身。六宮和睦相處，前朝少有。正因為皇上不棄糟糠，待妾恩禮甚厚，所以妾今日才願意勸皇上到妃嬪們的宮中尋些快樂，免得愁壞了身體。皇上的妃嬪不多，可是冷宮不少。」

（註）客、魏——天啟的乳母客氏和太監魏忠賢。

「這都因國事日非，使朕無心……」「皇上可知道承華宮陳妃的一個笑話？」

崇禎搖頭，感到有趣，笑看皇后。

周后接著說：「承華宮新近添了一個小答應，名叫錢守俊，只有十七歲。他看見陳妃對著一盆牡丹花坐著發愁，問：『娘娘為何不快活了？』陳妃說：『人生連天也不見，有甚快活？』守俊說：『娘娘一抬頭不就看見天了？』陳妃噗哧笑出來，說：『傻子！』「

崇禎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隨即斂了笑容，淒然說道：「這些年，我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不敢懈怠，為的是想做一個中興之主，重振國運，所以像陳妃那裡也很少前去。不料今春以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兩位親王被害。這是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誰知道，幾年之後，國家會變成什麼局面？」他不再說下去，忽然喉頭壅塞，滾出熱淚。

周后的眼圈兒紅了。她本想竭力使崇禎快活，卻不管怎樣都只能引起皇上的傷感。她再也找不到什麼話可說了。

一個御前太監來向崇禎啟奏：兵部尚書陳新甲在文華殿等候召見。崇禎沉默片刻，吩咐太監去傳諭陳新甲到乾清宮召對。等到他的心中略覺平靜，眼淚已干，才回乾清宮去。

陳新甲進宮來是為了援救錦州的事。他說援錦大軍如今大部分到了寧遠一帶，一部分尚在途中，連同原在寧遠的吳三桂等共有八個總兵官所率領的十三萬人馬，刷去老弱，出關的實有十萬之眾。他認為洪承疇應該趕快出關，馳往寧遠，督兵前進，一舉解錦州之圍。崇禎問道：「洪承疇為何仍在關門（註）逗留？」

（註）關門——指山海關，當時的習慣用詞。」洪承疇仍以持重為借口，說要部署好關門防禦，然後步步向圍困錦州之敵進逼。」「唉，持重，持重！……那樣，何時方能夠解錦州之圍？勞師糜餉為兵家之大忌，難道洪承疇竟不明白？」

陳新甲說：「陛下所慮甚是。倘若將士銳氣消磨，出師無功，殊非國家之利。「

崇禎說：「那個祖大壽原不十分可靠。倘若解圍稍遲，他獻出錦州投降，如何是好？」「臣所憂者也正是祖大壽會獻城投敵。」

崇禎接著說：「何況這糧餉籌來不易，萬一耗盡，再籌更難。更何況朝廷急待關外迅速一戰，解了錦州之圍，好將幾支精兵調回關內，剿滅闖獻。卿可將朕用兵苦心，檄告洪承疇知道，催他趕快向錦州進兵。」「是，微臣遵旨。」「誰去洪承疇那裡監軍？」「臣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尚稱知兵，幹練有為，可以前去總監洪承疇之軍。」「張若麒如真能勝任，朕即欽派他前去監軍。這一二日內，朕將頒給敕書，特恩召對，聽他面奏援救錦州方略。召對之後，他便可離京前去。」

陳新甲又面奏了傅宗龍已經今夜馳赴西安的話，然後叩頭辭出。他剛走出乾清門，曹化淳就進來了。

曹化淳向崇禎跪下密奏：「奴婢東廠偵事人探得確鑿，大學士謝升昨日在朝房中對幾個同僚言說皇爺欲同東虜講和。當時有人聽信，有人不信。謝升又說，這是『出自上意』，又說是『時勢所迫，不得不然』。今日朝臣中已有人暗中議論，反對同韃子言和的事。」

崇禎臉色大變，怒氣填胸，問道：「陳新甲可知道謝升在朝房信口胡說？」「看來陳尚書不知道。奴婢探得陳尚書今日上朝時並未到朝房中去。下朝之後，差不多整個上午都在兵部衙門與眾官會商軍事，午飯後繼續會議。」「朝臣中議論的人多不多？」「因為謝升是跟幾個同僚悄聲私語，這事兒又十分關係重大，所以朝臣中議論此事的人還不多，但怕很快就會滿朝皆知，議論開來。」

崇禎的臉色更加鐵青，點頭說：「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曹化淳退出後，崇禎就在暖閣中走來走去，心情很亂，又很惱恨。他並不懷疑謝升是故意洩露機密，破壞他的對」虜「方略，但是他明白謝升如此過早洩露，必將引起朝議紛紜，既使他落一個向敵求和之名，也使日後時機來到，和議難以進行。他想明日上朝時將謝升逮入詔獄，治以妄言之罪，又怕真相暴露。左思右想，他終於拿定主意，坐在御案前寫了一道嚴厲的手諭，說：

大學士謝升年老昏聵，不堪任使，著即削籍。謝升應即日回山東原籍居住，不許在京逗留。此諭！

每於情緒激動時候，他處理事情的章法就亂。他沒有考慮謝升才五十幾歲，算不得」年老昏聵「，而且突然將一位大學士削籍，必然會引起朝野震動，就命太監將他的上諭立即送往內閣了。接著，他傳諭今晚在文華殿召見張若麒，又傳諭兵部火速探明李自成眼下行蹤，佈置圍剿。命太監傳諭之後，他頹然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嘆，隨即喃喃地自言自語：「難！難！這大局……唉！洪承疇，洪承疇，為什麼不迅速出關？真是可惱！……「

在山海衛城西門外大約八里路的地方，在官馬要道上，有一個小小的村莊，叫做紅瓦店。這裡曾經有過一個飯鋪，全部用紅瓦蓋的屋頂。雖然經過許多年，原來的房子已被燒燬，後來重蓋的房子，使用舊紅瓦只佔了一部分，大部分用的是新的和舊的灰瓦，可是這個村莊仍舊叫做紅瓦店，早已遠近聞名，而且這個地名已載在縣志上了。從紅瓦店往北去，幾里路之外，是起伏的群山，首先看見的是二郎山，從那裡越往北去，山勢越發雄偉。在兩邊的大山之間有一道峽谷。沿著峽谷，要經過大約二十里曲折險峻的山路，才能到達九門口。九門口又名一片石，為防守山海關側翼的險要去處。從紅瓦店往南望，幾里外便是海邊。當潮水退的時候，紅瓦店離海稍遠，但也不過幾里路。就在這海與山之間，有一大片丘陵起伏的寬闊地帶，紅瓦店正在這個地帶的中間。自古以來，無數旅人、腳夫，無數兵將，從這裡走向山海關外，走往遼東去，或到更遠的地方。有些人還能夠重新回來，有些人一去就再也不回來了。特別從天啟年間以來，關外軍事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有很多很多的將士，從這裡出去，就死在遼河邊上，死在寧、錦前線，而能夠回來的也多是帶著殘傷和消沉情緒。紅瓦店這個村莊被過往的人看做是出關前一個很重要的、很有紀念意義的打尖地方。不管是從北京來，從永平來，從天津來，陸路出關，都需要經過紅瓦店，在這裡停停腳，休息休息，再赴山海關，然後一出關就屬於遼東了。

這天早晨，東方才露出淡青的曙色，樹梢上有疏星殘月，從誰家院落中傳出來雞啼、犬吠。慘淡的月色照著紅瓦店的房子和大路，街外的大路上流動著朦朧的曉霧。很多很多運送糧食和各種輜重的馬車，騾子，駱駝，從這裡往山海關去。駱駝帶著銅鈴鐺，一隊一隊，噹啷、噹啷的鈴聲傳向曠野，慢吞吞地往東去。瘦骨稜梭的疲馬，面有菜色的趕車人，也在早晨的涼風和薄霧中，同樣接連不斷地往前走。有時候從曉霧中響起一下清脆的鞭聲，但是看不見鞭子，只看見鞭上的紅纓在黎明的熹微中一閃。鞭聲響過，紅瓦店村中，這裡那裡，又引起一陣犬吠，互相應和。

一會兒，天漸漸大亮了。公雞雖然已經叫了三遍，現在還在斷斷續續地叫個不停。在南邊的海面上，有一陣乳白色的曉霧好像愈來愈重，但過了不久，一陣涼風吹過，霧又消散了，稀薄了，露出沒有邊際的海的顏色。海色與遠方的天色、雲色又混到一起，蒼蒼茫茫，分不清楚哪是海，哪是雲，哪是天空。在這海天蒼茫、分不清楚的地方，逐漸地出現了一行白色的船帆。這船帆分明在移動，一隻接著一隻，也許幾十隻，也許更多。偶爾曙色在帆上一閃，但又消失，連船隊也慢慢地隱進曉霧裡邊。

這時，從山海關西環城中出來了一小隊騎馬的人，中間的一位是文官打扮。當他快到紅瓦店的時候，在馬上不斷地向西張望，顯然是來迎候一位要緊的人。他策馬過了石河的長橋，奔往紅瓦店街中心來。

當這一小隊人馬來到紅瓦店街上的時候，街旁的鋪板門已經陸續打開，有的店家已經在捅爐子，準備給過往行旅做飯。這位官員下馬後，並不到小飯鋪中休息，卻派出一名小校帶領兩名騎兵繼續往西迎去。在街南邊有平日號的一處民宅，專為從京城來的官員休息打尖之處，俗稱為接官廳。這位穿著五品補服的官員到接官廳前下馬，進去休息。他是河南人，姓李，名嵩，字鎮中，原是一個候補知府，如今則是薊遼總督洪承疇的心腹幕僚，今晨奉洪承疇之命來這裡迎接一位深懂得軍事、胸有韜略的朋友。當下他在接官廳裡打了一轉，仍不放心，又走出院子，站在土丘上張望片刻，然後才回進廳來，吩咐準備早飯，並說總督大人的貴客將到，須得準備好一點。

過了大約一刻鐘，一陣馬蹄聲來到接官廳大門外停下。李鎮中趕快站起來，不覺說道：「來了！」他正要出迎，卻有一個軍官匆匆進來，幾個親兵都留在大門外。一看不是客人，李鎮中不覺一笑，說：「原來是張將軍！」

這位張將軍和洪承疇是福建同鄉，新來不久，尚沒有正式官職，暫時以游擊銜在中軍副將下料理雜事。他同李鎮中見過禮後，坐下問道：「客人今天早晨能趕到麼？」

李嵩說：「他是連夜趕路，按路程說，今早應該趕到才是。」「制台大人急想同這位劉老爺見面，所以老先生走後不久，又差遣卑將趕來。制台大人吩咐，如果劉老爺來到，請在此稍作休息，打尖之後，再由老先生陪往山海關相見。卑將先回去稟報。」「怎麼要劉老爺先進城去？制台大人不是在澄海樓等候麼？」「制台大人為選定明日一早出關，今日想巡視長城守禦情況，所以決定一吃過早飯就到山海關城內，等見了劉老爺之後，即便出關巡視。」

李嵩感嘆說：「啊，制台為國事十分操勞，一天要辦幾天的事啊！」

張將軍又問道：「這位劉老爺我沒有見過，可是聽制台大人說，目前局面，戰守都很困難，有些事情想跟劉老爺籌劃籌劃。這劉老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老先生可知道麼？」

李嵩慢慢地說：「我也只見過一面。聽說，此人在關外打了二十年的仗，遼陽一仗（註）幾乎全軍覆沒。他衝出重圍，仍在遼東軍中，總想有所作為。不意又過數年，局面毫無轉機，他忿而回到關內。從此以後，他對遼東事十分灰心，在北京每與人談到遼事，不免慷慨流涕。他曾屢次向朝廷上書，陳述救遼方略，但是朝廷並不採納。朝廷上的門戶之爭是那麼激烈，他已經看透，無能為力，後來就隱居在西山一個佛寺裡邊，聽說是臥佛寺，在那裡註釋兵法。我們總督大人離北京以前，偶然到臥佛寺去，遇見了這位劉老爺，平日已聞其名，一談之下，頗為傾心。此後就幾次約他到北京城內公館裡住下深談，每次都談到深夜。總督大人幾次請劉老爺來軍中贊畫軍務。這位劉老爺執意不肯，說是他已經年過花甲，對國家事已經灰心。最近因為咱們大人就要出關，卻解錦州之圍，特意寫了一封十分懇切的書信派人送往劉老爺處，邀他務必來山海關一晤，商談今後的作戰方略。劉老爺這才答應前來。幾天前已經從北京起身了，天天向這裡趕路，前天到了永平，聽說我們大人明天就要離開山海關，就只好日夜趕路。」

（註）遼陽一仗——此事發生在明熹宗天啟元年三月。明軍先失瀋陽，繼失遼陽。」哦！原來是這麼重要啊，難怪總督大人今天天不明就起來，連連問派人去迎接沒有。我們說，李老爺已經去了。立刻又派我來，真是巴不得馬上跟他見面。」

正說著，外面又是一陣馬蹄聲。他們停了談話，側耳諦聽。李嵩向僕人說：「快看看！是不是客人到了？」

一月以前，洪承疇從永平來到山海關，他的行轅就紮在山海關城外靠著海邊的寧海城中。這裡是長城的盡頭，寧海城就緊挨著長城的東端。它一邊臨海，一邊緊靠長城，是為防守長城和山海關而建立的一個軍事堡壘。洪承疇因為山海關城內人馬擁擠，所以將行轅移出來，設在寧海城中。現在寧海城的民房都佔盡了，官房也佔盡了，仍然不夠住，又在城內城外搭起了許多軍帳。他的制標營有兩千五百名騎兵和步兵，大都駐紮在寧海城內外，也有一部分駐紮在山海關的南翼城。他自己近來不住在他的制台行轅，卻住在澄海樓中。這澄海樓建築在海灘的礁石上，沒有潮水的時候，樓下邊也有水，逢到漲潮，兼有東風或南風，更是波濤洶湧，拍擊石基，飛濺銀花。然而波濤聲畢竟不像城內人喊馬嘶那麼嘈雜，也不是經常都有，所以他喜歡這個地方多少比較清靜，且又縱目空曠，中午也很涼爽。從澄海樓到寧海城相隔大約不到半里路，有橋樑通到海岸。橋頭警戒很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在澄海樓的東邊、南邊、西邊，不到五十丈遠，有一些帶著槍炮和弓弩的船隻拱衛著這個禁區。更遠處約摸有一二里路，又是好多船隻保衛著澄海樓向海的三個方面。

半個月來，從洪承疇的外表上看不出有什麼變化，他照舊治事很勤謹，躬親簿書，每日黎明即起，半夜方才就寢，但他的心中卻埋藏著憂慮和苦悶。他之所以離開行轅，住在澄海樓，也可能與他的內心苦悶有關。但是他自己不肯洩露一點心思，僅是幕僚中有人這麼猜想罷了。

那天五更時候，從海面上湧來的一陣陣海濤，拍打著澄海樓的石基，澎湃不止。洪承疇一乍醒來，知道這正是漲潮時候，而且有風。但睡意仍在，沒有睜開眼睛。他忽然想著幾樁軍戎大事，心中煩惱，就不能再睡了。趕快穿衣起來之後，他不願驚動僕人，輕輕開門走出，倚著欄杆，向海中?望。海面上月色蒼茫，薄霧流動，海浪一個接著一個，真是後浪推前浪，都向著澄海樓滔滔湧來，衝著礁石，打著樓基。在海邊有很多漁船，因為風浪剛起，還沒有起錨出海。警戒澄海樓的幾隻炮船，在遠處海面上隨著燈火上下。在這幾隻炮船外面，可以看見向遼東運送軍糧的船隊，張滿白帆，向著東北開去。這時寧海城和榆關城中號角聲起，在號角聲中夾著雞鳴、犬吠、馬嘶。大地漸漸地熱鬧起來了。

洪承疇憑著欄杆望了一陣，感到一身寒意，便退回屋中，將門關上，坐在燈下，給住在京城的家中寫信。

一個面目姣好、步態輕盈的僕人，只有十??歲，像影子似的一閃，出現在他的背後，將一件衣服披到他的背上。他知道這是玉兒，沒有抬頭，繼續將信寫完。

玉兒替他梳了頭，照料他洗過臉，漱了口。他又走出屋去，憑著欄杆閒看海景。

這時太陽剛剛出來，大得像車輪，紅得像將要熔化的鐵餅，開始一閃，從海面上露出半圓，隨即很快上升，最後要離開海面時，似乎想離開又似乎不肯完全離開，艷紅色的日邊粘在波浪上，幾次似乎拖長了，但終於忽然一閃，毅然離開海面，冉冉上升。

洪承疇正在欣賞海面的日出奇景，忽然聽見附近幾丈外潑刺一聲，銀光一閃，一條大魚跳出海面又落入水中，再也不曾露出來一點蹤跡。洪承疇重新將眼光轉向剛升起的紅日和遠處的孤立礁石姜女墳，以及繞過姜女墳東去的隱約可見的點點白帆。

洪承疇看了一陣海景，又想起了未來的軍事，感慨地長噓一聲。他知道兵部要派一個張若麒來到他的身邊，作為監軍，這使他的心事更加沉重。他想著這次統兵援錦，不知能否再回山海關內，能否再從澄海樓上眺望這山海關外的日出景色，不禁心中愴然。

他重新走回屋中，吩咐玉兒替他焚香。然後他將昨夜由幕僚們準備好的奏疏，用雙手捧著放在香爐後邊，跪下去叩了頭。剛剛起身，中軍副將陳仲才進來，向他躬身說道：「稟大人，黎明以前，李贊畫已去紅瓦店迎候劉先生。題本今早就拜發麼？」

洪承疇說：「題本剛已拜過，立即同咨文一起發出。」

桌上放著的洪承疇給皇帝的題本和送給兵部的咨文，內容都是報導他對山海關防禦已經部署就緒，擇定明日出關，迅赴寧遠，力解錦州之圍。中軍副將拿起來兩封公文，看見果然都已經封好，注了」薊密「二字，蓋了總督衙門的關防。他又將洪承疇已經寫好的家書也拿起來，正要退出，洪承疇慢慢說道：「我吃過早飯要去城中，接見本地官紳，然後出關巡視幾個要緊地方的防禦部署。你火速再派張將軍去紅瓦店迎候劉先生，請劉先生在紅瓦店稍事休息，打尖之後，逕到城內同我相見，不必來澄海樓了。」「是！馬上就派張將軍騎馬前去。」

洪承疇心事沉重，背抄著手，閒看樓上的題壁詩詞。在眾多的名人題壁詩詞中，他最喜愛一首署款」戎馬餘生「的《滿江紅》，不禁低聲誦讀：

北望遼河，凝眸久，壯懷欲碎。

沙場靜，但聞悲雁，幾聲清唳。

三十年間征伐事，潮來潮落樓前水。

問荒原烈士未歸魂，憑誰祭？

封疆重，如兒戲。朝廷上，紛爭熾。

歎金甌殘缺，效忠無計。

最痛九邊傳首（註）後，英雄?（註）盡傷心淚。

漫吟詩慷慨賦從軍，君休矣！

（註）九邊傳首——熊廷弼在天啟年間任遼東經略，頗有才幹，懂軍事，不得展其所長，且受排擠陷害，於天啟五年（公元一六二五年）八月被殺，傳首九邊示眾。

（註）?——音wen。古人詩詞中習慣將擦淚寫作?淚。

這首詞，他每次誦讀都覺得很有同感，其中有幾句恰好寫出了他的心事。遺憾的是，自從駐節澄海樓以來，他曾經問過見聞較廣的幾位幕僚和賓客，也詢問過本地士紳，都不知道這個」戎馬餘生「是誰。

他正在品味這首詞中的意思，僕人來請他下樓早餐。洪承疇每次吃飯，總在樓下開三桌。同他一起吃飯的有他的重要幕僚、清客，前來求他寫八行書薦舉做官的一些賦閒的親故和新識。雖然近來賓客中有人害怕出關，尋找借口離開的不少，但是另有人希望獲得軍功，陞官較易，新從北京前來。洪承疇在吃飯時談笑風生，誰也看不出他竟是心事沉重。早飯一畢，他就吩咐備馬進城。

洪承疇還沒有走到山海關南門，忽然行轅中有飛騎追來，請他快回行轅接旨。洪承疇心中大驚，深怕皇上會為他未能早日出關震怒。他決定派一位知兵的幕僚和一位細心的將軍代他巡視山海關近處的防禦部署，並且命人去城中知會地方官紳都到行轅中等候接見，隨即策馬回澄海樓去。

儘管洪承疇官居薊遼總督，掛兵部尚書和都察院右都御史銜，分明深受崇禎皇帝的倚重，但每次聽說要他接旨都不免心中疑懼，有時脊背上冒出冷汗。他沒法預料什麼時候皇上會對他猜疑，不滿，暴怒，也不能料到什麼時候皇上會聽信哪個言官對他的攻訐或錦衣衛對他的密奏，使他突然獲罪，下入詔獄。現在他懷著忐忑的心情趕回到澄海樓，竭力裝得鎮靜，跪下接了旨，然後叩頭起立，命幕僚們設酒宴招待送旨的太監。他自己捧著密旨走進私室。當他拆封時候，手指不禁輕輕打顫。這是皇上手諭，很短。他匆匆看了一遍，開始放下心來，然後又仔細看了一遍。那手諭上寫道：

諭薊遼總督洪承疇：汝之兵餉已足，應今夜馳赴寧遠，鼓舞將士，進解錦州之圍，縱不能一舉恢復遼沈，亦可紓朕北顧之憂。勿再逗留關門，負朕厚望。已簡派兵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總監援錦之師，迅赴遼東軍中，為汝一臂之助。如何進兵作戰，應與張若麒和衷共濟，斟酌決定，以期迅赴戎機，早奏膚功。此諭！

洪承疇將上諭看了兩遍，放在桌上，默默坐下。過了片刻，幾位親信幕僚進來，臉上都帶著疑慮神色，詢問上諭所言何事。

洪承疇讓大家看了上諭，一起分析。因皇上並未有譴責之詞，眾皆放心。

關於張若麒的議論，前幾天已經在行轅中開始了。但那時只是風傳張若麒將來，尚未證實。今見上諭，已成事實，並且很快就要到達，大家的議論就更牽涉到一些實際問題。有人知道張若麒年輕，浮躁，喜歡談兵，頗得兵部尚書陳新甲的信任。但歷來這樣的人壞事有餘，成事不足。可是今天他既是欽奉敕諭，前來監軍，就不可輕易對待。還有人已經預料張若麒來到以後，必定事事掣肘，使洪承疇戰守都不能自己做主，不禁為援錦前途搖頭。

當大家議論的時候，洪承疇一言不發，既不阻止大家議論，也不表露他對張若麒的厭惡之情。他多年來得到的經驗是，縱然跟親信幕僚們一起談話，有些話也盡可能不出於自己之口，免得萬一被東廠或錦衣衛的探事人知道，報進宮去。這時他慢慢走出屋子，憑著欄杆，面對大海，想了一陣。忽然轉回屋中，告訴幕僚和親信將領們說：「你們各位都不要議論了。皇上對遼東軍事至為焦急，我忝為大臣（註），總督援軍，應當體諒聖衷，努力盡職；成敗利鈍，付之天命。我已決定不待明天，提前於今夜二更出發。」他轉向中軍副將說：「你傳令行轅，作好準備，一更站隊，聽候號聲一響，准在二更時候全部出關。」他又叫一位幕僚立即替他草擬奏稿，口授大意說：「微臣跪誦手詔，深感皇上寄望之殷，振奮無似。原擇於明日出關，已有密本馳奏。現乃決定提前於今夜二更出關，馳赴寧遠。」

（註）忝為大臣——慚愧地做了朝廷大臣。忝：愧對他人。用為自謙之詞。

眾人聽了，盡皆詫異：僅僅提前一夜，何必更改行期？

洪承疇想得很多，用意甚深，但他不便說出。等到大家散後，他對兩三個最親信的幕僚小聲說道：「你們不知，皇上這一封密旨還沒有對我見罪，如果再不出關，下一次密旨到來，學生就可能有大禍臨頭。現有聖旨催促出關，自不宜稍有違誤。學生身為總督大臣，必須遵旨行事，為諸將樹立表率。雖只提前一夜，也是為大臣盡忠王事應有的樣子。」

一位幕僚說：「張若麒至遲明日可到，不妨等他到了一起出關，豈不很好？」

洪承疇笑一笑，輕輕地搖搖頭，不願說話。

另一幕僚說：「這話很是。等一下張監軍，也免得他說大人故意怠慢了他。我看這個意見頗佳，幸望大人採納。」

洪承疇望望左右，知道屋中並無別人，方才說道：「張若麒年輕得意，秉性浮躁，又是本兵大人心腹。皇上欽派他前來監軍，當然他可以隨時密奏。皇上本來多疑，所以他的密奏十分可怕。如果我等待他來到以後再起身出關，他很可能會密奏說是在他催促之下我才不得已出關的。為防他這一手，我應該先他起身，使他無話可說。我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說了以後，輕輕一笑，頗有苦惱之色。

幾個親信都不覺心中恍然，佩服洪承疇思慮周密。有人輕輕嘆息，說朝廷事就壞在各樹門戶，互相傾軋，不以大局為重。

一個幕僚說：「多年如此，豈但今日？」

又一個幕僚說：「大概是自古皆然，於今為烈。」

洪承疇又輕輕笑了一聲，說：「朝廷派張若麒前來監軍在學生已經感到十分幸運，更無別話可說。」

一個幕僚驚問：「大人何以如此說話？多一個人監軍多一個人掣肘啊！」

洪承疇說：「你們不知，張若麒畢竟不是太監。倘若派太監前來監軍，更如何是好？張若麒比太監好得多啊。倘若不是高起潛監軍，盧九台不會陣亡於蒿水橋畔。」

大家聽了這話，紛紛點頭，都覺得本朝派太監監軍，確是積弊甚深。張若麒畢竟不是太監，也許尚可共事。

正說著，中軍進來稟報：送旨的太監打算上午去山海關逛逛，午後即起身回京，不願在此久留。洪承疇吩咐送他五百兩銀子作為程儀。一個幕僚說，這樣一個小太監，出一回差，送一封聖旨，一輩子也不一定能見到皇上，送他二百兩銀子就差不多了。

洪承疇笑一笑，搖搖頭說：「你們見事不深。太監不論大小，都有一張向宮中說話的嘴。不要只看他的地位高低，須知可怕的是他有一張嘴。」

這時，張游擊將軍從紅瓦店飛馬回來，稟報劉先生快要到了。洪承疇點點頭，略停片刻，便站起來率領幕僚們下樓，迎上岸去。

這位劉先生，名子政，河南人，已經有六十出頭年紀。他的三綹長鬚已經花白，但精神仍很康旺，和他的年紀似不相稱。多年的戎馬生活在他的顴骨高聳、雙目有神的臉上刻下深深的皺紋，使他看上去顯然是一個飽經憂患和意志堅強的人。看見洪承疇帶著一群幕僚和親信將領立在岸上，他趕緊下馬，搶步上前，躬身作揖。洪承疇趕快還揖，然後一把抓住，說道：「可把你等來了啊！」說罷哈哈大笑。」我本來因偶感風寒，不願離京，但知大人很快要出關殺敵，勉為前來一趟。我在這裡也不多留，傾談之後，即便回京，從此仍舊蟄居僧寮，閉戶注書，不問世事。」「這些話待以後再談，請先到澄海樓上休息。」

洪承疇拉著客人在親將和幕僚們的簇擁中進了澄海樓。但沒有急於上樓。下面原來有個接官廳，就在那裡將劉子政和大家—一介紹，互道寒暄，坐下敘話。過了一陣，洪承疇才將劉單獨請上樓去。

這時由幕僚代擬的奏疏已經繕清送來，洪承疇隨即拜發了第二次急奏，然後揮退僕人，同劉談心。

他們好像有無數的話需要暢談，但時間又是這樣緊迫，一時不能細談。洪告劉說，皇上今早來了密旨，催促出關，如果再有耽誤，恐怕就要獲罪。劉問道：「大人此次出關，有何克敵致勝方略？」

洪承疇淡然苦笑，說：「今日局勢，你我都很清楚。將驕兵惰，指揮不靈，已成多年積弊。學生身為總督，憑借皇上威靈，又有尚方劍在手，也難使大家努力作戰。從萬曆末年以來，直至今天，出關的督師大臣沒有一個有好的下場。學生此次奉命出關，只能講盡心王事，不敢有必勝之念。除非能夠在遼東寧遠一帶站穩腳跟，使士氣慢慢恢復，勝利方有幾分希望。此次出兵援錦，是學生一生成敗關鍵，縱然戰死沙場，亦無怨言，所耿耿於懷者是朝廷封疆安危耳。此次出關，前途若何，所繫極重。學生一生成敗不足惜，朝廷大事如果毀壞，學生將無面目見故國父老，無面目再見皇上，所以心中十分沉重，特請先生見教。」

劉子政說：「大人所見極是。我們暫不談關外局勢，先從國家全局著眼。如今朝廷兩面作戰，內外交困，局勢極其險惡。不光關外大局存亡關乎國家成敗事大，就是關內又何嘗不是如此？以愚見所及，三五年之內恐怕會見分曉。如今搜羅關內的兵馬十餘萬眾，全部開往遼東，關內就十分空虛。萬一虜騎得逞，不惟遼東無兵固守，連關內也岌岌可危。可惜朝廷見不及此，只知催促出關，孤注一擲，而不顧及北京根本重地如何防守！」

洪承疇嘆息說：「皇上一向用心良苦，但事事焦急，顧前不能顧後，愈是困難，愈覺束手無策，也愈是焦躁難耐。他並不知道戰場形勢，只憑一些塘報、一些奏章、錦衣衛的一些刺探，自認為對戰場瞭若指掌，遙控於數千里之外。做督師的動輒得咎，難措手足。近來聽說傅宗龍已經釋放出獄，授任為陝西、三邊總督，專力剿闖。這個差使也不好辦，所以他的日子也不會比學生好多少。」

劉子政感慨地苦笑一下，說：「傅大人匆匆出京，我看他恐怕是沒有再回京的日子了。這是他一生最後一次帶兵，必敗無疑。」「他到了西安之後，倘若真正練出一支精兵，也許尚有可為。」「他如何能夠呢？他好比一支箭，放在弦上，拉弓弦的手是在皇上那裡。箭已在弦，弓已拉滿，必然放出。恐怕他的部隊尚未整練，就會匆匆東出潼關。以不練之師，對抗精銳之賊，豈能不敗？」

洪承疇搖搖頭，不覺嘆口氣，問道：「你說我今天出關，名義上帶了十三萬軍隊，除去一些空額、老弱，大概不足十萬之眾，能否與虜一戰？」

劉子政說：「雖然我已經離開遼東多年，但大體情況也有所聞。今日虜方正在得勢，從兵力說，並不很多，可是將士用命，上下一心，這跟我方情況大不相同。大人雖然帶了八個總兵官去，卻是人各一心。虜酋四王子（註）常常身到前線，指揮作戰，對於兩軍情況，瞭若指掌。可是我方從皇上到本兵，對於敵我雙方情況，如同隔著雲霧看花，十分朦朧。軍旅之事，瞬息萬變，虜酋四王子可以當機立斷，或退或進，指揮靈活。而我們廟算決於千里之外，做督師者名為督師，上受皇帝遙控，兵部掣肘，下受制於監軍，不能見機而作，因利乘便。此指揮之不如虜方，十分明顯。再說虜方土地雖少，但內無隱憂，百姓均隸於八旗，如同一個大的兵營，無事耕作，有事則戰，不像我們大明，處處叛亂，處處戰爭，處處流離失所，人心渙散，誰肯為朝廷出力？朝廷顧此不能顧彼，真是八下冒火，七下冒煙。這是國勢之不如虜方。最後，我們雖然集舉國之力，向關外運送糧食，聽說可以勉強支持一年，但一年之後怎麼辦呢？如果一年之內不能獲勝，下一步就困難了。何況海路運糧，路途遙遠，風濤險惡，損失甚重。萬一敵人切斷糧道，豈不自己崩潰？虜方在他的境地作戰，沒有切斷糧道的危險。他不僅自己可以供給糧食，還勒索、逼迫朝鮮從海道替他運糧。單從糧餉這一點說，我們也大大不如虜方。」

（註）虜酋四王子——指清太宗皇太極，為努爾哈赤第八子，因於努爾哈赤天命元年被封為四大貝勒之一，位居第四，故俗稱虜酋四王子。

洪承畸輕輕點頭，說：「先生所言極是。我也深為這些事憂心如焚。除先生所言者外，還有我們今天的將士不論從訓練上說，從指揮上說，都不如虜方；馬匹也不如虜方，火器則已非我之專長。」「是啊！本來火器是我們大明朝的利器，可是從萬曆到天啟以來，我們許多火器被虜方得去。尤其是遼陽之役，大凌河之役，東虜從我軍所得火器極多。況且從崇禎四年正月起，虜方也學會製造紅衣大炮。今日虜方火器之多，可與我們大明勢均力敵，我們的長處已經不再是長處了。至於騎兵，虜方本是以遊牧為生，又加上蒙古各部歸順，顯然優於我方。再說四王子這個人，雖說是夷狄丑酋，倒也是彼邦的開國英雄，為人豁達大度，善於用人，善於用兵。今天他能夠繼承努爾哈赤的業績，統一女真與蒙古諸部，東征朝鮮，南侵我國，左右逢源，可見非等閒之輩，不能輕視。」

正談到這裡，忽然祖大壽派人給洪承疇送來密書一封。洪承疇停止了談話，拆開密書一看，連連點頭，隨即吩咐親將好生讓祖大壽派來的人休息幾天，然後返回寧遠，不必急著趕回錦州，怕萬一被清兵捉到，洩露機密。劉子政也看了祖大壽的密書，想了一想，說，」雖然祖大壽並不十分可靠，但這個意見倒值得大人重視。」

洪承疇說：「我看祖大壽雖然過去投降過四王子，但自從他回到錦州之後，倒是頗見忠心，不能說他因為那一次大凌河投降，就說他現在也想投降。他建議我到了寧遠之後，步步為營，不宜冒進，持重為上。此議甚佳，先生以為然否？」「我這一次來，所能夠向大人建議的也只有這四個字：持重為上。不要將國家十萬之眾作孤注一擲，……「

劉子政正待繼續說下去，中軍副將走了進來，說是太監想買一匹戰馬，回去送給東主爺曹化淳，還要十匹貢緞，十匹織錦，都想在山海關購買。副將說：「這顯然是想要我們送禮。山海關並非江南，哪裡有貢緞？哪裡有織錦？」

大家相視而笑，又共相嘆息。

洪承疇說：「不管他要什麼，你給他就是，反正都是國家的錢，國家的東西。這些人得罪不得呀！好在他是個小太監，口氣還不算大。去吧！」

副將走後，洪承疇又問到張若麒這個人，說：「劉先生，你看張若麒這個人來了，應該如何對付？」「這個人物，大人問我，不如問自己。大人多年在朝廷做官，又久歷戎行，什麼樣的官場人物都見過，經驗比我多得多。我所擔心的只有一事而已。」「何事？」「房?之事?，大人還記得麼？」

?房?——曾做唐肅宗的宰相。至德元年（公元七五六年）十月，房?率大軍與安祿山叛軍戰於咸陽的陳陶斜，大敗。

洪承疇不覺一驚，說：「劉先生何以提到此話？難道看我也會有陳陶斜之敗乎？」

劉子政苦笑一下，答道：「我不願提到勝敗二字。但房?當時威望甚重，也甚得唐肅宗的信任。陳陶斜之敗，本非不可避免。只因求勝心切，未能持重，遂致大敗。如果不管誰促戰，大人能夠抗一抗，拖一拖，就不妨抗一抗，拖一拖。」「對別的皇上，有時可以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話抗一抗。可是我們大明不同。我們今上更不同。方面大帥，自當別論；凡是文臣，對聖旨誰敢違拗？」

兩人相對苦笑，搖頭嘆息。

洪承疇又說道：「劉先生，學生實有困難，今有君命在身，又不能久留，不能與先生暢談，深以為憾。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使我能夠免於陳陶斜之敗，那就是常常得到先生的一臂之助。在我不能決策的時候，有先生一言，就會開我茅塞。此時必須留先生在軍中，贊畫軍務，請萬萬不要推辭。」說畢，馬上起身，深深一揖。

劉子政趕快起身還揖，說道：「辱蒙大人以至誠相待，過為稱許，使子政感愧交並。自從遼陽戰敗，子政幸得九死一生，殺出重圍，然復遼之念，耿耿難忘。無奈事與願違，徒然奔走數年，遼東事愈不可為，只得回到關內。子政早已不願再關心國事，更不願多問戎機。許多年來自知不合於時，今生已矣，寄跡京師僧捨，細注兵法，聊供後世之用。今日子政雖剩有一腔熱血，然已是蒼髯老叟，筋力已衰，不堪再作馮婦（註）。辱蒙大人見留，實實不敢從命。」

（註）再作馮婦——不自量力，重做前事。馮婦是寓言中的人名，寓言故事見於《孟子．盡心章》。

洪承疇又深深一揖，說：「先生不為學生著想，也應為國事著想。國家安危，繫於此戰，先生豈能無動於衷乎？」

劉子政一聽，默思片刻，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說：「大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子政倘無忠君愛國之心，缺少一腔熱血，斷不會少年從軍，轉戰塞外，出生入死，傷痕斑斑。瀋陽淪陷，妻女同歸於盡。今子政之所以不欲再作馮婦者，只是對朝政早已看穿，對遼事早已灰心，怕子政縱然得侍大人左右，不惜馳驅效命，未必能補實際於萬一！」

洪承疇哪裡肯依，苦苦勸留，終於使劉子政不能再執意固辭。他終於語氣沉重地說：「我本來是決意回北京的。今聽大人如此苦勸，唯有暫時留下，甘冒矢石，追隨大人左右。如有芻?之見，決不隱諱，必當竭誠為大人進言。」

洪承疇又作了一揖，說：「多謝先生能夠留下，學生馬上奏明朝廷，授先生以贊畫軍務的官職。」

劉搖頭說：「不要給我什麼官職，我願以白衣效勞，從事謀劃。只待作戰一畢，立刻離開軍旅，仍回西山佛寺，繼續註釋兵書。」

洪承疇素知這位劉子政秉性倔強，不好勉強，便說：「好吧，就請先生以白衣贊畫軍務，也是一個辦法。但先生如有朝廷職銜，便是王臣，在軍中說話辦事更為方便。此事今且不談，待到寧遠斟酌。還有，日後如能成功，朝廷對先生必有重重報賞。」「此系國家安危重事，我何必求朝廷有所報賞。」

中午時候，洪承疇在澄海樓設便宴為劉子政洗塵。由於連日路途疲乏，又多飲了幾杯酒，宴會後，劉在樓上一陣好睡。洪承疇稍睡片刻，便到寧海城行轅中處理要務。等他回到澄海樓，已近黃昏時候。

洪承疇回來之前，劉子政已經醒來，由一位幕僚陪著在樓上喫茶。他看了壁上的許多題詩，其中有孫承宗的、熊廷弼的、楊嗣昌的、張春的，都使他回憶起許多往事。他站在那一首《滿江紅》前默然很久，思緒潮湧，但是他沒有說出這是他題的詞。那位陪他的幕僚自然不知。正在談論壁上題的詩詞時，洪承疇帶著幾個幕僚回來了。洪要劉在壁上也題詩一首。劉說久不作詩，只有舊日七絕一首，尚有意味，隨即提起筆來，在壁上寫出七絕如下：

躍馬彎弓二十年，遼陽心事付寒煙。

僧窗午夜瀟瀟雨，起注兵書《作戰篇》（註）。

（註）《作戰篇》——《孫子兵法》中的一篇。

大家都稱讚這首詩，說是慷慨悲涼，如果不是身經遼陽之戰，不會有這麼深沉的感慨。洪承疇說：「感慨甚深，只是太蒼涼了。」他覺得目前自己就要出關，劉子政題了此詩，未免有點不吉利，但並未說出口來。

這天晚上，二更時候，洪承疇率領行轅的文武官員、隨從和制標營兵馬出關。他想到劉子政連日來路途疲勞，年紀也大，便請劉在澄海樓休息幾天，以後再前往寧遠相會。劉確實疲倦，並患輕微頭暈，便同意暫留在澄海樓中。洪承疇又留下一些兵丁和僕人，在澄海樓中照料。

劉子政一直送洪承疇出山海關東羅城，到了歡喜嶺上。他們立馬嶺頭，在無邊的夜色中望著黑黝黝的人馬，拉成長隊，向北而去，洪承疇說：「望劉先生在澄海樓稍事休息，便到寧遠，好一起商議戎機。今夜臨別之時，先生還有何話見教？」

劉子政說：「我看張若麒明日必來，一定會今夜追往寧遠，大人短時期內務要持重，千萬不能貿然進兵。」

洪承疇憂慮地說：「倘若張若麒又帶來皇上手詔，催促馬上出戰，奈何？」「朝廷遠隔千里之外，只要大人同監軍誠意協商，無論如何，牢記持重為上。能夠與建虜（註）相持數月，彼軍銳氣已盡，便易取勝。」

（註）建虜——今東北大部分地區，在明朝設置建州衛，又設建州左衛、右衛，故明人蔑稱滿族為建虜，也稱為『東虜』。

「恐怕皇上不肯等待。」「唉！我也為大人擔憂啊！但我想幾個月之內，還可等待。」「倘若局勢不利，學生惟有一死盡節耳！」

劉子政聽了這話，不禁滾出眼淚。洪承疇亦淒然，深深嘆氣。劉子政不再遠送，立馬歡喜嶺上，遙望大軍燈籠火把蜿蜒，漸漸遠去，後隊的馬蹄聲也漸漸減弱，終於曠野寂然，夜色沉沉，偶然能聽到荒村中幾聲犬吠。

第九章

當遼東緊急，洪承疇肩負著明朝國家的命運匆匆出關時候，中原局勢正在醞釀著新的重大變化。

伏牛山一帶數百里內雖然去冬缺乏大雪，今年春天雨水不足，莊稼人都發愁旱情嚴重，但比起平原地區，例如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間的南陽盆地，旱情要好得多了。許多山頭，依然草木蔥蘢，山花爛漫。愈往深山，離大軍駐紮的得勝寨一帶愈遠，草木更加茂盛。站在得勝寨上放眼遙望，到處是黑綠綠的山頭，彷彿那些被草木覆蓋的、人煙稀少的連綿群山，偏不怕旱，敢與天公抗衡。

這是李自成進入河南後的第一個春天。這是一個不平常的春天，這是一個既有挫折也有勝利的春天。這是一個充滿著希望和潛伏著殷憂的春天。但是總的看來，這是一個向勝利高峰前進的春天。

自從回到伏牛山中以後，李自成將他的大部分精力投入練兵。他在開封城下所受的箭傷不重，很快就完全治好，僅在左眼下留一個不很顯著的傷疤。其餘在激烈的攻城戰鬥中負傷的將士，除少數殘廢之外，大部分都陸續好了。儘管攻開封城暫時受挫，但不同於在戰場上打了敗仗，將士的傷亡也小，所以士氣仍然很高，反而激起來將士們誓必攻破開封的決心。窮百姓依然不斷地有人投軍，騾馬也不斷增多，到了四月底，不僅全軍在繼續壯大，單就紅娘子的健婦營說，全營五百多健婦都有戰馬，而且還有幾十匹馱運輜重的騾子和大驢。在得勝寨附近的二十里內，這兒那兒，山坳深處常聽見緊張練兵：金鼓動地，殺聲震耳。張鼐所掌管的火器營每日炮聲隆隆，硝煙騰起，散在林梢，遮住青蒼的山色。

奔襲開封的沒有成功和攻城受挫，在全軍中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鼓舞作用。在許多天裡，七日夜攻打開封之戰成了全軍上下最愛談論的話題。那些參加攻城戰的人們都帶著驕傲的感情談他們的激烈戰鬥，那些不曾參加過攻打開封之戰的將士們，尤其是那些投順不久的大批新兵，常常懷著激動、羨慕和暗自遺憾的心情，聽別人談攻打開封的故事，然後自己對別人津津有味地轉述故事。在伏牛山中的義軍駐地，到處流傳著一些驚心動魄的激烈戰鬥故事，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因此，僅從攻打開封受挫後的士兵心理看，大軍的整個士氣看，也分明可以看見李自成的義軍正在等待著新的進軍，醞釀著更大規模的新的戰爭。

小將張鼐是被大家談論最多的一個人物。二月十二日清早，在距開封城六十里遠的地方，他奉命率領一小隊輕騎，扮做官軍，離開大軍速行，趕在開封城尚未知義軍臨近消息的時候混進開封，佔領西門，迎接大軍進城。宋獻策深知開封城高土堅，所以定此奇襲賺城之計。張鼐於辰巳之間到了開封西關，休息打尖，等候大軍。他身邊只有三百騎兵，既要混進城去，殺散駐守西門官軍，又不能進城太早，以免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被城中官兵消滅。不料大軍因三天來日夜行軍，十分疲乏，步兵更是疲勞不堪，在最後的幾十里路上耽誤了時間。張鼐在西關人不解甲，馬不卸鞍，等候大軍。由於他的騎兵軍容整肅，也不與老百姓說話，不向居民索取東西，使百姓不免奇怪，生了疑心。裡甲借照料茶水為名，詢問他們是哪裡人馬，何不進城。張鼐回答說是河南巡撫標營的官軍，從洛陽回師，防守開封，只等候長官來到，即便進城。左等右等，仍不見大軍蹤影，簡直要把張鼐的頭髮急白。將近午時，張鼐得到塘馬稟報，言說六七里外出現了一千多騎兵。他同時覺察，西關的百姓們已經看出來他的三百騎兵不是官軍，開始躲避，有的在忙著關閉鋪門。張鼐決定提前進城，不再等候，再等候就晚了。他將幾個頭目叫到面前，目光嚴峻地看著大家，小聲說：

「我們現在進城，佔據西門洞和城樓。敵人軍民眾多，一定會將我們包圍。弟兄們，我們拼著全部戰死，也要堅持到大軍來到。走！」

張鼐的輕騎兵正過吊橋，城上和橋上同時有人大呼：「賊來啦！賊來啦！快關城門！」吊橋上登時大亂，百姓驚慌奔跳，互相擁擠，有人被衝下城壕，有人將挑子扔下逃命。張鼐的騎兵沒法迅速奔近城門。在混亂中有一個皮匠來不及逃進城去，回頭搶一扁擔，將最前面的騎兵打下馬去，他自己也被第二個騎兵殺死。城上的人們因見義軍人少，都從城垛上露出半截身子，吶喊著向吊橋射箭和投擲磚、石。

張鼐見城門已閉，喝令騎兵速退。他立馬橋頭，對紛紛落在身邊的矢、石全不在意，向城頭連射兩箭，射中兩個敵人，使敵人不敢再從城垛上露出頭來。他的第三箭從城垛的箭眼裡射中敵人，驚破了敵膽，迫使他們只能盲目地亂投磚、石和亂放箭，再不能傷害義軍。隨即，張鼐的騎兵退回來佔領西關。他自己率領一部分騎兵攬轡仗劍，立馬街心，神態鎮靜，怒目東望，而使另一部分騎兵下馬登屋，面對吊橋，引弓注矢。他曾經想著官軍會突然打開城門殺出，所以準備著隨時廝殺。過了很久，由劉體純和白旺率領一千多前隊騎兵趕到；又過很久，全部大軍才到。

高夫人、女兵們、孩兒兵們，都喜歡聽人們講說張鼐的這段故事。高夫人因為一向喜歡張鼐，眼看著他同雙喜都是在戎馬中長大，成了兩員十分有用的小將，所以聽到張鼐的這段故事就像做母親的聽到人們稱讚她的兒子有出息。高夫人身邊的女兵們喜歡聽張鼐的這段故事，是因為張鼐常來老營，身為重要小將，在高夫人前仍帶孩子氣，同女兵們相見也是呼姐稱妹，如同兄弟一般。孩兒兵們喜歡聽張鼐的故事，是因為張鼐原是從孩兒兵營出來的，至今仍關心孩兒兵營的事。所有上述各種人物喜歡聽張鼐在開封城下的故事，都是擺在明處的，大家公然談論，稱讚，為之欣然而笑。惟獨有一個人卻是在心中讚歎，高興，但不肯在人前多談。這就是慧梅。在閒時她常常不由得產生縹緲的胡思亂想：幾年之後，闖王得了天下，張鼐也是開國功臣，封侯封伯，而她已經同張鼐……每次想到這裡，她便沉浸在甜美的夢幻之中，暗暗心跳，眼神含羞，如有微醉，又洩露出若有若無的幸福的微笑。這其實不能說成笑，而是關不住的青春情懷。

但是在李自成的左右，卻很少有誰談到張鼐。他們經常談論的是如何練兵，籌餉，再攻開封，以及各種軍國大計。李自成按照不打仗時候的習慣，除親自處理全軍許多大事外，還經常請牛金星為他講解經書和《通鑒》。

到了四月上旬，正是俗話所說的青黃不接時候，糧食困難的情況明顯地出現了。雖然破洛陽時得到了很多金銀財寶和糧食，但因為人馬日眾，還得救濟百姓，糧食消耗很快。在普遍災荒嚴重的情況下，有大批金、銀、珠寶、古玩、玉器等都不能變為糧食，長久下去，必將坐吃山空。附近幾縣老百姓已經將地裡的豌豆莢吃光了，稍嫩的豌豆秧也吃了。他們靠山中野菜過活，吃蕨類植物的根和芽，吃野苜蓿，吃光了榆錢、蘆根和野籐的紫花，然後吃各種稍能下嚥的樹葉和嫩草。於是，開始有人剝吃榆樹皮了，有人出外逃荒了，有老人倒斃在路邊了。李自成本來就不斷地拿出糧食賑濟得勝寨周圍二十里以內的饑民，如今不得不拿出更多的糧食了。從開封回師時候，雖然沿路打糧，但得到的數量不多。目前還在不斷地派出小股人馬去附近州縣打糧，攻破幾座縣城。闖王和牛金星、宋獻策等經常商議，必須攻下富裕繁華的開封，才能解決困難。

為準備第二次攻打開封，李自成採納宋獻策的建議，命令張鼐的火器營加緊訓練。他每天出寨觀操，必去火器營停留很久，有時還親自點燃火炮。

四月下旬的一天上午，他請牛金星講書一畢，便率領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田見秀、高一功等去火器營看試放新鑄成的兩尊大炮。因為這是第一次命匠人試製成的大炮，所以李自成特別關心，一定要擇定今天黃道吉日，親自觀看試炮。每尊大炮前都擺好一張供桌，上有紅紙牌位，上書「大炮將軍之神位」。炮身上貼著紅紙，上寫「開炮大吉」。牌位前擺著紙糊的三牲供品，清酒一壺，香爐一隻，瓦燭台一對。先由軍師宋獻策偕火器營主將張鼐，沐手焚香，向炮神虔誠三拜。宋獻策默誦事前擬就的幾句禱詞，然後抓起酒壺，斟滿杯子，澆在地上。隨即，四名炮手全是十字披紅，先向闖王等跪下行禮，然後走到炮前，每尊大炮兩人，虔敬地跪下叩了三個頭，暗誦祝詞，站起身，以酒澆地。接著別的士兵撤去供桌，炮手們開始裝藥，一個人先從炮口裝進幾斤火藥，另一炮手用長杵將火藥捅進炮膛底部。向接近炮膛底部的炮眼兒插進用紙加火藥做的引線，繼續裝藥，捅緊，裝入鐵彈。張鼐請闖王等後退十丈之外，立身大石背後，其餘眾多將士也都退到遠處，或藏身石背之後，或立在大樹之側，都做了萬一準備。張鼐只後退三四丈遠，將手中小旗一揮，說聲：「點！」兩尊大炮的引線同時點燃。四個炮手立刻退到張鼐身邊，神情緊張，一齊注視迅速燃短的引線。劉宗敏叫道：

「張鼐速退！」

張鼐沒做聲，直立不動，彷彿沒有聽見。他的神情鎮靜，等候火線著完。火線原是邊燃燒邊發出哧哧微聲，到炮眼外的部分著完時，微小的響聲忽止，所有人的心都收縮了。在極其短暫的片刻，一切出奇地寂靜。高一功猛叫一聲：

「張鼐速退！」

張鼐似乎沒有聽見，繼續凝神等候，擔心引線有點潮濕，會在炮眼內熄滅。

突然，炮眼紅光一閃，緊接著炮口噴出火光，轟然兩聲，腳下土地一跳，群山震動，霎時間大炮前一片硝煙。在大炮響時，所有在附近看試新炮的人們都本能地將腰身一貓，躲在大石或大樹後邊；四名炮手也往下猛一蹲，同時驚呼：「小張爺！」張鼐看見紅光時趕快張開嘴巴，並不躲避。炮響之後，他迅速跑近大炮，用手摸一摸，放下心來，高興地回頭大聲說：

「成功啦！成功啦！既沒有炸裂，也沒有熱得燙手。好，弟兄們，再放一次！」

當炮手們又興奮又快活地掃清炮膛，準備重新裝藥的時候，闖王和眾文武都走近來了。檢視炮身、炮架，不住稱讚。過了一刻工夫，有一弟兄從對面二里外的小山腳下飛馬馳回稟報：兩顆炮彈都打到對面山腰，一顆彈打斷一棵松樹，一顆彈入地一尺多深。闖王更加高興，對宋獻策說：

「有幾十尊這種大炮，下次攻開封不用愁了！」

劉宗敏正要說話，看見吳汝義帶兩個親兵騎馬奔來，便對汝義說：

「子傑，剛試了新炮，十分成功，可惜你晚了一步。你莫急，馬上還要再來一次。」

吳汝義下馬笑著說：「我聽見了炮聲。只要成功，下次攻開封就狠用炮轟。闖王，我有事前來稟報，真是意料不到！」

闖王愕然：「什麼事意料不到？」

吳汝義引闖王離開圍觀大炮的眾兵將六七丈遠，小聲向他稟明。李自成確實意料不到，起初感到驚奇，但隨即就十分高興，認為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他對吳汝義說：

「等看過再試一次大炮，我就同軍師和捷軒回老營。看來我們的大事該成功啦！」

於是李自成和吳汝義重回到大炮旁邊，觀看裝藥。

吃午飯以前，李自成偕劉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回到老營。在路上，劉宗敏等已經知道羅汝才從棗陽境內派專人前來得勝寨，帶有書子一封和許多貴重禮物，向闖王問候並表示想念之意。在看雲草堂坐下以後，大家將羅汝才的書子看了一遍，沒有來得及仔細議論，午飯便擺了上來，而平時常同闖王一起用飯的老醫生尚炯也進來了。李自成向吳汝義問：

「下書人是什麼人？為何不請來吃飯？」

吳汝義說：「他剛來到的時候我問過他，他說是曹操的遠房兄弟，比曹操小幾歲，名叫羅汝明，起小跟曹操當親兵，如今在曹營中管點雜事，不曾帶兵。」

李自成眨眨眼睛，默思片刻，忽然說：「啊，我見過他，幾年前見過他！他臉上有幾顆碎麻子，嘴唇厚厚的，是不是？」

「就是他。你的記性真好！」

「是的。他這個人略識幾個字兒，我不知道他的表字，只記得他排行老十。既然是他，何不請來吃飯？」

吳汝義笑著說：「他說他雖是曹帥的本家兄弟，在義軍中卻是名微職卑，高低不肯前來。還說他同闖王坐在一個桌上吃飯，反而很受拘束。他要等闖王吃畢午飯，再來拜見。」

自成也忍不住笑起來，說：「豈有此理！既然是奉曹帥之命遠道下書，縱然是一名普通小校，我們也要以禮相待，何況他是曹帥的本家兄弟！你再去請他一次，對他說：倘若他不肯來，我就要親自去請啦。」

吳汝義又去請羅汝明。

宋獻策對李自成說：「曹操著他的本家兄弟前來，必有重大緣故。闖王可猜想曹操的真意何在？」

自成說：「我同曹操雖是同縣人，又燒過香，磕過頭，八拜作交，可是後來我見他貪酒好色，總想投降朝廷，就同他逐漸疏遠，遇事各不相謀。他在房、均一帶駐紮時候，我們在商洛山中，正因此故，竟無書信往還。眼下差人前來見我，書信中說些思念的話，必是他一則見我們聲勢日盛，二則他跟敬軒相處得不甚融洽。至於別的緣故，猜不透，猜不透。要是他的心思我能全猜透，他就不是曹操了。」

牛金星說：「莫非曹操有意來救闖王？」

自成暫時不說出自己的想法，只說：「他近來已經有十幾萬人馬，又沒吃敗仗，未必會來救我。看羅十怎麼說。我想曹操除寫了書信之外，一定會另外交代有話。」

高一功說：「倘若曹操同敬軒犯了生澀，肯來相救，當然很好。不過他這個人……」

看見吳汝義陪著羅十來了，高一功趕快將餘下的半句話嚥下肚裡。李自成立即起身相迎，親熱地說：

「啊呀，老十兄弟，已經有五年不見啦！沒想到汝才哥的心中還有個結拜兄弟李自成，差你前來伏牛山中看我！」

羅汝明一進門就要跪下去叩頭行禮，被闖王一把抓住，說道：「在軍中，老弟兄見面，何必多禮！」他介紹羅汝明同牛、宋、李巖認識，—一互施平禮，然後同劉宗敏、高一功、尚炯等也見了禮。坐下以後，宗敏等問候了羅汝才的好，並詢問了破襄陽以後近三個月來曹營和西營的情況，眼下曹營駐紮何處，下一步將往何處，等等，都是些泛泛的閒話。李自成很想知道曹操差羅十來伏牛山見他的真正用意，但是他只是察言觀色，並不明問，裝得若無其事。

午飯端上來了。因為今天來了客人，加了兩樣菜和一壺黃酒。平時吃飯，闖王總是坐在主人位置上，而讓牛金星坐在首席客位，宋獻策第二，李巖第三，劉宗敏等將領和老神仙，可以隨便。如今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的心中都明白闖王有意借此機會拉攏羅汝才，拆散西營和曹營的合夥，所以一致謙讓，非要羅汝明坐首席不可。羅汝明自然是堅不就座，一定要坐在闖王身邊。闖王起初望著大眾互相謙讓，拉扯，只是笑而不語，後來他看見老醫生、吳汝義都不斷望他，便說道：

「你們都這樣謙讓下去，我們日頭偏西也別想吃飯。我是闖王，請大家聽從我的將令照辦：牛先生、軍師、李公子，仍照平日就座。老十挨著林泉坐，其餘的我不管，隨便。」說畢，他抓著羅十的一隻胳膊，硬往緊挨李巖的一把椅子上一按，不許這個名微職卑的客人起來。

大家已經問明了羅汝明的表字叫子亮，在吃飯時談話更覺親切。牛、宋和李巖等都稱他的表字，而自成常叫他老十或十弟。以闖王身份之尊，竟然幾次給他敬酒，別人自然也向他敬酒，十分熱火。但到他有三分酒意時，闖王馬上阻止別人再向他勸酒，說：「我們老十的酒量有限，大概同我的酒量差不多，你們都不要勸他多喝了。」隨羅十來的有二百騎兵，都在附近的軍帳中落腳。闖王向吳汝義問：

「隨老十來的弟兄們有酒吃麼！誰在陪他們吃酒？」又囑咐道：「他們連日路上辛苦，午飯後讓他們好生歇息！」

羅汝才派其親信羅汝明從棗陽境來到闖王這裡，表面上只是下書問候，祝賀李自成攻破洛陽，在河南聲勢日隆，並表其思念之情，實際上曹操另有打算，只等汝明回去後便作出重大決策。汝明遵照曹操密囑，只是處處小心，事事留意，而不肯將他來闖營的真心吐露。從他來到以後直到現在，處處感到闖營上下對他都很親熱，並沒有因為闖營近來兵勢強大就小看曹營，也沒有因為闖王和汝才之間曾經犯過生澀就記在心上。特別使他滿意的是，李自成並不因為近來兵力強大就流露出絲毫盛氣凌人或對他這個下書人拿架子，這方面同張獻忠大不一樣。他已經略有酒意，看見李自成很少吃酒，側著頭向自成問道：

「李哥今日兵強馬壯，打開了多好局面，何苦仍然像往日一樣不飲多酒，不穿好衣，不吃美食，也不喜愛美女？」

自成笑著說：「十弟，我也是血肉之人呀，也有七情六慾。你說的這幾樣我並非不想要，可是萬一我放縱了自己，沉湎酒色，就不能全心全意做事了。我栽過多次跟頭，幾乎完蛋，吃過大虧啊，都因為我不灰心，不放縱自己，咬著牙不倒下去，苦熬苦幹，才有今日！」

羅十心中佩服，又說：「以你如今的兵力，還怕在河南站不住腳，再栽跟頭麼？」

自成說：「連開封都攻打不開，算得什麼兵力強大！」兩三年內不再受大挫折，才能說在河南站住腳步。」

羅十點頭，不覺喝下去半杯酒，又說：「在我們曹營將士眼中，李哥在河南就算是站住腳步啦，不像曹營和西營東奔西跑。」

自成說：「我能在伏牛山安穩練兵，多半靠你們西、曹兩營在湖廣拖住丁啟睿和左良玉等人的大軍不暇來河南作戰。我常在心裡說：汝才哥近來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他替羅十斟滿杯子，說：「請十弟喝乾這杯酒，算是我敬汝才哥和曹營全體將士的。」

眾人因見闖王敬酒，都跟著紛紛敬酒，全是稱讚曹操和曹營的，當談到張獻忠時，劉宗敏忍不住對羅十說：「子亮老弟，對敬軒你們可得留一手啊！」

羅汝明的心中一動，但馬上笑著說：「沒有啥，沒有啥。西、曹兩營是水幫魚，魚幫水（註），誰也離不開誰。」

（註）水幫魚，魚幫水——這兩句俗話可能原來是」誰幫予，予幫誰。」輾轉流傳，口語化了。

自成點頭說：「老十說得很是。倘不是西、曹兩營同心協力，也不會縱橫四川，打敗楊嗣昌，破了襄陽。平心而論，敬軒實有過人之處，比我強得多了。」

劉宗敏心中不服，問道：「他什麼地方比你強得多？」

自成說：「就拿他與曹操同心協力結成一股繩兒說，我就不及。曹哥和我既是小同鄉，又換過金蘭譜（註），可說是生死之交，在諸家義軍中誰人不知？可是曹哥能與敬軒並肩攜手，不能與我並肩攜手，豈不是敬軒有過我的長處麼？」

（註）金蘭譜——就是結義弟兄所換的帖。

宋獻策瞟了羅十一眼，對闖王說：「這是機緣，機緣。機緣之來也有早有晚，逢時而至，非可強求。」說畢，哈哈大笑。

羅汝明也哈哈大笑，在心裡說：「來了！來了！我沒喝醉，別想掏出我的實話。君子不開口，神仙猜不透。」

午飯以後，李自成親自將羅汝明送到客房休息，並到隨他來的二百騎兵駐地，打了招呼，寒暄一陣，然後回到老營西偏院的清靜書房。本來他半夜方睡，黎明即起，應該在午飯後小睡片刻，但是他不肯休息，在書房中長久地踱來踱去，猜想著羅汝才差羅十來究竟為著何事。今日上午，當他在試炮場邊乍聽到吳汝義的稟報，登時不用思索，認為是羅汝才有意脫離張獻忠，前來救他。從他同羅十見面後的情況看來，沒有露出來羅汝才有意前來相就的苗頭。難道果真是泛泛地下書問候麼？不會。莫非狡猾的曹操派人下書問候，僅僅是為將來走一步閒棋？……

他正在獨自猜測，苦於不得其解，吳汝義和雙喜進來了。雙喜是上午奉命去幾處兵營中辦事，中午不在老營，所以剛才才知道羅十前來下書的事。李自成先向雙喜問：「幾件事兒都辦了？」

雙喜恭敬回答：「是，都辦了。我補之大哥得到從登封回來的細作稟報：新任河南巡撫高名衡派人到登封見李際遇，要給李際遇副將職銜，同我為敵。「

闖王忙問：「李際遇可答應了？」「聽說李際遇尚在猶豫。」「軍師可知道此事？」「我剛才到花廳見了軍師，已經向他稟報了。」「軍師沒有回去休息？」

吳汝義回答：「他回到家中打一頭又來了，說他有重要話想同你談談。他以為你在午睡，囑咐我等你睡醒後告他一聲，他好來書房見你。」「別的還有誰在看雲草堂？」「別的人都不在，只軍師自己在閒看兵書。」「請他快來，我也正想找他。」

吳汝義沒有馬上走，遲疑一下，問道：「闖王，這個羅十你可很熟識？」

自成感到這話問得奇怪，說：「我只在曹營中同他見過一兩次面，並不熟識。你知道他的底細？」

吳汝義使眼色叫站在門口的幾個親兵離開，低聲說：「我們老營中有人知道他的底細，剛才告我說他前幾年專替曹操做黑活，刺殺過兩三個同曹操不合的起義首領。他是個不怕死的鬼，曹操叫他刺殺誰他就去幹，心目中只有曹操。」「唔，我也風聞，沒想到竟然是他！」李自成並沒有再說別的話，轉過頭去對雙喜說：「你命人去請牛先生和李公子都來這裡商議事兒。羅十休息以後，你陪他到各處看看。下午你就不要做別的事了。」

吳汝義說：「闖王，羅十這個人，你可得防著他啊！萬一一時大意，冷不防被他……「

李自成淡然一笑，揮手說：「你去請軍師和牛先生、林泉快來。吩咐老營司務，今晚我就在這裡為羅十接風，只請牛先生和軍師作陪。」

吳汝義說：「對羅十這個人，務請小心在意！」

李自成沒有回答，又開始在屋中踱來踱去，低頭沉思，等候密議要事。吳汝義不敢打擾他，趕快請宋獻策等人去了。

李自成和謀士們在書房中先討論了李際遇的問題。這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地頭蛇，既然新任河南巡撫高名衡正在派人勸說李際遇受朝廷招撫，李自成就必須趕快想辦法拖住他保持中立。可是兩個月來，李自成已經派人破了嵩縣城、密縣城，還破了登封縣城，義軍威逼到李際遇的眼皮底下了。李際遇當然又害怕，又不高興。這個問題，李自成早就明白，已經同親信文武們議論過幾次。如今經過商議，決定由李巖修書一封，派李侔攜書信、禮物，連夜動身，前往登封玉寨，面見李際遇，勸說他不要受朝廷官職，並且答應今後只要官軍不到登封，義軍也不前去。因為事情緊急，商定之後，李巖就離開書房，為李侔今夜動身赴玉寨作準備去了。

李自成等李巖一走，隨即向牛、宋二人問道：「據你們二位看，曹操派羅十來，究竟何意？」

牛金星沉吟說：「我想，決非泛泛地前來問候。定是曹操與張敬軒之間不甚融洽，有離開敬軒之心，前來試探？」

自成問：「試探什麼？」

牛金星一時不能回答。張獻忠與羅汝才之間的近來情況，究竟是否融洽，闖營中很不清楚。反之，羅汝才近幾年與闖王雖未破臉，但是已經疏遠，人所共知。今日忽遣羅十前來問候，當然必有用意。所以他猜想是前來試探。但來試探什麼，很難說准。他想了一想，回答說：「倘若曹操不見容於張帥，有意前來相就，此乃最好不過之事。縱然馬上尚不至如此，但不妨遣羅十來看看情形，看看闖王對他的態度，所以我說是前來試探。」

李自成也有此猜想，但是他輕輕搖頭，說道：「未必吧。曹操和敬軒一樣，都是起義後自樹旗號，不是高闖王部將，所以平日總認為他們的資望在我之上，見我繼稱闖王，有奪取江山之志，心中不服。況且，汝才同我是拜身，我自來稱他為兄。按常情說，他很難屈身奉我為主。」

宋獻策忽然笑著說：「我明白了。曹操同張帥合夥，也是萬不得已，必有難言之苦。因此他有意來河南依靠闖王，以避左良玉的進攻。他來依靠闖王，卻不是奉闖王為主。他與張帥合夥，就是如此。」

自成說：「如若他懷著這種打算，我們如何對他？」

獻策說：「如他確是懷著這樣打算，請闖王務必表示竭誠歡迎，請他前來，愈快愈好。」

闖王問：「他來了以後怎麼辦？」

獻策說：「我們只憂其不來相就，不患其來到後同床異夢。目前大勢，與三年前大不相同。三年以前，群雄擾攘，魚龍未分，而如今群雄或死或降，局面已經分明。從朝廷方面說，確實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崩潰之勢已近瓜熟蒂落。今春以來，兩失名城，連陷親藩，加上楊嗣昌在沙市自盡，大勢已經分明。曹操在群雄中資望較高，近來聽說又有了十幾萬人馬。這十幾萬人馬雖然大多是烏合之眾，沒有機會整練，但畢竟是一股較大的力量，強於革、左和老回回諸營。他或隨張帥，或來救我，或投降朝廷，都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果曹操有救我之心，派羅十前來試探，請闖王千萬勿失良機。縱然曹操尚無此意，我們也不妨因勢利導，在他同張帥之間略施離間。」

自成笑著說：「離間他們可以不必，不過曹帥派羅十前來，我們應該待之以誠，切不可當著他談論敬軒的不是，更不可貿然勸汝才捨敬軒前來救我。」

牛金星說：「軍師所言不妨因勢利導，使曹帥離開張敬軒，來到闖王這邊，十分重要。」

宋獻策接著說：「曠觀楚漢相爭之際、王莽時候、隋唐之際、元朝末年，凡是群雄逐鹿（註）的年代，凡得江山者既要決勝於疆場，也要決勝於樽俎之間，拆散別人同黨，張大我之聲望與勢力。這就是常說的『縱橫捭闔』。其實一部戰國史，除寫諸國不斷戰爭之事外，就是寫國與國之間的縱橫捭闔，不斷分合變化。當今之世……「

（註）逐鹿——爭奪天下。以鹿比國家政權。

宋獻策話未說完，見高一功進來，便不再說下去，與牛金星起身讓座。其實，李自成對他的意思已經清楚，用不著多說了。高一功先向闖王說了李公子同他商量了李侔給李際遇帶去什麼禮物，他已經吩咐備辦，然後問道：「曹操派遣羅十來下書問候，到底是什麼用意？相距數百里，還在打仗，僅僅是問候問候麼？」

自成說：「我們也正在談論此事，看來不光是閒來問候。」「我聽說羅十是曹操養的刺客，做過幾次重要黑活。」「剛才子宜對我一說，我也想起來了。」「莫非他是來做黑活的？」

闖王搖頭，說：「不會，不會。我同汝才之間往日無仇，今日無冤，他何故派人刺我？況且羅十帶著二百騎兵前來，難道刺了我之後，這二百騎兵能逃得走麼？」

高一功仍不放心，想了片刻，又說：「會不會是出自敬軒的意思？汝才跟敬軒合夥，處處聽敬軒的。會不會是敬軒見楊嗣昌已死，認為朝廷對他莫可如何，急於奪取江山，妒嫉你破了洛陽，殺了福王，聲勢大振，所以要對你下手？」

李自成很自信地說：「汝才別的事可以聽他，這樣事不會聽他。汝才不是傻蛋，他為何肯為別人做傷天害理的事？再說，汝才也會明白，羅十來行刺未必能夠得手；縱然僥倖得手，他的二百騎兵必然逃不回去，而且他也永遠成了闖營的死敵。他何苦啊？」

一功說：「倘能刺了一個李闖王，他們拋掉二百人算得什麼！沒有了你，闖營也就完了。」

宋獻策和牛金星對羅汝才派遣羅十的用意原是猜測不透，聽了高一功的話，不能不覺得對羅十應該多加小心。牛金星說：「凡事以小心為上。羅十前來行刺，闖王雖不必信其必有，也不可疏忽無備。我們表面上熱情款待，暗中有備就是。」

高一功向自成問：「我在閒談之中，問明羅十的真正來意如何？」

自成說：「何必要問？一問就露出我們多心了。倘若汝才派他來果然另有用意，他必會自己說出，何必要問？」

關於羅十前來行刺的事，雖然大家在心上都留下一個疑問，卻不再談下去了。話題轉到了羅汝才和張獻忠的關係上。大家只知道羅汝才前年在房縣境內隨獻忠重新起義，原是三心二意，後來又同獻忠分開。也知道去年四月間羅汝才與惠登相、王光恩等共九股人馬被逼到川東，那八股都投降了，到最後羅汝才正要投降，恰好張獻忠趕到，沒有讓他投降，一起打進四川內地，今年正月出川，二月初破了襄陽。大家猜測：到底發生什麼問題？為什麼羅汝才派人來找闖王重溫結拜之情？

閒談一陣，總不明白。高一功事忙，自去辦事。李自成帶著牛、宋和親兵們出寨，往火器營觀操練火器去了。

過了兩天，李自成仍然不明白羅汝明來見他的真意何在。有時同宋獻策等談及此事，他忍不住笑著罵道：「媽的，羅汝才是有名的琉璃猴子，他差來的下書人也是個琉璃猴子！」但是他斷定羅汝明決非無故而來，必定是曹操與張獻忠有了不睦之處。他決計拆散羅汝才與張獻忠合夥，將汝才拉到他這邊來，所以他一再叮囑老營將領：對羅汝明和隨他來的二百騎兵要加意款待，切不可妄論曹營短長，尤其要緊的是談到曹帥時務要格外尊重，多說讚仰的話。他自己時常帶著羅汝明出寨看操，看各種兵仗作坊，還帶他看了孩兒兵營和健婦營。有一次還帶他進老營後宅見見高桂英，而桂英也以嫂子的身份贈送他一些禮物，包括上等綢緞和珠寶首飾，言明那首飾給羅家「先後」（註）的。住了三天，羅汝明對闖王說明日要返回曹營覆命，闖王也不強留，叫吳汝義拿出二百兩銀子贈送汝明，三百兩銀子和二百匹綢緞犒賞隨來的士兵。

（註）先後——米脂方言稱兄弟的妻子為先後，即普通話的妯娌。

晚上，設宴為羅汝明送行。宴前，得到闖王同意，在酒席上宋獻策和牛金星都說出希望曹帥來河南與闖王會合，以後同心協力，共建大業的話。劉宗敏等相陪諸將附和，十分殷切。羅汝明總是笑而不答，或者是來一個」王顧左右而言他「。李自成在燭光下對羅汝明暗觀神色，心中不覺罵道：「琉璃猴子！」但是他對宋獻策等人笑著說：「你們急什麼？我們汝才哥今年如不能來，明年來也可以，他何時願意都可以，不要勉強。我這個人無德無能，只有一顆誠心，對曹帥不敢強邀，聽其自然。」

晚宴以後，李自成將羅汝明邀進書房，要高一功也去，隨便閒談。他談的多是家鄉米脂一帶的風土人情，人事變化，以及他同羅汝才的少年生活，後來如何成為結拜兄弟，如何各自起義，如何一起去攻打鳳陽等等，對他同汝才之間的不和，一字不提。高一功不是米脂人，對羅汝才起義的事情不很清楚，但談到起義後的事情，他也常常插話，說了不少稱讚汝才和曹營將領的話。娓娓閒話，直到深夜，羅汝明拿話試探闖王：「李哥，你同張敬軒也是朋友，你看敬軒如何？」

李自成笑著說：「敬軒嘛，長處很多，只有一個短處大概你也明白，不用我說。」

汝明問：「什麼短處？」「不能容人。」他暗中打量汝明的神情，隨即又添了一句：「不過他對我曹哥還是很尊敬的，對曹哥他不會有盛氣凌人的架勢，也不會嫉妒。」

汝明又挑逗一句：「李哥，倘若敬軒來河南，你肯容他麼？」

自成說：「為什麼不能容他？朋友嘛，要多想著『和衷共濟』四字，事情就好辦了。」「可是常言道：一個槽上栓不下倆叫驢！」「我這裡的槽上，三條叫驢也可以栓，越多越好。」

羅汝明哈哈大笑。又說了幾句閒話，聽見鼓打三更，便起身告辭說：「李哥，天色不早，我們該休息啦。明天我還要上路哩。」

李自成說：「休息也好。談起我同汝才少年往事，不覺已到深夜！汝明，不用回你的住處，驚動別人，就睡在這書房裡吧。我平時也睡在這裡，便於讀書做事。這裡有現成被子，你不妨跟我同榻而眠。」

汝明說：「可是李哥，你是闖王，我是曹營中的小人物，怎麼敢睡在你的床上！」「不要說這個話。既然汝才同我是拜身，你就如同我的兄弟，又是我的老朋友，說什麼你是曹營中的小人物？就同我睡在這張床上吧，不必外氣！」

高一功幾次向李自成使眼色，都沒得到理會，到這時只好拉著羅汝明的手說道：「汝明，請你到我的住處睡覺，比這裡舒服得多，何必擠在一個床上？」

自成說：「一功，你走吧。我同汝明同榻而眠，還可以多談一談。你快走吧！」

高一功見自成的主意已定，只好退出。到了外邊，他對值夜的親兵們暗囑小心在意，但又不便言明。他叫醒了吳汝義和雙喜，說了闖王留羅十同榻而眠的話，他們都覺吃驚。雙喜要去書房守夜，一功搖頭說：「萬不能惹怒闖王，只可在窗外常聽動靜。」

吳汝義抱怨說：「我說過幾次，這個羅汝明原是專為曹操作刺客的，必須多多提防，他總是一笑置之！」

在書房中的那張床上，疊了兩個被窩。羅汝明說他夜間有小解的習慣，為著上下榻自由，睡在外邊。李自成頭朝東，羅汝明頭朝西。各人都按照軍中習慣，內邊的衣褲都未脫去，並且將寶劍和匕首都放在可以隨時摸到的地方。到了四更時候，李自成仍未睡著，暗想著是否能夠將曹操拉來，還想著天明後如何親自給曹操寫信……

忽然覺察到客人轉動身子，李自成立刻抓緊枕邊的匕首柄，剛才的一切思緒都停了。

繼而覺察到客人已經從被中小心坐起，分明是不肯將他驚動。他故意發出輕微鼾聲，裝做自己確實是酣睡未醒。

繼而覺察到客人披衣服，手碰劍柄。李自成一面繼續打鼾，一面將匕首握得更緊，並且準備好隨時可以一躍而起。

繼而覺察到客人下床，穿好鞋子，似乎轉身向床，李自成繼續打鼾，心中暗問：「他要動手麼？」悄悄用眼縫窺伺客人。

繼而看見客人將落下的一半被子放在床上，向書房外走去。李自成放下心來，轉身面對牆壁，但將匕首換個地方，握匕首柄的手仍未放鬆。等客人回來，重新上床睡下，他開始不再握匕首柄，打算趁天未明稍睡一陣。

李自成剛剛——一陣，寨中開始有頭遍雞啼。他習慣地一乍而醒，趕快下床，不注意將客人驚醒。客人問他：「李哥，你夜裡睡得好麼？」「很好。因為身上乏，一夜未醒一次！天氣還早，你只管睡吧，睡吧。」

但客人準備五更動身，也跟著他穿衣起床。一個親兵送了半臉盆溫水，李自成讓客人先洗，然後自己用殘水洗了。他正要坐下去給羅汝才寫信，羅汝明走到他的身邊，滿臉堆笑，說：「李哥，這幾天，我看你待人確實一片真誠。我回到曹營，一定要將你的真心誠意告訴汝才哥。他有意來你這裡，只是眾將還在猶豫。倘若汝才哥決定來河南，我半月後再來一趟。」

李自成緊緊地抓住羅汝明的手，說：「老弟，你回去後千萬告訴汝才哥，我誠心誠意等著他來！我決不會虧待他，凡事多聽他的。我的將士也都是他的將士，沒人不聽他的。羅十，我等你早日再來。你一定再來一趟！」「我一定再來，一定再來！」

天色黎明，李自成寫好書子，就陪著羅汝明吃了早飯。曹營的二百騎兵也都飽餐一頓。李自成騎上烏龍駒，將汝明送出五里以外，命雙喜直送到十里遠近。隨著羅十去曹營代李自成回拜曹操的是劉體純。他帶了闖王的親筆書信和許多貴重禮物，還有三百名騎兵跟隨。

打發走羅汝明之後，李自成和宋獻策一心掛念著李際遇的消息。過了幾天，李侔回來了。李際遇答應不受朝廷職銜，不與闖王的義軍為敵。這結果原在李自成和宋獻策等的意料之內。只要李際遇不受朝廷招撫，在登封保持中立，李自成也就放心了。

半個月後，羅汝明果然跟劉體純又來了。羅汝才已表示願意來河南與闖王合營，只是有一些具體問題要進一步確定。從此闖、曹兩營信使往來不斷，都瞞著西營耳目。好在西、曹兩營早已分開活動，常常相距數百里或千里之遙。為著今後大計，趁著曹操未來合營，在五月間就由牛金星和宋獻策佈置一番，李自成祭告天地，宣佈正式稱號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到了七月間，合營事完全成熟，李自成親自率一兩萬將士往淅川境迎接曹操……

第十章

羅汝才同張獻忠的合作，有過不少值得紀念的時候，也有令他很不愉快的時候。當他兩人齊心協力的時候，便能夠克服困難，獲得漂亮的勝仗。然而這樣齊心協力的時候總是不能持久。而且就是在齊心協力作戰的日子裡，羅汝才也常常感到某種委屈，操心著有機會同獻忠分手。前年五月，張獻忠在谷城重新起義，將人馬開到房縣境內，勸說羅汝才跟著起義。羅汝才不但自己重新起義，以他為首的另外八營義軍都在他的推動下同時起義。可是多數人都不願同張獻忠合兵一處。他們將人馬從房縣和均州一帶往南拉去，徘徊於鄂西和川東的交界地方。他自己為著朋友義氣，同獻忠合兵作戰，在房縣以西的羅猴山設下埋伏，打了個大勝仗，使左良玉的人馬傷亡慘重，左本人「僅以身免」，河南總兵張任學全軍覆沒，有名的副將羅岱被活捉。可是打過這一大勝仗之後不久，羅汝才受不了張獻忠盛氣凌人，同獻忠分手了。

羅汝才儘管是所謂「草莽英雄」，卻是一個通達世故的人，縱然懷著一肚子牢騷同獻忠散伙，決不鬧翻臉，也不出一句惡言。他一貫拿的一個原則是「朋友們好合好散，留下見面之情」。他同獻忠經過好商好量，賠了不少笑臉，在竹山境內分開。張獻忠往北走，轉入川、陝交界一帶，後來在瑪瑙山因麻痺大意吃了敗仗。羅汝才往南走，到了遠安、興山和秭歸一帶，在香油坪（註）打了一個勝仗，在秭歸和巫山境內同惠登相、王光恩各營義軍靠攏。

（註）香油坪——在湖北遠安縣境內。

到了去年春末夏初，楊嗣昌用強大的兵力將逗留在川、鄂交界處的各股義軍壓迫到夔州府境內，後來羅汝才也到了夔東。從六七月間開始，被逼到川東的各股義軍陸續投降，到了八月間，沒有投降的只剩下羅汝才了。他也決定投降，以求保全剩下的不到一萬人馬，將來看一看情況再說。恰在這時，張獻忠找到了他。

張獻忠受左良玉的壓迫，展轉到了興山和秭歸一帶。他在川、鄂交界的大山中稍作休息，補充了糧食和食鹽，到巫山境內，尋找羅汝才。他只剩下幾千人，偃旗息鼓，對百姓秋毫無犯，還拿錢救濟百姓，所以官軍得不到他的行蹤。在八月中旬，他探聽到羅汝才的駐地，還聽說汝才已經決定投降。他十分焦急，先派馬元利去見汝才，勸他不要急著投降；隨即又派軍師徐以顯去，對汝才分析了官軍的弱點，還說明楊嗣昌必敗之理，要汝才同獻忠見面。羅汝才因為營中住有勸降的兩個人，害怕走了消息，就約會在獻忠駐地秘密見面，決定大計。張、羅又一次並肩作戰開始了。

如今羅汝才雖然又同張獻忠分手，決定來河南同李自成合作，奉自成為主，但是他同獻忠的最後一次合作在明末農民戰爭史上留下了光輝的篇章，值得後人稱頌。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這一段歷史吧。

卻說崇禎十三年，大概是陰曆八月二十日。上午巳時左右，在四川巫山縣境內，同大昌、奉節兩縣的交界地方，在一座被濃密的竹、樹環繞的小小山村中，張獻忠和羅汝才正在商議突破官軍包圍的重大計劃，而且已經作出決定，忽然一陣爽朗的大笑，從一棵高大的黃桷樹下的茅屋中飛出，混入村前奔騰的澗水聲中。

這是張獻忠的笑聲。他的親兵親將們沒有人不熟悉這種笑聲。不但在局勢順利的時候他們常聽見這種笑聲，在事情很不順利時也能夠聽到這種笑聲。像今年二月間在瑪瑙山大敗之後，獻忠的九個老婆被官軍俘虜了七個，將土損失慘重，可是兩天以後，他剛剛脫離險境，還沒有完全擺脫官軍的搜索，卻對著跟在身邊的少數將士們哈哈大笑，罵道：

「怎麼，你們有點兒洩氣麼？哈哈，小事兒！他娘的，老子偶一疏忽，中了劉國能這王八蛋的詭計，吃了這個虧。他們搞的這一手能叫打仗？這算是??打仗，是同俺八大王開玩笑！還好，我的老本兒還在。以後，小心點就是，叫雜種們別想再跟老子玩這一手。老子不會叫楊嗣昌這老東西有好日子過，要不了多久就會叫他龜兒子栽倒在咱老子的手心裡！老子說到做到，可不是放空炮。不信？你們騎驢子翻賬本——走著瞧！」

儘管當時跟隨他身邊的將士只剩下幾百人，多數掛綵，十分飢餓、疲憊和瞌睡，卻因為聽見他的爽朗的大笑和這幾句話，突然增添了精神。

當前西營的將士們都知道處境不妙：楊嗣昌調集了湖廣、陝西、四川三省的人馬，從四面包圍過來，還有京營人馬駐紮在當陽以東，防備張獻忠向東突圍，重入湖廣。跟羅汝才一起進入川東的各股起義人馬，只剩下汝才一股了。羅汝才本人也很動搖，常有楊嗣昌差使的降將來到他的營中說降。左良玉的人馬本來駐紮在興山、房縣、竹山和竹溪一帶，近幾天已經派出十六哨先頭部隊，進入川東，加上降將過天星、惠登相的三千精兵，向巫山、大昌境內迫近。另外聽說楊嗣昌已經從夷陵啟程，將親自來巫山督催各路官軍進兵。雖然近來張獻忠手下將士的士氣較旺，但是全部戰兵不足五千人，同官軍在數量上相差懸殊，而在這大山裡邊駐得久了，糧食也不易得到。所以西營將領們十分關心的是：首先，羅汝才斷絕降意；其次，趕快同羅汝才決定趨向，不要等待著四面挨打。

由於獻忠的軍令很嚴，不叫誰走進屋去誰連門口也不敢走近，所有老營的親兵親將，包括他的養子張可旺等，都站在離茅屋幾丈外或更遠處等候呼喚。那些離茅屋較近的，只聽獻忠同曹操小聲議事，有時似乎發生了爭執，有時聽見獻忠在嘲笑什麼，有時又聽見軍師徐以顯勸羅汝才速拿主意。過了很久，有人聽見羅汝才似乎帶著無可奈何的口氣說：「好的，就這樣辦吧。敬軒，你放心，我決不再三心二意！」隨即人們就聽見張獻忠又說了一句什麼話和他們平日所熟悉的爽朗笑聲。聽見這笑聲，等候在茅屋附近的將領們的心頭驀一輕鬆，互相交換著微笑的眼色。

張獻忠從茅屋中探出頭來，一陣涼爽的秋風吹亂了略帶黃色的長鬚。他招招手，呼喊張可旺和白文選等十幾個重要將領進茅屋聽令。當大家在茅屋中坐下以後，他習慣地用左手玩弄一下長鬚，然後望著大家說：

「咱們自從五月底來到這川東地面，一直體兵過夏，人養胖了，馬也肥了。楊嗣昌和邵捷春只知道咱們從巴東白羊山來到川東，卻沒法知道咱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山中老百姓先受了官軍的苦，咱們卻給他們許多好處。窮百姓心中有秤，眼中清楚。他們只把官軍的動靜告訴咱們，不肯把咱們的動靜洩露給官軍。官軍的哨探雖多，管個屁用，到了老百姓中間都變成了瞎子、聾子。楊嗣昌老混蛋糾集到夔東一帶的人馬雖多，都是擺在明處，咱們想打他們很容易；咱們的人馬雖少，卻是藏在暗處，他們想打打不著。整個夏季，他們不斷在烈日下奔波，咱西營將士在深谷樹蔭裡和竹林裡睡覺乘涼。可是如今天氣已經涼爽啦，咱們也該到戰場上活動活動筋骨啦。咱們都是在馬上打慣了仗的人，八字裡沒有命享這號清福。老子早就閒得心癢手癢。你們不覺得手癢麼？」

眾將領都笑了，紛紛要求趕快打仗，說他們早已急得手癢。獻忠心中十分高興，哈哈大笑，隨即轉向羅汝才，說：

「曹哥，你下令吧，你說說怎麼打法。」

羅汝才比獻忠只大一歲，但由於喜歡酒色，小眼角已經有了幾條魚尾紋，眼神也缺乏光彩。他狡猾地對獻忠笑一笑，說：

「敬軒，剛才咱倆已經說定啦，兩家人馬全聽你的將令行事。你在大家面前推讓什麼？這不是六指兒抓癢，多一道子！」

獻忠說：「剛才只商定咱兩家兵合一處，生死同心打官軍，也商定怎麼打法，可是你比我年長，你是哥，我是弟，你的人馬又比我多，自然以你曹哥為主帥，聽從你的指揮，這才是天經地義。」他轉向徐以顯，狡猾地笑著問，「軍師，我的話說得對麼？」

徐以顯笑望著羅汝才，說：「既然我們敬帥出自誠意，就請曹帥做主帥吧。」

汝才在心中罵道：「媽的，休在我眼前做戲，你們一撅尾巴，老子就請到你們會屙啥屎！」他對獻忠笑著說：「敬軒，你說的是屁話！我曹操同你八大王膀靠膀打仗不是一次兩次了，哪一次不是看著你的馬頭走路？有本領不論哥弟。我肚子裡能吃幾個窩窩頭，你不清楚？目前咱們的對手是楊嗣昌，他有個監軍叫萬元吉，不是吃閒飯的，還有從幾個省調集的官軍，另外又有一些能夠幫他打仗的降將。咱們的困難不少，非你當家指揮不可。敬軒，你放心。你的令旗指到哪裡，我的將士們殺到哪裡，決不會有人敢三心二意，陽奉陰違。你要再推辭，不肯做主帥，咱們就不要合營，趁早各奔前程為妙。」

獻忠用帶有嘲笑意味的眼睛向羅汝才瞄了一瞄，大聲說：「好傢伙，老哥說的倒真是乾脆利索，非要我老張暫時做主帥不可！好吧，既然曹哥如此誠意，我做兄弟的恭敬不如從命，只好代曹哥多當幾分家啦。」他看見曹操的軍師吉?一直在笑而不言，便說道：「老吉，你頭上有個主意包，足智多謀。既然曹帥推我做主帥，好比趕笨鴨子上架，我不上架也不行。怎麼辦？老吉，我只能全靠你們扶我啦。遇困難你可得多拿出錦囊妙計！」

吉?字子玉，山西舉人，今年四十五歲，原是仕途蹭蹬，困居鄖陽，經友人介紹，暫做房縣知縣郝景春的西席。當羅汝才駐軍房縣時，他同汝才開始認識，暗相結交。汝才和獻忠破了房縣，他做了汝才的軍師。曹操得到吉?如獲至寶，幾乎是言聽計從。為著籠絡吉?，他從營中擄的大批婦女中挑選兩個較有姿色的姑娘送給吉?作妾。他常說：「吉子玉就是我的子房！」吉?懷著「士為知己者死」的思想，竭智盡慮地效忠曹操。他常說：「魏武帝足智多謀，得荀文若（註）如虎添翼，更能成其大業。然荀文若在要緊關頭思慮糊塗，故不能得到善終，保其千秋功名，這一點頗不足取！」羅汝才自從得吉?之後，不管到什麼地方去總把他帶在身邊。吉?為想做一番大事，近來也不願羅汝才向官軍投降，但迫於形勢困難，也很憂慮。幸好獻忠及時趕到，羅汝才的投降事被獻忠攔阻，他也出了力量。他昨天就為汝才拿出主意：一定要推獻忠為盟主，一則避免在目前困難中與獻忠爭這把坐不穩的破交椅；二則留下日後與楊嗣昌之間的迴旋餘地。現在他之所以笑而不言，並非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看著關於聯軍最高指揮權的推讓簡直像扮戲一樣，不惟獻忠和汝才心中明白，吉?和徐以顯也明白，將領們人人都心中明白。而且西營和曹營的將領們都看得很清，在今日局面下不合兵不行，合兵後不由獻忠做全軍主帥也不行。因此，經獻忠一問，吉?捻著鬍鬚說：

（註）荀文若——荀字文若，東漢末人，為曹操手下的重要謀士。後因不同意曹操進公爵和加九錫，被曹所忌，服藥自盡。

「奉敬帥為盟主，實系眾望所歸，何必謙讓？」

獻忠哈哈一笑，望望汝才，又轉向大家，說：「楊嗣昌一心想把咱們包圍在這一帶大山中，一口吞掉咱們，咱們就得打亂他擺佈的包圍陣勢，照他王八蛋的心窩裡捅一拳，捅得他東倒西歪，眼冒金花。四川人罵楊嗣昌是湖廣人，說他故意把咱們趕進四川，免得在湖廣打仗。其實這話是胡嚼蛆，冤枉了楊大人。咱們都明白，楊嗣昌根本沒有這個意思。他並不想咱們進川，倒是想連吃奶的勁兒都用上要堵住咱們不能往四川肚子裡鑽。他呀，老龜兒子，是想把咱們包圍消滅在夔東這一帶大山裡邊。咱們呢，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機會到四川內地遊山玩景，散散心去。如今湖廣、河南、江北各省無處不連年水旱，災荒極大，只有四川的災荒較小，比較富裕。咱們到四川內地去，因地就糧，願打就打，願走就走，還不舒服？至於咱們過了夔州往西去怎麼走法，今天我暫不說明。老子今天只告訴你們眼前的兩仗怎麼打。眼前這兩仗打的乾淨利索，不拖泥帶水，以後進到四川內地的仗就容易打啦。」獻忠將左拳向桌上一擺，說：「這是土地嶺。」又將右拳一捶，說：「這是大昌縣城。楊嗣昌叫邵捷春駐在大昌，可是這龜兒子又膽小又不懂軍事，躲在重慶不敢來，派些川兵把守大昌境內各處隘口，把兵力分散使用。如今土地嶺駐紮的官軍較多，是湖廣將領張應元和汪雲風這兩個王八蛋副總兵率領的。他們手下有三千老兵，二千招募不久的新兵，沒有上過戰場。楊嗣昌知道土地嶺十分重要，三次檄調駐紮在開縣的賀瘋子趕快把人馬開到土地嶺。可是賀人龍不買他的賬，推說欠餉太久，將士不聽命，硬是按兵不動。前幾天他的將士們乾脆來個全營鼓噪，擁著他往陝西去啦。咱們現在就先打土地嶺，打垮這五千官軍。剛才已經同曹帥商量好，打土地嶺老子親自去。西營出兵三千，曹營出兵兩千。西營的將領只叫定國、能奇、文選、元利跟著老子去，其餘的都跟可旺留在這兒候命。曹帥明天就率領曹營大軍往東，回到興山境內，大張旗鼓去攻佔豐邑坪，使官軍想不到咱們去攻打土地嶺。等咱們去攻破土地嶺，曹帥再從豐邑坪回師西來，在大昌會師，一起過大寧河，向夔州殺去。目前的仗就這麼打法，準會使楊嗣昌和邵捷春驚慌失措。曹哥，你對大家講幾句吧。」

汝才笑一笑，說：「你把話都說清楚了，我還有屁的話說。下午我就交給你兩千人馬，一律給你精兵。」

獻忠調皮地擠擠眼睛，問：「曹哥，楊嗣昌差來勸你投降的那個游擊劉正國和降將伍林，你還捨不得殺掉麼？」

汝才有點不高興地說：「瞎說！我既然對你發誓說我決不投降，你不放心麼？」他向門外叫了一聲，立刻有他的一個親兵進來。他說：「你立刻騎馬回去，把劉正國和伍林斬了，把他們的頭提到張帥這兒。」

徐以顯望著古?說：「瞧，曹帥做事真乾脆！」

張獻忠笑著點點頭，向親兵吩咐：「擺酒！」又對眾將說，「大計已定，咱們同曹帥痛快地飲上幾杯！」

不過片刻，親兵們就將預備好的酒菜擺上來了，並且替張、曹二帥和眾將領斟滿杯子。獻忠端著杯子，站立起來。汝才坐在上首客位，也趕快端著酒杯站起來，滿臉堆笑，心裡卻說：「敬軒今日這麼講禮，還站起來敬酒哩！」徐以顯、吉?和眾將見兩帥都站了起來，也跟著站立起來，但沒有看見獻忠平日吃酒的快活神氣，心中覺得詫異。曹操也忽然覺得納罕，收斂了臉上笑容。獻忠臉色沉重地對大家說：

「自從谷城起義以來，我們兩營將士又有不少傷亡，真是痛心！啥時候想起這些陣亡將士，我就想斬楊嗣昌的狗頭，以報深仇大恨。來，這頭一杯酒，要供奠西營和曹營的陣亡英靈！」

屋子裡氣氛肅穆。獻忠的眼睛有點紅潤，默默地將滿杯酒澆到地上。羅汝才和眾將領以及兩位軍師都肅敬地將酒澆地。

在重慶東邊大約三十多里的地方，駐紮著一支號稱三萬人的部隊。這支部隊絕大部分都穿著破爛的農民衣服，武器各色各樣，顯然是臨時徵召來的，沒有經過訓練。但是有三千人甲仗齊楚，旗幟鮮明，軍容甚整，美中不足的是中間夾雜著有不少三四十歲的老兵。這三千人多數使用長矛。後帶鉤環，一律白蠟木桿，不用裝飾。因為這支部隊曾經在萬曆年間參加過平楊應龍（註）叛亂的戰爭，從天啟初年起在長城內外參加過幾次抵禦清兵的戰爭，也參加過討平奢崇明（註）的戰爭，所以全國聞名，被稱做白桿兵。它的主帥是石?宣撫司使、總兵官掛都督銜、欽賜二品冠服、（註）著名女將秦良玉。

（註）楊應龍——明代播州（今遵義）宣慰使，是壓在苗民頭上的世襲土酋。萬歷時在貴州、四川、湖廣三省交界地區叛亂，歷時十餘年始被剿滅。秦良玉同丈夫馬千乘於萬曆二十七年參加平定楊應龍之戰。

（註）奢崇明——明代四川永寧宣撫使，彝族的世襲土酋。天啟元年叛亂，佔據重慶，圍攻成都，又佔領遵義，自稱大梁王，崇禎二年秋天始被剿滅。秦良玉曾參加討伐奢崇明之戰。

（註）二品冠服——明代的總兵官無一定官階，一般視為武一品，但因為沿習重文輕武的制度，所以皇帝賜給總兵官二品文官冠服是難得的「恩榮」。

當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巫山縣境商議軍事的這天上午，秦良玉正在陪一位從重慶來的文官巡視營壘。這個人名叫陸遜之，原任綿州（今綿陽）知州，剛剛卸任，奉四川巡撫邵捷春之命，來看看重慶附近的駐軍情況。他前天和昨天已經看過了幾處兵營，包括巡撫的標營在內，都使他感到失望。如今他被秦良玉帶到石?白桿兵的營中，當然只是那三千訓練有素的精兵駐地，看見營壘守衛森嚴，肅靜無嘩，臨時平整的校場中有軍官帶領著士兵正在認真操練。這種在當時官軍中少見的軍容使他感到驚異，心中讚歎，對秦良玉更加敬佩，在馬上拱手說：

「自從天啟初年以來，都督大人的白桿兵天下聞名。今日下官有幸親來觀光，益信白桿兵名不虛傳，周亞夫之細柳營不過如是！看來保衛四川，不受獻賊蹂躪，端賴大人這一旅精銳之師。」

秦良玉已經是一個六十七歲的老婦人，從萬曆二十七年開始帶兵打仗，如今已經有四十一年經歷，不但見過很多朝中和封疆大臣，受到尊重，而且她還有眾多大將們夢想不到的光榮是十年前曾蒙當今皇上在平台召見一次，賜給她四首褒美的御制詩，並且是御筆親書，至今海內傳誦。她明白陸遜之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官場中常有的客套和奉承之詞，所以她在馬上拱手還禮，態度嫻雅地微微一笑，回答說：

「先生過獎，實不敢當。我已經老了，手下將士也和往年不同。只是皇恩高厚，難報萬一，今日正武將用命之時，不敢稍有懈弛。況獻賊逼近夔關，老婦守川也就是守家，敢不盡力！」她突然輕輕地歎一口氣，又說，「今日先生來得正好。我有些區區苦衷，在先生回重慶前當與先生一談，或可轉達邵公。」

陸遜之趕快說：「下官此來，除代撫台大人向貴營將士慰勞之外，也實欲親瞻威儀，拜聞韜略。倘有珠玉之言，自當洗耳恭聽，回渝（註）後代為轉達。」

（註）渝——重慶的簡稱。

良玉點頭說：「回行轅談吧。」

十年以來，除非行軍打仗，秦良玉總是在她駐軍的行轅正廳中間懸掛著一副她自己用灑金橙紅砑光蠟箋書寫的「中堂」，全綾精工裝裱，下墜兩端鑲玉楠木軸，用恭楷書寫崇禎二年皇帝賜給她的四首御制詩之一：

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

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

「中堂」兩旁是高陽孫承宗寫的對聯，這說明秦良玉曾經與這位主持過對滿洲軍事的大臣有些關係。

陸遜之就坐以後，禁不住先看秦良玉手寫的「中堂」，心中佩服她雖然以武功著名，但確如傳聞所說她「頗通翰墨」，書法在娟秀中含有剛健。看過以後，他對秦良玉欠身說：「都督大人蒙當今聖上殊遇，御制詩如此褒美，真是曠世恩榮！」

秦良玉回答說：「正因老婦受今上特恩，萬死難報，所以才……唉，不說了，吃過酒以後再與先生細談。」

在秦良玉的行轅中，為陸遜之設了簡單的午宴，有良玉手下的幾位親信將領和幕僚作陪。在左右侍候的全是青年女子，一律戎裝打扮，短袖窄衣，腰掛寶劍。那些男將在良玉前十分肅敬，不敢隨便言笑。在宴會中，秦良玉只隨便談一些打仗的事。她還告訴客人，她和她的兒子馬祥麟和兒媳馬鳳儀（註）在崇禎初年就同「流賊」作戰，媳婦在懷慶府地方同王嘉胤、王自用作戰，孤軍深入，死於陣上。所以不論為國為家，她都與「流賊」不共戴天，更不願看見張獻忠西過夔關一步。午宴以後，秦良玉將陸遜之讓進她平日同幾個親信幕僚和將領們商議軍事的地方，只留下兩個女兵侍候。她微露一絲苦笑，嘆息說：

（註）馬鳳儀——本姓張，出嫁後穿男裝，率領石?兵作戰，改從夫姓。

「邵公不知兵。我這老婦人受國厚恩，理應以死報國，獨恨與邵公同死！」

陸遜之吃了一驚，忙問：「都督何出此言？」

良玉說：「兩個月前，我原是駐守巫山，扼流賊入川之路。後來，羅汝才等進犯夔州，我就由巫山馳援夔州。隨後在馬家寨、留馬埡連敗賊兵。仙寺嶺一仗，奪了羅汝才的大旗，生擒他手下的重要頭領副塌天。打仗嘛，應該多想著同敵人爭險奪隘，先占好步，方能取勝。邵公不此之圖，提弱兵兩萬坐守重慶，距夔州府一千一百餘里。邵公又將張令一軍和敝軍調來重慶附近，作為倚靠，大失地利。倘若夔州有警，我同張令之師如何能夠馳援？況且賊據歸、巫萬山之巔，休息之後，鐵騎建瓴而下，張令必被擊破。張令一破，就來打我。我給打敗了，還能救重慶麼？」

陸遜之不覺點頭，說：「都督所言甚是。邵撫台如此部署兵力，恐有未當。」

秦良玉接著說：「況且督師是楚人，不願有一賊在楚，用全力將賊逼往西來，不啻以蜀為壑（註）。督師用心如此，連三歲孩子都知道。邵公不趁此時爭山奪險，搶佔地利，令賊不敢前來攻我，反而等著挨打，這真是自取敗亡之道！」

（註）以蜀為壑——這是當時四川官紳們攻擊楊嗣昌的話，認為楊嗣昌是楚人，故意將張獻忠趕入四川為患。

陸遜之深為同意，答應回去後就將她的意見轉達巡撫。他又試著問道：

「夫人所言者不僅邵撫台前程攸關，亦全蜀安危所繫。可否請大駕親到重慶一趟，與撫台當面一商？」

秦良玉微微一笑，說：「老婦正在忙於練兵，以備一戰，實在不克分身。請先生轉達鄙意就可以了。」

陸遜之連連點頭說：「一定轉達。一定轉達。」他早已聽說秦良玉不惟武藝出眾，而且胸有韜略，吐詞嫻雅，大非一般武將可比。今日初次見面，聽了她的談話，覺得果然不俗。他也看出來，這位年老的女將頗為驕傲，並不把邵巡撫放在眼裡，所以不肯親自去重慶見巡撫商談。他曾風聞，四月下旬秦良玉和邵捷春都到了夔州，秦良玉拜見過邵捷春，因巡撫沒有回拜，她便帶著親兵們馳回防地，連辭行也沒有。陸遜之如今很擔心張獻忠與羅汝才合兵以後會越過夔州西來，使四川腹地飽受兵戎之苦，所以他要盡自己的力量勸這位著名的女將認真出力，使張獻忠等不能過夔州一步。他一反文官的驕傲習氣，欠身恭維說：

「總鎮大人平生戰功?赫，名馳海內。四川乃大人桑梓之邦，上自朝廷，下至愚夫愚婦，無不注目大人的旌旗所向，將大人看作是川東屏藩，全蜀干城。賀人龍率領的數千秦軍已在開縣鼓噪，奔往陝西，大人可有聞乎？」

秦良玉說：「我是昨天晚上才接到塘報。」

陸遜之說：「督師和撫台因獻、曹二賊合兵，夔、巫軍情甚為緊急，迭催賀鎮進駐夔州、大昌之間，以為張應元的楚軍後盾。不料賀鎮將士因欠餉鼓噪歸秦，致使川東守軍益形單薄。所以今日是否能堵住獻、曹二賊深入四川，惟恃夫人與張令將軍兩支勁旅耳。」

良玉微微一笑，謙遜地說：「先生太過譽了。不瞞先生說，今日石?白桿兵雖然尚堪一戰，但也比往年差了。一則我自己雖然尚能騎馬殺賊，但畢竟是年近七十的老婦，精力大不如前。二則先生諒也素知，我一家有幾個戰將，十餘年來相繼為國捐軀，如今手下得力的戰將也少了。」

陸遜之說；「雖然如此，但夫人威名素著，先聲奪人，而貴軍兵將都是來自石?土司，上下一心，非他軍可比。前去夔、巫，先佔地利，必然穩操勝算。下官今日回渝，即將尊意轉達，想邵撫台必會欣然同意。」

良玉說：「倘若邵公肯使老婦與張令將軍開赴夔、巫，先發制敵，則四川大局或者不致糜爛，督師『以川為壑』的想法也將落空。」

當天下午，陸遜之在客房稍作休息，便要趕回重慶，好即日將秦良玉的意見回稟巡撫。一位親信幕僚負責陪陸遜之談話，趕快走進去稟報秦良玉，並提醒要送給陸遜之一份「程儀」。秦良玉正在為新徵召的兵士們的號衣和兵仗欠缺發愁，對著幕僚皺了皺眉頭，小聲問：

「送他五十兩銀子可以麼？」

幕僚笑著說：「大人，少了一點，目前雖然軍中很窮，可是五十兩銀子恐怕拿不出手。」

秦良玉低頭沉吟。雖然她在當時威名?赫，論官階比卸任的知州高得不能比，但是她十分明白，萬不能得罪像陸遜之這樣受巡撫信任的文官，他在巡撫耳邊吹冷風或吹暖風，不可等閒視之。想了片刻，她吩咐中軍取一百兩銀子用紅紙封好，交給這位幕僚。一會兒，陸遜之進來辭行，行了禮，躬身說：

「下官此次奉撫台之命，晉謁大人。關於如何剿賊保川，親聆韜略，實深敬佩。下官今日回到重慶，即當面稟撫台，不敢有誤戎機。方才又蒙厚貺，實在不敢拜領，只是將軍高情雅意，卻之不恭，只得勉強收下。」

秦良玉笑著說：「區區薄禮，聊表敬意，先生何用掛齒。今日本鎮因為國事憂心，酒後難免說幾句牢騷的話，望不必讓邵公知道。老婦身為武將，不惜為國捐軀，只等邵公指揮殺敵而已。」

陸遜之回到重慶以後，立刻將秦良玉的用兵方略稟報巡撫。恰好楊嗣昌的監軍萬元吉從夔州來了一封十萬火急書信，催促邵捷春趕快在夔州屯駐重兵，防止張獻忠和曹操聯兵「西逃」，批評他想同時守住大昌境內的各處隘口是分散兵力。萬元吉還在書信中轉告他楊嗣昌幾句很有份量的話：「今流賊入川九股，相繼就撫者七，惟獻、曹二賊敗逃巫山、大昌之間，侷促窮山，勢若遊魂。倘殘寇窺鄖陽，走襄陽，左帥良玉當之；窺夷陵，走荊州，我自當之；窺夔關，走四川，蜀撫當之。殲滅巨寇，在此一舉。國家封疆所繫，各撫、鎮切勿疏忽！」邵捷春深感開縣兵噪之後四川的局勢空前嚴重，如今又接到萬元吉的書信，逼得他再也不敢逗留重慶。

邵捷春同親信幕僚們經過一番仔細磋商，第二天親自到秦良玉營中勞軍，並同良玉商量石?兵的開拔日期。因為糧餉困難，石?兵和張令的川兵都不能即時開拔。過了五天以後，這兩支人馬才從重慶附近出發。而同一天上午，張獻忠突然向巴霧河東岸的軍事要地土地嶺發動了猛烈進攻……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張獻忠率領著兩千步兵突然出現在土地嶺的東邊，而將大部分人馬隱藏在一座山後的密林裡。守土地嶺的楚軍將領張應元和汪雲鳳同張獻忠和羅汝才打過多次仗，較有經驗，也還勇敢；得到稟報之後，立刻商議應敵之策。他們都知道張獻忠用兵狡詐，身邊還有一個徐以顯詭計多端，猜想獻忠必定用一部分兵力從正面進攻土地嶺，牽制官軍兵力，而在鏖戰正酣時潛用一部分兵力去搶渡巴霧河，只要奪到巴霧河的兩岸渡口，土地嶺不但失去了重要性，而且後路也被截斷。根據這個估計，他們決定派出副將羅文垣和參將胡汝高率領一千精兵固守渡口，由主將張應元率領三百精兵和兩千新兵守土地嶺，居中指揮，而由江雲鳳率領一千七百精兵出寨迎敵。官軍所倚恃的是居高臨下，先佔地利，並且從七月上旬到此駐守，已經休息了將近五十天，真正是以逸待勞。

汪雲鳳立馬營壘外一座小山頭上，看見獻忠的人馬不多，只派出一千人馬出寨搏戰。張獻忠將一千五百人馬分作兩隊，輪番進攻，使官軍不得休息。從早晨戰到中午，汪雲鳳的人馬沒有經過惡戰，已經消耗了兩三百人，十分疲乏，不得不鳴鑼收兵。獻忠一看汪雲鳳鳴鑼收兵，立刻將令旗一揮，戰鼓齊鳴，喊聲動地，兩千將士一齊衝殺過來，而同時埋伏在樹林中的兩千人馬也突然出現，從兩翼包抄官軍營壘。獻忠冒著炮火和矢石，勒馬陣前，手執大刀，對追隨在他身旁的一個養子說：

「定國，小雜種，帶著兩百人從這兒衝過去，奪占那個山圪（土勞），叫龜兒子們不能再站在那裡對著咱們亂打炮，亂射他娘的箭。去，誰在陣前不拚命，你就斬了誰！」

二十歲的張定國也看出來官軍倚靠那個雄據隘口的小山丘地勢險要，架有兩門大炮，簇聚著一兩百官兵憑壘頑抗，在山丘下邊已經死傷了不少義軍弟兄。聽了獻忠的吩咐，他迅速地點齊兩百將士，說了聲「跟我來！」躍馬向前，吶喊著向小山上衝去。獻忠吩咐旗鼓官下力擂鼓，注視著張定國所率領的這支騎兵，躍過木柵，壕溝，卻沒法越過用大樹枝佈置的一道障礙，並且有幾個弟兄中箭和中炮落馬。他忽然看見這一支小部隊全都下馬，向前衝去。由於硝煙瀰漫，獻忠看不見張定國帶著他的親兵們如何前進，但看見原來被阻在木柵和壕塹外邊的將士也都隨著定國衝了過去，消失在硝煙中，而硝煙外只有很少人照料戰馬，並且略向後退。這時敵人的兩門大炮已經失去作用，停止燃放，只拚命地放箭和投擲石頭，而敵人也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過了片刻，獻忠看見山丘上敵軍大亂，有的還在抵抗，有的已經奔逃，而在將散的硝煙和紛亂的白刃廝殺中看見了他所熟悉的盔上的紅纓，不禁高興地說：

「定國，這孩子，有出息！」

很快地，義軍從幾個地方衝破了敵人營壘。汪雲風雖然是一員戰將，但在義軍排山倒海的進攻中，他的人馬完全陷入混亂，各自逃生，無法阻止。他不得已率領三四百人退到通向土地嶺老營的最後一個隘口，一面接連向張應元飛馬告急，一面死守待援。

在土地嶺寨中的張應元因見巴霧河渡口並沒有張獻忠的人馬進攻，只有少數哨馬窺探，所以已經將守渡口的官軍抽調一半，向汪雲鳳的營壘增援。這幾百人剛剛趕到，看見義軍已經分幾路攻破營壘，便不戰而潰，有一部分逃回土地嶺寨內。張應元估計土地嶺老營萬無一失，火速率領著留在身邊的幾百精兵，加上剛才逃回的一部分老將士，又抽調幾百新兵，合起來約有一千人馬，擂鼓吶喊，馳救汪雲鳳。他剛出寨門，忽聽山上一聲炮響，爆發出震天喊聲。他勒馬回頭一看，大驚失色，說聲「不好！」下令人馬立刻退回寨中。但是守寨的新兵既不願替官家賣命，也沒有經過陣仗，正在被汪雲鳳的潰敗和失掉營壘的消息震駭，忽然看見張獻忠的一支人馬從後山上吶喊而下，便誰也不再守寨，四散逃命。張應元剛剛退入寨內，馬元利所率領的義軍已經翻越寨牆，打開寨門，蜂擁而入。張應元連斬了幾個潰兵，無奈山寨中已經陷入一片混亂，幾處火起，連他左右的標營親軍也紛紛潰逃。他返身由原路出寨，卻因寨門洞逃兵擁擠，將他的出路堵塞。馬元利已經率領一支義軍追殺過來，連呼「活捉張應元！活捉張應元！」張應元的中軍游擊見情勢萬分危急，策馬衝到前邊開路，向擁擠逃命的士兵們揮刀亂砍，殺開一條血路，保護張應元衝出寨門。有些士兵氣憤不過，紛紛向他們射箭。張應元的親兵有一個中箭落馬，他自己的背上也中了一箭，但因為他穿著綿甲，只受了輕傷。他出寨後一邊逃跑一邊沿路收集潰兵敗將，趕快馳往巴霧河的渡口。這時義軍正在準備搶渡，兩岸殺聲震天，箭如飛蝗。張應元明白，倘若他在失去土地嶺之後能夠守住渡口，還可以不會殺頭，所以他不顧死活，親自點放大炮，打死對岸一個穿紅衣的義軍頭目。因為巴霧河水深流急，而僅有的兩隻渡船又被官軍弄到西岸，所以義軍只好臨時綁紮竹筏搶渡。儘管義軍有一個頭目中炮陣亡，但是搶渡的準備並不停止。一個義軍將領立馬河岸，督催一部分弟兄射箭掩護，一部分弟兄將竹筏運到水邊，同時又指揮騎兵在岸邊一字兒擺開，準備當竹筏被打沉時就率領騎兵躍馬入水，泅渡過河。張應元看見義軍的士氣極旺，而守河官軍人心驚慌，正在擔心渡口不易守住，忽見有一騎兵馳到對岸，向敵將說了幾句話，隨即敵將將令旗一揮，鳴金收兵，率領人馬離開了河岸退走。張應元莫名其妙地望著退走的義軍，鬆了口氣，用手揩了揩臉上的汗，開始感到背上疼痛。他一面命親兵們幫他解甲敷藥，一面命中軍派人去打探汪雲鳳的生死下落。中軍稟報說：

「回大人，剛才得到探報，汪大人已經突圍，不知逃往何處。」

張應元問：「你知道獻賊為什麼不再搶這個渡口？是不是另有詭計？」

中軍說：「卑職立刻派人打探。」

張獻忠攻破土地嶺，目的不在佔領這個地方，也不是要馬上渡過巴霧河，而是要先消滅官軍的一支重要力量，打破楊嗣昌的軍事部署，挫傷官軍方面已經余剩不多的銳氣，同時大大地振奮義軍士氣。他還希望，一舉而打一次大的勝仗，可以堅定羅汝才跟隨他深入四川內地的信心。攻破了土地嶺之後，他的目的已達，立即下令停止搶渡巴霧河，避免傷亡多的將士。他在土地嶺休兵三天，將奪得的大批糧食、騾馬和各種軍資運走，隨後他自己也回到大昌和巫山交界的大山中，派出一支騎兵去歸州界上迎接曹操。雖然羅汝才已經聽從了他的勸告，發誓不再投降，並且殺了伍林，但是張獻忠對曹操不敢完全相信，所以必須趕快將曹操接回，在楊嗣昌來到夔州之前，一起奔往川北，尋找機會回到陝西，免得被包圍在夔、巫之間的萬山叢中。

過了十天以後，羅汝才才從歸州境內回來。張獻忠一見到他，用左手抓住他的一隻臂膀，右手在他的背上捶了兩拳，快活地說：

「曹操，我的老哥，你今天才回來，可把咱老張等壞啦！你去了這半個多月，夔東這一帶的變動可大啦。咱們攻開了土地嶺，打垮了張應元和汪雲鳳這兩個龜兒子的五千人馬。汪雲民受了傷，逃出戰場，喝了很多涼水，死在山路上。可是到如今，嗨，這夔東一帶真夠熱鬧，不但他娘的將星雲集，連大人物也都到啦。」

曹操笑著問：「我在路上聽到消息，楊嗣昌已經從夷陵到了巫山，可靠麼？」

獻忠擠擠眼睛，笑著說：「咱們還沒有下請帖，這老王八蛋自己來啦。他對咱們用盡心機，步步緊逼，連做夢也想把咱們圍困在這搭兒一口吃掉。不過他晚了一步。他三天後才能到巫山，到了巫山也不會有多大作為，咬不了俺老張的??。眼前咱們必須先動手，打垮川軍，離開這搭兒，衝進四川肚子裡。我只等著老哥來，咱弟兄倆好擰成一股繩兒，一齊行動。如今，過天星和小秦王們一群混帳王八蛋都向楊嗣昌投降啦，只剩下咱弟兄倆對付楊嗣昌調集的幾省官兵。其實，大塌不下來；天若塌下來，有咱們倆長漢頂著。他楊嗣昌自稱是『鹽梅上將（註）』，老子非要他變成帶汁兒的上將不可！」

（註）鹽梅上將——鹽梅指輔臣。楊嗣昌自稱「鹽梅上將」。詳見本書第二卷第二十一章。

汝才問：「怎麼是帶汁兒的上將？」

獻忠說：「他打不勝咱們。遲早叫他敗在咱倆手裡。他對著尚方劍抱頭痛哭，可不是帶汁兒的上將？」

羅汝才和眾將領都忍不住哄笑起來。獻忠也掀髯大笑，好像當時的督師輔臣和調來對他作戰的四川、湖廣、陝西、雲南、京營共十幾萬官軍全不在他的眼中。笑過之後，他拉著羅汝才走進屋裡。他們的重要將領也都跟著進來，在凳子上和小竹椅上坐下，聽他們決定下一步如何作戰。獻忠向曹操問：「四川巡撫已經到了大昌縣城，你知道麼？」

汝才說：「我知道。他是給楊嗣昌逼得硬著頭皮來大昌的。他是文官，對打仗的事兒是外行。有點兒討厭的是他把秦良玉和張令兩個老傢伙都調來了，看來是下狠心不讓咱們從這兒往西，進入四川內地。」

張獻忠輕蔑地一笑，說；「只要曹哥你回來，咱們兩股勁兒用在一個拳頭上，會把秦良玉這老寡婦打得暈頭轉向。起義至今，明朝的大將，多少公的都給咱們打敗了，殺死了，何況母的！至於那個張令，什麼??有名的神弩將，老子在柯家坪（註）領教過啦。那一仗，殺得這位神弩將毫無辦法，一連幾天把他包圍在山溝裡，他老雜種的將士們連水也沒有喝的。要不是張應元、汪雲鳳、常國安這幾個龜兒子都來救他，老子不把他活捉到也要打發他上西天。他是咱們手下敗將，是他怕咱還是咱怕他？」

（註）柯家坪——在四川與陝西東南部交界地方，具體位置待考。此戰發生在崇禎十三年三四月間。

羅汝才狡猾地笑著說：「敬軒，你不要因為土地嶺一戰就又輕敵了。你知道秦良玉這次帶來多少人馬？張令有多少人馬？單說他兩個的人馬，合起來比咱們多好幾倍，何況邵捷春手下的川軍將領還有哩，不止這兩個老貨！」

獻忠回答說：「在柯家坪的時候，張令號稱有五千人馬，實際只有三千多，還有一千多隻有名字沒有人。如今他吃了苦頭，會少吃點空名字（註），補充幾百人，頂多不會超過四千。至於那個老寡婦，一萬多人！」

（註）空名字——書本上稱為「空額」，即按照編制的額定人數，花名冊上報的名字有一部分是空的。

羅汝才面帶微笑，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來昨天在路上被他截獲的一份官軍塘報，遞給獻忠，說：

「你瞧瞧，比你估計的多兩倍！」

獻忠一看，果然這份塘報上是寫著秦良玉親率三萬石?將士從重慶今夜東來，馳援大昌和夔州，約於二十二日可以開到。獻忠捋著長髯，心中琢磨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說：

「他媽的，塘報上準是寫錯了一個字兒，將千字寫成了萬字！」

汝才問：「你敢斷定？」

獻忠說：「我敢拿我的老婆同你打賭。」

汝才笑著搖搖頭：「不行。你的幾個長得頂俊的老婆如今都在襄陽坐班房哩。」

獻忠又說：「好吧，拿我的坐騎同你打賭。我的黃驃馬雖然算不得千里馬，可是也差不多。要是秦良玉真有三萬人馬，我就將咱老張的黃驃馬送給你！」

羅汝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說：「不用打賭，我也斷定這母貨不會有三萬人馬。夏天她在巫山境內跟我打仗時只有一萬多人，後來開往重慶，路過忠州對岸時又差人從她的老窩裡調出來幾千人，合起來約有兩萬人之譜，或者稍多一點兒。咱不管這塘報上是不是將二字錯寫成了三字，還是秦良玉和官府故意虛張聲勢，反正咱們不在乎。在巫山縣百子溪我捉到了她手下的幾個小兵，摸清了石?兵的一點兒真實底細。秦良玉這母貨今年已經有六十七歲，精力衰啦，議事時常打瞌睡，打仗時很少親臨前敵，當年名將只剩下一個空名兒。像她這樣年紀，最好留在家裡抱重孫子，在戰場上衝鋒陷陣就受不了那個勞苦。」

徐以顯接著說：「曹帥說得很是。如今秦良玉和白桿兵徒有虛名，遠非昔比。從將領上說，她姓馬的跟姓秦的兩家，能夠帶兵打仗的將領都死啦，剩下的都是些糠包菜。牡丹雖好，還得綠葉扶持。她如今是牡丹花謝，綠葉凋零，興旺得意的時候早已經過完啦。從戰兵上說，同樣是有名無實，臨時徵集來的未經訓練，不過是烏合之眾。她如今不能夠像往年那樣自己衝鋒陷陣，手中又無戰將，白桿兵沒有領頭的，誰肯賣命？她馬家幾代做土司宣撫使就是世襲土皇帝，在石?說句話就是王法，吐口唾沫叫誰趴地下舔起來誰不敢不舔。她一家人喝民血，吸民膏，騎在百姓頭上過日子，動不動將欠租欠債或不聽話的小百姓鎖拿，非刑拷打，或是下監，或是扔進水牢，沒有人敢吭一聲兒，更別提反抗啦。她們一家人想殺誰，不眨眼睛。可是人心怎麼能服？依我看來，只要我們大軍猛力一衝，石?兵同樣也會潰不成軍。目前四川官紳都把秦良玉和張令看成了兩座長城，想著他們一定可以堵擋住我們不能夠越過夔州。其實，他們這兩個老貨，一個六十七歲，一個七十掛零，土已經埋到下頦啦，越老越驕，要他們敗在咱們手裡不難。」

吉?點頭說：「徐軍師所言，正是石?兵今日的致命弱點。只要我們打得巧，打得猛，殺敗秦良玉不難。目前秋高馬肥，而我軍以騎兵為主，此我軍有天時之利。自夔、巫向西，地勢自高而下，此我軍佔有地利。石?兵多是烏合之眾，且人人怨恨土司魚肉殘害，只是強迫徵集而來，不像我們西營和曹營萬眾一心，士氣甚高，深得人和。故從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看，我軍戰勝石?兵，如操左券。」

曹操很有信心地說：「你們兩位軍師說得好。我們一定能夠打勝張令和秦良玉。打不勝我曹操頭朝下走路！」

獻忠高興地說：「曹哥，你今天的勁頭很足，好！你說的話句句都落在點子上，跟俺老張想的差不多，好！這一仗十分要緊，應該怎麼打，你一定有好主意。索性把你肚子裡的妙計倒出來好不好？」

曹操笑著說：「急什麼，還怕來不及明天出兵麼？我已經餓啦，趕快把酒宴擺上來，等吃過你的接風酒宴以後再商議軍事不遲。你破了土地嶺，一定奪得了不少好酒。有什麼滬州的，綿州的，快都擺上來吧！」

獻忠拍著汝才的肩膀說：「好，好。咱們是老搭檔，我曉得你是非酒肉不行。吃喝美了，你足智多謀，真不愧是曹操轉世！要是秦良玉減少四十歲，這一戰給你活捉，該有多麼如意！」

曹操說：「閒話少說，快擺酒宴！」

第十一章

張獻忠和羅汝才利用四川巡撫邵捷春分散兵力防守許多隘口的弱點，在開過軍事會議的次日，即九月初六，突然全力向官軍進攻，連破幾個都是只有三四百兵力防守的隘口，進至大寧河邊，逼近大昌。邵捷春驚慌失措，將防守大昌的責任交給副將邵仲光，自己趕快逃到夔州，飛檄張令和秦良玉火速馳援。這兩個人都是資歷最深和威望最高的四川名將，而且他們的部隊在一個夏季中補充訓練，完整無損。如今不僅邵捷春把扭轉川東戰局的希望指靠這一對男女老將和他們率領的主力軍，幾乎整個四川的士紳們都抱著同樣希望。張令的人馬在石?兵的前邊，相隔一天多的路程。他一面催軍前進，一面飛檄大昌守將邵仲光，說他正在今夜馳援，要邵仲光務必固守三日，等他趕到，將「流賊」消滅在大昌城下，共建大功。

大寧河的三個渡口，即上馬渡、中馬渡和下馬渡，都是進攻大昌的必經之路。邵仲光原是分兵把守這三個渡口，每個渡口的岸上都迅速用石頭修築了堡壘，挖了陷坑，佈置了鹿砦和鐵蒺藜，並在堡壘中安放了火器和勁弩。雖然他很害怕張獻忠，但希望憑仗大寧河水流湍急，河岸陡峭，岸上又有這些防禦佈置，可以固守到張令的援軍趕到。他想，只等張令一來，張獻忠就休想奪取渡口，進攻大昌；即使往最壞的方面說，到那時縱然大昌失守，責任在張令身上，與他邵仲光無干。不料當張獻忠的前哨人馬離大寧河尚有二十多里遠時，守軍便紛紛攘攘，不願聽從長官指揮，更不願替朝廷賣命打仗，原因是欠餉太久，而從邵仲光起，一層一層的長官們剋扣下級軍官和士兵的糧餉養肥自己。邵仲光聽到了不少從士兵中傳出的風言風語，登時動搖了固守待援的心思。一見張獻忠的人馬來到大寧河邊，擂鼓吶喊搶渡，他一面差人往夔州向巡撫謊報他正在督率將士們拚死抵禦，殺得「流賊」傷亡數百，河水為赤，一面帶著少數親信丟掉堡壘逃跑。防守大寧河的川軍將士們一聽說主將先逃，不戰自潰，大部分散成小股各自逃命，只有少數人追在邵仲光的後邊往夔州逃去。張、羅聯軍幾乎沒有經過戰鬥就搶渡成功，分兵破了大昌，隨即全師向夔州方向前進。

四川總兵、老將張令正在馳援大昌，得到大昌失守的消息就立即停止前進，在一個叫做竹菌坪的地方憑險紮營，堵住義軍西進的道路，並且以逸待勞，打算在這一戰鬥中建立大功。秦良玉的白桿兵也正在火速向這裡開來，使張令更加膽壯。在他到達竹菌坪的第二天上午，張、羅聯軍的前隊兩千騎兵來到了。他立馬高處望了一陣，看見張、羅聯軍部伍整齊，旗幟鮮明，人馬精強，便在心中決定了主意，吩咐將領們不許出寨，如敵來攻，只以銃炮和強弩硬弓射退便了。吩咐畢，他便回到寨中休息。左右將領紛紛向他建議：趁「賊兵」初到，一則疲勞，二則立腳未穩，趕快出擊，可以獲勝。但張令胸有成竹地說：

「你們儘是瞎嚷嚷，亂彈琴！本鎮活了七十多歲，一輩子打的仗比你們走的路還多，難道還不知道該如何對敵？你們不明白，今天來的有張獻忠，不光是一個羅汝才！張獻忠龜兒子是個狡賊，也是一個悍賊，今春在柯家坪，老子因為小看了他龜兒子，幾乎吃了大虧。這一支悍賊新近打破了土地嶺，前天又打敗了邵仲光，破了大昌，銳氣正盛。馬上出寨去同他們廝殺，沒有便宜叫你們揀。你們只守隘口，不出戰，一天兩天過去，等他們鬆懈啦，銳氣消啦，狠狠地去整他們。全川父老的眼睛都在望著我們。這一仗我們必須打好，奪得全勝，方能上對朝廷，下對全川父老！」

張獻忠的先頭部隊由張可旺率領，在離竹菌坪大約五里遠的地方據險下寨，埋鍋造飯。隨後張獻忠率領大隊人馬趕到，讓將士們吃飯休息。獻忠因為張令是一個頗有閱歷的老將，在川將中的聲望僅次於秦良玉，所以他不許先頭部隊向竹菌坪冒失進攻。打尖以後，他同徐以顯率領一千騎兵走近竹菌坪察看形勢，看見川軍的防守十分嚴密，除非攻破敵寨，無法長驅西進。他叫養子張文秀率領五百騎兵逼近寨外，佯裝挑戰，看寨中有什麼動靜。寨牆上開始肅靜無聲，只偶爾有人頭在寨垛中間向外張望。張文秀的小部隊繼續擂鼓吶喊前進，聲聲辱罵張令是柯家坪的敗將，叫他出戰。寨牆上依然靜悄，沒有回答，只有很多大小旗幟隨風飄揚。但等到張文秀的這一哨騎兵進入離寨牆一百步以內時，寨上突然鼓聲和喊聲大作，將士們從寨垛間露出半身，弓弩齊射，箭如驟雨，同時點燃了銃炮，鐵子亂飛，硝煙騰起。張文秀的這一哨騎兵後退不及，有幾十人受傷落馬，幸而都救了回來。獻忠以為張令必會趁此機會出寨追殺，但是竟沒有一個官軍出寨。他感到奇怪，用詢問的眼色看看軍師。徐以顯嘀咕一句。獻忠登時明白了張令的用意，輕輕地罵了一句：

「王八蛋，老賊，從柯家坪以後學乖啦！」

獻忠同徐以顯回到老營，將人馬分作三隊，輪流派一隊走近竹菌坪寨外罵陣，引誘張令出戰，而經常有兩隊在山後樹林中埋伏等待。但是直到日落黃昏，張令總不出寨。晚上，獻忠叫張可旺等繼續派將士輪番到寨邊辱罵和騷擾，激起張令的憤怒。但張令對眾將下一嚴令：除非敵人到離寨百步以內，不許吶喊放箭；除非敵人真正攻寨，不許向他稟報。他叫將士們輪番睡覺，好生休息，以備明日出寨廝殺。吩咐之後，他自己就和衣倒在床上，安心入睡，鼾聲如雷。到了半夜，張獻忠親到寨外察看，但見寨上燈火稀疏，又聽寨內人聲不亂，愈發感到焦急，恨恨地罵道：

「張令這老雜種，硬是沉得住氣！」

他回到老營，一面尋思主意，一面派人去十里外請曹操前來商議。忽報曹帥來到，他高興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而曹操已經進屋了。獻忠笑著說：

「真是俗話說：『說到曹操，曹操就到。』曹哥，你來的正巧。咱們得想法兒激怒張令，使他明日非出戰不可。這老傢伙一向驕傲輕敵，如今忽然變得小心謹慎起來，真他媽的怪事！」

羅汝才說：「我猜到你正在焦急，所以連夜趕來看看。你放心，明天張令一定出戰。」

獻忠問：「你怎麼斷定他明日一定出戰？」

汝才故意說：「我剛才觀了天象，西北有黑氣一道，橫貫敵陣，主明日午後四川官軍大敗，大將陣亡。」

獻忠捶他一拳，說：「放屁！老子正在納悶，尋思誘敵之計，你卻來開玩笑！」

汝才露出很有把握的神氣說：「敬軒，你別發急。明天早飯以後，將我的人馬換上去，誘張令出寨廝殺。我敢打賭：他不出戰，我的頭朝下走路！要緊的是，他一出寨，就要結果他老狗的性命。倘若殺不死他，放他退回寨中，咱們就別想過此往西。」

獻忠說：「曹哥，你只要能誘他出寨，我就能截斷他的歸路。」

汝才說：「光截斷歸路不行，要在陣上結果他的狗命。他在這裡路熟，不能讓他落荒而逃，從別的路返回寨中。」

獻忠說：「老子將他重重包圍，使他插翅難飛，不愁殺不了他。看老子親手斬他！」

汝才搖頭說：「不行。這老傢伙雖然年紀很大，卻仍然十分?悍，勇力過人，箭法百發百中。他身邊有一百多名家丁，凶悍異常，都肯替他賣命，你很難近到他的身邊。打他好比打虎，一上去打不著，反被虎傷。如果張令是容易殺死的，你早就在柯家坪將他殺了，何至將狗命留到今日？」

獻忠問：「你有什麼妙計？」

汝才笑著說：「我沒有妙計。反正這活兒交給我好啦，準定將張令的首級給你。張令一死，咱們趁機奪占竹菌坪，殺散張令的幾千川軍，長驅西進。」

獻忠瞪著一雙眼睛打量了汝才臉上的狡猾神氣，用嘲笑的口吻說：「曹操，你在我張果老面前，葫蘆裡賣的什麼假藥，我還猜不透？快把你全部錦囊妙計亮出底兒來，咱倆商量定了，早一點分撥人馬，做好準備，免得明日誤事。」

汝才說：「急什麼？離明天還早哩！夥計，該宵夜啦，快把你的好酒好菜拿出來，咱們一邊宵夜一邊商量。」

在吃酒宵夜的時候，羅汝才將他想出的計策說了出來。獻忠連聲叫好，替汝才滿滿地斟了一杯，說：

「你呀，嗨，真是個曹操！」

徐以顯也很讚賞汝才的主意，略微做了一些修改和補充。

獻忠更加滿意，伸著大拇指說：「高！高！曹哥，你怎麼想出來這條妙計？」

曹操說：「天差我曹操做你的副手，擁戴你打進四川，我沒有幾個心眼兒你能要我？我剛才——一陣，在夢中有神人指點我想出此計。」

獻忠說：「老曹，你別逞能，越說你咳嗽你越發喘！我告訴你新的探報，你別當我們的事兒很輕鬆。秦良玉快到了，估量明日中午會來到竹菌坪。百姓哄傳萬元吉親自督率一萬多人馬從夔州趕來，明日也會到。前一條消息是千真萬確的，後一條還沒探實。不管怎麼，明天必須在秦良玉來到前收拾了張令才行。倘若收拾不了他，咱們別想過竹菌坪，插翅也飛不過去！」

徐以顯也說：「能否進兵四川內地，在此一舉，所以我們敬帥很急。」

曹操說：「敬軒，你別急。我的計策明天試試看，成敗都看定國啦。」

羅汝才回到自己營中，已經雞叫頭遍，他喚起幾個重要頭目，吩咐他們依計準備。當他正準備睡一陣時，一個親兵帶著張定國進來了。定國恭敬地向他稟報：

「啟稟伯父，小侄奉命帶五十名弟兄前來伯父帳下，聽候將令！」

汝才在燈燭下將定國打量一眼，笑著問：「賢侄，你明日在張令面前能夠心不慌，手不顫，完全沉住氣麼？」

定國回答：「能，能！小侄在幾萬官軍中廝殺，尚不膽寒，何況在張令面前！」

汝才說：「明天的情況不同啊，寧宇！明日，是要你單人匹馬到張令面前，結果他的性命。他是有名的四川大將，人們稱他是神弩將。不管老虎吃人不吃人，威名?人。何況明天是在敵軍面前，他身邊有眾多親兵親將，卻沒有一個自家的將士跟你一道。你得十分沉著，心不慌，手不顫，把活兒做得乾脆利索。你要是手一顫，就將我的妙計壞啦，你自己也得丟掉性命。我原想用五十個人幹這個活兒，你老子信得過你的孤膽，主張叫你單人匹馬去幹，他說這樣會使張令和他的左右人們毫不提防。明天這一妙著，全看你這個重要棋子兒。小伙子，你自己覺得完全有拿手麼？」

定國帶著靦腆地微笑說：「我行，行，有拿手。請伯父放心。」

汝才又打量他一眼，滿意地點點頭，說：「趕快睡覺去吧。好生睡一覺，明天可以晚點起來。吃過午飯，跟著我去到陣前。」

定國又說：「剛才我來的時候，我父帥得到確實探報，秦良玉的人馬明天中午一定會趕到竹菌坪，他叫我順便告訴伯父，準備明日惡戰。」

汝才問：「是秦良玉的先頭人馬，還是她的全軍來到？」

定國說：「聽說中午有先頭人馬來到，下午全軍都到，秦良玉在後督隊。」

汝才拍著手掌，十分高興地連說：「好，好。」張定國有點莫名其妙，打算問他，他卻揮手叫定國快去睡覺。定國退出以後，聽見羅汝才在屋中自言自語地說：

「秦良玉這母貨來得真巧，將一份厚禮送上門來。敬軒打算長驅入川，準定會順利成功！」

第二天，辰牌時候，竹菌坪寨上守軍看見了攻寨的西營人馬換成了曹營人馬，部隊不像西營嚴整。神弩將張令得到稟報，親來寨上觀看，心中說：「老子就在今天破賊！」左右將領都請他趁曹操紮營未穩，殺出寨去，可獲大勝。張令搖搖頭，嚴令將士們不許出寨，要像昨天一樣。吩咐以後，他回到老營，同一個幕僚下棋，等候著決勝的時候到來。汝才的人馬幾次吶喊攻寨，官軍全不理會。中午，張令吩咐將士們飽餐一頓，束扎停當，聽候將令。

大約未初辰光，人們向張令稟報說羅汝才的人馬已經十分懈怠，部伍散亂。他走到寨上望了一陣，看見羅汝才的將士東一團，西一團，坐下休息，有的在玩葉子戲，有的正在吃飯，有的等待吃飯，而有些人將鞍子卸下，讓戰馬隨意吃草。張令看過以後，眼睛裡含著十分輕蔑的微笑，回頭向跟在身邊的一群參、游將領問：

「此刻怎樣？你們各位隨老子立功的時候到了吧？」

將領們精神振奮，請求立刻出戰。張令又傲慢地笑著說：「不出老子所料，果然一過中午，羅汝才這龜兒子的軍心懈怠，成了一群烏合之眾！」他向中軍問：「石?兵啥時候可以來到？」

中軍回答：「回大人，前隊兩千人離此地只有十里。秦帥率領大隊在後，離此地大約不到二十五里遠。秦帥正在催軍來援，很快可到。」

一個將領問：「大人，還要等石?兵麼？」

張令用鼻孔輕笑一聲，說：「算啦吧，不必等待啦。這一個勝仗咱們自己獨得吧。」

隨即他下了將令，留下一千人守寨，親自率領三千將士，擂鼓吶喊，大開寨門殺出。

曹操的人馬來不及整好隊形，同張令在竹菌坪寨外展開了一陣混戰，抵擋不住張令的凌厲攻勢，向後潰退。張令揮軍掩殺，而自己身先士卒，望著曹操的大旗追趕。曹操後退了大約三里左右，重新佔據地勢，回頭與張令廝殺，集中了強弩勁弓猛烈射箭。張令不能向前，立馬在曹操陣地前面的山坡上，命他的將士們同曹兵對射。他自己手執強弩，在一百五十步左右幾乎是百發百中，而他的身邊的親兵親將差不多全是射箭能手，所以在對射中曹兵的死傷較多。張令是身穿重甲，頭戴銅盔，戰馬也披著鐵甲，所以儘管也有幾支箭射到他的身上，還有一支箭射中戰馬，卻不能使他和戰馬受傷。曹操揮兵又退了大約三里左右，退入另一座事前準備好的營壘。張令率人馬追趕過來，相距一里停下。左右將領請他下令乘勝向曹操的新陣地猛攻，但經驗豐富的張令因看見曹操大營的旗幟和部伍不亂，又擔心張獻忠乘機殺出，冷靜地輕輕搖頭，下令說：

「不許再向前進，人馬就地休息！」

這時，羅汝才立馬在帥旗下邊，向旁邊騎在一匹白馬上的小伙子望一眼，笑著說：

「寧宇賢侄，現在該你去收拾這老傢伙了。祝你吉星高照，馬到成功！」

張定國內穿鐵甲，外罩紅錦戰袍，拍馬而出，直往敵陣馳去。離敵陣不足半里，他勒住馬韁，然後左手持弓，右手將鞭子一揚，高聲叫道：

「誰是張將軍？請張將軍單獨說話！」

張令和他的左右將士們從開始看見單人一騎離曹營向他們這邊奔來，就心中感到奇怪，注目等候，不約而同地都猜想著大概是羅汝才派他的親信前來轉達願意投降的話。等張定國駐馬以後，恰是面向西南，一片深秋的斜陽照射在他的臉上。他雖然作戰勇猛，卻生得十分清俊，二十歲的人看上去只像十七八歲。張令平素聽說羅汝才貪酒好色，想著他必定也好「男色」，看著這「美少年」玉貌錦衣，銀鞍白馬，不禁從嘴角露出來一絲會心的笑意。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聽見那「美少年」在白馬上又高聲叫道：

「請張將軍趕快到陣前說話！」

張令將鐙子一磕，走出陣前。一個親將在背後小聲說：「請大人留神！」張令用鼻孔冷笑一聲，神氣傲慢地直向定國馳去。定國面帶微笑，緩轡迎他。相距不到百步，兩馬同時停住。張令聲音威嚴地問道：

「你求見本鎮何事？」

定國說：「聽說將軍善射，今日敬以一箭相報，望乞笑納。」

張令剛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心中一驚，慌忙取弩。但張定國的動作快如閃電，箭已離弦，恰中張令喉嚨。張令的親隨將士們一見大帥中箭落馬，一齊奔來搶救，同時有幾十個將士追趕定國。定國射死張令，勒轉馬頭，伏鞍疾馳，又回身射中追在最前的三個敵人落馬。羅汝才準備好救援張定國的一百名騎兵，一色是挑選的快馬壯士，還有定國的五十名親兵，在張令中箭落馬的剎那間，衝出營門，好像疾風驟雨，勢不可擋。轉眼之間，這一百五十名精銳騎兵已同定國會合。定國拋掉羅汝才給他的錦袍，露出鐵甲，回頭來一馬當先，率領著騎兵向敵人兇猛衝殺。張令的親隨將士們抵擋不住，不得不拋掉他的死屍潰逃，逃不快的就死在刀劍之下。義軍營壘中一聲號炮，戰鼓雷鳴，忽見羅汝才親率大軍，緊跟著衝出營壘，掩殺敵人。幾乎同時，張獻忠聽見號炮和戰鼓聲，埋伏在深谷密林中的人馬從左右吶喊殺出。於是在剛才張令耀武揚威的戰場上，到處刀劍閃亮，馬蹄奔騰，鼓聲動地，喊殺震天。僥倖逃脫的幾百官軍丟盔棄甲，奔進竹菌坪寨內。他們還有一部分人尚未來得及進寨，張、羅的大軍已經追到。守寨的將領立刻下令關閉寨門，同時寨牆上弓弩炮火齊發，使義軍不能近寨。但是從潰逃回寨的潰兵中，突然有一部分人發出吶喊，向別的官軍砍殺起來，大開寨門，同時一部分奔上寨牆，殺死寨上的川軍將領，殺散守寨川兵。在寨壕外邊的大隊人馬，像潮水一般地湧進寨中。剛才奪占寨門和登上寨牆的大約兩百「潰兵」迅速脫掉了川兵號衣，露出西營本色，由張可旺和白文選率領，首先殺奔張令老營。

張獻忠和羅汝才差不多同時來到了張令的老營門外，這時張定國也帶著一支人馬馳來，將張令和另外幾個明軍將領的首級扔在他們的馬蹄前邊。獻忠的嘴角帶著嘲笑，輕蔑地望著張令的首級說：

「這是神弩將張大人的吃飯傢伙？啊，失敬！失敬！」他轉向張定國，輕聲吩咐，「快將張將軍的首級掛到旗桿上，請他再看一眼他守的這竹菌坪『固若金湯』，然後他好安心往?都城（註）去。」

（註）?都城——道教製造的迷信，說全國總城隍神住在?都，人死後鬼魂都往那裡報到。

他的話剛落地，探馬來報：石?兵前隊已經來到離竹菌坪五里左右，秦良玉因知竹菌坪戰事緊急，親自督兵前來。獻忠望著汝才笑著說：

「這位老母貨，果然對張令不放心，急急忙忙趕來啦，曹哥，怎麼辦？」

羅汝才笑一笑，說：「這母貨不早不晚，來得恰好。趁水和泥，趁火打鐵，捎帶著把她收拾啦吧。敬軒快下令！」

張獻忠立刻將西營的主要將領們叫到面前聽他吩咐：留下張定國和曹營的一個將領帶著一千人馬守寨，趕快清理敵人拋下的糧食，騾馬、甲、仗等各種軍資；他同曹操率領大軍乘勝向西，迎擊石?兵。他吩咐以後，羅汝才也對大家說：

「大家多辛苦一點，收拾了秦良玉以後休息。這老母貨如果早來，張令不至於輕敵敗亡，竹菌坪不至於失得這麼容易；她若來得晚，可以停在離竹菌坪遠的地方，佔據地利，憑險堅守，咱們就要費勁兒啦。如今她來得恰好。大家一定要努把力將她的白桿兵全數吃掉，機不可失！」

張獻忠和羅汝才沒有在竹菌坪寨內多停留，率領著剛獲大勝的精銳大軍前去迎敵。將士們素日聽說秦良玉一家人在石?地方騎在百姓頭上過日子，罪惡滔天，都巴不得一戰將秦良玉消滅乾淨。許多將士一邊催馬前去，一邊紛紛地說：

「活捉秦良玉，替石?百姓報仇！」

秦良玉按原來行軍計劃，需要一天以後方能來到竹菌坪。昨日中午，她得知張獻忠和羅汝才合攻張令，深怕張令有勇無謀，輕敵致敗，所以不顧將士連日行軍疲勞，催促趕路。她自己本來在後督隊，因估計到張令今日可能忍不住出寨廝殺，決非用兵詭詐的獻、曹對手，就率領數百標營親軍來到前隊，馳援張令，連中午也沒有叫人馬停下打尖。

大約離竹菌坪不到五里遠，秦良玉得到稟報，知道張令陣亡，竹菌坪已經失守。她大吃一驚，立刻命令人馬原地停步，整隊待命，準備迎戰。她帶著一群親兵和幾個親將勒馬登上高崗?望，果然看見從竹菌坪逃出的潰兵有一股沿著大路奔來。其餘的四散亂竄，有的被張獻忠的追兵殺死。她明白張獻忠和羅汝才必然會乘勝前進，以銳不可擋之勢，向她的人馬衝殺。在目前情況下，她應該迅速退兵，佔據一個險要去處，樹立營寨，憑險死守，避開敵人銳氣，再圖反攻，然而她也明白倘若下令後退，她的人馬在張、羅的騎兵追趕下很容易立即驚慌潰逃，不可收拾。所以這個辦法只在她的腦海裡一閃，沒有採用。她用的是第二個辦法：在原地佈陣，迎擊敵軍，爭取時間使後軍佔據險要地勢，樹立堅固營壘。於是她立刻從高崗馳下，就原地擺開陣勢，同時向後隊傳下了十萬火急將令，命他們以三千人馬前來增援，其餘大軍據險下寨。她想著四川安危和她是否能保持一生威名，決於此戰，所以她雖然內心震驚，卻竭力保持威嚴鎮定，立馬陣前，對左右將士們說：「各位務須死戰。我們守此處即是守家。過此一步，流賊就殺到我們的家門口了。」她還命令將這兩句話傳諭全體將士知道。

石?兵雖然在全國有名，卻根本不像戚家兵那樣經過嚴格訓練。要他們在此處比較空曠的丘陵地帶立穩陣腳，抵擋張、羅的騎兵衝殺，本來是不可能的，何況將士們自從官軍在土地嶺戰敗和湖廣副將汪雲風陣亡之後，就已經對張獻忠感到害怕，此刻親眼看見竹菌坪失守，同時聽說四川名將張令陣亡，越發心中恐慌。秦良玉也看出來將士們人人膽怯，遂下了一道嚴令：「接仗之後，有後退一步者斬！」她又重複了「守此處即是守家」的話，叫大家牢記莫忘。

從竹菌坪逃出的潰兵來到了。儘管後邊只有兩三百騎兵追殺，而這大約二千左右的潰兵卻沿路丟棄兵器，不敢回頭抵抗。秦良玉立即號召張令的潰兵回身迎敵，並派出一隊弓弩手向追趕的小隊騎兵猛射，又斬了幾個逃在最前的官軍士兵。經過一陣緊張努力，總算制止了張令殘部的繼續潰逃，重新整隊，面向敵人。然而當大家一看張獻忠和羅汝才的大隊騎兵趕到，如同鳥驚獸駭，立刻奔潰，無法阻止，並且衝動石?兵，陣腳大亂。才經義軍騎兵猛力衝殺，石?兵便四散潰逃。多虧她的數百鎮標兵將都有戰馬，比較精強，拚死救護，保她逃命，不管遇著義軍或自家的潰兵阻住西去之路，就亂殺亂砍，衝開一條血路而去，大旗和印信全失。秦良玉狂奔疾馳數里，遇到奉命增援的三千將士。她匆匆詢問一句，知道後隊已遵令佔據一處險要地方下寨，便稍微放下心來，立即將這三千人馬帶到兩座夾路對峙的小山上，可以互為救應，更可以居高臨下，控扼西去大路，使義軍不能長驅前進，以便後隊將營寨佈置牢固。她召集將領們站立面前，激勵大家奮發「忠義」，為保衛四川桑梓，為保衛石?大門，在此拚命迎戰，萬勿再後退一步。她因剛受挫折損失慘重，又想著她的一世威名說不定會在今日一戰輸光，所以在同部將們（絕大多數是她的家族和親戚子弟）講話時激動得聲音打顫，眼睛裡浮著淚花，加之銅盔下露出她的花白雙鬢在西風中飄動，使她的將領們都十分感動，發誓要在此決一死戰，一步不退。她剛剛對將領們說完了激勵的話，張獻忠和羅汝才的騎兵像怒潮般地衝到。

秦良玉據守的兩座山頭雖然不高，卻因為地勢很好，易守難攻。她為著阻止義軍前進，將強弓硬弩和少量火銃集中在控扼大路的一邊。雖然她口中鼓勵將士們同她在此死守，卻實際上打算守到黃昏撤退，估計到那時後隊的營壘已經修築得堅不可摧。她只用一千將士在山腳憑險迎戰，五百將士搬運石頭和向敵人投擲，其餘一千五百人和她的數百標營親軍都留在半山坡上，以便隨時向最緊急的地方增援。義軍連攻兩次，都被炮火矢石擊退，損傷一些人馬。張獻忠同羅汝才來到近處，看見秦良玉被親兵簇擁著立馬山頭，手執指揮作戰的小紅旗。他向汝才說：

「瞧見麼？這老母貨名不虛傳，怪沉著哩！要是別的將領，一敗陣就只有驚慌逃命的工夫，決不會立刻又憑險抵抗。嗨，今天老子一定要活捉這個丈母娘！」

張可旺在一旁問道：「父帥，讓孩兒攻佔這座山頭吧？」

獻忠向可旺看了一眼，又向秦良玉佔據的小山察看一陣，轉向徐以顯問道：

「老徐，你有什麼好主意？」

徐以顯回答說：「破敵不難，但不可在此硬攻，使我將士多有死傷。應該出其不意，攻其無備。辦法我已經想出來了，請大帥給我兩千精兵，由我親自……」

張獻忠看見曹操馳馬來到，說：「老徐，你等等說。曹哥，你看，這仗應該如何打好？事不宜遲，必須趕快取勝。」

曹操笑著說：「依我看，至遲在今天黃昏以前，叫這老母貨全軍完蛋。」

獻忠問：「你又有什麼錦囊妙計？」

曹操說：「你在這搭兒縻住這老母貨，使她不能退走。我裝做回師竹菌坪休息人馬，卻從……」他勒馬與獻忠靠得更近，小聲對獻忠咕噥幾句，狡猾地笑著問：「敬軒，行麼？」

獻忠向徐以顯問：「曹帥的妙計你聽了麼？」

徐以顯回答說：「尚未聽清。我想不過是派一支人馬繞道奔襲石?兵後邊大營。」

「你也是這個主意？」

「我也是這個主意。」

「這主意不賴，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可是老徐，你得留在我的身邊，請曹帥去戳爛龜兒子們的老窩。」獻忠將大鬍子一捋，往胸前一拋，雙目炯炯地望著曹操，點頭說：「行，行。你趕快走吧！」

羅汝才隨即下令：他的曹營人馬回竹菌坪寨內休息。這時暫時停止向兩座小山上進攻，沒有了吶喊和炮聲。曹操的人馬迅速集合，站隊，向東開拔，並且在臨離開戰場時紛紛同張獻忠的將士打招呼。秦良玉和石?將士們都明白曹營是暫回竹菌坪，晚飯後來替換西營。秦良玉臉色沉重，她擔心張獻忠和羅汝才有什麼詭計。但是她想，只要能在此地堅守到黃昏以後，她就可以衝下山去，同後邊的兩萬大軍會合，而那時就可以憑著建立好的堅固營壘與敵人相持。

張獻忠的人馬雖然也幾次擂鼓吶喊進攻，但都是擾亂性質。秦良玉吩咐在山上埋鍋造飯，以便黃昏前使將士們飽餐一頓，然後趁著月色撤兵。她確實擔心羅汝才有什麼詭計，一再派人向後隊傳令，務必小心敵人繞道前去劫營，並督促後隊將營壘修築堅固，以備久守，使敵人不能再西進一步。她還傳令後隊主將在營壘的高處立一塊大木牌，上書「守此即是守家」六個大字，鼓勵士氣。

陰曆九月中旬的白天已經較短，在兩軍相持而暫時平靜的戰場上似乎更短。眼看著夕陽落下西山，附近兩三里外一陣陣飛鳥投林，到處群山間晚煙流動，暮色蒼茫，澗谷中暗影濃重，黑森森的，辨不出哪是草木，哪是叢竹，哪是岩石。黃昏的迅速來到，使秦良玉略覺放心。她向山下張望一陣，看見張獻忠的人馬已經懈怠，都已坐下休息，吃著乾糧，便下令兩山守軍趁此時機趕快用餐，準備打仗。將士們剛剛用餐，義軍開始向兩邊山上猛攻，一片喊叫「活捉秦良玉」。秦良玉立刻上馬，率領兩千將士下山迎敵，打算稍微打退義軍的攻勢，趁機撤兵。同秦良玉接戰的是馬元利和王雙禮，他們只廝殺片刻，便佯裝抵敵不住，向後撤退。秦良玉害怕中計，並不追趕，剛要下令撤退，張可旺與白文選率軍喊殺而來，飛矢如雨。秦良玉只好揮兵迎戰。剛才退走的馬元利和王雙禮回兵殺來，打算截斷她的退路。秦良玉趕快且戰且退，背靠山腳，借助山坡的弓弩和炮火掩護，奮力與義軍鏖戰。儘管她的人馬在此處居於劣勢，不斷受攻卻無反攻能力，但是她冷靜，沉著，指揮有法，部伍不亂。然而她畢竟老了。往年在戰場上她可以忘記疲勞，而如今感覺腰背困疼，只好勉強支持。忽然想到兒子、媳婦和往年的得力戰將都已死去，由她一個老太婆抵擋強敵，不禁暗暗傷心。所好的是黃昏已臨，使她多少也添了信心。張獻忠儘管常常藐視敵人，但是對秦良玉不禁心中佩服，小聲對徐以顯說：

「瞧這老母貨，名不虛傳，確非一般將領可比！」

忽然，一個小校從山頭奔下，來到秦良玉的身邊，稟報說後隊紮營的山頭上火光通天，並且隱約地傳過來喊殺之聲。秦良玉大驚失色，立即吩咐她的手下將領將人馬撤退上山，而她自己率領數十名親兵先走。她奔到山上一看，在後隊立營的方向，火光映得半個天空發紅，而吶喊聲陣陣傳來。她趕快點了一千精兵，親自率領，馳援後隊，令一位參將督率其餘人馬繼續固守此地，沒她的命令不准撤退。雖然她明白後隊多是召集不久的士兵，烏合之眾，又無得力將領，她此刻去救也未必來得及，但是她不能不懷著渺茫的希望拚命趕路。她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想著她的一生威名和全川官紳士民的殷望，都將決於她今晚一戰，決於她是否來得及趕回後隊。

秦良玉一離開這兩座夾道對峙的小山，石?兵就陷於一片慌亂。張獻忠策馬向前，親冒矢石，提刀督陣。西營將士下馬力戰，奮不顧身，勢如潮湧，同時從幾個地方衝開缺口，打開了被樹枝堵塞的道路。轉眼之間，石?兵完全崩潰，大部分都在無抵抗的狀況下被義軍像砍瓜切菜一般地殺死。白蠟桿紅纓槍拋棄滿地。張獻忠留下少數人馬在這裡繼續搜殺潰兵並收羅騾馬和輜重，親自率領主力追趕秦良玉。秦良玉剛走了大約四五里路，回頭看見那兩座山頭已失，並有張獻忠的騎兵追來。在蒼茫的月色中，雖然她看不清楚，但是從傳來的馬蹄聲使她判斷出，至少有兩千多騎兵在向西奔騰而來。她當機立斷，拋下步兵，只率領包括男女親兵在內約三四百騎兵向西狂奔。

羅汝才率領他的三四千騎兵，由一名嚮導引路，繞道二十里，在黃昏時突然出現在石?兵後隊的營壘前面。他分派少數人在左右附近的山上放火，一則對敵人造成威嚇氣勢，二則故意使秦良玉知道他已經抄了她的後路。他叫將士們大聲喊叫：「秦良玉已經陣亡，石?的將士們趕快投降！」喊叫之後，開始進攻，箭像飛蝗般射入石?兵的營壘，喊殺聲震動山野。

秦良玉一邊向大營疾馳，一邊在盤算著作戰方略。她在幾乎絕望中向好的方面想：大營還有兩萬將士，人數比「流賊」多幾倍，其中還有一部分是經過戰爭的老兵，將領中雖沒有很得力的人，卻也有不少人尚有經驗，一定不會使敵人的劫營得逞。她還想著，她的「守此即是守家」的一句「口諭」定能鼓舞士氣，與敵死戰。她永遠不會明白，她的軍事力量是建立在土司政權之上，這種政權近似上古的諸侯，在封建社會後期是比一般封建制度更為反動、落後的制度。十餘年來各地風起雲湧的農民起義，不斷地對石?地方產生巨大的影響和震動；特別是崇禎十年冬天，李自成進入四川北部到成都一帶作戰，今年從春天開始，農民戰爭的烈火又瀰漫川東，而兩三年來搖黃農民軍（註）在川北十餘縣對地主階級的無情打擊，推動石?地方的農民和農奴迅速覺醒。秦良玉只看見在她的殘酷統治下的百姓們露在表面上的那種代代因襲下來的愚昧狀態，而看不見他們精神方面已經不聲不響地起了變化。當羅汝才開始猛攻以後，絕大部分石?兵都不肯認真打仗，紛紛逃命，有的人還趁著混亂，殺死了平日騎在他們頭上的土官。羅汝才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攻破了石?兵的所有營壘，分出一半人馬追殺逃敵，自己率領一千五百騎兵往東，迎頭去截堵秦良玉西逃之路。

（註）搖黃農民軍——據說起於崇禎七年，其主要首領是黃龍、搖天動，後發展為十三家。明亡後，一部分與大順余部聯合，一部分降清。

秦良玉正在往西疾馳，轉過一個山腳，忽然看見有大隊騎兵迎面殺來，而背後追趕的騎兵也距離很近，前後一片聲喊著「活捉秦良玉！」她勒住馬韁，略一躊躇，慌亂中向北一拜，顫聲說道：

「皇上，微臣不幸兵敗，前後皆敵，只好在此……」

下邊的話已經來不及說出口，便揮劍向自己的脖頸砍去。一位親將用力奪住劍柄，同時大聲叫道：「都督隨我來，不要輕生！」於是這個親將勒轉馬頭向南，又說一句：「快隨我來！」另一個親將在秦良玉的馬屁股上狠抽一鞭。秦良玉被少數親將和親兵保護著落荒而逃，三四百騎兵大部分追趕不及，張獻忠的人馬已經來到，有的死在混戰之中，有的棄了戰馬，攀籐援葛，向山林深處逃命。

張獻忠和羅汝才將兩家將士分散成許多小股，像撒開一張大網，滿山遍野追趕和搜索秦良玉，到處點燃著松枝火把，到處喊叫著：

「活捉秦良玉！活捉秦良玉！……」

秦良玉多虧她的那個親將在這一帶地理較熟，加上這一帶崗陵起伏，地勢曲折，林木茂密，道路複雜，所以她能夠僥倖不被張、羅聯軍捉獲。她騎馬奔跑半夜，已經逃出三十多里，身邊只剩下二十幾名將士，每聽著背後的松濤、瀑布或空谷中的水聲和風聲，都疑心是獻忠和羅汝才的大隊騎兵追近，甚且耳邊總是彷彿聽見使她驚心動魄的隱約喊叫：

「活捉秦良玉！……」

自從萬曆二十七年秦良玉開始帶兵作戰以來，依靠她和她的一家人的慘淡經營，石?白桿兵在全國有了虛名，而她和她的兄弟侄輩也獲得朝廷的高官厚祿。白桿兵雖然也打過幾次敗仗，她的親屬有被殺的，有受傷的，但是她本人卻一直僥倖免於潰敗，因此四川人都傳說她是福將，是常勝將軍。這一次她率領的兩萬多人馬，未曾經過惡戰就全軍覆沒，大旗和印信全失，幾乎使她自刎。這慘敗發生在她的暮年，使她的一生盛名毀於一旦，好像一個賭了一輩子的人最後輸光了，根本沒有撈回本錢的希望。然而一種剛強的性格和頑強的榮譽心，使這位將近七十歲的老婦人敗而不餒，仍然想拼著老命再打一仗，挽回一點聲望。逃出戰場以後，她帶著二十幾名親兵親將，不顧疲勞，日夜趕路，向梁山縣境內奔去。

邵捷春因為土地嶺失守，張應元和汪雲鳳的湖廣軍一戰潰敗，估計到張獻忠和羅汝才必然要深入四川，所以在督催張令和秦良玉馳援大昌去後，他自己仍不放心，趕快調集了兩萬川軍，開赴梁山縣境，扼高梁山隘口駐紮。他為著應付楊嗣昌的督催，奔往大昌城中，只住四天。看大昌不易守住，便今夜回到梁山，希望能阻擋張、羅聯軍不能夠過梁山奔襲重慶。今天，張令兵敗陣亡和秦良玉全軍覆沒的塘報接連而至，使他十分吃驚。他正在束手無策，忽報秦良玉來了。

邵捷春將秦良玉迎進行轅，在簽押房坐下以後，屏退左右，問了問她和張令戰敗的詳細經過，然後說：

「賀人龍從開縣噪歸陝西，左帥不聽督師調遣，逗留興、房一帶，致使夔東戰局糜爛至此。學生今日只能盡力扼守高梁山，使流賊不得西犯重慶。生死利鈍，付之天命。夫人雖不幸戰敗，但川人對夫人仍愛戴如故，想朝廷亦不會即便嚴責。學生原是一介書生，軍戎之事並非所長。時至今日，幾乎一籌莫展。夫人經驗宏富，素嫻韜略，不知有何見教？」

秦良玉心情沉重，嘆口氣說：「我雖系敗軍之將，等候朝廷處分，不應有所妄陳。但老婦世受國恩，又是蜀人，時事至此，不能不竭盡全力，與賊周旋。縱然肝腦塗地，亦所甘心。目前一切空言無補實際，惟有火速整頓人馬與流賊拚死一戰。」

邵捷春沉吟說：「可惜一時無兵可調。」

秦良玉說：「如今事急了，我回去盡發我溪峒（註）之卒，還可得兩萬人，足以破賊。」

（註）溪峒——古代泛指西南少數民族所居住的山區。漢族統治階級對西南少數民族泛稱溪蠻峒蠻；他們的丁壯被稱為「溪丁」、「峒丁」。

捷春問：「貴土司已經出了將近三萬人，還能夠再出兩萬人麼？」

良玉回答：「土官家調兵時命人拿著一雙筷子和一把條帚向土民傳諭，以示十萬火急。筷子的意思是凡能吃飯的人都得報到，條帚的意思是不論老少，掃境出戰。我今天馳返石?，就用這辦法調兵，兩萬人在幾天內可以調齊。」

「可是糧餉……」

「國家目前困難，我完全知道。我只請官府拿出一半糧餉，另一半由我自己設法。戰局危急至此，請撫台不用猶豫！」

邵捷春不能立刻決定，請秦良玉先到下處休息，等他決定之後，就去同她面談。送秦良玉走後，他再三考慮，又同幾個親信幕僚密商很久，都認為既然三萬石?兵未經惡戰就全軍覆沒，倘若再調集兩萬老弱，又未經過訓練，如何能夠頂用？再者，邵捷春和他的幾個親信幕僚都看得出來，由於大昌的失守和張獻忠、羅汝才的深入四川，楊嗣昌必會將責任推到邵捷春身上，所以他自己「前途莫卜」，更不敢再使用不可靠的石?兵去吃敗仗，增加自己的罪款。

一個時辰以後，他去回拜秦良玉，只說官府缺乏現糧，婉言謝絕了她的建議。秦良玉搖搖頭，長嘆一聲，沒再做聲。巡撫走後，她想著自己竟以這次慘敗結束了一生，從此將蟄居石?，打發餘年，說不定要受朝廷處分。她的一家人在崇禎一朝馳驅戰場，同農民軍血戰多年，立過功，受過賞，在川、黔和雲南各地眾多土司中從來沒有一個土司家族同朝廷的關係如此密切，如此受皇帝信任和褒獎。如今眼看著明朝的國運都走上無可挽救的敗亡道路，她禁不住在下處痛哭起來。第二天清早，她賭氣不向巡撫辭行，帶著零落從騎，灑淚離開梁山，奔往忠州，過江回石?去了。

第十二章

從消滅了張令和徹底擊潰了秦良玉兩支川軍以後，羅汝才同張獻忠再也沒有遇到大的戰爭。他們從達州往北，幾天後突然向西，奔襲劍閣，隨即出劍閣，到廣元，知道通往陝西的關口都有重兵封鎖，就折而向南，在梓潼打個勝仗，從綿州進襲成都不克，沿沱江順流而下，似乎要去攻重慶，忽然從永川轉而向西南，破了滬州。他們在滬州稍作休息，從南溪、榮縣、仁壽……一路北進，繞過成都，在德陽、什邡、金堂一帶稍作休息，補充了糧食，人馬向東，進軍神速，於除夕的爆竹聲中破了巴中；休兵三天過年，然後偃旗息鼓，行蹤詭秘，急趨開縣，在開縣的黃陵城殺敗了前來堵截的猛如虎，揚長東去，毫無阻攔，出了四川，隨即破了襄陽。……

如今在羅汝才的心中，這一段同張獻忠聯兵作戰的歷史永遠過去了。他需要擺脫獻忠，所以在退出襄陽不久就經過好商好量，同獻忠分手了。趁著左良玉猛追獻忠不放，他迅速擴充人馬，加緊練兵。他擔心左良玉在打敗了張獻忠之後，回頭打他，所以同吉?和一些親信將領商議多次，決定派羅十到伏牛山中看一看李自成的態度。經過羅十的兩次往返和劉體純的一次前來，羅汝才決定了來河南與闖王合兵的大計，今天就要同闖王會面了。

李自成同羅汝才已經有五年不曾見面，所以今天羅汝才的前來相就，標誌著戰爭形勢發生了根本變化，開始確立了李自成在起義群雄中的中心地位。他和左右親信文武很清楚曹操前來相投的重大意義，所以在事前研究了同曹操會師以後的一些問題，也充分做了一些歡迎的準備。

羅汝才因為急於同自成會面，所以離開大軍，只帶少數親將和謀士吉?率領標營輕騎數百人，隨同到淅川境內相迎的劉宗敏和牛金星向鄧州境內奔來。當他們由劉宗敏和牛金星奉陪到達李官橋和厚坡之間的一個荒涼的小山街外邊時，李闖王已經在那裡等候。自成命幾千騎兵在路旁列隊相迎，旗幟鮮明，甲仗耀眼，人強馬壯，部伍整肅。這種軍容，在當時各家農民軍中都不曾有。吉?在心中讚歎說：「李自成確實不凡！」在鑼鼓與鞭炮聲中，李自成率領軍師和眾將領將羅汝才和吉?迎接到小街上休息，略敘閒話，然後馳往張村。儘管李闖王極其隆重地歡迎汝才，見面後握手話舊，十分慇勤，但吉?的心中有一種沉重感覺；到張村之後，心情更為沉重。

酒宴散後，李自成同羅汝才和吉?在帳中繼續深談，只有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相陪。自成問了問近兩年革、左各營的情況，接著就說：

「曹哥，今日你來，我這裡全軍上下都是一片歡騰。你我齊心協力，不愁不能在兩三年內打出個大好局面。我們倆原是拜身，你是哥，我是弟，不是泛泛之交。遇到軍政大事，我倆商量著辦，我要多聽你的主見。你我事事推心置腹，咱闖、曹兩營幾十萬人馬就變成了一股繩兒，可以無敵於天下。我手下的人馬也就如你自己的人馬，決不會有誰將你曹帥當外人看待。我的手下將領倘有誰對你有不尊重的地方，我或罰或斬，決不姑息！」

汝才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會像敬軒那樣待人。我雖然同敬軒也是多年好朋友，可是他常常盛氣凌人，好像我非依靠他不能活下去。我倒是從大處著想，可以忍耐，小事不去計較；不好辦的是我的手下將士常常憋了一肚子氣，再合夥下去反而更為不美，所以率全軍前來就你。我有言在先：我是來投你，奉你為首。你念起我倆原有拜身之誼，瞧得起我，叫我做你的幫手，我就心滿意足了。今後用不著再說我是哥，你是弟。你是主帥，主帥就算是兄長吧！」

自成說：「也不能說以我為主帥，咱兩人共同當家，有事一起商量。」

汝才說：「話不能這麼說，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我們兩家合營，人馬幾十萬，就應該奉你為主，才好同心協力作戰。你是元帥，我做你的幫手，天經地義。我手下的大小頭目，沒有人敢說二話。他們誰不聽你的將令，我立斬不饒。」

牛金星笑著說：「曹帥前來會師，要奉闖王為主，這話本來是早就說過的，也是人心所向，眾望所歸。今日請闖王不必謙讓，還是商議大事要緊。」

宋獻策接著說：「曹帥此次前來會師，自然是誠心尊奉闖王為主。兩家將士必能和衷共濟，戮力殺敵。事成之後，共享富貴。自破洛陽之後，全軍將士推戴闖王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是當前的正式名號，早已向全軍宣佈使用。一個多月前，特意在得勝寨築壇拜天，大元帥坐在壇上受眾將拜賀，好不隆重。今日曹帥來到，也需要有一個名號才好，不知曹帥意下如何？」

羅汝才在來之前已經知道李自成改稱大元帥的事，卻沒有認真考慮他自己應該有什麼正式稱號。他抱的態度是「瞧瞧看」。現在聽宋獻策一問，他帶著無可無不可的神氣，點頭微笑，偷偷地瞟了吉?一眼，隨即回答說：

「我雖然也造了十幾年的反，目前手下有不少人馬，可是我從來沒有雄心大志，只能做個幫手，因人成事。跟張敬軒在一起我是敬軒的幫手，如今來跟著闖王，自然是闖王的幫手。做個幫手，有名號也好，沒有名號也好。如今闖王的軍制還沒有定，捷軒他們也都還沒有正式官銜，你們也不用急著給我安排什麼官銜吧。將士們尊敬我的就稱我曹帥，不客氣的熟朋友也可以叫我老曹或叫我曹操。難道我來是爭什麼名號的麼？」

自成趕快說：「曹哥的話雖如此說，但是你在軍中所處的地位與捷軒們不同。目前軍制還沒有定下來，別人可以暫時沒有正式稱呼，你不能沒有正式稱呼。不然你就不好同我一起統率全軍。」

汝才笑著問：「給我個什麼官銜？」

牛金星說：「既然全軍以闖王為首，曹帥的稱呼自然要在眾將之上，比闖王略遜一等。全營將士已經推戴闖王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並議定以後軍中不再另設元帥。經鄙人與宋軍師和捷軒將軍等在闖王面前商議幾次，擬推戴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這個稱號，不知曹帥心中以為如何？倘有不妥之處，容俟大家再議。」

羅汝才原來聽說去年冬天有宋獻策獻什麼讖記的事。心中並不高興，也不相信。根據他同吉?的看法，那「十八子主神器」的圖讖大概是宋矮子弄的玄虛，替自成欺世盜名。現在他也不滿意李自成自稱是「奉天倡義」。他們也不十分相信明朝的氣數真正將盡，將來的江山就是李自成的。他們來就李自成，只是因目前形勢——既不能同張獻忠繼續合作，又不能單獨對抗左良玉——迫使他與自成暫時結合，根本無意擁戴自成成就大業。他同吉?原來料想李自成會給他個副元帥的稱號，卻未料到給他個大將軍的頭銜。在片刻之間，羅汝才笑而不言，向吉?掃了一眼，卻發現吉?正在望他，分明是催他趕快說出同意的話。他欣然說道：

「承闖王和各位厚意，給我一個大將軍頭銜。我這個人無德無能，實不敢當。我只想跟捷軒們一樣，輔佐闖王打天下。給我這麼高的頭銜，我這塊料能受得了麼？你們把我這塊料抬得過高，豈不是硬要折我的福？」

宋獻策趕快說：「曹帥在義軍中資深望重，威信素孚，請勿謙辭，辜負闖營全體將士推戴之誠。目前軍制草創，多有未備。大元帥之下不擬再設元帥，大將軍實與副元帥相等。」

牛金星接著說：「曹帥原是早期義軍十三家中一家之主，今日前來輔佐闖王，共建大業，自然位在捷軒、一功等眾將之上。大將軍既與副元帥相等，只有曹帥居此高位，眾人心中才服。」

曹操哈哈大笑，說：「罷了，罷了！承咱們李闖王念起我是結拜兄弟，又承你們大夥兒瞧得起我，給我個大將軍頭銜，還加上『代天撫民』四字，『威德』二字，實在夠尊敬我啦。在咱們李闖王面前，我曹操甘拜下風。別說大將軍等於副元帥，就是比副元帥矮一個肩膀，我老曹也是受之有愧，心中只有感激的份兒，嘴裡斷無二話可說。只是我手下的將士們都叫慣我『大帥』，別營將士也都叫慣『曹帥』，怕一時改不過口來。」

劉宗敏知道曹操的話中有話，就說道：「這沒啥。正如我們闖營將士，大家向自成叫慣了『闖王』，那就還叫下去吧。如今只在發出的文告上使用『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個稱號。今後你的正式稱號雖然是『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我們大家仍不妨叫你『曹帥』，你的手下將士也不妨叫你『大帥』。暫時用不著勉強大家改口。大家只須心中明白，兩營會合之後，全軍中只有一個大元帥，就是闖王。闖王之外，不另設元帥，也不設副元帥。」

羅汝才雖然心中不愉快，但是他連連點頭，說：「這樣好，這樣好。理該如此。」

李自成笑向吉?問：「對曹帥的這個新稱號，吉先生尊意如何？」

吉?欠身回答：「闖王與曹帥是小同鄉，又是結拜兄弟，情誼非同一般。曹帥前來相就，實想助闖王一臂之力，早成大事，其他何足計較。今承宋軍師與牛先生等議定，且蒙闖王同意，稱呼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不惟曹帥欣然拜受，我想曹營全體將士也將會感激鼓舞，更願為闖王效命。」

自成說：「曹帥的這個稱號，當在兩三天內向全軍隆重宣佈。至於合營後有一些重要事項，如關於糧餉分配、軍紀軍令等等，需要商議的，請吉先生同牛先生、宋軍師在一起商議妥貼，規定辦法，稟報我同曹帥，以後就按照你們商定的意見辦事，不得違誤。曹哥，你看如何？」

羅汝才點頭說：「我看這樣很好，很好。」

闖王同他們又談了些閒話，因見羅汝才等連日路途勞頓，便親自帶他們到準備好的軍帳中，讓他們睡下休息。

三天以後，羅汝才的人馬都到了。李自成將文渠集讓出來，給羅汝才安扎老營。羅汝才的人馬就駐紮在文渠周圍，東到十里鋪，西南到半扎店。鄧州的百姓本來很苦，如今凡是羅汝才部隊駐紮的地方，雞、羊、牛、驢，隨便被曹營宰殺，姦淫婦女和擄掠丁壯的事情也不斷發生，強姦不從的婦女常被殺害，遭到強姦的往往自盡。因此，老百姓紛紛逃避，而逃出去以後又往往被土匪洗劫和殺害。這種情況，自然都瞞不住闖王的耳目，也沒有出他的意料之外。劉宗敏聽到這些消息，雖然也在意料內，卻忍不住大為生氣。他走進闖王帳中，恰遇中軍吳汝義正在稟報曹營擾害百姓的事，聽了後更加生氣，向闖王說：

「闖王，曹營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如今曹操奉你為主，遠近百姓都把曹營的人馬也看作你的人馬。他們這樣搞法，不是往你的臉上抹灰麼？咱們天天說闖王的人馬是仁義之師，一向剿兵安民，秋毫無犯，卻在你的大旗下來個曹營，將咱們的好名聲敗壞啦。闖王你得請老曹來商量商量，嚴申幾條軍紀，不許再這樣下去！」

自成冷靜地望他微笑，沒有回答他的話，卻轉向吳汝義問：「子宜，我叫你派人去查聽王吉元的老娘下落，查聽到了沒有？」

吳汝義回答說：「去的人還沒回來。只要還沒餓死，就會找到。」

自成沉吟說：「怕的是已經餓死或逃荒在外。我們既然來到鄧州地方，總得用心找一找。倘若找到，要多給她一點糧食，再留下幾兩銀子。」

吳汝義說：「我怕給她留下糧食和銀子也是禍。」

闖王說：「你想的也是。你斟酌辦，總得救她不餓死才是。要是這位媽媽還不太老，能騎驢子，就將她接到軍中，隨著老營。」然後他對劉宗敏說道：「捷軒，你坐下，急的什麼？曹操能夠率領他的全營前來投我，這一點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軍紀，過幾天是要同他談的。如今他的全營人馬剛到，一切事亂哄哄的，咱們也只能睜只眼合只眼。你想想，曹操出川的時候只剩下兩三千人，破了襄陽之後，不過半年光景，手下增加了將近二十萬人馬。怎麼能將紀律整頓得好？再說，曹操自己就嗜酒貪色，女人弄了一大堆，還有戲班子和女樂幾部，對手下將士們就不好管的嚴緊。」

宗敏說：「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曹操為人很狡詐，如今他雖然奉你為主，我們還得多加提防。第一件，要防他在緊要關頭再動了投降朝廷的混蛋念頭。第二件，要防他在你的大旗下打仗不肯出力，卻拚命地增添兵馬。你看，破了襄陽之後，他雖然同敬軒繼續合夥，卻各自行事。丁啟睿指揮左良玉只追敬軒不放，把曹操撇在一邊。曹操趁機擴充了兵馬，脫離敬軒來到咱們這裡。怎知道他將來不拿對待敬軒的辦法對待你呀？」

自成點頭說：「你思慮的很是。不過咱們不像張敬軒，這一點他也清楚。他既然來了，明天拜受了『大將軍』的名號，以後就得同咱們在一條路上走到底。」

他們剛談到這裡，忽然一陣馬蹄聲在帳外停住。隨即牛金星和宋獻策走了進來。李自成讓他們坐下，急忙問：

「同曹帥商議定了？」

金星說：「我們奉闖王之命，到文渠後先同吉子玉談了一陣，隨後同吉子玉一起到曹帥帳中，當面將幾件事定了盤子。曹帥設午宴款待我們，宴席間還叫出幾個歌妓清唱侑酒，不免多耽擱了時光。曹帥還要留我們晚上看戲，我們說有公務在身，不敢久留，便告辭回來了。」

劉宗敏笑著罵道：「他媽的，曹帥老營中有歌妓，有戲班子，比咱們闖王老營中的局面排場多啦。真會擺闊氣，也真會受用！」

宋獻策用嘴角笑一笑，輕聲說：「酒色之徒耳！」

金星接著對闖王說：「我們在曹操面前商定：第一樁，明日早飯後率領幾十位重要頭領來張村拜見闖王，請闖王拜授他『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由闖王設午宴款待。明日晚上，曹帥設宴回請闖王和我們這邊的各位將領。第二樁，今後行軍作戰，攻城破寨，聽從闖王將令行事，但也請闖王在重要事情上多同曹帥共商決定。第三樁，今後南征北戰，曹營緊跟闖營一道，結為一體。除非闖王與曹操會商決定，曹營不離開闖營單獨行事。第四樁，軍資糧餉由闖王老營統籌安排，兩營人馬按闖六曹四比數。第五樁，今後如攻破重要城池或打了大的勝仗，所得糧食、財物、兵器、馬匹，都按四六分賬。」

李自成滿意地說：「最要緊的是第二樁和第三樁，只要這兩樁商議定了，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能夠一起走到底，當然再好不過。倘若走不到底，也得拉著他一路走幾年，走到大局有了眉目的時候。」

宋獻策說：「看來曹帥這個人雖然狡猾，卻沒有雄心遠略，比較容易相處。他身邊的那個『范增』，卻是用心很深的人，成事不足，壞事有餘，需要在他的身上多加提防。」

牛金星笑著說：「不然。范增在項羽面前的身份很重，被尊為亞父。吉?與曹帥相遇日淺，曹帥對他也只是以謀士待之，與范增的身份地位不能相比。再者，范增當時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對聲色無所好，一心想使項羽能有天下。吉?一到曹營，曹帥即賜給他兩個美女，沒聽說他不要。今日在酒宴之上，我看他對聲色二字也頗有興致，可以說與曹帥氣味相投。所以我敢斷言，他在曹帥面前雖然頗受倚信，終必無所成就。」

獻策說：「啟東所言甚是，但我所言者是吉子玉在曹帥身邊出謀劃策，不可不多加留意。這兩天同他在一起討論兩營會師以後的事，隨時可以看出他替曹帥思慮甚深，總想又奉闖王為主，又使曹帥不失去獨立地位，好像軍中之軍，國中之國。我們遵照闖王主意，略作讓步，曹帥在有些事上也隨和一點，才議定那幾項條款。有一件事，吉子玉就提得很突然，足見其思慮之深……」

宗敏問：「他提了什麼事兒？」

獻策說：「他今日問我：看闖王目前用兵方略，必將掃蕩中原，西連關中，建立根本，然後與明朝爭奪天下。既定此遠大方略，必將設官守土，撫輯流亡，為強兵足食之策。今後如發放府、州、縣官，理應也按照四六比例，每十個府、州、縣官，應有曹帥四人。」

宗敏罵道：「媽的，這明明是要從闖王的手裡搶奪土地、人民！」

獻策點頭說：「是呀，誰說不是！」

闖王問：「你怎麼回答？」

獻策笑一笑，說：「我說：闖王因近幾年在軍事上屢受挫折，教訓頗為慘痛，故目前只打算多打幾個大的勝仗，打得官軍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能，其他都非急務，尚未考慮。恐怕只有到了那個時候，才能說到如何設官守土的事。吉子玉似不放心，沉吟片刻，說：『不論何時，倘闖王決定在所佔之處設官守土，都理應與曹帥共商而行，方是和衷共濟，有始有終。』我笑一笑，來個『王顧左右而言他』，把這話岔開了。」

宗敏說：「他這話是要同咱們爭地爭民，算什麼『和衷共濟』！曹操既然情願奉闖王為主，又要同闖王分土地、人民，難道土地、人民也是可以分的？」

闖王說：「近來我常想著林泉的建議，打算破幾個城池，暫時放幾個州、縣官試試。如今曹操一來，這事只好暫緩去行。今後，為著顧全大局，凡是容易同曹營引起糾葛的事，務要避免。」

一直聽大家談話的吳汝義突然忍耐不住地問：「難道因為曹營來了，今後咱們破城略地，像狗熊掰包谷，全不牢牢地拿在手中麼？那樣如何能成就大事？」

闖王說：「眼下以緊緊地拉住曹帥，使他能夠同我們一道共事為上策。至於固守城池，設官治民，雖也重要，不妨等到兩三年以後去做。我看，同曹操一起再打兩三年，大局就有眉目了。」

大家心中明白，闖王因為曹操的來到，處處從拉緊曹營不走著眼，所以就不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話了。

第二天，將近中午時候，羅汝才率領幾十位重要將領和幾百騎兵來到張村。李自成命中軍吳汝義和雙喜等在寨外二里處迎接，劉芳亮率領一部分將領走出寨門迎接，而他自己則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和劉宗敏、李巖等十餘文武在轅門外相迎。如今李自成已經是大元帥身份，只有對羅汝才才這樣禮遇隆重。因為張村寨中稍微寬大的宅子都在近幾年被過路官軍和土匪燒燬，所以宴會就設在一座關帝廟的前院中，在幾棵高大的柏樹間搭好布棚，以遮陽光。如今已是陰曆七月下旬，就鄧州一帶的氣候說，秋老虎已經過去，加上微風淡雲，布棚下涼爽宜人。羅汝才、吉?和汝才手下的幾位親信將領被迎到闖王的帳中休息，其餘的都被款待在關帝廟中，而那幾百士兵也都分開在廟附近的軍帳中款待。所有來的戰馬，都在廟外解鞍休息，由闖王的馬伕送來了草料和飲水。

李自成陪著羅汝才談了一陣閒話，吳汝義來稟報說酒席已經擺上，請闖王陪曹帥去廟院中赴宴。當賓主來到關帝廟前時，闖王老營的大小將領一兩百人在山門外整肅地列隊恭迎。曹操看見有些從前認識的將領就微笑著點頭或拱手招呼。張鼐和雙喜站在一起。他先拍一拍張鼐的肩膀，笑著說：

「好小伙子，幾年前你是個半樁娃兒，如今竟然是一表非凡！聽說你打仗很勇敢，這才不辜負闖王的親手栽培！」

張鼐略微有點靦腆，說：「不敢當。多謝曹帥誇獎。」

闖王對汝才笑著說：「他現在掌管火器營。本來在伏牛山中訓練炮兵，因有事前來稟報，昨天才到。」

曹操又望一眼雙喜，邊走邊向闖王說：「我看見雙喜，就想起張定國那孩子，很有出息。多虧他十分沉著，有孤膽，一箭射中張令的咽喉，結果了張令的狗命，才順利殺潰了張令和秦寡婦的幾萬人馬。闖王，射死張令的經過你聽說了麼？」

自成笑著說：「我去年在鄖陽山中時就聽說啦。雖是難得定國這後生十分沉著機警，箭法出眾，可是歸根結底還靠你是活曹操，足智多謀。那一個大勝仗多半靠你的錦囊妙計。」

汝才哈哈一笑，說：「我在你李闖王面前算得啥足智多謀！」

闖王說：「你的足智多謀是出了名的，所以大家才叫你曹操。」

「說是曹操，實是草包。」

左右將領和牛、宋一齊大笑，說道：「曹帥過謙，過謙。」

汝才望大家笑一笑，又對自成說：「闖王，說良心話，我同敬軒在用兵上都不是笨蛋，也能想出一些鮮著兒，可是不敢同你李闖王比。你有的是大智大勇，不是小聰明。要不然，我曹操能投奔你來，甘心情願替你抬轎子？」

自成謙遜地說：「我實際上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所以自從高闖王死後常受挫折，幾乎連老本兒都折光啦。幸而有捷軒們一群老夥伴捨命相隨，死打不散。遇到困難，我想不出鮮著兒，更拿不出錦囊妙計，全是靠大家一起商量，都出主意。加上我們都有一根硬脊梁骨，不怕挫折，從不洩氣。要不然，便沒今日。自從來到河南，破了洛陽，人馬日眾，又有牛先生、宋軍師、李公子兄弟前來相助，如今更得你曹帥前來會師，兩股繩擰成了一股繩兒，這新局面同往日大不同啦。咱們兄弟倆齊心協力往前干，天下大勢在幾年內必見分曉。」

他們邊走邊談，穿過廟院，到了最上一席。李自成將羅汝才讓到首座，吉?二座，他同牛、宋、李巖和劉宗敏等相陪。其餘各席，由中軍吳汝義同李雙喜讓曹營的將領坐在首位，闖營的將領相陪。全院中設了二十席，每席坐八個人，被大小將領們坐得滿滿的。大家坐定後，李自成暫不舉杯讓酒，望了軍師一眼。宋獻策立即起立，向著眾將大聲說：

「各位將軍，首領！今日之宴，一則為祝賀闖、曹兩營會師，從此後在大元帥統帥下矢勤矢勇，共建大功；二則為大元帥拜授曹帥為『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頒給銀印。從此曹帥即為大元帥之副，位居眾將之上。」他跟著向左右廊下一望，吩咐說：「奏樂！」

李自成的軍中不像曹營，當時尚無樂部，只是臨時招集鄉下的吹鼓手湊成了一個班子，在此侍候。這時，他們不用大鑼大鼓，主要使用管絃樂器，奏起樂來。闖王、曹操、全體將領，在音樂中離座起立。一顆「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的銀印是由隨營來的匠人連夜製成的，裝在一個代用的紅漆木匣中，外用紅緞包裹，由吳汝義用雙手捧到闖王面前。李自成先向汝才一揖，然後接過來印匣。汝才對自成深深三揖，雙手捧過來印匣，轉交給他背後隨侍的一個中軍小將收下，又向闖王深深一揖。闖王還揖。然後闖、曹兩營將領分班向曹操躬身插手，表示祝賀，氣氛莊嚴。這樣簡便的拜授禮儀，不是來自朝廷，而是事前由牛金星和宋獻策商量定的，適合義軍中的當前情況。羅汝才對於闖王授印一事原抱著逢場作戲態度，沒料到如此鄭重其事，使他不能不肅然認真，收了臉上笑意。授印儀式之後，酒宴開始。李自成舉杯向羅汝才和全體將領敬酒，勉勵大家從今後親如兄弟，努力作戰，嚴整紀律，解民倒懸，共建大功。羅汝才跟著舉杯向闖王敬酒，表示他率領全營將士聽從闖王驅使，以便早日掃蕩中原，佐闖王成就大事。然後是闖、曹兩營文武，一批一批地向闖王和汝才敬酒，大家也互相敬酒，十分歡洽。

酒宴過後，羅汝才和吉?以及一部分重要頭領被闖王留下談話，曹營的其餘頭領都趕回各自駐地。在闖王的大軍帳中，除汝才和吉?等曹營的幾位文武大員外，還有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劉芳亮和李巖奉陪。談了幾句閒話之後，自成向汝才問道：

「曹哥，你足智多謀。你看，咱們下一步應該攻打何處？」

曹操笑著說：「你已經全局在胸，方略早定。我才到這裡，能夠想出來什麼新鮮招兒？請你說出來下一步棋路如何走法，我的車馬炮聽從你調遣好啦。」

自成說：「曹哥，幾年不見，你怎麼變得這樣謙虛？你害怕我不能採納你的高明主張麼？別說是曹哥你，即令是你手下的一般將領，凡有可取建議，我都會認真聽從。你知道我的秉性，用不著把好主意藏在心裡！」

劉過敏見羅汝才仍不願爽快地說出來自己的主張，便開玩笑說：「曹帥莫非因為同敬軒相處日久，常見敬軒盛氣凌人，養成了遇事少作主張的習慣？」

大家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羅汝才也跟著大笑，隨即拍了拍宗敏的肩膀，點著頭說：「捷軒，你用的是激將法，用的真妙。」等大家笑過之後，他望著闖王說：

「我們下一步應當攻打何處？我的愚見是攻打開封。但在攻打開封之前，先打傅宗龍這隻老狗。上次你攻打開封未下，那是因為你準備不夠，兵力不足，也沒有進攻堅固大城的經驗。今日你已經有二三十萬人馬，我也有將近二十萬人馬，合起來有將近五十萬之眾，再去圍攻開封，不患兵力不足。你這裡已經建成了火器營，張羅了不少大小火器。再過幾個月，準備的自然更為充足。上次你進攻開封，雖未得到城池，卻得到了經驗。聽說你立下狠心要攻下開封，是麼？」

李自成輕輕點頭。

「對啊，咱們非攻下開封不可！」羅汝才略停一停，接著說：「可是，闖王，應該緩一時攻開封。目前聽說新上任的陝西、三邊總督傅宗龍已經來到河南，保定總督楊文岳也在河南。他們都是奉命來救河南。我們去圍攻開封，不一定很快攻破。倘若屯兵堅城之下，日子稍久，士馬疲憊，他們糾合左良玉等，湊成一支大軍來救開封，使我腹背受敵，反而不利。我們眼下雖說人馬有五十萬之眾，可是真正能戰之兵不足十萬，會陷於腹背受敵的大戰最好莫打。對左良玉不要輕視。自從他受封為『平賊將軍』，手下有幾個總兵和副將，人馬日多。楊嗣昌活著時，他不肯賣力打仗，等著瞧楊嗣昌的好看。如今楊嗣昌已死，丁啟睿不在他的眼中，他倒真賣力了。所以，我想，咱們不妨在他同傅宗龍等還離得遠時，先殺敗傅宗龍和楊文岳，然後再圍攻開封。他們兩個，能夠都收拾掉最好，倘若只能收拾一個，剩下的那一個也成了驚弓之鳥，即令崇禎還逼著他救開封，他也是孤掌難鳴，一個跳蚤頂不起臥單。料他也不敢上前！到了那時，縱然老左奉旨去救開封，咱們也容易對付。」

自成高興地說：「嗨，曹哥，不怪人們送你個綽號叫做曹操！你所說的，同我們商議的作戰方略不謀而合。」他轉向宋獻策問，「軍師，你沒有將咱們商議的方略告訴曹帥吧？」

獻策說：「我連半句話也沒有告訴曹帥。這就是古人常說的：『英雄所見略同。』」

曹操笑一笑，說：「你們李闖王才算是真正英雄。我是胸無大志，跟著大流混混，算得屁的英雄！」

自成說：「曹哥，既然你也是同樣主張，咱們下一步如何打法就算確定啦。讓傅宗龍率領陝西兵馬來河南吧。讓他同楊文岳會師之後，咱們再打。目前咱們將人馬拉到伏牛山中，等到秋收以後出動。趁此時機，加緊操練，整頓軍紀。」

曹操說：「好，好！我正需要停下來操練人馬，能拉到伏牛山中兩三個月最好不過。」

自成又說：「我設法將傅宗龍和楊文岳引到一起，不用你多操心。等到打仗時候，咱倆一起前去，親自督陣。」

決定了下一步作戰方略以後，又接著商定了後天一早拔營，分兩路從內鄉和鎮平兩縣境內穿過，再經南召縣境，開往伏牛山脈的東部。而羅汝才的老營將設在得勝寨附近的一個小寨中，以便有事時闖王好隨時找他商議。自成命親兵將一匹赭黃色的駿馬牽到帳外，贈給汝才。羅汝才同大家走出大帳，端相駿馬，連聲稱好。自成說：

「曹哥，我知道你並不缺少好馬。只是為著咱弟兄倆幾年不見，初次合營，必得送你點什麼才能表一表我的心意。你平日最喜歡名馬、美女。美女，我這裡沒有，只能在我的老營馬棚中挑一匹好馬送你。這馬因跑得快，又是全身赭黃，只四蹄和鼻上生有發亮的白毛，所以名叫追風驃（註）。千里敬鵝毛，禮輕人意重。請你收下。」

（註）驃——音biao，黃色馬雜有一些白色。通稱「黃驃馬」。

汝才非常高興，插手齊額，說：「拜謝元帥賞賜！」又說道，「我沒有什麼好東西奉獻元帥，今晚命人送來一百匹上等錦緞和一點珠寶，供元帥賞賜之用。」

闖王叫親兵將追風驃的鞍子備好，請汝才騎上一試。汝才接過韁繩和他自己的象牙柄馬鞭，騰身上馬。不需輕磕馬鐙，那馬便平穩地向前走去，後蹄落地跨過前蹄蹄印，果然很快。汝才輕抽一鞭，那馬四蹄騰空，在大道上奔出三里外又奔轉回來。汝才跳下馬，收了韁繩和鞭子交給親兵，望著自成說：

「果是好馬！果是好馬！」

李自成回到帳中，又贈送吉?二百兩銀子、二十匹綢緞、一柄寶劍和一部從洛陽得到的萬曆刊本《武經總要》；對羅汝才的重要親信將領和隨在身邊的每個頭目都有適當賞賜，每一名來到張村的親兵馬伕也都有賞賜。大家都向闖王叩頭謝賞，而當吉?叩頭時，自成卻趕快將他攙起，說：

「我同曹帥是兄弟。曹帥以賓師之禮待先生，我當然也以賓師之禮待先生。今後萬望不棄，多惠指教；事成之後，不敢相忘！」

他又吩咐隨營總管速向汝才老營送去兩萬兩銀子和二十盒婦女用的珠寶首飾，三百匹上等綾羅綢緞，二百領極好的綿甲，請汝才代為分別賞賜。當時這件事使羅汝才和他的手下人十分滿意，不少人在心中說：

「李闖王同八大王果然是大不相同！」

當羅汝才回文渠時，李自成拉著他的手，親熱地談著往事，送了很遠。汝才臨上馬時，忽然小聲問道：

「自成，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萬曆三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曹哥，你問這做什麼？」

「實話對你說，我不是你的哥，倒是你的老弟，今後要把稱呼改正過來。」

自成感到奇怪，說：「十幾年來我都是叫你曹哥，還記得當年結拜的時候，在《金蘭譜》上明明寫著你是萬曆三十三年七月生的，怎麼你又不是我的哥了？」

汝才笑一笑，說：「我那時為要當哥，當哥可以受到尊敬，故意將自己的生日提前了一個月。我實際上是八月二十五日生的，比你晚生四天。年輕時想當哥，在這件事上不老實，如今理應改正。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哥了。」

「可是兩營將士都知道咱倆是拜身兄弟，你是哥，我是弟，怎麼好突然改變？」

「你不用管，由我在大家面前改正。」

「啊，這真是出我意外！」

汝才上馬，先向闖王拱手，又向闖王的文武大員拱手，說：「我今晚在文渠敝營中敬備薄酒蔬宴，恭候大元帥與各位朋友光臨。請早命駕！」

李自成送羅汝才走後，一直奇怪著汝才隱瞞實際生日的事。但是他暫時沒有告訴任何人，忙著處理要緊的軍務去了。

將近黃昏時候，李自成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等一群將領來到文渠。羅汝才率領吉?和老營將領在文渠寨外緊靠湍河西岸的大道上列隊恭迎，然後鼓樂前導，將闖王迎進寨內。他同李闖王並馬而行，故意騎著闖王今天送給他的追風驃，表示他對這一饋贈的滿意和感激。追風驃已經換上了他平日使用的轡頭和鞍鐙，銀飾和鎏金在夕陽的餘暉中閃光。

儘管當時鄧州一帶的災荒繼續嚴重，羅汝才的軍糧也很缺乏，只能等他的人馬開到伏牛山中後才能從得勝寨接濟軍糧，但在汝才的老營中卻見不到有困難情形。從轅門到後院大廳中，到處燈燭輝煌。酒宴十分豐盛，山珍海味俱全。院中奏著細樂，絲竹之聲盈耳。以汝才為首，輪番向闖王和眾位客人敬酒。汝才對闖王說：

「常言道，治席容易請客難。你沒有讓捷軒和明遠同來赴宴，真是美中不足。如今又不打仗，近處並無官軍影子，請大家都來，開懷痛飲，豈不快樂？」

闖王笑著說：「平時雖不打仗，也無官軍騷擾，但營中不可一刻無大將主持，在我們那裡已經成了定規。當我不在營中時候，必有一兩個大將留守老營，以備隨時有事。」

汝才說：「大元帥，你這一點很像高闖王，實在不凡！張敬軒要是跟你一樣，去年在瑪瑙山也不會被劉國能賺進老營大寨，措手不及，被殺得落花流水！」

闖王說：「敬軒的長處也很多，最可貴的長處是敗而不餒。勝敗兵家常事，只要能吃一塹長一智就好啦。」

汝才點頭稱是，隨即端起酒杯，轉身望著大家說：「今晚大元帥光臨，使我們全營上下，群情鼓舞。大夥兒都知道我同李闖王是小同鄉，又是拜身，可是都不知道闖王是我的兄長，我是他的老弟。趁今晚酒宴之上，我將這事說明。在當年結拜時候，我為著想當哥哥，故意將自己的生辰多說了一個月。朋友們稱我曹操，這就是我的曹操本色。從今以後，我將以兄長事闖王，不敢再弄虛作假，僭越稱兄。常言道：『兄友弟恭』。我做老弟的，今後只有敬事闖王，竭盡手足情誼，替兄長馳驅效力，沒有二話可說。來，請大家陪我乾這一杯，祝我的兄長大業成功！」

大家都站起來跟著羅汝才乾了一杯，每個人的心中都稱讚他趁此時說出從前虛報生辰的實話非常好，既對闖王熱誠坦白，也在奉闖王為主這事上合情合理。大廳中又是一陣紛紛地向李自成敬酒稱賀，人人歡悅。

羅汝才使個眼色，他的親兵頭目來到他的身邊，聽他低聲吩咐一句，隨即從大廳中走了出去。跟著，院中的樂聲停止了，從後宅中走出來幾個十??歲的歌妓，濃妝艷服，在筵前歌舞侑酒，另有細樂伴奏。汝才向闖王笑著說：

「李哥，我知道你一向不愛酒，不貪色，不好玩樂，可是你今晚來到愚弟營中，不妨與大家放懷同樂。倘若你不喜歡這些姑娘們歌舞侑酒，就叫她們走了吧。」

自成說：「我是因為身上的擔子重，怕自己酒色誤事，也不想使手下將領們沉迷酒色，所以在我的老營中嚴禁酗酒，也不蓄女樂。老弟這裡既然有幾部女樂，今晚盛宴，聽她們彈彈唱唱，為大家助興，有何不好？讓她們將拿手的歌曲唱幾段吧。」

到了二更過後，撤了宴席，李自成告辭回張村老營。羅汝才準備了燈籠火把，送到兩三里外，劉宗敏也派出三百騎兵在半路等候。回到老營以後，大家談到羅汝才向闖王稱兄的事，都感到有趣，說曹操這一次可說了老實話。只有宋獻策輕輕搖頭，笑了笑，說：

「我看，他今晚的話未必真吧？」

李巖問：「何以見得？」

獻策說：「前天，我到曹營找吉子玉議事，曹帥將我請到他的帳中，要我替他批八字，明明白白告我說他生在萬曆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既要批八字，自然不會虛報生日。曹操為人詭詐，所以今晚在酒席宴上，我聽了他的話一直心中不信。」

闖王問：「他為何要在這樣小事上又說假話？」

獻策笑著說：「其實也不是小事。據我想來，他認為既來依靠闖王，奉闖王為首，不便再以兄位自居，所以扯了這個謊話。雖系扯謊，卻無壞意，我們大家不妨佯裝信以為真，說穿了反而不美。」

大家又談了一些問題，各自回去休息。李巖前日由文渠移駐張村附近，在回去的時候，宋獻策送他步行了一箭之地，站住談了片刻。他對李巖說：

「林泉，曹操來依闖王，這是一件大好事，大大地壯大了我軍聲勢，使張敬軒莫想再同闖王並駕齊驅了。但我兄的分兵守土，設官理民的好建議也只好束之高閣，且看以後局勢變化。」

李巖說：「我已聽闖王說了，倘若我們設官理民，曹帥也要設官理民，所破府、州、縣城按四六相分。這話可是曹帥自己提出來的麼？」

「雖曹帥自己沒說，但已經由吉子玉漏出口風。目前最重要的是緊緊拉住曹帥，凡可以引起雙方意見相左的事，竭力避免。好事不在忙中取，東方日頭一大堆。所以我和啟東特意請示了闖王，在曹帥面前暫不提設官理民的話。」

李巖說：「我明白你們同闖王目前籠絡曹操的苦心，自然不宜在這事上引起爭議。看來闖王目前尚未決計據守河洛，作為根本，我的建議也只好不再提了。你看，同曹帥可以合軍多久？」

獻策說：「這話很難說。曹操既來投闖王，又不作闖王部曲，雙方都明白並非長久之計，我們也只能因勢利導耳。」

李巖微笑點頭。又說：「我看吉?這個人……」

因闖王想起一件事，差親兵請軍師速去商議，所以沒等李巖將話說完，他便轉身而去，回頭來對李巖小聲說了一句：「是的，我們對此人需要提防。」

這時候，羅汝才正在同他的謀士吉?密談，在旁邊侍候的親兵和愛妾都迴避出去。汝才問：

「子玉，從昨日以來，你的心思好像有點沉重，什麼緣故？莫非後悔我們來投自成麼？」

吉?回答：「張帥雖然盛氣凌人，難於共事，但他的心計並不深沉，容易提防。李闖王看來豁達大度，謙和待人，好像容易相處，但是他用心甚深，不像張帥那樣露在外面，容易對付。一旦入其掌握，很難跳出他的手心。所以我有點擔心……」

「老子有這麼多人馬在手裡，又尊他為首，難道還擔心他吃掉咱們？」

「半年之後，他的人馬會大大增加，我們很難不處處受他的挾制。」

「他增添人馬，咱也增添人馬。他不放州、縣官則已，他若放官，咱也放官。你要牢牢記住，我仍是曹營之首，不是他手下的一個將領。我是奉他做盟主，卻不是將我的曹營編入他的闖營。他的軍令，我該聽就聽，不該聽就不聽。我豈是他手下的劉宗敏和劉芳亮一流人物？」

吉?搖搖頭說：「目前雖然言明只是兩營聯合，尊奉闖王為首，但怕日久生變。李闖王非他人可比，加上有牛金星和宋獻策等輔佐，豈能長此下去容曹營存在？目前他巴不得有你的曹營同他的闖營合力作戰，但日久必會成為他眼中的一根刺。古人說：『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請大帥千萬時時提防，不要完全陷入李帥掌握！」

汝才說：「要避免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我們必須不斷增添人馬，練成一支精兵，使他沒法吃掉，也不敢張口。」

吉?又搖搖頭說：「單如此也不行。」

汝才問：「你有什麼善策？」

吉?說：「我已經籌之熟矣。我們除不斷增添人馬和練成一支精兵之外，還必須造成一種局勢，使我們永遠不能完全任李帥擺佈。」

汝才趕快問：「如何能造成這種局勢？」

吉?微笑說：「這不難。我們雖然脫離張帥，但畢竟是好合好散，未曾翻臉。請大帥速差一個親信，去見張帥，說明同闖王只是暫時聯合，在河南打開一個局面，使朝廷不能專顧張帥。日後如張帥有需要之處，定當盡心效力，決不有誤。另外也請大帥差人聯絡回、革諸人，望以後經常互通聲氣，互為應援。愚見以為只要張敬軒和回、革諸人都在，互爭雄長，李帥雖然雄心勃勃，也不敢吃掉曹營。只要成此三方鼎立局面，還要同朝廷不斷作戰，則麾下與曹營實有舉足輕重之勢，李闖王豈奈我何？」

曹操將大腿一拍，說：「子玉，我常說你是我的子房，一點不差！」

吉?說：「大帥過獎，實不敢當。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碌碌無能，惟思竭智盡忠，保大帥立於不敗之地，徐展宏圖。大帥無意為漢高祖，?何能望留侯項背！」

第二天清早，羅汝才差人分別往湖廣去找張獻忠，往英、霍山（註）中去找老回回和革裡眼賀一龍。早飯後，他帶著吉?往張村去見李自成，商議向伏牛山開拔的事。距張村尚有數里，看見闖王差李雙喜前來迎接。曹操心中高興，揚鞭向雙喜催馬前馳。吉?策馬緊跟在他的馬後，小聲囑咐說：「請大帥牢記，在闖王面前千萬莫露出有何雄心大志！」

（註）英、霍山——泛指英山和霍山地區，即今湖北省英山縣境至安徽省霍山縣境，均屬大別山脈東部。

第十三章

羅汝才遵照李自成的指示，將他的人馬開到伏牛山區，駐紮在魯山西鄉一帶地方，他自己的老營設在離得勝寨不過十里的一個寨中。自從前年夏天離開房縣境內以後，他的部隊難得這樣一個安然休整的機會。從這一點說，他和手下的將士們都認為來投李闖王這步棋走對了。而且軍隊所需糧食都基本上由李自成近來專設的糧秣總管供給，不必由他操心。他自己的手下將領有時也攻破什麼山寨，那只是為增加外快，並非為搜集糧秣所必需。李自成這時由於羅汝才來投，聲勢更盛，方圓二三百里以內，鄉紳大戶都心驚膽戰，向他輸獻糧食和銀錢。倘有膽敢憑仗險要山寨頑抗的，多被李自成派人去攻破山寨，嚴加懲治。由於破洛陽所得的糧食和金銀財寶尚多，加上士紳大戶的源源輸獻，所以他樂意滿足曹營的糧餉需要。一則藉以籠絡曹營將士的心；二則避免曹營過多地騷擾百姓。遇有重要問題，他不是請汝才到得勝寨來，便是他親自去汝才老營，商量而行。羅汝才和他的親信將領們過去常因張獻忠的盛氣凌人而心中不平，如今見李自成以禮相待，都覺滿意。原來羅汝才和他的將領們儘管口頭上說要擁戴闖王，但心裡準備著倘不如意，隨時離開闖王而去，自奔前程。如今在伏牛山中駐紮下來，日子稍久，背後沒人再咕唧拉往別處的話了。

到了八月下旬，曹操正要同闖王將人馬開往汝寧府附近時候，傳來了張獻忠因驕傲輕敵而被左良玉等官軍打敗的消息，又說他因大腿上受箭傷較重，不能馳馬，在信陽附近遇到左良玉的追兵，又打一仗，敗得更甚，獻忠兵潰後下落不明。羅汝才很擔心張獻忠被官軍消滅，會使他自己從此孤立無援，私下對吉?說：

「敬帥上月破了鄖西之後，饑民和土寇紛紛響應，本來局面很好，正可大有作為，不料連吃敗仗，落到全軍潰散的下場，實在可惜！」

吉?說：「為我們曹營計，利於群雄並存，互相牽制，而不利於統一在一個人的旗號之下。敬帥是否從此敗亡，還很難說。我們要派一些人去信陽和確山一帶山中探聽消息，倘能救他，必須火速相救。只要有敬帥這個人在，他的西營就滅不了，不難重振旗鼓。」

汝才點頭說：「對，對。我已經命中軍多派人打探消息，還可以加派些人。可惜咱們在此地只有三四天的時間，一旦離開這裡，軍情變化不定，想同敬軒互通消息就多些困難啦。」

關於闖、曹大軍將開往新蔡和汝寧一帶同官軍作戰的事，是前天夜間在闖王老營中會議決定的，但是只向重要將領中傳了大元帥的軍令，下邊頭目們尚不知道。據確實探報：新任陝西、三邊總督傅宗龍和保定總督楊文岳準備在汝寧附近會師。闖王決定親自同汝才前去，一舉將這數萬官軍殲滅，然後去進攻開封。吉?聽了汝才的話，想了一下，說：

「估量傅宗龍同楊文岳在汝寧會師是在九月初間，所以闖王決定我們的出征大軍將在西平和遂平之間休息數日，然後向汝寧官軍進攻。遂平與確山相鄰。倘若敬帥逃在信陽和確山之間山中，只要我們探明真實下落，到遂平以後設法救他，反較容易。如果他聽說我們曹營到了遂平境內，也會前來尋找麾下，或者差人暗將他的消息告知。我看，敬帥儘管有脾氣粗暴和盛氣凌人的短處，但平日對部下恩情甚深，他那四個養子和白文選、馬元利諸將斷不會全部陣亡，不陣亡就必會始終相隨。只要這一群親信將領仍在，敬帥的事業就不會完。目前群雄紛爭，四面八方都有戰亂，而闖王聲勢日盛，最為朝廷所注目，丁啟睿和左良玉斷不會死死地窮追不放。敬帥倘得喘息機會，重振旗鼓將是指顧間事。麾下在敬帥困難時援他一把，他必將終身感激不忘。闖王縱然用心深沉，為當今梟雄，也不敢奈何麾下。」

汝才連連點頭，同吉?相視而笑。忽然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闖王的中軍吳汝義來了。隨即吳汝義進來，恭敬地向汝才行禮，又向吉?行禮，然後對汝才說：

「大元帥命我來向曹帥稟報一件小事。另外，請曹帥同吉先生駕臨得勝寨議事。闖王現在老營等候。」

汝才說：「坐下，坐下。一件什麼小事，小吳？」

吳汝義說：「昨晚得到探報，張敬帥在鄖陽西邊吃了敗仗，西營有八哨人馬潰散在淅川邊境一帶，準備投降官軍。大元帥來不及同曹帥商量，連夜差人飛馬前往鎮平境內，命谷子傑速往淅川去將這八哨人馬招來。倘若他們不肯來，就將他剿滅乾淨，決不許他們投降官軍，也不准他們打著張敬帥的西營旗號擾害百姓，在張帥的臉上抹灰。」

汝才雖然心中不悅，卻趕快笑著說：「闖王如此迅速決定很好。像這等事拖延不得，遲則生變。我昨夜才同闖王商定了去汝寧作戰的事，今天又有什麼重要大事兒商議？」

汝義說；「要商議什麼大事，闖王沒有言明。得勝寨老營中每天都有各處細作和探馬稟報軍情。大概軍情上有了新的變化，所以闖王請曹帥同吉先生即速駕臨得勝寨老營議事。」

汝才問：「是不是張敬軒那裡有了什麼重要消息？」

「也有探馬回報了張帥的兵敗消息和丁啟睿、左良玉的行蹤，但不知闖王請曹帥去是不是商議張帥方面的事。」

「好吧。你先回去，我同吉先生隨後就到。」汝才掩藏著心中的一團疑雲，又笑著說，「你得告訴你們的老營司務，替老子準備點好酒好菜。你們闖王是儉樸慣了，我可是不打算虧待自己！」

吳汝義笑著回答：「請曹帥放心，除缺少女樂之外，老營司務會用心準備曹帥愛吃的好酒好萊。」

等吳汝義走後，羅汝才吩咐親兵備馬，臉上登時收起了笑容，露出來煩惱神色，望著沉默的吉?說：

「敬軒的手下有八哨潰到淅川邊境，大約有兩萬人馬。群龍無首，誰給糧草就會歸誰。遇到這樣機會，自成連向我打個招呼也不肯，連夜派人去了。如此日久天長，只有闖營增添人馬的機會，沒有咱曹營增添人馬的時候！」

吉?點頭，轉動眼珠，右眉上邊的那個黑痣和幾根長毛動了幾動，微微冷笑說：「這並不出我們所料。像這樣事，以後還會再有。我們既奉闖王為首，就不能明的與他去爭，也不可露出二話。天下事原無一定之規，貴在隨機應變。把戲是假的，看誰玩得出色。難道咱就只會呆坐不動，看著他闖營不斷地增添人馬？」

「咱們曹營當然也要不斷地增添人馬。」

「對啦，闖王並沒有捆住咱們的手腳！有此一件小事，正好提醒我們。麾下何必心中不快？」

「倘若我們也不斷增添人馬，難免不招自成之忌。」

「我們當然要盡量做得不招闖王之忌，但也不要十分害怕。將來他會不會吃掉我們，關鍵不在一個忌字上，倒要看咱曹營是一塊軟肉呢，還是一塊硬骨頭。倘若咱曹營是一塊硬骨頭，闖王縱然想吃，也沒法吞下肚裡。倘若咱曹營兵強馬壯，外結西營與回、革五營為援，李闖王縱慾火並，豈奈我何？」

汝才笑著說：「你我都想在一個路子上！」停一下，他向吉?問，「自從咱們遵奉自成為盟主，自成的聲威日隆，羽翼更為豐滿，儼然是救世之主。闖營上下，到處宣揚李闖王如何仁義，又宣揚宋孩兒獻的讖記，很能蠱惑人心。子玉，請你說老實話，大明三百年江山真會滅亡在闖王和咱們的手中麼？」

吉?輕輕搖頭，說道：「雖然自古無不亡之國，但大明既有三百年江山，縱然國運艱難，也不會驟然而亡。俗話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萬里江山？大帥難道也信李闖王能得天下麼？」

汝才說：「我是想知道大明的氣數是否已盡，好為咱曹營決定何去何從。倘若大明氣數果真已盡，李闖王合當有天下之分，我不妨早日死心塌地，擁戴他成就大事，以後不愁無功名富貴可享。子玉，你是有學問的人，又懂風角六壬一類名堂，是個好軍師。你說我的想法可是麼？」

吉?連連搖頭，說：「大帥之言差矣。我常常夜觀天象，雖有時熒惑犯紫微垣，帝星不甚明亮，狼星芒角動，其色赤，均是天下大亂之征，尚非改朝換代之兆。且大明開國於金陵，目今東南王氣方盛，可見大明氣運尚非全衰。何況麾下原是曹營主帥，聲威原在李帥之上，目前雖奉李帥為盟主，實與張、李共成鼎足之勢。今後如萬一李帥稱帝，眾將領可以在李帥前三跪九叩，以頭觸地，匍匐稱臣，麾下能甘心為之乎？即令勉強能行，李帥怎能放心？故若李帥能得天下，眾將領可以在新朝隨班拜舞，安享功名富貴，而麾下雖欲如今日擁兵自衛，歌舞飲酒，橫行中原，不可得矣。」

羅汝才的心中猛然一驚，微笑點頭，說：「子玉，嗨！你真是我的良師益友！」

吉?用陰沉的目光望著曹操，好像逼著他認真想想，停了片刻，接著說：「再說，莫看眼下李帥聲勢日盛，自命為『奉天倡義』，好像來日的江山定然歸他為主。他還在大元帥的稱號上加『文武』二字。大帥可知道這『文武』二字什麼意思？」

曹操隨口回答：「這『文』麼，指他平時喜歡讀書，識文斷字，並非粗人；這『武』麼，指他能打仗，會治軍，胸有計謀。」

吉?撚鬚一笑，說：「非也，非也。這『文』啊，是指他能救民水火，治理天下；這『武』啊，是指他能夠戰勝明朝，削平群雄，統一江山。《書經》上稱頌帝堯是『乃聖乃神，乃武乃文』。他李帥儼然以半個帝堯自居！哼，我就不服！」

曹操心情沉重，說：「張敬軒、老回回、左金王賀一龍都不會心中點頭。」

「大帥，你呢？」

「我？無可無不可，隨大流，等著瞧。」

「大帥等著瞧也是良策，但須得時有所備，善於應付方好。其實，大明氣數未盡，莫說他進不了北京，縱然他打進了北京也是枉然。赤眉賊樊崇立劉盆子為帝，打進長安，終被漢光武除滅，仍是漢家天下。黃巢入長安，建國大齊，改元金統，不久也被除滅，過了十幾年才改朝換代。怎見得大明會忽然亡國？又怎見得會亡在李帥手裡？」

曹操輕輕點頭：「說的是，說的是……不過這北方到處義軍蜂起，又有胡人南侵，崇禎的江山能坐得長麼？」

「請大帥不要忘記崇禎另外還有一個家。」

「你說的可是南京？」

「是的。劉曜入長安，晉愍帝被擄，可是司馬睿即位建康（註），使晉朝國脈又延續了一百多年。北宋徽、欽被擄，高宗泥馬渡江（註），使趙氏江山又延續了一百五十年。何況南京本是大明留都，設有中央各衙門和文武百官，基礎甚固。鍾山為太祖陵寢所在，鬱鬱蒼蒼，依然如昔。萬一北京不能固守，尚有南京龍盤虎踞，江南財富充盈，必能延續半壁河山。長江天塹，豈投鞭可以斷流（註）？」

（註）司馬睿即位建康——建康即明朝的南京所在地。司馬睿即晉元帝，為東晉第一代皇帝。

（註）泥馬渡江——宋朝的康王趙構，即後來的南宋高宗，聽說金兵將至，從揚州逃到南京，不久做了皇帝。隨後編造一個故事，說他倉皇中騎著廟中一匹泥塑的神馬渡過了長江。

（註）投鞭斷流——荷堅欲興兵取江南，自以兵馬眾多，渡過長江不難，說：「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結果為晉兵所敗。

曹操心中滿意，但仍想有更多把握，又問道：「雖然從天文和人事看，大明三百年江山未必迅速會亡，你可否再卜一卦看看？」

吉?說：「往日已經卜卦一次，今日不妨測字一觀。請大帥隨便說出一字。」

曹操抬頭看見門框上貼的舊對聯，上句是「有書真富貴」，便說：「我就說個『有』字吧。」吉?輕捻短鬚，用右手中指在桌上畫著，沉吟片刻，忽然嘴角含笑，頻頻點頭，隨即說道：

「對，對，果然不差！大帥你看，」他用中指在桌上邊畫邊說，「這『有』字上邊是個『大』字缺了一捺，下邊是個『明』字缺半邊『日』字。對麼？」

曹操點頭。

吉?接著說：「麾下問大明以後國運如何，是麼？」

曹操又點頭。

吉?說：「大明雖在殘破之後，仍將留有一半天下，決不會亡！」

曹操略想一下，說道：「子玉，今後如何行事，我完全拿定主意啦，決不更有所疑！」

吉?說：「深望麾下能夠善處嫌疑之間，調和群雄之中，與李帥不粘不脫，不即不離，明哲自保，蓄養力量，以觀大勢演變。」

曹操點頭：「這正是我的主意。」

吉?問道：「闖王叫我們有什麼緊急事兒商議？是不是已經得到了敬軒的確實消息？」

「也許是，但又不像是。」

親兵來稟：馬匹已經備好。羅汝才同吉?起身，一邊低聲談著話，一邊向外走去。

李自成在今天早晨得到了老營探報：傅宗龍和楊文岳兩支敵軍將在九月初五左右到汝寧境內會師，然後沿上蔡和沈丘之間北上，防備李自成去攻開封。根據這新的情況，李自成請羅汝才來得勝寨商議，去打傅宗龍等的東徵人馬提前在明日拔營，要趕在八月底開到西平和遂平之間的指定地方，等候戰機。

從闖營中抽出的五萬人馬和從曹營抽出的三萬人馬，組成一支作戰大軍，還有幾千專管運送糧秣的輜重兵，於第二天黎明分三路出發了。

八月二十八日，這八萬多人馬到達了遂平附近匯合。李自成的行轅駐紮在玉山寨中，而羅汝才的行轅駐紮在與玉山相離十里左右的一座小寨中。八月三十日夜間，汝才突然被一個親將叫醒，隔著帳子告他說八大王來了。汝才正在探聽張獻忠的下落，沒有料到獻忠會忽然來到，不免吃了一驚，睡意全消。他趕快問道：

「敬帥現在哪裡？」

「正在前院客房休息。」

「他帶來了多少人馬？」

「他帶來了不到一千人馬，暫駐寨外。他進寨來只隨身帶了二三十名親兵，還有徐以顯和張定國隨他同來。」

汝才將身邊的愛妾一推，霍地坐起，一邊穿衣服一邊下床。在這突然之間，他暗暗慶幸張獻忠平安，還剩有少數人馬，同時也感到獻忠的親自來到，反使他不好處理。他深知李自成和他的將領們對獻忠的成見很深。特別是去年四月間，自成僥倖從獻忠的手中逃脫，這件很不愉快的事在大家的心中記憶猶新。但羅汝才又想著既然張獻忠親自來到，他不能讓獻忠躲避起來，致招自成疑忌。不管闖王如何恨獻忠，他要盡自己的力量使獻忠平安離開，再圖恢復。他一面結扣子一面趕快往外走，一腳踏進客房門就掩飾了心中的擔憂，裝作驚喜過望地說：

「啊呀敬軒，我的好兄弟，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張獻忠從椅子上跳起來，迎上去先拱拱手，隨即拉住他的手，哈哈大笑，說：「你連做夢也沒有想到我來到這裡見你吧？這就叫天不轉路轉，好朋友有散有聚！要不是你同自成來到這兒停留，我老張兵敗後暫住確山境內，相距不到兩百里，咱弟兄倆還沒有機緣會面哩。曹哥，分手後你幹得好啊？」

曹操注意到他的右腿還有點瘸，問道：「敬軒，聽說你中了箭傷很重，還沒有好？」

「小事，小事。再過幾天就可以完全好啦。我來見你是要商量今後大事，也想同自成見見面。只要我老張的老本兒在，我還會把天戳塌，吃幾次敗仗算得屁事！」

汝才大笑，說：「好，不愧是你西營八大王的英雄本色！」他轉向站在獻忠背後的徐以顯，拱手說：「失迎！失迎！彰甫，我的好朋友，看見你這位智多星平安無事，真是高興！一點兒彩也沒掛？」

徐以顯笑著說：「托曹帥的福，在戰場上衝殺數日，幸未掛綵。我也自覺奇怪，看來是天留我徐以顯繼續為敬帥效犬馬之勞。」

「有意思，有意思。有福人神靈保佑。」他轉向張定國，拍拍定國的肩膀，問：「寧宇，你沒有掛綵吧？我倒是常常掛念著你！」

定國說：「多謝伯父掛心！小侄只是左臂上掛點彩，是刀傷，已經好啦。」

獻忠說：「這孩子是好樣的，在緊急時很能得力。在信陽西南，我給左良玉們率領的四萬人包圍起來。有些是你房、均九營的老朋友，在夔東投了官軍，完全黑了心，在左良玉指揮下圍攻老子。這些龜兒子們打起仗來像一群瘋狗，比官軍勇猛十倍。這一天，我因箭創潰爛，疼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又加上過分勞累，渾身發燒，連坐在陣前指揮也不能。我叫可旺代替我指揮全營同左良玉死戰，把定國留在身邊。官軍的人數比咱多幾倍，又有那些降將肯賣命，咱的人馬被截成幾段，陷於一場混戰。大約有兩千官軍向我駐紮的小村子衝來，十分兇猛。定國勸我上馬速走。我想，敵人攻勢正盛，咱的軍心已經有點動搖，我身邊只有四百人，一離開村子必被沖潰，何況我縱然被左右扶到馬上，也不能奔馳，如何能走脫？我對定國說：『你是老子的養子，是在老子身邊長大的，知道老子脾氣。老子決不逃。你瞧著辦，要怕死就離開我投降官軍；要不怕死，就去將龜兒子們趕遠一點，別打擾老子睡覺！』我說完這話就翻身臉朝裡，閉起眼睛，故意扯起鼾聲。定國二話沒說，走出去飛身上馬，留下一百騎兵守住我，帶著三百騎兵向敵人衝去。這小子，很不錯，沒有丟我張敬軒的人。他一出小村子就箭無虛發，迎面前來的敵兵紛紛中箭倒下。他還射死了一員敵將，使敵人登時亂了陣勢。定國將寶劍一揚，大喊一聲，向敵人衝去。他手下的三百騎兵一個個勇氣百倍，像一群猛虎一樣跟隨定國衝殺。定國左臂上中了一刀，不重，來不及包紮，衝向前去，一劍將一員敵將劈下馬去，又一劍刺死了敵人旗手，奪得了大旗。敵軍開始潰退，爭路逃命，騎兵衝倒步兵，步兵只怨恨娘老子沒有替他們多生兩條腿。定國回來，天已黃昏啦，我從床上坐起來，說：『咱們走吧，我斷定龜兒子們不敢來追。』我又派人到兩軍混戰的熱鬧地方，給可旺他們傳令，連夜往確山境內退兵。曹哥，這一仗打的真兇。定國雖是殺敗了那兩千敵兵，他身邊的三百騎兵也折了大半！」

汝才說：「幸而你那時不離開村子走，一走就完啦。」

獻忠說：「我知道定國這孩子能夠殺退敵軍，所以才那麼沉著。打仗嘛，不擔點風險叫什麼打仗？不管做什麼事，都得有一股頂勁。咱們在川東時候，要是沒有一股頂勁，也不會打敗楊嗣昌，破襄陽，逼得他龜兒子在沙市自盡。打仗，往往誰能多頂片刻誰就勝利。連天塌下來也敢頂，這才是英雄好漢。」

汝才問：「茂堂（註）他們現在哪裡？」

（註）茂堂——張可旺字茂堂。

獻忠說：「他們都同人馬留在寨外，我只帶徐軍師和定國進寨。可惜，我的得力愛將有許多人戰死啦，最叫我傷心的是馬元利也死啦。」

汝才頓腳說：「嗨！嗨！可惜！可惜！」他又望著定國說：「寧宇，我在兩三年前就看出來你會成為一員虎將，從川東射殺張令到現在，證明了我的眼力不差！」

定國說：「小侄是初生之犢，只有一點傻膽，以後還得多聽仁伯教導，學點智謀才行。」

汝才讚賞地點頭說：「你立了大功不驕傲，好，好！你想學我這個假曹操？這不難。你識字，好辦。你找一部《三國演義》，細心讀一讀，不但要學學曹操的謀略，也學學諸葛孔明。要學，你學真曹操，學我中什麼用？」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

定國趁汝才高興，笑著問：「仁伯，小侄心中藏了一句話，敢問麼？」

「什麼話？你只管問，怕什麼？」

「我看過《三國演義》，又看過三國戲，聽過說三國故事，都罵曹操是個大奸臣。仁伯偏拿曹操作諢號，難道不知道曹操是奸臣麼？」

獻忠在座上捻著長鬚大笑，說：「曹哥，你起義後以曹操作諢號，有些不知道你的人都想著你是個陰險狡詐、心狠手辣的人，只有跟你共事日久的朋友們深知你不是三國曹操那號貨，倒十分講義氣，肯救朋友之難，聽了幾句好話就心軟，只有足智多謀有時像三國的真曹操。」

汝才也笑起來，說：「寧宇侄呀，你這個後生，我看你是個十分聰明人，卻沒想到你看《三國》還缺少一個心竅。難道漢朝姓劉的坐天下就該永遠坐下去，不應該改朝換代？那舊朝廷混蛋透頂，氣數已盡，民心已失，還不許別人去建立新朝？要是都不許換新朝代，為什麼幾千年來換了那麼多朝代？為什麼誰去改舊朝，換新朝，就是奸賊？要是這道理說得通，為什麼不把朱元璋稱為賊？不把趙匡胤稱為奸臣？要是只許舊朝無道，暗無天日，不許江山易手，改天換地，咱們何必提著頭顱起義？」

定國回答：「咱們是起義，是義師。」

汝才接著說：「對啦，對啦。咱們革朱家朝廷的命不是賊，曹操革劉家朝廷的命也不是奸臣。何況曹操自己沒有篡位，始終向漢獻帝稱臣，對劉家也算是仁至義盡。讀書，看戲，聽說書，你的耳朵要分辨真偽，切莫上當。曹操是真有本領，比劉備和孫權高明十倍，比袁紹和劉表高明百倍。至於說曹操的一些壞話，一定有些是誤傳，有些是偏見。寫書和編戲曲的人誰沒偏見？他們有許多話是對的，還有許多話是瞎嚼蛆。遇到瞎嚼蛆的話不要相信！」

大家聽汝才說的有道理，哄堂大笑。羅汝才吩咐親兵去催促老營行廚趕快預備酒飯，又吩咐中軍去傳知總管在天明前為駐紮寨外的西營將士送去幾天的柴草、糧食、油鹽、酒肉，務要豐富，而今夜先由曹營為客營一千將士火速備辦夜飯。隨後他又接著同獻忠和徐以顯閒談，有時談些破襄陽以後半年以來的舊事，有時談些目前各處官軍的情況，有時也談些回、革五營的消息。由於羅汝才平日待人態度隨和，獻忠的親兵們都坐在門口聽他們閒談，有幾個還蹲在門內地上。汝才老營中幾個親信將領聽說張獻忠到來，都跑來看他，也留下陪著閒談。獻忠雖然新敗，損失慘重，大腿上的箭創仍未十分痊癒，卻像平日一樣談笑風生，毫無頹喪情緒。曹操並不問獻忠來找他有什麼打算，而獻忠也不露任何口風。

吃過酒飯以後，已經四更了。曹操老營中已經替張獻忠、徐以顯、張定國和隨來的親兵們安排了睡覺地方。汝才拉著徐以顯的手離開眾人，到院中一棵樹下站定，小聲問：

「彰甫，你們來有何打算？」

「曹帥，對真人不說假話。我明白李闖王很生我們敬帥的氣，他的左右將領也恨我們，可是我們沒有辦法，一再盤算，還是決定前來找你。你心中斟酌：倘若自成能夠容我們敬帥，我們就跟著你一起混兩三個月到半年，使將士們養養傷，休養士氣，把潰散出去的招集回來；倘若自成不能容我們敬帥，請你借給我們一點人馬，我們只休息到黎明便走，也不必去見李帥啦。」

汝才早已思慮成熟，立即回答說：「你們既然來了，不要急著走，一定要見見李帥。你們既信得過我，現在你們就安心睡覺，我替你們安排以後，帶你們去同李帥見面。至於可否留下，等見過李帥以後，看情形再說。我，為朋友兩肋插刀，你們放心睡覺吧，明早晚點起來。」

徐以顯擔心羅汝才有時候慮事粗疏，又說道：「曹帥，我們此次來見你，不一定非見李帥不可。如果他與劉捷軒等人不忘前嫌，心懷舊怨，倒不如不見為好。敬帥一身系西營存亡，何必輕入危地？」

「你們既然來了，怎能不去見他？」

「我們敬帥說要見李帥，實是硬著頭皮，為著解救西營的困難甘冒風險。我作為他的軍師，士為知己者死，自己赴湯蹈火，粉身碎骨，義無反顧。可是，除非計出萬全，我不能讓敬帥以佛身入虎牢。」

曹操一邊在心中嘲笑說：「佛我個屁！」一邊又被徐以顯的一片忠心所感動，輕輕點頭，沉吟片刻，小聲問道：

「老徐，你的意下如何？」

徐以顯說：「以我的愚見，敬帥可以不必去見李帥。正因為我們不打算一定去見李帥，所以夤夜到此，避免招搖。倘若曹帥肯借給我們數百騎兵，給西營添一點重振旗鼓的本錢，我們今夜就走。此策最為安全，請賜斟酌，迅速決斷，庶不走漏風聲。」

曹操機敏地向徐以顯的充滿疑慮而陰沉神情的臉上瞅一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

「此是下策，下策。蠓蟲飛過都有影，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今夜來我曹營一趟，如何能瞞住闖王？你為敬帥打算很盡心，獨不為我曹操打算！」

徐以顯忽然驚悟，趕快說：「啊，啊，請曹帥原諒我心思慌亂，計慮不周，幾乎為麾下惹出後患。」

汝才微微一笑，說：「彰甫，這就是俗話說的：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停一停，他接著說：「你同敬軒既然來了，就得聽我的安排，不必過慮，請歇息去吧。」

安置張獻忠和徐以顯睡下以後，羅汝才立刻差一親將騎馬往玉山闖王老營，向闖王稟報張獻忠來到，並說他天明後去見闖王。隨後他去到吉?住的地方，將他叫醒，將獻忠來到的事向他說了。吉?聽了以後，說：

「唉，張敬帥不該前來！」

「可是他已經來了。」

吉?又沉默片刻，說：「目前能使敬帥平安無事，不久重振旗鼓，對我們曹營有利。敬帥亡，曹營孤立，孤立則危。敬帥既然來到，請麾下務必盡一切力量使他平安離去。在闖王面前，你估計力量，能確保敬帥平安麼？」

「日子久了不敢說。我想在天明時候先見闖王，勸他不念舊怨，同敬軒見面，幫敬軒一些人馬，使敬軒到湖廣別作良圖。如果他和捷軒等都仍然深恨敬軒，我也不勉強他們同敬軒見面，等我回來後就打發敬軒趕快離開。早飯前我不能回來。敬軒起來後，你代我陪他，告他說我一早就去見闖王，午前一准回來。」

吉?說：「麾下今日『賦得』的是個難題，限的韻也是險韻，但望能順利做好這個題目。」

汝才笑笑說：「題目雖難，總得在午前交卷。」

羅汝才回去稍作休息，趁天色微明便帶著一大群親兵騎馬出發。

李自成四更三刻就起床了。漱洗一畢，走到院中，在雞鳴聲中舞了一陣花馬劍，然後坐在燈下讀了一陣書，天色黎明的時候，走出屋子，準備出寨觀操。正在這時，親兵報說羅汝才派的親將來了。他叫親兵將汝才的親將帶到面前，聽了他的稟報，掩蓋著胸中陡起的殺意，面露微笑，說：

「你回稟大將軍，就說我聽到張敬帥來到的消息很高興。要為西營將士安排好駐的地方，讓他們好生休息。所需糧秣，可來向行轅總管領取，我這裡也派人前往照料。請張帥休息之後，早來相見。」

這時宋獻策已經來到闖王面前，準備隨闖王出寨看操。等羅汝才派來的親將走後，他向闖王問道：

「張敬軒兵敗前來，元帥將如何安置？」

「此事我正想找你商議，今早我們不去看操了吧。」

李自成同宋獻策回到屋中，派人去將牛金星請來。李巖昨夜來老營議事，因有事未完，留下未走，也被請來。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都住在玉山寨中，自成索性派人把他們都請來了。自成屏退閒人和窗外親兵，對大家說：

「今日已是九月初一，我們初三夜間向汝寧開拔，在此只有兩天停留。沒料到敬軒兵敗前來，夜間到了汝才營中，今天要來見我。敬軒的為人你們清楚，去年春天我們從商洛山中出來，到房、竹山中找他。那時他在瑪瑙山吃了敗仗不久，咱們的力量也很弱。我原想同他合兵一起，並肩作戰，對兩家都有好處。不料他要乘我們兵少力弱，一口吃掉我們，用計十分毒辣。要不是王吉元拚死回營報信，我們的老八隊今日已不存在，我同捷軒、一功等也早死了。請你們各位商量商量，對敬軒怎麼辦？」

劉宗敏首先說：「不殺敬軒，必將成為後患；趁此殺掉，會使曹操離心。殺與不殺，各有利弊。」

李過說：「總哨說得很是，殺不殺各有利弊。去年在房、竹山中那件事，我們老將士至今仍舊痛恨在心。有人提起此事就說：此仇不報，死不瞑目。現在如趁機將敬軒除掉，井非沒有罪款。古話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他確實有罪。至於怕殺了他會使曹操寒心，那也不然。曹操本來同我們就不一心，早晚不是一條路上人，彼此心中清楚。目前他來相就，對他有利；離開我們，獨樹一幟，會給官軍消滅。殺掉敬軒，可以使他失去外援，少存二心，老實地跟著我們。敬軒夜間到此，先見曹操，足見他二人結交之深。誰知他們密談些什麼話？」

高一功見李自成望他一眼，沉吟說：「如今就除掉敬軒，未免嫌早。」

李自成問：「牛先生和軍師有何主見？」

牛金星說；「張敬軒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他的左右也隱然對他以帝王相期。我曾在吉子玉那裡看見潘獨鰲和徐以顯等寫的幾首詩，十分清楚。徐以顯以敬軒手下的國士自詡，死心相從，為他出些陰險毒辣的壞點子，名之曰『六字真言』；潘獨鰲被俘未死，破襄陽後又回到西營，仍為張帥的親信謀士。聽說張可旺等人眼中只有張帥一人，願效死力。所以不惟張帥自己不肯屈居人下，他的左右親信也不會讓他屈居人下。倘若大元帥不欲得天下則已，如欲得天下，請不要以小仁小義而遺後患。倘若大元帥認為殺敬軒尚非其時，暫時將他和張可旺等留在行轅，優禮相待，不使他們離去，也是一個辦法。敬軒眼下創傷未癒，人馬損傷殆盡，大概願意暫時留下，但是不過數月，必將離開。他離開時候，不是私自逃走，便是玩弄陰謀詭計，甚至會勾引曹操一道離開。到那時，申其罪而殺之，連他的死黨也一網打盡，不惟永除後患，且使各義軍首領無話可說。曹孟德既知劉備是天下英雄，卻放他走掉，使後來多一個爭奪江山的對手，後悔無及。曹孟德之失策，可為殷鑒。張敬帥一時英雄失勢，如鷙鳥鎩羽，不能奮飛，忙中失算，來找曹操。趁此不除，更待何時？請大元帥切勿放他走掉。」

宋獻策稱讚說：「啟東為元帥籌劃，實在是老謀深算，十分高明。愚意既然敬軒失敗來投，不論其打算如何，都必須叫他奉闖王為主，為闖王麾下一員大將，這上下名分必須清楚。儘管闖王對他以優禮相待，但是在名分上他是部屬，而非客人。」

宗敏問：「敬軒他肯麼？」

獻策說：「他為人狡詐，能屈能伸。像在谷城偽降，向朝廷和熊文燦總理衙門遍行賄賂，對林銘球卑躬屈節，這些事別人未必做得出來，他卻做得出來。如今他兵敗眾潰，他自己和留在身邊的將士多數負傷未癒，處境十分困難。我料他心中決不肯做闖王麾下部屬，但表面上會奉闖王為主。這就是張敬軒的狡詐之處，而曹操也會慫恿他佯奉闖王為主，等待時機，另謀別圖。」

李過說：「既然明知他陰一套，陽一套，以狡詐待我，何不趁早將他除掉，反要養虎為患？」

獻策笑著說：「補之將軍差矣。張敬軒原是闖王朋友，如今兵敗來投，將他殺掉，縱然『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畢竟難使回、革諸人心服，別人也會說闖王器量不廣。倘若張敬軒一旦奉闖王為主，他如要陰謀離去，便以背叛之罪殺之，名正言順，別人也無話可說。」

闖王望著李巖問：「林泉覺得如何才好？」

李巖欠身說：「這是一件大事，我正在想。」

牛金星說：「我看，軍師之言甚是。張敬軒既來相投，必須奉闖王為主，如曹操一樣……」

忽然闖王的一個親兵到門口稟報：「大將軍來到！」牛金星只得將未說完的話停住，用小聲對自成說：

「請照軍師之言行事，不可失此良機。」

卻說張獻忠雖然十分疲乏，但因為心中有事，到吃早飯時就起床了。知道曹操一早就去玉山見李自成，他一直在心中嘀咕，猜不透自成是不是會能容他。早飯由吉?和曹操老營的幾位重要將領相陪。從表面看，他大吃大喝，在談話中嘲笑已死的楊嗣昌和熊文燦，時常發出爽朗的大笑，但是他準備一有不利消息，便率領他的殘部逃往深山。他密囑徐以顯留心觀察曹營動靜，又暗對張定國說：「你吩咐將咱們的馬匹備好，駐紮在寨外的全營將士都將馬備好等候，隨時聽闖王招呼，前往玉山，片刻不許耽誤！」張定國從他的眼色中完全明白他的真實意思，立刻將他的話暗傳下去。吉?和曹操的幾個親信將領暗中交換眼色，在心中稱讚獻忠機警。吉?也暗中命人探看玉山闖營方面的動靜，稍有風吹草動，隨時飛報。

約摸巳時過後，羅汝才從玉山回來了。正在心中狐疑不安的張獻忠和徐以顯都從椅子上跳起來，迎上前去。本來他想趕快知道汝才見自成談話的結果，但是他不願在曹營的將領面前露出他的急迫心情，故意說：

「曹哥，我正想往玉山去見自成，你回來啦。你告訴他我夜間來到了麼？」

汝才笑著說：「自成聽說你來到了，十分高興。他在玉山老營中等著見你，命李雙喜和吳汝義前來迎接，一會兒就到。他要我陪你和彰甫去，中午在他的老營中替你們洗塵。捷軒和一功、補之們也都很高興能夠在這搭兒同你見面。」

獻忠的心中很嘀咕劉宗敏和李過，但是他快活地叫道：「乖乖兒，真是天不轉路轉，老熟人們又碰到一起啦！」

羅汝才拉著張獻忠的手，又向吉?和徐以顯望了一眼，一起到了後宅，在他的一個愛妾房中坐下，屏退閒人，說：

「我們趕快談幾句話，雙喜快要到了。」

獻忠問：「據你看，自成對咱老張是否有相容之意？」

曹操說：「自成這個人，你也清楚，平時深沉不露，有什麼主張不輕易說出。一旦行事，果斷異常。他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但此人處事冷靜，思慮深遠，沒有浮躁行事的毛病，不因一時喜怒而輕舉妄動。因他有這一長處，使我容易同他相處。我同他談你兵敗前來，想要見他。他說他十分高興，極盼同你見面，並說巴望你留下共事，一起建立大業。他還命老神仙在玉山老營等你，替你醫治箭創。你今天必須見他，不要再同他生出隔閡。倘若他不能容你，那是將來的事，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有我曹操在，保你無事。什麼時候你該走，我會替你打算。」

獻忠感激地說：「曹哥，你真是我老張難得的患難朋友！捷軒和補之對我如何？」

「在自成身邊，捷軒、補之、一功這三個人向來最為親信，遇事密議而定。去冬來河南不久又添了牛舉人和宋矮子，好像他身邊來了陳平和張良。跟著又來了一位李公子，名巖字林泉，也受自成信任，參與密議，但不如牛、宋二人與自成關係最密。眼下我所顧慮的是他們這些人。他們只能替自成打算，不會替別人打算。今日你見了他們，對他們要善於應付，切不要當面頂撞。他們有意勸你留下來，奉自成為主，取消西營旗號。你要佯為答應……」

獻忠不等曹操說完，罵道：「放他們娘的屁！咱老張雖然一時兵敗，豈能是屈居人下的人？當我牽著楊嗣昌的鼻子，打得十幾萬官軍五零四散的時候，天下人誰知道還有個李自成？老子拿竿子打棗樹，他彎腰拾個蹦蹦棗，破了洛陽。他破了洛陽，咱隨即也破了襄陽，戳了楊嗣昌的老窩，比他搞的還出色。老子是西營八大王，在十三家中也算得赫赫有名。平日咱兵馬眾多，也曾經說句話像打炸雷，一跺腳山搖地動，哈口氣滿天烏雲，這，這，你曹帥是知道的。咱老張只是一時兵敗，憑什麼要我做李闖王的部下？我答應，我手下的大小頭目也不會答應。他們都是鐵脊梁骨的硬漢子，一百個不會答應！」

羅汝才微笑著，等他說完以後，神情嚴肅地說：「敬軒，我就猜到你會說出這些傻話。你要知道，我只是勸你假裝答應，另作計較，決沒意叫你真的留下來做自成的部將。我老曹並無大志，尚且不肯真做自成手下部將，如何能勸你做他的部將？你聽我的話，決不會吃虧。如今你既然來了，就得同自成見面。見面之後，他自己不會說出要你奉他為主的話，可是他的左右人會提出來的。他們提出來，你將怎樣回答？你能當面說個『不行』？你能罵他們幾句？」他轉向徐以顯問：「彰甫，你看如何？你說吧，敬軒對你是言聽計從。」

徐以顯說：「此事我也在心中想過，請敬帥務持冷靜，萬勿急躁。天下事，往往小不忍則亂大謀，故韓信甘受胯下之辱……」

吉?點頭插言：「舌以柔則存，齒以剛才亡。」

徐以顯接著說：「我曾想過，萬一大帥被闖王暫時強留，如何應付。」

獻忠忙問：「你想過如何應付？」

徐說：「我想過。大丈夫能屈能伸，是真英雄。人行矮簷下，怎好不低頭？越王勾踐兵敗會稽，卑躬屈節以事吳王夫差。夫差有病，勾踐嘗了夫差的糞便，對夫差說他的病不重，快要好了。夫差深為感動，將他釋放回國。他回去之後，十年生聚，十年教養，國富兵強，終滅吳國，報了會稽之恥。我想，倘若大帥萬一被強留在闖營中，應以越王勾踐為師，自可逢凶化吉。」

獻忠一眼半閉，一眼圓睜，斜望著他，大有瞧不起他的神氣，使汝才和吉?都擔心他不肯接受，不肯在闖王前低頭服軟，不料他忽然嘲諷地一笑，說：

「龍還有困在淺水的時候，虎也有被犬欺的時候。好！大丈夫不爭一時之氣，咱倆見機行事吧。」

汝才的心中一寬，說道：「敬軒，你剛才說的那些不服氣的話，我全想過。近三年來，朝廷差不多竭盡全力對付你張敬軒，誰重視他李自成？在大家的眼睛中，他確實不能同你相比。可是，夥計，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局勢有變化，英雄有屈伸，自古如此。人生處世，誰個盡走直路？該轉彎時且轉彎，不要一頭碰在南牆上。你只管答應他們願意奉自成為主，以下的文章由我來做。」

吉?從旁說：「請敬帥不必猶豫，免招凶險。敬帥雖敗，威望猶存，故在當今群雄中舉足輕重。曹帥與敬帥唇亡齒寒，利害與共，豈肯真的使敬帥屈居於闖王麾下？倘敬帥應付不當，露出本心，那便連古時候的越王勾踐也不如了。」

張獻忠經大家勸說，又想起來徐以顯的「六字真言」，將大鬍子一甩，果斷地說：「好，咱老張再低一次頭！可是，我的曹哥……」

忽然，羅汝才的一個親兵帶著李雙喜和吳汝義走進二門，一聲稟報，將獻忠的話打斷。因為雙喜和汝義常來曹操這裡，已經比較隨便，所以不必等候傳見便跟著走了進來。他們向獻忠和汝才施禮。張獻忠從椅子上跳起來，走上前去，一隻手抓住一個，高興地大聲說：

「好小子們，你們來了！我正要動身去玉山，你們可來啦，怕我跑了不成？」

吳汝義說：「末將奉大元帥之命，特來迎接張帥。今午在玉山老營中備有薄酒，為張帥、徐軍師和西營各位將領接風。並請大將軍與吉先生前去作陪。」

雙喜接著說：「我父帥聽說仁叔腿上箭傷尚未痊癒，十分掛念，已囑老神仙在行轅等候，為仁叔盡快治好。另差一位外科大夫隨小侄前來，為西營將士治傷，他到這裡後已由寧宇哥派人帶他往西營駐地去了。我父帥因有緊急軍務，不能親來相迎，與眾位文武大員都在玉寨行轅敬候仁叔大駕光臨。」

獻忠說：「我馬上去，馬上去。你們不來請，我也要馬上同曹帥去哩。」

吳汝義說：「大元帥吩咐末將，請西營各位文武，一同光臨玉寨。」

獻忠的心中發疑：是不是要來個一網打盡？同時看見曹操用眼色暗示他不要全去。他對吳汝義和雙喜說：

「闖王賜宴，本當全體頭領都去，只是有的掛綵沒好，有的近幾日實在疲勞，還有幾位得趕往確山、信陽一帶山中招集潰散將士，實實不能如命。我看，就我和徐軍師帶著定國去吧，其餘的就不去啦。」

吳汝義在心中微笑，想道：果然不出闖王所料，張敬軒留下一手。遵照闖王吩咐，吳汝義不作勉強邀請，笑著說：

「既然張帥不肯賞光，要留他們在此休息，我也不敢勉強，橫豎等著闖王責備我不會辦事好了。闖王也猜到貴營將領不會全去，已命行轅總管派人送來酒肉，慰勞貴營全體將士。另外，明日中午，在曹營這裡置辦酒席，為貴營將領洗塵。張帥，聽說你的帳下有一位潘先生，我還沒有見過，闖王說務必請潘先生賞光，同張帥一道駕臨玉山一晤。」

獻忠立即向一個親兵吩咐：「快去寨外請潘先生馬上來，同去拜見闖王。」

過了一會兒，潘獨鰲騎馬來了。於是張獻忠偕同徐以顯、張定國和潘獨鰲，由羅汝才、吉?、李雙喜和吳汝義陪著，往玉山去了。在路上，潘獨鰲的心中十分忐忑不安，故意將韁繩一勒，等候走在最後的吉?，同他並馬而行，小聲問道：

「子玉，比鴻門宴如何？」

吉?怕李雙喜和吳汝義疑心，輕輕搖頭作答，隨即策馬向前，向大家大聲說：

「今天的天氣真好！」

李自成率領親信文武，在轅門外迎接張獻忠。他沒有出寨迎接，是有意將禮節壓低一等。獻忠在乍然間稍有不快，心中說道：「唉，我老張今日竟來求他！」但這種心情一閃就過去了，仍像平日一樣熱情豪放，大說大笑。在軍帳中坐下以後，他對自成說：

「李哥，你兄弟在信陽打了個敗仗，正想往伏牛山投奔寶帳，不料李哥與曹哥率領大軍到此，真是天賜良緣，得能早日見面！」

自成說：「承蒙敬軒不棄，前來相見，使我說不出的高興。至於打個敗仗，算得屁事。常言道：『勝敗兵家之常』。咱們誰沒有打過幾次敗仗？崇禎十一年冬天，我在潼關南原吃敗仗比你更甚。只要吃了敗仗不洩氣，吃一塹就會長一智。敬軒，你不要見外，就住在我這裡吧，等你的將士們養好了傷，休息好啦，再找左良玉算賬不遲。」

「對，左良玉這筆賬非算不行。只要李哥肯作我老張的靠山，左良玉這龜兒子不難收拾。」

大家在大帳中談了一陣，氣氛十分融洽，看不出張獻忠和李自成之間的交情曾有過嚴重傷痕。但羅汝才完全明白這只是一種表面上的融洽，很擔心劉宗敏等人會拿言語諷刺獻忠，或提起從前的事，獻忠受不了，引起新的不快，事情就會糟了。他原希望張獻忠一見李自成就說出來奉自成為主的話，但獻忠竟然沒說，這顯然是獻忠對說這句話尚不甘心。他感到很不放心，就在自成的耳邊咕噥幾句。自成點點頭，隨即對劉宗敏、牛金星和李巖等說：

「我同敬軒到後帳去談一陣，你們陪著徐軍師、吉先生和潘先生在這裡坐坐。雙喜，你帶著定國……」他忽然偏轉頭去，笑向定國問：「啊，好像你的字是叫寧宇吧？」

獻忠說：「定國這孩子在你的面前是小侄兒，別叫他的字兒，折罪了他！」

自成笑著說：「雖然他到你身邊時是個半樁娃兒，我看著他在戰場上滾大，可是他如今已經是你的得力愛將，立了不少功勞，就應該稱他的字兒了。」他接著對雙喜說：「你跟寧宇是小弟兄，帶他出去玩玩吧，免得坐在這裡不隨便。張鼐的營裡正在操演火器，帶他瞧瞧去。敬軒，咱們同老曹到後帳談談。獻策，你也來。」

這大帳是李自成處理軍務和議事的地方，從後門出去，一丈外就是他住的軍帳，小得多了。這作為大元帥住的軍帳中，只有一張用單扇門板搭的小床，一張小的破方桌，幾把白木小椅。坐下以後，獻忠笑著說：

「李哥，你如今是大元帥，手下有幾十萬人馬，還是這樣過苦日子？」

自成含笑說：「如今在行軍打仗，能夠用門板搭個床鋪，還有張小桌子和幾把椅子，已經滿不錯啦，還要什麼？」

獻忠哈哈一笑，說：「你已經有這麼大的事業，真是自找苦吃！」

羅汝才也笑起來，對獻忠說：「這就是咱們李哥不同於你我之處，在當今群雄中確實是出類拔萃。」

獻忠的心中奇怪：曹操同自成原是拜身，比自成大，怎麼也對自成稱起哥來了？但立刻心中恍然，不禁暗暗罵道：「真聰明，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們三個人差不多同時起義，」汝才接著說，「論交情我同李哥是拜身，同敬軒也是拜身。這位獻策兄，是李哥的軍師，同我也是極好的朋友，無話不談。我們有些私話，在大帳中不便當著眾人說，在這裡無話不可出口。話，要說清楚。咱們三個人說清楚之後，就可以免除上下文武的猜測和議論。敬軒，李哥名在讖記，必得天下；幾個月前，眾將士推尊咱們李哥稱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這些事兒，你也聽到，不用細說。如今你兵敗來投，理應奉李哥為主。今後你同我必須實心實意幫助李哥打江山。對於這事，你得當著大元帥的面說清楚。我想李哥是胸懷似海的人，決不會計較往日芥蒂。」

獻忠趕快說：「曹哥說的是，說的是。我這次來，就是要奉李哥為主，實心實意幫助李哥打江山。剛才在大帳中，因見人多，我怕說出來李哥萬一不肯收留我反而不美，所以沒有敢直說出口。」

自成說：「你我是老弟兄，同心協力推倒明朝江山，用不著說奉我為主。只要敬軒肯留下共事，不管怎麼說都好。遇著軍國大事，你們的主見對，我就聽你們的，不必說奉誰為主。」

汝才說：「雖然李哥這樣謙遜，但是大家奉你為主，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不讓敬軒留下，這話就不用說了；既然讓他留下，今後他就是在你的大旗之下，依你的旗號做事。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咱們的大軍中也是如此。」

宋獻策趕快附和說：「大將軍所言極是。請元帥不必過多謙讓。我想敬軒將軍這次前來會師，也必是決心相投，甘作部下。你不肯讓他奉你為主，他怎麼好留下做事？西營將士既來會師，就應當與大軍成為一體。如果不能成為一體，豈不是軍中有軍，各自為謀，各行自己號令？」

獻忠心中一驚，暗中瞟了曹操一眼，卻見曹操滿面春風，頻頻點頭。他又看見李自成也是面帶微笑，分明是他授意宋獻策說出來這樣的話。他在心中罵道：

「他媽的，這是明明白白地要吞掉我的西營！」

宋獻策又接著說：「況且，大家共擁闖王為主，並非為的闖王一人私利，而是上應天心，下順民意。獻策向闖王獻讖記的事，大將軍十分清楚，想敬軒將軍也必有所聞。古本讖記上寫的明白：『十八子當主神器』。目前莫看天下擾攘，群雄紛起，應看到天心民意都在闖王一人。今日敬軒將軍來此會師，願奉闖王為主，正是知天命，識時務，將來富貴尊榮，自不待言。」

張獻忠聽著宋獻策的話，心中極不舒服，幾乎要露出嘲笑。但是想著「人到矮簷下，怎能不低頭」的那句俗話，同時又想到「六字真言」，就忍耐住了。他在心中罵道：「媽的，江湖術士，造謠惑眾！」等宋獻策說完以後，他看見羅汝才在望他，便哈哈大笑，說：

「宋軍師，你真行，你把話都說到我老張的心眼兒裡啦！你向我闖王哥獻讖記的事，我也風聞。即令沒有這回事兒，我也明白李闖王在我們一群人中是真正英雄。不真心實意奉他為主，我來此做啥？雖然打了敗仗，可是天寬地廣，難道我非要來闖王大旗下躲風避雨不行？我老張來，就是為著幫我李哥打江山！」

羅汝才說：「敬軒說的好，完全是一片誠心。」

李自成高興地說：「我對敬軒信得過，信得過。」他轉頭向帳外侍立的親兵吩咐：「請老神仙來！」

老神仙尚炯就在附近帳中等候，立刻來了。獻忠跳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連晃幾下，大聲說：

「啊呀，子明！可看見你啦！你剛才不曉得我來了麼？」

尚炯笑著說：「曉得，曉得。敬帥來是件大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天明不久，我就知道啦，心中可真高興！」

「瞎說！你若真高興，為什麼不早來見面？」

「如今和往日不同。往日老八隊的人馬不多，局面小，所以我經常在闖王身邊，像家人一樣。如今他手下有幾十萬人馬，文臣武將眾多，軍中事情也多，和從前大不相同。我雖系老八隊的舊人，關係非同一般，但畢竟是一個外科醫生，不管軍國大事，所以闖王不叫我，我很少到闖王身邊。敬帥來，有闖王帶著文臣武將相迎，我這個外科醫生不在其位，故未上前恭迎，然心中確實高興。」

獻忠哈哈大笑，用力拍一下醫生的肩膀，說：「老神仙，說的有道理，我不怪你。快給我瞧瞧箭創，念著咱們的老交情，將你的神藥妙丹拿出來，可別在闖王面前給我上爛藥！」

大家聽了獻忠的話，都不覺大笑，同時也聽出來獻忠的最後一句話是雙關語。尚炯開始替獻忠醫治箭創，看見傷口正在癒合，尚有餘膿未淨。他用手指按摩傷口周圍，迫使余膿流出，然後用柔和的白綿紙捻成捻兒，蘸了紅色藥面，探進傷口，直到深處。他看見獻忠的眉頭微皺，問道：

「有點兒疼吧？」

獻忠笑著罵道：「扯淡！你動刀子我也不會叫疼！」

在這片刻，李自成、曹操和宋獻策都停止談話，看老神仙替獻忠治傷，所以小帳中顯得很靜。忽然大帳中的閒話聲傳了過來，十分清楚。

劉宗敏的聲音：「說來也十分可笑，在北京城什麼離奇荒唐的瞎話兒都編得出來！近來有一個探事人從北京回來，我們才知道北京的茶館中盛傳我們李闖王在去年冬天如何進入河南的故事。」

潘獨鰲的聲音：「這故事是如何說的？」

宗敏的聲音：「他們說，我們李闖王的人馬被圍困在巴東的什麼魚復諸山中，糧食輜重隔斷在赤甲山和寒山。我們的人馬絕糧，將士紛紛出降。闖王沒辦法，兩次到樹林中上吊，都幸而被雙喜兒看見，勸住啦。說闖王同我一起出帳去走走，只有張鼐一個跟著。看見路邊有一個野廟，闖王嘆口氣說：『往日人們都說我當有天下，何不到廟中打卦問問？倘若打卦不吉，就是我不當有天下。捷軒，你砍掉我的頭，投降官軍去吧！』我說：『好，打卦問問！』我們就在神前跪下……」

袁宗第的聲音：「劉哥，你忘啦，還說你把雙刀往腰間一插，就同闖王去打卦。說得活龍活現！」

眾人一陣笑聲。笑聲一停，劉宗敏的聲音又接著說：「我們用?子連打三卦，都是吉卦。我從地上跳起來，對闖王說：『李哥，我任死也要跟著你幹！』我跑回帳中，先殺了自己的兩個老婆。將士們聽說了，也都紛紛地殺死自己的妻子。我們放火燒了營寨，殺出重圍，直奔河南。哈哈！可笑，操他娘的，我劉宗敏什麼時候殺過老婆呀？難道我劉宗敏非打了吉卦才肯下狠心跟隨闖王打江山麼？難道咱們李闖王竟是那樣軟弱沒出息，動不動就要上吊？」

牛金星的聲音：「我同宋軍師和林泉兄找到了一部夔州府志，又問了幾個到過夔州府的人，知道魚復山就在夔州府東邊十來里處，白帝城也是魚復山的一部分，根本不在巴東，那裡也沒有一個寒山。」

潘獨鰲的聲音：「北京離四川甚遠，人們說的『巴東』也許是『巴西』之訛？」

李巖的聲音：「這也不然。閬中古稱巴西，在川東是沒有巴西之稱的。」

又是潘獨鰲的聲音：「湖廣既有巴東縣，夔府以東不可稱為巴西麼？」

牛金星的聲音：「不然，不然。巴東縣是因境內有小巴山而得名，所以川東一帶不能稱為巴西。我同林泉、獻策都喜歡搞點雜學，對方域地誌之學略有知識，故知所謂『巴東魚復諸山』實在不通，換作『巴西』也是不通。」

宗敏接著說：「我們去年只有千把人，一個魚復山也佔據不了，還說什麼魚復諸山？我們糧食輜重很少，都帶在身邊，怎麼會被隔斷別處？何況包圍我們的是陝西官軍，是陝西哪個將領？賀人龍和李國奇兩個陝軍大將的人馬都沒有到過夔東，他們去年七月間在開縣鼓噪之後，就奔往川陝交界一帶了。這些，都沒蹤影，順嘴編造！」

第十四章

大帳中的談話暫時停頓，分明是劉宗敏的話引起人們深思。張獻忠箭創已經貼上膏藥，他一面結好褲帶一面笑著說：

「李哥，我還不知道北京城中替你編出來這麼一個故事，真是有趣。」

自成說：「朝廷上下，門戶之爭很凶。攻擊楊嗣昌的人很多，有些人在他死後也不肯放過他。造謠說我是從四川來到河南，正是為加重他的罪責。」

「啊，原來如此！」

突然，從大帳中又傳過來袁宗第的聲音：「編造這個故事的人們全不想想，我們那時候只有千把人，並沒有發瘋，為什麼要跑到夔州府城外？那地方大軍雲集，十分熱鬧，我們有什麼便宜可揀？我們既怕被楊嗣昌吃掉，也怕被敬軒吃掉，所以才躲在鄖陽大山中。假若真的去到那個熱鬧地方，我們早完事了，如何有今天這個局面？」

袁宗第說完話就發出來爽朗的大笑，許多人都大笑起來。張獻忠有點兒感到尷尬，笑著搖搖頭，說：

「漢舉是個直爽性子，話如其人。可是，李哥，我敢對天發誓，在房、竹山中，我確實無意害你。不知怎麼你聽到謠言，起了疑心，突然拉走了。我派旺兒和元利去半路迎接你，也被你們誤會。為這事，我心中一直難受。李哥，倘若我心中有鬼，今日也不敢前來投你！」

自成笑起來，說：「過去誰是誰非，都不要記在心上。只要敬軒今日不棄，願來共事，過去縱有天大的誤會也一風吹了。漢舉有嘴無心，只是當笑話說的。其實，他心中對你也是滿尊敬的。」隨即向帳外吩咐：「快擺酒宴！」

他拉著獻忠的手往大帳走去，對獻忠和汝才說，酒宴以後還要同你們二位繼續深談，並說為著每天見面方便，已經替敬軒安排了幾座軍帳，就在寨內，以後敬軒同定國就不用再往曹營去了，西營將士也要移駐他的行轅近處。獻忠和汝才都心中大驚，但不能說別的話。獻忠心裡說：「完了！落進他的手心啦！」他向羅汝才使個眼色，但汝才彷彿並不理會，對自成說：

「這樣很好，很好。我就猜到，敬軒非等閒朋友，必會受到你的特別優待。」

獻忠的心中冒出一串疑問：「難道咱老子被曹操賣了？」

午宴之後，張獻忠和徐以顯被闖王留在玉山寨中，身邊還留有養子張定國和少數親兵。潘獨鰲因闖王沒說留下，只得跟吉?回到曹營。汝才對闖王如此處理，心中驚疑，感到張獻忠凶多吉少，深悔自己處事孟浪，受了自成和宋獻策的欺騙，對不起獻忠和全體西營將士。獻忠明知落入李自成的手心，卻不能用話點破。從表面上看，李自成待他親厚，絲毫看不出有想殺害他的意思，但獻忠在刀尖上闖了十幾年，什麼爾虞我詐的事情都見過，自己也做過，所以他知道在這樣危險關頭必須故作不知，坦然處之，等待時機，想辦法化凶為吉。他最擔心的是曹操會不會變卦。他認為只要曹操不出賣朋友，定會想出辦法救他，而李自成不同羅汝才商量好決不會就下毒手。

闖王的老營總管替獻忠準備的軍帳比闖王所住的軍帳舒服得多。張定國和親兵們住在左右相鄰的帳中。闖王將吉?和潘獨鰲送走之後，命雙喜將徐以顯送入宋獻策的軍帳休息，又同獻忠談了一陣閒話，拉著獻忠的手，親自同羅汝才、宋獻策送獻忠到軍帳休息。獻忠一看帳中陳設乾淨，笑著說：

「李哥，早知你這裡如此舒服，我應當把老婆帶來一個。連著半個月，丁啟睿和左良玉、方國安一群王八蛋纏著我不放，攪得我連一天安靜覺也不能睡。如今到你這裡，才能高枕無憂，睡個痛快！」

自成說：「你睡吧，好生休息。我已派人去接你的寶眷與西營全體將士都來，要在今日黃昏以前接到。」他回頭對張定國說：「寧宇，你和弟兄們都快休息吧，睡到晚飯時候，雙喜會叫醒你們。」

自成在獻忠的帳中沒有多停，因有緊急軍務，就同汝才和宋獻策返回大帳去了。獻忠曾經使眼色要汝才留下，但汝才彷彿沒有看見。張定國感到事情嚴重，不肯從獻忠的帳中離開，也不許親兵們睡覺。獻忠明白他的意思，低聲說：

「定國，你放心，快休息去吧。叫親兵們也休息吧，不要在帳外守衛。」

「父帥，孩兒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妙。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稍過一時，咱們跳上馬就走吧！」

「胡說！到此地步，別說騎馬逃不出寨，插翅也飛不出去！棋勢雖險，老子心中有數：是活棋，不是死棋。你快同弟兄們去休息，沒有事兒！」

「父帥，我害怕曹帥變心。他為著自家富貴，對父帥的安危袖手旁觀。」

張獻忠故作鎮靜地說：「定國，你經事淺，懂得個屁。曹帥是聰明人，為著他自己安危也得保我平安無事。去吧，不許你同弟兄們疑神疑鬼！」

打發定國出去以後，獻忠便和衣躺下，將大刀放在手邊。他有很長時候假閉雙目，疑慮重重，不能入睡，只是在聽見帳外有人說話或腳步聲時，他才故意打起鼾聲。但後來他一則實在疲乏，二則相信羅汝才不會賣他，定會有好的辦法，便打起真的鼾聲來了。

李自成因探知楊文岳和傅宗龍將到新蔡境內，而左良玉和丁啟睿駐重兵於信陽以北，與傅宗龍、楊文岳遙相呼應，所以在大帳中商議軍事，決定派李過率領人馬出發，其中包括曹營的一支人馬，準備在新蔡以北打敗官軍；他同曹操暫時按兵不動，牽制信陽一帶的官軍。會議結束時，劉宗敏問道：

「敬軒和西營人馬隨行轅一道？」

自成點頭說：「等明日決定。」

曹操聽到這話，心中一驚，但是也聽出來闖王和他的親信文武對如何處置張獻忠這件事尚無最後決定。他對自成說：

「午後李哥雖然派人去接取敬軒寶眷，並叫西營將士前來，我也派人隨同前去，說明闖王關懷盛意。但恐西營將士必因事出突然，敬軒未回，多生疑懼，未必就立時遵令前來。大戰近在眼前，倘有奸人趁機煽惑，製造事端，容易搖動軍心。以弟管見，我此刻在此沒事，可以趕快回去，一則準備五千馬步精兵隨同補之於四更出動；二則重新傳下大元帥之命，只說大元帥因念西營將士連日疲勞，今日不急於移營也可，可在原駐地等候待命。至於敬軒的寶眷，今日如不願來，明日來也不妨。這樣不作勉強，就可免去西營將士疑慮。至於是否將敬軒留在李哥行轅，究竟應該如何安置方有利於李哥早日成就大業，等我今晚再來，說出一得之見，請李哥斟酌定奪。」

宗敏問：「現下就說出來你的主張，豈不更好？」

汝才笑著說：「咱們不怕敬軒不辭而去，何必那麼急？你得叫我想得周到一點呀，捷軒！」

大家都笑了起來，隨即將汝才送出大帳，望著他們上馬走了。李過因為要在夜間率軍先行，要趕回自己的駐地料理。李巖和袁宗第也要回營，起身告辭。自成對他們囑咐幾句話，叫李巖稍留一步，望著宗第上馬。袁宗第臨上馬時忽然轉過身來，走到闖王面前，屏退左右，小聲問道：

「闖王，敬軒口說要奉你為主，究竟不是真心。據我看，留下不如除掉，免得他日後重整旗鼓，羽毛豐滿，再想除掉不易。去年在房、竹山中那件事，老將士們至今人人切齒。當時要不是王吉元捨死報信，咱們這些人都不會活到今天。要除掉他，今夜就下手，免得夜長夢多。」

自成說：「這樣事，要從多方面權衡得失，不可魯莽從事。曹操今夜要來，他說關於敬軒的事他有重要話說，等聽了他的話以後再作決定不遲。」

「唉，闖王，曹操一半心向你，一半心向敬軒，他出的主意能信得過麼？」

「他現在是大將軍，我們應該尊重他的好主張。」

宗第又帶笑說：「李哥，你要是不忍下手，把這事交給我吧。事後，任曹帥恨我，罵我，你也可以重重地處分我，我甘願承擔！」

自成嚴肅地責備說：「不要再說了，快上馬去吧。得天下者不顧小節，要處處從大處著眼。要站的高，看的遠，絕不可只求一時快意。」

袁宗第走後，李自成送李巖步行出寨。李巖的親兵們明白闖王要同李巖談話，都牽著馬跟在後邊，相離十步以外。自成說道：

「林泉，今天上午，大家商量敬軒的事，你沒做聲。後來我問你有何主見，你說你正在想。一天快過去啦，還沒有想定主見麼？」

李巖回答說：「我想起來曹操的一個故事，值得麾下深思！」

「汝才的什麼故事？」

「我說的不是大將軍，是三國的那個真曹操。呂布襲取下邳，劉備投奔曹操。曹操左右有人勸他殺劉備，說劉備是個英雄，又很得眾心，終究不會屈居別人之下，不如趁早將他收拾，免留後患。曹操拿不定主意，問他的謀士郭嘉。郭嘉回答說：『主公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仗信，招攬俊傑，還怕天下俊傑不能前來相投？今劉備有英雄之名，兵敗來投，卻將他殺害，落得個害賢之名。這樣一搞，有智能的人們都自疑慮，離開主公，將來主公同誰一起定天下？殺一個人以除後患，反而損壞了四海的仰望，這是安危所繫的事，不可不三思而行。』曹操笑著說：『你說對了！』隨即替劉備添了人馬，給他糧食，使他往東去到沛縣一帶，收拾他的散兵，牽制呂布。」

李自成拉著李巖的手笑著說：「林泉，你真是善於讀書！經你這麼論古比今，我的棋路看得更清楚了。」

李巖說：「也許大將軍另有高明主見，不可忽視。」

自成微笑說：「倘若他有高明主見，我一定聽從。」

關於應該維持好同羅汝才之間的關係，自成與李巖心照不宣。自成等待李巖上馬去後，便往張獻忠的軍帳走去。聽見獻忠的鼾聲如雷，他轉身回自己的帳中去了。

晚飯以後，李自成同張獻忠在大帳中閒話，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徐以顯作陪。徐以顯在午飯後被安置到宋獻策的帳中休息，不能同獻忠到一起計議脫身之計，表面鎮靜，心中十分焦急。雖然在晚飯時又同獻忠到了一起，卻沒有機會與獻忠單獨談話。他同宋獻策坐在一起，竭力對獻策表示慇勤。趁著闖王和獻忠、宗敏談到攻破鳳陽、焚燒皇陵的舊事，大家興高采烈，他向宋獻策小聲問：

「軍師，敬帥既然留在闖王麾下，是不是也稱大將軍如曹帥一樣？」

獻策明白他是試探獻忠安危，笑著說：「足下放心。大元帥做事總是高瞻遠矚，對敬軒必有妥當安置。」

停一停，徐以顯又說：「敬帥今日來投闖王麾下，倘蒙重用，必能得敬帥死力相報。敬帥也知道闖王名在圖讖，天命攸歸，所以他甘心輔佐闖王早定天下。」

獻策又笑著說：「敬帥也是當今英雄，終非寄人籬下的人。這一點，闖王和我們大家都心中明白。何況敬帥的左右文武，連足下在內，誰不想擁敬帥奪取明朝天下？你們大家也不會甘心讓敬帥久居人下。老潘在軍中寫的幾首詩，還有足下的和詩，弟都拜讀過。公等豈能甘願敬帥屈居他人之下？」

以顯心中大驚，只好掩飾說：「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今日敬帥及其左右的想法與往日大不同矣。」

「以後還會不同。」獻策說畢，哈哈一笑。

張獻忠已經知道李自成同意他的家眷和西營將士今晚暫時不來，摸不透李自成到底有沒有殺害他的意思。他仍然放心不下，一邊談話，有時大笑，一邊心中嘀嘀咕咕，等待著汝才回來，想一個脫身之計。約摸二更時候，羅汝才來了。他先向闖王稟報他那裡的兩千騎兵三千步兵已經作好準備，今夜四更以前來與李過會師，不誤四更出發。又談了片刻，他對闖王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話，就同闖王起身往後帳去了。徐以顯心中驚疑：曹操是不是會出賣敬帥？

李自成同汝才對面坐下，說道：「老曹，我正在等你回來。請說出來你的主意：對敬軒應如何安置？」

汝才說：「我知道敬軒有時候很對不起你，你手下有些人恨不得將他殺掉。但是他既然敢來投你，也有他的憑仗。他第一憑仗你處事光明磊落，以大局為重，不計小節，不報私怨；第二他憑仗我曹操在此地，必能保他平安無恙。我敢帶他來見你，也是憑仗著你會以大局為重，並會看在我的情面上，必不加害於他。要不然，我昨夜可以暗中幫他一點人馬，叫他趕快走掉，決不會讓他來玉山見你。」

自成說：「我心中全明白，這樣話不用說啦。請趕快說出來你的主見：如何安置敬軒？」

汝才接著說：「如今明朝的兵力尚多，在湖廣的有丁啟睿和左良玉等人的將近十萬官軍，加上駐紮鄖陽、荊州、承天和襄陽的官軍，單說散處長江以北的就約有二十萬人。在江北廬州（註）到潛山、太湖一帶，有黃得功和劉良佐兩個總兵官，兵雖不多，卻很能打仗。我想，最好的辦法是幫助敬軒一些人馬，叫他在漢水以東到皖西一帶牽制官軍，好使我們專力掃蕩中原。雖說是叫敬軒去獨當一面，可是他必須奉你為主，打著你的旗號。」

（註）廬州——今安徽合肥。

自成說：「這辦法很好，同我的意思正合。」

「既然大元帥認為可行，馬上就同敬軒說明，免得多生枝節，引起西營將士疑懼。」

「莫急，汝才。我自己一直把敬軒當老朋友看待，不記前嫌。牙跟舌頭還有不和的時候，何況朋友？一時牙咬了舌頭，舌頭疼了一陣，事後還是牙的好朋友，一起吃東西，誰也不想離開誰。敬軒好比牙，我好比舌頭，我能對敬軒記恨在心麼？你明白，我這個人胸懷開朗，不記小怨，所以幾次失敗，仍有今日，連你曹操也來跟我共事。」

「李哥的這一長處，我當然清楚。其實，敬軒也很清楚，所以他才敢來相投。」

「我擔心的是捷軒和一功等眾位兄弟一時在心中轉不過彎子，總不忘敬軒的心狠、手辣……」

汝才趕快插言：「這說得太過分啦。其實敬軒不是這號人。」

自成笑著說：「說的過分？其實，徐以顯教他的『六字真言』比我說的更壞。」

曹操故意問：「什麼叫『六字真言』？」

闖王滿臉含笑，卻用銳利的目光直看著曹操的眼睛：「你不知道？真不知道？別裝蒜！」隨即哈哈地笑了起來。

曹操的心中一寒，想著張獻忠和徐以顯都難走了，而他自己也受到懷疑。但是他神色如常，陪笑說道：

「我真是不知，並非裝蒜。是哪六個字兒，請李哥告我知道。」

李自成說：「不管你真不知，假不知，此事與你無干。他們的『六字真言』是：『心黑、臉厚、手辣』。你看他們說的是『心黑』，比『心狠』還壞！同這樣的人如何能夠共事？」

曹操聽到這後一句不能共事的話，想著李自成變卦了，有意殺掉張敬軒和徐以顯，以除後患。他決心保獻忠平安離去，只好忍心拋掉徐以顯，趕快說道：

「啊啊，原來是這六個字兒！我也彷彿聽到過這六個字兒，卻不知這就是『六字真言』。聽說這是徐彰甫對敬軒說的六個字兒，敬軒還笑著罵他幾句，並不贊成。敬軒有時手有點兒辣，有時很講義氣。說實在，他的心也不黑，倒是一個熱心快腸的漢子。」

李自成點頭說：「敬軒的為人，我自然清楚。眼下我是真心誠意要幫敬軒一點人馬，打發他高高興興地走，打著我的旗號到淮南或鄂東牽制官軍。這是一件好事，我何樂而不為？只是，汝才呀，我的好兄弟，我的下邊還有一群掌事的文武大員啊！他們對這事有意見，需得你去跟大家說說。他們很尊重你，你說啥他們都會聽從。話是開心斧。你對他們說幾句開導的話，勸他們別抓住舊事不放，敬軒就好走了。」

羅汝才明白李自成故意將扣留張獻忠的擔子推給他手下的眾人挑，劉宗敏等並不是好說話的，突然感到心頭沉重，更加後悔自己將張獻忠帶進玉山寨中。他說：

「元帥，我的好哥，你是全軍之主，你說一句，捷軒們怎好不聽？我羅汝才在他們的心上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清楚。李哥你何必故意叫我去丟面子？難道我不怕丟面子麼？」

李自成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說：「無奈他們對輕易放走敬軒這件事心中不服，議論紛紛，另有主張。」

「李哥，是我帶敬軒來的，作了保山。你，你得給我個面子呀！」

自成笑著說：「曹操，怪有趣，我從來沒有看見你這樣發急過。怕什麼不給你面子？棋路不是死的，雖有困難，我相信你會一走就活。捷軒們雖是想起舊恨，心有不平，紛紛議論，可是他們會給你面子的。」

「闖王！千錘打鑼，一錘定音。這定音鑼提在你大元帥手裡！」

「該到定音時我自然會敲鑼定音。你快去同捷軒、一功們談談吧，商量個好辦法送敬軒趕快離開。我現在陪著敬軒出去走走，隨便說說閒話。」

羅汝才只好懷著一肚子的狐疑，起身往大帳中同劉宗敏等見面，而李自成去約著張獻忠和徐以顯在寨中各處看看。

張獻忠和徐以顯跟隨著李自成在寨中各處走走，有牛金星相陪。吳汝義、李雙喜和張定國跟在背後。為著談話方便，闖王的親兵不過十餘人走在後邊，相距數丈之外，其他親兵都留在各人帳中。張獻忠心中狐疑，不知道李自成設有什麼圈套，不讓曹操同來。他很想同徐以顯說幾句私話，但沒有一點機會，使他心中焦急。他很想拿話試探闖王的心意究竟對他如何，但再三盤算，決定不要試探為妙，只能佯裝坦然無慮。他在心中抱怨曹操：

「我操你個琉璃猴子，不管你如何精明圓滑，到底不是李自成的對手。老子指靠你幫一把，竟上了你龜兒子的大當！」

李自成帶著獻忠等看一處堆積如山的軍資，看了做弓箭的、做刀劍的以及做各種軍用物品的地方。每到一處，張獻忠總是嘖嘖稱讚。徐以顯也隨著稱讚，但不像張獻忠那樣儼然是隨遇而安，無憂無慮。路經尚神仙住的帳篷，有不少士兵和窮百姓在帳篷外等候治病。闖王說：

「敬軒，子明在這兒，我們順便看看他。」

尚炯剛用溫開水替一個中年農民洗完脖頸周圍的膿瘡，正要向爛瘡處塗抹一種黑色藥膏，看見闖王等人來到，有意停住手同他們說話。闖王用手勢要他繼續為病人塗抹藥膏，並且問道：

「這是什麼瘡？」

醫生邊塗藥膏邊回答：「俗名叫做割頭瘡，很難聽。這種瘡將脖頸爛一圈，不及時治好也會要命。論毒性，跟搭背差不多。」

牛金星問：「你給他塗抹的什麼藥膏？」

醫生說：「咱們軍中眼下沒有別的藥。這是我用五倍子熬的藥膏，醫治這類瘡很有效，是民間偏方。」

闖王說：「常言說，偏方治大病。」

獻忠說：「老親家，我原先只知道你是金瘡聖手，沒想到對各種雜病，無名腫毒，也可以妙手回春！」

尚炯說：「過蒙張帥獎譽，實不敢當。就以金瘡來說，也常遇到一些忠勇將士，因傷勢過重，流血過多，搶救不及，在我的眼前死去，使我自恨無活命之術。醫道無窮，縱華佗復生，有時也會束手無計，不敢以聖手自居。」

李自成因尚炯很忙，正在專心治病，便帶著眾人離開，向他自己居住的軍帳走去。剛走數步，自成嘆了口氣，問道：

「敬軒，王吉元這個人你忘了麼？」

張獻忠心中猛驚。關於王吉元死的經過，他完全清楚，如今冷不防自成竟提到這事，使他心中猛驚。但他故作鎮靜，流露出驚疑的神氣，望著自成問道：

「吉元？他怎麼了？」

自成說：「他去年死了，身中三箭，流血很多。你的老親家因為來不及救他，常常一想起吉元就心中難過。」

獻忠問：「吉元是怎麼死的？我一點也不知道！」

自成笑著說：「你大概不知道。請你知道以後也不要記在心上。」隨即回頭問：「彰甫，你知道麼？」

徐以顯的脊梁已經發麻，心中驚慌，不明白李自成是要算舊賬還是提一提拉倒。他雖然不能像張獻忠那樣神色鎮靜，裝得若無其事，但也沒有恐懼失色，只是左邊小眼角的肌肉微微顫動，不曾瞞過闖王的眼睛。他陪笑說：

「此事是絕大誤會，敬帥確實不知。我是事後才聽說的，已將追趕王吉元的那個小頭目斬首。那小頭目是白文選部下，正在山路上巡邏，不明情況，有此誤會，擅自魯莽從事。因怕敬帥震怒，會將白文選嚴加治罪，所以我不許任何人將此事向敬帥稟報，至今將他瞞住。」

張獻忠趕快說：「嘿！嘿！這樣大事，為什麼一直將我瞞住？你們為什麼不去見闖王說明原委，向闖王請罪？」

徐以顯說：「我聽到以後，馬上派人去見闖王，可是闖王已經拔營走了。真是天大的誤會！」

李自成微笑不言。那微笑的眼神中含有氣憤和鄙薄意味。吳汝義見徐以顯如此矇混狡賴，以為闖王馬上就會忍不住大發雷霆，趕快向闖王靠近一步，怒目向徐以顯看了一眼，心裡說：「你敢還手，老子先收拾了你！」雙喜也緊走一步，靠近張獻忠的背後，隨時提防張獻忠去摸劍柄。李強率領的十餘親兵見此情形，迅速緊走幾步，向他們的背後靠攏。張定國精神緊張，左手摸著劍鞘，右手緊握劍柄，怒目橫掃左右，注聽背後聲音，插在雙喜和獻忠中間。張獻忠向背後望望，調皮地擠擠眼睛，突然哈哈大笑，接著罵道：

「我的乖乖兒！嘿嘿，都圍攏來幹什麼的？難道你們都變成了喜歡斗架的公雞？咱老張是來投奔闖王，甘心奉闖王為主，擁戴闖王打江山，可不是來唱一出單刀赴會！」

李自成面帶微笑，揮手使眾人退後，然後對獻忠說：「請你們不要介意。將士們對往日有些不愉快的事記憶猶新，不像你我二人能夠從大處著眼，不計小怨。只要你日後真與我同心協力，不生二心，過去種種，誰也不許再提。彰甫，你也不要多心。管仲原是保公子小白，射中桓公帶鉤，後來桓公不是用他為相麼？桓公不過是春秋時一國諸侯，尚且有此心胸氣量，何況我李某志在天下，難道還記著宿怨不成？你同茂堂侄兩次想害我，我全知道，但那是各為其主啊。只要今後你們不生異心，我一定待如心腹。我李自成耿耿此心，敢對天日！」

徐以顯趕快向闖王深深一揖，說：「大元帥宏量如海，高義薄天，古今少有！」

闖王說：「我應該如此，方能不辜負天意民心。倘若遇事斤斤計較，就不能招攬天下英雄共事。何況……」

忽然看見吉?匆匆走來，李自成將話止住，打量吉?的不安神色。吉?到他的面前拱手施禮，說道：

「大將軍在大帳中同眾位將領談了半天，無濟於事。請大元帥速作主張。」

自成問：「捷軒們眾位將領有何話說？」

「他們總是把已往的嫌隙記在心上，怕敬帥眼下說得很好，日後變卦。他們不想讓……」

闖王用手勢不讓他再說下去，緊皺眉頭，沉默片刻，回頭對張獻忠和徐以顯說：

「請莫擔心，跟我一起到大帳中一趟。」

張獻忠和徐以顯互相望一眼，跟李自成往議事的大帳走去。剛才李自成對他們說出幾句有情有義的話曾使他們的心中忽覺寬慰，如今這寬慰之感登時消失。

當時闖營將領雖有地位高低之分，但在議事時還比較隨便，地位低的也敢說話。今天不是議事，但因為所談的是每人都關心的問題，不該來的將領暫時沒有別的要緊事，也自動來了。闖王和張獻忠進來時，大家都紛紛站起。獻忠向大家拱拱手，搶先笑著說：

「好傢伙，老熟人見到一大堆！你們是在議論我老張的？好，繼續談，我聽聽。」

李自成拉獻忠在曹操和宋獻策中間騰出的地方坐下，讓徐以顯和吉?在宋獻策的左邊坐下。等眾將都重新坐下以後，自成向宋獻策問：

「大家都有些什麼議論？」

獻策回答說：「總之大家願意讓敬帥走，只是對西營有些人不放心，另有主張。請你問問大將軍。」

羅汝才說：「眾位之意，要將徐軍師和張可旺暫留闖營。過一年兩年，看看情況，如西營確是真心誠意擁戴大元帥，再放他們二人回西營。我不贊成，說這是扣留人質。他們說，這兩個人兩次想謀害闖王，吃掉闖營，叫人很不放心。看敬帥的面子，不殺他們。將他們留在闖營，以禮相待。眾位將領還說：如果敬帥不肯將徐軍師和張可旺留下作質，也斷不能讓敬帥走。大元帥，你說這事咋辦？」

徐以顯不等闖王開口，站起身望著大家說：「請你們讓敬帥趕快去江淮之間牽制官軍，為闖王打江山助一臂之力。我徐某甘願留下，作人質也好，為闖王效犬馬之勞也好，決不會私自逃走。至於茂堂將軍，他的秉性脾氣你們知道。最好你們不要打算將他留下。他一旦聽說此信，一準會率身邊千餘騎兵逃走。」

高一功冷冷地說：「不怕逃走，我立刻派三千騎兵追趕，將他捉回。不過，到那時，大家撕破面皮，連敬軒的面子上也不光彩。」

張獻忠說：「可旺雖然脾氣倔強，但是為我著想，他決不會率兵逃走。你們既然說出要將他留下，這事好辦，我立刻叫他來。」他回頭對張定國使個眼色，說：「定國，你趕快派一可靠親兵飛馬回營，向你可旺大哥傳老子口諭，叫他速來玉寨，不要耽誤！」

張定國從義父的眼色知道是要他速派親兵去告訴張可旺立即率兵逃走，他不免稍微一愣，但隨即明白可旺逃走後闖王不願逼曹操翻臉，他義父在闖營決無性命之憂，於是答應一聲「遵命！」轉身向帳外走去。忽然聽闖王叫一聲「寧宇回來！」張定國轉回身來，望著闖王，等候闖王繼續說話。

大帳中的氣氛十分緊張，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闖王的臉上。羅汝才神情悠閒，面帶微笑，在心裡說：該你一錘定音了。

李自成臉色嚴肅，帶著責備口氣說：「你們眾位，只想著往日恩怨，沒想到今日西營也擁戴我李闖王，同曹營差不多一樣。既然如此，為什麼還算舊賬？從今往後，不論曹營、西營，同闖營只是一家人。兄弟之間，應該兄友弟恭，和睦相處。闖營是兄，西營、曹營都是弟。從前不在一起，不奉我為主，徐軍師和茂堂賢侄只為西營著想，陰謀害我，想吃掉闖營，有何奇怪？今後既奉我為主，連敬軒也遵奉我的號令，他們斷不會再做那樣的事。再做那樣的事，再起那樣的主意，便是不忠，也是不義，人人得而誅之。過去的事，既往不咎，以後都不許再提一個字兒，全當給大風吹走了。」

他停一停，開始面露微笑，環顧眾將。宋獻策對曹操輕輕點頭，又望著張獻忠和徐以顯微笑點頭。曹操也微笑點頭，但在心裡說：「真厲害，真厲害！」張獻忠挽著長鬚，佯裝點頭，笑著說：

「李哥，你這幾句話全說到我的心窩裡啦！彰甫，咱們西營的人馬就是闖王的人馬。你們是我的人，也是闖王的人，一定要忠心擁戴闖王！」

徐以顯勉強說：「那當然。那當然。」

李自成接著說：「我已經同大將軍商定，送敬軒走，去牽制鄂東和江淮一帶官軍。他眼下有困難，我給他一些幫助。莫說他今後奉我為主，我幫他重振旗鼓是責無旁貸；即令還像從前那樣，各為其事，僅是朋友交情，當朋友有困難時我幫他一把，也是理所應該。我們做事，就應該有情有義，光明磊落！」

獻忠和曹操不約而同地點頭說：「大元帥說的是，說的是。」

牛金星說：「大元帥向來如此！」

李自成的臉上堆著開朗的笑容，又接著說：「你們不要光記著崇禎十一年冬天我去谷城見敬軒，他的左右親信打算暗害我。你們不應該忘記，在生死交關的時候，我同雙喜兒的性命繫於敬軒的一個眼色，繫於敬軒手中攥的一把大鬍子。他如果有心害我，只須他使個眼色，或者輕輕點一下頭，或者將他手中攥的大鬍子往下猛一持，馬上會殺個人仰馬翻，我同雙喜兒，全部親兵們，都完事啦。說不定還得賠進去一個老神仙！」

大家哄笑，都望一眼獻忠的大鬍子。

劉宗敏大聲開玩笑說：「敬軒，那時候幸而你沒有把大鬍子往下猛一捋；要是猛一捋呀，高闖王傳下的大旗我們還有人打，可是你就跟我們闖營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李自成又接著說：「你們大家還要記著，敬軒那次聽了我的勸說，果然在第二年五月間重新起義。也不要忘記，我們當時十分困難，敬軒送給一百騎兵，許多兵器。對朋友嘛，應該牢記人家的好處，少記人家的短處。現在既然決定送敬軒走，決不將徐軍師和茂堂留下。我和大將軍對敬軒信得過，為什麼要留人質？糊塗想法！他們二人是敬軒的左右手，敬軒不能夠一日離開他們。對他們二人，我也要不念舊怨，以禮相送！」

徐以顯起身向闖王深深一揖，說：「以顯有生之年，決不敢對大元帥更懷二心。必將矢盡忠勤，以報大元帥天高地厚之恩，以效犬馬之勞！」

李自成命眾人退出，以便與獻忠們深談。羅汝才趁著出去小解的機會，對跟在背後的吉?說：

「你看，自成真有一手！有唱黑臉的，有唱花臉的，他自己唱紅臉！」

吉?說：「這齣戲還沒唱完，只要不變卦就好了。」

眾將走後，李自成和羅汝才、張獻忠、牛金星、宋獻策、徐以顯、吉?仍舊留在大帳，叫吳汝義、李雙喜和張定國暫時退出。自成向張獻忠含笑問道：

「敬軒，你在這裡休息兩三天，還去湖廣好麼？」

獻忠心中驚喜，忙說：「請大元帥吩咐，我遵照你的將令而行。倘若李哥幫我一些人馬，我一定會拖住左良玉等湖廣官軍，使他們不能北來，也使黃得功和劉良佐不能夠離開江北。」

「你需要我幫你多少人馬？」

「多的我不敢要，只請大元帥借給我五百精銳騎兵。我還有一些人馬潰散在信陽一帶山中，已經暗中差人招集。」

自成點頭說：「好吧，你體息兩三天，臨走時我給你五百騎兵。還有一斗谷和瓦罐子兩支人馬，約有一兩萬人，你大概也知道他們。他們原是大的桿子，去冬我來到河南後，他們投了我，要我將他們收編成自己部下。我沒有認真收編他們，只是暫時叫他們歸我約束，不要擾害百姓。他們的人馬現下都駐紮在確山以東，牽制汝寧官軍。在打仗上，我用不著他們。你目前的人馬很少，也把他們帶走吧。」

獻忠感激地說：「李哥，你待我這樣好，真叫我永遠難忘！沒有得到你的話，一斗谷和瓦罐子肯跟我去麼？」

「你拿我的令箭去叫他們也可以，請大將軍差人隨你去對他們說句話也可以。我因為事情忙，上月已經將他們交給老曹去管。」

羅汝才說：「遵照大元帥的吩咐，我傳令給一斗谷和瓦罐子吧。敬軒，他們兩個人都投了闖王，你是打著闖王的旗號率領他們去湖廣，這一點要記清楚。以後闖王需要他們回來，你隨時得放他們。」

獻忠笑著說：「曹哥，你用不著多操心。倘若李哥需要人馬，一個令下，連我也要今夜奔回，還敢說不放他們回來！」

徐以顯插言說：「我們敬軒將軍此去皖北、湖廣，也是為闖王掃清中原效力，與往日各自打江山不同。敬軒將軍如到英、霍一帶會見老回回與革、左諸人，定將勸說他們都奉闖王旗號，共尊闖王為主。」

自成明知這是假話，卻笑著說：「我同敬軒如同兄弟，望徐先生以後多多幫助敬軒，也就是幫助了我。」

徐以顯欠身說：「大元帥鈞諭，以顯永記心上。」

羅汝才說：「闖王，你答應借給敬軒五百精騎，何時給他？」

自成說：「今夜不急。敬軒也不須馬上就去湖廣，等箭創痊癒以後動身不遲。等敬軒走時，就撥給他五百精騎。說不定，汝寧這一仗就打過了。」

汝才笑著說：「我的人馬也就是大元帥的人馬。現在西營將士住在我的營中，暫時從我的營中撥給敬軒五百騎兵，豈不方便？隨後大元帥可以撥還我五百騎兵，不撥還也沒什麼。」

自成說：「也好。你先給敬軒五百騎兵，我明日吩咐總管照數還你。」

汝才說：「何必明天？等打過這一仗還我不遲。我還有一句話也想向大元帥說明：西營和老八隊將士之間原來有些隔閡，這情形，咱們在座各位都心中清楚。敬軒住在大元帥這裡縱然極受大元帥優禮相待，西營將士中仍不免有人疑慮不安。我想請敬軒回西營一趟，安撫眾心。一旦西營將士得知大元帥如何不念舊嫌，以誠相待，贈給精騎五百，必定上下歡躍，感恩戴德，誓為大元帥效命。」

自成說：「敬軒當然可以回去。剛才接到探報：傳說傅宗龍已飛檄丁啟睿和左良玉往汝寧會師，未知確否。我們將暫時留駐此地，等待丁啟睿和左良玉北上。明天將派出一支人馬前往確山、信陽之間，將左良玉引誘過來。敬軒如等打過這一仗再走，可以住這裡安心休息；如想早走，也不用太急。請明日中午光臨，我略備薄酒餞行。你們回去商量，明早告我不遲。」

張獻忠趕快告辭。李自成同劉宗敏等送獻忠和汝才等一干人走出寨門。在上馬以前，李自成拉著張獻忠的手說：「今天下午我對你提到王吉元，可惜他已經死了。要是仍舊活著，我會將他同五百騎兵一起還你，就派他率領這一支騎兵。唉，真是死得可惜！」

獻忠說：「我回去對此事非追究不可！」

「算啦，敬軒，既往不咎啦。三個月前，我去鄧州迎接老曹，順便派人查聽他老娘的下落，後來……」

「李哥，你查聽到了麼？要是她還在世，我要重重撫恤！」

「可惜已經餓死啦。」

「嘿！嘿！」

又說了一陣話，李自成看著張獻忠和羅汝才們上馬走了。

今晚的事情完全出徐以顯的意外，使他心中振奮，但又像做夢一樣，怕不落實。當步行出寨時候，他對宋獻策特別情誼慇勤，想從獻策的嘴裡掏出來一點私話。他攜著獻策的手說：

「軍師，敬軒將軍此去，就像韓信前往三齊，從側面包圍敵人，大大有利於闖王同朝廷爭奪中原。老兄以為然否？」

宋獻策笑著說：「倘若敬軒將軍能作韓信，望我兄莫作蒯通（註）。」

（註）蒯通——本名蒯徹，《史記》因避漢武帝諱，寫作蒯通。曾勸說韓信背漢自立，未被採納。

徐以顯一驚，趕快說：「軍師真會說笑話。我何敢忘闖王今日恩義，像蒯通那樣勸韓信自立為王！」

送走張獻忠等人以後，李自成和牛金星、宋獻策回到他住的軍帳中密商大事，親兵和親將們都迴避了。李自成有點遺憾地說：

「明天設宴為敬軒餞行，我看他未必來了。」

牛金星笑著說：「因為曹操夾在中間，也不得不如此處理，方是從大處落筆。闖王寫的是大文章，敢做別人不肯做的事，此張敬軒之所以望塵莫及也。」

自成說：「曹操雖然與敬軒一鼻孔出氣，處處為敬軒打算，但他說留下敬軒去皖西和湖廣拖著官軍，也確為我們目前所需要。倘若敬軒不辭而去，你們明天見到曹操，只可稱讚他的主意高明，切不可露出一點別的話語。我決定放走敬軒，正為的拉緊曹操，也叫回、革諸人看看。」

大家不覺點頭，都無別話，隨即密議別的問題。

羅汝才一回到自己營中，便吩咐老營司務預備夜飯。隨即，他向張獻忠悄悄問道：

「敬軒，你打算怎麼辦？」

獻忠玩弄著略帶黃色的長鬚，察看汝才神色，回問：「曹哥，你的主見呢？」

曹操嚴肅地說：「敬軒，這裡不是你久留之地，最好你今夜天明以前就走。我已吩咐為你準備夜飯，略吃幾杯酒，就該你遠走高飛了。」

獻忠問：「不向自成辭行麼？」

「不用辭行。明天我見到自成，只說你想趕快拖住丁啟睿和左良玉等人，使他們不能到汝寧同傅宗龍會師，不肯耽擱時間，已經走了。我擔心，今夜自成可能失悔不該讓你離開他的行轅，不該答應你往湖廣和皖西去，說不定天明時候會派人來請你回去。夜長夢多。你以早走為妙。」

「好，天不明我就動身。借給我五百騎兵，請曹哥準備好，以便我五更帶走。」

「這你放心，準會給你精兵良馬。我為著不耽誤你今夜動身，所以我對自成說由我這裡撥給你五百騎兵，隨後他再還我。他闖王手下將士，如何能對你放心？你多住一天就有風險，只有快走為上策。」

獻忠說：「多謝曹哥想的周到。你這次幫我大忙，我老張永遠不忘！」

談完這幾句話以後，汝才隨即去告訴一個親將挑選五百騎兵，三更用飯，待命出發。而獻忠也同徐以顯和張定國小聲嘀咕幾句，叫他們趕快回西營駐地，將天明前全營出發往英、霍的事告訴張可旺，立即作好準備。

四更過後不久，羅汝才送張獻忠出寨，來到西營駐地。西營全體將士已經整隊等候，糧食、帳篷和其他輜重都正在放到騾子身上。隨即曹營的五百精銳騎兵開到，在西營人馬的後邊列隊候命。獻忠在這五百騎兵前邊走過去，同兄弟們說一些親熱的話，同幾個認識的頭目更為親熱。然後他回頭望著羅汝才拱手說：

「曹哥，後會有期，多多保重。」

曹操也拱手說：「祝你一路平安，馬到成功！」

獻忠一聲令下，全體將士騰身上馬。他自己也準備上馬，卻被羅汝才拉住。汝才依依不捨地小聲說：

「敬軒，我在自成這裡雖稱為大將軍，實際上也是寄人籬下，終非長策。你此去，雖然暫時打一打自成旗號，但是一入大別山就可以獨樹一幟，不看他人顏色，將來定會有大的出息。一斗谷和瓦罐子二人，你只能暫用一時，到他們不聽話時就踢開他們。革、左四營以革裡眼為盟主，他同我的交情很好。你可以緊緊地拉住他。只要拉住他，就可以拉住四營，不會孤掌難鳴。夥計，請上馬吧，恕不遠送！」

張獻忠扳鞍上馬，不覺高興地笑著罵道：「他娘的，老神仙確是有辦法，老子大腿上的箭傷一點兒也不覺疼啦。」他正要下令啟程，忽然從玉山方面傳過來一陣奔騰的馬蹄聲，使大家不禁一驚。張可旺抓住劍柄說：

「果然有變！」

羅汝才態度鎮靜地說：「大家不要驚。有我在此，只能有文變，不會有武變。」

潘獨鰲問：「何謂文變、武變？」

曹操說：「有我在此，縱然夜長夢多，闖王也不會派大軍來追敬軒。你聽，馬蹄聲也無多人。八成是闖王不願敬軒離開，派人前來相留，請回玉山行轅。這也是突然一變，就是文變。」

張獻忠同意曹操的推測，說道：「可旺，你率領人馬啟程，在十里之外等候。定國，你率領一百騎兵隨我留下，稍等一時。」

說話之間，一小隊騎兵到了，只有二十多人。在燈籠火把的照耀下，張獻忠看出來那為首的年輕將領是吳汝義，大聲叫道：

「小吳，你有什麼急事趕來？」

吳汝義故意用詫異的口氣問：「張帥，闖王已經吩咐在行轅準備午宴為你餞行，尊駕為何不辭而別？」

獻忠笑著說：「闖王大軍正要往汝寧剿滅傅宗龍和楊文岳兩支官軍，我聽說丁啟睿和左良玉要從信陽、羅山境內來救他們，軍情似火，不敢稍誤，所以我趕快出發，牽著他們不能馳援汝寧，也可為闖王稍稍效力。我已拜託曹帥明早代我見闖王辭行。你來得正好，請將我效力闖王的區區心意，回去轉稟闖王知道。」

吳汝義已經勒馬到了獻忠面前，也笑著說：「闖王料事真準！他想著張帥是個急性人，不會坐視左良玉往北來，必會不等天明就要離開這裡，所以派我前來代他為張帥送行，並帶來兩千兩銀子相贈，以助張帥急需。」

獻忠意外高興地說：「好傢伙，小吳，你原來是送行的，還帶來了兩千兩銀子！定國，你收下銀子。小吳，雖然我還不缺少銀子使用，但既是闖王所贈，卻之不恭，我只好收下吧。請你回稟闖王，就說我張敬軒在馬上作揖感激。」說畢，他真的向北方作了兩揖，使吳汝義只好在馬上代闖王還禮。

兩千兩贈銀交清之後，吳汝義在馬上又拱手說：「請張帥起駕，末將恭送一段路程。」

獻忠還禮說：「不勞遠送，就此告別。請回玉山行轅，回稟闖王，就說我已經走了。」

「祝張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張獻忠又向曹操和吉?等拱手告別，然後率領張定國和一百名騎兵動身，追趕張可旺率領的大隊去了。

第十五章

當傅宗龍和楊文岳兩位總督被崇禎督催著向汝寧府地方進兵時，洪承疇也被催逼著向錦州進兵。關外的和關內的兩支人馬的作戰行動都牢牢地受著住在紫禁城內的皇帝控制，而洪承疇比傅宗龍等更為被動，更為不得已將援救錦州的大軍投入戰鬥。

卻說七月將盡時候，在寧遠（註）城外的曠野裡和連綿不斷的山崗上，草木已經開始變黃。這裡的秋天本來就比關內來得早，加上今年夏季乾旱，影響了農事，田園一片荒涼，再加上四處大軍雲集，騾馬吃光了沿官路附近的青草，使秋色比往年來得更早。

（註）寧遠——今遼寧省興城。

一日午後，申末酉初，海邊涼風陣陣，頗有關內的深秋味道。雖然只有三四級風，海面上的風浪卻是很大。放眼望去，一陣一陣的秋風，一陣一陣的浪濤，帶著白色浪尖，不停地向海岸衝來，衝擊著沙灘、礁石，也湧向覺華島（註），拍擊著覺華島的岸邊，飛濺起耀眼的銀花。這時候，運糧船和漁船，大部分都靠在覺華島邊的海灣處，躲避風浪，但也有些大船，滿載著糧食，鼓滿了白帆，繼續向北駛去。這些大船結隊繞過覺華島，向著塔山和高橋方面前進，一部分已經靠在筆架山的岸邊，正在卸下糧食。

（註）覺華島——在寧遠東南海中，今寫作菊花島。

從海邊到寧遠城，每隔不遠，便有一個儲存軍糧的地方，四圍修著土寨、箭樓、碉堡，有不少明軍駐守，旗幟在風中飄揚。

洪承疇帶著一群將軍、幕僚和扈從兵士，立馬海邊，正回頭向覺華島和大海張望。他們是上午去覺華島的，剛剛乘船回來，要騎馬回城。因為風浪陡起，擔心糧船有失，所以立馬回顧。望了一陣，他頗為感慨地說：

「國家籌措軍糧很不容易，從海路運來，也不容易。現在風力還算平常，海上已經是波濤大作。可見渤海中常有糧船覆沒，不足為奇。」

一個中年文官，騎馬立在旁邊。他是朝廷派來不久的總監軍、兵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聽了洪承疇的話，趕快接著說：

「大人所言極是。正因為軍糧來之不易，所以皇上才急著要解錦州之圍，免得勞師糜餉。」

候補道銜、行轅贊畫劉子政在馬上聽了張若麒的話，微微冷笑。正要說話，看見洪承疇使個眼色，只得忍住。洪承疇叫道：

「吳將軍！」

「卑鎮在！」一位只有三十出頭年紀的總兵官在馬上拱手回答，趕快策馬趨前。

洪承疇等吳三桂來到近處，然後態度溫和地對他說：「這覺華島和寧遠城外是國家軍糧屯積重地，大軍命脈所在，可不能有絲毫疏忽。後天將軍就要前赴松山（註），務望在明天一日之內，將如何加固防守寧遠和覺華島之事部署妥貼。以備不虞。有的地方應增修炮台、箭樓，有的地方應增添兵力，請照本轅指示去辦。只要寧遠和覺華島固若金湯，我軍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大膽與敵人周旋於錦州城外。」

（註）松山——原叫松山堡，在錦州西南三十里處。是明朝宣德年間為軍事需要而建築的一座小城，置中屯前千戶所於此。今為松山鎮所在地。

「卑鎮一定遵照大人指示去辦，決不敢有絲毫疏忽，請大人放心。」

洪承疇望著他含笑點頭，說：「月所將軍，倘若各處鎮將都似將軍這樣盡其職責，朝廷何憂！」

「大人過獎，愧不敢當。」

在洪承疇眼中，吳三桂是八個總兵中比較重要的一個。他明白吳三桂是關外人，家族和親戚中有不少人是關外的有名武將。如果他能夠為朝廷忠心效力，有許多武將都可以跟著他為朝廷效力；如果他不肯盡心盡力，別的武將自然也就會跟著懈怠。何況他是固守錦州的祖大壽的親外甥，而祖家不僅在錦州城內有一批重要將領，就在寧遠城內也很有根基。想到這裡，洪承疇有意要同他拉攏，就問道：

「令尊大人（註）近日身體可好？常有書子來麼？」

（註）令尊大人——此處指吳三桂的父親吳襄，原為遼東總兵，居住北京。

吳三桂在馬上欠身說：「謝大人。家大人近日荷蒙皇上厚恩，得能閒居京師，優遊林下（註）。雖已年近花甲，尚稱健旺。昨日曾有信來，只說解救錦州要緊，皇上為此事放心不下，上朝時也常常詢問關外軍情，不免嘆氣。」

（註）林下——並非真的山野或鄉下，而是指不再做官，閒居在家。

洪承疇的心頭猛一沉重，但不露聲色，笑著問：「京師尚有何新聞？」

「還提到洛陽、襄陽的失守，以及楊武陵沙市自盡，使皇上有一兩個月喜怒無常，群臣上朝時凜凜畏懼，近日漸漸好了。這情況大人早已清楚，不算新聞。」

洪承疇點點頭，策馬回城。剛走不過兩里，忽然駐馬路旁，向右邊三里外一片生滿蘆葦的海灘望了一陣，用鞭子指著，對吳三桂說：

「月所將軍，請派人將那片蘆葦燒掉，不可大意。」

「是，大人，我現在就命人前去燒掉。」

在吳三桂命一個小校帶人去燒蘆葦海灘時，洪承疇駐馬等候。監軍張若麒向洪承疇笑著說：

「制台大人久歷戎行，自然是處處謹慎，但以卑職看來，此地距離錦州尚遠，斷不會有敵騎前來；這海灘附近也沒有糧食，縱然來到，他也不會到那個蘆葦灘去。」

洪承疇說：「兵戎之事，不可不多加小心，一則要提防細作前來燒糧，二則要提防戰事萬一變化。平日尚需講安不忘危，何況今日說不上一個安字。」

等蘆葦灘幾處火煙起後，洪承疇帶著一行人馬進城。快進城門時，吳三桂對劉子政拱手說道：

「政翁，請駕臨寒舍小敘，肯賞光麼？」

劉子政拱手陪笑說：「制台大人原是命學生今晚到貴轅拜謁，就明日如何進軍松山的事，與將軍一談。俟學生晚飯之後，叩謁如何？」

吳三桂笑道：「何必等晚飯後方賜輝光，難道寒舍連蔬菜水酒都款待不起麼？」

張若麒已經接受了吳三桂的邀請，在馬上回頭說：「政老不必推辭，我們都去吳將軍公館叨擾，請不要辜負吳將軍的雅意盛情。借此機緣，你我長談，拜領明教，幸何如之！」

劉子政知道吳三桂是一個好客的人，看出他頗具誠意，同時也聽出來張若麒有意同他談談對敵作戰的看法。他討厭這個年輕浮躁、好大喜功的人。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他猶豫一下，便請洪承疇的一位幕僚轉告制台，說他晚飯時要到吳公館去，不能在行轅奉陪。

吳三桂的書房雖然比較寬敞，但到底是武將家風：畫棟雕樑和琳琅滿目的陳設，使人感到豪華有餘而清雅不足。書房中也有琴，也有劍，但一望而知是假充風雅。作為裝飾，還有兩架子不倫不類的書籍，有些書上落滿了塵埃，顯然是很久沒有人翻動。也有不少古玩放在架上，用劉子政的眼光一看，知道其中多數都是贗品，而且有些東西十分庸俗，只有少數幾件是真的。倒是有一個水晶山子，裡頭含著一個水膽，晶瑩流動。這樣的水晶山子，水膽自然生成，不大容易得到。有幾把圈椅蒙著虎皮。幾幅名人字畫掛在牆上，有唐寅和王冕的畫，董其昌的字。當時董其昌的字最為流行，但劉子政看了，覺得好像也不是董其昌的真跡。有一副對聯，是吳三桂的一個幕僚寫的：

深院花前留劍影

幽房燈下散書聲

正看著對聯，馬紹愉來到了。是吳三桂特意請他來吃晚飯的。

馬紹愉原在兵部衙門做一個主事官，和張若麒同在職方清吏司。雖然張若麒是職方郎中，是主管官，馬紹偷是他的部屬，但是他兩個人關係較密，可以無話不談。自從張若麒受命監軍之後，就推薦馬紹愉也來軍中，為的是一則遇事好一起商量，二則讓馬紹愉能夠乘機立下一點軍功，得一條陞遷捷徑。馬紹愉對於車戰本來一竅不通，由於張若麒一手保薦，說他可教練兵車，得到皇上欽准，同他一起來到關外贊畫軍務。他現在什麼事也不做，就住在寧遠城中，只等錦州解圍之後，因軍功獲得優敘。

當下他同大家寒暄幾句，話題就轉到那副對聯上。張若麒稱讚這副對聯的對仗工穩，十分典雅。馬紹愉隨聲附和，讚揚不止。他們都是進士出身，又是朝中文官，在吳三桂及其幕僚、清客的眼中，說話較有斤兩。吳三桂心中高興，不住哈哈大笑。有一個幕僚說：

「這副對聯恰恰是為我們鎮台大人寫照。鎮台大人不但善於舞劍，也喜歡讀書，所以這副對聯做得十分貼切。」

吳三桂說：「可惜裱得不好。下次有人進京，應該送到裱褙胡同墨緣齋湯家裱店重新裱一裱。」

於是有人建議最好送胡家裱店，說湯家待店雖系祖傳，但是近來徒有虛名，裱工實際不如胡家。吳三桂點頭表示同意。這時他忽然發現劉子政一直笑而不言，彷彿心中並不稱讚。他感到有些奇怪，就問道：

「政翁原是方家，請看這對聯究竟如何？」

劉子政說：「近世書家多受董文敏（註）流風熏染，不能獨闢蹊徑。這位先生的書法雖然也是從董字化出，但已經打破藩籬，直向唐人求法，頗有李北海的味道。所以單就書法而言，也算上品。可惜對聯中缺少寄託，亦少雄健之氣。軍門乃當今關外虎將，國家干城。此聯雖比吟風弄月之作高了一籌，但可惜文而不武，雅而不雄。」

（註）董文敏——董其昌謚文敏公。

吳三桂心中不快，勉強哈哈大笑。他每遇文官，必請書寫屏聯。今日已為張若麒和馬紹愉準備了紙墨。現在見劉子政自視甚高，便先請劉寫副對聯，有意將他一軍，使他不要隨意褒貶。張若麒和馬紹愉在旁催促，目的是想看劉的笑話。張若麒在心中說：

「一個行伍出身的老頭子，從軍前僅僅是個秀才，過蒙總督器重，不知收斂，處處想露鋒芒，未免太不自量！」

劉子政看出來大家是想看他的笑話，特別是張若麒的神情令他極其厭惡。他胸有成竹，有意在這件小事上使張若麒輩不敢對他輕視。於是他搖搖頭，淡淡一笑，表示推辭，說他少年從軍，讀書不多，未博一第，實不敢揮毫露醜，見笑大方。吳三桂說：「請政老隨便寫一副，留下墨寶，使陋室生輝，也不負此生良遇。」

張若麒也含著諷刺的語意說：「政老胸富韜略，閒注兵書，足見學養深厚，何必謙遜乃爾！」

劉子政不得已又一笑，說：「既然苦辭不獲，只好勉強獻醜了。」隨即略一沉思，揮筆寫成一聯，字如碗大，鐵畫銀鉤，雄健有力，又很瀟灑，不帶半點俗氣。一個幕僚搖頭晃腦地念道：

常思遼海風濤急

欲報君王聖眷深

吳三桂大為叫好，眾幕僚也紛紛叫好。張若麒心中暗暗吃驚，不敢再輕視劉子政非科甲出身。

吳三桂又請張若麒寫副對聯。張自知一時想不出這樣自然、貼切、工穩，寓意甚佳的對聯，只好寫副稱頌武將功勳的前人對聯，敷衍過去。馬紹愉堅辭不寫，吳三桂也不勉強。

吳三桂問劉子政：「制台大人有何鈞諭？」

「事關軍機。」

眾人一聞此言，自動退出。

張若麒問：「我同馬主事也要退出麼？」

劉子政說：「大人是欽派監軍大臣，馬主事贊畫軍務，自然都無迴避之理。」他轉過眼睛望著吳三桂，接著說：「制台大人命學生向軍門說的是兩件事：一是要軍門務必留下一位謹慎得力將領，防護糧草；二是請軍門奉勸左夫人不要隨大軍去救錦州。」

吳三桂說：「家舅母一定要去，實在無法勸阻。前天我多說了幾句，她就將我痛責一頓，說我不念國家之急，也不念舅父之難。」

大家談到左夫人，都覺得她在女流中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她雖然並不帶兵打仗，卻是弓馬嫻熟，性情豪爽，頗有男子氣概。幾年之前，她知道祖大壽在大凌河作戰被俘，投降了滿洲，被皇太極放回錦州。祖大壽假裝突圍逃回，答應將錦州獻給清朝。左夫人堅決反對投降，勸祖大壽說：「你既然回來了，投降之事可以作罷。我們死守錦州，你自己向朝廷上表謝罪，把你如何戰敗被俘，不得已投降建虜，賺回性命，仍然盡忠報國，這一片誠意，如實上奏，聽憑皇上處分。事關千秋名節，萬萬不可背主降敵！」後來祖大壽果然聽她的話，將被俘經過上奏皇上。崇禎特意赦免他的罪，仍叫他駐守錦州。這件事在遼東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所以大家談起左夫人，都帶有幾分敬意。張若麒和劉子政自從到寧遠城以來，也經常遠遠望見左夫人，雖然年逾五旬，卻能開勁弓，騎烈馬，每日率領僕婢，出城練習騎射，也知道她家裡養了二三百個家丁，成為死士，武藝精強。

張若麒贊同左夫人去，認為援錦必可得勝，此去並無妨礙。劉子政搖頭表示不同意，認為援錦勝敗現在還看不出來，前路困難甚多，不必讓左夫人冒此凶險。張若麒說：

「政老未免過於擔憂。我們這一次用兵與往日不同。洪總督久歷戎行，對於用兵作戰，非一般大臣可比。另外八個總兵官，俱是久經戰陣，卓著勞績。十餘萬人馬，也是早已摩拳擦掌，只待一戰。解錦州之圍，看來並不如政老所想的那麼困難。一旦大軍過了松山，建虜見我兵勢甚強，自會退去。若不退去，內外夾擊，我軍必勝。」

劉子政冷冷一笑說：「自從萬曆末年以來，幾次用兵，都是起初認為必勝，而最後以失敗告終。建虜雖是新興的夷狄，可是在打仗上請不要輕看。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每戰必敗。我們今日正要慎於料敵，先求不敗，而後求勝。我軍並非不能打勝，但勝利須從謹慎與艱難中來。」

張若麒力圖壓服劉子政，便說：「目前皇上催戰甚急，我們只有進，沒有退；只能勝，不能敗。只要我軍將士上下一心，勇於殺敵，必然會打勝仗。豈可未曾臨敵，先自畏懼？政老，吾輩食君之祿，身在軍中，要體諒皇上催戰的苦心。」

劉子政立刻頂了回去：「雖有皇上催戰，但勝敗關乎國家安危，豈可作孤注一擲！」

「目前士氣甚旺，且常有小勝。」

「士氣甚旺，也是徒具其表。張大人可曾到各營仔細看看，親與士卒交談？至於所謂小勝，不過是雙方小股遭遇，互有殺傷，無關大局。今天捉到虜軍幾個人，明天又被捉去幾個人，算不得真正戰爭。真正戰爭是雙方面都拿出全力，一決勝負，如今還根本談不到。倘若只看見偶有小勝，只看見抓到幾個人，殺掉幾個人，而不從根本著眼，這就容易上當失策。」

吳三桂看他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相持不下，劉子政已經有幾番想說出更厲害的話，只是暫時忍住而已，再繼續爭持下去，必然不歡而散。他趕緊笑著起身，請他們到花廳入席。

在酒宴上，吳三桂有意不談軍事，只談閒話，以求大家愉快吃酒。他叫出幾個歌妓出來侑酒，清唱一曲，但終不能使酒宴上氣氛歡樂。於是他揮退了歌妓，嘆口氣說：

「敝鎮久居關外，連一個歌妓也沒有好的。你們三位都是從京城來的，像這些歌妓自然不在你們的眼下。什麼時候，戰爭平息，我也想到京城裡去飽飽眼福。」

下邊幕僚們就紛紛談到北京的妓女情況。張若麒為著誇耀他交遊甚廣，談到田皇親府上喜歡設酒宴請客，每宴必有歌妓侑酒。馬紹愉與田皇親不認識，但馬上接口說：

「田皇親明年又要去江南，預料必有美姬攜回。吳大人將來如去北京，可以到皇親府上以飽眼福。」

吳三桂笑著說：「我與田皇親素昧平生，他不請我，我如何好去？」

張若麒說：「這，有何難哉！此事包在我身上。我可以告訴田皇親設宴相邀，以上賓款待將軍。到那時紅袖奉觴，玉指調弦，歌喉宛轉，眼波傳情，恐將軍……哈哈哈哈！」

吳三桂也哈哈大笑，舉杯敬酒。賓主在歡笑中各飲一杯，只有劉子政敷衍舉杯，強作笑容，在心中感嘆說：

「唉，十萬大軍之命就握在這班人的手中！」

吳三桂笑飲滿杯之後，忽然嘆口氣說：「剛才說的話，只能算望梅止渴，看來我既無緣進京，更無緣一飽眼福。」

張若麒問：「將軍何出此言？」

吳三桂說：「張大人，你想想，軍情緊急，守邊任重。像我們做武將的，鏖戰沙場才是本分，哪有你們在京城做官為宦的那樣自由！」

張若麒說：「此戰成功，將軍進京不難。」

馬紹愉緊接著說：「說不定皇上會召見將軍。」

吳三桂不相信這些好聽的話，但是姑妄聽之，哈哈大笑。

這時忽報總督行轅來人，說制台大人請劉老爺早回，有要事商議。劉子政趕快起身告辭。吳三桂也不敢強留，將他送出二門。席上的人們都在猜測，有人說：

「可能從京城來有緊急文書，不然洪大人不會差人來催他回去。」

張若麒心中猜到，必定是兵部陳尚書得到了他的密書，寫信來催洪承疇火速進兵。但他對此事不露出一個字，只是冷言冷語地說：

「不管如何，坐失戎機，皇上決不答應。」

大家無心再繼續飲酒，草草吃了點心散席。張若麒和馬紹愉正要告辭，被吳三桂留住，邀進書房，繼續談話。

正談著，左夫人派人來告訴吳三桂，說她剛才已面謁洪制台大人。蒙制台同意，她將率領家丁隨大軍去解錦州之圍。並說已備了四色禮物，送到張大人的住處，交張大人的手下人收了，以報其催促大軍援救錦州之情。張若麒表示了謝意。

吳三桂趁此機會，也送了張若麒、馬紹愉一些禮物、銀子。他們推辭一陣，也都收下。吳三桂平素十分好客，特別是喜歡拉攏從北京來的官僚，所以每逢有京官來此，必邀吃酒，必送禮物，這已成了他的習慣。

第二天早晨，洪承疇偕同總監軍張若麒率領大批文武要員和數千名督標營的步騎精兵從寧遠出發。吳三桂率領一群文武官員出城送行。

張若麒同馬紹偷走在一起。馬紹愉不相信能打勝仗，啟程之後，轉過一個海灣，看見左右並無外人，全是張若麒的心腹隨從，就策馬向前，與張若麒並馬而行，小聲嘀咕了一句：

「望大人保重，以防不虞。」

張若麒點點頭，心中明白。昨晚從吳三桂的公館出來後，他們就回到監軍駐節宅中作了一番深談。張若麒的心情輕鬆，談笑風生，認為此次進兵，只要鼓勇向前，定能打勝。他好像完全代皇上和本兵說話，對馬紹愉說，必須對「東虜」打個大勝仗，才能使朝廷專力剿滅「流賊」。馬紹愉認為對「東虜」遲早要講一個「和」字，目前皇上和本兵力主進兵，目的在能打出一個「和」字，在勝中求和。張同意他的看法，但對勝利抱著較大的僥倖心理。

八位總兵官除吳三桂外，都早已到了高橋和松山一帶。吳三桂的一部分人馬也到了高橋附近，只是他本人為部署寧遠這個軍事重地的防守，尚須到明天才能動身。從高橋到松山大約三十里路，眾多軍營，倚山傍海，星羅棋布。旌旗蔽野，刀槍如林，鼓角互應。自從遼陽戰役以後，這是明朝最大的一次出師。劉子政看著這雄壯的軍容，心中反而懷著沉重的憂慮。他在馬上想到昨晚洪承疇收到的陳新甲的催戰書信，深為洪承疇不斷受朝廷的逼迫擔憂，心中嘆息說：

「朝廷別無妙算，惟求僥倖，豈非置將士生命與國家安危於不顧！」

自從來到關外以後，洪承疇駐節寧遠，已經來塔山、杏山、高橋（註）和松山一帶視察過一次。今天是他將老營推進到松山與杏山之間，順路再作視察。他最不放心的是高橋到塔山附近屯糧的地方。這裡是丘陵地帶，無險山峻谷作屏障，最容易被敵人的騎兵偷襲，也容易被騎兵截斷大路。他一直騎馬走到海邊，指示該地守軍將領應如何防備偷襲。現在，他立馬高處，遙望塔山土城和東邊海中的筆架山（註），又望望海面上和海灣處點綴的糧船和漁船，揮退從人，只留下遼東巡撫邱民仰、監軍張若麒和贊畫劉子政在身邊，口氣沉重地說：

（註）塔山、杏山、高橋——在寧遠和松山之間，都是當時重要的軍事據點，而塔山和杏山尤為重要，築為「要塞」，稱為塔山堡、杏山堡。

（註）筆架山——在塔山附近海邊，落潮時可以與陸地相通，為當時明軍儲糧重地。

「我們奉命援錦，義無返顧，但虜方士氣未衰，並無退意，看來必有一場惡戰，方能決定勝負。此地是大軍命脈所繫，不能有半點疏忽。倘有閃失，則糧源斷絕，全軍必將不戰瓦解，所以我對此處十分放心不下。」

邱民仰說：「這裡是白廣恩將軍駐地，現有一個游擊守護軍糧。看來需要再增加守兵，並派一位參將指揮。」

「好，今天就告訴白將軍照辦。監軍大人以為如何？」

張若麒正在?望一個海灣處的成群漁船，回頭答道：「大人所慮極是。凡是屯糧之處，都得加意防守。」

洪承疇本來打算到了松山附近之後，命各軍每前進一步都搶先掘壕立寨，步步為營，不急於向錦州進逼，但是昨天晚上他接到兵部尚書陳新甲的密書，使他沒法採取穩紮穩打辦法。如今想到那封密書中的口氣，心中仍然十分不快。

當天晚上，他駐在高橋，與劉子政等二三親信幕僚密商軍事。大家鑒於遼陽之役和大凌河之役兩次大敗經驗，力主且戰且守，並於不戰時操練人馬，步步向錦州進逼。他們認為與敵人相持數月，等到糧盡，清兵必然軍心不固，那時全師出擊，方可獲勝。洪承疇又將陳新甲的催戰書子拿出，指著其中一段，命一位幕僚讀出。那位幕僚讀道：

近接三協之報，雲敵又欲入犯。果爾則內外交困，勢莫可支。一年以來，台?（註）麾兵授錦，費餉數十萬面錦圍未解，內地又困。斯時台?滯兵松、錦，徘徊顧望，不進山海則三協虛單，若往遼西則寶山空返（註），何以副聖明而謝朝中文武諸臣之望乎？主憂臣辱，台?諒亦清夜有所不安也！

（註）台?——台字是一般尊敬的稱謂?字是對尚書、總督一級官僚的尊稱。洪承疇以兵部尚書銜實任薊遼總督，所以陳新甲在書信中尊稱他台。

（註）寶山空返——意思是本來應該打勝仗卻無功而返。這是從「如入寶山，空手而返」一句成語變化出來的。

洪承疇苦笑說：「我身任總督，掛兵部尚書銜，與陳方垣是平輩同僚，論資歷他算後進。在這封書子中，他用如此口氣脅迫，豈非是無因？」

一個幕僚說：「必定是皇上焦急，本兵方如此說話。另外，張監軍並不深知敵我之情，好像勝利如操左券，也會使本兵對解錦州之圍急於求成。」

劉子政說：「朝廷不明情況，遙控於千里之外，使統兵大員，動輒得咎，如何可以取勝！」

他們密議到深夜，決定給皇上上一道奏本，詳陳利害，提出且戰且守，逐步向錦州進逼的方略。同時給陳新甲寫封長信，內容大致相同。因為劉子政通曉關外形勢，且慷慨敢言，決定派他攜帶奏本和給陳新甲的書信回京，還要他向陳新甲面陳利害。

第二天拂曉，劉子政來向洪承疇辭行。他深知幾個總兵官大半怯戰，而且人各一心，因此預感到大軍前途十分不妙。他用憂慮的目光望著洪承疇說：

「卑職深知大人處境艱難，在軍中諸事掣肘，縱慾持重，奈朝中與監軍惟知促戰何！望大人先占長山地勢，俯視錦州，然後相機而動。只要不予敵以可乘之機，稍延時日，敵必自退。但恐大人被迫不過，貿然一戰。」

洪承疇苦笑說：「先生放心走吧，幸而在我身邊監軍者尚非中使（註）。」

（註）中使——太監。

在劉子政起程回京的第二天，洪承疇又接到催促進兵的手諭。張若麒催戰更急，盛氣凌人。洪承疇害怕獲罪，不得不向清營進逼。

明軍八總兵的人馬在洪承疇的指揮下拔營前進。八月初，有五萬人過了松山，佔領了松山與錦州之間的一帶山頭。步兵大軍在山上樹立木城，安好炮架。嶺下駐紮的多是騎兵，環繞松山三面，設立營柵。兩山之間，共列七處營壘，外邊掘了長壕。

洪承疇偕巡撫邱民仰登上松山高處，俯瞰不規則的錦州城。房舍街巷，歷歷在目。遼代建築的十三層寶塔，兀立在藍天下，背後襯著一縷白雲。適遇順風，隱約地傳過來塔上鈴聲。一道稱做女兒河的沙河流經松山與錦州之間，曲折如帶。包圍錦州的清兵都在離城二里以外的地方安營立寨，外掘三重壕溝，以防城內明兵突圍。另外，清軍面對松山和左邊的大架山上也有許多營壘，防禦嚴密，多是騎兵。

仔細觀察了一陣，洪承疇看不出清營的弱處何在。正在尋思，忽見一隊騎兵約二三百人，擁著一員女將，從山後出來，直馳清營附近，張望片刻，等清兵大隊準備衝出時，又迅速馳往別處。如此窺探了三處敵營，方馳返吳三桂的營寨。邱民仰不覺歎道：

「左夫人解救錦州心切，不惜自往察探敵兵虛實。今日上午，我到吳鎮營中，她對我說，錦州樵蘇斷絕，勢難久守，請我轉懇大人，乘我士氣方銳，火速進攻敵壘，內外夾擊，以救危城軍民。不知大人決定何時進兵？」

洪承疇說：「錦州城內不見一棵樹木，足見已經薪柴燒盡，恐怕傢俱門窗也燒得差不多了。解救錦州之圍，你我同心。只是遍觀敵壘，看不出從何處可以下手。不管如何，明日出兵，以試敵人虛實。」

第二天早晨，明軍出動三千騎兵，分為三支，直衝清兵營壘，偵察虛實。馬蹄動地，喊殺震天。在松山一帶紮寨的各營人馬，吶喊擂鼓助威。騎兵衝近清營時，清營三處營門忽開，馳出三支騎兵迎戰，人數倍於明軍。明騎兵稍事接殺，便向後退，進入步兵營中。清兵氣勢甚銳，追擊不放，打算衝擊明軍的步兵營。明軍故意放清軍進來，火炮齊發，箭如雨下。清軍死傷很重，趕快退回。

隨即清軍大隊又來，多是騎兵，共約一萬餘人，從松山的西面向東進攻，爭奪松山的高嶺。明兵奮勇抵抗，使清軍不得前進。明軍反攻，也難得手。這時被圍困在錦州城中的祖大壽乘機派兵呼噪出城，夾擊清兵，但是遇到清兵掘的又寬又深的壕溝，越不過去，有很多人在壕溝外中了炮火弩箭，死傷滿地。鏖戰多時，錦州明軍和松山明軍終難會合。祖大壽只得鳴鑼收兵回城。在松山西北面激戰的明清兩軍死傷相當，各自收兵。

經過這次接戰，洪承疇更確知清軍防守堅固，一時難於取勝，與祖大壽在錦州城外會師的希望很難實現。他知道各總兵本來就存心互相觀望，不肯向前，倘若原來就不旺盛的明軍士氣一旦受挫，則各營勢必會軍心動搖。從幾個俘虜口中，他得知清營中傳說老憨王（註）即將由瀋陽啟程，親率滿、蒙大軍前來。他料想未來數日之後必有一場惡戰。敵方等到老憨王的援軍來到，一定會全力以赴，進行決戰；而他麾下諸將恐怕沒幾個甘心為國家效死疆場。想到這裡，他不再希望僥倖勝利，只求避免遼陽之役的那種敗局再次出現。

（註）老憨王——又稱「老憨」，「喝竿」，滿洲語音譯，指滿洲皇帝。北方民族自古稱國王為「汗」，轉為滿洲語的憨、喝竿。

當天晚上，他兩次派親信幕僚去吳三桂營中，勸左夫人速回寧遠。因為他擔心一旦決戰不利，左夫人陣亡或被清兵所俘，祖大壽沒有顧戀，就會向敵人獻出錦州投降。

第二天上午，洪承疇在松山西南面的老營中召集諸將會議，以盡忠報國勖勉諸將，要大家掘壕固守，等候決戰，並將如何保護海邊軍糧的事，作了認真籌劃，特別將保護筆架山軍糧的責任交給王樸，守高橋的責任交給唐通，而使白廣恩全營駐守松山西麓，以備決戰。送出諸將的時候，他將吳三桂叫住，問道：

「月所將軍，令舅母已經動身回寧遠了麼？」

吳三桂回答；「家舅母已遵照大人勸諭，於今早率領奴僕家丁起身，想此時已過高橋了。」

「未能一鼓解錦州之圍，使令舅母愴然返回，本轅殊覺內疚！」

「眼下情勢如此困難，這也怨不得大人。昨日當敵人大舉來犯之時，家舅母率家丁雜在將士中間，親自射死幾個敵人，也算為救錦州出了力量。她說雖未看見錦州解圍，也不算虛來一趟。只是今早動身時候，她勒馬高崗，向錦州城望了一陣，忍不住長嘆一聲，落下淚來，說她今生怕不能同家舅父再見面了。」

洪承疇說：「兩軍決戰就在數日之內。倘若上荷皇上威靈，下賴將士努力，一戰成功，錦州之圍也就解了。」

吳三桂剛走，張若麒派飛騎送來書信一封，建議乘喝竿未至，以全力進攻清營。洪承疇看過書子，心裡說：「老夫久在行間，多年督師。你這個狂躁書生，懂得什麼！」但是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點厭惡表情，反而含笑向來人問：

「張監軍仍在海邊？」

「是，大人，他在視察海運軍糧。」

洪承疇笑一笑，說：「你回稟監軍大人，這書中的意思我全明白了。」

他希望在決戰到來時，各營能固守數日，先挫敵人銳氣，再行反攻，於是親赴各緊要去處，巡視營壘，鼓勵將士。

第十六章

清兵圍攻錦州的主帥是多羅（註）睿郡王多爾袞。他是皇太極的異母兄弟。努爾哈赤有十六個兒子，多爾袞排行十四。他今年二十九歲，為人機警果斷，敢於任事，善於用兵，深得皇太極的喜愛。皇太極於天聰二年（公元一六二八年）征伐察哈爾蒙古族多羅特部，多爾袞十七歲，在戰爭中立了大功，顯露了他智勇兼備的非凡才能。皇太極賜給他一個褒美的稱號墨爾根代青（註），連封爵一起就稱做墨爾根代青貝勒（註）。後來晉位王爵，人們稱他為墨爾根王。在愛新覺羅氏眾多親王、郡王和貝勒、貝子中，都沒有得過這樣美稱。去年在圍困錦州的戰爭中他處事未能盡如皇太極的意，幾個月前被降為郡王。他的副手是皇太極的長子肅親王豪格，也同時降為郡王。

（註）多羅——滿洲語，一種美稱，常加在爵號或稱號前邊，如多羅郡王、多羅格格。

（註）墨爾根代青——墨爾根，滿語為聰明智慧。代青原是蒙古語，意為統兵首領。後來多爾袞漢語稱為睿郡王、睿親王，睿字是墨爾根的漢譯。

（註）貝勒——清朝建國之初，滿族貴族的封爵十分簡單，貝勒等於王爵，其最貴者稱為和碩貝勒。太宗崇德元年（公元一六三六年）重定制度，貝勒位在郡王之下，其次序為：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這種封爵也頒給蒙古貴族。

多爾袞從十七歲起就開始領兵打仗，建立戰功，二十歲掌清國吏部的事，但以後仍以領兵打仗為主。崇禎十一年八月，他曾率領清兵由牆子嶺、青山口打進長城，深入畿輔，在巨鹿的蒿水橋大敗明軍，殺死盧象升，然後轉入山東，破濟南，俘虜明朝的宗室德王。十二年春天，他率領飽掠的滿洲兵經過天津附近，由青山口出長城。這次侵略明朝，破了明朝的幾十座府、州、縣城池，俘虜去的漢族男女四五十萬。

從去年起，他奉命在錦州、松山、杏山一帶與明軍作戰，圍困錦州。今年以來，對錦州的圍困更加緊了，同時還要準備抵擋洪承疇統率明朝的援軍來到。他和豪格統率的部隊以滿洲人為主體，包括蒙古人、漢人、少數朝鮮人，大約不到三四萬，雖然比較精強，但人數上比明朝的援軍差得很遠。他不曾直接同洪承疇交過手，只曉得洪承疇在明朝任總督多年，較有戰爭閱歷，也很有威望，非一般徒有高位和虛名的大臣可比。他還知道洪承疇深受南朝皇帝的信任，如今兵力也雄厚，糧草也充足，這些情況都是當年的盧象升萬萬比不上的。

最近以來，他一直注視著明朝援軍的動向，知道明軍在向松山一帶集結，已經基本完成。這幾天又哄傳洪承疇已從寧遠來到松山，決心與清軍決戰，以解錦州之圍。他感到不可輕敵。為了探聽明軍虛實，他幾次派出小規模的騎兵和步兵向松山附近的明軍進行試探性的攻擊，結果互有殺傷，清軍沒有佔到什麼便宜。

這天，他把豪格叫到帳中，屏退閒人，商議對明軍作戰的事。

豪格比多爾袞小兩歲。他雖然是皇太極的長子，但滿洲制度不像漢族那樣「立嗣以嫡，無嫡立長」，將來究竟誰是繼承皇位的人，完全說不定，因此豪格在多爾袞面前沒有皇儲的地位，而只能以侄子和副手的身份說話。雖然他內心對多爾袞懷有忌妒和不滿情緒，但表面上總是十分恭敬，凡事都聽多爾袞的。他兩人都喜愛吸旱煙，都有一根很精緻名貴的旱煙袋，平時帶在腰間。這時他們一邊吸煙一邊談話，氈帳中飄散著灰色的輕煙和強烈的煙草氣味。

他們從幾天來兩軍的小規模接觸談起，一直談到今後的作戰方略，商量了很久。儘管他們都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一向不把明軍放在眼裡，可是這一次情況大大不同，因此對於這一仗到底應該怎麼打，他們的心中都有些捉摸不定。

多爾袞說：「幾天來打了幾仗，雙方都只出動了幾百人，昨天出得多一點，也不過一兩千人。可以看出，南軍的士氣比往日高了，像是認真打仗的樣兒。南朝的兵將，從前遇到我軍，有時一接仗就潰了，有時不等接仗就逃了，總是避戰。這一次不同啦，好像也能頂著打。豪格，你說是麼？」

豪格說：「叔王說的是，昨天我親自參加作戰，也感到這次明軍確非往日可比。」

「你估計洪承疇下一步會怎樣打法？」

「我還不十分看得清楚。叔王爺，你看呢？」

多爾袞說道：「依我看啊，洪承疇有兩種打法，可是我拿不準他用哪一種。一種是穩紮穩打的辦法，就是先佔領松山附近的有利地勢，這一點他們已經做到啦。現在從松山到大架山，已經佈滿了明朝的人馬。倘若明軍在佔領有利地勢後，暫時不向錦州進逼，只打通海邊的運糧大道，從海上向困守在錦州的祖大壽接濟糧食。這樣，錦州的防守就會格外堅固，松山一帶的陣地也會很快鞏固起來。那時，我們腹背受敵，很是不利。我擔心洪承疇會採用這種打法。他不向我們立即猛攻，只是深溝高壘，與我們長期相持，拖到冬天，對我們就……就很不利了。」

說到這裡，多爾袞向豪格望了一會兒，看見豪格只是很注意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繼續說下去：

「圍攻錦州已經一年，我軍士氣不比先前啦。再拖下去，士氣會更加低落。我們的糧食全靠朝鮮接濟，如今朝鮮天旱，聽說朝鮮國王李?不斷上表訴苦，懇求減免徵糧。遼東這一帶也是長久乾旱，自然不會供應大軍糧草，如到冬天，朝鮮的糧食接濟不上來，遼東本地又無糧草。如何能夠對抗明軍？我擔心洪承疇在打仗上是個有經驗的人，看見從前明軍屢次貿然進兵吃了敗仗，會走這步穩棋。」

豪格問道：「叔王剛剛說洪承疇可能有兩種打法，另一種是怎樣打法呢？」

多爾袞說：「另一種打法就是洪承疇倚仗人馬眾多，依靠松山地利，全力向我們猛攻，命祖大壽也從錦州出來接應。」

「我看洪承疇準是這麼打法。」

「你怎麼能夠斷定？」

「他現在兵多糧足，當然巴不得鼓足一口氣兒為錦州解圍，把祖大壽救出。聽說南朝欽派一位姓張的總監軍隨軍前來，催戰得急。」

多爾袞搖頭說：「我擔心洪承疇閱歷豐富，是一個很穩重的人。」

「不，叔王爺。不管洪承疇多麼小心穩重，頂不住南朝皇帝一再逼他。他怕吃罪不起，只好向我進攻，決不會用穩紮穩打的辦法。你等著瞧，他會向我軍陣地猛衝猛打，妄想一戰成功。」

多爾袞笑道：「你這麼說還有點道理。要是洪承疇這樣打法，我就不怕了。」

豪格輕輕搖頭說：「他就是這樣打，我也擔心哪！他現在確實人馬多，不同往日。叔王爺擔心他穩紮穩打，我倒擔心他現在拚命猛攻，祖大壽又從錦州出來，兩面夾攻我軍。」

多爾袞將白銅煙袋鍋照地上磕了兩下，磕淨灰燼，說道：「你只看到他們人馬多，這一次士氣也比往日高，可是你忘了，我們的營壘很堅固，每座營寨前面都挖有很深的壕溝。如果我們堅守，他想攻過來同祖大壽會師很不容易。只要我們堅守幾天，憨王爺再派一支人馬來援，我們就必然大勝，洪承疇就吃不消了。」

豪格想了一下，笑著點頭，說：「叔王爺說的有理。既然他會全力猛攻，我看現在只能一面堅守，一面派人速回盛京（註），請求憨王爺趕快增援。」

（註）盛京——即瀋陽。清太祖努爾哈赤自遼陽遷都於此，改稱盛京。

「這是最好的主意。我們如有一二萬人馬前來增援，就完全可以打敗洪承疇。」

商量已定，他們就立即派出使者，奔赴盛京求援。

幾天以後，盛京的援兵來到錦州城外，卻只有幾千人。老憨王皇太極派了一名內院學士名叫額色黑的，來向他們傳達口諭，說道：

「敵人若來侵犯啊，你們兩個王爺可不要同敵人大打，只看準時機把他們趕走就算了。明軍要是不來侵犯啊，你們千萬不要輕動。你們要守定自己的陣地，不要隨隨便便出戰。」

多爾袞這時明白了皇太極是在等待時機，以便一戰把洪承疇消滅在松山附近。同時他也明白，皇太極是要親自前來對付洪承疇，所以只給他派來幾千援兵，又一再叮囑他「堅守」。這不禁使他暗暗失望。

多爾袞是這麼一個人，他有極大的野心，遠非一般將領可比。首先，他希望從他的手中為清國征服鄰國，擴充疆土，恢復大金朝（註）盛世局面。這樣的雄心，在他年紀很輕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當他還只有二十二歲的時候，皇太極曾經問他：現在我國又想出兵去征服朝鮮，又想征服明國，又想平定察哈爾，這三件大事，你看應該先做哪一件？多爾袞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註）大金朝——滿族是我國女真族的後裔，所以努爾哈赤初建國號稱後金，後改為清。清與金音相近。清太宗時的最大野心是恢復金朝局面，尚非完全征服明朝。

「憨王，我看應該先征服明國為是。我們遲早要進入關內，要恢復大金朝的江山，這是根本大計。」

皇太極笑著問：「如何能征服明國？」

他胸有成竹地回答說：「應該整頓兵馬，趕在莊稼熟的時候，進入長城，圍困北京，將北京周圍的城池、堡壘，屯兵的地方，完全攻破。這樣長期圍困下去，一直等待他力量疲敝，我們就可以得到北京。得到了北京，就可以南下黃河。」

皇太極當時雖然沒有採納他的意見，卻很賞識他這恢復金朝盛世局面的宏圖遠略。皇太極曾經讓他的懂得滿文的漢人大臣，也就是一些學士們，將《四書》和《三國演義》翻譯成滿文。在滿文的《三國演義》印出來後，他特地先賜給多爾袞一部，要多爾袞好好讀《三國演義》，學習兵法韜略，借此也表示了他對多爾袞的特別看重。從那時起又過了兩年，由於多爾袞戰功卓著，便晉封為墨爾根代青貝勒，後來晉爵親王。因為這時漢族的制度和文化已大量被滿族學習採用，所以多爾袞的封號用漢文寫就成了睿親王。就在這一年，皇太極讓多爾袞隨著他帶兵侵略朝鮮，佔領了朝鮮的江華島，俘虜了逃避在島上的王妃和世子，迫使朝鮮國王李?投降。班師回來的時候，皇太極命多爾袞約束後軍，帶著作為人質的朝鮮國王的世子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註）、另一個兒子李?（註）和幾個大臣的兒子返回盛京。在這一次戰役中，多爾袞為清國建立了赫赫戰功，那時他才二十五歲。

（註）（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音wang。

（註）?——音hao。

他曾經多次入侵明朝，深悉明朝政治和軍事的??情況，也知道洪承疇目前雖然兵力強盛，但士氣不能持久，所以他想只要再給他二萬精兵，他就能夠打敗洪承疇的援錦之師。倘若由他一手指揮人馬奪取這一重大勝利，他就將為國家建立不朽的功勳。因此想到皇太極將要親自率軍前來，他不免感到失望和不快。儘管如此，他表面上仍然裝作沒有領會憨王的用意，又將豪格叫到帳中，商議如何再請求憨王增兵。

豪格雖然不希望多爾袞獨自立下大功，但也不希望他父親皇太極親自前來指揮戰爭。他希望能讓他和多爾袞一起來指揮這一戰爭，打敗明朝的十三萬援兵，建立大功，恢復親王稱號。他們兩人都互相提防，沒有說出各自的真心話，不過卻一致認為，只要有了援軍，打敗明軍不難。援軍也不需要太多，只要再增加二萬人馬就夠了。經過一番商議，他們就又派使者去盛京，請求憨王派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率盛京一半人馬來援。濟爾哈朗的父親是努爾哈赤的兄弟，他和皇太極、多爾袞是從兄弟。多爾袞認為，如果派濟爾哈朗來，仍然只能做他的副手，而不會奪去他的主帥地位。所以他才提出了這一建議。

多爾袞今天忙碌了大半天，感到困乏。從一清早起，他就到各處巡視營壘，又連續傳見在松山、錦州一帶的各貝勒、貝子、固山額真（註），以及隨軍前來的重要牛錄章京（註）等領兵和管事首領，當面指示作戰機宜，剛才又同豪格議論很久，如今很需要休息一陣，再去高橋一帶視察。他吩咐戈什哈（註），除非有緊急重要的事兒，什麼人也不要前來見他。自從他明白老憨王皇太極可能親自來指揮作戰，他的心中忽然產生了極其隱秘的煩惱。他本來想躺下去睡一陣，但因為那種不能對任何人流露的煩惱，他的睡意跑了，獨自坐在帳中，慢騰騰地吸著煙袋。

（註）固山額真——管理一旗的長官，入關後改用漢語名都統。

（註）牛錄章京——原稱「牛祿額真」，清太宗崇德八年（公元一六四三年）改稱牛錄章京，漢譯「佐領」。

（註）戈什哈——簡稱「戈什」，即侍從護衛人員。

他對皇太極忠心擁戴，同時也十分害怕。皇太極去年對他的處罰，他表面上心悅誠服，實際內心中懷著委屈。當時因許多人馬包圍錦州，清兵攻不進去，明兵無力出擊，成了相持拖延局面。他同諸王、貝勒們商議之後，由他做主，向後移至距城三十里處駐營，又令每一旗派一將校率領，每一牛錄（註）抽出甲士五人先回盛京探家和制備衣甲。皇太極大怒，派濟爾哈朗代他領兵，傳諭嚴厲責備，問道：「我原來命你們從遠處步步向錦州靠近，將錦州死死圍困。如今啊你們反而離城很遠紮營，敵人必定會多運糧草入城，何時能得錦州？」多爾袞請使者代他回話：「原來駐紮的地方，草已經光了。是臣倡議向後移營，有草牧馬，罪實在臣。請老憨王治罪！」皇太極又派人傳諭：「我愛你超過了所有子弟，賞賜也特別厚。如今你這樣違命，你看我應如何治你的罪？」多爾袞自己說他犯了該死的罪。皇太極將他和豪格降為郡王，罰了他一萬兩銀子，奪了他兩牛錄的人。這件事使多爾袞今天回想起來還十分害怕。他不免猜想：是不是會有人在老憨的身邊說他的壞話，所以老憨要親來指揮作戰？……

（註）牛錄——滿洲基本戶口和軍事組織單位，每牛錄三百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多年服侍他的葉赫族包衣（註）羅托進來，跪下一隻腿問道：「王爺，該用飯了，現在就端上來麼？」

（註）包衣——滿語「包衣阿哈」的簡稱，即家奴。

多爾袞問道：「朝鮮進貢的那種甜酒還有麼？」

包衣羅托說：「王爺，您忘了？今日是大妃（註）的忌日。雖說已經整整滿十五年啦，可是每逢這一天，您總是不肯喝酒的。」

（註）大妃——多爾袞的生母，姓納喇，名阿巴亥，原為蒙古族，後為葉赫部。她是努爾哈赤的皇后納喇氏的侄女。皇后死後，她被立為大妃。當時制度草創，大概都按滿洲語稱福晉，所謂後、妃這種名號，都是稍後時代加上去的。大妃的地位僅次於皇后，也算正妻，高於所謂側妃和庶妃。

多爾袞的心中一動，說道：「這幾天軍中事忙，你不提起，我真的忘了。不要拿酒吧，羅托！」

羅托見多爾袞臉色陰沉，接著勸解說：「王爺那時才十四歲，這十五年為我們大清國立了許多汗馬功勞。大福晉（註）在天上一定十分高興，不枉她的殉葬盡節。王爺，這歲月過的真快！」

（註）大福晉——即大妃。福晉稱呼類似漢語的夫人，一般滿洲貴族的妻子都可稱福晉。後來學習漢族文化，封建等級制度嚴密化，皇帝的妻妾稱后妃，親王、郡王的正妻稱福晉，妾是側福晉。這制度直到清亡。

多爾袞說：「羅托，你還不算老，變得像老年人一樣?嗦！」

羅托退出以後，多爾袞磕去了煙灰，等待飯菜上來。十多年來，他一則忙於為清國南征北戰；二則朝廷上圍繞著皇太極這位雄才大略的統治者勾心鬥角；三則他自己不到二十歲就有了福晉和三位側福晉，很少再想念母親，只在她的忌日避免飲酒。今日經羅托提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又陡地湧上心頭。那一年是天命（註）十一年，他虛歲十四歲。太祖努爾哈赤攻寧遠不克，人馬損失較重，退回盛京時半路患病，死在渾河船上。他臨死前將大妃納喇阿巴亥召去，遺命大妃殉葬。回到盛京後，大妃不願死。可是皇太極已經即位憨王，催促她趕快自盡。她拖延了一兩天，被逼無奈，只好自盡。在自盡之前，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了最名貴的首飾，人們很少看見她那樣盛裝打扮。她要看一看她的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皇太極答應了她的要求，命他們三人去見母親，並且面諭他們勸母親趕快自盡。他們到了母親面前，不敢不照憨王的意思說話，可是他們的心中慘痛萬分。特別是多爾袞同多鐸的年紀較小，最為母親鍾愛。她一手拉著多爾袞，一手拉著多鐸，痛哭不止。他們也哭，卻勸母親自盡。在他們的思想中，遵照憨王的遺命殉葬，不要違抗，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但是他們又確實愛母親，可憐母親，不忍心母親自盡。所以從那時以後，多爾袞當著別人的面，不敢流露思念母親的話，怕傳到皇太極的耳朵裡，但是最初兩三年，他在暗中卻哭過多次，在夜間常常夢見母親。

（註）天命——清太祖的年號。天命十一年為明天啟六年（公元一六二六年）。

飯菜端上來了。多爾袞為著要趕往高橋一帶去察看明軍營壘，不再想這段悲慘的往事，趕快吃飯。可是不知怎麼，他想到皇太極近來的身體不好，說不定在幾年內會死去。他心中閒想：他會要哪位妃殉葬呢？他會要誰繼他為憨王呀？他決不會使豪格和其他諸子襲位。如今最受寵的是關雎宮宸妃和永福宮莊妃。宸妃生過一個兒子，活到兩歲就死了。莊妃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福臨，今年五歲，最受憨王喜愛，可能憨王臨死時會讓這個小孩子承襲皇位。……他沒有往下多想，只覺得這件事太渺茫了。但是他不希望豪格襲位；倘若豪格襲位，他的處境就十分危險了。

忽然，他的眼前現出來莊妃的影子，不覺從眼角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他認為她確實生得很美，看來十分端莊，卻在一雙眼睛中含有無限情意。他又想到豪格的福晉，她也很美，神態不像莊妃高貴，眉眼卻像莊妃……

他正在胡思亂想，一位侍從官員進來，打千稟道：

「王爺，憨王派三位官員前來傳諭！」

自從七月下旬以來，皇太極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錦州戰場，原來打算要去葉赫地方打獵，也只好取消了。他幾乎每天都接到從圍困錦州的軍中送來的密報，對於洪承疇統率的明軍如何向松山附近集中，兵勢如何強盛，他都完全清楚。但是他不急於向錦州戰場增援，也不向多爾袞等宣示他的作戰方略。瀋陽城中，表面平靜，實際上逐日在增加緊張。不斷地有使者帶著他的密旨（多是口諭），夜間或黎明從盛京出發，分赴滿洲和蒙古各部，調集人馬。

他所任用的統兵作戰的滿族親貴，都是富有朝氣的年輕人，起小就在戰爭生活中鍛煉，不打仗的時候，就借助大規模的圍獵練習騎射和指揮戰爭。這些分領八旗的年輕貴族，從親王、郡王到貝勒、貝子，在重大事情上沒有人敢向他隱瞞實情。有時倘若有小的隱瞞，事後常有人向他稟報，他就分別輕重處罰。他一貫賞罰分明，使人心服。他很欣賞多爾袞的統兵作戰才能，幾個月前將多爾袞降為郡王，只是對其圍困錦州不力暫施薄罰，打算不久後軍事勝利，仍恢復多爾袞的親王爵位。他很重視這一仗，希望這一仗能夠按照他的想法打勝，為下一步進兵長城以南掃清障礙。如果能夠活捉洪承疇，那就更使他稱心如願。

近來，由於明軍的大舉援救錦州，在瀋陽城中引起來很大震動。民間有不少謠言說南朝的兵力如何強大，準備的糧餉如何充足，還說洪承疇是一個如何有閱歷、有韜略的統兵大臣，如何得南朝皇帝的信任和眾位大將的愛戴，不可等閒視之。在朝臣中，也有許多滿漢官員擔心洪承疇倘若將錦州解圍，從此以後，遼河以西就會處處不得安寧。皇太極對於盛京臣民的擔心和各種謠言都很清楚。有一次上朝時，他對群臣說：

「我所擔心的不是洪承疇率領十三萬人馬全力來救錦州，倒是擔心他不肯將全部人馬開來。他將人馬全部開來，我們就可以一戰成功，叫南朝再也沒力量派兵來山海關外，連關內也從此空虛！」

這種充滿自信的語言決不是故意對群臣鼓氣，而確是說出了他的真正想法。皇太極的這種氣概是在長期的戰爭和勝利中形成的。從三十六歲起他繼承皇位，一直不停頓地開疆拓土，創建大業，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他的父親努爾哈赤以十三副甲起事，憑著血戰一生，將滿洲的一個小小的部落變成遼河流域的統治民族，草創了一個兵力強盛的小小王國，不愧為當時我國北部眾多文化落後的遊牧部落中「應運而生」的傑出人物，這個「運」就是歷史所提供的各種條件。皇太極發揚了努爾哈赤的傑出特點，而在政治才能和軍事才能兩方面更為成熟。他不斷招降和重用漢人協助他創建國家的工作，積極吸收高度發達的漢族封建文化為他所用。他繼承努爾哈赤已經開始的各種具有遠見的措施，努力發展生產。在他的統治時期，已經使他所屬的遊牧部落在遼河流域定居下來，變成以農業經濟為主體，同時還發展了各種戰爭和生活所需的手工業，包括製造大炮的手工業在內。當然，在發展農業和手工業方面，要大量依靠俘虜的、擄掠的、投順的和原來居住在遼河流域的漢人來貢獻生產知識、經驗和勞力，並且要將一部分家庭奴隸解放為農業生產力。從努爾哈赤晚年開始，經過皇太極統治的十六年，不過三十年的時間，滿族社會以極快的速度從奴隸制演變為封建制，這是歷史上罕見的進步。在軍事上，他征服和統一了蒙古族的各個分散部落。居住在我國東北直到黑龍江以北的眾多少數民族部落，都在開始叫後金國、後來改稱大清國的統一之下，成為一個新的女真民族又稱做滿洲民族。他又派兵侵入朝鮮，迫使朝鮮脫離了同明朝的密切關係，成為清國的臣屬，為清國提供糧食和其他物資，有時還被迫支付人力。這對朝鮮來說是侵略和壓迫，但對清國來說，卻鞏固了他進行擴張戰爭所處的地位。當時清國所取得的成功，正如皇太極自己所誇耀的：「自東北海濱，迄西北海濱，其間使犬使鹿之邦，及產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種、漁獵為生之俗，厄魯特部落，以至斡難河源（註），遠邇諸國，在在臣服。」（註）這樣，他對明朝來說是一個崛起的強敵和大患；對以滿族為主體的東北少數民族來說，是一個推動社會發展的傑出人物；對朝鮮來說是一個侵略者；對偉大中國的整體發展來說，則有不可磨滅的貢獻。現在他剛剛五十歲，雖然已經發胖，也開始有了暗病，有時胸悶，頭暈，但從外表看，精力十分健旺，滿面紅光，雙目有神。因為他正處在一生事業接近高峰的時候，因此無論在行動上，談話中，他都表現出信心十足、躊躇滿志。

（註）斡難河——黑龍江上源。

（註）這段話係崇禎七年六月，皇太極致明國皇帝書中語。

當他得到多爾袞和豪格的馳奏，知道洪承疇親率八個總兵官已經全部到達松山一帶，越過了大架山，佔據松山，正在向錦州進逼時，他認為時機已到，再不親自前去，多爾袞等可能吃虧。於是他決定八月十一日，率領新召集到盛京的三萬人馬啟程，今夜馳赴松山一帶。

一個小小的意外發生了，就是他突然患了流鼻血的病症，流得特別多。儘管后妃們和王公大臣們為他求過神，許過願，薩滿們（註）也天天跳神唸咒，他自己又服了幾種草藥，但流血仍然不止。本來選定八月十一日是個出征吉利的日子，卻不能動身，只好推遲三天。十四日仍不行，又推遲到十五日。由於前方軍情緊急，他不能再推遲了，不得已帶兵啟程。這天辰牌時候，皇太極帶著隨征的諸王、貝勒、大臣等出了盛京的撫近門，走進堂子，在海螺和角聲中行了三跪九叩頭禮，然後率領三萬大軍啟程，向錦州進發。

（註）薩滿——又譯作「薩瑪」，即巫。有男女兩種，宮中多用女巫。這是很多民族共有的巫風。中國從殷代就很盛行。屈原的《九歌》就是為男覡女巫們寫的祭神舞蹈歌詞。

隨行的人除滿、蒙諸王、貝勒和滿漢大臣、醫生和薩滿之外，還有朝鮮國王的世子、大公、質子（註）以及他們的一群陪臣和奴僕。每次舉行較大規模的打獵，皇太極總是命朝鮮世子等奉陪。這一次去同明軍決戰，他也要帶著他們，目的是讓將來要繼承朝鮮國王位的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及其左右臣僕，親眼看看他的?赫武功。

（註）質子——清太宗於天聰十年十二月率師侵略朝鮮，次年正月迫使朝鮮國王李?投降，使李?的三個兒子即世子李（左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鳳林大君李?、麟坪大君李?以及幾個大臣的兒子作為人質，長期住在瀋陽。（鳳林大君和麟坪大君可以輪換回國。）朝鮮大臣們送到瀋陽的兒子被稱為質子。

他最寵愛的關雎宮宸妃博爾濟吉特氏（註）獨蒙特許，騎馬送他出京，陪他走了一天的路程，晚上住宿在遼河西岸的一個地方，照料他服下湯藥。第二天，宸妃又送他上馬走了很遠，才眼淚汪汪地勒轉馬頭，在婢女和護衛的簇擁中返回瀋陽。

（註）博爾濟吉特氏——皇太極的妻子中有三個姓博爾濟吉特的，都出自蒙古科爾沁貝勒一家。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是姑母，兩個侄女都是皇太極的妃子。這個早死的博爾濟吉特氏是順治生母的姐姐，死後追封為元妃。

皇太極的鼻血還沒有完全止住，但不像前幾天流得那麼凶了。流的時候就用一個盤子在馬上接住，繼續行軍。這樣又斷斷續續流了三天，才完全病癒。他的精神開始好起來，心情愉快。為著趕路，晚上宿營很遲。那天晚上，諸王、貝勒、大臣照例到御帳中向他請安，祭神，看薩滿跳神唸咒，然後坐下來共議軍國大事，主要是對明軍的圍攻之策。皇太極笑道：

「我但恐敵人聽說我親自來到，會從錦州和松山一帶悄悄逃走。倘蒙上天眷佑，敵兵不逃，我必令你們大破此敵，好像放開獵犬追逐逃跑的野獸一樣。獲勝很容易，不會叫你們多受勞苦。我那些已經決定的攻戰辦法，你們都知道，可千萬不要違背，不要誤事，好生記著！」

隨他出征的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多羅貝勒多鐸等一齊向他奏道：

「請憨王慢慢兒走，讓臣等先趕往松山。」

皇太極搖搖頭說：「行軍打仗嘛，為的是克敵制勝，越是神速越好。我若是有翅膀能飛啊，就要飛去，怎麼要我慢走！」

一連走了幾天。八月十九日黃昏，皇太極到了松山附近的臥龍山（註）。他打算在臥龍山休息半夜，再繼續前進，插到明軍背後，將他的御營擺在塔山北邊不遠的高橋。這樣，就將十萬明軍的退路截斷了。這是很大膽的一著。決定之後，他就派遣內院大學士剛林（註）、學士羅碩（註）去見多爾袞和豪格，傳達他的口諭：「我馬上就要到了。可令我以前派去的固山額真拜尹圖、多羅額駙（註）英俄爾岱帶的兵，還有科爾沁土謝圖親王的兵、察哈爾瑣諾木衛察桑等帶的兵，先到高橋駐營。等我到的時候，就可以把松山、杏山一起合圍。」於是剛林等人騎馬出發了。

（註）臥龍山——在錦州城東南，松山東側，僅一河（小凌河）之隔。

（註）剛林——姓瓜爾佳氏，隸滿洲正黃旗，崇德間授國史院大學士。

（註）羅碩——姓棟鄂氏，隸滿洲正白旗。

（註）多羅額駙——多羅是一美稱，額駙是駙馬。

圍困錦州的諸王、貝勒、大臣和將士們聽說老憨王御駕親來，勇氣陡然大增，到處一片歡呼。但多爾袞和豪格對於憨王駐兵高橋一事卻很不放心，因此又讓剛林等第二天返回戚家堡向憨王奏陳他們的意見，說：

「現在聖駕已經來到，臣等勇氣倍增，惟有勇躍進擊，為國家建立大功。靠著皇上天威，臣等決不害怕敵人。可是軍中形勢，不得不對皇上說清楚。目前明朝新來的人馬眾多，臣等幾個月來圍困錦州，屢經攻戰，將士也有不少損傷。現在皇上說要先在高橋駐營，使臣等不敢放心。倘若敵兵為我們逼迫得緊，約會錦州、松山的兵內外夾攻，協力死戰，萬一我軍有失，就不好辦了。不如皇上暫且駐在松山、杏山之間，不要駐到高橋，這樣就安全了。只要憨王萬安，臣等作戰也會有更大的勇氣。」

皇太極聽了，覺得他們的話有道理，就決定把他的御營駐在松山、杏山之間。隨即又派剛林等去告訴多爾袞和豪格：

「我若在松山、杏山之間駐營，敵人一定很快就要逃走，恐怕不會俘虜、斬獲得那麼多。既然你們勸我不駐在高橋，也只好如此吧。」

之後，他就繼續率領大軍進發，往松山、杏山之間前去。沿路的諸王、貝勒、將士們看見他前邊的簡單儀仗隊和前隊騎兵，知道是憨王經過，人人歡躍，遠近發出來用滿洲語呼喊「萬歲」的聲音。

八月二十日凌晨，洪承疇還不知道皇太極已經來到。他繼續指揮明軍向北猛攻，企圖與錦州守軍會師。松山東南隔著媽媽頭山、小凌河口的濱海一帶是接濟軍糧的地方，前天他已經在媽媽頭山和濱海處增添了三千守兵。昨天張若麒自請偕馬紹愉等駐守海邊，保護糧運。洪承疇欣然同意，額外撥給二百精兵作為他的護衛。送他走的時候，洪承疇拉著他的手，囑咐說：

「張監軍，風聞虜酋將至，援兵也已陸續開到。我軍既到此地，只能鼓勇向前，不能後退一步。稍微後退，則軍心動搖，敵兵乘機猛攻，我們就萬難保全。我輩受皇上知遇，為國家封疆安危所繫，寧可死於沙場，不可死於西市。大軍決戰在即，糧道極為重要，務望先生努力！」

今天黎明時候，洪承疇用兩萬步騎兵分為三道，向清兵營壘進攻。祖大壽在錦州城內聽見炮聲和喊殺聲，立即率兩千多步兵從錦州南門殺出，夾擊清軍。但清營壕溝既深，炮火又猛，明軍死傷枕藉，苦戰不得前進。洪承疇害怕人馬損失過多，只好鳴鑼收兵。祖大壽也趕快攜帶著受傷的將士退回城內。清軍並不乘機反攻，只派出零股游騎在明軍紮營的地方窺探。下午酉時剛過，洪承疇正在籌劃夜間如何騷擾清營，忽然接到緊急稟報，說是數萬清兵已經截斷了松山、杏山之間的大道，一直殺到海邊，老憨王的御營也駐在松、杏之間的一座小山坡上。沒有一頓飯的時候，又來一道急報，說是有數千敵騎襲占高橋，使杏山守軍陷於包圍，塔山也情勢危急。大約一更時候，洪承疇得到第三次急報：清兵包圍塔山，襲佔了塔山海邊的筆架山，將堆積在筆架山上的全部軍糧奪去，而且派兵駐守。這一連串的壞消息使洪承疇幾乎陷於絕望。但是他努力保持鎮靜，立即部署兵力，防備清兵從東邊、西邊、南邊三面圍攻松山。同時他召集監軍張若麒和八位總兵官來到他的帳中開緊急會議，研究對策。張若麒借口海邊吃緊不來。諸將因筆架山軍糧被敵人奪去，松、杏之間大道被敵人截斷，高橋鎮也被敵人佔領，多主張殺開一條血路，回寧遠就糧。洪承疇派人飛馬去徵詢監軍意見，旋即得到張若麒的回書，大意說：

「我兵連勝，今日鼓勇再勝，亦不為難。但松山之糧不足三日，且敵不但困錦，又復困松山。各帥既有回寧遠支糧再戰之議，似屬可允，望大人斟酌可也。」

接到這封書信以後，洪承疇同總兵、副將等繼續商議。諸將的意見有兩種：或主張今夜就同清兵決戰，殺回寧遠；或主張今夜休兵息馬，明日大戰。最後，洪承疇站起來，望一眼背在中軍身上的用黃緞裹著的尚方劍，然後看著大家，聲色嚴重地說道：

「往時，諸君俱曾矢忠報效朝廷，今日正是時機。目前我軍糧盡被圍，應該明告吏卒，不必隱諱，使大家知道守亦死，不戰亦死，只有努力作戰一途。若能拚死一戰，或者還可僥倖萬一，打敗敵人。不肖決心明日親執桴鼓，督率全軍殺敵，作孤注一擲，上報君國。務望諸君一同盡力！」

決定的突圍時間是在黎明，為的是天明後總兵官和各級將領容易掌握自己的部隊，也容易聽從大營指揮，且戰且走。關於行軍路線、先後次序、如何聽從總督旗號指揮，都在會議中作了決定。洪承疇親口訓示諸將：務要遵行，不得違誤。

諸將辭出後，洪承疇立即派人飛騎去接張若麒和馬紹愉速回行轅，以便在大軍保護下突圍。他又同遼東巡撫邱民仰和幾個重要幕僚繼續商議，估計可能遇到的各種困難情況，想一些應付辦法。正在商議之間，忽然聽見大營外人喊馬嘶，一片混亂。洪承疇大驚，一躍而起，急忙向外問道：

「何事？何事？……」

片刻之間，這種混亂蔓延到幾個地方，連他的標營寨中也開始波動，人聲嘈雜，只是尚未像別處那樣混亂。中軍副將陳仲才突然慌張進帳，急急地說：

「請諸位大人趕快上馬，情勢不好！」

洪承疇厲聲問道：「何事如此驚慌？快說！」

陳仲才說：「大同總兵王樸貪生怕死，一回到他的營中就率領人馬向西南逃跑。總兵楊國柱見大同人馬逃走，也率領他自己的人馬跟著逃跑。現在各營驚駭，勢同瓦解。情勢萬分危急，請大人趕快上馬，以備萬一。」

洪承疇跺腳說：「該殺！該殺！你速去傳下嚴令，各營人馬不許驚慌亂動，務要力持鎮靜，各守營壘。督標營全體將士準備迎敵，隨本督在此死戰。總兵以下有敢棄寨而逃者，立斬不赦！」

「是，遵令！」陳仲才回身便走。

遼東總兵曹變蛟帶著一群親兵騎馬奔來，到洪承疇帳前下馬，匆匆拱手施禮，大聲說：

「請大人立刻移營！敵人必定前來進攻大營。請大人速走！」

洪承疇問：「現在留下未逃的還有幾營？」

曹變蛟回答：「職鎮全營未動。王廷臣一營未動。白鎮一營未動。其餘各鎮有的已逃，有的很亂，情況不完全清楚。」

「吳鎮一營如何？」

「吳鎮營中人喊馬嘶，已經大亂。」

一個將領跑到帳前，接著稟報：「稟制台大人：楊國柱的逃兵衝動吳營，吳鎮彈壓不住，被左右將領簇擁上馬，也向西南逃去。」

忽然，從敵軍營中響起來戰鼓聲，角聲，海螺聲。接著，有千軍萬馬的奔騰聲，喊殺聲。大家都聽出來：一部分敵人在追趕逃軍；一部分敵人正向松山營寨衝來。曹變蛟向洪承疇催促說：

「請大人火速移營，由職鎮抵擋敵軍。」

洪搖搖頭，說：「刻下敵人已近，不應移動一步。倘若移動一步，將士驚慌，互相擁擠踐踏，又無堡寨可守，必致全軍崩潰。」他向侍立身後的幾個中軍吩咐：「速去傳諭未逃的各營將士，嚴守營壘，準備迎敵。敵人如到近處，只許用火器弓弩射死他們，不許出寨廝殺。敵退，不許追趕。有失去營寨的，總兵以上聽參，總兵以下斬首！」

他又轉向曹變蛟，說：「曹將軍，你隨我作戰多年，為朝廷立過大功。今日尚未與敵交戰，王樸、楊國柱先逃，累及全軍，殊非我始料所及。我們以殘缺之師，對氣焰方張之敵，必須抱必死之心，與虜周旋，方能保數萬將士之命。倘若不利，你我當為皇上封疆而死，鮮血灑在一處，決不苟且逃生！」

「請大人放心。變蛟只能作斷頭將軍，一不會逃，二不會降！」

「敵人已近，你趕快回營去吧！」

那天夜裡，清兵聽見明軍營中人喊馬嘶，亂糟糟的，知道發生了變故，但沒有料到有一部分人馬已經開始逃跑。多爾袞正在詫異，隨即得到探報，知道確實有一部分明軍已經向西南逃走，而且逃走的還不止一起，而是兩起，後面還有人馬在跟著。由於月色不明，沒法知道人數多少。他判斷洪承疇會隨在這兩批人馬後邊突圍，一定還有很多人馬斷後。他同豪格略作商議，使豪格率領少數騎兵追趕和截殺已經逃走的明軍，他自己親率兩萬名步騎兵向洪承疇的大營進攻，希望趁洪承疇開始出寨的混亂時候一舉將明軍的主力擊潰。

由於王樸、楊國柱、吳三桂等已經各率所部棄寨逃走，洪承疇的總督大營暴露在敵人面前，因此清兵毫無阻攔地來到了洪承疇寨外的壕溝前邊。看見寨中燈火依舊，肅靜無嘩，沒有一點準備要逃走的模樣，多爾袞感到十分奇怪，不敢貿然進攻，只派出六七百步兵試著越過壕溝，而令騎兵列隊壕外，以防明軍出寨廝殺。

數百步兵剛剛爬過壕溝，寨中突然擂響戰鼓，喊殺聲起，炮火與弓弩齊射。清兵退避不及，紛紛倒下。有些僥倖退回到壕溝中的，又被壕溝旁邊堡壘中投出的火藥包燒傷。多爾袞看見洪承疇大營中戒備甚嚴，想退，又不甘心馬上就退，於是繼續揮動步兵分三路進攻，企圖奪占一二座堡壘，打開進入大寨的口子。幾千名騎兵立馬壕外射箭，掩護進攻。

頃刻之間，明軍情況變得十分危急。洪承疇和邱民仰一起奔到寨邊，親自督戰。他們左右的親兵和奴僕不斷中箭倒地。

有一個親將拉洪承疇避箭。他置之不理，沉著地命令向清兵開炮。

明軍向敵人密集處連開三炮，硝煙瀰漫。清兵死傷一片，多爾袞趕快下令撤退。

這時曹變蛟和王廷臣各派來五百射手和火炮手支援大營。大營已經轉危為安，情況看來十分穩定。洪承疇拂去袍袖上的沙塵，望著部將們說：

「幾次清兵入關，所到之處好像沒有一座城池能夠堅守的。其實仔細一想，凡是願意堅守的城池，清兵總是避過。他能破的都是那些不肯堅守的城池。地方守土官畏敵如虎，城池也就很輕易地丟掉了。剛才這一仗，如果我們畏懼不前，自己驚慌，就會不堪設想。」

眾將說：「仰賴大人指揮若定，將士們才能夠人人用命。」

這時，有人上前稟報說，馬科和唐通兩總兵在戰事緊張時也跟在吳三桂等後面逃跑了。洪承疇聽了，什麼話也沒有說，只吩咐大家作好向松山堡撤退的準備。有人站得離他較近，在暗夜中看出他的臉色很蒼白，眉宇間交織著憤怒和愁悶。

天明時，有幾起潰逃的人馬又跑了回來，說昨夜五個總兵的人馬逃跑後，前有皇太極的伏兵截擊，後有多爾袞的部隊追殺，起初明軍還能支持，後來越逃越驚慌，越驚慌越亂，幾乎成了各自逃生。他們看見有燈光的地方就避開，以為沒有燈光的地方就是生路，其實沒有燈光的地方偏偏有清方的伏兵。遇著伏兵，只要吶喊一聲，明軍就鳥驚獸竄，毫無抵抗。逃了半夜，有很多人被殺、被俘，但幾個總兵官總算都各自率領一部分人馬衝了出去。他們這幾起人馬未能衝破清兵包圍，所以又跑了回來。

洪承疇立即下令總督標營和曹變蛟、王廷臣、白廣恩三位總兵的大部分人馬撤退到松山堡外，分立十來個營寨，趕築堡壘、炮台，外邊掘了壕溝。而在原來的駐守處留下曹變蛟的一部分人馬，死守營寨，與松山堡互為犄角。逃回的幾起人馬由曹變蛟等收容在自己營裡。退到松山堡外的人馬連同原來駐守松山的和留駐大架山的加在一起，共約三四萬人。

這一天，洪承疇派出許多游騎，又放出許多細作，去偵察敵情。下午，游騎和細作陸續回來，知道吳三桂等率的人馬雖然有很大損失，但尚有數萬之眾，都已退到杏山寨外紮營。清兵將他們包圍起來，並不敢猛烈進攻。倒是那些潰散的人馬，有的跑到海邊，被清兵到處搜殺，死傷甚慘。海邊情況也很混亂，已經被清兵插進去一支騎兵，攻佔了媽媽頭山，把海岸和松山隔斷。

洪承疇急於要知道張若麒是否平安，但人們都說「不知道」，只知道海邊死了很多人。洪承疇心中非常擔憂。他想，現在人馬已經跑走那麼多，損失這麼重，如果欽派的張若麒再有好歹，如何向皇上交代？但事已如此，也只好聽之任之。現在惟有趕快想辦法，讓大軍不再遭受損失，平安退回寧遠。

當晚，他吩咐松山附近的駐軍飽餐一頓。一更以後，他派曹變蛟、白廣恩率領二萬多人馬，向駐在松山和杏山之間的清兵大營，也就是皇太極的御營，突然猛攻。他想，清兵得了勝利後，正在追擊搜抄那些逃散的明軍，御營裡的人馬不會很多。如果突然攻進皇太極的營寨，那些逃在杏山附近的明軍聽見清兵御營中喊殺聲起，一定會回過來兩面夾擊。只要松山、杏山這兩股兵聯成一氣，就可以打敗清兵。他親自送白廣恩和曹變蛟出發，把許多希望都寄託在這一仗上。

不久以後，只聽見清營那邊殺聲震天，火光突起，他又派出一支人馬前往增援。但是殺到半夜，白廣恩、曹變蛟又率兵紛紛退回松山堡下。原來皇太極一到松、杏之間紮下御營，就將御營周圍的炮台、壕溝築得十分堅固，而且把精兵都擺在御營周圍，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先立於不敗之地。因此曹變蛟、白廣恩前去劫營，反而吃了不小虧，混戰半夜，只好退回。最可恨的是，吳三桂等五個總兵官，聽見殺聲突起，不僅沒有率師來跟曹變蛟等合手，反而驚慌逃竄，直往高橋奔走，遭到高橋一帶清兵的截殺，四下潰散。吳三桂等總兵官只帶著少數親隨和很少的騎兵衝殺出來，逃往寧遠。

洪承疇得到這些戰報後，知道打通杏山這條路已經不可能了。現在聚集在松山周圍的人馬還相當多，如果都留在此地，糧食馬上會吃光；如果都走，松山堡必然失守；松山堡失守，錦州也跟著完了。這天後半夜，他把重要武將包括總兵、副將、參將和道員以上的文官都召集到他的帳中，向大家說：

「不肖奉皇上之命，率八總兵官，將近十萬人，號稱十三萬，來援救錦州，不意有今日之敗！現在，如果我們大家都留駐此地，糧食馬上要吃盡；如果都走，松山必然失守。我想來想去，今夜乘敵人不備，可以馬上突圍，但不能全走。我身為總督大臣，奉命援救錦州，大功未就，應該死守松山孤城，等候朝命。倘無援兵前來，不肖當為封疆而死。你們各位將領中，王總兵隨我留下，其餘人馬都由白總兵、曹總兵率領，四更突圍出去。到寧遠以後，整編人馬，等待皇上再派援軍，回救松山、杏山，進解錦州之圍。」

大家一聽說洪承疇要留下，紛紛表示反對。都說：「大人身系國家安危，萬不可留駐此地。寧肯我們留下，也要請大人今夜突圍。」

洪承疇心裡早已明白，如果他自己突圍，縱然能夠保全數萬軍隊，也必然會被崇禎殺掉。與其死於國法，不如死於此地。但這種想法，他不願說出來，只說道：

「我以十萬之眾來救錦州，喪師而回，有何面目再見天子？我決意死守此地！你們各位努力，歸報天子，重整人馬，來救錦州。倘若我在這裡，能使松山堅持數月，必可等待諸君再來，內外夾擊。只要諸君再來，解錦州之圍仍然有望。」

眾人見他主意堅定，不好再勸。只有曹變蛟站出來說：

「大人！我看還是讓白將軍一個人回去，我和王將軍一起留下，隨大人死守松山。」

「不必了，有一個總兵官隨我留在這裡就可以了。」

「大人，不然。戰爭之事，吉凶難說。如果只有一個大將留在這裡，萬一失利，或有死傷，就一切都完了。如果我同王總兵兩人留在大人左右，即使有一個或死或傷，尚有一人可以指揮作戰。請大人萬萬俯允！卑職追隨大人多年，今日松山被困，決不離開大人！」

洪承疇未即答言，邱民仰又站起來說：「我也是封疆大吏，奉皇上旨意，隨大人來救錦州。今日情況如此，民仰願隨大人死守松山，決不離開松山一步。」

還有許多文職道員、幕僚也都紛紛懇求，願隨洪承疇死守松山。洪承疇非常感動，想了片刻，說：

「目前情況這樣緊急，不能爭執不休。需要出敵不意，該走的人馬四更必須出發。現在就請白將軍率松山人馬的三分之二突圍出去，為國家保存這點力量。留下三分之一，由王將軍、曹將軍率領，隨我死守松山，等待朝廷援軍再來。」他又同意邱民仰和少數文官、幕僚也一起留下，而讓其他文職官員和幕僚們一起隨白廣恩突圍。

這樣決定之後，他就根據敵人白天分佈的情況，指示白廣恩離開松山後，不要走敵人多的地方，可以走一條叫做國王碑的道路直往西去，遠遠地繞過高橋。他一再囑咐白廣恩，撤退時一定不要亂；幾萬人的部隊，只要自己不亂，敵人必不敢貿然來攻；縱然來攻，也難得逞。

他又同幾位總兵、副將、參將等官員一起，把留下來的部隊人數合計了一下。知道松山堡內原有兩三千駐軍，為首的是副將夏承德，另外還有一位總兵官，是祖大壽的堂兄弟，名叫祖大樂，人馬已經沒有了，只有幾百親兵隨在身邊。洪承疇把松山的糧食和人馬通盤計算一下，決定讓白廣恩帶走更多的人馬，只留下萬把人防守松山，這萬把人也包括夏承德的人馬在內。

四更時候，洪承疇親自送白廣恩出發，又一再叮囑他路上避免與敵作戰，不要使人馬潰散，回到寧遠後，別的總兵官的人馬，仍讓他們回去歸隊，留下自己的人馬，等候朝廷命令。

白廣恩率著人馬出發後，洪承疇又派出少數騎兵追隨在後邊，看他們能否平安突圍，直到得知他們確已順利突圍出去，他才放下心來。隨即他又同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等商談了一陣，決定讓邱民仰帶著少數標營人馬和一些文職人員駐在松山堡內，他自己率領其餘人馬留駐城外，在一些重要地方紮下營寨，準備抵禦清兵。現在解救錦州之圍的希望已經化為泡影，他所期待的只是朝廷能夠重整人馬前來援救，但這種期待，在他自己看來也很渺茫。他在心中嘆息說：

「朝廷怎能重新徵召一支大軍？從何處再征到眾多糧餉？唉，望梅止渴！」

張若麒三四天前來到海邊以後，並沒有立即過問保護糧運的事。他幹的第一件事是同馬紹愉一起，找到一條很大的漁船，給了漁民一些糧食和銀子，派幾個親信兵丁和家奴駐守船上，以備萬一。早在他以前盛氣凌人地催促洪承疇進攻的時候，他已經暗暗地同馬紹愉商定，要從海上找一條退路。前晚，當他獲知筆架山的軍糧被奪，明軍準備退回寧遠的消息後，他更確信這條漁船就是他的救命船。昨天，當戰事開始緊張起來，清兵攻奪小筆架山以北的三角山時，他不是派兵抵抗，而是同馬紹愉和一些親信隨從迅速登上了船，等待起錨。

那些潰逃到海邊的部隊和原來在海岸上保護糧運的部隊，在清兵的猛攻下，紛紛往海灘敗退。洪承疇派給張若麒的二百名護衛，也站在離漁船十幾丈遠的沙灘上，保衛著漁船。當清兵進行最後衝擊的時候，明軍繼續往水邊退去。因為正是潮落的時候，漁船起了錨，隨著落潮向海裡退去，但並沒有撐起布帆。船，仍然在海上逗留著。而士兵們，不管是潰敗下來的，還是保護張若麒的，也都跟著向水中一步一步地退。但是他們越退水越大，沙越軟，行動也越是困難。

清兵騎在馬上，直向退走的明軍射箭。明軍也用箭來回射。後半夜潮水漲了，漲得很快，加上風力，漸漸地漫到人的大腿上，又很快地漫到腰部，還繼續往上漲，並且起了風浪。清兵趁這個時候，又猛烈地射箭。明軍起初還回射，後來人站不穩了，弓被水浸濕了，弓弦軟了，鬆了，箭射不出來了，縱然射出來，也射不很遠。清兵的箭像飛蝗般地射過來，許多人已經中箭，漂浮在海面，有的淹死，有的呼救。一些將領還在督陣，預備向岸上衝去，但是已經不可能了。儘管在平時，這些將領和士兵之間有許多不融洽的事情，特別是有些將領侵吞了士兵的軍餉，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這一切都忘記了，大家想的是如何共同逃命，如何不要被清兵殺死。還有些將領平時對士兵多少有些感情，這時士兵就成排成排地站在他們前面，企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清兵射來的箭，保護自己的長官。許多士兵在將領前面一排一排地倒下去，被水沖走，而最後將領們也中箭身亡，漂浮海面。

張若麒直到最後潮水完全漲起的時候，才下令把船上的幾個布帆完全撐起來，乘著風勢，揚帆而去。有些士兵和將領多少識些水性，看見張若麒的漁船經過，一面呼救，一面游過去，但張若麒全然不理。有些人被海浪猛然推到船邊，趕緊用手攀援船舷，一面呼救，一面往上爬。船上的親隨都望著張若麒。張若麒下令用刀劍向那些人的頭和手砍去。霎時間船上落了許多手指頭，還落下一些手。船就在漂蕩的死屍和活人中衝開了一條路，直向東南駛去。

張若麒坐在船艙裡，想著既然筆架山的軍糧被奪，那裡很可能會有清兵的船隻，得繞過去才好。果然到拂曉時，他遙見筆架山插著清軍的旗幟，也有船隻停在那裡。於是他吩咐漁船繼續往東，深入海中，遠遠地繞過筆架山，然後再轉向寧遠方向駛去。他也準備著，如果寧遠和覺華島也已經被清兵佔領，他就漂渡渤海，到山東登州上岸。他一面向著茫茫大海張望，一面已經打好一個腹稿，準備一到岸上，不管是在寧遠，還是在登州，立刻向皇帝上一道奏本，把這一次失敗的責任完全推到洪承疇身上，痛責洪承疇不聽他的勸告，未能在皇太極到來之前，全力向清軍進攻，坐失戰機，才有此敗。

這時，在夜晚發生過戰鬥的海邊，潮水還在繼續往上漲，由於風勢，有些死屍已經開始向岸上衝來。後來，當潮水又退下去的時候，在海邊，在沙灘上，幾乎到處都是七橫八豎的死屍。另外也有很多死屍又隨著潮水退去，遠遠望去，好像一些漂浮在水面的野鴨子，這裡一片，那裡一團，在陽光下隨著浪潮漂動。

清兵已經從海邊退走，海灘上一片寂靜，只偶爾有白鶴和海鷗飛來，盤旋一陣，不忍落下，發出淒涼叫聲，重向遠處飛去。

岸上，仍不時地有飛騎馳來，察看一番。他們是洪承疇派來打探張若麒的情況的。他們不知道張若麒已經乘著漁船平安逃走，疑心他也許是不幸被俘，也許是為保護糧草陣亡。

第十七章

八月二十二日黃昏以後，月亮還沒有出來，松山堡周圍一片昏黑，只有明軍的營壘中有著燈火。炮聲停止了。喊殺聲沒有了。偶爾有幾匹戰馬在遠處發出單調的嘶鳴。一切都顯得很沉寂，好像戰事已經過去。

洪承疇自從送走白廣恩後，一直忙於部署松山堡的防務，打算長期堅守下去。他表面仍然很平靜，說話很溫和，但內心十分苦悶，感到前途茫茫。就在這種心境中，他忽然得到一個消息，使他的眼前一亮，登時生出來不小希望。原來將近黃昏時候，有人向他稟報，說虜酋四王子剛剛移營到松山堡附近，離城不過四五里路。他的御營在中間，兩邊又各紮了兩營人馬，一個營是鑲黃旗，另一個營是正黃旗。都是剛剛安下營寨，還來不及挖壕築壘。

現在天色越來越暗。洪承疇想，馬上派人去清營劫寨，倘能得手，將虜酋活捉或殺死，整個戰局就會大大改觀。於是他馬上派人將邱民仰、曹變蛟、王廷臣找來，商議劫營之事。大家認為，自從喪師以來，又經過第一次劫營失敗，老憨絕對料不到明軍以現在的殘師會去幼營。如果現在迅速出兵，乘其不備，很可能得手。這是出奇制勝的一著棋，但要膽大心細，準備劫營不成能夠全師而回。當下王廷臣要求派他前去，曹變蛟也要求前去。

洪承疇考慮了一陣，決定讓王廷臣留守松山堡，而派隨他轉戰多年，富有經驗的曹變蛟前去劫營。但是目前松山堡的人馬實在太少，那天從松山和大架山兩處撤退時，留下了幾千人馬和十幾門紅衣大炮在幾座營寨中，以便與松山堡互為犄角，抗擊清兵。現在如果不把這兩支人馬調回，則劫營的兵力太單薄；如果調回，紅衣大炮又一時來不及撤運。

洪承疇又同大家略一商量，決定還是立即將大架山的人馬撤回，速去劫營，以求必勝，紅衣大炮來不及撤運就扔掉算了。

大架山的人馬撤回後，曹變蛟讓大家飽餐一頓，立即出發。他自己率領精兵居中，一個參將帶著人馬在左邊，一個參將帶著人馬在右邊，另外一個游擊率領一支人馬在後，準備接應。曹變蛟命令大家不准舉火，不准喧嘩，在秋夜的星光下悄無聲息地迅速向敵營奔去。

清兵營中正在休息，中間御營還在為勝利跳神。曹變蛟命兩個參將各率人馬去劫鑲黃旗和正黃旗兩座營寨，他自己率著精兵直往御營衝來。等到清兵發覺，大喊「明軍劫寨！」曹變蛟早已揮動大刀，在喊殺聲中衝進敵營。明軍見人就殺，距離稍遠的就用箭射。清兵一時驚恐失措，紛亂已極，有的進行沒有組織的抵抗，有的大呼奔跑，有的拚命奔往老憨的御帳外邊「保駕」。

皇太極正在御帳觀看跳神，一聽到明軍劫寨，趕緊指揮他的御前侍衛，守住御帳前邊，拚死抵抗。可是曹變蛟的人馬來勢極猛，皇太極的侍衛紛紛死傷。左右一些清兵將領看見御帳遭到猛烈衝擊，趕快來救，但都被曹變蛟的人馬殺敗。眼看御帳已經無法守住，皇太極只得由侍衛們保護著，且戰且退，等待兩邊的營寨前來救援。但這時鑲黃旗和正黃旗的營寨也正受到明軍兩個參將的衝殺，特別是距離最近的正黃旗，受到的襲擊格外猛烈，陷於一片混亂，無法分出兵力去援救御營。

皇太極周圍的侍衛死傷越來越多，處境越來越危急，有時明兵衝到他的面前，逼得他自己也不得不揮劍砍殺，將突來的明兵殺退。正在抵擋不住之時，他忽然看見一個大漢，騎在馬上，大呼著向他衝來。他知道這就是明軍的主將，立刻吩咐左右侍衛，一齊向這個大漢射箭。

這個大漢正是曹變蛟，已經負傷，正在流血。他忽然發現了皇太極，不覺眼睛一亮，罵了句：「休想逃走！」便不顧一切地直往前衝，要將「敵酋」生擒或殺死。當他衝到離皇太極只有三四丈遠的時候，被一支箭射中右肩，落下馬來。

明軍趕緊救起曹變蛟，停止了衝擊，迅即向外撤退，昏暗中只聽見短促而緊急的口令：「出水！快出水！」這時曹變蛟因兩次負傷流血過多，已經昏迷不醒。明軍衝出皇太極御營，進攻鑲黃旗和正黃旗的兩支人馬也先後來到，匯合一起，向著松山堡退去。

皇太極因事出意外，驚惶初定，又不知明軍究竟有多少，不敢派兵追擊。他下令連夜整頓御營，同時調集人馬在御營前駐紮，加強戒備，以防明軍再一次前來劫營。

曹變蛟被抬回松山後，經過急救，慢慢醒來。他的傷勢很重，但性命還不要緊。經此劫營不成，洪承疇已經不再幻想改變局面。他吩咐把曹變蛟送到松山堡內，好好醫療。過了幾天，他為著避免損失，將大部分人馬移駐到城內，一部分留駐城外的堡壘裡邊，準備從此受清軍的圍困，拚死固守，等待朝廷援兵。

經過一夜整頓，皇太極的御營前面又紮了一個營壘，在營壘前挖了兩道壕溝，佈置了不少火器，又為御營修築了簡單的土圍牆和堡壘。由於昨夜清兵損失並不很大，而明軍倒是大將曹變蛟身負重傷，所以第二天皇太極就斷定供承疇在松山不再會有所作為，他繼續派騎兵到杏山周圍，到處搜剿逃出來的明軍，並繼續派人在塔山、高橋一帶埋伏，準備隨時堵截明軍。對於松山的敵人，他暫時不去進攻，只派大軍四面包圍，監視起來，還在重要的道路上掘了很深很寬的壕溝，使明軍不能夠再向清兵襲擊。同時，明軍在大架山的空寨和沒有運走的紅衣大炮也都落到清兵的手中。

皇太極十分得意，連著幾天在松、杏和高橋之間一面打獵，一面搜剿逃匿的明軍，在山野中又獲得許多明軍遺棄的甲冑、軍器和馬匹。到二十九日，這一次戰役基本上結束了。

皇太極命內院學士替他草擬一份告捷敕諭，然後命學士羅碩、筆帖式石圖等拿到盛京宣佈。這敕諭是用滿文寫的，同時譯成蒙文和漢文各謄寫了一份。原來起草的稿子中，寫道明軍損失甚重，死傷一萬餘人，潰敗十萬人；清兵死傷兩三千人；另外還寫了他們獲得的馬匹、騾子、駱駝、甲冑、大炮和兵器的數目。皇太極看後十分不滿，就親自在滿文的敕諭上重新寫定，並要學士們用滿、蒙、漢三種文字重新謄抄一遍。經過他的改定，就變成了明軍十三萬人馬全部被擊潰，殺死五萬餘人，只剩下萬餘人退守松山堡中，清兵則僅僅在一夜間誤傷了八人。因為他要炫耀自己的武功，因此就把戰果盡量地誇大，而不管這樣的誇大是否合理。就這樣，敕諭發到了盛京，通報整個大清國，包括蒙古在內。他又命人把敕諭用漢文再謄一份，送給朝鮮國王。在發出敕諭的同時，他又命人在御帳前面的東南角上立起神桿，他親率諸王、貝勒、貝子和滿洲大臣們對著神桿祭天，感謝皇天保佑他獲得了大捷。

又過了幾天，他把御營移到了松山堡北面的一座小山上，離松山堡不過數里路，從那裡可以俯看城內的動靜。他命令每天向松山堡內開炮，松山也照樣向他這邊打炮。他想進攻松山，又怕一時難以得手，因為松山堡的守衛很嚴密，城外還有幾營明軍。他終於放棄了立即攻破城池的想法，而準備將洪承疇長期圍困下去。

他的心情始終很不正常。一方面由於勝利來得太快、太大，使他忽然覺得進入關內、佔領北京、恢復金太宗的事業的抱負即將實現，因而激動不已。另一方面，也許是曹變蛟劫營給他造成的驚恐太大，事隔多日，回想起來還感到可怕。這兩種感覺混合在一起，就使他的心緒煩亂，夜晚常常要做些奇怪的夢。

一天夜間，他夢見自己正在指揮軍隊列陣，突然有一隻坐山雕從天上飛下來，飛下地後就一直向著他面前走來，他連發兩箭都沒有射中。旁邊一個大將又遞給他一支箭，他才射中。他正要命人將死雕取過來看個究竟，低頭一看，忽又發現一條青蛇正從馬蹄旁經過，跑得非常快，於是他趕緊策馬去追，卻怎麼也追不上。仔細看去，才發現那條蛇還長著許多腳，所以跑得那麼快。他正在著急，忽見天上飛下一隻鸛來，猛地一嘴啄在蛇頭上，蛇才動得慢了。鸛又繼續一嘴一嘴地啄蛇，蛇一動也不動了。他感到很奇怪，因想這大概是專門吃蛇的鳥，所以蛇看見它就害怕，不敢抗拒。正在胡思亂想，忽然驚醒。

第二天，他就把內院（註）大學士范文程、希福、剛林召進御帳，將自己的夢說給他們，然後問道：

（註）內院——清初因國家草創，未設內閣，將內閣和翰林院的政務合在一起，稱為內院，又稱內三院，包括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宏文院，各設大學士一人掌管。

「你們看，這是吉兆呀還是凶兆？」

大家紛紛說，這是吉兆，是大吉之兆。

皇太極問：「吉在何處？」特別望著范文程加問一句：「你要好生替我圓夢，不要故意將好的話說給我聽！」

在漢人的文臣中，范文程最被信任，許多極重要的軍國大計都同他秘密商議，聽從他的意見。范是瀋陽人，是宋朝范仲淹的後裔，相傳他的祖先在明武宗時曾做過兵部尚書。他為人穎敏機警，沉著剛毅，少年時喜歡讀書，愛好所謂「王霸大略」（註）。清太祖於天命三年（註）佔領撫順時候，范文程二十二歲，是瀋陽縣的秀才，到撫順謁見努爾哈赤，願意效忠。努爾哈赤因見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談話頗有識見，又知道他是明朝的大臣之後，遂將他留下，並對諸貝勒說：「他是有名望的大臣後代，你們要好生待他！」范文程看清楚明朝的政治??，軍力不振，努爾哈赤必將蠶食遼東和蒙古各地，興國建業，所以他不像當時一般漢族讀書人一樣存著民族觀念，而是考慮他自己如何能夠保全他的家族和建立富貴功名。他竭智盡忠，為愛新覺羅家族馳驅疆場，運籌帷幄，比有些滿洲貴族還要賣力，還要有用。皇太極繼位後對他極其信任，言聽計從。每次商議政事，皇太極總是向大臣們問：「范章京（註）知道麼？」倘若他感到王、公、大臣們商議的結果不能使他滿意或尚不能使他拿定主意，便問道：「為什麼不同范章京商議？」如果大家說范章京也是這樣意見，他便點頭同意。以清國皇帝名義下的重要文件，如給朝鮮和蒙古各國（註）的敕諭，都交給范文程視草（註）。起初皇太極還將稿子看一遍，後來不再看稿，對范說：「你一定不會有錯。」現在皇太極很擔心他的夢不吉利，所以希望有學問又忠誠的范文程如實地替他圓夢。

（註）王霸大略——關於建立王業和霸業的重大問題。略是方略、計謀。

（註）天命三年——公歷一六一八年，明萬曆四十六年。

（註）章京——滿洲語的音譯，各級負責的官員都可以稱做章京。

（註）各國——清朝建國初期，對「國家」的概念很寬泛，常常將散居東北的小部落和蒙古各部落也看成是國。

（註）視草——唐宋以來，皇帝所下詔、敕，交翰林院官員審定草稿，稱做視草，後來也包括代皇帝起草。

范文程在乍然間也沒法回答，但是他轉著眼珠略想一下，儼然很有把握地回答說：「啊，陛下此夢確實做得非常好。雕為猛禽之首，顯然指的就是明軍統帥。陛下兩箭不中而第三箭射中，說明洪承疇在這次戰役中雖然僥倖不死，困守松山，將來必定難逃羅網，不是被我軍所殺，就是被我軍所俘。」

皇太極聽了高興，說道：「我寧願他被捉住，可不願他死掉。」忽然想起這夢還只圓了一半，便又問道：「可是那條青蛇又是什麼意思呢？」

「那條青蛇即指倉皇逃竄的明軍，雖然跑得快，但因陛下早在要道埋下伏兵，所以仍被截住，一舉殲滅。那只鸛便是陛下的伏兵。」

皇太極又問：「可是蛇為什麼有腳呢？」

希福趕快解釋說：「明軍嚇破了膽，沒命地逃，都恨不得多生幾隻腳出來啊！」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皇太極更加高興，隨即命薩滿跳神，感謝皇天賜此吉祥之夢。

就在當天夜裡，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的父親努爾哈赤命四個人捧著玉璽給他，他雙手接住。玉璽很重，剛一接住，他便醒了。

於是他又將大學士范文程、希福、剛林等叫進御帳，要他們圓夢。他們都說，這個夢再明白不過。玉璽乃天子之寶，太祖皇爺把玉璽授給皇上，皇上將來必然進入關內，建立大清朝一統江山無疑。

皇太極越發高興。連著兩天，他不斷地賞賜這一個，賞賜那一個，連朝鮮國來的總兵官和一些武將也受到他的特別賞賜。然而萬萬沒有料到，就在他萬分高興之時，九月十二日那一天，從盛京來了兩個滿洲官員，一個叫滿篤裡，一個叫穆成格，向他稟告說關雎宮宸妃患病，病勢不輕。皇太極一聽，非常焦急，立刻召集諸王、貝勒、貝子、公、固山額真等前來，告訴他們，宸妃得病，他自己要馬上回盛京探視。隨即佈置一部分人在多羅安平貝勒杜度、多羅饒余貝勒阿巴泰、固山額真譚泰等的率領下繼續圍困錦州，一部分人在多羅貝勒多鐸、多羅郡王阿達禮、多羅貝勒羅洛宏等的率領下圍困松山，還有一部分人分別駐守杏山、高橋等地。佈置一畢，他就讓大家退去，自己獨坐御帳，想著宸妃的病情，感到無限憂慮。當天晚上，他展轉反側，一夜沒有睡好。

十三日一早，他就動身奔赴盛京。一連走了四天，來到一個地方住下。當夜一更時候，盛京又有使者來到，報說宸妃病危。皇太極無心再睡，立即吩咐啟程。他一面心急如焚地往盛京趕路，一面遣大學士希福、剛林、梅勒章京（註）冷僧機、啟心郎（註）索尼等先飛馳趕回盛京問候，一有消息，立即回報。將近五更時，希福等從盛京返回，說是宸妃已死。皇太極一聞噩耗，登時從馬上滾下來，哭倒在地。隨行的諸王、貝勒趕忙上前解勸。皇太極哭了一陣，在左右的攙扶下又騎上馬向盛京奔去。

（註）梅勒章京——滿洲八旗封爵名號，約等於副將或副都統一級的武將。順治年間定為世職。

（註）啟心郎——清初因滿洲諸王、貝勒掌管部、院事，設啟心郎掌校理漢文冊籍並備咨詢。

到了盛京，進入關雎宮，一見宸妃的遺體，他又放聲痛哭，幾乎哭暈過去。王、公、大臣們都勸他節哀，說：「國家事重，請陛下愛惜聖體。」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地勉強止住哭泣，籌備埋葬之事。又過了幾天，宸妃已經埋畢。他親到墳上哭了一場，奠了三杯酒。

從此他心情鬱悶，時常想著宸妃生前的種種好處。想到這麼一個溫柔體貼的妃子，又是那樣美貌，竟然只活了三十三歲，便已死別，這損失對他說來簡直是無法補償。雖然不久前他剛剛在對明朝作戰中獲得大勝，但也不足以消釋他內心的悲哀。同時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也沒有先前那麼好，心口有時隱隱作痛。

王、公、大臣們看到皇太極這樣鬱鬱寡歡，都非常擔心，聯名上了一個滿文奏折，大意說：

陛下萬乘之尊，中外仰賴，臣庶歸依。今日陛下過於悲痛，大小臣工皆不能自安。以臣等愚見，皇上蒙天眷佑，底定天下，撫育兆民，皇上一身關係重大。況今天威所臨，大功屢捷；松山、錦州之克服，只是指顧間事。此正國家興隆，明國敗壞之時也。皇上宜仰體天意，善保聖躬；無國情牽，珍重自愛。……

這是存檔的漢文譯本，文縐縐的，有些刪節。皇太極當時看的是滿文本，比這?嗦，也比這質樸得多，所以更容易打動他的心。他把奏折看了幾遍，雖然覺得很有道理，但他心中的痛苦仍然一時不能消除。於是他決定出去打獵，藉以排遣愁悶。誰知出了瀋陽城後，無意間又經過宸妃墓前，登時觸動他的心弦，又哭了一陣，哭聲直傳到陵園外邊。哭畢，奠了酒，才率領打獵的隊伍繼續前進。自從宸妃死後，她的音容始終索繞在他的心頭，不能淡忘，直到一年後他死的時候，那「悼亡」的悲痛依然伴隨著他。

劉子政帶著洪承疇給皇帝的一封奏疏和給兵部尚書陳新甲的一封密書，離開了松山營地後，一路上風餐露宿，十分辛苦。到了山海關後，他就因勞累和感冒病了起來。雖然病勢不重，但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加上心情憂悶，所以纏磨幾天，吃了幾劑湯藥，才完全退燒。他正要趕往北京，忽然聽到風傳，說洪總督率領的援錦大軍在松山吃了敗仗，損失慘重。這傳聞使他不勝震驚和憂慮，不能不停下來聽候確訊。連著三四天，每天都有新的傳聞，儘是兵敗消息。到了第五天，山海關守將派出去的塘馬自寧遠回來，才證實了兵敗的消息是真。除關於洪承疇的下落還傳說紛紜外，對大軍潰敗的情況也大致清楚了。劉子政決定不去北京，只派人將洪承疇給皇帝的奏疏和給陳新甲的書信送往京城，他自己也給一位在朝中做官的朋友寫了一封信，痛陳總監軍張若麒狂躁喜功，一味促戰，致有此敗。

他想，既然援錦大軍已潰，他趕回北京去就沒有必要了。為著探清洪承疇的生死下落，他繼續留在山海關。山海關的守將和總督行轅在山海關的留守處將吏，都對他十分尊敬。他仍然住在澄海樓，受到優厚款待。山海關守將和留守處的將吏們每日得到松錦戰事消息都趕快告訴他，每一個消息都刺痛他的心，增添他的憤慨和傷心，也增添他對國事的憂慮和絕望。白天，他有時在澄海樓等候消息，或倚著欄杆，凝望著大海沉思，長嘯，嘆息。有時他到山海關的城樓上向北?望。有時出關，立馬在歡喜嶺上，停留很久。有時他到城中古寺，同和尚了悟閒話，一談就是半天。但每天晚上，他仍然在燈下註釋《孫子兵法》，希望能早一點將這一凝結著多年心血的工作搞完。

又過了十天，許多情況更清楚了。他知道洪承疇並沒有死，也不肯突圍出來，退守松山堡中待援，被清兵四面圍困。八位總兵有六位突圍而歸，只有曹變蛟和王廷臣留在洪的身邊。他心中稱讚洪的死守松山，說道：「這才是大臣臨危處變之道。到處黃土埋忠骨，何必自陷國法，死於西市！」後來他聽說有塘馬從寧遠來到，急急地趕赴北京，並聽說是寧遠總兵吳三桂向兵部衙門送遞塘報，還帶有吳三桂和張若麒的兩封急奏。對於吳三桂的奏本他不大去想，而對於張若麒的奏本想得較多，忿忿地說：

「皇上就相信這樣的人，所以才是非不明，如坐鼓中！」

一連數日，都是陰雲低垂，霜風淒厲。劉子政心中痛苦，命僕人替他置辦了簡單的祭品，準備到歡喜嶺上威遠堡的城頭上向北遙祭在松、錦一帶陣亡的將士。主管總督行轅留守事宜的李嵩，就是春天到紅瓦店迎接他的那位進士出身的文官，洪承疇的親信幕僚，知道劉子政有遙祭陣亡將士之意，正合他的心願，就同劉子政商量，改為公祭，交給行轅留守處的司務官立即準備。劉子政原想他私自望北方祭奠之後，了卻一件心事，再逗留一二日便離開山海關往別處去，如今既然改為公祭，隆重舉行，他也滿意。在威遠堡城中高處，臨時搭起祭棚，掛起輓聯，哀幛，佈置了靈牌，樹起了白幡，準備了兩班奏哀樂的吹鼓手。除留守處備辦了三牲（註）醴酒等祭品之外，劉子政自己也備了一份祭品，另外山海關鎮衙門、榆關縣衙門、還有其他設在山海關的大小文武衙門都送來了祭品。商定由李嵩主祭，劉子政讀祭文。劉子政連夜趕寫好祭文，將稿子交李嵩和兩三位較有才學的同僚們看了看，都很讚賞，只是李嵩指著祭文中的有些字句說：

（註）三牲——牛、羊、豬。

「政老，這些話有違礙麼？」

劉子政說：「鎮中先生，數萬人之命白白斷送，誰負其咎？難道連這些委屈申訴的話也不敢說，將何以慰死者於地下？我看不用刪去。祭文讀畢，也就焚化，稍有一些膽大的話，只讓死者知道，並不傳於人間，有何可怕？」

李鎮中一則深知劉子政的脾氣很倔，二則他自己也對援錦大軍之潰深懷憤慨，而且他的留守職務即將結束，前程暗淡，所以不再勸劉子政刪改祭文，只是苦笑說：

「請政老自己斟酌。如今朝廷舉措失當的事很多，確實令志士扼腕！」

臨祭奠的時候，各衙門到場的大小文武官員和地方士紳共有二三百人，其餘隨從兵丁很多，都站在祭棚外邊。當祭文讀到沉痛的地方，與會的文武官員和士紳們一齊低下頭去，泣不成聲。讀畢，隨即將祭文燒掉。回關時候，有些文官和本地士紳要求將這篇打動人心的祭文抄錄傳誦，劉子政回答說祭文已經焚化，並未另留底稿。大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也諒解他焚稿的苦衷，但沒人不感到遺憾。

山海衛城內的士紳們，近來都知道劉子政這個人，對他頗有仰慕之意。但因為他除了同了悟和尚來往之外，不喜交遊，所以只是仰望風采，無緣拜識。經過這次在威遠堡遙祭國殤，才使大家得到了同他晤面的機會。雖然大家不曾同他多談話，但是都看出來他是一個慷慨仗義、風骨凜然的老人。

三天以後的一個上午，有本地舉人佘一元等三個士紳步行往澄海樓去拜望這位老人。他們正在走著，忽然前邊不遠處有人用悲憤的低聲朗誦：

趙括（註）虛驕而臨戎兮，長平一夕而卒坑。

宋帝（註）慷慨而授圖兮，靈州千里而血腥。

悲浮屍之散亂兮，月冷波靜而無聲。

恨胡騎之縱橫兮，日慘風咽而……

（註）趙括——戰國時秦攻趙，相持於長平（今山西省晉城縣西北）。趙王以趙括代廉頗為將，大敗。趙兵四十萬，投降後為秦兵活埋。

（註）宋帝——北宋皇帝遣將出征，常從宮中授給陣圖，要將帥依圖作戰，藉以遙控。靈州即今寧夏靈武縣，為宋朝西北軍事重鎮。宋真宗鹹平五年（公元一○○二年）為西夏攻陷。

這聲音忽然停住，似乎一時想不起來以下的詞句。佘一元等的視線被一道短牆隔斷，認為這牆那邊行走的人必是劉子政在回憶燒掉的祭文稿子。迨過了短牆，兩路相交，佘一元等才看見原來是山海關鎮台衙門的李贊畫在此閒步，背後跟著一個僕人。大家同李贊畫都是熟人，且素知李贊畫記性過人，喜讀雜書（註），對劉子政亦頗仰慕。互相施禮之後，佘一元笑著問道：

（註）雜書——明、清科舉盛行時代，讀書人將「五經」、「四書」等直接與考試有關的書籍之外的一切書籍視為雜書，各種學問稱為雜學。

「李老爺適才背誦的不是劉老爺的那篇祭文麼？」

李贊畫說：「是呀，可惜記不全啦。我為要將這篇祭文回憶起來，兩天來總在用心思索。剛才衙門無事，躲出城外，在這個清靜地方走走，看能不能回憶齊全。不行，到底不是少年時候，記性大不如前，有大半想不起來。如此佳文，感人肺腑，不得傳世，真真可惜！諸位駕往何處？」

佘一元說：「弟等要去澄海樓拜望政老，一則想得見祭文原稿，二則想聽他談一談援錦大軍何以潰敗如此之速，今後關外局勢是否仍有一線指望。」

李贊畫說：「啊呀，我也正有意去拜望政老請教。他說底稿已經燒掉，我總不信。既然你們三位前去拜訪，我隨你們同去如何？」

佘一元等三個人一齊說：「很好，很好。」

他們一起步行到了寧海城，先拜見主管留守事務的李鎮中。李鎮中同他們原是熟人，看了名刺，趕快將他們請進客廳坐下。當李鎮中知道他們的來意之後，不勝感慨地說：

「真不湊巧，諸公來遲一步！政老因援錦大軍潰敗，多年收復遼左之夢已經全破，於昨日上午先將他的僕人打發走，昨晚在了悟和尚處剃了發，將袍子換為袈裟，來向我們辭行並處置一些什物。我們一見大驚，但事已無可挽回。大家留他在澄海樓又住了一夜，準備今日治素席為他餞行。政老談起國事，慷慨悲歌，老淚縱橫。今日清早，不辭而別，不知往哪裡去了。可惜你們來遲一步！」

大家十分吃驚，一時相顧無言。李鎮中接著說：

「近幾天來，政老常說他今日既然不能為朝廷效力疆場，他年也不願做亡國之臣。」

大家都明白他對國事灰心，但沒有料到他竟會毅然遁入空門，飄然而去。

佘一元說：「世人出家為僧，也有種種。常言道，有因家貧無以為生而幼年送到寺中為僧的叫做餓僧，有因幼年多病而送入寺中為僧的叫做病僧，另外還有憤僧、悲僧、情僧、逃僧等等，各種原因不同。真正生有慧根，了然徹悟，一心想做阿羅漢的，並不很多。政老大概算是憤僧了。請問李老爺，傳聞政老有《孫子新注》一稿，倘能傳之人間，必有裨於戎事。此稿現在何處？」

李鎮中搖頭說：「可惜！可惜！此稿已經被政老暗中撕毀，投入大海了！」

「投入大海？！……鎮老何不勸阻？」

「不知他什麼時候就已經投進大海。今早有人從海灘上拾到半頁，顯然是漲潮時偶然漂回岸邊。弟已命賤僕將此半頁稿子晾乾，珍藏勿失。另外頗值珍視的是，今早政老走後，同僚們在澄海樓上看見他新填《賀新郎》一闕，留題柱上，旁邊掛著他多年佩在腰間的那把寶劍。」

佘一元等一聽說劉子政臨走時在柱上留詞一首，都要去親眼看看，抄錄下來。李鎮中帶他們下到海邊，過了浮橋，登上高樓。他們經李鎮中一指，果然看見一根柱子上題有一首《賀新郎》，墨色甚新。佘一元搶前一步，趕快念道：

海樓空揮淚。歎三番雄師北伐（註），虎頭蛇尾。

試問封疆何日復，怕是而今已矣！念往事思如潮水。

數萬兒郎成新鬼，決天河莫洗神州恥。

戎幕策，剩追悔。殘秋嶺上曾遙祭。

霧沉沉風號雁唳，此情誰會？

塞外雙城（註）猶死守，望斷天涯日暮。欲解救睢陽（註）無計。

休論前朝興亡事，最傷心弱宋和金史。

千古恨，《黍離》（註）耳！

（註）三番雄師北伐——這是指明對清作戰較重大的三次潰敗：一次是萬曆四十七年（公元一六一九年）楊鎬出師大敗。第二次是天啟元年（公元一六二一年）袁應泰正議三路出師，清兵先進攻，攻陷瀋陽、遼陽。第三次即崇禎十四年（公元一六四○年）洪承疇援錦之役。

（註）雙城——指錦州和松山。

（註）睢陽——今河南商丘縣南。唐朝安史亂時，張巡在此死守，不獲救援，城破被殺。

（註）《黍離》——《詩經》中一個篇名，寫周大夫看見西周故宮長滿莊稼，興起亡國之痛。

佘一元讀時，大家跟著他讀，反覆讀了幾遍，琢磨著每句含義，每個人都對「戎幕策，剩追悔」六個字暗中猜解。李鎮中明白這六字所指何事，卻不肯說出。大家正在議論，忽然起了狂風，天地陡暗，海濤洶湧，衝擊著澄海樓的根基。大家停止談話，奔出屋子，抓緊欄杆，向翻滾著白浪的茫茫大海張望，都覺得這座建築在礁石上並以大石為根基的澄海樓在風浪中不住搖動。

第十八章

當明朝援救錦州大軍在松山一帶崩潰的時候，李自成已經準備好一次重大的軍事行動，為第二次攻打開封，掃蕩明朝調到河南的軍事力量。

八月初旬，新任的陝西、三邊總督傅宗龍在崇禎皇帝的一再催逼下，只好離開陝西，往河南進兵。當離開陝西的時候，新任陝西巡撫汪喬年給他送行。汪喬年也是一個多少懂得點軍事的文臣，知道傅宗龍這次去河南凶多吉少，是不得已被逼出關。傅宗龍自己更是清楚：軍隊沒有訓練，將領驕橫跋扈，軍餉、糧草都非常匱乏，如此兵力，如何能夠剿滅「流賊」？不但不能剿滅「流賊」，就是保全自己，也困難萬分。特別是李自成自從破了洛陽以後，大非昔比，不僅是人馬眾多，而且河南百姓望風歸順；七月間，又來了一個羅汝才，給他增加一二十萬人馬，更是如虎生翼。可是皇上是那樣急於「剿賊」，性情暴躁，不斷有上諭和兵部檄文飛來，催他速赴河南作戰，根本不考慮各鎮官軍情況，不允許他有整頓兵馬的時間。他明知出潼關凶多吉少，卻不敢違抗「聖旨」。當他和汪喬年在灞上相別的時候，兩個人手拉著手，都滾出了眼淚。他對汪喬年說：

「我這次奉旨剿賊，倉促出關，好比以肉餵虎。」

汪喬年說：「大人只管放心前去。萬一大人作戰不利，喬年也就跟著出關。」

他們兩人都明白這話中的意思，相顧搖頭嘆息，沒有別的話說。

傅宗龍知道李自成在伏牛山中練兵，不敢從潼關出去經過洛陽，怕的是被李自成中途截住去路。但是他又必須同保定總督楊文岳在豫南會師，合起力量來共同對付李自成。因此他率領著三四萬人馬，不走潼關，而走商州、內鄉、鄧州，沿著豫南和湖廣交界的地區，迅速東進，準備在光州（今潢川）以北，新蔡和汝寧一帶與楊文岳會師。

李自成在伏牛山中得到探馬稟報，趕快率領人馬向豫南追趕前去。八月中旬，李自成的人馬已經追到了西平、遂平之間，暫時駐下，準備決戰。

傅宗龍和楊文岳已經通過密書往還，商定先在新蔡境內會師，再作計較。雖然這兩個總督都是奉命專力「剿闖」，皇上手詔和兵部催戰檄文，急如星火，但是他們都不敢貿然同李自成作戰。他們根據細作探報，知道李自成將要再攻開封，只是因為獲悉他們要在光州以北會師，才暫緩向開封進兵，如今駐兵西平、遂平之間，準備同他們大戰。他們商定會師後避開李自成的軍鋒，先到項城，盡快趕到陳州（今淮陽），從側面牽制北趨開封的闖、曹大軍。

正當傅宗龍和楊文岳在新蔡會師的這一天，黃昏時候，有數千輕騎兵從西北奔來。馬身上流著汗，腿上帶著塵土。騎兵部伍整齊，沒有一隊騎兵敢走入田中，踐踏莊稼，同當時官軍的所有騎兵大不相同。

秋收時節，夕陽特別艷麗，紅彤彤的，落在平原盡頭的樹梢上。這裡許多地方的莊稼還沒有收完，有些莊稼已經乾枯在地裡。近幾天來，人們因為聽說官軍要來，要在這裡經過，都害怕受到騷擾，又怕打仗，所以很多人都離開了村莊，躲開了大路，地裡的莊稼也就耽誤了收割。這裡的百姓和豫西的百姓情況不同。雖然他們也聽說闖王的人馬比官軍好得多，但是他們卻不相信人間真有仁義之師，更不相信李自成的人馬果然會不騷擾平民百姓。

多少年來，他們一直聽慣了把李自成的人馬說成「流賊」，所以他們想道，李自成的人馬縱然好，好到天邊兒也畢竟是賊，到底不是正經部隊。老百姓既怕官軍從這裡經過，也怕李自成的人馬從西邊開來，幾乎天天都在擔心害怕。這一兩天風聲特別緊，所以沿著這條通向新蔡的大路，村莊裡的人們幾乎都逃空了。

可是正在這時候，有一群外出逃荒的饑民，在夕陽的餘暉中，在大路的煙塵中，在漸漸濃起來的暮色中，從遠處向西逃來。他們和剛才那大隊騎兵迎面相遇，躲避不及，只好離開大路，站在田中。他們是一群無家可歸的人。天已黃昏了，小孩子們早就餓得啼哭，老人正在呻吟。前途茫茫，偏又遇著打仗，使他們愁上加愁。

這群饑民想看看走過的騎兵，卻又不敢正面去看，眼色中充滿了畏懼、詫異和好奇。畏懼的是，不曉得這是哪裡來的人馬，會不會對他們使厲害，或者把他們中的年輕人裹脅走。詫異的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整齊的隊伍，經過時竟然沒有對他們作任何可怕的舉動，也沒有辱罵他們，連凶狠的眼色也沒有。因為他們的心中感到詫異，便更加忍不住用好奇的眼光偷偷地觀察這支部隊。

他們看見隊伍中有一位將軍，騎在馬上，又見他的前邊打的是「闖」字旗，恍然大悟：這就是李闖王的人馬！那麼，馬上的將軍難道就是闖王本人麼？人們互相暗使眼色，卻沒有人敢說話。有的人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因為按照千百年來的習慣，老百姓見官，不論是文官還是武官，都要下跪，所以他們看見闖字大旗來到，看到那騎馬的將軍，不管是不是李闖王，都跪了下去。

隊伍過盡了，人們開始議論起來。有人說這是去攻汝寧府城的；有人說，不一定，可能是去迎戰官軍的；有人說，這支人馬與官軍多麼不同啊，隊伍多麼整齊，連一匹馬都不踩到田里，真是紀律嚴明！有些年老的婦女，本來正在為自己的媳婦、閨女擔心，但後來發現這隊騎兵竟沒有一個人跑來調戲婦女，忽然放下心來，暗暗念一句「阿彌陀佛」。

正在紛紛議論，有一名義軍的小頭目騎馬奔回。到了災民面前，勒住馬，從馬上扔下一大包糧食，說道：

「各位鄉親，你們不要害怕。我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前來剿兵安民。我們的人馬一向恤老憐貧，每到一個地方，開倉放賑，救濟饑民。今天我們是從這裡路過，所帶糧食也不很多。剛才我們將爺看見你們都是很可憐的逃荒人，特地命我回來，將這一包糧食留給你們。你們誰是領頭的，把糧食分一分，大家都分一點，救救急。等我們打敗了官軍，佔領了這一帶地方，就會從富豪大戶的倉庫裡拿出多的糧食，分散給窮百姓。你們不要害怕，把糧食分一分，帶走吧。天已經快黑了，趕快趕路！」

說完後，這小頭目就勒轉馬頭，準備離開。當下從災民中走出一位老人，看來是個領頭的，跪下去向小頭目磕了個頭，說：

「多謝闖王，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說了這一句，他又問道，「那前邊走在『闖』字旗下的是不是闖王本人？」

「不是，他是闖王的侄兒。」

幾天以前，駐軍於西平、遂平之間的李自成，探得博宗龍、楊文岳將在新蔡會師，他和自己的軍師、大將以及羅汝才在一起分析、研究，認為傅、楊會師之後，不外兩個趨向：一是趨守汝寧。因為汝寧是一個府城，又是明朝的宗室崇王（註）分封所在，所以傅宗龍和楊文岳固守汝寧似乎是理所當然。可是大家也料想官軍害怕一旦被圍，死路一條，所以也盤算他們不守汝寧而趨守項城，這樣可以使項城和汝寧互為犄角，互相聲援，又有退路。經過商議之後，決定派李過率領三萬人馬，步兵騎兵都有，趕往新蔡以北截住明軍北進之路，一舉將其擊潰。當時左良玉還在信陽、羅山之間，人馬很多，而丁啟睿也正駐在光山一帶，意圖不明。所以，李自成和曹操率領大軍仍留在西平、遂平之間，以觀動靜，並繼續向附近各州縣催索軍糧，徵集騾馬。

（註）崇王——明英宗第六子朱見澤封為崇王，現在傳至第七代名朱由。

李過害怕明軍逃脫，自己率領八千騎兵在前，疾趨汝寧與項城之間，其餘大隊人馬在後。這八千輕騎中有曹營楊承祖的兩千輕騎。楊承祖是羅汝才的愛將，李過與他在幾年前就相識，近來闖、曹合營，他兩人相見的機會更多，成了很好的朋友。因為知道他們比較合得來，所以這一次讓曹操出一部分人馬協同作戰，曹操就把楊承祖派遣出來。

當天晚上，李過駐兵射橋，下令部隊不許騷擾民宅，只有逃走的大戶人家的宅子可以駐紮。空地上搭了許多軍帳。部分人馬駐在寨外的曠野間，也是搭的帳篷。所有寨內寨外，嚴禁火光，不許走漏消息。

李過的老營駐紮在一座廟裡。一住下就派人召集當地的父老鄉約，來了十幾個人。李過向他們說明闖王隊伍的宗旨是奉天倡義，弔民伐罪，特別是目前到這一帶來，是要剿兵安民，將殘害百姓的官軍斬盡殺絕，將踩在百姓頭上的鄉宦土豪除掉。他說完後，父老們半信半疑，但畢竟開始放下心來。有一位衣著破爛、面相斯文的父老說：

「我們久已聽說李闖王的人馬是仁義之師，在豫西如何行好事，對百姓如何好，百姓如何到處焚香祝願，巴不得闖王前去解救苦難。今天得見將軍親率騎兵到我們這個地方，果然是軍紀嚴明，秋毫無犯，真是從來沒有見過的事。」

李過又說：「上天已經厭棄了明朝。朱家上邊朝廷??，下邊官貪吏滑；氣數已盡，非亡不可。我們李闖王名在圖讖『十八子，主神器』，還有『李代朱』那些話，圖讖上都說得清清楚楚的，可見天意早就歸於我們闖王。如今到了河南，百姓處處響應，焚香歡迎。說明我們闖王真是順天應人，要不了三年五載，就會攻進北京，重整乾坤，建立新朝江山。」

父老們聽得入神，不敢做聲，但有的輕輕點頭。他們過去也聽說過《推背圖》，但沒想到朱家朝廷很快就要滅亡，救民水火的真命天子已經出世，原來就是闖王！一個父老在心裡說：「咱原先總以為真命天子還沒有出世，老百姓的苦難還長著呢！」如今父老們親眼見到李過的人馬，又聽了李過的一番話，雖然不敢完全信以為真，但大多數人暗暗地抱著喜慶的心情，巴不得果然如此，早日得見清平世界。有些膽子大的人，向李過流露一些心裡話，說老百姓年年磕頭燒香，盼望能過太平日子，但是沒有人敢說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話：等待著改朝換代。

李過隨即當眾宣佈：將士們有騷擾百姓的，許大家隨時來告，決按軍律治罪，該殺的殺，決不輕饒。說了這話以後，他又把中軍叫來，吩咐中軍連夜賑濟饑民。父老們一齊跪下磕頭，說了些感恩不忘的話。有的滾出眼淚，有的泣不成聲。過去這裡也有不少官軍和義軍經過，殺戮、搶劫、姦淫，好像就是官軍的家常便飯，而義軍也不一定都好。只是比較起來，官軍更壞。可是今天來的這支闖王人馬，不僅軍紀嚴明，還要當夜放賑，這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父老們雖是地方的管事人，可是他們本身也在受苦受罪，老百姓的苦難，他們深深明白。眼看著射橋這一帶的百姓都要逃走，到明年春天究竟能剩下多少人不逃走，多少人不餓死，誰也說不準。今晚意外地受到賑濟，雖然不是長久的救命辦法，但畢竟是多年來很少有過的事，也是眼下的救命糧食，這就不由他們不掉下眼淚。

父老們退出以後，李過又囑咐中軍，一定要多撥出若干袋糧食，使大家都能分到。

中軍說：「我們輕騎前來，糧食本來不多，只能維持兩三天。放賑以後，糧食萬一接濟不上，如何是好？」

李過心中很有把握，笑著說：「三天以內，必有分曉。何況我們後面的大軍明天一定可以趕到，他們帶的糧食較多。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辦。」

中軍走後，李過率領少數親兵親將出去巡夜。他在寨內外走了幾個地方，只見街道上冷冷清清，沒有閒人走動，重要路口也都有步哨把守。偶然發現寨外有一處露出火光，他立即將那裡的小頭目叫來斥責了一頓。從射橋有兩條路通向新蔡和項城，他特別囑咐守路口的弟兄：要是有別處的人來射橋，就不許再離開；凡是射橋百姓，不管大人小孩，也都不許出去，以免洩露機密。然後他來到射橋西北楊承祖的駐地。楊承祖的士兵見是李過來到，趕快要通報。李過擺手示意，要他們不要稟報，隨即緩步走進楊承祖的軍帳。

楊承祖正在同他部下的一群頭目飲酒作樂，忽見李過進來，都覺不好意思，趕快起立讓坐。李過笑著拱手，讓大家不要起來，該飲酒的還是飲酒，說他只是出來到處看看罷了。楊承祖說：

「補之大哥，你連日辛苦，駐下以後，不早點休息，又出來查夜？」

李過說：「我也是習慣了，每到一個地方駐軍，我總是不查夜不放心。你們繼續飲酒吧，我看一看就走。」

楊承祖拉著李過說：「大哥既然來了，也請喝一杯熱酒解解乏。」

李過想走，但又覺著如果一走，楊承祖他們心中會留下疙瘩，便笑著坐了下去。大家向他敬酒，他喝了一杯，就堅決不再喝了。他又坐了一陣，說了幾句閒話，起身告辭，囑咐大家不要多飲，要早點休息，說不定明天會要打仗。楊承祖喏喏答應，帶著頭目們把他送出帳外，看著他走了。回進帳內，楊承祖望望大家，苦笑了一下。有個頭目便說：

「如今跟闖營合夥，又多了一個婆婆。」

楊承祖搖搖頭，不讓他說下去，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當日我們曹帥要來河南投靠闖王，我們都覺得不是辦法。曹帥不聽。如今受制於人，只好吃後悔藥啦，有啥法兒呢？」

三更以後，李過正要睡覺，忽然中軍來報，說是細作已經探知，明日官軍要過汝河往北來，揚言要救汝寧。李過想了一下，說：

「大概不是汝河，是洪河吧？」

中軍也想了一下，說：「是洪河，不是汝河，細作也搞不清楚，匆忙中說成汝河了。」

李過說：「我明白了，官軍用意已經清楚。」

他不再馬上就寢，趕快派一名騎兵小校帶領幾個騎兵，將新的軍事情況和他的作戰打算連夜飛報闖王。另外又派出塘馬，催促後面大軍連夜急速趕路，準備明日大戰。等到把這些事處理完畢，已經聽到頭遍雞叫，他這才身不解甲，躺到床上，——睡去。

傅宗龍和楊文岳昨天在新蔡境內會師。由於新蔡城中紳民共議，緊閉城門，不讓官軍入城，所以他們只好在城南的岳城鎮會師。他們的老營留駐岳城，令大軍分散在汝河南岸的許多村落駐紮，另外派出一小部分人馬來到新蔡城外，向知縣勒索糧草。

知縣站在城頭上大聲說：「請回稟兩位總督大人，新蔡連遭兵荒天災，城中十分困難，自救不暇，實在沒有多的糧食供應大軍，萬懇見諒！」

城下將領厲聲說道：「兩位總督大人都有尚方寶劍，你這新蔡知縣，膽敢違抗，定以尚方寶劍先斬後奏！」

知縣聽了，不敢過分抗辯，又回答說：「容我再同地方士紳鄉宦商量，盡力而為。」說畢，下城回衙，再不露面。

卻說傅宗龍、楊文岳會師之前，已經通過信使往還，確定了基本方略，以穩重為上策。無奈連日來崇禎催戰甚急，就在昨天他們還分別接到手詔，限期剿滅李自成。崇禎皇帝由於心中焦急，只知催戰，不管後果，使這兩位帶兵的方面大臣無所措手足。他們都很明白，皇上對目前中原大局很不清楚，對作戰形勢更是茫然無知，只是在宮中隨便一想，就下手詔，就令兵部催戰。他們如果遵旨進兵，實在沒有把握戰勝「流賊」；如不遵旨，又要獲罪。將人馬安頓之後，傅宗龍便請楊文岳來到他的軍帳，密商對策。商量的結果，仍然沒有善策，還是按照他們原來的打算，暫不輕易作戰，不往汝寧，以避敵鋒。他們害怕一到汝寧，必被李自成大軍包圍起來。雖然左良玉、丁啟睿就在信陽和光山一帶，也很難指望他們前來救援。所以他們商定，還是向項城、陳州進兵。

對此決策，傅宗龍並不感到滿意，但也無可奈何。近兩年來，他一直在監獄中度過。如今明知局勢不妙，但又想既然皇上把他釋放出獄，又提拔他當了總督，不管死活，也應該盡自己的力量，上報皇恩。決定方略之後，他嘆口氣說：

「楊大人，賊在西北，我軍反向東北，似此豈非避賊？倘若聖上見責，將如之何？」

楊文岳說：「我們是欲取之，姑予之；先退一步，然後再進兩步。打仗總要虛虛實實，不能一開始就同敵人決戰。我們暫時避開敵鋒，為的是替朝廷保存這數萬人馬，待敵有隙可乘，再求取勝之道，方為萬全之策。」

傅宗龍無話可說，心中不能不認為楊文岳的話很有道理。但是覺得他自己縱然粉身碎骨，難報皇恩，所以又不免深深地嘆了口氣。

由於百姓見官兵即逃避一空，所以消息不明，糧秣十分困難。夜間傅宗龍拜表馳奏，說自己與保督楊文岳已經會師新蔡境內，即遵旨合力進剿，以紓朝廷腹心之憂。儘管表上這麼說，他也明白全是虛話，所以心情十分沉重，感到前途茫茫，成功的希望甚微，拜表後在帳中彷徨，不禁又撚鬚長嘆。

他雖然這兩天鞍馬勞頓，卻因憂心如焚，不想去睡，走出軍帳外面。

數里外，幾個村落已經有了火光，房屋正在燃燒。他向跟在身邊的家奴盧三問：

「為何村莊起火？」

盧三低聲說道：「請老爺睜只眼合只眼吧。」

傅宗龍心中明白，想著又是欠餉，又是缺乏糧草，要禁止官兵搶劫、姦淫、燒房，怎麼可能？但如此軍隊，如此境遇，又如何對敵作戰？他看了一陣，無計可施，搖搖頭，退回帳中。

次日黎明，傅、楊兩軍飽餐一頓，向北進發。傅宗龍立馬汝河南岸，督催將士在汝河和洪河上搭兩座浮橋。這本是昨夜下的命令，因將士拖延，加之需要木料較多，臨時拆毀民房，所以到今日巳時左右才將浮橋搭好。等人馬過完洪河，已經是午時以後了。

人馬在洪河北岸打了尖，繼續北進，當晚宿在龍口，這個鎮離新蔡大約有五十里路。步兵十分疲勞，頗有怨言。這些怨言，楊文岳早就習慣，傅宗龍卻感到可怕。人們告訴他，兵士們有的罵著欠餉，罵著行軍辛苦；有的抱怨說，白替朝廷賣命，沒有意思，哪龜孫願跟敵人作戰！軍官們平日喝兵血，對部下的怨言不敢多問，佯裝不聞，怕的是招惹部下怨恨，在打仗的時候被部下殺死。實際上，連將領們也不樂意打仗，人人都希望保住性命，僥倖無事，所以一聽說人馬要開往項城，個個心中高興。傅宗龍不能從將領中瞭解下邊實情，只能靠自己的親信來掌握部隊情況。

在龍口住下以後，到處是火光，到處有哭聲，使傅宗龍坐臥不安。當夜，汝寧知府又兩次派人前來告急，說闖、曹人馬將要大舉進攻府城，請求火速救援。傅宗龍自己也得到細作稟報，知道敵人確實在射橋附近綁紮許多雲梯。約摸三更時候，賀人龍也派人來稟報說：他的游騎向射橋方面哨探，看到流賊正在離此十里處的洪河上搭浮橋，約有一二萬人馬等待過河，確實要往汝寧。

傅宗龍感到無計可施，心想：既然李自成要攻汝寧，倘若汝寧有失，崇王被害，他就罪責難逃。於是他同楊文岳連夜召集諸將會議，商討對策。諸將在會上默默無語，都不願作出主張。賀人龍望望虎大威。虎大威是楊文岳的親信大將，他知道自己的兵將以及整個保定的兵將都不能作戰，而傅宗龍帶出的陝西兵將更是士無鬥志。但這些想法他不願由自己說出來，就頻頻地向楊文岳使眼色，希望楊文岳能提出持重主張，不要貿然決戰。

楊文岳明白虎大威的意思，也知道保定幾個將領都不願作戰，而且他自己也深知官軍決非義軍對手。但像這樣主張持重的話他不能隨便說出。雖然他明曉得目前只有持重，暫避敵鋒是上策，卻怕此話如果由他口中說出，傅宗龍會在奏本中攻訐他「臨戰?怯，貽誤戎機」。皇上本是個多疑的人，脾氣暴躁，那樣一來，他必然獲罪無疑。另外，他和傅宗龍都是總督，按說他比傅宗龍升任總督要早一年，但皇上要他與傅會師之後，聽傅的節制，這使他心中很不服氣。由於不服氣，所以他就更希望這臨敵決策的擔子由傅宗龍承擔起來。同時他也害怕，如果真的不救汝寧，一旦汝寧失陷，崇王遇害，他同傅宗龍都將獲罪，可能下獄，甚至被斬。沉默片刻，他望著傅宗龍說：

「此事十分急迫，救與不救，請傅大人說出主張，眾將再議。」

傅宗龍實際上也很為難，但他不能不拿出主張。他心情緊張，花白鬍鬚在胸前索索亂抖，連手指頭也顫抖起來，很慷慨地說：

「本督師在獄中兩年，蒙皇上特恩赦罪，委以封疆重任。如今奉命剿賊，惟有以一死上報皇恩。宗龍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一生沒有當過逃帥，今日寧死不當逃帥。我的主意已定，明朝進兵決戰，望諸君努力！」

大家一聽傅宗龍這樣決定，誰也不敢說另外的話，但各人心中懷著鬼胎。楊文岳見傅宗龍既已決定明日決戰，他也是受命剿賊，決不能說出不同的意見，但又心想：明日決戰，十之??會吃敗仗，但願敗得不厲害，那時可以再勸傅宗龍保存兵力。他沒有多說別的話，起身告辭說：

「既然傅大人已經決定明日作戰，我就回營去連夜準備。」他又望望虎大威說：「虎將軍，你也該回去趕快準備了。」

傅宗龍將楊文岳和虎大威等保定將領送出大帳，看見賀人龍、李國奇兩個陝西大將也準備要去，便說：「請二位將軍稍留一步，本督還有話囑咐。」

賀人龍、李國奇肅立帳中，聽候訓示。

傅宗龍說：「自從剿賊以來，已有十餘年矣。為將者都不能盡心協力，致使流賊日盛一日，國家大局日危一日。今日本督與楊督會師，不能再像往日一樣避戰，一定要全力以赴，為朝廷除中原心腹之患。二位將軍隨本督出兵，成敗利鈍在此一舉，望明日努力一戰，以贖前愆，爭立大功，千萬不要辜負朝廷，也辜負老夫的殷切厚望。」

賀人龍和李國奇雖然各懷打算，卻裝出感動神氣，說道：「是，是。一定矢盡忠心，報效朝廷。明日對賊揮兵作戰，有進無退，請大人放心。」

傅宗龍感到心中滿意，但是他很怕這兩員大將言行不一致，只是對他敷衍，因此又說道：「只要二位明日稍立寸功，過去縱然對皇上負恩，也就算以功掩過，既往不咎了。本督一定會上奏朝廷，對二位將軍格外施恩，犒賞大功。」

賀人龍、李國奇又連聲說：「一定遵命，死戰殺敵！」

傅宗龍把他們送走以後，不知明日到底能不能決戰，決戰能不能勝利，感到心中茫然，毫無把握。他望望尚方寶劍，嘆口氣說：

「皇上，宗龍老矣。明日搏戰，倘不成功，臣寧死沙場，決不作一個逃帥！」

兩天來李過一直駐兵射橋附近，一面派人暗探官軍動靜，一面等候後邊的大軍來到。同時佯裝將要進攻汝寧府城，命士兵們綁紮雲梯和準備其他攻城用具，還向附近村鎮大量徵集火藥以備放迸，將城牆轟塌一個缺口。

今天是九月初五日，人馬陸續到達射橋一帶，都按照指定的地方，分駐在射橋周圍。他一面派人向各地徵集糧食，一面將軍糧分出一部分救濟饑民。由於他不斷派出細作，深入新蔡城外，加上百姓們自己來送消息，所以他對於官軍的動靜相當清楚。

李過已經探明官軍正從新蔡向龍口開去，他深怕官軍向東北逃走，便派劉體純、馬世耀等偏將率領一萬左右步兵和少數騎兵趕往龍口以西十餘里的洪河渡口，限定黃昏以前到達，依計行事。

當天夜間，李過同楊承祖率領數千精銳騎兵和萬餘步兵，悄悄向孟家莊附近開去。所有騾馬都摘去銅鈴，不許大聲說話，不許點燈籠火把。人馬出動時尚有一牙兒新月照路。不久，月牙兒落去了，人馬在晚秋的耿耿銀河和繁星下匆匆趕路。

初六日黎明，官軍飽餐一頓，沿著洪河北岸分兩路向西進軍，尋找義軍作戰。儘管官軍的將領都心中怯戰，但是因為傅宗龍堅持要向義軍進攻，動不動就口稱「聖旨」，所以沒有人敢說二話，連楊文岳也不敢多說。官軍走了大約十里多路，前邊探馬來報：「賊快要渡河了。」過了片刻，又有探馬來報：「賊已經過了一半了。」又過了片刻，第三次探馬來報：「賊三停已經過了二停了！」這時博宗龍確信義軍是要過洪河往南去圍攻汝寧府城，還以為義軍並不敢同他和楊文岳的大軍作戰，而是避開了官軍鋒芒。於是他同楊文岳商量：是不是立即追擊？楊文岳很猶豫，說：

「再看一看吧，傅大人！」

傅宗龍說：「現在不需要再看，乘他半渡而擊之，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如果等他全部過了河，再想戰勝就不容易了。」說罷，大聲下令：「趕快追擊，不要讓流賊逃走！」

所有的將領都擔心會中了李過的計，但他們只敢在私下議論，沒有人敢公開向博宗龍建議。誰都害怕落一個「臨戰愜怯」之罪。

當官軍追到渡口的時候，才知道義軍渡過洪河南岸的實際很少，大部分都駐在洪河北岸。可是使傅宗龍感到信心十足的是，這留在北岸的義軍並不敢同官軍作戰，一望見官軍來到即倉皇逃遁。已過南岸的義軍也趕緊拆斷浮橋，分明是害怕官軍過河追擊。由於浮橋已斷，南岸和北岸的義軍便不再能互相呼應。傅宗龍看到這一切，不管士兵仍然心存畏懼，傳下嚴令：立刻向西追趕，不許「流賊」逃脫；至於南岸的少數「流賊」，可以暫且不管，先拼全力追趕北岸的大股「賊軍」。他勉勵三軍將士：

「務須乘賊驚慌，一舉殲滅，為朝廷立大功，為中原除心腹之患！」

天氣十分乾旱。雖是深秋季節，但到了巳時左右，太陽依然相當毒熱。官軍數萬將士在烈日照耀之下，在滾滾黃塵裡邊，步騎雜沓，向西追趕。大約追了三十里路，已是正午，到了孟家莊這個地方，人困馬乏，又饑又渴。各營的戰馬由於經常剋扣豆料，又加上這幾天草也沒有餵飽，所以一到孟家莊就鑽到樹林裡邊，低頭啃著荒草，不想再走了。步兵更是不願再走，到處都有閒言，有的怨天尤人，罵個不休。

虎大威和賀人龍都是同農民軍作戰多年，很有經驗的將領，深知道如此軍心，確實不能再往前進，萬一遇到敵人，官軍將一觸即潰。他們商量以後，一起來見傅宗龍和楊文岳，對他們說：

「兩位大人，現在馬力已經困乏，步兵也很困乏。流賊離此不遠，如果匆匆前去搏戰，未必能夠取勝。不如在此停留，休息兵力馬力，明日一早向敵進攻。」

楊文岳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也對傅宗龍說：「暫在這裡休息半日，明日向賊進攻，較有取勝把握，不知大人以為然否？」

傅宗龍面對這種情形，只好說：「如今在這裡紮營也好，可是各營必須小心，謹防流賊前來襲營，不許將士分散出去找糧。傳諭立刻造飯，讓將士們趕快吃飯，馬也餵好。如果流賊不來，就在這裡休兵待戰；如果流賊敢來襲擾，就隨時進剿，絕不使流賊得逞。」

說了以後，大家都連聲回答「遵令」，舒了口氣。

卻說上午巳時以前，李過率領著前天隨他來射橋的八千輕騎兵，到了孟家莊西邊的一片樹林中埋伏下來。另外三千多步兵和少數騎兵早已過了盂家莊，向龍口附近誘敵，此時正在依計退回，已經可以望見那些顯得零亂的隊伍。探馬不時馳回，稟報情況。李過知道官軍全軍追來，放下了心，就退到樹林背後，讓八千將士趕快下馬，都坐在地上休息，將戰馬拴在樹上。闖營的將士一點聲音沒有，十分肅靜。李過在營地上走了一巡，注意到將士們都在等待廝殺，一個個精力充沛，士氣很高，同時也使他滿意的是，他的部下沒有人敢隨便談話，連小聲談話也很少，所以他常常聽見樹上有鳥的叫聲，也聽見當微風來時，樹葉兒沙沙作響，還聽到戰馬吃草的輕微聲音。他走到一棵大樹下邊，那裡坐著的士兵更多，沒有人做聲，倒是有一隻啄木鳥，抓在粗樹幹上，用尾巴支持著身子，很有節奏地啄著木頭，發出來類似敲小鼓的聲音。一個大兵在仰頭望著啄木鳥，欣賞它的羽毛。李過看見這種安靜的氣象，心中感到高興。他對一位跟隨在身邊的親將說：「練兵就應該練成這個樣子，令行禁止，全隨主將意思。只有這樣，才能夠靜若處女，動若脫兔。」隨即他走到了曹營將士休息的地方，但沒有深入裡邊，怕驚動了大家。他只從邊上經過，卻看見有人在玩葉子戲，有人在小聲說笑話，有人在談女人，還不時響起小聲的群笑。楊承祖遠遠地望見他，向他打招呼。他笑一笑，點點頭沒有走過去。

誘敵的部隊由白旺和白鳴鶴率領，沒有往樹林這邊來，從南邊二里外的大路上往西去了，免得敵人覺察到這樹林裡頭藏有伏兵。

李過命人爬到高樹上邊，觀看官軍動靜。他自己坐在地上，一群重要將領都圍攏在他的身邊，有的也坐下去，有的站著，有的在他的背後輕輕地走來走去。大家心中都很焦急，巴不得趕快向官軍進攻。可是李過神色安靜，若無其事。平時他唯一的娛樂是同人下盤象棋，這時他又命親兵將象棋取出。棋盤是畫在一塊白布上的，已經很舊了。親兵將白布棋盤攤在地上，四角用石頭壓住，以免被風吹動。棋子是石頭的，那是一種用做硯台的石頭磨成的棋子，雖然不大，但做得很光滑。親兵將紅色和黑色兩種棋子擺好。李過向一個親將微笑，點點頭。那個親將明白他的意思，趕快坐下來，同他下棋。

剛剛走了一步棋，從樹上下來一個弟兄，來到李過面前，稟報說：「官軍到了孟家莊了，有的走進寨內，有的留在寨外，好像不再往西來了。」

李過點點頭，沒有做聲。旁邊有的將領認為這時候向官軍進攻正是機會，就向他輕聲說：

「敵人既然到此不再前進，必定是要埋鍋造飯了。趁他們眼下亂糟糟的，我軍騎兵上去猛衝一陣，必可獲得全勝。請將爺趕快下令。」

李過搖搖頭，繼續下棋。又走了幾步棋，李過的棋勢漸漸佔了上風，一隻馬已跳過河去。這時又有一個兵從樹上下來，向他稟報說：

「官軍分散得更開了，有很多小隊，奔往附近的村子去了，大概是去尋找食物。許多馬匹已經卸掉鞍子。看起來官軍是要在這裡安營紮寨。」

將領們又向李過請求：「趕快下令吧，機不可失。趁現在進兵，準可以將敵人打個大敗。」

李過拿起一個炮向對方的一個邊卒打去，「叭噠」吃掉一個邊卒，炮也就此過了河。然後他向大家掃了一眼，又輕輕地搖搖頭，繼續下棋。

又過了片刻，從樹上又下來一個弟兄，向他稟報說：「現在各個村子裡到處都有官軍出入，有的從村裡牽出牛、羊，百姓哭著追出來，他們就毒打百姓。還有些官軍向孟家莊運送餵馬的稻草，正在互相爭道。」

將領們聽了這個稟報，越發焦急，個個摩拳擦掌，紛紛向李過請戰。李過微微一笑，將馬向前跳了一步，臥到槽裡，說聲：「將！」對方趕快用一個炮別住馬腿，說道：「我就知道將爺會將我一下。」李過說：「再將一個。」就讓一個炮沉底了，對方飛起了一個象。

正在這時，又有一個兵跑來說：「現在孟家莊到處都是官軍，有的在運送糧草，有的出來打水，也有的正在飲馬，比剛才更亂了。」

李過拿起一個車正要去將對方，忽然把車往邊上一擺，說：「今天的棋就下到這裡為止，我們另外還有一盤棋，如今要開始了。」說著又回頭吩咐一個親兵，「將棋盤、棋子收好，不要留在這裡。」

他站了起來，命人立刻將楊承祖和曹營的幾個將領請來，然後他迅速地向大家分配了作戰任務。將領們剛走，他威嚴地對旗鼓官說：

「下令擂鼓！」

突然，森林中鼓聲大作，震天動地。八千輕騎兵從樹叢中衝出，勢如飆風。登時之間，馬蹄聲、喊殺聲、戰鼓聲響成一片，幾道煙塵向著孟家莊滾滾而去。

第十九章

當官軍看見義軍的騎兵從樹林中衝出的時候，登時驚慌大亂，許多將士都想逃跑。幸而傅宗龍和楊文岳都還沉著，而傅是一出師就抱定必死決心。楊文岳陪著他立馬孟家莊外，竭力使官軍不要不戰而潰。他對將領們大聲說：「今日在此決戰，將領們有後退者立即斬首！」說話之間，他看見一個軍官正策馬向東北逃走，立刻命人追去捉回，當即命親兵用尚方劍在他的面前斬了。這樣一來，果然許多人都不敢再逃。那散在村落中的小股官兵聽見號角聲，只有少數逃走，多數都跑回來了。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三個總兵官也都把各自的人馬在孟家莊外匆匆布成陣勢，準備迎戰。傅宗龍對賀人龍和李國奇說：

「你們兩位大帥隨老夫來到河南剿賊，今日在此與賊相逢，只能前進，不可後退。倘若後退，必然敗北，不惟老夫將受國法，兩位將軍也不能倖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何況流賊只有數千騎兵，我們有數萬人馬，只要一鼓作氣，不難將流賊殺敗。立大功，報皇恩，在此一舉。兩位將軍，機不可失！」

賀人龍和李國奇都唯唯稱是。賀人龍甚至慷慨說道：「請大人放心，人龍決意死戰。」

後來李過的人馬來近了，布成了一字長蛇陣，步步進逼，在大旗後面還跟著許多騎兵，顯然準備在接戰以後猛衝官軍。這時官軍只能趕快迎敵，不可猶豫，萬一軍心動搖，將成不可收拾之勢。於是傅宗龍揮舞令旗，大呼：「擂鼓！賀將軍，李將軍，上前殺賊！」同時楊文岳也馳到保定軍中，在馬上大呼：「虎將軍，上前殺賊！」

由於兩位總督已經下令向敵人進攻，於是在官軍陣地上戰鼓齊鳴，喊殺震天。賀人龍、李國奇、虎大威都不肯作戰，雖然也擂著戰鼓，令旗卻不向前揮動，更不策馬衝出。他們一邊眼望敵人，一邊互相觀望。在幾鎮官軍中，賀人龍的騎兵比較多，大約有接近兩千之數，也比較精銳，本來應該奉到總督將令後立即出陣迎戰才是，可是賀瘋子不惟按兵不動，還暗令他的騎兵和步兵列陣他的周圍，一則保護他自己，二則避免他的精兵被義軍衝散。富有經驗的虎大威見此情狀，照樣行事。

傅宗龍和楊文岳眼看著義軍步步進逼，而官軍大將都不肯出戰，十分焦急。在這種危急關頭，他們都不敢再用尚方劍斬一個偏裨將領。他們的心中清楚，這時如果隨便殺一個將領，不是立刻激起兵變，便是軍心瓦解；不僅沒法迎敵，連他們自己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經傅宗龍一再催促，李國奇不得已率領他自己的人馬出陣去了。可是同李過的騎兵剛一接觸，他的人馬就立即亂了陣勢，轉身逃跑，不可阻止。賀人龍一見李國奇敗下陣來，並不接應，也不顧總督死活如何，率領他自己的人馬向東北逃走。虎大威見賀人龍走了，也趕緊率領自己的人馬跟著逃走。李國奇敗陣以後，本來還想設法收攏一些人馬，退回孟家莊，現在一看賀人龍、虎大威都向東北方向逃走，猜到他們要逃往項城，也就率領自己的殘兵向項城逃去。俗話說：「兵敗如山倒。」三員大將帶頭先跑，整個戰場就完全陷入崩潰局面。幸而傅宗龍和楊文岳都是有經驗的統帥，他們各人都有自己的親軍，也就是督標營，大小將領多是他們物色的人。在這緊要關頭，他的督標營將士都能懷著一顆忠心，死保各自的總督不散，且戰且退。在退的過程中，有一次竟被義軍衝進來，發生混戰，傅宗龍的尚方劍和皇帝的敕書在混戰中丟失，他自己也險些兒被義軍活捉了去。多虧親兵親將們死命保護，殺退了衝到身邊的義軍，才得逃脫。

李過在馬上看見官軍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隨著三個總兵官向東北潰逃，其中有不少騎兵；另一部分的隊伍沒有潰亂，還能鼓起勇氣，在退走中輪番還擊，看來無疑是兩個總督的標營親軍和家丁將士。於是他率領自己的主力去追趕三個總兵官，而只派一小部分人馬對兩個總督尾追不放，並沒有猛打猛攻，這樣就避免使自己的人馬在混戰中死傷過多。他認為只要把三個總兵官消滅了，或者殺散了，兩個總督是很容易對付的，只須截斷孟家莊通往項城的道路，就可在某個地方將兩個總督包圍起來，全部消滅，說不定還可以將他們活捉到手。

傅宗龍和楊文岳一面抵擋，一面逃走。因見義軍並不猛衝，他們就沿路繼續收攏潰散人馬。黃昏時候，隊伍來到一個地方，名叫火燒店，距項城約二十里路，只有十分荒涼的一條小街，周圍有一道寨牆。寨牆的許多地方已經傾塌，人馬可以從缺口進出。看來近幾年沒有人再敢守寨，所以也不修理寨牆了。這寨中原有幾十戶人家，如今空蕩蕩的不見一個百姓。最後一批百姓因得知官軍在孟家莊戰敗，正向這裡奔逃，便趕緊從寨中逃走，將能夠帶的東西都帶走，連雞、鴨也都帶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能帶走的也不能吃的破爛東西。所以當官軍逃到這裡時，已見不到一個百姓。

進到寨中以後，傅宗龍和楊文岳倚馬密商，不讓將士聽見。楊文岳還想再逃，但傅宗龍堅持不逃，他說：「這裡離項城還有二十里路，如果再逃，走不到項城，我們就會被流賊殺散。如今人困馬乏，縱然想走也實在不能再走，不如就在這裡死守待援。」

由於傅宗龍一再堅持，楊文岳不好不聽從，所以他們的人馬就在火燒店停下來，堅決死守。他們有一個想法：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三員大將決不會逃得很遠，大約就逃到項城為止。如果他們能在火燒店堅守一兩天，三員大將必然會從項城回師相救。這樣，內外合力對敵，他們進入火燒店的眾多人馬就不至於被義軍消滅。

全部剩餘的人馬陸續到齊了，劃地而守，一邊休息，一邊埋鍋造飯。傅宗龍和楊文岳並轡巡視各處，問了問手下的將領，知道跟來的人馬還有一萬出頭。這時追兵因為全是步兵，還在緩緩而來，尚在四五里以外。傅宗龍和楊文岳下了馬，步入一座荒蕪廟院中。這廟的殿廡有一半都毀壞了，院中長滿荒草，斷碑倒在地上。他們進去以後，讓親兵們站在遠處，兩個人密談起來。傅宗龍說：

「楊大人，學生以待罪之身，奉命出京，受任陝西、三邊總督。皇上要學生率領關中將士，來河南剿滅流賊。不想今日一戰，竟然潰不成軍，實在無顏上對皇上，下對關中和中原百姓。」

楊文岳安慰他說：「勝敗兵家常事，傅大人不必難過。數年以來，官軍每遇賊兵，總是驚慌潰逃，所以學生常常主張持重，不敢輕易浪戰。」

傅宗龍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嘆口氣說：「並非學生不肯持重，實在是皇上一再催逼，明知戰也未必有功，不戰則必然獲罪，兩難之間，必選其一，所以學生就決定一戰，寧死於沙場，不死於西市，大丈夫豈能重對獄吏！」

楊文岳說：「大人苦衷，僕亦深知。事到如今，我們也只有在此地死守待援。幸而在混戰中，我們身邊的將士還沒有潰散，尚有一萬餘人，只要你我二人鎮靜指揮，鼓勵將士們奮發忠義，齊心一德，還可以固守數日。丁督師近在商城、潢川一帶，左昆山也在信陽以東，料想他們會來援救。萬一他們不來，我們再退不遲。何況賀人龍、李國奇、虎大威三帥逃走不遠，今夜我們一面向皇上飛奏敗軍危急情況，一面飛檄三帥回師火燒店，另外也飛檄丁督師和左鎮速來相救。」

傅宗龍說：「正是這個主意。我們現在部署軍事去吧。部署以後，我們各自向朝廷飛奏，不用聯名了。」

楊文岳說：「如今我們應該重新劃清汛地。學生身邊人馬較少，這東南一帶歸學生防守，西北一帶守寨之事請大人擔負起來。」

傅宗龍說：「好吧，我們已經是大致這樣分汛防守的，只再稍作調動就可。我們一面稍加調動，一面立刻命大家掘壕，寨牆缺口處連夜修補起來。」

正說著，外邊殺聲又起，有一股義軍已經到了寨外。傅宗龍立即上寨觀看，看見來的「賊兵」並不多，只有幾百人，但與官軍相距甚遠，吶喊進攻。傅宗龍下令放炮。一時炮聲震耳，硝煙騰起。只見一個義軍將領在硝煙中將小旗揮動，隨即響起了鑼聲，隊伍緩緩退去。

乘此時機，傅宗龍命官軍趕快掘壕，盡量把壕掘深掘寬；寨牆的缺口處，也用拆毀的房屋木料和磚頭堵死，並用砍下的樹枝塞斷路口，使義軍的騎兵不能直接衝殺過來。傅宗龍自己也親自背土，親自掘壕，與士卒同甘苦。這是他自從做官以來從未幹過的事。今日情勢危急，他為著鼓勵士氣，第一次放下了架子。

忙碌了一陣，他就回到自己的住處，準備給皇上草擬奏本。這時他才想起，在孟家莊混戰的時候，他的尚方劍已經失去，背尚方劍的那個親信中軍死在亂軍之中。皇上給他的敕書也一起丟失了。只有他的總督銀印因綁在自己腰間，僥倖得以保存。對於這幾件事，到底怎麼措辭，怎麼敘述得既不脫離實際，又不至於替自己加重罪責，很費躊躇，不禁長嘆一聲。

傅宗龍開始親自草擬奏本。原來跟隨他的幾個掌文案的幕僚，有的失蹤了，有的死在混戰之中，還有一位帶了重傷，所以儘管他老眼昏花，也不得不親自提筆。

剛剛寫了幾句，楊文岳又匆匆來見，向他說道：「傅大人，據學生看來，目前我們還是不宜在此死守。剛才流賊衝殺一陣，又退了回去，必是等待大隊後續人馬。現已得知敵將是一隻虎李過，此人是李自成的親侄兒，十分勇猛，不可輕視。今天下午他正在忙於追殺三位逃帥。我看追殺之後，他必然回師包圍我們，到那時候再想逃走就來不及了。聽說敵人有數萬之眾，尚在後邊。等敵人大軍完全到來，我們四面被圍，豈不是在火燒店坐以待斃？走，走，速走為上！」

傅宗龍說：「我的主意已定，與其死在火燒店外，不如就死於火燒店內。如今楊大人不過想要奔往項城或奔往沈丘。據我看，我們奔不到項城，也奔不到沈丘，只要一離開火燒店，就會被擊潰在曠野之中。所以我是寧死此地，不再逃走。」

楊文岳見他決心不逃，只得說道：「文岳身為保定總督，決不單獨逃走。不管死活，我都同傅大人在一起，請大人放心。」說罷，他就回到自己駐地去了。

傅宗龍繼續動筆寫奏章。寫完後，找不到人謄寫，只得隨便叫一個年輕的幕僚謄抄一遍。雖然他知道這個幕僚的小字並不好，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同時他又親筆寫一封給賀人龍和李國奇的書信，叫他們火速回師，救援火燒店。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遍，由於匆忙之中，心情很亂，雖是短短的一封信，卻掉了好幾個字，還錯了一個最普通的字。他將掉的字補上，錯的字改正，交給中軍，讓他速派人奔往項城或沈丘，尋找賀、李兩帥。然後他又提筆，準備給丁啟睿寫一封信。正在這時，外邊忽然人聲嘈雜，十分混亂。他大驚失色，毛筆不覺落在地上。他迅速奔出屋子，觀看情形，大聲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

原來，楊文岳從傅宗龍那裡回來後，就發現他的人馬這裡一群，那裡一股，嘁嘁喳喳地說話。他傳令大家不許擅離防地。剛剛傳令下去，營中亂得更甚。忽然有一股人馬越出壕溝向東南逃跑，第二股又跟著逃跑。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立刻傳下嚴諭：有擅自逃跑者，為首軍官，一律斬首。他的尚方劍沒有失掉，趕快從黃緞套中取出，拔劍出鞘，以示令出法隨。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命令，也沒有人害怕他的尚方劍。人馬更亂了，逃走的人也更多了。他的中軍張副將跑到他的面前，慌張地請求說：

「大人！快走，快走！軍心已亂，不可收拾，不要徒然死在這裡。」

楊文岳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張副將說：「將士們都認為守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不願死守，紛紛逃走。請大人趕快上馬。」

楊文岳說：「我不走！我剛才同傅大人商量好共守此地，以待援兵到來。如今話剛出口，我自己就先走，如何對得起傅大人？如何上對朝廷？」

張副將說：「大人，如今事變突然，不能再守，稍遲一刻，想走也走不掉了。況且現在人馬已動，再想阻止已經沒法阻止。請大人趕快上馬吧！」

「用尚方寶劍斬幾個將官，我看誰還敢走？」

周圍將領一聽，都連聲說：「斬不得，斬不得。軍心已變，那樣會激起更大的亂子。」

在紛亂中，幾個將領同時圍到他身邊，互相使個眼色，張副將便上前挽住他，另外一個將領也從另一邊挽住他。大家又一起催促：「請大人上馬，上馬！」一面勸，一面就把他抬起來硬往馬上送。他一看大勢已經如此，只得跨上馬去，心裡想：「這太對不起傅仲綸（註）了。」剛剛抓好轡頭，後邊有個將領就在他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那馬立即向東跑去。他的親兵親將和標營人馬，簇擁著他，一起逃出了火燒店。數千保定將士一哄而逃。

（註）仲綸——傅宗龍的字。

傅宗龍聽說楊文岳已經逃走，連連頓腳，大聲叫道：「天乎！天乎！」他沒有再說什麼話，心情混亂，兩腿打顫，幾乎站立不住。到底應該怎麼辦，他糊塗了。正在這時，監軍任大人和中軍副將陳將軍一起走到他的身邊，同時勸他趕快率軍往陳州逃走。他彷彿沒有聽見，問道：

「你們說什麼話？什麼話？」

他們又說了一遍，同時別的親將也七言八語，勸他率軍逃往陳州，不可耽誤。他清醒過來，說道：

「我明白了，你們是怕死啊！剛才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做一個忠臣，還是做一個逃帥？現在我已經決定了，我傅宗龍早就應該死了。蒙皇上把我從獄中赦出，並叫我督師剿賊。今日不幸陷於此地，我只能與諸君並力決戰，不能像別人一樣逃走。」

大家仍然紛紛勸他，說目前只剩下陝西人馬，為數甚少，無法固守火燒店。他想了一下，說：

「你們把所有游擊以上將領全部找來聽訓。」

立時三刻，所有的裨將都奔到他的面前，聽他訓話。有的人還抱著一些幻想，以為他會指揮他們逃走。傅宗龍忽然間落下淚來，對將領們說：

「如今情勢危急，宗龍決心以一死上報國恩。你們大家願意逃命的只管逃走，我自己決不離此地一步。」

大家聽他這麼一說，都覺得沒有辦法。這些將領，有的是他親手提拔的，有的是故舊親戚，有的與他有同鄉關係，也有的雖然與他沒有特殊關係，但確實被他的一片忠心所感動，還有的料想逃出火燒店，也會被追殺不放，所以一時竟沒有人要求總督逃走。傅宗龍見大家不再說逃走的話，就接著說：

「既然諸君都不願意作逃將，那就聽我吩咐，共守此地。」

於是他把身邊所剩的六七千人分出來一部分，填補了保定軍的防地，將主要力量仍然擺在西北一帶。部署完畢，他又安慰大家，說他相信賀人龍和李國奇二位，接到他的書信，一定會回兵相救；又說他馬上還要給督師丁大人寫信，給左將軍寫信，請他們趕快前來相救。最後他說：

「要死守此地，以待救兵。數日之內，必有救兵前來，望諸君不辜負朝廷……」

說到這裡，他忽又想起皇恩浩蕩，而自己尚未報答萬一，不覺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將領們低下頭去，深為感動。

今天李過使用較少的兵力，打敗了傅宗龍和楊文岳的人馬，他自己親自追趕逃走的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雖然沒有將這三個大將殺死或者捉獲，但是抓住了很多俘虜，許多官兵當陣投降，又奪得了很多騾馬、輜重、火器。因為所向披靡，所以義軍的傷亡非常輕微。像這樣漂亮的勝仗，在以往許多年中也很少見到。

黃昏以後，他率兵轉回，駐紮在火燒店西北方面。正在埋鍋造飯，忽然得到稟報，說火燒店寨內人聲嘈雜，似有逃跑模樣。他趕快派出兵士繼續偵察，並且吩咐幾個將領做好追殺逃敵的準備。過了不久，又得到稟報，說是一部分官軍已經從東南角逃走了。李過立即下令馬世耀、李友等各率自己的人馬去追趕逃敵，同時下令立刻截斷火燒店周圍的各個路口，防止官兵繼續逃跑。

部署以後，他自己來到火燒店寨外，察看動靜，發現寨中停留的官兵還相當多，並無逃意。他派人設法捉來一個官兵，略加審問，知道逃走的只是楊文岳，傅宗龍決意死守待援。於是他傳令將火燒店四面嚴密包圍，不許再逃走一股敵人。佈置好以後，他又親自到各處巡視一遍，命令將壕溝掘深，以便困死傅宗龍。然後他回到駐地，下了一道命令，要包圍火燒店的將士務必小心在意，倘若傅宗龍從哪個將領的汛地上逃出，一定將該將領斬首。傳下這一道嚴令後，他自己才開始吃飯。

當天夜間，他雖然疲勞，還是立刻把作戰大捷的消息派人向闖王稟報，並說他在五天之內，將暫不攻寨，避免將士無謂死傷；五天之後，如果傅宗龍仍在死守，他就下令攻打進去。另外，聽說丁啟睿和左良玉都在豫南一帶屯兵，有北來的意思，特別是從昨天到今早，謠言很多，都說是左良玉的軍隊要來救傅宗龍，而且正在北進。果然如此的話，他將提前猛攻火燒店，免得左良玉來時，傅宗龍乘機逃走。

以後兩天，他果然按兵不動，只是向寨中打炮。寨裡邊也向外邊不斷打炮。為了消耗寨中火藥，往往在寨中正想停止打炮的時候，義軍又故意施放幾炮，引起寨中還擊。義軍自己是不怕消耗火藥的，就在幾里之外，有些匠人正在日夜不停地製造火藥。每逢夜間，義軍總要不斷派人佯攻，使官軍一夕數驚，不得安寧，並且盲目地向外打炮放箭。有時炮彈也擊中了義軍，所以後來李過就命令將士們將壕溝掘得更深，在壕溝上面鋪上木板，上蓋薄土。寨中火器放出的鐵子、鉛子，達到壕溝時已經沒有多少力量，所以只要鋪上一層木板和薄土，就不至於被流彈殺傷，還可以夜間防寒。另外李過又抽調一部分義軍，在白天去幫助老百姓收割莊稼，還讓一部分義軍天天在附近操練，故意讓傅宗龍望見，使他相信義軍確有久圍之意，要等待官軍糧盡投降。百姓們原來很怕義軍，多數逃離本鄉，少數留下也不敢同義軍接近。後來看到李過的部隊確實紀律嚴明，名不虛傳，於是逃出去的紛紛回來，不再害怕義軍了。

三天以後，從闖王那裡來了口諭，嘉獎李過全軍，特別是褒獎了曹營的楊承祖和幾個將領。於是全營歡騰，敲鑼打鼓，燃放鞭炮。闖王派來的人還告訴李過說：因為闖王大軍駐屯西平、遂平之間，又派出一部分人馬佯裝向確山、信陽一帶移動，所以左良玉和丁啟睿已經不敢北來。闖王吩咐他不必擔心丁啟睿和左良玉，一心圍困火燒店，務必將傅宗龍全軍消滅，不許逃脫了傅宗龍。

又過了一天，將士們等不及了，紛紛請戰，要求馬上向火燒店進攻。李過親自來到火燒店寨外察看，看到寨上官軍雖然疲睏，但弓箭炮火還是不斷射出。他想，如果現在發起強攻，義軍必然會有許多傷亡。他記得很清楚，闖王決定派他來的時候，曾經神色嚴肅地對他說：

「補之，我給你的這些人馬，一部分是我們從商洛山帶出來的老將士，一部分是我們到河南以後練出來的精兵。你一定要善於使用兵力，不許有多的傷亡！」

李過對闖王的命令一向執行惟謹，特別是對上面這番話，他更是牢記心中。所以，察看回來後，再有人向他請戰，他只是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闖營的將士明白李過的心意，也知道李過決定的事情很難更改。可是曹營的將士卻受不住這樣的單調生活，求戰更急。最後，楊承祖也親自來找李過，用半帶玩笑半帶嘲諷的口氣說道：

「補之哥，打仗沒有不死傷人的。我們死傷，官軍更死傷。我們一攻開寨，官軍就完了。我們死傷不多，換來的卻是官軍全部消滅。你為什麼一定不聽將士們的勸說，還是按兵不動呀？」

李過說：「老弟，你看我李過是不是膽怯的人？我看你不會這麼說吧？」

「誰不知道你的綽號叫『一隻虎』？」

「不管我是不是一隻老虎，我現在就是要按兵不動。如今官軍好比牢中的死囚，斷了糧食就會自己餓死。他們的死期既已近在眼前，我們何必一定要讓自己的將士遭受傷亡？」他笑了一笑，繼續說，「我知道貴營的將士和我們闖營的將士情況不同。倘若貴營的將士在這裡耐不下去，急於想打仗，我就派你率領他們去攻破商水、扶溝兩縣，你看如何？」

楊承祖非常高興。原來他就想著，傅宗龍的輜重已經丟得差不多了，這裡既沒有多的糧草，也沒有多的金銀珠寶，更沒有女人。攻開了火燒店也只是消滅了這一股官軍，油水很小。現在聽見李過說要他去攻商水和扶溝這兩座富裕的縣城，喜出望外，馬上答道：

「只要補之哥下令，小弟遵命而行，不敢怠慢。」

李過笑道：「我下令容易，只是賢弟須聽從我三項囑咐，不許違反。」

楊承祖趕快問道：「哪三項？」

李過說：「第一，不許騷擾百姓，姦淫婦女，妄殺平民。第二，要將擄獲的糧食、財物，六成交公，四成歸你的將士所有。我們闖營一向是全部交公，士兵不許私藏金銀。對貴營我不苛求，只是囑咐你交公六成好啦，這你都能辦到麼？」

楊承祖點頭說：「能辦到，能辦到。第三項是什麼？」

李過說：「第三項容易，你破了商水、扶溝之後，不許在外處逗留，立即率領你的全營人馬返回元帥駐地。」

楊承祖說：「這第三項我更容易辦到。我一定件件都遵照補之大哥的軍令行事。」

這天夜間，楊承祖率領曹營的五千步騎兵，暗暗地離開了火燒店。臨走的時候，他特意對李過說：

「倘若左軍來救火燒店，弟必今夜趕回，決不誤事。」

李過笑著說：「賢弟放心。老左是聰明人，已經不敢來了。」

楊承祖走後，李過手下的幾員偏將抱怨說：「我們的將士在這裡露宿曠野，圍困官軍，你卻把楊承祖放走，讓他們到商水、扶溝去快活！」

李過笑著說：「你們明白什麼？曹營將士和我們闖營人馬不同。我們軍紀森嚴，已經成了習慣；一聲令下，什麼苦都能吃。可是曹營將士跟著曹帥，一向自由自在，也已經習慣了，何必讓他們留在這裡說些抱怨的話？好在攻破火燒店也只是三四天內的事情，用不著他們在這裡幫忙。不如放他們走掉，使他們心情快活。對我們來說，攻破兩個縣城，又可以為老營打糧，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大家聽李過這麼一說，也都相顧而笑，沒有別話可說。

到了十四日這一天，義軍捉到了一個出寨來的官兵，經過審問之後，知道寨內早在十一日糧食就吃盡了，三天來依靠殺騾馬充飢；還有的官兵被義軍的炮火打死，別人就把他的死屍分吃。

李過問道：「像這樣下去，官軍還能支持幾天？」

被捉獲的官兵回答說：「騾馬快要殺光了，樹皮青草已經沒有了，頂多還可支持三天。」

李過又問：「火藥還有多少？」

「也不多了。營中沒有硫磺，就是有，也沒有人會自做火藥，所以用一點，少一點。」

「箭呢？」

「也快完啦，將爺。」

李過命人把這個逃出來的官兵帶走，給他東西吃，好生待他，不要殺害。當天夜裡，他又派人不斷佯攻，一直攻到寨壕邊，使官軍不得已又打炮放箭。

到了十七日五更，義軍又發動一次佯攻，卻發現寨內官軍不再打炮，也不再放箭，只是發出吶喊之聲。李過親自走到寨壕附近，聽那吶喊的聲音，原來一點也不威武雄壯，有時零零落落，有時有氣無力。他微微一笑，對周圍偏將們說：

「破寨的時候已經到了。」

天明的時候，他下令全軍將士，今天白天好生休息，同時要多準備捉俘虜的麻繩。一整天，他不斷派小股騷擾敵人，並將包圍在東邊的義軍撤走許多。晚飯以後，他將劉體純叫到面前，小聲授以密計。他自己又到官軍寨壕前，細聽動靜，然後回到軍帳內，召集諸將，說道：

「傅宗龍即將逃跑。我們要大獲全勝，就在今天夜裡。兩天後我們就可以奏凱班師了。」說到這裡，他站起來，聲音威嚴地說：「眾將聽令！」

眾將肅然起立，眼光集中在他臉上，等待下令。

傅宗龍在火燒店被圍的當天夜裡，趁義軍的包圍尚不十分嚴密，他派自己最忠實的家奴盧三，帶著兩名騎兵衝出，給賀人龍和李國奇送去一封手書，要他們火速還兵來救。他不知道盧三是不是衝了出去，也許沒有衝出去就被殺了。

初九日黎明，天色開始麻麻亮。一陣炮聲將傅宗龍驚醒。他焦急地向左右問：

「是賊兵來攻麼？」

左右回答說：「不是，大人。是賊兵向我們打炮，並未進攻。」

「怎麼吶喊聲這麼凶？」

「又是賊兵佯攻，不是真攻。大人實在太辛苦了，請再睡一陣吧。這裡壕溝挖得深，上面蓋有木板，板上還有土，不管怎麼打炮，萬無一失，請大人安心再睡一陣。」

傅宗龍又——入睡。自從被圍以後，由於義軍不斷打炮，寨中僅有的一些房屋都被打毀。起初官軍還有些人住在屋子裡，後來因為房屋被毀，也死傷了一些人，所以大家乾脆都離開了房屋，在寨牆旁邊挖些壕溝，睡在裡面。傅宗龍起初不肯搬來睡，經不起將士們一再勸說，終於也從他的軍帳中移出，來到壕溝。因有時壕溝裡面落了炮彈，仍然有官軍死傷，這才又改進了辦法，把木板、門板，凡是能夠找到的，都找來鋪在壕溝上，有的在板上再蓋一層上。近幾天來，傅宗龍就在壕溝裡睡眠，在壕溝裡辦公，在壕溝裡籌劃軍事。過去他曾經多次統兵打仗，但像這樣狼狽、這樣辛苦和絕望的滋味，他還是第一次嘗到。

現在他剛剛——睡去，就夢見賀人龍、李國奇兩支人馬殺了回來，在東北角同義軍作戰，殺聲震天。顯然他們兩位都增加了生力軍，來勢很猛。敵軍正在招架不住，忽然從南邊又有一支人馬殺來。傅宗龍隔著寨牆望去，認出是左良玉的旗幟，大為興奮，馬上說道：「蒼天在上！兩支人馬終於都來了！只要這次能把流賊殺敗，河南局勢就大有轉機了。」剛剛說了這幾句，果然看見東北和南邊的兩支人馬都把流賊殺敗，有的繼續追殺逃敵，有的直往寨牆跑來。寨上和寨外的官軍一片歡呼。他立刻跨上戰馬，帶領他的標營親軍，馳出火燒店，追殺逃賊。這時前邊有一個敵將，邊逃邊不斷向後放箭。他在馬上吩咐幾位偏將：「趕快追上那個賊將，陣斬者官升兩級，活捉者官升三級！」他的幾員偏將都率領著人馬追那個敵將，他自己也跟著向前追。正追之間，忽然馬失前蹄，將他從馬鞍上跌了下來。他剛剛從地上翻身起來，看見大股敵人返回，幾個人同時用槍刺他。他又看見自己的部下都在近邊，卻沒有人敢過來救他。他大叫一聲：「快來救我！」忽然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幾個親兵和僕人聽見叫聲，奔到他的身邊，說：「大人莫怕。大人莫怕。賊兵在寨外虛張聲勢，沒有進來。」

這時天色更亮了一些，他突然發現盧三也夾在親兵和僕人中間叫他。盧三衣服破爛，人已經很憔悴，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傅宗龍半信半疑地望了望他，問道：

「你是盧三？」

盧三撲通跪下，說：「奴才是盧三，老爺。」

傅宗龍問：「你回來了？」

「奴才剛才回來，因見老爺未醒，不敢驚動。」

傅宗龍又癡癡地打量他一眼：「你沒有死？」

「奴才活著回來啦，老爺。」

「你見到了賀、李二帥沒有？」

「賀、李二帥那一天先奔到項城，沒有多停，又奔到沈丘。奴才一直追到沈丘，才見到他們，遞上老爺的手書。他們兩鎮的人馬已經剩下不多，變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看罷老爺的手書，都說要先整頓人馬，才能回救老爺，可是嘴裡那麼說，實際是面有難色。奴才在沈丘住了兩天，不得要領，後來連見他們也見不到了。他們的手下人對我說：『你就住在這裡吧，火燒店你也回不去了。反正現在無兵回救火燒店，火燒店也守不了多久，楊大人已經逃走，只剩下傅大人孤軍死守，看來也是幾天的事情。』奴才不管怎麼一定要見見賀帥，沒有見到，後來好容易見到李帥。李帥說：『我自己所剩人馬不多，賀帥無心回救，我自己孤掌難鳴，實在沒有辦法。你就住在這裡，等等消息。如果能夠有新的人馬來到，那時才能去救火燒店。』奴才沒有想到這二位大帥竟如此害怕流賊，眼看火燒店就要被賦攻破，坐視不救，毫無心肝！奴才大哭一場，離開了沈丘。由於外邊已經包圍得很嚴，所以直等到今天夜裡，才回到寨內，向老爺稟報。」

傅宗龍又問了楊文岳和虎大威的消息，對盧三嘆口氣說：「這裡也確實不好支持了，你其實用不著回來，何必死在一起呢？」

盧三哭著說：「我是傅家的奴才，死也要死在老爺跟前。不管多麼艱難，我現在到底回到老爺身邊了。」

傅宗龍流下眼淚，搖搖頭，揮手使盧三退出，說了一聲：「你好生休息去吧。」

為了安定軍心，傅宗龍從壕溝中出來，到寨上巡視一遍，然後召集諸將到他的壕溝裡邊，向大家說明，賀人龍和李國奇都逃到了沈丘。兩帥都觀望怯戰，不敢來救。又聽說楊文岳逃到了陳州。虎大威原來逃到沈丘，又從沈丘往陳州去了。講完這些情況以後，他憤憤地說：

「他們都怕死，當然不會來救，可是我豈能如他們那樣怕死？」

有人建議：趁軍糧未盡，早點突圍。傅宗龍明白突圍斷難成功，說道：

「宗龍已經老了，今日不幸陷於賊中，當率諸君與賊決一死戰，不能學他人卷甲而逃！」說罷聲淚俱下，手指索索打顫，十分激動，也十分絕望。

從十一日起，官軍開始殺騾馬而食，也將他們偷襲時捉到的義軍俘虜殺了吃。勉強又支持了幾天，到了十八日，營中的火藥、鉛子、箭都完了，騾馬也完了，一片絕望空氣籠罩著火燒店。將士們有的已經餓得非常衰弱。傅宗龍知道最後的一刻到了。在二更時候，他召集諸將，部署如何突圍。這時除死傷以外，大約還有六千人，馬已吃光，全部成了步兵。

經過緊張的準備，三更時候，官軍分三路殺出。傅宗龍本人居中。衝出以後，他們遇到義軍掘的兩道壕溝。第一道壕溝只有少數義軍把守，沖的時候，官軍死傷了一批人，但畢竟衝了過去。到了第二道壕溝，義軍猛力截殺，官軍飢餓疲睏，不是對手，一部分跪下投降，一部分當場被殺死，餘下的人全部潰散。戰場上到處響起義軍的呼喊聲：

「活捉傅宗龍！不殺陝西鄉親，只捉傅宗龍一人！」

傅宗龍所率領的兩千人比較能戰，將領也都是他的親信，隨著他且戰且走，但人數也越來越少，有的投降，有的在黑暗中離開隊伍，自逃性命。傅宗龍由忠實的家丁、奴僕和親兵保護，不斷地躲開追趕的和攔截的義軍，只揀沒有人聲、沒有人影、沒有火光的地方逃命。

天明以後，離火燒店漸漸遠了，殺聲漸漸遠了，火把漸漸遠了。傅宗龍疲憊不堪，飢餓不堪，在曠野中休息了一陣，喝了一點冰涼的溪水，又從村中找來一點包谷充飢。過不了多久，聽見追兵又漸漸地近了，趕快由親兵護著，由兩個奴僕，左右攙扶，繼續逃跑。

到了中午時候，離項城還有八里。沒有想到跑了半夜，竟然只跑了十里多一點，時間都在曲曲折折、東轉西轉的荒野上打發掉了。現在忽然遙遙望見項城的城樓，儘管傅宗龍身邊只剩下十來個人，大家心中還是出現了新的希望。但這八里路能否最後走完呢？傅宗龍疲睏得要死，對能否逃到項城感到困難。這時大家又饑又渴，來到了一條小河邊，坐在樹下休息。忽然背後喊聲又起，傅宗龍實在走不動了，對大家說：

「你們各自逃生去吧，不要管我！」

僕人盧三攙著他說：「老爺，你不能死在這裡！這裡離項城不遠，到項城就有救了！」

傅宗龍還想留下不走，可是盧三攙著他，後邊也有人推著他，使他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走。背後的喊聲越發近了，並且已經看見人和刀槍的影子在陽光下晃動。傅宗龍身邊的人再也顧不得他，四散逃走，只剩下盧三，繼續攙扶著他。

傅宗龍的鞋子本來就在逃跑中丟掉了一隻，現在另一隻也丟掉了。他一輩子養尊處優，何曾有過不穿鞋子走路的時候？現在兩隻腳都磨出了血，疼痛難忍，走路更加艱難。盧三想把他背起來走，可是自己也餓得沒有一點兒力氣，早已心慌腿軟，渾身冒汗，實在背不動，所以仍然只能攙著他的主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正在沒有辦法，忽然前邊不到半里處的樹林中有一隊官軍騎兵出現，號衣上有一「賀」字，旗幟上也有「賀」字。傅宗龍覺得惶惑，如在夢中：怎麼賀人龍的人馬會在這裡迎接他呢？盧三年紀比較輕，眼睛比較尖，看清那號衣和旗幟果然是賀人龍的人馬，不覺又驚又喜。可是他在沈丘時分明知道賀人龍是不會來救的，這一支人馬究竟從何處冒了出來？他感到不放心。正在這時，有一名小校騎馬來迎，馳到傅宗龍的面前，插手行禮，大聲稟報：

「我們是賀鎮人馬，在此迎接軍門大人！」

傅宗龍問道：「賀總兵現在何處？」

小校回答說：「他與李鎮大人正從沈丘前來。因探知大人昨夜突圍，先派五百騎兵來尋找大人。」說畢，他與幾個騎兵跳下馬來，要將傅宗龍扶上馬去。

傅宗龍心中發疑，不肯上馬。正在遲疑，背後追兵更近，呼喊著：「殺散前面官兵，活捉傅宗龍！」小校強扶傅宗龍上馬，一面扶，一面說：「大人速速上馬，不可耽誤！」

盧三也說：「老爺，事不宜遲，不要耽誤！」

這時後邊喊聲又起：「賀鎮的鄉親們，請留下傅宗龍。我們不殺鄉親，你們走吧，請留下傅宗龍！」

可是這邊的五百騎兵已經迎了上來，一個個控弦引矢，望著對面的追兵。有一個將領對追兵說道：「你們誰敢加害傅大人，休想逃掉我們的手！」他又對傅宗龍拱手說道：「請大人速往項城！」然後向手下一個小將下令：「將橋拆掉，帶二百人斷後，不能讓一個流賊過河！」

到這時，傅宗龍方才相信來迎接他的確是官軍，也確是賀人龍的人馬。他聽見這些人說話都是賀人龍的家鄉延安府一帶聲音，而且看他們那樣對待追兵，不像有什麼詭計。他開始有點安心，在眾騎兵的簇擁中直往項城的南門奔去。

離項城大約還有四里遠，傅宗龍看出來這救他的一支騎兵有種種可疑，大概不是賀人龍的人馬。雖然他做陝西總督只有幾個月，可是出陝西以來，他對於賀人龍和李國奇手下的許多將士都是認識的，有的還說過話，怎麼這五百騎兵中沒有一個面孔是他熟悉的呢？另外，儘管他們的號衣是賀人龍的號衣，也不乾淨，也有破了的，可是他們的神氣都很精神，不像官軍樣子。還有，這些人的戰馬都餵得比較好，不像官軍的戰馬餓得瘦骨梭梭。他心中越想越感到懷疑，回頭尋找盧三，看見盧三緊跟在馬後，正對他使眼色。他忽然完全明白了，便向前來迎接他的將領問：

「你是誰？」

那將領拱手回答：「請傅大人不必多問，趕快隨我逃命。」

傅宗龍怒目而視：「你果然是賊！到底你是誰？」

那將領忽然露出笑臉，說道：「實話告你：我是闖王手下的將領劉體純。」

傅宗龍心中一驚，但立刻威嚴地說：「你既是流賊將領，何不趕快殺我？」

劉體純說：「闖王有令，只要你叫開項城城門，饒你一條狗命。」

傅宗龍明白了暫時不殺他的原因，不再說話，心中盤算如何應付。

到了南門吊橋外，這五百騎兵馬上停住，讓傅宗龍的馬站在前邊，左邊有人緊緊地拉著馬韁。劉體純向傅宗龍說：

「傅大人，請你親自叫開城門，我們好趕快進城。」

傅宗龍一語不發。

劉體純只好向城上大呼：「我們是跟隨陝西總督傅大人的親軍！請趕快開城門，讓總督大人進城！」

城頭上站滿守城的人，但沒有一個人答話。有幾個人似乎在商議。

城下又在叫門，並對城上說：「你們看得很清，這馬上騎的就是傅大人。難道你們瞎了眼睛？」

城上人猶豫了，說道：「好吧，你們等一等，但不能全都進來。」有人好像離開了城頭，準備下去開門。

劉體純向左右使個眼色，準備城門一開，吊橋一放，立刻衝進城去。

正在這時，傅宗龍突然向城上大呼：「我是陝西總督，不幸落入賊手，左右全都是賊，你們切勿上當！」

劉體純「呸」一聲，向傅宗龍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將手一揮，全部騎兵迅速退到強弩的射程以外。劉體純對傅家龍罵道：

「老狗，我就猜到你不識抬舉！」

傅宗龍倔強地說：「哼！我是朝廷大臣，要殺就殺，豈能為賊賺城以緩死哉？」

劉體純將嘴一扭，那個牽著傅宗龍的馬韁的壯士將傅宗龍拉下馬來，抽刀向他的頭部砍去。傅宗龍倒在地下，人們上前將他的耳朵、鼻子割掉，又在他身上連砍幾刀。

城上開始發炮。劉體純猜到城上會發炮，還沒等炮聲傳來，先看到一點火光，趕緊揮軍後退，離開了南門，繼續向遠處退走。

這時盧三從一個隱蔽處跑了出來，走到傅宗龍面前，將他背起來，一直跑到城下，大哭叫門。過了許久，城上人看見義軍確實已經退遠，趕快開門放入。傅宗龍在城門下邊斷了最後的一口氣。

劉體純回到李過那裡，向李過稟報經過情形。李過稱讚他做得乾淨，沒有讓傅宗龍逃脫，隨後又告他說：

「闖王來諭，叫我們消滅傅宗龍之後火速班師，另外還有仗打。」

劉體純問：「是第二次攻打開封麼？」

李過說：「見了闖王方能知道。你快休息去吧。」

第二十章

如今是崇禎十四年的十月初，在中州地區，剛剛結束了一次戰役，新的一次大戰又要開始了。

殺死了傅宗龍以後，闖、曹兩營人馬休息十日，等待左良玉來戰。但是左良玉借口革、左四營有騷擾湖廣之意，在光山、高城一帶按兵不動，還派出一支人馬到英山、蘄春一帶，使朝廷知道他正在同革、左四營作戰。李自成看見左良玉怯戰，甚至連駐在信陽的一部分左軍也撤走了，便決定向開封進攻。他連開了幾次會議，與羅汝才商定了進攻開封的作戰方略。

十月上旬，李自成派少數人馬連破扶溝等縣，似有立即進攻開封模樣，但大軍卻忽然向西南移動，聲言要進攻南陽，然後從南陽、鄧州出西峽口入陝西，經商州攻取西安。還放出謠言，說這是宋獻策獻的計策，闖王已經採納了。

不久，大軍破了舞陽縣境內的軍事要地北舞渡，殺了降將李萬慶，然後分兵兩支：一支南下，過裕州（方城），趨博望，游騎直到南陽東郊十餘里處的白河岸上。另一支向西北，進攻葉縣。同時，李自成以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的名義馳書附近各州縣，曉諭地方官紳百姓，凡投降獻城者速獻騾馬、糧食，官吏照舊任職，百姓不論貧富，照常各安生業；如敢抗拒不降，必遭屠城之禍。

從葉縣到裕州有一百二十里，中間有一個地方叫作保店。這保店距葉縣和方城都是六十里，到清代發展起來，改稱保安鎮。保店西南二十里處有一個只有二十來戶人家的過路店，因為這過路店的街旁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樹，人們就將這地方叫作獨樹。這兩個地方雖然都在宛、葉大道上，為行人必經之路，但是直到清朝中葉以後，太平日久，人煙逐漸增多，才修築了堅固的土寨。又過了若干年，保安鎮築成了兩座土寨，互為犄角。但在崇禎年間，這一帶地方但見崗嶺起伏，村莊殘破，人煙稀少，滿目荒草，狐兔成群，一片淒涼景象。

在保店和獨樹之間，二十里之內，大軍雲集。闖王的老營和曹操的老營都紮在保店附近，相距四五里路，但是李自成和羅汝才兩天前已經離開了老營，到了舊縣（註）以北，離葉縣城不到十里的地方。劉宗敏以提營總哨的身份，駐在這裡，指揮李過、袁宗第和曹營的將領孫繩祖圍攻葉縣。攻城尚未開始，正等候闖王前來。張鼐的火器營已經到了城邊，安好了炮位。

（註）舊縣——在葉縣南三十里處，為元以前縣治所在地，所以稱為舊縣。

葉縣城已被四面合圍，周圍數里之內，處處兵營，星羅棋布，使守葉縣的叛將劉國能無路可逃。闖營的游騎每日四出，遠至襄城、魯山附近。

十月初九日黎明時候，攻城開始了。在攻城開始以前，劉宗敏率左右親將早已馳赴城外，準備親自指揮攻城。李自成和宋獻策仍然留在舊縣附近的營中，等候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到來。昨天黃昏，李自成派飛騎馳赴獨樹附近，召他們前來，限在天明以前趕到。什麼事這麼緊急？誰也不知道。昨天夜間他同曹操、宋獻策、吉?等商議軍事，直至深夜。關於他要叫高夫人、紅娘子、慧梅火速前來的事，連對曹操也瞞得一絲不漏。老營中許多親將都感詫異：難道進攻葉縣還要請高夫人督陣麼？顯然不會。自從破了洛陽之後，兵多將廣，打仗的事情已經再不用高夫人出頭露面了。至於紅娘子和慧梅統率的健婦營，也不會讓她們參加攻城作戰，如今光李過、袁宗第的人馬已經夠多了，何必要紅娘子來呢？所以就在闖王周圍，大家也徒然紛紛猜測。夜間會商軍事以後，曹操等人紛紛趕回自己的駐地，準備第二天攻城開始後，前往城邊觀戰。李自成獨留大帳，並未睡覺。正像每次打仗一樣，他總是將作戰方略反覆推敲。儘管是必勝之仗，他也從不輕心大意。他將進攻葉縣和南陽的計劃重新想了又想，以求必勝而又不多損傷人馬。他認為攻葉縣可以萬無一失，而攻南陽也許免不掉一場血戰。儘管他希望不經過血戰就破南陽，收拾掉猛如虎，但是他明白猛如虎和一般怯懦的將領是不同的，也和劉國能不同，不進行一場慘烈的戰鬥是沒有辦法的。想過之後，他就一邊在燈下看兵書，一邊等候著高夫人和紅娘子等。天色將明，估計她們快要來到，他索性不再睡了。

進攻葉縣的戰鬥開始了。李自成聽見隆隆炮聲不絕，吶喊聲此起彼伏。他走出帳外，但見葉縣周圍有許多火光，城頭上也有火光，又聽見城外不斷地傳來戰馬的嘶鳴。他聽出進攻部隊的炮火愈來愈密，斷定劉國能必難守住葉縣城池，但是又擔心劉國能會突圍逃竄。他同劉國能原是拜把兄弟，劉原來在義軍中時也是有名的首領，儘管如今人馬很少，死守孤城，突圍十分困難，但也可能會設法潛逃。萬一不能將他捉住，不免留下後患。

這麼想著，李自成很想親自到葉縣城外部署一番，使劉國能潛逃無路，插翅難飛。可是他必須等待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如果她們天明時趕不來，也許會誤了大事。他站在高崗上?望攻城炮火，不時回頭向西南大路望去，看是否有人從西南飛馬前來。看了一陣，不見蹤影，也聽不到馬蹄聲。他回到帳中坐下，心中暗暗焦急。

過了一陣，果然有馬蹄聲從西南奔來，聽那聲音，至少有五十匹戰馬。李自成心中高興地說：「來了！來了！」他趕快走出帳外，站立在星光下等候，並且派雙喜帶幾名親兵往大路上迎候。

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被引到大元帥的大帳中，男親兵和女親兵都分別安置在旁邊的帳中休息。高夫人坐下以後，便趕快問道：

「闖王，有什麼緊急事兒把我們連夜叫來？」

自成笑著說：「自然有緊急差遣，才把你們叫來。有件事兒很重要，非你們辦不好，遲了也不行，所以叫你們連夜趕來，我好面授機宜。此計萬萬不能洩露。」

高夫人說：「到底是什麼妙計？你快說出吧，我們好依計而行。」

李自成正要對高夫人說出時，吳汝義進來，說大將軍要到城邊去觀看攻城，在營外大路上差人來問：大元帥是否此刻也去？李自成不想叫羅汝才看見高夫人此刻趕來，又不願怠慢了汝才，便說：「我去跟他說吧。」隨即站起來，帶著吳汝義和幾名親兵出營盤往半里外的官馬大路走去。

高夫人向紅娘子問道：「你能猜到大元帥對咱們有什麼重要差遣？」

紅娘子搖頭說：「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慧梅小聲問道：「難道破葉縣城用上我們？」

高夫人搖搖頭，小聲說：「我看不會。闖王同劉國能原是拜把兄弟，我同劉嫂子也很熟。倘若闖王差我帶著你們進城去見劉嫂子，勸說劉國能夫婦開門投降，豈不是將咱們送到叛將手中做了人質？何況講到結拜一層，劉國能是兄，咱們大元帥是弟，天底下哪有弟媳婦兒去見阿伯子哥說話的道理？」

她們都笑了，隨即在一團疑雲中沉默，等候闖王回帳。

李自成同曹操站在大路上說了一陣話，無非是說他自己還有事需要處置，等天明以後再趕往城邊。他囑咐曹操勸說劉國能趕快投降，免得雙方將士們無辜死傷，又殃及城中百姓。曹操雖然口中答應到城下相機行事，將劉國能叫到城頭說話，但心中實不願同劉國能見面，怕的日後事情中變，反叫自成生疑。等曹操重新上馬走後，吳汝義向闖王小聲問道：

「大元帥，我有點擔心：曹帥獨自前去，會不會私自將劉國能放走？他們原來也是結拜兄弟，也很有交情呀！」

闖王眼珠轉了一轉，說：「不會吧，瑪瑙山之事，平時說起，汝才也很痛恨。」

在轉回軍帳的路上，闖王的心中也不免發生疑問。真的，汝才會不會暗中將他放走？……

李自成一路想著，回到帳中。坐下以後，他向高夫人和紅娘子笑著問道：

「你們可猜到我叫你們來有什麼緊要事兒？」

高夫人說：「我們也想了想，猜不透有什麼重要事情，大概與進攻葉縣無干吧？」

闖王點頭說：「自然與進攻葉縣無干。如今讓你們來，是為著南陽的事情。這次沒有馬上進攻開封，來到這裡，進攻南陽是個正題，葉縣不是正題，好文章要在南陽做。駐在獨樹、保店一帶的大軍，有一部分明天就要開往南陽，原來在南陽附近已有一萬多人馬；再去兩萬人馬，合起來有三萬之眾，一起圍攻南陽。另外，要邢大姐同慧梅一起，從健婦營中抽出五百名健婦，也往南陽立一大功。」

紅娘子一聽，忙問：「攻城？」

闖王笑著搖頭說：「不，去迎接左小姐，就是左良玉的養女，把她接到我們老營來。」

高夫人平時只聽說左良玉的養女在開封，不曉得已經到了南陽，便問：「左小姐怎麼到了南陽？」

紅娘子也忍不住問：「我還不曉得有這位左小姐，她真的在南陽？」

闖王說道：「這個左小姐原是一個叫丘磊的將軍的女兒。丘磊是左良玉的結拜兄弟。左良玉從前犯罪當斬，丘磊代他坐牢。後來左良玉做了總兵，拿錢把丘磊贖了出來。現在丘磊在山東，聽說已經當了副總兵，不過手下兵將很少。丘磊入獄之前生了一女，妻子病故，由左良玉將這個女兒撫養起來。因為左良玉自己沒有女兒，所以把她看得像親生女兒一樣。據說這姑娘長得不錯，人也聰慧，左良玉夫婦愛如掌上明珠，給她起的名字也就叫左明珠。」

高夫人說：「這個名字倒很好聽，她是怎麼到了南陽呢？」

闖王說：「崇禎十一年，左良玉把家眷寄在許昌，因為兵變，左夫人和女兒失散。此女當時只有十一歲，由乳母帶著，失落民間，為土寇劉扁頭得到。」

紅娘子問：「是不是遂平一帶的那個劉扁頭？」

闖王說：「就是此人。起初，左小姐和她的乳母都不敢說出她的真實姓名，兩年後才被左良玉探到下落。劉扁頭知道她是左良玉的養女，禮遇甚重，遵從左良玉的意見，將她送到開封暫住。第一次我們進攻開封的時候，左小姐剛到開封不久，後來因為左良玉遠在四川、陝西、湖廣三省交界的地方作戰，左小姐就仍舊留在開封。一個月前，左良玉命人接左小姐到南陽，準備讓她到武昌去住。到南陽後，因為路途上土寇蜂起，怕中途出事，便停留在南陽城內。最近本已決定離開南陽前往襄陽，因為我們的人馬突然到了南陽周圍，由臥龍崗附近，一直到新野附近，都有我們的游騎，所以未曾走掉。」

高夫人問：「她既在南陽城內，我們只能等破城之後，把她找到，接她來我們大軍之中安身。如今城還沒有攻打，健婦營如何接她？」

闖王笑著說：「我們宋軍師足智多謀，派人將左小姐的行蹤探聽得十分清楚。他建議我將左小姐弄到手，好生優待，日後必有大的用場。至於如何接她來，也有詳細辦法。」

高夫人問：「到底什麼辦法？左小姐在南陽城內，不破南陽，如何能夠接來？」

紅娘子說：「這倒是個難題。必須把左小姐誘出南陽，方能接她。」

慧梅也插進來說：「南陽周圍大軍雲集，左小姐必然不敢出城。」

闖王說：「我們只能在進攻南陽之前將左小姐接來。一旦攻城開始，就來不及了。因為南陽有猛如虎防守，必會死戰，城破之後，必定玉石俱焚，那時再接就晚了。」他又放低聲音補充說：「等破了南陽，萬一左小姐落入曹操手中，事情就難辦了。」

紅娘子問道：「如何到城內去接？要扮作逃荒的人混進去麼？」

闖王微笑搖頭：「猛如虎守城，混不進去；縱然能夠混進去，十來個人既近不得左小姐身邊，也殺不出來。」

慧梅焦急地問：「那怎麼辦呢？」

闖王說：「你們先休息、吃飯，軍師馬上就從城外回來。我吃過飯要去城邊指揮作戰，接左小姐的事，讓軍師向你們面授妙計。此事萬分機密，連雙喜們都不知道。怕的是此計不成，不惟左小姐接不來，你們也會吃虧。不管是誰，倘若洩露機密，要按軍法從事。」

大家心裡都覺納悶，高夫人不相信會讓她去南陽城邊，又問道：「你要我來還有什麼事？」

闖王說：「自然這事情少不得你。邢大姐她們接到左小姐，立刻送到你面前，由你親自照料，不要委屈了她。」

隨即，他吩咐親兵們拿洗臉水，準備早飯，並吩咐飛馬去城外請軍師回營，同時讓高夫人帶著紅娘子、慧梅去旁邊一座帳中休息。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紅娘子和慧梅在休息時互相詢問，都不曉得如何接左小姐，猜不透軍師有何妙計。可是她們在疑問中感到十分興奮，因為這個差使很有意思，而且接到了左小姐，確實將來大有用處，也算是她們為闖王立了一功。她們都望著高夫人，心想高夫人經驗多，許會猜到軍師的妙計。但是高夫人只是搖頭，笑著說：

「我也不知道這宋矮子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從葉縣城方向繼續不斷地傳來攻城的炮聲和吶喊聲，使她們渴望立功的心情更加興奮。後來紅娘子說：

「咱們不用猜了。馬上軍師就會回來，一切就會清楚的。」

果然，大家匆匆地吃過早飯，宋獻策也回來了。李自成留下宋獻策向高夫人等面授密計，他自己帶著親兵和吳汝義、李雙喜等親將，向城邊奔去。臨走時候，他對宋獻策說：

「軍師，你要仔細把計策說給她們，要她們聽清楚、記在心裡，臨時隨機應變。」他轉向紅娘子和慧梅說：「不管如何，縱然會遇到一場混戰，你們不能使左小姐受傷。一定要保護她平安無事。接來左小姐才算你們立了大功，比你們殺死幾百官軍還重要！」

大炮聲已經停止了。將士們在輪流吃飯。南城外有一個小小的土城，先被義軍佔領；北城外也有一個小土城，隨後也被義軍佔領了。如今劉國能的人馬退守在磚城裡邊。因為他的人馬不多，一共不到兩千人，所以他沒有力量出城反攻。義軍中不時地有將士向守城的軍民喊叫，勸他們將劉國能綁來投降，可以免遭屠戮。有的將士站在南門外土城上對著磚城上喊叫，有的跑出土城，一直走到城壕邊喊叫。磚城上的百姓不打炮，也不放箭，有時看見劉國能的將士不在身邊，便伸出頭來看義軍將士，膽子大的還跟義軍將士搭腔說話。

劉國能知道自己身處危城，斷難突圍，決心死守。可是他也知道，百姓並不同他一心，所以他出了佈告：有敢擅自勾引城外流賊的，全家斬首；同時嚴禁守城百姓同城外義軍說話。可是他的兵丁都害怕城內百姓有變，使他們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當他們在城上發現有百姓與城外說話時，儘管不斷地斥罵，甚至以砍頭相威脅，卻並不真的動手。

李自成和羅汝才也並馬來到南門城壕外，呼喊劉國能答話。劉國能這時正在城上，不肯露面。他的左右親將勸他答話，聽聽闖王的口氣，他說：「老子不同他說話。有什麼話可說呢？能戰就戰，不能戰就死，橫豎同闖賊已經沒有交情了。」

一個親將勸他說：「雖然如今各行其是，但我們都是延安府人，將軍同闖王又是結拜兄弟，同曹操也是，總還有一點舊情。也許他們還念點舊情，講點義氣。」

劉國能搖頭嘆息說：「你們說的什麼傻話呀，嗨！自從我劉國能歸順朝廷，已經成為王臣，跟他們車行車路，馬行馬路，各行其是，涇渭分明，情誼早已斷絕，他們對我姓劉的還會講什麼義氣！」

一個親將說：「儘管如此，你並沒有坑害過他們。我們受了招安後，也沒有同他們打過仗，並無仇恨。」

劉國能冷笑說：「怎麼沒有仇恨？瑪瑙山那次作戰以後，我再不能同這般流賊講什麼交情了。雖說打的是張獻忠，可是曹操跟獻忠當時是擰在一起的，他們難道不記仇？」

又一個親將說：「可是闖、獻兩人素來不和，我們打了張獻忠，與李自成何干？」

劉國能說：「你們真是糊塗！他雖然跟張獻忠不和，可是對我這樣效忠朝廷的人，他們卻穿一條褲子，恨我不肯再跟他們作賊到底。」

左右又說：「打瑪瑙山時，曹操雖跟獻忠擰在一起，可是後來又不和了，與李自成合了起來。曹操過去與將軍交情還不錯，今日我們有危急，他也許能幫忙說話。只要他能使李自成暫緩攻城，我們就容易想出突圍的辦法。」

劉國能嘆口氣說：「你們好不明白！曹操今日聽命於闖賊，受闖賊挾制，何能替我們說話？今日只有死守，別無善策。城破之後，你們自便，我劉國能甘願以身殉國，做大明的忠臣，流芳百世。」說罷他向左右一望，把腳一頓，說：「趕快點炮！」

左右還在遲疑，劉國能大怒：「快點炮！」

李自成看見城頭上炮口移動，望了羅汝才一眼，將手一揮，要大家躲避，同時笑著說：

「果然不出所料！」

大家隨著他避到房屋後邊。他向大約相距二十丈遠的張鼐大聲下令：

「張鼐，開炮！」

城上的炮先響了，但只打壞兩間房頂，未曾傷人。張鼐在夜間已經修好炮台，天明時打過十餘炮，將城樓打塌一半，城垛打壞數處。現在三座大炮同時點燃，向著城上打去。

劉國能在城上看見火光一閃，立即一揮手，要大家趕快散開，伏身躲避。炮彈又打壞兩個城垛，有一顆炮彈飛入城內，打毀一家百姓的草房，燃燒起來。

闖王命令停止打炮，免得誤傷百姓。

由南城外邊開始，義軍從四面紛紛將響箭射入城中。響箭上系有闖王的「曉諭」，內容是這樣寫的：

闖王剴切曉諭，仰爾軍民遵行。限於兩日之內，焚香開門獻城。大軍秋毫無犯，保全一城生靈。義師進入葉縣，只誅叛將國能。

城中百姓一聽見響箭聲音，就知道必有闖王的「曉諭」射進城來。凡是響箭落下的地方，立刻就有許多人跑去揀拾。儘管劉國能的士兵吆喝著「不許拾響箭！」但在葉縣城中，劉國能並無威信，誰也不肯聽從，爭拾響箭，傳閱「曉諭」，還把「曉諭」藏了起來。

官紳們都看到了這些「曉諭」，兵丁們也有人看到了。大家私下紛紛議論，無法禁止。因為葉縣同襄城是鄰縣，襄城投降的消息已經在昨天傳到了葉縣。大家聽說襄城知縣曹思正接到李闖王的「曉諭」之後，在縣衙門連夜召集士紳會商，紛紛主張投降，換取闔城平安，只有舉人張永祺一個人不肯投降，聽其帶著家屬出城逃走。還聽說士紳們在討論是否投降時，有人拿出一部叫做《皇明通紀》的書，指出成化年間，劉六、劉七兄弟二人率領人馬來到河南，也是「曉諭」州、縣：投降者免攻。當時襄城表示投降，獻出一些騾、馬、糧食，果然一城保全，事後朝廷並不深責。大家又聽說，兩天前襄城向李闖王投降之後，闖王果然不派人馬入城。

城中紳民都願投降，到處紛紛議論，劉國能完全清楚。他召集幾位親信商議，大家不但都拿不出什麼主意，反而告他說，軍心也有些不穩了。有人甚至用委婉的話勸說他出城投降，認為李闖王不會加害於他。劉國能命親信們退出，一個人留在屋中，反覆愁思，想不出好的辦法。城外又在打炮了。他不禁頓腳長嘆，繞柱彷徨，自言自語說：

「唉，沒料到我劉國能竟落到這個下場！」

將近中午時候，城中官紳父老來到轅門求見。劉國能將大家迎進議事廳中。今日廳中的情景與往日大不相同。兩三個月前劉國能初到葉縣，將他的副總兵衙門設在這裡，那時廳中好不威風。僅僅十天以前，劉國能在這裡召集官紳，會商加固城防事宜。會後酒宴，賓主盡歡。當時大家認為李自成暫不會來，且喜劉國能帶來了兩千人馬，葉縣可以無虞。官紳們談笑風生，盛稱他的部伍整肅，地方倚為長城。然而曾幾何時，局勢突然一變，今日大廳中一片愁眉苦臉，氣氛沉重，好像就要破城的樣子。

大家坐下以後，一個為首的士紳先說道：

「現在一城官紳父老來見大人，不為別事，只是為請大人設法保全一城官紳軍民的性命。」

劉國能心中明白他們的來意，卻故意說：「本鎮正在竭力守禦，準備與流賊死戰，這就是為的保全一城官紳百姓的身家性命。」

另一位士紳說：「死戰決不能取勝，守城斷無把握。如若堅守，不但不能保全官紳百姓性命，反而將遭屠城之禍。將軍可曾想過？」

劉國能慷慨激昂地說：「我什麼都想過。我身為王臣，又為大將，決無投降之理，我所想的只是如何堅守，如何死戰，其他概不過問。」

有一位士紳年紀較大，原是本縣有名的一位舉人，也做過外縣教諭的官，如今回家住在城中，聽了劉國能的話，很不以為然，問道：

「將軍獨為自己的一個忠字著想，可曾為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著想乎？」

劉國能無言對答，只是嘆了一口長氣，說：「我身為武將，只有三個字，在我心中。」

舉人問：「哪三個字？」

劉國能說：「不怕死。」

另一位士紳馬上憤憤不平地說：「單有『不怕死』三個字不夠，應該還有三個字：『愛百姓』。」

劉國能說：「我因為愛百姓，所以來到這裡。駐守葉縣後，士兵從不敢騷擾百姓，這是各位都看到的。」

有位士紳說：「昨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將軍來到這裡，確實不怎麼騷擾百姓。但今日不同於昨日，今日或降或戰，必須決定。降則一城保全，戰則滿城屠戮，將軍到底如何想的？」

劉國能說：「我看葉縣可以久守，闖賊決不會逗留此地過久。」

知縣張我翼本不想多說話，可是現在士紳們已經同劉國能衝突起來，他也不得不說道：「請將軍三思，目今人無固志，孤城無援，斷無不破之理。我也是朝廷命官，承乏來此，守土有責。將軍對朝廷具有忠心，難道我就沒有忠心麼？我也是進士出身，幼讀聖賢之書，受孔孟之教，這忠君愛國幾個字自幼就牢記心中。然而，然而，現在一城百姓都在等待我們作出決定，安危繫於將軍一言。如果將軍和我能從百姓著眼，暫時投降，救了百姓，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劉國能冷笑說：「縣父母既然也有投降之念，我不敢奉勸你不投降，可是你也應想到，你是身蒙國恩、食皇上俸祿的人，日後你如何對待皇上？縱然百姓體諒你，國法豈能體諒你？」

張我翼說：「前日襄城已經投降了。襄城知縣曹思正順從士民之意，向李闖王投降，獻出騾馬糧食，遂得一城保全。我想此時應當通權達變，不能死守一個忠字。闖王人馬退走之後，我們仍然為朝廷守土，豈不兩全其美？」

劉國能搖頭冷笑：「恐怕到那時你就悔之晚了啊！」

正在爭論不休，忽然有人送進來闖王的第二次「曉諭」。有一個堅決主張投降的陳姓士紳，不顧劉國能和知縣在場，首先把「曉諭」搶到手中，看了一遍，臉色大變，大聲說道：

「各位不必再爭，請聽我念一念！念一念！」

眾士紳紛紛嚷道：「快念！快念！」

於是姓陳的士紳手指微微打顫，捧著李自成的「曉逾」，大聲念道：

本帥救民伐罪，恫?無辜百姓。

再次曉諭爾等，提前明早破城。……

大家不等他將「曉諭」念完，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哎呀，明早就要攻城！原說限兩天，如今只限一天了！」另一個說：「哎呀，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又一個喃喃地低聲說：「恫?無辜百姓，還要提前攻城！」……姓陳的士紳接下去念道：

速議開門出降，保爾雞犬不驚。

國能如肯歸順，依例寬大優容。

前罪一概不問，望汝效忠立功。

念完之後，大廳中鴉雀無聲，大家面面相覷，後來目光都集中到劉國能的臉上，等待他說話。劉國能仍存著僥倖心理，認為李自成原限兩天投降，忽然減去一天，必是左良玉的人馬來救南陽，使他不敢在此逗留過久，他既然不會久留葉縣城外，還是以齊心固守為上策。可是劉國能剛剛把這些想法說出，姓陳的士紳立刻駁道：

「我看不然。依我看來，必是李闖王明白城中軍民無心守城，所以限令今日決定降與不降。」

大家同聲附和。劉國能見自己處境十分孤立，沉默一陣，長嘆一聲，說：

「晚上再議吧，我劉某決不連累一城官紳百姓！」

散會以後，劉國能登上北城，想察看突圍道路。他看見城外到處都是義軍的營盤，無隙可乘。這時正值高秋季節，天氣晴朗，萬里無雲，一眼可以望見十八里以外的臥羊山，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臥羊山上也有不少旗幟。他明白逃走的道路已經沒有了。

黃昏以後，他正感到束手無策，知縣張我翼和一群士紳父老又來見他，請他速作決定，免使一城生靈塗炭。他們一再對他說，如果今晚不作決定，明天一早攻城，一切就都遲誤了。劉國能聽了以後，在大廳中不住走動，連聲嘆氣。儘管他已毫無辦法，但是仍不肯說出投降的話。這時攻城義軍忽然從南邊打了三炮，有一顆炮彈從空中隆隆響來，越過屋脊，落在他的老營後院，幸未炸開，不曾傷人。他得到中軍校尉驚慌稟報，立即同官紳父老們跑到後院觀看，但見炮彈打入地下足有半尺多深。大家面面相覷，有人搖頭，有人吐舌，有人嘖嘖連聲。

劉國能同眾人回到大廳中。大家又紛紛催促他速作決斷。他對一位親將說：

「你到南門城頭，向城外喊叫，說我劉將軍明日辰時出城，親自與闖王見面。請闖王明早不要攻城，以免一城無辜百姓遭殃。」

親將問道：「說大人已經決定投降麼？」

劉國能將眼睛一瞪：「你照我的話說，何必多問？我只是去親見李自成，什麼投降！」

「遵令！」親將迅速轉身，退出大廳。

劉國能對眾人說道：「你們各位都走吧，傳諭闔城百姓放心，賊兵不會再攻城了。我劉某不能為皇上守城盡忠，當以一身救百姓免遭屠戮。」

大家默默退出。有的人心中暗暗稱讚劉國能畢竟是一個慷慨忠義之人；有的人想到他今日被逼投降，可能仍然去作「賊」；有的猜想他見到闖王之後，會被闖王殺掉；也有人認為闖王會放走他。但這些想法，大家都沒有說出來。

知縣張我翼正欲同大家一起退出，劉國能又把他叫住，囑咐說：「明日賊兵進城，望鄉前輩忍辱負重，不可辜負百姓。」

張我翼聽了此話，料定劉國能將在今夜自盡，便勸他說：「聽說李闖王心胸寬大，況將軍與他有金蘭之誼，必然以優禮相待。只要將軍一顆忠心不泯，日後再圖報效朝廷不遲。」

劉國能冷笑一聲，沒有說話，拱拱手，走回內宅。

十月十二日早晨，陽光特別鮮艷，大地略有霜凍。

早飯以後，劉宗敏立馬城外，但見各處雲梯都已經準備停當，十幾尊大炮架在南關土城牆上和城外高處，對準磚城。

將士們在等候劉國能出降。如不出降，就要開始攻城。

辰時剛到，城頭上出現一面白旗，連連揮動。隨即劉國能帶著他的十歲兒子縋下城來，越過干的壕溝，直往劉宗敏立馬的地方走去。他遠遠地拱手一揖，問道：

「可是捷軒麼？自成在哪兒？」

劉宗敏略展微笑，拱手還禮，隨即跳下馬來，說：「我正是宗敏，在此迎候。闖王在前邊不遠，請隨我前去相見。」

李自成昨天已經移駐離城二里多遠的高阜上。這裡軍帳甚多，在方圓兩三里以內星羅棋布。他坐在帳中，一邊與宋獻策商談進攻南陽和接著去圍攻開封的事，一邊等候劉國能前來投降。他雖然料就劉國能必會前來，但也防備他耍一個花招，來一個緩兵之計，所以已經吩咐劉宗敏，如果到時候劉國能沒有出城，就先用大炮猛轟一陣；如再不見他出城，就四面一起攻城。同時他也知道這城中百姓是願意投降的，只是劉國能十分頑固，所以又一再囑咐宗敏傳令全軍，入城之後，只殺劉國能一人，不許妄殺百姓；對劉國能手下將士，凡願意投降者一概不殺，妥為安置。

羅汝才斷定闖王必殺劉國能，他既不願救劉國能，也不願落一個殺朋友之名，所以假稱身體不適，留在他自己的帳中不來，同親信們玩葉子戲消遣。李自成也不勉強他來。

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劉副將前來投降，已經走到帳外。」

李自成用嘴角向雙喜示意。雙喜馬上向親兵吩咐：「請他進來。」登時大帳外一聲吆喝：

「請！」

劉國能隨著劉宗敏走進大帳，後邊緊緊跟著他的十歲兒子。吳汝義奉命在營門外迎候，也一起進入大帳。

李自成和宋獻策起身相迎，同劉國能互相施禮。李自成走前一步，拉著劉國能的手，叫著他的字，說：

「俊臣，與仁兄一別數年，沒想到在此地重又相見。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決不記在心上，但願與仁兄重新共事。」

劉國能說：「自成，與你分別之後，各奔前程，不想今日兵敗，在此相遇。愚兄前來受死，並無別的想法。」

自成趕快說：「仁兄何出此言！快快坐下敘話。我確實不念舊惡，說與你共事，實是出自真心。坐下，坐下。」

大家坐下以後，李自成又勸劉國能投降。劉國能說：「自成，我是對真人不講假話，請你不要再勸啦。大丈夫敢作敢為，既然已經投降朝廷，就不能再作流賊。一切勸我的話都是白搭。我這次走進寶帳，只求速死，並不希望活著回去。」

劉宗敏在旁說道：「俊臣，你說的算個屁！你本來也是受苦的人，一時糊塗，降了朝廷，如今回頭就是。你又不是崇禎的孝子賢孫，犯不著為他去死。」

劉國能不高興地說：「捷軒，你怎能這麼說呢？皇上是我的君，我是他的臣，為臣盡忠，義所不辭。」

劉宗敏輕蔑地哼了一聲，看見闖王在對他使眼色，下邊罵人的話沒有說出。

闖王說：「俊臣，你雖是願意為明朝盡忠，但明朝氣數已盡，何不另尋出路？」

劉國能說：「愚兄奉母命受招安，今日如不盡忠，將何面目見先母於地下？」

宋獻策插話說：「請將軍三思而行。剛才闖王已經說了，明朝氣數已盡。將軍如能與闖王共事，將來必為開國元勳。為新朝做開國元勳，比為桀紂做忠臣，好得多了。」

劉國能說：「當今皇上並非桀紂，也無失德，只是群臣昏聵，才有今日。何況大明氣數是否已盡，不得而知，請宋先生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闖王知道劉國能不肯投降，嘆口氣說：「俊臣，我們既是同鄉，又是結拜兄弟。你既要為明朝盡忠，我沒法阻止，你還有什麼話要囑咐的，我一定盡力照辦。」

劉國能說：「但願你進城之後，對官紳百姓不要妄殺一人。」

李自成笑笑說：「這話何用你囑咐呢？」說著，他將劉國能的兒子拉到面前，抱在膝上，愛撫了一番，對劉國能說：「俊臣，你自己不惜一死，難道不為這個孩子著想？」

劉國能說：「我同你闖王原是八拜之交，後來雖然各行其是，卻不曾有私人仇怨。倘若你果真寬厚，請你殺我之後，留下這個孩子，讓我的妻子帶他返回延安家鄉，也不使我絕了後代。」

李自成帶著感情回答說：「如果你必定要死，後事請你放心。你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嫂子，你的兒子如同我的兒子。我一定派人護送他們離開葉縣。你的親兵親將我都不殺，就讓他們護送嫂子和侄兒返回延安，沿途旅費和他們以後謀生需要的錢，我都替你安排。」

劉國能站起來深深一揖說：「這樣我就死而瞑目了。」

李自成望望左右，見劉宗敏怒形於色，宋獻策也向他頻頻使眼色。他含著眼淚說道：

「俊臣，我不能留你了。論私情我們是八拜之交；論軍法我不能容你叛投朝廷，又不肯回頭。請你出帳去吧。」

他向吳汝義使個眼色。吳汝義帶著一名親兵將劉國能押出帳外。李自成又撫摸著劉國能兒子的頭說：

「這是公事，實不得已。你不用害怕，我會像父親一樣將你撫養成人。」

說話之間，吳汝義轉了回來，向闖王稟報說已經將叛將劉國能斬訖。劉國能的兒子一聽說父親已經被斬，大哭起來，從李自成的懷中跳下，奔出大帳。李自成命親兵們隨著這孩子出去看他父親的屍首，並說，看過之後，要替劉將軍裝一棺木，好生埋葬。說罷又對一個親兵說：

「速喚張鼐進帳。」

張鼐匆匆趕到，趨近闖王面前，問：「要炮兵進城麼？」

闖王還未回答，忽然一個親兵跑進帳中，向他稟報說：「大元帥，那小孩出我們意外，已經在他父親屍首旁自盡了。」

闖王大驚，出帳去看，看見那小孩果然已用短劍割斷喉嚨自盡。闖王問：

「怎麼這孩子會自盡呢？」

親兵說：「他看了父親屍首，哭了幾聲，乘大家不防，從腰間拔出短劍就往自己脖子抹去，一下子就割斷了喉嚨。」

闖王連連頓腳，嘆息幾聲，說：「想不到這小孩竟然像大人一樣。」過了片刻，他又嘆口氣說：「唉，其實也不奇怪。必定是國能投降明朝以後，經常以忠君的話訓教小孩，使小孩也同他一樣迷了心竅。」

他回到帳中，傳令劉芳亮率二千人馬進城，大軍即日整軍開赴南陽。又吩咐對劉國能的家眷要加意保護，由劉國能的親隨心腹護送回延安家鄉。對待劉的將士，一個不許殺害，願留的留下，不願留的給銀錢遣散。他略停一下，又想起來一件事，對劉芳亮說：

「明遠，知縣張我翼雖是我們的陝西老鄉，也願意投降，可是他這個人在葉縣兩年，貪贓枉法，民怨很大。你進城後要將他抓起來，當眾斬首，為民除害。軍師同你一起進城安民。張我翼的重大罪款，軍師全知。」

劉芳亮走後，闖王轉向張鼐，暫不說出正題，含笑問道：「這次攻破葉縣城，殺了叛將劉國能，你的火器營打炮不多，也不叫你認真向城中打炮。聽說你抱怨這一仗不夠味道，可是真的？」

張鼐笑著回答：「是的，闖王，帶來十幾尊大炮不曾好生使用，還故意打幾次不炸開的炮彈。像這樣打法，遠不如在火燒店打得熱鬧。」

李自成笑著說：「你得好生學習兵法（註）！兵法上的道理，我對你和雙喜講過多次，你全沒有吃進去。我們這一仗，就是兵法上所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兵法上說：『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我們這個勝仗，不損傷一兵一卒，這才是真正有味！」他收起了臉上笑容，接著說：「我們正在準備一次大戰，比圍攻火燒店那一仗要大得不能比，猛烈得不能比。破葉縣，只是一出大戲剛剛敲打鑼鼓。現在我命你去南陽，立刻動身，在馬上打盹休息。這裡距南陽二百四十里，限你明天後半晌趕到，不可遲誤！」

（註）兵法——指我國最流行的一部兵法書《孫子》。下邊引用的話見於《孫子?謀攻篇》。

張鼐說：「大炮拖運不會那麼快。」

闖王說：「我明白大炮拖運不會那麼快。張鼐，你將火器營交給黑虎星率領，開赴南陽，準備攻城。你自己只率領二百輕騎，火速馳赴南陽附近，面見夫人，聽她吩咐，不可耽誤。」

張鼐問道：「夫人現在南陽何處？」

闖王說：「你玉峰伯現駐在新山鋪指揮大軍，見了他便知夫人何在。」

張鼐又問：「為什麼這樣緊急？」

闖王說：「你見到夫人便知，不必多問。猛如虎是一個很有經驗的老將，我擔心紅娘子和慧梅會輕視了他，吃他的虧。你快走吧！」

張鼐不知慧梅會遇到什麼事兒，但不敢多問，轉身便走，心中七上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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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南陽是豫西南的軍事重鎮，城牆特別高厚，南邊不遠就是白河，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城的四面又有城壕，經常灌滿了水。四門外邊也有些不相連貫的土城，居住著從各州縣逃來的百姓。

如今這南陽城被戰爭氣氛所籠罩，各城門白晝緊閉，只有西門每日開放幾個時辰，也只開半邊門，使柴禾擔子能夠進城。甕城門口站著一群兵丁，隨時都可以先將甕城門關閉，然後關第二道城門。沙包就堆在甕城門裡邊。一旦有警，關上城門，不僅要上腰槓，還要用沙包堵住。除非是用大炮，否則休想用人力將甕城門撞開。然而甕城門不對西關，斜向西南，大炮很難打中。何況第二道城門是主城門，更為堅固，縱然打毀甕城門也是枉然。四面城頭上準備了滾木、?石、火器、石灰罐兒等防守的東西。

白天夜間，街上都有步兵和騎兵巡邏。每到黃昏，除有官軍上城之外，家家戶戶都有丁壯上城，徹夜梆子聲敲個不停。

大街上、十字路口、各衙署的照壁上、寺廟門前、酒飯館中，到處張貼著鎮守南陽的總兵官猛如虎的戒嚴告示。連日來已經查出了幾個混進城中的奸細（是不是奸細，誰也不知道），在城中斬首，首級就掛在府衙門前。按照一般規矩，這首級應該掛在城門外邊。但現在城門緊閉，百姓不能出城，也不能進城，所以首級就掛在府衙門門前的照壁兩邊，向城內示眾，使城內家家戶戶不敢再窩藏壞人。儘管當時知府空缺，府衙門外邊仍是城中比較熱鬧的中心。

情況確實緊急，連日來闖、曹大軍雲集南陽附近。東邊從博望到新山鋪一帶，直到白河東岸，北邊到獨山腳下，都有闖王的人馬安營紮寨，游騎經常出沒於離城四五里處，有時也突然進到離城二三里處偵察。從南陽去鄧州、鎮平和新野的道路都被闖營的游騎截斷，所以雖然西門還可以通行，但是人們除非因有急事，萬不得已，不敢走出城外。

昨日下午，忽然盛傳左良玉有一支人馬到了新野，督師丁啟睿也率領大軍到了鄧州，兩支人馬都要往南陽開來，在南陽同闖、曹義軍會戰。城中官紳軍民對此事半信半疑。人們非常希望有官軍前來援救，所以這消息使他們意外地欣慰。但因為連年戰亂，加之他們也早已知道，官軍對義軍畏之如虎，所以雖然聽說是來了，究竟是否屬實，仍很難說。為著祈禱官軍來到，許多人，特別是重要地方官紳都去府城隍廟燒香許願，也到最著名的關帝廟燒香許願。總兵猛如虎不斷派人出城打探。據探子回來稟報，從臥龍崗直到離城三十里的潦河岸上，果然全無「流賊」蹤影。當地的百姓說，官軍確實到了鄧州和新野，要來救南陽；因為官軍來得很多，所以李闖王的人馬全數退往白河東邊，連離城十八里的獨山一帶也成了空營。可是還沒有人敢往獨山近處偵探，只是遠遠看見獨山一帶已經沒有義軍的旗幟了。

城中居民，一時還不敢隨便出城。慌亂年頭，人心驚惶多疑。到底義軍退走了沒有，大家繼續在等待消息。到了黃昏以後，又有探報，說是臥龍崗往西，確實平安無事，這樣，才開始有人出西門往鄉下躲避，也有人反而往城內送家小。從近鄉送柴禾和蔬菜進城的人更多一些。

由於西城門門禁稍寬，南陽府的人心也開始稍稍放寬了，都認為左鎮和丁督師的大軍到達鄧州和新野的消息大概不虛。但官府仍然十分警惕，繼續清查戶口，繼續巡邏，繼續捉拿奸細，繼續嚴禁謠言，繼續日夜守城不懈。據富有經驗的猛如虎看來，闖、曹大軍在白河東岸有增無減，攻城之事決難倖免，說不定一二天內等李自成本人從葉縣來到，就會指揮大軍突然來到城邊，四面猛攻。為著利於固守，猛如虎準備禁止紳民再出城逃走，可是城中有一位客人使他心中為難：

「難道也不讓她趁這時趕快走麼？」

在南陽城西門內一所鄉宦的大宅子中，分出一座三進的清靜偏院，寄住著左良玉的養女左明珠。她同乳母陳氏、兩個貼身的丫環住在上房，還有四名丫頭和兩個粗使僕婦分住在東西廂房，李管家和二百名護衛住在前院。馬匹拴在後院。轎夫和馬伕也住在後院。

這天，乳母陳媽媽帶來了一個大好的消息，說街上紛紛傳說，李自成的部隊已從城西撤走，左軍和丁大人的人馬到了新野、鄧州。左小姐聽了，登時破愁為喜。她在這裡幾天來真是憂愁萬分，度日如年。她一則急於到湖廣和她的養父見面，二則怕萬一落入義軍手中，如何是好？現在知道有離開南陽的機會，她比任何人都要高興。丫頭們也都圍了上來，有的繼續向陳媽媽打聽外面的消息，有的勸小姐趕快拿定主意，離開南陽。

陳媽媽又說：「李管家已親自去猛大人那裡打聽消息，請示猛大人，小姐是否可以乘此機會離開南陽，前往湖廣。只要等李管家回來，便好作出決定。」

左小組站起來，走到堂屋中的關帝像掛軸前燒香許願，要關帝保佑她主僕們平安離開南陽。陳媽媽和丫頭們也跟著跪在地上磕頭許願。站起來以後，陳媽媽對左小姐說道：

「小姐，自從崇禎十一年到如今，你已經有三年沒有見到咱家老爺了。」

這句話觸動了左小姐的感情，不覺流下兩行熱淚，嘆了口氣，說道：「但願上天和關帝爺保佑，明日一早能夠平安離開南陽。」

說話之間，李管家匆匆進來，向小姐稟報說：「鎮台衙門得到確實探報，去新野的路上已無賊兵，猛鎮大人勸小姐明早就動身前往襄陽，免得局勢有變，再想走就遲了。」

隔了一會兒，猛如虎的中軍前來傳達他的囑咐，就在前院客房裡與李管家坐下敘話。中軍說，猛大人希望小姐速作準備，明日一早離開南陽，有什麼困難，都由他去辦。然後他們一起商量了如何護送、如何代覓轎子的事。左小姐自己原有二乘轎子，是她和乳母乘坐的。如今尚須八乘轎子，給她的丫頭和僕婦乘坐。中軍對此滿口答應照辦，說：

「這好辦，我著人傳知姚知縣，速雇八乘小轎今晚送來就是了。抬轎的人我自然會選老實可靠的。」

至於護送的兵丁，中軍說，只能派一百步兵護送，因為南陽守城的兵力不足，如果派多了，就會影響守城。經過李管家一再要求，才答應再加一百步兵。

中軍走後，又有一個總兵官劉光佐親自來見李管家。他是十來天前路過南陽，被唐王留下幫助守城的，雖然有著總兵的職銜，實際手下卻只有千把人。他本來要到湖廣去，現在便想乘此機會向左小姐獻點慇勤，為的是將來好讓左良玉對他加意照顧。他修書一封，請左小姐帶給左帥，並答應派五十名步兵護送。這樣，連同左小姐原來的二百名親軍，共有四百五十人護送。既然義軍已經撤到白河以東，往新野去並無大股土寇，有這四百五十人護送，完全可以平安到達。沿途萬一仍有土寇出沒，只要他們聽說是平賊將軍左大人的小姐經過，大約也沒有誰敢出來攔截。

劉光佐辭出之後，李管家向左小姐稟報了情況。左小姐感到十分欣慰，說道：「既然有四百多人護送，我看路上也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可是陳媽媽仍很擔心。她怕離開南陽城後，萬一遇到闖兵，護送人馬太少，臨時各自逃生，會使小姐落入賊手。她把自己的顧慮說出後，左小姐想了一下，問道：

「近處有沒有算卦的先兒？」

李管家聽說，便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從知府衙門附近請了一個算卦的孫半仙來。他先向小姐稟明，隨即將算卦先兒帶進了內宅。左小姐隔著簾子問算卦先兒用什麼來卜卦。孫半仙信口答道：

「山人奇門遁甲，六壬風角，無所不通。小姐願怎麼卜卦都可以。不過以山人之意，拆字最為簡單，不妨請小姐說出一字，讓山人拆解拆解。」

左小姐想了一下，說了一個「辰」字。

孫半仙在簾外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心上畫了幾畫，問道：「小姐要問何事？」

左小姐說：「你不要向我打聽，你自己拆解便是。」

孫半仙眨眨眼睛，沉思片刻，說道：「我看小姐要問的是，是否可以離開南陽，走往別處。如果是問這件事，山人就好拆解了。」

左小姐說：「算是被你猜到了。你看明天走，吉利不吉利？」

孫半仙說：「走，十分吉利，而且要早走為好，日出時走最為吉利。」

陳媽媽在一邊問道：「今日早晨有霧。倘若明日早晨也有霧，怎麼辦？」

孫半仙說：「有霧就吉，趕早就吉，霧散則不吉，晚走一時則龍化為蛇。」

左小姐問：「這話怎講？」

孫半仙說：「這話好講。辰在十二屬相裡是龍。常言道：雲從龍，風從虎。龍離開雲霧不行。在霧中出城，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好機會。霧散之後，就晚了一個時辰，變成巳時，巳在十二屬相中是蛇。龍化為蛇，當然不如龍了。蛇在地上走，隨時都有風險。所以山人說趕早則吉，遲則不吉。另外，『辰』字上面加個『日』字，便成早晨的『晨』字，所以最好日出就走，清晨就走。山人在南陽城中是有名的孫半仙，無人不知。凡事我說吉就吉，我說不吉就不吉。我一向為人決疑，從不敢有半句謊言，請小姐不必猶疑。」

左小姐感到寬慰，說：「只要我們能平安到達湖廣，我一定派人來南陽找你，重重賞賜。」

說罷，吩咐丫頭送他二錢銀子，打發他走了。

這時唐王妃差兩名女僕送來了禮物及路上點心。唐王先已致書左良玉，催他發兵來救，尚無回音。現在希望左小姐早日見到父親，替他催促發兵來救，因此送了一份厚禮。

晚飯以後，南陽知縣姚運熙親自送來八乘小轎，每一乘都是兩班轎夫，全是本城的人。他也求托左小姐將一封由本城官紳聯名呼救的書子轉給平賊將軍。

夜間，左小姐早早就寢，以備明日一早登程，但因為陳媽媽和李管家同僕婦們忙著整理各種東西，她也遲遲地不能入睡。她想著從母親左夫人病故以來，自己寄居開封，除奶媽和隨侍身邊的丫頭之外，可算是舉目無親，而現在終於要回到湖廣，同父親見面了，不覺在枕上流出熱淚。月光照在窗紙上。她用淚眼凝望月光，心事重重，越發難以入睡。

天色麻麻亮的時候，左小姐一行人眾已經到了西門。總兵猛如虎差遣一位中軍前來送行，照料出城。中軍叫開城門，將左小姐一行人眾送過吊橋以後，對護送的軍官和李管家一再囑咐路上小心，隨即退回城內。城門當即鎖上，因為這時開始起霧了，駐守西門的千總便下令在霧散以前不開城門。

他們順著坎坷不平的道路走了八里，來到臥龍崗下。這時太陽已經升上城頭，但是霧更濃了，朝東邊望去，太陽只是淡白色的，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前面臥龍崗上也是霧氣騰騰，只看見有一個石牌坊的影子橫在路口。再往前去，樹木屋脊都隱在霧中。從崗坡上傳來鐘磬聲和木魚聲；再仔細聽去，還有誦經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崗勢並不高。左小姐的轎子很快來到了臥龍崗半腰，那裡離武侯祠不過一箭之地，房屋可以稍微看得清楚一些，橫在路上的石牌坊就看得更清楚了。當轎子經過這裡時，左小姐從轎窗中望去，看見這牌坊原來修得相當簡單，但卻相當高大，牌坊上邊刻著「千古人龍」四個大字，在正面朝東的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用的是杜甫的詩句：「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當轎子轉彎穿過牌坊時，左小姐又從轎窗中望見這牌坊的後面，也就是朝西的方面，也刻著一副對聯：「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

左小姐很想去武候祠看一看，但這念頭只是在心上閃了一閃，沒有做聲，因為她知道情況很吃緊，不敢在此耽擱，而孫半仙所說的「龍非雲霧不行」的話仍記在她的心上。

轎子沿著武侯祠南面的大道繼續上崗。武侯祠的大門朝東，一片瓦房從霧中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祠的西邊和北邊，是一片很大的樹林，但究竟是松樹，還是柏樹，卻看不清楚，只知道這樹林望不到邊。在石牌坊近處，有兩個道童在路邊放羊。這時已是初冬天氣，草已枯黃，羊就吃著崗坡上的枯草，有時「咩咩」地叫幾聲。路旁已經有人在擺攤子。攤上除香表之外，還有紙紮的豬、羊，都是還願的東西。山門前邊也出現兩個道重，正在掃路上的落葉。又走了幾丈遠，看見在廟左邊的樹林中有一些火光和人影。李管家是一個非常機警的人。他緊緊地跟在轎子後邊，騎著一匹駿馬。這時他向路旁的道童問道：

「什麼人在樹林中？」

道童回答說：「都是饑民。他們昨日不能進城，就住在樹林中。」

左小姐看見這個道童，眉目清秀，十分英俊，大約有十五六歲，但因為轎子走得很快，一下子就過去了。走了幾步，左小姐忍不住，叫轎夫停一停，然後問李管家：

「可不可以到武侯祠抽籤許願？」

李管家恭敬地答道：「請小姐趕快趕路，趁著霧氣未散，多走十里二十里路，就應了昨日孫半仙的話，是個吉兆。」

左小姐聽了也不堅持。轎子繼續匆匆上崗。武侯祠所在的臥龍崗，是越往西去越高，十幾里路儘是慢坡，道路坎坷。因為是黃土崗，多年來大車往返，大路被壓成了深溝，這在河南就叫作大路溝，又經雨水沖刷，往往很深。在兩道車跡中間，有一尺多寬的地面，被牛蹄踏得稍平，是人行路。而真正人行的路是在大路旁邊的高處。僕人、轎子、騾馱子、左小姐的護衛親軍走在大路溝中。從南陽派來的步兵走在大路上邊。走到離南陽城大約十五里處，正在崗脊上，有一段大路溝特別深，裡邊停著二三十副柴禾擔子，堵塞了道路。挑柴禾的農民正在用乾草弄成火堆，圍著烤火。看見轎子和士兵前來，他們只顧烤火，也沒有讓路。士兵們吆喝辱罵，挑柴禾的農民仍不理會，只是問：

「城門今日開麼？」

士兵罵道：「什麼城門開不開，快走，別擋路！」見農民仍不讓路，他們就罵出粗話，動手就要打人。賣柴草的農人忽然都跳起來，掄起扁擔還擊。一個騎馬的官軍軍官大叫：「反了！反了！」可是農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只顧用扁擔打來。因為大路較窄，人馬不能夠展開混戰，登時前邊的官軍措手不及，已被農民打倒了好幾個。

正在這時，從路北邊一里外的荒村中傳來一陣緊急鑼響，鑼聲中約有二百個穿闖字號衣的士兵從村中衝出，喊殺著向大路奔來。轎夫們一看是闖王的人馬，早將轎子扔下，爬出大路溝，各自逃生。跑不出大路溝的，便被前邊來的扁擔打倒。護送的官兵雖有四五百之眾，但一聽說闖王的人馬來了，劉光佐的士兵首先逃散。猛營的二百名將士還想抵抗，單救左小姐一人回城，不料從南邊的茫茫白霧中也響起了吶喊聲，傳過來大聲的呼叫：

「我們是闖王的人馬，留下轎子不殺！」

猛營官兵不知道闖兵有多少，害怕被四面包圍殺光，因此有一半人也隨著劉營的潰兵落荒而逃。左小姐的兩百名護衛都是左良玉平日豢養的親軍和家丁，十分忠心。在危急時刻，他們在侍衛官和李管家的督率下死不潰散，扔下丫頭、僕婦和騾馱子，抬起被轎夫們扔下的小姐和奶媽所乘的兩頂轎子，且戰且退。他們的箭法很好，使義軍不斷傷亡，而他們自己都是身穿鐵甲，頭戴銅盔，所以義軍的箭對他們傷害不大。李管家向全體左營、猛營官兵懸出重賞，要他們死保小姐退回南陽城中，說是只要左小姐能夠平安退回城中，為官的官升三級，當兵的升成軍官，每人賞紋銀五十兩。

義軍一則只有二三百人，二則都是步兵，三則怕傷了左小姐和奶媽，所以並不十分猛攻。那些在戰鬥開始時逃散的官兵，遇到在南邊、西邊埋伏的義軍，有些被殺，有些被捉，大部分返身逃回，重新同且戰且退的官軍結合。由於他們一則知道別無逃走的路，二則聽到李管家叫出的重賞，都突然變得勇猛起來。

眼看離武侯祠不過一里多遠，背後的義軍已不再追趕。李管家開始有點放心，勒馬到左小姐的轎子旁邊，說：

「請小姐不要害怕，到武侯祠就好辦了。」

李管家同護衛軍官有一個共同的想法：萬一另有大股賊兵追到，就退入武侯祠中，憑著垣牆死守，等待城中救兵前來。

正走著，前邊又遇到大群逃荒的饑民，驚駭的人群、擔子和小車子擁塞道路。左營的護衛軍官一馬當先，大聲吆喝，同時揮動大刀開路。不提防被一個逃荒的婦女一棍子打落馬下。所有的災民男女突然大變，大聲喊殺，有的揮動棍棒，有的從破衣服中拔出寶劍、腰刀，在官軍中亂打亂砍。

李管家武藝精熟，十分勇敢。他沒有辜負幾個月前左良玉交給他的重任，拚死也要把左小姐保住。他率領剩下的上百名左營護衛和一百多名猛營士兵左衝右突，不使亂民奪去兩乘轎子，繼續向武侯祠且戰且走。接替抬轎的人都是左府的忠心奴僕，死不丟下轎子。倘有一個受傷，立即有另一人從旁接替。

喬裝成難民的男女義軍並不拚死搶奪轎子，也不攔住去路，戰鬥得十分靈活，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損傷。這樣就使得李管家多了保護左小姐和奶媽且戰且走的機會。

李管家已經身帶兩處輕傷，仍在前邊開路。猛營軍官劉千總在後邊抵禦追兵。

濃霧已經大半消散，距武侯祠只有半里遠了。前邊出現了一隊騎兵，雖只兩百之譜，卻是軍容甚整，打著「猛」字旗，一字兒排開，緩緩前來。李管家心中叫道：「好了！好了！猛帥的救兵到了！」他還看見，在臥龍崗下大約二里處，有數百官軍，打著猛營旗幟，全是步兵，只有當官的騎著戰馬，吶喊著向西奔來，顯然是第二批救兵已到。

李管家同前來的騎兵相距不到百步，清楚地看見為首的將軍年紀很輕，生得極其俊秀，正沉著地從背上取下勁弓，搭上羽箭。其他騎兵也跟著張弓搭箭。李管家興奮地大叫：

「請將軍射退追兵，保護小姐進城！」

忽然眾箭齊發，李管家第一個中箭落馬，左軍和猛軍紛紛中箭。李管家明白箭中要害，自己快要死去，但仍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睜開眼睛打量著到了他面前的面貌俊秀的青年將領，問道：

「你是誰？」

青年將領用輕蔑的口氣回答：「你想不到吧？我，李闖王手下女將紅娘子便是！」

李管家渾身一顫，懇求說：「請將軍勿傷害我家小姐！」隨即死了。

抬轎的人們也中了箭，兩乘轎子落在地上。

眨眼之間，騎兵馳到轎子附近，殺散了已經喪膽的官軍。

青年將軍勒馬轎前，一看轎夫們或死或散，大聲說道：「請左小姐和奶媽不要驚慌。前邊路上土寇很多，萬不可行，我特來保護你們！」

陳媽媽已經出轎，站在小姐轎前，說：「你們殺了我，你們殺了我，不要傷害小姐！」

馬上的青年將領說：「請媽媽放心，我們是奉闖王和高夫人之命，前來以禮相迎，既不傷害小姐，也不傷害媽媽。」

到這時左小姐才明白自己已經成了李闖王的俘虜。她將害怕的情緒丟開，變得高傲而沉著。論年紀她只有十四五歲，但畢竟是將門之女，性格剛強，而且幾年來也經歷了一些兵荒馬亂，與深閨養成的小姐不同。她武藝不精，但也略知一點。這次離開南陽，她身掛短劍，以為防身武器，隨時準備以自盡保護一身清白。現在她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決不辜負養父的教育，決不受辱，不得已時只有自盡。她竭力保持鎮靜，帶著高貴神態走出轎子，說：

「你們既然以禮相迎，為何殺死我的管家和眾多家丁奴僕？」

青年將領答道：「這是萬不得已，戰場之上，只能如此，多請小姐見諒。轎夫尚未找到，速請小姐騎上頭口！」

左小姐說：「我是當今名將之女，千金之體，決不落入流賊之手！」說罷突然拔出短劍，就要自刎。不意旁邊一個喬扮災民的女兵眼疾手快，一把將短劍奪去。

左小姐冷冷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青年將領明白了她的笑意，也在心中盤算。此時有人牽來了兩匹騾子，鞍鐙俱全。青年將領向一個少年軍校使個眼色，說：

「你抱左小姐騎在騾子上，倘有失誤，闖王的軍法不容！」又吩咐說：「你們先回夫人營中，我還要等候張鼐和慧梅。」

左小姐不願上騾子，可是那個少年軍校不容分說，自己先跳上騾子，然後彎腰用手抓住左小姐的兩隻肩膀，也不用別人幫忙，只輕輕一提，好像並不用力，就把左小姐提上騾來，放在自己懷中，緊緊摟住。陳媽媽看見左小姐已被放到大青騾上，自己也趕快上了另一匹騾子。

左小姐萬沒料到會這樣上了騾子。她想著自己是一位千金小姐，竟然被一個少年流賊當眾摟在懷中，實在是對她極大的侮辱。她掙扎起來，使出全身力氣想掙脫摟抱著她的一隻胳膊，投身地面碰死，但是摟著她的手是那麼有力量，使她不管怎麼掙扎，都毫無效果。當騾子走了一段路之後，她忽然疑惑摟著她的士兵不是真的男人，可是她又望望那只抓著韁繩的右手，確實像男人的手一樣結實，中指和食指長著老繭，特別粗壯。她斷定「他」確實是個少年男賊，一種受侮辱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當混戰進行的時候，猛如虎有五百人馬正在城外附近巡邏，聽見百姓說臥龍崗上有喊殺聲，急趨而來。但到了崗下，見武侯祠前邊有不少騎兵，而西邊的殺聲已經停止，他們害怕吃虧，趕快退回城中。

那立馬臥龍崗武侯祠前的兩位青年將領，一個是張鼐，一個是慧梅。他們各率一百騎兵，女兵們都是男裝打扮。看見城中來的官兵走到崗前退回，他們也不追趕，趕快前去迎接紅娘子。見了面後，知道左小姐已經接到，他們不多耽擱，只留下張鼐帶著他的騎兵站在臥龍崗上，以防萬一有猛如虎的人馬前來追趕，而紅娘子和慧梅一起率領女兵向北馳去。

在臥龍崗北邊五六里處，是連綿不斷的崗嶺。在兩條高崗之間，有一片深而寬廣的谷地。在這谷地的北邊，也就是靠著北邊高崗的南坡，背風向陽，有一個十分殘破的大村莊，村中房屋十之七八不是被燒燬，便是因為長久沒人居住，已經倒塌。村中居民稀少，滿目荒涼景象。從前天黃昏以後，忽然來了一千多闖王的人馬，儘是騎兵，男女都有，悄悄地隱藏在此，不許老百姓走漏消息。因為在這遠離官路的丘陵地帶，平常很少來過官軍，也很少來過義軍，所以見了這一支神不知鬼不覺的人馬突然來到，連當地老百姓都覺得出乎意外。如果說是進攻南陽，不必在這裡駐紮軍隊；如果說是要截斷從南陽到鄧州和新野的大道，也不必來到此地。在這一帶，臥龍崗和崗西邊的辛店才是截斷大道的重要地方，而這兒離臥龍崗有六七里，離辛店有二十里開外！

義軍來到以後，立刻在村裡村外搭起許多軍帳和馬棚，同時拿出一些雜糧和銀錢，周濟村中百姓。因為這道谷地的東南面還有一個高崗，所以無論是從南陽城頭望過來，或是從臥龍崗上望過來，都望不見這兒的軍營。

左小姐被挾持在大青騾上，不知道這些人要把她送到何處。一路上，她想著不管她被送什麼地方，一定會受侮辱，而她寧可死在刀刃下，也決不能受辱。堂堂平賊將軍的女兒，怎麼能失節於賊呢？在半路上，她幾次注視著從黃土中露出來的石頭，心想只要能從騾子上栽下去，頭觸石頭，一定可以立刻死去。有一次，趁那只緊緊摟著她的左手稍微鬆勁，她向路旁猛一撲，就要往石頭上栽去，卻沒有想到這「賊」少年是那樣迅速，猛一下於又把她摟到鞍子上，而且更緊地把她摟在懷中，使她掙扎不得。她想用牙齒咬那隻手，可是那隻手摟在她的腰上，使她無法咬到。她非常生氣，卻沒有任何辦法。但是想，不管到哪裡，反正總有尋死的機會。

大青騾馱著她走上了崗頭，她向下一看，看見了谷中的村莊和帳篷。使她奇怪的是，那帳篷十分整齊；有一些人在空地上練武，有少數人在谷中打柴，整個營地十分清靜。各個路口，包括較遠的路口，都有人戒備，軍容整肅。她十歲以前曾跟著養父的大軍走過許多地方，也看過許多人的軍營，現在她覺得這軍營雖然不大，可是那整齊勁兒竟然超過了她見過的官軍的軍營，簡直可以和她養父的軍營相比。忽然她疑心闖王就住在這個地方，許多關於闖王的傳說忽然從她腦海裡出現。她聽說闖王到處殺人，到處劫掠，可是從眼前這軍營來看，卻不像是烏合之眾。她又聽說闖王名字應著讖記，要同當今皇上爭江山，看看這軍營一副正經的樣子，莫非他真不同於尋常的「流賊」麼？當然，即使他不同於一般的「流賊」，也畢竟還是「賊」，她身為大明朝平賊將軍的養女，自己的親身父親也是副總兵官，決不能在李自成面前失節，也不能失去她的身份。可能李自成會殺她，以洩私憤，如果這樣，她將豪不畏縮，任「流賊」殺死好了。倘若李自成是個好色之徒，她也會罵「賊」而死，決不受辱。如果李自成既不殺她，也不姦淫她，她就要求速速放她回南陽去；如不放她，她就死在李自成面前，而且要罵他犯上作亂，禍國殃民。……

左小姐就這麼一路胡思亂想，心中理不出一個頭緒。大青騾已經走下高崗，走進谷地，走到兵營的前邊。那裡有十幾個人似乎正在等候著，她一眼看出她們都是戎裝打扮的姑娘，心中感到奇怪：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姑娘？她知道皇上的宮女眾多，有三宮六院，難道李自成現在也有這麼多的侍妾？還是他準備做皇上，已經挑選了許多宮女？這些疑問剛剛在腦中一閃，一個為首的高挑個兒的戎裝姑娘已經面帶微笑迎了上來，說道：

「小姐受驚，請下騾子。我是奉夫人之命，特意帶著姐妹們在此恭迎。」

左小姐沒有答話，心中正在惶惑，身後的「少年」已把她抱離鞍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跳下來，便要拉她與高挑個兒的姑娘相見。當「少年」的手快要拉著她胳膊的時候，她把胳膊一甩，怒罵道：

「賊小子，休得動手動腳，對我無禮！」

騎青騾的「少年」冷不防受到她的搶白，不覺轉向高挑個兒的姑娘，不好意思地說：

「英姐，她說我是個『小子』。」

高挑個兒的姑娘笑了，拉著「少年」的手說：「你在兩軍陣上，不比小子弱。喲，左手背怎麼了？」

「少年」用嘴角向左小姐一扭說：「她用指甲挖的！」

「看，挖破了，還在流血，快去上藥！」

左小姐覺得茫然，隨即發現那「少年」的耳朵有窟眼，與前來迎接的那些姑娘一個樣。再聽她說話聲音也是姑娘的聲音，看她的眼神也是姑娘的眼神。儘管個子比較大，可是走起路來仍是姑娘的身段。於是她心中恍然，對這個騎青騾的「少年」不再討厭，甚至可以說有了些好感。

陳媽媽已經從另一匹騾上下來，注視著這些情況，心中也在盤算，這時便向高挑個兒的姑娘問道：「你是何人？」

高挑個兒的姑娘回答：「我是闖王夫人身邊的女兵慧英，特奉夫人之命在此恭迎小姐。」

陳媽媽問道：「何人在此駐紮？是不是闖王在此？」

慧英答道：「闖王並不在此，只有夫人率領親軍在此，等候與小姐見面。」

「為何將我家小姐攔劫到這裡？」

「為了搭救你們小姐。」

「什麼？我們好端端地要到湖廣去，被你們劫來此地，還說是搭救！」

慧英笑道：「媽媽不知，你們原是被困在南陽，馬上攻破城池，玉石俱焚，小姐也難免不在兵荒馬亂中受到傷害。所以闖王與夫人商量，一定要把小姐救出來。如何救法，由咱們宋軍師想了一條妙計。你們小姐出城的事，我們事前都知道。我們是按照宋軍師的妙計把你們請出城來的。」

左小姐和陳媽媽聽了這話，才恍然明白。陳媽媽說：「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別的想法。你們要知道，我家小姐是將門之女，千金之體，不得對她無禮。」

慧英說：「請媽媽一百個放心，我們一定以禮相待。」

左小姐忍不住又問：「既然你們怕我在南陽城中不能平安無恙，為什麼你們不在破城之後，派人到我的住宅保護？何苦一定要把我賺出城來，還殺死我的管家和親兵親將？」

慧英說：「小姐不知，將來攻進南陽城的不僅是我們老營人馬。」

「什麼老營人馬？」

慧英不覺笑了，說道：「老營就是我們闖營的人馬。攻南陽，另外還有曹營的人馬。我們闖營的人馬可以保護小姐，萬一來不及，曹營的人馬先到了小姐住宅，豈不糟了？所以闖王同軍師計議，還是在攻城之前，把小姐救出為妙。」

左小姐又問：「你們把我送到這裡，有什麼打算？」

慧英說：「聽夫人說過，只請小姐隨同我家夫人暫住一時，並不久留。」

左小姐半信半疑。陳媽媽聽了慧英的話，感到有些安心。她覺得，在目前的處境下，只要能夠使小姐一不受辱，二不被殺，已經是天大的僥倖，至於以後如何離開這裡，回到湖廣，那只能再作計議了。同時她又覺得慧英態度大方，舉止端莊，對左小姐和她都很有禮貌，如果是這個姑娘照料，想必不至於讓那些「男賊」接近小姐。想到這裡，她試探著問道：

「你果然是闖王身邊的女兵頭目？」

慧英又笑了，似乎猜到了陳媽媽的心思，說道：「媽媽如何還不相信？說實話吧，我確實是夫人身邊的女兵，以後左小姐同媽媽有什麼事情要辦，或遇到什麼小小的困難，只管告訴我。這老營中上上下下，我都很熟，大家也不把我當外人看待。因為我在夫人面前管事較多，人們都說我是夫人的女兵頭目，其實夫人並沒有這樣封我。不管怎麼說，你們以後有什麼困難，都找我好了。」

這時慧劍已匆匆地上完藥走了回來，陳媽媽又指著她問道：「她是何人？她倒很有力氣，真像個小子一樣，不過眼睛比小子秀得多，嘴唇也不像小子。」

慧劍哧哧地笑著，有點不好意思。慧英回答說：「她原是我們夫人身邊的一個女兵，現在健婦營中當一個頭目。她哥哥是老營中一個重要首領。女兵在我們這裡又叫健婦。你看，你身後這些穿『猛』字號衣的姑娘，全是我們這位姐妹手下的女兵。」

陳媽媽說：「哦，我心中一直發疑，果然全是女的！」

慧英又說：「夫人正在大帳中等候，請左小姐和媽媽進去相見。」

左小姐因大腿被木鞍子磨破，如今剛走幾步便覺疼痛，猛然一瘸。慧劍趕快攙扶著她。她並不拒絕，倒把身子倚靠在慧劍的手臂上。慧劍和慧英想起剛才她下騾後甩手的情景，不覺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神。

李自成用計將左明珠劫到軍中以後，過了三天，他同羅汝才從葉縣來到南陽城外，下書勸猛如虎獻城投降。

卻說猛如虎這個人，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在三年前，他因事牽連獲罪，被朝廷削去軍職，賦閒在家，鬱鬱無聊。楊嗣昌知道他有大將之才，去年特向崇禎皇帝保薦，將他起用，帶兵進川作戰。嗣昌因為左良玉、賀人龍、李國奇等大將驕橫跋扈，不易駕馭，其他統兵作戰的總兵和副將雖然不少，但一則資望不高，二則均非大將之才，所以對猛如虎特別倚重，任他為「剿賊總統」。他感激楊嗣昌的知遇之恩，發誓不惜以一死報答。今年正月十三日，他率領少數部隊，在四川開縣的黃陵城堵截張、羅聯軍。他的兒子猛先捷、部將劉士傑和郭開等戰死，全軍覆沒，他自己被親將拚死救出。張獻忠乘勝出川，破了襄陽。楊嗣昌自盡以後，猛如虎頓失靠山，歸丁啟睿節制，很不得意。一個月前，因為唐王告急，朝廷將他從湖廣調來南陽，作為南陽的鎮守總兵。

李自成為著南陽防守比較堅固，不想多損傷攻城將士，明知猛如虎不會投降，還是採取先禮後兵的辦法，射書勸降。因此將南陽圍困三天，才開始攻城。

李自成命張鼐和黑虎星用六尊大炮轟擊南門，打毀了半個城樓和許多城垛，還將月城的高處打開了一個缺口。猛如虎用大炮還擊，有時在夜間派出小股將士縋下城來，襲擾義軍。打了兩天，互有死傷。忽然盛傳督師丁啟睿率領大軍從隨州來救南陽，已到唐河以北，太監劉元斌的禁旅跟著前來。李自成想將丁啟睿包圍吃掉，突然下令將主力撤離南陽，往唐河境去捕捉大魚。丁啟睿一味避戰，迅速往棗陽方向退去。李自成撲了個空，回師再圍南陽，這時已經到十一月初了。

李自成用大炮向城中和城上轟擊，打死打傷了許多軍民，打毀了許多房屋。經過三大炮轟，守城軍民人心渙散。義軍因城外西北角地勢較高，又連夜在高處築成了三座炮台，安放了大炮，其中有兩尊炮是從項城戰役中奪獲的西洋大炮。到十一月初四日五更，南陽城四面都有炮聲，引起了城中幾處起火，並且有響彈（註）射入城內。這種響彈儘管殺傷力不強，但當時南陽軍民還沒有經受過這樣的炮戰，它的巨大的響聲給他們造成不能想像的恐怖。當太陽從東方露頭的時候，城外西北角的大炮開始猛轟，那兩尊西洋大炮特別發揮了強大威力，將城牆打得不斷傾圮。知縣姚運熙正俯伏在北城上督率丁壯死守，看見西北角城牆即將攻破，想下城逃跑，剛一抬頭，被流彈打倒地上，掙扎了一會兒，很快死去。城上軍民一見知縣陣亡，更加喪膽，紛紛逃命。義軍預備在土丘背後的兩千步兵，突然衝出，吶喊著從城牆的傾圮處攻進城中。一部分義軍殺死城上逃跑不及的軍民，一部分佔領北門，放騎兵和步兵進城。一時間，諸門都被義軍佔領了。

（註）響彈——這種炮彈是空的，有洞，利用從洞口進去空氣，發出巨響，恐嚇敵人。

義軍進入城中以後，猛如虎和劉光佐的人馬已經崩潰，有的被殺死在城頭上，有的被殺死在街巷中。劉光佐不知下落，有人說他死於亂軍之中，有人說他趁著混亂逃出城了。猛如虎從西城下來，身邊只有二百多人，一面巷戰，一面向唐王府逃跑，想憑借宮城再抵抗一陣。未到唐王府，他的身邊只剩幾個人了。他的戰馬突然中箭，將他跌落地上。他已經受了幾處傷，滿身帶血，既不投降，也無意自盡，仍然步行往唐王府走去。離宮城門尚有一箭之地，忽然從街道兩頭來了闖王的義軍。他知道無路可逃，便向北跪下，叩了一個頭，用嘶啞的聲音喘著氣說：「皇上，臣的力量已經盡啦！……」他剛剛站立起來，一群義兵到了他的身邊。他正要用無力的右手舉起刀來抵抗，卻被人一槍刺中心窩，登時倒下，呻吟一聲，在血泊中死了。

城中的零星抵抗已經停止，但殺戮仍在繼續……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李自成才同羅汝才從獨山南邊的大營出發。羅汝才帶著軍師吉?和一群親兵親將，直接由北門進城，而李自成卻繞道由東門進城。陪同他的有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李巖以及吳汝義、李雙喜、李強。李強已升為護衛中軍，比去年當親兵頭目時，地位高得多了。現在，李自成等一行人由李強率領二百名親兵前後保駕，威風凜凜地前往東門。一路上，李自成不覺想起以前，每當攻破一個城池，他常常隨著先頭部隊，揮著寶劍，衝進城門。而自從攻破洛陽以來，他再也不需要自己冒矢石，犯白刃，親臨危地。進洛陽，是他生平第一次採用入城儀式，在百姓的夾道歡迎中，威武雄壯地整隊入城。那時他騎在烏龍駒上，首次想到將來建國，國號可用「大順」二字。如今南陽因是經過血戰才攻克的，殺戮甚眾，所以不能像進洛陽時那樣大事鋪排。但是，入城的時間和從哪個門入城，卻不能馬虎。早在攻破南陽之前，宋獻策已經用占卜的辦法，擇定要在巳時三刻進入東門。只有按照這個時間從東門進城，才能夠趨吉避凶，大吉大利。

當他們來到東門時，曹操帶著吉?、谷英已在那裡迎候。田見秀正在處置城中諸事，不能分身，便由谷英前來代他迎接。曹操先進北門，然後從城內來到東門迎候闖王的主意是吉?出的。自從張獻忠兵敗來投，經曹操建議將他放走之後，在闖營將領中時常傳出閒話，說大元帥上了曹操的當，為此吉?經常勸說曹操，要他盡量做得卑躬屈節，使闖王相信他曹操決無意與他分庭抗禮，也無意離開闖營。曹操聽從吉?的建議，做得十分自然。今天他又把自己的身份降得和部將差不多，同吉?、谷英等一起先來東門迎候。

李自成來到東門，看見曹操和吉?以及曹營的幾個重要將領都在城門口立馬恭迎，心中十分高興。

東門內尚有火光，有些房子還在燃燒。城門樓已被大炮轟塌，磚石碎瓦落了一地。街上到處都有死屍，還有許多重傷未死的人，正在發出呻吟。鮮血流在地上，凝結成冰。還有的死屍靠在牆上，牆上也沾滿血跡。這景象使隨在闖王后面的李巖怵目驚心。儘管他在一年前就起義了，但像這樣殺戮，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當然很清楚：自古以來，都是用屠城的辦法來懲治那抗拒不降者，但以前他只是聽說，只是從書本上見過，如今則是親自目睹。他感到十分難過，但是他望望身邊的人，發現大家臉上都充滿勝利的喜悅，沒有一個人同他一樣。

吉?也看到了這一切，卻掩蓋著內心的真實思想，在馬上向李自成說道：

「今日大元帥從東門進城，也就是古人所說的『紫氣東來』（註），實在是南陽萬民之福！」

（註）紫氣東來——古人迷信，說紫色的雲氣是祥瑞之氣。據傳說老子西行，守函谷關的小吏尹喜於事前在城關四望，看見有紫氣東來，說道：「應該有聖人從這裡經過！」果然老子來到。

李自成聽了這話，起初感到很高興，對吉?連連點頭，隨即意識到這話裡含有嘲諷之意，不覺暗恨，但是他隱忍不發，只是淡然一笑。

他們馬踏血跡，向唐王府宮門走去。當李自成看見猛如虎的屍體時，詢問了殺死猛如虎的情況，心中稱讚猛是一個勇敢的人，隨即吩咐找一口棺材將猛裝殮，寄在宮城附近的關帝廟中，免得被野狗吃了屍體。宮城四門已由谷英派兵把守，不准閒人入內，只待運出財物，就要放火燒燬。李自成在端禮門下馬，走進宮城，各處看看。王府中也有許多屍體，男屍體多是被殺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女屍體多是在屋中和後花園中，顯然是在破城時驚懼上吊，或投入池中淹死。唐王躲藏在後花園假山背後的石洞中，已經被義軍找到，綁在欽安殿的紅漆柱上，等闖王審問發落。自成用十分蔑視的眼光看了看，對跟在背後的谷英說：「不用審問，斬了算啦。」谷英馬上命人將唐王拉到麒麟閣門前斬訖。恰巧那裡有一條狗在巷戰時中流矢而死，唐王的屍體同狗屍都躺在麒麟閣的石階下邊。李自成又對谷英吩咐了幾句話，特別囑咐如何看管和清查王府的庫藏要緊，然後出宮。親兵們已經將馬匹從宮城外牽到東華門外等候。

上馬以後，他回顧王宮，又看看後花園中高聳的石頭假山。這王宮和假山雖然不如洛陽的福王宮那樣富麗堂皇和壯觀，但也不愧是親王府第。李自成對牛、宋等說：

「到處封王，修造王府，不知耗盡了多少民脂民膏！」

牛金星說：「歷代唐王，荒淫者多，百姓恨之入骨。這座假山，百姓稱之曰王府山。傳說上兩代唐王，閒暇無事，登上假山，看到城中誰家娶媳嫁女，就派人攔阻花轎，把新娘搶進宮中，過兩天才放出宮去。所以南陽各縣都是白天拜堂成親，只有南陽城內和四郊，是在黃昏以後拜堂成親，為的是怕被唐王在假山上看見。」

李自成問道：「果真如此麼？」

牛金星笑了笑，說：「歷代唐王荒淫是實，至於這個傳說，也無非是說明他的民憤很大。其實古人拜堂成親多在晚上，後來有些地方才改為白天，而南陽城則尚存古風耳。」

曹操忽向谷英問道：「子傑，我囑咐你的事，忘記了麼？」

谷英笑道：「大將軍命我辦的事，我怎敢忘記。我進得宮來，很多宮女已經逃出宮去，有的死在街上，有的藏在民間。我找到了一些，挑選十來個比較俊俏的，已經交給孫繩祖，讓他派兵護送出城，先在城北等候，隨後會送到大將軍營中。」

曹操點點頭，說：「可惜沒有看到王妃，王妃可能長得很俊。」

谷英說：「王妃年紀已大，雖然也有年輕的，但已逃出，不知死在什麼地方，也有自盡了的。」

李自成問道：「子傑，你見到孫本孝了麼？」

谷英說：「孫本孝前幾日已經被殺了。」

「怎麼被殺了？」

「自從我們劫走左小姐，猛如虎就覺得奇怪：為什麼我們算得那麼準？他就派人四出查訪。後來有人告密，說是去年冬天，我們駐在石橋一帶，孫本孝曾經來見大元帥。又有人告密說，當左小姐動身的前一天，曾將孫本孝請去算卦，當晚西城頭有人在守城時把燈籠舉了三次。猛如虎先查出那個舉燈籠的人，抓到以後，酷刑拷打，供出了孫本孝，這樣就將孫本孝抓到了，前幾天已在十字街口斬首示眾。」

李自成聽了連聲嘆息道：「可惜！可惜！」

他們又到知府衙門看了看。李自成向谷英囑咐了幾句話，隨即從北門出城，回獨山南邊老營。

幾天以後，田見秀已將南陽城內諸事處理完畢，拆毀了城牆。李自成一面揚言要從武關入陝西，一面分兵四出，攻破鄧州、內鄉、鎮平、唐河、泌陽等州縣，徵集糧食和騾馬，準備了大量火藥。過了臘八，十二月初九是一個黃道吉日，闖、曹大軍離開南陽一帶，分成數路，浩浩蕩蕩向開封進軍。沿路百姓，都來向大軍送糧。有的地方，義軍未到，百姓早將城門打開，綁了知縣，前來迎降。人人都說，此去開封，必然破城無疑，因為從來還沒有這麼大的部隊去圍攻過這座古城。人人都在等著聽開封被攻破的消息，等著看李自成在攻破開封以後，還有什麼大的舉動。

第二十二章

李自成和羅汝才率領義軍主力，於十二月十三日到達許昌。路過襄城時，因為襄城已於上月投降，所以李自成下令不許將士人城，讓城中官紳百姓各安生業，不必驚慌；只是接受百姓控告，派一小校率領二十名騎兵進城，將平日貪贓枉法的知縣曹思正逮捕，帶往許昌斬首。

大軍到了許昌之後，因為李自成在路上患病，臨時改變計劃：大軍停留在許昌一帶，等候他的病癒，同時向附近州縣徵集騾馬、糧食、豆料、柴草等項，並將一部分隨軍的老弱婦女和在南陽受重傷未癒的弟兄，暫時寄屯在許昌城南六十里遠的臨穎城內，命紅娘子率健婦營和童子軍（即孩兒兵）留駐臨穎保護。過了數日，李自成才繼續往開封進兵。

二十三日夜間，正是農曆小年，李自成到了開封城外。按著事前商定的計劃，他將老營駐紮在曹門正東大堤外的應城郡王花園，距曹門大約不到五里。曹操隨後到達，將老營紮在城東南角三里外的繁塔寺，離禹王台很近。李自成到達應城郡王花園時，已是三更時候。高一功和李過是在黃昏後就到達的，已經預先在帳篷內燒起木炭，所以李自成一到，馬上就召開軍事會議。

一個月來負責刺探開封軍情的是李侔。李侔在開封住過多年，情況比較熟悉，部下又多是杞縣人，所以他擔負起刺探軍情的重任後，就不斷派人進人開封，探明省城的各種動靜。從許昌出發時，他奉闖王之命，率領兩千人馬先行。今日正午過後不久，他命李俊率領三百騎兵，繞道潛至應城郡王花園，埋伏在大堤外邊；又單派七名騎兵飛馳曹門，在吊橋外的木柵上粘貼兩張大元帥告示，曉諭城中軍民，從速將周王和撫按眾官扣押，獻城投降。這七名騎兵貼好告示，並不急於離去，向曹門關外大街上的百姓大呼，說他們是闖王的人馬，派來攻佔開封，只殺貪官污吏、親王郡王，不殺百姓。曹門關臨街的兩側鋪戶，人人屏息，聽他們說話，卻沒有人敢捉拿他們。等守曹門的官軍追趕出來，他們便策馬飛馳而去，轉眼間到了大堤之外，無蹤無影。同時，李俊又派人捉獲了住在北關的三名小販，是今日上午封閉城門之前才從城中出來的。向他們詳問了北門一帶的守城情況，然後放走。

當晚的重要軍事會議一開始，李自成便向李作詢問開封的動靜。李作恭敬地站起來，說道：

「由於我們的游騎近三四天來出沒於朱仙鎮一帶，朱仙鎮的人常常看見我們的人馬來來去去，因此城中以為我們大軍將攻南門，就把守城的主要兵力都放在南門一帶。守南門的是新任巡撫高名衡，他的副手是總兵官陳永福。陳永福的將士有一半駐紮在南門大街。城上滾木?石擺得極多，百姓家家戶戶早晚輪流登城。」

李自成又詢問了其他各個城門的防守情形。李侔將各城門擔負鎮守的官紳名字，—一說了出來，並把官兵的數目也說了個大概。對於城中所存的糧食、柴火約有多少，能支持多久，也都談了自己的看法。

這是李自成第一次派李作單獨去完成這麼重要的任務。聽完李侔的稟報後，他頻頻點頭，連說：「很清楚，很清楚。」接著又問道：「為什麼要讓祥符知縣王燮鎮守北門？」

李侔說：「讓王燮鎮守北門，不為別的，只為第一次我們來攻開封時，此人頗有膽略，年紀又輕，深得撫、按各封疆大吏的賞識，周王也很賞識。他本來已經升為御史，只因開封情況緊急，不得不暫時留下。現在讓他鎮守北門，是因他們認為北城外面的護城河無水，城牆稍低，容易受攻。雖有大官分守北門，並不得力，需要派一個真能做事的官員在那裡督率軍民守城才行。」

李自成點了點頭，又問道：「城中百姓是否十分驚慌？」

李侔說：「百姓自然是人心惶惶，不過沒有人想到投降。」

「為什麼百姓跟官府如此一心？」

「官府造出謠言，說幾個月以前，開封人射傷了大元帥的一隻眼睛，我們的將士發誓賭咒：下一次攻進開封，不但活人要殺光，連死人也要剁三刀。」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闖王也笑著罵道：「他媽的！他們竟如此造謠煽惑，無怪百姓們要拚命守城。」

會議決定從明日起，按照預定方略，從宋門到曹門和北門，全面猛攻。各個大將重新分了任務，主要力量放在曹門和北門之間。會議之後，請將退出。劉宗敏也退出了老營，到曹門外他自己的駐地，重新召集大小諸將，部署明日攻城事項。李自成留下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又談了很久，然後各自休息。

李自成十分困乏，坐到乾草鋪上，準備就寢，卻看見高一功又走了進來，在火邊坐下。自成問：

「你還有什麼事兒？」

高一勸說：「我們老營將士自來不許多飲酒，跟曹營不同。可是如今天氣寒冷，又在黃河邊上，尖風刺骨，號衣單薄，都冷得吃不住，所以各營都求我向你要求，像曹營一樣發酒擋寒。」

「有酒麼？」

「酒準備了不少，還可以繼續準備。」

「好吧，發給大家酒喝，比曹營減半。可是一功，你替我嚴申軍令，不管是誰，不許喝醉；有喝醉的嚴厲處罰！」

「是。我一定嚴申你的軍令。」

高一功仍不馬上走，嘴唇動了動，分明有什麼話欲說又止。李自成問道：

「還有什麼事兒？」

高一功笑一笑，說：「李古壁打今年春天回營，已經幾個月啦。他總是暗中抱怨沒有派遣他重要差事……」

自成截住說：「給他三百人照料糧草，這差事還不重要？」

一功說：「我也說很重要，可是他想帶兵打仗，認為打仗容易立功，照料糧草使英雄無用武之地。」

李自成用鼻孔冷笑一聲，問道：「他向你請求過給他另派差事？」

「他向我求過多次，我始終沒吐口。」

自成說：「此人不可重用。你知道，他雖然也姓李，可是並非一族。他是清澗縣人，上一代才搬到米脂城附近住。可是他平日對不知底細的人七吹八吹，說他是我堂兄弟，沒出五服；背後同別人談話，提到我就稱『我二哥』如何如何，提到你姐就稱『二嫂』，也真糊弄住了不少人。他又喜歡吹從前的戰功，吹我多麼賞識他。真他媽的！」

高一功笑著說：「這些情況我全清楚，別人也清楚。人們說他是賣狗皮膏藥托生的，所以不叫他李古壁，給他起個綽號叫李狗皮。」

李自成接著說：「他實際沒有多大本領，卻喜歡爭功。做表面活兒他上前，有好處的事兒他把頭削得像竹籤子，遇困難活兒他託故向後縮，只恐怕派到他頭上。潼關南原大戰之前他掉隊了，回到米脂家中，咱們破了洛陽之後，他又來了。像他這樣人，怎麼敢指靠他帶兵打仗？」

高一功說：「他對我說，請你派他帶兵打仗試試。如他不賣力，甘當軍令。他還說，這一次攻打開封，他寧死也要為你出力。」

自成說：「真想出力打仗，也是好事，叫他找總哨劉爺去請求吧。小事何必問我？」

一功說：「他知道捷軒不喜歡他，所以不敢見捷軒，總是纏住我，請我在你面前說說。」

自成想了想，說：「把他派到谷子傑的營中吧。你告他說，他若犯了軍規，可休想因為他姓李就寬容了他！」

高一功一走，李自成趕快睡覺。可是他剛剛脫去外邊衣服，躺了下去，忽然聽到遠處殺聲暴起。他重新披衣，奔出屋外，看見北門的方向有火光，又聽見炮聲、殺聲也是從那兒傳來。他不知出了什麼事故，向身邊的親兵吩咐：

「趕快備馬！」

丁啟睿近些日子來總在奔波。本來奉了皇帝手詔，催他去救南陽，他已經過了唐河，只因畏怯避戰，又退回河南和湖廣交界地方。南陽失守後，他受到朝廷申斥，又奉詔來救開封。他雖然很害怕同李自成作戰，可是開封又不能不救，這使他日夜都生活在憂患之中。他是河南永城縣人，開封是河南的省會，也就是桑梓之地，首府所在。開封如果失去，他將國法難逃。為著自己的性命，也為著桑梓父老對他的期望，他不得不跟在闖王大軍後面，往開封奔來。他本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自從擔任了督師，特別是奉命去救南陽和開封以來，變得面色黧黑，鬚髮斑白，滿臉憔悴與憂戚神色。他手下一共有兩三萬人，由於急著要奔進開封，所以只抽調了部分他認為可用的精兵，連同幕僚、親將、親兵、家丁、奴僕，一共約有三千五百人之譜，多是步兵，輕裝趕路。

當李自成大軍完全離開許昌以後，他隔了大半天才進人許昌。他的人馬一進城，就到處擄掠、姦淫，無惡不作。

第二天，丁啟睿的人馬在黎明時離開許昌。他剛剛在行轅外跨上戰馬，忽然吳巡摘走到他面前，躬身稟道：

「啟稟大人：照壁上有一張無名招貼。看來這城中顯然仍有流賊。」

丁啟睿一驚，問道：「招貼上如何寫的？」

吳巡捕說：「請大人親自過目。」

本來了啟睿只要把韁繩一提，或把鐙子輕輕一磕，他的坐騎向前走上十步八步，他就可以親自來到照壁前觀看；但是多年來在官場養成的習慣，使他處處要擺出架子，所以他並沒有驅動坐騎，只是威嚴地吩咐說：

「將招貼撕下來，呈給我看！」

吳巡捕不敢怠慢，趕快跑去撕照壁上的招貼。好在那招貼才貼上不久，漿糊尚未全干，他小心地撕下來，雙手呈給督師大人。

丁啟睿匆匆一看，原來是一首七言古體，寫道：

傷心拄杖出門望，一夜之間變滄桑。

不見甍簷連街巷，空餘瓦礫伴頹牆。

可憐魏家（註）宮闕地，悠悠千載同渺茫。

耳邊唧唧居人語，道非賊毀為兵殃。

賊來不聞鳴鐵馬，賊去徒見兵鴟張。

（註）魏家——指三國時的魏。建安時，洛陽殘破不堪，曹操挾漢獻帝建都許昌。曹魏建國雖都洛陽，但魏明帝仍在許昌大修宮殿。

丁啟睿看了以後，又氣又怕。氣的是，寫這招貼的人並非市井之徒，倒是讀書人，看來讀書人「從賊」已經成了一個風氣。怕的是，他的人馬到許昌後，確實紀律很壞，不如「流賊」，萬一父老百姓向朝廷控告，言官也在朝中彈劾，他身為督師，剿賊無功，反而受過，前途恐怕有點不妙。

但轉念一想，目今也不僅是他的人馬如此，天下老鴰一般黑，連京營人馬，有皇帝親信的太監劉元斌率領，紀律比別的官軍更壞，有什麼辦法呢？於是他覺得心頭輕鬆了些，一把將無頭招貼撕得粉碎，投到馬蹄下，也沒有說別的話，就把韁繩一提，鐙子一磕，在親兵親將和幕僚的簇擁中向城門走去。

闖、曹大軍離開許昌以後，沿著扶溝、鄢陵、尉氏分兩路奔向開封。東西二三十里之內都有闖、曹的人馬和游騎。丁啟睿不敢同闖、曹的人馬交戰，但又急著要趕到開封。起初，他跟在闖、曹大軍後面，後來覺得這樣太慢，而且很危險：萬一義軍派出一支部隊埋伏中途，他就會吃大虧。所以他後來改變了路線，從長葛以西向北方向走去，以急行軍走了兩天一夜路程，然後繞過中牟西邊，繼續向北，快到黃河南岸時，他才突然向東轉去，預備搶在闖、曹大軍到達之前，從北門進人開封。但是闖、曹大軍走的路比較直，而且騎兵很多，當丁啟睿的人馬到達開封北關時，李自成已經在開封周圍安下營寨，僅僅北門一路尚未合圍。丁啟睿一到北門，就發現情況十分不妙，萬一闖、曹人馬來攻，他的三千多人馬必然潰於北門之外。於是他趕緊叫城，希望迅速進入城內。城裡聽說督師大人的人馬已到，就打開城門，先將了啟睿和他的親信幕僚以及兩百名標營親軍放進去，然後再讓他的大隊人馬入城。

正在這時，由袁宗第率領的一部分人馬剛好來到北城，看見官軍正在進城，認為這是大好時機，便隨在官軍後面，向城內擁去。官軍見義軍來了，更急著要進城逃命，不願作戰；義軍想混進城去，也不同官軍作戰。雙方都爭先恐後地往甕城內擁去。

鎮守北門的王曼是個十分機警的人，他發現擠進甕城的，既有了啟睿的官軍，也有李自成的「賊軍」，甕城門已經沒法關閉，便立即下令將主城門關閉，而且用石頭頂了起來；還怕頂不牢，又將事先預備好的沙包也垛在門內。他自己立在城頭，俯視甕城，指揮兵了百姓向下射箭，投擲磚石。

這時進人甕城的已有幾百官軍，還有幾百義軍，他們都拚命向城上呼喊，要他們打開城門。王燮不理，繼續命人向下射箭、扔磚頭和石頭。甕城外面的官軍，看到這種情況，立刻崩潰，各自逃命。袁宗第的人馬也開始動手，有的官軍被殺死，有的跪下投降，只有少數逃脫。丁啟睿的三千多名援軍，只有二三百人進人城中，其餘的沒有經過戰鬥，就輕易地被消滅了。

丁啟睿進城以後，下令將他的人馬全放進城內。王燮置之不理。丁啟睿非常憤怒，以督師的身份命令說：

「如不讓我的人馬進城，有皇上的尚方劍在，你這個知縣休想逃避罪責！」

王燮無奈，一面指揮將士作戰，一面派人向巡撫請示。高名衡立刻稟報周王。很快，周王就派一個內臣來北門傳了周王的令旨：

守城要緊。一切軍民，凡困在城外的，一律不許入城！

丁啟睿這才不敢說話。同時，他也知道，留在城外的三千多官軍已經不存在了。

袁宗第將甕城外面的官軍消滅以後，就專心指揮將士來搶奪甕城。他的人馬又有幾百人衝進甕城，一部分人不斷地向城上放箭；一部分人抬來了雲梯，靠在甕城上。有幾十個人登上了甕城城牆，直向大城奔去，眼看就要奪得大城。王燮立即懸出重賞：凡是能將「流賊」打下城去的，賞元寶一錠。當時就有一個大漢，手持長棍，幾棍子打下去幾名義軍。別的官軍一擁而上，義軍被打退回來，有的被打下城去，受了重傷；有的摔死；也有的被殺死在城上。奪城的戰鬥很短促，但十分激烈，城頭的軍民也死傷不少。

在義軍被打退之後，王文立刻命書吏將立功人員的姓名記下，每人發給一個元寶，大大地鼓舞了士氣。他又懸出重賞：凡是能把甕城城門堵塞住的，賞給重金。於是，守城軍民紛紛抬著沙包，從甕城城門上邊向下投去。一個一個沙包將城門堵了起來。在這種情況下，義軍只好趕快退出甕城。王燮又命人點著火藥和柴草，從大城上投下甕城。霎時間，甕城之內，又是火光，又是黑煙，加上弩箭齊下，磚石橫飛，未及退出的義軍和沒有逃出的丁啟睿的官軍，一批一批地死在甕城裡邊。單單了啟睿的官軍就死了一二百人。

袁宗第看見北門攻不進去，又損失了一些弟兄，連連頓足。這時，李自成帶著親兵飛馬趕到，看見這種情形，命令袁宗第停止進攻。他見袁宗第一臉懊惱，便笑著對他說：

「丁啟睿的三千多人馬都被你消滅了，你不過損失了一二百人，有什麼好生氣的？何況今天本來沒有讓你進攻北城，只是碰上偶然機緣，你想混進城去。既然這機緣沒有用上，也就算了，還是準備一二日內攻城要緊。看來城中防守很嚴，苦戰還在後邊，你趕快休息去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闖、曹大軍全數到達開封城外，各部隊都按照指定的地方紮營，搭好了窩鋪，立好了帳篷。那些距城門較近的營盤，還挖掘了壕溝，以防官軍夜間出城來偷襲騷擾。

這一天，因義軍需要做攻城準備，城周圍幾乎是平靜無事，只偶爾互相打幾炮，破一破緊張中的特殊沉寂。

午飯以後，李自成騎馬出營，打算從北門外巡視到曹門和宋門，察看攻城部署，也看一看城上的防守情形。為著提防城上打炮，只能在離城二里以外的地方走。即使二里以外，仍是危險區域，因為當時的大炮，已經可以打得很遠。可是如果他們走得離城太遠，就不容易看清城頭上守城軍民的動靜了。

隨著他一起巡視的，有劉宗敏、田見秀、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張鼐，還有了國寶、牛萬才、黑虎星馬重喜等人。命張鼐和黑虎星馬重喜跟著，是為了選擇和佈置攻城的炮兵陣地。命了國寶和牛萬才跟著，是因為這次攻城需要用掘城的辦法。掘城的義軍大部分是伏牛山的礦兵（註），也有陝西來的善於挖窯的農民。這支掘城隊伍分別交給丁國寶和牛萬才二人率領。

（註）礦兵——伏牛山中挖煤窯的人從軍，稱為礦兵。

李自成鑒於八個月前第一次攻開封失敗，不再指望依靠奇襲成功，也不指望他的將士們能夠用雲梯爬上城頭。半年來，他在軍師宋獻策的協助下籌劃這一次進攻開封，曾作了充分準備。他當然很希望這一次能夠成功，他認為成功的希望很大，但是他沒有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從多次細作稟報，他知道開封城中的官紳軍民自從他第一次攻城之後，一則有了守城經驗，二則不斷地增強了守城力量，決不可等閒視之。起義以來他身經百戰，什麼慘烈的戰鬥他都見過，但像這一次要進行的攻城戰，他沒有經驗。他想著從明天起，就在他的面前，雙方開始血戰，炮聲震天，硝煙蓋地，他的將士們在炮聲與喊殺聲中，一批一批地在城牆下和城壕邊倒了下去，一批一批地越過自己弟兄的屍體和鮮血衝向前去，而且什麼時候他不揮動藍旗，沒人敢敲響鑼聲，攻城也不會停止，不管死傷有多麼慘烈。他還想著，在這從來沒有經見過的血戰中，他也將在炮聲和喊殺聲中走向前去，立馬壕邊督戰，很可能，他的親兵愛將在他的身邊紛紛倒下，許多匹戰馬倒下，連他自己和他的烏龍駒也有中炮和中流矢的可能。萬一此戰不能成功，豈不徒然死傷了眾多將士？……這樣想著，他忽覺心頭緊縮起來了。

周圍的人們，沒人知道這位從戰爭中磨練出來的大軍統帥此刻的沉重而激動的心情，但見他神色從容，緩轡徐行，當他認為需要仔細觀察時便輕勒絲韁，暗示烏龍駒暫停前進。在一個地方，李自成立馬沙丘，注目城頭，左手攬轡，右手舉鞭，用鞭子指指點點，與左右文武們交談一陣。城頭上有許多大炮和火銑露出城垛，還有不同顏色的大小旗幟在城頭飄揚。守城的軍民從一個個的城垛缺口處露出頭來，觀察他們的動靜；也有人指指點點。看來，守城的軍民很多，大炮也不少，從旗幟可以看出來，他們的部伍整齊，決非臨時湊集的烏合之眾。

李自成勒馬下了沙丘，繼續一面走一面看，指點著地勢，同宋獻策等商量著什麼地方最利於掘洞，什麼地方最適宜安置大炮。張鼐、丁國寶、黑虎星等注意地傾聽著闖王和軍師、劉宗敏等的計議，牢牢地記在心中。

城頭上忽然出現了一群騎馬的人，後邊還跟著許多步行的兵丁。這一群騎馬的人是從北門上城，向東走來，很可能是因為聽到城外有人察看地勢，才登上城牆的。開封的城牆很厚，城頭寬闊，有時武將們可以在上邊騎馬。那些人不斷地向李自成這邊張望，也是指指點點。騎馬走在前邊的是一條大漢，雖然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從他的衣服、頭盔，可以看出他是一個主要將領。他騎著一匹高大的棗紅馬，在下午的陽光下毛色閃光，顯得特別威武。

這時，李自成故意讓馬走得離城近一點，想看清這個騎棗紅駿馬的將領。當相距一里左右時，雙方都看得比較清楚了。宋獻策忽然「啊」了一聲，趕快告訴李自成說：

「這個騎棗紅馬的大漢就是總兵陳永福。他今日故意騎馬巡城，顯示威風。」

李自成憑直覺感到這人不是泛泛之輩，隨即問道：

「可真是陳永福麼？」

宋獻策說：「我在開封時見過他幾次，還被他請到鎮台衙門，為他批過八字，看過相，對他很熟。林泉也見過他。林泉，你說，他難道會是別人？」

李巖說：「確是陳永福。我跟他不熟，可是也見過幾次。」

李自成說：「他親自登上北城，看來會猜到我們要從北城進攻。」

宋獻策說：「是的，他現在正往東城去，分明是猜出我們要從北城和東城同時進攻。」

牛金星說：「既然他這麼重視北城和東城，必會從南城移鎮北城，看來南城倒會放鬆一點。」

宋獻策搖頭說：「按道理說應該這樣，但陳永福這人頗有閱歷，他也不會在南城露出多少漏洞。況開封兵民眾多，不會使南城力量單薄。」

李巖說：「他們原以為我們從許昌來，進攻南城比較方便，所以陳永福親自守南門。如今見我們把重兵放在北城和東城，而把曹營留在南城，就知道我們要從北城和東城進攻。倘若曹營在南城也能認真進攻，我們在北城和東城就比較容易得手。」

李自成聽了沒有說話，劉宗敏也不說話。對曹營的事情，大家都感到不是那麼好辦。

當李自成等人在城下議論的時候，陳永福一直在城上監視。因為距離不遠，他很快從烏龍駒的毛色和那個人的藍衣、斗篷、氈笠等裝束特點，斷定那中間騎馬的人就是李自成，而在李自成右邊的矮個子就是宋獻策，還有那戴帕頭、穿長袍的必是牛金星。他的身邊有一個巡撫衙門的官員說道：「看來，流賊是要進攻北城和東城無疑。我們不妨夜間派兵從南門殺出，先殺潰曹營，然後全力防守北門和宋門，闖賊的進攻就不足憂慮了。」

陳永福回頭望他一眼，搖搖頭，說：「現在不談此事，等我們到了曹門再商議。」

他有較多的打仗經驗，在目前緊要關頭，不敢作僥倖想法。他自己的人馬只有數千，縱然城中可以出動的丁壯不少，畢竟不似他手下久經訓練的官軍。因此，出城作小的騷擾則可，要想打敗曹操或給曹操以重創，如同做夢一般。

祥符知縣王燮見李自成等仍在駐馬觀望，忽然計上心來，對陳永福說：「軍門大人，何不趁此機會下令開炮，將闖賊一夥打死？」

陳永福笑笑，說：「我們的大炮現在並沒有瞄準，他們離城又很近。我們炮口一動，他們馬上就會散開逃走。開炮沒有用，反而會打草驚蛇。我們可以置之不理，看他們如何窺探，就知道今夜或明天他們將會如何攻城。」

大家聽了陳永福的話，都佩服他的老練和持重。可是，過了片刻，陳永福忽然有了把握，回頭吩咐一個親兵快奔往轉角的地方，傳諭那裡的守城軍官，快準備三四尊大炮，將炮口瞄準城外轉角的路上，等李自成一干人到了轉角的地方停留觀看時，突然眾炮齊放。

大家都稱讚此計甚妙，對陳永福更加佩服。

李自成等繼續策馬前行。

他們也想到城上可能打炮，所以吩咐親兵們密切注意城上炮口是否移動，一旦有炮口移動，不許大意。快到城牆轉角的地方時，宋獻策十分機警，遠遠地看見三四尊大炮正對著轉角處的大路，猜到守城官軍會在這裡打炮，便對李自成說：

「請大元帥不必再看。我們往玉峰將軍營中速議大事要緊。」

李自成會意，笑著點頭說：

「好，不用看了。」

於是，他們繞過一片窪地，朝著應城郡王花園附近的一座營盤馳去。

陳永福來到轉角地方，看見李自成等人已經改變方向而去，在心裡罵道：

「狡賊，不該亡命！」

他在轉角處的城頭上停留了一陣，觀察了城外地理形勢，對王燮、黃澍等人說道：「應該把重兵和防守器械集中此處，東城有急，救援東城；北城有急，救援北城。這轉角地方十分重要，要派得力人員指揮防守。」於是他指派一個最親信的游擊將軍主持東北城角的防守諸事。指示以後，他們繼續往曹門走去。

李自成一群人到了田見秀營中，將一般的將領留在帳外，然後幾個人密商了一陣，便由宋獻策帶著少數親兵策馬向繁塔寺曹營奔去，傳達闖王的決定。闖王一行隨即離開田見秀的營盤，奔向應城郡王花園。

這時陳永福到了曹門，那裡已經集中了一些重要將領和擔負守城重任的地方官吏和士紳。文官中的大官都沒有來，因為負責實際守城的不是大官，而是幾個年輕力壯、精明強幹的官吏，特別是祥符知縣王燮、開封府推官黃澍等人。陳永福主持這次軍事會議。會議一開始，他先說道：

「本鎮奉撫台大人之命，從今天起移鎮北門。從宋門經曹門到北門，這一段守城十分重要，看來李賊攻城必在這一段。只要有我陳永福在，決不使闖賊得手。本鎮永為河南鎮將（註），駐守省城，決不怕死；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各位或世受國恩，或為現任官吏，或為本城紳衿，或出身名門望族，守城之事，責無旁貸。請各位與本鎮同心協力，共守這一段城牆，打退流賊進攻，保全城官紳百姓與周王殿下平安無事。不知各位有何主張？」

（註）忝為鎮將——鎮將即總兵官或負責鎮守一鎮（軍區）的副將。忝是謙詞，有慚愧和不配的意思。

一位官員說：「將軍如此忠心，實是全城官紳士民之福。可是曹操精兵屯在繁塔寺，人馬眾多。如果曹操進攻南門，而軍門不在南門，豈不危險？」

陳永福淡然一笑，說：「請你們各位放心。以本鎮看來，雖然曹操也要在南門進攻，但他決不會真心死拼。闖、曹二賊同床異夢，人所共知。這次攻城定將死傷慘重，曹操決不願使自己的人馬力闖賊賣命。」

又有一人說道：「風聞他們每攻下一個城池，所掠子女玉帛，按四六分贓。開封如此繁華，曹操難道不會為了四六分贓，猛攻南城？」

陳永福搖搖頭說：「曹操比我們圓滑得多，所以才叫曹操。他縱然不猛攻南城，只要闖賊從北門和曹門攻人城中，他同樣可以四六分贓，何必讓他自己的人馬死傷慘重？人馬是他的本錢，他不會做蝕本生意。」

大家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心情略覺寬慰。黃澍說道：

「我協守曹門，定當以一死報效朝廷。」

王燮說：「我守北門，只要鎮台大人也坐鎮北門，我想北門可以無虞。」

陳永福說：「兩位老爺如此忠心，本鎮自然也不甘落諸位之後。我無德無能，只因幾個月前同大家一起打退了闖賊攻城，朝廷將我由副將擢升總兵。本鎮深荷國恩，感激涕零，無以圖報。此次流賊來攻開封，正是本鎮報效朝廷之時，縱然粉身碎骨，也無絲毫猶豫。何況本鎮在開封駐兵數年，將士們家眷多在開封。開封存亡不僅是官紳百姓性命所繫，也是本鎮數千將士及他們的家眷存亡所繫。我說這話別無他意，只是深望諸位官紳能同我的將士們和衷共濟，齊心協力。」

官紳們都說：「請鎮台大人放心。別處官兵與紳民不和，我們不管，這開封城中卻是軍民一心，風雨同舟，共濟時艱。」

陳永福又說：「據本鎮看來，明日五更必有大戰。闖賊這次糾合曹操一起圍攻開封，志在必得。我們防守開封，不能有絲毫鬆懈。我們食君之祿，以身許國，要時時不惜為國捐軀，萬勿存半點僥倖之心。要準備大戰，準備苦戰，準備久戰。」

官紳們都感到心情沉重，默默不語，獨有王文說道：「請鎮台大人放心，不管苦戰多久，我們一定與敵周旋到底。」

黃澍也說道：「只要堅持下去，相信朝廷必來援兵。」

這時陳永福手下的一個年輕將領說道：「我們不指望援兵，丁督師的援兵沒有打仗就全軍崩潰。我們還是指靠自己一雙手和軍民齊心來保住開封。」

陳永福嚴厲地瞪了那個年輕將領一眼：「不要胡說！督師雖然三千人不戰而敗，可是今日督師駐在城內，也還是我們的依靠。」

大家聽了心中暗笑，但都明白陳永福的苦衷，也就不再說下去了。

陳永福又說：「今日曹門會議，本鎮是奉撫台大人之命前來主持。如今既然各位都有一片忠心，願為皇上盡力守城，本鎮備有薄酒，與大家同飲起誓如何？」

大家都說：「遵命！」

隨即由中軍將領端來一大盆酒和二十幾隻碗，又提來一隻白公雞，當場將公雞殺死，雞血灑在酒中。陳永福先舀了一碗酒，對天發誓：

「我陳永福深受國恩，誓願以死相報。今日守城，倘若愛惜性命，天誅地滅！」說完以後，將酒一飲而盡。

然後各個文武官員和士紳都喝了酒，說了大同小異的誓詞。

陳永福說：「今日會議到此為止，本鎮還要去稟報撫台大人。周王殿下也在等候撫台大人的消息。我們各自幹事卻吧。」

大家懷著苦戰的決心和緊張的心情離開了曹門城樓。

十二月二十五日，約摸四更過後，從黃河上刮來的陣陣寒風，像刀子一樣刺痛了將士們的臉孔。大家的耳朵、鼻子都凍木了。天上堆著濃雲，好像要下雪的樣子。但偶爾移動的雲塊也出現破縫，乍然露出來幾點寒星，不久隱去。夜色昏暗。城頭上有很多火把和燈籠，因為城牆看不見，那望不盡的燈籠、火把就像是懸在空中。

這時，在夜幕的籠罩下，有一千多義軍，分為兩支，一支由牛萬才率領，等候在東城的城壕外面，一支由丁國寶率領，等候在北城的城壕外面。他們帶著極頭、錘子、鐵釬子，肅立不動。儘管風冷如刀，他們卻忘了嚴寒，心情振奮而緊張，等待著約定的動手信號。過了一陣，只見遠處射出一支火箭，這兩支人馬同時飛奔，過了城壕，隨即把背負的門板舉起來，遮住頭頂，迅速向城根跑去。到了城根，他們先用鐵錘將鐵釬子打進磚縫，將每一塊磚的上下左右都打遍，然後再用鐵釬子往外撬。磚與磚幾百年互相擠壓，當年修築時又用石灰抹縫，結的石頭一般，十分難掘。

他們剛剛開始掘城，城上的人們就拚命往下扔磚頭和石頭。磚、石有的落在門板上，有的直接落在人身上和頭上，登時傷了許多人。與此同時，城上還拋下了火藥包和「萬人敵」（註）。最可怕的是「萬人敵」，拋下之後，一炸開，就會死傷一片。所以掘城的義軍，一面掘城，一面有人準備好，將剛拋下的火藥包和「萬人敵」迅速拾起再拋向遠處，這樣雖然十分危險，但可以減少傷亡。

（註）「萬人敵」——一種用泥土作外殼，曬乾，內裝火藥和鐵屑的土炸彈。用時將引線點燃，拋向敵人，爆炸後可以殺傷許多敵人。

為了掩護掘城的部隊，另有上萬名義軍將士站在城壕邊上，向城頭猛烈射箭。城上軍民不斷地中流矢死傷，使他們藏在城垛裡邊，不敢探出頭來，所以他們拋擲的磚、石、火藥包多數不很準確。他們也向城外射箭，但因為很難從城垛之間露出頭來，只能從箭眼裡邊往外射，而在昏暗之中又看不清目標，射高射低，全無把握。城下的義軍仰望城上，雖然也比較朦朧，可是城頭的燈籠、火把，給了他們很大方便。在射箭的同時，雙方都大聲吶喊、城上城下，喊殺震天。

掘城的義軍分成很多小隊，每個小隊大約二十人左右，負責掘一個洞。另外還有許多後備的小隊埋伏在干城壕中，準備隨時接替那些死傷的弟兄，並把死傷的弟兄盡可能拖回城壕外邊。有的傷號剛拖出幾丈遠，就被城上的箭射死了。但是，不管城上的箭、磚、石和火藥包多麼猛烈，不管死傷多重，掘城的工作都不停止。

城上軍民對於義軍的夜襲十分警惕。他們對如何對付掘城，保護城牆，也做了各種準備。陳永福是一個很有經驗的總兵官，王燮和黃澍都很精明強幹。在第一次開封守城戰中，李自成主要是用的掘城辦法，使他們增長了許多經驗。昨天白天，當義軍在城外秘密準備時，城中官紳百姓也在加緊準備。城裡的紳民早就料到李闖王必來報仇，特別是不久前南陽城破的消息傳來，殺戮情形被誇張得很厲害。他們十分擔心：萬一闖王人馬攻進城來，必會殺戮甚慘，婦女受辱，無人能夠倖免。由於他們抱著這種心情來守護城牆，所以儘管守城的人不斷被義軍的箭射死射傷，他們還是不停地向城下投擲各種能夠殺傷敵人的東西。

陳永福在二更時候，將南門守城的責任交給他的兒子。掛游擊將軍銜的陳德，自己移駐到鐵塔旁邊的上方寺。為怕曹操詭計多端，他到了上方寺後，又把陳德喚來，再三囑咐他小心謹慎。陳德走後，陳永福不脫衣甲，坐在一把圈椅上，閉著眼睛假寐。他實在疲倦，正要昏昏人睡，忽被城頭和城外的一片吶喊聲驚醒。他雙目一睜，心中罵道：「他媽的，果然來了！」隨即帶著一群親將、親兵、家丁，迅速奔上城頭。

陳永福先上了東城，看見從曹門向北，很多地方都有義軍掘城，情況十分危急。他從城垛中間探頭下望，「嗖」的一聲，一支箭正好射中他頭盔的上部，把盔纓射下城去。一個親將將他的袖子扯了一下，說：「大人，小心！」他沒有理會，親自抓起一塊磚頭，砸了下去。正在這時，又一支箭從他頭上飛過，射中了他背後一個守城的壯丁。黃澍慌忙跑來，對他說：

「軍門大人，目前東城、北城，到處都在掘城。下官守的這一段，共有十五六處正在掘，不管如何拋擲磚、石、火藥，賊兵就是不退。」

陳永福對他說：「不要驚慌，要沉著，我自有辦法。」

他立刻命令一名親兵在城上傳諭，說他親自在城上督戰，要將士和百姓們沉著殺敵，不要慌亂。這道口諭很快從東城傳到北城，各處守城官紳軍民聽了，突然間勇氣倍增，響起一片殺聲。一個偏將跑來激動地向陳永福請求：讓他帶三百人縋下城去，趕走某處掘城的流賊。陳永福搖搖頭，說：「不到時候。」然後他對黃澍和一個親將說：

「命人快去取柴，越多越好，棉被棉絮都要，油也挑幾擔來。」

他這道命令一下，立刻有許多人跑下城去。在城下有許多專供守城軍民睡覺用的窩鋪。為著取暖和做飯，在窩鋪旁堆放了許多乾柴。這時，人們在緊急中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乾柴紛紛運上城去，甚至把一些窩鋪也拆了，將棉被。棉絮也抱上城頭。又有人從上方寺取來了許多香油。陳永福命令把乾柴點著，扔下城去，燒死掘洞的人。於是，乾柴紛紛點著，對著掘洞的人扔了下去。有的乾柴不點就扔了下去，然後再扔下在油裡浸過的著火的棉絮，將乾柴很快點燃，燒了起來。不一會兒，從曹門到北門，十五里路的城根，處處大火，活像一條火龍。陳永福又對一個親將說：

「再傳本鎮口諭：本鎮現在城上，與守城軍民共安危，望軍民協力殺賊，有敢擅自下城者斬！」

這道口諭又迅速地傳遍了城頭。人們知道陳永福在城上督戰，又看見一條火龍在保護城根，都感到膽壯，士氣振奮，於是，在喊殺聲中夾雜著歡呼聲、呼哨聲、得意的謾罵聲。

這時，李自成來到北城外邊，立馬在離城壕不到半里遠的地方。劉宗敏從東城馳馬趕來，同他立在一起，把東城掘洞的情形簡單說了幾句。他們又並馬往城壕邊走了一段路，在離城壕不到十丈遠的地方，仔細觀看城根的苦戰。看見城上用火攻的辦法殺傷義軍，李自成心中十分激怒，恨不得立刻指揮大軍用雲梯爬城。但他並沒有被自己的激怒搞得手忙腳亂。他很明白用雲梯爬城的辦法，對這樣高而且又有這麼多人守衛的城牆，是無濟於事的，只會徒然犧牲大批將士。

他繼續觀看。在火光中，他看見他的將士一面繼續挖城，一面用（左金右厥）頭將燃燒的木柴和棉絮推向遠處。不斷地有人倒下去，又不斷地有人從城壕裡邊跳出來，飛奔前去，接替死傷的人。

在北城外負責指揮的李過跑到他的面前。他不等李過向他稟報，先問道：「還得手麼？」他的語調十分平靜，好像他很有把握。

李過回答說：「各個洞都已挖進去二三尺深，只是將士們死傷很重。」

劉宗敏對李過說：「補之，除非重傷，一個人不准退回，要死也死在城根。有擅自退回者，立即斬首！」

李過回答說：「我已經傳令了。」

李自成問：「國寶呢？」

李過說：「國寶已經掛了兩處彩，我派人換他下來，他不肯，仍在城根指揮掘城。」

李自成點點頭，表示讚許，隨即望了劉宗敏一眼，問道：「東城情況究竟怎樣？」

「有幾個洞挖進去了。將士死傷很多，沒有一個後退。」

「牛萬才呢？」

「受了重傷，已經將他背下來；換了人去，又死了；如今又換上第三個人在指揮掘洞。」

李自成不再說話，帶著吳汝義、李雙喜和部分親兵，策馬奔到東城。他一邊看將士們苦戰掘城，一邊傾聽南城的動靜。聽了一陣，只聽見有稀疏的炮聲和吶喊聲從南邊傳來，顯然是曹操怕損傷自己的將士，沒有用力牽制南城的守軍。他沒有流露出他的不滿意。表面上他似乎專心在看東城的苦戰，心中卻狠狠地罵道：

「媽的，終究是兩條心啊！」

在掘城開始之前，宋獻策已經到了東城，同田見秀一起部署掘城。現在見闖王來了，他便策馬來到闖王身邊。

李自成問道：「獻策，城上用火攻的辦法殺傷我們許多將士，你看有沒有什麼破法？」

宋獻策說：「我昨天下午已經猜到城內會用火攻辦法對付掘城，派人在附近村莊找了五百把鐵叉和桑叉，剛剛運到，如今正在派人分送各個掘城地方。他們有了鐵叉和桑叉，就可以很容易地將木柴和棉絮擲到遠處去。」

李自成又問：「我們的箭壓不住守城官軍，能不能沿城打炮試試？」

宋獻策說：「炮火威力當然很大，可是如今洞只挖了兩三尺深，還有大半將士不能進洞，打炮十分危險。炮打得高，越過城頭，便沒有效力；炮打得低，恰恰打上城頭或城牆高處，崩下的磚頭會打傷我們自己的將士；萬一有幾炮打得稍低，炮彈就會在城根落下，更增加我們的死傷，反而會動搖掘城將士的士氣。所以目前不是打炮的時候，必須等天明之後，掘城將士都進人洞中，那時就好辦了。」

李自成說：「好！那時再用大炮向城上狠打！」

李自成知道曹操在南城並不賣力進攻，就命令李雙喜馳赴繁塔寺，要曹操一定派一萬精兵來城東北角大沙堆處聽候劉宗敏的調遣。他又命吳汝義速去尋找回見秀前來商議軍事。

這時，田見秀正在曹門北邊不遠處。他沒有騎馬，站在城壕外同將士們一起向城頭射箭。他身邊的將士不斷有人中箭倒地。他自己外邊穿的冬衣也被箭射穿了幾個洞，好在內穿綿甲，未曾受傷。吳汝義來到近處，跳下馬來，走到他身邊說道：

「玉峰哥，請趕快退後一步！」

田見秀沒有望他，說：「將士們處境都很危險，我不能後退！」他不曉得同他說話的是吳汝義，還以為是自己的親將。像這樣的話，他剛才已聽到多次。

吳汝義大聲說：「大元帥請你有緊急事兒相商！」

田見秀這才回頭望了一眼，將督戰的責任交給別人，跟著吳汝義走去上馬。

天明以後，雙方都看得很清楚，城上城下，互相打炮。在炮聲中，守城軍民和城外義軍都不斷死傷，但炮聲不絕，愈打愈猛。

曹操不敢公然違抗李自成的軍令，果然在天明前派他的親信將領孫繩祖率領一萬人馬來到東北城角，聽從調遣。劉宗敏將他們分為兩支，五千人馬去城東，五千人馬去城北，參加攻城戰。宗敏原來對於曹營夜間的表現十分氣憤，這時在心中暗笑說：

「由不得你曹操圓滑，莫想高抄手坐山觀虎鬥！」

孫繩祖本人倒是一員猛將。他和他手下的將士，為要替曹操爭面子，不管是參加掘城，參加炮戰，或與城上對射，都很認真賣力，不避傷亡。這使劉宗敏十分滿意，拍著孫繩祖的肩膀說：

「好！這才像個攻城的樣子！」

二十六日這一天，有三十多處掘洞的工作都在艱難和不斷死傷中繼續進行。由於義軍的大炮比較多，威力很大，給城上造成很大的威脅，城根的義軍又有了鐵叉和桑叉，可以隨時把燃燒著的棉絮和柴火叉走，因此城上只能靠投擲磚、石、火藥包和「萬人敵」給義軍造成傷亡，但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可以阻止義軍掘洞。義軍極為勇敢，不管多麼危險，他們都奮不顧身地掘啊，掘啊，向縱深挖掘。

在曹門以北，接近轉角的地方，已經掘了一個大洞。雖然死傷十分慘重，但畢竟是最成功的。二十六日下午，在幾尺寬的洞口中已經向左右掘了兩丈多寬，向裡邊掘了一丈多深，又向上掘了一人多高。從洞中刨出的碎磚和土塊，與死屍一起，堆在洞口的左右兩邊，也有一人多高，像兩座小山一樣。

陳永福本想縋下一批人去搶奪這個大洞，但是他又一想：洞中已有二三十個義軍，城外炮火又很猛烈，髓下的人少了，無濟於事；人多了，會在著地以前就被炮火打中，或被箭射死，因此他放棄了這個打算。

整個下午，從宋門到北門，長達十五里的城牆上，硝煙一陣陣騰起，又慢慢散去，經過多次的硝煙騰起和散去，黃昏漸漸來了。野外流動著灰暗的暮雹。陳永福這時站在城垛背後，看見義軍又從遠處向城邊運來新的大炮，少說也有十幾尊。他傳令城上的官兵和丁壯，一半留在城上，一半趕快去窩鋪休息，但不許遠離。他自己也隨即下城，回到上方寺，召集親信將領、幕僚和守城官紳，秘密商議。會開得不長。會後，各自去準備明日的大戰和苦戰。除他的十幾個武將之外，那些守城的文官和士紳，在離開的時候，一個個面帶沉重之色。大家擔心：開封的命運也許就決定在明天了。

當陳永福在上方寺召集會議的時候，李自成同宋獻策來到開封城外，巡視了幾個要緊的地方。晚飯以後，他在應城郡王花園的老營中召開軍事會議。除他自己的重要將領及牛、宋等人外，曹操和吉?也到了。會議開得很久，把明日攻城的事商量妥貼，又商量了進城的事。什麼人首先進城，如何佔領城內各大衙門和重要街道，如何禁止將士們搶劫和傷害百姓，這些事項本來早就商量過，只是因為明日有可能破城，大家又商量了一遍，重新確定，一體遵守。

散會後，李自成留下宋獻策，問他明日究竟能否將開封攻破。當日是丁卯日。宋獻策掐著指頭，小聲喃喃自語，推算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回答說：

「明日辰時猛攻，巳時破城。」

「已時果能破城麼？」

「雖然推算明日已時可以破城，但卦理從易，易者變也，常常會有變化。倘若明日不能破城，那就要等到明年正月中旬才能攻破。」

李自成不再多問，打了一個哈欠，送走來獻策，和衣就寢。

次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黎明時候，大軍開始行動。炮聲陣陣響了起來，一直響到辰時。從宋門和曹門之間到北門，開始全線猛攻。首先在北城，義軍用許多大炮猛轟城牆，將士吶喊，實際是迷惑官軍，並沒有真攻。

在曹門北邊的大洞中，義軍在黎明時已經退了出來。退出時，裝了兩萬斤的火藥，安下了引線。辰時整，將引線點著；不久，只聽得震天動地一聲巨響，火藥爆炸了。趁著火藥爆炸，大約有十五尊大炮，包括一部分從官軍手中奪來的西洋大炮，同時對準大洞崩塌的地方猛轟。也有些炮打上城頭，城垛一個一個被轟碎，轉角處的敵樓也被打塌。守城的官軍，有的死在敵樓中，有的逃了出來。大洞上面的城牆本已崩潰了一部分，在猛烈的炮火中又一塊一塊地塌下來，形成了一個缺口。

早在昨天黃昏以後，袁宗第、劉芳亮和郝搖旗已經集中了五六千精銳的步、騎兵，在距東北城角三里外紮下一座新的營盤，叫將士們好生休息。四更以後，都被叫醒，飽餐一頓。五更時候來到城外，騎兵、步兵分別擺好陣勢。快交已時，城牆已被大炮轟成了幾丈寬的一個缺口。忽然間，所有的大炮都停止再向缺口轟擊，只向缺口兩邊打去。劉宗敏將紅旗一揮，郝搖旗和袁宗第率領的兩支步兵便直向缺口衝去，準備從缺口處佔領城牆。隨即，劉芳亮的騎兵也來到乾涸的城壕岸上，準備一旦步兵佔領城牆，騎兵就越過城壕，從缺口衝進城去。

這時，對準缺口的地方已經沒有守城軍民。守城軍民在缺口兩邊，相隔數丈，都被大炮打得無法抬起頭來。陳永福和黃澍都在缺口附近，用斬首相威脅，強制守城軍民抬起頭來，向攻城的義軍放箭，投擲火藥和磚石。可是那些守城軍民幾乎一露頭，就被打死和打傷。

陳永福眼看缺口很快就要被義軍佔領，他大聲呼叫：

「我陳永福就死在這裡，大家趕快殺賊！」

他率領自己的親兵和家丁，親自向攻城的義軍射箭和燃放火器。突然有一桿火鏡炸裂，火器手的手和臉被炸傷，引起一陣自亂，火器停止再放。但是陳永福的這些親兵和家丁都是優秀射手。一陣箭射下缺口，十分兇猛，使攻近缺口的義軍紛紛死傷。

別的守城軍民看見總兵官這樣不顧性命危險，也都勇氣倍增。剛才幾乎要崩潰的士氣，被陳永福重新挽回。有的人向缺口扔下磚頭，有的人扔下火藥包，更多的人向缺口下邊放箭。第一批已經攻上來的義軍，紛紛死傷，滾了下去。隨即第二批上來，又紛紛死傷，滾了下去。接著第三批又攻了上來。在緊張時候，有時忽然戰場上變得奇怪的沉寂，只是拚死混戰。忽然間吶喊聲、戰鼓聲又震天動地。原來是郝搖旗發了性子，揮著寶劍，雜在將士們中間，向缺口攻去。就在這時，陳永福又帶頭探出身子，與官兵們一起猛烈射箭。郝搖旗的身上和腿上都中了箭傷，倒了下去。左右的人也紛紛倒下。這一次攻勢又被打退。幸而袁宗第接著攻上來，把都搖旗救走。

劉宗敏看見幾次進攻都被擊退，揮動藍旗，鑼聲一響，進攻暫時停止。隨即他吩咐張鼐把大炮掉轉頭來，重新向缺口猛烈打炮。

陳永福和黃澍等人不敢離開缺口太遠，就伏在城頭躲避炮彈。儘管如此，左右官兵仍不斷死傷。趁著一顆炮彈剛剛在附近炸開，第二顆炮彈還未發出，滿面硝煙和塵土的總兵官陳永福雙目閃光，從躲避的地方爬起來，彎著腰跑到城上一個安置大炮的墩台上，又偷偷從側面看了缺口的地勢，用已經半嘶啞的聲音吩咐火器手：速向缺口處暗暗地移動炮口，瞄準缺口外邊。同時，他又命火?手將火?也向著那裡瞄準。

正在這時，巡撫的一個隨從爬到城上，告訴他，巡撫大人要上城督戰。陳永福趕快說：「千萬勸阻撫台大人，不要上城，請撫台大人就在城下督戰。有我陳某活著，賊兵決難進城！」巡撫的那個隨從聽了這話，趕快下城。

卻說巡撫高名衡本來要上城督戰，聽隨從回來一說，又被眾官員一勸，就暫時來到離城很近的鐵塔下邊，坐在那裡。他已經作好準備：如果城破，他就進人上方寺，在牆上題幾句話，然後自盡。他不肯離開城下，一會兒坐在鐵塔下邊，一會兒又跑到城根，不斷詢問：「賊兵可曾又在爬城？」城外打來的大炮，多次越過城頭，打到鐵塔附近，也有些彈片落在高名衡左右。高名衡臉色蒼白，腿腳無力，頹然坐在城根的一個窩鋪旁邊，心中想道：「不能離開這裡，一離開便會動搖了守城的軍心、民心。」有時城外打進來的炮彈發著隆隆響聲從城頭飛過，落到鐵塔北面，距他不過二十丈遠。他坐的地方因為有城牆掩護，反而平安。但是左右親信們都沒有炮戰經驗，不明白他們同巡撫坐的地方正是城外炮彈落不到的「死角」，所以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頻頻勸巡撫速到別處躲避。高名衡一則明白外城的炮彈只能從頭頂的高處飛過，二則他確實比一般大官員沉著一些，當左右勸他走時，他都置之不理。後來被勸得急了，他嘆口氣說：

「本院是封疆大臣，守土有責，安能貪生怕死！」

李自成和劉宗敏、宋獻策下馬立在城壕外一里處的一個大沙丘旁邊，觀看攻城，等待將士們攻進城去。李自成心情焦急地向右邊不遠處的架設大炮的堡壘處望望，看見張鼐、黑虎星正在親自點炮，他們的面孔被硝煙燻黑，衣服也都破了，只是還沒有負傷。他又看見很多義軍將士倒在缺口下邊，有的人還沒有完全死去，正在那裡掙扎。他的心中十分激動，傳令再調來三尊大炮，猛烈轟打，一定要把開封攻破。突然，城上也打來一顆炮彈。劉宗敏看見城上火光一閃，趕快把李自成向土丘後邊猛地一推，宋獻策跟著把腰一貓，炮彈隆隆地從頭上飛了過去。

轉眼之間，張鼐們的炮聲又停止了。袁宗第督率步兵，成群結隊，向缺口衝去。到處是吶喊聲和呼叫聲，戰鼓也猛烈地響了起來。許多人一面沖一面喊著：

「攻進去啦！攻進去啦！灌呀！灌呀！」

眼看著步兵衝上了缺口，劉芳亮的騎兵也作好了向缺口衝去的準備。人人都以為缺口要奪到手了。李自成連聲說：

「好，好！快了，快了！」

忽然間，城上的炮聲響了，一片硝煙騰起。那些快要爬進缺口的義軍將士紛紛倒下，繼續爬上去的也被炮彈打中，死的傷的一個壓著一個。還有人繼續向缺口衝去，但終於又被炮彈和火鐵打中，滾落下來。這樣沖了好幾次，都未成功。李自成因將士死傷慘重，攻不進去，已有收兵之心，向宋獻策問道：「收兵如何？」

宋獻策也看出來城上有陳永福親自督戰，防守堅固，今天義軍銳氣已挫，不可能攻進城去，但是因為他說過「巳時破城」的話，沒有立即回答，抬頭仰望天空。李自成知道他是在望氣，也跟著仰望天空。這時日色慘淡，城頭上硝煙瀰漫，但硝煙上有一片浮雲受到炮火影響，微帶赤色，而天空高處卻有一縷薄雲，十分潔白，慢慢向南移動。宋獻策先從高空觀望，隨後又望低空雲氣，臉色嚴肅，默默點頭，若有會心。闖王問道：「雲氣如何？」

宋獻策說：「書上（註）說：『霄雲精白者，其將悍，其士怯。』守城軍民已經膽寒，本來可以攻進城去，但遇到陳永福是一員悍將，力挽敗局，致我軍死傷甚眾，不能攻進城去。」他指著離城頭不遠的一片浮雲，接著說：「請大元帥看，那一塊罩在城頭的雲彩，正如書上所說：『其前赤而仰者，戰不勝。』天象如此，且巳時已過，可以收兵，等十天以後破城。」

（註）書上——指《史記．天官書》和《漢書．天文志》。」霄雲」在《史記》中作「稍雲」，《漢書》中作「捎雲」，都是借字。

李自成看不清近城的一片浮雲是否上仰，也不暇細看，對劉宗敏說：

「捷軒，收兵吧，不必再攻了。」他又對宋獻策說：「軍師，你同捷軒留在這裡。」

他懷著沉重的心情，在大沙丘背後跳上烏龍駒，向東邊大堤外集中受傷將士的一座村莊馳去。

劉宗敏吩咐張鼐用大炮向城缺口左右兩邊猛轟，同時對馬世耀下一嚴令：立刻親自帶領一支步兵，將城下的受傷將士全數搶回。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候，馬世耀將所有躺在城下尚未死去的將士都搶回來了，他自己也受了兩處傷，跟著他去的士兵也有死傷。劉宗敏等馬世耀完成了任務以後，將一面藍旗一揮，鑼聲一響，炮聲停止了，在城壕半里處準備攻城的步兵有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緩緩後撤。騎兵全部撤退到三里以外。張鼐和黑虎星的火器營有一部分帶著大炮和火藥向大堤退去，一部分留下來掩護掘城的將士。掘城仍在繼續，所以從曹門到北門仍不時有喊殺聲。

在這一次攻城戰中，義軍損失慘重，單在主攻的大洞外邊就死傷了三四百人。劉芳亮的騎兵沒有用上去，卻也被城頭的炮火打中了二十來個人。

當天晚上，李自成召集一些重要將領和宋獻策等秘密商議，決定下一次進攻的辦法和時間。他懷著沉重的心情說：

「我們的將士如此奮不顧身，開封必會攻破。倘若不將開封攻破，我決不甘心！」

第二十三章

經過二十六日夜間到二十七日上午的激戰，攻城暫時緩和下來。

李自成的計劃受了挫折，損傷相當嚴重，但沒有影響到義軍的士氣。經過這次攻城之戰，他又取得了一些經驗，至少是弄清了城中軍民的守城力量和防禦部署。這一次來開封，他是下定決心要將城攻下的，所以二十七日大戰停止以後，他仍在積極地準備下一次攻城惡戰。

在官軍方面，雖然打退了義軍的進攻，但兵丁和百姓死傷也很多。他們不抱任何僥倖思想。在大戰停止以後，他們日夜準備著應付李自成的下一次更加猛烈的進攻。城牆炸開的缺口並不太嚴重，已經在二十七日下午和夜間用土袋堵好。又從別的地方調來了許多大炮、鳥銃、弓弩、?石和「萬人敵」。身體弱的和受了輕傷的守城了壯都已撤退下去，換上來另一批身強力壯和年輕勇敢的人。

掘洞的義軍仍留在城牆洞中。那些受傷的、疲憊的都趁著黑夜換了下去，把生力軍調了進來。又送進一些柴火讓大家烤火御寒。還送進了棉被、棉衣、食物和湯水。掘洞的工作仍在進行，但比較緩慢。原來掘洞的多為礦兵，現在換上來的生力軍對工作不像礦兵那麼熟練，但是他們都有勢必破城的決心，不怕犧牲。

另外整個戰場都在進行調整，所以闖王也不急於完成掘洞的工作。他想，已經到了年節，應當讓將士們休息一下，過了大年初一再加速掘洞不遲。

守城軍民知道義軍仍在繼續掘洞，因此不敢放鬆，不時地向下邊投去燃燒的乾柴。但現在這辦法已經沒有作用了。義軍已經深深地藏在洞中。

守城的軍民按照第一次守城經驗，在城根裡側，對著每一個正在掘洞的地方平放下一口空缸。這種缸又叫作甕，甕口朝外，經常有一個人去聽一聽。只要義軍開始掘洞，就會從甕口傳出聲音，掘深掘淺都能從聲音辨別出來。守城軍民根據從甕口傳出的聲音判斷，知道義軍掘城並不急，又常常停頓，所以略覺放心。

崇禎十五年元旦這天，開封城內現任官吏除在城上守城不能離開的以外，文官七品以上都來到巡撫衙門大堂，布政使、按察使、知府、同知等都到了。武將因為軍情緊急，來得較少，但陳永福和河南都指揮使也都到了。

他們都按品級穿著朝服，在鼓樂聲中進人大堂。由贊禮官贊唱，向供奉在中間的皇帝牌位行五拜三叩頭禮，然後由高名衡跪著朗讀賀正旦的表文。表文前面是幾個領銜的封疆大吏的名字，後面是正文：

茲遇正旦，三陽開泰（註），萬物成新。恭維我皇上神文聖武，勤政愛民。……

（註）三陽開泰——舊時祝賀一年開始的吉祥語。年年使用，但一般人都不究其義。泰是《易經》的一個卦名。據說正月是泰卦，乾下坤上，三陽生於下，冬去春來，陰消陽長，有吉亨之象。

剛剛念到這裡，忽然從北城和東城方面傳過來連續炮聲，有的炮彈顯然是從城外飛人城內，隆隆聲響得震耳。高名衡不由得停一停，然後繼續念下去，無非是老一套歌功頌德、「再見中興」的話。在今日這個不同往年的元旦早晨，開封城正在被圍攻之中，大家都擔心李自成的下一步行動，聽見從北城和東城傳來的陣陣炮聲，誰也無心去聽這一年一度的應景文章。好在這頌詞只有十幾句，很快就在鼓樂聲和炮聲中結束了。

按照往年慣例，向皇帝牌位行過賀正旦禮以後，趁著這機會，大家要向巡撫拜年，然後稍進點心，由巡撫和布、按二使率領，同去朝拜周王賀年。但今天很特別，高名衡讀完表文後，搶先向眾官躬身作了一揖，說道：

「今日省城被圍，情勢吃緊。守城軍民，露宿城上，浴血對敵。我們或為文臣，或為武職，值此艱危時日，正要我輩竭忠盡慮，與軍民同甘共苦，為皇上保此一座危城，保此數十萬生靈。官場中拜年之事，今日全免了吧。」

大家默默相看，不敢說出異議。布政使梁炳事先知道高名衡的這個主張，附和說：「免了吧！免了吧！」

高名衡又說：「昨晚周王殿下命內臣來向學生傳諭：省城危急，務望文武眾官用心守城，不必進宮朝賀。既然殿下已有此諭，我們只好謹遵。請各位回去，各守職責，不可疏忽大意。」

眾文武正在退出，忽然從東北城角又傳來一陣密集的炮聲，好像又開始攻城了。高名衡忙向院中問道：

「城上有何動靜？」

隨即巡撫衙門的一個巡捕快步進人大堂，在巡撫面前跪下，說：「稟大人：城上尚未來人稟報。不過百姓都在哄傳，說今日李自成要再一次大舉攻城，比二十六日那一天還要猛，揚言今日非攻進城中不可。」

高名衡心頭狂跳，腿腳發軟，但表面上仍竭力保持鎮靜。他向布、按二使及尚離未去的官員們看了看。眾文武一個個大驚失色，相顧無言。他轉向陳永福徐徐問道：

「陳將軍有所聞乎？」

陳永福說：「此是無根謠言，請撫台大人和各位大人、各位老爺不必聽信……」

布政使梁炳截住問道：「將軍何以知是謠言？」

陳永福回答說：「城內城外隔絕，消息不通，果真闖賊今日攻城，城內百姓如何曉得？何況前日闖賊攻城受挫之後，掘洞已經緩慢，昨天夜間也沒有看見在城外調集更多的大炮，不像是要在今日大舉攻城的模樣。」

高名衡仍覺放心不下，說道：「陳將軍所見甚是，但今日不可不加倍小心，請王知縣和黃推官馬上辛苦一趟，分頭到北城和東城看看。」

王燮和黃澍同時躬身回答：「是，大人。」

天明時候，守城的人們望見北城外不遠處有不少義軍正在向一個沙丘方向運送木料。有的木料用牛車運送，有的用人抬，四個人抬一根或六個人抬一根。這沙丘離城壕只有一里多路，所以從城上看得十分清楚。那些木料都是柏樹，有的柏枝還沒有砍掉，分明是從各處村莊的墳園中砍伐來的。

大家正在觀看，紛紛議論，忽然有兩名義軍的騎兵從沙丘附近飛馳而來，到了城壕外邊，輪流向城上喊話：

「今日過年，互不相犯。倘若城上打炮，老子十倍奉還！」

他們聲音高亢，帶著陝北口音，喊叫幾遍之後，也不等城上回答，勒轉馬頭，揚鞭而去。

城上守軍明白義軍運送木材是要在沙丘那裡修築高的炮台。他們商量是否要向那裡打炮。有人主張打幾炮，因為相距不遠，準能打死一批義軍。有人反對，因為城外許多地方都有義軍的大炮，他們也會向城上打來，何苦惹麻煩呢？正在爭論不休，有一個小伙子冒冒失失地點了一炮。只聽轟隆一聲，炮彈打了出去，一片硝煙騰起，但是炮口偏低，剛剛打過城壕，炮彈就落了下去。

這一炮打過之後，義軍的大炮從不同方位紛紛打來，有不少城垛被打壞，一些守城軍民中炮，有的當場死在城頭，有的帶了傷。有一顆炮彈越過城頭，打進城內，落在上方寺西南的空場上，幸而沒有傷人。義軍打了一陣，又高聲叫罵，問城上還敢不敢打炮。

城頭上的人互相抱怨，說：「我們何苦惹是生非，今天大家在城頭安安生生地過個年吧。」

火器營頭目不敢勉強大家，只好點頭。於是有三尊大炮，火藥裝了一半就不再裝了；還有一尊大炮，火藥雖然裝滿了，但沒有撞實，也沒有裝炮彈，就停了下來。炮手們都各人找一個地方躲起來。城頭上很冷，大家凍得臉色烏青，渾身瑟縮。

早飯以後，王文奉高名衡之命，從北門登城，一路巡視過來。快到轉角地方，他看見義軍正在搬運木料，準備修築高的炮台，責問管火器的頭目為什麼不向城外打炮。眾人不敢說實話，心想，反正傷不了城外的人，瞞官不瞞私，瞞上不瞞下，打幾炮應應景，打發王知縣走開算了。於是大家裝作十分聽話的樣子，匆匆忙忙將引線點著。奇怪的是，連點三尊大炮，都沒有響聲，只聽見「出——」了一陣，噴出硝煙。還有一尊大炮，雖有響聲，也將城頭震得一動，可是鐵子打出去只有十幾丈遠，落在干城壕中。

王燮心中大怒，嚴厲地掃了管火器的頭目和炮手們一眼，喝道：

「拿繩子捆起來！」

一時間氣氛緊張，人人失色，不敢做聲，一起跪在他的面前。隨同王文來的衙役頭目一面大聲嚷叫「拿繩子」，一面向街役們使眼色，又向眾炮手使眼色，要他們不要驚慌。他在王燮面前跪下一條腿，說：

「請老爺息怒，說不定我們的炮被邪氣魘了。」

王燮也失悔自己不該此時暴怒，向火器頭目厲聲問道：「是不是被魘了？快說！」

火器頭目吞吞吐吐地說：「老爺不提醒，小人一時想不起來，果然我們這幾尊炮都被邪氣魘了。天色麻麻亮時，小人看見賊兵押了十來個婦女，來到城壕外約二三百步遠處，脫光褲子，對著城上叫罵。打這以後，我們的炮就打不響了。」

一個炮手接著說道：「宋獻策善於奇門遁甲，這準是用的陰門陣。」

王燮問：「什麼叫陰門陣？」

炮手答道：「這炮可是神物，要是有婦女脫光褲子對著炮口站一陣，這炮就點不著了；縱然點著也不會響了，炮彈也打不出去。」

王燮半信半疑，他正想借樓梯下台，又問道：「如何破法？」

火器頭目膽大起來，說道：「回稟老爺，不必發急。這陰門陣破之不難，只用陽門陣就可破它。」

「何謂陽門陣？」

「找幾個和尚，拉到城頭上來，將他們衣服褲子脫光，對著城外照樣罵一頓，我們的炮就可打響，這叫作以陽克陰。」

「有這個辦法麼？」

「自來都聽說用這個辦法可以破陰門陣，使炮打響，我們不妨試一試。」

王燮又問：「哪裡有和尚？」

眾人答道：「下邊鐵塔前的上方寺就有和尚。」

王燮忽然想到上方寺的方丈跟他來往頗密，怎麼好去抓他廟裡的和尚呢？當時沒有說話，尋思找和尚的辦法。衙役頭目看他低頭不語，明白他的心思，馬上說道：

「請老爺放心，這事交小人去辦。」

王燮沉吟說：「上方寺長老是一位高僧，在官紳中頗有臉面，不可對他無禮。」

衙役頭目笑著說：「何用上方寺長老出來，連稍有頭面的和尚也不需要。寺中有好多粗使和尚，有挑水的、磨面的、打雜活的、做豆腐的、種菜的，隨便拉十個八個來就夠了。有頭面的和尚一個不敢驚動。」

王燮點頭說：「快去找來。」

當下街役頭目帶著幾個衙役，加上守城兵丁，下城飛奔而去。到了上方寺，他們沒有進人後院，就在大門口和前院捉到十來個做粗活的和尚，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說「縣太爺找你們上城有事」，就推推拉拉地往城上帶去。和尚們莫名其妙，但不敢反抗。一個管事的和尚聽說以後，從內院趕了出來，詢問是怎麼回事。衙役頭目賠笑說：

「讓他們到城上幫幫忙，馬上回來，請師父不要操心。」

十來個和尚被拉到城上以後，果然看見知縣老爺在城頭站著，就趕快躬身，雙手合十，問有什麼吩咐。有一個和尚說：

「我是挑水的。老爺叫我唸經，我可不會。」

王燮說：「你們聽他們吩咐。他們叫你們怎麼做，你們就怎麼做。做完馬上放你們回去。」

和尚們就問衙役頭目，要他們做什麼。這時旁邊的炮手和街役們一起嚷起來：「快脫衣服！快脫褲子！」

於是不容分說，大家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和尚們的袈裟解開，脫了下去，然後又叫他們自己脫裡邊的衣服和褲子。和尚們不斷地雙手合十作揖，說道天氣太冷，會凍壞的。但那些衙役兵了根本不聽，一面罵一面威脅：

「快脫褲子，脫光再說！」

有幾個和尚覺得不好意思，抵死不肯。有一個兵丁上去就要動手打人，被別人勸住。和尚們害怕，只好都把下身脫得精光，在冷風中凍得上牙磕著下牙。這時兵丁們又過來把他們推到城頭缺口處，命他們面朝城外，對著義軍叫罵。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和尚們本來已經凍得渾身打戰，哪裡還叫得出來？嘴巴一張，舌頭就硬了，勉強叫罵了幾聲，引得周圍一陣哄然大笑。大家幫他們向城外叫罵，罵得十分骯髒，然後一邊對他們取笑，一邊叫他們趕快穿褲子，穿衣服。穿好以後，一個個臉都青了，嘴唇烏紫，哆嗦得不能說話，還有人連連咳嗽，清鼻涕流出很長。

衙役頭目過來對他們說：「你們的事完了，趕快回去吧，好好烤一烤火，燒點姜茶喝下去，免得真的凍病了。」

和尚們覺得自己被要了一頓，又氣憤又羞愧，踉蹌地下城而去。他們都是些沒有臉面的小和尚，平時天天受氣，干粗活，伺候大和尚，什麼利益都攤不到他們身上，今天又無緣無故被弄到城上來，凍得要命，還要出醜。他們一肚子難過和不平，閉著嘴誰也不說話，向上方寺走去。

當和尚們被脫光衣服在城上叫罵的時候，城外的義軍忽然望見了，起初還莫名其妙，後來就笑了起來。有人來到城壕附近，張弓搭箭，高聲罵道：「我們都是男子漢，你們這樣出醜，真是不要臉的禿驢！」然而和尚們的事情已經完了，走了。義軍罵了幾句，不敢停留，隨便放幾箭就走了。

王燮向炮手們問道：「現在放炮如何？」

火器營頭目趕快回答說：「回老爺，現在我們用陽門陣破了敵人的陰門陣，大炮準能放響了。」

他一聲吩咐，炮手們趕緊裝藥裝彈，把藥裝得滿滿的，撞得很結實，然後告訴王燮說：

「請老爺退後幾步，現在就要點炮。」

果然點了幾炮，都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炮彈射得很遠。

王燮微笑點頭。

衙役頭目在一旁湊趣說：「我就知道陰門陣非陽門陣破不行，要不，我們的炮還是打不響的。」

王燮心中明白這些人都在搗鬼，可是如今開封危急，他不好拆穿，只得點頭說：

「你們做得好，做得好，要不斷向流賊打炮，不能讓他們把炮台修好。」

說了以後，他又巡視了一段城牆，趕快下城，騎馬去向巡撫稟報城上情況。

城外義軍見城上打來幾炮，起初還不怎麼理會；後來見炮彈打得很遠，直向沙丘打來，一個頭目便將小旗一揮，登時十幾尊大炮連續向城上打去，使城上大炮不敢再放。

過了不久，李自成、羅汝才帶著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吉?和幾員大將出現在沙丘附近，引起城上守軍紛紛猜測。城上人都知道，今天早晨城中哄傳，昨夜某郡王宅中扶鸞，呂洞賓降壇，預言今明兩日內李自成將再一次猛攻開封。如今李自成同這麼多文武大員到城邊巡視，必與攻城有關。

黃澍正在東城巡視。當他走到東北城角時，看到李自成等一大群人正在城外很近的地方立馬察看。他感到奇怪：「莫非闖賊下一次就從這一段猛攻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在心中說道：「開封存亡，決定於一二日內，可得小心哪！」

三天前對開封猛攻過後，李自成同他的帳下文武兩次密商對策。在二十九日晚第二次會議之後，仍然沒有商議出好的辦法。李自成為此事十分揪心，原來他也知道開封防守堅固，非其他城市可比，但沒有料到竟然如此頑強。在二十九日的會議之後，他獨自整夜籌劃，幾乎不曾睡眠。昨天是年三十，他叫高一功親自給曹操送去五千兩紋銀，供他新年犒賞將士之用。另外因孫繩祖一營人在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的攻城戰中出了力，有不少傷亡，特別賞賜一千兩銀子。今天大清早，羅汝才率領手下重要文武數十人，來應城郡王花園給大元帥拜年。自成留下羅汝才和吉掛吃早飯，順便商議攻城之事。

飯後，李自成、曹操率領一大群文武大員一起來城邊察看，在東城看了一陣，又轉往北城察看。然後羅汝才、吉?回繁塔寺去，李自成同劉宗敏、牛金星和宋獻策回應城郡王花園，其餘重要將領和李巖等也各回各營，準備攻城諸事。

應城郡王花園大半已經荒廢，但往年修建的小巧的亭台樓閣還沒有毀壞。李自成、牛金星和宋獻策就住在花園裡邊。花園旁邊是一個村莊，有幾十戶人家，都是應城王府的佃戶。這個村莊，老百姓稱作王莊。圍繞著這個村莊大約有二三百大小不等的軍帳，住著大元帥的標營親軍。另外還搭有許多馬棚。李自成領著眾人走進花園廳堂。坐下以後，他向大家望了望，一邊烤火，一邊問道：

「你們昨天回去之後，是否想出好的主意？」

大家沉默，都望著宋獻策，等候他先開口。宋獻策好像昨夜曾經深思熟慮，所以他胸有成竹地說道：

「圍攻開封之戰，只可速勝，不可久屯堅城之下。從敵人方面看，守城頗有準備。我們停留日久，城中準備就更為充分。這是因為，開封有人口數十萬，十分富裕。如果是彈丸小城，人力物力都很容易消耗完，可是像開封這樣的城市，即使圍上一月兩月，人力物力仍然充足，反而使我們師老兵疲。古人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所以久屯堅城之下對我軍頗為不利。何況開封是河南省會，又是周王藩封之地，朝廷必然要派救兵來，那時我們既要同救兵作戰，又要防備城中出兵，腹背受敵，難免不有失著。所以我們必須在救兵到來之前速戰取勝，不可拖延過久。」

自成問道：「下次攻城應在什麼時候？前兩天軍師曾說，二十七日如不能破城，就要等待中旬了，難道非到中旬才能破城麼？」

宋獻策說：「按卦理，中旬破城比較有指望。但事在人為，倘在最近幾天攻破開封，也不是全無可能。打仗的事情瞬息萬變，總要時時刻刻存著勝利的念頭，才好下定決心。」

劉宗敏問道：「你看用什麼辦法可以早日破城？」

宋獻策說：「目前我軍從宋門到北門已經掘了三十多個地洞，大小深淺不等。我的意思是今日讓弟兄們休息一天，從明日起繼續加緊掘城。等到城洞全部掘好，運進火藥，同時放進，使守城軍民顧東不能顧西，處處防守，處處慌亂。我們事先把兵力準備好，只要有兩三處城牆轟塌，火器營眾炮齊放，步兵拚死奪占缺口，就容易攻進城去。」

劉宗敏接著說：「我估計了城中的兵力，陳永福是個強敵，現在他專力守曹門至北門一段，不可輕視。要迅速攻破開封，必須使用調虎離山之計，將陳永福調離北門。」

李自成問道：「如何用調虎離山之計？」

劉宗敏說：「請大元帥嚴令曹營先從南面進攻，不惜死傷，將陳永福逼得去救南城。」

牛金星問道：「南城城壕有水，城牆又高，恐怕陳永福不會害怕南城有失。」

劉宗敏說：「只要曹營肯出力，事情就好辦。如今冬季水枯，又有厚冰，將士攻城，可以踏冰而過。或者還有一個辦法，讓每一個將士背一個土袋，兩千將士就有兩千個土袋，在城壕中可以墊出三四條大路，不怕城壕擋住攻城。」

牛金星又說：「城高也是個困難。」

劉宗敏冷冷一笑，說：「打仗的事，怕死怕傷就不能取勝。曹營可以先用大炮打得城頭上站不住人，然後有二三十架高的雲梯靠上城牆。下一道嚴令，命將士一鼓作氣，奮勇爬城。前面人倒下來，後面人立刻補上去；一批批倒下來，一批批補上去。另外命數千弓弩手站在城壕岸上，齊向城頭射箭，保護將士爬城。爬城將士有功的受重賞，畏縮不前者立時斬首。將領們必須不怕死傷，親臨城下督戰。這樣，縱然攻不進城，也會嚇得陳永福分兵來救。等陳永福分兵救南城的時候，北城開始猛攻。這樣南北夾攻，縱然陳永福有天大的本領，也會顧南不能顧北，顧北不能顧南。再說，城中知道曹營也在拚命攻城，定會人心涼慌，軍心動搖。我們再在北城多擺一些大炮，二十尊、三十尊，甚至四十尊大炮，集中一段城牆，猛轟不止，不愁開封拿不下來！」

劉宗敏越說越激昂，不停地做著手勢，語氣堅定有力。倘若這是在平時對眾將說話，一定會使聽者動容，群情振奮。可是今天他的聽眾是李自成、宋獻策、牛金星，三個人沒有一個對他點頭，更沒有說出附和的話。他的話只是引起一陣沉默。過了一陣，牛金星才輕輕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我看曹大將軍未必會如此認真賣力吧？」又沉默了。

李自成從火盆前站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

這時，從曹門到北門，傳來稀疏的炮聲。忽然，隨著一陣西南風，又傳來鑼、鼓、饒?、胡琴和梆子的聲音，隱隱約約還可聽到人們的喝采聲和嘩笑聲。大家感到奇怪。李自成喚了一個親兵進來，問道：

「什麼地方在唱戲？」

親兵回答說：「從宋門到南門，城頭上有幾個地方都在唱戲。曹營將士站在城壕邊上看戲，看人了迷。城上城下互不放箭，也不打炮，誰也不傷害誰。城上唱的多是酸戲（註），逗得曹營的將士們常常忍不住大笑起來，大聲叫好。」

（註）酸戲——淫戲。

李自成聽了以後，揮手便親兵退出，對大家苦笑一下說：「竟有這樣打仗的！一邊炮火連天，互相殺傷；一邊敵我同歡，共度佳節！」

宋獻策笑著搖頭說：「我平日留心古今戰史，還沒有在書上見過像今日這樣打仗的！」

劉宗敏接著說：「說不定曹操也會立馬城下看戲，叫幾聲好哩。」

李自成說：「我昨夜也反覆想過，命曹營從南邊攻城以牽制守軍兵力，是一個好辦法，但此計萬不可行。」

劉宗敏問：「為什麼萬不可行？」

李自成皺著眉頭，又沉默一陣，徐徐說道：

「曹操雖然奉我為主，可是並不願為我出力。我們要睜只眼合只眼，不可逼他過緊。如今天下未定，曹操舉足輕重；如果逼他太緊，他或則投降朝廷，或則離我們而去，重新與敬軒合夥，都於我們大大不利。聽說敬軒不久前用計攻破了廬州府，聲勢大振。曹操一天在此，不管怎麼說，都比離開我們好得多。縱然他不賣力打仗，朝廷不能不有所顧忌，好比我們平添了十萬人馬。倘若他一旦離開我們，不是給朝廷添了力量，就是給敬軒長了聲勢。因此我昨夜想來想去，寧肯曹操不賣力氣，也不能逼他過緊，化友為敵。」

宋獻策說：「大元帥所慮甚深。對曹操，既不能不用他，也不能當成一般部將來用。逼得過緊，他會另謀出路。只有不逼他，讓他自己賣力，方才穩妥。」

劉宗敏說：「不逼他，他能賣力？」

宋獻策說：「讓他不惜死傷，猛攻南城，那是辦不到的。不過我想，下次攻城，請他多出一二萬精兵，倒不為難。」

李自成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打算，下次攻城可以請他多出一二萬人馬。今日曹操已經率領他手下文武前來給我拜年，我不能親自回拜，請捷軒、獻策現在就到繁塔寺曹操老營去，代我和闖營文武給大將軍拜年，順便看看曹營情形。攻城出兵之事，倘若方便，你們也不妨先同他當面談談。」

劉宗敏和宋獻策走出花園，同親兵們騎上馬，向繁塔寺奔去。

牛金星仍留在火盆旁邊，向闖王問道：「大元帥整年辛苦，今日新春佳節，夫人又不在此地，打算如何消遣？」

李自成說：「我已經打算好啦，午後聽你講《通鑒》一段，便是最好消遣。」

牛金星說：「我已料到，果然不錯。此大元帥之所以非他人可比也！」說罷哈哈大笑。

牛金星的笑聲剛剛停止，李雙喜匆匆進來，向李自成小聲說道：

「稟父帥，剛才我去給二虎叔拜年，恰巧他那裡出了事。他正在暗中部署兵力，叫我回來向父帥稟明。」

闖王一驚，問：「出了什麼事……」

「有人告密，那新降的兩千多官軍正在密謀嘩變。」

「什麼人告的密？」

「降兵中有人告密。」

「你二虎叔如何處置？」

「他馬上就要來向父帥親自稟報。」

闖王向牛金星說：「三天前我軍攻城不克，這兩千多該死的畜生就認為我軍受挫，起了嘩變的心……」

牛金星說：「請大元帥不必生氣。此系小事，容易消弭於亂萌。等德潔一來，便知究竟。」

一陣馬蹄聲向老營奔來。雙喜說：「一定是二虎叔來了！」隨即迎了出去。李自成和牛金星不再說話，一齊向外望去。

午飯以後，李自成聽牛金星講《通鑒》。他命高一功、李過、雙喜都來聽講。今天講的是第一百九十三卷中唐太宗與房玄齡、蕭?（註）評論「隋文帝何如主也」這一節。因為李自成在前代帝王中最佩服唐太宗李世民。前幾天他囑咐牛金星多講一講李世民如何使用人才和善於納諫的事跡，所以今日牛金星就選了這一段講給他聽。

（註）?當時房玄齡是左僕射，蕭?為御史大夫。

按照往日慣例，牛金星將整節文字串講一遍，稍作發揮，然後進行討論。所謂討論，就是由闖王說出他自己的評論，往往聯繫到當前和今後的一些問題；旁聽的人們也可隨時插言，互相議論。今天他們正在討論的時候，吳汝義匆匆走了進來，闖王見他分明有急事模樣，便停下了自己的議論，問道：「子宜，有事麼？」

吳汝義說：「投降官軍密謀嘩變的事，我同二虎已經遵照大元帥的意思辦了，只殺了有牽連的三十多個人，然後把全部降兵分散編人各營效力……」

李自成看出他還有別的事，沒等他說完，就問道：

「沒有別的事兒？」

吳汝義接著說：「剛才得到細作稟報，左良玉率領十多萬人馬來救開封……」

李自成趕快問：「可靠麼？」

「消息看來很可靠，已經派人繼續打探。」

李自成又問：「左良玉不是在麻城和商城一帶對革、左四營和老回回作戰麼？」

吳汝義說：「據細作稟報，他接到崇禎的火急手諭，命他火速來救開封。他不敢怠慢，立刻把人馬整頓一下，就往開封而來。」

高一功問：「現在到達何處？」

吳汝義說：「據說已經到了光州以北，可是我們的探馬又走了三天路程，所以實際上恐怕已經過了光州，至少有一二百里。」

李自成望著牛金星說：「原來料定朝廷必要救開封，可是沒料到左良玉受老回回、革裡眼的牽制，竟會來得這樣快。」

高一功說：「對左良玉不可輕視。他這幾年總在同敬軒作戰，敬軒不是他的對手。他的人馬眾多，也較精銳。我們必須全力對付。」

李自成點點頭說：「他現在確實和一般大將不同，自從他受封為平賊將軍，已經不是原來總兵官的地位了。他手下有好多總兵、副將，人馬超過了十萬之眾。過去當總兵官時，他的公公婆婆多，常常受總督、總理（註）、督師這班文臣掣肘，如今他可以更多地按自己的意思作戰。此人行伍出身，頗有閱歷，有勇有謀，善於籠絡將士。我們不怕他來，不過也不可輕敵。目前必須準備好趕快攻破開封，然後專力對老左作戰。打敗了老左，在中原就不會再有勁敵啦。」

（註）總理——崇偵年間，為著對農民軍作戰方便，特設總理官職，類似總督。

李過說：「對付老左，現在就需要著手準備。」

牛金星說：「對，對，必須未雨綢纓。依我愚見，目前就抽出一支精兵，開赴陳留附近，或陳留與通許之間，以逸待勞，使左軍不能直達開封城外。這樣我們才能夠放心攻城。」

李過又說：「要立即派人到臨穎去，通知夫人和紅娘子，火速將臨穎的人馬撤來開封。」

李自成點點頭，略微想了片刻，說道：「補之，這到通許和陳留的事交給你了。今晚我從攻城人馬中抽出一萬五千人，至少要抽出一萬二千人，讓你帶去。曹營的孫繩祖，也讓他帶一萬人馬隨你前去，受你節制。明天白天準備一天，夜間暗暗啟程，不要驚動各營將士。到了陳留、通許之間，你們要占好地勢，深溝高壘。左軍來到，只可死守，不可出戰。只要能夠拖延十天八天，使他不能直到開封城外，你們的事就算成了。」

他轉過頭又吩咐吳汝義：「你派人去火藥廠，讓做火藥的工匠們從今日下午就開工，不要休息了。對他們多多賞賜。我們帶來的火藥，前幾天打炮用了很多。猛攻開封，必須有幾十萬斤火藥才能夠用，要日夜不停地製造火藥。各種材料都有吧？」

吳汝義回答說：「我們到開封以後，在附近村鎮和鄰縣到處搜羅硫磺炭（註）硝，還有乾的柳木（註），一車一車不停地往這裡拉，看來差不多夠用了。」

（註）炭——指木炭。明末製造各種火藥，幾乎都離不開將木炭研碎，摻入硝、磺，配方多寡略有變化。特殊用的火藥，另加別的配料。

（註）柳木——有的火藥需要加人極干的柳木屑或柳木炭。

李自成點點頭說：「你派人火速往臨穎去，傳我的話，命臨穎人馬火速回來，一切糧食軍資，不許拋掉。」

吳汝義說聲「遵命」，退了出去。

李自成又對李過說：「你去準備吧，一功同你一起去商量一下。商量以後，夜裡來向我稟明。」

李過和高一功也站起來走了。

牛金星問道：「我們精兵抽掉一萬多，孫繩祖的人馬也被派去，攻城兵力豈不單薄了麼？」

李自成說：「這個，須得你去走一趟。你去把這情況向曹操說明，也把調動孫繩祖跟補之一起去防備左軍的事告訴他，請他另外派兩萬或一萬五千精兵參加攻城。今天夜間請他來這裡商議重大軍事。」

牛金星說：「好，我現在就去。獻策、捷軒還沒有回來，可以一起在那裡同大將軍談一談。」

牛金星離開應城郡王花園，上馬而去。

李自成帶著雙喜和親兵們前往醫治受傷將士的村莊和火藥廠去。在路上，他心中問道：

「十天之內能夠攻破開封麼？」

第二十四章

經過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上午的血戰，守城軍民雖然也死傷慘重，但因為殺退了李自成的一次猛攻，保住了城牆，增加了勇氣和信心。到了正月初二，李自成新修的幾座炮台已經完成。這些炮台用柏木架成，長約十幾丈，寬約五丈，高約三丈。因為架在土丘上邊，連土丘加炮台，高過城牆很多。城上守軍見了，感到威脅很大，趕快也在城上架起高三丈的炮台，用大木料架成，比義軍的炮台又高出很多。那時的炮戰，人們還不能利用拋物線的原理向目標瞄準，不能使炮彈準確地落上城頭。李自成的部隊必須在高處架起炮台，這樣，炮彈才能順利地打到城頭上，但有時也越過城頭，遠遠地打人城內。守城部隊也必須居高臨下，才能有效地打毀義軍的炮台。

從初一到初二，雙方都在抓緊架築炮台，尋找辦法摧毀對方的炮台，實際上是一場爭奪制高點的戰鬥。城上的高台搭成以後，立即同義軍進行炮戰。義軍的炮台雖然用比較堅固的柏木搭成，又壓上沙袋，但畢竟受不了大炮的轟擊，還沒有發揮威力，就被打毀，死傷了不少人。同時城上的高炮台也就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了。雖然雙方都不再利用高炮台，但炮戰仍在斷斷續續地進行。城中軍民很明白：李自成正在準備下一次猛烈攻城，時間就在幾天之內。

初三日，陰雲密佈，天氣十分寒冷。守城軍民望見大約有二十尊大炮從曹營駐紮的禹王台一帶運出來，經過宋門的東邊向北運去。城中謠言紛紛，說李自成下次攻城將比上次猛烈數倍。李自成的大炮一年來增加了很多，包括一些西洋大炮，有些是從傅宗龍、楊文岳手中奪來的，有些是從南陽奪來的。總之，李自成每打一次大的勝仗，每到一地，遇著好的銃、炮，都要收集來充實張鼐的火器營。守城軍民通過十二月二十六、二十七兩天大戰，對於李自成的炮火已經深深領教，現在看見曹營的大炮也運到宋門以北使用，更增添了恐懼。另外，義軍的掘城工作並沒有停止，還在繼續深挖，也許在幾天之內，城洞一個一個都將挖好，那時放進火藥，轟塌城牆，大炮同時猛烈施放，守城就會十分困難。

明朝時候，開封城內的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都指揮使衙門，還有道、府、縣衙門，都集中在周王府西南一帶。在布政使衙門西街路北有一座高大的牌坊，上書「總憲」二字。進人牌坊，過了一箭之地，正北有大門三間。中間一塊堅牌，寫著「河南等處提刑按察使司」；左邊有一塊牌子，上書「拿問貪酷官吏」；右邊也有一塊牌子，上書「伸理冤枉軍民」。這就是俗稱的桌台衙門。

今日是正月初四，滿天大雪，使衙門顯得更加氣象森嚴。巡撫高名衡先從側門進人桌台衙門，隨後又有許多官員包括總兵陳永福和布政使、知府等人都陸續來到。紳士中也有不少人來了。由於今日風雪嚴寒，文官、紳士們都乘著暖轎。只有陳永福要顯出武將風範，不肯乘轎，騎著戰馬。隨從他的武官和親兵也都騎著戰馬，在風雪中蜂擁而來。

桌台衙門的大堂後邊，過了一進院落，便是二堂。二堂除中間大廳之外，兩邊還有暖閣，也就是聚會議事的地方。今日巡按大人任浚就在東邊的暖閣裡同守城官紳密商軍事。自從李自成攻城以來，任浚還比較有勇有謀，敢於任事，所以高名衡和別的封疆大吏逐漸對他增加了信任和尊重。

今日這會沒有在巡撫衙門召開，而請任浚在他的巡按衙門召開，就是對巡按表示尊重和依賴的意思。主要的官紳都到了以後，任浚仍請高名衡主持會議。高名衡自從前幾天守城激戰之後，勞累過甚，又受了驚駭，加上風寒，咳嗽感冒，喉嚨發啞，精神萎頓，今日是勉強蒞會。這時他竭力振作，慢慢地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今日大家商議守城之事，十分吃緊。流賊有幾十萬人馬，圍攻省城到今日整整十天了。我們早已知道闖賊攻南陽不是他的真正用意，而是聲東擊西，用意在迷惑我們。我們已經幾次向朝廷飛奏，請求派兵援救開封，也給左昆山將軍和保督楊大人發了十萬火急的文書，請他們火速馳援，然而現在各路救兵毫無消息。」說到這裡，他忍不住連連地咳嗽幾聲，向痰盂裡吐了一口濃痰，輕輕搖搖頭，然後接著說，「估計在數日之內闖賊必將第二次大舉攻城，較上次更為猛烈。城中人心已經有些浮動。開封存亡，是我們官紳的職責所在，斷不能使朝廷封疆重鎮失於我輩之手。為了上報朝廷，下救一城生靈，我們必須打退流賊，保省城萬無一失。請諸位各抒高見，以便未雨綢纓，作好迎敵準備。」

眾人互相看了一看，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忽然聽見外邊有一個僕人傳稟：

「祥符知縣王老爺、開封府理刑廳黃老爺來到！」

聽見這一傳稟，大家索性暫不發言，等待著他們來到。高名衡也正盼望著他們來稟報今日城上情況。有的人不覺向門外望去，只聽見他們兩人在廊下由僕人打去帽上和袍子上的雪花，他們自己又跺去靴上的積雪，還有不知是黃澍還是王燮，擤了一把鼻涕，甩到階下。

陳永福趁他們還沒有進來，對高名衡說道：「撫台大人說得很是，我們必須不惜肝腦塗地，保住開封。以敝鎮看來，要鼓勵民心士氣，加強東、北二城的守禦，眼下最吃緊的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僕人打開簾子，王燮和黃澍進來，簡單地向各位上官行了禮。高名衡命他們趕快坐下，隨即問道：「你們二位巡視情況如何？」

黃澍欠身說道：「賊兵掘城甚急，共掘了三十六個洞，愈掘愈深，情況十分吃緊。以下官看來，一二日內就會掘成大洞，到那時他們將火藥運進洞中，轟塌城牆，事情就糟了。我們一定要火速想出辦法，非破敵掘城之計不可。」

陳永福說：「我剛才正要同各位大人說到此事，決不能讓流賊掘城成功。」

王燮接著說：「軍心民氣，一定不能懈怠。開封能不能固守，要看軍心民氣是否能固。如今城上風雪很大，冷得刺骨，看來軍民在私下已有怨言。」

巡按任浚問道：「有何怨言？」

王燮說：「當然下官不會自己聽到，可是卑職手下有人聽到。如今在城上的都是貧家小戶的丁壯；有身份的都不在城上，住在城下的窩鋪裡邊，只偶爾派人上城問一問，看有沒有什麼動靜。所以城上百姓發出怨言，說他們在城上受風雪寒凍，做官的、為宦的、有錢有勢的卻住在家中烤火取暖。這話是人們常聽到的，也是可以想得到的。要說怨言，這就是怨言，流露了有些人心中的忿忿不平之氣。據下官看來，如今鞏固民心軍心，更為吃緊，不知列位上憲鈞意如何？」

任浚又問：「如何救此緊迫情勢？」

王燮說道：「眼下最急迫的是趕快徵集氈和被子兩萬條，送到城上，讓東城和北城守城的人都有一條被子或羊毛氈技在身上，可以略御風雪。」

知府知道這事要落在他的身上，就說：「如今倉促之間

話還沒有說完，黃澍望望坐在附近的一位紳士李光?，對巡按和知府說道：「事在燃眉，非本城有聲望士紳不能趕辦出來。」

知府恍然明白，趕快向李光裡說道：「熙亮先生，此事須由你來想法了。」

任浚也說：「李總社（註），此是急事，須煩足下設法。」

（註）李總社——當時城內基層組織分為八十四坊，每坊成立一社。八十四社分屬五門總社。李光?是曹門左所總社社長，被稱為李總社。

李光裡站起來說：「事關守城的軍心民氣，光裡自當盡力籌辦，然而情勢如此緊迫，倘若逐戶尋找，緩不濟急。如要立時辦到，懇請撫台大人或巡按大人嚴飭總社立辦。有了大人牌示，今日上午辦妥不難。」

任浚趕快點頭說：「好，好，馬上就給足下牌示！」隨即喚來一個僕人，吩咐數語，僕人趕快退出。

高名衡向陳永福問道：「陳將軍，有何法破賊掘城？」

陳永福尚未回答，街上傳過來一陣鑼、鼓、嗩吶、鞭炮之聲，好像有什麼吉慶之事。大家都覺詫異，側耳傾聽。陳永福好像不大關心街上喜事，說道：「只要軍心穩，民氣固，縱然流賊掘城甚急，破敵不難。」

他這話是回答巡撫的，但巡撫並沒有認真去聽，因為那鑼聲、鼓聲、嗩吶和鞭炮之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巡按衙門外邊。任浚向外問道：「街上何事如此熱鬧？」

一個僕人從外邊奔跑進來。他是從街上奔來的，到了台階上邊，連連地跺去腳上干雪，又拍去身上干雪，這才喘著氣走進屋來，跪下說道：「稟大人，外邊有大大的好消息，許多紳民都在說，省城不要緊了。這真是意外的好消息！眾紳民來報喜，已經到這兒來了！……「

任浚問：「什麼好消息？慢慢說，不要慌。」

僕人接著說道：「原是今早南門修城挖土，沒想到從土中挖出兩尊大炮，還有一塊很大的青磚，磚上刻了兩句話。」

知府忙問：「刻了兩句什麼話？」

僕人說：「我親自前去看了看，兩句話刻的是：『造炮劉伯溫，用在壬午春。』「

眾人聽了，皆大驚喜。一位紳士說：「唉呀，劉青田（註）果然是未卜先知，能夠預算幾百年的事，如今可不正是壬午春麼？唉呀，有這麼神妙的事兒，可見得數由天定，開封斷不會失守了！」

（註）青田——明朝開國功臣劉基（伯溫）是浙江青田人。

僕人接著說：「守南門的高守備老爺，看見了這兩尊大炮和青磚，立刻約同守南門的眾官紳，將兩尊大炮抬放在牛車上，青磚也放在牛車上，用紅綢包著，敲鑼打鼓，前來報喜。他們聽說撫台大人、藩台大人、桌台大人和列位大人。老爺都在這裡，所以牛車就徑直往這裡拉來，已到了牌坊下邊，馬上就要進來叩見列位大人。」

眾官紳越發驚喜過望，紛紛議論，說開封有神保佑，萬無一失；況劉伯溫確是能夠後看數百年，既然他留下兩尊大炮，可見他在二百幾十年前就知道開封壬午春天有流賊圍城，需要用大炮殺退賊兵。因恐開封火器不足，特留下大炮兩尊備用，今日從地下掘出來，實是天意。

高名衡立即吩咐：「喚高守備速速進來。」

僕人立刻退出，隨即聽見二堂外一聲傳呼，前院裡、大堂外接著傳呼，洪亮的聲音一直傳出大門：「撫台大人傳諭，請高守備進見！」

在眾官紳興高采烈的時候，李光?心中有些疑惑。他偷偷瞟了陳永福一眼，看見陳永福拈著短鬚，面帶微笑，這微笑好像是高興，又好像是嘲笑。他不明白陳永福到底如何想法，只好隨著眾士紳恭敬地站起來，向撫台、藩台、臬台賀喜，特別加了一句：「此乃周王殿下洪福，也是合城官紳軍民之福啊！」

守備高尚智匆匆進來，向巡撫跪下磕頭。高名衡問他是如何掘出大炮的，他就把剛才那個僕人所說的經過重新稟報一番，接著說道：「不僅南門掘出大炮，剛才聽說西門內關帝廟的道士們也在神像後找到幾擔鐵子，卑職已命人用牛車拉往北城。可見得不惟劉伯溫助開封軍民守城，關聖帝君也在此時顯聖，恩賜鐵子數擔。」

大家越發高興。高名衡拈著鬍鬚，頻頻點頭，對高尚智說：「你做得好！做得好！」他心中也有懷疑，覺得這事情未免太蹊蹺了，但他不肯向下猜去，立即命令將大炮周遊全城，使官紳百姓人人知道。

高尚智磕下頭去，連聲說道：「遵命，遵命。」又向藩、臬和總兵各文武大員磕頭，然後恭恭敬敬地退出。

這時巡按的虎頭牌已由師爺們辦好送來，上面寫著簡單的官銜，下面接著寫道：

仰總社即刻取棉被氈條兩萬件，為守城兵民御寒。倘若遲誤，定以軍法從事！

下面是年、月、日，在年、月上蓋了關防。李光?雙手捧著牌子，躬身退出。

高名衡正想接著同陳永福談破敵之策，忽然巡撫衙門的劉巡捕躬身進來，向高名衡跪稟：「稟大人，保定總督楊大人有蠟丸書送到！」

眾官紳猛然吃驚。這意外的消息使大家不覺愣了起來。

高名銜接過蠟九，破開來取出字條，匆匆看了一眼，連聲說好，隨即向大家讀出書中的話。有人激動得流出眼淚。有人哽咽得說不出話。有人說：「這就好了！不過數日之內，救兵必可來到！」

高名衡向劉巡捕問道：「下書人何在？」

劉巡捕恭敬地答道：「下書人如今在巡撫衙門。我把他安置在那裡休息，趕快跑來向大人稟報。」

高名衡問道：「他是怎樣來到開封的？」

劉巡捕說：「他繞道躲開了流賊的巡邏，一直繞到中牟縣境，由城西二十里外，乘黃昏以後往西門悄悄走來，中途幾次迷失了道路，幸而後來遇到一個百姓替他引路，才在天明時候到了西門附近。流賊平時對西門一帶巡邏不嚴，加上昨夜天氣寒冷，開始落雪，巡邏隊更為稀少，所以他到了西門外邊，就向城上呼喊。城上看他只有一人，把他繫了上來，已經凍得渾身麻木。如今正在讓他烤火，喝熱酒取暖。」

高名衡又問：「你沒有問他楊中丞現在何處？」

劉巡捕說：「楊中丞現在到了陳州，不日即從陳州北來。」「有多少人馬？」「據下書人說，約有二三萬人馬，騎兵也有兩千。」「你好生款待下書人，多多賞賜他。也不必讓他急於回去，萬一被流賊捉到，會洩露軍機。就讓他住在巡撫衙門等候，我今天還要傳見問話。」

劉巡捕磕了個頭，起身退出。

高名衡望著大家說：「楊中丞僅有二三萬人馬，未兔兵力單薄了。左平賊（註）何以尚無消息？」

（註）左平賊——指左良玉，他於崇禎十二年受封為」平賊將軍「。

陳永福立刻說道：「請大人且不管救兵如何，應速將蠟丸書的消息向守城軍民宣佈，鼓舞士氣。」

高名衡點點頭，轉向王文，說：「王知縣，這事情……「

王燮不等他說完，躬身回答：「加此重大消息，宜由撫台大人、藩台大人或臬台大人親自登城宣佈，更能振奮人心。」

因為高名衡身體不適，今日是勉強蒞會，以安眾心；而布政使又年老體弱，守城之事並不依靠他。所以巡接任浚趕快說道：「請撫台大人不必操心，藩台大人也不必冒雪登城，由學生去向守城軍民宣佈吧。除學生登城宣佈之外，也要出一告示，使全城官紳軍民，咸知此事。」

陳永福說：「我同臬台大人一起登城吧。」

大家都表示贊同。有人說：「這樣好，既有封疆大吏，又有軍門大人，文武同上城頭宣佈，更能鼓舞守城軍民士氣。」

任浚吩咐一位掌管文案的幕僚去起草安民告示，自己便去內宅更換衣服。高名衡乘機帶著陳永福轉人內間，揮手使一個跟在身邊伺候的僕人退去，小聲問道：「陳將軍，賊兵在城下掘了三十六個洞，無法阻止。倘有一兩處轟塌城牆，則一城生靈不堪設想。你我輩文臣武將一死不足惜，奈朝廷封疆與親藩（註）何！將軍有無禦敵之策？」

（註）親藩——一般指封在各處的親工，此處指開封的周王。

陳永福說：「請大人不必擔憂，敝鎮已有禦敵之策。今日需要挑選一兩千敢死之士，作些準備，過了明日，與敵爭奪地洞，使流賊無機會放進火藥轟城。」「這樣的敢死之士容易徵集麼？」「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高名衡點頭，又問：「你看，楊中丞果能於數日之內來救開封？」

陳永福輕輕搖頭，微微一笑，說：「大人，請恕敝鎮直言。以目前情勢看，縱然全城望救心切，不過是望梅止渴而已。楊中丞於數月前敗於項城，畏賊如虎，實不敢前來相救。縱然前來，無濟於事，白給闖賊送份厚禮。我看他是被朝廷催逼太急，敷衍一下，必不敢真來相救。」

高名衡心中一涼，沉默片刻，又問：「平賊將軍何以竟無消息？」

陳永福說：「大人，目前求人不如求己。只要軍民上下齊心，不怕死傷，血戰殺敵，省城必可保全。」

高名衡不再說話，幾天來一切望救的心思都被這位閱歷較多的將軍拿冷水澆滅了。

巡按已經換好衣服出來。高名衡和陳永福也走出裡屋，隨即向大家宣佈：「今日會商到此為止。」

說畢，高名衡同眾官員一起走出二堂。大家先送他上轎起身，然後紛紛進了各自的暖轎，離開按察使衙門。送走了眾官員以後，任浚坐進綠色大暖轎，陳永福騎上馬，在一群兵丁和奴僕的簇擁中冒雪往曹門而去。

事先得到傳知，守東城的文武官員和士紳都齊集曹門城樓等候。關於從南門內地下掘出兩尊大炮和西門內關聖廟找出數擔鐵子的事，正在守城的軍民中到處哄傳，人心振奮。剛才又聽說楊文岳有蠟丸書到，救兵不日前來，更是喜上加喜。本來戰場上禮儀從簡，如今破了常例，不斷有兵了將登城的磚階和城樓前邊掃出一條寬路。雪花不斷飄，兵丁打掃不停。巡按任浚雖然穿的官便服，卻不失封疆大臣派頭，和前幾天戰爭吃緊時的狼狽相大不相同。他穿著狐?官便服紅羅袍，外罩半舊青緞面紫羔披風，耳戴出風暖耳，軟腳帕頭上加一頂紅緞貂皮風帽，帽前綴一塊長方碧玉，由僕人攙扶著走上城頭。守城的官紳們一齊在城樓的前邊迎接。

任浚與陳永福拱手還禮，走進城樓。任浚面向西，立在正中，背靠神桌。陳永福在他的右邊並肩而立。城樓中站滿了東城的守城官紳。任浚和所有人的表情都非常激動，只有陳永福表情嚴肅而冷靜，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任浚從拍中取出所謂蠟九書的小字條，激動得聲音打顫地念道：

保督楊傳知豫撫高及開封守城官紳共鑒：本督剋日親統大軍馳援，望堅守勿懈，以待解圍。

壬午元日

眾官紳有的聽清了，有的沒有聽清，紛紛請求重讀一遍。任巡接提高聲音重讀一遍。有人流淚，有人哽咽，有人說出感謝上蒼的話。有人偷看陳永福，認為他的守城擔子輕了，為他高興。

陳永福望著大家，面帶微笑，卻無激動神情，眉宇間仍有憂鬱神色。

任浚又向眾官紳勉勵數語，下城上轎，轉往北門。

陳永福晚走片時，在曹門城樓向幾位比較負責的守城官紳詳細詢問了今日義軍掘城情況，然後下城，騎馬回他的鎮台衙門。

剛吃畢午飯，黃澎、王燮和李光?同來求見。李光?向他稟告，兩萬件氈、被已經辦足，正在向城根運送。他們三位官紳因義軍今日掘城較快，十分焦急，特來商量如何破敵。

陳永福說：「辦法我已經想好了。我們不能坐等流賊用火藥轟城，非奪占諸洞不能救此危城。」

王燮和黃澍同時問：「如何奪洞？」

陳永福說出他的打算，王燮等一齊點頭。陳永福將大手用力一揮，說道：「事不宜遲。請諸君今日幫本鎮準備，明日血戰！」

今日是破五。

天明以前，雪已經停止了。隨著黎明到來，雲彩慢慢消散，太陽出現在東方，像車輪一樣大，紅得像熔化的鐵汁那樣鮮艷耀眼，慢慢地從樹梢上升起來，照得城頭上、房坡上。曠野裡一片銀光。從城頭向東、向北?望，是無邊無際的茫茫白雪，但在十里之內，到處有義軍的宿營地。因為帳篷內生著火，所以帳篷上的雪隨下隨化。在茫茫雪原裡，這裡那裡一片片軍營，一座座灰白色的帳篷散佈在高高窪窪的地方。義軍將士縱然在下雪的時候也沒有完全休息。特別是城東北角，離城大概五六里遠，有一大片廟宇和房屋，是製造弓箭和火藥的作坊。那裡日夜不停地從各地運來製造火藥的材料。還有三個碾盤，用驢子牽著，碾碎柳炭；有許多義軍在那兒」咚、咚「搗碎灰燼，還有許多義軍在篩灰燼，篩出細的黑色的粉末。又有人按著規定的比例，在柳木灰中加進硫磺、硝等東西，製成火藥。稍遠處，騎兵小隊在雪地上不斷地巡邏。

連日來李自成為攻城的事心情焦急。昨天晚上，又同牛、宋和重要將領們會商下一步攻城之計，直到深夜。今天早晨天不明，他乍一醒來，心清就十分煩躁。他很清楚：開封城中對於守城之事準備得十分充分，上自封疆大吏和總兵陳永福，下至眾多軍民，都在盡力守城，上下齊心，這和洛陽、南陽完全不能相比。起床之後，他想讀一陣書，就把《通鑒》翻出來，打算將前幾天牛金星對他講的那一段重新再看一遍。但看了幾行，心情很亂，看不下去。正想出外去看看將士們如何，高一功走了進來。高一功因為總負著全軍的軍資供應，所以對許多困難比別人更為清楚。他進來以後，坐在火盆旁邊，一面烤火，一面對闖王說道：「大元帥，這次攻城，能夠攻下就好；萬一攻不下，不能長久在此屯兵。」

闖王點點頭說：「我明白，左良玉的人馬正在往這裡來，我們不能一邊屯兵堅城之下，一邊與左良玉對陣。」

高一功說：「這只是一個方面。開封附近，一片黃沙平川，平常老百姓就靠著莊稼稈子燒火，沒有木柴。如今我們幾十萬大軍來到這裡，把所有的樹差不多都砍光了，老百姓的柴火垛也差不多燒完了，有些地方只好拆房子燒。這樣下去，不惟老百姓的日子十分困難，我們大軍烤火做飯也十分困難，不是長久之計。眼下天氣很冷，點水滴凍。大軍必須烤火，不烤火就冷得不能忍受。現在不說做飯，光每天烤火的柴火也十分不易張羅，再過半個月，還不知怎麼困難呢。」

李自成說：「哦們原指望十天八天就可以把城攻破，沒料到開封如此堅固。二十六日那一天，城牆已經炸了一個缺口，可是城內拚命抵抗。像這樣雙方不顧死傷地鏖戰，十幾年來還是第一次。幸而我們軍紀很嚴，士氣很高，換了別家義軍，經過二十六日那一戰，軍心士氣就不能保持了。」

高一功說：「雖然我們士氣很高，軍紀很嚴，可是將士們有時也有抱怨的話。」

李自成心中暗暗吃驚，問道：「將士們有什麼抱怨的話？」

高一功說：「我們搭了幾座炮台，又高又大，每座炮台都可容納百把人。將士們搭炮台可不容易啊，附近幾十里內的柏樹都鋸光了，運到開封城下也不容易。原指望攻城便利，不料城上也架起了炮台，我們的炮台一個一個被城上打毀，白白死傷了許多弟兄。所以弟兄們都抱怨軍師計慮不周，離城這麼近，怎麼能搭炮台呢？」

李自成沉默片刻。對於宋獻策建議在那裡搭炮台，張錦曾說過離城太近，別的將領也說不妥。但宋獻策說：「我們的炮火猛，可以打得城上抬不起頭來，如果城上打炮，我們就對準他打炮的地方放炮，把他的炮台打毀。」沒想到城上的炮也不少，而且打得很準，結果義軍吃了大虧。李自成也看出來宋獻策的許多想法並不是親身經驗的，但他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他對宋獻策的不滿。於是他對高一功說：「這事情責任在我身上，是我囑咐獻策在那個地方搭炮台的。你要告訴將士們，不能抱怨軍師半句話。什麼事情都難免有差錯。連諸葛亮還有失誤的時候，何況別人。」

高一功明白李自成的苦心，沒有再說話，站起來出去了。

過了一陣，李自成吩咐備馬，然後帶著雙喜和二十幾個親兵先往製造火藥的地方察看一番，又來到醫治受傷將士的村莊，先問老神仙藥夠不夠。好在老神仙已經配好了許多醫治炮火創傷和火藥燒傷的藥，暫時沒有什麼困難。而且過去每攻開一座縣城，就有些貧苦的醫生從軍，老神仙從中挑了些年輕的醫生，教他們如何治燒傷、金創，如今醫生也不很缺了。然後闖王進人軍帳探望彩號，他每到一個地方，都向大家問寒問暖。將士們十分感動，大家在心裡說：「一年來闖王人馬不斷增多，想同闖王見面都很不容易了，如今地上這麼大的雪，天氣這麼冷，闖王不在帳中烤火，卻早早地跑來看望咱們，闖王畢竟還是闖王。」

有一個重傷號，當闖王問他疼不疼的時候，他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說：「不疼，不疼。再過幾天我還要去攻城呢！」

闖王聽了，也很感動。周圍的將士更是感動，有人知道此人活不成了，不禁感動得流出了眼淚。

約摸近午的時候，闖王同劉宗敏、宋獻策帶領少數親兵，騎馬來到曹門以北，離城壕半里處察看。他們不敢在一個地方久站，看一下，立刻轉一個地方，看了幾處以後，又來到北城外察看。有幾次城上守軍向他們立馬的地方打炮，但不知道他就是李闖王，所以炮火並沒有集中打來，而且他們總在移動地方，炮火也沒法瞄準。在近城處察看後，他們退到城東北四里左右的一個村莊，進人劉宗敏指揮作戰的軍帳中，一面烤火，一面商議。

城上和城外仍在繼續稀疏的炮戰，但互相都不能作大的傷害。

軍帳中，李自成向劉、宋問道：「今日城頭情形與往日不同，你們看清了麼？」

劉宗敏說：「大清早我就到城邊看了一趟，看見有人在城頭掃雪，有人好像在堆土袋，將城垛的缺口堵實，這些地方正是我軍在下面掘洞的地方，可是後來就沒有動靜了。我看，必是想破壞我軍掘洞的事，到黃昏時就可以明白了。」

李自成將目光轉向軍師，等他說話。

宋獻策說：「去年我們第一次攻開封，守城軍民從城頭挖洞，殺傷我洞中弟兄。如今必是仍用這個辦法破我掘城。去年我軍尚無火器，故敵人大白日在城上向下挖洞，並不怕我，如今他們白天不動，黃昏後用力挖，不到一夜工夫，即將與我軍在城下所掘之洞相通。看來惡戰將從明日黎明前開始。」

李自成也正是這麼猜想，宋獻策的判斷證實了他的想法。他儘管暗中擔心，表面上卻十分冷靜，問道：「獻策，有何辦法？」

宋獻策說：「我軍已經掘了三十餘洞，敵人要想一個一個將我軍逐出，豈是容易的事？只要我軍手中能夠保留一半地洞，繼續掘大，一齊放迸，就可以將城牆炸開幾處缺口。當然，如今守城軍民人心尚固，決心死守，又有陳永福指揮，不可輕視。況且敵人在頭上，我軍在腳下，對我掘洞之兵十分不利。但我們一定要鼓勵掘洞將士，寸步不讓，使敵人每攻人一洞必死傷枕藉。我掘洞將士一定要洞存身存，洞亡身亡，有輕易離洞逃出者斬勿赦！」

劉宗敏接著說：「如今守城軍民把城中大炮都運到宋門到北門這一段城上，好的弓弩手也都派在這裡。我們白天向各洞增援很難，暫且不忙。黃昏以後，開始向各洞增援，送進乾糧、開水，到那時傳下嚴令：不許丟失一洞，丟洞者惟小頭目是問！」

李自成點頭，正要說話，忽見吳汝義策馬來到，直到帳外，迅速下馬，分明有緊急事兒。自成等他進帳，問道：「子宜，有何急事？」

吳汝義說：「夫人差塘馬前來飛報，左營前隊人馬離臨穎已經很近，只有一天路程。留在臨穎的糧食和彩號正在向開封撤退，她率領健婦營、童子軍、臨穎的義勇百姓守城，等糧食和彩號撤退完畢，她就離開臨穎。」

自成驚問：「沒有請我派騎兵前去迎接？」

吳汝義說：「沒有。」

劉宗敏說：「她知道我們這裡攻城不利，不肯說出要我們派人馬接濟的話。我們必須立刻派一支騎兵，星夜奔往臨穎，將夫人接回，萬萬不可失誤。」

宋獻策說：「夫人差人來時說左營距臨穎只有一天路程。臨穎到此地，騎兵最快得兩天，一般得三天，想來左營已經於前天到達臨穎了。倘若左營前隊人馬眾多，夫人退兵不及，在城外禦敵或在路上被敵人追上，必將吃虧。縱然退守城中，無奈臨穎彈丸小邑，城牆不高，城壕窄淺，又無大炮助守，亦甚危險。請大元帥立即派騎兵前去接應，使夫人與健婦營能夠保護老弱婦女與彩號平安撤回。」

李自成問：「捷軒，派誰去合宜？」

劉宗敏說：「派二虎去如何？」他的心裡窟眼兒多，不是個有勇無謀的人。」

李自成說：「好吧，命他將手下的一千二百騎兵全數帶去，步兵留下攻城。再從曹營抽調五百騎兵，隨同前往，聽從他的將令。」

劉宗敏說：「為著趕快啟程，我一面告訴曹操，一面徑直從協助玉峰攻打東城的曹營人馬中抽調數百騎兵隨往。」

李自成思索一陣，搖頭說：「還是不抽調曹營的騎兵，免得汝才多心。只是幫助從臨穎撤退，光用二虎的騎兵就夠啦。捷軒，你將二虎叫來，當面下令。我同軍師回應城郡王花園，召集玉峰等重要將領商量商量，作好血戰準備。你吩咐過二虎以後，也速去行轅議事。」

李自成同宋獻策上馬走了。

當天夜間，李自成在行轅中得到稟報，果然從黃昏開始，守城軍民從城頭上向下挖洞很急。到了三更左右，進展更快。

城上挖洞，都是先挖一個大洞，直徑至少一丈，然後逐漸縮小，最後縮小到直徑二三尺，人往下跳可以不受阻礙。

李自成騎馬到了東城，將東城指揮掘洞的將領丁國寶叫來，詳細問了情況，囑咐他們作好爭奪地洞的準備，然後回到行轅休息。

忽然，李過派飛騎前來稟報：謠傳臨穎發生戰爭，不知勝敗，他已派李友率八百騎兵前往增援，保護高夫人從臨穎撤退。

李自成聽了這個消息，確實吃驚：如今臨穎義軍人馬不多，而左良玉的目的，顯然是要俘虜桂英和老營眷屬並救出他的養女，所以人馬輕裝疾進，十分迅速。到底吉凶如何，李過所作的稟報並未說清。

他囑咐吳汝義留在行轅，自己帶著雙喜又到了曹門北的城壕外邊。在他看來，不管臨穎多麼吃緊，有高夫人率領健婦營和孩兒兵，還有少數親兵在那裡，二虎和李友又分頭帶了兩千騎兵馳援，估計不會被俘。他必須把全副心思用在開封這邊，力求早日破城。這時夜色昏黑，北風刺骨。他立馬沙堆旁邊，正對著心字樓（註）。田見秀也在那裡。

（註）心字樓——「心」是星宿名稱，叫做「心裡」。開封城上，按照二十八宿建築敵樓。

李自成問道：「玉峰，有什麼情況？」

田見秀說：「敵人從上邊挖洞很急，不到天明就會挖透，從上邊攻打我兵。」

李自成問：「有無辦法保護地洞？」

田見秀說：「所有的地洞都換上了得到休息的精兵，準備一邊死守，一邊向左右繼續掘大。在洞中再堅持一天，就可裝滿火藥，轟塌城牆。」

李自成又問：「能不能保住地洞？」

田見秀說：「至少可以保住心字樓下的大洞。這個洞裡面掘得很大，有兩間房子那麼大，已經進去了四五十人。」

李自成想起了丁國寶，問道：「國寶在哪裡？」

田見秀說：「國寶親自進人心字樓下的大洞裡邊。」

李自成沉思片刻。正在這時，吳汝義騎馬找來，請他進田見秀的帳中，有要事密稟。李自成點點頭，對田見秀說：

「現在北城掘洞的事交給白鳴鶴在指揮，東城掘洞的事全交國寶指揮，他不應當只在一個洞中。」

田見秀明白闖王還有一層不肯說出的意思，即不想使丁國寶過早陣亡，於是說道：

「我馬上叫國寶出來，商議要事。」

李自成同吳汝義進入田見秀帳中，屏退閒人，只留雙喜站在一邊。吳汝義向闖王小聲稟報：今日黃昏，李過的游騎先後捉到兩名細作，搜出兩封密書，如今飛馬送來。

闖王先看左良玉的蠟丸書，上面只說他「奉旨率大軍馳援開封，約於本月十五日左右可到。望城中整備兵馬，內外夾擊，以奏膚功。」隨即又看楊文岳的書信，那是藏在細作棉衣中的一張字條，內容是：

元月二日已與左帥在陳州會師，剋日北來，左帥已派輕騎馳赴臨穎，倘能俘獲闖、曹兩營眷屬，則流賊軍心必亂。彼如回師救臨穎，則汴圍自解。

李自成看完後，將兩張字條放在燭上點著，燒燬，沒有說話。吳汝義問：

「要不要往臨穎再派一支人馬？」

闖王略一停頓，說：「不用了。從今夜五更開始，三四天之內，攻開封之戰將見分曉，精兵不能再分了。火藥準備得夠用麼？」

吳汝義說：「我問了，火藥夠用，仍在日夜趕製。」

闖王點點頭，說：「我再去東城外察看一下，你回行轅去吧。」

吳汝義先出帳篷。闖王若有所思。雙喜小聲問道：

「父帥，不派大軍馳援，臨穎不要緊麼？」

闖王說：「左良玉正想分我兵力，我為什麼要按照他的想法走棋？」

第二十五章

正月初七日早晨，爭奪城洞的戰鬥開始了。

守城官紳特別害怕曹門北心字樓下的巨洞。黃澍和李光?整夜都在城上心字樓附近，鼓勵軍民，拚死將豎洞挖通，以便破壞城下的大洞。當時他們還沒有考慮將大洞奪到手中，只希望從上邊將洞中的義軍趕出，至少使義軍不能繼續順利地向內深挖，也不能將火藥送進洞中。到黎明時候，城頭的豎洞已經同城下義軍的大洞接通。豎洞是一層一層往下縮小的，最上層的直徑有一丈開外，上面可以站立許多人，往下變成八尺，再往下變成六尺、四尺，到最下面與大洞接通的地方，最初的直徑只有一尺。這時堅洞就十分難挖了。義軍在大洞裡面抵抗很凶，同上邊互相對打。城上不斷地向下投擲石頭，又用長槍向下戳；而下邊也準備了弓箭手，向上邊放箭。後來城上用很長的把子裝著鐵鍬，人站得遠遠的，從洞周圍將土鏟下去，終於使洞繼續擴大，可以自由地跳下去人。到這時，城上才考慮到如何派兵奪取地洞。由於這個地洞特別大，估計裡邊有幾十個義軍，城上人跳下去，還沒有站穩腳步，就會被義軍殺死。因此，儘管豎洞已經挖好，卻沒有人願意下去送死。

這個大洞裡面的義軍頭目名叫王成章，原是豫西伏牛山中的挖礦人。崇禎十三年李自成駐軍得勝寨的時候，他率領幾十個煤黑子前來投軍。後來投軍的人越來越多，就編成了一支礦兵，由丁國寶率領，他成了丁國寶手下的重要頭目。他還有一個副手，名叫尹黑牛，也是挖礦的煤黑子。去年二月第一次進攻開封的時候，他倆率領一群礦兵，在開封西門的南邊挖了一個大洞，當時城上人也是從高處向下挖洞。礦兵們一面挖洞，一面同城上戰鬥，已經有了不少經驗。正在向前掘進，不料遇著成排的大石（左石右袞），只得半途而廢。現在，根據去年二月邊挖洞邊戰鬥的經驗，王成章事前準備了六個弟兄。三個弟兄拿著弓箭，吩咐他們站成一發鏊子腳形（註），專等上邊的洞挖通後隨時向上射箭。另外三個弟兄一面同大家一起向裡挖洞，一面隨時準備著替換那三個射箭的弟兄。還有幾個弟兄也站在附近，準備隨時將上面扔下來的火藥包或「萬人敵」迅速撲滅。

（註）鏊子腳形——三角形。河南的烙餅鏊子有三條腿。

豎洞挖通後，上面開始向下扔石頭，但因為下邊洞大，對下面的義軍威脅不大；用長槍往下戳，也戳不到什麼人。有一次，長槍剛戳下來，尹黑牛眼疾手快，猛然一奪，反而把長槍奪了下來。上邊持槍的人身子一晃，撲到洞口上，被下邊一箭射死。以後，在微弱的燈光和星光下，只要看見上邊有人影晃動，下邊就立刻射箭。他們看不清自己的箭是否射中對方，但從上邊發出的聲音可以明白一切。當他們的箭射出後，上邊常常傳來一聲「我的媽呀！」「不好！」「唉喲！」每逢這種時候，下邊就發出快活的罵聲。

王成章和他的弟兄們都知道這個大洞的重要，所以下了決心，不管死傷多麼嚴重，也不停止他們的挖洞工作。他不斷地鼓勵大家說：

「好好挖，趕快挖，等到裝進上萬斤火藥，引線一點，城牆轟塌，到那時候，咱們的人馬像潮水一樣湧進城去，這一座東京汴梁就拿下來了。弟兄們，快挖！快挖！」

城上的守軍發現扔石頭、磚頭都毫無效果，用長槍戳反而吃了大虧，便開始向下邊扔火藥包。王成章突然看見從上邊扔下一個包子，燃燒的引線在黑暗中發出一點紅光，並發出哧哧的聲音。他大叫一聲：「倒！」兩三個弟兄迅速將撮箕裡的碎土倒在火藥包上，將引線壓滅。然後王成章一個跳步，用一隻腳踏住引線，雙手抓起火藥包，扔出洞外。城上知道這個火藥包無效，就連著點了兩個火藥包扔進洞中。王成章連叫兩聲：「倒！」「快倒！」兩個火藥包都被碎土壓滅了引線。城上原指望兩個火藥包中會有一個奏效，會有一些義軍被燒傷，另一些逃出洞外，已經準備了弓弩手從城頭將逃出洞外的義軍全部射死。現在投下的火藥包竟然沒有作用，感到很奇怪。他們又同時扔下了三個火藥包。這一次果然有一個火藥包沒有撲滅，突然火藥燃燒，燒傷了兩三個義軍。這個教訓使王成章趕快想了新的主意。洞中本來有水桶，裡邊存著涼開水。這時他趕緊把水桶提在手裡，當上邊又投下三個火藥包時，他大叫一聲：「倒！」幾隻撮箕的土同時倒下去。王成章仔細地看著，發現有一根引線的火未被撲滅，立刻澆了一點水，火馬上熄滅了。城上的人感到驚奇，他們圍在最下邊的洞口議論，想弄清楚下邊怎麼竟如此眼疾手快地把全部引線撲滅。這最下邊的洞口，土層只有四尺厚，他們議論的聲音雖然不大，王成章卻聽得清清楚楚，而且看到洞口有黑影晃動，知道上面有人在偷偷向下察看。本來洞中點有兩盞小燈籠，這時他命令將燈光完全吹熄。挖洞人憑著經驗、憑著感覺，繼續進行。同時他暗暗地把昨晚帶進洞中的一支鳥銃拿到手中，偷偷地將銃口對準洞口。他的右手拿著紙煤，已經點燃。為了不使上邊發覺，他將右手藏在身後，只用左手舉著鳥銃。這鳥鐵中裝滿了火藥，火藥上面是一把黃豆大的鐵沙。當他感到時機正好的時候，突然將拿紙煤的右手從背後轉出，很快點著了火門上兩寸長的引線。王成章雙手將銃瞄準洞口，只見火門外紅光一閃，從鐵日冒出火光，照得頭上的暗洞猛然一亮，同時聽見了一聲巨響，隨即又聽見上邊驚叫：「我的媽呀！」一個人從洞口上邊頭朝下栽了下來。下邊的一個礦兵一彎腰將他拖到一邊，用腰刀連剁兩刀，一腳將死屍踢到洞外。洞上還有幾個人顯然也受了傷，一面叫著，一面沒命地爬上城頭。這時天色已經微明，王成章吩咐弟兄們趕快掘洞，不要耽誤。

劉宗敏知道城上在破壞各處城洞，天不明就來到城外觀看。後來他到了心字樓附近，將戰馬藏在一個沙丘背後，他只帶著大約二十幾個親兵親將，立在城壕外半里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最為危險，隨時都得小心城頭上打炮，所以他和親兵們都穿著鐵甲，戴著鋼盔。他們左後方二十丈外擺著三尊大炮，右後方一里外也擺著三尊大炮。張鼐立在他的背後，隨時等候他的吩咐。另外，近城壕的地方散立著數百名弓弩手，都有擋箭的盾牌。從宋門到北門十幾里遠也都有弓弩手，但不似心字樓的城壕外這樣密集。

丁國寶知道心字樓下的地洞戰鬥激烈，騎馬從別處奔馳而來。他在劉宗敏面前下了馬，請劉宗敏趕快後退，說天色已亮，不要被城頭的敵人望見。劉宗敏微微露出冷笑，沒有後退，急問他各處戰況如何。他稟報說，從宋門到北門的全部地洞都在爭奪，每個地洞的上邊都被敵人挖了豎洞，與地洞接通。只有心字樓附近的一個大洞，因為洞口曲折，轉向左邊，所以敵人不曾覺察出來。

劉宗敏問道：「心字樓下的地洞十分要緊，誰在裡邊指揮？」

丁國寶說：「頭目是王成章，副手是尹黑牛。」

劉宗敏點點頭，有些放心了。去年二月攻開封的時候，他已經認識了這兩個礦工出身的頭目，當時對他們的作戰忠勇十分稱讚。他說：

「你派人去告訴王成章，今日白天不管敵人如何從城頭猛攻，不能離開地洞一步！」想了一下，他又說，「你速速派二十個弟兄去洞中增援。我想洞裡邊定有死傷，把受傷的弟兄們想辦法抬回來，死了的暫時不管。」

丁國寶立刻派二十名礦兵站在城壕東岸。這時谷英也來了，他是負責從宋門到北門這一段掩護掘洞的主將。他將手中的三角小紅旗一揮，城外的弩手立刻向城上連續射箭，火鏡也猛烈地向城上打去。趁著這股攻勢，二十名礦兵越過城壕，向城洞奔去。心字樓上和附近城頭，立刻有亂箭射下，並有磚石亂飛。二十個人尚未奔到城根，已經倒下去三分之一。劉宗敏向張鼐看了一眼，命令說：

「把心字樓給我打塌！」

張鼐立刻退到左後方安設大炮的地方，親自瞄準，親自點炮。連點了兩炮，第三炮還沒有點，已經把心字樓打塌了。樓中兵了有許多受傷，也有被打死的。受傷的一哄逃出。趁這個時候，增援的一小隊人進人心字樓下的地洞。

恰在這時，李自成派一名親兵來見劉宗敏，請他速去高一功帳中議事。劉宗敏點點頭，走去沙丘後邊上馬，同時向兩個親兵吩咐：

「你們分頭傳諭，就說我有嚴令：將士們務要拚死保住各洞，準備今夜送進火藥，明日五更一齊放迸，有失去地洞者斬！」

城上開始受了一點挫折，但沒有洩氣。官紳軍民都知道地洞非爭奪不可，守城勝敗繫於地洞。一陣慌亂過後，黃澍同李光?決心將一個「萬人敵」從洞口投下去。原來他們也曾經害怕將「萬人敵」投人洞中，會使城牆受損傷太大。現在是萬不得已，只得如此。於是他們就從守城百姓中挑選了兩個勇敢的人。黃澍親自吩咐：

「你們一定要膽大心細，藥線一點著，立刻投下去，必須投准。萬一投得不准，『萬人敵』在洞口上邊爆炸，我們這些人就要同歸於盡。只要你們投得准，投下之後炸死炸傷許多流賊，就是你們立下了大功，我會重重地賞你們！」

這兩個人一個抱著「萬人敵」，一個拿著火繩，蹲在最下層的洞邊，向洞下偷看一眼，緊張地等候命令。黃澍吩咐：

「點引線！」

那個拿火繩的人立刻把引線點著。

黃澍說：「投！」

那個抱「萬人敵」的人立刻對準洞口，將「萬人敵」投了下去。

黃澍連聲叫道：「好！好！好！」

他和許多人都露出了緊張和高興的表情，等候著下邊轟然一聲，將大批敵人炸死炸傷。

卻說王成章昨天遵照宋獻策的指示，事先在地洞中挖了一些可以躲人的地方。他聽見上面的響動和說話聲，明白敵人要將「萬人敵」投下來，不禁罵了一句：

「他媽的，要使用殺手鑭了！」

他督促大家趕快躲起來，只留下他自己和尹黑牛。他將弟兄們準備好的一大撮箕細土提在手中，眼睛朝上望著，聚精會神地等候。看見頭頂的洞口一暗，他立刻將撮箕提高，右手托住了撮箕底部。」萬人敵」「咚」地一聲落了下來，向前滾動，引線上的一點火光，迅速燃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王成章準確地將一撮箕細土倒了下去。幾乎同時，尹黑牛撲過去，將僅剩二指長的引線拔掉。他們兩個的動作是那麼麻利，神情又是那麼沉著，連躲在暗處的一些義軍都看得呆了。等尹黑牛將「萬人敵」拋出洞外，他們都從躲的地方跑了出來，高興地說著俏皮話。王成章叫大家趕快繼續挖洞，他和尹黑牛又站回原處，準備隨時頭頂上再有「萬人敵」投下來。他抬頭叫道：

「城上的好漢們聽著：把你們的法寶都摔下來吧！老子們在等著呢。告訴你們的周王和巡撫，明天在城裡同你們算賬！」

昨夜三更以後，李自成接連得到兩處來的軍情急報，知道了左良玉人馬的確實行蹤：主力大約有十萬人馬，已經過了陳州向北來，直趨太康，看來第一步是要佔領杞縣，第二步再從杞縣援救開封。杞縣自古是開封附近的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救開封必須首先在杞縣站穩腳跟。另外，左軍還有三千人馬向西北直奔臨穎，算作一支偏師，目的是要襲占臨穎，奪取義軍的家屬和部分輜重。特別是高夫人和重要將領的夫人都在臨穎，他自己的養女也在臨穎，所以這一支偏師雖然只有三千人，卻都是他的精兵，騎兵也不少。前日高夫人已經從臨穎向北撤退，臨走時設下埋伏，又得到臨穎百姓幫助，消滅了左軍的尖隊數百人。臨穎百姓關起城門，抗拒左軍。左軍如今正在圍攻臨穎。

等劉宗敏趕到應城郡王花園高一功的軍帳時，李自成同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已經商量了一陣。不待吃早飯，自成就偕同牛、宋、李巖往繁塔寺找曹操議事去了。

高一功將四更以前得到的緊急軍情告訴了劉宗敏，並說大元帥決定再派去兩萬人駐紮陳留附近，李過移駐朱仙鎮附近，兩軍互為犄角，對左軍以逸待勞。

高一功還轉達了闖王對劉宗敏的囑咐：首先是要總哨劉爺趕快休息。他已經一天一夜不曾睡覺，務必在早飯之後好生休息一陣，再去城邊指揮作戰。另外，今夜一定要運火藥進洞，明早各洞一起放迸，炸毀幾處城牆，至少心字樓下的城牆要炸開缺口。不管如何困難，要在三天以內攻破開封，如果不順利，也必須在五天以內破城。一旦破了開封，大軍全力去打左良玉，就不難把它包圍消滅。

劉宗敏說：「今日城上必將出死力爭奪地洞，我不能片刻休息。好了，一功，我也不回自己帳中，就在你這裡用早飯吧。用過早飯，還得馬上趕回城邊。一功，如今要緊的是大軍糧草，你是總管，糧草情況如何？」

高一功輕輕搖搖頭，低聲說：「糧食很困難。這裡一片黃沙地，土地不好，所有大軍用糧用草都是從附近各縣徵集運來。柴火也欠缺，弟兄們有時沒有柴火烤火，已經有不少人凍傷了手腳。至於餵騾馬的乾草……」

剛說到這裡，吳汝義匆匆來到，隨即揮手使閒人退出。高一功看見吳汝義的不平常的神情，趕快問道：

「子宜，有什麼緊急事情？」

吳汝義說：「總哨在此很好，我向你們兩位稟報吧。剛剛從西安來了我們的一個坐探，向我稟報了西安的消息。」

劉宗敏忙問：「西安有什麼重要消息？」

吳汝義說：「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很快就要率領人馬出關，來救開封。」

劉宗敏冷冷一笑：「子宜，這已經算不得重要消息了。汪喬年來河南，就同傅宗龍一樣，不會有更好的下場。他送上門來，還免得我們去找他，豈不省事？」

高一功也笑著說：「汪喬年頂多率領賀瘋子、鄭嘉棟、李國奇這三個總兵，而這三人都是敗軍之將，加上他們人心不齊，士無鬥志，紀律敗壞，根本不堪一擊。」

吳汝義又壓低聲音說：「還有一個消息，我先向你們二位稟明，是否就讓大元帥知道，請你們二位斟酌。」

高一功見吳汝義神色嚴重，不覺奇怪，忙低聲問道：

「還有什麼重大消息？子宜，快說！」

吳汝義又向帳外望一望，低聲說：「汪喬年奉崇禎密旨，下令米脂縣邊大緩這個昏官，將大元帥的祖墳全都掘了。」

高一功大吃一驚：「這事可真？」

吳汝義說：「我們從西安來的坐探說得千真萬確。此事在西安已經傳得家喻戶曉，有人在汪喬年的制台衙門看到塘報，確是將李家祖墳全都掘了，撒骨揚塵！」

劉宗敏將腳一跺，罵道：「他媽的，打仗打不過我們，卻下此毒手！」

吳汝義說：「朝廷也知道這一手並不光彩，所以崇禎下的密旨，不許外傳。可是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是崇禎下的密旨，汪喬年遵旨奉行。崇禎眼看著我們李闖王要得天下，所以趕快挖了李家祖墳，洩了李家祖墳上的王氣，斬斷了龍脈，這樣好保住他的江山不被李家奪走。」

高一功說：「你把坐探叫來，我親自問個明白。」

吳汝義出去片刻，帶進一個小商人模樣的男子來。那男子向劉宗敏、高一功行過禮後，站在他們面前。高一功問了他的姓名和在西安的營生，他都—一回答清楚。高一功對義軍在西安的坐探的姓名記不甚清，但在什麼商號、什麼衙門有義軍的坐探，大體是知道的。聽了以後，他點點頭，問道：

「汪喬年如何掘了李家祖墳，照實說來吧。」

據坐探說，汪喬年奉旨掘李闖王的祖墳。米脂知縣邊大緩找到一個叫做艾昭的人，也是雙泉堡附近人氏，叫他密訪李家祖宗的葬地。可是哪是闖王父親和祖父的墳，所有李家的人都寧死不說，連小孩都不肯說。邊大緩親自前去，也問不出來。一共掘了十六個墳墓，才算找到一個祖墳，據說是李家的世祖，掘了以後，把骨頭亂扔地上。後來傳說世祖墳裡有一盞鐵燈，燈光還沒有熄滅，燈前一塊木牌上寫了一行字：「此燈不滅，李氏長興。」邊大緩把燈吹滅了。又傳說棺蓋撬開後，看見屍體遍體長了長的黃毛，腦骨後有一小洞，有銅錢那麼大，裡邊盤了一條小赤蛇，約有三四寸長，長著兩隻角，飛了出來，飛了一丈來高，向著日光吐著舌頭，連吐幾次，又落下來死了。邊大緩蠟干了小蛇，連頭顱骨送到西安。汪喬年又派人秘密送往北京。別的墳中的骨頭都被拋散，有的被焚燒，有的被撒上豬屎豬尿，再扔到各處。現在這事已經在西安哄傳開來，人人皆知。

劉宗敏聽了以後，恨恨地罵道：「崇禎實在可惡，這個汪喬年也可惡萬分。老子有朝一日抓到此人，必將他碎屍萬段！」

高一功和劉宗敏都感到這消息實在重要。在那個時代，不僅掘祖墳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更重要的是這關乎一家一族的命運，如果李自成的祖墳中真點著一盞燈，還有一條小赤蛇，如今燈被吹滅了，赤蛇被弄死了，又被汪喬年送往北京，這龍脈豈不是斬斷了？這想法他們都不敢說出口來，但心裡都感到可怕。高一功對西安來的坐探嚴厲地說：

「這件事你不能漏出一個字。漏出了，你休想活命！」

劉宗敏也說：「汪喬年要出兵來河南的事，可以向闖王稟報。至於掘祖墳的事，你不許向闖王說出，更不許對別人漏出一個字。你漏出一個字，我總哨劉爺會剝了你的皮。你記清楚！」

坐探連聲說：「小人記清楚了，決不敢洩露一字。」

劉宗敏還不放心，又對吳汝義說：「這不是小事情。要是他說出一個字，我就找你算賬。」

吳汝義說：「請劉爺放心，我不會讓他露出一個字。」

高一功說：「好，你給他安頓一個地方，讓他隨軍一道，好生休息。帶他走吧。」

吳汝義將坐探帶了出去。

高一功望望劉宗敏。劉宗敏不想再說話，心裡很沉重，隨即說道：

「快拿東西來，我吃了以後，好去準備攻城的事。」

到了下午，守城官紳看見要奪取地洞的努力很不順利，而義軍在各個地洞中一邊抵禦一邊繼續向深處和寬處挖掘。大家十分害怕，都擔心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洞就會挖成，義軍會趁著上半夜月色朦朧，將火藥運進洞中，也可能在下半夜月亮下去後，在昏暗的星光中運進火藥，而到明天一齊放迸。

巡按御史任浚負責守曹門，心字樓正是在他的防守地段之內，所以他特別害怕。現在他勉強保持著表面的沉著，帶著隨從來到心字樓城牆裡邊，親自側著頭將耳朵對準空甕，聽一聽掘城的聲音。他聽見掘城的聲音很急，而且顯然有許多人在同時挖掘。那種沉悶的「咚、咚、咚」聲音，一聲聲嚇得他心驚膽戰。昨天他也曾來聽過，而今天的聲音比昨天更響，分明又挖近了許多。他不動聲色地問旁邊的人：

「你們都聽見了麼？」

大家恭敬地說：「聽見了。」

他冷靜地說：「你們不要害怕，本院自有破敵之策。」

回到上方寺後，任浚命人將陳永福、黃澍和李光?請了來。他把自己的擔心告訴大家，要大家趕快出謀獻策，先將心字樓下的大洞奪到手中，至少得把洞中的義軍殺傷，使他們不能繼續掘城。黃澍和李光?相互看看，都想不出好的辦法。黃說：

「要是派人跳下洞去，恐怕腳還沒有落地，就會被賊兵殺死。」

李光?也說：「我們一次只能跳一個人，而洞中現在估計有幾十個賊兵，我們是一個一個往下跳，而賊兵準備好，就會一個一個將我們的人殺死。」

任浚點頭說：「這不是辦法。我也想過了，不能一個一個往下跳。」他轉眼望著陳永福：「陳將軍閱歷甚深，必有破敵之策。據你看，如何才能將大洞奪到手中？」

陳永福胸有成竹地說：「奪洞不難；奪了洞，守洞更不難。但有一條：需要懸出重賞。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這樣生死關頭，誰不怕死？但有重賞，就會有人賣命。」

任浚說：「賞錢我不心疼。現在官庫裡邊還有錢，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也有銀子，何況開封府有錢的大戶甚多，誰家不可出錢？倘若賊兵進城，玉石俱焚，有錢又有何用？只是光有重賞，沒有善策，也是不行。剛才已經說到，我們的兵只能一個一個往下跳，而賊兵站在下邊等待，下去一個，殺死一個。這卻需要有辦法對付才好。」

陳永福說：「我也想官庫銀子很多，開封又有眾多富豪大戶，如今正是需要大家出錢的時候，只要大人說出一句話，事情就好辦。」

任浚說：「陳將軍請放心，賞賜的事由我主持，也不須稟明巡撫。請將軍趕快說出奪洞之計。」

陳永福先不說辦法，卻先說了左軍北來的消息。這消息本來大家都知道，尚在半信半疑。現在據他看來，必是左良玉接到皇上嚴旨，不能不來。而左軍北來的事，李自成必然也很清楚。所以李自成要趕在左軍到來之前攻破開封，一二天之內情勢最為危急。今日倘能將各個洞奪到手中，敵人要想破城就辦不到了。說到這裡，陳永福停了一停，神情更加嚴重，接著說：

「這是一場生死血戰，勝負決於一二日內。我守城軍民既有地利，又有人和，必能取勝。如今奪取地洞最為重要，最為重要。」

大家很少看到陳永福臉色如此嚴厲，口氣如此果斷。他們的心情更覺沉重，想著全城官紳百姓的生死存亡都決於城下地洞，互相交換眼色，默默無言地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陳永福用威嚴的目光示意幾個在旁伺候的僕人退出，然後把聲音放得很低，開始說出他的辦法。其實如今即使公開談論也不會有人將他的話傳到城外，只不過他多年為將，養成了一種習慣，遇著重要軍事計議，決不許閒雜人聽見。

任浚和黃澍等聽了他的辦法，都紛紛點頭，說：「好，這辦法好！陳將軍果然經驗豐富！」

陳永福說：「戲的辦法也是別處用過的，按台大人懸出重賞後，如有人揭榜，說不定還有更好的辦法。」

任浚當即派一名官員到城上傳諭：有能奪地洞者，賞銀一千兩。一時城上議論紛紛，都說一千兩銀子不算少，可是誰也不敢試一試，因為都曉得大洞中敵人很多，跳下去等於送死。人們互相觀望，輕輕搖頭。大約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仍然沒有人敢出頭揭榜。那個派去傳諭的官員奔回上方寺，向巡按作了稟報。任浚滿心憂愁地問陳永福：

「陳將軍，一千兩銀子不算少了，可是沒有人鼓勇奪洞，如何是好？」

陳永福說：「一千兩銀子在平時確實不能算少，但在今日不能算多。這是生死交關的事情，請大人不妨再出重賞。」

黃澍和李光?都建議巡按加倍賞賜。黃澎說：「一城安危要緊，銀子究竟是身外之物。」李光?也說：「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暫時銀子由巡按衙門拿出，馬上就可從富商大戶處收回。」

任浚考慮片刻，提起硃筆，寫了一張手諭：「有奪此洞者，賞銀二千兩。」隨即交給那個官員，讓他再到城上傳諭。

黃澍說：「如今光有大人鈞諭恐未必濟事，最好立刻派人到衙門中取二千兩紋銀，擺在城頭，以示決不食言。」

任浚心中也明白，官府往往失信於民，光有他的牌諭，人們未必相信。於是他立即命人騎馬回到衙門，取來了二千兩銀子，連同他的牌諭都送到城頭。

本來，在第二次傳諭之前，人們已經在紛紛商議，想出各種主意。等到第二次傳諭和二千兩銀子送到城頭以後，很快地有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官走到牌子前，將任浚的手諭揭下，拿在手裡，回頭對大家說：

「我朱呈祥包下了！」

周圍的人先是一驚，隨即投來敬佩的目光。這一帶守城的軍民都知道這朱呈祥是陳永福手下的一個把總，從十八歲開始當兵，很有閱歷。

朱呈祥在揭榜之前，已經同他的親信商量過，這時他不在城上多耽誤，就帶著揭下的巡按手諭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去。來到上方寺後，他向任浚、陳永福跪下說：

「卑職願意奪取心字樓下大洞，已將巡按大人鈞諭揭下。」

任浚還未說話，陳永福先問道：「你用什麼辦法奪洞？」

朱呈祥把他的辦法說出後，陳永福笑著點頭說：「正合我意。你一定能夠奪洞成功。所有你需要的東西，我立刻吩咐人幫你準備。你打算挑選多少人隨你下洞？」

朱呈祥說：「太多也用不著，請軍門大人給我一百個精壯弟兄。有五十個下去就行了，另外五十個準備好，隨時需要，隨時下去。佔據大洞之後，賊兵必來爭奪，那時還要準備廝殺、傷亡，所以另外準備五十個弟兄是不能少的。」

陳永福說：「好吧，我給你一百個弟兄。你可以隨便挑選。除你手下人之外，你願挑什麼人就給你什麼人，只等你馬到成功。」

任浚也鼓勵他說：「你的為國忠心十分可嘉，只要奪洞成功，除銀子賞賜之外，敘功時一定將你破格提升。你趕快準備去吧。」

朱呈祥磕了頭起來，匆匆退出。然後他一面將人員挑選好，一面作好奪洞的準備工作，大約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在這段時間內，任浚和陳永福一直在上方寺等候，不時地派人到城頭詢問、察看。最後，只聽朱呈祥一聲令下，就有兩。三個弟兄把一捆柴火扔下洞口，當柴火還未完全落下的時候，又把大包烘藥（註）扔到柴火上，隨即又將一捆柴扔了下去。洞中頓時著起來大火。烘藥也發了威力，整個洞中一片黑煙瀰漫，還有令人窒息的硫磺氣味。因為是用大捆柴火加上大包烘藥，洞中義軍用原來的辦法不能撲滅，加上柴火和烘藥還在不斷地投下，洞中火光熊熊，濃煙滾滾，硝和硫磺熏得人不能呼吸。義軍無處躲避，有的被燒傷，有的被熏得倒地，一部分弟兄衝著洞口的大火逃了出來。城上趁這時候扔下磚石砸傷逃出洞外的人。

（註）烘藥——起燃燒作用的火藥，以硝、硫磺、木炭粉三種原料配合研磨製成。

這樣，經過一頓飯的時候，城上估計洞中已經沒有敵人，縱然還有沒逃出的人，也一定被燒死或熏死了。朱呈祥向他的一百個弟兄一揮手，大家立刻將準備好的水一桶一桶倒下地洞。洞中濃煙慢慢地澆熄了。隨後硝和硫磺的氣味也淡了。朱呈祥首先跳下洞去，在下邊吹個（左口右忽）哨，五十名弟兄一個一個跟著跳下去，把大洞佔了。

洞中很昏暗，看不清楚，只看見那沒有逃出洞的義軍，大部分已經被燒死，少數沒有被燒死的，也已經昏迷過去。朱呈祥和他的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看見一個義軍就砍一刀，扔出洞口。

突然，一個官軍大叫一聲，倒了下去。大家一看，發現在那官軍身旁有一個義軍，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柄寶劍，劍上滴著鮮血。大家正在愕然，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顯然受了重傷、剛剛甦醒過來的義軍，右手一揮，又砍斷了身旁另一個官軍的一條腿。朱呈祥和幾個兵丁一擁而上，亂刀砍死了這個義軍。朱呈祥將他的頭顱割下來，連死屍扔出洞外。

這個義軍就是王成章。

朱呈祥見洞中再也沒有活著的義軍，便向上大聲呼喊道：「請上邊的人代我稟報總兵大人和巡按大人，此洞已經被我佔領，洞中沒有逃出的賊兵已全部殺死。」

城頭上響起一片喝采聲，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放起鞭炮。

這時，丁國寶正站在城壕外。他明白大洞已經被官軍佔領，立即挑選了三十個弟兄，將被子浸了水，蒙在頭上。他自己跑在前邊，三十個弟兄跟著他，一邊吶喊著，一邊跑過了城壕，直向大洞奔去。

城上見義軍來奪大洞，立即弓彎齊發，磚石亂飛，還扔下一個「萬人敵」，正在丁國寶的腳邊爆炸。他被炸成重傷，倒在地下。他身邊的人死了一片。沒有死的人把他背了回來。奪洞失敗了。

經過這一仗，守城軍民頓時土氣高漲，各個地方都仿照朱呈祥的辦法奪洞。不過半日時間，三十六個地洞都陸續被奪到官軍手中，挖洞的義軍死傷慘重。

當爭奪地洞的時候，李自成、劉宗敏、宋獻策、田見秀。谷英等立馬城外，卻沒有一點辦法。李自成的臉色陰沉，考慮著新的打算。他考慮一陣，策馬回應城郡王花園，臨走時對劉宗敏說：

「不必爭奪洞了。我們用另外辦法攻破開封，免得弟兄們白白死傷。」

費了半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掘了三十六個洞，在半日之內都被守城軍民奪去，這件事使第二次進攻開封又遇到很大挫折，也使李自成和他的將領們大為失意。但李自成並沒有撤離開封的打算，據他和宋獻策估計，左良玉十三日才能到達杞縣一帶；到達杞縣後未必敢貿然向開封逼近。何況他已經命李過率領闖營和曹營的兩萬人馬移駐朱仙鎮和水坡集附近，昨日又派劉芳亮率領兩萬人馬去陳留附近駐紮。這兩支人馬足以擋住左良玉，使他不能逼近開封。他們想，只要能在元宵節以前攻破開封，左良玉不但無能為力，而且非趕快逃走不可，不然的話，義軍以得勝之師直趨杞縣，左良玉就招架不了。這些看法李自成同曹操和吉?也談過，大家都覺得合乎道理，所以就決定再一次猛攻開封，只是必須採取另外一種辦法，這辦法他們已經想好了。

初八這一天，李自成下令全部攻城將士都在城外休息。近城壕處的義軍為躲避城上的大炮，也為了抵禦寒冷，不是住在帳篷中，而是在近城壕半里處挖了四尺多深的壕溝，裡邊鋪些乾草，上邊蓋著木板，木板上鋪著高粱稈子，高梁稈子上又壓了一層土，大家就住在裡邊，帳篷都不用了。

初八日夜間三更時候，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李自成偕同劉宗敏和宋獻策來到火藥廠，督促工匠們加緊製造各種火藥。他們黃昏後一直在開軍事會議，三更時將領們散去了，曹操和吉?也回繁塔寺老營去了，他們不肯休息，便來觀看製造火藥的情形。根據來獻策擇的日子，在十二日黎明攻城，需要很多火藥，而一旦攻下開封，還要同左良玉大戰，那時也需要火藥，因此李自成深感此事不能疏忽。他一面看，一面鼓勵工匠們多多製造，同時又派親兵回去告訴老營總管，送一些酒肉到這裡來，讓大家夜間消寒。

正在觀看之時，忽然聽見城邊發出來一陣陣喊殺聲音，他們猜到必是敵人趁著黑夜出城偷營。但他們沒有將這事放在心上，繼續巡視，過了好久，才離開製造火藥的地方，轉到製造炮彈的作坊中巡視。那時李自成的部隊還不會製造開花彈，只能製造實心的鉛彈和鐵彈，也製造供小錢用的鐵子兒。

他們看完以後，已經交五更了。剛回到應城郡王花園，谷可成騎馬來到，向他們稟報敵人偷營的經過。原來，敵人趁著雪夜，從曹門旁邊的水門派出五百兵了，越過城壕偷襲義軍兵營。義軍發現之後，偷營的人迅速返走。義軍追過城壕，那五百人沿城而走，向水門奔去。義軍不知是計，繼續追趕。快到水門時，那五百人突然回頭抵抗，而佔據各個城洞的官軍也紛紛出來，有的從中間衝殺，有的從背後掩殺。義軍情況不熟，又遇著大雪，弄不清官軍有多少人馬，一時之間退避不及，死傷了好幾百人。

李自成聽過稟報，心中十分惱怒，但是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恨恨地嘆了口氣，說道：

「越發增添了城中的氣焰！」

天明以後，雪停了，天晴了，一輪紅日照著城頭。守城軍民在奪得三十六洞之後，昨夜又用計殺死殺傷了數百義軍，這是圍城以來的空前大捷。但他們也看得出來，義軍並無退走模樣，這使他們在高興之餘不得不上緊加固城防。首先要多備柴草，以便城上將士御寒，同時還準備再用火攻，於是下令在全城收集柴草，一天之內就收集到十幾萬擔乾柴。另外，因為東城從曹門到轉角之間有一段地方城牆較薄，需要趕快加厚，附近民宅幾天來已經拆光，所以巡按下令，將上方寺拆去一部分，觀音寺拆去大部分，用拆下的磚石加厚城牆。

從初九到十一日，城內天天緊張地準備；城外義軍也在準備，但多在夜間活動，白天按兵不動。城內官軍知道在離心字樓不遠的地方，義軍挖了一個大的地洞，洞口是從城壕裡岸挖進去的，而且挖得很長，據估計有十丈以上，因此用原來的火燒辦法，已經沒有效果。連著兩三天來，義軍每天夜間在朦朧的月色中或在後半夜昏暗的星光下，將火藥背過城壕，運進洞中。由於義軍事先作了很好的準備，到處埋伏了弓弩手，城上稍有動靜，立即有成千支箭一起射來，因此守城兵了無法阻止他們運送火藥。十一日這天夜間，城中十分驚慌，據他們估計，連著三天來義軍已經向洞裡邊運進幾十擔火藥，很可能在十二日黎明時開始放迸，轟塌城牆。

十一日夜三更以後，情況更加緊急了。城上軍民聽見東城外曹門以南、宋門以北義軍人聲嘈雜，馬蹄聲不斷，這顯然是攻城前的人馬部署。周王在宮中如坐針氈，向天地許願，又向祖宗許願。巡撫、布政使、巡按使也都向天地和關聖爺許願。官紳們不斷會商，尋求對付辦法。陳永福將他的主要兵力調在東城等候，準備一旦城被炸開缺口，就在缺口處拚力血戰。義勇大社也調來許多精健丁勇，在上方寺附近守候，一旦緊急，立刻登城。

十二日黎明來到了。從城上可以望見城壕外半里處，有很多義軍步兵已準備好攻城，還有騎兵分列兩翼，部伍整肅。

過了一陣，天色更亮了一點。守城的人們又看見有許多大炮擺在城壕外步兵的前邊。一共分三個地方，中間約有六七十尊大炮，兩邊相離幾十丈遠，各有二十多尊大炮，總數約在一百尊以上。大家這才恍然大悟：今日不是用火藥炸毀城牆，而是用炮對著去年二十六日攻城的地方猛轟。那一次曾把城牆炸開一個缺口，現在雖經修復，到底不太堅固，所以李自成選擇了這個地方，打算用群炮轟毀城牆。

城上人正在紛紛議論，忽然義軍陣地上一面紅旗一揮，幾尊大炮響了。接著炮聲越來越密，震天動地，三個地方的大炮，不斷燃放。鐵的炮彈，鉛的炮彈，從炮口射出，有很多打在城牆上，有一些從空中越過城頭，射進城內。炮彈互相交織，發出令人喪魂失魄的聲音。更多的炮彈打在原來缺口的地方，城牆不斷頹倒，成為一個陡坡，又變成慢坡。

打過一陣大炮之後，義軍的步兵蜂擁出動，躍過城壕，沿著慢坡向上衝。城上拚命向外邊打炮，施放弩箭，投擲磚石，但是義軍決死進攻，毫不退避，死了一批，又爬上一批。攻了一陣，義軍在城牆缺口處死傷很多，暫時停止衝殺，退到城壕下邊。一百多尊大炮趁這時候又一齊向城上打來，很多炮彈繼續打在缺口地方。城上也用炮火還擊，但沒有城外的炮火厲害。打了一陣之後，城外的炮火又忽然停止，伏在城壕下的義軍步兵又像潮水般洶湧而上。

這時雙方都在爭奪缺口。有幾十個義軍已經爬上缺口，到了城頭，又被守城的官軍殺死。眼看著義軍死不後退，城上怎麼用磚石打，用弓弩射，都無濟於事，官軍只得用大炮向義軍的後續部隊打去。但是城上的大炮已經有三尊炸裂了，炸死炸傷了一些自己人，而城外義軍的大炮忽然又響了起來，炮彈飛上城頭，向左右打守城的人。城垛一個一個被打得粉碎，守城的人一批一批死傷。中間缺口處，雙方仍在肉搏交鋒，死傷慘重，都不退讓。

陳永福眼看形勢越來越危急，城快要守不住，就大聲呼喊：「放炮！放炮！」可是守城兵勇因為連著炸裂了三尊大炮，不敢再放，只用弓箭和磚石向敵人射去、打去。陳永福跳上一尊大炮，騎在炮上，又大聲喊道：

「忠臣不怕死。你們快點炮，我和炮一起炸碎！快點！」

他的親兵將他猛一拉，拉下大炮。同時銅炮也被點燃了，轟然一聲，打到義軍中間，接著幾尊大炮都響了，加上萬弩齊發，義軍幾乎在同一個時間倒下去幾百人。這時城外一聲呼叫，所有攻城的步兵暫時都伏了下去，大炮又向城上猛烈轟擊，炮彈交織在城頭上。趁這個時候，陳永福大呼：

「將城牆缺口堵起來！」

城內連日來已經準備了幾百扇大門，一部分從周王宮中運來，一部分是寺廟的大門。這時守城軍民趕緊用這些大門將被義軍轟開的缺口重新堵住。

可是突然間大炮停止，攻城的義軍又吶喊著向城上爬來。陳永福又用大炮、弓弩抵擋。有些炮彈越過城壕，打到義軍排列在城壕外的騎兵和步兵陣上。有的步兵中炮倒下，有的騎兵中炮後連人帶馬倒下去。但是旁邊的步兵和騎兵如同不曾覺察，挺立不動。他們只等待一聲令下，就要向缺口衝去。這樣，許多在城壕外擺著陣勢的步、騎兵被白白地打死，但陣勢始終不亂。

將近中午的時候，義軍又發起多次猛攻，將士們奮不顧身地衝向缺口，在缺口處進行白刃交鋒，雙方互相對砍，人擠得密不透風。城上用門板將缺口堵了七次。義軍死傷慘重，守城軍民死傷也很重。鮮血沿著缺口處的慢坡流得像河一樣，屍首滾在城下，一堆連著一堆。城頭上也堆滿了死屍，運送不及。

後來闖王看見攻城很難得手，徒然死傷了許多精兵和將領，而擺在城外預備的步兵和騎兵也白白地中炮死傷。於是他下令停止進攻，隊伍退到離城壕二里以外。城上的守軍早已精疲力盡，這時也趕快休息，只留下部分人修補缺口。雙方的炮都有被敵炮打壞的，有自己炸毀的，沒有炸毀的也都發熱燙手。雖然炮戰還在繼續，卻是稀稀落落，最後連稀稀落落的炮戰也停止了。雙方各自救死扶傷，整頓兵將。義軍方面指揮炮戰的兩個將領，黑虎星陣亡了，張鼐受了傷。雖然張鼐的傷勢不重，卻被震暈了，不省人事。李自成看見那麼多將士死傷，心中感到痛苦，跳上戰馬，馳回老營，吩咐人們將受傷的將士抬回去盡心醫治，又親自囑咐了老神仙幾句話。

劉宗敏沒有回自己帳中，只帶四名親兵到各處巡視，為的鼓舞已經受挫了的士氣。不管他到什麼地方，都不讓將士迎送，囑大家好生休息。對作戰出力的人，他都親切慰問。後來他經過一群軍帳，看見帳中的弟兄都因為疲勞已極，呼呼大睡，卻從一座軍帳中傳出來說話聲音。他叫身後的親兵停下，自己下馬，走到帳門口。軍帳中為保持充足光線，向南的帳門開著。劉宗敏探頭一望，不料看見李狗皮正拿著騎馬衝鋒的架勢，叫一個畫師替他畫像，他的身後畫許多弟兄吶喊跟隨，對面城牆露出缺口，硝煙滾滾。李狗皮看見劉宗敏，臉色刷地灰白，一時手足無措，也不知說什麼好。畫師也慌張萬分，退後幾步，躬身屏息而立，等候挨罵。如今老府中三教九流的人物來了不少，劉宗敏認識這個破南陽後新來的畫師，對他說：「我猜到是他叫你畫的。你走吧，不干你的事！」畫師走後，劉宗敏一把抓起那幅將要完成的畫，將李狗皮叫到帳外。李狗皮一出帳就雙膝跪下。宗敏罵道：

「李狗皮，你想在眾人前冒充英雄，拿那張畫兒到處傳名麼？死不要臉！」他一把將畫撕得粉碎，拋在李狗皮的臉上，接著說：「圍攻開封至今，許多將士陣亡，許多將士受傷，你可流過一滴血？幾次攻城最激烈時我都看不見你，啊，原來你是躲在帳篷裡裝英雄！」他向親兵們點頭示意，命令說：「來，打他四十鞭子！」

李狗皮伏地求饒，但劉宗敏只是冷笑。許多將士都來觀看，卻沒人敢替李狗皮講情。看著打過鞭子以後，劉宗敏又說：

「我打你是為著處罰你。你想帶兵打仗，我仍然讓你帶兵打仗，等著立功贖罪。你日後立了功，我照樣賞你！」

劉宗敏不再耽擱，騎上馬走了。

黃昏以後，張鼐從——中醒來，睜開眼睛，忽然看見慧梅立在他睡覺的地鋪前邊。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卻聽見一個親兵站在鋪邊說：

「小張爺，慧梅姑娘來了。剛才你沒有醒，不敢驚動你。她在這兒站了一大陣了。」

張鼐想說話，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想了半天，方說道：

「慧梅，慧劍的哥哥陣亡了。」

慧梅噙著眼淚，說：「我已經知道了。慧劍還不知道哩。」

張鼐問道：「你怎麼來了？」

慧梅本來是自己向紅娘子請求，要來看張鼐受傷情形的，可是她沒有說實話，卻說：「夫人聽說你受了傷，命我來看一看。要是不要緊，我得趕快向夫人稟報，免得她為你操心。」

張鼐一聽說是高夫人特地派慧梅來看他的，感動得流出眼淚，說：「感謝夫人，你回去向她回稟：我的傷勢不重，只是兩天來忙得不曾睡覺，今天又不斷地點炮，被大炮震暈了。」停了一會兒，他又問：「夫人現在哪裡？」

慧梅說：「我們的人馬已從臨穎撤回來，現在朱仙鎮北邊紮營。夫人到了應城郡王花園，在同闖王敘話。我同紅娘子姐姐率領少數健婦也來到應城郡王花園，所以夫人命我來看你。」

半個多月來她一直在想念張鼐，沒想到在張鼐受傷時見面，一時感情激動，幾乎流出眼淚。她害怕被張鼐的親兵們看見，所以一面說話一面低下頭去。說完以後，又馬上添了一句：

「我走了。既然你傷勢不重，夫人就可以放心了。你好生養傷吧，明天夫人也許會親自來看你的。」

張鼐想起來送她，可是頭腦一陣暈眩，又躺下了。慧梅頭也不回，快步走出帳外。張鼐忽然想喚她回來再說幾句話，可是帳外響起一陣馬蹄聲，分明是慧梅和她的親兵們已經策馬而去。

張鼐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覺。可是後來，他想到黑虎星，想到火器營許多陣亡將士，又一陣難過，眼眶中充滿熱淚，卻未滾出。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閉起了眼睛，?朧睡去。等他又一覺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忽然聽到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他一躍而起，問是怎麼回事。親兵告訴他說：

「一定是我軍放迸，炸毀了城牆。」

張鼐不顧身上疼痛，喊道：「備馬！」

他的馬一時備不及，就拉過一匹親兵的馬，跳上去直往東城轟毀城牆的地方飛奔。他的親兵們也紛紛上馬，隨在他的背後飛馳而去。

可是等他們來到城外時，卻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原來剛才義軍點了引線後，猛然間火藥爆發，十來丈的城牆，頓時炸開了口子，磚石橫飛，墊在城下的一些磨盤也被炸成小塊。可是偏偏這些磚石和磨盤碎塊都向城壕外飛來，而留下城裡邊薄薄的一層牆，兀立不動。磚石和磨盤碎塊打死打傷了不少準備向城內衝去的步兵和騎兵。有些騎兵和戰馬一起被打死，有些騎兵被打死後，受驚的戰馬馱著死人向曠野狂奔。

當火藥放迸的時候，闖王、曹操和許多大將都在一里外立馬等待攻城，也幾乎被飛起的磚石砸傷。看見這種情況，闖王對劉宗敏說：

「今日收兵吧，不要攻城了。」

李巖策馬到闖王前邊說：「大元帥，城牆只剩薄薄一層了，趁此機會，調動數十尊大炮猛打，很容易把城牆打開缺口，我軍就可以衝進城去。」

闖王搖搖頭說：「昨日我軍死傷很多，今日磚石都向城外飛來，又平白地打死了很多將士，看來這一次天意不讓我們攻進開封，算了吧。」

曹操也附和說：「看來天意確實如此，過幾個月再來攻取開封吧。」

於是闖王和曹操懷著失望的心情，策馬而去。劉宗敏命人鳴鑼收兵。

城上守軍正準備等義軍炸開缺口後進行血戰，看見這種奇怪現象，起初大為詫異，後來覺得這是神在冥冥中相助，於是乎滿城人奔走相告，燒香敬神，鞭炮聲響徹了各處街道。

展時以後，雙方面只進行稀疏的炮戰。義軍的大炮深深地打進城內，射程有的達到十里以上。鐵彈和鉛彈有的打塌了房屋，有的將牆壁打出大洞；有的打斷了樹木。

到了十五日五更，李自成和曹操的老營先走。攻城的人馬留在城外暫時不動。快到中午時候，義軍的騎兵飛奔傳呼，催促各營快走，於是大股大股的義軍，繞過南城，向西南而去，浩浩蕩蕩，黃塵蔽天。經過朱仙鎮時，稍作休息。朱仙鎮上有經驗的人在路邊一面供應茶水，一面暗暗地數了數，發現重傷的有二千八百七十三人，都用方桌抬著。

到了十六日，巡按任浚命總社打開城門。李光?遵命率人打開了城門。於是由李光?在前引路，黃澍、王燮、周王府的方大監、丘太監，還有幾個士紳，一起騎馬出城巡視義軍老營駐紮的地方。

他們先到繁塔寺，看見曹操駐兵的地方，約有八里寬，二十里長。寺內是聚糧之所，留下的糧食約有三尺深。牛。驢的頭、皮、腸子和肺，還有人的屍首，到處都是。營內營外，十分骯髒。還有許多準備宰殺的耕牛，退走的時候來不及帶走，留在繁塔寺。此外還留下很多被擄掠來的婦女，一共有三千多口，走散一部分，到中午時候還剩二千二百餘口。李光?命人將她們送到南門的月城內暫且收容。

他們又一起到了應城郡王花園來看李自成的老營，發現那裡一切靜悄悄的，地也掃得很乾淨，既沒有驢、牛遺留下來，也沒有婦女遺留下來，和曹操的老營完全兩樣。大家感到十分驚奇。有人在心中感嘆說：

「李自成果然不凡！」

雖然省城解圍了，但是看來李自成還會再來，局勢不容開封的官紳軍民放心。這幾十萬大軍究竟往哪裡去了？左良玉如今在哪裡？李自成是不是要去同左良玉作戰？

這是城中正在紛紛議論的問題，大家都在等待著細作探明消息。

第二十六章

崇禎十五年二月十八日晚上，月亮剛升上皇極殿的琉璃觚稜（註）。

（註）觚稜——宮殿轉角處的瓦脊。

崇禎皇帝心煩意亂，六神無主，勉強耐下心看了一陣文書，忽然長噓一口悶氣，走出乾清宮，在丹墀上徘徊。春夜的寒意侵入肌膚，使他的發脹的太陽穴有一點清爽之感，隨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又徐徐地將胸中的悶氣呼出。他暗數了從玄武門上傳過來的雲板（註）響聲，又聽見從東一長街傳來的打更聲，更覺焦急，心中問道：「陳新甲還未進宮？已經二更了！」恰在這時，一個太監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躬身說道：

（註）雲板——樂器的一種。明代在紫禁城的玄武門上，以鼓聲報時，雲板聲報刻。

「啟奏皇爺，陳新甲在文華殿恭候召見。」

「啊……輦來！」

上午，陳新甲已被崇禎帝在乾清宮召見一次，向他詢問應付中原和關外的作戰方略。陳新甲雖然精明強幹，無奈明朝十多年來一直陷於對內對外兩面作戰的困境，兵力不足，糧餉枯竭，將不用命，士無鬥志，紀律敗壞，要挽救這種危局實無良策，所以上午召見時密議很久，毫無結果。崇禎本來就性情急躁，越是苦無救急良策就越是焦急得坐立不安，容易在宮中爆發脾氣，嚇得乾清宮中的太監們和宮女們一個個提心吊膽，連大氣兒也不敢出。晚膳剛過，他得到在山海關監軍的高起潛來的密奏，說洪承疇在松山被圍半年，已經絕糧，危在旦夕，並說風傳清兵一旦攻破松山，即將再一次大舉人關，圍困京城。雖然松山的失陷已在崇禎的意料之內，但是他沒有料到已經危在旦夕，更沒有料到清兵會很快再次南來，所以高起潛的密奏給他的震動很大，幾乎對國事有絕望之感。高起潛在密奏中提到這樣一句：「聞東虜仍有議和誠意。倘此事能成，或可救目前一時之急。國事如此，惟乞皇爺聖衷獨斷。」崇禎雖然不喜歡對滿洲用「議和」一詞，只許說「議撫」或「款議」（註），但是他的心中不能不承認實是議和，所以在今晚一籌莫展的時候並沒有因為高起潛的用詞不當生氣。關於同滿洲秘密議和的事，他本來也認為是目前救急一策，正在密諭陳新甲暗中火速進行，愈快愈好，現在接到高起潛的密奏，不覺在心中說道：「起潛畢竟是朕的家奴，與許多外延臣工不同。他明白朕的苦衷，肯替朕目前的困難著想！」他為遼東事十分焦急，不能等待明天，於是命太監傳諭陳新甲趕快入宮，在文華殿等候召對。

（註）款議——關於外番前來歸服的談判。

崇禎乘輦到了文華殿院中。陳新甲跪在甬路旁邊降收盤接駕。崇禎將陳新甲看了一眼，不禁想起了楊嗣昌，心中淒然，暗想道：「只有他同新甲是心中清楚的人！」龍輦直到文華前殿的階前停下。皇帝下輦，走進東暖閣，在御座上頹然坐下，彷彿他感到自己的心情和身體都十分沉重，沒有精力支持。陳新甲跟了進來，在他的面前跪下，行了常朝禮，等候問話。崇禎使個眼色，太監們立即迴避。又沉默片刻，他憂鬱地小聲說：

「朕今晚將卿叫進宮來，是想專商議關外的事。闖、曹二賊猛攻開封半個多月，因左良玉兵到花縣，他害怕腹背受敵，已經在正月十五日撤離開封城下，據地方疆吏奏稱是往西南逃去。左良玉在後追剿，汪喬年也出潼關往河南會剿。中原局勢眼下還無大礙，使朕最為放心不下的是關外戰局。」

陳新甲說：「關外局勢確實極為險惡。洪承疇等被圍至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怕不會支持多久。祖大壽早有投降東虜之意，只是對皇上畏威懷德，不肯遽然背叛，尚在錦州死守。倘若松山失陷，祖大壽必降無疑。松、錦一失，關外諸城堡難免隨之瓦解。虜兵銳氣方盛，或蠶食鯨吞，或長驅南下，或二策同時並行，操之在彼。我軍新經潰敗，實無應付良策。微臣身為本兵，不能代陛下分憂，實在罪不容誅。」

崇禎問道：「據卿看來，松山還能夠固守多久？」

「此實難說。洪承疇世受國恩，又蒙陛下知遇，必將竭智盡力，苦撐時日，以待救援。且他久歷戎行，老謀深算，而曹變故、王廷臣兩總兵又是他的舊部，肯出死力。以微臣看來，倘無內應，松山還可以再守一兩個月。」

崇禎問：「一兩個月內是否有辦法救援？」

陳新甲低頭無語。

崇禎輕輕嘆了口氣，說：「如今無兵馳往關外救援，只好對東虜加緊議撫，使局勢暫得緩和，也可以救洪承疇不致陷沒。」

陳新甲說：「上次因虜酋對我方使臣身份及所攜文書挑剔，不能前去瀋陽而回。如今馬紹愉等已經準備就緒，即將動身，前往瀋陽議撫。全部人員共九十九人，大部分已經暗中分批啟程，將於永平會齊，然後出關。」

「馬紹愉原是主事，朕念他此行勞苦，責任又重，已擢升他為職方郎中（註），特賜他二品冠服，望他不負此行才好。」

（註）職方郎中——兵部衙門分設四司，其一為職方清吏司，簡稱職方司，主管官稱郎中，正五品。

陳新甲趕快說：「馬紹愉此去必要面見虜酋，議定而歸，暫纖皇上東顧之憂，使朝廷得以專力剿滅流賊。」

崇禎點頭，說：「卿言甚是。安內攘外，勢難兼顧。朕只得對東虜暫施羈縻之策，先安內而後攘外。朕之苦衷，惟卿與嗣昌知之！」

陳新甲叩頭說：「皇上乃我朝中興英主，宏謀遠慮，自非一班臣工所能洞悉。然事成之後，邊境暫安，百姓得休養生息，關寧鐵騎可以南調剿賊。到那時，陛下之宏謀遠慮即可為臣民明白，必定眾心成服，四方稱頌。」

崇禎心中明白陳新甲只是贊助他趕快議和，渡過目前危局，至於這件事是否真能使「眾心成服，四方稱頌」，他不敢奢望，所以他聽了陳的話以後，臉上連一點寬慰的表情也沒有，接著問道：

「天寧寺（註）的和尚也去？」

（註）天寧寺——在北京廣寧門外，相傳創建於隋朝，原名弘業寺；唐開元年間改名天王寺；明正統年間始改名天寧寺，為京師名剎之一。

陳新甲回奏：「天寧寺和尚性容，往年曾來往於遼東各地，知道虜中情形。且東虜拜天禮佛，頗具虔誠，對和尚與喇嘛亦很尊重，所以命性容秘密隨往。」

崇禎又問：「馬紹偷何時離京？」

陳新甲說：「只等皇上手詔一下，便即啟程，不敢耽誤。」

「這手詔……」

「倘無陛下手詔，去也無用。此次重去，必須有皇上改寫一道敕書攜往，方能使虜酋憑信。」

崇禎猶豫片刻，只好說：「好吧，朕明日黎明，即命內臣將手詔送到卿家。此事要萬萬縝密，不可洩露一字。縝密，縝密！」

陳新甲說：「謹遵欽諭，絕不敢洩露一字。」

「先生請起。」

陳新甲叩頭起立，等候皇上問話。過了一陣，崇禎忽然歎道：「謝升身為大臣，竟然將議撫事洩於朝房，引起言官攻?，殊為可恨。朕念他平日尚無大過，將他削籍了事。當時卿將對東虜暗中議撫事同他談過，也是太不應該的。不過，朕對卿恩遇如故，仍寄厚望。既往不咎，以後務必慎之再慎。」

一聽皇帝提到謝升的事，陳新甲趕快重新跪下，伏身在地。他對於崇禎的多疑、善變、暴躁和狠毒的秉性非常清楚，儘管他得到皇帝倚信，卻無時不擔心禍生不測。他明白皇上為什麼這時候對他提到謝升，感到脊背發涼，連連叩頭，說：

「謝升之事，臣實有罪。蒙皇上天恩高厚，未降嚴譴，仍使臣待罪中樞，俾效犬馬之勞。微臣感恩之餘，無時不懍凜畏懼，遇事倍加謹慎。派馬紹愉出關議撫之事，何等重要，臣豈不知？臣絕不敢洩露一字，伏乞陛下放心。」

崇禎說：「凡屬議撫之事，朕每次給你下的手諭，可都遵旨立即燒燬了麼？」

「臣每次跪讀陛下手詔，凡是關於議撫的，都當即親手暗中燒燬，連隻字片語也不敢存留人間。」

崇禎點頭，說：「口不言溫室樹（註），方是古大臣風。卿其慎之！據卿看來，馬紹愉到了瀋陽，是否能夠順利？」

（註）口不言溫室樹——西漢時長樂宮中有溫室殿。孔光是漢成帝的大臣，為人十分周密謹慎，每次回家休息，兄弟妻子在一起閒話，一句不談及朝中政事。或有誰問他：「溫室殿院中種的是什麼樹？」他默然不應，或答以他語。

「以微臣看來，虜方兵力方盛，必有過多要求。」

「只要東虜甘願效順，誠心就撫，能使兵民暫安，救得承疇回來，朕本著懷柔（註）遠臣之意，不惜酌量以土地與金銀賞賜。此意可密諭馬紹愉知道。」

（註）懷柔——招來遠方異域，使之歸附，古人把這種政策叫做懷柔。

「是，是。謹遵欽諭。」

崇禎又囑咐一句：「要救得洪承疇回來才好！」

召對完畢，陳新甲走出文華門，心中七上八下。他深知道皇上對東虜事十分焦急，但是他不能夠預料這議和事會中途有何變化。忽然想起來昨日洪承疇的家人到他的公館求見，向他打聽朝廷是否有兵去解救松山之圍，於是他的耳邊又彷彿聽見了皇上的那一句憂心忡忡的話：

「要救得洪承疇……」

同一天晚上，將近三更時候。

洪承疇帶著一名中軍副將、幾名親兵和家奴劉升，登上了松山北城。松山沒有北門，北門所在地有一座真武廟，後牆和廟脊早已被清兵的大炮打破，有不少破瓦片落在真武帝的泥像頭上。真武帝腳踏龜、蛇，那昂起的蛇頭也被飛落的瓦片打爛。守北城的是總兵曹變故的部隊。將士們看見總督大人來到，都趕快從炮身邊和殘缺的城垛下邊站立起來。洪承疇揮手使大家隨便，用帶著福建口音的官話輕聲說：「趕快坐下去，繼續休息。夜裡霜重風冷，沒有火烤，你們可以幾個人膀靠膀，擠在一起坐。」看見將士們坐了下去，他才抬起頭來，迎著尖利的霜風，向城外的敵陣?望。

幾乎每夜，洪承疇都要到城上巡視。往年帶兵打仗，他都是處於順境，和目前完全兩樣，這使他不能不放下總督大臣的威重氣派，盡力做到平易近人，待士兵如對子弟。長久被圍困於孤城之內，經歷了關東的嚴冬季節，改變了他在幾十年中講究飲食的習慣。他熟知古代名將的所謂「與士卒同甘苦」是非常可貴的美德，能獲得下級將官和廣大士卒的衷心愛戴，但是他從來不能做到，也從來沒有身體力行的打算。被圍困在這座彈丸孤城以後，特別是自經嚴冬以來，城中百姓們所有的豬、羊、牛、驢和家禽全都吃光，軍中戰馬和騾子也快殺完，糧食將盡，柴草已完，他大致上過著「與士卒同甘苦」的生活。如今在他的身上還保持著大臣的特殊地方，主要是多年養成的雍容、儒雅和尊貴氣派，以及將領們在他的面前還沒有失去敬意。另外，他平生愛好清潔，如今雖受圍困，糧盡援絕，短期內會有破城的危險，別的文武大官都無心注意服飾，但是他的罩袍仍然被僕人洗得乾乾淨淨。別的官員們看見他這一點都心懷敬意，背後談論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單從服飾乾淨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他身處危城，鎮靜如常，將生死置之度外。今晚城上將士們看見總督大人神情仍然像過去一樣安閒，對目前的危急局勢就感到一點安心。曹變故的部隊過去在明軍中比較精銳，又因為完全是從關內來的，全是漢人，所以處此危境，都抱著一個血戰至死的決心。這種最簡單的思想感情壓倒平日官兵之間的深刻矛盾，連他們同洪承疇之間的關係也變得親近起來。

一連幾天，敵營都很平靜，沒有向街上打炮。這平靜的局面使洪承疇覺得奇怪，很不放心。他猜想，清兵可能正在作重大準備，說不定在兩三天內會對松山城進行猛攻。如今敵人對松山城四面層層包圍，城中連一個細作也派不出去，更沒有力量派遣人馬進襲敵營，捉獲清兵，探明情況。城中不僅即將斷糧，連火藥也快完了，箭也快完了。倘若敵人猛力攻城，要應付也很吃力。他沒有流露自己心中的憂慮，繼續?望敵營。在蒼茫的月光下，他望不見敵營的帳篷和營地前邊的堡壘、壕溝，但是他看見二三里外，到處都有火光。有很長一陣，他默默地向北凝望。大約有四里遠近，橫著一道小山，山頭上火光較多。小山北邊，連著一座高山，火光很少，山影昏暗，望不清楚。這淺山和高山實際是一座山，就是松山；松山堡就因為這座山而得名。登上那座高山，錦州城全在眼底。今夜因洪承疇預感到情況十分危急，所以望著這一帶山頭更容易逗起來去年兵敗的往事，仍然痛心，不禁在心中感慨地說：

「唉，我可以見危授命（註），死不足惜，奈國家大局何！」

（註）見危授命——遇到危險時獻出自己的生命。語出《論語．憲問》。

他正要向別處巡視，曹變故上城來了。曹變蛟駐在不遠地方，聽說總督上了北城，匆忙趕來。洪承疇見了他，說道：

「你的病沒好，何必上城來？」

曹變蛟回答說：「聽說大人來到北城，卑鎮特來侍候。患了幾天感冒，今日已見好了。」

洪承疇向曹變故打量一眼，看清楚他的臉上仍有病容，說道：「你趕快下城，不要給風吹著。明天上午你去見我，有話面談。城上風緊，快下城吧。」

「是，是，我就下城。明天上午到大人行轅，聽大人吩咐。大人，你看，那個火光大的地方就是虜酋四王子去年紮營的地方，現在是敵軍攻城主帥豪格在那裡駐紮。就是那座小山頭（註）！去年八月，四王子駐西南那座山下，立營未穩，卑鎮已經殺進虜酋老營，不幸身負重傷，只好返回。過幾天，四王子就移駐這座小山上，我軍就無力去摸他的老營了。要是那一次多有一千精兵前去，截斷敵人救兵，活捉老憨這個韃子，死也瞑目。如今，嗨！」曹變故向洪承疇叉手行禮，車轉身，走下城頭。

（註）小山頭——皇太極在松山的小山頭上駐紮的地方有幾塊大石頭，如今當地人稱那個地方為「憨王殿」。當時必有較大的黃氈帳篷，稱為「殿」，實際上應該稱為「帳殿」，就是古書上說的「黃幄」。

洪承疇走到真武廟前，向沉默的全城看看，又看看東。南兩面山頭和山下的敵營火光。城內全是低矮的、略帶弧形屋頂的灰白色平房，還有空地方的舊軍帳，在月色下分不清楚，一片蒼茫。他隨即轉往西城巡視。西門外地勢比較開闊、平坦。北往錦州和南往杏山、塔城、寧遠，都得從西門出去。由總兵王廷臣陪著，他站在西城頭上看了一陣，望著原野上火光不多。但目前已經無力突圍了。

走下寨牆，他回到坐落在西街向左不遠的一家民宅中。這裡從圍城時起就成了他的行轅。他的棗騮馬拴在前院的馬棚裡。馬棚坐西向東，月光照在石槽上和一部分馬身上。在被圍之前，洪承疇很愛惜他的駿馬，曾在一次宴後閒話時對左右幕賓們說過一句話：「駿馬、美姬，不可一日或離。」掌牧官為這匹馬挑選最好的馬伕，餵養得毛色光澤，膘滿體壯。行轅中有兩位會作詩的清客和一位舉人出身的幕僚曾專為這一匹駿馬賦詩詠贊；還有一位姓曹的清客原是江南畫師，自稱是曹霸（註）之後，為此馬工筆寫真，栩栩如生，堪稱傳神，上題《神駿圖》。但現在，這馬清瘦得骨架高聳，腰窩塌陷，根根筋骨外露。

（註）曹霸——唐開元、天寶年間的著名畫家，尤長於畫馬。因為他做過左武衛將軍，故又被稱為「曹大將軍」。

洪承疇順便走進馬棚，看看他的往日心愛之物。那馬無精打采地垂頭立在空槽邊，用淡漠的眼光望望他，好像望一個陌生的人，隨即又將頭垂了下去。洪承疇心中嘆息，走出馬棚後回頭對掌牧官說：

「不如趁早殺了吧，讓行轅的官兵們都吃點馬肉。」

掌牧官回答說：「為老爺留下這匹馬以備萬一。只要我和馬伕餓不死，總得想辦法讓它活著。」

洪承疇剛回到後院上房，巡撫邱民仰前來見他。邱是陝西渭南縣人，前年由寧前兵備道升任遼東巡撫，駐節寧遠城中。洪承疇奉命援錦州，他擔負轉運糧餉重任。去年七八月間大軍潰敗時他同洪承疇在一起，所以同時奔入松山城中。洪承疇知道今夜邱巡撫來見他必有要事商量，揮手使左右親隨人一齊退出。他隔桌子探著身子，小聲問道：

「長白兄，可有新的軍情？」

邱民仰說：「今日黃昏，城中更加人心浮動，到處有竊竊私語，並有流言說虜兵將在一二日破城。謠言自何而起，尚未查清。這軍心不穩情況，大人可知道？」

洪承疇輕輕點頭，說：「目前糧草即將斷絕，想保軍心民心穩固，實無善策。但學生所憂者不在虜兵來攻，而在變生肘腋。」

「大人也擔心城中有變？」

「頗為此事擔憂。不過，兩三日內，或不要緊。」

邱民仰更將頭向前探去，悄聲問：「大人是擔心遼東將士？」

洪承疇點點頭。

邱問：「有何善策？」

洪承疇撚鬚搖頭，無可奈何地說：「目前最可慮的是夏承德一支人馬。他是廣寧（註）人，土地墳墓都在廣寧。他的本家、親戚、同鄉投降建虜（註）的很多；手下將士也多是遼東一帶人，廣寧的更居多數。敵人誘降，必然從他身上下手。自從被圍以來，我對他推心置腹，盡力籠絡，可是勢到目前，很難指望他忠貞不變，為國捐軀。另外，像祖大樂這個人，雖然手下的人馬早已潰散，身邊只有少數家丁和親兵相隨；可是他還是總兵身份，又是祖大壽的兄弟，在遼東將領中頗有聲望。他們姓祖的將領很不少，家產墳墓在寧遠，處此關外瓦解之時，難免不懷有二心。夏承德雖非他的部將，可是他二人過往較密，互為依託，使我不能不疑。足下試想，外無救兵，內無糧草，將有二心，士無鬥志，這孤城還能夠支撐幾日？」

（註）廣寧——今遼寧省北鎮。金和清為廣寧府，明為廣寧衛。

（註）建虜——明朝從吉林到遼寧一帶建置建州衛、建州左衛、右衛，治理軍事。清肇祖猛哥帖木耳在永樂時任建州左衛指揮官。明朝人稱滿洲人為建虜，表示蔑視。

邱歎道：「大人所慮極是。目前這孤城確實難守，而夏某最為可慮。我們既無良法控馭，又不可打草驚蛇，只好聽其自然。」

洪說：「打草驚蛇，不惟無益，反而促其速降，獻出城池。我打算明日再召祖大樂、夏承德等大將前來老營議事，激之以忠義，感之以恩惠，使此彈丸孤城能夠為朝廷多守幾日。倘若不幸城陷，我身為大臣，世受國恩，又蒙今上知遇，界以重任，惟有以一死上報皇恩！」

邱民仰站起來說：「自從被圍之後，民仰惟待一死。堂堂大明封疆大臣，斷無偷生之理。民仰將與制台相見於地下，同以碧血上報皇恩，同作大明忠魂！」

洪承疇說：「我輩自幼讀聖賢書，壯年筮仕（註），以身許國，殺身成仁，原是分內之事。」

（註）筮仕——開始做官。

將邱民仰送走之後，洪在院中小立片刻，四面傾聽，聽不到城內外有什麼特別動靜。他回到屋裡，和衣就寢，但是久久地不能人睡。雖然大臣為國死節的道理他很清楚，也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此刻他的心情仍不免有所牽掛。原來心中感到丟不下的並不是老母年高，也不是他的夫人，更不是都已經成人的子女（他明白，當他為國殉節以後，皇上會對他的家人特降隆恩，厚賜蔭封）。倒是對留在北京公館中的年輕貌美的小妾陳氏，尚不能在心中斷然丟下。他凝望著窗上月色，彷彿看見了她的玉貌雲鬟，美目流盼，光彩照人。他的心頭突然一動，幻影立刻消失，又想到盡節的事，不覺輕歎一聲。

就在這同日下午，將近黃昏時候，清朝皇帝皇太極從葉赫（註）回到了盛京。他是在十三天前去葉赫打獵的。雖然不是舉行大的圍獵，卻也從八旗中抽了兩千騎兵，另外有三百紅甲和白甲巴牙喇（註）在皇帝前後護衛。去的時候，皇太極出盛京小北門，直奔他的愛妃博爾濟吉特氏即關華宮高妃的墳墓看了看，進人享殿中以茶、酒祭奠，並且放聲痛哭，聲達殿外；過了一陣才出來重新上馬，往葉赫進發。今日回來，又從高妃的墳墓經過，下馬徘徊片刻，不勝悵們哀思。到了城外邊，兩千隨駕打獵騎兵各回本旗駐地，留下諸王。貝勒。貝子、公和困山額真等親貴以及巴牙喇，護駕進城。進了地載門，清帝命朝鮮世子回館所（註）休息。於是隨駕出獵的朝鮮世子李窪、次子鳳林大君李澄，幾位朝鮮大臣質子，以及朝鮮世子和大君的大小侍臣下馬謝恩，等清帝過去稍遠，重新上馬，和奴僕共一百多人，由武功坊穿文德坊，回大南門內的館所。皇太極一行到了大清門（註）外下馬，被跪在御道兩側的親貴和文武大臣們迎進宮院。他的眉毛上和皮靴上帶著征塵，先到崇政殿接受親貴和群臣朝見。人們望見他的眼皮鬆弛，眼睛裡流露著疲倦神情。因為袁妃之死，他的心中常常痛苦和鬱悶，只好借打獵消愁。這次去葉赫地方打獵，本來預定二十天，攜帶了足夠的糧食和需要物品。但是他一離開盛京往北，就掛心著錦州等地的戰事消息，尤其掛心的是圍攻松山的軍情。四天前他在圍場中接到了指揮松錦一帶清兵的多羅肅郡王豪格等的飛騎密奏，說明朝守松山的副將夏承德在夜間將一個姓商的賣豆腐的人縫下城牆，傳出願意投降的意思，此事正在暗中接頭，數日內可見分曉。接到密奏之後，他匆匆停了打獵，馳回盛京。等朝見禮畢，他用滿洲語向王、公、大臣們問道：

（註）葉赫——在今遼寧省開原舊城東北，吉林省四平市之南。

（註）巴牙喇——巴牙喇是滿洲語，為皇帝的親軍，比較精銳。各團山額真之下也有巴牙喇。清朝人關之後，巴牙喇成為護軍之前身。

（註）館所——簡稱館，俗稱高麗館。

（註）大清門——盛京的皇宮大門。

「松山有消息麼？」

內院大學士范文程跪下去用滿洲話回答：「松山方面尚無奏報。」

皇太極不再問話，暗中擔心夏承德獻城投降的事會遇到波折。他吩咐諸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公們都留下，等一會兒到清寧宮去，隨即走下御座，往後宮去了。

後宮的規模很小，和並不壯觀的崇政殿合在一起，是一個簡單而完整的建築群，還不如江南大官僚地主的府第富麗堂皇。原來，愛新覺羅?努爾哈赤這一家族只是中國境內女真民族中的一個部落，儘管從永樂年間以來就不斷接受明朝封號，但是力量衰微，從努爾哈赤的興起到現在也只不過三十多年的歷史。從遼陽遷都瀋陽，改稱盛京，也只有十七年，宮殿建築的簡陋正是反映著一個文化落後的民族當國家草創時期的特色。在較早時候，滿洲人不懂得應該把這一較大的建築群稱做王宮或皇宮。他們一代代和漢族接觸，認為管理國家事務和統治百姓的地方叫做衙門，而這一建築群要比一般州、縣衙門佔地要大，權力要大，所以就叫他為「大衙門」。然而在漢族文臣的影響下，所有主要建築都是仿照漢族的宮殿取了名稱。這座建築群的第一道大門名叫大清門，是仿照北京的大明門，內宮的大門名叫鳳凰樓，是來自唐朝的丹鳳樓。鳳凰樓進去是一座簡單的天井院落，既無雕樑畫棟，也無曲檻迴廊。坐北向南的主要建築是皇帝和皇后居住和祭神的地方，名叫清寧宮，好像北京的坤寧官。東邊兩座廂房叫做關華宮、永福官，西邊兩座廂房叫做麟趾宮、衍慶宮。這四座宮住著皇太極的四個有較高地位的妃子，其餘的那些所謂「側妃」和「庶妃」都擠在別處居住。

這清寧宮俗稱中宮，東首一間佔全宮四分之一的面積，是皇帝和皇后住的地方，又分前後兩間，各有大炕。其餘四分之三的面積是祭神的地方。宮門開在東南角。南北各有兩口很大的鐵鍋，一年到頭煮著豬肉。接著大鍋是大炕。按照滿洲風俗：神位在西邊，坐人處南邊為上，北邊為下。南炕上的鹿角圈椅是準備皇上坐的，北炕上的鹿角圈椅是準備皇后坐的。靠西山牆的大炕是供神的地方，擺著祭神用的各種法物。山牆上有一塊不大的木板，垂著黃綢帷幔，名叫神板。神板前邊的炕上設有連靠背的黑漆座，上邊坐著兩個穿衣服的木偶，據說是蒙古神抵。神板兩邊牆上懸掛著彩色畫軸：釋迦牟尼像、文殊菩薩像、觀世音像、七仙女像（即吞朱果的仙女佛庫倫（註）在中間，兩個姐姐和別的仙女夾在左右），另外還有棗紅臉、瞇縫雙眼的關法瑪（註）像。各神像畫軸，不祭祖的時候都捲起來，裝進黃漆或紅漆木簡。牆上還掛著一支神箭，箭頭朝下，尾部掛著一縷練麻；另一邊掛著盛神索（註）的黃色高麗布袋。清寧宮門外東南方不遠處有一個石座，遇到祭天的日子，前一日在上邊豎著一根一丈三尺長的木桿，稱做神桿，上有木鬥。今日不祭天，所以石座空立，並無神桿。

（註）佛庫倫——滿洲人傳說長白山下有池名布爾湖裡。一日天女姊妹三人，大的叫思古倫，二的叫正古倫，小的叫佛庫倫，到池中洗澡。洗畢，有神鳥銜朱果放在佛庫倫衣上。佛庫倫將朱果含在口中，不覺入腹，生一男孩就是滿洲人的始祖。

（註）關法瑪——即關老爺。法瑪是滿洲語老爺的意思。

（註）索——用黃、綠色棉線捻成繩索二條，夾系各色綢片，代表幸福。經過求福祭祀，薩瑪將一條神索給皇帝懸掛，一條給皇后懸掛。過了三天，夕祭之後，皇帝。皇后將神索解下，交薩瑪放口袋中。

當皇太極穿過鳳凰樓，走進後宮時候，各宮的妃子都在兩邊向他屈膝恭迎，而永福官莊妃的身邊有一個五歲的男孩，也就是他的最小和最鍾愛的兒子，漢語名叫福臨（註）。皇太極因為心中有事，只向他看一眼就走過去，被皇后迎進清寧宮了。

（註）福臨——即後來的順治皇帝。

太陽完全落去。清寧宮點了許多蠟燭。有的牛油燭有棒槌那麼粗，外邊塗成紅色。香煙，燭煙，灶下的木柴煙，從大肉鍋中冒出的水蒸氣，混合一起，使清寧宮中的氣氛顯得——、神秘、莊嚴。皇太極已經聽皇后說今日挑選的兩頭純黑豬特別肥大，捆好前後腿，抬進清寧宮扶著它們朝著神案，用後腿像人一樣立著。等薩瑪跳神以後，將熱酒灌進它的耳朵，它掙扎動彈，搖頭擺耳，可見神很高興領受。皇太極正在期待松山的好消息，聽了皇后這麼一說，心中也覺高興。他洗過手，同皇后從東間走出來，開始夕祭（註）。夕祭的時間本來應該在日落之前，因為等候皇帝打獵回來，今日舉行遲了。

（註）夕祭——清寧宮每日祭神二次，分朝祭、夕祭。北京的坤寧宮是按照滿洲祭神需要而改造和佈置的。

他面向西，對著神像跪下行禮。然後皇后行禮。他們行禮以後，在大炕上的鹿角圈椅中坐下。五歲的福臨也被叫來行禮。隨後，薩瑪頭戴插有羽毛的神帽，腰部周圍繫著腰鈴，搖頭擺腰，手擊皮鼓，鈴聲鼓聲一時俱起，邊跳邊唱誦祝詞（註）：

（註）祝詞——滿洲人早期用的祭神祝詞和詩詞，許多話到乾隆年間已經沒人懂得。

上天之子。年錫之神。安春。阿雅喇。穆哩。穆哩哈。納丹。岱暉。納爾琿。軒初。思都哩。僧固。拜滿。章京。納丹。威瑚哩。思都。蒙鄂樂。喀屯。諾延。……

薩瑪誦祝至緊處，若癲若狂。誦得越快，跳得越甚，鈴聲和鼓聲越急。過了一陣，誦視將畢，薩瑪若昏若醉，好像神已經憑到她的身上，向後踉蹌倒退，又好像站立不住，要向後倒。兩個宮中婢女從左右將她扶住，坐在椅子上。她忽然安靜，裝做瞑目閉氣的樣兒。婢女們悄悄地替她去了皮鼓、神帽、腰鈴，不許發出一點響聲。又過片刻，薩瑪睜開眼睛，裝做很吃驚的神情，分明她認為對著神座和在皇上、皇后面前坐都是大大無禮。她趕快向神叩頭，又向皇上、皇后叩頭，然後恭敬退出。

皇太極和皇后博爾濟吉特氏又向諸神行禮，然後命人傳諭在外等候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公等進來。

今晚被叫送來的都是貴族中較有地位的人。他們魚貫而人，先向神行禮，再向皇帝和皇后行禮。御前侍衛給每人一塊氈，讓他們鋪在地上。他們在氈上坐下以後，侍衛在每人面前放一盤白肉、一杯酒、一碗白米飯。一碗肉湯。當時關外不產大米，大米是向朝鮮國李氏朝廷勒索來的。各人從自己的腰間取出刀子，割吃盤中豬肉。雖然貴族們將皇帝賜吃肉看成莫大榮幸，但是又肥又膩的白豬肉畢竟難吃。幸而御前侍衛們悄悄地在每位大人面前放一小紙包的鹽末，讓他們撒在肉上，自然他們事後得花費不少賞銀。

吃肉完畢，貴族們懷著幸福的心情謝恩退出。皇太極同皇后回到住宿的東間屋中。他本來出外打獵十幾天，感到疲倦，應該早點睡覺；但是正要上炕，忽然從松山送來了豪格的緊急密奏，說夏承德投降獻城的事已經談妥，定於十八日五更破城。皇太極突然跳起，連聲叫道：「賽因！扎奇賽因！」（「好！好哇！」）他立刻發出訓示：破城之後，如洪承疇被捉到，無論如何要留下他的性命，送來盛京。對其他明朝大批文武官員的處置他來不及思考，要豪格等待他以後的上諭。飛使出發以後，他仍然很不放心。因為飛使需要兩天的時間才到達松山軍營，萬一洪承疇被殺，那就太可惜了。

將近三更時候，防守松山南城的明軍副將夏承德親自照料，將他的弟弟夏景海和他的十七歲的兒子夏舒縋下城去。幾天前由那個賣豆腐的老藺向清營暗通了聲氣之後，就由夏景海三次夜間出城，與清營首腦直接談判投降條件和獻城辦法。清方害怕萬一中計，要夏承德送出親生兒子作為人質。現在距約定向清兵獻城的時間快要到了。

夏景海護送侄兒夏舒下城之後，過了城壕不遠，向一個石碑走去。清營的一個牛錄額真帶領四個兵在石碑旁邊等候，隨即護送他們到三里外的多鐸（註）營中。多羅肅郡王豪格、多羅郡王阿達禮（註）、還有羅洛宏等（註），都在多擇營中等候。夏舒叔侄向滿洲郡王和貝勒等跪下叩頭，十分恭敬，深怕受到疑惑，使投降事遭到波折。多鋒詢問了夏舒的年齡、兄弟行次，並無差誤；又將一個去年八月被俘投降的明兵叫來。他原在夏承德的部下，見過夏舒，證明確係夏副將的次子。隨即他們被帶進另一座氈帳，派幾名清兵保護，給他們東西吃。正是三更時候，清軍開始行動。

（註）多鐸——努爾哈赤第十五子，後封豫親王。清朝人關後擔任從潼關進攻李自成和從揚州下江南的統帥。

（註）阿達札——代善（努爾哈赤第二子）的孫子。他的父親名叫薩哈?，是代善的第三子。皇太極死後，他與其叔碩托陰謀擁護多爾袞繼承皇位，同被處死。

（註）羅洛宏——或譯作羅洛渾，代善的孫子，岳托的長子。

清兵原來在城壕外不遠處準備了雲梯和登城的將士，現在趁著天上起雲，月色不明，左翼雲梯一架和右翼雲梯一架走在前邊，八旗雲梯八架緊緊跟隨。十架雲梯靜悄悄地靠上南城。夏承德和他手下的守城將士探頭向下望望，沒有做聲。清軍總怕中計，事前挑選了兩名不怕死的勇士，靠好雲梯以後，首先爬上城頭。他們回身望下邊一招手，眾人才利用十架雲梯魚貫上城，迅速地上去了一千多人，佔領了夏承德防守的南城和東城的一小段，而大部隊還在繼續上城。曹變蛟和王廷臣的守城部隊開始察覺，但由於在城上的人數不多，又都長期飢餓，十分虛弱，在匆忙中奮起抵抗，經不住清兵衝殺。東城很快地被清兵佔領，而宋門和南門也被打開，準備好的兩支清兵蜂擁人城。曹變蛟和王廷臣聽見城頭喊殺聲起，趕快上馬，率領各自的部下進行巷戰，同時通知洪承疇速從西門逃走。

洪承疇聽見殺聲陡起。知道清兵人城，趕快騎上瘦骨磷嶙的坐騎，在一群親兵、親將、幕僚和家丁的簇擁中奔到街上，恰遇著曹變蛟和王廷臣派來的人催他從西門逃走。他早已考慮過臨危殉節的問題，所以這時候確實將生死置之度外，還能夠保持鎮靜。他問道：「邱撫台現在何處？」左右不能回答，但聞滿城喊殺之聲。他在行轅大門外的街心立馬片刻，向東一望，看見曹變較正在拚死抵抗清兵。他知道自己未必能夠逃走，要自刎的念頭在他的心上一閃。忽然王廷臣來到他的面前，大聲說：

「制台大人快出西門！西門尚在我們手中，不可耽誤。我與曹帥在此死戰迎敵，請大人速走！」

洪說：「我是國家大臣，今日惟有與諸君死戰到底，共殉此城！」

「大人為國家重臣，倘能逃出，尚可……」

王廷臣的話未說完，看見曹變蛟已抵敵不住，清兵從幾處像潮水般殺來，同時西城上也開始混亂。他大叫一聲：「大人快走廣隨即率領隨在身邊的將士向來到近處的一股敵兵喊殺衝去。洪承疇立馬的地方也開始混亂，他被身邊的親兵親將簇擁著向西門奔去，幕僚多被衝散。有一股清兵突然從一條胡同裡衝出來，要去奪占西門。洪承疇的一個親將帶領十幾個弟兄衝了上去，同時王廷臣的一部分將士也趕快迎擊敵人，在西門內不遠處發生混戰。僕人劉升見主人的馬很不得力，就在馬屁股上猛拍一刀。

把守西門的將士看見總督來到，趕快打開西門，讓洪承疇出城。他們不再去關閉西門，也向前來奪占西門的清兵殺去，投入附近街上的混戰漩渦。

出松山城西門幾丈遠，地勢猛然一低，形成陡坡（註）。洪承疇從西門奔出後，不料瘦弱的棗騮馬在奔下陡坡時前腿一軟，向下栽倒，將他跌落地上。僕人劉升把他從地上攙起，剛剛跑了幾步，那埋伏在附近的清兵吶喊而出，蜂擁奔來，砍死劉升，將他捉獲，並殺散了保護他突圍的少數將士。敵人當時就認出他來，用滿洲語發出勝利的歡叫：

（註）陡坡——松山城西門外的陡坡地形一直保持到解放以後未改。公社化以後因為要通汽車，才將高處鏟低，低處墊高，變成緩坡。」捉到了！捉到了！洪承疇捉到了！」

第二十七章

二月二十一日午後不久，突然盛京八門擊鼓，聲震全城，距城十幾里全都聽見。隨即全城軍民人等，都知道松山城已於十九日黎明前攻破，俘獲了洪承疇等明朝的全部文武大員。

皇太極在接到圍守松山的多羅肅郡王豪格、多羅郡王阿達禮、多羅貝勒多鐸、羅洛宏等自軍中來的聯名奏報以後，立即將資送奏報的一個為首官員名叫安泰的叫進清寧宮問話，同時命人傳諭八門擂鼓，向全城報捷。他詳細詢問了夏承德的投降和破城經過，將送來的滿文奏報重看一遍，心中感到滿意。他原來擔心洪承疇會在混戰中被殺或在城破時自盡，現在知道不但洪承疇被活捉了，而且明朝的遼東巡撫邱民仰，總兵王廷臣、曹變蛟、祖大樂，游擊祖大名、祖大成，總兵白廣恩的兒子白良弼等，全被活捉。清兵入城後殺死明朝兵各道一員、副將十員、游擊以下和把總以上官一百餘員，以及士兵三千零六十三名。這些官員和士兵都是在城破後進行巷戰，英勇不屈；後來巷戰失敗，潰散到各處任宅，繼續進行零星抵抗，堅不投降。有一部分人身帶重傷，被俘之後，仍然罵不絕口，直到被殺。另外有一千多城中百姓包括少年兒童因同明軍一起抵抗，也被殺死，但奏報中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一筆，另外提到俘獲了婦女幼稚一千二百四十九口。皇太極用硃筆抹去了滿文奏報中關於明朝軍民進行巷戰和堅不投降的情況，然後問道：

「洪承疇捉獲之後，有意降麼？」

安泰回答說：「憨王！你不用想他投降，那是決不會的！奴才聽說他被捉到以後，把他拉到多羅肅郡王爺的面前，他很傲慢，是個硬漢，寧死不跪；也不答話，只是亂罵。那個姓邱的巡撫、姓王的總兵、姓曹的總兵，也都跟他一樣，在王爺前毫不怕死，罵不絕口。這兩個總兵都是受了幾處重傷，倒在地上，才被捉到的。還聽說那個曹總兵原就有病，馬也無力，馬先倒下，他又步戰了多時才倒了下去。」

皇太極揮手使跪在面前的安泰退出宮去，心裡說道：「幸而明朝的武將不都像王廷臣和曹變蛟一樣！」

關於如何處置洪承疇等人，在皇太極的心中一時不能作最後決定。倘若照他原來想法把洪承疇留下，那麼邱民仰和王廷臣、曹變蛟等人怎麼處置？他召見了范文程等幾位大臣，也沒有一致主張，於是他暫且派人傳諭松山諸王；將俘獲之物酌量分賜將士，一應軍器即於松山城內收貯，洪承疇等人暫羈軍中候命。

到了三月初四，皇太極得到圍攻杏山的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自軍中來的奏報，知道明朝派來的議和使者即將來到，杏山和錦州很快就會投降，他想著只有留下洪承疇最為有用，便派人往諭駐在松山的多羅肅郡王豪格、多羅郡王阿達禮、多羅貝勒多擇等：將明總督洪承疇和祖大壽的堂兄弟祖大樂解至盛京；將明巡撫邱民仰、總兵王廷臣和曹變蛟處死；將祖大壽的另外兩個堂兄弟祖大名、祖大成放回錦州，同他們的妻子完聚，並勸說祖大壽趕快投降。果然到了三月初十，祖大壽獻出錦州投降，杏山也跟著投降，只有塔山一城不降，經過英勇苦戰失守，全城軍民包括婦女在內，幾乎全部戰死或被俘後遭到慘殺。

三月十日，雖然錦州投降的奏報尚未來到盛京，但是皇太極知道錦州已經約定在初十投降，他諭令朝廷即作準備，擇定明日去堂子（註）行禮，感謝上天。十一日辰刻，陳設鹵簿（註），鼓吹前導，皇太極率領禮親王代善（註）、多羅饒余貝勒阿巴泰（註）、朝鮮世子、大君和文武諸臣，出了撫近門（註），前往坐落在大東門內偏南的一座廟院。到了堂子的大門外邊，漢族大臣、朝鮮國的世子、大君和他們的陪臣以及滿族的一般文武官員都不能人內，只有被皇帝許可的少數親貴和滿族大臣進去陪祭。這是保存滿族古老風俗和原始宗教最濃厚的一座廟宇，因為漢族和一般臣民不能進去一看，所以被認為是滿洲宗教生活中最為神秘的地方，連敬的什麼神也有各種猜測和傳說。其實，如今清朝皇帝率領少數滿族親貴們進去的地方只有兩座建築，一座四方形的建築在北邊，名叫祭神殿，面向南，是皇帝祭堂子時休息的地方，並且存放著祭神的各種法物；另一座建築在南邊，面向北，圓形，名叫圜殿，就是所謂堂子。祭堂子就是在圜殿裡邊，而裡邊既不設泥塑偶像，也沒有清寧宮那些神像掛圖。圜殿的南院，正中間有一個豎立神桿的石座，其後又是石座六行，為皇子、王、貝勒等致祭所用。

（註）堂子——滿族皇帝祭天的地方。

（註）鹵簿——皇帝的儀仗。

（註）代善——努爾哈赤的次子，皇太極的哥哥。

（註）阿巴泰——努爾哈赤的第七子。

（註）撫近門——盛京內城東門之一，即南邊的東門。

皇太極在祭神殿稍作停留，祭堂子的儀式開始了。滿洲和蒙古的海螺和畫角齊鳴，那些從漢族傳進來的樂器備而不用。皇太極在海螺和畫角聲中進人圜殿，由鳴贊官贊禮，面向南行三跪九叩頭禮，少數陪祭的滿族親貴大臣分左右兩行俯首跪在他的後邊。雖然使用鳴贊官贊禮和三跪九叩頭都是接受漢族文化的影響，但面向南祭神卻保持著長白山滿洲部落的特殊習俗，不但和漢族不同，也不同於一般女真族的習俗（註）。在他行之後，四個男薩瑪頭戴神帽，身穿神衣，腰間掛著一周黃銅腰鈴，一邊跳舞，一邊用滿洲語歌唱古老的祝詞，同時或彈三弦，或拍神板，或舉刀指畫，刀背上響動著一串小鈴，十分熱鬧而節奏不亂。

（註）一般女真族的習俗——金朝是面向東祭神。

拜過堂子，皇太極走出圜殿，為著他的武功恆赫，又一次獲得大捷，面向南拜黃龍大合。雖然皇家的旗合用黃色，繡著龍形圖案，是接受的漢族影響，但祭旗纛不用官員鳴贊，仍用薩瑪祝禱，也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滿族舊俗。

祭拜完畢，皇太極仍由儀仗和鼓吹前導，返回宮中。朝鮮國世子和大君在進入撫近門後，得到上諭，就返回他們的館所去了。

第二天，多羅饒余貝勒阿巴泰率領固倫額駙祈他特（註）、巴牙思護朗（註）、朝鮮國世子李（三點水、右上山、右下王）以及滿洲、蒙古、漢人諸臣上表祝賀大捷，漢文賀表中稱頌皇太極「聖神天授，智勇性成，運偉略於衰中，奏奇勳於門外」。過了四天，洪承疇解到盛京，被拘禁在大清門左邊不遠的三官廟（註）中。皇太極一面命文臣們代他擬出詔書，滿、蒙、漢三種文字並用，將松、錦大捷的武功大加誇張，傳諭朝鮮國王李?和蒙古各部的王和貝勒知道，一面命漢族大臣設法勸說洪承疇趕快投降。但是兩天之後，勸說洪承疇投降這一著卻失敗了。洪承疇自進入盛京以後就不斷流淚，不斷謾罵，要求趕快將他殺掉。過了三天，洪就絕食了。皇太極在清寧宮心中納悶，如何能夠使洪承疇不要絕食，也不要像張春（註）那樣寧教羈留一生，也堅不投降。用什麼法兒使洪承疇這個人回心轉意？

（註）回倫額駙祈他特——蒙古科爾沁部達爾汗親王的從子，清太宗皇太極的女婿。按清制：皇后所生的女兒稱固化公主，駙馬稱額駙。

（註）巴牙思護朗——蒙古科爾沁部土謝圖汗巴達札的兒子，也是固倫額駙，皇太極的女婿。

（註）三官廟——清朝入關後改建為太廟。

（註）張春——陝西同州人。崇禎四年八月奉命監總兵吳襄、宋偉兩軍，馳救大凌河，與清兵激戰於長山，兵敗被擒，拒不投降，被拘禁多年，至死不屈。

洪承疇在兩三個月前就斷定朝廷再也無力量派兵為松、錦解圍，松山的失陷分明難免，而他的盡力堅守也只是為朝廷盡心罷了。由於他心知孤城不能久守，所以早已存在個城亡與亡的決心。當城上和街上喊聲四起的片刻間，他正要懸樑自盡，不意稍一猶豫，竟被一群親將擁出行轅，推扶上馬，後來又在親兵親將的簇擁中衝出西門。在馬失前蹄之前，他也曾在剎那間產生一線希望：倘能逃出，就奔回山海關收集殘眾，繼續同敵人周旋。被俘之後，他深深後悔松山失陷時不曾趕快自盡，落得像今天這樣身為俘囚，只有受辱一途。在被解來瀋陽之前，他同邱民仰曾被關押在一座帳篷裡邊，二人都能將生死置之度外，以忠義相勉。過了一段日子，三月初，在豪格派一滿洲將領來宣佈清朝皇帝上諭，要將洪承疇解往盛京和將邱民仰處死時候，邱民仰鎮定如常，徐徐地對清將說：

「知道了。」轉回頭來對洪淡然一笑，說：「制台大人，民仰先行一步。大人此去瀋陽，必將與文文山（註）前後輝映，光照史冊。民仰雖不能奉陪北行，大罵虜廷，但願忠魂不滅，恭迎大人於地下。」

（註）文文山——文天祥號文山。

洪承疇說：「我輩自束髮受書（註），習知忠義二字。身為朝廷大臣，不幸陷於敵手，為國盡節，份所當然。況學生特荷皇上知遇，天恩高厚，更當以頸血灑虜廷，斷無惜死之理。」

（註）束髮受書——指男孩子開始將頭髮束紮起來，人學接受讀書教育。按古人對束髮的年齡並無一定說法，大約指六七歲以後。

邱民仰不顧清將催促，扶正帕頭，整好衣襟，向西南行了一跪三叩頭禮，遙辭大明皇帝，起來又向洪承疇深深一揖，然後隨清將而去。洪承疇目送著邱民仰被押走以後，心中讚道：

「好一個邱巡撫，臨危授命，視死如歸，果然不辱朝廷，不負君國！」

洪承疇被解往盛京途中，清將為怕他會遇到懸崖時從馬上栽下自盡，使他坐在一輛有氈幃帳的三套馬轎車上邊。車前，左邊坐著趕車馬的士兵，右邊坐著負責看守他的牛錄額真。車前後走著大約三百名滿洲騎兵，看旗幟他明白這是正黃旗的人馬。洪承疇並不同那位牛錄額真和趕車的大兵說話，而他們也奉命不得對他無禮。多半時候，洪承疇閉起眼睛，好像養神，而實際他的腦海中無一刻停止活動，有時像波浪洶湧，有時像暗流深沉；有時神馳故國，心懸朝廷，有時又不能不考慮著到了瀋陽以後的事，不禁情緒激昂。當然他也不時想到他的家庭、他的母親（她在他幼年就教育他「為子盡孝和為臣盡忠」的道理）、他的夫人和兒女等等親屬。特別奇怪的是，他在這前往瀋陽赴死的途中，不僅多次想到他的一個愛妾，還常常想到兩個僕人，一個是在松山西門外被清兵殺死的劉升，另一個是去年八月死於亂軍之中的玉兒。每次心頭上飄動玉兒的清秀姣好的面孔和善於體貼主人心意的溫柔性情，不禁起悵惘之感。然而這一切雜念不能保持多久，都被一股即將慷慨就義的思想和感情壓了下去。

他自從上了囚車就已經在心中決定：到了瀋陽以後，如果帶他到虜酋四王子面前，他要做到一不屈膝，二不投降，還要對虜酋破口大罵，但求速殺。他想像著虜酋可能被他的謾罵激怒，像安祿山對待張巡那樣，打掉他的牙齒，割掉他的舌頭，然後將他殺掉。他想，倘若那樣，壯烈捐軀，也不負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他又想到，也許虜酋並不馬上殺他，也不逼迫他馬上投降，而是像蒙古人對待文天祥那樣，暫時將他拘禁，等待很久以後才將他殺掉。如果這樣，他也要時時存一個以死報國的決心，每逢朔、望，向南行禮，表明他是大明朝廷大臣。有時他睜開憂愁的眼睛，從馬頭上向前望去，看見春色已經來到遼東，河冰開始融化，土山現出灰綠，路旁向陽處的野草有開始甦醒的，發出嫩芽，而處處柳樹也在柔細的枝條上結滿了葉苞，有的綻開了尖尖的鵝黃嫩葉。洪承疇經過漫長的秋天和冬天被圍困，忽然看見了大地的一些春色，在心頭上便生出來一縷生活的樂趣，但是這種樂趣與他所遭遇的軍敗身俘，即將慷慨殉節的冷酷現實極不調和，所以片刻過去，便覺得山色暗淡，風悲日慘，大地無限淒涼。他再—次閉起眼睛，在心中歎道：

「這遼闊的祖宗山河，如今處處破碎，一至於此！」

錦州城已經投降，再也聽不見雙方的炮聲。當錦州投降之前，清朝大隊人馬不敢從離城兩三里以內的大路經過，害怕城上打炮，也害怕誤中地雷。如今押解洪承疇的三百騎兵和一輛馬車從小凌河的冰上過去，繞過錦州繼續前進。因為知道是經過錦州，正是他曾經奉命率大軍前來援救的一座重要城池，所以他不能不睜開眼睛一望。他望見了雄峙的不規則的城牆，稍微被炮火損傷的箭樓，特別使他注目的是那座聳立雲霄的遼代八角古塔，層層飛簷，歷歷人目。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傳來隱約的鈴聲。他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這是從塔上來的鈴聲，覺得一聲聲都含著滄桑之悲。

過了錦州，囚車繼續向前奔馳。他的心情十分單調、憂悶，總是想起來邱民仰臨刑前的鎮定神態和對他說的幾句話，也時時在心中以文天祥自詡。他在最苦悶時就默誦文天祥的《過零丁洋》（註）詩，越默誦越心中充滿了慷慨激情。他雖然不是詩人，但正如所有生活在唐、宋以來的讀書人一樣，自幼就學習作詩，以便應付科舉，並且用詩來從事交際應酬，述志言情。因此，對於作詩一道，他不惟並不外行，而且對比較難以記熟的詩韻，他也能不翻閱韻書而大體不致有誤。默誦了幾遍《過零丁洋》詩以後，他趁著囚車無事，感情不能抑制，在心中吟成了《囚車過錦州》七律一首：

（註）《過零丁洋》——零丁洋在今廣東中山縣南。文天祥被元兵所俘，舟過零丁洋，作七律一首，慷慨悲壯，末二句為：「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萬里愁雲壓檻車（註），封疆處處付長噓。

王師已喪孤臣在，國土難全血淚余。

濁霧蒼茫就死地，慈顏淒慘倚村閭。

千年若化遼東鶴（註），飛越燕山戀帝居。

（註）檻車——古代押解犯人的車子，四面有圍欄。此處借用。

（註）遼東鶴——古代神話：有個遼人名叫丁令威，學道千年，化為白鶴，飛返家鄉，後又飛到天上。

從松山出發走了四天，望見了瀋陽城頭。自從望見瀋陽以後，他的心情反而更加鎮定，只有一個想法：「我是天朝大臣，深蒙皇上知遇，任胡虜百般威逼利誘，決不辱國辱身！」他判定皇太極定會將他暫時拘留，不肯殺害，命大臣們向他輪番勸降，甚至會親自勸他，優禮相加。他也明白，自來臨陣慷慨赴死易，安居從容就義難，所以必須死得愈快愈好。為著必須趕快為國盡節，他決定一俟到了瀋陽拘留地方，必須採取三項對策：一是謾罵，二是不理，三是絕食。這麼想過之後，他在心中冷笑說：

「任你使盡威逼利誘辦法，休想我洪某屈膝！」

皇太極並不急於看見洪承疇，也不同意有些滿、漢大臣建議，將洪殺掉。他吩咐將洪拘留在大清門外的三官廟中，供用好的飲食，嚴防他自盡，同時叫漢人中的幾個文武官員輪流去勸洪投降。三天以後，他知道勸說洪承疇投降的辦法行不通，不管誰去同洪談話，洪或是謾罵，或是閉目不理，一言不答，還有時說他不幸兵敗被擒，深負他的皇上知遇之恩，但求速速殺他。他在提到他的皇上時，往往痛哭流涕，悲不自勝，而對勸降的漢人辱罵得特別尖刻。這時，有人建議皇太極將洪殺掉，為今後不肯投順的明臣作個鑒戒。皇太極對這樣的建議一笑置之，有時在心中罵道：「蠢才！」到第四天洪承疇因見看守很嚴，沒有機會自縊，開始絕食了。不管給他送去什麼美味菜餚，他有時僅僅望一眼，有時連望也不望。經過長期圍困，營養欠缺，他的身體本來就很虛弱，所以到第五天，絕食僅僅一天多，他的精神已經顯得相當萎頓，躺在炕上不起來了。

洪承疇—連絕食三天，使皇太極十分焦慮。在他繼承努爾哈赤的皇位以來，已經使草創的滿洲國家大大地向前發展。他用武力征服了朝鮮。又用文武兩種手段臣服了蒙古各部，下一步目標就是將他的帝國版圖擴展到長城以內，直到黃河流域，全部恢復金朝極盛時期的規模。努爾哈赤所建立的國號本來是後金，到皇太極崇德元年（一六三六年）改國號為大清。清與金音相近，卻避免刺傷漢人的民族感情。就此一事，也可以說明他的用心之深。為著這一宏圖遠略，他十分需要吸收漢族的文化和人才。憑著自己以往的經驗，他深知明朝的武將容易招降，惟獨不容易使文臣投降。過去他曾經收降了耿精忠和尚可喜，目前收降了祖大壽等一大批從總兵、副將到參、游的明朝將領，而且還在加緊招降明朝的寧遠總兵吳三桂。他已經給駐守錦州清王、貝勒們下一道密諭，叫他們速從祖大壽部下挑選一些忠實可靠、有父母兄弟在寧遠的人，放回寧遠。祖大壽是寧遠人，如今他的妻子也在寧遠。祖氏家族活著的武將共有三個總兵官，從副將到參、游有十幾人，全部降順，所以從他們部下放一批人回寧遠，對招降吳三桂和吳的部將大有作用。他打算過不久就親自給吳三桂送去勸降詔諭，也叫祖大壽等新舊降順的武將，都給吳三桂去信勸降，看來吳三桂的歸順只是遲早的事。可是倘若沒有明國的重要文臣投降，要恢復金朝的舊業就不容易。何況，倘若洪承疇為明國絕食盡節，受到明朝朝廷褒揚和全國讚頌，會大大鼓勵明朝的文臣與大清為敵，而光靠兵力決不能征服和治理明朝的土地、人民。他在清寧宮中越想越焦急，感到對洪承疇無計可施。儘管近來他的身體不如以前，今天又感到胸口很悶，有時胸口左側有些疼痛，應該躺下去休息或叫薩瑪來跳神唸咒才是，但是他忍著病痛不告訴任何人。晚上，約摸已經一更天氣，他命人去叫內院大學士范文程來見。

自從努爾哈赤開始建國不久，就注意招降和任用一些漢人為他工作。到了皇太極繼位，更重視使用有才能的漢人。今晚因洪承疇已經絕食三天，躺在炕上等死，精神很是姜頓，所以皇太極考慮漢人中文武群臣只有范文程可以解此難題，便連夜將他叫進清寧宮來。

當時清朝的君臣禮節遠不像人關以後完全學習漢人，搞得那麼森嚴和繁瑣。皇太極等范文程叩頭以後，命他在對面坐下，用滿洲語憂慮地問道：

「洪承疇堅不歸降，已經絕食三天啦。你看這事怎辦？」

范文程立即起身用流利的滿洲語答道：「請陛下不必過於焦慮。洪承疇雖然身體原就虛弱，今又絕食三日，情況不佳，但他每日飲開水數次，看來一兩天內尚不至絕命。以臣看來勸他回心轉意，尚非毫無辦法。」

皇太極問道：「別人都去勸說他投降，你為何不去勸他？」

范文程說：「前幾天凡是去勸他的都被他無禮謾罵，臣因此違背陛下旨意，未曾前去。」

皇太極心中不快，問道：「為著國事，你何必計較他罵你幾句？」

范文程躬身微笑說：「臣為陛下開拓江山，不辭粉身碎骨，自然不在乎洪承疇的辱罵。但臣是清國大臣，暫不見他，也不受他的辱罵與輕視，方能留下個轉圜餘地。據微臣看來，這轉圜的時候快到了。」

「倘若你能使洪承疇回心轉意，歸我朝所用，正是我的心願。我近來常讀大金太宗（註）的本紀，想著建立太宗的事業不難，要緊的是善於使用人才。洪承疇在明國的大臣中是很難得的人才，只是明國皇帝不善使用，才落到兵敗被俘的下場。如今他已絕食三天，你怎麼知道他能夠回心轉意？」

（註）金太宗——金朝第二代皇帝，本名完顏吳乞買，漢名改為完顏昂。在位十二年（一一二三—一一三五），對於擴大金朝的武功和版圖起了重大作用。在他統治時期，滅了遼國，臣服了西夏和高麗，佔領中原，俘虜了北宋的徽、欽二帝，一度打到杭州，迫使來天子稱為佳皇帝，貢納歲幣，處於臣服地位。皇太極曾命漢族文臣將《金史》中的《太宗本紀》譯為滿文，供他閱讀。

范文程回答說：「陛下用兵如神，臣即以用兵的道理為陛下略作剖析。洪承疇原來確不願降順我國，他必然會將他解來盛京看成是最後一戰。古人論作戰之道，曾說臨陣將士常常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洪承疇初到盛京，對前去勸降的我國大臣或是肆口謾罵，或是閉目不理，其心中惟想著慷慨就義，以完其為臣大節，名垂青史，流芳百世。這是他一鼓作氣。後來明白陛下不肯殺他，他便開始絕食。但絕食尋死比自縊、吞金難熬百倍，人所共知。正因絕食十分難熬，所以洪承疇絕食到第二天，便一日飲水數次，今日飲水更多。往日有滿人進去照料，洪偶爾一顧，目含仇恨之色。今日偶爾一顧，眼色已經溫和，惟怕不給水飲。這是再而衰了。此時……」

皇太極趕快問：「此時就能勸說他回心轉意麼？」

范文程搖頭說：「此時最好不要派人前去勸說。此時倘若操之過急，逼他投降，或因別故激怒了他，他還會再鼓余勇，寧拼一死。」

「那麼……」

「以臣愚見，此時應該投之以平生所好，引起他求生之念。等他有了求生之念，心不願死而自己不好轉圜，然後我去替他轉圜，勸他投降，方是時機。」「你知道他平生最好的是什麼？金銀珠寶，古玩玉器，錦衣美食，我什麼都肯給他，決不吝惜。」

范文程微笑搖頭。

皇太極又問：「他多年統兵打仗，可能像盧象升一樣喜愛駿馬？」

范文程又微笑搖頭。

皇太極默思片刻，焦急地說：

「范章京，到底這個人平生最愛好的是什麼？」

范文程回答說：「松山被俘的文武官員中，不乏洪承疇的親信舊部，有一些甘願投降的來到盛京。臣從他們的口中，得知洪承疇平生只有一個毛病，就是好色。他不但喜愛艷姬美妾，也好男風。」

「什麼？」

范文程盡力將男風一詞用滿語解釋得使皇太極明白，然後接著說：「近世明國士大夫嗜好男風不但恬不知恥，反以為生活雅趣，在朋友間毫不避忌。福建省此風更盛，甲於全國。洪是福建人，尤有此好。他去年統兵出關，將一俊僕名喚玉兒的帶在身邊，八月間死於亂軍之中。自那時起，洪氏身處圍城之中，無從再近美女、佼童。目前洪深為絕食所苦，生死二念必然搏鬥於心中。此時如使他一見美色，必為心動，更會起戀生怕死之念。到那時，為他轉圜，就很容易，如同瓜熟蒂落。」

皇太極問：「美女可有？」

「臣今日正在派人暗中物色，尚未找到。此時並非將美女賞賜洪承疇，侍彼枕席，僅是引動他欲生之念耳。」

皇太極說：「盛京中滿漢臣民數萬家，美女不會沒有。另外有朝鮮國王去年貢來的歌舞女子一隊，也有生得不錯的。」

范文程說：「有姿色的女子雖不難找，但此事絕不能使臣民知道，更不能使朝鮮知道。此系一時誘洪承疇不死之計，倘若張揚出去，傳之屬國，便有失國體。」

「何不挑一妓女前去？使一妓女前去，也不會失我清國體統。」

「臣也想到使用妓女。但思洪承疇出身名族，少年為宦，位至尚書，所見有姿色女子極多。盛京妓女非北京和江南的名妓可比，舉止輕佻，言語粗俗，只能使洪承疇見而生厭。」

皇太極說：「洪承疇在松山被圍日久，身體原已虛弱，經不起幾天絕食。明日一定得想出辦法使他回心轉意，不然就遲誤了。」

范文程躬身回答：「臣要盡力設法，能夠不拖過明天最好。」

皇太極沉吟片刻，叫范文程退了出去，然後帶著疲倦和憂慮的神色又坐了片刻，想起了莊妃博爾濟吉特氏。自從她的姐姐關雎宮宸妃死後，在諸妃中算她生得最美，最得皇太極寵愛。她能說漢語，略識漢字，舉止嫻雅，溫柔中帶著草原民族的剛勁之氣，所以近來皇太極每次出外打獵總是帶她一道。今夜皇太極本來想留在清寧宮住，但因為心中煩悶，中宮皇后對他並沒有什麼樂趣，便往莊妃所住的永福宮去。

上午，天氣比較溫和，陽光照射在糊著白紙的南窗上。洪承疇從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狀態醒來，望望窗子，知道快近中午，而且是好晴天。他向窗上凝望，覺得窗上的陽光從來沒有這樣可愛。他想到如今在關內已是暮春，不禁想到北京的名園，又想到江南的水鄉，想著他如今在為皇上盡節，而那些生長在江南的人們多麼幸福！今天，他覺得身體更加衰弱，精神更加萎頓，大概快要死了。昨天，他還常常感到飢腸轆轆做聲，胃中十分難熬，但今天已經到第四天，那種飢餓難熬的痛苦反而減退，而最突出的感覺是衰弱無力，經常頭暈目眩。他平日聽說，一般強壯人餓六天或七天即會餓死，而他的身體已經在圍困中吃了虧，如今可能不會再支持一二日了。於是他在心中輕輕歎道：

「我就這樣死去麼？」

因為想著不久就要餓死，他的心中有點槍然，也感到遺憾。但是一陣眩暈，同時胃中忽然像火燒一般的難過，使他不能細想有什麼遺憾。等這陣眩暈稍稍過去，胃中也不再那麼難過，他又將眼光移到窗上。他多麼想多看一眼窗上的陽光！過了一陣，他聽見窗外有輕輕的腳步聲和人語聲，但很久不見有人進來。他想從他絕食以後，頭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幾個清朝大臣來勸他進食，他都閉目不答。昨天也有三個大臣來到他的炕邊勸說，他依然閉目不答。過去三天，每次由看管他的虜兵送來飯菜，比往日更豐美，他雖然飢餓難熬，卻下狠心閉目不看，有時還瞪目向虜兵怒斥：「拿走！趕快拿走！」他很奇怪：為何今日沒有虜兵按時給他送來餚饌，也不來問他是不是需要水喝？為何再沒有一個人來勸他進食？忽然他的心中恍然明白，對自己說：

「啊，對啦，虜酋已經看出我堅貞不屈，對大明誓盡臣節，不再打算對我勸降了。」

他想著自己到瀋陽以來的堅貞不屈，心中滿意，認為沒辜負皇上的知遇之恩，只要再支持一、二日，就完了臣節，將在青史上留下忠義美名，傳之千秋，而且朝廷一定會賜祭，賜溢，立祠，建坊，厚蔭他的子孫。想著想著，他不禁在心中背誦文天祥的詩句：

聖賢書，

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

庶幾無愧！

背誦之後，他默思片刻，對自己已經做到了「無愧」感到自慰。他想坐起來，趁著還剩下最後的一點精力留下一首絕命詩，傳之後世。但他剛剛掙扎坐起，又是一陣眩暈，使他馬上靠在牆上。幸而幾天來他都是和衣而臥，所以背靠在炕頭牆壁上並不感到很冷，稍有一股涼意反而使他的頭腦清爽起來。挨炕頭就是一張帶抽屜的紅漆舊條桌，上有筆、墨、紙、硯，每日為他送來的餚饌也是擺在這張條桌上。他瞟了一眼，看見桌上面有一層灰塵，紙、硯上也有灰塵，不覺起一股厭噁心情。他平生喜歡清潔，甚至近於潔癖。倘若在平時，他一定會怒責僕人，然而今天他只是淡漠地看一眼罷了。他不再打算動紙、筆，將眼光轉向別處。火盆中尚有木炭的余火，但分明即將熄滅。他想著自己的生命正像這將熄的一點余火，沒人前來過問。他想到死後，儘管朝廷會給他褒榮，將他的平生功績和絕食殉國的忠烈宣付國史，但是他魂歸黃泉，地府中一定是淒涼、陰冷，而且是寄魂異域，可怕的孤獨。他有點失悔早入仕途，青雲直上，做了朝廷大臣，落得這個下場。忽然，從陳舊的頂棚上落下一縷裹著蛛網的灰塵，恰落在他的被子上。他看一眼，想著自己是快死的人，無心管了。

洪承疇胡亂地想著身後的事，又昏昏沉沉地進入半睡眠狀態。他似乎聽見院中有滿洲婦女的小聲說話，似乎聽見有人進來，然而他沒有精神注意，沒有睜開眼睛，繼續著半睡眠狀態，等候死亡。好像過了很久，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慢慢地睜開眼睛，感到奇怪，不相信這是真的，心中自問：「莫非是在做夢？」他用吃驚的眼光望了望兩個旗裝少女，一高一低，容貌清秀，靜靜地站立在房門以內，分明是等候著他的醒來。看見他睜開眼睛，兩個女子趕快向他屈膝行禮，而那個身材略高的女子隨即走到他的炕邊，用溫柔的、不熟練的漢語問道：「先生要飲水麼？」

洪承疇雖然口乾舌渴，好像喉嚨冒火，但是決心速死，一言不答，也避開了她的眼睛，向屋中各處望望。他發現，地已經打掃乾淨，桌上也抹得很淨，文房四寶重新擺放整齊，火盆中加了木炭，有了紅火。他的眼光無意中掃到自己蓋的被子上，發現那一縷裹著塵土的蛛網沒有了。他還沒有獵透這是什麼意思，立在炕前的那個女子又嬌聲說道：

「這幾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先生縱然不肯進食，難道連水也不喝一口麼？」

洪承疇斷定虜酋已對他無計可施，只好使用美人計。他覺得可笑，乾脆閉起了眼睛。過了一陣，洪承疇聽見兩個滿洲女子輕輕地走了，才把眼睛睜開。盆中的木炭已經著起來，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還留有她們的影子，那種有禮貌的說話態度和溫柔的眼神使他的心頭上感到了一股暖意。自從被俘以來，那些看守他的清兵，有時態度無禮，有時縱然不敢過分無禮，但也使他起厭惡之感。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了不使他感到厭惡的人。他知道清宮中沒有宮女，只有宮婢，猜想她們定然是虜酋派來的宮婢，但仔細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計誘他復食。這兩個女子並沒有勸他復食，只是簡單地勸他飲水，也不多勸，而且絲毫沒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的媚態。他心中暗問：

「這是什麼意思？下邊還有什麼文章？」

他雖然猜不透敵人的用意，卻斷定必有新的文章要做。想著自己已經衰弱不堪，再撐一二日便可完成千秋大節，決不能墮入敵人詭計，在心中冷笑說：

「哼，你有千條計，我有一宗旨，惟有絕食到底而已！」

為著不使自己中了敵人的美人計，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進來，他便破口謾罵，叫她們立刻滾出屋子。

忽然，房門口腳步響動，他看見剛才那個身材稍矮而面孔特別白嫩的宮婢掀開門簾，帶一個美麗的滿洲少婦進來，後邊跟隨著剛才那個身材稍高的苗條宮婢，捧著一把不大的暖壺。洪承疇本來準備辱罵的話竟沒有出口；想閉起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視著在面前出現的事情，特別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進來的滿洲少婦。雖然這進來的少婦也是宮婢打扮，卻帶著一種高貴神氣，並不向他行屈膝禮，直接腳步輕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純熟的漢語說道：

「先生為明國大臣，不幸兵敗被俘，立意為明國皇上盡忠，絕食而死，令我十分欽敬，特意送來溫開水一壺，請先生喝了，減少口乾之苦。」她親手接過暖壺，送到洪的面前，又說：「這溫開水不能救先生的命，只能略減臨死前的痛苦，請趕快喝下去吧。」

洪承疇堅決不理，閉起雙眼。房間裡片刻寂靜。一股名貴脂粉的異香和女人身上散出的溫馨氣息撲人他的鼻孔，一直沁人心肺。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宮婢。她是誰？」隨即告誡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墮入虜酋詭計！」忽然他又聽見那清脆而溫柔的聲音問道：

「先生不是要做南朝的忠臣麼？」

洪承疇不說話，也不睜眼。那富有魅力的聲音又說：

「我願意幫助先生成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來勸先生飲水數口，神智稍清，以便死前做你應做的事。先生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疇睜開雙眼，原想用怒目斥罵她快滾出去，不料當他的眼光碰到她的眼光，並且望見她的眼神和嘴角含著高貴、溫柔、又略帶輕視的笑意時，他的心中一動，眼睛中的怒氣突然全消，不自覺換成了溫和神色。這位滿洲女子接著說道：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為南朝盡節的時刻就到。倘不投降，必然餓死，或是被殺，決不能再活下去。你是進士出身，又是大臣，不應該在糊塗中死去。我勸你喝幾口水，方好振作精神，趁現在留下絕命詩或幾句什麼話，使明國朝野和後世都知道你是如何為國盡節。說不定還有重要的事兒在等待著你，需要你堅強起來。快喝水吧，先生！」

洪承疇遲疑一下，伸出蒼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顫的雙手，接著暖壺，喝了一口，嚥下喉嚨，立時感到無比舒服。他又喝了一口，忽然一怔，想吐出，但確實口渴，喉乾似火，十分難過，終於嚥下，然後將壺推出。滿洲女子並不接壺，微笑問道：

「先生為何不再飲了？」

洪承疇簡單地說：「這裡有人參滋味。我不要活！」

滿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莊重中兼有嫵媚。他不願墮入計中，迴避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壺。她並不接壺，反而退後半步，說道：

「這確是參湯，請先生多飲數口，好為南朝盡節。聽說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見你。倘若先生執意不降，必然被殺。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無力，別人不說你是絕食將死，反而說你是膽小怕死，癱軟如泥，連話也不敢大聲說。倘若喝了參湯，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陳辭，勸兩國罷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盡了忠心。聽說南朝議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攜帶敕書，幾天內就會來到盛京。你家皇上如不萬分焦急，豈肯這樣鄭重其事？再說，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殺，臨死時沒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場，從容就義？」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疇對她的話並無拒絕之意，接著催促說：「喝吧，莫再遲疑！」

洪承疇好像即將慷慨赴義，將人參湯一飲而盡，還了暖壺，仰靠壁上，閉了眼睛，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倘見老憨，惟求一死！」

他聽見三個滿洲女子開始離開他的房間，不禁將眼睛偷偷地睜開一線縫兒，望一望她們的背影。等她們完全走出以後，他才將眼睛完全睜開，覺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餘香未散。他心中十分納罕，如在夢中，向自己問道：

「這一位麗人是誰？」

他感到確實有了精神，想著應該趁此刻寫一首絕命詩題在牆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著被殺，在倉猝間要留下幾行字就來不及了。但是他下炕以後，心緒很亂，打算寫的五言八句絕命詩只想了開頭三句便不能繼續靜心再想。在椅子上坐了一陣，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亂想，直到想得疲倦時朦?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時候，沒有人再來看他，好像敵人們都將他遺忘了。自從被俘以來，他總是等待著速死，總是閉目不看敵人，或以冷眼相看。現在沒有人來看他，他的心中竟產生寂寞之感。到了申牌時候，他心中所稱讚的那個「麗人」又帶著上午來的兩個宮婢飄然而至。他用溫和的眼光望著，分明給他的心頭上帶來了一絲溫暖。但是他沒有忘記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將為國盡節，所以臉上保持著冷漠神色。那位神態尊貴的滿洲少婦從宮婢手中接過暖壺，遞到洪承疇的面前，嘴角含著似有似無的微笑，說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見分曉，請再飲幾口參湯。」

洪承疇一言不發，捧過暖壺，將參湯一飲而盡。滿洲少婦感到滿意，用眼色命身邊的一個官婢接住暖壺。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態是莊重的、含蓄的，絲毫沒有刺傷洪承疇的自尊心。她問道：

「憨王陛下實在不願先生死去。先生有話要對我說麼？」

洪承疇回答說：「別無他言，惟等一死。」

她微笑點頭，說：「也好。這倒是忠臣的話。」隨即又說：「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後不再來了。」從今晚起，將從漢軍旗中來一個奴才服侍你，直到你為南朝慷慨盡節為止。」

洪承疇問道：「你是何人？」

滿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問，這對你沒有好處。」

望著這個神氣高貴的女子同兩個宮婢走後，洪承疇越發覺得奇怪。過了一陣，他想著這個女子可能是宮中女官，又想著自己可能不會被殺，所以老憨命這三個宮中女子兩次送來參湯救他。但是明天見了老憨，他決不屈膝投降，以後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他經此一度絕食，由三個女子送來參湯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頭忽然興起，但又不能不想著為大臣的千秋名節，皇上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今後情況。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不覺長嘆。過了一陣，他感到精神疲倦，閉起眼睛養神。剛剛閉起眼睛，便想起勸他喝參湯的」麗人「。他記起來她的睛如點漆、流盼生光的雙目，自從督師出關以來，他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眼睛。他記起來當她向他的面前送暖壺時，他用半閉的眼睛偷看到她的藏在袖中的一個手腕，皮膚白嫩，戴著一隻鏤花精緻、嵌著幾顆特大珍珠的赤金鐲子。他想著滿洲女子不纏足，像剛才這個」麗人「，步態輕盈中帶著矯健，不像近世漢族美人往往是弱不禁風，於是不覺想起曹子建形容洛神的有名詩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他正在離開死節的重大問題，為這個」麗人「留下的印象游心胡想，忽聞門簾響動，隨即看見一個姣好的面孔一閃，又隱在簾外。門外有一陣細語，然後有一個滿洲僕人裝束的青年進來。

進來的青年僕人不過十??歲，身材苗條，帶有女性的溫柔和靦腆表情。他走到洪承疇的炕前跪下，磕了一個頭，起來後垂手恭立，躬身輕叫一聲」老爺！」說的是北方普通話，略帶蘇州口音，也有山東腔調。洪承疇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一眼，問道：「你是唱戲的？」「是的，老爺。」「你原來在何處唱戲？」「小人九歲時候，濟南德王府派人到蘇州採買一班男孩和一班女孩到王府學戲，小人就到了德王府中。大兵（註）破濟南，小人被擄來盛京，撥在漢軍旗固山額真府中。因為戲班子散了，北人也不懂昆曲，沒有再唱戲了。」

（註）大兵——指清兵。清兵於崇禎十一年十月第三次人長城南侵，深入畿輔、山東，於次年正月破濟南，擄德王。

洪承疇又將他打量片刻，看見他確實眉目清秀，唇紅齒白，眼角雖然含笑，卻分明帶有輕愁。又仔細看他臉頰白裡透紅，皮膚細嫩，不由得想起來去年八月死於亂軍中的玉兒。他又問：「你是唱小旦的？」「是，老爺。老爺的眼力真準！」「你來此何事？」「這裡朝中大人要從漢人中挑選一個能夠服侍老爺的奴才，就把小人派來了。」

洪承疇嘆息說：「我是即將就義的人，說不定明天就不在人間，用不著僕人了。」「話不能那樣說死。倘若老爺一時不被殺害，日常生活總得有僕人照料。況且老爺是大明朝的大臣，縱然明日盡節，在盡節前也得有奴僕照料才行。像大人這樣蓬頭垢面，也不是南朝大臣體統。大人不梳頭，恐怕虱子、蟣子長了不少。奴才先替大人將頭髮梳一梳如何？」

洪承疇的頭皮早已癢得難耐，想了一下，說：「梳一梳也好。倘若明日能得一死，我還要整冠南向，拜辭吾君。你叫什麼名字？」「小人賤姓白，名叫如玉。」

洪承疇」啊「了一聲，心上起一陣悵惘之感。

如玉出去片刻，取來一個盒子，內裝梳洗用具。他替洪承疇取掉帕頭、網巾，打開髮髻，梳了又蓖，蓖下來許多雪皮、虱子、蟣子。每蓖一下，都使洪承疇產生快感。他心中暗想：倘若不死，長留敵國，如張春那樣，消磨餘年，未嘗不可。但是他忽然在心中說：「我是大明朝廷重臣，世受國恩，深蒙今上知遇，與張春不同。明日見了虜酋，惟死而已，不當更有他想。」

如玉替他蓖過頭以後，又取來一盆溫水，侍候他洗淨臉和脖頸上的積垢。一種清爽之感，登時透人心脾。如玉又出去替他取來幾件於淨的貼身衣服和一件半舊藍綢罩袍，全是明朝式樣的圓領寬袖，對他說：「請老爺換換內衣，也將這件罩袍換了。這件罩袍實在太髒，後襟上還有兩塊血跡。」嗯，

洪承疇淒然說：「那是在松山西門外我栽下馬來時候，幾個親兵親將和家奴都搶前救護，當場被虜兵殺死，鮮血濺在我這件袍子上。這是大明朝忠臣義士的血，我將永不會忘。這件罩袍就穿下去吧，不用更換。我自己也必將血灑此袍，不過一二日內之事。」「老爺雖如此說，但以奴才看來，老爺要盡節也不必穿著這件罩袍。老爺位居兵部尚書兼薊遼總督，身份何等高貴，鮮血何必同親兵家奴灑在一起？請老爺更換了吧。聽說明日內院大學士范大人要來見老爺。老爺雖為俘囚，衣著上也不可有失南朝大臣體統。」「不是要帶我去面見老憨？」「小人聽說范大人來見過老爺之後，下一步再見憨王。」「你說的這位可是范文程？」「正是這位大人，老爺。他在憨王駕前言聽計從，在清國中沒有一個漢大臣能同他比。明日他親自前來，無非為著勸降。同他一見，老爺生死會決定一半。務請老爺不要再像過去幾天那樣，看見來勸降的人就破口大罵或閉起眼睛不理。」

洪承疇嚴厲地看僕人一眼，責斥說：「你休要多嘴！他既是敵國大臣，且系內院學士，我自有應付之道，何用爾囑咐老爺！」「是，是。奴才往後再不敢多言了。」

如玉侍候他換去髒衣，並說今晚將屋中炭火弄大，燒好熱水，侍候他洗一個澡。洪承疇沒有做聲，只是覺得這個僕人的溫柔體貼不下死去的玉兒。過一會兒，如玉將晚飯端來，是用朝鮮上等大米煮的稀飯，另有兩樣清素小菜。洪承疇略一猶豫，想著明日要應付范文程，跟著還要應付虜酋四王子，便端起碗吃了起來。他一邊吃一邊想心思，心中問道：「對著范文程如何說話？」

第二十八章

民間有句俗話：禍不單行。這不是迷信，常常是各種具體因素在同一個時間內，促成不同的倒霉事同時出現。從表面看來是偶然，實際一想也並不偶然。崇禎連做夢也不會想到，在同一天裡，他在乾清宮中接到了兩封飛奏：上午收到河南巡撫高名衡奏報，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在襄城兵敗，李自成於二月十七日攻破襄城，將汪喬年捉到，殺在城外。下午收到寧遠總兵吳三桂的飛奏，說松山城干二月十九日失守，洪承疇生死不明，傳聞死於巷戰之中，又雲自盡。

幾天以前，崇禎知道左良玉同李自成在郾城相持，汪喬年要到襄城和左良玉夾擊李自成。沒有料到，他會失敗這麼快，竟然死了。不明白：左良玉到哪裡去了？汪喬年的人馬到哪裡去了？在襄城一戰潰散了麼？倘若在往年，他得到這奏報會十分震驚，震驚後會到奉先殿痛哭一陣。然而自從楊嗣昌死後，他在內戰中已經習慣於失敗的打擊，只覺得灰心，愁悶，憂慮，而不再哭了。幾個月前得到傅宗龍的被殺消息，他也沒有落淚。另外，傅宗龍和汪喬年這兩個總督，在他的心目中的份量較輕，壓根兒不能與楊嗣昌、洪承疇二人相比。

當得到吳三桂的飛奏後，他卻哭了。他立刻命陳新甲設法查清洪承疇的生死下落，他自己也給吳三桂下了手諭，要他火速查清奏明。

自從松山失守的消息傳到北京後，北京朝野就關心著洪承疇的下落，一時間傳說不一。有的說他在松山失守時騎馬突圍，死於亂軍之中。有的說他率領曹變歧和王廷臣諸將進行巷戰，身中數傷，仍然督戰不止，左右死傷殆盡，他正要自盡，敵人擁到，不幸被俘，以後生死不明。過了幾天，又有新消息傳到北京，說邱民仰、曹變故和王廷臣都被殺了，其餘監軍道員十餘人、大小將領數百人，有的戰死，有的被俘後遭到殺害，而洪承疇被俘後一看見「敵酋」就罵不絕口，但求速死，已經被解往瀋陽。

朝廷命寧遠總兵吳三桂「務將洪承疇到瀋陽就義實情，探明馳奏」，同時崇禎也叫在山海關監軍的高起潛探明洪承疇是否果真不屈，已經就義。

到了四月下旬，吳三桂和高起潛的奏報相繼來到，而洪承疇在北京的公館中得到的消息更快。首先是洪承疇老營中的一個士兵，被俘後從瀋陽逃了回來，說他臨逃出瀋陽時確實在漢人居民中哄傳洪承疇絕食身死，是一個大大的忠臣。隨後高起潛密奏，說聞洪承疇確實自縊未遂，繼以絕食，死在瀋陽。

吳三桂給兵部衙門的一封秘密塘報說，洪承疇確實到瀋陽後，對勸降的滿洲官員罵不絕口，每次提到皇上知遇之恩，便痛哭流涕，惟求速殺。塘報最後說：

聞洪總督已絕食數日，一任敵人百般勸誘，只是不理，閉目等死。虜方關防甚嚴，不許消息外傳。洪總督是否已死，傳說不一。一俟細作續探真確，當再飛報。須至塘報者！（註）

（註）須至塘報者——這是明代塘報最後一句話，成為定式。它的原意是對辦理和遞送塘報的官員說的。

京師士民連日來街談巷議，都認為洪承疇必死無疑。那班稍有歷史知識的人們都把他比做當今張、許（註）；甚至少年兒童，也都知洪承疇是一位為國盡節的大忠臣。朝廷之上，紛紛議論，都是讚許的話。有的人在朝房中說：「唉，當世勞臣（註），強敏敢任，志節之堅，殉國之烈，孰如洪氏！」那些平日彈劾過他的言官，或因門戶之見平日喜歡說他短處的同僚，這時都改變腔調，異口同聲地說：

（註）張、許——張巡和許遠。唐朝安祿山叛亂時，二人堅守瞧陽，被圍數月，城陷被執，罵賊不屈而死。

（註）勞臣——為國事辛苦有功的臣。

「古人說蓋棺論定，洪亨九大節無虧，可謂死得其所！」

恰在這時候，洪府的管事家人陳應安等因京師朝野如沸，洪府故舊門生都在關心朝廷榮典，大少爺尚未回京，事情不能再等，便共同給皇帝上了一道奏本，陳述洪承疇確已就義，其中有這樣感人的話：

去歲八月戰潰，家主坐困松城。城中糧絕，殺馬餉兵，忍饑苦守。不意逆將夏承德暗投胡虜，開門獻城。家主猶督兵巷戰，大呼殺敵，血染袍袖；追家主身負重傷，左右死亡枕藉，乃南向叩頭，口稱「天王聖明，臣力已竭」。被執之後，罵不絕口，惟求速死。後以虜兵防守甚嚴，自縊不成，絕食畢命。從來就義之烈，未有如臣家主者也！

崇禎皇帝將這道奏本看了兩遍，深深地嘆了口氣。乾清宮的管家婆魏清慧輕輕地掀開半舊繡龍黃緞門簾，走進暖閣，本來有事要向他啟奏，但是看見他在御案前神色愁慘，雙眉緊皺，熱淚盈眶，便嚇得後退半步，不敢做聲，也不敢退出。過了片刻，崇禎轉過頭來，望她一下，問道：

「你去承乾宮剛回來？」

魏清慧躬身回答：「是，皇爺，奴婢剛從承乾宮回來。」

「田娘娘今日病情如何？」

「回娘娘仍然每日下午申時以後便發低燒，夜間經常咳嗽，痰中帶血。她自覺渾身無力，不思下床。她經常想著自己的病症不會治好，又思念五皇子，心中總是鬱鬱寡歡，還時常流淚。這樣一天一天下去，病情只有加重的份兒。」

崇禎罵道：「太醫們每日會診，斟酌藥方，竟然如此無能，全是飯桶！」

魏宮人說：「太醫們雖然悉心為田娘娘治病，巴不得田娘娘鳳體早日痊癒，早寬聖心。可是他們只能在行經、清脾、潤肺、化痰、止咳上用心思，能夠用的藥都用了，無奈對田娘娘的病都無效應。如今田娘娘的病確實不輕，經血已經有幾個月不來了，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以奴婢看來，不能專靠太醫，也需要祈禳祈禳才是。」

崇禎點點頭，用眼色命宮女退出。隨即一個御前太監進來，啟奏說兵部尚書陳新甲奉召進宮，在乾清門外等候召對。崇禎憂鬱地問道：

「那個張真人還在京麼？」

御前太監回奏：「聽說張真人團奏懇皇上特降隆恩，按照衍聖公為例，將真人改為二品俸祿，並在京城中踢官邸一處。此事尚未蒙皇爺恩准，所以仍留京師，住在長春觀中，未曾回龍虎山（註）去。」

（註）龍虎山——在江西貴溪縣西南。東漢張道陵在此修煉，為後來道教起源。其後人世居龍虎山，元末封為天師，明洪武初改稱真人，世襲至民國年間。

崇禎說：「他請求的這兩件事，朕已批示禮部衙門詳議。後據禮部衙門復奏，本朝無此故事（註），礙難同意。禮部衙門的意思很是，張真人為何還在京城滯留？唉，且不管這些小事，你今日替朕傳旨：命張真人就在長春觀中建醮，為皇貴妃的病虔心祈禳。你再傳諭僧道錄司，京師各有名寺觀，都要為皇貴妃誦經祈禳三日。南宮中的僧道，還有英華殿、大高玄殿等地方，不管是名德法師，或是習道禮佛宮女，從明天起都為皇貴妃誦祈禳七天。」

（註）故事——前例。

太監叩頭說：「遵旨！」

崇禎想著國事和家事如此不幸，不禁搖頭嘆氣，隨即命傳諭陳新甲進來。他近來因為對李自成作戰著著失敗，已經對這位兵部尚書很不滿意，只是遍觀朝臣，沒有一個比陳新甲做事更幹練的人，加之同「東虜」秘密議和的事正在依靠此人，所以他的不滿意並沒有表露出來。等陳新甲進來行過一跪三叩頭禮以後，他望著跪在地上低頭等待問話的兵部尚書問道：

「洪承疇為國盡節的事，卿可有別的消息？」

陳新甲回答說：「臣部別無新的塘報。洪宅家人陳應安昨日曾到臣部見臣，說洪承疇確已慷慨盡節，言之確鑿，看來頗似可信。」

崇禎說：「朕也見到陳應安等奏本，所以將卿叫進宮來商量。既然洪承疇為國盡節，實為難得的忠烈之臣，朝廷應予褒榮，恤典從優。卿可知道洪承疇在京城有何親人？他的兒子現在何處？」

陳新甲說：「洪承疇長子原在京城，一個月前因事離京。昨天據陳應安等對臣面稟，彼已星夜趕回，大約一二日內即可來到。洪家在京城如何發喪成服（註），如何祭奠，如何受吊，都已準備就緒，只等洪承疇的長子回京主持。」

（註）發喪成服——向親友宣佈喪事，開始穿孝。服指喪服。

崇禎的思想已經轉往別處，沉默片刻，突然發問：「馬紹愉是否已經到了瀋陽？」

「按日期算，如今可能已到瀋陽。」

崇禎嘆息說：「目前流賊未滅，中原糜爛。長江以北，遍地蝗旱為災，遍地饑民嘯聚，遍地流賊與土寇滋擾。凡此種種，卿身當中樞重任，知之甚悉。虜勢方張，難免不再入塞。內外交困，如之奈何！」

陳新甲知道皇上要談論議和的事，趕快叩頭說：「微臣身為本兵，不能為陛下安內攘外，實在罪該萬死。然局勢演變至今，只能對東虜暫時議撫，謀求苟安一時，使朝廷全力對付中原危局，剿滅闖賊。捨此別無善策。馬紹愉已去瀋陽，必能折衝虜廷（註），不辱使命。望皇上放心等候，不必焦慮。」

（註）折衝虜廷——在敵方朝廷上進行外交談判。

「朕所擔心者虜事未緩，中原已不可收拾。」

「河南方面，微臣已遵旨撤催各軍馳赴援剿。至於東虜方面，只怕要求賞賜過奢。臣已密囑馬紹愉，在虜酋面前既要宣揚皇上德威，啟其向化之心，也要從我國目前大局著想，不妨稍稍委曲求全。臣又告他說，皇上的意思是只要土地人民不損失過多，他可以在瀋陽便宜行事；一旦有了成議，火速密報於臣，以釋聖念。」

崇禎心情沉重地說：「但願馬紹愉深體朕之苦衷，將撫事辦妥；也望虜酋不要得寸進尺，欲壑無厭，節外生枝。朕欲為大明中興之主，非如宋室怯懦之君。倘虜方需索過多，朕決不答應。只要土地人民損失不多，不妨速定成議，呈朕裁定，然後載人盟誓，共同遵守，使我關外臣民暫解兵戎之苦。」

陳新甲說：「是，是。皇上聖明！」

「馬紹愉如有密報來京，萬不可洩露一字。」

「是，是。此等事自當萬分機密。」

「朕已再三囑咐，每次給卿手渝，看後即付丙丁（註）。卿萬勿稍有疏忽！」

（註）即付丙丁——立即用火燒掉。按五行說法，丙丁是火。

陳新甲說：「臣以駑鈍之材，荷蒙知遇之恩，惟望佐皇上成為中興英主，所以凡是皇上此類密旨，隨看隨焚，連一字也不使留存於天壤之間。」

「先生出去吧。關外倘有消息，即便奏朕知道！」

陳新甲連聲說「是」，隨即叩頭辭出。

幾天以後，禮部關於洪承疇的各項褒忠榮典已經題奏皇帝，奉旨火速趕辦。這些榮典事項，包括賜溢忠烈，贈太子太保，賜祭九壇，在京城和洪的福建家鄉建立詞堂。禮部與工部會商之後，合奏皇帝，京城的祠堂建立在正陽門月城中的東邊。明朝最崇奉關羽，敕封協天大帝，全國到處有關帝廟，建在正陽門月城中的西邊的關帝廟在京城十分有名。如今奉旨在月城中的東邊建一「昭忠祠」，分明有以洪氏配關羽的意思。

祭棚搭在朝陽門外、東嶽廟附近，大路北半里遠的一片空地上，坐北朝南。面對東關大路，貧民房舍拆除許多，很是寬大。臨大路用松柏枝和素紙花扎一牌坊，中間懸一黃綢橫幅，上書「欽賜奠祭」。牌坊有三道門，中門是御道，備皇帝親來致祭，所以用黃沙鋪地。從牌坊直到一箭之外的祭棚，路兩旁樹著許多桿子，掛著兩行白綢長幡和中央各衙門送的輓聯。路兩旁三丈外搭了四座白布棚，每邊兩座，三座供禮部主祭官員及各衙門陪祭官員臨時休息之用，一座供洪氏家人住宿休息。還有奏樂人們的小布棚，設在祭棚前邊，左右相對。其餘執事人員，另有較小布棚兩座，都在祭棚之後。祭棚門上懸一黃緞匾額，四邊鑲著白緞，上有崇禎御筆親題四個大字：「忠魂不朽」。祭棚內就是靈堂，佈置得十分肅穆莊嚴。靈堂內正中靠後設一素白六扇屏風，屏風前設有長几，白緞素花圍幛，上放洪承疇的靈牌，恭楷寫著「故大明兵部尚書、薊遼總督、太子太保、賜謚忠烈、洪公之靈位」。前邊，左右放著一對高大的錫燭台，中間是一個白鋼香爐。緊挨靈幾，是一張掛有白圍幛的供桌。靈堂四壁，掛著挽幛、輓聯。靈堂門外和松柏枝牌坊的門兩旁都有對聯，全是寫在白綢子和細白葛布上。所有對聯和輓聯，都是稱頌洪氏忠君愛國，壯烈捐軀。京城畢竟是文人薈萃的地方，遇到皇帝為殉國大臣賜祭的難得機會，各大小衙門，各洪氏生前故舊，以及並無一面之緣的朝中同僚，有名縉紳，都送輓聯，自己不會作輓聯的就請別人代作，各逞才思，各顯書法，真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且看那牌坊中門的一副楹聯，雖然不算工穩，卻寫出了當時的朝野心情：

十載汗馬，半載孤城，慷慨忠王事，

老臣命絕丹心在；

千里歸魂，萬里悲風，揮涕悼元老，

聖主恩深恤典隆。

如今且放下朝陽門外的「賜祭」地方不去詳述，讓我的筆尖轉到熱鬧非常的正陽門。在正陽門月城內，正在日夜動工，為洪承疇修建祠堂。這項工程，由禮部衙門參酌往例，議定規制，呈請皇帝欽定，批交工部衙門遵辦，然後由工部衙門的營繕清吏司（註）掌管施工，限期建成。該司原有工役多調作別用，樂得將工程交給最有面子和願意出較多回扣的包工商人承建，趁機夥同分肥。儘管層層剝削，木匠和泥瓦匠僅僅至於不餓著肚皮，大批徒工是白幹活兒，但是大家幹活的勁頭從來沒有這樣高過。洪氏的「壯烈殉國」的傳說深深地打動了大家的心，連平日喜歡偷懶的人也不好意思偷懶了。由於這祠堂是皇帝「敕建」的，又是建在正陽門的月城之內，所以每天前來觀看的人很多。有些人看過後心情激動，回去後吟詩填詞，一則頌揚洪氏忠義，一則藉以寄慨。據說有許多佳作，都是有名氣的文人寫的，後來都自己燒掉稿子，不曾有一篇收入文集，甚至對曾經做過這樣的詩詞也諱莫如深。

（註）營繕清吏司——簡稱營繕司，掌管修建宮殿、陵寢、城廓、牌坊、祠廟……等事項。

五月初四按歷書是黃道吉日，也是擇定的昭忠詞正廳上梁的日子。上午已時正，正陽門月城中放了一陣鞭炮，隨即奏起鼓樂，工部衙門營繕司派一位七品文官行禮上香，另一位八品官員跪讀了上梁文，然後焚化。儘管有五城兵馬司派兵丁彈壓，驅趕擁擠的人群，但看的人還是將路邊圍得水洩不通。許多上了年紀的人，想著從前幾個經營遼東的大臣，如王化貞、熊廷粥、袁崇煥三個人，都落個被朝廷誅戮的下場，如今洪承疇卻是固守孤城，城破被擒，罵敵不屈，絕食而死，忍不住小聲議論，讚歎不止。

當昭忠祠上梁時候，崇禎皇帝正在平台召見群臣。他坐在御座上，臉色憂愁，眉頭緊皺，白眼球因過分熬夜而網著血絲。臣工們看見他的雙腳在御案下不住踩動，知道他常常因心情焦急上朝時都是這樣，所以大家捏了一把汗，屏息無語，等候問話。他將御案上的一疊軍情文書拿起來又放下，輕聲叫道：「陳新甲！」

兵部尚書陳新甲立刻答一聲，走到御案前跪下去叩了個頭。但崇禎沒有馬上問話，又叫了禮部尚書和工部尚書到面前跪下。有幾件要緊事情他都要向大臣們詢問，但是他的心中很亂，一時不知道先問哪一樁好。停了片刻，他又將戶部尚書也叫到面前跪下。他將御案上的文書看了一眼，然後向陳新甲問道：

「自從江喬年在襄城兵敗以後，兩個月來闖賊連破豫中、豫東許多州、縣，連歸德府也破了，風聞就要去圍攻開封。卿部有何援剿之策？」

陳新甲叩頭說：「臣已檄催丁啟睿、楊文岳兩總督統率左良玉等總兵，大約有二十萬之眾，合力援剿，不使流賊窺汴得逞。」

崇禎對丁啟睿、楊文岳的才幹並不相信，也不相信左良玉會實心作戰，嘆口氣，又問道：

「倘若援剿不利，還有兵可以調麼？」

陳新甲回答說：「陛下明白，目前兵、餉兩缺，實在無兵可調。倘若萬不得已，只好調山西總兵劉超、寧武總兵周遇吉馳援河南。另外，陛下將孫傳庭從獄中放出，命他總督陝西、三邊軍務。他已經於一個月前到了西安，正在征餉集糧，加緊練兵。倘若能在短期內練成數萬精兵，也可救援開封。」

崇禎轉向新任戶部尚書傅淑訓問道：「籌餉事急，卿部有何善策？」

傅淑訓戰戰兢兢地回答說：「目前處處災荒，處處戰亂，處處殘破，處處請賑、請餉，處處……」

崇禎幾年來聽熟了這樣的話，不願聽下去，向工部尚書劉遵憲問：「為洪承疇設祭的地方可完全佈置就緒？」

劉遵憲回答：「前幾天就已經完全就緒。因為陛下將親臨賜祭，又將附近幾家貧民破舊房屋拆除，加寬御道，鋪了黃沙。」

崇幀又問：「命卿部在正陽門月城中為洪承疇修建祠堂，工程進行如何？」

「工程進展甚速，今日已上梁矣。」

崇禎轉向禮部尚書：「明日開祭，煩卿代朕前去。數日之後，朕必親臨致祭。子日『祭如在』。《禮記》云『祭祖主敬』。望卿與陪祭諸臣務須齋戒沐浴，克盡至誠，獻饗致祭，感格忠魂。昨日朕看到承疇的兒子所刻承疇行狀（註），對承疇殉國經過敘述較詳。朕看了兩遍，深為感動。」崇禎熱淚盈眶，喉頭壅塞，停了片刻，接著說：「朕為一國之主，沒有救得承疇，致有今日！……」

（註）行狀——敘述死者爵裡和一生行事的文字。

皇帝突然熱淚奔流，泣不成聲。大臣們都低下頭去，有的也陪著皇帝落淚。過了一陣，崇禎揩乾眼淚，向大家問道：

「你們還有什麼話需要面奏？」

禮部尚書林欲揖趕快奏道：「臣部代陛下所擬祭文，已進呈兩日，不知是否上合聖心？如不符聖心，如何改定，伏乞明諭。」

崇禎說：「朕心中悲傷，幾乎將此事忘了！卿部所擬祭文，用四言韻語，務求典雅，辭采亦美，然不能將朕心中欲說的話說得痛快，實為美中不足。朕今日將親自擬一祭文，交卿明日使用。」

林欲揖叩頭說：「臣駑鈍昏庸，所擬祭文未能仰副聖衷，殊覺有罪。陛下日理萬機，吁食宵衣，焦勞天下，豈可使陛下為此祭文煩心？臣部不乏能文之士，請客臣部另擬一稿，進呈御覽。」

崇禎說：「不用啦。承疇感激朕知遇之恩，臨難不苟，壯烈殉國，志節令名（註）光照史冊。朕為他親擬祭文，以示殊恩，也是應該的。」

（註）令名——美名。

陳新甲說：「陛下為忠臣親擬祭文，實曠代所未有之殊恩，必能使天下忠君愛國的志士感受鼓舞。」

崇禎沒再說話，起駕回乾清宮去了。

二更過後，崇領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改定祭文。當時，翰林中有不少能文之士，宮內秉筆太監也有一兩個可以代為擬稿的，但是他平日不大相信別人，習慣於「事必躬親」，儘管他要處理許多重要文書，還是親自動筆寫祭文稿子。晚飯前他已經將稿子寫成，晚飯後因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迸宮來向他稟奏一些事情，包括一些朝臣的家庭陰私瑣事。通過曹化淳當面密奏，他知道洪家所刻的洪承疇行狀在京城散發極廣，有些人與洪家毫無瓜葛，沒有資格收到行狀，也要想法惜到一份，謄抄珍藏。曹化淳還說，京師臣民團聽說皇上將親寫祭文並將親臨東郊致祭，人人為之感動，口稱聖明，都說有這樣聖君，故有洪承疇那樣忠臣。崇禎平時自認為是英明之主，對曹化淳並不完全相信，惟獨今晚對他的密奏句句信以為真。曹化淳走後，他本來已很疲倦，但不肯休息，將祭文稿攤在御案上進行最後修改。他首先默誦一遍，精神集中，心情激動，疲倦全消。

這篇祭文不長，在下午寫成後就經過兩遍修改，所以現在只改了幾個字，便成定稿。對著這篇改定的祭文稿子，他噙著兩眶熱淚，用悲痛的低聲讀了一遍：

維大明崇禎十五年五月，皇帝遣官致祭於故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薊遼總督洪承疇之靈前而告以文日：

嗚呼！劫際紅羊（註），禍深黃龍（註）。安內攘外，端賴重臣。吳天不吊（註），折我股肱。朕以薄德，罹此蹇剝（註），臨軒灑涕，痛何如之！

（註）紅羊——即迷信所謂紅羊劫，謂國家遭受厄運。

（註）黃龍——即黃龍府，在今吉林省農安縣，金初國都。今吉林全境及遼寧省北部均其轄地。

（註）吳天不吊——上天不肯憐憫。

（註）罹此蹇剝——遭到倒霉運氣。《易經》中蹇卦和剝卦都不吉利。罹音li。

曩者青犢（註）肆虐於中原，銅馬（註）披猖於西陵，乃命卿總督師旅，掃蕩秦、蜀。萬里馳驅，天下知上將之辛勞；三載奮剿，朝廷纖封疆之殷憂。方期賊氛廓清，麗日普照於涇、渭；誆料虜騎入犯，烽火遍燃於幽、燕。畿輔蹂躪，京師戒嚴。朕不得已詔卿勤王，星夜北來。平台召見，咨以方略。薊遼督師，倚為干城。海內板蕩（註），君臣共休戚之感；關外糜爛，朝野乏戰守之策。卿受命援錦，躬親戎行；未建懋功，遽成國殤。嗚呼痛哉！

（註）——青犢、銅馬——王莽時兩支農民起義軍名稱。此處泛作農民起義軍的代稱。

（註）板蕩——《板》和《蕩》都是《詩經．大雅》的篇名，本是寫周厲王無道的詩，後世引申沿用，成為世亂的代辭。

自卿被圍，修逾半載。孤城遠懸，忠眸難望一兵之援；空腹堅守，赤心惟爭千秋之節。慷慨誓師，將士聞之而氣壯；擂鼓督戰，夷狄對之而膽寒。大臣如此勇決，自古罕有。睢陽義烈（註），堪與比擬。無奈壯士掘鼠，莫救三軍饑餒，叛將獻城，終至一朝崩解。然卿猶督兵巷戰，狂呼殺敵；弱馬中箭，繼以步斗；手刃數虜，血滿袍袖；兩度負傷，僕而再起；正欲自刎，群虜湧至，遂致被執。當此時也，戰鼓齊唁，星月無光，長空雲暗，曠野風悲，微而忽零，浙瀝不止，蓋忠貞格於上蒼，天地為之愁慘而隕泣！

（註）睢陽義烈——唐張巡與許遠共守睢陽，對抗安祿山，殉國甚烈。

聞卿被執之後，矢志不屈，蓬頭垢面，罵不絕口。檻車北去，日近虜庭，時時回首南望，放聲痛哭。追入瀋陽，便即絕食。虜酋百般招誘，無動卿心。佳餚羅列於几上，卿惟日閉而罔視；艷姬侍立於榻前，卿惟背向而怒斥。古人云：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慷慨與從容，卿兼而有之矣。又聞卿絕食數日，氣息奄奄，病不能興，鼓卿餘力，奮身坐起，南向而跪，連呼「陛下！陛下！」氣噎淚流，欲語無聲，倒地而死，目猶不瞑。君子成仁，有如是耶？嗚呼痛哉！

年餘以來，迭陷名城，連喪元臣，上天降罰，罪在朕躬。建祠建坊，國有褒忠之典；議謚議恤，朕懷表功之心。卿之志節功業，已飭宣付史館。嗚呼！卿雖死矣，死而不朽。死事重於泰山，豪氣化為長虹；享俎豆（註）於百世，傳今名於萬年。魂其歸來，尚饗！

（註）俎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的器皿，引申為祭祀之意

崇禎將祭文改好之後，又忍不住反覆小聲誦讀，聲調悽苦，熱淚雙流。關於洪承疇如何進行巷戰，負傷被俘，以及如何絕食而死，他都是采自洪家所刻的行狀，不過在他的筆下寫得特別富於感情。祭文中有些話因為有「潛台詞」，在執筆者自己誦讀時，比旁人更為感動。對於那些打動自己感情的段落，他往往在誦讀時滿懷酸痛，泣不成聲。

玄武門鼓打三更了。一個宮女用托盤端來一碗銀耳湯和一碟虎眼窩絲糖放在他的面前，躬身輕聲說道：

「皇爺，已經三更啦。請用過點心就休息吧，明日一早還要上朝呢。」

崇禎叫一個太監將祭文送到司禮監值房中連夜謄繕，天明時送交禮部。喝了銀耳湯，便去養德齋就寢。但是剛剛睡熟不久，就做了一個凶夢，連聲呼叫：

「嗣昌！承疇！……」

他一乍驚醒，尚不知是真是幻，傾聽窗外，從乾清宮正殿簷角傳過來鐵馬丁冬。一個值夜太監匆忙進來，躬身勸道：

「皇爺，您又夢見洪承疇和楊嗣昌啦。這兩位大臣已經為國盡忠，不可復生。望皇爺不要悼念過甚，致傷聖體。」

崇禎嘆息一聲，揮手命太監退出。

在洪承疇開始吃東西的第二天，范文程到三官廟中看他。范文程同他談了許多關於古今成敗的道理，說明明朝種種弊政，必然日趨衰亡，勸他投降。但是他很少回答；偶爾說話，仍然說他身為明朝大臣，決不投降，惟求速死。為著保持大臣體統，他對范文程來時不迎，去時不送。范文程對他的傲慢無禮雖不計較，但心中很不舒服。同他見面之後，范文程去清寧宮叩見皇太極，面奏勸說洪承疇投降的結果。

皇太極問道：「洪承疇仍求速死，朕自然不會殺他。你看，他會在看守不嚴的時候用別的法兒自盡麼？」

范文程說：「請陛下放心。以臣看來，洪承疇不會死了。以後不必看守很嚴，讓他自由自在好了。」

皇太極面露笑容，問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再自盡了？」

「洪承疇被俘之後，蓬頭垢面，確有求死之心。昨晚稍進飲食，即重有求生之意。今日臣與他談話時雖然他對臣傲慢無禮，仍說受南朝皇帝深恩，惟願速死，但適有樑上灰塵落在他的袍袖上，他立刻將灰塵撣去。洪承疇連袍袖上的清潔尚如此愛惜，豈有不自借性命之理？」

皇太極哈哈大笑，說：「好，這話說得很是！」想一想，又說：「他一定會降，但不要逼他太緊，不要催他剃頭。緩些日子不妨。」

幾天以後，洪承疇已有願意投降表示。清朝政府就給他安置到有兩進院落的宅子裡，除曾在三官廟中陪伴他的頗為溫柔體貼，使他感到稱心的佼僕白如玉仍在身邊外，又給他派來兩個僕人、一個馬伕、一個管洗衣做針線的女僕、一個很會烹調的廚師，還有一個管做粗活的僕人。一切開銷，都不用他操心。日常也有官員們前來看他，但他因身份未定，避免回拜。他有時想起老母和家中許多親人，想起故國，想起祖宗墳墓，尤其想到崇禎皇帝，心中感到慚愧、辛酸，隱隱刺痛。但是近來在平常時候，有滿洲官員們前來看他，他倒是談笑自若，沒有憂威外露。有時忠義之心，憂威之感，重新擾亂他的心中平靜，但是他強顏為歡，不想在滿洲臣僚面前流露這種心情。他對於飲食逐漸講究，對於整潔的習慣也幾乎完全恢復。

幾天前他風聞張存仁曾經給清國老憨上了一道奏本，建議將祖大壽斬首，將他留用。隨後有人將張存仁原疏的抄件拿給他看，關於留用他的話是這麼說的

洪承疇雖非挺身投順，皇上留之以生，是生其能識時勢也。……洪承疇既幸得生，必思效力於我國，似不宜久加拘禁。應速令剃髮，酌加任用，使明國之主聞之寒心，在延文臣聞之奪氣。蓋皇上特為文臣歸順者開一生路也。且洪承疇身系書生，養於我國，譬如孤羊在檻階之中，蠅飛無百步之力耳。縱之何所能？禁之何所用？此恩養之不宜薄者也。

洪承疇看了張存仁的這幾句話，充分說明了清方必欲使他投降的深心，就是要他為明朝文臣樹立一個投降清朝後受到優養和重用的榜樣。他對自己自幼讀聖賢之書，受忠義之教，落到這個下場，感到羞恥，不禁發出恨聲，不斷長嘆。然而奇怪的是，這時如果他有心自盡，很容易為國「成仁」，然而他根本不再有自盡的想法了。

今天午飯後不久，正當崇禎在乾清宮為洪承疇寫祭文的時候，范文程差一位秘書院的官員前來見洪，告他說明天上午皇上要在大政殿召見他同祖大壽等，請他今天剃頭，並說一應需用衣帽，隨後送到。雖然這是洪承疇意料中必有的事，卻仍然不免在心中猛然震動。這位官員向他深深作揖致賀，說他必受到皇上重用。他趕快還禮，臉上的表情似笑似哭，喃喃地不能回答出一句囫圇的話。剛送走這位官員，就有人送來了衣、帽、靴、鞋，並來了一個衣服整潔，梳著大辮子的年輕剃頭匠。那剃頭匠向洪承疇磕了個頭，說：

「大學士范大人命小人來給大人剃頭。」

洪承疇沉默片刻，將手一揮，說道：「知道了。你出去等等！」

剃頭匠退出之後，洪承疇坐在椅子中穆然不動，過了好長一陣，仍然雙眼直直地望著牆壁。雖然他已經決定投降，但剃頭這件事竟給他驀然帶來很深的精神痛苦。這樣的矛盾心情和痛苦，也許像祖大壽一類武將們比較少有。他在童年時候就讀了《孝經》，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話背得爛熟。如果是為國殉節，這一句古聖賢的話就可以不講，而只講「盡忠即是盡孝」。但如今他是做叛國降臣，剃頭就是背叛了古聖先王之制，背叛了華夏之習，背叛了祖宗和父母。一旦剃頭，生前何面目再見流落滿洲的！日屬？死後何面目再見祖宗？然而他心中明白：既然已經投降，不隨滿洲習俗是不可能的，在這件事情上稍有抗拒，便會被認為懷有二心，可能惹殺身之禍。他正在衡量利害，白如玉來到他的身邊，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

「老爺，快剃頭吧。聽說范大人馬上就要來到，與老爺商量明日進見憨王的事。」

洪承疇嗯了一聲，點一下頭。白如玉掀開一半簾子，探出頭去，將手一招。隨即滿洲剃頭匠把盆架子搬了進來，放在比較亮的地方。這架子，下邊是木架子，有四條腿，都漆得紅明紅明的。上邊放著鐵爐，形似罐子，下有爐門，燃著木炭，上邊接一個約有半尺高的黃銅圍圈。他端來盛有熱水的、擦得光亮的白鋼臉盆，放在黃銅圍圈上。臉盆背後的朱紅高架旁掛著蕩刀布，中間懸著一面青銅鏡。剃頭匠本來還有一隻特製的凳子，同盆架子合成一擔，可以用扁擔挑著走。因為洪承疇的屋中有更為舒服的椅子，所以不曾將那只凳子搬進屋來。剃頭匠將一把椅子放在盆架前邊，請洪承疇坐上去，俯下腰身，替他用熱水慢慢地洗濕要剃去的頭髮和兩腮鬍須。洪承疇對剃頭的事完全陌生，只好聽從剃頭匠的擺佈。洗過以後，剃頭匠將盆架向後移遠一點，取出刀子，在蕩刀布上蕩了幾下，開始為洪剃頭。刀子真快，只聽刷刷兩下，額上的頭髮已經去了一片，露出青色的頭皮。洪承疇在鏡中望見，趕快閉了眼睛。剃頭匠為他剃光了腦殼下邊的周圍頭髮，剃了雙鬢和兩腮，又刮了臉，也將上唇和下頜的鬍鬚修剃得整整齊齊，然後將洪承疇留下的頭髮梳成一條辮子，鬆鬆地盤在頭上。洪對著銅鏡子看看，覺得好像比原來年輕了十年，但不禁心中一酸，趕快將眼光避開鏡子，暗自歎道：

「從此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註）。」

（註）生為……之鬼——出自西漢投降匈奴將領李陵的《答蘇武書》。此書可能是偽托。

洪承疇正要起身，剃頭匠輕聲說：「請老爺再坐一陣。」隨即這個年輕人用兩個大拇指在他的兩眉之間輕巧地對著向外按摩幾下，又用鬆鬆的空拳輕捶兩下，轉到他的背後，輕捶他的背脊和雙肩。捶了一陣，又蹲下去捶他的雙腿，站起來捶他的兩隻胳膊。剃頭匠的兩隻手十分輕巧、熟練，時而用實心拳，時而用空心拳，時而一空一實，時而變為窩掌，時而使用拳心，時而變為堅拳。由於手式變化，快慢變化，使捶的聲音節奏變化悅耳，被捶者身體和四肢感到輕鬆、舒服。洪承疇以為已經捶畢，不料剃頭匠將他右手每個指頭拉直，猛一拽，又一屈，使每個指頭發出響聲，然後將小胳膊屈起來，拉直，猛一拽，也發出響聲。再將小胳膊屈起來，冷不防在肘彎處捏一下，使胳膊猛一酸麻，隨即恢復正常，而酸麻中有一種特殊快感。他將洪的左手和左胳膊，同樣地擺弄一遍。剃頭匠看見洪承疇面露微笑，眼睛半睜，似有睡意，知道他感到舒服，便索性將他放倒椅靠背上，抱起他的腰舉一舉，使他的腰窩和下脊骨也感到柔和，接著又扶著坐直身子，在他肩上輕捶幾下，冷不防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他的下頦下邊按照穴位輕輕一捏。洪承疇驀然昏暈，渾身一晃，剎那甦醒，頓覺頭腦清爽，眼光明亮。剃頭匠又替他仔細地掏了耳朵，然後向他屈了右膝打千（註），賠笑說：

（註）打千——滿洲風俗，男子向人請安行札的一種姿勢，名叫打千，即左膝前屈，右腿後彎，上體稍向前俯，右手伸直下垂。

「老爺請起。過幾天小人再來給老爺剃頭刮臉。」

洪承疇剛起身，白如玉就將一個紅紙封子賞給剃頭匠。剃頭匠接到手裡，猜到是一兩銀子，趕快向洪承疇跪下叩頭，說：

「謝老爺的賞！要不是老爺今日第一次剃頭，小人也不敢接賞。這是討個吉利，也為老爺恭喜。老爺福大命大，逢凶化吉；從此吉星高照，前程似錦；沐浴皇恩，富貴無邊。」

白如玉等剃頭匠走後，用一綢帕將剃下來的長髮和以後不會再用的網巾包起來，放進洪承疇床頭的小箱中，然後侍候主人更換了衣服。洪承疇平日認為自己生長在「衣冠文物之邦」，很蔑視滿洲衣帽，稱之為夷狄之服。他常罵滿洲人的帽子後邊拖著豚尾，袍袖作馬蹄形，都是自居於走獸之倫。現在他自己穿戴起來，對著鏡子看看，露出一絲苦笑，正要暫時仍；日換上舊服，外邊僕人來稟：內院大學士范大人駕到。洪承疇趕快奔出二門外相迎，心裡說：

「幸好換上了滿洲衣帽！」

洪承疇本來要迎出大門，但看見范已經進到大門內，就搶到范的面前深深作了一揖，說道：「辱承枉顧，實不敢當！」范文程趕快還揖，賠笑說：「九老是前輩，今後領教之處甚多，何必過謙。」並肩走到二門階下，洪又作了一揖，說聲「請！」范還了一揖，登階人門。到了上房階下，洪又同樣禮讓；上了台階以後，到門口又作揖，讓范先走一步，到了上房正間，洪又作揖，請范在東邊客位坐下，自己在西邊主位坐下。僕人獻茶以後，洪承疇稍微欠欠身子，賠笑說：

「學生以待罪之身，未便登門拜謁，務請大人海涵。」

范文程說：「不敢，不敢。老先生來到盛京，朝野十分重視。皇上恩情隆握，以禮相待，且推心置腹，急於重用。明日召見之後，老先生即是皇清大臣，得展經綸（註）矣。」

（註）經綸——治國的學問、本領。

隨即他將明日朝見的禮節向洪承疇囑咐一番。正說話間，一僕人匆匆進來，向洪承疇稟道：

「請老爺趕快接旨！」

洪承疇不知何事，心中怦怦亂跳，趕快奔出迎接。范文程趁此時避立一邊。那來的是一位御前侍衛，手捧黃緞包袱，昂然走進上房，正中面南而立。等洪承疇跟進來跪在地上，他用生硬的漢語說：

「皇上口諭：洪承疇孤身在此，衣物尚多未備，朕心常在念中。目前雖然已交五月，但關外還會有寒氣襲來。今賜洪承疇貂皮馬褂一件，以備不時御寒之需。」

跪在地上的洪承疇呼叫：「謝恩！」連叩了三個頭，然後雙手捧接包袱，恭敬地起身，將包袱放在八仙桌後的條幾正中間，又躬身一拜。

御前侍衛沒有停留，隨即回宮。洪承疇送走了御前侍衛，回進上房，對范文程說：

「皇上真乃不世（註）之主也！」

（註）不世——非常的、少有的。

這天晚上，洪承疇的心情極不平靜，坐在燈下很久，思考明天上午跪在大清門外如何說自己有罪的話，然後被引到大政殿前跪下，大清皇帝可能問些什麼話，他自己應該如何回答。雖然他做官多年，身居高位，熟於從容應對，但是明天是以降臣身份面對新主，不能說半句不得體的話，更不能有說錯的話。當他在反覆考慮和默記一些重要語言時候，雖然不知崇禎皇帝正在反覆誦讀修改好的祭文而哽咽、飲泣，終至俯案痛哭，但是他明白大明皇帝和朝野都必以為他已慷慨盡節，所以他的心中自愧自恨。白如玉每到晚上就薄施脂粉，在他們這種人叫做「上妝」，別人也不以為奇。這時他輕輕地來到洪承疇的身邊，小聲說：

「老爺，時候不早了，您快上床休息吧，明日還要上朝哩。」

洪承疇長嘆一聲，在白如玉的服侍下脫衣上床。但是他倚在枕上，想起來一件心事，便打開床頭小箱，取出那張在「檻車」上寫的絕命詩稿，就燈上燒了，又將包著網巾和頭髮的小包取出，交給如玉，說道：

「你拿出去，現在就悄悄燒掉。」

如玉說：「老爺，不留個念物麼？」

洪承疇搖搖頭，語氣沉重地說：「什麼念物！從此以後，同故國、同君親、同祖宗一刀兩斷！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

當白如玉回到床邊坐下時，洪承疇已經將燈吹熄，但仍舊倚在枕上胡思亂想。如玉知道他的心中難過，小聲勸慰說：

「老爺，大清皇上很是看重您，今日賞賜一件貂皮馬褂也是難得的恩榮。老爺應該高興才是。」

洪承疇緊抓住白如玉的一隻柔軟的手，小聲說：「玉兒，你不懂事。舊的君思未忘，新的君恩又來，我如何能不心亂如麻？」

「是的。老爺是讀書人，又做過南朝大臣，有這種心情不奇怪。」沉默一陣，如玉又說：「過幾天，老爺可奏准皇上，暗中差人回到南朝，讓家中人知道您平安無恙。」

「胡說！如今全家都以為我已盡節，最好不過。倘若南朝知我未死，反而不妙。從前張春被俘之後，誓死不降，被南朝稱為忠臣，遙遷（註）右副都御史，厚恤其家。後來張春寫信勸朝廷議和，本是好意，卻惹得滿朝嘩然，就有人劾他降敵，事君不忠。朝廷將張春二子下獄，死在獄中。我豈可稍不小心，連累家人？」

（註）遙遷——陞官叫做遷。因張春被滿洲所俘，所以給他陞官叫做遙遷。

白如玉又說：「聽說老夫人住在福建家鄉，年壽已高，倘若認為老爺已盡節死去，豈不傷心而死？」

「不，你不知道老夫人的秉性脾氣。老夫人知書明理，秉性剛強。我三歲開始認字，就是老夫人教的。四歲開始認忠孝二字，老夫人反覆講解。倘若她老人家知道我兵敗不死，身事二主，定會氣死。唉，唉！……」

洪承疇想著老母，不禁抽泣。過了一陣，他輕輕推一推白如玉，意思是要他到小炕上去睡。白如玉用綢汗巾替他揩去臉上的縱橫淚痕，站起來說：

「事已至此，請老爺不必過分為老夫人難過。好生休息一夜，明日要起早梳洗穿戴。第一次見大清皇上，十分要緊！」

第二十九章

次日五月端陽，辰牌時候，正當北京城朝陽門外，明朝的禮部尚書林欲楫代表崇禎皇帝，偕同兵部尚書陳新甲和文武百官，在莊嚴悲淒的哀樂聲中向洪承疇的靈牌致祭時候，在北京東北方一千四百七十里的瀋陽城中，舉行隆重的受降儀式，一時間八門擊鼓，大清門外響起來一陣鼓聲和號角之聲。然後從大清門內傳出來一派皇帝上朝的樂聲。隨著樂聲，滿、漢群臣，在盛京的蒙古王公，作為人質的朝鮮世子和大君兄弟二人以及世子的幾位陪臣，都到了大政殿前，向坐在大政殿內的清朝皇帝皇太極行禮，然後回到平日規定的地方，只有滿、蒙王公和朝鮮世子、大君可以就座，其餘都肅立兩行。大清門外，跪著以明朝薊遼總督洪承疇為首的松、錦降臣，有總兵祖大壽、董協、祖大樂，已經革職的總兵祖大弼，副將夏承德、高勳、祖澤遠等，低著頭等候召見。當時清朝的鴻臚寺街門尚未成立，有一禮部漢人官員向大清門的降臣們高聲傳宣：

「洪承疇等諸文武降臣朝見！」洪承疇叩頭，高聲奏道：「臣系明國主帥，將兵十三萬來到松山，欲援錦州。曾經數戰，冒犯軍威。聖駕一至，眾兵敗沒。臣坐困於松山城內，糧草斷絕，人皆相食。城破被擒，自分當死。蒙皇上矜憐，不殺臣而思養之。今令朝見。臣自知罪重，不敢遽入，所以先陳罪狀。許入與否，候旨定奪。」

禮部官將洪承疇請罪的話用滿語轉奏清帝之後，皇太極用滿語說了幾句話。隨即那位禮部官高聲傳諭：

「皇上欽諭：洪承疇所奏陳的話很是。然彼時爾與我軍交戰，各為其主，朕豈介意？朕所以有爾者，是因為朕一戰打敗明國十三萬人馬，又得了松、錦諸城，全是天意。天道好生，能夠恩養人便合天道，所以朕按照上天好生之心意行事，留下你的性命。爾但念朕的養育之恩，盡心圖報，從前冒犯之罪，全都寬釋不問。從前在陣前捉到張春，也曾好生養他。可惜他既不能為明國死節，也不能效力事朕，一無所成，白白死去。爾千萬莫像他那樣才是！」

洪承疇伏地叩頭說：「謹遵聖諭！」

祖大壽接著高聲奏道：「罪臣祖大壽謹奏！臣的罪與洪承疇不同。臣有數罪當死：往年被陛下圍困於大凌河（註），軍糧吃盡，吃人，快要餓死，無計可施，不得已向皇上乞降。蒙皇上不殺，將臣恩養，命臣招妻子、兄弟、宗族來降，遣往錦州。臣到錦州之後，不惟背棄洪恩，而且屢次與大軍對敵。今又在錦州被圍，糧食已盡，困迫無奈，方才出城歸順。臣罪深重，理應萬死！」

（註）大凌河——大凌河城，在遼寧省錦州東北數十里處。崇禎四年八月，明軍大敗，總兵祖大壽等被圍於大凌河城中。至冬，城中糧盡，食人、馬。滿洲招降。祖大壽同意投降，副將何綱反對。大壽殺何綱，與副將張存仁出城投降。大壽說他的妻子在錦州，請放歸設計誘降守錦州的將領，清方遂將他放走。

隨即禮部官員傳出皇帝口諭：「祖大壽所陳，也算明白道理。爾之背我，一則是為爾主，一則是為爾的妻子、宗族。可是得到你以後決不殺你，朕早就懷有此心了。朕時常對內院諸臣說：『祖大壽必不能殺，後來再被圍困時仍然會俯首來降。只要他肯降，朕就會始終待以不死。』以前的事兒你已經追悔莫及，也就算啦。」

明朝副將祖澤遠也跪在大清門外奏道：「罪臣祖澤遠伏奏皇帝陛下：臣也是蒙皇上從大凌河放回去的，臣的罪與祖大壽同，也該萬死！」

皇太極命禮部官員傳諭：「祖澤遠啊，你是個沒有見識的人。你蒙朕放走後之所以不來歸降，也只是看著你的主將祖大壽行事罷了。往日朕去巡視杏山，你不但不肯開門迎降，竟然明知是朕，卻特意向我打炮，豈不是背恩極大麼？爾打炮能夠傷幾個人呀？且不論爾的杏山城很小，士卒不多，就說洪承疇吧，帶了十三萬人馬，屢次打炮，所傷的人究竟有多少？哼哼！……朕因爾背恩太甚，所以才說起這事。朕平日見人有過，明言曉諭，斷不念其舊惡，事後再加追究。豈但待你一個人如此？就是地位尊於你的祖大壽，尚且留養，況爾是個小人，何用殺你！你正當少壯之年，自今往後，凡遇戰陣，為朕奮發效力就好啦。」

祖澤遠和他的叔父祖大樂都感激涕哭，同聲說道：「皇上的話說得極是！」

文武新降諸臣都叩頭謝恩，然後起立，進人大清門，到了崇政殿前，在鼓樂中行了三跪九叩頭的朝見大禮。樂止，皇太極召洪承疇、祖大壽、祖大樂、夏承德、祖大弼五人進入殿內。等他們重新叩頭畢，清帝命他們坐於左側，賜茶，然後靠秘書院的一位官員翻譯，向洪承疇問道：

「我看你們明主，對於宗室被俘，置若罔聞；至於將帥率兵死戰，或陣前被擒，或勢窮力竭，降服我朝，必定要殺他們的妻子，否則也要沒人為奴。為什麼要這樣？這是舊規麼？還是新興的辦法？」

洪承疇明白清帝所問的是出於傳聞之誤，只好跪下回答說：「昔日並無此例。今因文臣眾多，台諫（註）紛爭，各陳所見以聞於上，遂致如此。」

（註）台諫——泛指諫官。明代的都察院在東漢和唐、宋稱為御史台，或稱憲台，故諫官稱為台諫。

皇太極接著說：「今日明國的文臣固然多，遇事七嘴八舌議論，可是在昔日，文臣難道少麼？究竟原因只在如今君暗臣蔽，所以枉殺多人。像這種死戰被擒的人，還有迫不得已才投降了的人，豈可殺戮他們的老婆孩子？即令他們身在敵國，可以拿銀子將他們贖回，也是朝廷應該做的事，何至於將他們的老婆孩子坐罪，殺戮充軍？明國朝廷如此行事，無辜被冤枉濫殺的人也太多啦。」

洪承疇顯然被皇太極的話打動了心事，流著眼淚叩頭說：「皇上此諭，真是至聖至仁之言！」

這一天，降將祖大壽等獻出了許多珍貴物品，有紅色的和白色的珊瑚樹，有用琥珀、珊瑚、珍珠等做的各種數珠，還有珠箍、珠花、沉香、玉帶、赤金首飾、玉壺，以及用玉、犀牛角、玻璃、瑪瑙、金、銀製成的大小杯盤和各種精美銀器；皮裘一類有紫貂、猞猁猻、豹、天馬皮等，另有倭緞、素緞、蟒衣，各種紗、羅、綢、緞衣料，黃金和白金，氌氌和氈毯、紅氈帳房，駿馬、雕鞍、寶弓和雕翎箭，虎皮和豹皮，精巧的琉璃燈和明角燈，各種名貴瓷器，各種精工細木傢俱，鍍金盔甲，鑲嵌著寶石的苗刀，等等。皇太極命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坐在大清門外，將降將們獻的東西看了一遍。洪承疇因為是倉猝中突圍被俘，所以無物可獻。但是心中明白，皇太極是要他看一看祖大壽等許多將領的降順誠心，意不在物。

看過貢獻的名貴東西之後，有官員傳出上諭：「祖大壽等所獻各物，具見忠心。朕一概不納，你們各自帶回去吧。」祖大壽等降將趕快跪在地上再三懇求說：「皇上一物不受，臣等實切不安。伏望稍賜鑒納！」皇太極念他們十分誠懇，命內務府酌收一二件，其餘一概退還。

大政殿前擊鼓奏樂，皇太極起身還宮。禮部官吩咐洪承疇和祖大壽等下去休息，但不能遠離。過了半個時辰，宮中傳出上諭，賜洪承疇、祖大壽等宴於崇政殿，命多羅貝勒多擇、固山貝子博洛、羅托、尼堪，以及內大臣圖爾格等作陪。宴畢，洪承疇等伏地叩頭謝恩，退出大清門外。忽然，皇太極又命大學士希福、范文程、剛林、學士羅碩等追了出來，向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傳諭：

「朕今日召見你們，並未服上朝的衣冠，又不親自賜宴，並不是有意慢待你們，只是因為關華宮敏惠恭和元妃死去還不滿週年的緣故。」

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叩頭說：「聖恩優異，臣等實在愧不敢當，雖死亦無憾矣！」

回到公館，洪承疇的心中一直沒法平靜。從昨天起，他剃了頭，改換了滿洲衣帽；從今天起，他叩見了清國皇帝，正式成了清臣。雖然皇太極用溫語慰勉，並且賜宴，但是是非之心和羞恥之念還沒有在他的身上完全消失，所以他不免暗暗痛苦。這天下午，有幾位內院官員前來看他，祝賀他深蒙皇上優禮相待，必被重用無疑。他強顏歡笑，和新同僚們揖讓周旋，還說了多次感激皇恩的話。到了晚上，當白如玉服侍他脫衣就寢時候，看見他鬱鬱寡歡，故意偎在他的胸前，輕聲問道：

「老爺，從今後您會建大功，立大業，吉星高照，官運亨通。為何又不高興了？是我惹老爺不如意麼？是我……」

洪承疇嘆了口氣，幾乎說出來自己是「赧顏苟活」，但是話到口邊就趕快嚥了下去。在南朝做總督的那些年月，他常常小心謹慎，深怕自己的左右有崇禎皇帝的耳目，將他隨便說的話報進東廠或錦衣衛，轉奏皇上；如今來到北朝，身居嫌疑之地，他更得時時小心。儘管這個白如玉是他的愛僕，同床而眠，但是他也不能不存戒心，心中的要緊話決不吐露。白如玉等不到主人回答，體會到主人有難言心情，便想拿別的話題消解主人的心中疙瘩，說道：

「老爺，聽說朝廷要另外賞賜您一處大的公館和許多東西，還要賞賜幾個美女，要您快快活活地替皇上做事。聽說老爺您最喜歡美女……」

忽然有守門僕人站在房門外邊叫道：「啟稟老爺，剛才內院差人前來知會，請老爺明日辰牌以前到大清門外等候，大衙門中有事。」

洪承疇一驚，從枕上抬起頭問：「宮中明日可有何事？」

「內院的來人不肯說明，只傳下那一句話就走了。」

洪承疇不免突然生出許多猜疑，推開白如玉，披衣坐起。

第二天辰時以前，洪承疇騎馬到了大清門外。滿、漢官員已經有一部分先到，其餘的不過片刻工夫也都到了。鼓聲響後，禮部官傳呼：滿、蒙諸王、貝勒、貝子、公、內院大學士和學士、六部從政等都進人大清門，在大政殿前排班肅立，朝鮮國的世子、大君和陪臣也在大政殿前左邊肅立。禮部官最後傳呼洪承疇和祖大壽一族的幾位投降總兵官也進人大清門內，地位較低的群臣仍在大清門外肅立等候。洪承疇剛剛站定，鳳凰樓門外又一次擊鼓，清國皇帝皇太極帶著他的只有五歲的兒子福臨，由一群滿族親貴組成的御前侍衛扈從，走出鳳凰門，來到大政殿。他沒有走進殿內，侍衛們將一把鹿角圈椅從殿中搬出來放在廊簷下。他坐在圈椅中，叫福臨站在他的右邊。大政殿前文武群臣，包括朝鮮國的世子和大君等，一齊隨著禮部官的鳴贊向他行了一跪三叩頭禮。他用略帶睏倦的眼睛向群臣掃了一遍，特別在洪承疇的身上停留一下，眼角流露出似有若無的一絲微笑，然後對大家說了些話，一位官員譯為漢語：

「洪承疇和祖大壽等已經歸降，松山、錦州、杏山、塔山四城都歸我國所有。感謝上天和佛祖保佑我國，又一次獲得大捷。上月朕已經親自去堂子祭天。今日朕要率領你們去實勝寺燒香禮佛。明國朝政敗壞，百姓到處作亂，眼看著江山難保。我國國勢日強，如日東昇，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上有上天和佛祖保佑，下有你們文武群臣實心做事，朕不難重建大金太宗的偉業。今去燒香禮佛，你們務須十分虔誠。午飯以後，你們仍來大政殿前，陪洪承疇觀看百戲。朕也將親臨觀看，與你們同樂。」

洪承疇伏地叩頭，流著淚，且拜且呼：「感謝皇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太極望著洪承疇誠心感激，心中欣慰，又一次從眼角露出微笑。隨即他率領滿、蒙貴族和各族文武大臣，騎馬往盛京西城外的實勝寺燒香禮佛。他和滿、蒙大臣都按照本民族習俗脫掉帽子，伏地叩頭，而漢族大臣和朝鮮國世子。大君及其陪臣則按照儒家古制，行禮時冠帶整齊。在這個問題上，皇太極倒是胸襟開闊，並不要求都遵守滿洲風俗。禮佛完畢，回到城中，時屆正午，皇太極自回皇宮。滿、蒙。漢各族文武大臣和朝鮮世子等將他送至大清門外，一齊散去，各回自己的衙門或館舍。

午後不久，朝中各族文武大臣、滿、蒙貴族、朝鮮國世子、大君和陪臣，都到了大清門內，按照指定的地方坐下，留著中間場子。洪承疇雖然此時尚無官職，卻被指定同內三院大學士坐在一起。大家坐定不久，聽見鳳凰門傳來咚咚鼓聲，又趕快起立，躬身低頭，肅靜無聲。忽然，洪承疇聽見一聲傳呼：「駕到！」他差不多是本能地隨著別人跪下叩頭，又隨著別人起身，仍然不敢抬頭。在剎那間，他想起來被他背叛的故君，不免心中一痛，也為他對滿洲人跪拜感到羞恥。但是他的思想剛剛打個迴旋，又聽見一聲傳呼：「諸臣坐下！」因為不是傳呼「賜坐」，所以群臣不必謝恩。洪承疇隨著大家坐下，趁機會向大政殿前偷瞟一眼，看見老憨已經坐在正中間，左右坐著兩個女人。當時清朝的朝儀遠不像遷都北京以後學習明朝舊規，變得那麼繁雜和森嚴，所以大臣們坐下去可以隨便看皇帝，也可張望後、妃。但洪承疇一則尚不習慣清朝的儀制，二則初做降臣尚未渦火自己的慚愧心理，所以低著頭不敢再向大政殿的台階上觀看，對皇帝和後、妃的臉孔全未看清。

大政殿院中，鑼鼓開場，接著是一陣熱鬧的器樂合奏，漢族的傳統樂器中雜著蒙古和滿洲的民族樂器。樂止，開始扮演「百戲」，似乎為著象徵皇帝的「聖躬康樂」，第一個節目是舞龍。這個節目本來應該是晚上玩的，名叫「耍龍燈」。如今改為白天玩耍，龍腹中的燈火就不用了。洪承疇自幼就熟悉這一玩耍，在軍中逢到年節無事，也觀看士兵們來轅門玩耍獅子和龍燈。現在他是第一次在異國看這個節目，仍然感到興趣，心中愁悶頓消。鑼鼓震耳，一條長龍麟爪皆備，飛騰跳躍，或伸或屈，盤旋於庭院中間，十分活潑雄健。但是他偶然覺察出來，故國的龍啊，不管是畫成的、雕刻的、泥塑的、紙紮的、織的、繡的、玩的布龍燈，那龍頭的形狀和神氣全是敦厚中帶有莊嚴，不像今天所看見的龍頭形象獰猛。他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一句評語：「夷狄之風！」然而這思想使他自己吃了一驚。自從他決意投降，他就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要竭力混滅自己的故國之情，不然就會在無意中招惹大禍。他重新用兩眼注視舞龍，特另是端詳那不住低昂轉動的龍頭，強裝出十分滿意的笑容，同時在心中嚴重地告誡自己說：

「這不是『胡風』，而是『國俗』！要記清，要處處稱頌『國俗』！滿洲話是『國語』，滿洲的文字是『國書』。牢記！牢記！」

接著一個節目是舞獅子。他從獅子頭的形狀也看出了獰猛的「國俗」。他不敢在心中挑剔，隨著左右同僚們高高興興地欣賞「獅子滾繡球」。他開始膽大一些，偷眼向大政殿前簷下的御座張望，看見皇帝坐在中間，神情喜悅。他不必偷問別人，偷瞟一眼就心中明白：那坐在皇帝左邊的中年婦女必是皇后，坐在右邊的標緻少婦必是受寵的永福宮莊妃。他繼續觀看玩獅子，心中又一次感嘆清國確是仍保持夷狄之俗，非禮樂文明之邦。按照大明制度，后妃決不會離開深宮，連親信大臣也不能看見。即令太后因嗣君年幼，偶爾臨朝，也必須在御座前三尺外掛起珠簾，名曰「垂簾聽政」。她能夠在簾內看見群臣，臣下看不見她，哪能像滿洲這樣！他不敢多想，心中警告自己務要稱頌「國俗」，萬不可再有重漢輕滿的思想，致惹殺身之禍。

以下又扮演了不少節目，有各種雜耍、摔跤、舞蹈。洪承疇第一次看見蒙古的男子舞蹈，感到很有剛健猛銳之氣，但他並不喜愛；滿洲的舞蹈有的類似跳神，有的模擬狩獵，他認為未脫遊牧之風，更不喜歡。後來他看見一隊朝鮮女子進場，身穿長裙，腳步輕盈，體態優美，使他不覺入神。他還看見一個身材頎長的美貌舞女在做仰身旋體動作時，兩次偷向坐在西邊的朝鮮國世子送去眼波，眼中似乎含淚。他的心中一驚，想道：「她也有故國之悲！」等這一個節目完畢，這個朝鮮女子的心思不曾被清朝皇帝和眾臣覺察，洪承疇才不再為她擔心。

朝鮮的舞蹈顯然使皇太極大為滿意，吩咐重來一遍。趁這機會，洪承疇略微大膽地向大政殿的前簷下望去，不期與永福官莊妃的目光相遇。莊妃立刻將目光轉向重新舞蹈的朝鮮女子，似乎並沒有看見他，神態十分高貴。洪承疇又偷看一眼，卻感到相識，心中納罕。過了片刻，他又趁機會偷看一眼，忽然明白：就是她曾到三官廟用人參湯救活了他！他在乍然間還覺難解，想著清主不可能命他的寵妃去做此事，但是又一想，此處與中朝（註）不同，此事斷無可疑。他再向莊妃偷看一眼，看見雖然裝束不同，但面貌和神態確實是她，只是那眼神更顯得高傲多於嫵媚，莊重多於溫柔，惟有眼睛的明亮光彩、俊俏和聰穎，依然如故。洪承疇想著自己今生雖然做了降臣，但竟然在未降之時承蒙清主如此眷顧，如此重視，如此暗使他的寵妃兩次下臨四室，親為捧湯，柔聲勸飲，這真是千載罕有的恩幸，真應該感恩圖報。然而他又一想，清主命莊妃做此事必然極其秘密，將來如果由他洩露，或者他對清朝稍有不忠，他將必死無疑；而且，倘若清主和莊妃日後對此事稍有失悔，他也會有不測之禍。這麼一想，他不禁脊背上冒出冷汗，再也不敢抬頭偷望莊妃了。

（註）中朝——洪承疇思想中的「中朝」指明國的朝廷，不是一般意義的「朝廷之中」。

洪承疇慶幸自己多年身居猜疑多端之朝，加之久掌軍旅，養成了處事縝密的習慣，所以一個月來，他始終不打聽給他送人參湯的女子究系何人。儘管白如玉服侍他溫柔周到，夜靜時同他同床共枕，小心體貼，也可以同他說一些比較知心的私話，然而他一則常常提防這個佼僕是范文程等派到他身邊的人，可能奉命偵伺他的心思和言行，二則他對妓女和孌童一類的人向來只作為玩物看待，認為他們是生就的楊花水性（註），最不可靠，所以閉口不向白如玉問及送人參湯的女子是誰，好像人間從不曾發生過那回事兒。

（註）楊花水性——或作「水性楊花」。楊花隨風飄蕩，流水隨地流動，在封建士大夫眼中比喻婦女中輕薄易變，感情不專的品性。

洪承疇繼續觀看扮演，胡思亂想，心神不寧。後來白日西沉，「百戲」停止，全體文武眾臣只等待跪送老憨回宮，但是鼓聲未響，大家肅立不動。忽然，皇太極望著洪承疇含笑說了幾句話，侍立一側的一位內院官員翻譯成漢語傳諭：

「洪承疇，今日朕為你盛陳百戲，君臣同樂，釋汝羈旅之懷。爾看，爾在本朝做官同爾在南朝做官，苦樂如何？」

洪承疇伏地叩頭謝恩，埂嚥回答：「臣本系死囚，幸蒙再生。在南朝，上下壅塞，君猜臣疑；上以嚴刑峻法待臣下，臣以敷衍欺瞞對君父。臣工上朝，凜懍畏懼，惟恐禍生不測，是以正人緘口，小人逞奸，使朝政日益敗壞，不可收拾。罪臣幸逢明主，側身聖朝，如枯草逢春，受雨露之滋潤，蒙日光之煦照，接和風之吹拂。今蒙皇上天恩隆握，賜觀『百戲』，臣非木石，豈能不感激涕零。臣本騖鈍，誓以有生之年，為陛下效犬馬之勞，縱粉身碎骨，亦所不辭！」

誰也不知道洪承疇的話是真是假，但是看見他確實嗚咽不能成聲，又連連伏地叩頭。皇太極含笑點頭，對他說了幾句慰勉的話，起身回宮。

洪承疇回到公館，在白如玉的服侍下更了衣帽。晚飯他吃得很少，只覺得心中很亂，無情無緒，彷彿不知道身在何地。臨就寢時候，白如玉見他心情稍好，輕聲對他說：

「老爺，南朝的議和使臣快到啦。」

洪的心中一動，沉默片刻，問道：「何時可到？」

「聽說只在這近幾天內。為首的使臣是兵部職方司郎中馬紹愉大人，老爺可認識麼？」

洪承疇不想說出馬紹愉曾同張若麒在他的軍中數月，隨便回答說：「在北京時他去拜見過我，那時他還沒有升任郎中。我同他只有一面之緣，並無別的來往。」

白如玉又問：「他來到盛京以後，老爺可打算見他麼？」

「不見。不見。」

洪承疇忽然無意就寢，將袖子一甩，走出房門，在天井中徘徊。白如玉跟了出來，站在台階下邊，想勸他回屋去早點安歇，但是不敢做聲。他習慣於察言觀色，猜度和體會主人心思，如今他侍立階下，也在暗暗猜想。他想著主人的如此心思不安，可能是擔心這一群議和使臣會將主人的投降稟報南朝，連累洪府一門遭禍？也許洪怕同這一群使臣見面，心中自愧？也許洪擔心兩國講和之後，那邊將他要回國，然後治罪？也許他親見清國兵強勢盛，想設法從旁促成和議，以報崇禎皇帝對他的知遇之恩？也許是他既然投降清國，希望和議不成，好使清兵去攻佔北京？……

白如玉猜不透主人的心事，不覺輕輕地嘆了口氣。庭院中完全昏暗。他抬頭向西南一望，一線月芽兒已經落去。

北京朝廷每日向洪承疇的靈牌致祭，十分隆重。第一天由禮部尚書主祭，以後都由侍郎主祭。原定要祭九壇，每日一壇，已經進行到第五天。每日前往朝陽門外觀看的士民像趕會一樣，人人稱讚洪承疇死得重於泰山，十分哀榮。從昨天開始，轟傳欽天監擇定後天即五月十一日，上午已時三刻，皇帝將親臨致祭，文武百官陪祭。這是極其少有的盛事，整個北京城都為之沸騰起來。隨著這消息的傳出，順天知府、同知等官員偕同大興知縣，緊急出動，督率兵役民夫，將沿路街房仔細察看，凡是破損嚴重，有礙觀瞻的，都嚴飭本宅住戶連夜修繕；凡牆壁和鋪板上有不雅觀的招貼，都得揭去，用水洗淨。當時臨大街的胡同口都放有尿缸，隨地尿流，臊氣撲鼻。各地段都責成該管坊巷首事人立即將尿缸移到別處，剷去尿泥，填上新土。掌管五軍都督府的成國公朱純臣平日閒得無事可幹，現在要趁此機會使皇上感到滿意，就偕同戎政大臣（註），騎著駿馬，帶著一大群文官武將，兵了奴僕，前呼後擁，從東華門外向東沿途巡視，直到朝陽門外二里遠的祭棚為止，凡是可能躲藏壞人的地方都——指點出來。他同戎政大臣商定，從京營中挑選三千精兵，從後天黎明起沿途「警蹕」。至於前後扈駕，祭棚周圍侍衛，鑾輿儀仗，全是錦衣衛所司職責，錦衣衛使吳孟明自有安排。吳孟明還同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商量，雙方都加派便衣偵探，當時叫做打事件番子，在東城和朝外各處旅棧、飯館、茶肆。寺廟等幾可以混跡不逞之徒的場所，嚴加偵伺防範。另外，大興縣從今天起就號了幾百輛騾、馬大車，不斷地運送黃沙，堆在路邊，以備十一日黎明前鋪在路上。工部衙門正在搭蓋御茶棚，加緊完工，細心佈置，以備皇上休息。

（註）戎政大臣——五軍都督府例由一位助臣掌管，但這種人多系紈褲子弟，不練達政務，所以朝廷另派一位兵部侍郎協理戎政，簡稱戎政大臣或戎政侍郎。

今天是五月初十。崇禎皇帝為著明天親去東郊向洪承疇致祭，早朝之後就將曹化淳和吳孟明召進乾清宮，詢問他們關於明日一應所需的法駕、鹵簿以及扈駕的錦衣衛力士準備如何。等他們作了令他滿意的回奏以後，他又問道：

「近日京師臣民對此事有何議論？」

曹化淳立刻奏道：「近來京師臣民每日紛紛議論，都說洪承疇是千古忠臣，皇爺是千古聖君。」

崇禎點點頭，忽然嘆口氣說：「可惜承疇死得太早！」

吳孟明說：「雖然洪承疇殉國太早，不能為陛下繼續效力，可是陛下如此厚賜榮典，曠世罕有，臣敢信必有更多如洪承疇這樣的忠烈之臣聞風而起，不惜肝腦塗地，為陛下捍衛江山。」

曹化淳接著說：「奴婢還有一個愚見。洪承疇雖然盡節，忠魂必然長存，在陰間也一樣不忘聖恩，想法兒使東虜不得安寧。」

崇禎沉默片刻，又嘆口氣，含著淚說：「但願承疇死而有靈！」

一個長隨太監進來，向崇禎啟奏：成國公，禮、兵、工三部尚書和鴻臚寺卿奉召進宮，已經在文華殿中等候。崇禎揮手使吳孟明和曹化淳退出，隨即乘輦往文華殿去。

今天的召見，不為別事，只是崇禎皇帝要詳細詢問明白，他親臨東郊致祭的準備工作和昭忠祠的修建情況。倘若是別的皇帝，一般瑣細問題大可不問，大臣們對這樣事自然會不敢怠忽。但是他習慣於事必躬親，自己不親自過問總覺得不能放心，所以於國事紛雜的當兒，硬分出時間來召見他們。他問得非常仔細，也要大臣們清楚回奏。有些事實際並未準備，他們只好拿謊話敷衍。他還問到洪氏祠堂的石碑應該用什麼石頭，應該多高，應該命誰撰寫碑文。禮部尚書林欲揖很懂得皇上的秉性脾氣，跪下回答說：

「洪承疇為國捐軀，功在史冊，流芳百世，永為大臣楷模。臣部曾再三會商，擬懇皇上親撰碑文，並請御筆親題碑額。既是奉飭建祠樹碑，又是御撰碑文，御題碑額，故此碑必須選用上等漢白玉，毫無瑕疵，尤應比一般常見石碑高大。」

崇禎問：「如何高大？」

禮部尚書回奏：「臣與部中諸臣會商之後，擬定碑身淨高八尺，寬三尺，厚一尺五寸，碑帽高三尺四寸，?（註）高四尺。另建御碑亭，內高二丈二尺，台高一尺八寸，石階三層。此系參酌往例，初有此議，未必允妥，伏乞聖裁！」

（註）?——音bixi，馱石碑的龜，有耳朵。傳說中龍生九子之一，最有力氣。

崇禎說：「卿可題本奏來，朕再斟酌。」

召對一畢，崇禎就乘輦回乾清宮去。最近，李自成在河南連破府、州、縣城，然後由商丘奔向開封。崇禎心中明白，這次李自成去攻開封，人數特別眾多，顯然勢在必得；倘若開封失守，不惟整個中原會落人「流賊」之手，下一步必然東截漕運，西人秦、晉，北略畿輔，而北京也將成孤懸之勢，不易支撐。他坐在輦上，不知這一陣又有什麼緊急文書送到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案上，實在心急如焚。等回到乾清宮，在御案前頹然坐下，他一眼就看見果然有一封十萬火急文書在御案上邊。儘管這封文書照例通政司不拆封，不貼黃，但是他看見是寧遠總兵吳三桂來的飛奏，不由得心頭猛跳，臉上失色。他一邊拆封一邊心中斷定：必是「東虜」因為已經得了松、錦，洪承疇也死了，乘勝進兵。他原來希望馬紹愉此去會有成就，使他暫緩東顧之憂，專力救中原之危，看來此謀又成泡影！等他一目數行地看完密奏，驚懼的心情稍釋，換成一種混合著惱恨、失望、憂慮和其他說不清的複雜心情。他將這密奏再草草一看，用拳頭將桌子猛一捶，恨聲怒罵：

「該死！該殺！」

恰巧一個宮女用雙手端著一個嵌螺朱漆梅花托盤，上邊放著一杯新貢來的陽羨春茶，輕腳無聲地走到他的身邊，驀吃一驚，渾身一震，托盤一晃，一盞帶蓋兒的雨過天晴暗龍茶杯落地，嘩啦一聲打成碎片，熱茶濺污了龍袍的一角。那宮女立刻跪伏地上，渾身戰慄，叩頭不止。崇禎並不看她，從龍椅上跳起來，腳步沉重地走出暖閣，繞著一根朱漆描金雲龍的粗大圓柱亂走幾圈，忽然又走出大殿。他在丹墀上徘徊片刻，開始鎮靜下來，在心中嘆息說：「我的方寸亂了！」恰在這時，王承恩拿著一迭文書走進來。看見皇上如此焦灼不安，左右侍候的太監都惶恐屏息，王承恩嚇了一跳，不敢前進，也不敢退出，靜立於丹墀下邊。崇禎偶然轉身，一眼瞥見，怒目盯他，叫道：

「王承恩！」

王承恩趕快走上丹墀，跪下回答：「奴婢在！」

崇禎說：「你快去傳旨，洪承疇停止祭祀，立刻停止！」

「皇爺，今天上午已祭到五壇了。下午……」

「停！停！立即停祭！」

「是。奴婢遵旨！」

「向禮部要回朕的御賜祭文，燒掉！」

「是，皇爺。」

「洪承疇的祠堂停止修蓋，立即拆毀！」

「是，皇爺。」

崇禎向王承恩猛一揮手，轉身走回乾清宮大殿，進入西暖閣。王承恩手中拿著從河南來的十萬火急的軍情文書，不敢呈緒皇上，只好暫帶回司禮監值房中去。崇禎重新在龍椅上頹然坐下，長嘆一口氣，又恨恨地用鼻孔哼了一聲，提起硃筆在一張黃色箋紙上寫道：

諭吳孟明：著將洪承疇之子及其在京家人，不論男女老少，一律途入獄中，聽候發落，並將其在京家產籍沒。立即遵辦，不得姑息遲誤！

他放下筆，覺得喉乾發火，連喝了兩口茶。茶很燙口，清香微苦，使他的舌尖生津，頭腦略微冷靜。他重新拿起吳三桂的密奏，一句一句地看了一遍，才看清楚吳三桂在奏中說他差人去瀋陽城中，探得洪承疇已經停止絕食，決意投敵，但是尚未剃髮，也未受任官職，並說「虜酋」將擇吉日受降，然後給他官做。崇禎在心中盤算：洪承疇既不能做張巡和文天祥，也不能做蘇武，竟然決意投敵，實在太負國恩，所以非將洪承疇的家人嚴加治罪不足以洩他心頭之恨，也沒法儆戒別人。但是過了片刻，崇禎又一轉念：如今「東虜」兵勢甚強，隨時可以南侵。倘若將洪氏家人嚴懲，會使洪承疇一則痛恨朝廷，二則無所牽掛，必將竭力為敵人出謀獻策，唆使「東虜」大舉內犯，日後為禍不淺，倒不如破格降恩，優容其家，利多害少。但是寬恕了洪的家人，不能夠釋他的一腔惱恨。有很長一陣，他拿不定主意，望著他寫給吳孟明的手諭出神。他用右手在御案上用力一拍，虎地站起，推開龍椅，猛回身，卻看見幾尺外跪著剛才送茶的宮女。原來當他剛才走出乾清宮時，「管家婆」魏清慧趕快進來，將地上收拾乾淨，另外沖了一杯陽羨春茶，放在御案，而叫獲罪的宮女跪遠一點，免得正在暴怒的皇上進來時會一腳踢死了她。這時崇禎才注意到這個宮女，問道：

「你跪在這兒幹嘛？」

宮女渾身哆嗦，以頭觸地，說：「奴婢該死，等候皇爺治罪。」

崇禎嚴厲看她一看，忽然口氣緩和地說：「算啦，你去吧。你沒罪，是洪承疇有罪！」

宮女莫名其妙，不敢起來，繼續不住叩頭，前額在地上碰得咚咚響，流出血來。但崇禎不再管她，焦急地走出大殿。看見承乾宮掌事太監吳祥在簷下恭立等候，他問道：

「你來何事？回娘娘的病好些麼？」

吳祥跪下回答：「啟奏皇爺，娘娘的病井不見輕，反而加重了。」

崇禎嘆口氣，只好暫將洪承疇的問題撂下，命駕往承乾宮去。

為洪承疇扮演「百戲」之後，不過幾天工夫，除賜給洪承疇一座更大的住宅外，還賜他幾個漢族美女，成群的男女奴婢，騾、馬、雕鞍、玉柄佩刀，各種珍寶和名貴衣物。洪承疇雖然尚無職銜，但他的生活排場儼然同幾位內院大學士不相上下。皇太極並不急於要洪承疇獻「伐明」之策，也不向他詢問明朝的虛實情況，暫時只想使洪承疇生活舒服，感激他的恩養優握。洪承疇天天無事可幹，惟以下棋、聽曲、飲酒和閒談消磨時光。原來他擔心明朝的議和使臣會將他的投降消息稟報朝廷，後來將心一橫，看淡了是非榮辱之念，抱著聽之任之的態度。范文程已經答應不令南朝的議和使臣見他，使他更為安心。

以馬紹愉為首的明國議和使團，於初三日到塔山，住了四天，由清國派官員往迎；初七日離塔山北來，十四日到達盛京。當時老憨皇太極不在盛京。他保持著遊牧民族的習慣，不像明朝皇帝那樣將自己整年、整輩子關閉在紫禁城中，不見社會。皇太極主持了洪承疇一群人的投降儀式之後，又處理了幾項軍政大事，便於十一日午刻，偕皇后和諸妃騎馬出地載門，巡視皇家草場，看了幾處放牧的牛、馬，還隨時射獵。但是在他離開盛京期間，一應軍國大事，內院大學士們都隨時派人飛馬稟奏。關於款待明朝議和使臣的事，都遵照他的指示而行。五月十四日上午，幾位清國大臣出迎明使臣於二十里外，設宴款待。按照雙方議定的禮節：開宴時，明使臣向北行一跪三叩禮，宴畢，又照樣兒行禮一次。這禮節，明使臣只認為是對清國皇帝致謝，而清方的人卻稱做「謝恩」。明使臣被迎入瀋陽，宿於館驛。皇太極又命禮部承政滿達爾漢（註）、參政阿哈尼堪（註）、內院大學士范文程、剛林、學士羅碩同至館驛，宴請明國議和使臣。明使臣仍遵照初宴時的規定行禮。宴畢，滿達爾漢等向明使臣索取議和國書。馬紹愉等說他們攜來崇禎皇帝給兵部尚書陳新甲敕諭一道，兵部尚書是欽遵敕諭派他們前來議和。滿達爾漢等接過崇禎給陳新甲的敕諭，看了一下，說他們需要進宮去奏明皇上知道，然後決定如何開議。說畢就離開館驛。

（註）滿達爾漢——姓納喇，滿洲正黃旗人。

（註）阿哈尼堪——姓富察，滿洲鑲黃旗人。

第二天上午，遼河岸上，小山腳下，在一座黃色氈帳中，皇太極席地而坐，滿達爾漢、范文程和剛林坐在左右，正在研究明使臣馬紹偷攜來的崇禎敕書。皇太極不識漢文，滿達爾漢也只是略識一點。他們聽范文程讀了敕書，又跟著用滿洲語逐句譯出。那漢文敕書寫道：

諭兵部尚書陳新甲：昨據卿部奏稱，前日所諭休兵息民事情，至今未有確報。因未遣官至沈，未得的音。今准該部便宜行事，遣官前往確探實惰具奏。特諭！

皇太極聽完以後，心中琢磨片刻，說：「本是派使臣前來求和，這個明國皇帝卻故意不用國書，只叫使臣們帶來他給兵部尚書的一道密諭，做事太不乾脆！這手諭可是真的？」

范文程用滿語回答：「臣昨日拿給洪承疇看過，他說確係南朝皇帝的親筆，上邊蓋的『皇帝之寶』也是真的。」

皇太極笑了一笑，說：「既是南朝皇帝親筆，蓋的印信也真，就由你和剛林同南朝使臣開議。剛林懂得漢語，議事方便。哼，他明國皇帝自以為是天朝，是上天之子，鄙視他人。上次派來使者也是攜帶他給兵部尚書的敕書一道，那口氣就不像話，十分傲慢自大……」他望著范文程問：「你記得今年三月間，他的那敕書上是怎麼說的？還記得麼？」

范文程從護書中取出一張紙來，說道：「臣當時遵旨將原件退回駐守錦州、杏山的諸王、貝勒，擲還明使，卻抄了一張底子留下。那次敕書上寫道：『諭兵部尚書陳新甲：據卿部奏，遼沈有休兵息民之意，中朝未輕信者，亦因從前督、撫各官未曾從實奏明。今卿部累次代陳，力保其出於真心。我國家開誠懷遠，似亦不難聽從，以仰體上天好生之仁，以復還我祖宗恩義聯絡之舊。今特通卿便宜行事，差官宣佈，取有的確音信回奏！』」范文程隨即將後邊附的滿文譯稿念了一遍，引得皇太極哈哈大笑。

滿達爾漢也笑起來，說：「老憨，聽他的口氣，倒好像他明國打敗了我國，是我國在哀憐求和！」

皇太極說：「上次經過我的駁斥（註），不許使者前來。南朝皇帝這一次的敕書，口氣老實一點，可是也不完全老實。我們且不管南朝皇帝的敕書如何，同南朝議和對我國也有好處。我的破南朝之策，你們心中明白。你們留下休息，明日隨我一起回京。」

（註）駁斥——三月十六日，皇太極針對崇禎給陳新甲的敕諭，也給駐軍錦州、杏山的諸王、貝勒等一道長的敕諭，對崇須敕諭的態度、口氣和內容痛加駁斥，盛稱清國的強盛，提出應該議和的道理。敕諭最後說：「朕以實意諭爾等知之，爾等其傳示於彼。」

兩天以後，即五月十六日，皇太極偕皇后、諸妃、滿達爾漢和范文程等進盛京地載門，回到宮中。第二天，圍攻松山和錦州的諸王、貝勒等都奉召回到盛京。皇太極親自出城十里迎接，見面時，以多羅饒余貝勒阿巴泰為首，一個—個輪流屈一膝跪在他的面前，抱住他的腰，頭腦左右擺動兩下，而他則鬆鬆地摟抱著對方的肩背。行畢這種最隆重的抱見禮，一起回到京城，先到堂子祭神，然後他自己回宮，處理緊要國事。

目前首要的大事是如何對明國議和問題。關於議和的事，有一群滿、漢大臣，以從前降順的漢人、現任都察院參政祖可法、張存仁為首，主張拒絕南朝求和，趁此時派大軍「南代」，迫使崇禎逃往南京，納貢稱臣，兩國以黃河為界。

皇太極不同意他們的建議。他有一個進人關內，重建金太宗勳業的夢想，也有切實可行的步驟，但不肯輕易說出。想了一想，他指示範文程和剛林等同南朝使臣們立即開議，隨時將開議情況報告給他，由他親自掌握。

他回到盛京以後，就聽說滿族王公大臣中私下抱怨他對洪承疇看待過重，賞賜過厚。他聽到有人甚至說：「多年汗馬功勞，為皇上負傷流血，反而不如一個被活捉投降的南朝大臣。」駐軍錦州一帶的諸王、貝勒等回來以後，這種不滿的言論更多了，其中還有些涉及莊妃化裝宮婢去三官廟送人參湯的話。皇太極必須趕快將這些閒話壓下去。一天，在清寧宮早祭之後，皇太極留下一部分滿族王公、貝勒賜吃肉。這些人都有許多戰功，熱心為大清開疆拓土，巴不得趕快囊吞半個中國。吃過肉，皇太極向他們問：

「我們許多年來不避風雨，甘冒矢石，幾次出兵深入明國境內，近日又攻佔松山、錦州、杏山、塔山四城，究竟為的什麼？」

眾人回答說：「為的是想得中原。」

皇太極點頭笑著說：「對啦。譬如一群走路的人，你們都是瞎子，亂衝亂闖。如今得了個引路的人，我如何能夠不心中高興？如何不重重地賞賜他，好使他為我效力？洪承疇就是個頂好的引路人，懂麼？」

眾人回答：「皇上聖明！」

皇太極哈哈大笑，揮手使大家退出。

當五月初四日崇禎在乾清宮流著淚為洪承疇親自撰寫祭文的時候，李自成和羅汝才率領五十萬人馬殺向開封，前隊已經到了開封城外。這個消息，過了整整十天才飛報到京。現在是五月十五日的夜晚，明月高照，氣候涼爽宜人。但是崇禎的心中非常煩悶，不能坐在御案前省閱文書，也無心往皇后或任何妃子的宮中散心解愁，只好在乾清宮的院子裡久久徘徊。有時他停步長噓，抬頭看一看皇極殿高頭的一輪皓月；更多的時候是低垂著頭，在漫長的漢白玉甬路上從北走到南，從南走到北，來回走著，腳步有時很輕，有時沉重。幾個太監和宮女在幾丈外小心伺候，沒有人敢輕輕兒咳嗽一聲。

他很明白，李自成這次以五十萬之眾圍攻開封，分明是勢在必得，不攻下開封決不罷休。儘管他和朝臣們都只說李自成是凶殘流賊，並無大志，攻開封不過想擄掠「子女玉帛」，但是他心中清楚，李自成士馬精強，頗善於收攬民心，這次攻開封可能是想很快就建號稱王。想到這個問題，他不禁脊背發涼，冒出冷汗。

他的心情愈想愈亂，不單想著中原戰局，而且田妃的十分瘦弱的病容也時時浮在他的眼前。

田妃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是凶多吉少，大概捱不過秋天。今天下午，他帶著皇后和袁妃到承乾宮看了田妃，傳旨將太醫院的官兒們嚴厲切責，罵他們都是白吃俸祿的草包，竟沒有回春之術。當時太醫院尹帶著兩個老年的著名太醫正在承乾宮後邊的清雅小屋中喫茶翻書，商酌藥方，聽到太監口傳聖旨切責，一齊伏地叩頭，渾身戰慄，面無人色。崇禎在返回乾清宮的路上，想著已經傳諭全京城的僧、道們為田妃建醮誦經，祈禳多次，全無影響，不覺嘆了口氣，立即命太監傳諭宣武門內的西洋教士率領京師信徒，從明天起為田妃祈禱三日；宮女中也有少數信天主教的，都有西洋教名，也傳諭她們今晚齋戒沐浴（他以為天主教徒做鄭重的祈禱也像佛、道兩教做法事，需要齋戒沐浴），從明日黎明開始為田妃天天祈禱，直到病癒為止。此刻他徬徨月下，從田妃的病勢沉重想到五皇子的死，忍不住嘆息說：

「唉，國運家運！……」

看見曹化淳走進乾清門，崇禎站住，問道：「曹化淳，你這時進宮，有事要奏？」

曹化淳趕快走到他的面前，跪下叩頭，尖聲說道：「請皇爺駕回暖閣，奴婢有事回奏。」

崇禎回到乾清宮的東暖閣，頹然坐下。近來他專在西暖閣批閱文書，東暖閣只放著他偶爾翻閱的圖書和一張古琴，作為他煩悶時的休息地。曹化淳跟著進來，重新在他的面前跪下叩頭。他打量了曹化淳一眼，心中七上八下，冷淡地說：「說吧，曹化淳，不要隱瞞。」

曹化淳抬起頭來說：「今日下午，京師又有了一些談論開封軍情的謠言。奴婢派人在茶館、酒樓、各處閒雜人聚集地方，暗中嚴查，已經抓了幾十個傳佈流言蜚語的人，仍在繼續追查。」

「橫豎開封被圍，路人皆知。又有了什麼謠言？」

「奴婢死罪，不敢奏聞。」

崇禎的心頭一震，臉色一寒，觀察曹化淳神色，無可奈何地說：「你是朕的家裡人，也是朕的心腹耳目。不管是什麼謠言，均可直說，朕不見罪。」

曹化淳又叩個頭，膽怯地說：「今日下午，京師中盛傳李自成將要攻佔開封，建立國號，與皇爺爭奪天下。」

崇禎只覺頭腦轟了一聲，又一次冷汗浸背。這謠言同他的擔心竟然完全相合！他竭力保持鎮靜，默然片刻，說道：

「朕已飭保督楊文岳、督師丁啟睿以及平賊將軍左良玉，統率大軍星夜馳援開封，合力會剿，不使闖賊得逞。凡是妄談國事，傳佈謠言的，一律禁止。倘有替流賊散佈消息，煽惑人心的，一律逮捕，嚴究治罪。你東廠務須與錦衣衛通力合作，嚴密偵伺，不要有一個流賊細作混跡京師。剿賊大事，朕自有部署，不許士民們妄議得失。」

「奴婢領旨！」

崇禎想趕快改換話題，忽然問道：「對洪承疇的事，臣民們有何議論？」

曹化淳一則最瞭解皇帝的性格和心思，二則皇帝身邊的太監多是他的耳目，所以他知道崇禎曾有將洪承疇的全家下獄，婦女和財產籍沒，隨後回心一想，將寫好的手諭焚去的事。洪宅因害怕東廠和錦衣衛敲詐勒索，已經暗中托人給他和吳孟明送了賄賂。聽皇上這麼一問，他趁機替洪家說話：

「洪承疇辜負聖恩，失節投敵，實出京師臣民意外。臣民們因見皇爺對洪家並不究治，都說皇爺如此寬仁，實是千古堯、舜之君，洪承疇豬狗不如。」

崇禎嘆息說：「洪承疇不能學文天祥殺身成仁，朕只能望他做個王猛（註）。」

（註）王猛——南北朝時人，以漢族人事前秦符堅（氏族）為丞相，頗受倚信，曾勸符堅不要圖晉。

曹化淳因為職司偵察臣民，又常常提防皇上詢問，對京城中稍有名氣的官員，不管在職的或在野的，全都知道，不僅記得他們的姓名，還能夠說出每個人的籍貫、家世、某科進士出身。惟獨這個王猛，他竟然毫無所知。趁著皇上沒有向他詢問王猛的近來情況，他趕快奏道：

「皇爺說得很是，京城士民原來對洪承疇十分稱讚，十分景仰，如今都說他恐怕連王猛也不如了。老百姓見洪家的人就唾罵，嚇得他家主人奴僕全不敢在街上露面，整天將大門緊閉。老百姓仍不饒過，公然在洪家大門上塗滿大糞，還不斷有人隔垣牆擲進狗屎。」

崇禎喜歡聽這類新聞，不覺露出笑容，問道：「工部將齊化門（註）外的祭棚拆除了麼？」

（註）齊化門——明朝人在談話中習慣稱朝陽門為齊化門（元朝舊稱）。

「啟奏皇爺，不等工部衙門派人拆除，老百姓一夜之間就去拆光了。那些輓聯、挽蟑，禮部來不及收走的，也被老百姓搶光了。」

「沒有兵丁看守？」

「皇爺，人家一聽說他辜負皇恩，投降了韃子，兵丁們誰還看守？再說，兵丁看見眾怒難犯，樂得順水推舟，表面做個樣子，吆喝彈壓，實際跟著看看熱鬧。聽說洪承疇的那個靈牌，還是一個兵了拿去撒了尿，擲進茅廁坑中。」

崇禎說：「國家三百年恩澤在人，京師民氣畢竟可用！那快要蓋成的祠堂拆毀了麼？」

「沒有。前門一帶的官紳士民因見那祠堂蓋得寬敞華美，拆了可惜，打算請禮部改為觀音大士廟。」

崇禎正要詢問別的情況，忽然司禮監值班太監送進來兩封十萬火急的軍情密奏。他拆開匆匆一看，明白是開封周王和河南巡撫高名衡的呼救文書。他一揮手使曹化淳退出，而他自己也帶著這兩封文書往西暖閣去，在心中叫苦說：

「開封！開封！……」

第三十章

當松山失陷，總督洪承疇被俘的那一天，李自成攻破襄城，殺死總督汪喬年已經三天了。

李自成第二次攻開封沒有成功，因左良玉兵到杞縣，便從開封城外撤退，開到郾城。左良玉也跟著到了郾城。李闖王的大軍雖然在人數上佔優勢，但是因為圍攻開封日久，將士們已經疲倦，無力向左軍猛攻，只能與左軍相持在郾城附近，休息士馬，徵集糧襪，等機會包圍左軍。左良玉國人數較少，騎兵和火器都不如義軍，所以只能採取守勢，無力進攻，只求不陷於義軍包圍，等待陝西、三邊總督汪喬年前來夾擊闖軍。

汪喬年被皇帝催通不過，明知道來河南「剿賊」好像是「以肉餵虎」，無奈不能違抗「聖旨」，只得於正月下旬率領賀人龍、鄭嘉棟、牛成虎三位總兵官，共約馬步兵三萬人出了潼關。二月初五日到了洛陽，知道李自成在郾城圍攻左良玉很急，兵力十分強大。他正在躊躇，有一位名叫張永祺的襄城縣舉人前來求見。去年十月間李自成兵臨葉縣時候，派人傳諭襄城官紳獻糧食騾馬投降，可以免予攻城。知縣曹思正和眾士紳開會商議，都同意投降，惟獨張永?堅決反對，護送老母離開襄城，逃到黃河北岸的孟縣暫住。聽到汪喬年來到河南的消息，他特意來洛陽求見。他力勸汪喬年趕快前往襄城，與平賊將軍左良玉夾攻李自成，他願意回襄城協助。汪喬年不再猶豫，從龍門向襄城進軍。

李自成在撤離開封的時候，就知道了汪喬年如何奉密旨掘毀了他的祖墳，如今得到探報，知道汪喬年要來襄城。他下令停止向左軍進攻，按兵等候。等汪喬年到了襄城，賀人龍等三總兵進兵到襄城以東四十里處，李自成突然捨掉左良玉，去打汪喬年。賀人龍等三總兵見闖軍來到，各率自己的人馬不戰而逃。汪喬年只剩下幾千人，退人襄城城內死守，等候左良玉來救。左良玉趁李自成去打汪喬年，趕快退往湖廣境內。李自成將襄城團團合圍，攻打三天，二月十七日破城，將汪喬年捉到殺死。遺憾的是，他懸賞捉拿張永祺，竟未找到。

從破襄城到現在，差不多一個月了。闖、曹大軍曾經移師?縣一帶，稍作休整，然後來到郾城境內的漯河旁邊，一邊操練人馬，一邊派人馬往陳州一帶，招降袁時中，準備去攻商丘。在幾個月內接連殺死兩個明朝總督，一個總兵官，一個親王，又有許多人前來投軍，李自成的聲勢如日東昇，更加恆赫。

三月中旬，在漯河附近，氣候已經相當暖和了。一天，天剛濛濛亮，李自成和高夫人在此起彼落的號角聲中，已經起床。梳洗完畢，闖王就出去觀操。他平日總是住在大元帥的行轅中，那裡離老營還有八里路。昨天因為有些事要同高夫人商議，他才回到老營來住，但就在這一天之中，還不斷地有人從行轅來這裡向他稟報許多事情。今天上午他必須回到行轅中去。現在趁吃早飯之前，他決定出去看看老營親兵的操練，順便也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很久很久，他沒有觀看健婦營的訓練了，只聽說最近健婦營已經很像個樣子。慧梅做了紅娘子的幫手，十分得力。

出了老營大門，便是一片一片的農田，有些地裡種著大麥小麥、豌豆和油菜，長得很不好，有些地已經荒了。這時晨光熹微，鳥雀成群地在樹上喳喳叫著，還沒有向曠野飛去。村中這裡那裡，不時傳來戰馬的嘶鳴。老營的親兵開始出操，有的已經到了校場，有的正在站隊，有的正在從院裡出來。大家看見闖王親自出來觀操，都感到特別興奮。不一刻，各個練兵場上都開始操演起來。李自成看了一陣，十分滿意，隨即將指揮操練的幾個將領叫到面前，鼓勵了幾句，就撥轉馬頭，打算往健婦營駐紮的地方看看。

闖王剛走出村子不遠，高夫人也騎著馬，帶著一群女兵追了上來。闖王駐馬問她：

「你也要去健婦營看操？」

高夫人說：「我近日總說要去，老營裡忙得分不了身。現在你既要去，我就同你一起去看看。如今紅娘子身上不舒適，慧梅這姑娘幾乎把全副擔子挑了起來，聽說也是忙得很，不能常來老營。我已經三四天沒有看見她了。」

「紅娘子病了？」

「有喜啦！」高夫人笑著小聲說：「近幾天她吃飯都要嘔吐，身體很不好。」

闖王笑一笑，又問道：「李公子知道麼？」

「看你，真傻，當然人家先告訴李公子，以後我才知道。」說罷兩人相視而笑。

往前走不遠，有一道小河橫在面前。如今還是枯水季節，這小河只有一股淺流，水清見底，曲曲折折，有時靜悄悄地緩流，有時淙淙地歡笑奔流，銀花跳躍，有時被青綠的小丘遮斷，有時被岸邊大石擋住，匯成小潭，然後繞個急灣，頑皮地奪路而逃。它不斷地變換著姿態，向東流去，在下游十里以外流人漂河。小河對岸三四里外是淺山，好似細浪起伏，線條柔和；重重疊疊，連接高的遠山。幾天前下過小雨，近處的淺山上新添了更濃的綠意，還在這兒那兒，有一些新開的野花點綴。較近的山頂上有幾塊白雲，隨著若有若無的清新晨風，慢慢地向西飄遊。有的白雲在晨曦中略帶紅色，有的呈魚鱗形狀，有的薄得像一縷輕紗，邊沿處化入藍天。就從那白雲飄去的地方，傳來布谷鳥的鳴聲。

小河的這邊岸上，幾棵垂柳，嫩葉翠綠，而最嫩處仍帶鵝黃；長條在輕輕搖曳，垂向水面。靠岸有幾叢小竹，十分茂盛。竹、柳之間，竟有兩棵桃樹，不知當年何人無意所栽，而今在這裡增添了詩情畫意。有的枝上的桃花正在開放，有的已經凋謝。落下的花瓣，有的落在岸邊的青草上，有的落在水裡，流向遠處。

岸上小路兩旁，田地平時比別處濕潤，又經過幾天前的一場小雨，雖然莊稼種得不好，出苗不齊，又缺施肥，但也是麥苗青青，豌豆已經開花，仔細看去，還結了一些小莢。

李闖王天天在行轅中忙碌，接見這個將領，接見那個將領，不是議事，就是聽稟報，難得今天好像第一次這麼悠閒；看見了春天的郊野景色，心情特別舒暢。他和高夫人帶著幾十個男女親兵，到了這個地方，不由得感到留戀，便同親兵們跳下戰馬，臨流盤桓。戰馬由親兵們牽著，踏著鵝卵石，走到水邊，低頭飲水。這時天已大亮，村落裡的鳥雀都飛到曠野去了。忽而一陣雁聲從空中落下，闖王抬頭一看，只見一群大雁，排著人字形的陣勢，徐徐飛過天空，邊飛邊叫。闖王很想射下一隻，可惜雁陣飛得太高了。

飲過了戰馬，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時就聽見前邊山腳下，有個女子喊操的口令聲，又聽到鼓聲和馬蹄聲。走得更近時，聲音更加清晰起來，可以聽出這不是一般的口令，而是對著整個健婦營發出的命令。這聲音是那麼嬌嫩，但嬌嫩中帶著威嚴，帶著力量。高夫人最熟悉這個聲音，笑了一笑，向闖王說道：

「你聽，現在慧梅正在督率全營操練，那聲音我聽熟了。」

闖王點點頭，感到滿意，隨口說道：「想不到三四年前還是一個黃花幼女，現在竟然成了一員十分得力的女將。」

「唉，一天到晚在軍中磨練，還怕磨練不成一員女將！」

闖王微微一笑，向桂英的臉上深情地看了一眼，心裡說：「你也是在千難萬險的戎馬生活中磨練得這樣出色！」因為在男女親兵面前，他不願流露出對高夫人的過多感情，就問道：

「蘭芝的武藝近來可有長進？」

「哪能沒有長進！自從她搬到健婦營，武藝也有長進，針線活也有長進。」

「還要讓她多認字。」

「是在認字。她們健婦營有些姑娘也在學認字，蘭芝跟她們一塊兒學，有時還教教她們。」

剛說到這裡，只聽見西南三四里外，隔著一道淺山，忽然傳過來一陣炮聲。大家都向那裡望去，只見淺山背後蕩起來一陣灰煙。闖王問道：

「是小鼐子在那搭兒練兵？」

高夫人點點頭，不覺誇道：「小鼐子的炮兵近來可很像個樣子，比我們第二次進攻開封時瞄得更準，炮也更多了。他每天只顧練兵，很少到我老營裡去；昨天去了一趟，這孩子倒是越長越英俊了。」

闖王露出微笑，說：「你每次見我，不是誇張鼐，就是誇雙喜，再不是誇慧梅、慧英這些姑娘們。」

「我當然要誇他們。這些孩子都是起小跟著我們，在千軍萬馬中長大成人，如今哪一個不是忠心耿耿，保你闖王？雖不是我們自己的親生兒女，可比親生兒女還要得力。」高夫人說到這裡，忽然忍住，使眼色讓周圍的親兵們往遠處退去。闖王有些明白，含笑問道：

「你想說什麼？」

「我看，這些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他們的婚事應該我們操心了。」

闖王沒有做聲，眼睛繼續望著高夫人。

高夫人接著說：「我已經跟你說過，慧英配給雙喜，十分合適。你不在意，可這事情是得操心了。慧英和雙喜的屬相合適。下次軍師到老營來，我叫他替他們合合八字兒。」

「急什麼！我們現在還沒有打下開封，等打下開封再提這事不遲。」

「還有，我看慧梅配張鼐，也是再好不過。」

「你看你，剛說過，又急了。」

「不是我急。是孩子們都大了，都有了心事，跟往年不一樣了。拿慧梅跟張鼐來說，起小兩個人都跟著我，像親兄妹一樣。張鼐有什麼好東西，都送給慧梅，慧梅也總在惦記著張鼐。那時候年紀還小，如今都大了，再這樣下去，總是不明不白，也不很好。我原想乾脆給他們定了親，不過後來又想，一定親就不好再見面，倒不如結了親還好些，也免得你迴避我，我迴避你。在咱們軍旅之中，哪能有那麼多迴避，還打什麼仗，還做什麼事！」

闖王笑道：「不要急嘛。我們很快就要去打開封，這一仗勢在必得。等佔領了開封，那時候再來給這些孩子們辦喜事不遲，現在說早了反而不美。」

「我也不是說現在就讓他們結親，我是想讓你心裡有個譜。只要你說行，我心裡也就定了。他們都沒有父母，咱們兩人不操心誰操心？」

「這事情還是做母親的當家為好，你不要都問我。我那麼多大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閒心管這事情。」

「可是你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你不點頭，我怎麼好定下來呢？」

「算了算了，你叫我點頭，我就點頭。可是這話現在不要向別人漏出，特別是不要在孩子們面前漏出；漏出了，他們反而都不好意思。」

高夫人撇嘴一笑：「這我還不知道？只有你懂事兒！」

他們上了戰馬，正要繼續往健婦營走去，忽聽到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他們回頭望去，有人眼尖，看出奔在前邊的是雙喜，就叫道：「那不是雙喜小將爺麼？」闖王一聽，心中就明白了，對高夫人說：

「我們等一等吧。」

高夫人間：「昨天他不是去迎接袁時中麼？現在跑來，說不定袁時中已經到啦。」

闖王沒有做聲，一直望著雙喜向這邊馳來。雙喜到了闖王面前，沒有下馬，叉手說：

「稟父帥，袁時中將軍快到了。」

「到得這麼快？」

「是的，今天早晨，他們三更過後不久就出發，一路策馬不停，所以要提前半天到達。」

「大約什麼時候可到？」

「看情況，約摸吃過早飯就可到達行轅。我剛剛先到行轅一問，知道父帥來到老營，我又趕快奔到老營，知道父帥往健婦營觀操，我就追來了。請父帥就回行轅去，免得袁時中到了後，父帥不在，該說對他……」

闖王點頭，不讓雙喜再說下去，隨即對高夫人說：「既然這樣，健婦營我不必去了。你告訴紅娘子和慧梅，好生操練人馬，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用上健婦營。我現在就回行轅。」

「稱不要先回行轅。我來時已叫老營準備了早飯，你還是先同我一起去老營吃點早飯，再回行轅不遲。」

「也好，可是健婦營有許多人已經看到我們，得派個人去告訴她們才好。」

高夫人便把慧瓊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隨即同闖王帶著男女親兵，回老營去了。

紅娘子和慧梅在練兵場上已經看見了闖王和高夫人，猜到是前來觀操，立刻告訴大家，一時群情鼓舞，操練得更加精神。可是忽然看見他們又折了回去，不免感到奇怪。紅娘子和慧梅正在疑惑，慧瓊單人獨騎奔來傳話，這才知道是袁時中到了，大家心中都感到高興。因為自從闖王起義以來，聲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壯大。如今闖王自己的人馬有三十萬，與羅汝才合起來有五十萬，到處哄傳著將近百萬；張獻忠雖往江北，表面上也不得不奉闖王為主；大別山東邊和南邊的革、左五營不斷派人來通消息，表示也要奉闖王為主；現在袁時中又仰慕闖王聲威，前來相投。眼看著各股義軍如百川歸海，都歸「闖」字旗下，中原地區將全部屬於闖王。真是百事順利，人馬興旺，打下江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從破了襄城以來，不僅那些大將們十分得意，就是像慧梅這樣的姑娘，同樣的心中十分得意。

紅娘子和慧梅把操練的事交給慧劍等幾個頭目，就同慧瓊在練兵場的一角揀塊石頭坐下，談起話來。紅娘子說：「這個袁時中，我早就知道了。從前我還沒有破杞縣的時候，原在碭山一帶轉動，那時他已經起事了。因為在毫州一帶還有一個袁老山，起義比他早，所以袁老山的人馬稱為老袁營，他的人馬就稱為小袁營。這人倒有許多長處，人馬的軍紀還算講究，還用了一些讀書人，看來是一個有出息的人物。如今他來投奔闖王，河南東邊的事情就好辦了。」

慧梅拍一下膝蓋說：「像這樣多來幾個人投奔，打進北京就更容易。」

紅娘子笑道：「好一員女將，開封還沒拿下，已經想打北京了！」

慧梅也笑了，說：「這是第三次打開封，看來是非拿到手不可。」

紅娘子說：「是啊，多少大事情，都要看這一次能不能拿下開封。拿下開封，我們的局面就大不一樣了。」

慧瓊想起剛才高夫人的話，不覺望了慧梅一眼，心裡說：「現在慧梅姐還不知道，一打下開封，她就要同小張爺成親了。雙喜哥也要同慧英姐成親了。」她不禁抿嘴笑起來。

慧梅問：「你笑什麼，慧瓊？」

慧瓊笑得更厲害了，說：「不笑什麼！我一到你們這裡就高興。」

「傻丫頭，到我們這裡有什麼高興的？你在老營，在夫人身邊難道不好麼？」

「跟著夫人也高興，可是你們這裡姐妹成群，多熱鬧啊。大家一天到晚在一起，練武藝，打獵，做針線，還會想辦法玩兒。看，你們的鞦韆多好啊！」她指著場子邊上的三棵樹，在那裡綁著三架鞦韆，三個已練過武藝的姑娘正在上面起勁地蕩著。當她把目光收回時，忽然又驚喜地叫起來：「啊，這裡還有這麼大個『蜈蚣』。這風箏扎得多好啊！聽，誰在上面裝了個什麼玩藝兒，它還嗚嗚響呢。你們這裡誰會扎風箏啊？」

旁邊一個女兵笑著說：「我們這裡才沒人會扎風箏。小張爺那裡有個人原是鄉村的紙紮匠，風箏扎得頂好。小張爺叫他紮了一個『蜈蚣』，昨天特意送到我們這裡，給慧梅姐姐玩的。」

慧瓊嘴一撇說：「小張爺什麼好東西都送給慧梅姐姐。別人問他要，再不給的。」

慧梅感到不好意思，說：「你這姑娘，他不給你，你就問他要，多要幾次，以後他就給你了。」

「多要也不行，我到夫人身邊晚，不像你和小張爺，很早很早就到了夫人身邊，在一起長大，一起打出來的。」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慧瓊平時跟在高夫人身邊，不得不規規矩矩，也不敢大聲說話，也不敢遠離夫人，如今來到健婦營中，好像一匹小馬脫了韁繩，自由自在。她同慧梅說笑了一陣，便這裡去射幾箭，那裡去要一陣劍，又跑到一架鞦韆旁，拉著蘭芝盪鞦韆。她讓蘭芝先上去，自己在下邊推，推了幾下，鞦韆盪開了，她自己就上了另一架鞦韆，和蘭芝比，看誰蕩得高，蕩得遠。玩了一會，她便跑去解那只風箏。慧梅怕她弄不好，會把風箏放走，或掛住樹梢，便趕忙攔住不讓她動。慧瓊斜眼望著慧梅說：

「你呀，只要是小張爺給你的東西，你就像寶貝一樣，不許別人碰！」

慧梅臉一紅，勉強辯解說：「不是我怕你碰，你又不會放風箏，瞎放跑了，多可惜。」

慧瓊看她不好意思，也就不再去解風箏。她很想把剛剛在路上聽來的話告訴慧梅，便勾住慧梅的肩頭往前邊走去。那一句甜蜜的話兒裝在心裡像蟲子爬，怎能不說呀？不說急的慌啊！她幾次湊近慧梅的耳朵，鬢髮挨著鬢髮，卻又說不出來，只是癡癡地笑著，繼續推著慧梅往前走，漸漸地離開了大伙。紅娘子在遠處看見，不禁好笑，心想：「這些姑娘，竟有那麼多話要背著人說！」

慧瓊推著慧梅，雖然走遠了，話卻還是說不出來。像她這樣十??歲的大姑娘，有些話縱然與自己沒有關係，但說出來也覺得害臊，所以她幾次把嘴湊到慧梅耳邊，仍然說不出來，只是一味癡癡地笑著。慧梅感到稀奇，推了她一把，說：

「傻丫頭，你哪有什麼屁話要同我說呀！」

正在這時，從山那邊傳過來一陣炮聲，又騰起來一陣硝煙。慧瓊說：

「哎呀，小張爺在操練炮兵，我一直沒有去看過，不曉得近來怎麼樣了？我們騎上馬，去山上看看好麼？」

慧梅說：「看看也好，可是得告訴紅姐姐一聲，看她去不去。她近來身體不好，可能不想去。」

慧瓊就跑到紅娘子面前，問她去不去，紅娘子說：「你們要去，我就同你們一起去，站在這架山上看得很清楚。」

於是她們三人騎上馬，奔上附近那個小小的山頭。她們望見二里外的平川地方，硝煙瀰漫，從硝煙中依稀可見許多人馬。硝煙隨著連續的炮聲而愈來愈濃，有時連人馬都看不清楚了。慧瓊不像慧梅那樣常常來看炮兵，因此感到十分新鮮。她不眨眼睛地望著打炮的地方，只見火光一閃，便有隆隆的炮聲響起，聲音在兩山之間迴盪。這場面使她振奮，把要同慧梅說的話都忘了。慧梅也瞪大眼睛向對面凝望，但她注意的並不是火光，不是炮聲，也不是硝煙，而是硝煙裡半隱半現的一匹高大白馬和騎馬人頭上的一朵紅纓。她的目光到處追隨著這朵紅纓，只要望見這朵紅纓，就感到心裡有說不出的甜蜜，說不出的幸福。雖然紅纓下面的面孔看不清楚，但那沒有關係，只要看到那匹白馬，那朵紅纓，她就感到滿足了。

過了一陣，紅娘子說：「不看了吧，回家還有事情哩。」慧梅、慧瓊才依依不捨地跟著紅娘子一同回到健婦營。慧瓊被留下來吃了早飯。飯後，姑娘們有的認字，有的做針線活。慧瓊看見慧梅有一個香囊，才剛剛開始做，上面繡的是一個蟈蟈在白菜上，還只繡了一個頭和一隻翅膀，連一半都沒有繡出來。慧瓊說：

「梅姐，這個香囊算是給我做的，好不好？」

「你自己會做，何必要我給你做？」

「我知道你給誰做的，你年年都給人家做，做了那麼多，就是不肯給我做一個。」

慧梅裝作不懂她的話，用手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下，說：「你自己是姑娘家，有一雙巧手，卻總是向我要東西，我哪有那多閒空兒？也罷，以後給你做一個。這個我不給你。」

慧瓊又玩了一陣，便告辭回老營。大家把她送到門外，她要慧梅再送她一段路，慧梅看出她有話要說，便同她一起走出村子來。慧瓊一手牽著戰馬，一手拉著慧梅，走了約摸半里路，忽然站住，望著慧梅笑。慧梅被笑得不好意思，說：

「你今天怎麼啦，老是望著我笑，心裡有什麼鬼？」

慧瓊自己的臉上先紅，湊近慧梅的耳朵說：「梅姐，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不願說你就走。」慧梅已猜到??，禁不住臉熱心跳。

慧瓊摟著慧梅的肩膀說：「真的，梅姐，我真是有話跟你說，十分重要的話。」

「你哪來什麼重要的話？也不過是進攻開封的事。這事全營都知道，用不著你跟我說。」

「你別扯遠了，我是說你的事。」

慧梅越發心跳，情緒緊張，用冷淡的口氣說：「哼，我有什麼事？還不是一天到晚跟著紅姐姐練兵，練了兵做些針線活，讀書認字兒，等著日後打仗的時候，健婦營好好為闖王立功。」

慧瓊神秘地悄聲說：「這話只能告你說，你可不要打我。」

「你有什麼鬼話啊，我可不聽！走吧，走吧！」

慧瓊又癡癡地笑了一陣，呼吸很不自然，突然小聲說：「梅姐，你快定親了。」

慧梅的臉刷地變得通紅，一直紅滿脖頸。她在慧瓊的背上捶了一拳，又推了一把，說道：「你這傻丫頭，瘋了！」可是她心裡又很想聽下去，所以她又擰住慧瓊的耳朵說：「你還再說麼？」她的眼光逼住了慧瓊，可是在她的眼神中並無怒意，而是充滿了驚奇和羞澀，充滿了捉摸不定的感情。

「真的，梅姐，剛才夫人跟闖王說話。別的人都離得很遠，只有我離得近一點，又是順風，聽到幾句。你跟慧英姐姐都快要許人啦。夫人已經成竹在胸，只等打下開封，你們的喜事就要辦了。」

按照當時的一般姑娘習性，慧梅聽到這樣的話，會在極其害羞的情況下對她的女友廝打幾下，表示她不願聽這樣的話，也表示譴責女友竟敢對她說出這樣的話。然而她此刻一反當時一般姑娘習性，只是滿臉通紅，低頭不語。一則慧瓊的神氣是那樣真誠，二則她是那樣早已在盼望著這個消息，三則如今並沒有別人在她們的身邊聽見，所以她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羞澀和幸福之感，混合著對高夫人和闖王的感激心情，使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她在心中自問：

「天呀，這是真的麼？」

慧瓊見她不說話，輕輕地嘆口氣說：「唉，闖王和夫人待咱們同親父母一樣，什麼事都想得周到。」停一停，又說一句：「打下開封的日子也快啦。」

過了一陣，慧梅仍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發熱，擔心慧瓊說的是戲言，抬起頭來說：「你不要瞎說。我們一心為闖王打天下，現在開封都未攻下，哪裡會談這種閒事。你一定是聽錯了。」

「不，我沒有聽錯。真是夫人同闖王提起來，闖王說：你就同她們的母親一樣，這事由你作主。」

一聽說闖王叫高夫人做主，慧梅就放心了。她知道高夫人十之??瞭解她的心思，定會在闖王的面前提到張鼐。她輕輕地問：「夫人怎麼說？」問這話時她臉紅得很厲害，心裡怦怦地跳，呼吸也很緊張。

慧瓊故意不回答，也故意裝做剛才沒有聽見高夫人提到張鼐，反問了一句：「梅姐，你猜，是誰？」

「我不猜，你愛說就說，不愛說就不說。」慧梅惱起來，將慧瓊推了一下，說：「算了，你快走吧，夫人在等著你哩！」

慧瓊故意準備上馬，說：「我真走了。」

「你走吧，你趕快走！」

可是慧瓊並不想走，慧梅也不願她走，兩個姑娘又手拉手站到一棵盛開的桃花樹下。慧瓊折幾朵半開的桃花替慧梅插上雲鬢，小聲讚歎說：「梅姐，你真生得俊！」慧梅輕輕地打她一下，然後小聲問：

「到底夫人說的什麼？」

「我分明聽見夫人同闖王說，要把你許給小張爺，把慧英姐許給雙喜哥。」

慧梅的心裡又一次怦怦地跳起來，不曉得說什麼好。天呀，這一次可完全聽真了！這幾年來，年年、月月、日日，只要不是打仗，不是事情太忙，她哪一刻不在想著張鼐？不在想著張鼐和她自己的事情？她雖然明白夫人會知道她的心思，但沒有想到竟然這樣快地稱了她的心願！她又一次低下頭去，默默無言。慧瓊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希望從她的眼神中看出點什麼。但越看她，她越是低下頭去，望著青草，望著馬蹄，望著田里的麥苗，又從馬尾拂過的地方採了一朵嫩黃的野花，揉碎，拋到腳邊的青草中，就是不肯抬起頭來。她真是不好意思抬起頭來。

過了一陣，慧瓊說：「我要走了。就這麼一句話，告訴你以後，我心裡就沒有疙瘩了。這消息我也不告訴別人，你看，連紅姐姐我都沒有同她說。」

慧梅這才抬起頭來扯住慧瓊的衣襟，說：「你走吧，怕夫人在等著你。」

慧瓊含著少女的神秘微笑，騰身上馬，又看了慧梅一眼，策馬而去。

慧梅望著慧瓊的背影，望著她騎的紅馬，心上留著她的甜蜜而純潔的微笑。慧梅捨不得她離開，可是只能望著她越馳越遠，一直馳過河去，最後在一片樹林中消失。這時在慧梅的眼前彷彿又出現了一匹疾馳的馬，不是慧瓊的紅馬，而是一匹白馬，騎在馬上的不是一個姑娘，而是一個英俊的將領，帽上有一朵紅纓……。她在這裡一直站了很久，不曉得應回健婦營去，還是應到哪裡去，像癡迷了一樣。突然，一個聲音把她叫醒：

「慧梅，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啥？」

慧梅回頭一望，見是張鼐騎在馬上，後面跟著五個親兵。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完全失去了常態，臉也紅了。過一會兒，她笑笑說：

「不幹啥，我送慧瓊的。」

「慧瓊剛走？她來有什麼事？」

慧梅迴避張鼐的眼光，說：「慧瓊已經走了半晌了，我在這裡隨便看看。這河邊多有趣！我一天到晚練兵，現在很想過河，到老營去，去看望夫人，可是我，忘記騎馬了。」

她的這幾句話顯然是臨時編出來的，也不合情理，而且上句不接下句，所以她說完後更加感到拘束，感到心慌，不敢像平時那樣望張鼐的眼睛。

可是張鼐並沒有覺察到這些，他只覺得慧梅的樣子非常可愛，聲音極其好聽。一聽說慧梅忘了騎馬，他就趕快跳下馬來，將鞭子遞給慧梅，說：

「慧梅，你騎我的馬去吧。我知道你很喜歡我新得的這匹白馬，這馬是汪喬年的坐騎，確實不錯。你不妨騎幾天玩一玩，以後再還我。」

「那你怎麼辦呢？」

「我有的是馬。這回我可以騎他的馬去。」張鼐說著用手指了指一個親兵，「讓他步行回去，二里多路嘛，又不遠。」

說完這話，他們又相對無言起來。張鼐的親兵知道張鼐同慧梅有感情，看出來他兩個似有話說，便繼續往前走，走到河邊飲馬。張鼐看親兵走遠，便問慧梅：

「今年你給我做的香囊，什麼時候給我啊？」

慧梅有點兒坦然了，笑著說：「現在離端陽節還早著哩，到端陽給你就是了。今年要做好一點。往年做的你用了以後就摔掉了，也不可惜！」

張鼐一聽就急了，說：「誰摔掉了？你不信，哪天我叫你看一看，你每年給我做的香囊，我像寶貝一樣都藏了起來。」

「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就好了。你看你給我的笛子，你去年送我的寶劍，我也是經常帶在身邊。那笛子我閒了還吹哩。」

「我也常常想著，我們那麼小就到了夫人身邊，如今都長大成人了。」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望了慧梅一眼，不知道還說什麼話。

慧梅把頭低了下去，過了片刻，抬起頭來，說：「你趕快走吧。你現在要到哪裡去？」

「剛才行轅中軍來傳話，說今天上午袁時中要到行轅見闖王，中午設宴款待，讓我也去作陪。」

「這個袁時中到底是什麼樣人，闖王這麼看重他？也叫你作陪，可見將領作陪的人很多。」

「這個袁時中投了咱們闖王，是一件大喜事，所以闖王要盛宴款待，大小將領赴宴作陪的很多。」

「那你趕快去吧，也許闖王還有什麼事情要吩咐你。」

張鼐吩咐一個親兵步行回去，自己便騎上他的馬，又望了慧梅一眼，便帶著四個親兵策馬而去。

慧梅一手牽著張鼐留下的白馬，目送張鼐遠去，才慢慢地轉回身，跨上白馬，向健婦營緩緩地馳去。她的心好像飄在空中，好像隨著張鼐去了，好像她剛才喝了一點甜酒，現在還帶著薄薄的醉意，迷迷糊糊，不知想些什麼……

大元帥行轅設在漯河邊上的一個土寨中，轅門外警衛森嚴。街上不斷有人馬向東開去，但寨中秩序很好，商店繼續開業。有許多貧苦百姓在放賑的地方領糧，由李巖派的士兵和武官在那裡照料。

李自成走進轅門，一直走到第二進院中，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和劉宗敏、高一功等都在院中迎他。他率領他們進屋坐下，抬頭問道：

「堯仙在哪裡？」

牛金星趕快欠身答道：「他在外邊等候大元帥問話。」

「請他進來吧。」

中軍吳汝義趕快向一個站在旁邊伺候的親兵吩咐一聲。過了片刻，牛?進來了，向闖王躬身作揖。闖王讓他坐下，他不敢坐，說：

「大元帥和軍師都在這裡，我實在不敢坐，就站在這裡向大元帥回稟吧。」

闖王說：「你坐下吧，我們不要講那麼多禮，現在還在打仗嘛。」

劉宗敏也爽朗地一笑說：「咱們江山還沒有打下，君臣之禮可已經講究起來了。還不快坐下！」

牛?重新作了一揖，在旁邊一把空椅上側身坐下。

闖王問道：「你到袁時中那裡，我原沒想到他會隨你前來。怎麼，很順利麼？」

牛?起身答道：「我隨著漢舉、補之兩位將軍破了陳州之後，探聽到袁時中就住在鹿邑、拓城之間，我就帶著大元帥的書子前去尋找。我到了他那裡後，他一聽說我是李闖王派來的人，趕快出迎。我遞上大元帥的書子，他看完後，就問：『闖王現在哪裡？』我說：『大軍已破了陳州，不久就要去攻開封。因為闖王知道將軍駐在這裡，所以特派小弟前來拜謁，投下書信。闖王之意，是望將軍早日歸順，共建大業，不知將軍意下如何？』他說：『我久聞李闖王大元帥的威名，可惜無緣拜謁。今日先生前來，實為幸甚。至於投順之事，我也久有此心，只恨無人引見。現在闖王既有書子前來曉諭，我自然十分感激。此事請先生稍微等候一日，容我和軍師們再商量一番。』設宴招待以後，他就同身邊的文武人員談了很久。當天晚上，他告訴我，他和手下人都一心投順闖王，並說要親自前來拜謁闖王。我說：『現在闖王離此尚遠，大約兩三天內就要東來，率大軍北迸，將軍不妨在此稍候，等闖王到了陳州一帶，再去謁見不遲。』但是他定要前來，說：『既然我決心投順闖王，何在乎這二三百里路程。我們已經商定，把人馬移近陳州，等候闖王前來指揮；我自己明天就帶領少數親兵隨同先生前去拜謁闖王，也不負了我對闖王的一片仰慕之情。』我看他確有誠意，就說：『既然如此，就照將軍說的辦罷。』所以我在他那裡一共只停了一天一晚，就同他一齊奔來。」

闖王心中甚喜，作手勢使牛佳落座，又問：「到底袁時中有多少人馬？軍紀如何？他為人怎樣？我們這裡只聽說他有十來萬人馬，實際上也許沒有。又聽說他年紀雖輕，倒是有些心思，不是那號隨意騷擾百姓的人，所以我心中對他十分器重。」

牛佳欠身說：「我在那裡時，跟他的左右文武談了不少，也看見了當地百姓。據我看來，此人倒是一個了不得的人才。自從崇禎十三年他在開州（註）起義以來，就十分注意軍紀，每到一地，不許部下騷擾百姓，不許姦淫婦女，不許隨便殺人。他又禮賢下士，對讀書人十分尊重，現在身邊就有幾個秀才幫他出謀劃策。他的人馬，因有過兩次饑民響應，所以也許曾經有過十來萬，但多是烏合之眾，一經打仗，多數散伙。現在大概只有二三萬人，另外騎兵可能也有一千多人。」

（註）開州——今河南省濮陽。

「他識字麼？」闖王問。

「略微識點宇。他幼年讀書很少，可是起義以來，身邊總有些讀書人，沒事的時候，聽他們談古論今，所以他自己也頗懂得一些書上的道理。雖然是個粗人，說話倒十分文雅謙遜，不似一般綠林豪傑，舉止言談並不粗魯。」

劉宗敏插話說：「既然這樣，他怎麼自己不獨樹一幟，要投我們闖王呢？」

「小侄見他以後，陳之以利害，動之以禍福。還告他說，闖王上膺天命，名在圖讖衣食住行。『十八子主神器』，圖讖上說得明明白白。自從十三年冬天闖王進入河南以來，剿兵安民，除暴安良，所到之處，百姓不再向官府納糧，闖王自己也是三年免征，加上軍紀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因此一時應者雲集，人皆譽為千百年難逢的湯武之師。如今連曹帥那麼有聲望的人都已甘願歸附，八大王奉闖王為盟主，大別山一帶的革、左五營也是唯闖王之馬首是瞻。所以小弟特來奉勸袁將軍早早歸順闖王，共建大業。事成之後，少不得封侯封伯，子孫世襲。他聽了我這番話後，頻頻點頭。又同手下人商量一番，歸順之意遂決。」

闖王問道：「他的幾個幕僚，都是些什麼人啊？」

牛?恭敬地回答：「他有三個謀士，都是豫東一帶的讀書人，聽說都是秀才。一個叫劉玉尺，原名不詳，這些年來一直以字行，大家就稱他劉軍師。此人三十多歲，頗為健談，奇門遁甲，六壬風角，樣樣精通；對兵法戰陣，也頗通曉。他這次隨著袁時中一起來了。還有一個隨著一道來的，姓朱名成矩，字向方。這個人頗有儒者氣度，少言寡語，深沉不露。還有一個叫劉靜逸，這次隨著人馬留在駐地，沒有前來。」

李自成聽罷，略一沉思，向在座的牛、宋等人環顧一眼，說：「你們看袁時中是不是真心歸順？因為我們與他素無來往，今番堯仙世兄前去說項，他不遠二三百里要來謁見，倘若真是誠心歸順，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我們理應一視同仁，推心置腹相待。但我總覺得我們對此人尚不深知，也可能他看我們的勢力大，不得不歸順，心裡卻仍然顧慮重重。堯仙世兄既然與他深談過，又一起前來，想必能看出他究竟是否有真心實意。堯仙，你看他是真正懷著誠意麼？」

牛?被闖王一問，倒有些猶豫起來，但他還是相信袁時中確有誠意，便說：「我看他是仰慕光輝，真心擁戴。如果不是真心，他何必遠道來謁？何況他目前的人馬不少，獨樹一幟也是可以的。」

宋獻策笑道：「據我看來，袁時中所以歸順麾下，一則是因為麾下仁義之聲，遍播中原，上膺天命，名在圖讖，他也知道『忠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跟著闖王打天下，日後功成名就，可以封妻蔭子。二則也是形勢所迫。因為現在他徘徊於鹿邑、拓城之間，往東去，有劉良佐、黃得功兩支人馬擋住去路，還有總督朱大典駐在鳳陽，指揮劉、黃兩鎮向西進迫。既然不能東去，我們的大軍又從西邊開來，漢舉、補之業已破了陳州，兩面對他都在擠。他怕我們再向東去，會把他們吃掉，不如自己先來投降。所以他的歸順，既有誠意，也是勢不得已。」

劉宗敏哈哈大笑，拍一下膝蓋說：「還是軍師說得對，一口咬在豆餡上！要不是我們大軍東進，已經破了陳州，他也不會乖乖地跑來投順。什麼事都得力一個『逼』宇。不逼他一下子，他還會在那裡觀望風色，左顧右盼，拿大架子哩！」

牛金星笑著說：「雖系大勢所迫，究竟也還具有誠意，他才遠道來晉謁大元帥。」

宋獻策也說：「不管如何，他既然來了，我們就該以誠相待，推心置腹，不分彼此，他也就會變成闖王麾下的一員忠心戰將。」

闖王點頭說：「凡是來到這裡的，我們自然都要待之以誠。泰山不厭土壤，江海不擇細流，成大業者惟恐英雄豪傑不來。」說到這裡，闖王忽把目光轉向李巖：「林泉，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李巖自從來到闖王這裡，因為自己覺得是比牛、宋後至的，且本無爭功之意，因此每逢議事，從不搶先發言。現在因闖王問到了他，他便答道：「闖王將士，多數起自西北，河南將領，如今還不算多。袁時中雖系大名府開州人士，可是這幾年多在豫皖交界地方，成為一方義軍領袖。倘若他能誠意歸順，對河南、河北與皖西眾多大小義軍將領頗能號召。所以軍師之言說得甚是。我們一定要優禮相加，使他成為闖王部下的一員忠心耿耿的將領。」

牛?接著說：「他的軍師劉玉尺私下與我談話，也說道闖王將士多起自西北，而袁將軍是河北人，與闖王原非親故，也無鄉土之誼，投順之後，他自然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部下將士也要化除隔閡。說到這裡，他就探我的口氣，說：『聽說闖王尚有掌上明珠，未曾許人，不知能否使袁將軍高攀名門，與闖王令嬡締結良緣，日後既有君臣之誼，又有翁婿之情，豈不更好？』當時我說：『既是袁將軍有此美意，我一定轉達闖王麾下。』」

高一功在大家發言的時候，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這時候聽牛?談到袁時中要與蘭芝結親，便開口問道：

「他難道還沒有妻室？」

「聽說原來在家鄉定過親，後來那姑娘隨父母逃荒在外，飢寒交迫，已經死去。」

高一功又問：「他今年有多大年紀？」

「不過二十六七歲。」

高一功搖搖頭說：「二十六七歲，身為一軍之主，難道沒有妻室？」

「只是有兩個女子為妾，並無正室夫人。」

高一功很乾脆地說：「闖王只有一個女兒，年紀還小，這親事不能結。」

未等別人開口，宋獻策先插話說：「高將軍為蘭芝姑娘舅父，此言說得很對。闖王的千金目前還小，不到出閣年齡。但這門親事既由他那方提出來，也不好拒絕。以我之意，要玉成這門親事才好。結下這門親後，就不怕他不忠心擁戴，甘效馳驅。」

劉宗敏笑著說：「軍師，你胡扯！我看你也不能將雙喜兒變成姑娘！」

獻策說：「好辦，好辦。我包管大元帥得乘龍快婿，袁將軍得人間佳偶。」

闖王說：「這就難了，我並不是愛惜一個女兒，但蘭芝的年紀確實還小。」

宋獻策仰起頭來，哈哈一笑，說：「這……有何難哉！自來公主下嫁，有親生女兒，也有非親生女兒。文成公主下嫁吐蕃，文成公主也並不是唐太宗的親生女兒啊。」

正說到這裡，吳汝義進來稟報說，袁時中已到了二三里外。闖王馬上站起來，就要出寨迎接。牛金星勸止說：

「閣下且慢。麾下雖然禮賢下士，延攬英雄，如饑似渴，但今日身份不同往日，不宜親自出迎。」

李自成說：「還是出寨相迎好吧！人家遠道來投，我也應當虛心相待。」

「麾下今日已是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手下戰將如雲，連曹帥、張帥尚且奉麾下為主，何況他人。袁時中來，固然要以禮相待，但不必由麾下親自遠迎。」

「那我們應當怎樣迎接呢？」

牛金星便說出他的一番意見來。闖王聽了覺得有理，便說：「好吧，就這樣辦吧。」

在馳往大元帥行轅的路上，張鼐不斷在馬上放眼四顧，但見處處青山綠野、春景如畫。他滿懷愉快，禁不住胡思亂想，慧梅的影子總是不離他的左右。他一路上陶醉在媚人的春色中，更準確地說是陶醉在狂熱、甜蜜、充滿新鮮、激動、期待、希望與苦惱交織的愛情之中。啊，初戀的年輕人，生活在提倡「男女授受不親」時代的初戀人，愛情對於你，真像美妙而神秘的夢境一般。啊，在你的搖蕩不定的心中有多少難忘的回憶與離奇的幻想！

近一年來，他每次同慧梅單獨見面都感到拘束。慧梅也是一樣。他們的眼睛再也不能像童年時期那樣相對。他們的眼光很想互相看看，卻不好意思地互相迴避。常覺得有一肚皮話要當面傾訴，到見面時竟沒話可說，或有話而吐不出口。在闖營的眾多姑娘中，他覺得只有慧梅的一雙眼睛最有神采，最聰明靈活。只要她的眼睛輕輕一瞬，就好像有無限情意洩露出來，使他的心旌搖蕩。有幾個甜蜜印象，使張鼐最為難忘。

最難忘，第二次攻開封他受傷之後，慧梅剛從臨穎來到，去他的帳中看他。雖然已經知道他只是震傷，並不礙事，可是那一雙可愛的眼睛是紅潤的，當著乍見他時幾乎有淚水奪眶而出，隨後她努力在眼睛裡流露寬慰的微笑。似乎在說：「我知道，你很快會好的。」他那時也報她一絲微笑。

最難忘，近來幾次同她邂逅相遇，親兵們不在身邊，他好像看見她的眼睛特別含情，嫵媚，害羞，卻同時煥發著平時沒有的奇異光彩，像有一點輕微酒醉的神情。逢到這樣時候，他總是低下頭看她的馬蹬或馬蹄，而她也往往無端的臉頰飛紅，趕快把眼睛轉往別處，或者用手撫摩馬鬃，或者玩弄馬鞭。在這樣眼色含情、無言相對的時候，他自己感到發窘，胸脯緊張，連呼吸也很不自然，想趕快分離又不肯走開，總是等她藉故先走。啊，像這種奇妙的時刻，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最難忘，在困難的商洛山中，慧梅為保護高夫人腿中毒箭，快要死去。他來到她躺臥的大樹下邊，看見她的危險情況，幾乎要失聲痛哭。慧梅從昏迷中睜開了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地認出是他，要將寶劍還他。他不要寶劍，拿話安慰她。這時候，他的心中酸痛，不知有多少眼淚在往胸中奔流；他巴不得立刻飛馬到戰場將官軍殺光；他巴不得老神仙能夠騰雲駕霧來救活慧梅。他離開慧梅時候，哽咽默禱：「老天爺，請你隨便損我張鼐的壽，讓慧梅活下去吧！」這一次生死關頭的痛苦經歷，他永遠也不會忘記！

最難忘，剛才在小河邊同慧梅相遇。春風是那麼柔和，陽光是那麼溫暖明媚，路邊和河岸上茂盛嫩綠的春草被太陽一曬，散發著醉人的氣息。他猜不透慧梅獨自立在小河邊想什麼心事，但覺得她的面貌比平日更美艷動人，眼色比平日更有光彩，使他對著她禁不住怦怦心跳，不敢向她的臉上多看。她的雲鬢上插著幾小朵半開的桃花，有一隻蜜蜂繞著她的雲鬢飛翔，不肯離開。有幾片開敗的桃花落在白馬的鞍上和身上，她好像沒注意，輕盈地騰身上馬，有的花瓣兒就壓在她的腿下。一隻小蝴蝶在馬尾邊飛翔嬉戲，有時馬尾輕拂一下，它全不管，繼續接近馬尾的左右款款飛舞。如今這印象活現在張鼐眼前。他的心飛回河岸，飛回剛才同慧梅停立的地方。他不覺在鞍上出神，想入非非；垂鞭游韁，信馬前行。他想，他如果能夠像孫悟空那樣會七十二變，變做像剛才看見的那個蜜蜂，永遠繞著她的雲鬢飛翔，十分親近她但又不敢挨著她的耳朵和臉頰；變成像剛才看見的那只蝴蝶，永遠在她的馬尾左右翩翩飛舞；變成像剛才看見的那幾瓣桃花，飄落在她的雕鞍上，任她在不注意中壓在腿下，或飄落在潮濕的青草地上，任馬蹄踐踏，化成泥土，粘附著馬蹄，隨她愉快地奔馳而去。……

到了大元帥的轅門外邊，他才從如醉如夢的相思中醒來，恢復了英武的青年武將氣概，翻身下馬，將戰馬交給一名親兵，大踏步走進轅門。許多將領正準備走出轅門。張鼐向大家一拱手，來不及說話，趕快去見闖王。闖王在忙著批閱文書，望一望張鼐，覺得這小伙子滿面紅光，濃眉大眼，威武精神，真是可愛。他露出微笑，輕聲吩咐：

「你來了好，快跟眾位將領一起迎接袁時中去！」

「遵令！」張鼐又一叉手，轉身退出。

李自成想起來高夫人今早對他談的事，心中想道：「將慧梅配張鼐，真是天生佳偶！」

第三十一章

袁時中率領從人來到寨外時，牛?已經同著李雙喜和吳汝義在那裡等候。袁時中一看有人迎接，趕快下馬，趨前相見。牛?一一紹。袁時中連連叉手施禮，說：「勞各位如此遠迎，實在不敢領受。」進寨後，一路行來，袁時中看到街上熙熙攘攘，小商小販正在十字路口販賣東西，好像太平年景一樣，不免心中暗暗讚歎。到了行轅大門外，高一功已經率眾位大小將領在那裡等候，互相施禮，當即一同進人行轅。一直進到第二進院子，才見李自成率著牛金星、宋獻策等站在大廳的台階上等候。他們見到袁時中，趕快降階相迎。袁時中知道中間的大漢便是闖王，趕快躬身作揖，就要跪下叩頭。闖王一把攙住，說：「不許行此大禮，請進吧。」袁時中哪裡肯依，一定要叩頭，闖王只得作揖還禮。然後袁時中又向牛、宋行禮，牛、宋謙遜還禮。進人大廳後，重新施禮畢，闖王便請袁時中在客位就座。袁時中一再推辭，說：「請大元帥上座，再受時中一拜。」闖王不依，強拉袁時中在客位就座。這樣又不免彼此推辭謙讓一番。宋獻策在旁邊說道：

「今日因是袁將軍初次到此，賓主之禮還是要講究的。從今往後，袁將軍就是大元帥麾下的部將，那就不必再行此禮了。現在請袁將軍不必推辭，就在客位就座。」

袁時中推辭不過，只得勉強在客位坐下，側著身子，不敢認真落座。劉玉尺和朱成矩也同大家一一行禮，一起坐下敘話。

闖王說道：「將軍與二位先生遠道辛苦，光臨敝帳，實在受之有愧。今後既然大家聚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我們同心協力，共建大業，事成之後，有福同享，不敢相忘。」

袁時中趕快起身答道：「久仰大元帥仁義之名，眾望所歸，又且名在讖記，足見天心已定，十分昭然。可惜時中身在豫東與穎、毫之間，不能早日進謁，效忠左右。今日有幸，得瞻光輝，償了宿願，實在高興。今後只要大元帥不棄，時中一定始終相隨，甘效犬馬之勞，縱然肝腦塗地，也是甘心。」

闖王沒有想到，袁時中一介武夫，吐屬竟如此文雅。便又說道：「將軍能夠來到這裡，與我共事，我決不會當外人看待。我們這裡雖然十之??都是關中將士，延安府一帶的人更多，可是如今家大業大，各地英豪俊傑，紛紛前來。像在座的李公子便是河南的名門公子，他也帶來了數千豫東將士。我們都不分遠近，一視同仁。」

李巖見闖王提到自己，便也說道：「袁將軍不必顧慮。大元帥恢宏大度，虛懷若谷，到處延攬英雄，如饑似渴。將軍是河北英俊，遠近皆知，到此以後，闖王必然倚為股肱，前程未可限量。」

袁時中十分感動，又要站起來，但被闖王用手勢阻止，便欠著身子說：「時中今後便是元帥部屬，只要有所吩咐，不敢不盡心竭力，始終效命！」

闖王微笑點頭，又轉向劉玉尺、朱成矩問道：「劉先生。朱先生，可是與袁將軍共事多年？」

劉玉尺答道：「自從袁將軍由河北來到豫東，我們二人便先後到轅門相投。一見之下，知道袁將軍忠厚仁義，非一般草莽英雄可比，所以誓死相隨，如今也兩年多了。」

闖王又笑著說：「聽說劉先生是飽學之士，胸富韜略，可恨相見太晚。」

「在下並無學問，也無韜略，只是一心輔佐袁將軍而已。如今天下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因為知道闖王是真正救世之主，雖尚未得天下，但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已無可疑。玉尺從去年以來，就奉勸袁將軍不必與群雄角逐，只須暫時獨樹一幟，以待聖人。袁將軍也是這番心意。不想今日果然能夠來到大元帥麾下，玉尺的一番心願，果然得償了。」

闖王又笑向朱成矩問道：「久聞朱先生也是蕭、曹、張良一流人物，今日來到，實在大快人意。不知對今後大事有何見教？」

朱成矩趕快站起身拱手說：「蒙大元帥過分獎飾，愧不敢當。成矩是碌碌書生，並無什麼別的本領，只是勸袁將軍不妄殺無辜，不擾害百姓，嚴禁部下姦淫，好生練兵，與地方百姓休養生息，以待救世之主。幸賴袁將軍居心仁厚，禮賢下士，聞過則喜，從善如流，故兩年來小袁營所到之處，尚能做到平買平賣，秋毫無犯。倘使袁將軍能成為鄧禹和徐懋功一流人物，則成矩之願足矣。」

宋獻策心中明白劉、朱二人所說的都是事前準備就的冠冕堂皇話頭，但是他身為闖王軍師，在此場合，不得不趕快點頭說道：

「好極！好極！兩兄所言使獻策深為佩服。能得二位閣下在袁將軍左右，袁將軍日後功名富貴，夫復何憂！至於我們大元帥奉天倡義，弔民代罪，仁德所及，如冬日在人，早已婦孺皆知，令名昭著。我也是多年奔波，足跡半天下，觀人多矣，後來得遇大元帥，才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現在袁將軍和二位來得正是時候，不日就要進攻開封，望袁將軍建立功勳，機不可失。」

袁時中又欠身說：「承蒙軍師指教，深中下懷，自當銘記在心。時中草莽無知，讀書甚少，以後請軍師與牛先生多多教誨，使時中能在闖王麾下做一員偏將，盡力效忠，不負此生。」

牛金星笑著說：「袁將軍如此誠心，又如此謙虛，在草莽英雄中實在難得。以後我們一起共事，只要能早日打下江山，將軍建立殊勳，封侯封伯，自然不難。今日風雲際會，也是天意所定。」

當他們說話的時候，李自成一直靜靜聽著。在一二年前，他還不太習慣聽恭維話，如果有誰當面奉承，他心裡會感到很不自在，甚至會產生反感。但自從牛、宋等人來到身邊，宋獻策獻了那個企記，他又正式稱為「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後，隨著軍事形勢的發展和義軍隊伍的壯大，那些「天命所歸」、「救世之主」一類的頌揚話漸漸地聽得多了，認為理所當然。所以在今天這種場合，聽著雙方在談話中都一再地頌揚他，他總是面帶微笑，對袁時中的謙遜頗為滿意。這時他望著時中問道：

「不知時中將軍父母是否健在？家裡還有什麼親人？」

袁時中回答說：「末將幼年饑寒貧困，可憐父母雙亡。有一個親叔父，多年前流落他鄉，失去音信。前年才托人百方打聽，將家叔找到，接來軍中，不幸去年病故。目前只有一個堂弟，名喚時泰，隨我做事，算是唯一的親人了。」

闖王嘆口氣說：「君昏臣暗，天災??，多少人死於非命。在我的部將裡頭，也有許多父母餓死或逃荒在外的。」

袁時中說：「今天能到大元帥身邊，就算有了靠山，也同有了父母一般。」

牛金星說：「正是此話。闖王待人，有恩有義。許多人都是無家無親，一到闖王這裡，如同到了親人身邊一樣。何況袁將軍少年有為，正是建功立業之時，闖王一定會青眼相看。」

又談了一陣，闖王便派人將曹操和吉?從附近一個村子裡請來，在大廳裡擺開了筵席，為袁時中等人接風。老營和附近營中的重要將領都來作陪。駐在附近的大將中只有田見秀、劉芳亮、谷英等由於軍事倥傯，各有要務在身，不曾前來。

宴會以後，闖王讓牛金星和宋獻策陪同袁時中等去住處休息。當大家拱手作別的時候，曹操的臉上有一種不可捉摸的神氣，這種神氣並沒有逃過闖王的眼睛。重新坐下以後，闖王有意同他談起袁時中來投之事。曹操僅僅一笑說：

「俗話說，知面不知心。現在他既然來了，大元帥不妨以誠相待，今後如何還不知道。」

吉?也接著說：「如能真心跟隨大元帥，當然很好。萬一他三心二意，再設法除掉不遲。」

闖王不願聽這種話，趕快說：「我們還是談談進攻開封的事吧。」

為袁時中及其親隨準備的下榻地方是一所逃走的鄉紳住宅，十分寬敞。牛金星和宋獻策陪客人來到上房，坐下閒談一陣，正要告辭，卻被時中留住。但見時中對劉玉尺暗使眼色，劉玉尺笑著說道：

「宋軍師、牛先生，闖王對我們袁將軍如此厚愛，使袁將軍與我們小袁營將士永遠感激不忘。玉尺有一句心中話，不知敢說與否。」

宋獻策說：「雖然我與玉尺兄是初次見面，但我看玉尺兄也是十分慷慨豪爽，與人肝膽相照。既然有話，不妨直說。」

劉玉鳳說：「這話並非為我，實是為使袁將軍能永遠為闖王效忠不二，而袁將軍部下也都能從此與闖營老將士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牛金星已經請到??，正中他和宋獻策的心意，便哈哈笑道：「你直說吧，也無非是要結為秦晉之好這件事罷了。」

劉玉尺趕快拱手說道：「牛先生既然已經猜到，也就無須劉某多說了。袁將軍今年二十六歲，尚無正室夫人。聽說大元帥有一位令嬡，尚未配人，不知是否可以高攀，使袁將軍得為乘龍佳婿？倘能成此良緣，豈不美哉！」

朱成矩接口說：「如能締結良緣，則袁將軍數萬部下就會完全一心相投，不會再生嫌疑。」

宋獻策說：「此事當然甚佳，只是尚未向大元帥稟報，我們不敢自作主張。大元帥無疑極為賞識袁將軍的人品才幹，願得如此快婿。只是，大元帥雖有一位令嬡，年紀尚小，今年不過十五歲，未到出閣之年。」

劉玉尺、朱成矩又說了一些希望牛、宋「玉成佳事」的話。牛金星因為袁時中鞍馬勞頓，便請他好生休息，遂同宋獻策一起告辭出來。

他們來到宋獻策的帳篷中，商談片刻，決定先聽聽高一功的意見。宋獻策便派親兵去請，只說有要事相商。過了一會兒，高一功匆匆來到，坐下後，打量一眼牛、宋二人的神情，問道：

「不知二位有什麼喜事，如此滿面堆笑？」

宋獻策笑著說：「別事可以暫時不麻煩一功將軍，此事必須先同一功將軍一談。」

高一功心中猜到八分，說道：「請直說吧，我先聽聽你們的。」

於是牛金星、宋獻策便把剛才與劉玉尺、朱成矩的談話複述了一遍。高一功聽罷，正色說道：

「不行。上午已對你們說過，蘭芝還小，不到出閣年齡。闖王別無女兒，招的什麼嬌婿？」想了一下，他又說：「啊，你們可以另打主意。最近兩三個月，從米脂家鄉逃來一些人，其中有闖王的兩個侄女，都有十六七歲。是否在侄女中挑選一個姑娘許配給袁將軍，這要看闖王的意思。既然不是我的外甥女兒，我不好多作主張。」

宋獻策看他對蘭芝的親事回答得斬釘截鐵，就不好再說下去。他有一個移花接木的主意，但不願馬上吐口，忽然對高一功哈哈大笑，說道：

「既然如此，我們得多想一想，然後回稟闖王。」

高一功走後，宋獻策對牛金星說：「闖王的侄女，看來未必會使袁時中滿意。雖說米脂出美人，可是這兩位侄小姐都不很俊，也太老實。我想，同袁時中這種人結親，非同一般。我們只是要借助結親，使袁將軍更能忠心輔佐闖王。如果嫁去的姑娘庸庸碌碌，世事不懂，也不過徒做一個老婆而已，實非我們籠絡袁將軍之初衷。」

牛金星點頭說：「正是此理。倒不如在高夫人身邊的姑娘中挑選一個，作為闖王養女下嫁袁將軍，也是一個辦法。」

「我正有這個想法，但闖王與高夫人是否同意，尚不得而知。這個主意，我們先向闖王稟明，看他如何決斷。高夫人身邊不乏才貌雙全的好姑娘，何愁袁時中不能滿意？」

當牛、宋二人正在商量的時候，袁時中和劉玉尺、朱成矩也在交談。他們對於闖王的禮遇都感滿意，但袁時中仍然擔心自己不是陝西人，與陝西起義的將領們毫無淵源，日後仍然會生出嫌隙。於是話題又轉到結親的事情上來。劉玉尺說：

「現在已經知道，闖王的令嬡只有十五歲，年紀確實還小，即令闖王願意，闖王夫人也未必同意。我們要退一步著想。闖王這裡必然有些家屬隨軍，不得已就從他的侄女中找一個結親，也是一個辦法。」

袁時中有點猶豫，說：「隨便找一個，怎知人品是否恰當？」

劉玉尺說：「延安府有句俗話：米脂的婆娘安塞的漢。據說安塞的男人長得俊，米脂的女人長得俊。米脂有一條河，水土很好，自古是出美人的地方，隨便找一個姑娘，都是明眸大眼，長得俊俏。」

朱成矩點頭說：「是的，貂蟬就出在米脂。」

袁時中說：「你們二位先生斟酌辦吧，這事情我也沒有多的想法。」

由於連日來旅途勞頓，又商量了一會兒，他們就各自休息去了。

當天傍晚，宋獻策、牛金星來到闖王屋中。這時間王已聽了一個下午的稟報，有的是關於軍糧的，有的是關於部隊的出發情況的，有的是關於商丘、開封兩地官軍防守情況的，還有許多事情正在等著向他稟報。看見牛、宋二人進來，他就揮手使一些將領退了出去。高一功因有別的事情，也隨著退了出去。

李自成問道：「你們二位可同袁時中又談了一陣？」

牛金星說：「又談了許多，看來袁時中確實頗具誠意，並無半點虛情。因為他們誠意相投，所以又把結親的事提了出來，請闖王斟酌。」

「這事情不太好辦，因為蘭芝還小，縱然我答應，她媽也不肯答應。」

宋獻策故意問：「是否可以從大元帥的侄輩姑娘中挑選一個，許配給袁將軍？」

「侄女倒是有兩個，但都是最近從米脂鄉下出來的，人品一般，又不懂事，怕未必能使袁將軍滿意。」

牛金星說：「麾下說得很是。袁將軍來到之前，我與軍師在麾下前談到如何使袁時中忠心不二，不妨結為姻親，曾蒙麾下首肯。恰好今日先由劉玉尺提出結親的話，可見雙方同有此心。剛才軍師同我也曾談到，我們今日與袁將軍結親，務必要從大的方面著眼，單單許配一個姑娘，如果懦弱、無知，也沒有多大好處。倘若有一個姑娘，有容貌，有武藝，又有心計，結親之後，能使袁時中聽她的話，忠心耿耿侍奉麾下，那才算好姻緣，不虛為秦晉之盟。目前這樣的姑娘在老營中並非沒有，只不知麾下和夫人是否捨得。」

闖王馬上想到，這是一個辦法。像慧英、慧梅這樣的姑娘，有武藝也有閱歷，結親以後，定可以使袁時中服服——，忠心擁戴，不生異志。然而他沒有忘記，就在今天早上，高桂英還曾向他提起，要把慧英配給雙喜，慧梅配給張鼐。他想著關於她們的終身大事，不能匆忙中將話說死，便說：

「此事讓我再想一想吧。」

接著，他們又談起如何向商丘進兵的事。闖王談到，下午李巖在這裡，曾勸他從今以後，每占一地，不要再放手扔掉。最好先在開封周圍的府、州、縣設官授職，治理百姓。攻下開封後，就以開封為立足之地，經營中原，然後東進臨清、濟南，西進撞關，攻佔西安，再派遣一支人馬渡黃河騷擾畿輔。宋獻策聽了，從容問道：

「麾下以為如何？」

「我們有實際困難啊！」闖王嘆口氣，然後把聲音放得很小，說：「曹操這個人哪，實際與我們同床異夢，總難一心。今天袁時中來，他就不太高興，惟恐我們的力量強大。如果我們每占一座城市就分兵把守，他的人馬就會超過我們，反客為主，這是不行的。還有一層：目前我們雖然號稱五十萬人馬，實際上連隨營眷屬有二三十萬，其中能戰的兵並不很多，多數兵來不及訓練，還有些兵是河南本地來的，鄉土念頭甚重，倘遇局勢不利，就會各自奔回家鄉。目前如果我們把兵力分散，不僅曹操可慮，我也擔心會給官軍以可乘之機。至於林泉的建議，到了時候我會採納的，只是目前尚非其時。」

「那麼，麾下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泉的主意雖好，等打下開封再說。打下開封，以開封的財富養兵，然後再四面出兵，佔領周圍的府、洲、縣城，就不至於處處分兵，又要打開封，又要防守各府、洲、縣城。咱們這次攻打開封，勢在必得，到那時佔據州、縣，設官理民，也不過幾個月的事，至遲一年罷了，何必那麼著急！」

宋獻策本來很贊成李巖的建議，但看到闖王主意已定，也就不敢多說了。於是又開始商談別的事情。正在這時，李雙喜走了進來，向闖王稟報說，有幾個百姓求見。闖王揮手說：

「咳，你這孩子！你看這裡有多少大事等著我處理。那些百姓求見，也不過是要我替他們伸冤報仇，或勸我去攻哪座城池。你就替我做主回話吧，不要再打攪我啦。」

雙喜退出後，他們繼續商談。闖王留他們一起吃了晚飯。飯後話題又回到與袁時中結親的事情上來。闖王問道：

「你們看，老營中哪一個姑娘許配給袁時中比較合適？」

牛金星說：「慧英這姑娘，又有忠心，又有姿色，又在夫人身邊多年，頗有閱歷，倘若嫁給袁時中，可以使他永不敢懷有二心。」

李自成搖搖頭說：「目前夫人處處需要她做事，她名為身邊女兵，實為左右膀臂，只恐夫人不肯。」

「慧梅如何？」宋獻策問。

牛金星也說：「慧梅這姑娘，外柔內剛，容貌比慧英更俊，袁時中必然十分滿意。」

自成又搖搖頭說：「夫人已經替她選了女婿。何況她目前在健婦營，十分得力。紅娘子身懷六甲，許多事都是慧梅在管。」

宋獻策說：「目前與袁將軍結親，是一件大事。至於健婦營，比起來畢竟是件小事。權衡輕重，不應因小失大。紅娘子雖然身懷六甲，幾個月後，生了孩子，依然可以親自處理大事。其實所謂大事，也不過訓練千把婦女罷了。如果把慧梅許給袁時中，則小袁營數萬將士都將一心一意跟隨麾下，不會再生芥蒂。」

「可是夫人已經把她許給張鼐了。」

「是否已經向他們說明？」

「沒有說明。只是夫人私下同我商量，說他們起小就來到軍中，如同兄妹，後來一同殺敵，磨練成人。雖說沒有定親，但兩下心裡都早已有意。」

宋獻策略一思忖，接著說道：「既是沒有說明，沒有替他們憑媒定親，這事就要從大處著眼。對張鼐小將軍，這話好說。一個堂堂英武小將，何怕沒有好的女子配他？闖王可以另外替他物色，我們也可替他物色，總可以替他找一個聰慧貌美的姑娘，不下於慧梅。破了開封之後，大家閨秀中任憑選擇。至於慧梅，原是姑娘，縱然心裡有意，也不好開口。自古兒女親事，要聽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還是麾下與夫人說了算數。」

宋獻策的一番話，使闖王聽了覺得有理，但他還是想同高夫人商量一下，便說：「此事我們還不曉得袁將軍意下如何，也不曉得夫人意下如何，今晚暫時可以不作決斷。」

宋獻策又說：「這也好辦，明日早飯以後，我們就派人去陪袁將軍觀操，順便也去看看健婦營的操練。到健婦營觀操時，不妨暗中告訴他，慧梅就是健婦營的首領。如果他對慧梅十分有意，這事在他那方面就算定了。那時麾下就請夫人到行轅來商量。只要麾下決斷，夫人縱然不情願，也不好多說。」

闖王說：「看來為著創建大業，籠絡英雄，也只好這麼辦了。只是慧梅和張鼐會心中難過，尤其慧梅！」

牛金星笑著說：「唐太宗千古英主，為著安定西睡，還不惜遣文成公主遠嫁吐蕃。何況袁將軍近在左右，又是相貌堂堂，年紀不大。慧梅縱然同張鼐自幼在一起長大，患難與共，互相有意，但兒女婚事，要靠父母做主。縱然她在出嫁時一時難過，日後必然是美滿姻緣，夫妻和好。大元帥大可放心。」

第二天早飯後，健婦營的女兵們像往常一樣有一陣休息。突然，從大元帥行轅中來了一名飛騎，傳諭說：軍師馬上就要陪著一位袁將軍前來觀操，要紅帥和慧梅女將準備一下。紅娘子和慧梅聽了都感到詫異：從來外邊人都不來看女兵操練，為什麼這一次偏偏來看？她們不敢遲延，趕快命令健婦們將馬匹備好鞍子，列隊走往校場。

不到片刻工夫，果然看見宋獻策和客人帶著一群親兵往健婦營馳來。慧梅帶著各哨健婦們站在校場中等候，紅娘子走出營外迎接軍師和客人。宋獻策和袁時中趕快下馬。宋獻策笑指紅娘子說：

「這就是紅娘子將軍，李公子的夫人，如今是健婦營的首領。」又轉看著客人們說：「這位是昨天來到的袁時中將軍。這位是劉先生。這位是朱先生。他們都是袁將軍的親信幕僚。」

紅娘子和客人們互相施禮以後，便邀請他們往她的軍帳中小憩。宋獻策說：

「不必了。袁將軍因久聞闖王這裡有健婦營，特來看看操練。如已準備停當，就請紅將軍下令開操。看完以後，袁將軍還要去別處觀操。」

袁時中也笑著說：「早就聽說這裡的姐妹們弓馬嫻熟，武藝精通，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見過的新鮮事兒，所以我特意前來看看，以飽眼福，也廣見聞。」

紅娘子說：「不知袁將軍和軍師想看什麼？我們這裡有騎射，有步射，有各種兵器的操練，也開始學習陣法，能變換幾種陣形，是否一樣一樣都練給諸位看看？」

宋獻策說：「我看時間不早，我們還要上別處去，就看著健婦們的射藝吧。袁將軍以為如何？」

「很好，我很想看看步射和騎射。我是少見寡聞，今天來這裡，真是大開眼界。」

「請袁將軍不必過謙，操練不好，務望不要見笑。」紅娘子說罷，就命人告訴慧梅，要她自己帶領一隊健婦，演習騎射。

慧梅立刻抽一哨五十人的健婦，一聲令下，一齊飛身上馬，取出弓箭。慧梅自己也騎上一匹雄駿的白馬，就是張鼐昨天早晨借給她的那匹馬。馬興奮地騰跳著，純白色的馬身、馬鬃，轡頭的銀飾，和騎馬人的紅裝在燦爛的陽光下相映成趣。又一聲令下，五十名健婦分成五組，第一組先策馬奔馳，繞場一周后，便—一彎弓搭箭，向著靶子射去，每個靶子一箭。慧梅起初在原地指揮，輪到第五組射箭將畢，她忽然策馬追去，馬快手疾，連射三箭，箭箭中靶，惹起一片叫好喝采之聲。袁時中看得人迷，不知如何稱讚的好，只是不斷地點頭微笑。同來的劉玉尺、朱成矩，開始一直沒有說話，這時也不禁點頭讚歎。朱成矩說：

「唉，雖然古人中有樊梨花、穆桂英、梁紅玉，也都是女中豪傑，但我只在書上讀過，戲裡看過，今天才算親眼看到了真人真事！」

騎射完畢，就是步射。步射將畢時，紅娘子問宋獻策：

「還要看看別的麼？是看看陣法，還是看看劍術、槍法。刀法？」

宋獻策看了袁時中一眼，笑著回答：「再看看劍術吧。是否可以請慧梅姑娘也親自……？」

紅娘子不等軍師說完，微笑點頭，隨即向來到一丈外等候命令的慧梅眨了一眼，有力地輕聲說：

「劍術！」

於是慧梅又帶著二十名健婦上場，舞了一回劍，她自己也舞了一陣，施出幾手闖王指點的絕招。袁時中看得入迷，又驚又佩，不覺讚道：

「久聞這裡健婦營訓練武藝精熟，今天飽覽一番，方信是真正巾幗英雄，名不虛傳。那位領頭的女將真了不起，真了不起！」

宋獻策答道：「她就是健婦營的副首領慧梅將軍。」

袁時中連聲說：「欽佩！欽佩！年紀這麼輕，武藝如此精熟，實在難得！」

袁時中等離去後，健婦營也收了操。大家因為今天的演習十分出色，贏得了軍師和客人的讚揚，都感到高興。營裡一片喜氣洋洋，好像剛打過一次勝仗。有的姑娘們圍成一堆，嘁嘁喳喳地談論起來。她們說，軍師那麼忙，竟然親自陪著客人來看操，真是難得。她們也談到袁時中，說今天算是讓他開了眼界，知道咱們女流並不弱於男人。

當大家談論的時候，慧梅卻在用一把刷子替白馬刷去身上的塵土。她非常仔細地刷著，凡是毛稍微不夠鮮亮的地方，她都決不放過，一直刷到所有的地方都在陽光下放出銀輝。她是這麼喜歡這匹白馬，當她刷著馬的時候，就想到張鼐自從襄城戰役以後，天天騎這匹白馬，下操，出巡。昨天，當張鼐把這匹馬借給她後，她覺得騎著它特別稱心，使她念念不忘它的主人，時常在心中品味張鼐將心愛的白馬借給她的情意。這匹馬對她就像對待它的主人一樣，非常聽話。當她替它刷毛的時候，它不時回過頭來，用淡紅的嘴唇向她的鬢邊湊一湊，分明是向她表示親熱，又好像想聞聞她的雲鬢上散發的香氣。慧梅刷了一陣，忽然發現馬墊子上有一塊地方繡的花已經綻線。她趕快命一個女兵拿來針線，親自縫好，然後重新上馬，向著那條僻靜的河邊小路走去。

這是昨天同張鼐相遇的地方，溪岸上柳枝搖曳。慧梅並沒有什麼目的，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何到此。好像她今天才看清楚在成排的柳樹中，夾著幾棵桃樹和李樹，有些樹上繁花正開，有些花兒已經落去，在花落去的地方冒出極小的青色的果實。慧梅欣賞幾眼，騎馬來到河邊，俯身望去，看見自己的面影，自己的鬢髮，自己的紅裝和白馬的矯健姿影，倒映水中，一陣微風吹過，影子隨著水波輕輕動盪。河水清澈見底，水底下的鵝卵石，有白色的，有紅色的，也有其他顏色的。白馬踏著鵝卵石，低下頭去，靜靜地飲了一陣，然後抬起頭，噴噴鼻子，好像心中高興，蕭蕭地叫了幾聲。

慧梅的心中充滿喜悅，勒馬上岸，掏出笛子，正要吹時，卻見紅娘子帶著幾名健婦，騎馬向著她這邊馳來。於是她迎了上去，含笑問道：

「紅姐姐，你到哪搭兒去？」

「我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想到李公子那裡看看，也許晚上就不回來了。」

「你身子不舒服，就到李公子那裡住幾天吧。這裡沒有重要事兒，用不著你多操心。什麼時候身子好了，你再回來。」

「你手上拿著笛子，是不是要吹啊？我已經好久沒有聽你吹了。」

慧梅笑了起來，說：「我正想吹，你們就來了。你想聽，我就吹。」

「那我們就乾脆下馬，到草地上坐一會兒，聽你吹一陣再走吧。」

她們都跳下馬，坐在河邊的芳草地上。紅娘子舉目四望，但見青天像一頂帳篷籠罩著四面青山和曠野；南方遠處，大別山的高峰聳人云霄；近處河中，碧波蕩漾；河岸上，楊柳輕輕搖動，處處有芳草野花；樹上，鳥聲悅耳。一片春日融融的景象，使她的心中十分舒暢。她想起前不久進行的襄城戰役，那時，她率領健婦營也參加了消滅汪喬年的戰鬥，首先衝進城去的不僅有張鼐的人馬，也有她和慧梅率領的女兵。而不久以後，健婦營又要隨著大軍去進攻開封了。當然，那時她也許因為肚子大不能去參加攻城了，但這沒有關係，還有慧梅呢！想到這裡，一種年輕少婦第一次要做母親的幸福之感，洋溢在她的心中。她忽然發現，就離她坐的地方不遠，有幾棵李樹，花朵兒大半已經落完，結出一個個青色的小李子，只有扣子那麼大。她很想吃些酸的東西，想道，要是酸李子再大一點，該多麼好！

紅娘子正在胡思亂想，慧梅的笛聲響了。

笛聲帶著濃厚的感情。吹笛者將眼前的山山水水，明媚的春光，都通過笛聲表達出來；將戰鬥勝利的喜悅，和那不可告人的幸福的期待，也都融進悠揚的笛聲之中。笛聲，有時似一陣春風拂過綠茸茸的草地，散亂的羊群邊走、邊吃草，邊發出嫩羔的咩咩叫聲；有時笛聲歡快活潑，像幾隻畫眉在枝頭宛轉歌唱；有時激情澎湃，彷彿急風暴雨，電閃雷鳴，使紅娘子聯想到沙場上殺聲震耳，萬馬奔騰。這一陣急促、雄壯、激昂的笛聲過後，音韻逐漸平緩下來，好像海潮落去，月明風清，沙洲人靜。又過片刻，紅娘子耳邊笛聲斷續，細得像游絲一般。她忽然記起，有一次月夜行軍，荒野人靜，犬聲不聞，但見孤鶴在寒林上空緩緩飛過，落在沙洲，在一片蒼茫中失去蹤影。紅娘子望望慧梅，見她神情安靜，仍在吹笛，餘音裊裊，似有似無。最後橫笛離開嘴唇，她向紅娘子微微一笑，結束了這一曲吹奏。

所有的戰馬都好像被她的笛聲引進了夢境，昂頭，豎耳，直立不動，連草也忘記吃了。紅娘子和左右健婦們更是聽得出神，如醉如迷。當笛聲停止以後，大家覺得那似有似無的笛聲仍在耳邊綜繞，久久地不肯消散。又過很久，紅娘子才對慧梅說出一句話：

「唉，慧梅，你吹的多妙啊，以後可得在我的面前多吹幾次。你日後離開我，我會永遠忘不下你的笛聲！」

慧梅說：「我怎麼會離開你呀，大姐？不會離開的。」

「唉，姑娘總要出嫁的。你一出嫁，我可不就聽不見你吹笛子了？」

慧梅滿臉通紅，說：「大姐！……」

大家要求慧梅再吹一吹。慧梅心中高興，並不推辭，又吹起了另一支曲子，笛聲在河邊和曠野裡迴盪。她一面吹，一面望著紅娘子，眼裡含著微微的笑意。在她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感情，這感情是那樣深厚，那樣真摯，那樣甜蜜，那樣神秘，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三百多年前的最純潔的少女的愛情，這愛情她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一字，只能鎖在心頭，深深地鎖在心頭，但又不能完全鎖住，它總是要從眼角、眉梢、嘴邊和臉頰上，不自禁地、悄悄地流露出來。

紅娘子也望著她，心想這姑娘今天是這麼快活，這麼容光煥發，這麼逗人喜愛，顯然是遇著了稱心如意的事情。這事情紅娘子也能猜出十之??。等吹完以後，紅娘子使個眼色，讓健婦們都離遠一點，她悄悄地挨近慧梅的鬢邊問道：

「慧梅，昨天慧瓊同你說的什麼話？你兩個背著我嘰嘰咕咕，難道真的把我當外人看待？」

慧梅的臉一下子紅起來，頭低下去，一言不發。紅娘子抱著她的肩膀，說：

「你不告訴我，我也會猜到。可是你現在沒有別的親人，除了夫人，我就像你的親姐姐一樣了。你有話不該瞞著我。我知道了也好幫你準備準備。」

慧梅越發不好意思，心頭怦怦地亂跳，這怎麼說呀？太不好張嘴了。可是紅娘子在等著她，非要她說出不可。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又說道：

「要是慧瓊告訴你的是好消息，你也用不著瞞我，瞞也瞞不住。我一間夫人，就都知道了。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人都少不了這件事。你同我說了，我也不告訴別人，只是我心裡明白了，也好有個準備。」

慧梅鼓起勇氣，聲音不連貫地悄悄說道：「紅姐，就是你猜的那件事。慧瓊這個丫頭瘋瘋癲癲，隨便瞎說的。」

紅娘子高興地點點頭說：「啊，我明白了。」

她們從草地上站起來。紅娘子又將健婦營的事囑咐幾句，便帶著健婦們往李巖駐兵的地方去了。

慧梅回到健婦營中，沒有再做針線活。她想到紅娘子也許要在李巖那裡住幾天，全營的擔子落在她身上。她惟恐出一點點毛病，便到健婦營各處走走，督促大家把場地打掃好，準備下午繼續練兵。她特別留神看看附近是否有曹營的閒兵遊蕩。她最恨曹營的一些小頭目，帶著兵丁出來砍柴、打獵，故意到健婦營附近窺探。

將近中午時候，忽然從老營來了一個親兵，向她傳話，說高夫人剛從大元帥行轅回來，叫她馬上到老營去，就在老營吃飯。慧梅感到詫異：為著什麼事兒叫她這麼急？但既然傳的是高夫人的口諭，她就不敢怠慢，趕快騎上馬，帶了幾名健婦，向老營奔去。

慧梅在健婦營中伊然是一員女將，可是一回到高夫人的老營，好像立刻又變成了一個沒有長大的姑娘，嘻嘻哈哈地同姐妹們說說笑笑。老營的姐妹們因為現在難得見到她，所以也都圍攏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非常熱鬧。慧梅抽空間了慧英一聲：

「夫人叫我來，有什麼事啊？」

「夫人在等著你呢。你快去見她吧。我也不知有什麼事。」

慧梅趕緊走進高夫人住的上房，只見高夫人一個人坐著等她，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慧梅向高夫人行了禮，說：

「夫人，我來了，不知有什麼吩咐？」

高夫人笑了一笑。慧梅覺得這一笑好像和往日不一樣，感到奇怪，不敢再問，低下頭等待高夫人吩咐。高夫人望著她，心中遲疑，有話欲說又止。破例點頭要慧梅在她的對面坐下。慧梅不肯就坐，心中越發詫異。過了一陣，高夫人勉強含笑說：

「我剛剛從闖王那裡回來，是他吩咐我把你叫來，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猜一猜？」

慧梅的兩頰飛紅，很不自在。她心中暗說：「八成是慧瓊所說的那件事兒，今天就對我言明！」她裝做什麼也猜不到，說：

「我從哪兒猜起呀？我猜不出。夫人，請吩咐吧。」

高夫人輕聲說道：「慧梅，我說，你莫要不好意思。我說，是你的喜事。……」

高夫人仍不肯直然說出，將慧梅拉近身邊，打量著慧梅的通紅的臉，似乎還感到慧梅的心跳聲音。她擔心她把話說出後慧梅會受不了，可是不說出如何能行？停頓片刻，她終於下了狠心，繞著彎子說：

「慧梅，早飯後不久，闖王派人來將我叫到行轅，牛先生和宋軍師都在那裡。他對我說：慧梅是從小在我們身邊長大的，這些年來也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他想收你做義女。叫你來就是告訴你這件事兒，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們的義女了。」

慧梅聽罷，喜出望外，撲通跪在高夫人的面前，眼裡滾出熱淚，說：「我真想不到大元帥和夫人想得這麼多，我哪一生燒了好香，蒙闖王和夫人起小救了我的命，撫養成人，現在又收我做義女！我這一輩子只有跟著夫人，粉身碎骨也要盡孝盡忠！媽媽！……」她哽咽得說不下去，幾乎要痛哭起來。

高夫人的心中難過，不住流淚。確實，她同慧梅不是一般的感情。她知道慧梅父母雙亡，家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弟弟也早死了。所以慧梅今天的激動心情，她完全能夠領會。可是她還有一半話沒有說出。她感到為難，不知這話應該怎麼說出才好。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對慧梅說：

「你起來吧，這收你做義女的事還要對大家說明，讓大家慶賀一番。」

她命一個女兵把老營中的將領、眷屬和她的男女親兵都找了來，把收慧梅做義女的事向大家說了。大家紛紛向高夫人賀喜並議論起來，都為慧梅感到高興。高夫人的心中沉重，臉上勉強堆笑，同大家周旋。李過的妻子黃夫人平日因身體多病，寡言少語，此刻因心中高興，也湊著熱鬧說：

「各位嬸娘、大嫂，你們知道為什麼我闖王二叔和二嬸娘只收慧梅做義女，不收慧英？」

這一句話提醒大家。郝搖旗的老婆范氏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立刻接著話茬說：

「嗨，這奧妙如何能瞞住我呀！這事兒是小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人人都說夫人身邊有兩對金童玉女，雙喜和慧英是一對，張鼐和慧梅是一對。雙喜已經是闖王和夫人的義子，終不能叫慧英作為義女，那不是讓雙喜和慧英成為兄妹之親？……慧英，你別跑，別跑。你郝嬸兒說的是實話，好姻緣終成匹配！至於張鼐，他不是義子，就是為留待今日招為義婿。今日闖王將慧梅收為養女，……啊啊，慧梅也跑了，也跑了！」

范氏想把慧梅拉回來，但是沒有抓住。她快活地笑著。婦女們哄堂大笑，稱讚高夫人的身邊有這麼好的兩對金童玉女，真正難得。高夫人又強作笑臉，心中酸楚，暗自說道：

「唉，你們怎知道已經打碎了一個玉女！」

高夫人因必須趕快將闖王已經決定的婚事向慧梅說明，她對大家說，她已經吩咐中午準備幾桌酒席，請大家一起快活快活。因吩咐得遲，酒席尚不會馬上準備就緒，請大家暫且回去休息，待會兒她命女兵們催請大家光臨。大家聽了這話，又看出來高夫人似有心事，便一個個退了出來。上房留下的全是她的女兵。慧英和慧梅重回到她的面前，臉上余紅未消，態度很不自然，但高夫人從她們的害羞的眼睛裡，看出來她們的心中都懷著幸福感情。她使眼色讓女兵都退出，讓慧英也退出，獨把慧梅留下。她拉著慧梅的手，望著慧梅的充滿著感激之情和害羞的眼睛，暗暗地用慈母般的心情為她的婚事難過，低頭說道：

「慧梅，我還有一句話，也要對你說。這話不是我的意思，是闖王的意思，他讓我跟你說。當然，他是一軍之主，又是一家之主，他的話說出來，你做女兒的可得聽啊！」

「只要是闖王吩咐，叫我死，我也不會眨一眨眼睛。」慧梅說著，心裡卻覺得奇怪：什麼事，夫人會用這種口氣對我說呢？

高夫人欲言忽止，輕輕地嘆了口氣。

第三十二章

高夫人平日口中不說，心中深知道慧梅的心。她停了一陣，仍不忍將要對慧梅說的事爽利地一口說出，輕輕嘆口氣，然後含著不很自然的微笑說：

「慧梅，你已經長大了。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本來我打算過幾個月後，等我們打下了開封，再談你和慧英的婚事。可是現在既然闖王已經有了主意，我就按照他的意思同你說明。你的婚事得由他做主啊！」

慧梅的臉色又通紅起來，覺得高夫人的話有點奇怪，但又想，既是提親，只能是張鼐，因為她同張鼐的感情，夫人是知道的，闖王也是知道的，慧瓊不是聽到他們商量的話了麼？想到這裡，她又羞澀，又感到幸福，低聲說：

「媽，請不要說這事。我願意永遠跟在媽的身邊，婚姻等打完仗再說。」

「傻丫頭，那不是要扎老女墳啦！該出嫁時就得出嫁，這是正理。打仗要緊，姑娘大了出嫁也要緊，不能為了打仗就耽擱了你的青春。」

慧梅再也不好意思說別的話，也不敢看高夫人，心裡七上八下，呼吸急促起來。高夫人停了一會兒，終於說道：

「如今有一個袁時中前來投順，年紀二十五六歲，人品長得也不錯。聽說早飯後他曾到健婦營去看操，想來你也見過。這個人現在還沒有正室妻子。闖王的意思是把你許配給他，讓我來給你說一下。因為我們很快就要出發去攻打開封，這親事就算定了，馬上就要換庚帖，送彩禮，兩三天內你就要出嫁了。」

慧梅一聽說袁時中這個名字，就好像一悶棍打在頭頂，一瓢冷水澆在脊梁上。她萬萬沒有料到闖王會把她許配給這個姓袁的。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過了片刻，她忽然雙膝跪在高夫人面前，頭俯在高夫人懷裡，哭著說：

「媽，我沒有別的心願，只願跟在你身邊，永遠也不嫁人，不管是什麼樣的將領我都不嫁，死也不嫁！」

高夫人早已料到慧梅會不肯嫁給姓袁的，她自己心中也很痛苦，撫摩著慧梅的肩膀，勉強忍住自己的眼淚，耐心地勸說慧梅。但不論她說什麼話，慧梅都聽不進，只說自己不願出嫁，一面說一面哭泣。高夫人越發難過，明曉得這件事是牛、宋二人出的壞點子，闖王決斷得太倉促，不該一言為定，但是木已成舟，又有什麼法兒呢？看著慧梅越發哭得傷心，她恨不得告訴闖王，換一個姑娘嫁給姓袁的。但回心一想，萬萬不可。闖王已經當著袁時中的兩位軍師的面親口許下這一親事，都知道是慧梅，袁很滿意，怎麼能隨便更換？自古都不興許親昧親的事！高夫人一時沒有辦法，只好把慧英叫來，讓慧英帶慧梅出去散散心，解勸慧梅，同時她派人去請紅娘子來。

當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時，她回想著自己在大元帥行轅同闖王的一番談話。當時她抱怨說：

「你決定得太快了，為什麼事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自成回答說：「袁將軍不能在這裡多留。這是一件大事，我同牛先生、宋軍師商量後，覺得應該這麼辦，所以就決定了。為了我們成就大事，許了這親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慧梅的心事你難道不知道？她起小就跟小鼐子在一起，如今都長大成人了，雖然不言，但是彼此有意，瞞不過大家的眼睛。我昨兒也跟你說過，打下開封後讓他們配成一對，年紀相當，又互相知心知性，有情有義。現在你呀，唉，忽然把她許給袁時中，這不是給她一個晴天霹靂？小點子也會大大傷心的。」

「兒女的親事哪能隨他們自己的意？只有大人做主才能算數。我今天已經做了主了，你回去告訴她說，她不會不聽從。」

「萬一她不聽從，我怎麼辦呢？」

「不聽從也得聽從。如今我們打天下要緊。既是袁時中願意結這個親，我們又何樂而不為？何況已經同男家說明了，怎好翻悔？你盡量勸勸慧梅，曉以大義，還要她明白親事要聽父母主張的大道理，自古如此！你還要告訴她，我們會陪送得十分光彩，不辱沒她是我的養女。在我們義軍中，養女就同親生女兒一般。」

這會兒，高夫人覺得闖王的這幾句斬釘截鐵的活兒仍然在耳邊響著。她因知此事萬難挽回，越發將雙眉緊鎖，不覺落下熱淚。

不久，紅娘子進房來了。高夫人將闖王的決定告訴她。紅娘子也替慧梅難過。她素知慧梅和張鼐之間的感情，沒想到這麼美滿的天設良緣，原來是命中多磨，有情的人兒不能成眷屬。既然這是闖王的決定，已經對男方說了，便無法可以更改。同時她也想到自己同慧梅的友情。如果慧梅同張鼐結親，仍然可以在健婦營做副首領。如果慧梅嫁給袁時中，她就從此失去了一個得力的膀臂。高夫人見紅娘子眼有淚光，默默無言，向她問道：

「慧梅走後，你看誰能接替她做你的膀臂？」

紅娘子想了一陣，抬起頭來說：「目前別的姑娘都不如慧梅那樣能幹，不得已只好勉強讓紅霞來挑起這副擔子。可惜紅霞不能識文斷字，是個缺點。我想請夫人將慧瓊給我，做健婦營的第二副首領，不知夫人肯不肯。」

高夫人點頭說：「你想的還算周到。紅霞很可以。你一起義，她就跟著你，人比較忠誠，看起來做事情也還老練，在健婦營眾姐妹間有人望，說話挺響。至於慧瓊，我身邊也需要她。……好吧，給你使用吧。慧梅一走，你的困難比我大，將慧瓊給你吧！」

高夫人忽然止不住滾下熱淚。紅娘子也趕快用袖頭揩淚。過了一陣，高夫人又說：

「平日慧梅對你最尊敬。不管什麼事，你說一句，她沒有不聽的。你去勸勸她吧。如今一瓢水已經潑到地上，想收也收不起來。女孩兒家一說跟誰定了親，就不好再變了呀！」

紅娘子嘆口氣說：「我勸是要功的，但不管怎麼勸，慧梅這心上的傷痛是治不好的。要想治好，除非是她同袁時中結婚後，夫妻和睦，日久天長，慢慢地會把從前的心事忘記。要是萬一跟袁時中過得不那麼順心，以後就會痛苦一輩子。」停一停，她接著說：「張鼐兄弟是男子漢，不會哭哭啼啼，甚至會裝得像沒事人兒一樣，可是我猜他一定必然也很傷心。他一向嘴裡不說明，心裡愛慧梅，人盡皆知。他萬沒料到他同慧梅的姻緣忽地成空。真的，只因為來了個素不相識的袁時中，宋軍師和牛先生不顧小張鼐和慧梅二人自幼以來的生死恩情，硬作月老，亂點鴛鴦，使慧梅終身有恨，使小張鼐心上的人兒登時成了水中月，鏡中花，笊籬打水一場空！你想，這樣的傷心事他一輩子如何能忘？夫人，闖王和軍師們只想著眼下袁時中是個有用的人，全不管這一對在你們身邊長大的年輕人自幼在一起，一道兒血戰沙場，出生人死，早結下海似恩情！唉，有什麼法子呢？自古以來，女兒家的婚事都不能由自己的心願做主啊！」

高夫人沒有因紅娘子批評闖王而心中生氣，反而頻頻點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天中午，在老營中擺了三四桌酒席，該到的家屬、女兵都到了。但慧梅卻躺在慧英的鋪上，蒙頭哭泣，不肯起來吃飯。紅娘子和慧英在一旁勸了半天，最後說：「這定親的事且不談，今天闖王和夫人認你做義女，這酒席是為你做義女才吃的，客人都到了，你應當出來當眾給夫人磕兩個頭，否則你把闖王和夫人置於何地呢？」慧梅這才勉強起來，略為梳洗，依然紅腫著雙眼，走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她向高夫人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因闖王不在這裡，她也說出了向闖王磕頭的話。一面說，一面心裡又想著闖王不該把她許配給姓袁的，不覺心中像刀割一樣，感到疼痛。

在簡單的筵席上，大家都不談慧梅定親的事，這是因為高夫人預先打了招呼，不要再使慧梅傷心哭泣。大家開始只談闖王和高夫人認慧梅做義女的事，後來又談起打開封的事來。人人都認為這第三次進攻開封是勢在必得，而開封是北宋建都的地方，城池很大，人口眾多，非常富有，進了開封，闖王打天下就前進了一大步，局面就大大地不同了。說著說著，大家的酒喝得多了，談話也更熱鬧了，喜氣洋洋，充滿了整個大廳。只有慧梅，聽了這些高興的話，反而更加難過。眼看著闖王就要打下開封，進而平定天下，而她卻不能跟張鼐結親，永遠跟隨在闖王和高夫人身邊，倒反要嫁到別的營裡去，這個袁時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並不知道！

酒席散後，客人紛紛離去。高夫人把慧梅、紅娘子和高一功、李過、劉宗敏三家的夫人留下。當著紅娘子等人的面，高夫人又一次問慧梅，到底怎樣向闖王回話，因為三天之後人馬就要出發去商丘，袁時中在這裡也只能停留兩三天，這事不能再拖下去。慧梅聽罷，在高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哭道：

「媽媽，你既然把我當作女兒，我求你救女兒一命。我死也不離開你，跟誰也不結親，永遠永遠不出嫁。媽媽你救救我吧！」說罷，放聲痛哭。

紅娘子和三家至親好友夫人，還有慧英、慧瓊和在場的姑娘們見此情景，都忍不住欷?起來。高夫人也跟著流淚。過了一陣，她揩揩眼淚，嘆了口氣，哽咽著對慧梅說：

「慧梅，為這事你飯不進口，水不沾唇，哭得像淚人兒一樣。我就是鐵石人也會心碎！何況，我，我不是鐵石心腸！你孤苦伶仃，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骨肉至親。這些年來，我把你當成女兒看待，比親女兒蘭芝看得還重。你也立過不少功，為保護我流過鮮血，幾乎死去。你如今這樣傷心，我做義母的如何不心碎！好，我再去行轅跑一趟，找闖王再商量商量，為你求情，盡我的力量為你求情。成不成我不知道。萬一闖王堅持要你同袁將軍結親，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女兒家的婚事得由大人做主，自古以來哪有自己做主的呢？說到頭來，婚姻之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說了以後，她就叫慧梅依舊到慧英的鋪上去休息。然後她吩咐備馬，帶著慧英等幾個姑娘，往闖王的住地奔去。

王長順正率領著一群馬伕在場地上馴馬，忽然一抬頭望見高夫人帶著幾個女兵騎馬奔來。她趕緊拋下眾人和一百多匹戰馬，跑到高夫人面前，迎著高夫人的馬頭說：

「我一直說要到老營去看望夫人，可是總是分不開身，又知道你很忙，輕易也不敢去打擾。今天夫人有什麼事來行轅啊？聽說闖王把慧梅認作義女了，這可是一件真正喜事兒，我要喝一杯喜酒呢！」

「唉！老王，你不知道內情，哪有什麼十全十美的喜事！今日喜事成了煩惱，你咋會想到？」

「煩惱？這事情還有什麼煩惱呢？」

「不瞞你說，慧梅也是在你眼皮下長大的，這孩子柔中有剛，你別只看她在我的面前百依百順，實際上彆扭起來，用八隻水牛也拉不回頭。正因為她柔中有剛，所以對姐妹們溫柔體貼，惹得人人喜愛，可是一旦打起仗來，她就像一隻猛虎一樣，刀砍到鼻尖上連眼皮也不眨。」

「這我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姑娘，在你面前什麼話都聽從，可是在敵人面前，哪怕是刀山她也敢上。可是這跟認她做乾女兒有什麼關係呢？」

「認乾女兒是一層。還有一層，咱們的闖王把她許配給新來的一位袁時中將軍啦。慧梅為這事心裡不願意，你叫我怎麼辦啊？」

「唉！這姑娘也真是奇怪了。這個新來的袁將軍，我也看見了，一表人才，年紀又不大，配慧梅蠻配得上，還有什麼不好呢？何況是闖王親口說出來的。現在作為闖王的義女嫁出去，多光彩啊！她還有啥不願意呢？」

「一言難盡哪！」高夫人不願說出張鼐的事，只得說道，「孩子們大了，總有自己的心事，我們有時也考慮不周。」

王長順恍然大悟，說道：「哦，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這也是有道理的。本來好端端的一對鴛鴦，偏偏不能相配，要去配一個素不相識、毫不知情的人，自然她心裡不願。可是，這也沒有辦法。闖王話已出口，婚姻事總得父母做主，她怎能不聽？反正，姑娘們一嫁出去就好了。」

「長順啊，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我看這姑娘的話很難說。常言道：話是開心斧。可在這件事上，她的心堅如金石。我對她什麼話都說啦，就沒有辦法剖開她的心。我已經派人找老神仙去了。要是找到他，請他說幾句話，慧梅也許能聽進去。再說，闖王這邊，老神仙也可以說話。」

王長順搖頭說：「夫人，你不清楚。尚神仙雖然是慧梅的乾爸，救過慧梅的命，可是像這件事情，他也只能說一說，聽不聽還在姑娘本身。至於闖王那邊，老神仙原來什麼話都可以說，但如今闖王身邊人才濟濟，戰將如雲，事大業大，樣樣事情都要分他的心，所以小事情大家都不再願意去見他說了。即便是請老神仙，我看他只會在心裡替慧梅難過，未必願意去多管這種事情。」

高夫人因急於去見闖王，便說：「你忙吧，我還要到行轅裡去。」隨即一提韁繩，馬繼續往前走去。到了行轅，才知道李自成帶著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往曹營議事去了，留下雙喜在行轅照料。

高夫人只好坐下去等候闖王回來。她把雙喜叫到面前，輕聲問道：

「這件事小騾子知道了麼？」

「哪一件事？」

「我說的是慧梅跟袁時中定親的事，小鼐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這件事還沒有人告訴他，恐怕他還不知道。」

「雙喜啊！你跟小鼐子都是從小來到我們面前。雖然你已經是我們的養子，小鼐子沒有作為養子，但在看待上都是一樣。我常說，你們這兩個孩子，在我和闖王面前，手掌手背都是肉，厚薄一樣看待。你們的婚事也好，別的事也好，總在掛著我的心。我原來有意在打下開封後讓你們各自結一門如意的婚事，也同闖王商量過，他也點了頭。沒想到憑空來了個袁將軍，闖王沒同我商量，就把慧梅許配給他，如今木已成舟。你看這事兒叫我多作難啊！」

雙喜瞪著眼，不知說什麼好。慧梅和張鼐的事，他完全清楚，也很替他們難過，但話已經由闖王口中說出，還有什麼辦法呢？

高夫人見雙喜無話，便又說道：「現在既要說服慧梅，也要對小鼐子說幾句話二不過男孩子在這樣事上總是話好說，不像姑娘家心眼死。慧梅這姑娘就難辦了。拿話開導她，全沒用；又怕說重了，她會尋無常。平時也知道她同小鼐子互相有意，沒想到竟是這樣鍾情。她一直哭到現在。中午擺的酒宴，她連一滴水都沒有喝！」

雙喜說：「媽媽要見父帥，是不是想把這門親事打消？要是那樣的話，怕辦不到。」

「我也知道，常言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是慧梅哭得死去活來，我怎不心疼？我要見你父帥講講！」

雙喜搖頭說：「媽，父帥的脾氣大家都很清楚。事情未決定以前，什麼話都好說，誰都可以說出主張，請他斟酌采擇；一旦決定以後，話就很難再說了。」

「雖然如此，我也得盡盡我的心，看能不能改變一下，換一個姑娘許配袁時中。咱們老營里長得俊的姑娘還有幾個。萬一不行，也要請你父帥親自給慧梅說幾句話。」

正說著，李自成帶著牛、宋、李巖和高一功進來了。宋獻策一見高夫人在這裡，趕緊拱手作揖，連聲說道：

「恭喜！恭喜！夫人如今是雙喜臨門，實在可賀！」

高夫人故意問道：「軍師，我有什麼雙喜臨門啊？」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道：「既收了義女，又有了佳婿，豈不是雙喜；臨門？」

高夫人說：「都是你跟牛先生攛掇的好事，讓我作死了難！」

牛金星一聽這話裡有對他抱怨和責備的意思，忙問：「怎麼？夫人何以作難？」

「慧梅不願出嫁，如今還在哭。這女孩子的心事你們怎麼能知道？她高低不出嫁，寧死要跟著我為闖王打天下，跟在我身邊。只說：什麼時候沒有打好江山，什麼時候決不出嫁，發誓賭咒不離開我。你看我有什麼辦法！」

李自成擔心高夫人說話過於使牛、宋面子上難堪，問道：「你現在來就是為這件事兒？」

「是啊！常言道：解鈴還待繫鈴人。事情是你們決定的，讓我作難。這又不是別的事情，別的事情我說了別人不敢不聽，這事怎能那樣呢？她死不肯出嫁，我總不能將她繩捆索綁扔進花轎！我不管。我不管。你們說咋辦就咋辦吧。」

闖王說：「我已經同時中說定了。時中的彩禮已經送往老營去了，你回去就可以看到。這門親事，時中那方面非常情願，我們不能再有二話。況且我們馬上要去商丘，打下商丘以後就要圍攻開封，趁收麥之前把開封圍起來，讓他一點麥子都收不到，只能坐困投降。圍開封，人馬少了不行，去得晚了也不行。如今恰好時中前來隨順，平添了幾萬人馬。把慧梅嫁出去，對她來說也是姑娘家定了終身大事。婚姻事哪有姑娘自己做主的？不願嫁誰就不嫁誰，這哪還有個在家從父母道理？」

高夫人說：「難道牛不飲水能強接頭？你勉強她嫁出去，萬一夫妻兩個沒緣法，以後怎麼好？」

「什麼緣法不緣法！做姑娘的，『出嫁從夫』，過些時候，生了兒，養了女，夫妻間自然就有緣法了。」

高夫人頂撞他說：「你們為著打開封，八字沒一撇，先白丟一個好姑娘，說不定還要丟了她的命。」

李自成神色嚴厲地說：「真是女流之見！自古公主還要下嫁，還要到外國和親，何況慧梅？你回去告訴她，就說這婚事已經決定了，不能再更改。她只是嫁到小袁營，比到外國和親強得多。她出嫁的好日子已經定了，就是後天。喜事辦完後，她就同時中回到他們的人馬中去，帶著他們的人馬同我們大軍一起打商丘。她不要心中再委屈了，以後隨時想回來，還可以回來。將來只要我打下天下，他夫妻們也是開國功臣，自然要封侯封伯，決不會虧待他們。」

高夫人聽畢，知道事情已無可挽回，忍著一肚子氣，只好罷休。她又望了牛、宋一眼，傷心地冷然一笑，說：

「你們早同我通點風聲，事情也不至於到此地步！」

宋獻策趕緊賠笑說：「我們沒有想到慧梅這姑娘會不願意這門親事，沒有事前同夫人商量，確實疏忽。」

高夫人又轉向李巖：「李公子，我請你同我到老營去一趟，把闖王的意思跟慧梅講一講。平時雖然你跟她見面不多，但是大家談起來對你都是很敬重的。」

李巖知道這事情難辦，趕快推辭說：「我看有內子在夫人身邊，就讓她多勸勸吧。」

「邢大姐也說了，只是無效。唉，這事兒叫我怎麼處啊！」

李巖又說：「最好請一功將軍到老營功一勸慧梅。慧梅也是他眼前長大的姑娘，再說他如今又是舅父了。他說話比我要方便得多，說不定慧梅會聽他的勸說。」

高夫人知道李巖不願多管閒事，也就不再勉強，說道：「那好吧，就讓一功同我去勸勸試試，不知道行不行。」

高夫人和高一功剛準備離去，宋獻策又說道：「聽說大元帥和夫人過去曾有意把慧梅許給張鼐，雖未說明，但張鼐心裡怕也知道。我看還得請一功將軍跟張鼐順便說一下。目前正是用人打仗之際，說一下使他心裡免去了疙瘩，對行軍作戰也有好處。」

「你剛才不是還說沒想到慧梅會不願意麼？」高夫人心裡問道，但沒有說出來。

李自成沉默了一陣，說：「好吧，都讓一功看著辦吧。」

雙喜插言說：「我剛才看見小子已經來了，可能有什麼事情。現在把他叫進來，由父帥當面同他說一下，豈不省事。」

闖王說：「也好，叫他來吧。」

隨即雙喜把張鼐叫了進來。高夫人望望張鼐，覺得他不像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闖王問道：

「你來有什麼事？」

張鼐恭敬地回答說：「我是來找總管的。火器營有許多大炮，可是騾子不夠，我來問問，能不能再派給我們一批騾子。不知大元帥有何吩咐？」

闖王略停片刻，想了一想，說道：「張鼐啊，你現在執掌火器營，獨當一面，不是孩子了。我也知道你同慧梅起小就在一起，還合得來，本來有意再過一年半載，等大局有了眉目，就替你們定親。可是現在袁時中前來投順，他提出了婚姻之事。我同軍師、牛先生合計了一下，決定把慧梅許配給他。這親事已經說定了，今天就要換庚帖，別的話就不用說了。這事情我只是說說，讓你知道。你心裡沒有疙瘩就好，如有疙瘩，也應該解開。等我們打下開封，大局稍有眉目，自然會給你挑選一門合意的親事。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要把兒女情放在心上！」

張鼐脊背發涼，臉頰發紅又發白，驀然像是一悶棍打在頭上。但是他竭力掩蓋著內心的失望和痛苦，說道：「大元帥，夫人，我從來沒有想過親事不親事的閒事兒，只想著趕快為闖王打下江山。你們不用替我操心，過幾年再提這事也不遲。」說罷，扭頭便走。

高夫人望望張鼐的背影，心裡想道：「男孩子到底心寬，不像慧梅那樣。」她感到一絲安慰。隨即她同高一功一起離開闖王，先到高一功住的屋子裡商量一下。

高夫人同高一功商量了一陣，把如何勸說慧梅、如何進行陪送等事都商量妥了。高一功又單獨返回闖王面前，向闖王稟報一番。闖王點頭同意，說：

「這樣辦很好。只要她能夠快快活活地出嫁就好了。」

「這也只是叫她能夠出嫁，出嫁以後不要抱怨，快活還談不上。」

高一功回到住處，就同姐姐帶著少數親兵往老營去。走到半路，高夫人忽然對慧英說：

「你到健婦營去一次，命慧梅的親兵們把她的東西都檢視檢視，帶到老營。另外，你告訴慧劍，要她挑選二百名健婦，明天一早就來老營，護送慧梅出嫁。該準備的戰馬、武器，都要挑選最好的。你在健婦營也不要多停，辦完這些事就回來。」

慧英聽畢，立即策馬從岔道向健婦營奔去。跑著，跑著，她忽然發現在她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女兵，好像就是慧梅今天帶到老營去的四個女兵中的兩個，都騎著馬，另外還牽著一匹白馬，正在往火器營的方向走去。「哦！」她頓時明白了，趕緊加了一鞭，追趕上去，把她們叫住，問道：

「你們往哪兒去？」

「慧梅姐姐叫我們把東西送到火器營，還給小張爺。」

「白馬是小張爺的，另外還有什麼？」

一個女兵將自己背著的紅綢包裹打開，裡面包著一把寶劍和一個笛子。慧英見了心裡一痛，低頭想了一下，說：

「馬，你們送去。寶劍和笛子都是小張爺送給你們慧梅姐姐的，那笛子已經送了多年，不必還他，交給我吧，由我處置。」

女兵們把寶劍和笛子交給慧英後，繼續前進。慧英望著那匹被牽走的白馬，心裡又一陣難過。她完全理解慧梅的一番苦心。知道慧梅在目前的處境下，雖然暫時還不曉得高夫人去行轅見闖王的結果，但不論結果如何，她都不能同張鼐結為夫妻。如果被逼不過，只好出嫁，她當然不願讓張鼐再記掛她徒自煩惱。慧英還想，慧梅如此決絕，所有心愛之物都歸還張鼐，也許有尋死之意？想到這裡，慧英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催馬往健婦營馳去。

當慧英同兩個女兵說話的時刻，高夫人和高一功已經回到老營。坐下以後，高夫人馬上就問留在老營的女親兵：

「慧梅這半天有什麼情況？」

女兵們告訴她，慧梅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痛哭，可是不吃飯，也不說話，隨你說什麼，她都不答理，心事很重，有時還要流淚。

高夫人望望高一功，說：「一功，你看，這都是軍師和牛先生幹的好事！這孩子多苦啊！」

「姐，如今說這話已經晚了，我們還是把慧梅叫來，把話向她說明吧。」

高夫人點點頭，吩咐女兵把慧梅叫來。慧梅經這大半天的折騰，頭髮蓬亂，淚痕滿腮，面容也頓時變得憔悴。高夫人見此情形，越發不忍，皺著眉頭把慧梅仔細打量。慧梅勉強對高一功行了禮，叫聲「舅舅」。才說完兩個字，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高一功覺得心中不忍，只得說道：

「你坐下吧。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也想同你說幾句話兒。」

慧梅勉強在旁邊椅子上坐下。高一功向周圍掃了一眼，女兵們一個個退了出去。高一功又望著慧梅說道：

「我今天來，一則是我自己要看看你，你被闖王和夫人認做義女，我就是你的舅父了。二則闖王要為你辦終身大事了，我這個當舅父的也要跟你說幾句話。」

慧梅聽到「終身大事」幾個字，又禁不住渾身一哆嗦，但沒有說什麼。高一功望了她一眼，繼續說下去：

「我也知道你心裡很難過。儘管我從未問過你的心事，也沒有人告訴過我，但我並不是個糊塗人。你的心事我也明白一些。剛才闖王同我說了一些話。我現在既是來看你，也是來傳闖王的話。為什麼要把你嫁出去，這道理你已經聽說了。袁時中來投順我們，提出要結親。宋軍師和牛先生合計了一下，說這也是好事，這樣以後袁時中就可以忠心耿耿，擁戴闖王，不會生出二心。可是蘭芝還小，不到出閣年紀。在高夫人身邊的姑娘裡頭，你是個尖子，不管人品、武藝，都比別人要好一些。再說，你這幾年磨練得很懂事兒，所以紅娘子特地挑你去做她的膀臂。倘若你出嫁之後，能夠同袁時中和睦相處，擁戴闖王，建功立業，那就不負了大家對你的一片期望。若是換了一個軟弱的、臨事沒有主意的姑娘，嫁出去也就只是嫁出去了，在節骨眼上出不了力。所以挑來挑去，還是選中了你。雖然這不是你的心願，可是你要從大處著想，為著我們打江山，不能不結這個親。這可不是一般的結親，這是對咱們打江山大有干係的結親。」

慧梅聽著，低頭不語。她剛才曾希望高一功會救她一把，忽然落空了。

高夫人說：「現在身邊沒有別人，只有你舅舅跟我。我有幾句話說出來，你放在心上，不管對誰都不要露出一絲口風。」略停一停，她接著小聲說：「我們如今內外都不是那麼如意。明朝雖說不能把我們怎樣，可是他還有兵啊。像河南這種地方，自古是打天下必爭之地，可我們到如今還沒有佔領開封，即使不久能佔領開封，官兵也不會善罷甘休。他會調集各省人馬，來同我們糾纏。另外啊，」她把聲音放得更低，「曹操跟我們面和心不和，同床異夢。這個人反覆無常，萬一他離開我們，投降朝廷，我們就勢孤了。我們如今一切不管，得把他拉住不放。正因為內外都不是太順手，所以袁時中這次來投，闖王十分看重。要是袁時中能死心塌地擁戴闖王，我們就平添了幾萬人馬。再說，他在東邊一帶，人地都熟，不像我們是生疏的。如果他降了朝廷，我們就多樹了一個勁敵。這些事情，你姑娘家不會想得那麼深。我現在向你說明了，你就知道闖王的一番苦心了。打天下不是容易的啊，我的孩子！」

高夫人說完後，仔細地觀察慧梅的神色。慧梅沒有特別表情，但看來對這番道理已經明白。

高一功說：「不管怎麼，你畢竟是個姑娘，婚姻事要聽父母之命。有些姑娘還沒生下來，由父母指腹為婚，她長大後不管女婿長得黑麻醜怪，不也是照樣嫁出？這是命中注定的，只好認命。如今闖王將你許配出去，是名正言順的。你心裡縱然有一百個不如意，也只能聽從。難道你能不聽闖王的話？你不能吧？」

慧梅含著眼淚，低頭不語。高夫人露出一絲勉強笑意，勸解說：

「慧梅這丫頭起小跟著我，我知道她是個明白人，遇大事十分清楚。現在我說，慧梅，你也不要再難過，也不要再說不出嫁的話了。你不能永遠跟著我，我也不會讓你永遠跟著我，說那話都是空的。至於張鼐那方面……」

慧梅的臉一紅，趕快說：「媽，你不要提小鼐子。他是他，我是我。我說不出嫁不是為別的什麼人……」慧梅說到這裡，卻不由得哽咽起來。

高夫人繼續說：「不管你的心中是不是有那個疙瘩，我現在說明了也沒有什麼壞處。張鼐跟我自己的義子差不多，我也常常想著他的婚事。等打下開封後，我就給他定親。你走後，你們這些姑娘中，慧瓊算是最出眾的了，我就把慧瓊許配給張鼐。這話我暫時只對你一個人說，讓你放心。總之，我希望你的心中不要再有疙瘩。」

慧梅沒有說話，也不知她心中怎麼想。高一功趁機會對高夫人說：

「姐，我看慧梅確是個明白人。我們將闖王的心意一說，她的心中就豁亮了。叫姑娘們把袁家送來的納彩禮物拿出來，咱們都看一看吧。聽劉玉尺說，因置備不及，十分寒倫；明日將送來正式聘禮。」

高夫人馬上命女兵們把袁家的禮物拿出來，一看之下，確實排場，有各種綾羅綢緞、各種珠寶首飾，還有四錠元寶。但對這些東西，慧梅連看也不看。不管大家怎麼稱讚，都不能引起她的心動一動。而且她明白，有些人的稱讚話是故意叫她聽的。高夫人也不勉強，向慧梅身邊一個比較懂事的女親兵說：

「你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吧，以後都另外裝一口皮箱裡。」

慧梅始終沒有表情。有一個定在今夜悄悄自盡的念頭一直在她的心上纏繞，所以袁時中送來的各種彩禮全不放在眼裡，好像與她全然無干。

高夫人和高一功，見慧梅對一切無動於衷，使他們的心中淒然沉重。高一功因為還有別的事，不能在此久坐，同高夫人談了幾句關於如何辦喜宴的話，便要趕回行轅。臨走時，他對慧梅說：

「你放寬心吧，只管聽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完了你的終身大事。出閣以後，過些日子，我們還要在一起行軍打仗。你隨時想回來都可以。你不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你是闖王的養女，又是健婦營的副首領。闖王吩咐從健婦營中挑二百名健婦，再從行轅標營中挑二百名男兵，另外還有管炊事的、管輜重的、管騾馬的，合起來將有五百之眾，隨你到小袁營，算作你的親軍。這樣，你也不會太寂寞，閒的時候還可帶著男女兵士練武、打獵，同沒出嫁以前差不多一樣。」

慧梅一邊聽高一功的勸說，一邊在左思右想，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同時她也想到她如果自盡，一則對闖王的聲望有損二則還會招惹別人猜疑她曾經在暗中將自己許給了張鼐。不管損害闖王的聲望，或是別人對自己的清白瞎猜，她都不願。可是活下去，同張鼐的恩情一刀兩斷，嫁給姓袁的，她也不願。這真是生死兩難！

高一功走後，高夫人接著說：「你舅舅剛才說陪送男女親兵的話，是在行轅中同闖王商定了的。二百名健婦要交給慧劍率領。慧劍同你感情好，很聽你的話。男兵就交給王大牛帶領。這四百人選的都是精銳，戰馬和武器也配得很好。以後在戰場上，你也有些心腹人管用。再則你既有身份，也有親信護衛，袁家的人決不敢輕看你。慧梅，日後蘭芝出嫁，也不會這般風光！」高夫人想了一下，又說：「洛陽的邵時信，這一年來在你舅舅手下做事，掌管一部分軍資糧炯，又細心，又正派。他的妻子兒女也都隨營，你是認識的。我跟你舅舅商量一下，請他派邵時信跟你去一年半載，做你的親軍總管。等你在小袁營人緣熟了，有了另外牢靠可用的人，再放他回來。你看行麼？」

慧梅被高夫人的慈母般的感情深深感動，又忍不住哽咽起來。雖然她的心中還沒有完全排除夜間自盡的念頭，但是她不忍見高夫人為她的婚事過於難過。她忽然決定佯裝不再拒絕出嫁，使高夫人暫時寬心，也算她做女兒應該有的孝意，至於自盡不自盡，今夜再定。於是她噙著眼淚說：

「媽，我跟著你們多年，自幼受你們撫育之恩，一身難報。如今讓我出閣，我實在捨不得離開你們。但既然是闖王吩咐，無可挽回，我只好聽從。這四百名男女親軍，我一定盡量地對他們好。」

高夫人走過來撫摩著慧梅的肩頭，含著熱淚說：「你今天還沒有吃一點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會壞了，晚飯時無論如何要吃一點。孩子，你到慧英的床上休息去吧！」

當天晚上，老營中以高夫人為首，忙著為慧梅準備嫁妝，一直忙到深夜。慧英一面忙著，一面又想起下午的事：那時她在健婦營辦完了事情，到火器營去送白馬的兩個女兵也回來了。

「你們可曾看見小張爺？」慧英問道。

「看見了，他正在率領將士們操練。」

「你們把白馬送去，他可說什麼話了？」

「他沒說什麼話，只隨便告他的騎兵說：『把馬拉去拴在樹上。』仍舊忙他的操練。」

想到這裡，慧英不覺歎道：「唉！男人多無情啊！慧梅哭得這樣傷心，他卻像沒有什麼事情似的！」

夜深了，別人都已睡去，慧英還在幫助高夫人準備。她也認為慧梅這次被迫出嫁，必須在陪送方面搞得好些，才能使慧梅心中的難過減輕一些。當然，在軍中一切都要輕便，所以嫁妝也無非是許多珠寶細軟，外加壓箱的幾百兩雪花紋銀。

終於，一切都準備完了，慧英輕手輕腳地回到房裡，深恐驚醒了慧梅。進得房來，卻見桌上還點著一支蠟燭，慧梅和衣歪在床上，見她進來，眼睜睜地望著她，一點睡意也沒有。她想說話，可是慧梅的眼淚「刷」一下子流出來了。她不知說什麼好，只得催勸慧梅脫了外衣，她自己也脫了外衣，兩個人睡在一起。過了半天，她才突然說了一句：

「女孩兒家，總得有這一天哪，人人都免不了，也不過你先出嫁罷了。」

常言說：「嫁姑娘不是容易的，姑娘一天不上轎，一天準備不完。」慧梅雖然在軍中出嫁，嫁妝中也沒有木器、瓷器。銅器、錫器等不易攜帶的東西，但高夫人忙了一夜後，第二天又整整忙了一天，只恐怕這樣東西不如慧梅的意，那樣東西會臨時忘了。使她的心中稍覺寬慰的，是經過昨晚慧英的繼續勸解，慧梅懂得以闖王的大業為重，今日再不提「死不出嫁」的話，開始進食。慧梅經過一夜思前想後，也確實放棄了自盡的念頭，只盼出嫁後能夠使女婿永遠地效忠闖王。

各家重要將領、老營中較重要文職人員，都有禮物送給慧梅，或是綢緞，或是金、銀、玉、翠首飾，或僅送銀子，自二兩起至十兩不等，用紅紙封好。這種向出嫁姑娘送禮物在河南俗話中叫做添箱，文雅的說法是贈送「奩儀」，都得收下。牛金星和宋獻策、高一功、李過、劉宗敏、李巖夫妻六家的奩儀特別重，都是除綾羅綢緞和金銀首飾四色禮品外，又各送紋銀百兩。尚炯因在二十里外一處兵營中看病，得到消息，昨晚趕了回來。但是他知道慧梅的婚事已成定局，在闖王前無話可說，一直在心中深為嘆息，也不想見慧梅用空話勸慰。今天他仍不願看見慧梅，怕徒然心中難過，只派兩名親兵送來四錠元寶、四匹上等綢緞、一個百寶藥箱，還有一個朱漆小匣，裡邊用錦緞一層層包著一個暗黑色的箭頭。慧梅打開小匣一看，知是老醫生珍重保存了三年的毒箭頭，以紀念她的忠心，不禁痛哭起來。高夫人看了後萬感交集，也忍不住哽咽流淚。

王長順也有禮物。論地位他只是一個馬伕頭兒，但是論情誼，他是闖王手下的老夥計，是馬伕中的元老，在慧梅的眼中也是父輩。他親自送來了收藏了將近兩年的一根雕花玉柄馬鞭，一對鍍金銅鐙。他本來打算等雙喜成婚時送給雙喜，不料如今慧梅先出閣，心中有許多說不出的辛酸，所以他就將這兩件珍貴物品送來添箱。慧梅平日很尊敬和喜愛這位老馬伕，收到他的添箱禮物後，就到高夫人的上房，跪在他的面前磕了一個頭。王長順對她說：

「慧梅，大伯我恭喜你啊！別難過，是姑娘總得出門。那袁將軍不知道我是老幾，幾次看見我，都沒有跟我搭腔說話。可是我不見怪，不知不作罪，人家咋知道我王長順是闖王旗下的一個元老！慧梅，你別害臊，我對你說實話：這位嬌客，論年歲不大，論人品不賴，論名聲也不小。你以後要幫助他多做好事，真心擁戴闖王。他要是日後忘恩負義。」

高夫人趕快笑著說：「長順，你今天多喝了幾口酒，別多說啦！」

王長順忽然醒悟，改口說：「啊，說滑了嘴。我是說，我看他日後絕不會忘恩負義！」

大門外鼓樂聲起，又有人前來添箱。隨即，大家看見是張鼐的親兵頭目王新牽著昨日借給慧梅騎過的白馬，前來添箱。這白馬渾身的毛色刷得十分潔淨，換了嶄新雕鞍錦贍，白銅馬鐙，新的轡頭帶著銀飾，閃光鍍金項鈴，猩紅的新馬纓，雪白的馬尾根上邊不遠處，還結著一個紅綢繡球。王新到院中將馬韁繩交給隨來的一個弟兄，走進上房，向高夫人磕頭賀喜，站起來後又向慧梅行叉手禮，然後恭敬說道：

「我們小張爺命我來啟稟夫人，他沒有別的寶貴禮物，只有這匹西番戰馬（註）是不久前奪得的汪喬年的坐騎，曾經獻給闖王，闖王說我們小張爺攻襄城有功，賜給了小張爺。這馬，一身純白，十分好看，也十分穩快，特意送來為慧梅姑娘添箱，務請笑納。」

（註）西番戰馬——指青海省西部出產的戰馬。

高夫人笑著說：「喲，這添箱禮倒真好，一定收下。王新，你這娃兒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會說話？」

王新笑著說：「實話回夫人，這幾句言語是我現買現賣的。小張鼐爺臨時教我幾句學幾句，好則還沒有漏掉一句。」

高夫人被逗得格格地笑起來，說：「你這孩子，我只知道打仗時你是只小老虎，還不知道在平時你是只巧嘴八哥，真會學話！」

看見來人添箱，慧梅正像一般將出嫁的姑娘一樣羞羞答答，不聞不問。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抬起頭來說：

「王新兄弟，這白馬我不要，你牽回去吧。小張爺在戰場上很需要這樣好馬。你牽回去吧，就說我心領了。」

高夫人趕快說：「世界上哪有逢喜慶送禮不收的道理！王新，將白馬拴在柳樹上，你們領了紅封子，出去休息吧。」

各家送添箱禮，如是派僕人或親兵送來，都有賞錢，名叫封子，紅紙中或封碎銀，或封選好的銅錢。如是銀子，少則二錢，多則一兩。慧英在王新牽馬進來時想著慧梅的心情，趕快取二兩銀子封好，這時交給王新，說：

「王新兄弟，你們到外邊休息，中午吃了喜酒回去。」

慧英的話剛落地，從村外傳來了鼓樂聲音，自遠而近。大門外的兩班吹鼓手也奏起樂來。過了片刻，擔任老營知客的兩名小校將男家送禮的一行人迎了進來。各種禮品都裝在或圓或方的彩漆木盒中，每二人抬一盒，共有十盒。另有人牽一匹高大的甘草黃騙馬，轡頭鞍鐙俱全，一色嶄新。慧梅迴避到高夫人睡覺的裡間，對於兩個送禮人如何進來向高夫人行禮，如何說話，她全然不看不聽。她仍在想著張鼐用她平日喜愛的白馬添箱，心中刺痛，不覺流出眼淚。隨後聽見高夫人和眾人紛紛觀看袁時中送來的甘草黃駿馬，交口稱讚，她才忍不住抬起頭來，隔著窗紙的一個破洞向那馬張望張望，看出來確是好馬，但是她對自己發誓說：

「千好萬好，我永遠也不騎它！」

這句話儘管說得聲音極小，卻被正走進來取賞封的慧英聽見了。慧英的心中一動，但裝作沒聽見，只在心中暗道：

「我的天，嫁了她的身子沒有嫁了她的心，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午宴席散以後，高夫人仍然為明日慧梅出嫁的事操不完的心，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起來，高夫人又將各樣事檢視一遍，深怕有什麼疏忽，使慧梅增加傷心。早飯以後，她將慧劍叫到面前，反覆叮嚀：

「你要好好照料慧梅姐姐。不管遇到什麼情況，縱然在兩軍陣上殺得難分難解，你總不要離開慧梅姐姐身邊，不能單獨跑去衝殺，要緊的時候更要寸步不離。你比她小兩三歲，要多聽她的話。有時即令她責備你幾句，你也不要放在心裡。慧劍，你也是沒有一個親人，你就同她親妹妹一樣！」

一番話說得慧劍這姑娘也感到難過，同時想起來在第二次攻開封時陣亡的黑虎星哥哥，噙滿眼淚，輕輕點頭，哽咽回答：「我記在心裡了。」

高夫人又說：「你對健婦營要把話說清楚，半年，頂多一年，等慧梅在那兒跟袁姑爺和好相處了，一切都能叫我放心了，你們就可以回來了。所以，你們在那裡一定要安心，你們自己的事情暫時不用操心。」說到這裡，慧劍忽然臉紅起來，回過頭去不好意思聽。但高夫人繼續說下去：「你們都是姑娘，到了該出門的時候了，你也不能長留你們在健婦營中。等你們回來後，該怎麼安排自然由我和你紅姐姐替你們操心。你們在那裡不要想自己的事，要專心把慧梅姐姐照料好。還有袁營中情況我不清楚，不管怎麼，他不像我們闖營人馬紀律嚴明。要是有人到你們的駐地胡鬧，或調戲姑娘們，你們要立刻報告慧梅姐姐，輕則由慧梅姐姐處分，重則稟報袁姑爺，軍法從事。決不要給人家落下一點把柄，讓人家說你們姑娘家的閒話，連闖王和我的臉也丟了。這話你要好生記在心上！」

「我都記住了。要是我們的姑娘家做出些下流事，我一定稟??梅姐姐，該殺的殺，該打的打。要是袁營的兵將跑來調戲姑娘們，也要同樣嚴辦。夫人請放心好了。」

慧劍走後，她又把王大牛找來，說：「大牛，你也是在我們闖營長大的，原來是孩兒兵，後來就做了頭目。你也受過傷，立過功。這次讓你帶二百標營親兵，護送慧梅出嫁，有些話昨天已跟你說過了。今天我再囑咐你幾句話。」接著，她把對慧劍說過的有些話也照樣叮囑了王大牛一遍。王大牛說：「是，夫人，我一定遵命。」正要退出，高夫人又把他叫住，說道：「還有，在慧梅那裡，要同在我們老營一樣，天天練武，不能放鬆。武藝練好了，一個人可以頂十個人用；武藝不好，十個人不頂一個人。再說，你們都是年輕孩子，頂大的不過二十歲、二十一歲，好像二十二歲的都沒有，有的武藝不錯，有的武藝並不精，得趁年輕時好好練一練。天天練武，也就不會吊兒郎當、到處閒逛，軍紀也就嚴整了。如果你們在那裡不像個樣子，人家不是說你們鬆懈了，人家會說闖王的人馬原來就不行，都是瞎吹的。」

「夫人放心，我決不會放鬆操練，決不會給闖營丟人。」

高夫人又將邵時信叫來，將應該囑咐的話囑咐一遍，然後吩咐四百名男女騎兵先走，以便早到袁時中的駐地紮營。幾十匹騾子馱著帳篷和各種軍資，分別有專人掌管，隨著騎兵出發。另有幾匹騾子馱著皮箱，內裝陪嫁的各種東西和金銀，也有專人掌管，作為第二批出發，老營另派二十名騎兵護送。將這兩批人馬打發走後，估計花轎快要來到，高夫人將一位被大家喚做呂二嫂的，約摸四十出頭年紀的婦女叫到面前，對她說道：

「呂二嫂，你的年紀比較大，我才叫你跟隨著慧梅到袁營去。你一直在健婦營照料這些姑娘們，同她們很熟。你又當過呂維棋家的粗使奴僕，見過些世面。慧梅是個姑娘，打仗的事，她倒有些磨練。說到家務事，她就不大懂，別的姑娘也差不多。所以這些地方你得留心著點，該告訴慧梅的告訴慧梅，該告訴慧劍的告訴慧劍，有困難就問邵時信。今後每到一個地方，慧梅和袁姑爺自然住在一起，別的姑娘不好進去，你就可以進去，方便得多。好則你身子骨還硬朗，辦事也麻利，這一年多來又學會騎馬。這次跟著她們去當然要辛苦一些，將來我再把你接回來。你的兒子在我們這裡已當上了小頭目，今後只要他立了功，我們會慢慢提拔他，不會讓他吃虧的。」

「夫人，你看，你不說我也明白。我是三代給呂家做奴僕的，是家生奴才。要不是闖王的人馬打進洛陽，我們代代下去，都是奴才，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現在到了闖王這裡，不論是將領們，還是弟兄們，再不把我們當奴才看待。我和我的孩子，一生一世也感不盡闖王的大恩。現在慧梅姑娘出嫁，夫人叫我隨去，我一定盡心照料，決不讓夫人為她操心。」

高夫人點頭說：「我就知道你比別人會辦事兒，以後你多操心就是了。」

呂二嫂又說：「慧梅姑娘已經打扮好了，夫人不去看一看？」

高夫人笑道：「這姑娘一直在軍中，總在練兵啊，行軍啊，打仗啊。說是姑娘，長得也俊，可就是從來沒像姑娘那樣好好打扮一回。今天出嫁，一輩子只這一次，才讓你們給她打扮起來。走，我們看看去。」

從昨天開始，老營的人們一面忙著給慧梅準備嫁妝，一面就在商量如何打扮慧梅了。有人說，慧梅是一員女將，出嫁時應該戎裝打扮，身穿箭衣，腰繫戰裙，騎上駿馬。可是高夫人和紅娘子都不同意。高夫人說：「自來姑娘出嫁，都要哭著去，有的姑娘一路哭去，要哭十里二十里，甚至哭到婆家村子外邊才不哭。這是千年以來的老規矩，慧梅出嫁自然也是要哭的，何況她心裡有疙瘩。讓一員女將騎在戰馬上，哭哭啼啼，一路不停，這不成了笑話？」紅娘子也說：「我在洛陽出嫁的時候，也有人勸我騎馬，她們不曉得女孩兒家的心事。自古以來出嫁都要坐花轎，所以坐花轎就是出嫁，出嫁就是坐花轎。要是姑娘出嫁不坐花轎，會一輩子感到窩囊，感到太輕率。慧梅出嫁當然也要坐花轎。」

於是今天早飯後，在呂二嫂和幾個有經驗的嬸嬸、嫂嫂照料下，就按照世世代代的老風俗習慣，給慧梅紅裝打扮起來。慧梅的頭髮本來又多又黑，現在梳了頭，臉上又施了粉，搽了胭脂，真是雲鬢堆漆，桃臉照人。可惜一雙眼睛平時明如秋水，而現在卻紅腫著，分明帶著哭過的痕跡。大家又幫她穿上紅緞繡花襖，繫上紅緞繡花百折裙，戴上鳳冠，肩披霞帔。唯一使她顯得與一般新娘不同的，是腰間繫了一口寶劍。

當高夫人進來時，她已靜靜地坐在床邊，低著頭默默不語。她心裡十分難過，但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一些女眷和女兵們隨著高夫人一起進來，一見慧梅的打扮，都嘻嘻哈哈議論起來：

「慧梅這一打扮，真是跟天仙一樣！」

「天仙算什麼，那嫦娥奔月就少了一把寶劍。可咱們慧梅處處都比得上嫦娥，偏偏多了一樣東西，就是寶劍，使她顯得英氣勃勃，不同於一般美人。」

「聽說袁姑爺也是一表人才。」

「可不是，我見過，騎在馬上可英俊啦，年紀又輕。」

「這真是天生的一對呀，打燈籠也難找。」

「這還用找？千里姻緣一線牽，早就有月老用紅線把他倆拴住了；不用找，姑爺就來了。」

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慧梅聽了就像刀割一樣。後來，呂二嫂進來說：「闖王回老營來了，老神仙和高將爺也來了。請慧梅姑娘到上房給長輩們磕頭去。」

大家聽了，這才紛紛離開。高夫人由女兵們簇擁著，也往上房走去。屋裡就剩下慧英和幾個姐妹在面前，慧梅拉著慧英的手哽咽說：「英姐姐，以後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慧英噙著眼淚說：「慧梅，你真是傻丫頭，我怎會忘記你呀？」

「常言說，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何況我不是闖王和夫人的親生女兒。」

「你放心，一則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你，二則小袁營也歸了我們闖王，以後見面的時候多著呢。」

慧梅站起來向上房走去。馬上有兩個姑娘在左右攙扶她。雖然慧梅平時可以健步如飛，但這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老規矩，新娘子必須由人攙扶著才能行走。

到了上房，闖王夫婦已經坐著等候。呂二嫂趕快說：「姑娘，給闖王和夫人磕頭。」慧梅拜了一拜，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她想說什麼話，但喉頭被一股湧出的熱淚堵塞著，說不出來。高夫人也覺得難過。倒是闖王面帶微笑，說道：

「慧梅，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之常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難過。」

慧梅說：「我跟隨著養父養母多年，生死不離。現在雖然打發女兒出了門，可是我身在袁營，心在闖營，變成鬼魂也不會離開養父養母！」

慧梅說罷，泣不成聲。闖王聽到慧梅說出來不吉利的話，微微皺了皺眉頭，也沒有再說什麼。

慧梅又噙著淚給高一功和尚神仙磕頭。老醫生的心中發酸，拱手還禮。

隨即從遠處傳來了鼓樂聲，知道花轎快到了。慧梅迴避到東廂房中，坐在慧英的床上。過了一陣，鼓樂聲進了村中，放了三眼鏡，又開始放鞭炮。鼓樂聲和鞭炮聲直響到老營的大門外。

各地迎親，風俗不一，有的是新郎自己迎親，有的是男家派別人迎親，新郎在公館等候拜天地。今天袁時中採用他家鄉風俗，請劉玉尺代他迎親。一般風俗：花轎到了女家大門外，女家將大門緊閉，等迎親的人遞進封子，女家方打開大門，放新娘出門上轎。今天高夫人革掉這種俗禮，將老營大門大開，由李雙喜迎接劉玉尺到上房向闖王和高夫人行了禮，稍坐片刻，恭敬告辭，上馬先走。

慧梅被人用一方紅緞蒙了頭，由兩個姑娘左右攙扶，在鼓樂和鞭炮聲中向外走去。她哭得很痛心。偶爾聽見自己身上的環珮丁咚聲，頭上鳳冠的銀鈴搖動的情韻，她越發哭得傷心。婦女們將她扶進轎中，又用紅線將轎門縫了幾針，免得在路上被風吹開。三眼鏡響了。花轎被抬起來了。慧梅知道四個人抬著花轎開始走了，她恨不得用頭碰花轎。她不知道張鼐如今在什麼地方，是不是在背著人哭。她放聲痛哭，同時在心中哭道：

「唉唉，誰知道我這心啊！我這心啊！」

高夫人率領眾家夫人和紅娘子，還有慧英和姐妹們，都到大門外送慧梅上轎。她們有人平日同慧梅感情好，捨不得慧梅走，有人同情慧梅，更擔心慧梅嫁給袁時中可能苦惱終身，都不免落淚，紅娘子和姑娘們更是忍不住泣不成聲。

慧梅的女親兵騎在馬上，走在花轎左右，聽著轎中哭聲，個個心碎，強忍著汪汪眼淚。

雙喜是送親的人，率領二十名親兵騎馬走在轎後。他替慧梅難過，也替張鼐難過，雙眉緊皺，默無一言。

轎前鼓樂，轎後騎兵，轎中哭聲，走在坎坷的大道上，漸漸遠去。

第三十三章

慧梅出嫁的第三天上午，按照中原流行的古老風俗，帶著新郎袁時中回到高夫人的駐地，叫做回門。闖王也從行轅回到老營，等待慧梅和袁時中。老營中大擺宴席，還有兩班鼓樂。宴前，慧梅和袁時中在鼓樂聲中向闖王夫婦和各長輩磕頭行禮，所有受禮的長輩都送他們磕頭錢，是用紅紙封著的銀子或銅錢。在這種場合，只要是慧梅的長輩，不分男女，都可以受新人們的磕頭。大廳中推推拉拉，嘻嘻哈哈，十分熱鬧。王長順也來了，將紅封子往桌上一放，快活地笑著大聲說：

「嗨，我來受頭了！新姑爺不認識我，我只好自報家門。我是李闖王跟前的老馬伕，如今是小小的馬伕頭兒，好聽的叫法是掌牧官。慧梅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我看著她從一個黃毛丫頭變成了一員女將。將來她就是受封為一品夫人，也還得叫我一聲王大伯。我們的新姑爺是義軍的大首領，以後我這個老馬伕不會放在你眼裡，可是今日只論親戚不論官，我理該張開包兒受你們夫妻的頭。磕少了我不答應！」

站在兩旁看行禮的男女們一齊嚷叫：「要磕三個頭！三個頭！」

慧梅趕快下跪。袁時中也不敢怠慢，隨著跪下。新夫妻在旁邊人的半真半玩笑的贊禮聲中磕了三個頭，然後在推推擠擠中站起身來。袁時中見闖王老營中的人們對他如此親熱，心中十分快活。但慧梅稍有不同。她在繼續磕頭的極短的間歇中，掃一眼滿屋中歡笑的面孔，忽然想到：「以後再也不能跟闖營中這麼多的親人在一起了！」心頭不禁蒙上一層惘然的悲哀。

按照風俗，慧梅和袁時中應該留在老營住三天。然而目前大軍已開始向商丘一帶出動，袁時中必須迅速趕往陳州境內，回到自己軍中，率領小袁營將士隨闖、曹大軍北上，所以今天下午就回到他在闖王行轅附近臨時駐地，明日清早啟程。酒宴之後，又坐下敘談一陣，袁時中便留下慧梅在高夫人面前繼續敘話，自己帶著隨從和親兵先走。

由於今日慧梅回門，紅霞、慧瓊和蘭芝都從健婦營來到老營赴席。可是因為長輩客人多，總在鬧哄哄的，慧梅一直沒有機會同她們這三個女伴親近，也沒有機會同紅娘子說句體己話。如今客人漸漸散去，紅娘子也因為正在害月子，吃東西就嘔吐，加上前日為慧梅出嫁事感到傷心，幾乎整夜睡覺不安，著了點涼，現在只好向高夫人告辭。慧梅將紅娘子送到村邊，閃到路旁，離開親兵們，拉著紅娘子的手，滾著熱淚，小聲說：

「大姐，你不曉得我的心中有多苦啊！我，一句話說不完！大姐……」

紅娘子小聲說：「我明白。人非木石，何況你跟張鼐兄弟……」

「不，不，大姐！不關他的事。你不要像別人那樣，誤猜了我的心。」

紅娘子微微一笑，望一眼慧梅突然泛紅的臉，沒再說話。

慧梅接著說：「大姐，你想，第一，我是在闖王的老八隊裡長大的，對這裡老營中的人啊，馬啊，旗子啊，都是熟悉的，樣樣連著我的心。如今冷不防將我嫁到素不相干的小袁營，叫我如何能忍心離開！」

紅娘子安慰說：「你說你不忍離開闖營，我完全懂得你的心。可是慧梅，我的好妹妹，姑娘遠嫁，自古常有。何況小袁營已經歸順闖王，會師後兩營成一家，常在一起，說什麼不忍離開？我看袁姑爺是一個明白大義的人，他以後必不會離開闖王這棵大樹，飛往別技。」

慧梅輕輕嘆口氣，說：「他不是老八隊的！日人，誰知道他的心事！」

紅娘子說：「結了這門親，他就不會飛向別枝了。」

慧梅又說：「還有，自從有了健婦營，我就同健婦營的姐妹們在一起，不曾一天分開過。我愛大家姐妹，大家也愛我。沒想到如今我突然離開大家，像一隻離群的孤雁！」她忍不住滾下眼淚，怕眾人看見，趕快揩去。

紅娘子也心中難受，無話安慰慧梅，只能輕歎一聲。

望著紅娘子上馬同親兵們走後，慧梅回頭走了十來步，走到跟她到村邊來的紅霞、慧瓊和蘭芝站立的地方。她將蘭芝拉到胸前，一時傷心得不知說什麼好。要不是有別人在旁，眾目看她，她會摟住蘭芝哽咽起來。蘭芝不等她開口，忍不住先說道：

「梅姐，我真沒想到！」

慧梅對紅霞說：「紅霞姐，我已經不能再和健婦營的姐妹們在一起，以後健婦營的事你就得多操勞了。好則是夫人昨天已將慧瓊派到健婦營，紅大姐和你有個好幫手，我離開後也可以放心啦。我縱然身在小袁營，心還在健婦營。我永遠不會忘記健婦營，也不會忘記你們。」

紅霞心中難過，強頗為笑說：「你離開以後，咱們的健婦營像抽掉一根主梁。不過還有紅帥，又來了個慧瓊姑娘，總得想法兒將健婦營帶好，不辜負闖王和高夫人的期望，也不枉你一年來的操心操勞，辛苦經營。姑娘們年長樹大，終不能都不出嫁。袁姑爺人品很好，大概性情也不賴。他會對你知疼知愛，相敬如賓，白首偕老。你何必難過？你跳進福窩裡啦！」

「紅霞姐，什麼跳進福窩裡，請你不要故意拿話來安慰我。我是為著闖王的大業，將一個苦果吞在肚裡！」慧梅揩去眼淚，轉向慧瓊說：「瓊妹，我本來有話要對你說，可是沒有時間了。我馬上要到健婦營同眾姐妹們見見面，你跟紅霞姐快回去準備一下。我看過健婦營以後不再回這裡，就從河邊岔路回他的駐地去。好，你們馬上走吧。」

慧梅單獨同蘭芝在一起，她有許多話想對蘭芝說，但又不願說出。當她初到高夫人身邊時，蘭芝還很小。她常常將蘭芝抱上小馬，下馬時也由她抱。後來她又教蘭芝學劍，學射，學各種武藝。如今蘭芝已經十五歲，沒料到她代替蘭芝嫁給袁時中，從此離開了闖王老營，硬割斷自己心中和夢中同張鼐相連多年的綿綿恩情。慧梅心中酸楚，緊緊地拉著蘭芝的手，用飽含感情的眼睛望著她的純潔和稚氣的臉孔，囑咐她以後好生練武藝和讀書識字等毫不新鮮的老話。她囑咐一句，蘭芝輕輕地點一下頭。儘管這些都是老掉牙的話，可是因為慧梅以後再也不會同她在一起了，所以蘭芝能夠從這些話中聽出來特別的感情。她從慧梅含淚的眼睛裡能猜到慧梅姐懷著難以出口的傷心和掛念。她想將張鼐的情況告訴慧梅，但又怕慧梅不讓她說。在往日，每當她向慧梅談到張鼐，慧梅總是板著臉孔不願聽，責備她說：「小姑娘家，說男人的事有啥意思！」可是此刻，蘭芝實在忍不住，先向左右望望，幸好左右沒人，隨即大膽地問道：

「梅姐，前天你出嫁，你知道俺張鼐哥在做什麼？」

慧梅不像往日那樣不許她說，但是轉過頭去，遙望著小河岸上的幾棵垂柳。蘭芝打量一眼慧梅的神情，繼續小聲說道：

「梅姐，你出嫁的那天中午，袁姐夫滿會待客，聽說拿出幾百兩銀子托曹帥的老營代辦酒席，給闖營和曹營的大小將領都下了請帖。張鼐哥推說頭疼，身上不舒服，沒有赴席。就在你出嫁的那天早晨，他聽說西南十幾里遠的山中出了猛虎，已經吃了一個人，咬死了一頭牛。他怕袁家派人來催請，一吃過早飯就帶著十幾個親兵打獵去了。到了中午時候，果然遇到了猛虎。那時張鼐哥以為找不到猛虎了，下馬休息，親兵都不在身邊。冷不防猛虎從草中躥出，縱身向張鼐哥撲來。因為太近，弓箭已經沒用。張鼐哥向旁邊樹後一閃，使猛虎撲了個空。他隨即一劍砍去，削去了猛虎的一段尾巴。猛虎已經第二次撲到他的身邊，張著血盆大嘴向他咬來，同時兩隻前爪差不多抓住他的前胸衣服。親兵們已經看見，來不及救他，只見他倒了下去，大家驚叫一聲，吶喊著向猛虎奔來。……」

慧梅的心中一驚，臉色灰白，恍然醒悟：「啊，天呀，今日老營中的上下人們都故意對我隱瞞著張鼐的不幸消息！」她的手心冒冷汗，趕緊間道：

「他傷得很重麼？」

蘭芝接著說：「要是別人，準會被老虎咬死。可是張鼐哥真行，他看見躲閃不開，就將身子向下一貓，——親兵們沒看清，以為他倒了下去，——向老虎的脖子下邊刺了一劍。老虎負了重傷，回頭逃跑。張鼐哥趕快取弓搭箭，向老虎射去。老虎連中兩箭，倒在地上。」

「他沒有受傷？」

「沒有受傷。」

「多險啊，謝天謝地！」

蘭芝又說：「俺張鼐哥有心腹話也會對他的親兵頭目王新吐露一兩句。你猜他對王新怎麼說？」

「他怎麼說？」

「他對王新說：『我覺著人活在世上沒意思，在去打獵的路上想著不如叫老虎咬死的好。誰知遇到老虎，我不再想死，忽然勇氣百倍，將老虎除掉了。』梅姐，這話是王新背著別人啟稟夫人的，給我偷聽到了。」

慧梅的心中更加感到酸痛，默然無言，害怕蘭芝看見她的眼睛，轉頭望著西南霧濛濛的群山，在心中暗暗說：「就在那兒！」過了一陣，她才重新看著蘭芝，小聲說：

「你見到張鼐哥，要勸他保重身體，留待日後在戰場上為闖王出力報效。」

蘭芝問：「梅姐，我對他說這話是你說的，行不行？」

慧梅沒有做聲，也沒有點頭，但蘭芝從她的眼神中知道她心中同意。

慧梅同蘭芝回到高夫人面前辭行，並說她要去健婦營同眾姐妹們見見面。高夫人因為她已經是出了閣的姑娘，將她送出大門，囑咐她早回袁姑爺駐地，望著她同一群女親兵騎馬快走下河灘，才回上房。

在健婦營同姐妹們見面之後，大家都紛紛向她賀喜，但人人都看出她的心中有苦，很留戀健婦營。因為太陽已經偏西，她在健婦營不能久停。臨離開時，她對頭目們囑咐一些關於如何練兵的話，不要大家遠送，只叫慧瓊單獨送她到小河邊。

她在三天前同張鼐相遇的地方停住，讓親兵們離開她稍遠一點，然後同慧瓊下馬，立在桃花樹下。對慧瓊說：

「前幾天我們還在這兒站過，折了一支桃花插在鬢上，如今可不是像一場夢！」

慧瓊不完全懂得她的心思，沒有做聲，等待她再往下說。可是她好長一陣沒有再說話，許多新舊往事一古腦兒湧上心頭。三天前同張鼐在此小立閒話的情景，猶在眼前，她不曾忘記他們當時相對無言的幸福和發窘，窘得她呼吸很不自然，心頭緊張跳動。她還記起來，她在商洛山中了毒箭後張鼐如何去看她，第二次攻打開封時，她誤聽說張鼐受重傷時心中如何害怕和難過，如何飛馬奔往張鼐駐地看他。……慧瓊等不到慧梅說話，只好問道：

「梅姐，健婦營的事，你還有啥話囑咐？」

慧梅如夢乍醒，惘然一笑，說：「有邢大姐和紅霞姐在健婦營，你照她們的話做事，我沒有什麼囑咐了。」

慧瓊說：「你剛才要我單獨送你到河邊來，好像有什麼體己話兒要對我說，難道不是？」

慧梅又微微一笑，攬住慧瓊的肩膀，小聲說：「慧瓊，我告訴你一件小事，你肯聽話麼？」

「什麼小事，梅姐？」

「年年端陽節，我都給張鼐哥做一個香布袋兒，也給雙喜哥做過兩次，可不是年年都由我做。今年我給張鼐哥做的香布袋兒才做了一半，如今我突然走啦，再也做不完啦。你也會繡花兒，心靈手巧，給張鼐哥做一個好不好？」

慧瓊想了一下，說：「你已經做了一半，讓我接著做成，豈不省事？」

「不，你要另做。」

「何必另做？」

慧梅不想說明，但終於說道：「我已經做了一半他知道，也看見過。你重新做一個，免得他看見我的針線……」

「噢，我明白了！可是他肯要我做的麼？」

「他會要的，一定會要的。」

慧瓊沒有做聲，擔心張鼐忘不下慧梅，別人做的香布袋兒他不肯帶在身上。慧梅很深情地向慧瓊看了一眼，依依惜別地低聲說：「慧瓊，我要走了。」

第二天一早，袁時中和慧梅啟程。臨走時，他們向闖王夫婦（高夫人是五更趕來行轅的）辭行，向劉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和宋獻策等辭行，向曹操和吉掛辭行。高夫人同慧梅不免有惜別之情，在蕭蕭的馬聲中含淚分手。

在慧梅動身之前，她有三匹馬都備上鞍子，只是肚帶都在松著，由馬伕牽到她的面前，問她要騎哪一匹。第三匹馬是：她自己原有的坐騎，張鼐作為陪送禮物贈給她的那匹白馬，袁時中作為聘禮的一部分送給她的甘草黃。慧梅好似早已拿定主意，隨口吩咐：「騎白馬，將肚帶扣緊！」

呂二嫂趕快走到她的身邊，湊近她的耳朵笑著說：「姑娘，袁姑爺剛才囑咐我們：請你騎甘草黃。這是他給你的駿馬，不騎，他心中會有疙瘩。」

慧梅口氣堅決地說：「白馬是我的娘家人送我的，我不能一出嫁就忘記娘家人！」

呂二嫂不敢多說話，揮手使馬伕將另外兩匹馬牽住親兵隊列的後邊。慧梅上馬之後，正要揚鞭啟程，袁時中策馬來到，滿面春風地對她笑著問：

「甘草黃是難得的好馬，又穩又快，你怎麼不騎它呀？」

慧梅說：「這白馬我騎慣了。」

袁又問：「你試試甘草黃不行麼？」

慧梅說：「以後試吧。」隨即啟程了。

結婚三四天來，袁時中已經明白慧梅是個難以對付的妻子。儘管他們已經成了夫妻，同床共枕，但是他很難看見她的笑容。袁時中暗暗地想，慧梅在他的面前過於莊重，也許是她自以為是闖王的養女，身份高貴，瞧不起他這個土字頭的義軍首領，也許是她剛出嫁還有點害羞，過幾天就會隨和了。還有一件使他感到慧梅難對付的事，是自從結婚的第二天，慧梅自作主張：他們夫妻的臨時公館全由她陪嫁來的女兵守衛，陪嫁來的兩百男騎兵和幾十名管理輜重、騾、馬等雜務人員都在臨時公館左右的院落駐紮，竟不許他自己的親兵和將士們留駐在他的公館大院之內，也不許他的親兵們稟報事情時隨便進入他們的房內，除非緊急事，只能由她的女親兵轉報。袁時中雖然很受慧梅周圍男女親兵的尊重，但是每次回到睡覺的地方便像走進陌生的兵營，常常心上不安。但是她堅持如此，他只好聽從。慧梅的容貌俊俏，弓馬嫻熟，識文斷字，又加上是李闖王的養女，高夫人的心腹人兒，這一切條件都使袁時中十分愛她，不願拂她的意。但今天慧梅拒絕一試甘草黃，使他的心中有點生氣。事兒雖小，卻將他做丈夫的自尊心暗暗刺傷。為著在新婚期間，他沒有當著周圍眾多女兵說一句責備她的粗話，只能流露一絲微微苦笑，但是在心中卻忍不住罵道：

「媽的，你嫁雞隨雞，嫁給我就是我的老婆。常言道『出嫁從夫』，你連丈夫話也不聽，在老子面前撤的什麼清！」

袁時中和慧梅帶的全是騎兵，一路上夜宿曉行，第三天黃昏時候，到了陳州境內。小袁營全體人馬已經在兩天前到了陳州附近等候。袁時中吩咐明日休息一日，要在老營中大擺宴席，請眾將領來吃喜酒。

老營總管為他和慧梅準備的住處是一座鄉紳宅子，房屋寬大，棟字相連，主宅與偏院有一百多間房子。慧梅和袁時中住在上房，二門外的花廳作為袁時中與眾將領議事的地方，主宅各處盡駐女兵，東西偏院盡駐男兵，大門和後門由她的男兵守衛，男兵不奉呼喚不許隨便進人二門以內。如今袁時中對此已稍覺習慣，好在他看出來慧梅的左右人服侍他十分盡心，而呂二嫂更是在飲食起居上事事體貼周到，極其難得。他看見慧梅的男女兵紀律森嚴，不論行軍和宿營都是部伍整肅，不像他的小袁營經常是亂嚷嚷的。有一次，他在夜間同軍師劉玉尺等議事之後，笑著說：「如今我們小袁營中來了個小闖營。我身率小袁營，住在小闖營。」大家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袁時中因為出外十餘日，回來後同重要頭目們都見了面，聽劉靜逸和幾個重要頭目稟報了軍中情況，他也向他們詳談了如何謁見闖王，如何與闖王養女成親，以及闖、曹兩營的重要人物和軍容等等。吃晚飯時候，他命一個親兵去夫人住處稟報：他今晚有事，要留在行轅，晚飯後還要商議軍事，不一定能回去，請不要等他，並說他的兩個姨太太孫氏和金氏在晚飯後來拜見夫人。

慧梅聽了這些話以後，只輕輕地點點頭，沒有作任何別的表情，隨即吩咐擺晚飯，還要呂二嫂和她的十幾個女親兵，還有慧劍和十幾個女兵頭目，都來同她一道吃晚飯，大家姐妹熱鬧一下。

在闖王軍中，一向提倡將士們同甘苦，上下間親如家人。近來雖然李自成的行轅中有點改變，弟兄們不再同闖王坐在一起，一邊蹲在地上吃飯，一邊談笑。但是行轅將領們還是隨便同闖王坐在一起，至於在健婦營中，一直保持著闖王軍中的好傳統，儘管營規整肅，但沒事時大家都以姐妹相看。近幾天袁時中常同慧梅一同吃飯，大家都迴避，只留下呂二嫂站在一旁伺候。現在一聽說袁時中不回來，誰都巴不得跑來同慧梅一起吃飯。慧劍天真的笑著說：

「唉，梅姐，我說句心裡話，請你別生氣：要是袁姑爺常常不回來同你一起吃飯就好啦！」

呂二嫂說：「瞎說，你又不能代替袁姑爺！」

姑娘們因為慧梅不拿健婦營副首領的架子，如今趁袁時中不在，一邊吃飯，一邊說說笑笑，十分自由、快活。晚飯未畢，忽報孫氏和金氏到了。

晚飯前，慧梅聽說袁時中今夜不一定回來，不讓等他，儘管她當時沒有表情，心中卻很不愉快。她知道官宦富豪，一個人都有幾個小老婆，義軍中像張獻忠和羅汝才也都是女人成群。上行下效，西營和曹營每個將領也都有幾個小老婆。這樣事情，在慧梅出嫁之前，都與她毫不相干。她曾經暗想過日後會同張鼐成親，但沒有想過張鼐將來納妾的事。一嫁給袁時中，因知道他已經有兩個小老婆，這問題有時不能不暗索心頭。當聽說他今晚不回，她心中當下明白：他是藉故與眾首領商議軍事，與他的那個姓金的小老婆小別之後趕快歡度一夜。作為正室夫人，她不肯在眾姐妹前流露她對此事的「小器」，但別是一種滋味的痛苦卻在心頭上擺脫不掉，想道：「做女人真苦，一出嫁就免不掉遇見這樣的事！」就在同眾姐妹說笑時候，她也不曾將此事忘下。

她望著呂二嫂說：「讓兩位姨太太到東廂房等候片刻。」

眾姐妹因知袁時中的兩位小老婆來拜見慧梅，都趕快將飯吃完。慧梅卻故意慢吞吞地，邊吃邊同別人說話。關於袁時中的這兩個妾，一方面袁時中有時同她談到她們，另一方面她也暗囑呂二嫂在路上替她打聽，所以她已經大致清楚。她知道姓孫的出身莊戶人家，為人老實，已經來了兩年；姓金的是大家丫環出身，才來一年半，能說會道，頗有心計，幾乎是專了時中的寵，將那位姓孫的壓得可憐。她早已打定主意，一見面就得殺一殺金的氣焰，所以她故意不急於請她們進來相見。

慧梅吃畢晚飯，又同慧劍等健婦營頭目談了幾句話，然後大家散去，獨留下四個女親兵和呂二嫂在身邊。她使個眼色，命女兵們分立兩旁，然後輕聲對呂二嫂說：

「請兩位姨太大進來！」

孫氏和金氏進來時候，慧梅面帶微笑，起身相迎，但神態莊重，並無熱情。金氏自恃尚有姿色，一向得寵，無端被放在東廂房等候多時，心中已很不快，曾打算進來見面時，對慧梅說幾句表面奉承而內心含辣帶醋的話，讓慧梅以後不要拿太太架子，不把她看在眼裡。當時她忍不住向孫氏微露此意，孫氏害怕她會碰到硬釘子，悄悄勸阻說：

「你別那樣，弄得往後不能和睦相處。說到天邊，她儘管才來，畢竟她是正，咱們是偏；她是大，咱們是小。自古聖人制禮，嫡庶分明。何況她還是李闖王的義女，闖王拿她同千金小姐一樣嫁出來。她如果不給面子，你不是自討沒趣？」

金氏將嘴一撇，說：「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我偏不受別人的窩囊氣！她不過是高夫人身邊一個肯賣命的丫頭，臨出嫁收為義女，有什麼了不起？該比我高貴多少？我猜到她今晚這樣冷待咱們，是想樹一樹下馬威，高抬她的身價。哼，我偏不買賬！要是有誰想找個人頭示眾，我偏要伸直脖頸探進鍘口看一看。我並不比她少鼻子，缺眼睛，也不是天生的窩囊廢，別指望我在她的面前低三下四，息事寧人，從今後把熱被窩全讓給她，甘心被打進冷宮！」

藉著燭光，慧梅一眼就看出來，走在右邊的青年女子是一個相貌忠厚的人，猜出來她是孫氏，同時看出來，左邊的金氏就不是老實貨。她沒有阻止她們磕頭行禮，自己還了半禮，然後讓她們坐下，並吩咐呂二嫂給她們倒茶。金氏先開口說：「三天來，我們天天盼望著姐姐駕到，果然……」

站在旁邊的呂二嫂，事前得到慧梅暗中囑咐，趕快賠笑插言說：「請金姨太再不要叫她姐姐。一則她比你們兩位的年紀都小，二則她是正，你們是偏。我們的姑爺既是一營之首，禮數不能不講，要給全營將領和眷屬們樹個規矩。你們要按規矩稱她太太，她稱你們孫姨太、金姨太，或稱你們二姨太，三姨太。」

金氏倒抽了一口氣，在心中說：「果然厲害！」她原來準備的一套甜中帶酸的花言巧語，一下子都說不出來了。慧梅並不理她，向孫氏詢問家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日子是否能夠過活，娓娓閒話，態度親切。然後她望一眼金氏，對她們微笑說：「我連日鞍馬勞累，需要早點休息，不能同你們多敘家常。聽說要在這兒停留一兩天，明日還要大擺酒宴。明日酒席之後，我還要找你們來拉拉閒話。」

金氏剛才被冷落一旁，心中更加窩氣，這時見慧梅對她露了笑容，已經叫她們回去，趕緊抓住機會欠身說道：

「太太來了，就是一家女主，我們自然打心眼裡尊重。以後凡事只要太太吩咐下來，我們沒有不聽從的。我們如有失禮之處，請太太多多包涵，教導我們。」

慧梅聽出來這是話裡有話，含有不服氣味道，便冷笑一下說道：「有一句話我本來打算明日再講，如今既然金姨太提起來，我不妨先講幾句。你們服侍我們將爺日子較久，有的已經兩三年，有的一兩年，都是受了辛苦的人。我們三人，應該和睦相處。你們放心，我不是心眼兒窄的人，言差語錯，屑來瑣去的事兒，我不會放在心上。我更不會跟什麼人爭風吃醋，為爭寵鬧得鬼神不安。可是我不喜歡有人狐媚心性，迷惑男人，舌尖嘴薄，搬弄是非。倘若誰敢在我的眼裡撒進灰星，我決不忍受，縱然這人正在得寵，抱緊我們將爺的粗腿也不行。在兩軍陣上，出生人死，殺人如麻，我的心上不曾寒一寒。在健婦營中，我一聲號令，沒人不聽。難道在家中我能忍受別人的閒氣麼？」她忽然停住，想了想，隨即一笑，接著說：「今日初見面，我這話說的太重了。可是醜話說頭裡，以後方好和睦相處。」

孫氏趕快賠笑說：「太太說的是大道理，我聽了句句合轍。」

慧梅只把她們送出上房，不再遠送。由百二嫂將她們送出二門，坐上小轎，在袁時中的親兵們護衛中走了。

過了一陣，慧梅將邵時信叫來，囑咐幾句話，然後叫時信帶著親兵一道，將健婦們的駐處查看一遍，又將男兵們的駐地查看一遍。因為從此後是生活在小袁營的大軍之中，她擔心小袁營軍紀不嚴，夜間會有人故意來健婦們的駐處搗亂。她看見幾個路口都有王大牛派的放哨男兵，並有專人坐在帳篷中值夜，放下心來。回來時，恰好袁時中派他的親兵頭目來見她，對她說剛才接奉大元帥火急軍令，命小袁營暫歸曹操調遣，迅速開赴雅州，與曹營會師，合力攻城。並說明日一早啟程，酒宴作罷，要慧梅早點歇息，今夜不必等他。慧梅隨即傳令健婦和男兵大小頭目，今夜三更造飯，四更起床飽餐，準備五更前站隊出發。

她睡下以後，竟然久久地不能人睡。雖然她沒有全心愛袁時中，但是既然嫁給了他，就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今夜她第一次懂得了袁時中很愛姓金的，將她扔在一邊，與那姓金的尋歡作樂。她不由得想起來張鼐。假若同張鼐成親，他決不會這樣寡情，至少在新婚的頭幾年內他決不會這樣待她！

她的心中一陣酸楚，但不敢發出歎聲，免得被今晚陪她作伴的呂二嫂和四名女兵聽見。熱淚暗暗地流濕了枕頭。透過淚花，她久久地凝望著窗上的朦朧月色，不知道張鼐的人馬帶著大小火器今夜在何處宿營。

當袁時中和慧梅辭別闖王，馳赴陳州的第二天，李自成和曹操也率領各自的大軍出發了。這兩營大軍從郾城附近駐地分兩路向東北走：闖營在西，從西華、扶溝、太康，到圉鎮和瞧州之間等候會師，準備進攻商丘；曹營走商水、拓城，然後轉攻睢州，與闖營會師。闖王給袁時中指定的路線是沿著幾天前劉芳亮和李過的人馬所走的路線，由陳州向正北走，繞過太康城，直趨睢州。不過李過和劉芳亮到太康後一往杞縣，一往寧陵，未攻睢州。小袁營從陳州附近出發到睢州走的是一條直線，也是走在闖、曹兩營的中間。

高夫人同闖王在一起行軍。老營和行轅成為一體，將士們習慣地統稱老營，也叫做老府。去年以來，將士們因為看到行轅軍容整肅，戒備森嚴，威風凜凜，與往年的氣象大不相同，都把它戲稱為元帥府。起初只有少數人這麼叫，很快就叫開了。後來不知怎麼又把老營和元帥府合在一起，簡稱為老府，於是老營各部，包括高一功指揮的中軍營和雙喜率領的帥府親軍，都稱為老府人馬。如今這老府的十餘萬人馬，旌旗蔽野，刀槍映日，馬蹄動地，好不威風！

張鼐的火器營也隨著老府人馬一起前進，許多火器都馱在騾子身上，也有許多放在車上由騾子拉著。第一天行軍途中，高夫人發現，張鼐就在這三四天中，忽然變得憔悴了，眼窩深陷，臉色也有點發黃，遠不像往日那般紅潤。她幾次想策馬走近張鼐，同他聊聊，但張鼐好像有意迴避著她。有一次，她把張鼐叫到身邊問事，想借此同他談心。但張鼐把事情一說完，立刻又跑回自己的隊伍中去。看見張鼐如此反常，高夫人覺得很不好過。同時她又很自然地想起慧梅，不知這姑娘出門以後同袁時中相處得如何。她同闖王不同。闖王認為兒女事都是小事，一辦過就不再多想，而她卻仍然時時將慧梅的婚事放在心上，深怕她同袁時中不能夠和睦相處。

有一次，王長順騎馬從她的附近經過，她喊了一聲：「長順！」王長順笑著策馬過來，問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咱們一路走吧，隨便拉拉家常。」高夫人說著，同王長順並轡走了一段路，忽然問道：「你看小鼐子是不是瘦了點？」

「可不是，也難怪他，心裡難受嘛！」

高夫人嘆了口氣，不願再談這個題目，便說道：

「長順，我覺得，咱們到豫中、豫東一帶後，這裡的百姓跟豫西不一樣，你察覺了沒有？」

「我早就覺察了。咱們在豫西時，到處有老百姓迎接，誰都爭先恐後地想來投順。這裡的老百姓雖然沒有同咱們為敵，可總是沒有那股勁頭，有時能躲開就躲開咱們，離得遠遠的。」

「是呀，這些情形我也都看見了，你說這是什麼道理呢？我看大概是我們放賑放少了。可是，這也是沒有法兒的事。如今咱們不比往常：人馬多了，大軍需要的糧草很多，自己也有困難，哪能每到一地都拿出許多糧食放賑？再說現在還有曹營的人馬在一起，給養也都是從咱們這裡分過去。咱們的老府人馬有時還能吃苦，這曹營的人可是一點虧也不能吃的呀，吃一點虧就會有怨言。所以咱們現在雖然也放賑，卻不能像在豫西時那麼隨便地放了。因此窮百姓見了咱們也不像豫西那樣熱乎。」

王長順聽罷，說：「也不完全為這。我是喜歡常常同人拉家常的，有些剛剛投順來的百姓，在我那裡一起餵馬，他們談起老百姓的一些想法，我聽了也覺得很對。」

「他們有些什麼想法？」

「他們說，這裡的老百姓看見我們每到一個地方，住不了幾天就走了，因此誰也不敢同我們太熱乎，怕我們一走之後，人家說他通『賊』，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有的人雖然受官府豪紳欺壓，有一肚子冤枉，都不敢來告狀，怕告了狀後，我們一走，他就會大禍上身。」

「這話說得有道理。可是大家都說，現在我們還不能設官理民，要打下開封以後再做這些事情，所以也沒辦法。好則這日子不長，等打下開封後，大局一天天好起來，那時候就可按照李公子說的辦法，每到一地，設官理民，讓大家好好地種莊稼，情況就會好得多了。」

「對啦，老百姓都在瞧著我們下一步棋怎麼走。要打天下，不能光這裡走走，那裡走走。該走的時候要走，不該走的時候就不能走，要不然這江山怎麼能夠佔得穩呢？哪兒是自家的土地人民？」

又說了一陣閒話，王長順就回到他的隊伍裡去了。高夫人望著他的背影，心裡說：「這老頭是個有心人，一心一意為闖王打江山著想，別人不大想的事情，他都放在心裡。」

她很掛念慧梅。過了扶溝以後，她知道闖王已命令小袁營火速北上，協同曹營攻破睢州，等候同老府人馬會師，然後轉往商丘。她巴不得各路大軍趕快在睢州會師。她想，即令在睢州不多停留，見不到慧梅，到商丘城就可同她見面了。

三月二十一日下午，袁時中到了睢州城外時，羅汝才已經早半天到來，正在部署攻城。小袁營被指定的駐地在城西北一帶，其餘三面都歸曹營人馬駐紮。羅汝才的老營在南門外的三里店附近。袁時中將安營紮寨的事交給副軍師朱成矩、記室劉靜逸和幾個得力首領照料，自己趕快帶著軍師劉玉尺馳赴三里店去見曹操，請示攻城機宜。

曹操並沒有把袁時中放在眼裡，而是把他當一個年輕後生和一支「土寇」的首領看待。汝才知道闖王是利用時中，並非將時中當成心腹。至於時中是闖王的義女婿，在汝才眼中無足輕重。他閱歷多，見聞廣，一開始就暗笑李自成和宋獻策們，將慧梅許嫁袁時中是玩的美人計，袁樂得攀個干親戚，討個俊俏老婆，日後這一條裙帶幾未必能拴住袁。他嘴裡不言，心中希望袁時中早日離開自成，以減弱自成的羽翼。但是他絕不能在袁時中面前露出來一句挑撥的話，使闖王抓住他什麼把柄。當袁時中到了曹操的老營時，曹操正在同吉硅談閒話，卻故意裝做忙於軍務，使袁等候一陣，然後大模大樣地傳見袁時中和劉玉尺。當袁和劉向他恭敬地行禮時，他隨隨便便地還禮，像對待部下的將領一樣。他告訴他們：睢州城無兵防守，百姓怕屠城不願守城，可以不攻而破。連日行軍，士馬疲累，今夜全軍休息，明日進城。曹操還說，聽說鄉宦李夢辰（註）守南門，所以他自己將先由南門進城，然後大開各門。進城之後，東南西三門由曹營派兵把守，北門由小袁營派兵把守。羅汝才最後用比較認真的口氣說道：

（註）李夢辰——明朝兵科給事中，睢州城內人，回家才數日。

「時中，你是第一次隨闖、曹大軍攻城，一定要好生約束部下。闖王下了嚴令：只要城中軍民不據城頑抗，義軍進城不許妄殺一人，有違反軍令的定斬不赦。你的小袁營只須派三百人駐守北門，我的曹營也是每門派三百人駐守。其餘將士，一概不許人城。城中騾馬財物，我另外派將領率領一支人馬人城收集，統統上交老府。由闖王那裡按規定分給我的曹營和你的小袁營。你切不要派人人城去搶掠騾馬財物，干犯軍律。你投到闖王麾下不久，身為闖王佳婿，怕你惹闖王生氣，所以先向你囑咐明白。大元帥把你交我調遣，弄得不美，我的老臉在元帥面前也沒有光彩。」

袁時中大出意外，又沮喪，又暗中生氣，同劉玉尺交換了一個眼色，只能忍受，裝出惟命是從的態度，連聲說「是，是。」隨後他恭敬地欠身說：

「小侄有一救命恩人，住在睢州城內，名叫唐鉉。破城之後，時中想保護他一家性命，以為報答，不知是否可行？」

曹操笑問：「他是做什麼買賣的？如何是賢侄的救命恩人？」

時中回答：「他原來是開州知州。小侄起義前曾因飢寒交迫，無法活命，與幾個同夥做一些搶劫的活兒。不幸被官府拿到，必死無疑。這位唐老爺一日坐堂，提審眾犯，有的判為立決，有的判為秋決；到審到小侄時，看見小侄相貌與眾不同，又是初犯，動了惻隱之心，對小侄說道：『你這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何事不能掙碗飯吃，偏要作賊而死！可惜你長這麼大的塊頭，難道你不知恥辱？你要是從今改行，我就赦你一命。你肯真心洗手做好人麼？』我趕快磕頭說：『小人何嘗不知道作賊可恥，只是被饑寒逼迫得無路可走。倘蒙老爺開恩，小人情願從此洗手，改邪歸正。』……」

「他就放你了？」

「他點點頭，打了小侄二十板子，當堂開釋，還恩賞了幾串錢，資助小侄謀生。」

羅汝才笑了笑，說：「他沒料到，你後來仍舊作賊，不過不作小賊，作了大賊，身率數萬之眾，不惟不會被官府捉拿歸案，那些堂堂州縣官還得向你求饒。天下事就是這個道理，都被英雄豪傑們看穿啦！」說畢，放聲大笑。

吉?向曹操笑著說：「此正如古人所言：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曹操笑過後，又對袁時中說：「賢侄，這恩你應該報答。破城之後，你趕快進城，派弟兄保護他的全家。你這樣做好事，深合我的心意！」

曹操留下袁時中和劉玉尺吃晚飯。儘管人馬立營不久，但酒菜仍很豐盛，桌上全是精細瓷器，酒壺、酒杯和羹匙一律是精緻銀器，另外還有歌姬清唱助興，燈影下時時紅袖玉手，在旁執壺勸酒。十幾天前，在郾城附近，袁時中曾去曹營赴席，酒席十分闊氣，很多美味佳餚都是他不曾吃過和見過的，使袁時中十分驚異。他沒有想到，今晚倉猝之間仍能置辦出滿桌餚饌，葷素齊全，真不愧是曹帥氣派，與闖王迥然不同！不過，袁時中和劉玉尺在席上強顏歡笑，陪主人猜枚划拳，心中實不愉快。吃畢晚飯，他們立即告辭，馳回本營。

當晚，袁時中和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三人，還有幾位心腹大頭目，密談他同劉軍師見羅汝才的經過，大家都心中不平。劉靜逸原是不主張投順闖王的，這時嘆口氣說：

「將軍原是一營首領，發號施令，悉由自主。而今弄巧反拙，畫虎不成，變主為客，寄人籬下。似此遭受挾制，不惟難圖發展，恐自存也不容易！明日破城，任他曹營飽掠，咱們小袁營不許進城，只能等待日後李闖王從牙縫中吐給一點東西，感恩領受。這真是豈有此理！」

一部分大頭目原來也是不贊成投闖的，這時接著紛紛說話，有的抱怨，有的憤恨，有的甚至說出來趁早拉走的話。但劉玉尺、朱成矩和另有一部分重要頭目卻主張暫且忍耐，說拉走是個下策。袁時中也主張不要輕舉妄動，把投順闖王這件事當做兒戲。他特別提醒大家說：

「你們要知道，曹操同闖王原是同床異夢，貌合心離。你們不要把曹操當成闖王，誤以為闖王對我們也是如此。闖王很重視咱們小袁營，也對我青眼相看，所以才結為親戚。目前縱然大家對曹操行事不平，我們也務必忍耐在心，不可流露於外。等到了商丘，與闖營會師，咱們就不再受曹營的挾制啦。」

大家聽了這話，都認為很有道理，決定暫時忍耐。劉玉尺對袁時中說：「你在太大面前，對今晚的事，萬萬不要洩露，更切忌不要使她和她的左右人感到你心中不平。萬一不小心使闖王不高興，以後就……」

袁時中不等他說完就趕快點點頭，說：「今晚談的話，只有咱們在座的人知道，對任何人不許洩露一字！」

大部分人散了後，還有人有事留下，等候袁時中的訓示。劉玉尺有事要走，輕輕將袁時中的袖子一拉，帶他到屏風背後，含著微笑，悄聲說道：

「將軍，請你今後暫不要多到兩位姨太太帳中歇宿。太太同你新婚不久，正應兩情歡洽，如膠似漆，方不負闖王和高夫人嫁女之意。」

袁時中一時不明白劉玉尺是什麼意思，望著他笑而不言。

劉玉尺又說：「將軍來日富貴榮達，小袁營一營前程，不繫於曹帥，而繫於闖王。將軍恩愛太太，即所以擁戴闖王。況太太頎身玉貌，明眸皓齒，遠勝金氏。不過她是闖王養女，立有汗馬功勞，深為高夫人所鍾愛，且曾任健婦營副首領，故不免略自矜持，身份莊重，不似金氏曲意奉承，百依百順，故意討將軍快樂耳。要知貧家小戶，敬祝灶神，還指望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話多說，壞話不提』（註）。太太是闖王與高夫人養女，豈可不使她心中滿意乎？」

（註）上天……不提——前二句是民間流行的灶神對聯。農曆臘月二十三日晚上家家送灶神上天「匯報工作」。後二句是送灶神上天時致祝詞中的話。

袁時中吞吞吐吐說：「我已經對金姨太太說了，今夜還要住在她的房中。」

「望將軍以事業為重。」

袁時中想了一下，忽然一笑，點點頭，在劉玉尺的肩膀上輕輕一拍，說道：

「你真是一個智多星好軍師！」

第三十四章

睢州在當時缺少知州，百姓不願守城。這情形羅汝才十分清楚，所以他在夜間只派少數人馬在睢州城外四面巡邏，防備官紳逃跑，命令大部分人馬好生休息，以便明日入城。自從他同李自成合兵以來，他在軍紀上也大加整頓，所以睢州城外大軍所駐之地，平買平賣，並無騷擾百姓之事。睢州地處豫東，鄉下百姓對農民軍內部的事情知道的很少，所以多數百姓都以為來攻城的是李闖王的大軍。

三月二十二日天明以後，羅汝才一面由侍妾為他梳頭，一面向全軍重申軍令：只要城中不作抵抗，不許妄殺一人。另外，他吩咐弟兄們從不同地方射書人城，將此意曉諭全城紳民知悉，書子上先寫明「遵奉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李諭」，下款寫著「代天撫民威德大將軍羅」。不用崇幀年號，只用干支紀年。

果然不出所料，早飯以後，城中窮百姓群情洶洶，逼迫守東門的州衙門吏目將東門打開，迎接義軍人城。隨即南門、西門、北門一時大開。百姓們起初只有少數膽子大的和比較貧苦的男子站在城門口和街旁迎接，隨後大家見進城的義軍確實紀律極好，同官軍完全兩樣，慢慢膽大起來，紛紛打開臨街的大門，懷著好奇和不安的心情站在街旁觀看新鮮。不用鄉約閭正傳呼，有很多人自動地在街旁和十字路口擺了茶水，還在街門上貼出「順民」二字，不會寫字的人家就趕快請人代寫。

袁時中的人馬不失時機地佔領了北門和北門內的半條街道。他最關心的是保護他的恩人唐鉉。在夜間他已經向城外的老百姓打聽明白：唐家是住在城內的西北角，離北門的大街稍遠，不屬於小袁營的駐兵區域。雖然昨晚他已經將他要保護店鉉的事當面稟明曹操，並得到曹操同意，但辭去曹營時候，竟忘記領取曹營的令箭。他必須趁著剛剛破城，親自盡快地馳進城去，先到唐宅保護，然後向曹操領取令箭插在唐宅門前。他很擔心曹營的亂兵搶先到了唐宅，任意殺戮搶劫，所以匆忙中命一親信頭目拿了他的一支令箭，率領二十名騎兵，就近從西門進城，盡快地奔赴唐宅保護。當這個頭目走後，他同劉玉尺率領二百名步、騎兵也出發了。

三四年來，袁時中從開始起義到成為有數萬人馬的重要首領，始終是一營之主，憑自己發號施令，說一不二，不受別人調遣。他要攻什麼城池，只須同軍師和親信將領們商量一下，認為合宜，便由他下令攻城；破城後所得的糧食、財物全都歸他的小袁營獨佔，由他隨心處分。在一般情況下，他禁止部下將士們隨便姦淫婦女和濫殺平民，因此他在社會上得到一些好評。但是有時為著籠絡將士，他對搶劫和姦淫的事只要不太過分，也可以睜只眼合只眼，從來不擔心有誰會將他責備。可是他現在不得不小心謹慎，不僅怕闖王令嚴，也怕身居大將軍地位的羅汝才。他只能在心中憋著悶氣，表面上要做到惟命是從。

當袁時中進了北門以後，看見城中秩序不亂，附近的兩條街道有曹營騎兵巡邏。他的小袁營人馬駐守北門內外，無曹營令箭不許隨便在城中走動。他問了一下手下將領，知道州、縣衙門，倉庫，大戶住宅，都由曹營分兵駐守，不許搶劫糧食和財物。袁時中的堂兄弟袁時泰在他的身邊罵道：

「什麼不許搶劫，不過是不許咱們小袁營沾點兒油水！以後，你看吧，總是按照這規矩，闖王和曹營分吃肥肉，隨意扔給小袁營一根骨頭！」

袁時中嚴厲地看了時泰一眼，責斥說：「不許順嘴胡說！你活得不耐煩了？……闖王決不會虧待咱們小袁營，你只管放心！」

他問明了去唐鉉宅子的最近的路，便趕快策馬前去。中途，他回頭向緊跟在背後的劉玉尺望了一眼，兩個人交換一個眼色，雖然都無言語，卻互相都在想著剛才袁時泰所說的話。

袁時中到了唐鉉的大門外，那從西門進來的小頭目也才趕到。小頭目自己在守護唐宅大門，分出十個人去守護後門。袁時中問道：

「你怎麼現在才到？」

小頭目回答說：「守西門的那個曹營頭目因我拿的不是曹營的令箭，不肯讓我進城，耽誤了時光。後來遇到一個大頭目從城上下來，才讓我進了西門。」

袁時中又問：「有人進唐宅搶劫麼？」

小頭目回答：「剛才看見有一隊曹營騎兵從這條街巡邏過去，這一帶還沒有搶劫和殺人的事。」

袁時中放下心來，回頭對他的軍師說：「玉尺，你代我去叩見大將軍，向他稟報：北門一帶已經由小袁營人馬遵令佔領，秋毫無犯，百姓各安生業。回來時，向大將軍要一支令箭帶回，插在這大門前邊。」

劉玉尺又同他小聲嘀咕一陣，勒馬朝東，帶著親兵們走了。

袁時中下了戰馬，命親兵們快去叫唐宅大門。裡邊沒人開門，只聽見內宅似有哭聲。袁時中感到詫異，擔心曹營的兵已經從別處進人宅內。他吩咐大聲叫門，用拳頭照大門猛打幾下，又將銅門環拍得嘩啦響。

自從義軍破城以後，唐宅主僕，男女三十餘口，認為已經大難臨頭，恐慌萬分。尤其是主人們，比奴僕們恐慌十倍，認為是「在劫難逃」。唐鉉原來在開州知州任上做了不少貪贓枉法的事，被劾解職，好歹在京城用銀子上下打點，僥倖無事，於三年前回到故鄉。他平日常聽人言：李自成和張獻忠都痛恨貪官污吏、土豪劣紳，抓到時決斬不赦。他還聽說袁時中就是開州人，這使他更加害怕，想著袁時中必然知道他的貪贓枉法和敲剝百姓行事，一定會替開州的百姓伸冤。昨晚上他就要離開家，躲往別處。但是他只能躲避到窮人家中，才有可能不被查到。幾處貧窮的遠房親族和鄰居，都因為知道他在開州任上民怨很深，不肯窩藏，所以他只好在家中坐以待斃。

金銀財寶，古玩玉器，在前天夜間風聞義軍將到，唐鉉夫婦就在兩個忠心家奴的幫助下埋到後院地下。如今唐鉉最關心的是他的年輕貌美的第三房姨太太和尚未出閣的十七歲女兒琴姑。他決不能讓她們被「流賊」擄去，姦淫。一聽見街上有紛亂的馬蹄聲和有人呼喊已經破城，他認為自己即將被殺，忽然將心一橫，將一根準備好的麻繩納入袖中，抽出雪亮的寶劍，大踏步走進三姨太太的房中。三姨太太已經換上了僕婦的舊衣服，打散了頭髮，弄污了容顏，乍看上去很像一個女僕，只是神態不似；而且五官清秀，皮膚細嫩，無法可以遮掩。看見唐鉉仗劍進來，滿臉殺氣，還以為他準備隨時同衝進院裡來的「賊人」拚命，為國殉節，嚇得她不禁渾身戰慄，顫聲說道：

「老爺，你不能這樣。你趕快逃命，萬不能死！」

唐鉉瞪著眼睛對她看了片刻，說道：「賊人已經進城，我們家斷難倖免。你年輕，又有姿色，不應該活著受辱。」他從抽中取出麻繩，扔她腳下，接著說：「趁此刻賊人尚未進到院裡，你趕快上吊殉節，落一個流芳百世！」

三姨太太傻了片刻，突然跪地，哭著說：「老爺，你可憐我，放我活下去！我已經懷孕了，三個月啦。老爺，你要可憐我腹中胎兒，那是老爺的骨血啊……」

她抓緊唐鉉的袍子，向唐鉉哀求，痛哭不止。兩個丫環和兩個僕婦一齊在唐鉉的面前跪下，替她哀求，一片哭聲。唐鉉默然片刻，忽又厲聲說道：

「你快去死！快去死！不要誤事！」

三姨太太又哭著說：「老爺，我不是怕死，是因為我已經。」

唐鉉恨恨地說：「我知道你身懷六甲。可是你此刻不能失節，非死不可。你不立刻自盡，我就只好親手將你殺死，使你成為唐家的節烈之婦。快自盡去吧！」

三姨太太繼續哀哭，不肯起來。丫環、僕婦們也哭著求情，說三姨太太已經懷孕三月，她一死就是兩命俱亡。唐鉉一腳將一個跪在地上的丫環踢倒，第二腳又踢倒一個，對三姨太太舉著寶劍說：

「或自盡，留一個囫圇屍首，或由我用劍砍死你，你立刻自己選擇。先殺了你，我隨後也去自盡。快快！」

三姨太太忽然止住哀哭，拾起地上的麻繩，顫巍巍地立起來，抽咽說：「既然老爺也要自盡，做個忠臣，妾就先走一步，在陰間等候老爺。老爺個子高，請老爺替妾綁繩！」

唐鉉接過麻繩，綁在樑上，又搬一個凳子放在下邊。儘管他綁麻繩時禁不住手指打顫，但還算沉著，絲毫沒有猶豫。他扶著三姨太太登上小凳，等她將頭探進繩套，隨即用腳將小凳踢開。

當唐鉉向樑上綁麻繩和逼使三姨太太上吊時候，兩個丫環嚇跑了，一個僕婦跑到院中哭泣，一個僕婦臉色慘白，退後幾步，默默地望著這件事的進行。她們沒有一個人再打算阻止唐鉉，救三姨太太不死。她們很相信主人的主意有道理：他自己也要在流賊來到時自盡，做皇明的一個忠臣，一家人死得雖慘，卻都成了忠臣烈婦。

唐鉉望著三姨太太已經死了，點頭說：「死得好，死得好！」他轉身走出，在天井小院中遇見最忠實的僕人韓忠，趕快問道：

「外邊什麼情形？」

韓忠說：「我正是來稟報老爺，前後門都給賊兵圍起來了。」

唐鉉對這事早在料中，只是用眼色命令韓忠跟在他的身後，不要離開。他快步走到正宅，進入上房，看見沒人，便轉往有人說話的西廂房，果然找到了他的太太帶著十七歲的二女兒同丫環、僕婦們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坐在黑影處。二小姐琴姑已經換了衣服，弄污了容顏，坐在奶母和另一個年老的僕婦中間，唐鉉對她說：

「琴姑，賊人已將我家前後門包圍，馬上就要進來。你是大家閨秀，父親的掌上明珠，讀書明理，萬不可失節於賊。你快自盡吧，免得受辱。快，琴姑！」

分明琴姑在思想上早有了準備，並不貪生怕死，也未伏地大哭，倒是比較鎮靜，扶著奶母站立起來，用淚眼望著父親，果斷地回答說：

「請爹爹放心，孩兒不會丟唐家的人！」她隨即轉向母親。哭著說：「媽，請你老人家保重身體，不要為孩兒悲傷。孩兒聽爹的話，先走了！」說畢，扭轉身，不再回頭，迅速向上房走去。唐鉉擔心她不肯死，跟在後邊。唐太太和奶母從西廂房哭著追出，想拉她回來。唐鉉將奶母猛推一掌，使她打個趔趄，跌坐地上，然後攔住太太說：

「你是明理的官宦太太，豈可使女兒失節？倘若你不是年紀已老，也當自盡！」

太太不敢再救女兒，扶著身邊的一個丫環悲泣。正在這時，從附近又傳來一小隊馬蹄聲、鑼聲和一個陝西人的高聲傳諭：「大將軍傳諭，大元帥嚴申軍律：不許殺害平民，不許姦淫婦女……」唐太太忽然抬起頭來，用哀憐的眼光望著丈夫，哽咽叫道：

「老爺，你聽，你聽，又在敲鑼傳諭！」

唐鉉說：「不要聽賊傳諭，須知我家是書香之族，官宦之家，非同小民賤姓！」

唐太太不敢再有僥倖想法，只是哭泣。唐鉉快步走進上房，見女兒已在西閣懸樑自盡。他點點頭，小聲讚歎說：

「你死得好，不愧是我唐鉉的女兒！」

他本來還要催促一個比較年輕的兒媳自盡，但已經來不及了。忽然想起來上月收到在吏部做郎中的同年好友來的書子，答應替他盡力多方設法，銷了被劾削職的舊案，重新替他營謀一個美缺。雖然托開封一家山西當鋪匯去三千兩銀子的事在書子中沒有提，但他含蓄地寫了一句「土儀拜領」，已經不言自明。他認為這書信不能失掉。倘若能夠平安無事，他一定要營謀開復（註），再做一任知州。於是他奔往書房，打開抽屜，取出書子納人懷中，然後往東邊一個偏院奔跑。這時從大門外傳過來催促開門的洪亮叫聲，用拳頭用力捶打大門的咚咚聲，打門環的嘩啦聲。韓忠在背後催促說：

（註）開復——官吏被撤職或降級，恢復原官或原級，叫做開復。

「老爺，快，快，喊人快進來了！」

唐鉉感到兩腿癱軟，跌了一跤。韓忠立即將他攙起，攙著他繼續往前跑。他們到了一個平時沒人居住的小偏院，院中雜亂地堆滿了柴草，有碾，有磨面的草屋。垣牆角有一眼不大的枯井。韓忠用事先準備的繩子將主人系下井中，並將剛才抬起的一隻主人跑掉的鞋子扔下去。唐鉉在井中說：

「韓忠，賊人一退走，你就趕快來救我出去！」

「老爺放心。聽說賊人是路過睢州，一兩天就會走了。今夜，我來給老爺送東西吃。」

「事過以後，我會重重賞你！你快去應付賊人！」

前邊敲大門的聲音更急。韓忠趕快向前院跑去。眾僕人見他來到，都說：

「你來了好，快開大門吧，再遲遲不開就要惹出大禍了。」

平時辦事老練沉著的韓忠也感到十分害怕，只得硬著頭皮去開大門。

袁時中只帶了十名親兵，大踏步進了唐宅大門，穿過儀門，向第二進院落的正廳走去。唐宅的男僕們，有的躬身站在南路兩旁，不敢做聲，有的躲藏起來。韓忠在大門口迎接，低聲下氣地跟隨進來。他看見這位「賊軍」首領相貌英俊，氣派不小，顯然非等閒之輩，卻分明不是要殺人的神氣，心中奇怪。袁時中進了正廳，回頭向韓忠問道：

「唐老爺在哪裡？」

韓忠躬身回答：「家主人於三天前逃往鄉下，離城很遠。兩位少爺也隨著家老爺逃下鄉了。」

袁問：「府中還有什麼人？」

韓忠恭敬地回答：「留下男女僕人看家。小人也是家奴，賤名韓忠。」

袁時中頓腳說：「可惜！可惜！」他坐下休息，想起來剛才聽到哭聲，問道：「沒有散兵游勇從別處進來騷擾吧？」

「沒有，老爺。」韓忠更感到這位首領的臉色確實和善，口氣並無惡意，心中更加詫異，趁機問道：「請問老爺尊姓？同家主人可曾認識？」

袁說：「我是開州人，是小袁營的主帥。我認識你家老爺，可是他不會記得我。他真的逃往鄉下了？」

韓忠趕快跪下，叩頭說：「小人失敬，萬懇恕罪。將軍可是在開州看見過家主？」

「說來話長。我看，唐老爺准未出城，不必瞞我。你迅速將唐老爺找來，我要與他見面。你家唐府，我已經派義兵前後保護，萬無一失。我只等與你家老爺一見，便要出城。今日事忙，我不能在此久留。究竟唐老爺躲在哪兒？快快請來一見！」

韓忠賠笑問道：「將軍如何這樣對唐府施恩保全？為何急於要見家主？」

袁時中說：「你不必多問，速將唐老爺請來一見，自會明白。」

韓忠不敢再問，立即站起身來，笑著說：「請將軍稍候片刻，小人前去尋找。」

過了一陣，唐鉉半驚半疑，隨著韓忠來到客廳。他在心中已經決定，既然袁時中一心見他，對他相當尊敬，他見袁時中應施平禮，方不失自己身份。不料他剛剛躬身作揖，卻被袁時中趕快攔住，將他推到首位的太師椅上坐下。袁時中在他的腳前雙膝跪下，連磕三個頭。唐鉉大為驚異，趕快站起來還揖，攙起時中，連聲問道：

「將軍，將軍，請問這是何故？這是何故？」

袁時中說：「唐老爺是時中的救命恩人。數年前如非唐老爺救時中一命，時中的骨頭不知拋到何處，何有今日！」

唐鉉想不起來什麼時候曾救過時中，只得重新見禮，讓時中在客位坐下，自己在對面落座。這時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家人端上茶來，韓忠仍站立一旁伺候。唐鉉吩咐韓忠速備酒席，款待隨袁將軍來的全體將土，然後向時中問道：

「剛才將軍說學生曾救過將軍一命，學生已經記不得了。可是在開州的事？」

袁時中說：「那是崇禎九年春天的事。唐老爺初到開州任上。時中因時值荒春劫大，隨鄉里少年做了小盜，被兵勇捉到，押解人城。老爺正在剿賊清鄉，雷厲風行，每日捉到的人多被問斬。……」

唐鉉插了一句：「那時上憲督責甚急，學生是出於萬不得已，只好『治亂世用重典』。」

袁時中似乎對他很諒解，沒有一個字責備他的濫殺平民，接著說下去：「那時節，州衙門的大堂下黑鴉鴉跪了一大片人，不少人當堂判斬，判絞，判站籠（註），也有判坐監的，那是夠輕了。老爺問到我時，忽然將我打量幾眼，發了慈悲，問道：『袁鐵蛋，我看你年紀很輕。相貌也不兇惡，不似慣賊，快快從實招來，為何夥同別人搶劫？』我招供說：『因我老母守寡，只有一個兒子養活。荒春劫大，老母染病不起，小民萬般無奈，才跟著別人攔路打劫，伙搶一頭耕牛是實，並無傷害牛主。求老爺鑒憐苦情，恩典不殺！』蒙唐老爺破格開恩，又將我打量幾眼，說：『既然你只是初犯，得財不曾傷主，我念你上有老母染病，沒人養活，從輕發落。我給你兩串錢，你拿去做點小本生意，養活母親。你須要洗心向善，不可再作小盜，干犯王法。倘再偷人搶人，捉拿到案，前罪俱罰，決無活路！袁鐵蛋，你肯永不再做小盜麼？』我回答說：『小人對天明誓，永不再做小盜。生生世世，永感大恩！』唐老爺果然命人取了兩串制錢給我，當堂開釋。你想，這救命之恩，時中如何敢忘？」

（註）站籠——又名「立枷」。是一個木籠子，犯人站在籠中，脖頸被木板卡住，頭在籠外，可進飲食。如將腳下磚頭抽去，立即便死。

唐鉉想起來似乎有過這樣的事，又望望袁時中的面孔，裝做完全回憶起來，彷彿遇到多年不見的一個故人，親熱地笑著問：

「怎麼，將軍就是當年的鐵蛋乎？」

袁時中笑著說：「鐵蛋是我的小名。我因生下不久就死了父親，身子多病，母親怕我養不成人，叫我鐵蛋，取個吉利。大名兒叫時中。只是我是窮家孩子，村中大人都叫我小名鐵蛋，很少人叫我時中。」

「令堂如今可在軍中？」

「先慈早已在饑寒中病故。先慈一下世，時中別無牽掛，便糾集鄉里少年，在山中起事。不過我起事時後老爺已經卸任走了。」

「沒有再用從前的名字？」

袁時中笑著說：「唐老爺釋放我時，我對天發誓說決不再做小盜，所以這次是堂堂正正起事造反，一開始就糾合了五六百人，大家推我為首，用我的大名袁時中。不過三個月，就有了四五千人；又過一年，有了兩三萬人，打過黃河，就搖動風（註）了。又打到渦陽、蒙城一帶，人馬更多，我的小袁營就遠近聞名了。」

（註）搖動風——這話是拿小樹作比，開始枝繁葉茂。

唐鉉輕捻鬍鬚，打量著袁時中的英俊開朗的臉孔，再也回想不起來當年劫牛小盜袁鐵蛋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對時中說道：

「說實在的，我當時看將軍相貌雖是面黃肌瘦，煙灰塵垢，同一般饑民小盜無殊，然而，然而將軍五官端正，天庭飽滿，雙目有神，眉宇間暗藏英俊之氣，日後必非草木之人，所以立志救將軍一命。學生平日自詡尚有識人眼力，今果驗矣，驗矣！」他得意地笑起來，笑得十分自然。

袁時中欠身說：「倘非唐老爺相救，時中斷無今日。」

「話也不能這麼說。這是天意。天意使學生當日做開州知州，在紅羊劫中放走將軍。倘若冥冥中沒有天意安排，今日也不會再與將軍相見。」

他們談得十分投機，真好像是故人重逢。後來酒飯準備好了，唐鉉請袁時中到書房飲酒，隨來將士被請到大門內的對廳中飲酒，前後守門弟兄各在門內坐席。劉玉尺從曹帥處回來，立即被請進書房。時中先介紹他同唐鉉相見，等他坐下後，向他問道：

「見到曹帥沒有？」

劉玉尺欠身說：「在州街中見到曹帥。曹帥知道我們小袁營佔領北門一帶後秋毫無犯，十分滿意。曹帥並說請將軍前去見他，有事同將軍當面商量。」

時中問：「曹帥的令箭取來了麼？」

「已經取來，交給守衛唐府大門的小頭目了。」

袁時中對唐鉉說：「城裡多是曹營人馬，敝營只佔領北門一帶。府上這一條街也是曹營所管。我特向曹帥討了一支令箭，保府上平安無事。」

唐鉉起來先向袁時中深深作揖，又向劉玉尺躬身作揖，說他「承蒙如此眷顧，實在感德無涯」。隨即問道：「請問二位，學生左右街鄰，多是清白良民，公正紳衿，如何可以保全他們的身家性命？敝宅既有曹帥發下令箭保護，是否可令左右街鄰都來敝宅避難？」

袁時中點頭說：「也好，也好。」

唐鉉立即命家奴暗中分頭通知附近鄉宦紳衿，富家大戶，火速來他的宅中避難。後來一般平民之家聽到消息，也紛紛逃來。韓忠遵照他的囑咐取來了四百兩銀子，由他接住，雙手捧到袁時中面前的桌上放下。他用親切而又恭敬的口吻對袁時中說：

「這區區四百兩銀子，請將軍賞賜隨來敝宅的貴軍弟兄。另有兩份薄禮，敬獻將軍與軍師，因一時準備不及，將隨後差人恭送柳營（註）。」

（註）柳營——對駐軍營盤的美稱。西漢周亞夫駐軍細柳營。柳營即細柳營之略。

袁時中望一眼劉玉尺，對唐鉉笑著說：「好吧，這四百兩銀子收下，賞賜隨來貴宅第兄。至於另外禮物，千萬不要準備。不管唐老爺送什麼貴重禮物，我決不拜領。」

劉玉尺也說：「是，是，斷無此理。我們袁將軍是為報恩而來，豈能領受厚饋！」

唐鉉說：「此話以後再說。請到那邊入座，少飲幾杯水酒，以解二位鞍馬之勞。」

酒餚已經在另一張八仙桌上擺好，三人隨即走去入座。遵照唐鉉對韓忠的暗中授意，伺候酒席的是從唐府中挑選的兩個十六七歲的較有姿色的丫頭，因在亂時，都是淡裝素裙，薄施脂粉。袁時中在飲酒時候，常常不自禁地偷膘兩個丫頭。唐鉉笑著說道：

「兩個丫頭雖然說不上長相好看，倒是自幼學會彈唱。歌喉宛轉，尚堪侑酒。命她們為將軍彈唱一曲如何？」

袁時中遲疑一下，望望劉玉尺，想到曹操在等著他去商議大事，不宜耽誤，便說：

「時中公務在身，不敢在此久坐，不用她們彈唱了。」

唐鉉點點頭，又說：「好吧，午後，我命僕人們用兩乘小轎將她們送往虎帳如何？」

袁時中立刻說：「不要，不要。我那裡用不著她們，請莫送去。」

唐鉉對袁時中的拒不受美女之饋略感意外，笑著問道：「莫非她們不能如將軍意乎？城中諸大戶，不乏美姝。容我另為將軍物色佳麗如何？」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話，搶著答道：「唐老爺既然肯以美姬饋贈袁將軍，豈有不受之理？好吧，請唐老爺吩咐她們收拾打扮齊楚，不必送往袁營，我在午後親自來替將軍取去。」

袁時中感到吃驚，正要說話，見劉玉尺向他使個眼色。他不知說什麼好，心中一時茫然無主。劉玉尺催促他說：

「將軍，曹帥那裡須得趕快前去，我們就此告辭吧。」

袁時中和劉玉尺同時起身告辭。唐鉉不敢強留，將他們恭敬地送出大門。內宅裡的女眷因知道袁時中已走，又發出一片哀哭。唐鉉進了二門，聽見哭聲，也不禁心中淒酸，滾下熱淚，後悔不該過早地逼女兒和愛妾自盡。他害怕太太撲到他身上哭著要女兒，不敢走往內宅，到書房頹然坐下，低頭流淚，想著如何將愛妾和女兒作為節婦烈女寫進即將纂修完畢的《睢州志》中，使她們「流芳百世」，使後人景仰他唐家的節孝家風和一門雙烈。

袁時中和劉玉尺留下四十名弟兄守護唐宅，然後帶著大群親兵策馬向州衙馳去。在路上，袁時中讓劉玉尺同他並馬緩轡而行，小聲問道：

「你為什麼代我答應要下那兩個俊俏姑娘？」

劉玉尺故意問：「為何不要？」

袁時中含著苦惱的笑意說：「太太頗有人品，且是新婚不久，怎好瞞著她做這樣事？被她知道，豈不生氣？金姨太太是個醋罈子，對新夫人尚且不肯甘心，豈能容得再來兩個？況且，闖王自己不貪色，軍令整肅……」

劉玉尺不等時中說完，哈哈一笑，說道：「玉尺自有巧妙安排，請將軍不必操心。」

袁時中害怕慧梅會對他大鬧並向闖王和高夫人稟報，正要批評軍師考慮不周。忽遇曹操派親兵迎面而來，催他同劉玉尺快去州衙議事，便不再言語了。但是他在肚子裡暗暗抱怨：

「玉尺，你準會替我惹出是非！」

袁時中見到曹操，原以為曹操要同他商議軍戎大事，不料僅僅告他說接到闖王傳諭，曹營和小袁營在睢州只停留今明兩天，准於三月二十五日趕到商丘城外與闖王大軍會師，圍攻府城。另外，曹操告他說，今日曹營派出幾支人馬在睢州城中和四鄉徵集糧食、騾馬、財物，明日下午將按三萬人馬發給小袁營一月軍糧，要他派一得力人員與曹營總管共商如何分發軍糧的事。曹操和吉?並沒有對他特別尊重，也沒有留他吃午飯。袁時中將劉玉尺留下，自己告辭出城。他的心中失望，暗生悶氣。他又想著自己本是一營之主，在豫、皖之間獨樹一幟，從不受誰的管束，不料投了闖王之後，卻被當做一般的部將看待。他對當日在匆忙中決定投闖，開始感到後悔。

午飯後，他在金氏的帳中睡了一大覺。因為心情不快，疑心羅汝才的對他冷淡是出自闖王授意，開始對闖王不滿，所以回老營後沒有興趣去慧梅駐處。午覺醒來，已是申初時候。聽說劉玉尺已經回來，他便回到自己所住的一家地主住宅的堂屋。看見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和幾個親信將領都在等他，另外唐宅的韓忠同兩個年輕僕人帶著兩擔禮物也在天井中等候。

袁時中坐下以後，先處分韓忠前來送禮的事。韓忠進去，在他的面前跪下叩了頭，說：

「家主老爺因蒙將軍庇護，闔宅平安，眾多街鄰也都得蒙保全，結草啣環，難報鴻恩。特差小人前來，敬獻菲儀，聊表寸心，務懇將軍曬納。」說畢，韓忠從懷中取出紅紙禮單，雙手呈上，隨即站起，躬身立在一旁，準備袁時中在看禮單時有所詢問。

袁時中見禮單上開列著紋銀三千兩，黃金二百兩，綾羅錦緞，珠寶首飾不少，隨即將禮單交給親兵，對韓忠笑著說：

「你回稟唐老爺，本來我是報唐老爺在開州救命之恩，派兵保護唐府，義所應當。如此厚禮，實不敢受。可是如一概退還，人情上說不過去。沒奈何，我收下一半吧。」

韓忠趕快說：「懇將軍務必全數曬納，小人方敢回去覆命。在將軍營中，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等物，自然很多，區區薄敬，不在將軍眼中。可是，倘若將軍不肯全收，家主便會怪小人不會辦事，小人就吃罪不起了。」

袁時中感到有點為難，望望左右。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等都說既然禮物送來，出自誠心，應以全收為宜。袁時中只得同意全部收下，命親兵厚賞韓忠和隨來的兩個僕人，仍由護送他們前來的十名小袁營士兵護送回城。等韓忠走後，時中對眾人說道：

「唐老爺丟了官已經幾年，今日拿出這份厚禮，很不容易，所以我不肯全收。」

劉玉尺笑著說：「將軍誤矣。據我看，唐知州的這份厚禮，大半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怎麼不是出在他的身上？」

「午後，為著處分那兩個美人的事，我又到唐宅一趟。那時唐宅滿是避難的人，多是富家、大戶與鄉宦、紳衿，帶進唐宅的箱籠包袱到處堆積。唐鉉的這份厚禮定出在這些人的身上，將軍黨其多，我尚嫌其少耳。」說畢，哈哈大笑。

朱成矩點頭說：「玉尺所見甚是，羊毛只能出在羊身上。將軍待人忠厚，故不曾想到這一層。」

袁時中也笑了，說：「我原是莊稼後生，起義後才閱歷世事，哪有像知州這樣人的心中窟眼兒多！玉尺，那兩個會彈唱的俊俏丫頭，你送到哪兒去了？」

劉玉尺說：「將軍不要，自然有喜歡要的人。」

「你送到曹帥那裡了？」

「是的，這才真叫做惜花獻佛。」

「曹帥怎麼說？」

劉玉尺捻著略帶黃色的短鬚，得意地哈哈大笑，說：「我將兩個姑娘送到曹帥那裡，對他說：我們袁將軍遇到這兩個姑娘，不敢染指……」

時中問：「你說什麼？」

玉尺：「我說將軍連用手指碰一下也不敢，命工尺送來為曹帥侑酒，聊表一點孝敬之意。曹操將兩個姑娘通身上下打量一遍，心中滿意，對我說：『還好，還好。留下吧。對時中說我領情了。』隨即叫她們彈唱一曲，越發滿意，頻頻點頭。」

朱成矩小聲說：「果然名不虛傳，是一個胸無大志的酒色之徒！」

劉靜逸向來不喜多言，忍不住搖搖頭，說：「我看，曹操貌似酒色之徒，安知不是韜光於群雄之中，別有一番打算？倘若他果是庸碌之輩，何以將士歸心，兵馬眾強，僅僅次於闖王？」

朱成矩說：「靜逸的話很有道理。曹帥當然必有過人之處，萬不可等閒視之。他同李帥原是勉強結合，同床異夢。雖然他奉李帥為盟主，但並非李帥部曲，差不多是平起平坐。我們要善處兩雄之間，既不要得罪曹帥，還得使李帥多加信任。」

劉靜逸冷冷地說：「誰也不會信任我們。他們兩營儘管貌合神離，可是全都是老陝兒，有鄉土之親，都把我們小袁營看成外路人，十分清楚！」

袁時中嘆口氣說：「我們小袁營目前處境同我們原先所想的很不一樣！」

劉玉尺向袁時中的親兵頭目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掃了一眼。他們立即退出，並且揮手使站立在門外的親兵們都退後幾丈以外。有兩個人正要來向袁時中和劉玉尺稟報事情，被袁時中的親兵們迎上來小聲詢問一下，知道事兒不很重要，擋回去了。

屋裡完全用小聲談話，站在院裡的親兵頭目袁大洪雖然出於好奇心，很想知道屋裡談的是什麼機密大事，但是聽不清楚，只猜到是在議論自從歸順李闖王以來的種種事兒。他也明白，近些天許多將士也常在私下議論，有人說應該投闖王，有人說不應該投闖王。有人說我們的首領好歹做幾年婆子，如今反而變成了媳婦兒；上邊壓著一個嚴厲的婆子，還有一位拿架子的嬸娘。袁大洪還聽到有人抱怨說：不是李闖王的養女嫁到小袁營，倒是我們的首領嫁到闖營，連整個小袁營的人馬都陪嫁了。到底以後怎麼辦，袁大洪常在想這個問題。儘管他是袁時中的近族侄兒，又是親兵頭目，但是像這樣重大問題是不許他打聽的，更不許他同別人議論。

過了許久，參與密議的人們開始從屋裡出來，各人去辦各人的事，只有劉玉尺和劉靜逸被袁時中暫留一步。時中向劉靜逸問道：

「靜逸，唐知州送來的這份禮物，你看怎麼收賬呀？」

劉靜逸恍然記起，說：「一議論大事，就把收賬的事忘啦。將軍，紋銀、黃金和大宗綢緞，照！日例收人公賬，金銀珠寶首飾向來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處分，我不收賬。如今將軍已有太太，這金銀珠寶首飾應如何處分，請將軍吩咐。」

袁時中怕引起金姨太太同慧梅爭鬥，沉吟說：「孫姨太太向來遇事退讓，只是金姨太太獨霸慣了，須得斟酌。送給太太，由她將二位姨太太找去，三人一起商量如何？」

劉靜逸遲疑說：「怕不好吧？太太雖係新來，但她的名分為正，且系闖王養女，又是健婦營女將，豈肯將金姨太太放在眼裡？她不會找兩位姨太太商量的！」

袁時中寵慣了金氏，也覺難辦，說道：「這個，這個……」

劉玉尺忽然抬起頭來，撚鬚微笑。

劉靜逸問道：

「軍師有何妥善辦法？」

劉玉尺說：「以我之意，連那二百匹綾羅綢緞你也不要入賬。將這金銀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外加紋銀四百兩，黃金五十兩，送到太太面前，請她處分。她分給什麼人，分多少，或者賞給什麼人，悉聽她的尊便。將軍今日已有正室夫人，何必為此小事分心？」

時中問：「倘若她故意不分給金姨太太，豈不鬧得我耳朵不清靜？」

玉尺說：「太太跟著高夫人長大，見過大世面，我想她不會將這東西全數留在自己手中。倘若她全部留下，那也沒啥，你另外給兩位姨太太一些金銀珠寶首飾和綾羅綢緞罷了。」

袁時中說：「她才來不久，這樣會使她慣成了獨霸天下的脾氣。」

「將軍差矣。後日我們就到商丘城外與老府會師。闖王和高夫人必然關心太太出嫁後的一切情況，將軍此時何必對小事斤斤計較，令太太不將好話多說？」

袁時中笑著說：「對，對。有道理！」

唐鉉送來的全部禮物，劉靜逸暫不入賬。片刻工夫，由袁大洪率領親兵挑著二百匹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首飾和分出來的黃金白銀，並帶上一張由劉靜逸重新寫的禮單，往慧梅所住的宅子去了。

當東西送到時候，慧梅正在村外馳馬射箭。她常常有一些難以對人言說的苦惱情緒，只能借騎馬、射箭或舞劍排遣。她得到稟報，趕快回去，看見袁大洪和兩名親兵果然坐在她居住的上房門外等候，邵時信和呂二嬸在陪著他們談閒話。看見慧梅帶著一群女親兵回來，大家起立。儘管按宗族關係袁大洪應該向慧梅稱呼嬸兒，但是因時中是一營之主，而慧梅又很威嚴，所以他按照文武官員家通行規矩，恭敬地叫一聲：

「太太！」

慧梅略有笑容，輕聲問：「什麼事兒？」

袁大洪趕快說明來意，雙手呈上禮單。慧梅在闖營時候，遇到這樣事兒都是高夫人親自處理或慧英代高夫人處理，自己不曾留心，所以乍然間沒有主意，說：

「你們先到外邊等一等吧。」

袁大洪回答一聲「是」！同兩名親兵正在退出，辦事細心的邵時信突然說道：

「大洪，你留一下，讓我按照單子將東西點一點，免得出錯。」

慧梅不再過問，進到房中休息。時信同呂二嬸一件件清點無誤，才讓大洪出去等候。他進來向慧梅笑著問：

「姑娘，你打算如何處分？」

慧梅說：「時信哥，要我打仗我有經驗，可是這樣事我是外行。你同呂二嬸說，我應該如何處分？」

呂二嬸笑著說：「袁姑爺將這麼多禮物請姑娘處分，這是對姑娘特別尊重。姑娘自然要留下一部分，餘下的請姑爺自己分給兩位姨太太。姑娘是太太，身邊還有眾多女兵，自然要多留一些。」

慧梅轉望邵時信，等他幫助拿主意。

邵時信想了一下，說：「以我主見，東西以少留為佳。綾羅綢緞共留四匹，好首飾留四包，黃金白銀一概不留。」

呂二嬸問：「姑娘身邊還有四百多男女親兵，男的不說，女的難道不該賞賜？一般女兵不說，那些女兵頭目和常在身邊伺候的姑娘，不該賞賜？」

邵時信笑著說：「我想，我們慧梅姑娘新嫁到小袁營，處事要越大方越好，方是闖王和高夫人的養女身份。至於我們眾多女兵，另有賞賜辦法。其實，不僅隨嫁來的姑娘們應該賞賜，男兵們也不應該受虧待。今天午飯後因知曹帥老營已經移駐城中，我奉姑娘之命到城中辦事，又去向曹帥夫人和二夫人請安，聽曹帥老營總管言講，曹帥已經吩咐下來，明天將為姑娘送來一些東西。剛才我從城裡回來後已經將此事向姑娘稟報過了。曹帥做事大方，難道曹營送來的東西還會少麼？」

慧梅高興地說：「時信哥說得好，就按你的主意辦吧。呂二嬸，你把該留下的四匹綢緞和四包首飾留下，其餘的交給大洪帶回去吧。」

邵時信說：「姑娘，你還得派人隨大洪前去，對姑爺把話說清楚，免得姑爺見你只留下很少東西，又不肯處分禮物之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慧梅說：「那就請你去一趟吧。」

邵時信笑著說：「姑娘和姑爺夫妻之間，還是呂二嬸傳話合適。」

慧梅連連點頭，說：「好，好。呂二嬸去傳話好。呂二嬸身邊要帶兩個女兵……」

呂二嬸笑道：「你放心。我是個大老婆子，不怕有人調戲我，身邊還要女兵護駕麼？」

慧梅說：「我不是怕在小袁營有誰吃了豹子膽，敢調戲你呂二嬸。我是想，你身邊跟著兩個女兵，使咱們袁將爺手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們，知道你呂二嬸是我的女總管，不敢輕看了你。」

邵時信說：「袁大洪和隨來的兩個弟兄，要賞給封子，請呂二嬸趕快封好。」

慧梅問：「我是他們的太太，還給賞封？」

時信笑著說：「按道理說，他們是姑爺的親兵，也就是姑娘的親兵，來送禮物不該賞給封子。可是姑娘嫁來以後，至今好像作客一樣。小袁營的人們也在背後戲言，說我們隨姑娘來的這四百多人是小袁營裡的小闖營。所以姑娘對姑爺身邊的人要多施恩義，慢慢地使他們心悅誠服，少說閒話。」

慧梅恍然明白，一定是邵時信聽到許多閒話不肯告她知道。她的心頭一沉，對呂二嬸吩咐：

「給大洪一個二兩的封子，其餘每人一兩。」

當日二嬸用紅紙封賞銀的時候，邵時信將留下的禮物用紅紙開列清單，交給呂二嬸帶給袁時中，然後派人將袁大洪叫了進來。

慧梅對袁大洪說：「你回稟咱家將爺，我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其餘的都請將爺自己處分。」

袁大洪趕快說：「太太，你這樣只留下很少東西，餘下的東西又不肯做主處分，我不好回復咱家將爺。他一定會責備我說錯了話，引起太太不高興了。」

慧梅笑一笑，說：「你不用害怕受責備，我叫呂二嬸隨你前去，由她替我傳話。」

呂二嬸隨將三個賞封送給大洪，大洪堅不肯要，說是沒有這個道理。經邵時信一半勸一半勉強，他才收下。呂二嬸帶著兩個女兵隨著袁大洪等走後，邵時信也跟著離開，去計算分發各哨的騾馬草料。慧梅回到裡間房中，不覺輕歎一聲，一陣心酸，眼圈兒紅了。她暗想：假若闖王將她許配張鼐，夫妻倆處處一心，共保闖王打江山，該有多好！

卻說呂二嬸帶著兩名女兵隨袁大洪來到袁時中的上房外邊，恰巧袁時中正在同客人談話，不好進去，立在門外等候。坐在客位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穿一身破舊藍綢長袍，相貌斯文。房門邊地上蹲一個長工打扮的年輕漢子。袁時中先看見袁大洪帶兩名親兵挑著東西回來，心中納罕，立即停止同客人談話，用眼色將大洪叫到面前，問道：

「怎麼將東西帶回來了？」

大洪說：「太太只留下四匹綢緞，四包首飾，這是一張單子。她命呂二嬸前來回話，現在門外站著。」

時中接著單子略看一眼，說：「請呂二嬸進來。」

呂二嬸進來後先說了請安的話，隨後說：「太太命我來回稟將爺，她才來小袁營不久，許多事兒都不熟悉，在闖營也沒經驗，不敢妄作主張，所以這些東西請將爺自己處分。」

時中間：「她如何留那麼少？」

呂二嬸賠笑說：「實不瞞將爺，太太從闖營出嫁時候，陪嫁的和添箱的細軟和首飾很多，連賞賜男女親兵們東西也都有了。太太想著小袁營中除孫姨太太和金姨太太之外，另有眾家將領的太太很多，應該讓大家都分到一點東西。所以她只留下四包首飾和四匹綢緞，多一件也不肯留，黃金白銀一兩不要，都請將爺你親自處分。」

袁時中不再多心，說道：「太太果然是在高夫人身邊長大的，十分通情達理，心地開闊！」

呂二嬸向袁時中福了一福，趕快退出。剛出屋門，忽然聽見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人站起來說：

「袁將爺，你莫信他的瞎話。他不姓陳，也不是賣書的。他姓田，是田家莊的大財主，家中騾馬成群，金銀財寶成堆。你一動刑，他就會說出實話。」

屋裡空氣突然一變，片刻間寂然無聲。那個穿藍綢長袍的中年人面色如土，張皇失措，趕快站起，兩腿打顫。袁時中先打量年輕人，隨後向驚恐的客人問道：

「你剛才對我說你姓陳，是賣書的，也賣筆墨紙硯，他是你雇的夥計，替你挑書和文房四寶，原來都不是真話？」

中年人低頭不語，越發顫慄不止。

年輕人恨恨地說：「他任讀聖賢書，還是個黌門秀才，祖上也是做官宦的，在鄉下倚仗他家有錢有勢，專意欺壓平民。請將軍大人將他吊起來，狠狠一打，他就會獻出來金銀財寶。」

袁時中聽到說這個中年人原是資門秀才，又將他通身上下打量一遍，看出來這人確實是個斯文財主，笑著問道：

「他說的都是實話麼？」

中年人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正要跪下去懇求饒命，卻聽見袁時中連聲說：「坐！坐！」他惶惑地望望時中，重新坐下。

袁時中向年輕人問：「你怎麼知道他家中底細？」

年輕人回答說：「我做他家的奴僕很久，所以最知底細。請將軍不要饒他！」

袁時中的臉色一變，罵道：「混蛋！該死！我宰了你這個無義之人！」

年輕人一時莫名其妙，慌忙跪下，分辯說：「將軍老爺，小人所說的全是實話。倘有一句不實，願受千刀萬剮！」

袁時中怒目望著年輕人，恨恨地說：「你想要我殺你的主人麼？我雖做賊，決不容你！……來人，給我捆起來，推出去斬了！」

立刻進去兩個親兵，將年輕僕人綁了起來。僕人大叫：

「我死得冤枉啊！死得冤枉啊！……」

袁時中催促親兵快斬，並且對這個僕人說道：「你以僕害主，毫不冤枉！」

年輕人從屋中被推著出來，掙扎著扭回頭，恨恨地說：「我死得冤枉，確實冤枉。原來你白投闖王旗下，並不是替天行道的人！」

袁時中對親兵說：「他敢罵老子，多砍幾刀！」

年輕人被推到院中，破口大罵。親兵們對他連砍數刀，他才倒在地上，疼痛亂滾，罵聲不絕。又一個親兵踏著他的身體，就地上砍了兩刀，割斷他的首級。庭院中一片血污，將呂二嬸和兩個女兵驚駭得目瞪口呆，不忍多看。

袁時中向中年人問道：「我已經替先生處分了不義奴僕，你還有什麼話說？」

中年人站起來說：「請將軍賞賜一條蓆子，將我的這個無義奴僕的屍首裹了，埋到村外。」

時中點頭說：「你真是一個長者，好心腸！」他吩咐親兵們用蓆子將屍首捲了，抬往村外掩埋，又問中年人：「你現在打算往哪兒去？」

中年人回答說：「我實想逃往毫州，但怕又被將軍手下的巡邏抓到。」

「現在天色不早，你怎麼好走？」

「聽說往南去五六里外即無你們的人馬。再走十幾里，我有地方投宿，不會再遇意外。」

「既然這樣，我派幾名弟兄送你出五里之外。」

中年人深深一揖，說道：「承蒙將軍厚愛，得以不死，並承派人護送，實在感恩不盡。小人名叫田會友，草字以文。只要平安脫險，他日定當報答將軍。現在就向將軍告辭。」

袁時中也不留他，吩咐袁大洪派四名弟兄送客人一程。他還將客人送出堂屋口，拱手相別。

呂二嬸在袁時中出來送客時趕快拉著兩個女兵躲開，隨即回到慧梅面前，將這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當她說話時，兩個女兵不斷插言補充。她們對此事十分不平，對被殺的僕人十分同情，所以在述說時激動得流淚，有時咬牙切齒，說不該這樣枉殺人命，放了壞人。

這時慧劍等七八個大小女兵頭目剛剛收了操練，都來到慧梅的屋中玩耍。聽了此事，都氣炸了，公然當著慧梅的面，抱怨袁姑爺處事沒有道理，還說像這樣事兒在闖營中從來沒有。慧梅眼睛浮著激動的淚花，久久地咬著下嘴唇，咬出白痕，只不做聲。等姑娘們吵嚷了一陣之後，她命人將男兵首領王大牛叫來，又叫呂二嬸將這件事兒對大牛從頭說了一遍，然後她吩咐大牛：

「你親自率領二十名騎兵，追趕他們。看見他們時，對姑爺的親兵們說，奉我的差遣去辦一件急事，越過他們繼續前行，到七八里處停下休息。等那個人單獨來到時，將他殺了，屍首推進溝中，趕快回來，不許走漏消息。」

王大牛興奮地說：「是，我明白了。」

呂二嬸慌忙攔住大牛，對慧梅說：「姑娘，你要息怒，萬萬不可造次！」

慧梅說：「姑爺妄殺了好人，我只好再殺了那個無義財主，有何不可？」

呂二嬸命人去請邵時信，又勸告慧梅說：「姑娘再大，大不過姑爺。他縱然做了天大錯事，你只可遇到方便時暗中婉言規勸，豈可擅殺他保護的人？這豈不是要在全營中使他的面子難看？姑娘，可使不得！」

慧梅問道：「難道站爺沒有殺錯人麼？」

呂二嬸說：「姑爺是殺錯了人，他說出的理也是歪理。可是，姑娘，常言道，丈夫是妻子的一層天。女子出嫁要從夫，要學會溫順忍讓，才能使夫妻和睦。縱然丈夫做了錯事，行了歪理，為妻的也不能在眾人面前使他丟了面子。何況，咱們姑爺是一營之主！」

邵時信趕來時已經知道了原委。揮手使大家退出，只留下呂二嬸在屋中，然後對慧梅說：

「姑娘，這事你千萬莫管！闖王將姑娘嫁到小袁營來，不是要姑娘多管閒事，……」

慧梅問：「將該殺的人放走，將該受賞的人殺了，也算閒事？」

邵時信說：「姑娘應該留心的是軍中大事，就大事說，剛才的事兒也算閒事。」

慧梅又問：「什麼是我應該管的軍中大事？」

時信說：「同袁將軍和睦相處，使他忠心擁戴闖王，這就是闖王嫁你來小袁營的一番苦衷，難道你不明白？」

慧梅歎口長氣，傷心地噙著熱淚，低頭走進裡間。過了一陣，呂二嬸和邵時信知道她已經回心轉意，不會再派人去追殺那個姓田的人，才互相使個眼色，悄悄退出。當他們走出門外時，聽見慧梅在窗子裡邊自言自語地說：

「這事，我要告訴夫人知道！」

第三十五章

三月二十六日中午，三支人馬到了商丘城外。按照闖王命令：老府人馬屯在西南；曹營屯在西北；小袁營屯在西面，也就是屯在老府和曹營人馬的中間。在李自成的心目中，袁時中投順以後的地位不能與曹操相比，而是屬於部將之列，和李過、袁宗第等的職位相同。他的人馬要隨時聽從闖王的調遣，所以必須與老府挨得近些，不能由曹營隔開。

這時，如果站在商匠城頭?望，就可以看見在城外不遠地方，往遠處彌望無際，從西到南，又從西到北，帳篷遍野，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處處營盤，星羅棋布；人馬來往如蟻，多不可數。而其中有一支人馬，就是李過率領的攻城部隊，已開始帶著火器、雲梯、盾牌、（左金右厥）頭等物，分為數路，向城邊走來。

慧梅也隨同袁營人馬一起由睢州來到商丘城外。剛剛把營盤扎定，她就派一名親兵騎馬往老府去看看高夫人是否已經住下。呂二嬸在旁笑道：

「姑娘，你這樣急著要見夫人，心情就像一團火一樣，就是最有孝心的親生女兒也不過這個樣子！」

慧梅也笑道：「你忘了，咱們在睢州時不是已經說定了，一到商丘就要去看夫人麼？」

「我哪能忘了？不要說你急著去見夫人，連我們這些下人也是一樣。」

當下慧梅梳洗打扮一番，換了新的衣裙，顯得格外俊秀。當時在闖王軍中的青年婦女們都練武、騎馬，崇尚儉樸，姑娘們都不穿艷麗衣裙，不戴多的首飾，不施多的脂粉，不穿拖地長裙，慧梅也不例外。但因為她是「新嫁娘」，今日回到闖營去是「走親戚」，也就是出嫁後第二次「回娘家」，所以比一般時候、比一般姑娘，自然要打扮得用心一些。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打扮完畢，身邊的女兵們都圍著看，有的姑娘簡直看傻了。慧梅被看得不好意思，笑著說道：

「你們這些傻丫不認識我？瞪著眼睛看我做什麼？」

女兵們不好意思直白地說出來是因為她打扮後特別好看，只是嘻嘻笑著，不敢再瞪著眼睛看她，但每個姑娘都忍不住藉機再向她偷瞟一眼兩眼。

慧梅完全明白左右女兵的心思，連她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來新磨光的銅鏡照一照容顏。她吩咐隨她去老府的十名女親兵趕快去打扮一下，換上新的戎裝，要像是走親戚的樣兒，使高夫人看見高興。但是就在笑著吩咐當兒，一絲苦惱的輕霧飄上心頭。她希望能夠在闖王的老營中同張候鼐見到一面，但是又害怕同他見面。事到如今，四目相對，多難為情？縱然肚子裡有千言萬語，除非夢中，當面有什麼話好說呢？倘若他看見我出嫁後並不是悲苦憔悴，反而比做女兒時更加容光煥發，豈不會錯怪了我的心？豈不要暗暗恨我？她的臉上的喜色消失了，眼中的光彩減少了，明亮的眼珠忽然被一層隱隱約約的淚花籠罩。幸而身邊的女兵們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突然變化。她為著掩飾自己的心情，故意欣賞自己新得到的一把寶劍，卻暗暗在心中歎道：

「婚姻事都是命中注定，誰配誰多沒準啊！」

趁著暫時無事，她命人把慧劍和王大牛分別叫來，問了一下親兵們的安置情況。後來她想反正沒事，便自己出來，親自到各個帳篷中看了一遍。當她回到自己帳中時，那個去老府通報的親兵已經回來了，告訴她，高夫人正在等著見她呢。慧梅一聽，立刻說：

「備馬，立刻就去！」

呂二嬸問道：「今天去，騎哪匹馬呀？」

慧梅一愣，有片刻沒有說話。呂二嬸完全猜到，慧梅不肯騎袁時中給的甘草黃是為的保持對張鼐的難忘之情，只得悄聲勸道：

「姑娘，我就算是你的老僕人，是夫人特意派我來伺候你的，我有一把年紀，人情世故也見得多了，有些事我說出來，你不要怪我多嘴。」

「你說吧，我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待。」

「我看姑爺在定親的時候，送那麼多禮物給你，你都沒放在心上。可你是女將，這一匹駿馬，又配了這麼好的鞍。鐙、轡頭，你總該騎一騎吧！可你連看也不看，這叫他面子上如何下得去？不管怎麼，你們已經是夫妻了，照我看，他對你也算是百般溫存，什麼都聽你的，你就不能騎一騎甘草黃？」

慧梅的眼圈兒有點發紅，輕輕搖了搖頭。呂二嬸又說：

「當然這事兒得由姑娘你自己做主，不過我想你同姑爺既已成親，今後是要白首偕老的，所以越和睦越好，能夠不鬧彆扭就不要鬧彆扭。我看，夫人和闖王也巴不得你們夫妻和睦。今日回到老府，夫人難免不問到你們是否和睦？光為著讓夫人放下心來，你今日也該騎甘草黃回老府，以後再換那匹白馬不遲。」

慧梅沒說話，沒搖頭，也沒點頭，但心裡覺得呂二嬸的話也有道理。自從同袁時中結婚以來，袁時中儘管是一營之主，手下有三萬人馬，但對她卻百依百順，並沒有拿出丈夫的架子。袁時中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不比張鼐差。況且自己跟他已經成了夫妻，如今何苦還要為騎馬的小事兒使他的心中不快？可是，對張鼐又怎能一時忘記？難道她同張鼐之間的不能用言語表達的一往深情會能夠一刀斬斷？是不是從今天起就騎甘草黃，她的心中感到矛盾，也暗暗刺痛。呂二嬸見她猶豫不決，又說道：

「夫人最關心的是你同袁姑爺和睦相處。你要是騎甘草黃去，夫人看見，心裡就寬慰了；你要是騎白馬去，夫人見了，嘴裡不說，心裡定會難受。」

慧梅聽了，覺得呂二嬸說的確實人情人理。她又想到，騎甘草黃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如果碰上了張鼐，也可使張鼐早早地把她忘掉。反正破了開封以後，張鼐就要同慧瓊結親，何必讓張鼐心裡還想著她這個人呢？於是她對呂二嬸點點頭說：

「好吧，我就騎甘草黃去吧，可是以後……」

呂二嬸寬慰地笑起來，接著說：「以後再說吧。請姑娘在闖王和夫人面前，一定要多說袁姑爺的好話。你替他多說幾句好話，一則闖王和夫人心中高興二則姑爺聽說了會感激姑娘的情，三則對姑爺的前程也有好處。」

慧梅笑道：「我才同他結親幾天，本來沒有吵過架嘛。」

「架是沒有吵過，可是為了他保護那唐鉉的事，第二天姑娘知道這姓唐的是個大貪官，心中很不高興。還有那個姓田的財主，姑爺放了他，卻殺了他的奴僕，更使姑娘生氣。姑娘，你嫁到小袁營不像平民小戶人家嫁女。你是一身繫著小袁營要永保闖王打江山的大事。只要袁姑爺能夠忠心耿耿保闖王打江山，其餘的都是小節。」

慧梅嘆口氣，說：「也罷，這些事兒我在夫人面前就不提了。他現在是我的丈夫，我當然只能盼著他好，希望闖王喜歡他，夫人喜歡他，大家都喜歡他。只要他對闖王有忠心，我不管有多少不如意的事兒，都可以漚爛在肚裡，決不對夫人和闖王說出。」

這時馬已經備好，慧梅便帶著呂二嬸、慧劍和十個女親兵，還帶著昨晚就準備好的許多禮物，動身往大元帥的老營去。剛出村子，看見奉高夫人命前來迎接她的慧英、慧珠和三四個姑娘已經來到。大家下馬相見，十分親熱。慧梅緊緊地拉著慧英，離開眾人幾步，四目相對，互相笑著，卻不知說什麼好。過了片刻，慧梅輕輕叫了一聲：「英姐！」剛才勉強忍耐著沒有湧出的熱淚，隨著這哽咽的一聲呼喚，突然奔流。慧英一向瞭解她的心，同情她的苦，也禁不住鼻子一酸，流出熱淚。她低聲勸道：

「慧梅，你快不要難過。馬上就要見到夫人，她看見你的眼睛哭紅啦，能不心中難過？你不知道夫人和老營中的嬸子們、嫂子們、姐妹們，大家知道你今日要回來，都是多麼高興啊！快揩了眼淚，快快活活地跟我去拜見夫人！」

慧梅揩去眼淚，問道：「大家都還沒有忘記我？」

「傻話！誰能夠忘記你？就拿夫人說，她的事情那樣忙，一天少說也提到你三遍！」

慧梅很是感動，嘆息說：「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我還是一個義女！只要夫人和你們大家能夠常記著我，我的心中再有多的苦也是甜的。」

慧英說：「兩三天前，曹帥派人向闖王稟報軍情，昨日袁姑爺也派人向闖王稟報事情，都說姑爺待你極其溫存，你們夫婦和睦。小袁營來的人還說到兩個姨太太對你十分恭順，姑爺自從結婚後，很少再到她們的帳中去。」夫人聽了十分高興，對我們笑著說：

「謝天謝地，我到底放下心了！」

慧梅勉強笑一笑，不肯對慧英吐露實情。

正在同慧劍拉著敘話的慧珠跳過來說：「梅姐，快上馬走吧，夫人正在老營中等候你哩。你猜，還有誰在等你？」

慧英趕快向慧珠使個眼色，接著說：「紅姐姐也在等著你。」

慧珠快口快舌地糾正說：「我不是說的邢大姐。梅姐，你猜還有誰？」

慧梅又看見慧英向慧珠使眼色，已經猜到??，心中暗說：「天呀，他等我有什麼話說？」但是她拉著慧珠的手說：

「你說話還是那麼快，好像打算盤子兒一樣。反正我猜到，在老營等候我的還有紅霞姐、慧瓊和蘭芝。她們都從健婦營來了？」

慧珠湊近慧梅的耳朵悄聲說：「我說的是張鼐哥。」

慧梅不禁臉孔一紅，心頭跳了幾下，遮掩說：「我聽不清你的話，別對我鬼鬼祟祟！」

慧英對慧珠一努嘴，隨即吩咐大家上馬。過了片刻，這一小隊女將士向數里外的闖王老營駐地緩緩馳去。慧梅在馬上默默不語，心中極不平靜，簡直不知道應如何同張鼐見面……

慧梅和慧英在大路上並馬而行。雖然離別不到一個月，慧梅卻感到像離別了很久時光。她向慧英打聽闖王老營和健婦營中許多人的情況，只是避免打聽張鼐情況和他的火器營。她多麼希望慧英會主動地向她多談點張鼐的近日情況，然而慧英像平日一樣口舌嚴謹，不肯多說一句！

大元帥老營的駐地已經望見，她們正要加快前行，忽見前面有個人在馬上一搖一歪地，像喝醉了酒一般。慧梅一時高興，將鞭子一揚，趕到近處，才看清是王長順。王長順卻沒有注意到後面有人跟上來，嘴裡兀自嘟嘟嚕嚕地說著話。慧梅覺得好玩，回頭做手勢讓大家都別招呼他，聽他說些什麼。

王長順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唉，打個大仗還罷啦。打小仗，攻一座城池，也是幾十萬人馬一起跟著！打到哪裡吃到哪裡，像一群蝗蟲一樣。蝗蟲啊蝗蟲，一群蝗蟲！」

慧梅忍不住叫了一聲：「王大伯，你在說什麼啊？」

王長順回頭一看，笑了起來：「哦，是你呀，好姑娘啊！怪巧，在這裡碰見你了。你是去老府看咱們大元帥和夫人？慧英，你跟慧珠是來接她的？」

慧梅快活地說：「大伯，我沒想到在這裡看見你老人家！你是不是又喝酒啦？」

王長順笑道：「你看，我為著草料的事，剛剛出去，就遇著別的爺們在喝酒，硬要拉著我灌了三大碗。我這酒量本來很淺，一灌就滿臉通紅，現在騎在馬上還跟騰雲駕霧一樣。」

慧英問：「大伯你剛剛說什麼蝗蟲啊蝗蟲，是什麼意思？」

王長順說：「哦，這也被你聽見了。唉，慧英，有些事情你是不清楚啊，因為你不管這些事。你看咱們現在三個營合在一起，有幾十萬人馬，今天到這裡，明天到那裡，也沒有一個固定的地方。每到一地，都要糧食，要草料，把地方吃光喝光。老百姓也是苦，還得供應大軍。說是隨闖王不納糧，可是大軍吃的燒的，還不是都出在百姓身上！糧食的事我看得很清楚，可是我管不著。這老營草料的事情是該我管的，你要我怎麼辦？別說麩子和豆料不易弄到，就連草也難弄啊！如今正在打仗，你不能把馬散開找草吃。咱們的戰馬能讓餓著麼？不行。所以呀，現在許多營裡只好讓馬去吃麥苗、吃豌豆苗。這不是害了百姓麼？」

慧梅問道：「大元帥不是有禁令，不許騷擾百姓、不許損壞莊稼麼？」

王長順苦笑一下，說：「如今的事，哪像往日！哼，禁令是禁令，可現在下面管不了那許多。有些人做事只圖自己方便，瞞上不瞞下，瞞官不瞞私，只要瞞過闖王就行了。其實，連高舅爺全都知道，但他有什麼辦法呀？只好睜隻眼閉只眼啦。有些人剛好被闖王看見了，或殺或打，算是他倒霉。可是不倒霉的人多著呢。人家總不能叫馬餓著肚子呀，餓著肚子怎麼能夠行軍？出戰？」

慧英和慧梅聽了這話，交換一個眼色，心中全明白了。慧英平日是個有心人，也聽紅娘子和高夫人私下談論過大軍糧草艱難的事，如今想著王長順剛才罵大軍所到之處像一群蝗蟲過境，暗有同感，不禁在心中說：「是呀，這樣可不是長久辦法！」慧梅想到剛才一路過來，確實看見許多地方的麥苗被牲口吃了，豌豆苗也被牲口吃了。她正待開口，王長順擺擺手說：

「唉，我這都是醉話，醉話，你不要去聽它。我是酒一下肚，就胡說八道起來。醉話，醉話。」

慧英說：「王大伯，你說得很有道理啊，你並沒有喝醉。這些話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一點毛病來，可是沒有你說的這麼清楚。」

王長順一聽這話，又忍不住說道：「還不光是糧草為難。你想想咱這一帶不像豫西，沒有山林，平常老百姓做飯燒火就十分困難，現在我們幾十萬大軍開到，哪有做飯燒火的柴火呢？老百姓剩的一點點柴火垛，我們拿來燒光了，樹林，我們砍了，還不夠，就燒人家的傢俱，燒人家的門窗，最厲害的把人家的房子也拆了燒。說是不擾民，秋毫無犯，其實不能不犯。咱們老府的紀律向來是嚴的，可是如今人馬眾多，肚子比紀律還要嚴！誰不把肚子吃飽，誰就受不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慧英問道：「王大伯，你說這有沒有什麼辦法？」

王長順說：「我有什麼辦法！咱們現在就是這麼個打法。你想，商丘這個城，用得著幾十萬人馬都開來麼？可是現在都開來了，打別的地方也是一樣。我剛剛為找草料，跑了幾處地方，都看見把人家門窗拆下來，劈了做飯。唉，這話我也只能對你說，可不要傳給外人知道。」

慧英點點頭，說：「這情形誰都知道，沒有辦法。」

王長順望著慧梅說：「慧梅，你是已經出嫁的姑娘，今日回老營好比回娘家。見到咱們闖王爺，像我剛才說的那些酒後之言，你可不要對他亂說，免得他不高興啊！」

慧梅說：「我是在你眼皮下長大的，你還不曉得我這個人？該不說的我自然不說。可是你剛才說的話，我倒覺得蠻有道理，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話跟闖王說一說呢？」

「哎呀，你這姑娘，看你糊塗不糊塗！如今闖王是全軍的大元帥，大事小事都向他說，他咋能管那麼多呀？還有我這個人，以前是動不動就去找闖王，對他說『闖王，我有件事想跟你談談』，他就馬上親親熱熱地拉我坐下，聽我哇啦哇地談。我這個直筒子人，把看到的、聽到的都對他倒出來。如今可不同了，闖王自己不講究這些，咱們也得講個體統。他是大元帥，跟前的軍師、大將如雲，大事情得由這些人去商量、籌劃。我一個老馬伕，什麼事情都去多嘴，那還成個什麼體統呢？我只要把我的馬管好，讓老營的親兵打仗時，騎在馬上，都是膘肥體壯，我就心滿意足了，也算沒有辜負闖王給我的差事。別的事咱王長順還是不說為好。」

說罷，他向慧英和慧梅揮揮手，就從另外一條路上策馬而去。慧梅等繼續往老府行去。

這時，攻城已經開始，炮聲震天，在炮聲中夾雜著喊殺聲。慧梅不由得駐馬東望，遠遠地望見城邊硝煙騰騰，西城頭的一些碉樓和城垛被炮火打毀了一部分，隱隱地還可望見有人抬著雲梯往城牆邊奔跑。她看得出神，心裡想道：「咳，這麼好的仗，可惜沒有聽說大元帥命健婦營的姐妹們同男兵一道攻城！」繼而一想，就是健婦營去攻城，她已經不是健婦營的人，沒有她的份兒了。這麼想著，她不覺微微嘆了口氣。

慧梅到了高夫人的駐地，所有看見她的人都熱情相迎。她好像同大家相別很久，一邊笑語寒暄，一邊不住流淚。高夫人拉著她的手，將她通身打量一遍，是想從她的神態中看出來她婚後是否幸福。粗略看，慧梅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可是處處細心的高夫人，注意到在她的眉宇之間有一些輕微變化，似乎隱藏著一些心事。總而言之，她已經不再像原來的神情，不再是一個無憂無慮、只專心練兵打仗的姑娘了。坐下去談了一陣閒話，眾人知道高夫人同慧梅有體己話要說，紛紛離去。高夫人趁身邊人少，向慧梅問道：

「這些日子，你們新婚夫妻可如意麼？」

慧梅的臉紅了，十分不好意思，低頭不語。

高夫人又說：「這裡除了我和慧英，又沒外人，有什麼不好說的？你出嫁的時候，我心裡也不好過，只恐怕你在小袁營夫妻兩個過得不和，那我就要後悔一斐子了。你對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們小夫妻過得和和睦睦呢？」

慧梅低下頭去，微微一笑，說：「媽媽放心，不會讓媽媽替我們多操心的。」

「只要這樣就好。其實，夫妻之間哪有十全十美的？常言道：牙跟舌頭還有不和的時候，何況是人跟人？所以夫妻間遇事總得彼此忍讓，相敬如賓。只要你們小夫妻過得和睦，能夠始終真心擁戴闖王，我就放心了。」

慧梅低聲說：「我看他倒是真心擁戴父帥的，不管當著我的面，還是不當我的面，他總是說，父帥名在讖記，確是真命之主，他一定要粉身碎骨為父帥效力。看來他說的都是真心話，並沒有一點虛情假意。」

高夫人點頭說：「這樣就好。」

慧梅又說：「再說，既然父帥已把我嫁了出去，我也只能死心塌地同他自首偕老。媽媽放心，只要我活著，我決不會讓他做一點對不起父帥的事。」

高夫人用責備口氣說：「你怎說話不忌諱呢？年紀輕輕的姑娘，什麼死啊活的，說些不吉利的話！」

慧梅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想說，我們還要打仗，隨時隨地要在戰場上立功效勞，難免不有三長兩短。」

高夫人說：「以後我們的局面跟從前大不同了，儘管你武藝很好，也有打仗的閱歷，但看來用不著再親自打仗了。就連我們健婦營，不到萬不得已，闖王也不會讓她們到兩軍陣上，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殺個人仰馬翻。如今不再盼望你能夠打仗，為闖王效勞；只盼望你能夠跟時中始終擁戴闖王，打下江山，同享富貴，這就有了。」

「我會照著媽媽的話去做。」

高夫人又笑一笑，忽然說道：「你看，曹帥那個軍師吉?，表面上也盡說些好聽的話，你出嫁時，他也恭賀咱們大元帥得了一個乘龍快婿，又得了一員大將，可是背後我又聽說，他在說風涼話，叫人真是生氣。」

慧英在旁笑道：「他說了什麼風涼話？我還沒有聽到。」

「難道你還沒有聽到？他在背後說：『我看袁時中不是那麼可靠，將來大元帥說不定會陪了夫人又折兵。』」高夫人邊說邊笑起來，接著罵道：「你看吉?這老東西，真虧他說得出來！」

慧梅聽了覺得心中不舒服，也感到將來的日子難說，但是她沒有做聲。慧英生氣道：

「他怎麼能說這話呢？」

高夫人說這話是有心給慧梅一個暗示。她知道吉?在慧梅出嫁的那幾天中，常跟袁時中的軍師劉玉尺來往，吉?又是個用心很深的人，說不定從劉玉尺那裡看出了什麼毛病。然而這會兒她又不願在慧梅面前談得太多，便淡然一笑，說：

「人的嘴都是圓的，舌頭都是軟的，誰願怎麼說，就怎麼說，管他呢！只要我們袁姑爺死心塌地跟著闖王打天下，別人隨他去怎麼說，何必計較！」

當慧梅來到時候，她知道因為攻城已經開始，闖王偕著曹操、牛金星、宋獻策、吉?等人往城邊去了。慧珠原說張鼐在高夫人駐地等她，卻竟然沒有看見，連張鼐的任何親兵也不曾看見。她不好問一個字，只是想著如今正在攻城，炮火很猛，張鼐一定是匆匆地趕赴城外指揮火器營去了。但儘管她的心中如此明白，卻仍不免暗暗感到悵惘，只是在表面上她不能有絲毫流露。高夫人最能體貼慧梅的心，淡淡地笑著說：

「今日提前開始攻城，你沒有見到父帥請安，連兩個哥哥也不能等候你了。」

慧梅的心中一動，明白高夫人所說的「兩個哥」中有張鼐在內。她知道今天確實見不到張鼐了，那一股悵惘情緒反而消失，心頭舒展多了。她回答說：

「我知道雙喜哥們都是大忙人，今日當然更忙。」

高夫人又說：「今日見不到，明日一定會見到。今日你看看姐妹伙和嬸子、嫂子們吧。」

慧梅同高夫人又敘了一陣閒話，盡量掩飾了她在新嫁後的內心痛苦，使高夫人感到寬慰。後來她離開了高夫人，騎馬到健婦營中。

健婦營的眾姐妹一見她回來，都是說不出的高興，拉著她說呀笑呀，問長問短。蘭芝也跑過來，緊緊拉住她，說：

「慧梅姐姐，你走了這些日子，我們天天都在念著你，今天可把你盼回來了。你今晚還回去麼？」

慧梅不好意思回答。慧瓊自從慧梅走後，就到了健婦營，與紅霞一起協助紅娘子照料健婦營的事情。這時聽了蘭芝的話，她馬上接口對慧梅說：

「你今晚千萬不要走。我看你一晚不回小袁營，新站爺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慧梅在她身上捶了一拳：「看你這姑娘，什麼話都亂說。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待會兒你們這裡派一個人去我們小袁營對親兵們說一聲，讓她們不要等我了。要是他問起來，就說我留在這裡了。」

慧瓊笑道：「他是誰呀？」

這一問，引得大家咯咯地都笑起來。慧梅滿臉通紅，發急地說：

「你們這樣取笑，我就不留在這裡了。」

紅霞趕快說：「你一定留下，好好跟大家一起玩一玩。大家都很想念你，也聽聽你這些日子在小袁營的新鮮事兒。我們只聽說袁姑爺如何如何好，可是不知道小袁營的規矩跟咱們這裡一樣不一樣。」

慧梅尚未說話，一個姑娘又問起別的事情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問個沒完沒了。轉眼已到吃晚飯的時候，高夫人派人來將她接去吃飯。飯後，她對高夫人說，想去李公子營中看看紅娘子。高夫人說：

「你不用去了。我已派人告訴她，說你回來了。她會馬上到這裡來看你的。你知道，大姐也是天天想念你。她常說，自從你出了閣（註），她在健婦營好像失了一隻膀臂。」

（註）出閣——即出嫁。閣指閨閣。

果然，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就帶著一名親兵趕來了。她見了慧梅，親熱萬分，拉著她這裡看看，那裡看看，一面看，一面笑，說：

「慧梅，你出嫁時哭得那麼厲害，現在我看你們小夫妻兩個倒是過得和和睦睦的，是麼？」

慧梅的臉又紅了，說：「大姐，你也跟我取笑！」

紅娘子咯咯地笑了一陣，說：「我看見你眉毛上和眼睛角都帶著甜味了，心裡也就有說不出的高興，所以我要跟你開幾句玩笑。」

她們又談了一會兒別後情形。紅娘子風聞袁時中先娶了兩個姨太太，有一個姓金的很得寵，慧梅同新姑爺的感情不很融洽，老營都把一些真實情形瞞著高夫人。如今她看見慧梅守口如瓶，她自己當然不問一個字。但是她幾次看見慧梅正在談話中忽然眼睛裡似乎湧出淚花，趕快低下頭或在燈影中遮掩過去，不願使別人看見。紅娘子還聽李巖說過，闖王曾經聽高一功說過，慧梅在小袁營中不很快活，常生暗氣。但是闖王以打江山成就大業為重，對一功說：「你差人囑咐慧梅，要聽我的話，『出嫁從夫』，對時中要溫順體貼，才是道理。你告訴汝才，慧梅陪嫁的男女親軍有四百多人，破開睢州以後，除分給小袁營軍糧財物之外，請他額外送給慧梅一些東西，不要使慧梅感到委屈。」她知道，高一功差去睢州的人只對曹操傳了話，沒對慧梅傳話。如今紅娘子只能在心中同情慧梅，希望慧梅能把事情想開一點，別的也實在幫不上忙。談了一陣，她站起來說：

「我要走了。今晚你就住在健婦營裡。明天早點起來，我同你一起到城外，看他們破城。聽說今夜要不斷打炮，到明天五更時候就要靠雲梯爬城。」

高夫人說：「我也打算去看一看。咱們一路過來都是勢如破竹，只有商丘這個地方，是個府城，守城的人多，昨天又來了新的官軍，看來要費點勁。」

慧梅說：「我正想明早到城邊看看，一定很熱鬧。可惜咱們健婦營這次不能同去攻城，否則我要同她們一起衝進城去。」

紅娘子說：「是啊，你走了以後，補上了慧瓊，同著紅霞兩個，仍然天天帶著健婦們在練功。可是咱們大元帥不讓咱們打仗，只讓咱們吃閒飯。這閒飯吃著也怪不好受。」說得高夫人和慧梅都笑了起來。

紅娘子走後不久，慧梅由慧英陪著去看了各家嬸娘、嫂子，然後回到健婦營中。因為軍紀很嚴，大家早早地都就寢了。慧梅就同慧瓊睡在一起，直到人靜以後，她兩個還在悄悄說話。慧梅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慧瓊說：

「慧瓊，我上次回來的時候，讓你給張鼐哥做個香囊，你可做了沒有？」

慧瓊聽了以後，心口（左口右通）（左口右通）地跳了幾下，自己覺得臉上??辣的，幸而是夜間，別人看不見。她悄聲說道：

「我才不做呢。我做了他也不會要的。」

「他會要的。這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夫人已經說過，所以我才讓你做。你最好在端陽節以前做好交給他。」

「我還是不做吧。我做的，他要也是勉強。」

「你全當替我做件事情好不好？」

慧瓊只得在枕上點了點頭。慧梅雖然看不見，但感覺出來她已經同意了，也就不再說話。她們各人懷著難言的心事，久久地不能入睡，聽著攻城的隆隆炮聲和陣陣的吶喊聲。

黎明時分，炮聲響得更稠，喊殺聲也更凶了。慧梅和慧瓊入睡不久，被她們的女親兵們叫醒，說是馬上就要破城了。她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隨便梳洗一下，很快地束扎停當，披上箭衣，提著馬鞭子走出軍帳。慧梅的馬已經牽來。她接住絲韁，對慧瓊說：

「走，把慧劍也叫上。」

當下，慧梅、慧瓊、慧劍帶著一群女兵，從健婦營的駐地出發。慧梅因為紅霞要留在健婦營主持營務，不能一同前去，心中感到遺憾。臨上馬分別時候，她拉著紅霞的手，深情地小聲說：

「紅霞姐，我要是不被逼著出嫁，如今仍在健婦營，生活在大伙姐妹中間，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該有多好！」

紅霞知道慧梅的苦衷，含淚一笑，解勸說：「姑娘們人長樹大，總得嫁人，有啥法兒呢？何況你是為幫助闖王成就大事，嫁到小袁營去，非同一般。只要袁姑爺忠心擁戴闖王，就是你報答了闖王的大恩，為闖王立了大功。」

慧梅輕輕點頭，縱身上馬。紅霞不勝惜別之情，撫弄馬鬃，隨便地問：

「這匹甘草黃騎著還好？比那匹白馬如何？」

慧梅回答：「這是他給的，好不好都得騎！」

紅霞後悔自己失言，默默地望著慧梅策馬而去，直到一小隊人馬的影子在曠野中消失。

當慧梅等經過老營時，高夫人已經收拾齊備，由一群男女親兵簇擁著，站在大路邊等候她們。恰好，呂二嬸為著慧梅昨夜不曾回去，怕有什麼吩咐，也從小袁營起五更趕來了。她先向高夫人下馬請安，然後向慧梅稟明家中無事，姑爺率領將士們攻城去了。高夫人看呂二嬸對慧梅這樣忠心勤謹，自是歡喜，說：

「我正想命人去叫你來，你就來啦。你今日就跟在我的身邊，說說閒話。」

呂二嬸明白高夫人的用意，趕快說：「我也想去看看攻城，今日就隨著我們姑娘留在夫人的身邊伺候了。」

於是高夫人揚揚鞭子，玉花驄首先走動，前後的男女隨從和慧梅等一干人提韁催馬，一齊向城邊奔馳。慧梅仍像往日一樣，同慧英緊隨在高夫人的馬後，這使她不禁回憶起許多次行軍往事，有時在心中惘然自思，今後局面不同，夫人再也用不著我替她捨命殺敵了！途中，看見有一二千騎兵正從西南城角外繞過去，遠遠地揚起一陣沙塵。高夫人用馬鞭子指著說：

「這是你們補之大哥派出的騎兵，要到城南和城東兩面，防止城裡人們越城逃走。」

正說話間，紅娘子也帶著一群女親兵追了上來，先在馬上向高夫人請安，接著對大家說：「我們快走，聽說許多雲梯已經靠到城上，這倒是很熱鬧。」

她們來到離城一里多遠的地方，勒住馬頭。在這裡，對攻城的情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左邊半里處就是一個主要的大炮陣地，一片硝煙瀰漫，時有強烈火光，炮聲震耳。西城門樓已被打塌了大半，許多城垛都被打得殘缺不全，此刻卻是向城內打炮，炮彈響著滾滾雷聲飛過城頭。另有上千名弓弩手站在城壕外，向著城大射箭。城上守軍在箭和炮火的攻勢下，不敢抬起頭來。

有人稟報高夫人：張鼐就在左邊的硝煙籠罩地方點炮。高夫人一時興發，向紅娘子問道：「我們看看去？」紅娘子本來想去，卻怕高夫人會有危險，正在猶豫，忽然瞟見慧梅向慧英以目示意，露出急不可待的神色，她隨即向高夫人笑著回答：

「我也想看看小張爺這手本領，大家一起去吧。」

大家隨高夫人到了距離安置大炮的地方大約二十丈外，使被火器營的一個小校擋住，要高夫人不再走近，以免危險。原來當時除由西洋人幫助鑄造的大炮之外，一般內地工匠按土法鑄的大炮常有炸裂危險。這情形高夫人也很清楚，所以她不再勉強前進，命大家都趕快下馬，站在一個略微低窪的地方觀看，所有戰馬都交給幾個親兵牽往後邊。幸而城頭上只有幾尊大炮，有的已經被城外飛去的炮彈打壞，有的炮手或死或逃，高夫人等可以完全不擔心城上打炮。唯一使高夫人和大家遺憾的是，張鼐和他的一群炮手完全在瀰漫的硝煙中活動，不能看得清楚。高夫人不管小校勸阻，帶著大家又向前走了幾丈遠，遇著一道半人深的大路溝，就在那裡停下。在這裡，大家才看得略微清楚。慧梅望見了張鼐正在緊張地跑來跑去，有時他下令點炮，有時他親自點炮，還有時自己參加裝藥。她看見他的臉孔被硝煙弄得很髒，反而顯得兩隻眼睛比平日更大。她的心十分激動，暗暗叫道：

「天呀，看他多忙，同小兵一個樣，還一點兒不怕危險！」

有人告訴張鼐說高夫人在近處觀看放炮，但是他沒有離開炮架，只大聲吩咐說：「大炮都發熱啦，快請夫人後退！」在南北不到半里的陣地上架著十尊大炮，有三尊已不管用，其中一尊連炮架也歪倒了。遵照闖王命令，必須連續向城中打炮，盡量給守城軍民造成嚴重的殺傷和恐怖，然後從許多處用雲梯同時爬城。此刻將到預定靠雲梯爬城的時刻，所以張鼐冒著炮身炸裂的危險，親自將剩下的七尊大炮輪流點火。又有人告他說紅娘子和慧梅也來了，同高夫人來到近處，站在一起觀看，離大炮只有十丈遠，不肯後退。張或幾乎是用忿怒的口氣叫道：「請她們趕快後退，此處危險！」隨即他一個箭步跳到第五尊銅炮旁邊，猛力推開一個因為過分疲勞而動作遲鈍的炮手，迅速轉動架前輪盤，將炮口略微升高，親自點著引線，然後迅速向後一跳，再退三步。幾個炮手都跟他一起後退數步，注視著引線迅速燃燒。當引線在炮身外著盡時候，張鼐和炮手們習慣地張開嘴巴，將身子一貓，但目光不曾離開炮身。片刻寂靜，隨即大炮口噴出火光，圓形的鐵炮彈飛出，幾乎同時，從炮口發出一聲巨響，炮身一跳，大地猛烈一震，炮彈的隆隆聲從空中響過城頭落入城中。隨著炮口的火光和炮彈的巨響，炮身迅速地被濃重的黑煙籠罩，並且散佈著硫磺氣味。張鼐因為站在斜坡上，被震得跌坐地上。他立即跳起，跑近炮身，知道並未炸裂，只是炮架有點傾斜，吩咐炮手們趕快扶好炮架，清掃炮膛後重新裝藥，便奔往第三尊大炮旁邊。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即遵照闖王的命令趕快連續點炮，為將士們靠雲梯攻城「開路」，至於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在很近處觀看放炮的事，他幾乎忘了。

卻說張鼐從慧梅出嫁的那天以後，感情上發生過三次變化：起初，他雖然表面上不流露特別難過，實際恨不欲生，所以他隻身獵虎，情願在同猛虎搏鬥時被虎咬死。隨即他不再有死的念頭，但是他深恨宋獻策和牛金星等人破壞了他同慧梅的美好姻緣，也嫉妒袁時中不該將慧梅娶走。他認為自己將永遠不會忘下慧梅，永遠不會有任何姑娘可以在他的心中填補慧梅的位置，暗中發誓永不娶親，寧可一輩子做個鰥夫。最近幾天，他的想法又變了。他知道闖王和高夫人已經決定將慧瓊許配給他，只等攻破開封後就要成親。他一則不能違抗闖王和高夫人的旨意，二則他平日井不討厭慧瓊（雖然並不愛她），沒有理由拒絕同慧瓊成親。他認為自己同慧梅的自幼相愛，終成了鏡花水月，倒是同素不知心的慧瓊成了眷屬，這一切完全是命中注定。到了這時，他不再恨宋獻策和牛金星等，明白他們是為闖王的大事著想，才慫恿闖王將慧梅嫁給袁時中。他也不再嫉妒袁時中，反而暗中希望時中和慧梅夫妻和睦，白首偕老。他想像著將來如若袁時中在戰場陷入敵人包圍，闖王命他去救，他一定甘冒危難，不惜流血戰死，也要將時中救出。這不是他愛時中，而是他為了慧梅的一生幸福。他還常想，他將要為闖王拚命作戰，不斷地建立大功，使慧梅聽到後心中暗暗高興。他有時在靜夜中夢見慧梅，醒來後久久地回想著模糊的夢中情景，無限惘然。也有時他一乍從夢中驚醒，彷彿慧梅的影子猶在眼前，他向空虛中看不見她，趕快閉上雙眼，希望趁著睏倦再人睡鄉，賡續前夢。然而很快就完全清醒，不但不能繼續做夢，連剛才的夢中情景也記不清了。往往在這時他一邊思念慧梅，一邊可憐慧瓊，在心中嘆息說：

「慧瓊，慧瓊，我日後縱然是你的丈夫，可是我的心已經永遠給了慧梅啦！」

他照著剛才的辦法，將炮口升高，希望這一炮打得更遠，打到知府衙門。在他用力轉動炮架輪盤將炮口升高時，他忽然感到左腿很疼，才知道剛才跌倒時左腿被一棵小樹的干校杈刺傷很重，正在流血。但是他不去管它，瘸著腿走到炮後，推開擔任點引線的炮手，要自己親手點炮。那個炮手拉著他，大聲叫道：

「小張爺退後！這尊炮多裝了五斤藥，讓我來點！」

張鼐剛又推開炮手，正要自己點炮，突然左右同時發出巨響，大地猛一跳躍，使他的受傷的左腿站立不穩，跌坐下去。原來第一尊和第七尊大炮幾乎是同時點燃，炮彈同時出膛，所以特別震響，連張鼐的耳朵也一時失去了大半聽覺。他剛剛從地上站立起來，卻見慧梅奔到他的面前，不容分說，從他的手中奪去火繩，同時冷不防將他猛推一下，使他踉蹌地倒退一丈開外，幾乎站立不穩。他忽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立即大聲叫道：「慧梅，危險，快將火繩給我！」但慧梅已經眼疾手快地將引線點著，向後倒退幾步，張開嘴，捂緊耳朵，注目銅炮。張鼐又說：「危險，慧梅快跑！」慧梅故意用身子遮住張鼐，心中說：「炸死拉倒！」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慧梅的幾個女兵追趕過來，慧瓊也追趕過來。她們都對慧梅說：「夫人命你後退！」慧梅沒有後退，似乎沒有聽見。張鼐的耳朵仍然失靈，但他明白女兵們和慧瓊是來叫慧梅離開這裡，他推慧梅一下，又一次大聲說：「慧梅快跑，危險！」慧梅又一次用身子遮住他，在心中激動地說：「要炸，我同你死在一起！」但是她沒有發出聲音，沒有人來得及再勸她走，大炮突然隨著爆發的火光響了。

知道大炮沒有出事，慧梅突然放了心，也突然完全恢復了理智。她向張鼐的被硝煙弄得又黑又髒的臉孔看了一眼，一句話不說，扭頭便走，迅速回到高夫人和紅娘子面前。她的幾個女親兵和慧瓊也跟著回來。

由於慧梅來得突然，去得突然，張鼐愣了片刻，才走去摸摸十分燙手的炮身，決定去點已經裝好藥的第四尊大炮。但就在這時，一名小頭目奔到他面前稟報：

「稟小張爺，總哨劉爺揮了藍旗，命我們停止打炮。」這個小頭目又興奮地加了一句：「馬上就要靠雲梯爬城啦！往裡灌啦！」

攻城的戰鼓響了。起初是一處，隨即是許多處，戰鼓響聲震耳。在戰鼓聲中，等候在乾涸城壕中的幾十架雲梯突然離開城壕，被抬著向城牆根奔去。每個雲梯有八個人抬著，後邊跟隨二三十人。另外有幾千弓弩手站在城壕邊上，對著城頭放箭，使守城軍民一露頭就遭死傷。還有上萬人馬立在弓弩手的後邊，吶喊助威，震懾敵膽。

李自成立馬西城壕外的一個高處，曹操在他左邊，宋獻策立馬右邊，其餘許多文武要員簇擁背後。劉宗敏立馬在他們的前邊兩三丈處，用紅藍兩色小旗指揮攻城。西關一帶有數千步、騎兵列隊等候，只等城門打開，他們分路超越過城壕（吊橋已毀），奔進西門。其他城門外邊，也有差不多的部署。

當雲梯快抬到城根時，劉宗敏在馬上揮動藍旗。城壕邊的弓弩手望見藍旗，立即停射，以免自己的弟兄被流矢誤傷。就在停止射箭的片刻中，幾十架雲梯同時靠上了城牆。義軍的灌手們奮勇地向梯上爬去。但是因為炮火和弓弩暫時停射，城上的守軍又站出來，拚死抵抗。其中有人從城上扔下「萬人敵」，一聲巨響，城下的義軍也被炸死了幾個，有的被燒傷。但義軍毫不退縮，仍然勇敢地往雲梯上爬去。在一架雲梯上，有一個義軍穿著紅色綿甲，一面爬，一面喊著：「灌哪！灌哪！灌進去了！」剛剛爬上城頭，就有一個官軍跳起來，揮刀向他砍去。他用刀格開了這一刀，但冷不防又一個官軍一矛向他刺來，把他刺傷。他手一鬆，從雲梯上摔了下去，死在城下。原先在他後面的那個義軍，又繼續向上爬去，還未爬上城頭，旁邊一架雲梯上的人卻已經上了城，正在大喊：「上城嘍！上城嘍！」一瞬間，許多雲梯都有人上了城頭，大家喊著：「殺呀！殺呀！已經上城嘍！」城上秩序大亂，一片驚慌，奔跑逃命，但也有一些官軍在繼續頑抗。義軍越上越多，經過短時間的混戰，城頭很快就被義軍佔領。又過了片刻，便見西門大開，義軍人馬衝進城去。等候在西關的李過一面用寶劍指揮，一面也隨著人馬衝進城去。城裡大街上一片恐怖的奔跑和呼叫聲：

「賊人進城啦！逃命啊！逃命啊！……」

一會兒，城外的義軍都已衝進城去，剛剛那種激烈的廝殺場面突然沒有了，周圍顯得意外地寧靜。太陽已從東方升起，天清似水，使初升的太陽顯得格外嬌艷。城頭上，一面闖字大旗正在燦爛的陽光中迎風招展。高夫人回頭望望紅娘子和慧梅，說：

「咱們等一等，等裡面安靜了再進去看。看來這一回要殺些人。昨天闖王有書子射進城去，說：獻城不殺，抗拒屠戮。如今不知到底怎麼辦，恐怕總要殺些人。咱們先回去，吃完早飯再進城看吧。」

第三十六章

當商丘城破的時候，有很多守城的丁壯和潰兵，從東面和南面縋下城去，企圖越過城壕。但李過事先在城外佈置了騎兵，好像張著一個大網，沒有一個能夠逃走。城裡進行過短時間的巷戰。有一股官軍先投降，投降後就把衣服翻過來穿上，也跟著義軍大喊：「破城了！破城了！」他們又是殺人，又是搶劫。但是大股官軍，大約有一千來人，隨著一個姓張的副將，殺到北城。那裡有個三寶寺，他們就跑進寺裡，拚死抵抗。後來，馬世耀、劉體純兩支人馬同時衝到，勢不可擋。張副將眼看在寺裡待不下去，又帶著人馬衝殺出來，向東門奔去，打算出東門奪路逃走。沒想到東門已經被義軍用土塞死了，一時打不開。馬世耀、劉體純的人馬已經趕到。張副將寡不敵眾，且已經受傷，所以很快就被捉住。這支官軍一消滅，城裡的戰鬥就停止了。

按照事前決定，李過一進城就佔領知府衙門，在府衙中指揮一切。他派人捉拿逃藏的現任官吏和鄉宦，將許多現任官吏和鄉宦陸續捉到，偏偏那個商丘知縣梁以樟，是負責全城防務的人，竟然到處都找不到。直到幾天以後，才知道他當時藏在一堆死屍下面，在夜間逃了出去。

大約巳時左右，李自成帶著劉宗敏、田見秀、牛金星、宋獻策等人騎馬進了西門。這時城裡秩序還沒有完全安寧下來，有些地方還在殺人，有些地方還在搶劫，姦淫的事情也不斷發生。李自成擰起雙眉，向劉宗敏問道：

「為什麼進城一個多時辰了，還是這麼亂？」

劉宗敏回答：「一則城中軍民頑抗，不是投降獻城，所以勢必要多殺一些人。二則如今隊伍這麼雜，有我們老府的，也有曹營的，還有小袁營的，一時很亂也難免，不像我們破洛陽時的情形了。」

闖王感到這樣亂下去不行，就派人去見李過，讓他立即派人拿著令箭在城裡巡邏，傳諭「封刀」，不管什麼人，凡是在傳諭「封刀」後繼續姦淫婦女或隨便殺人的，都要斬首。吩咐以後，他們又繼續向前走去，在一個十字路口，闖王看到有好幾處房子正在燃燒，趕緊又下一道命令：不許點火燒燬房子，已經點著的要趕緊撲滅。

這時，羅汝才也帶著一群人來了，他們會合成一路，一同往府衙門奔去。

在知府衙門的二門裡邊，已綁著許多人，一望而知，有些是官吏，有些是鄉紳。李友很神氣地站在院子中心，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恭敬地站在他的旁邊，向他指認這些被綁起來的人：誰做什麼官，誰家裡有錢，誰是一方惡霸。凡被指出來的，都拉到一邊，聽候發落。

闖王和曹操進入院中後，看了一會兒。先看那些被指認出來的人，確實都是有錢人。然後又看那些還沒有被指出來的人，忽然發現有一個本地百姓模樣的人也被綁著。闖王把那個書吏叫過來，問道：

「這個人有沒有罪啊？」

「他是一個小百姓，他沒有什麼罪。」

闖王對李友說：「趕快把他放了。」

李友又請示：對這些被指認出來的壞東西，是否現在就處置。闖王點點頭，說：

「立刻處置吧，以息民憤，不要留下禍根。」

於是，李友一聲命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那些被指認出來的官吏、鄉宦和富豪，全部被押了出去，推出西城門外斬首。

闖王剛想同李過談談安撫城內百姓的事，忽然又有人推著一個花白鬍鬚的鄉宦走了進來，一問，原來是曾經做過工部尚書的周士樸。還在沒有進攻商丘之前，闖王已經接到不少百姓控告這個周士樸的狀子，告他如何酷害百姓。闖王親自問道：

「周士樸，你有罪，自己知道麼？」

周士樸穿著僕人的衣服，看上去很像一個簡樸的老頭子。他聽到問話，趕緊跪下答道：

「將軍，我回到家鄉以來，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沒有犯過什麼罪。」

闖王未及答言，旁邊鑽出一個僕人打扮的人來，指著周士樸對闖王說：「闖王不要信他的。他家裡有十四窖銀子，埋的地方，我都知道，我帶你們去扒出來。他為富不仁，酷害一方，千萬不能饒了他。」

闖王點點頭，望著周士樸說：「周士樸，你不要狡賴，你的罪惡我全知道。好，推出去！」

又有幾個百姓，走過來對李過說，剛才那個替李友指認別人的書吏，自己也不是一個好東西，坑害過許多好人，現在為要救他自己的狗命，才向義軍假獻慇勤。李過把那人打量了一眼，說：「我看他就不像個好東西。」便吩咐李友說：「這樣吧，你先把他綁起來，鎖在府衙門外，看控告他的老百姓多不多。要是真有大罪，仍然斬首；要是罪惡不大，就放了他去。」結果這人綁出去沒有多久，便有許多人來控告他，說他專門倚仗官府勢力，敲詐百姓，奸人妻女。李友在衙門外站了一會兒，聽到這些控告，也沒有再向李過稟報，便下令將他斬了。

在院裡，李過告訴闖王，他已下令進城的義軍，不許再殺人，不許搶劫，不許姦淫婦女。闖王等人果然聽見有人騎馬在街上奔跑著，大聲呼喊：

「封刀了！封刀了！不許再殺人了！再殺人者償命！」

闖王問道：「侯府怎麼樣？」

李過說：「進城後，我就派人到侯府門前，不許兵了隨便進去。現在大公子侯方域還在南京，二公子侯方夏兩三天前護送家眷從東門逃走。當時守城的人不許他們逃跑，他的家丁們強行開了城門，護送主人出去。如今侯府只剩下一些留下看門的夥計、奴僕。」

闖王說：「縱然沒有了主人，也不許別人進入侯府。」

羅汝才微微一笑，完全明白闖王的用心。

闖王又命李過率領攻城人馬駐紮到城外，城內只留一千五百人：老府一千人，曹營五百人。劉宗敏留在城內，由田見秀協助他，主持城中一切大事。

吩咐完畢，李自成就同羅汝才等退出城外，回到各自駐紮的村莊。他知道小袁營的士兵心裡不會高興，便把袁時中叫到他的大元帥帳中，間了些軍中情況，勉勵幾句，接著說道：

「你要告訴弟兄們，我們打商丘原不是為著搶劫，也不是為著姦淫燒殺，只圖一時之快。如今我們是在打江山，行事要像個打江山的樣子。要為民除害，不能騷擾百姓。今天我看見有許多老百姓被殺了。雖然抗拒的要屠城，可是實際上從來不屠城，只殺那些公然抗拒的人，並不多殺無辜。我從西門進去時，看見路邊躺著婦女屍體，有的褲子也被扒掉了。這在老府的將士中是嚴厲禁止的。可是如今人雜，到底是誰做的壞事，一時說不清楚。你要嚴令你手下的將士：不管是誰，都要嚴遵軍令，按我的曉諭辦事。封刀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封刀以後，再不許有姦淫燒殺的事兒發生。」

袁時中肅立恭聽，心裡很感害怕，鬢角間微微地滲出汗珠。他知道他的部下確有不少殺人、放火、搶劫、姦淫的事。雖然老府人馬也並不都是那麼聽話，但比較起來，曹營和小袁營的人違反軍紀的事更多。他不敢有一句分辯，連聲說：

「是，是。我一定遵命，約束部下，不許再干犯軍紀。」

闖王微微一笑，用溫和的口氣說：「你不要害怕，我這樣囑咐是待你好啊。本來嘛，咱們現在人多勢眾，不像從前容易做到有令則行，有禁則止。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十個指頭還不一般齊呢。何況我本來曾向商丘下諭：開門投降，秋毫無犯；膽敢據守，全城屠戮。將士們因為是冒矢石攻破城進來的，要懲治守城軍民，以洩心頭之恨，也是常情。如今已經殺了不少人，還燒了一些房屋，又有強姦的，搶劫的。這一切都不必追究。我已經下令『封刀』，再繼續下去就不行了。所以我把大軍都撤到城外，只留下少數人馬在城內彈壓。我上面的那些話也不是專對你們小袁營說的；就是我們老八隊的那些人，有時還有幹壞事的呢。」

袁時中聽了十分敬佩，覺得闖王畢竟不凡，心胸多麼開闊啊！

商丘城不是一個普通的州、縣城，而是豫東的一個重要府城，即歸德府的府治所在地，共轄一州並七縣。北宋真宗時候，將商丘升為南京，可見它的地位重要。從天啟末年以來，河南到處饑荒和戰亂；比較起來，豫東還算太平，歸德府也顯得特別富庶。一些名門世家，還都像往日一樣歌舞昇平，蓄養大批家奴，財產越來越多。加上由於年年戰亂，各州縣不少有錢人家也投親靠友，來到商丘城中居住。因此破了商丘之後，大軍要在這裡多停留一些日子，收集騾馬、軍糧、財物。附近各州縣，也要運送糧食前來，所以每天高一功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

大約三天以後，李自成為慶祝攻下商丘，決定歡宴重要將領和一些讀書人。老府方面的讀書人，除牛、宋、李巖兄弟外，還有一年來陸續投順來的窮讀書人，都是些功名不利的小知識分子，也包括尚神仙的一批徒弟。曹營中重要武將很多，讀書人除軍師吉?外，還有一些辦理文墨和參加謀劃的秀才。小袁營中也有劉玉尺、朱成矩等人。此外，破商丘後，又有一些貧苦的下層讀書人投了義軍，在軍中幫辦文墨。所有這些人，闖王一概請到。另外，宴會是在城內田見秀駐的地方舉行，也就是大鄉宦周士樸的宅子。

闖王是東道主，儘管在軍中位尊無比，卻是早早地便來了。羅汝才每次赴宴，不管是什麼人請客，他都是按照當時的社會風習，不守時間，需要一再催請，「光臨」很晚。今天上午他在自己的大軍帳中同部下賭博，興致很濃，所以更不肯按時早來。倒是袁時中不敢怠慢，率領他的文武要員來得較早。

正午過後很久，宴會尚未開始，等候曹操。客人們都坐在大廳中談閒話。闖王面帶微笑，聽大家談天說地。大將中，劉宗敏、田見秀和袁宗第等也在大廳中聽大家閒談。

這些讀書人知道闖王喜歡聽前朝古代各種學問，尤喜聽歷朝興亡成敗故事，所以話題集中在這些方面。大家各逞才學，談得十分熱鬧。又看見闖王在那裡不斷地微笑點頭，他們就更無拘束，談得更加起興，時而談到古代的兵法戰陣，時而談到一些名將軼事，有時也談到奇門遁甲、風角六壬的學問。那位劉玉尺本是豪放性格，心中對於牛、宋二人並不十分佩服，倒是跟吉?常在一起談話，比較投合。這時他的話特別多，對於一切學問，幾乎是無所不知。李自成對於劉玉尺的博學感到很佩服，可是又總覺得這個人有點像張獻忠手下的徐以顯。他仍然微笑著，一面繼續聽劉玉尺等高談闊論，一面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一個正派人。」聽了一會兒，他回頭對吳汝義小聲說：

「子宜，你親自去催請大將軍，就說客人已經到齊了，只等他來坐席。」

吳汝義剛離開，忽然雙喜走了進來，直接走到牛金星面前，小聲說道：「牛先生，去蘭陽的人已經日來了。」

牛金星趕快問：「抓到梁雲構（註）家的人了麼？」

（註）梁雲構一見本書第一卷第二十六章。

雙喜搖頭：「沒有。梁家全家人兩天前就逃光了，只留下一座空宅子。」

牛金星恨恨地說：「唉！太便宜了梁雲構！他自己在北京，原說抓到他家裡的人，也消我心頭之恨，沒想到我們遲了一步。」

闖王已經聽到他們的對話，便安慰牛金星說：「啟東不必生氣。雖然沒有抓到梁家的人，可是將來我們打進了北京，梁雲構還能逃得了麼？」轉過頭又問雙喜：「進蘭陽城的弟兄們都回來了？」

雙喜答：「都回來了。」

「進城沒有阻攔？」

「聽他們告我說，我們去的二百騎兵，一到蘭陽城外，裡面的官兒已經跑了。百姓看見打的是我們的旗子，就把城門開了。我們的騎兵進城後，直奔梁家的宅子，梁家只剩幾個僕人，對我們的人說：『主人一家男女老少，兩天前就逃走了，東西沒有搬走，任義軍處置。』我們的騎兵對梁家的奴僕一個也沒殺，只是把梁家的房子放火燒了。周圍百姓本來受梁家欺壓，對他們恨之人骨，看見把梁家房子燒了，都很高興。」

「弟兄們對百姓沒有騷擾吧？」

「秋毫無犯。」

「這次我們派人去蘭陽，為的是給牛先生報仇。一不為佔領地方，二不為要東西，只要對百姓秋毫無犯，也就好了。」

說話之間，羅汝才到達了。大家趕快起立迎接。羅汝才抱歉地笑道：

「我來晚了一步，請大元帥不要見罪。」

自成笑著說：「快請人席吧，就等你來開宴了。」

汝才人座後，嘆口氣說：「這酒是啞巴酒，宴會上光喝幾杯酒也不夠盡興，要不要把我那裡的歌妓叫一班來，為大家助興？」

闖王又笑道：「今天就喝啞巴酒吧。下午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辦，不要讓大家都喝醉了。」

羅汝才說：「也罷，今天就照大元帥的意思辦。後天我要敬治薄席，回敬大元帥。今天來赴宴的文武朋友，全都請去。大元帥，肯賞光麼？」

自成說：「只要你大將軍治席請客，大家自然是都要去的。」

「好，一言為定，務請大家屆時光臨。到我那裡，就不像這裡喝啞巴酒了。有彈有唱，說不定還有更熱鬧的事兒。」

闖王問道：「什麼事兒？」

「我是個快活人，我們還可以找兩個戲班子，邊喝酒，邊看戲，大大地快活一番。」

闖王點頭說：「你確實會快活。」

「我就是這麼個人。打仗我也不怯，可是我也不像你，日夜辛辛苦苦地想得天下。我這個人哪，照別人的說法，是個酒色之徒，唉，也就是吧。」

大家聽了哄堂大笑起來。

說笑間，八樣吃酒菜已經端了上來，多是冷菜和?碟。劉玉尺等人的一席上文人較多，喝得高興，又開始談古論今起來。只聽劉宗敏哈哈大笑，說：

「劉軍師，我是打鐵匠出身的大老粗，根本不相信你的這個故事，別拿書本上的話唬我們這號少讀詩書的武將！」

因為劉宗敏的聲音特別洪亮，又似乎帶有酒意，引起了整個大廳的注意。闖王是陪著羅汝才、李巖兄弟、袁時中、牛金星、田見秀一席，而劉宗敏是陪著吉?、宋獻策、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和曹操的親信將領孫繩祖坐在鄰席。李自成知道劉宗敏討厭劉玉尺，破商丘後對小袁營的軍紀很不滿，想藉機壓一壓劉玉尺的驕傲之氣，心中認為宗敏未免過於性急，但是也很感興趣。他轉過頭去，向劉宗敏和劉玉尺笑著問：

「你們談的什麼有趣的題目？叫我們大家都聽聽如何？」

曹操惟恐小袁營不生事端，立刻說：「捷軒，剛才劉軍師說的什麼？他可是一個滿腹學問的人，談起前朝古代的陳事兒是內行，咱們可得多聽他的！」

劉宗敏勉強笑著說：「大將軍，劉軍師剛才說的故事你聽到了麼？」

曹操說：「我正在同大元帥飲酒，一句也不曾聽見。」他又用眼色鼓勵劉玉尺，說：「玉尺，我這個大老粗很尊重有學問的人，愛聽人們談古論今。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故事？」

人們為著酒宴前助興，紛紛催促劉玉尺將他談過的故事再說一遍。袁時中在稠人廣眾中不敢向劉玉尺使眼色，只頻頻地望未成矩。朱成矩也怕同劉宗敏鬧彆扭，正在無計可施，看見袁時中望他，就趕快用右腳對劉玉尺的腳尖碰了一下。劉玉尺一則自恃所談的故事並非杜撰二則感到劉宗敏太不尊重他，三則受到大家的慫恿，正要重述他剛才講的故事，忽然被朱成矩踢了一下，不免遲疑。但是他看見劉宗敏正在用嘲笑的眼神看他，而吉?對他說道：

「劉軍師，大元帥和大將軍都在等著聽哩！」

劉玉尺望望周圍的面孔，想著不能使闖營文武誤認為小袁營無人，可以隨便欺侮。於是他先站起來向闖王敬酒，向曹帥敬酒，又向劉宗敏和全體文武敬酒，然後心有所恃地笑著說：

「玉尺不學無知，如有妄言，務請恕罪。我剛才說到漢朝名將李廣，也只是想借此說明古時名將確有非凡地方。比如李廣吧，有一天他出去打獵，忽然看見路旁蹲著一隻猛虎，嚇了一跳，趕緊射出一箭，把猛虎射死了。後來一看，才知道射中的原來不是猛虎，而是一塊石頭。因為李廣是有名的神箭手，力氣又大，那箭一直射進石頭裡面去，不但箭頭，連箭桿、箭尾巴上的雕翎也都射進去了。這名之日：『射石沒羽』。你們說，這樣的神力驚人不驚人？」

旁邊有幾個讀書人都附和著說：「是啊，這射石沒羽的故事確是千古傳誦。李廣要生在今日，一定也是闖王麾下的一員大將。」

牛金星和宋獻策都熟知這個兩千年來臉炙人口的故事，李自成也是熟知的。他們的心中都有些糊塗：捷軒為什麼在這個故事上挑毛病？吉?用鼓勵的眼色望劉宗敏，看他這個讀書很少的大將如何同劉玉尺抬槓。許多眼睛也都望著劉宗敏，等他說話。大家雖然知道他不是那種喜歡在別人的雞蛋殼中挑骨頭的人，可是他為什麼嘲笑劉玉尺說的這個故事呢？忽然，劉宗敏哈哈一笑，滿飲一杯，說道：

「玉尺，你認為這個故事是真有其事麼？你別看我是個粗人，有些事情我也愛用腦子想一想。哪有射箭把箭桿也射到石頭中去的呢？這事決不可信。」

劉玉尺平時善於察言觀色，在一般情況下他不會去同劉宗敏爭論，但這時喝了幾杯酒，正處在興奮狀態，便立即說道：

「這可是《史記》上寫得明明白白的呀！」

旁邊一個秀才也帶著三分酒意附和說：「這《史記》我是讀過的，文章寫得真好，太史公……」

劉玉尺不等他將話說完，把杯子往旁邊一推，很自信地接著說：「這太史公司馬遷，可是沒有人懷疑過的呀。《史記》是千古不朽之作，上同《左傳》、《國策》，下同《漢書》，都是光輝萬丈的。那射石沒羽的故事在《史記?李將軍列傳》中寫得明明白白，《漢書》中也記了此事，豈玉尺所敢杜撰？」

劉宗敏笑了一笑（這笑中含有許多輕蔑），說道：「你們讀書人滿肚子喝的都是墨汁，說話都是憑著書上來的。我這個大老粗，斗大的字兒識不了幾車，可是我啥事都喜歡看一看，想一想。就拿射箭來說吧，我們從十來歲就學起，到現在三十幾歲，自己不知道射過多少箭，也看將士們射過無數箭，哪有箭射在石頭上，會把箭桿也射進去的呢？就是一塊泥也不行，你射進去不到一半，泥就把箭桿吸住了。除非射塊豆腐，才可以射得進去。」說到這裡，他自己哈哈大笑了一通，又繼續說道：「說射石可以把羽毛也射進去，我看這是瞎扯。要不，大家試一試，看誰能射進去。不一定射石頭，就射磚頭、土坯也行，試一試看。」

這番話說得劉玉尺和一些秀才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李自成、牛金星和宋獻策都覺得劉宗敏的見解十分新鮮，出乎他們的意外，心中不能不為之點頭。連曹操也不能不改變態度，向闖王點頭說：「捷軒真是個極有見識的聰明人！」有些人是從曹營和小袁營來的，不像老府的人們對劉宗敏那樣瞭解，但是他們震於宗敏的威名，又看見他眼睛裡流露的嘲笑神氣，縱然心中想著這射箭的事可能還有例外，也不敢在他的面前抬槓。牛金星看見高一功在看他，分明是要他說句話，免得劉玉尺下不了台，於是他笑著說道：

「劉爺說的有道理。射石設羽的故事，本來值得懷疑，我也留意過此事，記得班固的《漢書》寫到這件事時，就把沒羽兩字改成沒鏃，這鏃就是箭頭。《漢書》上只是說把箭頭射到石頭裡去了。」

劉宗敏笑道：「這也不行，箭頭也射不進石頭的。從來我還沒有見過誰能把箭頭射到石頭裡去。你們有誰見過麼？我們大元帥射箭是有名的，能夠挽強弓，百步之外，能穿透雙重綿甲。可是，我看，他也射不進石頭。闖王，你能不能啊？」

自成笑著說：「那當然不能。」

袁宗第也在座上笑起來，說：「在商洛山中，我去捉周山那一次，我的箭射完了，被困在一個土丘上。闖王去接應我，一箭射到一座懸崖上，箭頭被彈了回來，那石頭被射掉了一點皮，這是我親眼看見的。闖王，你忘了沒有？」

闖工說：「是的，那一次拉了滿弓，箭射到石頭上又彈回來了，石頭被碰掉一點，還迸出了火星。捷軒有經驗，說得對：箭是穿不進石頭的。」

劉宗敏說：「你們瞧，我們大元帥，那麼有骨力，也不過把石頭碰掉點皮，迸出火星來。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怎麼就相信書上說的句句都是對的呢？我看書上說的話有對的，也有不對的，不要讀了書反而被書愚了。」

當他們談話的時候，李巖一直注意地聽著。他從前年冬天到了闖王軍中以後，很快就對劉宗敏有了認識，佩服他雖然沒有讀過多的書，但為人聰明機智，遇事頗有見解。而且他也看出來劉宗敏今天是要拿這個題目將劉玉尺等人一軍，使他們不要誇誇其談。但是他又覺得不應使劉玉尺等人太難堪，便望一眼宋獻策，希望宋獻策出來圓圓場。誰知未獻策也是個喜歡雜學的人，看過許多雜書，這時聽他們談得熱鬧，便也插話說：

「這射石沒羽的事情，古書上倒是幾個地方都提到，不專是對李廣說的。司馬遷寫在李廣的身上，別人就寫在另外一人身上，其實都不足憑信。」

「軍師，不知還有哪些書上提到過射石設羽，敢望賜教。」劉玉尺不相信宋獻策會讀過多少書，一面問，一面嘴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宋獻策想了一想，說：「嗅，想起來了，好像我讀《呂氏春秋》的時候，在《精通》這一篇上，有那麼一句話：『養由基射兕中石，石乃飲羽。』這兕就是現在的犀牛、野牛，養由基要射咒，結果射到石頭上，連箭桿後面的雕翎都射進石頭裡了。我當時看了也沒有留意，只想著可見並非光是李廣有這本領。」

李侔年輕氣盛，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言說：「還有，還有。我看過劉向在《新序》中也說到楚熊渠子夜行，見到一塊石頭，以為是一個老虎臥著呢，彎弓射了一箭，把箭完全射進去了，連羽毛也射進去了。」

大家驚奇地望著李佯，沒想到李巖這個兄弟也是如此博學。同時對射石沒羽的事情也就更加恍然明白了。劉宗敏笑道：

「你看看，我隨便一提，他們幾位都是讀書多的人，就引出別的例子來了，可見此事完全是瞎扯。」

李巖不願意李佯在闖王軍中顯露鋒芒，趕快給他使個眼色，要他不要多嘴。但李作討厭劉玉尺，已經憋了很久，不管哥哥的眼色，又說道：

「其實，我從前讀《史記?李將軍列傳》時候，曾對照《漢書》，都不是說的『射石沒羽』。《史記》上說的是『沒鏃』，《漢書》上說的『沒矢』。剛才劉軍師說《史記》和《漢書》上寫李廣『射石沒羽』，恐怕也是一時記錯了。當然，《漢書》上說的『沒矢』，那『矢』字是包括箭桿而言，箭羽也在其中，可是畢竟未曾使用『沒羽』二字。如今說的『沒羽』不是書上原話，大概是從『飲羽』來的。這『飲羽』二字倒是最早見於《呂氏春秋》。」

劉玉尺不禁臉孔通紅，只覺??辣的，不知說什麼話好。袁時中覺得自己的臉上很沒光彩，雖然依然掛著笑容，但那笑已經僵了。

闖王和曹操交換了一個微笑，都覺得十分有意思。闖王怕劉玉尺面上下不來，趕忙舉起酒杯，向全體說：

「好，好。大家都說的好。請趕快喝酒，酒已經涼了。請，請！」

劉玉尺看見吉?並沒幫他說話，感到孤立和難堪。他懷著暗氣，不得不端起杯子，對劉宗敏勉強笑著說：

「劉將軍果然高見，高見。」

劉宗敏說：「其實你們各位學問比我高得多，對於射箭也是內行，只是你們太相信書本，喝的墨汁多了，把古人的話句句都當成是真的，不敢懷疑。我這個大老粗就是講究點實際，古人說得對的，當然我們要信，說得不合情理，我就不信。就是孔夫子說話恐怕也有說不到板眼上的時候，哪有一個人說話句句都是對的呢？」

李巖笑道：「是的，連孟夫子也說：『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上不可靠的東西很多，有時顛倒黑白，有時隱善揚惡，有的地方是傳聞之誤，也有的地方是有意栽贓，種種情況，不勝枚舉。」

大家聽了這話，紛紛點頭。正當酒宴開得十分熱鬧、愉快的時候，忽然吳汝義進來，在闖王耳邊小聲說了幾句。闖王問道：

「真有此事？」

「真有此事，馬上就來了。」

闖王的心中非常不快，低聲說：「好吧，來到以後就把他帶進來。」同席的人們看見大元帥如此神色嚴重，都不知出了什麼事情，登時停止了說笑，連已經端起來的酒杯也暗暗放下。曹操忍不住問道：

「李哥，出了什麼事兒？」

李自成沒有做聲，眼睛望著二門外邊，等待著吳汝義帶那班人們進來。

李古壁雖然正月間在開封北城外為自己畫像事挨了劉宗敏責打，但是傷好以後，那種令人討厭的華而不實的老毛病依然如故。因為他找高一功、田見秀等將領說情，李自成仍然使用他，派他做一個四百人的首領，以觀後效。他總想別出心計，做一些替自己沽名釣譽的事兒，獲得闖王歡心。他仍然經常對不明白他的底細的人們吹噓他跟隨闖王年久，曾經屢立戰功，只是因為崇禎十年在進川途中迷了道路，他率領一支人馬被官軍衝散，不得不回延安府去了三四年，所以如今沒被闖王重用。他還說，劉爺對他重責，正是打算日後要重用他，這道理他清楚。

現在，李古璧彷彿立功歸來，洋洋得意地帶著一群百姓來到大廳前面。他自己走上台階，向闖王稟報：

「稟報大元帥，末將因為昨天無事，就帶了手下少數弟兄去到夏邑，縣官已經逃走。夏邑百姓聽說是闖王派人來，個個歡喜，焚香迎接，現在我把父老帶來幾個，向闖王表示投順。」

闖王問道：「可騷擾百姓了沒有？」

「沒有。秋毫無犯。」

闖王又問：「你奉誰的將令，前去夏邑？」

「末，末將未曾奉誰的將令。因為大軍攻破了商丘，我看沒有別的事情，就想：既是闖王要到處解民倒懸，宣示弔民伐罪的宗旨，我就帶著手下人馬到夏邑去了。」

闖王說：「你可知道，我有令在先：以後行軍打仗，不管什麼事情，沒有我的將令，不准擅自行事。如今人馬眾多，如果大家都像你這個樣兒，自己想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如何能夠使全軍上下如同一個人一樣？如何能夠有令則行，有禁則止？那不是亂蜂無王了麼？」

李古壁一聽，覺得闖王是要決心辦他，嚇得面色如土，趕快跪下說：「是，是。我只想到為大元帥盡力報效，沒有多想其他，實在有罪。」

闖王臉色嚴峻，略作沉吟，向鄰席望去，用平靜的聲音問道：「捷軒，你說應該如何處分？」

宗敏冷冷一笑，說：「擅自帶兵離營，大元帥軍法如山，當然不可輕饒。」

闖王把頭一擺，說：「違反軍紀者斬，推出去！」

李古壁以頭碰地，哀求說：「求大元帥饒我這一次，以後永不敢了。」

闖王沒有做聲。劉宗敏把大手一揮，喝道：

「推出去！」

酒宴上文武眾多，雖然有許多人心中認為處罰太重，但無人敢站起來替李古壁講情，默默地看著吳汝義命兩個親兵將李古壁推出去了。這事情剛剛發生在大家快活高談之後，所以許多人都感到詫異。特別是袁時中和他的親信，十分震驚，沒有想到闖王軍法如此森嚴，同時也害怕今後跟著闖王不知何時會出了差錯。

闖王又命吳汝義把從夏邑來的父老們都叫到帳前。父老們膽戰心驚地來到大廳前，跪下向闖王磕頭。闖王離席起立，走出來向眾人撫慰說：

「你們都請起來。我手下的將領沒有聽我的吩咐，擅自到了你們夏邑城。我今天斬他，不是因為他犯了別的罪，只是因為我的軍令必須遵行。換了別的人，如私自去破城，也要問斬。至於你們各位父老，心中有我李自成，眼中有我李自成，我很感激。你們就在我這裡喝酒吧。」隨即吩咐親兵們，就在大門裡邊擺了兩桌，讓父老們坐下喝酒。

快散席的時候，闖王又對父老們說道：「你們既然來了．也好。我命人給你們一點銀子，一點種子。銀子拿回去散給貧苦百姓，種子拿回去種莊稼。現在種秋莊稼，雖然遲了一點，總比不種好。不種莊稼，秋後怎麼辦呢？另外，我想你們那裡耕牛一定不多，兵荒馬亂，耕牛都宰殺了。我送給你們二十頭耕牛，你們帶回去。」

父老們一聽這話，一起跪下磕頭，感謝闖王大恩。有的流下了眼淚，說從來沒有遇見過有誰像闖王這麼仁義，這麼心憐百姓，真是百姓的救星來了。闖王請大家起來，隨即吩咐吳汝義去告訴總管：立刻拿出一千兩銀子，多拿一些秋糧種子，再選二十頭好的耕牛，讓父老們帶回夏邑。

吩咐完畢，闖王回頭對羅汝才說：「咱們回去吧，還有許多事要一起商量。」

「走吧。後天我請大家喝酒，請大元帥務必光臨。」

闖王點點頭，微微一笑，然後轉向袁時中，要他同劉玉尺稍留一步。袁時中望望他的軍師，心中不兔狐疑，但不能不聽從，等待闖王送走羅汝才以後，有何話要同他談。他明白破城後自己的隊伍軍紀較差，濫殺平民和姦淫的事情比曹營更甚，他在心中暗猜：莫非闖王要同他談這事麼？劉玉尺本來懷著一肚子抑壓情緒，此刻反而坦然。自從在商丘會師以來，他更加明白闖、曾兩營確實貌合神離，李自成深怕曹操離開，所以他認為小袁營在闖、曹爭鬥中有舉足輕重之勢，對闖王用不著處處依附，更不用過於害怕。因為左右有人，他不便說出心裡的話，只向袁時中露出來滿不在乎的一絲冷笑。

李自成送走了羅汝才以後，邀請袁時中和劉玉尺到二堂後邊的知府簽押房中談話。除留下宋獻策以外，他沒有叫別人相陪。親兵們也只留下兩個，在簽押房外邊伺候。他並沒有同袁時中們商量什麼機密要事，只是較詳細地詢問了將士們在平時的操練情況，將士們有些什麼困難，另外對袁時中和劉玉尺說了些勉勵的話。他的態度十分親切，既像是對多年相隨的部將談話，也像是對親戚晚輩談話，在酒宴上下令殺李古壁時那種風霜嚴厲的神色，一絲兒也看不見了。他還說：

「時中，你要告訴你手下的將士們，從今往後，你們的心中千萬再別存在小袁營和闖營的畛域之見。要是仍存那樣見識，就辜負我重看你的一片心了。我倘若不重看你，便不會將我的養女許配給你。養女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是我們夫妻看待她比親生女兒還重。不管是論公論私，等到大功告成之後，我絕不會虧待於你，也不會虧待了你手下的有功之人。你是我的親信愛將，也是我的嬌婿，所以你的小袁營跟曹營不同。日後不應該還有什麼小袁營和闖營之別，應該化為一體。我要一視同仁，手掌手背都是肉。你們也要明白，小袁營就是闖營，就是老府人馬。我這是肺腑之言，你們要記在心中，還要傳諭你們手下的眾人知道！」

袁時中趕快站起來說：「蒙大元帥如此厚愛，末將粉身難報。大元帥的這番鈞諭，末將一定牢記心中，也要曉諭手下的文武們一體知悉。」

劉玉尺隨袁時中肅然起立，聽時中說畢，緊跟著躬身說道：「今日回到駐地之後，即便將大元帥鈞諭，曉諭眾頭領知悉。大家天天盼望的也正是化除畛域，不講陝豫，不分內外，不論新舊，化為一體，同心協力為大元帥打下個一統天下。玉尺碌碌書生，遭逢亂世，苟全性命於蓬蓽，本不敢望有出頭之日。兩年前得遇袁將軍義旗南指，趨謁轅門，傾談之下，勉留效勞。五尺與袁將軍常言，方今天下擾攘，群雄並起，到頭來不過是為新聖人（註）清道耳。嗣後得聞大元帥上應圖讖，下副民望，方知天命攸歸，必得天下無疑。小袁營全營將士，追隨袁將軍矢志相投，願效馳驅，實望使天下百姓早見天日，重獲太平之樂。今後小袁營中倘有誰敢懷二心，人神不容。按我們袁將軍之意，既然投了闖王麾下，且又得成為姻親，今後這小袁營的稱呼也就不應再要了。袁將軍原說俟到開封城外，即便傳下令去，不再使用舊的稱呼。至於新的稱呼，當依大元帥明示遵行。只有如此，方算得小袁營與老府諸營一例看待，化為一體。」

（註）新聖人——新天子。

闖王欣然點頭說：「請坐下，坐下，不必拘禮。玉尺居一營軍師之位，這番話說得很好，說得很好。此事不必太急。你們暫時只心中明白我的好意就行，不必急於向將士們宣諭。全軍建制，正在由宋軍師和牛先生擬就，破了開封後將宣佈施行。小袁營這稱呼就用到那時候吧。」

袁時中和劉玉尺唯唯稱是。

來獻策一直在對他們察言觀色，但是也不能斷定他們的話中有多少不是真心。闖王也是如此。獻策總是對他們坦然微笑，頻頻點頭，使他們感到他十分相信他們二人的句句話都是出於至誠。等闖王說完上邊的幾句話以後，宋獻策對袁時中和劉玉尺說：

「倘若大元帥把你們當外人看待，也不會今天就對你說出來肺腑之言。這完全是為著你們好，為著時中將軍既是愛將，又是嬌婿。如今曹營和小袁營都歸屬於大元帥麾下，論往日關係，曹帥與大元帥同鄉里，又是拜把兄弟，可是像剛才那樣的肺腑之言，大元帥對曹帥是不肯說的。」

袁時中欠身說：「大元帥和宋軍師不把我當外人看待，我完全明白，所以一輩子要對大元帥感恩圖報，不會有第二個想法。」

劉玉尺補充說：「小袁營的全體將士也都有這個想法，為闖王矢忠不二。」

闖王又說：「今日我進城來時已經吩咐老營總管，給你送去三千兩銀子和二百匹綢緞犒賞將士，恐怕早已送到你的老營，交到劉靜逸手中了。」

袁時中又說一些感激的話。

宋獻策說：「大元帥對小袁營如同對李補之。袁漢舉、劉明遠諸營一樣看待，有功即賞，有過則罰。今日因小袁營將士歸老府不久，所以特頒犒賞，以示優遇。」他轉望著劉玉鳳，親切地笑著說：「玉尺兄，剛才在酒宴上捷軒將軍同你抬了幾句槓，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每次在背後談論，極其佩服你有才學，有智謀。今日他吃酒稍多，加上有一些重大的事兒使他煩心。他這個人，你們大概都清楚，待朋友和部下一片赤誠，肝膽照人，語言爽快，所以全軍上下都愛戴他，連大將們都呼他總哨劉爺。有的人受過他的重責，事後還是喜歡他，打心眼裡尊敬他。玉尺兄，你可不要將今天的小事兒放在心上！」

劉玉尺趕快說：「軍師，我怎麼能那樣糊塗？今日小弟酒宴妄談，不過為大家助興耳。」說畢大笑，笑得十分坦然。

袁時中說：「玉尺也是個爽快人，他絕不會放在心上。」

李自成點頭說：「這樣才好。咱們是起義大軍，大家真誠相待，不習慣講究小節，更無虛飾。捷軒對我忠心耿耿，可是他有時也會搶白我幾句。我喜歡他這種秉性脾氣。你們同他相處日久，必定也會喜歡他的。」

又稍談片刻，袁時中見闖王沒有別的吩咐，便同劉玉尺起身告辭。李自成和宋獻策送出簽押房，仍舊回來坐下。一個親兵進來伺候，李自成使眼色命他出去，隨即向獻策問道：

「你看他們兩個怎樣？」

宋獻策沉吟說：「我看，劉玉尺這個人很不可靠。袁時中事事靠他謀劃，使我最不放心，必先除掉此人才好。」

闖王說：「時中說的話跟劉玉尺說的話差不多，看來多半出自真心。」

宋獻策將眼珠轉動轉動，說道：「我怕這些好聽的話是他倆事前商量好的。」

闖王說：「不至於吧。我是今天同他們說出來的，他們事先如何知道？」

獻策說：「時中左右的人，劉玉尺的心計詭詐，慮事周密，在小袁營有小諸葛之稱，只是有時驕氣外露，是其所短。還有朱成矩、劉靜逸二人，都是城府甚深的人。安知他們平時不與袁時中作許多計議，把臨時應答的話都準備好了？」

闖王默然片刻，說：「那兩個人倘若確實不好，也得陸續除去，但是暫以不動他們為好，免得時中不安。我既將慧梅作為養女許配給他，務要使他安心才是。」

獻策說：「他昨天以女婿身份偕慧梅姑娘拜謁夫人，執禮甚恭。他還對夫人說他擁戴大元帥打天下，甘願粉身碎骨。」

闖王笑著說：「邵時信和呂二嬸都對夫人說，他同慧梅小兩口如今很能和睦相處，這倒使我放心。」

「我也放心了。要不然，我如何對得起夫人和慧梅姑娘？」

他們相對一笑，隨即騎馬巡視城中的幾個地方去了。

當闖王同宋獻策還逗留在商丘城內時候，袁時中和劉玉尺已經到小袁營老營所駐的村子了。

果然，大元帥賞賜的三千兩銀子和二百匹綢緞早已送到，由劉靜逸收下。如今朱成矩、劉靜逸，還有兩三位最親信的、可以參與密議的頭目，都在袁時中的屋中等候。

朱成矩和一部分親信頭目是去城內赴宴回來的，親眼看見劉宗敏當眾嘲笑他們的軍師劉玉尺，都懷著壓抑情緒。他們急於想知道李自成將袁時中和劉玉鳳留下談的什麼話，所以都在時中的住處等候，並在小聲議論。在當時討論投闖的利弊時候，劉靜逸和有的頭目持懷疑態度，甚至說出了反對意見。由於贊成投闖一派佔了上風，袁時中才決定投順，並且去漯河附近謁見闖王。闖王決定將養女嫁給時中，喜訊傳回軍中，全營歡躍，是投闖派的黃金日子。但是從袁時中偕新夫人回到軍中以後，尤其是到了睢州，懷疑派很快地佔了上風，連袁時中和劉玉尺也有了後悔心情。到商丘三天來，小袁營三萬人馬被夾在闖、曹兩營數十萬人馬中間，處處不能自由，而陝西將士們的鄉土觀念很重，不僅把小袁營的頭目和士兵當做外鄉人看待，還瞧不起新投順的人。袁時中和劉玉尺更加後悔。

袁時中屏退閒人，和劉玉尺秘密地將剛才闖王和宋獻策的話向大家複述一遍。大家感到吃驚，有人不覺說出：「這不是準備吃掉咱們小袁營麼？」正待商量對策，邵時信奉慧梅命來見時中，說高夫人和牛、宋、劉宗敏等幾位大將的夫人都到了慧梅帳中，請他趕快去拜見她們。邵時信的話剛說完，有人飛步進來稟報：曹帥軍師吉老爺已經進了村子，請袁時中趕快出迎。袁時中對邵時信說：

「邵哥，請你回太太話，我接了吉軍師稍談片刻，便去拜見高夫人和各位嬸娘、大嫂。今晚敬備水酒，請大太懇留高夫人和各位嬸娘、大嫂吃飯。」說畢，他對時信一拱手，便帶劉玉尺、朱成矩二人往大門外迎接吉窪。劉玉尺在二門內拉他停了一步，湊近他的耳朵說：

「吉子玉此來，雖是閒訪，說不定會有測探之意，請不要對他露出一句口風，招惹是非。將軍快去拜見高夫人和幾位嬸娘輩夫人要緊，對各位夫人務必恭敬，說話小心。今晚請將軍送走各位夫人之後，就留宿太太帳中。對太太要特別慇勤，也要多說些對闖王感恩圖報的話。」

袁時中低聲說：「我今晚還要跟你們商議大事哩。」

「不。我要留吉子玉在此飲酒，晚上同他單獨密談一陣，十分重要。將軍只管留在太太帳中，不必再回來。事後倘子玉出賣，玉尺甘受屠戮，將軍不受牽連。」他看見袁時中有猶豫神色，又補充說：「至於金姨太太，務請將軍暫時忘下，不再親近。務必，務必！」

袁時中完全明白了玉尺的精細用心，微笑點頭，繼續向外走去。

第三十七章

當天夜裡，高夫人已經睡了，李自成還在大帳中看書，隨後站起來，在燈影裡走來走去。目前，有一些大事縈繞在他的心中：第一件大事是馬上就要開始第三次進攻開封，能不能十分順利？北京現在有什麼動靜？崇禎自然要催促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等人來救開封，他還能調動什麼人馬？一旦攻破開封，是否就按照近來同牛、宋二人秘密商定的主意，在開封建號稱王？看來羅汝才決不肯真心擁戴，對他如何辦好？……

想了一陣關於將來如何處分羅汝才的問題，感到特別棘手。倘若他不肯擁戴，留下他將是很大禍患。近來，關於曹操的問題日趨嚴重，雖然常不免橫在心中，卻使他加倍謹慎，連對幾個最親信的人也不肯流露半句口風。有一次，宋獻策曾在無人時提到日後要除掉曹操的事，他的心中一動，但沒有做聲，等了許久，才口氣嚴肅地小聲說：「目前力求和衷共濟，不要想得太多！」宋獻策最能明白他的心思，但不好再說什麼話。後來因為曹營諸將得到曹操默許，破商丘後暗中加緊增兵買馬，還自己派人馬往碭山一帶打糧，劉宗敏和高一功要闖王同曹操談談，制止曹營擅自作為。自成的心中增加了疑忌，想了片刻，對他們責備說：

「如今開封還沒有攻下，你們的心胸何必這樣窄！」

劉宗敏說：「曹操來投，本來是同床異夢，沒料到他……」

自成聽見帳外有腳步聲，用手勢阻止他說下去。等知道無人進來稟事，他才微微一笑，說：

「你們不要上眼皮只望見下眼皮，不要在枝節小事上計較太多。俗話說：水過清不好養魚。在小事上可以睜只眼，合只眼，不必丁是丁，卯是卯的。」

高一功兼掌全軍總管，對曹營的擅自作為深感不妥，沉吟片刻，說道：

「小事雖不必過多計較，可是一則會集小成大，二則要防患未然。」

自成說：「一功，你也糊塗啦。目前，只要曹操肯跟著我的大旗走，對我們就有莫大好處，其餘的都是末節！」

儘管李自成認為時候不到，不肯對宋獻策多談曹操的問題，也不許劉宗敏和高一功計較小節，但是他常常在心中暗自思忖，並且細心觀察，擔心曹操會過早地離開他，由朋友變為勁敵。此刻他又想了一陣，深感到攻破開封後他同曹操或分或合，怕不好再拖延不決了。他忽然想到攻破襄城後找不到張永棋的事，近來風聞張永棋被曹營暗藏兩日，私下放走。他沒有將此事告訴劉宗敏等知道，只命吳汝義秘密查明真情，再作適當處置，但此事使他的心中久久地不能平靜……

一直到雞叫頭遍時候，他才躺下睡覺。可是剛剛?苤入睡，烏鴉已經啼叫，天色麻麻亮了。他被帳外的腳步聲驚醒，但未睜開眼睛，似乎聽見是有人向守衛的親兵們低聲詢問他是否醒來。此時高夫人已經起來，正在梳頭，忙向帳外問道：

「子宜，有什麼緊要事兒？大元帥剛才睡下。他昨晚又熬了一個通宵。」

吳汝義平日最擔心闖王休息不足，聽了這話，有點兒猶豫起來，喃喃說：「我待一忽兒再來。」可是他正要退走，李自成已經睜開眼睛，抬起頭來問道：

「我已經醒了。子宜，快進來。有緊急事，趕快說吧。」邊說邊披衣跳下床來。

這時，隨在吳汝義背後，有兩個親兵走了進來，打算照料闖王梳洗。闖王一揮手，他們趕緊退了出去。

吳汝義走到闖王面前，悄悄地說：「有一件事情我查清楚了，現在我特來向你稟報。」

「什麼事情查清楚了？」

「放走張永祺的事，我查清楚了。」

闖王一聽，登時眼睛瞪大起來。這是一件大事，連高夫人也立刻停止梳頭，向吳汝義注目凝視。他悄聲問道：

「他是怎麼逃走的？可是有人私放？」

「有人私放。」

「誰？」闖王的聲音裡充滿了怒意。

「請闖王不要震怒，果然傳聞不假，是曹營的人把他暗中放走。」

「曹營？誰幹的事？曹操知道麼？」

「大元帥可記得，曹營有一個叫黃龍的頭目？他是曹帥的鄰村人，還沾點親戚，就是他把張永祺放走了。」

闖王咬著牙，沉默片刻，又問道：「這話可真？」

「我查了好久，起初有曹營的人偷偷告訴我，我也不信，後來黃龍自己手下的人也對我說了，我才不得不信。」

「黃龍為什麼要放走張永祺？」

「哎，曹帥本來與我們同床異夢，他手下人也不是真心擁戴大元帥坐江山，心裡沒有忘下那個投降朝廷的念頭。這黃龍看見張永祺是個有身份的紳士，所以捉到後就把他暗中窩藏起來，等我們大軍離開襄城時，又把他偷偷放了，還向他洩露了我們的作戰機密。」

「什麼作戰機密？」

「據黃龍手下人告訴我說……」

闖王截斷他：「他手下人說的話可信麼？」

「他手下這個人過去是他的親信，可是有一次賭博輸了錢，又喝醉了酒，罵了他幾句，他要殺這個人，後經眾弟兄講情，沒有殺，痛打了一頓。所以這人現在與他已經離心離德。我找到這個人後，又告訴他闖王將來如何必得天下，他也想留個出路，所以把他知道的內情都跟我說了。只是讓我千萬別露出一點風聲，不然他就沒命了。」

「你說吧，哪些機密被他洩露了。」

「原是大元帥跟曹帥商定了的，下一次攻開封時，圍而不攻，斷絕開封的糧草，使他久因自降。黃龍就把這計劃告訴了張永祺，還讓張永祺趕緊報告給省城裡的大官們，使開封早作準備。」

闖王罵道：「真是可惡之極！」

「聽說黃龍還對張永祺說：『我們曹營怕什麼？不怕。咱們的事情老府管不著，老府算個（屍求）！』這樣，連我們老府也罵了。」

「這些事情曹帥都知道麼？」

「開始大概不知道，後來他也知道了。叫人生氣的是，曹帥不但不嚴辦，還要遮掩。他對那些知情人說：『這事可不能走漏消息。誰若走漏消息，我立刻砍掉誰的腦袋！』」

闖王聽罷，半晌沒有說話。他越想越氣，忽然站起來，把桌子猛一捶，說：「備馬，我找曹操去！」

高夫人和吳汝義都一驚。高夫人馬上說：

「你還是再想想吧，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

闖王又開始在大帳內走來走去，心上有一個很大的難題：怎麼辦？對此事必須要處置，但是又要處置得當。剎那間許多許多跟曹操之間的不如意事情都翻上了心頭，使他怒火中燒。走了一回，他終於使自己平靜下來。長嘆了一聲，說：

「是的，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

自從進入豫東以來，李自成的義軍每攻下一個城池，停留一二日或數日即便放棄，臨走時將城牆拆毀。如今即將離開商丘，昨夜闖王已下令今日作好準備，明日一早開始扒城，由大將谷英總負指揮之責。但商丘城較一般州、縣城大得多，城牆也較高厚，沒有數萬人一齊動手，不可能在三天以內扒完。

闖王已決定要征發城內和近郊居民三萬人，不管男女老幼，都去扒城。義軍抽調一萬人參加，兼負監督百姓，維持秩序之責。

今天早飯以後，李自成率領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等騎馬巡視了扒城情形。有很多大戶和小康之家的婦女，自幼將腳纏得很小，平時走路像柳枝在風中搖擺，從不下地勞動，更沒有從事過爬高就低的重活，十指纖細，蓄著長指甲，如今被強迫前來扒城，不得不忍著心痛，剪去了長指甲。在眾人前拋頭露面，挖土抬磚，擁擁擠擠，踉踉蹌蹌，腳疼難忍，動不動跌倒地上，發出「哎喲」之聲。李自成看了一陣，命谷英將一部分實在腳小體弱、不能作這種勞動的婦女放回家去，另外從老府、曹營和小袁營各調來一萬將士扒城。原來老府有五千人，曹營有三千人，小袁營有兩千人在監督百姓扒城，如今一律動手，不得站在一旁觀看，有不賣力者即予重責。這樣下令之後，李自成便帶著劉宗敏和牛、宋等返回老營。在半路上，他們在路邊野廟旁駐馬，看了一陣老府的新兵操練，談論起將去圍攻開封的事。李自成望望李巖的神情，含笑問道：

「林泉，你今天有什麼心事？身上不舒服麼？」

李巖趕快在馬上欠身回答：「末將賤體甚佳，並無不適，也沒心事。」

闖王又笑著說：「我看你心有所思，看操時心不在焉，分明是在想別的事兒。我們之間，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目前即將圍攻開封，關係重大，林泉倘有高見妙策，何不趕快說出，大家一起商量？」

牛金星也說：「是呀，何不說出來大家商量，供大元帥斟酌裁定？」

李巖本來不想說出，但又怕闖王和牛金星會向別處猜測，反而不好，隨即說道：

「我是想商丘扒城之事，怕自己所見不深，說出來未必有當，所以未敢大膽出口……」

劉宗敏打斷李巖的話頭說：「啊，你用不著這樣說話謹慎！你有話只管說，不要藏在心裡才好！」

闖王笑著說：「你不贊成扒城，是麼？」

李巖說：「是的。實不敢隱瞞，以末將愚見，像商丘這樣地方，棄城不守，不如留兵據守。如今我們兵力日益強大，與往日形勢不同。然而仍如往日一樣，每得一城，棄而不守，既不能廣土眾民，建立穩固根基，也不能撫輯流亡，恢復農桑，使百姓有復甦之樂。得城而不守，豈不大失百姓亂久思治之望？目前中原官軍空虛，縱然能勉強湊成一支救開封的十萬人馬，內部人心不齊，士無鬥志，實不足畏。官軍倘若救汴，則無力進攻商丘；如攻商丘，則無力同時救汴。況商丘距開封不過三百餘里，一馬平川，正是我騎兵用武之地。倘敵兵來攻商丘，我數萬騎兵疾如?風，不過兩日可至。敵兵屯於商丘堅城之下，被我軍內外夾攻，必敗無疑。我軍一旦攻破開封，即可分兵一路，由商丘進兵江淮，略地徐、碭，則漕運截斷，北京坐困，南京震動。……」

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說道：「林泉，你停一停，咱們索性下馬，坐下去扯一扯。」隨即他自己先跳下戰馬，在廟門外的柏樹根上坐下，向大家說：「咱們就坐在這柏樹蔭下，聽林泉談完他的高見。我已經有好多天日夜忙碌，不曾聽林泉如此談話了。」

大家都在他的面前坐下，有的坐在一塊半截磚上，有的坐在草上。眾多親兵親將也都下馬，到附近的樹下休息。李自成望著李巖微笑點頭，催促說：

「林泉，請接著說下去！」

李巖見闖王很重視他的建議，就從地上拾起一根小干樹枝，一邊談他的意見，一邊在地上畫著地圖，重要城市的地方擺個小瓦片或小磚塊。他懷著無限忠心，巴不得李闖王能採納他的建議，而宋獻策和牛金星能夠贊助。他用小樹枝指著一個稍大的瓦片說：

「這是洛陽。另一路人馬西上陝州、洛陽，封函谷關，斷秦軍東援之路。再有一支人馬南下許昌、葉縣，重占南陽、鄧州。到這時，中原形勝，盡人手中。自尉氏、扶溝往南，汝寧、陳州一帶，穎河、汝河南岸，數百里盡皆膏腴之地，不甚殘破，容易恢復農桑，為足食養兵之地。在此四海糜爛之秋，有此中原一片土，足可以虎視八方，經營天下。」說到這裡，李巖停一停，望望闖王和牛、宋等人，見闖王笑而不言，牛金星也無表情，他將小樹枝扔到地上不再往下說了。

宋獻策深知闖營將士的鄉土之情極重，有意提醒李巖，笑著問道：「下一步如何？如何進兵關中？」

李巖趕快說：「當然要進兵關中，囊括秦、晉，再搗幽燕。」他重新撿起來小樹枝，畫著地說：「俟河南大局粗定，即分兵兩路，西人關中：一路由靈寶人潼關，一路由鄧州取道商州入關中。漢高祖也就是由商州進取咸陽。末將智慮短淺，竊自反覆默思，大膽陳言，請大元帥留兵據守商丘，分略附近州縣以為羽翼，佔領碭山以為屏蔽，然後大軍西攻開封，方為上策。何必拆毀城牆，棄而不守？」

李自成沒有做聲，覺著李巖的這番話也有道理，但又認為分兵防守則力弱，不如合兵一處則力強，能夠時時制敵而不受制於敵。兩年多來依此方略用兵，步步獲勝。目前去攻開封，朝廷必然傾全力來救，不可大意。俟數月內攻克開封之後，朝廷救援開封已經潰滅，中原形勢完全改觀，官軍更無反攻餘力，到那時曹營這疙瘩也將動手割治，然後建號改元，分兵略地，選派府、州、縣地方官，一切得心應手，不能算遲。何必過於心急？……但是他此刻沒有將自己的早已決定的主意說出口來，只是面帶微笑，轉望牛金星和宋獻策，用眼色向他們徵詢意見。

牛金星和宋獻策自從破洛陽以後，每天常在李自成左右，密議大事，地位日見重要。李巖一則常常不同老營住在一起，而是隨著豫東將士一起，操練他那一營人馬，暇時坐在帳中讀書，寫字；二則他抱定「功成身退」宗旨，不像牛、宋二人熱衷榮利和醉心事功，所以除非奉闖王召喚或有事稟報，很少追隨闖王身邊。如今他雖然是闖王的重要謀士，受到尊重，但牛、宋的重要性遠過於他。牛金星和宋獻策在一年半前對李巖寫給闖王的書信中提出的遠大謀略十分欣賞，也可以說十分佩服。但是自從羅汝才來到以後，他們明白闖、曹勾心鬥角，勢難久合，認為闖王想集中力量趕快打幾個大勝仗的決策也很有道理，所以就不再熱心支持李巖的主張了。尤其是牛金星，他比宋獻策多了一點私心，不願使李巖在功業上有過大的建樹，這一點私心也影響他不肯在闖王面前多為李巖的主張幫腔。現在見闖王用眼色催他說話，他望著李巖說：

「林泉，你的話自然出自一片忠心，也是從大局著眼，在平日不失為上策。只是大元帥縱覽時局，不欲受制於敵，自有深慮宏謀，年兄為何忘了？」

李巖明白金星所說的「深慮宏謀」是指先占開封，戰敗朝廷援軍，然後剪除異己，建立名號，再以開封為根基，分兵略地，選任府、州、縣官。聽牛金星這麼一說，他不敢再陳述自己意見，只好連連點頭。

牛金星又笑著說：「何況大元帥已經下令扒城，豈可半途終止？那樣朝令夕改，豈不自損威信？」

李巖趕快說：「是，是。巖思慮粗疏，見不及此，請大元帥不要見罪。」

李自成哈哈一笑，拍一拍李巖的肩膀，說：「林泉，你的用意很好，我有什麼可怪罪你啊！你要小心，我將來會怪罪你的，不是為你說錯了什麼話，是怪罪你不肯大膽說話，說話太少。我很羨慕唐太宗的身邊有一個魏征。可是，林泉，我的身邊就缺少像魏征那樣人物。你常勸我傚法唐太宗，我實在望塵莫及。你以後傚法魏征好麼？」

李巖十分感動，說道：「大元帥如此以國士待我，我倘有所見，豈敢緘默不言。」

劉宗敏忽然說道：「林泉，你不管有什麼話，只要你是為著軍國大計，盡快說出！日後闖王坐了江山，你不惟同闖王有君臣之義，你的夫人還是闖王夫婦的義女哩！」

宗敏的話引得闖王和牛、宋都大笑起來。牽著馬立在一旁的吳汝義和李雙喜等幾位親將，都不覺跟著笑了。

路過豫東將士駐紮的村莊，李巖向闖王和宗敏等告辭回營。李自成回到老營駐地，讓宗敏和牛、宋等各人自便，他向高夫人的住處走去。心中想著剛才的一段談話，深深讚賞牛金星慮事周詳。一跳下烏龍駒，高夫人的一個男親兵就走到他的面前稟報：

「夫人命我去看看大元帥回老營沒有，大駕果然回來啦！」

「有什麼事兒？」李闖王隨便問了一句，沒等回答，大踏步走進高夫人的帳中。

慧梅帶著慧劍、呂二嬸，還有幾個常常隨在左右侍候的女親兵，都在高夫人的大帳中，有說有笑，十分親熱。一見闖王進來，大家的笑語忽止，肅然起立。慧梅和慧劍趕快對他福了一福。高夫人對他說：

「自從小袁營來到商丘城外會師以後，慧梅回來過幾次，你總是忙，她沒有見到你，心中很是難過。今日她又回來了，所以我不斷差人去瞧你從城中回來沒有。這姑娘有一番孝心，她說今天見不到你就決不走。你正好回老營了！」

李自成望見慧梅雙目含淚，不禁心中微微一動。他剛在上位坐下，慧梅就在他的面前跪下磕頭。他說：

「你回來讓我看看你就有了，不用磕頭啦。」

呂二嬸站在一旁笑著說：「不管是日後論君臣之義還是今日論父女之情，慧梅姑娘回到老營來見到闖王，這三個頭是非磕不行的。」

慧梅磕過三個頭，站起身又拜了一拜，垂頭立在高夫人（她已經落座）身邊，兩行熱淚再也忍耐不住，撲籟簌滾落下來。慧英、慧劍、左右姐妹們見慧梅落淚，也都不由得眼珠兒紅潤。高夫人輕輕地嘆口氣，對自己未能阻止將慧梅嫁到小袁營感到內疚。闖王命慧梅和呂二嬸都坐下，然後說：

「我親自問過邵時信，知道時中待你不錯，小袁營上下將士也很尊敬你，我已經放下心啦。以後有什麼困難，你只管差邵時信或你呂二嬸回來說一聲，馬上替你辦妥。你在闖營時候立過不少功，還立過大功。嫁到小袁營，只要同時中和和睦睦，幫助他建立功業，也算是你立了新的大功。聽說你在小袁營也很滿意，是麼？」

慧梅低頭不語，剛剛揩去的熱淚忽然又奔湧出來。李自成想著慧梅雖非親生女兒，但將她養育成人，同患難，共生死，比親骨肉差不多，做女兒的一旦出嫁，回家來見到父親，流幾把眼淚也是常情，隨即微微一笑，轉向呂二嬸問道：

「二嫂，你的年紀大，在洛陽經多見廣。你看，袁姑爺對結這門親事是不是十分滿意？他能夠虧待慧梅麼？」

呂二嬸和邵時信早已商量過，關於袁時中和小袁營的事，只說闖王高興聽的，免得惹闖王聽後心煩，也害怕自己惹禍，他們都明白袁時中的左右有劉玉尺等不正派的人物搖鵝毛扇子，總不忘使小袁營獨樹一幟，還風聞小袁營的將士們有不少人暗有怨言，後悔不該投闖王旗下，受到挾制，不如從前自由，還說袁時中從婆婆變為媳婦，……但是他們相約不將袁時中和小袁營實情告訴闖王和高夫人，甚至也不完全告訴慧梅。他們在來商丘會師的路上，還暗中囑咐慧梅：在高夫人面前要多說袁姑爺的好話，使高夫人免得掛心。所以聽到闖王詢問，她立刻恭敬起立，笑著回答：

「回大元帥，要說到夫妻和好，相敬如賓，袁姑爺同慧梅姑娘可說是美滿姻緣，實在難得。袁姑爺雖說原來已經有了兩個姨太太，風聞金姨太一向受寵，可是自從咱們姑娘來到之後，他很少到金姨太帳中。他巴不得把咱們姑娘用雙手捧著，生怕姑娘有一點兒不順心，思念闖營。請闖王和夫人放心，像他這樣百依百順的好姑爺，打燈籠也難找到！慧劍，你是親眼看見的，我說的話句句不假，是不是？」

慧劍也被叮囑過不得說出來惹闖王和高夫人心中不愉快的話。平時她同慧梅最親密，分明有時看見慧梅偷偷流淚，偷偷納悶，偷偷嘆氣，有時還看見慧梅因不滿意袁時中的行事而不忿，可是這些實情她怎麼敢說出口呢？她也不願說假話，靦腆地咬著下嘴唇，似笑不笑，偷偷打量慧梅用抽頭去揩眼淚，又看看高夫人的喜悅面容。高夫人看見慧劍的靦腆不語的神情，越發高興，心中讚歎說：「這個黑妞，淳厚中帶有聰明！」她轉向慧梅，帶著慈母般的感情說道：

「慧梅，自從打發你出嫁以後，我常常同闖王提到你，有時我常在夢中看見你，仍然騎著馬跟在我的身邊。如今知道你們夫妻倆很和睦，我同闖王就放心啦。慧梅，你呂二嬸說的話可全是真的？」

慧梅為使養父母對她寬心，勉強輕輕地點一下頭，但心中禁不住一陣酸痛，硬將眼淚往肚子裡咽。她完全明白闖王將她許配袁時中的一番苦心，她也早已承認她同時中的姻緣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同小張爺命中無緣，幾年來互相間空有情意終是無用。最近幾天，她感到身上已有了懷孕的徵兆。但因為她一則對這樣事毫無知識，心中捉摸不定，二則害羞，不曾暗向呂二嬸透露消息。她不敢抬起淚眼看養父，但是她在心中對他說：

「你女兒不管有多大委屈，也要使他拿出一片忠心保駕，為你出力打江山！」

闖王也因聽了呂二嬸的話心中高興，對慧梅說：「你要處處尊重時中，不要覺得你是我的養女，在大軍中經多見廣，嫁到小袁營受了委屈。俗話說嫁雞隨雞。做妻子的順從丈夫才算賢慧，也才算知禮。你心裡要明白：在我的眼中，時中的小袁營決不能如曹營那樣。對曹營，我只能馬虎一點，只要大致不差就行了。像這樣一營，在我的『闖』字旗下只能有一，不能有二。對時中，我的期望很切，不把他當客人看待，也不把他的小袁營當客營看待。目前半是客營，半是闖營；日後不久，應該化客為主，就像你補之大哥、劉明遠、袁漢舉等率領的各營人馬一樣，我既將小袁營作為自己的人馬看待，從今往後，在軍紀上必將從嚴，操練上也將從嚴。今日特意對你講說明白，讓你心中有數，處身行事都不要違背我的心意。你明白麼？」

慧梅站起身來，恭敬地低聲回答說：「女兒明白，這也是女兒的心願。」

李自成還想對慧梅再囑咐幾句，適逢雙喜進來，稟報說曹帥來到，他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大帳去了。

曹操今日設盛大午宴，請各營主要文武吃酒看戲。他昨日已發了請帖，剛才又派人騎馬赴各營催請。他為著對李自成特別表示尊敬，親自前來敦請。自成留他在大帳中談了一陣閒話，看看日已正午，便帶著牛、宋、李巖和住在行轅附近的一大群將領，由曹操陪同，騎馬往曹營赴宴。住得稍遠的將領們，袁時中和小袁營的重要將領們，由各自的駐地分路前去。

曹營的酒席果然豐盛，山珍海味齊全。原來在攻破商丘後，他的老營總管就趕快派出幾個得力頭目，不管別事，專門到鄉宦大戶邸宅，搜羅歌妓美女、戲子姣童、山珍海味。各種名酒，還替他找到了幾名鄉宦家的紅案廚師。李自成和劉宗敏等佯裝不知，看見時也一笑置之。今日曹營除酒席豐盛外，還有轅門外的空地上連夜搭了高台，有一班昆曲和一班梆子輪番演出。另外還有一群歌妓在主要席前侍候，執壺勸酒。只是因為轅門外正在唱戲，所以今日不用歌妓們清唱，而平日所用一班吹鼓手也不用了。

酒宴鬧騰了一個多時辰，戲也演了兩出，大家十分快活，尤其對梆子戲《拷紅》不斷叫好。這時，有人告訴曹操說，商丘原來各家的戲班子非常講究，當時那種最繁盛的情景，一般人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個老頭子，現在也在他們的班子裡打雜。大家對這個老頭子很尊重，因為他什麼事情都知道。

曹操問道：「現在也在這裡麼？」

「也在這裡，剛剛還在嘆氣，喝了酒，還流起了眼淚。」

曹操感到有趣，說：「把他叫來，我問問他。」

隨即有一個叫做吳清的老戲子被叫了來。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年輕時也是唱旦的，所以直到現在，走路的腰身動作都還帶著女人的姿態。他跪下去對曹操磕了個頭，站起來躬身等著問話。曹操笑道：

「你說商丘的事情，年輕人已經不知道了，以前的戲班子十分興盛。你倒說說看，以前的戲班子怎麼個興盛模樣？」

「回大將軍，這些年輕人啥都沒見過。他們已經生在末梢年，那好時光，他們既沒福享受，也沒眼福看到。我年輕時在孫相國家裡，那氣派跟現在可不一樣。太平盛世，真了不得。我們這些伶人一天到晚穿著綾羅綢緞，只要有幾出戲唱得老爺們高興，什麼首飾，什麼銀錢都賞賜下來。唉，現在連想都不敢想了。」說著，他眼淚成串地滾落下來。

郝搖旗聽著，忍不住罵道：「去你媽的，那個時候你們享福，老百姓可苦了。你還想那個時候再回來，老子可不答應。以後就不准你那什麼鬼孫子相國再騎在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袁宗第也說：「這老頭到現在只想著往日那種日子，可咱們就是要把那些富家大戶、老門老戶重新翻個個。」

曹操覺得大煞風景，便也笑一笑說：「好，你下去吧，讓他們賞你點酒喝，可不要喝得太多。」

大帳內外，許多桌子上猜枚划拳，談笑風生，十分熱鬧，只有闖王席上和周圍的幾處席上比較文靜，有猜枚划拳也不大聲嚷叫。當上過一道海參燒魚肚和一道銀耳湯之後，李自成一則有事，二則怕許多將領同他在一起感到拘束，便告辭先走。曹操明白他的意思，並不強留，又敬他一杯酒，說：

「李哥，你很忙，我不敢留你。說句良心話，你只會圖謀大事，就是不會享福！這下一齣戲就是商丘周士樸家的蘇州班子扮演《琵琶記?吃糠》，你竟然不看，多可惜！」

李自成笑著說：「還是我早走的好。我一走，許多將領們都自由了。可是，你不要放縱他們賭博，也不許有人灌醉！」

羅汝才將李自成送出轅門。自成不急於上馬，小聲說：

「汝才，你多送我幾步。我有幾句體己話要跟你說一說。這裡人太多，到村邊說吧。」

汝才聽了，心中發疑：「有什麼重大的機密話啊？」他風聞近日小袁營的將士們有些怨言，後悔不該投闖，想著自成可能是要同他談一談關於小袁營的事。他們走到村外停下，李自成用眼色揮退左右親兵，對汝才小聲說道：

「汝才，你可知道，我們破襄城時要捉拿的那個張永?是怎麼逃走的？」

羅汝才心中大吃一驚，但故意裝得毫不知情，說：「不知道啊，我也是一直命令手下人用心訪查。」

李自成拉著他的手說：「這事情你當然不知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我說出來，你不要動怒，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但不說的話，你不知道，以後恐怕還會有這樣的事情生出來。」

「你說吧，李哥，到底是怎麼回事情，我也很想知道知道。」

「原是你這兒的人放走的，他們把你瞞得死死的。」

「啊？怎有這種事情？這太豈有此理！是誰放走的，李哥你可知道？」

自成點點頭說：「我已經知道了，我本來前幾天就要告訴你這件事情，又怕你聽了以後生氣，所以一直拖著。汝才，這事情你千萬別讓別人知道，我們心中有數就算了。」

汝才恨恨地說：「那不行，倘若是我手下將領把他放走，那非按大元帥當日的將令嚴加懲處不可，決不輕易饒過！」

自成故意說：「你說這話，我就不必提了。」

「李哥，你一定得說。」

「那你得答應不處分他。」

汝才裝作勉強點頭，說：「好吧，你說出來，我看情況處理。」

「是黃龍放走的。他捉到了張永祺，可是不向你稟報，私自把張永祺藏了起來。等到我們離開襄城時候，他偷偷把張永祺放走，還告訴張永棋：我們在麥熟以前要圍開封，圍而不攻，等開封困得沒有糧食時，自己投降。他還囑咐張永祺，去開封把這些話稟報給開封的周王和封疆大吏，讓他們預先作好準備。」

羅汝才聽著，心中確實十分吃驚，但表面卻裝著十分憤怒的樣子：「啊？竟有這事？可惡！可惡！我非問清楚，宰了這小子不行！」

闖王說：「也不必多問，你只要自己心裡有數，知道這個人不可靠，以後不要重用他就是了。好，我得走了。」

李自成招手叫親兵們前來，接住絲韁，縱身上馬，正要揚鞭欲行，他忽又不放心地俯下頭去，對汝才悄悄地囑咐一句：

「此事千萬不可聲張，不可讓別人知道。你知我知，也就夠了。」

闖王走後，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又稍坐一陣，因為各自事情很忙，勉強等到席散，也都趕快起身告辭。袁時中偕同小袁營的一群文武，也跟著走了。剩下袁宗第和郝搖旗等，硬被曹操留下，擲了一陣色子，又聽歌妓們清唱幾段曲文，才放他們走掉。

袁時中回到自己營中不久，就有一個弟兄喝得醉醺醺地罵進帳來，說：「什麼闖王人馬，硬是欺負人。打開了商丘，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他們都弄到老府裡去，對咱們是按人數發放軍糧。咱們小袁營啥時候受過這種氣？為啥要受這種氣？他們說啥就是啥，你能夠受這股氣，弟兄們受不了這股氣。還不如趁他們現在沒有防備，我們殺進老府，宰了李闖王這些傢伙！」

袁時中聽了，嚇得趕快擺手。他既不敢回答他，也不敢處分他，因為這是他手下的一個老人，而且他知道最近幾天他部下的許多人都在嘀嘀咕咕，說些不滿的話。於是他揮手讓他退出去，說：

「你喝醉了，少說閒話，不要惹禍。」

可是這個老弟兄仗著酒勢，一面罵，一面退出帳外；到了帳外，還繼續罵，似乎故意要讓別人聽見，煽起別人對他的主張的同情。

正在這時，郝搖旗和袁宗第從曹營出來，騎馬路過這裡，聽了幾句，十分震怒。郝搖旗吩咐親兵說：

「去！把他的頭頭袁時中叫出來！」

立刻就有人進帳向袁時中稟報了。袁時中一聽，是袁宗第和郝搖旗叫他，趕快出來，陪著笑臉說：

「袁將爺，郝將爺，不曉得你們二位駕臨，沒有遠迎，請多多恕罪。」

袁宗第還想給袁時中一點面子，可是郝搖旗哪能容人，氣沖沖地說：

「時中，這是你手下的人，罵闖王，還要殺進老府。還不是要造反麼？你難道就不知道？你耳朵裡塞了驢毛？哼哼，什麼話！」

袁時中趕快拱手說：「我完全不知道。竟然如此，我一定嚴辦。」

郝搖旗又說：「你自己瞧瞧看，闖王對你不薄，把養女也嫁給你。你現在既是闖王的部將，又是闖王的女婿，你縱容手下人這樣辱罵闖王，煽動軍心。你自己瞧著辦！」

「我一定嚴辦，一定嚴辦。」

郝搖旗仍然滿臉怒容，沒有再說二話，策馬而去。

袁宗第對袁時中囑咐道：「時中，下邊的人竟敢這麼放肆，你要好好管一管，不然鬧出大的事情可不好啊，也辜負了闖王對你的倚重。」

「我一定嚴辦，決不允許下邊如此放肆。」袁時中說著，頭上已經冒出汗來。

袁宗第冷淡地一拱手，策馬離去。

這時，闖王在行轅已將一些公事處理完畢，因為很疲倦，便來到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沒有在帳中，據親兵們說，她去看左小姐的病去了。過了一會兒，高夫人就回來了。闖王問道：

「左小姐有什麼病痛？」

「偶感風寒，已經服了藥。剛才我去，已經退燒了。」

「她雖是左良玉的養女，但左良玉對她很親，像親女兒一般。左良玉的夫人又已經死了，所以我們現在要好生照料她，不可使她受了委屈。」

「這我還不明白？用不著你多囑咐。」

「可是也有許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這次我們破了商丘，立刻派人去保護侯公館，不許閒雜人員進內，家中的什物全沒損失，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侯恂是左良玉的恩人。我們的棋盤上有左小姐這個閒棋子，將來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很有用處。」

高夫人問道：「聽說你前天在酒宴上殺了李古壁，這事情可做得過火了點。」

「唉，如今有曹營，又有小袁營，如果我自己手下人犯了軍令，都不執行，日後誰還肯聽我的命令，那軍令豈不成了一紙空文？所以我必須將李古壁當場斬首，殺一儆百。」

正說著，忽然一個親兵進來稟報：「曹營將黃龍捆綁送來，請大元帥發落。」

闖王笑一笑，心裡說：「到底是曹操轉世！」他明白羅汝才不忍心殺黃龍，有意送到他這裡來，給他出個難題。於是他馬上回到自己的帳中坐下。弟兄們將黃龍押了進來。黃龍跪在他面前，低頭不語。闖王心中惱恨，問道：

「黃龍，張永祺可是你放走的？」

黃龍心中並不服氣，神色倔強，但又不得不裝出畏罪的樣子，答道：「是我放的。我有罪。我該死。」

「你為什麼要放走他？用了他多少銀子？」

「我一兩銀子也沒有用他的。我看他是個讀書人，是個有用之才，所以不肯殺他。」

「狗屁！他對什麼人有用？他在地方上無惡不作，民憤極大。他處處反對我們義軍，把江喬年勾引到襄城來，妄圖讓汪喬年和左良玉兩面夾攻我們。這種人難道對我們有用？」

闖王雖然非常憤怒，但是能夠冷靜地控制自己的感情。他將應該殺張永祺的道理講給黃龍聽，實際上也是講給押送黃龍的一群曹營將士聽。大家都覺得張永祺確實該殺，而黃龍私自放走確實犯了大罪。黃龍到這時才感到害怕，臉色蠟黃，等待斬首。周圍的人們，不管是老府的或曹營的，都以為闖王會立刻下令，將黃龍推出轅門斬首。因為黃龍罪大，沒有人敢為他講情。但是闖王忽然微微冷笑，又說道：

「黃龍，在我們闖營裡邊，從來沒有任何人敢背著我放走一個敵人。你今天放走的並不是一般的敵人，是我懸賞捉拿的要犯。在破襄城之前，我已經下了嚴令，必須將張永祺捉拿歸案，有敢擅自釋放者殺無赦。你這個混帳黃龍，竟敢如此胡作非為，違抗本師的將令。按你犯下的罪，不要說我會殺你，我簡直就該將你五馬分屍。你自己說，該不該五馬分屍？」

黃龍害怕，渾身癱軟，勉強答道：「我確實有罪。任闖王隨意發落，我決不抱怨。」

闖王又注視了他一會兒，說道：「我本該將你五馬分屍，毫不寬容。可是，常言道：『打狗還要看主人的面子』。你是曹帥手下的人，我同曹帥是生死之交，結拜兄弟。我處死你容易，可是我不能讓我的兄弟曹帥面子下不來。我今天看在曹帥的面子上放了你，下不為例。你不用感激我，你只感激曹帥就行了。來人！把黃龍的繩子解了，放他回營。」

旁邊有個將領說：「就這麼便宜了黃龍這小子？」

闖王說：「你們懂得什麼？黃龍是曹帥的人，我是看在曹帥的面上放了他。快解繩子！」

人們趕快把黃龍的繩子解了。黃龍這時才真正動了心，噙著眼淚，跪在地上連磕響頭，說道：

「大元帥，我今天才知道，你確實不是一般的英雄。我今生今世，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大恩。」

闖王說：「這話你不要對我說。你今生今世不要忘記曹帥就有了。你對他忠心耿耿，也就算對我有了忠心。走吧。」

那一群押送黃龍來的曹營將士，始而都認為黃龍必死無疑，繼而感到意外，隨後十分感動，一齊跪下叩頭。其中一個頭目說道：

「感謝大元帥寬大，法外開恩，饒了黃龍一命，也給我們曹帥保全了面子！」

黃龍和曹營的將士一走，吳汝義就走到闖王跟前，將剛才小袁營發生的事情向他稟報，並說那個姓王的已經由袁時中親自送到，現在轅門等候。他對這樣事竟出在袁時中營中，十分生氣，但是他暫時不露聲色，沉默片刻，輕聲說：

「吩咐時中帶姓王的進來吧。」

袁時中進來後，一見闖王，馬上跪下，說：「大元帥，我有罪，請你嚴厲處分。」

闖王笑著，拉他起來，說：「時中，你怎麼這樣說話？下邊人亂說，並不是你自己說的，你又堵不住他的嘴，你有什麼罪呀？」

「我管教不嚴，平時對這傢伙太放縱了。我實是有罪，請大元帥嚴加處分。」

「你雖然有錯，也只是管教不嚴之錯。你自己對我的忠心，我完全知道。何況你今天既是我的愛將，也是我的半子，親戚加愛將，本是一體。你不會對我有二心，我更不會對你有猜疑。下邊的事情是下邊的事情，歸不到你的身上。你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快坐下，坐下。」

袁時中遵命落座，態度十分恭謹。剛才在轅門外等候時，因知道曹營的黃龍犯了大罪，被闖王看在曹操情面上寬容不咎，便想著闖王也可能對他手下的老王放寬度量，略作責罰拉倒。現在見闖王待他如舊，語言溫和，使他暗懷的希望倍增。他根本不明白在進來請罪時候，李自成已經將這件事反覆考慮過了。他想：雖然只是這姓王的頭目一個人酒醉露了真言，但顯然不是一個人的事。袁營中別的人為什麼不阻止他，容他亂說？而且袁時中本人為什麼不當場處分他，容他亂說？可見這事情有點複雜。現在李自成仍不動怒，向立在帳外的那個被五花大綁的頭目望了一眼，繼續用平靜的聲調對袁時中說：

「至於姓王的這個傢伙，確實有罪，如果任他這樣下去，會擾亂軍心，引起老府將士和你小袁營的將士發生隔閡。」他冷靜地淡淡一笑，接著說：「時中，我把小袁營看成真正自己的人馬，對這事不能不處分。你說對吧？」

袁時中欠身說：「當然要嚴加治罪，重重地打他一頓，穿箭游營。」

闖王向左右一望，吩咐說：「將這傢伙推出轅門，立即斬首。還要告訴小袁營全體將士，如果有誰挑動眾人，煽惑軍心，或心存背叛之意，都要看一看他的下場。」

立即上來幾個人，當著袁時中的面，把姓王的頭目推出轅門斬首。袁時中心驚膽戰，站起身向闖王說：

「請闖王也處分我。我是實實有罪。」

闖王又笑道：「你有什麼罪？你不要多心，坐下敘話吧。」

袁時中又請求處分，責備他自己對手下人管教不嚴。正說話間，闖王的一個親兵進來，稟報姓王的已經斬訖。闖王若無其事，不作理會，面帶溫和的微笑，對袁時中諄諄囑咐，務要治軍嚴明，對違法亂紀的事不可寬縱，還說他如何看重時中，期望殷切。袁時中起立恭聽，唯唯稱是。然後，李自成將老營總管叫來，命他派人將王某好生埋葬，並送二十兩銀子交小袁營的總管，撫恤王某的家人。袁時中躬身叉手，對大元帥表示感激。在馳回駐地的路上，袁時中對跟隨人一言不發，但心中十分害怕，決定今夜要同劉玉尺等親信仔細密商。他不斷地向自己問道：

「以後的路怎麼走呀？」

第三十八章

袁時中的心中十分沉重和憤意，不自禁地流露於外。他一路上信馬而行，濃眉不展，默無一語。快到小袁營老營駐紮的村子時，劉玉尺站在路旁迎候，離老遠看見他氣色不佳，暗暗吃驚。時中的鄉親老王被闖王斬首，小袁營的老營上下都已傳遍，人心不服，都在竊竊議論。劉玉尺深怕時中在將士前流露出對李闖王的不滿心情，所以他獨自帶幾個親兵出村等候。等時中來到面前時，他滿面堆笑，趕快拱手說：

「恭喜將軍！」

袁時中感到愕然，奇怪他的軍師對剛才在闖王面前發生的事兒竟然不知。他正要說話，卻看見軍師趕快向他使眼色，隨即又說：

「剛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所以要向將軍賀喜。我平日所擔心的是闖王仍把將軍作客將看待，今日之事使我的擔心全消了。大元帥對曹營的黃龍那樣處分，對咱營的人員如此處分，正顯出大元帥對曹營客客氣氣，看待咱營如同老府的諸營一樣。他巴不得咱營處處替他爭氣，恨鐵不成鋼啊！」

袁時中是一個十分乖覺的人，恍然明白了劉玉尺的深刻用心，慌忙點頭說：

「你說的完全對，完全對。」

劉玉尺又說：「闖王素日對誰愈親，在心中愈是青眼相看，必定責之最嚴，不稍假借（註）。今日受闖王嚴責，實為難得。今後惟有我們全營更加奮勉，整飭軍律，一心為大元帥盡忠效命，報答他的深思厚愛。」

（註）假借——對壞人壞事寬容

袁時中身邊的親兵們有的向劉玉尺投以憤憤不平的眼色，有的感到惶惑，有的疑心劉玉尺已經被李闖王暗中收買。大家又望望袁時中，卻奇怪時中完全聽信玉尺，微笑點頭，連說：「我明白。我明白。」有一個親兵原是袁時中的表兄弟，最不甘心小袁營目前所處的地位。他向身旁的一個親兵看一眼，在心中抱怨說：

「起初聽信劉軍師的主意，去投闖王上了大當，又聽軍師的話向闖王求親，中了闖王的美人計。咱們將爺一味聽信軍師的話，到今日還執迷不悟！」

另一個親兵明白了他的眼色，也在心裡說：「看吧，咱們小袁營的偌大家底兒都要斷送在軍師手中！」

袁時中看出來親兵們的不忿神色，愈明白劉玉尺提醒他的話有多麼要緊，多麼及時。當他來到老營門外時，有許多將士都在等候著他。他帶著坦然的微笑下馬，向大家掃了一眼，同軍師走進大帳。

朱成矩、劉靜逸和三四位最親信的將領都在時中的帳中等候。立在帳外的頭目們也有跟進來的。大家看見時中進帳時面帶笑容，右手悠閒地擺動著馬鞭子，感到莫名其妙，也不好急著問，等他坐下說話。時中坐下以後，劉玉尺先揮手使親兵們和不關緊要的人們全部退出，他並且走到帳門口又揮一下手，使人們退遠一點，然後在時中的旁邊坐下。時中登時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望著大家，用嚴峻的口氣小聲說：

「事情的經過你們都知道啦，目前務必要小心謹慎，萬不能使別人抓住把柄。不許將士們對闖王、對老府說出一句閒話！你們要傳諭各人手下將士：有誰敢私下裡對闖王發一句怨言，我知道後立即斬首！」

有一個將領說：「可是眾心不服……」

袁時中一搖頭將他的話頭阻止，說道：「此時但求不再替我惹禍，講說不著眾心不服。寧可枉殺幾個好弟兄，也不能讓別人找到借口，突然吃掉我的小袁營。」

另一個將領說：「像這樣住在別人的矮簷下（註），終不是長久之計。還不如……」

（註）矮簷下——俗話：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袁時中趕快用手勢將他阻止，說：「莫慌（註）。我自有計較。你們稍不忍耐，咱們小袁營就一起完事。」他又望著大家提高聲音說：「你們要恪遵大元帥鈞諭，整飭營規，加緊操練，嚴禁將士們飲酒賭博，打架鬥毆，騷擾百姓。有敢違反的，不論何人，一律治罪，輕則吊打，重則砍頭。我是言出法隨，你們要好生傳諭將士，不要以身試法！」

（註）莫慌——莫急，要沉著。

眾將領明白他的意思，齊聲回答：「是！遵令傳諭！」

眾將退出以後，大帳中只剩下袁時中、劉玉尺、朱成矩和劉靜逸四人。每逢他遇到重大問題，他總是先向劉玉尺等三人問計，然後再跟幾個親信將領密商。在三位謀士中，他對劉玉尺最為倚重，人們說劉玉尺好像是他的魂靈，遇大事總得劉玉尺幫他拿定主意。現在他輕輕地吁一口氣，先看劉玉尺一眼，然後向三位謀士問道：

「目前咱們小袁營的情況很不好，你們各位有什麼高明主意？」

劉玉尺知道近幾天來，許多人在暗中埋怨他當日不該力主投闖，弄得受制於人，所以他不肯首先說話。朱成矩原來也附和投闖，也不想說話。他兩個都望著劉靜逸，等他發言。劉靜逸本來有滿腹牢騷，但眼前一則小袁營處境甚危，他想著應該同劉玉尺和衷共濟，對付老府吞併為急務，二則他怕得罪了劉玉尺，將來遭到陷害，所以他苦笑一下，胸有成竹地說：

「如能化客為主（註），自是上策，但恐甚難。既不能化客為主，應以速走為妙。」

（註）化客為主——原來居於從屬地位，通過陰謀詭計和各種努力，改變了形勢，奪得了主動權、領導權，居於支配地位。

劉玉尺因沒有受到劉靜逸的責難，頓感輕鬆，向朱成矩問：

「朱兄有何妙策？」

朱成矩憂慮地說：「我也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恐欲走不能，反成大禍。」

袁時中問：「為什麼欲走不能？」

朱成矩說：「闖王一面將養女許配將軍，一面對將軍心存疑忌，近日指示我小袁營駐紮於闖、曹兩營之間，兩邊夾持，豈不是防我逃走？何況我軍只有三萬將士，闖、曹兩營數十萬，騎兵又多，欲求安然逃走，豈是容易的事？」

袁時中略露不愉之色，說：「照你說，難道我們只能坐著等死？」

朱成矩搖頭說：「不然，不然。我的意思是，必須先使闖王信我們決不走，不再對我們防範，然後抓住時機，突然而去，動如脫兔，使他追之不及。」

劉靜逸說：「闖王思慮周密，又有宋獻策等人為之羽翼，恐怕不會給我逃走機會。如無機會逃走，看來不出三月，小袁營已經不復存在矣。」

袁時中的心頭上格外沉重，背上冒出汗珠，將焦急的眼光轉向劉玉尺的臉上。

劉玉尺態度鎮靜，一如平日，分明劉靜逸和朱成矩想到的種種困難，他早已「籌之熟矣」。他故意沉默片刻，使大家冷靜下來，然後淡淡一笑，輕捻短鬚，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當時我們決計投闖，求親，今日決計離開，都有道理。蓋此一時，彼一時也。從目前看來，縱然闖王無意吃掉小袁營，我們也應離開，不必久居『闖』字旗下。何況闖王已經將小袁營化為老府一隊，以部曲看待我們。未來吉凶，明若觀火，不走何待？」

朱成矩間：「如何走法？」

劉玉尺回答：「山人自有良策，暫時還不能奉告。」

袁時中急切地問：「何時可走？」

劉玉尺含笑回答：「山人昨夜卜一文王神課（註），知道半月內即可全師遠走高飛。但究竟如何走法，到時再定。」

（註）文王神課——即文王課，舊日流行的卜卦方法的一種。按照《易經》卜卦方法，用三個銅錢代替蓍草。

袁時中又問：「往哪兒逃走？」

「東南為宜。」

「你算準了可以全營逃走？」

「此是何等大事，山人豈敢妄言。」

劉玉尺在參加袁時中起義以前，鄉試三考不中，只好隱居故鄉，教蒙館（註）與讀書為生，鬱鬱無聊。雖然豫東是一馬平川地方，他卻自稱山人，一則表明他無意功名利祿，標榜清高；二則顯示風雅，抬高身價。自從他做了袁時中的軍師以後，已經算是「出山」，所以不再以山人自居，但遇著想出奇謀妙計，心中得意，談起話來，仍然不由得自稱山人。這是因為，他在起義前常看民間唱戲，諸葛亮身為蜀漢丞相，仍然自稱山人，給他的印象很深，被他模仿。現在袁時中等聽他的口氣，看他的神氣，又聽他自稱山人，果然都信他必有妙計，心情為之稍寬。袁時中笑著說：

（註）蒙館——教初學兒童的私塾或家塾。

「但願軍師有神機妙算，使小袁營得能平安走脫！」

劉玉尺站起來說：「老府耳目眾多，我們不宜聚談過久。」他又專對時中說：「將軍，山人先走一步，晚飯請不必相候。晚飯之後，請將軍在大帳稍候，山人再來與將軍細談。」

他帶著十分自信的神氣，先向袁時中躬身一揖，又向朱、劉二人略一拱手，匆匆地走出帳去。他給袁時中等留下了一團希望和寬慰，但隨即在希望中產生了疑問。朱、劉二人互相望一眼，又望望時中。時中揮手讓他們出去，同時讚歎說：

「軍師常有出人意料的鮮著！」

從袁時中的大帳回到自己的軍帳以後，劉玉尺即刻找出他的一份未完成的文稿，進行補充和修改。這是他到商丘以後，猜想到李自成可能有吞併小袁營之心，私自利用夜間趕寫的一篇稿子。他是一個用心很深的人，不到拿出來的時候，不肯對任何人提起，甚至對袁時中也瞞得很死。

將稿子補充修改完畢，他吩咐一個職司抄寫的新入伙貧苦童生，一班將士戲稱之為「錄事官」，就坐在他的帳中謄抄一份。這個童生看完文稿，感到惶惑，悄聲問道：

「軍師，目前全營將士對闖王和老府多有怨言，你命我抄寫這份稿子給誰看呀？」

劉玉尺嚴厲地看他一眼，說：「你快抄吧，休得多問！」

那位「錄事官」憑著是軍師的鄉親，固執地說：「這文稿倘若傳佈，對軍師十分不利，務請軍師三思！」

劉玉尺嘲笑地問：「你說對我有何不利？」

「不惟軍師將不免遭將士們背後議論，恐怕也不能見諒於袁將軍。」

劉玉尺淡淡一笑，說：「你快抄寫吧，不要耽誤！」

晚飯以後，劉玉尺帶著謄清的稿子，來到袁時中的大帳。時中正在焦急地等候，並且囑咐了中軍，今晚同軍師有事相商，任何人一概不見。看見劉玉尺進來，他示意叫他趕快坐下，然後低聲問道：「玉尺，有何善策？」

劉玉尺從懷中掏出文稿，請時中過目。袁時中就著燭光，將稿子看了一遍，心中大覺奇怪。他對文稿上的字兒大體上都能認識，只是對個別句子略覺費解，但整個意思是明白了。他怕自己文理淺，誤解了稿子的真正意思，謙遜地說道：

「軍師，請你替我念一遍，有些句子你得講解一下。」

劉玉尺笑一笑，就替他一邊小聲念一邊小聲講解。這是模仿《千字文》和《百家姓》的通俗四言押韻體，歌頌李自成的不平凡的出身：降生時如何有紅光照屋，瑞鳥翔嗚；母親夢一穿黃緞龍袍的人撲人懷中，驀然驚醒，遂生自成。接著寫李自成幼年穎悟多力，異於常兒，常在牧羊時獨坐高處，命村中牧羊兒童向他朝拜，山呼萬歲。跟著寫他如何起義，如何屢敗官軍，威震中原。下邊有一段是劉玉尺的得意之筆，他不覺稍微提高聲音，拉開腔調（註），朗朗念道：

（註）腔調——從前讀詩、詞、古文，都是按照抑揚頓挫的腔調朗誦，有音樂節奏。

誕膺天命，乃武乃文。

身應星宿，名著圖讖。

弔民伐罪，四海歸心。

澤及枯骨，萬姓逢春。

德邁湯、武，古今絕倫。

袁時中叫劉玉尺停住，問他「誕膺天命」一句是什麼意思。劉玉尺解釋說就是「承受天命」的意思，是借《尚書》（註）上的一句稱頌周文王的話。時中點點頭，又問：

（註）《尚書》——「庭膺天命」是《武成》（《尚書》中的一篇）篇中語。

「有人說李闖王是天上的破軍星下凡，原是罵他的話。你這一句說他『身應星宿』，怕不妥吧？」

劉玉尺笑著回答：「有人說他是破軍星降世，自然是人們因見他到處破軍殺將，隨便猜想之詞。然而像他這樣人，必應天上星宿無疑。倘有人問起闖王究系何種星宿降世，你就說是紫微星降世。闖王和老府的人們聽到必甚高興。」

「說闖王是紫微星降世，有沒有依據？」

「沒有依據。紫微星是帝星，是人君之像，所以這麼說闖王必甚高興。」

「難道像這樣大事也可以信口開河？」

「自古信口開河的荒唐事兒多著哩。漢朝人編造劉邦斬白蛇的故事，又說他在芒碭山中躲藏的地方上有五色雲，誰看見了？像這類生編的故事哪一個朝代沒有？請將軍儘管大膽地說，其結果呀，哼哼，只有好處，決無壞處。」

袁時中仍不放心，又問：「倘若闖王和牛、宋等人問我何以知道是紫微星降世，我用什麼話兒回答？」

「將軍只推到我的身上，說是聽我說的。」

「他們會當面問你！」

「我但願他們問我。」

「你如何回答？」

「我同宋獻策一樣，奇門、遁甲、風角、六壬、天文、地理，樣樣涉獵。我還精通望氣，老宋未必勝我。我會說：多年來紫微垣帝星不明，正是因為紫微星已降人間，如今那紫微垣最北一星不過是空起來的帝座而已。」

「他們會問你，你怎麼知道帝星就應在闖王身上？」

「我當然知道！到商丘以來，我每夜更深人靜，遙望闖王駐地，有一道紅光直射紫微垣最北一星，故知闖王身應帝星，來日必登九五（註）。」

（註）九五——指帝王之位。

「別人為什麼都未看見？」

「將軍，別人不懂望氣，如何能夠看見？」

「聽說宋軍師也精通望氣。他若不信，說你胡謅，豈不糟了？」

劉玉尺狡猾地一笑，說：「將軍也太老實了！李闖王自從宋軍師獻讖記之後，自以為必得天下，而老府將士莫不祝願他早登大位。我的話一旦出口，誰敢不信？誰不拍手附和？宋軍師縱然心中不信，他在表面上也不敢獨持異議。他既不敢上失闖王歡心，也不敢下違將士心意。況且，他會明白，倘若他敢說他不曾看見有紅光上通紫微，闖王和將士們定會說他不精於望氣，枉為軍師。我諒他非跟著我說話不可！」

時中仍不放心，說：「牛啟東十分博學，你如何騙得住他？」

「牛啟東雖有真才實學，但因他一心想做開國元勳，爬上宰相高位，對闖王只能錦上添花。」

「李伯言不會信你的鬼話，你莫大意！」

「我料到他兄弟不會信我，可是不足為憂。他們受牛啟東嫉妒，兢兢業業，平時惟恐說話太多，豈敢在闖王的興頭上獨澆冷水？」

袁時中想了想，覺得劉玉尺的話都有道理，但仍不能十分放心。他沉吟片刻，說道：

「闖王平日不喜聽奉承話，你也是知道的。聽說前年冬天在得勝寨時候，有一位王教師見他箭法如神，稱讚幾句，就被他當面搶白。我知你想要我將這篇稿子送呈闖王，以表我對他擁戴之誠。可是，玉尺，說不定我會反受責備。」

劉玉尺說：「將軍之見差矣。前年在得勝寨跟此時在商丘大不相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像我寫的這些奉承話都沒有超過未獻策的讖記。他可能對你說幾句謙遜的話，但心裡一定很高興。」

袁時中到這時才放了心，笑著說：「什麼闖王是紫微星下凡，你真會胡謅！」

劉玉尺說：「古人胡謅在前，我不過稍加更改耳。《後漢書》上說：劉秀做了皇帝以後，把他的少年同伴嚴子陵接進宮中，談了一天，晚上留嚴子陵同榻而眠。嚴子陵睡熟以後，無意中將一隻腳伸到劉秀的肚子上。第二天，掌管天文的太史官上奏，說昨夜客星犯御座甚急。光武帝笑著說：『我同故人嚴子陵同睡在一張床上罷了。』御座也就是紫微星。興古人胡謅，不興今人生編麼？」

袁時中哈哈大笑，說道：「嗨，你們讀書多的人，引古證今，橫豎都有道理，死蛤蟆能說成活的！」停一停，他又問：「這下邊幾句是寫咱小袁營的？」

劉玉尺趕快說：「非有下邊幾句才能收尾，敲了一陣家什才落到鼓點上。」隨即他小聲念道：

勉我將士，

務識天命。

矢勤矢勇，

盡心盡忠。

擁戴闖王，

早成大功。

子子孫孫，

共享恩榮。

倘有二心，

天地不容！

袁時中本來已經同劉玉尺等人決計率領小袁營脫離老府，現在見劉玉尺編出這篇文稿，明白了他的詭計，但是搖了搖頭，小聲問道：

「軍師，你以為單憑這個文稿，就能夠使他對我們小袁營不起疑心？肯放我走掉？」

劉玉尺說：「我已經將棋路想好，請將軍依計而行，定可順利逃走。」

時中問：「下步棋如何走？」

玉尺說：「將軍今夜一定得到太太帳中去住，將文稿讀給太太聽，問她可有什麼地方應該修改。」

「我斷定她只有滿意，不會有什麼挑剔。」

「要緊的就是使太太滿意，知道此事，明日上午就可以傳進高夫人的耳朵。」

「下一步棋如何走法？」

「請將軍明日親自見牛、宋二人，請他們將稿子審閱修改，並說你要命刻字匠連夜刻出，印成小本兒，分發小袁營將士背熟。」

「你真要命人刻版？」

「當然，當然。」

「牛、宋二人必會將此事稟報闖王，闖王不會阻止麼？」

「替他宣揚，他當然不會阻止。」

「這兩步棋都走了，闖王能信任我麼？」

「還得將軍殺幾個人。」

「殺什麼人？」

「殺幾個兄弟，也要殺頭目。為要取得闖王在短期間真正化除猜疑，視將軍如心腹，非殺幾個人頭不可。當然除此之外，還要責打一批人，直至打死。」

袁時中的臉色忽然沉重，含著幾分惱怒，默思不語，心裡說：「我沒發瘋！」劉玉尺打量了他的神色，猜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正要說話，一個親兵進來，對袁時中說：

「太太差人來說，她預備了幾樣葷素小萊，幾杯好酒，等待將爺回去。」

劉玉尺不等袁時中說話，代他吩咐：「你告訴太太帳下來人，說咱們將爺正在同軍師談話，馬上就回太太帳中。」

袁時中的親兵說一聲「是！」轉身退出。

袁時中抱怨說：「玉尺，你怎麼這樣性急？」

劉玉尺說：「自從太太同將軍成親以來，很少對將軍如此慇勤體貼，差人催將軍早回她的帳中，而且準備了酒餚等待，斷不可拂了她的美意。我怕將軍猶豫，所以就趕快代將軍回答。」

袁時中苦笑說：「唉，你不明白，因為我近來少去金姨太太帳中，她已經哭了幾次，所以我原想今夜宿在她的帳中。」

劉玉尺說：「我何嘗不明白將軍的心思，可是將軍幾乎誤了大事！」

時中問：「如何說我幾乎誤了大事？」

劉玉尺神色嚴重地說：「目前小袁營能否存在，能否伺機逃走，決於將軍能否獲得闖王歡心。今晚所議之事，全是為此。在此緊迫時候，只能百方使太太在高夫人前替將軍多進美言，豈可惹她生氣？況太太今晚如此舉動，在別人家本是恩愛夫妻之常，在她卻非尋常，其中必有緣故。」

「什麼緣故？」

「我也猜測不透。總之必有緣故，請將軍務必快去太太帳中。剛才的話，請聽我簡單扼要說完，不敢多耽擱時間。」

「你快說吧。」

「今日老王因酒後失言，被闖王斬了，在小袁營將士中頗多不平。從明日起，抓幾個說出怨言的頭目和士兵斬首，過三天再殺幾個。另外還要重責一批人。借他們的人頭和血肉之身，表將軍忠於闖王之心。」

袁時中猶豫地說：「這樣事我不忍做。」

劉玉尺說：「情勢緊迫，請將軍不要存婦人之仁，誤了大事。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從前只想著是在戰場上死人如麻，近來才明白戰場外也不免常常死人。為著事業成功，不但要殺死敵人，有時還得狠著心殺自己人，殺自己身邊的人，殺身邊有功的人。老子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註）。聖人把百姓當做芻狗，他還是聖人。該殺自己人時就得狠心，不能講婦人之仁！』」

袁時中無可奈何點點頭，嘆口氣說：「你替我斟酌辦吧。說實話，今日老王冤枉被斬，我現在心中還十分難過。」

劉玉尺說：「你在太太面前，倘若她提到此事，你不但要談笑自若，還得說殺得很是。」

「這個……很難。」

「不，你至少不能在太大面前露出來你的不平。漢光武的親哥哥被更始（註）殺了，光武趕快馳回宛城，深自引過，不自稱昆陽戰功，不敢替哥哥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沒有殺他，反而拜他為破虜大將軍，封為武信侯。何況老王只是你的部下，並不是你的兄弟，何必為他的被斬難過？」他將那份文稿塞進時中手裡，說道：「我的話說完了，請將軍快去太太帳中。」

（註）更始——東漢南陽人劉玄，在王莽末年被綠林、新市、平林諸起義軍擁戴稱帝，年號更始，世稱更始帝，後被赤眉軍殺死。

袁時中默默起身，在親兵們的護衛中往慧梅的住處走去。

自從見過闖王以後，慧梅對闖王聽信宋軍師和牛先生的主意將她許配袁時中的事，增添了諒解。另外，她覺察出自己已經懷了孕，往往在暗中思念張鼐時候，忽然想到腹中胎兒，那不可告人的感情就在一聲輕歎中風消雲散。她甚至責備自己不應再回想往日同張鼐之間的若明若暗的兩好情意。她認為再這樣在感情上藕斷絲連，不惟對不起自己的丈夫，也對不起腹中的胎兒。她開始為著闖王的大業，為著腹中的胎兒，也為著忘卻毫無用處的繾綣往事，半勉強、半自然地愛起自己的丈夫來了。她願意在沙場上能同他一起殺敵，在家中多給他溫柔體貼。

今天下午，她從邵時信的口中聽說了老王被斬的事，起初她認為闖王斬得好，假若她遇到小袁營中有誰敢酒後罵闖王和老府，她也是非斬不可。她暗中抱怨袁時中對手下人管教不嚴，縱容了邪氣上升。但是過了一陣，她的想法變了。她認為，既然時中真心擁戴闖王，率部投闖，又同她結為夫妻，就不會對闖王懷有二心。她仔細思忖：他在她的面前從沒有流露過對老府不滿的話，更沒有一個字流露出不忠於闖王的意思，就拿他同她結成夫妻的日子來說，他對她也算得上十分滿意，每次來到她的帳中，不管她自己有時冷淡，他總是恩恩愛愛，甚至為得到她的歡心，幾乎是低三下四（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由得暗暗發紅，眼睛裡飽含著被新婚幸福所陶醉的神色，低下頭去）。她想著，儘管他在同她成親之前已經有了兩個妾，可是近來他為了同她夫妻情篤，如膠似漆，他壓根兒不去孫氏帳中，也很少宿在金氏的帳中。根據以上想法，她斷定老王的不滿意闖王和老府，他原不知情，他只是一時管教不嚴罷了。在心中作出這樣判斷之後，她同呂二嬸商量，準備幾樣使他可口的葷素菜餚，幾盞美酒，為他解悶，也趁機規勸他往後應如何管教部下。

本來，新嫁娘不但注意晨妝，也往往注意晚妝。慧梅出嫁以來，由於對婚姻懷著隱痛，念念不忘張鼐，所以從來不在晚上注意打扮，照例一身戎衣，腰間掛著三尺寶劍，至少是掛一把短劍。可是今晚，她摘下寶劍，脫去箭袖戎裝，換上一身桃紅繡花短祆，下穿蔥綠百褶裙，腳穿大紅繡鞋，薄施脂粉，淡描蛾眉，玉簪雲鬟（註），香散霧鬢（註）。這在當時中上層社會的年輕婦女原是日常淡妝，但是慧梅生長在闖王軍中，除非逢年過節，又無戰事，才同高夫人身邊的姐妹們稍事打扮。來到小袁營後，像這樣為丈夫從事晚妝，實是初次。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梳洗打扮完畢，慧梅對著一把新磨銅鏡，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陣，心情十分愉快。呂二嬸站在她的背後從鏡中看她，忍不住低聲稱讚：

（註）雲鬟——鬟就是髻。婦女發多，梳成高髻，狀如雲堆，美稱雲鬟。

（註）霧鬢——鬢髮下垂，梳得較松，美稱霧鬢。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爺看見了一定喜歡！」

慧梅回頭看了一眼，佯裝嗔怪：「二嬸，你也對我取笑！」當她將銅鏡交給呂二嬸時，又忍不住舉起銅鏡看了一眼。

袁時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闖營」（他也是這麼稱呼！）時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亂。他忽而想著今晚劉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謀，能否在不久之後順利逃走，他心中沒十分把握，萬一被號稱英明無比的李闖王識破機關，反而會促使禍事更快臨頭。他忽而想著因為娶了慧梅，軍中近來議論紛紛：有人從好的方面看，說他是半個駙馬；有人從壞的方面想，說他是中了宋獻策定的美人計；還有說得更壞，竟說他已經受制於新夫人，以後休想有什麼大的作為。這後邊的譏諷話不完全是從小袁營將士中冒出來的，彷彿最初是從曹營傳出的閒言諷語，傳到小袁營就馬上紮了根，發了芽。這些話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覺得近來很對不起她，而今晚本來答應宿在她的帳中，又不去了。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較，想著金氏有一些可愛的地方而慧梅沒有。金氏處處體貼他，當他有苦惱時百法兒逗他喜歡，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總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著他。她不會武藝，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藝，天天彎弓舞劍？她不識字，但是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她心兒靈慧就好啦。他想著金氏與他同床共枕時是那樣有情，熱得似火，這一點長處慧梅偏偏沒有！他不喜歡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裝，劍不離身；不喜歡她不施脂粉，純憑天然生得俊俏；特別是不喜歡她對他總是以禮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熱火勁兒。不管他有時被她的美貌打動心魂，如何對她愛得如癲似狂，而她總是默默地接受他單方面的狂熱。起初，他認為她是害羞和生性莊重，盡量體諒她；可是如今日子長了，顯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莊重，而必是有些不滿意這門親事，自以為是李闖王的養女而輕看了他。他想，倘若日後逃走，她願意隨他逃走便罷，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膽敢阻撓，他就不惜一狠心將她殺掉，消滅了「小闖營」。他暗懷著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駐地。

慧梅的駐地，外圈的前後左右是男兵帳篷，路口有男兵警戒，裡圈是女兵帳篷，環繞著她的較大的帳篷，旁邊是一個馬棚。今晚袁時中來慧梅這裡住宿，他的親兵們像往日一樣，只能走進兵營的外圈，到女兵帳篷前就被擋住，趕快返回。在往日，袁時中對這樣的情況並不生氣，有時反覺有趣。可是今晚，他已決計叛闖，對慧梅的感情隨著發生變化，幾乎不能忍受這樣待遇。他懷著一肚子怒火，勉強裝出平常神色。

呂二嬸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聲，趕快從慧梅的大帳中出來迎接，笑著說：「姑娘在帳中等候多時了！」隨即她一邊替時中掀開簾子，一邊向帳中稟報：「姑爺大駕來到！」袁時中因為心中暗懷惱怒，對呂二嬸不打招呼，昂然進帳。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驚，不禁心旌搖晃，片刻之前對慧梅的惱怒心情登時化為烏有，不停地打量著站起來用溫柔的笑臉迎接他的妻子。妻子向他說一句什麼話，他沒有聽清，只是癡癡地看她，忘記坐下，在心中驚歎說：

「十個金氏也抵不上一個她！」

慧梅被時中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呂二嬸就站在他的背後伺候，多難為情！她向一側轉過臉孔，心裡打趣說：「他好像不認識我！」呂二嬸已經風聞袁時中是一個好色之徒，平時當著親兵的眼睛就同金姨太太拉拉扯扯，但她死死地瞞住慧梅。她擔心時中忍不住拉扯慧梅，被慧梅嗔怒推開，倒反不美，所以她趕快笑著問道：

「姑娘，酒菜快涼了，就端上來吧？」

慧梅說：「快端吧。」

呂二嬸退出以後，袁時中又像饞貓似的望著慧梅。慧梅對自己的丈夫如此愛她，既覺得甜蜜，又覺得不好意思，低頭迴避他的眼睛。儘管他們是夫妻，但畢竟是封建時代的新婚夫妻，而且她實際是剛開始愛他、開始嘗到愛情的幸福，所以丈夫的那樣望她，使她禁不住在幸福中臉紅心跳。她深怕丈夫會猛然忍耐不住，跳起來將她摟住，被帳外的女兵們從門簾縫兒或小窗孔兒看見，於是她在心情極不平靜中溫柔地看丈夫一眼，輕聲說：「我幫呂二嬸端菜去。」趕快走了出去。

一會兒，慧梅同日二嬸將四個冷盤和四個熱盤，兩把盛著熱黃酒的喇叭口錫壺（註），兩雙紅漆筷，兩隻像茶杯大小的青花鴛鴦戲蓮瓷酒盅，擺在從村中富戶家找來的半舊小方桌上。呂二嬸笑瞇瞇地退出。這是她隨嫁以來第一次出自內心的寬慰的笑。

（註）黃酒……錫壺——用黍子經過炒、煮，加人酒麴，發酵，搾出酒來，其色黃，俗稱黃酒，以區別於蒸餾酒類。喝時用用壺放爐上燒滾，送到桌上。

慧梅替丈夫斟了滿杯酒，雙手遞給他，然後為自己斟了半杯。時中一直看著她的溫柔輕盈的動作，她的每一舉手，每一個有意無意的眼波，以及嘴角靜靜兒綻出的甜的淺笑，鬢髮拂動，雲髻上的簡單首飾的銀鈴搖響，加上紅燭高照，紅襖和旁邊的繡被都似乎有微香散出，這一切都使他心神飄蕩，未飲酒先有醉意。他舉起杯子，笑視慧梅，說：「請！」慧梅嫣然一笑，輕舉杯，淺入唇，只算是嘗了一下，卻用明亮而多情的眼睛望著丈夫將滿盅酒一口喝盡。看見丈夫快活，她感到十分幸福，趕快又替他斟滿一盅。時中笑著問道：

「太太，你今晚怎麼想起來陪我飲酒？這可是咱倆成親以來的第一遭呀！」

慧梅說：「我聽說你今日下午心中不快，所以命呂二嬸幫我親自準備幾樣小菜，兩壺黃酒，替官人解悶。」

袁時中心中說：「啊，你是為著這個！」儘管在轉瞬之前他狂熱地愛慧梅，此時卻不能把她當做心腹人兒和共命運。同生死的好夫妻。他故意問：

「我有什麼心中不快？」

慧梅笑道：「你還瞞我？我聽說闖王殺了你的一個鄉親老王，他是你老營中的一個頭目，你也受了責備，弄得你心中不快，不是麼？」

袁時中又飲了一滿杯，自己斟上，神情十分坦然，又笑著說：「嗨，我沒有想到，咱倆是恩愛夫妻，心連著心，每夜同枕共被，在枕上無話不談，你竟然到如今還不明白我這個人！」吃了一口炒肉片，喝下去一口酒，他接著說：「我是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隨闖王建功立業。可恨的是，我的部下竟然有人跟我不是一樣想法，還想過草寇生活，酒後有怨言，對闖王大大不敬。闖王斬了老王是應該的，不斬幾個人不能夠壓住邪氣。闖王今日一動怒，我的事兒就好辦了。從明日起，我要通令全營：凡敢對大元帥和老府口出怨言的，輕則責打，重則砍頭，決不姑息！哼，我不信有誰的野性子我馴不熟！」

慧梅看見丈夫對闖王一片忠心，十分感動，湧出淚花，在心裡說：「唉，不枉我嫁給了他！」她用筷子夾了一段焦炸八塊的雞大腿沾了點椒麻鹽，送到丈夫面前的醋水碟裡，微帶哽咽說：

「你倘若肯這樣，闖王一定會高興的。」

夫妻倆邊談邊吃，感情十分融洽。慧梅頻頻替丈夫敬酒，暗中抱歉過去自己不該對丈夫冷冷淡淡。袁時中吃了一陣酒後，看出來慧梅確實十分愛他，隨即從懷中掏出來劉玉尺擬的文稿，遞到慧梅面前說：

「你在闖王老營讀過書，識文斷字。請你看看這篇稿子行不行。」

慧梅不知是什麼稿子，不免感到奇怪。接在手中，從頭到尾念了一遍，不禁叫道：

「我的天，這唱詞兒編得真好！是你編的？」

「是我命劉軍師起的稿子，我又幫他推敲推敲。你看行麼？」

慧梅心中十分讚賞，但是她沒有說話，只是臉上掛著快活而激動的微笑，用光彩照人的眼睛看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首飾上的小銀鈴隨著點頭發出十分悅耳微響。這笑容，這眼神，這熱烈而含蓄的點頭不語，只有作一個年輕妻子獨對著心愛的丈夫時才有。當她不自持地注視著丈夫的眼睛時，她想著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去看高夫人，將時中的這一片忠心說給她聽。

袁時中將凳子移到妻子身邊，問道：「你看，有什麼地方寫得不夠？那些寫闖王的出身和行事的地方有沒有寫得不對的？」

慧梅重新細看稿子，同時用肩膀抗他一下，暗中推開從背後摟在她的腰中的一隻手，悄聲說：「帳外有人！」當那只強壯的胳膊和大手從她的腰間縮走後，她又說：「你快吃酒吧，再不吃就冷了。」

袁時中問道：「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慧梅笑望著丈夫，輕輕搖頭，將稿子還給他。雖然她知道稿子中提到的有些事並不實在，但是她沒有說話。例如：稿子裡寫闖王生下時有紅光照屋，她從來沒有聽說。關於闖王的母親夢見穿黃衣人進屋，驚醒後生下闖王，她知道原來軍中只說闖王的父親到米脂縣一座也叫做華山的小山上廟中求子，生下闖王，所以闖王的乳名叫華來兒，訛成黃來兒，又附會成黃衣人進屋生闖王。近一年多來，軍中只說黃衣人人屋生闖王的故事，禱小華山求子的事兒少人提了。關於滎陽大會的事兒，也是捕風捉影的話。她從前只聽說眾多義軍首領在滎陽會商過軍事，但是並不是義軍被官軍包圍，當時官軍分散數省，調集不起來，所傳闖王在會議中說的話全是虛的，到高闖王死後，李闖王興起，闖營中才漸漸傳開了滎陽大會的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慧梅正像老府的眾多將士一樣，十分愛戴闖王，忠於闖王，巴不得闖王早坐江山，所以凡是頌揚闖王的傳說都不闢謠，反而熱心傳播，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相信了。她現在對袁時中拿給她看的稿子，只關心頌揚得是否到家（註），其他全不在意。她多情地望著丈夫，讚歎說：

（註）到家——達到相當飽滿的程度。

「這稿子寫得真好！」

袁時中說：「只要你說不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牛先生和宋軍師，請他們二位過目。倘若他們二位也認可，我就下令咱們小袁營中的刻字匠火速刻版。」

慧梅問：「要印出來張貼麼？」

時中回答：「何止張貼！我要下令小袁營三萬將士每日念三遍，都能背得滾瓜爛熟，牢記不忘，不許忘記一個字兒。我要小袁營全體將士從今往後，心中只有一個人，就是闖王；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保闖王打天下。」

慧梅呆呆地凝視丈夫，眼睛裡又一次湧出來激動的淚花，在心裡嘆息說：「我的天，他是多麼好啊！」她很想站起來撲進丈夫的懷裡，同他摟抱一起，親他的臉，親他的濃眉，親他的手，也讓丈夫盡情地摟她，親她。然而自幼到大所受的禮教熏陶，使她只能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隨即她更加後悔過去的那些日子不該對丈夫那樣冷淡，不禁滾下了兩珠熱淚。

袁時中看見劉玉尺的妙計已經在慧梅的身上成功，心中十分高興，又加慧梅的美貌、溫柔、善良，處處使他醉心和動情。近兩三年他同劉玉尺等讀書人天天談話，也懂得了「嫵媚」一詞的意思。他開始發現他的妻子過去在他的面前只有莊重和矜持，而今晚是莊重裡帶著嫵媚，這後者簡直有不可抗拒的魁力，使他不能自持。他在心裡說：「我臨脫離闖營時，非把她活著帶走不可！」

帳簾外輕咳一聲，呂二嬸及時地笑瞇瞇地進來，問道：「酒還用麼？時光不早，姑爺忙了一整天，該安歇了。」

袁時中巴不得趕快就寢，說道：「快把酒菜拿走吧，我明日一早還有事哩。」

慧梅幫助呂二嬸收拾杯盤，忽然想起來張鼐，心中微覺惘然。但是她隨即想著她往日同張鼐之間僅僅是心中互相有意，見面時並沒有吐過一句越禮的話，那情意原是冰清玉潔，已經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收拾完小方桌，慧梅俯身去打開繡被，一股薰香散出。袁時中忽然不能忍耐，吹滅蠟燭，將慧梅摟到懷裡。在往日，慧梅會推他一下，接著是低下頭去，沒有別的反應。而今晚她一反常態，緊緊地偎依著他，將半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時中狂熱地吻她幾下，小聲問道：

「倘若我日後離開老府，到處打仗，你肯跟隨我麼？」

慧梅說：「夫妻本應該雙棲雙飛，你這話何必問我？」

「我把你當成了心尖肉，害怕你有時會不肯跟隨我去。」

「瞎說！為闖王打江山，你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出生入死，我永遠同你一道！」

袁時中不由得嘆息一聲，又吻了一下妻子。慧梅悄聲說：「讓我取掉首飾。這小銀鈴一動就響！」她取掉首飾，放在枕邊，破天荒地替丈夫解外衣鈕扣。袁時中撫摸著她的肩膀，悄聲說：

「我今晚才知道你真愛我！」他又摟住了她。

慧梅忽然停住，默然片刻，情緒緊張地說：「官人，你莫摟我。我有一句體己話，體己話……」

袁時中疑是老府中有人說他的壞話，或是有人陷害他，情緒也緊張起來，催她快點說出。她忽然緊摟住丈夫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用輕微顫抖的悄聲說：

「我，我，我有……有喜啦。」

袁時中猛地將她抱起來，快活地小聲問道：「真的？真的？可是真的？」

「你莫嚷，近處有女兵巡邏！」

商丘扒毀城牆的工作，繼續了三天。扒城之後，闖、曹大軍又有五天停在商丘未動，繼續派人向商丘附近各州縣火急地催徵糧草，以備大軍長圍開封之需。

在這幾天之內，袁時中和小袁營突然被數十萬大軍所注目，變成了擁戴闖王的榜樣，尤其獲得李自成的歡心和倚信。當然，曹操和吉?對袁時中的忠誠並不相信，李巖兄弟也有懷疑，甚至劉宗敏和李過也感覺袁時中不是個正派人，但是沒有人肯對闖王明言。曹操和吉?既不願勸諫自成，也不願得罪時中，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等待看笑話。老府這邊的將領如劉宗敏等因為袁時中大做擁戴闖王的文章，縱然有些看法，也不好在闖王面前說出沒有把柄的二話（註）。

（註）二話——別的話。不贊成、不同意的話。

劉玉尺寫的那篇頌揚李自成的稿子，以袁時中親自編寫的名義，請宋獻策和牛金星看過，略有修改，無非增加些歌功頌德和「天命攸歸」的話，又由宋獻策呈請問王審閱，然後迅速地仿照民間流行式樣刻成幾套木版，印成小書。好在商丘城中的雜貨鋪雖經搶劫，仍可以搜羅很多細麻紙和白綿紙，而頌揚闖王的小本兒只有數頁，足可以大量印刷。袁時中傳下口諭，集中許多隨軍眷屬，邊印刷邊疊成小本，用針線縫好，切了毛邊，散發各哨頭目，由文書教給士兵背誦。絕大多數士兵是文盲，都得死背口歌（註），不能背錯一字，背好的有獎勵，不用心的受斥責。還沒離開商丘城外，在小袁營中已經出現了背誦《將士必讀》的熱潮。老府將士是闖王的嫡系人馬，又多系陝西人，紛紛向小袁營索討此書，爭相傳誦。曹操不肯叫自己的將士誦讀，但是為著敷衍一下，他當著闖王面囑咐袁時中：「小袁啊，你印的那個小本兒編得很好，可得趕快給我曹營幾千本。你給老府將士不給我曹營將士，這樣偏心我可不答應！」

（註）背口歌——在蒙學中學童不能認識字，但能背誦，叫做背口歌。

時中欠身笑著說：「眼下趕印不及，所以沒有恭送寶帳。日內定當送上，不敢有誤。」

曹操又說：「你只要記在心上就好。你的夫人是大元帥的養女，就跟我的侄女兒一般。我曹營人馬眾多，你不送給我幾千本，我不但要責備你，見了我侄女兒的時候，也少不得要數說幾句。」

包括闖王在內，這後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但後來直到袁時中叛變逃走，他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兒。

袁時中一邊下令全營將士背熟《將士必讀》，一邊陸續處分了十幾個頭目和士兵，因為他們在人前說出了對闖王不敬的話。其中有的被梟首示眾，有的割去耳朵，有的挨了鞭子。還有一個小頭目，平日喜歡說俏皮話，在河南叫做松話，人們替他起一個綽號叫松話簍子。一次，一些人在說閒話，他也在場。當有人說李闖王有帝王之分，幾年後要稱萬歲，他忍不住眨眨眼睛，說道：「人只能活幾十歲，上百歲的極少，千歲萬歲都是空話。」隨即有人將他的松話稟報了袁時中，打了他五十鞭皮鞭，又將他插箭游營。一時小袁營處處小心，深怕無意中說了錯話，橫禍飛身。但是人們的心中並不恨袁時中，倒是同情他在闖王和老府大將們的威勢之下不得不然。

在離開商丘之前，袁時中在闖營的地位大為改觀，他不但真正成了李自成的心腹愛將，也真正受到了「乘龍快婿」的看待。為著他的騎兵不多，李自成賜給他五百匹戰馬，另外給他幾百副盔甲，二百張好弓，五十件火器。在臨向開封進兵前夕召開的重要軍事會議上，李自成叫他和劉玉尺參與密議，散會後又單獨留下他深談很久。看見他如此忠於闖王，如此得闖王歡心，慧梅的心中開始感到幸福和驕傲。正像天下無數的賢良妻子一樣，她對他盡力做到了溫柔體貼，甚至在行軍的路上，黃昏紮營以後，還勸說丈夫去金姨太太或孫姨太太的帳中歇宿。袁時中堅決不肯，笑著說道：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你，你拿棍子也別想把我趕到別人帳中。」

從商丘出發以後，為著沿途收集糧草，大軍每天只走四五十里。白天行草，慧梅戎裝駿馬，背負雕弓，腰繫寶劍，儼然英俊女將，一如平日。然而每到宿營之後，便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她趕快脫去戎裝，洗去征塵，重梳雲谷，在呂二嬸的幫助下用心打扮，雖然避免艷麗，卻是淡雅中掩著紅妝。往往，袁時中或去老府議事，或在本營中同劉軍師和眾將議事，她就坐在紅燭下默默等候，時中不回來她不就寢；有一晚，她一直等到三更以後。

儘管袁時中已經得到了李自成的十分寵信，享受了慧梅的出眾美貌和純真愛情，但是絲毫沒有改變他脫離闖王的決心。大軍一天天向開封走近，而他要實現率部逃走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臨近。

闖、曹大軍的主力由寧陵、唯州，經杞縣到陳留停下，偏師略向西北，經內黃（註），到蘭陽西南停下，與到達陳留的主力匯合。小袁營隨主力西行，經過睢州時，奉闖王命留下三千步兵糾合百姓扒城。劉玉尺為部署扒城事，在睢州城內停留一天。睢州紳民因上次義軍破城後秋毫無犯，所以此次義軍經過，全未逃走，城關和四郊安居如常。

（註）內黃——指內黃鎮（河南另有內黃縣），在今蘭考縣東南。

因知道杞縣城和通許城都要拆毀，袁時中同劉玉尺商議之後，向闖王請求將拆毀兩城的任務交給小袁營，好使大軍休息。李自成欣然同意。闖、曹大軍在陳留和蘭陽一帶休息，收割麥子，停了四天。而杞縣和通許兩城，在第四天也全部拆毀了。這天中午，袁時中應召去陳留縣境謁見闖王，向闖王稟報扒城和徵集糧草情況。闖王聽了，十分滿意，特別賞了一千兩銀子慰勞小袁營將士，並命他將全營開赴朱仙鎮西北，離開封城十五里處駐紮。袁時中當即請求：小袁營將士一則連日扒城疲勞，二則尚有上千石糧食散在鄉間，不曾歸攏，需要在杞縣多留一天或兩天。李自成點頭說：「既然這樣，你的小袁營就在杞縣停留兩天好啦，限定大後天黃昏前，開到開封城外安營紮寨，不可耽擱。」

袁時中起立躬身回答：「謹遵不誤！」

他留在闖王的老營吃晚飯，又見了高夫人。高夫人說：

「聽說你們小夫妻十分和睦恩愛，我同闖王都很高興。慧梅不像她慧英姐，在我的身邊從來不管事，沒操過心，除練兵和打仗外，沒有多的心眼兒。我有時說她：『梅呀，你這樣一任天真，不學著操心世事，日後別人將你賣啦、吃啦，你還在鼓裡坐著！』她笑著說：『我永遠跟著你和慧英姐，學操什麼心呀！』我說：『傻丫頭，你終究要嫁人的！』瞧瞧，果然如今已經出嫁了。幸好你待她好，夫妻相敬如賓，同心保闖王打天下，我不必再為她掛心了。」高夫人邊說邊笑，眼睛裡似有淚光。

袁時中對高夫人說了些慧梅的好話，並說他決不會虧待慧梅，使高夫人更加寬慰。

闖王的大軍先走，老營二更開拔。袁時中送走闖王和高夫人以後，才動身馳馬奔回杞縣。劉玉尺和朱成矩等都在他的老營，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候著他。他先同他們見面，匆匆地說明情況，皆大歡喜。如今他們得到消息，督師丁啟睿和總督楊文岳已經在潢川附近會師，等候平賊將軍左良玉，然後聯兵北來，救援開封。另外，據劉玉尺估計，開封為朝廷所必救，山東、山西、陝西都將有援兵前來。倘若半月後各路援兵齊到，闖、曹屯兵開封堅城之下，同床異夢，腹背受敵，頗難支持。所以他們認為小袁營目前應趕快脫離闖王，方不為遲。劉靜逸因一直對玉尺不滿，向時中問道：

「軍師妙算如神，我不敢有何話說。只是，我軍脫離闖王之後，有何穩著可走？」

袁時中說：「我想第一步先到豫皖交界處靜觀大勢，再作道理。」

劉靜逸尖刻地說：「當日有人要將軍向闖王求親，以為絕妙上策。今日我軍背叛而去，對太太如何安置？」

袁時中說：「決計將她帶走。」

劉靜逸又問：「她原是闖王與高夫人養女，情逾骨肉。她如若不肯背叛闖王，將軍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近日對我十分體貼，夫妻一心，必會隨我同走。」

「不然，不然。太太之所以愛將軍，是因為將軍誓保闖王。一旦將軍背叛闖王，難保不夫妻反目，勢如仇敵。」

「這個……」

朱成矩插言：「靜逸兄不必擔憂。臨走時可以騙她一同上路；上路之後，就不由她不一起背叛闖王。」

「不然，不然。據我看，闖王必派大軍來追，不免大殺大砍。一旦闖兵追到，發生混戰，太太內應，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同我情重如山，料想她不會背叛自己丈夫。」

劉靜逸冷笑說：「我看不然……」他風聞慧梅原來心中另外有人，實不想嫁給時中，但是他不能說出，只好接著說：「縱然太太不肯背叛將軍，她身邊的四五百男女親軍都願為闖王效死，不由太太做主，到那時如何對付？」

袁時中：「這個……」

劉玉尺冷冷地說：「到萬不得已時，只有採取壯士斷腕一著，有何難哉！」

劉靜逸也冷冷地說：「未必有那麼乾脆！」

袁時中不願他兩個爭吵起來，趕快擺手說：「快有四更天氣，各自快去就寢，明日再議好啦。」

他正懷著不愉快的心情往慧梅的住處走去，劉玉尺從背後追來。當劉玉尺來到他的面前時，他一擺手，使他的和玉尺的親兵們退避，然後問道：

「玉尺，靜逸的顧慮也有道理，你還有什麼妙計？」

玉尺小聲說：「請將軍在太大面前一如平日，千萬不要露出一點形跡。」

時中點點頭，說道：「萬一她……我可是不忍心啊！」

「到時再說。從今夜到明天，將軍要百般待她好，使她不會有半點兒疑心。我軍不必在杞縣停留兩天，明晚就走，方能出闖王不意。」

「我明白。我明白。」

「還有，那個邵時信是個乖黨人，明晚我軍臨走前要設法瞞著太太將他除掉。」

「好，剪去太太的身邊羽翼！」

「請將軍對日後諸事放心。睢州唐老爺同丁督師有鄉誼，原是世交，他願意盡力見督師為將軍說項。」

「你去睢州部署扒城時同他談過此事？」

「談過。」

「何不對我早說？」

「早說無益。」

「啊，你真周密！」

劉玉尺不再說話，躬身一揖，回頭便走。袁時中怔了一下，繼續向慧梅的住處走去。

慧梅住的地方是杞縣城內一家鄉紳的宅子，兩百女兵分住在前後院，而兩百名男兵住在左右鄰院。四天來休兵杞縣，慧梅因初次懷孕，身體常覺不適，也不出門。她常在心中暗想：馬上要進攻開封，破開封後闖王將有一番大的作為，大概要建號稱王，而袁時中必會在這一戰中立了大功，受到重賞。她自己雖然也弓馬嫻熟，武藝出眾，但畢竟是女流之輩。自古婦女們總是盼望丈夫建立功勳，揚名後世，蔭福子孫，而不是希望自己爭立功名。慧梅也抱著同樣思想。她每想著時中擁戴闖王，將成為開國名將，便感到無限幸福。

今天黃昏以後，她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打扮一番，並且把出嫁時的一雙比較素氣的繡花弓鞋（註）也找出來穿上。在闖王軍中，雖然姑娘們為著常年過戎馬生涯，不提倡纏小腳，但是也愛穿繡花鞋，只是除非新嫁娘在平靜無事的日子，很少穿弓鞋。今晚慧梅因心中特別高興，故意將自己打扮得較平日用心一點，一則自我欣賞，二則讓丈夫格外高興。一群同她最要好的女兵頭目和她的貼身女兵，都圍在她的面前，看得她不好意思。她們認為新嫁娘理所當然地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所以對慧梅的著意晚妝絲毫不覺奇怪，倒是奇怪她經過打扮後竟是如此美貌，令大家不能不看，又看不夠，從心眼裡對她暗暗地稱讚和羨慕。慧梅終於將她們都趕走了，只剩下慧劍仍不肯離開她，望著她傻笑。慧梅問道：「黑妞，你看什麼，難道不認識你慧梅姐了？」

（註）弓鞋——纏足婦女所穿的「高跟鞋」。

慧劍說：「梅姐，我頭一次才知道你這麼美，比一朵鮮花還美。」

「傻話！你這丫頭想招我的打了！」

「梅姐，你今晚一定心中很高興。我看見你很愛姑爺，很幸福……」

慧梅的臉一紅，伸手擰住慧劍的一隻耳朵，說：「我看你還敢瞎說！」

呂二嬸在一旁笑著說：「慧劍姑娘，你也該走啦，姑爺馬上就回來了。」

趕走了慧劍以後，慧梅由呂二嬸陪著，等候時中。由一更等到二更，不見消息。慧梅知道時中是去陳留老府，猜想到必是被闖王留下，說不定今夜回不來了。她表面上裝做不在乎，同呂二嬸談著閒話，但心中焦急萬分，刻刻地盼望他來。二更過後，她無情無緒，繼續說閒話的興致全消。有時她疑心時中已經回營，悄悄地背著她往金氏住的宅子去了。深通人情世故的呂二嬸彷彿猜透了慧梅的心思，不願她枉自苦惱，提醒她姑爺確實未回杞縣。但是呂二嬸知道袁時中近來雖不到金姨太太那裡住宿，卻仍是兩情繾綣，暗中送給金氏許多貴重首飾，以表示恩情仍舊。為不願慧梅生氣，呂二嬸一直將這事瞞住慧梅。

第三十九章

二更過後，慧梅催呂二嬸回廂房休息，她獨自繼續等候。她望著第三次換的蠟燭又已經剩下很短，流著蠟淚。她聽見街上打著三更。她聽見三更過了，過了很久。四月夜短，也許快黎明了。她聽見遠處有馬蹄聲向近處走來，她正用心諦聽，那馬蹄聲竟忽然轉往別處，漸漸遠了，聽不見了。她忽然聽見城中有第一聲雞叫……她想哭，但沒有哭，深深地嘆了口氣，胡亂想道：在不愛丈夫時她沒有嘗過等候他的苦惱滋味，如今真心愛他，反而這般地嘗受苦惱，夫妻間的事兒就這麼沒有道理！

這一支蠟燭著盡，她又換了一支。實在睏倦，支持不住，但不肯單獨上床，只好靠在椅背上閉目栽盹。她做了一個夢，看見她同袁時中並馬而行，人馬前護後擁，說是奉命出征。她正在馬上觀望風景，忽被呂二嬸叫醒。她剛睜開睡眼，便聽見袁時中已經走進二門，正向上房走來。呂二嬸迅速退出，替他掀開門簾。慧梅喜不自勝，趕快到門口迎接。也許由於她太愛時中，竟然像初戀人久別重逢，心頭怦怦地跳了起來。

袁時中一進上房，看見慧梅的如花美貌，光彩照人的一雙眼睛，忍不住就去抱她。慧梅怕被呂二嬸從簾外看見，一回身躲開了丈夫的手，還報他的是含著笑意的、深情而幸福的眼波。時中狂熱地向她撲去，她又躲開，走向紅燭。她的腳步，她的體態，是那麼矯健而輕盈。當丈夫又追上她時，她忽然吹滅紅燭，低頭不動，一任丈夫摟抱，百般溫存。時中將她抱進裡間，邊走邊悄聲問道：

「你今晚打扮得真美，簡直要我的命。你近來為什麼喜歡打扮？」

慧梅悄聲回答：「你快放下我。放下我我對你說。」當時中將她放下以後，她偎倚在丈夫胸前，接著悄聲說道：「官人，有兩句古話，我記得下一句，上一句忘記了。」

「什麼古話？」

「女為悅己者容。」

「啊，上一句是『士為知己者死』。」袁時中明白慧梅的用意，接著說：「拿我來說，闖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應該不惜粉身碎骨為他盡忠。」

慧梅舉手撫摸著丈夫的臉頰，說道：「啊，官人，你的記性真好！」

時中趁機試探：「你會不會一輩子像這樣愛我？」

「你為什麼這樣問我？真奇怪！」

時中遮掩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女人的心常常是靠不住的。」

慧梅生氣地說：「瞎說！只有男人善變，豈是女人善變！我既嫁給你，就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袁家的鬼。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何況你是闖王的愛將，誓死擁戴闖王！」

第二天清晨，慧梅尚在熟睡，袁時中為著部署軍事，以便率部叛逃，沒有驚動她，悄悄地起床了。他走了幾步，轉回來站在床前，重新看看慧梅的臉孔和蓬鬆的頭髮，俯身向她的臉上吻了一下，心裡說：

「只要你跟我一心，隨我逃走，我就不會狠心對你！」

這天，袁時中繼續派人向移駐開封附近的老府運送徵集來的糧食和草料，暗中將他的三萬人馬調集到杞縣附近，將一切應變方略都同幾個最親信的謀士和將領周密準備。到了下午，邵時信覺察出小袁營的人馬不像是準備往朱仙鎮開拔，但是沒料到會有叛變。黃昏時候，他覺得情況更可懷疑，小袁營似將有背叛行事，趕快去見慧梅。一進慧梅的住宅二門，看見袁時中笑嘻嘻地出來，慧梅也是滿面喜氣，送他到簾子外邊。他趁時中沒有看見他，將身子一閃，躲進女兵房中。他不去向慧梅報告他的疑心了。

晚飯以後，袁時中派他的一親信中軍來告訴慧梅，從速準備二更起程，全營離開杞縣。慧梅心中興奮，問道：

「不是原定後天方去開封城外麼？」

中軍恭敬地回答：「回太太，大元帥傳下緊急口諭，說是有意外軍情，命我們小袁營暫不前往開封，火速整裝待命。」

慧梅心中狐疑，但是絕未想到小袁營將要叛逃。她一邊下令火速準備，一邊派人將邵時信找來。時信團軍師劉玉尺派人叫他，正待前去，忽聞慧梅呼喚，便先來詢問何事。慧梅說：「邵哥，忽然軍情緊急，不知何事。你就留在我的身邊，以便隨時商量。」

「可是劉軍師喚我前去，不知有何吩咐。」

「啊，你去吧。」等邵時信走出二門，慧梅又將他喚回，說：「你哪兒也不要去，管他軍師不軍師！」

當「小闖營」男女將士一切準備停當時，袁時中匆匆進來，將慧梅叫進臥室，從懷中取出闖王的火急手諭，遞給慧梅。慧梅看是闖王字跡，上寫道：

大元帥手諭：頃得確報，丁啟睿糾集楊文岳、左良玉共約十餘萬人馬，奔救開封。令仰袁時中接到此手諭後，即刻率領全營三萬將士，火速馳赴陳州附近堵御。如不能攔阻敵軍，可退至豫皖交界，然後從側背牽制。本大元帥將另派大軍，迎頭痛擊，予以全殲。切切凜遵勿誤！

慧梅興奮地問道：「何時出發？」

「即刻出發。」

慧梅向窗外吩咐：「傳我將令，男女將士整隊，隨大軍迎剿官軍！」

袁時中說：「倘若你覺著身子不好，可率領你的男女將士暫回老府，不必隨我作戰。」

慧梅一愣，說道：「什麼話，遇打仗時我怎好同你分開！」

時中說：「你同我一起也好。我已派兩千名精兵，步騎都有，隨你『小闖營』前後護衛，縱然發生混戰，可保你萬無一失。」

「哼，我在戰場上不是個紙糊的女將！」

一更以後，小袁營三萬大軍將慧梅的「小闖營」裹在中間，匆匆地向東南出發了。

邵時信終覺不能放心，留下一個親兵藏在杞縣城內，喬裝難民，在他的衣服裡縫了一個字條，對他說：

「大軍走後，你趕快奔往朱仙鎮一帶，找到老府，將衣中的字條兒呈給闖王！」

李自成命各營大軍向開封周圍開拔，另派一支人馬由田見秀率領，直向西去，路過中牟，攻佔鄭州、榮陽、新鄭、長葛諸縣，斷絕開封的西路接濟，同時為闖、曹大軍徵集糧草。李自成和羅汝才兩人和他們的老營，在各營大軍出發一天以後，才從陳留城郊拔營西去。他們預先商定，兩家老營將駐紮在開封城西大約二十里遠的閻李寨，但兩家老營出發較晚，距離朱仙鎮不遠就黃昏了。李自成和羅汝才因天氣悶熱，決定兩家老營停在朱仙鎮寨外打尖，休息，明日五鼓趁天氣涼爽，繼續趕路，而大批運送糧食和各種軍資的騾馬馱運隊、牛車和小車，早動身半日，在數千精銳的步、騎兵的保護下走在前邊，已經過朱仙鎮向西北轉去，黃昏時在杏花營附近停下。

老營剛在朱仙鎮附近停下休息，羅汝才的部下有人得到一個不曾證實的消息，趕快稟報曹操知道：小袁營從杞縣逃走了。曹操起初吃了一驚，但隨即又覺得未必可信。袁時中同李自成並不一心，這一點他同吉?早就心中明白，但袁時中叛變得這樣快，確實出他們的意料之外。連足智多謀的吉?，也認為袁時中逃走的消息不大可信，低聲說：

「小袁營三萬大軍，突然全營逃走，事先不漏一點風聲，真是奇怪！我看，這個荒信兒很不可靠，要嚴禁在我們營中亂傳閒話。」

曹操沉吟片刻，說道：「原來我們兩個私下說，闖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聽了老宋的主意，將好端端一雙姻緣拆散，硬將慧梅嫁給袁時中，說不定會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吃不完的後悔藥。你在營中等候新消息，我現在就去自成那裡看看。」

吉?說：「倘若闖王還沒有得到稟報，請你千萬不要打聽，免得落個事前知道的嫌疑。」

曹操笑一笑說：「我不比別人缺少一個心眼兒。」

在李自成的老營中，剛剛有人風聞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但是沒有人信以為真，所以不曾稟告闖王知道。這消息只傳到中軍吳汝義的耳朵裡就止了。他想，袁時中最近深得闖王愛重，與慧梅也夫妻恩愛，沒有道理會忽然叛變。老府與小袁營將士之間在商丘時雖有些閒言碎語，不夠融洽，可是近日袁時中十分忠心，刻印了幾千小唱本，通令全營將士背誦，那些小小的芥蒂已經全然冰消。現在忽然傳言袁時中率領他的全營逃走，豈不荒唐？難道慧梅能夠答應麼？他疑心這謠言來自曹營，立刻暗中傳令不許在老營中再談此事，同時他也不急於稟報闖王，只派人往杞縣探聽究竟。闖王昨日通宵會議軍事，未曾合眼，今日又忙於處理許多公事，然後行軍到此，實在疲睏，吃過晚飯就早早休息。

當羅汝才來到時候，李自成果然睡了。吳汝義聽說大將軍來到，趕快出迎。汝才知道自成剛剛睡下，不讓汝義驚動，只向汝義問道：

「子宜，有什麼新的軍情沒有？」

吳汝義說：「沒有新的軍情，大將軍。」

汝才又問：「我們兩個老營明日一早繼續往閻李寨去？」

「是的，曹帥。大元帥沒有新的吩咐，自然仍按原計而行。曹帥來見大元帥有沒有緊急事兒？要我去叫醒他麼？」

「不用叫醒闖王。既然開封方面沒有新的情況，自然要依原計而行。」羅汝才故意提到開封方面，避免以後吳汝義會疑心他事先就知道袁時中從杞縣逃走。

吳汝義果然生了疑心，問道：「曹帥可聽到了什麼消息？」

羅汝才笑一笑，隨口遮掩說：「我想，開封城中的那班文武大員都知道我們是來圍困開封，也會猜到我們必先動手搶收四郊麥子。他們的上策是出動兩三萬官軍練勇，在城外立寨，一則使我軍不能在郊外自由割麥，二則保護城中丁壯出城來搶割麥子。所以我想著放心不下，特意親自來見大元帥，問問有沒有新的情況。倘若城中出兵在近郊紮營，我們今夜就可以出其不意，派人前去劫營。沒有就省事兒，我也回帳中睡覺啦。他娘的，開封的文武大員們儘是草包！」

送羅汝才出了營門，看著他同親兵們上馬去後，吳汝義回到自己帳中，趕快睡下，以便明日不到五鼓起身。

約摸半夜時候，吳汝義被值夜的親兵叫醒，看見燭光中站著李巖，臉色嚴重。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他不禁大為詫異，一躍而起，趕快問道：

「林泉，有何緊急事兒？」

李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說了兩三句話，沒有讓旁邊的親兵聽見。吳汝義大驚失色，說道：

「你等一等，我趕快去叫醒闖王。」

「是得趕快叫醒闖王，立即決定辦法。」

如今局面大了，在行轅宿營地方，總是專設一個較大的軍帳，作為李自成和他的文武要員們議事地方，有時他於議事後在這裡看書，辦公，留宿。今晚只有簡短的會議，然後李自成處理了一些公事，便去後邊高夫人的帳中休息。高夫人的寢帳外邊，夜間輪流有一個女兵和一個中年僕婦值班。近一年多來已經不再怕會有官軍來偷營劫寨，派女兵夜間值班是為著隨時呼喚傳達有人。如今高夫人的身邊除有一大群女兵之外，還添了十來個專管粗使的中年僕婦，多系從老營親軍的妻子中挑選的，行軍時都有馬騎。每逢闖王宿在高夫人的帳中，夜間值班就多增加一個年紀稍大的僕婦，為的是一旦有事，進入帳中方便。吳汝義匆匆地來到高夫人的寢帳門外，命值班的女兵和僕婦火速將大元帥喚醒，說他有緊急稟報。那僕婦同旁邊的女兵交換一個眼色，不敢怠慢，轉身走進帳中，將闖王喚醒。

李自成不論多麼疲倦，夜間睡覺總是十分機警，有事叫他，照例一叫便醒，猛睜雙眼，忽地坐起，從不睡眼——遲疑貪枕。現在他不知發生了什麼急事，趕快披上衣服，趿著鞋走出帳外。高夫人被他驚醒，趕快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耳諦聽。

吳汝義揮手使女兵和僕婦退後，湊近李自成的耳朵稟報了小袁營從杞縣逃走的事。自成的臉色一變，憤怒地小聲說：「他媽的，竟有此事？……毫無良心！」

吳汝義說：「是的，他竟然做出此事。」

片刻沉默。高夫人知道出了意外大事，但不知是什麼事兒，心中暗暗驚詫，趕快穿衣起來，點著蠟燭。

闖王向吳汝義吩咐說：「請林泉到大帳中等候。你趕快派人將牛先生、宋軍師叫醒，請他們速來議事。還有，捷軒和一功也來。你派人飛馬到補之營中，請他速來，速來！」

吳汝義說：「是，我立刻派人分頭去請。還有，一更過後，大將軍來了一趟，想要見你，因你已經休息，他便走了，似乎有點奇怪。」

自成機警地想道：難道他也知道了風聲麼？隨即向吳汝義問道：「你為什麼不稟我知道，讓我見他？」

「我看你今日十分疲倦，他又無重要事，所以……」

李自成截住說：「你火速親自去曹營，請大將軍前來議事！」吳汝義走後，李自成回到寢帳，趕快穿好衣服，高夫人一邊幫他扣衣扣，一邊小聲問道：

「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有人叛變麼？」李自成簡單地告訴她，袁時中已經叛變，率領小袁營全部三萬人馬從杞縣逃走了。說畢，大踏步向外走去。高夫人驀然一驚，幾乎站立不穩，喉頭感到壅塞，追在他的背後問道：

「慧梅還活著麼？」

當闖、曹大軍從商丘向開封進兵時候，李巖的一支人馬奉命在杞縣和陳留之間停留三日，負責徵集糧草。按照當時社會習氣，他應該趁機會回李家寨掃墓，與族人親戚見面。牛金星和來獻策都是通達人情世故的人，建議李自成讓李巖回家鄉看看。闖王欣然同意，並親自將此意告訴了李巖兄弟。李巖的手下將士也有很多人想回家看看的，要求李巖聽闖王的話回李家寨掃墓。但李巖另有一種心思，不肯回李家寨去。他雖然已經起義一年半，深受闖王禮遇，與朱家朝廷恩斷義絕，但是他竟然在心靈的深處擺脫不掉痛苦思想，總認為自己是父母的「不肖子」，愧對祖宗。他不肯回李家寨，也不讓李作代他回去，只著舊日管家范德臣同二十名騎兵回去，選擇一個日子，將湯夫人的棺材從祠堂移出，暫丘（註）在祖塋旁邊。當小袁營叛逃時候，范德臣和這二十名騎兵剛把事情辦完，還沒有離開李家寨。小袁營的人馬急於趕路，沒有進李家寨，經過圉鎮時稍事停留，打了尖以後繼續南奔，揚言是奉闖王命去截殺從豫南來救省城的官軍。范德臣等看出這事大有蹊蹺，就趕快回來，在朱仙鎮附近找到李公子兄弟扎的營盤，告訴李巖知道。李巖知道雖有官軍從豫南北來之說，但尚不知何時從豫南北來，闖王沒有命袁時中去截殺官軍，斷定必是叛變，所以親自連夜來稟報元帥。

（註）丘——棺材不正式埋葬，暫時浮埋或停放一個地方，書面語叫做「暫厝」。在河南口語中，浮埋叫做丘。

李巖向李自成剛剛談過了范德臣帶回的消息，邵時信派來報信的親兵也到了。這個人化裝成小販模樣，趕到朱仙鎮一帶，但因人馬眾多，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元帥暫時駐地。他撕破夾祆的一角，取出邵時信匆忙中寫的字條，雙手呈給闖王，上邊寫道：

小袁營雲奉闖王之命，往南堵御官軍，匆忙拔營謹此叩稟。

李自成熟悉邵時信的筆跡，也看見過邵時信的這個親兵，雖然字條上沒有署名，他卻知道是時信的親筆。他又問了些小袁營拔營時的情況，便命這個人下去休息。李自成氣得臉色鐵青，默默不語，在大帳中走來走去。李巖坐在帳中，也不說話，等候牛、宋和劉宗敏等來到。

高夫人自從破了洛陽以後，竭力避免干預軍中大事。這也是李自成的意見。他認為自己遲早要奪取江山，決不使前朝常有的後宮干政之弊再出現於他所創建的新朝。可是今夜是處理袁時中叛變的事，關係著慧梅的死活，她不能不來到大帳，希望商議結果既能夠嚴厲懲辦袁時中，也能夠救回慧梅。李自成望望她，很懂得她的心清，用眼色示意她在一隻行軍攜帶的小馬扎上坐下。

牛、宋、劉宗敏和高一功很快來到，隨即羅汝才也到了。汝才因與手下人擲色子，尚未睡覺，一聽吳汝義說大元帥請他緊急議事，他便。心中明白，命親兵們立即備馬，飛馳而來。在親兵備馬時候，吳汝義將袁時中帶著小袁營全部人馬從杞縣叛逃的消息告訴了他，他佯裝毫無所聞，心中感覺可笑，恨恨地說：

「哼，竟然會有此事！」

大家都到了，只有李過駐地較遠，尚未趕到。李自成自從崇禎十三年十月間進人河南以來，事業和威望一直如旭日東昇。中州百姓都將他當成救星，編為歌謠，到處傳唱。他自己和左右文武都認為他是「天生聖人」，幾年內必坐江山。因為有這種環境氣氛和大大不同於往日在艱難困苦中的心理狀態，所以他在一時間很容易受了袁時中的欺哄，根本沒料到袁時中會突然叛變，率全營人馬逃走。他如今不僅十分氣忿，而且為損傷了自己的威望而深感痛苦和愧悔。當大家紛紛議論如何派兵追剿袁時中時，只有李自成和高夫人一言不發。李自成巴不得立刻將袁時中和劉玉尺等人捉到，斬首示眾，以洩心頭之恨，並且為背叛者戒。然而他這個平日多謀善斷的人，竟然在意外的精神打擊下，一時心中躊躇，拿不定主意。他現在正要用全力圍攻開封，預料朝廷必然要用最大的力量來救開封，如今正當這個節骨眼上，忽然分兵追剿袁時中，必然要減弱圍攻開封的兵力，還必然要死傷許多有用的將士，因此他不想馬上動武。可是，倘若不將袁時中消滅，別人就會輕視他，還會在背後嘲笑他。現在距袁時中從杞縣叛逃已經有一個白天和兩個夜晚，走了很遠，未必能夠追上。袁時中對豫東地理很熟，縱然能夠追上，也未必能夠將他一戰剿滅。倘若戰爭糾纏過久，損兵折將，牽動圍攻開封大計，縱然勝利，也可能得不償失。還有，倘若對袁時中逼得過急，他帶著三萬人馬投降了正在豫南的了啟睿或楊文岳，豈不為害更大？……

李過到了。事情他已經知道，所以他帶著一臉怒容走進大帳，沒有坐下便向闖王和大家問道：

「如何決定？派誰追剿？」

闖王沒有做聲，別人也不做聲。高一功示意讓他在一隻小馬扎上坐下。

李過不肯坐下，看一眼宋獻策和牛金星，接著說：「當日袁時中剛投降就請求結親，我就覺著有鬼，不可相信，免得吃了後悔藥。幸而我一功舅說了一句，不能將蘭芝許配給他。結果由軍師們出主意，將張鼐和慧梅的姻緣拆散，將慧梅作為闖王的養女嫁給姓袁的。將慧梅作為闖王養女，我一百個贊成。這姑娘是在我的眼皮下長大的，自幼兒聰明伶俐，有忠有義，也練出一身武藝，在我二嬸的身邊出生人死，幾次立了大功。硬把她嫁給那個從野地飛來的姓袁的，下場如何？如今還活在人間麼？」他想著慧梅如不是已經被殺，便很快就會被殺，不禁恨恨地嘆了口氣。隨即坐下，接著說道：「我當時就不同意這樁婚事，搖旗和漢舉們也不同意，可是等大家知道時，木已成舟啦，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啦。我只能暗地裡頓頓腳，希望姓袁的有點良心。如今事已至此，光想著後悔藥難吃沒有用，要趕快派兵追趕，殺他個片甲不留。派誰去，商定了麼？」

宋獻策和牛金星一直擔心高夫人會說出來對他們抱怨和責備的話，不斷地偷偷打量高夫人的沉重臉色。他們沒料到由李過開了腔，用這樣從來沒有用過的神色和口氣對待他們，使他們只有慚愧，除掉苦笑外無言以對，神情十分尷尬。

闖王低著頭沒有做聲。儘管他不滿意李過責備牛、宋的話說得太直，但是他自己也心中悔恨，不能責備侄兒直言。他怕高夫人也忍不住對牛、宋說出來不好聽的話，兩次望她。高夫人懂得闖王的眼色，所以她不曾在侄兒對牛、來說過抱怨話以後接著說一句話，只是深深地歎一口氣，用袖頭揩去了為慧梅湧出的兩行熱淚。

曹操在心中看笑話，卻不得不說道：「已經過去的事不用再提啦，如今只趕快決定如何處置吧。兵貴神速，再不派兵追趕，小袁營就逃進穎州地界，向南投降了啟睿，向東投降朱大典，都很容易。大元帥，倘若你認為圍攻開封要緊，別的人馬分不出來，命我的曹營人馬去追剿如何？」

李自成回答說：「家雞打得堂前轉，野雉不打一翅飛。野雉是活的，飛就讓它飛吧。」

大家聽了李自成的話都覺突然，摸不準到底是什麼用意。有人暗想：這樣任袁時中逃走不管，未免太寬大了。

劉宗敏平時往往容易暴怒，令人生畏，但現在他一直冷靜地想問題。他在心中抱怨牛、宋當日不該勸說闖王將慧梅許配袁時中，但是他想著闖王待牛金星以賓師之禮，拜宋獻策為軍師，不能因他們一時慮事有誤而多加責備，使他們面子上下不了台，引起文武不和。他也明白闖王既恨袁時中的叛逃，又擔心對袁時中逼得緊了會促使他投降官軍，另外又擔心慧梅會被袁時中殺害。趁著大家在沉默中，他抬起頭來望著自成問：

「大元帥，這件小事交給我處置可以麼？」

自成問：「你如何處置？」

「我想，既不能不派兵追殺一陣，也不必逼得過緊，免得他投降官軍過早。也不要使他對慧梅下毒手。目前能夠按這樣想法處置，方算妥當。」

羅汝才不禁心中一驚，點頭讚歎：「慮得細，慮得是！捷軒不愧是大將之才，忙中不亂。」

自成說：「捷軒，你將你的辦法全說出來，讓大家商議一下。」

宗敏說：「請補之辛苦一趟，去追趕小袁營。先禮後兵，勸說袁時中趕快回頭，做錯的事決不追究。我估量袁時中一定不聽勸告，大概免不掉會廝殺起來。補之可以殺敗小袁營，但不一定會捉到袁時中，也不能……」

李過插言：「既然動兵，就得盡我的力量捉到他或殺死他，不留後患。」

宗敏接著說：「補之，你聽我說。我們目前作戰的著眼點是在開封，既要四面圍困開封，還要準備殺敗各路援兵，不應當分散兵力。小袁營有三萬人馬，要將它包圍消滅，少說也得五萬人馬，還得拖長時日，窮追不放。在目前這樣分兵作戰，我們不幹。我們不能讓袁時中這小子拖住一條胳膊。」

李過問：「你給我多少人馬？」

「我打算給你……頂多一萬五千人馬，一半騎兵，一半步兵。更多的人馬沒有。」

李過沉吟說：「只給這一點人馬，我只能追上他，狠狠給他一下教訓，不一定能夠消滅他，捉到他。」

宗敏點頭說：「對，對，正是這個意思。倘若追上他，你只需狠狠教訓他一頓，使他損兵折將，知道疼痛，大傷元氣，但還要適可而止，不逼他過早地投降官軍。你還得使他認為對慧梅不下毒手，於他有很大好處。」

李過微微一笑，說：「我完全明白了你的意思。你給我出的是一道難題，這文章要做好很不容易。」

劉宗敏轉向李自成，問道：「大元帥，你看，這篇小文章就這麼做法，不必小題大作，行麼？」

自成點點頭，然後向大家問：「你們各位有何意見？」

羅汝才首先稱讚說：「高明，高明。我根本沒想到這個題目的文章應該這麼做，果然是捷軒慮得周到！」

牛金星說：「追上小袁營之後，可以宣示大元帥德意，凡將士願倒戈回老府的一律免究，另有重賞。補之將軍出發時要多帶銀子，以備陣前賞賜。如此恩威並施，有勸有懲，小袁營多數脅從之眾，不難瓦解。」

宋獻策接著說：「還要帶去大元帥手諭一道，勸諭袁時中勿信讒言，妄生猜疑，致令親者痛，仇者快。望他翻然悔悟，速偕慧梅來歸，將待他恩情如初，一切錯誤不提。」

高一功說：「慧梅在我們老八隊中是有功之人，況且已經是闖王養女，不能不救她回來。按她的性子說，當她一旦明白了袁時中背叛闖王，她必不善罷甘休。補之帶兵前去，一定要查明問清，慧梅到底死了沒有。倘若她還沒死，那陪嫁的四百多男女親軍是不是還在她的身邊。補之，你這次去，倘若能救慧梅回來，當然是最好不過；如不能救她回來，要設法使袁時中不敢殺她。」

李過說：「高舅說的是，我的騎兵如果能衝進袁時中的駐地，自然要將她救出，接她回來。不過，聽說她已有喜了，誰知她如今變心了沒有？」

高夫人想起慧梅出嫁的情形，實在又痛苦又惱恨，正想找題目，立刻對侄兒憤憤地說：「補之，你剛才還說慧梅也是在你的眼皮下長大的，為什麼忽然又說這話？慧梅決不會背叛闖王。你看吧，她會死在袁時中的手中！」

闖王不希望她對宋獻策等說出氣話，勸說道：「我們正在商議辦法，你不用擔心嘛。」

高夫人說：「不管用什麼辦法，以保住慧梅的性命要緊。如今她的身邊只有四百多男女親軍，雖說都是挑選的好樣的，對慧梅也忠心耿耿，可是畢竟是在袁時中大軍挾制之下，袁時中要殺害慧梅，他們也會全部死去，決不止慧梅一個被害。」高夫人越說越激動，突然轉向宋獻策，「軍師啊，這親事是你們慫恿成的，你們要救慧梅的命，將她和那四百多人馬還給我。還有慧劍，你們是認識的，她哥哥是黑虎星，在開封城下中炮受傷而亡。兩三年前在商洛山中時候，他將妹妹託付給我，說：『嬸娘，我只有這一個妹妹，今後全靠你老人家照料她。她歲數還小，雖然有一身武藝，可是不懂事。』倘若這個黑妞也隨著慧梅死在小袁營，你們這些做軍師、出主意的，怎麼對得起地下的黑虎星啊？」

這一段話說得宋獻策臉上??辣的。牛金星也覺得十分難堪，只得勉強說道：「請夫人放心，必有妥善辦法，將慧梅姑娘救回。」

高夫人眼圈一紅，說：「縱然能夠將她救回，可是姑娘已經嫁了人。殺了她丈夫，留下她守寡一輩子。她今年虛歲才二十一歲，叫她以後如何活下去啊。都是你們當日出的好主意！」說畢，憤憤地起身便走，一面走一面流著眼淚。牛金星和宋獻策趕快站起來送行，但是她頭也不回，沒有同他們打個招呼。

李自成向他的侄兒問道：「你什麼時候動身？」

李過說：「馬上準備停當，五更動身。」

李自成望望李巖：「林泉還有什麼高見？」

李巖說：「我想，袁時中不得已時必投朝廷。朱大典遠在鳳陽，中間有黃得功的人馬隔著，他往東去投朱大典不容易。丁啟睿如今駐軍在汝寧一帶，他去投了啟睿比較容易。補之在追趕小袁營時，可派出一支輕騎，馳至陳州與商水之間，虛張聲勢，攔住他南去之路。另外，以夫人名義給慧梅姑娘書信一封，先敘思念之情，知其仍在人間，心中稍慰。然後囑其勸說袁時中不要上他人之當，趕快懸崖勒馬，回來叩見元帥請罪，保其平安無事，恩寵不減。縱然自生猜疑，暫時不肯回來，闖王因有汝在，已囑汝補之大哥不要窮追，留個轉圜地步。只要汝在，時中不降朝廷，一切好說，縱然時中一二年內不回來也不要緊。倘若汝不幸遭毒手而死或時中投降朝廷，二者有一，則從此與時中恩斷義絕，勢成不共戴天，等等。將這些話寫進書子。陣上捉到敵兵，多給銀子，收買他將書子送給慧梅。這書子必會被袁時中看見，讓他在心中琢磨出得失利害。」

大家都點頭贊成。闖王命牛金星替他寫一道給袁時中的勸諭，李巖替高夫人寫一封給慧梅的書信。會議就到此結束了。

離開杞縣的第二天，慧梅已經看出來袁時中和小袁營的行蹤可疑，又經邵時信將各種情況告了她，她斷定袁時中已經背叛了闖王，她受了欺騙和裹脅。她當時不願再走，派人將時中請來問話。可是袁時中早有準備，在行軍時將她的四百多名男女親軍，前後左右圍得水洩不通，挾制他們一定要跟著大軍一起走。慧梅忿怒地說：

「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死。你死，不是我要殺你，而是闖王要派人馬來處置你。我死，是因為你要殺我；你不殺我，我不會跟著你背叛闖王。」

袁時中苦苦勸她一起走，什麼出嫁從夫啦，又是什麼年輕夫婦要和睦啦，說了一大通。可是慧梅板著臉，讓手下的四百多名親軍擺好了拚命的架勢，堅決不走。在一瞬間，袁時中曾經想殺掉她。但稍一轉念，仍覺不忍，畢竟他還是很喜歡慧梅的，特別是他知道慧梅已經懷孕了，而他又是很想孩子的，所以他決定無論如何不發脾氣。他又對慧梅說：

「不管你多麼不聽我的話，我是不忍心殺你的。我知道你懷了孕，這是我的骨血，說不定還是個男孩。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你手下的男女親軍，只要他們不先動手，我決不會動他們一根毫毛。我只是勸你跟我一起走；不走，我們都要被害。我本來並不想離開闖王，可是闖王聽信了周圍人的閒言，對我很不放心，聽說就要動手殺我，我沒有辦法，才帶著人馬逃走。這只是暫時離開，等闖王將來明白我對他忠心耿耿，我自然還會回到他的大旗下邊，替他盡忠效力。」

慧梅流淚說：「你若肯回到闖王麾下，我願意百依百順，服侍你到老。我既然已經嫁給你，不會不把你當丈夫看待。可是你要是背叛闖王，投降官軍，要我跟你走，就休想。夫人每次問我，我都為你掙面子，說你忠心耿耿保闖王打天下，可是你現在卻叛變了，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臉去見夫人，還有什麼臉去見闖營的將士？」

兩個人又爭了半天。不管袁時中怎麼勸，慧梅總是不走；而不管慧梅怎麼哭鬧，袁時中也總是不發脾氣。可是時間一長，袁時中手下的人逐漸耐不住了，他們吹鬍子瞪眼睛，慫恿袁時中採取強迫手段。袁時中不得已，只好向慧梅說：

「你既然已經嫁給我，生是我袁家的人，死是我袁家的鬼。夫為妻綱，天經地義。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哪有做妻子的能不聽丈夫的話？」

慧梅一聽，更氣起來，說：「你既然投順了闖王，就應當生是闖王旗下的人，死是闖王旗下的鬼，怎麼還能背叛闖王？背叛闖王就是不忠不義。我寧死也不能跟你這不忠不義的人一起走。」

夫妻兩個正在爭吵，袁時中的第二房妾金氏走了出來。自從慧梅「過門」以來，她看見袁時中同慧梅感情很好，雖然心裡吃醋，但因為有幾分害怕慧梅，所以不敢當面胡鬧，只是有時在背後同袁時中耍賴而已。今天看見袁時中同慧梅爭吵，快要動武，而小袁營的將士將「小闖營」包圍得水洩不通，她忽然膽壯起來，指著慧梅的鼻子說：

「你不要以為自己真是闖王的小姐，實際你也是他家的丫頭。只是為著跟我們袁將軍結婚，才把你收為養女。你呀，你並不比我的出身高貴多少！雖然你是正室我是妾，可我比你早來了兩年。你也不要因為懷了孕就神氣起來，是男是女還說不定，能不能平安生下來也說不定。生孩子有什麼稀罕？要不是天天行軍，我自己早就給我們袁家生了孩子了。」她又罵了幾句難聽的話，忽然回過頭來對袁時中說：「你的太太已經變心了，說不定將來什麼時候你會在她的手中送命，不如趁早休了她！」

慧梅沒有料到半路會殺出這麼個潑婦來，最初簡直有點發愣，可是越聽越氣，聽到這裡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拔出寶劍，搶前一步，厲聲叫道：

「我宰了你！」

金氏趕緊躲到袁時中的背後，越發大哭大鬧起來。慧梅幾次搶過去殺她，都被袁時中攔住。慧梅沒有辦法，只好向左右親兵說：

「你們還不把這個潑婦趕走？」

一句話剛說出來，慧劍已經跑了過去，要拉金氏。袁時中惱火了，說：

「你敢打她？她雖是妾，到底是你的主人！」

慧劍說：「姑爺，她在你家裡是主人，在我們闖王將士面前就算不得一個主人。你不要偏心袒護她，這裡有我們的軍規：軍中不准胡鬧！」

袁時中氣得要打慧劍耳刮子，慧劍用力格開，毫不示弱。袁時中猛然想起，自己不便對這班女兵動手，便恨恨地嘆了口氣，不再去管。

慧劍走過去，把那潑婦一推，推出五尺多遠，跌在地上。金氏索性在眾人面前撒潑，又是哭，又是叫，又是打滾，說她好歹是半個主人，如今受奴才欺負，要袁時中替她做主，不然要碰死在大家面前。慧劍氣得眼睛通紅，不管袁時中如何頓腳生氣，大踏步走過去，伸開五指抓住金氏的背後領口，輕輕一提，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摔出六七尺外，跌在地上，喝道：「你再鬧，我就宰了你！你既不是我的半個主人，我也不是奴才。這裡只有軍法，沒有別的！」

袁時中氣得咬牙切齒，把腳一跺，對慧梅說道：「你要是執迷不悟，將來可不要怨恨我！」說罷，回身走了。

立刻，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周圍，又增加了袁時中的幾百名精兵。慧梅的人馬被圍得更緊了。邵時信和呂二嫂感到這樣僵持下去不行，悄悄商量一下，便勸慧梅說：

「不要吃眼前虧，我們還是隨他走一段再說。如果能找機會逃回夫人身邊，當然很好。如果能等待時機，勸得姑爺回心轉意，那就更好。」

慧梅想了一陣，覺得他們說的話也有道理，目前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她走回帳中，氣得哭了一陣，又同邵時信商量一陣，然後叫邵時信去見袁時中，答應隨小袁營往穎州一帶去，但提出三個條件：第一，要尊重慧梅夫人的身份，任何人不得在她的駐地胡鬧，不得欺侮她陪嫁來的男女將士。第二，對她陪嫁來的男女將士糧草不能短缺，各項供給從豐。第三，袁時中雖然已經背叛了闖王，但往後不應把事情做絕，要留下重回到闖王麾下的餘地。

聽了以上三條，袁時中認為慧梅已經有一半回心轉意，喜出望外，滿口答應。這事剛剛告一段落，袁時中忽得細作稟報，說花縣一帶百姓風傳李闖王即將派大軍追趕前來。他不禁心中驚疑，下令全營趕快收拾啟程。

從此以後，慧梅和她的四百多親軍總是被袁時中的精兵緊緊地包圍著，無法自由行動。不管行軍到了什麼地方暫駐，也總是如臨大敵。他們不敢輕易離開自己的駐地，袁時中也不敢隨便走到慧梅的帳中去。慧梅和她的四百多男女將士日夜盼望闖王的追兵來到。

為著處理袁時中叛逃的事，李自成不得不抽調一部分精兵交李過前去追剿。李過剛剛動身，李自成忽接到緊急探報，知道了啟睿、楊文岳、左良玉三支人馬奉旨在汝寧附近會師，正在日夜籌措糧草，不日北上，來救開封。看來小袁營的叛變尚未處置就緒，開封周圍的大戰又在密雲欲雨了。他不能不停留在朱仙鎮附近召集眾將會議，重新部署軍事。到了五月二日，他和曹操才將兩個老營移駐開封城西的閻李寨，又稱閻家寨。他的老營紮在寨內的一家地主的宅子裡。曹操的紮在寨外，相距三四里。第二天，即五月三日，闖、曹大軍將開封合圍了。

麥子已經熟了。義軍並不攻城，只搶割城外麥子。城內也派出軍民，搶割麥子。義軍在大堤外搶割，城中軍民在大堤內搶割。在大堤內外偶爾也發生零星戰鬥，但雙方都以搶割麥子為主；有時相距很近，互不理會。

一連十天，義軍分出來數萬大軍全力搶割麥子。將麥捆子運到各個駐地，有人專管打場。打好的麥子，一部分運往閻李寨，一部分各營留用。這種熱火朝天的夏忙景象從來不曾有過。即使在太平年頭，收麥的季節也很熱鬧，但是老百姓各家分散，同數萬大軍一股勁從事割麥打麥的情況不能相比。

在義軍將士們搶割麥子的日子裡，李自成時時在注視著左良玉等援軍動靜，準備著即將迫近的一次大戰。當他知道援救開封的官軍已經離汝寧北來的消息後，他派人火速給李過送去密諭，要他對袁時中切勿窮追，打一個勝仗後星夜回師。又傳令給田見秀等將領，要他們速從鄭州、榮陽和新鄭一帶退兵，趕回開封城外。道路哄傳，援救開封的大軍大概有二十多萬人馬，縱然只有十之五六，也不可輕視。在援軍中，左良玉的人馬有十萬左右，比較能戰，保定總督手下的總兵虎大威的一萬多人馬也較精銳。另外，不能不提防城中還可出動兩三萬兵勇同援軍配合作戰。儘管一年半以來，李自成在中原作戰不斷獲得大勝，但是因為他才脫離艱苦困難階段不久，所以對這次戰爭不敢有絲毫大意，總在思慮著全勝之策。

五月十六日黃昏，他在閻李寨又召集了一次軍事會議，羅汝才、吉掛、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等都參加了。會開得很久，到三更以後方散，但對於作戰方略還沒有最後確定。所以不能最後確定，是因為現在只曉得官軍人馬甚多，正在往開封奔來；但不曉得官軍是直抵開封城下，還是在開封附近佔領一個地方，與義軍作戰。他們估計官軍會採取後一種方案，使義軍既要對付強大的援軍，又要防備城內的守軍，處於「腹背受敵」的不利局面。但官軍究竟要佔領什麼地方，現在還不能判斷明白，也許是在朱仙鎮，也許是在開封的東面，即陳留與開封之間，也可能就在陳留，因為陳留離開封只有四十多里路。由於對官軍的意圖未能最後探明，因此會議決定，先做些應急的準備，把義軍所有的人馬都集中到開封周圍，以便一有情況，可以立即出戰。會後，羅汝才先走，以後劉宗敏等也各回本帳去了。

李自成回到寢帳，正準備休息，忽然張鼐前來稟報事情。李自成順便問了火器營的情況，囑咐他務必把各種火器準備好，以便隨時可以出去同援軍作戰。他一面和張鼐談話，一面又命人把雙喜叫來，要雙喜把行轅的一些重要文書也都收拾好，準備隨時帶走。

張鼐和雙喜尚未離去，忽然李過一腳跨進門來，說道：

「闖王，我回來了。」

大家看見李過回來，都非常高興。眼看大戰就要爆發，李過是一員重要大將，有他在，闖王就多了一個得力幫手。

高夫人也從裡間出來，吩咐左右馬上給李過拿東西吃。李過忙說：「二嬸，不用拿東西。我在路上已經吃過了。」

闖王說：「補之，正等著你回來。好，先稟報你追趕小袁營的事吧。」

李過從朱仙鎮出發之後，當日到了杞縣，因知小袁營已經走遠，便採取大膽決定，單率領數千輕騎日夜追趕，令步兵接站行軍。到了拓城境內，袁時中果然被他追上。時已黃昏，李過的騎兵十分疲倦。他見小袁營已經佔據有利地勢，倚山據河紮寨，便只好隔河紮營，以待次日早晨看清地勢，向敵進攻。當夜派人將闖王勸諭袁時中的書子和高夫人給慧梅的家書送到小袁營，沒有回音，連下書的兩名弟兄也遭到扣留。

天明後，李過不管小袁營有三萬之眾，他率八千騎兵從淺處過河，先向小袁營將士宣佈大元帥德意，號召重回闖王旗下有賞。小袁營將士一經接仗便紛紛潰散，有不少人倒戈回來。袁時中只剩不足一萬多步兵和一千多騎兵，裹脅著慧梅的四百多名男女親軍向毫州方向逃走。李過本來要繼續追趕，因接到大元帥命他火速班師的手諭，就回來了。

大家因以前接到他派來的塘馬稟報，對這次作戰情況都很清楚，所以不再多問。他還想補充談一點同小袁營接仗時的詳細情況，被高夫人用手勢打斷，急著問道：

「慧梅的情況你知道麼？」

「慧梅的消息我一直在打聽，直到小袁營的許多將士投降過來，才得到真實消息。特別是我們在戰場上捉到了袁時中的幾個受傷的騎兵，消息更加清楚。他們不少人曾跟慧梅的親軍在一起駐紮，說的情況雖然不敢說都是真的，但看來也差不離。」

「什麼情況，你快說！」高夫人催問。

「情況雖然不太好，但慧梅並沒有死，袁時中不敢馬上殺害她，也不願殺害她。」

「你給我直說吧，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都說出來，對我說出實話！這姑娘也算是我把她撫養大的，如今弄得她生不生，死不死，性命操在袁時中手裡，你叫我怎麼不掛心？快說吧，不要藏頭露尾。」

李過搖搖頭，嘆口氣說：「這姑娘確實是好樣的，對闖王忠心耿耿。」接著，他就把袁時中叛逃後，慧梅如何起初被蒙在鼓裡，到睢州境才知道真情，又如何同袁時中幾乎刀兵相見，慧劍幾乎殺死了金姨太太……種種經過情況，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高夫人噙滿兩眶熱淚，又問：「以後呢？」

李過說：「以後的情況不很清楚，只聽說在拓城境內，慧梅知道追兵將到，勸袁時中投降，夫妻又大吵一架。幸有邵時信和呂二嬸解勸，慧梅大哭一場，沒有再吵鬧下去。據我看來，目前袁時中還不敢殺害慧梅，也不願殺害慧梅，可是以後如果他投降了官軍，慧梅不答應，到那時候就要見個黑白。我還聽說，慧梅現在天天哭泣，常常不吃飯，後悔自己在出嫁之前沒有自盡，竟落到這步田地。」

還有些情況，李過沒有說出來。他聽說，慧梅在痛苦之餘，曾經罵過牛金星、宋獻策，也說過抱怨闖王的話。李過不願使大家難過，便沒有多說什麼。

然而，就是他說出來的這些情形，也已經使高夫人和站在門口的慧英等一群姑娘一面聽，一面落淚。張鼐低著頭，感到心如刀割。儘管他用了很大的力量不讓眼淚滾出，但聽到後來，還是有幾滴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角滾落下來。闖王也嘆了口氣，低著頭在屋中走來走去，不知道說什麼好。

高夫人用抽頭揩揩眼睛，說道：「王長順早就對我說過，怕我們丟掉了一個好姑娘，卻沒有籠絡住袁時中的心。如今果然這樣，這事會叫我悔恨一輩子。看來慧梅一定活不下去。」

李過趕緊勸慰說：「二嬸不要太操心，等我們破了開封後，再想辦法救慧梅回來。」

高夫人說：「誰知道到那時候慧梅還在不在人間？」

慧英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發出了抽泣的聲音。張鼐默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沒有向闖王告辭，低著頭走了出去，不提防同匆匆進來的李雙喜撞個滿懷。他瞟一眼雙喜的有些不平常的臉色，沒有打招呼，在此刻他除慧梅的不幸之外，別的事都不關心。剛剛走下台階，他聽見從屋裡傳出來雙喜的聲音：「稟父帥，據探馬稟報，明朝援救開封的大軍已到了尉氏縣境，看來是直奔朱仙鎮。左良玉和虎大威的人馬行軍很快，明顯地是想搶佔朱仙鎮。」

闖王的聲音：「啊？朱仙鎮？已經到了尉氏縣境？」

雙喜的聲音：「是的，父帥。看來敵軍明日五更就會佔領朱仙鎮，請父帥趕快部署迎敵。」

闖王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說：「好了，這一仗就在朱仙鎮打吧！你趕快命人叫宋軍師、牛先生和幾位大將都來，火速商量一下，火速出兵，趕在敵人來到之前先占朱仙鎮！還有，叫小鼐子回來聽令！」

張鼐聽得清楚，精神突然激動起來，不再想慧梅的事，也不等雙喜呼喚，回轉來大踏步走上台階，幾乎又同雙喜撞了身子。他站在台階上，向屋中大聲說：

「火器營首領張鼐到！」

第四十章

從汝寧來援救開封的明朝大軍，分為兩支，一支開往杞縣，表面上大張旗鼓，實際上是一支偏師，只有一兩萬人。另一支是正師，有將近十五萬人馬，有一半比較精銳，經扶溝和尉氏，直奔朱仙鎮而來，看來明日黎明就會抵達朱仙鎮。

李自成本來把開往杞縣的那一支視為官軍的正師，像今年正月間左良玉救開封時一樣，先占杞縣城作為立腳地，沒有想到，官軍的大股精銳部隊已經走直線從扶溝、尉氏北來，顯然想搶佔朱仙鎮紮下大營，與開封城互為犄角。李自成同大家簡單地商議一下，都認為必須趕在官軍到達之前先去佔領朱仙鎮。但當時大將駐在閻李寨的只有劉宗敏和高一功。宗敏須得協助部署軍事，高一功的中軍營萬不能調離老營。而且李自成深知作戰持重，是一功所長，緊急迎敵，猛衝猛打，以氣勢壓倒敵人，一功不如李過。他稍微思索片刻，便對李過說：

「補之，現在命別人去會耽誤時間，你剛回來還沒有休息，只得讓你再辛苦一下，立即從你的人馬中挑出三千騎兵，連夜趕往朱仙鎮，搶佔地勢，使敵軍不能進寨。你要馬上動身，糧食可以不帶，大軍隨後就到。」

李過站起來說：「我現在就走，決不耽誤。」

闖王又說：「官軍人馬甚多，而且剛到朱仙鎮，銳氣方盛，不可輕敵。如果他們已經占穩了朱仙鎮，你就不要搶奪，你可以在鎮的西面佔領地勢，趕快把營寨修築起來。如果官軍來攻，你只可防守，不可出戰，等明日大軍趕到再作定奪。」

李過剛要走，闖王又把他叫住，再叮嚀一句：「記住！如果敵人已經進了朱仙鎮，你要在鎮的西邊立營。」

「是！」李過答應一聲，忍不住又問道，「可是在朱仙鎮北面紮營不是更好麼？我們大軍從這裡出發，不是先到朱仙鎮的北面麼？佔領了朱仙鎮的北面，就可以隔斷開封同朱仙鎮的通道。」

闖王簡裁地答道：「不必。朱仙鎮有一條河是從西往東流的，如今正是旱天，人馬不能無水。你佔據朱仙鎮西邊就是佔據上游，十分要緊，千萬不要忘了。至於朱仙鎮通開封的大路，我另派大軍截斷，你不用管。」

李過又答應一聲「是」，轉身走了出去。

經過緊張的準備，約摸三更時候，劉宗敏率領劉芳亮。袁宗第、谷英、郝搖旗等戰將，帶著三萬人馬加上羅汝才派來的二萬人馬，以急行軍往朱仙鎮開去。

如今已經知道，官軍人數很多，號稱四十萬，實際有十七萬，這數目不可輕視。李自成親自把劉宗敏送出營門，看著宗敏上馬，囑咐說：

「捷軒，官軍人數很多，左良玉和虎大威都是名將。特別是左良玉，曹操和敬軒曾幾次敗在他的手中，我們如今是第一次同他交手，千萬不可輕視。你先到那裡去看看，不要讓補之那三千騎兵吃了他們的大虧。我同汝才隨後也趕到朱仙鎮去。這一次打仗，決不能受挫；萬一受挫，會牽動整個大局。我這話你心裡明白。」

劉宗敏在馬上點點頭。他完全清楚，曹操一直心中不穩，如果這一仗受了挫折，曹操就會變心，也許會投降官軍，也許會重新跑到張獻忠那裡，同張獻忠和革、左四營合起手來，那樣，闖王的威望就會大大受摜，勢力也會大大減弱。闖王知道宗敏最明白他的擔心，又囑咐說：

「還有，你到朱仙鎮後要拖住官軍，使他們不能到達開封城外。原來我想，他們如果到了開封城外，我們就可把他們合圍消滅。可是後來一想，他們到了開封城外，可能會分出一部分人馬繞到城北，在黃河南岸和北門之間建立一座營盤，這樣就為開封打開了一條救援之路，從黃河南岸到北門之間可以運送糧草，我們的久困開封之計就會落空。所以你一定要想辦法使官軍不能由朱仙鎮開往開封，只要你能在天明以前做到這一點，天明後我們大軍一到，就不用操心了。」

「大元帥想的是。左良玉這小子會想到這步棋的。今天夜間我要一面奪到朱仙鎮，一面想辦法讓他們到不了開封城外。」

李自成轉過頭去對宋獻策說：「軍師，你跟捷軒一道去吧。有你去，我就更放心了。」

宋獻策說：「我正要請大元帥讓我隨捷軒將軍一同前往，遇事好隨時商量。」

劉宗敏率著包括曹營在內的五萬人馬，在明亮的月光下向著朱仙鎮飛速趕路。大約走到中途的時候，遇到李過手下的一名小校，飛馳而來。他是奉李過之命，往問李寨向闖王求救的，不期與劉宗敏相遇。他在馬上向劉宗敏插手稟報說：

「總哨劉爺，敵兵人馬眾多，正在向我軍步步進攻，炮火也很猛烈。李將爺已經負傷，仍然苦戰不退，人馬損失很重。請劉爺趕快去救。」

「眼下跟你們李將爺作戰的敵兵有多少人？」

「敵兵人數說不清楚，看來比我們有十倍之多。困難的是他們炮火很猛，我們輕騎前去，沒有炮火，箭也快射完了。如今退守在鎮西北角的一小塊地方上，差不多已被官軍四面包圍。李將爺說：寧死也不能再退後一步。眼下大家在拚命抵擋，許多弟兄和戰馬都被炮火擊中……」

劉宗敏向小校揮一下手，同宋獻策商量幾句，便把眾將領叫到面前，如此如此地做了部署，然後同宋獻策、郝搖旗。劉芳亮、袁宗第只帶著一萬五千騎兵，向朱仙鎮疾馳而去。只聽馬蹄動地，如同一陣風暴，所過之處，黃塵滾滾，遮住了人馬的影子，天上的星月也昏暗起來。

這時李過正在苦戰。

當他的騎兵半夜從西門進朱仙鎮寨中時候，官軍已經從南門和東門進寨，到了街心，並佔了岳武穆廟。寨中百姓因事先得到官軍要來的消息，差不多逃空了。寨中街道狹窄，不適於騎兵作戰，且辭不及防，一開始接仗就處於不利地位。混戰一陣，雖然人馬損失慘重，他自己也負了輕傷，但是他的勇氣如故，仍在大聲吶喊督戰。突然他的戰馬中箭倒地，他一骨碌從地上躍起，一看旁邊正有一個官軍的將官挺槍向他刺來，他一劍格開，又一劍將那將官刺下馬來，奪過戰馬，飛身躍上，繼續殺敵。他的人馬已經越來越少，他只得留下部分人馬拚死守住朱仙鎮西北角的一段寨牆和一片宅子，他自己率著其餘幾百騎兵衝到鎮外，在曠野上左右馳騁，忽然殺到東邊，忽然殺到西邊。敵人已經知道他是李過，是闖王的親侄兒和得力大將，於是大喊著「活捉李過！活捉李過！」人馬向他蜂擁而來，終於愈圍愈多。李過的箭已經快射完了，他輕易不再放箭，只有當敵人過於逼近時才放箭，每射必中。這樣，官軍雖然圍了幾重，卻也不敢向他逼得太近。

一萬五千援兵正在風馳電掣地奔來。快到朱仙鎮時，劉宗敏聽到了前面的喊殺聲，知道敵人正在圍攻李過，情況十分吃緊。他立即命令李友率領一千騎兵去支援李過：

「益三，快去，幫補之將那班王八蛋的氣焰壓一壓，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

宋獻策已經觀察了片刻，等劉宗敏對李友吩咐一畢，他勒馬走到宗敏跟前，一邊用馬鞭指畫，一邊說出來對敵辦法。宗敏將頭一點，說：

「好，就照你的計策行事。另外，我再派出一支騎兵，使他們顧此失彼。……搖旗！」

「在！」

「你率領兩千騎兵……」

在劉宗敏稍微停頓的當兒，郝搖旗搶著說道：「對，對，快給我兩千騎兵，直衝到朱仙鎮街心，把這些狗東西殺他個落花流水！」

劉宗敏繼續說：「不是要你到街心去廝殺，是要你繞過朱仙鎮，到鎮的南面和東南面，距鎮五里之外，十里之內，見著房子就燒，見著田間沒有割完的麥子也燒。」

郝搖旗問：「這是為什麼？如今戰事吃緊，你何必讓我去幹這種事情，白耽誤了時間？」

「你不要多問，只管聽我的吩咐行事。我不派人叫你回來，你就只管燒房子、燒麥子，如果遇到零股敵人，就把他們消滅。你只有兩千人，不許你打硬仗，把本錢賠了進去。」

郝搖旗不敢再問，率領兩千騎兵，飛馳而去。

劉宗敏抬頭望望李友去的方向，估計李友的一千騎兵已經殺到鎮西，同圍攻李過的官軍交上手了。他感到時機已到，便對身邊的將領們說：

「我們也動手吧。漢舉，你帶領人馬衝進朱仙鎮的中央，奪占岳武穆廟。二虎，你同世耀、白旺率領五千騎兵去截斷朱仙鎮東邊來援之敵，如果鎮內的敵人往東邊逃，你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袁宗第等將領立刻走了。劉宗敏又對一名親信小校說：「你速去迎接後隊，傳令谷子傑將爺，叫他從大軍中抽出一萬五千步兵，截斷朱仙鎮通往開封的大道，找一個地勢好的地方，掘壕立寨，不許讓官軍通過。另外，要多派一些游騎出去，使開封的消息不能傳到朱仙鎮，朱仙鎮的消息也不能傳到開封。剩下的人馬火速開到這裡來。」

目送小校走後，他不願等候後邊大軍趕到，刷一聲抽出雙刀，望一望宋獻策說：

「我們也去吧。」

宋獻策拔出寶劍，說：「走！」

劉宗敏揚刀躍馬，大呼著向敵人最多的地方直衝進去。他的親兵親將一個個目無敵人，緊跟在他的左右和背後，勢不可擋。在戰馬奔騰聲中，只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如獅吼一般：

「我來了！我劉爺來了！」

李自成和羅汝才合營以後，聲勢日盛，人數有五六十萬，哄傳在百萬以上。實際精兵大約只有十三萬，其中步兵十萬，騎兵三萬。其他四五十萬人，包括各種工匠、馬伕、馱運隊……種種屬於後勤方面的非戰鬥人員，還有慕義而來的緇衣、黃冠（註）、三教九流之輩。由於沒有一個根據地，單說隨營的男女老弱眷屬就有十幾萬人。另外還有大批新兵，未得訓練，也在這五六十萬數內。所好的是騎兵確實都是精兵，每兵有兩三匹戰馬，而大批非戰鬥人員在危急當頭時也能參加戰鬥。這一聲勢浩大的革命武裝，存在著幾個弱點：第一，由於精兵的人數不多，所以在圍困開封時，不能分兵佔據開封周圍的重要城鎮，竟然連朱仙鎮這樣戰略要地，不留人馬駐守。第二，因為沒有一個可靠的根據地，大批非戰鬥人員和十多萬隨營眷屬只能跟隨主力部隊移動，以便得到保護，這樣就為大軍行動和給養增加了困難。第三，因為跟羅汝才同床異夢，就不能放開手使曹營兵單獨作戰，而且李自成還必須將一部分兵力控制在身邊，防備羅汝才離開他。目前李自成大軍的這幾個弱點都因朱仙鎮之戰而一齊暴露了。

（註）緇衣、黃冠——僧人、道士。

當李自成得知朝廷的援兵實際人數約有十七萬之眾時，便決定以全部兵力（包括曹營在內）對付來援之敵，力爭一舉將其擊潰。同大家商量後，李自成決定把人馬分為三部分：一部分將士連同老營家屬暫時留在閻李寨候命；大部分人馬半夜就向朱仙鎮開拔；另外再撥一部分人馬開往朱仙鎮以西十五里的地方，那裡距賈魯河西岸不遠，村名叫做劉莊，準備闖、曹兩營新的老營駐地。部署一畢，李自成同羅汝才就帶著各自的親兵親將和少數標營騎兵，乘著月色往朱仙鎮奔去。將近黎明時候，大地上開始起了白霧。霧越來越濃，月色昏暗下去了，漸漸地一丈外人馬的影子也模糊起來。只有馬蹄聲不斷地在霧中響著，偶爾有兵器的碰擊聲從霧中傳出。因為這一帶都是一馬平川，他們又都是輕騎熟路，所以雖然天上地下一片大霧，還是奔馳很快。

將到朱仙鎮時，霧更大了，月色已經完全看不見。奇怪的是，離朱仙鎮只有二三里路了，還聽不到一點炮聲，也聽不到喊殺的聲音。原野上奇怪的沉寂。李自成一面策馬前進，一面心裡擔憂，不曉得李過是否已經陣亡，也不曉得戰場上的情況究竟如何。他不免抱怨劉宗敏：為什麼不及時派人給他報信？

其實，劉宗敏派的人已經過去了，由於大霧迷了路，是從另一條路往閻李寨奔去，沒有同闖王相遇。朱仙鎮的戰事已經停止很久了。自從劉宗敏殺到鎮上，官軍便一下子由優勢變為劣勢，但官軍的援兵也已經開到，與義軍發生激戰。正在這時，大霧起來了。鎮上的官軍不敢戀戰，趁著大霧退出了朱仙鎮。義軍害怕中了埋伏，也不曾追趕，只是把朱仙鎮佔領，也把鎮外的一切好的地勢都佔據，等待霧散以後再進行血戰。

李自成和羅汝才進人朱仙鎮時，天色已經大亮。雖然霧氣仍然很重，但在三四丈外已可辨出人的面孔、馬的顏色；十幾丈外的房屋、樹木的輪廓也都在霧中顯露出來。

朱仙鎮在河南是一個十分有名的市鎮，從宋、金以來就很有名。古時從南方到開封，或由開封往南方，有東西兩條路。東路由瞧州、商丘繼續向東南，過淮河到長江北岸，然後或往南京，或往揚州，路再分開。西路則經過朱仙鎮，由許昌、葉縣、南陽到襄陽，然後或經武昌去湖南和兩廣，或到荊州沿長江人四川。雲南和貴州的士紳、舉子、商人要去北方，也是取道襄陽、南陽、朱仙鎮，然後由開封過黃河北上。至於豫南各府州縣的人們去省城、北京，或往山東，朱仙鎮也是必由之路。所以朱仙鎮自來就很有名，並不單單因為岳飛進擊金兀朮曾在此地駐軍。當然岳飛的駐軍更增添了朱仙鎮歷史的光輝，使有愛國思想的人談起它會引起慷慨弔古的感情。

李自成和羅汝才一路行來，只見義軍正在休息。有的在做飯，有的在餵馬。馬沒有解鞍，只將肚帶鬆開。人也沒有解甲，但因為天熱，又剛剛經過行軍、作戰，十分疲倦，所以許多戰士就躺在街上呼呼地睡去。有的人手上還拿著碗，碗裡還盛著水，可是已經睡著了。當然還有不少人在寨外警戒，騎馬或步行巡邏，以防敵人襲擾。這時，閻李寨的人馬已陸續到達，都遵照劉宗敏指定的地點安營下寨，佔領地勢，並立刻在駐地外掘壕溝，修堡壘。李自成和羅汝才走不多遠，就被劉宗敏的一名小校看見，小校將他們引到岳王廟前。他們下馬以後，命隨行的人都留在廟外，走了進去。

岳王廟是一座很大的廟，也稱做岳武穆廟。李自成和羅汝才穿過正院，進人偏院，在要進人廟祝居住的道房時，便聽見劉宗敏洪亮的聲音從上房中傳出來。他們在門外停了一下，只聽劉宗敏吩咐白鳴鶴速去水坡集北邊修好炮台，等待張鼐的火器營。又聽他吩咐李過去睡，李過不肯，他就責備說：「補之，你真是不聽話，中了兩處箭傷，還不去睡覺！」

李過說：「再等一下，說不定大元帥馬上就要到了。」

李自成和羅汝才笑著進來。自成先吩咐李過快去躺下休息，又簡單地問了問將士們的傷亡情況，然後問道：

「官軍的人馬都到了麼？他們是如何部署呀？」

劉宗敏回答說：「現在大約都來到了，往杞縣方面的一支人馬今日上午也會來到。昨晚他們先到了兩三萬人，把個朱仙鎮差不多佔了七停。補之的人馬太少，吃了虧，幸而我們來得快，接著跟官軍殺了起來。官軍看我們來勢很猛，又不曉得我們來了多少人馬，就有點慌亂起來。另外搖旗這雜種也做了一件好事，帶著兩千騎兵跑到朱仙鎮南面到處放火，官軍看到火起，不知虛實，怕被包圍，就亂了陣腳。我們正在一陣好殺，大霧起來了，誰也看不見誰，這仗也就打不下去了。」

闖王又問：「如今官軍的大營紮在哪兒？探明了沒有？」

劉宗敏說：「敵人原想佔據朱仙鎮，沒有奪到手，就在水坡集一帶駐紮。水坡集就在東南面，離這兒十來里遠。據剛才回來的探子說，他們已經紮好營寨，寨裡寨外縱橫約有二十里，丁啟睿和楊文岳駐紮在西邊，左良玉和虎大威駐紮在東邊。楊文岳的兵不多，只有一萬??千人，但火器很多，倒是值得小心。別的情況現在還不清楚。」

「軍師哪兒去了？」

「老宋順著賈魯河岸往上游察看去了。」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闖王便對曹操說：「汝才，你先休息吧，這兩天你也不曾好好睡覺。」

「李哥也請休息吧。」

「我帶著雙喜、子宜兩個，再出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李哥，霧氣還沒有消，看也看不了多遠，你可要小心在意。」

闖王笑道：「有霧更好，我可以一直到敵人營壘跟前去看。」

說罷，他們一起走出岳王廟。曹操出朱仙鎮西門，去他自己的營寨中休息。闖王帶著吳汝義、雙喜和不到三十個親兵出朱仙鎮寨南門外巡視。

這時太陽已經升到樹梢以上，大霧稍微消散一些，二十丈以外依稀可見人馬的影子，五六丈以外已能看見人的面孔。闖王看了幾處地方，看見一些臨水的高阜都被他的人馬佔據，感到滿意。又走到一處，看見義軍正在那裡修築炮台，炮台前面掘了壕溝。闖王吩咐他們把壕溝再掘深、掘寬一些，便繼續往前巡視，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臨近敵營的地方。他仍然這裡看看，那裡望望。正在觀察，忽然一個親兵大聲驚叫：

「有敵人！有敵人！」

所有的寶劍都「刷」地拔出來。在他們的前邊不遠，果然有二三百個敵人正向著他們衝來。

二更以後，駐紮在開封城東的李巖接到闖王軍令，率領著他的人馬，迅速往朱仙鎮趕來。距離朱仙鎮約有十幾里路時，他聽見殺聲炮聲，就自己帶領一千騎兵先行，命李作。李俊率領步兵和留下的少數騎兵在後邊跟隨。僅僅走了幾里路，大霧起來了，殺聲炮聲也停止了。他知道一定是戰爭已經停止，但到底是敵人被打出朱仙鎮，還是義軍被打出朱仙鎮，無從知道。他繼續飛馬前馳，不敢耽誤，快到朱仙鎮時，他看見了義軍，問了一下，才知道戰事確已暫時停止，官軍被全數趕出了朱仙鎮。於是他派一名小校去請示劉宗敏：他們駐紮何處。小校很快就回來了，告訴了地點，他就把騎兵帶到指定的地方安營紮寨，並派出一名傳令兵去大路上迎接李作，讓李作直接把人馬帶到這裡來。他又佈置了如何掘壕和修築炮壘的事。

把一切都安頓齊備，他才從西門進寨。這時間王已同曹操離開岳王廟一陣了，但李巖不知道闖王進的是北門，還以為闖王沒有到達呢。他進人岳王廟，見了劉宗敏，也看到李過。李過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麥秸。他沒有驚動李過，只同劉宗敏談了幾句話，知道闖王去水坡集附近察看官軍營壘，他也很想親自去看看，便辭了劉宗敏出來，重新上馬，帶著一批親兵，馳出朱仙鎮的南門。

這時闖王一行正在同驟然遇到的二三百敵人短兵苦戰。由於當他們發現敵騎時，已經相距甚近，箭不及發，只好拔出寶劍迎敵。闖王十分鎮定，他熟練地揮舞著花馬劍，勇不可當。雙喜、吳汝義和親兵們緊緊地跟在他周圍，拚死奮戰，使敵人近不得身。但敵人倚仗人多，雖然死傷了幾個，仍然蜂擁上前。他們並不知道被圍的是闖王本人，而只是想奪取這一小隊義軍的戰馬。

帶隊的敵將年紀很輕，穿著鐵甲，帶著鋼盔，十分勇猛。他看出闖王是這一小隊義軍的頭頭，便挺槍躍馬直向闖王衝去，槍尖在曉霧中閃著銀光。快衝到闖王面前時，只聽他大叫一聲，突然中箭倒地。官軍沒有了首領，無心戀戰，一哄而逃。

闖王正奇怪箭從何來，李巖已騎馬奔到他的身邊。闖王尚未說話，李巖先說道：

「請大元帥後退休息，我來追趕。」

說罷，將馬猛抽一鞭，就朝著官軍退走的方向追了上去。他的親兵緊緊地跟著他。闖王也把花馬劍一揮，同雙喜、吳汝義帶著親兵們追殺前去。殺了一陣，敵人撇下了一些屍體，在乳白色的殘霧中逃得無影無蹤。當收兵回來時，闖王在馬上對李巖說：

「你來得正好，再晚一步，我說不定會吃他們的虧。這裡霧太大，他們又是冷不防來到身邊，竟被他們包圍。」

李巖笑道：「大元帥福大命大，這幾百官軍，即便我不來，也不會傷著麾下。潼關南原突圍時，那麼多官軍，層層包圍，麾下還不是安然脫險了麼？」

李自成說：「不管怎麼說，你今天對我出了大力，救我於危急之中，將來如得天下，此功斷不會忘。」

他們隨便談著，沿著賈魯河岸向西一路走去，察看地勢。這裡到處都是義軍，有的正在搶築營壘，有的坐在地上休息，也有的正在向水坡集那面?望。闖王又想親自去水坡集附近多看一看，李巖勸他說：

「請大元帥不必再去了。這些都是一般將領之事，不必由大元帥親自去看。大元帥多年來每臨戰場，總是身先士卒，躬犯白刃，自古少有。大元帥奉天倡義，弔民伐罪，將建湯、武之業，如此輕冒風險，深違將士之心。第一次進攻開封時，正因為大元帥親自到城下觀看，離城太近，才中了一箭。今日又是親臨前敵，不期與大股敵人遭遇。這樣的事情今後應以避免為上。古人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話在我們身上當然不能合用，因為打仗麼，總得冒幾分風險。可是大元帥既是全軍統帥，又是救世之主，一身系天下禍福安危，不可不多加小心。」

闖王笑道：「常言說『騎馬乘船還有三分險』呢，何況打仗？縱然有危險，可不能只講謹慎小心，反成了因噎廢食。」

李巖也笑道：「遇到敵人，萬一有了損傷，可同吃東西噎在喉嚨裡大不一樣啊。今後大元帥不出來則已，如要出來，必須有眾多兵將保護方好。孫策武藝高強，只因輕裝出獵，遂遭意外（註）。」

（註）孫策……意外——漢獻市建安五年（公元二百年），孫策出獵，他的馬快，從騎追之不及，遇刺客中箭而死。

「可是視察敵人營壘總不能帶著許多人馬，否則豈不打草驚蛇？」

「人馬帶得少一些也可以，但那樣就不能走得離敵人營壘太近。總之，大元帥要知道，今昔形勢不同，已經不是在商洛山中的時候了。」

闖王心裡暗暗感激李巖對他的忠心，不再堅持去水坡集察看敵情。他們來到一個較高的土丘上，這時霧已經消散了，整個戰場和敵我營壘都歷歷在目。闖王想同李巖繼續交談，便讓隨行的人都退到土丘下邊等待，同時吩咐吳汝義先回岳王廟向劉宗敏告知情況。

忽然一陣馬蹄聲來到坡下，闖王一瞧，見是郝搖旗帶著十幾個親兵奔來，又見雙喜一揮手，不讓他們逕自上坡。他想郝搖旗一定是來找他的，看那樣子似乎急於要同他說什麼話，但他沒有理會，繼續同李巖交談，時而點頭，時而微笑。李巖說道：

「大元帥，搖旗有什麼事來見你哩。」

自成說：「我們還沒談完，讓他再等一等。」

他繼續同李巖談話，郝搖旗只得焦急地望著他們。

李自成同李巖又密談一陣，才一起勒馬下坡。雙喜立刻趨前稟報：

「稟父帥，我搖旗叔……」

不等雙喜說完，郝搖旗已經急不可耐地策馬過來，大聲說道：

「大元帥，請恕我無禮！我是特地跑來見你的，已經等了一陣了。」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咱們是生死之交，你有事隨時都可來找我，說什麼恕你無禮！」

「大元帥，話可不能這麼說。如今你大旗下面人馬數十萬，與往日局面大大不同，倘若每個將領都隨便來找你，那你每天光說話都會忙死，還怎麼指揮大軍，思慮許多大事呢？今天我來找你，是確有重要話向你稟報。剛才雙喜不讓我上坡，是因為你和李公子正在商議要事，他做得很對。可是，唉，闖王，說真的，我是多麼想趕快同你談談啊！」

「哦，這就是雙喜的不是了。」闖王回頭對雙喜說，「雙喜，以後你搖旗叔隨時想見我，都讓他見，不要管我是否在同別人談話。」

雙喜知道闖王不得不這麼說，所以他只是笑，答道：「孩兒知道了。」

郝搖旗趕快說：「這可不行。你沒事時我可以找你，有事時我怎能隨便打擾你。如今你是大元帥，我雖然是個老粗，也要學會懂規矩，知禮數。就拿稱呼說吧，背後一時不小心，可以叫你的名字，或叫你李哥，可是當著眾人，一定要稱你大元帥。」

闖王聽了，哈哈大笑，說：「搖旗，你多心了。咱們是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老朋友，你隨便稱我什麼都可以。」

搖旗說：「不，不。自古以來，做啥要像個啥。你如今是大元帥，將來是坐金鑾殿的真命天子。不講朝廷之禮，光講私家之禮，那總不像個九五之尊吧？閒話不說了，我現在來找大元帥，只為了一件事，要趕緊稟報。」

「什麼事，你快說吧。」

「我剛才到了水坡集的南邊，敵人的情況都看清楚了。他們正在紮營。前面有一二萬人已經紮好了營，面對著朱仙鎮。後面很亂，大部分營壘都沒有紮穩。我想我們現在全力猛攻，一定可以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搖旗說著說著，興奮起來。「再說，我們在閻李寨一帶已經休息多日，敵人從汝寧來天天趕路，到這裡一定十分疲憊。闖王，機不可失，馬上向他們猛攻吧！」

「你說的也有道理，目前我們可以一仗取勝。但我們還有更好的辦法，不需要大打也能取勝。」

郝搖旗有點失望，說：「要有什麼計策，當然很好，我怕的是錯過了這個時機。」

闖王笑了一笑，說：「不會的，我馬上就要去同軍師商量。以後有你打的仗，你急什麼？」

郝搖旗搖搖頭，露出苦笑，說道：「我的大元帥，好闖王，你知道我是栽過幾個跟頭，辦過一些錯事的，雖然你還瞧得起我，捷軒對我可就是不相信，總怕我辦不了大事。昨天夜裡，明明知道朱仙鎮寨裡打得很緊，補之人少，招架不住，他偏不讓我救援補之，也不讓進寨去打到敵人心窩裡，卻把我派到朱仙鎮和水坡集外邊的野地裡，光燒那沒有割盡的麥子。闖王，這味道可不好受啊！我郝搖旗自從跟著高闖王起義以來，不是靠吃閒飯過日子的。為什麼別人可以進寨廝殺，我就不能進去殺個痛快？這太瞧不起我姓郝的了！」

闖王大笑起來，說：「嗨，搖旗，你又糊塗了。仗有各種打法，有的時候要殺個痛快，有的時候你不殺，功勞同那殺個痛快是一樣的。昨天夜間既要救援補之，又要把朱仙鎮從官軍手裡奪過來，光靠硬打不行，所以捷軒把你派去到處放火，使敵人。動中驚慌，不知我們有多少人馬，怕後路被截斷，趁著大霧就退走。你雖然沒有在寨內廝殺，可立了大功啦。今天我到這裡，捷軒頭一個就報了你的大功，他怎麼瞧不起你啊？」

郝搖旗感到滿意，開朗地笑起來，對李巖說：「林泉，我是個粗人，像你們那樣在闖王面前斯斯文文地商量事情，我不行。可是讓我去拚命，我倒是連眼也不眨。不過現在我又覺得我不該像以前那樣，見了闖王，動不動就稱李哥，更不能稱自成。我應該像你們一樣，規規矩矩地學些禮數。闖王今日的情形同往日大不一樣了，我們不尊敬他，別人如何能尊敬他？如今有曹營的人，還有新來的人，如何能尊敬他呢？這道理我也明白啊，所以我也要跟你們學些禮數。」

闖王和李巖都笑起來。闖王說：「搖旗，雖然你說自己是個粗人，可心眼兒倒學得很細啊。快走吧，快去休息，我們還要去找軍師商量事情。」

郝搖旗走後，闖王同李巖又策馬向坡上走去，打算往西邊察看地勢。闖王已經有截斷賈魯河的水使敵軍自潰的想法，只是未同別人談過。他想知道究竟在何處截斷方好，所以打算往上游看看。

正在這時，吳汝義騎馬匆匆趕來，向闖王稟報說，早飯已經備好，總哨劉爺請他速回岳王廟用飯，並商議進攻官軍之策。闖王問道：

「軍師回去了麼？」

「軍師已經回去。他對總哨劉爺說，他已經有了妙計，可以使數十萬官軍不戰自潰。」

「什麼妙計？」

「總哨劉爺也問他什麼妙計，他笑而不答，說：等闖王回來，吃過飯再作商議吧。」

闖王心中高興，對李巖笑著說：「走，我們去聽聽他到底有什麼錦囊妙計。」

曹操在岳王廟前同李自成分手後，並沒有回去休息，而是馬上帶著吉?和一群親兵親將，在朱仙鎮西南邊察看了他自己的營寨，佈置在營寨四周如何築好堡壘，挖好壕溝。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統帥，在這種節骨眼上，謹防自己吃虧，被削弱了兵力。儘管昨天累了一天，又加上連夜行軍，但遇著這種大的戰事，他倒是精神抖擻，看不出一點疲倦。察看了自己的營寨後，他又同吉硅等到朱仙鎮的東邊和南邊觀看地理形勢。回到寨中，他又親自審問了幾個俘虜，瞭解官軍的部署和虛實。到了巳時左右，他正要躺下休息一會兒，李自成派人來請他和吉?前去岳王廟議事。他答覆來人：馬上就去。隨即又把吉掛請來，問道：

「你看我們如何拿出取勝的辦法？」

吉?反問道：「麾下希望官軍一敗塗地麼？」

曹操吃驚地問：「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在閻李寨時不是已同自成做了決定麼？這一仗如能把官軍全數消滅或擊潰，今後中原大局就可以大致定了。」

「不然?既視將軍為知己，不得不稍進忠言。大將軍若果為闖王大業打算，理應竭智盡力，提出取勝方略。但今日之形勢，依掛看來，大將軍還不能不為自己稍留後步。」

曹操的心裡一動，望著吉?，輕聲問道：「老兄的意思可是……」

「今日朝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始集聚起這十七萬的人馬，號稱二十餘萬。可謂來之不易，也是孤注一擲。如果一敗塗地，朝廷再想集聚如此多的人馬，恐怕不可能了。從此闖王必然志得意滿，不會再把官軍放在心上，官軍也確實很難再有作為。倘若真的出現這種情形，則將軍危矣。」

曹操低下頭去，尋思起來。他也認為，李自成所以對他十分看重，竭力拉攏，不過是因為朝廷尚有力量，不得不如此罷了。如果這一仗果真把官軍全部消滅，說不定闖王就會對他下毒手了。十幾年來，他在義軍中經歷的事情真是不少。什麼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你想找我的空子，我想佔你的便宜，這些事曹操不僅見得多，而且自己就經歷過不少。現在吉?對他提醒，他不禁注視著吉?的眼睛說：

「老吉，如今事已至此，非打不行。可是看你的意思，好像不主張消滅官軍。那麼你說，到底怎麼辦才好？」

吉?冷冷一笑，輕輕捻著稀疏的略帶黃色的鬍鬚，眼神顯得分外冷淡，好像這戰爭並沒有放在他的心上，他考慮的是完全另外一回事情。沉默了一陣，他才慢慢地說道：

「大將軍，今天我們要官軍吃敗仗，或者要官軍陷入極大的困境，這都容易辦。即使要他們全軍潰敗，也並不難。現在就看我們到底要它敗到什麼地步。依我看，我們可以讓它吃敗仗，陷入困境，但不必使它一敗塗地。須知有官軍的力量在，就有我們曹營在。今日官軍全部覆沒，明日我們曹營也就難以同闖王合手了。這事情如此明白，難道將軍還看不清楚？」

「你說的也正是我心裡想的。可是如今我不是要你空講道理，是要你出個主意，讓我斟酌。」

吉?臉色更加陰沉，眼中射出奇怪的光芒。他上前將曹操拉了一下，後退幾步，分明是不願讓站在附近的親兵親將們聽到一點點聲音。他說：

「大將軍，如今十七萬官軍的存亡決於我們之手。如果我們拚力與闖營一起苦戰，則官軍必然敗亡無疑。如果我們少出一些力，既顯得是忠心保闖王，又不使官軍全軍覆沒，這就好了。」

「那，那，下一步棋又怎麼走呢？」曹操仍然不解。

吉?又沉默起來。他心中雖然早有盤算，可是他也擔心說出來會使曹操動怒。考慮再三，他決心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當說的時候，他聲音不覺有點打顫：

「大將軍，我們相處雖然不過一年多的光景，但是你要相信，我是忠心耿耿保你的。縱然粉身碎骨，我並無半點私心。我將要說出的話，你不聽也可以，只希望你能放在心上想一想。也許有朝一日，你會覺得有用。」

「你不要吞吞吐吐。我們兩個什麼機密話都可說，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依在下之意，我們可以幫助闖王打這一仗，但不要使官軍全部潰滅。在勝敗決於呼吸之間時，我們突然倒戈，投降朝廷，共擊闖王。官軍在前，我們在後，腹背夾攻，必獲全勝。闖王既敗，朝廷對大將軍必然重用，封侯封伯，不難唾手而得。」

曹操聽罷，大吃一驚，輕輕問道：「如今下此毒手，豈不太早？」

吉?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今日不走這一著棋，恐怕悔之晚矣！」

曹操猶豫地說：「以後還有機會吧？」

「不然，不然，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

「闖王如果完了，我心裡也不忍哪。為人總要講點義氣，何況自成待我不薄。」

「爭天下，先下手者為強。自古以來，英雄相處，都是見機而作，不講婦人之仁。當斷不斷，後悔莫及。」

曹操心中很不同意。雖然他對李自成也有戒心，但要他現在就同官軍合手，消滅李自成，使天下英雄人人唾罵，他是不願意的。而且他對朝廷、對官軍並無絲毫好感，也不相信。他沉吟片刻，問道：

「倘若自成完了，朝廷豈能容我？」

吉?又冷冷一笑，說：「大將軍何出此言？朝廷能不能容大將軍，這事不在朝廷，而在我們。倘若我們兵敗，勢單力弱，縱然向朝廷磕頭求容，朝廷也斷不能相容。山東李青山，去年起義，到今年春天受了朝廷之騙，投誠了。他原想投誠之後朝廷會給他封賞，讓他做官。不料反被押到北京，獻俘闕下，凌遲處死。如果我們勢單力弱，則縱然幫助朝廷消滅了闖王，仍不免落得李青山的下場。可是，如果我們消滅闖王之後，乘機擴充人馬，只要有十萬二十萬雄兵在手，就可以既不怕朝廷，也不怕任何官軍。每一朝代，經過大亂之後，必然出現群雄割據的局面，唐朝是活生生的一面鏡子。今日之形勢，崇禎想中興，已不可能。但明朝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也不會馬上覆亡。依在下看來，經此大亂之後，明朝還可苟延殘喘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說不定。唐朝安史之亂以後就是這種狀況。而整個中華必然是群雄割據，各霸一方。朝廷則各個給以封號，作為羈縻之策。我們只要有幾十萬雄兵在手，朝廷縱然心懷疑忌，也莫奈我何。到那時，何愁不封侯封伯，長享富貴？此乃上策，請將軍決斷，不要坐失良機。」

曹操沉思不語。吉?想起早上他們一起出外視察時曾經談起的破敵之策，又說道：

「現在我們去闖王那裡議事，請大將軍隨便敷衍幾句，不要將我們今早商量的破官軍之策全說出來。」

曹操仍在思索。關於他和吉?商量的破官軍的良策，到底說不說出來，他還拿不定主意，但是他也沒有拒絕吉?的勸告，只是輕輕地點點頭，說道：

「我們去吧。」

第四十一章

這時已近中午，在岳王廟東偏院的道房中，李自成、劉宗敏和宋獻策正在那裡等著曹操和吉。小院內外站著幾個兵將，不許閒人人內。李自成同劉、宋二人已經密議了好久，對這一仗應該如何打，做了初步決定，為著尊重曹操，他們還是請他和吉?前來商議。當曹操和吉?來到時，他們趕快起身相迎。坐下之後，李自成用平靜的聲音說：

「現在我軍已經佔了地利。我們抓到了不少俘虜，問明了一些情況，可以斷定官軍總數有十七萬左右；打寬一點，算作十八萬吧。朱家朝廷一次會合這麼多人馬到一個戰場上，這可是頭一遭啊！」

他分明對眼前的一切事胸有成竹，微微一笑，向大家掃了一眼。看見大家都同意他對官軍人數的估計，接著說道：

「左昆山是有經驗的大將，如今他是平賊將軍，手下實際帶兵打仗的總兵和副將有好幾個，人馬有十二萬。丁啟睿和楊文岳合起來有五六萬人。楊文岳雖然是我們的手下敗將，可是他手下的總兵官老虎……」

劉宗敏插言：「狗熊！」

自成笑一笑，接著說：「且不說是狗熊還是老虎，就是這位虎大威吧，也是有打仗經驗的總兵官。從昨天夜間這一仗看來，官軍的士氣也比往日高。大敵當前，我們可不能吃了『輕敵』二字的虧。一定不能輕敵！我們說起來有幾十萬人馬，可是咱們自家心中明白：戰兵畢竟不多。如今這一仗究竟如何打，我想聽聽大將軍和吉先生的高見。」

闖王說罷，劉宗敏和宋獻策都催促曹操說話。吉?向曹操使了個眼色，希望他不要把妙計和盤托出，但曹操在路上已經盤算定了，這時他露出很有把握的微笑，說道：

「據我看來，要戰敗官軍不難，只要我們善於用計，可以不費多少力氣，就叫它全軍潰敗。」

闖王笑道：「汝才，你是有名的曹操，足智多謀。既然有妙計在心，就請你趕快說出。你說我們如何能不損失兵將獲得全勝？」

「完全不損失兵將，那也很難，打仗總得有死傷。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死傷甚少，獲得全勝。這是上策。下策是死拼硬打，將敵戰敗。」

闖王點頭說：「好，好。你再說下去。」

吉?又向羅汝才暗使眼色。汝才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如今官軍人馬雖多，也比往日能戰，可是它有必敗之點，容易被我利用。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這三支人馬，實是勉強合在一起，當年左良玉僅僅是總兵官的時候，尚且驕橫跋扈，不聽調遣；如今已是平賊將軍，地位崇高，豈肯把丁、楊之輩放在眼裡？儘管丁是督師，楊是總督，其實不能拿他怎樣。這三股人馬是三股搓不攏的繩，不是一股繩。他娘的，我們就抓住他們的這個弱點，使他們敗在我們手裡。我們今天可以暫且不向敵人猛攻，只須稍用挑撥之計，再加軍力威壓，幾天之內，敵人必有內變，那時我們再全力猛攻，就可以不經多少惡戰，把敵人全部收拾。」

聽到這裡，吉?心裡一涼，又盯了曹操一眼，那意思是：「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曹操沒有看他，繼續說下去：「要使敵軍自亂，並不困難。」

宋獻策點頭說：「當然，我們可以挑撥離間，使他們互相猜疑。」

曹操笑道：「闖王和你們都是足智多謀的人，這挑撥的辦法，就不用我多說了。我現在要說的是一條十拿九穩的小計，只要依計而行，準可以使官軍全軍自潰。」

闖王趕快問：「什麼妙計？」

曹操不理睬吉?的眼色，回答說：「這朱仙鎮和水坡集之間有一條河，如今乾旱，河水雖然不大，卻十分重要。如果沒有這條河，官軍十七八萬大軍飲水就沒有來源了。光靠打井，不能供應十七八萬人和上萬匹戰馬、上千匹騾子。這條河從西北流來，先經過我們這裡，然後才到水坡集。要是我們在上游三四里處截斷了這條河，使河水不向東南流，官軍就沒有水喝。如此乾旱天氣，又如此炎熱，人馬飲水困難，加上我們用大軍一壓，必然不戰自潰。」

大家聽了都紛紛點頭。宋獻策暗想：「英雄所見略同，老曹果然非同一般！」

羅汝才又說：「另外，官軍此來所帶糧草不多。昨夜郝搖旗到處燒麥子，今天我們還可以繼續這麼做。在官軍營壘周圍十里到二十里之間，把田間沒有割的麥子全部燒光，樹木也燒燬，使官軍野無所掠，不但沒有水喝，也沒有糧食吃，沒有柴燒，不出三大，必然會亂起來。那時他們內有軍心自亂，外有大軍相逼，官軍不潰逃，我曹操頭朝下走路。乘其潰逃之時，我們前堵後追，豈不叫它全軍覆沒？」

闖王跳起來，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雙手抓住羅汝才的肩膀，大聲說：

「汝才，你說得好，說得好！我們剛才商量了一陣，也是這個意思，可見我們心中的鑼鼓都敲打到一個點子上了。好哇，老曹！」

羅汝才哈哈大笑，望了吉?一眼，說：「我就知道大元帥，還有軍師、捷軒，一定會想出這步好棋的。」

闖王又轉過去問吉?：「子玉有何妙計，也請說出。」

吉?的心中不快，卻趕快賠笑答道：「剛才我們曹帥已經都說了。他所說的也正是大元帥所想到的，請大元帥斟酌採用，全勝不難。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闖王說道：「今天早飯以前，我們宋軍師沿著河流向上走了幾里，已經看好地方截斷河流，把水引向河北窪地，匯成一片湖泊。另外要挖幾道溝，將水引人我軍營中，供大軍飲用。目前炮台也正在趕築，對左營的炮台特別要修得快一些，高一些。為了牽制官軍，我又命郝搖旗率領兩千騎兵、三千步兵到水坡集的東邊、西邊和南邊，燒燬田間麥子，擾亂官軍。如大隊官軍來，他們便退；如小股官軍來，便將它剿滅。現在就請曹營也派出五百騎兵和兩千步兵，協同搖旗，使官軍不得安寧，既不能打柴，也不能打糧。」

曹操說：「這容易。我回營去馬上就把人派來。不知大元帥還有什麼吩咐？」

「如今有一個困難，就是我們的兵力不足。兵法上說：『十則圍之』。我們雖然號稱數十萬，戰兵不過十幾萬。我們的弱點也並不少。既要對付援軍，又要對付開封城內的兵勇，兩面迎敵，對我們十分不利。我想，目前在閻李寨留守的二萬人馬，恐怕必須調來，兵力方夠使用。可是閻李寨留有十幾萬隨營眷屬，各種工匠，還有許多糧食、輜重，未曾運走。人馬調來後，眷屬們和工匠們自然跟著前來，可糧食、輜重怎麼辦？我還沒有想出妥善辦法，請大家都想一想，如何處置。」

劉宗敏說：「輜重、糧食十分重要，我看留守閻李寨的人馬還是暫不調來為好。」

宋獻策想了一下，說：「可否調來一半，留下一半守寨？」

吉?起初一直不願多說話，現在知道大計已定，雖然心中失望，也不願繼續做出冷淡的樣子，聽了宋獻策的話，他就搖搖頭說：

「如今正是緊要關頭，丟了糧食，以糧資敵，確實大為失策。但目前駐守閣李寨的人馬都是一功將軍率領的精兵，我們也有幾千精兵在那裡。依我看，調來兩萬，留下幾千精兵守護閻李寨，也就夠了。」

曹操點頭說：「五千人死守幾天，大致還可以。」

說罷，大家都望著闖王，等他決定。闖王默默地想了一陣，忽然目光炯炯，露出一種剛毅的神色，果斷地說：「不，一個兵也不留，我的兩萬精兵和你的幾千人馬全數火速調來……」

吉?說：「大元帥如此決斷也好，那就應該將運不及的糧食草料、各項輜重全部燒燬，不可資敵。」

李自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燒屯麼？……不用燒了，能帶的盡量帶來，帶不來的糧食和軍資送給開封守城的軍民作禮物吧。」

大家聽了，一齊吃驚，互相看看，又看看總哨劉爺。劉宗敏想了一下，也不明白，隨即搖搖頭，對自成說：

「嗨，有幾萬擔糧食啊！恐怕會有萬擔以上糧食倉猝間沒法帶來；不燒掉豈不是白白地送給敵人？還有許多金銀財寶也沒有運完呢！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闖王笑著說：「這次要大方送禮，不可小氣。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惟一部分糧食要留下，那金銀財寶也要留下一部分，送給開封軍民。俗話說：捨不得娃子途不住狼。如今我們要下狠心，扔掉這些東西。」

宋獻策明白了闖王的意思，也笑道：「此即所謂『欲取之，姑子之』。」

闖王點點頭，又說道：「事後就可看出我們並不吃虧。讓開封人去搬那些糧食輜重吧，只要他們不來朱仙鎮，不從背後糾纏我們就好了。現在時光緊迫，我們就不再深談了。汝才、子玉，你們回去休息吧。兵力如何佈置，等會兒捷軒會去你們那裡詳細商議。我還要到谷子傑那裡看一看，那裡十分重要。」

曹操和吉掛剛走，闖王就向外邊問了一句：

「二虎來了麼？」

「來了！」

從夜間直到天明起霧的時候，義軍一共俘虜了三四百人，這些人多數是丁啟睿和楊文岳麾下的官兵，也有一部分是左良玉的部下。左的人馬是將近黎明時才趕來朱仙鎮寨內增援的，同義軍接戰不久就起了大霧，所以被俘的人比較少。這些俘虜中約有三分之一受了傷，有些受傷還不止一處，可見官軍初到這裡，也有相當的銳氣。戰鬥一結束，劉宗敏就下令將所有的俘虜集中到一起，交給劉體純看管，聽候發落，並命劉體純從俘虜的口供中探明官軍的實在情況。

現在李自成又把劉體純找來，悄悄地囑咐了一些話，要他照辦。他對於劉體純的機警聰明，素所深知，但目前這件事情關乎大局，他惟恐劉體純未聽明白，問道：

「二虎，我的用意，你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一定遵照大元帥的指示去辦，請大元帥放心。」

闖王滿意地點點頭，說：「去吧，下午我要見到左營的那個軍官。」

劉體純走後，闖王讓宋獻策留在朱仙鎮協助劉宗敏部署軍事，自己便帶著雙喜、吳汝義和三百名標營親軍去看谷英。谷英駐守在距朱仙鎮十五里的通往開封的大道上。闖王察看了他們在倉促中修築的營壘，感到這座營壘雖然截斷了大道，但面對開封的那一面還不夠堅固。他指示他們要挖兩道壕，壕岸上要多設一些堡壘，謹防開封的官軍衝過來。正說話間，一名小校和一群士兵押著一名敵人的軍官和十個士兵來見谷英，還拿著從這些敵人身上搜出的公文。令箭、腰牌。李自成心中喜出望外，用平淡的口氣向小校問道：

「從哪搭兒抓到的？」

小校回答：「我們奉谷爺的將令，往東去走了十幾里，埋伏在一個臨大路的村莊裡。這幾個貨繞道從那裡往開封送公事（註），正好冷不防落到我們手中。」

（註）公事——口語中將公文叫做公事

為首的軍官雖然不認識闖王，可是看見眾將圍隨闖王以及闖王的神氣，說話的聲調，料定他必是義軍中的大人物。他趕快跪下，說：

「小人是丁督師大人差往開封送緊急公事，不想給你們義軍兄弟捉到。請將軍手下超生，饒小人一命。小人吃公家飯，受公家管，奉上頭差遣前往開封下書，別的事全然不知。」

闖王下令剝下他們的衣服，帽子，給他們東西吃，嚴加看管，不許逃走一人。然後，他同谷英走到附近一棵大槐樹下，屏退左右，小聲說道：

「子傑，事有湊巧，該我們打勝仗了。我正盼望你在這裡能捉到一個往開封送公事的官軍，果然老天看顧，使我如願以償……」

「闖王……」

李自成接著說：「丁啟睿的火急書信是送給河南巡撫高名衡的，說在三天以後，他同保定總督、平賊將軍所率二十萬人馬將同我們在朱仙鎮決戰，要開封城內的官軍義勇做好準備，只等火光一起，炮聲一響，立即由陳永福率領出城，前後夾擊我軍，共奏大功。」說到這裡，他笑一笑，又囑咐說：「今日捉到俘虜的小頭目和弟兄們，都給重賞。對捉到俘虜這件事，嚴禁外傳。丁啟睿的書信我帶走。官兵的令箭、衣帽、腰牌要命令專人嚴密保管，一件不許丟失，也不許叫多人看見。」

李自成在谷英處吃了午飯，差一名親兵往朱仙鎮李巖營中，通知李巖速到駐紮在劉莊的大元帥行轅聽令，另外差一名親兵去通知田見秀在堵塞賈魯河完工之後，速到劉莊見他。然後，他又向谷英囑咐幾句話，便趕快上馬走了。

在朱仙鎮西邊五六里遠的地方，賈魯河已經在上午被田見秀率領的將士們攔腰截斷。河水向西北不遠處的一片窪地倒灌，漸漸形成了一個新的湖泊。因為這一帶沒有山，沒有石頭，兩三千將士就用在附近村子裡所能找到的筐子。簍子、麻袋、草包……在裡面塞滿黃土，一個一個地堆在河身的較窄處，截斷河流。他們一邊截流，一邊開溝將河水向西北方的窪地引導，使新築的攔河壩容易完成。同時，河南岸凡是容易決口或溢流的地方，都用土堵塞牢固，而一條通向朱仙鎮方面的主要渠道也同時有將士挖掘，大部分利用原有的小溝和低窪地方。另外有許多地方，將士們正在挖修小渠，準備將干渠中的水引向各個駐地。

如今截流處土壩西邊的河水在逐步逼高，西北面窪地形成的小湖在逐步擴大。對於闖、曹大軍來說，這不僅是迫使敵人潰敗的一個妙計，而且在這乾旱的平原上，忽然出現了小湖和水渠，多麼地令人高興！這樣新鮮事兒，老將士們在跟隨李闖王起義的十多年中還是頭一次看見！

許多將士站在水邊觀看。很多人在河邊、小湖邊和渠邊飲馬。許多將士脫得精光，跳進河中和小湖中洗澡，玩水，一片歡快。

田見秀從上午起就同將士們一起挖土，抬土，挑土。他一邊雜在小兵們中間勞動，一邊指揮全部工程的進行。他手下的將領們和左右人們因為他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又是大將地位，天氣炎熱，幾次勸他不要同弟兄們一起干挖土和挑土的賣力活，只坐在涼快地方指揮就行。但是他一概不理，一直搶著幹活。他和士兵們一樣，光著上身，汗水不住地從脊背往下淌，整個身子好像從水中撈出來的一樣。他打著赤腳，褲子捲到膝蓋上邊，連褲子也完全濕了。午飯是在工地上吃的。吃過飯，他同將士們稍稍休息一陣，繼續干開了。

當工作完成以後，田見秀同將士們分散到河裡和小湖裡洗澡。駐紮在附近的曹營將士也有幾百人在河中洗澡。有幾個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因見河水中間漲到胸脯以上深，快活地吹（左口右忽）哨，嚷嚷叫叫，互相潑水，還有的用笨拙姿勢浮水，雙腳打得水面撲通撲通響，水星四面飛濺。田見秀就坐在離他們一丈左右的河邊淺水處，面帶微笑，搓下來身上的灰垢，幾次被他們弄起的水珠打到臉上。他的親兵頭目帶著親兵們為了保護他，坐在他的左右，相距不過四五丈遠，一邊洗澡，一邊留神他的安全，並等候他隨時呼喚。親兵們幾次顯出怒容，想把那幾個小伙子趕到遠處。田見秀注意到他們的神情，用眼色阻止了他們。親兵頭目來到他的身邊，問道：

「將爺，我替你搓搓背吧。」

「不用。不要讓那些小伙子看出我同大家不一樣，使他們玩得不痛快。」

「不過他們打鬧得太不像話了。讓他們知道是誰在這裡洗澡，他們就安靜了。」

田見秀笑著責備說：「何必那樣？我要是不跟隨闖王起義，還不也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百姓？你們何必要我在這些小伙子跟前擺出身份？」

「可是，咱們老府，如今沒有一個將領像你這樣沒有一點兒架子！」

「還是保持本色好。」他笑一笑，接著說，「有朝一日，闖王坐了江山，天下太平，我解甲歸田，或自耕自食，或出家為僧，還不是同鄉下老百姓一起生活？」

親兵頭目笑著問：「將爺，你常常這麼想，到時候闖王能放你解甲歸田或出家麼？」

日見秀說：「我如今雖未出家，卻是佛門弟子，視富貴如浮雲。人各有志，闖王也勉強不得。」

「到了那時，我們這班跟隨你多年的將士怎麼辦？」

田見秀又笑了，輕輕說：「你們安心打仗。日後天下太平，我不會要你們跟隨我到深山野寺去。闖王自然會論功行賞，給你們榮華富貴。」隨即他揮手使他的親兵頭目退走。

一個小伙子在水中玩夠了，來到田見秀的身邊，開始搓身上的灰垢。他看見田見秀相貌和善，沒有官兒們的威嚴神氣，也沒有親兵侍候，搭腔問道：

「老夥計，你是個火頭軍還是馬伕？」

田見秀笑著回答：「我是馬伕。」

小伙子望望他身上的創疤，驚歎說：「老夥計，你掛的彩不少啊！」

「跟隨李闖王南征北戰，打仗是家常便飯，還能不掛幾處彩？」

「大元帥的老營中有一個馬伕頭兒叫王長順，大大有名。你認識他麼？」

「認識，認識。他是我的頂頭上司。」

「你身上掛過多處彩，又是王長順的老夥伴，日後大元帥坐了天下，你就跟著享福啦。」

「我這塊料，大富大貴沒有份兒，總會有碗飯吃浮。」

小伙子親暱地懇求說：「我掛不到自己背上，咱倆換替搓搓好不好？來，我先替你搓。」

「我自己已經搓淨了。來，兄弟，我幫你搓一搓。」

小伙子高興地說：「你是個好人，我就不客氣了。明天若是沒事，我們還來這裡洗澡，我先替你搓背。」

田見秀笑著點點頭。小伙子移動到他的前邊，開始讓他搓背。田見秀的親兵們都吃驚地望著這件事，而親兵頭目想站起來罵人。田見秀帶著快活的笑容，趕快向親兵們使眼色，不許他們大驚小怪。隨即親兵們互相看看，也暗暗發笑。當田見秀替小伙子將脊背搓淨時候，聽見岸上有人叫他的親兵頭目的名字。他回頭望望，心中明白，在小伙子的背上拍一下，說：「搓淨啦，小兄弟。」小伙子向他笑著點點頭，又頑皮地做個鬼臉，隨即竄往深處，扎個猛子，在河中心冒出頭來，向下游游去。田見秀趕快上岸，擦乾身子，穿好衣服。親兵們比他先上岸，早已穿好，並且已經從樹蔭中牽來了二三十匹戰馬。那個小伙子站在水中，望著他在一大群親兵的護衛中策馬而去，想著自己惹了大禍，完全呆了。

李自成回到老營時，李巖已經在等候著他。他向李巖介紹了已經決定的破敵方略，笑著問道：

「林泉，你看如何？」

李巖稱讚道：「很是周密。只要左昆山全軍潰敗，丁、楊兩軍就跟著潰敗了。」

闖王說：「我們要逼迫老左向許昌那條路上逃，落人伏中。如今有一件事情，只有你去辦最為合適，不過得要你辛苦一點，率領你的人馬火速動身。遲了怕來不及。」

李巖恭敬地回答說：「請大元帥吩咐，我立刻去辦。是不是要我們在杞縣、陳留之間截斷官軍的退路？豫東將士久思為闖王效力一戰，今日正是時候。」

闖王笑道：「早上郝搖旗來請戰時，你正同我在一起，怎麼現在連你也耐不住了？這次確實要你率領豫東將士去建立大功，可不是到陳留、杞縣去。那方面只需要一支疑兵，我派遣另外人去。」

李巖的心中已經明白是要派他往西南方面，說道：「請大元帥吩咐明白。」

「我想快則三天，慢則五天，官軍必有大隊人馬往許昌一帶逃去，直奔南陽，或奔往郾城、信陽。現在就要你同德齊帶著你們的人馬往尉氏一帶，打開幾個寨子，用搜羅到的糧食賑濟饑民，向百姓宣揚我們義軍的威德。並讓他們準備好棍棒、鋤頭、刀、槍，如有潰散的官軍經過那裡，就讓他們隨處截殺，為過去遭受官軍殘害的父老兄弟姐妹們報仇。就是這件事情，請你斟酌去辦，辦得越快越好。困難的是，還不許使水坡集一帶的官軍得到消息。」

「是！我一定道辦，趕快把事情辦好。倘若官軍從那裡逃走，豫東將士奮力截殺，老百姓也定會揭竿而起，為他們自己報仇。」

「好吧，事不宜遲，請你率領自己的人馬，立刻前去。」

李巖匆匆走了。為著有機會使他的豫東將士一顯身手，他的心情振奮；但是他暗暗擔心，闖王命他做的事距水坡集的十七萬官軍並不遠，要使官軍毫無所覺，實不容易。要是官軍得到消息，怎麼好呢？

李自成將李巖送走，想趁著田見秀來到之前處置那個左營軍官的事，回到他的大帳中等候，卻看見剛從閻李寨隨同老營人馬和健婦營移駐劉村的高夫人紅著眼睛進來。他不禁奇怪，忙問道：

「什麼事情這樣傷心？你是很少掉眼淚的啊！」

「剛才二虎押來了一個敵人的軍官，你先把這事處理完了，我再同你談吧。」

闖王一聽劉體純押著軍官來了，便顧不得再問高夫人傷心的原因，說道：「哦，這是一件重要事情，你派人去把左小姐請來。」

高夫人已經從劉體純那裡知道了闖王的計策，回答道：「左小姐早已請來了，在我的帳中等候。她聽說從左營來了人，可以給養父帶個口信，十分高興，流下了眼淚。」說畢，她就命一個女兵去請左小姐。

左小姐今年虛歲十七，高條身材，腳步輕盈。不足一年的闖營生活，使她的舉止神態都有顯著變化，不再像一班千金小姐們那樣喜愛濃施脂粉，綾羅艷裝。她常跟慧英等作伴玩耍，也從她們學習武藝。眼下因有大戰，所以她戎裝佩劍，腳著馬靴，以防不測事變。高夫人派給她的十名女兵不但都是戎裝佩劍，還身帶勁弓羽箭，隨時準備戰鬥。慧英在帳門口一聲稟報，左小姐在女兵和丫環的簇擁中走到帳外。眾人留步。她帶著乳母進帳。她先向闖王行禮，叫了一聲「乾爸」，又向高夫人行禮。高夫人一把將她拉在自己身邊坐下，笑了笑，說道：

「你乾爸叫你來，就是要你見一見從左營來的那個軍官。你有什麼話都可以對他說，讓他回去啟稟左帥。左帥知道你在這裡平安無事，就會放心了。」

左小姐點點頭，眼淚不覺滾了出來。

隨即闖王一聲吩咐，被俘的軍官被帶了進來。這個軍官雖然只是一個千總，但儀表倒很神氣，穿著左營的衣甲，頭戴鋼盔，腰掛寶刀。進帳以後，他先向闖王跪下磕頭。闖王笑道：「你快見見你們的小姐吧！」這軍官又向高夫人叉手行禮，然後才在左小姐面前躬身說道：

「問小姐的安。」

闖王命他坐下，然後笑著說道：「我們將你俘虜過來，待你還算不錯吧？聽說在戰場上弟兄們也用繩子將你綁了，有點兒無禮，隨後知道你是左營的軍官，立刻鬆綁，以禮相待。你的盔甲寶劍，全都找到，還給你了。我的愛將劉德潔還用酒肉款待了你，好嘛，不打不相識，一打倒成了朋友！」

由於他說話的口氣親切，幽默，在場的人們都無聲地笑了。那軍官趕快站起來，恭敬地說：

「多謝鈞座大人不殺之恩。」

闖王接著說：「坐下，坐下。你同我手下的劉將軍素昧平生，同我也素不相識。我們這樣待你，只因為你是左帥手下的人。你也知道，我軍昨夜俘了丁、楊兩營的官兵，如何對待？俘了左營的官兵又如何對待？大不一樣！」

「是，是。這些事，鄙人都看在眼裡，心中清楚。鄙人回去之後，一定向左帥大人如實稟明。」

闖王接著說：「我同左帥雖在兩軍對陣，可是我們之間並無私仇。兩軍陣上，我與左帥各行其是，雙方將士各為其主，當然要互相廝殺。這也只是因為我為老百姓替天行道，左帥為崇禎盡忠效力。說到底，我同他前生無怨，今世無仇。為著留日後見面之情，我下令不許傷害你們左營被俘的人，不管是官是兵，一律放回。」

高夫人插話說：「打開商丘的時候，闖王下令對侯府加意保護，不許騷擾侯府一草一木，也是給你們左帥留的情面。」

闖王接著說：「我派人從南陽臥龍崗將你們左小姐接來，只是為著從南陽往襄陽的路上太不平穩，探知有大股土寇準備在半路劫走小姐，我擔心她遇到凶險。將她接來之後，我待她像自己的女兒一樣。她是我的義女，我是她的乾爸。」李自成愉快地笑起來，又接著說：「你看，我同左帥，論公事是敵人，論私情卻是親家！」

李自成哈哈大笑，引得左右的人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位左營的軍官被帳中的愉快氣氛所感染，臉上堆著既惶惑又感動的笑容，暗中打量左小姐、高夫人和乳母等人的笑，都不是假裝的。關於左小姐的事，他只曾風聞，今日親見，心中不勝驚奇。尤其是李闖王的平易近人的態度，娓娓動聽的家常話，更使他心中驚奇：「就是這人，嗨，眼下正指揮著數十萬大軍作戰！」他又一次站起來，恭敬地說：

「我家小姐如此受闖王和夫人厚愛，平安無恙，鄙人回去後一定如實稟報，請我們左帥大人放心。」

高夫人說：「我同闖王，將左小姐當親生女一樣看待。原來跟著她的乳母、丫環、婆子，一個都沒有傷害，仍然跟在她身邊伺候。另外我挑選了十個女兵專門保護她，聽她使喚。儘管軍中比較艱難，可是每到一地，總是先把她的軍帳搭起，讓她早早休息。我們軍中的婦女全是騎馬，不許坐轎，可是老營中特意為左小姐備了一乘二人抬的小轎，六名轎夫替她輪流抬轎。行軍時候，她高興騎馬就騎馬，高興坐轎就坐轎。一切吃的用的，都盡量照顧。」

李自成笑著說：「你家小姐剛來到我們軍中時，還有點不習慣，如今就以我的老營為家了。她會把我這裡的情況告訴你，你要記清，回去後老老實實向左帥回稟。我還有事，不能再說別的了。」

李自成走後，高夫人也自稱有事，離開了闖王的大帳。在大帳中，陪著左小姐的只有她的乳母，另有三四名備呼喚的女兵侍立帳外。左小姐向左營的軍官重新打量一眼，生怕不真，問道：

「你貴姓？是我父帥手下的什麼軍官？」

軍官欠身回答說：「卑職姓劉名忠武，是平賊將軍麾下的一個千總。」

「你是怎樣被俘的？」

「回小姐，卑職今日五更奉命率五百步兵增援朱仙鎮寨內官軍，在大霧中與一同進寨的友軍失散，看不清楚，被闖王的義軍包圍俘獲。他們因知我是平賊將軍大人的部下，不加傷害，用酒肉款待，發還了我的頭盔、綿甲、戰袍、寶刀。被俘的弟兄們也不傷害一人，已經全數放回了。」

左小姐與乳母交換了一個眼色，想著此人決非冒充的，心中猜不透闖王的用意。她分明知道闖王正在調兵遣將，許多人馬從這座村莊附近經過，不知開往何處。總之闖王一心要將她養父的左家軍一戰殺敗。她還明白，在如此乾旱炎熱的天氣裡，賈魯河已被截斷，官軍十分缺水，闖王要逼迫以她養父為主的二十萬官軍不戰自潰，然後將官軍殺得七零八落，可是她猜不透闖王為什麼放這個左營軍官回去，不怕洩露軍情，還要讓這人同她見面。眼下不管闖王用的是什麼計策，也不管一兩天內的大戰會有何結局，她養父的吉凶如何，只好將這些盤結在她心上的疙瘩撂在一邊，愁眉不展地向被俘的軍官問道：

「劉千總，俺父帥的身體可好？」

「請小姐放心，鎮台大人的貴體很好，這一年多來稍微又發福（註）了。」

（註）發福——對成年人的發胖的奉承說法

「俺哥哥可好？」她問的是左夢庚。

「少帥也很好。少帥目前也是副將職銜，蒙朝廷記功兩次，如今隨鎮台大人襄辦軍務，不離左右。」

「如今也來到朱仙鎮了？」

「在水坡集軍中。」

左小姐因想到與父兄相距不遠，卻不能見面，暗暗心酸。停一停，她又問道：

「你可知道有一位丘將軍的消息？」

軍官知道左小姐問的是她的本生父親丘磊，與左良玉是生死患難之交，從容答道：

「聽說丘將軍如今在山東一帶，也是副將職銜，不日要升總兵。」接著，他又胡謅一句：「還聽說丘大人常有書信給我們鎮台大人，詳情我不清楚。」

左小姐心中激動，用袖頭揩去湧出的熱淚，說道：「你回到俺父帥營中，一定要如實稟告父帥：俺在這裡一切都好，闖王夫婦都把我當女兒看待。務懇父帥放心，不要以我為念。」

「我回去後一定如實稟報，請小姐寬心。」

左小姐已覺無話可說，向乳母望一望，用拿不定主意的眼神問道：「把東西拿來？」乳母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走出大帳，低聲對一個丫頭有所吩咐。大帳中暫時沉默。軍官劉忠武一則對左小姐無話可說，二則他猜不透是否真正放他回去，也猜不透李闖王在軍事如此緊張中安排他同小姐會面，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看出來左小姐將有什麼東西給他，他不便問，在沉默中等候。

過了片刻，一個丫頭取來一個用錦緞包著的小盒，雙手呈給小姐。小姐沒有接，輕聲說：

「你打開來，請劉千總當面過目。」

丫環將東西捧到千總面前，解開錦緞包袱，露出一個紅漆小盒；又打開盒蓋，默默地遞給千總。軍官接到手中，看見裡邊裝著一支翡翠管子和一對玉鐲。他正黨莫名其妙，左小姐用帶著哽咽的聲音對他說：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她老人家亡故以後，這兩樣首飾一直留在我的身邊，不敢遺失。從前常聽俺先母言講，這是俺父帥做小軍官時買來送給她的，所以她老人家說，看見這些首飾很難忘當年的患難恩情。你把這首飾盒帶回去交俺父帥，可不能在路上遺失啊！」

「請小姐放心。只要闖王放我回營，……」

左小姐突然不能夠控制自己，湧出熱淚，哽咽說：「你回去啟稟俺父帥，就說我叩請父帥大人金安，日夜都在思念他老人家；我終究要回到他的身邊行孝，請他放心。俺闖王乾爸已經說過，他同俺父帥無仇，實不願兵戎相見。不得已同左家人馬打仗，並非他的心意。闖王乾爸願意送我回去，等打過這一仗就好辦了。你，你走吧。」

劉千總看出來，分明小姐還有許多話不能說出，他自己也不敢與小姐在一起太久，趕快將首飾盒揣進懷中，插手告辭。恰在這時，闖王和高夫人回到大帳，吳汝義跟隨在後，分明是剛處置了重要事兒。劉千總躬身向闖王辭行，並詢問還有什麼吩咐。闖王說：

「你回去稟告左帥，請他不用掛念左小姐，我不日將送她回去。你還告他說，我心中對他頗為仰慕，可惜無緣一見。只要他從水坡集撤兵南去，我決不派兵追趕。」

劉千總唯唯遵命，跪下去向闖王叩頭，又站起來向高夫人插手行禮，重新向左小姐行禮，也向吳汝義辭行。闖王對吳汝義說：

「他是左帥的人，小心派兵保護。等黃昏後送他過朱仙鎮，務使他能夠回到左營，不令多人看見。」

吳汝義帶著劉千總走後，左小姐向闖王和高夫人行禮辭出。高夫人為著她聽到的那個壞消息，急於要同闖王說幾句話，未出口眼圈兒先紅。正要說時，田見秀來了。她知道闖王叫王峰來十分重要，便把要說的話嚥回肚中，對闖王低聲說道：

「你們先計劃打仗的事兒吧。」

李自成屏退左右，把整個軍事部署告訴了田見秀。見秀一邊聽一邊點頭。李自成然後說道：

「玉峰，我們這一仗，一定要消滅左良玉。將他一消滅，朝廷在河南和湖廣一帶就無能為力了。你眼下就出發，率領五千騎兵，火速去到尉氏境內，估計一下，官軍潰退時大約要經過哪些地方，將那裡的大路截斷。有些地方要挖深溝攔斷去路，有些地方要佈置疑兵。這些事情都得在三天內辦成。我知道你一向身先士卒，與部下同甘苦，所以此事只有你去辦，我最放心。」

田見秀十分高興，說：「此事我一定會辦好，決不會讓他們從大路上輕易逃走。」

闖王又叮囑說：「此事辦成以後，你一定要馬上派人告訴我。我得到你的確切消息後再向官軍猛攻。」

田見秀匆匆離去。闖王忙了一天一夜，這時方才緩下一口氣來。他見高夫人仍在旁邊，剛想詢問她何故傷心，忽然吳汝義進來稟報說：

「曹帥命人綁了一個士兵送來，請大元帥從嚴治罪。」

闖王十分詫異，忙間：「是怎麼回事兒？」

「他們只說請闖王治罪，我也沒有來得及多問。聽說跟玉峰有關。」

闖王更覺奇怪，便走出帳外來看，果然看見曹營的一個小將和幾個士兵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著的士兵。那小將一見闖王，便跪下說：

「啟稟大元帥，這個兵新來不久，不認識田將爺，方才很是無禮。本來要請田將爺治罪，可是他已騎馬走了，不敢再打擾他。我們大將軍原說：找不到田將爺，就送到大元帥這裡，請大元帥依法從嚴治罪。大將軍還說：他平時對下邊管教不嚴，也有罪。」

闖王問道：「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這個小伙子有什麼罪啊？」

「回大元帥，事情是這樣的，這樣的……」

曹營的小將把這個小伙子如何在河中洗澡、如何叫田將爺替他搓背的事細述一遍，然後說：

「請大元帥從嚴處分，該殺就殺，該打就打。」

闖王不覺失笑，望著吳汝義說：「你瞧，大將軍給我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怎麼辦呀？」

吳汝義一時沒解開他的意思，說道：「看在曹帥的面子上，處分他二十鞭子，不必重罰得了。」

闖王忍不住哈哈大笑，說：「子宜，你也糊塗了！玉峰的秉性脾氣你也忘了？他對老百姓和對自己手下的人就是那麼個好人，都說他是活菩薩。要是他如今在這裡，也會大笑起來，決不會治這個小伙子的罪。」隨即他對曹營的小將說：「立刻將他鬆綁。他不認識田將爺，這又何妨？以後再碰見田將爺時，賠一句不是就行了，不要在意。今後要好好殺官軍，爭立功勞，這比什麼都要緊。你們走吧。」

說了以後，他就退回帳中，這才問高夫人：「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你趕快告訴我。」

「我剛才到健婦營去，那裡聽到從小袁營逃回的人說，慧梅已經自盡身死。」高夫人說著，眼圈又紅起來。

「此事當真？」

「據說那逃回的人也是聽別人說的。聽了這個消息後，紅娘子和許多姑娘們都哭了起來。我也為此傷心。你們為著打江山，籠絡人，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送往死地，如今落到這個下場！」

闖王心中淒然，勉強安慰道：「既是傳聞，就不一定十分真確。小袁營以後一定要剿滅，可是目前還不到時候。如今我得操心打仗的事，等打完這一仗，立刻派人去查探慧梅的生死下落。」高夫人嘆口氣說：「如今打仗要緊，你操心這一仗吧。」

第四十二章

這幾天在水坡集和朱仙鎮一帶正是人們常說的「大軍雲集」，幾十里以內都是人馬，而老百姓少得可憐，尤其是水坡集那邊，幾乎所有的男女老少都逃空了。極少數未能逃走的，也都被官軍抓去，替他們干苦活。

官軍以水坡集為中心，面對著朱仙鎮，修築了許多營壘，營壘外又掘了壕溝。所缺的是，由於這裡樹木不多，未能在壕外用大量樹枝堆成障礙。從整個戰場形勢來看，官軍處在不利地位。義軍在西北、正北、東北三個方面集結了三十多萬人馬，其中精兵有十萬以上，以壓倒的優勢對官軍形成了半圓形的包圍。在地形上，義軍所佔的地勢較高，而官軍占的地勢較低。

起初，官軍士氣還是可以的，因為他們畢竟有十七萬人馬，號稱二十餘萬。在第一夜的戰鬥中只是未能佔領朱仙鎮，失去了地利，人馬損失不大，並沒有影響大軍土氣。第二天下午未時剛過，官軍就發現河水斷流，只有在河床的低窪處還停聚著一些死水，但都不深。這使他們大吃一驚，人心頓時浮動起來，各營士兵都跑出來搶水，有的用水桶，有的用木盆、瓦盆。水一下子就被搶干了。他們又開始掘井，卻只有一部分井掘到了水。有些井，掘了二三丈深，還不見水；更有些井，掘了一半，竟塌了下去。由於井少人多，開始提上來的水還比較清，提到後來就是混濁的泥汁兒。這裡沒有白礬，無法使渾水澄清，他們就只好用這樣的泥水飲馬、做飯。到最後，泥水也提完了，士兵們只得又在別處重新掘井。在搶水的過程中，發生了許多起互相鬥毆、甚至互相殺傷的事件。

當天黃昏後，丁啟睿趁著月亮尚未出來，偕同左良玉到水坡集西北面巡視了與義軍相持的一部分戰場，希望能發現敵人營壘的弱點或防守疏忽之處，以便於五更前派出一支精兵去破壞截斷河流的堤壩。但是水坡集與堤壩之間有義軍兩座營寨，防守嚴密，無隙可乘。他站在高處望了一陣，失望而回，已經是快到三更時候了。

官軍在水坡集的駐地，經過午後重新調整：丁啟睿因為他位居督師之尊，兵力也弱，駐紮在水坡集寨內和寨外東北一帶，左良玉人馬最強，駐紮在水坡集的正北，直接面對朱仙鎮，東西數里。剛才了啟睿與左良玉暗中巡視的戰場，大部分都在左良玉的防線附近。楊文岳雖然人馬較少，但因為火器較足，黃昏時由水坡集的東北邊調到水坡集的西北邊紮下營寨，與左軍的左翼銜接，而他在水坡集東北空出的位置則由左兵填補。整個戰場形勢，左良玉擔負的責任佔十分之六七，而且是面對著義軍以朱仙鎮為大營的主攻力量。就官軍方面說，督師和總督的兩支人馬都是依靠左軍為「長城」。這種形勢，使左軍所受的壓力最大，同時也使左良玉對督師和總督更加輕視。

巡視回來，丁啟睿認為局勢嚴重，邀左良玉就近同到水坡集西門外楊文岳的老營，連夜密商軍事。楊文岳因為有一件機密大事，正要去見督師。因為左良玉與督師同來，他只好暫不提起。

應該參加最機密軍事會議的少數重要將領和幕僚，是在丁啟睿巡視回轉的路上就派人分頭傳知的，所以很快就騎馬來到了。會議一開始，丁啟睿先將眼下的嚴重局勢談了幾句，請大家提出挽救危急的作戰方略。將領們和幕僚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默無言，等候著督師、總督和平賊將軍三人拿出主張。楊文岳一則為火燒店的敗逃受到朝廷嚴責，幾乎被下獄治罪，不得不在口頭上勉強主張進攻，二則他在黃昏後發現可怕情況，想趁此時試探平賊將軍的口氣，便首先打破帳中沉默，說道：

「目前賊兵勢大，搶佔了朱仙鎮，先得地利，又截斷賈魯河，使我將近二十萬大軍處境艱危。擺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必須選擇一條：一是同敵決戰，破釜沉舟，義無反顧。趁眼下我軍士氣尚未衰敗，向敵進攻，全力以赴，同時約定開封守軍自北策應，兩面夾擊，庶幾可以扭轉局面。倘能重占朱仙鎮，與開封守軍聲氣相通，即是首戰告捷。繼續努力，全勝不難。所以我主張與敵決戰。各位大人以為然否？」

楊文岳心中怯戰，實不希望有人附和他的主張，但是人們從他的說話時的聲音和神色上，猜不出他的真意，都用惶惑的眼睛望他，奇怪他為何竟然主張決戰。左良玉只是用眼角瞟他一眼，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兒似有若無的微笑。楊文岳說畢以後，向全體參與密議的文武要員們慢慢掃了一眼，看出來了啟睿和大家的惶惑神情，很投合他的實際怯戰的心思。惟獨左良玉的神態使他的心中大為不安。他同了啟睿都害怕左良玉的驕橫跋扈，臨陣自作主張，將他們拋給「流賊」。他不敢向左良玉的臉上多看，只是裝得若不經意地掃過一眼，留意到左對他的冷淡和輕蔑神氣。他不禁想到黃昏後他所發現的機密，更覺害怕。為著解脫大家陷於惶惑與沉默的困境，他深知了啟睿素來畏闖如虎，想借丁的口打消決戰的建議，向丁輕聲問道：

「督師大人以為是否可以趁早與敵決戰？」

丁啟睿從昨天起右邊小眼角的肌肉經常跳動，這本是末梢神經過於疲勞所致，但是他自己疑心是不吉利的徵兆，在目前的處境中更增加他的失敗預感。他已經注意到平賊將軍的冷淡與傲慢表情，當然也看出來文武要員們沒有一個人同意決戰。可是他自己既害怕貿然決戰，又不敢說出來反對決戰的話，成為皇上對他治罪的把柄。在片刻沉默中，他只覺得小眼角跳動得特別厲害。看見所有的眼光都在望著他，他只好捻著兩年來迅速花白了的鬍鬚向楊文岳間道：

「楊大人剛才說眼下擺在我軍面前的有三策，其他兩策如何？何不全都說出來請大家斟酌？」

楊文岳嘆口氣說：「眼下被迫決戰，尚有兩三分勝利希望，至於另外兩策，恐怕……不必說出來吧。」

一個監軍催促說：「楊大人不妨說明，以便共同斟酌。」

楊文岳說：「第二策是竭力苦撐下去，深溝高壘，不與賊軍決戰。用計離間闖、曹二賊，伺隙而動。但恐怕離間未成，我軍士氣喪盡，人心瓦解，不可收拾。」

丁啟睿問：「第三策如何？」

楊文岳說：「再支撐數日，如不得已，大軍徐徐向柏縣。睢州引退，不必困守此地。賊軍如追趕前去，即在睢、杞一帶決戰，不至於如今日斷絕水源。賊軍如不敢尾追前去，我軍隨時可以返回，使敵人不能全力圍攻開封。」

丁啟睿的心裡開始清楚，說道：「這第三策決不可行。大軍一動，敵人乘機猛攻，很容易驚慌潰敗。何況未經苦戰，便要退兵，皇上見罪，如何是好？學生奉命督師，罪無可道，如其死於西市，反不如死於戰場！」

楊文岳問道：「然則決戰乎？」

了啟睿說：「我昨日已差人密檄豫撫高名衡做好準備，於三日之內看見朱仙鎮一帶火光，即飭陳永福率城中兵勇三萬出城以擊流賊之背。故以學生看來，應該堅持數日，俟與開封聯絡就緒，進行決戰。昆山將軍意下如何？」

從開會到現在，左良玉一言不發，使人對他的心思猜測不透。他確實心中既有牢騷，又存狐疑，而且對丁、楊十分藐視。當他同了、楊在汝寧境內會師以後，曾經建議大軍走杞縣、陳留，直趨開封城下，在禹王台、繁塔寺一帶安營紮寨，背倚堅城，立於不敗之地，同時佔據黃河南岸，使開封北路暢通無阻，糧食由黃河源源接濟。可是這個建議未被採納，而以第一步佔領朱仙鎮為目標，致使今日前有強敵，後無堅城。他估計大軍在水坡集無險可守，水源已斷，三天之後必將不戰自潰。他在丁啟睿請他說話之後，又緊皺著濃黑的掃帚眉沉默片刻，想了一想，然後說道：

「剛才楊大人說的第三策，我倒以為可行，但是要快，也不必退得太遠，致為敵人所乘。為今之計，確實只有暫時向東南撤退，算是上策。撤到什麼地方？我看，可以撤到陳留一帶，不受賊軍包圍，人馬不愁斷水，再圖進兵開封城外。如此暑日炎熱，一無水喝二無柴草，人馬如何支持？」

丁啟睿一聽到撤軍的話，就想到皇上會將他下獄治罪以及滿朝言官將對他肆口攻汗，不覺出了一身熱汗，小眼角越發不停地跳動。他望著左良玉說：

「撤軍？不可，不可。眼下大軍萬萬不可後撤。將士們正在人心惶惶，猜疑百端，一旦後撤，容易潰亂。敵人乘機以大軍衝突追擊，並以精騎蹂躪，則結局不堪設想矣。」

在座的許多將軍和幕僚多是督師和總督手下的人，都反對撤軍陳留，認為此時大軍向後移動十分危險。左良玉心裡罵道：「同這班庸才在一起，受他們拖累，叫老子一籌莫展，真他媽的！」他向大家掃視一眼，不禁面露忿然之色，冷冷一笑，說道：

「既然督師大人與諸位大人都認為應該在此地與賊決戰，我也無話可說，至於勝負吉凶，只好聽天由命！」

了啟睿趕快說：「話不能那樣說，左大人。只要我們與開封通了聲氣，約定日期，南北同時向敵營猛攻，進行決戰，勝利仍有幾分把握。」

左良玉不再說話，急於回營去料理軍事。會議毫無結果而止。

這天夜間，左良玉在帳中召集他自己的親信將領和幕僚開會。他毫無顧忌地提到丁啟睿和楊文岳，說他們都是文臣出身，不懂軍事，且系李自成手下敗將，尤其是楊文岳，火燒店那一仗竟然撂下傅宗龍單獨逃走。談到這裡，他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今日打仗，非同平時，賊軍勢力強大，又得地利。我們要謹防別人逃走，單獨把我們留下。」

他手下的將領和幕僚們也紛紛嘲笑了、楊不知兵。有人談到，自從下午斷了水源以來，軍營中謠言很多，都說官軍已被流賊四面包圍，明日李自成就要來攻。又說目前了、楊營中已經軍心不穩。左良玉心中憂鬱，說道：

「如此處境，我們的軍心也一樣不穩。要傳令各營，謹防逃兵；抓到逃兵，立即斬首。」

又有一個將領談到午後放回俘虜的事，說：「這事十分奇怪，他們對我們的士兵用酒食款待，然後放回，卻把丁、楊麾下的將士，有的斬首，有的剁去右手，有的割掉耳朵，然後放回。」

另一個幕僚說道：「此事我也覺得奇怪，想來想去這大概是李瞎子用的一條毒計。」

左良玉說：「這顯然是李瞎子用的挑撥離間之計。我下午已經同丁、楊二位大人談過，他們也認為這是闖賊存心挑撥。在這樣人心浮動時候，我們要嚴禁將士們輕信謠言，更不許亂說閒話。」

一個將官搖搖頭說：「儘管了、楊兩位大人知道是敵人挑撥之計，可是他們手下的將士並不明白。現在謠言愈來愈盛，都說我們的將士中曾有人帶回一封書子，是李自成寫給大帥的。」

左良玉的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既然謠言愈來愈盛，我們更要嚴禁謠言。我身居平賊將軍，李賊除非投降，斷不會給我書信！」

散會以後，左良玉率領幾個重要將領登上一個高阜，向北?望，但見遠遠近近，到處都有火光，有的火光向北延伸很遠，分明在十幾里外。從火光可以看出，義軍的營壘一層一層，星羅棋布。如今官軍再指望走近開封，與城中呼應，已不可能。左良玉看了一陣，心頭感到沉甸甸的，便又轉過身來向南望去。他發現，南邊也有不少火光，一會兒在這裡出現，一會兒在那裡出現，火光有時很小，顯然正在熄滅，但新的火光忽然又起。左良玉知道，那裡並沒有敵人營壘，而是一些游騎在焚燒田間麥子。他又想道：倘若戰事不利，丁、楊勢必先逃，他自己當然也要預先想好退路，眼下看來，向東南逃走或向西南逃走，都沒有十分把握。他是一個深沉威嚴的大帥，不肯將他的心思向左右流露。同時，儘管已經考慮著戰事失敗和逃走的問題，他仍然希望明天能夠說服丁、楊，向陳留一帶撤兵，然後再從儀封方面迂迴到開封城下。

回到帳中，他不敢解甲，就這麼——睡去。忽然一個親將進來把他叫醒。他睜開眼睛問道：

「有何緊急事兒？」

「稟大帥，派往開封的小校回來了。」

左良玉霍地坐起，說：「把他叫來！」

這個小校是左良玉尚未到達水坡集時，在路上派往開封去的。他繞了許多路，方才到達開封城下，被城上用繩子系進城內，向巡撫呈遞了左良玉的書子。左良玉在書子裡表示：願意把人馬開到禹王台和繁塔寺一帶紮營，以護省城，再分出二三萬人馬駐紮在開封與黃河南岸之間，打通糧道。可是開封官紳們在巡撫面前開會商議，竭力反對，說左良玉的軍紀十分敗壞，到處奸擄燒殺，萬萬不可讓他的人馬開到開封。商議之後，巡撫就給左良玉回了一封書信，交給小校帶回。

小校被叫進帳中，向左良玉呈上了高名衡的書子。左良玉雖然不怎樣通文墨，但大體意思還是明白了，知道高名衡是婉辭拒絕他到開封城下作戰。從小校口中他又獲知了開封官紳們的態度，不禁十分生氣，猛地把腳一跺，大罵了一聲：「一群混蛋！」隨即揮手使小校退出。

這時隆隆的炮聲從北邊響了起來，接著西北邊和東北邊也響了起來。炮聲雖然稀疏，但響聲很大，震得大地動搖。左良玉睡意全消，邁步走出帳外。他很有經驗，輕輕地對左右說：

「這是賊軍試炮，大家不必擔心。」

說罷，又問身邊一員親將：「督師和總督那裡有何動靜？」

親將回答：「他們那裡還沒有別的動靜，但要謹防他們逃走。」

左良玉點點頭，心倩沉重起來：會不會他們也像在火燒店扔下傅宗龍那樣，扔下我先逃呢？萬一那樣，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應當先他們走這一著？向哪個方向走？應該退往何處？……一連串的疑問湧上了他的心頭。

當天夜間，左良玉走後，在楊文岳的軍帳中又開了一次小小的軍事機密會議，只有楊文岳、丁啟睿和幾個最親信的將領、幕僚參加，現在會已經散了。楊文岳請了啟睿再坐一下，另有一名中軍將領站在旁邊，隨時聽候吩咐。帳外戒備森嚴，任何人不奉命不許走進。

楊文岳輕聲說道：「督師大人，你認為今日闖賊不殺左營被俘的官兵，反而用酒食款待，然後放回，是何用意？」

「我看不過是離間之計，不必重視。」

楊文岳輕輕搖頭，說：「我們要謹防被昆山所賣。」

丁啟睿一驚，說道：「大人何出此言？我看尚不至此吧？」

「不可不防啊。我是保定、河北、山東總督，不能節制平賊將軍，也不會放在他的眼中。他只受督師節制。萬一戰局不利，像左昆山這樣的人，連楊武陵（註）尚且駕馭不了，何況大人無楊武陵輔相之尊？」

（註）楊武陵——即楊嗣昌。他是湖南常德人，常德古稱「武陵」。

丁啟睿嘆了口氣。他當然知道自己確實比楊嗣昌差得遠。一年來同左良玉在一起，雖然他有督師之尊，左良玉卻並不把他放在眼中，使他常常徒然生些暗氣。於是他沉默片刻，無可奈何地回答說：

「如今驕兵悍將，確實難以駕馭，汪歲星（註）就吃了這些人的虧：在襄城尚未接戰，賀人龍、鄭嘉棟等總兵便各自逃走，留下他獨自困守襄城，終至城破身亡。火燒店之役，也是賀人龍、李國奇首先逃走。看來如果左昆山不肯用力打仗，或有私心，你我的處境就更加困難與危險了。」

（註）汪歲星——汪喬年字歲星。

「左昆山是一個能夠打仗的人，只是太驕橫了。楊文弱待他不薄，他卻不聽調遣，致使剿滅獻賊之事，功虧一簣，反而丟了襄陽，逼得楊文弱只好自盡。如今據我看來，闖賊也在用各種辦法拉攏昆山，說不定暗中也有些咱們不知道的情況。」

「這就難說了。歸德侯家是昆山的恩人。這次闖賊破了商丘，對侯家就保護備至。侯家的人已經逃走，只留下住宅和一些奴僕，闖賊竟然派兵看守，不許動侯家的一草一木。看來闖賊用意甚深，我們不得不防。」

「豈但如此，今日放回的左營官兵，在被俘後不但沒有傷害一個人，還用酒食款待，而我們兩營的官兵，不是被殺，就是被剁去右手，割掉耳朵。雖然是李賊挑撥離間之計，也難怪將士們流言紛紛，自有道理。」

「不過此事昆山自己倒是在下午見面時先說了，認為是闖賊故施離間之計。」

「明的事情他不好不說，可是暗的事情就未見得向大人說出。」

丁啟睿又是一驚，忙問道：「大人莫非另有所聞？」

楊文岳探身向前，悄聲說道：「他手下有個軍官，名叫劉忠武，是今日黃昏後才從闖賊那裡放回的。他不知我的保定兵與左營已經換防的事，誤走我保定巡邏地界，被我兵拿獲，搜出罪證，井已經審問明白，情況十分蹊蹺。我現在單獨請大人留下，正是要面陳此事。」楊文岳說到這裡，便吩咐在一旁侍立的中軍說，「叫劉忠武來見大人。」

中軍出去片刻，帶來一個軍官。那軍官先向丁、楊躬身又手，然後「撲通」跪下，害怕地向總督說道：

「卑職死罪，今日被闖賊所俘，幸而生還，如何處分，懇大人法外施仁。」

楊文岳說：「現在不是問你的罪，是督師大人有話間你，你要老實回稟。」

「是，卑職一字不敢隱瞞，一定老老實實回稟。」

丁啟睿問道：「你叫劉忠武？」

「是，大人。」

「你站起來，好好說，你是怎樣被俘的，他們為何沒有殺你，又把你放回來了？」

劉忠武站起來，垂手恭立，回答說：「回稟大人的問：五更時候，我們左營有兩千人馬殺進朱仙鎮，我率領五百人走在前邊，不料起了大霧，對面不能見人。我走錯了路，被賊兵包圍。我還沒有看清敵人，他們已經到了身邊，被他們活捉了去……」

「後來呢？」

「後來被捉的人都送到劉二虎那裡，共有三四百人。快近中午時候，劉二虎忽然走到卑職面前，望著卑職微微一笑，對我說：『老兄，我看你有點面善，好像在哪兒見過的。嗅，我想起啦，從前我有個朋友跟你的面貌差不多。現在你是想活，還是要死？』卑職當時說：『我當然要活，可是我不能投降。』……」

說到這裡，劉忠武偷偷地瞟了丁、楊一眼，因為「我不能投降」這句編造出來的假話，連他自己也不相信。看見丁、楊並無反應，他又接著說：

「劉二虎對卑職說：『我不要你投降，也不要你死。我同你前世無仇，今世無冤，見你是左營軍官，我要救你。我奉闖王之命，不殺左營的客人。』說著，他把卑職……」

了啟睿截住問：「怎麼，他說你是客人？」

「是，大人。他有時稱我是客人，有時稱我是左營朋友。」

丁啟睿和楊文岳交換了一個眼色，向劉忠武說道：「快說下去，他把你……」

「他把卑職帶進另一座軍帳中，陪著我吃酒，要我不必害怕，說他一定送我回到左營。劉二虎還說，這次打仗，闖王立意要消滅了。楊兩軍人馬，但不想同左軍打仗。還說，左小姐現在闖王老營，闖王願意同左帥暗中言和，將小姐送還左帥。」

丁和楊又交換了一個眼色，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關於左小姐去年在南陽臥龍崗被李自成劫去的事，他們都早已知道。

劉忠武接著說：「劉二虎對卑職盛誇他們闖王的人馬如何眾多，如何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又說不出數日，就要向督師和總督兩支人馬猛攻。他說，闖王將士跟左營將士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左營按兵不動，只打空炮，闖王決不進攻左營。」

丁啟睿對這話半信半疑，在心中默問：「真乎？假乎？闖賊離間之計乎？」他想了片刻，不肯相信，又向劉忠武問道：

「他向你詢問我們官軍『情況，你都老實說了？』」

劉忠武心中害怕，背上出了熱汗，但是他裝出微笑，立刻回答：「他也問到我們官軍情況，卑職對他漫天撒謊，沒說一句實話。他並不追究，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用不著問你，我們完全清楚。今天我要同你做個朋友；要是審問你，就不是朋友情分了。咱們少談軍事，痛快地喝酒吧。』所以，請大人放心，卑職絲毫沒有洩露我們官軍這方的實情。」

楊文岳說：「劉忠武，你快將見到闖賊和左小姐的經過情形向督師大人照實稟報。」劉忠武說：「是，是。卑職不敢隱瞞，照實稟報。」

劉忠武將他被帶到李自成老營以後的經過情形，對丁啟睿說了一遍。丁啟睿沉吟不語，心中增加了憂愁。楊文岳向中軍使個眼色。中軍將劉忠武帶出去，隨即將左小姐的東西取來呈上。丁啟睿看過之後，對楊文岳說道：

「啊，我明白了。聽說左昆山的夫人長得並不好看，可是昆山發跡之後，因她是糟糠之妻，共過患難，所以待她恩情如初，不另外貪戀女色。如今夫人已死，留下這點念物在小姐身邊。今日兩軍對壘，李賊命左小姐將此念物送給昆山，又說他同昆山無冤無仇的話，其用心頗為明白。」

楊文岳點頭說：「正是此話。幸而這劉忠武回來被敝營巡邏抓到，不然，不然……」

丁啟睿問道：「貴營將劉忠武抓到，可曾走漏消息？」

「不曾走漏消息。」

丁啟睿伸出右手在燭光下比畫一下。楊文岳將中軍叫來，小聲吩咐他速派人將劉忠武剝掉衣甲，嘴中塞進破布，推到敵營近處暗暗砍死，不許聲張。中軍出去以後，丁啟睿長嘆一聲，說：

「唉，外有強敵，內有軍心不穩，十分可怕。倘若左昆山更有異圖，這戰事就不堪設想了。」

他們相對搖頭嘆氣，又說了一些關於左良玉極不可靠的話，便都把希望寄託在今日派往開封的那個把總身上。丁啟睿曾囑咐那個把總從陳留附近繞道前往開封，想來路上不會出事。而只要這個把總明日能夠回來，就可以同開封約好時間，與李自成的義軍進行決戰。雖然勝利並無把握，但情況總會好得多。只要他們能夠鼓舞士氣，拚死向前，而開封出來的人馬又比較精強，戰局或許能轉為對他們多少有利。

陰曆五月的夜特別短。當丁啟睿和楊文岳在愁悶中分手時候，義軍開始不斷打炮，而天色也開始麻麻亮了。

天明以後是五月二十日，天氣依然像往日那樣晴朗，也像往日那麼炎熱、乾燥。明朝的援軍和李自成的義軍在朱仙鎮一帶對峙，已經進人第三天了。今天開始，義軍向官軍猛烈地施放火器。從早晨到下午，戰場上一直是炮聲隆隆，硝煙瀰漫。官軍的炮火不多，主要依靠守在水坡集西北一帶的保定部隊開炮還擊，但他們火藥也不太多，所以有時不得不停下來，不敢多放炮。義軍卻一直不停地打炮，而且越來越猛。在官軍的陣地後面、水坡集街上和附近的村莊裡，凡是駐有官軍的地方，都常有炮彈飛來，打壞房屋、軍帳，打死打傷士兵和戰馬。

因為內地官軍經歷炮戰的時候較少，所以義軍加強火器進攻，給官軍造成很大恐慌。許多官軍躲到壕溝裡，也有不少人躲到堡壘後面。

這時官軍的糧食、柴草也更困難了，出去搜集糧草的將士常常被郝搖旗指揮的游騎殺散或俘虜。不得已，他們只好拆門窗、拆房子做飯。凡是受傷的騾馬他們都殺死充飢。水，也更困難了，連池塘裡的髒水都差不多喝乾了。有的人渴不可耐，竟然接馬尿來喝，可是因為馬的飲水不足，所以馬尿也很少，而且特別臊。

丁啟睿和楊文岳都很著慌，左良玉更是著慌。他知道軍心已經很不穩，擔心會一敗塗地。朝廷一向對他很忌恨，只是由於他手中人馬眾多，對他莫可奈何。倘若這一仗全軍潰敗，他也就跟著完了，說不定性命難保。這時在一般將領中也瀰漫著恐懼、抱怨和失敗情緒。丁啟睿多次召集將領們開會，都拿不出什麼辦法；戰還是不戰，誰也不敢提出明確主張，怕以後追究罪責。

兩三天來，丁啟睿、楊文岳和左良玉都幾次派人繞道陳留縣境前往開封聯絡，可是沓無回音，誰也不知道派出去的人是否能夠平安到達開封。越是沒有回音，他們越是害怕，越是焦急萬分，而他們的焦急和憂愁也影響到下級軍官和士兵們。軍營中常常有人在罵，說他們被將領們帶到這個絕地，一無糧，二無草，三無水，硬是要死在這個地方。還有人說，沒糧沒草還容易熬，這沒水，硬是渴死，實在難受。這些怨言是大家心裡都有的，起初只是少數人罵，小聲地罵，後來罵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變為大聲嚷叫了。這情形了啟睿、楊文岳、左良玉、虎大威等完全清楚，有時他們自己也聽見士兵在謾罵。倘在平日，他們一定要殺幾個人，鎮壓一下，但是事到如今，軍心動搖，上下離心，諸營猜疑，他們不能靠殺的辦法來杜絕怨言了。誰都明白，如今一百個人裡頭，九十九個人有怨言，想用威壓的辦法維持士氣，更容易激成兵變。

當水坡集官軍陷人困境之時，在開封城內卻另是一番景象。連日來城內也曾多次派出探子去刺探朱仙鎮戰況，都被義軍的游騎捉住或者殺死。也有的探子走得比較近，只在離開封城南二十里左右的村莊中向老百姓打聽，而那些老百姓都受過李闖王的救濟，這時就按照義軍的囑咐，告訴這些探子說：官軍正在朱仙鎮步步得手，定能殺敗流賊；流賊雖然人馬眾多，到底是烏合之眾，頂不住左良玉、虎大威這些精銳之師。看來不出一二天，官軍必定會勝。探子把這些好消息帶回城中，開封的官紳軍民更加放心。幾天來他們一直在搬運義軍遺棄在閻李寨的糧食和金銀器皿，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大家紛紛議論：如果不是官軍強大，李自成驚慌失措，決不會丟掉這麼多糧食。糧食笨重，不好運走，丟掉還不奇怪，為什麼連金銀器皿都丟掉呢？可見流賊兵力實際也很虛弱，退走時極為慌張，這是大家都看見的事實，誰也不能不信。

從昨天到今天，朱仙鎮方面不斷有炮聲傳來，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炮聲顯得更響。而今天的炮聲又比昨天更稠密。人們都認為這必定是官軍正在向李自成的人馬進攻。自從開封被圍以來，巡撫高名衡和一些封疆大吏、重要官紳，不斷地在商討軍事，遇有緊急事情隨時開會，沒有緊急事情則規定在每天午後未申之間都到巡撫衙門見面，或互通情況，或商議大事。今天他們又按時來到這裡，與往日顯得不同的是：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有喜色，似乎勝利已經在望。

今天他們商議的題目就偏重在如何犒勞朱仙鎮的援軍和全城祝捷。犒勞之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因為需要銀子。官軍號稱四十萬，按三十萬說，錢給少了，恐怕不行，給得多，就有一個如何攤派的問題。商量了一陣，決定由相當措據的藩庫（註）中拿出一部分，主要指望殷實大戶和商號拿出絕大部分，再請周王殿下賞賜一部分。

（註）藩庫——明代各行省設承宣佈政使，簡稱布政使，俗稱藩台，為一省行政長官，兼管財賦。布政使司的庫房俗稱藩庫。

會後，高名衡進宮去叩見周王，把官軍即將勝利的消息啟奏了周王，請殿下放心，並請殿下拿出數萬銀子慰勞官軍。

就在這個時候，開封南門下邊，馳來了一小隊飛騎，向城上高呼，說他們是督師丁大人派來的，有重要公文遞交巡撫。因為城門已經堵死，城上就用繩子把為首的一個小軍官接到城上。那小軍官自稱姓張，名叫進忠，是丁啟睿下面的一個把總。看他的腰牌，果然寫著「張進忠」三個字。從他的盔甲來看，確是丁營的人。他還攜有了啟睿的令箭和給巡撫的一封書子。城上的軍官向他略微問了幾句話，就把他帶到巡撫衙門。這時高名衡尚在周王宮中未回，黃澍和陳永福聞訊先趕來了。黃澍對於丁營的頭面人物還知道幾個，因怕其中有詐，就問他某人現在如何，某某人現在又如何。張進忠對有些人的情況對答如流，好像十分熟悉。也有些人的情況他不清楚，就說：「小人官卑人微，上邊的事情多有不知，請老爺不要見怪。」黃澍問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什麼破綻，又問他朱仙鎮的戰況。他說官軍已將流賊包圍，一二日內即可剿滅。大家聽了都十分高興。黃澍命人將張進忠帶下去吃飯，休息，並將酒肉系下城去，對張進忠留在城外的十名騎兵好生款待。

張進忠離開不久，高名衡就回來了。陳永福和黃澍向他回稟了剛才詢問張進忠的情形，並遞上了啟睿的書子。高名衡拆開一看，果然是丁啟睿的字跡。信中說，他們正在步步得手，不日定可大獲全勝，要開封守軍固守城池，不要隨便派人出城，謹防中計。

「好，好，」高名衡一面讀信，一面高興地自言自語。

一個僕人揭起半舊的湘妃竹簾，踱進來一位略帶酒意的、態度瀟灑的老士紳。大家趕快起立讓座。這緩步進來的、胸前垂著花白長鬚的人物，是河南省士林中的有名人物張民表，字林宗，中牟縣人。他的父親張孟男在萬曆朝做過戶部尚書，而他是富有學問，擅長詩、古文和書法的老名士。因為他的名望很高，所以巡撫和布、按二司等封疆大吏以及鎮將陳永福，都對他十分尊敬。他上午也參加了每日照例在巡撫衙門的開封重要官紳「碰頭會」，散場後被巡撫的兩三位地位較高的幕賓邀到花園中飲酒賞花，限韻賦詩，剛聽說丁督師差人前來下書，所以特從花園來看個究竟。他將丁啟睿的書子看了以後，哈哈大笑，說道：「好了！好了！」隨即望著陳永福說：

「陳將軍，該你立功了。」

陳永福說：「這次援軍的主將是左昆山平賊將軍和保定鎮將虎大威將軍，主要是他們立功，我不過固守省城而已。」

高名衡仍然陶醉在剛才的興奮中，說道：「是啊，左將軍等立此大功，真不愧為朝廷干城。」

張民表仍然接著剛才的話頭，不客氣地對陳永福說：「陳將軍，我看你不如率領自己麾下將士，殺出開封，給流喊一個措手不及，豈不更好？」

陳永福是個十分穩重的人，一向不願冒險作戰，聽了張民表的話，笑了一笑，說：「張先生不知，用兵之事詭詐多端。我手下只有幾千將士，連新招收的算在一起也不過萬把人，既要守城，又要出戰，力不從心，還是守城要緊。」

張民表甩甩手說：「可惜我老了，讀書無用。如果我是將軍，此正立功封侯之時，豈可坐失良機？」

大家知道張民表的秉性豪邁，說話向來直爽，恐怕再說下去，陳永福會吃不消，便忙用別的言語岔開。

張民表又對高名衡說：「撫台大人，往日你說藏有名酒，請我來喝。我因為開封危急，酒興大減，不曾一嘗仙露。今日既有如此大好消息，晚飯我就不能不叨擾了。真有名酒以助詩興乎？」

高名衡笑道：「有酒，有酒。但是酒後得請老先生既要作詩祝捷，也請揮毫作書，留光蓬革。往日求先生寫字，先生總說有事，不肯動筆，今日如何？」

「今日我一定寫，不但寫字，還要寫自己新作的詩。」

高名衡便請大家都留下來吃晚飯。當時在座的除陳永福、黃澍外，還有幾個官紳。其中有個紳士叫李光?，這時也對張民表笑著說：

「張先生，今日既是在撫台大人這裡即興揮毫，也請賞賜光?一幅如何？」

「當然可以。你也是世家子弟，與我原有通家之誼。你知道我只是不替大商人寫字，不替貪官寫字，別的人，只要我酒後興發，都可以寫，何況今日不同平日，汴梁孤城即將化險為夷矣！」說畢，縱聲大笑。

高名衡暫離客廳，走進簽押房，親筆給督師丁啟睿寫封覆信，說「周王殿下與全城官紳父老望救情切，仁侯捷音」。還說「已備有犒軍糧、銀、牛、酒諸事（註），一俟賊退，即便送上」。他命人將朱仙鎮來的下書把總叫來，親自問了幾句，將書子交他，又厚給賞賜，打發下書把總趁黃昏率領他的一小隊騎兵動身，繞道回去。

（註）事——件。

這天晚上，巡撫衙門洋溢著快活的空氣，所有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黃澎和陳永福比較克制。飯後，李光?向坐在他旁邊的陳永福輕輕問道：

「鎮台大人，尊駕今天酒喝得不多，頗虧海量。依大人看來，左將軍們一定會打個大勝仗麼？」

陳永福神色陰沉地回答說：「騎著毛驢看賬本，走著瞧吧。目前對朱仙鎮的好消息只能相信一半，那一半要靠開封百萬官紳軍民的運氣了。」

二十日這天夜裡，情況比昨日更加危急。左良玉和楊文岳都到水坡集寨內了啟睿那裡開會，依然毫無結果。會後，他從水坡集北門出來，懷著一肚子悶氣和疑慮，到自己的陣地上巡視一陣，然後轉回他的大帳。儘管左良玉的中軍大營外邊挖有壕溝，又有臨時築起的土寨和小的碉堡和望樓，但在左良玉的大帳外邊，面對義軍方向，臨時又築起一道土牆，以防義軍逼近時會有流彈飛來。在他的大帳周圍搭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軍帳和窩棚，崗哨密佈，戰馬成群，但是整個這一片老營所在地肅靜無嘩，半輪月光下人影匆匆走動，帥旗招展，偶有戰馬嘶鳴和咀嚼麥秸或豌豆稈的響聲。他在轅門外下馬，向左右環顧一眼，一語不發，大踏步走向大帳。在大帳外和轅門前值夜的士兵們驚駭肅立，親將們分兩行屏息叉手，直到他走進大帳，才敢自由活動。那些迎接他的親將們雖然肅立在路兩旁寂靜無聲，卻是每個人的心中都暗藏著許多疑問，同時偷偷窺探著他的臉色，希望從他的臉色上判斷大軍的前途吉凶。

在歷年作戰中，左良玉同張獻忠打過多次，同羅汝才打過幾次，同張、羅兩家組成的聯軍也打過。儘管崇禎十二年夏天他曾在鄂西國輕敵中伏而吃過敗仗，但是除此一次外他總是每戰必勝，所以已經不把獻忠和曹操放在眼中。他承認獻忠用兵狡詐，十分勇猛，但是他看透了獻忠在狡詐中有粗疏，小有勝利就驕傲起來，粗疏的地方更多。他專找獻忠粗疏的時候猛然進攻，將獻忠打個大敗。他看透了羅汝才空有曹操之名，胸無大志，所以用兵上不能從大處著眼，只玩弄小詭詐，也不敢打硬仗。如今在他的心中視為勁敵的只不過李自成一人而已。他雖然實際還沒有同李自成較量過，但是對於李自成進人河南兩年來的各種行事，深得民心，部伍整肅，紀律嚴明，兵強馬壯，他完全清楚。所以常常不敢同李自成直接較量，採取避戰態度。此次奉皇上嚴旨，同了啟睿、楊文岳聯營援汴，卻不能到達開封近郊，又不能搶佔朱仙鎮，不得已退駐水坡集，賈魯河上游被截斷，既失地利，又缺人和，敗局已經顯然。今晚會議之後，他完全喪失了取勝念頭，而只是想著如何能夠多支持數日，不要敗得「傾家蕩產」，連老本賠光。只要老本不光，他就可以重新恢復，而皇上也不敢對他治罪。

進到大帳以後，左良玉頹然坐下，他很想頓腳長嘆，然而他沒有，甚至他不肯在臉上流露出過多的苦悶神色。他的兒子、二十六歲的副將左夢庚，隨即同幾個親信的重要將領進人大帳，肅立等候，想知道他與丁督師和楊總督會議結果。但是他沒有說一句話，向他們輕輕揮手。大家明白必是會議又一次毫無結果，不敢多問，互相望望，肅然退出。

一名把總職銜的奴僕端進來半盆水放在他的面前，蹲下去替他脫鞋。左良玉將腳向後縮去，望著渾水，說道：

「如今將士們連吃的都十分欠缺，還洗什麼腳啊！」

奴僕說：「大人已經三四天沒有洗腳了。天氣炎熱，大人還有腳氣，不管水多麼困難，也不能不讓大人洗一次腳啊！」

左良玉嚴厲地輕聲吩咐：「端走！飲馬去！」

這個奴僕不敢再說話，將水盆端出大帳。隨即左夢庚又進來了。

左良玉猜到兒子必會再來，但是他神色嚴肅地問道：「你又來做什麼？」

左夢庚用眼色使兩個在帳中侍候的親兵退去，然後走前一步，恭敬地小聲說：「大人，如今處境不妙，人心惶惶，眾將都想知道大人與丁、楊兩位大人會商之後有何決策。」

左良玉輕蔑地冷冷一笑說：「他們還能拿得出什麼決策！」沉默片刻，他又說：「你告訴眾將，請大家努力苦撐數日，不要負朝廷厚望。數日之後，我自有主張。」

「是，孩兒去傳諭眾將，不過，大人，倘若軍心瓦解或丁。楊兩軍逃走，我軍想苦撐幾天，怕也很難。」

「老子心中明白，你不用多言。」

「已經快四更天氣啦，請大人趕快休息一陣。」

左良玉見兒子正要退出，忽然說道：「夢庚，老子今日處在嫌疑之地，你可清楚？」

左夢庚有點吃驚，小聲問道：「難道丁、楊兩位大人會懷疑父帥對朝廷的赤膽忠心？」

良玉望一眼帳外，感慨地說：「看來他們中了瞎賊的計了！」

「大人此話怎講？」

「我們左營的士兵被闖賊俘去之後，用酒肉款待，全都放口，連兵器也都發還。丁、楊的士兵被俘之後，有的被殺；那些饒了性命的，有的割去鼻子，割去耳朵，還有的剁去一隻手，然後放回。縱然是三尺童子，也都知道這是瞎賊的挑撥離間之計，不會上當。……」

「大人，難道了、楊兩位大人不知是計？」

「在今晚會議中間，談起此事，雖然他們也說這是闖賊的挑撥離間，可是又兩次提到賊兵破商丘後對侯府派兵保護，百般照顧，好像故意試探老子。他媽的，老子為朝廷血戰十年，升為大將，又因戰功拜為平賊將軍。他們故意對我提這話是何用意？這不是對我有猜疑之心麼？」

左夢庚勸解說：「請大人不要生氣，也不必介意。只要我們一心報國，何懼猜疑？」

左良玉沉吟片刻，說：「劉忠武至今未回，使我放心不下。」

左夢庚說：「也許被暗賊留住不放，在戰爭中也是常事。」

「哼，沒有那麼簡單！」

左夢庚一驚：「大人……」

左良玉嘆口氣說：「你自幼隨我作戰，已經升為副將，竟然少一個心眼兒！」

左夢庚慌忙說：「兒子確實無知，料事不周。」

左良玉說：「你想，李自成這狡賊將你妹妹劫去，作為他自己義女，百般優待，必有深的用心。劉忠武既非有名戰將，也非我的親信，瞎賊留他何用？我擔心的是瞎賊將他叫去，好言哄騙，然後命他帶書給我。瞎賊也會命他拜見你的妹妹。你妹妹年幼無知，看見他以後必會傷心哭泣，然後按照闖賊的意思修書一封，命他帶回。我不是擔心他被留在賊營，倒是擔心他帶著李瞎子和你妹妹給我的兩封書信，說不定還有什麼貴重禮物，回來時被丁、楊二營的游騎抓去，使我跳進黃河洗不清，豈不受冤枉的窩囊氣？」

左夢庚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忽然衝口而出：「啊呀，大人！」

「什麼事？」

「大人所慮很是。孩兒聽說，有人彷彿看見，保定兵在昨日黃昏後抓到了一個什麼人，後來不知下文。」

左良玉：「果有此事？」

左夢庚：「此事不假，只是後來沒有再聽到一點消息。」

左良玉沉默片刻，對兒子說：「明日暗中打聽，弄清是不是劉忠武給保定兵抓去了。」

「是，大人。」

左良玉輕輕嘆口氣，神色苦惱地低聲說：「皇上多疑，又慣於偏聽偏信，喜怒無常。我們同丁、楊兩軍在水坡集決難取勝。將來丁、楊二人為要推卸戰敗之責，必會誣奏我們左營同闖賊暗中勾結，不肯實心作戰。」

左夢庚：「大人，這一手倒要提防。」

左良玉淡然一笑，不用說話。他心中明白：在這樣朝綱不振的亂世，他只要手握重兵，誰對他也奈何不得。

左夢庚不明白他的微笑是什麼意思，勸他趕快休息。他揮手使兒子退出大帳，然後沉思起來。過了一陣，他將一位幫他處理機密事項的中軍劉副將叫來，小聲問道：

「你派人兩路刺探軍情，今日有何變化？」

劉副將恭敬地小聲回答：「往許昌方面去的五個細作只回來兩個，一個走了大約四十里遠近，一個走了三十里，都沒有看見賊兵；詢問百姓，也都說未見賊兵。往花縣、通許方面……」

左良玉：「往許昌的路上還有三個細作沒有回來？」

「是，大人。他們大概去的遠，尚未趕回。」

「好，你說說杞縣、通許方面。」

「昨夜分頭派往杞縣和通許方面的五個細作，今日黃昏後都回來了。這一帶有賊兵游騎出沒，百姓哄傳將有闖賊數萬大軍開到杞縣，以防官軍逃走。」

左良玉說了句：「明日再探！」揮手使劉副將退出。不到時候，他不肯對左右人洩露他的打算，只是想著三軍之命繫於他一人之手，在心中說道：

「我不能困守此地，等著全軍覆沒！」

第四十三章

五月二十一日，義軍繼續整天打炮，比前兩天更為猛烈。義軍的大炮主要是對著丁、楊兩軍的營壘，好像故意對左軍留有情面。因此在水坡集的大軍中，到處是猜疑和謠言，使左營將士感到氣憤。丁啟睿和楊文岳雖然在他們各自的營中嚴禁謠言，但是他們自己也更加對左良玉不相信了。

在左營遭到各種猜疑的日子裡，左良玉心中很清楚，對他的將領們囑咐說：「你們要準備好，李瞎子很快就要以全力對付我們廣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義軍兩天來除面對左軍陣地已經修築的十來座炮台之外，又在距他的中軍大營二里處修築三座炮台，其中一座是二十一日夜趕修成的，特別高大。還有一座兩丈高的望樓，可以清楚地觀察左良玉大營中的動靜。」

二十二日黎明時候，左良玉發現了這座新築的炮台，他立馬在炮台對面的高處，仔細觀察，看出了對方的弱點：炮台雖然在義軍的營寨旁邊，但是還沒有和營寨連起來；炮台前面的壕溝也沒有挖好，更沒有佈置樹枝等障礙物；炮台本身也沒有完全築好，大炮還沒有架起來。他又仔細觀察營寨，發現寨中人馬好像並不多，似乎有別的調動。最明顯的是：在炮台旁背土和掘壕溝的，竟然大部分是婦女。他想：準定是闖王今日或明日有大的舉動，所以這裡人馬不多，連婦女也用上了。

左良玉又觀察了一陣，決定趁現在趕快派一支騎兵去奪占炮台；奪占以後，能守就守，不能守也要想辦法把炮台拆毀。因為這座炮台上如果架起大炮，對左營的威脅實在太大。另外，他又尋思：應當把義軍的營寨也奪過來，如果能夠牢固地佔領這座營寨，就可以將義軍三面包圍的陣勢衝破一個缺口，甚至從這裡打開一條通往開封的道路，那樣，整個局面就可以完全改觀。

想到這裡，左良玉的眼睛亮了起來。他立刻下令，派出一支騎兵去攻佔炮台。他自己也全副披掛，親自督戰，希望一鼓作氣，取得成功。

這座營寨原來是袁宗第駐紮的地方，如今他正在岳王廟參加闖王主持的軍事會議。他的人馬在這一帶分建了三座營寨，這座營寨中原來駐有兩千步兵和一千騎兵，可是一部分調往別處使用，一部分奉命在帳中睡覺休息，以便蓄養精力，參加決戰。目前正在守寨和修築炮台的加起來不足一千人。另外從健婦營來了幾百名女兵，也在幫助修築炮台。闖王本來不願抽調健婦營的人，因為紅娘子懷孕，慧梅又走了，紅霞和慧瓊畢竟不如慧梅能幹。可是後來經不起紅娘子一再要求，慧瓊等也在高夫人面前一再請戰，才答應讓她們派一部分健婦來修築炮台和挖掘壕溝。紅娘子雖然身上不利，但因為不放心，所以還是親自前來指揮。炮台上還有一部分人是張鼐的火器營弟兄和羅虎的二百名孩兒兵。這時張鼐正在指揮弟兄們將三尊大炮從下面往炮台上運。這座炮台是用黃土裝在麥秸編成的草包裡，然後把草包一層一層垛上去築成的，不需要打夯，築得比較快。目前健婦們正在把最後一批草包抬上去，也有些姐妹們正在加緊挖掘炮台和前邊的壕溝。

忽然，一個健婦驚叫了一聲：「敵人來了！」大家抬頭一看，果然一支左營的騎兵正向這邊迅速衝來，勢如?風。這裡的弟兄們、女兵們和孩兒兵們正在幹活，雖然身邊帶著刀劍，可是都沒有盔、甲，戰馬也掛在後面十幾丈遠的樹上。幸而在炮台下面還築了一些小的堡壘，裡面安放著一些較小的火器，是為保護這一座炮台用的。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些弟兄奔到堡壘中，燃放了一批火器，把第一排衝到附近的騎兵射傷不少。就在這片刻之間，張鼐已躍上戰馬，大喊一聲，衝了出去。他身邊的幾百名弟兄也都紛紛躍上戰馬，跟著他一起衝去。他們雖然是倉促應戰，但一個個勇氣百倍，並沒有把官軍放在眼裡。官軍連日來又饑又渴，又懾於闖王義軍之名，不免有些膽怯，加上戰馬的體力不足，所以同張鼐的人馬稍一接觸，便敗下陣來。

左良玉站在後面不遠的地方督戰，一看自己的騎兵退了下來，勃然大怒，立刻揮劍把第一個逃到他面前的千總斬首，大喝道：

「不准退！再退全部斬首！」

他馬上命令身邊一個平時作戰勇猛的副將親自領兵向前，人馬又增加了一批，合起來有兩千五百騎兵。那個副將一馬當先，向著張鼎那邊猛衝過去。左軍將士看到千總被斬，又見副將如此英勇，也都振作起來，衝了上去。張鼐雖然勇猛，畢竟人馬太少，左衝右衝，逐漸陷人包圍。但他知道，萬不能後退一步；後退一步，不但炮台會被奪去，營寨也會丟失。

紅娘子在後面全神貫注地看著這場廝殺。這當兒她已把健婦們組織起來。人人上馬，準備衝殺。眼看張鼐被圍，正在竭力苦戰，她馬上吩咐慧瓊說：

「慧瓊，你帶姐妹們去救援一下小張爺，從左邊衝過去。我在這裡守炮台、營寨。去吧！」

慧瓊正在為張鼐擔心，早就想殺出，一聽到紅娘子的命令，馬上把寶劍一揮，對女兵們喊了一聲：「姐妹們，隨我殺出！」女兵們雖然沒穿綿甲，而且為修炮台累了整夜，現在卻一個個像猛虎一樣，越過炮台外很淺的壕溝，衝向敵人。她們在慧瓊的帶領下，並沒有直接去救被圍在右邊的張鼐，而是在敵人的左邊突然衝殺起來。官軍不得不分散兵力來應付這一批健婦。張鼐乘此機會，殺開一條血路，衝出重圍。

於是這兩支人馬，左右呼應，互相支援，來回殺敵。由於他們的人數比敵人少得多，想把敵人殺敗，根本不可能；但是他們的戰馬吃得飽，飲得好，十分矯捷，人也十分勇猛，所以官軍想把他們再包圍起來，也不容易。

正在這時，又一支官軍的騎兵衝殺出來，顯然，左良玉是決心要把張鼐和慧瓊這兩隊人馬包圍消滅，奪占炮台。紅娘子見狀，十分焦急，如果不是因為懷孕，她早就衝出去了。忽然，一個聲音向她說道：

「邢大姐，讓我們去吧！」

紅娘子一看，原來是羅虎在請戰。她馬上果斷地下令：「好吧，羅虎，帶著你的孩兒兵，從右邊猛衝過去。先用箭猛射一陣，再衝進核心，免得自己的小兄弟多有死傷。」

羅虎剛走，又有一支左營的騎兵繞過交戰雙方，直向義軍的營寨撲來。左良玉認為，只要衝進義軍寨中，義軍就會整個崩潰，炮台也可唾手而得。而這座營寨不過是個小土寨，寨牆不高，守寨的人又不多，看來要衝進去並不很難。帶領這支騎兵的是一個有經驗的參將，他發現寨西邊的地勢較高，便率領騎兵先繞到西邊，然後來一個猛衝。可是沒有想到離寨西門約摸一箭之地，是通向開封的大道，而中原地帶的大道由於年年月月，大車通行，被軋得很低，往往比普通的地面低幾尺，最低處甚至有一人多深，這在河南被稱為大路溝。眼前的這條大路溝經義軍稍加改造，兩岸格外陡峭。左營的騎兵衝到這裡，不能前進，正在徘徊，突然寨上火器、弓弩齊發，頓時死傷了不少官軍。那個參將並不驚慌，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地形，立刻發現右面不遠處有一段大路溝很淺，他便將人馬往右面帶去，打算從那裡攻進營寨。

這時奉命在寨中睡覺休息的義軍早已被殺聲驚醒起來。為首的兩個義軍將領都姓白，一個是白旺，一個是白鷗鶴。他們早已注視著這支企圖劫寨的官軍，剛剛看見官軍衝到大路溝邊，便發射了一陣火器、弓弩。現在看見官軍又從右邊繞過來，白旺和白鳴鶴商量了一下，便各率五百騎兵分兩路出寨迎敵。

由於義軍來勢很猛，官軍禁不住紛紛後退。大約退了一里多路，那個參將發現義軍人馬並不多，而且沒有後續人馬，立即撥轉馬頭，揮軍再戰，擋住了兩支義軍的攻勢。

正當雙方殺得難解難分的時候，在岳王廟開會的義軍大將們也都聽到了殺聲。袁宗第聽出殺聲來自他的營寨，情知是左良玉派人劫營，立刻一躍而起，率著自己的親兵飛馳而去。

李自成擔心袁宗第吃虧，便忽地站起來，要自率標營親軍前去救援。劉宗敏也馬上站起來，勸阻道：

「今日與往日不同。往日我們兵將很少，每遇打仗，你不顧危險，身先士卒。今日我們兵多將廣，何用你大元帥親自出戰？我去！」說罷，邁開大步就要出去。

宋獻策起來攔住，說：「大元帥不能去，劉爺也不必去，這事用不著你們親自出馬。我看左良玉決不是傾巢而出，僅僅是想奪取炮台，佔點便宜罷了。派任何一位將軍去都可以。」

闖王覺得有道理，便對劉芳亮說：「明遠，你替我走一趟吧，率領一千騎兵前去馳援，要是有困難，這裡再派人馬支援。」

等到劉芳亮趕到炮台附近，左良玉已經收兵了。左良玉本來是想乘營寨空虛，奇襲得手，並不想大打，後來看見袁宗第率人馬趕來，他知道時機已經過去，不願繼續座戰，便趕緊鳴鑼收兵。

袁宗第和張鼐趕快督率生力軍，將大炮運上炮台，將炮台加固，又將沒有挖完的壕溝全部挖好，防守的事情也佈置得十分周密。

從下午開始，這尊大炮便不斷地朝著左營打炮，有的炮彈剛好落在中軍營，也有的炮彈穿過中軍營落到更南邊的營寨中，炸傷了不少人馬，這給左營造成很大的威脅，人人驚慌不安，許多人躲到壕溝裡面。炮火最猛烈時，連左良玉也不敢留在大帳。他故作沉著，緩步躲到壕溝。直到天黑時，炮聲才漸漸稀疏。

由於左良玉的營盤成為義軍的炮火的主要目標，左良玉又親自督戰去搶奪炮台，左營三天來所受的猜疑登時減少，對左良玉的謠言也平息了。然而這種變化已經挽救不了官軍的敗局。從崇禎十三年冬天開始，李自成的部隊開始注意火器的重要。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張鼐的火器營成了一支進攻官軍的可怕力量。目前，炮台準備就緒，很快就要對官軍猛烈進攻。

二十二日晚上丁啟睿又召集緊急會議，研究作戰方略。大家都沒有主意。楊文岳仍然主張進攻。他心裡想：進攻縱然失敗，也不過是潰亂，比不進攻而自潰總要好得多，至少朝廷不會治罪。但別的人都不同意，所以會議還是毫無結果。最後，丁啟睿苦笑了一下，說：

「明天再議吧。」

到了半夜，左良玉通知他麾下所有參將以上的將領到他的大帳中聽令，並命令他們嚴守機密，對於來大帳聽令的事，不許使別人知道。

將領們陸續到來，他們看見大帳外戒備森嚴，左良玉的標營親軍已經站好隊伍，牽著馬等待出發。大家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將下什麼軍令。有一個將領輕輕地問他的同事：

「是不是我軍要獨自殺開一條血路直趨開封城下？」

對方輕輕答道：「也許是，馬上就會知道了。」

所有來到的人都匆匆地走進大帳去了。外面一片寂靜，人馬無聲，只有繁星和下弦月綴在天上，照得地下人影幢幢。在對面義軍營中還閃著火光。所有站在大帳外面的騎兵和步兵都把心提得很高，不知道馬上如何出戰。

趁著眾將來到之前，左良玉從後邊走出大帳，獨自來到一個小土堆上，向對面敵營?望。一群親隨兵將都站在土堆附近，大約在兩丈以外，不奉呼喚不敢走到他的身邊。大家肅靜無聲，連輕微的咳嗽聲也不敢發出。每遇左良玉心情不佳或將要做出重大決策時，他最討厭左右人打亂他的安靜，日久成了習慣。

今夜，他要決定的事情實在關係重大，也許算得是他一生中最大膽的一次決定。像今夜這樣的決定，在賀人龍、李國奇、鄭嘉棟等大將都較容易，然而他和賀人龍等大將不同。他在全國將領中聲望較高，兵力較強，目前人馬在十萬以上，他自己受封為平賊將軍，麾下有總兵和副將職銜的將領成群，榮譽和權勢遠超出一般鎮帥之上。十幾年來，他很少打敗仗。尤其自從崇禎十二年在羅猴山受過一次挫折之後，他每遇戰事總是小心籌劃，大膽進攻，獨當一面，不願受擔任督師或總督的文臣節制，朝廷上都罵他驕橫跋扈，然而他總是處在勝利之中，不斷地建立功勳。特別是對張獻忠作戰，他幾乎是每戰必勝。所以榮譽和權勢都使他對今夜要做的決定大為苦惱。前天他就在思慮著這一挽救全軍的辦法，臨到行動關頭，他卻不能不躊躇了。

他繼續站在土堆上，在星光月色下默默思忖，下不了最後決心。突然，他看見就在昨天他想奪占的那座炮台左右，又出現了兩座黑影，使他頓吃一驚。他推測：這必是對方在天黑以後趕築起來的兩座炮台，大約不到天明，三座炮台上的大炮就會一齊向他營中打炮。他憤憤地罵了一句：「李瞎子要專打我了！」頓時下了決心，不再猶豫。

當他回到帳中時，將領們已經來齊。大家見他進帳時神色嚴峻，嘴唇緊閉，知道戰事臨到了決定關頭。但是都猜不透他如何決定，有人猜想他可能按照幾天前的主意，下令向敵人全力進攻，奪取正北的炮台和營寨，直趨開封近郊，背城紮營，以求立於不敗之地。有人知道向闖營進攻不易，胡亂作些別的猜測。等他坐下以後，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臉上。整個大帳中靜悄悄的，氣氛緊張。倘若此時有一枚繡花針落在地上，大概也會被人聽見了鏗然聲音。左良玉先向按官職高卑分兩行肅立的眾將官掃了一眼，輕聲問道：

「如今這局勢，你們都清楚。你們看，這個仗，應該如何打才能夠使我們全軍不至於潰敗？」

眾將領相顧無言。從正東方傳過來三次隆隆炮聲。左良玉心中明白，這是敵人故意向了啟睿營中打炮，使他不提防正在趕築的專門對付他的另外兩座較大的炮台。他因為自己看透了敵人的詭計，不自覺地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隨即，他又用威嚴的目光追視眾將，等待他們說話。一個職位最高的將領見別人都在望他，他習慣地輕輕清一下喉嚨，回答說：

「請大帥下令！職將等追隨大帥多年，大帥要我們怎麼打，我們就怎麼打。拋頭顱，灑熱血，全憑大帥一句話。」他看大帥並未點頭，又接著說了一句：「或奪取上游水源，或直趨開封城下，請大帥斟酌，但不可遲疑不決，誤了大事。」

左良玉聽了這些話，全無特別表情，於是轉向一位素有智囊之稱的幕僚，輕輕問道：

「局勢如此不利，你是智多星，有何善策？」

這個幕僚本來想勸他退兵，但是不敢說出，怕的是一旦退兵會引起全軍崩潰，日後追究責任，他就吃不消了。略一思忖，故意說道：

「依卑職看，拚力北進，打到開封城下，也是一個辦法，大帥以為如何？」

左良玉冷冷一笑，搖頭說：「已經晚了。」

於是帳中又一陣沉默。左良玉知道大家拿不出好主意；目前時間緊迫，也不允許在這裡商量太久。他嚴肅地望望大家，說：

「目前想去開封，為時已晚；要進攻李自成大營，奪取上游水源，斷難成功。唯一上策是離開這裡，立刻離開，不能等到天明。」

全體都吃了一驚，所有的目光又一次都集中注視在左良玉的臉上。他帶著焦急和憤怒的眼神，繼續說道：

「剛才我看見賊營又在修築兩座炮台，連白天修築的一共有三座大炮台。等黎明修成後，必然會向我營一齊開炮，敵人的三十萬人馬看來也會同時向我們進攻。到那時，丁營、楊營會先我們而逃。他們一逃，我們三面作戰，也許是四面被圍，再想退走就來不及了。如今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離開這裡，先走為上。」

有人問道：「我們現在一走，丁營、楊營還有虎營，這三營怎麼辦？」

左良玉冷冷地說：「那就得聽天由命了。如今保我們左營十二萬將士的性命要緊，顧不了那麼多了。」

又一幕僚問道：「倘若丁督師、楊總督、虎鎮的人馬一旦覆沒，朝廷豈能不問？」

左良玉向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說：「朝廷事我早看穿了。今日只說今日，保我們將士要緊。日後事何用今日擔憂！」

那個幕僚嚇得不敢再說話。左良玉又說道：「我們先往許昌撤退，到許昌立定了腳跟，再作計較。」

有些人明曉得許昌不是立足之地，但也不敢多問。其實左良玉話雖然這麼說，他的目的也不是駐軍許昌，而是要從許昌直奔襄陽。他認為河南已經完了，在中原決無他左良玉立足之地，只是他不願馬上把奔往襄陽的話說出來。

大家正等待他說出如何能夠全師而退，左良玉忽然提高聲音說：

「諸將聽令！」

所有的人都一下緊張起來，恭敬地站直身子，注目望他。只聽左良玉非常清楚地把退兵的部署一條一條說了出來。哪一個將領在前開路，哪一個將領在後護衛，哪一個將領居中策應，他都考慮得十分仔細，說得十分明白。最後，他命令諸將出去後馬上整隊，等他的號令一下，立即出發。

負責在前開路的將領問道：「我們向西南去，要穿過了營、楊營的部分駐地……」

左良玉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事到如今，管不了那麼多！」

眾將肅然退出。

大約到三更時候，有幾個騎兵從左營中軍奔出，分向左軍各處。沒有號角，也沒有人大聲呼叫，但見各部營寨的人馬都按照預定的部署開始向西南迅速開拔。當他們經過了營、楊營的部分防地時，衝亂了這兩營的人馬。丁啟睿和楊文岳都派人來找左良玉詢問：「是何緣故，忽然撤走？」左良玉根本不見他們的人，只命他的中軍簡單回答：

「奉了皇上十萬火急密旨，要繞道去救開封。」

來人又問：「救開封為何往西南退走？」

「此系機密，不便奉告。」

左營人馬就這樣直奔西南而去，順路還奪取了丁營、楊營的一些騾馬。丁、楊兩營的將士事出意外，趕緊出來攔阻，同左兵互相殺戮，各有死傷。但左營的將士不敢停留，一面砍殺，一面放箭，一面急忙趕路。

丁啟睿在帳中急得頓足嘆氣，不知所措。他早就害怕左良玉來這麼一手，今天果然如此。他只得去找楊文岳商議，可是馬上有人報告他，楊營也匆匆撤走了。原來，楊文岳曾有項城火燒店的經驗，那一次他幾乎未能逃脫，全虧將士們把他強擁上馬，撇下了傅宗龍，才保住一條老命。現在一見左良玉逃走，他不管督師丁啟睿生死如何，馬上將自己的部隊集合起來向南方奔逃。丁啟睿知道楊文岳已經扔下他逃走，趕快在他的親兵親將的保護下向東南狂奔。由於逃得太急，連皇帝賜他的尚方寶劍也丟掉了。在逃走的路上又丟掉了督師大印和皇帝敕書（註）。

（註）敕書——在任命他為督師時皇帝下的一道敕書，等於任命書。

總兵虎大威原歸楊文岳指揮，本想保護楊文岳一起逃走，沒想到楊文岳沒有給他打招呼就先逃走了，接著聽說了啟睿也逃走了。他知道大勢已去，便率著自己的人馬也向東南方向逃走。

官軍整個崩潰了。十七萬人馬分為幾支：大支是左良玉的部隊，另外是楊文岳一支、丁啟睿一支、虎大威一支。在逃跑的過程中，每一支又分為若干股，互相爭道奪路。將士們恨不得自己比別人多生兩條腿，或能長出一對翅膀。

唯一不同的是左良玉的人馬。雖然也是逃離戰場，但是一路上部伍不亂，哪一個將領在前，哪一個在後，哪一個在左，哪一個在右，基本上都能按照他的命令行動。他的帥旗已經捲了起來，由掌旗官手下的兵士扛著，緊緊跟在他的後面。他自己雖然換上了小兵的衣服，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作為全軍主腦，一切情況都有人隨時向他稟報，他也隨時發出必要的命令。士兵不曉得他在什麼地方，可是他的親兵親將，特別是中軍營的將士，都曉得他的所在。這些情況確實表現出左良玉不惟經驗豐富，而且確有大將之才。

不僅如此，對於如何應付義軍的追擊，如何迎擊義軍的攔腰截殺，他胸中也全有準備。他雖然騎兵不多，不足一萬，但都是在打張獻忠時經過惡戰鍛煉，比較精銳。他命令騎兵一部分在後掩護，一部分分在兩翼。還派了許多游騎在三四里外巡視，如發現敵人，一燃火光，全營馬上可以佔據地形，等待迎戰。另有二萬步、騎精兵作為中軍營，隨著他的最精銳的帥標營三千人馬，一同前進，倘若某處出現危急，隨時可以策應。

太陽慢慢地上了樹梢，左軍經過緊張的奔跑，已經走出五十里以外。騎兵還不怎麼樣，步兵已經顯得困乏。幾天來大家水喝得不多，東西也吃得不多，在平時也許跑五十里還能保持精神，今天就不同了。左良玉很慶幸李自成不知道他會逃走得這麼快，不曾派人馬攔住去路。

又走了一二里路，他們發現義軍的騎兵追了上來，人數約有二萬左右。左良玉心中一驚，立刻命令後隊做好迎戰的準備。但奇怪的是，這支義軍並不逼近左軍，總保持著二三里路的距離。有時派出小股騎兵前來騷擾，並不認真打仗，與左軍稍一接觸便退了回去。就這樣，左軍在前面走，他們在後面走，好像是送行一般。

左良玉發現前無伏兵，後面的追兵人馬不算多，也不窮追，開始放下心來。他擔心人馬過分疲倦，倘遇意外，不能倉促應戰，便下令全軍趕快休息打尖。在打尖的時候，部隊還是十分整齊，擺好了迎戰的陣勢。闖王的騎兵也停了下來不再前進，偶爾有數十名至多數百名騎兵走到左軍附近窺探，可是左良玉的騎兵一迎上去，他們便趕快退走。

不一會兒，左營將士們都吃了乾糧，飲了冷水，精神恢復過來，馬也飲了水，大軍又繼續前進。義軍也照樣在後面跟隨，仍不逼近。左營的將領一般都富有作戰經驗，見此奇怪情形，絲毫不敢鬆懈。也有些人心中感到納罕：為什麼李自成的這一支大約兩萬人馬不窮追猛打呢？他們人數雖少，但這些日子來休息得好，精力旺盛，如果猛衝一下，左軍是會吃虧的。這麼想著，有人就在馬上小聲議論起來。

左良玉知道將領們心懷疑團，在馬上望了望左右親隨，說：

「這有什麼可稀罕的？自古打仗，誰都知道有兩句話，就是『窮寇莫追，歸軍莫遏』。現在我們不是打了敗仗，是全師退出水坡集，奔往許昌，萬眾一心，軍容嚴整。李瞎子不願同我們打硬仗，怕損失他的人馬。他們跟在後面為什麼？還不是想把我們沿路遺棄的軍資搶去，看我們有機可乘時撿點便宜。要緊的是我們自己不疏忽大意，不給敵人便宜撿。」一個身邊的將領說：「大人，跟在我們後面的只有李瞎子的一部分人馬，我擔心他的大軍會隨後追到。」

左良玉說：「我想，他吃柿子撿軟的。眼下他的大部隊人馬，正在一心一意地去消滅了、楊兩軍，兩天之內不會全力來追我們。」

一個常在身邊的清客向他奉承說：「大帥知己知彼，用兵如神，全師而退，未失一兵一卒。自古名將用兵，罕有如此……」

左良玉搖搖頭說：「眼下還應該多加小心，可不能輕視李瞎子這個人。他善於用兵，非張獻忠可比。」

那清客見自己的話不對左良玉的口味，趕快在馬上拱手說：「是，是，大帥所見極是。」

當左良玉從水坡集逃走的時候，李自成正在岳武穆廟中。因為已經偵知左良玉同丁啟睿、楊文岳的意見不合，且處境十分困難，所以他特來這裡同羅汝才、劉宗敏、宋獻策等商量天明後如何集中更多的大炮攻擊左營，迫使左良玉丟下了、楊兩軍先逃。可是誰也沒有料到，竟然不等到天明，更不等到他們再用大炮猛烈轟擊，左良玉就慌忙地逃走了。

在當夜前來參加會議的大將中，郝搖旗到得最遲。連日來他一直率領游騎在水坡集南面放火燒麥子，擾亂敵營，監視官軍動靜。當他正要前往岳王廟時，得到稟報，說水坡集的官軍營寨中人馬聲音雜沓，不知出了何事。他趕緊吩咐「再探」。自己飛馬來到岳王廟，向闖王報告了上述消息。大家一分析，認為很可能是敵人趁黑夜逃走，但具體情況不清楚。正在商量如何出兵追擊時，水坡集方面又有飛騎來到，向闖王稟報說：左營大軍正從西南方向逃走，可是部伍不亂，有上萬騎兵殿後，兩翼也有少數騎兵。

得到這個探報，李自成、羅汝才等一下子心中全明白了。這突然的變化打亂了李自成已經做好的部署。在片刻之間，他重新做了一番思慮，正要發出命令，郝搖旗忍不住走到他的面前，說：

「闖王，讓我帶自己的弟兄去追左良玉這小子吧。我的人馬駐在朱仙鎮南面八里處，要去追他們很容易。」

李自成沒有理他，下令李過和袁宗第率領二萬騎兵和三萬步兵前去追擊。如何追擊，他也做了一些指示。又命劉芳亮率領一萬五千步騎兵進人水坡集，剿殺明朝尚未退走的部隊，搜集遺棄在水坡集一帶的騾馬和各種軍資。這樣命令之後，他又望望羅汝才，把追擊丁啟睿、楊文岳的事情交付給他，並從自己手下撥出一萬人，也歸羅汝才指揮。

郝搖旗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說：「闖王，大元帥，你把我急壞了！如今老左逃走，你為什麼不派我去追趕？我去攔腰截住，準能把左營人馬沖得五零四散！」

闖王笑道：「你太看輕老左了，所以我才不讓你去追擊。萬一你又因為輕敵吃了老左的虧，豈不後悔無及？」

郝搖旗說：「難道我跟著你是吃白飯的？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日你不讓我追趕，那我只好解甲歸田了。有痛快仗不叫我打，要我這個人在闖王大軍有什麼用呢？」

闖王又笑了笑，說：「我給你一道軍令，讓你率領手下人馬，專找虎大威，盯著他不要放，能把他消滅就消滅掉；不能消滅，也要打得他沒有力量再去救援了啟睿和楊文岳。好，你趕快去吧。」

郝搖旗高興地說：「好！虎大威也是朝廷有名的戰將，我找他算賬去，不讓他輕易跑掉！」說罷就匆匆地退了出去。

李自成又把如何搜集明軍遺棄的各種物資、如何搜抄逃散的明軍、如何處置俘虜等許多事情通盤想了一下，對宋獻策說：

「軍師，我同捷軒去追左良玉，你和一功留下來。天明以後你們就去水坡集坐鎮，這裡的事情都由你二人主持。如何接應追殺了啟睿、楊文岳、虎大威的人馬，也統統由你們相機處置，不必等我回來。」

宋獻策說：「請大元帥放心，但願老左這一仗飛不出我們布下的羅網，將其活捉或陣斬，使各路官軍聞之喪膽，崇禎從此更無能為力。」

劉宗敏接著說：「使他無處可逃，逼得他陣上自盡，那樣的下場也行啊。」

李自成心裡也巴不得將左良玉捉獲或者殺掉，但他不願預先把話說得過火，因此他沒有做聲，也沒有笑容，匆匆地看一眼身上的披掛，就帶著劉宗敏離開了岳王廟。

他們率領五千精銳騎兵出發，向南大約走了十里左右，來到一個三岔路口。闖王分給劉宗敏兩千騎兵，說：

「今天的事來得突然，手頭可用的兵沒有我們原來商量的那麼充足，你帶兩千人馬去吧，趕快去，能捉就捉到，不能捉就把他陣上殺死，總之這一次不能放他輕易逃走。」

「我知道，就按我們昨天的想法去做。估計等我遇著他的時候，他身邊人馬已經很少，我不會放過他的。」

闖王點點頭，揮一下手，說：「事不宜遲，快走！」

將近中午的時候，左軍人馬又奔跑了三十里路，從後半夜算起，到現在已跑了七八十里，步兵早已十分疲倦，只是由於都想逃命，才勉強鼓著勁，繼續趕路。原來部伍十分整齊，現在開始顯得亂了。所好的是，前路沒有攔阻，沒有遇見埋伏。現在他們已經發現，在李自成的騎兵後面，還有很多步兵跟隨著，但步兵同他們相距很遠，大約在十里以外。跟他們接近的只有那二萬左右的騎兵，仍然像早晨一樣，不緊不慢地跟著，偶爾有小股騎兵靠得較近，左軍一迎上去，對方立刻就退走了。

又走了一段路，左良玉在馬上望見前面三四里路外有一個較大的市鎮，炊煙繚繞，似聞牛、羊、雞、犬之聲，後來又聽到一頭驢子的叫聲。看來老百姓並不知道他從這裡逃走，所以仍然像往日一樣，留在市鎮裡面。這情況使他十分高興：既然這個相當大的市鎮安堵如常，雞犬不驚，可見並沒有李自成的人馬在這裡攔截；倘若有「賊兵」在此，老百姓早就逃空了，不會聽見這些家畜家禽的叫聲，如同平時一般。他在心中笑道：

「人們都說李瞎子善於用兵，且有宋獻策等為之謀劃，今天看來，真是吹得過火。他們竟然沒有料到我會向許昌退走，不知道在這裡阻攔，真是疏忽可笑。」

剛剛在心中說了這話，他看見前隊人馬忽然停住，而後面人馬仍在繼續向前走，道路擁塞起來，部伍混亂了。他厲聲喝問：

「前軍為何不進？」

一個偏將從前面策馬奔來，向他稟報：「前面有一條深溝，寬約八尺，深約七尺，挖起來的土堆在西岸，使壕溝更難越過；順大路蜿蜒不絕，不知究竟多長。對岸樹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一行大字，看來我們是中計了。」

左良玉大吃一驚，問道：「那木牌上寫的什麼字？」

偏將驚駭地說：「那木牌上寫的是：『左營潰於此地，降者不殺！』」

左良玉才知道果然中計，不禁心驚肉跳。但是他故作鎮靜，罵了一句：

「瞎賊妄想！老子會全師退到襄陽！」

這句話剛剛罵出，又一個將領騎馬奔來，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左良玉：「大帥，請看。」

左良玉打開那張紙，認得上面寫的四行字是：

奉告昆山將軍，

君乃釜底遊魂；

速速率眾投降，

免遭兵潰成擒。

「從哪兒撕來的？」左良玉大聲問。

「在壕溝這邊一棵樹上撕下來的。」

「從左邊繞道！」

左良玉擔心敵人從右邊包圍上來，認為左邊比較安全。可是剛才跑來的那個將領說：

「不行，大人。你瞧，左邊數里之外，賊兵旗幟甚多……」

剛說到這裡，一直跟在後面的二萬名追兵陡然擂起戰鼓，殺聲震天。左良玉立即命令後軍拚死應戰，不得後退一步；又命令前軍：

「填壕！立刻在壕溝上填出一條道路！」

他自己策馬向前，督率將上填壕，但缺乏工具，不可能很快地填出一條路來。最前面的步兵沒有辦法，只好向左右散開，打算尋找淺處過去。可是數里之內，幾乎沒有淺的地方，最淺處也有五六尺深。左軍一看這個情況，更加大亂，互相擁擠。前面的人先跳進壕溝，還沒爬上對岸，後面的人又繼續往裡跳，一時溝裡跳滿了人。左良玉的中軍騎兵，看到這種情形，沒有辦法，只好也策馬過壕。馬蹄踏在下面步兵身上，引起一片更大的混亂，一片驚人的慘叫。

等左良玉來到溝邊，壕溝裡已經填滿了死傷的步兵，有些騎兵跳下去後也落下馬來受了傷。左良玉再也顧不了他的人馬，吩咐左右的親兵親將說：「立刻過壕……」

說了以後，他就狠狠地在馬上加了兩鞭，馬跳起來，但因為將士擁擠，沒有跳過對岸，落在壕裡，馬腹碰上下邊的刀槍。他的親兵親將拚死來救他，有的先過去了的人也在那邊拉他上岸。但是他的戰馬已經受傷，行動不得。一名親將趕快把自己的馬換給他，讓他騎上。等他和親兵親將上了岸，後面的人馬也開始潮湧而來，你推我擠，拚死爭路。

左良玉勉強把上岸來的人馬整頓一下，正待向西南衝去，忽然從前面衝來幾千義軍的騎兵和步兵，攔住他們截殺。義軍的旗幟上出現一個「田」字。左良玉罵了一句：

「他媽的，田見秀原來在這裡等著！」

左良玉明白別無辦法，下令人馬向田見秀的陣勢猛衝，不許退縮。可是田見秀的人馬並不同他死拼，只是不斷地接仗，打了以後就稍微退一段路，然後接住再打，目的是使左良玉的人馬不斷潰散。

這時在壕溝東邊，義軍的一萬多騎兵攻得很猛，使左良玉的後隊很難支持。左良玉看見後面亂得很凶，而日見秀的人馬並不很多，便一面抵抗日見秀，一面準備派已經過了壕溝的部分人馬去回救後軍。他還嚴令後軍大小將領必須拚死抵敵，不准驚慌亂逃。後軍人馬得到這條命令，又知道馬上有人回來救援，果然不敢逃走。可是正在此時，左營將士忽然發現義軍方面出現了闖王的大旗，還看見李闖王騎著烏龍駒馳向戰場。雖然跟隨闖王大旗馳來的只有三千騎兵，但是官軍本來已在苦苦支撐，忽見義軍又增添了人馬，而且闖王親自來了，精神頓時崩潰，再也不能抵抗，如同山崩似的，丟掉旗幟，各自逃命。壕溝早已填滿半溝死傷的人馬，活著的尚在掙扎，這時後隊的步兵和騎兵又往裡跳，又一次互相踐踏、互相擁擠、互相砍殺。沒有逃過壕溝的，在一場混戰中有的被俘，有的自己跪下投降，有的被殺死在曠野上，有的落荒而逃。

知道闖王本人來到戰場，左良玉非常驚慌。他左右儘管已有五六千人馬集結在一起，但已經沒力量控制敗局。他的兒子左夢庚和一些將領勸他趕快走。他顧不得後邊部隊的生死，率領這幾千人馬殺開一條血路，繼續往西南衝去。

闖王的騎兵正在溝東邊到處追殺潰逃的左軍，後面的步兵也趕上來了。他們全力消滅了未能逃走的大部分左軍，但對左良玉本人卻沒有追趕。追隨在左良玉身邊的雖然只有幾千人，連同後來跟上來的逃兵也不過一萬幾千人，人饑馬乏，盔甲不全，十分狼狽，但在逃跑的過程中卻是一股決死拚命的力量。田見秀不斷地追殺、攔截，都無法阻擋這一股潰逃的激流。後來田見秀接到了闖王的命令，便不再窮追左良玉，把人馬帶回，一起搜剿在原野逃散的官兵。一個小將問道：

「田爺，為何不追趕啦？難道白白地讓老左從我們手裡逃掉？」

田見秀笑一笑，說：「咱們搜剿散兵吧。闖王自有佈置，你怕他左良玉能夠插翅飛走？」

第四十四章

左良玉仍然沒命地奔逃，逃了十里左右，忽然前面又有一隊義軍攔住了去路。這時左良玉的人馬被田見秀截殺之後，已經不到一萬，但是他知道後面已無追兵，便竭力保持鎮靜，下令部下勇猛殺敵，不許後退一步。剛剛布好陣勢，準備迎敵，忽見敵人旗幟上有個「李」字，為首的將領一隻眼睛旁邊有一塊傷疤。左夢庚一看大驚，對父親說：

「大人，這是李過，小李瞎子！」

左良玉聽說是一隻虎在前攔路，知道非苦戰不能活命，便大聲下令：

「擂鼓！有後退者斬！」

他自己一馬當先，率著將士衝向前去，要殺開一條血路逃走。忽聽李過在馬上高聲喊叫：

「我是李過，請左將軍說話。」

「停鼓！」左良玉將手一擺，對左夢庚說，「你去問他有何話說。」

左夢庚策馬向前，向李過問道：「將軍有何話說？」

李過高聲說道：「請告左將軍，家叔李闖王向左將軍致意：明朝大勢已去，亡在眼前。請左將軍趁早投降，共圖大事。」

左良玉在後面聽到，忍不住罵道：「狗屁，火器營趕快施放火器！」

在左良玉的逃兵中，還有不少火器營的將士，立刻就有人點放了火器。李過揮兵稍退，等官軍放過了這一陣火器，正在裝藥裝彈的時候，他把寶劍一揮，義軍就衝殺過來。左良玉揮兵死戰。正殺得難分難解，猛聽得另外一邊鼓聲大作，喊殺聲大起。左良玉害怕被圍，無心戀戰，自己先走，陣勢隨著崩潰，人馬都跟在他的後面奪路逃命。

這新殺過來的是李巖的人馬。他在這裡已經駐軍了一天半，一面放賑，一面等候左良玉。現在他同李過合為一處，正在追殺左良玉的潰軍，忽然後面又有大股潰軍衝了過來，他們同這股清軍發生了一場混戰。等他們把這一支七八千人的潰軍殺散，左良玉已經跑得很遠了。他們又追了一陣，追趕不上，便收兵回來，繼續消滅那些潰散的左軍。潰軍已分成了小股，每股十幾人，幾十人，或上百人，也有上千人的大股，不管有路沒路，到處逃竄。當地老百姓平時對官軍恨人骨髓，這一兩天又見李巖前來放賑，更是感激義軍，加倍地痛恨官軍。青壯老百姓多數聽從李巖號召，拿起鋤頭、木棍、（左金右厥）頭，到處截殺這批逃散的官軍，將他們打死。有些曾遭到官軍殺良冒功的人家，或曾有妻女被官軍姦淫的人家，被官軍燒燬了房屋的人家，為解心頭之恨，不但將官軍殺死，還將他們剖心、割勢，或扔進火中。

左良玉的人馬已經潰散了，只有不足兩千騎兵追隨在他的身邊。後邊殺聲漸遠，終於聽不到了。左良玉心想，只要左右親將還在，召攏潰散的將士，總還可以回來一批，等逃到襄陽後，利用他的聲威，重新恢復不難。看見將士們灰心喪氣的樣子，他在馬上向左右親信們鼓勵說：

「我們衝破敵人層層攔截來到此地，可見吉人自有天相（註）。闖賊畢竟失策，倘若他用大兵在溝邊攔截，我們就很危險了。他埋伏在溝西邊的人馬太少，一路攔截的人馬都不很多，加上我們將士用命，雖然死傷不小，到底李自成莫奈我何。如今前頭不會再有敵人，大家好生趕路，到了許昌，稍事休息，就去襄陽。到了襄陽……」

（註）吉人自有天相——好人自有天保佑。

正在說著，不提防前邊又有一支義軍攔住去路。左良玉在兵敗危急關頭仍然能保持鎮定，勒馬前望，收攏隊伍。親將死士見主帥十分鎮定，也都膽壯起來，肅然無聲，等候命令。左良玉見敵人雖然全是騎兵，卻是人數有限，不過一兩千人，於是他故意在將士面前露出輕蔑的冷笑，卻在心中盤算著如何逃走。他斷定這是李自成布下的最後一支伏兵，衝過這一「關」，以後就平安無事。在緊迫中，他毫不慌亂地一面指揮自己的將士布成可以頂住衝擊的方陣，自己立馬陣中，囑咐大家沉著對敵，千萬不要驚慌，一面差一小校去見敵將，說他願意用一萬兩銀子買路。不想那個敵將在馬上哈哈大笑，聲如洪鐘，說道：

「我劉鐵匠奉闖王之命，在這裡等候左將軍投降，非貪財賣路之人。請左將軍速速下馬相見，不必再逃，我劉某一定以禮相待。」

左良玉想了一下，命小校前去回答：「左帥敬答劉將軍，請將軍稍候片刻，容與部下將領商量決定。」

這樣回答以後，左良玉把一個中年將領叫到身邊，對他說：

「多年來我待你不薄，今日要用你出力了。倘若你不幸盡節，你的父母妻子不用你掛心，我會視如家人，特別看顧，還要向朝廷為你請恤請蔭，使你家裡能得到封妻蔭子之榮，長亭富貴。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這位親將身材魁梧，方面巨口，紫檀色面皮，短短的鬍鬚，長相近似良玉。他曾犯法當斬，左良玉將他救了，平日受左良玉特殊優待。聽了良玉的話，他的心中頓然明白，用略微打顫的聲音回答說：

「末將多年受大帥豢養之恩，常恨無以相報。今日兵敗到此，遇著悍賊劉宗敏攔住去路，正是末將以死報恩之時。末將定當遵照大帥吩咐，前去詐降，死而無恨，請恩帥大人放心。」

左良玉對他又感激又讚許地點點頭，然後向背後一看，說：「旗鼓官，速將捲起來的帥旗打出，隨陳將軍前去投降，見機行事，不可大意！」說罷，又回過頭來對中年將領說：「陳將軍，你率領全營前去投降……」他把自己的計劃低聲地告訴陳將軍，陳將軍點頭會意。他又向左右將領囑咐數語，大家立刻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兒。左良玉的這些親信愛將都是他多年豢養的死士。平時左良玉對他們百般縱容，隨便賞賜，目的就是要他們臨危效力，為他拚命。而他的親兵親將、家丁死士，心中也從來沒有朝廷，沒有皇帝，只有一個「左帥」。如今他們明白了「左帥」的意圖，一個個忠心奮發，願為「左帥」而死的悲壯情緒充滿胸懷，勇氣登時增長十倍。左良玉又向大家望了一眼，知道他們的忠心可用，自己也更加鎮定。他們約定：以陳將軍向劉宗敏拱手施禮為號，突然動手。左良玉最後在陳將軍的肩上拍了一下，說：

「你去吧，要大膽，沉著。帥旗不可丟失！」

陳將軍策馬前去，後邊跟著旗鼓官，高擎著左良玉的大纛，邊走邊卷，分明是要將大毒交出；再後邊是左良玉的親兵親將和一批弓弩手。左良玉自己混在士兵群中，一起向著義軍方面策馬走去。

劉宗敏完全不知道左良玉已經換成小兵裝束。他看見走在前面的敵將身材魁梧，十分鎮定，以為真是左良玉，不覺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對身邊一個將領說：

「哼！老左打敬軒那麼得手，今日如此狼狽，恐怕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吧？」

這一支明軍漸漸地來到面前，那個走在前邊的大塊頭將領器宇軒昂，敗而不卑，在馬上拱手施禮，叫道：

「劉將軍！」

「左將軍！」劉宗敏拱手還禮。

突然，明軍一聲吶喊，衝殺過來。劉宗敏趕快應戰，腿上已經中了流矢。他忍痛將箭拔去，大喊：「活捉左良玉！」他手下的騎兵在一陣驟然的混戰中大顯身手，很快將敵人殺散。不管個別敵將如何為左良玉拚死賣命，畢竟飢渴疲勞，人與馬力俱乏，抵不住義軍的勇猛衝殺。

劉宗敏不管箭傷不住流血，雙刀左殺右砍，吼聲如雷，擋者披靡，緊追著那個大塊頭敵將不放。那敵將看見帥旗已經被劉宗敏的一個小校奪去，宗敏一馬當先，親兵不多，很快追近，斷定自己萬難逃脫，便忽然勒轉馬頭，挺起長槍，說了聲「看槍！」直向劉宗敏的心窩刺去。劉宗敏施一個「敬德奪槊」的絕招：身子一閃，左手抓住槍桿，趁勢一拉，將敵將拉到身邊，順手擒住。可是他腿上的創傷忽然一疼，使他不由得鬆了手，敵將乘機逃開。他又把馬鐙一磕，追了上去。敵將因戰馬無力，又被劉宗敏抓住。劉宗敏狠狠地將敵將拋到馬下，對左右親兵說：

「捆起來！」

然後他又追殺了一陣逃敵，下令鳴鑼收兵。他找了一棵大樹，坐在地上，叫親兵用布條將傷口捆紮起來。幸而傷勢並不深，沒有傷筋動骨。包好傷後，他叫人把敵將帶到面前，問道：

「你是左良玉麼？不像。老子剛才誤把你當成了左良玉。」

那個陳將軍怒目而視，答道：「你說我是左將軍，我就是左將軍；你說不是就不是。要殺就殺，少說廢話，耽擱什麼工夫！」

劉宗敏舉著大刀，站了起來，又把這個將領打量了一下，點點頭，微笑說：

「你這小子倒還有種。我現在問你，你既然不是左良玉，為何要冒充左良玉來欺騙老子？」

「這有什麼奇怪？左帥待我有恩有義，我是他的手下愛將，為著保我們左帥重振旗鼓，為朝廷剿滅流賊，我才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這有什麼奇怪？」

「你們左帥苦害百姓，罪大惡極，你還為他這樣效忠，你難道就不怕老子捉到你以後活剝你的皮？」

陳將軍用鼻孔冷笑一下，說：「劉鐵匠，你大概也看過戲。在虎牢關前，劉邦打不過項羽，讓紀信裝作他出來詐降，紀信後來被活活燒死。老子今天犯到你手裡，你願用火燒，你就燒；願剝皮，就剝皮；橫豎這一百多斤肉交給你啦。」

劉宗敏也冷冷一笑，說：「我既不燒你，也不剝你的皮，看你還是個有種的小子，老子親手斬了你，以解心頭之恨，不給你多的苦吃。跪下！」

「要殺就殺，我這條腿只對左帥下跪，決不對賊人下跪。」

劉宗敏不再問話，一刀揮去，砍斷了敵將的脖頸，又碰著敵將身上的鐵甲，只聽「卡嚓」一聲，頭早飛出去了，肩膀也被劈去一半，倒在地下。

劉宗敏四面望望，仍想追趕左良玉，但左良玉的人馬已經殺散，不知道他逃住何處。正在這時，闖王的一名親兵馳到跟前，說闖王催他火速回去，不必再窮追了。劉宗敏只好遵命而返，心中覺得十分後悔，嘆口氣說：

「老子一時粗心，放虎歸山啦！」

約摸三更時候，李自成回到了朱仙鎮岳武穆廟。曹操也回來了。從昨天後半夜起，義軍就開始追擊潰逃的官軍，整天都在追擊、截殺、混戰，獲得了空前的大勝。官軍十七萬人馬，分作幾路逃跑，差不多全都被消滅了。左良玉只率領幾百人在混亂中逃走，不知去向。李自成估計他是逃往襄陽。丁啟睿、楊文岳和總兵虎大威、楊國柱都朝汝寧方向沒命地奔逃，人馬所剩甚少。闖、曹二營仍有一部分人馬在繼續追殺潰軍，大部分人馬奉命返回。

李自成讓曹操回營休息，自己留下來等待劉宗敏。兩三天來他很少睡眠，不是聽軍情報告，便是商議，部署，或思慮一些計謀，加上整整一天都在指揮作戰，雙眼熬得通紅，十分疲倦，很想躺下去好好地睡一大覺。可是，當他聽完高一功和宋獻策關於搜集官軍遺棄的軍資以及各路作戰情況的稟報，又看過了奪得的重要東西後，心中十分興奮，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瞌睡也在興奮中跑掉了。在這些重要東西中，有督師丁啟睿的一顆大銀印、一柄尚方寶劍和一道黃顏色的皇帝敕書；還有楊國柱等總兵官的旗纛和關防。李自成心想，雖然他在戰場上多次獲勝，消滅了傅宗龍，又消滅了汪喬年，但是一仗消滅這麼多敵人，這還是第一次，看來要不了多久就會將明朝的江山奪到手了。

過了不久，劉宗敏回來了。他一見闖王，就罵自己沒有捉到左良玉。闖王卻關心他的箭傷，知道傷勢不重，血早已止住，才放下心來，說道：

「捷軒，你不要心裡悔恨，這怪不得你。雖說我們謀劃甚周，如何炮轟，如何促其內潰，如何追擊截殺，都作了打算，但沒有想到他會提前一天逃走。所以我們臨時就不能按原來的部署行事，也調不出那麼多兵來攔頭截殺。世界上的事情多不能籌劃得十全十美，何況是大軍作戰？何況我們對付的是左良玉？今日沒有將左良玉捉到，這也是天數。凡是大將都上應星宿，可見他的將星還不到落的時候。」

劉宗敏罵道：「要真是天數啊，我看必定是老天爺瞎了眼睛！」

李自成笑著說：「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睛，咱們不知道。照我看，咱們在人謀上也不夠周全。第一，我們知道老左必然逃走，但沒有料到他會提前一天逃走。第二，我們原以為等你截住他的時候，他身邊已經沒有幾個人了，頂多一二百人，沒料到他竟剩有兩千多騎兵，死命相隨。你身邊也只有兩千騎兵，要捉住他就太難了。」

宋獻策在一旁插言說：「左良玉豢養了一大批親兵愛將、家丁死士，遇到危急關頭都能夠真心替他賣命。看起來人雖不多，卻是困獸猶鬥。」

李自成又對宗敏說：「是啊，事前我同軍師也想到這一點，所以我暗暗囑咐玉峰和林泉攔路截殺，總以為經過兩次截殺，還有補之給他們的當頭一擊，他身邊的親信死黨一定或死或傷，所剩無幾了，這樣可以由你最後來收拾他們。沒料到他還剩下這麼多人，更沒料到他在那個時候還能保持鎮靜，臨時會命人替他向你詐降，向你拚命撲來。這一點你沒有想到，我同軍師也沒有想到。可見得老左這個人決不能等閒視之。」

宋獻策也安慰宗敏說：「現在我們才知道，老左從離開水坡集時就換上小兵裝束，混在大軍之中，真是狡猾之至，想捉到他確實不易。」

自成說：「所以我說老左能夠脫網而逃，雖是我們人謀不周，也是天意不該他馬上滅亡。」

宋獻策笑了一笑，自信地說：「其實我昨天曾經卜了一卦，知道左良玉尚不會亡。」

劉宗敏半信半疑，笑著抱怨說：「老宋，你何不早說？早說出來，也免得我瞎費精神。」

「說得過早，一則會鬆懈軍心，二則麼，我也不可過早地洩露天機呀。」

大家又談了一陣，都認為雖然這次沒有把左良玉活捉到手，也沒有把他殺死，可是他的親信愛將已經死得差不多了。縱然他跑到襄陽一帶能夠死灰復燃，今後也不會有大的作為。正說話間，親兵們端來熱麵條、雜面蒸饃和一大碗馬肉。大家飽餐一頓，天色已明。劉宗敏因為帶著箭創，尚神仙從劉村老營趕來，為他敷藥包紮，催他休息去了。李自成讓未獻策派人去把所有追擊明軍的人馬都叫回來，不必繼續窮追。大軍就在朱仙鎮、水坡集一帶休息一天，明日重圍開封。他又派人傳令谷英：今日午後就抽出一部分人馬回閻李寨一帶，為駐紮老營之事重新做好安排。

李自成自己不肯休息，由宋獻策和高一功陪著，到水坡集附近和寨中巡視。前幾天臨時修起的攔河壩，已經開了口子，水仍由原來的河道向東流去。這時水坡集的駐軍正在早晨的陽光中挑水、飲馬。李自成在水坡集看了堆積如山的各種火器、兵器和盔甲。當他走到一片樹林裡時，發現在那裡拴著上千匹牛、驢，這些牛、驢都是官軍從老百姓村莊裡搶來的，現在由義軍奪回，準備發還百姓。但樹林裡騾馬卻幾乎沒有，因為各營義軍得到騾馬都不肯繳上來。李自成巡視一陣，對軍師笑著說：

「這一仗雖是旗開得勝，下一仗圍攻開封更重要。咱們用全力打這一仗也正是為著早破開封。看來，開封不會再來這麼多的救兵了。」

獻策說：「請大元帥趕快回去休息，不可疲勞過度。」

李自成帶著親兵上馬，同獻策拱手而別。

李自成剛離開水坡集一刻多鐘，李巖從另一條路上來找闖王。他因為在尉氏境內追殺左兵，收容降、俘、搜羅官軍遺棄的騾、馬、甲、仗和各種軍資，所以天明後才從戰場返回到朱仙鎮附近駐地。他有重要話急欲面見闖王，回到駐地後隨便吃點東西，喝幾口水，不顧兩日來的瞌睡和疲勞，策馬馳進朱仙鎮；聽說闖王和軍師來水坡集，他立即策馬趕來。

宋獻策看見李巖匆匆趕來，一則詫異，一則高興：詫異的是不知李巖有什麼緊急事來找闖王；高興的是李巖這次奉命去號召百姓，阻擊左良玉潰逃之路，立了一功，使闖王十分滿意。他等李巖下馬之後，互相拱手施禮，隨即攜著李巖的手問道：

「林泉，大元帥已經傳諭：各處殺敵情況，他全已知曉。諸將回來之後，趕快休息，不必急著見他。你為何不留在你的營中休息？」

李巖說：「獻策，你以為朱仙鎮這一戰就應該到此為止麼？」

獻策說：「我軍全勝……難道不是？」

李巖見獻策露出驚駭神情，趕快微微一笑，說道：「我特意來見大元帥，敬獻一得之愚。帥座何在？」

「大元帥連日很少睡眠，指揮大軍，奔馳戰場，十分疲勞。我勸他回老營休息去了。林泉兄有何緊急建言？」

李巖向周圍掃了一眼。獻策會意，屏退左右，拉李巖進人帳中。他們悄聲密談一陣，隨後聲音稍大，站在數丈外一位軍師的親隨只聽見軍師說道：

「仁兄處此全軍勝利，歡欣若狂之時，能夠高瞻遠矚，為大元帥籌思良策，弟實在佩服之至。倘若大元帥採納此計，即可立於不敗之地，收拾天下不難矣。兄在大元帥前作此建議時，弟一定從旁說話，勸其採納。但以目前情勢看，大元帥是否採納，還在兩個字上。」

李巖的聲音說：「此是天賜良機，稍縱即逝。大元帥英明過人，只要軍師同我一起說話，想來有採納芻蕘之望。」

以後的話聽不分明，似乎宋獻策叮囑李巖在向闖王進言時見機行事，適可而止，不要勉強。隨後宋獻策送李巖出來上馬，拱手相別，望著他揚鞭而去。

李巖聽了軍師的話，暫不去見闖王，讓闖王好生休息。他自己也十分疲乏和瞌睡，也同樣需要休息。但是他暗中擔心：這大好機會，一錯過就悔之無及！

在回馳駐地的路上，他重新在心中咀嚼著宋獻策勸告他「不要勉強」的話，心中涼了半截。他初到伏牛山得勝寨的時候，只覺得闖王豁達大度，虛懷若谷，常同他謀劃大事，毫無隔閡。但是近一年來，隨著闖王的人馬強盛，聲望?赫，對待他漸漸地不似往日那樣推心置腹，無話不談。他也看見，宋獻策以軍師之尊，有時有所建議也只能見機行事，適可而止。這種情形，一半由於闖王地位崇高，非復往日困難挫折處境，一半由於闖王軍中的大小將領十之??是陝西人，且系久共患難的舊人，對河南人有形無形中有畛域之分，以客人相看，所以連宋獻策在闖王同他議論陝西將領時，也盡量不置可否或不深言是非。想著這些情況，李巖對他將向闖王面陳的極關重要的建議，不免猶豫。

片刻過後，他轉念李闖王對於指揮作戰，確實是古今少有的大軍統帥，類似唐太宗。三天前，闖王召集重要將領和牛、宋等幕僚密商殲敵之計，大家都認為左良玉一旦逃走，可能從杞縣、太康，直奔陳州，觀望形勢。如果追得急，使他不能在陳州立腳，他將向汝寧、信陽逃去。一年來他在信陽一帶駐軍較久，地理很熟，可以憑險據守，而那一帶得到糧食也較容易。也有人認為左良玉逃跑時可能走通許、扶溝大道，直奔郾城，扼沙河據守，如同今年二月間的情形一樣。如他被逼過緊，在郾城立腳不住，將從西平、遂平、確山一路退回信陽。當時連宋獻策也想著左良玉會往國城和信陽逃走。當大家紛紛議論時候，闖王只是靜聽，一言不發。臨到決斷時候，他力排眾議，斷定左良玉必將從許昌、葉縣、南陽奔往襄陽，應該在尉氏到許昌之間伏兵截殺。許多將領認為從朱仙鎮奔往襄陽，路途最遠，沿路旱災嚴重，久經兵燙，城鄉殘破，人煙稀少，糧食十分困難，擔心左良玉不會從這條路逃走。闖王將道理說出之後，他和宋獻策十分吃驚，深佩闖王的智慮過人。可是還有一些將領，包括號稱足智多謀的曹操在內，還有些半信半疑。事後證明，闖王真是料敵如神，左良玉果然在尉氏境內全軍覆沒，僥倖保留住一條性命逃往襄陽。從這些方面去想，李巖相信李闖王必會採納他的建議。於是他不再心中猶豫，帶著興奮的情緒對自己說：

「不用怕，要當面向闖王建議。這，這確實是經營中原的一條上策，不應遲誤，坐失良機！」

李自成從水坡集出來，馳回朱仙鎮西北十五里處的老營，走進大帳，不吃東西，匆匆脫去衣服，倒頭便睡。一則因為十分睏倦二則因為大戰勝利，心上猛然輕鬆，所以睡得十分香甜，不時扯起一陣鼾聲。吳汝義也躺在旁邊的帳中睡了。雙喜因提前回來，已經睡過一陣，如今坐在前邊的軍帳中侍候，仍在經常打盹。周圍戒備很嚴，不許喧嘩，不許閒人走近大元帥的帳篷。有些將領因事來見大元帥稟報和請示，不等他們走近大帳便被士兵擋住，告訴他們大元帥正在休息，不要驚駕。也有人有比較緊急的要事，就由傳事的頭目稟知雙喜，由雙喜接見。

黃昏時候，李自成一乍醒來，看見帳篷門外已經暗了。他伸個懶腰，打個哈欠，仍很疲倦，不想起來。又鬧起眼睛，打算再睡一陣。忽然從附近傳來戰馬嘶嗚，他聽一聽，霍地坐起，跳下行床。雙喜來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說：

「爸，你太辛苦了，飯尚未熟，不妨再睡一陣。」

自成用鼻孔哼了一下，說：「如今是我們臥薪嘗膽的時候，哪能多睡……」

他洗了臉，向雙喜問道：「軍師回來了麼？」

雙喜回答：「軍師回來了，李公子也來了，都在軍師的帳中等候。軍師說：林泉同他有重要事來見父帥。」

「有重要事？……好，你快請他們來吧。」

片刻工夫，李巖隨著宋獻策進來了。施禮坐下之後，宋獻策說道：

「林泉有一重要建議，上午未見到大元帥，在水坡集跟我說了。我認為此計似乎可行，請大元帥斟酌。」

闖王向李巖問道：「是什麼高明主意？」

李巖欠身說道：「三四天前，大元帥斷定左良玉必向襄陽逃竄，果然料敵如神。大元帥認為，左良玉必不肯與丁啟睿、楊文岳往一個地方逃，斷不會逃往豫南，一則他不願受了啟睿、楊文岳的拖累，二則他不願侷促於信陽和演川一帶，不能處於舉足輕重之地。襄陽扼南北咽喉（註），襟帶江漢，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之地。據襄陽即可以爭奪中原，拱衛皇陵（註），屏藩武昌。大元帥又說，左良玉如能固守襄陽，就可以東連德安（註），南跨荊州，自成鼎足之勢，不但使我軍不能長驅南下，而且在此天下洶洶，明朝土崩瓦解之時，他可以虎踞上游（註），割據自雄，步唐朝藩鎮後塵。大元帥英明洞鑒，看透了左良玉的肺腑，故能大獲全勝。」

（註）咽喉——古代大別山只有羊腸小道，所以襄陽扼南北交通咽喉。

（註）皇陵——明嘉靖皇帝的父、祖墳墓，都在鍾祥。

（註）德安——宋、元、明、清設德安府，府治在今湖北安陸。

（註）上游——按古代軍事地理眼光，對南京和江南而言，荊襄一帶處在長江和漢水上游，地位重要。

李自成聽了李巖的話心中十分高興，但是他謙遜地說：「我這是俗話常說的『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隨即他不禁哈哈大笑，接著又說：「左良玉雖然敗在我們手裡，卻不是泛泛之輩。論形勢，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襄陽，在軍事上十分重要！」

宋獻策乘機說：「大元帥說得極是。因襄陽是一個極其重要地方，所以劉表是荊州牧，不駐節荊州而駐節襄陽，以與中原抗衡；建安（註）末年，關公據襄陽，攻樊城，『威震華夏』（註），曹操打算從許昌遷都於鄴（註）以避其鋒；西晉初，羊枯、杜預相繼經營襄陽，成為滅亡東吳的根本。東晉偏安東南，以重兵守荊襄，以求伺機北伐中原。庾亮、庾翼（註）都重視經營襄陽，功雖未就，卻為桓溫（註）奠定了北伐基礎。荷秦與東晉相爭，均以襄陽之得失為重。南宋初年，李綱銳意恢復，勸宋高宗駕幸襄陽。岳武穆北伐中原，是從襄陽出師。蒙古與南宋交戰，起初也是爭奪襄陽。剛才大元帥說一百個信陽抵不上一個襄陽，此言極是。」

（註）建安——漢獻帝年號。

（註）威震華夏——這是《三國誌?關羽傳》中的話。華夏指曹操所控制的廣大中原地區。

（註）鄴——今河北臨漳附近。

（註）庾亮、庾翼——他們是兄弟，東晉明帝的妻舅，都曾掌握兵權，有恢復中原之志。

（註）桓溫——東晉時人，曾率師西征北伐，對東晉恢復事業做出重大貢獻。永和十年（公元三五四年）春，桓溫北伐符秦，就是經襄陽兩路出兵。

李自成一邊聽一邊不斷點頭，深佩宋獻策熟悉前代戰爭往事，對古人用兵方略瞭若指掌。等獻策說完以後，他向李巖問道：

「林泉莫非建議我派兵去佔據襄陽麼？」

李巖趕快說：「是，是。巖正是為此事來見大元帥，機不可失。」

自成說：「請你詳細談談。」

李巖恭敬地陳說了他的建議，就是請闖王趁朱仙鎮大捷餘威，派出一支人馬，對左良玉窮追不放，不等他在襄陽立腳，將襄陽奪到手中。佔了襄陽，即可囊括（註）宛葉，連接豫楚。襄陽所屬州縣不像河南殘破，應立即設官守土，撫循（註）百姓，恢復農桑。將襄、鄧、宛、葉連成一片，立定根基，即可由葉縣北進河洛，由鄧州人武關，奪取關中。他侃侃而談，使李自成聽得人神，不覺點頭說好，隨即問道：

（註）囊括——包羅在內。

（註）撫循——撫慰。

「需要多少兵力？」

李巖說：「單說追趕左良玉，佔據襄陽、樊城，有兩萬人足矣。但必須再佔周圍各縣，襄陽方不孤立，方能招集流亡，安撫百姓，耕戰兼顧。看來還得兩萬人方可敷用。」

李自成的心中頓然感到困難，但是他的猶豫並沒有流露於外，又向軍師問道：

「你看，倘若依照林泉的主意做，諸位大將中誰能勝任？」

獻策說：「補之如何？」

自成輕輕搖頭說：「圍攻開封事大，少不了他啊。」

「玉峰如何？」

「召集流亡，親率農桑，安撫降將，以德服人，是其所長。身處複雜之地，與敵人既要鬥智，又要鬥勇，恩威並重，寬猛兼施，他在這些方面就顯得不足了。」

大帳中片刻沉默。關於派什麼人率兵追趕左良玉和坐鎮襄陽，宋獻策和李巖都有想法，但是誰都不肯貿然說出，等候李自成自己決定。過了一陣，李自成對此事更加猶豫，淡然一笑，說：

「且吃晚飯。此事……甘我們今夜再仔細斟酌。」

夜間，李自成為著聽取軍事稟報和決定一些重要問題，不斷地同手下的文武要員談話，有時是單獨密談，有時是幾個人一起商量，一直忙碌到三更以後，所以就留宿於議事的大軍帳中。軍師宋獻策因為要按照他的意思重新部署圍城軍事，在晚飯後不久就離開老營走了。

約摸將近五更時候，他派人去將牛金星叫醒，請來密談。牛金星趕快披衣下床，頗覺詫異。他想，晚飯後曾經同劉宗敏幾位重要將領議論圍攻開封的事以及應如何對付曹操，在大帳中坐了很久，有什麼緊急事又將他從床上叫醒？他在詫異之中，又有榮幸之感。像這樣「君臣際遇」，深荷倚信，每遇大事，隨時咨詢，曠代少有。他早已看定：只要闖王得了天下，新朝宰相高位，非他莫屬。他於是屏退從人，只用一個親信家奴打著燈籠，腳步輕快地往大元帥的大帳走去。

李自成笑著試他：「啟東，你猜有什麼事將你叫醒。」

金星回答說：「自然是為著軍國大計，大元有所垂詢。」

闖王又說：「你也精通風角六壬，為什麼不清我是請你來卜一卜何日破城？」

金星笑著回答：「決非問卜的事。金星深知麾下是開基創業之主，惟唐太宗可以相比，賢於漢文帝遠矣。」

自成問道：「漢文帝如何？」

「漢文帝雖也是有名君主，然非創業之主，僅能守成而已。他遇到一個賈誼，竟不能用，故後人（註）有詩歎日：『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註）後人——指唐代詩人李商隱。下邊詩句是李商隱《賈生》一詩中的名句。賈生即賈誼。

李自成哈哈大笑，頻頻點頭。然後，他將晚飯前李巖的建議對金星說了一遍，問他有何看法。牛金星問道：

「軍師之意如何？」

自成說：「獻策也認為襄陽十分重要。」

「麾下如何決定？」

「尚未決定。我對他們說，讓我在夜裡仔細斟酌，再做決定。」

「大元帥覺得是否可行？」

李自成遲疑地說：「眼下分不出數萬人馬，也沒有適當大將可派。」

牛金星說：「麾下所顧慮者甚是。目前需要全力將開封合圍，還要準備應付朝廷從陝西、山西、山東各地調集援汴之師。何況，」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接著說，「曹操極不可靠，時時得防他一手。兵分則力弱，乃用兵之大忌。倘兵力分散，一部精兵遠在襄陽，一旦有朝廷援兵雲集，或忽有肘腋之變（註），將何以應付？」

（註）肘腋之變——發生在身邊的事變。

闖王點頭說：「你慮的是，慮的是。」

金星又說：「左良玉原是湖廣總兵，由此發跡，受封為平賊將軍，襄陽如同他的老家。左良玉逃回襄陽，好似猛虎歸山。他死守襄陽，燒斷浮橋，我軍縱派去兩三萬之眾，未必能一舉將襄陽攻克。倘若曠日持久，湖廣援軍四集，如之奈何？」

李自成點頭說：「是呀，不能不想到會有不順利時候。王光恩、過天星（註）等人都駐紮在鄖陽至均州一帶，甘為朝廷鷹犬，同我們已經勢同水火。承天也駐有京營人馬。兩方面敵兵距襄陽都只有數日路程，必救襄陽無疑。」

（註）過天星——惠登相的綽號，歸左良玉指揮。

金星接著說：「退一步說，左良玉棄襄、樊不守，我軍順利人據襄陽。左良玉糾集湖廣諸軍，四面圍困襄陽。大元帥正有事於開封，欲救襄陽則鞭長莫及，不救則孤守襄陽之師不能自存。林泉說將宛、葉、唐、鄧與襄陽連成一片，襄陽即不致孤立。可是，那又得從開封城下分去兩三萬兵力。每一州、縣，只派官，不派兵，則不惟政令不行，官也不保。郊縣之事（註），可為前車之鑒。麾下可曾思之？」

（註）郟縣之事——崇禎十四年春，李自成破洛陽、汝州之後，派楊赤心郟縣，但不派兵。不久楊被地方反動勢力殺死。

李自成點點頭，等待金星說完。

牛金星接著說：「況且，去坐鎮襄陽的將才難選。久隨大元帥的心腹大將雖然不少，但一則正有事於圍攻開封，二則多非文武全才。他們善於任麾下從馬上得天下，而不屑於料理錢谷民事等繁瑣之務。如有此文武全才，據襄陽形勝之地，經營日久，縱不能傚法韓信工齊（註），安能保其不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註）韓信王齊——楚漢相爭時，韓信為劉邦遠略齊地（今山東省的一部分，加上河北省的幾縣）。從側面迂迴，威脅項羽後方，在戰略上十分重要。但韓信據齊地自王，一度使劉邦莫可奈何。「王齊」的「王」字作動詞用。

李自成沒有做聲，但是連連點頭，在心中稱讚牛金星謀慮深遠。他起初想著李巖有文武全才，曾有意交給李巖兩萬精兵，加上李巖原有的豫東將士，追往襄陽試試。聽了牛金星的話，將這個想法打消了。

牛金星又說道：「至於派兵追趕左良玉之事，金星所言，只是出自謀國忠心，從大處著眼，以求早日攻破開封，建立名號。議論未必得當，請大元帥自己斟酌裁決。」

李自成笑著說：「襄陽的事且不忙，並力圍困開封是當務之急。只要拿到開封，一切都好辦了。」

牛金星說：「拿到開封就可號召遠近，分兵四出，豈但攻佔襄陽而已哉！」

李自成說：「到那時，奪取關中比攻佔襄陽更要緊。」

牛金星說：「是呀，關中乃麾下桑梓之邦，西安為自古建都之地。佔了西安，則進兵幽燕不難。」

李自成不自覺地將膝蓋一拍，說道：「你的話正說到我的心窩！天快明啦，你回去休息吧。明日事忙，我們趁這時還可以略睡片刻。」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闖、曹大軍開始返回開封近郊，重新將省城合圍。但李自成和羅汝才兩家的老營還不馬上離開劉莊。高一功也仍在朱仙鎮處置官軍拋棄的眾多軍資。李自成因要在劉莊老營中歡宴闖、曹兩營的重要將領，祝賀大捷，兩家老營決定在午宴後收拾齊備，等到日頭偏西時候，天氣稍微涼爽，再向閻李寨移動。

早飯以後，他命人去朱仙鎮告訴高一功，務必挑選兩百匹好的戰馬送給曹操。雙喜說：「曹營繳獲了很多戰馬和騾子都未上繳，還要另外挑選好頭口送給他麼？」

闖王看了義子一眼：「你不懂。要學得懂事一點！」

他又下了幾道命令。忙勁過去，時間稍閒，高夫人差慧英來請，他輕鬆地踱出大帳。王長順正在轅門裡邊，見他出帳，趕快走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向他稟報：昨日得到高將爺點頭，他在水坡集為大元帥的護衛親軍挑選了五百匹戰馬，二百匹走騾。闖王高興地說：「好啊長順，你又發財了！」

長順說：「我連一條馬腿也沒有，還不都是你闖王的？打了空前的大勝仗，我是你的老馬伕頭兒，聽說你打算叫我做你的掌牧官，我自然不能不為你的護衛親軍打打算盤。」

「對，就應該不失良機。可是，長順，你替我弄到這麼多的好頭口，為什麼不立時向我稟報，讓我早點兒高興高興？」

王長順見闖王高興，仍像往日一樣同他親如家人，就沒有顧忌地笑著說：「我何嘗不想讓你早高興高興呀？可是闖王，如今見你不像往日那麼容易啦。」

「這話怎麼說？難道會有人攔阻你麼？」

王長順想著自己昨日下午興沖沖地來見大元帥時被擋在轅門外的事，心中猶有餘忿，幾乎要滾出眼淚。但是他不敢說出實話，怕的是人們會罵他在大元帥面前告狀。他的帶著風霜顏色和深深皺紋、鬍鬚花白的臉孔上忽然堆滿了笑容，神氣快活，賣著老資格說：「誰敢攔阻我呀？我跟你起義時候，如今在你老營中的年輕弟兄，有許多人還是拖著鼻涕、光著屁股的玩尿泥的孩子哩！」

闖王說：「你有事來見我，除非我正在商議機密大事，倘若有人攔阻你，長順，老夥計，你只管狠狠地罵他一頓，讓他知道你這個老馬伕的來歷。有誰敢回罵一句，你告訴我！」

長順說：「我不但要罵他，真惹我惱火啦，我會上邊打他一耳光，下邊踢一腳。讓他向別人打聽一下我跟著李闖王年代多久，打過多少仗，走過多少路，吃過多少苦，掛過多少彩！哈哈，我好歹是老八隊的『開國元勳』，絲毫不是吹牛！」

李自成看出來王長順說的不完全是真心話，但他沒有多問，哈哈一笑，走出轅門。

他到了高夫人的帳中坐下以後，老營中較有頭面的人物都來向他賀喜，說了些奉承的話。但因為他如今地位崇高，人們在他的面前已經有了拘束，行過禮，說過祝賀大捷的話以後，各自退出。有些老人從前會留下來很親切地談一陣家常話，如今都沒有了。

等老營中的頭面人物走完以後，高夫人告訴他左小姐也要來恭賀大捷，正在等候傳見。李自成的心中一動，略微遲疑，點點頭，吩咐慧珠去請。片刻工夫，左小姐來了。她向闖王斂枉下拜，強裝笑容，跪在拜氈上，像背誦一般地微顫聲說道：「乾爸旗開得勝，大敗官軍，女兒衷心歡悅，特向乾爸叩賀。願幹爸節節勝利，早定天下，實為四海萬民之福。」

闖王笑著說：「你起來，坐在乾媽旁邊，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左小姐又磕個頭，站起來，拜一拜，在高夫人身邊坐下。因為她心如刀割，只怕淚珠兒奪眶而出，也怕別人看見她的眼中含淚，只好低下頭去。李自成明白她的心情，和高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慢慢說道：

「你放心，左帥已經平安奔往襄陽去了。」

左小姐仍然不敢抬頭，含著便咽地低聲問道：「不是說他已經全軍覆沒了麼？」

闖王接著嘆口氣說：「勝敗乃兵家之常，我在潼關南原也曾全軍覆沒。只要左帥本人平安，仍有他的功名富貴。我雖然在他去許昌的路上設了幾道伏兵，後邊又有步、騎大軍追趕，可是我一再向眾將囑咐，只許殺散左帥人馬，不許傷害左帥本人。倘若我不這樣囑咐，左帥決難平安走脫。殺散官軍是我同朱家朝廷勢不兩立，保全左帥性命是我同左帥素無冤仇，對他頗為敬重，留下日後見面之情，與左帥共享富貴。」

左小姐再也忍耐不住，熱淚奪眶而出，跪下去哽咽說道：「乾爸如此胸懷寬大，實在令女兒感恩戴德，永不敢忘！」

李自成囑咐左小姐要安心學習女工，閒時讀書識字，練習騎射，不要以左帥為念，以待時機到來，送她回到左帥身邊，父女團圓。說畢，就起身回大帳去了。

闖、曹兩營的重要人物陸續到來，最後來到的是曹操和吉硅。大帳前接著很大的布棚，坐滿了人，十分熱鬧。李巖因為闖王始終不對他提起追趕左良玉和佔領襄陽的事，心中納悶和失望。宋獻策給他遞眼色，要他不用再提。宋獻策心中明白，必是闖王徵詢過牛金星的意見，牛深知闖王志在早破開封，以便建立名號，號召遠近，所以也不主張分兵去占襄陽。在一年多以前，如果闖王不同意麾下什麼人的建議，事後總要同這個人作一次深談，詳細說明他自己是如何考慮的。近來，他只不再提起，某一建議就算完了。

酒過三巡，李自成舉杯起立，向闖、曹兩營的重要文武說話，盛稱這次消滅官軍十七萬是空前大捷，還盛稱羅大將軍（即曹操）的協力籌劃，指揮得法，以及曹營將士的忠勇奮發，在戰場上齊心殺敵，爭先恐後。最後，他向大家敬酒，以示慰勞，又說道：「追趕丁啟睿和楊文岳的我軍將士，今日即可返回。到了今天，朱仙鎮大戰以全勝收場。從今日下午起，重新圍困開封，務望諸君努力，共建大功！」眾將舉杯歡呼。奏起軍樂。轅門外成群的戰馬聽見軍樂聲，不斷地刨蹄子，振鬣長鳴。

步騎大軍有很多從老營駐地的附近經過，匆匆向開封近郊開去。

第四十五章

朱仙鎮戰役結束的第二天，一部分義軍開始返回開封城外。李自成和羅汝才的老營尚未移營，而朱仙鎮一帶仍駐有很多人馬，多是追殺官軍回來的部隊，奉命要休息到明天才拔營去圍困開封。

五月二十四日這天晚上，李自成在他的老營大帳中召集少數親信文武，研究朱仙鎮大戰以後的新局勢和圍困開封諸事，同時也研究了今後同曹營的關係。這次機密會議直開到三更以後。當大家退出時候，李自成對牛金星說：

「啟東，明天到閻李寨，應該繼續講《通鑒》了，還有《貞觀政要》這部書，我已經讀完，有些地方還需要你講一講，才能完全懂得。」

牛金星恭敬地回答說：「《通鑒》自然要繼續講下去。將來大元帥建立江山，經邦治國，這裡邊有取不盡的經驗。《貞觀政要》既然已經讀完，有些重要地方可以再討論討論。我想如今天氣太熱，大元帥也不必過於勞累。像大元帥這樣於軍旅繁忙之中還能勤學好問，真是千古難得！」

李自成近來已經聽慣了這樣頌揚的話，不再表示謙遜，隨即轉向李巖說：「林泉，你稍留一步，我有話跟你談談。」

大家走後，李自成拉著李巖的手，步出帳外，站在一棵大樹底下。樹梢上傳來知了的叫聲，叫叫停停。附近有戰馬在吃野草，偶爾還聽到它們用蹄子刨土地的聲音。天上滿佈星辰，一道銀河橫斜，織女星和牛郎星隔銀河默默相望。曠野上，很多很多軍營，到處有火光閃灼，分明是有的將士還沒有睡覺。在李自成和李巖站立的地方，樹枝上有一隻喜鵲，在夢中被火光驚醒，從枝上飛起來，但忽然明白幾天來都是如此，隨即又落下來，換了一個樹枝，重新安心地閉起眼睛，進入夢鄉。

闖王說道：「帳中悶熱，站在這裡倒覺得十分清爽。林泉，河南是你的家鄉，人地熟悉，剛才議事，你怎麼很少做聲？莫非另有深謀遠慮，不肯當眾說出？」

「我有一個想法，不知對否。因為尚未思慮成熟，所以不敢說出。」

「大家議事，不一定思慮的都完全周到，你說出來何妨？好吧，現在沒有別人，你不妨對我說說。」

「大元帥，我有一個愚見，不知妥否。請大元帥速命一大將率領三萬人馬去追左良玉，乘其在襄陽立足未穩，元氣未復，攻佔襄陽。將南陽與襄陽連在一起，隨後再經營鄖陽，可稱為『三陽開泰』之計。如此，則我軍進可攻，退可守，將立於不敗之地。自古以來，襄陽十分重要，為南北交通要道，又在漢江上游。將來從襄陽出兵，可以東出隨、棗，南取荊州。總之，佔了襄陽，今後進湖廣，人四川，下江南，都很方便。」

李自成用心聽著，不置可否。李巖接著說道：

「對曹操只說追左良玉，不必說佔領襄陽、南陽。等佔領之後，大力經營，那時曹操即使心裡不樂意，也莫可如何。」

李自成微微點頭，又沉默半晌，方才小聲說道：「林泉，我們今天雖說有四十萬人，可是能戰的精兵不多，這你是知道的。此次朱仙鎮之戰，我們是全力以赴，所以不惜將閻李寨的很多糧食丟掉。今後既要攻開封，又要防朝廷，還要防曹操，兵力便很不足。要圍攻開封，就不能分散兵力。還有一層，倘若我們的力量一弱，曹操對我們也就不再重視；縱然他沒有別的想法，他的部下也很不可靠。所以你的想法雖然很好，也只能等攻破開封以後，再作計議。」

李巖不敢勉強，說：「大元帥從全局著眼，以破開封為當務之急，又得防曹營懷有二心，所以將兵力集中在手，以策萬全。老謀深算，勝於巖之管見遠矣。」

李自成想了想，問道：「林泉，從明日起，我們就專心圍攻開封。你今晚很少對圍困開封的事說話，不知你尚有什麼妙策不肯當眾言明？」

「圍困開封，眾位文武討論甚詳，我沒有別的妙策可說。今後倘有一得之見，定當隨時獻曝（註）。只有一件事情，剛才議事的時候大家都一時忘了。」

（註）獻曝——古人的謙詞，意思是貢獻很不重要的意見或禮物

「什麼事兒？」

「明日大軍重圍開封，應該向開封城內射進告示，勸諭城中官紳軍民及早投降，免遭屠戮。就說大元帥體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動用武力，暫時圍而不攻，以待開門投降，文武官員一律重用，市廛不驚，秋毫無犯。如敢頑抗，破城之後，寸草不留。」

「好，好。我因為事情多，忘了讓獻策和啟東他們草擬一個告示了。這事兒就交給你辦。你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早晨把告示擬好，帶到閻李寨交我。」

李巖辭別大元帥，跳上戰馬，向朱仙鎮附近的駐地奔去。

同日下午，約摸申時光景。

在開封城內，靠近南土街的酉邊，有一條東西胡同。在這條胡同的西頭，有一個坐北向南的小小的兩進院落。破舊的黑漆大門經常關著，一則為防備小偷和叫化子走進大門，二則為前院三間西房設有私塾，需要院裡清靜。倘若有生人推開大門，總會驚動一條看家的老黃狗，立刻「汪汪」地狂叫著，奔上來攔著生人不許走進，直到主人出來吆喝幾聲才止。那大門的門心和門框上，在今年春節時曾經貼過紅紙春聯。當時開封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攻防戰，家家戶戶都不知這城是否能夠保住，也沒有心思過年。可是貼春聯是兩百多年來一代代傳下的老規矩，又都不能不貼。現在這春聯已被頑童們撕去大半，剩下的紅紙也褪了顏色。只有門頭上的橫幅，紅紙顏色還比較新鮮，上寫著「國泰民安」四個字。不管是在當時還是在今天，這四個字看起來都十分滑稽。

如今雖然天氣很熱，卻仍舊從院中傳出一片學童的讀書聲。有的孩子讀「四書」，有的讀《千字文》，有的讀《百家姓》，還有的在讀《詩經》，不過那是個別人罷了。這些學生，有的用功，有的淘氣，而且各人的天賦、記性都不一樣。有一個孩子，顯然是在背書，非常吃力，只聽他扯著喉嚨背著「子日，呀呀呀，呀呀呀」，「呀」了好久，接不上別的字句。夾在這些學童的聲音中間，有一個中年人的聲音，也在朗讀文章，音節很講究抑揚頓挫。那文章聽起來好像是一段跟一段互相對稱的，懂得的人會聽出來他是在讀八股文，也許他面前的書就叫做《時文．選萃》，或《闈墨．評選》，總之，這是當時科舉考試的必讀之書，中舉人、進士所必修的課程。這個中年人的琅琅書聲一直傳到大門以外，傳到小胡同中。

（註）時文——明朝人將八股文稱為「時文」．以別於韓愈和柳宗元等人倡導的「古文」。

（註）闈墨——評選出來鄉試或會試考中的試卷，稱做闈墨。「闈」指試院。

這時在胡同的西頭，有一位少婦牽著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向東走來。她分明聽見了讀書的聲音，特別是辨出了那個中年人讀八股文的聲音，憂鬱的臉孔上不覺露出來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也許是一絲苦笑。她低下頭去望著那個小男孩，輕輕問道：

「你聽，那是誰讀書？」

小男孩並沒有理會這讀書的聲音，用一隻手牽著媽媽，用一隻手背擦自己臉上的汗。遇著一塊小磚頭、一塊瓦片，他總要用他的破鞋子踢開。由於天氣太熱，他的上身沒有穿衣服，只帶了一個花兜兜；褲子是開襠褲，用襻帶繫在肩上。他長得胖乎乎的，大眼睛，濃眉毛，五官端正，一臉聰明靈秀之氣。

那少婦大約有二十八歲的樣子，平民衣飾，梳著當時在省城流行的蘇州髮髻，臉上薄施脂粉，穿的是一件藕荷色汴綢褂子，四周帶著鑲邊，一條素色帶花的長裙，已經半舊了。她的相貌端正，明眸皓齒，彎彎的眉毛又細又長，雖然算不得很有姿色，但在年輕婦女中也算是很好看的了。她正像當時一般少婦那樣，走路低著頭，目不旁視。與往常不同，今天她臉上帶有憂鬱的神色，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壓在眉頭。

這小胡同裡行人不多，偶爾有人從對面走來，她就往胡同北邊躲一躲，仍然低頭走她的路，不敢抬起頭來看人，但也不由得看看別人的腳。剛才她是去胡同轉角處的鐵匠鋪，找鐵匠孫師傅間幾句話，問過以後，就很快轉回家來。

她的婆家姓張，丈夫是一個資門秀才，原籍中牟縣，是當時有名的河南名士張民表的遠房侄兒，名叫張德厚，字成仁。她的娘家姓李，住在開封城內北土街附近。她小時候本來也有名字，叫做香蘭，但當時一般婦女的名字不許讓外人知道，只有娘家父母和家族長輩呼喚她的小名。一到婆家，按照河南習俗，婆家的長輩都稱她李姑娘，晚輩稱她大嫂或大嬸，也有鄰居稱呼她秀才娘子。但由於省會是一個大地方，秀才並不稀罕，稱呼她秀才娘子的人畢竟不多。自從開封第一次被圍以來，家家門頭上都掛著門牌，編為保甲，門牌上只寫她張李氏，沒有名字。

她推開大門，驚醒了正在地上睡覺的老黃狗，剛要狂吠，聞到了主人的氣味，又抬頭一望，見是女主人回來，立刻跳起來迎接她，搖著尾巴，十分親暱。它身邊有條小狗，已經兩三個月了，長得十分活潑可愛，也搖著小尾巴，隨著老黃狗一起迎接主人。香蘭回頭把門掩上，忍不住隔門縫偷著朝外望望，恰好有個男人走過，她趕快把門關嚴，還上了一道栓。黃狗和小狗仍然搖著尾巴，同她親暱。小男孩蹲了下去，不斷地摸著小狗，拍它的頭。那小狗受到撫愛，也對小男孩表示親暱。但香蘭心中有事，拉著孩子離開小狗，走進院中，來到學屋前。由於天熱，學屋的兩扇門大開著，窗子的上半截也都撐開。香蘭有話急著要對丈夫說，但她不願走到門口，讓自己全身被學生看見。儘管這是蒙學，但內中還是有一二個十五六歲的男孩。為了迴避學生們調皮的眼光，她默默地站在窗外，聽她的丈夫讀書，並從一個窗紙洞裡張望她丈夫讀書時那種專心致志、搖頭晃腦的模樣。望著望著，她感到心中不是滋味。自從丈夫中了秀才之後，三次參加鄉試，都沒有考中舉人，如今還是拚命用功。可是大局這樣不好，誰知今年能不能舉行考試呢？她為她丈夫的命運，也為她自己和一家人的命運感到焦心。等張成仁讀完一篇文章，放下書本，正要提起紅筆為學生判仿時，她輕聲叫道：

「孩兒他爹！你出來一下。他爹！」

香蘭正像許多「書香人家」的少婦一樣，溫柔沉靜，從來不大聲說話。今天雖然心緒很亂，仍沒有改變說話小聲細氣的習慣。張成仁於滿屋蒙童的讀書聒噪聲中聽見妻子的聲音，知道她已上鐵匠鋪去過，便放下紅筆，走出學屋來。他摸摸小孩的頭頂，問道：

「回來了麼？外面有什麼消息？」

香蘭憂鬱地搖搖頭，說：「二弟還沒有回來。有些人已經口來了，說是在閻辛寨那邊，又有了闖賊的騎兵，不許再運糧食。可她叔叔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知會不會出了事情，孫師傅也很操心。外面謠言很多，怎麼好啊！」

張成仁口頭望了一眼，發現有幾個大膽的學生正在門口張望，見他回頭，都趕緊縮了回去。他便對香蘭使了個眼色，說：

「我們到後邊去說吧。」

說罷，他牽著小男孩一直走進二門。二門裡邊是個天井院，幾隻雞子正在覓食。忽然一隻母雞從東邊的雞窩內跳出，拍著翅膀，發出連續的喜悅的叫聲。小男孩笑著說：

「媽！雞子?蛋（註）了。」

（註）?蛋——?，音ta。河南話將雞鴨下蛋叫做?蛋。

媽媽沒有理他，嚷著眉頭，跟在丈夫的身後進了上房。上房又叫做堂屋，是朝南三間：東頭一間住著父母，西頭一間住著成仁的妹妹德秀，當中一間是客堂。張成仁夫妻住在西廂房。他們除有小男孩外，還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如今這小女兒也在堂屋裡隨著祖母學做針線。祖父有病，正靠在床上。

他們一進上房，不等坐下，成仁的母親就愁悶地向媳婦問道：

「你去鐵匠鋪打聽到什麼消息？德耀回來了麼？」

母親問到的德耀是張成仁的叔伯弟弟，他的父親同成仁的父親早已分家，住在中牟城內，因受人欺侮，被迫同大戶打官司，糾纏數年，吃了敗訴，微薄的家產也都蕩盡。父親一氣病故，母親也跟著死去。那時德耀只有五歲，被成仁的父親接來開封，撫養到十二歲，送到孫鐵匠的鋪子裡學手藝，現在早已出師了。因為德耀別無親人，而成仁家也人丁單薄，南屋尚有一間空房，就叫德耀住在家中，像成仁的親弟弟一般看待。自從李自成的義軍撤離閻李寨後，開封城內天天派了壯去那裡運糧。今天早晨恰好輪到德耀和一批丁壯前去。可是丁壯們剛到閻李寨就碰見李自成的騎兵又回來了，大家趕緊往回逃。有些人還未走到閻李寨，也跑回來了。德耀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香蘭怕她公婆操心，不敢把聽到的話全部說出來，只說外邊有謠言，好像官軍沒有把賊兵打敗。

公公一聽說消息不好，就從床上掙扎著要下來。成仁趕緊上前攙扶。老頭子顫巍巍地說：

「這樣世道，怎麼活下去啊！昨日一天沒有聽見遠處炮聲，原以為流賊已經退走，官軍打勝了。沒想到事情變化得這麼大，竟是官軍打敗了。德厚啊，你只會教書讀書，天塌啦都不關心，也該出去打聽打聽才是！」

張成仁安慰父親道：「爹，你放心，像開封這樣大城，又有周王殿下封在這裡，朝廷不能不救。縱然朱仙鎮官軍一時受挫，朝廷也會另外派兵來救的。」

「你不能光指望朝廷來救兵，還是趕快出去打聽一下吧！你不要只管教書，只管自己用功，準備鄉試。雖然是天塌壓大家，可是咱家無多存糧，又無多錢，經受不住圍困。外邊的情形一點也不清楚，怎麼行呀？」

張成仁斯斯文文地說：「我今天也覺得有點不對頭。前些日子因為賊人來到城外，人心驚慌，只好放學。這幾天開封城外已經沒有喊人，學又開了，學生們來得也還不少。可是今日午後，忽然有些學生不來了，我就心中納悶：莫非又有什麼壞的消息？現在果然又有了壞消息！不過，我想，勝敗乃兵家常事，開封決不要緊，請你老人家放心。」

老頭子因為香蘭說的消息太簡單，一心想要兒子出去打聽，便又感慨地說：

「要是戰事曠日持久，這八月間的鄉試恐怕不能舉行了。」

張成仁一聽這話，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最怕的就是今年的鄉試不再舉行，一耽誤又是三年。他至今沒有考中舉人，照他看來，不完全是他的八股文寫得不好，好像命中注定他在科舉的道路上要有些坎坷。上一次鄉試，他的文章本來做得很好，但因為在考棚中過於緊張，不小心在卷子上落了一個墨點子，匆匆收走卷子後，他才想了起來，沒有機會挖補。就因為多了這個墨點子，他竟然沒有中舉。這一次他抱著很大希望，想著一定能夠考中，從此光耀門庭。可是現在看來又完了，他不覺嘆了口氣，說：

「唉，我的命真不好！前幾次鄉試都沒有考中，原準備這次鄉試能夠金榜題名，不枉我十年寒窗，一家盼望。唉，誰曉得偏偏又遇著流賊攻城！」

母親深知道兒子的心情，見他憂愁得這個樣子，就勸說道：「開封府二州三十縣，讀書秀才四千五（註），不光你一個人盼望著金榜題名。要是今年不舉行鄉試，只要明年天下太平，說不定皇恩浩蕩，會補行一次考試。」

（註）四千五——意思是很多，一般指人說的。

父親又催他出去打聽消息。張成仁因不到放學時候，不想出去。同時他知道，只要等同院的王鐵口和霍婆子回來，就什麼消息都知道了。霍婆子是個寡婦，丈夫死了多年，留下一個兒子，不料去年兒子又病死了，她就孤零零地住在前院的兩間東屋裡。這老婆子心地很好，靠走街串巷，賣針線過日子。住在南屋的王鐵口，是在相國寺專門給人算命看相的。他的老婆是個半癱瘓的人，整天坐在床上，從不出門。關於大事件，王鐵口知道最清楚。他在府衙門、縣衙門，甚至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都有熟人，而相國寺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物都有，所以他的消息最為靈通。霍婆子雖是個女流之輩，但她走街串巷，有些大戶人家也進得去，所以每天知道的消息也不少。王鐵口每天總要到黃昏以後才收了他的算卦攤子回家來，而霍婆子今天也還沒有回來。張成仁的父親又催他出去，說至少應去看一下張民表。母親也在一旁說道：

「你天天在家教書、讀書，也不到你大伯家裡看看。不管他多麼闊氣，聲望多高，一個張字分不開，前幾代總還是一家人。你是個晚輩，隔些日子總該去看一看，請個安，才是道理。你把學生放了吧。」

張成仁被催不過，只好退出上房，回到自己房裡換衣服。香蘭也跟了過來。張成仁偷偷地問妻子：

「到底有什麼重要的消息？你可聽到了？」

香蘭小聲答道：「外面謠言說，官軍在朱仙鎮全部被打敗了，逃得無影無蹤。督師丁大人、總督楊大人生死不明。如今流賊大獲全勝，又要包圍開封，明日大隊就會來到。到處人心惶惶，我的天，怎麼好啊！」

張成仁聽了，臉色大變，半天說不出話來，當他換衣服的時候，手指不由得微微打顫。一則他沒想到官軍失敗得這麼慘，很為開封的前途擔心。二則今年的鄉試準定舉行不了，使他有一種絕望之感。他決定不再遲疑，趕快到張民表家去打聽消息，便換上一件舊紡綢長衫，戴上方巾，拿了一把半新的折扇，走到前院。

學屋裡一片鬧哄哄的聲音，有的學生站在桌子上頭，正在學唱戲，有的站在凳子上指手畫腳，有的在地上摔跤和廝打，鬧得天昏地暗。張成仁大喝一聲。學生們一聽見他的聲音，馬上各就各座，鴉雀無聲。有幾個膽大的學生坐下去後，互相偷使眼色。倘若在往常，張成仁一定要懲罰一番，至少要把那為頭的頑皮學生打幾板子。可是今天他無心再為這些事情生氣了，只對學生們說：

「今日我有事要出去，早點放學。你們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再來上學。」

孩子們一聽說放學，如獲大赦一般，連二趕三拿起各自的書本和筆、墨，蜂擁而去。張成仁等學生走完後，把學屋門鎖上，正要邁出大門，恰好霍婆子c著賣貨籃子回來了。張成仁一見她就叫道：

「霍大嬸，今天回得好早啊！」

一般人在災難的日子裡，同鄰居和親朋之間的關係特別親密，特別關心。像霍大娘這樣的人，表現得特別突出。她今天下午本來還要去給幾家大戶的太太小姐們送精巧的絨花，因掛念著張成仁一家還不知外邊變化，所以趕快回來了。她回頭向街上望望，隨即將大門關緊，上好閂，對成仁說：

「秀才，你，你大概還坐在鼓裡，外邊的消息可不好哩！」

成仁驚慌地說：「大嬸，你回來得好，回來得好。一家人都在盼望著你老回來！」

「唉，李闖王的人馬又回來了，又把汴梁城圍起來了。外邊人心惶惶，大街上謠言更多。我特地趕快回來，給你們報個信兒。」

張成仁說：「我正想出去打聽消息，恰好你回來了，回來得正是時候。好，一起到上房坐坐。」

霍婆子雖是房客，卻同張家相處得像一家人一樣。大家都喜歡霍婆子，因為她為人耿直，心地善良，自己儘管很窮，遇到鄰居有困難，總要想辦法幫一把忙；常常，她寧肯自己受苦，也要把東西借給別人。在開封這個大城市裡，做賣婆並不容易，尤其像她這樣打年輕時就守寡，十幾年來出東家，走西家，天天這裡跑跑，那裡串串，多虧自己立得正，行得端，所以街坊鄰居沒有任何人撥彈她一個字兒。縱然是愛說閒話的人，也從不說她一句閒話。儘管如今她只剩一個人過生活，可是多少人都把她當做嬸娘一樣看待。街坊上人們看見她，都親親熱熱地叫她「霍大娘」、「霍大嬸」。這會兒她一到上房，秀才的妹妹德秀趕快給她端了一把椅子，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霍婆子坐了下去，一家人都圍著她問長間短。張成仁也脫了長衫和方巾，坐在她的對面。霍婆子就把外面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據她聽說，昨天一整天，李自成的人馬都在追殺官軍。官軍經不起李自成的猛攻，全都潰逃了，逃不走的有的被殺死，有的被活捉。昨天黃昏以後，有一個姓楊的將官，隻身從南門繫上城，見了撫台大人，這才知道官軍是五更以後就兵敗逃走的。左良玉往西南，督師和總督往東南，跑得一片混亂。李自成的人馬乘機追殺，使督師和總督都只能各自逃命，誰也不能顧誰。張成仁問道：

「前幾天不是丁督師派了幾名將士來，由南門繫上城，說是已經把流賊包圍起來，不日就要消滅，不叫城裡出兵的麼？」

「唉呀，你這個秀才先生，讀書讀愚了。那是中了李闖王用的計策！李自成命他的手下人扮成官軍模樣，來穩住城內，不叫出兵，好讓他們全力收拾朱仙鎮的官軍。」

一聽這話，張成仁全家人的心裡都猛然一涼。在片刻中，大家面面相覷，無話可說。

霍婆子自己是孤老婆子，生死都置之度外，可是她望著張成仁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不免為他們一家擔憂，她不覺嘆了口氣，又說道：

「聽說昨天夜裡，撫台大人派他的公子出城，奔往京城求救，請皇上和周閣老（註）火速再發來一支大軍救開封；周王殿下也派了人一起往北京去。可是大家都說，朝廷這次集結二十萬人馬，很不容易，一傢伙在朱仙鎮被打散，再想集結大軍，真是望梅止渴呀。如今城裡謠言很多，官府出了佈告，嚴禁謠言，街上有些人不小心說了閒話，都被鎖拿走了。」

（註）周閣老——指周延儒，時為首輔。

大家又問了些情況，有的霍婆子知道，有的不知道。總的看來，情況十分不妙，李闖王這次再圍開封，不攻破開封決不罷休，至少也要圍得開封糧草斷絕，自己投降。

剛才張成仁在聽了香蘭帶回的消息後，還希望那消息不太確切，或是香蘭聽錯了。現在聽了霍婆子的話，他完全絕望了，臉色蒼白，不住搖頭嘆氣。霍婆子又說道：

「秀才，你學也不能再教了。我看你得多多想辦法，盡量存點糧食，不能光等著一家人餓死啊。」

張成仁聽了更加憂愁。家裡並沒有多的銀錢，往哪裡去買糧食？

霍婆子也嘆了口氣，說：「在劫！在劫！鵓鴿市我認識一個李大嫂，她的娘家住在鵓鴿市，是回城來走親戚的。她聽見我說開封又被圍，便趕緊收拾出城，誰知城門已經閉了。她向我哭著說，沒想到回來看看爹媽，多住了幾天，竟出不去了，家裡還有丈夫兒女，不能見面，怎麼辦？她說得我心裡也很難過。可是像這樣情況的，在開封城內不知有多少人！」

張成仁的母親說：「唉！家家戶戶，在劫難逃！」

霍婆子又說道：「我剛才說的那個李大嫂，她娘家住的院子，原來宋獻策也在那裡住過。沒想到宋矮子在江湖上混了半生，一旦時來運轉，突然發跡。他前年冬天悄悄到了闖王那裡，拜為軍師，紅得發紫。哼，如今他那些江湖上朋友，在人前罵他從了賊，在背後誰不羨慕他一朝得志，呼風喚雨！」

成仁的父親嘆息說：「往年他在相國寺開卦鋪的時候，我也見過他，只覺得此人不俗，卻沒想到他竟會呼風喚雨。」

霍婆子笑著說：「大哥，我說的呼風喚雨是比方話。你說，如今宋獻策可不是如同龍游大海，虎躍深山麼？」

大家正在說話，忽然聽見打門聲。可是站在二門外的老黃狗和小狗只叫了一聲就停止了，親熱地搖著尾巴，向大門跑去迎接。香蘭的臉上微露笑容，對八歲的女兒說：

「招弟，快去開門，你叔回來啦。」

看見果然是德耀回來，大家的心中都放下一塊石頭。

霍婆子是個急性人，忙問：

「德耀，你怎麼回來了？你沒有遇見李闖王的人馬？」

「遇見了，遇見了。」德耀一面說，一面擦著臉上的汗，就臉朝裡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他們沒有把你擄去？」

「沒有。這李闖王的人馬倒真是仁義。我剛從閻李寨背了一袋糧食往回走，闖王的騎兵就來了，把我和別的幾個背糧食的人都攔住，問我們是哪裡人，為什麼來背糧食。我們都嚇慌了，只好跪下去說實話。說我們都是好老百姓，不是我們自己要來背糧，是衙門裡逼著各家出壯了，非來不可。他們又問，來人多不多？我們說，來人很多，有的已經走了，有的還沒到，別的我不清楚，單單我們這一起就有十幾個人。闖王的人並不打我們，也沒有說要殺我們，只是說，你們老百姓無罪，都站起來吧。你們願留下跟我們的可以留下來，不願留的就回城。不過回城以後，再想出來就不容易了。要是城裡沒有親人，你們就留下吧。我們說，我們城裡都有父母親人，不能留下。他們也不勉強，說：『那你們走吧，糧食留在這裡。』我們就逃了回來。」

一聽說闖王的人馬這麼通情達理，這麼仁義，大家都覺得意外。張成仁的父親開始在裡間床上聽著，這時下了床，拄著枴杖出來，問道：

「德耀呀，你說的這些話可是真的？」

「爹，我怎麼會說假話呢？我親身碰見的，確實如此。」

老頭子說：「別看他們這樣，這叫做假行仁義，收買人心。等他一佔了開封，就會奸擄燒殺，無惡不作。」

霍婆子說：「稱爺，可不要這麼說。許多人都知道，李闖王的人馬十分仁義，平買平賣，愛惜百姓，只是誰也不敢說出來。那官府的佈告上說他們如何殺人放火，如何姦淫婦女，其實都是無稽之言。不過這事情咱們都不能說，萬一讓官府知道，可就大禍臨頭了。」

老頭子說：「我不相信李自成會有這樣善良。再說，他跟羅汝才在一起，那羅汝才可是做了許多壞事。今年過年後，他們的人馬剛剛退走，城裡官紳到繁塔寺去看羅汝才的老營，找到了他們扔下的眾多婦女。」

霍婆子說：「羅汝才是羅汝才，李闖王是李闖王，原不是一路上的人。如今雖然合營，羅汝才奉闖王為主，實際也不是句句聽闖王的話。聽說闖王對他也只好睜只眼，合只眼。」

德耀又說：「伯，我親眼看見闖王的人馬，親自和他們說了話，他們既不打人，也不殺人，還放我平安回城，這難道不是千真萬確的事？」

老頭子不再言語，心中有許多疑問，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霍婆子提醒德耀：

「你可不要出去亂說啊。你年輕嘴快，萬一被別人聽見，可不得了！」

張成仁接口說：「老二，你千萬不要亂說。見別人只說流賊如何打人，如何殺人。關於他們的好話，你一點也不要漏出口來。」

香蘭也說：「二弟，聽你哥哥的話，不要糊塗。管他誰好誰壞，咱們當老百姓的，誰坐天下，咱就做誰的順民，少說話為佳。這年頭，誰說實話該誰倒楣。」

德耀明白他們說的句句都對，但心裡也還是有許多話想說出來，憋在心裡不舒服。正在這時，又有人打門，德耀不等小侄女起身，從門檻上一跳而起，跑出去開了大門，隨即和王鐵口一起來到上房。大家一見王鐵口回來，知道他的消息是最真最靈的，就趕快向他打聽。

王鐵口告訴他們，昨晚逃回的那個將軍，名叫楊維城，是在兵潰之後輾轉逃到開封來的。這一次李自成和羅汝才確實人馬眾多，無法抗拒，所以官軍在水坡集支持了幾天，糧草水源都斷了，左軍先逃，隨著全軍只好各自逃生。

說了這些情形後，王鐵口又對張成仁低聲說：「我把算卦攤子一收拾，又到幾個朋友處打聽了一下，就趕緊回來給你囑咐一句話：開封這次一定要長久被圍，將來不堪設想。不管如何，趁現在你們要想辦法買一點糧食存起來，能買多少就買多少，縱然救不了大家的命，至少可以多活幾天。」

王鐵口的話，說得大家心中十分沉重，也十分害怕。明曉得開封要長期被圍困，一圍困就得餓死人，可是家裡確實沒有錢，怎麼辦？母親望著成仁說：

「你出去一趟，先到你民表大伯那裡看看情況，再趕到你姐夫家去，不管怎麼說，他如今正在糧行裡管賬，看能不能先賒欠一點。我也到你舅家去一趟，看能不能借一點。咱們總得多少存點糧食，大人就是一天吃頓稀的也不要緊，不能讓小寶餓死。他是咱張家的一棵獨苗，單傳的一條根。」

說到這幾句，她的眼淚禁不住滾落下來。香蘭也流出眼淚。王鐵口不肯多坐，先告辭走了。霍婆子安慰了他們幾句，也起身而去。德耀因為剛才回來時只同孫師傅打了個招呼，說自己平安無事，並沒有多說話，想著孫師傅一定也有許多話要問他，便也起身往鐵匠鋪去了。

張成仁仍然呆呆地坐著。小寶偎依在他的膝前，背著《三字經》，聲音琅琅。他見小寶如此聰明，才滿五歲，《三字經》都快背完了，不禁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老頭子望望小寶，說道：

「但願全家能夠過此大劫，你縱然不能高中，只要日後小寶書讀得好，長大成人，科舉連捷，也不負我一生心願。」說完以後，他噙著眼淚，回到自己房裡病床上去了。

張成仁在母親和妻子的催促下，把小寶推開，重新換上汴綢長衫，戴上方巾，出門而去。母親也梳洗了一下，趕著往親戚家去了。香蘭拉著孩子，剛剛閂好大門，有一個男人的腳步聲來到門外，叫道：

「開門！開門！」

香蘭不敢開，便答道家裡沒有人。那人聽香蘭這麼回答，知道家裡沒有男人，也就不勉強她開門，說道：

「縣衙門傳出曉諭，家家要清查戶口。你們家裡要是有客人，趕快報名，要是沒有就算了。」

「沒有客人。」香蘭小聲答道。

那腳步聲「咚、咚」地走了。香蘭嘆口氣，回到內院西屋，想著這日子真不曉得怎麼過。如今她已經不再希望丈夫在今年鄉試中能夠「名登金榜」，但願一家老少能渡過大劫。她站在二門外用袖頭揩乾眼睛，免得讓孩子看見了她的淚痕。

晚上二更時候，在開封府理刑廳二堂後邊的簽押房中，推官黃澍正在同一個中年人小聲密談。這人姓劉，名文，字子彬，是在理刑廳掌文案的幕賓，俗稱為行簽師爺。在簽押房的桌上放著幾張用白綿紙寫的李自成的《曉諭開封官紳軍民告示》。自從義軍第二次圍攻開封以後，黃澍以他的精明強悍，敢作敢為，多有心機，特別是善於周旋於周王府、各上憲與陳永福等武將之間，而變為一個紅人。另一位年輕有為的官僚是王堅，因為已經升為御史，在二月間開封解圍後離開開封，所以如今守城更需要像黃澍這樣的人。雖然論官職他只是知府下邊的推官，但是論重要地位和實際權力，他不但遠遠超過開封府正堂，連號稱封疆大吏的布政使、巡按御史、都指揮使等，有事情也得找他商量，聽他的話。劉子彬是紹興人，既承家學，又經名師指教，加上在府。州、縣做幕賓十餘載，在刀筆吏中也是個佼佼人才。黃澍將他倚為心腹，遇有重要事就同他密商。這時黃澍向他問道：

「子彬，所有射進城內的響箭都搜齊了麼？」

「能夠找到的都找到了，一共是二十支。依我看來，大概也就是這麼多了。」

「萬不能漏掉一支。這是闖賊耍的一個詭計，用什麼『曉逾』煽惑軍民。倘若有一支流到軍民手中，全城的人心就亂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這個我明白。一得到你的指示，我就立刻騎馬趕到西門又趕到南門，以撫台大人的名義，傳諭守城軍民，凡拾到響箭的都不得隱瞞，立即遞交我手。二十支是個總數，看來另外大概沒有了。曹門、宋門都沒有響箭。」

黃澎仍然不放心，說道：「我一聽說響箭射進來，就向撫台大人稟明，將此事攬在我的身上。如果有一支響箭流落到軍民手中，我們的擔子可不小啊。」

「這，我也想到了。我已經以撫台大人名義傳諭全城：凡軍民人等有抬到響箭的立即上交，不許私看，更不許隱瞞不交，違者以通賊論處。看來不但普通軍民，連那些守城的官紳也決不敢私自藏起來不交。」

黃澍這才覺得放心，點點頭，重新把李自成的《曉諭》拿起來再讀一遍。那《曉諭》上是這麼寫的：

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李示，仰在城文武軍民人等知悉。照得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已被本營殺敗，黃河本營發兵把守，一切援兵俱絕。爾輩如在釜中，待死須臾。如即獻城投降，除周王一家罪在不赦外，文武照舊錄用，不戮一人。如敢頑抗，不日一鼓破城，寸草不留。本大元帥體上天好生之德，不忍速攻；先此消切曉諭，以待開門來降。慎勿執迷，視為虛示。此諭！

後邊用干支紀年，不書「大明崇禎」年號。黃澍儘管已經看過兩遍，但是重讀之下，仍然感到每一句話都震撼著他的心。如今開封確實成了一座孤城，很難再有援兵前來，糧食不多，救援亦絕。現在的人心與今年年節前後也大不相同，那時大家都相信朝廷必來救援，所以能夠堅守。如今看到朱仙鎮全軍覆沒，人人喪失信心，又加上許多人在傳說李自成如何廣行仁義、不擾百姓的好話，使民心十分不穩。如果李自成仍像前香那樣猛攻，或採取久困之計，開封都將從內瓦解。因為對形勢看得十分透徹，所以他更知道李自成這個《曉諭》的真正份量。想了一陣，他心情沉重地說：

「子彬，我的意思，流賊的這二十份告示要送呈撫台大人和列位上憲過目之後全數焚燬，不許洩露一字。另外可以改寫一張賊示，公佈於眾。你看如何？」

「如何改法，請賜明示。」

黃澎正要指出如何修改，一個丫環送茶進來，就把話停住了。等丫環走後，他走到門口望望，又走到窗前向院中望望，確信沒有一個人，這才坐下，對劉子彬俏聲說話。聲音是那麼低，那麼輕，幾乎連劉子彬也不能完全聽清。但劉是一個用心人，儘管有個別字聽不清楚，黃澍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不禁大驚，輕輕問道：

「這樣能行麼？如果你準備將來使黃河決口，恐怕開封數十萬軍民，連你我在內，都不能活了。」

黃澎說道：「不然。不然。我想得比你周到，你只管按照我的意見去改。」

劉子彬仍然不肯，說：「按常理講，黃河的河床多年淤積，全靠河堤將水攔住。河水比開封城高，這一點在開封人盡皆知。萬一將來將黃河決口，開封豈能平安無事？」

「不，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可怕。據我看來，如果把黃河決口，黃水向東南流，必然水勢分散，來到開封城下時，水勢已經變緩，不是那麼急了。開封城外的攔馬牆，自從今春流賊退走以後，重新修固，又高又厚。黃水被攔馬牆一擋，一定不會再有多大力量，也許連攔馬牆都過不來，即使過了攔馬牆，這開封城牆是萬萬沖不倒的，水也漫不過來。到時還會分流，主流會繞過開封，往東南流去，開封城必會保全。而流賊屯在城外，如不倉皇逃遁，必然會被淹死。所以依我看來，此計可用。但今天萬萬不能洩漏，日後也不能洩漏。把我告訴你的兩句話寫在闖賊的《曉諭》上，也是為了一則可以固軍民守城之心，二則萬一將來必須決堤，大家也會認為此事罪在流賊，而不在城內。」

劉子彬恍然明白，但仍然說了一句：「這畢竟是一著險棋……」

「看似險棋，其實不險。」

劉子彬終於被黃澍說服，按照黃澍的意見另外寫了一張《曉諭》，將提到周王的那一句話刪去了，怕的是會引起百姓同感。又將「如敢頑抗，不日一鼓破城，寸草不留」改為「不日決黃河之水，使爾等盡葬魚腹」，並添上「本大元帥恐傷天和，不忍遽決」的話，這就看起來很像是闖王的口氣了。改了以後，黃澍感到滿意，就準備當夜去見巡撫。劉子彬問道：「局勢如此險惡，撫台大人有何主意？」

「撫台除決定派他的大公子於昨夜悄悄出城奔赴北京求救之外，別無善策。如今撫台對人談起守城之事時，總說他畢竟年紀大了，要靠大家盡力。他還說：『文官要靠黃推官，武將要靠陳將軍。』」

「如今巡撫確實處處倚重老爺，這是很難得的機緣。倘能保住開封，事後由巡撫大人保薦，老爺一定破格高昇。」

黃澍心中得意，故意說：「如今守城要緊，百萬生靈的命運決於此戰，哪有工夫去想高昇的事。」

劉子彬又問道：「周宜興新任首輔，此人倒是頗有才學，也有經驗。不知巡撫大人派大公子進京，是不是要找宜興求救？」

「巡撫一方面向朝廷呼救，請皇上速派大軍；另一方面當然要找宜興，請他設法救援。」

劉子彬充滿希望地點點頭，說：「想來宜興久為皇上所知，這一次重任首輔，他當然急於有所建樹，必會想辦法調集人馬來救開封。」

「但願能夠如此，就怕一時軍餉很難籌集，所以我們也要想一個長久對敵之計。我現在別的不擔心，就怕開封被圍日久，守城軍心有變。」

劉子彬沉吟說：「這倒是要認真對待。現在確是到處將驕兵惰，士無鬥志。雖然陳將軍的一支人馬還比較好，可是日子久了也很難說。……」

兩人又密談了一會兒話，只見一個僕人匆匆進來，向黃澍稟報：

「老爺，撫台衙門派人來請老爺速去，陳將軍和各上憲已經都在那裡了。」

「把轎子準備好。」

「轎子已經在二堂停著了，請老爺上轎。」

黃澍將李自成的《曉諭》和偽造的《曉諭》都帶在身旁，由僕人提著亮紗燈籠在前引路，上轎走了。

第四十六章

崇禎所過的歲月好像是在很深的泥濘道路上，一年一年，艱難地向前走，兩隻腳愈走愈困難，愈陷愈深。不斷有新的苦惱、新的不幸、新的震驚在等待著他。往往一個苦惱還沒有過去，第二個苦惱又來了，有時甚至幾個苦惱同時來到。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呢？他有時似乎明白，有時又不明白，根本上是不明白。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斷絕要當大明「中興之主」的一點心願。近來他不對臣下公然說出他要做「沖興之主」，但是他不肯死心，依然默默地懷著希望。

今年年節之後，雖然開封幸而解圍，但跟著來的卻是不斷的敗報，使他的「中興」希望大受挫折。中原的失敗和關外的失敗，幾乎同時發生。他原指望左良玉能與李自成在開封城下決戰，使李自成腹背受敵，沒想到李自成從開封全師撤離，左良玉也跟著離開杞縣，與李自成幾乎是同時到了郾城，隔河相持。之後，他又催促汪喬年趕快從洛陽趕到郾城附近，與左良玉一同夾擊李自成。對於這個曾經掘了李自成祖墳的汪喬年，崇禎抱有很大的希望。然而事出他的意料之外，李自成不但沒有被消滅，反而將汪喬年在襄城殺死了。這是繼傅宗龍之後，一年之中死掉的第二個總督。差不多在這同時，松山失守了，洪承疇被俘，邱民仰和曹變故等文武大臣被殺，錦州的祖大壽和許多將領都向滿洲投降了。這樣，崇禎在關內關外兩條戰線所懷的不可捉摸的希望，一時都破滅了。另外，他還得到奏報，說張獻忠在江北連破名城，十分猖狂，聽說還要過長江擾亂南京，目前正在巢湖中操練水師。

到了夏季，新的打擊又來了。在洪承疇被俘後，他曾一心希望洪能夠為國盡節，為文武百官作出表率，鼓勵大家忠於國事，沒想到洪承疇竟然在瀋陽投降了。他又曾希望歸德府能夠堅守。只要歸德府能堅守，李自成進攻開封就會受到阻滯和牽制。他沒有料到歸德那樣一座十萬人口的城市，糧食充足，城高池深，竟然在兩三天內就失守了。

就在各種不幸軍情敗報接連著傳到乾清宮時，田妃的病越發重了。國事，家事，同樣使他憂愁和害怕。隨後他希望對滿洲議和能夠順利成功，使他可以騰出一隻手來專門對付「流賊」；希望官軍救援開封能夠一戰成功，挽回中原敗局；還希望田妃的病情會能好轉。為著這三件心事，他每日黎明在乾清宮丹埠上拜天祈禱，還經常到奉先殿跪在祖宗的神主前流淚祈禱，希望上天和二祖列宗的「在天之靈」能給他保佑。住在南宮（註）中的僧、道們不停地做著法事；整個北京城內有名的寺院、有名的道觀和宣武門內的天主堂，也都奉旨祈禱，已經許多天了。但是國運並無轉機，田妃的病情毫無起色，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了。幾年來，每逢他為國事萬分苦惱的時候，只有田妃可以使他暫時減輕一些憂愁。他的心情也只有田妃最能體貼人微。雖然他從來不許后妃們過問國事，但是在他為國事愁苦萬分時，田妃會用各種辦法為他解悶，逗引他一展愁眉。所以儘管深宮裡妃嬪眾多，卻只有田妃這樣一個深具慧心的美人兒被他稱為解語花。如今這一朵解語花眼巴巴地看著枯萎了，一點挽救的辦法也沒有。因為醫藥無效，他只好把一線希望繼續寄托在那些僧、道們的誦經祈攘，以及天主堂外國傳教士和中國信徒們每日兩次的祈禱上。

（註）南宮——明代在今北京南池子一帶建築的宮殿群叫做南宮，又叫做南城，建築規模詳見第一卷。

六月初旬的一天，崇禎的因過分疲勞而顯得蒼白的臉孔忽然露出了難得看見的喜色。近侍太監和宮女們看見了都覺得心中寬慰，至少可以避兔皇上對他們動不動大發脾氣。但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對崇禎這樣嚴厲、多疑而又容易暴怒的皇上，他們什麼也不敢隨便打聽。乾清宮的「管家婆」魏清慧那天恰好有事去坤寧宮，便將這一好消息啟奏皇后。周后聽了也十分高興。她多麼希望皇上能趁著心情愉快來坤寧官走走！

崇禎今天的高興有兩個原因。首先是陳新甲進宮來向他密奏，說馬紹愉在瀋陽同滿洲議和的事已經成功，不久就可以將議定的條款密奏到京。雖然他明白條款對滿洲有利，他必須讓出一些土地，在金錢上每年要損失不少，但是可以求得短期間關外安寧。只要關外不再用兵，他就可以把防守關外的兵力調到關內使用。想到將來能夠專力「剿賊」，他暗中稱讚馬紹愉不辱使命。而陳新甲雖然在某些事上叫他不滿，畢竟是他的心腹大臣，在這件秘密議和的事情上立了大功。

另一件使他略覺寬慰的事是：他接到了開封巡撫高名衡五月十七日來的一封飛奏，說接到了楊文岳的塘報，丁啟睿、楊文岳和左良玉的部隊共二十萬人馬已經到了朱仙鎮，把流賊包圍起來，不日就可殲滅。雖然根據多年的經驗，他不敢相信能這樣輕易地把李自成殲滅，但又在心中懷著希望：即使不能把流賊殲滅，只要能打個勝仗，使開封暫時轉危為安，讓他稍稍喘口氣，也就好了。近日來他總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今天感到略微輕鬆了。

他決定到承乾宮去看看田妃，但又想到應該先去皇后那裡走走，讓皇后也高興高興。於是他從御案前站了起來，也不乘輦，也不要許多宮女、太監跟隨，就走出乾清宮院子的後門，向坤寧宮走去。

看見崇禎今天的心情比往日好得多，周后十分高興，趕快吩咐宮女泡了一杯皇上最喜歡的陽羨茶。崇禎喝了一口，就向皇后問起田妃的病情。皇后嘆了口氣，說：

「好像比幾天前更覺沉重了。我今日上午去看她，她有一件事已經向我當面啟奏了。我正要向陛下啟奏，請皇上……」

崇禎趕快問：「什麼事兒？」

「田妃多年不曾與家裡人見面。我朝宮中禮法森嚴，自來沒有后妃省親的制度。現在她病重了，很想能同家裡人見上一面。她父親自然不許進宮來。她弟弟既是男子，縱然只有十幾歲，自然也不許進宮。她有個親妹妹，今年十六歲。她懇求准她將妹妹召進宮來，讓她見上一面。我已經對她說了，這事可以向皇上奏明，請皇上恩准。皇上肯俯允田妃所請麼？」

崇禎早就知道田妃有個妹妹長得很美。倘在平時，他也不一定想見這個妹妹，但今天因為心情好，倒也巴不得能看看她長得到底怎樣，便說道：

「既然她要見見她妹妹，我看可以准她妹妹進宮。你定個時間，早點告訴田妃。」

周后聽了，馬上派大監到承乾宮傳旨，說皇上已答應讓田娘娘的妹妹明天上午進宮。因為田妃平時的人緣很好，所以旁邊侍立的太監、宮女聽了都很高興，特別是大家都知道，田妃恐怕不會活很久了。崇禎又坐了一陣，本想往承乾宮去，忽又想起還有一些文書未曾省閱，便決定次日上午等田妃的妹妹進宮後再去。他在坤寧宮稍坐一陣，忽又滿懷愁悶，又回到乾清宮去。

第二天上午，崇禎正在乾清宮省閱文書，一個太監進來啟奏：首輔周延儒在文華殿等候召對。崇禎點點頭，正待起身，又一個太監進來奏道：田妃的妹妹已經進宮，皇后派人來問他是否要往承乾宮去一趟。崇禎又點點頭，想了一想，便命太監去文華殿告訴周延儒，要他稍候片刻。他隨即走出乾清宮，趕快乘輦往承乾宮去。

田妃這時正躺在床上。她這次把妹妹叫進宮來，一則是曉得自己不會再活多久，很想同家裡人見一面；二則還有一件心事需要了結。現在趁著皇上駕到之前，她示意宮女們退了出去，叫她的妹妹坐到床邊。

妹妹名叫田淑英，剛進宮來的時候，對田妃行了跪拜大禮。她不但很受禮儀拘束，而且戰戰兢兢，惟恐失禮。這時她見皇貴妃命宮女們都退了出去，親切地向她招手，拉她坐到床邊，又成了姐妹關係，單這一點，就使她十分感動，不覺熱淚湧滿眼眶。

田妃用蒼白枯瘦的纖手拉著妹妹，輕聲嘆了一口氣，哽咽說道：「淑英，我是在世不久的人了。宮中禮法森嚴，我沒法見到家中別的人，所以才奏明皇上和皇后，把你叫進宮來。今天我們姐妹幸而得見一面，以後能不能再見很難說，恐怕見不到了。」

說到這裡，田妃就抽咽起來。淑英也忍不住抽咽起來，熱淚像清泉一般地在臉上奔流。哭了一陣，淑英勉強止住淚水，小聲安慰姐姐說：

「請皇貴妃不必難過，如今全京城的僧、道都在為皇貴妃祈禱，連宣武門內的洋人們也在為皇貴妃祈禱。皇貴妃福大命大，決不會有三長兩短；過一些日子，玉體自然會好起來的。」

田妃說：「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如今已是病人膏盲了。你也不要難過。我要對你說的話，你務必記在心上。」

淑英點點頭，說：「皇貴妃有什麼吩咐，清說出來，我一定牢記心上。」

田妃說道：「皇上在宮中為國事廢寢忘餐，卻沒人能給他一點安慰。雖然三宮六院中各種各色的美人不少，都不能中他的意，所以他很少到別的宮中去。我死以後，他一定更加孤單，更加愁悶。我死，別無牽掛，就是對皇上放心不下。如果他再選妃子，當然會選到貌美心慧的人，但是那樣又會生出許多事情。另外，我們家中因我被選到宮裡，受到皇上另眼看待，才能夠富貴榮華。我死之後，情況就不同了。大概你也知道，父親做的許多事使朝廷很不滿意。幾年來常有言官上表彈劾，皇上為此也很生氣，只是因為我的緣故，他格外施恩，沒有將父親處分。倘若我死之後，再有言官彈劾，我們家就會禍生不測。每想到這些事，我就十分害怕。如果日後父親獲罪，家中遭到不幸，我死在九泉也不能瞑目。我今天把你叫進宮來，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淑英似乎有點明白，但又不十分明白，兩隻淚眼一直望著姐姐，等待她再說下去。田妃接著說道：

「妹妹的容貌長得很美，比我在你那個歲數時還要美。我有意讓皇上見見你，如果皇上對你有意，我死之後，把你選進宮來，一則可以上慰皇上，二則可以使我們家裡長亭富貴。妹妹可明白了麼？」

淑英的臉孔通紅，低下頭去，不敢做聲。她明白姐姐的用心很深，十分感動，但皇上是否會看中她，實在難說。正在這時，忽聽外邊太監傳呼：

「皇上駕到！」

田妃趕緊對妹妹說：「你去洗洗臉，不要露出淚容，等候皇上召見。」淑英剛走，她又馬上吩咐宮女：「把帳子放下來。」隨即聽見窗外鎏金亮架上的鸚鵡叫聲：

「聖上駕到！……接駕！」

崇禎沒有看一眼跪在地上接駕的太監和宮女，下了輦，匆匆地走進來。

幾天來雖然天天都想來看田妃，可是每當他要來承乾宮時就有別的事來打擾他，使他來不成，所以現在他巴不得馬上就見到田妃。往日他每次來承乾宮，田妃總是匆匆忙忙地趕到院中跪迎，而這幾次來，田妃已經臥床不起，院中只有一批太監和宮女跪在那裡，看不見田妃了。以前他們常常於花前月下站在一起談話，今後將永遠不可能了。以前田妃常常為他彈劾琵琶，幾個月來他再也不曾聽見那優美的琵琶聲了。今天他一進承乾宮的院子，心中就覺得十分難過，連鮮花也呈現淒涼顏色。

當他來到田妃的床前時，看見帳子又放下了。他十分不明白的是，最近以來，他每到承乾宮，為什麼田妃總是命宮女把帳子放下。他要揭開，田妃總是不肯；即使勉強揭開，也是馬上就又放下。今天他本來很想看看田妃到底病得怎樣，可是帳子又放下了。只聽她隔著帳子悲咽地低聲說道：

「皇爺駕到，臣妾有病在身，不能跪迎，請皇爺恕罪！」

崇禎說：「我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如同你親自迎接了我。你現在只管養病，別的禮節都不用多講。今日身體如何？那藥吃了可管用麼？」

田妃不願崇禎傷心，便說：「自從昨天吃了這藥，好像病輕了一些。」

崇禎明知這話不真，心中更加淒然，說道：「卿只管安心治病，不要擔心。因卿久病不愈，朕已對太醫院迭次嚴旨切責。倘不早日見效，定當對他們嚴加治罪。朕另外又傳下敕諭，凡京師和京畿各地有能醫好皇貴妃病症的醫生、士人，一律重賞。如是草澤醫生或布衣之士，除重賞銀錢外，量才授職，在朝為官。我想縱然太醫院不行，但朝野之中必有高手，京畿各處不乏異人。朕一定要追尋神醫，使卿除病延年，與朕同享富貴，白首偕老。」

田妃聽了這話，心如刀割，不敢痛哭，勉強在枕上哽咽說：「皇爺對臣妾如此恩重如山，情深似海，叫臣妾實在不敢擔當。懇請皇爺寬心，太醫們配的藥，臣妾一定慢慢服用，掙扎著把病養好，服侍皇爺到老。」

崇禎便吩咐宮女把帳子揭開，說他要看看娘娘的面上氣色。宮女正要上前揭帳，忽然聽見田妃在帳中說：

「不要揭開帳子。我因為大病在身，床上不乾淨，如今天又熱，萬一染著皇上，臣妾如何能夠對得起皇上和天下百姓。」

「我不怕染著病，只管把帳子揭開。」

「這帳子決不能揭。隔著帳子，我也可以看見皇爺，皇爺也可以聽見我說話。」

「還是把帳子揭開吧，這一個月來，每次我來看你，你都把帳子放下，不讓我看見你，這是為何？」

「並不為別的，我確實怕皇爺被我的病染了，也不願皇爺看見我的病容心中難過。」

「你為何伯朕心中難過？卿的病情我不是不知道。從你患病起，一天天沉重，直到臥床不起，我都清楚。朕久不見卿面容，著實想再看一眼。你平日深能體貼朕的心情，快讓我看一看吧，哪怕是只讓我看一眼也好！」

「今日請皇爺不必看了。下次皇爺駕臨，妾一定命宮女不要放下帳子。」

崇禎聽她這麼一說，雖然心裡十分悵惘，也不好再勉強，只得嘆了口氣，走到平時為他擺設的一把御椅上坐下，說道：

「你妹妹不是已經進宮了麼？快命她來見我。」

不一會兒，田淑英就由四名宮女帶領來到崇禎跟前。她不敢抬頭，在崇禎的面前跪下，行了君臣大禮。崇禎輕聲說：

「賜座！」

田淑英叩頭謝恩，然後起身，坐在宮女們替她準備的一把雕花檀木椅上，仍然低著頭。崇禎微微一笑，說：

「你把頭抬起來嘛。」

田妃也在帳中說：「妹妹，你只管抬起頭來，不要害怕。」

田淑英又羞又怯，略微抬起頭來，但不敢看皇帝一眼。她剛才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已經洗過臉，淡掃蛾眉，薄施脂粉。雖然眼睛裡還略帶著不曾消失的淚痕，但是容光煥發，使崇禎不覺吃驚，感到她美艷動人，像剛剛半開的鮮花一般。崇禎繼續打量著她的美貌，忽然想到十幾年前田妃剛選進宮的時候：這不正是田妃十幾歲時候的模樣麼？他又打量了田淑英片刻，心旌搖晃，同時感到往事悵惘。他默然起身，走到擺在紅木架上的花盆前邊，親手摘下一朵鮮花，轉身來插在淑英的頭上，笑著說：

「你日後也是我們家裡的人。」

田淑英突然一驚，心頭狂跳，又好像不曾聽真，低著頭不知所措。田妃在帳中提醒她說：

「妹妹，還不趕快謝恩！」

田淑英趕快在崇禎面前跪下，叩頭謝恩，起來後仍然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朵根後。崇禎正想多看她一會兒，可是田妃又在帳中說道：

「妹妹，你下去，我同皇上還有話說。」

田淑英又跪下去叩了頭，然後在宮女們的簇擁中退了下去。

崇禎目送著她的背影，十分不捨，可是田妃已經這麼說了，而且左右有那麼多宮女，他自己畢竟是皇帝，又不同於生活放蕩的皇帝，也就不好意思再留她。他重又走到田妃床前的御椅上坐下，說道：

「卿有何話要同朕說？」

「啟稟皇爺：臣妾有一句心腹話要說出來，請皇爺記在心裡。」

崇禎聽出這話口氣不同尋常，忙答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夠辦到的，一定替你辦。」

田妃悲聲說：「我家裡沒有多的親人。母親在幾年前病故，只有一個父親，一個弟弟，還有這個妹妹。萬一妾不能夠服侍皇上到老，妾死之後，請皇上看顧臣妾家裡，特別是這個弱妹。」

崇禎隔著帳子聽見了田妃的哽咽，忙安慰道：「卿只管放心，我明白你的心思。」

崇禎確實明白田妃的意思，他也感到田妃大約活不了多久了，心想如果田妃死了，一定要趕快把她的妹妹選進宮來。他又隔著帳子朝裡望望，想著田妃的病情，心裡一陣難過，便離開御椅，走到田妃平時讀書、畫畫的案前，揭開了蒙在一本畫冊上的黃緞罩子，隨便翻閱。這畫冊中還有許多頁沒有畫，當然以後再也畫不成了。他看見有一頁畫的是水仙，素花黃蕊，綠葉如帶，生意盎然，下有清水白石，更顯得這水仙一塵不染，淡雅中含著嫵媚。他想起這幅畫在一年前他曾看過，當時田妃正躺在榻上休息，頭上沒有戴花，滿身淡裝，也不施脂粉，天生的天姿國色。當時他笑著對田妃說：「卿也是水中仙子。」萬不料如今她快要死了！他翻到另一頁，上面畫的是生意盎然的大片荷葉，中間擎著一朵剛開的蓮花，還有一個花蕾沒開，下面是綠水起著微波，一對鴛鴦並棲水邊，緊緊相偎。這幅畫他也看過，那時田妃立在他的身旁，容光煥發，眉目含笑，溫柔沉靜，等待他的評論。他看看畫，又看看田妃，不禁讚道：「卿真是出水芙蓉！」如今畫圖依然，而人事變化多快！他看了一陣，滿懷悵惘，合上冊頁，蒙上黃緞罩子。他回到床前，正想同田妃說話，恰好這時太監進來啟奏：

「周延儒已在文華殿等了很久，請皇爺起駕到文華殿去。」

崇禎忽然想到周延儒進宮求見，定有重要的軍國大事，就對田妃說道：

「朕國事繁忙，不能在此久留，馬上要到文華殿去，召見首輔。你妹妹可以留在宮中，吃了午飯再走。朕午飯之後再來看你。」說罷，他就往文華殿去了。

田妃吩咐宮女把帳門揭開，把她妹妹叫來。過了片刻，田淑英又來到田妃面前。田妃望了她一眼，說：

「你坐下。」

淑英為剛才的事仍在害羞，不敢看她的姐姐。田妃微微一笑，說道：

「妹妹，你不用害羞，我也是像你這樣年紀時選進宮來的，要感謝皇恩才是。」

淑英說：「皇貴妃，剛才皇上來的時候，你把帳子放下了，聽說後來皇上要揭開，你都不肯，這不太負了聖上的一片心意麼？」

田妃嘆了口氣，見近邊並無宮女，方才說道：「妹妹哪裡想到，皇上對我如此恩情，說來說去，還不是我天生的有一副美貌，再加上小心謹慎，能夠體貼皇上的心，我家才有今天的榮華富貴。我不願皇上在我死之前看到我面黃肌瘦，花萎葉枯，我死後他再也不會想我。如果皇上在我死後仍舊時常想到我，每次想到我仍舊像出水芙蓉一般，縱然有言官參劾父親，皇上也會不忍嚴罰。只要皇上的恩情在，我們田家就可以平安無事。自古以來，皇上對妃子的恩情都為著妃子一有美色，二能先意承旨，處處小心體貼，博得聖心喜悅。你也很美，不亞於我。我死之後，你被選進宮來，小心謹慎侍候皇上，我們田家的榮華富貴就能長保。」

說完這一段她埋藏在心中很久的話，忽覺心中酸痛，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淑英的心中也很悲傷，勉強對姐姐說：

「皇貴妃雖然想得很深，但也不要完全辜負了皇恩。下次皇上駕臨，請皇貴妃不要放下帳子。」

「現在妹妹已被皇上看中，我的一件心事已經完了。如果今天午後皇上再來，我就不必落下帳門了。」

周延儒正在文華殿外面等候，看見崇禎來到，趕緊跪在路旁迎接，然後隨駕進殿，重新磕頭。

崇禎對於周延儒是比較重視的，因為周在二十歲就中了狀元，這在明朝是很少有的。三十多歲時，也就是崇禎五六年間，他做過兩年首輔，後來被罷免了。去年又被召進京來，再任首輔。他為人機警能幹，聲望很高，所以他第二次任首輔，崇禎對他十分倚重，曾對他說：

「朕以國事付先生，一切都唯先生是賴。」

周延儒見皇上對自己這麼倚重，心裡確實感動，但時局已經千瘡百孔，他實在無能為力。明朝末年的貪污之風盛行，而周延儒和別的大官不同，他的貪污受賄也有些獨特的作風。別人給他錢，不論多少他都要；即使本來答應給的數字很大，而最後給得不多，欠下不少，他也不再去要。他對東林和復社的人特別照顧，所以東林和復社的人對他也很包涵，在輿論上支持他在朝廷的首輔地位。

這時崇禎叫他坐下。他謝座後，在太監準備的一把椅子上側身就座，然後向崇禎面奏了幾位封疆大吏的任免事項，順便奏稱，據山東、河南等省疆吏題奏，業已遵旨嚴厲禁毀《水滸傳》，不許私自保存、翻刻、傳抄，違旨的從嚴治罪。崇禎說道：

「這《水滸傳》是一部妖書，煽惑百姓作亂，本來早該嚴禁，竟然疏忽不管，致使山東一帶年年土寇猖獗。幸好今年把土寇李青山一部剿滅，破了梁山，這才有臣工上奏，請求禁毀這部妖書，永遠不許擅自刻板與傳抄。可是疆吏們做事往往虎頭蛇尾，現在雖有山東、河南一帶疆吏的題奏，說是已經遵旨銷毀，究竟能不能禁絕，尚未可知。此事關乎國家大局，卿要再次檄令他們務須禁絕此書，不許有絲毫疏忽。」

周延儒回奏說：「此書確實流毒甚廣，煽惑百姓造反。臣一定給該地方的督撫們再下檄文，使他們務必禁絕。請陛下放心。」

崇禎沉吟片刻，總覺放心不下，又說：「像《水滸傳》這樣誨盜的稗官小說，敗壞人心，以後不僅這妖書不許流傳，其故事亦不許民間演唱。倘有違禁，擅自演唱，定將從嚴懲處，不許寬容。梁山泊的山寨房屋務要徹底拆毀，不留痕跡。倘有痕跡，以後再被亂民據守，後患無窮。」

周延儒恭敬地回答：「臣已檄令地方官吏，限期拆除山寨寨牆與房屋，請陛下寬心。」

崇禎心裡最關心的是朱仙鎮之戰，可是到今天還沒有捷奏到京，不覺嘆了口氣，向周延儒問道：

「卿以為朱仙鎮之役能否一舉將闖賊殲滅？如不能殲滅，只是將其戰敗，也會使開封暫時無慮，也是一大好事，以先生看來，官軍能否取勝？」

周延儒心中明白官軍很難取勝，但是實際戰況他並不清楚，只是因為左良玉與東林人物素有關係，便趕快回答說：

「以微臣看來，此次援兵齊集朱仙鎮，人馬不能算少，應該能獲大勝。只怕文武不和耳。」

崇禎一驚，問：「他們那裡也是文武不和麼？」

「臣只是就一般而言。因為我朝從來都是重文輕武，文武之間多有隔閡，所以常常在督師、總督與總兵官、將領之間不能一心一德，共同對敵。這是常事，並非單指朱仙鎮而言。如果文武齊心，共同對敵，勝利就可以到手。」

「丁啟睿、楊文岳都不能同楊嗣昌相比，這一點，朕心中甚為明白。如今只看左良玉是否用命。倘若左良玉肯死心作戰，縱然了啟睿、楊文岳都不如楊嗣昌，想來也不會受大的挫折。」

周延儒附和說：「左良玉確是一員難得的大將，過去在戰場上屢建功勳，陛下亦所深知。現在以微臣看來，朱仙鎮這一仗也是靠的左將軍效忠出力。」

崇禎又說道：「那個虎大威，原是被革職的將領，朕赦他無罪，重新命他帶兵，國知他是有用之將。想來這次他定會深感皇思，不惜以死報國，不會辜負朕望。」

「要緊的是左良玉。自從皇上封左良玉為平賊將軍，他手下人馬更多了。這朱仙鎮戰況如何，多半要靠左良玉。」

崇禎點點頭，沒有再說別的。對於左良玉的驕橫跋扈，不聽調度，他自然十分明白，但這話他不願說出來。他在心中總是懷著一些渺茫的希望，等待著朱仙鎮的捷音。

周延儒見崇份沉默不語，就想乘這個時候談談對滿洲和議的事。他早就知道，陳新甲秘密地奉皇上聖旨，派馬紹愉於四月間暗中出關，如今和議的事已快成了。可是他身為首輔，這樣重大的國事，竟被瞞得紋絲不露，心中甚為不平。而且他也知道，朝中百官，對陳新甲有的不滿，有的妒忌，有的則瞧不起他僅僅是舉人出身。最近流言蜚語比以前更多起來。他今天進宮，雖是向皇上稟奏幾個封疆大吏的任免事項和禁毀《水滸傳》的情況，但也有意找機會探探關外和談的消息。他見崇禎仍然無意談及關外之事，便忍不住用試探口氣說道：

「如今關外，松錦已失，勢如累卵，比中原尤為可慮。」

崇禎又沉默一陣，答道：「關內關外同樣重要。」

周延儒仍是摸不著頭腦，又說道：「倘若東虜乘錦州、松山淪陷，祖大壽、洪承疇相繼投降，派兵人關，深人畿輔，進逼京師，局勢就十分危險了。所以以微臣之見，中原固然吃緊，關外也需要注意。」

崇禎不明白周延儒為什麼突然對關外事這麼關心，十分狐疑。停了片刻，他才說了一句：

「慢慢想辦法吧。」

周延儒是個十分聰明的人，知道自己剛才對局勢的分析並沒有錯，十分合理，可是崇偵好像並不在意，完全沒有往日那種憂慮的神情。他頓時明白：議和的事已經成了定局！於是他不再停留，向崇禎叩頭辭出。

回到內閣，他想著這麼一件大事，自己竟被蒙在鼓裡，不免十分生氣，也越發想要探明議和的真實情況。豈能身為首輔，而對這等大事毫無所知！他更換了衣服，走出內閣，來到朝房裡，同一個最親信的幕僚一起商議。他們的聲音極小，幾乎沒人聽到……

幾天以後，官軍在朱仙鎮全軍潰敗的消息報到了北京。崇禎震驚之餘，束手無策，只得召集閣臣們到文華殿議事。大家都想不出有效的救汴之策，只是陳新甲尚有主見。他建議命山東總兵劉澤清援救開封，在黃河南岸紮營，控制接濟開封的糧道。因開封離黃河南岸只有八里路，糧食可以用船運到南岸接濟城內，開封就可長期堅守。他又恐怕劉澤清兵力不夠，建議命太監劉元斌率領防守鳳陽的京營人馬速赴商丘以西，為劉澤清聲援，再命山西總兵許定國火速東出太行，由孟津過河，直趨鄭州，以拊李自成之背。崇幀對這些建議都點頭採納，覺得雖然朱仙鎮大軍潰敗，只要陳新甲這些想法能夠奏效，開封仍可繼續堅守。

閣臣們退出以後，陳新甲獨被留下。周延儒因為沒有被留下，想著必是皇上同陳新甲談論同滿洲議和之事。他回到內閣，想了半天，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在文華殿內，崇禎揮退了太監，小聲向陳新甲問道：「那件事情到底如何？馬紹愉的人怎麼還未到京？」

陳新甲趕快躬身說：「請陛下放心。馬紹愉已經派人給微臣送來了一封密書，和款已經擬好，大約一二日內就可將和議各款命人送到京城。微臣收到之後，當立即面呈陛下。是否妥當，由聖衷鈞裁。如無大礙，可以立刻決定下來，臣即飛檄馬紹愉在瀋陽畫押。不過到時恐怕還得有陛下一道手詔，諭知馬紹愉或諭知微臣，只云『諸款尚無大礙，可相機酌處』。」

崇禎問：「不是已有密詔了麼？」

陳新甲說：「微臣所言陛下手詔是給虜酋看的。虜酋不見陛下手詔，不會同意畫押。」

崇禎點頭說：「只要各議款大體過得去，就可以早日使馬紹愉在瀋陽畫押。為使虜酋感恩懷德，不要中途變卦，朕可以下一道手詔給卿。」

陳新甲說：「皇上英明，微臣敢不竭盡忠心，遵旨將款事（註）辦妥，以纖陛下東顧之憂！」

（註）款事——明代的政治術語，指對蒙古和滿洲的議和事。「款」字含有使「夷狄」歸附的意思。

崇禎稍覺寬慰，點頭說：「如此甚好。卿下去吧。」

陳新甲辭出後，崇幀並沒有回乾清宮，而是立即乘輦來承乾宮看望田妃。

田妃事先知道皇上要來，趁著今日精神略好，便命宮女替自己梳妝起來。她儘管病重，十分消瘦，但頭髮還是像往常一樣黑，一樣多。雲鬟上插了朵鮮花，臉上薄施脂粉。臉上雖然病容憔悴，一雙大眼睛仍然光彩照人。崇禎來到時，她勉強由宮女攙扶著，佇立門外，窗外鎏金亮架上的鸚鵡又像往日一樣叫道：

「聖上駕到！聖上駕到！」

同時有一太監傳呼：「接駕！」太監們和宮女們都已跪到院中地上。田妃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也跪了下去。崇禎見田妃帶病接駕，十分感動，親自扶她起來。坐下以後，他打量田妃今天特意命宮女替她梳妝打扮一番，可是畢竟掩蓋不住長年的病容。田妃不斷地強打精神，還竭力露出微笑，希望使崇禎快樂。過了片刻，田妃看出崇幀的憂慮未減，不禁心中沉重，明白皇上看出來她的病已經沒有指望。她想著十幾年來皇上對她的種種寵愛，而今天這一切都快完了，心中一陣難過，臉上的本來就出於勉強的微笑立時枯萎了，僵死了。她眼睛裡浮出了淚花，只是她忍耐著不使淚珠滾落。崇禎迴避了她的眼睛，輕聲問道：

「你今天感到精神好了一點沒有？」

田妃輕輕點頭，不敢說話，怕的是一開口說話，就會流淚和泣不成聲。崇禎告訴她，已經命張真人暫不要回龍虎山，仍在長春觀為她建醮祈攘。田妃趕快謝恩，但心裡明知無效。她安慰崇禎說：

「皇爺這樣為臣妾操心，臣妾的賤體定可以支撐下去。只要大醫們盡心配藥，再加上滿京城的寺、觀都在祈禱，病總會有起色的。」

崇禎勉強裝出一絲笑容說：「只要愛卿心寬，朕的心也就寬了。」

崇禎因為國事太多，在承乾宮稍坐一陣，就回到乾清宮省閱文書。晚膳以後，他心中很悶，坐立不安。他想去坤寧宮，又想一想不願去了；想召一個什麼妃嬪來養德齋吧，又覺得沒有意思。這到處是雕欄玉砌的紫禁城中，如今竟沒有一個可以使他散心解悶的地方！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翊坤宮袁妃那裡。他想起兩三年以前，也是這樣的夏季，他有一天晚上到了袁妃宮中，在月光下袁妃穿著碧色的輕紗衣裙，身材是那麼苗條，臉頰和胸部又是那麼豐滿，他讓袁妃坐在對面，一陣微風吹過，他聞到一股香氣，是那麼溫馨。袁妃的一顰一笑，又顯得那麼敦厚。想起當時的情景，他站了起來，準備帶著宮女們立即往翊坤宮去。可是剛剛走出暖閣，他又矛盾起來：國事如此艱難，哪有閒心到翊坤富去！但是他實在六神無主，百無聊賴，繼續向前走，走出了乾清宮正殿，到了丹墀上，才決定哪兒都不去了。他在丹墀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不許別人驚動他。快到二更時候，忽然有一個太監來到面前，跪下稟奏：

「陳新甲有緊急密奏，請求召見。」

崇禎一驚，但馬上想道：既是進宮密奏，大概不會是河南的壞消息，一定是馬紹愉的密奏來了。他立即吩咐說：

「命陳新甲速到武英殿等候召見。」

夜已經深了，從神武門上傳來鼓聲兩響，接著又傳來雲板三聲。在武英殿西暖閣內，只有崇禎和陳新甲在低聲密談。太監們都退出去了，連窗外也不許有人逗留。

崇禎坐在鑲著金飾的御椅上，藉著頭邊一盞明角宮燈的白光，細看手中的一個折子，那上面是陳新甲親手謄抄的馬紹愉所稟奏的和議條款。原件沒有帶到宮內，留在陳新甲家中。崇禎把這個文件看了兩遍，臉色十分嚴肅、沉重。

陳新甲跪在地上，偷看皇上的臉色，心中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上是否同意，倘不同意，軍事上將毫無辦法，他這做兵部尚書的大臣就很難應付。

崇禎心中一陣難過，想著滿洲原是「屬夷」，今日竟成「敵體」，正式寫在紙上。這是冷酷的現實，他不承認不行，但是由他來承認這一現實，全國臣民將如何說？後世又將如何說？嗨！堂堂天朝大明皇帝竟然與「東虜」訂立和議之約！……

他又對和議的具體條款推敲一番，覺得「東虜」的條件還不算太苛刻。拿第一款來說，「吉凶大事，交相慶吊」，實在比宋金議和的條款要好得多了。他又推敲另外一款：「每年明朝贈黃金萬兩、白銀百萬兩於清朝；清朝贈人參千斤。貂皮千張於明朝。」他最初感到「東虜」要的金銀太多了，目前連年饑荒，「流賊」猖獗，國庫空虛，哪裡負擔得起？但轉念一想，如不同意，清兵再來侵犯，局面將更難收拾。隨即他又推敲第三款、第四款、第五款……覺得有的條款尚屬平等互利，並不苛刻，惟獨在疆界的劃分上卻把寧遠以北許多尚未失守的地方都割給清方，不覺從鼻孔哼了一聲。

崇禎想到祖宗留下的土地，將在自己手上送掉，感到十分痛苦，難以同意。他放下折子，沉默半晌，長嘆一聲。

陳新甲從地上輕聲問道：「聖衷以為如何？」

崇禎說：「看此諸款，允之難，不允亦難。卿以為如何？」

「聖上憂國苦心，臣豈不知？然時勢如此，更無善策，不安內何力攘外？」

「卿言甚是。朝臣們至今仍有人無術救國，徒尚高論。他們不明白目前國家內外交困，處境十分艱危，非空言攘夷能補實際。朕何嘗不想傚法漢武帝、唐太宗征服四夷？何嘗不想傚法周宣王、漢光武，作大明中興之主，功垂史冊？然而……」

陳新甲趕緊說：「對東虜暫緩撻伐，先事安內，俟剿賊奏功，再回師平定遼東，陛下仍是中興聖君，萬世景慕。」

崇禎搖搖頭，又長嘆了一聲。自從松、錦失守，洪承疇投降滿洲和朱仙鎮潰敗以來，他已經不敢再希望做中興之主，但願拖過他的一生不做亡國之君就是萬幸。只是這心思，他不好向任何人吐露一字。現在聽了陳新甲的話，他感到心中刺痛，低聲說道：

「卿知朕心。倘非萬不得已，朕豈肯對東虜議撫！四年前那次，由楊嗣昌與高起潛暗主議撫，尚無眉目，不意被盧象升等人妄加反對，致撫事中途而廢，國事因循蹉跎至今，愈加險惡。近來幸得卿主持中樞，任勞任怨，悉心籌劃，對東虜議撫事已有眉目。倘能暫解東顧之憂，使朝廷能在兩三年內專力剿賊，則天下事庶幾尚有可為，只恐朝臣們虛誇積習不改，阻撓撫議，使朕與卿之苦心又付東流，則今後大局必將不可收拾！」

陳新甲說：「馬紹愉大約十天後可回京城。東虜是否誠心議和，候紹愉回京便知。倘若東虜感陛下思德，議和出自誠心，則請陛下不妨俯允已成之議，命馬紹愉恭捧陛下詔書，再去瀋陽一行，和議就算定了。」

「馬紹愉回京，務要機密，來去不使人知。事成之後，再由朕向朝臣宣諭不遲。」

「微臣不敢疏忽。」

陳新甲從武英殿叩辭出來，由於深知皇上對他十分倚信，他也滿心感激皇恩，同時也覺得從此可以擺脫內外同時用兵的局面，國運會有轉機了。

崇禎隨即乘輦回乾清宮。因為他感到十分疲倦，未去正殿暖閣，直接回到養德齋。魏清慧回稟說剛才田娘娘差都人前來向皇上啟奏，她今日吃了太醫們的藥，感覺比往日舒服，請皇爺聖心放寬。崇禎「啊」了一聲，不相信醫藥會有效。但是他沒有說話，只在心中罵道：「太醫院裡儘是庸醫！」在宮女們的服侍下他脫衣上床，打算睡覺。當宮女們退出後，他忽然想起來開封被圍的事，又沒有瞌睡了，向在外間值夜的太監吩咐：

「快去將御案上的軍情文書全部拿來！」

第四十七章

在被圍困的開封城中，一交六月，糧食、青菜和柴火一天比一天困難起來。一般小戶人家簡直沒法過生活。有錢人家想盡一切辦法囤積糧食。越囤積，糧食越恐慌，糧價越上漲。糧商們因為糧食的來路已斷，不願把全部糧食賣完，往往借口沒有糧食而把大門關了起來，哄抬市價。官府起初三令五申，嚴禁糧食漲價，要糧商一定得按官府規定的價格出售。不但禁止不住，反而促使家家糧店閉門停售。隨後官府就嚴禁糧商閉門停售，價格可以不限。這樣一來，糧價就像洪水氾濫，不停地上漲。只有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才能買到糧食，窮家小戶望天無路，哭地無門，只好等著餓死。

巡撫高名衡害怕這樣下去，會引起饑民暴動，便將處理糧價的大事交給黃樹經管。黃澎決定從嚴法辦幾個糧商，壓住漲風。他很快就查明南門坊（註）糧行的掌櫃李遇春是全城糧商中的一個頭兒。此人因為一隻眼睛下面有塊傷疤，綽號叫「瞎虎」。他原來同黃澍手下的一些人頗有來往，自從開封被圍，他在這些人的縱容下，操縱糧價，大發橫財。自然，有些銀子也到了黃澍手下人和各衙門官吏的手中。黃澍對李瞎虎同自己手下人之間的勾當也很清楚。但目前全城人心隍惶，如果不將李瞎虎這樣的首要糧商鎮壓幾個，可能會激起民變。

（註）南門坊——商店集中處叫做坊。開封有五門，各門都有一坊。南坊是南門內的糧店集中地。

黃澍事先稟明巡撫和巡按，親自帶領兵丁和街役，突然來到南坊李家糧行，將李瞎虎捉到，綁在十字路口，當著圍觀的人群擺了公案，親自審問。李瞎虎睜眼望望，在黃澎左右見到好些熟識的面孔，但是他知道在這種情勢下，他們誰也幫不了他的忙。於是他只得裝出非常老實的樣子，向黃澍磕頭哀求，表示願意獻出幾百擔糧食，只求饒他不死。但黃澍此來的目的是為了殺一儆百，也為了借糧商的一顆人頭收買民心，怎麼能夠手軟？他拿起驚堂木將桌子一拍，說：

「我今天不罰你糧食，就罰你一顆人頭，以平民憤。還要拿你做個樣子，看哪個糧商再敢閉門停售，哄抬糧價！」

這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開封在圍城中糧價瘋漲的罪責全推在以李瞎虎為首的糧商身上，當場將李瞎虎的頭砍了。

經此一殺，果然各家糧行暫時不敢閉門停售。但每日售出的糧食不多；稍售一些就不售了。因此買糧的人總是天不明就趕赴五坊，家家糧行前都是擁擠不堪，擠不到前邊的就沿街排隊。實際上多數人買不到一粒糧食，只有那些力氣大、會擠的人和地痞流氓才能多少買到一點。每天都有人為買糧食而打架鬥毆，每天都有人被踩傷，甚至也有被打死的。

眾多的平民百姓既無錢買糧，又買不到糧，每日僅能一餐，而且一餐也只能吃個半飽。城內原有許多空曠的地方，長著野草。近日有許多人提著籃子去挖野草，但人多草少，沒幾天就被挖光了。如今開封的人心與前兩次被圍攻時大不一樣。那時開封城中不怕缺糧，如今缺糧了。那時許多老百姓聽了官府宣傳，都以為李自成的人馬奸擄燒殺，十分可怕，所以甘願與官府一起，死守城池。經過了這幾個月，人們逐漸看清，闖王的人馬其實軍紀甚好，十分仁義，只有羅汝才的人馬騷擾百姓，擄掠婦女，但他的人馬也得聽闖王的軍令，也許闖王會不讓他的人馬進城鬧事。因為缺糧已成現實，又有了這些想法，開封的一般平民百姓對於守城之事不再熱心，特別是那些窮苦人家，在饑饉之中，倒是天天盼望闖王進城。

張成仁家裡在五月底的時候用各種辦法存了點糧食。那時當鋪還收東西，他家裡能夠當的東西都拿去當了，把所有的錢都買了粗細糧食。近來勉強度日，一日只吃兩餐，其中有一餐是稀的。一家人中，老頭子有病，能夠吃點細糧；五歲的小男孩是全家的命根子，讓他多吃一點，別人全是半飽，眼看著大家一天天都瘦了下來。

這天，一家人正在堂屋裡啃黑饃，老頭子望望大家說：

「我是快死的人了，留下糧食你們吃罷，我吃一餐野菜就行了。」

說著，用他乾枯的手把自己得到的一塊黑饃掰開，偷偷地分一大半給五歲的孫子小寶，一小半給八歲的孫女招弟。孩子們正吃著，香蘭看見，狠狠地打了招弟一巴掌，還想打小寶，但又不忍，手在空中揚了揚，放了下來。招弟平常就吃不飽，現在爺爺塞給自己小半個黑饃，還要挨一巴掌，就大哭起來。祖母看著傷心，也大哭起來。香蘭心中後悔，也忍不住哭起來。老頭子在一旁流淚嘆氣，傷心地責備香蘭：

「遲早一家都會餓死。是我給孩子們吃的，唉，你打孩子做啥？我是快死的人了，能讓孩子們渡過這場大劫，咱們張家就有一線希望。」

這時，恰巧霍婆子從外面回來，照例又來到後院，把外邊的消息告訴張家。她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便告訴他們：明日東嶽廟施粥，每人一碗。她說她是要去的，又勸張成仁的母親和香蘭也去。起初香蘭感到不好意思。霍婆子說：

「現在顧不了那麼多，臉皮一厚，拿著碗擠進去，人家施捨一碗，就可以救一天的命。」

香蘭心想，小寶和招弟確實也餓得夠可憐了，如能領到一碗粥，自己少吃一點，回來救一救孩子們也是好的。這麼想著，她就決定要跟霍婆子去。張成仁的妹妹德秀聽說嫂子要去，又想著目前一家人都在挨飢餓，便對母親說：

「媽，我也隨著你們一道去。」

霍婆子說：「姑娘，你只管拿著碗去。亂世年頭，講什麼大閨女不能出三門四戶。常言道，『大街上走著貞節女』。只要自己行得端，立得正，怕什麼？何況這是領粥去，又不是去閒逛大街。像我這個人，三十多歲時就守寡，婆家娘家全無依靠，既要為丈夫守節，又要吃飯，十幾年來自家天天拋頭露面，為生活奔波。儘管我串東家，走西家，可是沒人對我撥彈一個字。姑娘，有你霍大娘跟著你，你明天只管去。」

德秀的媽媽聽霍婆子這麼一說，又想著孩子們確實快餓倒了，就同意讓德秀明日也去。

第二天，正是六月初七，天還不明，東嶽廟東西長街上和附近的街道上已經擠滿了人。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乾脆躺在地上。那躺在地上和靠牆而坐的都是已經餓得沒有力氣的饑民。到處是老人、婦女和小孩。到處都有小孩子在叫著餓，還有抽泣聲、啼哭聲、呼喊聲、吵嚷聲。人越來越多，到底有幾萬人，誰也不清楚。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大黑瓦碗或粗磁碗。開封官府故意在東嶽廟施粥，看似一片善心，其實是欺哄小民，敷衍塞責。如果真心要救救百姓，為什麼不分在十個八個地方施粥呢？分散之後，不是方便了百姓麼？所以領粥的百姓最初都是懷著對官府感恩的心情而來，後來看到人這麼多，而且越來越多，大家就開始抱怨起來，說：「像這樣情形，有多少人能領到一碗粥呢？」

※※※

天明以後，饑民更從各個方向像潮水般地彙集到東嶽廟來。東嶽廟附近本來已經人群擁擠，密密麻麻，不能透風，可是外面的人還在擠進來，已經有老人和小孩被擠傷。擠倒，然而很久都沒有開始施粥。一直等到巳時過後，上邊烈日當空，人人飢餓乾渴，有的人已經奄奄一息，倒了下去，有的人害怕倒下去後再也爬不起來，只得拄著棍子，互相攙扶。終於等到了施粥的時候，大家都拚命向前擁擠，每個人都伸長乾枯的手，每個手上都拿著一個大黑瓦碗或粗磁碗，每個人都巴不得把手伸得比別人更長一些。可是許多瘦弱的老人和孩子，不但擠不上去，反而被別人擠往後邊，有的被擠倒地上，隨即發生了互相踐踏的事情。有的地方因為人群擁擠而互相廝打。哭聲、罵聲、慘叫聲、廝打聲，混成一片。

香蘭半夜就起來準備，她用雜面蒸了幾個饃，留給公公、丈夫、招弟和小寶，一人一個，她同婆婆、妹妹每人吃半個，然後隨著霍婆子出門。在出門之前，她又望了正在沉睡的招弟和小寶一眼，在小寶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看到孩子消瘦的面龐，她止不住滾下眼淚。

天色麻麻亮，還有星星。在往日這個時候，院子裡已不斷地有雞叫聲。如今所有的雞都被殺了，反正自己不殺，別人也會偷，而且留著也沒有糧食喂。殺了以後，一家人慢慢地吃了好幾天，但從此小寶就沒有雞蛋吃了，院裡也再聽不到一點雞聲。她們在寂靜中穿過院子，來到大門口。那隻小花狗也跟著她們跑到大門口，但是她們走出大門後，它卻不敢跨過門檻，膽怯地朝外望一望，就趕快退了回來。三天以前，大黃狗被幾個兵了闖進來硬行拖走了，拖走時一路慘叫，直到走出大門很遠，還從胡同裡傳來可憐的叫聲。這給小花狗的印象很深，從此只要有生人來，它就夾住尾巴，渾身打顫，趕快逃走，而且再也不敢跑出大門，只敢站在門裡邊，朝空蕩蕩的街上偷偷張望。

張成仁送她們出來，一直望著她們去遠了，才把大門關好。想著自己的妻子和妹妹從來沒有到人群中拋頭露面過，而現在只好跟著霍婆子一起去領粥，他既感到傷心，又感到不放心。回到內院西屋，他無心再睡，可是沒有燈油，又不能點燈讀書，只好坐在桌邊，等待天亮。在黑暗中，他不禁又默默地想著：今年能不能再參加鄉試？大概不能了。那麼，下次鄉試一等又是三年。這麼想著，他傷心地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本來他是每天早上都要起來練字的，多年的教書生活，使他養成了晚睡早起的習慣。但現在天還未明，無法寫字，他只好在心裡默誦讀過的八股文和古文。讀著讀著，他就習慣地搖頭晃腦，誦聲琅琅，很富於抑揚頓挫。摹然想到如今正是圍城的日子，全城幾十萬生靈都是朝不保夕，全在憂愁悽惶中，他這樣天不明就讀書，被鄰居們聽見不好。於是他改為默誦，不敢再出聲音了。

天明以後，他開始研墨寫字，寫了三十個大字，又寫了兩百個小字，完成了每天的功課。又過了一陣，招弟和小寶醒來，用帶哭的聲音喊著：

「餓！餓！我餓！」

「不要哭，我弄東西給你們吃。」

張成仁安慰了孩子們幾句，就到廚房裡去燒開水。家裡柴火早已經燒光了，只好劈傢俱當柴燒。開水燒好後，他先端一碗送到父親床前，請父親就著開水吃點干饃。近兩三天，老頭子的身體比先前更差了，看見兒子送開水來，就掙扎著從床上靠起來，說道：

「你不要多為我操心。我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也是該死的人了。看來這次開封被圍，不是短時間能夠了結的。等到開封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這城會不攻自破。」他又壓低聲音說：「圍城久了，說不定城裡會有內變。不管怎樣，你要把小寶照顧好，咱張家就有希望。你媳婦是個賢慧人，寧死你們不要離開。你們一起千方百計保住小寶，我們張家就不會斷子絕孫。我是家中累贅，你不要太管我。我早死一天，你們可以少操一份兒心。你們，兒呀，要好生照料小寶！」

張成仁聽了，十分難過，一面哽咽，一面拿話安慰老人。老頭子吃了幾口，就不肯再吃了。張成仁又回到廚房，端了兩碗水，讓招弟和小寶也起來喝水、吃饃，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他自己也用開水泡了一些饃吃。一面吃一面想著父親剛才說的話，暗自傷心，流下了眼淚。後來他隨手取了一本書，一面看一面圈點，左手仍然拿著那個黑饃慢慢地啃著。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忽然看見小寶正站在他的身邊，兩個圓眼睛直溜溜地望著他手中的饃。小寶的後面站著招弟，招弟旁邊是那隻小花狗，眼睛也都望著他手中的饃。特別顯得可憐的是招弟，這個孩子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自己在家裡的地位不能同弟弟相比，弟弟是男孩，自己是女孩，所以什麼事情她總是讓弟弟。剛才，父親把母親留下的黑饃給了她和弟弟一人一個，弟弟沒有吃飽，她也沒有吃飽，可是她還是把自己的饃分了小半個給弟弟。如今見弟弟站在父親身邊，望著父親，她不想過來，但又忍不住，也站到弟弟後邊來。張成仁望著孩子們期望的眼睛，便把自己吃剩的饃又分了一半給小寶，另一半給招弟。小寶接過饃，立刻說道：

「爹，你的饃上有許多墨汁。」

張成仁低頭一看，果然有許多墨汁，是他剛才看書的時候，不知不覺中將硯瓦中的墨汁當成了往日吃慣的辣椒汁，用饃蘸墨汁吃了幾口。他哄著孩子說：

「小寶，你吃吧，吃了墨汁讀書心靈，長大就能考取功名。吃吧。」

小花狗在張成仁分饃時幾次搖動尾巴，但最後發現沒有它的份兒，失望地走了。

孩子們也跑了出去。張成仁繼續看書，感到肚中十分飢餓。他知道香蘭另外還藏著饃，那是她平時自己省下的一份，但是他不願動它。心中餓得發慌，只好再喝些開水。

時間慢慢地過去，日頭移到正南了。以前，這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可是現在家裡什麼也沒有，自己一直在餓著。孩子們雖然早上吃了一些饃，現在也餓得有氣無力，不願意玩了。招弟一聲不響地坐在屋角。小寶不時地向張成仁哭道：「我餓！我餓！」他只好把小寶摟在懷裡，拿些別的話哄他。

中午過去了，母親、妻子、妹妹都還沒有回來，到底領到粥沒有呢？他越想越覺得放心不下：媽媽年紀大了，近來身體也很弱；妻子和妹妹都是沒有出過門的人，到了那樣人山人海的地方，會不會出事呢？於是他又走到大門口，打開大門向胡同中張望了一陣。她們仍然沒有蹤影。他心中七上八下地回到裡屋，想看書，看不下去。

大約未時過後，他忽然聽見前院有叩門聲，趕快跑出去把大門打開，果然是母親和香蘭、德秀回來了。霍婆子沒有回來。母親是由香蘭、德秀攙扶著回來的。張成仁見狀，大吃一驚，趕緊上前把母親攙住，扶進堂屋坐下，忙問是怎麼回事。香蘭和德秀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他才知道在開始領粥的時候，人群一擁向前，將母親擠倒地上。幸賴霍婆子竭力相救，才爬了起來，但已經被踩傷了。德秀也被人群擠到一邊去了，只有香蘭拚命擠上前去，領到了一碗粥，三個人分吃了。霍婆子也領到了一碗粥，倒在她們的碗裡，讓她們帶回給爺爺和孩子們吃，她自己又拿著空碗擠向前去，說是要再領一碗帶回來給王鐵口的老婆吃。

這時老頭子從裡間床上爬起來，拄著棍子出來。一見老妻傷得很重，不禁哭了起來。成仁、香蘭、德秀也哭了起來。招弟和小寶也偎在香蘭的身邊哭。香蘭邊哭邊把霍婆子給的那碗粥又分成幾份，捧給公公一份，剩下的給了丈夫、小寶和招弟。

回到自己的房裡，她感到渾身無力，頭暈心慌，只出虛汗，便靠在床上休息。過了一會兒，張成仁回到房裡。他知道香蘭累了一天，沒有吃什麼東西，餓昏了。他的心中十分難過，責備香蘭不該總是把自己的一份饃省下來，偷偷地塞給他和小寶。但他不敢大聲說，怕被父母聽見。香蘭比剛才更覺頭昏，兩眼冒出金星，聽了成仁的抱怨，她忍不住望望自己藏著黑饃的地方，仍然不願去取。趁著張成仁又走出去的當兒，她走到一個瓦缸旁，從裡邊抓起一把糠來，放在碗裡，用涼水拌了拌，吃了下去。儘管那糠難以下嚥，但吃下去後，過了一陣，頭昏就好了一些，眼睛也不再冒金星了。後來，張成仁又回進房來，見她稍好一點，含著淚對她小聲說道：

「小寶娘，看來爹的病不會好了，也許活不多久了；娘給踩傷，看來也很難好起來。如今最可憐的是小寶。一個五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如何能夠讓他餓著？他是家裡的命根子啊！」

香蘭悲哀地望望丈夫，說：「我們兩個也不一定能逃過這一劫。沒有了大人，孩子怎麼過活下去？」

成仁說：「不管怎麼，咱們總得讓小寶活下去。只要留下小寶，咱張家就不會斷根。」

香蘭半天不說一句話，後來，忽然憤憤地冒出一句：「人家姓李的和姓朱的爭天下，把咱們百姓也拖在裡頭，叫咱們怎麼活？」

成仁從來沒有聽他媳婦說過這樣的話，感到吃驚，問道：「你怎麼會說這樣的話？是誰告你說的？」

「領粥的時候，大家都紛紛這樣議論，說姓李的和姓朱的爭天下，苦了咱們小百姓。」

「小寶娘你可不要亂說！姓朱的是當今皇上。我們讀書人總要有一個忠心，寧死不能對皇上有絲毫怨言，君君臣臣，做臣民的只能講一個『忠』字。」

香蘭不敢分辯，心裡總覺得這個「忠」字十分渺茫，不能當飯吃。可是她自從結婚以來，沒有違背過丈夫的意思，所以儘管心裡有許多疑問，也不敢說出口來。

官府在東嶽廟施粥，一共三天。第一天，老弱和兒童被踐踏死的有幾十人，擠傷踏傷的有幾百人；很多人等了一整天，領不到一碗粥，倒臥路旁，呻吟哀號。第二天，黃澍派出一名典史，率領鄉約五人、社長一人、吏目三人，帶著許多衙役和丁勇，維持秩序。但情況仍然很亂，擠倒擠傷的人還是不少。初九又施了一天粥，以後就停止了。

在初八、初九這兩天，香蘭又隨著霍婆子半夜就往東嶽廟去，先占好地方，守候在粥廠前邊，所以每次都搶到了一碗粥。但是妹妹德秀從第二天起就不願去了，她沒有說出原因。父母因為她是未出閣的姑娘，也不勉強她去。霍婆子和香蘭心照不宣，都知道一定是在昨天向前擠的時候，有什麼年輕男子趁機會在她身上摸了一把，所以這姑娘寧願餓死也不願再去。

施粥停止以後，開封百姓更加感到絕望。其實並不是他們能夠靠著施粥活命，而是因為這施粥一停止，就意味著開封從此進人了絕糧的可怕時期。過了一天，官府要搜糧的謠言傳遍全城，有些地方確實已經開始搜糧，現在除了個別達官貴人和有錢有勢的鄉紳之外，一般平民百姓，包括一些殷實人家，人人感到恐慌，擔心什麼時候會來搜糧，把秘密貯存的救命糧食都搜去，大家就只好餓死。

張成仁家中的粗細糧食不到一石，大部分是在義軍重新圍攻開封後，設法搶購來的。如今要搜糧的風也吹到了他們這裡。當天夜裡，趁著更深人靜，張成仁夫婦將這些救命寶貝裝進缸中，埋到地下。夫婦兩個都是久餓之人，身子無力，加上成仁又是一個自幼讀書的人，沒有勞動過。所以等他們在茅廁的牆根下挖好坑，埋下缸，又填上土，天已經亮了。成仁累得直喘氣，渾身虛汗，回到屋中，跌在一把椅子上，嘆口氣說：

「唉，要是老二在家就好了。」

香蘭說：「他們守城，五天一輪。他已經去了四天，今天該下城回來了。」

正說話間，臨街大門上有輕輕的敲門聲，隨即又傳來王鐵口的咳嗽聲。香蘭趕緊跑出去開了大門。王鐵口手上拿著兩個饃，走了進來。這兩個饃比較白，原來是昨天他上藩台衙門卜卦，臨走時人家送了他幾個饃。在目前，送饃的事已經很難得了。他把兩個饃遞給香蘭。香蘭連聲道謝，趕緊把一個送到上房，留下一個，準備讓丈夫、小寶和招弟分吃。

張成仁給王鐵口倒了一碗開水，問道：「鐵口大哥，你去撫台衙門卜卦，到底吉凶如何？開封有無要命風險？」

王鐵口哈哈大笑，說：「老弟，目前我們都不曉得開封將會如何。實話對你說吧：卜卦有時准，有時不准。要真是那麼準，卜卦的人都可以做官了，何必還來擺攤子？你問開封將來有沒有破城的危險，我自己也不知道，只能說，到時再說吧。不過我對那些做官的富人說起來，總要找些吉利的話安慰他們，使他們寬心。如果我說，李闖王必進開封，那豈不是惹禍上身？我們都不是很久的人了，何必那樣自找麻煩呢？這是對你老弟說的實話。」

張成仁又問：「可有什麼新的消息？」

王鐵口說：「我給你看樣東西。」說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成仁過目。成仁打開一看，原來是李自成的一個曉諭，上面寫道：

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李諭：照得（註）開封被困，細民無罪。頃據探報，饑民倒臥街衢，老弱死者日眾。本大元帥出自農家，深知百姓疾苦；原為弔民代罪，提兵蒞豫，豈忍省會士庶，盡成餓殍！今特照告城中官紳：自明日起，每日日出後放婦孺老弱出五門采青，日落之前回城。義軍巡邏游騎不再到大堤以內，對走近大堤采青者妥為保護。倘有城中兵勇混跡其間，意圖窺伺騷擾，定予捕斬不赦。切切此諭！

（註）照得——明、清到民國年間，下行公文和官府佈告，開始時常用「照得」二字，成為習慣格式。

張成仁看過這一道曉諭抄件，沉默不語，他不明白李闖王的用意是真是假。按一般常理推測，既然是圍困開封，就應當把城內因得沒有辦法，不攻自破；怎麼會忽然自己提出來，讓城裡的老弱婦女出五門采青？這不是困死，而是放生。自古哪有這樣的道理？他不能相信李自成會這樣仁義，但曉諭又是明明白白地這麼寫著，使他感到摸不著頭腦。

香蘭在丈夫看曉諭的時候，站在身後也看曉諭。她識字不多，不能看懂，但丈夫念出來的曉諭，她聽得明白。這時她望望丈夫，又望望王鐵口，小聲問道：

「李闖王真會這樣仁義麼？」

張成仁脫口而出：「不知這門葫蘆裡賣的啥藥？」

王鐵口捻著鬍子，慢慢說道：「我看這個曉諭是出自誠意。」

成仁問道：「何以見得？天下竟有這樣仁義的流賊？」

王鐵口笑了一笑，說：「成仁，你是秀才出身，應該知道有句俗話，叫做『勝者王侯敗者賊』，安知今天這個流賊就永遠是流賊？」他看見張成仁一臉惶惑的神情，便接著放低了聲音說：「如今的賊就比官軍講仁義，不像官軍擾民，所以才有『賊過如杭，兵過如篦』之謠。這句民謠很流行，難道你沒有聽說過？」

張成仁搖搖頭：「竟然如此？」

「早已如此，豈自今日！」

「可是……」

「成仁，你這個人只曉得讀書，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外邊的事兒你不打聽，只怕耽誤了你的舉業（註）。別人的話送到你耳朵裡頭，你都只當耳旁風！」

（註）舉業——科舉時代，學習有關科舉考試的學業

張成仁嘆了口氣：「唉，讀書人沒有用，一腦袋四書五經……」

王鐵口趕快截住說：「不然，不然。只要能過此圍城大劫，你不愁沒有登科揚名的日子。不管誰坐江山，都得用讀書人，都得舉行鄉試、會試，選拔人才，你愁什麼？」

張成仁感慨地說：「可是我自幼讀聖賢書，略知忠君之義……」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又被王鐵口攔腰打斷：「嗨！老弟，你又糊塗了，你不過是個秀才，又沒有吃朝廷一天俸祿，犯不著死抱著『忠君』二字。」

張成仁被王鐵口一句話搶白得說不出話來，心裡也覺得王鐵口說得有理。確實，自己沒吃過朝廷一天俸祿，三次鄉試都沒有中，至今還是個白衣秀才，算不上大明皇上的臣子。這「忠君」可以講，也可以不講，和那些已經做了官的人到底不一樣。可是這種想法，他還是不願說出口，彷彿有了這種想法，違背了自幼所受的聖賢教導。於是，他又問道：

「外邊對這曉諭有何議論？」

「外邊麼？十個人有九個人認為，李闖王准許百姓出城采青是出自真心，連官府也……」

「官府如何？」

「官府也信以為真。」

「何以見得官府也信以為真？」

王鐵口笑道：「你真是坐在鼓裡！剛才官府已經出了告示，嚴禁闖王的曉諭流傳民間，倘有私傳曉諭者一律問斬，還嚴禁謠言。看起來，這是官府害怕李自成爭取民心。可是它另外出了一通告示，曉諭百姓：從明天起，每日放婦女老弱出城采青。一交卯時，五門齊開，戌時關閉城門。這不是連官府也相信李闖王的曉諭麼？可是它一字不提是李闖王的曉諭，只說這是上憲出自恫?百姓之心，特施恩惠。」

張成仁聽了連連點頭，心中開始恍然，覺得目前局面確實與他原來想像的完全不同。可是他還是有點擔心，便又問道：

「會不會有賊兵混進城來？」

王鐵口淡淡一笑：「成仁，你放心吧，城門稽查森嚴，青壯男人不准出去，也不准進來，何懼之有？你真是多操心啊！」

大門上傳來叩門聲，王鐵口正要回家去看看癱瘓的妻子，便順便出去開了門。進來的是霍婆子，她同王鐵口站在前院小聲說了一陣，又把自己的破籃子放回東屋，然後來到內院西屋，將明天要放婦女老弱出城采育的事告訴張成仁夫婦，並說她明天也要出城采青，將替他們帶回來一把野菜。

香蘭望望丈夫，意思是問：她是不是也可以跟著霍大嬸出城采青。張成仁十分猶豫，覺得放心不下，半天不說一個字。霍婆子見他拿不定主意，便對香蘭說：

「你明天暫不要跟我出城。你同我不一樣，你是年輕人，不像我已經是老婆子了。何況我的腳又大，走慣了路。你再等兩天看看，要是真的出城去沒有事兒，闖王的人馬確實保護城中的采青婦女，那時你再隨我出城不妨。」

香蘭本來心中也有點害怕，聽霍婆子這麼一說，就決定不去了。她輕聲問道：

「霍大嬸，你要出哪道門啊？」

霍婆子胸有成竹地說：「出西門。」

張成仁問：「為什麼不出宋門或南門？這兩道門都離得近些。或者出百門也可以。西門那麼遠，你為什麼要從那裡出城呢？」

霍婆子笑著說：「你真是個秀才先生。我可仔細想過了：上次開封被圍，曹操的人馬駐在東邊和南邊，宋門外和南門外都駐紮有曹操的人馬，游騎也常到曹門外。這一次，看來他們還會在禹王台一帶駐紮老營，雖說我是老婆子，可也不得不小心啊！」

張成仁笑道：「大嬸，你既是大老婆子，還怕他們麼？」

霍婆子也笑起來，說：「看你說的，雖然大嬸是個老婆子，其實也只有四十幾歲，不到五十。常言道：『吃糧當兵滿三年，看見母豬當貂蟬。』那曹操的人馬軍紀向來不好，能擄掠年輕婦女當然擄掠年輕婦女，擄不到時說不定連年紀大的也一樣拉去。你大嬸還想死後清清白白地去見你霍大叔，所以我寧肯多走幾里路，要出西門采青。」

成仁夫婦聽了霍大嬸這番話，感到很有道理。香蘭又說道：

「霍大嬸，你明天出城去試一試。倘若有年輕的娘兒們出城采青，沒有出事，我後天也隨你去。如今救一家人的性命要緊。」

「你別急。我明天出城打算走遠一點，摸摸實情。倘若一切無礙，闖王人馬看見采育的婦女們確實規規矩矩，盡心保護，以後我一定帶你出城。」

香蘭和成仁都從心裡感激霍婆子，連聲說道：「這樣好，這樣好，過兩天後跟你出城。」

第二天五更，天還沒亮，霍婆子就動身了。香蘭也早早起來，將她送到大門口，望著她走出小街，一直望到看不見她的影子，方才閂好大門，心裡暗暗祝禱著霍婆子黃昏時平安歸來。回到裡屋，她望望還在熟睡的兩個孩子，看著他們都餓得面黃肌瘦，她是多麼盼望也出城去採青啊！

霍婆子沿著大街小巷走了幾里路，當來到開封西門時，太陽已經有城頭那麼高了。城頭上和城門洞站著許多兵丁，都有軍官帶領，還有許多了壯，由紳士們帶領。城門開了一條縫，只能過下一個人。吊橋已經放下來了。專門有一二十人在城頭上管著絞吊橋的繩索。

采青的人正在陸續出城，但是城門口並不擁擠。因為是第一天放人出城，大家都小心謹慎，很不放心。尤其是年輕婦女，大都不敢出來。雖有一些少婦被飢餓逼得沒有辦法走出城來，那都是容貌比較醜的，穿著破爛的衣裙，故意連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其餘大部分是老頭子、老太婆，拄著拐棍，c著籃子。也有不少小孩跟著大人出城，但都是男孩和十歲以下的小女孩，十歲以上的女孩幾乎沒有。兩次開封被圍，老百姓還沒有一次像這樣在戰爭期間出城采青。今天是第一遭，到底出城後是吉是凶，大家的心中都沒有底兒。而且大家不僅害怕闖王人馬，也害怕城裡的官軍和義勇。

看到這種情形，霍婆子暗中慶幸她沒有貿然帶香蘭一起出來。她想，香蘭年紀又輕，長得又使，萬一有個好歹，她怎麼對得起張家一家人啊！

過了吊橋，就是西關。原來這裡有一條街道，一大排房子，如今全光了。那還是開封第二次圍城時候，城中官紳乘著闖王人馬還未到達，下令把這裡的房屋全燒燬了，為的是不讓義軍佔領西關，站在房子上向城中打炮。當二月中旬開封解圍之後，官府又乾脆下令把這裡所有的磚牆都拆了，將磚頭運進城內，一部分磚頭用來在空地上蓋臨時的棚子住人，一部分運上城頭作為守城的武器。西關的樹木也都鋸光了，如今只看見一片空曠。

霍婆子過了西關，來到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向四處張望。她原以為在西關外會遇見闖王的人馬或一些游騎，所以一路走著，心裡總有些七上八下；沒有想到竟是一片曠野，直到三四里外的大堤邊，都不見一個走動的人，更沒有看見一個李自成的人馬。霍婆子又舉目向遠處看看，因為有大堤隔住，看不見什麼動靜，只是大堤外的某些高處，分明有義軍的旗幟在陽光下飄動。霍婆子更放了心，想道：「李闖王果然軍紀嚴明，沒有一個散兵游勇出來擾害采育的百姓。」

因為出城的人不很多，野菜很容易找到，不到中午，霍婆子就將她的大籃子采滿了。她感到十分乾渴，也很飢餓，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弄點水喝。她回到西關，找到了一座井台。可是打水的轆轤早被拖走了，別的工具也都被拿走了。井台上長滿青草，顯然是很久沒有人在這裡打水了。她正感到失望，忽然在青草中發現有一個木梆子，上面還有一段木把。這木梆子是約摸不到一尺長的木頭，中間挖空，繫著繩子，是專門為過往行人飲水方便準備的。因為很久無人使用，如今已經乾裂了。霍婆子喜出望外，趕快將這木梆子拾了起來。木梆子上原來有許多綠苔，因為長久未用，已經變成黃色。霍婆子就用這個木梆子從井裡打水，連著打了幾次，才壓下去喉中的干火。而經過打水以後，那上面的綠苔又慢慢恢復了原來的顏色。霍婆子是個有心人，自己喝過水後，就把這木梆子繫在井台邊上，讓別人來了還可使用。幹完這些事後，她坐了下來，掏出一個黑饃充飢。

正吃著，有一個老太婆也往井旁走來，還沒有走到，身子一晃，站立不住，就坐了下去。霍婆子望見，吃了一驚，趕快跑去攙扶。一看就知道這老婆子是餓暈了。她把她勉強攙起來，扶到井台旁坐下，把自己剛剛吃了幾口的黑饃遞給老婆子，又用木梆子替她打了涼水喝。那婆子喝了幾口涼水，吃了一點黑饃，眼睛望著霍婆子，淚珠從眼角滾下，難過地說：

「你也是窮人，你把乾糧給了我，你怎麼辦呢？」

「我比你到底年輕幾歲，身子比你壯。我還可以餓著回城，你不吃不行了。我不能看著你餓死啊！一家人還等著你帶野菜回去吃呢！」

那老婆子聽了這話，眼淚流得更厲害了，說：「大嫂，你不是光救我一個，也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全家早已沒一粒糧食吃了。年輕人不能出來，只好讓我這老太婆出來采青。大家都等著我帶野萊回去救命。」

霍婆子也心裡難過，說：「采青只能吃幾頓，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老婆子嘆口氣說：「過一頓是一頓唄。只要今天餓不死，就捱它一天；明天沒有東西吃了，只好餓死。這年頭，在劫難逃，有什麼辦法呢？可憐我那個小孫女長得多好看啊，現在餓得肉都沒有了。」

「如今，千家萬戶都遭孽。人家爭天下，咱老百姓也跟著受苦，還陪著喪了性命。」

「是啊，我們是窮百姓，從來不管他姓朱的姓李的，誰坐天下，只要能過太平日子就行，可是如今只好陪著餓死。年輕男人還要抽去當義勇守城。我們是幾代人受苦受罪，守城還不是為那些有錢有勢的人！」

霍婆子低聲說：「大娘啊，嗨，你這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兒上。我是無兒無女的一個老寡婦，可是我心裡明白，這些年輕人去守城，都是為了有錢人。不守吧，上邊官紳不答應；守吧，實在對我們窮人沒有一點好處。多守一天，就多餓死許多窮人！」

那老婆子又喝了幾口水，站起來說：「我現在心裡好受多了，我還要去採青。這半籃子野菜帶回去不夠吃兩頓。」

「大娘，你不要再去，把我這籃子裡的分一些給你，你趕快回去吧。我比你年輕，我再去找點野菜不難。」

「那怎麼行？就這樣吃了你的半塊饃，我的心裡已經過意不去啦。」

「唉，大娘你說哪裡話！我們說來說去都是窮人，能夠幫上忙就幫些忙，你千萬別在意。」霍婆子一面說著，一面就把自己籃子裡的野菜抓出幾大把，將老婆子的籃子塞滿，又把老婆子攙起來，看著她往西門方向走去了，自己才c起半空的籃子離開井台，回頭往曠野走去。她因為把大半個黑饃都給了那個婆子，這時確實很餓，肚子裡不斷咕嚕咕嚕地叫喚。實在沒有辦法，她就把籃子裡的野菜拿一些放在嘴裡嚼著，這野菜沒有洗，帶著泥土的氣味，吃了以後，不大好過，所以她吃了幾口就不吃了。這樣，她一直走到大堤邊，又采起野菜來。正采著，忽然附近一些采青的老婆子和小孩都奔跑起來。霍婆子抬頭一望，看見大約一里外，有一隊騎兵正在堤上向南走去，看來並不是向著她們這個方向來的。她知道不礙事，又蹲下去，繼續挖了一些野菜，直到把籃子塞得滿滿的，這才回城。

一進城門，就有很多人攔住她，出高的價錢買野菜。她堅決不賣。正要走開時，有兩個當兵的排開眾人，走到她的身邊，不由分說，強行從她籃子裡拿了好幾把野菜，分文不給，揚長而去。霍婆子怒目而視，但沒有辦法。

回到家裡，她將野萊送一些到王鐵口家裡，又送一些到張成仁家裡。張成仁的母親自從上回領粥被擠傷以後，到現在還沒有好，老頭子的病也沒有好。看見霍婆子送野菜來，一家人都十分感激。成仁的母親說：

「霍大嫂，你這麼大年紀，好不容易採了這點野菜回來，還往我們這裡送，這真是……」

「都是老鄰居了，別說這些話。明天我還要出城去，明晚再給你們送些來。」

第二天一大早，趁著太陽還不太高，霍婆子又c著籃子出了西門。這天采青的人很多，有許多年輕的婦道人家也出來了。近城二三里以內，到處是采青的人，直到近午還有陸續出城去的。

霍婆子一則因為近城處的野菜已經不多，二則想知道大堤外到底有什麼動靜，就壯著膽子往大堤走去。有一些采青的人，想多採一些野菜，也往大堤走去。但到了堤邊上，不少人怕遇見闖王的人馬，又趕快回頭走了，只有霍婆子和另外兩個膽大的婆子走上了大堤。可是她們剛剛來到堤上，就看見從西面馳來一群騎馬的人。那兩個老婆子知道這是闖王的人，嚇得面如土色，回頭就下了堤，慌張逃走。霍婆子也不免膽怯，隨即下堤，但剛剛逃到堤下，忽然聽見堤上有聲音叫她：

「大娘，不要走。我們不擾害百姓，你不要害怕。」

那兩個婆子已經跑遠，沒有聽見這喊話。霍婆子聽了，便不再跑了。她雖然膽子比較大，但這時心裡很發毛，不知有什麼事情會落到自己頭上。她壯著膽回頭望去，只見那些人都已經站在大堤上了。中間有兩個人看來是兩個頭兒，一個戴著麥秸涼帽，身材高大，騎在一匹青灰色的高頭大馬上。另外一匹棗紅馬，上面騎著個矮子。在他們的左右是幾十個護衛的騎兵。兩個當官的和那些騎兵，也都面帶微笑，望著霍婆子，還有一些人在向遠處采青的人們張望。

霍婆子向他們打量了片刻，看清那個騎著青灰色戰馬的人，眼睛很大，鼻頭和顴骨都很高，左眼下邊有一塊小小的傷疤。那個騎棗紅馬的矮個子，手上拿著馬鞭子，好生面熟，但不記得是在哪裡見過：是在大相國寺？還是在開封街上？……猛地她恍然明白過來，不覺又驚又喜，趕快對著他們跪下，一面在心中鼓勵自己：

「不怕，不怕，這可碰上了，我的天呀！」

第四十八章

將近黃昏時候，香蘭仍不見霍大嬸回來，不免擔心，怕她在城外會遇到三長兩短。正在盼望，熟悉的敲門聲傳了進來。

香蘭一開大門，霍婆子問了進來，回身將門關好上閂，一句話不說，向她住的東屋走去。香蘭望著霍婆子，覺得她的神情跟往常大不一樣，好像遇到了什麼喜事，又好像不是喜事，而是什麼很重要的新奇事兒，那臉上的神色似是興奮，又似是神秘。香蘭覺得奇怪，不知應不應該打聽一下，她到底遇到了什麼事？如今大家都是天天飢餓，天天愁悶，怎麼霍大嬸出去一天，採了一籃子野菜，就忽然變成這麼一副不尋常的神色呢？霍婆子也注意到香蘭一肚子難猜難解的神情，越發不急於先對香蘭單獨說出那事兒，便問道：

「秀才先兒在不在家？」

「他餓死也不管，還是一天到晚看書；不在家裡，他能到哪裡去？」

霍婆子機密地說：「你大姐，快告訴咱們秀才先兒，我馬上就去跟你們說幾句體己話。」

「大嬸兒，你遇到了什麼事兒？我從來很少見你這個樣。」

霍婆子笑了一笑，說：「你別管。你回去等著，我馬上就來。」

說罷，她就開了東屋門進去，一會兒包了一包野菜出來，往王鐵口住的南屋走去。香蘭站在二門口，一直好奇地注意著她的動靜，只見她進到南屋，就同王鐵口說起話來，後來聲音變得很低。香蘭就不再聽下去，懷著奇怪的心情，回到自家屋裡，對丈夫說：

「霍大嬸采青剛回，神色跟往日大不同，好像遇到了什麼大喜事，又好像不是喜事，真奇怪！她待會兒要來跟咱們說的。」

張成仁也感到不解，說：「難道是李闖王的人馬有退走的消息？」

香蘭搖搖頭：「怕不會吧。李闖王這次圍困開封，已經打敗了左良玉，更沒有官軍來救，他平白無故為什麼要離開開封呢？」

張成仁也覺得李自成不可能無故退走，便重新把眼睛轉向書桌，繼續讀書。可是他畢竟不能安下心來，不時地聽著二門口有沒有腳步聲，等著霍婆子來向他說說新聞。

過了一陣，霍婆子捧著一包野菜來到了內院西屋，將野菜扔在地上，說：

「這是今天采的一點野菜，你們先吃著吧，明天我還要出城采青。」

香蘭說：「俺們自己不出城，累大嬸幾天天跑很遠出城挖野菜，還要分給俺們，實在叫人感激不盡。」

成仁也說：「大嬸兒，你這是雪裡送炭！」

霍婆子說：「何必說這話？說了倒覺得你們把大嬸兒見外了。十幾年的老鄰居，有困難互相關顧，這是正理。何況你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像我死活都是一個無牽無掛的孤人兒。」隨即她使個眼色，對招弟說：「招弟，你帶著小寶到上房找奶奶去玩。快去吧，我在這裡要跟你媽說幾句話。」

招弟膽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小寶戀媽不肯離開。霍婆子對他說：

「小寶，你去吧，你去玩一陣，明天你霍大奶回來，給你帶多多的野菜，青的野菜。」

張成仁和香蘭見霍婆子要把兩個小孩攆走，知道必有要緊話說，便也哄小寶快到上房去玩。小寶無可奈何地離去了。

霍婆子一看面前沒有別人，忽然問道：「你們猜一猜，我今天碰見誰了？」

成仁和香蘭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感覺這題目沒頭沒腦，不知從哪兒去猜。霍婆子心中高興，又催他們：

「你們猜呀，你們一定能猜到的。」

張成仁忽然想起，以前聽霍婆子談過，她娘家有一個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十年前從家鄉洛陽出外逃荒，以後就杳無消息。於是問道：

「你可是遇到你那位失散的哥哥了？」

「不是的。你再猜。」

這時，王鐵口笑瞇瞇地走進房來。看他的神氣，好像他什麼都清楚。張成仁趕快問道：

「王大哥，你今日沒去相國寺院中擺攤子？」

「上午去擺了一陣。下午見你王大嫂身子很不好，身上發燒，頭也暈，所以我留在家裡照料她。」

成仁又說：「剛才霍大嬸叫我們猜她今天遇到了什麼人。我猜她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哥哥，她卻說不是的。鐵口，這別人的心事你是最有辦法的，你猜猜吧。」

王鐵口捻著鬍鬚，輕鬆地微笑著，那神氣是說，他不需要猜，已經全知道。香蘭也耐不住了，說：

「王大哥，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大嬸兒遇著誰了？你要知道，趕快告訴我們，別讓我們瞎猜啦。」

王鐵口笑道：「很新鮮，霍大嬸已經對我說了。」

張成仁忙問：「誰呀？」

王鐵口望望門外，又望望他們，這才湊近身子，極其機密地說道：「霍大嬸遇見了李闖王和宋獻策！」

張成仁夫婦簡直驚呆了，張嘴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尤其秀才，把眼睛瞪得老大，望望王鐵口，又望望霍婆子，簡直不敢相信。過了一會兒，他向霍婆子問道：

「大嬸兒，你是老遠地望見他們？」

霍婆子說：「老遠地望見還值得說？清清楚楚，三對六面！」

香蘭說：「我的天呀，你跟他們三對六面，不害怕麼？怎麼會遇到的？」

霍婆子小聲說道：「我採青到了大堤上面，忽然從大堤西面上來一群騎兵，中間兩匹大馬，騎著一高一矮兩個頭目。那匹青灰色的戰馬上騎的是一個大個子，穿著箭服，戴著草帽，高鼻梁，濃眉毛，眼睛大大的，很有神，左眼下邊有一塊小小的傷疤。那匹棗紅馬上騎著一個矮子，雖說矮，器宇卻很軒昂。我一看就覺得十分面熟，好像是在哪裡見過的，一下子卻想不起來，後來我忽然明白，啊，這不是從前在相國寺賣卦的宋矮子綽號叫宋孩兒的那個人麼？現在他是李闖王的軍師了，我的天！人一混闊，神氣大不一樣！唉呀，我明白啦，那個左眼下有傷疤的就是李闖王！決沒有錯！」

香蘭忙問：「大嬸兒，你害怕麼？是不是嚇癱了？」

霍大嬸笑著說：「不害怕才怪哩！像咱這樣的小百姓，看見芝麻子兒大的官都害怕，何況是在大名鼎鼎的李闖王面前！你大嬸兒是碰上啦，想躲也躲不及，只好豁上啦。我心裡很慌，小腿也有點兒篩糠，趕快跪下磕頭，不敢抬頭，上句不接下句地說：『闖王大人，軍師大人，我這個窮老婆子給你們磕頭行禮！……』」

張成仁問道：「他們同你說話麼？」

霍大嬸說：「他們可一點兒不拿架子。宋矮子先開腔，在馬上哈哈大笑，說：『你這位大嫂，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他是闖王、我是軍師呢？』聽見他的笑聲，還有那樣口氣，我不再害怕了，抬起頭來說：『我沒有軍師大人那樣能掐會算的本領，可是我在開封城中住了半輩子，見人多了。你老不認識我，我可看見過你老。』宋矮子又笑起來，說道：『對，對。我從前隱於鵓鴿市，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你……』」

王鐵口忽然醒悟，截斷霍大嬸的話頭說：「啊，大嬸，你聽錯了。獻策不是說隱於鵓鴿市，是說他『隱於卜筮』。」

「他不是在鵓鴿市住過麼？」

「他是在鵓鴿市住過，在鼓樓街也住過，第四巷也住過，可是『隱於卜筮』是一句自佔身份的話，不是說在鵓鴿市隱居過。如今來獻策大闊啦，再提起從前賣卜算命的事，自然不能說那是混飯吃，像我王鐵口一樣沒出息。他將自己說成是『隱於卜筮』，那身份就顯然不同了。」

霍大嬸笑著說：「喲，我的螞蚌爺！你們喝過墨汁兒的人，說起話來竟有那多的講究！」

成仁說：「大嬸兒、鐵口哥，你們都不要說那些不干緊要的題外話，請大嬸兒快將遇見他們兩人的事兒說清楚。大嬸兒，你快說清楚！」

霍大嬸神色嚴重地囑咐說：「我只對你們說一說，任誰別想從我嘴裡掏出一句話。你們見了別人，千萬要口風緊，說出一個字就會有殺身之禍！」

大家同時點頭，說：「決不能走漏消息！」

於是，霍大嬸接著剛才說到來獻策同他談話的話頭，將下邊的故事講給他們。

聽到這個采青的婆子說好像見過他，宋獻策又一次在馬上爽朗地大笑起來。他催馬向前一步，神氣很親熱，對采青的婆子說：

「你說你從前見過我，那不奇怪。不瞞大嫂，我從前等待風雲際會，暗訪英雄，故意在大相國寺前院西廊房前邊租了半間門面，開個卜卦的鋪子。你看，」他用鞭子向一個騎馬的後生一指：「他就是我在大相國寺的書僮。大嫂，你見過他麼？」看見霍婆子驚奇地點點頭，獻策接著說：「真是巧遇！說不定，我從前還替你看過相，測過字，算過流年，批過八字。」他又快活地縱聲大笑，轉回頭對李自成說：「大元帥，我雖然足跡半天下，可是在開封的時間最久，熟人最多。開封有許多人都記得我，就是我記不得人家。提起我宋孩兒，上自官府，下至市井細民，知道我的人可多啦！」

李自成點頭說：「在三教九流中認識你的人當然很多，你不能都會記得。」他又望著霍婆子說：「大嫂，你莫害怕，快站起來隨便說話。雖然我們的軍師在開封熟人很多，可是如今正在圍城，想碰到熟人可不容易。今天遇到大嫂子，也算有緣。」

隨即來獻策問了她姓什麼，家中有什麼人，做何營生，然後又問：「大嫂子，你出城一趟不容易，是住在周王府的西邊麼？」

霍婆子搖搖頭說：「遠啦！」

宋又問：「布政使衙門附近？」

霍說：「還遠呢！」

宋說：「那你在什麼地方住呢？」

霍說：「在南上街的西邊不遠。」

宋獻策把眼一瞪，覺得有點奇怪，說：「大嫂子，你為什麼不出宋門，不出曹門，也不出南門，非要穿過大半個開封城，出新鄭門來采青？」

霍婆子說：「實不瞞你老說，我怕出宋門、曹門或南門會遇見別的人馬，不像你們闖王手下的人馬，憐憫百姓，不欺侮婦女。我們城裡人確知闖王的老營又紮在閻李寨啦。」

宋獻策和李自成互相望了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笑。隨即宋獻策對霍說：

「你放心吧，現在五門外駐軍的軍紀都很好。闖王有嚴令，不許一兵一卒進人大堤以內。如有人擅自進人大堤，輕則二十軍根，重則一百皮鞭。倘若調戲采青婦女，立即斬首。我們還派有騎兵，分成小隊，經常在大堤上巡邏，一則防備城中兵了混在采青百姓中出來搗亂，二則禁止弟兄們在婦女采青時走人大堤以內。」

霍婆子說到這裡，不肯再說下去了。張成仁忍不住問道：

「大嬸兒，他們還對你說了什麼？」

霍婆子吞吞吐吐，不肯再說。

王鐵口猜到霍大嬸必然隱瞞了重要見聞。如今處在絕糧的圍城之中，關於李自成和宋獻策的任何動靜都是他迫切想知道的，更何況霍大嬸所隱瞞的必定是更有重要關係的話！他用焦急心情對霍大嬸說：

「大嬸兒，你是害怕我們的嘴松啊！你一萬個放心，我們的嘴比城門關的還嚴。這樣世道，說錯一句話就會遭殺身滅門之禍，親戚鄰居連坐。你只管說出來，連一個字兒也不會出這屋子！」

霍大嬸又猶豫片刻，悄聲說道：「我不是說過麼，宋孩兒在鵓鴿市住過。他知道我是一個賣婆，就對我說：『大嫂你整年走街串巷，登門人宅，這鵓鴿市你可熟悉？鵓鴿市中間路西，有一家黑漆小樓門，青石門墩，主人姓張。這張家你可知道？』我笑著說，『你老如問起別家我也許不知，這張家可是我的老主顧。張先生也是讀書人，這幾年閒在家中，喜歡種花養鳥，不問外事。』宋獻策笑著點頭，對我說道：『我打聽的就是此人！大嫂子，托你回城去替我問候這張先生，囑咐他不必害怕，不日我們就進城，秋毫無犯。開封如不投降，義軍會攻進城去。』我的天，這話你們可千萬不要對別人洩露一字！」

大家點頭，表情異常嚴肅。沉默一陣，霍大嬸望著王鐵口，笑著說道：

「我看宋獻策是一個很講交情的人，就大著膽子問他：我們院裡住著一位王鐵口，軍師大人可認識他？那宋矮子一聽就笑起來，說：『他是我江湖上的朋友，我當然認識。啊，大嫂子，原來王鐵口跟你住在一起啊！你回去告訴鐵口，就說我問候他，也請他轉告相熟的朋友們，都不要害怕。破城以後，沒有他們的事兒。當義軍進人城中時候，他們各自在大門上貼上」順民「二字就好了。要是他們能夠設法出城，不妨到閻李寨找我。如今我們闖王這裡，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凡來的人，厚禮相待；凡有一技之長，量才任用，決不埋沒英雄。』」

王鐵口聽了，心中十分激動，只恨自己沒有機會出城。他原來同宋獻策僅是一面之識，既無杯酒之歡，也無傾談之緣，不料宋獻策竟然還心中有他。他於是感慨地說：

「唉，你們都不清楚，獻策兄這個人，十分不凡。他有學問，有抱負，有肝膽，有義氣，平常總是救人之難，遠非一般江湖中人可比。如今被李闖王拜為軍師，言聽計從，將來準定是開國……」說到這裡，王鐵口馬上意識到這話說出來很危險，就突然住口了，但大家心中都明白，一齊點頭。

霍婆子又說道：「他還提了一些江湖上人的名字，問是不是還在大相國寺。有些是我知道的，像陳半仙、賽諸葛。賽伯溫等，他們都在相國寺擺攤子。他又問起，『鐵口的日子還好過麼？』我說：『還不是一樣，大家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有出頭之日。鐵口的日子比別人還難過，老婆半身不遂。』」

王鐵口說：「只要我不餓死，城破之後，我見到獻策兄，說不定還有出頭之日。」

霍婆子聽王鐵口這麼一說，忽然想起他老婆的事，就對鐵口說：「鐵口，你家大嫂這兩天常常發呆，呆一陣就流眼淚。我問她有什麼不舒服，她就大哭起來，說她是個沒有用的人，多了一張嘴；要是少她這一張嘴，你說不定還能熬過這一劫。我聽她這話很不妙，鐵口，你可要留心啊！」

王鐵口心情很沉重，嘆口氣說：「是的，我也知道她有那個心思，所以我常常出去後記掛著家裡。今天下午沒有出去擺攤子，就是因為我很不放心。」

成仁又問：「霍大嬸，這闖王可知道我們城中人在受苦麼？」

霍婆子說：「秀才，你是只知道讀書，不知道別的。要是李闖王不知道城中的苦情，他怎麼會出告示，讓城裡人出去採青？闖王可是很仁義的，他見我是個窮婆子，就命親兵掏出二兩銀子給我。」

說到這，她望望王鐵口，決定不把宋獻策的事說出來。原來當時宋獻策也掏出了四兩銀子，叫她帶二兩給王鐵口，帶二兩給他鵓鴿市的舊房東，另外也給了她幾錢碎銀子，她就壓在籃子底下帶回來了，剛才去南屋時已將二兩銀子交給王鐵口。她知道這事萬一走漏風聲，王鐵口會不得了，鵓鴿市的那家人家也會不得了，所以，她對此事隻字不提。王鐵口見她一絲不露，也就放心了，說道：「霍大嬸，你們再談談吧，我還要回去看看。」說罷就走出房去。

趁著王鐵口不在面前，霍婆子趕快從懷中掏出來一塊銀子，遞給香蘭。說道：「李姑娘，這是李闖王賞賜我的銀子，我分一半給你們。你們的船重，銀子在你們的手中比在我的手中更有用。快拿住吧，咱們有錢大家花，說什麼也得撐過這一劫。」

看見香蘭夫婦堅不肯收，霍大嬸發了急，差不多是用懇求的口氣說：

「你們別固執啦，咱們都是在難中，分什麼你的我的！我霍大嬸兒的秉性難道你們不清楚？我是為救小寶呀，這一兩銀子你們非收下不可！可惜你們大嬸兒錯生成一個女人。倘若我是男子漢，我也會為朋友兩肋插刀，為朋友賣去黃驃馬……」

大門上傳進來敲門聲。還聽見德耀的叫聲：「嫂子，開門！」霍婆子不容香蘭再拒絕，將銀子往她的針線筐中一扔，站了起來，說：「你們莫動，我回屋去，順便給德耀開門。」成仁夫婦感動得滾出眼淚，不知說什麼話好，只是勉強說出不能完全表達心意的感謝話。香蘭緊緊地抓住霍大嬸的寬袖子。來不及先得到丈夫同意，聲音打顫地悄悄說：

「既然闖王的人馬這麼好，不擾害百姓，好嬸子，明天你帶我一起出城采青去……」

霍婆子望著張成仁。張成仁點點頭說：「既然大嬸兒沒有遇到亂兵，也沒有遇到闖王的人馬不講理，去就去吧，不過要小心在意。」

霍婆子同香蘭約好了明日動身的時間，然後去替德耀開大門。她還要趁著天不黑，趕往鵓鴿市給宋獻策的；日房東張家送銀子。

德耀大步流星地走進二門內的西屋，說：「哥，嫂子，我師傅明天也要出城采青。他剛才對我說，他要能回來就回來，萬一回不來，要我好好照顧師娘，不要讓師娘傷心。你們說他這話奇怪不奇怪？」

張成仁和香蘭也覺得奇怪，他們都知道，孫師傅的老婆腿有點瘸，走路不方便，所以不能出城，只得讓孫師傅出城去。可是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難道他不打算回來了麼？香蘭望著德耀問：

「老二，孫師傅是不是出去以後不想回來啦？」

「師娘在城內，他怎麼能不回來呢？」

「可是他的話中分明有不回來的意思。」

德耀說：「是呀，我也覺著奇怪。可是我是徒弟，年齡又小，他有些事情並不跟我商量。近來我又常在城上守城，鋪子裡的事我更不清楚。」

張成仁有點想通了，說道：「如今誰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孫師傅怕萬一出了什麼事，縱然想回來也不能回來。如今世道，什麼事兒都很難料。孫師傅年紀大了，自然想得周到些。他怕的就是萬一回不來，只好讓老二照料師娘，這也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

聽成仁這麼一說，香蘭也覺得有道理，不再猜測。德耀心中雖然還有許多疑問，但又不敢說出。他離開西屋，又到上房去看看伯父、伯母，坐了一陣，仍回鐵匠鋪去了。

第二天早晨，香蘭很早就起來，準備同霍婆子一起采青去。德秀前一天知道了嫂嫂要出城去，她也很想去。雖說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出去很不方便，但她思前想後，決定還是一起出城，多採些野菜回來，好讓一家人飽餐一頓。父母和哥哥因知道李闖王的軍紀嚴明，也不阻止。這天早晨，她故意穿上一件很髒的衣服，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同香蘭一人c一個籃子，跟著霍婆子一起動身。張成仁把她們送到大門外，對於德秀采青的事，他很不放心，囑咐霍婆子和香蘭一定要多多小心，人多的地方不要去，沒有人的地方也不要去，也不要回得太晚。他又囑咐香蘭和德秀，不管采多采少，都早早回來。霍婆子安慰他說：「有我跟著，萬無一失。」張成仁站在門口，一直望著三個人都出了街口，這才轉身進來把門關上。

霍婆子帶著香蘭和德秀走到北書店街和南書店街交口的地方，轉人山貨店街。從這裡往西去接著徐府街。就在徐府街的東口，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當霍婆子同香蘭姑嫂來到她面前時，她並沒有多說什麼話，好像只是偶然相逢，就隨在她們身後一起穿過徐府街，經過旗纛廟前邊，往西門走去。霍婆子並沒有向香蘭介紹這位大嫂是誰，也沒有向這位大嫂說明香蘭是誰。簡直就沒有說什麼話，四個人如同陌生相遇，匆匆趕路，惟恐出城太晚。香蘭心裡覺得奇怪：這位路遇的大嫂到底是誰呢？她跟霍婆子是什麼親戚？她們是原來約定在徐府街東口見面，還是偶然相逢？為什麼這位大嫂不說話？但是她又不便於問霍婆子，想著不管怎麼，霍婆子和這位大嫂一定是平時就相熟的。八成也是昨晚約好的。

出了西關以後，霍婆子囑咐香蘭和德秀就在附近一帶采青，不要往遠處去，也不要往人少的地方去，並說稍過午時，她就回來同她們一道進城。這樣囑咐以後，她還不放心，又特別囑咐德秀說：

「你不要離開你嫂子，採到多少野菜都不打緊，我多采一點就有了。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更是千萬不要去！」

霍婆子說的那麼認真，有些在旁邊走著的人聽了，都不覺笑起來，說：「你這個老大娘，她可是你的親閨女？看你叮囑得多仔細！」

霍婆子也笑了，隨著大家一起往遠處走去。在徐府街東口遇著的那個婦女，一言不發，跟著她一道去了。

香蘭和德秀被留在西關附近，那裡有不少婦女采青。香蘭和德秀平日沒有機會出城，今天第一次離家走出城外，來到這個生疏地方，身邊有那麼多婦女，還有老頭子，都彎著腰，或蹲在地上，采著野菜。她們既感到膽怯，又感到新鮮。姑嫂二人不時地向大堤方向張望，看有沒有李闖王的人馬跑來，有時又向城門方面張望，向左右張望，看有沒有城內的官軍出來，有沒有壞人混在婦女中采青。採了一陣，看見大家都是很安靜地采著野菜，她們才完全放下心來。香蘭在心裡說：「要是不打仗，太平年景，多好啊！」有時，旁邊的人忽然大聲說起話來，香蘭和德秀都不搭腔。有時，也有人同她們說話，香蘭用幾句話敷衍過去。她們牢牢地記著霍婆子的囑咐，不敢離城門太遠，以防萬一有什麼動靜，可以趕緊逃回城內。可是近處的野菜已經被採了兩天，剩下不多了。她們後來只好將勉強可吃的草根也挖出來，放在籃中。

天氣炎熱，又很飢餓，姑嫂倆不斷出汗，衣服已經透濕，同時又感到頭昏心慌。香蘭害怕自己一頭栽下去就沒法回城了。幸而筐子裡有剛才剜到的幾棵茨蕨芽，她抓了一把，分兩棵給德秀，說道：

「秀姑娘，秀妹，快嚼嚼吃下去，吃下去幾口野菜就止住心慌了。」看見德秀還在遲疑，香蘭又說：「妹妹，快嚼嚼吃吧。咱倆有一個栽下去起不來，兩個都不好回城了。一家老小都在等著咱倆早回家，也等著野菜救命哩！」

德秀想著父母在家中為她掛心，又在挨餓，心中刺痛，又不敢流淚，低頭嚼茨蕨芽。大葉子老了，葉兩邊的茨刺傷了嘴唇，味道苦澀，難以下嚥。然而她不肯吐出，繼續咀嚼，勉強吃下。

香蘭也是同樣地勉強往肚裡咽。吃了幾口，心慌的情形果然輕了。她不再擔心倒下去，一邊尋找野菜，一邊繼續嚼茨蕨芽。她一直在惦念著家中老小，尤其是放不下丈夫和一雙兒女。今早她同妹妹離家時兩個小孩都沒有醒來，如今他們一定餓了，哭哭啼啼要吃東西，怎麼好啊！她嫁到張家整整十年，從來沒有讓丈夫在生活上操過一分心。她為著使他專心讀書，科舉成名，從來不叫他照料孩子。可是今天她不在家，妹妹也出來啦，孩子們在餓著，丈夫在餓著，兩位老人在餓著，而且是一個有病，一個被踏傷……

香蘭想著想著，忽然忍不住淚如泉湧，抽咽起來。德秀見嫂子哭，也跟著抽咽起來。姑嫂倆都惦念著家中老小，邊哭邊繼續尋覓野菜。

這時，張成仁在家中掛心他的妻子和妹妹，後悔不該讓她們出城采青。他照例要寫大宇和小字，可是今天寫得特別不順手，寫完一張後，自己看著也不滿意，於是他乾脆放下筆，拿起一本書來。可是書也看不進去。左思右想，總是擔心香蘭和德秀會出事。這些年來，不僅外邊有「流賊」騷亂，就是那些兵勇，他也聽說得多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雖然霍婆子是個有經驗的人，有她帶著，決不會讓香蘭和德秀走近大堤，因此也不會遇上「流賊」。但對那些兵勇，霍婆子也沒有辦法。萬一有兵勇調戲姑嫂兩個，如何是好？

快到中午的時候，小寶和招弟都吵著肚子餓。今天因為香蘭走了，母親身體還沒有好，無人做飯，所以孩子連一頓飯也沒有吃。張成仁哄了孩子們幾句，便走進廚房，打算燒點開水，然後用開水泡些粗糧讓老人和孩子們對付一餐。可是進去一看，水缸已經空了。平時每天有一個中年男子推著水車到胡同裡邊來賣水，到了他家門口，就敲敲門，然後香蘭出去，那個人就連桶帶水將一擔水交給香蘭，把前一天用完的兩個空桶帶走。現在這個男子也餓得沒有辦法，出城采青去了，所以已有三天沒有來賣水。這可怎麼好呢？他想了一想，便先去鐵匠鋪看德耀在不在。誰知到那裡一看，只有孫師母一人在家，德耀又被人叫上城去了。張成仁沒有辦法，只好決定自己借副擔子去挑水。按說挑水並不難，從家裡到井邊也不太遠，可是他長到這麼大，自己還從來沒有挑過水。況且他自幼讀書，又中了秀才。如今張秀才穿件長衫去挑水，好像也不太合適。然而不挑又怎麼辦？孩子們要喝水，老人也要喝水，一家人都得喝水。猶豫了一陣，他終於換上一件舊的布長衫，挑著水桶往附近的一口水井走去。站到井邊，將空桶放下井中，不知什麼道理，不管他怎樣用力將井繩左右擺動，或提起來向下猛一放，那空桶總是漂在水面，水灌不進去。成仁正在著急，幸好來了個挑水的，是同街住的遠鄰，枯瘦如柴，對他淒然一笑，嘆息說：「唉，這樣年頭，連秀才先生也來挑水廣他替成仁打了兩桶水，放在井沿，然後為自己打水。

張成仁的腿腳本來無力，將水桶挑起來後更加不住搖擺，水桶亂晃，地上灑了很多。他一路挑著，水桶隨著腳步踉蹌，水不斷濺出桶外，長衫被濺濕大片。肩膀疼得吃不消，不會走著換肩，為換肩停了幾次，將水桶放在地上。累得渾身大汗，好不容易挑進前院，忽然聽見南屋裡邊王鐵口的老婆在哭，嘴裡喃喃著：「我不能拖累你啊，要死也只能死我一個人，你還可以多活幾天。我，我不能拖累你啊！」

張成仁以為王鐵口在家，就放下擔子，走到門口問道：「王大哥在家麼？」

王鐵口的老婆帶著哭聲答道：「他到大相國寺擺攤子去了。」

成仁走進屋中，說：「王大嫂，你不要一個人著急想不開。現在誰都一樣，日子都不好過。」

王大嫂說：「若是我的腿腳能夠走動，我也要隨霍大嬸一起去採青。眼看著死在家中，還要拖死鐵口！」「我想要不了多久，這日子總會有個結局，不能總像現在這樣。你要放寬心，可不要想別的念頭。」「為著賺幾個錢，他總得出去擺攤子。可是他一出去，家裡就什麼事都幹不成。這兩天沒有賣水的，你看怎麼辦？水缸都空了。」

成仁說：」這好辦，我剛剛挑了一擔水，可以放一桶在你這裡。」「哎呀，我的天，你秀才先生也出去挑水，這可是開天闢地沒有見過的事兒！算啦，等鐵口回來後，再想辦法。」

成仁說：「唉，他也是沒有挑過水的人。這不算什麼，你就不用等他回來挑啦。」張成仁一面說，一面就提了不滿一桶水倒在王鐵口的水缸裡，然後又把另外不滿一桶分成兩半，挑進自家廚房，倒進缸中，將水桶還給了隔壁鄰居。

水燒開以後，他用開水給小孩們泡了兩塊摻麩皮谷糠的黑饃，哄住他們不再啼哭，又端了兩碗開水送到上房。父親又餓又病，睡得昏沉不醒。母親見了他就說：「兒呀，我總是放心不下，不知她們姑嫂倆出城去會不會有三長兩短！」

張成仁雖然自己的心中很焦急，但是安慰母親說：「娘，你老不用操心。她們有霍大嬸帶著，我想不會出啥事兒。」

母親嘆了口氣，又說：「要不是有你霍大嬸兒帶著她們我寧肯一家餓死也不會讓她倆出城采青！」

就在張成仁出去挑水的時候，霍婆子和那個中年婦女一邊采青，一邊往前走，越走越遠，並且離開了大路。別的婦女不敢走得太遠，陸續停了下來，只有霍婆子和那個婦女繼續朝西南方向走去。霍婆子見周圍已無別人，便對那個婦女說道：「李大嫂，那堤上有棵小樹，我們就往那裡去吧。」

李大嫂有些害怕，躊躇不前。

霍婆子說：「你不要害怕，昨天我同宋矮子都說好了，他聽我說了你的事，立刻對我說：『你把她帶出來，明天我派兩個騎兵在那裡等候，一定把她護送回新鄭家去，和自己的丈夫、孩子們團圓。』「

原來，這個李大嫂的娘家住在鵓鴿市，與宋獻策是舊鄰居，她是開封圍城前回來走親戚的，後來聽說開封又被圍，就想趕緊出城，誰知城門已經閉了。這些日子來，經常哭哭啼啼，擔心自己從此再也見不到丈夫和孩子們。霍婆子去鵓鴿市時知道了這件事，就一直放在心上，昨天恰好宋獻策問起原來的房東，她就把李大嫂的事情順便說了。昨天去鵓鴿市送銀子時，便與李大嫂約好了在徐府街東口會面，然後一起出城。

李大嫂聽了霍婆子的話，還是有些害怕。這種事情她畢竟沒有經歷過，想起馬上就要跟著李闖王的人走，心裡很緊張，怕萬一逃不走，落人」賊營「。霍婆子又催她說：「我把你帶出來交給義軍，我擔的風險比你大，還不是怕你丟下男人和孩子們，一個人餓死在開封？現在我都不怕，你怕個啥？」

李大嫂說：「霍大嫂，你為啥不逃走？」「我跟你不同啊！我在開封城外沒有家，也沒有親戚，只好守在開封城內。」

這時從大堤外傳過來騾馬的叫聲、驢子的歡快叫聲、黃牛的深沉叫聲，還傳來雞犬的叫聲。李大嫂聽見這些聲音，忽然膽大起來，眼前好像出現了自家的村莊。她對霍婆子說：「大堤外還有百姓沒有逃走？」「大堤外義軍紀律嚴明，沒有誰敢騷擾百姓的一草一木。」

李大嫂其實日日夜夜都盼望著逃離開封，不要死在城內，為此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在神前燒過多少香，許過多少願，只怕自己再也出不去，永遠不能同丈夫和兒女見面。如今她出了開封，已經走近大堤，心頭忽然狂跳起來。她望望霍婆子，輕聲叫道：「霍大嫂！」霍婆子望望後面，發現並沒有人跟在背後，向她使眼色，同時小聲說道：「快上！翻過大堤就沒有人看得見了。」

李大嫂並沒有朝後望，聽見霍婆子的話，雖然心中仍覺害怕，倒是不再猶豫，不顧心跳腿顫，也不東張西望，一個勁兒地向前走去。等她們爬過大堤，果然看見有幾個騎兵牽著馬在那邊等候。霍婆子認出那為頭的是宋軍師的一個親兵，昨天在大堤上見過面。那親兵立即迎了上來，笑著說：「你們到底來了。我們在這裡等了好久了，還以為你們變卦了呢。」

霍婆子也笑著說：「她就是李大嫂。她的鄰居是你們軍師的房東。我把她交給你們，請你們行行善，想法子送她回家，讓她活著同全家團圓。」「大嬸兒你放心。軍師已有吩咐下來，讓我們先帶她去老營。到了老營，自然會有人送她回家。你放心好了。」

李大嫂心裡非常感動，拉著霍婆子的手說不出話來，只是流淚。

正在這時，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長得五官端正，向前走了兩步，對霍婆子拱手一揖，賠笑說道：「大嬸兒，昨天我聽軍師的親兵們回去談了同你見面的事兒，我今日特意來等候你，要向你打聽一個人，不知你認不認識。」「我是一個賣婆，一年到頭，走街串巷，只要有名有姓的人，你不妨說出來，讓我想想。」

小伙子說：「我聽說你是住在南土街西邊，鼓樓往北，紅河沿南邊，離定秤胡同不遠。我打聽的並不是什麼有名氣的人家，只是住在那一帶的尋常人家，男的是個秀才，名叫張德厚，字成仁。你聽見過這一位張秀才麼？」

霍婆子笑起來說：「嘿，真是無巧不成書，你可打聽到點子上啦！那張家跟我同院住，好得像一家人。我住在前院東屋，他家住在後院，前院西屋是張秀才教蒙學的地方。如今蒙學不教了。喲，你真是打聽得巧。你怎麼知道這張家呢？」

小伙子的兩頰有點泛紅，說：「我跟他家小時候就認識。我離開開封的時候，成仁還沒有中秀才。我想打聽一下他家裡的情況，還都平安麼？」

霍婆子問道：「你是哪裡人？」「我是汝寧人。我姓王，原來在開封住家。後來因為家中很窮，父親又死了，母親就帶我們回到家鄉去。」

霍婆子將他打量一陣，忽然喜出望外地拉住他叫道：「哎呀，我的天！你可是王相公？你叫從周？雖然沒有同你見過面，可是我常聽他們家談起你。啊，原來你在這兒，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山不轉路轉，多巧廣

小伙子名叫王從周，窘得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問道：

「大嬸兒，你知道我們是親戚？」

「怎麼不知道呢，那張秀才就這一個妹妹，今年十六歲，長得很好。常常聽她父母說，你們是從小訂的親，這些年來兵荒馬亂，也不知道你在哪裡。不管離得多遠，到底是一家人，她們家到現在還總在提這件事。可惜開封被圍，你們見不了面。」

「她家裡還有糧食麼？」「唉，一提糧食，怎麼好說呢？開封被圍，家家都是有一頓，沒一頓。張家又沒有錢，又沒有多的親戚。就是一個秀才，靠教蒙學過活，現在蒙學也不教了，哪裡有錢去買許多糧食？這幾天，城裡人都出來采野菜。今天，她姑嫂兩個，就是你嫂子和秀姑娘，也都出城采青來了。她們不敢到堤上來，就在城門附近採些野菜。不過那裡的野菜前兩天已被別人差不多采光了，昨天已經很難採到，今天更是難上又難。」霍婆子又從上到下看了王從週一眼，說，「你們好端端的兩家親戚，如今卻不能成親，只好等著闖王爺把開封攻打下來，到那時候再辦喜事了。」

王從周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但這是一家他最連心的親戚，遇到今天這機緣不能不認真打聽清楚，於是只得厚著臉皮問：

「大嬸兒，我那家親戚今日也出來采青啦？」

「我不是剛說了麼？秀才娘子、秀姑娘，平日連大門也少出，今日救命要緊，萬般無奈，只好跟隨我出城采青。說也可憐，你的那個人活了十六七歲沒有走這麼遠！她們姑嫂，就在城門附近，離西關不遠。來，來，你跟我來，我指給你望一望。」說著，霍婆子拉著王從周的袖子，朝堤上走了幾步，然後用手指著城門附近，說：一你看！你看！」

王從周看了一陣，雖然看見那裡有許多婦女在采青，但究竟誰是張成仁的娘子和妹妹，卻看不清楚。他白望了一陣，仍然走下堤來，對霍婆子說：「大嬸兒，我托你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王相公，看你說哪裡話！我跟張家是多年鄰居，像一家人一樣。我自己是半邊人，年輕守節到現在，無兒無女，把那姑娘看得像自家的閨女一樣。我有個頭痛發熱，她都來伺候我，伺候得很好。你說要托我為她家辦事，不管辦什麼事都行。」

王從周很感動地說：「昨兒一聽我們軍師的親兵在老營談起，說遇到你怎麼怎麼，知道你是好人。我就想到，我們的親戚家離你的住處也許不遠，還沒想到就在一個院裡住。在我們老營，有個管軍馬的頭兒，人們都叫他王大叔，也叫他長順大叔，聽說了我的事，就從自己積攢的錢中拿出五兩銀子給我，說：『好，送給你的親戚去。』他後來對高夫人一說，高夫人也給了五兩。以後闖王也聽說了，又加了十兩。我自己一兩銀子也沒有，這二十兩銀子都是闖王、高夫人和王大叔給的，今天我都帶到堤上來了。不管怎麼樣，請大嬸兒替我把銀子交給張秀才家。」

霍婆子一聽，連說：「中，中，可是行！王相公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銀子帶給他家。如今張家老的老，小的小，坐困城中，上天無路，人地無門。你老丈人病倒在床，你丈母娘也在領粥時被踩傷。如今也不能說家裡完全沒有糧食，多少還是有一點兒，可是能對付吃幾天？今天愁不到明天！這銀子對他們實在有用，是救命的錢！」

王從周將二十兩一包的銀子交給霍婆子，又拿出幾錢碎銀子給她作為酬謝，霍婆子高低不要，十分堅決。王從周說：「大嬸兒，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不要可不行！既然你跟他們像一家人一樣，我也應當孝敬你老人家。你若不收，你老就虧了我做侄兒的心啦。」

霍婆子說：「你定要給我銀子，我就走了。我這個人說話做事，一向說一不二，說不要就不要。我一個老婆子，要這幹什麼？等到你們小夫妻成了家，我要能見著，也就很高興了。」

她說得那麼動感情，那麼真誠，旁邊的親兵聽了都很感動，說：「真是個好媽媽，做事有情有義。」

王從周又問：「不知道進城的時候，要不要搜查。萬一搜出來，那就不得了。」

霍婆子說：「恐怕要搜。昨天出城進城的時候都搜了的。不過我可以把銀子放在籃子底下，上面用野菜蓋好，就沒人看得出來了。」

左右的親兵們說：「可不能露出來啊！」

霍婆子說：「不會露出來。萬一露出馬腳，我寧肯自己死，決不會連累張秀才一家人。你放心吧。」

霍婆子翻過大堤，向城邊走去。王從周向她目送一段路，同宋軍師的兩個親兵讓那位李大嫂騎上一匹騾子，一起回閻李寨老營去了。

霍大嬸在離西城門一里多遠的野地裡找到了香蘭姑嫂。她心裡十分高興，沒想到昨天遇到宋矮子，替鵓鴿市送去二兩銀子，又幫助李大嫂出了城，辦了一件好事；今天又遇著王從周，給張家辦一件大大的好事。王從周這小伙子，她看來看去，覺得他誠實善良，有情有義，和德秀確是一對良緣。她想，要是能看著他們成親，她就滿意了。找到香蘭和德秀後，她倆的籃子還沒有裝滿，不想馬上就回。霍婆子笑道：「我這裡采的很多，回去分給你們一點就有了。」

這樣，香蘭和德秀就同著霍婆子一起往城門方向走去。一路上，霍婆子是多麼想把剛才的巧遇和王從周托帶二十兩銀子給她們的事告訴這姑嫂兩個啊！但是她終於忍住了沒有說出來，一則她怕德秀聽了會十分害羞，二則同路的人很多，她怕被別人聽見會惹出大禍。她將這天大的好事藏在心中，打算等回到家中再說。她猜想，當張家聽到這消息時會多麼吃驚和喜歡，說不定老頭子的病會因此好起來，老婆子的傷也會因此有了起色。她一面走一面不住地打量德秀，心內想道：在三五年內闖王坐了天下，王從周准有一官半職，那時德秀也該有享福的日子，真是好命！德秀不知道霍婆子今天為什麼這樣幾次打量她，感到不好意思，低下頭只管走路。香蘭卻覺察出在徐府街東口遇到的那位大嫂沒有同霍婆子一起回來，感到有些蹊蹺，但是因為同許多人在一起，她不敢向霍婆子詢問一句。

快到城門時，香蘭姑嫂走在前邊，霍婆子走在後邊。城門口有許多兵勇，凶神惡煞般地站成兩行，正在盤問和搜查回城的人。香蘭和德秀十分害怕，腿有些發軟。香蘭緊緊地拉著德秀，害怕這些兵勇會對她們無禮，特別怕他們調戲德秀。她驚慌地回頭看一眼霍大嬸，怕同她離得太遠。霍大嬸一面故意慢走一步，一面在後面輕聲說道：「莫怕，快走！」

香蘭緊拉著妹妹剛走進城門不遠，回頭就看見一個武官正在盤問霍婆子：「你籃子裡藏的什麼東西？」

霍婆子的臉色一變，馬上答道：「野菜。」「搜！翻開來！」

隨即有個兵勇一把奪過霍婆子的籃子，就勢一倒，野菜撒了一地，露出來一包銀子。武官當即命令把香蘭等幾個走在霍婆子前面的婦女都攔了回來，然後向霍婆子喝問道：「你的同伴是誰？」「我孤身一人出城，沒有同伴。」「沒有同伴？胡說！」「要說同伴，這出城采育的婦女都是俺的同伴。」

那武官用手向香蘭、德秀一指，問：「她倆是你的同伴麼？」

霍婆子擺頭，說：「不認識，剛才在進城門時遇到的。」「是同一個街坊的麼？」「是同一個開封城裡的。」「你為什麼對她們說：『莫怕，快走』？」「我看她們一個是黃花少女，一個是年輕媳婦，平日不出三門四戶，看見兵勇們害怕，所以叫她們別怕，快走。她們快走，我們後面的人也可以跟著快走，不會都擠在城門口。」

武官轉頭問香蘭道：「你認識這女人麼？」

香蘭聽了霍婆子剛才的答話，又看見她的眼色，便回答說：「不認識。」

武官揮手讓香蘭和德秀走掉。姑嫂倆走了三四丈遠，回頭一望，看見霍婆子已被五花大綁，又聽那個武官問道：「你家住何處？」「我孤身一人，沒有家。」「你說實話！」「我知道你們不會放過我。要殺就殺，休想問出我住在何處。」

香蘭不敢再聽，拉著德秀飛快往城裡逃去。已經逃出很遠，她們還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姑嫂倆都是臉色灰白，腿發軟，心頭狂跳。想起霍婆子被五花大綁的樣子，她們想哭，又不敢哭。香蘭用打顫的小聲說：「妹妹，別怕，咱們趕快回去。」

香蘭姑嫂二人只是心中驚慌，並不曉得飢餓，趕了一會兒路，方才感到口中乾渴，雙腳也感到疼痛。但她們還是不停地走，越走越慌，越慌越走，巴不得趕快回到家中。她們常常覺得好像有兵勇在後邊追趕，想回頭看，又不敢看。有時前邊也出現巡邏兵勇，使她們覺得提心吊膽。只要那些巡邏兵勇向她們打量一眼，她們就以為大禍將要落在頭上，幾乎嚇得要死。有時迎面遇到一些在她們覺得怪模怪樣的男人，姑嫂倆也覺得非常緊張。在這種時候，香蘭就把德秀的手拉得緊緊的，心中說：「除非我死，誰也別想從我身邊將德秀搶走。」儘管時當盛夏，姑嫂倆都感到對方的手指發涼，涼得冰人。

她們好不容易奔到自家大門外，聽見從內宅傳出母親的哭聲。只當家中出了事，香蘭和德秀趕快在左右張望一陣，發現並無兵勇在門口看守，心中才略覺安穩，趕快上前敲門。過了片刻，張成仁出來把大門打開，她們一眼就看出張成仁的臉色十分難看。香蘭不覺驚問：「家中出事兒了？」

成仁見她們姑嫂兩個神色慌張，也驚問道：「你們出事兒了？」

片刻之間，誰也回答不出。德秀趁這個時候，從哥哥身邊擦過，哭著往內院奔去，因為她要馬上見到母親，而且她還疑心是不是老父在這半天內已經病故。

香蘭進院後，見她丈夫既不回答她的話，又不把大門關好，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便說：「快把大門關好，你遲疑什麼？」

成仁問：「霍大嬸不在後邊？」

香蘭說：「她出事兒了，真嚇死人。你快快關門！」

關好大門後，香蘭隨著丈夫進了上房。母親見她和德秀平安回家，心中稍寬，就把家中出的事情告訴她們：原來，鐵匠鋪的孫師傅今天早上出城采青，正要走出宋門，被守城的兵勇攔住，搜查他的籃子，查出在一件破汗褂下邊有新打就的一二百個箭頭，頓時就把他綁了，下到理刑廳班房，已經審問過一次，受了重刑。隨後兵勇又到鐵匠鋪抄家，將孫師母帶走，又到城上將德耀抓走。下午有同德耀一起守城的熟人口來傳了消息，一家人驚慌失措。張成仁只得馬上去找張民表，懇求他出面搭救。張民表答應給理刑廳的黃老爺寫封書子，請他將德耀釋放，只是不知德耀是否牽連得很深。另外，王鐵口得訊後，也馬上去理刑廳衙門找熟人打聽消息，至今未回。

聽完母親的敘述，香蘭也將霍婆子的事說了一遍。母親嚷著：「我的天呀！銀子是從哪裡來的？那個婦道人家被她送到哪兒去了？沒想到霍婆子這麼一個行得端、立得正的人會做出這樣蹊蹺的事來！」

老頭子在病床上說：「難說呀！難說呀！」

黃昏時候，王鐵口回來了，沒有回他自己的家，先來到上房，把他打聽來的消息對成仁一家人說了。他剛才在理刑廳衙門裡頭找到了熟人，知道孫鐵匠確已受了重刑，但是寧死不吐出跟誰串通一氣，出城投」賊「，也一口咬死他的徒弟張德耀毫不知情。不管他有沒有咬到別人，他本人已經定了刑，聽說理刑廳的黃老爺已經問他斬刑，上詳（註）了撫台和臬台。

（註）詳——向上級行門稟陳事件的公文叫做詳，也作動詞用。

關於霍婆子的事，他也打聽了。大家都說，她的罪特別重，因為她拐賣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婦女。另外有人還說，」流賊「要她把周王府的宮女拐賣出去，賣一個宮女給她一千兩銀子，她已經答應。但霍婆子對拐賣的事死不承認，咬死說那個女人只是在采青時偶然同她走在一起，她並不認識那個女人，更不知道她姓啥名誰，後來就分了手。她不曉得，這幾天城上天天有兵勇在望風，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領著那個年輕貌美的婦女翻過大堤，過了很久一陣，她獨自回來，那個女的卻沒有再露面。這些情形都被站在城上?望的兵勇看清了，所以進城的時候，不查別人，偏偏就查她的籃子，把她捉住。王鐵口又說，霍婆子已經受了酷刑。因為她什麼都不肯招，所以被打得死去兩次，都被冷水噴醒。聽說晚上還要審問，明天就要處決。

聽了這些話，一家人都覺納悶。他們既可憐霍婆子，好端端地惹了這場大禍，受了這麼大的苦，還要斷送性命，又對那女人的來蹤去影和那二十兩銀子的事猜解不透，不知那銀子到底是怎麼來的。他們都知道霍婆子決不是拐賣婦女的人，決不會為了二十兩銀子將一個年輕貌美的良家婦女拐去。特別是香蘭和德秀都見過那個女人，知道並不年輕，也不貌美，而是一個四十歲以上的中年婦女，臉上還有稀疏的幾點麻子。再說，拐賣婦女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人家怎麼肯隨便跟著她走過大堤？她又怎麼知道在堤那邊有闖王的人等著呢？後來，關於銀子事，王鐵口猜道：「我看還是宋獻策忘不下相國寺中相熟的一些朋友，托霍婆子帶回來二十多兩銀子分給大家。霍婆子不曉得這事情會擔多大風險，一片好心帶著銀子回來，這也是她的義氣。」

大家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紛紛點頭，更惋惜霍婆子這條命造得冤枉。

王鐵口回自己屋裡去了。約摸停了一頓飯的工夫，他重新來到後院，站在二門裡邊小聲地叫張成仁。成仁從西屋出來，兩個人就站在窗外小聲談話。王鐵口告訴張成仁：他今夜要到外邊躲一躲，怕的是官府要抓與宋獻策熟識的江湖上人。又說他出去以後還要托衙門中的朋友打聽消息，倘若無事，明日上午他就回來。他沒有敢把他同老婆的全部談話告訴成仁。其實，他回去後跟老婆商量了很久，老婆知道昨天宋獻策托霍婆子帶給他二兩銀子的事，勸他千萬逃走，怕的是萬一霍婆子熬刑不住，將這件事說出來，那就要大禍臨頭。他老婆甚至說：「雖說我們夫妻一場，你不忍離開我，怕我自盡，可也不能因為我就拖累你，使你不能逃走。我是個半身不遂的廢人，怎麼能拖累你一個活生生的人呢？你走吧！你不走，我反而心中不安。你走吧，你走吧，我以後決不會拖累你，何必我們兩個餓死在一起呢？你多活一天，不更好麼？」他知道老婆此話說得很不祥。但因為對於霍婆子帶給他二兩銀子的事不好露出來，所以他也不便將老婆的話全部對成仁說明。他只是拜託成仁，如果他明天上午回不來，到中午的時候，請成仁夫婦給他老婆送點水喝。說罷，他就匆匆離家了。

在睡覺以前，香蘭和德秀一起到二門外察看。張成仁這一家，素來小心謹慎，每天晚上，香蘭都要出來各處看看，怕的是有壞人翻牆過來開了鎖偷東西。今天因為在城門口受了驚，她不敢獨自出二門，便特地把德秀叫來同她一起察看。她們在院中走了一圈，各處都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就是在霍婆子住的東屋的門上，如今只有一把銅鎖鎖著。想起霍婆子這麼一個好人從此不能再回來，姑嫂倆都感到一陣悲切。這時忽然聽到小花狗」汪，汪「的叫聲，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條小狗鑽進了東屋，現在出不來了。可是它隔門縫看見了香蘭和德秀的影子，同時也聞到她們身上的氣息，便在屋裡哀叫起來，好像哭泣一般。香蘭感到難過，知道這小狗也是餓得可憐，到處找食，鑽進了東屋。她走過去，把霍婆子的門勉強推開一條縫兒，幫助小花狗鑽了出來。

第二天已時過後，王鐵口確知自己無事，回到家來，一推開門，發現老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吊死了。他大叫一聲，跑出去將成仁叫來，幫他把死屍解下，放在床上。他一頭撲上去，伏屍痛哭。香蘭、德秀聽說王大嫂吊死了，又是害怕，又是傷心，姑嫂兩個一面哭，一面向二門外頭走。母親趕緊叫住德秀，自己也從床上掙扎著起來，由德秀攙扶著，一起來到二門外邊。到了王鐵口住的南屋前，德秀不敢往前走，但母親一定要進去看一眼。看過之後，退出來，嚎陶大哭。香蘭、德秀也都大哭起來，就像哭自己家中親人亡故一樣。

天氣炎熱，屍首不能久放屋中。王鐵口從左鄰右舍請來幾個人，幫他將老婆用蓆子捲了，抬往亂葬場中。張成仁也陪著王鐵口送葬到亂葬場，挖坑掩埋，焚化了阡紙，然後一起回來。在路上，他們聽到街巷哄傳，今日正午要斬決孫鐵匠，凌遲霍婆子。回家後，成仁對大家說了，母親和香蘭又哭起來，德秀也欷?落淚，都在想著：霍婆子年輕起就守寡，雖然走東串西，靠賣零碎東西度日，可是立身端正，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一句閒話。她們一家從沒有把她當外人待，也不知多少次得過她的幫助。真沒想到，這麼一個熱心快腸的好人，竟落到這樣可憐的下場！

將近中午時候，在撫台衙門前，孫鐵匠和霍婆子被押了出來。往日斬人都在西門外，現在西門關閉了，五門都關閉了，再也不許人出外采青。為了讓霍婆子和孫鐵匠被斬的事，在全開封引起震動，故意不把刑場設在別的地方，而設在撫台衙門前。從撫台衙門到行刑的地方，中間有一塊較大的空地，已經滿滿地圍著看的人。孫鐵匠和霍婆子分別從男監和女監中提出來，押到刑場。

霍婆子經過各種酷刑，脊背上已被打得皮破肉綻，腿骨被壓槓壓得差不多斷了，最痛苦的是每個指頭都被用竹籤深深地插進指甲內，這是一種叫人撕心裂肺的毒刑；還有一種叫做」抄指「的酷刑，是用小木棒夾住十個指頭，用繩拉緊，幾乎要把骨頭夾碎。這一切刑罰把霍婆子折磨得已經不像人樣，但是她的神志還是清醒的。她對於死已經絲毫也不在意，但求速死，免得受罪。把她帶到刑場，放在地上後，她沒有倒下去，勉強坐著，心裡想起了許多事。使她感到問心無愧的是，從昨天下午到夜晚，不管是多麼痛苦的刑罰，都沒有能使她亂說一句話，沒有連累一個人；直到現在，官府都不知道鵓鴿市那家人家和張成仁一家跟她有什麼關係。在審問的時候，她曾經同黃澍當面爭辯，毫無懼色。當時黃澍拍著驚堂術問她：為什麼她要答應給」流賊「拐出來周王府的宮女，一個宮女賣一千兩銀子？她聽了以後，冷冷一笑說：「你血口噴人！周王府的宮女自來不能走出宮門，如何能夠拐賣？再說如今開封城內，大閨女只花幾兩銀子就可以買到，周王府的宮女怎麼能值一千兩銀子？你不要以為一進了王府就都是天下絕色！」

第四十九章

因為她公然頂撞，使黃澍十分惱怒，施以種種酷刑。後來，黃澍讓她在一張紙上畫押，她堅不肯畫。一個衙役抓住她的手，把筆放在她手裡，硬要她畫。她照著那張紙唾了一口，但後來一想：反正畫是死，不畫也是死，不如畫了，死得快一點，免得活受罪。這樣，她就在紙上畫個「十」字。

現在，她把前後經過又想了一遍，覺得自己死也死得乾淨、硬朗，沒有一絲愧意。轉眼看見孫鐵匠在她的旁邊坐著，也已經受過重刑。她朝他微微點頭，說：

「孫師傅，沒想到咱們同路。」

黃澍出來了，坐在監斬官的位子上，前邊還放了一張案桌，後邊有人替他打著傘。左右站著許多衙役、兵丁，真是夠威武的了。

孫師傅先被拖到場當中。他猛然發現，劊子手是個熟人，名叫陳老大，幾個月前還請他打過一把刀。陳老大站在他的左邊，拔掉了他脖子後邊的亡命旗。他望一眼陳老大，說：「老大，你用的刀是我打的，請你把活兒做好一點。」

陳老大沒有做聲，一刀下去，那頭與屍身同時倒地，喉嚨已斷，但在脖頸後留下來一點皮兒，使頭與屍身沒有脫離。觀眾一看暗暗驚叫起來，讚歎陳老大這個活兒做得出色。

隨即霍婆子被從地上拉了起來，綁到幾丈外的一根事先豎好的木樁上。她的上衣早就被脫光了，兩個劊子手拿著尖刀，從她的胸部兩旁、兩肋、??，一刀一刀地割去。血，流滿了全身。她起初不想哀叫，死死咬住牙關；後來實在疼痛難忍，時而發出很低的叫聲，時而咒罵官府。人們發出驚呼的聲音：「咦！咦！……嘖嘖！嘖嘖！」有的人不忍看下去，從人堆中擠出去走了。但凌遲婦女的事是極其罕見的，所以看的人還是不斷地擁進來。霍婆子慢慢地沒有聲音了，慢慢地血流得很少，最後血也不流了，顯然已經死了。可是劊子手沒有聽到黃澍的喝令，還是一刀一刀地割，一刀一刀地割……

下午，香蘭聽從婆婆的吩咐，在院中望著西方燒化一堆錢紙，磕了頭，哭著祈禱說：

「霍大嬸兒，你到陰間享福去吧！在這人間縱然活下去也沒有意思，好生去吧，閻王爺會明白你是一個好人！」

又過了幾天，孫師母和德耀被釋放了。但孫師母沒有回到家中。走到半路，遇到街旁有一眼苦水井（註），趁著跟隨的衙役沒有留意，她突然跳進井中死了。德耀回到家中。跟來的兩個衙役勒索「酒錢」。德耀雖然受了重刑，但畢竟是小伙子脾氣，把眼一瞪，說：「哥，不要為我作難。他們要錢，沒有；要人，我再回班房去！」說罷，開門就走。

（註）苦水井——開封土質硝鹼嚴重，很多井水味苦，不能飲用，稱為苦水井。

一個衙役罵道：「好，拉他再去坐班房！」

另一個街役把德耀拉回來，說：「老弟，你就不要二百五了。班房容易進，不容易出，出來以後，再進去也不是那麼容易。」轉過頭來又問成仁，「你沒錢也可以，有糧食麼？」

張成仁說：「我們一家人早就沒有吃的了。你看，小孩，大人，都餓成這個樣子，哪有糧食給你們？」

但是不管成仁怎麼苦苦哀求，衙役就是不走，說道：「從來衙門好進不好出。雖說官府讓你兄弟回來，可是我們也操了一場心，不能白白地放你兄弟回家。你別想我們空手離去，什麼時候有錢我們什麼時候走。」

正在這時，王鐵口回來，見這種情況，他曉得衙役們最難對付，不給錢是沒有辦法的，可是他也知道張成仁現在一文不名。他回到自己屋裡，將霍婆子帶給他的二兩銀子中用剩的，取出幾錢來，說好說歹，塞給衙役，把他們打發走了。

張成仁嘆了口氣說：「你看這世道，還有一點天理沒有？莫怪李闖王會得人心！」

王鐵口點點頭，不讓他說下去。

處決孫鐵匠和霍婆子的當天晚上，約摸一更過後，高名衡差人將陳永福和黃澍請到撫台衙門，坐在內書房密商大計。自從今年三月間王文調走以後，黃澍就被高名衡十分倚重。雖然黃澍論資歷並不深，論官職不過是開封府理刑廳的推官，省城裡很多文官的職位比他高得多，有的人甚至是他的頂頭上司。所以起初大家對他突然這麼獲得巡撫的重用，實權在握，不免心懷嫉妒。可是經過近來一段時間，大家都看到此人確實年輕有為，心計甚多，所以只好自愧不如，反而對黃澍產生了依賴心理，一切事情都指望他出謀劃策。

今晚高名衡憂心如焚，連晚飯都吃得很少，雖然上午斬了孫鐵匠和霍賣婆，但究竟解決不了守城的重大困難。目前城中糧食將斷，謠傳李自成就要攻城，或傳城中饑民將為內應。倘若如此，開封就十分難守。高名衡擔心，如開封守不住，不僅他自己和他的全家性命難保，還有開封城中的周王一府、眾多官紳、數十萬軍民，都將同歸於盡。他自己身為河南封疆大吏之首，即使能僥倖逃出開封，卻不能逃脫朝廷治罪。

僕人獻茶以後，高名衡屏退左右，開門見山，把當前的困難提出來，問他們兩位可有什麼妙計，以應付李自成的圍攻。有片刻工夫，陳永福和黃澍相對無言，一則因為局勢確實嚴重，並無善策可言；二則他兩個都希望先聽聽別人的主意。高名衡在他們兩人身上打量了一眼，知道他們都跟自己一樣，心情比較沉重，不覺嘆了口氣，望著陳永福說：

「陳將軍前兩次守開封，深得朝廷褒美，不知對於今日形勢有何善策？」

陳永福心裡十分明白：現在形勢與第二次守開封時大不一樣。那時李自成與羅汝才來攻開封，雖然人馬也有四五十萬，但真正的戰兵不多。守城軍民都在盼望著左良玉會來救援，勁頭很足。可是從春天以來，闖、曹兩營的人馬又增添很多，而官軍有朱仙鎮之敗，城中軍民都不能指望再來救兵。最可慮的是，李自成採用久困之計，使開封絕糧，不戰而亡。這兩三天來，他的心中十分焦急，覺得固守開封實在沒有把握，可算是束手無策。但此刻在巡撫面前，他身為守對主將，不能完全說出心中的話，使別人誤認為他對敵畏怯。他的神態冷靜，不慌不忙地回答說：

「大人不必憂慮，開封城高池深，易守難攻。雖然官軍有朱仙鎮之潰，然而，請大人放心，如果流賊馬上攻城，則軍民同心同德，合力守城，敝鎮敢擔保城池不會有意外風險。怕只怕相持日久，城中絕糧……」

高名衡說：「目前困難的是城中糧食不多。」

陳永福說：「只要軍中有糧，軍心就不會變，就可以使開封城穩如泰山。」

高名銜說：「怕的是圍困日久，外無接濟，糧食斷絕。」

陳永福說：「萬不得已，寧可多餓死一些百姓，不能使將士餓著。一旦軍心不穩，敝鎮也無能為力。」

高名衡儘管心中不滿陳永福的話中含有要挾味兒，但也只得點點頭，嘆了口氣。

陳永福見巡撫不明確表示意見，又說道：「只要軍糧充足，開封確實可以堅守。請大人三思，確保軍糧要緊。至於百姓食糧，當然也十分重要，但目前最急需的是軍糧。」

黃澍不滿意陳永福挾兵權以自重，但不敢露於辭色，徐徐說道：「軍糧固然要緊，然如民心不固，城亦難守。以下官看來，目前之計，應由官府發銀買糧，至少籌措粗細糧食五千石，發祟軍民，以救燃眉之急。」

高名衡問：「軍人也買糧麼？」

陳永福說：「在營官兵由國家發糧，可是在營官兵都有家屬，和百姓一樣。」

高名衡點點頭，憂慮地說：「五千石糧食談何容易。縱然能夠籌措三五百石，但城中人口數十萬，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半個月以後如何？」

黃澍說：「大人，目前不能想得那麼遠，只要能夠救一天就救一天，以後總還有辦法可想。」

高名衡感到這確是無可奈何的事，將來怎麼辦，只有留待以後再說。沉默片刻，他望著黃澍問道：

「買糧的事，要任勞任怨，黃推官可能主持？」

「下官想來想去，覺得此事不宜由官府來辦。」

「不由官府來辦，由誰來辦？」

「如今開封城內按五門分為五社，統歸總社指揮。此事可命總社去辦。總社李光?，為人精明強幹，又是本城世家。此事委他去辦，定可辦得十分周到。」

高名衡點頭說：「讓李總社辦，我也放心。只是糧價怎麼辦？搶購之下，糧價更要上漲，縱然能夠籌措幾萬兩銀子，又能買到多少糧食？何況幾萬兩銀子也不容易籌措，官紳們誰肯出那麼多銀子？」

「銀子先從藩庫裡拿，不必讓官紳出，免得誤時。至於糧價，開始可以限價，我已經同李光?商議過，定為麥子每石四兩銀子，雜糧每石三兩銀子。」

陳永福笑了一笑，說：「黃推官想得太容易了！這樣限價，恐怕買不到糧食。」

黃澍說：「如果買不到，只好不限價。不管怎麼貴，糧食一定要買到手。」

正在談話，忽然陳永福的中軍前來稟報：據南門、宋門守將來報，禹王台與大堤外火把流動，似有大股賊兵正在調遣，準備攻城。這消息使高名衡、黃澍、陳永福都感到吃驚。黃澍脫口而出：

「沒想到闖賊這麼快就準備攻城！」

陳永福馬上起身告辭，趕往城頭察看。

黃澍同高名衡又密談一陣，離開巡撫衙門，在家丁和衙役的簇擁下趕回理刑廳。由於巡撫對他的椅信更深了，他的心中深感高興，相信解圍之後必將飛黃騰達無疑，但是他也感到身上的擔子沉重，開封的吉凶難料。在回理刑廳的路上，他掛心著河北的消息，不知李光?派去河北送信的人今夜能否趕回。倘今夜不能趕回，那就是路上出了事故，一個解救開封的妙計受了挫折。

回到理刑廳後院的家中，黃澍得知李光?仍無音信送來，十分不安。他派僕人去西偏院將文案師爺劉子彬請來書房議事。

姨太太柳氏尚未睡覺，等候著他。第二次開封解圍以後，大太太因為受了驚駭，本來就虛弱多病的身體，更覺支持不了，又害怕再一次遇到圍城，便在二月下旬帶著兒女和一些僕人回江南原籍去了。以後柳氏就成了這裡的主人，凡是黃澍生活上的事，都由她一手照料。為了獲得黃澍的歡心，她百般溫存體貼。往日因為礙著大太太，使她縱有本事，也不得伸展。如今去掉了這根眼中釘，她就想方設法討好黃澍，同時也要把一個官太太的權柄真正抓到手。當下她服侍黃澍換了衣服，命丫環秀菊端來洗臉水，又命女僕陳嫂帶著一個粗使丫頭下廚房給黃澍安排消夜的飯萊。看看左右並無別人，她就挨近黃澍說：

「老爺，你近來這麼勞累，守城的擔子你差不多擔了一半，吃飯睡覺都不安，這樣下去，身體怎麼能夠吃得消啊？我真為你操心。」

黃澍在她身上拍了一拍，得意地說：「如今我雖然官卑職微，可是擔子確實很重。蒙撫台大人青眼相看，將守城的大事都交給我辦。各位上憲、全城幾十萬紳民也依靠著我。我不出力怎麼行啊？困難也就是這些日子，一旦開封解圍，一切都好了。」

柳氏用媚眼望他一望，高興地說：「只要開封解圍，老爺立了這麼大功勞，一定是步步高陞，直上青雲，說不定知府。道台、巡接的印把子都會來到老爺的手中。」

黃澍說：「但願開封城能夠守住，不怕不敘功陞遷。我陞官，你也有好處。」

柳氏把嘴一撇，說：「好自然好，可是誥命輪不到我的頭上。只要你不把我打人冷宮就好了。」

「你何必說這話？你知道太太多病，不是長命之人。她一旦病故，你就是正室夫人了。」

「我不聽你的甜言蜜語！太太萬一病故，自然有官宦人家、富豪名門家的小姐給你填房。我算什麼人，怎麼敢圖這個？我現在不希圖別的，只想趁我還沒被你撂在一邊，望老爺念著我百依百順，盡心服侍老爺，讓我攢點兒體己銀子，等到我人老花殘……」

黃澍沒等她說完，望著她輕輕冷笑，說：「你不要蛇吞象！難道你攢的體己還少麼？」

柳氏反駁說：「太太在這裡時，她攢了多少銀子、金子，多少珍珠寶貝？我能攢什麼？我跟她不一樣。她總是大太太，就是日後年老，滿頭白髮，仍然是老爺的正室夫人，兒孫滿堂，人人孝敬。奴僕成群，一呼百諾。我呢？一旦人老花殘，被老爺撂在一邊，自有別的年輕貌美的人幾伺候老爺。趁如今老爺還喜歡我，也趁老爺手掌守城大權，何不讓我多攢點兒體已？」

「你真是喜歡饒舌。我又沒說不讓你攢錢，你總是怨天尤人。不過如今我雖是有權在手，在前程上也要看得遠一些。你不論做什麼事，也不要做得太露骨。一旦閒話傳出去，我就不好辦了。」

「你只管做你的清官，我的事你睜只眼合只眼。橫豎我是老爺的人，不敢替老爺多惹是非。」

黃澍無可奈何，在柳氏身上擰了一把，摟住她的細腰，笑著說：「我算服你了。我在外邊可以威風十足，一回到後院，就得聽你的了。」

「你要真是看我一點情面，就請你把曹門大街源昌糧行的掌櫃趙萬金開釋了。」

「他閉門停售糧食，弄得別的糧行都跟著他學。我沒有殺他就算不錯了，監獄總得讓他多坐些日子。」

「還不是因為糧食少，流賊圍了城，他才停售。你聽我一句話，把他開釋了吧。」

「我罰他的錢還沒有拿出來。」

「你罰了他多少銀子？」

「至少得罰他八百兩銀子。」

「別的我不管，這八百兩銀子可得分給我一半。」

「這一點錢也看在你的眼裡？」

「這一點錢雖然不多，可是我也知道積少成多。好吧，老爺，就讓他拿五百兩銀子，把他開釋了吧。」

黃澍笑道：「你是不是另外拿了他的銀子？」

柳氏說：「我怎麼敢私自要他的銀子？老爺，你把我的膽量也說得太大了。」

黃澍問道：「你既然沒有另外要他的銀子，為什麼要替他求情呢？」

柳氏又笑一笑說：「老爺不信，可真是冤枉了我呀。不過，對老爺不說假話，他也送了點小人情，這是常有的事。」

黃澍明白了，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就將他開釋，給你留點面子。」

柳氏捻了一下黃澍的鬍子，柳腰一扭，依偎著黃澍，撒嬌地說：「我看老爺你也不敢不答應，小心我不理你，給你一個脊梁！」

劉子彬已經到了書房。僕人進來通報後，黃澍趕快起身，去書房中同劉子彬見面。他們向來都是在書房中商議機密，在商議的時候，僕人都得離開。由於開封局面一天比一天困難，他們都不僅要在困難中立功，以便將來有一個好的前程，而且也想乘這個機會多撈銀子。黃澍懂得劉子彬是他的真正心腹，劉子彬也希望依靠黃澍陞官發財。他不是進士，也不是舉人，只希望在開封解圍後以「襄贊城守，卓著勞績」的考語，借「軍功」得到優敘。

當他們坐下以後，一個老僕人在門口問道：「老爺，現在要消夜麼？」

黃澍的肚子已經有點餓了，立即吩咐拿消夜來，隨即對劉子彬說：「等吃了以後細細商議。」僕人和丫環送來了兩碗雞湯掛面和四盤美味的菜餚，兩盤葷的、兩盤素的，還有一瓶中牟縣出的「秋露白」。黃澍和劉子彬一面吃一面談，忽然聽見窗外腳步聲，黃樹停了筷子問道：「在窗外的是誰？」

一個丫環在窗外答道：「等著給老爺添掛面。」

黃澍說：「不要了，你們都回去吧，該睡覺了。」

窗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黃澍又拿起筷子來，一面吃一面低聲對劉子彬說：

「我們盤算的事情，看來著著都很順利。以前我們要成立義勇大社，練一支守城義勇，怕的是陳總兵心中不高興，經過反覆密談，他現在心中已不存芥蒂了，知道我們義勇大社成立以後，只會幫他的忙，不會拆他的台。巡撫方面也已經點頭，看來撫台大人是很支持的。」

劉子彬說：「我看撫台大人心裡也是願意我們成立義勇大社的，因為現在守城就靠陳總兵了，萬一陳總兵有一點疏忽，官兵心力不齊，或者別有意圖，巡撫光靠撫標營那一點人馬也彈壓不住。我們成立義勇大社，練成一二萬義勇，就是給巡撫添了一把依靠力量。」

黃澍點頭說：「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巡撫這一兩天當著陳總兵面雖然並沒熱心外露，可是他的心中是首肯的。今晚他對我私下囑咐說：「你好好幹，將來我不會虧待你。你這守城之功，我一定上報朝廷，從優獎敘（註）。」

（註）獎敘——獎勵和晉陞官職。

劉子彬笑著說：「看來撫台大人對老爺確是言聽計從，倚為腹心。」

他們隨即談到為公家買糧食的事。這事情他們同李光?已經作了許多準備，只待巡撫批准，而今晚已經決定了。可是李光?需要有一個人經紀銀兩。黃澍便問劉子彬道：「子彬，李照亮需要有個人幫他經紀銀兩出人，你看誰可勝任？」

劉子彬早已胸有成竹，暗中也同李光?商量過，聽到黃澍這麼一問，他故作思索一陣，然後回答說：「城中紳士雖多，但精明、幹練、清正的人並不多。有的人不能任勞任怨；有的人年紀太輕，沒有閱歷；有的人過去手上不大乾淨，名聲不好。倒是有一個人，老爺你也認識，不知他可不可以？」「你說是誰？」「劉光祖這個人，老爺以為如何？秀才出身，家中殷實，為人清正，別人很信得過他。」「嗅，你說的是耀先哪！我也風聞其人頗為幹練，好像你們常有來往。」

於是劉子彬也就坦然地告訴黃澍，他和劉光祖在一年前認了宗，以兄弟相待。雖然他同劉光祖相處只有一年多，可是通過一些事情，深知劉光祖這個人確有才幹。黃澍聽罷，說：「只要你認為可靠，就不妨請他幫助李熙亮經紀銀兩之事。」

劉子彬又說：「此人素有正紳之名，做事也頗為機密。」

這言外之意，黃澍當然明白，於是就將話題又轉到了向各上完遞稟帖的事，需要劉子彬連夜起稿。他們商量了一下稟帖的內容：首先是要吹噓黃澍，說他早已料到會有奸民和不逞之徒混於出城采青的百姓之中，暗與流賊商量如何在城中舉事，內外應合，所以預先密飭理刑廳得力吏員帶領精幹衙役分佈五門，與兵勇協力防範，果然在宋門捉獲孫鐵匠，在西門捉獲霍婆子，為開封消除了隱患。稟帖要著重說明孫鐵匠與霍婆子罪證確鑿，業已報呈撫、按，依律處以極刑，以昭炯戒。另外需要著重說到的是，周府為天潢（註）宗支，宮禁森嚴，而霍婆子向賊拐送良家美貌少婦之後，復欲勾騙宮女送往賊營，以圖厚賞，實為罪大惡極，依律罪加一等，凌遲處死，人心為之大快。

（註）天潢——指皇族。

關於霍婆子企圖勾騙宮女賣給闖營將士的事，原是黃澍與劉子彬聽到的道聽塗說，他們都不相信，但是稟帖中將這作為處決霍婆子的一項重大罪款，因為只有這樣才更能取得周王對黃澍的賞識。

劉子彬很快就擬出了稿子，交給黃澍看了一遍，酌改了一些字句，隨即交給書吏連夜謄抄。黃澍望著劉子彬笑道：「子彬哪，開封解圍之後，除我們守城出力官吏都應論功優敘之外，單就凌遲霍婆子這一功，周王殿下也不能不……「

話未說完，忽聽見僕人在窗外稟報：「總社李老爺有緊要事前來面稟，立候傳見。」黃澍趕快與劉子彬交換了幾句話，聲音低得連他也僅能聽見，然後劉子彬退了出去。黃澍趕快離開座位，到書房門口迎候。

不一會兒，李光?進來了。黃澍搶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說道：「正等著你哩！」進書房坐下以後，僕人送上茶來，黃澍使眼色讓僕人趕快退出，然後探著身子問道：「熙亮兄，有何重要消息？」

李光?望望窗外，聽不見外面人聲，小聲回答說：「消息十分重要！」

黃澍趕快問：「到底如何？」

李光?說：「打發去河北的人已經回來了。」「啊？已經回來了？嚴大人跟卜總兵的意思如何？」「他們兩位都說那個辦法可行。」「可是嚴大人說的？」「是嚴大人說的。嚴大人說，目前勢不得已，只好依照原議去做。嚴大人請黃老爺暗中稟明周王殿下和巡撫、藩台等各上憲，也要稟明陳鎮台，以防將來別人說他對如此大事，擅自決定。」

黃澍點點頭，半天沒再說話，思考他明日將如何向周王啟稟，同時回想著他同新任河南巡按嚴雲京的密議經過。

二月間開封解圍之後，巡按任浚因與高名衡爭功，發生不和，又斷定李自成必將再來攻城，趕快賄賂一位朝中顯要大臣和一位用事某太監說話，升轉別處做官，在四月初離開開封。新任巡按嚴雲京在五月中旬來到黃河北岸，不敢過河，駐節封丘城內。五月二十日那天，開封哄傳李自成的大軍即將到達開封，滿城人心涼慌。黃澍奉巡撫之命，趁著圍城之前，過了黃河，到封丘請他速帶北岸官軍過河，來開封共同守城。嚴雲京不敢過河，借口北岸只有總兵卜從善三千人馬，過河無濟於事，不如留在封丘，可以調集援軍，從北岸救援開封，也容易徵集糧草接濟城中。黃澍當時建議，萬一開封被圍日久，無法解圍，城中危急，便由嚴雲京派兵從南岸朱家寨附近掘開河堤，使開封周圍盡成一片汪洋。黃澍得意地把這計策稱做」以水驅敵「，在心中比之《三國演義》上的」水淹七軍（註）「。但他知道李自成決非於禁，開封只能暫時解圍，而不會將闖兵全部淹沒。秘密議定之後，黃澍連夜返回城中。此刻黃澍想了片刻，對李光?說道：

（註）水淹七軍——故事見於通行本《三國演義》第七十四回。」開封城萬無一失，只怕數百里內洪水滔滔，不知將淹毀多少村莊，漂沒多少人畜！」

李光?說道：「我也覺得後果堪慮。」

黃澍又想了片刻，忽然下了狠心，說：「巡撫與諸位上憲都已暗中同意，只待周王殿下點頭，就可決定。」

李光?說：「從河北回來的人說，嚴大人、卜大人正等著開封的回音，一旦決定，就好動手。」

黃澍說：「我馬上就要稟明撫台大人，然後同撫台一起進宮，面奏周王殿下知道。此事萬萬需要機密，不能露出風聲。一旦決了黃河，不管水大水小，李自成必然大為震動，如果閻李寨的軍糧輜重被淹，他就非退兵不可，這樣開封之圍自然也就解了。不過黃河決口之後，城中望見黃水奔來，一定會議論紛紛。我們一定要防止消息洩露，一口咬死說是流賊決河，這一點十分重要。」

李光?神色嚴重，點點頭說：「當然，當然。」

過了兩天，約摸辰時左右，忽然全城哄傳昨夜李自成掘了黃河，要將開封全城軍民淹死。首先是北城和西城上的守城軍民看見一道黃水從西北向東南流來，隨即黃澍命幾個眼睛特別尖的年輕人吃飽肚皮，登上上方寺鐵塔半腰，有的爬上塔的最高層，觀看水勢。

水並沒有照嚴雲京和黃渤的期望，衝向閻李寨，而是從閻李寨北邊數里遠的低處向東南方向流來。水勢不大，流速緩慢，在陽光下明滅如線。人們還看到，城外義軍毫不驚慌，大堤內外常有不少義軍到水邊觀看、飲馬。

城中百姓擔心口子愈沖愈大，黃水會越過早已無用的大堤，滔滔而來，沖塌城牆或漫過城頭，灌進城內。家家戶戶都趕快燒香許願，除在院中焚香禱告玉皇之外，也成群結隊往省城隍、府城隍和祥符縣的縣城隍以及各地方的關帝廟燒香許願。特別是黃河的保護神金龍四大王廟，今天特別熱鬧，人群川流不息，敲鑼打鼓，前來燒香磕頭。整個開封城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人們原來都怕餓死，現在卻更怕被黃水淹死。

中午過後，一道黃水過了大堤缺口，向城邊流來。水勢不大，看來不可能沖毀城牆。分明大河水枯，不能為害。於是大家放心了。有人覺得奇怪，猜不透李闖王此時掘河，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

有人問道：「李闖王到底為何要灌城？他不是要搶奪財物麼，把城淹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也有人問道：「既然要灌城，為何不將口子開得更大？為什麼不等到河水漲時掘口？」

到處議論紛紛，可是誰也說不清楚。

這一天上午和下午，黃澍和李光墾，帶著幾名親信，兩次登上西北城角，觀看水勢。起初感到心中遺憾，因為這水流很緩也很小，既不能淹沒」城外流賊「，也不能使李自成在閻李寨的軍糧受損。後來看見這一股黃流灌進城壕，他們又大大地高興起來。對於守城來說，黃水倘若將城壕灌滿，如添數萬守軍。黃澍和李光?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連續三天，這股黃水繼續向開封流來，義軍並沒有將口子堵住。黃澍心裡明白，一定是李自成大軍也需要用水。久旱不雨，開封城外的井水都快干了，人和騾馬都飲水困難，所以樂得暫時不堵缺口。

直到二十日，水才停止流來。黃澍派人潛出城外打探，知道是李自成派人將決口堵死了。又風聞黃水開始流來時，曾有人向李自成建議緩堵決口，以供將士與牲口飲用。等到城壕灌滿以後，李自成才知道上當，一怒之間把那個建議的人殺了。但這只是傳聞，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能斷定。

六月二十二日晚飯以後，李光?騎馬到理刑廳來見黃澍，商議確定在明天上午辰時向饑民開始發糶。隨即他們又談起守城的事。儘管黃水已經把城壕灌滿，但由於天早日久，消耗很快。李光?告訴黃澎，在百姓中傳出謠言，說李自成將於七月初天氣稍涼就大舉攻城，他認為此事不可不加以防備。黃澍說：「這並不是謠言，陳總兵曾派細作混人曹營，探得確有此謀。剛才我在撫台衙門，已經與撫台大人、陳總兵作了商討。我們估計到七月初，城壕中的水還不會全干，對守城大大有利。」

李光?說：「此外，流賊人馬雖多，但也有可乘之機。為今之計，莫若來一個釜底抽薪。」

黃澍忙問：「熙亮，何謂釜底抽薪？」

李光?說：「闖、曹二人不和，人盡皆知，我們何不因勢利導？倘若能用離間之計，使他們更加不和，互相掣肘，也可制止他們攻城。」

黃澍點頭說：「這辦法我也想過，並同撫台大人談過兩次，撫台大人也認為需要挑撥闖、曹二喊不和。倘能使曹賊投降朝廷，當然是個上策，如不能使曹賊投降朝廷，只要使闖賊對曹賊放心不下，也是一個中策。但如何用計，還需研究。」

李光?說：「此事需要快做，快做就能夠制止流賊攻城。黃老爺試想，如今曹營也有二十多萬人馬，如果闖、曹同床異夢，各懷鬼胎，則攻城難免不有後顧之憂，所以要稟明抗台，趕快相機用計。」

黃澍說：「正是這個主意。」

隨後他們將劉子彬請來一起密商成立義勇大社的事。如今大社雖然沒有成立，但已擇定要在六月二十六日正式樹旗，許多人已經在忙忙碌碌地做事。在曹門附近的一個大宅子裡，連日來一直人來人往。已經決定，義勇大社將來就設在這裡。

他們商量了一陣，決定讓劉子彬擬出一個稿子，等義勇大社正式成立時，用來祭告天地。這文章一定要寫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另外還需要寫一份通告，事先張貼各個街道、路口、廟宇、衙署，讓大家知道義勇大社成立宗旨和它的首領人員。劉子彬雖然將來並不在義勇大社任職，但是因為他是黃澍的心腹，所以也在義勇大社參預密議，出謀劃策。凡有重要文稿，或者請他親自起草，或者請他修改潤色。他起身走後，李光?也跟著告辭回家。黃澍送了出來，又拉著李光?的手，停了一下，悄悄說道：「?亮，情況十分緊急，關於決河淹賊的事，這次沒有成功，日後秋汛來到，一定要抓緊時機，再次決河。如今北岸還不知道消息，你務必再找一個可靠的人，今晚或明晚向北岸嚴大人送去一封密書。」

李光?點頭說：「一定照辦，請黃老爺放心。」

黃澎回到書房，重新坐下看一些重要公文。姨太太柳氏忽然走了進來，嬌聲嬌氣地說：「你天天那麼忙，今天又累了一天，也該休息去了。」「你看這守城的擔子有一半壓在我的身上，我怎麼能夠休息？另外還有這糧食的事，明天就要向全城居民糶糧，會不會發生搶糧的事，很難說。你叫我如何休息？」

柳氏拿起茶壺，換了一杯熱茶放在他的面前，又拿起一把扇子，一面替他扇著，一面很體貼地說道：「老爺，你這屋裡很熱，也該叫一個丫頭來替你打扇子才是。」

黃澍說：「有許多機密話要在這裡商量，機密文件也在這裡看，不能讓丫頭奴僕隨便進來。」

柳氏嬌聲問道：「我來，老爺可放心吧？」

黃澍笑了一笑，捏了她一把，說：「你是我的心上人，我自然對你放心。」

柳氏說：「你別騙我，什麼你的心上人！你的心上人曉得是誰？你現在已經快把我打人冷宮了。」

黃澍問道：「這是什麼話？」

柳氏說：「事情明擺著，你們為公家買糧食，花了幾萬兩銀子，誰曉得你們這些官紳老爺下了多少腰包，結果只送給我三百兩銀子。你們大家都吃飽了，從牙縫中剩的給我這一點，我天天等著下雨，結果下了這一點點蛤蟆尿。」

黃澍笑起來，說：「哪有這事！你不曉得，外面耳目眾多，劉光祖這個人做事謹慎，也怕別人疑心，又不得不應付撫台大人的太太和三位姨太太，還有落台大人，還有參預其事的諸位官紳，誰都得在這幾萬兩銀子裡頭多少撈一把。分給你三百兩銀子，這已經是劉子彬和劉光祖兩個人想了許多辦法。」

柳氏把嘴一撇：「有大家的，也就有我的。我好不容易做了你的二房太太，難道有他們佔的便宜，就沒有我佔的便宜？哼！」

黃澍說：「你不要口張那麼大，像一隻餓虎撲食。先收下這三百兩銀子再說，以後再買糧食，碰到機會，他們還會暗中送你銀子。」

柳氏說：「以後他們買糧不買糧我不管，這一次只給我三百兩銀子我不幹，乾脆大家吵開了，誰也不能用。」

黃澍將臉沉下來，嚴肅地說：「這是救命錢，別貪得無厭了。你趕快回後院睡覺，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抱怨的話，耽誤我的重要公事。」

柳氏見黃澍真的不高興起來，也就不敢再爭執。本來三百兩銀子已經滿足了她的願望，只是她想再多爭一點而已，現在便乘機收場，嫵媚地看黃澍一眼，笑著說：「老爺，這回我聽你的，可是以後倘有買糧食機會，你可得告訴劉子彬他們一聲，不能少了我。」

黃澍點點頭：「到時再說吧，不會少了你的。」

這時劉子彬有事又走了進來，聽見他們的談話，也對柳氏說道：「請姨太太不要嫌這三百兩銀子少，以後有機會，我和劉光祖還要為姨太太想辦法多報效一點。」

柳氏笑著說：「只要你們心中有我就好了。」說罷，趕快走了。

黃澍問道：「子彬，你回來了，有什麼事？」

劉子彬小聲說：「老爺要的糧食要趁今天夜裡運來，我特地再來問一聲，看是不是三更以後運進來？」

黃澍說：「一定要三更以後運。此事須辦得十分機密，只派幾個親信的衙役、兵丁押運。外人問起來，只說是軍糧。」

劉子彬小聲問：「要運來多少？」

黃澍說：「先運來十石吧。」「看來開封要長久受圍，十石不少麼？」

黃澍想了一下，說：「好吧，運來十五石吧，也不要太多，因為巡撫衙門，布、按各上憲衙門，道台衙門、知府衙門，還有總兵衙門、都司衙門，誰都想在這一次官糧裡邊分些。要是我們分得太多，惹起別人不滿，張揚出去，反而不妙。」

劉子彬點頭說：「老爺慮的很是，那我今天夜間就吩咐人把糧食運來好了。」

劉子彬匆匆走後，黃澍重新坐下，給嚴雲京寫信。在信中他告訴嚴雲京說：今日雖未成功，但此計日後可用；何時使用，到時再作計議。

忽然從北城上傳過來炮聲和吶喊聲。黃澍大驚，跳到院中，向家奴們大聲吩咐：「快去問問，是不是闖賊攻城！」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辰時左右，曹門坊開始髮菜糧食。全城只有這一個地方發糶，加以五隅糧商早已閉門絕糶，所以曹門坊買糧人的擁擠情況十分怕人，隔好些街道，就聽見人聲鼎沸，吵鬧不堪。開始發祟之後，人聲更是嘈雜，夾雜著叫聲、哭聲，鬧成一片。曹門坊前用車輛和大的木頭塞斷街道，誰也不能夠進人坊內。但見你推我擠，萬頭攢動。隨即發生了幾起混亂，有兩處是婦女老弱被擠倒踏傷；有一處是一個老婆子被擠倒後竟然沒人救護，遭到一陣踐踏，死在地上；還有一處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被擠倒踏傷，幸而救起，已經不能動彈。向曹門坊附近望去，但見擠呀，擁呀，吵呀，罵呀，哭呀，加上廝打，一片混亂。所有的人都想買到糧食，可是後面的人擠不到前面去，前面的人又被後面的人推倒，混亂越來越可怕。

昨夜有兩起義軍到西城和北城的壕邊窺探，引起城上打炮，吶喊。守城官紳擔心這是李自成即將攻城的先兆，都不免感到驚慌。黃澍得到稟報，親自奔往城上看了看，又到巡撫衙門商議一陣，所以就寢時已經天色將明。現在他騎馬來到曹門坊，已近中午時候。

黃澍看見曹門坊附近人群正在擁擠吵嚷，他自己也無法擠近前去，只能立馬在人群的後邊觀看。平時他是開封府理刑廳的推官，老百姓對他相當害怕，可是現在大家只顧爭著買糧，誰也不管他來不來。他呼喝著大家不要鬧，可是誰也不理會。他只看到一些年輕有力氣的人跳到別人肩上，向賣糧食的人呼喊，將錢投了進去，裡邊就給他一點糧食。可是沒有力氣的人就只好被人擠倒，一點糧食也買不到。他又看見一群官兵亂打百姓，衝到前邊，強行買糧。百姓不服，不肯讓路，口出怨言。官兵動手亂打，不少百姓被打傷，吵鬧更加厲害，一時民情洶洶，幾乎要發生兵民互鬥。

黃澍害怕在如今人心浮動，軍心不穩的日子，如果發生互鬥，局面將不堪收拾。他知道現在不管是兵是民，都懷著一肚子怨氣。當官的如果處置稍為不慎，軍與民將怨氣發洩出來，就會使開封人心瓦解，給李自成以可乘之機。所以儘管他平時對百姓官氣十足，容易暴怒，此時卻不敢隨便彈壓。他只吆喝了幾句，就趕快退回，打算繞道一條小胡同，進人發糶糧食的後院，找劉光祖商量。忽然遇到巡撫衙門王巡捕騎馬前來找他，說撫台大人請他立刻前去，有要事立等面商。黃澍不再去找劉光祖，隨著王巡捕，策馬向巡撫衙門奔去。

布政使梁炳和總兵陳永福等人已經坐在高名衡的內書房中。黃澎同他們見過禮，剛剛坐下，高名衡便邁著緩慢的八字步，臉色憂鬱地進來。大家起立，拱手相迎。高還了禮，坐下說道：「都請坐，有要事商量。」大家坐下之後，他接著說道：「周府劉承奉前來傳周王殿下口諭，所以學生來遲一步，勞諸位久候。」

梁炳問：「周王殿下有何鈞諭？」

高說：「剛才劉承奉來傳周王殿下鈞諭，「他停了一下，自己先站起來，梁炳等人也趕緊站起來，肅立不動。他用恭敬嚴肅的聲調接著說：「周王殿下聞李自成即將攻城，十分憂慮，傳諭我開封文武臣工，矢勤矢勇，打退闖賊進攻，以待朝廷救援。因見城中百姓饑困，人心浮動，特諭我等一心一德，妥為安撫百姓，安撫軍心，務使流賊無隙可乘，洛陽、襄陽之慘變不再見於今日，則開封官紳百姓幸甚，國家幸甚！」說到這裡，他閃著淚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又接著說：「上邊幾句話，就是劉承奉來傳的周王殿下的鈞諭。大家坐下吧。」

大家都又恭謹地坐下。實在周王的傳諭也是一般的話，並無新鮮之處。周王的擔憂也正是大家的擔憂，所以聽了傳遍，大家都覺得心頭沉重。高名衡又說道：「我請你們各位來，是因為我得到探子稟報的一些重要消息，是否真實還不敢說，看來十分之九是可靠的。第一個消息是，皇上已經將兵部尚書陳大人下到獄中。」

大家猛吃一驚。陳永福問：「何故下獄？」

高名衡說：「聽說他的罪名是暗與東虜議和，還說他失陷了洛陽、襄陽兩處藩封重地。」

大家都覺得十分吃驚，幾乎不敢相信，想道：不是皇上原來有意同東虜議和麼？怎麼又把陳新甲下獄呢？另外大家也很奇怪：洛陽、襄陽失守，不能歸罪於陳新甲，而應歸罪於楊嗣昌。楊嗣昌奉命督師，剿賊失敗，致有洛陽、襄陽之陷，與陳新甲何干？既然楊嗣昌不曾因失陷兩藩獲罪，他死後皇上派人前去致祭，還賜了祭文，陳新甲為什麼獨獨要獲罪呢？這一切疑問，大家都不敢說出口來，只是覺得朝中事太可怕了。

停了一陣，高名衡又說：「另一個探到的消息是，闖賊確將於七月上旬大舉攻城，我們不可不預作準備。」

大家都將眼睛望著陳永福，默默不言，神色憂愁。

陳永福想了一下，說：「撫台大人，各位大人，以我看來，目前闖、曹二賊兵力十分雄厚，守城軍民也真是疲憊，但是我身為武將，守開封一定要盡力而為，縱然粉身碎骨，決不後退一步，但求軍糧有著落，周王殿下不吝賞賜，方好鼓舞軍心民氣，齊心協力。」

高名衡說：「陳將軍所言甚是，糧食方面我們正在設法，可是也是一天比一天困難。至於賞賜，周王殿下的話比較好說。依將軍看來，倘若七月上旬流賊攻城，我們到底有沒有把握把開封堅守下去？」

陳永福搖搖頭說：「戰爭之事，瞬息萬變，有許多話也很難事前說准。」

高名衡說：「請將軍不必顧忌，有話不妨直言。」

陳永福說：「闖、曹合營以後，流賊能戰之兵大約十萬，騎兵大約三萬，至於脅從之眾，老弱婦女合起來，大約百萬。在攻城戰中，脅從之眾也很有用，這是流賊比我們力量強大的地方。我們還有一個困難之處，是民饑兵疲，能夠真正打仗的也不過一萬多人。很多百姓願意守城，守城就是守家，可是天天餓著肚皮，終有一天會人心離散，所以我對於開封守城也只能盡力而為。有糧有錢，事情就會好辦。」

高名衡說：「陳將軍所言確是實情，但流賊也有其可乘之機，首先是闖、曹二賊不和，人盡皆知。曹操常有投降朝廷之意，倘若我們令其互相猜疑，互相牽制，他們的攻城力量就會減去一半；如果能把曹賊說動，令其投降朝廷，則闖賊將不戰自敗。「

陳永福說：「大人所謀甚遠，但此事倉猝之間恐難成功。」

高名衡點點頭，又說：「我們城中糧食雖然十分困難，可是流賊人馬眾多，糧食是從各地方運來的，日久屯兵堅城之下，也將有很大困難。這時只要有援軍前來，或有別的辦法，斷了流賊的運糧之道，流賊也就不能長圍開封。」

陳永福說：「大人所言極是，但今日並無援軍前來，沒人去斷流賊運糧之道，奈何？」

經陳永福一問，大家都覺束手無策，有的搖頭，有的嘆氣。

高名衡又說：「風聞朝廷將派商丘侯若谷為督師大臣，來救開封，看來不日侯大人會到封丘。」

陳永福說：「侯大人雖然聲望很高，但手中無兵無將，所指望的是左昆山。左昆山新敗之後，駐在襄陽，是否會重新率兵前來開封，看來也不一定會來。至於別路援軍，雖然聽說有山東的劉澤清，山西的許定國，可是都很難指望。目前惟—可靠的還是我們守城的軍民。只有守城軍心民心不散，有糧食吃，才能夠保開封不落人流賊之手。」

黃澍說：「鎮台大人所言極是。遠水不解近渴，更不能望梅止渴。現在義勇大社馬上就要成立，成立之後，守城力量就又增加了許多。但今日燃眉之急尚不是敵人攻城。今日下官到曹門坊察看出糶糧食的情況，看到那裡十分混亂，軍民相爭，民與民爭，軍與軍爭。如此下去，不但不能使饑民買到糧食，反而會引起軍民互鬥，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必須立即設法制止混亂。」

大家聽了都覺得十分吃驚。高名衡趕快問道：「黃推官有何善策？」

黃澍欠身說：「請大人速出告示，明文規定：三、六、九日散兵糧，餘日讓百姓糴糧，兵了平日不准下城，下城者立斬。郡王青拎另外發給糧食，也不准率家人前去買糧。」

梁炳聽了說：「這辦法好，好，可以把軍民分開。」

陳永福說：「本來軍人不該買糧，軍人糧食都是由官府散發。」

黃澍說：「雖由官府散發，但有些官兵為他的親戚買糧，有的人說不定買了糧再倒一手，賣給別人，因此引起混亂。」

陳永福說：「既然有此情況，就請撫台大人趕快出一告示。凡是兵丁，從今日起不准下城買糧，違者立斬。」

高名衡說：「這事立刻就辦，我馬上就吩咐文案師爺將告示擬出，張貼通衢。」

他們都心中清楚糧食沒有來源，這次舉辦發糶原是個糊弄局兒，只打算舉辦三天，騙得」當道盡心為民「的輿論，事後呈報朝廷。但是誰也不肯說穿糶糧的真實用意和張貼告示的無用。

梁炳問道：「大人命公子赴京呼救，不知是否已經到京？目前正軍事危急之時，陳本兵獲罪下獄，大人可知道何人繼掌中樞（註）？皇上可另有知兵的得力大臣？」

（註）中樞——通常指中央政府，明代習慣指兵部。大概由於宋朝的樞密院掌管軍事，明去來不遠，故稱兵部為中樞。

高名衡嘆口氣，搖了搖頭。他知道一點朝廷消息，但是他不願說出，只是感慨地說：「北京呀北京！皇上在目前……「

眾官注目望他，等他將這句話說完。但是他深深地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

第五十章

朱仙鎮潰敗之後，丁啟睿、楊文岳、左良玉都有密奏到京，說明潰敗的原因和經過情形，雖然都有請罪的話，卻盡量將罪責推給別人，並且大大誇大了李自成人馬的數目。丁啟睿和楊文岳在倉皇逃竄數日後，又在汝寧會合。他們雖然也有矛盾，但在談到潰敗原因時又互相有些包庇，都將主要罪責推給左良玉。

崇禎看了他們的密奏，憤怒謾罵，繼而痛哭，嘆息自楊嗣昌死後剩下的全是庸才。他下旨將丁啟睿「褫職候代」，楊文岳「褫職候勘（註）」，而對左良玉只下旨切責，希望他固守襄陽，整兵再戰，以補前愆。

（註）候勘——等候問罪。

他在灰心失望之中，想著幸而周延儒被他起用，回到內閣任首輔。儘管從崇禎六年六月他將周延儒罷黜歸里，但他知道延儒原是個做事敏捷的人，只因朝廷上門戶之爭，使他一怒之下將延儒斥逐，經過他換過幾個首輔，看起來都不如延儒練達有為，不愧是「狀元宰相」。所以他不久前聽了朝臣們的意見，重新起用延儒，對他期望甚殷。對了啟睿。楊文岳、左良玉三個人的不同處分，崇禎也是採納了他的意見，由他「票擬（註）」。現在崇禎為急於救援開封，在整個朝廷大臣中選不出一個可以受命督師的人物。他不想將全體輔臣召進宮來，只要首輔周延儒在文華殿單獨召對。

（註）票擬——明朝內閣輔臣代皇帝擬出批示、飭諭稿子，叫做票擬。

周延儒一聽太監傳諭他單獨去文華殿召對，便猜到??分是密商選派督師救汴的事。他這次能夠「東山再起」，回朝重任首輔，也借助東林和復社（註）人物張博的吹噓活動。朱仙鎮潰敗後，他向皇上建議對左良玉從輕處分，雖然是因為左良玉手中掌有重兵，又希望他繼續打仗，另外也因為左良玉是商丘侯詢提拔起來的，而侯氏弟兄都是東林人物。現在當他隨著一位御前太監往文華殿走時，他的主意已經打定了。

（註）復社——崇禎年間繼東林之後出現的一個最重要的結社。

崇禎等周延儒行了禮，賜座以後，跟著問道：「如今開封被困，望救甚急。卿看何人可以前去督師，為開封解圍？」

周延懦站立回答：「左良玉曾受侯恂提拔之恩，耿耿不忘，陛下可曾聽人說過？」

崇禎輕輕點頭：「朕也有所聞。」

周延儒接著說：「如今雖然有朱仙鎮之敗，然左良玉已至襄陽，立住腳跟，看來不難很快恢復元氣，整軍再戰。前次之敗，敗於督師、總督與平賊將軍不能和衷共濟。故必須選派一位他素所愛戴的大臣出任督師，庶幾……」

崇禎截住問：「你是指的侯恂？」

延儒躬身說：「是，陛下。恐怕只有侯恂可以指揮得動。」

崇禎沉吟片刻，狠狠地說：「左良玉驕橫跋扈，朕已百般隱忍，仍然不知俊改！」

延儒小心地說：「左良玉雖然辜負聖恩，然目前中原寇氛猖獗，尚無寧日，像良玉這樣有閱歷、韜略之將才亦不易得。望陛下從大處著眼，待其以功覆過。有良玉在，不惟獻賊膽懾，即闖賊亦有所顧忌，不能肆志中原。看闖賊不敢乘朱仙鎮戰勝餘威，分兵窮追，直下襄陽，就可知闖賊仍不敢輕視良玉。」

崇禎又沉吟片刻，問道：「左良玉能夠很快恢復元氣麼？」

「左良玉威望素著，善於駕馭，遠非一般大將能望其項背。看他密奏，說他到襄陽之後，臥薪嘗膽，招集舊部——」?、「

崇禎心中急躁，不等首輔說完，問道：「卿著良玉能否再次救援開封？」

延儒說：「這要看對他如何駕馭指揮。」「他果然能聽從侯恂指揮？」「臣不敢說他必會聽從侯詢指揮，但知他至今仍然把侯恂當恩人看待。」

崇禎仍不能決定，沉吟說：「姑且試試？」

延儒說：「是否可以將侯詢釋放出獄，界以援汴督師重任，請皇上聖衷裁決。」

崇禎實在別無善策，覺得這是一個可行的辦法。如今對別人很難指靠，只有對左良玉尚可寄託一線希望。他也明白，別的人確實無法指揮左良玉，只有侯恂也許可以指揮得動。然而此事也有難處。他想了一下，說：「朕也不惜將侯詢釋放出獄，命其帶罪督師，將功贖罪。但是他下獄多年，怕一時朝臣不服，如之奈何？」

周延儒回答道：「這事不難。陛下不妨第一步先將侯，恂釋放出獄，給以適當官職，使大家都知道陛下將要重用侯詢，將來言官也不會攻擊。稍過一些日子，再命侯，恂出京督師，也就很自然了。」

崇禎點點頭，覺得周延儒畢竟是個有辦法的人，想的這個主意好，十分妥當。他說：「此事朕再考慮一下，倘確無更合適的人出京督師，言官又不妄議，就將侯。恂釋放。」

可是周延儒叩辭走了以後，崇禎心急如焚，哪裡能夠等待？他立刻把司禮監王德化叫來，命他代為擬稿，下旨將侯佝釋放出獄。王德化跪在地上還沒有起來，崇禎忽然覺得：「這事要辦得越快越好。」隨即揮手讓王德化退出，自己坐在御椅上考慮了一陣，便提起筆來，在一張四邊有龍紋圖案的黃紙上寫道：

前戶部尚書侯恂，因罪蒙譴，久系詔獄。近聞該臣頗知感恩悔悟，忠忱未泯，願圖再試，以功補愆。目今國家多事，更需舊臣宣力，共維時艱。著將侯恂即日特赦出獄，命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督平薊等鎮援剿兵餉。欽此！

他命御前答應馬上將手詔送司禮監發出，然後靠在御椅上，略微鬆了口氣。正要去看田妃的病，一個太監進來，將陳新甲的一封密奏呈上。他看後心中一喜，不去承乾宮了。

據陳新甲的密奏，馬紹愉已經回到北京，對滿洲議和的事已經辦成。崇禎馬上命太監前去密諭陳新甲：馬紹愉不宜在京城多見人，以免洩露機密。

太監走後，崇禎想著兩件事總算都有了著落，心中暫時平靜下來。午飯以後，他回到養德齋午睡一陣。醒來時，宮女魏清慧進來侍候他穿衣。崇禎的心情比午睡前更好，不再像平時那樣愁眉苦臉。他打量了魏清慧一眼，覺得她雖然不像費珍娥那樣美麗，但是鳳眼蛾眉，肌膚細嫩，身材苗條，也有動人之處。特別是魏清慧已經二十一二歲，顯然比費珍娥懂事得多。所以他一面讓魏清慧給自己穿衣，一面不住地拿眼睛看她，臉上帶著微笑。魏清慧正在替崇禎扣扣子，發現皇上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眼中有一種不平常的神情，不覺臉紅，胸口突突亂跳。崇禎見她臉紅，更覺有趣，一瞬間他很想把她摟在懷裡，但又覺得自己畢竟是皇帝，又不是貪色誤國的皇帝，不能那麼輕狂，於是他笑著問道：「管家婆，費珍娥現在還好麼？」

魏清慧嫣然一笑，說：「皇上怎麼也叫奴婢管家婆啦？」「你是我的管家婆，乾清宮的許多事都要靠你照料。」「只要皇上不生氣，奴婢就是萬幸了。」說著，她的眼波向皇上一轉，那動人的神態使崇禎幾乎不能自持。他聽到魏清慧的心在狂跳，呼吸急促。然而他還是克制著自己，沒有去摟抱她，又問道：「魏清慧，我剛才問你，費珍娥可還好？」「她還好。她一直都很感激皇上厚恩。」「她是去陪公主讀書的。你等一會兒去向公主傳旨，叫她把仿書帶來，讓我看看她有沒有長進。」「遵旨。奴婢馬上就去傳旨。」

侍候崇禎梳洗之後，魏清慧就往長平公主的宮中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情，奇怪崇禎今天第一次用那樣的眼神看她，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她平時常覺一生無出頭之日，強裝笑容，心中卻藏著無限苦悶，如今卻好像有一縷日光忽然照上了階下幽草，使她感到驚奇、甜蜜、狐疑，覺得希望在前，又覺得世事渺茫難測。年輕的皇上畢竟沒有對她做出異乎尋常的動作，或說出特別明顯愛她的話，倒是念念不忘費珍娥。如今派她去向公主傳旨，還不是想看看費珍娥？當然，費珍娥也是夠可憐的，要真能蒙皇上喜愛，倒是一件好事。她一路胡思亂想

帶著不平靜的矛盾心情，匆匆地到了公主那裡。

長平公主不敢怠慢，稟明母后，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下來到了乾清宮。她向父王叩頭問安之後，從費珍娥手裡接過一迭仿書，親手跪捧到父皇面前。崇禎說：「你起來。我看看你的字有沒有長進。」

公主又叩一個頭，站了起來。崇禎把她的仿書放在御案上，認真地看了十幾張，同時用硃筆將寫得好的字打了圈。隨即他放下硃筆，轉過頭來，含著微笑對公主說道：「你的字有長進。今後還要好好地練。」

說畢，他掃了那些宮女一眼，好像是對她們的嘉許。其實他只是想看看費珍娥。當他的目光掃到費珍娥時，發現費珍娥也正在默默地偷眼望他。他的心中一動，覺得費珍娥真是美貌，好像比在乾清宮的時候更加出色。他連著望了幾眼，望得費珍娥低下頭去，雙頰泛起紅潮。

魏清慧站在一旁，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看到皇上果然仍是那麼喜歡費珍娥，她既有點替費珍娥高興，又不禁為自己感到悵惘，崇禎又向公主問道：「你近來讀些什麼書？」「正在讀《列女傳》和《詩經》。」「那《列女傳》可都會講？」「有些會，有些不會。不會講的都由別的奴婢幫我講，內書房的老太監也替我講。一般的道理女兒都能明白。」

崇禎終於忍不住，轉向費珍娥問道：「費珍娥，你是陪伴公主讀書的，那書上的道理你能夠懂得麼？」「奴婢能夠懂得。」費珍娥跪下答道。」你們在我面前說話，可以不必跪著、」「奴婢原先伺候皇上，有時說話可以不跪。如今奴婢伺候公主，已經不在乾清宮了，因此皇爺問話，奴婢不敢不跪。」

崇禎笑了起來，說：「你倒是很懂皇家禮數。我問你，公主能背的書，你也能夠背麼？」「奴婢還能背一些。」

公主接著說：「她比我背得還熟。」

崇禎又笑起來，問公主道：「你《詩經》讀到哪裡了？」「《國風》還沒有讀完，待讀完以後才能接著讀《小雅》。」

崇須又問費珍娥：「你也讀《詩經》麼？」「奴婢陪侍公主讀書，凡是公主讀的，奴婢也讀。」

公主又插話說：「她不但也讀，她比我還讀得好，《國風》已經讀完，開始讀《小雅》了。」

崇禎笑著問費珍娥：「你最喜歡讀哪幾首？可能背幾句給我聽聽？」「奴婢遵旨。」費珍娥說罷，馬上朗聲背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當費珍娥開始背書的時候，崇禎看見她兩片紅唇中露出的牙齒異常潔白、整齊，聲音又是那麼嬌嫩，那麼清脆悅耳，心裡越發感到喜愛。他怕在女兒和別的宮女面前洩露自己的真實感情，失去他做父親和做皇帝的尊嚴，便做了一個手勢，讓費珍娥停下來，淡淡地說道：「費珍娥，你背得不錯。你是個聰明人，今後要好好讀書。」說罷，他又轉過臉來，望著公主說：「《詩經》中有些是諷刺詩，有些是稱頌后妃之德的，我怕有許多詩句你們不懂，可以過一年再讀。現在先把《列女傳》讀熟，《女四書》也要讀熟。」

然後他命魏清慧取出四匹綢緞和文房四寶，賜給公主，對服侍公主的宮女們另有賞賜，特別對費珍娥多賞了四兩銀子，以獎勵她陪伴公主讀書有功。先是公主，隨後宮女們都向他跪下磕頭謝恩，然後辭出。這時崇禎最後又望了費珍娥一眼，心裡想：等公主明年下嫁的時候，不妨把費珍娥留下，仍讓她回乾清宮來。

公主走後，崇禎也沒有在乾清宮多留，就乘輦往承乾宮看田妃去。

田妃今天的情況又很不好，痰中帶著血絲，吐在一個銀壺裡。崇禎坐在田妃的床前，親自拿過銀壺來看了看，不覺眉頭緊皺，心中淒然。昨天他已命太監去太醫院詢問：田妃到底還能活多久。據太醫們回奏，恐怕只在一月左右。但這些話他不好對田妃說出來，仍然安慰她道：「你的病不要緊，慢慢會有起色。你一定要寬心，好好養病。」

田妃並不相信崇禎的話，但也不願使崇禎傷心，勉強苦笑一下。崇禎忽然想起從前每次來承乾宮時多麼快活，而如今竟然成此模樣，心中又一陣難過。他站了起來，走到平時田妃喜歡的一座盆景前邊，看見盆中的水已經干了，花草已經萎謝。他不忍再看，回到田妃的床邊，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乘輦返回乾清宮。

就在他去承乾宮看望田妃的時候，他的御案上又新到了一些奏疏。他隨手拆開一封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是一個言官彈劾陳新甲與東虜議和，疏中提到款議的內容和他所見的密件竟然相同，還說目前不僅舉朝嘩然，而且京師臣民人人都在痛恨陳新甲的喪權辱國之罪。崇禎又驚又氣：如此機密大事，如何會洩露出去，而且洩露得如此之快？難道是馬紹愉洩露的？但他隨即又想：馬紹愉決無這樣的膽量。那麼，究竟是怎麼洩露的呢？他站起來，繞著柱子轉來轉去，彷徨很久，連連說道：「怪！怪！如何洩露出去？如何京師臣民都知道了？真是咄咄怪事！」

儘管乾清宮並不很熱，但是崇禎看了言官方士亮的奏疏卻急出了一身熱汗。他既擔心由於言官的反對，使得之不易的」款事「敗於一旦，又害怕同」東虜「秘密議和的真相全部張揚出去，有損於他的」英主「之名，而這後一點使他最為害怕。他從水晶盤中抓起一塊窖冰（註）向兩邊太陽穴擦一擦，竭力使自己略微鎮靜，隨即站起來在暖閣裡走來走去，邊走邊狠狠地小聲罵道：

（註）窖冰——冬天將大冰塊藏於窖中，夏日取用的自然冰。」什麼言官，都是臭嘴烏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哼！你們遇事就哇啦哇啦，自詡敢言，藉以沽名釣譽，全不顧國家困難。朝廷上許多事都敗在你們這班烏鴉手中！」

他踱了一陣，心情稍微平靜，重新坐下，在方士亮的疏上批了」留中「二字。過了片刻，他覺得不妥。倘若方士亮還要糾纏怎麼好？倘若明日有許多言官跟著方士亮起哄，紛紛上疏攻汗陳新甲，反對議和，豈不敗了和議大計又張揚了種種內情？他的雙腳在地上亂踏，急了一陣，重新提起硃筆，在一張黃色箋紙上寫下了嚴厲手諭：

給事中方士亮平日專講門戶，黨同代異。朕已多次容忍，以示朝廷廣開言路之意。不意值此松錦新敗。中原危急之時，方士亮不恤國步艱難，專事捕風捉影，輕信流言蜚語，對大臣肆口攻計，混淆視聽，干擾朝政，殊堪痛恨！本應拿問，以振綱紀；始從寬處，以冀悔悟。著罰俸三月，並交吏部酌調往邊遠行省效力。欽此！

他忽然一想，擔心如此處置言官，會引起朝議大嘩，紛紛汗奏陳新甲暗中主持和議之非，反而會將秘密內情和盤托出。於是他的怒氣消了，只好將剛寫好的手諭揉成紙團，投人痰盂，決定等一等朝臣們有什麼動靜。儘管他的心情十分煩亂，但是御案上堆的重要文書很多，他不能不勉強苦惱地繼續省閱。方士亮汗奏陳新甲的事纏繞在他的心上，使他十分苦惱，不時地停住硃筆，望著窗戶凝神，深深地噓出悶氣。

御案上的香已經燒得差不多了。今天本來輪到一個姓陳的年紀較大的宮女負責乾清宮中添香和送茶的事，可是魏清慧對她說：「皇爺今日心緒不佳，容易生氣，我替你去吧。」姓陳的宮女也知道自己本來長得不十分俊，年紀又已經二十四歲，早就斷了被皇上看中的念頭，現在聽了魏清慧的話，感激她對自己的好意，便悄悄笑著說：「清慧妹，不怪你是乾清宮的管家婆，真會體諒別人。」

魏清慧知道崇禎從承乾宮看過田娘娘的病後，心情就不十分好，但沒有料到剛才又有一封言官的奏疏惹動了他生氣。她一方面確實怕姓陳的宮女無意中受皇上責備，另一方面也懷著一點縹緲的希望。她特意換上一套用龍涎香熏過的平時皇上比較喜歡的衣裙，薄施脂粉，雲鬢上插了兩朵鮮花，又對著新磨的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雖然不像費珍娥那樣玉貌花顏，但也自有一種青春美色。

於是她離開了乾清宮後面的宮女住房，腳步輕盈地來到崇幀正在省閱文書的暖閣外邊，聽一聽，然後輕輕地掀簾而人，那簾子幾乎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當她一路走來時，心裡早已作好打算：今日來到皇上面前添香，她當然要像往日一樣莊重、小心、溫柔、大方，決不能使皇上覺得她有一點輕浮，但同時她要大膽地露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還要設法在皇上面前多逗留一些時候。甚至她還想著，如果皇上看她添香，她不妨故意地將眼波向皇上一轉，像前天在養德齋侍候皇上穿衣時那樣膽大，看皇上對她如何。對於這些想法，她自己也覺得害臊，不由得臉頰泛紅，呼吸急促。但這時她已經到了皇上面前，沒有時間繼續想了。皇上並沒有覺察她的來到。魏清慧看見崇禎的神情，不禁心中一寒，那一切在心中悄俏燃燒的希望的火苗突然熄滅。她不敢多看皇上，趕快添了香，屏息退出，心中暗問：「天呀！出了什麼事兒？」

崇禎知道有人進來添香，但他沒有抬起頭來，不知道是魏清慧。後來他聽見身後簾子一響，知道添香的宮女已經走了。他放下文書，又長噓一口悶氣，靠在椅背上，重新想著洩露機密的事，仰視空中，連說：「怪事！怪事！真是奇怪！」

崇禎想叫陳新甲立刻進宮，當面問他如何洩露機密，便命一名太監出宮傳旨，但馬上又把這個太監叫回。他想，如果現在把陳新甲叫進宮來，追問他如何洩露機密，這事就很可能傳出去，至少陳新甲自己會洩露給他的左右親信，朝臣中會說他先命陳新甲秘密議和，現在又來商量如何掩蓋。重新考慮的結果，他決心從現在起就不單獨召見陳新甲了，以便到不得已時只說自己毫不知情，將新甲下人詔獄，等半年、一年或兩年之後，事過境遷，還可以將新甲放出，重新使用。

從下午直到晚上，他在宮中六神無主，各種事情都無心過問，也不願召見任何大臣。首輔周延儒曾經要求進宮奏事，他命太監回絕，只說：「今日聖上御體略有不適。」陳新甲也曾要求人宮單獨面奏，他同樣拒不召見。往日他也有種種煩惱、愁悶，但今日似乎特別地精神頹喪，萎靡不振，連各處飛來的緊急文書也都無心省閱。無聊之中，他就往袁妃住的翊坤宮去散心。

皇上的突然駕臨，完全出袁妃的意料之外。雖然袁於一年前晉封為貴妃，但是很少能盼望到皇上來翊坤宮一次。接駕之後，趁著崇禎欣賞金魚，她趕緊重新打扮。雖然她嫵媚不如田妃，但是豐滿、穩重，則田妃不如。崇禎一時高興，要同她下棋。她不再像三年前在瀛台澄淵亭上那樣，故意使用心計，把皇上逼得走投無路，然後賣出破綻，讓皇上轉敗為勝，而是一見皇上有點困難，馬上就暗中讓步。崇禎比較容易地連勝兩局，十分滿意，晚上就宿在翊坤宮中。就在他聚精會神地同袁貴妃下棋時候，陳新甲與滿洲秘密議和。喪權辱國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朝野，言官們紛紛地將彈劾陳新甲的奏本遞進宮來。

年輕的崇禎皇帝由於田妃久病，不到承乾宮過夜，也極少召別的妃嬪或宮女到養德齋陪宿，每日都在為國事苦惱，今晚偶然宿在翊坤宮，一時間十分愉快。袁妃雖然不如田妃美艷，也不像田妃那樣多才多藝，又善揣摸他的心意，但袁妃也畢竟是他和皇后一起於崇禎初年從許多美女中挑選的人尖子，今年不滿三十歲，仍是青春煥發年齡。她在晚膳後經過精心晚妝，淡雅中含著嫵媚，加之天生的肌膚細嫩，面如桃花，峨眉鳳眼，睛如點漆，光彩照人，顧盼有情，這一切都很使崇禎動心。袁妃很少能盼望到皇上」臨幸「，平日冷落深宮，放鴿養花，消磨苦悶時光，今晚竟像是久旱忽逢甘雨。近來她明白田妃不久將要死去，深望從今後將得到皇上眷顧，不再在閒愁幽怨中虛擲青春。她已經為皇上生了一兒一女，暗想著一旦田妃亡故，只要她能夠得到皇上一半寵愛，晉封為皇貴妃不難。這一晚上，她對崇禎百般溫柔體貼，使他高興。袁妃平日待人寬厚，對下有恩。宮女們和太監們都希望她從今後能受到皇上的寵愛，他們就會有許多好處，也能在後宮中稍稍」揚眉吐氣「，所以今夜整個翊坤宮都是在幸福之中。他們覺得，今晚翊坤宮的花兒特別芳香，連紅紗宮燈和明角宮燈也顯得特別明亮，帶著喜氣。

可是玄武門剛剛打過四更，崇禎一乍醒來，想起來與滿洲議和的事已經洩露，不禁出了一身熱汗，將袁妃一推，突然說道：「我要起來，回乾清宮去！」

袁妃驚醒，知道皇上要走，溫柔地悄聲勸道：「皇爺，你年年憂心國事，日理萬機，難道連一夜安生覺就不能睡到五更？」

崇禎又一次推開她，焦急地小聲說：「唉，你不懂，你不懂朕有多麼困難。卿莫留我，不要誤我的大事！」

袁妃的心中惘然若失，不敢再留，隨即喚值夜的宮女們進來。她在宮女們的服侍下趕快梳洗穿戴，然後她和宮女們又侍候崇禎起床。吃過燕窩湯和幾樣可口的點心，崇禎立即吩咐」起駕「。袁妃率領宮女和太監們到翊坤門跪下送駕。當皇帝上輦時候，她輕輕叫了一聲：「皇爺……「她本來想說她希望皇上今晚再來，但是她當著一大群跪著的宮女和太監的面不好出口，磕了頭，悵然望著皇上乘的輦在幾盞搖晃的宮燈中順著長巷遠去。她的許多夢想頓然落空。從地上起身之後，她暗想著國事不好，心頭不禁變得沉重，又想到她自己的不幸，陡然心中一酸，幾乎滾出熱淚。

崇禎回到乾清宮，果然不出所料，御案上堆著昨晚送來的許多文書，其中有三封反對朝廷與滿洲秘密議和。這三封奏疏中，有一封是幾個言官聯名，措詞激烈。在所有這些奏疏中，並不是徒說空話，而是連馬紹愉同滿洲方面議定的條款都一股腦兒端了出來。儘管這些奏章都是攻汗陳新甲的，但崇禎知道每一件事都是出自他的主張或曾經得到他的點頭，所以他的臉孔一陣一陣地發熱，前胸和脊背不住冒汗。

玄武門樓上傳來了五更的鐘聲以後，崇禎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換上了常朝冠服，到乾清宮丹墀上虔敬拜天，默默祝禱，然後乘輦去左順門上朝。關於言官們汗奏陳新甲與滿洲暗中議和的事，他決定在上朝時一字不提，下朝以後再作理會。但是他已經斷定是由陳新甲那裡洩露了機密，所以對陳新甲非常惱恨。他一則為著忍不住一股怒火，二則希望使言官們不要認為他知道陳新甲與滿洲議和的事，在常朝進行了一半時候，他忽然臉色一變，嚴詞責備陳新甲身為兵部尚書而對開封解圍不力，朱仙鎮喪師慘重；又責備他不能迅速調兵防備山海關和長城各口，特別是在洪承疇投降之後，對遼東恢復事束手無策，一味因循敷衍，不能解朝廷東顧之憂。

陳新甲俯伏在地，不敢抬頭。起初他不知道皇上為什麼拿開封的事突然這樣對他嚴加責備，接著又責備他不能調兵防守山海關和長城各口，不能為皇上解除東顧之憂。隨即他忽然明白：一定是皇上變卦，要把與東虜議和的事歸罪到他的頭上。於是他渾身冒汗，顫抖得很厲害。當崇禎向他問話的時候，他簡直不知道如何回答。雖然他平日口齒伶俐，但現在竟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在心中對自己說：「我天天擔心的大禍果然來了！」

但是陳新甲雖很恐怖，卻不完全絕望。他想他是奉密旨行事，目前東事方急，皇上會想出轉圜辦法。

崇禎將陳新甲痛責一頓之後，忽然又問刑部尚書：「那個在松山臨陣脫逃的總兵王樸，為什麼要判處秋決？」刑部尚書趕緊跪下說明：王樸雖然從松山逃回，人馬損失慘重，可是潰逃的不光是他一個總兵官，而是整個援錦大軍崩潰，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根據國法，判為死罪，秋後處決。

崇禎聽了大怒，將御案一拍，喝道：「胡說！像他這樣的總兵，貪生怕死，臨敵不能為國效命，竟然驚慌逃竄，致使全軍瓦解，為什麼不立時處決？」

刑部尚書也被這突然嚴責弄得莫名其妙，驚慌失措，趕緊叩頭回奏：「臣部量刑偏輕，死罪死罪。今當遵旨將王樸改判為『立決』，隨時可以處決。」

崇禎餘怒未息，本來不打算理會言官，可是一時激動起來，忍耐不住，將嚴厲的目光轉向幾個御史和給事中，指著他們說：「你們這班人，專門聽信謠言，然後寫出奏本，危言聳聽，嘩眾沽名。朝中大事，都敗在你們這些言官身上。如果再像這樣徒事攻汗，朝廷還有什麼威望？還能辦什麼事情？」

他聲色俱厲，不斷地用拳頭捶著御案。那些御史和給事中一個個嚇得跪在地上，面如土色，不敢抬頭。這麼發了一陣脾氣之後，他不再等待朝臣們向他繼續奏事，起身退朝。

崇禎回到乾清宮，自認為今天上朝發了一頓脾氣，對東虜議和的事大概沒人再敢提了，這一陣風浪從此可以壓下去了。只要朝臣中沒有人再攻訐陳新甲，朝議緩和下去，對滿洲議和事以後再說。但是他害怕這一次風波並沒有完，歎一口氣，精神混亂，仰望藻井（註），自言自語：

（註）藻井——有彩繪裝飾的天花板。」中原糜爛。遼東糜爛。處處糜爛。糜爛！糜爛！倘若款事不成，虜兵重新人塞，這風雨飄搖的江山叫我如何支撐啊！」

過了一天，朝中果然仍有幾個不怕死的言官，又上疏痛訐陳新甲暗中與東虜議和，喪權辱國之罪。其中有一封奏疏竟然半明半暗地涉及到崇禎本人，說外面紛紛議論，謠傳陳新甲暗中與東虜議和是奉皇上密旨，但上疏者本人並不相信，蓋深知皇上是千古英明之主，非來主可比云云。崇禎閱罷，明白這話是挖苦他，但沒有借口將上疏的言官下獄。他的心中很焦急，眼看著事情已經鬧大，想暗中平息已不可能。可是這事情到底是怎麼洩露的呢？他不好差太監去問陳新甲，便把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和錦衣衛使吳孟明叫進宮來。曹化淳先到了乾清宮，崇禎先用責備的口氣問曹化淳：「陳新甲辜負朕意，暗中派馬紹偷同東虜議和。事情經過，朕實不知。他們暗中議和之事，言官們如何全都知道？你的東廠和吳孟明的錦衣衛兩個衙門，職司偵伺臣民，養了許多打事件的番子。像這樣大事，你們竟然如聾如瞽，白當了朕的心腹耳目！陳新甲等做的事，何等機密，朝中的烏鴉們是怎樣知道的？」

曹化淳跪在地上，一邊連說」奴婢有罪，懇皇爺息怒「，一邊在轉著心思。從秘密議和開始，主意出自皇上，中間如何進行，曲曲折折，他完全心中清楚。但聽了皇上的這幾句話，他明白皇上要將這事兒全推到陳新甲的身上。他在地上回奏說：「對東虜議撫的事，原來很是機密，奴婢不大清楚。如今洩露出來，奴婢才叫番子們多方偵查……」「偵查的結果如何？」「啟稟皇爺，事情是這樣的：馬紹愉將一封密件的副本夜裡呈給陳新甲。陳新甲因為睏倦，一時疏忽，看過之後，忘在書案上便去睡了。他的一個親信僕人，看見上邊並未批『絕密』二字，以為是發抄的公事，就趕快送下去作為邸報傳抄。這也是因為陳新甲治事敏捷，案無留犢，成了習慣，他的僕人們也常怕耽誤了公事受責。方士亮是兵科給事中，所以先落到他的手中。第二天五更上朝時候，陳新甲想起來這個抄件，知道被僕人誤發下去，趕快追回，不料已經被方士亮抄了一份留下。這個方士亮像一隻蒼蠅一樣，正愁沒有窟窿蕃蛆，得了這密件後自然要大做文章。」「京師臣民們如何議論？」「京師臣民聞知此事，自然輿論大嘩。大家說皇上是千古英明之主，斷不會知道與東虜議和之事，所以大家都歸咎於兵部尚書不該背著皇上做此喪權辱國之事。」

崇禎沉吟片刻，嘆息說：「朕之苦衷，臣民未必盡知！」

曹化淳趕快說：「臣民盡知皇上是堯、舜之君，憂國憂民，朝乾夕惕（註）。縱然知道此事，也只是一時受了臣下欺哄，不是陛下本心。」

（註）朝乾夕惕——意思是朝夕勤奮戒懼，不敢懈怠。這是封建朝代歌頌皇帝的習用語。

崇禎說：「你下去吧。」

略停片刻，在乾清門等候召見的錦衣衛使吳孟明被叫了進來，跪在崇禎面前。他同曹化淳已經在進宮時交換了意見，所以回答皇帝的話差不多一樣。崇禎露出心事很重的神色，想了一陣，忽然小聲問道：「馬紹愉住在什麼地方，你可知道？」「微臣知道。陛下要密召馬紹愉進宮詢問？」「去他家看他的人多不多？」「他原是秘密回京，去看他的人不多。自從謠言起來之後，微臣派了錦衣旗校在他的住處周圍巡邏，又派人裝成小販和市井細民暗中監視。他一家人知道這種情形，閉戶不敢出來。」

崇禎又小聲說：「今日夜晚，街上人靜以後，你派人將馬紹愉逮捕。他家中的錢財什物不許騷擾，囑咐他的家人：倘有別人問起，只說馬紹愉因有急事出京，不知何往。如敢胡說一句，全家主僕禍將不測。」

吳孟明問道：「將他下入鎮撫司獄中？」

崇禎搖搖頭，接著吩咐：「將他送往西山遠處，僻靜地方，孤廟中看管起來。叫他改名換姓，改為道裝，如同桂褡隱居的有學問的道士模樣，對任何人不許說出他是馬紹偷。廟中道士都要尊敬他，不許亂問，不許張揚。你們要好生照料他的飲食，不可虧待了他。」「要看管到什麼時候？」「等待新旨。」

吳孟明恍然明白皇上的苦心，趕快叩頭說：「遵旨！」

崇禎召見過曹化淳和吳孟明以後，斷定這件事已經沒法兒強壓下去，只好把全部罪責推到陳新甲身上。於是他」了一道手諭，責備陳新甲瞞著他派馬紹愉出關與東虜議款，並要陳新甲「好生回話」。實際上他希望陳新甲在回話時引罪自責，將全部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等事過境遷，他再救他。

陳新甲接到皇上的手諭後，十分害怕。儘管他的家中保存著崇禎關於與滿洲議和的幾次手諭，但是實際上他不敢拿出來「彰君之惡」。他很清楚，本朝從洪武以來，歷朝皇帝都對大臣寡恩，用著時倚為股肱，一旦翻臉，抄家滅門，而崇禎也是動不動就誅戮大臣。他只以為皇上將要借他的人頭以推卸責任，卻沒有想到皇上是希望他先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將來還要救他。陳新甲實在感到冤枉，而性格又比較倔強，於是在絕望之下頭腦發昏，寫了一封很不得體的「奉旨回話」的奏疏，將一場大禍弄得不可挽回了。在將奏疏拜發時，他竟會糊塗地憤然想道：

「既然你要殺我，我就乾脆把什麼事情都說出來。也許我一說出來，你就不敢殺我了。」

在「奉旨回話」的奏疏中，他絲毫不引罪自責，反而為他與滿洲議和的事進行辯解。他先把兩年來國家內外交困的種種情形陳述出來，然後說他完全是奉旨派馬紹偷出關議和。他說皇上是英明之主，與滿洲議和完全是為著祖宗江山，這事情本來做得很對，但因恐朝臣中有人大肆張揚，所以命他秘密進行，原打算事成之後，即向舉朝宣佈。如今既然已經張揚出去，也不妨就此向朝臣說明原委：今日救國之計，不議和不能對外，也不能安內，捨此別無良策。

崇禎看了此疏，猛然將一隻茶杯摔得粉碎，罵道：「該殺！真是該殺！」儘管他也知道陳新甲所說的事實和道理都是對的，但陳新甲竟把這一切在奏疏中公然說出，而且用了「奉旨議和」四個字，使他感到萬萬不能饒恕。於是他又下了一道手諭，責備陳新甲「違旨議和」，用意是要讓陳新甲領悟過來，引罪自責。

陳新甲看了聖旨後，更加相信崇禎是要殺他，於是索性橫下一條心，又上了一封奏疏，不惟不引罪，而且具體地指出了某月某日皇上如何密諭、某月某日皇上又如何密諭，將崇禎給他的各次密詔披露無遺。他誤以為這封奏疏會使崇禎無言自解，從而將他減罪。

崇禎看了奏疏後，從御椅上跳起來，雖然十分憤怒，卻一時不能決定個妥當辦法。他在乾清宮內走來走去，遇到一個花盆，猛地一腳踢翻。走了幾圈後，他回到御案前坐下，下詔將陳新甲立即逮捕下獄，交刑部立即從嚴議罪。

當天晚上，崇禎知道陳新甲已經下到獄中，刑部正在對他審問，議罪。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多次手詔，分明陳新甲並沒有在看過後遵旨燒燬，如今仍藏在陳新甲的家中。於是他將吳孟明叫進宮來，命他親自率領錦衣旗校和兵丁立即將陳家包圍，嚴密搜查。他想著那些秘密手詔可能傳到朝野，留存後世，成為他的「盛德之累」，情緒十分激動，一時沒有將搜查的事說得清楚。吳孟明跪在地上問道：

「將陳新甲的財產全數抄沒？」

「財產不要動，一切都不要動，只查抄他家中的重要文書。尤其是宮中去的，片紙不留，一概抄出。抄到以後，馬上密封，連夜送進宮來。倘有片紙留傳在外，或有人膽敢偷看，定要從嚴治罪！」

吳孟明害怕查抄不全，皇上對他生疑，將有後禍，還怕曹化淳對他嫉妒，他懇求皇上命曹化淳同他一起前去。崇禎也有點對他不放心，登時答應命曹化淳一同前去。

當夜二更時候，陳新甲的宅子被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包圍起來。曹化淳和吳孟明帶領一群人進人宅中，將陳新甲的妻、妾、兒子等和重要奴僕們全數拘留，口傳聖旨，逼他們指出收藏重要文書的地方。果然在一口雕花樟木箱子裡找到了全部密詔。曹化淳和吳孟明放了心，登時嚴密封好，共同送往宮中，呈給皇帝。

崇禎問道：「可是全在這裡？」

曹化淳說：「奴婢與吳孟明找到的就這麼多，全部跪呈皇爺，片紙不敢漏掉。」

崇禎點頭說：「你們做的事絕不許對外聲張！」

曹化淳和吳孟明走後，崇禎將這一包密詔包起來帶到養德齋中，命宮女和太監都離開，然後他打開包封，將所有的密詔匆匆忙忙地看了一遍，不禁又愧又恨，愧的是這確實是他的手跡，是他做的事；恨的是陳新甲並沒有聽他的話，將每一道密詔看過後立即燒燬，而是全部私藏了起來。他在心中罵道：「用心險惡的東西！」隨即向外間叫了一聲：

「魏清慧！」

魏清慧應聲而至。崇禎吩咐她快去拿一個銅香爐來。魏清慧心中不明白，遲疑地說：

「皇爺，這香爐裡還有香，是我剛才添的。」

「你再拿一個來，朕有用處。」

魏清慧打量了崇禎一眼，看到他手裡拿的東西，心裡似乎有點明白，趕快跑出去，捧了一個香爐進來。崇禎命魏清慧把香爐放到地上，然後把那些密詔遞給她，說：

「你把這些沒用的東西全部燒掉，不許留下片紙。」

魏清慧將香爐和蠟燭放在地上，然後將全部密詔放進香爐，點了起來，小心不讓紙灰飛出。不一會兒，就有一股青煙從香爐中冒出，在屋中線繞幾圈，又飛出窗外。崇禎的目光先是注視著香爐，然後也隨著這股青煙轉向窗外。他忽然覺得，如果窗外有宮女和太監看見這股青煙，知道他在屋內燒東西，也很不好。但側耳聽去，窗外很安靜，連一點腳步聲也沒有，放下心來。魏清慧一直等到香爐中不再有火光，也不再冒煙，只剩下一些黑色灰燼，然後她請皇上看了一下，便把香爐送出。她隨即重回到崇禎面前，問道：

「皇爺還有沒有別的吩咐？」

崇禎將魏清慧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不禁感到，宮裡雖有眾多妃嬪，像這樣機密的事卻只有讓魏清慧來辦才能放心。魏清慧心裡卻很奇怪：皇上身為天下之主，還有什麼秘密怕人知道？為什麼要燒這些手詔？為什麼這樣鬼鬼祟祟，害怕窗外有人？但是她連一句話也不敢問，甚至眼中都沒有流露出絲毫疑問。崇禎心頭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了，想著魏清慧常常能夠體諒他的苦心，今夜遵照他的旨意，不聲不響地把事情做得又快又乾淨，使他十分滿意。他用眼睛示意魏清慧走上前來，然後他雙手拉住了她的手。魏清慧頓時臉頰通紅，低頭不語，心頭狂跳。崇禎輕輕地說：

「你是我的知心人。」

魏清慧不曉得如何回答，臉頰更紅。突然，崇禎摟住她的腰，往懷中一拉，使她坐在自己的腿上。魏清慧只覺得心快從口中跳出，不知是激動還是感激，一絲淚光在眼中閃耀。這時外邊響起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魏清慧趕緊掙開，站了起來，低著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簾外有聲音向崇禎奏道：

「承乾宮掌事奴婢吳忠有事跪奏皇爺。」

崇禎望了魏清慧一眼，輕聲說：「叫他進來。」魏清慧便向簾外叫道：

「吳忠進來面奏！」

崇禎一下子變得神態非常嚴肅，端端正正地坐著，望著跪在面前的吳忠問道：

「有何事面奏？」

吳忠奏道：「啟奏皇爺：田娘娘今日病情不佳，奴婢不敢隱瞞，特來奏明。」

「如何不好啊？」

「今日病情十分沉重，看來有點不妙。」

崇禎一聽，頓時臉色灰白，說：「朕知道了。朕馬上去承乾宮看她。」

在太監為他備輦的時候，崇禎已經回到乾清宮西暖閣。發現在他平時省閱文書的御案上，有一封陳新甲新從獄中遞進的奏疏。他拿起來匆匆看了一遍。這封奏疏與上兩次口氣大不一樣。陳新甲痛自認罪，說自己不該瞞著皇帝與東虜暗主和議，請皇上體諒他為國的苦心，留下他的微命，再效犬馬之勞，至於崇禎如何如何密諭他議撫的話，完全不提了。崇幀心中動搖起來：究竟殺他還是不殺？殺他，的確於心不忍，畢竟這事完全是自己富諭他去幹的。可是不殺，則以後必然會洩露和議真情。正想著，他又看見案上還有周延儒的一個奏本。拿起一看，是救陳新甲的。周延儒在疏中說，陳新甲對東虜暗主和議，雖然罪不容誅，但請皇上念他為國之心，赦他不死。又說如今正是國家用人之時，殺了陳新甲殊為可惜。崇禎閱罷，覺得周延儒說的話也有道理，陳新甲確實是個有用的人才。」留下他？還是不留？」崇禎一面在心中自問，一面上輦。

在往承乾宮去的路上，他的心又回到田妃身上。知道田妃死期已近，他禁不住熱淚盈眶心中悲歎：

「難道你就這麼要同我永別了麼？」

他的輦還沒有到承乾宮，秉筆太監王承恩從後面追上來，向他呈上兩本十萬火急的文書。他停下輦來拆看，原來一本是周王的告急文書，一本是高名衡等封疆大吏聯名的告急文書，都是為著開封被圍的事，說城內糧食已經斷絕，百萬生靈即將餓死，請求皇上速發救兵。

崇禎的心中十分焦急，感到開封的事確實要緊。萬一開封失守，局勢將不堪設想。他也明白開封的存亡，比田妃的病和陳新甲的事，要緊得多。他的思想混亂，在心中斷斷續續地說：

「開封被圍，真是要命……啊，開封！開封！……侯恂已到了黃河北岸，難道……竟然一籌莫展？」

田妃的病情到了立秋以後，更加不好，很明顯地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據太醫們說，看來拖不到八月了。在三個月前，崇禎接受太醫院使（註）的暗中建議和皇后的敦促，命工部立即在欽天監所擇定的地方和山向（註）為田妃修建墳墓，由京營兵撥一千人幫助工部衙門所募的工匠役夫。如今因田妃病情垂危，工部營繕司郎中親自住在工地，日夜督工修築。田妃所需壽衣，正在由宮內針工局（註）趕辦。直到這時，崇禎對救活田妃仍抱著一線希望。他繼續申斥太醫們沒有盡心，繼續向能醫治田皇貴妃沉?的江湖異人和草野醫生懸出重賞，繼續傳旨僧道錄司督促全京城僧、道們日夜為田妃誦經，繼續命宣武門內天主堂西人傳教士和中國的信教男女為田妃虔誠祈禱，而他自己也經常去南宮或去大高玄殿或英華殿拈香許願……

（註）太醫院使——太醫院主管官，正五品。

（註）山向——墳墓的方向。

（註）針工局——太監所屬的一個機構。

崇禎皇帝在這樣籠罩著愁雲慘霧的日子裡，陳新甲的問題又必須趕快解決。近半個多月來，有不少朝臣，包括首輔周延儒在內，都上疏救陳新甲。許多人開始從大局著眼：目前對滿洲無任何良策，而中原又正在糜爛，中樞易人，已經很為失計，倘再殺掉陳新甲，將會使「知兵」的大臣們從此寒心，視兵部為危途。朝臣中許多人都明白對滿洲和議是出自「上意」，陳新甲只是秉承賽旨辦事。他們還認為和議雖是下策，但畢竟勝於無策。倘若崇須在這時候將陳新甲從輕發落，雖然仍會有幾個言官上疏爭論，但也可以不了了之。無奈他想到陳新甲在「奉旨回話」的疏中說出和議是奉密旨行事，使他十分痛恨。陳新甲的奏疏他已經「留中」，還可以銷毀，可是如果讓陳新甲活下去，就會使別人相信陳新甲果是遵照密旨行事，而且陳新甲還會說出來事情的曲折經過。所以當朝議多數要救陳新甲時，崇禎反而決心殺陳新甲，而且要快殺，越快越好。

到了七月中旬，刑部已經三次將定讞呈給崇禎，都沒有定為死罪，按照《大明律》，不管如何加重處罪，都沒有可死之款。崇禎將首輔周延儒、刑部尚書和左右侍郎、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召進乾清宮正殿，在地上跪了一片。他厲聲問道：

「朕原叫刑部議陳新甲之罪，因見議罪過輕，才叫三法司會審。不料你們仍舊量刑過輕，顯然是互為朋比，共謀包庇陳新甲，置祖宗??於不顧。三法司大臣如此姑息養奸，難道以為朕不能治爾等之罪？」

刑部尚書聲音戰慄地說：「請陛下息怒！臣等謹按《大明律》，本兵親自丟失重要城寨者可斬，而陳新甲無此罪。故臣等……」

崇禎怒喝道：「胡說！陳新甲他罪姑且不論，他連失洛陽、襄陽，福王與襄王等親藩七人被賊殺害，難道不更甚於失陷城寨麼？難道不該斬麼？」

左都御史戰慄說：「雖然……」

崇禎將御案一拍，說：「不許你們再為陳新甲乞饒，速下去按兩次失陷藩封議罪！下去！」

首輔周延儒跪下說：「請陛下息怒。按律，敵兵不薄城……」

崇禎截斷說：「連陷七親藩，不甚於敵兵薄城？先生勿言！」

三法司大臣們叩頭退出，重新會議。雖然他們知皇上決心要殺陳新甲，但是他們仍希望皇上有回心轉意時候，於是定為「斬監候」，呈報皇上欽批。崇禎提起硃筆，批了「立決」二字。京師臣民聞知此事，又一次輿論嘩然，但沒有人敢將真正的輿論傳進宮中。

七月十六日，天氣陰沉。因為田妃病危，一清早就從英華殿傳出來為田妃誦經祈攘時敲的木魚和鍾、磐聲，傳人乾清宮。崇禎心重如鉛，照例五更拜天，然後上朝，下朝。這天上午，他接到從全國各地來的許多緊急文書，其中有侯恂從封丘來的一封密奏。他昨夜睡眠很少，實在睏倦，頹然靠在龍椅上，命王承恩跪在面前，先將侯恂的密疏讀給他聽。

新任督師侯恂在疏中先寫了十五年來「剿賊」常常挫敗的原因，接著分析了河南的目前形勢。他認為全河南省十分已失陷七八，河南已不可救，開封也不可救。他說，目前的中原已經不再是天下腹心，而是一片「糜破之區」；救周王固然要緊，但是救皇上的整個社稷尤其要緊。他大膽建議捨棄河南和開封，命保定巡撫楊進和山東巡撫王永吉防守黃河，使「賊」不得過河往北；命鳳陽巡撫馬士英和淮徐巡撫史可法擋住賊不能往南；命陝西、三邊總督孫傳庭守住潼關，使「賊」不得往西；他本人馳赴襄陽，率領左良玉固守荊襄，以斷「流賊」奔竄之路。中原赤地千里，人煙斷絕，莫說「賊」聲稱有百萬之眾，就拿有五十萬人和十萬騾馬說，將沒法活下去。曹操一支看出李自成有兼併之心，暗中猜疑，有了二心，袁時中的人馬，已經離開李自成，變為敵人。我方當利用機會從中離間，「賊」必內裡生變，不攻自潰。為今之計，只能如此。……

崇禎聽到這裡，不由得罵道：「屁話！全是屁話！下邊還說些什麼？」

王承恩看著奏疏回答：「他請求皇爺准他不駐在封丘，馳赴左良玉軍中，就近指揮左良玉。」

崇禎冷笑說：「在封丘他是督師，住在左良玉軍中就成了左良玉的一位高等食客，全無作用！」就擺手不讓再讀下去，問道：「今日斬陳新甲麼？」

「是，今日午時出斬。」

「何人監斬？」

「三法司堂官共同監斬。」

「京師臣民對斬陳新甲有何議論？」

王承恩事先受王德化囑咐，不許使皇上生氣，趕快回答說：「聽說京師臣民都稱頌皇爺是千古英主，可以為萬世帝王楷模。」

崇禎揮退王承恩，趕快乘輦去南宮為田妃祈攘。快到中午時候，他已經在佛壇前燒過香，正準備往道壇燒香，抬頭望望日影，心裡說：「陳新甲到行刑的時候了。」回想著幾年來他將陳新甲倚為心腹，密謀「款議」，今後將不會再有第二個陳新甲了，心中不免有點惋惜。但是一轉念想到陳新甲洩露了密詔，成為他的「盛德之累」，那一點惋惜的心情頓然消失。

當他正往道壇走去時候，忽然坤寧宮一名年輕太監奉皇后之命急急忙忙地奔來，在他的腳前跪下，喘著氣說：

「啟奏皇爺，奴婢奉皇后懿旨……」

崇禎的臉色一變，趕快問：「是承乾宮……」

「是，皇爺，恕奴婢死罪，承乾官田娘娘不好了，請皇爺立刻回宮。」

崇禎滿心悲痛，幾乎忍不住大哭起來。他扶住一個太監的肩膀，使自己不要倒下去，自言自語地喃喃說：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崇禎立刻流著淚乘輦回宮，一進東華門就開始抽咽。來到承乾宮，遇見該宮正要奔往南宮去的太監。知道田妃已死，他不禁以袖掩面，悲痛嗚咽。

田妃的屍體已經被移到寢宮正間，用較素淨的錦被覆蓋，臉上蓋著純素白綢。田妃所生的皇子、皇女，闔宮太監和宮女，來不及穿孝，臨時用白綢條纏在發上，跪在地上痛哭。承乾宮掌事太監吳忠率領一部分太監在承乾門內跪著接駕。崇禎哭著下輦，由太監攙扶著，一邊哭一邊踉蹌地向裡走去。簷前鎏金亮架的鸚鵡發出淒然叫聲：「聖駕到！」但聲音很低，被哭聲掩蓋，幾乎沒人聽見。崇禎到了停屍的地方，嚎陶大哭。

為著皇貴妃之喪，崇禎輟朝五日。從此以後，他照舊上朝，省閱文書，早起晚睡，辛辛勤勤，在明朝永樂以後的歷代皇帝中十分少有。但是他常常不思飲食，精神恍惚，在宮中對空自語，或者默默垂淚。到了七月將盡，連日陰雲慘霧，秋雨浙瀝。每到靜夜，他坐在御案前省閱文書，實在睏倦，不免打盹，迷迷糊糊，彷彿看見田妃就在面前，走動時仍然像平日體態輕盈，似乎還聽見她環珮丁冬。他猛然睜開眼睛，傷心四顧，只看見御案上燭影搖晃，盤龍柱子邊宮燈昏黃，香爐中青煙裊裊，卻不見田妃的影子消失何處。他似乎聽見環珮聲消失在窗外，但仔細一聽，只有乾清宮高簷下的鐵馬不住地響動，還有不緊不慢的風聲雨聲不斷。

一連三夜，他在養德齋中都做了噩夢。第一夜他夢見了楊嗣昌跪在他的面前，鬍鬚和雙鬢斑白。他的心中難過，問道：

「卿離京時，鬍鬚是黑的，鬢邊無白髮。今日見卿，何以老得如此？」

楊嗣昌神情愁慘，回答說：「臣兩年的軍中日月，皇上何能盡悉。將驕兵情，人各為己，全不以國家安危為重。臣以督師輔臣之尊，指揮不靈，欲戰不能，欲守不可。身在軍中，心馳朝廷，日日憂讒畏忌……」

崇禎說：「朕全知道，卿不用說了。朕要問卿，目前局勢更加猖獗，如火燎原，卿有何善策，速速說出！」

「襄陽要緊，不可丟失。」

「襄陽有左良玉駐守，可以無憂。目前河南糜爛，開封被圍日久，城中已經絕糧。卿有何善策？」

「襄陽要緊，要緊。」

「卿不必再提襄陽的事。去年襄陽失守，罪不在卿。卿在四川，幾次馳檄襄陽道張克儉與知府王述曾，一再囑咐襄陽要緊，不可疏忽。無奈他們……」

突然在乾清宮的屋脊上響個炸雷，然後隆隆的雷聲滾晌午門。崇禎被雷聲驚醒，夢中的情形猶能記憶。他想了一陣，嘆口氣說：

「近來仍有一二朝臣攻擊嗣昌失守襄陽之罪，他是來向朕辯冤！」

第二天夜裡他夢見田妃，仍像兩年前那樣美艷，在他的面前輕盈地走動，不知在忙著什麼。他叫她，她回眸一笑，似有淡淡哀愁，不來他的身邊，也不停止忙碌。他看左右無人，撲上去要將她摟在懷裡。但是她身子輕飄地一閃，使他撲了個空。他連撲三次，都被她躲閃開了。他忽然想起來她已死去，不禁失聲痛哭，從夢中哭醒。

遵照皇后「懿旨」，魏清慧每夜帶一個宮女在養德齋的外間值夜。她於睡意——中被崇禎的哭聲驚醒，趕快進來，跪在御榻前邊勸道：

「皇爺，請不要這樣悲苦。陛下這樣悲苦，傷了御體，田娘娘在九泉下也難安眠。」

崇禎又哽咽片刻，問道；「眼下什麼時候？」

「還沒有交四更，皇爺。」

「夜間有沒有新到的緊急軍情文書？」

「皇爺三更時剛剛睡下，有從河南來的一封十萬火急的軍情文書，司禮監王公公為著皇爺御體要緊，不要奴婢叫醒皇爺，放在乾清宮西暖閣的御案上。」

「去，給我取來！」

「皇爺，請不必急著看那種軍情文書，休息御體要緊。皇后一再面諭奴婢……」

崇禎截住她說：「算啦，你休息去吧。」

他不敢看河南的軍情文書，明知看了也沒有辦法。等魏清慧退出以後，他閉起眼睛，強迫自己人睡，卻再也不能人睡，聽著窗外的風聲、雨聲、養德齋簷角鈴聲，一忽兒想著河南和開封，一忽兒想到關外……

第三天夜間，他先夢見薛國觀，對他只是冷笑，不知是什麼意思。他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醒了。第二次人睡以後，他夢見陳新甲跪在他的面前，不住流淚。他也心中難過，說道：

「卿死得冤枉，朕何嘗不知，此是不得已啊！朕之苦衷，卿亦應知。」

陳新甲說：「臣今夜請求秘密召對，並非為訴冤而來。臣因和議事敗，東虜不久將大舉進犯，特來向陛下面奏，請陛下預作迎敵準備。」

崇禎一驚，慘然說：「如今兵沒兵，將沒將，餉沒餉，如何準備迎敵？」

「請陛下不要問臣。臣已離開朝廷，死於西市了。」

陳新甲說罷，叩頭起身，向外走去。崇禎目送他的背影，忽然看見他只有身子，並沒有頭。他在恐怖中醒來，睜開眼睛，屋中燈光昏暗，似有鬼影徘徊，看不分明，而窗外雨聲正稠，簷溜像瀑布一般傾瀉在地。在雨聲、風聲、水聲中似有人在窗外嘆息。他大聲驚呼：

「魏清慧！魏清慧！……」

第五十一章

對於黃河水灌入開封城壕，李自成並不重視。他為著避免將士傷亡過多原沒有打算攻城，而是採取圍而不攻的辦法，使開封在飢餓中自行崩潰，或者投降。所以雖然城壕灌水，加固了城防，但對於實行的戰略意圖，並無妨礙。

轉眼之間，到了七月中旬。從這時起，城中開始天天有人餓死，而且死亡率愈來愈高。幾次有兵丁在夜間從城上縋下來，企圖騷擾義軍或在附近的村子裡殺戮一些百姓，割下首級，帶回城內，一方面向上官報功，說他們殺了城外的「流賊」，另一方面又可將人頭賣錢，供人煮吃。有的兵了被義軍捉到，從他們的口供知道城中的各種實情。李自成估計這樣下去，要不了很久，城內就會發生兵變、民變，開門投降，如同瓜熟蒂落。

一天清晨，他照例很早起來，出閻李寨西門去觀看將士操練。陪他一同觀看的有牛金星和宋獻策。到了校場以後，看見劉宗敏已經早到了。後來高一功也來了。為著糧草麩料的事，高一功最近特別操心，有時白天忙碌，晚上通宵不眠。所以對於中軍營的操練，他往往沒有工夫來看；有時來看，也到得比較晚。

大家看了一陣操練，又走了幾處地方，一起轉回寨內。儘管現在正是秋禾成長的季節，可是他們所過之處，滿眼望去，無論谷子苗，包谷苗，還是高粱苗，全都是稀稀拉拉，半死不活，有的地方光禿禿的，露著多沙的土地。闖王心中明白，天氣久旱固然是莊稼不長的原因，另外雖然他傳下禁令，不許騾馬吃百姓的莊稼，但草料如此困難，怎麼能禁得住呢？況且曹營的騾馬也有幾萬匹，禁住闖營，也禁不住曹營，只能看著秋莊稼被騾馬吃光。

回到老營以後，闖王把大家留下來一同吃飯。吃飯時，高一功告訴他：李巖奉命出去打糧，昨天後半夜已經趕回來了，因為他正在睡覺，所以沒有敢叫醒他。闖王聽說李巖回來，十分高興，問道：

「他打糧的情況如何？」

高一功說：「倒也打到了兩三千石糧食、豆料，不日之內就可用騾車、馬車運回，他自己先趕回來稟報。」

闖王說：「兩三千石糧食豆料，可以解一下燃眉之急。」

高一功嘆口氣說：「是啊，不過長此下去，很難每次都打到這麼多糧食。」

飯後，親兵們都退了出去，闖王和牛、宋。劉、高開始秘密商議，同時讓吳汝義派人去請李巖速來。近幾天來他們都知道曹營將士因為糧草一天比一天困難，軍心有點不穩，傳出了一些謠言。所以談話的內容很快就集中到這個問題上。大家都覺得，倘若不能迅速攻破開封，又不能解決糧草難題，就很難穩住曹營的軍心。可是根據目前情況，糧草困難的問題不可能完全解決。大軍駐在開封周圍，二百里之內，糧食幾乎搜羅盡了；每日騾馬大車絡繹於途，打來的糧食卻越來越少。因為富戶差不多已經逃光，平民百姓能逃的逃，不能逃的也都是自顧不暇，沒有餘糧賣給義軍，而且大多數的百姓都在等待放賑救命。近來幾乎就靠在已經缺糧的平民百姓身上搾油，不惟徵糧困難，還要失去人心。曹營將士看到這種情況，漸漸地不願再繼續圍困開封。但李自成根本不考慮停止圍困。他想，前兩次攻開封都受了挫折，如今是第三次進攻開封，倘若中途撤離，士氣會大受影響，以後再進攻開封就更困難。何況一旦放棄圍攻開封，他同牛金星等商議就的早日在開封建號稱王的決策就沒法實現，其他許多打算都將隨之落空。

商量了一陣，大家得不出好的辦法，只是要闖王安撫曹操，讓他不要有別的圖謀。這時李巖進來了。他先向闖王施禮，然後同劉、高、牛、宋等—一見禮。坐下以後，闖王向他問起徵集糧草的情況。他將半月來在鄭州、新鄭、許昌。長葛等地徵糧的情況一五一十作了稟報。最後他說，由於連年荒旱和戰爭，經過這次徵集，這幾縣所剩無幾了。今後徵糧會一天比一天困難了。李自成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他看出李巖有許多話未敢明說，沉吟片刻後，向大家問道：

「現在開封是必須拿下來，可是糧草又一天比一天困難，曹營的軍心已經不穩，據各位看來，有什麼好的主意？」

宋獻策平時便知道李巖有比較可取的想法，便說道：「林泉，你剛從外邊打糧回來，看見了許多情況，不妨說給我們大家聽聽，供大元帥斟酌採納。」

李巖自從破洛陽以來，說話十分謹慎，但這次出去一趟，確實感觸甚深，不覺打破了平時謹慎小心的習慣，對闖王說道：

「目前我們數十萬大軍駐紮開封城外，糧草困難，自然難免。我在外邊半個月來，常常思想這個難題，想來想去，也想出些愚陋之見，不知可否說出？」

闖王說：「你只管說吧，不必有什麼顧慮。」

劉宗敏也笑道：「林泉你這個有學問的舉人公子，近來說話總喜歡吞吞吐吐，何必這樣？我們都是為闖王打江山，有話就快說吧。」

李巖說道：「我有一個愚見，合起來也就是四個字：分兵略地。我們大軍繼續圍困開封，勢在必得，這一點我完全明白。可是我想，大元帥用不著全部人馬都駐紮開封周圍。不妨分出二三萬人馬，到豫東、豫南，佔領幾個府州縣，一則是分兵就食，二則也是為了在中州地面紮下根基，使今後永立於不敗之地。這與圍困開封可以相輔相成，並不相背。走好這步棋之後，以後還可以採取更大的略地之計。」

宋獻策問道：「何謂更大的略地之計？」

李巖說：「從前楚漢相爭，以鴻溝為界，雙方都難馬上取勝。漢高祖命韓信分兵遠出，越井陘，奪取邯鄲，並了趙國土地，然後繼續東征，到了如今山東地帶。這樣整個項羽的疆土，就被漢兵迂迴包圍了一半。用此大膽的出兵方略，決定了楚漢勝負。如今我們先佔領豫中、豫東和豫南，這一步走了後，再派遣數萬人馬，到處取糧於敵，乘間蹈隙，號召饑民，東出淮泅，截斷運河，從克州北上，佔據山東各地。倘能如此，明朝就失去左臂，斷絕漕運，處於坐困之勢。而我們用漕運之糧，補充大軍給養，整個局面也就打開了。」

李自成沒有急於表示可否，等待李巖繼續往下說。

李巖繼續說道：「自從朱仙鎮一戰之後，左良玉精兵戰馬損失殆盡，逃人湖廣；楊文岳、丁啟睿潰不成軍。我軍在開封城外不會再遇大敵，故目前宜趕快分兵略地，機不可失。」

李自成點點頭，轉望軍師。

宋獻策也讚賞李巖的建議，故意說道：「林泉，此系大事，不可輕動，動必有成。你剛才說，第一步先派出二三萬人馬到豫東、豫中、豫南去，這辦法麼……請詳言之，詳言之。」

李巖說：「杞縣、太康、睢州、商丘一帶，我們來開封路上都攻破了，如今那裡沒有官兵，有的縣裡也沒有地方官吏。我們不妨派兵前去，重新佔領。像陳州、西華、扶溝，一直到汝寧、潢川，全部佔領。每略一地，設官守土，安撫百姓。這樣，我們圍攻開封大軍的糧草麩料，就可以由這些地方源源供給，這些地方的土地、百姓也就歸大元帥所有。」

高一功用眼睛望著李巖，一面聽，一面點頭，又轉望闖王。闖王也覺得這是個上策，但心中仍在猶豫，望望牛金星，問道：

「啟東，你覺得如何？」

牛金星深知闖王的顧慮，說道：「如今開封破城在即，曹營將士又分明有了二心。在這種情況下，分兵略地之策，可以暫緩。等破了開封，完了一件大事，到那時分兵略地，設官守土方是萬全之策。」

李巖說道：「啟東所言，自然是從大處著眼，可是杞縣。太康、陳州、睢州，都離開封不遠，不需派多的人馬，就可以佔領，先使這一帶土地人民為我所有，豈不甚佳？」

牛金星笑一笑，問道：「倘若曹帥也派兵略地，又將如何？」

劉宗敏說：「別人不奉闖王將令，不得擅自略地。」

牛金星說：「要是那樣，就會促使我們跟曹營過早決裂。」

剛說到這裡，只聽見一陣馬蹄聲來到大帳外面，隨即看見李過神色嚴峻，匆匆地走了進來。李自成問道：

「補之，有什麼急事麼？」

李過說：「現有重要軍情，我不得不親自跑來。」

高一功趕快問道：「什麼重要軍情？」

李過回首望望帳外，揮手使帳外的將士退向遠處，然後轉過來小聲說道：「曹操已經歸順朝廷，跟開封城裡的高名衡有了成議。我們近來常常擔心此事，不想果然拿到了把柄。」

李自成猛吃一驚，忙問：「你如何知道？拿到了什麼把柄？」

李過正要說明，忽然一個親兵進來稟報：「曹帥駕到！」

大家趕快起身，出去迎接曹操。宋獻策拉了一下李自成，小聲說：「一定要如同平日一樣，不可露出絲毫形跡。」

剛說了這句話，曹操已經下馬，面帶微笑，昂然向大帳走來。

曹操是單獨來的。在平常時候他總是帶著吉?一起來，好像沒有吉?他就沒有了主意。其實曹操這個人眨眼就是主意，有時想的歪點子出人意外。今天他不帶吉?，那用意只是表明，他要找闖王談十分機密的話，所以縱然是自己的軍師，也不願使他參預談話。眾人見他一人前來，也都明白他要同闖王說體己話，所以寒暄之後，都退出大帳。可是曹操偏把宋獻策拉了一把，說道：

「獻策老兄，我今天談的話，你也需要聽一聽。你既是我們大元帥的軍師，實際也是我的軍師。我有時也要向你問計，你可不要把我見外。」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道：「我雖是大元帥的軍師，可是也情願隨時替曹帥出謀劃策。只要曹帥相信我，我定當竭誠代籌。」

坐下以後，李自成向曹操問道：「你今天這麼早一個人來到我這裡，必有重要話談。不知要談什麼事？」

曹操沒有開言，先輕輕地嘆口氣，表示十分為難，半晌方才說道：「這話我想了兩天，看來非親自找李哥說不行。請李哥千萬不要生氣，也不要多心，我是永遠忠心耿耿保李哥打天下，縱然說出來的話使李哥不高興，用意還是在擁戴李哥，不至於以後冒出意想不到的事兒。」

李自成說：「汝才，有話你只管爽快說出。你我是老弟兄，情同手足，有什麼話不可說呢？」

曹操說：「因為我們長久屯兵於開封城外，這裡一馬平川，柴草缺乏，燒火餵馬，都是一天比一天困難。糧食雖然征來的不少，可是慢慢地也困難了。我那裡存糧已經很有限，快要告罄。將士們近幾日來，私下裡紛紛議論，都不願意在這裡再留下去，怕的是坐吃山空。李哥你也清楚，常言道：兵無糧草自散。雖說你我的人馬平素紀律很嚴，將土上下齊心，可是真到了缺草斷糧的時候，也難免軍心動搖。我知道你這裡情況比我那裡好得多，糧草比我那裡多得多，所以我那裡傳出的一些流言蜚語，你這裡是聽不到的。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要隱瞞真情，一五一十都稟告大元帥，請你看怎麼安排，我怎麼遵令而行。」

儘管李自成不滿意曹操說話時帶著的威脅口氣，但是他一直面帶微笑。聽完以後，問道：

「就這麼一點小事？」

曹操點頭說：「就這件事，看來也不算小事。我那裡二三十萬人馬的軍心需要穩定，糧草需要補足。」

闖王同宋獻策交換一個眼色，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道：「雖說不是小事，可是比起我們共建大業來，到底還是小事啊！」

曹操問道：「大元帥如何決定？」

闖王說：「給你想辦法，不用你在將士面前彎腰作揖，拿空話撫慰眾人。」

曹操心中大喜，說道：「好我的李哥呀，你的確是非凡人物！這兩天把我憂愁壞了，可是在你眼裡竟然不像一回事兒。糧草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李自成回答說：「我今天就同一功商量商量，暫時恐怕只能先給你兩千石糧食，供你急需，隨後就會源源接濟。至於豆料，先給你三百石。草是困難的，你自己也想想辦法。我們共同渡過目前這一段艱難。等到破了開封，人馬就不需要都駐紮在這裡了，到那時一切就方便了。怎麼，先給你兩千石糧食行不行？」

曹操喜出望外，說：「這當然好極了，有這兩千石糧食，暫時可救一救燃眉之急，以後的事再說吧。」

李自成說：「我還在繼續從各州縣徵集糧食。有我闖營用的，也就有你曹營用的，我不會厚此薄彼，虧待了曹營將士。」

曹操說；「我知道李哥你不會虧待曹營將士。如今闖營也好，曹營也好，都是你的人馬，手掌手背都是肉。」

李自成笑一笑，問道：「今日吉軍師為何不一道來？」

曹操說：「我是準備來挨你的罵的。吉子玉不來，你罵我幾句，我回去裝在箱子裡，誰也不知道。如果他跟我一道來，萬一傳出去，我曹操的面子也不好看，說不定還會引起我曹營將士們許多閒言。」

來獻策哈哈笑起來，說道：「曹帥，人家叫你曹操，你真是想事兒精明過人。不過，今日畢竟有一點你沒有想到。」

曹操問：「獻策，我哪一點沒有想到？」

宋獻策說：「你沒有想到大元帥不但不罵你，反而因為你說了實話，對你更加尊重，這一點你就沒有想到。」

於是三個人都大笑起來，屋裡充滿著一團和氣。笑過之後，談了一陣閒話，曹操又放低聲音說道：

「既然我今日來見大元帥，說些體己話，還有一些下邊的情況，我也不妨大膽地說出來吧。」

闖王問道：「下邊還有什麼情況？」

曹操說：「這話我自己聽了以後也很生氣，也查問過是哪裡傳出來的閒話，後來知道並不是某一個張三李四說出來的，是不少人都在私下亂談。我現在已經下令，不許再妄談此事，倘有違令的，一旦查出，定要嚴辦。」

宋獻策問：「到底是什麼話？」

曹操又嘆了口氣，說：「人們的嘴難堵啊，我有什麼辦法呢？他們說，將來攻破開封之後，闖營吃飽了，曹營餓瘦了。為什麼呢？因為闖王會傳下嚴令，不許人馬隨便人城，不許搶劫，由闖營派兵人城，佔領周王府和各郡王府及各個重要衙門、各處重要街道和鄉宦富豪家宅。派人拿著闖王令箭，到處巡邏。曹營人馬不要說不能進城，縱然進了城，也得趕快遵令退出。等到闖營人馬將全城金銀財寶和婦女都搜羅一空，才分派一點給曹營。又說，到那時上有闖王嚴令，下有我這個大將軍的軍法，將士們縱然心裡不服，也沒有二話好說。他們紛紛說的就是這些閒話，你們說可惱不可惱。我當然知道大元帥是決不會這麼對待曹營的，可是有時下邊的嘴是堵不住的啊。」

宋獻策不等闖王回答就說道：「闖王同大將軍曾經說明，闖營也好，曹營也好，手掌手背都是肉。破了開封之後，決不會吃飽了闖營，餓瘦了曹營。闖王志在奪取江山，像大海一樣包容百川，豈會在這些事上厚此薄彼？何況闖、曹二營原是兄弟，如今曹營也等於是闖王自己的人馬。說這些閒話不是故意挑撥闖、曹二營之間的手足之情麼？」

曹操說：「是的呀，我也覺得這話說得完全違背闖王的心意，所以我已下令不許下邊隨便亂說。」

李自成知道曹操是故意拿這話來試探他，就說道：「汝才，我已經對你說過，今日再說明白。破了開封之後，仍像往日一樣，所得財物和牲口，闖營六份，曹營四份。如果這次能不經過大仗，逼使開封投降，到時闖、曹二營都派人馬進城。闖營從西門和北門進去，曹營從南門和東門進去，闖營占西北，曹營占東南。鼓樓以西以北，都歸闖營安民，鼓樓東南，都歸曹營安民。這話以前我也說過，現在當著獻策的面，我再把這話說清楚。你回到曹營可以傳知將士，讓大家放心，我決不會對曹營另眼看待。」

對於李自成的這一決定，曹操心中並不滿意，甚至有點氣憤，但他表面上仍裝作十分感激，連聲說：「這辦法好，這辦法好，我一定遵照大元帥的指示向將士傳諭。我想將士們一定會安下心來。」

因為他的態度那麼自然，所以李自成和宋獻策也就不再談這件事了。又說了一陣閒話，曹操起身告辭，但還沒有走出大帳，吳汝義迎面匆匆走來，向闖王稟報：

「稟告大元帥，城上忽然出現很多人，還向城外打炮，旗幟也很多，不知什麼用意。」

闖王和曹操都覺詫異。闖王說道：「汝才，你暫時不要回去，同我一起到大堤上看看，弄清楚城裡想搞什麼把戲。獻策，咱們一起走吧。」

於是他們一起走出轅門上馬。劉宗敏等聞訊也一起趕來。到了大堤上，果然望見城牆上旗幟增加了很多，守城軍民也增加了很多。還有一些人騎馬在城上巡邏。他們聽到稟報，說四面城上都是如此，五門都有炮聲隆隆不斷。

看了片刻，闖王鄙視地一笑，說：「這叫做望鄉台上打鑼鼓，不知死的鬼。」

宋獻策也說：「城內已經沒有了辦法，害怕我們乘他們十分困難，開始攻城，所以故意打腫臉充胖子，這叫做『耀兵詐敵』之計。」

曹操說：「實際上他們自己吃了虧。今天讓幾萬人上城露一露，每個人總得叫他們吃點東西。城中糧食已經十分缺乏，玩弄這一詭計又得浪費許多糧食。」

闖王說：「這些蠢貨，越是困難越做蠢事。」

他們一面閒談，一面下了大堤，回閻李寨去。走了不遠，遇著一條岔路，曹操同闖王、獻策、宗敏等拱手相別，從岔路向西南奔去，直接回他的老營。李自成一直很關心李過要向他稟報的那個機密消息，一回大帳，就向雙喜吩咐

「快請你補之大哥來！」

李自成向李過低聲問道：「補之，你剛才說曹操暗降官軍，已經有了成議，可拿到了什麼證據？」

李過說：「今日五更，我們捉到一個城中出來的細作，他是去向曹操投送密書的，被我的巡邏兵士抓到，在他身上搜出一封高名衡的書子，這可是真憑實據。」

於是他從懷中掏出密書，遞給闖王。闖王看過以後，又交給宋獻策，說道：

「軍師，你小聲念給大家聽聽，我們再斟酌一番。」

宋獻策接過密書，把重要部分念了出來。大意是這樣的：

前接將軍密札，已悉轉禍為福之舉，又見大炮炮口向上，不傷我兵，足見真誠。本院業經飛奏朝廷，拜封當在旦夕。所約之事，仍照密計而行。河北兵馬當於八月二十九日子夜由朱家寨南渡會合……

下邊的話還沒有念出來，劉宗敏憤怒地罵了一句：「果然是反覆無常！」可是他忽然想到也許其中有詐，向李過問道：「這奸細你審問過麼？」

李過說：「奸細確是城中派出的，也確實是從巡撫衙門來的，說的城內情況都對，但究竟是城內同曹操真有勾結，還是高名衡用的離間之計，一時很難斷定，連這個奸細也不知道。」

闖王問道：「既是向曹營投書，如何被你抓到？」

李過說：「他大概是三更出的城。本來應從西門出來，但知道我們的人馬不斷在西面巡邏，所以就從南門出來，繞道很遠，又走錯了路，不提防就被我的巡邏騎兵捉住。看來我的人馬移營到城西南角的事，城中尚不清楚。」

闖王向大家問道：「你們看汝才是不是已經投降了官軍，與高名衡有了密約？」

大家一時無言，輪流將書子拿在手裡仔細推敲，說不準曹操到底是真降了還是高名衡用的反間計。闖王看大家都拿不準，於是說道：

「看來汝才不會已經投降，八成是高名衡用的反間計。」

劉宗敏說：「不過我們也不得不小心點，以防萬一。」

闖王說：「這話也對，今日汝才來見我，分明是部隊已經同我們不一心了。前幾天就傳說曹營打算拉走，所以我才命補之移營西南，也是防他這一手。今日汝才說是向我稟報下邊情況，實際是探我的口氣。」

高一功說：「不僅是探你的口氣，也是向你將一軍。」

宋獻策說：「剛才我沒有仔細想，只覺得曹操對大元帥的話好像是滿意的，現在看來，這人確實狡詐，他面上堆笑，心中實不滿意。」

闖王問道：「你覺得哪件事他不滿意？我也看到他笑中有詐，但是我不敢說他完全不滿意。」

宋獻策說：「暫時分給他兩千石糧食，又分給他幾百石豆料，對這件事他不會有別的話說，因為他知道我們闖營也有困難。何況不久就有大批糧食運到，還要繼續分給他。我疑心的是，大元帥說破城以後，鼓樓以南和鼓樓與宋門之間，讓他駐兵，安撫百姓；鼓樓西面和北面由闖營駐兵。雖然他滿口說好，還對元帥表示感激，可是現在想來，他的心中定然不服。」

闖王說：「我也想著他不會真正心服，可是我的話又不能不說清楚。反正如今曹操是一個不熟的膿包，還不到割的時候。對他有時可以馬馬虎虎，睜只眼，合只眼，有時不能不把話說到明處。如不說明，一旦城破，臨時就不好收拾。」

牛金星說：「話說明了好。如果他確想拉走，我們也只能早日割去這個膿包。不把話說明白反而不好。」

闖王又轉向李巖問道：「林泉，你想曹操對我說的話會如何想法？」

李巖說：「我看曹帥定然心中失望。目前開封情況，大家都瞭若指掌。周王府在鼓樓西北，各大衙門都在鼓樓以西偏北，富家大戶也多在鼓樓以北。鼓樓以北，市面繁華，人煙稠密。而鼓樓以東和以南地方，只有整個開封的三分之一，人口也少得多，雖然也住有郡王和鄉宦大戶，但比之鼓樓以北相差甚遠。大元帥說破城以後讓曹營駐紮鼓樓以南和以東，他如何會心中服貼？可是當著大元帥的面，他又不敢說出二話。看來今後我們同他既要委曲求全，多方照顧，也要隨時防他一手。對於高名衡的密書，不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

闖王點頭說：「這話也是。看來高名衡確實有意招降曹操，至於是否已經勾手，還得我們暗暗查訪。目前這封書子的事，萬萬不可走漏消息。」

劉宗敏向李過問道：「那個投書的奸細，你如何處置？這事別人可曾知道？」

李過說：「這個奸細是我親自審問的。審問之後，我知道從他身上不會得到更多的消息，就命人立即斬首。至於書子的事，我對周圍親信都說是寫給闖王的，無非辱罵之詞，所以誰也不知內情。」

宋獻策說：「補之此事處理得十分嚴密，我們都不要露出痕跡。這封書子要好好地保存在大元帥手中，以備後用。」

劉宗敏又問李過：「那個奸細還說了些什麼？」

李過說：「他說的一些情況，我們也都清楚。比如說城中已經斷糧，開始不斷有人餓死，軍民都十分艱難。因為害怕兵變，現在天天搜糧，寧教餓死百姓，也要讓軍隊吃飽。還說城內正在訓練車營，準備從北門到黃河，打開一條通道，讓黃河北岸的糧食接濟城內。」

牛金星插話說：「這事我們早已知道，也不新鮮。」

李過說：「這個奸細還說，他在城中聽到消息，山東總兵劉澤清來援救開封，不日就可到達。」

宋獻策說：「這消息我們也得到了，不過什麼時候劉澤清的人馬才能來到，尚無確信。」

李過說：「他還說侯佝做了督師，駐紮在封丘城中，手下有三個總兵官，合起來有一萬多人馬。總兵卜從善較有名氣，來到封丘也早，可是只有三千多人，防守河岸。督師行轅中每日笙歌管弦，演戲的、彈唱的，十分熱鬧，卻沒有力量過河救開封。」

大家都笑了，說：「這事情我們更加清楚，不必由他城中人來告訴。」

李過也笑了，說：「別的消息就沒有什麼了。」

大家正在繼續談話，忽然親兵進來稟報說：「郝將爺捉到了替官兵運糧的五百個百姓，馬上就要押解前來。」

大家都感到奇怪：從哪裡來的運糧百姓？難道是從黃河北岸來的麼？正議論著，郝搖旗已經走了進來，同闖王和大家都見了禮，還未坐下，忽然田見秀也走了進來。田見秀的來到使大家更覺詫異，趕快讓他坐下。他最近把營盤一部分移在曹門外應城郡王花園附近，一部分移在大堤北邊。因為義勇大社幾次在夜間派人出城騷擾，加上他偶患小病，已經有四五天不曾親自來閻李寨了。

李自成先問了田見秀的身體情況，接著說道：「你們二位來得很好，正要同你們商量事情。搖旗，聽說你抓了五百運糧百姓。好，你先說說吧。」

郝搖旗的營寨紮在閻李寨東北方大約十里之處，離黃河岸只有二三里路。他的人馬不多，所以闖王命他紮營在那裡，也只是為了防備河北官軍偷渡，進行小的擾亂。

昨天夜間，北岸官軍暗暗地將五百個青壯農民運過黃河。每個農民背了二斗雜糧，也不派兵保護，讓他們想辦法穿過義軍駐地，送到開封北門，將糧食接濟城內。這事情本來做得十分荒唐，而這五百百姓在逼迫之下又不敢不背糧食。他們下了黃河堤岸之後，便偷偷地往開封城的方向走，走了不遠就遇到郝搖旗的巡邏兵丁。他們嚇得趕緊躲進一片窪地。那裡雖有一些蘆葦，但是不能夠將五百人完全隱蔽起來。看看到了四更天，他們害怕了，如果不趁天明前穿過義軍駐地，到達開封北門，天一亮他們就會被人看見。他們悄悄商量之後，趕快動身又走。可是偏偏今夜月光皎潔，走了不到二三里路，就被郝搖旗的巡邏兵丁遇見，立刻將他們包圍起來，全部捉獲。這時天色開始明瞭。

郝搖旗覺得這事真是可笑，自己並沒有想到立功，偏偏功勞送到了手上。他略微審問一下，便下令將這五百人押往老營。他是個急性子人，便帶著少數親兵，跨上戰馬，先直奔老營而來，將經過情形一五一十對闖王稟報。闖王問他：

「你打算怎麼處置？」

郝搖旗根本沒有多想，就說：「我們現在糧食不多，沒有東西給他們吃，不如全部斬首，將屍首扔進黃河，使北岸和下游的官軍看見，以後再也不敢派人向開封接濟糧食。闖王，你說行麼？」

闖王為曹營的事正在心煩，沒有多想，點頭說：「可以，殺了吧。這五百人也不必送來這裡，你處置了算啦。我今天事忙，不要讓我多操心了。」

郝搖旗馬上站起來，說：「好吧，我現在就去下令，將他們帶到黃河岸上斬首，將屍首扔進黃河。」說罷不肯多停，像一股旋風，大踏步走出軍帳。

忽然因見秀說道：「不行，請闖王不要這樣處置。」

李自成猛然抬起頭來，問道：「玉峰哥，難道這樣處置不行麼？」

田見秀說：「老百姓並沒有罪，他們是被迫給開封送糧，殺了他們會失去百姓的心。我們雖在兵戎之間，也應該以慈悲為懷，能不殺就不殺，能少殺就少殺。雖在刀光劍影之中，也要看出我們的仁慈，方是菩薩心腸。」

牛金星說：「玉峰的話也有道理，請大元帥格外施恩。」

田見秀又說：「請闖王立即下令，命郝搖旗將他們饒了，放他們回家。」

李自成沉吟說：「饒了他們，以後官軍還會想辦法給開封偷運糧食。我們要絕了他這一條心。」

李巖欠身說：「請大元帥放心，以後北岸再不會派人給開封送糧了。」

「你怎麼知道？」

「這一次侯恂他們本來無意給開封接濟糧食，只是朝廷一再催逼，加上周王催促，巡撫和封疆大吏懇求，他不得已，才敷衍一下，也是向朝廷塞責。所以我看他以後不會再做這種蠢事了。」

李自成恍然明白，對吳汝義說：「你迅速派人騎馬追上搖旗，命他饒了這五百百姓。」

吳汝義剛要走，闖王又補上一句：「每人剁去一隻右手，讓他們也知道這事以後萬萬不能再做。」

吳汝義想到郝搖旗是個任性的人，怕派別人去說不清楚，就親自騎馬追趕。

闖王又向日見秀問道：「玉峰，你從城東來到這裡，有什麼緊急事兒？」

田見秀說：「有緊急軍情，十分重要，剛才被郝搖旗說的事情岔開了。」

宋獻策笑道：「如今你已經慈悲為懷，救下了五百個百姓的性命，可以說你的正事了。」

田見秀心裡仍不平靜，他想著這五百個百姓被剁去右手，日後如何再種莊稼？如何謀生？又想著黃河岸邊沒有船隻，他們如何能回到北岸？可是望望闖王的神色，分明在等著他談另外的事情，他知道近來闖王一心想著如何早破開封，有些事不像以前考慮得那麼周密，有些話也不好對他多說。於是他只好談自己的事情了。

自從七八天前田見秀奉命移營曹門東北的大堤外以後，就不斷派遣細作和游騎打探山東總兵劉澤清來救開封的人馬行蹤。今日得到了新的準確消息，知道劉澤清只有五千人馬，一股沿黃河南岸陸行而來，一股乘大船逆水西來，沿路徵用了上千名百姓拉縴。水陸並行，大概今日可到柳園渡，打算在柳園渡扎上營盤，倚靠北岸官軍從水上支持，先立於不敗之地，然後救援開封。田見秀團常捉到夜間出城襲擾的官軍和義勇，對城中情況也很清楚。他特別談到李光?的車營計劃，黃澍十分支持，所以將城中所有幾千輛牛車全部改裝成兵車，天天操練，準備一旦操練熟時，車上站著官兵和義勇，由城上用大炮保護，開出北門，成兩行一直排到黃河南岸，中間成為南道，使北岸的糧食從中間雨道源源不斷地運進北門。可是操練了半個多月，前天請巡撫高名衡和總兵陳永福親臨閱軍，他們都說不行，說車營一經李自成的人馬衝殺和炮火攻擊，必然潰亂，徒然斷送一萬多人的性命和一萬多拉車的牛馬。現在不再談論車營了，保存的牛馬紛紛被殺吃了。

李自成聽完以後，笑著說：「城裡的好主意，可惜打消了！」

於是話題轉到了如何消滅劉澤清，紛紛獻計，談笑風生。忽然，一個親兵進帳稟報：

「夫人駕到！」

很久以來，凡是闖王開會的時候，高夫人決不前來。她常對高一功說：自古后妃干政都沒有好結果；日後闖王如得天下，也應以前朝后妃干政和外戚擅權為戒。每次同左右談敘家常，談到近幾年的事，她常說當日在困難時候，她不得不替闖王分點心，尤其是在商洛山中時候將領們十之七八害病，闖王也害病，所以她就替闖王擔起一些擔子。自從破洛陽之後，人馬眾多，不要說戰將如雲，連牛先生、宋軍師和李公子都來到闖王身邊，她就不必再多管事了，免得開一個不好的例子。所以她今天的突然來到，使大家都覺奇怪。

高夫人進來了，眼睛裡帶著淚痕，臉色沉重。後邊跟著慧英，臉上也有淚痕。大家起立相迎，都不知又出了什麼嚴重事情。高夫人默然坐下，慧英站在她的背後。李自成也很詫異，問道：

「出了什麼事情？」

高夫人嘆口氣說：「慧梅的生死常常使我操心，有時在夜裡夢見她對我哭泣。現在從穎州附近來了一個老尼姑，替她送來一封密書，才得到了真實消息。」話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哽咽起來，從袖中掏出一個紙條，遞給闖王，說：「這是老尼姑縫在鞋底子裡帶出來的，所以沒有被袁時中的人馬接去。這老尼姑走了十幾天，方才來到這裡。你看看吧。」說著用袖口擦去滾出的熱淚。

闖王把慧梅的信展開，一看確是她的字。字寫得不好，但字句還是清楚的。信中大意說：她被袁時中劫持到穎州一帶，袁時中的老營就紮在穎州北鄉王老人集上。她天天哭泣，思念闖王和夫人，望闖王派兵救她回去。她說她的一點孝心和忠心並沒喪失，萬望闖王可憐她，趕快派兵前去救她。她說她日夜等待，天天暗中焚香祈禱，祝闖王旗開得勝。

闖王看著這封書子，心中反覆琢磨，無計可救慧梅，心裡很不好受。他把信交給宋獻策等人。大家傳閱一遍，一個個默默無言。高夫人說道：

「事情就是這樣，你們商量重要軍事吧，我不在這裡打攪你們。慧梅的事如何處置，慢慢再說。今天這事我是不能不讓闖王知道，也不能不讓你們知道。抱怨的話我不再說了。」說罷站起，流著淚，哽咽著，走出帳去。慧英緊緊地跟在她的背後，用抽頭擦淚。

牛金星和宋獻策等送高夫人出帳回來，一句話沒有說。儘管高夫人今天沒有說責備的話，但他們確實都有愧心。

李自成想了一陣，對李巖說：「林泉，你是豫東一帶人，人地都比較熟。你看能否派妥當的人到袁時中那裡，勸他仍然回來，過去縱有天大的罪，我不再追究。」

李巖還沒有回答，劉宗敏搖頭說：「不行，如果闖王一味寬宏大量，不咎既往，以後別人再像他一樣叛變逃走，如何處置？此例可不能開！」

闖王說：「捷軒，你不要性急，目前先穩住袁時中，使他不要死心塌地投降朝廷，也免得慧梅被他殺害。」

牛金星也說：「儘管我們知道袁時中打算投降朝廷，已經同了啟睿有了勾搭，但是如果能暫時穩住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等破了開封之後，再跟他算賬不遲。」

宋獻策也同意這個辦法，並說此事交林泉去辦最好，他能想辦法找一個豫東的人去見袁時中。

田見秀本來也是不贊成將慧梅許嫁袁時中的，但一直不曾說過話，這時不覺嘆口氣說：

「過去的事不必再追究了，如今穩住袁時中要緊。倘若能把慧梅接回來，也可以使夫人安心。闖王，我在這裡不能久留，看來中午過後，劉澤清的人馬就會來到。如何作戰，請你下令吧。」

闖王當即對劉宗敏說：「捷軒，你立刻把人馬準備好。補之目前在開封西南，十分重要，他的人馬不能再動。你就親自帶著劉明遠的一萬人馬，暫時埋伏在開封西北，不要驚動劉澤清，等他在柳園渡安下營寨，剛剛駐定，那時再包圍消滅。」

他轉向日見秀：「玉峰哥，你回去後，將人馬暗暗向北移動，防備開封官軍出北門與劉澤清會師。如有官軍出城，不管是車營，是步兵，你都要將他們殺得落花流水。」

這時吳汝義已從郝搖旗那裡回來。闖王又將他叫到面前，說道：「子宜，你派人告訴張鼐，速帶二十尊大炮，到柳園渡附近埋伏。等劉澤清的人馬到柳園渡紮下營寨，我們的大軍就要向他猛攻。在猛攻之前先用炮擊，炮擊之後，騎兵衝殺。」

田見秀站起來要走，又說：「大元帥，我有一個意見，事關開封城中數十萬生靈。如今開封已經每日餓死人，倘若……」

闖王問道：「是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

田見秀搖搖頭：「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可是事關重大。」

闖王說：「等消滅了劉澤清，你再趕快向我說出你的建議。眼下事不宜遲，你快去部署你的人馬吧。我會記著這件事，記著你要救開封數十萬人的性命。走吧，走吧！」

田見秀走後，李自成帶著雙喜和親兵們往柳園渡附近馳去，想親自站在一個高地方看看地形。他在馬上想了許多問題：忽而想到曹操和他的同床異夢，曹操會不會拉走或投降朝廷？忽而想到慧梅來的書子，袁時中的可惡，剛才夫人和慧英在他面前的神情和淚痕；最後又想到田見秀所說的開封城中數十萬生靈，不禁在心中問道：「玉峰會有什麼迅速破城的良策？」

第五十二章

自從援汴大軍在朱仙鎮潰敗以後，開封城中的官紳軍民日夜盼望朝廷的救兵再來。到了七月上旬，風聞山西總兵許定國奉旨來救開封，五千人馬到了沁水縣（註）境，因監軍御史王燮催促速人河南渡河（註），將士膽怯，一夕鼓噪四散。差不多同時，又聽說寧武副將周遇吉率領三千人馬來救開封，剛過了太行山，在沁陽附近自潰，剩下一部分人馬退回山西。開封官紳明白他們的人馬不多，縱然能夠來到也無濟於事，所以對他們的半途兵潰不很重視。近來城中向河北望眼欲穿，都把一線希望寄託在劉澤清率領的一支救兵上。

（註）沁水縣——屬山西省，距河南省邊境尚遠。

（註）河——指黃河，這是自古以來的習慣用法。

劉澤清在黃河北岸的陳橋驛休兵三日，於十四日先派一營渡河，在柳園渡立下營寨，引水環繞。前四天，王燮從北岸密檄城內，告以渡河日期，並說有杞縣五萬義勇百姓前來接濟，要求高巡撫和陳總兵看見柳園渡火光就派兵勇出城，雙方會師，打通從河南岸到開封北門的通道，運糧食接濟城中。城中官紳軍民異常振奮，立時準備了出城作戰的兵勇，先籌措了兩萬銀子犒賞。沒想到劉澤清過河到柳園渡的一營人剛立好營，義軍騎兵和火器營從東、南、西三面環攻。劉營將士中炮死傷甚多，爭相奪船。義軍隨即一齊猛攻，勢不可擋。官軍全營潰亂，溺死的不計其數。王燮聞敗，拿著尚方劍立在大船上，到黃河中流督戰，敗局已經不可挽回了。

開封城中預備的兵勇都未出城。開封官紳在北城上望著義軍如何進攻，劉營如何潰敗，有人不禁放聲大哭。從此以後，開封居民再也不盼望援兵和糧食接濟了。

八月初旬的一個下午，大約申時過後，張成仁從張民表的宅中出來，懷中揣著五兩銀子，手中提著一包草藥。他很久沒有在街上露過面了，如今是骨瘦如柴，走路的時候感到腿腳無力，就像是害過大病的老年人那種神氣。他因為父親已經餓死，剩下一家人也隨時都會餓死，所以今天不得已又來到伯父張民表家中，要求周濟。一年多來，他替張民表抄寫了許多稿子。張民表喜歡他的小字寫得工整，就讓他將自己的幾十卷文集重新謄抄一遍，也讓他抄了許多部稀見的好書，這都是他用教蒙館的閒暇時候來抄的，有時熬到深夜。張民表對他做的事很感滿意，常常稱讚，也答應給他一些銀子。實際上今年已經給過他兩次銀子。

張民表近來生活與往日也大不同了。開封城中的名流學者自顧不暇，沒有人再有閒心來同他飲酒賞月，談詩論文，風雅的生活被飢餓與憂愁代替，使張府的門庭大為冷落。他是以草書馳名中州的，過去經常有人向他要「墨寶」，他常常為人家寫條幅，寫對聯，寫各種大小的字。他有一個習慣：決不替商人寫字；豪紳有劣跡的，他也堅決不寫；就是一般的達官貴人，他也不喜歡為他們寫字。他喜歡給那些讀書人寫字，哪怕是落第的舉人，他也寫。可是近來求他寫字的人卻稀少絕跡了。有時他也不得不給一些有權有勢的人寫幅中堂，寫副對聯，為的是兵荒馬亂，他不敢過分得罪這些人。他時常被請到城上去看一看，在城樓上坐一坐，走一走。因為他是極有名望的文人學者，又是名門公子，父親在萬曆朝做過尚書，所以他在城頭上露一下面，可以稍稍安定守城軍民的心。

今天張成仁到他那裡時，他剛剛從城上回來，正在休息。他看見張成仁已經餓得走了相，問了問他家裡情況，才知道成仁的父親已經餓死，母親也快餓死了。張成仁是個孝子，說的時候不禁嗚咽出聲。張民表聽了，對張成仁的一片孝心頗為感動，安慰他說：

「開封城萬不會失守。莫看眼下城中日子很艱難，其實流賊也有困難。闖、曹二賊同床異夢，決不能長久屯兵於開封城下。」說畢，就吩咐僕人稱了五兩銀子交給成仁，又說道：「你拿回去先用吧，以後如有困難，我還會周濟你一點銀子。」

張民表家裡還開著很大的藥鋪。近幾天來開封城中的藥材店，凡是能夠充飢的藥材如像干山藥、茯苓、蓮肉、地黃、黃精、天門冬等都被有錢的人搶購一空；接著，像何首烏、川芎、當歸、廣桂、芍葯、白朮、肉巫蓉、兔絲子、車前子乃至杜仲、川烏、草烏、柴胡、白芷、桔梗、蒺藜等，也都被搶購一空。有的人是臨時買去就吃，也有的人是買了存下來，預備以後吃。張民表的管家看到這種情況，也從自己的藥鋪中盡可能把這一類藥材運進公館，以備將來使用。張民表吩咐僕人包一些中藥給張成仁，讓他拿回去煮一煮，救一家人的命。張成仁感激萬分，當下給張民表磕了一個頭，落下感激的眼淚，便嚥著告辭出來。

這時街上冷冷清清，顯得十分淒涼，有的大街上甚至一個行人都沒有。多麼繁華的一座省會，自古以來號稱東京，而今淒淒慘慘，如同地獄一般。他走到鼓樓附近，忽然看見一群兵了鎖拿了一老一少兩個人，迎面而來。他趕快閃在街邊，偷眼觀看，看見這兩個人的臉上都帶有血痕，顯然是挨了打；再一看，覺得這兩張臉都好生熟識。等他們走過以後，他才想起來，那個五十多歲的人是張養蒙，三十左右的人是崔應星，都是住在鵓鴿市附近的殷實戶主。他在應星的堂兄弟應朝家中坐過一年館，所以同他們都是熟人。不過自從圍城以來，他沒有再見過他們。這兩個人不再是往日那樣胖乎乎的，紅光滿面，而是滿面煙灰，憔悴萬分，使他乍遇見幾乎認不出來。

他走過一個糞場，那裡原來有一個小小的菜園，而今菜園裡一點青色菜苗也沒有了，剩下的是一個大的糞池和一片小的水坑，坑中水還沒有完全枯乾。他看見幾個人蹲在水坑邊，將剛剛從糞池子裡舀出來的小桶大糞倒進竹篩子，然後將竹篩子放到水坑裡晃啊晃啊，使大糞變得又碎又稀，從篩子縫中流走，把白色的不住活動的組蟲留在篩子裡邊。他近來雖不出門，卻常聽說有人從糞中淘出蛆蟲充飢，如今果然被他親眼看見了。他感到一陣噁心，沒敢多看，趕快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遠，看見有一個中年人帶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正用鋤頭刨開糞堆，在那裡撿蠐螬，已經撿了二十幾條。當他走近時候，那小孩趕緊伏下身子，用兩手護住蠐螬，同時用吃驚的和敵意的眼睛瞪著他。那中年人也停下鋤頭，用警惕的眼神望他。這眼神使張成仁感到可怕，不由得脊背上一陣發涼。

慘淡的斜陽照在荒涼的亂葬場上，照在灰色的屋瓦上，到處都是陰森森的。特別是許多宅子現在都空起來了，人搬走了，或者餓死了。這些空房的門窗很快被人們拆掉，有的甚至整個房子都被拆掉。凡是拆下的木料，不管好壞都當柴燒。一陣秋風吹來，張成仁感到身上一陣寒意。風，吹得地上的干樹葉刷拉拉響。因為缺柴，所有的樹最近幾乎被人鋸完了。只有那滿地的干樹葉，一時還未被掃盡，在秋風中滿地亂滾。

在深巷中一些暗森森的房子裡邊，好像有人影在活動。究竟是人影還是鬼影，張成仁覺得沒有把握。他十分害怕，忽然起一身雞皮疙瘩，根根毛髮都豎了起來。他近來常常聽說，開封城中有許多地方已經發生了人吃人的事情。這不是一般的傳聞，而是事實。半個月以前，官軍從河北強迫五百個百姓運糧食過河，結果被李自成的人馬捉住，剁了右手，任其自便，很多人逃到城下，有的死在城壕中，有一部分人從水門進了城，一夜間被兵丁們全部殺死，將肉吃了，將頭賣給別人，一顆人頭七錢銀子。這事情也千真萬確。另外，不久前曾有官軍半夜縋下城去「摸營」，有的人一出去就投了義軍，不再回來；有的去附近的村中將百姓殺死，把頭提回來，先向周王府報功領賞，然後重價賣給別人吃。因恐被人們認出面孔，故意在被殺者的臉上和頭上亂砍幾刀，詭稱是格鬥被殺。然而後來到底露了馬腳，不僅有人認出來是郊外的親戚和相識，不敢聲張，還有人看見有的死人頭不長鬍子，耳垂上帶有窟眼，顯然是用婦女的頭混充「流賊」首級。現在官府已經明白實情，禁止兵丁們半夜再縋城「摸營」。

當張成仁想到自己正一個人走在空洞洞的胡同裡，而腰間又帶有銀子，手上又提著一大包草藥時，心中充滿疑慮和恐怖，努力加快腳步，希望盡快地趕到家中。由於飢餓，身上沒有一把氣力，他走了一陣就渾身出汗，不斷喘氣，心頭慌跳不止。

忽然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兩個人緊緊地尾隨著他。這兩個人的眼窩深陷，目光陰冷，十分可怕。他們顯然比他強壯，腳步很快，越走高他越近。他恐慌至極，幾乎渾身都癱軟了，想著今天必定會死在這兩個人的手裡，銀子和藥材都要被奪去，自己會被他們剁開，煮了吃掉，同時想著老母、妻子兒女和妹妹也將餓死。他想要大喊「救命！」，可是在這冷僻的胡同裡有誰能夠聽見呢？縱然聽見，又有誰敢出來救他呢？正在危急萬分之際，忽然從右邊的一條胡同中走出兩個人，他一看，原來一個是王鐵口，一個是他的堂兄弟德耀。王鐵口手中提著寶劍，德耀手中提著大刀，另外一隻手中抓著一包東西。他們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張成仁，只見他面色驚惶，氣喘吁吁，德耀趕快上前喊道：

「哥！哥！」

張成仁明白自己得救了，在心中暗慶更生；趕快撲到德耀和王鐵口面前，回頭看時，那追趕他的兩個人已經停住了腳步，遲疑片刻，回頭走了。

王鐵口帶著抱怨的口氣說道：「成仁，你太不小心了。你一個人跑出來做什麼？」

張成仁說：「我到民表大伯家去了。我不能看著一家老少都餓死，去請民表大伯周濟周濟。」

德耀問：「大伯可周濟咱了？」

張成仁噙著感激的淚花說：「大伯到底跟別人不同！他給了我一點銀子，又給了這一包草藥！要是不死，我一輩子不會忘下他老人家的眷顧！」

王鐵口說：「不管怎麼，以後一個人不要出來。你是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出來之後，說不定遇到歹人，性命難保。尤其是黃昏時候，你千萬不要離家。」

成仁點頭說：「我實在是太大意了！剛才背後那兩個人就是在追我，要是你們晚來一步，我就完了。你們兩個怎麼會走到一起的？」

鐵口說：「我現在也在宋門一帶，跟德耀常能見面。今日德耀說一定要回家來看一看，我就跟他約好了一起回來。他是年輕小伙子，我也懂得一些武藝。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人敢來害我們。可是成仁呀，你是書生，又不會武藝，餓得皮包骨頭，沒有一把勁兒，可不要再隨便一個人離開家！危險哪，實在危險哪！眼下開封的事情就像地獄一般，你坐在家中哪能全部知道！」

張成仁一面聽著，一面把他們兩個打量一眼。看見德耀身上縫著一個布條，上寫「義勇」二字；王鐵口穿的是官軍的號衣，打扮得像軍官模樣。成仁不覺後悔起來：當日別人曾讓他到義勇大社去當個文書，他卻不願離開家，如果當時去了，如今也穿上號衣，或者在身上縫一個布條，自然會安全多了。他尤其羨慕王鐵口。過去他們兩家相處雖很和睦，王鐵口也替他辦過一些事情，可是他心中對鐵口總有些輕視，認為他是一個江湖上的人，走的不是正道，而他張成仁卻是聖賢門徒，簧門秀才，走的科舉「正途」（註），日後就是舉人、進士，光前裕後。誰知王鐵口因為久混江湖，熟人很多，加上稍通文墨，略懂武藝，如今在陳永福軍中受到重視，比他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強得多了。就在片刻之間，許多事情一股腦兒湧上心頭。他默默無言，夾在王鐵口和德耀中間往家走去。

（註）正途——明代因重視科舉，由科舉出身做官，稱為正途。

轉過了孫鐵匠那個鐵匠鋪，他和德耀、鐵口不約而同地投了一眼，只見鋪板門用銅鎖鎖著，裡頭早已空無一人。他們又往前走了不遠，聽見一片大人小孩的哭聲從胡同中傳出。小孩的哭叫更其慘不忍聞。他們都十分驚恐，那哭叫聲分明是從自家院中傳出的，也有些哭叫聲是從左右鄰舍中傳出的，中間還夾著婦女和老人的哀告聲。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們又往前走幾步。看見自家的大門和左鄰右舍的大門一律洞開，與往日情景完全不同，好像有軍隊在裡邊出出進進，同時也聽到了兵丁的威逼聲和吆喝聲。他們越發驚恐了，趕快向自家的大門走去。張成仁一面走一面心跳得厲害，腿又發軟，暗暗地呼叫：

「天哪！天哪！」

近來開封城中，常常發生搶劫案子。夜間常有兵了和義勇突然到百姓家中把一切可以吃的東西和銀錢搶走，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特別可怕的是開封城中已經有不少地方在夜間被兵丁衝進院子，把人拉走、殺掉，分吃人肉。儘管在這一帶還沒有發生過這種事，但因為到處傳說，令人害怕，所以有些男人較少的人家這時便搬到一起住，或者把幾家院子打通，互相幫助，一家有事，大家吆喊。近來張成仁家的院也有了很大變化：原來霍婆子住的兩間東屋，有一間已經拆毀，和東鄰接通了；西邊有一段小的院牆也拆了一個豁口，可以和西鄰隨便來往。

張成仁等一進前院就看見有許多兵丁正在東邊鄰院到處搜糧。還有幾個兵了把一個六七歲的小孩拉在院中，扭住兩隻胳膊，另外一個兵拿著一把納底子的長針往小孩的皮肉裡面刺，已經刺進幾根。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都跪在旁邊哭著求饒。但兵士們毫不心軟，根本不聽。那個拿針的兵丁嚷著：

「你們說不說？糧食到底藏在哪裡？你們不說，我就再刺一根。」

於是一根鋼針又刺進小孩的皮肉裡。小孩放聲哭叫，慘不忍聞。大人們拚命磕頭，為孩子哀求饒命。

王鐵口等瞥了一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無暇多管，就直往二門裡邊走去，聽見上房裡頭也在哭，也在叫，也在哀求。張成仁和德耀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血色了。王鐵口明白這時候不能對兵丁們有一點觸犯，否則馬上就會被殺。所以他偷偷地把手中的寶劍插進鞘中，又小聲叫德耀也把刀插人鞘中，然後廝跟著走進上房。

兵丁們正在上房中逼問藏糧的地方，威脅著要用大針刺進招弟和小寶的皮肉中去。奶奶已經瘦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這時把小寶摟在懷中，跪在地下，不住磕頭。香蘭摟著招弟，也跪在地下。婆媳倆一面哭，一面哀告饒命。德秀也撲在小寶身上，用自己的身體遮住小寶。幾個兵了翻箱倒櫃，把東西扔得亂七八糟；另有一個小軍官、兩個兵丁站在奶奶和香蘭面前，要把小寶和招弟從她們的懷中拉出來。奶奶拚命地不放小寶，哭得極慘。正在這時，王鐵口已經走到他們面前。那軍官一看王鐵口也是一身軍官裝束。就暫時停下來。王鐵口馬上拱手施禮，賠笑說道：

「老兄，辛苦了。」

小軍官看著王鐵口，覺得有些面熟。王鐵口一把拉住他，笑道：

「怎麼，你忘了我麼？」

軍官說：「我好像同老爺有點面熟。老爺尊姓？」

王鐵口說：「我如今是總鎮衙門裡步兵營的書記官，原是在相國寺擺卦攤的王鐵口，江湖上人人盡知。」

他一露自己的牌子，那小軍官馬上改變了態度，拱手說：「啊，是王老爺，久仰！久仰！近來常聽人說老爺在步兵營高就了，可是一直沒有機緣拜見。老爺是貴人多忘事。大約在一年半以前，王老爺曾經給我看過相，批過八字，細推流年，說我在去年要有一官半職，不想果然應了；又說我今年會有凶險，只要過了這一關，就會大富大貴。如今他媽的圍在城中，又缺糧又要打仗，難道不是凶險麼？王老爺，請你鐵口吐真話，我這一關能過去不能過？」

王鐵口故意在他的臉上打量片刻，笑著說道：「老兄，務請放心！今年被圍在開封城中，的確是一場浩劫，許多人將很難渡過這一關。不過老兄自有吉星高照。我看你的臉上雖有菜色，蓋多日半饑半飽所致，要緊的是老兄的印堂設一點灰暗之氣。如今老兄的運正走在兩眉之間，乃是逢凶化吉的開朗氣色，所以請你完全不用擔心。不過遇此年頭，還要發菩薩心腸，多積陰鴛。常言道：五官八字雖強，無德不能承受。老兄氣色不壞，能多做幾分好事，氣色定會更佳。我雖然現在也成了軍官，但我到底是王鐵口，說一句就是一句。我從前靠看相算命，養家餬口，結交朋友，也沒有說過半句奉承話。」

小軍官十分高興，說：「真的麼？如果這樣，將來開封解圍之後，我要重謝老爺。老爺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王鐵口說：「我就住在這個院中，那南屋就是我的家。這一位是張秀才，是這院裡的房東，也是我的莫逆之交。現在這個小孩子，是我乾兒子。我自己沒有兒子。這個小孩如同我親生兒子一樣。請老兄高抬貴手，不要逼他們太甚。也請老兄關照弟兄們，不要再搜糧了。這位張秀才，地無一畝，又不經商，靠教蒙館度日，一向日子十分貧寒，家中連一粒糧食都沒有留存的，有時我從軍營回來，帶點東西救救他們一家的命。老兄千萬看在我的情面上饒了他們。」

軍官聽王鐵口說得很誠懇，就馬上揮手讓兵丁們停止搜糧，並且對王鐵口說：「不瞞王老爺說，我們也是奉上邊的命令，萬不得已，拿著令箭，到處搜糧。許多街道已經搜了兩遍。這條街道沒有大戶人家，是一條窮街，所以捱延到今天才來搜糧。如今不看金面看佛面，看在尊駕的佛面上，我們就不在張秀才的家中搜糧了。聽說尊駕在鎮台衙門人緣極好，上下拉扯得很活，就是總社李老爺那裡，話也可以隨便去說。我這小小的軍官，以後仰仗尊駕看顧的日子多著呢！」然後他又轉過臉去對一個小頭目說：「怎麼？還在敲敲打打幹什麼？」

小頭目說：「這個地方敲著是空的，糧食一定埋在這個地方。」

張成仁一聽駭慌了。他確實有一隻缸埋在那裡，其中盛著半缸糧食。不料他正在著慌，忽聽王鐵口打個哈哈說：「什麼糧食！那個地方是被老鼠掏空了，你不要瞎猜。」隨即又遞眼色給那軍官。軍官揮揮手說：

「管他下邊空不空，說不搜就不搜了。你聽我的，給王老爺一個面子。」

那小頭目不敢再敲，但顯然很不滿意。王鐵口見狀，把那軍官的袖子一拉，說：「請到西邊屋裡說句話。」

軍官隨著他到了西屋。王鐵口從袖中取出一兩多碎銀子，說：「老兄請不要嫌少，我今日回來就帶了這麼一點散碎銀子，請收下讓弟兄們隨便喝杯茶吧。」

軍官不肯要，說：「我知道你們文職軍官也很窮，欠餉很久，我怎麼能要你的銀子！」

王鐵口硬把銀子塞進他的手中，說：「我知道你不會要，可是弟兄們總得喝杯茶。你收下，我另有話說。」

那軍官方把銀子揣進懷裡，恭敬而親熱地說道：「請王老爺吩咐。」

王鐵口說：「如今到處都在死人，所以正是大丈夫積陰德的時候。閣下年紀很輕，趁此時候，多救幾條人命，積下陰德，就可以逢凶化吉。開封解圍之後，一定會步步高陞，青雲直上。我說的這些都是良心話，也是經驗之談，請不要當成耳旁風。」

軍官嘆口氣說：「王老爺說的完全是真實話，我們這些當兵當官的何嘗不知。我們現在困守開封，每天搜糧，起初名日買糧，實際也是敲詐勒索，不知逼死了多少人命。如今到處搜尋糧食，天天都逼死人。況且把別人的糧食搜來，我們有了糧食吃，老百姓就只好餓死。有些小孩子身上紮了幾十根大針，又驚怕又流血，又疼痛，又飢餓，過幾天也很難再活下去。這事情我們過去從來沒做過，如今就天天做。許多殷實人家，一天幾次被搜，這一股兵了搜過，那一股兵了又來。老百姓恨死我們，私下都在議論：『保開封保的是大官，是周王府，死的是平民百姓。』王老爺，說句良心話，如今開封百姓，恨兵不恨賊啊。」

王鐵口點點頭：「你算是把話說透了。確實我也常聽說，百姓不恨賊只恨兵。說恨兵也不完全對，因為兵是沒有權的，上邊指到哪裡，你們走到哪裡，說到底還是恨上邊。可這是咱兩個的體己話，對別人是不好說的。我也是一名官員，不應該說這些話。可是人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不然將來百姓會恨死我們，恨到無可再恨的時候，會與我們拚命，同歸於盡，那時我們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說時神色沉重，飽含感情。那年輕軍官聽了十分感動。兩個人又感嘆了一番，然後一起回到上房。兵丁們都在坐著等候。那年輕軍官揮揮手說：

「走吧，咱們離開這裡，以後不許再來啦。」

兵丁退出以後，到了鄰院。這時東西兩鄰繼續哭聲連天，聽著撕心裂肝。大家心中明白：東鄰的一個小孩是弟兄三房合守的一棵獨苗；西鄰有三個小孩，兩男一女。如今這東西鄰四個孩子都在被兵了不住地用鋼針刺進皮肉。在哭聲中還夾雜著鞭子打人的聲音、叱罵的聲音、威逼的聲音，還有大人的哭聲、叫聲和哀求聲也混在一起。張成仁實在不忍聽，對王鐵口拱拱手說：

「王大哥，你會說話，又是一位官員，你幫鄰居們去講講情吧。」

王鐵口使個眼色說：「你真是書生！如今什麼時候，各人自顧不暇，你還想叫我去替別人講情！我們現在只能各人自掃門前雪，能夠保住自己不死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大家覺得王鐵口的話說得很對，都不敢再提鄰居家的事了。小寶還在奶奶的懷中哭泣，奶奶說：

「小寶，你撿了一條性命，快不要哭了。你王大伯剛才說了一句謊話，說你是他的乾兒子。你現在給他磕個頭，真的認他做干老子吧，他救了你的性命。」

說著，把小寶推出來，向鐵口磕了個頭。香蘭讓招弟也跪下去給鐵口磕了個頭。鐵口從懷中掏出來一包糧，說：

「我今天弄到了這點粗糧，也只有三四斤，能救一天命就救一天吧。」

他把粗糧遞給張成仁，成仁夫婦和奶奶都千恩萬謝。成仁又問道：

「王大哥，剛才你到西屋去，是不是給了那軍官一點銀子？」

王鐵口矢口否認：「我一點銀子也沒有給他。我今天回來時沒有帶一分銀子。」

從進上房時起，德耀就一直很不平靜，聽見侄兒侄女的哭聲，他幾乎要拔出刀來，同那小軍官和兵丁們拚命。忍到現在，軍官和兵丁們走了，他還是緊咬著牙齒沒有說話。這時看見王鐵口把粗糧拿出來，他才把手中提的包也遞給嫂嫂，說道：

「這是一點野草。在靠東北城邊有一個很大的荒坡，是亂葬墳場，長了些稀稀的草。如今大家都去那裡搶草，我也去搶了一些，拿回來你們煮一煮吃吧。」

東西兩院的哭聲和叫聲漸漸地止住了。分明是那些搜糧的官兵得到了糧食，退出去了。王鐵口和張成仁都坐下來，相對嘆息，又談了一些外邊的情況。德耀原是參加李光?的義勇大社的，後來又被挑出來參加車營，天天訓練。現在車營計劃已經取消，德耀又回到宋門守城。守城的義勇大社，糧食也在一天比一天減少，大家常常餓肚皮。談到這裡，王鐵口插嘴說：「現在連周王府的宮女們也常常吃不飽，何況百姓！」接著他們又談到前些時「買糧」的事情，說不知枉死了多少人。張成仁問道：

「我剛才回來時，看見張養蒙、崔應星被兵丁綁走了，想必也是被逼著要糧食？」

王鐵口說：「你還不曉得，崔應星的叔伯兄弟崔應朝一家人昨天就被綁走了。如今開封城內為官為宦的大士紳，有權有勢，雖然也受苦，也出糧，人還不至於遭殃。至於那些非官非宦的殷實之家，就不免人人遭殃。從前說『米珠薪桂』，如今糧食就是命。前天我親眼看見有挑筋教（註）的一對夫妻，女的頭上臉上蒙著黑紗，一起買米。他們掏出來整把的銀子和珍珠、瑪瑙，買到的不足二升米。有幾顆米掉在地下，夫妻倆搶著去撿，可是一顆珍珠掉在地下滾動，他們連看也不看。把米撿完後，趕緊逃走，惟恐被別人搶去。」

（註）挑筋教——猶太民族由於宗教習慣，宰殺牛、羊後必將腿上的筋挑除，所以宋以來的中國人對猶太教俗稱挑筋教。從北宋時有一部分猶太人移居開封，沿襲不絕。

聽了王鐵口的話，大家都不斷嘆氣，覺得以後的日子更難過了，人吃人的事兒一定會更多、更慘。奶奶絕望地說：

「天呀，天呀！咋著好呢？逢到這年頭，活著還不如早死的好廣

王鐵口說：「嬸子不要這麼說。只要我活一天，一定想辦法幫你們一點忙。以後我和德耀要經常回來看看。德耀是年輕小伙子，又會點武藝；我好歹如今有一官半職，也習過武。我們兩個一起回來，萬一遇著有人搶劫，我們還可以救一救。」

德耀說：「我以後只要能請假，就回來。」

又談了片刻，王鐵口對張成仁使個眼色。張成仁站起來，跟著他來到西屋。王鐵口小聲說：「成仁，有兩件事兒，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告訴第二個人；萬一走漏出去，是要殺頭的。」

成仁神色緊張，吃吃地說：「大哥，你說吧，我對誰都不說。」

王鐵口說：「第一件事，我聽說李闖王給巡撫和陳總兵下有密書，勸巡撫和陳總兵放城中老弱婦女出城逃命。出去的人，他一個不殺，婦女一個不辱，願往親戚家去的，他派兵護送。」

成仁問道：「果有此事？」

鐵口說：「巡撫和陳總兵因怕此事擾亂軍民的心，所以不許外傳一個字，可是我聽說確有此事。李闖王的密書已經來了幾天了，只是上邊的主意還未定。他們一怕老弱婦女一旦放出城去，城中情況會完全被李自成知道；二怕百姓都想出城逃生，引起城中大亂，不戰自潰；三怕兵丁們散了心，不願再拚死守城。」

成仁沉吟說：「可是放老弱婦女出城，古人也有此辦法。」「看來是非放老弱婦女出城不行。」「何以見得？」「近來城中絕糧，救兵無望，巡撫等封疆之臣已經束手無策，經常登上城頭，向北痛哭。大勢如此，不趁早放出老弱婦女何待？」

張成仁想到自己的一家老弱婦女，不知如何是好，不再言語。過了片刻，王鐵口用更低聲音說道：「還有另一件事兒，十分奇怪。」

成仁抬起頭來問：「何事令你奇怪？」

王鐵口說：「聽說，李光?暗中吩咐他家中的奴僕夥計們秘密造船。從來開封城中沒有人造過船的，可是李光?為造這船已經催了幾次，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張成仁大驚：「怎麼會有這樣的話？這是怎麼回事兒？」

王鐵口說：「我是混跡三教九流，到處都有朋友，這是一個好朋友悄悄告我說的，他就在義勇大社裡頭替李光?辦事，也算李光?的一個心腹。」

張成仁脫口而出：「你的意思是說開封會被水淹？」

王鐵口揮手不讓他再說下去，小聲答道：「我也在疑心。李光?家中造船這事太怪，也說不定開封會被水淹。」

張成仁沉吟說：「這太怪了。目前正是天旱，黃河水並不大啊。」「什麼事情都有出人意外的時候。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要露一點口風。我們只要自己心中有數，預先準備幾塊大的木頭，就不會馬上淹死。好，話就說到這裡，出去千萬千萬別走一點風聲，這可是要殺頭的話呀！」

張成仁點點頭，隨著王鐵口又回到上房。這時天已經黑了。

王鐵口對德耀說：「走，咱倆一起回宋門去吧。再晚了，就是咱倆一起走，也說不定會吃虧的。」

張成仁也不留他們。臨走的時候，奶奶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再來？」

兩人一起答道：「我們一有空就回來看看。」

奶奶忽然嘆口氣：「唉，誰知道還能不能再看見你們！」

十六日下午，巡撫衙門向全城居民傳諭：從十七日起到十九日止，連著三天，每天辰時至申時，五門開放，婦女老弱可以出城逃生，壯年男子不許混出城去。

這消息在全城居民中引起很大震動。好幾天前，人們已聽說李自成曾給巡撫一封密書，說他體上天好生之德，不忍見全城百姓同歸於盡，要高巡撫速將老弱婦女放出城去。可是巡撫、按院和開封知府對這件事諱莫如深，堅決否認李自成曾有這封書子送進城中。一般老百姓對這封書子的傳說半信半疑，直到現在到處敲鑼傳諭，才證實確有此事。這傳諭既給一部分人們帶來希望，也同時給人們帶來各種疑慮和將要生離死別的悲傷。一天來人們紛紛議論，有的人擔心闖王人馬未必像傳說的那樣不隨便殺戮老弱、姦淫婦女；有的人擔。已出城以後縱然能夠受到闖王人馬的保護，卻未必能不受到羅汝才人馬的苦害。多數人家在開封近處沒有親故，必須走到百里以外才能找到暫時安身之處，可是到處盜賊如麻，婦女們如何能夠走脫？這些都使人們產生各種疑慮。悲傷的是，男人不許出城，這樣就必然造成一家人生離死別。所以聽到傳諭以後，家家都在議論，家家都有哭聲。

張成仁的家庭也不例外。成仁和他的妻子香蘭，婚後恩恩愛愛，不曾有過反目的時候，如今正在困苦中相守，忽然間來了這意外的事，香蘭走不走呢？按香蘭的意思，她寧願跟丈夫餓死在一起，不願意單獨逃生。可是成仁苦勸她逃生，因為她若逃生，可以把小寶帶出城去。這個男孩是一家的命根子，不能讓他餓死在開封。還有招弟要不要也帶走？實際上香蘭早已餓得皮包骨頭，走路沒有一把力氣，單帶著小寶一個孩子已是萬分困難，倘若再把招弟帶走，母子三人都走不動，只好餓死荒郊。另外，香蘭與婆母的感情就像親母女一樣，如果讓婆母也出城去，她已病了多日，連站都站不穩，怎麼能夠走路？倘若把婆母留在城中，香蘭又覺於心不忍。還有妹妹德秀，正是十六七歲的大姑娘，出不出城呢？如不出城，只有餓死；如果出城，又多麼令人擔心！

一家人商量來商量去，只有抱頭痛哭。正在這時，王鐵口回來了。他對成仁夫妻說：「我回來正是為著此事。這是難得的逃生良機！不乘此時逃走，難道讓一家人全都餓死不成？」

成仁說：「我擔心她們出去，舉目無親，無處可以存身。」

鐵口說：「出去以後再說以後的話。只要能夠出去，就多了一步活路，比死在城內好。再說，難道你們就沒有親戚在開封近處？」

成仁的母親餓得有氣無力地說：「有親戚，可是不在近處，在蘭陽西鄉，離這裡一百幾十里路，是我的娘家。如今我的兄弟還活著，人雖窮，暫時在那裡住幾個月還是可以的。」

鐵口聽了點頭說：「這就很好。如今往東去還比較安穩。一邊討飯，一邊慢慢走，終能走到蘭陽縣境。好在是蘭陽西鄉，那就又近了一步。」

母親問道：「到底闖王人馬是不是真的都那麼好，不許淫婦女，不殺害百姓？」

鐵口說：「我實話對你說，闖王人馬並不像官軍那麼壞，可是這話只能背後說，人前可不能亂說。小寶媽不是出西城采過青麼？難道還沒有親眼看見？」

香蘭說：「那一次我同妹妹一起出去，確實人馬都不到大堤以內。有幾個采青婦女在大堤邊遇見了闖王人馬，他們連問也不問，十分規矩，再好不過。」

鐵口說：「著啦！耳聽是虛，眼見是實！既然親見闖王人馬的軍紀很好，何必多疑？」

成仁夫妻說：「唉，我們實在是被愚弄的日子久了，總是不很放心。」

鐵口說：「我再向你們說明白，這駐在曹門和宋門一帶的，是闖王手下大將田見秀帶的人馬，田見秀的老營就駐在應城郡王花園，杞縣李公子的人馬駐在城東南一帶，他的老營就紮在禹王台旁邊。這位田見秀，人們都知道是個吃齋念佛的活菩薩，到處多行善事；李公子當年作過《勸賑歌》，也十分體恤百姓。李姑娘（註）帶著小寶出城，我看就從宋門出去最好。再說，往蘭陽縣境，也只有出宋門最為方便。」

（註）姑娘——河南風俗，長輩稱晚輩婦女為姑娘，前邊冠她的娘家姓氏。縱然她活到幾十歲，長輩仍以某姑娘相稱。

母親聽了這話，感到稍微寬心，說：「你說出宋門好，那就讓李姑娘明日帶著小寶出宋門去試一試吧，倘若能夠逃出兩條命，也是我們張家的大幸。」

張成仁又問：「王大哥，這事你能不能佔個卦問一問吉凶？」

鐵口笑道：「雖然我半生吃江湖飯，以看相占卜為生，但今天既然我們都將同歸於盡，不妨實話告你說吧。成仁，占卜的事，渺茫難憑。倘若占卜那麼靈驗，宋獻策為何讓李闖王第一次攻開封，中了箭傷？為何又讓他第二次攻開封受挫，白死了數千精兵？可見連宋獻策身為李闖王的軍師，尚且不能算得那麼靈驗。我王鐵口是什麼人？你還不知？只要此事可行，何必向我問卦？『山人』我給你出的主意比卦還靈驗得多，這叫做『盡人事少信天命』。」說罷，他坦然一笑，又說道，」反正我日後也不會靠算卦謀生了，今天把我的底兒都露給你們。」

張成仁愁苦的臉上也露出笑容，又問道：「你看德秀這姑娘要不要跟她嫂子一起出城？」

王鐵口向德秀打量了一眼，心裡也覺得難作主張。德秀已不是小姑娘了，儘管餓得走了相，但兩隻眼睛仍像秋水一般明亮，皮膚細白，真像俗話說的：小家碧玉。萬一出城去有了好歹，他怎麼對得起成仁一家？可是不出城，難道讓這個好姑娘也餓死不成？他想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說道：「明日先讓小寶媽帶著小寶出城。明天一天我們對城外情況必然知道得更多，倘若出城婦女果然受到闖營保護，沒有三長兩短，後天早晨再讓德秀出城不遲。」

成仁說：「那時候就沒有人跟她一道了。」

鐵口說：「這不難。我算定明天出城的人只是一部分，還有很多人心懷疑慮，想出城又不敢出城，到後天還會有很多人出城。明天我會在熟人中找一位可靠的大娘，後天早起帶德秀一起逃出。」

大家聽了王鐵口的這番話，讓香蘭帶著小寶先出城逃生的主意定了。母親流著眼淚說：「唉！要是她霍大嬸兒還在世，該有多好！」

當天夜裡，香蘭哄小寶睡了以後，在黑暗中一面哭一面將需要帶的衣服和舊鞋子都收拾停當，包在一個小包袱裡邊，又找了一個籃子，還準備了一根棍子。這棍子為的是怕上路以後，萬一走不動，可以當枴杖拄著；遇著狗時，可以防身。一面準備著這些東西，一面小聲哭著同丈夫談了許多話。他們商量著以後萬一都能活下去，如何見面；萬一有一方不幸死去，另一方應當怎麼辦。他們明白這次分手就是永別，以後見面很難，不是雙雙死去，就是有一方先死，所以彼此千囑咐萬叮嚀，說不盡的傷心。只是張成仁雖然心如刀割一般，卻忍著淚對她盡量說了些安慰的話。

黎明時候，香蘭早早起來，煮了一些東西，要同小寶在走之前吃一點才能出城去。這煮的一鍋東西中，有張成仁從張民表家取回的中藥，其中有茯苓、天門冬和桔梗等等，另外還摻了一點點雜糧，含著濃厚的藥味。小寶被哄著也吃了一碗，一面吃一面哭，說他不吃藥。

吃過之後，一家人依依哭別。婆婆捨不得小寶，放聲悲哭，隨後一面哭一面囑咐兒媳：「李姑娘呀，不管多麼艱難，要把小寶拉扯成人。他是一家人的命根子，傳宗接代就靠這一棵獨苗。倘若出城後你能夠活在人世，逢年過節，不要忘了替餓死在開封城內的婆婆、丈夫在露天地裡燒一些紙錢！你縱然拉棍兒討飯，也不要使小寶餓死！……「

招弟知道媽媽要帶弟弟出城逃生，死抓住母親衣襟，放聲大哭說：「媽媽也帶我走吧！媽媽也帶我走吧！」

這哭聲撕裂著香蘭的心，也撕裂著全家人的心。德秀抱著招弟，用好言哄她，讓她不要拖住媽媽，但招弟卻不理，竭力掙扎著，要同媽媽一道出城。香蘭見招弟哭得這麼慘痛，也痛哭起來，不忍動身。小寶見姐姐哭，媽媽哭，他也嚎陶大哭起來。最後全家人都大哭起來。哭了一陣，祖母怕耽誤了媳婦出城，把招弟攬到懷裡，哄她說：「招弟，你聽奶奶說。小寶是男孩子，你不能同他比，他是一家的命根子。讓小寶隨媽媽逃走吧，先救活弟弟要緊。你可惜不是一個男孩子。」

招弟聽奶奶這麼一講，心中明白了：在生與死的問題上，她也不能同弟弟比，應該讓媽媽帶著弟弟走。於是她不再大哭大鬧，變為低聲抽泣。香蘭牽著小寶，哭哭啼啼動身。一家人都送出大門，忍不住又哭了一陣。成仁揮手讓他們走去，然後把母親攙回院裡，門上了大門。

香蘭一面哭，一面牽著小寶往宋門走去。這時街上有不少婦女，也在哭哭啼啼向宋門走去，香蘭母子就混進了這哭著的人流。

昨日下午，王鐵口和德耀已約好今晨在宋門等候香蘭和小寶。這時果然在城門附近遇見了。香蘭有幾天沒見德耀，今日一見，看出來他已比往日餓得更瘦了。不禁心中更加悲痛。從宋門出去的婦女，約有兩三千人，小孩們也在裡邊擁擠著。但因有兵丁守門，大家有點害怕；同時因為大家都餓得瘦弱無力，好像風一吹就會倒下，所以擠得不算厲害。香蘭與德耀灑淚相別後，已經走出一丈開外，又回過頭來囑咐道：「德耀呀，要常常回家去望一望。你哥是一個書獃子，百無一能，只會讀書。娘快餓死啦。你一定常回去看一眼，兄弟！」

她哭，德耀也哭，小寶也哭。她和小寶被捲在擁擠的人流中出了城門。

第五十三章

出了宋門，就是一個岔路，一條向禹王台方向去，一條直往東去。直往東去的這條路要越過大堤，那裡是往商丘去的官馬大道。凡是出城的婦女，從曹門出去的，要在曹門大堤缺口處聚齊。從宋門出去的，或者到宋門大堤缺口處聚齊，或者到禹王台、繁塔寺聚齊。香蘭第一次走出宋門關，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看見往正東大堤的缺口處較近，堤上插著幾面小旗，堤下有許多帳篷和席棚，她便拉著小寶，隨眾人往那裡走去。

曹門和宋門的大堤口，還有禹王台和繁塔寺，都是收容出城的老弱婦女的地方。西城外的收容地是孤魂壇。北門外大堤口也有收容地方，但是從北門出城的老弱婦女較少。老弱婦女們到了收容地方，可以先在帳篷和席棚中休息一會兒，等領得了賑濟再走。從這裡到禹王台和繁塔寺一帶的安置出城災民事都歸田見秀掌管。李巖如今當了田見秀的副手。

每一個收容婦女的地方都安置了許多大鍋，煮有稀飯。為著防備官軍乘機出城襲擾，每個地方又部署了一二千步。騎兵，監視城中動靜。這時田見秀剛剛視察了曹門外收容老弱婦女的地方，又到了宋門外。他看見許多老弱婦女已經來到，便一再囑咐兵丁們要妥善安置這些餓傷了的老弱婦女。在宋門大堤外負責的是兩員偏將，一個是白旺，一個是李俊。田見秀對他們囑咐說：

「一定要讓老弱婦女們好生休息，能夠今天就去投親靠友的今天就去，不能今天走的就在帳中暫住一晚，明天再走。這些婦女餓了多時，身體無力，倘若晚上到不了親戚家，露宿曠野，十分不妥。」

說畢，他又看了看路旁的大木牌，那上面寫著闖王的禁令：「不許欺壓難民，侮辱婦女，倘有違反，定斬不饒。」他轉過身來對李俊說：

「子傑，這上邊的四句話，你要反覆向弟兄們講明，讓大家牢記在心。我們為救城中生靈，作此義舉，倘若有一點差錯，我們如何對得起這些婦女？又如何對得起城中百姓？」

李俊唯唯遵令。他知道，李巖原來也有此救活開封城中老弱婦女的主意，但沒有貿然向闖王提出。直到打敗劉澤清之後，才由田見秀向闖王竭力建議。為此一事，李俊對於田見秀更加欽佩。

田見秀又對白旺囑咐：「子傑照料出城婦女，安排她們投親靠友。你要隨時看著城內有沒有官軍出來，倘若出來，你立刻帶兵將他們趕盡殺絕，不許他們騷擾。」叮囑以後，他重新上馬，向禹王台方向奔去。

當田見秀走後不久，有一個青年小校，騎著一匹駿馬，後邊跟著四個騎兵，從北門馳向曹門，在曹門大堤稍作停留，又來到宋門。李俊認識他，是在汝寧投軍的王從周。他很喜歡這個小伙子，就把他叫住，問他來此有何事情。

王從周說：「我在找我的一家親戚。她們在開封城內住，要是出城，離宋門比較近，出曹門也可以。我想她們會乘今天這個機會出城來的，來找找試試。唉，恐怕不容易找到！」

「你的什麼親戚住在開封？住在哪條街上？」

「是一家表親，」王從周不好意思說明是他的未婚妻的家庭，「只知道住在鼓樓街北邊不遠的地方，靠近南土街西邊，可是街道名稱我已經記不清了。」

「她們家姓什麼？男人叫什麼名字？」

「她們家姓張，男人是一個秀才，名叫成仁。」

「她家的婦女你可認識？」

「我同這個表嫂倒是見過一面，可是那時我還小，如今也記不清了。」

「你在這一大堆婦女中間看一看，倘若有彷彿見過面的，你不妨問一問。」

王從周在出城婦女中走了一圈，並沒有見到似乎相識的人。他想找以前出城采青時見過的霍婆子，也沒有看到。李俊倒很細心，見王從周找不到，就高聲向婦女們詢問：

「有沒有張秀才家的婦女？請出來！」

問了幾遍，沒有人答應。李俊對王從周說：「你看，好像沒有來到這裡。莫非往禹王台和繁塔寺那邊去了？你到那邊先去看看，待一會兒再來這裡吧。」

王從周和四個弟兄飛身上馬，向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這裡香蘭剛剛走到這裡，王從周尋找她們的事，她一點不知。她遠遠地好像聽見有人問：「有沒有張秀才家的人？」但是聽不清楚，何況她第一次單獨出門，遇事小心謹慎，十分膽怯，不敢多言多語，更根本沒料到會有人尋她，怎敢隨便打聽？當王從周騎馬奔走時，她也看到了，斷沒有想到這竟是自家的親戚。她只是一個勁兒在心中感嘆：而今母子兩人，孤苦伶什，雖說要去投奔親戚，可是路途很遠，誰知能不能走到？可惜近處竟沒有一個熟人！這麼一路想著，她不禁又湧出了傷心熱淚。

她到了紮著許多帳篷和席棚的地方，出城的婦女都在這裡坐地休息。有些人因為過於飢餓衰弱或有病，坐下去後就倒在地上。小寶早就走不動了，不住啼哭。她牽著小寶，走進一個帳篷，在婦女們中間坐了下去。

附近砌起二十幾座土坯灶，上坐大鍋，有的鍋內已經煮好了粥，有的正在煮。灶下，火光熊熊。灶上，煙霧騰騰。小寶正在對新地方感到驚奇，忽然看見了粥，聞見香氣，不顧害怕，向母親哭著說：「我餓呀！我餓呀！」聲音是那樣淒慘，不僅香蘭聽了心如刀割，連義軍將士聽了也覺得非常難過。一個兄弟見小孩餓得可憐，不等香蘭自己去領粥，他便盛了兩碗，端來遞給香蘭和小寶。小寶伸出兩隻小手，可憐胳膊細得像兩根柴棒一樣。這個義軍兄弟遲疑了一下，怕孩子端不動這一碗粥。香蘭也看出孩子端不動，趕緊一隻手接了一碗。她把自己的一碗先放在地上，將小寶攬在懷裡，端著碗讓他喝粥。小寶多少日子沒有見過這樣又稠又香的粥了，自己抓著筷子，趕快往嘴裡扒。香蘭一看這樣不行：孩子餓得太久，喉嚨餓細了，腸子餓細了，吃得急了，會噎住，會嗆住；吃得飽了會撐壞腸子，甚至撐死。她只得奪過小寶的筷子，自己餵他吃，一面喂一面小聲說道：

「小寶，莫太急，莫太急，小口吃，小口吃。」

她自己也餓得頭昏，腸子裡頭咕嚕嚕連聲響，可是她不能自己先吃。她一面喂小寶一面想起招弟，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婆母，還有妹妹德秀，他們都仍在城內挨餓。這麼想著眼淚簌簌地滾落下來。有幾顆眼淚落在碗中，她不願小寶吃下眼淚，就接過小寶的碗來喝了兩口。施粥的碗都是大碗。香蘭看小寶吃得差不多了，怕他撐得太厲害，就把剩下的半碗奪過來，哄著他不要再吃了，留下半碗，待會兒再吃。小寶很聽話，加上實在疲倦得很，安靜地躺在媽媽的腿上，轉眼間便呼呼人睡。

香蘭這才自己端起碗來喝粥，一面看著小寶的睡相，心裡感到可憐。可憐的是孩子太苦。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要守開封？把孩子餓成這樣！可是，孩子畢竟逃出了開封，如今倒是睡得踏踏實實的。她正在這麼想著，忽聽小寶在夢中叫道：

「奶奶，奶奶，快來吃粥！爹，快來吃粥！」

香蘭聽了這話，心如刀割，不覺哽咽起來。對自己說：「在這兒舉目無親，母子倆如何能逃到蘭陽？」想著，想著，覺得前頭路一團漆黑。

吃過粥以後，各人領取三升粗糧。香蘭因為還帶著一個孩子，就領了六升粗糧。發放糧食以後，李俊吩咐婦女們趕快各自投奔親戚，不要在此久留，以免時間晚了，到不了親戚家，耽誤在中途。同時也說明，如果近處沒有親戚，今天可以住在帳篷中，明天一早起來趕路。有少數婦女想回城去，李俊說：

「我們大元帥傳諭，願回城去的聽其自便。」他又說：「可是明天如果城門關閉，不許出城，就沒有辦法逃出開封了。」

香蘭聽說可以返回城中，便不忍心離開丈夫和招弟，也不忍心丟下婆母和妹妹了。想了一陣，下定決心返回城中。未時剛過，她的體力恢復過來了，小寶也睡足了覺，有了精神。她不敢再遲疑，向李俊磕了頭，便提起包袱，背上糧食，左手拉著小寶，右手拄著棍子要回城裡去。李俊覺得於心不忍，追上幾步，勸她不要回城，以免一起餓死城中。她流著淚說：

「我不能眼看著親人在城裡挨餓。我現在把這點糧食帶回去，明日能夠出來我就再出來。要是官府不再讓婦女出城，我就同一家人死在一起。」

李俊見她是一個賢良的婦女，不覺嘆息一聲，心中十分感動。又問她姓什麼，她回答說姓張。李俊還想再問下去，由於有好幾個婦女同時過來向他問這問那，一時間很亂，只得作罷。

香蘭已經走出很遠，王從周又騎馬奔來。原來他在禹王台、繁塔寺兩地都沒有找到他所要找的親戚，深感失望。這時又向李俊問道：

「你這裡有沒有從鼓樓街北邊來的婦女？」

李俊猛然想起香蘭，說：「有一個好像是讀書人家的娘子，我知道她姓張，可是沒有顧得問她住在哪裡，不知是不是張秀才家的人。」說著，他用手指著城門方向，「你看，就是她，已經快進城門了。」

王從周手搭涼棚，向西望去，看見果然有一個婦女牽著孩子，背著糧食和一個包袱，快到宋門關了。他不禁嘆氣說：

「唉！說不定就是我的親戚，可是沒有辦法追上了。」

李俊說：「說不定她明日還會出城來的。」

王從周說：「明日也許她不來了，也許她想出來卻出不來了。你想，誰曉得城中官府明日會不會繼續放婦女出城？」

李俊搖搖頭，深為惋惜地說：「這個娘子是個賢妻良母。她心中丟不開她的丈夫和她的婆母，真是個好娘子！」

當天，各門都有少數重回城內的婦女，總計約有一兩百人。官紳們因害怕城中軍民如仇的情況洩露出去，嚴令兵丁義勇，對回城的婦女妥加保護，不許搶奪她們攜回的糧食。香蘭儘管十分辛苦，進城門後擔驚受怕，畢竟趕在黃昏之前平安地回到家了。

雖然返回城內的婦女人數不多，但是立即產生了很大影響。不僅轟動她們的左鄰右舍，同街共巷，而且經過城門，經過大小街道，到處有人攔著詢問。關於婦女攜糧返回的消息飛快地傳遍城中，使城中居民對義軍的行事深感驚奇，暗中敬佩，也有想出城而又疑慮躊躇的饑民們感到鼓舞，不再猶豫。

張成仁一家意外地重新團圓，如同做夢，驚喜和悲痛齊上心頭，奶奶將小寶摟在懷中，香蘭將招弟拉到膝上，相對傷心哭泣。香蘭因為泣不成聲，好不容易才回答了丈夫和母親的詢問，將出城後遇到的事兒述說清楚。左右鄰居都來問訊，將堂屋當間兒擠得滿滿的。大家明白了香蘭回來的經過以後，互相嘆息，有人稱讚香蘭好，有人對自己家中出城的婦女開始放心，有人拿定主意叫自己家中的年輕媳婦和閨女們明日出城逃生。但是大家心中都有一句話不敢說出，那就是稱讚李闖王必得天下，他的人馬果真是古今少有的仁義之師。

鄰人們散去以後，香蘭知道母親、丈夫、妹妹和招弟都在餓著，趕快去給他們煮了一點東西充飢，又將攜回的六升雜糧裝進一隻空缸裡，埋入地下。原來在西屋角有一個塌陷的地方，如今稍微刨深一點，就可以埋好，掩上舊土，堆一些破磚在上邊。她剛剛將糧食藏好，疲累不堪，正想休息，忽然聽見有人敲大門。她摹然兩腿發軟，心中慌跳，暗暗叫道：

「我的天，準是來搶糧食的！」

任憑外邊敲了幾次門，香蘭和丈夫只不應聲。母親顫抖地說：

「又是要命的兵勇！天呀，他們不見答應，會把大門砸開的！」

招弟聽說是兵勇來了，縮在奶奶的懷中大哭。一家人正在無計可施，忽然聽見彷彿熟悉的聲音叫道：

「成仁！成仁！」

因為招弟在大哭，所以叫門的聲音不能分辨清楚，隨後又聽見叫聲：

「哥！哥！快開門！」

張成仁陡然放心，說道：「是德耀叫門！」

香蘭接著說：「剛才叫門的是鐵口大哥！」

一家人如慶再生。招弟立時不再大哭，換成了哽咽。成仁趕快答應一聲，站起來向外走，卻向母親和妻子說道：「他倆這麼晚回來，有什麼重要消息？」

王鐵口和德耀廝跟著來到堂屋。德耀起小跟著哥嫂過日子，衣服鞋襪都由嫂子親手做，饑飽冷暖全靠嫂子關心，一上堂屋台階，搶先帶著哭聲叫道：

「嫂子，你回來了！」

香蘭望著弟弟，沒有回答。她的喉嚨被一股熱淚堵住了。

坐定以後，王鐵口說道：「我聽說李闖王允許婦女們攜糧回城，想著李姑娘對婆婆很孝順，夫妻感情又好，猜想她必會回來，所以替德耀請個假，同他一道回來看看。成仁，你們夫婦決定下一步怎麼辦？」鐵口又朝著香蘭問：「李姑娘，你是什麼主意？」

香蘭哽咽說：「我既然回來，就不打算走了。一家人要死就死在一起，到陰曹地府也不分離。」

鐵口向成仁的母親問：「大娘，你老人家可也是這個主意？」

母親嘆口氣說：「我是快死的人，已經沒有主意了。自從她帶著小寶走後，我放不下心，就像是失去魂靈一樣。招弟不住地要找媽，哭個不停。你兄弟是個讀書人，嘴裡不言不語，怕我做娘的過於傷心，可是我聽見他背著我唉聲嘆氣，也看出他眼裡常常是淚汪汪的，鐵口……」母親又哽咽又喘氣，停了一陣，艱難地繼續說：「鐵口，李姑娘說的是，既然回來了，不如一家人守在一起，到陰間還能夠鬼魂相依。開封近處無親無故，讓李姑娘帶著小寶出城逃生，我死了也不放心。」

王鐵口深深地嘆口氣，搖搖頭說：「不然！不然！」

張成仁趕快問：「大哥有何主意？」

鐵口說：「我回來就是為要幫你們拿定主意，而且事不宜遲，必須今晚就拿定主意。」

「請大哥說出高見。」

「按照我說，李姑娘明日一早，帶著德秀姑娘、小寶和招弟趕快出城，萬不要留在城內。大娘有病，你同大娘留在城內，這是萬不得已，不留下別無辦法。既然一家六口人有四口可以逃生，為何都等著在城中餓死？難道你們願意連小寶也活活跟著你們餓死，你張家人除德耀外全都死光？其實，長久下去，我同德耀也將餓死！」

成仁的心頭一亮，說：「大哥！……」

鐵口接著說：「李自成確實有過人之處，近世罕有其倫。他能夠以無辜蒼生為念，知會守城大吏放老弱婦女出城就食，這樣行事實出我意料之外。我更沒料到，他向出城婦女們發過救濟糧之後，願返回城中者隨便，不加阻攔，仍然一體保護。此乃古今少有之事，竟然見之於今日！據我看，開封軍心民心，必將大變。本來老百姓從搜糧開始之後已經不恨賊而恨兵，今日之後，民心更難維繫，必將迅速瓦解。可是正因為李自成的這一手十分厲害，我斷定官府明日再放一天婦女出城，就會停止。所以，你們必須今夜拿定主意，讓他們四個人明日趕快逃生；稍遲一步，悔之晚矣！」

大家聽完王鐵口的話，覺得句句合理。經過一陣商量，只好按照鐵口的話拿定主意。王鐵口又囑咐一些話，帶著德耀走了。

第二天是八月十八日。香蘭因為要同丈夫和婆母分別，自己帶著妹妹和兩個小孩出城逃生，幾乎一夜不曾合眼，總在哭泣。黎明時候，她先起來，替丈夫將常穿的衣服清點一下，一邊補補連連，一邊流淚。她實不想離開丈夫單獨活下去，可是為救孩子們，她只好忍痛離家。

母親也早早地起來，帶著德秀跪在神前燒香。這是家裡僅僅剩下的一點香，她洗了手，拿出來恭恭敬敬地點著，插進香爐。中間供的是恭楷書寫的「天地君親師」牌位和木製的祖宗神主，另外還供有木版套色印刷的關帝騎馬橫刀掛軸，紅綠兩種彩色已經隨著年深歲遠而變得十分古；日。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虔誠地默默祈禱，有時也不由得發出聲音。她禱告玉皇大帝、關聖帝君和祖宗神靈保佑她的兒媳、閨女、小寶和招弟平安出城，順利逃生。特別是為著小寶，她反覆哽咽禱告：

「請神靈保佑，小寶是我們張家的命根子。張家傳宗接代，就只剩下這一棵獨苗了。求求老天爺、關老爺和祖宗在天之靈，保佑她們母子平安吧！」

她祝禱以後，又叫兒子和兒媳都進來跪下，向神靈磕頭祈禱，保佑媳婦們大小四口人一路平安。

這天早晨家裡煮的是一些山藥、茯苓和一些糠皮和雜糧。大家都吃了一點，讓兩個小孩子吃飽，惟有香蘭吃得很少，她寧肯餓著肚子走出城去，多留下些吃的東西給丈夫和婆母。快動身的時候，祖母一隻手拉著小寶，一隻手拉著招弟，哭得難捨難分。她又對香蘭千叮嚀萬叮嚀，要她不管怎麼樣，一定要把小寶帶大，為張家留下一條根。香蘭聽了這話，失聲痛哭。德秀從未離開過母親，這時也在一旁捂著臉痛哭不止。張成仁畢竟是個男子漢，怕耽誤久了，官府變卦，不讓出城，於是一面揮淚，一面催她們趕快起身。

由於昨天有一部分婦女攜帶糧食回城，盛讚闖王的人馬如何仁義，如何出人意料地好，城中居民對義軍的疑慮消除，今日有很多婦女出城。左右兩家鄰居昨日沒有婦女出去，今日就有三個婦女帶著四個孩子，約好了與香蘭一起出城，香蘭為著等候鄰居，比昨天晚出發了一個時辰。她們是從宋門出城的最後一批婦女。

王從周很早就來到宋門外的大堤上，站在通往商丘官道的豁口處，等待親戚。等啊，等啊，等不到昨天李俊所說的那個婦女，失望得很，又騎馬往禹王台、繁塔寺奔去。

與香蘭同行的鄰居婦女，因為都有親戚在陳留縣境，出了宋門關，就同香蘭、德秀分手，向東南方向去了。

香蘭一面走，一面想著丈夫和婆母，明白今日去後很難再見，今日的分手就是死別。她又想著自己是年輕媳婦，德秀是黃花閨女，太平年頭出門還難免路途風險，何況今日世道如此荒亂，誰知能不能走到蘭陽縣境？這樣想著，她一陣傷心，邊走邊哭。德秀也是邊走邊哭，同嫂子一直哭到大堤。

李俊看到她們來了，迎上去細問了她們的家住在什麼街道、男人姓甚名誰，然後大為高興，大聲地說道：

「啊呀！果然就是你們！大嫂，你們有一位親戚在這裡尋找你們，昨天就在尋找，剛才又來了一次。」

香蘭感到奇怪，說：「軍爺，我們在近處沒有親戚。」

李俊說：「有一個後生，姓王名從周，是汝寧人氏。他說是你們的親戚，難道你忘了不成？」

德秀聽到從周的名字，頓時臉紅，心口隨隨地跳，羞得低下頭去，躲在嫂嫂背後。香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但又不懂這個王從周何以在義軍之中。她向李俊問道：

「你說的這個後生有多大年紀？」

「大約十??歲。」

「好端端的，他怎麼來到此地？」

「幾個月前，我們大軍路過汝寧，他投了義軍，起初在馬棚裡餵馬，後來知道他認識字，又見他少年老成，就把他撥到元帥標營，如今當上了一名頭目。」

香蘭這才明白果然是他，脫口說道：「哦，我的天！這位王相公（註），他是我家沒有過門的客（註）啊！」

（註）相公——長輩或平輩而年長的親戚對年輕人稱相公，表示客氣。

（註）客——河南人妻族的長輩或平輩而年長的人稱女婿為「客」，才結婚為「新客」，結婚前為「沒有過門的客」。

這句話使李俊也一愣，原來王從周與她們並非姑表關係，而是張家的女婿。他馬上派了一個親兵飛馬往繁塔寺一帶尋找王從周，要他趕快前來認親。

香蘭心中十分慶幸，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一位親戚，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兒。她不住地說出感謝蒼天的話，又不時地偷望妹妹。德秀低頭不語，十分害羞，一方面她慶幸能夠在這裡遇見親人，另一方面她不知道應當如何同這未過門的女婿見面。當然她也暗暗地感謝蒼天，感謝神靈的保佑。

王從周來到的時候，香蘭們已經吃過施捨的粥。李俊帶著王從周來同她們見面。王從周先向香蘭行禮，香蘭趕快福了一福還禮，從周也十分羞怯，不敢看德秀，向香蘭不好意思地叫了一聲「嫂子」，問道：

「你們打算去哪裡投奔親戚？」趁著說這句話，他偷偷地瞟了德秀一眼，並未看清她的面孔。

香蘭答道：「我們近處沒有親戚，只有在蘭陽縣境內有我們的舅家，現在只有往那裡去才能暫時躲避一下。可是路途很遠，我們又從沒有出過門，多麼困難哪！」話未落音，眼淚已經奔流。

王從周說：「嫂子，不要難過。你們今天就住在這帳篷裡，等我回去向長官稟報一下，看能不能明天找一個妥當人送你們到蘭陽親戚家去。」說著，他又用眼角偷瞟了德秀一眼，但德秀仍舊低著頭，使他看不清楚。

德秀也很想看看這位未過門的女婿，但又不敢抬起頭來，只看見他腳上穿著馬靴，腰間掛著寶劍。

當下他們在堤邊商量定了，香蘭等四口人今天就住在這帳篷裡邊，等著王從周去安排如何送她們去蘭陽縣。王從周來後，香蘭很想把這意料不到的喜事托人告訴丈夫和婆母，讓他們在城內放心。她就向周圍的婦女們打聽，果然有位同街坊的婦女要回城去，住的地方離張家不遠。她托這位婦女回城後給丈夫和婆母帶個口信，那婦女也答應了。可是等那婦女走到宋門關的時候，才知道城門已經關閉，牆壁上貼著官府的告示，糨糊尚未干訖。一群婦女圍立在告示前邊，聽一個返回城來的白鬍子老者念了一遍，大家猛然失望，有的竟忍不住哭了起來。原來那告示是開封知府出的，借口有流賊混人城中，奉撫台大人面諭，立即將五門關閉，不許老弱婦女回城，明日亦不再放人出城。婦女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悲歎著、哭泣著回大堤上去。

香蘭聽到這消息後，十分難過，求李俊再想辦法。李俊搖頭說：「沒有什麼辦法。一定是城中官府因為昨日回城的婦女說了實話，怕動搖守城軍民的心，所以才這麼突然變卦。你們既然已經出來，又碰見了你家沒有過門的客，這就是天大的幸事。你們安心等待吧，從週一定會找到妥當的人將你們送到蘭陽。」

在蘭陽縣西鄉有一個宋家莊，這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周圍有一道土寨，住著幾十戶人家。香蘭和德秀帶著兩個孩子，住在親戚家中。因為她們來時帶有王從周贈送的幾兩銀子，舅家又很熱情相待，所以日子過得也還安定。看看八月已過，重九將至，香蘭十分想念開封城中的丈夫和婆母，擔心他們是否還活在人間，經常皺著眉頭，心事沉重。

偏偏這時招弟患了病。鄉下缺醫少藥，儘管也請了一個兒科郎中給看病，又求了神，許了願，但發過幾天高燒後，轉成驚風，不幸死去。

香蘭哭得極慘，而且精神上也萎靡了，常常整天不吃飯，癡癡地想著女兒。後來她自己也發起燒來，昏沉沉地睡覺。德秀細心地照料嫂嫂，生怕她一病不起。

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個消息，說太監劉元斌率領的京營人馬奉皇上聖旨去救開封，在豫皖交界處逗留很久，最近來到了蘭陽縣境。這一帶百姓早就聽說太監劉元斌的京營兵軍紀很壞，到處殺人放火，姦淫和擄掠婦女。所以聽說他的人馬來到，全村人心惶惶，一日數驚。不意這一驚，香蘭的精神反而振作起來。她自己是年輕婦女，擔心受辱；同時也為妹妹德秀擔心。德秀也是天天擔驚，發愁，夜間不敢睡覺，隨時準備躲藏，還時時想著一個「死」字。

過了兩天，京營兵果然來到寨中，殺了許多人，又放火燒了幾座房子，從十三四歲的女孩到五十歲以內的婦女，凡是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幾乎都被姦污。有的不從，被他們殺死；有的年輕婦女，長得不醜，姦污後被帶走。德秀也被捉到，正要拉她去姦污，恰恰路邊是一口深井，她猛地掙脫官兵的手，撲進井中。官軍來不及抓住她，罵了幾句，離開了井邊，另去搜索別的婦女。

香蘭這時正抱著小寶藏在附近的一個麥秸垛中，看見德秀投井，嚇得渾身戰慄不止。不料這時恰有一個軍官從旁經過，看見麥秸抖動，發出索索聲音。他順手用槍桿子將麥秸一挑，露出了香蘭和小寶。那軍官見香蘭雖然消瘦，卻長得很俊，喜出望外，猛地一把拖出來，當著小寶的面就要強姦她。她抵死不從，又是掙扎，又是哭罵，又是口咬。披頭散髮，衣服撕破。小寶大哭大叫，撲在媽媽的身上救護媽媽。那軍官大怒，提起小寶扔出去幾尺遠，幸而地上有麥秸，沒有摔死。香蘭看見小寶在地上掙扎著爬不起來，也哭不出聲，她像瘋狂一般，猛地坐起，照軍官的手背上咬了一口，向小寶撲去。那軍官一怒之下，一耳光將她打倒在地，暈了過去。軍官望望她，火氣消了，趁著她無力抗拒，將她強姦。

香蘭清醒以後，哭著爬到小寶身邊，將孩子摟在懷裡。軍官命一個士兵將她從地上攙起來，拖著她往北走。她緊緊地拉著小寶不放。小寶也拚命抓住她，大聲哭叫：「媽呀！媽呀！」那軍官對她說：

「你好生跟我走，我救你母子兩個性命。你的小孩子長得怪好看，我很喜歡他。為著救你的孩子，你好生跟我們走吧。要不然，不光你活不成，你的孩子也活不成。」

香蘭想救小寶，但又想到今生無顏再見丈夫，打算一死完事，不肯跟他們走。她挨了許多打。士兵們還打小寶，打得孩子尖聲哭叫。並且威嚇說要殺小寶。她不忍心孩子吃苦，更怕他們殺害小寶，才慢慢挪動腳步。一路上她幾次想到自盡，一看見水井就想往裡跳，但看看身邊小寶，想著他是張家的命根子，就暫時放棄了自盡念頭。

後來不知走了多遠，她和小寶被扶上一匹老馬，小寶被她緊緊地摟在懷裡。在生與死的思想纏繞中，騎著馬走啊，走啊，最後到了黃河岸邊。那裡停著許多大船，載滿官兵。她和小寶被送上一條船去，這時她才知道自己已被這個軍官霸佔了。那軍官把她帶進艙中，又逼她一起睡覺，她不肯，軍官便拔出刀來說：

「你要跟著我，這孩子可以撫養成人。你要不願跟我，我先殺這孩子，再來收拾你。」

說罷目露凶光，拉著小寶就要到艙外去殺。小寶哭得慘痛萬分，抱著她的腿不肯出艙。到這時，香蘭不得已只好屈服了。以後她就跟著這個軍官生活，可是只要軍官不在面前，她就痛哭不止，飯量一天天減少，人越來越憔悴。在悲痛和恥辱的日子裡，轉眼間重陽節來到了。

小寶的生日恰在重陽節。往年每到此日，香蘭都要為小寶做一件新衣服，做些好吃的東西，但現在她只好托那個軍官找來兩個雞蛋，煮了煮，算是給小寶做生。小寶對她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奶奶、爸爸，還有姑姑、姐姐，還夢見了叔叔。小寶畢竟太小，夢中情形說不清楚，但是他說，他很想念奶奶，很想念爸爸。

香蘭聽了這個夢，想著招弟、德秀都已經死了，丈夫、婆母和德耀說不定也已死在開封城中，莫非是全家鬼魂一起來給小寶託夢？這麼想著，她不禁痛哭起來。哭了好長一陣，趁軍官不在船上，她走出船艙，向西方望著哭道：

「天呀，你們都死了，何必再來尋小寶？我知道你們想念小寶，可是如今陰陽相隔，不能再見面了啊！我求你們在陰曹地府看顧小寶！」

當香蘭站在船頭上朝西方哭著祝告的時候，她的丈夫和婆母並沒有死。母親已經連著七八天臥床不起。她剛才也做了個夢，夢見香蘭和小寶哭著回家，走進了大門。她迎上去，說道：「小寶，別哭，今兒是你的生日！」忽然她傷心地哭起來，被自己的哭聲驚醒。醒來以後，聽到外邊雨聲很稠，原來好幾天來開封就不斷下雨，今天雨下得格外大。

成仁聽見母親的哭聲，拄著棍子，艱難地來到面前，安慰母親說：「請媽媽不要發愁，我們還有一件皮襖，一日破皮箱，這些皮子都可以泡一泡，然後煮煮充飢，只要幾天內不死，說不定城就會破。只要闖王來到，放賑分糧，老百姓就有救了。」

母親告訴兒子：她不是怕餓死，而是夢見媳婦和小寶回來了，所以才哭了起來。成仁嘆口氣說：

「娘啊！如今已到了這步田地，你還想他們做啥呢？再說，他們四口人出城去都有了活路，你老也可以放心了。」

正在說話，只見王鐵口拄著一根棍子，一歪一歪地回來了。由於鄰家院子的大門開著，他不曾叫門，就從鄰家院子穿了過來。他如今是那麼瘦弱，簡直和過去變成了兩個人。本來是很強壯的一條漢子，現在卻駝著背，骨瘦如柴，脖子上青筋暴在外面，嘴也有點歪了。他已經很少再回來，但今天卻是冒著雨，踏著泥，艱難地走回來了。他一進屋就無力地坐了下去，對張成仁說：

「成仁，我今天沒有給你們帶吃的東西。我回來只是告訴你們兩個消息。我要不回來，沒有人會告訴你們，所以我不放心啊！」

「鐵口大哥，有什麼重要消息，你說吧。」

「德耀昨天夜裡逃走了。」

成仁一驚：「他逃到哪裡去了？」

「他們守城的義勇也是餓得沒有辦法。他約了幾個小伙子，昨天夜裡用繩子繫在城頭上，縋下城去。臨下城的時候，被一個巡邏兵看見了，他們拔出刀子砍死了那個兵，幾個人趕快縋下城去。後來城上別的人聽見響動，趕出來朝城下放箭，又扔石頭，因為下了多天雨，弓弦濕了，鬆了，所以箭倒不能射遠，也射不準，傷不著他們。可是，那些石頭要是打著人，不死即傷，這倒使我擔心。究竟以後情況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成仁嘆了口氣，流下了眼淚，但沒有說別的話。母親在裡邊床上聽見，哭了兩聲，也就罷了。因為如今大家都是命在旦夕，所以對親人的死也不像平時感到那樣難過，何況德耀也可能並沒有被石頭打著，已經僥倖逃了出去。

王鐵口又說：「還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對你說，這又是要命的事兒。」

成仁說：「也沒有什麼要命，頂多官府來抓我，說我的弟弟逃走了，向我要人。我隨時都準備著死，不放心就是老娘還躺在床上。」

鐵口說：「不是這事。今天官府已經顧不得抓人了。」

「那是什麼事呢？」

「我上次同你說過李光?家造船的事，現在事情越來越奇怪，李光?家想造船，沒造成，又趕快秘密綁了一個木筏，不許僕人外傳。聽說巡撫、知府、布政使、按察使也都在命人綁筏子。還有理刑廳的黃推官也在連夜命人綁筏子。你說這怪不怪？多少年來黃河沒有淹過開封城，可是他們為什麼都秘密地綁筏子？難道開封會被水淹麼？怪，大怪了！」

成仁也感到奇怪：「開封如果被淹，他們怎麼能夠料到呢？」

鐵口說：「所以我說很奇怪。這事我也不敢多猜，我回來只是告訴你，一定要準備一塊大的木頭，萬一水淹，抱住木頭就可逃生。」

說完以後，他不肯多坐，站起身來又說：「近幾天開封吃人的事情很多，還有父親吃了兒子的。我要趕早回去，免得天色稍晚，走路更加擔心。」

他冒著大雨，又從鄰家院子穿過，向著宋門方向走去。走過一條較長的胡同，他遠遠地看見有兩個人蹲在那裡敲一個死人的腿骨。腿上已經沒有肉，他們是在敲破骨頭，尋找骨髓。這樣的事，王鐵口在城裡已經見過兩次，所以並不感到害怕。當他快走到那兩個人蹲的地方時，腳下一不小心，滑倒泥中。雨繼續下著。他忽然看見那兩個人從死人骨頭旁站起來。像兩個餓鬼似的，每人拿著一根棍子，目露凶光，艱難地向他走來。他心裡想道：「啊喲，這是來吃我的？」他拚命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是由於餓得太厲害，剛撐起半個身子，眼睛發黑，頭腦暈眩，爬不起來。正在這時，突然覺得頭頂上挨了一棍，猛然倒了，不省人事。

王鐵口走後，張成仁又走進裡屋跟母親談話。他們都不相信開封會被水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倒是想起今天是小寶的生日，不知道她母子倆現在哪裡。母親說：

「唉，今年小寶的生日沒有人替他做了！」

這時香蘭仍坐在船艙中，將小寶抱在懷裡，一面喂雞蛋給他吃，一面說道：

「小寶，今年這就是給你過生日了。要是我們能逃過這一關，明年太平無事，再給你做件新衣服吧。」

剛說到這裡，忽然間幾百條大船都騷動起來，一片吵鬧聲音。

香蘭仔細一聽，才聽到人們吵嚷說，朝廷派御史前來清軍，御史大人已快到黃河岸了。她不懂得什麼叫「清軍」，正在驚駭，那個霸佔她的軍官已帶著幾個兵丁來到船艙，叫她趕快出艙。後邊艙裡住著的女人也都被逼著出艙。香蘭不知道出艙有何事情，就走出艙來，小寶嚇得一面啼哭，一面拉著她的衣襟也跟著出了艙。這時那個軍官便逼著她立刻跳下水去。同時各船上都在逼婦女投水。滿河一霎時齊哭亂叫，婦女們紛紛被推落水中。香蘭這才明白是要殺她們婦女滅口。她望一眼滔滔黃水，並不怕死，不貪戀這樣的恥辱生活，可是她捨不得小寶，沒有立刻跳進水中。一個兵一把提起來大哭的小寶扔進黃河，但見水花一濺，便不見了。香蘭剛向著小寶落水的地方哭喊一聲，有人從她的背後猛力一推，將她推進水中。

過了很久，大約是過了一夜，她發現自己睡在一間很破的茅屋裡，面前儘是陌生的面孔，男女都有。原來她被推下船後，立即被洪水沖走。黃河正在漲水，常有從上流衝下來的各種木料、傢俱，以及死的人和牲畜。香蘭碰巧抓住一根木料，死死抱住不放，因此忽而略微下沉，隨又漂起，得以不死，但後來也失去知覺。她憑借這一根農舍屋樑竟然漂流了大約十里，被衝到河漫灘（註）水邊淺處，被一片蘆葦擋住。幸而被村民看見，將她抬回村中救活。這時她望望眾人，想了一陣，重新想起她被推下水去的經過。由於剛剛甦醒，渾身乏力，她沒有馬上說話。旁邊的老百姓嘆息說：

（註）河漫灘——沿河床兩邊，由洪水淤積成的泥沙灘地，可以耕種，有的地方也有村落，但遇漲大水，便沒人水中。

「唉！昨天真慘哪，幾百個年輕婦女被官軍活活地扔下黃河，水面上漂滿了死屍。你好在還沒有斷氣，遇著我們打魚，把你救了上來。」

香蘭問道：「我的孩子呢？」

老百姓搖搖頭說：「不知道，沒有看見什麼孩子。」

香蘭這才完全明白，無力地哀哭起來。

救她的這些百姓都非常窮苦，但心都非常好，儘管自己生活十分艱難，還是弄了點東西給香蘭吃，要她好好休息。過了一天，香蘭的體力慢慢恢復了，但精神已經失常，瘋瘋癲癲。旁邊沒有人的時候，她就跑出來，跑到黃河堤上，呼喚小寶的名字，喚一陣，哭一陣，直到那些漁民發現後，把她拖回屋中。但只要別人一不注意，她就又跑了出來。這樣她幾乎天天都要跑到黃河岸邊哭喊。哭喊了幾天，喉嚨嘶啞了，神經更失常了，有時連飯都不願吃了。

交九月以來的連陰雨，在開封和上游下得較大，這一帶斷斷續續，下得較小，有時陰天，有時半晴。但是從上游來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漲。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也漲滿了兩邊寬廣的河漫灘，沖刷著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灘中較高地方的許多村落，如今幾乎全不見了，有的地方只剩下點點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樹梢，有的也許還露出來尚未沖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許多地方，但見大水茫茫，無邊無岸。

可憐的香蘭，稍稍恢復了力氣以後，每天不斷跑到大堤上邊，望著黃河用嘶啞的聲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紅了。

她的衣服已經被自己撕破，一條一條地掛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風中飄動。

她的頭髮幾天來沒有梳過，帶著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葉，散亂地披在背上和肩上，縷縷長髮在強勁的野風中飄動，中間夾雜著新出現的幾根灰白頭髮。

她在大堤上有時對著黃河呆呆凝視，有時腳步踉蹌地走來走去，彷彿在尋找失去的東西，亂走一陣便癡呆地停住，望著遠方哭喚小寶。有一次她實在衰弱得很，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來，只望著滔滔洪水，不斷哭喊：

「小寶你回來吧！小寶你回來吧！快快回來吧！小寶，我的嬌兒，你是咱張家的命根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媽媽在尋找你呀！……」

曠野寂靜，沒有回答，只有洶湧的風浪沖刷大堤，澎湃做聲，而無邊的洪水滔滔東流。

三四個村中婦女慌慌張張趕來，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們害怕她撲進水中，從左右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攙起，勸她回去。她掙扎著不肯回村，望著河心邊哭邊說：

「小寶，我看見你了，看見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們。好孩子，你可要聽姑姑的話呀！……啊啊，我看清啦。沒有招弟，也沒有德秀，只有你可憐的一個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別人扔進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憐的兒呀！……」

這最後一句哭喚，簡直要撕裂人心，跟著是嘶啞聲嚎陶大哭。婦女們也都感動得哭泣起來。香蘭忽然轉過頭去，向著西方，望著開封方向，嚎喝聲變成了幽幽哀泣，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來下邊的話：

「小寶爹，我對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寶死啦，統統死啦。我不是不願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寶一命，給張家留下獨根。小寶爹，我不是無志氣、無廉恥，甘願??的人。為著小寶，我苟活至今。唉，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我到了陰間也無臉見你！」

她轉回頭來，對著黃河，想跳進水中。婦女們用力將她拖住，勸她不要輕生。她們說亂世年頭，清白婦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著為這輕生。她們還勸她苟活下去，等待著開封解圍，夫妻團圓。香蘭一聽這話，重新嚎陶大哭。婦女們跟著哭泣，都不敢再提這話，勉強將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

九月十五日夜間，天氣完全放晴。二更以後，香蘭趁主人一家人都睡熟了，悄悄出來，逃上大堤，沿堤向東，一邊走一邊哭喊：

「小寶，我的嬌兒，你在哪裡？媽為你快要瘋啦。媽在呼喚你，呼喚了幾天。兒呀，你怎麼不答應媽呀？小寶，你快點答應一聲！……」

她從西向東走很長一段路，又回頭向西走，不停地哭喚，聲音嘶啞，幾乎呼喚不出聲來。曠野寂靜，悲風嗚咽，月色慘淡。小寶始終沒有回答，只有洪水無情地沖刷大堤，澎湃作響，滔滔東流。

好心的人們順著哭聲，將她找回，按在床上，強迫她睡下。可是四更時候，她又逃了出來，走上黃河大堤，對著黃河哭喚小寶。主人們睡得正酣，不知道她又逃出。村中只有一個老人，在睡意——中似乎聽見從遠處傳來叫聲：「小寶你回來吧！」但是這聲音是那樣的啞，那樣的低，聽不清楚，所以不曾重視，只以為是出於他自己的疑心。

天明以後，主人不見了她，也聽不見大堤上有可憐的哭喚聲音。好心的男女們趕快來到堤上，卻沒見她。人們分別向東向西，沿堤尋找，找了很遠，竟沒有見到她的蹤跡，也沒有聽見她的哭聲，但見洪水滔滔，向東流去。

第五十四章

從五月初二日李自成的部隊到達開封城外，開封被圍困已經快滿四個半月了。

連陰雨下了十來天，今天是九月十三日，天氣開始放晴。街上滿地泥濘，坑窪的地方都積滿了臭水。街上很少行人，冷冷清清，淒淒慘慘，簡直不似人間。原來一些荒涼的地方堆滿白骨，黃昏以後有磷火在空氣裡飄蕩，現在白骨也被水淹沒了。過去開封房子很多，如今人死房空，空房又被拆毀當做柴燒，空曠的地方也更多了。借大一座東京汴梁城，連一聲狗叫也聽不見。貓也沒有了。甚至飛鳥都已經絕跡了。每一次飛鳥來到，總是被人們設法捕獲，或用彈弓打死；又因為城中沒有糧食，也沒有青草和蟲子可做食物，所以久而久之，鳥再也不飛來了。

這天下午，開封府推官黃澍在慘淡的斜陽中，騎著一匹瘦骨磷峋的棗紅馬，從巡撫衙門出來，回他的理刑廳衙門去，前後跟著二十幾個兵了和街役。在平常日子，一個府的推官本來用不著帶這麼多人護衛，但目前情形不同，老百姓恨兵，兵和百姓又都恨官，所以他必須多帶幾個人出來，以防在街上被亂兵和百姓殺死。至於他騎的這匹馬，如今在開封也成了稀罕東西，只有總兵陳永福還有一些戰馬未被殺掉，其餘那些大衙門，每個衙門至多也只剩一匹二匹馬了，黃澍的這匹棗紅馬現在看去毛色毫無光澤，兩個助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般瘦馬都是先從屁股和肋窩瘦起，而這匹馬竟連頭部都顯得瘦骨稜稜。它馱著黃澍，艱難地走在泥濘的街道上，走走停停。其實已經走不動了，但後面有鞭子在趕著它，只得勉強再往前走。黃澍也並不願意騎它，無奈街中的轎夫們已經餓得一點勁兒也沒有。今天黃澍是先去周王府，又去巡撫衙門，如果步行出來，太失體統，路也太遠，所以非騎馬不行。何況他自己的身體也十分衰弱，如不騎馬也不能走兩個地方。

從巡撫衙門出來後，他的心情非常沉重，甚至近乎灰心絕望。原來他希望這一次開封能夠固守，「賊」退之後，他可以敘功受賞，得到陞遷。現在這一個希望破滅了。經過差不多四個半月的圍困，城內人死了很多，不管是軍民還是官紳都受了很大的苦。如今已經山窮水盡，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今天北城和東城外的義軍開始搬運大炮，修築炮台，看來只要連晴幾天，就會發動攻城。黃澍明白，城是萬萬守不住的，如果不趕緊採取對策，城破之後，周王殿下和各個封疆大吏一起同歸於盡，他黃澍也萬難逃脫。實際上，他今天已是最後一次去周王府和巡撫衙門，以後大概不會再去了。

回到理刑廳衙門院中，他被人扶著下馬，直接往後邊的簽押房走去。可是走了幾步，他回頭看見那匹棗紅馬正在被馬伕牽往西偏院馬房中去。那馬不小心碰著一塊石頭，打個前栽，幾乎要倒下去。他忽然想到，整個理刑廳衙門中的兵了、衙役、官吏近來都十分飢餓，而他以後很難再騎這匹馬了，於是他心一狠，吩咐管事的說：

「把這匹馬宰了吧，每個人分一斤馬肉。剩下的留到明天晚上再分。」

他沒有說明為什麼明天晚上要分馬肉。僕人們更不管他明天不明天，一聽說要殺老爺這匹心愛的坐騎，都高興地往西偏院走去。

黃澍走進簽押房，文案師爺劉子彬已經在那裡等他。劉子彬如今也餓瘦了，臉孔已經瘦得走了相，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的鬍鬚忽然增添了不少花白成分，鬢邊也增添了白髮。他揮手使僕人們退出，小聲向黃澍問道：

「老爺去朝見周王殿下，殿下有何鈞諭？」

黃澍苦笑，搖搖頭，接著小聲談了他去周王府的經過。

原來，當他去到王府時，周王正在奉先殿祈禱，管事的劉承奉出來接見了他。他把目前的危急情形向劉承奉說明後，便問周王有何諭示。劉承奉說，周王這兩天常在宮中哭泣，宮中也已經絕糧了，可是各家郡王、奉國將軍，更其絕糧得可憐，紛紛前來哀求周王。周王沒法周濟他們，惟有相對流淚。黃澍隨即說道：

「承奉大人，目前開封危在旦夕，無力再守。下官今日進宮，是為著拯救一城生靈。從前曾有壬癸之計，看來勢在必行。但此事十分重大，地方疆吏不敢擅自決定，特命下官進宮來面懇王爺殿下做主。」

劉承奉吃了一驚，隨即恢復鎮靜，低聲說道：

「這計策王爺知道，可是到底能行不能行，王爺也說不準。王爺怕的是大水一來，開封全城不保。」

黃澍說：「開封城外有一道羊馬牆，大水碰著羊馬牆，水勢已經緩和了，加上開封城基有五丈厚，不要說大水在幾天內會流過去，縱然長久泡也泡不塌。反之，流賊在城外受了大水一淹，必遭漂沒，不漂沒的必會退走。流賊退走，北岸官兵就可以用糧食接濟城中。」

劉承奉又說：「凡事都要多從壞處著想。萬一黃水來得很猛，漫過城牆，豈不全城生靈同歸於盡？」

黃澍說：「大水來時，北城地勢較高，決不會漫過城牆。」

劉承泰說：「王爺怕的是全城軍民死於洪水之中。」

黃澍說：「如今天氣放晴，流賊即將攻城，而城中軍民絕糧，人心不同。萬一三兩天內城中瓦解，不戰自潰，流賊進城，不但軍民百姓沒法逃命，連王爺殿下和宮眷也難逃出流賊之手。」

劉承奉因為知道周王對壬癸之計不敢做主，因此聽了黃澍這番話，雖然心動，仍然沉吟不語。黃澍又問了幾次，劉承奉只是沉吟、嘆氣，既不說可行，也不說不可行。

正在這時，周王已離開奉先殿，知道黃澍前來求見，他無心接見，便命一個太監出來向黃澍傳諭。黃澍立刻跪下恭聽，只聽那太監說道：

「王爺殿下有口諭：寡人闔宮數百口，糧食已盡，不知如何是好。巡撫與黃推官有何妙計，只管斟酌去行，但要從速。」

黃澍馬上磕頭，說聲「領旨」，便辭別劉承奉，出了王府。他認為，雖然周王沒有指明要行壬癸之計，但有了上面這段旨意，將來萬一皇上追究，便可敷衍過去。

現在他把經過情形告訴劉子彬後，劉子彬也很高興，接著問道：

「老爺去見撫台大人，他可有什麼吩咐？」

黃澍又搖了搖頭，苦笑說：「撫台大人說他已經智窮力竭，萬不得已只好以一死上報皇恩。」

劉子彬問：「壬癸之計，他如何決斷？」

黃澍說：「他不置可否。我問得急了，他競歎口長氣，落下眼淚，我就不好再問了。」

劉子彬說：「當然啦，這是最後一著棋，關係重大，連周王殿下都只說了一句話，像撫台大人這樣宦海浮沉多年，如何敢輕易說出可否。這擔子他擔不起來，但他心中難道就不想想除了壬癸之計，目前已別無良策？」

黃澍說：「我看他心中也未嘗不想行壬癸之計，只是怕擔負責任罷了。」

劉子彬問：「老爺去巡撫衙門時，可有別人在座？」

黃澍說：「陳軍門也在那裡。」

劉子彬問：「他的意思如何？」

黃澍說：「他多年帶兵，很有閱歷。如今城中情況，他也最為清楚。他說今日城中人心已經不穩，從搜糧那時起，百姓已經不恨賊而恨兵、恨官，如今更說保開封保的是王府和大官，不是保的百姓，甚至公然說李自成的人馬如何仁義，只要投降，百姓可以平安無事。他又說守門兵了將士也是怨言甚多，埋怨他們拚命也好，餓死也好，都是為周王和大官們賣命，而自己的家眷卻在忍饑受餓，天天有人餓死。」

劉子彬說：「鎮台大人知道這種情形就好，他也可以拿出主張。」

黃澍搖搖頭說：「他是武將，他怎麼好拿出主張？」

劉子彬說：「他難道不知道開封不能再守麼？」

黃澍說：「陳大人對開封目前危險局勢瞭若指掌，他也親眼看見義軍在向城邊搬運大炮，準備攻城。不過他說他料就流賊未必真的攻城，因為流賊現在帥老兵疲，土氣十分不振，加上城壕由於下雨多天，水已灌滿，流賊想接近城牆十分困難，所以他們不會認真攻城。如今怕的是流賊只要向城上打幾炮，吶喊幾聲，守城軍民就會樹起白旗，開門迎賊，或一哄而散，各自逃生，到那時想彈壓也彈壓不住。」

劉子彬說：「陳鎮台不愧是有閱歷的大將，這話說得很透。」

黃澍說：「可是我一提到壬癸之計，他就不置可否。問得急了，他只回答說：『我是武將，智謀非我所長。我能戰則戰，不能戰也惟有自盡以報皇恩。』」

劉子彬說：「他們都不肯明白說出自己的主張，看來只有老爺來作出決斷了。」

黃澍歎一口氣說：「是啊，我本來還想去見見我們的知府老爺，可是又想，見了他也無濟於事。況且聽說前天他太太在吃東西的時候，看見僕人端來的一碗東西裡頭有一節人的手指，她立刻就嚇昏了，已經吃進肚裡的東西又都吐出來，從那時起就一病不起，弄得我們知府也心緒不寧。我去見他也沒有用，如今事不得已，這壬癸之計就由我們決定了吧。」

劉子彬問：「老爺看日子定在哪天？」

黃澍正要回答，忽然姨太太驚慌地進來，將他們的秘密談話打斷了。

卻說姨太太臉色煞白，哭聲嚷道：「天呀，你們還在這裡商量事情！咱們衙門中已經亂起來了，馬上就要你殺我，我殺你，你們還不快去看看。」

黃澍大驚，面無人色，連聲詢問：「什麼事？什麼事？你快說！什麼事呀？」

姨太太說：「你不是叫他們把那匹馬殺死麼？大家都只分一斤肉，衙役兵丁全是一樣。可是張新貴這東西倚仗著老爺一向對他好，他就非要兩斤不可。分肉的人說不行，旁邊的人也說不行。他馬上就拔出刀子，對分肉的人說：『你說不行，我連你的心肝一起吃掉！』那分肉的人一看他要動手，就賠笑說：『好兄弟，何必這麼生氣？』趕快割下兩斤肉，往他手中一扔，故意使肉落到地上。張新貴彎下身去拾肉，這分肉的奴才跳起來一刀將他砍死了。張新貴剛死，一群奴才都圍上來，要分他的死屍，也有說不行，不同意分吃張新貴的肉。兩下裡越吵越凶，就要動武。老爺，你趕快去吧，馬上就互相砍殺起來了！」

黃澍沒有聽完，立刻就往西偏院奔去。劉子彬怕他處理不當，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邊。黃澍到了西偏院分肉的地方，那些人正在爭吵，都把刀劍拔了出來，沒有刀劍的就找根棍子拿在手裡，眼看馬上就要互相廝殺。黃澍大怒，衝上去就要破口大罵。劉子彬急忙在背後將他的衣襟拉了一下。黃澍猛地省悟，明白此刻決不是怒罵僕人和衙役的時候。他略一思索，就走前兩步，雙膝跪到地上，叫道：

「你們趕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你們既然想吃肉，就把我的肉分給你們吃了吧，你們不要吃別的人。」

那些人一看老爺跪在地上，都害怕起來，有的趕緊去攙他，有的慌忙跪下，也有的偷偷溜走。黃澍看大家不再爭吵，才站了起來，吩咐說：

「我們受苦也只這兩天了，你們每人有一斤肉，可以暫時填填肚。分不完的肉，我黃某決不私自吃掉，留到明天再給大家分一次。這張新貴跟我多年，也出過力氣，我不忍看他被眾人吃掉，我也不忍看我的僕人互相殘殺，你吃我，我吃你。我現在只求你們將張新貴埋到後花園中，讓他安心地歸天去吧。」

說到這裡，他不由得落下眼淚。眾人忙說：「請老爺放心，我們馬上就去埋他。」立刻就有人去抬張新貴的死屍。

黃澎又囑咐管家親自去後花園照料，這才同劉子彬重新回到簽押房來。坐下以後，他們相對無言，只是嘆氣。這時姨太太也走進房來，坐在旁邊。平時黃澍和劉子彬有重要密儀，姨太太照例是要迴避的，可是現在已到了生死關頭，商量的是如何走最後一步棋了，所以她不願迴避，黃澍也沒有叫她離開。她聽了一會兒，實在不懂，只是知道這計策十分重要，而且不可耽誤。她忍不住問道：

「你們說的『人鬼之計』是什麼計策？」

黃澍瞪她一眼，說：「現在不用你打聽，以後自然知道。你對誰都不能提『壬癸之計』這四個字，千萬！千萬！」

姨太太不敢再問。黃澎也不理她，對劉子彬慨然說道：「我黃某官職不高，擔子卻重。我決不能坐等開封瓦解，死於流賊之手！」

劉子彬問：「馬上差人往河北去麼？」

黃澍說：「趁近來圍城的流賊疲勞萬分，士氣衰落，防守十分鬆懈，今晚就差人繞道下游，赴黃河北岸面見嚴大人，請他於明日或後日夜間，依照前計行事。」

劉子彬問道：「這兩天秋月極明，容易被堤上賊兵看見，能成功麼？」

黃澍說：「敵兵鬆懈，必無防備。」停一停，他又用嚴重的口氣對這位親信幕僚說，「子彬，倘若你我都能平安活下去，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劉子彬趕快說：「請老爺放心，我寧死也不會洩漏一字。」

黃澍說：「請你快去安排出城的人，我要去休息一下，頭暈得厲害。」

劉子彬起身告辭走了。

黃澍由姨太太攙扶著，往內宅走去，邊走邊低聲囑咐：「你趕快帶一個可靠的丫頭，將值錢的東西打成包袱。」

「又不能出城，這值錢的東西還用得著麼？」

黃澎沒有回答，用很有深意的眼神望她一眼，不再說話。

新任的河南巡按御史嚴雲京在北京陛辭以後，於五月上旬到了封丘。那時開封情況已經不妙，李自成的大軍到了開封近郊，圍困開封之戰馬上就要開始，所以嚴雲京不敢渡過黃河，逗留在北岸的封丘城中。

五月二十日，黃澍趁李自成的人馬還沒有合圍，開封北城與黃河之間還可以暢通無阻，帶著少數親隨來到黃河南岸的柳園渡。李光?也陪著他一起前來，將他送上船後，返回城中。

黃澍渡過黃河，在封丘住了三天，同嚴雲京詳細研究了開封形勢。他們都認為，闖、曹大軍有幾十萬，單是能戰的精兵就有十萬上下，朝廷想要救援開封，也是力不從心，眼看開封被圍之勢已經定了。而開封人口眾多，號稱百萬，糧食都靠外邊運來，一旦被圍日久，很難固守。他們商量了一條計策：從開封西北的黃河南岸掘開河堤，用黃水去淹死闖、曹大軍，至少使闖、曹大軍不能順利圍城。為著不張揚出去，他們稱這個辦法為「壬癸之計」，像現代軍事上所謂代號。

這計策商定之後，六月十四日就由黃河北岸派兵坐船過河在朱家口掘開了河堤。使他們遺憾的是，當時天早日久，黃河水枯，雖然掘開了河堤，水勢仍然十分平緩，水流也小，僅僅能把城壕灌滿，對闖、曹人馬毫無傷害。七、八月間，黃澍同嚴雲京又有過一次密書往還，重新研究水淹義軍的事，但什麼時候再行此計，第一要等待黃河秋汛到來，第二要等待黃澍從開封城送來消息。

那時八府巡按嚴雲京常常站在黃河岸上觀看水勢。水一直未漲，河槽中許多處露出沙洲。他是河南封疆大吏，守土有責，卻長期駐節北岸，坐視開封被圍，軍民絕糧，一籌莫展。他擔心拖延日久，城中有變，開封失守，所以常望著黃河焦急。七、八兩個月，就在焦急中過去了。

進人九月以來，秋雨連綿，河水暴漲，不僅原來河心沙洲全然不見，而且滔滔洪水，一望浩渺，奔流沖刷堤岸，洶湧澎湃。這正是決口「淹」賊的好時機，可是開封城內偏偏沒有消息。嚴雲京天天等候著開封來人，總是等不到，他想，難道現在開封竟被圍困得完全沒有人能夠出城了麼？他對別人不敢露出心事，只能私下焦急和嘆氣。

九月十四日黎明，嚴雲京被僕人從床上叫醒。僕人告他說，從開封城中來了一個下書的人，說是帶有開封府推官黃澍的蠟丸書，要當面遞給巡按大人。嚴雲京一聽，趕快披衣下床，來到外間，問道：「下書人在哪裡？」

僕人立即將下書人帶進屋來，向他跪下磕頭，並將一個蠟丸雙手呈上。僕人去接蠟丸，嚴雲京等不及，伸手抓了過來。立刻對著燭光，破了蠟丸，看上面寫的什麼。

那是黃澍的筆跡，寫在一張小小的紙片上。雖然也有上下款，但嚴雲京無暇去看，一眼就望到那主要的語句，寫的是：

全城絕糧，潰在旦夕。壬癸之計，速賜斟酌。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雲天，跪呈絕筆。

嚴雲京把這幾句話反覆看了三遍，納人袖中，又向來人問了開封城中的情形，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即命僕人將來人帶下去吃飯、休息。那下書人跪在地下問道：

「大人，要不要小的帶回書返回城中？」

嚴雲京本想讓這個人帶封回書給黃澍，安定城中軍民之心，但這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馬上就覺得不妥：萬一此人被「流賊」抓到，豈不洩露機密？於是他對下書人說：

「你就留在我這裡吧，不用回開封去了。」

在僕人的服侍下，嚴雲京梳洗完畢，匆匆地吃過早飯，便去找總兵官卜從善商議此事。按照明朝中葉以來重文輕武的官場習俗，嚴雲京是不必去拜訪卜從善的，只要派人把他請來就行了。但目前時勢不同，武將手中有兵，表面上是重文輕武，實際上文臣不得不遷就武將，緩急之間還得靠武將救命。所以嚴雲京穿好衣服後，就乘轎子去封丘城外拜訪卜從善。

卜從善一聽說嚴雲京親自來訪，覺得詫異，趕快走出營門恭迎。進入軍帳，坐下以後，嚴雲京說道：

「卜大人，今日學生有密事相商，所以親自前來，以免誤事。」

卜從善聽了以後，趕快揮手讓左右親信退出，又出去吩咐不許任何人走近大帳，然後回來坐下，欠身問道：

「不知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嚴雲京從袖中掏出黃澍的密書，說道：「請將軍過目之後，再商議此事。」

卜從善雖是武將，卻粗通文墨，在官場中日子較久，對於文官那一套遇事互相推委，不敢承擔責任的習氣，十分清楚，所以他拿起黃澍的書子，仔細推敲了一番，猜到他們的密計十分狠毒，故意裝作不解，抬起頭來說道：

「大人，這黃推官的書子裡並沒有說明要我們採用什麼辦法啊。」

嚴雲京笑一笑說：「將軍沒有看明白這書子裡說的『壬癸之計』，就是請我派人偷決河堤，水淹闖賊之計。按五行，北方壬癸水，所以壬癸就是指水，而且黃河在開封之北，用壬癸更為恰切。這是五月間我同黃推官約定的暗語，以免計議洩漏。」

卜從善又欠身說道：「雖然他說的是水，可是他也只是請按台大人趕快斟酌斟酌，並沒有要求我們派人決河。」

嚴雲京到此時才知道卜從善並不簡單，便笑著說：「官場行文，大抵如此，不肯把話說死。其實他的意思完全明白，你看這『全城絕糧，潰在旦夕』，豈不是望救心切？而他也知道現在除決河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救開封，所以接著就說『壬癸之計，速賜斟酌』，這不是很清楚了麼？而且後邊又說『澍已力竭，死在旦夕；北望雲天，跪呈絕筆』，就是說他已沒有別的辦法，這是他死以前的絕筆，請我斟酌一下，趕快採用『壬癸之計』。」

卜從善裝著才看明白，「啊」了一聲，連連點頭，說：「大人說得很是。只是像這樣大事，豈可瞞著督師大人？」

嚴雲京說：「當然要稟明督師大人。我現在只是先同你私下商量，等我們商定了，再去面稟督師大人。督師大人也要聽我們說出辦法，他才能表示可否。」

卜從善說：「上有督師、按院，又有監軍御史，只要你們列位大人說出主張，我一定按照上峰鈞諭去做，決不會耽誤大事。但此事關係重大，督師大人他肯點頭麼？」

嚴雲京對此事也沒有十分把握，說道：「他如今不決斷也沒有辦法了，看來只有同意採用『壬癸之計』，別無善策。」

卜從善說：「不一定吧？」

嚴雲京心中暗驚，問道：「卜大人以為督師大人不肯採用此計？」

卜從善說：「敝鎮也不是說他不肯採納此計，只是說他不一定同意此計。」

「何以見得？」

「如今黃水正漲，十分兇猛。倘若決口，流賊固然被淹，開封也不一定能夠保住。督師大人是河南人，在開封城中必有很多親戚、門生、故舊，怎肯讓他們同歸於盡？這是其一。其二，大水淹沒開封之後，必向東南流去，歸德府將有數州縣蒙受重災，田園房屋沖毀，人畜漂沒，祖宗墳墓不保。督師大人世居商丘，歸德府各州縣名門大族多是他侯府親故，百姓也多是侯府親故、伯戶。所以我擔心他不肯同意。其三，他是朝廷大臣，下獄多年，特旨放出，命他督師，來救河南。兩個月來，侯大人對解救開封之國，一籌莫展，已經使他害怕皇上震怒，將他重新下獄，他怎敢再擔當這樣大的擔子？我想，他必然要密奏朝廷，請准聖旨，才敢決定。」

嚴雲京笑著說：「將軍想得很細，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這其二怎麼說？」

「正如將軍所云，督師奉旨援汴，卻是一籌莫展。倘若長此徘徊黃河北岸，坐視城中自潰，將來必受朝廷嚴譴。他是剛從獄中釋放出來的，豈肯重對刀筆吏乎？所以他對開封局勢比我們還要焦急。當然，如果開封失陷，你我都有罪責，但責任最大的還是督師大人，這事情難道你不明白？」

卜從善點頭不語，等待嚴說下去。

嚴雲京繼續說：「昨日皇上又來了一道手詔，對督師大人嚴加督責，命他迅速帶兵過河，解救開封之圍，不許規避逗留，貽誤戎機。皇上住在深宮，對外邊情況不完全明瞭，不曉得我們現在根本無力過河。可是既是皇上聖旨，又有誰敢違抗？所以接旨以後，督師大人一直繞屋彷徨，坐臥不安，苦無救汴之策，也苦無自救之術，這情形難道將軍沒有看見？」他看見卜從善仍然點頭不語，接著說道：「所以學生剛才說卜大人慮事雖細，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前依學生看來……」

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卜從善的中軍進來稟報說：「啟稟二位大人：督師立請二位大人前去議事。看來督師大人定有十分緊急事情，請大人與按台大人即刻動身吧。」

侯詢駐節封丘城中，已經兩個月掛零了。他對於解救開封之圍，原沒有多少信心，也沒有神策妙計。這一點，連崇須也心中清楚。僅僅因為他是提拔左良玉的恩人，皇上放他出獄，界以督師重任。侯詢明白左良玉新敗之後，一時元氣難以恢復，斷不會再次來河南作戰。但是為著僥倖出獄，也為著僥倖有所成功，他離開北京，迅速馳來封丘。臨離京時，親戚故舊們向他推薦了不少在京城候缺和謀差使的人員，隨他前來效力。這些人都沒有實際本領，大部分只能在行轅中吃閒飯，做清客。

侯恂多年不帶兵了。突然受命督師，身邊需要大批可以信賴的人，一則便於使喚，二則組成一支親軍，保護他的安全。當他離京時候，先派人奔回商丘，一則報喜，二則將此意告知二子侯方夏和管家。他到封丘不久，就從商丘和歸德府屬來了很多人，最後共來到幾百人。其中一百多人是來督師行轅要官做的，並無實際用處。這一大批人都倚仗是侯府的族人、舊人，瓜葛之親、通家之誼，或僅僅是歸德同鄉，經過家鄉中頭面人物寫信舉薦，他們在督師行轅中搶美差，撈外快，比外路人更有門路。歸德侯府本來是豫東望族，奴僕眾多，除養有一班戲子之外，還有歌妓。這班歌妓實際是從丫環挑選出來，請人教會她們絲竹清唱。在今年四月間義軍圍攻商丘時候，侯府的女眷、奴僕、戲子和歌妓都在前三天由家丁和悍奴保護，逃往別處。最後逃出商丘城的是侯方域的弟弟方夏。當時城門已閉，嚴禁出人。侯方夏根本不管府、縣衙門的禁令，率家丁數十人奪東門而出，無人敢阻。此事使商丘很多人十分痛憤，哄傳是侯方夏打開城門，李自成的人馬乘機破城。實際是侯方夏離開商丘的第二天，闖、曹大軍才到達商丘城外。由於侯府的奴僕和家丁完整無損，這時由管家的兒子率領一半前來，加上從商丘來的佃戶青年和別家的失散家丁，編成了五百人的督師親軍。那一班會扮演昆曲的戲子也被送來。

侯方域也被他的父親從南京叫來，參與謀劃，兼掌重要文墨。他是位青年公子，頗有文名，為復社重要成員，一向住在南京，過著詩酒清狂的宦家公子生活，與桐城方以智。宜興陳貞慧、如皋冒襄齊名，過從也密，當時人稱為「四公子」。他實際對軍事完全不懂，在封丘只住了一個多月，代他的父親起草了兩封重要奏疏，那封向皇上建議捨棄開封和河南的荒唐奏疏就是他幫助出的主意和代父親起的稿子（註）。由於這封奏疏被崇禎置之不理，侯們認為他在軍中不適宜，他自己也貪戀江南生活，在八月下旬便離開封丘了。

（註）稿子——即《代司徒公論流賊形勢奏》，收人《壯悔堂文集》卷四。

侯恂在封丘雖然有四個總兵官，但人馬不到兩萬，並無一員名將。卜從善只是因為是河南援剿總兵，長期在河南作戰，五月間先到封丘，防守黃河，所以獲得他的倚信，實際也是一個庸才。有用的謀士也沒有一個。每天他都在愁悶中打發時光，或者同清客下棋，看戲，聽曲而已。昨天接到皇上催戰的嚴厲手諭之後，他真是彷徨無計，想著隨時都有被逮人獄的可能。今天又接到兵部十萬火急檄文，說是「據探報，流賊趁開封絕糧，兵民無力據守，將於日內大舉攻城。」檄文也是催侯恂火速派兵渡河，運糧食接濟城中。侯詢明白渡河不能，不運糧接濟開封也不行。倘若開封在不久失陷，他不僅要重新人獄，八成連性命也保不住了。

等嚴雲京和卜從善坐下之後，他屏退左右，將兵部的十萬火急檄文交他們看過，憂心如焚地問道：

「目前開封情勢緊迫，朝廷一再督催接濟。你們二位有何善策？」

嚴雲京先說道：「北岸兵力單薄，實在無力渡河。況且秋汛正漲，縱然兵力充足，船隻不夠，如何渡法？縱然兵多船多，也不能渡河：未近南岸，就會被流賊的炮火擊中，船沉人亡。」

侯恂轉望卜從善，問道：「卜將軍有何良策？」

卜從善站起身說：「請督師大人吩咐。敝鎮只能遵令而行，實無良策。」

侯恂示意卜從善坐下，深深歎一口氣，說：「為愛惜將士性命，老夫只好等待重人詔獄。河南是我的桑梓之邦，豈肯坐視淪亡？實在沒有解救良策啊！」

嚴雲京說：「眼下只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破流賊數十萬之眾，救開封一城生靈。」

侯恂趕快問道：「有何辦法？」

嚴雲京從袖中取出黃澍的書信交給侯恂，說道：「我剛才已同卜將軍作了商量，認為此計可行，請大人斟酌決定。」

侯恂一看就明白嚴雲京與黃澍早有密議，要將黃河掘口，放水淹「賊」。他將書子交還嚴雲京，輕輕搖頭，小聲說：

「此系險著！」

嚴雲京說：「請大人不必擔憂。據黃推官說，黃水斷不會漫過城牆。」

侯們說：「我是河南人，比黃推官清楚。黃河在開封這一段，倘若河水平槽，高出開封三丈。一旦潰決，開封城很難保全。」

嚴雲京說：「黃水決堤之後，水勢必將分散，下游必然受災，然而請大人放心，斷不會漫過城牆。只要開封保全，藩封與全城軍民無恙，其他不足論矣。」

侯恂沉默片刻，不敢有所主張。倘若他不同意，數日內「流賊」破城，嚴雲京會攻擊他畏怯游移，阻撓淹「賊」之計，他必將再次入獄，不免死於西市。如他同意，開封淹沒怎好？他何以上對朝廷下對桑梓父老？他知道嚴雲京已經決意決堤，只好嘆息說：

「老夫心中無主，實乏善策，惟憑嚴大人與卜將軍斟酌行事。」

嚴雲京說：「此事極關重要，請大人萬勿向他人洩露。」

侯詢微微冷笑說：「老夫尚不至此！」嚴雲京向卜從善使個眼色，一同辭出，重新密議去了。

第五十五章

在八月中旬，李自成完全知道開封城中的絕糧情況，所以聽了田見秀的建議，馬上同意。經過必要的準備，他命人射書城內，要城中放出老弱婦女逃生。在約定放老弱婦女出城的這一天，他臨時傳令，凡婦女領了賑糧後願意返回城中的，聽其自便，將士們認真保護，直到難民進入城門為止。那時他正帶著宋獻策在南門外不遠的地方巡視，聽雙喜向他稟報：將士們在私下談論，說這樣辦法過於寬了，不知大元帥為什麼如此思慮不周。他微微一笑，向雙喜問道：

「你也不懂這道理麼？」

雙喜立即在馬上恭敬回答：「回父帥，孩兒懂得。」

「你懂什麼？」

「看來婦女們帶糧食回城對守城有好處，可是帶回的糧食很少，無濟於事。每個婦女們的嘴都貼著肉告示，到處宣揚闖王的仁義，城內的軍民還有心固守城池麼？」

李自成點點頭。停了片刻，他收了臉上的微笑，對左右親兵們說道：

「凡是要返回城中的婦女，都是城中有親人牽腸掛肚。她們想用攜帶回城的一點點糧食去救親人，情願同親人餓死在一起也不願單獨逃生。但願攜糧回城的婦女，進了城門以後，糧食莫被兵丁搶走！」

一個親兵大膽地問道：「大元帥，下一步該怎麼辦？還要這樣不冷不熱地圍困下去？還打算圍困多久？」

闖王說：「怎麼，你等急啦？好的，快有眉目了。」

李自成沒有明白答覆親兵的問題，親兵不敢再問了。

城中停止放老弱婦女之後，在李自成的大帳中曾開過一次機密的軍事會議。多數人主張攻城，但李自成沒有採納。兩次攻開封都受了挫折，尤以七個月前那一仗圍攻多日，極其慘烈，將士死傷很多，終未攻克，給李自成的教訓很深，所以聽了眾人的討論之後，他慢慢地說：

「既然開封不肯投降，我軍久屯堅城之下，士氣也難免疲塌，當然以趕快攻城為宜。可是這次攻城，不能再用掘城辦法，也不能指望用大炮打開城牆，多半要靠用幾十架雲梯爬城。這樣辦法不管能否成功，我軍將士死傷必然更為慘重。倘若仍然不成，我軍士氣大挫，也難再留在開封城下了。」

像往常一樣，李自成態度冷靜，顯出深謀熟慮的神情，不肯將他所擔心的事全部吐露。牛金星和宋獻策一聽口氣，都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原來他們也是贊同攻城主張的，擔心拖延日久，士氣不振，而曹營如今已經有了不少怨言，日久必然會軍心不穩。如今他們看見大元帥態度持重，明白他一則顧慮將士死傷過多，二則顧慮萬一再不成功，威望大敗，元氣又傷，對今後頗為不利，甚至會促使曹操早日離去。他們二人互相望望，都不敢再說攻城的話了。李過是積極主張攻城的，在大家沉默中等了片刻，忍不住向宋獻策問道：

「軍師，你也不主張馬上攻城？」

宋獻策微笑說：「城還是要攻的，不攻就不會破。但大元帥不欲將士流血過多，提醒我重新在心中琢磨。目前要緊的是，選擇一個攻城的最佳時機，以較小的傷亡攻破開封。我想，倘若再遲十天、八天，到瓜熟蒂落時候，我軍輕輕一攻，城內瓦解，城頭自潰，當然更好得多。那時倘若仍須靠雲梯爬城，城上軍民將無力拚命廝殺，定會有人樹起白旗。一處樹起白旗則全城自潰，此即所謂瓜熟蒂落之勢。」

牛金星接著說：「軍師之言，頗中肯綮（註），也深能領會大元帥對攻城主張持重之意。況且，此次圍困開封，並非徒為子女玉帛，而實欲據汴京以號召天下。故與其經過惡戰，使開封極其殘破，處處成為廢墟而後得之，不如保全宮殿與官府行署無損，街市邸宅完好，得之之後，稍加恢復，大體上仍是對京氣象。將來破西安，破北京，都將照此行事，決不取名城於灰燼之中。」

（註）肯綮——筋骨的結合處，比喻問題的關鍵所在。

李自成聽宋獻策和牛金星說話時候，眼角微露笑意，頻頻點頭，隨後向李巖問道：

「林泉有何高見？」

李巖本來想著如今攻城，守城軍民大概不會有堅強抵抗，破城不難，而城中百姓每日可以少餓死幾百或上千的人。但是他看見闖王的主意已定，而且牛金星在說話中連用「汴京」二字，便不敢多言了。他恭敬地欠身說：

「再等候數日看看情況不妨。」

拖了幾天之後，一交九月，開封和上游一帶開始下起連陰雨來。在雨中，火藥和引線容易發潮和直接被雨水淋濕，弓弦也因潮濕而鬆軟，城壕又灌滿了水，攻城的事沒人提了。

到了九月十四日，天氣完全放晴。李自成看見近來士氣低沉，傳出不少怨言，而曹營的情況更壞。他想著眼下攻開封大概已經是瓜熟蒂落的時候，便在早飯後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只有劉宗敏、高一功、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參與密議。他們要討論的是如何處理人城以後的各種問題，特別是如何處理跟曹營的關係。李自成希望開封不要受到太大的破壞，很擔心曹營進去以後，放火燒燬房屋，隨便搶劫殺人，擄掠和姦淫婦女，會使闖王失去中原人心。雖然過去已經有了口頭約定：破城之後，曹營要佔領鼓樓以東和以南的地方，這些地方雖然沒有北城和西城重要，可是富人依然很多，也有不少大紳士和大商人住在這裡。倘若一把火燒得不像樣子，如何能夠據開封以號召天下？另外，如果曹營人馬進城之後，不按約定，多佔領了一些地方，又怎麼辦？這些問題說起來容易，實際處理起來卻不是那麼簡單。更重要的問題是，幾個月來闖營和曹營之間的矛盾逐漸顯露，而現在更是非重視不行了。

由於要討論這些問題，所以今天的會議特別關防嚴密。會議在大元帥的大帳裡召開。在李自成的大帳周圍有一些較小的帳篷，吳汝義、李雙喜和一些文武就在裡面辦公。前邊是親軍的帳篷，在親軍帳篷外邊橫著兩座箭樓，把住人口，算是大元帥府的轅門。在平常日子裡，一般將領可以隨意出出進進，但今天都被擋在轅門外邊，不許隨便進去。

就在這時，王長順來到了大元帥行轅，還帶著一個農民裝束的老人。到了轅門口，正要往裡邊走，沒料到兩個哨兵竟來把他擋住，說道：

「王大伯，你老人家不要進去。裡邊有重要會議，不許閒人進內。」

王長順把眼睛一翻，說：「你們兩個後生，怎麼知道我是閒人？」

在闖王老營中，沒有一個人不認識王長順。而且不管平時跟他熟不熟，都對他相當尊敬。這不僅因為他是闖王的舊人，多年來立下了數不清的汗馬功勞，而且也因為他為人耿直，樂於助人。就拿最近的事來說：王從周要周濟親戚，沒有銀子，王長順就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十兩銀子給了從周，這故事已傳遍老營，使人敬佩。如今那兩個把轅門的哨兵聽了王長順的話以後，趕快賠笑說：

你老人家自然不是閒人，可是剛才中軍吳將爺有令，不管是誰，一概不許放人轅門。王大伯，我們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如此啊！」

王長順聽了，覺得這話也有道理，但又想到自己要談的事情實在十分要緊，刻不容緩，倘若耽誤了，說不定幾十萬義軍和開封城以至往東南去許多州縣的父老百姓都要遭殃。他用緩和的口氣說：「我跟隨闖王多年，你們說的我全明白。可是我今天有機密大事，必須馬上稟報闖王。你們看我帶來一個人，要是沒有緊急大事，我不會把他帶來親自叩見闖王。你們不要擋我，闖王不會怪罪我的。」

哨兵又賠笑說：「王大伯，你是大元帥的舊人，我們知道你平時可以隨便見大元帥，也可以隨便見夫人。只是今天吳中軍一再囑咐，不能隨便放進人去。」

王長順想了一下，轉了話頭說：「這樣好了，我進了轅門之後，不去元帥大帳，只當面同吳中軍或雙喜小將爺談一談，這總可以了吧？」

哨兵一想，王長順畢竟不是一般的人，就放他和那個莊稼人走了進去。

誰知走不多遠，遇到第二道崗哨，王長順又被擋住。這兩個哨兵同他也很熟。他就對他們說：「我知道如今闖王的大帳中正在商議機密要事。我不去大帳，只要見一見吳中軍或雙喜小將爺。」

哨兵說：「請你老在這裡等一等，我們去傳報一聲。」

隨即有一個哨兵去到雙喜帳中，又去到吳汝義帳中，出來後說：「雙喜小將爺奉命到曹營請曹帥去了，吳中軍現在事情很忙。」

王長順多少有點惱火，說道：「不管吳中軍忙不忙，我這事比什麼事都吃緊，都重要。你告訴吳中軍，就說我老馬伕王長順來見闖王，請他傳報。我不是為自己的事情，是為全營的吉凶安危，也為幾百萬老百姓的性命來的。」

哨兵說：「不行啊，掌牧官，今日大元帥大帳裡確實在商議要事。你老的事情不管多麼要緊，橫豎不過是替百姓說句話，請闖王放賑救濟饑民罷了。這些話，你老或早半天或晚半天說給闖王都是一樣。」

王長順將眼睛一瞪，說：「你們瞎猜什麼？我要對闖王說的事你怎麼能猜透？扯淡！我的事比你瞎猜的要緊急得多！」

哨兵一看王長順動了火，不敢得罪，忙說：「你老等一等，我再去稟報吳中軍，行不行？」

王長順雖然惱火，但想到目前情形確非昔比，一般將領要見闖王，都不像以往那麼容易，得一層一層往裡傳報，特別是要先通過吳汝義或雙喜。先見了他們，經他們點了頭，傳報了，才能見到闖王。這麼一想，他的氣消了，於是說道：「這是新規矩，我明白，不能怪你。好吧，我再等一等，你速去傳報吳爺。」

哨兵進去不久，就同著吳汝義的一個親兵頭兒一塊兒出來。那親兵頭兒滿臉堆笑，同王長順打招呼說：「王大伯，請你老等一等，今天我們吳將爺十分忙碌，馬上不得閒空，等一會兒他抽出工夫，再同你見面。」

王長順說：「你再替我傳稟一聲，就說我有極其重要的事要當面稟報吳中軍，請他轉稟闖王知道，不能耽誤。」

那親兵頭兒見王長順的口氣和神色都很嚴重，又問道：「王大伯，真有很緊急的事情？」

王長順說：「誰還騙你這小子？王大伯跟著闖王打天下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呢！我能騙你？趕快去向吳中軍傳報，確實不能耽誤！」

那親兵頭兒正要回去傳報，卻看見吳汝義拿著一迭文書，匆匆忙忙地走出自己的帳篷，往大帳去了。王長順失望地歎一口氣，對背後的老農民說：「如今老營的事很忙，和往年大不相同，咱們只好再等一陣吧。」

於是他們退回兩步，找一個地方蹲了下來。過了一陣，看見吳汝義又從大帳中出來，走回自己的帳中。王長順又讓哨兵傳話，隨即那個親兵頭兒又出來了，對王長順說：「吳將爺吩咐，說他眼下不得閒，請王大伯留客人吃午飯，吃過午飯再來見吧。」

王長順聽了這話，知道沒有辦法，只好帶著老農民轉身回去，準備吃過午飯再來。他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往年局面不大，規矩也不多，他什麼時候想見闖王就見闖王，吳汝義這些人更不在話下，而如今得一層一層，先見這個，再見那個，不像往日那麼容易見到闖王了！

他回到自己馬棚前邊的小帳中坐下後，一個同他要好的馬伕頭兒問道：「見了闖王了麼？」

他搖搖頭：「闖王有事兒，還沒有見到。」「闖王不在老營？」「在，在他的大帳中。」

馬伕頭兒笑道：「既然闖王在他的帳中，你就衝進去把你的緊急事情當面一說，不就完了。」

王長順沒有回答，從地上抓起一根柴火棒，慢慢地掐著，一截一截掐斷。那馬伕頭兒不曉得他的心事，又說道：「我還記得，在商洛山中，石門谷桿子叛變，你跑去見闖王，被李強擋住了路，你大吵一頓，推開李強就往裡沖。那時闖王正在睡午覺，聽見吵鬧，連鞋子都穿不及，就出來將你請進去，還把李強罵了一頓。你今天怎麼啦？哼，別人不讓你進，你就不敢進了！」

王長順罵道：「你懂個屁！如今不是當年了。」說罷，他不理這個同伴，就同身邊的老農民談起話來。

這個農民姓趙，住在閻李寨西北二十里左右的一個村莊裡。他原是一個老河工，每年帶著一批農民到黃河堤上搶險修堤。今年因為打仗，官府自然沒有力量去過問黃河搶險的事。義軍將領都是陝西高原上的人，不曉得黃河險情的關係多麼重大，所以也沒有認真去管。往年每到這個時候，開封附近一帶，少則幾萬人，多則十幾萬人上堤搶險。而且從春天就開始準備了搶險的各種物料。今年春天全沒準備，現在堤上也只有少數民工和少數義軍的巡邏人馬。應該備用的各種搶險用具只是馬馬虎虎地備了一點。昨天王長順在向百姓買草料時遇見了這個老趙，談起黃河的險情，王長順很擔心，便讓他今天來一趟，要帶他親自見闖王說一說。沒想到闖王沒見著，連吳汝義也沒見著。這時兩個老頭子在帳中坐著，又談起了黃河險情。據老趙說，今年秋汛來勢很猛，目前離堤岸已只差二尺，如果上邊下雨，水還會猛漲，即使不下雨，萬一起了北風，浪頭直衝堤岸，十分危險。如今守堤的人不多，搶險的物料也缺，萬一決開口子，不但開封周圍不保，往東去的許多府、州、縣都要被淹。

王長順的帳中還有些別的人，原來都在各自談話，後來聽到老趙的話，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所有的眼光都望著這位陌生的農民。他一說完，大家就要求王長順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今天將這番話稟報闖王。萬一吃過午飯仍然見不到闖王，一定要找到總哨劉爺或總管高爺，將話說明。

王長順走出帳外，望望日頭，看見離吃午飯的時間還早，就對老趙說：「這裡離黑崗口只有十幾里路，咱們兩個騎馬去那裡看看如何？」

老趙說：「那太好了，我也是實在放心不下。雖說我住在黑崗口西邊，黃河決了口子淹不到俺們村莊，可是我當了半輩子河工，看見如今那水勢，我真是擔心哪！「

王長順立刻吩咐自己的親兵，牽來兩匹馬，他和老趙騎了上去，帶著幾名親兵，就向黑崗口方向奔去。天氣十分晴朗，秋陽照著浩渺無邊的黃河。王長順和老趙立馬在黑崗口的堤上，望著大水。黃水不斷地翻滾打旋，水面上衝來了各種死屍、樹木和木料，還有些破傢俱也隨著浪濤浮沉。有些死屍和什物被衝到岸邊，打個迴旋又向下游衝去。幸而此刻風勢很小，而且是東北風，不很可怕，然而即便如此，濁浪拍擊著黑崗口的堤岸，依然發出震駭人心的澎湃聲音。

向遠處望去，但見十幾條大船和許多小船，張著白帆，靠著輕微的風力，緩緩地沿著北岸向西邊駛去。自從開封圍城以來，南岸已經沒有船隻，大小船隻都被官軍弄到北岸去了。如今這十幾隻大船和許多小船載著卜從善的步兵和一些大小火器以及幾千斤火藥往黑崗口對岸的西邊運去，準備破壞南岸的河堤。他們要破壞的地方在黑崗口東邊，但是因為水流迅急，他們必須先到上游很遠的地方，然後放船順流而下，駛到黑崗口的東邊靠岸。王長順們手搭涼棚望了一陣，並沒有想到這就是破壞南岸河堤的官軍，還以為這是官軍運送糧草的船隻，所以也不大在意。使他們驚心的是滾滾黃流，不停地沖打堤岸。老趙說：「你看這水面要比堤內平地高得多，要是一旦決口，就不可收拾啦。」

他又指著突出在水裡的堤壩，說：「這叫做塌。往年一到春天，就要從幾百里外運來石頭，加固沿岸一個一個埽壩。今年因為打仗，沒人管了。你看，有些石頭竟扔在堤裡邊。現在這埽壩十分危險，萬一衝毀了幾塊石頭，就會被水削成大洞，堤岸就要崩塌。往年這堤上堤下，堆的草包麻袋像山一樣，裡邊裝滿了泥土和石頭，哪裡有險情，在哪裡拋下去；一旦決了口，就拚命地往裡拋，一面擋住洪水，一面搶修河堤。如今這裡雖然也堆了許多草包、麻袋，可是遠遠不夠用。往年這時候，大堤上到處是民工，如今稀稀拉拉地沒有多少人，萬一決口，搶都搶不及。這黃河不同於別的河，一個螞蟻洞就可以把河堤沖毀，那時不知有多少老百姓要遭大殃。」

老河工每指點一個地方，說幾句話，王長順就跟著點頭，心裡增加了新的憂慮。他生在陝北米脂縣黃土高原，離黃河很遠，後來雖曾跟著李自成的部隊越過黃河到了晉南，又越過黃河到了豫西，但那兩次都是在冬天，河水很窄，又結了堅冰，看不到洶湧的浪濤。現在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黃河漲水，奔騰洶湧，寬闊無邊。他確實感到害怕。這時只見老河工又指著東北方向說道：「封丘就在那個地方，明朝的督師大臣就駐在封丘。聽說那裡有不少官兵，可是不敢過河。」

王長順心裡想道：他們現在不曉得有什麼詭計，如果他們又像六月間那樣，偷偷在朱家寨決一個口子，可就不得了啦！但這話他沒有說出口來。又看了一陣，王長順便問堤上的巡邏義軍，今日的水勢比昨日如何。一個小頭目告他說，今日已經落下去半尺深，看來水勢還在往下消。王長順心裡稍覺寬慰，可是老趙卻馬上搖搖頭說：「你不要看河水在消，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上游是不是又要下雨？縱然不下雨，如今水勢這麼猛，堤岸又沒有修，還是可以衝開口子。哪怕這水再消下去三尺，還是比堤內的平地要高出許多，比開封城也要高出兩三丈。萬萬不可大意！」

王長順聽了這話，剛才的一點點寬慰心情一掃而光了。他忍不住對巡邏的義軍說：「你們要日夜有人巡邏，千萬不可大意。這裡人少，我回去稟明闖王，他一定會派眾多的人來到堤上。」

說了以後，他不敢耽擱，帶著老趙和親兵們奔回閻李寨。

這裡已經中午過了。王長順同老趙趕快吃了午飯，又去見闖王。進了轅門，知道闖王也吃畢了飯，仍在同文武親信議事。長順只好先找雙喜。雙喜問明來意，也覺得事情十分重要，但他畢竟年紀太輕，對黃河的事情毫無所知。他說：「王大伯，事情雖緊，可是大元帥正在商議軍情。明天再稟告他，行不行呀？」

王長順有點惱火，說：「小李爺，你現在官大了，就不聽我這個大伯的話了。要不是萬分緊急，我決不會幾次三番來求見闖王。我難道是閒得發瘋，隨便來見大元帥說閒話的麼？這黃河不同於我們米脂縣的小河，只要堤上有一個小漏洞，就會河堤崩塌，變成大的水災，許多府、州、縣洪水滔天，老百姓死亡流離。你千萬立刻稟報闖王，說我有緊急事兒求見。」

雙喜這才讓王長順坐在他的帳中等候，自己立刻進大帳去了

上午羅汝才和吉?來到以後，軍事會議繼續進行。曹營將士因久屯開封城外，士氣十分疲塌，加上長久陰雨，燒柴困難，差不多將老百姓的門窗和傢俱都燒光了，對於跟著李闖王圍開封之事怨言日多，離心離德。幸而曹操照顧大局，盡力維持，得以不出事端。但是曹操自己也常常心煩意亂，巴不得趕快結束這場戰爭。所以一討論攻城的事，汝才滿口贊成，而且也認為破開封確實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反對再拖時間。他還說：「大元帥，這座繁華的東京汴梁，堅守到現在，就好比一盞燈油快要著干，只要輕輕吹口氣兒，它就熄啦。困難的是四面城壕已經灌滿了水。我們要在攻城之前，從宋門附近掘開惠濟河口，將水放走，另外得每人背一袋上，在水中填出路來。如今弟兄們一個個悶得心慌，只待大元帥攻城令下，準定全營歡騰。」

李自成原來擔心羅汝才可能對攻城事三心二意，聽了他的話，意外高興。當下商量一二日作好攻城準備，明日夜間掘開宋門外被堵塞的惠濟河口，洩走東、北兩邊城壕的水。當然短時間要將水洩幹不可能，只求從北城到東城地勢較高的地方，城壕水減去大半，就容易用土袋填出攻城道路。

當李雙喜為王長順來見的事走進大帳時，闖王同大家正討論破城以後的事。因為羅汝才提出希望將南土街到曹門一帶也分給曹營佔領，闖王不好當即拒絕，正感心煩，對雙喜揮一下手，要他退出。他不敢提王長順求見的事，立刻退了回來，對王長順說：「大伯，你在我這裡稍等一等，會議快完了。會議一完，我就傳稟。」

王長順無可奈何，只好坐在雙喜帳中焦急地等待。大約過了兩頓飯的時候，會議才完。李自成等人送曹操、吉?從大帳中出來，一直送出轅門，看著他們上馬以後，才返回大帳。王長順一眼望見闖王送曹操回來，正打面前走過，跳起來就要去向他稟報。雙喜忙將他拉了一下，使了一個眼色，說：「大伯莫急，讓我去稟報吧。」

雙喜往大帳中去了一會兒，回來說：「大元帥知道了。」

王長順極為驚奇：這麼大的事情，闖王竟然不急，只說」知道了「，難道」知道了「三個字就能保住大堤不開口子麼？他忍不住推開雙喜，一橫心衝出帳去，一直跑到大帳門口，大聲叫道：「大元帥，老馬伕王長順有急事求見！」

跟在後面的雙喜大驚，趕緊去拉他的胳膊。他猛一下甩脫了雙喜的手。這時只見闖王已經走出帳來，王長順迎上去，由於著急，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叫道：「闖王！闖王！……「

李自成見王長順急得這樣，倒覺得很有趣，停下腳步，面帶微笑地望著他。王長順見闖王對他的魯莽行動並未生氣，心中稍安，說道：「闖王，我找你好幾趟，好不容易才來到你的面前。我有大事，特來向你當面稟報！」

李自成說：「剛才雙喜已經跟我說了，黃河水勢很大，怕的是堤岸有險。我已經知道了。」

王長順說：「闖王，大元帥，你光知道可不行呀！你要馬上派人上到河堤上，再耽誤就晚了！」

李自成問道：「你看果真有險麼？」

王長順說：「我也不懂黃河水性，是一個老河工老趙跟我說的。他半輩子在黃河上護堤搶險。他的話決不是隨便說的。我早飯後就把他帶來，要他跟我親自向大元帥稟明。可就是見不到你啊，我的闖王！如今你還沒有坐江山，我這個老馬伕，馬伕頭兒，有事要見你就這麼困難。有朝一日……「他說到這裡，心情過於激動，不由得滾下眼淚，說不下去。

李自成也感到心中一動，依然面帶微笑，望著王長順親切地說：「我真是今天有重要軍事會議，是為著我們全軍的。」

王長順說：「我知道大元帥的軍事會議是為著全軍的，可是我今天要稟報的事情也是為著全軍，為著無數百姓。」

李自成帶著溫和的笑容和隨便的口吻說：「長順，你以後有緊要的事情找我，不必等別人傳報啦。只要我沒有特別重要的事兒，我一定馬上見你。你不同旁人，可以像往日那樣無拘束地跟我說話。你是我們老八隊的老弟兄，我怎麼能不見你呀？」

王長順聽了這番話，越發動了感情，說道：「闖王，我知道你念舊，不會忘記我這老八隊的老弟兄。可是我王長順雖是大老粗，卻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人。我咋能不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已經不同往日啦。你手下戰將如雲，謀臣如雨，像我這樣的舊人上千上萬，如果都像我這樣亂闖亂說，還成個什麼體統？誰要見大元帥，一層一層傳稟是理之當然。人物大啦，不這樣怎麼辦呢？要不是今天為著黃河的事情，我定不會兩次三番闖進轅門，要求親自向你面稟！」

李自成說：「好了，這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今晚就派人到堤上去。現在我還要到禹王台去部署軍事，不能同你多談了。」

王長順說：「闖王，部署軍事雖然重要，但這事也千萬馬虎不得。萬一今夜出了事情，黃河決了口，後悔就來不及啦！」

牛金星在一旁見王長順這麼任性，心裡很不高興，便笑著插話說：「長順，你這樣想著軍民百姓，確是難得，不過咱們大元帥如今日理萬機，不能再像從前一樣了。這件事只要大元帥記在心裡，我也記在心裡，今晚派將士上堤防護，不就行了？」

王長順仍不放心，說道：「既然大元帥要去禹王台，就請總哨劉爺、總管高爺去堤上看看如何？」

劉宗敏沒有答話，高一功也沒有答話，因為馬上就要進攻開封，他們兩個人身上的擔子都很重，都在為自己的事情操心。宋獻策便笑一笑，說：「長順，我現在先跟著大元帥到禹王台去一趟。回來以後，我親自到黃河堤上看看。我在開封住過幾年，黃河的情形也知道一些，我記在心中就是了。」

王長順還要說話，闖王同牛、宋及眾將不再停留，走出轅門，飛身上馬。王長順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李公子是開封府人，應該清楚黃河的水性，上午聽說也在這裡開會，怎麼這會兒沒見呢？他正想找找李公子，卻見闖王在馬上回過頭來，吩咐吳汝義說；」子直，你派一個得力頭目晚上率領五百人到堤上巡邏，不得有誤。」

吳汝義恭敬地答道：「遵令！」

王長順大失所望：這五百人遇到決口，如何能夠搶救？他大聲說道：「闖王，五百人太少了！」

可是闖王等人的戰馬已經出寨，飛馳而去。王長順見這一行人馬，前後有數百精兵護衛，十分威風，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三年前闖王去石門谷的情形，那時只有三十個人跟隨，今日局面確實大大不同往昔了，他不覺嘆了口氣。過了片刻，吳汝義見他仍站在原地，望著騎兵背影發呆，對他說道：「長順，你還看什麼呢？馬上我就派人上河堤，不等晚上。」

王長順說道：「你不懂啊，子宜。李公子應該懂得，他到哪裡去了？」

吳汝義說：「他吃過午飯就奉命先走了，去部署進城的事去了。去堤上巡邏的人我馬上就派，你放心吧。」

王長順又歎一口氣：「唉！五百人哪，五百人哪，那麼長的河堤，五百人濟什麼事啊！」

約摸初更時候，李自成同宋獻策，帶著雙喜、李強和兩百名親兵匆匆趕回閻李寨。

下午，他和宋獻策去了幾個地方，親自部署了攻城軍事和人城後的一些措施。牛金星陪他出寨後，就去曹營同曹操繼續商議人城後的一些具體問題。劉宗敏和高一功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也沒有跟隨他轉回老營。

他走了幾個地方後，來到開封南門外的繁塔寺，同日見秀和李巖商量人城後如何救濟饑民的事。田見秀本來駐在應城郡王花園，因為近十幾天來雨水很多，那裡地勢低窪，所以他留下一部分人馬在那裡圍困曹門，自己帶著另一部分人馬移駐到繁塔寺一帶。李巖是吃過午飯就到了他這裡，商量破城以後如何把部分婦女、兒童護送出開封城，暫時寄屯繁塔寺、禹王台一帶，該賑濟的賑濟，該收養的收養，使他們不致餓死，有病的就給治病，等城中秩序安定之後，再遣送回城。這事情看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要搭許多帳篷，要到各條街巷去把那些害病的、快餓死的、已經不能行動的婦女、兒童都送出城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由於田見秀心地善良，最樂於做這種好事，李巖在這方面較有經驗，所以李自成將這任務就交給了他們兩位。現在李自成聽了他們商量的各種辦法，覺得十分周到，——點頭認可。

這時天還沒有黑下來，李自成乘著心中高興，便想到寺內各處走走。從去年十二月下旬到今年正月，曹操的老營曾經駐紮在這裡，那時李自成來過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地來商量事情，從未到寺內各處看過。而且因為曹營擄掠了很多婦女，無論禪房、齋堂還是寺外的帳篷，都是每日笙歌管弦，酒宴不斷。李自成一見這種場景，心裡就很不高興，雖然面上不能露出來，卻也無心再在寺內各處遊覽。如今田見秀駐在這裡，既沒有一個從農村擄掠來的婦女，也沒有隨便從農村搶來的牛、羊。兵營是兵營，禪房是禪房，只有田見秀和少數親兵住在寺內，其他所有將士都住在帳篷中，不許騷擾寺院。寺裡還有幾個老和尚和兩三個年輕和尚沒有逃進城中，仍然按時唸經禮佛；每逢初一、十五，仍然撞鐘。每日早晨誦經時候，鐘聲、磐聲、木魚之聲傳出大雄寶殿，使人感到在這荒亂年頭，惟有這繁塔寺倒是一片清靜佛地。

李自成在田見秀、李巖和宋獻策的陪同下，登上繁塔，觀看了一陣風景。下來以後，又走進大雄寶殿，忽然看見這裡放著一張小桌，兩把小椅，桌上擺著象棋。李自成少年時候對象棋也很有興趣，後來起義了，練兵打仗，天天忙得不亦樂乎，就沒有工夫再下棋了。現在他不覺走到棋桌旁看了一眼。

桌上是一盤殘棋。紅棋車、馬、炮各有一個，還有一個過河卒，正在圍攻黑棋的老將，黑棋士相不全，雖然也有一馬一炮，顯然很難招架。李自成回頭問道：「玉峰，你同誰在下棋？」

田見秀笑著說：「我同老和尚在下棋，殘棋沒有下完，聽說你來了，我們就不再下了。這老和尚很細心，棋照樣擺在這裡，等著明天再下。」

闖王笑道：「你倒真會忙中偷閒。大軍諸事紛雜，還有閒心下棋，真會享清福啊。」

大家聽了都笑起來。李自成又問道：「誰是紅棋，誰是黑棋？」

田見秀說：「我走的是紅棋。」

李自成說：「你快贏了。老和尚已經不好招架了。」

田見秀說：「下棋的事千變萬化，我常常認為自己棋勢很好，就快贏了，誰知一個疏忽，棋勢馬上改觀，反被老和尚贏了去。」

李自成聽了這話，覺得心裡一動，忽然想起了王長順對他說的話。他本來準備趁著黃昏之前趕回閻李寨去，這時變了主意，說道：「玉峰，林泉，我還有一件事要同你們二位商量。走，咱們乾脆到玉峰的房裡再去看看。」

田見秀笑著把他們帶到自己的臥室。這是一間禪房，

房內僅一張繩床，一張破方桌，幾把由他自己修理好的椅子。磚地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灰星。靠後牆有一張破舊條幾，部分漆已剝落，擦洗得一塵不染，上邊放著一尊不到一尺高的鍍金佛像，袒露右臂，跌坐蓮花寶座，神態慈和、安詳。佛前供一舊銅香爐，兩旁一對錫燭台，插著紅燭。蠟燭沒有點燃。爐中插著一炷香，輕煙裊裊上升，清幽的香氣散滿小房。李自成一進來就笑著說道：「玉峰，你這哪裡像是一員虎將住的地方！」

田見秀也笑了，說：「如今身在大軍之中，圍城半載，難得有這樣清淨地方，我當然不能放過。」

坐下以後，李自成先提到黃河秋汛的事，說道：「這些日子來，連天下雨，也曉得秋汛來到，只是大家都忙著攻城的事，沒有十分重視。今天王長順來找我，說了護堤搶險的事，我才想到要好好注意。堤上原有一二千人，還有一些民工，現在我又趕快加派了五百人前去巡邏。林泉是開封府人，對黃河的事比我們知道得多。林泉，你看這黃河秋汛的事應如何防備？」

李巖馬上說道：「此事幾天來我也常常放在心中，只是想著老營已經派有人在堤上巡邏，我就大意了；老營到底派去多少人，我也沒有問。現在聽大元帥這麼一說，兩千人實在太少。往年秋汛，徵調百姓很多，不但堤內各個村莊的男子全部上堤，就是周圍幾十里甚至百里以外的民夫也征來上堤。今年因為開封被圍，地方官自然不管了，我們也沒有重視。現在大元帥一提，這倒真是一件大事。王長順是米脂縣人，他何以會想到此事？」

李自成說：「他認識本地一個老河工，給他講了黃河的險情，所以他今天將老河工的話對我說了。我對黃河的事兒十分外行。你看眼下應該怎麼辦？」

李巖說：「五百人只能算是增加巡邏，至少得派幾千步兵，攜帶撅頭和鍬，還要準備許多籮筐、許多草包和麻袋。」

李自成說：「堤上原來也有些草包、麻袋，裝滿了沙土，還堆積了一些石頭。」

李巖說：「那是往年用剩下來的東西，一定不夠。黃河的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一個地方決開口子，要拋進許多麻袋、草包、石頭，有時甚至要準備一些船隻，不得已時在船內裝滿石頭，沉在缺口。就這樣，有時都還堵不住。大元帥。我看這事十分緊急，必須立刻就辦。」

李自成不再多談，站起來說：「既然這樣，我就立刻回老營下令。」

田見秀說：「已經黃昏了，大元帥在這裡吃了晚飯，再回老營去吧。如果真是這麼緊急，就派一個人先去傳令。」

李自成說：「不，那樣他們不會重視，我要親自回去。」

宋獻策說：「大元帥累了一天，就留在此地吃飯，我先回老營部署上堤的事情，如何？」

李自成說：「不，我們一道走吧。」

說了以後，他們就一起走出繁塔寺，帶著親兵，在暮色中向西北奔去。

離閻李寨不遠就是曹操老營駐紮的地方。曹操聽到稟報，說大元帥和宋軍師從繁塔寺一帶巡視回來，路過這裡，他趕快同著吉?和留在這裡吃晚飯的牛金星一起來到轅門外迎接。李自成沒有下馬，只說有急事要回老營。曹操說：「我們正在晚宴，請大元帥千萬留下，喝杯酒，吃點飯，再回老營不遲。」

李自成說：「不，我有急事。啟東可以留在這裡，吃過飯以後再回老營。」

說了以後，拱拱手，就同宋獻策繼續往老營趕去。已經走出一里之外，他們還隱約聽見從曹營中傳出的絲竹管弦和豬枚划拳的聲音。

回到老營之後，李自成馬上把谷英叫來，命他立即率領三千人去守護河堤。今天晚上以守護為主，明天一早要多備搶險工料，搶修險處；今天晚上倘能找到一些工具，也盡量帶去。谷英不敢怠慢，立刻派了國寶和自鳴鶴各先率五百騎兵出發，到黑崗口一帶加強巡邏。他自己趕快派人尋找各種搶險工具，準備三更時候率領剩下的二千人帶著工具和糧食趕往河堤。

闖王又想到王長順，趕快派人把他叫來，問那個老河工走了沒有。王長順告他說，老河工早已走了。

宋獻策也很焦急，他擔心的是白天的東北風在黃昏時已轉成了西北風，風力雖然不大，但顯然會增加黃河衝擊南岸的水勢。他立刻派人傳知沿河各村莊，要男人們一律上堤，不得怠慢。

闖王想到東北風轉成西北風，越發焦急，向吳汝義問道：「谷子傑上堤了麼？」

吳汝義回答說：「一千騎兵已經出發，子傑正在集合人馬，收羅傢伙，準備隨後趕上堤去。沒有傢伙，空手去沒用。」

闖王說：「催他趕快，不要多耽擱時間。」

黃河，黃河，真是一條一年四季變化分明的大河。年年都有春夏秋冬四季，而年年四季的變化只有黃河流域最為顯著，也只有在黃河上反映得最為充分。

每到冬天，黃河水枯，河心露出一片一片的沙洲。有水的地方結了堅冰，牛車、馬車、小車和步行的旅人，從堅冰上走過去，如同走在陸地上一樣。黃河啊黃河，多麼安靜的黃河，沉沉地進人睡鄉。儘管堅冰下面水還在流，那就像心房還在跳動一樣，但它確實是沉沉地睡著了。

到了春天，黃河兩岸的大地慢慢由黃轉綠，柳條慢慢發芽，在春風中搖曳不停。小鳥在柳樹上對著黃河呼喚。慢慢地黃河被喚醒了。桃花開放的季節，黃河的冰在日光中閃耀著彩色，在暖暖的春風中慢慢消融。冰漸漸地薄了，河心傳來冰裂的聲音，終於裂成冰塊。這時如果遇著幾天連陰雨，冰和水都向下游奔去，一塊一塊的冰，互相賽跑，競爭，碰撞，擁擠，在水面上顯得特別活潑。車馬不再通行了。步行的旅人也都改乘木船。船夫們一面撐船，一面隨時用竹篙點開冰塊，以免船幫被它碰壞。儘管如此，這時的黃河還是比較安靜的，看不出它的憤怒，看不出它的兇猛。

夏天來了，如果雨多，黃河便開始漲水，大水灌滿了河槽。這時船要過黃河就比較困難了。篙往往不管用，撐不到河底，槳也不能完全管用，因為黃河的水不斷打旋，好像沒有什麼規律可尋。於是船夫們只好一面用槳，一面用錨。幾個人把錨提起來，用力向前一拋，隨著拋錨的力量，船向前駛進一段路，然後再把錨拉起，再往前拋。有時也得用篙，因為誰也不曉得水下的情形如何，也許昨天還是深水，一夜之間黃沙堆積，就成了淺流，在淺流的地方便得用篙。

到了秋天，經常秋風秋雨，連續多日。古代的詩人們，一遇著秋風秋雨，便要感嘆，便要吟詩。一代代無數的騷人墨客，遊子思婦，逢到這樣時候，常不免愁緒滿懷。但是他們何曾想到，此時的黃河是多麼驚心動魄！它，在暴怒；它，在瘋狂；它，在咆哮。它好像把整年的力量和憤怒都集中在這個時候，一古腦兒向人間發洩出來。這時你站在南岸向北岸望去，常常盡你的目力所及，也只是見洪水滔滔，濁浪排空，卻不能望見北岸。這是破壞力最大的季節，天天會有沉船，會有人和牲畜，傢俱和木料，隨著滾滾黃流漂浮而下。

如今正是這個季節。由於闖王的義軍都只注意圍攻開封，對黃河的脾氣竟沒有多去瞭解。直到今晚，丁國寶和白鳴鶴的一千名護堤的增援人馬才到了堤上，然而並沒有攜帶任何工具。

二更時候，有二十多隻大船和一些小船，撐了滿帆，從西北向東南疾駛而來，越過黑崗口後，繼續向東。船乘水勢，兼借風力，疾如箭發，轉眼之間就在月光下消逝了。

剛到黑崗口堤上的丁國寶（白鳴鶴由另一條路奔往柳園口）看到了這些大船的帆影，只想到這是前來騷擾的敵人，卻沒有想到這是前來偷決河堤的。守堤的馬世耀立刻將人馬分為兩支；他自己率領二百騎兵從堤上往東奔去，要趕在大船之前，使敵人不能靠岸。因為不知官軍有無後續船隻，所以就留下手下的一個重要頭目率領三百騎兵在原地等候，以便策應。同時又派了幾名飛騎往老營告警，並催促谷英率人馬速速前來。

這時大堤上響起了鑼聲。鑼聲從黑崗口敲起，一直向東敲去，傳呼堤上守軍，注意防守。人的喊聲也是此伏彼起，與鑼聲、馬蹄聲、浪濤聲混和一起。

官軍的船隊到朱家寨堤外停了下來，準備靠岸。守軍發現，立刻向船上射箭，同時拚命敲鑼報警。義軍和護堤的百姓一片吶喊。船上的官軍由卜從善親自指揮，並不吶喊，只是不斷地向岸上射箭，岸上守堤的義軍和百姓本來不多，這時紛紛中箭倒地。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丁國寶親自率領的二百騎兵趕到。守堤的軍民看見來了援兵，頓時勇氣倍增，一齊向官軍船隊射箭。船上的敵人儘管來時準備了盾牌，減少了傷亡，但是中箭的還是不少。

眼看敵船不但不能靠岸，反而向河中間退去，岸上的人都十分振奮。可是突然間從左右兩隻大船上發了火器，有鳥銑，也有火炮。堤上的義軍看見火光一閃，卻無處躲避，紛紛死傷；有的戰馬受傷，驚跳起來，連人跌落水中。

丁國寶的坐騎也中了炮倒下，把他也掉在岸上。他立即跳起，命令弟兄們全體下馬，死守河堤。這時有一隻敵船乘機靠了河岸，因為船板和堤面幾乎相平，所以三四十個官軍很容易地跳上了河堤。丁國寶揮舞大刀，奮力砍死了兩個剛上堤的官軍，隨即他被一箭射傷了左臂。他繼續大聲呼叫，死不後退，弟兄們在他的鼓勵下也沒有潰散，將已經登岸的官軍殺死一批，餘下的趕回船上。船上第二次施放火器，比第一次更加猛烈。丁國寶中炮倒下，左右弟兄也死傷殆盡。丁國寶在地上憑著最後的力量呼喊：「守住河堤！守住河堤！」

一聲未了，被敵人一槍刺進胸膛死了。官軍紛紛上岸，再沒有遇到堅強的抵抗。他們顯然事先計劃得很周密，所以上岸之後，一支官軍向西邊奔去，一支官軍向東邊奔去，奔到五十丈以外才停下來，立刻把堤上準備用來搶險的草包、麻袋堆成一道培，好像堡壘一般，各種火器和強弩都架在草包和麻包上面。而另外一部分人，約摸有一百左右，便開始用（左金右厥）頭和鐵鍬挖掘河堤。河堤有兩丈多寬。他們想挖一道三尺寬、五尺深的溝，讓黃水從溝中流過來，然後把決口越衝越寬，最後把河堤衝垮。他們先從河堤裡邊往外挖，又從堤上面向下挖，挖一個又深又大的洞，卻留下靠水的一面，約有三尺寬，沒有挖。他們輪流休息，挖得很快，挖出來的泥土被運到東西兩邊，加固了堡壘。

丁國寶留在黑崗口的三百騎兵聽到朱家寨河堤上傳來的廝殺聲，立刻奔來增援。但是他們剛到朱家寨附近，就被官軍的火器和弓弩擋住。儘管他們下馬拚命廝殺，卻無法衝過官軍設置的防線，徒然死傷了很多弟兄。他們沒有準備大小火器，只能靠弓箭同敵人對射，敵人有裝滿沙土的麻包和草包做掩護，而他們完全暴露在光光的黃河堤上。帶隊的頭目一看這種情況，就分出幾十個人下到河堤裡邊，向掘口的地方奔去，準備從那裡爬上河堤，趕走掘口的敵兵。可是他們人數太少，堤上又不斷往下射箭，使他們紛紛傷亡，這一計又失敗了。這位頭目只得再派一名弟兄，飛馬向老營求援。

當三百義軍從西邊向掘口處奔來時，東邊堤上巡邏的義軍拚命從東邊向西攻打。可是他們並非精兵，人數也不多，又沒有得力的指揮將領，儘管他們十分勇敢，卻始終衝不過敵人的防線。

這時中間掘堤處的官軍不管兩邊戰鬥多麼激烈，仍然埋頭掘堤。原來他們還把掘出來的土往兩邊運去，現在就乾脆運到堤下。那在堤中間掘洞的人已經掘了五尺深，比堤外的河水還要低三尺，他們就不再向下掘了，從船上抬出了一個比水桶粗兩倍的大罈子，罈子裡面裝滿了火藥。他們把罈子放到洞中，將一根指頭粗細的引線一直牽到洞外。引線事先用一根竹筒子裝起來，以免被水打濕。他們在罈子上面壓上一層土，就退回船上，準備炸堤。

卻說大將谷英在閻李寨得到稟報，立刻率領兩千步、騎兵迅速趕往朱家寨堤上。由於堤上不利於騎兵作戰，一千多騎兵馳到後，迅速下馬，步行奔上河堤。但是要殺敗官軍，保住河堤，為時已經晚了。官軍點燃了引線，拋下許多死屍和重傷兵士，退回船上。船紛紛起錨，向河心退去。只聽轟隆一聲，河堤靠水的一面崩塌了，洪水沖迸缺口，順著挖好的壕溝，向堤內猛衝。谷英身先士卒，搶堵缺口。敵人的帆船又向岸上打炮，岸上的義軍也向船上射箭。船很快地退到射程之外，繼續向岸上打炮。幸而義軍也找來了幾桿鳥銑向船上打去，帆船不敢再停留，一直往封丘方向駛去。這時天色已經麻麻亮了。

被炸開的缺口很快被黃水沖寬，水流越來越大，灌人堤內。谷英大叫：「堵口！堵口！趕快堵口！」

可是河水繼續猛衝缺口，兩邊的河堤不住崩塌。朱家寨和附近的村莊傳來一片驚慌呼叫的聲音，村民扶老攜幼，奔跑逃命。有的還來得及拿出一點東西，有的就隻身逃了出來。堤內低窪的地方很快變成了一片汪洋。

李自成在谷英走後不久便下令老府和曹營各抽調五千步兵上堤。他自己和宋獻策也馳赴朱家寨，留下劉宗敏和高一功坐鎮老營。

當李自成集中力量搶堵朱家寨缺口的時候，在西北三十里處，即古博浪沙地方，亦即陽武縣治東南的黃河上，有三十隻大小帆船向狼城崗附近的馬家寨堤岸疾駛而來。這些船隻並非從封丘駛來，而是命令陽武知縣將運送軍糧的船隻騰出來，士兵帶著大炮和鳥鏡上了船，還帶了鐵?和（左金右厥）頭。這些船在黃昏以後已經偷偷駛到黃河中心，停在離狼城崗不過數里之處，只等從朱家寨傳來炮聲，或看見火光，他們就要動手。他們還約定，如果朱家寨掘堤的事不順利，拖到白天，朱家寨河面上的官軍就在船上燒起狼煙。

嚴雲京坐在一隻大船上，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向東南凝望。他們命令所有的船隻都不許露出燈光，以免被岸上的巡邏義軍和護堤的百姓瞧見。忽然從朱家寨一帶傳來了炮聲，也看見了火光。嚴雲京又向岸上望了一陣，輕輕地對左右說：「好了，好了！岸上巡邏的流賊很少，只要我們登上岸去，闖賊和曹賊的老營就要全部被洪水淹沒。」

李自成趕到朱家寨後，親自督率軍民堵口。將士們抱著或抬著大石頭，草包和麻包，拚命地往決口處拋下，但是所有沙土包和石頭一拋下去就被兇猛的洪水沖走，越堵越顯得無效。他們仍在作最後努力，企圖挽救，連李自成自己也雜在弟兄中拋擲沙包。正在紛亂之間，闖王忽得稟報，知道敵人在狼城崗、馬家寨登岸，殺散少數巡邏義軍，掘了河堤。李自成聽了大驚，正想分兵前往狼城崗搶救，忽然又來了稟報，說黃水從狼城崗附近衝過馬家寨，直向閻李寨方向洶湧奔流，勢不可擋。在突然之間，這位常在戰爭危急時保持異常鎮靜的大軍統帥，竟然驚慌失措了。

過了片刻，他下令迅速撤兵，派一名小校去告訴曹操，同時派出五十多名騎兵，每二人一起，分頭向各處闖、曹兩營的駐軍傳令：城西義軍向中牟附近撤退，城南義軍向通許附近撤退，城東義軍向朱仙鎮附近撤退。命令發出之後，他吩咐谷英立刻整頓堤上的步、騎兵撤退，將他的全營一萬餘人盡快移到閻李寨附近的高崗上紮營，然後協助高一功的中軍營搶運閻李寨老營糧草和各種軍資。

下過十萬火急的命令以後，李自成上了烏龍駒，帶著宋獻策、雙喜和一二百親兵，離開河堤，趁洪水淹沒閻李寨之前，疾馳回營。

他一面策馬奔馳，一面後悔自己對黃河不該大意，又後悔在八月底之前不該放過了破城機會，致有今日……

朱家寨附近的決口已經迅速擴大，成為一道駭人的洪流，發出萬馬奔騰般的巨大聲音。李自成在馬上側首望去，在淒涼的晨光中看見洪水正在淹沒朱家寨，還淹沒著附近許多大小村莊。無數的房屋正在紛紛倒塌。草屋頂上坐著逃命的人，漂在水上。木料和傢俱漂在水上。人和牲口漂在水上。年輕的爬到大樹上，但樹被洪水沖倒，淹沒，漂起。到處水聲中夾雜著哭聲和呼救聲……

從西北馬家寨決口的地方，雖然距離很遠，但水聲也漸漸清晰，好像是颳大風的聲音。他轉首向右望去，卻沒有看見洪水，惟見各村莊的百姓扶老攜幼，牽著牲口，哭著，喊著，逃離家門，向附近的高處奔逃。因為下了多天雨，泥濘很深，還有積水，老人和兒童不斷跌倒。李自成的心中辛酸，不忍也不暇細看。

他一面策馬奔馳，一面想著一年半以來三次攻開封，前兩次都受了挫折，第三次竟得到這樣結果！想著幾十萬大軍和牲口會有很多被淹死在開封城外，往東南去將有許多州、縣百姓遭到洪水之災，他十分心痛，幾乎滾出眼淚，不禁深沉地嘆了一口氣。

第五十六章

張成仁的母親已經死了三天，屍體埋在後院，家中只剩下他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今天早晨他起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近來他聽從鄰人的勸告，每天很少起床走動，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睡覺，這樣可以減少體力消耗，多活幾天。實際上他也沒有力氣多在院中走動了。他如今每天只吃一餐，一直都處在飢餓狀態中，常常餓得心慌，頭上冒出虛汗，肚子也好像空得兩片合成一片，不時發出輕微的咕嚕嚕的響聲。

現在鍋裡還剩有一點食物。那是一件舊羊皮襖，羊毛刮光了，皮子放在水裡泡了兩天，又放在鍋裡煮了很長時間，終於煮得厚起來，鬆軟了，可以咬得動了。但是這塊皮子幾天來已經吃得差不多，現在只剩下很小的一塊了。另外鍋裡還有一些蛆蟲，這是他學鄰人的樣子，從茅缸裡將蛆撈出來，在水裡洗淨。好在過去十二三天天天下雨，院子裡幾口空缸都灌滿了雨水，並不需要費力去井裡打水。

他把那煮好的一小塊皮子和一點蛆蟲熱了一熱，發現這食物不但不能吃飽，連吃個半飽都不夠，怎麼辦呢？地下還埋有一點糧食，那是香蘭從城外帶回來的，吃到如今，尚未吃完。母親活著的時候不肯吃，要給兒子留下活命。他為著救母親不死，還是陸續地煮了一些。每次煮包谷，他都要按著數來煮，先是煮一百顆，後來減到八十顆、七十顆。今天要不要把糧食挖出來，再煮一點包谷呢？盤算一陣，還是決定不挖，留待最後救命。

於是他決定再去撈蛆蟲。當他走到後院時，忽然看到有許多蛆蟲從母親埋葬的地方爬出來。原來他那時餓得一點力氣也沒有，請來幫忙的一位鄰居老人比他餓得更厲害，所以兩個人只挖了個很淺的坑，就馬馬虎虎地將母親的屍首埋了進去。如今屍體已經腐爛，臭氣撲面而來，蛆蟲也從屍體中爬出土外。他看了心中難過，哭了一聲「娘啊！」落下眼淚，無心再撈蛆蟲。

退回屋中以後，他忽然想到前天放在一個角落裡的老鼠籠。那也是他聽了鄰居的建議，把家裡的一個舊老鼠籠找了出來，想碰碰運氣抓隻老鼠吃。本來開封的老鼠已幾乎被人們吃光，可是近來城中人死得太多，老鼠出來吃人的屍體，又重新繁殖起來。而且由於人們在屋裡和院中到處捉鼠，吃過幾次虧後，老鼠也有了自己的辦法，不住在人家屋裡，倒住在宅子外邊，只是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才來到屋中尋找東西吃。鄰居們捉到一隻老鼠後，往往當成一個喜訊互相傳播。張成仁受到鄰居的鼓勵，也安放了一個鼠籠。

現在他決定去看看他的鼠籠。他並沒有抱太大奢望，只是姑且看一看罷了。不料當他走近鼠籠看時，果然有一隻很大的老鼠被關在籠裡，正急得不住地走動。他喜出望外，幾乎要大聲叫出來。可是他沒有叫，因為忽然意識到如今家裡已只剩他一個人了。他把老鼠籠子拿過來，放進一隻水缸裡泡了一陣，一直等他確信老鼠已被淹死之後，才打開籠門，取出死鼠。取的時候，他還有點不放心，惟恐老鼠裝死，萬一突然跑掉，他就沒什麼好吃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老鼠拿到一個鄰居看不見的地方，深怕被別人搶走似的，偷偷地將鼠肚子割開，取出腸子，將屎從腸子裡擠乾淨，然後把洗淨的腸子同整個老鼠一起放進小鍋中。煮的時候，他還不住地向外張望。院裡有一點輕微聲音，他都疑心有人來了，會搶他的老鼠，或者向他乞討一點鼠肉。幸好並沒有人來，院裡只是風聲罷了。

鼠肉煮好後，他把羊皮和蛆蟲也熱了熱，盛在一隻碗裡。雖然沒有一點鹽，完全是淡的，但是也覺得這是一頓豐盛的午餐，彷彿生平從未吃過這樣的美味。吃著吃著，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著她不能與自己一起享用，又心酸起來。後來他又想，要不要把煮的東西都吃光呢？他不想吃光，但實在是餓久了，這食物的誘惑力使他狠狠心全部吃了下去。吃完之後，他感到多少日子來都沒有這麼飽過，決心重新碰碰運氣。於是他在鼠籠裡放進幾顆包谷，充做誘餌。起初擺了十顆，後來想想太可惜，取出三顆，只剩七顆在裡面。他想起老鼠常常是在夜間無人處活動，就把鼠籠提到後院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希望今夜再捕到一隻又肥又大的老鼠

將鼠籠安置停當後，他回到自己住的西屋，坐了下去這時，母親臨死那一天的情景又重新浮現在眼前。母親當時已經餓得只剩下皮包骨頭，連一點點力氣也沒有了。她用極小的聲音對成仁說：

「兒呀，你不要心疼我。如今這世道，活著還不如早死好，早死的人是有福的。你爹走得好。他走的時候我沒有跟他一起走，如今我要到陰間去找你爹啦。」

喘了幾口氣，她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想著這開封城是不會久守了，不是闖王打進來，便是城內有人開城門迎闖王進來。不管怎麼，人們的苦日子快到頭了。兒呀，你要等著呀，媽是等不著那一天了。兒呀，你是孝子，我捨不得你，也想再看小寶他們一眼，可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母親說的這些話，張成仁一陣心疼，忍不住滾下淚來。他又記起，母親曾三番兩次地對他說：

「我們兩代人沒有做過一件虧心事，所以神靈護佑，讓媳婦帶著小寶逃出城了。」

當時成仁答道：「娘，德秀也逃出去了，招弟也逃出去了。」

「我不管那兩個姑娘。我說的是小寶，他是咱張家的一條根，只要他逃出去，他媽把他拉扯成人，我們張家就不會絕後了。」母親有氣無力地哭了一陣，接著說：「兒呀，省城一旦解圍，你要立刻去尋小寶和你媳婦回來，還有你妹妹和招弟……你千萬記住啊！」

成仁哽咽著說：「娘，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們接回來，讓小寶好好讀書，日後長大成人，魁名高中。妹妹出嫁的事，我會妥當安排，請娘放心」。

母親的聲音更加低弱，只見她嘴皮抖動著，又說了句「你記住啊，記住啊，」隨後就不再說話了。張成仁俯身一看，母親已經斷氣。

現在他想起那一天的情景，不覺心如刀絞，又揩了一陣眼淚，才慢慢地平靜下來。他轉頭看看案上放的那些書，已經積滿了灰塵。他把書上的灰塵拂去，不禁心中又想道，今年科場誤了，不知下一次科場是否還可以趕考，說不定鄉試榜上題個名，也不辜負了父母的養育之恩。由於身體衰弱，他已沒有精神再去看書。這時覺得十分疲倦，他就又倒在床上，睡下去節省體力。不知不覺地他進人了睡鄉。

彷彿過了一陣，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要去貢院參加鄉試。抬頭一看，只見妻子正在替他收拾考籃。母親在上房對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燒香磕頭，虔誠地替他許願，望神靈保佑他這次能考中舉人。母親許願以後，妻子已經把考籃收拾停當，也來到上房磕頭許願。然後一家人將他送出大門。分明是大人事前教會的，只見小寶跑出來對他叫道：

「爸爸，爸爸，我夢見你考中了，考中了。」

他笑一笑，摸一摸小寶的頭頂說：「我是要考中的。我考中了，一家人都喜歡。」

小寶說：「我也喜歡。你要考中的，考中的。」

母親說道：「小孩嘴裡掏實話，看來這一次你是要考中的。」

他離開了家，自己提著考籃往北走去。在貢院大門外，已經熙熙攘攘，滿是趕考的秀才。許多人都有僕人相隨，有的人還帶著書僮。雖然僕人和書僮都不能進人貢院，可是那氣派卻顯得很闊氣。他正要提著考籃向貢院大門走去，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連叫了兩三聲，他才聽清楚是熟識的聲音，但總沒看見是什麼人。那聲音繼續在叫，他就答應了一聲。隨著這一聲答應，他突然醒過來，怔了一下，睜開眼睛，才聽清楚叫他的人站在窗外。原來是東鄰和西鄰的兩個鄰居。兩個人的聲音都十分焦急和驚慌，叫道：

「張秀才，張秀才！你快點起來，黃河決口了！決口了！滿城人都在說黃河決口了！」

張成仁忽然坐起，連聲問：「真的？真的？」

馬家寨地勢比朱家寨高得多，所以馬家寨的河堤被官軍掘開之後，流勢更猛，直向東南奔騰而下。在開封西北大約十里處，兩股黃流匯合一起，主流繼續向東南奔湧而去。但也分出一些支流，淹沒了開封西郊和東郊的大片地方，又從西郊流向南郊。

自從馬家寨和朱家寨的兩個口子掘開以後，朱家寨以下的黃河水勢漸漸地小了。黃河從兩個口子轉移河道，而在開封城北和城東則發出了像海潮一般巨大的聲音，在開封城中心都可以聽得清楚，十分嚇人。

開封城中的官紳軍民，凡是走得動的都登上北城、東城和西城觀望水勢。還有人用梯子爬上了大相國寺的大雄寶殿屋脊，也有人登上了鐘樓和鼓樓，更有幾個力氣大一些的年輕人爬上了鐵塔的上面第二層。但爬上這第二層也就累得差不多了。像往年能夠爬上鐵塔頂層的人，這時已是一個也沒有了。

這時已是下午申時左右，慘淡的斜陽照著茫茫黃水，淹了郊區，漸漸地向城牆逼近。

黃澍和李光?都站在北城上。陳永福和他的幾個將領也站在北城的西北角。黃澍最關心的是闖、曹人馬是否淹死，所以他又同李光?向東走去，那裡也可以望見城北和城東許多地方的義軍營盤。他們看到許多義軍已經逃走，有的義軍轉移不及就被黃水淹沒了，人馬的屍體浮在水面上。黃澍和李光?拍手稱快，說道：

「好了，好了，開封得救了！上天保佑，開封得救了！」

幾天前黃澍秘密地派人向巡按御史嚴雲京送去蠟丸書，送書人沒有返回，河北的消息沓然，使他十分放心不下。是不是那個人中途被闖王的人馬捉去？是不是過黃河的時候淹死在黃水中？現在看到黃水滔滔而來，他不但放下心來，而且還為自己慶賀。他想著事過之後，朝廷對「壬癸之計」必將重賞，今後飛黃騰達，已是指日可待。

黃昏以後，大水湧到城邊，西城和北城的羊馬牆，有很多地方被水沖塌或泡塌。洪水越過羊馬牆，到了城根。城北關還殘存的少數空房，很快就倒塌了，有些木料隨水漂走。黃水開始從北月城門的縫隙中流人月城。黃澍和李光?趕快來到北城門上。雖然如今城中燈油用盡，沒有燈光和火把照亮，可是憑著陰曆十六的月色，他們還是能看見月城內已經到處是水，雖然不深，卻在不斷地往上漲。

他們立刻下了城頭，督率士兵和義勇，堵塞月城縫隙。黃澍不斷地破口大罵，總覺得人們不夠盡力。其實，大家早已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並不是不盡力，而是無力可盡。黃澍深怕萬一月城門堵不住，出了事情，局面就將不可收拾。他越是害怕，就越是惱怒，看見大家動作遲緩，他又增加了二三十人，用被子衣服去塞縫隙，並命人去搬運沙袋。月城門本來用沙袋堵了三尺高，使義軍無法攻城門。如今大水是從三尺以上的門縫衝進來，所以必須用沙袋將月城門上邊將近一丈高完全堵死。這樣忙了一陣之後，他發現腳下的水快淹到大腿了，擔心自己走不脫，就同李光?一起退回大城門以內。這時大城門沒有關閉。都認為目前重要的是堵塞月城門，只要月城門能夠堵塞嚴緊，大城門就不會出事，即使流進小股水，對於整個開封城不會有大的妨礙。

他和李光?重新上到城頭，指揮大家加緊堵塞月城門。他還是不住地罵，並一再叫道：「誰不用力，一律斬首；用力的，重重有賞！」

李光?提醒他說：「如今大家已經散了心了，請黃老爺不要罵得太重。」

黃澍不滿意地說：「這些奴才們，愚民們，你不狠罵，他們就不肯用力。開封安危，千鈞一髮呀，老兄！」

下邊人們在黑沉沉的門洞中堵塞漏洞。有人罵道：「媽的！你賞給老子一千兩銀子，一萬兩銀子，一粒糧食也買不到，誰要你的重賞！」

又一個罵道：「斬首？斬你娘的×！天天為你們守城啊，守城啊，人都餓死完了，還要守城，誰還有力氣來堵這?門！」

一罵開頭，旁邊接話的人就更多了：

「守什麼城？都是為了保周王一家和他們這些騎在老百姓頭上的官老爺！」

「開封城中的百姓都快死完了，你王八蛋還這麼凶，有本事自己來堵堵看！」

「咱們不堵了，大家同歸於盡吧，反正遲早幾天內總是餓死！」

「我一家人只剩下我一個，我活下去也沒有意思了！」

「你還想活？你能夠活下去？就是保住開封不被水淹，你一樣得餓死！」

這時月城門內的水更深了，有的人實在沒有力氣，在水中晃一晃，站立不穩，倒了下去。有的人發出了呻吟聲。大城門內也有水灌進來了。黃澍跺腳大罵，下令將大城門趕快堵死，免得大水進來時堵塞不及。

月城門裡的人聽說要把大城門堵死，大家都害怕了，因為那樣一來，他們就連一條退路也沒有了。這時在月城門率領眾人堵塞縫隙的三個頭目馬上商量了一下，叫大家趕快退人大城門，不要死在月城裡邊。大家聽了這話，一哄奔向大城門。但許多人因為實在飢餓，而且又在水中，沒有奔到大城門就倒下去爬不起來了。這時一個頭目對他的同伴說道：

「好兄弟們，我們逃也逃不走了，逃走也是餓死，乾脆和城裡的親王、郡王、官紳老爺們同歸於盡吧。」

一個兵丁馬上答道：「好，同歸於盡，老子不活了。」

另一個兵了邊說邊往回走：「我有辦法：把這個腰槓取下來，挪開中間幾個沙包，門馬上就衝開了，同城裡頭的王八蛋們一起同歸於盡吧！」

於是三個人回到黑暗的月城門洞，挪去中間沙包，就去取腰槓。可是外邊水的壓力太大，腰槓被門擠得緊緊的，根本抬不動。三個人都走到腰槓的一頭，拚命地抬起來，終於使腰槓的一頭離開了牆洞。同時大門立刻就壓迫過來，只聽喀嚓一聲，腰槓斷了，水推城門，城門推沙包後移。有的沙包倒了。月城門再也關不住了，只剩下一把大鐵鎖還掛在門上嘩啦嘩啦地晃動。不過片刻之後，鐵鎖晃掉了，也可能是斷了，洪水兇猛地衝了進來，這三個人連叫一聲都沒有，就被水沖沒了，月城內的水立刻漲了一人多高，原來堆在裡邊的沙包和一個頂著月城門的石碑都被衝到一旁。這時大城門還沒有完全關好，洪水很快又衝開了大城門，奔騰咆哮。本來洪水並不是直衝北門而來，而是順著城牆向東流去。月城門不朝正北，而是偏朝東北，所以不是面對洪流。月城門只是受洪水高漲時的壓力，而不是受到衝擊力。倘若不是防洪的「義勇」百姓自己抽去腰槓，移動沙包，月城門斷無被衝開之理。月城門僅僅門縫進水，對那麼大的東京汴梁決無危險。何況在月城門縫進水的情況下，臨時用沙包堵死主城門，完全來得及。所以開封的毀滅，一毀於北岸官軍過河掘堤工毀於守城的「義勇」百姓痛恨王府官紳。只是事後官紳們諱言真相，遂使真相被歪曲和掩蓋了三百多年！

黃澍和李光?看見他們的「壬癸之計」已經釀成了大禍，全開封城很快就要沉沒在黃水之中，恐怖萬分。黃澍既怕自己身家難保，又想到自己是建議掘河的罪魁禍首，一下子渾身癱軟，幾乎站立不住，完全沒有了一點主意。高名衡和陳永福從西北城角派人趕來，責問是怎麼回事，又傳下巡撫嚴諭：立刻堵塞北門，不顧一切，務須堵住！隨即陳永福派了一營官兵趕來，交黃澍指揮。李光?也抽調了一營義勇大社的人到北門堵水。但是這些官兵和義勇事前既沒有準備堵水的東西，又加上人人飢餓，體力十分衰弱，對著奔湧咆哮的黃水，毫無辦法。他們勉強抬些沙包扔進水中，登時就被沖走。後來北門的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也被沖掉，隨流而去。

李光?一看情況不妙，叫黃澍趕快進城，將理刑廳衙門移到高處，他自己也要回去料理家事。黃澍此時已經沒有主意，亡魂失魄，望著兇猛進城的大水連連頓腳，絕望地悲呼：

「完了！完了！我也完了！」

李光?也非常害怕，勉強安慰他說：「黃老爺不必害怕雖然開封釀成大禍，可是流賊必定也會淹死大半。李自成的老營已被淹沒，說不定闖賊本人也被淹死了。縱然他能逃出黃水，也無力再圍開封。朝廷對黃老爺不會怪罪的。」

因為周圍有人，他不敢直言道出掘河的陰謀。但黃澍聽了以後，心中稍覺安慰，心想自己一家人總不會被水淹死；只要流賊淹死很多，開封不被佔領，朝廷方面話還是好說的。李光?見他驚魂稍定，便不再等候，帶著家丁奴僕匆匆離開了。可是沒走多遠，劉子彬忽然趕來，把他叫住，又一起回到黃澍身邊。劉子彬比較鎮定，望著他們說：

「我剛從東城來，看了那裡的水勢，我有一計可以救開封，至少可救一半開封。」

黃澍急問：「你有什麼妙計，快說！」

李光?也說：「你快說，我們立刻照辦。」

劉子彬說：「如今北門已經沒法想了。西城門還沒有衝開，那裡水也很大。倒是曹門和宋門外面水勢平緩，大水從應城郡王花園向東南流去。倘若現在將曹門、宋門打開，黃水可以出曹門、宋門向東流去，城裡就不至於完全淹沒。這是自古以來常用的洩洪辦法。」

經他一說，黃澍立刻想到了上古鯀「堙」洪水、禹用「疏導」辦法而結果大不一樣的故事。李光?也想起來洩洪是前人救開封城的有效辦法，於是他馬上說：

「黃老爺你看如何？我看此計可行！」

黃澍立刻說：「好，好，這是用疏導的辦法……」

李光?不等他說下去，就接著說道：「既是這樣，趁現在水還不太深，打開曹門和宋門，再遲就打不開了。這事交給我去辦吧。」

黃澍點頭同意。李光?立刻帶著家人走了。他一面走一面吩咐幾名親信帶領義勇大社的人，分頭到曹門和宋門去打開城門。他自己快步奔往土街南頭，向西拐，奔回家中。土街一帶在城中地勢較高，李光?的家雖然離開上街有一段路，但因為他家一連三座宅子都建築在高檯子上，所以尚未進水。

黃澍又在城上呆呆地站了一陣。他在想著周工、巡撫和各大衙門的長官，萬一他們有個三長兩短，他將如何是好呢？這時在蒼茫的月色中，滿城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洪水奔流，到處是水聲、哭聲、喊聲和廟宇的鐘聲。大大小小的廟宇都在緊急地敲鐘，告訴人們洪水已經人城。整個景象是那樣恐怖，黃澍完全呆住了。劉子彬拉了他一下，說：

「黃老爺，趕快同我回署去吧。」

幾個月前，為著守城方便，黃澍將他的理刑廳衙門搬到了曹門裡邊，可是那裡的地勢較低，等他和劉子彬趕回時，水已經漲得很高。所好的是，幾天來他暗暗地命僕人家丁準備了木筏，現在只要將木筏加固一下，就可把一家人救出來。由於他回得太遲，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等他和他的姨太太、劉子彬夫婦登上木筏，洪水已經衝來，有兩個丫環，因為年齡小，身體弱，竟被洪水沖走了。未及搬上木筏的錢財珠寶也大部分被沖走。等他們乘著木筏來到曹門附近時，整個這一帶已成了一片汪洋。

這時水已經到了南門。南門外也是水，那是從西城外流過來的。南門內外的水差不多都跟城牆平了。水還在繼續上漲。黃澍驚魂未定，忽然得到稟報，說曹門和宋門已經打開，兩股大水正從城內流出。黃澍趕快上了曹門城牆，望了望，果見兩股洪流奔湧而出，感到一線希望，在心裡說道：

「好了，好了，這樣城中的洪水就可以減弱了。」

站在黃澍身邊的劉子彬發現自己想的辦法果然有效，也不禁暗暗高興。他想，事後很可能因為他出了這個主意，救了城中無數生靈，被朝廷記一大功。

可是天明以後，他們發現，雖然曹門和宋門洩去了一部分洪水，但是因為許多地方洪水漫過城牆，所以城內水勢依然猛漲，全城幾乎已經完全沉人水中。留存在水面上的只有鐘樓和鼓樓的上半截、各個大衙門的屋脊和富家大戶的高樓屋脊、相國寺大雄寶殿的屋頂、周王府的假山和紫禁城中的宮殿頂以及各王府的假山、屋脊。另外沒有完全淹沒的是山貨店街的部分地方和土街中段的一段街道。還有一座鐵塔矗立在滔滔洪水之中。其餘大街小巷，但見一片茫茫大水，連屋脊都看不見了。

張成仁被鄰居叫醒以後，只聽見滿城的哭聲、喊聲、鐘聲，完全沒有了一點主意，在屋裡屋外轉了幾圈後，忽然想起王鐵口曾經對他暗暗囑咐，說開封城可能被大水淹沒，要他準備一根木料，臨時抱住還可以逃命。木料倒是現成的，霍婆子住的那一間東房早已拆了，門窗和椽子都當柴火燒了，還分了一部分給東西鄰居當柴燒。大梁還剩下兩根，扔在西屋簷下的牆根地方。但是他又想道，自己是這樣虛弱，大水來了，他怎麼有力氣把這木料抱緊呢？又怎麼經得起在水中浸泡呢？這麼一想，又沒了主意。後來他想還是找一個牢靠辦法吧。於是他將剩餘的糧食從地下挖出來，裝進一個小口袋裡，綁在身上，又將他從前常常背誦的幾本艾南英等名家選定的「時文」以及他自己從歷科會試和鄉試闈墨中選抄的好文章包成一包，又到上房將祖宗的神主從條幾上「請」下來，連同幾件舊衣服都包在一個包袱裡，也綁在背上，這才艱艱難難地將家中的一把舊梯子拖出來，靠在西房簷上。他想，如果大水來到，他就爬上西房，再由西房轉到上房，坐在屋脊上。過了一陣，他聽見水聲愈來愈大，好像就要衝到附近，他認為是該爬上房坡的時候了，但他沒有立刻爬梯子，而是先走進後院，跪在埋葬母親的土堆旁，磕了一個頭，哭著說：

「娘啊，不孝兒子照顧不了你老人家的屍體了。兒子沒有辦法，只有一個人上房頂逃命去了。娘啊……」

他還想說什麼話，卻哽咽得說不下去，又磕了一個頭，顫巍巍地站起來，走進院中。他剛要往梯子上爬，忽然有一隻手拉住他的衣服，同時有個聲音在背後喊道：

「先生，先生！你不要爬房坡，不要爬房坡！」

張成仁扭頭一看，原來是東鄰一個叫春生的少年。這少年今年十七八歲，以前曾經跟他讀過兩年蒙學。他當即說道：

「春生，大水已經來了，趕快逃命要緊。」

「先生，爬房坡不行。你到俺家院裡去吧！」

成仁正在奇怪：為什麼要到他家院裡去？春生的父親也急急忙忙地來了，喊道：

「張先生，你快到俺家院裡去，咱們一起逃命吧！」

「你們有啥辦法逃命？」

「如今水勢很大，這房子經不起水沖。即使水流緩慢，也經不起水泡。咱們開封城內，十家有八家的房子磚都起了硝，多年來硝把磚都蝕爛了。黃水一泡，房子就會倒塌。何況現在水的來勢多麼駭人，咱們庶民百姓家的房屋能頂啥用！你千萬不要上房坡，快到俺家院裡去。我們正在扎一個筏子，你就同我們一起坐筏子逃命吧。」

成仁本想跟他們過去，但又一想，他們的筏子一定很小，他們家還有老人，還有婦女，如何能載得動呢？他遲疑一下，說道：

「我還是上房坡吧。這房子三兩天不會泡塌。你們家的人很多，你們上筏子吧，我不連累你們。」

「你怎麼說這話呢，我們擠在一個筏子上，何在乎多你一個人？我雖是不識字，可是我知道你是有學問的人，又沒做過一件虧心事，只要過了這一關，日後定會魁名高中。可是你一死，這一肚子好學問也就隨著水沖走啦。」

因為以前兩家關係很好，春生父親要寫封信，讀封信，都是請張成仁幫忙，所以現在無論如何不肯丟下張成仁讓他一個人被水淹死。他一邊說話一邊就拉著張成仁往東邊院子走去。春生一看地上還有兩根木料，就招呼父親回來，一起扛了一根木料過去。

來到東院後，成仁就要同他們一起去扎筏子，春生父親說：「張先生，你是秀才，沒做過這種活，你站在一邊等著吧。」

筏子本來已快紮好，現在又加了一根木料，重新綁牢。春生家男女五口人都出來了，吃的東西也都拿出來放在筏子上。春生的母親哭哭啼啼，這也捨不得扔，那也要往筏子上擱，被春生父親跺著腳罵了幾句，只好不帶了。

大家正要上筏，春生父親一眼看見張成仁還穿著長袍，叫道：「秀才啊秀才，你快把長袍脫了吧！萬一落進水中，腿被長袍裹住，人就死得更快。」

張成仁從來沒有穿過短裝，好像自來讀書人就必須穿長袍。現在經春生父親一提醒，才不得已脫了長袍。

他們剛剛在筏上坐定，大水已經來到，一下子就衝倒了垣牆。木筏在院裡漂了起來。幸而春生父子都懂得一點水性，準備了兩根長竹竿拿在手裡，使木筏不會撞著屋簷。他們並不急於讓筏子隨水漂流，希望在院裡能留多久就留多久。春生從房簷爬上屋脊，將一根繩子繫在堂屋的獸頭（註）上，然後下到筏上，拿著繩子的另一頭，這樣木筏就不會被水浪打走，總在院裡。

（註）獸頭——屋脊兩端的鴟吻，河南人俗稱獸或獸頭。

水愈漲愈高，很快把東西偏房和臨街的房子完全淹沒了。春生父親用竹竿在水裡試了試，竟有一丈多深。這時張成仁才感到春生父子真是好心人；如果他留在家裡，現在真是太危險了。正這麼想著，忽聽見「轟」然一聲，他家的堂屋在水中倒下去了；又是「轟」然一聲，春生家的偏房也倒下去了，只剩上房還沒有倒。木筏仍然圍著上房，在水浪中顛簸。又過了好久，上房終於倒塌了。春生鬆開繩子，木筏隨著洪水向南漂去。

一路上，筏子幾次差點碰著高樓的屋簷，都被春生父子用篙尖點開。此時已是十八日早晨，天色已明，水面上的東西看得十分清楚，使他們躲過了好幾次凶險。但春生父子對於撐船畢竟不是十分內行，很難掌握方向。當筏子被衝到州橋附近時，忽然從對面來了一隻大木筏，筏上坐了十來個人，男女都有。眼看春生家的小木筏就要被大木筏撞翻，幸而這時從大木筏上伸出了一根篙，將小木筏點開了。張成仁抬頭一看，見大木筏上坐的並非別人，就是張民表和他的妻、妾、僕人，還有一個頂小的兒子。張成仁趕緊叫了一聲：

「大伯！」

張民表這時才看清這個短裝打扮的人就是成仁，於是問道：

「成仁，你們一家人呢？」

成仁硬嚥著說：「我們一家就剩我一個了，這筏上坐的是我的鄰居。」

「你有沒有東西吃啊？」

「我只有兩升雜糧，帶在身上。」

張民表命僕人用一根帶鉤的竹竿將小筏子拉到近邊來，然後又命人拿出二兩銀子和一些雜糧交給成仁，說道：

「你既然逃了出來，這就是不幸中的萬幸。過了這一大劫，你就可以好生讀書了。」

張成仁千恩萬謝了一番，又問道：「大伯，你筏子上堆了這麼多油紙包，是什麼東西？如今東西可是越輕越好啊！」

張民表回答：「這些東西是有點沉，但是非帶不行。我幾十年的心血都在這裡。這裡有我的文稿兩百卷，有很多還是你替我謄抄的。另外還有一些字畫，有晉唐人的墨跡。還有一些經我圈點過的宋、元版書。這些東西我都不能不帶啊！」

說完以後，僕人將帶鉤的竹竿一鬆，兩隻筏子頓時被洪流衝開，各向一方。過了片刻，春生家的筏子在一座高牆下停住了。張成仁回頭去看張民表的大木筏，幾乎驚叫起來。

原來，有許多落在水裡的人，望見這隻大木筏，都紛紛游過來，要上筏子。張民表不忍心見死不救，便聽任這些人往筏子上爬。誰知由於一邊人太多，使筏子失去平衡，突然翻了下去。張民表和他的妻、妾、孩子、僕人以及所有的字畫、書籍、文稿，全部掉進水中。只聽見他們驚叫了一聲，便再也沒有露出頭來。倒是一個僕人，抓住了一根木頭，另一隻手抓著張家的小少爺，隨水流去。還有一些紙張也在黃水中時隱時現。

張成仁目睹這一切，又是驚駭，又是難過，幾乎要哭出聲來，心中嘆息：

「唉，一代文人，風流名士，完了，完了！」

不知為什麼，一個漩流將木筏衝向東來。張成仁坐在木筏上，看見相國寺南邊和左右，大部分民房都已經淹沒；相國寺的房簷也沒在水中，只露出一條屋脊，屋脊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顯然是隻身爬上屋脊，而親人沒有能爬上去，因此正在四下尋找，發出哀痛的呼叫聲。在山門外有一片徊水，水上漂著許多屍體，還有許多房屋倒塌之後，木材也隨著淚流漂浮，同屍體擠在一起。有的人落水後沒有淹死，隨手抓了一根木頭，正在大聲呼救。還有一個老婆婆，抱著一個小孩，大概是孫女吧，坐在一隻大木盆中，也在水中漂流。忽然從對面衝來一個人，一把抓住木盆也想爬進盆去，不料盆被爬翻，那老婆婆慘叫一聲，抱著孫女，跌到水裡去了。

黃昏時候，張成仁乘坐的木筏撐到鼓樓下邊，想找一個存身的地方，可是忽然聽見鼓樓上邊傳來一片哀號：「不要殺我呀！不要吃我呀！」慘不忍聞。他們趕快用篙一點，離開了鼓樓。

這時暮色更重了，往哪兒去呢？四周望望，到處是洪水，到處是屍體，到處是倒塌的房屋，到處都可聽見人們的呼救聲、哀號聲和哭喊親人聲。他們的木筏就在這恐怖的氣氛中無目的地漂流著。夜間，他們所擔心的不是洪水會把木筏衝到哪裡去，而是擔心有人會泅水來搶上他們的木筏，把筏子弄翻。後來他們想到西北的城牆較高，大概不會被水淹沒，就在月色中將木筏向西北撐去。路過巡撫衙門和布政使衙門時，隱約地看見衙門大堂的屋脊上也有人，也傳來哭聲和叫聲。

第二天是九月十九日，天明以後，他們的木筏到了西門附近。這一帶地勢較高，城頭露出水面。他們將木筏靠攏城牆，艱難地爬上城去。因為都餓得沒有力氣，張成仁和春生家的幾個女人都差點跌進水中，幸而水面離城頭不過兩尺左右，在春生父子的幫助下都平安地爬了上去。城上已經有很多人，有官紳，也有軍民。張成仁和鄰居們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去，背靠著城垛休息。春生家帶了一點乾糧，這時拿出來大家嚼了幾口。張成仁也把自己帶的一包糧食拿出來和鄰居們共用。然而兩家的糧食都只有一點點，怎麼夠吃到得救呢？他們互相望望，感到絕望。如果沒有人來救，他們不是要餓死城頭麼？萬一再下起雨來，如何是好？一串可怕的疑問使他們都埋下頭去，不再說話。

第五十七章

黃澍一家人於十七日夜間移居北城牆上，露宿在北門附近。高名衡和各大現任官吏和鄉宦之家也都逃到北城牆上。北城牆上擠滿了逃避水災的人，軍民混雜，呼喊啼哭之聲不斷。只有高名衡等幾個封疆大吏，有兵丁和奴僕護衛，所佔地方不與百姓混雜，秩序稍好。陳永福和他的家屬逃到西北城角，他的將士們帶著家眷同他在一起，佔了一段比較乾燥的地方，因為有很多兵丁保護，秩序也比別處稍好。

周王沒有出來。當天夜間，高名衡和黃澍都曾派人去請周王火速逃上城牆。但王府的金銀寶物太多，一時運走不及，等太監和宮女剛剛將重要東西包紮停當，大水已經把紫禁城包圍起來，所以周王和他的家屬好幾百人，包括那些郡王和奉國將軍之家，都一起上了紫禁城頭。紫禁城有五丈高，同大城一樣，所以逃在城頭上也還安全。

天明以後，也就是十八日早晨，高名衡請幾個重要的文武官員前來議事。黃澍等人都來了，只有陳永福沒有到，派了自己手下的一個贊畫和一員副將前來。他事前知道黃澍等有「壬癸之計」，派兵丁以軍用名義控制了城內州橋附近河裡僅有的兩隻小船，如今正忙於搶救他的將士。

高名衡在城頭占的地方，臨時由親兵奴僕們搭了兩個布篷，一個布篷住著女眷，一個布篷是他自住的地方。幾個親信幕僚也同他住在一起。帳篷裡既沒有床，也沒有桌子，只是地上攤了羊毛氈和麥秸稿薦（註）。前來議事的大官們就擁擠在這布篷中席地而坐。大家都十分委頓，臉上、衣服上到處是黃泥，平日那種官場風度一絲兒也見不到了。

（註）麥秸稿薦——用麥秸做的床墊子。

高名衡心中很抱怨黃澍和嚴雲京的「壬癸之計」，但是說不出口來。因為他自己也曾默許過這一條毒計，如今開封已經淹毀了，如果他說出來，黃澍反咬一口，會將罪責全推到他的身上。他低著頭沉默片刻，嘆息說道：

「如今要趕快差人到北岸求救。這是最關緊要的第一樁事。我身為朝廷封疆大臣，守土有責，原應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死在這裡並不足情，但周王殿下及數百口宮眷必須救出去，官紳軍民必須救出去。至於這次開封被淹，我將以一身承擔，決不使他人受過。」說話的時候，他看來十分誠懇，眼淚簌簌下流。

黃澍說道：「昨天早晨，卑職已差家人李勇、柳體直二人泅水過河請救，請大人放心。」

高名衡問道：「如此大水，茫茫無邊，如何能夠到達北岸？」

黃澍回答：「請大人放心。他們都是卑職的家鄉人，深習水性，各人又都抱了一根木頭。現在水面雖闊，但水在城外散開以後，猛力大減，又沒有北風，估計他們可以渡過河去。縱然中途淹死一個，另一個也可到達北岸。」

高名衡望一望別的官員，只見大家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都沒有一個人說話。他無可奈何地說：「我們只好等候著吧。我想侯督師大人和嚴巡按大人不會不想法來救我們。」

有位官員說道：「撫台大人所言極是。北岸各文武大員奉旨來救開封，如今開封被淹，他們決不會袖手旁觀，說不定昨天就在準備如何前來相救的事。尤其是侯督師，他自己是河南人，豈能不救？」

大家聽了，紛紛點頭。會議到此，就在無可奈何中結束了。

在黃河北岸，眾文武大員直到十七日中午才知道大水淹沒了開封全城。自從秘密掘了河堤之後，嚴雲京和卜從善就非常關心開封安危和城外闖、曹人馬被淹情況，不斷地派出小船去打探消息。十六日那天，黃水還沒有進城，他們慶幸自己立了大功。但因城外水還在漲，所以也不敢過分高興。十七日這天，他們得到了開封被淹的稟報，十分害怕。嚴雲京和卜從善商量了一下，就放出謠言，說是李自成派人掘了河堤。卜從善又把那天晚上指揮掘堤的幾個軍官叫來，要他們嚴令部下，不許亂說一字；誰敢亂說，定斬不饒。同時他們感到百思不解的是：黃水並不是直衝開封北門，而是經過北門外邊，向東流去，北門是關閉著的，為著守城，封得很牢，何以黃水能衝進去？

駐在封丘的眾多文武官員，對於水淹開封全都十分震驚。特別傷心的是新到來的監軍御史王燮。他跟嚴雲京不一樣。掘堤的秘計他一點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正在一百里外視察數千新到的援兵。他雖不是河南人，卻同開封有著特殊的關係。半年以前他還是祥符縣的知縣。李自成兩次進攻開封，他都是守城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曾經拚死拚活地同闖、曹大軍惡戰，使開封倖免失陷。也正因為他守開封立了大功，所以由知縣升任御史，派來封丘監軍。他沒有想到，過去開封不曾在他的手中失陷，如今卻被黃水淹沒。他站在黃河岸上，向南?望，不禁嚎陶大哭。同僚們明白他的特殊感情，都從一旁勸他。他哭著說：

「我輩奉聖旨救援開封，開封之圍不但沒有解，反而遭到水淹。設若周王殿下有虞，我們如何對得住朝廷？又如何對得住開封全城的官紳軍民！」

嚴雲京在他旁邊恨恨地說：「沒料到闖賊如此狠毒，圍攻不成，竟然決河灌城！」

卜從善也頓著腳說：「我就擔心闖瞎子會下此毒手，可惜我們的將士駐在黃河北岸，無從防守黃河南岸。」

王燮對於黃河決口的原因，內心是很懷疑的，但現在顧不得細究原因，便問嚴雲京如何去救開封。嚴雲京說：

「我已經吩咐下邊人趕快準備船隻。」

王文焦急萬分，說：「準備船隻的事，必須馬上動手。下邊人遇事拖沓慣了，恐怕一時辦不好。這事一刻也拖延不得，由我親自料理吧。」

嚴雲京說：「王大人倘能親自料理，再好不過，我同王大人一起坐船前去。」

王燮說：「嚴大人可以留在北岸繼續準備船隻。我先帶一批船隻走吧，先救出周王殿下及官眷要緊。」

嚴雲京說：「是否先向督師大人稟明，看督師大人如何吩咐？」

王燮說：「好，我此刻就同嚴大人一起去稟明督師大人。」

於是他吩咐手下人先去備船，自己便同嚴雲京一起騎馬去督師行轅。

在督師行轅中，侯恂已經知道開封被淹，也是十分震驚，他特別害怕的是決口的秘密會洩露出去，連累到他。幾年的監獄生活，他已嘗盡了苦味，只要想到崇禎脾氣暴躁，對大臣毫不寬容，他就渾身發寒。他想，「壬癸之計」是他默許的，至少他未阻止，倘若嚴雲京把罪責推到他的身上，他不惟會重新入獄，而且性命難保。他繞屋籬徨一陣，回想著幾天前他同嚴雲京的談話，其實並沒有對掘堤之事明確表示同意，只是說了一句「你們斟酌去辦，老夫實乏善策」，此外並無一張紙片落在嚴雲京手裡。最後他想這事還是相互袒護為上策，只要皇上不認真追究，大家都可平安無事。

正在這時，王燮和嚴雲京一起來到行轅，向他稟告營救開封之事。他催促他們趕快派出船隻到開封去接周王、宮眷和高名衡等重要官員，其餘官紳軍民也要盡量救出。

王燮對於黃河決口之事心存懷疑，乘機說道：「我們奉旨救汴，未見寸功。今日汴梁全城被淹，真是無面目再見朝廷，下官惟有以一死以謝皇上。」

侯恂聽出來他的話中有話，默不做聲。

嚴雲京嘆口氣說：「黃河決口雖系天災，歷代難免，但我們身居北岸，無力照管，也算一半是人謀不臧（註）。倘若周王一家性命不保，唉唉，不惟監軍大人無面目再見朝廷，我是河南封疆大臣，也惟有以一死謝河南百姓。」

（註）臧——善，好。

侯恂說：「河南是學生桑梓之地，學生又奉命督師，如今開封被淹，主要罪責應由學生擔當。眼下派船救開封周王殿下及官紳百姓要緊，以後之事另作商量。」

王燮說：「我已經在準備十幾條大船，並準備了兩船糧食，請大人放心。我現在心中感到奇怪的是：開封久困之下，城門必然堵塞很嚴，黃水如何能夠進城？何況闖賊必欲得到開封，而開封早已糧盡，破城只在旦夕，為什麼他要掘黃河淹沒開封？且聽探子稟報，黃河決口之後，流賊移營不及，淹死甚眾。有人說死了一萬多，有人說死了二三萬。既是闖賊掘堤，何以粗心如此？」

嚴雲京心驚肉跳，強作鎮靜，捻著鬍鬚說道：「據學生兩次派人去探，確是闖賊派人掘開口子，先掘朱家寨，後掘馬家寨，兩口並決，水勢兇猛，因此才將北門衝開。」

侯們想用話岔開，趕快接著說：「開封一帶河身高過城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以本朝來說，洪武二十四年，河決原武縣黑洋山下，向東南流經開封城東北五里處，成了一條大河，往下去同淮河匯在一起。那一次開封城岌岌可危，幸而洪水沒有人城。到了洪武三十一年，黃河又決了口子，沖塌土城，從北門流人城中，各衙門和民房，有的淹沒，有的沖塌，城內大水很久都不曾干。到了永樂九年，黃河又從西北三十里處決口，也就是現在的馬家寨、朱家寨之間，朝廷沒有辦法，就在黃河北岸掘一道新河，把水導人黃河故道。以後正統年間，黃河又漲，又改了河道。所以現在不能說一定是闖賊掘開口子，也不能說不是他掘開口子。據學生看來，八成是天災。天順五年的時候，黃水也衝進開封，所以開封城門被沖毀的事在本朝就有過兩次。天順五年那一次，周王及各郡王全都逃離開封，避居鄰縣。城中官民也都移居城上，等待水退。」

王燮說：「從天順以後，護堤有了經驗，黃水不再淹沒開封，已經一百幾十年了。」

侯恂說：「雖然以後堤防有法，開封不再被淹，可是去年十二月闖賊圍困開封，到今年正月下旬才離開。四月間又來圍困開封，困了它半年之久。往年官府督率軍民，每年修堤防汛，未雨綢纓。今年省城陷於圍困，不能修堤護堤，九月初連著下了十多天大雨，黃河暴漲，終於將堤岸衝開口子，這也不是人力所能防止的。所以應該說，或是闖賊掘堤，出於??，或是河水自己決口，純屬天災。二者必居其一，尚待查明。如今不是談論開封如何被淹的時候，還請二位速速派船到開封救人要緊。」

當時因為黃河已經改流，從封丘到柳園渡，河水很快地變得很淺，有些地方露出沙洲，所以原來停在封丘附近的大船都已移到西邊三十里以上的地方，只有小船仍在封丘岸邊停留。

王燮來到岸邊，一面命小船速往對岸柳園渡等候，一面帶著僕從、兵丁騎馬奔向西去，在封丘城西南三十多里處上了大船。船上已經裝好一百多石糧食，二三百兵丁。趁著有西北風，所有船隻一時起錨，向東南揚帆疾駛。

到了靠近南岸的地方，才發現從朱家寨到馬家寨之間的一段堤上，有許多百姓和闖營將士還沒來得及退走，而船要去開封，必須從朱家寨的缺口通過。王燮手下人員看見堤上的義軍在向船上注視，便請示是否就從朱家寨缺口進去。王曼嚴厲地說道：

「如今流賊大軍已經被淹，有何可怕？不從朱家寨缺口進去，大船如何去救開封？走！不許停留！有退縮者斬！只要到達開封，每個船夫，每個將士都有重賞，決不食言。」

說了之後，他自己立在船頭，指揮船隻向朱家寨的缺口衝去。他命將船上的火器、弓弩準備好，必要時一面作戰，一面衝過。

留在大堤上的義軍將領是馬世耀。十五日那天夜間，他接到闖王和谷英的將令，要他趕快撤走，避免被洪水隔斷。但是當時有一部分河工也在堤上，他不能扔下他們獨自率兵退走。還有一些朱家寨的老弱婦女，哭哭啼啼，奔向堤來。在紛亂中，他為著救護百姓，遲了一步，從馬家寨灌人的洪水已經隔斷了撤走的道路。所以他就帶著三四百名義軍同老百姓一起被困在堤上。三天來他們同大軍不通消息，不曉得閻李寨老營是否被淹，倒是聽說往東去有許多義軍的營盤，因為移營不及被水淹了。他們從閻李寨出發時，並沒有帶糧食，也沒有帶乾糧，原來想著天明以後會從老營送來吃的東西。被水圍困以後，從附近逃上來的百姓多少帶了一些糧食，要分給義軍。但馬世耀不肯多要，知道百姓糧食也不多。幸而他和親兵們來的時候騎了幾匹戰馬，這時只好殺馬而食，等著闖王派人來救。他們不但飢餓，而且疲倦，因為白天黑夜都要巡邏，擔心這一段堤岸被水沖毀。

當他們看見揚帆而來的二十多條大船後，起初覺得十分詫異：難道這些船要衝進朱家寨的缺口麼？馬世耀立刻把他的三四百人馬召集起來，說道：

「這一群官兵分明是去開封的，也說不定要來奪我們這一段河堤。不管怎麼樣，我們要跟他們決一死戰。有會水的弟兄請站出來，倘若敵船靠到堤邊，就跳上船去；倘若能夠奪得一條大船，我們就有辦法了。」

他自己會水，他準備由自己帶領會水的弟兄去奪大船，同時他把會使火器的弟兄和善射弓箭的弟兄也都作了佈置。

這時，船隊已經駛近，王文站在第一條大船上，大聲叫道：

「不管敵人如何，我們一定要衝過缺口。只要過了缺口，到達開封，每人賞五兩銀子，決不食言！」

他說完以後，船隊順著缺口的激流，乘著剛增大了的北風，箭一般地向缺口駛去。

馬世耀在堤上一看船駛得這麼快，知道奪取大船的想法落空，就下令立即施放火器和弓箭。於是堤上登時火器點燃、弓弩齊發，炮聲與吶喊聲響成一片。王燮的船隊並不戀戰，一面向堤上施放火器，一面飛速地衝過缺口，向東而去。

柳園渡是黃河的一個重要渡口，原有一條南北小街，如今街的南段已經沒人黃水之中，北邊的一段連著黃河堤，仍然露出水面。老百姓也沒有逃走。十五日夜間，當白鳴鶴率領五百騎兵奔到這裡時，卜從善已經將朱家寨的河堤掘開了。天明以後，朱家寨以東的守堤義軍和民工共兩三千人，都退到柳園渡。民工都是開封郊區的農民，看見洪水滔天，一個個村莊被淹，在柳園渡的街上和堤上大哭。後來陸續散去，各自逃生；有不少想浮水回村中救出自己的親人，在半路或被水浪沖走或筋疲力盡而淹死。駐在柳園渡的義軍首領是劉體純，加上新來的自鳴鶴一股，共約兩千多人，如今都聽他指揮。劉二虎派多人探路，知道無路可走，但不能在柳園渡堤上等著餓死。到了十七日上午，他整隊順河堤往東南退去，仍然隊伍整齊，旗幟不亂。柳園渡的百姓們對劉體純和他的手下弟兄印象很好，望著他們的背影都放心不下。一個開飯鋪的老頭喃喃地說：

「到處都是大水，他們順河堤要逃往哪兒？唉，他們也夠遭殃了！」

當王燮的船隊來到柳園渡時，義軍已經退去一天了。他正在向老百姓詢問開封情況，恰巧黃澍的僕人李勇泅水來到這裡，向王燮稟報了開封水淹的情況，並說他出來時是兩個人，那個夥計中途被浪沖走，不知生死。王燮又問了周王和封疆大吏的情況，知道都未淹死，心中感到欣慰，他又問道：

「北門如何衝開的？」

李勇實際已經風聞了事情的內情，但是他不敢說出，卻回答說：「小人只聽說是大水沖開的，別的一概不知。」

王燮心中一團疑雲，但來不及詳細詢問，便立刻命令二十幾條大船乘風揚帆，向開封北門駛去。

這時黃澍等大群官紳和兵了百姓，正在盼望有人來救，忽見二十幾隻大船揚帆，疾駛而來，大家立刻擁到城垛邊，向北凝望。有人叫道：

「好啦好啦，北岸派船來啦！」

「謝天謝地！」

當大船離北城還有半里之遙時，黃澍已經認出那在第一條船上站立的官員就是王燮。他感到大出意外，原以為嚴雲京會來，現在竟是王燮先來。在前兩次固守開封之戰中，他都與王燮共事。在圍城中聽說王燮受委派為侯恂的監軍，他不免在心中略有醋意，認為王文升得太快。如今故人相見，不覺熱淚橫飛，他自然地不稱王燮為「老爺」（註），而是揚手高叫：

（註）老爺——知縣只能稱老爺，不能稱大人。王燮如今是督師的監軍，故官場中應稱他為大人。

「王大人！王大人！」

別人聽見他叫，也認出了王燮，於是城頭上紛紛發出激動的呼喊聲：

「王老爺！王老爺！」

「王大人！王大人！……」

王燮坐的大船首先落下白帆，放倒桅桿。後邊的大船也都跟著落下船帆，放下桅桿。船隊魚貫進人月城門和北門，然後向右轉去，靠近城牆裡邊。登城的礓嚓子作了臨時停靠的碼頭。王燮就從這青磚疆嚓子登上城頭。黃澍等人早就等候在台階口。黃澍和王燮來不及行禮，兩人就一把拉住手，哽咽得說不出話。

後來還是王燮先問了一句：「周王殿下何在？」

「周王殿下在紫禁城城頭上，宮眷安然無恙。兩天來一府數百口露宿城頭，等待河北來救。」

「撫台大人如何？」

「撫台大人和鎮台大人同在北城，一切無恙，只是僕人兵了也有逃不及淹死的。」

王燮沒有再問，匆匆向高名衡所在地方走去。別的官員也都在那裡。王燮見了高名衡，趕快施禮。高名衡來不及還禮，就拉住了王燮的手，一面流淚，一面說道：

「你來得好，來得好。大家都在盼望北岸來救。來得好，來得好。」

王燮看見開封城中一片大水，各位官員士紳都露宿城頭，狼狽不堪，一陣傷心，不覺痛哭。眾官員也都失聲痛哭起來。王燮一面揩淚，一面說道：

「我們身為臣子，死何足惜，眼下先救周王殿下要緊。」

高名衡等都說：「說得極是，先救周王殿下要緊。」

於是王燮用船載了眾官員，駛到紫禁城。其時周王等人正手扶城垛，等待來救。等眾官員攀上城頭以後，周王才在幾個內臣的攙扶下，在城門樓前簷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候眾官。眾官來到城樓前邊，分班向他跪下行禮，他不覺站了起來，向前踉蹌著走了幾步，抓住高名衡的手痛哭失聲。文武官員見周王痛哭，也都重新哭起來。城頭上的眾多宮眷、奴僕和侍衛的兵丁也都欷?流淚，泣不成聲。王燮搶前一步，對周王說道：

「職臣奉命監軍河北，本當糾集人馬，過河殺賊，無奈幾路人馬不能到齊，劉澤清一觸即潰，許定國不戰自潰，還有山西副總兵周遇吉也是不戰自潰，所以來到黃河北岸的只有卜從善、白祁政兩個總兵，人馬單薄，不能過河來救。臣日夜焦急，無計可施，致開封有今日之災。縱然粉身碎骨，不足贖臣之罪。到底黃河如何兩口並決，微臣至今尚不清楚。」

周王想回護黃澍，嘆口氣說：「這是天數啊！不然何以開封不陷於賊手，而陷於黃水呢？天數，天數，在劫難逃啊！」

黃澍立刻糾正周王說：「殿下，這都是流賊掘河啊。先掘朱家寨，後掘馬家寨。兩口並決，致使開封全城淹沒。」

高名衡看見王燮的神色，似乎並不同意黃澍的話，怕在周王和眾官前發生爭執，趕快插言說：「既是天災，也是賊禍。如今這些話都不必再說了，速速護送王爺殿下和宮眷渡到河北，才是要緊。如今流賊知道開封被淹，說不定會駕船前來劫掠。千萬不要在此耽擱。」

王燮立即指揮二十幾條大船，先將周王和各郡王、奉國將軍等以及全體宮眷約六百餘人送上大船，然後將一些職位高的文武大官也送上大船。大船不夠，正好百餘條小船此時也進了北門，泊在城牆裡邊，一些地位稍低的官員和一些有名的鄉宦士紳就上了小船，自然一共也裝不了多少人。正在這時，忽然傳來謠言，說李自成要派人駕船來開封城中，擄掠婦女，殺戮百姓。於是乎大家都驚慌起來，哭哭叫叫，爭喊著「救命」。有些官紳趕快向黃澍的隨從遞上金銀珠寶，請求讓他們上船逃命。也有些人雖然地位不高，或早已解了官職，因為行了賄，也在第一批上了小船。

這時王燮派人在城上傳呼：從今天起不斷地要派船接運官紳百姓，渡往河北，請大家不要驚慌，也不要搶著上船。經這麼傳呼之後，雖然人們半信半疑，但紛亂的情況好了一些。特別是因為王燮這個人在開封官紳百姓中名聲較好，一般人都認為他比黃澍正派得多。

在大家搶著上船的當兒，李光?帶著兩名僕人，匆匆忙忙從東北城角趕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黃澍已在船上，他高聲叫道：

「黃老爺救我！黃老爺救我！我的家小都在城上！」

黃澍乘的是最後一條大船，聽見李光墾呼救，心中遲疑了一下。按說他同李光?在患難時期一直共事，應該讓李光?帶著家小擠上船來；可是忽然又一想：李光墾的家小還在東北城角，萬一耽誤了時光，真的李自成派兵前來截殺，豈不晚了？而且，他雖然跟李光?共事以來，過從親密，但今後他黃澍不會再到開封來做官，與李光?不會再打交道了；果真李自成的軍隊來了，李光?被殺，反而可使「壬癸之計」少一個人洩露出去。這些想法都是在轉眼間翻騰到心頭的。他隨即大聲答道：

「請老兄稍等一等！如今船上實在擠不下多的人。我馬上就派船來，今夜一定將老兄和寶眷接往河北。我在河北等候！」

黃澍說完，這最後一條大船就駛離城邊。不一會兒，大大小小的船隻紛紛出了北門。李光?大為失望。雖然他相信黃河北岸還會繼續派船接運開封紳民，但聽了黃澍的答話，總覺得像是望梅止渴，不由得在心裡恨恨地罵道：

「反正你用不著我李某了啊！」

船隊的影子漸漸遠去。城頭上、屋脊上、樹梢上一片哭聲和嘆息。

王燮因為來的時候在朱家寨決口幾乎被義軍截住，如今要送周王和官紳北去，便不敢再從朱家寨決口走了。他讓大小船隻都到柳園渡拋錨，從老百姓家裡找了幾把椅子出來，請周王、王妃和郡王們坐上，命人抬著上了河岸。那些地位低的姬妾和宮女們只好踏著黃水和泥沙，艱難地跟在後邊走。經過這半天耽擱，在柳園渡和封丘之間，河水更加小了，幾乎連小船都很難通過。周王和王妃上了小船後，有人撐篙，有人拉縴，小船才勉強向北而去。宮女們和地位低的姬妾只好在泥沙中艱難步行。官紳們也只好這樣。黃河灘上，真像出現了一幅流民圖，昔日的王孫公子、達官貴人，今天都成了難民。後來周王看了實在不忍，要王燮無論如何將官眷用船運到河北。在王燮的盡力安排下，才在黃昏時候使所有的宮眷都到了黃河北岸。

侯恂率領嚴雲京、卜從善、白祁政等眾多文武大員在岸上恭迎周王。向周王行禮之後，周王和高名衡等封疆大吏，有的乘轎子，有的乘馬，亂哄哄地進人封丘城去。

走了一陣，亂兵便開始趁著黃昏，擄掠周王的宮女。有的宮女大聲呼救，被周王聽見，從轎子裡向外望了一眼，無力相救，暗暗地嘆了口氣。侯恂和嚴雲京都裝作沒有聽見。王燮騎在馬上，望了卜從善和白祁政一眼，希望他們出來阻止，但兩位總兵官都裝作沒有看見，策馬向前奔去。當周王、巡撫等快進封丘城門的時候，又聽見背後遠處有宮女哭喊的聲音。這時黃昏的暗影更重了，層層暮色籠罩著黃河北岸和封丘城。

黃河決口之後，闖、曹二營的人馬，有的因為移營不及，有的因為搶救軍糧和輜重，被黃水淹沒，損失了一萬多人，騾馬也損失了數百匹，雖然困在朱家寨堤上的馬世耀和幾百弟兄已經救回，可是劉體純和自鳴鶴約近三千人杳無消息。到了九月二十一日，大軍才來到開封西南幾十里以外，朱仙鎮和中牟之間，立好營寨。而闖王和曹操的老營都駐在尉氏縣境。

李巖和田見秀的人馬都有損失。在撤退的時候，李俊因為不忍看著一個村中的婦女兒童全被淹死，率領一批將士搶救出了幾十個人。他自己雖會游泳，但因黃水來得太猛，他幾乎被大水沖走，幸而有幾個水性好的將士拚死相救，幫助他脫離了那股激流，又抓到一塊木頭，才慢慢地到了干處。

二十一日下午，李巖的全部人馬共三千餘人才撤到朱仙鎮北邊二十里處紮營。除劉體純尚無消息外，這是最後撤離危險區的人馬，也是駐在離黃水最近處的一個營盤。

這天夜裡，李自成派人將他叫到老營議事，直到二十二日凌晨，他才回到自己營盤。顧不得休息，他就向李侔、李俊等將領傳達了大元帥的命令：要他們這一營人擔負搶救開封難民的工作。這是因為考慮到他們多是杞縣和開封周圍的人，對開封城比較熟悉，其中許多人都識得水性。同時間王還告訴他：已經傳令全軍，凡是水性好的將士都徵集起來，歸他指揮，務必在三天之內，將開封城中的難民都救出來，有地方去的難民立即給糧遣散，沒有地方去的就在朱仙鎮收容起來，設立粥廠。闖王還答應另外派一些醫生到朱仙鎮，搶救那些奄奄待斃的有病難民。

城中沒有淹死的難民除救往河北的以外，尚有兩三萬人留在城頭、屋脊和上街一帶。幾天來不斷有土匪和流氓駕著木筏或船隻，進入城中，大肆搶劫，擄掠婦女。還有明朝的總兵官白祁政奉命救開封難民，他的將士也和土匪差不多。所以李巖要救難民，就必須對這些官軍和土匪流氓加以剿除或驅趕出城。這就需要準備大量的船隻。可是船從哪兒來呢？從朱仙鎮到尉氏縣境，雖然也有一些河流，但平日水流很小，船隻很少，而且與黃水無水路可通。有一條流過朱仙鎮南邊的河是從鄭州來的賈魯河，雖有一些船隻，也不能進人黃水。

李巖要運載將士和糧食進人開封，必須首先解決木筏和船隻的難題。可是這一帶都是平原，樹木在大軍停留數月之後，大部分已被砍做柴燒，望去是光禿禿的。不得已只好拆除民房。但這一帶由於戰爭頻繁，房屋也破壞得很厲害。一般小的民宅，木料也小，不一定管用，而且得拆毀多少民房才能紮成一隻木筏啊！李巖兄弟反覆合計，覺得至少得有二三百隻木筏才能管用。每隻木筏上要有十幾個兵丁，一面駕筏，一面隨時用火器、弓箭同敵人作戰。除木筏外，至少要二三百條木船，有的船專門運載難民，有的船運載將士，保護木筏和運載難民的船。然而這些船隻到哪兒去弄來呢？

從開封往東南到睢州有一條運河通稱惠濟河，這惠濟河從前可以通到開封城內。開封城內的州橋就是惠濟河上的一座橋。如今惠濟河被黃水淹沒了，從開封到陳留北郊一直到睢州一帶，一片汪洋。原來惠濟河裡的船隻已被闖營徵集了很多，大部分停在陳留縣境。義軍從東南幾個州縣徵集來的糧草，都是用船隻沿著惠濟河運到開封附近。如今水來得這麼猛，這麼大，這些船隻都不知駛到哪兒去了。李巖同李佯商量一陣，決定派幾支騎兵小隊奔往陳留一帶，尋找船隻。

到了二十五日下午，所需要的大小船隻從陳留境內的各個地方來到朱仙鎮以北，在洪水邊一個指定的地方停泊。新扎的木筏也在那裡集合。每一條船和每一隻木筏上都載著於糧，還備有涼開水，因為開封城內的水儘是黃水，到處漂浮著死屍，已經腐爛，不能飲用。從各營徵集來的識水將士連同李巖自己的將士共有五六千人，又經過挑選，只用了三四千人，分為兩批，輪換著去營救難民。第一批一千多人在二十五日晚上都上了船和木筏。他們將從兩個方向進人城內：一隊由李侔率領，從南城進去；另一隊由李巖和李俊率領，從繁塔寺、禹王台這一帶過去，從宋門進入城內。每一隊下面又分成很多哨，哨下邊又分小隊，每小隊都配備有一條大船、二三條小船和一二隻木筏，每條船的船頭都插一面「闖」字小旗。船夫大部分都是原來的，答應事完之後，由大元帥多多發給賞賜。

出發之前，李巖在水邊召集大小首領，向他們說明這一次去救開封難民的辦法和重大意義。他沒有想到他的父母之邦、河南首府竟然毀於一旦，所以心情十分激動。他想，如果闖王在八月下旬攻城，大概不會有今日之事。但這話他只能藏在心裡，不能露出一字。

對大小首領們作了簡短的訓話以後，李巖揮動手中旗幟，登時響了三聲號炮，數百條船隻和大小木筏，直向開封方向進發。

王從周和張德耀被分在李作率領的船隊裡。他們倆在半月前就認識了。

張德耀從東城牆跳下後，城上的箭沒有射中他，可是他自己摔傷了，又被一塊磚頭打傷脊背，另一塊磚頭打中後腦勺，當時就暈倒在城壕旁邊，過了好久，慢慢醒來，才忍受著疼痛和飢餓，涉水過了城壕，往郊外爬去。幸好在天明時候遇見了田見秀的巡邏騎兵，將他救到了繁塔寺。在治傷期間，他聽到了王從周的故事，知道從周找到的親戚數口就是他的妹妹、嫂嫂和侄兒、侄女。於是他趕快托人帶口信給從周，要同他見面。王從周立刻騎馬前來看他。因為是在戰爭時期的不平常情況下見面，所以格外親切。郎舅兩個在一起盤桓了一天。從那以後，每隔一兩天，從周就來看一次德耀。前天闖王傳諭，凡是會駕船的、水性好的，都挑出來去開封城搭救難民。他們都報了名。來到李巖營中後，從周擔任小頭目，德耀就分在他的小隊裡。

他們兩人共有一個願望，就是能在城內找到成仁。據德耀盤算，他們的娘早已餓死，決不會看見洪水人城；成仁只有三十出頭年紀，一定會在洪水來到之前爬上屋脊，或抓住一塊木頭，逃出性命。到底逃在什麼地方，沒法猜到。

王從周的小隊被分給李侔指揮，不從宋門人城，也不去鼓樓和南土街一帶，而是穿過南城，分成若干隊，去西城門和西北城角（西南城角和南城全被淹沒），將困在城上的難民救出。張德耀對這條路線很為失望，因為它離成仁住家的地方太遠了。

進城以後，他們看見黃水中到處漂著大人和小孩的屍體，屍體都腫得很大，發出臭氣，上面佈滿了蒼蠅。他們的船隻和木筏從屍體旁邊經過時，蒼蠅「嗡」的一聲飛了起來，隨即又貪戀地飛回屍體上。

城內已經發生了戰鬥，許多地方傳來炮聲和廝殺聲。王從周的小隊也遇到兩船土匪，一條大船，一條小船。小船被他們用鳥槍打中，敵人一陣慌亂，船就翻了。大船同他們對射了一陣箭，趕快逃走。他們一面救人，一面向西城牆駛去，尋找登城的地方。

李巖率著另一支船隊，經過繁塔寺附近，又經過禹王台北邊。繁塔大半截露在水上，大殿的屋脊和寺門的上部也露在水上，有些百姓逃在塔上和殿脊上，尚未餓死，被他們救了下來。禹王台如今像一個孤島一樣，四面被黃水圍困。九仙堂的屋脊也露出水面。那孤島上和九仙堂屋脊上都有逃生的人，看見了船隻和木筏大聲呼救。李巖沒有在這裡停留，只派一條小船去向難民們送了乾糧，告訴他們等船隊返回時再來接他們。

當小船駛去的時候，李巖在大船上舉目望去，許多往事湧上心頭，歷歷如在眼前。就在前年秋天，他同陳舉人等一群社友曾在這裡舉行社會，飲酒賦詩，沒料到從那以後再也不曾來過。就在這兩年之內，人事滄桑，恍若隔世。他的家已經毀了，髮妻楊氏死去將近兩年，祖宗墳墓再也沒有機會祭掃。想到這些，他禁不住滿懷淒愴，不忍多看，催促船隊趕快往宋門撐去。

由於南城沒人水中，所以流出來門的水勢已經平緩。進了宋門以後，船隊就沿著宋門大街前往鼓樓，因為他們聽說鼓樓上有數百人，一些流氓正在那裡將人肉賣錢。船隻經過菜根香醬菜園前時，李巖看見房子已經全部淹沒在水中，雖然這一家商號和自己在開封的其他家產，自從起義之後就全被官府充公，可是他對菜根香仍然特別留戀。現在這裡的水特別深，一點屋脊都看不到了。忽然他在半靜止的水面上看見一塊漂浮著的匾額，上面竟是他親手題的「後樂堂」三個字。他感慨地嘆息一聲，也無意命人將匾額撈出，就催促船隊速行。船一陣風似的繼續向前駛去。他曾想去湯府附近看看，但舉目遙望，那一帶也是茫茫大水，只剩下少數高樓屋脊，上面已經沒有人了。他心頭一酸，沒有停留，繼續向西。

李巖的船隊分成五路救人。他自己親自率領的十條大船、十五條小船和兩隻木筏在東嶽廟殺死了一群強盜，奪得了一隻木筏，救了東嶽廟大殿脊上的人，然後再繼續往西。當船隊停在鼓樓旁邊時，他聽見上邊有淒慘的哀號和求饒聲，趕快率領二十多名將士登上鼓樓救人。在台階的盡頭處，冷不防遇上抵抗，有五個男人手持刀劍向他砍來，幾乎將他砍傷。幸而他的隨從們武藝都十分精熟，在倉猝間拔出武器迎戰；李巖來不及拔出寶劍，一飛腳踢中了當面大漢的右腕，使大漢的鋼刀飛出幾尺以外。他的隨從們很快將五個壞人全都殺死，又衝上鼓樓，將無處逃走的三個壞人抓到。鼓樓上的難民有一百多人，多是老弱婦女，全被這八個壞人控制起來，搜走錢財，想殺就殺。鼓樓上沒有糧食，用鍋煮人肉充飢。全體難民雖然沒人認識李巖，但是看出來他必是李闖王的一員重要將領，環跪在他的周圍痛哭，求他救命。李巖命親兵將那三個人立時斬首，投屍水中，並將難民們送上大船和木筏。這時他忽然注意到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孩好生面善，似乎在哪兒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有一個僕人模樣的老年人緊緊拉著那個孩子，隨大家一起往外走。李巖忍不住問道：

「這是誰家的孩子？」

那僕人趕快站住，恭敬地悲聲回答：「回將軍老爺，實不敢隱瞞，他是中牟張府的小主人，如今一家人只剩下他一個了！」

李巖的心中一動，又問：「可是??宗先生府上的？」

僕人驚問：「老爺，你是……？」

李巖說：「你不必問我。我認識林宗先生，往年也曾登門求教。你家這位小主人的眼睛、鼻子頗像林宗先生，所以我一見就覺得好似見過。林宗先生現在何處？」

僕人常聽人言講，杞縣李公子投了闖王，此時恍然大悟，不敢問明，趕快跪下磕頭，說道：

「請老爺恕小人眼拙，竟不記得了。黃水進城之後……」

「不要哭，慢慢講。」

李巖聽了張民表淹死的經過以後，不覺頓足嘆息，連說「可惜！可惜！」他吩咐一個親兵，將他們主僕二人攙扶下去，安置在他自己乘坐的大船上。他又對張民表的僕人說道：

「林宗先生是中州名士，故舊門生很多。倘若你們回中牟不能存身，可以到張先生的故舊門生處暫避一時。再過數年，天下大定，一切就會好了。」

人們都上船以後，李巖仍同兩個親兵留在鼓樓前的平台上，憑著欄杆，望著滿城大水，到處漂著死屍，不覺滿懷悲愴，幾乎痛哭。他走進鼓樓，從鍋灶前拾起一根木柴餘燼，在牆上迅速寫詩二句：

洪水滔滔兮汁京淪喪，

百姓沉沒兮我心悲傷！

他投下木柴餘燼，轉身退出，揮淚走下鼓樓。

這時王從周的小隊船隻和木筏已經在鐘樓旁邊停下，救了幾十個難民，其中有的快餓死了，有的快病死了。他們把這一批難民放在筏上，先給了一些乾糧，又給了每人一碗涼開水，囑咐他們慢慢地吃下去。在這些難民中，張德耀認出一個老婆子，原是成仁家的近鄰，去年才搬到鐘樓附近來住。這婆子見了德耀，如同見了親人一般。德耀趕忙問她是否知道成仁的下落。婆子說：

「我們鐘樓上有人看見他同別人坐在一隻木筏上，往西城那邊去了。」

德耀和從周聽了這話，頓時心中萌起一線希望，立刻率領這一小隊船和木筏往西城撐去。

張成仁此刻確實還在西城牆上。他沒有害病，也沒有餓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起初他吃的是自己帶的一點雜糧，後來有的人病死了，他和別的活著的人就將死者的存糧又分了，將死者的衣服也剝下來穿上。九月下旬的開封天氣已經頗有寒意，尤其夜間更是霜風刺骨。由於穿了死人的衣服，他得以抗住寒冷。白祁政的兵船曾到這裡來過，把那些有錢、有名的人都救走了，剩下的都是窮人。官兵也問過成仁：「你有銀子沒有？有銀子就上船，送你到河北；沒有銀子就別想上船。」張成仁身上雖然帶著張民表給他的銀子，但他還想留著以後到蘭陽去找他的妻子、兒女和妹妹，所以不肯交出來。他想，既然天天有船來，遲早總要救出去的。

今天的陽光特別溫暖。張成仁靠在城垛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正睡得很踏實，忽然被炮聲驚醒，隨後聽見幾個地方都響起了炮聲和吶喊廝殺之聲。他大吃一驚，睜開眼睛，爬起來一看，只見官軍的船隻正在同另外的船隻作戰。他的眼力很好，遠遠地看見另外來的船隻很多，每條船上都插著「闖」字小旗。近來他暗恨官軍，傾心闖王，不料他所期待的事兒果然來了。同伴們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闖王的船是來救百姓的，有的說是來搶劫的，也有的說是來捉拿官紳的。張成仁因為聽香蘭說過李闖王的人馬多麼仁義，所以默不插言，看著打仗，暗中希望闖王的船隻趕快將官兵殺退，好將他們救走。

正在這時，兩條官軍的大船靠到城邊，吆喝他們趕快上船。他們不敢違抗，都上了船。船上已有不少難民，正在一個一個地被逼著搜身，搜出了一些首飾和散碎銀子。官軍也來搜成仁，搜出了他的銀子。他跪下哀求，說他只有這一點救命銀子，要靠這做盤纏，去找妻子兒女。可是官軍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把銀子拿走了。他還要再求，看見有的難民已被官軍推下水去，便不敢吭聲了。這時，官軍又去解他背上的小包，他趕緊說明那裡面沒有銀子，都是他喜歡讀的闈墨和時文選本以及他在歷次考場上做的文章。

官軍根本不聽，就把包裹撕開來看。張成仁正感無奈，忽見插著「闖」字小旗的兩條大船和幾條小船，後邊跟著兩隻木筏向這邊衝來，已經近了。他突然眼睛一亮，心中驚呼：「那不是德耀麼？！」他又瞪著眼睛一看，看清楚那站在第一條大船頭上的果然就是德耀，他的弟弟！他不管身旁官軍，大聲呼喊：

「德耀救我！德耀快來！德耀快來！德耀快來啊！德耀——」

最後一聲還沒有落音，突然被一腳踢下水去。他很快沉落水底，又冒出一次頭來，就再也沒有力氣掙扎了。

德耀站在船頭，正在向另外一條兵船放箭，忽然聽見有聲音喚他，好熟悉的聲音啊！他趕快轉過頭來，看見幾個難民都被踢下水去，其中一個分明是他的哥哥。他恍然明白那呼喚他的就是哥哥的聲音，趕緊對身旁的王從周說：

「我的哥哥被官兵踢下水去了，快救！快救！」

王從周吩咐弓弩齊射，火器手施放鳥銃，準備把官兵的船隻趕走，再下水救人。官兵不敢戀戰，也向這邊施放了一陣箭和鳥銃，掉轉船頭逃走。在對射中，德耀中箭，傷在左胸，突地倒了下去。王從週一面俯下身去抱住德耀，一面下令：

「船撐快一點，追那只王八蛋船，追！追！」船飛快地向敵船追去。敵船的官兵害怕了，把所有的難民都推下水去，船身減輕，終於逃走了。王從周吩咐將船停下來，搶救德耀；又命一條小船去打撈成仁。

德耀躺在從周懷裡，眼睛緊閉著。他中了兩支箭，一支正中在左胸上邊。從周拔出箭來，血向外汩汩地流著。從周連聲呼喚：

「張哥！張哥！」

德耀沒有做聲。從周又連著呼喊幾聲，德耀才慢慢地睜開眼睛，但眼神已經失去了光彩。他不斷地打量從周，好像已經認不清了，慢慢將雙眼閉了起來。從周聽見他聲音模糊地、斷斷續續地說道：

「嫂子！……我，我不能看見你們，你跟小寶們了！……嫂子，我哥死了！你同小寶們在哪兒？德秀……跟你在一起麼？……」

王從周哭叫：「張哥！德耀哥！我是從周！你不要死啊！我會請老神仙趕快救你，你不要死呀！」

張德耀忽然重新睜開眼睛，眼光也稍微亮了。他定睛望著從周，望了片刻，隨即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有氣無力地說道：

「從周，我活不成了。打過了這一仗，你千萬到蘭陽縣，把嫂嫂他們接出來，帶到闖王營中也好，帶到汝寧府也好，你就同我妹妹趕快成親吧。我的嫂嫂年紀還輕，你要當親嫂嫂看待，把她養老送終。我這話你可記清了？」

從周哭著說：「德耀哥，我一定記清。你放心，我一定記清。」

德耀又艱難地說道：「一家人都死絕了，兩門頭只守著一根孤苗，就是我的那個侄兒，你要把他撫養成人。」

說完這句話，他的眼又合了起來。從周再呼喚也呼喚不醒了。從周站起來，掩面痛哭。這時那條小船已經回來，告訴他成仁的屍首沒有打撈起來。他抹了一把眼淚，命令他的小船隊往西門追去，剿殺官兵。他站在船頭，環顧周圍，但見滔滔洪水，到處漂著屍首。有的人是剛剛從船上中了弓箭或炮火倒在水中的，鮮血染紅了黃水。

李巖在周王府午朝門與巡撫衙門之間遇到兩起搶劫的官兵，打翻了三條白祁政的兵船，其餘逃掉了。他聽見近西門處有吶喊聲和火器聲，隨即率領幾條快船趕來。等他到了王從周小隊的作戰地方，看見敵兵已被趕跑，水面上平靜無事。他登上西城樓，縱目四望，看不見洪水邊際。他想著這幾天闖王忙於安頓人馬，面色憔悴，心思沉重，還不曾有工夫計議別的問題。他站在城頭，望了一陣，心中問道：

「開封全城沉沒，下一步大軍將往何處立腳？」

他暗暗地發出來一聲嘆息，沒人聽見。

第五十八章

開封淹沒之後，李自成和曹操的大軍在朱仙鎮和尉氏縣境逗留了十幾天，一面派李巖去營救開封災民，一面收集被洪水沖散的部隊。到了九月底，失散在新黃河北岸的幾千人馬，由劉體純率領，也在蘭陽境內找到船隻，渡過新黃河，在尉氏縣和朱仙鎮之間與大軍會合了。開封附近各縣幾個月來供應大軍，十分殘破。當前人馬需要休息整頓，非趕快換一個地方不可。李自成在失望之餘，心中徬徨，一時不能決定向何處進軍，找一個可以建立名號的立腳地。他將人馬開到許昌以西，暫時在寶豐、郊縣一帶駐紮，一面進行休息整頓，一面徵集糧草。

十月中旬，李自成得到細作稟報，知道袁時中離開穎州王老人集，到了杞縣的圉鎮，積草屯糧，準備長駐，並派人渡過新黃河，向新任河南巡撫王漢和新任河南巡按蘇京請求招安。他和左右將領對袁時中十分痛恨，但是因為陝西、三邊總督孫傳庭來到河南，李自成只好暫時將袁時中的問題放在一邊。

十一月上旬，李自成和羅汝才合力在郊縣柿園鎮附近打敗了孫傳庭以後，士氣大振，決定先破汝寧，再去襄陽。袁時中的問題，到如今非解決不可了。可是消滅袁時中並不困難，困難的是如何保慧梅平安無事。高夫人一再提出，一定要想辦法將慧梅活著接回。當日宋獻策勸闖王將慧梅嫁給袁時中，牛金星從旁攛掇，使闖王在匆忙中作了錯誤決定。他們明白，如果慧梅死去，闖王和老府眾多將領會更加心中抱怨，高夫人會大為傷心，曹操和吉?等人一定在背後譏笑，不管如何，對他們在闖營的處境都很不利，所以他們也竭力從保慧梅平安回來這個難題動心思。幾經商量，他們只能建議闖王寬大為懷，只要袁時中重新回來，前罪既往不咎。劉宗敏和李過等大將雖然不贊成對袁時中這般寬大，但是為著慧梅能夠平安不死，為著高夫人不要過於傷心，也同意宋獻策和牛金星的這個建議。

如今在闖王老營中有一位新投順的扶溝秀才名叫劉忠文，同劉玉尺平日相識。李自成派遣劉秀才帶著宋獻策親筆書信，前往圉鎮勸說袁時中重回闖王旗下。高夫人風聞慧梅有病，命劉秀才帶去她給慧梅的一封書信和許多日用。吃食東西，還給慧梅的護衛親軍帶去五百兩賞銀，囑咐劉秀才一定親自見慧梅一面。

袁時中知道李自成的使者劉忠文前來勸降，故意偕劉玉尺和朱成矩出寨遠迎，禮節十分隆重。南門外的大廟是小袁營的一個駐軍地方，防守嚴密。他們為著怕闖王來人勸降的消息影響軍心，沒有讓客人進寨，而將客人安置在大廟的裡邊，慇勤款待。劉忠文談起他來勸降的事，袁時中和劉玉尺等口口聲聲說他們逃離闖營是出於萬不得已，深自悔恨，願意重回闖王旗下，但是又說出種種敷衍理由，意在拖延時日。關於劉忠文奉高夫人囑咐要親見慧梅的事，劉玉尺代表袁時中回答說：

「請仁兄回去代稟高夫人，我們太太近日偶患微恙，不便相見。夫人所賜各物和賞銀，太大都已拜收，不覺感激落淚。我家袁將軍也敬備菲儀數事（註），聊表孝心，請仁兄費神帶回，代呈大元帥與夫人笑納。」

（註）數事——幾樣，若幹件。

劉秀才在大廟中被款待了三天，沒有得一句囫圇話，只好帶著袁時中給宋獻策的一封覆信，返回闖王老營。李自成和宋獻策聽劉秀才稟報了同袁時中和劉玉尺見面後的詳細情況，又看了書子。這書子寫得態度謙恭，卑詞認罪，責備他自己無知，誤信閒言，離開大元帥麾下，常為此自悔自恨，痛哭不寐。接著說，只要大元帥對他念翁婿之情，寬大為懷，不咎既往，他恨不得飛馳元帥帳下，伏地請罪。然而他的數萬將士害怕回去之後，性命不保，心懷疑懼。他若是操之過急，恐怕容易生出變故。他請求大元帥稍緩時日，等待勸說部下將士，使大家釋去疑懼之心。李自成冷笑一聲，斷定袁時中用的是緩兵之計，以便他設法逃到黃河以北和加緊部署固守圉鎮。

當晚，李自成召集劉宗敏、高一功等親信大將和牛、宋。李巖等謀士到他的帳中商議，有的主張立即派兵去打，使袁時中措手不及，免得他過了黃河。有的說既然他說悔恨有罪，願意回來，不妨等候十天八天，再派劉秀才去一次。如其仍用緩兵之計，不肯真心回來，再用兵剿滅不晚。李自成擔心稍遲則袁時中投降了朝廷，一時拿不定主意，沉吟不語。正在這時，慧英進來，向闖王稟報：「夫人來了。」隨即高夫人臉色沉重地走了進來，身後的幾個女兵都停在大帳外邊。慧英輕盈地一轉身，悄悄退出。劉宗敏等大將不拘禮節，坐著未動。牛、宋和李巖趕快起身相迎，十分恭敬。高夫人說：

「我知道你們在商議袁時中的事，前來聽聽。劉秀才到圉鎮的情形，袁時中的書中大意，雙喜兒都對我說了。你們決定怎麼辦？是不是馬上就派兵去打？」

宋獻策已經重新落座，趕快欠身說：「是不是馬上派兵去打，尚未決定。夫人有何主張？」

高夫人轉向李巖說：「林泉，聽說袁時中在園鎮防守很嚴，陌生人不能進出寨門。前天我告訴紅娘子一件事，她已經對你說了麼？」

李巖欠身說：「我昨天就差遣妥當人奔往李家寨去，按照夫人的尊諭去辦。敝寨距圍鎮只有五里，兩寨住戶都是鄰親，敝族人也有居住在圉鎮的。請夫人放心，一定可以辦到。」

高夫人點點頭，望著闖王和眾人嘆口氣說：「如今不同在商洛山困難時候。文有文，武有武。如何打仗，這是你們眾文武的事，我不應該隨便插言。我此刻來，只是對慧梅的生死放心不下。不管早晚派兵去消滅袁時中，你們總得設法救慧梅回來，不要使她死在袁時中的手中。是你們不經我知道，將她扔進火坑裡，還得你們將她救出火坑。」

牛金星趕快恭敬地回答說：「請夫人放心。我們正在研究辦法。」

宋獻策跟著說：「闖王遲遲不發兵，正是為著救慧梅姑娘平安歸來。」

高夫人又說：「我看，終究非發兵不行。可是在你們決定發兵消滅袁時中時候，如何保全慧梅的性命，你們千萬多想些主意。我的話只說到這裡，你們商量吧，我還有一大堆事兒要處置哩。」說畢，起身走了。

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恭敬地將高夫人送出大帳。李巖怕牛、宋二人有私話要談，自己先回帳中。獻策和金星都覺得臉上很無光彩，同時都對救慧梅平安回來的事毫無把握。他們無可奈何地相視一笑，退回帳中。李自成望望大家，問道：

「稍停數日，派劉秀才帶著我的親筆書信再去圍鎮一趟如何？」

在送走扶溝劉秀才的當天，袁時中同他的謀士們密議很久，決定派劉靜逸第二次過新黃河去蘭陽縣謁見新任河南巡撫王漢和新任河南巡按蘇京，請求趕快招撫，派船隻將小袁營的人馬渡過黃河。同時，小袁營加緊徵集糧草，操練人馬，修築堡壘，準備對付李自成派兵來打。

過了幾天，劉靜逸從河北回來了。王漢和蘇京答應接受降順，上奏朝廷請求授予袁時中參將職銜，但必須先將李自成手下的重要將領或文官殺掉一個，獻來首級，以證明真心降順。至於派船隻接運人馬的事，俟投誠以後再議。

袁時中和他的左右文武大為失望。關於僅授給參將職銜一事，他們倒覺得沒有什麼要緊，因為只要過了黃河，不被闖王消滅，他就可以為所欲為；巡撫也好，巡按也好，都不能拿他怎麼樣。然而獻人頭的事卻使他感到為難。不獻人頭，河北不接受投降，更不會放船過來。大家想來想去，覺得唯一的辦法是繼續對闖王行緩兵之計。袁時中搖搖頭說：

「恐怕不行吧。現在十一月中旬已經快過完了，闖王見我沒有回闖營的動靜，必須再派人前來催問，怎好再推故拖延？我再說推拖的話，恐怕不會靈了。他豈不派兵來打？」

劉玉尺說道：「有一個辦法，不妨一試。太太一直盼望著將軍重回闖營，何不請太太給闖王和高夫人親自寫書一封，說明她已勸將軍重新回到闖王面前，不日夫妻將一起動身，請闖王不必過於急迫。這信要寫得有情有理，打動高夫人的心。縱然闖王要派兵前來，高夫人也會為著將軍夫妻性命安全，勸闖王再等一些日子。」

袁時中說：「太太一定明白這是緩兵之計，不肯向闖王和高夫人寫這封信。」

劉玉尺搖頭說：「不然，不然。」

劉靜逸問：「何以不然？」

劉玉尺的臉上露著滿有把握的神氣，捻著短短的鬍子，說道：「太太的身邊有一個搖鵝毛扇的人，就是邵時信。此人雖然文墨不深，但他是洛陽城內人氏，平日聞多見廣，又很機警，會用心思，所以有他在太太身邊搖著鵝毛扇，我們許多事情都很難辦。近兩個月來，我竭力籠絡此人。他原是小商小販出身，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我常常給他點小恩小惠，日子久了，他也就上了釣魚鉤啦。」他忍不住得意地笑一笑，接著說：「如今跟我倒是很好，太太那裡有什麼事情，他也不怎麼瞞我。聽說近來，太太對他也不十分放心了。太太身邊既然沒有了搖鵝毛扇的人，她畢竟是女流之輩，何況已經身懷六甲，斷不肯坐視丈夫被闖營消滅。只要將軍前去多說幾句好話，她定肯寫這封書信。」

袁時中說：「我們把邵時信叫來，同他一起商量，豈不更好？」

劉靜逸點頭說：「這也是個辦法。不過我們的實際用意萬不能讓他知道。」

劉玉尺點頭說：「那當然。我們也只是用他一時，不能利用時就將他除掉。一除掉他，『小闖營』就好對付了。」

他們又商量一陣，差人請邵時信去了。

過了片刻，邵時信來到了。由於他的身份不是袁時中的部下，而是奉闖王和高夫人之命前來護送慧梅的，因此袁時中和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等一向對他都很客氣。讓他坐下後，袁時中先說道：

「時信哥，你猜我請你來有什麼緊要事兒？」

邵時信近來已經知道扶溝劉秀才前來下書勸降的事，並且風聞闖王要興師動眾，消滅小袁營。他對自己的生死不怎麼擔心，擔心的是慧梅和「小闖營」的四百多名男女將士。剛才一路來的時候，他就猜到袁時中找他大概與此事有關，進帳的時候，頗有點提心吊膽。聽了袁時中的問話，他反而鎮定下來，說道：

「袁姑爺叫我前來，我一時想不出有何要事，請袁姑爺吩咐吧。」

袁時中笑著問道：「前幾天，宋軍師差人來給我下書，勸我回去，這事兒邵哥你可聽說了麼？」

邵時信說：「啊呀，我一點也沒聽說！姑爺，這是大大的好事，一定是出自闖王的一番好意！」

「當然是闖王的好意。宋軍師的書子中說，只要我重回闖王帳下，我縱有天大錯誤，都可以既往不咎。我也是人生父母養的，並非草木，咋會沒有良心？看了宋軍師的書信，我對闖王真是感恩不盡，恨不得馬上回到闖王身邊。可是，我的邵哥，我手下的將士總是疑慮很多，害怕回去之後性命難保。邵哥，我是對真人不說假話。實話對你說，這幾天我已經為此事在私下裡磨薄了兩片嘴唇，三番五次勸說大家。可是直到現在，將領們有的聽勸，有的還不聽勸，說要等等。我雖是一營之主，對將領們的心我不能一刀斬齊。俗話說得好：強摘的瓜不甜。又說道：氣不圓，漠不熟。像這樣大事，可不能操之過急！剛才我同玉尺們商量了很久，決定至遲在下個月，就率領全營人馬重回到闖王旗下。不管闖王殺我剮我，我都不會有一句怨言。現在為要說通我的手下將領，需要在圉鎮再停留一段日子。我怕闖王不明白我的誠心，不耐等待。邵哥，你有沒有好主意？」

邵時信完全聽出來這是袁時中和劉玉尺等人編的圈套，但是他決不戳破，馬上答道：「我的袁姑爺，聽到你這幾句話，心中真是高興。我跟隨闖王的日子雖淺，可是我知道他確是寬宏大量。什麼人惹他生氣，只要回心轉意，在他面前認錯，他決不會放在心上。袁將軍既有這一番好意，何不立刻就去親見闖王請罪？到了闖王那裡，闖王仍然待如已往，既是部將，又是快婿。小袁營將士見此情形，一切疑慮會自然消散。」

劉玉尺笑著說：「時信哪，你是個好人，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現在袁將軍這裡，包括我也在內，不是怕闖王，是怕闖王身邊的人。萬一闖王赦免了我們的罪，他身邊的文武不肯寬容，豈不後悔無及？所以你說馬上前往，恐怕不是辦法。即令我們袁將軍願意前去，小袁營的將士們決不會放他前去。」

邵時信說：「既然如此，不妨請劉軍師先去一趟，表白我們袁將爺的一番誠意。等你們回來後，袁將軍再去，豈不很好？」

劉玉尺笑了起來，說：「我在小袁營雖然位居軍師，可是在闖王面前人微言輕，恐怕闖王不會高興的。」

袁時中接著說：「時信哥，實話告你說吧。我們想情太太自己給闖王和高夫人寫封書子，勸闖王不要生氣，也不要著急。緩一段日子，我定然率領幾個將領和軍師奔赴郊縣請罪。你看這辦法如何？」

邵時信說：「據我看來，倘若太太親自寫信，一定有效。太太雖不是闖王親生女兒，可是闖王和高夫人對她恩深義重，猶如親生。自從出嫁以來，闖王和高夫人盼你們夫妻情投意合，共同擁戴闖王打天下。現在闖王差人前來勸你回去，固然是為著你好，又何嘗不是為著太太？所以太太如肯寫信，求闖王寬大為懷，不咎既往，也暫不要興師動眾，雖不敢說十拿九穩，我看八成是能打動闖王和高夫人的心。」

袁時中說：「就請你把這意思告訴太太行不行？」

邵時信說：「我怎麼能有這麼大面子呢？這麼重大的事情，只有姑爺親自去請見我家姑娘，才是正理。」

袁時中說：「我求她，她不肯答應，如何是好？」

邵時信笑著說：「這要看你是否出於誠意。只要將軍確實出自誠意，太太自然會寫這封書子。如果將軍依然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太太就不會寫。這事情不在我家姑娘，倒是在姑爺你的誠意。」

袁時中又說：「時信哥，她不信我的誠意，有什麼辦法呀？」

邵時信說：「她不信你的誠意，也有道理。你一次兩次欺騙了她，叫她怎麼能相信呢？不過你們畢竟是夫妻，她現在又懷了幾個月的孕。常言道：『夫妻恩情是一刀割不斷的。』她儘管生你的氣，心中何嘗不日日夜夜盼著你回心轉意，再回到闖王旗下？只要你誠心求她，我想她一定會答應的。」

袁時中知道邵時信不敢擔起這個擔子，便說道：「好吧，我自己去求她。你先去告她說一聲，說我馬上就去。」

邵時信問道：「求她寫書子的事，我要不要先向她透露？」

劉玉尺說：「透露一下有好處，不過你要從旁邊美言幾句，玉成其事。」

邵時信說：「那當然，當然。我只能勸她寫這封書子，斷不會打破鑼。那樣不但對袁將軍夫妻不好，對小袁營不好，就對我自己也不好。」

袁時中點點頭說：「那就請你先去說一聲吧。」

慧梅出嫁以來，幾個月之內，成熟了很多。從外貌看，她仍然像一朵正在開放的紅玫瑰，鮮艷芬芳，比出嫁前還要動人，使袁時中每次看見她，都禁不住心蕩神搖。但是在她的精神深處，變化可大啦。出嫁之前，她只曉得自己練武，在健婦營中練兵，對於軍國大事，一概不去操心，更不習慣同什麼人鬥心眼兒。出嫁之後，她開始懂得活在世上需要常常同別人鬥心眼兒。尤其是袁時中叛變之後，她更是日夜操心。為著自己，也為著陪嫁來的四百多男女將士能夠活下去，她學會了用幾副面孔對人，包括對自己的丈夫。她還學會了把一些要緊話藏在心裡，不說出口，即使對慧劍和呂二嬸這樣的親信，也不肯多透露自己的真正心事。

起初有一段時間，她常常不肯吃飯，故意折磨自己，希望早死。後來聽了呂二嬸和邵時信的婉言勸說，開始改變想法。為著腹中胎兒，也為著日後對付不測的變故，她又注意保重身體。在穎州王老人集駐紮的時候，她開始講究吃喝玩樂，向袁時中要了一個從大戶人家擄來的廚娘和兩個會彈唱的女子，經常設宴，請慧劍等姊妹到她的帳中吃飯。一面吃飯，一面聽歌妓彈唱，只是決不飲酒。在歌舞消愁的同時，她保持著每天黎明即起的習慣，督促「小闖營」的男女將士用心操練。誰若露出懈怠，她輕則提醒，重則責備，決不馬虎。她自己也每日練習騎馬射箭，保持著百步穿楊的過硬工夫。邵時信和呂二嬸看見這種情況，都覺欣慰。

在八月分以前，慧梅的肚子還不明顯，所以她有時興致來了，會跟著歌妓們學習舞蹈。由於她的身材剛健苗條，加上自幼練武，劍術精熟，劍隨指去，腰隨劍轉，為舞蹈打下了很好的根底，所以學了幾個舞姿，馬上獲得姑娘們和歌妓們的真心稱讚。但是她並不常常舞蹈，更不在男人面前舞蹈。縱然是邵時信和親兵頭目王大牛在場，她也決不舞蹈，而且對他們神態莊重，不苟言笑。

袁時中和劉玉尺對慧梅的變化十分滿意。他們想著她畢竟是女流之輩，天生的弱點是貪圖舒服，如今講究吃喝，講究衣飾，喜愛彈唱歌舞，巾幗英雄之氣已逐漸消磨。再過些日子，生下兒子，她會變化更快。為了孩子，她會一心一意地跟著袁時中，再不會想回闖營。只要慧梅的心思一變，她的四五百男女親兵就不再成為「小闖營」了。

自從慧梅有了變化以後，袁時中常常來到慧梅帳中，小心溫存體貼。所有「小闖營」需要的給養，都格外從優供應，不敢怠慢。他感到不滿足的是，他總想看看慧梅的舞姿，而總是遭到拒絕。慧梅對他說：

「我不是不願在你面前舞蹈，是因為我還沒有忘記闖營。倘若你能回到闖王旗下，你要我的心我也掏給你，你要看什麼我都答應你。如今你還是不要看吧。我的舞蹈是從我起小練習舞劍得來的，只要我的劍術不生，隨時都可舞一段給你看。如今我常常想念高夫人，不遇到高夫人我不會長大成人，練就一身武藝，嫁你為妻。你呀，你呀，你卻不聽我的勸告，忘恩負義，背叛了闖王和高夫人。你又要讓我忘掉高夫人，給你舞蹈，讓你快活。你想想，我心中怎麼能過得去呢？」

袁時中見她說得沉痛，怕又惹她傷心哭泣，只得用別的話岔開，從此不敢再說出要看她舞蹈的話。有時袁時中想住宿在她帳中，也遭到婉言拒絕，她說：

「我如今已經懷孕，你最好不要住在這裡。你到金姨太房中安歇去吧。她也很會體貼你。你去她房中，她也高興，我也高興。」

袁時中嬉皮涎臉地纏著說：「你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年歲又這麼輕，生得這麼美，叫我怎麼能捨得你，不同你同枕共被？」

慧梅神態莊重地說：「我們會白首偕老的，只是目前我身上不便，又常常想著自己對不起闖王和高夫人……所以你還是去金姨太那兒吧。等將來我生過孩子，你重新回到闖王旗下，我們會恩恩愛愛，決不離開。」

袁時中不敢勉強，心中感到悵惘，卻無可如何。慧梅有時還勸他說：

「你也應該到孫姨太那兒住一住。孫姨太人品並不比金姨太差，只是為人老實一點，不像金姨太那樣心眼兒靈巧，會看著你的臉色說話。你對待孫姨太未免過於冷了啊！」

「是的，我也要到孫姨太那裡去住宿。」袁時中言不由衷地應付一句，又往金氏的帳中去了。

有時，劉玉尺勸袁時中，無論如何要住在慧梅帳中，袁時中就把慧梅謝絕的話同他說了，並誇讚慧梅心懷坦蕩，毫無醋意。劉玉尺聽了皺起眉頭，感到不解。他想，儘管慧梅懷胎，但月分還不久，難道對男女之事就不想麼？這麼年輕的一個少婦，怎麼能拒絕丈夫宿在帳中？他認為慧梅的心還沒有真正變過來，但又不便深說，只是勸袁時中還是多去慧梅帳中。

有一次，袁時中對慧梅說：「你對金姨太雖然毫無嫉妒之意，但我心裡只有你，並沒有她。」

慧梅用鼻孔冷冷一笑，說道：「官人，這話你不需要同我來說。我現在跟你再說一次：金氏是個妾，你愛她，我不管，可是要對她說清楚，不管她怎麼得寵，不准在我的面前恃寵驕傲。只要她不在我面前恃寵驕傲，不背後挑撥我們夫妻間的感情，不說『小闖營』的閒話，我一定以禮相待，不會虧待了她。如其不然，我身為主婦，自有家法管教，到那時休說我寶劍無情。縱然她得你的寵愛，也救不了她。」

袁時中聽了這話，才知道儘管慧梅生活上有些變化，可是在這些大關節上毫不含糊，使袁時中又愛她的姿色俊俏和處事正派，又感到敬畏，更感到她不好隨意對付。

慧梅雖然表面上講究吃喝，流連歌舞，心裡卻深深苦悶。還在七月分的時候，她從毫州境內，暗中托一個老尼姑，將她寫給高夫人的一封書子縫進鞋底，送往開封城外，等候高夫人的回音。誰知這老尼姑一去之後，竟如石沉大海，沓無音信。是老尼姑死在路上，還是高夫人認為她已變心，對她生氣？她白天強顏歡笑，夜間常常在枕上流淚，有時還從夢中哭醒。關於托老尼姑給高夫人帶書子的事，她對任何人都沒有說，連邵時信和呂二嬸都被瞞過。她知道邵時信是高夫人派來的心腹，可是後來卻不敢完全相信，因為她知道袁時中和劉玉尺原來想殺害邵時信，後來改變了主意，百般拉攏，還私下送給他銀子和各種東西。這些情況，使她不能不生了戒心。邵時信也怕慧梅疑心，對於袁時中和劉玉尺如何拉攏他的事，從不隱瞞，隨時都悄悄地向慧梅稟報，而且把袁時中和劉玉尺贈送他的銀子、首飾、綢緞等都交給慧梅。慧梅一概不留，要他自家保存起來。有一次，邵時信又將劉玉尺送給他的十兩銀子拿給慧梅，慧梅對他說：

「邵哥，你是闖王和夫人派遣來的，也就是我娘家來的親人，我不會疑心你。既然他們給你銀子和東西，你就留下，將來回到闖營，你對闖王和夫人說明白就是了。我相信你會對得起闖王和夫人的。」

說到這裡，她不覺哭了起來，因為在「小闖營」沖，她確實沒有可以商量事情的親人了。邵時信被她感動，也滾出眼淚，說道：

「姑娘，我的老婆孩子都在闖王老營，我對姑娘只有一條心，斷無二意。姑娘出嫁的時候，老營中那麼多人，許多都是延安府的鄉親，沒有派他們，偏偏派我這個洛陽人跟著姑娘來，還不是相信我有一顆忠心？想當初洛陽被官軍圍攻的時候，我是堅決主張守城的，可是別人都不聽我的話，我只得帶著家小和一群同夥，不顧死活開南門衝殺出來，身負重傷，奔往得勝寨。我要是沒有一顆忠心，何苦這樣？」說到這裡，他哽咽得不能成聲。略停片刻，繼續說道：「如今姑娘在患難之中，我不盡心替姑娘做事，如何對得起闖王和夫人？雖然姑娘周圍還有四百多男女親軍，臨到危急時他們都願意為姑娘打仗，不惜一死。可是姑娘呀，如今姑娘和『小闖營』的處境很不好，不單單隨時準備打仗就行，還有別的事兒要做。我必須多知道小袁營的動靜，隨時稟報姑娘知道，所以我才同劉玉尺拉拉扯扯。萬一他們要起狠心，下毒手，我們事前知道，也能有個防備。姑娘若是對我有疑心，從今天起我就不再同他們拉拉扯扯了。」

慧梅流著眼淚說：「邵哥，不是我疑心你，是他們這夥人心術太壞，我怕你一時上當。」

經過這一次談話，慧梅對邵時信的懷疑減少了，但有些心裡事仍然不敢和盤托出。對於呂二嬸，慧梅雖然不怎麼懷疑，可是認為她畢竟是個婦女，遇事容易驚慌，還怕口不太牢，有些不該說的話會隨便地對慧劍等姑娘說出來，因此慧梅對她也不能什麼話都說。至於慧劍等姑娘，年紀小，經事少，心地單純，比她還差得遠哩。她沒有人可商量，便常常夜間醒來，自己把各種事情思前想後，想上一陣，想到傷心處，不免哭起來，但別人很少知道。

近來圉鎮的風聲很緊，寨門盤查很嚴，袁時中加緊向寨牆上增添了磚塊、石頭、弓弩、火器。小袁營的兩萬多人馬本來分駐在周圍五十里以內，以便徵集糧草，可是前幾天忽然都向近處靠攏。慧梅心中明白：小袁營正在準備打仗。同誰打仗呢？莫不是闖王要派人來打小袁營麼？前天，邵時信來告訴她一個消息，說闖王曾經派扶溝的一位姓劉的秀才來勸說袁時中快回闖王旗下，過去叛變逃走的罪惡不再追究。袁時中害怕消息傳出去會動搖軍心，不讓劉秀才進寨，在南門外駐兵的大廟中款待三天，由劉玉尺動筆給闖王寫了一封口書，打發劉秀才走了。這事情在寨內知道的人很少，好不容易被邵時信探聽到了，告訴了她。她恍然明白：果然闖王要派兵來了！

對於李闖王要派兵來消滅小袁營，慧梅起初心中高興，隨即又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打起仗來她自己應該怎麼辦。她猜想，闖王派兵前來是必然的事了。她自己在心中應該早拿定主意才好。有時她想帶著她的四百多「小闖營」男女將士衝出圉鎮，向許昌奔去，但是她又看到圍鎮周圍駐滿袁時中的人馬，寨門防守很嚴，想衝過去實在困難萬分，縱然能夠衝出一部分人，也會在圉鎮附近被包圍消滅。何況她已經懷孕，自己被殺，還不要緊，無辜的胎兒跟著死去，做媽媽的實不忍心。另外，她也希望自己能夠勸動丈夫回心轉意，到闖王面前認罪，保全他一條性命。儘管她恨丈夫背叛了闖王，但是又害怕他執迷不悟，最後死在戰場上，要是那樣，她怎麼辦呢？所以最近幾天，每次袁時中來到她的屋裡，她總是使眼色讓女親兵們和呂二嬸部退出去。當屋裡只剩下她和袁時中兩個人時，她表現出一個年輕妻子所能表現的一切溫柔和體貼，為的是打動丈夫的心，好聽她的勸告。有好幾次，她顧不得害羞，將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膨脹的肚皮上，讓他感覺到胎兒在腹中的蠕動；同時噙著眼淚，勸袁時中千萬要為胎兒著想，為他們夫妻著想，回頭求闖王饒恕。可是每逢這種時候，袁時中總是嘆息說：

「晚了，已經晚了，與其白白地送上門去被闖王殺掉，我不如就這樣走下去。好在闖王不會在河南久留，過一個月或兩個月，他一往別處去，我就什麼風險也沒有了。」

每次聽到這樣話，她就憋著一肚皮委屈和憤怒，一面熱淚奔流，一面責備丈夫。有一次袁時中動了火氣，走到她的面前，手握劍柄，對她惡語辱罵，咬牙怒目威脅。她本能地忽地跳起，毫不示弱，將寶劍抽出一段，怒目相向，看來就要夫妻廝殺，但是她立即將劍插入鞘中，重新坐下，雙手掩面，傷心痛哭。她在痛哭中無可奈何地說道：「你是我的丈夫，儘管你狼心狗肺，寧肯叫你殺我，我不動手殺你！」袁時中嘆息一聲，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了。

剛才，她正在屋裡苦惱萬分，邵時信匆匆來到，屏退左右女兵後，告她說，情況十分緊急，可能幾天之內，闖王就會派兵來攻圉鎮，袁時中和劉玉尺都十分驚慌。又說袁時中馬上要親自前來，請她寫封書子給闖王，請求闖王寬恕。慧梅聽了，心中一喜，忙問道：

「他可是真心？」

邵時信搖搖頭，說：「緩兵之計！」

慧梅的心中猛然一涼，又問：「邵哥，我怎麼辦？」

邵時信說：「我不能在這裡久留。你們是夫妻，可是那一頭又是闖王和夫人，如何辦，請姑娘自己斟酌吧。」說完以後，回頭就出去了。

呂二嬸慌忙進來，問道：「邵大哥剛才來有啥事兒？我看他的氣色很慌張。」

慧梅說：「稱不要問，你出去吧，讓我想一想。我心中亂得可怕，天哪，我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袁時中迸了二門，大踏步向上房走來。

袁時中坐下以後，先問慧梅今日身體感覺如何，需要吃什麼好的東西，然後轉人正題。他告訴慧梅，看來闖王十之??會派人來打圉鎮，可是他不願與闖王兵戎相見，所以請慧梅給闖王和高夫人寫封書子，勸闖王千萬息怒，不要派兵前來。慧梅聽了問道：

「闖王不派兵前來，官人有何打算？是不是有意回頭，回到闖王旗下？」

袁時中說：「事到如今，我怎麼還能重新回到闖王旗下？縱然闖王不加罪於我，他手下的那些人，包括你大哥李補之將軍在內，豈肯饒我不死？」

慧梅傷心地說：「倘若官人你回心轉意，我願意到闖王和夫人面前跪下求情。他們如不開恩，我就哭死在他們面前，決不起來。只要能保住官人，我跪下去七天七夜都甘心情願。只要闖王開恩，別的人，不管是補之大哥，還是總哨劉爺，都不會傷害官人。你聽我的勸告，快回頭吧，如今回頭還來得及呀……」說著說著，她就哭了起來。

袁時中看見她哭，心中也有點傷感，但是他搖搖頭說：「你是婦道人家，男人們的事情你不清楚。哪有那麼容易得到闖王寬恕？我既然背叛了他，縱然再回頭，也許他暫時不會計較，日後必然嚴厲懲罰。你可以保住我一時不死，保不住一月、兩月、半年過後，他會加我一個罪名，將我除掉。哪一個打天下的人不是心狠手辣？」

慧梅說：「闖王不是這樣的人。張敬軒那樣對他，他不是在張敬軒困難時還送給他五百騎兵，讓他去重整旗鼓麼？」

袁時中說：「你不明白，那是因為有曹操擔保，闖王才不殺張敬軒，反而給他五百騎兵。可是誰能夠保我袁時中呢？」

慧梅說：「我擔保。如果闖王要殺害你，我先死在闖王和夫人面前。」

袁時中冷冷一笑，說：「曹操在當前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闖王因為怕他，才要拉他。他若是離開闖王，不管是同張敬軒重新合夥，還是投降朝廷，對闖王都大大不利。你死了不過是一個人死了，對闖王毫無損失。所以你不要以為你的眼淚、你的一條命就可保住我袁時中不被除掉。」

慧梅說：「你既然這麼不相信闖王勸你回頭是出自真心實意，我寫書子更沒有用了。你倒不如放我回到闖營，當面向高夫人和闖王求情。他們要是還有害你之意，我決不讓你回去。他們確實無害你之意，我再回來，陪你一起前去，向他們請罪。你看這樣如何？」

袁時中早就猜到慧梅會有這個主意，笑一笑說：「你一回去，好比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慧梅說：「我既然嫁給你，不管活著，不管死去，都是你袁家的人。我不回來，難道我忍心麼？何況我現在懷著胎兒，這是你袁家的骨血，看起來是個男的。」

袁時中心中一喜，笑著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個男的？」

慧梅說：「懷孕以後，我找人替我算過兩次命，都說頭胎是個男的。還有我聽說，懷的要是一個女孩，做母親的氣色就不好看，有時發暗；要是一個男孩，母親的氣色就特別好看。你看我現在氣色是不是比過去還要好看？」

袁時中打量了慧梅片刻，覺得確是鮮艷動人，忍不住走去拉她站起來，伸手摟住她的腰，想把她抱在懷裡。慧梅輕輕一推，說道：

「小心外邊有人看見。」

袁時中笑著說：「你是我的老婆，我喜歡抱你，別人看見也不打緊，怕啥？在金姨太房裡，我也常常把她抱在懷裡。」

慧梅莊重地說：「她是妾，我是正室夫人。你怎麼能把我同她一樣看待？」

袁時中放開慧梅，說：「聽說你頭胎是個男孩，我心裡真是高興。為著這個男孩，我求你給闖王和夫人寫封書子，請他們不要派兵來打，然後我就同眾將商議，重回闖王旗下。你看這樣好麼？」

慧梅說：「你這是緩兵之計，我不能欺騙闖王和夫人。」

袁時中有點惱火，但仍然賠著小心說道：「請你想想我們夫妻之情，想想你懷的男胎。只要你肯寫這封書子，高夫人看了一定會動悲憫之情，勸闖王不要發兵，那時我們就得救了。」

慧梅說：「書子我不能寫。如果你真有回頭誠意，就放我親自去見闖王。」

袁時中說：「我決不能放你離開我。」

慧梅想了一下，又說：「你不放我也罷。你可以派劉玉尺去闖王那裡求情，他的嘴巴很會說話。」

袁時中說：「我靠的就是劉軍師，他離開我，萬一被闖王留下，我同誰商量主意？」

慧梅冷笑道：「你連劉玉尺都不肯派，你還有什麼誠心？」

袁時中說：「我不是為著別的，實在是因為我目前這兩三萬人馬，大事小事一天也不能離開劉軍師。沒有他，我就好像沒有了魂兒一樣。」

慧梅聽了，滿心燃起怒火。她非常恨劉玉尺，恨他專門給袁時中出些壞主意，這時真想罵出幾句。她盡了很大的力量，才克制住自己，不曾罵出。袁時中又懇求說：

「你念及我們是好夫妻……」

慧梅馬上接住：「你說我們是好夫妻，你就不肯聽我一句勸告，怎麼算好夫妻？是前世冤家！」

袁時中嬉皮笑臉地說：「不是好夫妻，我們同枕共被」

他的話沒有說完，慧梅又接著說：「你懷著一番什麼心思，我完全知道。我是你的妻，當然要跟你同枕共被；可是在對待闖王的事情上，我們是同床異夢。」

袁時中說：「不管是不是同床異夢，夫妻總是夫妻，這是五倫之一，天經地義，不能更改。」

慧梅抽咽起來，邊流淚邊說：「正因為是天經地義，我永遠都是你的妻子，所以我才苦口勸你回頭，為你打算，也為我們兒子打算。官人，我求求你，聽我勸告吧！如今你聽我勸告還來得及，再遲一步，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闖王大軍殺來，你是沒法抵擋的。你被消滅，我也活不下去。我死了，胎兒也跟著死了，這是何苦呢？官人，我求求你，回頭去闖王旗下請罪吧！……」她不禁痛哭，說不出話來。

袁時中狠狠地跺了一腳，說道：「我們夫妻一場，你連這一點情意都沒有麼？」

慧梅忽然止了哭，說道：「你有誠意重投闖王旗下，我就有誠意寫書子，勸闖王寬大為懷。你沒有誠意，我寫一百封書子也沒用。闖王不是傻子，不是容易受騙的。官人，你不要專聽劉玉尺的慫恿，走上絕路。你聽我一句話，難道不行麼？你若是打敗了，被消滅了，劉玉尺會另找主子，可是我永遠是你的妻子，死了以後還是你袁家的人，我不能再有一個丈夫了。官人難道想不通麼？」

說到這裡，慧梅大哭起來。袁時中知道她已決心不寫書子，將她打量一眼，跺一跺腳，轉身走了。

第五十九章

雖然慧梅識破了袁時中的緩兵之計，拒絕給李自成和高夫人寫書信，但是袁時中每天還是來慧梅這裡坐坐。他仍然愛慧梅。不僅慧梅的姿色始終動他的心，她的風度非金氏能比，而且慧梅身上懷著他的「骨血」，可能是個男孩，使他十分關心。他每次來到，慧梅仍然對他表現出一個年輕妻子的溫柔體貼，但避免提起將會同闖王打仗的話，更不再勸他重回闖王旗下。她心中明白，一切都不可挽回了。她把這不幸看成是她的命中注定的，而且心中明白同他以夫妻相處不會久了。所以儘管她對他溫柔體貼，卻時時心如刀割，在嫵媚的微笑中難免不突然浮出淚花。袁時中對她的心情完全清楚，但是他只裝作沒有看見，不對她說一句責備的話，只希望他的人馬快到黃河以北，烏雲會自然散去，不久慧梅會給他生下一個男孩。

又是幾天過去了。袁時中斷定闖王很快會派兵來打，但是無法逃往黃河以北，而往東去則有漕運總督朱大典的官軍在毫州一帶。這情形使他和左右親信們十分擔憂。

一天下午，袁時中剛從慧梅住的地方回來，正在同劉玉尺、朱成矩、劉靜逸三人密議，商量不出一個好辦法，忽然有人進來稟報，說闖王第二次派扶溝秀才劉忠文前來，已到寨外。他們立刻商量如何應付。起初他們想，不妨仍像前次那樣，假意答應願回闖王旗下，拖延時日。但是他們又覺得闖王這次絕對不會再相信他們的話。正在左右為難，忽然劉玉尺將眉頭一皺，眼中露出凶光，說道：

「我有主意了。」

袁時中問：「你有何主意？」

劉玉尺望望朱、劉二人，不肯當面說出，卻對袁時中說：「請將軍隨我出來。」

袁時中跟著劉玉尺來到屋外，站在一棵樹下，劉玉尺方對他小聲說出意見。袁時中起初很猶豫，經劉玉尺又說一遍，他忽然態度堅定，說道：

「好吧，就這樣辦。咱們一不做，二不休！」

他們重新進人屋中，朱成矩問：「你們想出主意沒有？」

袁時中說：「主意已定，決不更改。」

朱成矩問：「是何主意？」

劉玉尺說：「先不用談是何主意，我們快出寨去，在關帝廟款待客人，不要耽誤時間。」

朱成矩和劉靜逸的心中老大地不高興，但也不願再問。

袁時中立刻偕他們出寨，將劉忠文迎進大廟的廟祝小院，十分熱情，說他們正等待貴客光臨，果然如願。袁時中拉著劉忠文，走進客堂，邊走邊笑著說：

「劉先生二次辛苦光臨，令我衷心感激；如此忠於闖王之事，更令我欽佩萬分。像我這樣不才，辜負了闖王好意，實在慚愧，慚愧！」

劉忠文說：「既往不咎，來日方長。只要將軍回頭，闖王仍然待如腹心。」

袁時中哈哈大笑，說：「全靠劉先生關照，但願如此。」

坐下以後，劉忠文從懷中掏出宋獻策寫的書子，仍是勸袁時中重回闖王旗下的話。信中談到，劉忠文目前深受闖王重用，已授予總贊畫之職。袁時中和劉玉尺看到這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看完信後，他們都向劉忠文祝賀，還說他們希望劉總贊畫多為時中在闖王面前說些好話，時中和小袁營全體將士都將不勝感戴，永誌不忘。劉忠文也說了些謙遜的話。後來談到何時重回闖營的事，袁時中說道：

「且不必急，等酒宴擺上來，一面飲酒，一面商談，豈不更好？」

在酒宴中間，劉忠文懇切地說道：「關於小袁營重回闖王旗下的事，請各位萬勿遲疑。闖王為人，豁達大度，不拘小節。只要諸位真心悔悟，覺今是而昨非，我敢擔保大元帥決不會追究前事。倘若他是那種目光短淺、器量狹窄的人，決不會命愚弟兩次前來，反覆敦勸。難道李闖王沒有力量派兵前來？非不能也，蓋不為也。他愛護時中將軍，且高夫人念念不忘養女，故極盼時中將軍回去，轉禍為福，和好如初。望諸位千萬不要辜負大元帥殷殷至意！」

袁時中唯唯點頭，感激闖王寬容厚愛，說他將在數日內面見闖王請罪。正談得十分歡洽，劉玉尺卻用腳尖連連碰袁時中的腳尖，又用眼色催他。袁時中站起來，端著酒杯對客人說：

「劉先生風塵僕僕，連來兩次。如今大家都聽從劉先生的忠言，重新投到闖王旗下。我敬劉先生這一杯酒，一則表示感激，二則祝賀劉先生步步高陞。來，我們滿飲此杯！」

劉忠文同袁時中幹完杯後剛要坐下，忽然來了一個小校和兩個兵士，走到他的背後，不由分說，將劉忠文綁了起來。劉忠文大驚，問道：

「袁將軍！袁將軍！此是何故？」

袁時中臉色鐵青，冷冷笑道：

「實話告你說，我決不會再投闖王，你也決不能再回闖營。今天很對不起你，要借先生的首級，送往黃河北岸。」

劉忠文罵道：「你們一群儘是豺狼，不知死在眼前！今日你們殺了我，不出數日之內，你們全都要被闖王斬盡殺絕！」

劉玉尺說：「今日只說今日，日後闖王能否殺掉我們，那是後話，不勞先生費心。」

袁時中向小校吩咐說：「將他立刻斬首！隨他來的親兵也都斬首，不許遲延！」

朱成矩和劉靜逸事先都不知他們會這麼做，一時大驚。朱成矩忽地站起來，向袁時中大聲說：

「請將軍暫緩殺人！」

不等袁時中說話，劉玉尺狠狠地瞪了朱成矩一眼，說：

「你為何阻撓大計？」

朱成矩說：「你這個主意只能促使闖王迅速派兵前來，絲毫不能救小袁營之急。目今形勢，只能用計緩兵，千萬不可火上澆油！」

劉玉尺說：「此事我同將軍已經決定，你不必多管。」

朱成矩說：「我既是將軍身邊贊畫軍務的人，遇此大事，不能不說。我不說，小袁營禍在眉睫，後悔莫及！」

袁時中說：「老兄暫時且不用說吧。此事已經決定，不借劉忠文的頭，我們許多事情都不好辦。」

過了片刻，劉忠文和他的親兵們的首級都被提了進來，扔在地上。袁時中看了一眼，回頭對劉靜逸說：

「靜逸，上一次是你到黃河北岸晉見撫台和桌台的，十分辛苦。如今需要你火速再去一趟，將這些首級獻上。目前未同闖王交戰，無法弄到將領的首級。劉忠文是闖王的總贊畫，僅次於宋獻策，有這個首級獻去，總可以表明我們與闖王已完全決絕，一心歸順朝廷。事不宜遲，你準備準備就走吧。將宋獻策的勸降書子也帶去，呈給巡撫。務必請巡撫大人多派大船接我們全營過河。倘若李闖王有意過黃河以北，我們願意肝腦塗地，守護北岸，決不讓他一人一騎渡過黃河。」

劉靜逸在河北巡撫衙門中已經交了幾位朋友，認為有了李自成帳下總贊畫的一顆首級，歸順朝廷事大有成功可能，同時他也打算暫時留在河北，以觀動靜，免得死在圉鎮，所以立刻站起來對袁時中說：

「請將軍放心，我此刻就去準備，今夜便行。」

劉靜逸走後，朱成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像這樣大事，劉玉尺事前不同他商量，如此不尊重他，使他的心中十分不快，但當著袁時中的面也不好說什麼。況且人已經殺了，說也無益，於是他一言不發，默默飲酒。袁時中和劉玉尺也不再說什麼，匆匆地吃罷晚飯，返回寨內，重新商議應變準備。

當時邵時信就從袁時中的老營中探聽到這件事情，趕快來到慧梅住宅，喚出呂二嬸，悄悄地把消息告訴了她，又匆匆打聽消息去了。呂二嬸進去把這消息告訴慧梅。慧梅非常震驚，但是覺得毫無辦法，想了片刻，嘆了口氣，對呂二嬸說道：

「事已至此，我們等著瞧吧，看來我會很快不在人間。以後的事，你多和邵哥商議，使我們這小闖營的兄弟姊妹們能夠平安逃走，便是天大幸事，我死在九泉也會瞑目。」

呂二嬸第一次聽到慧梅說要死的話，心中一寒，趕快勸道：「姑娘千萬不要這麼想。好端端的一個人，總會有辦法的，何必想到絕路上去。」

慧梅流淚說：「不是我要往絕路上想，實在是沒有辦法。如今兩方面把我夾在中間：一方面是闖王和夫人，我不能背叛他們；另一方面是我的丈夫。常言道：丈夫是一重天，哪有妻子背叛丈夫之理？不過數日，闖王必派兵來，到那時，我不是死於亂軍之中，便是我萬般無奈，只好自盡。」

呂二嬸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又勸道：「姑娘這麼年輕，剛剛二十一歲，身上又懷了胎兒，為什麼要輕生呢？我知道小袁營中有許多人對你不放心，怕你會迎接闖王人馬。可是，姑娘，不管戰爭怎麼打，你身邊這四百多男女親軍，一個個忠心耿耿保你，誰想對你動一動手，並不是那麼容易！」

慧梅說：「二嬸，你不明白我的心啊！」說著，伏在枕上痛哭起來，不管呂二嬸怎麼勸，她不再說話，擺擺手使呂二嬸退出。

邵時信又見到了袁時中老營中一個與他常有來往的頭目，在裝作隨便閒談中知道了袁時中一面等候河北回音，一面準備打仗，並且確知劉玉尺對小闖營很不放心。邵時信隨即到王大牛那裡，把大牛叫出來，秘密地將情況告訴大牛，囑咐他讓全體男兵夜間多加小心，睡覺時不許脫去綿甲，時刻提防劉玉尺對小闖營下毒手。他又把同樣的話告訴女兵首領慧劍。慧劍儘管年紀小，但在打仗方面已經有了一些磨練。她也將所有女兵小頭目叫到面前，悄悄地囑咐大家，夜間睡覺要警醒，隨時準備對付劉玉尺派兵前來。有一個女兵問道：

「倘若是我們袁姑爺親自帶兵前來，我們如何是好？」

慧劍一時答不出來，過了片刻，恨恨地說：「不管是誰，要害我們慧梅姐姐，我們都對他毫不留情。我們奉夫人之命跟隨慧梅姐姐來到小袁營，我們只聽她一人的話。其餘不論什麼人，我們都不管，只要有人敢動手，我們先下手為強。」

又有個女兵問道：「慧梅姐姐的心思，你可曾問過？」

慧劍一聽這話，想到慧梅和袁時中是夫妻，這事情確不是那麼簡單，就讓大家先散去。她來到慧梅房中，只見在燈光之下，慧梅穿著衣服，倚在枕上流淚。一見慧劍進來，慧梅趕快揩淚。慧劍摹然一陣心酸，也幾乎流出眼淚。過了片刻，她才說道：

「慧梅姐姐，剛才邵大哥說的事情，我全知道了。我們女兵已經作好了準備，萬一劉玉尺派人來害你，我們決意死戰。寧肯全部死去，決不會讓他們傷害著你。」

慧梅沒有做聲，只是抽泣。慧劍停了一停，又說道：「剛才姐妹們問我一句話，我也拿不定主意。如今看來，袁姑爺吃了劉玉尺給的??藥，已經下了狠心與咱們的闖王硬頂到底，死不回頭，若是他親自帶著許多人馬來包圍我們小闖營，要消滅我們，慧梅姐呀，我們應該怎麼辦？是讓他進來，還是不讓進來？對劉玉尺，我們可以毫不容情；可是對袁姑爺……」

慧梅聽了，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哭得更痛。

慧劍又問：「姐姐，你說呀！別的事我可以幫你做主，這事情我做不了主。利箭上沒有情，誰與闖王為敵我們射死誰。可是我不能讓你以後抱怨我，說不定會恨我一輩子。梅姐，你說，咋辦？」

慧梅又想了一陣，說：「慧劍妹妹，我們像親姐妹一樣，在戰場上生死同心，比親姐妹還要親。我知道你們對我忠心耿耿，對闖王和高夫人忠心耿耿。你們的心情，我全都明白。我現在心中很痛苦，很亂，你不要催我回答。你自己看著辦吧。公是公，私是私，私不壓公。不管你怎麼辦，我不會抱怨你，更不會恨你。」

慧劍的心中覺得有把握了，但還是覺得不夠明確，還是不肯走。她擔心三更以後，天亮以前，小袁營就會動手。她坐在慧梅的身邊；又說道：

「姐姐，你好生想一想，這不是鬧著玩的事。冷不防事到臨頭，不是他們殺我們，就是我們還手殺他們。一殺起來，刀劍是不認人的。你還是再想一想，告訴我你拿定的主意吧。」

慧梅又沉默了一陣，說道：「慧劍，據我想來，今夜他們還不會動手。即使他們想動手，必定在闖王大軍到來的時候。」

「萬一他們先動手呢？」

「如果今夜動手，你們決不許他們進人我們的駐地。你告訴小袁營來的兵將，有話請袁將軍明日同我當面一談，今夜任何人不許進來，有敢進人者，我們的弓箭刀槍無情，對袁姑爺也不例外。」

慧劍說：「有姐姐這一句話，我心裡就有主意了。」

慧梅問道：「我們存的箭多不多？」

慧劍說：「多得很，邵大哥是個細心人。一有機會，他就命人收羅一些箭，足夠我們射三天三夜也射不完。」

慧梅輕輕點頭，說：「你要小心在意。好，你去吧。我心中亂得很，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多想一想。」

慧劍出去後，慧梅下床，穿好綿甲，在屋裡走來走去，有時在床邊坐一坐，起來又走。這樣一直走走坐坐，有時到院中聽聽，捱到天明，平安無事，才和衣上床去睡。

第二天，圉鎮情勢顯然比往日緊張。每個寨門只開一半，對進來的人盤查很嚴。一般面孔生的百姓不許隨便進寨。袁時中的人馬繼續向寨內運送糧草，同時把更多的守城東西如像磚頭、石頭、石灰罐和各種火器都搬上四門寨樓。慧梅聽到這些情形，將邵時信找來商量。她問道：

「邵哥，打起仗來，小闖營怎麼辦？」

邵時信感到為難，說道：「姑娘自己決定吧。不管你怎麼決定，我們都聽從你的將令，第一是要保護姑娘，我們縱然戰死，也不足惜。」

慧梅又問：「你看袁將爺會對我們下手麼？」

邵時信說：「這話很難說。只要他對姑娘還有夫妻之情，劉玉尺不敢多上爛藥。不過，凡事不可大意，我們要做好準備。萬一有人來圍攻我們，要殺害姑娘，我們只有同他們血戰到底，沒有別的話說。」

慧梅心中有些話不願說出，也就不再向邵時信問計，讓他走了。

邵時信走後，呂二嬸進來稟報說：「有一個年輕尼姑前來求見。」

慧梅說：「也不過是化緣的，你給她一點散碎銀子，讓她走吧。我現在無心見人。」

呂二嬸出去片刻，又進來說：「這個尼姑悄悄對我說，她不是來化緣的，她有重要話要當面同你講，非見你不可。」

慧梅覺得奇怪：從哪兒來的尼姑？有什麼重要話要對我說？難道是我派去見高夫人的老尼姑打發她的徒弟來了？想了一下，就說：

「好吧，帶她進來。」

不一會兒，呂二嬸帶著一個大約二十歲的年輕尼姑走了進來。這尼姑見了她，雙手合十，說道：

「阿彌陀佛，到底讓我進了寨門，見到了施主！」

慧梅讓她坐下，問道：「你是哪兒來的尼姑？寶庵何處？」

尼姑說：「敝庵離這裡只有五里路。我是在李家寨出家修行的。」

慧梅的心中一動，問道：「可是李公子的那個寨？」

「正是。」

慧梅心裡更覺蹊蹺，小聲問道：「你來有何話說？」

尼姑向左右望了一望，慧梅立即使眼色讓呂二嬸和兩個女親兵退了出去。尼姑又望望門外，方才低聲說道：

「李公子昨天派人暗回李家寨，命我今日無論如何進人圉鎮，面見太太，傳高夫人的一句口諭。」

慧梅趕快問道：「高夫人有何吩咐？」

尼姑說：「高夫人很想念太太，要太太不要急躁，小心保自己平安無恙，等待闖營派人來接太太回去。」

慧梅聽了這話，忽然疑心這尼姑也許是袁時中派遣來試她的心思，問道：

「你到底是誰？休來誑我！」

尼姑說道：「請太太不必多疑。我原是李公子原配湯夫人的陪嫁丫頭，名叫彩雲。湯夫人自盡後，我無家可歸，也不肯隨公子去投闖王，就在李家寨妙通庵削髮為尼。因我是李府舊人，所以李公子暗中派人回來，囑我辦好此事，不得有誤。」

慧梅釋去疑團，趕快換了臉色，說道：「你出家的事，我曾聽紅娘子大姐說過。高夫人的口諭，我記在心裡就是。你還有別的話麼？」

尼姑說：「沒有讓我傳別的話。請太太給我一點散碎銀子，再給一二升糧食，我好趕快出寨。」

慧梅說：「我要多給你一點銀子和糧食。」

尼姑說：「多了不好，出寨門時被他們搜查出來會生疑心。我進來是化緣的，不拿些東西出去也說不過去，所以請施主不必施捨大多，只給我一點散碎銀子，一二升粗糧食就行了。」

慧梅明白過來，點了點頭，說道：「你下去等著吧。」

尼姑雙手合十，說了句：「願菩薩保佑，阿彌陀佛！」退了出去。

慧梅將呂二嬸喚來，吩咐她給這尼姑一點散碎銀子，再給她裝一點糧食。慧梅原以為高夫人已經將她忘了，如今見到這位尼姑，知道高夫人仍在關懷著她，不禁心中一陣難過，幾乎落淚。呂二嬸把尼姑打發走後，又回來向慧梅問道：

「這尼姑是從哪裡來的？她來見姑娘有什麼事？」

慧梅說：「我猜她是袁將爺派來，故意來套我的話的，把她打發走就算了。」

呂二嬸問：「我們始爺要套你什麼話？」

慧梅笑了一笑，說：「二嬸不必多問，不久你自會明白。如今軍情緊急，有些話你還是不問為好。」

呂二嬸在闖王軍中生活了一年多，知道些軍中規矩，也就不再多問。但是她十分放心不下，想著幾個月前袁時中叛變時慧梅被完全蒙在鼓裡，如今她只恐怕慧梅再一次受了袁時中的欺哄，說不定性命就難保了。她越想越發愁，暗暗地嘆了口氣。

將劉忠文的首級送往黃河北岸以後，袁時中和他的左右親信也曉得這消息很快會被闖王知道，而闖王知道後必然不再猶豫，立刻就會派兵來打，所以他們趕快準備迎敵。除了在軍事上作種種部署之外，他們考慮，必須讓慧梅不要變心。只要慧梅的小闖營不作內應，圉鎮有三五千人，是可以死守的。

當他們考慮的時候，慧梅也在心裡獨自盤算。幸好前天李家寨來的尼姑傳達了高夫人的話，這使她有了主意。她決定不再同袁時中當面頂撞，要想一切辦法保全她自己和小闖營不被消滅，等待幾天內這局勢有什麼變化。

這天，呂二嬸實在忍耐不住，又悄悄問她：「姑娘，聽說快要打仗了。闖王派兵來打，我們怎麼辦呀？」

慧梅說：「二嬸，你暫不要問我，我會有主意的。」

呂二嬸說：「我們處在中間，既不能對不起姑爺，又不能背叛闖王，很難處啊！」

慧梅說：「二嬸，你放心，我不會對不起闖王。我是闖王大旗下長大的，生是闖王旗下的人，死是闖王旗下的鬼。」

呂二嬸仍不滿足，又說道：「這道理誰都明白，可是目前馬上就要見個黑白，我們到底應該怎麼應付這兩難的局面？」

慧梅輕輕冷笑一聲，說：「二嬸，倘若別人問你，你就說我自有主張。只要大家忠心耿耿，到時候聽我的話行事，一切都會逢凶化吉。」

呂二嬸不得要領，只好退出。隨後風聲更緊了，小袁營得到探報，說李過人馬已經出動。邵時信馬上來見慧梅，屏退左右，把消息告訴慧梅，很想知道慧梅的真實態度，小聲問道：

「姑娘，我們的處境很是不利，我實在擔心。如果不聽袁將軍的話，他會下毒手。如果聽他的話，幫他守寨，如何對得起闖王和高夫人？」

慧梅反問道：「邵哥，你有什麼好主意？」

邵時信說：「我也沒有好主意，所以才來見姑娘，想同姑娘商量商量。」

慧梅忽然生了疑心，低頭沉吟片刻，然後抬起頭來說：

「邵哥，我確實沒有主意。闖王那邊，我不能背叛。袁將爺又是我的丈夫，不管怎麼說，『夫為妻綱』，我不能不聽他的話，你說我應該如何辦？」

邵時信的嘴唇動了一動，勉強微微一笑，說道：「姑娘的難處我也知道，這事情我也沒有想好主意，我只是來問問姑娘。實在沒有主意，只好等仗打起來見機行事吧。」

慧梅說：「主意一定要想，也不能等仗打到寨外才想。只是我現在心裡亂七八糟的，拿不定主意。邵哥，我只求你拿出忠心，在最艱難的時候讓我們一起渡過難關。有什麼話隨時來告訴我，千萬不要隱瞞。我有什麼主意，也會馬上告你說。」

說到這裡，慧梅有一肚子話不敢說出，可是又十分激動，眼淚成串兒滾落下來。邵時信彷彿明白了慧梅的心，同時也明白慧梅對他仍有疑心。他不想往下再問，說道：

「姑娘，請你放心。生死關頭，我不會做對不起姑娘的事。」

說到這裡，他的眼眶也噙滿淚水，退了出去。

邵時信剛走，袁時中來了。他一進門，看見慧梅眼中有淚，問道：

「你怎麼又傷心了？」

慧梅說：「聽說要打仗了，是吉是凶，我不能不關心。不管怎麼，我已經嫁給你這麼久了，還懷了幾個月的胎兒，你倘若有凶，我也不會平安；你有好處，我也會有好處。我們已經是一雙同命鳥，如今情況如此，叫我怎麼不傷心啊？」

袁時中聽了這番話，心中滿意，說道：「你打仗是很有經驗的，算得一個巾幗英雄，只要我們夫妻同心協力，就不會有多大凶險。」

慧梅問道：「你打算如何應付？」

袁時中說：「我現在有人馬兩萬多，不到三萬。聽說那裡將派李過來打我，來的人不是很多。我打算萬一敵不住，就退回圉鎮死守。我想他不會在河南多留，想很快攻破圉鎮並不容易。你覺得我這想法對不對？」

慧梅說：「倘若能夠不打仗，就是萬幸。打起仗來我總怕凶多吉少。」

袁時中說：「現在怎麼能夠不打仗呢？打起仗來何以見得凶多吉少？」

慧梅說：「對於闖王的人馬，我比你清楚，他的精兵百戰百勝。李過是我的大哥，綽號『一隻虎』，打起仗來確實像猛虎一樣，你很難抵擋。」

袁時中說：「我也願意不打仗。我剛才不是問你了麼，不打仗有什麼好辦法？」

慧梅說：「如今向闖王請罪不遲。我們夫妻兩個一起前去見闖王，天大的罪讓闖王處分。我們死抱著一個忠字，從今以後永不變心，跟著闖王打天下。闖王要我們死，我們就死；闖王要我們活，我們就活；一切聽從闖王的。假若你能聽我這句話，照我這番主意行事，我敢保你平安無事。」

袁時中說：「事到如今，這話不必說了，太晚了。」

慧梅說：「我看不晚。你願回頭，我願以性命保你平安。」

袁時中說：「你想得太簡單了。闖王不是手軟的人。我同你前去見他，別說他不會聽你的話，只怕連你的性命也保不住。」

慧梅知道不可能勸他回心轉意，就順水推舟說：「你想保住圉鎮，我有個想法，就是你在前邊打仗，可不能把帶去的人馬全部輸盡。一看局勢不妙，你就趕快退回；千萬不要全軍覆沒，隻身逃回，那樣就元氣大傷，想守寨也不容易。」

袁時中聽這話很有道理，趕快說：「你到底是我的太太，我們畢竟是恩愛夫妻，雖然我不聽你的勸告，背叛了闖王，可那也是萬不得已呀，有些人要消滅我們小袁營，我自然是不甘心的。現在你這麼為我著想，我非常感激。據你看來，寨如何才能守住？」

慧梅說：「你既然問到我，我不能不盡心給你說出主意。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腹中的一點骨血。我不能讓孩子長大後沒有父親。你死了，我這麼年輕守寡，如何能活在世上？你倘若被殺，我決不活下去，我會馬上自盡。」說到這裡，她確實動了感情，不由得哭了起來。

袁時中十分感動，說道：「既是如此，我就完全放心了。現在事情很緊迫，你看如何才能將圉鎮守住？我們只要守上兩個月，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慧梅說：「守圉鎮要有一個守法，要分出一部分守兵駐紮寨外，不能單守一道寨牆。南門外二里遠那座大廟，地勢很好，平時也駐了些人馬。我看那裡要加固防守，連夜多修些堡壘，將火器弓駑準備停當。如果你退回寨內，那大廟萬不能失。大廟在我們手裡，闖王進攻寨牆就不那麼容易。北門他是不會攻的。西門外有很寬的寨壕，水也深，臨時把吊橋燒燬，只防守寨牆就可，東門和南門比較吃緊，要派得力將領來守。另外，在你離開圉鎮的時候，要找一個有經驗的、能同你共生死患難的人來主持守寨，這樣你在外面打仗可以放心，我在裡面也可以放心。」

袁時中聽了慧梅的話，感到慧梅在目前患難時候畢竟有夫妻恩情，略覺放下了心。本來已經考慮叫他的弟弟袁時泰主持守寨，但這話他不願馬上說出，只說道：

「命誰守寨的事，我正在同軍師商量。」

慧梅說：「既然你知道我的心是向著你的，我和你是恩愛夫妻，這守寨的事，你決定之前一定要先同我商量商量，不要馬上就傳下去。」

袁時中說：「只要你跟我同心同德，我決定之前一定同你商量，使你放心。」

慧梅說：「既然你這樣待我，我一定盡我的心來幫你守寨。」

袁時中最擔心的是慧梅和小闖營臨時生變，如今聽慧梅說出這話，更覺心頭一寬，連忙說：

「當然，當然。我有禍有福，與你同命相關。」

袁時中剛要離開，慧梅又忽然問道：「怎麼這兩天沒看見金姨太來我這裡？」

袁時中說：「她昨天偶然身上不適，所以沒有來向你請安。」

慧梅說：「我平常對她有點嚴厲，那是因為她被你嬌縱慣了，我不能不按大道理來給她點顏色看看。其實我對她也是很好的，近來又將我的首飾給她一些。既然她不舒服，我待會兒親自去看看她吧。」

袁時中決沒想到慧梅會變得這樣好，居然願意屈尊去看金氏，忙說道：

「用不著吧，你是太太，她是妾，你用不著親自去看她。我馬上告她說，要她休息休息，前來向你問安。」

慧梅笑著說：「如今共患難要緊，什麼主婦什麼妾，都是身外之事。你走吧，我過一陣就去看她，或者讓呂二嬸替我去看看她，給她送點吃的東西。」

袁時中滿心高興，離開了慧梅。

當袁時中來見慧梅的時候，劉玉尺、朱成矩、袁時泰三個人都坐在袁時中的大帳中秘密商議。他們都覺得，守寨的兵權必須交給袁時泰才能放心。對於小闖營，他們的意見是，如果慧梅仍然念念不忘保闖王，就趕快動手將小闖營消滅掉，把慧梅幽禁起來，但不殺她，等打過仗和生過孩子以後再作處置。他們初步商量以後，暫時散去，單等著袁時中從慧梅的住處回來後重新商議。

袁時中離開慧梅的住宅以後，沒有直接回他的大帳，卻拐到金姨太太的住處盤桓一陣，仔細品味著今日慧梅的態度變化。

機警的邵時信這時走進了慧梅的住宅。他最關心的是袁時中同慧梅見面的情形，深怕小闖營在這緊要關頭會被袁時中吃掉，慧梅的性命也難保。他先向呂二嬸悄悄問道：

「袁將爺剛才同姑娘爭吵了沒有？」

「沒有爭吵，看去倒是挺和睦的。」

「他們商量了些什麼事情？」

「姑娘不肯露出口風，你自己去問她吧。」

邵時信進了上房，坐下後嘆口氣說：「姑娘，很快就要打仗了！袁將爺對你說了麼？」

慧梅說：「邵哥，你來得正好。我心裡沒有主張，正想聽一聽你的想法。」

邵時信說：「我們小闖營四五百男女親兵對姑娘都是一片忠心，沒有二意，如今只看姑娘了。」

慧梅嘆口氣，說：「一方面是闖王，我不能不獻出我的一顆忠心；另一方面又是我的丈夫，儘管我恨他，我氣他，我也不能背叛了他，帶著我的小闖營殺出圉鎮。」

邵時信搖搖頭說：「殺出圉鎮也不是辦法。我們的人馬畢竟太少，萬一姑娘有個好歹，那既不是闖王的心意，也不是高夫人的心意。」

慧梅一聽邵時信提起高夫人，想起前天那個年輕尼姑傳來的高夫人口諭，不覺滾出了熱淚，哽咽著說：

「夫人的恩情我永遠忘不了。我知道夫人還盼望著我回到她的身邊。」

邵時信說：「是的，姑娘要想辦法保全自己，保全小闖營的男女將士。夫人還等著我們回去哩。」

慧梅說：「事到如今，如何能夠保全呢？」

邵時信低下頭去，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柴火棒，不斷地折斷，斷了再折，一直折到只剩一兩寸長，還在折，只是不說話。

慧梅又問道：「邵哥，情況如此緊迫，你難道就不肯替我拿個主意？」

邵時信說：「這件事太大了，我心裡也很躊躇，有些話不知說出來好不好。」

慧梅說：「邵哥，你這就不對了！闖王和夫人派你隨我來到小袁營，是把你當做心腹之人。我樣樣事都向你請教，也是把你當做娘家的心腹人，事到如今，我自己就不說了，這小闖營四五百人的生死很快就要見分曉，難道你還有什麼話不可以對我說出？」

邵時信說：「常言道：疏不間親。儘管這門親事不是你自己願意的，可是既然你同袁將爺結了夫妻，就是一刀割不斷的親人。我儘管是娘家人，畢竟我姓邵，怎能抵得你們夫妻之親。我的話說深說淺，合不合姑娘的意，都很難說，所以我不敢隨便吐出口來。」

慧梅將下嘴唇咬了一陣，胸中的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說道：「邵哥，你不該說這樣話！我雖然不懂事，各種道理我也在心裡想過上百次、上千次。我自己在夜間不知哭了多少回。有時把呂二嬸驚醒，她問我哭什麼，我只說想念高夫人，沒有把心裡話都告訴她。說實話，如果只是為著保自己，保小闖營的將士，倒並不難。我只要表面上順從我們姑爺，他斷不會殺害我。我在，小闖營也不會被消滅。他一打了敗仗，必然逃回，死守圍鎮。那時我怎麼辦？倘若袁時泰留下來執掌守寨兵權，他同劉玉尺斷不容小闖營存在，我怎麼辦？……邵哥，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疏不間親』的話，好似用利刃捅到我的心上！」她突然俯下頭去，泣不成聲。

邵時信聽了這話，嘆了口氣，說道：「姑娘把心思說出，我就敢說了。依我想來，袁將爺出去打仗之前，必然要來見姑娘，把以後的事囑咐清楚。」

慧梅忽然問道：「你可聽說，他們讓誰主持守寨？」

邵時信說：「我要說的正是此話。聽說他們已決定叫袁時泰主持守寨，讓劉玉尺協助，可是表面上袁將軍也不能不問問你的意見，因為你畢竟是他的夫人，又不是一般的夫人，而是從百戰中磨練出來的一員女將。他來問你的時候，姑娘你千萬要說出同他的夫妻之情，表明你對他只有一條心，讓他把守寨的兵權交到你的手裡。」

慧梅不等他說完，趕快問道：「邵哥，你看能辦到麼？」

邵時信說：「姑娘，這事情你可曾想過？」

慧梅說：「我也想過奪守寨兵權的事，可是我怕辦不到，所以我沒多想。」

邵時信說：「我看也許能辦到。姑娘近來同姑爺還算和睦，不曾發生口角。他雖然不敢對姑娘完全放心，但又想依靠姑娘幫助他一臂之力。望姑娘力爭守寨兵權，至少要以姑娘為主將，袁時泰做你的副手，決不能讓姑爺將守寨兵權全交給袁時泰。」

慧梅說：「倘若把劉玉尺留下，這人可是比袁時泰可怕得多！」

邵時信說：「姑娘何妨替袁姑爺出個主意，想辦法叫劉玉尺隨他一起出戰，將朱成矩留下來？」

慧梅說：「我只能試一試。倘若不成，袁姑爺使劉玉尺協同袁時泰守寨，我和咱們的小闖營就要受他們的擺佈了。」

邵時信說：「聽說補之的人馬正在向圉鎮來。我想袁姑爺待會兒還會來見姑娘，說出他決定命何人守寨，然後出兵迎敵。姑娘，你一定要把守寨的兵權奪到手中，萬不可錯過時機！」

「我明白。你再去打聽消息！」

軍情十分緊急。袁時中同親信們商量一下，又來到慧梅這裡。慧梅看見他的驚慌神氣，不覺心中七上八下，搶著問道：

「軍情如何？有沒有新的探馬來報？」

袁時中說：「剛才又有探馬回來，說補之率領的人馬甚多，離此地只有一百多里了，估計明天早晨會到達圉鎮。」

慧梅問道：「你怎麼打算？」

袁時中說：「我馬上要率領人馬出戰。在離此地三十里遠近的地方，我駐有兩千精兵，憑著一條河流紮營。我馬上率領大軍前去，在那裡抵擋補之的人馬，使他不能過河。儘管我們是郎舅之親，可是今天也講不得許多了，大家只好刀兵相見。」

慧梅明白袁時中決非李過對手，此去凶多吉少。她雖恨袁時中背叛闖王，但他畢竟是她的丈夫，直到這時她不情願他去送死，說道：

「我有一個辦法，不知你肯聽不肯聽從。」

袁時中問：「你有什麼好的主意？」

慧梅說：「闖王派我補之大哥前來打你，不過為的是你背叛了闖王，幾次勸你回頭，你死不回頭，還殺了劉忠文，將首級送往黃河以北。如今你估計你能不能打敗補之大哥？我看你打不過。他率領的是百戰精兵，又以騎兵為主，你怎麼能取勝呢？我很不放心，我想還是以不打仗為好。」

袁時中說：「如何能夠不打仗？他的人馬已經出動，這一仗非打不行了。」

慧梅說：「我們夫妻一場，我不能看著你大禍臨頭。只要你聽我的話，我會想辦法使這仗不打。」

袁時中說：「你儘管直說。有什麼好的辦法？莫不還是讓我去向闖王請罪？那事已經遲了。」

慧梅說：「你先想一想，我們是夫妻之情，我活著是你袁家的人，死了是你袁家的鬼，我的腹中還懷著袁家的骨血，我不能不為你打算，為你打算也就是為我打算。你如果兵敗陣亡，叫我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呢？」說到這裡，她禁不住嗚咽起來，隨即又接著說道：「如今你要聽我的話，不妨派劉玉尺或朱成矩隨我一起去迎接補之大哥。我願意以我的一條命勸說他暫停進攻，讓我到闖王那裡，為你求情。闖王和夫人可憐我這個不孝女兒，會聽從我的哀求，收起兵戈，讓你重新回到闖王旗下。如果闖王不答應，我願意死在闖王面前，在陰曹地府等候著你。」

袁時中說道：「事到如今，這一切想法都是空的，只有堅決對敵，死守圉鎮一條辦法。圉鎮不被攻破，我袁時中就不要緊。一旦圉鎮失守，我袁時中就跟著被殺，我一家人也別想有一個活下去。」

慧梅想了一想，不再勉強，問道：「你如何出戰？帶多少人馬前去？多少人馬留下？」

袁時中說：「我們現在不足三萬人，準備留下兩千，擺在寨外，死守寨外大廟，城裡邊擺上三千。你的小闖營，我不敢指望幫我守寨，只要不給我添麻煩，我就感激不盡。不過我也不怕，倘若給我添麻煩，縱然我念及我們夫妻之情，不會對他們下狠心；我手下的將士也決不會答應他們。」

慧梅知道這話是有意說給她聽的，但她不再計較，又問道：

「你出去打仗，守寨由誰主持？」

袁時中說：「我們已經商量好了，由時泰主持，你幫他一把忙。」

慧梅掩不住一臉怒氣，站了起來說：「官人，不能讓時泰主持守寨！這守寨是件大事，應當由我來管！」

袁時中猛吃一驚。他沒有想到慧梅竟然用這麼堅決的口氣反對時泰，要由她自己來主持守寨。他有點惱火，問道：

「為什麼時泰不可以主持守寨？」

慧梅說：「我是你的正室夫人。我經過的戰爭比時泰走過的路還要多。到這樣危急關頭，守寨的事為什麼你不交給我呢？」

袁時中說：「因為你是從闖王那裡來的，雖然我們是夫妻，我相信你不會有二心，可是我手下的將領們不會放心。」

慧梅說：「這是胡說！只有劉玉尺這個狗頭軍師對我不放心。準定是他向你獻計，要時泰主持守寨。真要這樣，你就完了。」

袁時中問道：「由我的堂弟主持守寨，為何我就完了。」

慧梅說：「不僅你一個人完了，你們姓袁的一族人都完了。包括我和兩位姨太太，都會死於非命。」

袁時中說：「此話怎講？」

慧梅說：「你前去迎敵，倘若一仗不利，必然要退回圉鎮。當你出寨的時候，李闖王很可能派一支騎兵，突然來到寨外，一面用大炮轟城，一面用雲梯爬城。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候，時泰能沉著指揮麼？你手下的幾千將士能服服貼貼地聽他指揮麼？萬一稍微指揮不當，軍情一亂，等你退回圉鎮的時候，只怕寨牆上已換成『闖』字旗了。這些，你可曾想過麼？」

袁時中說：「我要留下朱成矩做守寨參謀，一切主意他會幫時泰拿定。何況我請你也助時泰一臂之力。」

慧梅聽說將朱成矩留下，略覺放心，隨即又說：「你想錯了。朱成矩和劉玉尺都不過喝了一點墨汁兒，只能做個出餿主意的狗頭軍師。打仗的事他們有啥經驗？另外，這些讀書人，當你在順境的時候，他們是你的人；到了兵敗的時候，他們還能跟你一心麼？至於我，不是路人，跟你生同床，死同穴。論本領，我不弱於男子，只能讓時泰輔佐我，不能讓我輔佐時泰。」

袁時中問：「你為何不能輔佐時泰？」

慧梅說：「我是他的嫂嫂。我懂得打仗，他不懂。倘若叫他做守寨主將，我給他出主意，他不聽從，我有什麼辦法？哼，大禍臨頭，你竟然不相信我們夫妻之情，偏偏要相信那麼個沒本領的兄弟！」

袁時中說：「這是大家已經商量定了的，不好更改。」

慧梅說：「要想守住寨子，就得更改。兵權交給我，我包你打敗仗以後，平安返回寨內。你回寨以後，兵權還給你，我就不管了。」

袁時中堅持說：「兵權不能交給你。儘管你有作戰閱歷，可是時泰不會放心。」

慧梅說：「時泰不放心，無關大局。你要是懷疑我身邊的男女將士，也懷疑我，對你就十分不利。」

袁時中很生氣，問道：「難道你想出賣我？」

慧梅冷笑一聲：「這話從何說起？我是為著你好。你是我的丈夫。常言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私奔來的。你死我也死，我死以後還是你袁家的鬼。我如何會想到出賣你呢？何況我身上已經懷孕幾個月，難道我不為腹中的兒子著想？你為何這樣不相信我呢？我說對你不利，是因為你放著我這個會打仗的夫人不用，反而把兵權去交給你的不會打仗的兄弟，豈不是糊塗之至！」

袁時中說：「我已經說過，兵權不能交給你。倘若你真心念及我們夫妻感情，就不要再爭兵權了。」

慧梅說：「想不到我們夫妻一場，你對我還是這麼不放心。看來你今天是要逼著我自盡，等我死了以後再把小闖營消滅，那時你才感到放心。」

袁時中說：「我沒有這個想法。」

慧梅說：「你也許沒有這個想法，可是你那些狗頭軍師，包括你那個好兄弟袁時泰，他們是巴不得我現在死去，好使你們沒有後顧之憂。你說是不是？」

袁時中無話可說，心中更加生氣，不覺怒形於色，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我手下有的是將領，時泰也是一個將領，不能把兵權交給女人！」

慧梅聽了這話，「刷」地拔出寶劍。袁時中以為她要動武，也「刷」地拔出寶劍。門外幾個女兵見狀，都立刻走了進來，站在慧梅身後。

袁時中冷冷地望著慧梅說：「別看你左右有這些親兵，你敢動手？我手下將士馬上會將你們包圍起來，決不讓你們得逞！」

慧梅哭了起來，說：「我怎麼會殺你？可憐我命不好，嫁了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丈夫，到現在還不相信我，看待我連個草包兄弟都不如。我何必再活下去？我現在就自盡在你的面前，以後的事我概不過問！」

說著，她舉起劍就往脖子上抹去。慧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按住她的寶劍，哭著叫道：

「梅姐，梅姐，你千萬不要尋短劍！」

袁時中看到這種情形，長吁一口氣，頓頓腳說：「好吧，就讓你主持守寨之事。可是兵權交給你，你要對得起我呀！」

慧梅只顧流淚，一時說不出話，重新坐到椅子上。袁時中也隨即坐下，心中十分矛盾，但是話已出口，不能不將守寨的事交給慧梅。他用沉重的口氣對慧梅說：

「請你念及我們夫妻之情，把寨守牢。我如兵敗，就回來守寨。」

慧梅說：「這你不用操心，倘若你死了，我也不會活下去。在你回來之前，我不會將寨丟失。可是既然讓我守寨，必須當眾說明，最好現在就把軍師、時泰和將領們叫來。」

袁時中說：「好吧，就將他們叫來當面吩咐。」

第六十章

當日下午申時左右，袁時中率領兩萬多人馬從圉鎮出發。小袁營的將士雖然士氣不高，但是從表面看還相當整齊。慧梅率領二十名男親兵和二十名女親兵，騎著戰馬，將袁時中送出南門。她心中對丈夫既有惱恨，也不是完全沒有夫妻之情，而是恨與愛交織心頭。她明白此刻送他出發去迎戰李過，既是同他生離，也是同他死別，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是夫妻了。正想到這裡，腹中的胎兒又輕輕蠕動起來，使她越發滿懷酸痛，幾乎要滾出眼淚。袁時中因慧梅將他送出南門，已經出乎意料之外，當臨別時看到慧梅淚汪汪的樣子，他的心中又感動又滿意，想道：「她畢竟有夫妻之情！」他再次囑咐袁時泰說：

「從此刻起，她既是你的嫂嫂，又是你的主將，你千萬要聽從她的話。」

袁時泰點頭說：「哥，請你放心。倘若抵擋不住，你趕快退回，我們迎你進寨。」

將袁時中送走以後，慧梅和邵時信等人退回寨內。對於下一步該怎麼辦，慧梅心中雖有一個想法，但不是完全有底，也沒有拿定狠心。她帶著邵時信回到駐地，揮退從人，只留時信一個人進人上房坐下，小聲問道：

「邵哥，如今守寨的兵權好不容易拿到了我的手裡，誰想消滅我們小闖營辦不到了。下一步棋我們怎麼走呀？明早袁姑爺敗了回來，我們該怎麼辦？」

邵時信對於下一步棋並沒有仔細想過，而且有些事也不敢往深處想。聽了慧梅的問話，他也心中無數；停了片刻，不得要領地回答說：

「下一步棋怎麼走，請姑娘自己做主。多的我不敢想，但望姑娘小心，處理得當，保咱們的小闖營平安無事。」

慧梅說：「邵哥，如今守寨的兵權在我手中，我不是問小闖營的吉凶存亡。」

邵時信更感到這問題不好回答。他猜不透慧梅真實心意，想了一陣，只得說道：

「姑娘，這事讓我再想一想，請姑娘也多想一想。」

慧梅不再多問，便吩咐人將朱成矩、袁時泰和守寨的主要將領都請來議事。過了片刻，大家都來了，一共有七八個人。小闖營這邊，除邵時信參加外，王大牛、慧劍也參加了。會議開始，慧梅先說道：

「請你們各位來，不為別事，只為目前情況十分吃緊，我們的袁將爺已經出去打仗，守寨的事由我主持。望各位與我同心同德，不能有半點二心。雖說我是一個女流，年歲又輕，可是戰場上的事還有些閱歷。立功者我要重重獎賞；倘有違抗軍令的，休說我鐵面無情。軍令大似山，不管是誰，哪怕是袁將爺的至親好友，也休想違抗我的軍令。我的話就說到這裡，下面請朱先生說一說這寨如何守法。」

朱成矩看到慧梅這副神氣，儼然是威嚴的大將模樣，心中暗暗吃驚，也使他不能不肅然起敬。他欠身說道：

「太太說得很是。目前守寨要聽太太的將令行事，一切兵馬都得聽太太調遣，任何人不能擅作主張，有敢違抗者定以軍法論處。」

慧梅點頭說：「對，對，這話就不用多說了。眼下要趕緊商量如何守寨，不可遲誤。朱先生有什麼高見？」

朱成矩把以前同袁時中、劉玉尺等商量多次的那些話又重複了一遍，無非是說南門和東門重要，南門外的大廟尤其重要。慧梅聽後，望望袁時泰和別的將領，問大家意見如何。大家都同意朱成矩的話，別無意見。慧梅自己先站起來，右手按著劍柄，說道：

「諸將聽令！」

眾人趕快起立，望著慧梅。像這樣肅立聽令的情況，在小袁營中是從來少有的。今天大家懾於慧梅的神態莊嚴，又熟聞闖營中的一些規矩，所以一齊肅立，連朱成矩和袁時泰也不敢隨便。

慧梅掃了大家一眼，接著說道：「南門由我親自把守，倘若闖營人馬殺到南門，我開寨門放我們將爺進來，我自己還可以帶人馬衝出去抵擋一陣，東門由時泰把守。萬一敵兵追得緊急，南門外大廟阻擋不住，我這裡來不及開門，我們將爺可以繞寨而走，由東門進寨。時泰，這東門你一定要小心，到時候要接你哥哥進寨。倘若有誤，儘管你是我的兄弟，休怪我軍法無情。」

時泰恭敬地說：「嫂子放心，我一定遵命行事。」

慧梅又望著朱成矩說道：「朱先生，大廟原有二千人馬，請你再帶一千人馬進駐大廟，死守住大廟周圍的堡壘。守大廟十分要緊。大廟失去，寨也難守；大廟存在，寨就好守。」

朱成矩聽了心中暗喜，這不光是因為大廟重要，在袁時中退回時，大廟的人馬可以將敵兵截殺一陣，使袁時中安然退回寨中，而且這也符合朱成矩的心意。他最害怕的是困守寨中，守又守不住，跑又跑不掉，與袁時中同歸於盡，而到了大廟，他可守可走，就有更多的選擇餘地。他馬上答道：

「聽從太太吩咐，我就進駐大廟。」

慧梅又對大家說：「我們守寨也好，守大廟也好，將士們都很辛苦。趁今天尚未打仗，我要拿出銀子，每一個弟兄。每一個做頭目的，一律賞賜。各位意下如何？」

眾將領聽了這話都感到高興。因為以前弄到銀子，袁時中都吩咐入庫，弟兄們確實很苦，現在賞賜一點銀子，可以鼓舞士氣。朱成矩便問道：

「不知太太要賞賜多少？」

慧梅向大家問：「每一個弟兄要賞賜多少呢？」

一個大頭目說：「一個弟兄賞一兩，小頭目賞二兩，大頭目賞四兩。太太你看如何？」

慧梅說：「如今鼓舞士氣要緊，要是庫裡銀子不夠，我這裡還可以拿出一點體己。我看不要賞得太少。常言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個時候我們不要吝嗇銀子。」

朱成矩馬上說：「用不著太太拿出體己銀子。我們軍中銀子尚有不少，大概有將近五萬之數。」

慧梅說：「既然如此，我就做一個主張：每個弟兄，不管是馬伕，還是火頭軍，一律賞銀二兩，小頭目五兩，大頭目十兩或二十兩，由你們斟酌。像你們幾位，每人一百兩。」

眾人一聽這話，喜出望外，心想畢竟太太是從闖王身邊來的，用銀子大手大腳，和袁將軍很不一樣。像這樣的賞法，在小袁營是破天荒的事。這事決定之後，慧梅對朱成矩說：

「人馬你立刻帶著出城。賞賜銀子的事由邵時信來辦。你告訴管庫的人，讓他們聽從邵時信的吩咐，不得違命。」

朱成矩說：「我現在就把總管叫來，命他聽時信老兄的吩咐。」

慧梅又下令各個頭目，按照她的吩咐，該守寨的守寨，該守大廟的守大廟，沒有她的將令，不得擅離職守，私到別處去走動。

散會以後，慧梅回到自己房中，感到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擔心袁時泰和朱成矩扭在一起，對她和小闖營十分不利，如今把朱成矩派到寨外大廟，將心上的一塊疙瘩去掉。

邵時信在發放了銀子以後，又來到慧梅住處，問她下一步怎麼辦。慧梅反問道：

「你說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邵時信說：「據我看來，袁將爺今天下午率人馬出寨，一交戰，必然潰敗。他如果能夠逃離戰場，一定會退回圉鎮，那時姑娘我們就得想想，是幫他守寨，還是不幫他守寨。如果幫他守寨，小闖營的將士都是闖王的人馬，怎麼能夠忍心對著闖營來的人馬放箭？不幫他守寨吧，你們卻是夫妻。如今咱們小闖營的人都在暗中議論，想知道姑娘你的主意。」

慧梅對這個問題已經暗想過無數遍，始終拿不定主意。這時她只得懇求邵時信：

「邵哥，你替我拿拿主意。我心裡亂得很。」

邵時信說：「姑娘，這主意只能你自己拿，別人怎麼好隨便替姑娘拿定主意？」

慧梅說：「邵哥，你知道，我現在心中無主，實在沒有辦法。我當時不該沒有自盡，嫁到了小袁營。可是既然已經嫁來了，不管心中苦不苦，我都是袁將爺的妻子了，叫我如何處置這兩難的事兒？邵哥，我求求你幫我拿定主意。」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忽然奔流下來。

邵時信明白慧梅的心情，嘆口氣說：「姑娘，你慢慢想一想。我有許多事還要去辦，等你拿定主意以後我聽從你的吩咐。」

時信說罷，站起來告辭走了。慧梅獨自留在房裡，也許是今天過於勞累之故，她感到腹中胎兒常常在動。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情，是胎兒在蹬腿？在轉身？在握著小拳頭掙扎？儘管她恨袁時中背叛了闖王，但一想到胎兒，她又感到不能對袁時中見死不救。如果袁時中被殺了，她即使能活下去，將來小孩長大，問她爸爸是怎麼死的，她如何對孩子說話呀！想到這裡，她走進臥房，倒在床上，哭了起來。

呂二嬸和慧劍等姑娘一直在院中等待著消息，這時聽見慧梅獨自進房大哭，趕快進來勸她。呂二嬸說：

「姑娘，請你聽我的話。我好歹比你大了二十多歲，人世的酸甜苦辣嘗過不少、你的處境我都清楚，明白你的難處。我處在你這地步，也是要大哭的。可是姑娘啊，你現在是圉鎮守寨的主將，千斤擔子挑在你的肩上。圉鎮寨內寨外的人馬有幾千，一切事都由你一人做主。你快不要哭了，打起精神來干正經事吧。」

慧梅要慧劍同姐妹們暫且出去，又傳令邵時信和王大牛將人馬準備好，她馬上要到南寨門坐鎮。南寨門門樓不許別人上去，只許小闖營的男女親軍可以上去。南門的鑰匙交給邵時信掌管。南門下邊由王大牛率領二百男兵把守。傳過將令以後，慧梅的神態變為鎮靜，顯然她已經下狠心拿定了主意，對呂二嬸說：

「二嬸，老天爺給我出了一道難題，你很清楚。今日打仗，一邊是闖王和夫人，另一邊是我的丈夫，使我沒法兒兩全其美，也不能撒手不管。我到底怎麼辦呢？」

呂二嬸不完全明白她的打算，勸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慧梅不願再聽下去，便說道：

「二嬸，你幫我收拾收拾，我要去坐鎮南門。」

呂二嬸端來洗臉水。慧梅洗去了淚痕，穿上綿甲，外罩黑羔皮紅緞斗篷，戴上風帽，一身打扮得十分精神，一旦作戰，只要斗篷向後一甩，就可以揮劍衝殺。她來到南門寨樓，看見裡邊已經安放了木炭火盆。她又視察了寨牆，看見由南門往東的寨牆上站著小袁營的將士，正在寒風中瑟縮。她吩咐把小頭目們叫來，對他們說：

「目前仗還沒有打到圉鎮，你們都下去吧，在附近的屋子裡躲避風寒，不必守在寨牆上。一旦有了消息，聽我號令，立刻重新上寨。」

一聽這話，頭目們都十分高興，心中稱讚慧梅通情達理，體諒將士。慧梅又說：

「我馬上吩咐老營司務，給你們準備牛肉白酒。這麼冷的天，喝點酒，吃得飽飽的，才能守寨。你們下去吧。」

小袁營的守兵從附近的寨牆上下去以後，慧梅站在寨牆上繼續看了一陣，然後回到寨門樓中，坐在火盆邊沉默不語，反覆想著她所拿的主意。慧劍悄悄地向她問道：

「梅姐，要是姑爺敗陣回來，後邊有補之大哥追趕，我們怎麼辦呢？」

慧梅害怕過早地說出她的主意，洩露出去會遭到小袁營將士們的毒手，所以向慧劍瞪了一眼，沒有做聲。慧劍不明白她的心思，又急著問道：

「我問你，梅姐，倘若是補之大哥追來，我們能向他射箭麼？我們能向闖營的將士們射箭麼？要是不射箭，不射死追近來的許多人，怎麼能救袁姑爺進寨呢？你說呀梅姐，大家都在問我哩！」

慧梅慢慢地說：「你不要多問，臨時聽我的將令行事。」

慧劍不敢再問，向女兵們使個眼色，退了下去。下一步到底怎麼辦，她仍然莫名其妙，心中像壓了塊石頭一樣。

慧劍剛剛退出，王大牛來了，也向慧梅詢問同樣的問題。慧梅作了差不多同樣回答。王大牛不得要領，默默退下。慧梅明白「小闖營」男女將士的心情，心中歎道：「我不會對不起你們！」她懷念往日在高夫人身邊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姐妹，在心中哽咽問道：

「慧英姐，要是你處在我的地位，會不會下狠心呢？」

天色已經黃昏了。圉鎮寨牆上冷清清的。弟兄們遵照慧梅的吩咐，都在城內的宅子裡烤火取暖，飽餐牛肉。街上也是冷清清的，老百姓已經逃走了很多，留下的多是老頭和老婆，誰也不敢走出自己的院子。許多青年男子都被袁時中強迫加人他的部隊，這在當時叫做「裹脅」。被「裹脅」的丁壯，沒有留下守城，隨著袁時中打仗去了。

天開始下起雪來。起初是干雪子兒，灑在瓦上、地上。磚頭台階上，發出來細碎聲音。沒有多久，雪子兒變成了輕飄的、沒有一點聲音的雪片，又變成鵝毛大雪。不到一頓飯的時間，整個圉鎮都蒙上一層白色。不知誰家的一條黑狗在街上尋食，正用嘴拱著一堆骨頭，脊背上也變成白色。慧梅命一個親兵頭目在南門城樓上坐鎮，自己下了寨牆，先看了看南門的把守情形，然後走向女兵們休息的大屋子。她一進門，慧劍一聲口令，女兵們立時從火邊起立。慧梅沒有什麼話要說，一個一個地看看她們，想著明天就要同她們永遠離開，不禁心痛如割。姑娘們望著她，也許由於看見她的憔悴神色，也許由於不願同闖王派來的人馬打仗，許多人眼裡也含著淚水。慧梅說道：

「你們好好休息吧，今晚要飽餐一頓。夜裡要是不打仗，三更以後讓你們再飽餐一頓，說不定明天早晨就沒時間吃東西了。」

說完以後，她又向男兵們住的院子走去。男兵們已經在大雪中排成雙行，等待她訓話。她又一個一個地將他們看了一遍，便吩咐他們回屋裡烤火，今晚要飽餐一頓。

她回到寨門樓，將邵時信叫來，向他問道：「邵哥，我們在小袁營已經半年多了，你在頭目中有沒有交朋友？有沒有可以談私話的朋友？」

邵時信吃了一驚，說：「姑娘為什麼這樣問我？難道還怕我變心麼？」

慧梅說：「邵哥，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想，我們只有四百多人。倘若你在守寨的小袁營頭目中有走得近的朋友，在目前對我們會有用處。」

邵時信說：「有一個姓王的，手下有三百多弟兄，現在仍在寨內。他平常跟我來往較多，人倒蠻忠厚的，可是我沒有同他談過別的私活。不知姑娘問這事情，有啥打算？」

慧梅說：「倘若這時候能讓他跟我們走在一條路上，縱然只有三百多人，也很有用。」

邵時信心裡明白了，說：「既然這樣，我去找他談談。他如果肯聽我的話，我就帶他來，由姑娘當面吩咐他，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姑娘說一句話比我說十句話還頂用。」

慧梅對邵時信小聲囑咐幾句話。時信明白了她的用心，趕快帶著二百兩銀子去了。

慧梅默默地思前想後，越想心中越痛苦，取出笛子，坐在火邊吹了起來。

沒有北風。雪片在寨牆上和曠野裡靜靜地飄落。寨門樓四角的鐵馬兒（註）寂然無聲。寨內，馬棚中的戰馬沒有叫聲，樹上的鳥兒互相偎依著縮在窩中。啊，多?人的寂靜！在這嚴寒的、大戰將臨的小市鎮上，只剩下忽高忽低、忽緊忽慢的笛聲不歇。

（註）鐵馬兒——掛在宮殿、廟宇及其他莊嚴建築物簷下的鐵片，有風時發出叮咚聲。

寨門樓內，擁擠著坐在兩個火堆和一個火盆周圍的女兵們，起初還偶爾有零星的悄聲細語和忍不住互遞眼色，隨即沒有了。有的女兵低下頭去，久久地不再抬起。有的女兵靜靜地注視著慧梅，一邊想著她的痛苦和不幸，一邊聽著笛聲，一個個眼眶中含著熱淚。

在寨門洞中和靠寨門的空宅中，坐在火邊的男兵們聽見了笛聲，儘管不像在寨牆聽得分明，但他們知道是慧梅在吹，始而感到奇怪，繼而靜下來，側耳諦聽。王大牛正帶著十名親兵從附近巡視回來，聽見從寨門樓落下笛聲，知道是慧梅心中有苦難言，借笛消愁，揮手使親兵們進城門洞烤火取暖，他自己站立在街心傾聽。他今天隨時防備意外，隨時要以血戰保慧梅平安，所以特別穿上鐵甲，戴上鋼盔。剛才他在一個地方同弟兄們在火邊談話，盔和甲上的積雪融化，隨後結成了冰。一路走來時，帶冰的盔和甲上又落了許多雪。如今，雪在他的盔上和甲上越積越厚，也堆上他的濃眉，但是他全然不去注意，只是靜靜地傾聽，同時想著慧梅的苦命。等笛聲暫時停止，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走進城門洞，歎一口氣，頓去了靴上積雪。一個弟兄幫他打掉盔和甲上的厚雪，隨著冰屑也被打掉，鏗然落地。

當笛聲暫時停止，慧劍揩去了噙在大眼角的淚珠，站在慧梅的面前問道：

「梅姐，如今戰事這麼緊急，你的心情又不好，你還有心思吹笛子麼？」

慧梅沒有理她，又吹了起來。外邊，雪仍在飄著。開始起了北風，寨門樓的四角鐵馬兒叮咚響。她吹著吹著就忍不住站了起來，越吹越情緒激動，心思越紛亂，而腹中的胎兒又在蠕動。胎兒的蠕動使她真實地感到自己快要做母親了，這不是什麼「喜」（註），而是天大的不幸。她很想放聲大哭。可是守寨主將，坐鎮寨樓，莫說不能大哭，連一滴眼淚也不應該當眾流出，以免擾亂軍心。她一面吹笛子，一面不止一次地在心中自問：如果我活下去，孩子長大以後，問自己的爸爸，我怎麼回答呢？我說了真話，他會不會恨我呢？她又多少次想到，她今年虛歲只有二十一，這悠悠一生還有幾十年，縱然高夫人可憐她、疼惜她，可是幾十年的寡婦生活，她怎麼過下去？身邊又帶著一個有殺父之仇的兒子，別人會怎麼看待她呢？這些思想幾天來就常常出現在她心頭，現在更一古腦兒纏繞著她。她沒法對別人說出她的悲苦，就借笛子來傾訴自己的感情。

（註）喜——分娩叫做「喜」，懷胎叫做「有喜」。此處用作雙關語。

以前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要搜集一些工尺譜，通過吹奏，很快就記熟了，所以她能記許多譜子。可是今夜她卻沒有照著記熟的譜子吹，而是不用現成的譜子隨便吹。有時想起童年的可憐生活，她吹得悲哀低沉；有時想起戰爭歲月，她隨著闖王大軍衝啊殺啊，她的笛聲就慷慨激昂；有時想起出嫁那一段日子，她吹得令人腸斷心碎，似乎她的哽咽聲也融進了笛聲裡邊；腹中胎兒又一陣蠕動，使她想起眼前的處境，笛聲變得斷斷續續，如泣如訴；可是後來忽然一陣雄壯的笛聲響起，如同狂風驟雨，萬馬奔騰。她彷彿又置身於闖王旗下，率領著健婦營衝啊殺啊，馬蹄動地，戰鼓雷鳴

她吹著吹著，心情越發激動，不由得站起來，走出寨門樓，站在寨垛裡邊，面對曠野，繼續在深深的雪地上吹。風在頭上刮著，雪在周身飄著，她都毫不在乎。慧劍和幾個女兵跟著她，並不勸她，靜靜地立在風雪中，一個比一個心情沉重。最後，她的手指凍僵了，麻木了，而笛聲也低沉下來，遲鈍起來，漸漸微弱，接續不上，終於停止，但是在空中，在遠處，在鵝毛大雪中，似乎還有不盡的餘音同風聲和在一起

慧梅默默地走回寨門樓，抖去風帽和斗篷上的雪，頓去馬靴上的雪，在火盆邊坐下去，一句話沒有說，將凍硬的雙手放在火上烤著。

慧劍和幾個女兵跟著她抖落渾身雪花，頓去靴上積雪，走進寨門樓，各就原來的地方坐下。沒有人說一句話。似乎從遙遠處傳來炮聲。但是當女兵中有人向外傾聽時，只聽見北風呼嘯之聲和樓角鐵馬亂響，炮聲卻沉寂了。

慧梅望望大家，想著自己將要帶著腹中的胎兒死去了，將要同這些姊妹們永遠離開了，將永遠看不見高夫人、慧英、紅娘子，也看不見老府中的眾家姐妹了，……忽然忍耐不住，眼淚像泉水一般地奔流下來。但是她沒有哭泣，繼續默默地坐在火邊。她似乎聽見寨裡邊有人說話，但當她機警地側耳諦聽，卻只是聽見了北風嗚咽。

慧劍和許多女兵一齊望著慧梅。看見她難過，人人為她難過；看見她落淚，人人不自禁地陪她落淚。但大家沒有人想到她會死去。她們都認為既然慧梅已經奪到了守寨的兵權，小袁營倘若想消滅小闖營就不容易了。她們還認為，倘若萬一袁時中逃回時，朱成矩和袁時泰為守寨想殺害慧梅，有她們全體女兵和王大牛的男兵據守南門，奮力廝殺，也可等待李過的大軍來到。她們都瞭解慧梅嫁給袁時中有多麼不幸，瞭解她的心中悲痛，卻不瞭解她的更深的心思！慧劍見慧梅流淚不止，悲聲勸道：

「唉，慧梅姐，你不要太難過了！一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可以回到闖營啦。唉，慧梅姐，好慧梅姐啊！……」

約摸二更過後，雪停了，風止了。邵時信請慧梅回到住宅，將那個姓王的頭目帶來了。這個頭目本來就不贊成袁時中背叛闖王，如今因闖王派兵來打，更加愁悶，不知如何是好。邵時信同他私下談話以後，他立即表示願意聽邵時信的話，就隨著邵時信來見慧梅。他恭敬地向慧梅行禮，慧梅含笑說道：「目前情勢很緊迫，不必講禮了。你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那頭目不敢落座，說：「在太太面前，哪有我坐的道理。

慧梅說：「目前不要講這種禮了，只要你有一顆忠心，比什麼都好。」

那頭目說：「我雖是小袁營的人，可是我也知道是是非非，所以我是不願跟闖營人馬打仗的。只是我人微言輕，在我們將爺面前說不上話。太太叫我來，不知有什麼吩咐？」

慧梅說：「目前我是一寨之主，這寨裡的大事都由我主持。我需要你給我做事，你肯不肯呢？」

那頭目說：「只要太太肯使用我，我別的沒有，倒是有一顆忠心。」

慧梅問：「你手下有多少弟兄？」「也只有三百多一點，人馬不多，不知太太如何使用？」「我現在不用。今晚寨中十分緊急，你的人馬要隨時準備，不許脫掉衣甲。我馬上下令將你的人馬調往十字街口。這十字街口十分重要，倘若有人在寨中搗鬼，你要牢牢守住十字街口，不許失掉。」

姓王的頭目有點吃驚，問道：「太太，難道寨裡頭還會有變？」

慧梅說：「打仗的事情我有經驗，勝利的時候一切都好，困難的時候要謹防萬一。你守住十字街口，沒有我的允准，任何人不許通過。只要你能守住，日後我重重有賞。現在你馬上照我的吩咐去辦。以後的事，你聽從邵大哥安排就是了。」

姓王的頭目說了一聲」遵令「，行個禮，隨邵時信退了下去。過了一會兒，邵時信又單獨回來，小聲告訴慧梅：據姓王的頭目說，袁時泰在東門不斷地派人給北門和西門的守軍傳什麼機密話，又兩次派人縋下城牆，同大廟的朱成矩傳遞消息，到底有什麼詭計，弄不清楚。慧梅聽了，十分吃驚，說道：「看來袁時泰是想在闖王大軍來到時，對我們下毒手！」

邵時信問：「姑娘，我們怎麼辦？」

慧梅說：「我現在請他來當面談談，你看怎樣？」

邵時信搖頭說：「不妥，現在最好不要驚動他。萬一他不肯來，事情不是弄僵了？」

慧梅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就不再多說，讓邵時信走了。

這天夜裡，她不曾睡覺，有時到城頭上看一看，有時又回到屋中。她心神不寧，總在想著袁時中逃回圉鎮的事，想著自己已經拿定的主意，也想著腹中的胎兒。後來她想起高夫人托尼姑傳的話，說到時候會有人來接她回去。她在心中猜想：是什麼人來接我呢？莫非是邢姐姐來接我？雙喜哥來接我？……儘管不住地胡思亂想，卻有一件事她沒有忘記，就是她時時刻刻防備著袁時泰的突然襲擊，一再囑咐邵時信率領那個姓王的頭目守好十字街口。她還親自到那裡去察看一次。

到了四更時候，朱成矩派人到南門向她稟報，說夜間已經在三十里以外同李過打了一仗，袁時中正在往圉鎮逃回，後邊有追兵，天明以後可能會逃回圉鎮。她立刻將這消息傳知寨中各個大頭目，要大家做好準備，迎接袁將爺回寨。

將要天明的時候，又來新的稟報，說袁時中離圉鎮只有十幾里路了。慧梅得到這個消息，立刻又傳知各個大頭目速來她的宅中商議軍情。

傳話的人一走，她將邵時信、王大牛、慧劍三人叫到面前，說出了她的主意。三人聽了都大吃一驚，沒有料到她如此果斷行事，不顧私情，同時又感到這主張正是他們所想的，只是一夜來都不敢向慧梅說出。他們立刻按照慧梅的吩咐各自準備去了。

不一會兒，十幾個大頭目紛紛來到，只有袁時泰推說事忙，分不開身，派他手下的一個頭目來代他參加議事。他們的親兵們都被女兵們擋在二門以外，叫他們在前院的東西廂房烤火休息。他們知道這是太太住處的老規矩，並未起疑，肅靜地步人內院上房。邵時信、王大牛、慧劍三人已經在上房等候。上房簷下站立著慧梅的許多女親兵，肅靜無聲。慧梅從裡間走出，示意使大家分左右兩行坐下。她在正中主將的位置坐下，背後有四個女兵仗劍侍立。慧劍不能同男人們混坐一起，侍立在她的右邊。儘管二門內和堂屋內只有女兵，但是來參加議事的大頭目們都感到氣氛森嚴，開始領教慧梅的厲害，果然是名不虛傳，無怪乎袁時中遇事情不能不讓她幾分。

這是慧梅平生第一次由自己處理一件大事，想保持鎮靜很不容易，沒法兒掩飾住自己的神色緊張和心情激動。大頭目們看出來她的心情不一般，但仍然沒有起疑。他們明白，處此危險關頭，袁時中生死難保，她是一個年輕女流，神態異常是理所當然。等大家坐定以後，慧梅說道：「我們的人馬已經戰敗，袁將爺正在往圉鎮奔來，後邊有闖營的人馬追趕。如今光靠大廟的將士恐怕難以抵擋，我打算等將爺回來時，親自開南門衝殺出去，迎接將爺進寨。以後我們就死守圉鎮，直到闖營退走。你們各位意下如何？」

大家紛紛點頭說：「太太這麼決定非常好。只要把將爺迎進寨內，是可以堅守的。寨內糧草、火藥都準備得很多。」

慧梅聽了，忽然臉色一變，手抓劍柄說道：「可是我剛才得到消息，說我們寨內軍心不穩。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正在密查。如今你們各位，倘若是忠心耿耿的，就不要害怕。暫時要委屈你們留在這裡，等袁將爺回來後，自然放你們出去。你們的家眷和親兵，我一個都不傷害，你們可以放心。現在請你們把兵器放下。」

眾頭目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有人打算抗拒，但是簷下的眾多女兵已經進來，立在他們背後，誰也不敢以身試劍鋒。邵時信和王大牛起身，把十幾個頭目的兵器都收了。同時，他們帶來的親兵們的武器也在前院被收了。

慧梅又說道：「我不是怕你們背叛，可是軍中之事不能不多加小心。如今光收了兵器還不行，還得委屈大家，暫時捆綁起來。等袁將爺回來，立刻鬆綁。到那時你們各位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計較。」

說著，她的親兵們又拿來繩子，將大頭目們都綁了起來。他們的親兵也在前院被綁了。

慧梅厲聲命令：「關起來，不許他們亂動！」

立刻，這些頭目們被鎖進了後院一間嚴實的小房中，而他們的親兵們被關在前院一個地方。慧梅又對邵時信說：「不要虧待他們。要派人看守好。我現在上城去了，一切按我的吩咐行事。」

於是她帶著慧劍和女兵們重新奔上城頭。這時只聽見馬蹄聲、吶喊聲由遠而近，似乎已快到大廟附近。慧梅佇立寨頭，向遠處凝望。雲散了。天晴了。紅通通的太陽出來了。遠望原野，一片白色，樹枝上也是白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出現了正在奔逃的人馬影子。

慧梅的心頭緊縮，一句話不說，只是出神地凝望，想從敗退的人馬中找到她的丈夫。一時沒有看見，她的心頭猛然一涼，不免有點悲哀。但是差不多就在同時，她又暗覺寬慰，心中說道：「天呀，這樣倒乾淨些，最好不要再同他見面！」

逃回的人馬更近了，約有一兩千人，衝過了二里外的那座大廟。大廟一帶的守軍在朱成矩的率領下迎敵追兵，發生混戰。追兵暫時受阻了。

慧梅仍然在逃回的人馬中尋找她的丈夫。終於，她發現一匹馬的顏色很像他常騎的馬，隨即認出來那騎馬的人。正是袁時中，可是他的盔已經失落，斗篷也沒有了。趁著追兵在大廟一帶混戰，他直往南門奔來。慧梅咬緊牙齒，臉色灰白，再一次下了狠心，從臂上取下寶弓，從袋中抽出羽箭。然而她沒有將弓舉起。胎兒在她的腹中蠕動。她望著丈夫狼狽奔來，不覺手指微微打顫，心頭一陣刺痛，等待他有什麼話說。

袁時中一馬衝在前邊，奔上吊橋，仰頭望著妻子，大聲呼喚：「快開門！趕快開門！」

慧梅站在寨垛裡邊，望著丈夫，不答一言，臉上更加蒼白。慧劍和女兵們暗中舉起弓來，但是誰也不敢射箭，等候慧梅下令。袁時中在吊橋上十分焦急，又一次大聲呼喚：「你趕快開門哪！馬上追兵就要到了，快快開門！」

慧梅從兩個積著白雪的寨垛中間探出身子，顫聲答道：「你不用進寨了，趕快逃走吧。這寨已經歸了闖王，我不能讓你進來。」

袁時中說：「你難道不念及我們夫妻之情？」

慧梅說：「念及夫妻之情，我不用箭射你，你趕快走吧。我是闖營的人，我要對得起闖王。你當初不該不聽我的話，背叛了闖王。官人，你現在趕快走吧！」

袁時中大罵起來，吆喝手下人馬：「攻寨！趕快攻寨！」

慧梅害怕寨中有變，舉弓搭箭，望著丈夫顫聲說：「你快走吧！你是我的丈夫，不忍心殺死你，可是你再不走我就要射箭了！」

袁時中想著她斷不肯向自己的丈夫射箭，繼續懇求說：「好太太，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夫妻之情。我們是夫妻呀！你不要對不起你腹中的胎兒！你不要忘記，你既嫁了我，生是袁家的人，死是袁家的鬼。火速開門！開門！」

慧梅再也不敢耽誤了。她害怕寨內有變，尤其害怕這時袁時泰從東門殺來，北門和西門的小袁營人馬響應。她要下決心了，可是腹中的胎兒又在蠕動。為腹中兒她又一陣心酸，但是她毅然說道：「官人，請舉起你的馬鞭子來！」

袁時中現在所用的馬鞭子原是慧梅心愛的舊物，還是在他尚未背叛闖王時贈送他的。他趕快舉起鞭子，大聲懇求：「請念及夫妻恩情，火速開門！」

突然，鞭子柄中了一箭，鞭子從他的手中飛落。他正在驚駭，聽見慧梅在寨上說道：「你背叛闖王，又不聽我的苦勸回頭。我同你恩情已絕，只有大義滅親，休說別話。為著腹中胎兒，我不願親手殺你。可是倘若你不速走，就會像鞭子一樣！」

袁時中恨恨地冷笑一聲，咬牙切齒，勒轉馬頭，繞寨向東逃去。恰在這時，劉玉尺率領斷後的一千左右潰兵趕到，知道慧梅變心，不開南門，便向時中呼喊：「從東門進寨！從東門……「他的話剛說一半，頭部中箭，栽下戰馬。同時，慧梅向左右女兵下令：「趕快射箭！」於是上百名女兵一陣亂箭射下，正在向東奔跑的小袁營將士紛紛倒地。

慧梅擔心袁時泰開東門放他哥哥進寨，吩咐慧劍立刻帶領一批女兵從寨牆上向東門殺去。她自己走下寨牆，跨上戰馬，來到十字路口，對邵時信說：「邵哥，我們趕快去奪取東門！」

於是王大牛的男兵們和姓王的頭目率領的三百多弟兄都隨著她向東門奔去。

袁時泰正要打開東門，慧梅的人馬已經殺到，在東門裡邊發生混戰。慧劍帶著女兵也從寨牆上殺到。殺了一陣，將東門奪到手中。

袁時中見時泰在混戰中被慧劍殺死，東門不能進，後邊追兵已至，便倉皇向北逃去。

慧梅吩咐在十字街口和寨牆上樹起陪嫁親軍帶來的」闖「字旗，並派人到西門和北門一帶向小袁營的將士傳諭：不許亂動；凡願意投降闖王的一律不殺，願回家鄉的給資遣散。然後她回到住宅，想著袁時中大概逃不多遠就會被李過的人馬追上殺死，同時想到腹中胎兒，想到自己早就決定的一件事，連胎兒也不能保全，突然倒在床上，放聲大哭。

她痛哭一陣，立刻下床，洗去淚痕，梳好頭髮。她詢問了寨外的戰事情況，有人告她說袁姑爺向北逃命，跑了幾里，被李過的人馬追上，已經殺了。她心中猛一震動，面色如土。又有人告她說，張鼐率領一支騎兵在南門外等候開門，聲稱奉高夫人之命將來接她回去。她不覺說出：「啊，我的天，竟是他來接我！」但是她竭力遮掩住內心的激動，用冷靜的聲音問道：「為什麼不趕快打開南門？」

慧劍說：「銀匙在邵大哥身上。邵大哥到北門一帶安撫小袁營的將士們去了，已經有人去找他要南門鑰匙。」

慧梅揮手命女兵們都去休息，只將百二嬸和慧劍留下，有話囑咐。她的心中悲痛，神色淒慘，長嘆一聲，進她住的裡間屋中取什麼東西，邊走邊自言自語地埂咽說：「我多麼想見他一面，可是……「

張鼐奉高夫人之命來接慧梅回去。臨動身時，高夫人叮囑他：「小鼐子，只要慧梅沒給袁時中殺害，你一定將她接回！」他多麼想看見慧梅！興沖沖地進了圉鎮南門，正在走著，忽然看見慧劍帶著四個女兵，不住抽泣，滿臉淚痕，牽著慧梅騎的白馬，捧著慧梅常用的寶劍和笛子，另外還有一個紅綢小包，迎著他走來。他趕緊跳下馬，吃驚地問：「慧梅在哪裡？你們要往哪兒去？」

五個姑娘哭得說不出話來。張鼐又問了一遍，慧劍才忍住哭泣說道：「慧梅姐姐自盡了。她臨自盡前吩咐我們將白馬、寶劍、笛子都送還給你，另外還有一個沒有做成的香囊。她說，請你不要去見她了，免得你傷心。」

張鼐問：「她為什麼要自盡？你們為什麼不勸阻她？」

慧劍說：「她吩咐以後，冷不防就用短劍自刎了。」

張鼐迸出熱淚，不再說話，直向慧梅住的地方奔去。

邵時信在匆忙中從庫中取出若干匹白麻布，使小闖營全體男女都為慧梅戴孝。街上、院裡、房坡上，一片白雪。從慧梅住宅的大門外到頭進院落、二進院落，雪地上站滿了男女親軍，全是白布包頭，一片哭聲。

張鼐看著這情景，聽著這哭聲，心幾乎要碎裂了。但是他忍著沒有哭，沒有說話，大踏步穿過兩進院落，直進上房。

慧梅的屍首已經放在一張床上，擺在正中，身上蓋著錦被，臉上蓋著一張阡紙。張鼐來到後，呂二嬸將阡紙取去。她的喉嚨被自己用短劍割斷，但在張鼐來到前，呂二嬸已經用溫水洗去血污，並且用一根白線將傷口縫合。呂二嬸忽然注意到死者的一隻眼睛還在半睜著，便哭著說道：「姑娘！你雖然沒有看見高夫人和慧英她們，可是你平日想看見的人已經看見一個了，請你把眼睛閉起來吧！」說罷，她用指頭將慧梅的眼皮閉攏。

站立在屍體附近的女兵們又一次放聲大哭。張鼐也哭了起來。

呂二嬸哭著對張鼐說：「慧梅姑娘昨兒對我說，她是闖王和夫人的不孝女兒，無面目再見他們。又說她很想念老府中的那些姐妹們，怕是見不到了。我聽著這話不吉利，可是沒想到她會尋短見。她真是能下狠心，一抹脖子就去了兩條性命！」

張鼐望著慧梅哽咽說：「慧梅，我們的大軍就要去占襄陽，打下江山也快了。可憐你死得太早，看不見了。你臨死又為闖王立一大功。要是你放袁時中進到寨內，我們將寨攻破，不知得死傷多少將士。慧梅，慧梅！我說的話你聽見了麼？」

滿屋中都是抽泣和嗚咽聲。慧劍和守靈的幾個女兵哭著叫道：「梅姐！梅姐！」

忽然一匹戰馬奔到大門外停住，隨即王從周匆匆進來。自撤離開封城外之後，他就被挑到高夫人身邊做了親兵。他走進上房，向邵時信和張鼐一插手，說道：「你們都不要難過，老神仙來到了！」

張鼐趕快問：「老神仙在哪兒？」「你走後，夫人擔心慧梅姑娘在混戰中會有三長兩短，命老神仙立即動身趕來，以備萬一。我是隨老神仙來的。他快到圉鎮寨門外了。」

所有人都因這消息產生了一線希望。邵時信和張鼐立刻奔往寨門去迎接尚炯。呂二嬸輕輕地搖搖頭，對死者用幽幽的悲聲說：「姑娘，大家都不願你死，可惜你走得太急了！」

大門外一陣馬蹄聲。許多男女兵擁往大門外，向南望著，用又悲又喜的聲音紛紛叫著：「到了！到了！神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