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一本奇書》冰心
序二《穆斯林詩魂》劉白羽
序曲　月夢
第一章　玉魔
第二章　月冷
第三章　玉殤
第四章　月清
第五章　玉緣
第六章　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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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王
第八章　月晦
第九章　玉遊
第十章　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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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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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玉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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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玉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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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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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玉別
尾聲　月魂
後記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制作检阅：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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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一本奇書》冰心

　　我認識霍達，是從讀她寫的《國殤》和《民以食為天》開始的。我喜愛這位年輕的女作家，因為從這些文字裡，我看出了她是一個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的人。但我還不知道她是位多產的作家，她寫的電影劇本、戲劇本等等，我都沒有看過。直到她送給了我一本《穆斯林的葬禮》，我才知道她是回族，而且寫作的才能是驚人的！

　　關於回族，我知道的很少，因為我的親戚朋友裡，沒有一個回族人。我只知道回族人都愛乾淨，不吃豬肉，男人們戴著一頂醫務工作者那樣的白帽；北京有一條牛街，裡面住的都是回教人，還有教堂（清真寺），如此而已。

　　看了《穆斯林的葬禮》這本書，就如同走進一個完全新奇的世界。書裡每一個細節，我都很「陌生」，只有書中小主人公新月在北京大學生活的那一段，因為北京大學的校園就是燕京大學的故址，我對燕大校園的湖光塔影，還是熟悉而且有極其濃厚的感情的。

　　回來再講這本小說，我覺得它是現代中國百花齊放的文壇上的一朵異卉奇花，挺然獨立。它以獨特的情節和風格，引起了「轟動的效應」，這「效應」之廣之深，大家知道得比我還多，我就不必細說了！

　　現在，我知道這本書正在譯成許多外國文字，在海外出版，雖然裡面有些刪節，我對此還是十分歡喜。我願意全世界的讀者都知道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五十六個民族之中，有十個民族是穆斯林，而且在中國十億人民之中，就有一位年輕的回族女作家，她用漢文寫出了一本極富中國性格的、回族人民的生活故事。關於這本小說，在中國的言論和評價，真是多得不得了，好得不得了。我們中國有一句古諺，說「百聞不如一見」，亦願海外的朋友們，都來讀一讀這本中國回族女作家寫的奇書！

　　一九九○年七月，古爾邦節

　　（此係冰心先生特為《穆斯林的葬禮》外文版所寫的序言，發表於一九九○年八月十八日《文藝報》。此次收入本文集，題目係編者為全書體例統一所加）

序二《穆斯林詩魂》劉白羽

　　一九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上午讀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無法釋手，不過按照我讀書的習慣，總留一個結尾專門來讀，因此還是忍耐住了。下午睡起，將全書讀完，釋出壓在心頭的沉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覺得這是一部穆斯林的聖潔的詩篇，充滿悲劇的美感。過去的生活過去了，新的生活開始了。這部書場面十分闊大、頭緒那樣紛繁（本來人生就是闊大而紛繁的），通過一個玉器世家幾代盛衰，唱出一曲人生的詠歎。全書前面部分還惰繽意密，精心刻畫，到後半部已如大潮洶湧，不可遏止。這是玉的長河，不，人生的長河，命運的長河，悲劇的長河。到新月之死，我實在無法抑制，不能不流下眼淚。如果不是把人生的真諦寫得如此深邃，如此動情，能有如此摧肝裂膽的藝術魅力嗎？

　　讀這部書，有如讀《巴黎聖母院》，奇譎詭變，奧妙無窮。一個中年女作家，能夠有這樣強大的駕馭歷史、揮灑人生、驅使命運，寫得沉雄渾厚、凝練典雅的創造力，達到了驚人地步，實在難能可貴。所以取得這樣輝煌的藝術成就，誠如作者在後記中所說，她在追求一種美，人生如果沒有這種美，人生有什麼意義？藝術如果沒有這種美，藝術有什麼意義？正是這種美，深沉的美、崇高的美，使人的靈魂得到昇華。我仔細品味著作者為什麼掌握了這種美，我發現，作者是一個有自己美學觀的人。她寫道：「我在寫作中淨化自己的心靈，並且希望我的讀者也得到這樣的享受」，「我歷來不相信懷著一顆卑劣的心的人能寫出真善美的好文字」，「我覺得人生在世應該做那樣的人，即使一生中全是悲劇，悲劇，也是幸運的，因為他畢竟完成了對自己的心靈的冶煉過程，他畢竟經歷了並非人人都能經歷的高潔、純淨的意境。人應該是這樣大寫的『人』。」

　　的確，一頁一頁讀下來，我進入一個莊嚴而偉大的世界。讀到《玉殤》梁亦清之死，這是大斧鏗鏘的雕塑，悲壯淋漓，令人震駭，讀到《玉王》，韓子奇青雲得意，鬥角鉤心，用筆如此老練，千萬世態，游刃有餘，我深為這種藝術功力而讚歎。圍繞著這一條清澈而晶瑩的玉的長河，梁君璧、韓子奇，各有鮮明的性格，各有獨特的內心世界。但在這龐雜的人生之林中，卻響起一支幽幽的樂曲，它由小而大、由輕而重、由弱而強，一個形象輕盈而出──這就是新月，正是這一純潔的靈魂、幽靜的靈魂、美的靈魂，本來是一道活潑的小溪，卻一下跌入人生的劫難，由梁君璧之拒絕楚雁潮這一波瀾突起，掀開可怕的命運的劇變──「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使得純真的少女的愛心像一塊無瑕之玉一下跌得粉碎。是的，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她是「為人心作傳」──無論是優美的，無論是殘酷的，人的心靈，壓倒一切，鎮住一切。新月之死，令人悲痛欲絕。這絕不是因為我有一個和新月患同樣病而死去的親愛的兒子，才會撫今憶昔，引起創慟；倒是一個失去愛子的父親的心，才能感受到淒切命運中美的觸動。新月之死，是祝英台之死，是纏綿的，又是壯烈的，不只是柔情感人而是蒼天泣血，人們的心正是從這悲劇之美中得到淨化。

　　從藝術評價來看，我以為林林總總的諸多人物中，梁君璧是作者塑造得豐滿的一個典型形象，一言一語，一顰一笑，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使我想到《紅樓夢》中的鳳姐。也許因為我是北京人，我生長在曾經富極一時而終又淒涼零落的大家庭中，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使我懂得梁君璧，她表面上顯露著壓人的威勢，其實內心隱藏著一腔悲痛，一部書能寫出一個典型人物已不容易，何況全書在藝術上可以稱得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像，言有盡而意無窮」。我讀《穆斯林的葬禮》，實為多年來難得的藝術享受。

　　當然，從美學的完美之境這一高度來考察，全書也非無不足之處。我相信作者的才華與意志是能夠承受這種過苛的要求的。王國維有「隔」與「不隔」之說。梁君璧之風雲叱吒，韓子奇之愁腸百結，都襯托新月，淨化主題，至新月之死，大有「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勢，她盼望著天明，她在天明時死去，這是人世間多麼大的悲痛呀！這些都絲絲入扣，不隔；但韓子奇在倫敦，楚雁潮突然而來的愛情，由於鋪墊不夠，過分突兀，從而不能出神入化，精韌至微，則隔矣。當然從全局之矯捷，大可不計片斷之平弱，但有一點是否值得推敲？作者精心籌劃，獨樹一幟，以今昔對比結構全書，有如兩條河流相溶相會，相彰相襯，其妙無窮。但是不是創作了結構，又受到結構之局限呢？

　　前面說到完美，完美當然是美學的很高的準則。我考慮這一問題，是從羅馬聖彼得教堂開始的。當我走到米開朗琪羅的雕塑《母愛》跟前時，那種整體的完美一下鎮住了我。在文學上，我崇拜《戰爭與和平》，但是在托爾斯泰筆下，我以為體現了藝術完美的是《安娜．卡列尼娜》；我崇拜《悲慘世界》，但是在雨果筆下，我以為體現了藝術完美的是《巴黎聖母院》。《穆斯林的葬禮》從悲劇美這一角度來看是達到一定完美的程度，讀完所以令人不釋於懷，就因為它具有悲劇美的感化力。作者在後記中講到：「最高的技巧是無技巧，僅僅炫耀技巧就失去了靈魂。」還說：「至今弄不清我運用了什麼技巧，也弄不清楚這本書按時下很流行的說法歸屬什麼流派。」作為一個既欣賞西方古典文學、又欣賞西方現代文學的人，我認為是現實主義的同時是浪漫主義的，當然，不是停滯於古典的現實主義、浪漫主義，而是邁步於今天的現實主義、浪漫主義，它顯得更鮮活、更有靈性，因而也更動人。在悲劇張庭這一點上，它屬於莎士比亞，在探索人心這一點上，它接近茨威格，但是，它比茨威格有氣勢，因此它是不平凡的。

　　正因為是為穆斯林人心作傳，全書籠罩著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因此我說它是穆斯林的聖潔的詩篇。當然，我所指的不是在書中闡發了多少真主的旨意。我所指的是它揚起穆斯林美的靈魂。也許有的讀者覺得這個悲劇太悲慘了，但是，在尾聲部分，梁冰玉看到「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現在門邊，潔白的皮膚，俊秀的臉龐，黑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正吃驚地看著她。『新月！新月──』她一把抱住了少女──」是的，默默蒼天，沉沉大地，過去的生活過去了，新的生活開始了。梁冰玉抱著的已不是新月，而是梁家第三代人，她抱住的不是一個新的新月，一個未來，一個希望嗎？對於細心的讀者，這輕輕一筆也就足夠了。

　　（此文原係劉白羽先生為《穆斯林的葬禮》所寫的評論，發表於一九九○年七月二十九日《光明日報》）

序曲　月夢

　　清晨，她走來了。

　　一輛頂燈上標著「TAXI」的白色小汽車停在路口，她下了車，略略站了站，環顧著周圍。然後，熟悉地穿過大街、小巷，向前走去。

　　她穿著白色的坡跟皮鞋，銀灰色的西服裙和月黃色的短袖襯衫。身材纖秀因而顯得頎長，膚色白皙、細膩，橄欖形的臉型，一雙清澈的眼睛，鼻梁略高而直，未施任何唇膏的淡紅的嘴唇緊閉著，頦旁便現出兩道細細的、彎彎的、新月形的紋路。微微鬈曲的長髮，任其自然地舒捲在耳後和頸根。耳垂、頸項都沒有任何飾物。儘管鬢邊的黑髮已夾雜著銀絲，她卻並不顯得過於蒼老；不認識她的人，把她遺忘了的人，也看不出她曾是怎樣年輕。

　　她匆匆走著，沒帶任何沉重的行囊，手裡只提著一個白色的圓形紙盒。

　　走在這裡，她彷彿從一個長長的夢中醒來。

　　晨曦熹微，小巷清幽。早起的人們偶爾從她身旁擦肩而過，騎車的，步行的，領著孩子的，端著早點的──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而人們卻不熟悉她，誰也沒有認真地看她一眼。

　　她看著前面。天和地是灰色的，磚和瓦也是灰色的。臨街的牆幾經風化，幾經修補，刷過黑灰、白灰，塗過紅漆，書寫過不同內容的標語，又終於被覆蓋；風雨再把覆蓋層胡亂地揭下來，形成一片斑駁的雜色，融匯於灰色的籠罩之中。路旁的樹木蒼黑，瓦稜中芳草青青。

　　遠處，炊煙繚繞。迷濛的曙色中，矗立著這一帶唯一的高出民房的建築，尖頂如塔，橘黃色的琉璃瓦閃閃發光。那是清真寺的「邦克」樓，每日五次，那裡傳出警鐘似的召喚：「真主至大！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快禮拜啊！」

　　這兒是「達爾．伊斯蘭」──穆斯林居住區，聚集著一群安拉的信徒，芸芸眾生中的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大。在穆罕默德創立了伊斯蘭教以來的一千三百年，他把仁慈、公正、誠實和自我克制的精神灑向人間，全世界有八億人是這個大家庭的成員。

　　這個世界很小。在擁有八百萬人口的古都北京，穆斯林的數目只有十八萬，他們散居各地，其中有一部分聚居在這座清真古寺的周圍。據說，這一帶曾經是果木繁茂的石榴園──

　　大約遠在公元七世紀，一些頭上纏著白布的阿拉伯商人來到了東土大唐，他們習慣了神州大地的水土，在這裡娶妻生子，留下來了。一二一九年成吉思汗率兵西征，一二五八年旭烈兀攻陷巴格達，蔥嶺以西、黑海以東，信仰伊斯蘭教的各民族的土地被蒙古貴族陸續佔領，征服者強迫被征服者大批遷徙到東方。他們之中，有被俘虜的工匠，有被簽發的百姓，有攜家帶眷的阿拉伯上層人物。當然，也有乘東西方的交通大開而自發前來的商人。這些「外來戶」，大部分在中國做軍士、農夫和工匠，少數人經商、傳教，也有極少數做官。這些人的後裔很少再返回故地，就在這塊土壤上生根了，繁衍生息，世代相傳，元朝的官方文書稱他們為「回回」，他們本身也以「回回」自稱，一個新的民族在東方誕生了。由於歷史上難以避免的融合，回回民族當中也糅進了一些漢人、蒙古人、維吾爾人和猶太人的成分，但回回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獨立存在，而不融入漢人或其他民族之中。幅員遼闊的中國，是漢人長期生存繁衍的地方，回回不可能像土生土長的民族一樣擁有整塊的、大片的土地，他們不斷地被派遣被遷徙，甚至被征討、被殺戮，為了生計，他們流落四方──他們始終是少數，這少數的人艱難地、頑強地、小心翼翼地生活著，信奉著自己的主。他們相信真主是獨一無二的，他創造了大地、蒼穹、自然力、人、天使和「鎮尼」（精靈），他主宰著一切；他是沒有形象的，但又是耳聰目明、全知全能的，他無時無處不在，凡有三個人密談，他就是第四個參與者，凡有四個人密談，他就是第五個參與者──主永遠與穆斯林同在。穆斯林歸順真主，接受真主通過穆罕默德所曉喻的啟示，虔誠祈禱，老實做人，寬厚仁愛，生活簡樸，不驕傲自大，不誹謗他人，捍衛信仰，遵循「遜奈」──聖行，穆罕默德之路。他們相信人生有「後世」，相信「末日審判」，每個人的靈魂被接納進天園或是被投入火獄，一切將由真主判定；他們相信善行必定得到報償，邪惡必定受到懲罰──

　　她從夢中醒來，面對著這個苦苦尋找的世界，是那麼熟悉彷彿歲月倒流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切都不曾發生。不，歲月永遠不會倒流，當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之時，她老了，這裡也已經變得陌生。當然，歲月也一定把別人都拖老了。她不知道該報償的是否已經得到了報償？該懲罰的是否已經受到了懲罰？不，她不需要知道。她從來也沒有打算對過去的恩怨進行什麼報償或是懲罰，只想把該記住的都記住，該忘卻的都忘卻！

　　又繞過一個彎兒，就進了夢中的那條胡同。

　　她看見那棵古老的槐樹了，歷盡劫磨，閱盡滄桑，它還活著，老幹龍鍾。枝葉蔥蘢過去，每當春天來臨，它就綻開串串白花，香氣飄滿整條胡同；清風吹來，落花如雪，落在她的頭上、肩上，「拂了一身還滿」。如今樹上沒有花，開花的季節已經過去了。它白白地開了幾十次，落了幾十次，一直在等著她呢，而她卻沒有來。

　　她終於來了。她從樹下走過，站在那座門樓前。

　　她夜夜都夢見這座門樓、這所院子，夢見院子裡的天空，夢見天上的月亮，夢見那一雙永遠也不能忘記的眼睛，夢見那一聲聲牽心動腑的呼喚──

　　天上有明月，年年照相思。

　　她夜夜沉醉在夢中。夢把空間縮短了，夢把時間凝固了，夢把世界淨化了。夢中沒有污穢，沒有嘈雜，沒有邪惡；夢中沒有分離，沒有創傷，沒有痛苦；夢中只有柔和的月色，只有溫馨的愛；夢使她永遠年輕，使她不願醒來。

　　她還是醒來了──

　　她不能遏止自己的衝動，踏上那五級青石台階，伸手去撫摸那暗紅色的大門。

　　門關著。她突然縮回了手。她並不怕見到她所不願意見到的人，她只急於見到她曾天天夢見的人，這毋庸諱言，也無可畏懼。但是她看見，在大門的旁邊，古老的青磚牆上，鑲著一塊她從未見過的漢白玉標誌，上面，用仿宋字和隸書刻著：

　　北京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四合院

　　北京市文物事業管理局一千九百七十九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這塊嶄新的、顯然是今年剛剛鑲上的漢白玉標誌意味著什麼？是這裡的一切都改變了嗎？

　　她的心怦怦地跳，懸在胸前的手微微地顫抖。她渴望叫開這道門，又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懼。她望著那暗紅色的門，彷彿那是一道命運之門，曾經決定了她往昔的命運，也將決定她餘生的歸宿，通往天國，或是火獄。在伸手叩響門鈸上的銅環之前，她不得不給自己片刻的喘息。

　　一道門，隔著兩個世界。

　　隔絕得太久了，大門裡貯藏著她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切──

第一章　玉魔

　　這是一座規整的四合院。

　　磨磚對縫的灰色磚牆簇擁著懸山式的門樓，房脊的兩端高聳著造型簡潔的鴟吻。椽頭之上，整齊地鑲著一排三角形的「滴水」。簷下，便是漆成暗紅色的大門。厚重的門扇上，鑲著一對碗口大小的黃銅門鈸，垂著門環。門扇的中心部位，是一副雙鉤鐫刻的金漆對聯：「隋珠和璧，明月清風」。門楣上伸出兩個六角形的門簪，各嵌著一個字：「博」、「雅」。這些字樣，都和人們常見的「長命富貴」、「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之類不同，隱隱可見此院主人的志趣。大門兩側，是一對石鼓，高高的門檻，連著五級青石台階。

　　這座大門，通常是緊閉著的，主人回家，或是有客來訪，叩動門環，便有老媽子從南房中聞聲出來開門相迎。

　　穿過大門的門洞，迎門便是一道影壁，瓦頂、磚基，四周裝飾著磚雕，中心一面粉牆，無字無畫，像一片清澈的月光。影壁的底部，一叢盤根錯節的古籐，虯龍般屈結而上，攀著幾莖竹竿，纏繞著繁茂的枝幹，綠葉如蓋，葴蕤可連接地面，每逢春夏，紫花怒放，垂下萬串珠寶。

　　影壁和大門之間，是一個狹長的前院，一溜五間南房稱為「倒座」，是傭人房和外客廳所在，連在門樓的西邊。門樓便被擠在東南角上，並不居中──這卻是四合院建築的慣例，「坎宅巽門」，大門要開在東南方向，以取吉利。

　　和大門斜對的垂華門卻坐落在整個建築佈局的中軸線上。垂華門是承接前後院的咽喉，雖然除了作為通道之外再無實用價值，卻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它與大門的樸素、莊重風格不同，被裝飾得富麗堂皇、玲瓏剔透。門框不再是大門的那種暗紅色，而是朱紅色油漆，飾以「堆金瀝粉」的線紋；簷下垂著傘蓋式的透花木雕，有如轎子的四沿，那上面精雕細刻、油漆彩繪，充分展示著古建藝人的絕技。

　　垂華門內，又是一道影壁，卻與前院的影壁不同，無磚無瓦，係由本色黃楊木雕成，四塊相拼，很像是一面屏風。上面以浮雕手法刻著四幅山水：峨眉山月、姑蘇夜月、盧溝曉月、滄海湧月。雖都是月色，卻情趣各異，令人浮想聯翩。

　　繞過這道影壁，便到了後院。後院裡東、西廂房各有三間，坐北朝南的是五間上房，抄子遊廊把它們連接起來，組成一個四方形，在垂華門匯合。天井當中，「十」字形的磚垠南路通往所有的門。上房的門兩側，種植著海棠和石榴，枝葉婆婆，從春到秋，都堪欣賞──

　　這座院子，在北京的四合院中，以大小而論，只可以算中等；有比這大的，三進、五進院子的，帶跨院的，帶花園的，不一而足。但就建築工藝來說，這座院子已經達到相當水平；而且由於主人參與設計，顯示了與眾不同的雅緻和寧靜；再由於地理位置適宜，既不臨近鬧市，又不遠離大街，關上門與世隔絕，走出去四通八達，很適合動、靜自如的居住要求，特別是對於既要在人世間奔走、又要尋求自我寧靜的人。大門上的聯額，屏風上的山水，庭院裡的花木，顯然都不是無意設置的。

　　但是，這裡住著的卻是警察局的一個偵緝隊長，既不「博」，也不「雅」，穿著一身黑警服，腰裡別著「傢伙」，專跟鐵鐐、手銬子打交道。據說，這房子落到他手裡之前，住的是一位在前清官場上失意的文人，因宦途無緣，便消極遁世，潛心於讀書品畫，把玩秦磚漢瓦、古董文物，尤其喜愛歷朝歷代的玉器，以「君子比德於玉」自慰。平日閉門謝客，惟有幾家玉器商店和作坊，偶爾走走，發現珍寶，必以傾囊購得為快，即使價格太高，財力不及，也要反覆觀賞，盡得其樂才可作罷。若耳聞誰家藏有美玉，雖素昧平生，也不恥登門，求得一睹為快。年已耄耋，常常這般癲狂，被人譏為「玉魔」，老先生聽到，也不惱怒，反以為榮。年過八秩，壽終正寢，兒孫不肖，傾家蕩產，房子便也改了主人，歸了偵緝隊長。但老先生的遺風還留著影子。

　　民國二十四年春天，偵緝隊長突然想把這房子賣了，搬到別處去。因為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只能猜想：也許是手裡錢多權大，這裡容不下他了，得另闢新宅；也許是在官場的鉤心鬥角中需要開銷，急著用錢──其實，偵緝隊長之所以非搬家不可，另有原因：這所房子雖好，卻不讓他住得安生。一天夜裡，他在熟睡之中被一聲怪叫驚醒：「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職業的警覺性使他翻身而起，披衣下床，走到院子裡，側耳靜聽了一陣，四周並無聲響。此時月朗風清，院中明亮如洗，沒有任何可疑動靜。他便疑心是自己做夢，轉身回房睡覺。剛剛躺下，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偵緝隊長連忙叫醒老婆：「你聽聽，外邊兒在嚷什麼？」

　　「我可扔了！我可扔了！」果然又嚷上了。

　　他老婆揉揉惺忪睡眼，說：「一驚一乍的，你讓我聽什麼？」

　　這可怪了，這麼大的聲兒，她竟然什麼都沒聽見！偵緝隊長疑疑惑惑地躺下去，一夜也沒能合眼。

　　接連好幾夜，他都清晰地聽到了那個奇怪的喊聲，彷彿是那位過世了好些年的「玉魔」老先生的聲音。偵緝隊長是敢要活人命的角色，本來不該害怕那早已朽爛的枯骨、深夜遊蕩的幽魂，但想到買房子時的乘人之危、巧取豪奪，再加上老婆譏笑他「心有虧心事，才怕鬼叫門」，便不寒而慄，生怕某一天那「聲音」真地扔下一顆炸彈來，要了他的命。他不相信自己的神經出了毛病，卻又無法解釋這樁怪事兒，說出去誰也不會相信，悶在心裡又坐臥不安，便「三十六計走為上」，急著要離開這「隋珠和璧，明月清風」的院子了。

　　「博雅」宅要出手的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人們都在關切地談論這個話題。有人想聽聽行情，估一估自己的能力；更多的人則是湊湊熱鬧，想等著看到底誰能買得起。於是就有一些專門拉縴的掮客，壯著膽子來找偵緝隊長，想從虎口拔毛。偵緝隊長最厭惡這路貨色，他本身就是做無本買賣的，難道還要受別人的中間盤剝嗎？就放出話去：「誰要買房，本人來直接找我！跑腿兒說合的，都躲遠點兒！」

　　管閒事的人都給轟走了，他只在家裡坐等真正的買主兒，也不到房地產交易場所去費唇舌。他相信這等房產決不會賣不出去，總會有識貨又趁錢的主兒上門！

　　忽一日，有人叫門。老媽子引進來，讓客人坐在倒座中的外客廳等候，才從裡邊請了主人出來。偵緝隊長朝他一瞥，此人年紀約在三十歲上下，身穿灰布長衫，腳穿青面布鞋，頭戴禮帽，身材雖然高大，卻顯得瘦弱；面色黧黑，寬腦門兒，中分頭，眉弓略高，雙眼微微內陷，幽黑閃亮，炯炯有神，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兒。偵緝隊長只需這一瞥，憑著多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經驗，已經大體把來人看透，那樣子想必是個小職員、教書匠之類，充其量不過是個賬房而已，當然不會是來買房子的，許是在官司上來疏通什麼關節。想到這裡，心裡便已厭煩，冷冷地問：「找我什麼事兒啊？」連個稱呼都沒捨得給。

　　「聽說府上的房子不夠住了，要換換？」來客說。他說的「換換」其實就是「賣」，換一種說法，就顯得對賣主兒尊重。

　　「嗯。」偵緝隊長答應了一聲，心裡倒覺得有些意外，就吩咐老媽子說，「沏茶！」

　　「不必了。」來客卻說，「我們還是先談房子──」

　　偵緝隊長心裡又是一動：這個人倒是直來直去，買得這麼急！其實，他心裡也急，就揮手讓老媽子下去，單刀直入地對客人說：「好，閒言少敘，書歸正傳。你是替誰來看房子的？他為什麼不自個兒來啊？」

　　客人微微一笑：「我這不是自個兒來了嘛！」

　　「噢？」偵緝隊長一愣，心說剛才怎麼沒看出來？這個人哪兒像有資格買我這房的主兒？但人家既說要買，他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你──您貴姓？」他這才想起問問對方的姓氏，並且把不夠禮貌的「你」換成「您」。

　　「敝姓韓。」客人欠了欠身。

　　「韓先生，」偵緝隊長用了個尊稱，但財大氣粗、居高臨下的態度並沒有多少改變，「您先看看房，還是先聽聽價兒？」

　　「不必看了，」客人卻說，「府上的房子，早在您住這兒之前，我就看過。現在既然您要喬遷，我也就正好要買下了，只聽您說個數目──」

　　偵緝隊長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這個人早就相中了這地方了，不看就買，好痛快！這無論對買主兒還是賣主兒，都抬高了地位！偵緝隊長心裡高興，看來這房子確實是好啊！如果不是那個「聲音」在他心裡鬧騰，沒準兒這會兒就不捨得賣了。可是，非賣不行，他無論如何也要躲開這個鬼地方，能遇見這麼個真心想買的主兒決不能放過！他在心裡把原來想好的價錢又加了兩成，才說：「跟痛快人打交道，咱不來虛的，你給一萬袁大頭吧！」

　　他觀察著對方能不能接受這個數目，並且準備討價還價。

　　沒想到對方二話沒說，回答得爽快，只有一個字：「成。」

　　偵緝隊長又是一愣，想再抬價，已是不可能了，靈機一動，又補充說：「可有一條，韓先生！我賣的只是房子，二道門裡的那四扇黃楊影壁，可沒打在裡頭，我得搬走！」

　　「這──影壁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嘛，」買主兒沉吟著說，「我買這房，也買這影壁，價錢可以商量。」

　　「那您就再出兩千！」偵緝隊長摸透了對方的心理，自然就不客氣了。

　　「成。」買主兒一言為定，「您就準備喬遷吧！」

　　買賣說成就成了，偵緝隊長沒料到會這麼快。「您得等我搬利落了再搬進來，」他擔心買主兒半截兒發覺了他的秘密而變卦，「您不也得準備準備錢嗎？」

　　「等幾天倒是不礙事，您盡可從容，」買主兒說，「錢嘛，您現在就可以派人跟我到櫃上去取一萬，算是訂錢吧，餘下的兩千，等您搬完了，再清賬。您以為如何？」

　　偵緝隊長簡直被驚呆了，誰見過這樣的買主兒？他說出個價兒來，人家一個子兒不還嘴，當天就給一萬，買賣行裡哪兒有過這樣的先例？預付三成的訂錢就說得過去了！這個人──他有多少錢？他是誰啊？

　　「您貴姓？」慌忙中他又重複了前面已經問過的話。

　　「敝姓韓。」

　　「請問台甫──」

　　「韓子奇。」

　　「哎呀！」偵緝隊長聽到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不禁驚叫起來，「您就是奇珍齋的韓老闆？久仰，久仰！怪不得──」他並沒說出怪不得什麼，雙方卻都心裡明白，哈哈一笑，接著說，「這房子歸於您手，真是貨賣識家了！」

　　貨賣識家，這對於買賣雙方都有一種榮譽感。成交之後，皆大歡喜。

　　偵緝隊長心中竊喜總算把「玉魔」的陰魂甩出去了，至於這位韓老闆今後怎樣備受驚擾，他就不管了。

　　韓子奇暗自慶幸終於把這位瘟神偵緝隊長請走，他傾心已久的「博雅」宅得其所哉。

　　不日，房子騰空，「博雅」宅便成了奇珍齋主的府第。

　　韓子奇的奇珍齋，當時已是名滿京華，提起「奇珍齋」三字，猶如提起「同仁堂」、「內聯陞」、「瑞蚨祥」──不知道的人，只能怪自己孤陋寡聞了。所不同的是，奇珍齋不是經營丸散膏丹、市匹鞋帽、煎炒爆烤，它的貨物，是與衣食住行毫不相干而又引人矚目的古玩玉器、珠寶鑽翠，位於正陽門外大街路西、大柵欄以北的廊房二條。這一帶，如果追溯到元大都時期，並不是繁華鬧市，那時的米市、麵市、雞鴨市、緞子市、帽子市、鐵器市、金銀珠寶市都集中在北城。明代以後，商業中心南移到了正陽門內的棋盤街一帶。永樂初年，官方在四門建立店舖，稱為「廊房」，分三等租給客商，資金雄厚的便選為「廊頭」，廊房頭條、二條便是自那時始。到了清代，前門外一帶便大大繁盛，超過了前朝，「京師之精華盡在於此，熱鬧繁華亦莫過於此」，店舖林立，攤位滿街，四方客商雲集，日夜遊人如織。所謂「東貴西富，南城禽魚花鳥，中城珠玉錦繡」，這「珠玉錦繡」的「中城」便是指前門外一帶繁華的商業中心。而錦繡之中閃閃發光的珠王，則是集中在廊房頭條、二條的古玩玉器行業，那是三百六十行中的奇葩，世間商品中的珍寶，「金銀有價玉無價」，這是盡人皆知的。先秦的和氏之璧價值十五座城池；南北朝時東昏侯賜給愛妃的一隻琥珀釧，價值一百七十萬兩；元代大德年間的一粒紅寶石，價值十四萬錠；清代慈禧太后的翡翠西瓜曾估價五百萬兩──與這些相比，奇珍齋老闆韓子奇用一萬塊袁大頭買一座房子，也就不必令人咂舌了，丟下這一枚石子，並沒有試出他的水深水淺！

　　韓子奇的奇珍齋，是消逝了的歷史的濃縮，是世上珍奇和人間智慧的結晶，是一個引人艷羨、誘人探究的謎──

　　千年古都，古都千年，也是一部玉的歷史。它曾經集中了多少珍寶，養育了多少巧匠，創造了多少奇蹟！北海團城承光殿前的「該山大玉海」，已見元大都玉器行業的端倪。這件大玉海，原在瓊島廣寒殿中，是元世祖忽必烈大宴群臣時的貯酒器，以大塊整玉雕成，沉雄博大，氣勢磅礡，重三千五百斤，可貯酒三十餘擔，為世所罕見的巨型玉器和藝術珍品，歷時十五年雕琢而成，從金至元，跨了兩個朝代！明代官府的御用監廣召藝人進京，琢玉行業日趨繁榮，到清代雍正、乾隆年間，已達鼎盛，並且進行明確分工，琢玉、碾玉、拋光都有專門的作坊，日夜為皇室官府趕製玩物、飾物和日用品，凡瓶、爐、鹵、鼎、觚，首飾、衣飾、車飾、馬飾，餐具、酒具等等無所不包，還在如意館設雕工作，專為玉璽、玉冊刻字。清朝末年，內憂外患，玉器行業趨於消沉，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歐洲、日本經濟復甦，對工藝品的需求刺激了北京的玉器生產，形成了自十八世紀末葉開始的玉器出口貿易的高潮時期。到了民國初期，北京的珠寶玉石店已有四十餘家，琢磨玉石的作坊三十餘家，古玩鋪百餘家，在崇文門外的花市一帶和前門外廊房二條、三條、炭兒胡同、羊肉胡同，終日不絕於耳的是「沙沙」的磨玉之聲，玉器行手工藝人已達六千之餘！比較著名的作坊有：崇文門外的寶珍齋、東四牌樓的德寶齋、羊市大街的富潤齋、廊房二條的魁星齋，隨之又崛起義珍榮、天珍齋、濟興成等等。那時的奇珍齋還在慘淡經營，名聲甚微，根本無力躋身於強者之列，只在廊房二條開一個小小的「連家鋪」，前面兩間門臉兒，算是作坊，後頭連著幾間房屋，全家居住。因為店小，雖有一塊由「玉魔」老人題字的大匾，卻一直沒在門前懸掛，除了有生意來往的行裡人，一般人只當這裡是普通住家。

　　其實，當時的奇珍齋主梁亦清，卻是一名琢玉高手，瓶爐杯盞、花鳥魚蟲、刀馬人物、亭台樓閣、舟車山水，無一不精。尋常一塊璞料，他能一眼看穿藏於其中的玉質優劣；剖開之後，因材施料，隨形而琢，每每化腐朽為神奇。但梁亦清雖然手藝高強，卻秉性木訥，不擅言辭，又無文化，沒有本事應付生意場中的交際和爭鬥傾軋，足不出戶，只會埋頭做活兒。他的產品，供應各家古玩玉器商店，更通過匯遠齋的蒲老闆批量遠銷海外，都賣了好價錢，他卻只從訂戶手中收取預訂的價錢，任憑人家靠他的手藝賺錢，也不抱怨，安貧守攤，本小利薄，靠兩隻手不停地做，維持一家人生計，多年來奇珍齋並無發展。梁亦清年過四十，膝下無子，妻子白氏只給他生了兩個女兒。這兩個女兒，都隨著白氏的模樣兒，一個比一個標緻，肌膚白潤，像是用羊脂玉雕成的，長女名叫君璧，次女名叫冰玉，都是十分貼切的好名字，是梁亦清請那位學富五車又嗜好古玩玉器、住在「博雅」宅中的老先生給起的，梁亦清和白氏為喊著方便，平時便呼作「璧兒」、「玉兒」，視為兩顆掌上明珠。璧兒和玉兒相差八歲，小的還在蹣跚學步，大的就已經能幫助白氏持家了，灑掃庭除、鋪床疊被、縫縫補補、洗衣做飯，都是一把好手。璧兒還比母親白氏更勝一籌，天資聰穎，長於心計，家裡的內外開支，都比母親還有數，雖不識字，卻全憑心算，安排得井井有條，剛剛十二三歲，就頂替了母親大半，幾乎是梁亦清的小小「賬房」。有時梁亦清前面的活兒忙不過來，璧兒便打打下手，待客、收款、送貨，甚至幫父親做一些破料、量材等等簡單的活兒。梁亦清卻從不讓她上「水凳兒」，一則是因為這琢玉的苦活兒原不是女孩兒幹得了的，二則是手藝人向來「傳兒不傳女」，女兒學會了手藝，歸根結底是人家的。眼看著奇珍齋後繼無人，梁亦清常常不當著璧兒的面向妻子感歎：「唉，可惜是個女兒，要是個兒子──」

　　下半句話就不說了。妻子白氏這時就懷著深深的愧意低下頭去，似乎還不甘心：「為主的慈憫──」相信真主早晚還會賜給她一個兒子，雖然自己已經過了生育年齡。

　　梁亦清一家，是篤信真主的穆斯林。在偌大的京城，回回民族的子孫只佔人口的極少數，玉器行業當中就更少了，這也許就是梁亦清之所以深居簡出、與世無爭、以一種與生俱來的防禦心理把自己封閉起來的原因吧？

　　民國八年，剛剛入夏，廊房二條街口已經響起應時的鮮果、小吃的叫賣聲：「──供佛的哎桑葚唻！」「大櫻桃唻！」「好蒲子，好艾子，江米兒的、小棗兒的、涼涼兒的大粽子唻──」

　　璧兒領著玉兒，聞聲從奇珍齋出來，就去追賣櫻桃的車子。那小小的獨輪車上，擱著柳條大笸籮，墊著塊藍布，裝滿櫻桃，旁邊擺著一罐清冽冽的井水，賣櫻桃的漢子一面吆喝「大櫻桃唻！」一面把水灑在珠圓玉潤的櫻桃上，鮮紅的玉珠還鎮著水晶似的冰塊。這景象，只消看上一眼，清涼鮮美便沁人心脾，不能不買了。璧兒遞過去兩大枚，賣櫻桃的漢子便拿起一隻小小的白瓷茶盅，盛起兩盅櫻桃，倒在綠茸茸的鮮荷葉上。璧兒接過來，卻不急於品嚐，領著饞饞的玉兒，回了家。

　　梁亦清正在埋頭做活兒，璧兒在他身後輕輕地喊了聲：「爸，歇會兒，嘗嘗鮮吧？」

　　梁亦清頭也沒回，只說：「那些漢人吃的，可不能買！」

　　「櫻桃，這是櫻桃啊，爸，您吃幾個解解渴！」

　　梁亦清停下手裡的活兒，回過頭去看了看，那托在荷葉上的櫻桃，像是盛在翠盤裡的瑪瑙，就說：「嗯，好看，趕明兒我就照這樣做一件兒！」

　　旁邊的玉兒早就饞涎欲滴，父親不動手，卻不願先嘗。梁亦清憐愛地笑笑：「我瞧瞧就成了，你們吃去吧！」

　　兩個女兒這才伸出玉筍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櫻桃，送到嘴邊，嘬著那甜甜的、酸酸的、涼涼的美味。梁亦清望著那兩張玉盤似的面龐，綴著櫻桃的鮮紅一點，心中又是一幅圖畫，全身的疲勞就都消除了，轉過身去，繼續他那艱難而又漫長的琢磨。

　　他做活兒的手工磨床，叫做「水凳兒」，說來極其簡單，只是四條腿支起來的一張「凳面兒」，一邊裝著轉軸，帶著磨玉用的「坨子」──砂輪形狀的刀具，一邊挖著窪槽，盛著磨玉用的金剛砂，窪槽頭上開一小口，下面三角形的支架上托著一隻水盆。梁亦清做活兒時坐在一隻機凳上，雙腳踏動水凳兒下面的踏板，帶動凳面兒上的橫軸，那坨子便轉動起來；他左手托著玉件兒，湊在坨子鋒利的邊緣琢磨，右手不停地蘸起金剛砂，抹在坨子與玉件兒之間，為了降低摩擦的溫度，需要不斷加水，「水凳兒」之名便由此而來。工具雖然簡陋，工藝卻十分複雜，一個玉件兒，從粗磨到細磨，要不斷更換各種型號的坨子，逐漸遞進細膩的程度，「活兒」形態各異，方圓不一，凸凸凹凹，都靠藝人的手上功夫，操作起來，手忙腳亂，卻必須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兩隻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顆心像被無形的繩子吊住，以至於連呼吸都極輕極緩極均勻，了無聲息，「沙沙」的磨玉聲掩蓋了一切，融匯了一切，他做起活兒來就把人間萬事萬物統統忘記了。

　　這些日子，偏偏北京城很不平靜。三千多名學生跑到天安門前集會、遊行，要求懲辦親日派官僚交通總長曹汝霖、幣制局總裁陸宗輿、駐日本公使章宗祥，放火燒了趙家樓胡同曹汝霖的宅子，還把章宗祥痛打了一頓。前幾天「博雅」宅的老先生來看玉，慷慨激昂地說起這事，說是中國人去參加巴黎的和平會議，要求取消袁世凱跟外國人簽訂的「二十一條」，收回青島，堂堂的「戰勝國」的這個要求卻被拒絕，才釀成了學生們「外爭國權，內懲國賊」的舉動。老先生發了一通「治國無人」的感慨，梁亦清聽得似懂非懂，他只會治玉，哪會治國？也無法安慰老先生，只悶悶地談了一陣子玉。玉的行情起落，關係到他的身家性命，關係到奇珍齋的存亡──

　　現在，梁亦清上了水凳兒，便把一切煩惱拋在腦後，心中只有玉了。

　　外面忽然有叩門聲。

　　梁亦清手不停工，吩咐璧兒去開門，反正他知道不管是老主顧上門取活兒或是送款，璧兒都是認得的。

　　璧兒打開了外間的大門之後，進來的卻是兩個陌生人。一老一少，老的年約六十開外，高大魁偉，面如古銅，廣額高鼻，一雙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頜下蓄著一部銀白的長鬚，頭上纏著白色的「泰斯台」，身穿一件不藍不灰的長衫，赤腳穿一雙草鞋；少的是個男童，十多歲的樣子，個頭兒不高，面色黧黑，眉目清秀，剃光頭，穿一身不辨顏色的舊布衫褲，袖口、膝蓋打著補釘。這兩位陌生客，一副流浪漢的架勢，璧兒一愣，不知該怎麼打發，「哦」了一聲，回頭說：「爸，您來！」

　　梁亦清放下活兒，起身走出裡間，抬頭一看，也覺愕然，這一老一少，他也並不認得。

　　這時，那老者朝他微微躬身，右手撫胸，道了一聲：「按賽倆目而來坤！」

　　梁亦清一驚，慌忙答禮，也是右手撫胸，微微躬身：「吾而來坤悶賽倆目！」

　　他們說的是什麼？對於穆斯林來說，這是完全不必翻譯的，前者是：「求真主賜給您安寧！」後者是：「求真主也賜安寧給您！」這是穆斯林見面時的相互祝福，表示具有共同的血統和信仰。這是全世界穆斯林的共同語言，無論他們走到天涯還是海角，都能憑借這熟悉的聲音找到自己的同胞。

　　當時，一股溫暖的電流傳遍梁亦清的全身，「噢，朵斯提，請坐，您請坐！」趕快招呼客人在外間八仙桌旁的椅子上落座，又吩咐璧兒給客人沏茶。他所說的「朵斯提」，其含義也只有和他有著共同信仰的人才明白，那就是「朋友」、「同胞」、「兄弟」，一切穆斯林，四海之內皆兄弟。在中國，信仰伊斯蘭教的有包括回族在內的十個民族。回回沒有自己的語言文字，他們基本上使用漢語和漢字，但是其中經常夾雜某些不肯割捨的阿拉伯語或波斯語詞彙，使「朵斯提」們聽來無比親切。

　　璧兒捧上兩盞蓋碗釅茶，兩位客人一飲而盡。那老者說：「行路的人，也只是為了討碗水喝，才貿然打擾，剛才看見貴府的門楣上有『經字堵阿』，就知道必是朵斯提了！」

　　梁亦清心裡又是熱乎乎的，這兩位客人雖純屬路過，和他的生意毫不相干，那信賴之情卻讓他感動。他在這條街住了好些年頭了，還從未想到應該為過路的朵斯提盡一盡責任，哪怕是一碗水呢！

　　「先生這貴店是做什麼生意的？」老者問。

　　梁亦清答道：「小店是個玉器作，我沒有別的能耐，只靠這家傳的手藝──」

　　「啊，您是穆斯林的明珠！」老者欣然說，「穆斯林和美玉珍寶有緣啊！和闐玉出在新疆，綠松石產於波斯，貓眼石源於錫蘭，夜明珠來自敘利亞──」

　　梁亦清大驚：「老先生原來是賞玉行家，有這樣的學問！」

　　老者笑道：「過獎，我只是讀過幾卷舊書，尋章摘句；又一路雲遊，道聽塗說而已，讓先生見笑了！」

　　「您──這是從哪兒來？」

　　「遠了。」老者說，「從福建泉州來，經府過縣，曉行夜住，算來也有五六個年頭了。」

　　「噢！」梁亦清心中不覺升起了一種對徒步苦行人的憐惜，「您到北京來，是投親，還是訪友啊？」

　　「這，倒也不是，說來話長了──」老者又喝著續上的茶，瞇著那雙深邃清亮的眼睛，彷彿在腦際追溯久遠的往事，片刻，忽然問道：「您聽說過篩海．革哇默定的名字嗎？」

　　「聽老人說過，那是在──在──」梁亦清深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慚愧，臉都有些紅了。他只知道「篩海」是阿匐中極高的品級，也恍惚記得「革哇默定」這個名字，卻說不清具體年代了。

　　「是在大宋真宗至道二年，也就是伊斯蘭曆二百九十五年，西曆九百九十六年，篩海．革哇默定從西域來到中國，」老者緩緩地說，他絲毫沒有嘲笑梁亦清的意思，因為這年代也實在是過於久遠了，「他有三個兒子，長子叫賽德魯定，次子叫那速魯定，三子叫撒阿都定，都是飽學之士。大宋真宗皇帝極為賞識，御賜官爵，卻都堅辭不受，皇帝便授他們為清真寺掌教。長兄遠出傳教，不知所終；二弟三弟奉敕在燕京建清真寺，一在東郭，一在南郊。南郊之寺，也就是今天的牛街清真寺了──」

　　「噢！」梁亦清好似伴隨老者經過了近千年的歷史跋涉，聽到這裡才輕輕如徹如悟地「噢」了一聲，彷彿周身的血管長久都是滯塞的，如今才得以疏暢。渾渾噩噩地過了半世，卻不知道祖上留下怎樣的軌跡。

　　其實，如果追溯中國穆斯林的歷史淵源，比篩海．革哇默定來華的年代還要久遠得多。早在大唐高祖武德年間（西曆六百一十八年至六百二十六年），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門下的四位大賢就曾遠來中國，其中一位傳教於廣州，一位傳教於揚州，兩位傳教於泉州，這兩位大賢逝世後葬於泉州東郊的靈山，後人稱之為「聖墓」，一直留存至今。唐永徽二年，即西曆六百五十一年，伊斯蘭曆二十九年，阿拉伯第三任哈里發奧斯曼又曾派出使節到達長安，謁見高宗皇帝，並且介紹了阿拉伯人的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從那以後，「西域」的穆斯林由於種種的機緣來到中國，並且居留下來，繁衍了世世代代的子孫，逐漸形成了「回回」民族。而篩海．革哇默定來華和牛街清真寺建立的年代，由於歷史的疏漏，也沒有一個確切的時間，老者的依據，只是憑寺中現存碑文的記載而流傳的說法，但「至道」並不是宋真宗的年號而是宋太宗的年號，而且自從石敬塘割讓燕雲十六州之後，燕京已不屬中原管轄，與其說牛街清真寺建於宋，不如說建於遼更為妥當，宋太宗至道二年即西曆九百九十六年，按遼的紀年應為聖宗統和十四年。但牛街清真寺殿後高起的穹廬角亭，則又是宋代風格。這祖先遺留的撲朔迷離的蹤跡，一直在吸引後世子孫作種種猜測，原非從未讀過書的琢玉藝人梁亦清所能弄明白的。老者所說的一切，他都只是第一次領教，便也只有驚歎和神往了。

　　「那遠出傳教，不知所終的賽德魯定，近千年來被人忘卻了，」老者說到這裡，發出一聲感嘆，「豈不知，他也有後人啊，我就是他的第二十五代嫡親長孫──吐羅耶定！」

　　梁亦清只覺耳畔震響了一聲驚雷，不禁離座站了起來，「啊！篩海，篩海──」就像見到了神靈，他不知所措了，只是興奮，只是景仰。

　　「我不是篩海，和您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穆民啊！」吐羅耶定依然緩緩地說，「這些年來，雲遊四方，遍覽古寺，從泉州的清淨寺出發，歷經廣州的懷聖寺，杭州的真教寺，上海的小桃園寺，南京的淨覺寺，西安的清修寺，開封的東大寺，濟南的南大寺，濟寧的臨清大寺，滄州大寺，泊鎮大寺，天津的南大寺、北大寺，最後來到北京──」

　　吐羅耶定一口氣說出這一大串寺名，像星斗一樣撒滿了大半個中國，全是他足跡所到之處，聽得梁亦清目瞪口呆！他們說話的時候，隨同吐羅耶定來的那個男孩，把璧兒遞給他的那碗茶，喝了又續，續了又喝，總共喝了七八碗，可見渴得可以。璧兒看見父親那麼尊敬吐羅耶定老頭兒，自然也不敢怠慢這個男孩，便耐著性子一次一次地給他續水，心裡暗暗發笑。那男孩望著亭亭玉立、肌膚如雪的璧兒，怯生生地連話也不敢說。再望著老成持重的梁亦清，心裡充滿了敬畏，大人說話，他更不敢插嘴。喝足了水，就愣愣地坐在靠牆的機凳上，看著桌上、櫃上擺著那一些玉件兒，老半天才移動一下位置，嘴裡發出無聲的讚歎。奇珍齋，對他來說，是偶然闖進了一個全無所知的天地，一個新奇、神秘的世界，他看得呆了。

　　「你們爺兒倆走了那麼多地方！這孩子是您的孫子？」梁亦清瞟了瞟這個男孩，問吐羅耶定。

　　吐羅耶定笑笑說：「不，真主沒有賜給我子孫，這是我一道雲遊的朋友，無父無母的耶梯目（孤兒），經名叫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猛然聽到叫他的名字，從入迷的玉雕奇觀中被驚醒，回過頭來望著吐羅耶定：「巴巴，您叫我？」

　　這一回頭，梁亦清才仔仔細細看了看那張臉。這孩子雖然衣衫破舊，卻是一副好相貌：圓圓的臉盤兒，尖下頦兒，鼻直口方，寬寬的額頭，兩道烏黑的眉毛，眉心微微發蹙，像是時時在琢磨什麼，眉毛下面，眼窩微陷，嵌著一對清亮聰慧的眼睛。梁亦清心說：好眼！一看就像回回的眼睛，有能耐的眼睛！他想起自己也在這麼大時，跟父親學手藝，父親說：「清兒，憑你這雙眼睛，不用教，光瞧就瞧會了！」心裡這麼一動，隱隱萌發出憐才之意，並未說出口來，朝那孩子笑笑，替吐羅耶定說：「易卜拉欣，巴巴沒叫你，巴巴跟我說話兒呢。你瞅吧，到跟前兒瞅去吧！」又轉過臉來，問吐羅耶定：「巴巴帶著這孩子，從北京還要回福建嗎？」

　　他不知不覺也隨著易卜拉欣叫「巴巴」了。在穆斯林的語言中，「巴巴」本來是對老者、學者的尊稱，類似漢語中的「夫子」，後來沿用成了對祖父的稱呼，梁亦清以此稱呼吐羅耶定，便兩種意思兼而有之了。

　　「不，泉州無家無室，我的方向是克爾白！」吐羅耶定捋著長髯說。

　　「克爾白！您去朝克爾白？」梁亦清又著著實實地吃了一驚。克爾白是穆斯林尊貴的天房，遠在阿拉伯的聖地麥加，全世界的穆斯林一日五次的禮拜都朝著那個方向；每一個穆斯林一生之中，如果條件許可應該前往克爾白朝覲一次。每年的伊斯蘭曆十二月上旬，來自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遠離家鄉，成群結隊，有的步行，有的騎乘，有的沿途經商，有的一路乞討，奔向日夜思慕的麥加，虔誠受戒，脫去衣服，以白布遮身，環繞天房克爾白，親吻「天手」黑石。人們如醉如癡，淚流滿面，從此獲得了安拉的宥赦，求得了死後進入天園的門券。這是穆斯林最崇高的願望，真正的歸宿，無上的光榮！可是，克爾白遠在天邊啊！梁亦清這個小本經營的手藝人連想都沒敢想過的事，分文莫名的流浪漢吐羅耶定竟然敢去做，而且還帶著個沒有成年的孩子！「這孩子也跟您一塊兒去嗎？」他問。

　　「當然，易卜拉欣和我同往！」吐羅耶定坦然地說，「沒有他做伴，我也許跨不過那千山萬水，就倒斃途中了！求真主慈憫，讓我們平安到達天房。如果我壽數不夠，有易卜拉欣總不會半途而廢，他還年輕，一定會走到！」

　　梁亦清向這位胸懷偉大抱負的長者吐羅耶定和有志少年易卜拉欣投去崇敬的目光，如同當年的佛教信徒遇見前往西天取經的東土大唐高僧玄奘師徒──這是一個不夠恰當的譬喻，伊斯蘭教不承認除此之外的任何宗教，《古蘭經》明文宣稱：「萬物非主，惟有安拉！」

　　信仰和血統的力量感召著梁亦清，他執意挽留吐羅耶定在舍下多住幾日，養一養身子，籌措些盤纏，再登上萬里征程，也許這一別就難得見面了。

　　吐羅耶定接受了他的盛情挽留，卻不肯接受任何饋贈。他說，穆斯林視錢財如浮雲，四海為家，天下回回是一家，相信所到之處，必有他的弟兄給一碗充飢的飯，一盞清潔的水，這就夠了。梁亦清又是感嘆一番，就把前面的作坊打掃潔淨，安排了床鋪，自己和兩位客人同室而臥，妻子女兒照舊在後面安歇，並無妨礙。

　　當下，梁亦清安排客人在「水房」洗浴，稱為「大淨」，是禮拜之前所必須進行的準備。吐羅耶定和易卜拉欣常年跋涉，四處流浪，常常在旅途中找不到水，便只好「代淨」了：用手摸一摸地上的土，憑著信仰模擬洗浴的動作摸臉、搓手。這一次「大淨」，把小易卜拉欣的汗污泥垢連同旅途的疲勞都消除了。日落黑定之後，梁亦清隨著吐羅耶定一起做禮拜。按照規定，穆斯林一天須做五次禮拜：日出前的晨禮（榜答），午後的晌禮（撇什尼），太陽平西時的哺禮（底蓋爾），日落黑定前的昏禮（沙目），夜間的宵禮（虎伏灘）。梁亦清由於常年埋頭於工作，對這個至關重要的拜功常常荒疏，還不如妻子白氏和女兒璧兒每天堅持，這次見了篩海的後代，自然覺得慚愧，因此也就格外虔誠。

　　次日凌晨，做過晨禮，天還未亮，璧兒已經開始打掃前店後家，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易卜拉欣心靈眼活，不等璧兒動手，就搶先把作坊的裡外屋打掃一淨，璧兒向他報之一笑。梁亦清卻不落忍，埋怨璧兒太慢客了，又對易卜拉欣連聲說：「受累了，受累了！」

　　吃過早飯，吐羅耶定便帶著易卜拉欣出門了，首先要去牛街清真寺憑弔祖上的遺跡，然後還要去瞻仰、參拜東四牌樓清真寺、錦什坊街普壽寺和二條胡同的法明寺，北京這「四大名寺」，至少都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吐羅耶定仰慕已久了。

　　客人出去覽勝，梁亦清則繼續在水凳兒上做他的苦行，覺得似有神助，手中的活兒做得格外滋潤。晚上，一老一少又回來歇息，白氏伺候茶飯，大家聽吐羅耶定說些見聞，都聽得很有興致。晚飯之後，梁亦清就停了活兒，不再在燈下苦熬，沏上釅茶，請吐羅耶定講解《古蘭》真經，吐羅耶定先用阿拉伯語背誦原文，再用漢語細細講解教義，一字一句，講得頭頭是道，梁亦清覺得茅塞頓開，糊里糊塗地活了半世，這才是頭一回聽得明白的「瓦爾茲」（教義），五十而知天命，人生又有了奔頭。

　　易卜拉欣閒著沒事兒，便又愣愣地看那些玉雕。璧兒本來就不認生、不怯場，就領著妹妹玉兒，去招呼這位小客人：「你知道這些活兒是怎麼做出來的嗎？」

　　易卜拉欣正在看一件「嶺南佳果」。水靈靈的一串荔枝，鮮紅晶瑩，剝裂處，露出玉珠似的果肉。那是他家鄉的水果，看來格外親切，就脫口說：「這──這不是人做出來的！是從樹上摘下來的！」

　　璧兒笑了：「哈，你可真逗！你當這是真的？能吃嗎？咬一口硌掉你的牙！告你說吧，這是我爸花了三個月的工夫兒做的！」

　　易卜拉欣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原來呀，這是一整塊瑪瑙，」璧兒指點著說，「瑪瑙不光有紅的，還有白的、藍的、綠的、粉的、黑的呢！有時候，一塊瑪瑙上有好幾種色兒，你瞅，這塊就是這樣。我爸拿著瞅啊瞅啊，尋思了好些日子，才想出了這麼個法兒：把紅的地方做成荔枝珠兒；可巧讓綠的地方趕上梗兒啊，葉兒啊；白的地方呢，不能做荔枝，也不能做葉兒，就做成剝開的荔枝，不是正合適嗎？」

　　「啊──」易卜拉欣不知該怎樣表達他的讚歎，他不會說「巧奪天工」、「鬼斧神工」這樣的詞兒，只喃喃地說：「人的手，人的手？」

　　「當然靠人的手了，」璧兒為父親的絕技感到驕傲，「我爸那雙手，沒有做不出來的！你再瞅這個『百環瓶』！」

　　她指著旁邊的一隻用碧玉雕成的花瓶，那瓶呈四方形，凸肚，細頸，小口，瓶身光滑細膩，並沒有過多的雕飾，吸引人的是兩旁各有一個高浮雕獸頭，嘴裡銜著鐲子似的玉環，玉環上又套著玉環，環環相扣，垂成兩根玉環組成的鏈條，因此稱為「百環瓶」。

　　「這是用南陽的『獨山玉』做成的，好看吧？告你說吧，這兩嘟嚕玉環呀──」

　　「是怎麼連起來的？」易卜拉欣側著頭反覆察看，卻找不到玉環上有一絲接縫兒的地方。

　　「什麼？連起來？你當是一個個做好了再套上的？那可就套不上去了！」璧兒覺得他的想法未免太好笑了，但她樂於向他說出其中的奧妙，「你想，玉是硬的、脆的，不能捏，又不能焊，怎麼『圈兒套圈兒』啊？」

　　「──」易卜拉欣讓她問住了。

　　「告你說吧，這是整個雕出來的，雕出一個套一個，雕出一個再套一個──」

　　易卜拉欣驚呆了，他望著那環環相扣又靈動自如的玉環鏈條，無法想像是一雙怎樣的手做出了這樣的奇蹟！「太難了，太難了──」

　　「當然是不容易！」璧兒想起父親的終日勞作，也憐惜地發出感嘆，「要是人人都會做，也就不稀罕了。我爸呀，成天價心裡想的是玉，眼裡瞅的是玉，手裡拿的是玉，除了玉，什麼都忘了，坐在水凳兒前頭磨呀，磨呀，小活兒要磨十幾天，大活兒要磨幾個月！聽說宮裡頭有一座大玉山，很多匠人一塊兒磨了十幾年，那裡邊兒就有我巴巴的巴巴！」

　　易卜拉欣的眼前出現了一條玉的長河，成千上萬的能工巧匠默默地磨啊，磨啊，磨白了頭髮，磨盡了心血和生命，磨出了光彩奪目的人間珍寶。現在，璧兒「巴巴的巴巴」已經不在了，但是他親手磨出的寶貝還在，他精湛的技藝還在，他的後人、璧兒的父親還在，這條玉的長河仍然永不停息地流淌──

　　「磨，磨──」他沉浸在遐想裡，嘴裡重複著璧兒說的話，兩隻手不知不覺地摩擦著，他在幻想那是一種多麼神奇的創造。

　　「活兒都是這麼樣兒磨出來的，」璧兒在他面前儼然是個富於經驗的老藝人，「越磨越細，到最後呀，才能磨得這麼又光又亮！」她伸手拿起百環瓶旁邊一隻小小的玉碗。

　　易卜拉欣眼睛定定地看著那隻玉碗，潔白，晶瑩，碗壁薄如蛋殼，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璧兒托著碗的手指。

　　妹妹玉兒伸著小手說：「我要碗，我要碗！」

　　璧兒把托著碗的手躲開玉兒，「這可不是你玩兒的，要是摔碎了，爸爸不打你，我還得打你呢！」

　　玉兒就撅著小嘴兒，不敢再要。在她的眼裡，大姐和父母一樣，都是她必須服從的。

　　璧兒托著玉碗，對易卜拉欣說：「你知道玉為什麼這麼光滑嗎？告你說吧，磨到最後呀，就不使坨子磨了，使葫蘆！」

　　「葫蘆？」易卜拉欣眨眨黑亮的大眼睛，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玉和葫蘆有什麼關係。

　　「拿葫蘆給玉拋光啊！一定得使馬駒橋的葫蘆，別處的還不成！葫蘆上還得抹上『寶藥』，這玉就蹭出光來了！」璧兒如數家珍，竟把玉器行秘不傳人的訣竅也說出來了。她想，反正易卜拉欣明兒、後兒就走了，他又不是學這一行的！

　　易卜拉欣卻被那法力無邊的寶葫蘆和寶藥迷住了，聽傻了，看傻了，像是走進了恍惚迷離的夢境，托在璧兒手中的那隻玲瓏的玉碗，像透過薄雲現出的一輪明月，向他閃出朦朧的光輝，吸引著他一步一步靠近。

　　「你摸摸，光滑著呢，就跟玉兒的手似的！」璧兒抱著玉兒，湊近他說。

　　「光滑，光滑──」易卜拉欣癡癡地撫摸著玉兒的小手。

　　「誰讓你摸她的手？我說的是碗！」璧兒看他那傻樣兒，忍不住笑了，就把玉碗遞給他，「摸摸不礙事的！」

　　「哦。」易卜拉欣伸出手去，如同去接一件聖物。

　　現在，玉碗捧在了他的手裡，滑膩的玉質摩挲著他那粗糙的手指，一陣清涼浸入他的手掌，傳遍他的全身，像觸到了遠離凡塵的星星、月亮。他在人世間走了很久很久，好像就是為了這一個美妙的瞬間，他感到了從未體味過的滿足、興奮和歡樂，彷彿他手中捧著的不是一隻玉碗，而是天外飛來的精靈，和他的心相通了。他陶醉了，麻木了，把身邊的一切，把他自己都忘記了，被玉魔攝住了魂魄──

　　「留神別掉地下！」他聽到了不知從哪兒發出來的聲音，好像十分遙遠，又十分迫近，也許是璧兒在說話，他記不起來璧兒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空寂的宇宙間突然響起來的異聲，把他驚動了，他又回到了人間！

　　「啪！」玉碗突然從他那雙麻木的手中滑落下來，掉在磚地上，薄如蛋殼的玉片四碎迸散，像河水中被撞破的薄冰！

　　「哎呀，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璧兒大驚失色，聲音都發抖了。

　　玉兒看見闖了大禍，嚇得「哇」地哭了起來。

　　易卜拉欣像遭了雷殛，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成了木雕泥塑，兩隻眼睛失神地盯著地上的碎片，痛惜、懊悔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兒。毀了，怎麼一眨眼就毀了呢？那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俘虜了他整個心靈的寶物，不復存在了！

　　璧兒蹲下身去，絕望地撿起那些碎片，哭了：「這是我爸的心，我爸的命，是我們一家人的飯碗！──」

　　易卜拉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的心，正在被一把利刃宰割！

　　兩位談經的長者被驚動了。

　　「出了什麼事，易卜拉欣？」吐羅耶定走了過來。

　　當他看見地上的碎片和易卜拉欣那沮喪的神態，便一切都明白了。

　　奇怪的是，他只朝易卜拉欣威嚴地看了一眼，卻不但沒有任何斥責，反而不再說話，若無其事地抬起右手，撫著飄飄的長髯，靜靜地看著奇珍齋主梁亦清。他要看看梁亦清在此時此刻將怎樣對待自己的穆斯林同胞。如果梁亦清暴跳如雷，那也好，那就說明此人不過是個守財奴罷了，對他談什麼真經教義都是多餘的事。在吐羅耶定眼中，錢財只不過是浮雲，是糞土，是凡夫俗子戀戀不捨的累身之物。

　　不料梁亦清卻一笑置之，對璧兒說：「瞧你這一驚一炸的，我當是什麼大不了事兒呢！」就走過去，撫著易卜拉欣的肩膀，爽快地說：「不礙事！這件小玩藝兒毀了就毀了吧，趕明兒我加幾個夜作就又出來了，誤不了貨主來取！」

　　淚珠從易卜拉欣的眼眶中「唰」地滾落下來，他倔強地抬起頭來，望著梁亦清說：「我──賠您！」

　　「賠？」梁亦清沒想到這小子這麼逞強，就開玩笑似的說，「只怕你賠不起呀，你拿什麼賠？」

　　「我賠得起！我有力氣，有手，我什麼都能做！」易卜拉欣昂然說，向梁亦清伸出他那兩隻還沒有長成男子漢模樣兒的手，可是，上面已經佈滿了風霜摧殘的皴裂、勞作留下的厚繭，瘦硬的骨節像是從雪裡泥裡露出的竹根。

　　梁亦清動情地握住這雙手，兩眼一酸，幾乎也落下淚來。

　　「師傅，收下我吧！」易卜拉欣咬了咬嘴唇，突然說出了連他自己也覺得吃驚的話，剎那之間，他又想起了那條玉的長河，啊，這正是他的生命要投入的地方，他的歸宿！

　　梁亦清默默無語，他好像剛剛認識了這個身材比他矮了一半而心卻和他一樣高的孩子，兩雙手在無聲無息中感到了血脈的貫通。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孩子，只能遲疑地轉過臉去，望著神色莊嚴的吐羅耶定。這孩子，是吐羅耶定的，他們面前還有遙遠的征途，一直通向天房克爾白！

　　易卜拉欣抽出了自己的手，擦了擦眼淚，愣愣地看著撫養他長大成人、帶著他跨過千山萬水的吐羅耶定，突然跪了下來：「巴巴，原諒我！我不能跟您走了！」

第二章　月冷

　　一九六○年的七月。

　　夕陽把「博雅」宅的院牆和門樓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金黃色，簷下那暗紅色的大門便融在陰影裡了。門前的古槐，龍鍾的老幹和婆裟的樹冠都被染成了古銅色，枝葉間傳出悠長的「伏天兒──伏天兒──」，彷彿在故意拖延這炎熱的長晝。

　　一條長長的、藍幽幽的影子從路面跳上青石台階，隨之，一個少女的身姿就出現在大門前了。她輕快地邁動雙腳，腳上穿著白色絲襪和方口扣襻兒黑布鞋，是最平常的樣式。雙腿挺秀而白皙，被飄然下垂的白裙子遮住了大半。她的右肩挎著藍印花布書包，放學回來的路上走得熱了，象牙色的面龐上泛出微微的潮紅。她抬起手，拂去垂在額頭上的一綹亂髮，兩條短辮子在耳後輕輕地晃動。她習慣於梳這樣的辮子：短短的，辮梢不用綢帶，也不用猴皮筋兒；編到了頭兒，再返回去掖進辮子裡，呈垂露似的圓形，簡潔而舒適。她不必特別地打扮自己，便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樸素的美。

　　她微微地喘息著，向緊閉的大門伸出手去，拍響門鈸上的銅環。

　　「來了，來了！」她聽到在大門旁邊倒座南房中的姑媽的應聲，隨著一串橐橐的腳步聲，門閂響動，大門便「呀」地一聲開了。

　　「新月？我還當是你哥先到家呢！」胖胖的姑媽叨嘮著。

　　「姑媽！」新月抬腿邁過那高高的、中間被踩得凹下去的門檻，把挎在肩上的書包拿下來，提在手裡，「我們學校今天──」

　　「得了，得了，先甭跟我說了，」姑媽神色不安地打斷了她的話，等她進來，又把門關上，往裡院瞅了瞅，「今兒個家裡又不安生！」

　　新月的臉上立時罩上了陰雲，她放學回來一路上的好興致全被破壞了。她知道姑媽所說的「不安生」是什麼。

　　她垂下頭，提著書包，默默地從影壁旁邊的籐蘿架下走過，穿過垂華門，然後，不走天井中的雨路而直接沿著抄手遊廊回自己的西廂房。果然，她聽到上房裡在爭吵，時高時低，時斷時續。

　　「你倒是說話呀，怎麼又不言語了？」這是媽媽的聲音。她在生氣的時候，平時的和善、寬容一點兒也沒有了，變得十分威嚴，聲色俱厲。但又不同於市井常見的潑婦罵街，她從不摔盆砸碗、捶胸頓足，從不口吐髒字，即使在大怒的時候也很少失態而有損自己的形象，而只希望對方充分認識她的凜然不可侵犯並且不得不服從。

　　「我──我說什麼呀？既然我的話在這個家一點兒用都沒有，還不如什麼都不說！」這是爸爸的聲音，顯得憤然、屈辱而又無可奈何。和媽媽正好相反，他平時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孩子們都對他有幾分畏懼。而一旦和媽媽發生了衝突，他那份威嚴感便一落千丈，彷彿受了多少委屈而又無法申辯，敢怒不敢言似的。這時候，他常常是垂著頭，坐在椅子上，兩隻瘦骨嶙峋的大手摀住臉，好像要避開一切紛擾；或者倒背著手站在那兒，兩眼失神地望著頂棚，老半天一動也不動，黧黑的額頭上泛著青光，太陽穴暴著青筋，兩頰的皺紋明顯地加深了，嘴唇無聲地嚅動，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不說。現在，不知今天他是在採取哪種姿態，反正是又在受折磨了。

　　媽媽又說話了：「喲，這可是把正話反著說了！這房子是你的，家是你的，你掙工資養活居家老小，你是一家之主，誰敢賤遇你啊？」她的話說得很慢，但很有力，像咀嚼牛蹄筋兒似的，讓你慢慢品味、琢磨，每個字都好似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說的全是奉承話，可讓人聽起來卻句句是嘲諷和挖苦。新月有時候完全憑主觀想像，覺得慈禧太后大概就是用媽媽的這種語調說話。

　　「哼，真是這樣兒嗎？」又是爸爸的聲音，「那你就再讓我做一回主，她的事兒你就別管了，成不成？」

　　「哼，笑話！」媽媽冷笑著，「你當我是你花錢雇來的傭人？是兩旁世人？我是她媽！我不管，誰管？」

　　「你呀，虧得還是她媽！你──沒個當媽的樣兒！──算了吧你！」爸爸好像失去了控制，他的聲音急促，帶著憤憤的喘息，以往的爭吵很少達到這種幾乎要爆炸的高潮，他似乎全然不顧後果了，「你毀了我一輩子還不算，還要毀了後輩？」

　　「嘩啦」一聲，上房裡的什麼東西被摔碎了，新月猜想那是一隻喝茶的青花蓋碗。她的心怦怦地跳，不知道這場戰火將蔓延到什麼地步。

　　姑媽並沒有回到倒座南房裡去，而是一直陪著新月往裡走。裡邊的爭吵使她不安，她感到惱火、難堪，卻又沒有足夠的權威去平息戰火；她不願意讓新月因為父母的不和而遭受刺激，但也沒法兒不讓新月聽見。老太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心驚肉跳地隨著新月往裡走，這會兒已經走到了西廂房廊子底下。上房的吵鬧突然激化，下邊將要發生什麼事兒就難說了！一向沒有主見的姑媽這時突然急中生智，想到了新月正是她要搬的救兵，便可著嗓子朝上房嚷了一聲，雖然她極力裝得輕鬆、隨便、若無其事，但那聲兒卻因為緊張而顯得古怪：「倆人沒事兒又逗門子玩呢？新月都放學回來了，該吃飯了咳！」

　　上房裡的吵鬧聲戛然而止，姑媽果然一鳴驚人，收到了奇特的效果。新月看見媽媽從屋裡走出來了。

　　韓太太站在廊子底下，悠閒地搖著手裡的芭蕉扇，根本不像剛剛吵過架的樣子。她年紀已經過了五十，看起來還像一個中年婦女，面色白淨，儀態端莊，豐滿而不顯肥胖，穿著一雙藏青禮服呢面方口布鞋，燙得平平整整的灰色暑涼綢長褲，深褐色的靠紗短袖大襟上衣，露著象牙色的胳膊，一雙手細膩而柔軟，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精巧的金戒指。雖然年月變了，她仍然保持著昔日的風度，表明她和左鄰右舍那些出門提籃買菜、進家洗衣裳做飯的老太太、半大老娘們兒是不同的，令人不敢小瞧。在家裡當然更是這樣了，在丈夫、孩子和孩子的姑媽眼裡，她是這個家庭的主宰，有著不可動搖的權威。

　　她從容地搖著扇子，看見新月正噤若寒蟬地順著廊子往裡走。

　　「媽──」新月不安地叫了她一聲。

　　「哎，放學了？」韓太太笑了笑，「瞧你曬的，臉上那紅！」

　　新月一低頭，進了西廂房。她也覺得臉上發燙，不是被太陽曬的吧？是讓剛才父母的吵鬧給臊的。

　　韓太太卻像沒事兒人似的，輕輕鬆鬆地朝姑媽說：「大姐，今兒晚上吃什麼？」

　　姑媽瞅著一場大鬧已經煙消雲散，心裡高興，便笑吟吟地說：「打滷麵！今兒不是新月的生日嘛，我買了點兒牛肉，買了點兒──」

　　「噢！」韓太太聲音細長地接了這麼一聲「噢」，然後說，「那好哇，等天星回來，就吃飯吧！」

　　新月回到自己房裡，把書包丟在床前的寫字檯上，聽到姑媽的話，心裡一動，才記起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唉，忘了，幾個月來她一直像枕戈待旦的戰士一樣埋頭複習功課，準備迎接嚴峻的高考，竟然把生日都忘了！看起來，要不是姑媽提醒，連爸爸媽媽也忘了，要不然，他們不會在這個日子吵吵鬧鬧。只有姑媽記著呢，她知道自己在姑媽心中的位置！新月不由得泛起一陣傷感：生我的父母，還不如姑媽疼我！可是，父母剛才的爭吵又是因為什麼呢？她模模糊糊地覺得和自己有關，因為她明明白白地聽見爸爸說：「她的事兒你就別管了！」聽見媽媽說：「我是她媽！」爸爸還說：「不能讓你毀了後輩！」這不是在指她嗎？可是，漢語裡的「她」和「他」發的是同一個音，使她又不能斷定指的到底是她還是哥哥。咳，要是爸爸用英語吵架就好了，「she」和「he」分得清清楚楚！但媽媽又不懂英語──新月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覺得好笑了，她對著鏡子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是困惑的，是苦澀的。

　　哥哥天星下班回來了，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吃晚飯。大門旁邊的五間倒座南房，東頭兩間姑媽住，西頭是廚房和貯藏室，中間這一間是接待一般客人的外客廳，也是一家人吃飯的餐廳。

　　姑媽端上了打滷麵，這是為了祝賀新月的十七歲生日而特意做的「壽麵」。北京人愛吃麵，能做出許許多多不同的名目，炸醬麵、麻醬麵、熱湯麵、一和湯麵、汆子麵──都不算什麼稀奇，比較講究的就算打滷麵了；姑媽做的打滷麵就更為講究，她把麵抻得又細又長又勻溜又筋道，擠在碗裡，澆上又香又濃的滷汁，那裡邊有香菇、口蘑、木耳、蝦仁、黃花菜、玉蘭片，像流動的「金絞蜜」琥珀，不等吃到嘴裡，看著就讓人眼饞，何況又是在一九六○年！自從國家進入「經濟困難時期」，珠米桂薪使人們把興趣相當濃厚地集中到「吃」上：怎樣讓有限的糧食定量填飽肚子，怎樣更有效地保持體內熱量，怎樣充分地受用那些珍貴的票、證──從家庭主婦、一般市民到機關幹部、工人、學生都不得不在飢腸轆轆聲中時時想到這些問題，切身體會「民以食為天」這一自古真理的嚴峻性。這一年的春夏之交，北京、天津、上海和遼寧的糧庫已經幾乎挖空，面臨脫銷的危險，中央發出緊急指示，要求馬上突擊趕運一批糧食以解燃眉之急，並且採取措施，減少民用布的平均定量，壓低城鄉口糧標準和食油定量，提倡採集、製造「代食品」──在這樣的情勢之下，姑媽為這頓打滷麵所做出的艱苦卓絕的努力，就簡直像一場成功的戰役了，也不知她是怎樣從無貨不缺的商店裡買到那些原料的！

　　新月捧著這碗「壽麵」，幾乎要落下淚來。十七歲了，她已經度過了十六個生日。她不記得最初的幾次生日是怎樣度過的，自從她記事兒以來，這一天常常是毫無表示的，似乎被人遺忘了。而且，她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還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爸爸說是陽曆七月七日，陰曆六月初五。可是這兩個日子很難趕到一天，就不知道該以哪個為準了。媽媽和姑媽都是不理睬陽曆的，今天的這個生日顯然也就按她們的原則來過的，爸爸也並沒有反對。過生日無非是表達一點美好的願望吧，爸爸不會因此而爭執，何況也不是每年都過。如果不是姑媽心裡記著，恐怕今天又被忘記了。新月端起碗來，深情地望著姑媽，說：「姑媽，謝謝您──」

　　姑媽慈祥地笑了，對她說：「新月，不是這麼個說法兒，你該謝的是你媽，這一天是她為你受難的日子！」

　　新月頓時意識到自己的疏忽，臉微微紅了，朝旁邊望著媽媽，按照姑媽的指點，說：「媽，今天是我的母難之日，感謝您把我帶到人間──」

　　韓太太剛要吃麵，看新月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笑了笑，對姑媽說：「成了，成了，別難為孩子了！當媽的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她一個姑娘家哪兒知道那受的是什麼罪？吃麵吧！」

　　韓子奇一直沉著臉，也許是因為剛才吵架引起的不快還沒有消散。他望著新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新月，十七歲了！爸爸沒忘──原諒爸爸，不能給你過一個像樣兒的生日──」

　　「打滷麵，我已經很知足了！」新月說。

　　「該買一塊生日大蛋糕，插上十七根兒蠟燭──」

　　「我憋足一口氣，噗，一吹，全滅了！對不對？我在電影裡看過！」

　　姑媽聽得各漾：「那叫什麼事兒？吹燈拔蠟？」

　　新月笑著說：「姑媽，您不懂，那是外國的風俗！」

　　「外國的風俗有什麼好？」韓太太面帶不悅。瞪了韓子奇一眼，「吃吧你！又顯擺你多知多懂？」

　　韓子奇就不言語了。這年頭兒，「外國」這個詞兒不怎麼好聽，容易令人聯想到「帝國主義反動派」之類，這一點，做外貿工作的韓子奇自然是很敏感的。韓太太這麼點了一下，他就住了嘴。在孩子面前談論西方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是不好的。

　　餐桌上的空氣顯得壓抑，姑媽只好出面打岔：「什麼洋風俗、土風俗的，還不快趁熱吃？新月，天星，吃！」

　　新月望望下班回家之後一直沒說話的哥哥天星：「哥，吃吧！」

　　韓天星比新月年長八歲，今年二十五，是國營五四一廠的工人。那是全國獨一份的專管印製人民幣的工廠，重點保密單位，制度極嚴。也許正是因為長期在這種環境中工作養成了習慣，或者還有其他原因，他的性格極其內向，不到非說話不可的時候，很少開口。每天一早，吃了早點蹬上車子走人，傍晚蹬著車子回家，一進門，就耷拉著留著「寸頭」的腦袋，板著和爸爸一樣黑卻比爸爸胖的臉，穿著一身工作服，直奔他住的東廂房，等姑媽喊他吃飯，才出來，悶著頭吃完晚飯，又鑽回東廂房，如果夜裡不上廁所，再露面就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了。爸爸說：「這小子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姑媽有時候愛逗他：「咳，天星，你的臉耷拉得有二尺長，衝誰呀？」他頭也不抬地回答：「誰也不衝。」完全不動聲色。

　　現在，太陽打西邊兒出來，老蔫兒有話要說了。

　　「新月，」他望著妹妹，笨拙地啟動他那金口難開的厚嘴唇，「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新月吃了一驚：「哥，你也記著我的生日？」

　　天星說：「記著呢。昨兒晚上我瞅見了天上的月牙兒，就想起來了，我的生日，月亮是圓的；你的生日，月亮是彎的。」

　　韓子奇和韓太太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又立即閃開了，他們都沒想到這個蔫兒子還會這麼留心月亮，惦記著他妹妹的生日。

　　姑媽大為感動的樣子：「那是啊，你是三月十五，她是六月初五。哪兒能忘得了啊，親的唄！」

　　新月好奇地盯著天星：「哥，你送我什麼禮物啊？」

　　天星不答話，伸手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鄭重地遞給妹妹：「呣，你拿著吧！」

　　新月急切地打開信封，裡面竟是四張嶄新的五元一張的鈔票。爸爸、媽媽和姑媽顯然都和新月一樣感到意外。

　　「哥，你幹嗎給我錢？」新月有些失望，她本來期望得到比錢更有意義的禮物，比如一本書啊什麼的。

　　「我──我旁的什麼也沒有啊！」天星憨厚地笑笑說，「這錢，是我幹活兒掙的！」

　　「可是，你每個月也只有四十啊！你留著花吧，我還有，爸爸給我的。」

　　「我又不是每個月都給你二十，我沒有這個能力，」天星說，「這個月，你不是該考大學了嘛，拿這錢買雙新鞋吧，或是買支新筆啦唔的，要當大學生了！」

　　正在吃飯的韓子奇和韓太太，筷子都停了一下，但都沒說什麼。

　　新月這才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心裡一熱，說：「哥，你準知道我能考上大學嗎？」

　　「能考上，」天星不再看她，低頭吃麵，「呼嚕呼嚕」響，他是用吃麵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要是連你都考不上，大學裡還要誰呢？咳，我沒上過大學，連高中都沒上過，說不好啊！」

　　這老蔫兒今天一口氣說的話比平常一年說的還多，他是動了感情了。但他並沒有注意到，爸爸和媽媽也被他觸動了，同時停下筷子，朝他看了看，那眼神是充滿了歉疚的，彷彿是欠了他的債。姑媽這時卻不言聲兒，悶頭吃她精心製作的打滷麵，彷彿在咂摸滋味兒，其實，她的心思已經全然不在這上頭了。

　　新月默默地撫弄著手裡的那四張嶄新的鈔票，心裡也不是滋味兒，雖然她明白哥哥對她考大學僅僅是羨慕，而並不是妒嫉。她不知道哥哥是由於什麼原因只上完初中就早早地中止學業參加了工作，是不是因為她影響了哥哥在家裡的位置、耽誤了他的前途？按說，她這樣一個家庭，爸爸每月有一百二十塊錢的工資收入，不至於供不起兩個孩子上學。那麼，是哥哥的功課不好嗎？

　　天星打斷了她的思路。他已經吃完了那碗美味的打滷麵，抹了抹嘴說：「你看，吃你的『壽麵』，我多高興！好好考吧，準能考上！你不能再像我這樣兒了，應該比我強！」說完，第一個離開了餐桌，回他的東廂房去了。

　　新月本想跟哥哥到東廂房去聊聊，但她面前的這碗麵還沒吃完，而且，還有話要對爸爸說，就沒動地方。想了想，說：「爸，我們學校今天發了高考的報名單，老師讓填升學志願。」

　　「噢？」韓子奇似乎在想什麼事兒，這時一愣，問她，「那你填了嗎？」

　　「還沒有，老師讓徵求徵求家長的意見。」

　　「家長的意見──」韓子奇重複著這句話，並沒有立即表態，卻反問她，「你自己的意見呢？」

　　「我想報北大西語系！」

　　「學英語？」

　　「對，我喜歡英語。」

　　「呣！」韓子奇心裡一動，女兒正是選擇了他所希望的專業！

　　「學外國話？」韓太太很不以為然地瞅著他們，「你們爺兒倆在家說外國話還沒說夠？還要上這樣的大學？」

　　「媽，」新月解釋說，「英語不是能說幾句話就行的──」

　　「這是一門學問！」韓子奇接過去說，「比如你吧，中國話說得比誰都利落，可寫在紙上的，一個字也不認識，這就不能算漢語畢業了！」

　　「你拿我開什麼心？」韓太太臉色一沉，「嫌我沒文化，沒能耐，你早幹嗎呢？你不會找比我強的去？找個又年輕、又漂亮、又會說洋話的去啊！」

　　「媽！您說的這是什麼話──」新月感到難堪，臉都羞紅了。

　　「實話！媽不好，太土！讓他給你找個好媽、洋媽去！」韓太太好像下定決心要打架似的，話越說越衝。

　　韓子奇的火被挑起來了，怒氣沖沖地看著她，新的爭鬥一觸即發！

　　「咳，咳，新月她媽！」姑媽趕緊從中調停，「都五十多的人了，也不怕孩子笑話！有個當老家兒的樣兒嗎？孩子考學的事兒當緊，咱不懂，就甭搭茬兒了，讓她跟她爸好好兒地合計合計！」

　　姑媽是這個家庭的潤滑劑，她總是在兩個齒輪咬得咯吱咯吱響的時候，趕緊抹油，齒輪也就不響了，這架機器也就接著轉。倒不是她的話有多大的權威性，而是因為長期相處，她對這爭鬥的雙方都摸透了長處和弱點，在關鍵時刻，總是打在點子上，被點到的人心裡都明白，一經點撥，權衡利弊，也就忍了。當然，局外人未必能明白，比如新月，她就不知道爸爸和媽媽為什麼總是在吵，又總是能和。現在，就又和了，起碼是暫時偃旗息鼓。

　　韓太太繼續吃她的麵。

　　韓子奇抑制住被妻子挑起的怒火，他現在掛在心上的是女兒的學業。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一天天地盼著她長大，現在終於盼到她高中畢業，要考大學了。這是她人生道路上的一大關口，跨過了這個關口，新月就成為大學生了，五年之後，就可以拿著一張大學文憑走向社會、開始自己獨立的人生了。韓子奇沒上過學，更不要說大學，他的中文、英文都是為生活所迫、事業所需而刻苦自學的，是環境造就的；天星只上過初中──這個家庭的祖祖輩輩還沒有一個人得到過大學畢業的文憑，這是令韓子奇深深遺憾的。彌補這個巨大的遺憾，唯一的希望就寄託在新月身上了。到了那一天，做父親的就償還了夙願，可以舒開笑顏，說一聲：「我總算對得起你，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這一切，與其說是為了女兒，倒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不然，他會永久地不安。他相信女兒能夠實現他的這個殷切的希望。新月在還是很小的時候，幾乎是從牙牙學語的幼兒時期，就同時受到了漢、英兩種語言的啟蒙教育，她對漢語和英語的反應同樣靈敏，兩三歲就掌握了一些常用詞彙，可以做簡單的交談了。在家裡，韓子奇喜歡和新月用英語對話，這個習慣一直保持了十多年，無疑為新月在高中階段正式學習英語打下了極好的基礎。新月的各門功課都成績優秀，而英語更為突出，當然是毫不奇怪的。現在，她自己選擇了英語作為高考志願和終生的職業，正是發揮了自己的長處，也使父親充滿了信心。

　　「很好啊，新月，」他說，「這也是我很早就有的想法，對你來說，沒有比英語專業更合適的了！」

　　「爸爸希望我將來成為一個翻譯家嗎？」新月的情緒又興奮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希望之光。

　　「這，我倒也說不上，」韓子奇溫和地看著女兒，話卻說得很深沉，「事業的追求，並不一定要什麼頭銜和稱號來滿足，你愛上了一種東西，願意用全部心血去研究它，掌握它，從中得到了樂趣，並且永遠也不捨得丟棄它，這就是事業心，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就像爸爸對玉那麼著迷？」新月笑了。

　　「是的──」韓子奇答道，而心裡卻在嘆息。

　　「太好了，爸爸堅定了我的信念，」新月愉快地吃著麵說，「那我就填這個志願了噢？表兒明天就得交呢！」

　　「你的志願嘛，誰也不能阻攔你，你已經長大了，十七歲了，」韓子奇回答得很肯定，想了想，又問：「你的第二志願是什麼？」

　　「沒有，我沒有第二志願！」新月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沒有？萬一第一志願考不上呢？總得有個退路──」

　　「我不給自己留退路，根本不相信我會考不上！」

　　「噢！」韓子奇感到震驚，雖然他知道新月的能力，但沒有想到女兒的自信竟然達到了這種程度，好像已經把未來的命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使他十分欣慰，似乎心頭的重負已經解脫了，「爸爸欣賞你敢於破釜沉舟的膽量！不要退路，退路從來都是留給──懦夫的！」

　　「謝謝爸爸！」新月深情地說，「我一定要考上北大，才對得起您的鼓勵！」

　　「你們說的這個『北大』，在哪兒啊？遠不遠？」老半天也沒敢插嘴的姑媽忽然問，她雖然聽不大懂，可是上心著呢！

　　「遠倒是不遠，」韓子奇吃著麵說，這碗打滷麵他現在才吃出點味兒來，「就在沙灘兒紅樓嘛！」

　　「哪兒呀，您這是老皇曆了，」新月噗地笑了，「北大早就不在沙灘兒了，在西郊，遠著呢！」

　　韓子奇一愣：「是不是在原來的燕京大學？」

　　新月點點頭：「是啊，就是那兒！」

　　「啊？」埋頭吃麵的韓太太忽然停住了筷子，吃驚地問新月：「真是在那地方？」

　　「怎麼了？」新月不解地問。

　　「你幹嗎非上那兒上學去？」韓太太卻反問她，臉前的這碗麵也吃不下去了，把筷子放在碗上。

　　「北大不好嗎？我們老師說，那是全國最好的重點大學，歷史最悠久，五四運動的時候，還是──」新月似乎要把招生簡章背給父母聽。

　　「我也沒說它不好──」韓子奇喃喃地說，「我是說──」

　　姑媽在旁邊插嘴：「你媽、你爸橫是嫌那個地方太遠，你就不能考個近一點兒的？」

　　「是啊，」韓子奇趕快接過去，「可以報個別的學校嘛，比如外語學院、外貿學院──」

　　「不，我就要考北大！」新月卻堅定不移。

　　「為什麼？你跟那兒有緣是怎麼著？」韓太太滿臉的不高興。

　　「因為──」新月看著媽媽，再看看爸爸，「因為北大的錄取分數最高，最難考，我想用高標準來考驗自己的能力！媽，我能考上，遠一點兒有什麼關係？爸，您說呢？」

　　餐桌上，出現了沉默。

　　「好吧，既然你的志願這麼堅決，我也不好勉強了！」韓子奇終於說，似乎有些無可奈何。

　　「那我就──」新月不放心地再追問一句，她希望爸爸能有一個明確的答覆，不要這麼含含糊糊。

　　韓子奇卻垂著頭說：「你再聽聽你媽的意思──」

　　「媽──」新月為難地望著媽媽。

　　「甭問我，既然你們爺兒倆都商量好了，媽還敢擋你的道兒？」韓太太連看都沒看她，只是眉毛動了動，慢條斯理地說，那聲調讓人聽了心裡發冷。她把碗一推，乾脆站起身來，走了，走到餐廳門口，又甩過來一句話，是說給韓子奇聽的：「不是說她的事兒不讓我管嗎？我可就真不管嘍！」

　　韓子奇手中的筷子落到了桌子上，他那高聳著的瘦肩膀像散了似的耷拉下來。

　　新月的心突然一沉，她明白了：傍晚時父母的爭吵，毫無疑問說的就是她！那麼，他們爭論的是什麼事兒呢？也許就是她面臨的高考問題，父母的分歧恐怕不僅僅是報哪個志願吧，看媽媽那意思，似乎對參加高考都不一定贊成！

　　天黑下來了，「伏天兒」還在悠然地鳴唱，但白天的炎熱已經消退了，微風吹來，讓人感到一絲涼意。夏夜的晴空，撒滿了無數的星斗，閃爍著清冷的光芒。彎彎的一道新月從西南方向的天際升起，浮在遠處的樹梢上空，浮在黑黝黝的房舍上空，它是那麼細小、玲瓏，像襯在黑絲絨上的一枚象牙，像沉落水中僅僅露出邊緣的一隻白璧，像漂在水面上的一條小船，這小船駛向何方？

　　新月在姑媽的房裡坐了很久才回去睡覺。父母的爭吵，高考志願的懸而未決，都使她不安，而又無處訴說．只有姑媽最疼她，最寵她，最能安慰她，遇到不愉快的事兒，她總是首先在姑媽那兒尋求安慰，姑媽就把話正著說，反著說，掰開揉碎地說，直到把她哄笑了，娘兒倆才算完。但是這一次，姑媽的法寶失靈了，報考大學這件事兒太大了，超過了姑媽的權限，她可做不了主，只是反覆說：甭著急，再跟你媽商量商量；甭著急，你媽疼你，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什麼事兒還不都盡著你？她是不放心你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上學，再跟她好好兒說說！姑媽甚至還說：我尋思著，一個姑娘家，上不上大學也不當緊──唉，姑媽不識字，她懂得太少了，話說得囉哩囉嗦，糊里糊塗，不得要領，她安慰不了新月。

　　新月從姑媽那兒出來，忐忑不安地走回西廂房去。她抬頭看到天上的那一彎新月，便想到了自己，她和那個神秘的天體是一樣的名字。十七年前，也是新月升起的時候，她在人間落生了，像彎彎的新月一樣升起來了，十七年，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以後的路怎麼走呢？天上的月亮有自己的運行軌道，從容不迫地向前走去，她呢？她現在卻在一個十字路口，茫然徘徊。

　　她站在天井裡，望望上房。上房東間裡父母的臥室，窗紙上已經沒有燈光，不知他們睡了沒有。她想再去跟父母談談，但走到廊下，聽聽裡面沒有聲息，便又猶豫地站住了。也許他們已經睡著了，她不敢叫醒媽媽。站了一會兒，就悄悄地退去了。

　　回到西廂房，她沒有開燈，便渾身無力地和衣躺在床上。屋裡很暗，朦朧的月光從窗外反射過來，窗紙是一片淡淡的灰白色，牆邊的立櫃、梳妝台、寫字檯都只是幢幢黑影，她像走進一個無人的空谷，感到孤獨和淒涼。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張兩頭裝著鏤花欄杆的雙人大銅床，是她從小睡的地方，也是媽媽睡過的地方。姑媽說，媽媽生哥哥的時候和生她的時候，都是住在這兒的。歲月太久了，她已經記不起自己在嬰兒時期是怎樣被媽媽抱在懷中餵奶，母女之間是怎樣親密無間。在她的記憶中，幼時陪著她睡覺，幫她穿衣服，餵她吃飯，帶著她在院子裡玩兒──這一切都是由姑媽來做的。她上小學了，姑媽給她縫了書包，送她到學校門口；放學時，姑媽在學校門口等她，惟恐她走迷了那一段長長的路，也怕街上的男孩子欺負她。這樣一直延續了好幾年，直到她上了初中，姑媽確信她已經有了自衛能力，才停止了迎送。但每當放學的時候，總是眼巴巴地等著她回家，如果她來晚了，姑媽一定焦急地在大門外瞭望。記得十二歲那一年，她第一次因為床單上的血痕而驚惶失措，掩飾不及而遭到了媽媽的白眼：「這麼大的丫頭了，連這都不懂──」是姑媽趕忙拿去洗，還悄悄地對她說：「新月，你是大姑娘了，別怕，這不是病，也不是傷，姑媽告訴你──」從那時起，已經五年了，她覺得自己真的一天天長大了，漸漸地會料理自己的一切，姑媽為了讓她清靜，就不再陪她睡，搬到倒座南房裡去了，可是仍然主動地為她縫補漿洗，默默地關心著她的一切，一直到今天的生日晚餐──而這些，似乎媽媽都不大在意。現在，她高中畢業了，面臨著激烈爭奪的高考，這是她人生中的一大關頭，不但需要自己去全力拚搏，也多麼需要親人的支持和鼓勵啊！爸爸顯然是支持她的，但是爸爸似乎又顧慮重重，沒有媽媽的點頭，爸爸是很難做出最後決定的，他今天的話越說越無力，還是要看媽媽的臉色。媽媽嘴裡說「不管」，而實際上卻是堅決要管，要阻攔，要在這決定命運的一步改變女兒的道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煩亂地從床上坐起來，打開了檯燈。檯燈下赫然擺著她的報名單，「升學志願」那一欄還空著，她不知道明天將怎樣交給老師？已經立下破釜沉舟之志的姑娘面前還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這障礙竟然來自她的生身之母！

　　淚水灑在那張還沒有填寫志願的報名單上。她掏出手絹兒，輕輕拭去淚痕，珍惜地把那張紙夾在英語課本裡，兩肘支在書桌上，對著一盞孤燈，思緒茫然。她的目光落在檯燈旁邊的那隻小巧的硬木雕花鏡框上，那裡面，鑲著一張發黃了的六英吋照片，是她和媽媽的合影。照片上，媽媽文靜、端莊，臉上浮現著溫柔、慈愛的笑容，纖細優美的手，一隻攬著她的腰，一隻拉著她的手；她坐在媽媽的膝上，甜甜地偎依著媽媽，兩隻不諳世事的大眼睛望著鏡頭微笑，充滿了甜蜜。她那時留著長髮，垂到肩上，穿著白色的紗裙，白色的長襪，白色的小皮鞋，就像是媽媽抱著一個玩具小洋娃娃。那時候，她才兩歲吧？可是，她的臉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經看得出很像媽媽。現在，她長大了，她從鏡子裡看自己的時候，覺得越長越像媽媽了。但是，後來媽媽再也沒有和她合拍過照片，十七年，只留下這麼一張。她無限依戀地望著這張照片，真希望自己重新變小，再退回到媽媽的懷抱中去，體味那越來越淡的母女之情。照片上的媽媽比現在年輕得多了，那時媽媽還是一個美麗的少婦，燙著鬈髮，穿著旗袍。現在媽媽老了，裝束也改換了，但臉型、眉目並沒有多大變化；變化最大的不是形象，是媽媽對她的情感！她好像又看見了媽媽的那陰晴難以捉摸的臉，雖然也有過笑容，也有過親切的話語，但更多的是冷漠，有時甚至是冷若冰霜，使她常常本能地懼怕媽媽，迴避媽媽。她多麼希望媽媽不要變，永遠像照片上那樣和藹可親！往日的溫柔慈愛到哪裡去了呢？是什麼力量在母女之間造成了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時時可以感覺得到的鴻溝？媽媽，您怎麼讓女兒無法理解啊？

　　新月根本沒有料到，就在她愁思百結不能成眠的夜晚，她的父母也根本沒有入睡。上房東間的臥室裡，這一對老夫妻就女兒的升學問題，在深夜進入了實質性的談判。

　　年近花甲的韓子奇已經有十幾年不和妻子同榻而眠了。上房的東間，是他們過去的臥室。隔扇門裡，靠牆擺著榆木擦漆大立櫃，南牆窗下一式四件包著銅角帶著銅扣兒、銅鎖的衣箱，東面靠牆一隻硬木茶几，兩張明式靠背椅。挨著床的地方，一頭兒是帶抽屜的床頭櫃，一頭兒是錢櫃和梳妝匣。全套傢俱都是搬入新居那年買的龍順成桌椅櫃箱鋪的「百年牢」。牢是真牢，算來已經二十五年了，至今都沒走樣兒，只是都舊了，色彩黯淡了。北面，一張大銅床佔據了房間的四分之一。自從韓子奇全家搬進了「博雅」宅，就淘汰了北方舊式的土炕，買了這種西式大銅床，兩頭兒高高的床欄上鑄著浮雕纏枝花卉，洋味兒的古色古香，和這房間的雕花隔扇、硬木傢俱倒也協調。床欄上的花紋，凹處已經銹跡斑斑，凸處磨得閃光珵亮，像古董似的。這兒至今仍然在名義上是他們夫妻倆的臥室，床上是兩隻枕頭、兩條被子，而實際上，韓子奇從四十多歲起就沒再住過這兒，他的臥室是西間的書房，那張西式大沙發，便是他的臥榻了。他每天一早到特種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去上班，到晚上才回來，這間書房兼臥室是經常鎖著的。兒女們也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秘密。

　　今天，韓子奇破例地強制著自己，低聲下氣地走進了妻子的臥室。打開燈，韓太太也根本沒睡，看見他進來，只翻眼瞅了瞅，也沒答理。韓子奇默默地坐在靠東牆的椅子上，低著頭愣了一陣，卻不知該怎麼開頭。

　　「有話就說吧，不還是為那件事兒嗎？」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就這事兒，」他說，「我已經答應新月了，你就別再──」

　　「我不也答應了嗎？」她冷冷地一笑。

　　「你那也叫答應？嚇得孩子都不敢說話了！」

　　「她該說的不都說完了嗎？哼，她還要上──」韓太太說到這裡，把下邊的話嚥住了。

　　「我知道，你不想讓她報考北大──」韓子奇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這嘆息似乎包含著許許多多在心中憋了好久的言語，而他又沒有說出。對妻子，他不必說，韓太太也完全明白；對女兒，他不能說，不能讓新月明白。

　　「哼，甭管什麼『大』，都甭考了！」韓太太沉默了片刻，才說，臉上陰沉沉的。

　　「那怎麼行呢？」韓子奇從沉思中被她驚醒了。

　　「怎麼不行？一個姑娘家，能上完高中，也就足矣！眼瞅著大了，聘個人家兒，我也就踏實了，免得老在外頭瘋，想拴都拴不住！上大學有什麼用？說洋話有什麼用？你還想把她送到外國去是怎麼著？」

　　「我──我根本就沒這麼想！」韓子奇急了，「我只是想滿足她的要求，也了卻我的心願！這孩子是個好材料，是塊璞玉，玉不琢不成器。我們做父母的有責任成全她，不能讓她半途而廢，誤了一輩子的前程！我──我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啊！」

　　「兒子不也只有一個嗎？」韓太太突然反間，「天星就是半途而廢，誤了一輩子的前程，你怎麼不說啊？他和新月一樣，都是你的骨血！」

　　韓子奇竟被她問住了。

　　韓太太一提起天星，就勾起了滿腹傷感：「一樣的兒女，你沒一樣地待承啊！是天星這孩子笨嗎？不爭氣嗎？讓他考大學了嗎？連高中都沒考，就進廠當學徒去了，那年，他才十五啊──」

　　各人心裡都有一本賬。她說起傷心往事，眼圈兒就紅了，撲簌簌落下淚來。

　　「你別說了──」韓子奇慚愧地垂下頭，兩手托著臉，十個手指頭揉搓著那黧黑的、皺紋交錯的額頭。妻子的話，打在他的心上，觸及了他的痛處，「別說了！一想起天星的輟學，我就心跳，是我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可我當時──唉，天星沒趕上好『腮拜卜』（機遇），人的一生，成功或者失敗，常常要看機遇，命運很難掌握在自己手裡！」

　　「好『腮拜卜』都給了新月了，錢盡著她花，學盡著她上，可是，她能替得了她哥嗎？」韓太太擦著淚，喃喃地說，「我不是不疼新月，不是重男輕女，姑娘終究是個姑娘，她替不了兒子啊！」

　　「人生在世，誰也替不了誰；生兒育女，不是為了父母，是為了兒女自己，各人的路，讓他們自己闖去吧！」韓子奇轉過臉來，看著妻子，「我已經耽誤了兒子，不能再耽誤女兒了！」

　　韓太太剛才聽到韓子奇痛苦的自責，也曾感到一絲安慰，卻不料丈夫的話題一轉，九九歸一又落在新月身上，他心裡最佔地方的還是新月！

　　韓太太突然冷靜了，她不再傷心落淚，不再提那些已成定局無可挽回的往事，更關心的是現在。她準備結束這場談判了，冷冷地說：「半夜三更的，你跟我軟磨硬泡，不就是要我一句話嗎？我今兒就是不吐口兒，你又能怎麼著呢？有膽量，你就真的自個兒做主去，甭跟我商量！」

　　「別──別這樣，我求你！」韓子奇面對妻子的強硬態度，竟是如此的軟弱，他壓低了聲音，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的臉，苦苦地哀求，「新月正面臨著升學考試，在這種時候，氣可鼓而不可洩，我們怎麼能忍心給她當頭潑一盆冷水？孩子還小，她感情上受不了！你無論怎麼對待我都可以，別這麼折磨孩子！讓她上大學，這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我們舉過意，許過『口喚』（許諾），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許諾！我求你了──」

　　韓子奇那張痛苦的臉，肌肉在抽動，一雙沉陷的眼睛，埋藏著悔恨，潛伏著恐懼，又閃爍著希冀和追求，他從椅子上欠起身，手扶著妻子倚著的床頭鋼欄杆，幾乎要向她下跪了！

　　韓太太斜靠在床欄上，翻翻眼皮兒瞅瞅韓子奇，也並沒有阻攔他，似乎覺得丈夫真的對她跪一跪也無不可。

　　「『口喚』？你還記著呢？你倒真是個說話算數的人，我今兒也要你一個『口喚』！」她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一下子把話題扯得很遠，和剛才爭論的內容簡直難以找到直接的關聯，「天星都二十五了，你還記著嗎？」

　　「當然記著，」韓子奇說，「他是三五年生的嘛，二十五了，生日都過去了──」

　　「我沒說生日，一頓打滷麵吃不吃的不當緊！他眼瞅著也有一件大事兒，你想到過嗎？」

　　「什麼事兒？」韓子奇一時摸不著頭腦。

　　「男大當婚，該準備娶兒媳婦了。你想讓他耗到什麼時候？」

　　「噢！」韓子奇這才意識到這的確也是一件大事兒，「可是，他不是還沒對象嗎？」

　　「哼，你不管，我還能不管嗎？耽誤了兒子，不能再耽誤孫子，我張羅著呢！跟你打個招呼，是想商量商量錢的事兒。兒子結婚，可不能像當初你娶我的時候那樣窮湊合。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得大辦，你準備破費吧！」

　　「得多少錢？」韓子奇下意識地抬手摸摸中山裝上衣口袋，似乎想立即點出錢來。一種長久以來的負債感，使他巴不得要向兒子表達他償還的誠意。

　　「你照這個數吧！」她伸出兩個指頭。

　　「兩千？」他一愣，「要這麼多？我拿不出來──」

　　「你上館子胡吃海塞的錢，拿得出來；供女兒上高中，又要上大學，月月年年都是錢賠著，拿得出來；到了兒子身上，哼，拿不出來了！」

　　「這──你明明知道，我沒有存款，每月的工資是有數的，家裡只剩個空架子，這房子又不能賣！」

　　「你不是還趁點兒東西嗎？要是真心疼兒子，就把心尖兒上的肉，割下那麼一點兒──」

　　韓子奇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妻子會朝他這麼進攻，觸及了他心中的另一個敏感區。那是他的隱私，他的秘密，他的精神支柱，生命的組成部分，多年來與世隔絕、無人涉足的一個小天地，說是他的「心尖兒」也毫不過分！現在，妻子的手朝這裡伸來了！

　　「那不行，決不行，我捨不得！」他戰慄著說，要撤退。

　　「那，你捨得讓新月失學嗎？」她穩操勝券地從另一個方向堵擊。

　　他愣住了。原來，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

　　進退維谷，走投無路。他不能接受投降條件，只想找一些托詞：「不，你聽我說，那不行。外面誰都知道我早就『破產』了，要不然，公私合營的時候準得給我劃個資本家！可我現在是國家幹部，那些東西──萬一漏出風去，說不清，道不明，人家會說我什麼？我──我就完了！」

　　「沒那麼邪乎！」她鎮靜地說，根本不為他那聳人聽聞的言詞所動，似乎一切都早已想到了，未雨綢繆，萬無一失，「我哪兒能毀了你？你是咱家的靠山！這事兒不用你出面，也不用我出面，自有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來管閒事。你呢？什麼也不用管，把那屋的門給我開開，你的事兒就算辦完了。往後，娶兒媳婦的前前後後一大攤子事兒，都不用你操心了！」

　　韓子奇愣愣地聽完了她指出的這條道兒，暗暗吃驚她用心之良苦，看來，她有這個念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別擔心，幫忙的人只不過中間兒圖幾個錢兒，他根本就不知道是給哪家兒跑腿兒。」她進一步安定他的情緒，截斷他的退路，促使他早下決心。

　　韓子奇不語。彷彿真的有一把利刃刺入他的胸膛，在他的「心尖兒」旁邊晃悠，難道他真的要「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嗎？

　　「唉，你瞅瞅咱倆有多難！」她卻並不以持刀的人自居，在這個時候把自己擺在和韓子奇同命運的地位上，加重語氣說，「這可都是為兒女啊！」

　　最後的一個鼓點兒敲在韓子奇的心上，含蓄地指明了要害所在，他明白自己已經一步步落入了她的圈套，難以自拔了，無論情願或是不情願，只有按她說的辦了！

　　西天的月牙兒已經轉到了東南，天色不知不覺從濃黑變成了灰白。韓子奇默默地離開了妻子的臥室，摸出須臾不離身邊的鑰匙，打開了與他的臥室毗鄰的最西頭的那間房子，走進了他的秘密世界──

　　天亮了。徹夜無眠的韓新月背著書包跨出了院門，她的臉色蒼白而疲憊，而一雙眼睛卻充滿了光彩。剛才，媽媽微笑著正式告訴了她：「新月，媽盼著你能考上──」正張羅早飯的姑媽聽見這句話，樂得淚珠兒都滾出來了。新月簡直不敢置信，她驚奇地感到，媽媽又恢復了照片上的慈愛！她情不自禁地伸開雙臂，勾住媽媽的脖子，在那張略顯蒼老的臉上留下一個感激的吻：啊，媽媽！

　　韓子奇倒背著雙手，一步一步走下大門前的青石台階，朝著和女兒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也該上班了。走了幾步，又停住腳，轉身望著新月潔白的衣裙在煙靄迷離的晨曦中輕快地飄向遠方，他的臉上不覺泛出了難得的笑容。女兒已經走上了希望之路，成功之路，女兒是幸福的，但願她永遠不知道她的父親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第三章　玉殤

　　學生們燒了趙家樓，事情鬧大了，軍閥政府派兵鎮壓，抓起來三十多人。於是，全北京城的學生總罷課，並通電全國表示抗議，接著，上海、廣州、天津的學生也上街遊行了，聽說天津的學生領袖還是個回回，叫馬駿。梁亦清很難全部理解學生們這些舉動的含義，他只是感到北京和全中國以後的日子不會安寧。有一群學生上街募捐，梁亦清聽不大明白他們說的那些激昂的言辭，卻獻出了奇珍齋的一隻玉盤，原是和易卜拉欣摔碎的那隻玉碗配套的。中國人都巴望著中國好，梁亦清清苦慣了，日月再艱難也不差這一隻盤子！但是，他又怕這會給奇珍齋惹事兒，央告學生們千萬別說這盤子是誰給的。學生們對他說了好些好話，一路演講著、喊著口號走了。這都是一些膽大包天的人物，不怕官，不怕軍警，不怕死，為了追求他們心中既定的目標，他們什麼都不怕，徑直往前衝！

　　吐羅耶定也走了，沿著千百年來的絲綢古道，朝著心中的聖地麥加，堅定地走去了。

　　人們哪，不可動搖的是心中的信仰，各自為著神聖的信仰而獻身，走向生命的歸宿。

　　易卜拉欣沒有跟著吐羅耶定巴巴繼續跋涉，他留在了北京。博大雄渾的千年古都使他迷戀，珠玉璀璨的奇珍齋使他迷戀，他就像一顆隨風飄蕩的草籽，終於在這方寶地上落了下來。金水橋下的玉液水，社稷壇上的五色土，也許最適宜他的生長，他要在北京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朝聖的路上，他突然改變了方向，決不是為了賠一隻玉碗。吐羅耶定巴巴深深地嘆息著，走了。他沒有勉強易卜拉欣，也許認為他已經放棄了信仰。其實這時候易卜拉欣還弄不明白究竟什麼是信仰，也許他立志獻身於迷人的玉器作，這就是一種信仰啊，比起另外一些人的信仰來，這似乎又太微不足道了。

　　奇珍齋主梁亦清正式收易卜拉欣為徒，這是他一生當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徒弟。他本來要把一身絕技傳給久久期待而不可得的兒子，真主卻從天的盡頭給他送來了一個徒弟，他怎麼能把這賜予推掉呢！拜師儀式是極為簡單的，不必焚香叩頭，穆斯林最尊貴的禮節就是「拿手」，師徒二人把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兩雙和琢玉有著不解之緣的手、兩顆癡迷於同一事業的心，就連在一起了。

　　梁亦清帶著他來到西便門外拜謁祖墳，這裡埋葬著梁家世世代代的先人，高超的琢玉手藝就是這樣傳下來的，以後，就只有傳給易卜拉欣了。梁亦清希望得到先人的諒解，他想：易卜拉欣雖不是梁家的骨肉，也是穆斯林啊，身上流著同樣的血！

　　面對眼前一片沒有生命的荒冢，易卜拉欣看到的是一條流動的河流。六尺之軀，一坏黃土，穆斯林們一個個離去了，什麼都沒有帶走，把一切都留下來了，匯成了玉的長河。現在，他懷著衷心的敬仰，涉下河去，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改變了。

　　「師傅，我們的第一代祖師爺也埋在這裡嗎？」他望著那一座座土墳，問梁亦清。在他隨著吐羅耶定四處漂流的日子裡，也曾經接觸過許多手藝人，聽他們說起來，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祖師爺：油漆彩畫匠的始祖是吳道子，鐵匠的始祖是李老君，飲食行業供累祖，泥瓦匠人供魯班。他們心中都有一條自己的長河，並且總是滿懷崇敬地談起它的源頭。那麼，這條玉河的源頭在哪裡呢？他很想知道。

　　「第一代？」梁亦清面對著祖上的墓地，卻難以回答。年代太久遠了，他只知道，傳給他水凳兒的，是自己的父親，父親又是從巴巴的手裡接過來的，這樣一代一代推算上去，究竟第一代是哪位先人呢？他識不了幾個字，又沒有家譜，對於自己的歷史淵源，知道得太少了。他遺憾地嘆了口氣，「說不準，師傅也說不準啊！」

　　易卜拉欣卻用執拗的眼睛看著師傅，他想探究過去的一切。

　　「不過，」梁亦清尋思著說，「北京的玉器行業，是有一個祖師爺的，人們尊稱他『丘祖』。」

　　「『丘祖』？他是誰？」

　　「這位丘祖，不是咱們回回，他叫丘處機，是個道士，道號『長春』。本來是山東人，小時候家道貧寒，繼承父業，擔個書挑兒，走鄉串戶，賣點兒書啊，紙墨筆硯啊，度日也很艱難。後來當了道士，四處雲遊，學了不少本事，特別是琢玉的手藝。他到過河南、四川、陝西、甘肅，最遠到過新疆，在出產和闐玉的山裡頭探玉、相玉，眼光、學問、手藝，樣樣兒都是了不起的。他從西北又千辛萬苦地來到北京，就在離這兒不遠的白雲觀住下了──」

　　長春道人的奇特經歷，在易卜拉欣的心中喚起了一種親切的情感，用自己的想像補充師傅過於簡略的敘述。他也曾有過萬里跋涉啊，但那時，並沒有像長春道人那樣學藝探寶，因為他還沒有認識奇珍齋和梁亦清師傅，還不知道玉的精靈在遙遠的北方等著他。現在，他來了！

　　梁亦清繼續說：「──那時候，天下經過多年戰亂，老百姓苦得很，好多人沒法兒謀生，成了無業遊民。長春道人就挑選了一些心靈手巧的年輕人，教給他們琢玉的手藝，從那以後，北京才有了玉器行業。元太祖成吉思汗聽到長春道人的名聲，就把他召進宮去，拿出一塊稀世翡翠，請他做成個御用的物件兒。他把那塊碧綠的翠料帶回去，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就隨形做成了一個帶著綠葉的香瓜，獻給成吉思汗。成吉思汗見了這翠瓜，已是喜歡得了不得，仔細一看，這瓜還是個有蓋兒有底兒的盒子，打開盒子，呵，裡邊還有一條長長的翠鏈子，一環扣著一環，從盒蓋兒一直連著盒底兒，絕了！成吉思汗佩服他的手藝，又拿出一塊羊脂白玉，長春道人就用白玉琢成了一隻玉瓶，那瓶子薄得能透著看清手上的指紋！──」

　　易卜拉欣彷彿看見了那瓜、那瓶，琢玉高手魔術般的技藝，他在梁亦清的奇珍齋就已經歎服了！

　　「──成吉思汗後來封長春道人為『白玉大士』。」梁亦清停了停，說，「這是一種說法。還有一說，對長春道人就有點兒不恭敬了。說是：成吉思汗賜給他一隻王杯，有一次御駕親臨白雲觀，卻不見他使用這杯，就問他什麼緣故，長春道人說：『御賜的聖物，我怎麼敢使用呢？把它頂在頭上了！』成吉思汗這才留神他的頭上，原來那隻玉杯被長春道人打了個眼兒，扣在纂兒上，用管子一別，當成道冠了！成吉思汗見他這麼樣兒把聖恩頂在頭上，一時高興，就笑著說：『噢，頂天立地，你是玉業之長了！』說起來，這是成吉思汗賞給他的地位，他自己倒沒有什麼本事，只會打眼兒！我沒有學問，也不知道這兩種說法兒，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不過，從那以後，長春道人就成了北京玉器行業的祖師爺，人稱『丘祖』。四處化緣的道士，只要能背下來『水凳兒歌訣』的，必是白雲觀出來的，玉器藝人都要好好兒地待承。每逢正月十五，是丘祖的生日，都到白雲觀去拜祖師爺；九月初三，是丘祖升天的日子，又都到琉璃廠沙土園的長春會館去聚會，那兒供奉著丘祖的塑像。因為咱們隔著教門，玉器行的回回都沒去拜過匠祖。祖上的手藝到底是怎麼學來的，我就說不上了。也許就是這位匠祖，也許還有別的祖師。」

　　梁亦清留下了一個問號，無法滿足易卜拉欣了。

　　「我想還會有吧！丘祖不是也有師傅嗎？」易卜拉欣陷入了他的邏想。梁亦清說的這個摻雜著傳說和笑話的故事，顯然並不是那條長河的源頭，他還要追下去，追下去──

　　回到奇珍齋，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從現在開始，易卜拉欣正式稱梁亦清的妻子白氏為「師娘」，稱璧兒、玉兒為「師妹」，當然，對師妹只須直呼其名就行了。

　　「那，你叫什麼呀？」璧兒在擺飯的時候問他。

　　「我？我叫易卜拉欣呀！」他一邊幫著璧兒端菜、拿筷子，一邊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你不是就知道了嗎？」

　　「我知道，這是你的經名兒！你本名兒叫什麼？」

　　「本名兒？」

　　「是啊，」梁亦清也跟著說，「咱們穆斯林，每人都有一個經名兒，還有一個本名兒。比如我吧，經名兒叫『阿卜杜勒』，本名兒叫『梁亦清』。你呢？除了『易卜拉欣』，還叫什麼？」

　　「我還有一個名兒，好久沒有人叫了──」易卜拉欣靦腆地低下頭去，似乎不大好意思說出口，「阿爸、阿媽活著的時候，叫我『小奇子』──」

　　「小奇子？」璧兒好奇地重複著，她覺得這名字既好玩兒又好笑。

　　小奇子臉紅了。

　　梁亦清笑笑說：「這是個小名兒啊，還得有個大號！日後你學成了手藝，出頭露面，不能讓人家都喊你『小奇子』！你姓什麼？」

　　小奇子不說話。他的姓氏，也已經好多年沒人問起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誰去管他姓什麼呢？是收留他的吐羅耶定巴巴給他起了個經名兒「易卜拉欣」，從此代替了名，也代替了姓，他出生的血緣，就不再為人所知了。現在師傅問起他，使他又想起了遙遠的過去，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湧上心頭，眼裡閃耀著淚花。

　　璧兒說：「要不然，你就跟我們姓梁吧？」

　　「不，我有姓，」小奇子咬著嘴唇，極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我姓韓。」

　　「呣，」梁亦清尋思著說，「還得起個大號啊，韓──韓什麼呢？」

　　只識幾個字的琢玉藝人沒有本領為徒弟命名。他希望這個名字要叫起來順口、聽起來響亮，又和琢玉行業多少有些關係，像「君璧」、「冰玉」那樣才好。於是興致勃勃地帶著小奇子，去請教「博雅」宅裡的老先生。

　　「玉魔」老人得知梁亦清喜收高徒，「玉器梁」的絕技自此後繼有人，很覺欣慰。想了一想，猛然說道：「小奇子？不就是貴店雅號『奇珍齋』之『奇』嗎？依老朽愚見，只須把『奇』、『子』二字顛倒過來：『子奇』可也！古有琢玉大師陸子岡，今有後起之秀韓子奇，好名字啊！」

　　「韓子奇」，從此成了易卜拉欣──小奇子的正式名字，以至於若干年後蜚聲玉業、名震京華，這是他和他的師傅梁亦清都始料不及的。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門前的楊柳飛了三次花，院中的石榴結了三番果，韓子奇在水凳兒前消磨了千餘個日日夜夜，不知不覺地長大了。穩定的生活、溫暖和睦的家庭氣息復甦了他那顆由於長期漂泊而變得冷漠的心，簡樸但是充足的飯食保證了他從少年到青年的過渡時期急劇增長的營養需求，對琢玉技藝的不懈追求激起他以創造充實人生的信念，繁華的都市環境塑造了他以競爭求得立足之地的性格。三年的時間，他等於重新開始了人生，吸吮著師傅的心血、北京的水土，悄悄地長成了一個男子漢，個子猛躥到和師傅那樣高，寬寬的肩膀，挺實的腰身，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臉上的稚氣和靦腆褪去了，唇邊已經出現茸茸的鬍鬚，顯得比十九歲的實際年齡還要老成、精幹。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遇見玉石就像雄鷹搏兔一般凌厲、迅猛，一雙粗糙瘦硬的手，上了水凳兒就如同庖丁解牛那樣嫻熟自如、游刃有餘，簡直是造物主複製了一個梁亦清。他繼承了師傅寬厚溫和的氣質，卻又不像師傅那樣不擅言辭；徹底丟掉了往日的南腔北調，變成一口純正的「京腔兒」，待人接物謙遜和藹；不知底細的人，很難在他身上看到當年的流浪兒易卜拉欣瘦骨伶仃、可憐巴巴的影子了。早在流浪時期，他就跟吐羅耶定巴巴初識了一些漢字，現在，又抽空念一點兒二酉堂印的《三字經》、《千字文》，幫助師傅記記賬目、寫寫書信就不算難事兒了，雖然不能和人家大鋪子裡的賬房先生相比，更不能和「博雅」宅的「玉魔」老先生相比，但在師傅眼裡，徒弟也算是有「學問」的人了。

　　歲月在催著師傅一天天地蒼老，臉上的皺紋不知不覺地加深，頭上的黑髮不知不覺地染白，那不是沾上的玉粉啊，那是永遠也洗不去的白髮。那雙手，那雙成年累月在水中浸泡、在金剛砂中磨煉的手，變成了龍鍾屈結、鱗甲斑駁的古樹老根！但他仍在不停地做，手藝人的生命，就在永不停息地勞作的手上。

　　琢玉坊中，並排擺著兩副水凳兒，師徒二人以繁忙的「沙沙」聲交流著一切，那是他們永遠也說不完的話。通常，韓子奇只做一些小件兒，花插、鎮尺、印鈕、印盒之類，薄利多銷，供給玉器古玩店的門市。梁亦清專做大件兒，是顧客特別訂製的精品。三年來，這樣的精品他只做了一件，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工。

　　這是專做「洋莊」買賣的「匯遠齋」老闆蒲綬昌訂製的，而真正的訂主兒是個英國人，叫沙蒙．亨特，這個人對中國的字畫、文物特別上癮，到中國不知跑了多少趟，是蒲綬昌的老主顧。他拿著一張橫披的工筆重彩畫找蒲綏昌，要求依畫琢玉。蒲綬昌雖然開著日進斗金的玉器店「匯遠齋」，自己卻不會琢玉，也沒有作坊，他所有的貨物，除去從民間搜羅購得的古舊文物，新活兒都是請專門琢玉而沒有門市的作坊代製，奇珍齋便是這樣的長久合作者之一。接了沙蒙．亨特的訂貨，他就知道非找梁亦清不可了。梁亦清打開畫卷一看，是一幅《鄭和航海圖》，畫面上波濤洶湧，寶船巍峨，風帆高懸，旌旗漫捲，老舵工沉穩把舵，幾十名赤膊的水手竭盡全力推著巨大的絞盤，正在和風浪搏鬥。甲板上，武士們披甲執戟，服飾怪異的嚮導望著前方，兩手比比劃劃，像是在講述著航線的險惡。在他的身旁，一位身著紅袍的英武男子昂然屹立船頭，左手托著羅盤，右手遙指海天，這便是以七下西洋而聞名天下的三保太監鄭和。畫面是無聲的歷史，讀來卻令人魂魄激盪，彷彿聽到了那驚天動地的濤聲，感到了那寒氣逼人的海風。

　　梁亦清面對這幅圖畫，沉吟半晌沒有言語。紙是平面的，但畫中山水卻咫尺有千里之遠，信筆寫來，毫無羈絆；寶船上，船樓、桅桿、風帆、旌旗，都立體凸現，各有不同的造型和質感，或雕欄砌柱，或一線直立，或凌空飛動，又相互交錯、重疊，時斷時連；畫中人物，身分、服裝、年齡、姿勢、神態各異，又都個個逼真傳神，一絲不苟──要把這般丹青妙筆移花接木，轉換成可堪與之媲美的玉雕，談何容易！

　　蒲綬昌見梁亦清不言語，就說：「梁老闆，這活兒，我可是特為您接的！不得金箍棒，為何下龍宮呢？亨特先生說了，中國的鄭和航海，比西班牙的哥倫布提早將近百年，這是一奇；中國的繪畫，不取光影而以線描勾勒，丹青絕妙，異於西畫，這是二奇；中國的玉雕刀法精妙，神韻獨特，這是三奇。他要把這三奇集聚於一，作為珍寶收藏。梁老闆，難得有這樣的異域知音呀！您就是一輩子只做這一件兒，也不枉在人間走一遭了！」

　　梁亦清還是悶聲不響。不是他沒有這般手藝，而是深知這件活兒的費工費時，少說也要花費三年的工夫。三年只做這一件兒，居家老小吃什麼？

　　剛做門徒的韓子奇並不知道師傅的意思，他被面前的圖畫和蒲綬昌誘人的演說激起一股創造的慾望，插嘴說：「師傅，這活兒，您做得了！再說，咱爺兒倆有兩雙手呢！」

　　梁亦清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心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你懂得什麼！

　　蒲綬昌眼看請將不成，便轉而激將，一面慢吞吞地捲著那幅《鄭和航海圖》，一邊嘆著氣說：「既然梁老闆有難處，我就只好另請高明了！本來，亨特先生也並沒有指名請某人來做，他要的就是好活兒；我是看在咱們多年的交情，不能不先問問梁老闆；要不然，病篤亂投醫，有奶便是娘，就顯著我蒲某人不仗義了！怎麼著，梁老闆？那我就──」

　　「等等！」梁亦清突然按住他的手，「這畫兒，您擱下吧！」

　　蒲綬昌笑了：「到底是梁老闆胸有城府！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您還拿我一手兒啊？沒說的，價錢上好商量！不瞞您說，我今兒個把訂錢都給您帶來了，這六百塊現大洋，您先花著，等活兒完了，再清賬！」

　　說著，便把一包沉甸甸的袁大頭從包裡取出來，擱在桌上。梁亦清就讓韓子奇收起來。雖然蒲綬昌嘴裡說「好商量」，實際上把價錢已經定下來了，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按照慣例是預付三成訂錢，蒲綬昌給了六百，梁亦清心裡一算就出來了，這件活兒總共值兩千塊現大洋。

　　「梁老闆，要是您也覺得合適，」蒲綬昌又從身上拿出早已寫好的、一式兩份的合同，「就立個字據吧？按說，憑咱們的交情，過去小小不言的來往，都不用簽字畫押的，可這一回，我也是含著老本兒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空口無憑，還是立約為證，親兄弟，明算賬，先小人，後君子，日後錢貨兩清，大家都圓滿，啊？」

　　梁亦清不覺一愣。按照玉器行業不成文的慣例，玉件、玉材的買、賣，乃至來料加工，歷來不立字據，全憑口頭協議，「牙齒當金使」，「君子一諾重千金」，絕無反悔一說。蒲老闆這是唱的哪一齣？莫不是怕我砸了他的買賣？不過這也難怪，這麼個大件兒，不是鬧著玩兒的，蒲老闆怕有閃失，得給自個兒留條後路。梁亦清微微一笑，心裡說：要做好這件《鄭和航海圖》大玉雕，自然是不容易，但憑我「玉器梁」世代相傳的絕技，倒不信啃不下這塊硬骨頭，有道是「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兒」，咱們試巴試巴！想到這裡，心裡倒踏實下來，伸手接過合同看了看，隔三差五地也大概看懂了上面的意思：照圖琢玉，現洋兩千，三年為限，按期交貨，任何一方擅自毀約，賠償對方一切損失，等等。這個蒲老闆，真是個皮笊籬，滴水不漏，他連工期都估計得和梁亦清心裡想的完全一樣，也確實是個行家！

　　梁亦清二話不說，就在上面歪歪斜斜地寫上自己的名字，接受了薄緩昌壓在他肩頭的千斤重擔。

　　蒲綬昌長出了一口氣，放心地走了。

　　「師傅，這活兒──」韓子奇迫不及待地想聽聽師傅的想法兒，他看得出來，師傅接這活兒的態度雖然十分謹慎，卻是有把握的，他跟著師傅完成這條「寶船」，一定會學到許許多多的本領。

　　「這是件要命的活兒！我得把看家的能耐都使上！」梁亦清皺著眉頭說。

　　「那當然，奇珍齋的老字號，就靠──」

　　「不，我應這活兒，一不是為了保住奇珍齋的招牌，逞能；二不是貪圖他給的這個價錢。讓我橫下這條心的，就是因為三保太監鄭和是個穆斯林，是咱們回回！」

　　「啊？他是個──回回？」年輕的韓子奇對此茫然無知。

　　「咱回回裡頭也出過流芳百世的人哪，明朝的『海青天』海瑞，還有這位鄭和，都是跟咱們一條血脈的回回！人，不能忘了祖先啊，衝他們，我也得豁上這條老命，做出寶船，讓外國人也瞧瞧，中國的穆斯林對得起祖宗！」

　　梁亦清的話語裡，洋溢著回回民族的自豪感。他雖然弄不清梁家本身的家譜世系，但對於青史留名的回回卻是聽說過的。那鄭和原姓馬，小字三保，祖居雲南回回之鄉，祖父和父親都曾前往伊斯蘭聖地麥加朝覲過克爾白，被尊稱為「馬哈吉」，「哈吉」是穆斯林當中只有朝過聖地的人才配享有的殊榮。元朝末年，明軍攻打雲南，十二歲的馬三保已經家破人亡，成為顛沛流離的難童，不幸被明軍俘虜，並慘遭閹割，做了燕王朱棣的小太監。明朝規定太監不准讀書識字，馬三保雖進了皇宮，也只能做目不識丁的奴僕。後來因為有功，才漸漸擺脫卑賤的地位。但是皇室忌諱他這個姓，「馬不能登金殿」，就賜姓鄭，改名鄭和。燕王朱棣做了永樂皇帝之後，命鄭和率領水手和官、兵二萬七干八百餘人，乘寶船六十二艘，攜帶絲綢、金銀、銅鐵、瓷、玉，遠走西洋，前後共有七次，歸來已是六十四歲的老人！鄭和的一生，他所受的苦難，他所成就的業績，都不是常人能比的。可以說，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大明。難道，他把童年時遭受的欺凌、入宮後承受的屈辱，都忘了嗎？不，他沒忘，不然，他就沒有後來那麼大的勇氣，在茫茫滄海的險風惡浪裡九死一生，駕著寶船到達聖地麥加，成為一家之中第三位「馬哈吉」，成為名揚天下的中國穆斯林！在九九八十一難裡，他心裡想著真主，記著自己是個回回──

　　「唉！回回，回回──」梁亦清感嘆著，久久地審視著那幅《鄭和航海圖》。

　　第二天，蒲綬昌派人送來了一塊長一尺五寸、寬五寸、高一尺的上等羊脂白玉，這便是未來的寶船的胚胎了。

　　梁亦清對照那幅畫，反覆審視這塊玉，一直看了三天。

　　「師傅，您怎麼老是看，不動手啊？」韓子奇替師傅著急。

　　「萬事開頭兒難，這事兒急不得，」梁亦清說，「畫匠作畫兒，要做到『胸有成竹』才動筆；我們呢，面對著一塊玉，眼裡看到的就已經是完成的活兒了，才能動手。好比這塊玉是個模子，那寶船已經包在裡頭了，我們的手藝就是把這模子剝開，把沒用的地方剔掉，讓有用的留下來。琢玉這一行，不像捏泥人兒、捏麵人兒，人家瞅著哪兒不合適，還能再添上一塊，再不成就揉了重來；咱們的材料是又硬又脆的玉啊，磨掉了的，就再也添不上去了，差了一分一厘，這活兒就廢了。」

　　「師傅，您現在還沒想好嗎？」

　　「是啊，」梁亦清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能蒙別人，也不能蒙自個兒。要是光做這條船，不難。你瞅，這塊玉是個偏長條兒，前寬後窄，上頭還略圓，隨形琢出來，就是一條寶船。可是，那樣就瞅不出這船是在海裡還是江裡了。蒲老闆要咱們照著圖做，得顯出這寶船在大洋大海裡航行的氣勢、威風，不然，還像什麼鄭和下西洋！何況這船上的桅桿呀，繩子呀，帆呀，旗呀，也不能都讓它們在天上懸著，沒個倚托，就是都做了出來，人家拿走，也容易碰碎──」

　　韓子奇沉默了，師傅說的這些難處，都是他事先不可能想到的，他剛剛學著上水凳兒，還談不上什麼經驗。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件也許和眼前的玉雕毫無關係的東西：「師傅，您記得『博雅』宅裡的那四扇黃楊木影壁嗎？那上邊，近處的山、樹、房子，都是鼓出來的，遠處的山、水、雲彩、月亮，就都貼在木頭底子上了──」

　　「嗯，有這麼點兒意思，」梁亦清為小徒弟的善於聯想表示讚賞，「我就是想著，怎麼樣從木匠、畫匠那兒借一點兒辦法。記得從前聽老人說過，宮裡頭有一個大玉山，是乾隆年間的東西──」

　　梁亦清的眼前浮現出了那件乾隆三十五年由揚州的琢玉藝人做成的藝術珍品《秋山行旅圖》。這座玉山，前後花費兩三萬個工，經五六年時間才告成功，耗白銀三千餘兩！它的藍本，是清代宮廷畫家金廷標的《秋山行旅圖》，琢玉時用的是新疆山料青玉，這玉的質地，石性重、綹紋多、顏色青黃。藝人們充分利用了這些特點，琢成山林秋景，渾然天成，真實感人。尤其巧妙的是，藝人們沒有拘泥於原畫的尺寸限制和畫面佈局，而是根據玉石的自然形態，隨著溝壑起伏，安排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將人物點綴其間，使得整座玉山渾然一體，人物、樹木有聚有散、有藏有露，而又都牢牢地附著於玉山之上。畫家的筆墨被立體地再現，又不失原作風貌、意趣──

　　梁亦清的思路清晰了，終於找到了一條讓玉雕寶船下西洋的航線！他重新審視那塊未加雕琢的玉料，看到的已是完成後的景象：

　　整座玉雕分為三個層次，用三種不同的雕法。第一層，寶船。船身浮在波濤之上，船頭高昂，船樓巍峨，甲板、絞盤、鐵錨、鐵鏈歷歷在目，鄭和和文官、武士、嚮導、水手、舵工、僕役──各執其事，栩栩如生。這些，一律用圓雕手法，活靈活現，一絲不苟；第二層，桅桿、風帆、繩索、旌旗，一律用透雕和高浮雕結合的手法，飛動鼓起之處，似在風中翻捲，交錯連接之處，則巧加組合；第三層，是前面兩層的襯底，用淺浮雕手法，鏤刻出連天的海浪，流動的雲彩，海鷗翱翔其間，星月出沒其裡，而前面的桅、帆、繩、旗，也都有了倚托，轉折重疊繁複之處，暗暗與海天相接，靈動而不失其本。整座玉雕，刀法變幻，繁簡交錯，將繪畫的「平遠」和雕刻的「深遠」有機結合，展現出浩浩蕩蕩、雄渾博大、威武悲壯的氣勢和意境，彷彿五百年前那震驚世界的航海奇蹟又重現了！

　　琢玉坊中的「沙沙」聲又響起來了，梁亦清把全副身心都投入了這為期長遠的精工製作，「玉器梁」祖傳的高超技藝，梁亦清一生的追求，穆斯林心中的信仰，都寄託在這寶船上了。韓子奇陪伴著師傅，從日出直到日落，以燈火接替陽光，師徒二人沉醉於賦生命於頑石的創作，幾乎無暇喘息。雛形階段，梁亦清指導徒弟，大膽下刀；到了精雕細刻的時候，師傅就完全自己操作了。韓子奇在另一張水凳兒上製作小件兒，養家餬口，讓師傅免除後顧之憂，完成這件代表他畢生最高水平的作品。寶船在艱難地緩慢地誕生，韓子奇天天注視著它的微妙變化，彷彿隨著師傅在玉的長河中漫遊。三年的時間，也並不很長啊！

　　歲月在催著新的一代一天天地成長，璧兒、玉兒也長大了。十四歲的璧兒已經出落成個大姑娘，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幼時的圓臉變成了尖下頦兒的漫長臉；潔白的肌膚，襯著一雙烏黑晶瑩、閃著幽藍的光輝的眼睛，兩彎月牙兒似的眉毛；滿頭黑髮光滑柔軟，在頸後梳成一條大辮子，一直垂過了腰；身材長高了一頭，當時的衣服雖然寬大，也難以掩蓋青春期少女發育趨於完美的體型特徵。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和父親、師兄說話不像從前那樣隨便了，只是自覺地在肩上為他們承擔起了更多的責任。飯要讓他們吃得及時，吃得可口；四季衣服，縫補漿洗，不用媽吩咐，就搶在前頭了。媽老了，又常鬧病，願真主祥助她長壽，璧兒一切都替她做了。至於櫃上的事兒，自從有了師兄，就不用璧兒為父親操心了。師兄已是父親的好幫手，無論進料、送貨、取款，父親都放心地交給他去辦，從來都沒有出過差錯。他每次出門回來，都向師傅一五一十地報賬，報完了，師傅就說聲：「成了。」其實師傅心裡都有數，在一邊旁聽的璧兒心裡也有數；正因為有數，才準確無誤地知道他沒有差錯，才更加信得過他。行裡的人都說，梁老闆的徒弟哪像個徒弟？簡直像他兒子。還有人說得叫人心裡跳：像個姑爺吧？這些話，當然也傳到梁家的人耳朵裡來，只是裝作沒聽見罷了。這些嚼舌根的！兒子又怎麼樣？姑爺又怎麼樣？你們家的姑奶奶橫不能養到八十不嫁人吧！璧兒心裡憤憤的，又慌慌的，就像春天的骨朵兒在風中搖擺，花兒，遲早總要開的。

　　璧兒沒有那麼多的機會和師兄說話，她潛移默化地學著媽的樣兒、也是祖祖輩輩的穆斯林婦女的樣兒，把心中的願望融進虔誠的信仰，把要說的話說給造就萬物、無時無處不在的真主聽。「主啊！」她相信每一聲呼喚都能被真主聽見，相信真主知道她心中的一切，並且賜給她幸福與安寧。

　　妹妹玉兒已經六歲，像是隨著璧兒的模子鑄出來的，姐兒倆越長越像，不常來的客人往往錯認成璧兒，其實，璧兒已經比妹妹高出一倍了。玉兒比璧兒幸運，她的童年，趕上了廢私塾、興學堂。梁亦清愛女如子，提出讓玉兒上學堂，妻子白氏說：「咱回回裡頭，還沒見過姑娘家上學堂的，學了有什麼用啊？長大了，聘給人家，還不就是洗衣裳做飯！」梁亦清不以為然：「我梁亦清要是肚子裡有點墨水兒，奇珍齋興許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兒。唉，我這輩子就只能憑手藝吃飯了，下輩子呢？女孩兒沒手藝，再不識字，只怕久後要受苦啊！璧兒沒趕上，我不能再誤了玉兒！」韓子奇也幫著小師妹說情：「師娘，上學堂用不了多少錢，我和師傅倆人幹活兒呢，供得起！」璧兒平常待妹妹如同母親一樣，她巴望著妹妹將來比她強，就說：「媽，家裡的活兒有我就夠了。玉兒在家也沒事兒，還不如讓她去念幾年書。識了字，還能幫助咱娘兒倆記記經文呢！」白氏本是沒有主見的人，便不再阻攔，玉兒入了學堂。

　　玉兒下學回來了，一進門就往裡間的琢玉坊跑：「爸，奇哥哥，看我買的兔兒爺！」

　　梁亦清心只在寶船上，沒工夫理會，就頭也不抬地說：「什麼兔兒爺？咱們回回不敬這種神！」

　　韓子奇停下活兒，接過來玉兒捧著的泥玩具。這東西不過兩三寸高，做得也並不精緻，卻風趣可愛：人身、兔臉，豎著長耳朵，身穿大紅袍，三瓣豁嘴兒，笑嘻嘻的，令人發笑。「師傅，這其實就是個玩藝兒，沒有人把它當神！中秋節說話就到了，街上儘是賣兔兒爺的，這倒也是個掙錢的買賣！要是咱用玉做成兔兒爺，一定比這還地道，趁錢的主兒過節，也就不買泥的了！」

　　「唔？你倒試試呀，」梁亦清有一搭無一搭地說，「你這小子，主意倒來得快！」

　　韓子奇把那件泥玩具把玩不已，真的要趕在中秋之前試一試了，等到他的兔兒爺上市，師傅的寶船也該竣工了。

　　「誰吃大西瓜哎，青皮紅瓤兒沙口的蜜唻！」

　　「斗大的西瓜，船大的塊兒的唻，疙瘩蜜的西瓜唻，一個大錢一塊唻！」

　　賣西瓜的悠揚的叫賣聲，伴隨著滿街的兔兒爺，迎接著日日迫近的八月佳節。

　　璧兒托著一盤切開的西瓜來到琢玉坊：「爸，奇哥哥，歇會兒，解解渴吧！」

　　梁亦清這才戀戀不捨地從水凳兒旁站起來，望著紅沙瓤的西瓜，感到嗓子焦渴，伸手拿起一塊，還沒吃，先問璧兒：「給你媽送去了嗎？」

　　璧兒說：「後頭還有，這是給您和奇哥哥的！」

　　梁亦清把手裡的這塊瓜遞給玉兒，又拿起一塊遞給璧兒，這才招呼韓子奇，一起吃瓜。

　　玉兒放下書包，一邊吃著冰涼甜潤的西瓜，一邊看父親花費三年工夫做的那條寶船：「咳，這船什麼時候能完呢？奇哥哥說，等完了活兒，家裡就有好多好多的錢了，他要帶我們去逛天橋兒、逛隆福寺、逛北海呢！」

　　「快了，」梁亦清聽著小女兒那甜甜的嗓音，比吃西瓜還要舒坦，「你瞅著月亮，一天天地圓了，等到圓得像一隻玉盤，就到了八月節了，這寶船也就差不離能成了！」

　　韓子奇也盼著那一天，瞅著玉兒說：「到那時候，我還帶你們去逛頤和園、上萬壽山呢！咱雇條船，師傅、師娘、璧兒、你，都上去，我開船，游一趟昆明湖，打龍王廟那邊兒繞過去，再打十七孔橋這邊兒繞過來，美不美？」

　　「美！」玉兒揮著胖胖的小手。她聽得高興，吃得急，西瓜籽兒沾在臉上，像一顆痣。

　　韓子奇伸手抿去她臉上的「痣」，笑著說：「看美得你！咱還得在排雲殿前頭花錢照張相，師傅、師娘坐在中間兒，璧兒和你靠在兩邊兒，我站在後頭──」

　　「那就更美了！」玉兒幾乎在歡呼。

　　璧兒只莞爾一笑。師兄設想的美好境界，用不了多久，就要來臨了。

　　韓子奇身穿一件月白色竹布長衫，繞過擁擠的商攤和摩肩接踵的人群，走出琉璃廠東街，進延壽寺街，往東拐彎兒，抄近道兒迴廊房二條。他是到琉璃廠的匯遠齋送了貨回來。廊房二條到琉璃廠並不遠，但師傅給了他二十枚，讓他雇輛洋車，往返都夠了。一來是為了貨物的安全，二來是為了體面。古玩玉器這一行，不管窮的闊的，出門都要講究體面，連小夥計也得穿上燙得平平整整的長衫。韓子奇僱車到了匯遠齋，就放車伕走了，辦完交貨手續，步行回家，把錢省下了。

　　他走在街上，到處都是中秋前夕的節日氣象。「莫提舊債萬愁刪，忘卻時光心自閒；瞥眼忽驚佳節近，滿街爭擺兔兒山。」中秋是一年之中的大節，是生意人清理春夏賬目的當口，欠債的人家是要還賬的，雖然難免幾家歡樂幾家愁，但佳節的來臨似乎把人們心中的愁煩沖淡了。韓子奇看到那花花綠綠的兔兒爺，他興奮地想到自己的創造，今天給匯遠齋送去的玉兔兒爺，很受蒲老闆讚賞呢，用不了幾天，就會被人們爭購了，這將為許多人家的佳節增添一點兒樂趣，「玉器梁」一家，也將過一個美好的中秋。匯遠齋訂製的寶船，就是三年前的秋天立下的字據，眼看就要到期了。等到師傅把心中的大事放下，交了貨，收了錢，今年的八月節就再圓滿不過了。

　　美好的、可以望得見的前景鼓舞著韓子奇，他心中充滿了歡樂。

　　過去的三年當中，他只有一件事覺得遺憾：「博雅」宅的老先生與世長辭了，帶著懷才不遇的憤懣，帶著汗牛充棟的學問，帶著那一雙知玉識寶的慧眼，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韓子奇本來要向他請教許許多多的問題，可是，三年的時間大都埋頭在水凳兒上，他幾乎沒有什麼空餘。他總覺得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年邁多病的老先生卻等不及了，走了。「玉魔」死後，留下了萬卷古籍和一生收藏的珠玉古玩，都被兒孫賣了，幾家資金雄厚的古玩店都爭相購買，梁亦清的奇珍齋當然沒有這樣的力量，只能默默地嘆息。後來，「博雅」宅的兒孫把房子也賣了，梁亦清和韓子奇就不再登門。往日的「博雅」宅，雖然並非真的藏著隨侯之珠、和氏之璧，但也確有一些稀世珍品，老先生看得很重，從不示人，現在也都千金散盡，付與明月清風了。

　　想到「玉魔」老先生，韓子奇的心中就覺得隱隱作痛。但是，老先生雖然作古了，他那些收藏還在人間啊！玉，有千年的壽命，萬年的青春，是不會死的，說不定明日的奇珍齋就有力量搜尋這些流散的珍寶了。他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要對師傅說。

　　回到奇珍齋，韓子奇把長衫一脫，就跟師傅報賬，把貨款和省下的車錢全交了。

　　「你看你！」梁亦清埋怨他一句，仍然低著頭做活兒，「貨都交了？蒲老闆都說些什麼？」

　　「他說以後還多要點兒兔兒爺，」韓子奇站在師傅的身後，拿起一把扇子，輕輕地搧著師傅那被汗水浸透的後背，「他還問，寶船頭節日能不能完？我說：能行。師傅您看呢？」

　　「我也沒打算拖過八月節，」梁亦清笑笑說，「按期交貨，兩頭兒都合適！」

　　「師傅，買咱們寶船的洋人已然來了，恐怕就是來取貨的！我剛才在匯遠齋瞅見他了──」

　　「蒲老闆是專做洋莊生意的，他們那兒洋人來得多了，你認得誰是誰？」

　　「是啊，起先我也沒在意，瞅見一個黃鬍子、藍眼睛的洋人出去，蒲老闆一直送到門口，兩個人嘰哩咕嚕說著洋話──」

　　「你又聽不懂人家說的洋話！」

　　「那當然。我就在裡邊兒等著，聽他們櫃上的幾個徒弟在小聲兒議論，說亨特先生剛才問寶船做得怎麼樣了，您聽這話音兒，說的不就是那個黃鬍子嗎？」

　　「嗯，也許。蒲老闆跟人家怎麼說的？」

　　「這，我就不知道了，匯遠齋的買賣，我也不好打聽，蒲老闆對徒弟管得很嚴，他們什麼事兒都不當著我說，就是背後聽了這麼一耳朵。」

　　「沒事兒，洋人來得正好，我這兒正等著他取寶船呢！」

　　「師傅，那個亨特先生直接上咱們這兒來取貨嗎？」

　　「不，咱們交給蒲老闆，合同是跟蒲老闆簽的嘛！蒲老闆再交給洋人。」

　　「為什麼蒲老闆一直不讓那個亨特先生跟咱們見面兒呢？」

　　「那當然，這宗買賣是蒲老闆的嘛！」梁亦清看了徒弟一眼，「你今兒是怎麼了？老是『亨特先生』、『亨特先生』！」

　　「我？」韓子奇笑笑說，「我想知道，咱們這寶船，亨特先生給的是什麼價兒！」

　　「那當然就不止兩千了，要是都歸了咱們，蒲老闆圖個什麼呢？」

　　「他得從裡頭賺多少？」韓子奇對此感到極大的興趣。

　　「那，咱就不管了。」梁亦清並不關心這個數目，「買賣人，總是將本求利，連擔挑兒賣菜的還賺錢呢，賺多賺少，是人家的能耐！」

　　韓子奇的眼睛卻炯炯放光：「依我看，光咱這件寶船，蒲老闆就能淨賺上萬的利！」

　　「你怎麼知道？」梁亦清覺得徒弟今天說話有點兒離譜。

　　「我瞅了瞅他們櫃上的買賣，親眼見有個洋女人買走了我雕的一隻玉瓶，花了五百現洋！可是蒲老闆從咱們手裡進貨才花十幾塊錢！您算算，這翻了幾番？」

　　梁亦清半天沒說話，末了，平靜地吁了一口氣，說：「咱跟人家不能比啊！人家是買賣人，動口不動手；咱是手藝人，動手不動口。三百六十行，各佔一行，誰也甭眼紅誰，誰也甭小瞧誰。做買賣的，興許一口吃成個胖子，發了大財，腰纏萬貫，穿金戴銀，要是流年不順，一陣風興許就給吹倒了爬不起來，砸了飯碗子，他連個餬口的本事都沒有；手藝人呢，憑手藝吃飯，細水長流，甭管遇上什麼災荒年月，咱有兩隻手，就餓不死！」

　　「師傅，人生在世，不是有口飯吃就得，咱們奇珍齋總得有個長遠打算，不能老是這麼埋頭做活兒，讓人家拿咱們的手藝、血汗去賺錢！」韓子奇覺得師傅的想法未免太窩囊了。

　　「那，你想怎麼著？」梁亦清聽著徒弟竟有幾分教訓他的味道，感到不悅。

　　「我想──想撇開匯遠齋，跟洋人直接做買賣！」韓子奇兩眼注視著師傅，說出他心中琢磨已久、剛才一路上才理出點兒頭緒來的大膽設想。

　　梁亦清茫然地瞅了瞅徒弟，好似聽他在說夢話。「那哪兒成？蒲老闆是咱們的老主顧，咱不能見利忘義，戧人家的行！我們梁家從不幹不講信義的事兒！」

　　「師傅，您可真是個老實人！」韓子奇嘆了口氣，「蒲老闆跟咱們來往，圖的是賺錢，有什麼信義啊？他要是講信義，恐怕打今兒匯遠齋還不如奇珍齋的鋪面大！聽人家說，蒲老闆早先什麼都沒有，從打小鼓、收破爛，一步步創出了字號，把別人的行戧了，他也從沒覺著臉紅！做買賣，就是認錢不認人，誰的能耐大，誰就獨霸一方。您瞅人家瑞蚨祥，前幾天師娘讓我去買布，我聽那兒的夥計說來著，瑞蚨祥原先也就是在布巷子裡賣點兒山東土布，後來瞅準了洋貨有利可圖，就花八萬兩銀子的本錢辦了綢布洋貨店，現如今成了『八大樣』的頭一個！人家只要覺著自個兒合適，就於，顧誰的面子了？跟誰講信義了？」

　　梁亦清沒想到這孩子的心現在變得這麼野，信馬由韁，倒是什麼都敢想！就冷笑著說：「你也想試一試？可是，跟洋人做洋莊買賣，你懂洋文嗎？」

　　「洋文有什麼？那不也是人說的話嗎？蒲老闆也不是天生就會說洋話、念洋文的，也是學的嘛！我三年能學會您的手藝，再花三年還怕學不了那點兒洋文？」韓子奇的心就像一隻風箏放了出去，線越扯越遠了。

　　「小奇子！」梁亦清突然從水凳兒前站起來，嚴厲地叫了一聲。

　　「師傅──」韓子奇一驚，從無邊的幻想中被拉回來了，惶恐地看著師傅。三年來，師傅還是第一次這麼發火兒，也是第一次喊他這個早已被「韓子奇」取代了的乳名！

　　梁亦清臉色陰沉，沾著玉屑、抹著汗水的額頭上，青筋暴起，一雙疲勞過度的眼睛佈滿血絲：「這是誰啊？我怎麼都不認識了！三年的工夫兒，你出落得好能耐！把我的手藝都學到手了，瞅不起你的窮師傅了，奇珍齋擱不下你了？告訴你，你在我這兒還沒出師呢！」

　　「師傅，這，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人家說：梁亦清待徒弟就像待兒子！可別的鋪子呢？你知道人家的徒弟是怎麼個當法兒？起早、貪黑、挨打、受罵，整個兒一個使喚人、聽差的、打雜兒的，三年沒摸著水凳兒的有的是，手藝都是偷著學的！為什麼？手藝行裡有句老話：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可我梁亦清傻呀，沒把你當外人，沒跟你留這個心眼兒！我沒兒子，後輩裡沒指望，怕的是到我老了，眼也花了，手也不聽使喚了，腳也蹬不動水凳兒了，沒人給我一碗飯吃，那時候指望誰？指望你！所以才把全副的手藝、家傳的絕活兒都傳給了你！誰知道，你還沒等到出師，就口吐狂言了！」

　　韓子奇完全沒有料到師傅會這麼大動肝火地訓斥他，他嚥下了憋在喉頭的話，恭順地垂下頭去，靜靜地聽憑師傅數落，兩串熱淚順著臉腮緩緩地流下來。師傅的話，使他在心中回顧了三個春秋的難忘歷程，他感激師傅，沒有師傅的收留，他也許至今還是一個流浪兒，也許在追隨吐羅耶定巴巴前往遠方朝聖的途中，早被不測風雲結束了生命。而如今，他已經在師傅含辛茹苦的栽培下長大成人了。師傅說的全是實情，三年來，師傅待他的好，已經超過了那兩個親生女兒，因為他是男孩，手藝、飯碗都得指望他。平心而論，他孝敬師傅，也一點兒不差於兒子，一日為師徒，終生如父子，這一點，他是永遠也不會忘了的。可是，他又在心裡暗暗地說：師傅，您對我的好，我知道，何必自個兒再說給我聽呢？為了證明您對我好，就把我說成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師傅，這太屈心了，太屈心了！

　　想到這兒，他感到一股不能忍受的恥辱，像一盆污水沒頭蓋臉地朝他潑來，他要是不言聲兒，就算認了，在師傅的眼裡，在師娘和兩個師妹的眼裡，他就真成了一個不肖之徒，以後，他就是一切照舊，人家也會把他另眼相看了！不，他不能認，不能忍！如果他的確犯了什麼過錯，寧願挨比這厲害百倍的罵，甚至師傅打他，也毫無怨言，可是，他沒錯呀！

　　「師傅！」他抬起右手，猛地抹了把眼淚，「我要是有離開您另攀高枝兒的心，還會跟您明說嗎？那我就悶著，悶著，等學滿出師，跟您拿把手，出了奇珍齋，遠走高飛，您又能如何呢？師傅，我不能走哇！自從我進奇珍齋那天起，就沒打算再出去，我把奇珍齋當成自個兒的家，把您當成我的親爹！我巴望著咱們的生意越做越大，字號越來越響，起個大門臉兒，也掛上像匯遠齋那麼樣兒的金字招牌！我不是瞅著人家的買賣眼饞，不是小瞧咱們看家的手藝，是覺得咱手藝人大苦了，太冤了，咱們的手能掙來金山銀山，可是掙來的歸人家！憑什麼他們坐享清福，咱們苦死受罪？受到哪一天算個頭兒呢？師傅都奔五十的人了，師娘的身子骨又不硬朗，璧兒眼瞅著大了，要出閣，要陪嫁，玉兒上學也處處用錢，這些，光靠手藝成嗎？師傅，您不能不往遠處想想啊！」

　　梁亦清本來已經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說重了，心裡有些不落忍，又聽他這麼一說，不覺也垂下淚來，撫著韓子奇的肩膀說：「子奇啊，你的心，師傅全領了！可是，你的心太高了，人世的福分深淺，不是自個兒爭的，是為主的祥助的，人不能跟命爭！我爹臨嚥氣的時候跟我說：『創業難，守成也難，奇珍齋就交給你了！』我說：『爹，您放心，我決不能對不起祖宗！就是窮得要『乜帖』（乞討），也扛著水凳兒走！』有了這『口喚』，老人家才閉了眼。我得好好兒地守著祖宗傳下來的這個攤子，不能亂踢打，萬一有個閃失，毀了家業，百年之後也無臉見亡人！唉，到了兒歸齊，咱不能靠做夢，還得靠手藝，苦熬苦撐往前奔吧，走一步說一步，我能親眼瞅著璧兒、玉兒都能聘到個有飯吃的回回人家，你呢，也能娶上個媳婦，把奇珍齋傳給你，我和你師娘兩腿一伸，『無常』（死）了，也一心歸主，無牽無掛了！」

　　師徒二人，相對流淚，傾訴肺腑之言，各自都被對方所感動，欷歔了半天，由韓子奇挑起的一番論爭卻不了了之。其實，誰也沒有真正說服誰，誰也無心再說下去。眼淚這東西，有時能起到極其神奇的作用，能把持有截然不同的觀點的人稀里糊塗地攏在一起，把迂腐陳舊的意識變得溫暖感人，把生機勃勃的新興幼芽兒在愛撫之中扼殺！

　　煤油燈放射出昏黃的光輝，玉兒在燈下做她的功課，姐姐璧兒就著亮兒，飛針走線。前幾天媽讓師兄去買了塊布，她這會兒正用它來為自己、為妹妹各做一件衣裳。師兄一個男人家，還真會挑呢，這塊布，綠瑩瑩的底子，撒滿了白花兒，就像翠葉兒上托著的玉簪花。洋布又輕又軟，捏在手裡，叫人從心眼兒裡愛。璧兒量著妹妹的身材，又比著自己的舊衣裳，裁成了兩件裌襖的面兒，配上舊裡子，一針一線地縫起來。八月節說話就到了，父親的寶船也就要完工了，師兄不是說要帶著全家去逛萬壽山、照相嗎？這新衣裳正好穿著去。璧兒長這麼大還沒照過相，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兒，早早地就準備上了。她猜想，到了那一天，她和妹妹穿上這新衣裳，照出像來一定非常好看，說不定逛萬壽山的人都爭著、擠著來瞅呢，「這是誰家的倆姑娘呀，長得比畫兒上的美人兒還俊！」「是玉器梁家的！」那時候，她可得管住自個兒，不許害怕，不許害臊，要不，照出相來可就沒她本人美了。──這麼想著想著，她不覺自個兒笑出聲來。

　　「姐，你樂什麼呀？」玉兒問她。

　　「姐心裡高興才樂呢！瞅這新衣裳，你不樂嗎？」

　　「啊，我還能不樂？正等著穿呢！天天瞅月亮，盼著它圓得像一隻玉盤！姐，月亮怎麼圓得這麼慢啊？」

　　「快了！」幫著璧兒打扣子的母親白氏說，「『小棗兒紅，月兒明』，沒幾天兒了。咱們回回，不在乎這個八月節，也就是圖一個居家團圓的吉慶。到那天，媽給你們買白糖桂花餡兒的、豆沙餡兒的、棗泥餡兒的清真月餅，買西瓜，買果子──『今兒個是幾兒唻，您不買我這沙果、蘋果、聞香的果兒唻！』」貧病之中的白氏，瞅著兩顆掌上明珠，心裡也泛起甜蜜的柔情，輕聲學著賣果子的吆喝聲，為這娘兒仁的中秋夜話增添一點樂趣，「你爸沒日沒夜地忙了三年，也該讓他歇歇了！」

　　母親的輕聲慢語，激起了玉兒無限的嚮往，她放下寫字的毛筆，爬到炕上，捲起窗戶上的紙簾兒，又在急切地瞅著那還差幾分沒有盈滿的月亮。

　　小院裡清涼如水，月光下，小棗兒紅了，石榴熟了，指甲草、茉莉花在窗下開成一片，散發著淡淡的幽香。牆根兒底下，草棵子裡，蛐蛐兒輕輕地唱著：「知──知──」好像也在催促著那美好的時光早些到來。

　　前邊琢玉坊的窗紙也透著燈光，在「沙沙」的磨玉聲中，梁亦清手捧著鄭和下西洋的寶船，正在加緊精雕細刻。合同期限迫在眉睫，蒲老闆在等著他，沙蒙．亨特先生在等著他，患難老妻和兩個女兒在等著他，他自己也在等著這艘寶船竣工的時刻。三年，一次多麼艱苦卓絕的航行，他像一名久經滄海的老舵工，穩穩地把著舵，在疾風惡浪、激流險灘之中小心翼翼地穿行，不容許有一絲一毫的差錯，一分一秒的懈怠，現在，遙遠的航程就要結束了，站在船頭縱目望去，已經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彼岸！

　　他喘息一下，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巍峨的寶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不容易呀，「馬哈吉」鄭和，梁亦清陪著您一塊兒闖過來了！他注視著器宇軒昂的鄭和，注視著甲板上劈風斬浪的一個個人物，彷彿他也加入了那雄壯的行列，彷彿那開往麥加的寶船上，也有吐羅耶定巴巴的身影！啊，巴巴，您現在到了哪兒了？我的心一直跟著您呢，我留下了您的易卜拉欣，把他撫養成人了，這寶船，穆斯林的寶船，是他和我一塊兒做出來的！

　　他想像著，這件寶船出現在黃鬍子、藍眼睛的洋人亨特先生面前，將會是怎樣的驚訝、讚歎，一定用我們聽不懂的洋文說：噢，中國有這樣的能人，果然把「三奇」合而為一了！他還想像著，要是亨特先生把這件寶船拿到什麼萬國博覽會上去展覽一下，一定會得到更多的人讚賞！這不是胡思亂想。民國十五年，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的什麼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北京的象牙雕刻不就得了個金獎嘛！當然，他梁亦清不是為這個才做寶船的，這寶船上凝聚著他一生的心血和信仰，只要這寶船能夠周遊四海，讓天下的人知道中國玉雕藝人有怎樣的手藝，他就知足了，就算沒有辱沒「玉器梁」世世代代的聲譽！他進一步設想，那成千上萬的觀看寶船的人，一定也有穆斯林，如果他們知道這寶船出自中國的穆斯林之手，一定為「朵斯提」感到無上的光彩！不，這辦不到，寶船上沒刻著「經字堵阿」，也沒刻著他梁亦清的名字，誰也不會知道他！

　　梁亦清感到一種莫名的遺憾。藝人畢竟是藝人，不能和著書立言的文人、揮毫作畫的畫家相比，不能在自己的心血化成的「活兒」上題款、蓋章。藝人是下賤的工匠，自古來「好人不下作坊，好馬不上磨房」，就連明朝的琢玉大師陸子岡，被召進皇宮製作御用的物件兒，也不許他在上面留名，為這，陸子岡差點兒丟了腦袋！──但是，這點兒遺憾，只在梁亦清的心頭閃了那麼一閃，也就自生自滅了。手藝人，想這些於什麼？普天下三百六十行，能工巧匠不只是「玉器梁」，千古留名的能有幾人呢？那紫禁城裡的宮殿，頤和園裡的萬壽山，天壇的圄丘台、祈年殿，盧溝橋的獅子，居庸關的雲台，還有那萬里長城，不都是木匠、石匠、泥瓦匠造的嗎？現如今，都歸功於什麼秦始皇啦，西太后啦，哪一個曾經刻上了匠人的名字呢？後世的人誰知道有多少藝人在那上面花了心血、搭了性命呢？

　　水凳兒又蹬起來，坨子又轉起來，梁亦清屏棄一切雜念，重又投入專心致志的創作，在三保太監鄭和那飽經風霜的眉宇之間做畫龍點睛的鏤刻。鄭和，這位傑出的中國穆斯林，在他手執羅盤、眼望麥加，指揮著寶船與風浪搏鬥的時刻，一定是鎮靜沉著、胸懷坦蕩的，人間的苦難，自身的榮辱，都置之腦後了，他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後，會在全世界航海史、中國穆斯林功業史上佔據光輝的一頁，留下顯赫的姓名吧？梁亦清懷著崇高的敬意，緊緊盯著鄭和那穿透萬里雲天衝破萬頃碧波的眼睛，惟恐自己睫毛的一閃、心臟的一跳都會影響雕刻的精確，有損於那雙眼睛的神采──

　　韓子奇一直守在旁邊，目不轉睛地領受師傅那精湛達到極致的技藝，這是他至高的藝術享受和外人無緣分享的殊榮。

　　突然之間，他感到師傅的神色有些不大對頭。

　　寶船上，鄭和的那雙眼睛變得模糊了，彷彿鄭和由於遠途跋涉的勞累和風浪的顛簸而暈眩了，他要做片刻的歇息了？不，是梁亦清自己的眼睛──眼睛怎麼了？像一片薄雲遮在面前，繚繞，飄動，他努力把眼睛睜大，再睜大，也無法清晰地看清近在眼前的鄭和！

　　梁亦清雙腳停止了踏動踏板，微微閉了閉疲倦的眼睛，笑笑說：「這活兒，越到畫龍點睛的時候越費眼啦！」

　　韓子奇默默地看看師傅的眼睛。那雙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之中，上下眼瞼重疊著刀刻一般的三四層紋路，眉毛和睫毛上被玉粉沾染，像冰雪中的樹掛，像年代久遠的古跡上的霉斑，幾十年的琢玉生涯，師傅把自己琢成了一個蒼老瘦硬的玉人！那一雙眸子，從原來的清亮、烏黑而變得像霧靄山嵐一樣黯淡；托著瞳仁的眼白，已經佈滿了鮮紅的血絲，像兩顆瑪瑙！韓子奇為師傅感到痛惜，為自己感到慚愧：師徒如父子，為師傅分了多少憂愁和辛苦呢？

　　「師傅，您歇著吧，這活兒，明兒再接著做──」

　　「明兒？明兒就八月十二了吧？咱不能將米將牙兒地等到十五才交貨，我想，早一天是一天──」

　　「那，我來接著做，您歇會兒，瞅著我就成了。」

　　梁亦清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成！自古以來，都是徒弟畫龍，師傅點睛，不能亂了章程。」

　　「師傅，我亂不了您的章程，」韓子奇說，「我先替您做一會兒，到筋節兒，還讓您做──」

　　師傅看著這個自信而又逞強的徒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鬆口：「子奇，不是師傅信不過你，這三年，你的手藝已經學成了，比師傅我差不到哪兒去，這寶船其實就是咱爺兒倆做的，只不過你做得少點兒，我做得多點兒。以往，不當緊的地方，我不也放手讓你做了嗎？可眼下，這活兒到了畫龍點睛的時候了，怕萬一有個閃失，還是由我來做完了它吧！我這輩子琢了多少玉，最可心的也就是這個大件兒，這是我的壓軸戲，唱完了這齣戲，我梁亦清也就稱得上一個琢玉高手了！往後，我就光支支哈兒，瞅著你也唱成個名角兒！子奇，再等等──」

　　人心，畢竟不是靠語言可以完全表達的，師傅還是沒有透徹地理解徒弟。說到「閃失」，韓子奇默默地縮回了躍躍欲試的手，他不想再分師傅的心，讓師傅安安靜靜地施展出積幾十年經驗而爐火純青的絕技去點睛吧，那是一個藝人贏得創造的快樂和榮譽的關鍵一搏！

　　「要記住，」梁亦清歇息了片刻，似乎覺得眼睛從疲倦中得到了恢復，心境也更加平和、安定，「一個藝人，要把活兒當做自個兒的命，自個兒的心，把命和心都放在活兒上，這活兒做出來才是活的。人壽有限，『無常』到來，萬事皆空；可你留下的活兒，它還活在人間。歷朝歷代的能工巧匠，沒有一個能活到今天，可他們琢出的玉器呢，不都一個個還活著嗎？」

　　坨子又轉動起來，梁亦清此時完全忘卻了自我，把他的命、他的心都和寶船、和鄭和融為一體了。那寶船上的風帆鼓漲起來，旌旗漫捲起來，舵工、水手呼喊起來，渾厚深遠的號子和洶湧澎湃的風浪聲在琢玉坊中震天撼地地響起來，三保太監鄭和站在船頭，魁偉的身軀隨著風浪的顛簸而沉浮，雙目炯炯望著前方，隨時監視著前途中的不測風雲──

　　突然，這一切都在剎那間停止了，梁亦清兩手一鬆，身軀無力地倒了下去，壓在由於慣性還在轉動的坨子上──

　　「師傅！師傅！」韓子奇像在夢中看見了天塌地陷，靈魂都被驚飛了，他呼喊著撲倒在地，扶起四肢鬆軟的師傅──

　　梁亦清在徒弟的懷抱中吃力地睜開了雙眼。「寶船，寶船！」他氣力微弱地呼叫著。在這一瞬，他的眼睛是清亮的，炯炯有神，他在搜索那生命與心血化成的目標！當那雙眼睛接觸到寶船時，他的一雙晶亮的瞳孔立即像燃燒的流星，迸射出爆裂的光焰，隨即熄滅了──

　　寶船！在渡過漫長的航程即將到達彼岸的時刻，寶船遭到了意外的滅頂之災！三保太監鄭和遙指遠方的右臂被摔斷了！這是《鄭和航海圖》中至關緊要的一筆，整座玉雕的核心部位，七下西洋的方向所指，一臂斷裂，前功盡棄，即使丘處機、陸子岡再世也無可挽救了！

　　「啊！」梁亦清發出一聲撕裂肺腑的慘叫，一口鮮血飛濺出來，染紅了那雪白的寶船！生命在迅雷不及掩耳的一瞬中結束了，他倒在那殘破的寶船上，滾熱的鮮血把琢玉人和碎玉連成一體！

　　「師傅，師傅啊！」韓子奇瘋狂地撲到師傅身上，琢玉坊中迴盪著淒厲的呼喚。

　　梁亦清僵臥在他耗盡了生命的水凳兒前，無聲無息地告別了他為之奮鬥的事業。遺憾的是，這事業終於沒有能夠完成，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和他的寶船同歸於盡了！他的粗糙的雙手緊緊抱著那艘未曾問世就已損毀的寶船，一雙血紅的眼睛定定地圓睜著，大張著嘴，彷彿在呼喊：真主啊，再給我時間！

　　月光下，靜靜的小院紛亂起來──

第四章　月清

　　初秋的清風送走了難耐的暑熱，西廂房廊前的海棠紅了。

　　全國高等院校統一招生考試已經在一個多月前結束。對新月來說，那場激烈的爭奪戰已經成為過去。但她還時時覺得那森嚴的考場上書寫考卷的「沙沙」聲仍縈繞耳畔，像蠶兒在爭食桑葉。天災人禍造成的吃食短缺，刺激著體質柔嫩的學生們的食慾，也刺激著他們的求知慾和上進心，或許正是因為瘦得皮包骨，那一雙雙初涉世事的眼睛才顯得更大、更可愛。為了明天，他們在拚搏，這意味著超過別人，擊敗別人，使自己勝利。在那莊嚴的時刻，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坦誠的，在命運的抉擇面前，任何偽裝、虛飾和自欺欺人的僥倖心理都變得毫無意義，唯一可以使自己鎮定的是真才實學。一開始，新月也難免有些緊張，甚至懷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但當試卷在她面前展開，她以最快的速度瀏覽一遍，失控的心律就跳動正常了。她想起哥哥說過的話：「你就當那兒不是考場，跟平常在班裡做作業一樣！在班裡拔尖兒，出去還是拔尖兒，都是脖子上挑著一個腦袋的人，又沒有三頭六臂的，誰怕誰啊？」哥哥沒考過大學，可他這話倒挺有道理，使新月踏實下來了：自己確定的目標，朝著它走去就是了，現在沒有任何人來幫助你，你也不需要任何人幫助，讓自身的力量來接受檢驗、接受篩選吧！而你，又必須勝利地通過這人生的一道大關，因為你沒有第二志願，沒有退路！她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眼前只有試卷。彷彿走進了一座濃密的森林，黛色參天，蒼茫無際，沒有鳥鳴，沒有人跡，只有月光照耀下的一條羊腸小道，明晃晃地顯現在腳下，她蹚著帶露的小草，踏著清涼的石板，拾級而上──

　　她勝利了。郵遞員高叫著：「韓新月的信！」把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送來了，是爸爸搶先撕開來看的，讀著上面簡短的公文式的字句，他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在一旁洗耳恭聽的姑媽撩起圍裙擦著眼角的淚花：「主啊！托靠主，知感主！」哥哥把通知書接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才鄭重地還給新月：「你算是行了！」而媽媽則只是不動聲色地「噢」了一聲，那聲音真是耐人尋味，是因為女兒將從此擺脫她的管束而遺憾呢，還是因為女兒的遠走高飛而留戀？

　　整個暑假，新月幾乎都在準備自己的遠行。姑媽為她拆洗了被褥，改做了秋冬的衣裳。她自己到東安市場新買了一條素花條床單，一隻白色補花枕套，還有一雙新皮鞋，用的是哥哥給她的錢，她不能辜負哥哥的好意。媽媽遞給她十五塊錢，是開學第一個月的飯費和零用，而爸爸卻又如數另外給了她一份，還囑咐她說：「這，就別叫你媽知道了！」那表情，儘管極力裝得輕鬆，卻也顯得嚴峻而神秘，彷彿他在背著媽媽做一件壞事，使新月感到納悶兒：父母之間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又為什麼會這樣呢？她本想拒絕接受這額外的「私房」錢，可是，爸爸那一雙慈祥而憂傷的眼睛看著她，她就什麼也不敢說了。爸爸把一隻半舊的棕色皮箱給了她，她接過來，竟有接受「遺產」的那種味道。她在心裡說：爸爸，您已經把我送上了人生的道路，這就足夠了，除此之外，我還需要向您索取什麼呢？

　　她把自己的衣服、書籍、文具裝進皮箱，闔上又打開，打開又闔上，反反覆覆，生怕遺漏了什麼必需的東西。

　　「你呀，恨不能把整個西廂房都搬了去！」媽媽有一次閒著沒事兒，踱進女兒的房裡，瞅著她收拾東西。

　　「可不，就跟要出門子似的！」姑媽一邊幫她疊衣裳，一邊說，「到了那兒，熱啦，涼啦，都得自個兒照看自個兒了。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什麼都得預備齊嘍！」

　　「連這也帶走？」媽媽問。她看見新月正在把那張鑲在小鏡框裡的照片往皮箱裡裝。

　　「橫是怕在外頭想家，帶上你們娘兒倆這相片兒。沒離開過媽唄！」姑媽替她解釋。她的解釋顯得多餘，當媽的應該是更理解女兒的。

　　其實，新月的想法很難說清楚。媽媽在照片上是慈祥而溫柔的，和她親密無間，而不像在生活中那麼難以捉摸。她希望媽媽的形象永遠像照片中那樣，帶在身邊，她覺得親切。但媽媽顯然不希望她把照片帶走。「那就──給您留下吧？」她猶豫地把鏡框又從箱子裡拿出來，看看媽媽。

　　「甭給我，我沒地方擱，」媽媽卻淡淡地說，轉過身去，踱出女兒的臥室，到了西廂房門口，又嘆了口氣，「這麼大歲數，連鏡子都懶得照嘍，還瞅年輕時候的相片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新月做解釋。

　　解釋！生活中需要這麼多解釋嗎？母女之間還用得著什麼解釋嗎？而媽媽和她卻常常需要互相解釋來解釋去，很少可以直率地交談，好像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相處，惟恐被對方誤解，而結果卻只能加深那一層無形的隔膜。她瞭解媽媽的脾氣，卻不瞭解媽媽的思想。許多事兒，媽媽的態度往往變化很大，那不加掩飾流露出來的感情和冷靜下來之後的解釋簡直判若兩人，而媽媽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她卻把握不住。她報考北大是經過媽媽同意的啊，現在她考上了，媽媽為什麼卻並不顯得高興？那種漠然的、無可奈何的神態是掩飾不住的，使新月困惑，不安，她覺得媽媽又變得使她不可理解、不可親近了。她聽著媽媽遠去的腳步聲，手裡還拿著那張照片，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只好又重新把鏡框放在原來的地方，一切照舊吧。她和媽媽的情感不知不覺又疏遠了，甚至對這個家也不覺得特別留戀了。她就要走了，離開這狹小的天地，沉悶的空氣，開始嶄新的生活，北大西語系那神聖的殿堂在等待著她！她盼望著暑假早一點兒結束，早一點兒走向新的學校，像即將離巢的乳燕，躍躍欲試地嚮往著藍天！

　　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她該走了！

　　西廂房裡，新月已經把自己的行李準備完畢：一隻旅行袋，一隻皮箱，只裝著臉盆、牙具的網袋。她在梳妝台前再照照鏡子，裝束也已經齊整：上身是一件白府綢長袖襯衣，下身穿一條毛藍布工褲，掐腰，長背帶，前胸呈弧形的邊兒，把襯衣束在裡邊，顯得身材更高了些，也更精神；腳上穿著那雙新買的皮鞋。她再照照自己的臉，由於興奮，潔白細膩的面頰泛起了淡淡的潮紅。髮辮是精心梳理過的，沒有一絲亂髮。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耽擱的了，她可以動身走了。

　　姑媽又在擦眼淚，好像新月這一去，是遠走異國他鄉，永不回來了似的。

　　「姑媽，您哭什麼？我星期六就回來了，回來看您。幾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您等著我，啊？」新月也覺得心裡一陣酸楚，對這個家，她還是有些依戀，尤其是對姑媽。唉，姑媽！姑媽誠心誠意地打發她走，又捨不得她走；她走了，姑媽會寂寞的！

　　「哎，哎──」姑媽答應著，臉上做出笑容。

　　哥哥悶聲不響地走進來，把她的行李提到院子裡，捆在自行車的後座上。

　　本來，她中學時的同學陳淑彥說好了要來送她的，她不等陳淑彥了。高考的時候，陳淑彥報的是輕工業學院，兩人拉過「鉤兒」：但願都能如願以償；萬一只有一個人考上了，沒考上的就送考上了的，考上了的就等於「代表」兩個人上大學了。結果，陳淑彥落榜了！新月去看她，她流著淚說：「新月，我的命不好！但是我為你高興，真的！我還是要去送你，說過的話得算數！八月三十一號上午，說定了，你在家等著我──」可是，新月怎麼能忍心這樣做呢？命運，讓青年們去互相爭奪，就已經夠殘酷的了，再讓失敗者為勝利者送行，那簡直是在她的好友的傷口上撒鹽！「淑彥，別罵我，」她在心裡說，「咱倆報的不是同一個學校，也不是同一個專業，我相信不是我搶了你的位置！但是，你是無法分享我的幸運的，我不願意刺激你了！」她把離家的時間暗暗提前了一天，「淑彥，原諒我的不告而辭吧！」

　　「走吧！」哥哥已經把行李捆好，站在院子裡等她。

　　新月走出西廂房，院子裡鋪滿陽光，微風吹拂著海棠樹，沙沙作響。爸爸已經上班去了，走之前只對新月說了句：「我放心了，你好自珍重吧！」而媽媽，這會兒卻還在上房臥室裡，沒露面兒。她不打算也對女兒說一句什麼嗎？

　　「媽，我走了。」新月走到上房廊下，朝著裡面說。

　　「走吧，走吧，早晚有這麼一天──」媽媽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真像打發女兒出嫁似的那麼不大情願而又無可奈何。

　　新月的臉上又蒙上了一層陰雲。她默默地站了片刻，媽媽沒有出來，她也不好再進去了，就轉過身來，跟著哥哥朝外面走去。

　　姑媽把她送出了院門，又跟著走到胡同口，看著兄妹倆上了大街，她還站在那兒，朝這邊望著。

　　他們一直走到十九路公共汽車站，哥哥把她先送上汽車，才上了自行車。

　　「十九路坐到頭兒，你在動物園下車，再坐三十二路，在北大南門下車。我打聽好了，報到在南門，我在那兒等你！」他對新月說。

　　「說不定我先到了呢！」

　　「不會，我比汽車跑得快！」

　　「為什麼？」

　　「因為──因為騎車逢站不停嘛！」

　　這倒是大實話！汽車在和哥哥的自行車賽跑，幾站過去，她就在馬路上找不到哥哥的影子了──

　　車窗前，涼風習習，路旁的國槐樹、白楊樹向後面退去，新月的心像鳥兒在飛，啊，湛藍澄淨的初秋晴空！

　　「北大南門到了，去北京大學的同志，請下車！」售票員高聲報著站名，在新月聽來，這是專門說給她聽的。其實，她已經提前好幾站就離開座位，等在車門口了。車一到站，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來，哥哥已經等在路邊，正向她招手呢！

　　一輛印著「北京大學」字樣的大轎車從他們身旁開過去，那是學校迎接新同學的專車，從北京站開來的。外地來京的新生們，都新奇地擠在車窗口，伸著脖子往前看，都想早一點兒看見那所全國最高學府。

　　天星推著車，他們隨著這輛大轎車朝前走去，北京大學的南大門赫然出現在馬路北面，彩旗招展，人群湧動，像盛大的廟會一樣熱鬧。北京的新生都是自己來的，帶著沉甸甸的行囊，掛著興奮的笑容，互相詢問著，招呼著。一些人在幫助他們拿行李，分不清哪些是來送親人上學的，哪些是接待新生的。

　　天星把自行車停在門口，把行李解下來，立即就被接待的人接過去了，新月還沒跨進學校大門，就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大家庭的溫暖和親切。

　　「那──我就回去了。」天星扶著車子，對新月說。

　　「進去呀，哥！看看我們的學校！」新月興奮地拉著哥哥，並且不知不覺地用了「我們」這兩個字，彷彿這所學校早就是她的了。

　　「不了，我這就走！」天星梗著脖子，把自行車掉過頭去，就真的匆匆走了，也忘了向接待的人道謝。

　　新月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突然明白了：哥哥不願意踏進大學的門，因為他這輩子和大學無緣了，送妹妹上學，對他是一個刺激！唉，我不該讓哥哥來送我，他的心情和陳淑彥一樣！可是，父母為什麼沒有讓哥哥考大學呢？我相信，只要他參加高考，也是決不會落榜的。

　　北京大學像慈母一樣張開雙臂，迎接新來的兒女，報到處掛著巨大的橫幅標語：「歡迎新同學！」一排長長的條案前，擠滿了簽到的新生。

　　「同學，請簽到！你是哪個系的？」

　　「西方語言文學系，英語專業。」新月鄭重地回答，新來的人總怕出了什麼差錯。

　　「噢？是我們班的？」她低頭簽到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身後用英語說。

　　她好奇地回過頭來，說話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顯然是她所見到的第一個新同學了。她於是也用英語問：「你也是英語專業的？」

　　「是的，」他回答，伸手去提新月的行李，「來，我幫你拿東西，我們班的女生宿舍在二十七齋。」

　　「謝謝你。」新月說，自己提著皮箱，旅行袋和網袋都由他拿著，跟著他向前走去。心裡為這位新同學的熱心幫助而感動，但又覺得有些拘束，因為畢竟還不認識。

　　他們從簽到處一直往東走。他一邊走著，一邊用英語問她：「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韓新月。」她也依然用英語回答。

　　「噢，韓新月──」

　　「你呢？」

　　「我？我姓楚，楚雁潮。」他介紹自己時似乎有些不大自然。

　　這使新月覺得有些奇怪，她不覺側過臉打量了一眼這個楚雁潮。這是個很樸素的青年，穿一條灰卡嘰布長褲，白襯衣，面孔顯得文質彬彬，戴一副玳瑁邊眼鏡。新月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男同學在別人問起他的名字時竟然會顯得有些羞澀，你剛才不是先問我的嗎？

　　也許正是為了掩飾這一點，楚雁潮接下去說起新的話題：「我們班的同學差不多都已經來了──」

　　「噢，」新月覺得自己來晚了，應該再提前一點兒就好了，「我們班一共多少人？」

　　「十六個。」

　　「女同學呢？」

　　「四個。」

　　「你是從哪兒考來的？」新月問他。

　　楚雁潮猶豫了一下，說：「噢，我的家在上海。」

　　他們走進了宿舍樓，踏上樓梯。

　　「韓新月同學，」楚雁潮這時改用漢語說，「你的英語講得很好啊！」

　　「是嗎？」新月臉紅了，她雖然對自己的英語會話水平也很自信，但當面被別人讚揚，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剛才用英語和楚雁潮對話，並不是有意顯示自己，便解釋說：「我聽說，英語專業的學生在學校必須說英語，所以，你用英語問我，我就──」

　　「我是習慣了，」楚雁潮靦腆地笑了，「其實並沒有這樣的規定。」

　　新月就更加不好意思了，低著頭說：「我也習慣了──」

　　「你是歸國華僑？」

　　「不是啊！我怎麼像華僑？」

　　「你的語感很像是從小在國外長大的──」

　　「哦，這倒不是，」新月說，不由得反問他，「你的語感不是也很好嗎？是在國外學的？」

　　「不，」楚雁潮說，「我完全是在這兒學的。」

　　新月聽得一愣，怎麼──

　　「哦，宿舍到了！」楚雁潮放下旅行袋，敲了敲門，沒有人應聲，就推開門，「她們可能都出去了，進來吧！」

　　新月跟著他走進宿舍，把行李放在地上，心裡還在疑惑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就問：「你是在這兒學的？你不是我們班的新生嗎？」

　　楚雁潮顯得有些尷尬，紅著臉說：「我──我是這個班的班主任──」

　　啊！新月太難為情了，剛才一路上她都把楚雁潮當成了新同學，哪兒想到他是自己的老師？她本來以為北大的老師都是花白頭髮的老教授呢！

　　「楚老師，真對不起──」她羞愧得低著頭，臉發燙，「我不知道──我還以為──」

　　看見她那難堪的樣子，年輕的班主任很覺不安，因為誤會是由他引起的，他太年輕了，很容易被別人誤以為學生，而且被誤會他又不好意思說破，結果──想到這裡，他覺得很對不起這位女同學，使她剛進學校就受窘。

　　「韓新月同學，這沒什麼，」他不好意思地解釋說，「其實我也是才畢業一年的學生，你叫我老師，我還不大習慣呢，我倒是希望班上的同學把我看成你們當中的一員，你們的同學。」

　　新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她不敢看老師了，低著頭擺弄自己的行李。楚雁潮為了打破這拘束的氣氛，就去提新月的旅行袋：「來，收拾一下吧！」

　　「老師，您去忙吧，我自己來──」

　　「好吧，你先住下來，一會兒到伙食科去換飯票，或者先用我的──」楚雁潮伸手去掏自己的襯衣口袋。

　　「不用了，老師，我自己去換吧，待會兒女同學來了可以告訴我地方。」

　　「也好，你休息一下吧，下午有一個班會，鄭曉京會通知你的，我走了。」楚雁潮說完，就匆匆離去了。

　　「謝謝您，老師！」新月等他走了，關上了宿舍門，這才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剛才楚雁潮在這兒，她連呼吸都感到拘束。

　　現在，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了，緊張的心情就鬆懈了，她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這個房間裡找個床位住下來。

　　她打量著這個房間，在這裡，她將住下去，一住五年，也等於是一個新「家」了。房間不大，中間一張四面帶抽屜的方桌，旁邊擺著兩張床。床是雙層的，上下各有一個舖位，看來這裡要住四個人，跟她一人獨處的西廂房是沒法兒比了。她觀察著這四個舖位。左邊：上鋪鋪著一條淡紫色提花床單，疊著一條綢面薄被和一條淡綠色的毛巾被，床頭擺著一隻繡花枕頭；下鋪卻只鋪著一條網套棉絮，沒有床單，上面蓋著竹編涼席。被子的質地像是帆布，很粗，印著奇奇怪怪的花紋，枕頭也是竹編的。右邊：上鋪碼著還沒打開的行李，用一條軍毯裹著；下鋪還空著，露著光光的床板。看來，這兒就是她無可選擇的位置了。她把旅行袋放在空床上，打開，取出被褥和床單，打算安排自己的「家」了。剛剛抖落開，她又停住了手。她發現這個舖位既挨著窗戶，又挨著桌子，將來誰都可以坐在這兒看書、吃東西、聊天兒，說不定還有人打撲克──她希望能有一個安靜些的地方。可是，一共只有兩個上鋪，一個已經住了人，另一個也已經擺著行李。她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兒來，這小小的不愉快已足夠讓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感到遺憾了。她忽然想趁現在沒人的時候改變一下自己的命運，對，上鋪的行李不是也沒打開嘛，也許它的主人也剛到不久，隨便擱上去的，並不一定打算住在這兒，也許人家更願意住下鋪呢！理由想充分了，新月便踩著下鋪的床沿，伸手把上鋪沉甸甸的行李包、書包都搬下來，然後，吃力地把自己的東西舉上去。她脫了鞋，攀上去，取出旅行袋裡隨身帶來的小「掃炕笤帚」，把床板上的浮土掃淨，就開始整理床鋪了。她在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止不住有些氣喘，心臟怦怦地跳。等到佈置就緒，她才感到這兒已經確確實實是屬於她的了，在四個人的天地中她有了一個小角落。她躺在枕頭上試了試，很好，整個房間都在她的視線之內，想和誰說話都能夠得著，不想說話誰都打擾不了她。「正合我意！」她得意地自言自語。

　　樓道裡傳來一陣參差不齊的歌聲，都是女生的聲音：「──穿森林過海洋來自各方，千萬個青年人歡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來，讓我們唱一曲友誼之歌！──」伴隨著輕快的腳步聲，像是朝這兒走來了。

　　新月剛剛折身坐起，門就被推開了，一陣風似的闖進了三個女同學，猛然看見正居高臨下驚奇地望著她們的新月，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一愣。

　　「哦，走錯囉？」其中一個梳著小辮子的姑娘驚慌地嚷了一聲，就要往後退。

　　「沒錯兒！」走在她前面的穿著舊軍裝的姑娘看了看門上的號碼，又看看新月，「你是新來的吧？」

　　新月趕緊下了床：「剛到，我叫韓新月。」

　　「歡迎你！我叫鄭曉京。」穿軍裝的姑娘說，一口純正的北京口音。她身材瘦小，面色蒼白，和那件男式軍上衣，和她那爽快的語調，都顯得並不太協調。

　　「我叫羅秀竹，湖北宜昌地區的。」梳小辮子的姑娘怯生生地說。她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紅撲撲的，眉眼都很秀氣，身上穿的卻都是土布衣裳，肥肥大大，連身材都顯不出來了。

　　「你來了，咱們班的女生就齊了，一共四個人！」鄭曉京說著，拉著新月在床沿上坐下。

　　新月看著最後進來的那個女同學，小巧的身材，姣好的面孔，身上穿著黑裙子和淡紫色長袖襯衣，頭上燙著蓬鬆的鬈髮。她剛才只對新月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新月猜想她肯定是對面上鋪的主人了，那裝束氣質和她的行李是一致的、果然、她進了門就徑直攀到那上邊去了，好像不大願意坐在別人的床上聊天兒。這會兒發現新月在看她，便笑笑說：「我叫謝秋思，上海來的。」她把「上海」說成「喪海」，普通話裡夾雜著黃浦江味兒。

　　新月把目光收回來，望著鄭曉京：「看來只有咱們倆是同鄉了！」

　　「哎，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鄭曉京說著，伸開兩手，做了一個環抱一切的姿勢，彷彿她是什麼大政治家，「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

　　新月立即就發現了鄭曉京的組織才幹，似乎是個天然的學生領袖，未來的班長可能就是她了。

　　「來，韓新月，我幫你安排好住的地方！」鄭曉京果然以領導者自居，當她轉身要動手時，卻一愣，「嗯？誰把我的東西搬到下邊兒來了？」

　　新月一驚，心想：糟了，在太歲頭上動土了！便紅了臉：「是我──」

　　鄭曉京抬頭看了看上鋪，那裡早已鵲巢鳩佔，換了主人。其實剛才新月就是躺在那裡，她大概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時，便用食指衝著新月說：「想不到你後來居上，搶了我的位置？」

　　新月不好意思了：「我──我覺得住上鋪挺好玩兒的，所以──」她吞吞吐吐地解釋，卻又不便把自己不願意住下鋪的真正原因說出來。看來她只好打退堂鼓了，「如果你不同意換，我可以再搬下來。我剛才也不知道這是誰的──」

　　眼看著剛剛認識的新同學要為爭一個舖位而鬧僵，膽小的羅秀竹急得臉通紅：「你們不要爭囉，鄭曉京，要不你就跟我調換，我這裡也是下鋪──」

　　上海姑娘謝秋思卻冷眼旁觀，不動聲色。

　　「算了，算了！」鄭曉京哈哈大笑，轉臉對新月說，「我是跟你開個玩笑，當什麼真啊？我呢，以為這兒也像坐火車似的，誰都願意要下鋪，省得上『樓』、下『樓』，圖個方便，才特意給晚來的同學留著，誰知道你不領情？那麼，『樓』下就歸我嘍！」

　　她說起話來是那麼自信、自如，彷彿對別人的照顧和忍讓也是一種享受，像個大姐姐似的，使得新月對這個相貌平庸的同學產生了好感，覺得親切了。

　　鄭曉京這才開始佈置自己的床鋪，她的被褥、床單幾乎都是清一色的軍綠。新月猜想她的父母一定是當兵的，也不便問。鄭曉京一邊鋪床，一邊說：「其實呢，我的行李扔在這兒好幾天了，晚上都是回家睡的，我家離這兒近！」卻又沒說她家住在哪兒。

　　「篤，篤，篤！」有人敲門。

　　「誰呀，請進！」鄭曉京朝房門看了看說。

　　門外的人既沒回答她，也沒進來，敲門聲停了，響起了一個上海口音的男聲：「謝秋思在啊？阿拉一道去白相相好不啦？」

　　「好格，就來！」正在這兒沒話說的謝秋思高興地答應了一聲，溜下床，就往外走。

　　「等一等！」鄭曉京卻叫住謝秋思說，「謝秋思！出去玩玩兒沒關係，別忘了下午的班會！」

　　謝秋思抬起腕子看看手錶：「時間還早，到時候我同他一道去就是了。」說完，拉開門就走了。等在門外的上海男同學只晃了一下，門就被帶上了，新月沒看清楚。

　　「我們也到校園裡去走走吧？我昨天晚上來的，還不知道整個學校是個什麼樣子呢！」羅秀竹顯然受到了人家的啟發，試探地發出提議。

　　「也好！」新月就站起身來，詢問地看看鄭曉京，「走吧？」

　　鄭曉京卻說：「你們倆去吧！待會兒我還得跟楚老師準備準備下午的班會──記著三點鐘開會噢，在三十二齋，咱們班的男生宿舍！」

　　果然她是個學生領袖！新月想，這種人對開會的興趣比別的大，總是很忙的。就不再邀請她，和羅秀竹一起走了。

　　她們下了樓，新月這才回過頭來，仔細地看看這名字挺古雅的「二十七齋」：這是一座三層的西式樓房，灰磚牆，上面蓋著中式的大屋頂，中西參半，類似協和醫院的建築，只是沒有琉璃瓦，而是和磚牆一色兒的灰瓦。樓前的草地上，青松蒼翠，垂柳扶疏。她想記住這兒的特點，免得回來時走錯了。不料再看看旁邊，同樣格局的「齋」連成一排，難分彼此，而且松樹、柳樹哪兒都有，記住這些等於沒用。幸好，她發現了這一排「齋」的牆上都寫著號碼，她住的這座樓上標的是「二十七」，才放心地招呼羅秀竹，順著樓前的路往北走。

　　路旁，綠樹成陰，花木掩映，簇擁著一座又一座的樓房，大都是那種中西合璧式的建築，但比二十七齋更顯高大、典雅，大屋頂上裝著獸吻，簷下繪著油漆彩畫，走在這裡，可以感受到宮廷、寺廟的莊嚴肅穆，同時又有園林別墅的清新淡雅。

　　「我們的校園真美、真大呀！」羅秀竹目不暇接，驚奇地張大了嘴巴，「我們的整個縣城也沒這麼大，城隍廟也沒這麼漂亮！」

　　「是啊，」新月也由衷讚歎，她當然無法把北大和羅秀竹家鄉的縣城啦城隍廟啦進行比較，但也有強烈的感受，「我也是第一次到這兒來，除了故宮和頤和園，沒有比這兒更美的地方了！聽說，這兒原來是清朝的皇家園林，跟圓明園是連著的，真萬幸，英法聯軍放的那場大火沒燒到這兒來，給我們留下了這美麗的校園！」

　　羅秀竹對這些都一無所知，但這個鄉下姑娘卻不禁發出了天下興亡、人世滄桑的感慨：「唉，英法聯軍！可是，我們還要學習人家的語言！」

　　「語言？語言有什麼罪過？」新月卻對此不以為然，「你不喜歡學英語嗎？」

　　「唉！」羅秀竹又嘆了口氣，「我在中學學的是俄語，報志願填的也是俄語，誰知道怎麼把我分到英語專業來了？」

　　新月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怪事兒，「那你的俄語考試成績一定是很好了？」

　　「嗯，我敢說！」看來挺膽怯的羅秀竹對此卻表現出了自信。

　　「你打算要求改專業嗎？」

　　「哦，不，我不敢，」羅秀竹又膽怯了，「能有大學上就不容易了，我還敢挑三挑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

　　新月為她這不甚貼切的比喻和那種農民式的忍耐而暗暗覺得好笑。但她不能取笑人家，只能安慰：「沒關係，從頭兒學英語吧，一年級嘛，咱們都得從零開始！」她沒好意思向羅秀竹顯示自己的優勢，但心裡卻在想：看來，錄取了的也未必都是尖子！

　　也許是她的安慰發生了效力，羅秀竹的煩惱暫時退去了，臉上出現了笑容：「我有困難，請你多幫助囉！但願我到期末考試的時候，不給家裡寫那樣的信！」

　　「哪樣的信？」新月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不知道那個順口溜？」羅秀竹興致來了，隨口念道：

　　Father mother敬稟者：

　　兒在學堂讀book，

　　門門功課都good，

　　惟有English不及格！

　　這真是一首絕妙的怪歌！普通話裡混合著鄉音，漢語裡夾雜著英語，羅秀竹念得抑揚頓挫，搖頭晃腦，幽默詼諧，妙不可言！這個小湖北佬原來並不總是那麼怯生生的，她打開了話匣子，還真有獨到的語言風采！

　　新月忍不住捧腹格格地笑。

　　「你看，你嘲笑我了！」羅秀竹羞紅了臉。

　　「不，我不是笑你，是覺得這個歌兒好玩兒！」新月強忍住笑說，「其實，你剛才用的幾個單詞：『父親』、『母親』、『書』、『好』、『英語』，發音都挺準的，你能學好！」

　　「那就謝天謝地囉！」

　　她們走進了一片松林，起起伏伏的土坡上鋪滿了綠茵，一條彎彎曲曲的黃土小路引著她們往前走，曲徑通幽，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幾經轉折，豁然開朗，前面出現了一片煙波浩麼的碧水！

　　在長江邊長大的羅秀竹看見水就覺得無比親切：「啊，我們到了昆明湖囉！」

　　「不對吧？」新月說，「昆明湖在頤和園，我聽說這兒是叫未名湖！」

　　「管它叫什麼！『未名』還不是和沒有名字一樣？」羅秀竹歡快地蹦跳著下了上坡，她們沿著湖岸，不明方向地朝前走去。

　　碧水漣漣，楊柳依依，遠處一座不知名的寶塔，把倒影映在湖心，搖曳生姿。新月的心醉了，啊，北大，我的第一志願，我的家！

　　「你看，湖上還有一條船！」羅秀竹遙指遠處，報告她的又一新發現，她對船是懷有獨特的感情的。

　　「咱們過去看看，那船旁邊好像是一個小島，從那兒可以上船！」新月說。

　　湖岸崎嶇，小徑宜人，她們信步走去。小島北面，臨岸一株古柏，旁邊倚山立著屏風式的四條石碑。碑上鐫刻著四句詩，寫的正是此處景色：

　　畫舫平臨蘋岸間，

　　飛樓俯映柳陰多；

　　夾鏡光澄風四面，

　　垂虹影界水中央。

　　新月還要細看，羅秀竹急著要上船，兩人便再往前走，從一座掛著「備齋」牌子的樓前拐彎兒，跨過小橋流水，踏著石級，上了小島。島上樹木環抱著一座尖頂小亭。她們從亭邊繞過去，湖上的船就在眼底了，原來是一條石頭雕成的船。這使新月聯想起頤和園的石舫，對，剛才看見的那首詩裡也有「畫舫」兩字，也許就是指這兒，只是這「舫」沒有頂，模樣就像是一條船了。

　　羅秀竹一個箭步跳上船去，回過身來又伸手接新月。新月本能地害怕船翻，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其實那船紋絲不動。

　　「哈，原來是一條永遠也開不了的船！」新月感嘆道。

　　「不，讓我們用想像來推動它吧！」羅秀竹說，情不自禁地擺出漁家女的嫻熟姿勢，「客人坐穩，開船囉！」

　　這弄潮兒的豪情感染了新月，她彷彿覺得自己真的跨在白浪滔天的長江上，一葉小舟帶著她，箭一般地駛向遠方，駛向她理想的目標！

　　兩人在船上談談說說，天南海北，流連忘返，不覺日已平西，小島的陰影覆蓋了這條石舫，這兩個被美景、被理想所陶醉的女孩子，樂不思蜀，把什麼都忘了。

　　「糟糕！」羅秀竹突然從美夢中驚醒，「三點鐘還要開班會，現在幾點了？」

　　新月也立即記起了鄭曉京的囑咐，三點鐘！誰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她們兩人都沒有手錶！「快走吧！」這是唯一的辦法。

　　兩人捨舟登岸，匆匆而去。

　　「男生宿舍在什麼地方來著？」新月問羅秀竹。

　　「哎呀，是什麼齋記不得囉！」羅秀竹張口結舌，「你剛才沒聽清嗎？」

　　「我──我以為你們先來的都知道呢！」

　　這一下麻煩了，兩個迷途的羔羊互相埋怨，卻無濟於事。新月只好說：「那──咱們先回宿舍去，『二十七齋』我還記得，也許女生宿舍裡還有人！真是的，班會幹嗎非要在男生宿舍開？」

　　這種牢騷也沒有多大意義，她們只好依照原路，先找那座詩碑，再朝著遠處的塔影往前走，記得剛才就是從那兒過來的。好容易跑到塔前，再找來時的那條黃土小路，卻不知哪裡去了，兩人在湖岸團團轉，這兒的小路多得很，哪條都有點兒像，可又都不大像。

　　夕陽無情地向下沉去，西邊升起晚霞，映在湖中，水天一色，幾條魚兒歡快地跳出湖面，濺起一串串珍珠。現在，再美的景色也無心觀賞了，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她們幾次攔住行人，詢問二十七齋在哪兒，有的乾脆回答：「我也是新來的，不大清楚！」有的比比劃劃地說：「往東去，再往南，一直走到路口，往西拐彎兒，從圖書館東邊兒的那條『丁』字路一直往南，就到了！」她們哪裡記得住這麼囉嗦的路標？繞來繞去，竟然連剛才的出發地點未名湖都找不到了。

　　「糟糕，糟糕，真是糟糕透頂！」羅秀竹一口氣「糟糕」了一大串，「耽誤了開會不說，今天晚上連覺也沒得睡，飯也沒得吃！」

　　新月也才想起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肚子已經餓空了。可是，現在的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吃飯了！

　　兩人正在垂頭喪氣，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羅秀竹！韓新月！」

　　「你聽，誰在叫我們呢？」羅秀竹驚喜地說。

　　新月轉過身，循聲望去，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那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穿著灰長褲，白襯衣，戴著一副方框眼鏡──

　　「楚老師──」新月不禁激動地叫起來。

　　燕園之夜，安詳靜謐。未名湖上升起的水汽，如煙似霧，繚繞著湖心小島、岸邊寶塔；清亮的一輪明月，在湖面投下長長的倒影。

　　東方熹微，二十七齋女生宿舍裡，新月還在夢中，她夢見了那湖水，那石船，夢見了自己正在奮槳揚帆──

　　這時，「博雅」宅中，她的母親已經醒來了。

　　和所有的虔誠的穆斯林一樣，韓太太每當破曉日出之前，就聽到了真主的呼喚：「禮拜強於昏睡！」雖然她的家和清真寺還有相當的距離，根本聽不到禮拜之前專司此職的「阿贊」登上「邦克」樓的喊聲，而且實際上近年來這種登樓呼喚的形式也已被簡化，她還是本能地被「喚」醒了。她每天要做五次禮拜，而第一次的「榜答」（晨禮）是最為重要、萬萬不可免去的。

　　她並不驚動在西間臥室睡眠未醒的丈夫，自己輕輕地起身，到臥室東邊的「水房」去，在清涼的晨曦中，默默地做晨禮前的「小淨」：洗手，洗臉，刷牙，漱口，清鼻，用濕手撫摸頭髮，洗腳，並洗下身。這洗浴是神聖的，它意味著清除自身的罪惡。人是有罪的，由於種種慾望的驅使而獲罪。而真主是赦罪的。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曾經問他的弟子：如果你們每天五次沐浴，身上還會藏污納垢嗎？弟子們齊聲回答：不，那就一塵不染了！

　　韓太太仔仔細細地清洗著自己那潔白細膩的面顏，連髮際、耳後、脖根都不容許有任何污垢殘留。她那白玉一樣光潔的肌膚已經鬆弛，皺紋悄悄地從眼角向額頭和兩腮蔓延，眼泡兒也明顯地下垂了。老了，老了！她撫摸著自己的臉，想起已經逝去的昔日風采，想起新月那花瓣兒似的臉，怎麼能比呢？母親永遠也不要試圖和女兒相比！一想起新月，遙遠的往事就又像沉渣似的從心頭泛起，帶來一連串無法擺脫的煩惱：母女，骨肉，親人，卻又永遠攔著一道隔膜，若即若離，難親難疏，時時攪擾著她──

　　她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一切了，把塵世的煩惱從心頭拂去，專心做晨禮。這是她從九歲開始就每日必做的晨課，以後就從未間斷，無論是家業興旺的鼎盛時期，還是遭逢變故的艱難歲月。隨著年歲的增長，她越來越篤信萬能的真主，那是指引她的人生之路的唯一的神，在肅穆的祈禱中，她感受到「一心敬主」的寧靜與深遠。

　　在鋪了蓆子的地上，她面對聖地麥加的方向肅立，兩手舉到耳際，表達自己的誠意；鞠九十度的躬，感念安拉；叩頭，前額和鼻尖著地，表示五體投地地拜倒在安拉面前；然後，長時間地跪坐，並從頭循環數次。在她一絲不苟地完成這些動作的同時，還輕輕地念誦著阿拉伯語的讚辭：

　　一切讚頌，全歸安拉，全世界的主，大仁大慈的主，報應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指導我們上正路，你所賜福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主啊！你是調養我的主，除你而外，再沒有主，你造化了我，我是你的僕人，我盡力地遵守你的旨意。──我承認你對我的恩典，我供認我的罪過，你饒恕我吧！除你而外，無人能饒恕罪過！

　　主啊！你以雪水、冰水洗滌我的罪過吧，猶如你使油污的白布復歸為潔淨；你讓我和我的罪過遠離吧，猶如你讓東方和西方那樣分開！

　　這個時刻，作為肉體的「人」彷彿不存在了，只有一個赤誠袒露的靈魂，和宇宙間主宰萬物的真主直接對話，懷著對罪惡的恐懼，對至善至美的嚮往，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心中思念著冥冥之中的安拉。安拉時時監視著穆斯林的一切動機和行為。「伊斯蘭」──阿拉伯語的「順從」；「穆斯林」──順從真主的人！

　　韓太太沉浸在莊嚴靜穆的祈禱之中，她的靈魂彷彿在空中無所羈絆地飄浮。大半生的歲月像煙雲似的一掠而過，有幸福，也有苦難；有甜蜜，也有怨恨；她曾經懲罰過邪惡，卻又懊悔自己的無情；她熱烈地追求和諧與安寧，而這些又像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可望而不可及；她極力維護自己端莊、威嚴而又不失溫柔、寬厚的形象，但生活中始料不及的枝節旁生卻使她難以保持理智的冷靜；她生就一張無遮無攔、暢所欲言的利嘴，經過半世生涯的磨練卻變得常常「逢人只說三分話」，甚至對丈夫和女兒也不得不言不由衷；她的性子本來藏不住半點兒秘密，人生的顛簸卻讓她的內心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只有對萬能的主才能敞開──好吧，歹吧，善吧，惡吧，主是一清二楚的，一心敬主，就一切都抵消了。托靠主！知感主！願主慈憫她吧！

　　韓太太做完了晨禮，又過了好一陣子，天才大亮。韓子奇和天星起床後，各自默默地洗漱。他們有工作的男人，早出晚歸，往往難以做到每日五次的禮拜。姑媽則是在南房臥室裡獨自進行晨禮，面對共同的主，各自反省著過去，祝福著未來。

　　姑媽買回了豆漿、油餅兒，一家人照例到餐廳吃早點。也許是因為餐桌上少了新月，像少了半個天下，誰也不說話。天星垂著頭，三口兩口吃完了兩個油餅兒，沒等嚥下去，便梗著脖子推起自行車走了。韓子奇則連油餅兒也懶得吃，只喝了一碗釅釅的蓋碗茉莉花茶。喝一口，就放下，咂著嘴唇，長長地吸一口涼氣，再緩緩地呼出來，又端起碗喝一口，接著長吁短歎，像是在咂摸茶葉的苦味兒。茶續了兩遍水，他就站起身出門上班去了。

　　韓太太和姑媽卻都還沒吃完，兩人細嚼慢嚥，她們的心思都不在吃飯上。

　　「啪，啪，啪！」是拍大門門環的聲音。

　　姑媽正在想心事，一個激靈站起來，一邊走著，一邊問：「誰呀？」

　　「我呀！」一個柔和的女聲。

　　姑媽慌得手一哆嗦：「主啊！是新月回來了？」

　　這邊餐廳裡的韓太太卻一愣：「嗯？她昨兒剛走，今兒就跑回來幹嗎？」

　　「說得是呢──」姑媽也緊張起來，連門都開不利索了。

　　門一打開，進來的卻是新月的同學陳淑彥！

　　「姑媽！」陳淑彥以前來過好幾次，認得她的，就隨著新月也叫她「姑媽」。

　　姑媽的緊張情緒這才放鬆了，又有些失望地說：「淑彥，你嚇了我一大跳！」

　　陳淑彥根本沒注意她的表情，進門就問：「新月都準備好了嗎？」

　　「新月？她昨兒就走了！」

　　「走了？」陳淑彥的神色立即變得十分沮喪，「她怎麼偷偷兒地走了？我們倆說好了的──」

　　「咳！」姑媽也覺得挺對不住這姑娘的，就替新月解釋說，「是啊，你們倆都定好了約會兒嘛，我聽她說來著。按說是該等你來送她，好幾年的學伴兒，眼瞅著要分手了，說說話兒唔的。可又一尋思──」

　　韓太太聽到這兒，趕緊扔下手裡的半張油餅兒，從餐廳裡走出來，打斷姑媽的話茬兒說：「是淑彥啊？新月學校裡來了通知了，說讓她提前去，也沒法兒等你了，我叫她哥送她去了。你瞧，還叫你白跑一趟！」

　　「伯母，」陳淑彥勉強笑了一下，說，「我倒沒什麼，只要有人幫她拿行李，誰送還不都是一樣？新月總算實現她的願望了，她上了大學，我也高興！新月比我強，比我強──」

　　說到這裡，她的感情一時難以自制，嗓子像被什麼噎著了，眼眶裡湧出了兩汪淚水，話就說不下去了。

　　韓太太以前見過陳淑彥幾次，都沒太留意，今天才算正式打了個照面兒。她仔細端詳著這位姑娘：個子也像新月那麼高，身材剛長開，不胖，秀秀氣氣的。臉盤兒挺端正，沒新月那麼白，可也不算黑，眉眼兒都四稱，這會兒含著淚，顯得水靈靈的。頭上沒梳新月那樣的辮子，剪著齊耳短髮，本分，利落。身上穿的雖然比不上新月，一件素花襯衣，一條青布長褲，白襪，布鞋，也是個齊整的姑娘。如果她和新月都考上了大學，今天來邀新月去報到，韓太太未必會對她有什麼特別的好感，可是她現在是個失意的人，可憐巴巴地站在韓家的院子裡，韓太太便是鐵石心腸也不能不動情了。剛才她攔住姑媽說的那番假話，就是怕這姑娘傷心，結果，也還是沒能避免。她由本能的惻隱之心，又覺得似乎欠了陳淑彥點兒什麼。

　　「淑彥，你吃了早點了沒？」姑媽也被陳淑彥的情緒所感染，就有意岔開話題。「吃了嗎？」本是北京人見面的口頭語，但在糧食困難的年月，這句話倒顯得珍貴了。

　　「我在家吃了。」陳淑彥止住淚，依然站在影壁旁邊的籐蘿架底下說。既然新月已經不在家了，她便無心停留，就說：「伯母，姑媽，那我就回去了。」

　　姑媽覺得挺不落忍：「別價，哪兒能剛來了就走哇？」

　　韓太太說：「可不嘛！新月不在家，你就不來玩兒了？淑彥，進屋坐會兒，咱娘兒倆說說話兒。」

　　陳淑彥猶豫了一下，覺得這麼轉臉就走也不大好，就跟著韓太太往裡走。韓太太回頭說：「姑媽，勞您駕給淑彥沏碗茶！」

　　陳淑彥以前來找新月，都是等在前院裡的籐蘿架底下，姑媽把新月叫出來，兩人就在這兒說話，或是到外邊玩兒去，從沒有進過韓家的裡院；不知為什麼，她也不大願意到裡邊去。現在第一次跟著韓太太進了垂華門，看到裡邊還有一個這麼大、這麼好的院子，她不由得在心裡和自己家住的那兩間在大雜院中的小屋相對照，更有一種落魄之人無法和新月攀比的淒涼之感。

　　進了上房客廳，韓太太招呼陳淑彥坐下。陳淑彥不覺有些拘謹，那鑲著大理石面兒的硬木桌椅，涼森森的，和她家裡的那吃飯、做功課都在一個地方的舊桌子、小杌凳很不相同了。她裝作不經意地瀏覽著韓家的客廳，那硬木雕花隔扇，大條案，紫釉大瓷瓶插著斑斕的孔雀羽毛，牆上的字畫──心裡不禁感慨：新月真是生在福地裡了，她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人和人多麼不同啊，這一切，我本來也應該有的！

　　姑媽送來了茶，那小巧的青花蓋碗兒，透出一股清新的茶香。陳淑彥揭開蓋兒輕輕抿了一口，慢慢嚥下去，還覺得滿口餘香，跟她家喝的茶葉自然不是一個味兒了。

　　「淑彥，你們家的老人家都還好哇？」韓太太問。

　　「好──」陳淑彥低聲說，「他們倒都沒病沒災的，反正家裡的什麼事兒都交我媽一人兒張羅，我爸爸天天兒早出晚歸，廠裡活兒忙。手藝人，就這樣兒，養家餬口唄！」

　　「咳，可不家家兒都是這麼樣兒嘛！」姑媽插嘴說。她送過來了茶，離做午飯還早，閒著沒事兒，就站在旁邊，陪著說話兒，「就說我們這兒吧，新月她爸、她哥，也是起早摸黑的，月月兒就指望著他們爺兒倆這一百六十塊錢進門！」

　　「我爸爸可比不上韓伯伯啊！」陳淑彥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瞧你說的！」姑媽客氣地笑著說，「都是玉器行裡的人兒，老年成，你爸爸也是──」

　　她還要說下去，韓太太半截兒攔住了：「姑媽，您瞅瞅東屋裡，天星早起來走的時候又扔下髒衣裳了沒？這孩子，自個兒又不會洗，也不言語聲兒！」

　　「哎，我瞅瞅去！」姑媽責任心極強地就往東廂房走去了。

　　韓太太支走了姑媽，對陳淑彥說：「你韓伯伯早就說要看望你爸爸去，也是因為工作太忙，老抽不出工夫兒。他們公司裡，雖說人手也不少，可是領導啦，同事啦，還都敬著他；收購的，經銷的，要是不經經他的眼兒，還真是不放心，說他是什麼『權威』、『專家』！」

　　陳淑彥說：「這倒是一點兒不假，玉器行裡都公認韓伯伯沒人能比，又會手藝，又會鑒定，還精通外語，樣樣兒都拿得起來！哪兒像我爸爸，只知道埋頭幹活兒，離開水凳兒什麼都不會！」

　　韓太太笑了笑：「你韓伯伯雖說把手藝扔了幾十年了，跟你爸爸也算是大同行，他對手藝人還是看重的，常對我說：在北京的玉器行裡頭，不算擺件兒，要論做素活兒的功夫，陳老闆是數得著的！」

　　她說的是行話。「擺件兒」指的是擺在案上欣賞的玉雕，「素活兒」則是光面琢磨不帶紋飾的戒指、耳墜、手鐲之類的首飾。也是玉器世家出身的陳淑彥自然是聽得懂的，韓太太這樣誇獎她爸爸，她感到欣慰。但卻沒聽出來那話裡還有話：在玉器行裡，動口的和動手的是不平等的，你爸爸拿手兒的手藝也只是一種而已，當然不能和韓子奇相提並論。其實，陳淑彥本來也就是這麼看的，韓太太為了擺正關係而做出的這個暗示是完全多餘的。

　　「嘖，」陳淑彥不自然地咂了咂嘴，她聽到韓太太用「陳老闆」這過時的尊稱來稱呼她爸爸，感到刺耳，「我爸爸的手藝再好，又有什麼用啊？他一輩子算是瞎混！又沒置下房子，又沒攢下錢，最後還落了個『小業主』的名兒！」

　　韓太太正色說：「喲，這可是國家的政策！我記得公私合營那會兒，但凡有點兒底子的，可不都是資本家、小業主兒嘛！」

　　陳淑彥不禁憤憤然：「我們家哪兒有什麼底子？就趁那麼兩間房，一張水凳兒，手裡有那麼兩千塊錢！我爸爸算什麼『老闆』？他又沒雇過人，自個兒到曉市兒上買點兒舊扳指啦唔的，零敲碎打地做點兒小首飾，再自個兒找地兒賣，一輩子連洋車都沒捨得坐過，就指著兩條腿跑！到了公私合營的時候，人家眼皮子活的，趁錢的，跑的跑了，散的散了，油花兒不漂在水面兒上。就我爸爸那個傻呀，倆眼一抹黑，人家讓幹嗎就幹嗎。說要成立『玉器生產合作社』，要手藝人，家裡的東西都不用交，我爸爸跟著開了兩次會，半道兒碰見個河北同鄉，對他說：你是做素活兒的，怎麼不參加我們首飾加工廠？我爸爸就退了這邊兒，入了那邊兒，兩千塊錢也交了，凳面兒也交了。讓自報成分，他心說：我好歹也算個『老闆』，總比那些當夥計的強點兒，就自報了個『小業主』。咳，他懂什麼呀？後來一開會，發現和工人不在一塊兒，開會的內容也不一樣，什麼『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呀，『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呀，他這才明白走錯了門兒了，自找了倒霉的命運！──」

　　初來時拘拘謹謹的陳淑彥，動了感情，竟然說了這麼一大套！其實，她說的這些，大半都不是她的親身經歷，但這是她家的大事兒，是爸爸一輩子後悔不及的經驗教訓，一不順心，就只能回家當著老婆孩子叨嘮，她都聽得會背了。這會兒牽動愁腸，便當著和善可親的韓太太一吐為快。她和新月既然是同窗好友，當然也就不把新月的母親當外人。說到這裡，她又不禁暗暗在心裡把自己的家庭和韓家相比：人家韓伯伯過去做那麼大的買賣，到如今還住著這麼好的房子，擺著這麼大的譜兒，怎麼既不是資本家，也不是小業主兒，倒是挺直了腰桿兒的國家幹部？唉，命運哪，命運，你不公平啊！

　　「我爸爸哪兒有韓伯伯這麼精明！」這句由衷的感嘆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了。

　　「他精明？」韓太太淡淡地說，「頭二十年他就把家毀光嘍！要不然，國家能叫他當『無產階級』？」

　　這話音兒分不清是褒是貶，也沒說出韓子奇是怎麼把家「毀光」了的，韓太太決不會像陳淑彥那樣胸無城府，把家裡的事兒抖落個一乾二淨的。她說這話，正是給自己的家庭定個調子，不讓陳淑彥再胡亂猜疑，她看出了這姑娘對韓家的羨慕和好奇。

　　陳淑彥也沒再追問，人家天好是人家的，也沒有她的份兒，她只能自嘆投錯了胎，生在那樣的家庭，空頂著個背時的「小業主」牌子，日子卻比人家這「無產階級」差遠了去了。要是能像韓家這麼樣兒，即使當「資產階級」倒也值啊！「唉，新月多好！也不受家庭的連累，想考名牌兒大學，就考上了。哪兒像我啊，連輕工業學院都不要我這樣的！」

　　繞了一圈兒，這才落到根本上，她的一切沮喪、牢騷都是因為沒考上大學而發的。今天來送新月，本是礙於情面，迫不得已而信守前約，在路上就反反覆覆心裡顛倒了好幾個個兒才鼓足勇氣來的，不料又撲了空，那種失落感就無形中增強了好幾倍，不知不覺眼淚又要湧出來。

　　韓太太充滿同情地看著這感情脆弱的姑娘，不知該怎麼安慰她才好。看來，陳淑彥把考不上大學的罪過全推在她爸爸身上了，又似乎覺得新月的升學是因為出身比她好。韓太太儘管不懂得國家招大學生是不是憑著家庭「看人下菜碟兒」，但她本能地認為這樣說屈了新月。上大學又不是花錢買的，那不是還得考嘛，學問不好，恐怕也不行。她憑著韓子奇對女兒的評價，確信新月是靠本事考上的。那麼，陳淑彥也許在學問上就不如新月。但她不能這樣點給陳淑彥聽，叫人家臉上掛不住。至於陳淑彥那種對家庭的自卑感，韓太太卻又不以為然，不管怎麼說，你爸爸也是做過幾十年買賣的人，手裡還趁過兩千塊錢呢，比那些光靠兩隻手混飯吃的人總還是強多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論家底兒，也是比那些靠國家提拔起來的工人更趁、用不著這麼瞅不起自個兒。可是，這話也不便明說。想了想，就另找途徑寬陳淑彥的心：「姑娘，已然這麼樣兒了，你也別老是覺著委屈！依我說呀，一個姑娘家，唸書念到高中畢業也就足矣，大學上不上的不吃緊！我們家天星不是也沒上過大學嘛，在保密廠子工作，又能比誰差到哪兒去？你呀，甭跟新月學，在家好好兒地幫你媽幾年吧！」

　　陳淑彥掏出手絹兒擦著眼角說：「我媽也是真難啊！下邊兒兩個兄弟都在上學，得吃，得穿，得繳學費，光指望我爸爸那八十塊錢哪兒夠？要不我媽就說了：『你沒考上大學是我的福！』」

　　「倒也是實話，」韓太太點點頭，「早點兒工作，也給你媽省點兒心！」

　　「我爸爸也是這麼說，這些天，他就在到處託人兒給我找工作，聽說琉璃廠文物商店有個老師傅，過去跟他一塊兒學過徒的，也許能幫點兒忙──」

　　「噢？要是能成，那兒倒是不錯，也是咱古玩行裡的！回頭，我跟你韓伯伯也提提這事兒，行裡的人兒他都熟，要是用得著的話，叫他去言語聲兒！」

　　「那可就太好了，」陳淑彥感激地望著韓太太，「伯母，我要是能去了文物商店，可得好好兒地謝謝您！」

　　「咳，說這話就見外了，都是回回親戚！」

　　韓太太所說的「回回親戚」，並非實指親屬關係，而是回回之間的通稱，顯示了這個民族同胞之間特有的情感。她拿起暖瓶，給客人的茶碗又續上水，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淑彥，你今年十幾啦？我記得你比新月大──」

　　「比她大兩歲，十九了；我的生日早，到春節就整二十了。小時候上學晚，在班裡挺大的個子──」

　　「二十了？到了該找婆家的年齡了，這可比唸書更當緊！搞上對象了沒？」

　　陳淑彥騰地羞紅了臉：「伯母，我連個工作的地方還沒找著呢，哪兒有這心思？在中學的時候，學生沒有一個談戀愛的──」

　　韓太太笑了：「瞧你臊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媽也該給你操操心了。咱回回裡頭，好人家兒還是有的！」

　　陳淑彥就不再言語，低著頭喝那碗茶。

　　被韓太太打發走了的姑媽，在東廂房裡翻騰了一陣，抱著天星的一堆衣裳，泡在大盆裡，坐到院子裡石榴樹底下，盡職盡責地揉搓。這會兒，正一邊揉搓一邊叨嘮：「瞧瞧這領子上的泥！是怎麼穿的？」

　　陳淑彥就放下茶碗，站起身，朝著院子裡說：「姑媽，您歇著，我幫您洗！」

　　姑媽忙說：「那哪兒成啊？你是客人！」

　　陳淑彥下了上房的台階，走過去說：「這有什麼？我們家的衣裳都是我洗！今天我反正也沒事兒──」說著就去搶姑媽手裡的搓板。

　　韓太太卻並不阻攔，只是笑吟吟地說：「是嗎？你倒是比新月勤謹！長這麼大，也沒見她這麼幫過她哥一回！」

　　姑媽爭不過陳淑彥，就放了手，在圍裙上擦著胰子沫兒，過意不去地說：「姑娘，今兒晌午別走啦，在這兒吃飯吧！」

　　韓太太卻說：「家裡又沒準備，叫人家吃什麼？我說呀，淑彥，說話就到禮拜天了，新月準回家，我叫她在家等你。」

　　「禮拜天我準來！」陳淑彥高興地說，使勁兒揉那領子。

　　「姑媽，」韓太太又立即下達任務，「您給這小姐兒倆好好兒地做點兒可口的，啊？」

　　「哎，哎！」姑媽滿心歡喜地答應著，一想到新月要回家，她心裡就像喝了蜂蜜似的甜，「明兒一早，我上天橋的自由市場買活雞去！上菜市口買活魚去！」

　　老姑媽立即處於臨陣狀態，興致勃勃地準備為新月接風而大戰一場；韓太太卻在心裡謀劃著另一件大事，這件事，現在還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第五章　玉緣

　　梁亦清猝然慘死，奇珍齋如同天塌地陷！

　　正在後邊陶醉於美好的夢境之中的娘兒二個。猛然聽見異聲，一起奔到前邊的琢玉坊中，只見梁亦清直挺挺地僵臥在韓子奇的懷裡，臉上、身上、地上都是鮮血！韓子奇彷彿和師傅一起失去了靈魂，雙手緊緊地抱著師傅，眼睛定定地盯著師傅的臉，琢玉坊在這一刻，整個兒地凝固了，僵死了！

　　白氏和幼女玉兒猛地撲在梁亦清身上，號啕大哭，痛不欲生；年僅十五歲的璧兒卻異常鎮靜，父親剛才那一聲絕望的叫喊，她奔進琢玉坊這一瞬間看到的慘象，立即使她明白了什麼樣的命運落在了全家的頭上！她跪了下去，跪在父親的身邊，望著那張蒼老、疲倦而又死不瞑目的臉，她的熱淚「刷」地滾落下來。但是，她沒有叫喊，沒有搖晃著亡人訴說一切。她知道，父親已經歸去了，在他離開人間走入天園的時刻，是不應該打擾他的，讓他靜靜地走，從容地走，帶著「依瑪尼」──崇高的信仰。她遺憾的是，自己作為長女、父親的至親骨肉，在他最後的時刻竟然沒有守在身旁，沒有提醒他念清真言，這是一個穆斯林最大的缺憾！現在，父親的「羅赫」（靈魂）也許還沒有走遠，還在等著呢，你看他那圓睜的眼睛、大張著的嘴！她伸出手去，輕輕地撫著，闔上父親的眼睛，閉上父親的嘴，衷心地為他念誦：「倆以倆海，引攔拉乎；穆罕默德，來蘇論拉席（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她相信，父親一定是聽到了，帶著親人的祝願，帶著信仰，無牽無掛地去了。

　　母親白氏完全亂了方寸，此刻哭得像一灘泥。玉兒沒命地喊著：「爸爸，爸爸！──」

　　璧兒把妹妹拉起來，攬在懷裡：「好妹妹，你要是愛爸爸，就讓爸爸安寧吧！」

　　被突然事變驚呆了的韓子奇直愣愣地望著璧兒：「師妹，現在──該怎麼辦？」

　　璧兒神色嚴峻地說：「奇哥哥，爸爸的後事，就靠你和我了，你趕快到禮拜寺去取『水溜子』（屍床）！」

　　「玉器梁」的死訊，驚動了街坊四鄰、阿匐、鄉老、同行友好，紛紛趕來，感嘆歔欷，連教外的漢人也跌足嘆息：「唉，可惜了他那一手絕活兒！」

　　屍床取來了。其實，穆斯林的屍床，只不過是一塊木板而已，但這塊被稱為「水溜子」或「旱托」的木板，卻不是任何木板可以代替的，它是亡人入土之前做聖潔的洗禮所必備的，平時由清真寺保管，哪一個穆斯林去世，都要躺在這塊板上做今生今世最後一次清除一切污垢的洗浴。

　　梁亦清無聲無息地躺在「旱托」上，頭頂北，腳朝南，面對麥加所在的西方。他現在什麼也不知道了，什麼也不用管了，奇珍齋的大事小事，永遠都不會再麻煩他了。這個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琢玉作坊，到他這一代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以後的興、衰、存、亡都與他無關了。他不知道家中的驚恐和混亂，不知道親人的悲痛和泣涕，他的靈魂，踏上了另一次路途遙遠的跋涉，追趕著真主安拉，追趕著先知穆罕默德，朝著所有穆斯林應有的歸宿走去了。

　　葬禮定在亡人嚥氣的第三天，陰曆八月十四。依白氏和玉兒的心願，她們恨不能把亡人的遺體永遠留在家中。沒有了梁亦清，她們不知道將怎樣再在這個倒了頂樑柱的家中活下去。但是，璧兒不肯：「媽，這不行，『亡人以入土為安』，『亡人入土如奔金』，送爸爸走吧，讓他安心地走──」

　　阿訇和眾鄉老都連連稱是：「梁太太，大姑娘說得對！」

　　其實，一生虔誠誦經的白氏又何嘗不知道啊！但是，讓理智戰勝感情，卻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她只會哭，完全沒了主意，把兩肩上的責任，統統都交給女兒和眾位鄉老了。

　　如果沒有鄉老的幫助和阿匐的主持，璧兒也許無法勝任這平生第一次遇到喪葬大事，把一切都安排妥貼。不，十五歲的璧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母親的無能、父親的本分，在她身上起了奇特的反作用，助母持家這些年，練出了一個剛強、穩重的璧兒，她相信，即使父親喪生在荒郊野外，她也會把父親的遺體背到祖墳上，按照穆斯林的葬禮，把亡靈送入天園；她相信，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老母和弱妹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寡，這個家就不會垮！何況，家裡還有頂門立戶的男人──她的師兄韓子奇！

　　八月十四，陰冷的一天，秋雨淅瀝的一天。為什麼？在一世清白的梁亦清離開人世的日子，真主不給他最後看一看明朗的晴空、和煦的陽光？也許是，他的生前欠著太多的宿債，他的死後留下了太深的悲哀！

　　秋雨打濕了奇珍齋小院，白氏和璧兒、玉兒跪在水淋淋的泥地上，心隨著正在接受「務斯里」（洗禮）的亡靈，默默地祈求洗「埋體」（遺體）的人的手輕一點兒，輕一點兒──

　　白幔裡，韓子奇跪在師傅的身旁，手持湯瓶，由清真寺專管洗「埋體」的人履行神聖的職責，為他洗浴。穆斯林認為，經過洗「務斯里」，亡人生前的一切「罪惡」都被清除了。梁亦清沒有兄弟，沒有兒子，兩顆掌上明珠縱使有無盡的孝心，也不能親自為父親清洗「埋體」，和師傅情同父子的韓子奇便是當時在場的唯一親人。望著師傅清瘦、憔悴的遺容，韓子奇的心在流血！過去的三年，一幕一幕清晰地重現在眼前，他怎麼能夠想到這麼早就和師傅分手，他還沒有出師，師傅的心願還沒有實現！現在，師傅撇下他走了！師傅一輩子琢了無數的美玉寶石，到最後兩手空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三十六尺白布裹身，就是一個穆斯林從這個世界上帶走的全部行裝！

　　清除了一切「罪惡」的梁亦清安臥在「埋體匣子」之中，聖潔的白布覆蓋著他的全身，迷濛迷濛的細雨沖洗著親人們的淚眼。

　　阿匐面朝西方，站在亡人的身旁，為他祈禱，祝願他一路平安，早入天園。

　　「埋體」出動了，八個穆斯林小伙子抬起梁亦清，送他出門。一個穆斯林死後，他的同胞們會自動前來送行，絕不需要「僱傭」殯葬人員。哪怕是一個餓死在途中的乞丐，只要穆斯林在他的遺體上發現「割禮」的痕跡，就會憐惜地感嘆一聲：「喲，是咱們回回！」責無旁貸地把他埋葬。按照教規，抬亡人的聖行是四個人，各抬一角，每十步輪換一次。但是，久居北京的穆斯林又有自己的風俗，為了顯示亡人的身分和葬禮的隆重，將這個數目大大增加，最多可達四十八人，最少也不得少於八個人，梁亦清生前既不富貴又不顯赫，他的葬禮已經是最簡單的了。

　　送葬的隊伍快步行走，一路念誦著《古蘭》真經。速葬、薄葬，是穆斯林的美德，伊斯蘭教的葬禮是世界上各種族、各宗教中最簡樸的葬禮，沒有精美的棺木，沒有華貴的壽衣，沒有花裡胡哨的紙車、紙轎、紙人、紙馬，沒有旗、鑼、傘、扇的儀仗，沒有吹吹打打的樂隊，也沒有漫天拋撒的紙錢──一心敬主的穆斯林，不需要任何身外之物來粉飾自己。

　　韓子奇眼含熱淚，扶著師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師傅啊，您沒有兒子，徒弟替師妹盡孝了！一路泥濘，他步履踉蹌，過度的悲痛使他頭昏目眩，不辨方向。但是，他跟著師傅走，師傅的頭朝著西方，那是祖墳的方向！師傅！您不想家嗎？不留戀奇珍齋嗎？不掛念師娘和兩個因為是女兒之身而不能送行的師妹嗎？師傅，您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再過片刻時光，我們就永生永世再不能相見了！

　　秋雨淋濕了墓地，淋濕了那一座一座古老的墳塋。現在，又一個新墳要加入這個行列，「玉器梁」的最後一代也將在這裡長眠了！

　　穆斯林實行土葬。在阿拉伯和其他許多伊斯蘭國家，由於地理、氣候的不同而葬法各異：有的將遺體用沙土輕輕一埋，任其自然消失；有的將遺體埋好後，上面蓋一塊石板。中國穆斯林根據自己土地的特點採用洞穴葬法，雖然有所變通，但仍然不失其土葬原則。真主用泥造了人的始祖亞當，他的後代來自黃土，也復歸於黃土──

　　墳坑已經挖好了，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深坑，南北走向，挖到底部，再從一壁向西挖半圓形的洞，稱為「拉赫」，是亡人安息的地方。穆斯林是不用棺木的，只允許用竹子和沒有燒製的土磚封閉「拉赫」。也許是因為北京缺少竹子吧，北京的穆斯林為他們的亡人增添一塊「拉赫板」，小小的一塊薄石板而已。「拉赫」的門，底部平直，上面做成券門的圓形。韓子奇望著師傅將永久棲息的地方，他的淚水撲簌簌灑下去，混合著雨水，浸濕了那深褐色的新土。師傅的身材高大，「拉赫」裡容得下他的身軀嗎？師傅畢生躬身在水凳兒前，死後應該舒展一下腰肢了，「拉赫」裡平整嗎？按照習俗，在亡人下葬之前，應該由他的親人下去「試坑」，可是，送葬的人群中沒有師傅的親人，現在，和他魚水相依、不忍分離的親人不就是他的徒弟嗎？和兒子一樣的徒弟！韓子奇立即跳了下去，躺在陰暗、潮濕的「拉赫」裡，以自己和師傅相當的身材，代替師傅去「試」這個與人間隔絕的居室，用自己的手，撫摸著每一寸土，惟恐有任何地方使師傅不適。

　　當他完全放心了，才站起身，伸出雙臂，迎接師傅的遺體。鄉老和送葬的朵斯提們把梁亦清抬出「埋體匣子」，緩緩地下葬，韓子奇雙手托著師傅，穩穩地安放在「拉赫」之中，在他的頸下枕上了用白布包著的香料。深情地再望望師傅，師傅彷彿安詳地睡去了。淚水模糊了韓子奇的雙眼，最後告別的時候到了，他摸索著，莊重地壘上土磚，封上石板──

　　黃土無情地埋下來，掩沒了「拉赫」，填平了深坑，一座四面呈梯形的新墳，出現在梁家的墓地上──

　　經聲誦起來，那是對亡靈最後的送行，對死者親屬最後的安慰，隨著淒厲秋風、颯颯秋雨，飄蕩在昏暗的天地之間。

　　韓子奇久久地跪在師傅的墳前，用那雙粗糙、瘦硬、在水凳兒前磨練了三年的手，拍打著「玉器梁」墳上的濕土──

　　家裡念完了「下土經」，璧兒給阿匐、鄉老和幫助料理殯葬的穆斯林們送了「乜帖」，伺候他們吃了飯，孝女的責任就全部完成了。按照教規，無論亡人在臨終前有沒有要求後人為他做「以思卡脫」（赦罪）的遺囑，子女都應該盡這份孝心，以他的遺產的三分之一散「包帖」，這樣就把他生前所欠的禮拜和齋戒都彌補上了。梁亦清一生埋頭於琢玉，他欠的拜、齋太多了，璧兒立志把這一切都補上，她要讓父親在面見真主的時候無愧無悔，而不管自己和母親、妹妹日後的生活將如何艱難。

　　天近黃昏，雨停了，雲彩破處，現出一輪臻於渾圓的朦朧明月。不公平的天啊，它以淒風苦雨送走了一世坎坷的梁亦清之後，才肯向人間灑下澄澈的清輝！

　　匯遠齋老闆蒲綬昌，穿著一件新做的禮服呢長衫，頭戴禮帽，手提著一包月餅，來到了奇珍齋，一進門就興沖沖地高叫：「梁老闆，我給您賀八月節來了！」

　　給他開門的是韓子奇，眼淚汪汪地說：「蒲老闆，您來晚了！我師傅──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蒲綬昌大吃一驚：「哎呀呀！多會兒的事兒？我怎麼一點信兒都沒聽著呢？子奇，憑著跟梁老闆的交情，無論如何也得告訴我一聲兒啊！」

　　梁亦清的遺孀白氏哭著迎上去：「蒲老闆，咱們隔著教門，就沒打擾您──您說說，誰能料到，正好好兒的──」說著說著，嗓子就被淚水噎住了，仰望著蒲綬昌，好似見了救命的恩人，「撇下我們──孤兒寡婦──」

　　她一哭，幼女玉兒也跟著大哭，拉著母親的胳膊，一聲聲喊著：「爸爸──爸爸──」

　　璧兒冷冷地看了蒲綬昌一眼：「我爸爸可是為您死的，為您那寶船！」

　　「那寶船──」蒲綬昌掏出帕子抹著淚說，「我也是壯著膽子、捨出血本兒為他攬的這件活兒啊，一件出手，抵得上他平日的十件、百件！這不，」他提起手中的那包月餅，「為了慶賀他寶船完工，我特為買的清真月餅！」

　　「蒲老闆，您的心意，我們領了！可是，亦清他──他對不住您啊，那寶船──毀了！」白氏淚水漣漣，替亡夫充滿了愧意。

　　「毀了？」蒲綬昌吃驚地說，「怎麼能毀了呢？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匆匆走進琢玉坊，望著那停止轉動的水凳兒，望著地上的一灘暗紅的血跡，望著帶血的殘破寶船，呆看了片刻，突然跪了下去，顫抖的手撫摸著寶船，淚流滿面地說：「可惜！一代琢玉高手，功虧一簣，玉殞人亡，千古遺恨！」然後，放下寶船，抱拳長揖，泣不成聲，「亦清兄，你我多年知交，今日永別了！雖未能完璧，也請受愚弟一拜！」

　　這完全有別於伊斯蘭教的拜法，卻也不能不感動白氏，她流著淚攙起蒲綬昌：「蒲老闆，我們娘兒幾個，替亡人感謝您了！」

　　蒲綬昌緩緩地站起來，抹著淚說：「梁太太！人死不能復生，碎玉不能重完，毀了就毀了吧！我能說什麼呢？」

　　白氏感動不已，請蒲綬昌到堂屋裡坐，吩咐璧兒沏茶。

　　蒲綬昌抿了一口茶，嘆了口氣，緩緩地說：「梁太太，梁老闆一歿，家裡成了這個樣子，讓我不忍心啊！依我的心，應該盡著力幫您一把才是！可是，常言道『心有餘而力不足』，我也有我的難處──」

　　「那可不！」白氏說，「您開著那麼大的字號，樹大蔭涼兒大，哪兒哪兒都得花錢！蒲老闆，有您這句話就成了，您不必──」

　　「世窄無君子啊！」蒲綬昌又是連連嘆息，「就說這寶船吧，依我的意思，過去的事兒就一筆勾銷了，什麼訂錢吧，條款吧，都不提了；可是不成啊，我不跟您提，還有人朝我提呢！我當初跟梁老闆簽了合同，跟人家亨特先生也簽了合同，這不，三年到期了，人家問我要貨，我拿不出寶船，得賠償人家三年的經濟損失，這──這叫我該怎麼辦呢？」

　　白氏的臉霎時變得煞白：「蒲老闆的意思是，要我們──？」

　　「說起來也真不好意思，我跟梁老闆的賬還沒清啊！當初合同上寫得明白：依圖琢玉，三年為期，全價兩千，預付三成，任何一方中途毀約，賠償對方的經濟損失。」他從衣兜裡掏出那張合同，「恕我不恭，現在這合同，就算被梁老闆毀了，按照雙方簽字畫押的條款，他得交還那六百訂錢，三年累計，連本帶息一共是現洋一千八百五十九元整！」

　　白氏一聽這個數目，頓時目瞪口呆！

　　蒲綬昌兩眼望著她說：「梁太太！買賣行裡有句老話：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人死了，賬不能死！不然，恐怕梁老闆的在天之靈也會不安。我呢，要不是虧空太多，萬般無奈，也不會腆著老臉朝您開口！」

　　蒲綬昌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合同，靜等著白氏的答覆。這是他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實，寶船的損毀，梁亦清的暴卒，他都早已知道了，他是幹什麼吃的？耳朵真那麼不管事兒？剛才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白氏淚如雨下，朝著索命天仙似的蒲綬昌苦苦哀求：「蒲老闆！您知道，亡人沒給我們留下家業，那六百訂錢早就填到日子裡去了，我上哪兒去給您湊這一千八百多塊大洋去？您發發善心吧，可憐可憐我們這孤兒寡婦吧，我求您了！」

　　璧兒早就忍不住了，這時擦著眼淚說：「媽！甭這麼告饒兒，拿自個兒不當人！父債子還，該多少錢咱還他多少錢，哪怕砸鍋賣鐵、典房子，咱娘兒幾個就是喝西北風，也得挺起腰做人！」

　　「嗯，您家大姑娘倒是個痛快人！」蒲綬昌笑笑說，「不過呢，我蒲綬昌決沒有那麼狠的心，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是玉器行裡的人，我哪兒能把你們掃地出門、斬盡殺絕呢？梁太太，這麼著吧，您一時拿不出現錢來，我也不讓您為難，您就湊合著拿東西頂賬吧，我瞅著前邊兒還有些活兒，甭管是完了的，沒完的，還有那些還沒動工的材料，兩張水凳兒，歸裡包堆就這些，夠不夠的，咱們賬就算清了！」

　　一直陪在旁邊不言語的韓子奇心裡一盤算，蒲綬昌的這筆賬算得可夠狠的！他要把奇珍齋的全部存貨、存料都洗劫一空，再賺回來的錢可就不是一千八百多塊大洋了！

　　璧兒把牙一咬：「就這麼辦吧！可是那兩張水凳兒您不能拿走，這是我們『玉器梁』傳家的東西，吃飯的家什，我師兄還得用它做活兒呢！」說著，看了韓子奇一眼。

　　韓子奇低下頭，卻不言語。

　　蒲綬昌說：「梁大姑娘，要是都想自個兒合適，這賬，咱可就得好好兒地算一算了──」

　　白氏連忙央求他：「蒲老闆，您甭跟個孩子家一般見識，只要能留下我們娘兒幾個住的地方，我就念『知感』了！就照您說的，能用的，您都拿去，人都沒了，我瞅見那水凳兒就──」

　　「拿走吧，拿走吧！」璧兒堵著氣說，「奇哥哥，沒有了水凳兒，咱們賣大碗茶去！」

　　韓子奇還是沒有言語。

　　蒲綬昌見話已說到這兒，就起身告辭，說明天帶著車來拉東西。臨走，到琢玉坊中，小心地收起那幅《鄭和航海圖》，並且把已經摔斷了鄭和右臂的寶船也捧起來，說：「這件東西，你們留著也是廢物，我拿去作個紀念吧，看見它，就好像看見梁老闆了！」說著，又掏出帕子來擦淚。

　　這些假惺惺的舉動，再也不能蒙蔽璧兒了，她從堂屋裡提出蒲綬昌剛才擱下的那包月餅，追上去說：「奇哥哥，把這也還給他！」

　　韓子奇接過月餅盒子，默默地送蒲綬昌出去。

　　「這──」蒲綬昌出了門，也覺得有些尷尬，可當著韓子奇，也不好說什麼，只笑笑說：「你這個師妹，將來可是個沒人敢娶的主兒！」

　　「璧兒年幼無知，您多包涵吧！」韓子奇隨在他的身後，低著頭說，「蒲老闆，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嗯？你想幹什麼？」蒲綬昌警惕地站住了，他擔心韓子奇說出讓他不能容忍的話來，那，他就不會像剛才對待一個女孩子那樣客氣了！

　　「您先答應我，」韓子奇盯著蒲綬昌那雙懷有敵意的眼睛，「您答應了，我才說。不過，這件事兒對您，對我的師傅，都沒有妨礙──」

　　「好事兒？我答應你又能怎麼著！」蒲綬昌狐疑地審視著他，「要說，你就痛快點兒！」

　　「我想──」韓子奇考慮再三，還是說出了口，「我想求您給我一條生路，讓我隨著水凳兒進您的匯遠齋！」

　　「啊？！」蒲綬昌萬萬沒有想到，在奇珍齋面臨倒閉的危難之際，梁亦清的得意門徒韓子奇竟然急於要改換門庭，而且投奔的不是別人，正是把奇珍齋推入絕境的他！他不可理解，太不可理解了！在他眼裡，韓子奇已是一個無路可走的喪家之犬，匯遠齋人丁興旺、財源茂盛，要這個韓子奇幹什麼？有什麼必要收留這個小小的琢玉藝徒？匯遠齋只做買賣，不設作坊，那兩張水凳兒拿去是準備賣的！何況，蒲綬昌心裡明白，從今以後，自己實際上就成了梁家的仇人，縱然梁亦清膝下無子，可那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遲早總要嫁人，要繁衍子孫，看璧兒那架勢，這個仇只怕幾輩子也完不了！精明無比的蒲綬昌可不願意在仇上加仇，落一個「毀家奪徒」的惡名，他的心，就像「喀嚓」上了一把鎖，把韓子奇拒之門外了！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鎖，同時也配好了各式各樣的鑰匙，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誰能料到，韓子奇這把不起眼兒的鑰匙，偏偏能插進蒲綬昌那老謀深算的心裡去，捅開他那把沉甸甸的大鎖呢？

　　「蒲老闆！我知道您心胸大、度量寬，肚子裡能撐得開船，跑得開馬，要不然，能掌得了那麼大的家業？大人物，心能容人，手能用人。戲文裡唱的漢劉邦，文用張良，武用韓信，輕易取了天下；楚霸王武藝高強，雖有一范增而不用，終究難逃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兵敗烏江，別姬自刎！蒲老闆！我知道您是胸懷大志的人，不像我師傅那樣，空有一身本事，卻不思進取，終究成不了氣候。我為他養老送終，總算盡了孝道，往後的路就得自個兒走了；您收下我，也是對亡人的徒弟的一點兒照應，這對我師傅沒有什麼損害；對您，卻讓街坊四鄰、買賣同行瞅著您仗義！」

　　蒲綬昌沉吟半晌，心說：這小子還滿腹經綸，講古論今，心裡有點兒道道！梁亦清手下有這麼個徒弟，卻窩在琢玉坊裡，沒有施展的機會，可惜！要是真讓他進了匯遠齋，說不定──

　　「蒲老闆！我是個落難的人，在北京無親無故。梁師傅去世之後，我既沒處投靠，也沒路謀生了！念您是同行長輩，才斗膽向您開口，求您高抬貴手，賞我一碗飯吃！常言說：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日後，我決不會忘了您的恩情！不瞞您說，這三年，我好歹也跟梁師傅學了點兒手藝，那件寶船要是讓我來做，恐怕也就不至於落到今天這地步了。蒲老闆，您再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保證能按圖、按期把寶船交到您的手裡，這樣，您既在洋人面前圓了面子，匯遠齋也避免了虧損，無論您賣多少錢，我概不過問，分文不取，權當孝敬您老人家，報答您的收留之恩了！」

　　這番話說出去，蒲綬昌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他權衡一切的準則，無非是「利」、「弊」二字，偏偏韓子奇投其所好，盡述其利，竟無一弊，這就使他不能不動心了。原來，蒲綬昌根本不曾和洋人沙蒙．亨特簽訂什麼合同，也沒接受具有任何條款的協議，只是接了亨特的那張圖，答應依圖琢玉，幾時完工，幾時面議價錢。梁亦清船破人亡，傾家蕩產，並未損害蒲綬昌一根毫毛，甚至還得到了一大筆「賠償」，這宗買賣是再合算也不過的了。至於寶船，原圖還在，偌大的北京城有幾千名琢玉匠人，還怕無人敢接嗎？即便梁亦清比別人的手藝略高一籌，已是人亡藝絕，也無法較量高下了。剛才他裝作無意中帶走殘船，目的便是為下次的製作提供一個絕大部分尚且完好的範本！現在，梁亦清的真傳弟子竟主動上門，繼續師傅未竟的事業，這真是天賜蒲綬昌一條寶船、一名巧匠！

　　韓子奇觀察著蒲綬昌的反應，知道事成有望了，就說：「您答應了？從今以後，您就是我的師傅！」

　　「別忙！」蒲綬昌伸手攔住韓子奇，以為他急著要行師徒之禮，「子奇啊，你知道，我是個心腸最軟不過的人，走道兒碰見螞蟻都繞過去，惟恐傷了牠們的性命，更何況你是個人，走投無路的人！你這麼開口求我，我不衝你，也得衝已經過世的梁老闆！匯遠齋雖說是生意做得緊緊巴巴，我也不能眼瞅著你餓死，憑著我和梁老闆的交情，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有我蒲綬昌的一碗乾飯，就不能叫你喝粥！可有一樣兒，子奇，你讓我為難啊，」他吸溜著嘴，遲疑地說，「咱們可是隔著教門的人！玉器行裡，這一點是涇渭分明，回回的鋪子裡只收回回學徒，漢人的鋪子裡只收漢人學徒，你們回回的禁忌很多，我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單開伙啊，還怕別的人跟你不合群兒──這事兒，恐怕還是不成！」

　　「師傅，這不要緊哪！」韓子奇已經管他叫「師傅」了，「我到了您那兒，只管做這一件活兒，任誰的事兒都礙不著；至於伙食嘛，窩頭、鹹菜您總供得起吧？我有這就行了！」

　　蒲綏昌無話可說了，又尋思一陣，突然朝韓子奇的肩膀一拍：「好，一言為定，你明兒就跟我走！」

　　韓子奇送走了蒲綬昌，回到奇珍齋，默默地清點賬目，把平日的流水明細賬一一理清，托著賬本和庫存的現錢，來到後邊堂屋，往桌上一放：「師娘，師妹，請過目，奇珍齋的家底兒都在這兒了。這些現款，萬幸蒲老闆沒有拿走，師娘和師妹就應付著過日子吧──」

　　璧兒愣了：「奇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

　　韓子奇的兩行熱淚滾落下來：「我──該走了！」

　　白氏一驚，忙問：「走？你上哪兒去？」

　　「跟蒲老闆走，接著做師傅沒做完的活兒。師娘，您多保重吧，原諒我不能再盡孝了，我──不能離開水凳兒，不能扔下師傅的半截子寶船不管啊！等到有一天──」

　　不等他把話說完，璧兒已經氣得打顫：「好啊，你要投奔我們家的『堵施蠻』（仇人）？你這個無情無義、認賊作父的東西！我爸爸當初真是瞎了眼！你走吧，這就走，永遠別登我們家的門兒，只當我們誰也不認得誰！」

　　「師妹，你聽我說──」

　　「別說了，省得髒了我的耳朵！」

　　韓子奇有口難辯，既然這兒已經沒有了他說話的權利，他就什麼都不說了，一橫心，扭頭就往外走。

　　七歲的玉兒從屋裡追出來，抱著他的腿：「奇哥哥，奇哥哥，你別走──」

　　一把鋼刀在剜韓子奇的心！他俯下身去，親親玉兒的小臉，兩人的熱淚交流在一起，「玉兒，好好兒地，在家好好兒地──」

　　「玉兒，甭讓他親你！」璧兒衝過去，一把拉過玉兒，抬起手，就要抽打韓子奇的臉，但是，她舉起來的手又放下了，眼裡湧出憤怒、屈辱的淚花，「你算什麼東西，不配髒了我的手！你走吧！」

　　韓子奇一轉身，大步走出奇珍齋去，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望了望這座曾經生活了三年的小院，忍不住朝著裡邊痛哭失聲：「師傅，我走了！師娘、師妹，你們一定要保重啊！」

　　韓子奇從此歸於蒲綬昌門下。

　　匯遠齋位於東琉璃廠路北，在眾多的書店、紙店、字畫店、丈房四寶店、古玩玉器店當中，並不特別引人注目。鋪面不大，當街兩間門臉兒，修飾得古色古香，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也是當年「博雅」宅老先生的手筆。他本是個「惜墨如金」的人，最厭惡一些附庸風雅的人請他題字，因為與玉有緣，才肯賜墨寶。因此，「玉魔」的題匾便也大大提高了歷史並不長的匯遠齋的身價。匯遠齋雖是新店，但店主蒲綬昌經營玉器古玩卻不是新手。他本來資產甚微，是個「打鼓的」舊貨商。但他又不同於那些肩挑八根繩、兩個筐「打軟鼓」的，那些人只收些破銅爛鐵、估衣舊器，油水不大；蒲綬昌是「打硬鼓」的，穿著長衫，戴著禮帽，談吐文雅，口齒伶俐，專門深入民間，收購玉器古玩。他的眼光相當敏銳，一件東西拿在手裡，立即能大體推斷出年代，以此作為衡量價值的主要標準，其次才是質地和做工，贗品很難蒙蔽他的眼睛。他的主要搜求對象，是那些家資雄厚、以玩兒古董為點綴而又不大懂行的各業商人，以及那些沒落的貴族、官僚、富商的後代，即所謂「破大家」。前者喜新厭舊，常常「換換口味」；後者坐吃山空，只好變賣祖業。這兩種人都愛面子，又說不過蒲綬昌那張行家的利嘴，所以，蒲綬昌收購的貨物，基本上都是由他說價，哪怕是稀世珍品，他也可以以極低的價格弄到手，這便是「打鼓」的最大樂趣。買到的東西，他並不急於出手，往往要細細考察，追根尋源，直到確切地弄清年代、來源，掌握了它的實際價值，才待價而沽。當時，崇文門外的東曉市、德勝門外的果子市、宣武門外的黑市，都是買賣舊物的場所。因常有盜物出賣，於拂曉時營業，稱為「曉市」，又稱「鬼市」、「小偷兒市」。交易的人不說「買」、「賣」，而說「給你」、「給我」；不說價錢，而在袖筒裡用手指捏來捏去，討價還價，直至成交。蒲綬昌常常出沒於曉市，但他主要是從「二五眼」的賣主兒手裡撈好東西，而很少在這裡賣出。他的東西，要賣給那些愛玩兒玉又不懂玉的闊商，賣給識寶又肯給好價兒的古玩店，並且到各國駐華使館、各大飯店去遊說，賣給那些對中國文物垂涎三尺的洋人。一件東西出手，蒲綬昌就把一年的本錢都撈回來了。十幾年的工夫，就有了相當的資本，在琉璃廠「倒」了兩間門臉兒，掛起了「匯遠齋」的匾額。「匯」者，匯精集粹也；「遠」者，源遠流長也。

　　匯遠齋買賣不小，人卻不多，現在只有三個徒弟，大師兄已出師留用，另兩個尚未出師。還有一位賬房，負責管理賬目。加上蒲綬昌，五個人便管好了一切。蒲綬昌對徒弟的選用，要求極嚴：一要相貌端正，二要口齒伶俐，三要忠誠老實；收徒的手續也極嚴：一要有引薦人，二要有鋪保，三要立字據。學徒期限為三年零一節，在此期間，不給工錢，衣物自理，只供飯食。逃跑、病死，店主概不負責。不守鋪規，隨時辭退，只許東辭伙，不許伙辭東。「東辭伙，一筆抹」，分文不給，趕走了事；「伙辭東，一筆清」，要付清一切賠償方可走人。條條繩索，把四個人緊緊地捆在匯遠齋，每天早晨四時，徒弟們就已起床，先拿笤帚把兒，把店堂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再拿撣子把兒，將貨物撣得一塵不染。開門之後，必須做到「笑、招、耐、輕」四個字，即以顧客笑臉相迎、主動招呼、耐心伺候，對貨物輕拿輕放，右手還未拿起，左手已在一旁護著了。營業時間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直至夜半時分才上門板。古玩行業，歷來是「夜裡歡」，趁錢的主顧，往往是酒足飯飽之後，從飯店、酒樓、舞場出來，到這兒來遛遛，不管能否成交，來的都是客，都得好好待承。而這古玩行業又不像飯店、商場那樣大敞店門，任客往來，而是將店門虛掩，外行人以為已經關門，只有行家才長驅直入，這樣省了許多兜兒裡無錢的人瞎看熱鬧，專候財東上門。古玩行業從來沒有門庭若市的時候，顧客像零星碎雨，點點滴滴，往往都是熟客。見有客來，小徒弟連忙去開門相迎，熱情招呼：「您來啦？您裡邊兒請！」客人在櫃上留連忘返，東挑西揀，得一直伺候著。遇有貴客，還得請坐敬茶，或是讓到裡面招待。待客人要走，無論買賣做成與否，小徒弟都得滿面笑容，恭恭敬敬開門送客。一天下來，人困馬乏，腰酸腿疼，還要在店堂搭鋪才能睡覺。匯遠齋可不比奇珍齋那樣的連家鋪，蒲老闆另有住家，每晚回去歇息，店裡有價值連城的買賣，自然得有人看守，所以包括大師兄和賬房先生在內，都與小徒弟一樣，在店堂搭鋪睡覺，天明再拆。這樣，一則防盜，二則也防家賊。至於一日三餐，又和奇珍齋的師娘、師妹親手調製的飯菜無法相比，這裡常年是窩頭、鹹菜，正應了韓子奇的要求！這樣苦的日子，徒弟能忍受，為什麼連大師兄、賬房先生也能忍受呢？他們的命運，也是牢牢地掌握在蒲綬昌的手裡，這兩個人的工錢，全由蒲綬昌按照他們的表現而定。蒲綬昌半年一說「官話」，根據每人的優劣，決定去留。一到這時，便人人提心吊膽，惟恐被「東辭伙」。說「官話」的時候要吃一頓比平常好些的飯，還有酒、有菜。小徒弟把酒斟滿，大夥兒向老闆祝酒，老闆就說上「官話」了，生意好，自是說些吉利話；生意不好，或是瞅著誰不順眼，就說些難處，要「辭伙」了。酒後端上來一盤包子，老闆要是親手夾了包子遞給誰，誰就知道吃了這隻「滾蛋包子」該走人了。鴻門宴吃得膽戰心驚。要想保住飯碗，就只有兢兢業業、忠心耿耿了。

　　韓子奇來到這裡，便加入了這個行列，早晨跟著打掃，夜裡擠著睡鋪板，正所謂「同床異夢」，誰也不知道誰心裡想的是什麼。大夥兒站櫃檯的時候，他就到後邊的一間背陰的小屋裡，蹬起水凳兒，開始幹他的活兒。

　　賬房和師兄們開始議論了：

　　「咱們是做買賣的，弄個匠人來幹什麼？」

　　「哼，還是個小回回！」

　　這些，本都在韓子奇的預料之中，他決定到匯遠齋來，便是準備忍受一切屈辱，完成他要完成的事。但是，一旦真正領教他人的白眼和微詞，心中仍然要翻騰起怒火！賬房和師兄，已經是蒲綬昌的奴僕，但在他面前卻又儼然是二等主子。這些人不會琢玉，只會賣玉，卻看不起琢玉藝人，在他們眼中，藝人只不過是下賤的「匠人」，和他們這些「買賣人」是不能比的。尤其是，韓子奇還是個非我族類的「小回回」！離開了吐羅耶定和梁亦清，韓子奇才知道，人的種族原來是不平等的！也才懂得了師傅梁亦清一輩子為什麼只會默默地埋頭苦幹、死守奇珍齋的小攤子而不求發達，懂得了師娘為什麼面對蒲綬昌的巧取豪奪而一味忍讓，就是因為自己低人一等啊！但他又不明白，同是黃皮膚、黑頭髮的中國人，為什麼還分成不同的種族，並且又以此區分高下？像吐羅耶定那樣淵博的學者，像梁亦清那樣高超的藝人，他們的聰明才智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嗎？像璧兒、玉兒那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她們的容貌和心靈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的女兒嗎？他不明白，在中國、在北京，滿人的數量也遠遠比漢人少，為什麼漢人卻不敢像對待回回這樣歧視滿人？清朝早就垮臺了，可是人們見到了皇室、貴族的後代，仍然對他們過去的地位肅然起敬！他們的祖先曾經是統治者，被統治者對此卻並沒有仇恨；回回從來也沒有做過統治者，卻為什麼招來了漢人的仇恨和歧視呢？──這一切，都不是年僅十九歲、初出茅廬的韓子奇所能弄明白的。一氣之下，他想離開這個自己跳進來的牢籠！但是，理智讓他忍住了，他不能走，他要在這裡住下去，做他要做的事！他把一切屈辱嚥在心裡，以「奴僕的奴僕」的身分，小心翼翼地和蒲綬昌以及賬房、師兄相處；他把自己擺在全店最低的地位，除了琢玉的時間以外，搶著做小徒弟應該做的一切，用勤勞的雙手、恭順的笑容、和善的言語，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別人的容忍。按照店規，最小的徒弟負責做飯，這差事便落在了他頭上。窩頭、鹹菜是不需要什麼技術的，但這卻為他帶來了極大的方便和心理安慰。他在心裡說：師傅、師娘，離開了你們，我並沒有破壞清真教規，我是乾淨的！至於逢年過節，別人要「開葷」，他就一任他們為所欲為，自己仍然躲在一邊吃窩頭、鹹菜。他想：三保太監鄭和在宮裡能忍，難道我就不能忍嗎？一想到鄭和，想到師傅沒有完成的寶船，韓子奇就覺得肩上壓著千斤重擔，他只有挺起身來，走下去，走下去──

　　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在磨練中過去了──

　　這一年，他不僅在琢玉，而且在留心匯遠齋的買賣。賬房和師兄在匯遠齋廝混多年修煉出來的「生意經」，被他在遞茶送水、無意交談之間偷偷地學去了；蒲綬昌本來並不想教給他的，他已經耳濡目染、無師自通；而且，磨刀不誤砍柴工，他提前兩年完成了那件寶船！

　　蒲綬昌仔細對照《鄭和航海圖》和梁亦清留下的殘玉，不能不承認韓子奇為他創造了奇蹟，那寶船盡得原畫神韻，又酷似梁亦清的範本，滄海橫流，星月齊輝，旌、帆漫捲，桅、樓巍峨，人物栩栩如生，器物刻畫入微，簡直是梁亦清又復活了！

　　蒲綬昌呆看半晌，沒有言語。韓子奇卻心中有數：他之所以能夠以一年的時間完成原定三年的製作，就是因為他面前有師傅的範本啊，複製比創作畢竟要容易得多了！

　　驗收完畢，蒲綬昌點了點頭，說：「把這兩件兒，都送到我屋裡去！」

　　「嗯──」韓子奇試探地問，「師傅，這原來的寶船已然殘了，您也──？」他多想把師傅的遺作留在自己身邊，做個念想！

　　蒲綬昌卻笑笑：「什麼『原來的寶船』？從今天起，世界上只有一件寶船，沒有兩件兒了，梁亦清的殘玉，永遠也不能見人了！」

　　「啊？！您要把它──？」

　　「這，你就甭管了，都送到我屋裡去！」

　　從此，梁亦清的範本不知去向，韓子奇的寶船賣給了沙蒙．亨特。至於價錢，韓子奇就不得而知了。

　　寶船取走之後的第二天，沙蒙．亨特又來了。見了蒲綬昌，指名要見梁亦清、韓子奇。

　　蒲綬昌一愣，不知道亨特從哪兒打聽來這兩個名字。他做買賣，從來不露琢玉人的姓名，也從來不讓他們和買主兒直接見面，惟恐被戧了行市，這一次卻不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紕漏？心裡這樣想著，臉上做出笑容，說：「亨特先生，您說的這位梁亦清先生，他已經過世了！您找他，有什麼事啊？」

　　「嗯？死了？」沙蒙．亨特半信半疑，「寶船剛剛做完，怎麼就死了呢？那麼，另一位，韓子奇先生總不會也死了吧？」

　　蒲綬昌心裡打鼓。他不知道沙蒙．亨特這是什麼意思。做玉器古玩買賣的人，最怕是買主兒事後找出毛病、退貨，都是熟主顧，一旦出了這種事兒，就很難辦，匯遠齋的聲譽就要受影響。現在，沙蒙．亨特居心叵測地找上門來了，是要算賬嗎？好，那就來個順水推舟，把責任都從自己身上卸乾淨，推到匠人身上去，拿韓子奇說事！想到這裡，他放下心來，聲色俱厲地朝後邊喊了聲：「子奇，你過來！」

　　韓子奇應聲來到客廳，一眼瞥見那兒坐著個洋人，約摸三十多歲，黃頭髮、藍眼珠兒，留著小鬍子。他認出是沙蒙．亨特，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卻並不向洋人打招呼，只朝蒲綬昌說：「師傅，您叫我？」

　　蒲綬昌正要發作，沙蒙．亨特卻站起身來，熱情地伸出手去：「您好！我們好像在櫃上見過面。沒想到您就是韓子奇先生！」

　　「Good morning，Mr．Hunt！」韓子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地打個招呼。

　　蒲綬昌心裡納悶兒：嗯？這小子還會說英語？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韓子奇這點兒應酬英語，正是來到匯遠齋之後偷偷學來的。

　　沙蒙．亨特說的卻是相當流利的漢語，其用意當然是為了交往的方便，並且顯示自己對中國的精通：「韓先生！您和梁先生共同製作的寶船，技藝之精，令人欽佩！鄙人今天特來拜望，一睹先生風采，不料先生卻是這樣年輕！」又轉臉看看蒲綬昌，「蒲先生，貴店不僅珠王盈門，而且人才濟濟啊！」

　　蒲綬昌這才回過味兒來，知道了沙蒙．亨特今天不是來算賬而是來道謝，連忙接過去說：「過獎！亨特先生一定知道中國有這麼一句俗語吧：『沒有金剛鑽，哪敢攬瓷器活兒？』先生對小徒的誇獎，也是鄙人的光彩，日後還要請您多多賞光了！」

　　沙蒙．亨特大笑：「我就是來找『金剛鑽』啊！」

　　一場虛驚在蒲綬昌心裡平息下來，這個結局使他十分高興，只是仍然不明白：沙蒙．亨特怎麼會得知寶船出自韓子奇之手，而且還帶出了梁亦清？一定是櫃上哪個多嘴的不慎走漏了風聲，回頭他得好好兒地查問一下，嚴加教訓。所幸的是，梁亦清和奇珍齋都已經不存在了，韓子奇成了他的人，這小小的疏忽倒也不至於留下後患。

　　只有沙蒙．亨特和韓子奇知道這個秘密。蒲綬昌完全冤枉了他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奴僕，走漏風聲的不是別人，正是韓子奇自己！

　　就在寶船竣工的那個晚上，韓子奇撫摸著自己心血的結晶，心中默默地說：師傅，我們的寶船終於完成了，您看一看吧，現在，您總算可以瞑目了！

　　昏燈如豆，琢玉坊裡沒有任何聲息。韓子奇彷彿看到了師傅那清瘦、憔悴的臉，眉眼之間掛著笑容，朝他點了點頭，就不見了。韓子奇朝著師傅的墓地方向，輕輕地舒出了鬱悶於胸中已久的一口氣。這時，他又感到了一個極大的遺憾，正如梁亦清在最後的時刻也曾想到的一樣：他遺憾這艘寶船在「駛」出匯遠齋之後，沙蒙．亨特和將來所有觀賞寶船的人都根本不會知道它的作者是誰！

　　韓子奇不打算就這樣放走自己的寶船。他痛苦地思索著，想起了過去「博雅」宅老先生偶爾談起的一個故事：

　　明代萬曆年間，蘇州琢玉大師陸子岡應御用監之召，進京服役。神宗皇帝早已聽到陸子岡精於琢玉的美名，也聽到他有一個「惡癖」：常在自己製作的玉器上署名。作為一名工匠，這是「越軌」舉動，製作御用的器物，則更不允許如此。神宗皇帝既要搜盡天下珍奇，又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便決心以陸子岡一試，詔諭他用一塊羊脂白玉琢成玉壺，但不准署名。不日，陸子岡便把琢好的玉壺呈上，神宗皇帝細細把玩，果然是名不虛傳，那玉壺做得「明如水，聲如磐，萬里無雲」。神宗將玉壺通體查遍，並沒有陸子岡的署名，才露出了笑容，誇獎一番，賜了金銀財物，放他回去。事後，神宗又生疑心，惟恐陸子岡做了什麼手腳，便把玉壺反反覆覆仔細察看，此時，一線陽光從窗口射進寢宮，正好照在玉壺上，神宗猛然發現，在壺嘴中隱隱有「子岡」二字！神宗大怒，但又不能對已經褒獎過的陸子岡出爾反爾，也不忍損壞這把精美絕倫的玉壺，便只好作罷。陸子岡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維護了琢玉藝人的尊嚴，贏得了落款署名的權利，這也許正是在古往今來眾多的琢玉高手之中，陸子岡獨享盛譽、名垂後世的原因吧？

　　「博雅」宅老先生說，這個故事只能當做「稗官野史」，無從稽考，那把玉壺也已了無蹤跡。但陸子岡傳世的作品，常常在某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刻上「子岡」二字，這卻是事實，它給人以許多聯想，用以印證那個流傳的故事──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韓子奇的腦際出現了，他毫不猶豫地將已經完成的寶船再添上至關重要的一筆：在玉的底部端端正正地刻上：梁亦清、韓子奇製。

　　現在，中國通沙蒙．亨特正是被這幾個字引到了韓子奇的面前，而自認為聰明絕頂的蒲綬昌卻被蒙在鼓裡了！有意思的是，無論韓子奇還是沙蒙．亨特，都不會在蒲綬昌面前揭穿這個秘密，因為他們心中都有自己的打算！

　　沙蒙．亨特喝過了茶，又和蒲綬昌、韓子奇說了一陣無關緊要的話，就起身告辭，臨走，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微笑著對蒲綬昌說：「蒲先生！今天見到您的這位高徒，敝人不勝榮幸，如果我邀請他到寒寓吃一頓便飯，您不會反對吧？」

　　「這──」蒲綬昌當然不便反對，只好說，「那我就替小徒謝謝亨特先生的盛情了！」又囑咐韓子奇，「你早去早回吧，關於和亨特先生生意上的事，我已經清賬了，你只去玩玩兒就行了。」實際上，這是封住韓子奇的嘴，不許他說一句不該說的話，韓子奇當然心領神會了。

　　韓子奇跟著沙蒙．亨特進了位於台基廠的六國飯店。

　　沙蒙．亨特的房間幾乎看不到什麼「洋」味兒，簡直是一個中國古董店，除了硬木桌椅之外，空餘的地方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百寶格櫃子，陳列著瓷器、銅器、硯台，更多的是玉器──韓子奇製作的那件寶船，則單獨裝在桌上的一個玻璃匣中。

　　韓子奇不待就座，在這些櫃子前面瀏覽著，不禁脫口說：「亨特先生，您收藏了這麼多中國東西，真是個『中國通』啊！」

　　沙蒙．亨特站在他的背後，謙遜地說：「不敢當，我只是喜愛中國的藝術，還不能說『通』，用中國的成語來說，是『班門弄斧』！今天請韓先生光臨，就是要向您請教的！」他走到桌子旁邊，指著那件裝在玻璃匣中的寶船，「這件大作，是我收藏的現代玉器中的珍品。先生匠心獨運，以圓雕、樓空和浮雕結合的手法，成功地體現了《鄭和航海圖》的氣勢和意境，並且克服了玉雕的局限，吸收了繪畫和木雕、磚雕、石刻的長處，集中了中國藝術的精髓。充分發揮了乾隆年間琢玉全盛時期的技巧和風格，這在當代的藝人之中，是不多見的！看來，我的五萬大洋，您的四年心血，都非常值得啊！」

　　韓子奇心裡暗暗吃驚。他沒有想到蒲綬昌在計算工期時把兩次的製作都合在一起了，憑空賺了五萬巨款；也沒有想到寶船得到沙蒙．亨特這麼高的評價，而且這個人的確相當內行，把梁亦清和韓子奇心裡雖有卻又說不出的理論講得頭頭是道！韓子奇不禁為梁亦清惋惜，脫口而出：「可惜，您的話，師傅已經聽不到了！」

　　「什麼？您的師傅不就是蒲綬昌先生嗎？」沙蒙．亨特奇怪地問。

　　「不，您誤會了，蒲綬昌只不過是我的老闆，我的師傅是梁亦清！」

　　「啊，就是您的合作者？」

　　「不是合作，我的手藝，都是師傅手把手教的！」

　　「原來是這樣！很遺憾我沒有能在梁先生在世的時候見到他，但是能認識您，我也感到榮幸了！請問，您的師傅一共有幾位徒弟？」

　　「就我一個。過去，『玉器梁』是從不收外姓徒弟的。」

　　「那好極了，我相信，我們以後的合作將是令人愉快的！」

　　「跟您合作？」韓子奇並沒有聽懂這句話的確切含義。

　　沙蒙．亨特點點頭，也不再解釋，卻轉過身去，從櫃子上取下一個錦盒，打開盒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小的玉件兒：「這件東西，請韓先生過目。」

　　韓子奇接過來，捧在手中，仔細觀看。這是個馬蹄鐵形的玉件兒，不知是什麼器物，圓不合規，方不合矩，厚薄不勻，刀法簡單，表面似乎沒經過拋光。受過嚴格技藝訓練的韓子奇當然看不上這樣的活兒，而且奇怪沙蒙．亨特為什麼還要把它作為藏品，就笑了笑，把那東西送回去：「這是哪位高手做的？」

　　「您問我嗎？」沙蒙．亨特詭秘地笑著說，「請不要考我，我無法回答！此人並沒有像您那樣刻上名字，而且已經死去了三千多年──」

　　韓子奇大吃一驚：「三千多年？」

　　沙蒙．亨特收斂了笑容：「您沒有看出來嗎？」

　　「沒有。」韓子奇老老實實地承認，「您如果剛才不說，我還覺得這活兒做得太糙了呢！您怎麼知道這是三干年前的東西？」

　　「這，我是從玉質、器形、紋飾和製作技巧這四個方面觀察的。」沙蒙．亨特說，「據我所知，中國早在距今四千到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就已經有了玉製的兵器、工具和裝飾品，當然，那時候的製作技藝還是很粗糙的；到了商周時代，除了玉刀、玉斧、玉鏟、玉鉞、玉戈、玉璋、玉璧、玉環、玉觿、玉簪、玉琮、玉璜──還有了單體器形的魚、鳥、龜、獸面、人首珮等等玉件兒，造型已經比以前精細了。就說現在這一件兒吧，它是我所見到的最早的夔紋玉器，做工上，直道多，彎道少；粗線多，細線少；陰紋多，陽紋少，並且用的是雙鉤陰線；夔首部分的穿孔，外大裡小，呈『馬蹄眼』形狀。這些，都是商代的玉器特點──」

　　「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韓子奇聽得呆了，望著這個還沒有半個巴掌大的東西，沒想到沙蒙．亨特能說出這麼多名堂。

　　「這是玉玦呀！」沙蒙．亨特拿起那件東西，放在自己的耳朵下面比劃著說，「在製作的當時，是作為耳飾的，哈，這麼大的耳環！大概古人也覺得它太重了些，秦漢以後就改作佩玉了。不過，我的這塊仍然是耳環，因為它毫無疑問是商代的東西！」

　　韓子奇出神地望著那隻小小的「玉玦」，他又看到了那條在心中滾滾流淌的長河，四年來，他一直在苦苦地追尋它的源頭！他崇敬地伸出手去，再次接過製作粗糙但歷史悠久的「玉玦」，長河的浪花在撞擊著他的心，他猜想著，三千年前的祖先是怎樣用簡陋的工具鑿開這條源遠流長的玉河──「亨特先生，您能告訴我，我們玉器行第一代祖師爺是誰嗎？」他又提出了這個在心中縈繞了四年的問題。四年前，師傅梁亦清沒能回答他；他也曾經想請教「博雅」宅的老先生，可惜老先生去世得太早了！

　　「第一代祖師爺？」沙蒙．亨特遺憾地嘆了口氣，「這就很難說了，中國的歷史實在太長了，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又太少了，尤其是民間藝術家！明代以後，像陸子岡、劉諗、賀四、李文甫等等都還可以查考；明代以前，最著名的好像就是丘處機了，那也只是金、元時代。如果再仔細追溯上去，那麼，還可以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根據中國的史書記載，秦始皇帝在得到價值連城的和氏璧之後，曾經命丞相李斯寫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形篆字，然後命王人公孫壽鐫刻成『傳國玉璽』。又有：始皇二年，騫消國獻給秦國一名叫裂裔的畫工，這個人也擅長琢玉，曾經為始皇用白玉雕了兩隻虎，連毛皮都刻畫得十分逼真。這位裂裔和公孫壽就是我所知道的中國最早的琢玉藝人了，但顯然他們還不是祖師爺！」

　　沙蒙．亨特沒有能夠解答他的問題。但是，這已經足可以讓他驚歎了：「亨特先生，您有這麼深的學問！」他本來想說：您簡直是個外國的「玉魔」，但沒好意思說出口，擔心那個「魔」字讓亨特產生誤解。

　　「不，我只是一知半解，」沙蒙．亨特聳聳肩，又有些奇怪地問，「韓先生，您的師傅沒有對您講過這些嗎？」

　　韓子奇臉紅了，不是因為沙蒙．亨特傷了他和師傅的面子，而是慚愧自己的無知。作為一個中國的琢玉藝人，竟然不如一個外國商人更懂得中國的玉器，這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恥辱！

　　沙蒙．亨特看出了他的愧意，卻並沒有加以嘲笑，感嘆道：「創造歷史的人，應該懂得歷史！韓先生，請原諒我說一句也許不大恭敬的話：在我的收藏當中，任何一件的價值都要遠遠超過您所做的寶船，因為它們代表著歷史，而歷史本身就是無價珍寶！」

　　韓子奇親手製作的寶船，剛才還被沙蒙．亨特捧入雲霄，而現在卻又一落千丈，韓子奇像隨著他在長河大浪中顛簸起伏，他並不感到受了侮辱，只是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他多麼願意跳出彫蟲小技的局限，邀游於那浩浩蕩蕩的激流！他默默地在那一排百寶格櫃子前徘徊，雙眼閃爍著如饑似渴的光輝。

　　沙蒙．亨特跟在他的身後，興致勃勃地和他一同觀賞，十分樂意為他擔任這次「航行」的嚮導：「──商代的雙鉤線，是琢玉工藝史上的一大成就；周代以後，曲線增多，工藝和造型不斷改進，精細程度超過以往，日趨美觀；到了春秋戰國，已開始使用解玉砂，工具也進一步發展、定型，從開片、做花到上光都有了層次，可惜我這裡沒有這一時期的實物；這一件是漢代的東西，漢代的大件玉雕，琢工比較粗糙，但小件很細膩，您看這隻玉帶鉤，造型小巧靈活，刀法簡潔有力，就是所謂的『漢八刀』；旁邊的這件是唐代的，纏枝花卉圖案明顯地受到佛教影響，典型的唐代風格；宋元時代的東西，可惜我這裡沒有，那時的作品也是小件多，大件少，像金山大玉海是絕無僅有的了；這件青玉鏤雕洗子是明萬曆年間的東西，您看，壺底有『子岡』二字，毫無疑問是陸子岡大師的作品了。陸子岡所處的時代，高手如雲，佳作如林，但那時的東西也有一些微瑕，往往在最後的碾磨階段求形不求工，未臻完美；清代的琢玉技藝又推向新的高峰，出現了分色巧做和鏤空、半浮雕種種琢法，您的寶船正是這種風格的體現。但我手頭的這幾件清代的東西都不是最好的，我是把您的寶船作為繼承清代風格的典型作品收藏的，您這樣的技藝，在北京我還沒有看到第二個啊！」

　　韓子奇彷彿從一個長長的夢中清醒過來，無限感慨地說：「慚愧，慚愧！在祖先的遺物面前，我覺得自己還剛剛開始學徒啊！亨特先生，您從哪裡學到了這麼深的學問？」

　　「從中國！」沙蒙．亨特謙遜地說，「中國的文物，中國的藝人，中國的商人，中國的學者，都是我的老師！韓先生一定知道北京有一位『玉魔』吧？」

　　「您是說『博雅』宅的老先生？」韓子奇被喚起了無限懷念之情，原來沙蒙．亨特也是這樣崇拜「玉魔」啊！「他是您的老師？」

　　「是的，」沙蒙．亨特十分景仰地說，「老先生在世的時候，我曾經拜訪過他幾次，他的學識，他的談吐，他的收藏，都像大海，我在他面前只不過是一粒塵沙！可惜，老先生過於珍愛他的收藏，許多東西都不肯拿出來見客，更不要說轉讓了！直到他去世之後，我才想方設法、幾經周折買到了他的幾樣東西，您剛才已經看到了。這，就得感謝我的另一位老師了──」

　　「他是誰？」韓子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誰是繼老先生之後的另一位「玉魔」。

　　「蒲綬昌！」沙蒙．亨特微微一笑，「您的老闆。」

　　「他？」韓子奇疑惑地望著沙蒙．亨特，「他並沒有學過琢玉啊！」

　　「中國有句老話：久病成醫。蒲綬昌先生見得太多了，這是最好的學習、研究。一件玉器拿在手裡，他不借助任何儀器，僅僅用肉眼觀看、用手撫摸，就能斷代和鑒別真偽。他看玉，從造型、紋飾、技法、玉色、玉質許多方面著眼，並已把握每個時期比較穩定的風格特徵，斷代很少失誤。有些常常被人忽視的細微之處，他決不放過，比如戰國的蟠螭紋，有一個重要的時代特徵，就是在雙線細眉上面有一道陰刻線，若隱若現，如果看得粗心就容易忽略。蒲先生的眼力，恐怕琢玉多年的老藝人也未必能比啊！」

　　「哦──怪不得！」韓子奇對蒲綬昌也歎服了，「可是，在匯遠齋裡，我很少聽到他的這些談論，也很少見到櫃上有古物啊！」

　　沙蒙．亨特笑了：「貨賣識家，蒲老闆最重要的買賣並不是在門市上做的！比如這件商代玉玦，」他轉過身去，又走到擺在櫃子中的那塊「馬蹄鐵」形的玉器前面，「就是在他家裡買到的，而他，又是從『博雅』宅的子孫手中以極低的價格買來的，當時一共有三件──」

　　「三件？您都買下來了？」

　　「很遺憾，沒有。當時有幾位美國的、法國的、意大利的朋友，都慕名去看那三塊玉玦。蒲老闆旁徵博引，證明是商代玉玦無疑，我和朋友們一致同意他的推斷，並且估價每件五萬元，三件嘛，就是十五萬了──」

　　「十五萬？」韓子奇聽到這個數目，忍不住驚叫起來。

　　沙蒙．亨特卻不動聲色地接著說：「當時，我們好幾個人都想從蒲老闆手中把東西買下來，可誰也沒料到蒲老闆說，他只賣其中一件──」

　　「剩下那兩件呢？他自個兒留著？」

　　「不，毀掉！他當時就抓起了兩件，『啪！』摔在地上，變成了碎片！」

　　「啊！」韓子奇彷彿心臟被人摘下來摔裂了，「為什麼？」

　　「為了錢！」沙蒙．亨特從肺腑中發出了一聲嘆息，說，「他毀掉了那兩件，剩下的這一件就成了無與倫比的珍寶，身價立時猛漲，最後我以五十萬的高價買到了手！」

　　韓子奇驚得張著嘴，半天都沒出聲兒。蒲綬昌那張高深莫測的臉浮現在他的面前，那張臉，是那麼的可敬、可怕而又可恨！

　　沙蒙．亨特冷靜地觀察著韓子奇，等著剛才那番話的反應。他相信，金錢對任何人都會有強烈的誘惑力，當一個人被這種誘惑力所驅使時，聰明才智和計謀膽識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

　　韓子奇呆呆地站在陳列著稀世珍寶的櫃子面前，躁動不安地攥著兩隻被汗水浸濕的手。

　　沙蒙．亨特認為他等待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他盯著韓子奇的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韓先生！您沒有想到，被蒲綬昌先生打碎的那兩塊玉玦還可以復原嗎？」

　　「復原？碎玉怎麼能復原？」韓子奇根本沒有想到，也根本不相信有這個可能。

　　「怎麼不能？通過您的手！」沙蒙．亨特激動地指著他。

　　「我的手？」韓子奇茫然地伸開那雙汗濕的手。

　　「照現存的這件仿製，做得一模一樣！」沙蒙．亨特終於點出了他的目的，「這樣，對我，對您，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義的事情！韓先生，我之所以選中您作為我的合作者，除了您的非凡技藝足以勝任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發現您和蒲綬昌先生並不是一條心！我說得對嗎？朋友！」

　　韓子奇的心中，像海面上風暴驟起，浪花沖天！許多往事重現在眼前，他想一吐為快，但又忍住了，平靜地說：「亨特先生，謝謝您把我當成朋友，過去的事兒只能讓它過去了！至於您剛才提出的要求，請您原諒，我現在還做不到，您再等我兩年，只需要兩年！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咱們後會有期！」

　　他們在六國飯店整整談了三個小時，把吃飯都忘了。直到侍者來告訴已經是午飯時間，沙蒙．亨特才抱歉地拍著額頭說：「Sorry，韓先生，我是請您來吃午飯的──請吧！」

　　「謝謝，亨特先生，我們還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啊！」韓子奇婉言謝絕了這一邀請，只收下了沙蒙．亨特贈送的一盒奶油大蛋糕，給蒲綬昌帶回去。不是清真糕點，韓子奇是不會吃的。

　　兩年之後，在匯遠齋忙裡忙外、既做活兒又照應買賣的韓子奇突然向蒲綬昌提出：原來為做寶船而約定的三年期限已滿，寶船早已交活兒，他該走了。

　　蒲綬昌大吃一驚，陰沉著臉說：「什麼？走？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梁亦清對你那麼好，他一死，你翻臉不認賬，就急著投靠我；我瞅著你可憐，才收留了你，沒想到，到頭來你又對我來這一套？我真後悔當初瞎了眼，沒看清你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人，得講良心啊，這三年裡頭，我沒有虧待你吧？想走就走？不知道匯遠齋的規矩嗎：『只許東辭伙，不許伙辭東』！」

　　韓子奇卻出人意外地平靜，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蒲綬昌說：「師傅，您對我的恩典，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三年的飯錢，我用寶船、用三年幹的活兒還清了；我本來就是只答應為您做一件寶船，求您給我一碗飯吃，並沒有賣給您終身為奴啊！您要留我，也行，可有兩條：第一，您把寶船拿出來，指出我哪兒做得有差錯；第二，您把咱們的師徒契約拿出來，重訂還是再續日子，都可以商量。我以後的月薪多少，您也說個數！」

　　蒲綬昌被他問得無言以對。寶船，早已在沙蒙．亨特之手，錢貨兩清，不能自己再鬧反覆；至於師徒契約，根本沒有！蒲綬昌這個精明蓋世的商人怎麼偏偏留下了這樣的疏漏？唉，利令智昏，三年前，他完全被貪心給弄糊塗了！現在，眼看著韓子奇要訛他，要像正規出師的學徒那樣理直氣壯地領一份月薪，哼，你配嗎？一個半拉子臭匠人，買賣行裡的事兒你還一竅不通呢！

　　「滾！」蒲綬昌大吼一聲，了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舊賬，斷絕了這一段莫名其妙的「師徒」情誼，「韓子奇，你做得太過分了，天不能容你！」

　　韓子奇出了匯遠齋，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現在，他又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人，但是卻覺得像腰纏萬貫那樣踏實，他已經不是六年前的流浪兒了，也不是三年前的小藝徒了，他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勇氣走自己的路了。

　　他沒有錢雇洋車，徒步從琉璃廠往東，進延壽寺街再往東拐，沿著過去走過的路，直奔一個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地方，那裡，有他日夜牽掛的師娘和兩個師妹！三年來，他雖然得不到機會去看望她們，卻時時刻刻把她們記在心裡！現在，他又回來了──

　　奇珍齋琢玉坊已經改成了茶水店，端著一摞碗的玉兒正要招呼這位急匆匆趕來的客人，韓子奇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激動地叫了一聲：「玉兒，師妹！你長高了──」

　　玉兒驚喜地望著他，「啊？奇哥哥！」一聲催人淚下的呼喚，把一摞碗全扔了，摔碎了！

　　姐姐璧兒手裡提著茶壺，聞聲從裡邊出來，猛然看見韓子奇，她的兩眼就忍不住冒火：「你來幹什麼？我們不認得你！」

　　兩串熱淚從韓子奇的眼中滾落下來，他深情地望著這印留著無數記憶的舊居，望著像仇人似的璧兒，說：「我回來了，永遠也不走了，這兒是我的家啊！」

　　「哼，你的家？這兒沒你的地兒！你算什麼東西？是我們家的『堵施蠻』，是蒲綬昌的狗！奇珍齋毀就毀在你們手裡！」璧兒杏眼圓睜，發出憤怒的吶喊，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弱女子顯示了震懾鬚眉的血性，「你睜眼瞅瞅，梁家還沒死絕呢，仇，還沒報呢！」

　　韓子奇的心中彷彿巨浪沖騰！「師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就是為這個走的，也是為這個回來的！現在，我要把奇珍齋的字號重新打起來，要讓世人知道：梁老闆的家業沒垮，他還有女兒呢，還有徒弟呢！」

　　璧兒愣愣地看著這個變得無法理解的韓子奇。不，他沒變，他還是當初的奇哥哥，是她的奇哥哥又回來了！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師兄三年前離開奇珍齋的古怪舉動，明白了他這三年的苦心！喜悅和愧疚同時猛烈地撞擊著少女的心，熱淚奪眶而出：「奇──奇珍齋，我們的奇珍齋，還有這一天啊！」

　　「當然有！」韓子奇那寬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那裡邊跳動著一顆懷有遠大抱負的心。他奪過璧兒手裡的茶壺，扔在一邊兒，「別賣茶了，以後的奇珍齋也不開琢玉作坊了，咱要做像匯遠齋那樣的大買賣，跟姓蒲的比試比試！」

　　璧兒的臉上終於綻開了笑顏，三年來那種無依無靠的空落落的感覺煙消雲散了，韓子奇的男子漢氣魄，使她看到了足以託付一切的力量。她沒想到師兄的心胸竟然有這麼大！「師兄，可咱們──沒有錢啊！」

　　「不要緊，錢是人掙的！我有趁錢的朋友先幫咱們一把，轉眼就能見利，我不是還有兩隻手嘛！」韓子奇伸出一雙大手，攥起拳頭，骨節兒「格崩格崩」地響，他相信這雙手可以創造一切，能夠摘下來天上的星星、月亮！

　　璧兒動情地撫摸著師兄的手，啊，這雙粗糙瘦硬的琢玉人的手，多像父親的手，卻又比父親的手更有力量！突然，一股羞澀感燒紅了她的面頰，這是一雙男人的手啊，師兄畢竟不是父親，也不是哥哥！她縮回了自己的手，喃喃地說：「師兄，你不能光顧了我們，往後，你自個兒也得──成家啊！」

　　「我？」韓子奇覺得這話說得真奇怪，「奇珍齋就是我的家啊！」

　　「奇哥哥！」璧兒輕輕地叫了一聲，心中的激情使她不能自已，撲在韓子奇的肩上，「奇哥哥，我幫著你幹！你──你娶了我吧！」

第六章　月明

　　新月：

　　當我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難以抑制心中的激動之情多年來，我很少這樣，生活當中，似乎很少有什麼事情能讓我大悲大喜，我對一切都已經習慣了。幾乎從童年時起我就不知道什麼叫歡樂。還沒有來得及享受父愛和母愛，就長大了。在家裡，早早地分擔父母的煩惱，我聽慣了他們對生活的抱怨，看慣了他們彼此都把對方當做發洩的對象，甚至波及子女。我原以為所有的家庭都是這樣，其實不然。有一位外國作家說過：幸福的家庭都大同小異，不幸的家庭則各不相同。這是我最近才懂得的。我正是生在一個不幸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弱者，互相發洩是弱者對付不幸的唯一手段。我是一個不幸的人，但我不相信自己是個劣等的人，我也有擺脫不幸、爭取幸福的權利，正因為這樣，在命運的考驗面前，我才敢於和你攀比，相信屬於我的一切，我都應該得到，也能夠得到。但是，我還是錯了。有人曾經給我算過命，說是：奇奇海市，緲緲蜃樓，一派佳境，卻在浪頭。說得真是太準了！我正是在滿懷希望地向蜃樓飛去的時候，被迎頭大浪打了下來！

　　我在激流和漩渦中絕望地掙扎，這時候，向我拋下救生圈的，是你──我的朋友，和你的父母！那個星期日豐盛的午宴至今還溫暖著我的心，你知道，我並不是陶醉於那一頓美餐，而是被你們的盛情所感動，從你們身上，我感到人間並不是冰冷的，人和人還有美好的情感！和藹可親、令人尊敬的韓伯伯、韓伯母那樣關心我的前途，甚至超過了我的父母！新月，你有這樣理解人、體貼人的雙親，有這樣和諧、美滿的家庭，真是個幸運兒，真讓我羨慕！

　　現在，你正在全國最高學府深造，那裡聚集著全國青年的精華，你作為他們當中的一員是當之無愧的！新月，當你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的時候，當你在燈下聚精會神地攻克文化科學堡壘的時候，也記著你的朋友吧，我陪伴著你，你代表著我，就像我們當初說過的一樣！

　　明天，韓伯伯還要再去文物商店催我的事兒，我等待著他帶來好消息。你看，我又在幻想未來了，但願我的面前並不總是海市蜃樓！

　　祝你

　　前途無量！

　　你永遠的朋友　淑彥

　　新月手裡托著飯盒從食堂裡出來，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看這封剛剛收到的信。偌大的燕園，到處都是學生食堂和教工食堂，而清真食堂卻只有這一個，藏在勺園之南、燕南園之北的「二院」背後，既小且舊，供佔全校人數極小比例的穆斯林就食。餐廳地勢很低，遇雨就積滿了水，很少有人在這裡吃飯，總是裝在飯盒裡帶走，各找地方。食堂門口的小路好像從來就沒有修理過，是穆斯林們自己踩出來的。與校園中四通八達的柏油路不同，這條路至今裸露著黃土，高高低低，坎坎坷坷，留著穆斯林的足跡，晴天飛塵，雨天泥濘。秋風吹散落葉，飄在土路上，踏過去發出窸窣的響聲。新月讀著信的開頭部分，心頭覺得一陣淒涼。上中學的時候，陳淑彥的作文並不是最好的可是這封信卻寫得讓人動心，那是因為她有真情實感。上個星期日，陳淑彥應邀到「博雅」宅來吃飯，大家都沉浸在歡樂之中，她也並沒有流露出這種傷感與幽怨。現在從她的信裡，則明顯地感到她在抱怨命運的不公平，這是新月從不敢當面和她談及的問題。但是，新月想到班上的謝秋思，聽班長鄭曉京透露，她的父親是上海有名的大資本家，開一個什麼印書館，現在還拿定息。這樣的出身不是比陳淑彥還要差勁嗎？可她還是照樣考上了北大，鄭曉京還暗示同學們不要歧視她，要「體現政策」。那麼，陳淑彥呢？也許是因為她爸爸那個「小業主」太「小」了，如果索性當個資本家、大資本家，倒反而令人不可輕視？──對於這個頗為深奧又無處請教的問題，新月自然沒法兒回答，只能歸咎於命運了，陳淑彥自己不也相信她那「奇奇海市──」的命運嗎？──

　　她看著信，心情像隨著陳淑彥在風裡浪裡顛簸，一會兒被拋進水底而幾乎窒息，一會兒又露出水面看見了希望，處境不同的朋友，也會有共同的喜怒哀樂！直到看完最後幾行，她才覺得心頭稍稍平穩了。她為了陳淑彥而感謝自己的父母，希望淑彥能夠如願以償，並且保持這種通家之好，不然，環境的變遷會使朋友疏遠以至離去的，她永遠也不願意失去淑彥！淑彥的羨慕和勉勵好似在她的背上加了一鞭，她在心裡說：淑彥，我不會使你失望；我不僅「代表」著你，還「代表」著我哥哥呢！我們穆斯林，從來在別人眼中就只能經商、餬口，上大學的、成為學者的，太少了，似乎我們不能、不配！哼，讓這種偏見成為歷史的陳跡吧！

　　回到二十七齋門口，正碰上謝秋思從宿舍裡出來，手裡拿著一聽鳳尾魚罐頭。新月不經意地往樓前一瞥，果然看見上海籍同學唐俊生在松樹底下等她，手裡托著兩個飯盒。從到校第一天起，謝秋思和唐俊生就並不避諱他們的同鄉之誼或者還有更深一層的關係，課餘時間常常形影不離，連吃飯也是一塊兒來一塊兒走，買了飯就到校園裡找個僻靜的地方吃。

　　謝秋思朝新月點頭笑笑就過去了。新月回到宿舍，只有羅秀竹一個人在，正趴在方桌上吃飯。

　　「鄭曉京呢？」新月隨便問問。

　　「Monitor？」羅秀竹笑著說，她喜歡以職務稱呼鄭曉京，而且還儘量把這個英語單詞念得很富有語感，其餘的話就只好用混合著湖北腔的普通話了，「不曉得她是到楚老師那裡，還是到男生宿舍去了？人家在吃飯時間還要『做工作』！」

　　新月並不理會她這話裡到底含的是褒還是貶意，就攀上自己的床鋪，坐在上邊吃飯。

　　羅秀竹那張閒不住的利嘴卻不甘心只用來吃飯，還接著往下說：「我們monitor可真會團結人噢，尤其是對男生，慷慨得很，端著飯碗，撥給這個一點，撥給那個一點，好像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她一個人可以養活大家！這一位呢，」她用筷子指指上鋪，「恰恰相反，小氣得不得了，剛才偷偷摸摸拿了個罐頭出去，好像還怕我看見，連句客氣話都不敢講！哼，我們在長江邊上長大的人什麼魚沒有吃過？鮮魚都吃膩了，連武昌魚都是家常便飯，誰還稀罕她那小小的鳳尾魚！嘖嘖──」她扒拉著不見葷腥的飯盒，卻大過「精神會餐」的癮，恐怕也只是瞎吹。如今哪兒有那麼多的魚吃？借此撒撒氣罷了。

　　新月由於民族生活習慣的不同，自己總是單獨吃飯，從不留意同學們在吃飯問題上哪個大方，哪個小氣，沒有切身體會，本不想加以評論，但看羅秀竹還為此大做文章，便笑笑說：「也許就是因為你不稀罕，人家才不跟你客氣。」

　　「去！她是不捨得，上海人就是這麼小氣！你不相信？」羅秀竹卻越說越來勁兒，索性放下飯盒站起來，拿著筷子比比劃劃，「我中學時候的代數老師就是上海人，我親眼看見的嘛！有一次，她家來了客人，一見面，女主人簡直熱情得不得了：『喔喲，依來哉！阿拉屋裡廂為了迎接依這位貴客，夜裡三點鐘就到市場上排隊買小菜！』你以為她要擺什麼盛宴？唏！等到吃飯的時候就領教了，桌上倒擺得不少，小碗小盤比酒盅大不了多少，菜可憐得像貓食，兩塊豆腐乾也算一盤，一小撮豆豉也算一盤，幾條筍絲也算一盤，還揮舞著筷子連連叫人家『勿要客氣，勿要客氣』！一會兒，好容易端上來一隻熱騰騰的雞，客人還沒動手，女主人先拿筷子夾一塊嘗嘗，」羅秀竹煞有介事地即興表演，就手用自己的筷子在差不多已經吃光的飯盒裡比劃，「『喔喲，糟糕，嘸沒蒸透！清蒸雞火候不到，腥得唻！』笑嘻嘻又對客人說：『對勿起，等一息噢，阿拉再去蒸一蒸，依慢慢吃！』就端回去了。哪曉得黃鶴一去不復返，直到客人吃完了飯，也沒有再看見『阿拉』這隻雞的影子！」

　　羅秀竹連說帶表演，聲情並茂，繪聲繪色，活靈活現，把上海話模仿得竟有幾分謝秋思那嗲裡嗲氣的韻味。她說的這段單口相聲且不管是親眼所見還是純屬藝術虛構，卻已使新月忍俊不禁，幾乎噴飯！

　　笑聲正要隨之而來，恰恰這時候謝秋思拿著空飯盒推門進來！新月急忙掩口，低頭強忍住笑繼續吃飯，羅秀竹卻張口結舌地愣在房間中央，手裡做道具用的筷子還舉在半空，手一鬆，「嘩啦」掉在地上！

　　「講啊！怎麼不講了？」謝秋思冷冷地問。

　　羅秀竹不尷不尬，沒法兒下台，只好訕訕地為自己圓場：「講完了！我剛才給她講了一段家鄉的野史，說的是猛將張飛奉軍師孔明之命，做了當陽縣令──」

　　「算了，勿要做戲了！」謝秋思瞟了她一眼，從她身後走過去，爬上自己的床。其實，謝秋思剛才已經在門外聽到了羅秀竹的表演中最後也是最精采的段落，此刻便要報復，居高臨下地坐在上鋪，索性頗有優越感地用上海話說：「儂格表演交關精采！可惜依是個鄉下人，不然可以進阿拉上海格滑稽劇團做丑角！」這話說得相當刻薄了，羅秀竹連做「丑角」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是「鄉下人」！見羅秀竹接不上話，謝秋思又乘勝追擊，高傲地說，「Miss羅，依格語言天賦蠻靈格嘛，用到課堂浪廂去好勿好？免得一上英語課，老師提問一問三勿知，立勒浪像隻棒冰！」

　　這一下擊中了要害！羅秀竹的中國文學、政治、世界歷史以至體育，「門門功課都good」，最怕的就是英語，而不幸英語又是主課！班上的同學，無論男生、女生，絕大多數都是從中學就學英語的，而且都是各地選拔出來的尖子，惟獨她是「俄轉英」。雖然一年級第一學期從語音開始，但別人已是輕車熟路，燙燙剩飯而已，她卻等於是學童發蒙，格外吃力。楚老師上課全用英語講課，她如同聽天書，直發愣，楚老師才不得已夾雜了漢語，反覆講解發音要領，幾乎僅僅為了照顧一個羅秀竹。這就使得一些急於趕進度的同學如謝秋思、唐俊生──為之側目，嫌羅秀竹拖了大家的後腿。現在，哪把壺不開，謝秋思專提哪把壺，揭了羅秀竹的短，得意地笑了。羅秀竹氣得臉色發紫，卻無言以對，剛才還談笑風生的那張利嘴失去了用武之地，憋了一陣，突然「哇」的一聲，趴在桌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這局面讓旁觀者新月感到為難，本來羅秀竹背後說說笑話也未必有多少惡意，謝秋思殺的這個回馬槍卻太狠了點兒。新月朝對面的上鋪擺擺手，謝秋思也就不再言語，稀里嘩啦翻騰自己的東西。

　　羅秀竹卻哭個不停。

　　鄭曉京回來了，進門一愣：「嗯？羅秀竹，鬧什麼情緒啊？剛到北京兩個月就想家了？」說著，放下自己的飯盒，扶著羅秀竹的肩膀，像個大姐姐似的安慰她，「學校就是家嘛！」

　　這麼一勸，羅秀竹反倒真的想家了，哭得更凶：「我要回家！我──根本就不該來，我不是學英語的材料！」

　　鄭曉京明白了，和顏悅色地說：「說什麼傻話？遇到困難就當逃兵？這可不是革命者的態度！我們誰也不是天生就會說英語的，在游泳中學游泳嘛！功課跟不上，同學們可以幫助你，今天下午沒有課，要不我就──可惜還有一個會──」

　　「我幫她複習，我們倆說好了的！」新月說。

　　「那好！羅秀竹，別哭了，啊？」鄭曉京拍拍她的肩膀，就走到自己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本子，又匆匆走了，她老是那麼忙。臨走還回頭對這三位又說了聲，「注意勞逸結合，晚上都到禮堂看電影去！」

　　鄭曉京走了。羅秀竹抹著眼淚，彎下腰去撿剛才掉在地下的筷子，她飯盒裡的殘局還沒收拾乾淨，也無心再吃了。

　　謝秋思換了一身新衣服，從床上爬下來，嘴裡嘟噥著：「哼，就會吃飯，功課匆來事，還不如人家少數民族來得個靈！」一摔門，走了。

　　「你──資產階級，才專門講吃、講穿、講享受！」羅秀竹等人家走了才找到了詞兒撒她胸中的窩囊氣。

　　「羅秀竹，別說這種話！」新月從床上下來，把空飯盒放在方桌旁邊屬於自己的抽屜裡。她本想像鄭曉京那樣給羅秀竹講一點兒大道理，「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之類。但是她講不出來。謝秋思身上的那股自視高貴的凌人之氣，不僅針對「鄉下人」羅秀竹，而且把她也捎帶著掃了一下，聽聽那語氣：「還不如人家少數民族來得個靈」，似乎少數民族應該是又呆又笨的，韓新月只是個偶然的特殊，羅秀竹不如韓新月，是奇恥大辱！表面看來，是讚揚了韓新月這一個「人」，實際上卻把她所屬的民族貶低了。這層意思，新月是決不會毫無察覺的，長期散居在漢族地區的穆斯林對此格外敏感。這也正是穆斯林當中為數不多的學者、作家、演員並不特別在自己的名字旁邊註明「回族」字樣的原因，他們不願意讓人家說：「噢，少數民族啊？這就不容易了！」或者說：「大概因為是少數民族，才──」他們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平等地和任何民族的人比個高下，而不願意被別人先看成「弱者」而「讓」一下或是「照顧」一下。韓新月也正是這樣以自身的當然條件考取了北京大學西語系，連第二志願都沒有，杜絕了任何「照顧」的可能性！

　　現在，任何大道理都不能表達新月的情感，她要說的只能是她心中非說不可的話：「羅秀竹，你可要爭氣啊！如果別人一說你不行，你就回家不幹了，那恰恰證明你真的不行！你難道就這樣無囊無氣嗎？回去有臉見江東父老嗎？」

　　「我哪裡想真的回家？」羅秀竹剛剛擦乾的眼淚又冒了出來，「我離開家的時候，爸爸送我上船，千叮嚀萬囑咐：『竹妹子，莫想家，把書念好！我家祖孫八代，才出了你一個大學生！』我不能回去，好歹要拿到畢業文憑！可是，還有五年呢，好難熬啊！」

　　「怎麼能說是『熬』？上大學是我們爭得的權利，來之不易，要珍惜！你們家鄉的人一定很羨慕你，好多像你一樣大的『妹子』都沒有你幸運，你要想著她們，好像她們都站在你背後，眼睜睜地看著你，你是替她們大家來上學的，沒有理由學不好！」新月對羅秀竹說。其實，她也是在對自己說，她心裡想的是陳淑彥和過去的許多穆斯林同學。

　　「這道理我不是不懂得，可就是──唉！」羅秀竹懊喪地拍著自己的腦殼，兩根短撅撅的小辮子支稜著，好像也在跟著她嘔氣，「人家說：『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可我這『九頭鳥』硬是學不會英國話！」

　　羅秀竹的自嘲自諷，並沒有使新月覺得好笑，相反，倒感到悲哀，「任何地區、任何民族的人都不會是天生的劣種，更不應該自己看不起自己！我們回族，大概在某些人的眼裡就夠可憐的了，好像我們人數少，智力也比別人低似的。哼，有本事就比一比好了！」

　　羅秀竹膽怯地望著她：「比英語？你當然敢和他們比，我不行，我腦殼笨、舌頭笨──」

　　「你哪兒笨啊？過去能學好俄語，現在也一定能學好英語！你的舌頭很靈巧啊，學什麼像什麼，連謝秋思都不得不承認你很有語言天賦！──」新月不覺又提起了剛才的事兒，怕羅秀竹不高興，就停住了。

　　不料羅秀竹不但沒生氣，反而「格格」地笑起來：「是吧？她不能不佩服，我學上海人請客，是夠傳神的吧？」

　　這個有口無心的小「九頭鳥」啊！

　　新月又好氣又好笑：「那就把你的語言天賦用到學英語上吧！這也是謝秋思說的。」

　　「我記住了。」羅秀竹說，「將來我要是真的學好了，還得感謝她的鼓勵呢！」

　　這話又聽不出是正話還是反話了，也許她是在暗暗地立志吧？但願她不像針線荷包那樣，怎麼刺都無所謂。

　　新月坐在她旁邊：「請拿出你的書，現在開始複習！」

　　「Thank you！」羅秀竹像在老師面前那樣，順從地取出英語課本、筆記本，準備「上課」，並且不甘寂寞地用英語向新月的熱心幫助表示感謝。

　　「對，一邊學，一邊用，會一句就用一句，會得多了，就能說大段的對話了，要大膽地進行口語練習，這是楚老師說的！」新月知道她愛聽讚揚，就先鼓勵一番，然後說，「你在語音方面的問題，其實就是有少數幾個音發得不準，比如你剛才說的『thank you』，開頭的『th』就沒念好。『th』一共只有兩個讀音：〔δ〕和〔θ〕，在這裡發〔θ〕──」

　　「〔θ〕！」羅秀竹跟著她念，仍然沒有念準。

　　「不對，不要發『嘶』的音！注意發音要領：舌尖輕輕地接觸上齒背，讓氣流從舌頭和牙齒之間的窄縫裡擠出來，發出舌頭和齒背的摩擦音。舌頭要往前伸一點兒，看著我！」新月為她示範。

　　「哎呀，這個音真討厭！為什麼一定要吐舌頭呢？挺難看的！」羅秀竹屢試不成，感到為難。

　　新月笑笑：「你不要用中國人說漢語的習慣來『糾正』英語，每一種語言都有它自己的規範語音，彼此不能代替。如果外國人學漢語，讀『絲綢』、『桑樹』這種詞兒的時候吐著舌頭，我們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像是天生的『大舌頭』；反過來，我們學人家的語言，就得按人家的標準，讀『th』的時候就非吐舌頭不可，不然，人家也會覺得好笑。楚老師不是說過嘛，這個音發不好，就一輩子不會說『thank you』──」

　　「那我就一輩子不說『謝謝』，不感謝任何人！」羅秀竹賭氣地說。

　　「嗯？這倒夠絕的！可是，還有很多詞兒裡都發『th』的音，你能都躲開嗎？像『that』、『this』、『these』、『there』、『they』、『three』、『thing』等等都是『th』開頭的，又都是最常用的基本詞彙．你能遇到這些詞兒就跟人家打手勢、說『啞語』嗎？再比如你吃飯、說話的『mouth』（嘴），也是『th』結尾的，要是也躲開它，那就連『嘴』也張不開了！」

　　「啊？！」羅秀竹張口結舌，「那可受不了，人活著，不能沒有mouth啊！」

　　「好極了！」新月高興地指著她的嘴，「你這張嘴是很可愛嘛，剛才的『mouth』就把發音念準了！」

　　「是嗎？」羅秀竹興致大發，「我念準了？」

　　「Yes，very good！（是的，很好！）」新月說，「再來一遍！記住發音要領！往前伸舌頭！」

　　羅秀竹試著再說，那舌頭卻又躲躲閃閃，發音不準了。

　　新月起身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拿出一面小鏡子，遞給她：「看著自己的mouth，讀〔mauθ〕！注意舌頭！」

　　羅秀竹接過小鏡子，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的嘴，那樣子竟像是個摩登女郎在搽口紅！「〔manθ〕──〔mauθ〕──」她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嘴」上了──

　　「Good，good！」新月盯著她的嘴，「Verg good！這個音，你已經pass（通過）了！」

　　羅秀竹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榮譽，紅撲撲的臉上現出了光彩：「這麼說，英語也並不難學啊！為什麼我在課堂上兩個月都沒學會發這個音？楚老師還不如你教得好呢！」

　　「你瞎說什麼！我怎麼能跟楚老師比？」新月微微一笑，這個羅秀竹，一會兒自卑得不得了，一會兒又胡吹一氣，你哪兒知道，不僅是你，也包括我，對英語都是剛剛入門啊！不要只在沙灘上聽到濤聲就忘乎所以，在我們的面前，是無邊無際的大海！「羅秀竹，其實這些最簡單的、最初步的東西，楚老師都給咱們反覆講清楚了，大概還是因為你膽子太小，不敢在課堂上當著大家的面兒練習，怕別的同學笑話。本來你就比別人基礎差一些，自己再往後縮，就『欠賬』越來越多了。楚老師不是說過嗎：『不怕慢，就怕站』，你可千萬別『站』！努一把力，趕上去！你看，摩擦音〔δ〕、〔θ〕不是攻下來了嗎？」

　　「Thank yon，這要謝謝你呀！」羅秀竹把剛才發誓不說的話又說了出來，不過，她這次說得好多了。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朝新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這有些滑稽的舉動絕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誠地感謝新月幫助她擺脫了或者說開始擺脫困境，使她有可能在謝秋思和許多同學面前直起腰來，也不必一上英語課就害怕楚老師提問了。這一躬，意味著她向昨天告別，向自卑和屈辱告別──

　　望著若有所思的羅秀竹，新月的心情也並不平靜，她感到自己肩頭的壓力也不比羅秀竹輕鬆多少。五年的時間，將是一場路途遙遠的馬拉松賽跑，每個人都要經受耐力和意志的考驗，爭奪仍然是激烈的。名次是無情的。從小學到中學，她都是班上的第一名，現在進了大學，能不能保持這個地位，還很難說。將要來臨的期中考試，就是全班新生第一次較量，實際上同學們已經在不宣而戰，各自暗暗發憤。像謝秋思，別看她在為人處事上不大合群，有些小毛病讓人背後議論，對待學習卻相當勤奮，每天都早早起床到未名湖邊去背英語，新月常常和她不期而遇。她像是很「篤定」地要奪魁呢！而新月則是決不甘心屈居第二的，她要讓謝秋思的名字排在她的後面，嘗一嘗「還不如人家少數民族來得個靈」的滋味兒！

　　新月的思緒又像揚帆奮槳的船兒似的飛遠了。羅秀竹卻伏案埋頭，一邊念，一邊寫，神情認真得不得了。

　　「你在寫──你寫的是什麼呀？」新月聽著她口中唸唸有詞，又斷斷續續，就掃了一眼羅秀竹的筆記本，那上面有圖畫，有英文，又有漢字，密密麻麻，像一本英漢對照的「看圖識字」。

　　「這是我的筆記，你看不懂！」羅秀竹發覺新月在看她，連忙用手摀住本子。

　　「噢，有什麼秘密嗎？」新月倒被她的這一捂撩起了好奇心，俯下身去非看不可，「你不是在寫──什麼什麼信吧？」她的意思是指「情書」，也很想窺探別人這方面的秘密，卻又不好意思說出那個詞兒。

　　「唉，我又不是謝秋思！」羅秀竹嘆息著，索性把手挪開了，「你看好了，我記的都是語音！」

　　羅秀竹沒有撒謊，她剛才寫的就是「thank you」，在旁邊畫著一張嘴，露著牙，牙縫兒裡還用紅鉛筆畫上一點舌頭尖兒。「唔，你這樣記，也是個辦法。」新月感到羅秀竹的確在用心學。可是，再看下邊，卻發現英文底下注著一行漢字：「桑──可由」。

　　「這就不行了！」新月指著這行漢字說，「『桑』和『than』發音是不一樣的，沒有任何一個漢字能代表這個音！學英語的時候最好把母語忘掉，不要用漢語的發音方法去讀英語，更不能用漢字注音，這樣就容易念歪了，以後改都改不過來！」

　　「嘖，」羅秀竹又煩惱了，「我不讓你看，你偏要看，結果把我的辛勤勞動都否定了！我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是我的拐棍兒，離了它不好走路，一直是這樣記筆記的！」

　　「這個拐棍兒，恐怕要誤你的事兒的！」新月伸手拿起那本筆記本，往前翻翻，儘是這玩藝兒。

　　羅秀竹茫然地看望著她。

　　「這又寫的是什麼？」新月翻到一頁，停住了，手指著其中的一行，問羅秀竹。

　　「這──這是我記的日常用語『明天見』啊！」羅秀竹說。

　　「啊？這是『See you tomorrow』？」新月讀著羅秀竹寫的那一行漢字，無論如何也忍不住要放聲大笑了！

　　羅秀竹的筆記本上，端端正正地寫的那一行漢字是：「誰又偷貓肉」！

　　夜幕降臨了秋色濃重的燕園。

　　未名湖北岸，並列著雕樑畫棟的德、才、均、備四座「齋」，是教工宿舍的一部分。備齋中，西語系英語專業一年級班主任楚雁潮的房間，鎖著門。他並沒有去禮堂看今晚的電影《馬門教授》，下午到燕東園看望他所敬重的嚴教授去了，現在剛剛從那兒回來。

　　嚴教授是他的恩師，他是嚴教授最喜歡的學生。自從他進了北大，五年讀書、一年見習，直到今年的任教，一直在嚴教授的手下。老師對他簡直像一位父親對待兒子，或者說他在老師的身上才認識了「父親」的含義：愛得那麼深，教得那麼細，管得那麼嚴。「一日為師徒，終生如父子」，老師對學生的一生所起的作用，實在比父母還要重要。嚴教授二十年代畢業於牛津大學，回國後一直致力於英語教學，不知培養了多少學生。至今楚雁潮的學生還是他的學生，使用他主編的教材，由他來主講，楚雁潮做他的助教。嚴教授的口、筆語都是第一流的，他本來可以在譯著上取得相當高的成就，早年也曾有一個龐大的譯著計劃，卻由於幾十年的教學而耽擱下來，直到晚年仍難得餘暇。因此，楚雁潮儘量讓自己多承擔一些工作，嚴教授的一整套教學體系，他也已經駕輕就熟了，老師完全信任他。漸漸地，授課基本上由他獨立進行，他只須在每個教學單元向老師做一些匯報、求得一些指點，就可以了。他希望這樣能為老師擠出在晚年愈加珍貴的時間，再留下一些譯著。但現在嚴教授已經力不從心，年邁多病，視力衰退，連看書寫字都很困難。剛才楚雁潮去看望他，他就連連哀嘆：「唉！人生苦短，我恐怕連秉燭夜遊都來不及了──」

　　一想到老師的這句話，楚雁潮的呼吸和步伐都加快了。

　　他從南大門走進燕園。晚飯的時間已過，校園裡很安靜，路燈下幾乎看不到行人。他想，可能大家都到禮堂看電影去了。他本來也想看一看《馬門教授》，可惜，他沒有這個時間，他有比看電影更重要的事。

　　他沿著這條通往未名湖的路往北走，這條路很長呢！

　　經過二十七齋的樓前，樹木掩映的二十七齋，絕大多數的窗口都關著燈，只有幾個亮著。現在還剛剛八點多鐘，不到熄燈就寢的時間，噢，不是有電影嗎，許多人可能都看電影去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一個臨路的亮著燈光的窗口，發覺那正是他們班女生的宿舍。怎麼？這幾個女生都不去看電影，還在燈下用功，準備期中考試嗎？其實，不必這麼緊張，同學們多數都有很好的基礎，語音階段不會有什麼困難，像謝秋思、韓新月都是不錯的。鄭曉京的社會工作多一些，學習上可能受些影響，但也還過得去。只有羅秀竹吃力一些，要幫她趕一趕──

　　像他的老師嚴教授一樣，教師的責任心使楚雁潮不得不暫時擱下自己的原定計劃，改變方向進了二十七齋，他要到女生宿舍去看看他的學生們。

　　他輕輕地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在回答，女同學的聲音，他從外面分辨不出是誰。

　　楚雁潮推門進去，房間裡卻是空的，小方桌旁邊沒有一個人，並不像他所想像的那樣四個女生在圍坐苦讀。

　　他詫異地把視線從方桌上移開，緩緩地抬起頭，這時，才在窗口右邊的上鋪看到了一雙明亮的眼睛！

　　「韓新月？」

　　「哦，楚老師──」

　　楚雁潮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緊張，卻又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下意識地想起了兩個月前的那個小小的誤會，當時剛剛做班主任的楚雁潮在新來的學生面前還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是老師，就是在這個地方，弄得兩個人都很尷尬。兩個月來，楚雁潮漸漸和班上的十六名學生熟悉了，並且習慣了課上、課下和學生們的相處，他也確實把自己看成他們當中的一員，他的年齡比他們大不了幾歲，青年人是容易很快融洽起來的。但是，他和韓新月之間，除了課堂上之外，並沒有過更多的接觸。當他走進這間女生宿舍，發現只有韓新月一個人在這裡，就仍然免不了有些不自然，而且覺得韓新月似乎也有些緊張。

　　「別的同學都不在？」他好像很隨便地問問，想把氣氛緩和一下。

　　「她們──都看電影去了。」新月仍然是拘謹地問一句答一句。

　　「你怎麼沒去？」

　　「我──趁這會兒安靜，自己看看書。」

　　新月突然意識到自己還高高在上，這樣和老師說話，太不禮貌了！心裡一急，臉就紅了，趕緊下來，手足無措地說：「楚老師，您請坐──」

　　看到她那樣的窘態，楚雁潮很快把自己的視線移開，坐到她對面的羅秀竹的床上，似乎漫不經心地問：「你剛才在看什麼書呢？小說？還是英語課外讀物？」

　　「哦，不是，我在複習英語課本。」新月轉身從床上拿下來自己的書，回答說。一說到學習，她剛才的慌亂就不知不覺地平息了。

　　「噢？」楚雁潮感到很吃驚，他沒有想到在別人都去看電影的時候，這個獨自在宿舍複習英語的同學不是羅秀竹，也不是鄭曉京，而會是韓新月。如果說，他第一次見到新月的時候，感到的只是她的自信，那麼，現在則似乎找到了她自信的原因了，「你這麼刻苦啊？」

　　「老師，我怕萬一考不好──」新月說，又顯出不那麼自信。其實她心裡想的是：我不能當第二名！

　　「噢？你還有這樣的擔心？」楚雁潮微微一笑。

　　「老師，您覺得這樣的擔心沒有必要嗎？」新月反問他，她很想知道老師怎樣評判她在全班十六名同學中的位置。

　　「你能夠這樣激勵自己，很好。」楚雁潮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看出了這個女孩子不甘居於人後的競爭心理，並且由此看到了學生時代的自己，那時他也是這樣，把失敗作為警鐘，時時想到可能會被別人超越，才會用雙倍的時間和精力去超越別人。「如果一個人感覺到自己已經飽和，已經勝券在握，就麻煩了！」他接著說，「不過，這次期中考試並不難，你的基礎也比較好，不必過分緊張。在開學第一天，我就聽了你的口語練習了嘛！」

　　說到這裡，本來很嚴肅的話題，卻把他自己逗笑了。

　　一提起那件事兒，新月臉就紅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楚雁潮，發現老師的臉上浮現著善意的笑容，並沒有嘲弄她的意思，也就不覺得難為情了。

　　「你的口語完全是在中學裡學的嗎？」楚雁潮又問，他總是覺得新月與班上其他同學有一種不同的東西，她的英語口語很像那些以英語為母語的孩子。

　　「不全是，」新月說，「小時候我就跟爸爸學過一些。」

　　「你父親在國外嗎？」

　　「不，他是做外貿工作的，在特種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工作當中，常用英語──」

　　「噢！」楚雁潮終於找到了答案，是父親的影響、家庭的環境，從小培養了她的流暢自如的會話能力、不帶斧鑿痕跡的語音和後感，這是造就外語人才很難得的條件！楚雁潮心中一動，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親。他本來也曾經有並已應該有這樣一個父親，可惜，卻只能從母親千遍萬遍的感嘆中認識他：「依格阿爸，文章寫得交關好，英語講得交關好！」──曾經有的、應該有的卻沒有屬於他，當別人並非有意地流露出充分享受父愛的幸福感時，在他心中喚起的是一種隱隱的惆悵並且伴隨著羨慕。韓新月的確太幸福了，天時、地利、人和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包括秀美的外貌和優雅文靜的氣質，她簡直是為外語事業而生的！年輕的英語教員不禁產生了愛才之心。其實，早在兩個月之前他第一次見到新月的時候，她就已經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個姑娘的性情是那麼靦腆，沒有說話之前臉就先紅了；但又是那麼大膽，剛剛入學就敢於用英語交談，而且講得那麼流利！這似乎矛盾的二者卻統一在一個人身上，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他的心頭就悄然掠過了某種東西，只不過還不可捉摸、未能正視罷了。兩個月過去了，韓新月的形象日漸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得天獨厚的素質，自強不息的毅力，將會使這個姑娘前途無量，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了，作為她的班主任，他感到激動與欣慰。

　　「你將來也準備和你父親一樣，做外貿工作嗎？」他不知為什麼，竟想進一步知道這個學生的志趣。

　　「不，我爸爸把大半生的精力都花在研究文物古董上，我對那些東西並不懂，我有我自己的事業，」新月說，當她說到「事業」這個詞兒時，又覺得有些惶恐，在老師面前談「事業」似乎口氣太大了點兒，臉不覺微微紅了，試探地說，「老師，我喜歡文學，將來打算做這方面的翻譯工作──」

　　啊，楚雁潮的心中又是一動，這正是他在學生時代選定的志向，可惜，畢業之後還沒有來得及有所建樹，卻走上了基礎英語的講台！新月的話，使他不能不激動：「很好，你所選擇的，在我看來是一項最有意義的事業！把外國文學介紹給中國，把中國文學推向世界，我們在這方面做的工作太少、太少了，許多名著都還沒有譯本！」他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嘆息。

　　新月隱隱感到楚老師有一顆強烈的事業心，和她有著共同的追求，忍不住問：「老師，您畢業之後為什麼沒有──」話說了一半又嚥住了。

　　但是，楚雁潮已經完全聽懂了，他笑了笑，說：「這就很難說了，歷史常常和人開玩笑，本來想走進這個門，結果卻進了那個門！我本來可能分配到外文出版社做翻譯工作，可是，北大需要教學人員，我就留下來了，我也是北大培養出來的啊！」他似乎很感慨，停頓一下，又說：「不過，教學工作也很有意義，和你們在一起，我覺得自己還是個沒有畢業的學生！」

　　新月的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說清的情感，為有這樣一位老師而慶幸，又為他未能施展抱負而惋惜，「老師，我們會珍惜這個寶貴的學習機會的，主動、自覺地把功課學好，讓您騰出一些時間，還可以──」

　　「謝謝你，新月同學，」楚雁潮誠懇地說，好像面對的不是他的學生，而是一個知心的朋友，「我是在做啊，盡自己的能力，在教學之餘做一些事──」他沒有繼續再談自己的事，看了看新月，「你們呢，也不要局限於課本上的東西，要多練、多讀，圖書館裡有許多英文原版的名著，那都是我們無聲的老師，冷峻的狄更斯、悲憤的哈代、幽默的馬克．吐溫、憂鬱的夏洛蒂．勃朗特──都在等著你呢！」

　　楚雁潮走了之後，電影《馬門教授》還沒有散場。新月回味著老師的話，推開了窗戶，遙望著滿天閃爍的星斗，她覺得天又升高了！

　　這學期的期中考試結束了。

　　又是上英語課的時間，全班十六名同學都比以往更早地來到教室，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成績。因為這畢竟是入學以來的第一次考試，雖然沒有正式的名次，但分數的高低卻標誌著每個人的水平，顯示著他們各自在十六個人當中的地位。這都是從全國成千上萬名考生中強拼硬打得以進入北大的「天之驕子」，誰願意承認自己低人一頭？儘管這次的試卷並沒有超過升學考試的難度，但大家都做得相當認真，惟恐偶有疏漏，丟了分數，也丟了面子。

　　可是，誰又都不願意公開表露自己的不安，只有羅秀竹心懷揣惴，東張西望，似乎在尋找同伴。她希望別人也像她一樣沒有把握，甚至希望，如果她的成績不能及格，最好也不是班上唯一的一名，好歹有幾個，也免得她補考的時候太難為情。她看看新月，新月平靜得什麼也看不出來。她看看謝秋思，謝秋思正在和唐俊生竊竊私語，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唐俊生扳著手指頭嘰嘰咕咕，不知在議論誰呢？羅秀竹本能地意識到他們是在議論自己呢，天哪，再讓謝秋思抓著把柄、當面奚落，她可受不了啦！她看看鄭曉京，鄭曉京的視線正好和她遇上，還朝她笑笑呢！鄭曉京發現她很緊張，就並不針對她一個人地對大家說：「同學們安靜一下，這次考試，只是摸摸底，考好考壞都沒有關係！即使個別同學的成績不夠理想，也不要氣餒──」

　　羅秀竹聽得出來，鄭曉京這是在安慰她呢，她一定是考壞了！

　　鄭曉京的安撫還沒說完，上課鈴響了，英語老師楚雁潮走了進來，教室裡靜了下來，羅秀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楚雁潮把手中的一疊試卷放在講台上，微笑著說：「同學們的這次期中考試，成績都不錯！我們上半個學期，主要學習了語音部分，並旦接觸了一些初步語法，看來同學們基本掌握了。考慮到多數同學都有一定基礎，我徵得了嚴教授的同意，在出試題的時候並沒有局限於課堂講授的內容，也增加了一些後面課文的習題和課外閱讀材料，目的是想瞭解一下同學們的潛力。令人高興的是，我們班的同學，這次考試全部及格了！──」

　　課堂上有些輕輕的私語聲，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這個起碼的水平線，在許多人眼裡是算不了什麼的，他們等待著下面的內容。只有羅秀竹心中掀起了劇烈的風暴，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她終於也可以在英語課堂上挺起腰來了！

　　楚雁潮看了她一眼：「我要特別表揚羅秀竹同學，她是第一次接觸英語，能取得這樣的成績，一定是克服了別人難以想像的困難！──」

　　「老師，是韓新月幫助我的──」羅秀竹突然站起來說。從小縣城來到北京不久的她，一舉一動還像個中學生。

　　「別人的幫助很重要，你自己的努力也不能抹煞。你坐下吧！」楚雁潮繼續說，「這次全班當中得滿分的同學，一共有九名，佔半數以上。今天，我想以其中的一份考卷，進行課堂分析。這份考卷，是真正的五分，可以作為標準答案，同學們不妨和自己的答案做一下比較──」

　　楚雁潮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考卷，坐在前邊的同學伸長了脖子，很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

　　正在拿起粉筆準備板書的楚雁潮發現同學們的猜測，才想起剛才還沒有說出姓名，就面對大家說：「哦，得到這個真正的五分的，就是──」

　　謝秋思突然羞澀地低下頭來，她當然知道老師說的是她，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人！被老師當眾表揚雖然是榮譽，也總讓人不好意思，即使是僅僅為了表示自己的謙虛，她也不能不做做姿態──

　　坐在她旁邊的同學刷地把視線投射在她身上，羨慕地望著這個從性情到學習成績都高傲得讓人無法接近的佼佼者。

　　楚雁潮的聲音清晰地震動著每個人的耳膜：「──就是韓新月同學！」

　　課堂騷亂了，被謝秋思吸引過去的目光迅速地轉移，夾雜以小聲的議論，謝秋思的心碎了！

　　楚雁潮停了一下，發現了謝秋思的反常神態，補充說：「當然，謝秋思同學的成績也是五分，但是書寫有些潦草，個別地方選詞不十分精確，略遜一籌。以後要注意。現在，我們來分析一下韓新月同學的這份考卷──」

　　此刻，新月的心裡卻在躁動不安。超過謝秋思，奪取全班第一名，這是她為自己規定的目標，而且充滿了信心，取得了意料之中的成績，並不值得沾沾自喜，她現在反而在替謝秋思惋惜：你還可以考得再好一些！

　　未名湖上，晚霞滿天。沿岸的垂柳、國槐、銀杏，一片金黃，湖心島上的那一叢楓林，紅得艷紫，與黛青色的松柏交相輝映，在靜靜的湖水中垂下色彩斑斕的倒影。

　　小島中心的亭子旁邊，石階上坐著新月。她穿著米色長褲和白色的毛衣，一本英文版《簡．愛》攤開在膝頭。她是那樣凝神專注地閱讀，久久地一動也不動，像一座安放在樹叢之中的漢白玉雕像。

　　──你以為我是一架自動機嗎？是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嗎？──你以為，因為我貧窮、卑賤、不美、矮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

　　不，新月並不能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書上，集中到簡．愛和羅徹斯特的糾葛上，她的耳旁，老是迴響著別的聲音，那是在期中考試的成績公佈之後，謝秋思在宿舍裡旁若無人地發牢騷：「哼，有啥了勿起？楚老師是照顧照顧人家少數民族！」當時，鄭曉京馬上一本正經地制止她：「哎，要注意民族政策噢──」新月正躺在床上，面對著牆，沒有應聲，也沒有動身，她們以為她睡著了，其實，她聽得清清楚楚！什麼叫「照顧少數民族」？什麼叫「注意民族政策」？難道她天生是一個弱者，永遠應該處於卑賤的地位而不允許超過別人嗎？難道她連自己取得的成績也是別人的施捨和憐憫嗎？

　　──我有和你一樣多的靈魂，一樣充實的心！──我不是憑著習俗、慣例，甚至不是憑著可朽的軀體來和你說話，是我的靈魂在和你說話，就像我們都從墳墓裡復現，站在上帝的腳旁，兩人平等，因為我們是平等的！

　　書頁久久地沒有翻動，她彷彿聽到簡．愛在和羅徹斯特──不，是在和謝秋思、鄭曉京爭吵！

　　一片楓葉飄落在書上，她似乎被驚動了，緩緩地闔上書，站起身來，嘴裡喃喃地：「人的靈魂是平等的──」

　　她走下石階，轉過身去，卻突然發現身後站著楚雁潮，正默默地看著她！

　　「新月同學，你遇到了一點兒煩惱，是不是？」楚雁潮輕輕地問。

　　「楚老師！」新月委屈地望著老師，「我不明白，為什麼──」

　　「你不必說了，」楚雁潮平靜地說，「羅秀竹已經告訴我了。可是，我並不希望聽到她向我轉述那些說法，也不準備去批評謝秋思和鄭曉京。」

　　「為什麼？」新月覺得這個老師太軟弱了，「難道她們說得對嗎？少數民族的同學就低人一等嗎？人的靈魂是平等的！」

　　「是的，」楚雁潮說，「種族沒有高低，人沒有貴賤，靈魂和靈魂之間是平等的，這，你已經用事實證明了。詩人拜倫說過：『真有血性的人，決不曲意求得別人重視，也不怕別人忽視。』別人的誤解、偏見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自信；如果你是自信的，就什麼話都不用說了。真理從來都是最簡單、最樸素的，除了它本身之外，並不需要額外地加以解釋，正如一個真正美的人，任何附加的首飾都是多餘的！」

　　啊，新月覺得心中像吹進了一陣清風，把那些煩惱都吹散了。和老師相比，她覺得自己的心胸太狹隘了，讓那些嘁嘁喳喳的閒言碎語攪擾自己，太不值得了！望著水天一色的未名湖，她感到心清神爽，不由得說：「老師，您使我想起了維克多．雨果的話：比大海寬闊的是天空──」

　　楚雁潮接下去：「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胸懷！」

　　新月笑了：「謝謝您，老師！」

　　「不，」楚雁潮說，「我的話你能聽得進去，這讓我很高興！我的宿舍就在旁邊，到我那兒坐坐吧？」

　　他們繞過亭子，沿著小路，跨過石橋，走上岸去，前面就是德、才、均、備四「齋」的最後一幢──「備齋」了。

　　楚雁潮的宿舍非常狹小，本來是要住兩個人的，現在只住他一個人，仍然顯得十分擁擠，因為他的書太多了，除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其餘的地方幾乎都擺滿了書，書架上擺不下，有些就只好擺在小凳子上、箱子上。

　　「請坐吧，我這裡太簡陋了──」楚雁潮自謙但並不自卑地笑著說，把僅有的一張椅子讓給新月，自己坐在床上。

　　新月並不急於坐，她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凌亂卻很充實、並且也不乏生活情趣的小房間。

　　「老師，您還養花兒呢？」她指著書架上的一隻紫釉瓷筆洗，那竟被楚雁潮當了花盆，嫩綠的葉片從裡面伸展出來，在深秋季節為這小小的書齋增添了盎然春意，「老師，這叫什麼花兒啊？」

　　「噢，這叫『巴西木』，是嚴教授的兒子出國帶回來送給我的，」楚雁潮說，「我沒有本事養花兒，施肥啊，剪枝啊，都不懂，也沒有那麼多時間。這種巴西木生命力很旺盛，不需要特殊管理，只需要清水！我拿來的時候還只是一截木頭，現在已經長出好幾叢葉子了，這完全靠它自身儲備的力量──」

　　新月走過去仔細看看那盆「巴西木」，果然花盆裡面只有一泓清水，這一截木頭浸在水裡，竟然就能夠發芽、長葉！又有一個新芽冒出來了，那粗硬的樹皮鼓出一個小丘，頂部裂開了，吐出米粒大小的一點兒嫩芽。

　　「老師，這個小嫩芽好大的力氣啊，把樹皮都穿破了！」

　　「這就是生命的力量，」楚雁潮走過來，珍愛地看著這剛剛露頭的嫩芽，「它在樹樁裡孕育了那麼久，準備了那麼久，已經積蓄了必備的力量，一旦爆發出來，就能衝破一切，倔強地伸出枝條，長出綠葉，展現著自己的個性！」

　　「噢！」新月被這神奇的生命所吸引，所感染。使她吃驚的不僅是那無聲的生命，還有老師那沉穩有力的語言。這個楚老師，並不總是靦靦腆腆，他不經意地流露出來的情感，還相當有「個性」哩！

　　新月的視線從「巴西木」移開，旁邊都是重重疊疊的書，幾乎完全遮住了牆壁，在這些無生命的紙張、鉛字中間，生活著一個蓬蓬勃勃的生命。

　　在書堆中，她發現了一把小提琴。

　　「老師，這是您的琴？」她欣喜地問，「我還真不知道您會──」

　　「哦，」楚雁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談不上會，只是喜歡罷了。怎麼，你也喜歡拉小提琴？」

　　「不，我根本不會拉，但是很愛聽──」

　　「噢？你愛聽哪些曲子？」

　　「我對音樂可是個外行！」新月笑笑說，「什麼帕格尼尼、莫扎特、貝多芬，都似懂非懂，不過，我非常喜歡我們中國的一首曲子，小提琴協奏曲《梁祝》──」

　　「你也喜歡這首曲子？」楚雁潮遇到了知音似的。

　　「嗯，我一聽到這首曲子就把一切煩惱都忘了，覺得人的靈魂被淨化了，世界被淨化了，沒有灰塵，沒有嘈雜，沒有紛擾，只有一條長長的小溪，靜靜地流，流到人的心裡──」新月出神地描述著自己的感受，耳邊彷彿聽到了那首曲子，「這大概就是文學作品中常說的『撥動了心弦』吧？」

　　「你形容得很有意思！」楚雁潮深表贊同，望著這個純潔天真的少女，聽著她那毫無矯揉造作的語言，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也被淨化了，也看到了那條長長的、靜靜的小溪。

　　「老師，請您拉一個好嗎？」

　　「哦，不，不，」楚雁潮臉紅了，「我這點兒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從來還沒敢在別人面前拉過──」

　　「您不是說最重要的是自信嗎？」新月忽然想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在音樂上可一點兒也不自信！」楚雁潮不無遺憾地自嘲說。不能滿足新月的要求，他感到歉疚，但也實在沒有勇氣當著她的面來演奏被她視為仙樂的那首曲子。

　　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楚雁潮指著那把椅子說：「坐吧，談談你最近的學習，又讀了什麼書？噢，讀了《簡．愛》，有什麼心得啊？」

　　新月不好意思地笑了：「心得？您不是都給我總結出來了嗎？從這本書裡，我學到的是：自信、自強！」

　　她坐下來，坐在老師的椅子上。小小的書桌上，檯燈旁邊，堆滿了書和一疊稿紙，是用英文書寫的。她突然想到了，這就是老師在每天的教學之餘所做的「自己的事」，一股新奇和敬仰之情油然而生：「老師，您在翻譯文學作品？」

　　「哦，」楚雁潮靦腆地笑著說，伸手去收拾那一疊稿紙，剛才，他是寫到中途出去的，並沒有想到會有客人來，所以還散亂地攤在桌上，「這一篇還沒有弄完──」

　　「老師，我可以看看嗎？」新月伸手按著稿紙，詢問地望著楚雁潮。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寫在稿紙上而不是印在書上的翻譯作品，是她第一次看到別人是怎樣從事她所神往的翻譯工作的，在她心中喚起的是一種宗教般的虔誠；老師的手稿，她要先睹為快，這也是一個學生難以遏制的心情。

　　「還沒有弄完，還沒有弄完──」楚雁潮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手卻放開了，他無法再拒絕學生的要求，這不是拉小提琴，是他的作品，他的事業，對此，他是自信的。

　　新月瀏覽著稿紙上流暢嫻熟的英文手寫體字跡，冷峻的筆調、深沉的情感洋溢在字裡行間，漢字轉換成了英文，但仍然準確、傳神地體現了原著的中國風格，那是她所景仰的大手筆──新月來不及細看，急急地翻到稿紙的首頁，譯文的標題果然寫著：

　　FLYING TO THE MOON

　　「魯迅的《奔月》？」新月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她的老師。

　　「是，」楚雁潮說，「他的《故事新編》，我剛譯完了《補天》，現在才是第二篇。」

　　「您打算把那八篇都譯出來嗎？」

　　「不僅這些，我的計劃是把魯迅的全部小說都譯成英文，可惜──時間太少了！」

　　窗外漸漸地暗了，新月巴不得聽老師多談一些她所羨慕的翻譯工作，卻又意識到自己把老師寶貴的時間耽誤得太多了，歉意地站起身說：「哦，老師，您忙吧，我就不打擾了！」

　　楚雁潮懊悔剛才不該感嘆「時間」，尷尬地說：「我──並沒有下逐客令啊──」

　　「不，老師，天已經快黑了，我該走了！」新月輕輕地走出去，替他掩上了房門──

　　一輪明月在未名湖上空升起，楚雁潮書齋窗口的燈光亮了。

　　冬天到了，一年級第一個學期結束了。

　　二十七齋的女生宿舍裡，謝秋思和羅秀竹都在忙著打點行裝。明天就要放寒假了，她們都急著要回家去過年，第一次離開家鄉、離開父母這麼久，誰不想家啊！

　　羅秀竹珍惜地把成績冊裝進書包裡，這裡面是她半年來奮鬥的記錄。期中考試，她的英語得了個三分，就已經使她激動得心跳了，而期末考試她竟然奪得了四分，還不熱淚盈眶嗎？她現在總算有面目見江東父老了，憧憬著父母姐妹圍坐在燈下聽她講述北京的一切新鮮見聞──唉，真想家！

　　她把英語課本也裝進去，寒假裡，她還要好好兒地再複習這本書呢。她從枕頭旁邊取出一盒「花生蘸」，珍惜地看了看，裝到書和成績冊旁邊。這是她省了一個星期的菜金並且好不容易排著隊才買來的，作為帶回家的一點兒禮物吧，幾千里路，總不好意思空著手回去。

　　「哎，謝秋思，」她朝頭頂上說，「你又不是沒有錢，為什麼不帶點兒北京特產回去？」

　　「北京特產有啥稀奇？」謝秋思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不屑地說，「吃格物事（吃的東西）阿拉上海樣樣有！」

　　羅秀竹心裡暗笑，她最愛聽謝秋思吹噓「阿拉上海」！

　　鄭曉京回來了，進門就脫下軍大衣，抖落著肩膀上、絨領子上的雪。

　　「哎，monitor，你怎麼還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過年？」羅秀竹嘰嘰喳喳地問她。

　　謝秋思在「樓」上說：「人家篤定，屋裡廂會派車子來接的！」

　　「接倒不用接，」鄭曉京扔掉大衣，脫下皮靴子，躺在自己床上，心裡不大高興，她聽出謝秋思是有意點她的幹部子弟特殊身分。雖然她平時總是不希望別人忘記她的身分，但是，謝秋思的那種諷刺意味使她反感。在戰爭年代也是戰士步行、首長騎馬嘛，革命勝利了，坐小汽車也是革命需要。何況我也沒有經常坐爸爸的車，只是偶爾順便接我一趟，你也不舒服？絕對平均主義！看來，對資產階級意識的改造的確是很難的，她想。但考慮到那裝得滿腦子的種種政策，她又不便當著羅秀竹的面去批評謝秋思，就淡淡地扯開話題，「我離家近，明天再準備也來得及，韓新月的行李不是也沒收拾嗎？」

　　一提到韓新月，謝秋思就不再說話了，觸到了她心裡的一個禁區。本來，謝秋思自我感覺像一個高傲的公主：她漂亮，天生的嬌柔娟秀；她富裕，家裡有足夠的錢讓她打扮自己，保養自己；她聰明，任何一門功課都不在話下，尤其是她自幼在英租界學的英語。她滿以為來到這個班裡，是篤定的佼佼者，可惜，卻偏偏碰上了這個韓新月！她不能不承認，雖然韓新月不講究穿戴，不化妝，也很美；她不能不承認，韓新月在學習上有相當好的天賦，是她的競爭對手。這一點，她早就意識到了，但不願意承認，第一次較量，第二次較量，她都被韓新月擊敗了，現在，韓新月已經牢牢地佔領了全班第一名的位置，她只能屈居第二，寒假裡，她怎麼好向望女成龍的父母說呢？只有不提她，根本不提我們班還有一個韓新月！謝秋思跪在床上整理著南歸的行裝，心裡一片哀怨和淒涼，簡直要發出「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嘆了！

　　此刻，被她嫉恨的那個人，正冒著漫天飛雪，獨自走在未名湖邊。

　　新月穿著她那件灰卡嘰布的大衣，卻沒有拉上帽子，讓它垂在後邊。雪花落在她的額頭上、臉頰上，涼絲絲的，她感到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新。她伸出手去，接著雪花，看著那六角形的小白花在她的掌心融化，變成一顆顆小小的露珠。她沿著湖邊小路走著，天氣的變化，使她的膝關節隱隱作痛，但這點兒疼痛妨礙不了她心中的快樂。這個學期，她取得了全班最好的成績，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爸爸、媽媽、哥哥和姑媽了，今年的春節，她會過得最舒暢！為了迎接期末考試，她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回家了，多麼想念家裡的親人啊！還有陳淑彥，現在已經在文物商店上班了，真應該回去祝賀她！明天，明天就可以見到他們了，新月給陳淑彥寫了信，給爸爸打了電話，告訴他們，她明天下午四點多鐘就準到家了！

　　現在，新月是到楚老師那裡去。楚老師恐怕也要回家去過年吧？從現在到下學期開學，他們將有一個月的時間不見面，她想去向老師告個別，並且跟老師談談她在寒假中的讀書計劃。

　　前面就到了，新月從那刻著詩的石碑前走過去，已經看見了那幢雕樑畫棟的備齋。皚皚的白雪覆蓋了樓頂，覆蓋了樓前的草地和小徑，使得朱紅的廊柱和油漆彩畫有一種「紅妝素裹」的韻致。

　　她踏著腳下軟綿綿的雪，向備齋走去。這時，她的耳邊彷彿聽到了一個聲音，像一條長長的小溪在沒有灰塵、沒有嘈雜、沒有紛擾的山林間靜靜地流出來的聲音，啊，是她所喜愛、所盼望的琴聲──

　　她站住了，那琴聲是從備齋裡傳出來的，徐緩、輕柔地繞過那白雪中的雕樑畫棟，在雪中的清冷的空氣裡，慢慢飄過來，向她飄過來，琴弓在舒展，絲絃在震顫，扣人心扉的節奏和旋律，如泣，如訴，如夢，如詩，從容不迫地講述著東方一個古老的、生死不渝的故事──

　　她的心被俘虜了，輕輕地走過去，走過去，怕踩動腳下的雪發出一絲雜音，破壞了那純淨如水的韻律。她又停下來，她不忍心去叩響那小小書齋的門，去打斷那寧靜的世界中的天籟之聲──

　　她從備齋前走開了，踏著被白雪覆蓋的小橋，沿著粉琢玉砌的石階，走上湖心小島，站在小亭的簷下，靜靜地諦聽著，琴聲在她耳畔迴旋，迴旋──

　　雪花靜靜地飄落，岸邊的寶塔，水中的石航，都披上了一身輕柔的白紗。垂柳，國槐，銀杏，紅楓，枝葉都早已落盡了，如今被白雪掛滿了枝頭，忽如一夜東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潔白的燕園，潔白的未名湖，潔白的小島，漫天飛雪中，佇立著一個少女的身影──

　　瑞雪把紛紛揚揚的飛絮均勻地撒向千年古都的每個角落，宮殿和民房，大街和小巷，都鋪上了一層鬆軟的白氈，把本來高低參差。色彩斑駁的城市統一了，連穿梭奔走的公共汽車上的大煤氣包也變成了白色，彷彿馱著個巨型玩具氣球來來往往。臨近春節，街上人流比往日還要擁擠，披著一肩風雪，在一家家商店門口進進出出，極有興致地選購年貨，充分發揮手中的票、證的作用。

　　韓子奇坐在王府井大街東安市場北口東來順飯莊的樓上雅座，無心欣賞窗外的雪景，眼睛只盯著紫銅火鍋中沸騰的開水發愣，彷彿在研究那小小的波濤。愣一陣，便懶懶地抬起筷子，夾起一片薄薄的羊肉，伸到沸水裡一涮，兩涮，三涮，在最準確的火候撈出來，放進面前的佐料碗裡一蘸，然後送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他其實很餓，但仍然保持著多年的習慣，決不狼吞虎嚥，也不發出「吧唧」「吧唧」的粗鄙響聲。吃東西不只是為了充飢，而是一種享受，不能把好東西糟踏了。即使在這吃食奇缺、物價奇貴的年代，他也沒要白菜、粉絲那種只配做填充料的東西，只要了兩盤肉片和一小碟糖蒜，吃一片肉，再咬一點糖蒜，慢慢地品評辣中含甜、甜中含辣的滋味。他沒有要酒，酒是穆斯林的禁忌，他恪守著。和許多穆斯林一樣，也不抽煙。即使在愁腸百轉的時候，也決不噴雲吐霧、借酒澆愁。他平生的嗜好，除去傾注了滿腔心血的美玉珍寶，便是清真飯莊的美味佳餚了。他是東來順常來常往的「吃主兒」，熟悉這裡的一切幾乎像熟悉他所獻身的奇珍齋和後來供職的特種工藝品進出口公司。──他咀嚼著鮮嫩可口的肉片兒。「涮肉何處嫩？要數東來順。」這裡的羊肉之所以為別處無法比擬，自有其獨到之處：一律選用內蒙古西烏珠穆旗的閹割綿羊，經過一段時間的精心圈養，再行宰殺，只取「磨襠兒」、「上腦兒」、「黃瓜條兒」和大小「三岔兒」，一隻四五十斤重的羊，可供涮用的肉只有十三斤；冰凍後，以極精的刀工，切成勻薄如紙的肉片，放在盤中，盤上的花紋透過肉片清晰可見。東來順的一斤羊肉要切八十片以上；提味的佐料又極講究，有芝麻醬、紹興黃酒、醬豆腐、臆韭菜花、辣椒油、蝦油、蔥花兒、香菜末兒以及東來順特製的「鋪淋醬油」，鍋底湯中加以海米、口蘑──這涮肉就具有清、香、鮮、美的獨特魅力，入口令人陶醉，猶如賞玉名家韓子奇細細把玩一件稀世珍品。但此刻，看的藝術和吃的藝術卻都沒有佔據他的神思，他心中猶如那翻騰的沸水，說不清在想些什麼，從東來順到奇珍齋，他咀嚼著別人的和自己的歷史。東來順的第一代老闆丁德山，號子清，河北滄縣人氏，後來移居東直門外二里莊，想當年，他也並不比兩手空空的流浪兒小奇子闊綽多少，用一輛手推車推著黃土進了北京，以低廉的價格賣給養花人家，艱難度日。大約在一九○三年，他看中了東安市場這繁華地面，便借了本錢在此擺攤兒，從養麵執糕到貼餅子、米粥，逐漸發展成「東來順粥攤」，十幾年慘淡經營，增添了爆、烤、涮肉，而以後者最為著名，幾經擴展，終於位居同行之首。當年的丁子清從窮回回一躍而成為京城富豪，這在穆斯林當中是屈指可數的，與奇珍齋主韓子奇並駕齊驅──往事如煙，如今的東來順雖早已公私合營，但那金字牌匾還在，丁老闆開創的事業還在，而韓子奇艱苦創業的奇珍齋卻銷聲匿跡了，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甚至都不知道北京的玉器行中還有過這個字號！奔波了大半生，他韓子奇所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呢？對事業的追求，對幸福的希冀，都像夢境一樣消散了，五十七歲的他，已經感到衰老在無情地侵蝕著自己的肌體和意志，像一匹伏櫪的老馬，那縱橫馳騁的天地已經不再屬於他了，只能惆悵寂寥地打發餘生。在消沉的暮年，使他聊以自慰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在他臥室西邊鎖著的秘密；二是他的女兒終於熬過了十二年寒窗，考進了她所理想的大學，走上了她所選擇的也是乃父所極力贊成的專業。女兒已經開始了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她的面前前程似錦，任何人也無法改變這一軌道了。韓子奇終於償還了心中的一樁夙願，他甚至覺得，即使自己在某一天突然撒手而去，也可以對女兒放心了──

　　一想到女兒，他的心裡便寬慰了好多，食慾也增強了，把兩盤肉片全部涮光，還覺得胃裡尚有餘地。正待再要點什麼，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隻老式懷錶看了看，已是兩點十五分，便打消了念頭，起身付了賬，匆匆下樓去了。

　　他走到王府井大街南口，在風雪之中上了十路公共汽車，回家。一路上，還在順著剛才的思路往下想，設想著將來新月畢業了將如何如何。妻子說：「你還想把她送到外國去是怎麼著？」哼，韓子奇心說，你懂什麼？外語人才是國家的寶貝，會有出國留學或工作的機會，到那時候，新月將真正認識世界，瞭解她本不瞭解的一切──

　　白廣路車站到了，他下了車，卻並沒有立即回家，而朝著十九路車站走去。他知道新月今天下午要回來，他希望早一點兒見到女兒，便在這兒等等她。

　　兩輛車過去了，沒有新月。他在風雪中毫不動搖地等著。終於，第五輛車車門一開，他看見了那張梨花似的笑臉，驚喜地朝著他喊：「爸爸！」

　　他迎上前去。

　　※※※

　　「爸爸，您等我半天了吧？」新月拍打著老父親肩上的積雪。

　　韓子奇只是慈祥地笑笑。做父親的心是用語言難以表達的，無論是哪國語言。

　　新月攙著爸爸的胳膊，父女兩人踏著滿街的凌瓊碎玉，攜著一股春風，朝家裡走去。

　　西廂房溫暖如春，正等著新月回來。

　　姑媽趕在新月到家之前，就把西廂房裡的爐子點上了。新月不在家的時候，這屋不住人，空著，自然是不用生火，但她還是每天照舊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欄杆和梳妝台、桌子、椅子以及那鑲著照片的小鏡框，都擦得乾乾淨淨。她好像根本不承認新月已經走了，在她的心目中，新月永遠是這個家庭中最重要的成員，她的感情寄託。她在收拾西廂房的時候，就覺得新月伴隨在她的身邊。她擔心久居學校會沖淡新月對家庭的感情，盡一切力量牽住新月的心，她要讓新月每次回家都感到溫暖。

　　父女倆一進門，姑媽就慌著拿掃炕笤帚掃新月身上的雪，一邊興奮地叨嘮著：「得！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得啦！瞧這雪──」

　　「當然是平平安安嘍！一場雪怕什麼？還有老爸爸保護著我呢！」

　　新月嬉笑著往裡院走，先到上房跟媽媽打個招呼：「媽，我回來了！」

　　韓太太正在喝茶，沒理睬和女兒一起進來的韓子奇，笑盈盈地看了新月一眼：「嗯。待會兒淑彥還來找你玩兒呢！」

　　「我知道，我們倆在信上說好了的！」

　　「那就等她來了，一塊兒吃晚飯！」

　　新月就回西廂房去，脫掉外邊的衣裳，換鞋。

　　回到自己的房間，新月像闊別已久似的感到親切。「開我東閥門，坐我西閣床」，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彷彿她不曾離去。這意味著自己在家裡有一個牢牢的位置，任何人也不可爭奪，不可替代。青春期的少女是極為敏感的，哪怕一張紙片被別人挪動了，也會引起一種不穩定感。

　　陳淑彥果然一下班就冒著雪來了，韓太太心疼地說：「瞧這孩子凍的！快暖和暖和，換上新月的鞋！」

　　陳淑彥和韓伯伯、韓伯母說了會兒話，無非是說虧得兩位老人家幫了她的大忙，上班的地兒這麼好，離家又近，等等，都是重複過好幾遍的。韓子奇連說：「我也只是墊了一句話兒，這麼點事兒，不必老是客氣！」韓太太則是愛聽的，拉著陳淑彥凍得冰冷的手說：「我呀，就是愛心疼人！別說上輩子的交情，就說你和新月，還不跟親姐兒們似的？哪兒能眼瞅著你在難處不管呢？──」

　　一團和氣，皆大歡喜。新月讓陳淑彥換鞋，陳淑彥就跟著她進了西廂房。

　　她們兩人並排坐在床沿上，都迫不及待地各自敘說著新鮮的感受和見聞。新月說楚老師的教學如何嚴格，謝秋思怎麼「摳門兒」，還有羅秀竹的「誰又偷獵肉」；陳淑彥則急著要描述外國人在文物商店買東西怎麼愣頭愣腦地不會挑選，怎麼說夾生的中國話，以及她有幸見到了文物商店的常客、精通字畫古董的市委書記鄧拓，等等。看來，高考落榜在她心中留下的陰影已經逐漸淡化了，新的生活圖景填補了那個缺憾，人生向她打開了另一扇通往未來的大門，由於生活清苦和感情壓抑而黯淡的臉上出現了過去難得一見的光彩。

　　新月為她高興：「你得把咱們在高中學的英語再撿起來，有外賓來的時候──」

　　「不行啊，我那會兒沒正經學！」

　　「沒關係，我『輔導』你嘛！真沒想到，你倒比我先用上了！」

　　老姑媽在廚房裡又開始了士氣高昂的孤軍奮戰。新月還沒到家，她就買好了瘦牛肉，剔去筋頭馬腦兒，用快刀剁得細細的，撒上蔥末兒、薑末兒，拌好餡兒，擱在那兒「醒」著。這會兒，又忙著揉麵，揪劑兒，趕皮兒。一手捏著麵劑兒，一手搓擀麵杖，那麵劑兒就風車似的轉，眨眼間案板上就擺滿了銀元似的一片。就又一手托皮兒，一手填餡兒，十指一捏，就是一隻菱角似的餃子。她要讓新月飽飽地吃一頓薄皮兒大餡兒的淨肉餃子，把住校的虧空都補回來。佐餐的小菜是拍黃瓜，拌著蒜泥，雖然簡單，卻爽口、提味，況且在這隆冬季節，「四季青」溫室裡的黃瓜，價兒也是可以的了，一般人家兒誰捨得買？不就是為新月嘛！餃子碼滿了案板，鍋裡的水也已沸騰了。姑媽撩起圍裙擦擦手，走到垂華門前，朝著裡邊問：「餃子煮不煮哇？」

　　韓子奇已經把自己關在臥室裡，隔著門對韓太太說：「你跟她說，我在外頭吃了，你們吃你們的吧！」

　　韓太太「嗯」了一聲，走到廊子底下，抬頭看看天。

　　「媽，我已經餓了！」新月在西廂房裡說。

　　「那就──」韓太太猶豫了一下說，「再等等你哥吧？他還沒回來呢。」於是正式回答姑媽：「大姐，等天星回來再煮！」

　　天上那雪，鵝毛似的下個不停，院子裡已經積了老厚，把剛才的腳印又填上了。天，差不多黑定了。

　　鍋裡又點了兩回水，沸騰了又平靜，平靜了又沸騰，也沒聽見天星拍大門的聲音。姑媽眼瞅著她精心炮製的傑作遲遲不得展示，如坐針氈。等得不耐煩了，就走到裡院，站在廊子底下朝裡邊嚷：「餃子老是這麼晾著，可就坨了！煮吧要不價丫頭餓得那樣兒了，淑彥不也是沒吃呢嘛！」

　　她這麼一說，韓太太也就不好再讓大家都等著天星，趕緊說：「是啊，哪兒能讓人家姑娘跟著餓肚子？」

　　姑媽領了聖旨，忙不迭地去煮餃子。敞著煮皮兒，蓋上煮餡兒，這餃子在鍋裡折幾個跟頭，就熟了──

　　飯桌上，姑媽張羅著照應新月和客人，自己卻顧不上吃。陳淑彥直誇姑媽的手藝好，新月則狼吞虎嚥，不像在學校裡吃飯那麼斯文。一邊吃，還一邊說：「在我們學校的清真食堂可吃不上這麼香的餃子！」

　　姑媽憐愛地看著她：「食堂？唉，食堂裡哪有你的姑媽喲！正是身子骨兒嫩的時候，吃食跟不上可不成，等趕明兒開學，帶上點老醃雞子兒，我給你醃了一罈子呢！」

　　「這倒是，」韓太太接茬兒說，「讓天星也見天帶倆仨的上班兒去，中午飯光指望食堂是不成！」

　　韓太太心神不寧，惦念著天星。她聽到天星回來的聲音，叫姑媽去開門，姑媽卻撲了空，回來說是風刮得門「匡當匡當」響。

　　韓太太無心再吃餃子了，沒等客人吃完，先站起了身，囑咐姑媽聽著門口的動靜，就沉著臉回上房去了，走到餐廳門口，又回頭說了聲：「這麼晚了，天兒又不好，淑彥也就甭走了，睡新月那屋吧！」

　　快到半夜了，天星才進家，一身的雪，凍得跟冰棍兒似的，姑媽問他上哪兒了，他也不言語。

　　這時，新月和陳淑彥早已上床，卻還沒有入睡。她倆一起上了六年學，還是頭一次同榻而眠，都覺得十分新鮮，說不完的話兒。韓家沒有什麼近親，從沒留外人在家住過，陳淑彥原來也只是想和新月玩一會兒就走，長這麼大，她還沒在外邊過過夜。韓太太本打算讓天星送她回家，誰知道他回來得這麼晚？

　　聽見院子裡自行車響，又聽見媽媽從上房裡出來和哥哥說話，新月說：「你看我媽對我哥多好，這麼晚了，還不睡，等著他！」

　　「那當然了，」陳淑彥說，「你哥是家裡的長子，將來什麼都得指著他。我們家就不行，兩個兄弟還小，我是頭大，樣樣兒都得走到前頭，可沒你的命這麼好，什麼都是現成的。我要是也有個哥哥，就舒心了，家裡的什麼事兒都不用我管了！」

　　「我哥也沒操過家裡的心，心都擱到印票子上了，好像他印的票子都歸他似的！累得臭死，才回家來吃飯、睡覺，這兒像他的旅館！」

　　「男的可不就是這樣兒嘛，還能讓他做飯、洗衣裳？他連自己的衣裳都不會洗，上回，我好心幫姑媽洗洗吧，哎呀，那領子就跟膏藥似的！」

　　「你洗了，他也不知你的情！我哥呀，蔫得跟個啞巴似的，見了誰都不帶答理的。那回你在我們家吃飯，從頭到尾都沒跟你說句話，我都覺得挺不好意思的，你是我請來的客人呀，不允許別人不尊重！」

　　「咳，我倒沒這個感覺。一個男人，要是貧嘴呱舌的，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兒，倒讓人討厭。你哥是個老實人，他對你挺好的，上回吃飯的時候，他把盤子往你那兒推了好幾回，怕你夠不著似的。你報到的時候，不也是他送你去的嗎？那麼老遠！」

　　「這倒是，」新月並沒忘了哥哥對她的好處，「我考上北大，他就像自己上了大學那麼高興。可到了學校門口，又犯擰了，說什麼也不進去！我想也許是──」

　　「你不理解啊！」陳淑彥打斷她的話說，「要是我去送你，我也會這樣兒的！我那會兒，簡直有死的味兒，覺得自己一切都完了！」

　　話說到這兒，新月就謹慎起來，不願意再觸及陳淑彥心中的痛處。從陳淑彥的話裡，她也更理解了哥哥，他們都沒上過大學，對新月有類似的情緒：羨慕，卻又不能妒嫉。屋裡早就關了燈，新月看不清陳淑彥的臉，但從她說話的語氣可以感覺到，那是以過來人的情感說到已經成為過去的痛苦，不那麼折磨人了。新月希望哥哥也能像陳淑彥那樣想得開，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兒，就對家裡人說，別悶著。

　　東廂房裡，天星把濕漉漉的棉衣裳、棉鞋往地下一扔，爬上床，倒頭便睡。

　　「嘖，嘖，瞧瞧這雙鞋，跟淘溝的似的！」韓太太皺著鼻子，給他擱到爐子跟前烤著，「你跑了五百里地是怎麼著？到底上哪兒去了？」

　　天星只當沒聽見。

　　「餓到這會兒，也沒吃飯？還給你留著餃子呢，叫姑媽拿餅鐺熥熥，吃了再睡？」韓太太又說。

　　「得了，得了，我早就吃了！」天星終於開口了，嘟嘟囔囔地背對著她說。

　　「在哪兒吃的？」

　　「同事家裡頭。」

　　「哪個同事？」韓太太一步跟著一步地追問，「天星，跟那些漢人來往，甭管多厚的交情，可不能吃人家的飯！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們車間裡頭除了你，不是再沒有咱們回回了嗎？」

　　「嘁，您認得誰？」天星極不耐煩地說，「小容子不是回回嗎？」

　　「小容子？哪個小容子？」

　　「容桂芳！知道了吧？」

　　「噢！」韓太太想起來了，剛才，她只是在男的裡頭盤算，沒把她打到數裡，「女的啊？你在她們家吃飯？」

　　「怎麼著？不許吃啊？」天星像是吃飽了槍藥回來的。

　　韓太太大吃一驚，無論如何，她沒法兒想像這個倔兒子還會和女同事有來往，而且還在人家家裡吃飯！

　　「你幾點到她們家去的？」

　　「下班兒就去了。」

　　「就一直待到這會兒？」

　　「您可真是的！還不許在外頭遛遛啊？」

　　「遛遛？」韓太太不禁打了個冷戰，「就這天兒，三更半夜的，你遛個什麼勁兒？」

　　天星紅著臉說：「媽，您──怎麼還沒明白？」

　　韓太太一個冷戰，她明白了：「天星！你跟容桂芳是不是搞上對象了？」

　　天星沒回答，表示默認。

　　「多會兒搞上的？」韓太太小心地追問。

　　「半年啦！」天星往上揪了揪被子，像拒絕審問似的。

　　韓太太在這個時刻是決不會中途退場的。兒子的終身大事一直在牽著她的心，卻萬萬沒有想到她的一切操心都是多餘的。早在半年前，天星就已經蔫不哪兒地找到了意中人，發展到今天，已經登了人家的門了，吃了人家的飯了，而且還冒著風雪，倆人在街上「遛」，當媽的竟然事先連一點兒風都沒聽著，還為他著急呢！一股做母親的驕傲感滋潤著她的心：兒子大了，長成個男子漢了，有主心骨了，有吸引力了。人家姑娘看上天星，說明兒子不窩囊，不「雛兒」，在外邊像個人兒似的，這讓當媽的高興！但她又覺得有一絲淒然：兒大不由娘，這麼大的事兒，她要是不主動問，兒子都不對她說，一瞞就是半年，把媽擱到什麼地方了呢？好心問問，兒子還這麼橫，你對待人家姑娘敢這麼橫嗎？「八」字還沒一撇兒，就把媽不當回事兒了，那以後呢？「娶了媳婦忘了娘」，許多男人都是走的這條道兒，天星也會這樣兒嗎？你可不能啊，媽為你不容易，你眼裡可以沒有你爸爸，不能沒有你媽！韓太太心裡一會兒倒退十幾年，一會兒又往前跑十幾年，思前想後，她像是預先測知了天星將擺脫她的控制，她將被兒子冷落、拋棄，而這是決不能允許的！韓太太並不是一個軟弱無能的女人，她曾經成功地把丈夫納入她所規定的軌道，也必將更加出色地親手締造兒子的未來。兒子的婚姻大事，毫無疑問地應該掌握在她的手中，選什麼樣兒的人家，娶什麼樣兒的姑娘，你得跟媽商量商量！你準知道媽能容那個「小容子」嗎？

　　「容桂芳，不就是『切糕容』家的二丫頭嗎？」她明知道，還要進一步準確無誤地證實。

　　「是，又怎麼著？」天星見她糾纏起來沒完沒了，就乾脆說，「她跟我一個車間、一個班組，印票子的，不賣切糕！她爸爸在國營飯館裡當工人，又不是資本家、小業主兒，『切糕容』怎麼了？」

　　果然是她。韓太太的眼前立即浮現出容桂芳的爸爸當年的模樣兒：小矮個兒，瞇縫眼兒，眉毛老長，沒鬍子，見人面帶笑。每天戴著小白帽兒，推著小車兒，走街串巷。他有家傳的手藝，用江米麵、芸豆、大棗兒蒸的盆兒糕，又粘，又香，又甜，又爽口，他吆喚得又好聽：「哎──剛得的盆兒糕唻，想吃粘的甜的您可就快來買！──」在這一帶很受歡迎。只是本小利薄，「切糕容」一直沒發展起來，連個鋪面也沒有，見天兒推車上街叫賣，寒冬臘月也能聽見他那清脆悠揚的吆喚聲，其實苦得很。直到公私合營，才算有了個鐵飯碗，如今是工人階級。這正是容桂芳的驕傲，也是天星的驕傲，他怕他媽誤認為容桂芳出身不好。其實想岔了，韓太太不是這個意思。娶兒媳婦又不是招兵、發展黨員，她不管這些檔案裡才寫的東西。她心裡還怕「切糕容」配不上「玉器韓」呢。老年成有話：「回回手裡兩把刀，一把賣羊肉，一把賣切糕。」韓家梁家，是玉器世家，在回回裡頭就拔了尖兒了，像「切糕容」那樣兒的街頭攤商，是混得最不濟的。雖說現如今老皇曆一筆勾銷，論起來，也還是不那麼門當戶對。容桂芳在娘家起小兒窮慣了，吃過什麼？見過什麼？進了韓家的門兒，恐怕一樣兒也拿不起來，韓太太最瞅不上的是那種八輩子沒見過世面的嘁嘁嗦嗦小家子氣。再者說，容桂芳也是在不點兒大的時候，韓太太有過一點兒印象，不起眼的黃毛丫頭，穿得踢拉趿拉，沒正眼瞧過她。誰知道她如今長成什麼樣兒了？可別隨她爸爸，也那麼挫──

　　韓太太收住了信馬由韁的思緒，拉到非常現實的問題上來：天星既然已經把話挑明了，當媽的無論如何得表個態。她當然不能把心裡想的都端出來，那樣，兒子準得跟她翻兒，娘兒倆要是撕破了臉兒，好話他也聽不進去了。可是，要是讓她現在就對天星說「那敢情好」，她也做不到。如果允許這個家庭裡的任何成員可以先斬後奏，以既成事實強迫她批准，那她這個一家之主的位置就等於是擺設了，這個頭兒一開，以後誰都可以信性兒所行了，那還了得？想了又想，她這才緩緩地對兒子說：「天星，媽沒旁的意思，只是問問。你都二十五了，自個兒知道操自個兒的心了，媽高興；怕的就是我這傻兒子不會搞對象，還得讓媽給你託媒人。容二姑娘要是成了，也好；設若不成呢？也不礙事的，家有梧桐樹，還愁鳳凰來嗎？跟容二姑娘你們先談著，好了，歹了，都別對不起人家。像這大冬天兒，齁冷的，領著人家嬌嬌的大姑娘瞎遛，就不是個事兒！趕明你約她上咱們家來玩玩兒呀，媽還想見見她呢！」

　　天星聽著聽著，不覺坐了起來，他沒想到媽媽的這場審問收場卻這麼和風細雨。和容桂芳交往了半年，他好幾次想把這事兒告訴媽，可是話到舌尖兒，卻張不開他那厚嘴唇。別看他跟媽說話那麼倔，一句話能撅人一個跟頭，其實心裡很虛，總怕媽知道了這件事兒，萬一不同意，他就坐蠟了。就瞞著，一直瞞了半年。其實，他是一直等著媽問，問起來就說，見乾見濕反正豁出去了。今天他也沒打算和容桂芳耽擱那麼長時間，哪知道一聊起來，兩人海誓山盟的，把一輩子的事兒都規劃到了。別以為倔小子永遠拙口笨舌，見人就楚，在容桂芳面前也情意綿綿呢，不覺到了半夜，才依依而別。遛了好幾個鐘頭，其實一直在容桂芳家附近轉悠，人家回家不遠，他可費了事兒了。到家自然免不了受盤問，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對媽亮了底兒。話一說出去，他反而覺得痛快了，何況媽媽也並沒有讓他難堪，話說得還挺通情達理的。他從心裡感激媽媽，並且為自己半年來瞞著媽媽、剛才又粗野地對待媽媽而感到愧疚。就傻笑了笑，用儘量溫和的腔調說：「媽，我和小容子說好了：趕明兒結婚時候，不讓媽操心、費錢，各人把現成的鋪蓋合到一塊兒，就行了。媽拉扯我不容易，我得讓媽舒心──」

　　韓太太微笑著打斷了兒子的話：「那哪兒成啊？媽這輩子就這麼點兒望興，等我兒子結婚的時候，得好好兒地辦一辦！錢不用你著急，媽給你準備著呢！」

　　天星聽得高興，說：「媽，哪天我帶她來看看您？等過年的時候吧，我們放四天假呢！」

　　兒子憧憬著美好的未來，躺下了。韓太太給他熄了燈，輕輕地退出了東廂房。

　　這一夜，她通宵無眠。愛子天星意外地給她出了一個大難題，她得好好兒地尋思尋思。二十五年了，自從天星呱呱落地，她的心就分成了兩半，一半給丈夫，一半給兒子，這是她生命的兩大支柱。當年，一場劇烈的動盪幾乎毀滅了她的一切，丈夫使他失去了希望，但幼小的兒子卻維繫著她的信念。為了兒子，她必須活下去；有兒子在，她就有未來。她盼啊盼啊，這一天終於盼到了，兒子要成家立業了，為她撐起門戶、傳宗接代。可是，寄託著她無限期望的這件大事到了眼前卻是平平無奇，兒子自作主張要娶「切糕容」家的姑娘！這把她大半輩子的興頭全打掉了，把她心裡謀劃的一整套打算全攪亂了！唉，這半年來怎麼儘是趕上不順心的事兒？新月的升學，本來是違背她的意願的，她希望新月也像陳淑彥現在這樣，有個地方掙錢就得了，也了了當媽的一樁心事，誰知身上這根拉縴的繩兒緊繃下去，還得再供她五年！老頭子的固執使她讓了步，打了個平局，也是為兒子！現在，難道對兒子也得讓步嗎？春節就在眼前了，天星還要帶容桂芳來吃飯，這齣戲該怎麼唱？她必須自己拿主意，不能跟任何人商量，越商量就越不好辦了！

　　整整一夜，她在黑暗中思前想後，把「虎伏灘」（宵禮）和「榜答」（晨禮）都連在一起了。主啊──

　　一入了臘月下旬，春節說話也就到了。北京城裡，漸漸顯出節日氣氛，臨街的商店油飾了門面，櫥窗裡、貨架上，把平常見不到的東西也擺出來了，引得人們到處排大隊。越是在困難時期，人們過年的痛頭越大，世代沿襲下來的風俗，還是念念不忘：「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臘八粥，過幾天，哩哩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兒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殺公雞；二十八，把麵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去拜年：您新禧，您多禮；一手的麵不攙你，到家給你父母道個喜！──」這歌兒一直唱到大年初一吃餃子，居家團圓，普天同慶。老年人還要給兒孫們描述一番：往年到這時候，呵，該到東嶽廟、白雲觀進香啦，趕廟會啦！別處的廟會只有幾天兒，惟獨琉璃廠的廠甸兒，正月裡連開它十幾天，你瞅吧：有唱戲的、玩兒雜耍的、踩高蹺的、賣東西的，什麼都有，你瞅都瞅不過來！小姑娘買朵絨花兒，小小子兒買個風車兒，「嘩啦啦」地轉，大糖葫蘆有五尺長的！到了晚半晌兒，玩兒燈，放花，呵！──

　　春節是華夏族的新年，按說沒有穆斯林的事兒；《古蘭經》裡找不到這個詞兒。依照穆斯林的傳統，過「節」不過「年」，他們最重要的節日，是每年齋月結束時的「開齋節」和朝覲結束時的「宰牲節」，其規模之盛大、氣氛之熱烈，決不亞於漢人的春節和西方的聖誕。在那喜慶而莊嚴的日子裡，穆斯林們美衣美食，居家團聚，親友互訪，並且舉行隆重的宗教典禮──然而，北京的穆斯林畢竟長期生活在漢人佔絕大多數的燕京古都，說漢語，用漢字，甚至連衣著也已經和漢人沒有多少差別，他們不僅過自己的節，而且漸漸地對漢人的節日也不再漠然旁觀了，六月初一，八月十五──尤其是春節，也就當成了他們的節日。節日總是愉快的，人不會拒絕愉快，特別是和漢人子女一起長大的孩子們。但是，穆斯林過春節又與漢人有所不同：鞭炮是不放的，年初一是不吃餃子的，改為年糕和滷麵，取「年年高」和「長壽」之意。這些，都是在逐漸「漢化」而又惟恐「全盤漢化」的艱難狀態中，北京的穆斯林約定俗成的自我調整和自我約束，也並無經典作依據，到了寧夏、新疆、大廠、雲南──的穆斯林聚居區，則又不同了──

　　臘月二十六，已是立春過後第五天。街上的雪早就化乾淨了，天晴得很好，微風吹來，已含春意。

　　姑媽忙著採購，票、證上有的、沒有的，她都想盡一切辦法買到手。買江米麵，準備炸年糕；買紅胡蘿蔔，炒「豆兒醬」；買豇豆、小豆、芸豆、青豆、黃豆；買帶魚、黃魚；買雞──她的計劃十分龐大，總嫌原料不足。如今是什麼年月？上哪兒買那麼全乎去？韓太太對兒子說。「天星，光靠票兒上的那點兒肉，怎麼做都不夠支派的，叫你姑媽為難。我想著要是年初二──」

　　天星惦記著年初二請容桂芳來家吃飯，這話正打在他的心上，就說：「那怎麼辦？」

　　韓太太這才說：「請人吃飯，怎麼著也得像個樣兒啊！可我的心就買隻整羊，炒的、爆的、吃餃子的，都有了！」

　　「那當然好了，整羊？哪兒買去？」

　　「我不正尋思著嗎？聽你姑媽說，她有個親戚在張家口，雖然多年不走動了，地址倒還記著。要不，你就去一趟，頭年兒，還趕得回來！」

　　「那等我放了假吧，年三十廠裡就沒多少事兒了，只是打掃衛生。」

　　「等到年三十就晚了，初二讓人家吃什麼？依我說，你明兒一早就去！」

　　「那──我也得請個假呀！」

　　「咳！大年根兒底下，誰沒點兒家裡的事兒？反正也快放假了，你走你的，明兒我給你們廠裡打個電話，就說你病了！」

　　天星咂著嘴，挺犯難。猶豫了一陣，終於決心為了愛情而撒一回謊吧！可惜來不及跟小容子打個招呼了，不過──也沒關係，反正已經告訴她初二上家來了！

　　第二天一早，天星兜兒裡揣著媽給的錢，帶上姑媽說的地址，興致勃勃地奔張家口去了。

　　韓太太卻並沒打電話替天星請「病假」。她要靜觀容桂芳的反應，讓她猜這個謎。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八這一整天，韓太太都在耐心地等容桂芳。昨兒天星沒上班，容桂芳不能沒反應。是病了？還是有事兒？她得尋思。今兒天星還是沒露面兒，她準得嘀咕上了，不踏實了，急著要見天星，要上家來。昨兒沒來，今兒準來，超不過三天去。來了，我可要好好兒地待承她！當然，這事兒不能攙和第二個人，我一人就替天星辦了。

　　早晨起來，韓子奇上班走的時候，韓太太就囑咐他了：「天星不在家，晚飯就湊合了。你要是嫌『素』，就在外頭吃了再回來。路上就手兒看看哪兒有賣凍柿子的，帶一兜子來！」就就保證老頭子下午回來得早不了。新月呢，上午在家溫習她的功課，吃過午飯，韓太太像是順便想起來似的對她說：「放假了還沒完沒了地唸書？也不出去逛逛？」

　　這還是媽媽頭一回勸她出去玩兒，新月當然高興：「那我就上琉璃廠參觀參觀淑彥的商店，看看她怎麼做買賣。一定很好玩兒！」就走了。離走還找補一句：「媽，我可能晚點兒回來，啊？」

　　韓太太心裡正是這個意思。

　　日落黃昏，眼瞅著就是下班的時候了，容桂芳今兒要是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她想著，還得把姑媽也支出去，省得她到時候瞎插嘴，或者再跟別人學舌，都不好。事不宜遲，就到前院問姑媽：「咱過年的東西還缺什麼？」

　　姑媽正算計著這事兒，就說：「缺好幾樣兒呢！黃花兒、木耳、『鉻炸』，都沒買，黃花魚哪兒都沒有！」

　　「我聽說菜市口正排大隊賣黃花魚呢，可惜遠了點兒！」

　　「遠不礙事的，我這就瞅瞅去！」

　　姑媽當真就奔菜市口排大隊去了，管她買得著買不著黃花魚，倒不是韓太太所關心的了。她關上大門，踏踏實實地坐在外客廳裡，喝著蓋碗茶，輕輕地哼著老年成聽熟了的《穆桂英掛帥》：「五十三歲又出征！──我不掛帥誰掛帥？我不領兵誰領兵？──」

　　一曲未終，就聽見有人敲門了。

　　「誰呀？」韓太太連忙走上前去，問了一聲，沒等外邊回答，就打開了門，門外站著個二十來歲的姑娘。

　　見了端莊清雅的韓太太，那姑娘竟靦腆地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您是──韓──韓大媽吧？」

　　韓太太一聽這稱呼，就覺著土，文雅一點兒該稱「伯母」才是。沒回答她，倒反問：「同志，您找誰呀？」

　　「我找──韓天星，跟他一個廠子的。」

　　「您貴姓啊？」又明知故問。

　　「姓容。」姑娘臉一紅。

　　韓太太心說：我早知道你是容桂芳，等的就是你！說話之間，她略略打量了打量天星的這位意中人：個兒倒不像「切糕容」那麼挫，臉盤兒、眉眼兒都平常，倒也還算看得過去，就是那做派差點兒事，一瞅就跟韓家不是一層水裡的魚，身上穿著工作服，裡邊套著棉衣裳，鼓鼓囊囊的，一個姑娘家，怎麼那麼不會打扮自個兒啊？還是沒得穿的？──

　　心裡這麼掂量著，韓太太面帶微笑，說：「噢，容同志！請裡邊兒坐吧！」

　　容桂芳挺不自然地跨進了高門檻，韓太太隨手又關上門，就帶著她往裡走。她並不打算就在倒座南房裡接待她，踏著台階進了垂華門，進了裡院，一直領到上房客廳裡，在招待最重要的客人的地方，請她落座，還沒忘了給她也沏上一碗蓋碗釅茶。容桂芳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一道門、兩道門，前院、後院，又側眼瞟了瞟院子裡的廊子、東西廂房，就覺得韓天星他們家怎麼跟她想像的不一樣啊？跟個大廟似的，沒有家庭的熱乎氣兒。再看到堂屋裡這擺設，天星他媽那麼客客氣氣，讓座、遞茶都有板有眼，心裡就想：要是進了她家的門兒，這兒媳婦可夠難當的！捧著茶碗不見天星出來，只好開門見山：

　　「大媽，天星呢？」

　　韓太太笑笑說：「他沒在家，出門兒了，頭年兒還不定回得來回不來呢！」

　　「啊？」容桂芳一愣，「他上哪兒去了？怎麼也沒請假？」

　　韓太太耳不驚，心不跳：「我正說替他去請個假呢，可巧容同志今兒來串門兒，既然你們是同事，就託您給領導帶個話兒得了：天星哪，有點兒自個兒的事兒，到上海去了。他的那個表妹不正在上高中嘛，趁人家放寒假，去看望看望，興許還接她到北京來過年呢！」

　　「表妹？」一種不祥之感襲上容桂芳的心頭，連聲音都變了。

　　「咳，」韓太太卻平靜得如同跟街坊聊家常裡短，「說是表妹，其實呢，也是起小訂的娃娃親。平常也沒工夫見面兒，老是信上說話兒。這不，天星都二十五了，他表妹也高中畢了業了，老大不小的，就不能再耗著了，該辦，就得搶早辦！容同志，您說是不是？」

　　容桂芳傻眼了！一股電流刺激著她的神經，從腳心一直麻到頭頂。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老實巴交的韓天星還會玩兒這一套，一邊戀著個上海姑娘，一邊又拿她來填補空虛！可是，紅口白牙的，這是他媽親口說的呀，還會有假嗎？要不然，韓天星為什麼沒跟她說一聲兒就走了呢？準是他心裡有鬼！男人哪，心真是猜不透！如果現在不當著天星他媽的面兒，不是坐在韓家的堂屋當門兒，容桂芳肯定會號啕大哭！可是，這不是她哭的地方啊！

　　不管容桂芳心裡怎麼翻騰，韓太太明白剛才那一番八不著邊兒的瞎話已經發揮了預定的效力。現在，她還不能就此罷休，得進一步加強、鞏固這一效力，並且防止可能產生的後遺症。她像是根本沒留意對方的情緒變化，繼續娓娓而談：「容同志！其實呢，甭管多好的親事，也不能都十全十美。我就覺著，他表妹雖然又標緻，文化又高，可是兩口子不在一個地兒也不是過日子的來派！倒不如本鄉本土的，北京又不是找不著對象！可是天星認頭，說結了婚再想法兒把表妹調到北京來。他爸爸也說；當初訂的親，哪兒能一句話就退了？再者說，在北京要真想找個門當戶對的親家，也不那麼容易，不能剜到籃子裡就是菜！容同志，您說，我還能說什麼？」

　　用這樣的問題向容桂芳提問，真是再絕妙不過了。容桂芳這會兒連嘴唇都是白的，她能說什麼？她只能在心裡暗暗把自己和天星他媽說的每一個字相對照，尤其是那句格外刺耳的「門當戶對」！聽到這裡，她已經完全清楚了自己在韓家眼中的地位，自尊心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並且由此使自己從麻木狀態中清醒了：韓天星，過去的事兒就算我瞎了眼，從今天起，咱們各走各的路吧！你從來也沒愛過我，你怎麼能愛我？

　　自制、自強使她逼迫自己斬斷了心中的亂麻，站起來說：「大媽，我該走了。」

　　「喲，剛來了就走哇？容同志找天星有什麼事兒嗎？」韓太太也站起身來，準備送客。

　　「沒事兒，我下班兒順路來瞅瞅，」容桂芳極力把來意說得淡而又淡，她希望自己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訪不要在韓家留下任何痕跡，「大媽，等韓天星回來，您甭跟他說我來過。他個人的事兒，恐怕也不想讓同事知道。」

　　「還是容同志心細！」韓太太趕快把這話接過去，「那您也就甭替他請假了，明兒我打個電話。」

　　容桂芳懷著一顆冰冷的心走出了垂華門。到了大門裡邊，韓太太又囑咐了她一句，這一句是最要緊的，留在最後說：「容同志，我沒把您當外人，什麼話兒都擱不住。天星那表妹的事兒，您可別當面兒問他，也別跟旁人說，天星這孩子臉皮兒薄，脾氣又倔，怕有個言差語錯的，對不住您！」

　　「您放心吧！」容桂芳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韓家的高門檻，沿著來路走回去了，她決心把什麼話都爛在心裡，不說了！

　　韓太太慈祥地微笑著送走了這位「貴」客，關上了大門，她覺得累了，倚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五臟六腑都感到少有的暢快。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瞳瞳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北京沉浸在除舊布新的節日氣氛之中，農曆辛丑年以預定的步伐來臨了。儘管在遠離北京的寒冷的北方剛剛展開了一場足以影響世界局勢的中蘇兩黨大論戰，儘管中國大地上經濟蕭條的陰霸還有待時日方可驅散，儘管大千世界的芸芸眾生無論在什麼日子也免不了有生老病死的悲哀和絕情失戀的痛苦，一歲之始還是把歡樂帶給了人間。

　　正月初二，韓家的節日盛宴照原計劃舉行，只是應邀前來的客人不是容桂芳，而是陳淑彥。陳淑彥已經不把自己當客人，和新月的情感如同姐妹，也就把和藹可親的韓太太、老姑媽當做親人了。為了感謝韓伯伯、韓伯母對她的相助之恩，她用自己的工資買了兩盒高價的清真細點心，更增添了彼此感情的融洽。席間，韓太太和姑媽不斷地為她搛菜，韓伯伯和新月則跟她聊著文物商店工作上的事兒，說起古玩和外貿，三個人找到了共同語言，甚是投機，更像是自己人了。惟獨天星閃著頭，梗著脖子，默默地吃飯，誰都不答理。反正他從來就是這樣，卻也並不引人注意，只有韓太太知道兒子心裡想的是什麼，或者說，真正瞭解天星此時的心情的，其實只有他自己。

　　他正在吞嚥著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

　　天星從塞外古城辛辛苦苦地背回來一隻整羊之後，年三十還匆匆趕到廠裡去了，他急著要見容桂芳，要向她表述這遠道採購的真摯情感，要再次叮囑她年初二一早就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可是，容桂芳卻對他出奇地冷淡，淡得像路人，像一般的同事，只說：「我不想去了。初二我們家要來客人，我得招待。你有什麼話，就在廠裡說吧！」說完，竟然就走過去了，在他面前停留的工夫都不到一分鐘！

　　一股無名火憋得天星的臉發紫，他想追上去，問問她這是什麼意思？怎麼三天沒見面就冷得這樣兒了？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一梗脖子，朝相反方向走了。廠子裡人多眼雜，他怕讓別人看出什麼來，笑話他。他和容桂芳的交往，至今小心翼翼地不願讓廠子裡同事知曉。他瞅不起那些在女人面前軟得連骨頭都沒有的小伙子，打扮得油頭粉面，有話沒話地跟女工瞎打咕、逗悶子，無論人家怎麼連損帶挖苦都不急不惱，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韓天星不是那樣的人，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和容桂芳搞對象，本不是他強求的，那是因為他幹活兒地道、為人正派，兩人誰都瞧得起誰，覺得合適，才漸漸地透露了心跡。那是今年夏天的事兒，天兒正熱，心也正熱。現在，天兒涼了，心也涼了嗎？這怎麼可能呢？要不，等下了班上她們家去談談？不，那麼樣兒低三下四，韓天星做不出來。長這麼大，腰沒彎過！

　　他回到家，幸好媽媽也沒問他，只顧忙著和姑媽一起準備過年。他不敢對媽說，怕打了媽的興頭。唉，真對不起媽，媽還什麼都不知道呢，滿面春風地瞎準備，一心一意等著年初二「兒媳婦」上門兒呢。他說聲兒容桂芳要來，媽就像迎接貴賓似的！愧疚、痛苦撕咬著這個悶漢子的心，他想告訴媽媽實情，轉念一想，算了，痛苦就讓我一人忍了吧，別攪得全家都過不好年！還有父母和姑媽呢，還有妹妹呢，過年了，應該讓全家人都高興，我是長子，得撐起來這個架子！再說，今年家裡還是有喜事兒嘛，妹妹考上了北大，這是她考上大學的第一個年，我不為自己，也得為她高興！

　　直到初二上午，姑媽把一切都準備停當，陳淑彥也已經進門，韓太太才走到東廂房，對兒子說：「天星，容二姑娘怎麼還沒來啊？」

　　天星知道拖不過去了，就強制著自己，裝作平靜地說：「她今兒有事兒，不來了。」

　　「啊？不來了？瞧我這都預備好了──」韓太太似乎非常地遺憾，「那──改在哪天呢？」

　　「以後再說吧！」天星不敢看媽媽的臉，心裡的話沒法兒跟媽說，耷拉著腦袋嘟噥道，「我們倆的這事兒，還不定成不成呢──」

　　「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你們抬槓拌嘴了？」

　　「沒有。人家說，人家家裡初二來客人──」

　　「什麼客人能比你還當緊？那不過是個推辭話兒，你就當真？」

　　天星不語。他覺得媽說得不是沒道理。明擺著，是容桂芳自個兒不願意來，別的，都是瞎扯。

　　韓太太進一步分析：「是她又攀上什麼高校兒了，瞅不上你了？」

　　「她瞅不上我？我──我還瞅不上她呢！」天星被激起了火，氣得臉紅脖子粗，不是衝他媽，是衝此時根本不在場的容桂芳，「有什麼了不起的？這麼樣兒玩弄別人的感情！」

　　「說得是啊！」韓太太憤憤地說，「我兒子哪點兒不比她強。論家庭，論人品，她配嗎？為了跟她一般高，我們得蹲著，她倒嫌我們挫了！這叫不識抬舉！」

　　娘兒倆各有各的氣，這會兒都撒了出來。天星經過媽媽的指點，回過點味兒了，心裡的那團亂麻理出點頭緒來了。容桂芳！既然你眼睛瞅著別處了，我韓天星決不硬巴結你！他在心裡暗自慷慨激昂，但看著媽媽也跟著他生氣，又不落忍，就安慰說：「媽，這事兒就是吹了，也不礙事的，您別往心裡去。我們廠子裡光棍兒漢子有的是，不丟人！」

　　韓太太冷笑著說：「我兒子還能打得了光棍兒？哼，金瓶頭不缺柳木把兒，我們怕什麼？天星，走，吃飯去！為這種人生氣傷身不值得，身子可是自個兒的！」

　　飯桌上，新月無憂無慮的歡聲笑語使天星傷感，也使他多少得到了一點兒安慰，覺得這種親密無間的居家團圓還是可貴的。他胡思亂想：人，為什麼要有那多的感情？有骨肉情、手足情，這就足夠了，幹嗎還要添上個男女戀情來折磨自己？

　　他極力不再去想那個容桂芳，可是每道菜都是為容桂芳而準備的，他一動筷子就看見了那張臉，想忘個乾淨也是不容易的！他本來沒有一點兒胃口，卻強迫著自己吃，吃飽點兒，別讓媽難過；慢慢兒地吃，別早早地扔下碗就走，讓全家掃興，特別是今兒家裡還有妹妹的客人，他得耐著性子讓這頓飯圓滿結束。他不願意讓除了媽媽之外的任何人看出他是個失戀的人，他認為「失戀」是一種恥辱，並不像一些大知識分子那樣還能從中尋找出什麼詩意。他儘量使自己平靜、自然：我還是原來的韓天星，一點兒沒變。是一點兒沒變，依舊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不過，這個又蔫又擰的主兒，在他最不順心的時候，能做到這一步，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下午，新月和陳淑彥出去看電影，是席勒的作品《陰謀與愛情》。新月還邀哥哥一塊兒去，天星一聽這個片名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再說，他現在哪兒有這份兒閒心？就搖搖頭，沒事兒找事兒地去擦他那輛自行車。泥裡雪裡騎了一冬天，也該利落利落了，人倒霉，別讓「馬」也跟著垂頭喪氣的，打起精神來！

　　吃過晚飯，天星就一頭扎進東廂房，沒再出來。他早早地躺在床上，尋思著剩下的兩天假該怎麼打發？等初五上了班，見了容桂芳，還說點兒什麼嗎？咳，不說了，什麼都不說了，這一篇兒就算翻過去了！他暗暗埋怨自己怎麼這樣兒反反覆覆？大丈夫做事，得拿得起，放得下，決不能讓客桂芳看扁了！那麼以後呢，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相處？隨她去，你不理我，我就不理你；你找茬兒跟我說話兒，我還裝聽不見呢！什麼？你又後悔了？你哭？哼，眼淚也泡不軟我的心，誰叫你折磨我呢？──

　　人哪！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宇宙，陰陽造化，相剋相生，深奧隱秘，無有窮盡，即使像天星這樣感情很少外露的鐵漢子，也不能例外。要擺脫情網的纏繞，他必須戰勝自己。這也許很快，也許還要很久。

　　他閉上眼，卻並不關燈，不願意讓家裡的人知道他這麼早就筋疲力盡地躺下了，免得窺見他心中的秘密。

　　此刻，韓太太正在女兒的房裡。

　　新月坐在寫字檯前邊的椅子上，胳膊肘兒支在桌上，一手托著臉，和媽媽說話兒。屋裡的爐子燒得很熱，她沒穿棉襖，只穿著那件白色的毛衣，在柔和的檯燈照耀下，更顯得嫻靜、優雅，洋溢著無憂無慮的青春氣息。韓太太坐在女兒的床上，手裡捏著一隻嫩黃的香蕉蘋果，熟練地削了皮，放在桌上的小碟裡，切成六瓣兒，用牙籤叉起一瓣兒，遞給女兒，再叉一瓣兒，才送到自己嘴裡，慢慢地吃著，和女兒說話兒。新月很少有機會這樣跟媽媽親近，她覺得自己又回到童年了。

　　「新月，」韓太太說，「你總算走上陽關大道了，不用媽操心了──」

　　新月心裡一熱，媽媽這一句話，把過去所有的不愉快都抵消了，媽媽畢竟和女兒連著心。她看著媽媽那日漸蒼老的臉，那不就是為她操勞的見證嗎！她想：媽媽，您等我五年大學畢業之後吧，女兒要讓媽媽過一個最舒心、最幸福的晚年！

　　韓太太繼續說：「──往後，媽就得著你哥的急了。」

　　「我哥？我哥怎麼了？他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新月不明白媽媽的意思，她覺得這個家庭現在什麼煩惱也沒有。

　　「你沒覺得，你哥這些日子心裡有事兒嗎？」韓太太朝東廂房那邊努努嘴，輕聲說。這話，自然不能讓兒子聽見。

　　「沒有啊！」新月眨眨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猜測著說，「是不是他看著我上大學，心裡──」

　　「不是，他現在沒那個心了。都二十五了，還上什麼學啊？他如今該想想自個兒的事兒了，哪兒能老這麼跟孤雁兒似的！」

　　新月的臉騰地紅了，她沒有想到，哥哥的婚姻大事媽還會跟她商量。她算什麼呀，一個小孩子，還沒有接觸過愛情的少女！

　　「這事兒呀？您跟爸爸和姑媽商量商量吧，我──我哥的什麼忙我都願意幫，可是這事兒──我總不能跑到街上嚷嚷：哎，誰願意嫁給我哥？」

　　「悄不聲兒的！」韓太太笑著，朝新月的手上打了一下，「我跟你說正經的呢！哎，我瞅著，他好像是對淑彥有那麼點兒意思？」

　　「是嗎？」新月一驚，差點兒跳起來，這消息對她來說簡直太突然了！看見媽媽直擺手，才壓低了聲音，興奮地說：「我怎麼早沒想到呢？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

　　韓太太笑瞇瞇地瞅著她：「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樂意不樂意？」

　　「沒問題！」新月竟然敢打這個保票，「前幾天她還誇我哥實在呢，就是不衝我哥，衝我，她也願意！」

　　韓太太的眉眼兒都笑開了：「她又不能嫁給你！」

　　「要不，我就把話挑開了，問問她？」新月抑制不住心頭的衝動，恨不能連夜就去找陳淑彥。

　　韓太太穩穩當當地按住女兒的肩膀說：「不能這麼著！你要是先把你哥兜出來，問人家樂意不樂意，就跌了咱的份兒了。即使成了，久後也是低人家一頭。居家過日子，要是女強男弱，這爺們就得受難為。得給你哥留一步！再者說呢，現如今兒女親事，也不興父母包辦，你也甭拿我的話跟淑彥說事。頂好是讓淑彥勤來著點兒，慢慢兒地熟了，讓他們自個兒搞。咱們娘兒倆呢，就『去』那個拉胡琴兒的、敲邊鼓兒的。因話兒提話兒，沒準兒那邊就先開口了！」

　　韓太太愛子心切，為了得到她所相中的兒媳而運籌帷幄，不知不覺地對女兒進行了一番有智有謀、有聲有色、獨具風格的關於戀愛、婚姻、家庭的演講。而新月，一心想促成哥哥和陳淑彥的這段良緣，竟然對媽媽的這番老謀深算沒有絲毫的反感。愛情，這對她來說，還是一個充滿神秘色彩的新課題。小說、電影裡的愛情故事，離她太遠了；現在，現實生活中的一個愛情故事以奇特的方式在她身旁發生了，她不是當事人，但也不是可有可無的旁觀者。

　　韓太太定下戰略，步履輕盈地回房安歇去了。

　　新月還在燈下幻想著未來：陳淑彥，她的摯友，又將成為她的嫂子，這簡直是真主的特意安排！以後，在這個家庭裡，她將增添一個最知心的夥伴，爸爸、媽媽、哥哥、嫂子，還有姑媽和她，將連成一條和諧緊密的紐帶！啊，多麼美滿的家，多麼令人愉快的寒假！在假期裡，她要履行媽媽的囑託，為創造家庭的美好未來而努力！

　　她看看桌上的日曆，寒假已經過了一半，再過十幾天就該開學了，那時回家過年的同學都回來了，大家又要見面了，她倒是真想同學們呢！楚老師的那個小小的書齋中，一定又多了一摞稿紙吧？他寒假根本沒回上海，說要利用這段時間多翻譯點兒東西，這個人，事業上抓得可真緊！想到這裡，新月又想提早幾天到學校去，好拜讀楚老師的新作──

　　「博雅」宅中，東、西廂房都亮著燈，新月和哥哥都失眠了。

第七章　玉王

　　伊斯蘭教鼓勵婚姻，因為它關係到種族的繁衍延綿。穆斯林當中沒有「出家」的僧侶。成年男女出於天性的正當需要而結婚是「瓦直卜」（當然），以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為目的的婚姻是「遜奈」（聖行）。伊斯蘭教禁止淫亂，但同時也反對違反人性的禁慾。

　　韓子奇和璧兒的婚事，在劫後重逢、悲喜交集的時刻決定了。

　　即將做岳母的白氏且喜且悲且懼。喜的是梁家從此有了依靠，有了希望，璧兒的終身有了託付，奇珍齋的死灰竟然也得以復燃；悲的是梁亦清走得太早，沒有看到這一天；懼的是無力打發女兒出嫁，喜事臨頭，卻是一道難以度過的大關！

　　按照回回的習俗，男婚女嫁，不是自由戀愛、私訂終身就可以了事兒的，任何一方有意，先要請「古瓦西」（媒人）去保親，往返幾個回合，雙方都覺得滿意，給了媒人酬謝，才能準備訂婚。訂婚通常要比結婚提前一年至三年，並且訂婚的儀式也不是一次就可以完成的。初次「放小訂」，在清真寺或者清真飯館或者「古瓦西」家裡舉行，男方的父、兄預先訂下一桌飯菜，備了用串珠編織成的聘禮，前去行聘。女方的父、兄帶著一隻精巧的玻璃方盒，裡面放著「經字堵阿」和刻著待嫁女子的經名的心形銀飾。雙方父、兄見面之後「拿手」，互換禮物，然後聚餐，「小訂」即算完成。過了一年半載，再議「放大訂」。「大訂」比起「小訂」，就要破費得多了，男方要送給女方一對鐲子、四隻戒指、一副耳墜兒、一塊手錶、一對鐲花兒，裝在玻璃盒裡，連同「團書」（喜柬），由「古瓦西」送到女家，「團書」上寫了兩個日子，供女方任擇其一。「古瓦西」討了女方的口信兒，再回男方通知。「團書回來了嗎？訂的是幾兒呀？」「回了，×月×日。」這個日子就是預訂的婚禮日期，所以稱為「大訂」。「大訂」之後，男方就要依據婚期，早早地訂轎子、訂廚子，並且把為新娘做的服裝送去，計有棉、夾旗袍，棉襖棉褲，裌襖夾褲──共八件，分作兩包，用紅綢裹好，外面再包上藍印花布的包袱。至此，訂婚就算全部完成，只待舉行婚禮了。

　　喜期來臨，排場當然更要遠遠超過「放訂」，當那十抬嫁妝浩浩蕩蕩出了門，人們才知道嫁女的父、母要花多少錢！看那嫁妝：頭一抬，是二開門帶抽屜的硬木首飾箱（官木箱），箱上擱著拜匣；第二抬，一件帽鏡、一隻撣瓶、兩隻帽筒；第三抬，四個棕罐；第四抬，兩個盆景；第五抬，魚缸、果盤；第六抬，兩個鏡支；第七、第八抬，是兩隻皮箱，盛著新娘的陪嫁衣物，箱上擱著對匣子和禮盒；第九抬，又是一隻小皮箱；第十抬，是新娘沐浴用的木盆、湯瓶以及大銅鍋、小銅鍋、大銅壺、小銅壺。這十抬嫁妝，是斷不可少的，如果女方家境富裕，還可以加上爐屏三色和大座鐘，便是十二抬。若要擺闊鬥富，再增加幾倍也沒有止境，多多益善，但少於十抬便覺寒酸了。有的窮家婦女，湊不夠十抬，又無錢打發抬伕每人兩塊大洋，便廉價雇幾個人，頭頂著嫁妝送過去，稱為「窩脖兒」，那是相當現眼的事兒，誰家誰家四個「窩脖兒」就聘了姑娘了，往往要留下幾十年的話把兒。

　　再說男方。迎親當日，男方要備上一塊方子肉、兩方卷果、兩隻雞，都插著「高頭花兒」；五碗水菜、四盤鮮果、四盤乾果、四盤點心、四盤蒸食、一對魚，裝在禮盒裡，分作兩抬，稱為「回菜」，給女方送去，一俟花轎出門，這「回菜」就回來了，女方的親友大吃一頓。新娘上轎，婆婆要來親自迎娶，娘家媽也要親自把女兒送上門去，隨著去的還有娘家親友，又是浩浩蕩蕩，並且把葬禮上絕不許用的旗、鑼、傘、扇、樂隊，也從漢人那裡照搬過來，吹吹打打，好不熱鬧！花轎進了婆家的門，早已有請好了的「齊潔人」或者由婆婆迎上前去，挑開轎簾兒，給新娘添胭粉，然後迎入新房，卻不像漢人那樣「拜天地」。

　　這時，宗教儀式的婚禮才真正開始。

　　八仙桌上，擺好筆硯，由雙方請來的兩位阿匐寫「意和布」（婚書）。婚書上寫著雙方家長的姓名，新郎、新娘的姓名，以及八項條款：一，這是婚書；二，真主訂良緣；三，雙方家長贊同；四，夫婦雙方情願；五，有聘禮；六，有證婚人二人；七，有親友祝賀；八，求真主賜他們美滿。阿匐寫畢，向新人祝賀，這時，新娘含羞念「達旦」（願嫁），新郎念「蓋畢爾圖」（願娶），婚禮達到了高潮，來賓們哄聲四起，手舞足蹈，抓起桌上的喜果向新郎、新娘撒去，祝願他們甜甜蜜蜜、白頭偕老！

　　婚禮以再次「拿手」結束，但歡宴和笑鬧還要持續到午夜，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婦就要成雙成對地到娘家「回門」了──

　　白氏深深地嘆息，她當年就是這樣嫁到了梁家，而如今卻無力為愛女舉辦這人人都有權享受的婚禮！

　　「子奇，璧兒，媽不能對不起你們，我去求回回親戚們幫我一把，要『乜帖』也給你們辦──」

　　「媽！」璧兒為母親擦著淚，「咱免了吧，都免了！奇哥哥沒了有家，您就是湊夠十抬嫁妝，往哪兒抬呀？從今兒起，他就是您的親兒子，您又聘姑娘又娶兒媳婦了！明兒一早，咱舉意提念爸爸，念平安經，我就算有了家了！」

　　第二天，星期五，穆斯林的「主麻」（聚禮）日，璧兒和韓子奇雙雙來到清真寺，請阿匐為他們寫「意札布」，在肅穆的清真殿堂，當著聚禮的朵斯提，阿匐為他們兼任了「古瓦西」和證婚人，向他們道「晤吧哩克」（祝賀）。

　　「達旦。」璧兒說。

　　「蓋畢爾圖。」韓子奇說。

　　沒有人為他們撒喜果，但是，他們覺得來參加聚禮的穆斯林都是他們的婚禮的賓客！

　　按照伊斯蘭教規，穆斯林的婚禮，最重要的條件是當事人雙方自願結合，並且必須有穆斯林中的兩個男子或一男二女在場作證，此外一切繁文縟節都可有可無。韓子奇和璧兒的婚禮，該具備的都具備了，就不必遺憾了吧？

　　走出清真寺，璧兒沒有為自己的婚禮的寒酸而悲傷流淚，她心裡覺得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充實，從現在開始，她成為大人了，成為「韓太太」了。《古蘭經》說：「婦為夫衣，夫為婦衣」，她和奇哥哥將融為一體、互為表裡、相依為命、永不分離，共同走向面前那漫長的路──

　　十年之後，奇珍齋名冠北京玉器行。這時，北京已經由於國民政府遷往南京而改稱「北平」，叫了七八年了。

　　韓子奇把奇珍齋擴展到五間門面，他從東郊一些舊貴族墓地的看墳人手中買來一批優質漢白玉的斷碑殘碣，雇了手藝高強的石匠精雕細刻成浮雕大門臉兒，正中掛上了當年由「玉魔」題寫的黑漆鎏金大字牌匾：「奇珍齋」。門臉兒以上，磨磚對縫，清水脊的門樓兩丈餘高。大門兩側，漢白玉浮雕當中鑲著雪白的瓷磚，分別寫著黑漆大字：「隋珠和璧」，「明月清風」，也是當年「玉魔」題在家門上的遺句。

　　近年來，韓子奇把奇珍齋交給賬房老侯和徒弟去照看門市生意，他自己則把主要精力用於尋訪天下美玉，觀賞把玩，並從琉璃廠的舊書店搜求大量古籍，凡與玉有關，都不惜重金買來，對照自己的收藏，披閱攻讀，潛心研究，孜孜不倦，如醉如癡，儼然是又一個「玉魔」──

　　不久，連「玉魔」老人的藏玉之所「博雅」宅也「貨賣識家」，歸於韓子奇之手！

　　搬入新居，韓子奇彷彿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地，彷彿又看到了那位充滿智慧的龍鍾老人。他撫摸著大門上的「玉魔」遺墨，撫摩著庭院中老人手植的花木，撫摩著老人生前藏玉讀書的上房西間書房，心中不禁湧起無限思念，默默地呼喚著「魂兮歸來──」

　　某夜，月朗風清，萬籟俱寂，韓子奇久思無寐，中夜長坐，忽然隱隱地聽得一個叫聲：「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韓子奇一驚，那聲音似乎有些像故去十餘年的老先生的語聲，便疑心是自己思之甚切，造成幻聽，不敢當真。但由此更加勾起感傷之情，毫無睡意了，於是信步走到院中，徐徐踱步，若有所思。此時，天上一輪明月，像一隻羊脂白玉盤，灑下銀白色的清輝，院中的石榴含苞待放，海棠正開得燦爛，香氣襲人，微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猶如當年的琢玉之聲。突然，剛才那叫聲又響起來：「我可扔了，我可扔了！」

　　這一次，韓子奇聽得真真切切，彷彿就在頭頂，就在耳畔。他詫異地茫然四顧，只見皓月當空，樹影婆娑，沒有一個人影兒，立時打了個冷戰，便壯著膽子，向著空中說：「是人，是冤，是福，是禍，我韓子奇都不怕，要扔，就只管扔吧！」

　　這番話說罷，他自己也覺得毛骨悚然，精神恍惚，這時，只見從上房西北方向，一顆流星劃破天井，光燦燦落入院中！韓子奇暗暗稱奇，躡足向前，那一團亮光還未熄滅，明晃晃在磚地上滾動，猶如用月光寶石琢成的一顆明珠。韓子奇見玉則迷，伸手就要去捧，那明珠卻突然不見了，好像鑽入了地下，而剛才滾動之處，磚墁南路卻完好無損！

　　韓子奇呆立院中，回想剛才情景，若有若無，似真似幻，彷彿是做了一個夢──

　　西廂房裡，急匆匆奔出師妹玉兒，把韓子奇從夢中驚醒：「奇哥哥，你快來，姐姐恐怕是要──早產！」

　　「啊？」韓子奇忘卻一切，趕快向西廂房跑去。妻子正在妊娠期，分娩已近，夜晚便和玉兒同住西廂房，求個照應，不料產期提前了！他剛剛踏進門裡，已經聽到了響亮的嬰兒啼哭聲！

　　夢一般的喜事降臨了「博雅」宅。韓太太結婚十年，三次懷胎，都流產夭折，這一次又是七個月分娩，卻安然無恙，為韓子奇生了一個肉墩墩的男孩兒！

　　韓子奇三十二歲得子，抱在懷裡，凝視良久，熱淚縱橫，猛然想起那顆從天而降、來去無蹤的明珠，脫口道：「這孩子，就叫他『天星』吧，天助『博雅』宅，星落奇珍齋！」

　　天星出生七日，韓子奇請阿匐為孩子起經名，由玉兒替姐姐抱著孩子，隔著產房的窗戶，阿匐口中唸唸有詞，吩咐裡邊將孩子有耳朝著他，輕輕地吹去一口氣；再掉過方向，朝左耳吹一口氣；然後接「堵阿以」，命名儀式完成，賜名為「贊穆贊穆」，漢字的字面有讚頌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之意，阿拉伯文的原義則是「吮」，是聖地麥加城中泉水的名字，每年伊斯蘭曆十二月，前往朝覲的穆斯林都要痛飲「贊穆贊穆」泉水，如同吸吮著母親的乳汁。這名字簡直是太好了：聖泉的水，天上的星！

　　韓太太有了孩子，裡裡外外便格外繁忙，母親白氏已經在七年前「無常」，妹妹玉兒正在燕京大學唸書，也不能總讓她因為家裡耽誤功課，「博雅」宅中的一切事務，當然都要韓太太一個人照料了。她過去勤謹慣了，事無鉅細，都願意自己動手。韓子奇曾經想把店裡的夥計叫一個來管家，韓太太說：「什麼髒男人，能讓他進我的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兒他能插上手？」韓子奇又說要雇個女傭人，韓太太也不肯：「小偷好躲，家賊難防，誰知道誰的心啊？可別像蒲綬昌似的，找了你這麼個胳膊肘兒往外拐的奴才！」

　　夫妻兩個都笑了，這話也就擱下不提。

　　天星出生滿百天，韓子奇當然要慶祝一番。這次慶祝，不是大擺筵席，他卻獨出心裁地在新居搞了個「覽玉盛會」，以玉會友，把東廂房三間打掃一淨，擺上一式二十四件硬木百寶格櫃子，將十年來苦心搜集的奇珍異寶陳列其中，供玉業同仁、社會名流、文人墨客觀賞品評。這次盛會，不在奇珍齋店堂而在「博雅」宅內舉辦，韓子奇自有一番用意：店辦是為了銷，家辦則只是為了展，展而不銷，足見藏品之珍貴、主人之清高。為了這次盛會，韓子奇讓店裡的賬房先生老侯和夥計們來佈置了好幾個通宵，到開幕之日，卻都讓他們回去照應店裡的生意，這裡由他親自主持，並讓在燕大讀書的玉兒請了三天事假，為他做助手。

　　展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內，來者不拒，展期一過，恕不接待。這三天，沒把北平城裡的古玩玉器業、文物字畫業鬧翻了個兒，凡數得著的人物，都來觀看，一為大飽眼福，二為慶賀韓老闆喜生貴子，車水馬龍，門庭若市，與當初「玉魔」老先生居住時的「博雅」宅門可羅雀的光景大不相同了。更有一些大學教授、知名學者也造府觀寶，讚歎之餘，還留下不少墨跡題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一副楹聯：「奇技驚天，一脈青藍出聖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名廬。」上、下聯以鶴頂格巧嵌「奇」、「珍」二字，對奇珍齋主的非凡技藝和豐富收藏都給予極高的評價；橫披是兩個斗大的字：「玉王」。來賓紛紛稱道：「博雅」宅昔有「玉魔」，今有「玉王」，當之無愧啊！

　　來賓中還有不少洋人，英國的、美國的、法國的、意大利的，都是奇珍齋十年來的老主顧、韓子奇的老朋友。沙蒙．亨特握著韓子奇的手，無限感慨：「韓先生，這次盛會，我等了十幾年了！」沙蒙．亨特一口流利的漢語，不必翻譯，在場的人都聽得明白，但其餘洋人則都用英語，韓子奇便讓玉兒從中翻譯。這倒不是因為韓子奇自謙英語不如玉兒，而是有意顯示顯示小師妹的才華。十九歲的玉兒，正是青春妙齡，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簪。上身穿一件青玉色寬袖高領大襟衫，袖筒只過臂肘，露出玉筍般兩條手臂，腰束一條黑縐紗裙，白色長統襪緊緊裹著一雙秀腿，腳穿青布扣襻兒鞋。白潤的面龐襯著一頭黑髮，兩旁齊著耳垂，額前齊著眉心。樸素大方，楚楚動人。洋學堂的學生不怯場，一口純正的英語，與金髮碧眼的先生、太太侃侃而談，那些腰纏萬貫的洋財東在她面前畢恭畢敬，如同臣民仰望公主。土財主們不懂英語，則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納悶兒：怎麼物華天寶、人傑地靈，都集中在「博雅」宅了呢？

　　韓子奇對客人不分中外，無論窮達，一律以禮相待──卻也只是清茶一杯。有要借此和他洽談生意、簽訂合同的，都請他們改日到櫃上接洽；有要懇請他將展品轉讓的，一概婉言謝絕。

　　韓太太對此深為不解，望著那亂哄哄的人群，埋怨說：「你呀，真是魔怔了！買賣人不談買賣，瞎熱鬧個什麼勁兒？」

　　韓子奇親親她懷中的天星，笑笑說：「不可食兮不可衣，連城公但無窮奇！」

　　這是大清乾隆皇帝題碧玉盤詩中的兩句，韓太太自然聽不明白，只是覺得丈夫變得和過去大不相同了，盡迷戀於不當吃、不當喝的「閒篇兒」，越來越不像個過日子的樣兒了。當著滿院的客人，她也不好再說什麼，懷裡的孩子哭了，便抱著回西廂房去餵奶。

　　韓子奇和玉兒送客人出門，走到垂華門外，迎面被一個婦人擋住去路，那婦人低著頭，一手撫著胸口，一手膽怯地往前微伸著，低聲說：「撒瓦卜，出散個乜帖（謝謝您給點兒施捨）！」

　　一聽這言語，就知道她是個穆斯林，是望見大門上的「經字堵阿」才進來要「乜帖」的。「乜帖」本義是「舉意」，但在北京的穆斯林口中幾乎成了「施捨」的同義詞。韓子奇想起自己十多年前的流浪生涯，心中不忍，便從衣袋中掏出幾個光洋，放在那隻枯瘦的手上：「拿著，去吃頓飽飯吧！」

　　那婦人接了沉甸甸的光洋，吃了一驚，抬起頭來，感激地朝韓子奇屈膝行禮。

　　韓子奇這才注意地看了看她，那婦人雖然形容憔悴，卻並不醜陋，年紀約在三十歲上下，蓬鬆地挽著個髮髻，面龐消瘦，眉目倒還清秀，神情羞羞答答，不像個長年以乞討為生的「撒乞賴」（乞丐）。身上的衣服也不太破舊，但被撕裂了幾處，衣不蔽體，那婦人雖然用手遮擋，還是露著肌膚。韓子奇轉身對玉兒說：「你去拿幾件舊衣裳，讓這位大姐換上再走！」便偕同客人，走出大門。

　　玉兒讓那婦人在倒座南房的外客廳等著，進去拿了一身韓太太穿剩下的褲、褂，給婦人換上，立時改變了那乞丐的模樣兒，倒像是個俊俏的媳婦。婦人換了衣裳，手裡攥著錢，感激得了不得，朝玉兒便拜：「撒瓦卜，善心的小姐，為主的祥助您！」

　　玉兒趕忙攔住，說：「大姐，今天我們家天星正好滿一百天，謝謝您來道喜了！」

　　那婦人本來要走，聽了這話，卻一愣：「啊，一百天？滿一百天了？」

　　一陣嬰兒的哭聲隱隱從裡院傳來，那婦人突然發瘋似的朝裡面跑去，嘴裡叫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韓太太正在為天星餵奶，她因生育過遲，奶水不足，天星哭個不停，她正在著急，忽然看見闖進來這麼個風風火火的婦人，便惱火地問跟著跑來的玉兒：「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不等玉兒解釋，那婦人已經跪在她的面前，伸手就去搶天星：「撒瓦卜，好太太，您把孩子還給我吧！這是我的孩子啊！」

　　「什麼？瘋子！」韓太太驚惶地躲閃，天星卻被那婦人搶在手中！

　　韓太太急得要哭，伸手想奪回來，又怕嚇著孩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喊著玉兒說：「快關上門，別讓她把孩子帶跑了！」

　　那婦人卻沒有要跑的意思，抱著天星，瘋狂地吻了一陣，就解開衣襟，為他餵奶，胸前的衣裳已被奶水浸濕了一片。天星正餓得發慌，此時遇到了充足的奶水，便不管是誰，叼著就猛力吸吮，哭聲也就立時停止了。

　　韓太太愣在一邊，問三兒：「她──她──？」

　　「是剛才在門口要『乜帖』的──」

　　那婦人脹鼓鼓的乳房被天星吮了一陣，漸漸鬆軟下去，她自己的神志也清醒了，淚眼凝視著懷中的天星，喃喃地說：「小少爺，多像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玉兒疑惑地問她：「哎，你是怎麼回事兒？」

　　婦人抬起淚眼，聲音顫抖地說：「小姐，太太，我不是要『乜帖』的！我有家，有男人，也有孩子！」

　　這婦人本是吉林長春人，娘家姓馬，夫家姓海，丈夫海連義，繼承祖業，開一個小小的飯館兒，在當地回、漢居民中都頗有一點名氣，人稱「海回回」。「九．一八」之後，東北三省滄亡，海連義不甘忍受日本人的凌辱，和妻子逃難入關，流落到平東通州，無力再操祖業，便在通州東關賃了一間鋪面，賣茶水為生。

　　民國二十二年，日軍侵佔熱河，越過長城，進佔通州，直逼平津。五月二十一口，國民政府與日本簽訂《塘沽協定》，中國軍隊西撤。海連義夫婦輾轉萬里，仍然沒有逃出日軍的魔掌！民國二十四年五月，日本借口中國破壞《塘沽協定》，進一步提出統治華北的要求。六月，國民政府派何應欽與日本駐華北日軍司令梅津美次郎談判，達成秘密的《何梅協定》：撤退中國的河北駐軍，取消河北省和平津兩市的「黨部」，撤換河北省主席和平津兩市市長，禁止一切反日運動，將河北、察哈爾兩省的大部分主權，拱手讓給了日本──

　　她記得那一天，她正在給還沒有滿月的孩子餵奶，海連義在前邊照看生意。天將黃昏，過路的人很少，海連義準備早點兒收了茶攤兒，和妻子一起吃晚飯，這時，從城裡開出了一輛汽車，跳下來幾個日本兵，比比劃劃地要喝茶。海連義連忙給他們沏了茶端上來，日本兵又嫌茶不好，從車上拿出酒、肉，坐在店裡又吃又喝。海連義忍氣吞聲，賠著笑臉兒說：「諸位能不能另找個地方？我們家──是清真教門哪！」

　　日本兵瞪著眼說：「什麼的清真！」當胸就給了海連義一拳。海連義沒敢還手，幾個日本兵又一擁而上，掀翻了桌、凳，把海連義扭住，反剪了胳膊，推推搡搡往汽車上塞，海連義急得大叫：「放開我！」

　　海嫂顧不得害怕，抱著孩子追出來：「他爸，他爸！」

　　日本兵哈哈大笑，奪掉她手裡的孩子，抱起她就扔上汽車，一陣風似的開走了！孩子的哭聲撕裂了她的心，她瘋狂地哭喊著，掙扎著，撞開車門，跳了下去──

　　她醒來的時候，汽車早已沒有了蹤影，她的家、她的茶棚，熊熊大火在燃燒，她的孩子和丈夫都不知去向！

　　天星吃飽了奶，在她懷裡甜甜地睡著了。

　　淚水浸濕了韓太太的手絹兒，這位母親的悲慘遭遇，使她不忍心把孩子奪回來，把這個婦人趕走。讓她抱一會兒吧，抱一會兒，當媽的都和孩子連心，讓天星暖一暖她的心吧！

　　「海嫂，」玉兒垂著淚說，「您一個人，準備上哪兒去呢？」

　　「不知道，」海嫂兩眼一片茫然，「我要『乜帖』，走了好多地方，找我的男人，找我的孩子──」

　　玉兒嘆了口氣：「唉，上哪兒找去？說不定──」

　　韓太太瞟了玉兒一眼，不讓她再說出使海嫂傷心的話，讓她留著一點兒念想吧，人沒有念想就沒法兒活了。「海嫂，您別著急，投親靠友找個地兒先住下來，慢慢兒地等著，您家大哥和孩子興許能有個信兒──」

　　「太太！我一個無依無靠要『乜帖』的娘們兒投奔誰去啊？」海嫂的眼淚又湧流不止，突然，她抱著天星跪了下來，「太太，小姐！善心的恩人，求你們收留了我吧，我捨不得這位小少爺！留下我吧，我什麼都能幹哪，當牛做馬報答你們！」

　　韓太太連忙扶起她：「您別這麼見外，海嫂！看起來，這孩子是跟您有緣啊！我這兒正好也得有個人兒幫忙，您就住下吧，我跟我們先生說說，跟櫃上的夥計一樣，按月給您工錢，頭三年裡頭就──」

　　「我什麼也不要！只求跟這位小少爺做伴兒，伺候你們一輩子，等著我們家的信兒！」

　　韓子奇送客人回來，就碰見玉兒去叫他來商量這事兒。他來到西廂房，既然太太已經決定了的，他就不再說什麼，一切都由太太安排。他惦記著東廂房裡的「覽玉盛會」，站了站就要走，臨走，又囑咐說：「既然住下了，就是自己家裡的人了，別把她當傭人待！我也是要『乜帖』的出身哪，受賤遇的滋味兒可受夠了！往後，別這麼『先生』、『太太』地叫了，我看──就只當咱們又多了個姐妹吧，讓天星管她叫『姑媽』！」

　　姑媽緊緊地抱著熟睡的小天星，姑媽的淚水打濕了他那粉紅色的臉龐。

　　覽王盛會已經是最後一天。

　　黃昏時分，韓子奇送走了最後幾位貴客，想等看熱鬧的人們散盡，就該收攤兒了。這時候，匯遠齋玉器店的老闆蒲綬昌來了！

　　奇珍齋和匯遠齋已有十年的不解之仇。不僅僅是梁亦清為寶船而死，也不僅僅是韓子奇從匯遠齋「出號」，而在於他出號以後重振奇珍齋。同行是冤家。韓子奇剛出號的時候，蒲綬昌根本沒料到他還會回梁家去，沒料到他有挑起一桿旗的氣魄，更沒料到他在匯遠齋三年學了這麼些個能耐。在蒲綬昌眼裡，他只是個小匠人，而根本不是買賣人，買賣上的事兒還一竅不通呢！哪知道，沒出三年，匯遠齋的買賣就被奇珍齋搶了一半，十年工夫，匯遠齋搖搖欲墜，歐美各國的主顧都紛紛蜂擁向奇珍齋，始作俑者便是沙蒙．亨特，這幾年他跑得勤，從奇珍齋賺了不少錢，當然，奇珍齋也從他身上賺了不少錢。韓子奇風頭越出越大，還沽名釣譽，搞什麼「覽玉盛會」，竟然有這麼多人捧場，甚至送給他「玉王」之稱，讓蒲綬昌簡直不能容忍！他明令本店的一切人等都不許去看韓子奇的什麼「展覽」，但是，卻擋不住風言風語往匯遠齋傳來，越傳越邪乎，人家「展覽」三天，門庭若市，他這裡卻冷冷清清。無人問津，櫃上的夥計們無事可做，就嘰嘰咕咕地大談韓子奇，羨慕之情溢於言表。蒲綬昌受不了、坐不住了！商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在競爭中自己失敗、他人領先，最不忍看的就是對手的興旺發達，猶如賭場上紅了眼的賭徒，他認為別人的一切都本應該屬於自己，每輸一次都激起更大的野心，東山再起，力挽狂瀾，轉敗為勝，致強敵於死命，是最大的享受！何況，蒲綬昌又不是一個僅僅為盈利而活著的一般商人：他有一雙識寶的慧眼，卻眼睜睜地看著奇玲異寶源源流入奇珍齋；他有一雙聚寶的巧手，卻束手無策地聽任韓子奇大顯神通──這一切，都是他不堪承受的恥辱！他寧可在競爭中死去，也不肯在冷落中偷生！妒嫉，這種被人詛咒的東西，卻又是人趕不走的朋友，當你失意的時候，它悄悄地來了，憑空使你產生自信和力量。痛苦已極的蒲綬昌就是這樣突然有了極大的動力，哼，俗人們，匯遠齋還沒有一敗塗地呢，奇珍齋也未必真的多麼強大，我蒲綬昌倒是要去領教領教！

　　於是，在「覽玉盛會」最後一天的最後時刻，他出人意料地雇了輛洋車，來了！

　　進了「博雅」宅大門，迎面碰上韓太太。韓太太把天星交給姑媽去管，手上就沒有纏手的事兒了，心說鬆寬鬆寬，和左鄰右舍說說話兒，剛走到垂華門外頭，就瞅見了「堵施蠻」，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猛地想起家破人亡的往事，心裡的一股血湧到臉上，脫口說：「喲，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這不是蒲老闆嗎？少見啊！我記得，自打我爸爸『無常』那年，十幾年都沒瞅見您登過我們家的門兒了，橫不是您走錯了地方了吧？」

　　蒲綬昌本來就是不甘寂寞，憋著氣來的，怎麼能受得了她這樣的冷遇？正待破口大罵，又沒有詞兒，人家確實沒邀請他，是他自己要做不速之客啊！可是，既然已經進門，又不好轉臉就走，一時尷尬地僵在那兒，進退兩難。這時，韓子奇迎出來了。

　　「噢，師傅！」韓子奇剛才在裡邊聽說蒲綬昌來了，趕緊出來迎接，緊走幾步，笑瞇瞇地伸手攙住蒲綬昌的胳膊，「哎呀，我展覽這麼點兒小玩藝兒，沒料到驚動了師傅的大駕！原先，我內人倒是說來著，該請師傅來指點指點，我尋思您忙啊，保不齊不肯賞我這個臉，就沒敢麻煩您。看看，您老人家自個兒來了，這叫我多高興！有您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來壓軸，我這齣戲唱得才算圓滿！師傅，您裡邊兒坐！」

　　這幾句話，及時地給了蒲綬昌一個台階兒，把剛才被韓太太激起來的怒氣消了大半。不管怎麼著，我蒲綬昌曾經是你的師傅，「一日為師，終生如父」，你韓子奇走到天邊兒，敢不承認是我的徒弟？名師才能出高徒，隨你有多大的能耐，上邊還有我呢，水高漫不過山去。這麼一想，就不再和韓太太一般見識，「好男不跟女鬥」，何況自己還是個長輩！

　　韓子奇一邊攙著蒲綬昌往裡走，一邊琢磨著：這老傢伙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來者不善！三天的「覽玉盛會」，眼看著大功告成，圓滿結束，誰料到臨了兒來了這麼個喪門星，他安的是什麼心呢？依韓子奇的心，要是當眾把蒲綬昌奚落一頓、羞辱一番才解恨！但是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不能讓蒲綬昌把這個展覽給鬧砸了，如果那樣，就正好遂了蒲綬昌的心願！現在，得哄著，忍著。十幾年來，韓子奇別的本事不說，光這個「忍」字，就練得可以，「韓信能忍胯下辱」，「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是自古來兵家經驗之談啊，不然，韓子奇豈能有今日？奇珍齋又豈能有今日？

　　院子裡的一些將要散去的看客，見韓子奇畢恭畢敬地攙著蒲老闆來，便隨波逐流，復又跟著回來。蒲綬昌昔日在玉器行裡的名氣、地位，人們不是不知道，韓子奇這麼尊重他，誰還敢冷落？認得的，不認得的，都上前拱拱手，問個好，蒲綬昌的自尊心得到了滿足，不覺飄飄然起來，大模大樣兒地隨著韓子奇朝東廂房走去。眾人都跟在後頭，想聽聽這位行家對韓子奇的「覽玉盛會」有何高見。

　　迎門便看見那副檻聯：「奇技驚天，一脈青藍出聖手；珍藏冠世，千年璀璨聚名廬。」蒲綬昌默讀了一遍，覺得很不是滋味兒；哼，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心裡這麼想著，蒲綬昌的眼睛又移向上面的橫披，看見「玉王」二字，便按捺不住了，瞥了瞥韓子奇說：「子奇，你竟然敢稱『王』啊？」

　　韓子奇謙遜地笑笑：「我哪有這樣的膽子！這不過是朋友們的過譽之辭，希望我不要辜負梁師傅、蒲師傅的栽培，也不要斷了『博雅』宅老先生的遺風，我想這也是一番好意。師傅如果覺得不妥，那就──」

　　蒲綬昌當然不能讓他當眾取下來，聽他這樣解釋，也不好反駁，就寬宏大量地笑了笑：「那就留著吧，讓我們玉業同仁共勉！」其實他心裡想的是：千里逐鹿，還不知鹿死誰手呢，既然「博雅」宅能換主人，焉知日後「玉王」的榮譽就不能易手嗎？他倒是想得很遠！

　　韓子奇請蒲綬昌落座，吩咐玉兒沏茶，又連忙揀蒲綬昌愛聽的話說：「我知道師傅的眼界高、心胸大，想的不是自個兒的買賣，是玉業同仁。子奇不才，但師傅的教誨永不敢忘啊！」

　　蒲綬昌也就手兒送個人情：「我帶出的徒弟，你算是最有出息的一個了！當年亦清兄在世的時候，我就說過──」

　　這時玉兒捧上茶來，蒲綬昌接過茶，看了玉兒一眼，感嘆道：「喔！梁二姑娘也已經這麼大了？亦清兄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我呢，這顆老友的心也總算放下了！」

　　玉兒聽他這麼厚顏無恥地為自己貼金，心中暗暗好笑，但她不像姐姐那樣當面揭人家的短，只是溫和地笑笑說：「奇哥哥經常念叨您呢！蒲師伯今天肯來捧場，我們做晚輩的也覺得光彩！蒲師伯，就請您過目吧！」一個邀請的手勢，就把話題引到展品上去了，希望他早點兒看完早點兒走，省得言多語失，再生出什麼枝節。

　　蒲綬昌微笑著說：「好，好！」他本來就是來看玉的，現在，韓子奇和玉兒把面子都給了他，該看看了。抿了一口茶，就從桌旁站起來，倒背著手，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兒，確有些權威派頭。他不知道韓子奇的展品是按年代陳列的，就先奔離他最近的、顏色也最惹眼的櫃子去了，其實這是整個展覽的尾巴。

　　這兒陳列的是：一隻翡翠蓋碗，一隻白玉三羊壺，一隻瑪瑙杯，一掛青金石數珠，一掛桃紅碧璽珮，一隻瑪瑙三果花插。那翡翠綠如翠羽，白玉白如凝脂，瑪瑙赤比丹霞，青金石藍似晴空，碧璽艷若桃花，交相輝映，燦爛奪目。這些玉、石本身就已經是珍寶，世界習俗中把翡翠和纏絲瑪瑙稱為「幸運、幸福之石」，青金石為「成功之石」，碧璽被唐太宗稱為「辟邪璽」，在清代作為朝珠、帽正，慈禧太后的殉葬品中，腳下的一枝碧璽花，價值七十五萬兩白銀！何況這幾件東西，製作刻意求工、精巧細膩、玲瓏剔透，蒲綬昌剛剛看到這兒，已經暗暗吃驚：這小子還真趁東西！嘴裡不說，頭卻點了幾點，又湊到跟前，細細看了一遍，目光最後停留在那件花插上，呆呆地看了半天、那花插雕著三樣兒果子：佛手、石榴、桃，意為多福、多子、多壽。琢玉能手充分利用了「幸福之石」纏絲瑪瑙紅白相間、絲絲縷縷的色彩，分色巧用：純白處，雕成佛手，真如一隻玉佛之手；退暈處，琢為桃子，好似用畫筆層層渲染，到桃尖一點鮮紅；斑駁處，製成石榴，果皮裂開，顆顆籽實像一把紅寶石！

　　蒲綬昌喃喃地說：「難得，難得！這──恐怕是從宮裡流落出來的？」

　　韓子奇笑了笑，並不回答，卻說：「師傅，您往下接著瞅！清朝的東西，我倒是有一些，挑了又挑，揀了又揀，才擺出這麼幾件像點樣兒的。其餘的，像什麼金鑲玉樹啦，珍珠桂花啦，東西是真東西，就是俗氣太盛，就算了！大清的東西就是有這個毛病，您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讓蒲綬昌心裡咯登一震，脫口道：「你小子口氣太大！」

　　韓子奇還是笑笑，引著他往前走。

　　明代的又佔了好幾個櫃子，有：青玉竹節式杯，青玉纏枝花卉鏤雕杯，青玉「萬」字耳乳丁紋杯，白玉纏枝花卉壯丹珮，茶晶梅花花插。

　　蒲綬昌瞅著那件花插，茶黑色像隻筆筒，周身纏著一根梅枝，朵朵梅花卻是白色的，完全是巧用黑白二色，匠心獨運，精工巧製。

　　「這是──？」蒲綬昌忍不住伸出手去，手觸到了玻璃。

　　韓子奇拉開玻璃門，左手在外邊接著，右手掀起花插，露出底部，讓他看個明白。那上面，赫然刻著兩個字；「子岡」！

　　「陸子岡！果然是陸子岡！」蒲綬昌就像見到了明朝琢玉大師陸子岡復活，充滿崇敬地呼喚著這個數百年來在玉器行業中視為神聖的名字。

　　韓子奇又在前邊等著他了。

　　蒲綬昌簡直不敢再往下看了，前邊是元代的青玉雙耳活環龍紋尊，白玉雙耳禮樂杯，青玉飛龍紋帶板，雖是仿古製品，卻不泥古，碾工細膩精美，自有元代風貌；宋代的瑪瑙葵花式托杯，白玉龍把盞，青玉獅子墜，在玉料的選擇和對天然色彩的處理已經相當巧妙，正是清代「分色巧用」的先河初開。

　　歷史濃縮於咫尺之間，蒲綬昌隨著韓子奇在琢玉史的長河中溯流而上，轉眼間從宋跨入了唐。唐，是中原和西域頻繁交流的時代，那幾枚帶板上的人物和玉珮上的飛天使人眼花繚亂，彷彿聽到了盛唐宮廷中的笙蕭鼓樂、絲綢之路上的鼙鼓駝鈴。蒲綬昌像進入了夢境，腳踏了雲霧似的在藝術珍品前飄蕩，任憑飄蕩到哪裡吧，一切都讓他陶醉！

　　青玉鏤雕螭鳳紋劍鞘飾，青玉渦紋劍首飾，青玉夔鳳紋雞心佩，在他眼前緩緩地游過去，像一片片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雲彩。他一時還不能明確判定身處於什麼時代，直到一件四面形的立柱白玉出現在面前，他才像被一棒擊中似的叫出聲來：「剛卯！漢朝的剛卯！」

　　「不錯，師傅好眼力！」韓子奇不無佩服地望著蒲綬昌說，「這是我用十袋洋麵換來的！」

　　「唔！」蒲綬昌從胸腔中發出一聲痛惜的長嘆，「我平生只見過一次剛卯，那是在一位──」

　　韓子奇接過下半句話說：「是在一位私塾老先生家裡？」

　　「嗯？你也去過他家？」蒲綬昌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家住哪裡，」韓子奇說，「這事兒說起來也是湊巧，有那麼一天，一位小腳老太太找到我櫃上，要賣一塊『鎮尺』，說是她家老頭子活著的時候用的東西。老頭子早先教過私塾，興了洋學之後就沒事兒做了，喝點兒悶酒，畫幾筆竹子蘭草，寫寫字。到老了，家產也都花光了，只留下幾管禿筆和這把壓紙用的『鎮尺』──」

　　「不錯，他是用這當『鎮鳳』！」蒲綬昌急得眼睛裡像要伸出一隻手來，「怎麼，他捨得賣了？」

　　「捨不得！一直到臨終，他都捨不得！躺在炕上，奄奄一息，像有什麼話說，卻又出不來聲兒。老太太一邊兒哭，一邊兒問他：『你還有什麼事兒要交代給我嗎？』老頭子很費勁地抬起手，指指桌上的『鎮尺』，又指指飯碗。老太太猜測著說：『噢，你是說，這東西能換碗飯吃？』老頭子點點頭，手垂下來，就嚥氣了。他死後，因為沒有留下遺產，兒女們都不來送葬，老太太央告了鄰居，把老頭子草草掩埋了。發送完了老頭子，老太太一個人日子就更艱難了，連飯都吃不上，這才想起亡夫的遺言：『鎮尺』可以『換飯吃』，拿著找我來了：『掌櫃的，您瞅瞅這個東西──』我拿在手裡，粗粗一看，顏色白中雜有綠斑，但不是翡翠，像是『獨山玉』。獨山玉因為硬度高，德國人稱它為『南陽翡翠』，但畢竟不是翡翠。現在咱們玉器行裡，一般都不把獨山玉看得特別珍貴，可是我查過河南《南陽縣志》，上面記載說：『豫山在縣東北十五里，又曰獨山』，『山出碧玉』，指的就是這種像翡翠的獨山玉。現在獨山的東南山腳下，還有個叫『玉街市』的地方，相傳是漢代玉器作的舊址，獨山上還有許多古人採玉的礦坑，可見獨山玉在漢代是很馳名的──」

　　蒲綬昌急不可待地打斷他的話：「獨山玉的歷史恐怕還要早！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一塊用獨山玉琢成的薄片兒，因為殘破，弄不清是什麼器物，從做工看來，像是五六千年前的東西！子奇啊，看玉，質地和做工還在其次，斷代是最要緊的──」

　　韓子奇說：「師傅說得好！可我當時拿著老太太送來的這件東西，看了半天，一時不能斷代。看這樣幹，不像『鎮尺』，四方形立柱，規規矩矩，倒像塊圖章料子。說是『圖章』，又不太像，中間還穿了一個孔，而且該刻字的地方又沒刻字，不該刻字的地方卻刻滿了字，四面都有，每面八個字，分作兩行，篆書，帶點隸書味兒，心裡覺著像漢代的東西，又沒有把握。就問老太太：『您想要多少錢呢？』老太太沒譜兒，問我：『能換一袋洋麵嗎？』我說：『不止，我給您十袋洋麵。』當時就讓夥計給她買了十袋洋麵，還雇了輛車，給她送家去。老太太千恩萬謝，連聲說：『多謝了！盡我想也沒想到能換這麼些麵，掌櫃的真是個實減人兒，不欺負我這不識字的老太太！』我當時心說：到底值多少錢，我也不知道！東西買到手裡之後，我閉門審看了三天才終於弄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什麼『鎮尺』，也不是『圖章』，是一件『剛卯』！──」

　　蒲綬昌雙眼熠熠生輝：「好眼力！你知道這『剛卯』是做什麼用的嗎？」

　　「這『剛卯』嘛，」韓子奇不慌不忙地回答，「是古人掛在革帶上的一種護符，通常用玉、金或者核桃製成，中間有孔，可以穿線懸掛。因為製於正月卯日，所以稱為『剛卯』。剛卯最早出現大約在西漢後期，王莽篡朝時禁止使用，東漢時又恢復了，但時間不長，東漢之後又被廢除，就再也沒有了。所以，現今流傳世上的剛卯，如果不是贗品，必是漢代的無疑。」

　　蒲綬昌逼問他：「那麼，你的這一件呢？」

　　韓子奇手中把玩著「剛卯」，胸有成竹地說：「從玉質、形制、刀工、字體來看，後人沒有能力仿製到這種程度，我可以肯定它的年代在兩漢之間！」

　　蒲綬昌咄咄逼人的目光黯淡了，韓子奇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打在他的心上！「當初那位私塾先生就是這樣說的，從他那兒，我才認識了『剛卯』，就是這塊『剛卯』！我求他轉轉手，出價一萬。他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後來再去找他，他已經不教書了，不知去向，『剛卯』也就無影無蹤。我追尋了好多年，哪知道落到了你的手裡？價值連城的寶物，你卻只花了十袋洋麵，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好像已經到了自己手裡的東西被韓子奇搶走了似的，他茫然地望著那塊「剛卯」，設想韓子奇當初輕易到手之時的快意與滿足。蒲綬昌最大的享受就是攫取，現在，卻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向他炫耀而不能搶、不能奪，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

　　韓子奇輕輕地把「剛卯」放回原處，卻說：「我其實是事後諸葛亮，如果一開始就認出來，也決不會虧著那位老太太。可是，後來想找也找不著她了，我就只好愧領了。也許是命該如此吧，讓這塊『剛卯』有個可靠的著落，免得毀於他人之手，師傅，您說呢？」

　　蒲綬昌說什麼？話都讓韓子奇說全了，他只有氣！

　　韓子奇全然不理會他的神色，攙著他繼續接著看。

　　前邊竟是幾件西周時期的東西：扁圓形的玉璧，外方內圓的管形玉瓊，上尖下方的玉圭，「半圭為璋」的玉璋，弧形的玉磺，虎形的玉琥──看得蒲綬昌太陽穴霍霍地跳，眼睛都快要瞪出血來！強烈的佔有慾折磨著他，他的「玉癮」上來了，幾十年「玩」玉，他養成了一種古怪的性格，凡是經了他的眼的、他認為有價值的東西，就好像必須屬於自己才能解「恨」，他不惜傾家蕩產、豁出性命也要弄到手！在這一點上，韓子奇多麼像他，甚至比他走得更遠、陷得更深，十年之中，竟然搜羅了這麼多寶物，整個展覽雖然規模不大，卻儘是精華，彷彿攝取了古往今來那條玉河的靈魂，浩浩蕩蕩，奔流不息，讓人驚心動魄、歎為觀止！而且越往前走，越令人肅然起敬，簡直像進入了曠古深山，汩汩如聞那玉河的源頭！

　　蒲綬昌感到一陣暈眩，他不敢隨著韓子奇再往前走，擔心自己承受不了這種強烈的刺激，想到此為止、打道回府了。不看了，不看了，再看就受不了啦！

　　「師傅，您──是不是有點兒累了？」韓子奇發覺他有些立足不穩，連忙扶著他，「先歇會兒，喝點兒茶，我讓內人準備便飯，咱們爺兒倆好好聊聊！」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

　　「不必了，不必了！」蒲綬昌快快地擺了擺手，他只想早些離開這個使他眼饞的地方，其餘什麼心思都沒有了，「我想回去──」

　　就在他轉過臉的一剎那，緊挨窗戶的那隻櫃子又陡地吸引了他的視線，他不能走，那兒還有讓他更動心的東西！

　　玉玦！青玉螭形玦！

　　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掏出帕子來揉了揉，再看，還是玉玦！那馬蹄鐵形的東西，大模大樣地擺在櫃子裡！

　　「這東西──你也有啊？」蒲綬昌向玉玦走去，痛苦地回憶著自己也曾──可惜，已經變成錢了，錢，無論如何也不能和玉相比！而韓子奇竟然擁有他蒲綬昌一旦失去永不復得的東西！

　　「我也只有這麼一塊，師傅！」韓子奇攙著他說，輕輕地發出一聲感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蒲綬昌的聲音在顫抖，弱者的心此刻還掙扎著想逞強，他想再考考韓子奇，如果僅僅擁有寶物卻不識寶，他還可以以師傅的身分來指教一番，這樣，在圍觀的眾人眼裡也就不失他的面子了。

　　韓子奇謙遜地說：「我只是略知一二，古人管這東西叫玉玦，其實和璧、環、剛卯差不多，也是身上佩帶的一種飾物。秦朝末年，劉邦、項羽並起，楚漢爭雄，在鴻門宴上，項羽礙於情面，猶猶豫豫地不肯殺掉劉邦，謀臣范增好幾次拿起腰間佩帶的玉玦，示意項羽要下『決心』，『決』和『玦』是諧音，范增用的就是這種東西──」

　　「唔！」蒲綬昌痛心疾首地點點頭，「霸王不聽范增語，鴻門宴上坐失良機，放虎歸山，貽患無窮啊！」話一出口，卻又有些後悔，惟恐在眾人面前失態，便定了定神，以長者風度微笑著反問韓子奇，「你認為這東西是秦漢時代的？」

　　「不，」韓子奇馬上回答，「我只是京秦漢的同類東西舉個例子。這塊玉玦比范增那塊還早得多，據我看是商代的。」

　　蒲綬昌又失算了。但他不肯承認自己的失算，仍想勝韓子奇一籌，就提出了一個實際已無任何意義的問題：「你大概不知道，同是商代的青玉玦，我那兒也有吧？」

　　「知道！」韓子奇回答得十分肯定，「而且不止一塊！」

　　蒲綬昌伸出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是三塊──」

　　「不錯，是三塊，當年『玉魔』老先生收藏的三塊玉玦，他過世之後，都讓您給買去了，」韓子奇的雙眼突然放射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寒光，「可是，那兩塊被您打碎了，只留下這一塊稀世珍寶，高價賣給了沙蒙．亨特先生！我大概沒說錯吧？師傅！」

　　周圍圍觀的人，異口同聲發出「啊」的一聲驚歎，好像空谷中的回聲。

　　「怎麼？這──就是我那一塊？」蒲綬昌在眾目睽睽之下，脊背發冷，舌根發硬，一雙充血的眼睛瞳孔突然縮小，癡癡地盯著那塊玉玦。

　　「師傅再仔細看看，五十萬現洋賣出去的東西，總還記得它的樣子吧？」韓子奇冷冷地說。

　　蒲綬昌瞇起了眼，細細看了一陣，突然問道：「這東西，怎麼會落到你的手裡？」

　　「很簡單，」韓子奇坦然地說，「我用更高的價格從沙蒙．亨特手裡又買回來了！」

　　「啊！──」蒲綬昌那一雙銳利的眼睛頓時像被雷電擊中，迸射出一片爆裂般的光芒，隨即，黯淡了，熄滅了！一個踉蹌，他險些跌倒，韓子奇急忙上前扶住。

　　蒲綬昌無力地坐到太師椅上，全身的筋骨像一攤糟朽的木柴，死灰的眼珠愣愣地望著前面，喃喃地說：「又回來了，『博雅』宅的東西，又回來了──」

　　「覽玉盛會」以蒲綬昌的慘然敗北、韓子奇的大獲全勝宣告結束，「玉王」的稱號不脛而走，傳遍北平的玉器行業。正當韓子奇雄心勃勃、奇珍齋前途無量之際，一場巨大的災難卻壓頂而來，這是韓子奇未能預料也無力避免的！

　　這一年的夏天，在《何梅協定》、《秦土協定》簽訂之後，日本控制了河北、察哈爾兩省。十月，日本侵略者指使漢奸在河北香河舉行暴動，佔領香河縣城。十一月，又策動漢奸進行「華北五省自治運動」。十一月二十五日，國民政府冀東行政督察專員殷汝耕在通州成立「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河北省東部二十多個縣的大片領土淪於日本手中。十二月七日，國民政府指定宋哲元成立「冀察政務委員會」，以滿足日本「華北政權特殊化」的要求，華北危急已達極點！十二月九日，北平的六千多名學生舉行聲勢浩大的遊行示威，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漢奸賣國賊！」「反對『華北自治運動』！」「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大批軍警惶惶出動，對手無寸鐵的學生殘酷鎮壓！

　　與此同時，國民政府正在推行由蔣委員長夫人倡導的「新生活運動」：「不要隨地吐痰；安全第一；路要修得好；走路要小心；車輛行人靠右走；等車要排隊；經常呼吸新鮮空氣和沐浴陽光；見蒼蠅要消滅；天天刷牙；經常服用維他命；要愛鄰居；要做事；要奮力進取；用錢要節省；行動要慢；停一停，看一看，聽一聽；要讓嬰兒長得更健康；要搞大掃除；屋內要粉刷一新，傢俱要保持完好。」童子軍和警察走上大街，禁止隨地吐痰，禁止喝烈性酒，禁止燙髮，禁止穿「奇裝異服」──

　　難道韓子奇不希望有更美好的「新生活」嗎？他多麼希望奇珍齋更加完好，初生的嬰兒更加健康，事業更加奮發進取！但是，無情的戰雲像惡魔一樣壓在頭頂，北平、華北和整個中國，都已經危在旦夕！他所癡情的玉器行業歷來只不過是太平時代的裝點，在殘酷的戰爭即將來臨之際，這些彫蟲小技、清賞古玩，便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奇珍齋將何去何從？

第八章　月晦

　　四月的燕園，春意正濃。清明時節的迷濛煙雨，浸潤了蒼莽秀麗的勺園、蔚秀園、鏡春園、朗潤園、承澤園和環抱著未名湖的淑春園；起伏的崗巒，蜿蜒的湖岸，鋪上了一層碧綠的絨毯；挺拔的白楊，炯娜的垂柳，龍鍾的國槐，娟秀的銀杏，都披上了青翠欲滴的新裝；雕樑畫棟的亭台樓閣掩映在綠陰叢中；小橋流水，曲徑飛花，紅桃白李，艷紫的丁香、籐蘿，嫩黃的迎春──

　　楚雁潮已經在寒假裡譯完了魯迅的《奔月》，幾經修改，才算定了稿。接著又趕譯了《理水》和《采薇》，開學之前有了一個草稿，還沒有來得及推敲，他想乾脆先放一放，等把《故事新編》中的八個短篇都譯出來，然後再從頭做一番通盤的加工、潤色。於是又動手澤《鑄劍》，但是開學之後，進展就大大地減慢了。他不但是一年級的英語教師，而且還是他們的班主任，他得對這十六個學生負責，就像他做學生時，嚴教授對他們這些孩子負責一樣。他從童年時期就學會了唱一首歌：「我們是祖國的花朵，老師是辛勤的園丁──」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懂得了「園丁」二字的含義。十六個青年，就是十六株花木啊，是從全國千萬名競爭者中嚴格篩選出來的，是否都能夠成材，除了他們本人的天賦和勤奮，還要靠他這名「園丁」！鬆土、施肥、澆水、滅蟲、修枝、剪葉，需要他付出精力和時間，付出一片真情。他希望在五年之後，這十六名學生個個成材，不出一個廢品，這不僅僅是為了向國家輸送急需的外語人才，也不僅僅是為了滿足他作為教師所具有的職業性的榮譽感，也是為了學生們自己。不然，他就會覺得對不起這些學生，對不起把子女的前途和命運託付給他這名「園丁」的家長。有一次，他在備齋門前看見花木班的師傅把一棵瘦弱的榆葉梅拔出來扔掉了，說：「這棵不行了，反正也長不大，拔了換一棵算了，省得它白白地爭旁邊的花兒的養分！」他看著心疼：它也是一棵樹，也有生長的權利，開花的權利，換一棵？誰能夠代替它啊？等那位師傅走了，他把這棵被命運拋棄的小樹撿了起來，栽在他宿舍窗外的空地上，冬去春來，現在也開花了。雖然開得瘦小，開得稀疏，但它畢竟沒有辜負春天，春天也沒辜負它，也許到了明年春天，它就開得更嬌艷了。這使他想起班上英語基礎最差的羅秀竹，經過半年多的努力，她已經跟上來了，並且雄心勃勃地宣稱要在二年級時爭取趕上拔尖兒的韓新月和謝秋思。而韓新月和謝秋思當然也不會原地踏步等著她趕上或者超過，她們不僅對功課抓得很緊，而且在課餘時間苦讀英文原版的文學名著。這些，都使楚雁潮感到欣慰。

　　每天上午的四節英語課，對於楚雁潮的精力、體力都是很大的消耗。泛讀，精讀，分析課文，講解語法，練習口語，他一個人要供給十六棵小樹水分和營養，四節課下來他常常感到聲嘶力竭、疲憊不堪──

　　在教工食堂匆匆吃了午飯，他沿著湖邊小路往備齋走去，濛濛細雨中，岸上煙柳，眼底繁花，使他的精神為之一爽，把倦意驅散了。

　　回到他那小小的書齋，一眼就看到那棵榆葉梅探在窗口的嫩枝，小小的綠葉，小小的花朵，掛著晶瑩的水珠，他似乎聽到了生命的歌唱。他回過身來，小心地端下書架上的筆洗，為裡邊的巴西木換了清水。這段神奇的木樁上的綠葉已經蔥蘢一片了，並且在嫩莖的頂端鼓出了蓓蕾，準備開花了。

　　現在，他在桌前坐下來，要伏案工作了。下午沒有英語課，他可以做自己的事了。他是從來不午休的，從現在開始，他將一直工作到深夜，晚飯就不到食堂去吃了，剛剛帶回來兩個饅頭。他翻開桌上的《魯迅全集》。一翻到《鑄劍》，他的心便即刻沉了進去，面對那純青、透明、寒光閃閃的寶劍，他感到如臨神聖。魯迅的《鑄劍》，他本是在十多歲時就曾經讀過的，干將、莫邪鑄劍的故事，也早就從小人書中熟悉，但那種魅力卻不因熟讀而減退，反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來越強烈。魯迅在小說裡著力寫的是眉間尺和那個神秘的「黑色人」，而更激起楚雁潮渴望一見的卻是那個未曾出場的父親干將，那個鑄了劍又死於劍的人。他應該是怎樣的氣質、怎樣的形象呢？他給兒子留下了劍也留下了遺恨，留下了永難滿足的願望。兒子需要父親。眉間尺的心中有一個真切的父親嗎？也許僅僅憑母親的描述而猜想？正如他楚雁潮一樣，從童年時代便無數次地測想自己的父親！唉，父親──

　　也許，魯迅塑造那個「黑色人」就是要還給眉間尺一個父親？那是一個無形的人，隱沒在黑暗裡，聲音像鴟鴞，眼睛像兩點磷火──

　　「你麼？你肯給我報仇麼，義士？」

　　「阿，你不要用這稱呼來冤枉我。」

　　「那麼，你同情於我們孤兒寡婦？──」

　　「唉，孩子，你再不要提這些受了污辱的名稱。」他嚴冷地說，「仗義，同情，那些東西，先前曾經乾淨過，現在卻都成了放鬼債的資本。我的心裡全沒有你所謂的那些。我只不過要給你報仇！」

　　「但你為什麼給我去報仇的呢？你認識我的父親麼？」

　　「我一向認識你的父親，也如一向認識你一樣。但我要報仇，卻並不為此。聰明的孩子，告訴你罷。你還不知道麼，我怎麼地善於報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有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他竟是這樣一個只有魯迅才寫得出的「父親」！

　　楚雁潮肅然攤開稿紙，英文譯稿剛剛寫到眉間尺的頭顱墜落在地面的青苔上，他把手裡的劍交給黑色人，「他一手接劍，一手捏著頭髮，提起眉間尺的頭來，對著那熱的死掉的嘴唇，接吻兩次，並且冷冷地尖利地笑──」

　　昨夜就是在這裡停住的，接下來他要譯的是：

　　笑聲即刻散佈在杉樹林中，深處隨著有一群磷火似的眼光閃動，倏忽臨近，聽到哨響的餓狼的喘息。第一口撕盡了眉間尺的青衣，第二口便身體都不見了，血痕也頃刻舔盡，只微微聽得咀嚼骨頭的聲音。

　　──

　　這一段是全篇文字的精華，楚雁潮早在第一次讀《鑄劍》時，便驚駭地看見了那「一群磷火似的眼光」，以後便再也難忘了。把這段文字轉換成英文並不難，但是要傳神地再現魯迅的風骨、魯迅的文采，卻也非易事。中國翻譯界的老前輩、北京大學的第一任校長嚴復說過：「譯事三難：信、達、雅。」即文辭準確、通順、優美；趙景深則主張「寧錯而務順」；魯迅和趙景深針鋒相對，提出「寧信而不順」──這已是幾十年來爭論不休的問題，可見翻譯之難！如今面對的是魯迅的作品，要達到「寧信而不順」就很不容易了，何況「信、達、雅」！楚雁潮手裡拿起的筆又放下了，他要費一番斟酌。

　　「篤，篤，篤──」有人敲門。

　　「請進！」他回答著，仍然在思索。

　　來人是鄭曉京，穿著那身男式軍裝，走進來的時候刷刷地響，雷厲風行，手裡握著一卷文件似的東西，那神態使人聯想起電影裡的女電報員「報告首長」時的勁頭兒，不知是她骨子裡繼承了父母的遺傳基因，還是有意要模仿。鄭曉京喜歡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戰士」模樣，這，大家也都習慣了。其實，楚雁潮知道，她的父母也並不是扛槍打仗的，父親是部隊的政治幹部，母親是文工團的導演。

　　「哦，鄭曉京同學！」楚雁潮從書桌旁站起來。

　　「楚老師，您在備課？」鄭曉京看了一眼桌上的英文稿紙，匆匆一瞥，並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也沒有為打斷老師的工作而表歉意，就只管說明她的來意，「我想跟您談談班上的情況──」

　　「噢，好的，好的，」楚雁潮收起了稿紙，裝進抽屜裡。他沒有準備讓鄭曉京像韓新月那樣翻看他的譯文，甚至根本不打算讓她知道他在業餘時間所做的事情，在他的譯著正式出版之前，沒有必要讓更多的人來關心這件事，因為在一些人眼中，似乎寫作和「成名成家」有一種必然的聯繫。「哦，請坐吧！」他又讓出了那把僅有的椅子，自己坐在床上，極力把思想從「磷火似的眼光」和「信、達、雅」中拉回來，專心致志地聽取鄭曉京的工作匯報。

　　「最近我和班上的大多數同學都個別談了話，看來大家通過形勢教育，基本上都能對國家暫時的經濟困難有正確的認識。」鄭曉京坐在椅子上，一板一眼地說，「特別是那些享受國家助學金的工農子弟，誰也不去買自由市場上的東西。這些看起來是小事兒，也是個感情問題、立場問題。看我們在困難的考驗面前，能不能和黨同心同德，能不能『以革命的名義想想過去』！」

　　鄭曉京一向蒼白的臉上由於激動而有些漲紅了，那雙不大的眼睛閃爍著大義凜然的光彩。她虔誠地相信，在革命需要餓肚子的時候，餓肚子當然是革命的，是光榮的，正如一切宗教信徒都堅定地相信的那樣：如果能夠忍受超乎常人所忍受的艱難困苦，距離自己所追求的終極目標就更進了一步。

　　「形勢很嚴峻啊！」她用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那神情確有幾分大政治家的味道，「我們所面臨的不僅僅是自然災害，更重要的是和赫魯雪夫同志的原則分歧──」

　　楚雁潮大大吃了一驚！在此之前，他從沒有聽到任何人敢於對蘇聯領導人說出任何不恭之辭。在中國人心目中，赫魯雪夫和列寧、斯大林一樣神聖，這本來是順理成章、勿庸置疑的，怎麼突然有了「原則分歧」？他無法掩飾自己的驚異，茫然地望著這位年輕的「布爾什維克」。鄭曉京是學生當中為數極少的黨員之一，她說的這種話恐怕不是個人的創造，也許黨裡面傳達了什麼新的精神？也許她從父母那兒獲得了某種信息？

　　鄭曉京卻沒有再說下去，「哦，這一點，您知道就行了，不需要向更多的同志──」她突然打住，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間歇。

　　楚雁潮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向他洩露這不可向凡人所道的天機，並且又似露不露、欲言又止。是奉了使命向擔任班主任的楚雁潮「下點毛毛雨」呢，還是她自己也僅僅知道「這一點」又忍不住炫耀呢？但是，他不能向她詢問，她那嚴峻的語氣和神情都在告訴他：作為一名黨外群眾，這已經是對你的信任和禮遇，你好好兒聽著，沒錯兒！

　　「總的看來，我們班上的情況還比較好，」鄭曉京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改變了剛才直板板的身姿，語氣也柔和了一些，把話題從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拉回到她所在的那個小集體，「連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謝秋思、地主家庭出身的白守禮，都沒有發現什麼原則性的不滿言論，他們對政治問題都很謹慎，但對學習抓得很緊──」

　　「這就好，」楚雁潮也不知不覺謹慎地說，「同學們都是不到二十歲的青年，思想還是很單純的，我看大家都很懂得用功──」

　　「但是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男同學當中，有些不健康的情緒，」鄭曉京表情又變得很嚴肅，甚至有些憂慮，「他們背後隨便議論女同學，起外號，打分兒，誰最漂亮，可以打五分啦，誰『形象困難』，只能打三分啦，甚至把謝秋思和韓新月兩個人進行『競選』，說什麼：韓新月的美是天然的，謝秋思的美是打扮出來的。一個像清高淡雅、一塵不染的白荷花；一個像雍容華貴、富麗堂皇的紅牡丹。雖然都是名花，但兩相比較，牡丹就顯得俗了──老師，您聽聽這亂七八糟的！」

　　楚雁潮卻沒有說話。鄭曉京今天的談話，開頭是那麼宏大，落到實處卻又這麼細瑣，使他感到無味了。他想起自己在學生時期，班上的男同學在宿舍裡也有過類似的話題，他當然是不參加的，覺得把女同學作為『花兒』比來比去，有失對人家的尊重。現在，他的學生也會這一套了，可見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很容易對這類問題產生興趣，無師自通。當他聽到鄭曉京剛才點到韓新月的名字時，心中微微一動，他不希望這個在全班最突出、他也最器重的學生受到傷害，當然也不願意別人隨意貶損另一名高材生謝秋思。但他聽到後來的『評語』，卻也覺得其中並無什麼惡意，而且這種議論基本得當，他也就不想發表什麼意見了──

　　「壞就壞在唐俊生把這話告訴了謝秋思，」鄭曉京接著說，「他們兩人的戀愛關係早就是半公開的了，謝秋思一聽連唐俊生都參加了這種議論，傷害了她的自尊心，一氣之下就把唐俊生甩了，唐俊生現在剃了光頭！」

　　「剃了光頭？」

　　「上午的英語課您沒看見嗎？哦，他戴著帽子呢──」

　　「噢，我沒注意，」楚雁潮說，「剃光頭是什麼意思？」

　　「您沒想到吧？」鄭曉京用手指敲著桌子說，「他這是表示要出家當和尚了！」

　　楚雁潮不禁噗地笑出聲來，沒想到他的這一對兒上海小同鄉竟演出了這麼一場鬧劇！

　　話說到這裡，氣氛卻變得輕鬆起來。

　　「可笑吧？」鄭曉京苦笑著說，「這種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大學生身上，簡直是可悲！更有甚者，」她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唐俊生因此變得十分頹廢，昨天下午，他邀集了別的班的幾個男同學，都是失戀的，他們身上披著床單、麻袋片，頭上戴著巴拿馬草帽，手拉著手在西校門華表前頭合影留念，還高唱著──」

　　「唱什麼？」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鄭曉京說到這裡，臉上憤憤然，楚雁潮卻忍不住放聲大笑！

　　「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說，「青年人的情緒不穩定，很容易衝動，只要加以引導，就能夠健康成長，我可以找唐俊生談一談，哎，對了，你們可以調動他的積極性嘛，把表演才能用到正當的文娛活動中去！『五四』校慶日就要到了──」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想讓他為校慶晚會出點兒力，可是他又跟我擺架子、拿勁兒──」

　　「你們準備出個什麼節目啊？」楚雁潮饒有興致地問。

　　「呃──」鄭曉京把左手握著的那一卷紙放在桌子上，「想發揮我們的專業特色，用英語演出話劇，就是莎翁的《哈姆雷特》的片斷──」

　　「噢？這很有意思啊！」楚雁潮為學生們敢於這樣大膽地進行口語實踐感到興奮，他充滿期望地看著鄭曉京，「是由你來導演了？」

　　「嗯，」鄭曉京當之無愧地點點頭，「這幾天的課餘時間一直在做案頭準備工作──」她擺弄著手裡的那卷紙。

　　「角色都分配好了嗎？」

　　「唉，難哪！」鄭曉京攤開兩手，真像一個大導演或者指揮千軍萬馬的大首長似的，要談她運籌帷幄、調兵遣將的艱辛了，「看來十六個人都得上場，群眾演員還得『特邀』別的班的同學幫忙，好在台詞少，他們不說話都行，問題是主角，主角的難度很大啊！」

　　「你準備讓誰演哈姆雷特？」

　　「是啊，首先就遇到了這個難題！我把那十二個男生扒拉過來扒拉過去，不是這個個子太矮、缺乏風度，就是那個台詞不行──」

　　「但這又不能去『特邀』別的班的，總不能讓哈姆雷特說俄語啊！」楚雁潮也在為她認真地考慮了，鄭曉京確實選了個難題。

　　「但是，主角可不能湊合，我們也不能打退堂鼓，我考慮再三，哎，有了，終於想到一個最合適的人選，而且是我們班的！」鄭曉京說到這裡，卻停住了。

　　「誰？」楚雁潮覺得奇怪。

　　「就是您哪，楚老師！」鄭曉京詭秘地一笑，她的面孔也有不板著的時候。

　　「哦，不行，不行，」楚雁潮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推辭，「我可不行，我從來沒登過舞台，就連上講台，一開始給你們上課的時候，還臉紅呢！」

　　「您現在不是已經習慣了嗎？」鄭曉京像是在說服、勉勵她的下級，「您的英語水平是沒得說的，形象、身材、氣質也非常合適，希望您不要讓全班的同學失望，這是我們班第一次在全校師生員工面前亮相，校慶那天還會有許多老校友、老首長來看我們的演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楚老師，重任在肩啊！」

　　「不行，不行──」楚雁潮還是覺得自己不行，他這個人，大概除了他的專業之外，對一切都缺乏自信。他激動地站起來，和鄭曉京爭辯，「我的氣質，怎麼能像哈姆雷特？這個人物，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優柔寡斷，但是實際上非常深沉，非常堅強，他身上蘊藏著一股巨大的爆發力，連他那些裝瘋的、顛三倒四的言語，都可以驚天地、泣鬼神：『你會哭嗎？你會打架嗎？你會絕食嗎？你會撕裂自己的軀體嗎？你會喝一大缸醋嗎？你會吃一條鱷魚嗎？我都能做到！──』」他垂下剛才舉起的手臂，無可奈何地笑笑說，「這，我哪能做到？我演不出他那種瘋勁兒──」

　　「不，您剛才做的這一段小品就非常好！」鄭曉京激動地一拍桌子，那神態，頗有幾分像一位大導演在考察演員的時候當場「拍板」的架勢，把自己擺在伯樂的位置上了，「行了，哈姆雷特已經讓我放心了！」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

　　「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從男同學中選擇一個更合適的人選，」楚雁潮並沒有答應，「唐俊生怎麼樣？」

　　「不行，不行！」鄭曉京一口就否定了，「他那個小白臉兒、水蛇腰，本來就不行，現在的情緒又那麼壞，口語也不夠利落，我頂多讓他演那個倒霉的波格涅斯，戲不多，被哈姆雷特一劍刺死，就可以下場了──」

　　「別的角色都有了嗎？」

　　「大體上都有了，」鄭曉京扳著手指頭說，「丹麥王準備讓白守禮演，他出身不好，不好意思爭演英雄人物，就自報演壞蛋，跟他平時那種閃閃爍爍、欲言又止的氣質也很接近；王后嘛，就只好由我來演了，找羅秀竹，她不幹，找謝秋思，她也不幹，都嫌演那個又壞又不幸的女人沒意思，其實這有什麼？演戲嘛！我知道謝秋思的心思，她想演莪菲莉婭──」

　　「你打算讓誰演莪菲莉婭？」楚雁潮突然問。

　　「當然是韓新月了！」鄭曉京毫不猶豫地說，「她的形象、氣質都很好，純潔、天真，又很含蓄，帶有幾分羞澀和淡淡的憂鬱，很像莪菲莉婭，很像！」

　　「噢，她來演莪菲莉婭？」楚雁潮喃喃地說，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我已經跟她說定了，她同意，」鄭曉京說，「現在就看您的了，我想，您跟她配戲，一定可以配合得很默契──」

　　「為什麼？」楚雁潮突然吃了一驚，他不知道鄭曉京為什麼選用了「默契」這個詞兒。

　　「這很簡單，」鄭曉京坦率地說，「兩位主要演員的口語都是整個劇組中最好的，是大家公認的，根本不用擔心『打奔兒』、『吃字兒』，你們可以把主要精力用在人物內心情感的發掘上，可以把戲做足──」

　　「呣──」楚雁潮在沉吟，彷彿已經進入了角色，「不，不，太苦了，這戲太苦了，讓我在她的葬禮中上場，跳下她的墓穴？『哪一個人的心裡裝載得下這樣沉重的悲傷？哪一個人的哀慟的辭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驚疑止步？那是我，丹麥王子哈姆雷特！』這──這太苦了！」

　　「Very good！」鄭曉京微笑著說，「就是要的這種情緒，越苦越好！」

　　她把桌上的那一卷紙往前推了推：「劇本已經印出來了，您先熟悉熟悉，不過這對您來說不成問題，莎翁的作品您都能背下來了！抽個時間，跟韓新月合一合──」

　　楚雁潮拿起油印的劇本，看了看，忐忑不安地說：「看來，你這是硬性攤派了？」

　　「對，」鄭曉京乾脆地說，「我對每個演員都明確交代：這是政治任務，為了班集體的榮譽，給我好好兒地演！」

　　楚雁潮無可奈何地吁了一口氣，既然是「任務」而且「政治」，也就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了。這就是鄭曉京跟他兜了一個大圈子、大談了半天政治的真正目的？而有意思的是，鄭曉京選擇的劇目並不是眼下很時髦的《以革命的名義》而是《哈姆雷特》，倒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革命」之處。這個稚嫩的小政治家！

　　鄭曉京得勝回朝，雷厲風行地趕到宿舍。宿舍裡只有韓新月一個人，她正拿著導演給她的劇本，煞有介事地練台詞呢：

　　姑娘，姑娘，他死了，

　　一去不復來；

　　頭上蓋著青青草，

　　腳下石生苔。

　　呵啊──

　　鄭曉京一步闖進來：「哎，美麗的莪菲莉婭！」

　　韓新月回頭看了她一眼，接著下面的詞兒：

　　殮衾遮體白如雪，

　　鮮花紅似雨；

　　花上盈盈有淚滴，

　　伴郎墳墓去。

　　鄭曉京一拍她的肩膀：「咳！我不是在跟你對台詞，是要通知你：哈姆雷特有了！」

　　「有了？」新月的情緒突然被她從劇情中拉回來，男主角的人選也是她十分關心的問題，雖然一切都只不過是做戲，但是，她很難設想讓一個獐頭鼠目的人在舞台上對她說：「我的確曾經愛過你。」而她還必須照劇本回答：「真的，殿下，您曾經使我相信您愛我。」那會使她很彆扭的。她迫不及待地問鄭曉京：「哈姆雷特是誰？」

　　「你猜猜！」鄭曉京卻要賣個小小的關子，為的是顯示她這個導演物色演員的標準之高、工作之難、權威之大，「這個哈姆雷特是最有風度的，最有文學修養的，氣質最內在的，英語也是最好的，剛才試了試戲，好極了，我想，美麗的莪菲莉婭一定會滿意！」

　　新月倒被她這天花亂墜的一通吹噓弄得很茫然，她在腦子裡把班上的十二個男同學都過了一遍，也想不出誰是那個「最、最、最」！她不耐煩了：「到底是誰呀？不合適我可不幹！」

　　「楚雁潮！」鄭曉京突然宣佈，並且在老師不在場的時候大膽地直呼其名，這有什麼？在劇組裡他也得歸導演管。

　　「啊，楚老師！」新月驚喜地叫起來，「哎呀，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是他呢？只考慮同學──」

　　「他不是自己說願意當我們的『同學』嘛，」鄭曉京揚揚自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讓我的革命戰略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答應了嗎？」新月擔心地問。

　　「答應了，答應了！」鄭曉京興奮地說，「我這台戲現在就已經成功了一半兒！哎，『五四』很快就要到了，你可得抓緊時間把詞兒都背會，最好能和楚老師一塊兒練，這樣，就有個感情的交流，容易進戲──」

　　「你放心吧，導演！」新月愉快地答應著，「我一定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你交給的『政治任務』！」

　　樓道裡傳來一串急切的腳步聲，門「匡」的一聲被推開了，羅秀竹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差點兒撞到新月的身上！

　　「哎，羅秀竹，」鄭曉京衝著她說，「你就只好委屈委屈，跟在我旁邊兒演個宮女了，噢？」

　　羅秀竹卻根本顧不上理她這個茬兒，氣喘吁吁地嚷著：「快，快！韓──韓新月──」

　　新月一愣：「什麼事兒？把你急成這樣兒──」

　　羅秀竹越急越說不清楚，臉憋得通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電話──叫你快回去！你爸爸──重傷──」

　　「啊？！」新月突然像被雷電擊中，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劇本《哈姆雷特》落在了地上！她的兩手冰冷，瑟瑟發抖，慌亂地抓住羅秀竹的胳膊，「怎麼──怎麼──」

　　「具體情況──我也沒來得及問──電話很急，是你爸爸單位裡打來的──」

　　「我爸爸──現在在哪兒？」

　　「已經送同──同仁醫院了！」

　　鄭曉京當機立斷：「韓新月，你趕快去吧！不管發生了什麼情況，一定要沉住氣──」

　　新月不顧一切地衝出宿舍，向樓下跑去！重傷？爸爸怎麼會受了重傷呢？是燒傷？軋傷？撞傷？爸爸的工作是沒有這些危險的，怎麼會呢？不管發生了什麼情況──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她連想都不敢想下去，會發生什麼情況呢？爸爸的重傷會到什麼程度？──啊，一切都有可能，命運從來不憐惜任何人！可是，她不能失去爸爸啊，她自幼依賴的慈父，第一個英語老師，最堅決地支持她上北大的人，全家的頂樑柱──啊，爸爸，爸爸！

　　她奔出二十七齋，奔出南校門，奔向三十二路車站，腦子裡老是閃著那兩個不祥的字：重傷！重傷！啊，她什麼也不想了，讓頭腦變成一片空白，只希望趕快見到爸爸！

　　韓子奇悄無聲息地躺在同仁醫院的急診室裡。他感到自己的頭部、胳膊、腿、胸部──到處都在火辣辣地疼。兩隻手在他的身上摸索，冰涼的聽診器在胸前游動。他閉著眼，無力睜開。

　　「清理創口，注射止痛針、破傷風，」他聽到大夫的說話聲，是在命令護士，「然後做Ⅹ光透視，確定肋骨骨折的情況──」

　　「主啊！肋條骨都折了？」這是大姐的聲音，慌慌的，夾雜著哭泣聲。

　　「病人家屬請保持安靜，不要激動──」

　　「我們怎麼能不『激動』啊？」這是妻子的聲音，「大夫，我們一家子的命都換在他手裡，他要是有個好歹，我們可怎麼──」她說不下去了，悲切地哭泣。

　　「瞧您，又哭，又哭，哭有什麼用啊？」這是兒子的聲音，「別在這兒裹亂，讓人家大夫踏踏實實地治──」

　　「天星，你不知道媽的心！」又是妻子的聲音，「你爸爸哪天上班兒，我這心不跟了他去？怕他累著了，怕讓車給碰著了，都快六十的人了，什麼都擱不住，得留神，留神，可他偏偏還是沒聽到心裡去！今兒這是怎麼的了？──」

　　韓子奇的胸口猛地一陣刺痛，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心說：你哭吧，埋怨吧，我毀就毀在聽了你的話！他記起了災難發生之前的一切──

　　今天上午，他和往常一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泡上杯釅釅的茉莉花茶，打開桌上卷帙浩繁的資料，這是自從一九五一年他在特種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參加工作以來，所經手、過目的珠寶玉器的完整的記錄。當然不包括他家裡的「密室」中那些個人的收藏品，同行都知道，他的奇珍齋早在解放之前就破產倒閉了，他所有的收藏品都散失了。他是由於在玉器鑒賞方面的久負盛名而受聘於解放後成立的國營公司的，成為國家幹部。而在這之後的公私合營運動中，那些家產遠遠不如他的店主、作坊主則都成了資本家、小業主，入了另冊。一些人不由得感嘆：「韓先生真是識時務的俊傑，破產也破得及時！」而他自己心裡明白，這只不過是一個歷史的誤會而已，並不是有意投革命之機。但是，他那些價值連城的珍寶卻因此而保存下來了，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改造沒有拔掉他一根毫毛。他為此而暗自慶幸，但也留下了無窮的憂慮，他知道，一旦他的「密室」公之於世，他的厄運也就要到來了──他時時如履薄冰，兢兢業業地工作，總覺得自己是一條「漏網之魚」，又不知道那張「網」什麼時候把牠也裝進去。到了那一天，他的一切偽裝都將被剝去，還怎麼做人呢？他害怕那一天的到來，卻又像在隨時等著它到來。他在「網」外自覺地扮演被「利用、限制、改造」的角色，和那些正式戴著「資本家」帽子的人一樣。這樣小心翼翼地等待的結果，是把這種等待拖得更久、磨得更苦。就在這心驚肉跳的十年中，他竟然積累了厚厚的一摞資料，這也是特藝公司的一份珍貴文獻。近幾年來，由於他年紀大了，領導上就不再讓他參加門市收購、洽談外銷等方面的繁重的工作，而讓他擺脫日常事務，把幾十年來豐富的鑒賞經驗整理出來，以作同事們業務上的借鑒，並且留給後人。他便搬出了那一大摞資料，選擇其中有代表性的、有較高藝術水平和文物價值的，逐條加以記載、分析，這部書總名為《辨玉錄》，他已經完成了將近一半了。但他並沒有真正脫離業務，他的辦公室和業務室僅有一牆之隔，遇有新鮮東西和疑難問題，同事們仍然常常向他請教，他也樂於放下手頭的工作，和他們一起觀賞、研究一番，這是他平生最大的嗜好，最大的樂趣，也為他目前所做的工作不斷提供新的資料。

　　現在，他正在用放大鏡細細觀賞一張「墨玉銜蓮鱖魚」的照片，原件是五年前他親手在門市上收購的，如今已是故宮博物院的藏品了。那鱖魚通體墨黑，惟有口中所銜的一朵蓮花，潔白無瑕，分色巧用，刀法洗煉，造型古雅。他翻開原始的記載，上面寫的製作年代是宋，他反覆看了照片，認為當初的判斷無誤，可以列入《辨玉錄》了。他鄭重地落筆：墨玉銜蓮鱖魚，宋──

　　「二五眼，你的本事是跟師傅學的，還是跟師娘學的？」

　　門外邊，傳過來經理的聲音，他知道，愛開玩笑的經理又在拿二五眼開心了。「二五眼」是一位營業員的外號，雖然年紀也有了一把，眼力卻不甚高明，有時在對玉器的鑒定中不免鬧一點兒「關公戰秦瓊」之類的笑話，便被同事們尊稱為「二五眼」。但此人雖然眼力欠佳，脾氣倒還好，當面叫他，也不急不惱，像剛才經理所說「是跟師娘學的」這句話，就等於明打明地嘲笑他當年的學藝一無所獲，白白地拜了師。這話如果落在別人頭上，準得翻臉，可是「二五眼」卻不在乎，聽得他在那邊說：「怎麼了，經理？『冷眼觀熗綠』，我這眼不含糊！」

　　「什麼『冷眼觀熗綠』？這是熗綠嗎？」

　　「我也沒說是熗綠啊，這是碧玉，我昨兒不就告訴您了嘛！」

　　「這哪兒是碧玉？明明是翠嘛！『二五眼』，你可真是二五眼！」

　　「二五眼」卻不服氣：「告您說，翠活兒可容易攙假噢，綠料石、綠瑪瑙、綠澳洲玉，人家都拿來當翠賣，您可別把什麼都認成是翠！這隻玉珮，還就是碧玉，不是翠！」

　　「你這叫『假作真來真亦假』，被人家拿假的蒙怕了，連真東西都當成假的了！」經理說，「你仔細看看嘛，這裡面有色筋，碧玉能有色筋嗎？」

　　「二五眼」說：「『賦玉要等三日滿』，咱擱火裡燒燒試試？假的一燒，綠就褪了──」

　　「去吧，你！越說越不沾邊兒了，這又不是熗綠、石蠟、面松，燒個什麼勁兒？」

　　一幫子小年輕發出一陣哄笑。

　　韓子奇聽到這裡，就不知不覺隔著敞開的門搭上話了：「在燈底下看看不就得了嘛！翠在燈下更綠，碧玉在燈下發灰！」

　　「二五眼」在那邊就接上茬兒了：「來，來，咱請權威鑒定鑒定，如果真是翠，我把真名兒勾掉，戶口本、工作證上都填上『二五眼』！」

　　說著說著，就過來了。經理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說：「老韓，您給看看！外賓等著買這隻翠珮，『二五眼』在標籤上標的是碧玉珮──」

　　「二五眼」搶著說：「跟外國人做買賣咱也不能蒙人哪，是什麼就是什麼！」

　　韓子奇饒有興致地接過那塊環形的珮飾，晶瑩碧綠，純淨無暇，一見之下就覺得可愛，一股親切的情感從手掌流入肺腑，滋潤著他的心，這東西──這是一隻質地和做工都絕好的翠珮，從年代上看，必是乾隆時期的東西無疑！正待說出，他心裡一動──

　　「這是從哪兒收的？」他突然問。

　　「二五眼」說：「是人家上門兒來賣的──」

　　「是個什麼人？」

　　「哎喲，記不清了──」

　　「什麼時候？」

　　「去年呀，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韓子奇急切地拿起放大鏡，再仔細觀看那隻翠珮，剎那間，他的眼睛像被烈火灼傷，心臟猛地收縮，剛才的判斷被證實了！就在去年夏天，他永遠也不願意回憶的那個晚上，妻子逼著他打開了「密室」的門，強迫他拿出一件東西去變賣，以作兒子的結婚費用。韓子奇看著那些以生命和心血換來的藏品，哪一件也捨不得。但是，妻子逼得他沒有退路，為了讓女兒得到升學的權利，他不得不忍痛割愛！商、周、秦、漢、唐、宋、元、明──他實在不肯出手，那是他的眼睛，那是他的心！選來選去，他從中選了一件年代較近的清代玉器，便是那件乾隆翠珮，在手中玩摩再三，最後還是一閉眼遞給了妻子：給你，你拿去吧！只當我沒有過這件東西，並且永遠也不想再看見它了，就等於它已經毀了，不存在了，我也就不必為失去它而傷心了！──他哪會想到，妻子不知委託了一個什麼樣的笨蛋、蠢材，北京城有那麼多收購古董文物的商店你不去，偏偏送到他工作的特藝公司來賣，還被「二五眼」錯當成了碧玉！現在，這件東西在他的眼皮底下冒了出來，拿在他的手裡，他在「鑒定」自己的心頭肉，卻又不能相認！

　　韓子奇的心裡忍受著像失去親生骨肉、切掉自己的手足一樣的痛苦，而這痛苦，他又不能向任何人訴說，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默默地放下了放大鏡，放下了那塊翠珮，伸出冰涼的、顫抖著的手指，輕輕把它推開，一句話也沒說。

　　「二五眼」急著問他：「韓先生，您看清楚了嗎？到了兒是碧玉，還是翠？」

　　韓子奇沒有答話。現在，說它是石頭、是泥土都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這件東西已經不屬於他了！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折磨這個愛玉如命的人啊！

　　經理愣了：「老韓，您當年可是名滿京華的『玉王』啊，怎麼會連翠和碧玉都分不出來？不可能！您再仔細看看，外賓還等著買呢，今天下午就來取！」

　　像一把利刃刺入了韓子奇的心臟！他現在還算什麼「玉王」？天底下有這樣窩窩囊囊、忍氣吞聲的「王」嗎？他連當個玉「奴」的份兒都保不住了！

　　「不能賣！乾隆翠珮怎麼能賣呢？」他的手重重地落在桌子上，這怒而拍案的突然舉動把經理和「二五眼」都嚇了一跳！是的，韓子奇參加工作十年來，從來沒有發過脾氣，這一次，他在人前失態了！

　　「二五眼」快快地把桌上的翠珮拿走了。經理卻並沒有因為韓子奇的發火而生氣，他走出去的時候，興奮地對「二五眼」說：「怎麼樣？薑還是老的辣！要不是老韓，這隻翠珮就保不住了，你聽見沒有？是乾隆的！」

　　業務室那邊又響起了笑聲，是那幾個小年輕又在幫著經理圍攻「二五眼」，逼著他當真在工作證、戶口本上更名改姓。在那輕快的笑聲中，韓子奇感到自己的全身都鬆垮了！

　　他沒有等到中午下班，就推說身體不舒服，向經理請了假，經理關切地讓他回去好好休息，還說本來就不必天天來上班，在家裡整理整理資料也是一樣的。

　　他恍恍惚惚地走出辦公室，外邊正下著毛毛細雨，他沒帶傘，就冒著雨回家，反正雨也不大，他甚至希望下一場瓢潑大雨，沖一沖心中的憋悶，才痛快！他悶著頭走在樓梯上，裸露在室外的水泥樓梯被雨水淋濕了，很滑，他扶著欄杆，慢慢地走下去。細雨矇矓了他的眼睛，他總覺得那隻翠珮在眼前晃動，晃動，腳下像踩著浮雲，踩著棉花──

　　「老韓，您等等！」身後突然傳來經理的喊聲。

　　他在恍惚中猛地一驚，還沒等回過頭去，腳下踩空了，他身不由己地一頭栽下去──

　　「老韓，老韓！」

　　他順著濕漉漉的、堅硬的水泥樓梯往下翻滾，頭暈目眩，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清醒了，明白了自己出了什麼事。

　　他聽見妻子痛哭著，在埋怨，在責問：「都是讓你們給逼的、趕的吧？這麼大歲數了，還能這麼狠著使他嗎？」

　　「沒有啊，韓大嫂，」這是經理的聲音，經理也在這裡！「我讓他回去休息，見他沒帶傘，就追著給他送傘，誰知道就在這時候──唉！韓大嫂，領導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老韓的傷治好，他是國寶啊！您放心，千萬別太著急──」

　　不著急，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就什麼急也不著了，韓子奇在心裡說。謝謝你到這時候還能送我一個「國寶」的雅號。其實我這個「國寶」早就該打碎的，打碎了也許就一錢不值了。我這一輩子都在拼著命地往前奔，往前趕，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早晚也是這樣吧？也許這個跟頭就把命栽進去了，我──會死嗎？唉，活著太艱難，心裡裝著那麼多的痛苦，嘴裡又什麼都不能說，跟死了又有什麼兩樣？死，也許就了卻了憂愁，結束了煩惱，就什麼都不管不問了！可是──不──不能死，我怎麼能丟下那些玉？怎麼能丟下女兒？女兒還有四年，才能大學畢業！

　　下了汽車，新月就朝著同仁醫院沒命地奔跑，她面色蒼白、呼吸急促，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是那綿綿的細雨，是那渾身的汗水，是那順著臉腮流淌的眼淚──

　　她跑著，顧不上在冰冷的雨水中膝關節的刺痛，顧不上肺部的憋悶難忍，顧不上心臟慌亂地狂跳，她從來也沒有跑得這麼快、這麼急、這麼遠，路太遠了！

　　她奔進醫院的大門，奔向那刺目的三個大字：「急診室」！

　　一個什麼人，攔腰抱住了她？噢，是姑媽！

　　「姑媽──姑媽──爸爸呢？」她問，劇烈地喘息著。

　　「新月兒啊，你可來了！」姑媽放聲大哭起來，「你爸爸──肋條骨──」

　　「啊？！」新月掙脫姑媽，向急診室的大門撲去！

　　門裡邊擠著一群人，媽媽、哥哥，穿白大褂的大夫、護士，還有爸爸單位的領導，爸爸呢？

　　爸爸躺在床上，閉著眼，一動也不動，那張平時黧黑的臉，現在白得像一張紙，頭上、胳膊上、胸脯上都裹著繃帶，雪白的床單上，沾著鮮血！

　　「爸爸！」一陣劇痛把她的心撕裂了，她撲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是──新月？」韓子奇猛地一震，發出沙啞的呼喚，「新月！」

　　「不要動，安靜！」護士按住了他。

　　「新月，新月！」她的親人們都慌了！

　　新月聽不見他們的呼喚，她那濕漉漉的肢體倒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新月！」天星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起了妹妹的頭，「新月，你醒醒，爸爸沒事兒！你醒醒！」

　　新月沒有醒來，她那潔白的面頰漲得紫紅，發青的嘴唇流出粉紅色的血水──

　　大夫、護士急匆匆跑過來，又投入了一場緊張的搶救！

　　聽診器在新月的胸部游動，血壓計顯示出指數：六十/四十──

　　「大夫，大夫──」姑媽緊張得渾身哆嗦，淚流滿面，連話都不會說了。

　　「大夫──這孩子──」韓太太慌亂地擠在旁邊，「她跟她爸爸連心啊，準是急壞了！」

　　「心律不齊，有雜音，滿肺水泡──」大夫的面孔嚴峻得嚇人，摘下聽診器，對護士說，「急性心力衰竭！把她抱到床上去，呈半坐位，立即輸氧，靜脈注射毒毛旋花子，○．二五毫克──」

　　「啊？心力衰竭？」天星把妹妹抱上病床，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妹妹的病把他嚇傻了，「她還不滿十八歲，怎麼會──衰竭？」

　　大夫、護士顧不上解釋，緊張地搶救新月！

　　「主啊，要了這孩子的命了！」姑媽急得跺腳，抱著韓太太，姐兒倆都嚇得哆嗦。

　　韓太太抓著姑媽的手：「瞧瞧，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一天病倒了倆，這叫我是死是活啊──」

　　「新月──新月──」韓子奇掙扎著，呼喚著。

　　「不要說話，不要動，」護士按住他，「你要主動和我們配合，避免斷骨刺傷內臟──」

　　此刻，刺傷韓子奇五臟六腑的不是斷骨，而是掌上明珠的突遭不測，而這，正是為了他！

　　新月半臥在病床上，毫無知覺。

　　像炮彈似的氧氣瓶推過來了，護士為她插上吸管，「絲絲」的氣流緩緩進入她那極度缺氧的胸腔。護士緊張而鎮定地為她注射，在四肢輪流紮止血帶──

　　天星緊緊地盯著妹妹的臉，連眼都不敢眨一眨。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個慣於在心中忍受一切的老蔫兒、擰種，卻流下了熱淚：「幹嗎要告訴她？爸爸的事兒找我就成了，新月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你們真渾啊，誰給她打的電話？」

　　「是我──我讓打的，」特藝公司的經理沮喪地說，「當時急著要通知家屬，在你爸爸的記事本兒裡只找到這麼一個電話號碼，就──唉！誰知道這姑娘心臟有毛病？」

　　「胡說！」痛徹肺腑的天星六親不認，誰都敢罵，「我妹妹沒病！誰說她有病？」

　　經理自然不敢再言語，不幸的是，大夫說話了：「根據現有的症狀，病人的心臟很可能早就有嚴重問題──」

　　天星、韓太太和姑媽都驚呆了！

　　「病人的家族有心臟病史嗎？她的父母有沒有──」

　　「沒有啊！」韓太太說，「我跟她爸爸哪兒有心臟病啊？」

　　「沒有，」姑媽又補充說，「我們這一家子人，壓根兒就沒有一個人得過這樣兒的病！」

　　「那麼，病人過去有風濕病史嗎？就是說，是不是經常關節疼？」

　　「沒有啊！」韓太太回答。

　　「哎，這倒是有過，」姑媽說，「她小時候，我跟她一屋睡，一變天兒她就說腿疼，我給她揉揉、悟悟，過幾天也就好了，沒當回事兒。大夫，這礙事嗎？」

　　大夫沒有明確回答，只說：「先觀察觀察吧，她恐怕需要住院做系統的檢查和治療。」

　　新月漸漸地甦醒過來了，睫毛閃動著，像是要睜眼，卻睜不開；嘴唇嚅動著，像是要說話，卻說不出，只輕輕地吐出低得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爸爸──」

　　「主啊，緩過點兒來了──」姑媽驚喜地抹著眼淚。

　　「新月，甭惦記你爸，你自個兒覺得好點兒了嗎？」韓太太把嘴湊到女兒的耳邊，「新月，媽在這兒呢，你睜眼瞅瞅媽──」說著，話就被淚水噎住了。

　　「不要跟她說話，病人必須保持絕對安靜！」大夫說，朝護士一揮手，「把病人送觀察室！」

　　病床的膠皮輪子緩緩地移動，連同那像炮彈似的氧氣瓶，一起陪伴著新月，出了房門──

　　親人的心也跟著她去了──

　　禍不單行，兩場大難同時降臨了韓家，而不管這些心靈飽經創傷的人能不能經受得住！

　　春天的夜晚，清涼而靜謐。綿綿細雨已經停了，空氣中飽含著水分，浸潤著路旁的樹木，樓前的花壇，濃郁的花香混合著綠葉的清新氣息慢慢地飄散。

　　薄雲在夜空流動，隱隱現出朦朧的月亮。那是半壁下弦月，清清的，淡淡的，弓部的輪廓清晰可見，弦部已是一片迷濛，漸漸溶進天空。月半已過，盈滿的玉輪匆匆地度過了大放光明的短暫時刻，迅速地虧損了，像被潮水一點一點地浸沒──

　　淡淡的月光照著同仁醫院的大門，門楣上，已經早早地裝飾了紅底金字的橫幅：「迎接五一」。救護車、小汽車匆匆地出出進進，車燈在濕潤的柏油路上閃爍著流動的光影。急診室門口亮著刺眼的紅燈。寧靜的夜，醫院卻從來也沒有安然入睡，幾乎在任何時刻，它都在接待突如其來的傷員和病號，器械在奔忙，藥劑在流動，新生嬰兒在啼哭，垂危病人在呻吟。醫院，生死場；醫院，天使和死神搏鬥的戰場；醫院，交織著科學的無情和人類的多情──

　　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外科病房，和門旁地下的腳燈微弱的光亮交相輝映。

　　病房裡靜靜的，同室的病人都早已入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只有韓子奇還醒著，被痛苦所煎熬。

　　他的傷勢並不像原來想像的那麼重，經過多種手段的仔細檢查，他的頭部沒有造成腦震盪和顱骨出血，四肢也沒有骨折，只是肋骨斷了一根，而且是封閉性的，既沒有刺破皮肉，也沒有扎傷內臟和胸膜。他的休克是由於精神過度緊張造成的，頭破血流也只是劃傷和擦傷。清理了血污之後，護士輕而易舉地就把傷口處理了，包紮好，完事兒了。肋骨的骨折，幸好折而未斷，加以固定措施之後，並不妨礙他的正常呼吸、進食和輕微的活動。大夫說：「您把家裡的人都嚇壞了，其實並沒有什麼危險。如果不願意住院，可以拿些藥物回家去休養，過幾天再來複查，估計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但公司經理還是要求讓他住院，怕發生意外，損失了這位「國寶」。於是，韓子奇被送進了外科病房。

　　應當說，他摔傷之後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應該高興了；但是，他現在焦慮的根本不是他自己，而是女兒！誰能夠想到水靈靈、活潑潑的新月會突然倒在他面前？誰又能想到由於這意外事故才突然發現新月身上早就存在了那種病？太可怕了！在急診室突然聽到大夫說出「病人的心臟很可能早就有嚴重問題」那句話的時候，他幾乎要昏厥！怎麼會？怎麼會？──現在，女兒被送到觀察室裡，他被送到外科病房來了，心連著心的父女被隔開了，在這種息息相關的時候！他不知道這兒離觀察室有多遠，他想聽到女兒的聲音，輕輕地叫一聲「爸爸」，哪怕是一聲呻吟呢，也對他是一點兒安慰，但是，聽不到，一點兒也聽不到！

　　他悔恨自己，身為父親，為什麼過去對女兒的病沒有一點兒覺察？他埋怨妻子，身為母親，心應該比男人更細一些，你都想什麼呢？把孩子給耽誤了！妻子在他床前垂淚，說壓根兒就沒想到新月會得這種病，也不懂啊！──是的，她不懂，家裡的人誰也不懂，這不能光怨她一個人。「唉，你走吧，別守著我哭！我這兒你們誰都別管，都去給我看著新月去！」他把妻子趕走了，他希望在女兒需要親人的時候，當媽的一定要守在她身邊，讓她感到溫暖。

　　現在，他一個人躺在病床上，折磨著自己那顆傷痕纍纍的心。十八年的歲月在他眼前倒流，他看見女兒又回到了那飽含著苦難也飽含著歡樂的童年。女兒出生在不幸的年代，但她理解不了那麼多的不幸，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歡笑。稚嫩的童心，金子般的童心，本能地認為世界是美好的，人生是美好的──

　　涼風從窗縫中透進來，窗簾輕輕地晃動，月光也輕輕地晃動，他又看見了那個難忘的月夜──

　　那一年，他正好「四十而不惑」。他在月光下徘徊，心中卻惶惑不安，心被窗子裡面的呻吟緊緊地揪住。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新生命就要誕生了，他心懷忐忑，默默地祝願母子平安。

　　終於，他聽到了嬰兒嬌美的啼哭聲，他瘋狂了！

　　「噢，是個女兒！」他聽到接生的人在向他報喜，他陶醉了！

　　「女兒？就叫她『新月』吧！」他喊道。那時候，天上的一彎新月正朝著他微笑。其實，這個名字他早就起好了，他已經有了一個天上的星星，這一個，當然是月亮！

　　第十八個年頭到來了，他的新月突然倒下了！

　　腳步聲，輕輕的腳步聲，衣裙摩擦的窸窣聲，是誰來了？他睜開眼，在朦朧的月色中，他看見一個窈窕的身影，穿著白色的衣裙，正向他款款走來──啊，新月！不，他沒有喊出聲來，這不是他的新月，是查夜的護士！

　　小護士捏著手電筒，輕盈地在病房裡轉了一圈，正要悄悄地退出去，「同志──」韓子奇叫住了她。

　　「三床，什麼事兒？」小護士折身向他走過來。

　　「同志，我想問問你，」韓子奇急切地說，「心臟病是怎麼得的？」

　　「心臟病？」小護士有些不耐煩地看著這個幽幽的黑影，「你全身都檢查過了，沒有心臟病，好好兒地睡吧，都半夜了！」說著，就要走開。

　　「哎，不是我，」他吃力地叫住她，「我只是想問問──」

　　「你沒事兒問這幹嗎？」小護士覺得這個老頭兒骨頭傷得不重，神經倒似乎不大正常。

　　「我──我有一個女兒，也跟你這麼大了，可是她──她得了心臟病──」韓子奇望著這個身材娉婷的姑娘，淚水噎住了他的嗓子。

　　小護士沉默了，她沒有走開，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一顆慈父的心。「哦，那要看什麼情況，」她說，「比方說，遺傳的可能有沒有？」

　　「沒有。」韓子奇肯定地回答，「我和她媽媽都沒有心臟病。」

　　「嗯。」小護士思索著說，「父母沒有心臟病，子女也可能會有的，如果母親在妊娠期得了傳染病、營養不良或者心情壓抑，都有可能使胎兒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

　　「噢？」韓子奇茫然地答應著，他極力追憶著新月出生之前的情況，和小護士說的可能性相對照，似是而非，若明若暗。因為在新月出生的那個年代，孕婦「營養不良」、「心情壓抑」是很難避免的，但這就一定會造成先天性心臟病嗎？「不，不像，」他說，「我女兒在幼兒時期曾經接受過很嚴格的身體檢查，並沒有發現心臟有問題，而那家醫院是以治療心血管系統的疾病著稱的，不會有這樣的疏忽！」對了，他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位老專家用英語對他說：祝賀你，有這樣一個又美麗又健康的女兒！

　　「那──也許是後天性的了，」年輕的小護士努力搜尋著所學過的那一點兒基礎知識，很難圓滿地回答這個老頭兒的提問，但她很快就找到了解脫自己的困境的辦法，「不見到病人，這不好判斷，您最好帶您的女兒到醫院來──」

　　「來了，她已經來了！急診！」韓子奇悲哀地嘆息。

　　「哦，那就相信大夫吧，內科的盧大夫是有名的心臟病專家，他們會把您女兒的病治好的，您就別這麼瞎著急了，快點兒睡吧，您也是病人哪！」

　　小護士步履輕盈地走了，韓子奇看著她那俊秀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暗自感嘆：為什麼偏偏讓我的女兒罹上這種病──

　　他根本無法入睡，心飛出了病房，去尋找女兒──

　　急診觀察室的窗口，還亮著燈光。

　　電鍍金屬支架上掛著鹽水瓶，一根膠皮管垂下來，中間的玻璃觀察管裡，藥水以比時鐘的秒針慢得多的節奏，不慌不忙地掉下一滴，一滴，又一滴──

　　膠皮管連著新月的手臂，這隻手臂靜靜地擱在床沿上，五指無力地半張著，蒼白，纖弱，一動也不動。

　　輸氧的膠皮管連著她的鼻腔，她的上半身仰靠在半支起的床上，臉側向一邊，面部的青紫已經有所減退了，呼吸也已經均勻，她像是安詳地睡著了。

　　天星坐在妹妹的床前，眼睛緊盯著玻璃觀察管裡的水滴，那每一次無聲的滴落，彷彿都打在他的心上。

　　他已經這樣坐了好幾個小時。天黑以後，他就把媽媽和姑媽都趕走了。「走吧，你們都回家去，省得在這兒哭哭啼啼地，什麼忙都幫不上，還盡添亂！這兒留我一個人就成了，你們走吧！」他顯得對兩位老人很無禮，但也沒有人挑剔他，這是什麼時候？誰心裡都亂。他那粗魯的言語裡，不僅有煩惱，也有愛，他怕媽媽和姑媽也病倒了，都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家裡經不起再增加新的打擊了。爸爸倒下了，妹妹倒下了，他知道他這個長子的肩膀上已經壓上了多重的份量。

　　陳淑彥坐在他的身旁。下班之後，她沒有直接回家，卻繞道兒到韓家去看看，事先她並不知道韓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只是因為想新月，想問問韓伯母，「五一」節新月回家嗎，誰知一進韓家的門，就聽到了這可怕的消息，她連家也沒回，就匆匆趕來了。

　　「新月，新月──」她輕輕地喊著摯友的名字，看著她那怕人的臉色，似睡非睡的衰弱神態，兩眼就被淚水模糊了。新月，她天天想念著的新月，充滿青春活力的新月，生活得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新月，怎麼會突然病成了這個樣子呢？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撫著新月的手，把臉貼在她的耳旁：「新月，我來了，我是淑彥──」

　　「你別叫她，她好容易睡著了，別叫！」天星儼然是妹妹的守護神，他不希望任何人來打擾妹妹，對陳淑彥下了逐客令，「你瞅瞅她就得了，走吧！」

　　「天星哥，我──我怎麼能忍心走呢？」陳淑彥擦著淚說，「你就讓我在這兒看著她吧，看著她──」

　　看起來，要把她趕走是困難的，天也已經晚了。天星梗著脖子，沒說話。陳淑彥默默地搬過一張凳子，坐在新月的床前。

　　這是她第一次單獨和天星在一起，大概也是第一次正式面對面地說話。以往她去找新月，天星總是視而不見似的，沒什麼話可說。寒假裡，新月曾經悄悄地向她透露了媽媽的意願，希望她能夠和天星──她當時一愣，臉就紅了。奇怪得很，隨著她和韓家的交往越來越密切，幾乎經常見到天星，但她卻從來也沒有往這上面想過，只覺得新月的哥哥就等於自己的哥哥罷了。她沉默了一陣，問新月：「你哥還沒有對象嗎？」「當然沒有，要不，我還問你幹嗎？」「這是他的意思嗎？」「差不多，他聽我媽的，我媽就等你一句話。」她又沉默了，開始認真地把天星當成個「對象」來考慮。她對天星瞭解得其實很少，想來想去，覺得這個人除了脾氣蔫、不愛說話，倒也是個老實人，沒什麼不好。她想起韓伯伯、韓伯母對她的恩情，沒齒不能忘；想起和新月的友誼，也算得上是莫逆之交了；想起韓家的幸福、和諧的家庭氣氛，不由得愛屋及烏，嘆了口氣說：「唉，這也許是真主的安排！」後來，新月就把她的口信兒告訴了媽媽，媽媽又告訴了天星，這兩個人之間就有了一條無形的、似有似無的紅線，她再到韓家去，一見著天星就覺得臉紅了，也就更不敢說話了。──現在，她破天荒地叫了一聲「天星哥」，並且大膽地要求留在他身邊，這都是為了新月，新月的病使她顧不得一切了！

　　他們就這樣坐著，坐著，誰都不說話，兩雙眼睛都在盯著新月。為他們牽了紅線的這位小小的「月老」，懷著美好的願望、單純的熱情，替他們謀劃著幸福的未來，她自己卻突然跌入了災難！

　　輸液瓶裡的藥水緩慢地滴著，陳淑彥和天星腕上的手錶指針匆匆地走著，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倦意，心裡只有新月。患難使人的思想單純了，友誼把人的靈魂淨化了。

　　值班護士又來了，默默地察看了新月的臉色，聽了心肺，量了血壓。

　　「大夫，她怎麼樣？」陳淑彥站在旁邊，輕輕地、急切地問。為了能聽到一點兒詳細的回答，她有意尊稱護士為「大夫」，就像她在文物商店，為了謹慎地搞好關係，對哪怕只比她早來三天的年輕人也尊稱「師傅」。

　　「好一些了。」護士只說了這幾個字。

　　陳淑彥和天星同時舒了一口氣，「好一些」就是好消息啊！

　　護士又給新月打針。

　　「大夫，這是什麼針？」天星問。

　　「灑利汞。」

　　「是特效藥嗎？您可一定要用最好的藥啊！」

　　「這就是特效藥，是利尿的。」

　　兩人又舒了一口氣，他們雖然都不明白利尿和心臟有什麼關係，但聽到「特效」二字，就充滿了希望。

　　「大夫，看這樣兒，她明天就能好了吧？」天星迫不及待地追問，兩眼炯炯有神。

　　「明天？明天你們得給她辦住院手續呢！」護士毫無表情地說。

　　「啊？還要住院？您不是說她見好了嗎？」天星愣愣地問。

　　「這只能暫時緩解一下她的心力衰竭，病還得住院治療，全面檢查：透視、驗血、做心電圖、查基礎代謝──以後的事兒還多著呢！心臟病哪兒能這麼容易好？弄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兒！」

　　天星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護士檢查完畢，都記在病歷上，看看輸液瓶裡還有小半瓶藥水，就走了。

　　「一輩子的事兒？一輩子的事兒──」天星喃喃地自語，兩隻大眼睛充滿了恐懼。他本來是一個不知道什麼叫恐懼的人。

　　「天星哥，」陳淑彥扶著新月的床欄，悲慼地擦著眼淚，「新月她怎麼會得心臟病啊？」

　　「心啊，」天星痛苦地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吊在頂棚上的日光燈，發出悲憤的感嘆，「人的心能有多大的地方？能裝得下多少苦？她太苦了，太苦了──」

　　他本能地認為，給妹妹帶來心臟病的，一定是──苦！

　　「苦？」陳淑彥疑惑地說，「新月沒有受過苦啊！在我們同學裡頭，沒有一個人能像她生活得那麼幸福，家庭、學校，物質、精神，別人沒有的，她都有了；一個人該得到的，她都得到了──」

　　「不，你不知道，你什麼也不知道！」天星垂下頭，兩手抱著他那留著刺蝟似的短髮的腦袋，「她也不知道！我的苦妹妹，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苦──」

　　陳淑彥聽不明白他這一串莫名其妙的「苦經」到底是什麼意思，語無倫次！她心疼地看著天星，顯然這個做哥哥的是心疼妹妹疼糊塗了，新月有這樣的好哥哥，也值啊！

　　「也許，這是命吧？」她無可奈何地只好這樣安慰天星，「新月的命太全了，主才降給了她這樣兒的痛苦──」

　　「你說什麼？」天星突然抬起了頭，憤憤地說，「你還嫌她的命『太全』？」

　　「我希望她全啊！」陳淑彥的眼睛在燈下閃著淚光，「要是真主能把這個病給我，讓我來替新月受苦，我也心甘情願！」她輕輕地俯下身去，撫著床沿，深情地注視著安睡中的新月，淚珠滴在潔白的床單上！

　　輸液管中的藥水，不停地墜落，一滴，一滴──

　　新月在安睡。她不知道在這個寧靜的夜晚，她的知心朋友是怎樣為她虔誠地祈禱。

　　「淑彥──」天星不安地站起來，站在她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這個要自願代替妹妹受難的人，使他的心靈震顫了，在他最困難的時刻，這個人分擔了壓在他肩頭的重量。

　　傍晚，兩個年輕的姑娘走出了「博雅」宅那陰沉沉的大門，這是鄭曉京和羅秀竹。她們臉上籠罩著陰雲，依原路再趕回燕園。來時，帶著全班師生十六個人的十六個問號；去時，帶回韓太太交給她們的一個驚歎號。

　　楚雁潮正在二十七齋樓前徘徊，顯然是在等著她們回來。

　　「怎麼樣？」他急切地迎上去，「韓新月的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父親──」

　　還沒有任何一個學生的家長使他這樣焦灼地關切！也許是因為他從韓新月的口中所感知的那位父親太好了吧？新月千萬別失去父親，千萬別遭受那種痛苦！人，不能沒有父親，不能──

　　但是，鄭曉京和羅秀竹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心臟病？她自己心力衰竭？」楚雁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媽媽親自告訴我們的嘛！」羅秀竹說，擦著滿臉的汗。

　　「你們為什麼不到醫院去看看她？」楚雁潮覺得這兩個學生頭腦太簡單了，跑了那麼遠的路，竟然只帶回來這麼幾句話，他需要知道的比這還要多得多！

　　「她媽媽說，」鄭曉京氣喘吁吁地向老師解釋，「韓新月已經送到病房住院了，今天不是探視時間，根本不讓進！」

　　「什麼時候可以探視？」

　　「每週二、四、六下午，其實明天就可以，」羅秀竹搶著說，「我們真趕得不湊巧，要是明天去就好了！」

　　「噢！」楚雁潮說，「你們已經跑得很辛苦了，快去吃晚飯吧，食堂都快關門了。今天的晚自習，你們兩個要放下一切功課，好好休息，一定要休息！」

　　楚雁潮默默地走回備齋。

　　他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打開檯燈。

　　桌上還擺著魯迅的《鑄劍》，沒有譯完。他最近太忙了，面臨「五一」和「五四」，從學校到西語系到他所負責的那個班，都有許許多多的會要開，他既是英語教師，又是班主任，哪一件事兒幾乎都要掛上他，而凡是他參與了的工作，他都本能地認真去做，這就把業餘時間全佔上了，一篇萬字左右的小說，就拖到現在還沒有譯完，到「哈哈愛兮愛乎愛乎──」就停下了。

　　他攤開稿紙，想繼續譯下去。這首歌很不好譯，它的節奏感很強，歌詞卻撲朔迷離、恍恍惚惚，令人似懂非懂。小說裡邊就稱它是「胡謅的歌」，魯迅生前也曾在給友人的信中說過：「那裡面的歌，意思都不明顯，因為是奇怪的人和頭顱唱出來的歌，我們這種普通人是難以理解的。」魯迅當然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作品，這首歌悲壯、蒼涼又充滿了熾烈的感情，讓讀者不禁擊節而和，感歎歔欷。但它的外表卻又是荒誕的，魯迅把深意藏在荒誕之中，造成一種介乎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的強烈的藝術效果，也許正像莎翁筆下的丹麥王子那顛三倒四卻又撼人心魄的「瘋話」？

　　油印的劇本《哈姆雷特》就擺在他的面前。他放下稿紙，隨手翻開劇本。自從鄭曉京送來，他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地、從頭到尾地看一遍。隨便翻到一頁，剛剛看到「莪菲莉婭」這個名字，他的手就停下了。劇本上浮現出新月的形象，靜靜地看著他，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哀愁──不對，她不應該是一個悲哀的形象！不應該！──她離開學校已經三天了，三天來，他沒有在英語課上看到她那專注聽講的神情，也沒有在未名湖畔看到她那一邊捧讀一邊徐徐踱步的身影，更沒有聽到她叩響這間書齋的小門，叫一聲：「楚老師──」這三天，顯得很長，甚至比那一個月的寒假還長。放寒假時，她是高高興興地走的，他知道她在寒假裡讀什麼書，做什麼事；而這一次，她是匆匆離去的，一去不回。他曾猜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嚴重的困難，不然，她不會三天不來上課，也沒有打來電話。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估計到了，包括她的父親也許傷重病危──惟獨沒有想到是她自己病了，而且是這麼嚴重的病！新月竟會有心臟病嗎？平常她的身體不是很好嗎？體育鍛煉和課餘的勞動也都是參加的，只是有時候看見她有些氣喘，這在一個女孩子來說，並不讓人覺得奇怪。但現在，她卻突然病倒了，真是無法解釋啊！

　　楚雁潮很難再像往常那樣安靜地投入夜讀和譯著了，他煩躁地站起來，在書桌和房門之間的那點空地來回地走，茫無目的地看著滿壁圖書，看著書架上那盆綠葉蔥蘢、含苞待放的巴西木，看著閒置在書堆中的小提琴，卻在哪兒都看到了新月的影子！他看到的是一個健康的、充滿生命力的新月，不，她不可能病倒！楚雁潮想，也許這是大夫的誤診，或者病情並不像鄭曉京和羅秀竹形容得那麼嚴重，因為她們畢竟沒有見到新月本人。

　　第二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樣鎮靜地走向英語教室，在那裡，還有他的十五名學生在等著老師。

　　下午三點鐘，鄭曉京和羅秀竹提著一網兜兒不知用什麼神通買到的水果，匆匆趕到了同仁醫院，住院處門房的老頭兒毫不客氣地攔住了她們。

　　「你們找誰啊？」

　　「內科一○九病房，韓新月。」羅秀竹回答，她牢牢地記著昨天韓太太告訴她的號碼。

　　老頭兒慢條斯理地看著那掛滿小牌牌兒的木板，找到韓新月的名字，說：「哦，牌兒沒了，有人在裡邊兒探視，一次只能進倆人，你們瞅，倆牌兒都沒了──」

　　「那──我們白跑了一趟？」羅秀竹大失所望。

　　「等著吧，」老頭兒慢悠悠地說，「等裡邊兒的人出來──」

　　「老同志，」鄭曉京掏出軍裝口袋裡的學生證，「我們是北大來的，代表全班──」

　　「你代表誰也沒用，這是醫院的規矩！」老頭兒並不買賬。

　　鄭曉京的臉氣得發白，她平時出入××大院，只需要對警衛點個頭，哪兒遇見過這樣擋駕的！

　　「老大爺，能不能通融通融喲？我們跑了好遠的路──」羅秀竹想用軟辦法來感動對方。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老頭兒行使他那點權力毫不含糊，不再理她們，戴上老花鏡看起報紙來了。

　　她們就只好等著，心裡埋怨著那兩個探視新月的人，為什麼遲遲地不出來？

　　此刻，坐在新月病床前的是陳淑彥和楚雁潮。

　　楚雁潮剛才進來的時候，陳淑彥剛剛給新月餵完了二百毫升去脂牛奶。她吃得很慢，陳淑彥一勺一勺地送到她的嘴邊，讓她慢慢地嚥下去。餵完了，用熱毛巾給她擦了臉，讓她靜靜地躺著休息，什麼也別想。

　　同室的病人，有一個在睡覺，另外兩張床都空著，床頭櫃上擺著一些藥瓶和食品，也許是病情較輕的病人出去散步了，病房裡很安靜。

　　這時，楚雁潮來了。

　　新月閉著眼睛，半坐依靠在枕頭上。她臉上的紫紅已經褪去了，又恢復了那純淨的象牙色，嘴唇微閉著，呼吸舒緩而均勻。一隻手貼著臉腮，另一隻手平放在床上。像是經過了艱難的跋涉，她累了，在做片刻的小憩，那睡姿是安詳的。

　　楚雁潮的敲門聲很輕，進門的腳步聲也很輕，但新月還是聽到了。「淑彥，是哥哥來了嗎？」她喃喃地問。

　　陳淑彥沒有回答，詢問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人。楚雁潮向她擺擺手，他不願意驚動新月。

　　新月睜開了眼，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哦，楚老師──」

　　「新月同學──」楚雁潮充滿了歉意，「我把你驚醒了──」

　　「不，老師，我根本沒睡，」新月說，臉上泛起了笑意，「我正在想班上的事兒呢，您來了，我太高興了──」

　　「新月，同學們也在想你啊，」楚雁潮俯身站在她的床前，「聽說你病了，大家都急壞了──」

　　「不要緊，不要為我著急──」新月微微地喘息著，停了停，「我是看見爸爸的傷，嚇壞了。現在知道爸爸的傷勢不重，沒危險，我就放心了──」

　　「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我好多了，您看，我不是好多了嗎？」

　　「噢──」楚雁潮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就好，這就好──」

　　「楚老師，您請坐吧！」陳淑彥為他搬過來椅子。

　　楚雁潮有些拘謹地看看這個姑娘，並沒有坐。

　　「我是新月的同學，」陳淑彥解釋說，「早就聽她談起過你──」

　　「哦──」楚雁潮在椅子上坐下來，「謝謝你，這樣照顧她──」

　　新月欣慰地笑了：「淑彥就跟我的親姐姐一樣，您看，我有這麼好的同學──」

　　門房外，那兩位遠道而來的同學還在焦急地等待。

　　來探視的人多了起來，擠在窗口上，搶著向老頭兒說出病人的名字，領取那種小牌牌兒。

　　羅秀竹突然擠上去，探頭望著掛牌牌兒的木板，伸手指著說：「內科一○四，張國梁，兩個人！」

　　兩個寫著「張國梁」的小牌牌兒遞出來，羅秀竹伸手接過來，拉了鄭曉京就往裡跑。

　　「哎，這個張國梁是誰？」鄭曉京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管他是誰呢，咱們去看韓新月！」羅秀竹為自己這個成功的小伎倆頗為得意。

　　「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的戰術也得靈活點兒！」

　　兩個人如同漏網之魚，趕緊朝內科病房跑去。

　　她們可沒有楚雁潮那麼沉穩，在門外就喊起來了：「韓新月！」

　　屋裡一聽就知道是誰來了，楚雁潮去拉開了門，羅秀竹大驚小怪地嚷起來：「呀，楚老師！」

　　「我比你們先來了一步──」楚雁潮說。

　　羅秀竹和鄭曉京這時的注意力已經不在楚雁潮，她們急急忙忙地奔到新月的床邊，搶著說：「韓新月，你可把我們嚇壞了！」

　　「你好點兒了嗎？」

　　「我好多了──」新月興奮地看著她們，對陳淑彥說，「淑彥，這是我們的monitor，這個就是『誰又偷貓肉』──」

　　陳淑彥會意地笑了。

　　「我現在已經不『偷獵肉』了！」羅秀竹笑著說，「唉，韓新月啊韓新月，想不到你還能跟我們說笑話！我還以為你的心臟──」

　　「哦，她的心臟沒有什麼，」陳淑彥打斷了她的話，說，「大夫說，是因為受了突然的刺激，心跳過速，現在已經好了！」

　　「這太好了！」羅秀竹回頭向鄭曉京吐吐舌頭，「一場虛驚！」

　　「我代表全班同學向你慰問，向你祝賀！」鄭曉京把手裡的那一網兜兒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朝新月說，「你的病好了，就保住了我們班集體的榮譽！你知道，我真怕影響了《哈姆雷特》的排練呢！」

　　女同學到了一塊兒，楚雁潮就插不上嘴了，他猶豫了一下，說：「你們談吧，我就先回去了！新月同學，希望你安心養病，學校的事情就先不要考慮了。你們兩個──」他回頭看著鄭曉京和羅秀竹，「談話時間也不要過長，要保證她的休息──」

　　「知道，知道，三分病，七分養，放心吧，老師！」羅秀竹巴不得楚老師快點兒走，這樣，她們就可以更隨便了。

　　「老師，您要走？」新月望著楚雁潮，「您抽時間再來看我──哦，不，您不要來了，您很忙──」

　　「忙總是難免的──我一定再來看你。」楚雁潮看了看新月，轉身輕輕地走出去，帶上了房門。

　　新月目送著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心中升起一股悵惘之情，她還沒有來得及問一問老師的譯文進度如何了，老師就走了。

　　這一點兒悵憫，很快就被兩位女將淹沒了。鄭曉京坐在剛才老師坐的椅子上，接著說她最關心的事兒：「你知道，現在同學們正在忙著做道具、借服裝，台詞也都背得差不多了──」

　　「楚老師準備得怎麼樣？」新月問。

　　「他沒問題，莎翁名著早就倒背如流了，我對他絕對放心，」鄭曉京滿打保票，「現在就看莪菲莉婭的了，有人建議我做兩手準備，安排個B角，讓謝秋思也練練莪菲莉婭的台詞，實在不行的話──」

　　「我能行，」新月說，「我很快就出院了，來得及──」

　　「是啊！我今天一看你的精神狀態，就放心了，」鄭曉京果斷地一揮手，「我現在下決心了，不搞A、B制！雖然莪菲莉婭別人也能演，謝秋思條件也不錯，但我不能降低標準哪！《哈姆雷特》全世界都在演，一個莪菲莉婭一個味兒，我要的就是你這個味兒！韓新月，希望可就都寄託在你身上了！」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潮紅，同學的信任使她激動：「放心吧，monitor，我不會讓你失望，你們怎麼不把劇本給我帶來？我在這兒還可以──」

　　「劇本？有，我是隨身攜帶！」鄭曉京從軍裝兜兒裡掏出一冊折了好幾折的油印劇本，展開來，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儘是她畫的各種符號和隨時想到就寫上去的「舞台提示」。

　　新月接過這個劇本，放在胸前，欣慰地笑了，她的心張開了翅膀，想像著在學校的大禮堂裡，她將怎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登場，她扮演的莪菲莉婭是個什麼樣子。這將是她第一次登上舞台，第一次演出英語話劇，自己會不會緊張？不，不會，楚老師說：最重要的是自信。對了，楚老師也在台上嘛，有老師在，跟老師配戲，還怕什麼？

　　少女的心中，一片明媚的陽光，一道七彩的虹霓──

　　楚雁潮並沒有立即趕回燕園，他離開了新月的病房，就去了醫護辦公室，要求拜訪主持對韓新月治療的醫生。護士帶著他、見到了心臟病專家盧大夫。

　　這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大夫，面目端莊，神色和藹。

　　「你是韓新月的親屬？」

　　「哦，不，我是她的老師，我很想知道她具體的病情──」

　　「嗯。」盧大夫戴上眼鏡，在桌上一摞厚厚的病歷中尋找屬於新月的那一份，「我們沒有把病情如實地告訴病人，並且請親屬也給予配合，因為病人太年輕了，她還是個孩子──」

　　「這，我已經想到了，」楚雁潮心裡一動，喃喃地說，「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她本人講的情況！大夫，她究竟是──」

　　「她患有風濕性心臟瓣膜病，」盧大夫已經打開了那份病歷，「二尖瓣狹窄兼有輕度閉鎖不全，看來已經很久了！」

　　「這種病很嚴重嗎？」楚雁潮急切地問，他對於醫學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很嚴重，當然很嚴重了，」盧大夫說，「心臟在人的所有器官當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是全身血液運行的大本營。二尖瓣是左心房和左心室通道上的一扇門，因為二尖瓣狹窄，這扇門就開關失靈，血液運行就不正常了，急性發作時如果得不到及時搶救，將會造成死亡！」

　　「啊！」楚雁潮的心裡遭受了重重的一擊！「這麼嚴重的病，為什麼我們在招生體檢中沒有發現？」

　　「那種大糊弄的體檢，常常是靠不住的！」盧大夫神色嚴峻地說，「你們做老師的、做家長的，太粗心了，像這個孩子的病，早就應該有所覺察，早些來治，就好得多了！」

　　「是啊！」楚雁潮感到深深的愧意，自己作為一名「園丁」，太失職了！「幸虧你們醫院搶救得及時──」他對盧大夫充滿了感激之情。

　　「她這次只是一次急性發作，我們的搶救，也只能暫時緩解心力衰竭，但她的病還在，並沒有根除啊！」

　　「那麼，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治好呢？」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因為她正在風濕活動期，手術治療顯然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做保守治療。現在，她的病情很不穩定，許多必要的數據也還沒有出來，需要較長時間的觀察，恐怕要用一至兩個月的時間住院治療──」

　　「一兩個月？她還在上學啊！她不能扔下功課──」楚雁潮急了。

　　「功課先不要考慮了吧？你們做教師的，不是常對學生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她現在必須絕對臥床休息──」

　　「我擔心她──她受不了，她離不開學校，離不開她所熱愛的專業！」

　　「這就需要你們老師和家長跟我們配合了，藥物治療和精神治療同樣重要，必須絕對避免任何事情刺激她的情緒，過度的悲傷、思慮或者興奮都會給我們的治療帶來麻煩──」

　　「這，我們一定保證做到！」楚雁潮懇切地望著盧大夫，「韓新月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學生，她具備成為一名優秀外語人才的最好的條件，我不能讓她掉隊！大夫，請接受一名教師對您的懇求，請您無論如何一定要──」

　　「這些都不必說了，」盧大夫的一雙慈祥的眼睛透過水晶鏡片凝視著他，「請相信一個醫生愛孩子的心吧，我也做過教師，也有學生，也有孩子！」

　　楚雁潮懷著一顆沉重的心，告辭了盧大夫。

　　他特地又走過新月的病房門前，靜聽了一陣，裡面已經沒有了說話聲，就緩緩地走開了，他不願再打擾她。

　　他走到街上，天已經暗了，周圍亮起了路燈。東南方向，一彎下弦月透過浮雲，現出朦朧的光，虛虛的，淡淡的──

第九章　玉遊

　　民國二十五年（一九三六年）春天，又是海棠如雪、紅榴似火的時候，韓子奇一家在沉悶惶恐的氣氛中慶祝愛子天星的週歲生日。沒有邀請任何客人，也沒有舉行任何儀式，只讓姑媽做了打滷麵，一家人默默地吃，祝願這個生在多事之秋的孩子健康成長，長命百歲。去年的「覽玉盛會」，像一個美好的夢，韓子奇不知道這個夢還能持續多久，他辛辛苦苦創下來的家業，還能夠完好無損地傳給兒子嗎？

　　一輛洋車停在門口，沙蒙．亨特出人意料地來了。

　　「亨特先生，今天是犬子週歲生日，謝謝您的光臨。」韓子奇把沙蒙．亨特迎進客廳，「您吃一點兒麵怎麼樣？慶祝生日的長壽麵！」

　　「噢，很好！」沙蒙．亨特歉意地說，「很抱歉，我沒有給令郎帶來任何生日禮物！」

　　韓子奇笑了笑：「今年不敢像去年那麼張揚了，朋友們都沒告訴，您也不必客氣。何況，我們十多年的友誼，比什麼禮物都珍貴啊！」

　　這話是十分真誠的，他們兩人都心裡清楚其中包含的內容。十一年前，如果沒有沙蒙．亨特的鼓動，韓子奇還不敢那麼貿然地脫離匯遠齋；而如果沒有沙蒙．亨特預付了一大筆貨款，他也決沒有能力那麼快地重振奇珍齋，公開亮出金字招牌。創店之初，他仍然自己琢玉，自產自銷，積累了資本之後，便將作坊撤銷，成為以做「洋莊」買賣為主的、敢於與匯遠齋爭雄的玉器店。為了信守當初的協定，他把沙蒙．亨特的玉玦依照原樣仿製了三塊，做得惟妙惟肖，幾可亂真，滿足了沙蒙．亨特「古物復原」的心願，而韓子奇則要求沙蒙．亨特將玉玦的原件轉讓給他：「亨特先生，我可以為您做十件、百件仿製品，但希望這件國寶能留下來！您知道，我要做的事是無論如何也要做到的，為此，不惜任何代價！不然的話，我總覺得對不起這舊宅的主人。他一生的收藏，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流散，我要盡我所能，把它們都收回來！」一片癡情，感動了沙蒙．亨特，韓子奇和那個毀寶、賣寶的蒲綬昌多麼不同啊！一言為定，他把玉玦轉讓給了韓子奇，為了友誼，韓子奇給了他高出當初買價的價格。十年之後，刮目相看，韓子奇終於以其收藏的富有、鑒賞力的高超，成為北平的「玉王」，這當中不能不說包含著沙蒙．亨特的一份力量！

　　姑媽送上來一小碗打滷麵，沙蒙．亨特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說：「這長壽麵簡直太好了！可惜呀，韓先生，明年的今天，我就吃不到了！」

　　「這──什麼意思？」韓子奇一愣。

　　「我要回去了，」沙蒙．亨特放下了筷子，「中國的局勢令人不安！有消息說，貴國政府向東京表示，願意和日本簽訂友好條約，並且答應迫使所有的西方利益集團離開中國，把西方的商業權利和租界地轉讓給日本。日本的外務當局倒是欣然同意，但是遭到日本『皇軍』的拒絕，他們的胃口是以武力征服整個中國！現在，就連那些寧願忍受獨裁統治的中國人，也感到恐慌了！」

　　韓子奇默默無語。沙蒙．亨特說的這一切，正好切中他的心事，他這個向來不問政治的人，卻無法擺脫政治的困擾，近幾個月來，越來越不能安寧地潛心於他的買賣和收藏了。

　　「現在，許多西方人士都打算撤離這個是非之地。」沙蒙．亨特繼續說，「我這次回國，就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來了，也許我們之間的貿易很難繼續了呢，韓先生！」

　　韓子奇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這不是您、我所能夠掌握的，只好聽之任之。我們的命運掌握在──」

　　「不，韓先生，」沙蒙．亨特說，「您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呢？」

　　「這──怎麼可能？」韓子奇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本不是一個聽天由命的人，十幾年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和命運搏鬥，忍受了艱難困苦，終於擊敗了強大的對手，得到了他所想要得到的一切，自己主宰了自己。但是，他現在面臨的威脅不是一個小小的蒲綬昌，而是整個北平、整個中國岌岌可危，在「莫談國事」的年代，他作為商人、匹夫，又有什麼能力和命運抗爭呢？

　　「韓先生沒有想到《孫子兵法》上說的『三十六計，走為上』嗎？」沙蒙．亨特眨著藍眼睛。這個精明的英國人引證起中國的經典，簡直如數家珍。

　　「走？我不能像您那樣一走了之！我是中國人，往哪兒走？」韓子奇眼前一片茫然。

　　「和我一起到英國去，繼續您的事業！」沙蒙．亨特伸開兩手比劃著，「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又──」他一時忘記了下面的詞兒該怎麼說。

　　「又一村！」韓子奇苦笑著說，「這『又一村』恐怕我去不得！我這兒有商店，有家，有老婆孩子──」

　　沙蒙．亨特不以為然：「不，對一個商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有資本！只要有資本，一切都會有的！您可以把夫人和令郎帶走，把家搬走嘛，英倫三島的二十四點四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難道沒有您立足的地方？」

　　「哦，我從來──沒這麼想過，」韓子奇覺得沙蒙．亨特向他描述的景象只不過是海外奇談，根本不可行，「我離不開這塊地方，您知道，奇珍齋能有今天，是多麼不容易，這裡面有我們兩代人的心血──也是祖輩的心願！剛剛有了點兒起色，我怎麼能毀了它？還有這所宅子，我對它的感情，別人也許無法理解，我離不開它！」

　　沙蒙．亨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中國人的鄉土觀念太重了，太戀家了！豈不聞『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貴國政府面對日本的蠶食，步步退讓，今天的東三省和察哈爾、河北，恐怕就是明天的北平！請問：又有誰會想到北平有一個奇珍齋和『博雅』宅而手下留情呢？一旦戰火燒到北平，您的心血結晶也就難免玉石俱焚！」

　　韓子奇打了個寒戰，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掐著眉心，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不可避免的淒慘景象！

　　「您大概還不知道吧？」沙蒙．亨特低聲說，「故宮博物院的珍寶，已經秘密地運走了二十四萬件，整整裝了六列火車！」

　　「唔？運到哪兒去？」

　　「上海。為防不測，現在存在英、法租界裡，這是我的朋友透露的可靠消息！根據戰局的發展，這批東西可能還要轉移。看來，貴國政府已經對北平不抱希望了，那麼，您呢？韓先生，現在看來，您去年的『覽玉盛會』很不是時機啊！您把自己的收藏公之於眾，已經盡人皆知，一旦局勢有變，您連轉移都來不及，恐怕就難以保住了！」

　　韓子奇愣住了。賞玉的內行，政治的外行，他辦了一件多麼糊塗的事！去年躊躇滿志的「覽王盛會」，贏得了「玉王」的美稱，卻把自己推向了絕境！「亨特先生，我該怎麼辦呢？」

　　「防患於未然，轉移！」沙蒙．亨特說，「如果您信得過我，我願意為朋友效勞！北京飯店就有英國的通濟隆旅行社的辦事機構，車票、船票、客運、貨運都可以委託他們辦理，您和我一起走，會方便得多！您要是覺得合適，我就等一等您──」

　　「唔──」韓子奇動心了，「謝謝您的友誼，亨特先生，請讓我再想一想，對我來說，這件事畢竟太大了。」

　　沙蒙．亨特起身告辭，又叮囑說：「我不能等您太久，要早下決心啊，老朋友！不要忘了鴻門宴上項羽的教訓，我現在扮演的是范增的角色，您要『決』啊！」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彷彿是捏著一塊玉玦。

　　送走了沙蒙．亨特，韓子奇默默地走回來，在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下站了半天。海棠的繁茂花期已是尾聲，微風吹來，落英繽紛，天井中撒得滿地，像鋪了薄薄的一層雪。韓子奇踏著落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傷感：萬物都有代謝，花開之後便是花落！不知明年花開之日，「博雅」宅主身在何方？

　　韓太太見他那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問：「孩子的生日，一整天都耷拉著臉，這是怎麼了？那個洋人來找你，有什麼事兒啊？」

　　韓子奇一言不發，只是連連嘆息。他不知道該怎麼樣把心裡想的事兒向妻子說清楚！

　　天快黑的時候，玉兒突然回來了。她好像在路上趕得很急，臉上冒著汗珠兒，毛背心脫下來拿在手裡，身上只穿著那件月白色旗袍，還不停地把毛背心當扇子搧。

　　「今兒又不是禮拜六，你怎麼回來了？」韓太太看她那氣喘吁吁的樣子，以為一定有什麼急事兒。

　　「咦，不是天星要過生日嗎？我特意趕回來的！明天沒什麼重要的課，不礙事的！」

　　「喲，還是小姨疼我們天星！」韓太太笑著說，「姑媽，您快著把小『壽星老兒』抱過來呀！」

　　「哎！」姑媽答應著，從東廂房裡抱著天星到上房裡來，剛剛滿週歲的天星，長得虎頭虎腦，個頭兒像個兩三歲的孩子，掙扎著要下地。姑媽扶著他的腰，他伸著胖胖的小手向玉兒跑去，嘴裡親切地叫著：「姨，姨──」

　　「哎，好天星，乖天星，小姨想你都快想瘋了！」玉兒伸手把他抱起來，在那粉紅色的圓臉上親個沒夠，「天星，小姨還給你帶來了生日禮物呢！」

　　玉兒從衣兜兒裡掏出一個精巧的小錦盒，取出一隻碧綠的如意，給天星掛在脖子上。

　　「好看，好看！這一打扮，我們天星就更俊了！」姑媽喜得合不攏嘴。

　　韓太太撩起那隻如意看了看：「翠的？你呀，給他買這麼貴的東西？」

　　「這不是買的，就是我考上燕大的時候，奇哥哥送給我的那塊！給天星吧，他是我們奇珍齋的小主人，一切都是該屬於他的！」玉兒又親著天星，「綠色象徵和平、生命，小姨祝你幸福成長、萬事如意！」說著，她那雙大眼睛突然潮濕了，湧出了淚珠。

　　韓太太伸手把天星接過來，嗔笑著說：「你看，你看，瘋子似的，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玉兒卻忍不住淚，掏出手絹兒來擦，眼睛紅紅的。

　　韓子奇疑惑地看著她：「你今天是怎麼了？」

　　玉兒強做笑容說：「沒什麼──就是心裡憋得慌，看見天星，就好多了。就盼著下一代能幸福，別再像我們──」

　　「你們學校出了什麼事兒嗎？」韓子奇發覺她好像有些不正常。

　　玉兒抬起淚汪汪的眼睛說：「我們班的一個同學，失蹤了──」

　　「噢！是投河了？還是上吊了？」姑媽插嘴問。

　　韓太太挺各漾地瞅了她一眼。在兒子的生日，談論這種不吉利的話題，是令人不愉快的。

　　「都不是。讓警察抓走了！」玉兒說。

　　「因為什麼？」姑媽又問。

　　「因為他宣傳抗日──」

　　「這幫子挨刀兒的！」姑媽憤憤地罵道，「胳膊肘兒朝外拐，向著日本人！我也罵過日本人，叫他們來抓我吧！」

　　「得了，別這兒裹亂了，」韓太太心煩地說，「您還不張羅做飯去？到這會兒了，大夥兒都還餓著呢！」

　　姑媽嘟嘟囔囔地走了，韓太太沉著臉問玉兒：「你說的那個人，是男的？是女的？」

　　「男的，我們班成績最好的同學。」玉兒擦著淚說。

　　韓太太心一動：「跟你沒有什麼連扯吧？」

　　「什麼連扯？都是中國人！」

　　「我是說──」

　　「你說什麼？你什麼也不懂，盡瞎猜！人家是個正派的人，同學們都敬重他！就因為他散發過傳單，就被抓走了！」

　　「沒你的事兒，就好。」韓太太放心地說，「一個大姑娘家，在外頭可別惹事兒，踏踏實實地念你的書──」

　　「唸書？」玉兒鼻子裡哼了一聲，「人心亂成這樣兒，還怎麼唸書啊？真像去年冬天上街遊行的同學說的那樣：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那你想怎麼著？」韓太太不高興地瞪了她一眼，「家裡省吃儉用供你唸書，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要不，就甭念了，回家來幫幫我，也省得──」她本來想說：就是因為你幫不了我，才收留了姑媽，養著個外人。可是，話到舌尖兒又嚥住了，姑媽是個苦命人，這一年來給她帶孩子、做飯、洗衣裳，什麼活兒都幹了，卻沒要過一個子兒的錢，把這兒當成自個兒的家了，她不忍再說什麼，讓姑媽聽見，準得難受。

　　玉兒卻冷笑著說：「燕大的大籠子還不夠我受的？你還要把我關到家庭的小籠子裡？夠了！」

　　「說什麼瘋話呢？」韓太太聽她說話沒譜兒，心裡就有氣，「家是籠子？趕明兒我給你找個好『籠子』！請『古瓦西』給你打聽個人家兒，早早兒地把你聘出去，省得你這麼沒事兒找事兒！」

　　「算了吧你，我才不會像你似的當管家婆呢！我這輩子決不會嫁人，當做飯、生孩子的機器，我誰也不愛！誰也不愛！」玉兒像是和姐姐賭氣，又像是在借題發揮地傾吐她胸中的怨氣，說著說著，眼淚又像斷線的珠子似的滾下來，「不用你趕我，我走！」

　　韓太太臉一沉：「越說越邪乎，你上哪兒去？」

　　玉兒擦著淚說：「你甭管！這裡的空氣太沉悶了，要憋死人，我要離開這個世界，躲到世外桃源去！」

　　韓子奇一直插不上嘴，玉兒的話，他聽得似懂非懂。近一年來的局勢變化，使他也感到沉悶和壓抑，但是，玉兒的情緒反常似乎還不僅僅是因為這些，會不會和那個男同學的「失蹤」有什麼關係？玉兒不是小孩子了，她是個大姑娘了，在大學裡，男女生相處在一起，會不會她和那個同學有了某種情感，這個突然變故刺激了她？如果是這樣，那將是很麻煩的事兒，這不但會影響她的學業，甚至會給她今後的人生道路罩上陰影。他作為兄長，該怎麼幫助她呢？想到這裡，就說：「傻妹妹，你太愛幻想了，世界上沒有世外桃源，人，都得在現實中掙扎！今天中午，亨特先生還勸我到英國去呢──」

　　「英國？」玉兒突然不哭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英國沒有日本人吧？沒有抓學生的警察吧？去，咱們去！你和亨特說定了嗎？」

　　「還沒有，」韓子奇沒想到她會對此感到這麼大的興趣，「我還沒跟你姐商量呢，我覺得──」

　　不等他說完，韓太太就打斷了他的話：「什麼，什麼？這一個還沒哄好呢，你又出來了新鮮的？我說那個洋人大中午地跟你嘀咕個什麼呢，鬧半天出了這麼個餿主意！英國？我們在中國好好兒地待著，幹嗎上英國？」

　　「還『好好兒地』呢？也許到了明年，你就連炸醬麵都吃不上了！愚昧呀，北平眼看就是日本人的了！」玉兒為姐姐的目光短淺而嘆息。

　　韓太太不知道「愚昧」是什麼意思，只當她是著急，就說：「我就不信，中國養著那麼多的兵，能讓日本人打過來？不會跟他們打嗎？」

　　「聽你的？」玉兒鄙夷地說，「連個抗日傳單都不許發，還打呢？我們的軍隊要是真打，大姐的丈夫和孩子也就不至於──」

　　姑媽端著麵送上來，玉兒就不再說下去了，但她還是聽見了，勾起了滿腹心事，從韓太太懷裡接過天星，絮絮叨叨地說：「我那孩子也滿一歲兒了，他的生日比天星還早三天呢！唉，這一年，跟著他爸，爺兒倆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玉兒說：「得了！您還等著他們？日本人殺人不眨眼──」

　　話說了一半，見韓子奇給她使了個眼色，就又不說了。

　　姑媽抬起袖子擦著淚說：「不能吧？日本人也是爹娘生養的，能對個月殼兒裡的孩子下毒手？我老是做夢夢見他，長得胖乎乎的，也跟天星這麼樣兒！我盼著，盼著，不知道多久咱娘兒倆才能見面兒？要是日本人進了北平城，我──我就問他們要人！」

　　麵坨在碗裡，誰也沒心思吃了。本來，一家人已經在中午為天星吃了「長壽麵」，現在是因為玉兒回來，又「找補」的。玉兒挑了一筷子麵，她已經很餓了，吃起來卻覺得一點味兒也沒有，就把筷子放下，對姑媽說：「您啊，真是個賢妻良母！我也祝您的孩子長命百歲──」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感到羞愧，明明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的事兒，卻還要用假話欺騙這個執迷不悟的女人，人生是多麼殘酷。

　　姑媽卻感動得了不得，又忙著擦淚，那眼睛裡竟然飽含著希望：「哎，哎，就盼著孩子、大人都好好兒的，我等著他們的信兒！」

　　「那您就好好兒地等著吧，」玉兒苦笑著說，「我們可要走了！」

　　「走？上哪兒去？」姑媽一個激靈。

　　「上天涯海角、世外桃源，不在這兒當亡國奴！」玉兒說著，站起身來，拉著天星的小手，「天星，走不走？」

　　天星撅起粉紅色的小嘴，含混不清地模仿著小姨的話音兒：「九（走）！──」

　　玉兒笑了，眼睛裡閃著淚花：「走吧，咱們走！」

　　姑媽頓時像丟了魂兒似的，心裡空空蕩蕩，沒有了著落：「這是怎麼個活兒？」

　　韓太太賭氣地端起碗吃麵，對姑媽說：「大姐，您甭聽她瞎咧咧！天塌砸眾人，又不是咱們一家兒的事兒，甭怕！哪能拍拍屁股走人？」又朝韓子奇瞥了一眼，「你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一點兒譜兒也沒有，聽洋人的！你有家、有業，有老婆、孩子，有一大家子人呢，你能走？」

　　韓子奇抑鬱地說：「是啊。我也是這麼說來著。亨特先生的意思，是勸我把全家都搬走──」

　　「什麼？你瘋了吧？」韓太太斜睨著他，「奇珍齋你能搬走？這房子你能搬走？還有你滿屋子的玉，也能搬走？」

　　韓子奇不言語，把手裡的筷子顛過來倒過去地擺弄，心裡七上八下。

　　「哼，守財奴！」玉兒撇撇嘴，就要回自己的房裡去。

　　「你回來！」韓太太厲聲說，「玉兒，別以為你大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要是沒有你哥，咱們這個家早就散了架子了，還能供你唸書，上大學？這個家，是他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攢的，是他的血汗掙的！你如今連他都敢罵了，反了你！」

　　玉兒站住了：「我可沒說奇哥哥，你別給我們『拴對兒』！我說的是你，守財奴，守財奴！抱著元寶跳井，捨命不捨財的守財奴！」

　　韓太太火了，「啪」地把筷子扔在桌上：「好哇你，蹬著鼻子上臉了！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你姐哪點兒對不起你？」

　　韓子奇心煩意亂，一怒之下把麵碗扔在地上：「吵什麼？吵什麼？」

　　天星被大人的爭吵嚇得「哇」地哭起來，姑媽「嗷嗷」地哄著他，卻不知該勸誰才好，急得團團轉：「瞧瞧，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

　　夜深了。這是一個陰沉的夜，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春天的大風在昏天黑地之間抖著威風，捲著落花和塵沙，打得窗紙嘩嘩響。

　　東廂房裡，姑媽摟著天星睡著了，只有在睡夢中，她才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的丈夫，他還是那麼壯實，那麼安分，臉上掛著讓妻子心裡踏實的笑容。她問他：「你到哪兒去了？日本人打你了嗎？折磨你了嗎？」他笑笑說：「他們抓我到日本國給他們幹活兒，還沒等開船，我就偷偷地跑出來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兒的嗎？我們爺兒倆到處找你啊，哪兒想到你住在這麼體面的地方？柱子，快叫媽，這是你媽！」她這才注意到丈夫的手裡還領著個小小子兒呢，這麼大了？我的柱子這麼大了？「柱子，媽想你都快想死了！」她把柱子緊緊地摟在懷裡，沉浸於人間最美好的天倫之樂──熟睡中，手還在下意識地拍撫著天星。

　　西廂房裡，還亮著昏黃的煤油燈光。玉兒最怕北平的春天，或者說，北平的春天根本就不配叫春天，這裡沒有江南的杏花春雨，只有大風，刮得塵土飛揚，叫人心裡沒著沒落。可憐北平的花兒，還要苦苦爭春，搶著時令開放，在乾燥的空氣裡，沒有一點兒水靈氣兒，像無家的孤兒似的。一陣風吹來，就被捲走了，白白地糟踏了青春！她躺在床上，聽著窗紙嘩嘩地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忽然想起院子裡的海棠，猜想那一樹殘花在大風裡掙扎，心中無限傷感，不正是亂世滄亡的女詞人李清照筆下的意境嗎？

　　昨夜雨疏風驟，

　　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捲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

　　應是綠肥紅瘦！

　　好一個「綠肥紅瘦」，易安居士把花兒的不幸、人的愁苦都說盡了！她從床上翻身起來，走到那件硬木雕花的梳妝台前，鏡子裡映出了她自己的臉，她竟然覺得不認識了，那麼蒼白，那麼消瘦，那麼淒苦！那是李清照，還是她──梁冰玉？一年前的「覽玉盛會」上，你還容光煥發，怎麼現在變得這麼可憐、可嘆？啊，你的煩惱、你的愁苦大多了，又沒人可以訴說！

　　她不忍再看鏡子裡的自己，懨懨地轉過身來，茫然地望著那盞昏黃的孤燈。啊，這燈太暗了，像陰霾籠罩著人，壓迫著人，讓人受不了！她伸出手去，把燈捻亮一些，再亮一些──

　　煤油燈旁邊，書桌上堆著一些過時的書報，她懶懶地坐下來，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又幾乎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段文字映入她的眼簾，上面還被她用紅鉛筆畫了一片斷斷續續的線。那是蔣委員長的文章：

　　今天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態度是隨波逐流和無動於衷。──我們的官員偽善、貪婪、腐化；我們的人民一盤散沙，對國家的利益漠不關心；我們的青年墮落，不負責任；我們的成年人有惡習，愚昧無知。富人窮奢極欲，而窮人則地位低下，骯髒，在黑暗中摸索。這一切使權威和紀律完全失效，結果引起社會動亂，反過來使我們在自然災害和外國侵略面前束手無策。

　　唉！玉兒拿起桌上的紅鉛筆，在旁邊的空白上畫著一連串的驚歎號和問號，發出無聲的嘆息。這就是委員長眼中的中國人，可是，人們還不自知呢！歷史又要重複北宋淪亡的時代，我除了像李清照那樣落荒而逃，還能做些什麼呢？可憐，愚昧無知的姐姐，你完全不知道妹妹是怎樣愛你、愛這個家，你眼裡只認得錢！

　　上房的臥室裡，也亮著燈，韓子奇夫妻兩個相對無寐，還在說著白天吵得不亦樂乎的話題。

　　「你別跟玉兒一般見識，都是我把她寵成了這個樣兒。爸爸『無常』得早，媽又沒能耐，玉兒起小兒就跟個『耶梯目』（孤兒）似的。我比她大八歲，她在我跟前兒就跟在媽跟前似的，由著性兒地撒嬌兒，想說什麼說什麼。如今媽也沒了，玉兒還沒聘個人家兒，就得靠我、靠你，她有什麼錯處，你甭往心裡去！」韓太太傍晚對玉兒發了半天的火，現在又心疼妹妹了，反過來開導韓子奇。韓子奇和玉兒雖說是兄妹，可畢竟不是一母所生啊。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根本沒把這當回事兒！」韓子奇說，「我進這個家的時候，她剛三歲，眼瞅著她長大的，就跟我的親妹妹一樣。記得師傅『無常』的時候，正是頭著八月節，我還答應帶你們去逛頤和園、照相呢！到現在，一晃十七年了，我一直忙啊，忙啊，到底也沒帶你們去成，心裡還覺得對不起她呢，她畢竟還是個孩子！」

　　「咳！這麼點兒事兒你還記著？這算什麼？頤和園她自個兒不知道逛了多少回了呢，現如今又想逛外國了，你也依她？」

　　「她哪是要上外國逛噢，」韓子奇抑鬱地說，「燕大裡頭，什麼消息都能得著，讀書人的見識寬，她說的恐怕有些道理。」

　　「有什麼道理啊？」韓太太翻身轉過臉去，「一個黃毛丫頭說的話你也當真？我瞅著，她非得把這個家都拆了才踏實呢！我們為這個家，十幾年就跟拉磨驢似的，容易嗎？」

　　「唉，人哪！有一口氣兒就掙啊，掙啊，沒命地掙錢，掙了錢又怎麼樣呢？人成了錢的奴隸，就把什麼都忘了！等到老了，回想這一輩子是怎麼過來的？咦，什麼趣味也沒有，好像到人世上來走一遭，就是來當一頭馱錢的驢！」

　　「瞧你說的，你這是讓錢燒的！錢是人的血脈，沒有錢，人就寸步難行，我可真是窮怕了！當初要是有錢，咱倆能那麼樣窮慘慘地成了親？連四個『窩脖兒』都沒有，比人家要『乜帖』的都不如，唉！──」韓太太說起往事，忍不住自憐自嘆，過去的歲月，她受了多少委屈！「想想那會兒，瞅瞅這會兒，我知足著呢！要是沒有錢，你能供玉兒上大學？能買下這房子？還能買下那麼多值錢的玉？」

　　這話又點到了韓子奇的心病上，他煩躁地從床上坐起來：「這些玉是我的遲累！要是沒有它們，我還怕什麼？哪兒也不想去了！」

　　「嫌遲累，你不會賣了哇？」

　　「賣？我哪兒能賣啊？」

　　「不賣，留著不當吃，不當喝，還得擔驚受怕的，倒不如賣了錢，揣在腰裡踏實！那個洋人不是喜歡你這些東西嗎，乾脆都賣給他得了！」

　　「咳，你呀！」韓子奇連連感嘆，生長在玉器世家、和他患難與共的妻子，卻根本不能理解他！「這些東西，是我花了十幾年的心血、一件兒一件兒地買到手的，我怎麼能賣呢？這是我的命！要是沒有這些玉，我活著都覺得沒有趣味了！這──連你都不明白嗎？」

　　「不明白！」韓太太乾脆回答，「我們梁家祖輩就是小門小戶、小本生意，沒有閒玩兒的痛，只知道能賣錢的才是好東西，我巴巴、我爸爸，一輩子做了那麼多的玉器，不都賣錢養家了嗎？也沒給兒女留下一件玩玩兒！到了你這一輩兒，譜兒比誰都大了，擱著好東西不賣，等著它們給你下金子？」

　　韓子奇不想再和她爭論，只發出一串痛苦的呻吟。

　　韓太太卻說：「別這麼唉聲嘆氣的，你不想賣就不賣吧，反正是玉越老越值錢，我懂！都給我們天星留著，我才不怕旁人說我是『守財奴』呢！」

　　「怕的就是想守都守不住啊！要是日本人打到了北平，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韓子奇咂著嘴，「如今，故宮裡的寶物都騰空了，防的就是這啊！」

　　「噢！」韓太太也含糊了，愣了一陣，說，「那──咱也把東西挪個地方？」

　　韓子奇說：「往哪兒挪？我沒權沒勢，沒親沒故，哪兒有我容身的地方？打起仗來，誰還能顧得了我的東西？看起來，只有走亨特指的這條路了！」

　　「上外國？」韓太太喃喃地自語，她不得不認真考慮考慮洋人亨特出的這個「沒譜兒」的主意了，「我的主啊！帶著吃奶的孩子上外國？扔下買賣、扔下家上外國？這──這算什麼事兒啊！」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窗紙像風箱似的呼扇呼扇。韓太太閉著眼，聽著那可怕的呼嘯聲，彷彿自己正抱著天星，在海船上顛簸，苦海無邊，風雨飄搖──

　　「不成，這不成啊！」她恐懼地睜開眼，緊緊地抓住丈夫的胳膊，好像一失手就會落進洶湧的波濤，「咱不能走，天星太小，受不了這樣的驚嚇；再說，他正吃奶呢，又得帶上姑媽；又有那麼多東西──不成，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咱哪兒也不走了，就認命吧！」

　　「命？」韓子奇撫著妻子的手，卻找不出什麼言語來安慰她，「誰也不知道自個兒的命──」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求真主祥助吧！」韓太太把臉貼在丈夫的肩頭，那男子漢的堅實的肌肉好像給她壯了膽子。十年前，這副肩膀挑起了梁家的千斤重擔，使她有了依靠；現在，她多麼希望這副肩膀不要鬆、不要垮，繼續頂起奇珍齋的大梁，讓娘兒幾個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奇哥哥，」她輕聲呼喚著這個滲透著兄妹情誼和夫妻情分的親暱稱呼，「咱不走，聽我的，不走！這兒有咱的祖墳，有咱的根基，有咱的店；真主祥助咱們回回，沒有過不去的災難；真主給了咱們天星，咱的路長著呢！你還記得頭年的今兒個嗎？」

　　「怎麼會不記得？」韓子奇撫著妻子的頭髮，心中充滿了柔情。他們結婚十來年，日夜的繁忙之中很少有暇這樣地溫存。他常常覺得妻子是個瑣瑣碎碎、嘮嘮叨叨的管家婆，卻忽略了妻子對他的愛，這愛是多麼真摯，多麼難得；而兒子天星，是連結他們的情感的一條牢牢的紐帶。說到兒子，他的心就酥軟了！「去年的今天，也是這半夜光景，天上掉下來一顆星星，我們就有了兒子──」

　　「是真主的慈憫──」韓太太欣慰地露出笑容。

　　「也許是吧？」韓子奇喃喃地說，「我總覺得那位『玉魔』老先生沒有走，他在這兒等著我，給我玉，給我房子，給我天星──」

　　「吉人自有天相，這房子是塊寶地，咱不能走，不能走啊！」韓太太陶醉在幸福之中，忘記了窗外的狂風呼號，忘記了韓子奇向他描述的迫在眉睫的危險。

　　「不走，不走了──」韓子奇撫著妻子，溫柔的感情、美好的憧憬，把他離鄉去國的遠大設想悄悄地融化了！

　　他們偎依著，進入了夢鄉──

　　風停了，天晴了，「博雅」宅裡的籐蘿、海棠、石榴又開花了，花團錦簇，燦爛奪目！天星長大了，長成了像爸爸一樣高大的男子漢，穿著整潔的長衫，戴著嶄新的禮帽，年輕的奇珍齋主，比爸爸更英俊、更瀟灑！他悠閒地在院子裡漫步，觀賞著滿樹繁花。他伸手攀著花枝，花枝大放毫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啊，那不是花，是一串串的珠寶玉石！綠的翡翠，紅的瑪瑙，白的羊脂玉，紫的紫晶，還有月光石，藍寶石，紅寶石，貓眼石，勒子石，歐泊，紫牙烏，芙蓉石──像天上的繁星，閃閃爍爍，掛滿了籐蘿樹，海棠樹，石榴樹！天星伸出手去，摘取這些天賜的珍寶。突然，一股颶風從天而降，飛沙走石，樹木在搖晃，房子在搖晃，「轟」的一聲巨響，一切都化為烏有！

　　「啊──啊──」韓子奇從夢中驚醒，劇烈地喘息著，頭上、身上都大汗淋漓。

　　「你──這是怎麼了？」韓太太猛然睜開眼，看著丈夫驚惶失措的樣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走！還是得走！」韓子奇失神地喊著。

　　北平的春天在風沙中逝去了，炎熱的暑季又熬煎著人心惶惶的百姓，像熱鍋上的螞蟻。一些資金雄厚的商店、銀號、洋行，在為自己準備後路了，有的南遷上海、香港，有的遠走海外。

　　當年九月十八日，華北的日本駐軍強行侵佔了豐台，直逼盧溝橋；十一月二十二日，上海愛國人士沈鈞儒、章乃器、鄒韜奮、李公樸、沙千里、史良、王造時等「七君子」被政府逮捕入獄；十二月十二日，張學良、楊虎城在陝西臨潼向蔣委員長進行「兵諫」，發動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

　　沙蒙．亨特不能再等了，他急於要離開這個內憂外患都已到了頂點、大戰一觸即發的國家！

　　韓子奇終於下了決心，要和沙蒙．亨特一起踏上遙遠的征途，他的固執的本性再次顯露出來，使得和他同樣固執的妻子的一切唇舌都白費了。

　　韓太太無論如何也不肯離開她這個家，韓子奇不得不決定隻身拋妻別子，護送他那些比性命還要珍貴的寶貝，遠走異國他鄉。他把奇珍齋的生意託付給多年共事的賬房老侯和夥計們，這幾個人都是他的患難之交，是他的忠實奴僕，交給他們，是可以放心的。他把十幾年來精心收藏的珍品，選了又選，從中選出體積小、便於攜帶、價值又最高的一百件，裝在五個木箱裡（比故宮博物院運走的上萬個木箱少得多了），並且從奇珍齋選了一批供出售的玉器，一起隨著他漂洋過海。

　　玉兒要跟著他走，韓太太執意不肯：「我都不去，你跟他幹嗎去？」韓子奇就安慰玉兒，讓她安心地把大學念完，要是北平出了什麼事兒，就趕快回家，和姐姐互相照顧。玉兒一轉身就回西廂房去了，撲在床上悶著頭地哭。

　　姑媽抱著天星來和爸爸告別，將近兩歲的天星已經會說很多話了，他摟著爸爸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上哪兒去？給我買吃的吧？我等著你──」

　　韓子奇親著兒子熱乎乎的胖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天星。等著我，爸爸很快就會回來的──」這決不是哄孩子的空話，他確確實實是這樣打算的：但願仗打不起來，頂多一年半載，他就可以回來和家人團聚了；如果局勢有變，他也許會把東西存在英國，再趕回來照料這個難分難捨的家──

　　「院子裡太冷，別抱著孩子出來了，我──走了！」韓子奇回過頭，再深情地望望兒子、妻子，望著牽掛著他的心的「博雅」宅，一狠心，走了。剎那間，他猛然想起李後主「最是倉皇辭廟日」那令人斷腸的詞句，心中無限悲愴！他不敢再回頭，怕一瞬的回顧會改變了他的決定──現在也已經無法改變了，夥計們已經把貨物、行李都送去託運，賬房老侯正站在旁邊等著送他上火車呢！

　　「踏踏實實地走吧，別掛念家！昨兒晚上，我給你念了平安經了，為主的祥助你，平平安安──」姑媽的叮囑聲從身後傳來。

　　「先生，您放心走吧，家裡的事兒有我呢！」老侯說著，隨手帶上了大門。

　　韓子奇伸手撫摸著「玉魔」老人留下的那兩行大字：「隋珠和璧，明月清風」──

　　走了，走了──

　　沙蒙．亨特在正陽門火車站門口等著他。他們將從這裡乘火車前往上海，然後，再搭輪船，經東海、南海，繞過東南亞，穿過孟加拉灣、阿拉伯海，經紅海、蘇伊士運河，入地中海，在歐洲登陸，此一去，豈止千萬里！

　　火車上的乘務員對金髮碧眼的沙蒙．亨特非常客氣，把他們引上預訂的軟臥包廂。老侯把手裡的皮箱遞給韓子奇：「先生，一路平安，早去早回啊！」

　　「老侯，你回去吧！」

　　現在，韓子奇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了，他只希望上了火車就倒頭睡去，免得車窗外的正陽門城樓再折磨得他心碎！

　　走進包廂，韓子奇疑心走錯了地方：那裡，已經有一位穿著旗袍的小姐，提著行李坐在舖位上，臉朝著窗外。

　　韓子奇正想轉身退出，那位小姐轉過臉來──

　　「Hello，Miss梁！很高興在離別中國的時候，還能和您見面！」沙蒙．亨特快活地喊道。

　　韓子奇愣住了！是玉兒！他知道，玉兒現在的突然出現，決不是來送別，而是要跟他走！

　　「你怎麼這麼任性！該說的話我不是都對你說了嗎？你和我不同，我是商人，你是學生！現在剛上二年級，應該──」

　　「我不是不想上學，可是──」玉兒眼睛紅紅的，說著說著眼淚就流出來了，「奇哥哥，我在燕大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救救我吧，帶我走吧，我只能靠你了！」

　　「那──」韓子奇的口氣軟了，早在春天的時候，他就覺得玉兒的情緒有些異常，他猜測可能是遇到了什麼感情上的麻煩，作為兄長，卻又不好問。他也曾設想讓玉兒改換一個環境，而帶她出國顯然又不太實際，加上韓太太的堅決反對，他也就只好作罷了。現在，玉兒不和任何人商量，來了個「捷足先登」，他又怎麼忍心趕她下車呢？他知道玉兒的任性決不亞於姐姐，卻又遠遠不像姐姐那樣剛強，如果逼得她走投無路，很難預料她會做出什麼事！「你事先也不和你姐說清楚，她找不著你，能急死了！」

　　「沒事兒，」玉兒聽出了韓子奇已經默許的意思，擦擦眼淚，詭秘地一笑，「我在天星的衣裳裡頭藏了一封信，姐姐早晚會發現的！」

　　蒸汽機車頭發出猛獸般的吼叫，鐵輪滾動了，一切爭論都無濟於事了，韓子奇頹然坐在舖位上，什麼也不說了。

　　沙蒙．亨特倒很高興，對玉兒說：「Miss梁，有你和我們在一起，漫長的旅途將不會覺得沉悶！到了英國，我的太太和兒子會像迎接女王一樣歡迎你！」

　　「謝謝，」玉兒說，「您的太太一定像女王那樣漂亮吧？」

　　「不，一點兒也不漂亮，」沙蒙．亨特聳聳肩說，「和我一樣平庸！她身材很矮，很胖，但是眼睛和頭髮很好看，黑的──她是中國人啊！」

　　「噢？那太好了，」玉兒興奮地說，「我們可以他鄉遇故人了！」

　　「是的，我的太太最希望在英國見到中國人，你們是『娘家人』嘛！」

　　「亨特先生，您簡直也快成了中國人了，聽您說話，簡直不像個『約翰大叔』！」

　　「不，很遺憾，我的鼻子太高了點兒，並且怨恨上帝沒有賜給我黑頭髮和黑眼睛，」沙蒙．亨特一刻也忘不了英國人的幽默，似乎取笑自己也是一種樂趣，「不過，這點兒遺憾在我的下一代身上得到了補償，上帝賜給了我一個漂亮的兒子，他屏除了父母的短處，集中了長處，不像我這麼醜陋，也不像他媽媽那麼矮小，而是高個子、寬肩膀，卻又有滿頭青絲和一對黑寶石似的眼睛！」

　　玉兒被他這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逗得格格笑起來：「他現在在英國幹什麼？在上大學嗎？」

　　「大學已經畢業了，他本來要去當律師，可是我把他留在店裡了，幫我照料生意，我經常在外面，『亨特珠寶店』總要有人管的，」沙蒙．亨特津津有味地說起他的一切，「他現在是我的僱員──您覺得奇怪嗎？我們那兒可沒有『少掌櫃的』，親生兒子也要接受我的僱傭，領取我付的工資，除非我去見上帝了，他才能繼承我的遺產！不過我還是希望活得長久一些，讓他耐心地等待！」

　　沙蒙．亨特說起生啊死啊，依然談笑風生，使鬱鬱寡歡的玉兒也忘卻了煩惱，她向沙蒙．亨特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迫不及待地要提前瞭解那個陌生的世界，比令人窒息的燕大要有意思多了。

　　韓子奇卻閉目假寐，似乎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亨特在談著亨特的兒子，他卻在想著他的兒子。唉，天星畢竟還太小了，如果能像「小亨特」那樣管起父親的生意，韓子奇將會省去多少煩惱！

　　火車的鐵輪碾著冰封的大地，發出單調枯燥的「隆隆」聲向南奔馳，北平越來越遠了。

　　在滿目蕭索、死氣沉沉的上海，沙蒙．亨特為玉兒補辦了護照和船票，三天之後，汽笛一聲長鳴，英國客輪「海豹」號（Seal）載著他們離開了上海外灘。旅客當中，有不少人是從上海去香港或南洋的，親友們趕到碼頭上來送行，一片聲地互道「再會」，依依不捨地流著淚，船走了好遠，岸上的人還在招手。韓子奇淒然地把視線收回來，那裡沒有為他們送行的人，他的家，他的妻兒，都留在北平了！

　　船過了香港，逕直向南駛去，中國大陸漸漸地看不見了，輪船航行在蒼茫的大海中，分不清何處是此岸，何處是彼岸。碧綠的海水泛出盎然春意，砂粒似的小島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嵌在翠盤上的一顆顆寶石。成群的海鷗在頭頂盤旋，對這隻漂浮海上的龐然大物一點兒也沒感到威脅。大海是海鷗自由翱翔的樂園，而人卻是借道遁跡的避難者！

　　兩天之後，船在新加坡靠岸，下南洋的旅客興奮地下船，喊著：「到家了，到家了！」「回家過年去了！」

　　韓子奇猛然想起中國的春節在即！這些流落南洋的華人，在異國他鄉也要過中國的「年」啊，而他，卻把「年」忘記了，今年的除夕夜，他只能在船上過了，「博雅」宅將是多麼冷清！

　　新加坡島上碧綠的草地，高大的椰子樹、棕擱樹和鳳尾般的旅人蕉，吸引著好奇的玉兒，她一定要上岸去看看，韓子奇毫無興致，沙蒙．亨特卻樂於陪同，他們出去轉了半天，回來說這兒和中國沒有什麼兩樣，到處都是中國人，說中國話，穿中國服裝，商店的招牌寫的是中國字，好像船走了這麼久，還沒離開中國似的。並且買來了許多南洋水果：榴蓮、山竹、鳳梨──「聽賣水果的人說，榴蓮是南洋的『萬果之王』，山竹是『萬果之后』，多有意思！還說，要是不吃榴蓮，等於沒來過新加坡。這兒的人最迷榴蓮：『榴蓮出，紗籠脫』，紗籠就是當地馬來人的褲子，為了吃榴蓮，不惜賣了褲子！」玉兒嬉笑著述說她的新鮮見聞，無憂無慮地像個孩子。

　　「噢，是嗎？」韓子奇望望那活像刺蝟似的榴蓮，搖搖頭，「不敢領教，對我來說，只有玉才有那麼大的魅力！」

　　玉兒新奇地剖開榴蓮，先嘗為快，牙還沒沾上，就一陣噁心，把那東西扔在甲板上：「唔，什麼味兒？像延壽寺街王致和的臭豆腐！」

　　沙蒙．亨特惡作劇地大笑起來，他原是領教過榴蓮的怪味兒的，卻故意不說，等著看這開心的場面！這個英國佬！

　　船又開了，穿過馬來半島和印度尼西亞之間的馬六甲海峽，進入孟加拉灣。接近赤道的洋面上，氣候酷熱，太陽像一顆當頭懸掛的火球，追逐著「海豹」號，投下灼人的烈焰，終日不停地轉動的電扇和留聲機反覆播放的爵士音樂也難以解除人們的煩惱。韓子奇一行乘坐的頭等艙，在船上已經是最舒適的了，有潔淨的房間，寬大的餐廳，一日四餐，對無所事事的人來說，顯得太多了。飯後，有一杯濃濃的黑咖啡，多花幾個錢還可以隨時叫侍者送來冷飲。欣賞音樂和看電影都不需要另外交費。但天天如此，也會使人乏味。沙蒙．亨特是個坐慣了海船的人，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煩，總是笑容滿面地在船上到處逛，無論遇見哪國的人都能說上話，幾十年來他幾乎跑遍了全世界，只要有買賣可做的地方就留下過他的足跡，他會說好幾種語言。玉兒有這麼一位嚮導，簡直如魚得水，她英語說得很好，和各式各樣的人自由地交談。船上有一個從中國回國述職的意大利神甫，通英語，也通漢語，和玉兒談了很久，還以為她是個教友呢。後來玉兒和他爭論伊斯蘭教和天主教孰真孰偽，這個穿黑袍的聖徒竟然並不生氣，囁嚅了一陣，用中國話回答她說：「世界上只有一個天，而人們卻對它有不同的解釋。這也許正如中國人說的：敬神如神在！」玉兒回來當笑話說給韓子奇聽，說天主教的信仰不堪一擊，還把這事兒記在她的小本子上。韓子奇聽了卻毫無反應，只是半閉著眼睛斜坐在甲板上的躺椅上，聽那無止無休的濤聲。

　　經過科倫坡，輪船在這裡有事務要辦，停一天一夜才走。這對於玉兒來說，又是觀光的好機會，吵著要上岸去玩兒。出乎她的預料，這一次，韓子奇也有了極大的興致，要和他們去遊覽「寶石城」。

　　錫蘭以盛產寶石著稱，世稱「寶石島」，距科倫坡六十四公里的「拉特納普拉」的意思就是「寶石城」，韓子奇慕名已久了。玉器商人沙蒙．亨特自然也有極大的興致，於是三個人捨舟登岸，急匆匆趕去觀光。

　　「寶石城」果然名不虛傳，沿街幾乎找不到別的商店，賣的都是寶石！彩虹般的尖晶寶石，淺綠、中綠的海藍寶石，大紅的石榴寶石，乳白色的長月寶石，紫羅藍、金黃、粉紅的綠柱石，檸檬黃的閃光水晶──應有盡有，據說錫蘭島上寸土皆有寶，隨便在什麼地方開礦，都可能挖出寶石！最引人注目的要算紫翠玉和貓眼兒了。紫翠玉通體碧綠，夜晚在燈光下則變為紫紅色，奇特的光彩使它具有高昂的價值，每克拉竟達一萬美元以上；貓眼兒的稀奇之處則在於它在陽光的照射下會反射出一條耀眼的活光，並且隨著光線的強弱時明時暗，微微搖動時還靈活閃爍，酷似貓的眼睛，由於錫蘭是它的主要產地，被稱為「錫蘭貓眼兒」。沙蒙．亨特是「寶石城」的常客，他從這裡廉價買了原料，帶到中國去加工製作，然後再到歐洲經銷，過去，匯遠齋和奇珍齋替他做的許多活兒都是從錫蘭買的寶石。現在，韓子奇置身於寶石之都，目不暇接，好似進入了仙境，愛不釋手，流連忘返，如醉如癡，恨不得把「寶石城」買光，但又怎麼可能呢？

　　趕回科倫坡港，開船的汽笛已經拉響了。大鬍子船長看著這三位飛跑著上船的客人，跟他們開了個玩笑：「如果你們晚到一分鐘，就被扔在錫蘭了！」

　　韓子奇卻似乎一點兒也不後悔這次冒險，回答說：「如果船上沒有我的東西，我真願意到此為止呢！」

　　船繼續向前航行，沿著印度半島的南部邊緣向北，經過孟買又左轉向西，進入阿拉伯海。

　　夜深沉，黑色的浪濤載著一葉孤舟、載著人們各自不同的希冀和抑鬱，載著不可知的關於未來的夢幻，向天涯走去。

　　艙裡一片沉寂，韓子奇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輕輕地走出艙門，來到空蕩蕩的甲板上，手扶著欄杆，看那黑色的海水在船舷旁邊翻騰，忽而湧起雪浪，忽而又把泡沫擊得粉碎，拉成一條條藕斷絲連的網線，像大理石的紋路，變幻無窮。偶然從波浪裡跳出一串串飛魚，展著像翅膀似的長鰭，「潑喇喇」畫出優美的弧線，像海的精靈，在月光下轉瞬即逝。抬頭看天上，一彎新月像一隻玉玦，滿天星斗如同撒滿了珍珠。海上的天空，沒有風沙，沒有煙塵，好似一塊巨大的墨玉，晶瑩，幽深，彷彿高不可測，又彷彿伸手可以觸摸，一塵不染的星月，比在陸地上空更貼近人間。

　　望著靜穆的星月，望著天際隱隱可見的阿拉伯半島的淡影，他想起了五百年前中國人的聲勢浩大的航行。三保太監鄭和的船隊正是沿著這條海上航線，乘風破浪，跨過小半個地球，將中國文明和友誼傳佈天下；如今，他的不肖子孫卻乘坐著外國的輪船倉皇出逃。歷史無意嘲弄人，人卻不得不直面無情的歷史！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身無分文走天下的吐羅耶定巴巴。十八年前，他追隨著祖先的蹤跡走去了，朝著聖地麥加！他那老邁的身軀，穿著草鞋的雙腳，將怎樣走完這茫茫征途？他現在在哪裡啊？

　　船繞過南也門的尖角，駛進了狹長的紅海，撫著右舷看去，就是沙特阿拉伯了。沙特阿拉伯，這片燥熱、貧瘠的土地，大部分面積被灼熱的砂礫覆蓋，也沒有秀麗的風景，也沒有繁華的都市，甚至全境沒有一片湖泊，沒有一條河流，但是，這裡卻誕生了一個偉大的人，全世界穆斯林心目中的聖人穆罕默德，他在公元七世紀初創立的伊斯蘭教，以極大的感召力統一了他的國家，並且風靡全世界，成為世界第二大宗教，信徒人數達數億計，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一千三百多年以來，麥加一直是穆斯林日夜朝拜的聖地，乾燥的麥加湧流著汩汩不絕的「贊穆贊穆」泉，啊，「贊穆贊穆」，這正是韓子奇的愛子天星的經名！

　　船達吉達港，正是太陽平西、穆斯林做哺禮的時刻，滿天紅霞映在紅海上，天上人間是一個金子做成的世界，宣禮的聲音響起來，港口上的一切工作人員都放下了忙碌的事務，匆匆地撫摩著地面沙土以「代淨」，然後朝著東方虔誠地禮拜。現在，麥加是在他們的東方了，穆斯林總是從自己所處的地分辨認麥加的方向。一股奇特的魅力把韓子奇和梁冰玉召上岸去，望著夕陽中清真寺金色的尖頂，他們默默地肅立，誦讀著前輩人傳下來的清真言。十八年來，韓子奇已經把吐羅耶定巴巴傳授的拜功荒疏了，一直在學校讀書的玉兒則從沒有和母親、姐姐那樣一日五拜，此刻，也許他們的姿勢不合乎經典，但是，他們卻感到一股震懾靈魂的電流傳遍全身──韓子奇麻木了，他覺得吐羅耶定巴巴正在一個無法追尋的地方召喚著他，期待著他！

　　吉達港距離麥加還有三百公里的路程，他不可能前去了，何況現在也不是朝覲的時節。當天夜裡，「海豹」號又載著他繼續前進了。主賜福給您，吐羅耶定巴巴！如果您還活著，您一定是最幸福的人；如果您已經「無常」，也一定進入了神聖的天園！我走了，也許會讓您傷心失望，您的易卜拉欣沒有跟著您把路走到底，這十八年來，我被心中的另一個神靈所主宰，成了玉的奴僕！

　　漫長而艱難的航程還在繼續，「海豹」號不知疲倦地向前駛去，穿過平靜而荒涼的蘇伊士運河，穿過由眾多的活火山環抱的地中海，穿過西歐的「生命線」直布羅陀海峽，進入浩瀚的大西洋，轉而向北，船尾的「米」字旗在英吉利海峽的撲面涼風中歡快地飄舞，大不列顛島終於遙遙在望了。

　　「到家了！到家了！」沙蒙．亨特興奮地喊著，拉著他的朋友走上甲板，手舞足蹈地指點著，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的祖國。「海豹」號響起悠長的汽笛，緩緩駛進泰晤士河滾滾的濁流，倫敦的塔橋向兩側升起，為遠道歸來的遊子敞開家門，薄薄的晨霧中，挺立著威斯敏斯特教堂七十米高的尖頂，雄渾深沉的鐘聲響了，這是作為全世界標準時間的格林威治鐘聲！倫敦，零度子午線貫穿的地方，地球的起點，世界時間的起點！

　　身穿中國長衫的韓子奇，默默地隨著沙蒙．亨特，踏上這陌生國度的土地，霧中的倫敦，使他不辨東西，恍若置身於夢幻之中。摩肩接踵的英國人向這兩個與眾不同的東方人投去好奇的目光，他突然意識到，在這裡已經很難看到自己的同類了。但他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間顯露自己的惶惑，故意做出輕鬆的樣子，問玉兒：「怎麼樣？你終於如願以償了！」

　　玉兒卻沒回答他，伸手拉著他的袖子，羞答答地跟在後面，像個初次進城的鄉下姑娘，沒有在船上那麼談笑自如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韓子奇小聲問她。

　　「不是，」玉兒眼睛紅紅的，「我──想北平！」

　　韓子奇頓時覺得全身都鬆懈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又何必要來呢？」

　　亨特一家以極大的熱情迎接中國來的客人，當然不會像亨特所說的那樣像歡迎女王似的熱烈，卻也已經驚動了全家──其實，他們全家加上亨特也只有三個人。

　　亨特太太，一位挺「富態」的中國婦人，年紀約摸四十五六歲，胖墩墩的，穿著一條肥大的長裙，身材確顯得矮一些，但並不像亨特形容得那麼「平庸」──也許是他在中國學會了自謙。亨特太太的膚色淺褐，柳眉杏眼，眉弓略高，一眼可以看出是中國閩、粵一帶的血統。她匆匆地跑出門來，望著遠道歸來的丈夫，驚喜地叫著：「噢，上帝，你總算回來了，沒有死在袁世凱的手裡！」她對中國瞭解得太少了，不知道袁世凱已死了二十年，現在中國的戰爭和他沒有什麼瓜葛了。

　　「爸爸！」年輕的小亨特搶在媽媽的前邊，勾著沙蒙．亨特的脖子，「為什麼不打個電報？我好去接您！」

　　「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到家！」老亨特慈愛地笑著，對兒子和太太說，「這就是我尊貴的朋友──」

　　小亨特快活地嚷著，說的是不太熟練的中國話：「我知道，一定是韓太太和韓先生！」

　　玉兒的臉紅了。

　　韓子奇連忙解釋：「不，這是我的師妹梁冰玉──」

　　「師妹？什麼是師妹？」小亨特仍然聽不明白。

　　「是韓先生師傅的女兒，同時也是韓太太的妹妹，」沙蒙．亨特只好這樣詳細解釋，並且埋怨兒子，「你莽莽撞撞地，弄錯了，應該向梁小姐道歉！」

　　「很抱歉，梁小姐，韓先生！我父親的信裡沒有說清楚，」小亨特並不覺得尷尬，還是那樣談笑自如，「不過我是衷心歡迎你們的，特別是這位美麗的小姐，上帝可以做證！」

　　他熱情地向玉兒伸出手去，玉兒勉強地和他握了一下，這個白皮膚、高鼻梁、黑頭髮、黑眼睛的小伙子，第一次見面卻沒有使她感到親切。

　　「我叫奧立佛，」他又慇勤地和韓子奇握手，「歡迎您，中國的『玉王』！」

　　一聲「玉王」，使韓子奇心中一震，剛才的小小的不愉快立即被抵消了，他突然感到經過兩個多月海上旅行之後的一絲快慰。

　　亨特太太這才插上嘴和客人說話：「請進去吧，韓先生、梁小姐！」

　　韓子奇覺得她的口音有些耳熟：「亨特太太的府上是──？」

　　「祖籍漳州，」亨特太太說，「不過我是出生在倫敦的，從來也沒有回過老家，中國字認得也不多，只是小時候跟父母學說一點國語──」

　　「您的國語還是帶閩南口音啊！敝鄉原是泉州，我們還是鄉親呢！」

　　「是嗎？那就是我『娘家』的人啦！」

　　這意外的同鄉之誼，使亨特太太和韓子奇都喚起對故鄉的深切情感，「請坐，請坐，家鄉人！」亨特太太格外興奮。

　　亨特家的客廳是個中、西參半的「混血兒」：西式的大壁爐、枝形吊燈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沙發，與明式的硬木桌椅、百寶格硬木櫃並存，很像沙蒙．亨特在北平的住所。韓子奇和玉兒坐在硬木椅上，覺得還有幾分像在中國。亨特太太捧上茶來，竟也是中國的青花瓷蓋碗兒，韓子奇端起來，親切地抿了一口，裡面泡的是福建的「鐵觀音」，勁兒夠大的！

　　亨特太太湊過來，端詳著他碗裡水面上漂浮的茶葉，韓子奇以為她看出來了客人對茶的不習慣，便禮貌地說：「謝謝，很好！」

　　亨特太太細看了一陣，說：「是很好，您看，這茶葉正好組成一個『Ⅴ』字，你們的到來大吉大利啊！」

　　韓子奇莫名其妙，沙蒙．亨特笑著說：「她在給你們算命呢！恐怕她搞的這種名堂，是中國古代用著草占卜的巫術在西方的變種！」

　　韓子奇笑了，玉兒也忍不住笑起來，這是她自從踏上英國的土地第一次露出笑容。

　　客人用過了茶，亨特太太端上了早餐。英國人是很講究早餐的，和晚餐並重，午飯則很隨便。早餐一般吃麥粥、煎雞蛋、麵包、熏鹹魚和果子。今天為了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亨特太太特意做了清蒸海鮮、蚝油鮮菇、威化牛扒、香酥雞脯等等英國菜，擺得桌子上滿滿的，餐具有刀叉，也有筷子。餐桌中央擺著一隻雉雞形銀器，四束紫羅蘭飄散清香。

　　韓子奇猶豫了一下，說：「很抱歉，亨特太太，剛才我忘了告訴您，我們是──」

　　「清真！」亨特太太接過去說，「沙蒙已經告訴我了，請放心用餐吧，我們家是從來不吃火腿、豬排之類的，也不用葷油！」

　　「您也是穆斯林嗎？」玉兒問。

　　「不，」奧立佛笑了笑，「我的父母都怕胖！」

　　亨特夫婦都笑了，看得出，他們是很寵這唯一的愛子的。

　　「請吧，女士們，先生們，為父親的朋友、母親的同鄉、我們全家的客人的到來，乾杯！」奧立佛說著就要舉杯，桌上卻沒有酒，也是因為沙蒙．亨特的事先吩咐，亨特太太注意了穆斯林的禁忌。

　　韓子奇不願意讓主人掃興，端起了茶碗，大家也都學著他的樣子，四隻青花蓋碗舉起來，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梁小姐是打算到倫敦來上大學的吧？」奧立佛突然問玉兒。

　　「呃──」玉兒不知該怎麼回答，她這次固執地跟著韓子奇到英國來，自己也弄不清要幹點兒什麼。

　　「她在國內正在讀燕京大學，這次是──出來玩玩兒。」韓子奇替她回答，只能用「玩玩兒」作為借口。

　　「燕京大學？」奧立佛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沒聽說過這所大學。我還以為你是來考劍橋或是牛津的呢！我就是牛津畢業的，過幾天我帶你去看看我們的母校，呵，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牛津大學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有『世界上最漂亮的街道』──高街，兩旁的建築代表了從十二世紀創辦到現在的各個時代的建築風格，你去看看十六世紀建成的梅苔倫鐘樓，八座尖塔直插雲霄，掛著十口古老的大銅鐘，登上塔頂，整個牛津的景色都在眼底了！牛津是最好的文科大學，培養了許多名人呢──」

　　沙蒙．亨特瞟一瞟誇誇其談的兒子，跟他開了個善意的玩笑：「其中也包括你吧？大名鼎鼎的奧立佛．亨特先生！」

　　奧立佛聳聳肩：「這樣說也未嘗不可！我總不會一輩子做您的僱員，也許有一天，我的名字會為牛津增添一份榮譽！」

　　玉兒聽得很不舒服，她想說：哼，有朝一日，我請你領教領教我們的燕大！我們的校歌多有氣派：燕京燕京事業浩瀚，規模更恢宏；人才薈萃中外交流，聲譽滿寰中！──你見了那富有東方園林風味的燕園，見了未名湖上的煙波塔影，也會大吃一驚的！但是，她沒有說，燕大，留著她的愛，也留著她的恨，留著她深深的、難以向人訴說的痛苦，正因為如此，她才離開了那裡，再也不想回去了。現在，奧立佛．亨特也許並不是有意刺激她的自尊心，但他那不由自主溢於言表的自豪感卻讓玉兒難以忍受，好勝的本能使她不甘沉默，更不甘退卻，她突然說出了從未有思想準備也從未與韓子奇商量的決定：「我就是來考牛津的！」

　　韓子奇暗暗吃了一驚，對他來說，玉兒出國的動機一直是個謎，也許這就是謎底？上牛津──這樣，韓子奇的擔子就更重了！

　　「是嗎？那太好了，歡迎你！」奧立佛興奮地說，好像他是牛津的校長似的，「不過，考牛津是很難的，每年，英國全國最好的高中畢業生都湧向牛津，而牛津卻從不參加全國的統一招生，自己單獨考試，必須是經過一個學期輔導的學生才有資格報考，錄取的標準是非常嚴格的！」

　　「我相信我自己，我一定能考上！」玉兒說。

　　奧立佛向她豎起大拇指：「我欽佩梁小姐的膽量，祝你成功！等到你畢業的時候，跪在名譽校長面前領取學位證書，我一定到市政廳向你祝賀！」

　　玉兒笑笑：「我等著你！」

　　餐桌上的氣氛被兩個年輕人的談話活躍起來，韓子奇心裡卻七上八下，現在，未來的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玉兒卻已經先決定了她的事兒，韓子奇不得不被任性的師妹所牽制了，唉，真後悔帶了她來，這牛津大學高昂的費用，他這個流亡者將怎麼支付啊？

　　「韓先生，你們兩位都是雄心勃勃的人啊！」奧立佛又興奮地端起茶碗，跟韓子奇「碰杯」。

　　「我？我有什麼雄心？」韓子奇苦笑著說，「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我還不知道該怎麼樣活下去呢！」

　　「爸爸來信不是說，您要在倫敦辦中國玉展嗎？」奧立佛問。

　　「玉展？」韓子奇莫名其妙看看沙蒙．亨特。

　　「是這樣，韓先生，」沙蒙．亨特臉上浮現出神秘的微笑，「我是有這樣一個想法，還沒有和您商量：如果我在倫敦為您舉辦一個玉展，一個國際性的『覽玉盛會』，您覺得怎麼樣？」他得意地看著韓子奇，說出這個醞釀已久的計劃。

　　奧立佛接著進一步鼓動：「我將調動倫敦的新聞界，讓整個倫敦、整個英國都認識中國的『玉王』！」

　　剎那間，韓子奇彷彿失去了知覺，他沒有想到倉皇出逃的「王王」還會在遠離故國的土地上重新戴上桂冠！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站起身來握住沙蒙．亨特的手：「謝謝您，我的朋友！」

　　現在是一九三七年的春天，煙寵碧樹的倫敦一派和平景象，似乎在地球的另一半的日本對中國的威脅，近在咫尺的意大利對埃塞俄比亞的佔領，德、意聯合武裝干涉西班牙內戰，都和英國沒有什麼關係。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災禍染上恐戰後遺症的英國人正沉湎於和平主義的夢想，集中力量應付新的經濟危機，把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置之腦後了。

　　客人就在亨特的府上下榻，在這座哥特式尖頂的紅磚瓦小樓裡，主人為韓子奇和玉兒分別安排了房間。由於沙蒙．亨特對中國的偏愛和亨特太太的鄉情，房間裡都佈置得帶有東方色彩，除了床鋪是西式的，其餘桌椅傢俱幾乎都是中國貨，牆上掛著卷軸字畫，架上擺著瓷、玉古玩，連窗簾都是中國的絲綢，令人頗有一點兒「賓至如歸」之感，只有那爬著長春籐的百葉窗、磨花玻璃壁燈和蒙著藍絲絨面的沙發、鋪著厚墊的彈簧床在提醒他們：這兒不是北平。

　　亨特父子陪著客人遊覽了名聞遐邇的「大倫敦」。白金漢宮、國會大廈、威斯敏斯特教堂、特拉法加廣場、皮卡迪里鬧市──都使遠道而來的客人感到耳目一新。王宮門口，御林軍戴著水桶似的黑熊皮高帽子，穿著鑲金邊的鮮紅軍服，鄭重其事地舉行換崗儀式，吸引著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彷彿置身於童話之中。大街上的英國女士、男士，衣著莊重、彬彬有禮，很少聽見有人大聲吵嚷。倫敦不像亞洲人心目中想像得那麼威風凜凜、不可一世，那麼奢靡豪華，金碧輝煌，即使在最繁華的地方，也極少有摩天大樓，連白金漢宮的外部也只是紅磚和巴斯石灰，並沒有特別耀眼的裝飾，街頭的那些雕像展示著無言的歷史。倫敦樸素無華，莊嚴、凝重而不失親切之感，使來自東方古都北平的客人並不覺得有天壤之別。大英帝國的無限擴張，並沒改變它的本土那給人以固守傳統的印象，這一點又和北平有著某種相似之處，所不同的是，東方的古都無數次地被異族侵略者闖入，卻極有耐性地「消融」侵略者，而沒有換上征服者的奴僕的裝束。北平的上空飛舞著塞外捲入的風沙；倫敦的天上瀰漫著大西洋吹來的水汽，泰晤士河兩岸似乎永遠在縹緲迷濛的霧靄之中，偶爾雲開日出，架起一道七彩長虹，成千上萬的英國人都仰起臉來，說一聲總是掛在嘴上的「今天天氣──」這是操任何語言的人都可以意會的，何況韓子奇已經在十年前就跟沙蒙．亨特學會了最實用的會話英語，而燕大的高材生梁冰玉早已把英語諳熟得不亞於她的漢語了。他們進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卻也並不完全陌生。

　　最使韓子奇著迷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博物院。那裡展示著「大英帝國」曾經稱雄世界的歷史，也展示．著全人類文明的精華。埃及王拉米塞斯第二的花崗岩雕像，巍然如山，是公元前一千多年的遺物；羅塞他石，是公元前一百九十五年用埃及文和希臘三刻成的，學者們從這塊石頭上對照希臘文才讀通了希臘文字；建成於公元前四百三十五年前的希臘巴昔農廟，一六八七年被威尼斯人炸毀，而上面精采的雕像和石刻則從雅典輾轉流落到了倫敦，又依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巴昔農廟圖復原了；更有荷馬史詩貝葉，巴格萊夫、格雷、哈代的文稿，莎士比亞的房契──尤其使韓子奇驚心動魄的，是在這裡看到了無數中國的珍寶：戰國漆器、漢代石刻、東晉顧消之的《女史箴圖》、北魏的敦煌壁畫、唐代的工筆人物、宋元山水、清代的乾隆寶座──還有他最為鍾情的玉器，這裡幾乎擁有從商周到明清各個時代的精品，並且包括了他和他的師傅梁亦清以兩代人的心血琢成的寶船！是欣喜呢，還是感傷？北平的故宮博物院已經空空如也，中國的「玉王」在故土沒有了立足之地，卻只能在異域欣賞祖先的遺物和自己的作品！

　　通覽名勝古跡之後，他們又參觀了「亨特珠寶店」。

　　坐落在鬧市區的這座三層樓房，外表看來是灰暗樸素的，並不特別引人注目。但是，他卻已有百年歷史，由沙蒙．亨特的曾祖父創辦，曾經為英國國王製作過王冠，為法國總統夫人製作過項鏈，為泰國王儲製作過訂婚戒指，為歐洲許多博物館提供過稀世珍品。「亨特珠寶店」成功的訣竅之一是店主對中國玉器的偏愛，當年的創始人老亨特就是個中國通，東方藝術使他的商店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在眾多的同行中獨樹一幟，而逐步成為佼佼者。訣竅之二是他善於發現埋沒於民間的奇物和奇人，而由他來顯露其價值，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親手拂去明珠上的塵埃」，這往往會獲得一鳴驚人的成果，而花費的資金又是相當低廉的。訣竅之三是他的商店力求使商品盡快地流通，待價而沽的奇貨一旦遇有良機便及時出手，不像韓子奇那樣執迷於收藏，這樣，資金的積累就急劇增長。相比之下，韓子奇就未免顯得「迂腐」了。

　　現在，亨特父子開始為「中國玉展」而忙碌了。日本對中國的侵略切斷了他們的一個重要貨源，而他們卻請來了中國的「玉王」，運來了一批稀世珍品，這不能不說是一個「不幸中的萬幸」，韓子奇的到來，對亨特珠寶店聲譽的進一步提高和銷路的繼續擴展，都將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為此，他們將不遺餘力地為韓子奇大造輿論，使他在英國站住腳跟，成為亨特珠寶店的「財神」。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使韓子奇由衷地感動，使他在異域感到了溫暖和安慰，他中斷的事業又復甦了。他願意與亨特珠寶店通力合作，向西方人士展示古老而神秘的東方文明，實現他多年的夙願，也是他師傅梁亦清和「玉魔」老先生所未能實現的遺願。展覽的成功將會為他贏得榮譽，也將獲取相當的財力以供給玉兒的學業進取之需。玉兒未經和他商議便自作主張要報考牛津大學，本來使韓子奇覺得意外，但他又覺得不應該阻攔她。師傅在世時，對進了學堂的幼女寄託了多大的希望啊！師傅去世後，他在艱難創業中不遺餘力地供師妹念中學、念大學，也是為的爭這一口氣：奇珍齋裡不光出匠人、商人，還要出個女學者！可惜，玉兒在燕大剛上了兩年就輟學了，是很令人遺憾的，彌補上這個遺憾，韓子奇也就無愧於恩師的亡靈了。

　　為了報考牛津大學和舉辦玉展，玉兒和韓子奇各自投入了緊張的準備工作。

　　在忙碌中，韓子奇也在焦慮地掛念著妻子和天星，他不知道在天的盡頭、海的彼岸，中日之間的戰事前景如何，韓太太帶著幼子將怎樣牽腸掛肚地度日？他寫了一封長信，寄回遙遠的家鄉，信上說：他將在安排好這裡的一切之後，把韓太太和天星接出來，這離別之苦，雙方都不要再忍受了！

　　這封信，順著韓子奇來時的路線，漂洋過海，輾轉蹉跎，不知要等多久才能送到「博雅」宅中？

　　──

　　當年七月七日夜晚，日本華北駐軍在北平西部的盧溝橋進行居心叵測的「軍事演習」。十一時許，日軍翻譯官來到緊閉城門的宛平城下，喝令中國駐軍二十九軍二一九團開門，聲稱要進城搜索日軍逃兵，遭到守城官兵的拒絕。日軍翻譯官說：「如不開城，就要發兵炮擊！」這時，日軍的登城雲梯已經悄悄地搭上了宛平城牆！守城衛兵發現了登城日軍，立即開槍，清脆的槍聲震破了北平沉睡的夜空，一場為期八年的血與火的搏鬥，開始了！

第十章　月情

　　花褪殘紅青杏小，春天匆匆地過去了。醫院病房區樓前的小院，一片濃重的綠蔭。微風中，白楊樹歡快地拍打著油亮的葉片，合歡樹搖曳著孔雀羽毛般的枝條，垂柳擺動著輕柔的長裙，幾乎拂到了花壇旁邊的路椅。綠色世界裡，已經早早地響起了第一聲蟬鳴。

　　斜陽西照，樹影覆蓋了林陰小徑。兩個女性的身影，沿著小徑徐徐地踱步，一個穿著藍條紋的病員服，另一個穿著潔白的長罩衫，她們的衣襟在微風中輕輕地擺動。

　　這是新月和盧大夫。

　　「為什麼還不讓我出院？爸爸都已經出院了，我還在這兒養啊，養啊，養什麼？」新月慢慢地走著，心緒不寧地在手指上纏繞著病員服上的帶子，纏上了又打開，打開了再纏上，「我已經養了一個多月，把功課都耽誤了，校慶的演出也耽誤了！」她深深地嘆息，「多可惜啊，我把莪菲莉婭的台詞都背熟了，卻讓您──給毀了！」

　　「讓我給毀了？」盧大夫慈祥地微微一笑，新月對她的嗔怪，並沒有使她生氣，她覺得這很像自己的女兒在媽媽面前「撒嬌」時的勁兒。經過一個多月的相處，她們之間已經培養起了類似母女的情感。「我是為了讓『莪菲莉婭』變得更健康，更美！以後還有機會，孩子，不要為這點事兒煩惱，不要老想著那個莪菲莉婭，把她忘了！我覺得，你也不適合演這個角色，那麼悲悲切切的──」

　　「什麼？我不適合？導演都說我是最理想的人選，我覺得我把莪菲莉婭的那種純真、恬靜、憂傷而又無可奈何的情調把握得很好，內心世界挖掘得很深──」新月很不服氣，要和盧大夫爭辯，說了一半，卻又不想說了，憂傷地垂下眼睛，「算了，反正已經耽誤了，說也沒用，您又不是搞文科的，不理解文藝作品中的人物細膩的感情！」

　　「也許是吧？我們這些科學工作者，常常被人們認為冷酷無情，」盧大夫溫和地笑著說，「不過，我和文學藝術倒也沒有因此而絕緣，多少也算知道莎士比亞，而且和你念念不忘的那個莪菲莉婭還有過一點兒瓜葛，在大學裡的時候，有一次，學生劇團竟然派給了我這個角色──」

　　「噢？您也演過莪菲莉婭？」新月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愧色，剛才的話有點兒大言不慚了，她不知道這個老太太在年輕的時候也是學生劇團的積極分子。但這點兒愧意立即被好奇心沖淡了，她像遇見了知音，「那是在哪兒？」

　　「在倫敦，劍橋大學──」盧大夫喃喃地說。人老了，回憶往事，總是懷有深情的。

　　「噢，也是用英語演出？太好了！」新月非常羨慕。

　　「不過，那次並沒有演成──」

　　「為什麼？也是因為生病耽誤了嗎？」

　　「不，這倒不是，我的身體一直是很好的。」盧大夫慢慢地說，「當時導演對我說，這是劇中的女主角，十分重要，能由一個東方姑娘來演，更是別開生面了。我也躍躍欲試，因為我是個很逞強的人。可是，一口氣讀完了劇本，我的熱情就減退了──」

　　「為什麼？」新月完全不可理解，對這樣的好事兒，竟然還會有不熱心的人？

　　「──我覺得，這個莪菲莉婭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你看，她那麼愛哈姆雷特，卻連表達的勇氣都沒有，只會說，『嗯，殿下』，『不，殿下』，面對宮廷裡的陰謀和哈姆雷特的悲劇，她唯唯諾諾，忍氣吞聲，委曲求全，這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尤其令人遺憾的是，莎翁對她的結局無計可施，就讓她瘋，讓她死，這也是使我不能接受的！她死得倒是很別緻，漂在明鏡似的水上，頭戴奇異的花環：毛茛、蕁麻、雛菊、長頸蘭，輕輕唱著古老的歌──是的，很有詩意，很美，可是，這美還有什麼意思呢？我不能欣賞這病態的美、死亡的美，我要看到的是健康的人生，那才是真正的美、生命的美！」五十而知天命的盧大夫，被二十多年前她生活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而激動了。不，這正是她一生所思索的、所追求的東西。

　　「啊，您是這樣看莪菲莉婭的？和我們楚老師的見解倒很接近，他也這樣對我說過，我還以為是因為沒有演成才故意安慰我呢！」新月喃喃地說，她覺得盧大夫的話似乎也不無道理，「那麼，後來呢？」

　　「後來我就沒演啊，我對導演說，去你的吧，我不幹！就把劇本扔給他了！」盧大夫甩了甩手臂，彷彿真的扔掉了什麼東西。

　　「這倒是很痛快！」新月不禁格格地笑了，「後來呢？他們又找別人替您了嗎？」

　　「沒有，後來戰爭局勢越來越緊張，連上課都困難了，這件事情就吹了。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遺憾！沒有演成那個哭哭啼啼的莪菲莉婭有什麼可遺憾的？你說呢？」

　　「我也沒有什麼遺憾了，」新月說。她完全不瞭解盧大夫所經歷的那場戰爭，也並不真正關心遠在倫敦的、早已成為歷史陳跡的那個學生劇團，她說的是她自己。由於她因病缺席，《哈姆雷特》沒有了女主角，臨時讓謝秋思頂替也來不及了，鄭曉京不得不放棄了演出計劃，這使得全班同學都非常非常地遺憾！但新月現在倒也不覺得怎麼遺憾了，不知不覺地接受了盧大夫的觀點，「反正我以後還有機會呢，」她說，「可以演一個堅強、勇敢的人物，比如簡．愛！」

　　「我希望是這樣，希望你自己也成為一個堅強、勇敢的人，不向命運屈服的人，」盧大夫說，「現在就應該穩定情緒，增強毅力，戰勝疾病，爭取早日恢復健康！」

　　「我現在不是已經好了嗎？您為什麼還不讓我出院？」

　　「我巴不得你早點兒出院！沒有一個醫生願意挽留自己的病人，醫院的床位不屬於健康的人！」盧大夫思索了片刻，說，「根據你的情況，我不想讓你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如果沒有什麼新的變化，一週以後可以讓你出院。」

　　「還要再等一個星期啊？我已經忍受不了啦！」新月著急地說，「您不知道，我們七月份就要期末考試了，我得補課，迎接考試，暑假之後就該升二年級了，這可是一次非常關鍵的考試！我還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當過第二名，我知道，所以你就不必那麼著急了，暑假還早著呢，」盧大夫有意把話說得慢慢騰騰，輕描淡寫，指指旁邊的路椅，「來，你坐下，我們休息一會兒，什麼都不要著急，慢慢地來。」

　　新月順從地挨著她坐在那張墨綠色的路椅上，心裡卻忐忑不安：「不著急怎麼行啊？我恨不能明天就回學校去！」

　　「這可不行，」盧大夫微笑著說，「你出院以後，也不能馬上去上學，還要在家裡繼續休養，每個月接受我一次複查──」

　　「為什麼？我已經好了！」新月急得要站起來。

　　盧大夫按著她的肩膀：「坐下，不要激動。你的身體比剛住院的時候是好多了，但現在還有點兒貧血，營養不良，體質太弱，需要較長時間的休養，不要急著上學──」

　　「貧血──體質太弱？這算什麼病啊？」新月疑惑地望著盧大夫，「您沒跟我說真話，一定有什麼事兒瞞著我，你們都瞞著我！盧大夫，請您告訴我，難道我的──心臟真的有很重的病嗎？」

　　盧大夫的臉色突然變了：「你這是聽誰說的？」

　　「我媽──可是我不信，不信！」新月恐懼地問，「大夫，這是真的嗎？」

　　「你媽──」盧大夫喃喃地說，她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一個多月來，她精心設計的治療方案，已經取得了明顯的效果，她費盡唇舌穩住了患者的心。卻被輕輕的一句話給打亂了，而說這話的人竟然是患者的母親！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啊？盧大夫從胸腔、鼻腔中洩出長長的一股氣，她憤怒了！

　　一股冰冷的寒流傳遍新月的全身，媽媽的話被證實了，她緩緩地抬起手，擦去鼻尖上的冷汗，茫然地望著這位有著慈母心腸的老大夫：「這麼說，是真的了！如果是這樣，媽媽應該告訴我，您不要埋怨她，她是──心疼我，一時忍不住，才說出來的。您也不應該瞞我，我是多麼相信您──」

　　淚水在盧大夫的眼眶中打轉，但是，她不能讓淚水流下來，一個醫生不需要這種毫無醫療價值的液體！她強迫淚水上住，強迫自己做出輕鬆的笑容，撫著新月的手，說：「好吧，我都告訴你。孩子，你不是對我說你過去常有關節疼的毛病嗎？這是一種風濕症，並不可怕。可是，它卻給你的心臟帶來了一些麻煩，你患有二尖瓣狹窄和輕度閉鎖不全──」

　　「啊？我的心臟──」新月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這也不可怕，」盧大夫說，「我準備用外科手術來矯正它──」

　　「啊！」新月臉色蒼白，雙手瑟瑟發抖，「手術？對心臟做手術？──」

　　「你不要這麼緊張，」盧大夫握著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這種手術，國內外都已經有很多成功的先例，我本人也做過多次，是很有信心的！手術之後，你的病就根除了，就是一個健康的姑娘了！孩子，你的前途是光明的，不必顧慮重重！你不是相信我嗎？」

　　「我──相信您──」新月靜靜地聽著盧大夫的話，驚惶的心漸漸平穩了，「那──什麼時候做這個手術呢？大夫，既然非做不可，我就希望能──快一點兒！」

　　「好孩子，謝謝你的配合！」盧大夫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也希望早一些做啊！可是，你的風濕症目前還沒有完全控制，而手術必須在風濕活動停止六個月之後才能進行，我希望你──能夠給我這個時間！」

　　「六個月？那我不能參加期末考試了？不能升二年級了？」近在眼前的希望，又變得遙遠了。

　　「不能了。不要慌，沉下心去，聽我的話，必須聽醫生的話！為了保證手術的成功，你應該和我密切配合，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我已經和你的班主任商量過了，為了你的長遠利益，你應該──」她停頓了一下，卻不得不說出了下面兩個字，「休學！」

　　「不，我不休學！」兩顆淚珠從新月的一雙大眼睛中滾落！

　　「新月同學──」她的身旁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她抬起頭，「啊，楚老師！」

　　新月和盧大夫都不知道，楚雁潮已經站在她們身後很久了。在規定的探視時間，他早早地領了小牌牌兒，病房裡卻不見新月，正在為新月收拾飯盒的姑媽告訴他，新月跟著盧大夫「遛彎兒去了」，他才找到了這裡。

　　「楚老師，我不休學，我不休學！」新月仰望著自己的老師，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珍珠！

　　剎那間，楚雁潮被這從心靈深處發出的呼聲征服了，他沒有力量拒絕這樣的請求，在心中醞釀已久的話不忍再說出口而只能收回去了！不，現在無法收回了，盧大夫已經把話說出去了，而她無疑是完全正確的！

　　「新月同學，」楚雁潮坐在新月的旁邊，強迫自己鎮靜下來，儘量讓語調和緩、輕柔，「沒有一個教師願意看到自己的學生中斷學業，何況你是一個──很好的學生，」他本來想說：何況你是最優秀的學生，卻臨時改換了一個詞兒，「但這不是我所能夠決定的，我們應該尊重科學，科學讓我們冷靜地看待自己──」

　　新月沉默了。她的老師還從來沒有用過這樣嚴峻的語言和她談話，她覺得自己彷彿正面對著Ⅹ光透視螢幕，任何情感也無法影響那上面顯示的圖形。

　　「要相信你的老師，他和醫生一樣對你負責。」盧大夫站起身來，「不要激動，你們慢慢地談一談，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盧大夫輕輕地走了，懷著對教師的信任，她自己也做過教師。

　　「盧大夫比我更瞭解你，」楚雁潮望著盧大夫遠去的背影，對新月說，「過去，我只看到你的長處，你聰明，勤奮，有強烈的事業心，這都是你的過人之處，我忍不住曾經多次讚揚過你；但是，盧大夫使我發現了你的短處，或者說是弱點，那就是：脆弱。你的身體脆弱，情感也脆弱。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決定暫時不告訴你真實的病情，等待時機成熟。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而欺騙總是不能持久的，現在終於被揭穿了。我覺得，一個人瞭解了自己的真實情況，不管是長處還是短處，都應該感到幸運，這使我們自知！古往今來，有成就的人首先是自知的。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弱點，然後才能克服它，戰勝它，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樣，不論前面將有什麼樣的打擊和挫折，都不怕了。人生的道路，總是充滿了打擊和挫折，迴避是不可能的！」

　　初夏的傍晚，已經有些炎熱了，楚雁潮的白襯衫捲起了袖口，手臂和臉上滲出了一層汗珠。新月穿著厚布病員服，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從來還沒有這樣冷過，即使在隆冬季節。過去她一直把楚老師看成是一個寬厚的兄長，現在才真正覺得他是嚴師。嚴師使她自知，自知使她心冷。她突然感到自己在老師面前顯得矮小了。他是那麼冷靜、沉穩，出色地讀完了大學，一面教學，一面執著地投入自己的事業，他成功地締造了自己，同時也在締造別人；而她自己，剛剛讀到一年級，就──她感到自己和班上的十五名同學相比，也顯得矮小了，鄭曉京、羅秀竹、謝秋思──這些同學雖然各自都有弱點，但畢竟都是健全的人，有著平坦的前途；而她自己，卻是一個病殘的人，全力拚搏的比賽剛剛開始，就要在競技場上落伍了，那個本來已經牢牢地佔據的冠軍位置，要讓給別人了──

　　「不，我不能退，」她說，「我從來就不給自己留退路！」

　　「退路當然不太可愛，」楚雁潮笑了笑，有意活躍一下她的情緒，「但也不可避免，有句古語：『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退是為了更好地進。比如我，放棄了做專業翻譯的機會，當了教員，但焉知我不能在翻譯上做出成績？只是比別人難一些、晚一些罷了。你還年輕啊，現在還不到十八歲，晚一年有什麼？明年你就做完了手術，就自由了，一切從頭開始，輕車熟路，會走得更快，更有信心超越別人，而在畢業的時候才只有二十四歲，人生的路很長，你才剛剛開始啊！為了手術的成功，為了將來的事業，犧牲這一年，是值得的！」

　　「我──我捨不得離開我們的班集體，真捨不得！」新月喃喃地說。彷彿現在就已經和大家告別，覺得依依不捨，她多麼羨慕那些命中注定將要跑在她前面的人，多想繼續站在他們的行列中，彼此爭個高下，但是，卻不能了！她還想說捨不得她的老師，但話到舌邊，又嚥住了，這是她心中極為重要的話，卻找不到適當的詞句準確地表達。

　　「當然，同學們也捨不得離開你，」楚雁潮說，似乎有意地把自己排除在外，雖然他一向把自己當成同學當中的一員，特別在此時此刻更是不可或缺的、至關重要的一員，但他仍然不願意提到自己，這樣，他才感到安定、自如，「一起相處了將近一年，大家和你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像──兄弟姐妹！特別是那三個女同學，沒有你，她們會感到寂寞。」說到這裡，楚雁潮突然發覺自己的情緒過於淒涼了，看見新月的眼中閃著淚花，他便立即控制了感情，改換了一種語調，「不過不要緊，分別是暫時的，明年不就又見面了嗎？而且，在你休學的時間裡，同學們會經常來看你的，經常來！他們會給你帶來快樂，一定會的！」

　　新月眼中的淚花還是垂落了下來，無疑，她相信同學之間的友誼，但是──她望著楚雁潮：「您呢？老師──」

　　「我當然也會的──」楚雁潮知道那雙眼中閃爍著的是信任，是友誼，他的肩上實實在在地感到了它的份量，並且相信自己能承擔起來。

　　「可是，明年呢？明年──」新月的心中有大多的話要說，但要把它完全說清楚，又是困難的。

　　楚雁潮卻完全聽懂了，他立即回答說：「明年，我可能還是教一年級，還當你的班主任！」其實，一年以後的工作安排，在他自己心中也是一個未知之數，但他毫不猶豫地這樣說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因為我的教齡太短，教一年級比較合適──」

　　這個補充毫無必要了，前面的回答已經讓新月得到了極大的安慰，這也許正是促使她違背自己的性格、作出「以屈求伸」的決定的根本原因，她擦了擦眼淚，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笑容：「老師，我聽您的──」

　　「不，是聽大夫的！新月，你變得堅強了，老師喜歡這樣的學生！」楚雁潮激動地伸出手去，有力地握了握新月的那隻小手。這在新月，在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

　　這是他第一次握著這隻做出了「真正的五分」的試卷的手，這隻憧憬著譯著生涯的手。這隻手纖小，輕柔，顯得還太軟弱了些──

　　夕陽銜山，影漫東牆，一剛一柔的兩個身影離開了墨綠色的路椅，向病房大樓走去。合歡樹的一排排對生葉片，隨著暮色的來臨，悄悄地合攏了。

　　一個星期之後，新月出院了。

　　在家休養的韓子奇，親自到醫院來接女兒，坐著特藝公司的小汽車。看到已經痊癒了的爸爸，新月流下了欣慰的眼淚。爸爸臉上、胳膊上的繃帶部拆除了，只留下一點兒淺淺的疤痕，她放心了，把自己的病也忘了。

　　楚雁潮特地從北大趕到醫院。他當然不必為新月收拾東西、辦理出院手續，這些事兒有天星和陳淑彥就行了。他是要親自聽一聽盧大夫對新月出院之後的醫囑，看一看新月的情緒，一切都按部就班，他才能放心。

　　楚雁潮和盧大夫一直把新月送上汽車。盧大夫的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新月很聽話，情緒很穩定，這使她對以後的治療方案充滿了信心。

　　「盧大夫，再見！」新月跨進車門的時候回過頭來對她說，這聲音中有依戀，也有歡樂。出院，畢竟是歡樂的，雖然以後還要再來。

　　「再見──」盧大夫緩緩舉起那隻曾經挽救過許許多多顆心臟的手。作為一名醫生，並不希望和病人「再見」，她願意所有的病人都健康地和她分手，不再打交道才好，但這個姑娘的事兒還沒有完，她等著她，等著她來做一次比一次好的複查，等著那次有可能在明年春天進行的手術，手術成功之後，就可以不說「再見」了。

　　楚雁潮替新月關上車門。

　　「楚老師，上來呀！」新月在座位上往旁邊閃了閃。

　　「楚老師，」韓子奇感激地望著楚雁潮，「小女給您添了很多麻煩，請您到舍下──」

　　「韓伯伯，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第一次見到新月的父親，不知不覺地就顯出了靦腆甚至有些慌亂，老人家對他這個晚輩還尊稱「您」，使他很不安。但是，現在不是向這位長者表達仰慕之情的時候，他只能說些客套話，「我看著新月順利地出院，就放心了。回去之後，她需要安靜地休息，今天我就不到府上去打擾了，改日再──」

　　「過幾天，您可一定來，噢？」新月說。

　　「哦，一定，一定，在翻譯當中遇到什麼問題，我還要找你商量呢！──」楚雁潮揚起手，輕輕地揮了揮。

　　車子開走了，穿過林蔭小徑，開出醫院大門，往左拐，經東單駛上了寬闊的長安街。

　　天氣好極了，碧空澄澈如洗，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驕陽下熠熠生輝，天安門城樓上紅旗招展，馬路上空懸掛著一道道彩綢的長鏈，不知剛剛迎接了來訪的哪位外國元首。

　　如果說，新月入院的時候太倉促，太淒慘了，那麼，這次的出院卻很安然而又很有氣派，小汽車在彩旗下飛馳，像迎接貴賓似的。

　　車子沿著長安街一直開到宣武門，然後拐入槐柏樹街，向南駛去──

　　「博雅」宅門前，韓太太和姑媽已經望眼欲穿。

　　「新月，我的命根兒！你可回來嘍──」姑媽的歡迎儀式是抱頭痛哭，好像久別重逢。其實，這一個多月，她三天兩頭往醫院跑，娘兒倆常見面。這個家庭的其他成員也輪番去探視、去照顧新月，家裡倒比醫院裡冷清。

　　新月俯在姑媽的肩膀上，也哭了，她實在是想家了！

　　「得，甭哭，」韓太太抹著淚說，「孩子好容易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是喜事兒！」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進了門。

　　韓子奇出於禮貌，得陪著司機在上房客廳裡喝茶，說話兒，別的人就都簇擁著新月進了西廂房。

　　西廂房裡窗明几淨，方磚地精心地擦洗過，雕花隔扇纖塵不染，床單是剛換的，天熱了，換了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為了迎接新月歸來，家裡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還是家好啊！」新月坐在自己床上，發出深情的感嘆。

　　「這都是淑彥給你收拾的！」韓太太笑盈盈地說，「這些日子，家裡躺著一個，醫院裡躺著一個，淑彥兩頭兒跑，把這孩子累壞了！」

　　「咳，這算什麼？」陳淑彥扶著新月的肩膀說，「新月把我當成親姐姐，我還不什麼都是該做的？伯母，您老是這麼客氣──」

　　「好，不跟你客氣！」韓太太爽快地說，「淑彥啊，你往後就把這兒當成自個兒的家，下了班兒就往這兒來，跟新月住這屋，夜裡吃個藥啦，試個表啦，好照應著她點兒，比我們這兩個不認字兒的老太太強！」

　　「這太好了，」新月拉著陳淑彥的手，「媽想得真周到，我就願意讓淑彥陪著我！」

　　「淑彥今兒就甭走了，我這就做飯去，給新月換換胃口，在醫院老吃不擱鹽的東西，哪兒成啊？」姑媽又要開始奔忙了，說著說著就要往外走。

　　「哎，姑媽，」陳淑彥叫住她說，「現在您還得少擱鹽，大夫囑咐了──」

　　韓太太笑著說：「瞧瞧，說話兒真跟個護士似的！」

　　「我一定當好這個護士，」陳淑彥說，「伯母，您就放心地把她交給我吧！」

　　「交給你，」韓太太答應得很痛快，「我老了，什麼事兒都管不好了，真想把整個家都交給你！」

　　「伯母，您──」陳淑彥自然聽得出這話的意思。

　　「那就別再『伯母』、『伯母』地叫了，還不改改口？」姑媽笑著說。

　　新月會意地笑了，拉著陳淑彥的手說：「快，快叫『媽』！」

　　陳淑彥臉一紅，低下了頭，她現在還叫不出來。

　　大家都忘了外間屋裡還站著個「徐庶進曹營」的天星，這時他扭頭就往外走，紅著臉，耷拉著腦袋，丟過來一句話：「剛出院，扯什麼淡！」

　　西廂房裡的這娘兒幾個，忍不住全笑了！

　　當天晚上，陳淑彥就跟新月住在西廂房了。

　　新月吃過了藥，兩人就躺在床上，說著悄悄話。

　　「哎，淑彥，你跟我哥談得怎麼樣了？」

　　「談──談什麼呀？」

　　「談你們倆的事兒呀！」

　　「沒──沒談過，我跟他總共沒說過幾句話，談的都是你的事兒。今天去辦出院手續，他把藥、收據都遞給我，說：『拿著！』我就接過來。他說：『走吧！』我就跟著他走。」陳淑彥平靜地回憶著，她和天星之間，似乎也僅此而已。「在觀察室守著你的時候，說的也都是你──」

　　「說我什麼？」新月問。她還從沒聽過哥哥談論她，哥哥是個內向的人，什麼話都不說，可他心裡什麼都有數。新月很想知道自己在哥哥心中到底是什麼形象。

　　「哦，也沒說什麼，」陳淑彥說，她想起那天晚上天星的反常情緒，反覆地說「苦」啊「苦」的，讓人也聽不明白，顯然不宜如實告訴新月，就收住了嘴，隨便扯開去，「他說你從小又聰明，又可愛，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咳，你們說這些幹什麼？」

　　「那你說，我們還能說些什麼呢？」

　　「說說你們之間的──愛情呀！」新月壓低聲音說。如果不是只當著知心女友的面兒，而且屋裡沒開著燈，那個詞兒她是羞於出口的。

　　「愛情？」陳淑彥喃喃地說。如果開著燈，新月一定會看到她的臉是紅的，「長這麼大，還沒有人跟我談過──愛情，你倒是跟我說說，到底什麼是愛情啊？」

　　「我──我也說不清楚。」新月輕聲說。的確，讓一個少女對她缺乏親身經歷的人生大事下一個明確的定義，是困難的。「大概，就是兩個人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追求，相互瞭解，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相互支持，誰也離不開誰吧？」

　　「哦。這麼說，我和你哥，好像又有又沒有──」

　　「嗯？」

　　「你想，他印他的票子，我站我的櫃檯，這有什麼共同的愛好和追求啊？何況，我們雖然早就認識，真正接觸、瞭解卻很少──可是，我一看他對你那麼親、那麼疼，就又覺得：怎麼這個人跟我一樣啊？兩人就好像又靠近了一層似的──」

　　「那是我把你們兩顆心連在一起了？我真高興！淑彥，我們以後永遠生活在一起，多好啊？告訴你，我哥這個人呀，天下少找。他要跟你好，就把心掏給你！」

　　「嗯，我也看得出，他是個好人，大好人！」

　　──

　　上房東間的臥室裡，韓太太和衣躺在床上，也在思考著兒子的這檔子事兒。陳淑彥的那一聲「媽」雖然沒好意思叫出來，韓太太的心裡已經嘗到了那份兒滋潤。

　　「他爸，你還沒睡著吧？」她坐起來，朝那邊兒問。

　　「沒呢！」韓子奇在西間答話，有氣無力。

　　他們倆還是各據一室。自從韓子奇出院回家，這個規矩其實就已經打破了。那天，兒子和司機把他攙下汽車，進了家，就把他扶上了上房東間的大銅床，他無法爭辯，就沒說什麼。況且，開頭幾天，妻子根本就不讓他下床，服侍得極為周到，姑媽、天星和陳淑彥也進進出出，吃藥、吃飯、喝茶都在床上，公司裡還不斷有人來到床前問候，他需要照顧，也需要面子，當然不可能躺到書房裡的沙發上去養傷。這使韓太太很為欣慰，十幾年中拉開的距離，彷彿又靠近了。她又挨在丈夫的身邊了。「少年夫妻老來伴兒」，這把年紀，當然也只是「伴兒」了，人本能地害怕孤獨，需要伴侶，韓太太決不可能例外。這場無妄之災，使她更加深切地感到丈夫在這個家庭的重要性，感到對一旦失去丈夫的恐懼，也就喚起了她對丈夫的深情；這場災禍也成全了她，使她朝夕守在床前，盡一個「老伴兒」的責任，而不必躲躲閃閃，老是怕兒女窺見他們之間的裂痕了。但這種局面沒有維持多久，當韓子奇停了藥，並且完全不需要別人服侍的時候，他就又固執地搬回西間的書房了。韓太太的阻攔毫無作用。「我清靜慣了。」「我聽見你打呼就睡不著。」「我晚上愛躺著看書，不願意影響你。」這些當然都是托詞，韓太太還能不明白嗎？「唉，到底還是暖不過你的心來，夫妻情分是一點兒都沒有了！」她哀嘆，但也僅僅是哀嘆而已，於事無補，一切又恢復了原狀，甚至連原狀都更不如了，除了今天接女兒出院，他沒見過丈夫的笑臉兒。

　　唉，隨他去吧，反正十幾年來，甚至幾十年來，韓太太已經摸透了他，這個韓子奇，也並不是她事事處處都可以掌握的。管得了人，也未必就能管得了心啊！

　　現在，韓太太不再去想這些了，她有事兒得跟老頭子商量，叫了一聲，聽聽沒有過來的意思，就只好主動走過去，進了他那書房的門。心說這回可不像你上那邊兒求我，是我反過來求你了！

　　「什麼事兒啊？」韓子奇心不在焉地問。他並沒躺在沙發上，而是坐在椅子上，就著檯燈看書，手裡拿著一本《內科概論》。

　　韓太太當然不認得那是什麼書，就坐在沙發上，賠著笑臉兒說：「女兒回家了，你也有心思瞅閒書了？」

　　「哼，閒書？」韓子奇神色抑鬱地說，「我以後可就再也閒不了嘍！」

　　「咳，可不？我這心裡頭也不是一檔子事兒，」韓太太順著話音兒說，「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天星跟淑彥的事兒，早點兒辦了得了！」

　　「什麼？」韓子奇把書放在桌子上，「新月還病著呢，剛出院，你倒急著要辦喜事兒？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喜啊？閒心倒真不小！」

　　「說得是啊，新月的病，我也是著急，」韓太太說，「可是，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就慢慢兒地養著吧，急也沒用。不是說，那手術得明年才能做嗎？難道她哥的事兒也非得等到那時候不成嗎？天星都二十六了，明年就二十七，也不能老耗著。按說，我心裡也是亂，今年是太不順，你摔著，新月又得病，咱們怎麼這麼大的『鼠霉』（不幸）呢？我是想破破這個災，喜事兒辦得熱熱鬧鬧的，把晦氣都沖乾淨！」

　　韓子奇陰沉著臉，默默不語。他不知道妻子想出這個「沖喜」的招兒，是出於愚昧，還是真渾？

　　韓太太見他不說話，以為這話他聽到心裡去了，就說：「我看，就這麼辦吧，該準備的，就得及早準備了，省得到時候抓瞎，反正錢是預備出來了，我算計著，夠花的──」

　　「錢，錢！」韓子奇心中騰起一股怒氣，把拳頭砸在桌子上！這錢，是什麼錢啊？那隻乾隆翠珮又在他眼前晃動，十幾級水泥台階也在眼前晃動，一場災難就是由此而起！他甚至怨恨自己為什麼摔而未死，還要親眼看著用他的命換來的錢大辦喜事？但是，這些，他不能說，不能讓妻子知道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這次摔傷和那隻翠珮有著多麼直接的關係，他必須永遠保住這個秘密，而這又讓他太痛苦了！「錢，你只認得錢！」他無力地說，但這並不是他的本意。夫妻之間到了不能說真話的地步，他也就不想多說了。

　　「沒有錢，那還不是什麼事兒都辦不成？」韓太太自然只是認為他心疼錢，倒又對他勸解，「錢是你的，花在你兒子身上，也是該當的！為兒女嘛，有什麼法子？」

　　「為兒女？」韓子奇冷冷地看著她，「你的心全在兒子身上了，哪兒還想著女兒？新月現在正是什麼時候？你不是不知道，剛上了不到一年學，就讓病給拉下來了，下一步是好是歹還不知道，你倒跟沒事兒似的，把娶兒媳婦看得比人命還當緊！」

　　「什麼？你說這話屈心不屈心，為主的知道！」韓太太一臉的委屈，「我把淑彥娶過來，也是為了新月啊！」

　　「為了新月？」韓子奇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給她娶的？」

　　「咳呀，男人的心就是粗！你沒想到，新月休了學，在家待著，多悶得慌？淑彥是她多年的學伴兒，往後倆人常在一塊兒，說說話兒，寬寬心，早晚的有個照應，可比咱們強得多！──」

　　「這倒也有道理──」韓子奇的口氣不覺也緩和了。

　　「這不，我今兒一說把淑彥留下，姐兒倆都高興──」

　　「唔！」韓子奇沉吟著說，「不過，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人家是個沒出嫁的姑娘，也不能長住在我們這兒──」

　　「說得是啊，天星也是這麼說！」

　　「天星？他是什麼意思？」

　　「他呀，」韓太太現在不慌不忙了，「剛才，吃過晚飯那會兒工夫，我到東屋裡問天星：『你瞅，有淑彥陪著你妹妹，多好？』他說：『好是好，就怕外頭說閒話，對不起人家。』我就又說了：『反正你們倆也認識不是一天了，又都瞅著順眼，咱就不耗著了，早點兒把她娶過來倒踏實！』──」

　　「天星說什麼？」韓子奇現在倒著急了。

　　「他呀，不會說個話，紅著臉，磨磨嘰嘰，半天才說：『您跟我爸商量商量，要是你們都覺得合適，就看著辦吧！』──」

　　「這不成，」韓子奇說，「得聽他本人的意思──」

　　「是啊，我也是要他這句話，他臉皮兒薄，可我也瞅出他的意思了，再三追問，他就跟媽說了實話兒了：『她對我妹妹挺好的，我──願意娶她！』你聽，這不就齊了嗎？」

　　「天星真是個好孩子！」韓子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既然都說好了，那就不要拖！先讓他們登了記──」

　　「那是當然的，」韓太太認真地說，「還得照老規矩正經地『放訂』，趕明兒我就去跟她媽合計合計，雖說是自個兒搞上的對象，也得找個『古瓦西』，明媒正娶！」

　　韓子奇清瘦而疲憊的臉上，微微露出了一些笑意，他感謝妻子的這個一舉兩得的設想，娶了陳淑彥，既了卻了天星的終身大事，也使得新月在寂寞難耐的休學養病期間有了知心的朋友陪伴，對她是會大有好處的，這正是《內科概論》裡所說的極為重要的「精神療法」！

　　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一對老夫妻經過了長期的感情隔膜，經過了前面的一場大難，心靈中似乎又找到了某種一致的東西。為了兒女，兩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又開始奔忙了，買「訂」禮，買衣物，買傢俱，買婚禮必備的一切。古老的「博雅」宅，已經冷清了一二十年，沒有辦過一次喜事兒，現在忽然喜氣盈門了。這件大喜事兒一定要辦好，辦得熱鬧、紅火，把晦氣都沖走，願真主賜給韓家的兒女以健康和幸福！也許這是一個吉慶的、美好的開端，往日太多的不幸，都從此結束了！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愛青劍兮一個仇人自屠。

　　伙頤連翩兮多少一夫。

　　一夫愛青劍兮嗚呼不孤。

　　頭換頭兮兩個仇人自屠。

　　一夫則無兮愛乎嗚呼！

　　愛乎嗚呼兮嗚呼阿呼，

　　阿呼嗚呼兮嗚呼嗚呼！

　　燕園備齋的那間小書齋裡，楚雁潮還沒有譯完這首難懂的歌。難懂並不是不懂，不懂便無動於衷，難懂則誘惑著你去思索，去理解，欲罷不能。他似乎理解了，那青劍的冷光，那頭顱的熱血，攫住了他的心；那手執青劍、飄忽不定的黑色人──他想像中的「父親」，「我的魂靈上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那古怪的話語攪擾著他的心；那蒼涼悲壯的歌，正是從心中發出的，卻又說不出，唱不出，寫不出！

　　「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他記起了魯迅的話。這篇稿子，他已經放下很久了，兩個多月來，他很難再在業餘時間集中精力投入譯著，很難「硬寫」了。可是，外文出版社的編輯卻像索命似的催稿，說不必等他把魯迅的小說全部譯完，只要趕快把八篇《故事新編》完成，就可以先出一個單行本了，大三十二開，布面精裝，請名畫家配上精美的插圖。這是外文出版社今年的重點書目，發行全世界！對一個立志於筆墨耕耘的人來說，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富有誘惑力和煽動性嗎？楚雁潮做了多少年的夢，就要開始變成現實，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出版社的約槁，是他的第一本書，在漫長的譯著生涯中，這將是他的第一個里程碑，他將從這裡走向未來。他所傾心的事業，正以輝煌燦爛的光環，吸引著他拼盡全力向前撲去，他還會有絲毫的猶豫、片刻的停頓和一向為他所鄙視的畏葸不前嗎？還會對熱心地為他作嫁衣的編輯進行推托和設置任何障礙嗎？但是，等米下鍋的編輯又哪裡知道，正在艱難地「鑄劍」的楚雁潮是怎樣的心境！

　　他還在鑄著另一把劍。和干將、莫邪一樣，鑄劍的人，是愛劍如命的，精心地鍛造，精心地淬火，精心地拂拭，熾烈的眼睛注視著手中的劍，盼望它爐火純青，成為天下第一劍，所向無敵。干將、莫邪鑄劍，三年而成，可是他呢？還不到一年，卻──

　　「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新月離開學校已經兩個多月了，休學也已經一個月了，在這些日日夜夜，她的老師心中，經歷了怎樣的感情風暴！新月是接受了他的勸告才決定休學的，並且由他親自到教務處為她辦了休學手續。新月是他這個班裡最優秀、最有前途的學生，而從今之後，卻再也不屬於這個班了。去年，迎接她的是楚雁潮；今年，送走她的也是楚雁潮。一迎一送，有天壤之別，作為一名教師，他要忍受怎樣的痛苦！新月休學之後，他每個星期都要抽出時間去看她，讓她感到，她並沒有離開老師，並沒有離開學校，並不是一隻離群的孤雁，鼓勵她安心休養，積蓄力量，以待明年飛返燕園。每次去看新月之前，他都要像備課一樣仔細想好談話的內容，避免萬一言語不慎，刺激了她的情緒，引起病情變化，這在習慣於直抒胸臆的楚雁潮是很困難的。他決心這樣繼續做下去，直到明年的手術成功，新月重新回到學校。等待是漫長的，必須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過去。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雖然新月的情緒還比較穩定，出院後的第一次複查，幾項主要指標也趨於正常，風濕活動已得到控制，但盧大夫卻並不是很樂觀，她需要的是長期的穩定，為施行手術準備好必要的條件，在這之前，如果病情出現反覆，將是極為不利的。誰又能絕對保證避免可能出現的反覆呢？誰也不能，再高明的醫生也不敢向病人做出百分之百的許諾，病魔是無情的，它不遵守任何協定，隨時都可能肆虐逞兇，況且它現在附著在一個缺乏抵禦能力的女孩子身上！

　　楚雁潮的思緒跑遠了，他不能再安心譯著了，關上了桌上的檯燈，讓疲勞的眼睛和頭腦避開這強光的刺激。

　　窗外，榆葉梅的枝葉在夜風中搖曳。啊，這就是那株小樹，它曾經因為病弱瘦小被連根拔掉，棄置路旁，瀕臨死亡，現在又活得多麼健康，多麼富有朝氣了。為什麼經過嚴格挑選的好苗韓新月卻遇到了那樣的災難？蓓蕾還沒有綻開，花枝就被折斷了；折斷了還能不能重新接上？問誰？問「園丁」？「園丁」能回答嗎？

　　屋裡太悶熱了，他打開門，走出宿舍，走出備齋，在混濁的夜色中，沿著樓前的小路，跨過石橋，踏上小島。小島默默不語，未名湖默默不語。天空一片昏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空氣是濕的，夜風是熱的，讓人透不過氣，也許是夏天的暴雨就要來臨吧！夜色中，蒼翠的樹木，璀璨的花草，都失去了光彩，像重重黑雲壓在湖岸上，向他包圍過來。在悶熱的夏夜，他突然感到一股冷氣侵砭著肌骨，不再看周圍那些黑幽幽的怪物，低下頭，步履遲緩地走回去。黑暗中，一塊堅硬的東西擋住了他的去路，他驀然站住了，辨認出那是一塊石頭，是小亭旁邊的石階，這是石階最低的一層，要登上小亭，縱覽全湖景色，踏上這塊石階是第一步。漫長的事業之路，新月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可惜，也只是第一步，就停下來了。記得去年秋天，她曾經坐在這塊石頭上，思索著事業，思索著人生。她倔強地說：「人的靈魂是平等的！」是的，一點兒沒錯，人和人是平等的。人和人的區別，在於為發掘和體現自身的價值所做出的努力，而不在人的本身。基督徒相信：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唯物主義者認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但是，現在又鑽出來一個病魔，為什麼人和人在病魔面前卻不能平等？在這個世界上，不乏尸位素餐的人，窮凶極惡的人，陰險偽善的人，醉生夢死的人，為什麼病魔卻偏偏繞開他們，去加害一個純潔、善良而又柔弱的姑娘？

　　黑暗中，他看見了那雙純真無邪的大眼睛，在看著他，問他：「楚老師，我的生日那天，您可一定來噢？」他回答：「當然，一定來！」她笑了，又叮囑：「把譯好的《鑄劍》也帶來──」啊，《鑄劍》──

　　又見新月，彎彎的，尖尖的，不等落日餘暉完全隱沒，已經出現在西南方向鮮紅色的天空中了。

　　一家人都集中在餐廳裡。

　　餐廳的正中，擺著一個精緻的圓形紙盒，韓子奇慢慢地打開盒蓋，一隻雪白的大蛋糕出現在新月面前，上面用紅色的奶油瀝成一行英文字：

　　Happy Birtnday！

　　「哦，爸爸──」新月喃喃地叫了一聲。

　　「這是爸爸特為你訂做的，去年的生日，唉──今年一定補上，這樣，爸爸才安心。」韓子奇垂著眼瞼說，並沒有炫耀地看著女兒。做父親的，永遠也不必向兒女炫耀恩惠，何況，他做得還太少了。對於新月，他總是充滿了愧意，而這種愧意，他不能用語言表達，也不能用眼神流露，所以，他不敢讓女兒看他的眼睛，怕她透過父親的笑容，看到埋藏在裡面的深深的痛苦。他低著頭，把小小的蠟燭一枝一枝插在蛋糕的邊沿上，那神情，彷彿是年輕的時候精雕細刻一件心愛的玉活兒。每插一枝，他嘴裡都輕輕地數著：「一，二，三──」最後一枝插完了，「十八，」他收回了手，兩隻手攥在一起，喃喃地說，「我的女兒，十八歲了！」

　　韓太太笑笑說：「瞧你爸爸，跟老小孩兒似的，哄著你玩兒呢！」

　　姑媽從廚房裡跑過來，瞅了瞅說：「咳，你們弄的洋玩藝兒？我那邊兒把吃麵的滷都打好了！」

　　「就甭管洋的、土的了，都是討個吉利，只要孩子喜歡，咱們就兩樣兒都攙和著來！」韓太太寬容地說，和去年今日相比，她似乎想得開多了。這當然是因為新月的病，但還有一個原因。這蛋糕是在清真食品店訂做的，雖是「洋玩藝兒」，也能夠接受了。

　　「哎，姑媽，」陳淑彥從桌旁站起來，跟著姑媽往廚房走，「那滷，您擱的鹽多嗎？」

　　「放心吧！」姑媽笑著說，「我就是把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也忘不了新月忌鹽！這滷啊，我做了兩樣，新月的口輕，大夥兒的口沉！我還特為把滷多做了好些，街坊四鄰，甭瞅平常日子沒什麼來往，我這回也得都給他們送點兒去，讓他們都吃吃我們新月的長壽麵！」

　　新月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流，姑媽的心和她是緊緊地連著的。

　　坐在旁邊的天星，還一直沒吭聲兒。他今天回來得比哪天都早，還特地理了髮，進門就鑽到東廂房去，換了件新的白襯衣。這會兒，他抬起頭對妹妹說：「新月，我送你一樣東西──」

　　「哥，你可別再給我錢了，」新月想起上次過生日，哥哥給了她二十塊錢，就說，「我現在反正──」話說了一半，忽然又住了口，現在不上學了，用不著錢了，這是她不願意正視、不願意說的。

　　「不是錢，」天星趕快說，妹妹心裡想的是什麼，臉上就能帶出來，他一看就明白，生怕她再說出傷心的話來，就把兜兒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新月，「給你個小玩藝兒！」

　　「啊，這倒是真好玩兒！」新月接過去，愛不釋手，「淑彥，你看！」

　　陳淑彥湊過來，「呀！這真是好東西呢──」

　　韓太太一愣，韓子奇也一愣！那是一隻翠如意，是天星小時候掛在脖子上的吉祥物，它讓人一見，猛地就像倒退了二十多年！不，二十多年早就過去了，天星都已經二十六了嘛！

　　「這東西──你還留著呢？」韓子奇喃喃地說。

　　「留著，我給新月留著呢！」天星說，「今兒就給她了！」

　　韓太太不悅地看了天星一眼，說：「你送她什麼不成啊？偏把這個給她？這是你小時候過生日戴上的『長命鎖』，得留著傳宗接代呢！」

　　「什麼『傳宗接代』？」天星瞪著眼說，「我寧可斷子絕孫，也希望新月萬事如意！」

　　陳淑彥在旁邊紅了臉，這話讓她沒法搭茬兒。

　　「你胡說什麼？」韓太太生氣了，「你憑什麼『斷子絕孫』？」

　　姑媽趕緊跑過來：「哎，哎，天星這孩子，好話也說得不中聽，他的意思──」

　　「哥，我不要了！」新月把那隻翠如意又遞回去，媽的話刺了她的心了，聽聽，媽過去給哥哥過生日多隆重啊，還有「長命鎖」，我怎麼沒有啊？既然是哥哥的東西，就還給哥哥吧，我可什麼都不想跟哥哥爭，更不能讓他斷──

　　※※※

　　好好的一個生日，眼看著攪得不成樣兒了，韓子奇心亂如麻！

　　「拿著，拿著！」姑媽比誰都著急，又比誰都善於圓場，她不等天星說話，就按住新月的手，笑呵呵地說，「聽見沒有？你哥盼著你萬事如意！好，好！這話頂是吉利了，你呀，就借你哥的那個皮實勁兒，瞧他，壯得跟頭牛似的！」又瞅著韓太太說，「新月她媽，你說是不是？」

　　「呃，我倒沒往這上頭想，」韓太太見姑媽已經說到這兒，就只好下台階兒，「新月，你就接著這個如意，趕明兒也長得像你哥這麼壯，媽才高興呢！」

　　陳淑彥聽著不禁笑起來，她弄不清楚那隻翠如意該屬於誰，也不便插嘴，只是覺得如果新月壯得像天星，簡直不可思議，可樂！這一樂，餐桌上的不愉快氣氛就被沖淡了，重新活躍起來。

　　韓子奇惟恐在今天敗興，就打起精神，說：「新月，拿著這隻翠如意！是你哥給你的，也是你爸、你媽給你的！按照我們玉器行裡的說法，綠色，象徵著青春、和平、朝氣，這正是全家對你的心願啊！」

　　新月捧著那只翠如意，感激地看著爸爸，看著哥哥。

　　韓子奇欣慰地笑了：「來，點上生日蠟燭！」

　　「哦，等一等，」新月說，「楚老師還沒到呢──」

　　「噢？」韓子奇沉吟著，「老師那麼忙，不一定來了吧？」

　　「不會的，」新月執意要等，「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這──眼瞅著天就要黑了，麵得等到多會兒才能煮哇？」姑媽急於顯示她的手藝，有些沉不住氣了，她甚至在心裡埋怨這個老師怎麼什麼事兒都來裹亂？當然，這話不能說，她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招新月不高興。

　　門響了，陳淑彥跑去開門，來的正是楚雁潮。

　　「楚老師！」新月快活極了。

　　「楚老師──」所有的人都叫他「楚老師」，好像他是大家的老師。

　　「韓伯伯，韓伯母──」楚雁潮彬彬有禮地和所有的人打招呼，沒有為人師表的架子，好像他只是新月的一名普通的同學。現在不是在英語課堂，也不是在他的小書齋，而是在新月的家，面對著新月的父母和親屬，他不像平時那樣自如，而有些拘謹，「新月同學，祝賀你的十八歲生日！同學們都──」

　　「謝謝楚老師，您請坐！」韓子奇對他十分客氣，陳淑彥趕緊把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

　　這一讓座，就把楚雁潮說了一半的話給打斷了。他本來想說：同學們都在準備期末考試，不能來參加你的──，現在一想，不妥，考試的事兒最好不要提。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說：「我代表全班同學來看你，同學們還讓我帶給你一點心意──」

　　他拿出一個紙卷兒，新月實在想不出那是什麼。

　　楚雁潮把紙卷兒展開，那是一張從榮寶齋買來的灑金箋，上面用毛筆字工工整整地寫著：

　　既來之，則安之，自己完全不著急，讓體內慢慢生長抵抗力和它做鬥爭直至最後戰而勝之，這是對付慢性病的方法。

　　恭錄毛主席為王觀瀾同志題詞，贈韓新月同學。

　　下面是十五位同學的簽名，鄭曉京簽在第一個。一看那熟悉的字跡，新月就知道這是monitor的手筆，也只有她才會想出贈送這樣的生日禮物，不知從哪兒抄來了沒有收入《毛澤東選集》的這段話。

　　一家人都圍過來看，新月輕輕地讀著上面的字句，被同學們真誠的心意激動了。

　　「噢！」姑媽聽了，頗感到榮幸，「敢情毛主席也在惦記著我們新月呢，都捎信兒來了？瞧瞧！」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楚雁潮把一個大硬紙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新月同學，這是我給你的──」

　　「楚老師也給我帶來蛋糕了？」新月高興地問。

　　「這怎麼好意思？還讓您破費了──」韓太太連忙表示謝意。其實，如果這蛋糕不是清真的，還得請他拿回去，但客氣總是需要的。

　　「不，」楚雁潮靦腆地說，「我這東西，不是買來的──」

　　他打開那個大硬紙盒，是養在筆洗裡的那棵巴西木。

　　「啊，太好了！老師把他最心愛的東西送給我了！」新月的興奮遠遠出乎韓太太的意料。

　　大家都來觀賞這株綠色植物。噢，是一盆花兒呀？是的，一盆並不嬌艷的「花兒」，而且不是用錢買來的，嚴教授送給了楚雁潮，楚雁潮又送給了韓新月。各人都可以憑自己的眼睛去估量它的價值，但要估量得準確，恐怕也很難。

　　紫色的瓷筆洗裡一泓清澈的水，一段被齊齊地鋸斷的短木，沒有土壤，沒有肥料，它竟然神奇地活下來了，活得那樣好！柔嫩的幼芽，它的力量能夠穿破粗硬的樹皮，倔強地往上長，往上長，一股蓬蓬勃勃的朝氣，誰也不能阻擋。現在，新枝更茁壯了，綠葉更蔥蘢了，綴在細莖頂端的花苞，終於開放了，小小的白花像繁星點點，濃郁的清香飄散滿室，沁人心脾。巴西木，生命的神木；巴西木，青春和力量的化身。楚雁潮全部的心意，都在這裡面了，他不必做任何解釋了。

　　「謝謝，謝謝楚老師，」韓子奇說，他感到了這位年紀輕輕的學者不愧為人師，給新月帶來了力量和希望，「韓退之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新月得遇這樣的良師，真是不勝有幸了！」

　　「不，韓伯伯，」楚雁潮謙遜地說，「是您的家教好，新月同學將來一定會做出成就的，她很自強，心中有遠大目標──」

　　新月撫著瓷筆洗，雙眼望著她的老師，在老師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明天！「老師，《鑄劍》的譯文帶來了嗎？」她突然問。

　　「哦，帶來了，昨天晚上才趕出來的！」楚雁潮從提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給新月，「你是我的第一個讀者──」

　　新月迫不及待地就要抽出裡面的稿紙，楚雁潮微笑著攔住她：「以後再看吧，現在，先給你過生日啊！」

　　「好，快點蠟燭！」陳淑彥快活地嚷道，把火柴放在桌上。大家都圍坐在餐桌周圍，一片歡樂氣氛。

　　「嗯──」新月拿起火柴，「那就請──」她激動地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最後，目光停住了，「楚老師是今天最尊貴的客人，請您給我點燃生日蠟燭，好嗎？」

　　「我？」楚雁潮猶豫了一下，但並沒有推辭，他伸出手去，接過了火柴，輕輕地劃著了，一朵火焰在他眼前跳動，跳動，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舉著這朵跳動的火焰，點燃了第一枝蠟燭，然後，再用它去點第二枝，第三枝──

　　第十八枝蠟燭也點燃了，十八朵火焰在跳動，在閃爍，十八顆金星映在新月黑亮的眼睛上。新月望著燃燒的蠟燭，望著向她祝福的親人，望著她的老師，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十八歲了，過去的十八年，就這樣送走了，她生命的第十九個年頭，又開始了。在她的面前，有黑暗，也有火光；有災難，也有希望。

　　服過了臨睡前的藥，陳淑彥就催著新月躺下了，她伯新月太累。本來她想把新月換下來的衣服趁晚上洗了，可是都被姑媽收走了，連她的一塊兒收的。姑媽對她們倆一樣地疼。陳淑彥無事可做，就熄了燈，躺在新月身邊。

　　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紗反射進西廂房，朦朦朧朧可以看見寫字檯上的那盆巴西木。新月把它擺在這個房間裡最重要的位置上，還換了清水。現在，那綠葉，那繁花，在幽暗的房間裡吐著清香，彷彿給七月的夜晚帶來了一縷涼風。

　　「這會兒，楚老師已經回到學校了吧？」新月像是問陳淑彥，又像是自言自語。

　　「早該到了，你就別替他著急了，一個男人家，怕什麼？」陳淑彥說，「哎，你們這位楚老師，對學生可真好！」

　　「那當然，他是我的老師嘛！」新月喃喃地說，心中充滿了欣慰與自豪。

　　「得了，老師跟老師也不一樣，瞧我們在中學時候的那個班主任，沒給過我一回好臉兒，也不知我哪輩子該了他的賬──」

　　新月沒說話。她想不起來過去的班主任對淑彥怎麼不好，也許是淑彥因為出身不好總在疑心別人歧視她？對這個問題，新月願意避開不談，她不想刺激淑彥再想過去的煩惱。

　　陳淑彥卻只顧說下去：「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哪兒能跟楚老師比啊？瞧瞧人家，說出話來就顯得那麼有學問！」原來陳淑彥也並非和過去的老師有多大的仇，只不過是拉出來和楚雁潮做一番比較，同是班主任，這一比就差遠了，「人比人，氣死人！」

　　「不能這麼比，」新月笑笑說，「楚老師是北大的高材生，嚴教授的得意弟子，名師出高徒啊！」

　　「哦，看得出來，一定是個尖子！年歲不大，就那麼沉穩、成熟！他今年二十幾啊？」

　　「二十──」新月一口答不上來，想了想說，「他二十四畢業的嘛，今年二十六了，呀！」她突然大驚小怪地拍了陳淑彥的手一下，「他跟我哥同歲！」

　　「跟他同歲？」陳淑彥一愣，不覺又在心裡把天星拉來和楚雁潮比較，「這兩個人，可太不一樣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不能亂比！」新月不願意把哥哥和楚老師比較，這兩個人，都是可親、可敬的，都對她非常好，在她的心目中，有很多的共同之處，如果一定要找他們的不同──「其實他們只是氣質不同罷了，要是論長相，我哥也可以算是美男子！」

　　陳淑彥噗哧一笑：「瞧瞧向著他勁兒的，我又沒說你哥長得醜！急什麼？有這樣的妹妹護著，誰也不敢說韓天星半個『不』字！你倒是跟我說，這倆人氣質怎麼不一樣？」

　　「我哥樸實、憨厚、倔強；楚老師深沉、文靜，還有一股外柔內剛的韌勁兒！」新月說。她還是第一次對別人的氣質下評語，但對這兩個人，她自認為都很瞭解，因而評語也很得當。

　　「這氣質──」陳淑彥琢磨著她的話，樸實、憨厚之類雖然也都是褒義詞兒，但又總覺得不如深沉、文靜更令人神往，這在一個待嫁的姑娘心中引起的躁動，別人也許是難以覺察的，即使像新月這樣的知心女友，也未必完全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新月畢竟是天星的妹妹，而且兄妹之情是那麼深。陳淑彥自己也說不清楚心中是一種什麼情緒，竟說了一句無可奈何的話：「人為什麼會有不同的氣質啊！」

　　「這恐怕是天生的，」新月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當然，家庭、學校和社會環境的影響也很重要，從小被遺棄的王子也會成為一個熟練的農夫。」

　　「楚老師家裡是幹什麼的？」

　　「他媽媽是個教師──」

　　「噢，怪不得，人家是教育世家、書香門第！」

　　「不過，他當老師倒不見得是受了家庭的影響，而是因為學校留他，我們這些學生需要他，」新月說，「他本來是要去從事專業的文學翻譯工作的！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照樣能成為一個出色的翻譯家，他有恆心，有毅力，又有那麼淵博的知識，深厚的文學修養！──」

　　「哦，剛才拿來的稿子，就是他翻譯的嗎？」

　　「是啊，他的書，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可以出來了。」

　　「啊，真了不起，」陳淑彥不禁讚歎，「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認識過著書立說的人！」

　　「你現在不就認識了嗎？」新月說，「等書出來，我請他送你一本兒，怎麼樣？」

　　「哦，不，」陳淑彥卻說，「我又不是──我不要，他送給你，我看看就行了。」

　　「你可真是的，」新月笑了笑，「用不著對他敬而遠之，他這個人挺隨和的！課上是老師，課下和同學們就像朋友，什麼都談，談他的老師，談他的學生時代，談戲劇、電影、音樂，當然，談得最多的是文學，他最愛的是文學，許多中外文學名著，他都熟悉極了，有的甚至能背下來！──」

　　「能背下來？」

　　「嗯，你不信？」

　　「信，我哪兒能不信呢，你說的，我都信──」

　　新月好像惟恐她不信，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因為說起這些，她心中十分愉快，好像又回到了燕園──

　　「有一次，我的一本英文版《拜倫詩選》，被同學們傳來傳去，找不到了，我真是可惜死了，這本書是好不容易才買來的，書店裡都沒有了，那幾天心裡煩得很，正在湖邊轉悠，碰到了楚老師。他一聽我丟了書，惋惜地說：『我這兒也沒有了，不然就可以送給你了。怎麼辦呢？還是讓我想辦法給你補償吧！』──」

　　「補償？他怎麼補償？」

　　「背給我聽！」

　　「啊？」

　　「你不要覺得奇怪，他是完全做得到的。因為拜倫是他所偏愛的詩人，他太熟悉了。他說：拜倫的詩和拜倫本人一樣，是天地精靈的化合，是造物主對人類的特殊賜予，讀他的詩，就可以感到他胸中的激情，就像熾熱的熔岩從火山中噴發，像洶湧的波濤沖擊著海岸！他佩服拜倫的『才氣大，力氣大，口氣大』，說沒有這三『大』，就不可能成為大家！──」

　　陳淑彥聽傻了！

　　「我們就在湖岸上慢慢地走著，走著，他把那本書裡的詩一首一首地背給我聽，」新月閉著眼睛，彷彿真的正在未名湖畔漫步，「他先用英語，然後再用漢語，是我們的嚴教授翻譯的。他已經不是背誦，那是詩句的泉水自然地湧流：

　　海黛沒有憂慮，

　　也不要對天盟誓，

　　因為她從未聽過

　　誰會欺騙一個純情少女，

　　或者

　　結合還需要諾言的儀式；

　　她像一隻小鳥真誠而無知，

　　快樂地飛向自己的伴侶，

　　從未曾夢想到中途變心，

　　所以不必提忠貞二字。

　　──

　　天地和大氣是這樣舒適，

　　海黛和唐程沒有想到死，

　　不要抱怨時光，

　　只怕時光流逝，

　　他們是一對無可指責的情侶；

　　相對而視，

　　每人就是對方的鏡子，

　　蘊藏在眼底的無限深情，

　　化作閃閃發光的寶石。

　　「他就這樣給我輕輕地朗誦，把我心裡的煩惱沖走了，把遺憾彌補了，我甚至慶幸丟了那本書，才意外地得到了這麼豐厚的補償！──」

　　新月喃喃地訴說著，往日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不是夢，那是真真切切的現實，是她親身經歷過的，永遠也不會忘的。十七八歲少女的心，純淨得像一面鏡子，印在上面的影像，將會記一輩子──

　　陳淑彥聽得醉了！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這一對知心姐妹的娓娓夜談停止了。陳淑彥睡著了，她夢見了天星，她逼著天星給她背詩，兩人差點兒打起來──

　　深夜，韓子奇一覺醒來，發現西廂房窗口那早已熄滅的燈光現在竟然又在亮著，就走出上房，來到西廂廊下，輕輕地問裡邊：「新月，淑彥，你們怎麼還不睡？別熬夜，千萬別熬夜！」

　　裡邊燈光亮著，卻沒有人應聲。

　　韓子奇不安了，臉上冒出一層冷汗，擔心會出現不測！他的心怦怦地跳，推開門走進去──

　　新月在安然熟睡之中，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手靠在枕邊，拿著展開的譯文手稿《鑄劍》。

　　韓子奇舒心地笑了。他輕輕地把稿子從女兒手中抽出來，關上了檯燈，然後走出西廂房，回到自己的書房兼臥室，睡意全無，迫不及待地打開書桌上的檯燈，攤開那份手稿──那位青年學者的譯著，韓子奇繼女兒之後，極有興致地做第二個讀者。

　　春華秋實，廊子前的石榴熟了。這棵石榴樹，今年結果特別密，長得特別大，霜降之後，青銅色的石榴皮脹得裂開了，露出一顆顆寶石似的籽兒。「榴開百子」是個大吉大利的好兆頭，天星和陳淑彥的喜期到了。

　　是日，曙光初露，姑媽已在灑掃庭除。她懷著滿心的喜悅，盡自己既是僕人又是主人的職責，自從她來到「博雅」宅，二十五年來，還是頭一次操持喜事兒。她不是為自己喜，這位六十歲的孤身老人，今生今世再也沒有喜事兒可辦了，她那親生兒子不知流落何方，如今也像天星這麼大了，也該娶媳婦了，當媽的卻沒有這個份兒。不，姑媽在這個大喜的日子，不去想海家的、馬家的傷心事兒，她把梁家、韓家當成自己的家了，把吃她的奶長大的天星當成自己的兒子了，這些日子她也深深地感到，陳淑彥把她和韓太太一樣都看成「婆婆」了，她為此激動不已。今天，她比往常起得還早，做完了晨禮，把廚房裡的肉案子、菜案子、刀、笊籬、鍋、碗、瓢、勺都歸置得利利索索，就去打掃院子了，其實，那也已在昨天就掃得乾乾淨淨了，再掃一遍，她心中就多一分愉快，她高興啊！

　　書房兼臥室裡，韓子奇也已經穿戴齊整，一身藏青色呢制服，呢帽，穿慣了的布鞋也換上了皮鞋，還仔仔細細地刮了臉，顯得年輕了不少。他有意把呢帽戴得低一些，讓帽沿遮住額頭上那塊傷疤，在這大喜的日子裡，他不願意讓任何人想起不愉快的事，讓喜氣把晦氣沖得乾乾淨淨！

　　西廂房廊下，走出了梳洗已畢的新月，她穿著咖啡色上衣，黑色長褲，都燙得筆挺，腳上的黑皮鞋擦得澄亮。

　　「新月，天兒還早，你還不多睡會兒？」姑媽跟她說，滿臉的笑容。

　　「今天是什麼日子？我怎麼還能睡得著呢！」新月笑著說，伸手就去搶姑媽手中的掃帚。

　　「去，去，哪能讓你掃？」姑媽推開她的手，「累壞了你，可怎麼著？你歇著，好好兒地看喜就成了！」

　　「我不能袖手旁觀哪！」新月說著，就奔東廂房去，敲著窗戶喊，「哎，新郎官兒，快起來嘍！」

　　裡面傳出天星甕聲甕氣的聲音：「我還睏著呢──」

　　新月快活地擂著窗欞，嚷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還睏？快起來吧，我給你賀喜了！」

　　天星慢騰騰地下了床，開開門，睡眼惺忪，嘟嘟囔囔：「大早起來，就折騰我──」

　　韓太太笑盈盈地從上房廊下走過來，伸手揪著兒子的耳朵：「新鮮！不折騰你，折騰誰呀？瞧你這個德性！兒啊，從今兒起，你可就真成了個男子漢了！還不快點兒漱口、洗臉，把新衣裳換上！」韓太太嘴裡毗兒著兒子，可每個字兒都是那麼甜！

　　「快點兒吧，」新月催著哥哥說，「待會兒我負責好好兒地打扮打扮你！」

　　這時，韓子奇從上房裡拿著一疊「喜」字出來，新月一看就迎上去：「爸爸，我來貼！」

　　「好！讓你姑媽打點兒糨子，咱把它貼到門上去！」韓子奇笑瞇瞇地對女兒說。

　　大紅「喜」字貼上去了，上房，東、西廂房，垂華門，倒座南房、廚房，所有的門上都貼上了，韓子奇要進門見喜，出門見喜，抬頭見喜，讓「博雅」宅滿院是喜。最後到了大門外，韓子奇不去覆蓋「玉魔」老人的遺墨，在大門兩旁的門臉兒貼上一對斗大的「喜」字，又踩著凳子，在門楣上貼上了一大排「喜」字，連成了一串。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貼法兒，是韓子奇貼糊塗了嗎？不是，他就是希望喜上加喜，喜氣盈門；心中的悲太多了，願從今以後，都換成喜！

　　阿訇請來了，是韓家的「門頭師傅」──婚喪嫁娶時節固定前來的阿訇。

　　喜棚下，阿訇以抑揚頓挫的優美音韻，高誦「平安經」，這是婚禮的第一項儀式：為梁家提念亡人，祈求闔府平安，穆斯林永遠不忘祖先。

　　韓太太虔誠地跪在喜棚下，心中悲喜交集。她想起先父梁亦清，一輩子清苦，為玉而生，為玉而死；想起先母白氏，心地善良而又懦弱無能，在貧病中早早地結束了生命。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享過一天的榮華富貴，沒有料到奇珍齋會有日後的復興和鼎盛。如今，奇珍齋雖然不在了，但是「玉器梁」的後代還在，父母生前見都沒見過的滿室的藏玉還在，藏在這座父母沒有住過的「博雅」宅裡。現在，「玉器梁」的子孫又長起來了，天星要成家立業了，子子孫孫將在這裡一代一代地傳下去，這是大喜啊，她要向父母、向祖輩亡人報喜！她想起三十六年前自己的婚禮，那是災難中的婚禮，一貧如洗的婚禮，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那時她什麼都沒有，梁家的女兒，兩手空空地嫁給了韓子奇，韓子奇兩手空空地做了梁家的上門兒女婿！這些往事，韓太太從不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天星、新月和他們的姑媽，都不讓他們知道，但她自己卻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是她的傷痛，她的恥辱，她的遺憾。正因為如此，幾十年來她從不去參加任何人家男婚女嫁的喜事兒，「隨份子」，隨就隨吧；送禮，送就送吧，她打發別人去，自己不去，她不願意把自己那連要「乜帖」的都不如的婚禮和人家的相比！五十多歲的老太太想起終身大事的遺憾，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動心，不禁潸然淚下！幾十年來，她一直懷著強烈的願望，要把這個遺憾補上，當然不是補在自己身上，而是補在兒子身上，現在，這一天終於到了！

　　但是，償還夙願卻也是不容易的。不是因為窮，韓太太這個「無產階級」有足夠的財力辦好兒子的喜事。是因為時代的改變。如果依照韓太太的願望，她要把自己多年沒辦到的全補上，給兒子置辦全新的、全套的「百年牢」硬木傢俱，從兒媳婦的娘家浩浩蕩蕩地抬過來十二抬、二十四抬嫁妝，讓兒媳婦穿戴著鳳冠霞帔和大紅蓋頭，乘坐八抬大轎，鼓樂喧天地娶進門來──好好兒地體面一番，把兒子的終身大事辦了，也就把自己心中的遺憾彌補了，這樣，她才能安心。但是，中國已經進入二十世紀六○年代，要按照三十多年前的規格、習俗來辦這件事兒，不可能了。首先，要給兒子置辦全新的硬木傢俱，已經沒地方買去了，即使能買到，兒子也不喜歡，家裡現在使用的硬木傢俱，天星就早已「膩味」了，凡是在東廂房裡的，這次都讓他給「請」出去了，按照他的意思，買了新式的大衣櫃、五屜櫃、雙人床、床頭櫃，一律是米黃色的，水曲柳的骨架，三合板包鑲，刷清漆。這哪比得了榆木擦漆百年牢又結實、又是樣兒？可是兒子喜歡這樣兒，有什麼法子？在東廂房外間，過去擺著八仙桌的地方，也換上了米黃色的獨腿圓桌和蒙上燈芯絨靠背的椅子，比硬木雕花的「太師椅」便宜得多，可兒子偏要這樣兒的！其次是花轎、鳳冠霞帔、旗羅傘扇、笙蕭鼓樂，現在都沒地方賃去了，即使能賃來，兒子、媳婦也根本不要！再其次是女方的陪嫁，如今的風氣大變，娶媳婦花錢都是男方的事兒，光聽說誰家誰家送給了女方手錶、自行車、縫紉機，甚至是多少多少現款，哪兒還能指望從女方「貼」進來多少多少「抬」的嫁妝？聯想都別想了！何況，韓太太愛的是陳淑彥模樣兒標緻、心眼兒厚道，愛的是她的「玉器世家」出身，明知她如今家境不佳，人口多，進項少，她爸爸頂著個「小業主」的成分兒，不敢鋪張，韓太太也就不忍心難為親家了。面臨著這種種不利因素，她不得不一樣兒一樣兒地退讓。按照時下很流行的說法：「新事新辦」，但「新」到什麼份上呢？總不能沒有邊兒，總不能讓淑彥從西屋搬到東屋就算成了親，總不能只買點兒糖塊兒散眾就算完了事兒。那樣兒，錢倒是省了，可是面子也沒了，面子得花錢買，花高價，「困難時期」樣樣都貴，面子也跟著貴了，韓太大不怕，該花的錢一定要花出去，她的退讓是有限度的，她只能允許某些形式做適當的變動，原則卻不可動搖。她還是在院子裡搭了喜棚，老年成的棚匠早已洗手不幹，被她央告來了，重操舊業，興奮得什麼似的。她要在喜棚底下設宴請客、舉行婚禮儀式。幾十桌席面，單靠老姑媽的兩隻手是應付不了的，她請了南來順退休的兩位老師傅，韓子奇是南來順的常客，韓太太讓他出面去請，一句話的事兒，人家就答應了：「擎好兒吧您哪，您把牛、羊肉，雞、鴨，海味，青菜，佐料──都預備好了，我們當天十二點之前準到！」報酬是每個人二十塊錢，這是多大的面子！此外，她還請了懂禮儀、善言辭的好事者當「茶坊」，既像傭人又像司儀的角色。她要把迎親的儀仗搞得熱熱鬧鬧的，沒有花轎不礙事，用小汽車，除了借用特藝公司的，再花錢雇它幾輛，早早地都打好了招呼，保證到時候誤不了事兒。提前好幾天，韓太太就不讓陳淑彥住西廂房了，讓她回娘家去，梳妝打扮，等著迎娶。咱得正經八百地娶！──

　　念完了平安經，韓太太滿面春風地站起來，由她擔任總指揮的這場戰役，開始了。

　　喜氣溢滿「博雅」宅，賀喜的賓客紛紛來臨。特藝公司的，五四一廠的，文物商店的，韓子奇在玉器行裡的知交故舊，還有一些遠房親戚。韓家在北京沒有任何親戚，都是梁家的，而且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久已不來往的。「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他們都樂於為「博雅」宅錦上添花。韓家敞開大門，歡迎所有的客人，這可不僅僅是花幾塊錢賀禮來「吃」的，是來「長臉」啊！

　　來賓中的穆斯林，進門便向主人道「唔吧哩克」，教外的人，說聲「恭喜」，這意思是一樣的，主人慇勤招待，各屋裡都坐滿了，說話兒，喝茶，吃喜糖。困難時期的「酸三色」高級糖，五塊錢一斤，韓太太買了一百斤，盡著客人連吃帶揣在兜兒裡，毫不吝惜。惟獨不預備酒，待會兒的喜宴上沒有酒，穆斯林的規矩不能破，等客人走了，漢人用過的那碗啊筷子啊還都得使鹼水透透地煮呢。

　　天星穿著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顯得反不如過去穿工作服自如。新月讓他把上衣脫了，只穿件駝色毛衣，上面露著白襯衫的硬領，倒顯得精神。天星紅著臉照應客人，話也不會說，吞吞吐吐地，連自己都覺得彆扭，是在受「折騰」。倒是新月文文靜靜，大大方方，招得那些女賓看不夠，拉著她的手說話兒。

　　這個說：「喲，這就是新月啊？我橫有十幾年沒見著了，都長成這麼大的姑娘了？瞅瞅，模樣兒這個俊，跟你媽當姑娘的時候一個樣兒！新月，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對我說：最喜歡吃姨奶奶給的大冰糖葫蘆！」

　　那個說：「新月，你還記得嗎？我們小三兒來串門兒，你非要他的那個蟈蟈籠子，他呢，要聽你說一句洋文才肯給，你就說了──」

　　「不記得了──」新月微笑著回答這些弄不太清輩分又很少見面的老親戚。她為自己記不起那些童年的趣事而遺憾，似乎也對不起這些一直記著她的老人。

　　「她那會兒才不點兒大，哪兒還能記得？」韓太太笑著說，「吃糖，吃糖！」

　　「那可不──」客人嘴裡嚼著糖，還沒忘了繞著舌頭、吸溜著口水跟新月說話，「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聽說你前些日子──」

　　「噢，她頭年就考上大學了，」韓太太忙說，所答非所問，原是有意的，她聽得出來，客人問的是新月生病的事兒，她卻愣給打岔打過去了，「這不，因為她哥結婚，她還請了幾天假呢！」這麼一說，就把新月不願提的事兒全擋過去了，在這大喜的日子，韓太太可不願意讓任何人說到任何令人不愉快的話題，「咳，你們還沒見過我們那沒過門兒的新媳婦吧？等著吧，回頭娶過來，讓老親少眷都好好兒瞧瞧，淑彥哪，也跟她妹妹賽著地俊！」

　　議論中心就轉入今天的正題，客人們爭著誇韓太太的命好，一兒一女一枝花，這又要娶進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兒媳婦，就好上加好了！

　　這麼樣兒雲山霧罩、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兒，那邊兒廚房裡，特邀的「廚子」和姑媽則忙著大顯身手，不亦樂乎。中午時分，在喜棚底下大擺筵宴。呵，你看吧！每桌上五個冷葷：金雞報曉大拼盤、酥腱子、醬口條、香菇腐竹、拌肚絲；四個大件：紅燉牛肉、扒羊肉條、糖醋魚、南煎丸子；四個炒菜：醋餾肉片、辣子雞丁、醬爆里脊、鴛鴦捲果；兩個飯菜：二筋（麵筋、蹄筋）、砂鍋雞塊；一道點兒：炸羊尾；一個湯：西紅柿甩果湯──儘是南來順的拿手菜，吃吧！若不是憑借昔日「玉王」的餘威，若不是韓太太拼了老命要擺一擺排場，在這「困難時期」，這頓飯你上哪兒吃去？至於韓太太是以怎樣的神通在貨源奇缺的情況下採購了這麼豐富的原料，比如再次動用姑媽在張家口的遠房親戚買了三隻整羊，通過外貿系統的種種關係買來了供應外賓和華僑的東西等等，吃的人也就不得而知並且無暇打聽了，反正是一般人根本難以辦到就是了！如果是貧寒之家，或依一般慣例，這頓午宴本來是可以免去的，只待「花轎」進門，吃一頓也就足矣。但是，事主是韓太太啊，她不為省錢，只求個熱鬧，求個竟日狂歡！院子裡吃興濃郁，大門外小汽車、自行車擺成一片，這景象比當年的「覽玉盛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韓太太在日理萬機的繁忙之中，仍然抽出時間作了晌禮，下午三點鐘，就該「發轎」去迎親了。

　　按照規矩，男方前去迎娶的領頭人物是「娶親太太」，由新郎之母或女主婚人擔任，這一角色必是韓太太親自扮演無疑了，她盼了二十六年，就是盼的坐上「花轎」去迎娶兒媳婦。可是，事到臨頭，不料這個人選問題卻發生了爭執，有多嘴的來賓說：既然如今不興花轎了，好些人家兒也就不再去「娶親太太」了，派幾個大姑娘、小媳婦就把新媳婦接來了。這麼一說，新月就自告奮勇，要去接陳淑彥！

　　韓太太嗔怪道：「你？一個小姑娘家，哪兒能辦這麼件兒大事？」

　　新月卻笑著說：「我和淑彥最要好，我去接她，她才高興呢！按理說，我還算是他們的『古瓦西』呢！」

　　「聽聽，這丫頭多不知道客臊？哪兒有小姑子當媒人的？我們請了正經的『古瓦西』！」韓太太也笑了。

　　女賓們卻說新月去合適，模樣兒又體面，又是新郎的親妹妹，再好不過了。這麼一說，似乎顯得韓太太的資格倒差了點兒似的。

　　「媽，讓我去吧？」新月央求她。十八年來，新月還很少在媽面前這麼「撒嬌」。

　　女賓們當中也有老派的，堅持說，「娶親太太」還是不能免，至於誰跟著去，倒也隨便。這就使韓太太讓了一步，做出了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決定：「唉，那就咱們娘兒倆都去！」

　　「噢，太好了！」新月興奮得手舞足蹈。

　　韓太太率領著新月和迎親隊伍，出門上了「花轎」──以小汽車為代用品，車上紮著紅綢，貼著「喜」字，不用轎夫，開起來風馳電掣，倒也另有一番風味，未見得就不如花轎。韓太太和新月並排坐在車裡，車子「嘀，嘀，嘀」長鳴三聲，就開走了，一共好幾輛，長長的一串，倒是相當威風！

　　陳淑彥家門口，自然也貼著大紅「喜」字，站了一大片人，迎接車隊，領頭的人物是「送親太太」，便是陳淑彥她媽，韓太太的親家母。

　　親家母不等車子停穩，便急急地向韓太太見禮，韓太太接拜之後，走下車來，拜見親家母和眾位親友。新月不懂這些規矩，只紅著臉，跟在後頭，心裡偷偷地樂。

　　親家母引著客人進門。陳淑彥家住的是大雜院，根本不可能搭喜棚，客人就直接請進屋裡。陳家一共就住兩間房，進了外屋，就看見陳淑彥正坐在裡屋呢。

　　「淑彥！」新月迫不及待地叫了她一聲。

　　「哦──」陳淑彥抬起頭，臉上掛著笑容，眼裡卻含著淚。

　　「新月，悄不聲兒的，跟著我，別言語。」韓太太悄悄地囑咐女兒。在這種時刻，不比往常同學之間串門兒，現在該說什麼話，都有規定。新月就住了聲，隔門望著陳淑彥，陳淑彥此刻也依娘家媽的囑咐，正襟危坐，並不出來招呼客人。

　　親家母請韓太太一行坐定，取出緞鞋一雙獻上，韓太太雙雙接過。這雙緞鞋，自然不是供陳淑彥真穿的，古色古香的樣式，原是一種禮儀。這時，隨著來娶親的男客就該告辭了，只留下女賓。親家吩咐兩個小子上菜、上湯，招待親家，謂之「坐果子」。韓太太只是敷衍一番，並不拿起筷子真吃，這也是禮儀的規定。

　　然後，韓太太偕同新月，進了陳淑彥的「閨房」。陳淑彥穿著韓家贈送的一身新衣裳，低眉端坐，韓太太走上前去，捋起淑彥頭上的一綹頭髮，紮上一束五色絲線。若按舊規，這絲線的兩頭還要各繫一枚銅錢，「娶親太太」還要為新娘梳纂兒、開臉兒，這些當然都只好免了，鳳冠霞帔、紅蓋頭也免了，韓太太紮好絲線，便取出一枚戒指，給陳淑彥戴在右手無名指上。

　　親家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忍不住淚如雨下，此時，對女兒說：「淑彥，你有了好人家兒了，交代了『罕格兒』（有了歸宿），媽放心了！」

　　「媽！」陳淑彥眼淚汪汪，抬起頭來，望著即將分離的生身之母，悲從中來，不禁雙手摟著媽的脖子，娘兒倆抱頭痛哭。

　　新月原以為這大喜的日子到處都是歡笑，卻不料見到這種情形，那母女二人哭得哀哀切切，難分難捨，使她也感到一種難以抑制的感情，眼淚不知不覺地垂落下來，掏出手絹兒去擦，擦也擦不盡，卻不知為什麼。

　　「咳，你哭什麼？」韓太太輕輕地捏了女兒一把，心說：這個新月，不叫你來你偏來，還上這兒來哭！人家淑彥是捨不得離開親媽，你湊個什麼熱鬧呢？

　　新月就忍住淚，她也不願意在這兒哭，是讓淑彥給引的。

　　淑彥她媽摟著女兒，話說得叫人感歎：「淑彥！媽對不起你啊，在娘家這二十一年，你又顧老的，又顧小的，沒享過一天福，把你的兄弟都拉扯大了，你又該走了，媽什麼嫁妝都沒給你準備，不是媽不疼你，是媽沒這個力量啊！淑彥，別怨媽──媽盼著你到那邊兒，好好兒地過──」

　　「媽，您別說了，什麼都別說了──」陳淑彥伸手給媽擦著淚，自己的淚卻又滴在媽的脖子上。

　　「得，娘兒倆說話兒沒個夠，往後常來常往，不在這一時，」韓太太笑吟吟地說，「親家，您把淑彥交給我，就什麼心都甭操了，我把她呀，就當成自個兒的女兒，跟新月一個樣！」

　　「為主的祥助！托靠主，我們淑彥遇著了這麼好的婆婆！」淑彥她媽擦著淚說，「淑彥，從今往後，你就把婆婆當成親媽！來，叫聲『媽』吧！」

　　「媽──」陳淑彥深情地叫了一聲，撲到韓太太的懷裡。

　　站在一旁的新月，熱淚不覺又滾落下來。從今以後，她有了一個知心的嫂子，也等於添了個親姐妹，這個家，決不會對不起淑彥！

　　新人「上轎」的時刻到了。按照習俗，此時要傳花轎到閨房門口，由新娘的父兄「抱轎」，或是以紅氈鋪地，由雙雙對對的少婦或女郎攙扶新娘，踏著紅氈上轎，足不沾塵，紅氈不夠則兩三步一倒換，謂之「倒氈」。奈何小汽車進不了院門，這些只好作罷，由新月和女賓攙扶著陳淑彥，走出「閨房」，走出院門。淑彥她媽理當是「送親太太」，陪同女兒上了小汽車。

　　自從迎親隊伍進門，淑彥她爸一直沒有上前，只像個隨從似的站在眾人後頭。他並非不懂禮儀，並非不登大雅之堂，女兒的婚事，他比誰都高興，何況親家又是韓子奇，同行中的佼佼者，這為他增添了極大光彩。但這位前半生不曾發達、後半生又不走運的琢玉藝人、「小業主」，又深深感到與親家相比，自愧弗如，相形見絀。由於自身的種種局限，他對女兒出嫁，只能盡心，難以盡力，心中隱隱作痛。依他本意，就悄悄後退，不去韓家了。但是，韓子奇和韓太太早就請「吉瓦西」遞過了話兒來：既然結了姻親，就不分彼此了，不用兩處破費，到了那天，都過來，一處熱鬧熱鬧就是了！況且，在婚禮之上，他作為「女親太爺」，也是必須到場的。難拂盛意，難卻己責，他懷著感激而又不安的心情，也跟著上了小汽車。

　　車隊鳴笛啟動，魚貫駛出胡同，駛上大街。天朗氣清，金風送爽，紅綢飄拂，歡聲笑語，引得兩旁世人都投以欣慕、驚歎的目光。

　　車窗的玻璃落著，秋風拂面，使新月感到一股涼意，但她心裡卻覺得非常愉快，看看坐在身旁的陳淑彥，那臉上的淚痕，也被風兒吹乾了。

　　陳家、韓家，相隔並不遠，韓太太卻囑咐司機，不抄近，偏繞遠兒，沿著清真寺周圍，足足兜了一個大圈子，讓認得的、不認得的，都看個夠，這才打道回府，緩緩地駛向「博雅」宅。快到家門口，韓太太又吩咐司機，別的車子慢慢兒地開，她坐的這一輛得快點兒，先到家，她好指揮迎娶進門的儀式。

　　車隊來臨，「博雅」宅前，觀者如堵。

　　「茶坊」高叫迎接，先行到家的韓太太率眾迎出，朝「送親太太」奉拜，淑彥她媽回拜之後，下車，由韓太太導引，進了院子，男方的眾女賓在大門內拜迎，然後簇擁著「送親太太」到喜棚下的拜氈前落座。新娘陳淑彥即由新月和眾女賓攙扶，進了新房。這本來要稍候一會兒，「花轎」直接抬到新房門口，既然以車代轎，就免了，由大家簇擁著，早早地得其所哉。

　　喜棚底下，男女來賓依次向「送親太大」見禮，請新郎見禮，禮畢，「送親太太」入席「坐果子」，喚菜上湯，開付「總賞」之後，「送親太太」便到新人房去。

　　這時，女方送親的賓朋均已告辭，但又並不真的離去，而是暫借鄰家小坐，謂之「會齊兒」，等待男家來請。接到三次請帖之後，方整衣冠，來到「博雅」宅前，由男家來賓揖拜延入，女方「茶坊」交份子，謂之「總拜見」。

　　這繁繁複復的迎送之禮，卻還只是婚禮的序幕而已，下面，請阿匐，寫「意札布」（婚書），穆斯林的婚禮才算真正開始。

　　老阿訇頭纏「泰斯台」，身穿長袍，胸前銀鬚飄拂，由韓子奇延請，步入喜棚，坐「你喀」席首座，由「古瓦西」和新親賓朋陪坐，男方親友皆入餘座。第一桌上列爐屏三色，爐內燃起芸香、檀香，前面擺著大紅全帖、文房四寶、盛「喀賓」（聘禮）的木匣和果盤，盤內盛著桂圓、紅棗、花生、白果，謂之「喜果」，放「你喀花」（迎賓花）數束。喜棚下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諸事齊備，婚禮開始！

　　首先，兩親家見禮。韓子奇和淑彥她爸行「拿手」禮，念清真言。當這兩位遭際不同的玉業同行的手握在一起時，淑彥她爸爸感慨萬千，老淚縱橫，親家的「不棄」之情使他深深地感動了。韓子奇雙手取過桌上的「喀賓」，交給親家，那是《古蘭經》中明文規定、必不可少的聘禮。淑彥她爸恭恭敬敬地接過，轉交「茶坊」，又傳遞進新房，交與新人。「茶坊」高叫：「男親太爺韓子奇，謝女親太爺陳玉章！」又指揮幫忙的人往女家送「回菜」，喊道：「本宅有寒席一桌，請女親太爺，謝謝！」

　　兩親家見禮畢，女方來賓依次向韓子奇見禮，這工夫，阿訇已將「意札布」從容寫就，即高聲用韻語念誦，新郎韓天星跪在拜氈上聽經。經曰：男女結婚是天命，是聖行；這個成年的女人，是俊美的，是賢惠的，你要接納她，要善待她，你們的婚姻是合法的──東廂房裡，韓太太、新月和眾位女賓陪著陳淑彥，聽得外面「茶坊」高叫：「請姑爺！」韓太太便知道該宣讀婚書了，便指揮著把陳淑彥攙起，再安置到座椅上靜聽。阿匐朗誦的祝詞和婚書上的八個條款，全係阿拉伯文，在場的人雖未必都能聽得懂，但那氣氛卻是莊嚴的，表明這美滿姻緣是由真主決定的，雙方家長通過，夫婦情願，有聘禮，有證人，有親友祝賀，真主將賜給他們幸福！

　　阿訇莊嚴地問新娘新郎是否願娶、願嫁，此亦係阿拉伯語，年輕人和未經過這種場面的人也不知該怎樣回答，東廂房裡，韓太太便提醒陳淑彥：「說呀，說『達旦』！」喜棚下，也有人提醒天星：「說呀，說『蓋畢爾圖』！」於是，這一對新人便紅著臉，學說「達旦」和「蓋畢爾圖」，表示他們一個願嫁、一個願娶，神聖的婚書，便由此而生效了。在此之前，天星和陳淑彥已經雙雙在街道辦事處領取了「結婚證書」，但對穆斯林來說，「意札布」也是必不可少的，他們的婚姻，既要受政府的法律保護，又要為真主認可。

　　阿訇宣讀婚書已畢，眾人接「堵阿以」，韓子奇和淑彥她爸再次「拿手」，以示姻親已經圓滿締結，牢不可破。候在新郎旁邊的「茶坊」將跪在拜氈上的天星攙起，向來賓道謝，「茶坊」高唱：「今日躬兩揖，明日到府成大禮！」這是說給女家聽的，表示婚禮到此結束，明天一早，新郎新娘要去女家「回門」。這時，各桌上的賓客，紛紛抓起「喜果」，向新郎頭上亂擲，天星抱頭而逃，喜慶氣氛達到高潮！韓太太備下的珍饈美味，依次上席，眾人早已餓得發狂，饞涎欲滴，遂大吃特吃，風捲殘雲，好不快活！

　　夜闌人散盡，新人入洞房。

　　韓太太累了一天，筋疲力盡，內心卻得到了極大的享受，極大的滿足。今晚的宵禮，她跪拜在真主的面前，喜淚縱橫，如醉如癡：「主啊！──」

　　老姑媽勞苦功高，人困馬乏，收拾了桌椅碗碟之後，全身的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倒在南房的床上就爬不起來，鼾聲如雷。

　　韓子奇也在書房的沙發上躺下了。他欠下的兒女的又一樁債務也已經償還了，他累了，該歇一歇了。這一天，比當年「覽玉盛會」的三天還累人，也許是因為老了，年歲不饒人！

　　西廂房裡，新月卻還沒有入睡。這一天，她太興奮了。她還是平生第一次身臨其境地參加別人的婚禮，在這之前，只是在小說裡、電影中、舞台上見到過，卻完全不同。《祝福》裡，賀老六和祥林嫂的婚禮是那樣的：坐花轎，吹喇叭，一個長袍馬褂，一個蒙著紅蓋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簡．愛》裡，羅徹斯特和簡．愛的婚禮是那樣的：坐著馬車去教堂，一個穿著黑禮服，一個披著白色的婚紗，穿著聖袍的牧師站在聖壇前的欄杆旁，用低沉而神聖的語調發問：「你願意娶這個女人為妻嗎？──」《巴黎聖母院》裡，在「乞丐王國」中舉行的那場婚禮則荒誕離奇得近乎鬧劇：差點兒被吊死的詩人格蘭古瓦從絞架上放下來，乞丐王把兩隻手分別放在詩人和吉卜賽姑娘埃絲美拉達的額頭上：「兄弟，她就是你的妻子；妹妹，他就是你的丈夫。定期四年。去吧！」今天的婚禮又是另一種樣子──分佈在地球上各個角落的、不同種族的人們，為婚禮想出了多少花樣兒啊！

　　今天的婚禮，使她感到新奇，又感到欣慰，因為她也參與締結了這美滿姻緣。一對新人，一個是她的哥哥，另一個是她親如姐妹的朋友──如今該稱「嫂子」了，他們本來並不是一家人，從今以後，便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彼此相愛，共同生活，在人生道路上，再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這是天意，造物主造就了男人和女人，也賜給了他們神聖的情感：愛。愛使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互相信任、互相理解、互相依靠、互相支持，愛使人有了雙倍的血肉、智慧和力量，愛是神聖的；但她也感到困惑。她太年輕了，沒有經歷過愛，也就說不清愛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那動人心弦的旋律嗎？是拜倫筆下那純淨如清泉的詩句嗎？

　　海黛沒有憂慮，

　　也不要對天盟誓，

　　因為她從未聽過，

　　誰會欺騙一個純情少女，

　　或者

　　結合還需要諾言的儀式；

　　她像一隻小鳥真誠而無知，

　　快樂地飛向自己的伴侶，

　　從未曾夢想到中途變心，

　　所以不必提忠貞二字。

　　──

　　她又似乎明白了，愛是純情，是真誠，是永不變心、生死不渝，本來也不必「對天盟誓」、「諾言的儀式」，更不必「提忠貞二字」，愛就是愛，愛萌生在人的心裡，永駐在人的心裡。

　　※※※

　　靜聽窗外，仲秋的夜晚，萬籟俱寂。她不知道，東廂房裡的兄嫂將怎樣度過這個良宵，怎樣談論那個高尚、純潔、神聖的字眼兒：愛情。

　　深夜，天真無邪的少女輾轉反側，難以入夢。從現在開始，西廂房裡沒有了陳淑彥陪伴，陳淑彥已經屬於哥哥了。就像莪菲莉妮唱的那樣，「她進去時是個女郎，出來變了婦人」。她為淑彥而祝福，又莫名其妙地為自己「失去」了淑彥而惋惜。

　　次日絕早，陳淑彥的兄弟來了，照老規矩來送「開門禮」。這禮，應裝在食盒之內，或一架，或兩架，每架由兩人抬著送來。陳家諸事從簡，便讓大小子提著來了，進門道「唔吧哩克」，韓太太率領全家，熱情接待。禮盒讓姑媽收進廚房，裡面裝著子孫餑餑、長壽麵、蒸食、紅棗、茶葉、牛羊肉。姑媽將長壽麵少許，煮了，送入新房，請新人食用，其實並不真吃，擺設而已。陳淑彥梳洗已畢，便到喜棚下向公公、婆婆、姑媽以及小姑新月，一一奉獻蓋碗茶，並分送由娘家帶來的「開箱禮」：送給公公一支筆，送給婆婆一雙襪子，送給姑媽一條手絹，送給新月的是一塊噴香的香皂──都歡喜得了不得。這禮不拘厚薄，但卻不可免，即所謂「分大小」的儀式。其實陳淑彥在西廂房住了數月，把居家的「大小」早已分得清清楚楚了。

　　分完「大小」，天星和陳淑彥就該去「回門」了。

　　韓太太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了「回門禮」：鮮魚、活雞、糖耳、蜜柿、紅棗、栗子、油糕、月餅、茶葉、牛羊肉、來往卷、切麵，等等，一應俱全，交給天星，天星卻面有難色，嘟嘟囔囔地說：「怎麼今兒還不算完啊？」

　　「這叫什麼話？」韓太太伸出手指頭點著他的額頭，「大喜的日子，不許說什麼『完』不『完』的，好日子才剛剛開頭兒呢！快去，快去，你岳父、岳母把嬌嬌的大姑娘給了咱們，該當的上門兒去道謝！人人兩重父母，見了面兒要叫『爸』，叫『媽』，別這麼樣兒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聽見沒有？」

　　「嗯，聽見了。」天星低著頭，甕聲甕氣地回答。

　　陳淑彥偷眼瞅瞅這位事事都發楚的丈夫，羞紅的臉上，泛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哥，你怎麼連這麼點兒勇氣都沒有啊？」新月替哥哥著急，笑著說，「是不是怕見人？不好意思？沒關係，我陪你去！哎，淑彥──嫂子，怎麼樣？」

　　「那好哇！」陳淑彥說，「有你陪著，省得我一路上悶得慌呢！可是，今天沒有小汽車了，咱們得走著去，你行嗎？」

　　「行，怎麼不行？」新月興奮地說，「我又不是沒走過路！」

　　「得了，得了，姑奶奶！」韓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了她們的話，「人家姑娘『回門』，你跟著去算是幹什麼的？這裡頭有你什麼事兒？」

　　「哦──」新月一愣。

　　姑媽忙笑著說：「新月呀，昨兒個，你不是去迎了親嗎？為你哥、你嫂子，也盡了心了，受了累了，今兒就在家歇著吧！」她似乎看出了新月不高興，有意說了個笑話兒：「今兒這『回門』是淑彥的事兒，趕明兒你出了門子，才該你『回門』呢！」

　　新月臉一紅，低下了頭。

　　韓子奇畢竟是個男人，他沒有留意妻子的話傷了女兒的心，也沒意識到女兒心中想些什麼，就說：「好吧，好吧，兩人快去吧！淑彥哪，見了你的父母，替我問候！」

　　「哎。」陳淑彥答應著，不無遺憾地看了新月一眼，就隨著她的兄弟，偕同她的丈夫，帶了「回門禮」往外走。天星穿著那一身不大自然的中山裝，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低著頭，手裡提著禮盒出門去，那倒掛在手裡的兩隻活雞，掙扎著，撲稜著翅膀。

　　一家人把他們送出大門外，看著他們走遠了，才慢慢地回到院子裡來。韓子奇回書房去拿他的手提包，他也該上班去了，那提包裡，韓太太裝了好些喜糖，讓他分贈給特藝公司的同事。

　　※※※

　　送走了新人，韓太太滿心歡喜地回到喜棚下，像還沒有過完癮似的坐在那兒，端起兒媳婦給她沏的那碗蓋碗茶，拈起蓋兒，拂了拂茶葉，香香地抿了一口，透透地舒了一口氣：「托靠主！這樁喜事兒總算辦得圓圓滿滿，我這心事就全沒了！」

　　說的人也許無意，聽的人卻有心。新月沿著廊子慢慢走回西廂房，看見媽媽那心滿意足的神情，聽見媽媽那脫口而出的話語，心裡一動，不禁想到了自己：她在哥哥、嫂子的這場準備了數月之久的大喜事兒中，扮演的是個什麼角色呢？是跟著「湊熱鬧」的局外人嗎？現在，喜事兒辦完了，她在媽媽的心中，還佔據什麼位置呢？

　　默默地回到西廂房，和衣躺在床上。她累了，睏了。昨天的奔忙，昨夜的失眠，現在才突然感到了疲乏。她什麼也不想了，昏昏睡去。

　　在夢中，她看到了燕園，二十七齋、備齋、未名湖，那裡才是她的世界。她看到了她的同學、她的老師──

　　不知在什麼時候，姑媽把她叫醒了。醒來使她感到空落，感到孤寂。

　　「新月，該吃飯了咳！」

　　「姑媽，我不餓。」

　　「你今兒的藥吃了沒？」

　　「哦，還沒──」

　　「瞧瞧，沒有淑彥提醒，你把自個兒的事兒都忘了。」姑媽嘮叨著，伸過手，撫著她的臉，「喲，你怎麼這麼燙啊？著涼了？」

　　「我──不知道──」新月懶懶地翻個身，又接著睡了。

　　姑媽風風火火地就往上房跑，「新月她媽！你去瞧瞧，這孩子腦門燙人，是不是──？」

　　「嗯？」韓太太正靠在太師椅上打盹兒，打著哈欠站起來，跟著姑媽往外走，「瞧瞧，我怎麼連一天的踏實都沒有哇？甭著急，不礙事的，頭疼腦熱的，誰也免不了！」

　　可是，她哪裡知道，對於一個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的人來說，「頭疼腦熱」將意味著什麼！

　　一對兒「回門」歸來的新婚夫婦一前一後走在街上。所謂「回門」，便是古人所說的「歸寧」、「省親」，用最通俗的說法，就是「回娘家」。這種禮儀，可以搞得極為隆重、繁複，花上五天、十天工夫的都有，但也可以搞得簡便之極，僅到娘家吃一頓飯便可當天返回。陳淑彥的娘家便取了這最簡便的形式。吃過了午飯，天星說：「走吧！」陳淑彥便告辭了父母兄弟，隨著丈夫回婆家去。

　　天星走在前面，低著頭，也不說話。陳淑彥跟在後面，兩人拉開了兩三步的距離。如果是不認識的人看見他們，恐怕想不到這二位已經在昨天動用了那麼多人馬、以那麼大的聲勢辦完了喜事兒，還以為他們是剛剛經人介紹、頭一回兒見面兒的「對象」呢，你瞅，兩人走在當街還不好意思說話兒呢。

　　陳淑彥一邊走著，一邊回味著昨天盛大的婚禮和洞房花燭夜，像夢一樣來臨，也像夢一樣過去了。她的父母、兄弟，她的親戚、鄰居，對她的婚事都是極為滿意的，那麼，她也就應該滿意了，一輩子的大事兒，圓滿地交代過去了，以她的「條件」，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受到這樣的歡迎，應該「受寵若驚」了。但是，她又有些糊塗。她在尋找過去的夢，經過了昨天的「熱鬧」之後，她過去在夢中期待的東西，似乎已經得到了，又似乎還沒有到來。那是什麼？她說不清。她想起在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新月躺在她的身邊，輕輕地給她背誦拜倫的詩，像夜風拂著她的面頰，像清泉流過她的心扉。在大海環抱的、隔絕塵世的一個美麗的小島上，兩個深深相愛的年輕人，每人都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對方的心，兩雙貯滿深情的眼睛，閃著寶石般的光輝──啊，那就是愛情，純如水明如月深如大海堅如磐石的愛情。她就是懷著那樣的憧憬，走進了韓家，尋找自己的歸宿。「張三李四滿街走，誰是你情郎？」她想起新月在住院期間反覆背誦的台詞，「情人佳節就在明天，我要一早起身，梳洗齊整到你窗前，來做你的戀人。他下了床披了衣裳，他開了房門；她進去時是個女郎，出來變了婦人──」是的，一番熱鬧之後，她「變了婦人」，她的童貞，她的心，她的命運，她的一切，都交付給了韓天星，天星就是她的戀人，她的如意郎君。從今以後，她要全心全意地愛他，和他共同生活，生兒育女，白頭偕老。現在，他正走在她的前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她回味著，東廂房裡並不像拜倫筆下的海上小島那樣迴盪著天涯牧歌，韓天星也不像唐璜那樣充滿柔情，但這就不是愛嗎？也是吧？現實生活是千變萬化的，恐怕愛情也不止是一種規格，前面的這個倔小子，也有他的可愛之處呢，新月不是說嗎，「他要是跟你好，就把心掏給你！」是的，陳淑彥相信，瞧天星那個樣兒，跟自己的妻子走在一塊兒，還害臊呢，一看就是個過去從沒搞過對象、從沒接觸過女性的老實人！

　　陳淑彥看著丈夫那梗著脖子、耷拉著腦袋的背影，不禁噗哧一聲笑了。

　　「你，樂什麼？」天星頭也不回地問了一聲。

　　「樂你那傻樣兒！」陳淑彥說，「你跑那麼快幹嗎？人家又不會吃了你！」

　　天星就放慢了速度，讓她跟上來。他不傻，聽得出來妻子的話是甜的，所謂「人家」就是指她自己，她當然不會吃了他，她是不願意這麼像路人似的離得老遠地走，想挨得近點兒，慢慢兒地走著，聊著，像一對兒「情侶」。可是天星覺得不好意思，這一帶離他的廠子不遠，有些同事也住在附近，他怕被人家看見。其實，昨天的婚禮，廠子裡來了不少同事，這明媒正娶的兩口子還怕人家看嗎？他還是覺得有些怕，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咳，你也不跟人家說句話？就跟不認得似的！」陳淑彥跟上他，瞅瞅這個「徐庶進曹營」的擰種。

　　天星訕訕地笑了，他不是不想答理妻子，淑彥對他好，對他真，他心裡都知道，就是嘴裡不會表示溫存。「說──說什麼？你說吧！」

　　陳淑彥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開場白，什麼甜言蜜語也就很難跟他說了。但她知道丈夫的秉性，她不能跟他比著犯「擰」，就主動找話兒說：「咳，你看過──」剛說了一半兒，就又停住了。她本來想問天星：你看過拜倫的詩嗎？看過莎士比亞的劇本嗎？可是一想，自己剛從新月那兒聽來的那點兒東西，還似懂非懂，天星未必比她知道得更多，就想了想，臨時換了個內容：「你看過《梁山伯與祝英台》那個電影嗎？」

　　天星心裡一動，他平時很少看電影，但這部電影他卻是看過的，是和容桂芳一塊兒看的。那是在去年夏天，他們正在熱戀之中，容桂芳買的票，在「蟾宮」電影院看的，有意找了個離家、離廠子都很遠的地方，怕碰見熟人。看完了電影，容桂芳還一路跟他說起來沒完：「電影裡的那句詞兒，記得不？『梁山伯與祝英台，前世姻緣配攏來』，咱倆就是這樣兒，前世的姻緣，命中注定讓我碰上你，就是兩人變成蝴蝶兒也不分開！──」那話說得多好聽！可是人心變得快啊，他辛辛苦苦從張家口買回了羊，等著容桂芳來過年，而她卻突然冷淡了，不來了，不明不白地撤退了，把過去說過的話也忘了！──現在，韓天星離開了容桂芳也娶上了媳婦，婚也結了，門也回了，他賭了這一口氣，過去受的屈辱似乎也已經雪洗了，他也就不願意再想起那個負心的容桂芳了，平時在廠子裡見面兒都不說話，就像根本不認識那個人，要把和那個人有關的一切記憶全忘掉！可是，偏偏陳淑彥今天問起那部電影，已經忘了的事兒就又翻騰起來了，這使他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不想讓陳淑彥知道在她之前還有一個容桂芳，甚至覺得自己在結婚之前和別人搞過對象就是對不起妻子，但那又是沒法子抹掉的事兒！這個老實人臉紅了，「看過，怎麼了？」他問，似乎在擔心妻子看破了他心中的隱秘。

　　「怎麼了？你說怎麼了？」陳淑彥笑笑說，她並不知道天星為什麼臉紅，更不知道容桂芳的半點兒影子，只是覺得自己的丈夫太老實，老實得近乎傻，「瞧你那個樣兒，就是個傻梁山伯，十八相送，人家跟他說了一路，他全不明白！」

　　天星憨笑著說：「你瞎扯什麼？閒心倒不小！」

　　「我忙了二十一年，難得歇這三天婚假，倒真想閒一閒！」陳淑彥說，「哎，咱倆上公園逛逛去呀？」

　　「逛公園？」天星遲疑地站住了。

　　「嗯，咱去歇會兒，聊聊，划划船，」陳淑彥極有興致地煽動他，「跟你認識這麼長時間，你都沒陪人家逛過一回公園，糊里糊塗地結婚了，等於沒搞對象！天星，給我補上吧，啊？」

　　天星感到慚愧。妻子說得一點兒都沒錯，他把她娶過來，娶得太容易了，沒有經過「追求」，也沒有經過「熱戀」，就輕而易舉地做了他的妻子。但她也是個人，是個女人，也需要情感，需要溫存，而他卻做得太不夠了。在結婚之前，兩人除了一塊兒為了新月的事兒往醫院跑，就再也沒有別的內容了，沒看過電影，沒遛過馬路，沒逛過公園。他真該補上！「你說，上哪兒去呢？」

　　「陶然亭近，就去陶然亭吧！」陳淑彥高興了，她願意陪著丈夫到公園裡的柳陰下、花壇旁去走走，在湖水中蕩一蕩小船，談一談和家庭、和工作、和這個亂哄哄的世界上的人都無關的、只屬於他們倆的事兒，體會體會那恬靜幽雅的愛的情感，愛的樂趣，就像一對初戀的情侶。她匆匆地做了少婦，卻還想追回失去了的少女時代，延長一些，再延長一些──

　　「陶然亭？」天星一愣。那也是他和容桂芳去過的地方！一想起那柳岸、那小船，容桂芳的臉就像個不祥之物浮現在眼前，真敗興，這個影子怎麼老是趕不走？

　　「走吧！」陳淑彥興致勃勃地扶著他的胳膊，就要過馬路，去坐十路公共汽車，從這兒去陶然亭是很近的，只用買五分錢的車票。

　　「哦，算了吧，今兒就別去了，以後再──」天星囁嚅著說。他的興致全讓容桂芳給破壞了。

　　「以後？以後就沒閒工夫了，」陳淑彥還不甘心，「這會兒天還早，咱們回去還能有什麼事兒？」

　　「也沒什麼事兒，」天星說，他沒法兒說出不願意去的原因，只好找別的借口，「我怕──怕新月在家門得慌，回去你好陪陪她。改天，咱們帶她一塊兒到公園玩玩兒，不好嗎？」

　　「那──也好。」陳淑彥不得不放棄了她的提議。她知道，天星在任何時候都忘不了他的妹妹！她當然也惦記著新月。這幾天，她自己忙著當新娘子，就把給新月當「護士」的事兒往後放了，倒是讓新月為她的婚事忙裡忙外，還親自去迎親，上車下車地一直照顧著她，其實新月還是個病人呢，這讓她太不落忍了。今天早晨，新月要跟著來「回門」，媽沒讓，那也是心疼新月，可是看得出新月不大高興呢，回去得好好兒地謝謝她，安慰安慰她！

　　一提到新月，陳淑彥的「閒心」就沒了，剛才關於「愛情」的充滿詩意的念頭就都煙消雲散，兩人徑直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天星走在左邊，她走在右邊，兩人挨得挺近，也沒有再拉開距離。

　　出來開門的是韓太太。

　　「喲，這麼快就回來了？他們居家倒是都好哇？──」韓太太臉上掛著笑容。

　　天星一眼就看出她臉上的笑容不大自然，沒顧上回答她的話，進門就問：「媽，家裡有什麼事兒嗎？」

　　「沒什麼事兒，」韓太太說，「就是新月有點兒發燒──」

　　「什麼？」天星一驚，拔腿就往裡面跑，陳淑彥也趕緊跟上去。

　　西廂房裡，姑媽正坐在新月的床前，把水盆裡的涼手巾輪番敷在新月的額頭上，一邊還擦著淚，嘮叨著：「主啊，別叫我們新月受罪，這燒快退下來吧──」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天星和陳淑彥，「噢，你們可回來了！」

　　陳淑彥匆匆跑進來，伸手摸摸新月的額頭，「呀！很燙！」趕緊拉開寫字檯的抽屜，取出溫度計，插在新月的腋下，水銀柱立即緩緩上升！

　　天星急得咆哮：「為什麼不送醫院？」

　　韓太太搓著手說：「可巧你們都不在家，我們兩個老太太有什麼主意啊？」

　　「急死人了！」姑媽哆嗦著說，「要人沒人，要車沒車──」

　　「車！」天星大吼一聲，腦門上的青筋亂蹦，「車都在昨兒擺樣子了，該用車的時候倒沒車了！」

　　陳淑彥拔出溫度計，「三十九度七！」她驚叫著，「大夫一再囑咐：注意別感冒，別感冒──快，快走！」

　　「走吧，我背著她走！」天星說著，伸手扶起半昏迷中的新月，陳淑彥托著新月，讓他背好了，天星不顧一切地往外跑去！

　　陳淑彥緊緊地跟在旁邊，兩手扶著新月，腳底下磕磕絆絆，也顧不得了──他們出胡同往北，街口就有十路公共汽車，可以一直坐到東單，從那兒到同仁醫院就不遠了。

　　這邊兒，「博雅」宅門前，兩個老太太心慌意亂地站在那兒，跟傻了似的。她們的頭頂、門兩旁、門楣上的大紅「喜」字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大喜事兒的喜味兒還沒咂摸夠，災難卻又早早地降臨了！

　　韓太太站在青石台階上還在愣神兒，不提防身旁的姑媽撲通摔倒了。

　　「大姐，大姐！」韓太太吃了一驚，轉身來扶，卻見姑媽身體蜷縮著靠在門旁的石鼓上，臉憋得紫紅，閉著眼，咬著牙，左胳膊僵直地伸著，右胳膊彎在胸前，死死地捂著左邊的胸口。

　　韓太太伸手去拉她，姑媽卻像死了似的，拉也拉不動，韓太太頓時嚇得臉色煞白：「主啊！──」

　　※※※

　　未名湖畔，紫紅的楓葉在晚風中輕輕地飄落。

　　楚雁潮那間小小的書齋窗口，亮著燈光。

　　新的學年第一學期已經過了兩個月，英語專業去年的新生，除韓新月之外都升入了二年級，更上一層樓了，謝秋思取代了新月的領先地位，成為同學們的競爭目標，連羅秀竹都想和她爭個高下。楚雁潮還是這個班的班主任兼英語教師，系領導和嚴教授都希望他管到底，他當然也責無旁貸。這是他任教以來接觸的第一批學生，一年來，他和他們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他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手，把他們都培養成材，五年之後，全部合格地送出學校，送上人生征途，那時候，他對國家、對這些學生和他們的家長，才能感到問心無愧。唯一讓他遺憾的是，這個班本來有十六名學生，現在卻只剩下十五名了，他們中間，少了一個韓新月，而且是最出色的一個！如果新月的病治療順利，她也得到明年的暑假之後才能復學，從一年級重新上起，而到那時，別的同學都已經升入三年級了，這個班將永遠失去新月，是確定無疑的，她將比別人落後兩年而不是一年，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了。楚雁潮為了穩定她的情緒，曾經做出了難以兌現的許諾：等她復學，還當她的班主任。這也許促使新月下了決心休學，但楚雁潮卻深深地感到不安，這明明白白的是欺騙。出於好心，他欺騙了自己的學生，欺騙一個對他十分信賴的姑娘！他知道，自己和新月的師生關係已經結束了，除非新月在康復之後能以優異的成績連跳兩班，追上那十五名同學。這樣的情況，在北大的歷史上是很少見的，但他相信，發憤的新月有潛力創造這個奇蹟，他盼望著！可是，這能取決於新月嗎？能取決於他楚雁潮嗎？明年，明年的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世界上沒有任何科學手段可以預測人的命運，人只有懷著希望往前走，哪怕那希望是渺茫的。如果沒有希望在前面誘惑著人，人也許就沒有前進的勇氣了。正因為他心中懷著一種似乎十分清晰又似乎十分渺茫的希望，他在做著一名教師所應該做的、甚至超出了教師職責的一切。每隔不久，少則一週，多則半月，他就要去看看新月；每一個月的複查，他都盡可能地陪新月一起去，並且和盧大夫做一次交談；他讓鄭曉京在宿舍中保留著新月的床位，這也是新月本人要求的，不要把她的行李全部搬回去，除了日用品以外，留一些東西在那裡，佔住那個床位，等到她復學的時候，還住那兒，而不管將來能不能同班。這樣，就好像她還生活在同學們中間。她不願意離開這些同學。也許，明年的秋天，一切都能像預想的那樣，誰知道呢？

　　檯燈下，《故事新編》的譯文又中斷了。這些日子，他非常繁忙，要學習中央的「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要貫徹《高教六十條》，有各式各樣的會，都是必須參加的。從越來越濃、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神聖的政治空氣中，可以感到鄭曉京去年透露的信息正在被證實，中國已經和蘇聯分道揚鑣，一切人都必須勒緊褲腰帶鬥志昂揚地經受考驗；此外還有他本身的職責，二年級的教學，要花更多的時間備課。因為嚴教授的身體越來越差，他必須為恩師擔當起一切。他的業餘時間，能夠用於譯著的就更少了。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總是很難在寶貴的業餘時間把心靜下來，集中到稿子上去，常常是人在備齋中，心在「博雅」宅，愣愣地坐了半天，筆下竟不著一字。《鑄劍》完成之後，《出關》就譯得更慢，那位騎著青牛恓恓惶惶地西出函谷關的老子，就總也過不了這道關。外文出版社的編輯非常著急，一再催促說：這本集子本來計劃在今年出書，現在不得不推遲到明年，但如果不能盡快脫稿，連明年能否出來也就很難保證了，所以請他快、快、快！這實際上給了楚雁潮一個喘息的機會，推遲到明年，總是來得及的吧？沒有完成的稿子，只剩下三篇了，就是《出關》和《非攻》、《起死》，他無論如何也要抓緊時間把這三篇譯完，否則，他就不僅讓責任編輯失望，也讓新月失望了。每次去看新月，她總是急著向他詢問稿子的事兒，這個對翻譯事業入迷的學生，把老師的事業也當成自己的事業，把這部稿子作為希望和情感的依託，只要他們一談起譯著，新月的情緒就格外的好，因病輟學的寂寞、痛苦就被沖淡了，彷彿她沒有離開自己的跑道，還跟著老師往前奔呢。是的，楚雁潮決不能丟下這位小小的「同道」，未來的事業向他們展示著燦爛的前景，他一定要帶著她往前闖，闖過橫在面前的這道關口，新月就可以步入坦途，他矚望她能取得比老師更好的成績！

　　──他收住了時時縱逸的思緒，集中到面前的《出關》上。譯文中斷在開始的那個段落，孔子來見他的老師老子，老子給他講「道」：「──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換的；時，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

　　他拿起筆，譯下面的文字：「只要得了道──」這時，房門「篤、篤、篤」響了三聲。他煩躁地放下筆，用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覆蓋住桌上的手稿，然後說了聲：「請進！」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前來打擾了。

　　「楚老師！」鄭曉京精神抖擻地走進來，身上的那套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了，還不捨得換，胳膊肘上還顯眼地打了一塊補釘，好像剛從南泥灣回來似的，腕子上的手錶卻是嶄新的「歐米加」。

　　「噢，鄭曉京同學，請坐！」楚雁潮站起身來，習慣地把僅有的一把椅子讓給客人。

　　鄭曉京並不謙讓，穩穩地坐在那把椅子上，雙肘支著桌面，兩手的十指對叉著攏在一起，支著下巴，望著她的老師。那神情，像是靜等著聆聽老師的教誨。而楚雁潮卻看得出來，這恰恰表明她自己有話要說。

　　他在猜測著她的來意。是又要分配什麼角色呢，還是來向他「匯報工作」？

　　都不是。鄭曉京此行的目的，是他所不曾料到的。

　　「我想跟您隨便聊聊，楚老師，」鄭曉京開口了，一隻手從下巴底下抽出來，撫弄著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大概是想做出「隨便」的樣子，「本來早就想跟您談的，最近事兒太多，班裡一攤兒，還有系總支一攤兒──」

　　楚雁潮從老子、孔子的會見中回到了現實生活。他知道，鄭曉京前不久當選了系黨總支的宣傳委員，這位身兼兩「攤兒」工作的女學生剛才的開場白決不只是為了「隨便聊聊」，現在是中共北京大學西語系總支部的一位領導同志來找他談話。這種談話通常都是極其嚴肅的。

　　楚雁潮立即從心理上調整了師生之間的慣常位置，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怎麼樣？」鄭曉京微笑著，以一個問號開頭，使人全然不知她所問的是什麼「怎麼樣」、哪方面「怎麼樣」，因而也無從回答。其實這樣的問話一般不必回答，僅僅是一種類似「叫板」的發語詞而已，實質性的內容在後頭。「最近，在咱們系的老師們中間，思想情緒怎麼樣？對黨的工作，有什麼建議和要求啊？」

　　「哦，」楚雁潮簡直無言以對，「我──不清楚，很少和別人談論這方面的問題──」

　　鄭曉京寬容地看了看他，並沒有一定要問出點兒什麼來的意思，而只管繼續說下去：「對於積極靠攏組織的同志，黨是很注意培養的，特別是像您這樣工作能力很強的青年教師，如果能吸收到組織裡邊來，會發揮更大的作用。楚老師，您對於組織問題──」

　　像一塊巨石突然投進平靜的湖水，楚雁潮心慌意亂了。儘管鄭曉京極力擺出老練沉穩的架勢，但她畢竟太年輕了，那近乎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工作方法，那過於明顯的「暗示」，已經讓楚雁潮心領神會。這是黨在向他召喚，在啟動他心靈的門窗！對於生活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每一個中國青年人來說，這都是求之不得的，聞之足可以熱血沸騰！

　　但是，楚雁潮胸中的波瀾卻很快地復歸於平靜，他遲疑地望著鄭曉京，說：「我──並沒寫過入黨申請書啊！」

　　「是嗎？」鄭曉京略略有些意外，在她所接觸的人當中，組織上找上門來談話而本人尚未提出申請的現象是少見的。但她很容易地便打消了這一點疑慮，「這有什麼關係？隨時可以寫嘛，現在也為時不晚啊！寫申請書、填表，只是個形式，更重要的是首先從思想上入黨！魯迅並沒有在組織上入黨，但他是真正的共產主義戰士；毛主席的老師徐特立入黨比他的學生晚得多，但他在革命最困難的時候加入了黨的隊伍，這是最可貴的！楚老師，現在國際、國內的形勢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我們要為真理而鬥爭，為了心中的信仰不惜獻出自己的一切！『疾風知勁草』啊！」

　　說起這些，鄭曉京十分激動，使得任何人也無法懷疑她發自內心的虔誠。

　　楚雁潮不能不被她所感染。虔誠本身就具有感染力。任何一位真正的而不是偽裝的宗教信徒，也不管他尊奉的是什麼教義，當他心口如一而不是陽奉陰違地祈禱跪拜時，也足以使毫不相干的旁觀者肅然起敬。何況，對於鄭曉京不惜為之獻身的信仰，楚雁潮並不是一個旁觀者！自從紅旗插上了上海城，他便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毫無例外地接受了這一切。以後，他來到了北京，經歷了反右派鬥爭、大煉鋼鐵──一個剛剛跨入青年時代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和評判這一切，但他寧願相信，這都是天經地義的、勿庸置疑的，一直到飯越來越吃不飽，革命越來越艱難──

　　「是啊，人不能沒有信仰，不能沒有追求，不能沒有歸宿。」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共產黨員，是一個崇高的稱號，我也曾經想──可是──」

　　鄭曉京認真地傾聽著，她希望這位年輕的教員暢所欲言，像在英語課堂上那樣，而不必吞吞吐吐。

　　楚雁潮卻又遲疑地停住了。雖然他是個「黨外人士」，但憑著常識也知道，發展黨員應該是組織委員的事兒，而鄭曉京卻是宣傳委員，況且畢竟還是他的學生，有些話，他有必要在這個場合對她說嗎？

　　「也許我不該問，」他囁嚅著說，「是組織上委託你──」

　　鄭曉京被問住了。今晚的遊說，完全是她的自發行動而並非組織派遣。但是，這和組織原則並不矛盾啊，在教師和學生中積極、慎重地發展黨員，這是校黨委和系總支都已經明確的任務，每個黨員都有培養「發展對象」的義務和擔任介紹人的權利，何況她本人還不僅是一個普通黨員！她對楚雁潮的關心決不是盲無目的的心血來潮，她敬佩自己的老師，並且希望能親手把他吸收到黨組織裡來，這樣，無論對於系裡還是班裡的工作都是極為有利的。現在，楚老師卻似乎有些不「領情」，是對她鄭曉京不夠信任嗎？還是想討得更大的「保險係數」？

　　她沒有正面回答楚雁潮提出的問題。自尊心使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煞有介事地「培養發展對象」之前並未討得明確的令箭，而組織紀律又提醒她不可假傳聖旨，便索性放著膽子做了一個大得沒邊兒而又不留把柄的許諾：「楚老師，您不要有任何顧慮，對每個有入黨要求又符合條件的同志，黨的大門都是敞開的！黨，是我們的母親啊！」

　　楚雁潮又是一陣激動。他確信，鄭曉京是代表著黨組織來關懷他這個徘徊在黨的門外的青年；那麼，他現在所面對就不是自己的學生而是「母親」了。兒子對母親有什麼話不可以說呢？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要傾吐心中的疑慮是那麼困難！

　　「組織上──審查過我的歷史嗎？」他試探地問。

　　「歷史？」鄭曉京覺得奇怪，「一個在新中國成長起來的青年，還能有什麼複雜的歷史啊？」

　　「哦，我說的是──我的家庭。」

　　「您的家庭很簡單嘛，職員出身，您的母親是小學教員，還有一個姐姐在──在商店裡做會計工作。就這些嘛！」

　　鄭曉京回答得很準確，看來，她對班主任做過一番起碼的調查研究。但這並不全面，以致楚雁潮不得不提醒她：「還有，我的父親──」

　　鄭曉京一愣：「我印象中好像您沒有父親？」

　　「一個人怎麼能沒有父親！」楚雁潮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從童年時期起他就不能忍受鄰家的小孩和同學們認為他「沒有父親」的侮辱。但不知為什麼，他現在「喊」出來的這句話卻聲音非常低，而且顯得沙啞，「我有父親，但是他的情況──比較複雜，我在履歷表上都填過的，組織上不瞭解嗎？」

　　他的臉漲得紫紅，期待地望著黨的代表。他希望鄭曉京再仔細回想一下，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這些情況，組織上都掌握，並不成為你入黨的障礙。那麼，他會毫無矯飾地立即流下熱淚，而不管最終能否成為一名共產黨員，也為卸下一個沉重的精神負擔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很遺憾，他等了一秒、兩秒──一直等了很久，兩眼直直地望著，卻沒有等到他所希望的回答。

　　權力雖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鄭曉京並沒有看過楚雁潮的檔案──那種被某些人稱之為「生死簿」的東西。現在，她為自己準備不足而貿然採取的行動感到隱隱的恐慌，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又促使她想探究未知的一切。

　　「您的父親，」她預感到那一定是個不妙的角色，只能往壞的方面猜測，「是地主？資本家？」

　　「不是──」楚雁潮的聲音低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也許僅僅嘴唇在嚅動。

　　「右派分子？」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呀？」鄭曉京有些按捺不住了。

　　楚雁潮痛苦地垂下了頭，在當今社會中最壞的稱謂輪番向他壓過來，使他難於承受！看來，「母親」並不瞭解他的父親，他後悔自己主動地引出了這個話題。現在他想後退也已經不可能了，僅僅出於維護自我的尊嚴他也必須澄清這位舉足輕重的鄭曉京對他的種種誤解，何況他要說的都已經白紙黑字記載在檔案裡，對黨組織來說，也根本不成其為秘密！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臉上由突然的充血而漲成的紫紅褪去了，玳瑁眼鏡後面的雙眼不再猶疑閃爍而恢復了平靜。現在，鄭曉京看到的仍然像在英語講台上的楚雁潮，他鎮定自若，侃侃而談──

　　那已經是二十七年前的事了。

　　一九三四年的秋天，中國正處在國共兩黨之間「圍剿」和反「圍剿」的激戰之中，上海則是在文化上兩股政治勢力你死我活的戰場。

　　那時候，楚雁潮還懷在母腹之中。八月三十一日──母親說過無數遍以致使楚雁潮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日子，那一天傍晚，在一所中學教國文兼英語的父親剛剛下班回家，還沒來得及脫下長衫，聽得樓下有人叫：「楚先生！」他以為是熟人來找，便應聲走出亭子間下了樓。這時候，母親無意中向窗外瞟了一眼，卻看見兩個身材高大的人猛地向父親撲過去，一個用胳膊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個飛快地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母親嚇壞了，放下抱在懷中的姐姐就往樓下奔，但是父親已經被拖進了一輛不知什麼時候停在弄堂口的汽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母親哭著，喊著，拚命地追呀，追呀，她根本不可能追上汽車。

　　她到處哭訴，到處打聽，沒有任何音信。她哀求校長為她做主，校長躲都躲不及：「學校出了這種事體，誰能想到？楚先生個人的所作所為，與本校無涉！你問你的丈夫去！」

　　到哪裡去問？父親無影無蹤。一切都像是事先周密地策劃好了的，他突然地消失了，永遠地消失了。

　　第二年的春天，母親在絕望中生下了他，按照父親早已有的囑咐，命名為「雁潮」。誰能夠想像母親在怎樣艱難的境遇中帶大了這姐弟倆？一個小學教師的薪水不足以養活三口之家，她還在星期天給人家洗過衣服，當過娘姨（保姆）。姐姐僅僅讀完了小學就輟學了，可是母親堅持讓雁潮讀書，因為他是這個家庭唯一的男孩。每天晚上，母親在燈下仔仔細細地檢查兒子的作業，逐字逐句地糾正他的差錯，一邊感嘆著：「要是儂格阿爸還在，唉！儂格阿爸，文章寫得交關好，英語講得交關好！」

　　但是阿爸永遠也沒有回來。母親希望雁潮快些長大，長成像父親一樣的男子漢，「文章寫得交關好，英語講得交關好」。楚雁潮從來沒見過父親，家裡竟然連父親的一張照片也沒有留下，因為他不可能預先知道自己將突然地一去不回，沒有任何準備。兒子就永遠也無法認識父親，只能千遍萬遍地在想像中追尋。後來這個家被房東驅趕著搬了不知多少次，也就沒能留下父親的什麼有研究價值的遺物。他的遺物也無非就是一些和母親共用的書，一些舊衣服和一把舊雨傘，還有一函線裝的《楚氏族譜》，母親一直捨不得丟掉，因為那上面記載著楚家的血脈，多少多少代曾祖父做過「翰林待詔」，多少多少代曾祖父官拜「刺史」，成書時的最後一代則興辦了「國學」。上面當然沒有來得及印上父親和楚雁潮的名字，但這條千古未絕的血脈正是由他們延續下來的。儘管母親有千種遺憾萬種感傷，但她覺得唯一對得起父親的是給他生了個兒子，留下了根。

　　父親恐怕早就死了，也許就在他被抓走的當天晚上。

　　是誰殺死了父親呢？不知道。二十多年來，母親、姐姐和楚雁潮都一直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父親到底是個什麼人呢？不知道。無論他是作為革命者被反革命所殺害，還是作為反革命受到了革命的懲罰，都應該留下一點蛛絲馬跡，供後人做一個結論。但是沒有。也許是因為父親的地位太低了，在哪一邊都數不上，革命的和反革命的都沒有記著他，沒有留下哪怕只有幾個字的記載。

　　這個謎，楚雁潮一直苦苦地猜了許多年，也沒有找到謎底。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楚雁潮十四歲。他錯過了佩戴新中國第一批紅領巾的年齡。進了高中，他和許多純潔得像水一樣的同學一道，虔誠地遞交了入團申請書。但是，一次、兩次、三次──直到他畢業，也沒有得到批准。是他哪方面不如別人嗎？不是，從校長到每一個同學都公認他是最優秀的學生。原因只是由於他那個不明不白的父親。誰知道你是什麼人的後代？也許你父親是個罪有應得的特務、歷史反革命。即使他曾經是個革命者，誰又能保證他被捕之後沒有叛變投敵？總之，一切都沒有人能證明。一個中學生就這樣被翻來覆去地審查了許多次，而每次都是以問號開始又以問號結束，在這個清清白白的青年身上佈滿了迷霧，把一顆飽含熱血的心扎得干瘡百孔。

　　他百思而不得其解：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我從來也沒見過他，他是好是壞，和我有什麼關係？即使他是功臣，我也不想分享什麼榮耀；難道他是罪人，我就必須承擔罪責嗎？還有父親的父親、祖父的祖父，什麼「翰林」、「刺史」那些封建官僚所做的一切，也都要子孫負責嗎？我為什麼不能走自己的路？

　　誰也不能給他以透徹的解釋，一股巨大而無形的力量像磐石一樣牢牢地壓在他的心上，使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母親總是流著淚開導他：沒有資格問政治就不要問政治，好好讀書，好好做人，這是最要緊的！他就是在這樣的母訓下憑著自己的力量考取了北京大學。他感激北大錄取了他，表現了難得的寬容。他對北大懷著兒子對母親那樣的感情。但是，他一直不知道「母親」對他的父親到底持什麼看法。北大把他留校任教，也許僅僅是因為他的專業水平，說不定對父親的問題還有過爭論。留校畢竟不同於入黨，他一直沒有勇氣再在政治上做無謂的試探，因為那是徒勞無益的，只能再一次刺痛心中的創傷。在上海工作的姐姐卻比他固執，堅持不懈地追求著黨組織，任何一次黨課都去聽，每一個黨員的發展會都去列席，申請書、思想匯報不知道寫了多少份，被同事們譏笑為「黨迷」，但至今也沒有結果，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整天流著眼淚、追著領導訴說。她是想用自己的一生來證明信仰的真誠，而又有誰能理解她呢？

　　楚雁潮不願意讓自己在北大也留下那樣的笑柄。五年上學、一年見習和一年多的執教，他默默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一切，卻始終徘徊在黨的門外，沒有再向前邁出一步──

　　楚雁潮要說的已經說完了。吐出了胸中多年的積鬱，他似乎應該感到一絲宣洩的快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但是沒有。他留下的仍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號，仍然壓迫著他。也許是因為壓得太久了，他已經習慣了，並不覺得過分的沉重。只是在今天，在此時此刻，當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塊巨石時，才格外真切地感到了它的份量。

　　他靜靜地望著鄭曉京，等待她的反應。既然鄭曉京是黨派來的，他就不能拒絕組織的審查。既然他把黨當做母親，他就應該像兒子一樣坦誠。既然他有勇氣袒露自己的心，他就不必顧忌會不會得到已經重複過多次的後果。但是，「心如古井水」是任何人也不可能真正做到的，在他等待鄭曉京的評判的時候，心中仍然泛起了希冀的微波。

　　鄭曉京微微地張著嘴，雙眼一片茫然。楚雁潮奇特的家史，她聞所未聞，甚至沒有一點「似曾相識」的事例可供參照。簡單之極，而又複雜之極，年輕的「布爾什維克」還沒有遇見過這麼令人煩心的事兒！

　　沉默。楚雁潮已經預感到，命運將再一次無情地重複。

　　鄭曉京卻突然說話了：「您父親──他平時表現怎麼樣？」

　　「我不知道，」楚雁潮對這樣幼稚的問題已經不願意糾纏，「那是和現在完全不同的時代，很難談什麼『表現』。人品好壞、學問高低也未必能說明什麼問題。宋代的蔡京，個人生活是節儉的，書法還有很高的造詣，但在政治上卻是個不光彩的角色。」他似乎並不想為父親做什麼辯解，竟舉了這樣的例子。

　　「我說的就是他的政治傾向，」鄭曉京依然很認真地問，「您母親和他一起生活多年，總不會沒有覺察吧？」

　　「這也難說。如果他不是個政治人物，也就不會表現出什麼政治色彩；如果他確是個政治人物，在那樣的環境中也未必暴露給家裡的人，」楚雁潮回答得模稜兩可，「我母親只記得，他讀過不少魯迅的書。」

　　鄭曉京眼中放出了光彩：「這就是一種傾向性嘛！也許您父親是個團結在魯迅周圍的革命文學青年，像柔石、白莽、胡也頻──」她終於找到了對楚雁潮有利的因素，楚老師應該有這樣一位父親，一位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先驅！

　　「當然可以做這樣的設想，」楚雁潮說，並沒有由此引起什麼興奮，「但設想畢竟只能是設想，卻找不到任何依據。父親的文章並沒有發表過，他只是一個中學教師，並不是作家。我查過魯迅日記，查過所能找到的關於魯迅的回憶錄，都沒有提到過他。他恐怕並不認識魯迅，而魯迅的書是任何人都可能讀的。當時的知識界，陣線也不那麼分明。」

　　鄭曉京也猶豫了，「是啊，即使在魯迅身邊的人，情況也很複雜，像胡風、馮雪峰、蕭軍、丁玲──後來都成了革命的敵人！」

　　她眼中的那點希望之火復歸於黯淡，放棄了那不僅毫無依據而且相當危險的設想。從「烈士」到「敵人」，楚雁潮的父親轉瞬之間翻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跟頭，從天堂跌進了地獄。

　　楚雁潮完全感知了她的這種情緒變化，他自己心中的那一點希冀的微波也隨之平息了。如果魯迅本人能活到今天，誰又能保證他的結果如何呢？何況楚雁潮的那個名不見經傳的父親！一個死了的人，人們盡可以把種種乾淨的、不乾淨的「設想」加之於他，他卻都得接受。如果人死了真的靈魂不滅，不知世間有多少冤魂！也許父親正在冥冥之中痛苦地呼喊：「我的魂靈上是有這麼多的，人我所加的傷，我已經憎惡了我自己！」

　　鄭曉京默默無語，腦子裡翻騰得厲害。好端端的一個楚老師，為什麼偏偏生在這樣一個家庭、有這樣一個父親？可惜，真可惜！這樣的人，她能介紹他入黨嗎？黨會接納他嗎？如果有一天查出來他的父親有嚴重問題──多麼嚴重的問題都有可能，那將比所有的已經有明確結論的人更麻煩！她的心情沉重了。自己真不該冒冒失失地把黨的大門向他「敞開」，現在卻敞也不是、關也不是了。如果楚老師把她的許諾當成了黨的意思，越過她再去找黨的組織，怎麼辦？那將會給她帶來麻煩！不，他不會那樣做，從他那低沉的情緒來看，他不敢！但她自己也決不敢再提那近乎「請將出山」的關於入黨的動員，只能不了了之。現在唯一的出路是撤退，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唉！」她無可奈何地嘆息，以表示她對於楚老師的不佳身世深表同情但又愛莫能助，然後尋找適當的結束語，「不管怎麼樣，您還是應該相信黨！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但是仍然可以選擇革命的道路！」

　　楚雁潮不能領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同情，不能忍受這種充滿教訓意味的安慰。他明白，在鄭曉京的心目中，他現在已經被歸入了哪些人的行列！「這，我懂，」他終於忍不住說，「你對白守禮、謝秋思不是經常這樣講嗎？」

　　鄭曉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她聽得出其中包含的牴觸情緒！她過去在白守禮、謝秋思身上也曾隱隱約約地感到過這種情緒！難道楚老師在思想深處果然和他們有某種共鳴嗎？怪不得──

　　已經欠身準備告辭的鄭曉京又穩穩地坐定了。「楚老師！黨的階級路線是十分明確的、堅定不移的，我們應該正確理解！一個人，無論出生在什麼家庭，只要堅決跟著黨走，就有光明的前途！您是我們的老師，我對您一向是非常尊重的，希望您能夠把我們這個班帶好，做我們的表率。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應該自覺地抵制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思想意識的侵蝕，在各方面嚴格要求自己，注意在同學們當中的影響──」

　　楚雁潮簡直要怒而逐客！這樣的教導，他已經反反覆覆聽了十幾年，卻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到底算什麼階級、他本人算什麼階級，又受了多少「侵蝕」！但是，當他聽到那最後一句話，卻又不像已經聽慣了的老套，似乎在「暗示」他已經「影響」了學生。「噢？我帶壞了同學們？如果我是個不稱職的班主任，那就請求組織上──」

　　「楚老師，不要激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我這樣提醒您，完全出於對您的尊重，為了維護您的威信。」鄭曉京並沒有因為空氣的突然緊張而慌亂，她剛才含蓄的「提醒」原不是泛泛空談。一個問號正在她腦際盤桓。如果說，在她剛才跨進楚老師書齋時對那個問號還是漠視的並且不屑於提出，那麼，現在卻變得重要了，答案也似乎可以觸摸了。「楚老師，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跟您說的，也不相信。可是，既然班上對您有些議論，還是注意一點兒為好──」

　　果然是有的放矢！楚雁潮根本不知道她繞來繞去指的到底是什麼，但決不懼怕。在北大七年多，除了尊奉母訓「好好讀書，好好做人」現在又加上「好好教書」之外，他自信沒有可供他人攻擊的口實！「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他打斷了鄭曉京的「和風細雨」，倒希望乾脆「電閃雷鳴」，大不了就是不當這個班主任嘛，躲進書齋裡安心譯著更好！

　　事情哪裡有這麼簡單呢？

　　「同學們當中流傳著一個說法兒，」鄭曉京不想迴避了，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模仿電影裡的哪位政治委員的神態，停頓了一下，兩眼專注地望著楚雁潮，「說您──在和學生談戀愛！」

　　楚雁潮愣了，一枝箭突然從他根本不曾提防的方向射來！

　　他的臉不覺微微地紅了。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的青年，當別人直言不諱地點到他的婚姻戀愛問題時，不管所說的內容確實與否，他本人都是很難坦然自若的。世界上沒有一個青年不曾想到過愛情，每人心中都有一顆愛的種子。它可能萌發得很早，也可能貯存得很久；它可能成熟於短短的一瞬，也可能經歷漫長的磨難而最終凋落。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適當的時機，它並不顯露明顯的形態，以至於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而當他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它就已經成熟了。剎那間，楚雁潮回顧了在這個班執教一年多的歷程，審視著自己的言行，彷彿他面對的不止是一個鄭曉京，而是所有的認識他的人，無數雙眼睛逼視著他，洞察了他心靈中的一切隱秘──如果他確有隱秘的話。他感到惶恐，好像一個被突然傳到法庭的人，面對著神色森嚴的法官，面對著眾目睽睽的旁聽席，他一時弄不清自己是否有「罪」，卻本能地首先自疑。年輕的班主任在monitor面前顯得侷促不安了。

　　鄭曉京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如果他一觸即發、暴跳如雷，她也許立即打消了心中的那個問號；但情形並不是這樣，他的窘態，他遲遲地不予答覆，這就無疑證明已經被打中了要害！流言蜚語總是有原因的，平地上決不會驟起風波──

　　「楚老師，要正視群眾輿論！」她終於贏得了主動，但並不顯出勝利者的自得，而是憂心忡忡地教導她的老師，「當然嘍，愛情是人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每個人都有愛的權利、愛的自由。但總還有個原則嘛，對於青年人來說，首先應該投身於革命，而不是沉溺於談情說愛！同學們當中半『地下』狀態的戀愛已經夠讓我們撓頭的了，如果再牽扯到老師，我們的思想工作還怎麼做？校黨委很注意在這方面樹立良好的風氣，作為班主任，更應該以身作則啊！」

　　「我──沒有以身作則嗎？我在──戀愛嗎？」楚雁潮喃喃地自語。一個向來十分自信的人，竟然對自己失去了判斷力！他希望在這個時候鄭曉京能以旁觀者的身分幫助他分析、辨別一些朦朦朧朧的意識，又擔心自己難以承受過於明晰的結論，「你說──」

　　鄭曉京自然是有話可說的。但是誰也沒想到書齋的門此時被輕輕地敲了三下，一位不速之客使這場難堪卻又應該繼續下去的交談不得不中斷了。

　　楚雁潮猛然覺得那敲門的聲音是韓新月！不是，當然不是，已經休學的韓新月怎麼會來？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閃進門來，輕柔地叫了一聲：「楚老師！」

　　是謝秋思。自從韓新月離開了這個班，謝秋思就已經理所當然地頂替了她在學習上遙遙領先的位置，老師的宿舍也是常來的。

　　「噢，monitor也在這裡？」謝秋思微笑著看了鄭曉京一眼，便轉過臉徑直朝班主任走去，手裡捧著一本英文版的《紅與黑》，改用她和楚雁潮共同的鄉音說：「楚老師，的格小說裡廂有格句型蠻複雜格，依幫我講講清爽好嘍？」

　　全然不顧人家正在談著多麼緊要的事，長驅直入，後來居上而且還心安理得。你來得多麼不是時候！現在楚老師連自己是紅是黑都弄不明白，又怎麼有心思給你「講講清爽？」

　　鄭曉京緊鎖著眉頭站起來：「楚老師，咱們改日再談吧，我的意見，也只是供您參考。」

　　她就這樣走了，那神色異常的嚴峻。

　　謝秋思好像什麼也沒有覺察，順勢便坐在了那把剛剛空出來的椅子上，打開那本厚厚的《紅與黑》。

　　「謝秋思同學，」楚雁潮心亂如麻，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思緒拉回來投射到這本《紅與黑》上去，儘管他對這本書極為熟悉，「你要提的問題，能不能到明天上午的英語課上談？現在，天晚了，來不及分析，我──還有別的事──」

　　「好格，好格！」謝秋思隨和地闔上了書，也許她本來就並不是非分析這本書不可，「楚老師交關忙噢！」

　　知道人家忙，卻又不肯走；順手拿起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卻又不像要認真看報的樣子。這個謝秋思，你閒著沒事兒，來搗什麼亂呢？

　　※※※

　　她自己也弄不清楚想幹什麼。報紙在手裡拿了只有幾秒鐘，便又丟開了。沒有丟在原來的位置，她不知道這張報紙鋪在桌上的作用。一疊稿紙沒有了報紙的覆蓋，顯眼地擺在那兒。她不經意地瞟了一眼，順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頁：「楚老師？浪寫文章？英文文章喲浪中國啊有啥地方好發表噢？」

　　楚雁潮總不能把稿紙從她手裡搶過來吧，只好說：「這不是我的文章，譯的別人的東西──」

　　「啥人格啦？」謝秋思立即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竟然把稿紙都攏在手中，大有不拜讀完畢不罷休的架勢，一邊還感嘆著「了勿起！楚老師了勿起！翻譯家噢──」

　　好不容易應付走了這位熱心的讀者，楚雁潮扣上了房門，無力地和衣躺倒在床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第一次覺得，這間可愛的小書齋變得像座沉悶的囚籠，他想要衝出去，又不知道該衝向哪裡？他本來想平靜地生活，而生活卻偏偏不肯讓他平靜！

　　他出神地睜著兩眼，根本不可能入睡。窗外傳來颯颯的響聲，是急落的雨點在敲擊茫茫夜色中的生命。

　　第二天，風雨如晦。他擎著那把從家裡帶來的、據母親說是父親曾經用過的棕色舊油紙傘，去上英語課。

　　在他踏進教室門的一剎那，猛然想起昨夜鄭曉京的談話，不禁擔心自己是否會在學生的心目中改變了形象？他有沒有勇氣面對鄭曉京那雙探究他的眼睛？還有對他進行「議論」的同學們──不，鄭曉京還和平常一樣，大家也都和平常一樣，安靜地望著他，等著聽課。職業的自尊心使他立即鎮定了，教師永遠需要學生們尊重的目光。

　　他開始授課，按照預定的教程，分析學生們在精讀中所遇到的疑難問題。謝秋思舉手提問，和別人一樣。她當然不可能把整部《紅與黑》都搬到課堂上來討論，實際上只是以幾個典型句型舉例，求得老師的具體分析。她讀書讀得是很細的，問題提得也很有代表性，使老師的解答具有普遍意義。

　　在熟悉的講台上，楚雁潮完全是自如的──

　　他的講解突然出現了停頓。因為他發現坐在後排的幾個男同學似乎不太專注，而在關心別的什麼事情。儘管他在過去曾經說過：「學習的成功主要在於並非強制的興趣」，但一旦發現自己並沒有把學生的興趣完全吸引到他的講述中，還是感到了不安。他想以片刻的停頓和忍耐來提醒他們，卻造成了課堂秩序的躁動，同學們紛紛回過頭去，想知道是什麼影響了老師的情緒。

　　目光最後都集中在唐俊生身上。起因是旁邊的同學發現從他的課本中掉出了幾張信箋，便在鄰座間好奇地傳看，一旦發現陷於眾目睽睽之中，便忙不迭地又一個傳一個最終塞回他的手中。

　　鄭曉京不能容忍了，忽地站起來：「唐俊生，你搞的什麼名堂？」

　　唐俊生咬咬嘴唇，低著頭說：「啥名堂？嘸沒啥名堂。」

　　態度如此惡劣，似乎根本沒把班長放在眼裡。鄭曉京離開自己的桌子走過去，一把搶過那幾張信箋：「你們傳的是什麼？」

　　唐俊生既然已被「繳械」，也就不在乎了：「依自家看嘛好？！」

　　楚雁潮站在講台上，一言不發。他並不贊成鄭曉京的做法，都是大學生了，沒有必要在課堂上演出這種小孩子式的鬧劇。但形勢已經至此，他也無法控制。

　　鄭曉京氣呼呼地展開信箋，看見上面是分行寫的英文。

　　她於是當眾宣讀，要讓大家見識見識唐俊生的佳作。「『我的所愛』──」剛剛念了開頭幾個字，便憤然扔到唐俊生面前，「寫得像什麼玩藝兒？你自己念！」

　　「自家讀有啥了勿起？」唐俊生不以為然地接過來，當真朗讀起來。

　　這竟是一首用英文寫成的、韻律感很強的小詩。若用中文來表達，則是這樣的：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麼：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鬧市；

　　想去尋她人擁擠，

　　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

　　回她什麼：冰糖葫蘆。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

　　想去尋她河水深，

　　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錶索；

　　回她什麼：發汗藥。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

　　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

　　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

　　回她什麼：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唐俊生讀得流暢自如而又幽默風趣，引得同學們哄堂大笑！

　　「唐俊生！」已經回到自己座位上的鄭曉京厲聲說，「你鬧得太過分了！」

　　坐在前排的謝秋思也按捺不住地舉手起立，對她的同鄉表示極大的不滿：「楚老師！唐俊生把格種下流兮兮格末子弄到課堂浪廂來，簡直──可恥！」

　　兩個「阿拉上海人」公開反目，又給大家注射了興奮劑。尤其是被謝秋思藐視的「鄉下人」羅秀竹，她雖然還不能完全聽懂唐俊生的朗誦，卻對他們的「內戰」抱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濃烈興趣。

　　「啥人講？啥人講？」唐俊生毫不示弱，氣昂昂地針鋒相對，「『下流兮兮』？『可恥』？講格種閒話當心弄一頂反革命帽子戴一戴！對依講：這是魯迅的詩！啥人敢反對？」

　　同學們全被這驚人之語震懵了！──魯迅？

　　「不可能！」鄭曉京首先從震驚狀態中做出了反應，「魯迅是文化巨人、革命戰士，怎麼會寫這種東西？」

　　「齷齪得唻，根本不像魯迅寫格！」謝秋思也立即表態。

　　羅秀竹忘了「坐山觀虎鬥」，也慌了：「不要糟蹋魯迅噢，他是我最崇拜的作家！」

　　課堂上亂哄哄，楚雁潮不能不說話了：「這確實是魯迅的詩，題目是《我的失戀》。」

　　只這一句話，課堂上便立即鴉雀無聲。不管是驚訝還是沮喪，他們也相信楚老師決不會拿魯迅開玩笑。

　　他繼續說：「不要以為革命作家就不會寫有關愛情的作品，魯迅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不過，這首詩並不是直接寫他自己的愛情生活的，而是有意諷刺當時流行的軟綿綿的『失戀詩』。他寫得很幽默，但立意很嚴肅：沒有志同道合為基礎，也就沒有愛情，不必『阿呀阿唷，我要死了』，還不如『由她去罷』。詩裡所提到的幾件奇特的禮物，大家也許覺得很古怪，其實是魯迅從自己的生活中信手拈來的：『貓頭鷹』和『赤練蛇』是他所喜歡的兩種動物；『冰糖葫蘆』是他愛吃的食品；至於『發汗藥』，因為他有肺病，更是經常服用──」

　　見解本不相同的十五名學生都被他這種胸有成竹的闡述所吸引。

　　「我還要指出：魯迅的詩是用中文寫的；唐俊生同學把它譯成了英文，譯得相當不錯，值得稱讚！有個別句子，比如『低頭無法──』、『仰頭無法──』等四個完全相同的句型，轉換成英文時既要保持原作的風貌，又要適應英文的閱讀習慣，還可以再推敲一下譯文。下面，我們不妨以此為例，做句型分析──」

　　由於不期然臨時增加了內容，今天的課拖堂了。下了課，已是中午十二點半。楚雁潮匆匆下了樓，撐起雨傘向教工食堂走去。

　　「楚老師！」鄭曉京穿著一件草綠色的軍用雨衣，從後邊朝他追來。

　　他停住步。油紙傘張著的傘骨垂下一圈水柱。

　　「楚老師，」鄭曉京已經來到他的面前，雨帽下面的額髮掛著水珠，「今天下午的生活會──」

　　「哦，」楚雁潮記起了今天下午有一個班會──每個星期六在男生宿舍召開的全班例會，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這種會歷來都是由鄭曉京主持，班主任可以參加，也可以不參加。既然現在鄭曉京趕來通知他，顯然是希望他參加了。「什麼內容？」

　　「整頓班風啊！」鄭曉京伸出一隻手，抹著臉上的雨水，「您看現在班上都亂成什麼樣子了，不整頓還行嗎？」

　　「僅僅是因為今天的課堂紀律？」楚雁潮倒不以為然，「這算不了什麼，對大學生不必限制得那麼死──」

　　「您以為只是個課堂紀律問題嗎？一種極不健康的思想意識正在班上蔓延，原來還只是在下邊兒議論，現在已經在課堂上公開化了！我真為您擔心啊，楚老師！」

　　「為我──？」楚雁潮猛地一個激靈，昨天晚上鄭曉京那句令他震驚的話現在又迴響在他的耳畔：「──說您──在和學生談戀愛！」難道今天課堂上的事就是這種「議論」的反映嗎？

　　他感到迷惘，並且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他立即意識到：在課堂之外，鄭曉京不是他的學生，而是他的領導，她對於他有一種「審查」的天職，那雙眼睛要穿透他的一切，從寫進履歷表中的家庭歷史到內心深處的感情世界──

　　「您真的沒有感覺到嗎？」鄭曉京對他這種遲鈍的反應表示不滿，不得不再點他一下，「班上的同學都在議論您和謝秋思！」

　　「什麼？謝秋思？」楚雁潮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這就是鄭曉京昨晚沒有揭破的答案？它攪擾得他夜不成寐，誰知道竟是這麼一個結果！楚雁潮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就像一個「被告」在法庭上聽到宣佈「無罪釋放」，心裡坦然了。他笑了笑，說：「太離奇了吧？怎麼會有這樣的說法呢？」

　　他的坦然使得鄭曉京也不敢一口咬定了：「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可是同學們都議論紛紛，說得有鼻子有眼兒──」

　　「嗯？」楚雁潮很難想像那個以自己為主角的戀愛故事會是怎樣「有鼻子有眼兒」。

　　「他們說，謝秋思和您的接觸比較多──呃，我昨天還在備齋碰上她──」

　　「我是教師，任何一個學生都可以來找我。昨天，你也在嘛！」

　　「我──」鄭曉京無可否認，但她怎麼能和謝秋思相提並論？誰知道謝秋思到備齋去是出於什麼目的？「大概因為你們是同鄉，所以感情就比別人近一些──」

　　楚雁潮微微皺起了眉頭：「同鄉？同鄉能說明什麼呢？人的感情能以地區劃分嗎？」

　　這倒是。鄭曉京在心裡說，按照列寧的教導，人是劃分為階級的。謝秋思和楚老師──是了，在這方面也是可以找到證據的！

　　「謝秋思有很強的資產階級虛榮心，挖空心思地打扮自己。同學們說，她這樣都是為了給您看，每次上英語課，她都穿得比平時更漂亮，這就是『女為悅己者容』──」

　　楚雁潮啞然失笑：「我上課的時候，從來就沒注意過同學們的服裝！」

　　「是嗎？」鄭曉京喃喃地說，「他們還說──」

　　「鄭曉京同學！」楚雁潮打斷了她這些不厭其煩的敘述，「我不大相信同學們都這麼說！」

　　「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鄭曉京有些不大自然，細細推敲起來，她剛才的話不知不覺地運用了文學中的誇張手法，於是有所收斂地說，「其實也只是在幾個男同學之間這麼傳來傳去，造謠的可能就是唐俊生！」鄭曉京顯然在悄悄地後退了，把「議論」這個詞兒換成了「造謠」，「唐俊生不是被謝秋思給甩了嗎？他就散佈說：謝秋思本來已經跟他海誓山盟，就是因為看上了您，才背叛了他；您個子比他高，比他有風度，又是班主任，將來對謝秋思的畢業分配──這些，他當然都不是對手了；他還說──」

　　「你不必再說了！」楚雁潮生氣了，「這些無聊的說法，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謝秋思同學，都是一種侮辱！」

　　「就是嘛，我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兒！」鄭曉京覺得有必要洗清自己，免得在老師的眼裡把她和那些製造謠言、散佈謠言的人混為一談，她是站在領導者的超脫位置上的！「為了弄清情況，我還找謝秋思談過話，可是，她對這些謠言卻沒做任何解釋，只說：『我愛誰，是我的權利、我的自由！』好像是默認了！──」

　　楚雁潮皺起了眉頭。想到謝秋思昨天晚上心神不寧的樣子，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感到遺憾，在這個班裡，他瞭解得最少的恰恰是這位小同鄉！

　　「她的這種情緒，當然要引起連鎖反應！」鄭曉京又恢復了那種政委神態，「唐俊生今天竟然敢在課堂上那麼胡鬧，他公開念那首詩，就是向您示威嘛，您還表揚他！我看倒應該對他進行嚴肅的批評！在下午的生活會上展開一次思想交鋒──」

　　「我表揚的是他的譯文，而且也不認為是什麼『示威』。」楚雁潮再一次打斷了她，「你準備怎麼『交鋒』呢？」

　　「駁斥他散佈的謠言！」鄭曉京憤憤然，「既然他說的不是事實，我們就應該維護老師的名譽，端正師生關係，打擊他的歪風邪氣！並且也要教育謝秋思，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同時讓全班同學引以為戒！」

　　「不必了！」楚雁潮說，「這麼一件小事兒，我看用不著興師動眾，讓它自生自滅就是了。事實本身就已經很清楚，無須再解釋；只有謊言才拚命鼓吹，惟恐別人不相信。我不希望因為我而弄得謝秋思和唐俊生兩位同學在大家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你說呢？」

　　「哦，」鄭曉京的昂揚鬥志鬆懈了，她構思中的那場既有思想性又有戲劇性的「交鋒」就這樣被扼殺了嗎？她似乎很覺惋惜，「那，下午的會──」

　　「我建議，是不是換一個內容？」楚雁潮說，「開展一些有意義的討論，比如：團結、友誼，也可以討論──愛情，但注意不要影射任何人，不要傷害任何人。這，由你來掌握，」他又看了一下手錶，「我就不參加了，向你請假。」

　　「噢！」鄭曉京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又問，「下午老師有更重要的會議嗎？」

　　「我有事。」楚雁潮並沒有明確回答她，轉身走了。

　　鄭曉京愣愣地望著他那走進雨幕中的背影。對這位班主任，她還是沒有看透──

　　楚雁潮擎著雨傘大踏步走去。冰冷的雨點被風裹著落在他的臉上，他倒感到一絲輕鬆的快意。

　　古舊的崇文門城樓在雨幕中顯出一個淡淡的剪影。

　　城樓下的東單南大街現在簡直像一條江南水巷，往來的車輛如同在河面穿梭的船隻，大白天也開著車燈，垂下一條條流動的、色彩斑駁的倒影。同仁醫院的大門前，救護車、吉普車、小汽車和蒙著塑料布的平板三輪車，以及戴著草帽的、打著傘的人，都急急如律令，奔向這救死扶傷的場所。到這兒來的人，歷來都是風雨無阻。院子裡，被風雨搖落的枯葉，隨著路上的積水，汩汩地流向下水道，濕淋淋的白楊樹幹，睜著一隻隻憂傷的大眼睛──

　　盧大夫剛剛做完了一個二尖瓣分離手術，她疲憊地走出手術室，伸手扶住走廊裡的長椅，剛想坐在那兒喘息一下，卻發現楚雁潮正站在門旁等著她，手裡倒垂著的雨傘，還在滴水。

　　楚雁潮吃過午飯就趕到「博雅」宅去，卻意外地得知新月又住院了，他立即意識到情況嚴重了，便匆匆來到了醫院。他沒有直接去看新月，而是先來找盧大夫。如果不事先從盧大夫這裡弄清情況，他簡直怕見新月，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哦，楚老師──」盧大夫沒等坐下去就又站了起來。

　　「盧大夫！」楚雁潮急切地叫著她，但看見她那疲憊的神態，又有些猶豫，「對不起──我現在打擾您，很不是時候──」

　　「不，你來得正好，」盧大夫振作精神說，「我很想和你談一談新月的情況──」

　　「新月怎麼樣？」楚雁潮急著問，「這一次──」

　　「這一次有些新情況，」盧大夫看了看走廊裡的那些病人和家屬，對楚雁潮說：「我們換個地方談吧，到我的辦公室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又上樓，楚雁潮跟著盧大夫朝辦公室走去。他惴惴不安地問盧大夫：「我聽她家裡人說是扁桃體發炎，我想如果僅僅是扁桃體──」

　　「對，問題不在扁桃體炎本身，這是一種極為普通的病，」盧大夫推開辦公室的門，請楚雁潮進去，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麻煩的是，扁桃體炎極容易引起她的風濕熱復發，反覆發作對於心臟極為不利──」

　　「扁桃體不是可以摘除嗎？這樣就可以徹底避免風濕熱的復發了！」楚雁潮說，極力運用他所知道的那一點兒可憐的醫學知識。

　　「如果能夠摘除，我早就做了。」盧大夫嚴峻地嘆了口氣，「有嚴重心臟病的人，不能做扁桃體摘除術！這樣，她的身上就永遠存有隱患，遇有風寒侵襲或者勞累過度，非常容易被鏈球菌感染，引起急性扁桃體炎，隨之而來的就是一系列連鎖反應：風濕熱、關節炎，並且累及心臟瓣膜──」

　　「噢，」楚雁潮似乎聽懂了，「這是不是意味著，她重新進入了風濕活動期，而原定在明年春天做的手術也就只好推遲了？」

　　「不僅僅是推遲的問題，」盧大夫臉色陰沉地看著他，「現在看來，這個手術已經難以實施了！」

　　「啊？！」楚雁潮自己的心臟彷彿遭到了致命的一擊，「為什麼？」

　　「因為──」盧大夫的目光避開他的視線，望著窗玻璃上流瀉的雨水，說，「抗風濕的藥物只有退熱、消炎、鎮痛的作用，可以控制風濕活動，但不能防止心臟瓣膜的病變。她這次的發病，使心臟受到了進一步的傷害，原來輕度的二尖瓣閉鎖不全，現在變得嚴重了，並且左心室明顯擴大。二尖瓣狹窄伴有這些症狀，分離手術就不能做了！」

　　「那──她以後怎麼辦？」楚雁潮喃喃地說，心怦怦地跳。

　　「只有依靠保守治療了，我們將努力保持和改善病人的心臟代償功能，減輕心臟負擔，並且儘量避免鏈球菌的反覆感染。有條件的話，我希望她能夠長期住院治療──」

　　「這樣，可以保證她明年暑假之後就能復學嗎？」楚雁潮擔心地問。

　　「不能保證，沒有人可以做出這樣的許諾！」盧大夫加重語氣說，「不要再考慮那些事情了，她恐怕很難再回到學校去了！」

　　「啊？這怎麼行？不！」楚雁潮衝動地站起來，慌亂地抓住盧大夫的手，「她不能離開學校，不能丟下所學的專業！您知道嗎？她參加高考的時候根本沒有填寫第二志願，她是為外語專業而生的，事業就是她的生命！盧大夫，我求您救救她！」

　　「你不要太激動，冷靜一些，」盧大夫輕輕地抽回自己的手，站起來，看著窗外的滂沱大雨，「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多麼希望她能夠健康地重新回到學習崗位上，在事業上做出應有的成績！可是，感情並不能改變科學，病魔對於任何特殊人才也都會毫不憐惜地摧殘，而醫學界目前還沒有更為強有力的手段來降伏它。我將盡我所能，設法延長新月的生命──」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楚雁潮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是的，『美言不信，信言不美』，我必須告訴你真實的情況。既然她的心臟不能用手術治療，病就永遠無法根除，而只能維持，恐怕會一天天地嚴重，就像一架破損的機器，勉強地運轉，隨時都可能出現致命的故障。如果再發生上次那樣的急性心力衰竭，而得不到及時搶救的話，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

　　楚雁潮呆呆地站在那裡，盧大夫的話使他覺得從頭到腳，寒冷徹骨。新月，一個充滿生命力、充滿事業心的姑娘，已經被判處「死刑」了，她所癡迷的事業，與她無緣了；她所熱愛的人生，為期不久了！命運，對她太殘酷了，她那顆柔嫩的心，怎麼能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啊，救救她，救救她！誰能夠救她？誰？既然連心臟病專家都無能為力，還能夠有誰呢？

　　窗外，大雨如注，密集的雨絲抽打著玻璃，又像瀑布似的朝下傾瀉──

　　門被推開了，一位老護士托著飯盒走進來：「盧大夫，您的飯都涼了！」

　　「哦，謝謝，請放在那裡，我這裡有事情。」盧大夫說。

　　老護士放下飯盒，輕輕地退了出去，卻沒有帶上房門，並且臨走時埋怨地看了楚雁潮一眼。

　　楚雁潮意識到自己該告辭了，他朝盧大夫歉意地點點頭，「您吃飯吧，真對不起──」緩緩地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那麼沉重。

　　「楚老師，」盧大夫跟著走過來，叫住了他，「我剛才所說的一切，都不能讓病人知道──」

　　「我明白──」楚雁潮喃喃地回答。

　　「她這次住院，我覺得她的精神狀態有些反常，好像有什麼心理負擔。是不是在家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還弄不清楚，因為我不瞭解她的家庭──」

　　「我明白──」楚雁潮機械地答應著，朝前走去。其實，「博雅」宅中的一切，他並不明白。

　　他默默地走在樓道裡，頭腦好像被抽空了，眼前一片茫然。

　　他下了樓，向內科病房走去。雨浪瘋狂地向他捲過來，他像航行的人突然翻船落水，險些跌倒在地，這時，才意識到應該把傘撐開。棕色的油紙傘在風雨中搖擺，像寒塘中的一莖殘荷枯葉。

　　水淋淋的楚雁潮走進病房的樓道，值班護士像突然看到了一個鬼魂，驚得愣了一下。在這樣的鬼天氣，他是僅有的一個前來探視的人。

　　新月的病房的門敞著。因為氣壓太低，護士怕病人感到胸悶，又沒有人來打擾，就敞著門。對面的窗子上，傾瀉著雨水的瀑布。

　　這間病房很空，只住著三個人。那兩位，一個是中年婦女，一個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們的病顯然不重，或者已經接近痊癒，正各自坐在床沿上，往一張椅子上摔撲克，排遣這雨天的無聊。看見有人走來，滿帶喜悅地往門邊看了看，又失望地垂下頭，繼續摔她們手中的「紅心」、「黑桃」。

　　新月靜靜地躺著。她的床頭翹起，墊著厚厚的枕頭，半坐半臥，這是最適合她的姿勢。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底藍條紋的病員服，襯著一張白玉似的臉，病情使她的雙頰泛出紅潤──典型的「二尖瓣面容」。小辮子沒有梳起來，任其自然地鬆散著，柔軟的黑髮一直垂到胸前。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誰會相信她將不久於人世呢？毀滅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那將是怎樣的罪惡？

　　她一動不動地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空洞無物，只是一片潔白。她也許什麼也沒看，在茫然的思索中，眼神凝住了，眉宇之間，一縷若隱若現的哀愁。她在想些什麼呢？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門邊，雨傘和褲腳上的水，無聲地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片浮出地面的水汪。他靜靜地望著新月，卻說不出話來，喉嚨裡像被什麼噎住了。盧大夫那可怕的預言，在他的腦際盤旋。他覺得那簡直是巫婆的惡毒咒語，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落在新月的頭上，人間的一切不幸都不應該屬於新月！他想呼喊，想痛哭，想發洩胸中的不平──但他沒有這樣做，幾秒鐘之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為自己的衝動感到後怕，不，不能抱怨盧大夫，她不是巫婆，而是天使正在竭盡全力和死神搏鬥，爭奪屬於新月的時間；她對病人的愛，決不亞於這個不懂醫學的英語教員，她維繫著新月的生命！不，決不能向新月吐露半個字，這個十八歲的女孩子還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那隱隱在望的死亡。豈止是新月呢，如果放在二十六歲的楚雁潮身上，甚至是年逾古稀的嚴教授，也難以做到平靜地走向生命的終點，常常發出不能「長繩繫日」的哀嘆！楚雁潮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過錯：以前，他對新月責之過苛，殘酷地讓她「自知」，正視自己的「短處」、「弱點」，用激勵猛士的辦法對待一個弱女，讓她「掌握自己的命運」，而現在，她掌握得了自己的命運嗎？楚雁潮，一個研究語言、文學的人，應該懂得語言的奧秘、文學的精髓，那就是「人」，人的思想，人的情感。人是多麼複雜的一種生物，語言和文學的創造者，語言和文學中永恆的主角；幾千年來，人用文字寫著人的命運，卻至今不能使它窮盡，或許命運之謎永遠也無法揭開；從來也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透徹地瞭解和掌握自己的命運，只不過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和不可知的命運較量而已，或逆來順受，或奮起拚搏，拚搏的動力不僅來自「自知」，而且來自幻想──美好的幻想，往往既是輝煌的人生的起點也是終極目標。啊，人需要幻想，幻想使人生變得美好，使有限的生命擴展到無限──

　　楚雁潮心中的麻木和淒涼被一股溫情所消融，他捋了捋被雨水粘在額上的頭髮，臉上泛起微笑，向那張病床走去，輕輕地叫了一聲：「新月！」

　　新月從沉思中被驚動，微微轉過臉來，眼睛中放射出興奮的光彩：「啊，楚老師！」

　　楚雁潮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動，然後自己搬過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床前。

　　「楚老師，想不到您今天會來，外面下著那麼大的雨，連我家裡的人都──」新月仰望著他說，眼睛裡閃爍著淚花，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

　　「我早就該來的，」楚雁潮發覺她的神情中的孤寂和悲哀，立即接過去說，「為了不打擾你的休息，我最近沒到家裡去看你，也不知道你又──」

　　「我本來是想寫封信告訴您的，可是又怕影響您的工作，您那麼忙──」新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感，她渴望著和老師見面，又懷著惟恐連累了他的歉意，微微喘息著說，「就沒寫──不，寫了，沒發──」

　　「哦，你應該寄給我，」楚雁潮覺得遺憾，「好讓我早一些知道。」

　　「我怕您知道，怕您為我著急，所以那封信重寫了兩次，還是沒發，」新月有些自嘲地微笑著，臉上的紅暈更濃重了，「反正我這次病得不重，只是感冒──」

　　楚雁潮的心像被一根鼓槌猛地敲了一下！新月只知道她患的是感冒，在她的心臟又面臨新的威脅的時候，她擔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怕驚擾了她的老師；現在，老師來了，就坐在她的床前，老師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不能說！

　　「你怎麼感冒了呢？」楚雁潮只能這樣說，「天氣涼了，你應該時時注意保重身體；大夫不是給了你預防感冒的藥了嗎，在家裡沒有按時吃吧？」

　　「哦，一忙就容易忘了──」新月不好意思地抿著嘴唇，像沒有完成作業的學生面對老師的批評──她從沒有丟下過作業的時候，而現在對待比作業還重要的事兒，卻疏忽了。

　　「忙？你在家裡還忙什麼？」楚雁潮覺得奇怪。

　　「前些日子，我哥哥結婚，」新月微微一笑，「他和淑彥結婚了──」

　　「就是你那個女同學嗎？她的年齡好像並不大，和你──」

　　「不，她比我大兩歲多呢，今年都二十一了。我小時候入學早，比她早了兩年──」新月忽然又傷感起來，「可是，現在又讓病給耽誤了，真是命中注定啊，正像我姑媽常說的一句俗話：『起個大早，趕個晚集』！」

　　楚雁潮懊悔剛才提到她的年齡，趕快扭轉話題，回到那件喜事兒上去：「你應該為你的哥哥、嫂子感到高興，這為你們的家庭也增添了快樂！」

　　「歡樂，是歡樂啊！我哥和淑彥都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我衷心期望他們永遠歡樂、永遠幸福！」新月的臉上又浮現出了笑容，「那天的婚禮好熱鬧，我還親自去迎親了呢！」

　　「唔！」楚雁潮的心中卻蒙上了陰雲，這個不幸的姑娘，對人間美好的事物，這麼好奇，這麼熱心，充滿了深情，為了別人的美滿結合，她無私地去忙碌，卻不知道，這一切和她都沒有任何關係，人生中的黃金季節，她自己恐怕已經等不到了！「新月，你身體不好，怎麼還能去操勞那些事情呢？恐怕這次──感冒，就是累的！」楚雁潮不能不埋怨她，「下次，可不許──」

　　「下次？沒有下次了，我只有一個哥哥，家裡難得熱鬧這麼一次，以後我還能再為誰奔忙呢？」新月喃喃地說，「其實我也沒有為他們做什麼，一切都是媽媽在操勞，媽媽累壞了──」

　　說到這裡，她閉上了眼睛，剛才被喚起的那點兒興奮之情，又被什麼給沖淡了，她的耳旁又響起了媽媽說過的話：「這裡頭有你什麼事兒？」是啊，沒有她什麼事兒，哥哥的婚禮結束了，媽媽的心事全沒了，她呢，躺在醫院裡。這半個月當中，哥哥和嫂子經常來看她，爸爸和姑媽也來過幾次，惟獨媽媽沒有來。難道媽媽真的一點兒心事也沒有了嗎？不知道女兒在病中更需要母愛嗎？

　　楚雁潮猜測著她此刻的思想，而猜測是困難的。

　　「你不要惦記家裡的事了，要安心在這裡養病──」他說。

　　「我知道，」新月說，「我現在感冒已經好了，大夫不讓我出院，也許就是讓我避免干擾吧？我──能做到，我──什麼也不想了！」

　　晶瑩的淚珠，漫出她那緊閉著的眼瞼，從長長的睫毛中間滾落下來！

　　淚珠彷彿滴在楚雁潮的心上，四散迸射，發出冰凌碎裂似的響聲，他似乎清晰地聽到了那響聲！他被新月孤寂的心境所感染，卻並不清楚新月何以這般孤寂，又何以這般自甘孤寂？她不完全瞭解自己的病情，也就不至於這樣悲觀，難道果然如盧大夫所說，她另外還有什麼心理負擔，而這又來自她的家庭嗎？楚雁潮曾多次去過她家，這個家庭給他的印象是和諧而安寧的，他認識這個家庭的所有成員，並沒有感到在新月和父母兄嫂以及姑媽之間有什麼矛盾，也許這個瞭解太膚淺、太空泛了吧？

　　「新月，你好像有什麼心事，是不是在家裡遇到了──」他謹慎地問，卻又很難把問題提得大具體。

　　「哦，沒有──」新月擦去腮邊的淚珠，勉強地向他笑了笑，顯然在掩飾剛才流露出來的情感，「家裡的人都對我非常好，每次探視時間，他們都輪流來看我，這，我就很滿足了。今天，雨太大了，他們──可是您來了，您看我多高興啊，楚老師，我什麼煩惱也沒有了！」

　　楚雁潮不便再問，他的到來能給新月帶來歡樂，他感到欣慰，但願新月從此不再煩惱！「以後的每次探視時間，我都來看你，好嗎？」

　　「真的？」新月的大眼睛閃耀著興奮的光彩。

　　「當然是真的！」楚雁潮說，「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騙過，」新月說，「我記著呢！」

　　「唔？什麼時候？」楚雁潮不安了，他擔心他和盧大夫向新月隱瞞的病情，被新月看穿。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嘛，您隱瞞了自己的身分！」新月笑著說。

　　「噢！那不是我故意隱瞞，而首先是你自己誤會了嘛！」楚雁潮也笑了，說起一年前的往事，他心中升起一股懷戀之情，那時候，新月是那麼健康，那麼朝氣蓬勃，那麼無憂無慮！他和她，都不曾料到會有今天！楚雁潮多麼想再一次幫新月提著行李，把她送回二十七齋？啊，也許真的不可能了！他抑制住自己的傷感，極力像閒談似的說：「僅此一次，可以原諒，希望以後在我們之間連誤會也不再有，好嗎？」

　　「好──」新月輕輕地回答，注視著她的老師，她那雙晶亮的大眼睛，像純淨透明的湖水，像纖塵不染的鏡子，映出了心靈中的無限信任。

　　「那麼，我要求你──」楚雁潮懇切地望著新月，「──要求你把心中的一切煩惱都告訴我，讓我們一起來分擔，煩惱被分開之後，它的份量就減輕了──」

　　「我──沒有什麼煩惱呀，」新月說。真遺憾，她剛剛做出的許諾，卻不能完全兌現。人的內心深處總有屬於自己的一點兒隱秘，新月也有，一種飄忽不定的思緒，常常攪擾著她的心，卻又難以捉摸，難以把握，像一個猜不透的謎，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纏繞在腦際，苦思而不得其解，久久難以入睡。這使她煩惱，使她痛苦，卻又不能求助於任何人，包括她的知心女友陳淑彥。她只有把這個撲朔迷離、似是而非的猜測悶在自己的心裡，永遠也不去求得解答，不去試圖證實，因為一旦被證實，不僅她自己難以承受，恐怕整個家庭也就不得安寧了。現在，她只有在心裡暗暗地請求老師原諒她的隱瞞，讓更重要的事情來壓倒心中的煩惱了，「老師，我著急的只有一件事──」

　　「上學？你不要著急，明年暑假之後你才能復學呢，那時候，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完全好了！」楚雁潮違心地描述著一片幻境，竟然又覺得那麼真切，也許不是幻境，說不定新月真的還有那一天！「到那時，我來接你──」

　　「謝謝您，老師，我耐心地等著，」新月的嘴角掛著笑容，「我現在著急的，是您的譯文──」

　　「哦，譯文？」楚雁潮沒有料到臥病的新月卻在為他的事著急，就有意輕鬆地說，「出版社已經答應了，推遲到明年出書，這樣，我就不必太趕了，反正時間還來得及。」

　　「推遲？最好不要推遲，我多麼希望早一點兒看見它出來啊，這是您的第一本書！」新月殷切地看著他，「這次帶稿子來了嗎？譯到哪兒了？」

　　「沒有──」楚雁潮覺得背上像被猛抽了一鞭，新月在催著他加快進度，為了新月他也應該拚命往前趕，可是他卻──他不能對新月說因為工作太忙，沒有時間，也不能說因為她的病而無心譯著，他只能說：「下次吧，下次一定帶來！我想把譯文推敲得嚴謹一些，所以就譯得慢了，現在正在譯《出關》

　　「噢，《出關》，」新月回味著她過去讀過的原著，「魯迅在一個短篇裡寫了兩個大思想家，確是大手筆！可是又寫得那麼輕鬆、幽默，我記得，好像寫到老子在上面講《道德經》，聽的人卻在下面打盹兒，一句也聽不懂！」

　　「老子的『道』是很難懂的，人家以為他要講自己的戀愛故事才去聽的，結果大失所望，坐在那兒受罪！」楚雁潮笑著說，他想借魯迅的幽默緩解一下新月的煩悶，「講完了課，還讓他編講義，辛辛苦苦寫了兩串木札，才給他五個餑餑的稿費！──」

　　新月忍不住笑起來。

　　「──還不如孔子大方，見老子一次就送他一隻雁鵝！」楚雁潮接著說，忽然想起了什麼，問新月，「哎，你想吃點兒什麼？下次探視我給你帶來！」

　　那兩位打撲克的病友羨慕地往這邊看了看，她們聽不明白這位來訪者到底和新月是什麼關係，只是覺得在這樣的陰雨天氣，能受到這樣關切、體貼的探視實在太幸運了，強似打撲克百倍，況且還保證以後的每個探視日都來──

　　「不，哥哥經常給我送吃的，是姑媽做的，您什麼都不要給我買，」新月說，「您只要把稿子帶來就行了，這是最重要的。我雖然幫不上您什麼忙，但是每次談一談翻譯，就覺得在這裡的生活也是充實的，沒有虛度光陰──」

　　「好，這太好了！」楚雁潮感到，在新月柔弱的身體內，一顆熱愛著事業的心在頑強地跳動，跳得那麼有力！

　　這天下午，他們談了很久。盧大夫來查房，護士來送藥，都沒忍心趕楚雁潮走，似乎楚雁潮的到來，比她們的藥物治療對新月更起作用。給新月吃完了藥，她們倒悄悄地退走了。

　　直到掌燈時分，窗外的雨還沒有停，楚雁潮也沒有告辭的意思。

　　「楚老師，您該回去了，」新月看了看黯淡的窗戶，不安地說，「路很遠呢，天又不好──」

　　楚雁潮只好站起身來，拿起靠在牆邊的雨傘，叮囑說：「記住，心要靜，神要安，等著我，下次再見面！」

　　「嗯。」新月真誠地答應著，目送著他離去。

　　楚雁潮出了病房，撐開雨傘向前走去，夜色湮沒了那風雨飄搖的一莖殘荷──

　　楚雁潮此時哪能想到，在北大男生宿舍裡召開的那個班會到現在還沒有散。鄭曉京根本沒有聽從他的建議，仍然發動了一場急風暴雨式的思想交鋒，把唐俊生和謝秋思鬥得一塌糊塗！

　　※※※

　　快半夜了，雨還在下，院子裡汪洋一片。

　　「博雅」宅的倒應南房裡，姑媽還沒睡，惦記著住院的新月，等著深夜未歸的天星。

　　那天，天星背著新月往醫院跑，老姑媽一陣心疼，差點兒死過去！一會兒又自個兒緩過來了，也沒當回事兒，又繼續為別人忙碌、為別人操心了，家裡人誰也沒理會她身上帶著病呢！

　　書房裡黑著燈，韓子奇靠在那張大沙發上，坐也不是，臥也不是。在這個陰冷潮濕的秋夜，他那折斷了又接上的肋骨隱隱地作痛，折磨得他難以入睡。這半年來，家裡經歷了多大的反覆？悲而復喜，喜而復悲。彷彿是命運存心捉弄這個心高於天、命薄於紙的老人。你不是想「一福壓百禍」嗎？偏偏讓你事與願違，正在為兒子的百年之好而陶醉，女兒卻突然又倒下了！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女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每一聲喘息，都扯著他的心！女兒離開家又已經半個月了，尚不知歸來更待何時？

　　他買來的那本《內科概論》，已經翻得捲角，有幾個章節，他反覆看了許多遍，畫滿了槓槓，夾滿了小條兒。但他畢竟是外行，研究了一輩子玉，卻從來沒有研究過人的心臟，那書他看不大明白，只好背著新月，去請教盧大夫。但他感到盧大夫相當謹慎，不僅一再囑咐不要讓新月完全瞭解自己的病情，而且還含蓄地問及是否家中有什麼事情引起新月的情緒波動。對此十分敏感的韓子奇立即想到了很多很多，但他卻不能向這個家庭的局外人袒露胸中的一切，只能說：「哦，沒有，沒有，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父母都很寵她，決不會──」而在他這樣回答的時候，心中卻幾乎已經找到了女兒的病因，並且恐懼地感到盧大夫的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經窺透了他的內心！長於雄辯的「玉王」，在情感領域卻是一個不堪一擊的弱者，囁嚅著垂下了眼瞼。盧大夫當然不會追問他的家事，只說：「那就好。家屬能和醫生配合，在治療和休養中讓病人心情愉快，這是一個非常有利的因素。不過，考慮到目前正是風濕感染的多發性季節，我建議新月再鞏固一段時間，先不要出院，您看好嗎？」「好──」他回答。他實在經不起女兒的病情再反覆了！

　　半個月來，他幾次去看新月。女兒躺著，他坐著，往往是對望半天，默默無語。他能和女兒談些什麼呢？談心臟病？他諱莫如深，不敢涉及；談玉？女兒不懂，他也沒有心思；談英語？他這個啟蒙老師已經卸任了，女兒已經有了更好的老師；談家事？最好還是不要談吧，他心中已經五味俱全了，怎麼還能再感染女兒！「好好兒地，你好好兒地在這兒休息──」他幾乎每次都只是對女兒說些這種並無實際內容的話，而這些空泛的語言卻根本表達不了老父的一顆揉碎的心！「爸爸，您不用老來看我，我很好──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一定要保重，為了我！我還希望您──以後不要再和媽媽吵架，媽媽也很辛苦。為了這個家，你們要互相體諒──」女兒這樣對他說，說得極溫柔，極誠懇，而他卻從中看到了女兒那病弱的心臟承擔了怎樣超載的負荷！他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安慰女兒，找不到，找不到──只能慚愧自己枉為一個父親！

　　院子裡突然被閃電照得通明，窗紗上亮起耀眼的藍光，轉瞬又熄滅了，緊接著，沉雷在頭頂炸響，隆隆地滾向遠方，他的心一陣緊縮，彷彿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倫敦大轟炸的日子，腦際充滿了「毀滅」、「崩潰」這些不祥的字眼兒！

　　他聽到房門「吱呀」響了一聲。

　　「誰？」他恐怖地問。

　　「我呀，」是妻子的聲音，「我瞅瞅──」

　　他的語氣緩和了：「瞅什麼？雨沒停呢！」

　　「天星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呢！」妻子焦躁不安。

　　「哦，我跟你說了，他肯定是去醫院了，今兒是探視的日子。」

　　「探視？探視能探到這會兒？半夜了！」

　　「也許是瞅著雨大，就沒回來吧？」他猜測著，並以此安慰妻子，「醫院樓道裡有長椅子，也能躺會兒，等天明了回來，你別著急──」

　　「我能不著急嗎？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一輩子扯著心！」妻子嘆息著，聲音從廊子下傳過來，「唉，這樣的天兒還非得去探視嗎？一個人住院，攪得全家都不安生！」

　　妻子的話，毫無掩飾地流露了她的情感，聲音不高，言語不多，卻刺痛了韓子奇的心。一股怒氣在他胸中沖騰，他翻身坐起，伸腳摸索著穿鞋，遏制不住地要去問問她：你說這樣的話，還配當個媽？天星和新月都是一樣的兒女，你是怎麼對待的？十幾年了，韓子奇忍啊，忍啊，可忍的結果是什麼呢？自己的骨折，女兒的心碎，他還要忍到哪一天呢？在這個家，女兒已經成了累贅，成了多餘的人！他不願意再忍了，趁女兒現在不在家，他索性把胸中的鬱悶一吐為快，哪怕鬧個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

　　他下了地，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向書房的門，腿卻撞在椅子上，「噹」地一聲，椅子被撞倒了。

　　「你怎麼了？」妻子關切地問，惶惶地向這邊走來。

　　忽地又是一道閃電，韓子奇看見妻子推開了書房的門進來，蒼白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半年前他的那次摔傷，使妻子心有餘悸，擔心他再出現什麼意外！

　　閃電熄滅了，沉雷滾滾，把正要聲討妻子的韓子奇震得一愣，停住了。妻子那雙關切的眼睛，使他那正要衝出喉嚨的話又嚥回去了，他猛然想起東廂房裡還睡著過門不久的兒媳，想起女兒的懇求：「不要和媽媽吵架──」他胸中的怒氣，到底還是忍下了，「哦，沒事兒，我睡不著，想坐一會兒──」他言不由衷地說著，把椅子扶起來，然後無力地坐下去，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肋骨。

　　屋裡一片黑暗。他聽見妻子舒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了出去，好像又站到了廊子底下，感嘆著：「唉，這個天星！怎麼就不知道老家兒替他著急？」

　　東廂房裡，陳淑彥和衣躺在床上，也還沒有入睡。她惦記著新月，也為丈夫的深夜未歸而不安。聽見婆婆在上房廊下唉聲嘆氣，就從窗戶上衝著那邊兒說：「媽，我等著他，前院兒有姑媽呢，一叫門就聽見了，您就睡吧，別替他著急，他都二十好幾的人了，怕什麼？出不了事兒！」

　　嘴裡這麼說，心裡卻並不踏實，她也說不清楚天星到底上哪兒了。

　　此刻，天星正在風雨中遛大街，晃晃悠悠，行行止止，跟個瘋子似的！而且只有他一個人！

　　他並沒有瘋，頭腦清清楚楚。也許正因為太清楚了，人才容易發瘋──

　　今天上午去廠裡上班，他心裡記著呢，下午該到醫院去看新月了。但是出門的時候忘了告訴淑彥，也忘了告訴媽：下了班他得先奔醫院，回家可能要晚點兒。這不要緊，她們也都知道今兒是探視的日子。他在車間裡幹活兒，外邊下著大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這也不要緊，他帶著雨衣呢，就是天上下小刀子，他頂著鐵鍋也得去看新月，不能讓新月盼親人盼不著，失望。心裡想著新月，幹活兒的時候就老看錶，希望時間過得快點兒。

　　中午，他到廠子裡的清真食堂去吃飯。

　　一進門，就碰見容桂芳端著飯盒出來，他心裡彆扭，一低頭就過去了。他跟她沒話。

　　年輕的炊事員正在窗口賣飯，瞅見他進來，老遠的就嘻嘻哈哈地說：「喲，小韓師傅婚假休得不短啊，今兒才冒影兒！怎麼著，給我們帶喜糖來了嗎？」

　　天星猛然想起，自從結了婚，今兒是他頭一回進食堂，這些天，家裡吃的東西過剩，都是結婚時候富餘的，姑媽就讓他帶飯，每天裝滿一飯盒。今天沒帶，是姑媽忘了給他？還是他忘了帶來？早晨走得匆忙，想不起來了，反正是沒帶，肚子餓了才想起進食堂，卻忘記了他還沒請食堂裡的師傅們吃喜糖！其實，天星婚假結束來廠裡上班的時候，因為妹妹的住院，他心裡的那點兒興頭早沒了，本車間裡的同事因為比較要好的都去吃了喜宴，他也就沒再散發喜糖。可是，忘了別人不要緊，不該忘了清真食堂裡的師傅，他們都是穆斯林，有著比別人更近一層的感情。可是他偏偏給忘了！

　　「哎呀，這──」實心對人的天星不好意思了，紅著臉，站在買飯窗口前，感到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過錯，支支吾吾，「那什麼──我明兒帶來吧！」

　　沒想到，裡邊兒掌勺的大師傅用鏟子敲打著炒勺說：「明兒你也甭帶來了，這樣兒的喜糖，我們不待見！」

　　天星一愣，覺得受到了侮辱！他這個人，歷來吃軟不吃硬，沒受過這樣的冷言冷語。和同事相處，他禮貌待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結婚送喜糖，送是情分，不送是本分，他也不欠誰的，就是晚一天送，也不至於招人「不待見」，當面挨撅！心裡憋不住火，就說：「師傅，您這是怎麼說話呢？」

　　大師傅斜眼瞅著他，慢悠悠地說：「你沒聽明白是怎麼著？那糖啊，變了味兒的，就沒人吃了，吃了也得吐出來！」

　　天星的臉像猛地被人抽了一巴掌，憋得發紫，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他聽得出來，這決不止是挑他的禮，話裡還有話！「師傅，明人不說暗話，您把話說清楚，我韓天星哪點兒對不住您了？」

　　「嘿，對不住我？我又沒跟你搞對象！」大師傅把炒勺一撂，轉過身來，兩隻胖胳膊往胸前一叉，冷著臉說，「你小子不地道！小容子哪點兒對不住你、比不上你？你翻臉無情，愣把人家給甩了！」

　　食堂裡，吃飯的、賣飯的、做飯的，一片嘩然！當著新郎提舊情，真是哪把壺不開專提哪把壺！人們轟地圍過來，有的等著看熱鬧，有的急著去勸解，怕韓天星這個倔小子犯了擰勁，能把那個胖者頭兒打扁嘍！

　　天星心裡咯登一聲，他本以為，他和容桂芳好也罷，歹也罷，廠子裡無人知曉，誰料這種事兒是根本瞞不住人的，如今當眾被抖落出來了！如果這個胖老頭兒今天因為別的事兒說他兩句，也許他看在對方是個穆斯林長輩的面子上，還能忍；可是，一提起容桂芳，他的怒火就一冒三丈高，拳頭攥得咯崩咯崩響：「老頭兒，你屈心！到底是誰甩誰啊？！」

　　「新鮮！你說是誰甩誰？」大師傅兩眼瞪著他，左胳膊抱著右胳膊，等著他來打，毫不畏懼，「哼，你小子不是瞅不起『切糕容』，才甩了她，娶了『玉器陳』家的姑娘嗎？你可了心了，就不管人家小容子是死是活！你們家裡大辦喜事兒的時候，她在這兒眼淚叭嚓，誰瞅著不難受？問她什麼，她也不說，端起飯盒就走──」大師傅動了感情，周圍的人也安靜了，顯然受了這個胖老頭兒的感染，人心所向悄悄地都往容桂芳那邊偏了！大師傅的情緒十分激動，聲音卻低下來了，也許他本不想讓韓天星當眾丟醜，只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幾步，說：「因為你是個『朵斯提』，我這幾句話才不能不說，告訴你，韓天星：回回不能賤遇回回！你們『玉器韓』沒什麼了不起，賣切糕的也不比你們低，我們『勤行』憑手藝、賣力氣吃飯，不丟人！我瞅著小容子對你太真、太實，你不識好歹！欺負這樣的人，你昧了良心！」

　　天星聽得直發懵，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鬆下來了。他瞅著大師傅，胖者頭兒一臉正義；他望望周圍的人，旁觀者對他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今天算「栽」了，被人家這麼樣兒當著眾人一場好罵！他嗓子裡噎著一大堆話，要為自己辯解，不能受這樣的侮辱！可是，他能在這兒詳詳細細地敘述他怎麼樣頂風冒雪去張家口買羊，他媽怎麼樣辛辛苦苦為容桂芳準備盛宴，容桂芳又怎麼樣臨時變卦、斷然拒絕嗎？這些話，該跟容桂芳說去！是她，這個反覆無常的女人，甩了他韓天星，還不算完，還在廠子裡造謠，臭他！這個女人太不地道了！

　　天星也不買飯了，轉臉就走，出了食堂就往車間跑！

　　車間裡，中午輪番兒吃飯，停人不停機。這會兒，容桂芳已經上了機器了。

　　天星氣呼呼地跑到她面前：「小容子，咱們說道說道！」

　　容桂芳臉上毫無表情，眼皮兒也沒翻，手裡的活兒也不停，冷冷地說，「韓師傅，別影響別人幹活兒！」

　　天星瞅著她那假模假式的樣兒，恨不能劈臉給她一巴掌！但他不能這樣做，一個男子漢，怎麼能跟女工打架？他是個好工人，怎麼能破壞車間裡的規矩？上班時間，和印票於無關的一切事情都是被禁止的！他梗著脖子，紅著臉，訕訕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幹活兒！旁邊兒的那幾個年齡和他不相上下的小伙子，瞅瞅他，沒說話，可是那神色，顯然是好奇之中又帶著譏笑：怎麼這小子娶了媳婦了還找人家小容子套近乎？這不是自找挨撅嗎？

　　此時的天星，像一頭捆住了四肢的公牛！他等待著機器停止轉動，好去跟容桂芳「見乾見濕」！

　　好容易等到了下班時間，他也顧不上洗澡、換衣服，就到車間門口──不，到廠子門口去等著，別當著同事的面兒，到外邊兒談去！

　　雨下得正邪乎，天星站在廠門外五十米遠的一棵老柏樹底下，兩眼盯著走出來的人群。一個剛剛結了婚的人，等著和過去的對象見面兒，這叫什麼事兒？不是舊情復萌，而是舊賬還沒有算清！

　　容桂芳終於出來了，穿著那件淡綠色的塑料雨衣，雨帽拉得很嚴，臉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出了廠門，她把雨衣裹得更緊了，側著身子避開風頭雨勢，踏著地上的積水，快步拐上了旁邊的馬路。

　　她想也沒想到，當她低著頭走過那棵柏樹旁邊的時候，會有一個漢子厲聲叫住她：「小容子，你等等！」

　　她嚇了一跳！但她立即反應過來，是天星。她站住了，猛地回過頭來，瞅見那棵柏樹，瞅見站在樹下的、渾身濕淋淋的天星，她似乎顫抖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縷溫情，但也只是一閃，就熄滅了．她垂下眼睛，睫毛上亮晶晶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花，壓低了聲音，說：「韓師傅，咱們沒話說了，好好兒地過你的日子吧！」

　　「不成！」天星的眼睛在冒火，他在這兒苦苦地等了好久，決不能就這樣放她走了，「小容子，你不要看錯了人！我韓天星不會賤遇人，也不受人賤遇，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我已經是成了家的人了，還會求著你、賴著你嗎？你甭躲我，我只問你一句話：我跟你有什麼仇啊？你不願意跟我好，拉倒，犯不上前心扎我一刀，後心再射我一箭！咱倆到底是誰甩誰，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容桂芳慘然一笑：「韓師傅，算了，過去的事兒用不著再提了，都怪我糊塗，瞎了眼。我要是會耍明槍暗箭，也就不至於落到這一步了！」她轉過臉去，不再看天星，冷冷地說，「韓師傅，這一輩子還長著呢，往後，做人得講點兒起碼的道德！」

　　「什麼？我不講道德？」天星伸出濕漉漉的手，猛地抓住她的腕子，「我不講道德？」

　　「不是你，是我？」容桂芳甩開他的手，「我不講道德？哼，瞅不上我，就明打明地吹吧，不礙事的，用不著從上海拉出個表妹來打馬虎眼！」

　　天星完全傻眼了，容桂芳說的這些，他根本聽不懂！

　　「什麼『表妹』？」他莫名其妙地問。

　　「我哪兒知道誰是你的『表妹』啊？」容桂芳冷冷地說，「鬧了半天，原來就是『玉器陳』家的姑娘！」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天星如入五里霧中，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他和容桂芳之間好像被什麼人插了一槓子，弄擰了！容桂芳跟他吹的時候，他還根本沒正眼瞧過陳淑彥，更談不到什麼聞所未聞的「表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他的心怦怦地跳，嚷道：「造謠！你聽誰造的這樣的謠？」

　　「造謠？」容桂芳冷笑了一聲，「我就不信，你媽還能造你的謠？」

　　「我媽？！──」天星驚呆了！一股冷風裹著急雨猛地撲在他的臉上，蒙住了眼睛，一個踉蹌，他的頭撞在身旁的樹幹上！

　　他扶著樹幹站穩了腳跟，抬起袖子擦去臉上的水，容桂芳已經走了，急風暴雨中，只看見一塊淡淡的綠色在遠處飄動──

　　天星沒有再追上去，愣愣地看著那一點淡綠色消失在風雨中。容桂芳什麼時候見過媽媽？媽媽為什麼要對她編造什麼「表妹」的謊話？啊，難道是媽媽有意要拆散我們嗎？為什麼？為什麼！

　　他抱著濕漉漉的樹幹，劇烈地搖晃，老柏樹不能回答他，只能被搖落滿身的水珠，「劈劈啪啪」打在他的臉上，啊，這棵樹，是他過去等著和容桂芳見面的地方，今天完全下意識地又站在這兒等她！這是一次什麼樣的「約會」？他心頭的謎解開了，心卻被撕碎了！他找回了失去的小容子，而她，卻永遠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了；他甚至連讓她理解他都不可能了！明天，還有以後漫長的日子，他將怎樣見這個被他傷害了的小容子？怎樣見那些藐視他的同事？韓天星在廠子裡沒法兒做人了！而毀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媽媽！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使他朝前衝去！回家去，回家找媽媽算賬！他踏著滿地的水，披著一身的水，頂著風雨往前跑，把雨衣、自行車都忘在廠裡了。

　　暴雨猛澆在這個發瘋的人身上、頭上、臉上，把他澆醒了。他猛然想起正月初二那一天，他為小容子的毀約而痛苦不堪，而媽媽招待起陳淑彥來卻是那麼興高采烈；他想起春天的時候，他正陷入失戀的苦悶不能自拔，媽媽卻喜滋滋透露給他，說陳淑彥對他「有意」，他茫然地看著媽媽，感激媽媽對他的關切。現在想來，那時媽媽早就有了主意了；還有，夏天，匆匆忙忙催著他和陳淑彥去辦理結婚登記手續；秋天，聲勢浩大的婚禮──這一切，再清楚不過了，陳淑彥是媽媽早已相中的兒媳婦，為此，就必須搬掉容桂芳這塊絆腳石，不惜使出任何手段！而他卻從頭至尾一切聽從媽媽的擺佈，一點兒都沒有察覺，他太傻了！不，是太愛媽媽了，一個兒子怎麼會懷疑自己的媽媽呢？可是，正是媽媽害了他！不然，他的婚姻不是這個樣子，不是！他和小容子會永遠生活在一起，生死不渝！為什麼媽媽不能容忍他自己選定的愛人？為什麼人不能愛自己所愛的人？為什麼他必須接受別人指定的生活道路？為什麼媽媽要硬塞給他一個陳淑彥？──

　　他在風雨中奔跑，不辨方向，不管馬路上的任何標誌，連疾馳的公共汽車都不得不急煞車，讓開這個忘了自己性命的人！跑著跑著，他的腳步放慢了，不是身上的力氣用完了，而是眼前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那個和容桂芳相對立的女人──陳淑彥！啊，陳淑彥是什麼人？是他韓天星的妻子，正在家等著他呢！他回去能說什麼？能說這個妻子是媽媽「硬塞」給他的嗎？不，媽媽沒有強迫他，是他點頭認可的。他和陳淑彥雖然沒有像和容桂芳那樣的深交，沒有那樣的癡情，可是，要說淑彥怎麼不好，他說不出來，那樣太屈心了！他要是回家因為淑彥而和媽媽大吵大鬧，那就太對不起自己的妻子了！他不傻，他什麼不懂？從婚前的有限接觸和婚後半個月的共同生活，他完全感到淑彥的純潔、溫柔、善良，她把她的心都給了丈夫，給了這個家，他還能忍心去傷害這樣的妻子嗎？那樣，韓天星就不單在廠裡不是人，在家裡也不是人了！

　　鐵打的漢子被感情的重壓擊垮了，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蛾，無法掙脫！他在馬路上踟躕徘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天早就黑透了，烏雲壓頂，暴雨傾盆，銀蛇似的閃電撕裂了他的胸膛，重炮似的驚雷震昏了他的頭腦，他失神地望著天，天上不是有一個主宰萬物的真主嗎？主啊，告訴我！人為什麼要受這麼多的苦難？主啊，救救我！你既然讓我做了個人，就指給我一條人走的道兒吧！

　　夜深了，街上已經沒有了行人，連公共汽車也絕跡了。風雨之中，天，漆黑；地，漆黑；路燈投下一片光亮，撕開了沉沉夜幕，照著幽靈似的韓天星，游遊蕩蕩，形影相吊，像置身於一個陰森森的大舞台。

　　人生的舞台上，悲劇，喜劇，喜劇，悲劇，輪番演出，不捨晝夜，無盡無休──

第十一章　玉劫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淪陷。

　　八月十三日，日軍進攻上海，抗日戰爭全面爆發。

　　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漢、廣州淪陷。

　　與此同時，戰火在地球的另一半迅速蔓延。

　　一九三八年三月，德國鯨吞地處中歐心臟的奧地利。

　　一九三九年三月，德軍佔領捷克斯洛伐克。

　　九月一日，德國詭稱「自衛」，突然襲擊波蘭，波蘭的盟國英、法，為保衛自身的利益，被迫對德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

　　一九四○年五月，德國出動三百萬軍隊、二千五百輛坦克、三千八百架飛機和七千門火炮，從北海到瑞士邊境長達八百公里的西方戰線上突然發動了空前規模的閃電攻勢，迅速征服了盧森堡、荷蘭和比利時，又越過阿登山脈，攻入法國，佔領色當，沿聖康坦、亞眠一線直撲英吉利海峽──

　　一九四○年六月，法國對德投降。英國孤懸海外，岌岌可危。躊躇滿志的希特勒憑借空中優勢，對英倫三島展開空中閃電戰，把六萬噸炸彈向英國的土地上傾瀉──

　　一九四○年九月七日，星期六，災難降臨了倫敦。

　　清晨，格林威治天文臺報時的鐘聲照樣敲響，亨特太太照樣往餐桌上端來麥粥、麵包、牛奶和雞蛋。奧立佛一早就不知去向了，他常常不在家吃早飯。在牛津上學的梁冰玉每逢週末的晚上才回家。現在，餐桌旁只有亨特夫婦和韓子奇三個人。而韓子奇卻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只對著攤開在面前的《泰晤士報》發愣。這是他三年來每天早晨急於做的第一件事，幾乎要把報紙上的每個字都讀遍，從中尋找來自中國的消息，「盧溝橋事變」、「八一三事變」、「南京大屠殺」使他痛心疾首，「平型關大捷」、「台兒莊戰役」使他燃起了希望，但是，後來的消息又凶多吉少，外患未除，政府又在一次次地「剿共」，同室操戈，中國哪一天才能安寧？

　　「韓先生，您怎麼不吃東西？」亨特太太輕聲問，那淺褐色的臉上總是掛著安詳的微笑，「您不覺得自己越來越消瘦了嗎？這很讓我不安，也許是我照顧得不周到吧？」

　　「不，亨特太太，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韓子奇歉意地看看她，「可是，我這心裡頭──哪兒還吃得下去飯啊？唉！原來根本沒想到仗會打這麼久，計算住個一年半載就回去的，但現在已經三年了！我哪兒會想到在這兒住三年？北平被封鎖了，整個中國都與世隔絕了，我的太太和孩子沒有一點兒消息，我──我真後悔離開他們！」

　　「您當初就應該把他們一起帶來嘛！現在麻煩了，想去接他們都辦不到了！」亨特太太手裡撫弄著她那隻心愛的白貓，「聽說，中國的戰爭是共產黨挑起來的？他們到處殺人放火，日本人在拯救中國的婦女兒童──」

　　「報紙上也是這麼說的，」韓子奇煩躁地闔上報紙，扔在餐桌上，「不過，我不明白：難道日本人跑到我們的國土上，是為了用飛機大炮『拯救』中國人？我家的一個大姐就是從關外逃難來到北平的，她的丈夫和沒有滿月的孩子，都被日本人殺害了！可是，她還在盼著他們回來，天天等著，等著──」

　　韓子奇的心飛到北平去了。那裡有他的家：院子，妻子，兒子──

　　他懊悔自己的莽撞舉動，不該不聽妻子的勸阻，萬里迢迢來到英國，如今想回去都不可能了！他不敢設想他的奇珍齋、他的家，現在是否還存在？他的共過患難的妻子、幼小的兒子，是否還活著？想到這些，他心灰意冷，不寒而慄，三年來他踏遍英倫三島巡迴舉辦「玉展」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也不能解除他的離愁別緒！

　　「不要悲傷，我的朋友！」沙蒙．亨特手裡拿著小勺，耐心地敲碎煮雞蛋的外殼，像在雕刻一件藝術品似的慢條斯理，「中國有句俗語：『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在我看來，您為您的事業已經盡力了，『中國玉王』的名字已經傳遍英國和歐洲，您所收藏的珍品安然無恙地遠離中國戰場，這可以說是一個極大的安慰了。至於戰爭，這是您、我所無法左右的，我多麼希望全世界都是和平的綠洲，全人類都不必擔心自己的命運，天天過聖誕，過中國的年，人人都佩戴著璀璨的珠寶，家家都陳列著精美的玉雕！但這只是夢想，在炮火轟鳴的時候，珍珠、鑽石和糞土的價值就沒有區別了。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現在坐著吃早餐的地方會變成一片瓦礫，倫敦城從地圖上消失，我和您的命運一樣──無家可歸！」

　　沙蒙．亨特描繪著他所設想的可怕的未來，就像講述一個遙遠的童話故事那麼平靜，甚至帶有幾分幽默。

　　「啊，上帝！」亨特太太在胸前劃著「十」字，「不會吧？我不相信德國人會忍心毀了這麼古老、這麼美好的倫敦！」

　　「怎麼不會呢？」沙蒙．亨特冷笑著，輕輕地用小勺敲著煮雞蛋，「希特勒的胃口大得很，他要吃掉整個地球呢！我們的鄰國一個接一個地被吃掉了，那麼輕而易舉，連我們的盟國法蘭西也完蛋了，賣國政府向德國人奉獻自己的國土時絲毫也不覺得可惜，好像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首飾，可以隨便送人！」

　　「唉！」韓子奇感嘆著，他想到自己的祖國，不也是這樣一步步被日本人蠶食的嗎？

　　「而最富有諷刺意味的是，法國在貢比涅森林裡火車上的一節車廂裡簽訂了投降協定，而這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敗的德國簽訂投降協定的同一地點，歷史真是善於翻雲覆雨啊！」沙蒙．亨特嘴角掛著淒然的微笑，看著他的異國同行，「這，倒是很像我們所做的買賣！」

　　「嗯？」韓子奇一時不能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沙蒙．亨特接著說：「不是這樣嗎？老朋友！價值連城的珠寶、舉世無雙的美玉，今天屬於這個人，明天就可能會屬於另一個人，千百年來就是這樣在人們手裡傳來傳去，每一個收藏者都希望自己是它們的最後一個主人，為了使自己擁有這個權利而互相爭奪，從而使它們的身價倍增。而實際上，誰也不是它們的永久的主人，而只是暫時的守護者。玉壽千年，人生幾何？高價搶購，精心收藏，到頭來卻不知落入何人之手！」

　　韓子奇默然。對於政治，他懂得太少了，還遠遠不如並非政治家而僅僅是個商人的沙蒙．亨特；但對於美玉珍寶，他的著迷程度絲毫不亞於沙蒙．亨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沙蒙．亨特把地球比作一堆珠寶，把如今遍及世界的侵略和掠奪形象化了，而他關於人生短暫的喟歎，又使得一切爭權奪利都變得毫無意義。「是啊！」韓子奇深有感觸，「曹孟德說，『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百年之後，我韓子奇也只是一堆枯骨而已，和一切都無緣了！但是，不到那一天，人總是執迷不悟，我真不敢想像，當我要離開人生的時候。將怎樣和我的玉告別！」

　　「總是要告別的，朋友，」沙蒙．亨特在說到這個令人不快的題目時，表情仍然是輕鬆的，「我的曾祖父就是個嗜玉如命的人，他臨死的時候，好幾次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是那些玉牽著他的心，給了他迴光返照的力量，但並沒有留住他的生命，他終於走了，臨終時握在手裡的一塊玉璧落在地上，摔碎了！他卻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他管不了啦！從此，他的繼承人──我的祖父就戒除了收藏的嗜好，把興趣放在商品的出售上。他告誡後代：如果商品不能在你手裡創造出更大的價值，那它就等於沒有價值！我的父親和我本人，都繼承了這一點，也許正因為如此，『亨特珠寶店』才得以存在和發展，我才得以在全世界旅遊，讓自己生活得舒適而愉快，享受自己所創造的一切！而您，我的朋友，似乎走的是我已故的曾祖父的老路，何苦呢？如果我是您，就會把那五大箱東西賣掉它！」

　　「賣掉？」韓子奇吃了一驚。

　　「對，賣掉，大英博物院和蘇士比拍賣行不是早就在注意您的東西嘛，他們會出很高的價錢的！大戰在即，現在不賣，更待何時啊？一旦玉石俱焚，後悔就晚了！」

　　韓子奇茫然。沙蒙．亨特的這番話，他覺得似曾相識，跟勸他離開北平時說的一樣。「不，」他說，「亨特先生，難道我費盡千辛萬苦把東西運出來，是為了賣嗎？您幫助我來到英國，也是為了讓我賣掉這些收藏嗎？」

　　十多年密切交往、三年來朝夕相處的朋友之間，籠罩了一片陰影。亨特太太不安了，埋怨她的丈夫：「沙蒙，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我們中國人最講信義，幫人幫到底，送佛到西天！」

　　「哦，」沙蒙．亨特收斂了笑容，對韓子奇說：「老朋友，誤會了！我只是向您建議，並沒有強人所難。如果我覬覦您的收藏，當時何必把自己的藏品向您轉讓？又何必請您到英國來？如果我像貴國的蒲綬昌先生那樣唯利是圖、見利忘義，那麼我們之間就根本不會有今天的友誼了！」

　　「是的，是的，」韓子奇為剛才的唐突感到歉意，十幾年間的往事從心頭掠過，使他對沙蒙．亨特的懷疑冰釋了，「『人不知而不慍』，請您不要介意我的失言，您是我在危難中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

　　「只怕是我幫了您的倒忙呢！」沙蒙．亨特說，「我勸您離開北平的時候，根本沒有料到英國也會遭到戰亂，現在倫敦危急，如果遇到不測，我就對不起朋友了！所以才──」

　　「果真如此，那就是命中注定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患難之中，我們只好同舟共濟、相濡以沫！」韓子奇無可奈何地嘆息，「不過，那批東西，我是絕對捨不得賣的，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生命，我的一切！總有一天，我會帶著它們回北平去，除非我死在這裡──」

　　「上帝啊！今天是怎麼了？你們把所有的不吉利的話都說盡了！」亨特太太不高興地嘮叨著，「戰爭？戰爭在哪兒呢？離倫敦還遠得很，德國飛機飛不到這兒來，我給咱們算過命了！」

　　「又是看茶葉組成的圖形？但願你的占卜術靈驗吧，保佑我們和我們的朋友！」沙蒙．亨特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韓先生，您的東西不是還好好兒地存在樓上您的臥室裡嗎？如果這座樓在，誰也不會去碰它。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聽天由命吧！走，我們到店裡去看看，仗一天打不到倫敦，我們就做一天生意，聽奧立佛說，這幾天的生意還不錯，買訂婚戒指的人大量增加，看來愛神在和死神賽跑，小伙子們和姑娘們要搶在戰爭前面享受他們應得的愛情！」

　　奧立佛．亨特並不在店裡，此刻，他正陪著梁冰玉在海德公園散步。

　　被鬧市環抱的海德公司，清涼而寧靜。迷濛碧綠的草坪，像一片巨大的絨毯，點綴著潔白的綿羊，雲朵似的移動著，啃食著鮮嫩的草葉，使人忘記了是在世界大都市倫敦，彷彿置身於澳洲的草原或是苦絲姑娘生活的鄉間。西南角上，一條「蛇水」蜿蜒如帶，蒼鷺、天鵝、雪雁悠閒地戲水，幾條遊船斜靠岸邊，「野渡無人舟自橫」。一百二十年前，詩人雪萊的情人就是在這條「蛇水」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如今，琴柱草花在岸邊靜靜地開放，那花朵像熾熱的愛情火焰。秋日的海德公園如煙似夢，很難讓人相信戰爭的惡魔正在向這裡逼近，如果不是岸邊路椅上三三兩兩地坐著流落英島的歐陸難民，和透過樹叢可以看得見的那些銀亮的、巨大的氣球。這些氣球是倫敦的空中衛士，它們使德軍的飛機不敢低飛，以保護倫敦不至於成為第二個華沙。

　　天已經有些涼了，梁冰玉頭上的白羽帽飾在秋風中抖動，她的臉也顯得更加蒼白。腳踏在落葉上，枯黃的碎葉連同她淡青色的裙子上的皺褶都在沙沙作響。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到公園裡來，就像她最近常常毫無目的地做許多事一樣：把所有的書都攤在地上，然後再一本一本地收拾起來；或是把所有的衣服都試一遍，最後穿的還是開頭的那一件，宿舍裡亂得像遭了搶，一直到晚上回來再花費半夜的工夫去整理。沒有任何目的，只是因為心裡煩。牛津大學的校園裡已經堆起了沙袋，學生們花費很多時間去演習鑽防空洞，夜裡，可以清晰地聽見高射炮部隊奔赴防線的隆隆聲。課堂上，講授英國文學史的教授在頭頭是道地分析喬叟的長詩《善良女子的故事》，學生卻在下面議論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陰謀。課已經很難上了，這使梁冰玉想起她的燕大，想起當初同學們的感嘆：「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平靜的書桌了！」

　　早晨，奧立佛．亨特打電話給她，她就出來了，像一個無依的幽靈，飄進了海德公園。

　　他們在詩人拜倫的銅像旁邊慢慢地踱步。這座銅像是希臘政府贈送的，以紀念這位把自己的詩篇和熱血獻給為自由而鬥爭的希臘人民的英國詩人。青銅鑄成的拜倫，年輕而英俊：濃密的鬈髮，挺秀的鼻梁，充滿智慧和激情的眼睛。他望著在死後才得以歸來的祖國，似乎在回味著他拖著先天跛足的殘腿走過的三十六年坎坷歷程，似乎在默誦著他在度過最後一個生日時寫下的絕筆詩：

　　我的日子飄落在黃葉裡，

　　愛情的花和果都已消失；

　　只剩下潰傷、悔恨和悲哀還為我所保持──

　　梁冰玉默默地從拜倫身邊走開。

　　公園裡的清道夫正在耐心地清掃落葉，每耙成一堆，便點起火，裊裊的白煙在寂靜的樹叢間盤旋，使她想起長城上的烽火台。在遙遠的古代，塞上烽煙曾是抵抗侵略者的信號；現在，秦時明月漢時關又在燃燒吧？

　　銀色的防空氣球勻稱地排列在碧藍的晴空，秋風拂過，繫著氣球的鋼絲發出錚錚的響聲，清脆而悠揚。梁冰玉停下腳步，出神地凝望著空中。

　　「梁小姐是在欣賞那些氣球嗎？」奧立佛跟在她身旁站住，也仰起臉來看，「呵，好大的一串珍珠項鏈！」

　　「不，它使我想起了北平的沙燕兒──」梁冰玉喃喃地說。

　　「沙燕，是一種鳥嗎？」

　　「不是鳥，是風箏，我小時候最愛看、也最愛玩兒的風箏──」梁冰玉目不轉睛地盯著天上的氣球，心卻飛向了家鄉。

　　「風箏？」奧立佛不解地重複著，梁小姐的想像力真讓他吃驚。

　　「在這裡看不到那樣的風箏，風箏的故鄉在中國，在北平！每到春天，你看吧，北平的天上飛滿了風箏，我們叫它『沙燕兒』，有比翼燕兒、瘦燕兒、雙燕兒、蝴蝶、蜻蜓、喜鵲、鯰魚、蜈蚣，還有哪吒、孫悟空、劉海──什麼樣的都有，最大的『長腳沙燕兒』有一丈二尺長！在天空中飛起來，真像是百鳥朝鳳，上面還裝著弓弦，風一吹，錚錚地響，就像這氣球上鋼絲的聲音。──」

　　「啊，不可思議的國度！」奧立佛被她這奇異的描述所吸引，「你也會放風箏嗎？」

　　「不，那不是人人都會的，尤其是女孩子！」梁冰玉苦笑了笑，「放風箏也很需要一點本事呢，要看好風向，掌握好平衡，先讓它兜起風來，一邊放線，一邊抖動，還要跑來跑去，很累人的，我常常只是跟著看熱鬧，也其樂無窮。廠甸的『風箏哈』最有名，人說是根據曹雪芹記載的古法製作的，『大沙燕兒』賣得很貴，我們小時候玩兒的是最普通的一種，奇哥哥花二十枚銅子兒買來，教我放。那樣子跟『沙燕兒』一樣，只是小得多，畫著黑色花紋，叫『黑鍋底』。奇哥哥先放起來，再把線交給我，他就忙著做活兒去了，我牽著線，不知道往哪兒跑，一不留神，風箏就突然落下來了，收線都來不及，那時候我們有一支兒歌，說的就是這種情形：『黑鍋底，黑鍋底；真愛起，真愛起；一個跟頭扎到底！』小夥伴們一邊拍手一邊唱，嘲笑的就是我！」梁冰玉說著說著，情不自禁地又像兒時那樣笑起來，眼睛裡卻閃著淒然的淚花！

　　「你的童年真讓我欣慕！有機會我一定要到中國去，親眼看看那滿天飛舞的『大沙燕兒』，親手放一放那一個跟頭扎到底的『黑鍋底』！」奧立佛無限神往。

　　「沒有了，美好的時光永遠沒有了！」梁冰玉垂下頭，白色的帽沿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憂傷的大眼睛，她轉過身，用手絹兒擦著淚花，「現在北平的上空，恐怕只有日本的飛機在飛了！」

　　「剛才還高高興興的，現在怎麼又哭起來了？」奧立佛正沉浸在美好的遐想中，看見她這個樣子，不知如何是好，「梁小姐，你不要想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這兒不是北平，是倫敦呀，日本的飛機飛不到這兒，德國的飛機也飛不到這兒，我們不是生活得很好嗎？」

　　「我們？」梁冰玉在心裡重複著這兩個字，琢磨著其中的含義。自從三年前那個春天的早晨，她第一次見到這個黑頭髮、黑眼睛的英國小伙子，就已經隱隱覺得他在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有著某種特殊的情感，青春妙齡的女孩子對此是極為敏感的。但她不願意正視它，極力裝做毫無覺察，冷漠和疏遠是她唯一可以採取的態度。奧立佛關於牛津大學的誇誇其談使她反感，為了在自我感覺上戰勝對方，也為了避免在以後的時間裡更多的接觸，她才毅然地做出了報考牛津大學的決定。這使她在流亡的歲月重新贏得了讀書的機會，並且可以在絕大部分時間住在學校，躲開奧立佛那一雙黑眼睛的追逐。但是，完全躲開畢竟是不可能的，每到週末，她還是要回到亨特家裡，亨特太太的熱情招待，奧立佛不斷變換花樣的獻慇勤，都使她無可奈何。她不是一個獨立的人，她的生活和學習費用必須依賴韓子奇，從而也就必須依賴亨特一家。他們雖然是受尊敬的客人，但歸根到底也仍然是寄人籬下，她不能得罪主人，那樣，在亨特夫婦的眼裡就成了「忘恩負義」的人。她只有將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讓自己的言行都不越雷池一步，耐心地度過寄居海外的生活，等待從牛津畢業的那一天，也許到那時，她就可以返回家鄉了。三年過去了，奧立佛對她的慇勤有增無減，他常常在假日裡主動提出要陪她去遊覽風景區或是去欣賞歌劇和音樂會，那種熱情使她無法拒絕；他還常常以種種借口到牛津去看她，送去一些吃的甚至是玩具，使她好氣又好笑。她想明確告訴他以後不要這樣做，但又說不出口，因為奧立佛向她表示的只是友誼，除此之外並沒有多走一步，她總不能拒絕友誼啊！三年來的頻繁接觸，使她漸漸地改變了當初對奧立佛的印象，她發現這個小伙子在事業上無比精明，在生活上卻相當嚴謹，她從未發現他同別的女孩子來往，從未發現他有那些公子哥兒的風流、放蕩行為，也許是因為他有著一半中國血統，受了他那位慈祥溫柔的東方母親的影響？也許自從梁冰玉的到來，他的心就被這個東方姑娘佔據了？不管是什麼原因吧，她漸漸地不覺得奧立佛那麼「討厭」了，他們之間不知不覺產生了類似兄弟姐妹的情誼。現在，奧立佛在匆忙之中為了安慰她而說出的話，沒有經過字句的斟酌，使她嗅到了某種信息，觸動了她敏感的心弦。但是，她能說什麼呢？不管奧立佛心裡是怎麼想的，只要他不出口點破他們之間的那一道微妙的界牆，她就永遠「裝傻」，三年來，她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地度過的。

　　「梁國雖好，不是久戀之家。我總是要回去的！」她說，暗示奧立佛不要做任何不切實際的設想。

　　「唉，你對中國有那麼深的感情！」奧立佛言不及意地感慨著，聳聳肩，說不上是遺憾，還是同情，「中午我們去吃中國館子好嗎？『上海樓』的菜比我媽媽燒的要好得多了！」

　　午飯後，他們並排坐在襄球劇院的觀眾席上，等待《雷巖》（Thunder Rock）的開演。這是奧立佛事先買好的票，為了和梁冰玉在一起，他把這一天安排得滿滿的。梁冰玉本來沒有一點兒看戲的興趣，奧立佛卻百般煽動，說這個戲正在走紅，不可不看，她也就隨著他來了，無非是消磨幾個小時的時間嘛，反正她的頭腦空空，也沒有更重要的事兒可做。戲還沒有開演，她愣愣地望著那低垂的大幕。奧立佛沒話找話，還在喋喋不休地議論剛才「上海樓」的那一頓美餐：「梁小姐的思鄉之情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了吧？沒出倫敦，你等於回了一趟中國！」

　　「不，這使我更想家了！」梁冰玉卻說，「這裡的中國館子沒有多少中國味兒，只不過徒有虛名，唬唬你們這些外國人罷了，遠遠不如我們北平的東來順、南來順──甚至還不如我們家裡的家常便飯呢！」

　　「噢！」奧立佛對她所說的一切都是那麼景仰，「可惜我沒有這樣的口福！如果人生真的有來世的話，下輩於我一定投胎到中國去！」

　　「何必要等到下輩子呢？等戰爭結束了，你就可以去了。那時候，請你到我家做客！」梁冰玉那神情彷彿是在北平作為主人邀請奧立佛，她有意把「我家」這兩個字的語氣加重了，以求得客居海外的人所特別需要的心理平衡，並且巧妙地提醒奧立佛，他們之間是有一條不容忽視、不可逾越的界限的。

　　無奈癡情的奧立佛根本看不出「眉眼高低」，他把梁冰玉的暗示朝著他所希望的方向去理解，臉上泛著幸福的紅暈：「啊，太美好了，那將是我終生難忘的旅行！」

　　梁冰玉在心裡暗暗嘆息：這個人怎麼是個點不透的「傻小子」呢？他們之間，可以用英語和漢語自由地交談，可是，他卻根本不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些什麼！

　　──

　　大幕徐徐拉開，戲開演了。觀眾席鴉雀無聲，人們被慕名已久的精采演出所吸引，奧立佛也不再嘮叨，注意力進入了劇情。戲的主角是兩個管理燈塔的美國青年，寫他們各自不同的人生追求和苦悶。一個消極沉淪，一個奮發進取，相互矛盾的性格發生撞擊，迸射出火花，似乎使奧立佛得到了某種啟示，他激動了！梁冰玉卻茫然不知台上所云，無動於衷，美國人的生活和她有什麼關係？她腦子裡翻騰的是大沙燕兒、東來順、北平、戰爭──

　　突然，劇情發生了奇特的進展，那個激進的青年不甘於碌碌無為的平庸生活，要動身到遙遠的中國去投身反侵略戰爭！「生命？在中國才有生命，因為善和惡正在那裡搏鬥！」舞台上在呼喊，梁冰玉被震撼了，忘記了這是在倫敦的寰球劇院，彷彿又回到了沸騰的燕大校園──

　　那時候，她和同班同學楊琛正處在熱戀之中。當愛神的箭矢第一次向少女的心襲來的時候，她是毫無抵禦能力的，風度翩翩、品學兼優的楊琛突然闖入了她平靜的生活，在她心靈的湖水中蕩起了夢一樣的漣漪。她沒有勇氣告訴奇哥哥和姐姐，卻無法躲過同學們的眼睛，因為她一直被眾多的男生所矚目，而她那冷若冰霜、旁若無人的高傲又使他們望而卻步，一旦發現被楊琛捷足先得，這難以保守的秘密就公開地流傳。她惶惑、羞澀地躲避人們的竊竊私語和探詢的、挑釁的目光，卻又被幸福所陶醉，「我為什麼不可以愛？」她在心裡質問一切人。如果沒有後來的一切，也許她會和楊琛終成眷屬，像世界上許多人一樣，初戀的戀人就是終生的伴侶。但是，當戰爭的風雲逼近北平，未名湖沸騰了，善和惡在搏鬥，各種人物都在人生的舞台上顯出了自己的嘴臉！突然有一天，一位曾經帶頭上街遊行、散發抗日傳單的同學被捕了，憤怒的同學們湧向警備司令部去請願、抗議，卻意外地在那裡發現了楊琛，原來正是平時沉默寡言、不問政治的他，向自己的同胞投出了暗箭！屈辱和悔恨擊碎了梁冰玉幼稚的夢，擊碎了一個少女最初的、珍貴的愛，她不敢再面對那一雙雙憤怒的眼睛，無法向任何人表白自己的冤屈，她曾想投進未名湖了結一生，但清澈的湖水也洗不盡她蒙受的恥辱！結束吧，讓過去的一切都結束，她懷著對愛的悔恨和對生的恐懼，朝著茫然不可知的目標，跟著韓子奇踏上了逃遁的路──

　　她哪裡知道，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無法逃避心靈的創傷，它將永遠追蹤著她，折磨那一顆破碎、冰冷的心。現在，那個被捕之後慘遭殺害的同學彷彿又復活了，站在寰球劇院的舞台上向她呼喊，聲討那個罪惡的靈魂，而那正是她愛過的人！愛，那幼稚的愛、蒙昧的愛、錯誤的愛、毀滅了自己的愛──痛苦和悔恨在撕咬著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倫敦還是在北平？是活著還是死了？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奧立佛的腕子，抓得緊緊的，彷彿是一個跌入深淵的人死命地抓住一根樹枝──

　　「梁小姐──」奧立佛被這意外的舉動弄得突如其來地興奮，他輕輕地呼喚著她，把自己的手按在她那隻清涼滑膩的手上，輕輕地撫摩──

　　梁冰玉突然被驚醒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狼狽地把手抽出來，「奧立佛，別──」

　　「戲讓人太激動了！」奧立佛訕訕地說，不敢轉臉去看她，眼睛望著台上，心卻在怦怦地跳。

　　「這戲太悲慘了，讓人──受不了！」

　　「悲慘？我怎麼沒覺得悲慘呢？」

　　兩個人此刻想的完全是不同的心事！

　　戲繼續演下去，那個到中國去的青年一去不回，另一個青年留了下來，沉浸在無限的煩惱之中，自己折磨著自己的靈魂。啊，經受這種折磨的豈止是他呢？梁冰玉心想。她甚至無端地疑心這個戲是專門為她寫的，讓她遠離燕大之後也不能逃脫心頭的重壓，把她已經麻木的傷口又重新割出血來！

　　一個美麗的姑娘出現在舞台上。九十年前，維也納的一家人在沉船中遇難，他們的女兒成了落水鬼，舞台上的這個姑娘就是那鬼魂。算起來，她如果活著，已經是百歲高齡了，可是那鬼魂仍然是個娉娉婷婷的少女。她死得太慘了，太早了，還沒有經歷過真正的人生，還沒有得到過她本應得到的愛，她「鬼鬼祟祟」地來到人間，向人間討還愛！像中國《聊齋》裡的許多鬼故事一樣，這個女鬼化成人形，「纏」上了那個管燈塔的、沉淪的青年，逼著他獻出熱情，用愛去擁抱人生！

　　真主啊！梁冰玉在心裡感嘆著，為什麼天涯海角也有這樣的鬼故事，也有這樣執迷於愛的冤魂？這個在水中早夭的維也納女孩，為什麼不在那個永恆的世界裡讓靈魂享受純潔的靜穆，偏偏眷戀這個令活人厭倦的人間？啊，你還沒有嘗到過愛的苦澀，愛的可怕，你根本就不知道愛是比死更令人恐怖的淵藪！

　　尖厲的警報聲隱隱從劇場外面傳來，被鬼魂勾住了心的觀眾似乎忘記了外邊的世界，毫無反應。大幕卻突然落下了，觀眾被從劇情中趕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幕裡面走出微笑著的劇場經理，他向著觀眾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說：「女士們，先生們，請原諒我打擾了諸位！我不得不遵照官方規定報告大家：現在外面正在發空襲警報，觀眾中如果有人要進防空壕，請即刻退席！」

　　觀眾席上紋絲不動，回答他的卻是一陣自信而愉快的笑聲。劇場經理微笑著退去，大幕重新拉開，維也納鬼魂和管燈塔的美國青年又上台了，死去了九十年的鬼魂竟然能使活著的人忘卻死亡的威脅，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梁冰玉被這個鬼魂攫住了心，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好像都是朝著梁冰玉說的，刺痛著她，折磨著她，煎熬著她，她陪伴著鬼魂，痛苦地走向戲的尾聲──

　　愛畢竟是艱難的，維也納女孩的幽靈終於沒有得到她所嚮往的一切，戀戀不捨地離開人間，又回到她那冰冷、黑暗、永恆的鬼的世界中去了，臨別之前，她深情地擁抱著她所愛的那個管燈塔的青年：「我多麼羨慕你這個活著的人！你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大幕沉重地落了下來，觀眾席上寂靜無聲，沉浸在最後一幕結尾的肅穆氣氛之中。等到大幕再次拉開，劇場上燈火通明，鬼魂和她的戀人微笑著登台謝幕，觀眾才突然回到現實世界，爆發出熱烈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走出寰球戲院，太陽還沒有落，掛在倫敦的西方，像個溫暖的、巨大的蛋黃，緩緩地下沉。暮靄升起來了，人行道旁的栗樹輕輕地飄下落葉，一片，兩片，在梁冰玉的腳下沙沙作響。空襲警報早已解除了，彷彿這個世界沒有經受任何驚嚇，倫敦還是那樣安詳，雙層的公共汽車照舊沿著自己的路線奔去，脅下夾了公文包的男人照舊按昨天下班的時間回家去，推著嬰兒車的婦女照舊踏著落葉，在斜陽下散步。不認識的人甚至在擦肩而過時還有閒心開個玩笑：「剛才的警報拉的時間太長了，這樣的噪音有礙健康！」「是的，多此一舉！」似乎是埋怨政府捉弄了他們，或者英國人個個都是那種「斷頭台上逗蛐蛐兒」的人，把死亡根本不當回事兒，和死神見面也樂呵呵地！

　　梁冰玉還在想著那個女孩，那個盤桓在她腦際的淒楚的幽靈。劇場裡的三個小時，使她彷彿經歷了一生，人生為什麼這麼艱難，這麼痛苦？

　　奧立佛也還在為剛才看過的戲而激動，不過，他所受的感染不是分離的悲哀，而是愛的激情。「剛才拉警報的時候，」他說，「如果劇院整個崩潰了，我粉身碎骨了，也很感到幸福的！」

　　「啊？為什麼？」

　　「因為──因為你和我在一起！」

　　「啊，不，奧立佛，不要說，我求你不要這樣說──」梁冰玉突然被驚呆了。

　　「為什麼不？我是一個活著的人，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奧立佛的一雙黑眼睛迸射著熾烈的火焰，在他胸中積聚了三年的情感，一旦衝出了口，就再也收不住了，「冰玉，梁小姐，你知道嗎？我愛你！自從你第一天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被你征服了，我只屬於你！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才有了意義，有了歡樂，有了希望。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為什麼我對所有的金髮碧眼的姑娘都不屑一顧？原來是命運讓我等著你，它把你從地球的東方送來了，不管是上帝還是真主的安排吧，這是天的意志！」

　　這個小伙子！他既有東方人的含蓄，也有西方人的袒露，現在，也許是維也納的鬼魂附了體，他的含蓄讓位於袒露，面對這個使他愛得發狂的姑娘，他置一切於不顧了，一口氣說出了這麼一大串，也不管是在何時何地。夕陽的斜暉把他全身都染成了金黃色，像一團熊熊的火焰！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著從他們身旁蹣跚走過，含著微笑朝這邊看了一眼。雖然他們聽不懂中國話，但也完全可以理解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那老頭兒的目光彷彿在說：這小伙子太性急了點兒，唉，我們也有過這種時候！

　　奧立佛遮住了西邊的陽光，他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長長的陰影，姣小的梁冰玉整個被埋在這陰影之中，她那淡青色的衣裙、白色的帽子、象牙色的肌膚，在天光的反射下，像一塊晶瑩的冰，突然而來的感情風暴的衝擊使她恐懼，使她冷得發抖，一雙驚慌的大眼睛望著奧立佛：「不，奧立佛，不──」

　　狂熱的奧立佛伸出那雙鐵鉗般強有力的手，搖晃著她的肩膀：「為什麼不？為什麼不？是『亨特珠寶店』配不上『奇珍齋』，還是我本人配不上你？」

　　「不，不──」

　　「那麼，是因為我的血統嗎？你總不會有西方人的那種陳腐的偏見吧？他們看不起黑人和黃種人，也看不起歐亞混血的人，就因為這一點，我的同學曾經吃過我的拳頭！可是，你是中國人啊，和我母親一樣的中國人，我的身上也流著中國的血液，中國也是我的祖國！」

　　「奧立佛，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有什麼理由可以拒絕我呢？是因為這兒不是你的家嗎？不願意當黃種的英國人，我們可以一起回到中國去！」

　　梁冰玉感到全身酥軟了，血流凝滯了，心臟麻木了，靈魂騰空了，彷彿自己變成了一片樹葉，毫無抵禦能力地在空中飄蕩，只須一絲微風，就可能墜入深淵！奧立佛正向她伸展著雙臂，他那張漲紅的臉，輻射著炙人的男子漢的熱力；那雙黑寶石一樣的眼睛，燃燒著愛情之火。拒絕這樣一個為她獻出一切的男人，需要什麼樣的力量？

　　「那麼，你答應我了？」奧立佛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我看得出來，你答應了，這是中國人表達愛情的方式：無言就是默許！」狂喜使奧立佛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他的雙臂緊緊地擁抱著軟綿綿的梁冰玉，向她垂下頭，送過熱血沸騰的嘴唇──

　　梁冰玉突然覺得這張逼過來的面孔就是楊琛！也是這樣燃燒的目光，也是這樣狂熱的語言，使一個少女無力抵擋、無處躲避，在茫然的「無言」中被他俘獲了！啊，他又來了，追到英國來了，這個「愛」的魔影！梁冰玉戰慄了，又一次滅頂之災向她降臨，要把她吞噬！「不！」她那柔弱的手臂奮力反抗，把面前的惡魔推開！

　　毫無戒備的奧立佛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他踉蹌地站住腳跟，眼睛裡迸射出無限的驚異和哀傷，「梁──梁──」

　　「啊，奧立佛！」梁冰玉無力地靠在身邊的栗樹幹上，猶如一隻斷了線頹然墜落的風箏。被她推開的不是楊琛，而是奧立佛，無辜的、可憐的奧立佛！但這又怎麼樣呢？梁冰玉那顆受過傷的心靈，已經把愛的門戶永遠封閉了，無論是誰，也難再把它敲開，「求求你，奧立佛，不要逼我！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朋友，但不可能成為戀人！」

　　「為什麼？為什麼？」奧立佛像個不甘敗北的角鬥士，又氣喘吁吁地捲土重來。

　　是啊，為什麼呢？梁冰玉無法回答他。楊琛的偽善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沒有出賣自己的同胞，沒有加害於任何人，他對於梁冰玉沒有欺騙，只有愛！三年來，他一直在默默地愛著她，關懷著她，照顧著她，每當她回到亨特家樓上自己的房間，總是看到奧立佛給她送來的鮮花，三年如一日，她的窗台上開著不敗的花朵。現在，奧立佛終於勇敢地向她表露了愛，難道這是什麼罪過嗎？他沒有愛的權利嗎？真遺憾啊，奧立佛，你為什麼不把這種真摯的愛去奉獻給別的姑娘，而偏偏要奉獻給她？你決不會得到甜蜜的報償，而只能會被拒絕；你並不理解這個中國姑娘，失敗的初戀所留下的創傷使她把愛情看成罪孽，在心中築起一道怨恨的牆，和愛情永別了！「因為──」面對奧立佛的追問，她怎麼回答呢？「因為我不但是個中國人，還是個穆斯林，是個信奉真主的回回，在我們之間有一條不可跨越的界限！」她終於退到了最後的防線，也許只有這才可以阻擋奧立佛的進攻？而在這一刻，她的心靈又遭受了重重的一擊：同樣的話，她對楊琛也說過的，卻並沒有奏效，楊琛發誓「我也可以信仰真主」，她妥協了──也許正是因為她的多情和軟弱，使她輕信了那個不堪信賴的人，才遭到了真主的懲罰！「奧立佛，不要跨過它，千萬不要──」

　　奧立佛愣住了，這神聖的宣告使他打了個冷戰，像是從烈火中突然跌入了冰河！但是，烈火還在他胸中燃燒，不可遏止，一秒鐘的靜默之後，火焰又在沖騰，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悲憤地吶喊：「這是誰說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還要分成不同的民族和宗教，把我們隔開？宗教都是人編造的，世界上沒有上帝，也沒有真主，沒有，沒有！只有愛情！」

　　「奧立佛，真主會降罪的！──」梁冰玉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喊，手臂從樹幹上滑落，天地在她的眼前旋轉──

　　「梁小姐！」奧立佛驚惶失措地奔過去，扶住她──

　　在他們腳邊啄食樹籽的一群野鴿子，撲楞楞驚飛了，飛羽剪著秋風，發出一陣遠去的嘶嘶聲。他們回到家的時候，亨特太太正在準備晚飯。

　　「晚上好，亨特太太。」

　　「你好，孩子。梁小姐，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好？」

　　「不，我很好，謝謝！」梁冰玉極力做出微笑。

　　「媽媽，下午我陪她去看了一場戲，是有關中國的，恐怕是看得太激動了，情緒受了刺激。」奧立佛解釋說。

　　「噢！那應該好好地休息，讀書就已經很辛苦了，還去看什麼戲？奧立佛，你不應該出這樣的主意！」

　　「是的，媽媽，都怪我，」奧立佛懺悔般地說，他答應梁冰玉不把下午不愉快的爭論告訴媽媽，但無法掩飾他的痛苦，「媽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再也不──」

　　「請原諒，亨特太太，」梁冰玉苦笑著說，「我不能陪你們一起吃晚飯了！」

　　「你去休息吧，孩子。等一會兒我給你做一點兒愛吃的東西：雞絲麵、荷包蛋！」

　　「謝謝您，我一點兒也不餓──」梁冰玉拖著疲倦的身體一步步踏上樓梯。

　　奧立佛想去攙扶她，卻又膽怯地停住了。

　　韓子奇聽見梁冰玉的腳步聲，便從房間裡迎出來：「玉兒，你回來了？」

　　梁冰玉無力地望了他一眼，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不祥的預感立即在韓子奇的臉上罩上了陰影，他急步走過去，輕輕地敲著門：「玉兒，玉兒！」

　　「進來吧，奇哥哥！」梁冰玉在裡邊說。

　　韓子奇推門進去，梁冰玉正和衣躺在床上，那蒼白的臉和失神的眼睛，使韓子奇嚇了一跳。

　　「怎麼，你病了？」

　　「沒──沒有。」

　　「是不是在學校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

　　「也沒有──你別問了。」梁冰玉轉過臉去。那些事，她怎麼向他說啊！

　　「不對，你一定有什麼事兒在瞞著我，」韓子奇越發不放心了，「是誰欺負你了嗎？」

　　「奇哥哥──」梁冰玉惶恐了，好像韓子奇已經窺見了她內心的秘密，頭也不敢回地說，「我──遇到麻煩了，奧立佛向我──求──求愛！」

　　這句難以出口的話終於說出來了，她感到自己的臉上滾過一層熱浪！

　　「噢？」韓子奇被這突如其來的事變震驚了，他突然意識到，他面前的玉兒已經不再是小孩子，這個從三歲起就在他的照料和保護之下的小妹妹，已經是個大人了，人生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步來到了，奧立佛向她伸手了，要把這朵花兒摘走！想到這兒，韓子奇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孤獨感、失落感，好像玉兒是在向他告別，從今以後，她將置於別的男人的保護之下，他們就再也不是一家人了！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三年來的相依為命，結束了，他現在身邊唯一的親人，將要離開他了！

　　窗台上，一束紅色的麝香石竹花正在靜靜地開放，那是奧立佛送來的。三年來，無論玉兒在不在家裡，她的窗台上總是擺著奧立佛從街上買來的鮮花。這決不只是為了裝飾房間。點綴生活，這裡邊寄託著奧立佛的情感，這是愛，他韓子奇怎麼就從來沒有想到呢？啊，也難怪，一個自幼漂泊的流浪兒，他早早地就飽嘗了人間的苦難；投身梁家之後，溫暖著他的是師徒兄妹之情和對玉石的迷戀；師傅的慘死激起了他強烈的復仇慾望，他忍受了屈辱和誤解，完成了重振奇珍齋的艱難使命，在危難之後親人團聚的悲喜交集之際，他成了璧兒的丈夫，師兄師妹變成夫妻，來得那樣突然，卻又是這個患難之家重新組合的必然結果、振興奇珍齋的必由之路，他和璧兒都別無選擇的餘地。在這之前，韓子奇甚至在夢裡都沒有想到過，是苦難把他們拴到了一起，從此開始了艱難的創業。他們何曾有過花前月下的幽會、卿卿我我的戀情，何曾有過苦苦的追求和熱烈的表白？在他的心目中，婚姻就是家庭，就是責任、義務、事業，而不懂得那種掛在花束上的「愛情」。中國「玉王」在他所醉心的領域之外，所知道的又太少了，他的情感太單一，太粗疏了──

　　現在，奧立佛把愛的觸角伸向了他家庭的一個重要成員，他保護下的一個孤女，韓子奇才突然被驚醒，也許，他早就應該覺察到的！

　　「你，答應他了嗎？」他急於知道事情的結果。

　　「沒有，我──拒絕了他。」梁冰玉惶惶然，她不知道從奇哥哥這兒得到的將是安慰還是埋怨。

　　「唔！」韓子奇沒有安慰，也沒有埋怨，只是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被攪擾的心緒似乎稍稍安定下來了，奧立佛沒有成功，玉兒不會被他奪走！但是，事情又彷彿不是這麼簡單──「為什麼？是你不喜歡他？」

　　「不知道，」梁冰玉回答得含含糊糊。她的內心正在經受劇烈的風暴襲擊，奧立佛和楊琛的兩張面孔同時在她眼前閃現，一會兒重疊，一會兒分開，誘惑著她，威脅著她！她想統統忘掉這一切，卻又做不到。面對著她所信賴的兄長，她多麼想袒露無遺地傾吐心中的苦悶和抑鬱，以求得援助和安慰？但是，當她抬頭看著韓子奇那雙清澈的眼睛，她又害怕了，羞愧了，一種獲罪感使她自責，不敢向韓子奇說出昔日的創傷、如今的徬徨，讓這些話都爛在心裡吧，不要給奇哥哥添亂了！「我──還沒想過要嫁人，我還在上學，不打算考慮這事兒。」她只好編造出這種軟弱無力的理由。

　　「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玉兒，你大了，自己的事兒，總有一天要臨頭的，你不可能一輩子留在哥哥身邊！」韓子奇頹然說。他不得不這樣想，花兒要開放，人要生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世間不可逆轉的規律，難道他不該設身處地地為玉兒想一想將來的路該怎麼走嗎？他轉身望著暮色蒼茫中的百葉窗，窗外長春籐的枝葉葴蕤，窗內麝香石竹的花朵吐艷，奧立佛的形象浮現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改換一種角度，以挑選「妹夫」的眼光來衡量這個首先闖進來的人選了，「奧立佛，倒是一個不錯的青年──」

　　梁冰玉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怕聽到這樣的話！她本希望奇哥哥把奧立佛貶得一無是處，以便斷絕她的一切慾念，讓愛的火種在心頭永遠熄滅，她願在奇哥哥的保護之下，小心翼翼地度過險惡的人生，永遠也不再涉足愛的火獄了。可是，奇哥哥卻在為奧立佛說好話，啊，你太不理解人了！「奇哥哥，不要說了，你什麼也不要說了！我已經拒絕他了，安慰安慰我吧，我要──聽從真主的安排，奧立佛不是我們穆斯林！」

　　「穆斯林！」韓子奇深深地嘆息。玉兒的話使他孤獨的心得到了一絲寬慰，這無可辯駁的理由使他覺得踏實了，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替玉兒出面向奧立佛、向亨特夫婦婉言謝絕兩家聯姻的要求。但是，在這同時，玉兒也把一個難題擺在他的面前，「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我上哪兒去給你找穆斯林？」

　　「誰讓你找了？」梁冰玉淒然說，「我願意躲開一切人，永遠孤獨地跟著奇哥哥！」

　　這種話，很像是一個羞澀的少女在面對愛情、婚姻的困擾而猶豫不決時的托詞。普天之下，終生不嫁、跟著娘家哥哥過一輩子的姑娘能有幾人？但是，梁冰玉卻相信自己的真誠：女人為什麼非要嫁人呢？是因為女人太軟弱，必需求得男人的保護嗎？楊琛「保護」過她嗎？奧立佛能保護她嗎？不，不，燕大的噩夢使她本能地對一切男人都覺得恐懼，也許男人們在「保護者」的外衣裡面包藏的都只不過是對女人攫取和佔有的私慾！和奧立佛分手之後，她覺得像逃離了一個危險的陷阱；回到奇哥哥身邊，那顆慌亂的心才踏實了。奇哥哥就是她的保護人嘛，一半是哥哥，一半是姐夫，這個男子漢會像對同胞手足一樣保護著她度過終生而不受任何人的欺騙和傷害，是她唯一可靠的倚托！

　　韓子奇悶聲不語，沉默良久，才說：「這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我不能看著你這樣過一輩子，你仍然會感到孤獨的！況且，我們現在是寄人籬下，以後，恐怕和亨特一家也很難相處了！」

　　一串熟悉的腳步聲，亨特太太上樓來了，她站在梁冰玉房間的門外，親切地叫著：「梁小姐，下樓吃點東西呀，我給你做好了！」

　　韓子奇心煩意亂地走去拉開門：「亨特太太，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不，我現在好些了，」梁冰玉支撐著坐起來，「我就來！」

　　「好的，好的，雞絲麵、荷包蛋，你一定愛吃的，」亨特太太臉上掛著慈愛的笑容，「韓先生，快去吃晚飯吧！」

　　亨特太太一路嘮叨著，陪他們下樓。沙蒙．亨特正在客廳裡微笑著等他們，坐在旁邊的奧立佛一看到梁冰玉的身影，眼瞼就不自然地垂下了。這個小伙子，他現在一定很難受吧？韓子奇想，看來，他的父母還不知道在兩家人之間已經出現了裂痕。

　　大家懷著各自不同的心事圍著餐桌坐定。「天主降福我等，暨此將受於爾所賜之物──」亨特太太在胖胖的胸脯上劃著「十」宇，這位天主教徒飯前例行的開場白還沒有說完，刺耳的警報聲響了！「啊，上帝啊！是不是德國的飛機真的要來了？」

　　「恐怕是吧？它們飛遍了歐洲，終於光臨我們的頭頂了！」沙蒙．亨特叉起一塊牛排，警報聲也沒有減退他那旺盛的食慾，「請吧，女士們，先生們，飯是吃一頓少一頓的，不要委屈自己！」

　　「熄燈，熄燈！」奧立佛突然從失戀的沉默中驚叫起來，和他那經歷過上一次世界大戰的父親比起來，沒有見過戰爭的年輕人就顯得不夠沉穩了。他奔到牆邊，把電燈熄滅了，客廳裡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警報聲由遠及近，由弱漸強，先是中心區在嘶鳴，隨後四周紛紛響應，整個倫敦都籠罩在尖厲的噪音之中。窗外，萬家燈火在同一個時刻消失了，像是從人間一步跨入了地獄。突然，黑暗中亮起了探照燈，一束束淡藍的光柱射向夜空，交錯晃動，為守衛倫敦的高射炮搜尋目標。照明彈也升起來了，燦爛的光華把天空染成一片淡黃色，教堂的尖頂和空中的銀色氣球閃閃發光。然後，照明彈徐徐落下，像拖了長尾巴的彗星，像節日的焰火。

　　「咚！咚！咚咯！」高射炮怒吼了，噴出一條條粉紅色的火舌，在空中炸響時像一朵朵橘黃色的花。飛機上的炸彈丟下來，轟然而起的爆炸聲如同成串的霹靂，地面上升起血紅的火光，空氣在燃燒，大地在顫抖，他們所居住的這座樓房像發了瘧疾，不住地哆喀，餐桌上的盤子跳起來，摔得稀里嘩啦！盤桓已久的噩夢終於降臨了，不管人們在此之前曾經怎樣千遍萬遍地談論戰爭，還是被戰爭惡魔的突然到來震驚了。它是那麼無情，根本不管哪裡是綠地，哪裡是鮮花，哪裡是血和肉的生命，哪裡是人類文明的精華，哪裡有溫馨的夢和美好的幻想──彷彿地球突然停止了轉動，世界末日已經來臨，生和死只隔著一道紙糊的牆！

　　梁冰玉坐著的椅子被掀翻了，她跪在地板上，緊緊靠著韓子奇，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倚著他的胸膛。也許，一秒鐘之後，一顆炸彈落在頭頂，他們就這樣死去了，難道這就是他們千辛萬苦路途遙遙追尋的歸宿嗎？死，也許是心靈創痛的解脫、人生苦難的完結？可是，人為什麼又偏偏在這個時刻充滿了對死的恐懼、對生的依戀呢？人多麼渺小、多麼可憐、多麼自欺欺人啊！劇烈的爆炸聲湮沒了一切，帶著火藥味的硝煙撲進窗戶，在陰森森的客廳裡瀰漫，她彷彿要窒息了，頭腦裡變成了一片空白，戰慄著，等待死亡，「啊，真主啊！」

　　黑暗裡，她聽到亨特太太虔誠的祈禱：「上帝，救救您的可憐的孩子──」

　　不同信仰的人呼喚著各自的主；在冥冥之中的真主和上帝，該怎樣來共同對付人間的魔鬼呢？

　　鋼鐵和炸藥製造的雷霆風暴持續了一夜。當晨曦揭開了倫敦上空的夜幕，死神含著猙獰的笑，隨著希特勒的飛機暫時退去了，留下傷痕纍纍的古都在淡青色的黎明中呻吟。

　　客廳裡的地板上，顛倒地躺著亨特父子，少的枕著老的的腿，老的抓著少的胳膊，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不知各自在做什麼夢。一夜的炮聲竟然成了他們的催眠曲，這簡直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亨特太太搖晃著從廚房跑出來，一臉晦氣地埋怨著：「煤氣斷了！我怎麼給你們開早飯？上帝啊！」

　　飛機、大炮和炸彈的轟鳴都聽不到了，窗外那些倖存的住宅的尖頂又被無異於往常的霞光照亮了，街上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和送牛奶的馬車的得得蹄聲。倫敦沒有在昨夜死去，它從傷痛的昏迷中醒來了──

　　「奇哥哥，我們還活著？」梁冰玉喃喃地說，她不知道現在是在夢裡，還是已經變成了鬼魂？

　　「是啊，我們還活著──」韓子奇扶著她站起來，活動著被震得鬆散麻木的腿，「我還以為我們死在異鄉回不了家呢！」

　　「家？家在哪裡啊？」梁冰玉失神地望著嵌在窗口的那一塊天空，「『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在世界的東方，德、意法西斯的盟國日本遙相呼應，發出同樣的「由優等民族統治劣等民族」的叫囂，從彈丸之地出發的「皇軍」鐵蹄，踏遍神州大陸並且在太平洋大大小小的島嶼上擴展，為建立「大東亞共榮圈」而展開瘋狂的「聖戰」，向亞洲大地播種著死亡，也播種著仇恨。在中國的鄉村和城市，慘絕人寰的「燒光、殺光、搶光」，使良田化為焦土，房舍焚為平地，千千萬萬的蒼生包括無數的婦女、兒童甚至腹中的胎兒在日寇的皮靴和戰刀下喪生，狂轟濫炸一點兒也不亞於倫敦。在北平，棄城而逃的國軍把千年古都輕易地丟入強虜之手，任憑他們濫施淫威。在它的周圍，七千六百餘個碉堡和一萬一千八百六十公里長的遮斷壕絞成鎖鏈！

　　「博雅」宅沉重的大門緊緊地關閉著，瑟瑟飄落的枯葉掃拂著暗紅色門扇上那兩行雙鉤鐫刻的大字：隋珠和璧，明月清風。數月前的一場暴雨中，門前那棵老態龍鍾的槐樹遭了雷殛，繁茂的樹冠被劈掉了一半，斷枝裸露著慘白的皮肉。門樓角上的鴟吻也被打落了一隻。

　　陰霾籠罩著「博雅」宅，院中的海棠、石榴在朔風中搖晃著光禿禿的枝幹，黑幽幽的房頂上空，星月無光。五年前那顆從天而降的星星，已經在東廂房裡睡著了，而他的母親還在經受著長夜的煎熬。自從丈夫離家出走，韓太太幾乎總是徹夜難眠。她後悔當年沒有能夠阻止丈夫的西行，由於各執己見而造成的爭吵，使他們誰也沒有最終說服對方，一個好端端的家分成了兩半，天各一方。為了免遭戰火的劫難，韓子奇帶走了他視若性命的全部收藏，卻忍心丟下了無依無靠的妻子和當時不到兩歲的兒子，一個男子漢怎麼能這樣無情？他走了，把這個家和奇珍齋玉器店都交給了韓太太，從此他卸掉了本應壓在他肩上的責任，卻不想一想：一個女人的肩膀將怎樣承擔這一切？丈夫留給她的是怨恨：做夫妻十幾年，細細想來卻記不起多少夫妻間的溫存和情愛，他沒日沒夜地奔忙，撐起了日益發達的奇珍齋，充實了藏珍集粹的「博雅」宅，這就是一切，臨到分手時，夫妻情分竟像一張薄紙沒佔多少份量。不然，他怎麼能說走就走呢？十幾年間，韓子奇為這個家創造了財富，改變了「玉器梁」世世代代窮藝人的地位，夫榮妻貴使韓太太陶醉。但是，這就是一個女人要求於她的丈夫的全部嗎？她沒有料到韓子奇出門之後就再也沒有音信。一九三七年春天從天的盡頭寄出的那封長信，漂洋過海送到中國國土上的時候，盧溝橋已經響起了槍聲，「家書抵萬金」，卻沒等到送進家門就不翼而飛了。韓太太只在丈夫走後的第三天見到了一張紙條，是姑媽為天星換衣服時發現的，兩個不識字的婦女誰也不知道這張浸著奶漬和尿跡的紙是賬單還是藥方，讓奇珍齋的賬房先生老侯一看，才知道是玉兒小姐的臨別留言：「姐姐，別生氣，我沒聽你的話，跟奇哥哥走了！」韓太太氣得兩眼發黑，她在這個家說話太不佔地方了，連親手拉扯大的玉兒都沒能管住！一個姑娘家，跑到外國去幹什麼呢？真是的！老侯直納悶兒：「我一直把先生送到火車站，怎麼沒瞅見小姐呢？唉，我太粗心了！」韓太太哭了罵，罵了又哭，姑媽卻勸她說：「已經走了，說什麼也沒用了。依我說，她跟她哥就伴兒走，也好，省得天星他爸在外頭吃飯啦換洗個衣裳啦作難。」這麼一說，韓太太倒也覺得心裡閃開了點兒縫兒。走吧，走吧，托靠主，讓他們平平安安地到達那個遠得沒影兒的英國，路上別出什麼岔子發！丈夫留給她的是思念：她日日夜夜坐臥不寧，猜想韓子奇今兒到哪兒了，明兒到哪兒了，儘管她全然不知英國的地理方位，全憑她做夢似地讓心兒跟著遊蕩。她擔心那個姓什麼「亨特」的洋人把韓子奇騙了，把他的寶物吞了，弄得他窮困潦倒、有家難回，這可怎麼好？她讓老侯按照亨特的地址寫了封信，問候夫君平安，囑他好自珍重，諸事留神，魚雁早回，以釋掛懷，等等等等。這封信寄走了就石沉大海，她越盼就心裡越慌。北平淪陷之後，這種恐懼感就更增強了，她害怕韓子奇會不會在路上讓日本人給截住？要是落到了鬼子手裡，那還不是和姑媽的丈夫海連義一樣的命運？她不敢把這種猜測跟姑媽明說，僅僅心裡閃過了這個念頭就已經覺得不吉利了。而姑媽卻一直堅信她的丈夫和孩子還活著，只要自己一天不死，就一天等著他們回來。人無權改變命運，而命運卻在無情地改變人，這兩個本來貧富懸殊、家境各異的女人，如今處於同樣的境地，眼巴巴地度日如年，盼望著親人早日歸來！日軍進城的時候，姑媽幾乎要瘋了，她沒命地跑上大街，要找日本人算賬，討還她的丈夫和兒子，討還她那被燒燬的茶水店。老侯攔腰把她抱住，拼了命地拖了回來，告訴她：早晨起來一開城門，日本人的隊伍就如狼似虎地湧進來了，一個挑擔賣菜的小販在街上被「試刀」，肚腸子流了一地！跟他們能講理嗎？連清真寺都被日本兵佔了，在院子裡架起鍋，煮大肉！真主啊──

　　為防不測，韓太太讓老侯搬進了「博雅」宅，連同他的媳婦侯嫂和五個台階兒似的孩子，都住在倒座南房裡。孩子們成了天星的玩伴兒，侯嫂幫姑媽洗衣做飯、料理家務，老侯白天去照應奇珍齋的生意，晚上看家守宅，正應了他在韓子奇臨走時所許諾的：「放心吧，我是您的看家狗。」

　　歲月並不因時局的艱難而停步不前，三年過去了。這三年中，奇珍齋的生意慘淡得像個三期肺結核的病人，「博雅」宅卻亂乎得像個幾家人合住的大雜院。

　　※※※

　　現在，天星睡了，侯家的三個淘小子、兩個愣丫頭也在南房裡打上呼了。院子裡黑燈瞎火，上房的客廳裡卻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黑布窗簾，這是戰時的特產，連一星亮光也被遮擋得嚴嚴實實。侯嫂給韓太太沏上蓋碗配茶，湊在燈下做針線。韓太太半閉著眼睛坐在八仙桌旁，聽老侯向她報賬。

　　老侯撥了一陣算盤珠子，說：「太太，這個月進項寥寥，扣去夥計們的工錢、飯錢、電燈錢、水錢、房產稅、地皮稅、營業稅，一個子兒也入不了櫃，還得往外賠法幣一千二百六十七元五角！」

　　「嘖，」韓太太不耐煩地睜開了眼，「我不懂得這個稅那個稅的，簡斷捷說，月月都得乾賠？我不是讓你在賬上想想法子嘛！」

　　「這不用您吩咐啊，太太，」老侯賠著笑說：「先生在家的時候，我們也是兩本賬：一本是實打實的，自個兒存底兒；一本是給稅務局打馬虎眼的。這已經是打了一半兒的虛頭了，要是實報，賠的就不止這個數了！」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拈起一根牙籤剔著牙，「你這還光說的是櫃上呢，還沒算上家裡的開銷，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姑媽就只知道朝我伸手，這花銷也見風兒長──」

　　「那可不！」侯嫂插嘴說，「別瞅著吃不上喝不上，東西倒是賽著地貴！肉也吃不著，賣菜的也不敢進城了，混合麵兒吃得孩子們拉不出屎來，倒比白麵還值錢！洗衣裳沒有胰子，買盒取燈兒都得──」

　　老侯打斷她的話說：「你跟著瞎叨叨什麼？太太跟我說正經事兒呢！」

　　韓太太端起茶碗，「她說得一點兒不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家裡的日子可都指著櫃上呢，老侯，咱老是這麼樣兒光出不進算什麼事兒？」

　　「太太，這可不是咱們一家的事兒！自打日本人一來，什麼買賣不這樣？東來順飯莊、天義順醬園、月盛齋馬家老鋪、全聚德烤鴨店、同仁堂藥鋪──連王麻子刀剪鋪，都一天不如一天，眼瞅著要玩兒完，」老侯闔上賬本，扳著指頭，一一歷數，「再說咱們玉器行吧，寶珍齋、德寶齋、富潤齋、魁星齋、榮興齋──也衰敗蕭條了，有的鋪子都想關門不幹了。日本人什麼都『封鎖』，玉料沒法兒進了，坐吃山空能糊弄幾時？歐美的洋人都跑了，『洋莊』的買賣哪兒還有主顧？中國人連命都怕保不住，誰還有閒心玩兒珠寶玉器？唉，我瞅著這一行要完啊！──」

　　「完不了，完不了！」韓太太最怕這種讓人聽了連腰都直不起來的話，把茶碗往桌上一擱，老侯就不言語了。韓太太懶懶地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想去睡覺，不再想這些煩心的事兒，又怕躺下反而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煩，就順手從條案上取下那一盒象牙麻將，嘩地倒在桌上，「來，來，來，試試運氣！」

　　老侯笑笑說：「太太，您這可真是黃連樹下彈琵琶──苦中作樂！」

　　韓太太重又坐下來，「自個兒逗自個兒吧，要不，光聽你報賬，能把人煩死！侯嫂，把姑媽也叫過來，誰『和』（音hu）了誰請客！」

　　「喲，我們可是輸不起也贏不起！」侯嫂說著，伸嘴咬斷了手上的線頭，起身走到廊子底下，衝著東廂房喊：「姑媽，快來，贏太太一把！三缺一，就等您了！」

　　姑媽壓根兒就沒睡，揉著眼皮走進上房，叨叨著說：「咳！我說話總是沒人聽，咱回回不興賭博！」

　　「賭什麼博啊？」韓太太苦笑著說，「拿這佔著手熬夜吧，省得做噩夢！」

　　把麻將搓得稀里嘩啦響，顛三倒四地撒了一桌面兒，於是，四個人各安其位．碼齊了，讓韓太太擲骰子。

　　「五！我坐樁！」韓太太倒是一出手就是主將的地位。

　　「紅中！」

　　「六餅！」

　　「兩萬！」

　　開始勾心鬥角地較量，各人審視著自己的實力，互相保守著秘密，拼湊班底，組織武力，以擊敗他人為目標。牌桌上是一場沒有槍聲炮聲刀光劍影的爭奪戰。姑媽純粹是湊數，她不精於此道，老是探頭去看人家的牌，侯嫂攔著她說：「哎，哎，您這叫怎麼回事兒？各人撞各人的運氣，不興摸旁人的底！」姑媽就一次次地縮回去，正襟危坐。老侯為了給韓太太解悶兒，玩兒得挺認真，頗費心機地盤算著戰局，欲知天下紛爭，鹿死誰手。

　　其實韓太太的心思很難集中到牌桌上，她還是惦念著買賣的事兒，「老侯，你才剛說，誰的鋪子關了？」

　　「噢，是抱玉軒，」老侯捏著一個「六萬」說，「他們老闆病得不行了，等著料理後事，得用錢，櫃上又沒什麼買賣，老闆娘就把店整個兒『倒』出去了。」

　　「這個娘們兒，是個敗家的貨！」韓太太感嘆道，又問，「『倒』給誰了？」

　　「匯遠齋啊！」

　　「蒲綬昌？」提起這個人，韓太太就恨得牙根疼，「他是專幹這種趁火打劫的缺德事兒！哎，他『倒』到手裡不也是個包袱嗎？別人的買賣玩兒不轉，他能有什麼咒兒？」

　　「他跟別人不同啊，」老侯說，「西洋路子一斷，他就走東洋路子了，跟一個翻譯官認了乾親家，如今一個什麼『株式會社』包銷他的東西，往南發貨，香港、新加坡、婆羅洲！他買了抱玉軒，東西都挪到匯遠齋去了，這邊兒把『抱玉軒』的字號一摘，賣上日本的白麵兒了！」

　　「嘖嘖，什麼東西！好好兒的一個抱玉軒，叫他給滅了！」

　　「唉，這有什麼法兒？如今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誰也不知道走到哪一步！」老侯看著姑媽扔出來一個「五餅」，搖搖頭，「咱們奇珍齋要是這麼下去，也夠戧！」

　　「夠戧怎麼著？」韓太太翻眼看看他，「你也想把它『倒』出去？」

　　「哪兒能夠啊？太太！」老侯趕緊說，「我是丫鬟拿鑰匙──當家不主事，全憑太太的吩咐，能維持多久，我就盡力兒維持！」

　　姑媽又在偷看人家的牌：「哎，你這──」

　　跟她「對戳」的侯嫂伸手護著丈夫這邊兒，「別讓她瞅見呀！喲，」她自己倒去檢閱老侯的陣容，不覺興奮地叫起來，「光顧著說話兒，你怎麼連自個兒『和』了都不知道？」

　　「噢，我『和』了！」老侯這才發覺自己的牌果然都湊齊了，剛才他嘴裡說著買賣的事兒，手裡瞎打一氣，不料瞎貓撞上了死耗子！

　　侯嫂像贏了天下似的，「輪流坐莊，該你了！」

　　韓太太心煩意亂地把面前的麻將一呼嚕都推倒，說：「老侯，先生臨走的時候，交給你手裡的可是整個家當，你可別讓他回來一瞅，奇珍齋改了姓！」

　　「太太！」老侯聽出了這話的份量，打麻將的閒心全沒了，「您把心放在肚子裡，我老侯活著是奇珍齋的人，死了是奇珍齋的鬼！」

　　「得了，紅口白牙的，賭咒發誓地幹什麼？」韓太太又把話往回說，「接著來，再打一圈！該誰了？噢，該你了，給你給你！」

　　於是又週而復始，直到都睏得認不清麻將幾是幾。

　　第二天老侯還得到櫃上去「維持」，姑媽和侯嫂陪著韓太太在家裡「維持」，混合麵兒的卷子掏上花椒大料芝麻鹽兒，也不知道是個什麼味兒。老侯晚上回來就帶回一大堆和玉器買賣無關的新聞：老二西堂存的過去給皇上印家譜用的御製「榜紙」，讓日本人訛走了好幾刀，那紙每一張都合四塊銀元呢，這一傢伙老二酉堂虧大發了；內一區警署的一個署員上東來順吃飯，沒伺候好，經理被警察抓去打了一頓；憲兵隊到寶文堂搜查抗日的書畫，把掌櫃的給押起來了──這些事兒，讓人越聽就心裡越煩，無處排遣，就搓麻將。人需要自己麻醉自己。

　　後來麻將從家裡挪到了櫃上。韓太太不放心櫃上的買賣，隔三岔五地到櫃上去瞅瞅，奇珍齋門可羅雀、架上生塵，夥計們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兒討老闆娘的笑臉兒，就陪她打麻將。姑媽和侯嫂自然都不去的，韓太太跟那些小子們又沒話說，就邀了張家的太太、李家的姑娘、劉家的姨太太，閒著沒事兒在賬房喝茶嗑瓜子兒打麻將。這都是些閒人，爺們或是有公務在身，或是出去張羅買賣，嬌妻貴妾們百無聊賴，又沒個地方花錢去，樂得陪韓太太吆五喝六，聽她講講韓先生怎麼從偵緝隊長手裡買了那所尊貴的宅子，怎麼瞅見半夜裡從天上掉下來一顆夜明珠，真吧假吧，好似聽戲一般，也怪有意思。一邊兒聊，一邊兒打麻將，開頭只是解悶兒，不論輸贏。後來就有嫌不過癮的，要下注。這注開頭也寥寥，後來就漸漸增加，幾十幾百都打不住。來的都是趁錢的主兒，輸了贏了都是現錢，硬嘩嘩的票子擺在桌子上。韓太太又有了主意，不讓她們揣著票子走，「您這副銀鐲子太單薄了點兒，還是翠的是作兒！」「您這串珠子是哪兒買的？瞧這成色，擺在我們櫃上都覺得寒磣！」這些貴婦人於是就感嘆韓太太的眼界寬、見識廣，洗耳恭聽她的忠告，該戴什麼、插什麼、掛什麼、別什麼，聽得心裡癢癢的，而這些東西又一定是奇珍齋都有的，於是精挑細選各人都有了稱心如意的首飾，對韓太太千恩萬謝，約好了明兒再來，或者還要邀來七大姑八大姨。牌局一散，老侯就露出了笑容。韓太太疲憊地長出一口氣，數落著老侯和夥計們：「你們呀，怎麼學的買賣？還不如我一個婦道人家呢！其實這點兒眼眉前兒的本事不算什麼，買賣常是在飯桌牌桌上做成的！」

　　奇珍齋的買賣本來已經微弱得像個眼看要熄滅的蠟燭頭，韓太太竟然能使這火苗兒又閃了幾閃，興許能起死回生也說不定。

　　太陽懶懶地爬上半空，掩在灰濛濛的薄雲後面，慘白如月亮。影壁旁邊的籐蘿架，葉已落盡，只剩枯籐橫躺豎臥，像一窩凍僵的蛇。

　　垂華門裡出來一群小將，為首的是侯家十二歲的大小子，躬著腰，手腳著地往前爬，天星騎在他身上，「得兒，駕！」原來是把他當馬騎，二小子和愣丫頭還有兩個小的跟在後頭樂。耳鬢廝磨的孩子們分不清高低貴賤，騎馬的和被騎的都充滿了興致，大小子一邊學著馬跑，還一邊搖頭晃腦地唱著《顛倒歌》，那詞兒好古怪，沒有一句是真的：

　　東西街，南北走，

　　忽聽門外人咬狗。

　　拿起門來開開手，

　　拾起狗來打磚頭，

　　又被磚頭咬了手！

　　天星聽得十分開心，格格地樂：「你瞎說，磚頭還能咬手？」

　　大小子又唱：

　　騎了轎子抬了馬，

　　吹了鼓，打喇叭──

　　「博雅」宅的大門突然被擂鼓似地敲響了，這邊正玩得高興，沒人答理。那門接著響，天星吼道：「幹嗎幹嗎！」

　　外邊嚷上了：「是我，快開門哪！」

　　大小子住口不唱了：「噢，是我爸！」

　　二小子上前拉開了門閂，老侯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趴在地上的大小子抬起頭來，呼哧帶喘地問：「爸，您怎麼剛走不大會兒就回來了？」

　　「哼，作死吧你！」老侯瞟了一眼滿臉泥汗的兒子，就急急地往裡走，「太太，太太！」

　　韓太太正在上房裡喝茶，聽得聲音不對頭：「什麼事兒？」

　　老侯氣喘吁吁地跑上台階，直奔上房：「太太，櫃上出事兒了！」

　　「到底什麼事兒？」韓太太手一哆嗦，茶碗摔成了兩半兒！

　　「東西──丟了！」

　　「什麼東西？」

　　「是──是那隻鑲著三克拉藍寶石的戒指兒！」

　　「啊？！」韓太太太吃一驚，她記得，櫃上的戒指雖然不少，但鑲著藍寶石的只有這麼一隻！「什麼時候丟的？」

　　「不──不知道，」老侯哆哆嗦嗦地說，「今兒早上發現的，原來擱在盡西頭的櫃子裡的，旁邊挨著一副碧璽鐲子，一隻瑪瑙鳴心項鏈墜兒，現在別的東西都在，就是那隻藍寶石戒指沒有了！」

　　「你查了賬了嗎？」

　　「查了，存貨清冊上記著呢，可是門市流水賬上沒有，賣是肯定沒賣出去，我記得清清楚楚──」

　　「虧你記得清清楚楚！你倒是說呀，東西哪兒去了？」

　　上房裡這麼一嚷嚷，院子裡的孩子們就都不敢言聲兒了，正忙乎著拆洗棉衣裳的姑媽和侯嫂都惶惶地跑過來，聽了這話，臉驚得發青！

　　「那什麼──」侯嫂從後頭扯著她男人的衣裳襟兒，「別這麼毛毛糙糙的，那些伙計，你都問過了嗎？」

　　「問了，問了！」老侯不耐煩地甩開老婆，「都說不知道，要不，我能跑回來問太太嗎？」

　　「問我？」韓太太把臉一沉，「我還得問你呢，你是幹嗎吃的？這麼貴重的東西從眼皮子底下飛了，你是聾子、瞎子、傻子？」

　　「是啊，是啊，」老侯氣急敗壞地拍著自己的腦袋，「我糊塗了，疏忽了，這叫怎麼個話兒說的──哎，好像昨兒早起來我掃了一眼，那戒指兒還在呢，晌午──晌午前兒您不是在那兒打麻將呢嘛──」

　　「打麻將怎麼著？我還在那兒做買賣了呢！賣的東西，你不是都有賬嗎？」

　　「那倒是，我查了，昨兒那幾位太太買了一隻玉香爐、一副碧玉鐲子、一掛歐泊珠子──可就怕保不齊──」

　　「什麼『保不齊』？人家都是有身分的人，衝我的面子才來的，憑你？連請都請不動！人家會借這機會偷東西？你一個爺們家嚼這樣的老婆舌，屈賴好人，人家知道了能告你！」

　　「我──我沒這麼說呀！」老侯急得昏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怕人多手雜──」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韓太太火了，「我一去就人多手雜了？鬧了半天你是多嫌我呀？」

　　姑媽急急白白地搶上前勸她：「天星他媽，甭這麼咋咋唬唬地，老侯他不能夠──」

　　「他不敢！太太，他不敢！」侯嫂嚇得腿肚子轉筋，兩手拉著韓太太，「他決不敢──」

　　「他怎麼不敢啊？這不是指著鼻子說我呢嗎？合算這東西是我偷的！」韓太太嘴唇發白，手腳都在哆嗦，「鬧了半天你是上家來抓賊追贓了？」

　　老侯嚇壞了：「太太，太太──我哪兒有這樣的心？東西是您的，奇珍齋是您的！」

　　「你還知道啊？」韓太太掙脫姑媽和侯嫂，伸手點著老侯的臉，「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東家啊？奇珍齋還沒姓侯啊？前些日子，你繞著彎兒地鼓動我把奇珍齋『倒』出去，你當我是傻子，聽不出你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眼瞅著我不上這個套兒，你又玩兒新鮮的，把一盆髒水往我身上潑，指著鼻子說我是賊！姓侯的，你拍拍良心想一想，韓子奇待你怎麼樣？你口口聲聲說給他當『看家狗』，他一走，你這隻狗就翻臉不認人了，瞅著我們娘兒幾個好欺負啊？」

　　「主啊！」老侯面如死灰，脖筋亂顫，「太太，我憑著『伊瑪尼』起誓──」

　　「得了，你還有『伊瑪尼』？滿嘴的仁義道德，肚子裡狼心狗肺！見財起意，你太狠了，你！」

　　「太太，您說──那戒指兒是──是我昧起來了？」

　　「那誰知道？說書唱戲我也不是沒聽過賊喊捉賊的！」

　　老侯急得蹦高兒：「我是賊？我是賊？」

　　侯嫂撲通坐在地下，一把鼻涕一把淚，手拍得磚地啪啪響：「太太！您這可是屈了他呀，他可沒把您擱錯了地方啊！我們一家七口吃著您、喝著您，他再渾也不能帶頭偷您的東西啊──在您這兒住著，戒指兒能往哪兒藏啊──」

　　「那誰知道？」韓太太看他們夫妻倆的那種緊鑼密鼓一唱一和的樣兒，更覺可疑，「只要有這個心，哪兒不能藏？一隻戒指兒又不用車拉船載的！」

　　「您翻！您翻！」老侯像瘋了似的踉踉蹌蹌往南房跑，把箱子、櫃子、包袱、被窩都往外扔，「您翻！您翻！」

　　侯家的三個小子兩個丫頭一直嚇得不敢出聲兒，這會兒一看炸了窩，哭著叫著去攔老侯：「爸！這是幹嗎？這是幹嗎？──」

　　「不過了，不過了！」老侯一邊扔，一邊直著嗓子嚷，「姓候的兩袖清風，不背這樣的黑鍋！」

　　姑媽慌得丟了那一頭兒，又來勸這一頭兒：「老侯，不能這麼信性兒地鬧騰，有話慢慢兒地跟太太說，啊？」

　　「說？還說什麼呀！我跟著韓先生十幾年，不敢說功勞也有苦勞，賬目上沒出過了點兒差錯，到頭來誰能料到這一步？」老侯扔掉手裡的東西，仰天長嘆，「韓先生！老侯沒有對不起您的地方！您可別怪我不等您了！」

　　「咳，咳，咳！」韓太太從裡邊追出來，「我可沒說辭你！可你要走，我也不留你！可一樣兒：賬，咱得算清楚！」

　　「算吧，算吧！」老侯嗓子啞啞的，像在滲血，「戒指兒不管是誰偷的，我賠您！該多少錢，給多少錢，我姓侯的人窮志不短！現錢不夠，咱落上賬，我就是砸鍋賣鐵、當牛做馬，這輩子也還您！」

　　侯嫂哭天搶地地撲到韓太太跟前：「太太，您開恩，您可憐可憐我們娘兒幾個吧！沒有您的陰涼兒，我們可怎麼活啊！」

　　老侯憤憤地端了老婆一腳：「窩囊廢，起來！走，咱走！」

　　五個孩子亂成一團，跺著腳：「不走，我們不走！」

　　老半天沒人理會的天星淚汪汪地從籐蘿架旁邊跑到韓太太身邊，拉著她的衣襟：「媽，不讓哥哥姐姐走，我們還玩騎大馬呢──」

　　韓太太抱起天星，臉貼著臉，「兒啊，媽盼著你長成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漢，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走了！走了！」老侯啞啞地吼著，不知是招呼他的老婆孩子，還是在向天邊的韓子奇告別，「走了──」

　　姑媽哆哆嗦嗦地攔著老侯：「不成，哪兒能這麼樣兒走了呢？說過鬧過就算完了，店裡的買賣還得指著你呢！」

　　韓太太冷冷地說：「大姐，您這是幹什麼？讓他走，沒有雞子兒，咱還做不了槽子糕了？」

　　老侯終於走了，他把半輩子的積蓄、老婆結婚時候的首飾，都頂了債，並且留給韓太太一張未清部分的賬單，離開了奇珍齋，一家七口搬出了「博雅」宅。韓太太消除了心中的隱患，出了一口惡氣。當侯嫂向她跪地求饒的時候，當她看著那給天星當馬騎的孩子哭著走出大門的時候，她未嘗沒動過惻隱之心，但是，說出去的話，她不能收回，她必須以殺一儆百的手段給剩下的夥計們看看，在奇珍齋，到底誰是主人！

　　但是，韓太太萬萬沒有料到，老侯的離去，動搖了奇珍齋的根基，和老侯一起跟著韓子奇創業的夥計們，憤憤不平：連老侯這樣為奇珍齋立過汗馬功勞的元老、忠心耿耿的「看家狗」她都不能容，我們還等什麼好果子吃？他們前腳送走了老侯，後腳就聯名向韓太太提出要「出號」，撂挑子不幹了！看看你這個卸磨殺驢的老闆娘怎麼辦？靠拉攏幾個娘們兒家打麻將能糊弄住奇珍齋？有本事你就自個兒使吧！

　　藍寶石！一顆象徵著慈愛、誠實、謹慎和德高望重的藍寶石不翼而飛，從而毀了整個奇珍齋！

　　※※※

　　無情的大轟炸還在繼續。倫敦上空濃重的冬霧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祈禱並沒能阻擋住柏林派來的飛賊，它們晝伏夜出，每天都給這座古城留下新的烙印。

　　又一個黎明到來了，荒涼如圓明園遺跡的街道旁，救火車在噴射水柱，搶險隊員在挖掘瓦礫中殘存的生命，雙層公共汽車像摸索著前進的瞎子，在彈坑之間小心地繞行，每天的路線都在「隨機應變」。千百名管子工弓著腰在搶修裸露著的煤氣、自來水管道。產科醫院的地下室裡，接生婆猶如炮兵似的戴起鋼盔，迎接刻不容緩要誕生在戰爭中的嬰兒。地鐵車站成了市民的避難所，夜夜都黑壓壓擠滿了人，囚犯似的席地而臥。天一亮，各自捲著毛毯，提著裝了牙刷牙膏的小包，去解決肚子問題。送牛奶的老頭兒忠於職守，又趕著那匹幸而昨夜沒被炸死的老馬上路了。郵差也又出動了，對寫信有著特殊的偏愛的英國人並不因為轟炸而少寫一點兒，反而由於親友的阻隔和聖誕的即將來臨，而使郵件大大增加，許多郵差不得不攜帶了太太來幫忙，頭一天當助手，第二天就獨當一面了。

　　轟炸也無法阻止商品的流通，商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店員在清掃了門前的碎玻璃和殘磚爛瓦之後，還得耐心地用劫後倖存的貨物打發購貨欲旺盛的顧客。許多人深為沒有搶在十月一號開始徵收「消費稅」之前買足必備物品而惋惜，如今每購一物都要交貨價三分之一的稅，也只好拚命往前擠！鬧市上冒出了許許多多的攤販，賣那些在逃難時最有用的東西：電筒、電池、防毒面具。銀匠也在街頭服務，賣的不是銀首飾而是「脖飾」：像狗牌兒似的，上面為顧客刻上姓名，現賣現刻，這種生意一時頗為興隆，買者無非是為了自己一旦被炸死便於被親屬認領屍首！還有做不花本錢的生意的：能說會道的吉卜賽流浪女人給那些惶惶然不知何日歸天的人們看手相，預卜在這場大難之中的凶吉。當然，還有乞丐，盲人音樂家激昂地拉著帕格尼尼的變奏曲《卡瑪尼奧拉》，把這首在斷頭台上反暴政、爭自由的名曲拉得悲悲切切，技巧是拙劣的，情感卻是真摯的──

　　亨特家的那座哥特式尖頂的紅磚瓦小樓在晨霧中甦醒了。連續幾個月的轟炸，倫敦不知道被毀滅了多少建築，死傷了多少人。汽車被震上房頂；炸彈把九層樓房一穿到底；壓在房梁下的母親強撐著身軀保護著懷中的嬰兒等待援救，連續十幾個小時背脊不曾彎曲；剛剛舉行了婚禮的夫婦跨出教堂門便雙雙血肉橫飛──這些新聞都已是平淡無奇的。而奇怪的倒是亨特家的這座百歲高齡的小樓竟然還沒有輪上一顆炸彈，它只在無數次的哆嗦中甩掉了房頂的幾塊鱗甲，在飽經風霜的腰身上張開了幾道裂紋，至今還挺立在東倒西歪的鄰舍之間。奧立佛幾次動員全家都到地鐵車站去過夜，沙蒙．亨特卻懶得去，他半開玩笑地說這座房子有「靈」，上次大戰就沒倒，這次也可能挺得過去，實則是他認為躲避是盲目的，有的人就是在東奔西逃時送了命，倒不如乾脆「聽天由命」。韓子奇也不肯走，這座房子裡存著他從中國帶來的珍貴收藏品。中國人習慣於把寶貝藏在身邊，而不願存入銀行的保險櫃，何況現在哪兒都不保險了。韓子奇要守著這些東西，他也不可能每天帶著到地鐵站去過夜，天明再搬回來。他更不能丟下這些比性命還寶貴的東西去「逃命」。最後的一致意見是把這些藏品，連同日用物品都搬到樓下的地下室去，大家夜晚都囚禁到地下，白天再出來放風。只有把希望寄託於命運了，如果炸彈不把樓基下的厚水泥板敲碎，就別無所求了。奧立佛以足夠的耐心把地下室好好兒地佈置了一番，弄了幾張鐵床，雙層的，單層的──有人在做這種生意，把炸毀的破房中的鋼筋拆下來，製成簡易卻牢固的床，專門賣給人們住防空壕時使用。床上鋪了墊子，罩了床單，把每個人的日用品都搬下來，地下室裡倒也住得「舒適」。平時大家難得這樣擠在一起，臨時避難的集體宿舍反而使人和人更加親近了。亨特照例是上床就呼呼大睡，韓子奇則常常徹夜難眠，睡不著的時候，就和梁冰玉談中國，談北平，故鄉的一切都是那麼難以忘懷，談起來就更沒有睡意。這樣的漫談對於亨特太太和奧立佛都有極大的吸引力，像聽《天方夜譚》似的，想像著那個神往而又陌生的國度，寄託著對祖先故土的深情。奧立佛很快就習慣了並且迷上了這樣的隱居生活，如果不是大轟炸的威脅，他怎麼可能和梁小姐相距咫尺地躺在床上夜談呢？他開始是靜聽，漸漸地就加入了議論，後來變成了各抒己見的討論，議題又擴大，他給他們講「亨特珠寶店」的百年歷程，講他為了經商在歐洲的遊蹤：羅馬、佛羅倫薩、威尼斯、龐貝古城、日內瓦、海牙、巴黎──梁冰玉也聽得入迷了，彷彿戰爭不存在了，她忘卻一切煩惱，在世界遊歷──他們就這樣打發漫漫長夜，無話不談，卻又小心地避開一個話題：愛情。自從幾個月前奧立佛向她敞開了心靈並且遭到了拒絕之後，就再也不提起這事兒，他的父母也沒有覺察，似乎這兩個年輕人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但她總覺得奧立佛是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奧立佛在身邊的時候，她仍然可以感到一股被壓抑的愛火在烘烤著她，但是奧立佛卻不說，再也不說了。他仍然像過去那樣，經常從外邊買來鮮花，插在梁冰玉床邊的花瓶裡，過去在房間裡，現在在地下室，從沒有間斷。梁冰玉的身邊，總是有鮮花在開放。梁冰玉不能不對奧立佛繼續保持著戒備心理，她擔心他會再次進攻，卻又遲遲沒有發生。她沒有想到奧立佛會真的讓她安靜，這安靜又使她對奧立佛似乎懷著一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愧意，她不知道這又算是一種什麼感情──

　　夜盡了，天亮了，地下室鐵床上的五個人都爬起來了，惺忪睡眼對望著，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幸運感：又活過了一天。戰亂時期也還沒有丟掉那彬彬有禮的問候：

　　「早上好，梁小姐、韓先生！」

　　「早上好，亨特太太、亨特先生！」

　　「早上好，奧立佛！」

　　好像剛剛從五湖四海匯攏來似的。

　　上樓去洗漱。從地下室又回到人間，梁冰玉覺得比地下冷得多了。扶著欄杆上樓的時候，腳下絆著了一個什麼東西，嘰哇一聲，驚得她險些摔倒。一看，是貓，亨特家的那隻白貓。奇怪的是竟有那麼多貓，黃的、黧花的，大大小小五六隻，都擠在樓梯上酣睡，一聲驚叫，都醒了，亂哄哄叫起來，可憐巴巴地仰臉望著人。

　　「哪兒來的這麼多貓？」她說。

　　「噢，噢，都是鄰居家的！」亨特太太辨認著，「找不到主人，都跑到我這兒避難來了，上帝啊，這些可憐的生靈！」

　　梁冰玉頓時感到自己和那些貓也差不了多少，無處認家園，只有企求他人的庇護，貓兒也有這麼強的求生的慾望！

　　「都來吧，這些小可憐！」亨特太太抱起那隻白貓，招呼著貓的夥伴們，「跟我來，我不能看著你們餓死！」

　　貓兒們都追著她往廚房跑去，亨特太太那慈愛的聲調和她身上那種家庭主婦特有的氣息，刺激了貓兒們的轆轆飢腸。

　　一家人洗漱完畢，都到客廳裡來吃早飯。亨特太太抱歉地請大家原諒，除了牛奶麵包之外，她什麼也拿不出來了，雞蛋、牛肉都買不到。誰也沒有埋怨她，為了維持五口人的吃喝，她已經盡力了。亨特太太表示，聖誕節一定要讓大家吃好，她去想辦法買火雞，起碼要買兩隻，聖誕吃一隻，第二天「盒日」吃一隻。這已經是馬上就到了的日子，沒幾天了。沙蒙．亨特說仗打得這樣兒還過什麼聖誕，太太卻說：「咦，聖誕怎麼能不過？希特勒那個魔鬼恐怕也得過節吧！」

　　匆匆吃了早飯，奧立佛就要出門，他的「亨特珠寶店」雖然已經不再營業，貴重的貨物都已搬進地下庫房，但他仍然每天要到店裡去，留守的店員也需要他去管，臨時有什麼緊急的事兒得他親自處理。

　　梁冰玉正在餵貓，奧立佛從她身邊走過，站住說：「梁小姐，你不想到街上看看節日前夕的景象嗎？」

　　梁冰玉淒然一笑：「我不，街上廢墟上的節日只能讓人感到末日的來臨吧？」

　　「膽小鬼！末日不屬於我們，人們都在準備過節呢，威斯敏斯特教堂在紮聖壇，劇院裡還在演戲，地鐵車站裡也有唱詩班！」奧立佛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卻不再勉強她，自己往外走去，到了客廳門口，又回過頭來說：「我們在家裡過聖誕吧！媽媽，需要我買點兒什麼回來？」

　　「什麼也不用你買，這都是我的事兒，」亨特太太收拾著餐具說，「晚上要早點兒回來！」

　　「那好，晚上見！梁小姐，你想吃點兒什麼嗎？我要不要買點兒果子？」

　　「果子？這個季節還有什麼果子？」梁冰玉不經意地說，「要是在北平，現在街上該賣糖炒栗子了。」

　　「栗子？我們這兒也有啊，但不是糖炒的，恐怕味道不如你們的好吃，」奧立佛調皮地笑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好歹買點兒來嘗嘗吧，聊勝於無。晚上我們一邊吃栗子，一邊講故事！對了，我還得給你帶花兒來！」

　　「買不到花兒了吧？」

　　「找找看，能買到！冬天玫瑰也開花，鮮紅鮮紅的，像瑪瑙！」

　　韓子奇又在仔細地閱讀報紙，聽他們這不著邊際的閒扯，頭也不抬地說：「你們的閒心太大了，不知道戰爭是無情的嗎？」

　　「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應該珍惜生活！」奧立佛輕輕哼著《牧羊人夜間看守羊群》，出門去了，充滿活力的雙腿歡快地邁著大步，踏得地板咚咚響。

　　亨特太太出去採購，回來興奮得了不得，因為她今天不知跑了多少路、費了多少周折，買到了兩隻火雞和一籃子雞蛋、牛肉、土豆、黃瓜，另外還有一瓶香檳酒、一瓶陳年「老窖」，「總算可以馬馬虎虎過聖誕了！」她說，那神情儼然是立了特等戰功的英雄。

　　沙蒙．亨特對那瓶「老窖」垂涎欲滴，拿在手裡，湊到鼻子跟前嗅著那酒香，對韓子奇說：「難得，難得，中國酒啊！韓先生，讓我們一醉方休！」

　　「您怎麼忘了？我是不喝酒的。」韓子奇歉意地笑笑。

　　「哦，對不起，那我只好獨自享用了！」沙蒙．亨特收起了酒，回過頭去朝妻子喊，「喂，親愛的老太婆，把你的好東西奉獻出來吧，今天吃一頓豐盛的晚餐！」

　　「今天？離聖誕還有三天呢──」

　　「還等什麼聖誕？提前過節也是一樣的！」

　　「唉，真拿你沒辦法！」亨特太太妥協了，「好吧，我留出一部分過節，今天呢，也讓大家吃個痛快！」她認真地盤算起來，「火雞嘛，就做脆皮炸雞好了；牛肉，最好是做牛扒──」

　　「我給您做中國風味兒的牛肉怎麼樣？」從未下過廚房的梁冰王也來了興致。

　　「梁小姐也會做菜嗎？」亨特太太有些不大相信，「我看你只知道讀書！」

　　「我也從來沒吃過她做的菜，」韓子奇說，「在家裡的時候，她是不幹這些事兒的！」

　　梁冰玉笑笑：「讓我試試吧，在這兒想找個比我強的中國廚師，也沒有啊！」竟很自信。於是興致勃勃地跟著亨特太太進了廚房。

　　亨特太太的廚房裡有一張很大的木案子，旁邊掛著刀、鏟子、勺子，還擺著一截短粗的圓木墩，切肉用的，倒很有中國餐館裡的大師傅的手藝案子那種味道。梁冰玉把牛肉放在案子上，操刀選肉。「餵牛肉在清真館子裡是一道宴席大菜，首先用料就很講究，只選牛窩骨筋、弓扣眼、健子頭的地方，您看，這就夠了。」選好的肉洗淨了，切成了一寸見方的方塊，「佐料，佐料有嗎？」

　　「什麼佐料？」

　　「蔥、薑、桂皮、大料、料酒、冰糖、醬油！」

　　「桂皮、大料沒有，冰糖也沒有，只有蔗糖──」

　　「行，那就湊合吧，您幫我把蔥切成段，把薑切成小塊──」

　　亨特太太成了她的助手，依照吩咐，忙了起來。梁冰玉把切好的肉塊放在溫油中浸成金黃色，然後擱在鍋裡，加清水，沒過牛肉，放在煤氣灶上，「佐料，快點兒！」

　　亨特太太忙不迭地把雜七雜八的段兒啊塊兒啊都送過來，梁冰至把蔥、薑、蔗糖、料酒加到鍋裡，蓋上蓋兒，用旺火煮。「哎，您這火不旺，還不如我們的煤球火！」

　　「有什麼辦法？煤氣管道不是這兒炸斷了，就是那兒炸斷了，要不是煤氣公司天天搶修，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呢，這幾個月從來也沒有旺火，總是這麼藍熒熒的，像一堆小蠟燭頭──」

　　「這就煮得慢了，好吧，讓它慢慢兒地煨著吧，我們再做一個──再做一個牛肉扒吧！」梁冰玉放下鍋，又回到案子上，選了一塊瘦牛肉，洗淨了，剔去筋，用刀拍扁，再把刀倒過來，用刀背「略釘兒」。加上了料酒，切成才把長的大骨牌塊，鏟進盤裡，上面撒上胡椒麵兒，然後使炒勺在溫火上煎，一面又對亨特太太說：「您把洋蔥頭切成絲！」

　　亨特太太趕緊剝洋蔥頭，細細地切成絲，「梁小姐真有兩下子呢！你從哪兒學來的這麼好的手藝？」

　　「您過獎了，」梁冰玉端著炒勺，煎著肉塊，還沒忘了翻動

　　旁邊鍋裡的煨牛肉，「其實我哪兒正式學過？都是看來的。我家管做飯的大姐，原來是開餐館的，她才真有手藝！她有個習慣，總愛一邊做，一邊說，好像別人都是她的學徒。當時我還聽得好笑呢，現在想學著做，倒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了，還得一邊做，一邊想該幹嗎幹嗎了。嗯，我多少還記得一些，按照家裡的做法，光牛肉就可以做出好幾個花樣兒！」

　　「噢，這可太好了！想不到梁小姐有這樣的本領，是我們的福氣呀，我家奧立佛，最喜歡吃牛肉！」

　　「等他回來，請他嘗嘗我的手藝吧！」梁冰玉說。她隱隱覺得，自己正是為了讓奧立佛高興高興，才有興致做這番烹調的。她心裡總像是欠著他什麼，許是欠著感情上的債吧？現在能為他做一點兒可口的菜，似乎多少也算一種彌補。

　　兩個女人相處三年有餘，還是第一次在廚房裡合作，配合得非常默契，比比劃劃，說說笑笑，把每一道菜都當成一件工藝品去精心製作．似乎從中得到了莫大的享受。

　　繁複的烹飪花費了很長時間，四點鐘喝下午茶的時候還沒有完工，喝過了茶又繼續做，這活兒一直幹到黃昏時分──

　　晚飯擺上來了，亨特太太做的脆皮炸雞、土豆雞蛋沙拉。主要的成績是梁冰玉的，她那煨牛肉端上來，顏色金黃又半透明，湯汁稠粘，閃著油光，冒著清香而微甜的誘人氣息；牛肉扒紫紅斑斕，鮮嫩滑潤；乾炸里脊，褐黃酥脆；蔥爆肉片，紅綠相間，香氣撲鼻──擺滿了亨特家的餐桌。自從大轟炸開始，這樣豐盛的飯菜就沒有過了，而梁小姐親自下廚，獻出這些傑作，也是破天荒的事兒，連韓子奇都覺得吃驚，他沒想到玉兒還有這等本事。

　　「嗯，這簡直像又到了中國呢！」沙蒙．亨特饞饞地嗅著這些色香味俱全的佳餚，忍不住就要動手，「今天好口福！」

　　「哎，」亨特太太攔住他說，「奧立佛還沒回來呢，梁小姐說，她是特意為奧立佛做的！」

　　「是嗎？」沙蒙．亨特聳聳肩，「今天奧立佛成了貴賓？我們都是陪客？」

　　梁冰玉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今天你們都是客人，我和奇哥哥做東！奇哥哥，你說是嗎？」

　　「噢，你給我長臉了，我們在這兒反客為主！」韓子奇不覺又是一番感慨，「好吧，我借此向亨特先生一家表示感謝：不成敬意，請諸位賞光！」說著，拿起筷子。

　　「你先別忙致詞，主賓還沒到呢！」梁冰玉提醒他。

　　「果然他這麼重要嗎？」沙蒙．亨特微笑著看看梁冰玉，似乎覺察到她對奧立佛有什麼特殊的感情，「不必等了吧？」

　　梁冰玉好像不經意地轉過臉去，躲開了他那詢問的視線，韓子奇接過去說：「當然要等，要吃個團圓飯嘛！」

　　濃霧裹著的太陽悄悄地西沉，天漸漸地暗了，奧立佛還沒有回來。一家人都等得急了，他到哪兒去了呢？

　　「這小子，說不定到哪兒去聽防空壕裡的音樂會了呢，年輕人，國難還不忘娛樂！」沙蒙．亨特不耐煩了，「我們邊吃邊等他就是了，吃了飯還得去住『囚室』──」

　　話沒說完，外邊的警報聲大作！希特勒可不管你吃沒吃晚飯！眼看一桌豐盛的菜餚無權享用了，大家惶惶地離座奔地下室而去，沙蒙．亨特還在惋惜：「你看，讓你們不要等，不要等，害得大家餓肚子！」他還沒忘了伸手拿起牆邊那瓶陳年「老窖」，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梁冰玉從餐桌上端起了兩隻盤子，才隨著他們往地下室跑去。唉，警報拉得真不是時候，這麼好吃的東西，奧立佛還沒吃著呢，給他帶下去吧！

　　炮聲隆隆，炸彈轟鳴，空中夜戰又開始了，電閃雷鳴湮沒了一切──

　　在亨特家的地下室裡，沒有了呼呼酣睡，沒有了聯床夜話，大家擠在一起，心驚肉跳地諦聽著頭頂上劇烈的爆炸聲，被未歸的奧立佛揪住了心。

　　「奧立佛──他不會出事兒吧？」梁冰玉抓著韓子奇的胳臂，反覆地問，好像韓子奇能未卜先知、能掌握他人的命運。

　　「不會，不會，」韓子奇心裡惶惶然，嘴裡卻在安慰她，「那麼精明的一個小伙子，他一定會躲到安全的地方──」

　　「街上到處都有防空壕！」沙蒙．亨特也說。

　　「上帝啊，保佑我的孩子！」亨特太太不停地劃著「十」字。

　　爆炸聲漸漸稀落了，沒等警報解除，亨特太太已經奔出了地下室，再沒什麼能比未歸的孩子更牽動母親的心了。四個人魚貫而出，他們的小樓已經撳掉了屋頂，院子裡散落著殘磚斷瓦、摔碎的桌椅和茶碗、菜盤！

　　奧立佛，奧立佛在哪裡呢？

　　他們毫無目標地跑出住宅，往炸得稀爛的街上奔去。地鐵站？也許奧立佛正躲那底下睡覺呢！

　　地鐵站出口處的建築已經炸掉了一半，水泥牆倒在一邊，露出斷骨似的鋼筋。旁邊那個賣果品的「大棚子」商店已經是一攤瓦礫，救火車在朝殘火噴水，搶險隊員戴著鋼盔，掄著鐵鉤、鐵鏟，從坍塌的建築物下尋找奄奄一息的遇難者。一些人抬著擔架在奔跑，擔架上，一個個血淋淋的人在掙扎，在呻吟──沒有奧立佛！是啊，怎麼會有奧立佛呢？他決不會落到這樣的命運的！

　　亨特太太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冰涼的、柔軟的，掃著她的臉，發散出一股綠葉的氣息。哦，是一棵倒在路上的樅樹。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惦念著過節呢，往家裡買聖誕樹，這不，警報一響，就扔在這兒了！她憤憤地埋怨著這棵討厭的樅樹，她可沒響閒心打量這棵樹，她還得去找她的奧立佛呢！

　　她厭惡地推開拂著臉的樹枝，掙扎著要爬起來，卻突然發現，那墨綠色的枝葉下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啊，一個死人！她嚇了一跳，「上帝啊──」哆哆嗦嗦地想要趕快躲開，可是──可是──那是一張多麼熟悉的臉！

　　「奧立佛！」一聲撕裂肺腑的慘叫，亨特太太昏倒在兒子的胸膛上！

　　奧立佛再也聽不到媽媽的呼喚，再也不能解釋他為什麼昨夜未歸，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是怎麼度過的。但是，他的雙手彷彿在訴說著這一切：他死了，手裡還緊緊地握著帶給家裡的聖誕樹，握著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鮮紅鮮紅的，像瑪瑙，像熱血！他的臂彎裡，一個傾倒的紙袋撒落了一片栗子，那栗子不是糖炒的，比北平的差多了──也許，他正是為了採購這一切才誤了那頓豐盛的晚餐？也許，他相信一定能搶在警報拉響之前趕回家裡？在匆匆回家的路上，他一定是充滿了歡樂，充滿了幸福，充滿了愛，而沒有痛苦。如果再早一步，他將給全家帶來皆大歡喜。然而沒有。為什麼警報拉響的時候不躲一躲呢？也許他那時剛剛在「大棚子」果品店買了最後一樣禮物──栗子，突然的危險信號使他有過片刻的猶豫：是退回地鐵呢，還是趕快跑回家？很顯然，他選擇了後者，他也許像某些人一樣對警報這玩藝兒已經「疲」了，不大相信德國人的炸彈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他太相信自己的那一雙長腿了，想搶在轟炸之前見到他急於要見的人，把一切都忘了！他的身邊沒有彈坑，密集的炸彈並沒有不偏不倚地朝他當頭落下，那樣他就粉身碎骨了，結束他的生命的也許只是一塊小小的彈片，對血和肉的肌體來說，這就足夠了！

　　「奧立佛，奧立佛！」沙蒙．亨特瘋了！他暴跳著，咆哮著，沙啞的、蒼老的聲音向著蒼天呼喚愛子的魂兮歸來！

　　這時，只是在這時，韓子奇才突然明白沙蒙．亨特和他本人半世奔勞、飽經滄桑的意義所在：兒子，繼承人！延續事業的命脈，使玉的長河滾滾不息的浪花！但是，對於亨特來說，這一切都失去了，頃刻之間，化為烏有！

　　「奧立佛！」梁冰玉撲在奧立佛已經冰冷的身上。她恨自己，當這個軀體還有說有笑有血有肉、沸騰著愛的激情的時候，她為什麼要對他冷若冰霜？為什麼要把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強加於他？為什麼要讓無辜的奧立佛代替那個早已死了靈魂的楊琛來承擔情感的折磨？啊，是因為──對愛的恐懼！她傷害了一個不該傷害的人，一個到死還在愛她的人，她卻永遠也無法償還了，讓愛懲罰她吧！

　　奧立佛付出了愛，但沒有得到收穫，在追求和希冀中，他死去了，把遺憾留給了別人。而他自己，卻似乎並沒有痛苦，在追求中死去，留下的仍然是希望。在他的手中，是蒼翠的樅樹和血紅的玫瑰，他走向了愛神，而不是死神！

　　「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她彷彿聽到奧立佛還在呼喊！

　　聖誕節終於到來了，倫敦古城有史以來最黯淡、最貧困、最混亂的一個聖誕！天上飄落著雪花，要降給人間一個吉祥如意的白色聖誕。冥冥之中的「上帝」，沒有力量降伏戰爭的惡魔，還要用聖潔的白雪來掩埋那斷壁殘垣和血染的屍體嗎？

第十二章　玉戀

　　在中國，「聖誕」是個無足掛齒的日子。儘管早已採用公曆，但每過一年也沒人想到耶穌又長了一歲，遠不如一年一年的「持續躍進」和隨之而來的「連續自然災害」更被凡人們所關切。「聖誕」的第二天「盒日」，自然也沒有什麼火雞之類上市。不過，這一天在中國卻是不尋常的，因為一位偉大的人曾經在這一天降臨神州大地，他的出現改變了中國的歷史。孫中山沒有完成的革命在他手中繼續，兇惡的日本帝國主義在他手下敗走，險些被一分為二的大江南北在他揮手之間統一了。一切功勞都歸於他。中國人民敬仰他，感激他，「他是人民大救星」。當人們含著熱淚唱這支歌的時候，同時還唱「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並沒有覺得這兩者有什麼矛盾。千秋萬代以後的子孫無論將怎樣評論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歷史，也決不要懷疑祖先們的虔誠之心。蘇聯的赫魯雪夫在秘密報告中攻擊斯大林「搞個人崇拜」，消息傳來，把中國人激怒了！對聖人為什麼不能崇拜？

　　一九六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是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六十九歲誕辰。但和往年一樣，舉國上下並沒有家家吃壽麵以示慶祝，官方報紙也沒有報頭套紅或發表什麼獻辭，因為他本人早已明令不許為他祝壽。這就更讓人們崇拜。忠實的信仰者於是採取自發的方式表示紀念，比如北大西語系二年級學生鄭曉京便在這一期壁報上用英文發表了讚詩：《毛澤東，我們的父親》。

　　但也並不是所有的中國人都沒有理睬西方的「聖誕」，謝秋思就收到了她父親從上海寄來的「聖誕卡」。早年住在英租界，他們是每年都過這個節日的，未必信基督，只是「入鄉隨俗」。後來就成了習慣，到了這一天，父親或是給她買條項鏈，買件衣服，或是乾脆給她點錢，想買什麼買什麼。今年則只是寄來了一張「聖誕卡」，以示節儉。上面寫了兩句賀辭，和「聖誕」毫無關係，而是如今人們常用的一副聯語：「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可見老父用心良苦，一個正在改造世界觀的資本家希望下一代能改造得更好，而並不覺得自己的走姿有些像邯鄲學步那麼不大像樣兒。

　　接讀父諭，謝秋思大哭了一場。父親不知道她「走」得多麼艱難！

　　那天的生活會，名義上是「重點幫助唐俊生」，其實箭鏃都落到她身上。鄭曉京口口聲聲「肅清資產階級思想的流毒」，而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是「資產階級」！唐俊生的家庭出身是店員，比她強多了，骨頭卻比她還軟，彎著個水蛇腰，朝鄭曉京痛哭流涕：「我意志薄弱，立場不穩，沒有抵制住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我羨慕謝秋思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講吃、講穿，被她的小思小惠迷住了雙眼！她──她後來不跟我好了，我還留戀！她去找楚老師，我還──盯過梢，我──我污蔑了楚老師，我對不起老師，對不起黨的培養！──」謝秋思真後悔啊，自己當初為什麼會看上他呢？這個人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男子漢的氣息，完全是個奴才、亂咬人的狗！父親平時說的「近君子、遠小人」就是要她時時提防這種小人，可惜她意識得太晚了。甩都沒甩脫，還受了他的害！於是，鄭曉京便饒了唐俊生，朝著謝秋思猛攻，什麼「妄圖腐蝕班主任」，「和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罪名比她老子戴得還大。父親作為「民族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沒有受過這樣的鬥爭，有時候還去市裡開開會，為了「體現政策」，擺擺樣子，人家還稱他「謝先生」哩！她不明白：「資產階級」的子女，連對班主任有些接近或者流露出一些好感都不許嗎？哼，「資產階級」的女兒總也要嫁人的，不許找你們無產階級，只能嫁「資產階級」嗎？那倒好，「資產階級」永遠也不會斷子絕孫！

　　謝秋思並不像唐俊生那麼軟弱可欺。她雖然沒有高貴的血統，卻也有值得驕傲的資本：漂亮、富有、成績優秀，如今班上少了韓新月，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和她較量了。在整個會上，她一言不發，不肯低下高傲的頭，不相信自己就已經一敗塗地──

　　現在，那個會已經過去了兩個星期。據鄭曉京說，她要把班會的情況向楚老師和系裡以至校黨委匯報，也許早已經匯報過了。謝秋思等待著更大的打擊，卻遲遲未見動靜。倒是原來私下流傳的「謠言」卻公開了，擴大了，鄭曉京始料不及，事與願違！

　　雪花靜靜地落在未名湖上，冰封的湖面和蕭疏的樹木都披上了素妝，像是新嫁娘潔白的婚紗。湖心小島上，徐徐走動著一個少女的身影。她在雪中待得太久了，墨綠色的啥味呢大衣和裹著頭髮的鵝黃色圍巾都掛上了雪粉。一雙做工精巧的半長筒墨色皮靴輕輕地走動，留下一串環繞小亭的腳印，雪花隨之便又去充填它們，皮靴再次踏出新痕──

　　謝秋思久久地矚望著北岸的備齋。她的腳下有一條小路，連著石橋也連著北岸，白雪一直鋪到備齋門前，她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走過去。但她卻遲遲地沒有向那邊邁步。她已經兩個星期沒有走進那裡。就在那天晚上，《紅與黑》；第二天，《我的失戀》、生活會；急風暴雨，電閃雷鳴──她就再也沒敢叩動那間書齋的門。鄭曉京已經明確告訴她了：「楚老師對你根本就沒這個意思！」她應該相信的，卻又不願意相信。楚老師仍然和過去一樣上課，看不出對她有什麼特別的親近或者有意疏遠。他很穩重。要「近君子」也很難，現在就更難了。今天下午，楚老師沒有課，現在一定關在書齋裡埋頭用功。但她不敢去打擾他，擔心碰上什麼人，又添什麼閒話。她只想在這裡遠遠地看一看他住的那個地方，或者等他出來，湊巧了能往這邊望一眼。那她就裝做偶然路遇和他打個招呼，看他在沒人監視的時候對她有什麼表示。她知道這樣做是有風險的，但她不能阻擋自己的意志。她在心裡並不否認，自己已經真的墜入情網了，不再像過去和唐俊生在一起那樣吃吃玩玩、過後又覺得無聊，現在有一種斬不斷的激情撩撥著她、困擾著她，她對那個比她年長比她強大的男子漢不僅愛慕而且簡直是敬仰，今生今世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為伴，她不知道該怎麼生活。

　　她等著楚老師出現在備齋門口。

　　其實，楚雁潮此時根本沒在他的書齋。今天是星期二，是同仁醫院的探視時間，他答應了新月的，仍然按時前往。新月向他詢問班上的情況，他小心地避開那些亂糟糟的事，只說「還好」。天近黃昏，就趕回了燕園。這兩個星期以來，鄭曉京向他所做的「匯報」，以及周圍的人們對他若明若暗的「議論」，都使他很不安。他已經和唐俊生做了一次長談，說明師生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芥蒂，不必顧慮重重。並鼓勵唐俊生把精力用在學習上去，他筆譯的能力還是挺不錯的。至於唐俊生所說的「對不起黨」，他覺得話說得重了，一個普通的教師怎麼能代表黨呢！唐俊生感動得眼淚汪汪，說了一大堆「老師恩重如山」之類的話，並且表示對謝秋思拋卻前嫌，不再「歧視」。按下了這一頭兒，楚雁潮還得去解決另一頭兒。不管謝秋思對他如何，也不管周圍有怎樣的輿論，他也必須和這個學生正面談一談。他走進二十七齋，女生宿舍裡只有羅秀竹在背書，以為班主任是來找monitor的，一聽他問「謝秋思同學呢？」驚得大睜兩眼，說不出話。也許她以為這證實了謠言吧？

　　楚雁潮找不到謝秋思，只好作罷，往備齋走去。當他在慢天飛絮下走在湖岸上時，不禁往玉樹瓊枝的湖心小島望了望，一個少女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啊，那是──

　　當然不會是新月，新月正躺在醫院裡。他看清了，那是謝秋思，他的學生，和新月一樣。他這樣想著，卻沒有像過去遇見新月一樣從容地向她走過去。最近，他和謝秋思被籠罩在一種奇怪的空氣之中。天快黑了，她一個人待在那裡幹什麼？臉還朝著備齋的方向！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命令自己走上了那條通往石橋的小路。他不正是要找謝秋思嗎？他有話要對她說，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沒有關係！

　　謝秋思的目光只盯著備齋，直到他出現在面前，才驚奇地叫了起來：「哦，楚老師！儂從啥地方來？我一直以為依勒浪屋裡廂──」

　　「從你們宿舍來，想找你談談。」楚雁潮說。

　　「我就是勒浪格達等依啊！」謝秋思眼裡閃著淚花，「楚老師，我，我──」

　　積聚得太多的委屈、壓抑得太久的情感，就等著向他傾訴，他終於來了！但他沒有走近她，在距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了，溫和地微笑著說：「不要哭，一個大學生了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一句話，反而把謝秋思含在眼眶中的淚珠催落，這是班會的唇槍舌劍都沒能做到的！她當然「不是小孩子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她需要的已不是父母的慈愛，而是更高、更深的情感；這些，似乎同學們都不能理解，也許理解她的只有楚老師！

　　「楚老師，伊啦那樣整我，好像我同依犯了啥格罪，」她淚眼仰望著楚雁潮，「依──儂勿會怕格，對嘍？」

　　楚雁潮臉上的微笑褪去了，他哪還能笑得起來啊！「這根本談不到『怕』還是『不怕』，」他說，「班上開那樣的會，我是不贊成的，因為『問題』並不成其為問題，我對你和對每個同學都一樣，沒有什麼可『議論』的！是不是這樣？謝秋思同學！」

　　謝秋思愣住了。難道鄭曉京所說的話就這樣被證實了？「楚老師對你根本就沒這個意思」！她苦苦尋找的、頂著壓力追求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楚老師從來都沒有歧視過她的家庭出身，還在英語課上多次表揚她，並且對她的課外閱讀提出比別人更高的要求，難道這些都和別的同學「一樣」？一點兒特別之處也沒有嗎？楚老師的回答似乎是很肯定的：沒有！

　　羞澀、懊惱燒紅了她的面頰，對一個少女來說，沒有什麼能比愛情上的碰壁更難堪的了。小小的年紀，她已經兩次失誤：先是愛上了不值得愛的人，後是愛上了根本不愛她的人！她是自愛的，現在應該退卻了，退到和別的同學「一樣」。但是，後果是什麼？她失去的不僅是愛情，還有人格，她將在同學們面前永遠成為被嘲笑的對象，再也抬不起頭來！她不能退。父親常說：「成功往往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父親解放前在事業上的成功、解放後對「進步」的追求，都是這種努力的體現。那麼，她自己的愛情道路就封死了嗎？也許楚老師在輿論的壓力下不得不說違心的話，不得不把心中的那扇門暫時封閉，她為什麼不再撞擊一下呢？把它撞開！

　　「楚老師，我知道──」謝秋思不再使用上海方言，為的使自己顯得更穩重、更「書生氣」也就更靠近楚老師的氣質，但下面要說的話卻又有意和他拉開了距離，「您對學生是一視同仁的，特別是像我這樣的出身在『資產階級』家庭的人，也沒有嫌棄──」

　　楚雁潮的神經不禁被刺了一下，他避開謝秋思探究的目光，向小亭走過去：「『資產階級』──『無產階級』──標準的『無產階級』應該是個什麼樣子呢？」

　　謝秋思當然不知道老師此時的心清，但她根據自己的理解來猜測：老師顯然沒有把她入「另冊」，而且對於像鄭曉京那一套盛氣凌人的做法是否就算「無產階級」也表示懷疑。這就更鼓起了她的信心，跟著他走過去，進一步大膽地提出了一個她苦思已久的問題：「老師，您說，一個人想到愛情──就是『資產階級思想』嗎？」

　　「愛情？」楚雁潮心裡一跳，這個女孩子好勇敢，她到底面對面地把這兩個字說出來了！一個統來繞去的話題，終於挑到了明處。楚雁潮不能迴避，但他也只能就她提出的問題本身，按照自己的見解給以解答，「愛情當然不是資產階級獨有的東西。漫長的奴隸制社會、封建社會就沒有愛情嗎？無產階級就沒有愛情嗎？我在英語課上說過；革命者也會有愛情。恐怕到一萬年之後，人類之間已經沒有了階級，也仍然會有愛情！」

　　謝秋思臉上泛起了笑容，老師的話無疑給她那被重重繩索捆著而又試圖掙扎的思想鬆了綁。既然愛情不受「階級」的限制，她還怕什麼？「就是嘛，愛情是每個人應有的權利，想愛誰愛誰，誰也無權干涉！楚老師，您說呢？」她的眼中閃耀著青春的光彩，熱切地望著她所愛戀的人。「您說呢」三個字並不是簡單的發問，而是要牽動他的心，讓他更主動地袒露情懷，一個女孩子總不好先說「我愛你」。

　　然而很遺憾，楚雁潮自有楚雁潮的思路，並不由她牽著走。

　　「愛情當然是每個人的權利，但它很神聖，決不可濫用！濫施情感，必然葬送了最純真、最珍貴的愛情！愛情對於人，就像生命。古人很崇尚『士為知己者死』，但也不能為一時衝動便輕易獻身，那樣並沒有什麼價值。『知己』應該是一種很高的精神境界，而且是雙方面的、缺一不可的──」

　　謝秋思熾熱的心冷卻了！楚老師雖然一個字也沒說到對她的情感，但字字都在告訴她，在他們之間並不存在那種「神聖」的東西。謝秋思俊美的外貌和纏綿的情感都沒有牽動他的心！難道他是一個無情的人嗎？不，無情怎麼會這樣談論愛情？也許他的心目中已經有了更理想、更完美的「知己」？那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愛情，是一種信仰，」楚雁潮踏著亭邊的積雪，緩緩地說，「它貯存在人最珍貴、最真誠的地方──貯存在心裡，它和生命同在，和靈魂同在──」

　　雪花飄飄。小亭周圍的雪地上，兩雙腳留下兩串印痕。週而復始，各人踏著自己的腳印。一男一女，談論著一個並非存在於他們之間的、虛虛幻幻而又實實在在的神物：愛情。

　　※※※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北京大學校務委員會審核了關於楚雁潮等教師的職稱確定與提升問題的報審材料。

　　西語系黨總支委員兼英語專業二年級班長鄭曉京列席了會議。

　　根據一九六○年頒發的有關文件有關條款：

　　（三）高等學校教師必須接受共產黨的領導，擁護社會主義制度和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貫徹執行黨的教育方針，努力做好教學、生產勞動、科學研究和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歷史清楚，思想作風好，努力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毛澤東著作，不斷提高馬克思列於主義的理論水平，積極參加勞動鍛煉，自覺地進行思想改造，不斷提高思想政治覺悟和共產主義道德品質的修養。

　　（五）合於本規定第三條要求，並且具備下列各項條件的助教，根據工作需要，可提升為講師：

　　一．已經熟練地擔任助教工作，成績優良；

　　二．掌握了本專業必需的理論知識和實際知識與技能，能夠獨立講授某門課程，並且有一定的科學研究能力；

　　三．掌握一門外國語，能夠順利地閱讀本專業的書籍

　　會議通過了對其他教師職稱的確定或提升，但對楚雁潮卻展開了爭論。

　　多數委員認為：楚雁潮作為嚴教授的助教，一年來工作成績極為突出。實際上，在嚴教授健康狀況極差、根本不能授課的情況下，他完全獨立地講授英語課程，表現出出色的才幹，並且具有很大潛力。在英語教學和對中國文學、外國文學的研究、講述中，都有獨到的見解。他已經完全具備提升為講師的條件。

　　但是，這些畢竟都是第二位的，必須隸屬於「合乎本規定第三條要求」的前提下。當然也沒有人認為楚雁潮反對黨的領導和「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但「歷史清楚」這一條一旦被鄭曉京十分顯眼地提出來，就誰也說不清楚了。況且還有「思想作風好」，他夠不夠，可以討論嘛──

　　少數壓倒了多數，結果楚雁潮的提升未獲通過。他將繼續以「助教」的身分做講師的工作而實際上必須完全頂替嚴教授。

　　楚雁潮本人是沒有資格聽會的，等他知道了這個結果，命運已經被決定了。他感到蒙受了一次無法容忍的侮辱！不是因為那一點兒和工資待遇的差別，而是「名」，他和許多知識分子一樣，不可能不十分珍重自己的「名」。既然我沒有做講師的資格，為什麼還要我獨立授課？不能另請高明嗎？但是，他一想到恩師嚴教授，滿腔的怒氣卻又不能發作。嚴教授也是校務委員，雖因病未能出席，但會議的決定也「代表」了他。嚴教授是他最尊敬的老師，他是嚴教授最喜愛的學生。兩年前，他畢業的時候，外文出版社點名來要，嚴教授猶豫再三，儘管認為外文出版社是個非常理想的去向，還是建議他留在母校，先幫老師幾年，因為北大師資缺乏，嚴教授需要一個得力的助手。他聽從了老師的挽留。他知道，嚴教授這樣做完全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學生，未來的學生。他決心繼承老師的風範，在教學園地上躬耕下去。他幫助老師甚至頂替老師做多少事情，都是應該的。現在，他難道能夠一怒之下推掉這一切嗎？

　　他默默地接受了校委會的決定，沒有向任何人申訴。即使申訴，也沒有任何意義。他知道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什麼──

　　※※※

　　十二月三十日，星期六。

　　雪還在下。嚴冬總要過去的吧？一九六二年的春天已經遙遙在望。窗外那漫天飛舞的雪花，令人嚮往陽春三月那拂著窗簾、撩人思緒的柳絮。

　　新月在醫院裡住得太久了。同室的那兩位病友先後都出院了，現在只剩下她自己。她應該感謝這囚室似的病房，這裡比她的西廂房溫暖，整整一個冬季，她沒有再被風寒侵襲，關節疼痛、胸悶氣短、咳嗽等等症狀漸漸消失了，抗「O」、血沉、心電圖、X光──一系列的檢查，她從盧大夫那兒得到的答案都是慈祥的微笑，她覺得自己在好起來。家裡的親人經常輪流來看她，她詢問家裡的情形，他們總說，挺好，挺好，好像家裡什麼事兒也沒有，一切正常，她也就不必牽掛了。每個探視日，楚老師都準時到這兒來──

　　今天又是探視日，她等著楚老師。

　　陳淑彥卻先到了，披著一身的雪，臉凍得通紅。

　　「嫂子，這種天氣，你還來？」新月感激地說。

　　「不來，我怎麼放心呢？」陳淑彥放下手裡的飯盒，撣著身上的雪。

　　「你──又帶吃的來了？」

　　「趁熱吃吧，姑媽特意為你炸的松肉，讓我趕快送來，你瞅，還沒涼呢！」陳淑彥打開飯盒蓋，姑媽做的拿手好菜炸松肉；黃燦燦、香噴噴，冒著熱氣。

　　新月用筷子夾起一塊松肉嘗嘗：「真香啊，還是家裡的菜好吃！」

　　陳淑彥笑笑說：「你愛吃就好！姑媽本來要給你炸黃花魚，哪兒都買不著，所以──」

　　「不要為我這麼費事兒！」新月放下筷子說，「這兒又不是沒飯吃，剛才的午飯就吃得挺飽，你送來這麼多松肉，就只好留到晚上吃了。以後你再來，別帶吃的了，見到你們，我就很高興，感情比物質更珍貴！」

　　「那我以後就多帶點兒感情來！」陳淑彥笑著，坐在她旁邊，「看起來呀，姑媽對你的感情，比我更深，今兒非得親自送來，我說天兒下雪，路滑，就沒讓她來──」

　　「那你怎麼沒和我哥一塊兒來？」新月問。

　　「你哥？」陳淑彥對這個問題有點兒措手不及，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當然，她可以說：今兒不是星期六，你哥下班兒晚；也可以說：你哥最近太忙，我就多跑跑腿兒吧；或者隨便說點兒別的原因，都可以。但是，這些都不足以說明她心裡所想的。幾個月來，她總覺得自己和天星之間好像隔著點兒什麼，卻又說不清。那天，他一夜都沒著家，天明了才像個落湯雞似的跑回來，問他上哪兒了，只說：「加班兒！」問他車呢？雨衣呢？他愣愣地說：「哦，忘了。」她又問他是不是在外頭出了什麼事兒，他只說：「沒有。」就再也一言不發了。她暗暗地為丈夫擔心，後來卻也沒看出有什麼事兒，還是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話卻越來越少了。雖然夫妻之間沒吵過嘴，沒打過架，有時候甚至互相很客氣，但這就夠了嗎？兩人從沒有一塊兒去看過電影、逛過商店，就連到醫院裡來看新月，也常是各來各的，這哪兒像兩口子啊？她過去所憧憬的愛情、婚姻，是這樣的嗎？她懷疑丈夫是個木頭人、石頭人，根本不懂得愛情，怎麼一顆熱心暖不過來他的冷腸呢？她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錯誤的，只看著公公婆婆好、小姑子好、家庭好，就以為一定是個美滿婚姻，而這些，並不能代替丈夫，也並不等於愛情啊！──片刻之間，陳淑彥的心頭翻起千頭萬緒，卻一句都不能對新月說。新月畢竟是天星的親妹妹，聽她說這些，會怎麼想呢？她不願意給病中的新月再增添煩惱，影響病情，況且，她心裡的那一團亂麻要想理出個頭緒來，用語言表達清楚，也難。沒法兒回答新月，她只好往別處扯了，勉強笑了笑，說：「你哥不能跟我一塊兒來！」

　　「為什麼？」新月覺得奇怪，也覺得好笑，「都結婚那麼久的人了，還不好意思一塊兒──」

　　「不是我們不好意思，」陳淑彥故意嘆了口氣說，「是因為醫院只有兩個探視牌兒，得給你那位楚老師留一個，人家大老遠地來了，不能讓他白跑啊！他不是每逢探視都來嗎！」

　　「噢，你處處想著別人！」新月感激地說，她並沒注意嫂子的話裡有什麼別的意思，卻抓住淑彥的腕子看了看錶，「哎，楚老師怎麼還沒來呢？」

　　這時，匆匆趕往同仁醫院的楚雁潮還在路上。因為被一件重要的事情耽擱，他來晚了。

　　昨天晚上，他接到從燕東園打來的電話，他的恩師嚴教授病危！

　　他匆匆趕到，嚴教授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臥室裡擠滿了人，有嚴教授多年的摯友，有他教過的各種年齡的學生，有特地請來的大夫。教授夫人和子女們泣涕不止，懇求大夫再做最後的努力，設法把老人的生命延長一些，再延長一些。但垂危的嚴教授卻無力地搖搖手，請大夫走開：「不必──再用藥了，我──本無病，是生命到了──盡頭，非人力可以挽回。」他躺在病榻上，睜著視力極弱的雙眼，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夫人，和他最喜愛的學生楚雁潮。

　　他們伏在他的床前，拉著他的手，不知道這位視外語事業為生命、執教將近半個世紀之久的老教授在臨終之際要囑咐些什麼。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為我送行──」嚴教授用低微的聲音說，發出長長的嘆息，似乎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我該走了，許多想做的事情──都無力去做了，只能留給我的學生，我──有幸教了那麼多的──學生，你們不會讓我失望，我可以走了──我不放心的是──你們的師母，我和她──一起走了那麼長的路──從來還沒想到──分手──」

　　教授夫人伏在床邊痛哭，楚雁潮也落下滾滾熱淚，落在嚴教授那蒼白虛弱的手臂上！

　　「不要哭，不要用哭泣──和我告別──」嚴教授近乎失明的眼睛閃動著，那裡面已經流不出眼淚，「雁潮，為我──背一首詩，讓我在美好的──詩的意境中離開人間──」

　　「老師！」楚雁潮拭去臉上的淚水，俯下身去，把嘴湊在教授的耳邊，「好──我背給您聽，您要聽哪一首？」

　　「背──我翻譯的拜倫的詩，」嚴教授喃喃地說，「那一首──《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讓我和你的師母一起聽──」

　　楚雁潮強忍住悲痛，遵從老師的最後囑託，他望著這一對年逾古稀仍然依依不捨的情侶，真摯的詩句像淙淙清泉湧流出來：

　　好吧，我們不再一起漫遊，

　　消磨這幽深的夜晚，

　　儘管這顆心仍舊愛著，

　　儘管月光還是那麼燦爛。

　　因為劍能夠磨破了劍鞘，

　　靈魂也把胸膛磨得難以承受，

　　這顆心啊，它得停下來呼吸，

　　愛情也得有歇息的時候。

　　雖然這夜晚正好傾訴衷腸，

　　很快的，很快就要天亮，

　　但我們已不再一起漫遊，

　　踏著這燦爛的月光。

　　詩句終止了，像清泉流盡了最後一滴，再也沒有任何聲響，病榻旁彷彿是空谷曠野，寧靜肅穆，只有那一對手拉著手的白髮情侶。

　　嚴教授在純美純情的詩意中停止了呼吸，他安詳地閉著雙眼，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彷彿靜靜地睡去了──

　　楚雁潮在老師的靈前一直守到天亮。清晨，白色的靈車碾著白雪鋪成的道路，送走了老師的遺體，他踏著白雪走向燕園的英語教室。十五名學生在那裡等他，臨時來不及請別人代課，為了他的學生，他不能再陪伴他的老師，「我們不再一起漫遊」，每走一步，他的心裡都迴響著這令人斷腸的詩句──

　　下了課，他重返燕東園。至親好友都在忙碌，學校和系裡也派來了人，起草訃告，撰寫悼詞，商量遺體告別和追悼會的日期。楚雁潮作為嚴教授的學生和助教，料理後事當然責無旁貸！可是，他卻懷著深深的歉意，低聲對教授夫人說：「師母，原諒我！我晚上再來，現在──我──我有一個臥病的學生在等我，我今天下午的時間，是屬於她的！」

　　他揮淚離去了。

　　匆匆回到備齋，帶上他給新月準備的東西，披著一肩風雪，去趕進城的公共汽車──

　　一路上，他反覆想著兩個字：生，死。嚴教授，為外語而生，為外語而死；昨天還活著，今天已經死去了；一位傑出的教育家、外語教育事業的楷模，被死神奪走了，死神結束一個生命，是那麼輕而易舉！這不僅使他痛惜，也使他感到恐懼！二十六歲的楚雁潮，想到「死」，末免為時過早；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新月！這幾個月來，新月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渺茫的希望給她病弱的肌體注入了生機；但是，盧大夫那可怕的預言時時在他腦際盤旋，他無法否認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新月已經沒有也不可能再有一顆健康的心臟，現有的一切醫療手段都只能是小心翼翼地「維持」，不知道在哪一天，突然的變故會降下災難，後果將是一個可怕的大字：死！

　　啊，楚雁潮的心臟不禁戰慄！新月才只有十八歲，人生的道路那麼漫長，難道她也不能再「一起漫遊」嗎？不！多情的詩人拜倫啊，你的詩已經送走了一位老人，不能再送走這位少女！死亡，墳墓，不能屬於她！他似乎看見了死神在一步步逼近新月，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急切地要馬上見到她！

　　風雪扑打在他的臉上，他抬頭看著天，銀灰色的天空飛滿白花，攪得他頭暈目眩，腳下一滑，跌倒在雪地上。他急忙護住懷中抱著的東西，免得被摔壞。幸好，雪是軟的，那東西完好無損！他小心地拂去沾在上面的雪粉，重新捧起來。他感到，有一股力量通過他的手指傳遍全身，傳到他的心臟，這力量，使他敢於無視盧大夫所宣稱的科學，無視生命的仇敵──病魔和死神！我不信！我要用人的力量建立一座天堂，和你們的地獄對抗！

　　也許，他楚雁潮的力量太小了吧？他沒有任何職權，只是一個小小的助教，連做講師的資格都沒有！是的，他所能給予新月的，太少了！但是，他畢竟還是一個身心健全的七尺男兒，他不能卸去肩上的責任！這責任，是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心靈賦予他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某種神奇的啟示所賦予他的！──學校裡的一切都不要對新月說，讓她感到老師的力量！

　　他站起身來，大踏步朝前走去。

　　風雪中，他望見了灰濛濛的崇文門城樓，望見了已經換上「慶祝元旦」標語的同仁醫院大門。啊，新月，我來了！

　　他的身影剛剛出現在病房門口，新月就快活地叫起來：「噢，楚老師，您變成了雪人！」

　　「楚老師，您──」陳淑彥連忙站起來，為楚雁潮撣去肩上的雪，接過他懷抱著的東西，「這麼大的雪，您還帶來挺沉的東西？」

　　病房裡暖融融的，和外邊是兩個世界，楚雁潮頭髮上、眉毛上的雪粉立即化成了水珠。看到新月那快活的笑臉，他心頭的憂鬱和悲傷就悄然退去了。窗台上，新月讓家裡送來的那盆巴西木頑強地伸展著蔥綠的葉片，在隆冬季節勃發出一股盎然春意。啊，那生命的神木，是嚴教授傳下來的！現在，楚雁潮連一個字都不能對新月提起嚴教授的死訊，他把目光從巴西木上收回來，動手打開他帶來的那個紙箱，喃喃地說：「這是我送給你的新年禮物──」

　　「楚老師，這是什麼呀？」新月伏在枕頭上，好奇地看著他。

　　楚雁潮沒有回答。他仔細地剝開紙箱，一台嶄新的留聲機出現在床頭櫃上，閃著漆黑的亮光。

　　「啊，留聲機！太好了，您是讓我作聽力練習用的吧？」新月神往地問，「我們班的同學們已經開了聽力課了吧？」

　　楚雁潮還是沒有回答。對於新月，需要迴避的問題太多了，她已經離開了的那個班集體的事情，最好不要提及。楚雁潮輕輕地打開留聲機的蓋子，放上一張唱片，搖著搖柄上足了弦，然後，提起搖臂，把唱針放在那緩緩轉動的唱片的邊緣。

　　開始，寂靜無聲的短暫的空白。像潔白的稿紙開頭的幾行空格，像沉重的大幕拉開之際的一息，像月明之夜推開臨湖畫窗之時的一瞬，靜靜的，靜靜的──

　　彷彿從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幾聲丁冬，幾聲鳴囀，隨之，一個悠長徐緩的聲音出現了，像舒捲的輕紗，像幽咽的泉流，像春蠶傾吐著纏綿不盡的絲絲縷縷──

　　「哦，是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俞麗拿演奏的！」陳淑彥喃喃地說。這首在五十年代末由上海的幾位年輕的音樂家創作、演出的樂曲，在短短的時間裡已經風靡全國，使多少顆年輕的心如醉如癡！曾經和新月一起讀完了高中的陳淑彥自然對此也是略知一二的，並且也相當著迷，只是她不曾料到，在這冰封大地的隆冬季節，在這隔離塵世的病房，楚雁潮為新月送來了這醉人的樂曲，她能夠有幸分享，那顆在婚後漸漸冷漠的心，不禁隨著琴弓和絲絃震顫了！

　　新月沒有說話，在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任何聲響都是對那天籟之音的破壞。「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她的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熟悉的旋律之中，隨著樂曲進入了一個純淨的世界，沒有嘈雜，沒有污染；只有月光照耀下的小路，清澈見底的小溪，迎著晨霧飛走的白鶴，倒映在水中閃閃發光的星斗。啊，那個世界，是為天下最真最善最美的心靈準備的，藝術家懷著虔誠的情感，用充滿魔力的琴弦，在人們的心中築起了一座不朽的天堂，它像天地一樣長久，日月一樣永恆！新月微微地閉著眼睛，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座天堂，真真切切地觸到了那座天堂，冰凌砌成牆壁，白雲鋪成房頂，霧靄織成紗幔，星星串成明燈；在那裡，她的頭髮像淋浴之後那樣清爽柔軟，隨風飄拂，她的肌膚像披著月光那樣清涼潤滑，她的那顆心啊，像浸潤著濛濛細雨的花蕾，掛著晶瑩的露珠，自由地呼吸──她沉醉於那個一塵不染的美好的境界，如歌如詩，如夢如幻，如雲如月，如水如煙──

　　一個古老的、家喻戶曉的故事，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它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下里巴人，奔走相告；它被譜成樂章，陽春白雪，舉國而和！人們並不關心歷史上是否真的有一對梁山伯和祝英台，撥動人們的心弦的恰恰是活著的人們自己的感情，人類的子子孫孫啊，世世代代重複著常讀常新的一部僅有一個字的書──情！

　　陳淑彥聽得呆了。她並沒有欣賞音樂的特殊天賦，但這故事太熟悉了，她把那千迴百轉、絲絲入扣的樂句和曾經看過的電影鏡頭相印證，節奏的疾徐，情緒的張弛，使她能夠準確地辨別出哪一段是同窗共讀，哪一段是十八相送，哪一段是樓台相會，情切切，意綿綿，她被梁祝之間那銘心刻骨的癡情所感染，為自己那麻木不仁、兩相隔膜的婚姻而感慨，她流連於樂曲之中，又游離於樂曲之外，由此思彼，自憐自歎，眼睛中不禁湧出淒涼的淚花──

　　楚雁潮坐在新月床邊的椅子上，一隻手臂彎起來，托住疲憊的臉腮，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勞碌，他累了，也許正需要片刻的休息。那熟悉的樂曲，鬆懈了他疲勞的筋骨，昨夜師生之情的嚴酷摧折，在今天的師生之情中得到了安慰和補償，看到新月那陶然怡然的神情，他滿足了！

　　窗外，瑞雪紛飛，挺拔的白楊，嬌柔的垂柳，婆娑的合歡樹，都披上了白紗，輕輕地搖曳，彷彿和著這樂曲的節拍蹁躚起舞，彷彿這悠揚的琴聲，在那串串玉珠、條條銀絲、朵朵白花之間纏繞迴旋──

　　琴聲飛出了病房，驚動了鄰室的病友，驚動了值班的護士，驚動了巡查工作的盧大夫。誰在病房裡拉琴？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盧大夫循聲走去，她要制止這種與醫院的環境格格不入的娛樂活動！

　　她匆匆走過去。她看到在旁邊的病房中，一個剛剛做完胃切除手術的老太婆在仰臥靜聽，顫抖的手攥著床欄；她看到一個患了糖尿病久治不癒、脾氣又暴烈得想死的漢子，此刻安安靜靜地伏在枕頭上傾聽；她看到病情較輕的幾個病人，被前來探視的妻子或是丈夫攙扶著在走廊裡散步，也不禁駐足諦聽──她走過那一排病房，終於找到了琴聲的源頭，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放輕了。她看到新月那洋溢著青春氣息的面龐，看到楚雁潮那疲憊的身姿，就什麼話也不說了。纏綿的琴聲向她訴說著一切，真摯的情懷感染著這位並非無情的科學工作者，科學在藝術和情感面前退讓了，她站在門外駐足良久，又悄悄地退去，沒有打擾他們。楚雁潮，這位不諳醫學的青年學者，在用他的心靈幫助她治療病人的瘤疾，她的內心對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她抬起右手，攏了攏露在帽沿外面的一綹夾雜著銀絲的頭髮，在循環往復的《梁祝》主旋律中緩緩地走去──

　　樂曲已告尾聲，雨過天晴，一道七彩長虹飛跨蒼穹，一雙斑斕彩蝶翩翩起舞，如泣如訴、撼人心扉的主旋律又響起來，說不盡如夢佳話、似水柔情！

　　淚水漣漣的陳淑彥站起身來，她不忍再聽下去了，也不忍打斷這心靈的協奏，擦去腮邊的淚珠，極力做出一絲笑容，默默地對楚雁潮點點頭，再望望閉著眼睛的新月，沒有驚動她，就步履輕輕地走出去了──

　　樂曲在春蠶吐絲的節奏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遠，最後歸於一片純淨，一片空靈，任何聲響都沒有了。

　　新月還沉醉於那夢境詩情之中，久久沒有醒來──

　　終於，她睜開了眼，面前有一雙深透明亮的眼睛，正在等待她的目光。

　　「哦，楚老師，謝謝您！」她輕輕地說，「您給我送來了春天，送來了人間最美好的情感！只可惜──這不是您的琴聲！」

　　「我？」楚雁潮笑了笑，「俞麗拿可比我拉得好啊！」

　　「不見得，俞麗拿是俞麗拿，您是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靈，自己的情感，誰也不能代替誰，」新月喃喃地說，「您的琴聲，我聽過的，在去年冬天，天也下著雪，不過我沒有驚動您，是『偷』聽的──」

　　「噢，幸虧我當時不知道，不然──」楚雁潮臉上泛起靦腆的紅暈，「以後吧，以後我一定當面拉給你聽──」

　　「那，我就等著！」新月期待地說，「不過，我這就已經非常感謝您了，您那麼忙，花費了那麼多時間來看我，我去年說了那麼一句喜歡這首曲子，您到現在還記著，我該怎麼感謝您呢？」

　　「新月，我們之間，用不著說這些話，」楚雁潮似乎不假思索地說，「愛情，就是奉獻，就是給予！」

　　新月愣住了，彷彿有兩顆明亮的星星，突然在她面前升起！

　　那不是星星，那是楚雁潮貯滿深情的眼睛！

　　楚雁潮熱切地凝視著她，熾烈的詩句脫口而出：

　　請讓我叫你相信，

　　我只盼一件事情──

　　給你獻上我的心靈，

　　和這心靈中蘊藏的全部感情！

　　新月驚呆了，粉紅的嘴唇輕輕顫動：「老師，您說的是──」

　　※※※

　　「是卡爾．馬克思贈給燕妮的詩，」楚雁潮說，「現在，讓我轉贈給你，連同我的──愛情！」

　　「愛情？愛情！愛情──」新月麻木了，在她的心目中，愛情，是一個多麼崇高的字眼兒，她憧憬過，她嚮往過，她思索過，但還沒有去尋找過，十八歲的年齡，她還沒有能力清晰地認識愛情，那是一個縹緲的夢，一團朦朧的光，一首無字之歌，一條通往天際的路，一座遙遠的不可企及的宮殿──現在，突然出現在面前了嗎？也許，許多人苦苦追尋而不可得，而她呢？當愛情叩動她的心扉的時候，卻感到迷茫，「老師，這就是──愛情嗎？我們之間是愛情嗎？」

　　望著這個純真的少女，楚雁潮的心在顫抖：「新月，」他說，「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兩顆心經歷了長久的跋涉而終於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對方說：我永遠也不離開你！那麼，愛情就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

　　「啊，啊，那也許就是了──」新月喃喃地說，她感到有一股暖流從她的心中、從她的全身流過，彷彿冰封的大地解凍了，泥土酥軟了，春水湧流了，花木復甦了，春筍出土了，嫩芽吐綠了，花蕾綻開了，她生命的春天，人生的黃金季節，突然宣佈到來了，而帶來這一切的，是她所景仰、所信賴的老師！她當然知道，在過去的一年多的相處中，老師在她的心中佔據著怎樣的位置，她也知道，老師為她傾注了多少心血！也許正因為他是她的老師，她是他的學生，彼此之間情感的表達才坦然自若、毫無滯礙。但是現在，這種樸素的、自發的情感突然昇華到愛情，少女的羞澀立即燒紅了她柔嫩的面頰，她有些驚惶失措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扶著床沿想坐起來，避開楚雁潮熱烈的目光，說：「我們之間，可以談──愛情嗎？您是老師，我是學生──」

　　楚雁潮輕輕按住她，當他那男性的勁健的手掌觸摸到她那纖柔的手指，他的胸中泛起了難以表述的複雜情感！不錯，新月是她的學生，他是她的「園丁」，在他過去為這棵小苗灌溉耕耘的時候，他的心中懷著深深的愛，但是，理智使他時時壓抑著自己的感情：這是師生之愛，無論如何不要超過它！如果這棵小苗能像預期的那樣茁壯成長，成為出類拔萃的棟樑之材，也許他今天的話就不必這樣急於說了，他期望新月在事業和愛情上都取得圓滿成功，而這些都不必非他楚雁潮莫屬，因為他比誰都明白，自己在出生之前就命中注定要走一條坎坷的路，何必去連累別人！只要新月能得到幸福，哪怕他最終失去新月，也願意忍住自己的痛苦！但是，後來的情況發生了太大的變化，新月還沒有成材便倒下了，還有誰能比「園丁」更惋惜、更痛苦！直到現在，新月仍然把他看做「園丁」，而他心裡卻明明知道，她已經很難再回到那塊「苗圃」！該做的，他都做到了；能做的，他也都盡力做到了；他所餘的，只有自己的一腔熱血和一顆赤誠的心，現在，他決計把這些也都獻給她！十八歲，向她表達愛情或許太早了點兒，但是，時間！時間這個惡魔對於新月是那樣吝嗇，如果太晚了，新月也許就等不及了！但願這顆心能伴隨著她那顆傷殘的心一起跳動，但願他的愛能給她生命的力量！──這一切，楚雁潮能對新月傾吐嗎？命運對他是多麼殘酷，真誠的話語還必須字斟句酌！這也不必遺憾，繞開愛的路途中太多的荊棘，他吐露給新月的每一個字仍然都是真誠的：「不，新月，你不是很欣賞那句話嗎？『人和人是平等的！』在愛神面前，只有兩顆串連在一起的心，沒有什麼學生和老師！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把我當成了同學，我第一次上課，就宣稱我是你們的朋友！告訴你，新月！幾乎可以說，自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悄悄地在愛著你！」

　　「啊，那是命運，讓您等著我，讓我遇到您！」新月甜甜地笑了，心靈的隱秘一旦敞開，揭開羞澀的面紗，她也必須承認今天的愛情早早就播下了種子！春天來了，春風吹拂著她的面頰，春水浸潤著她的心田，愛情的種子終於落地生根了，幸福使初戀的少女陶醉了！緩緩地抬起頭，她望著他，一雙眼睛仍然是那樣純淨澄澈：「請允許我，以後還是那樣叫您──老師！」

　　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一起。啊，這裡畢竟是醫院，是病房；不是花前月下，河岸柳堤；沒有熱烈的擁抱，沒有甜蜜的親吻──這有什麼？最深沉的愛，自有它最樸素的方式！

　　春天來了，春姑娘把融融東風、綿綿春雨灑向人間，把愛和希望灑向人間。

　　樓前的花壇中，嬌艷的繁花次第開放，競吐芳菲。粉紅的碧桃，嫩黃的迎春，斑斕的蝴蝶花，還有那愣乎乎的仙客來，羞答答的含羞草，以及那雖然開放不出燦爛的花朵卻也要憑著旺盛的生命力與百花爭一分春色的「死不了」──辛勤的園丁對她們一視同仁，精心護持，春天屬於所有的生命！

　　沿著花壇旁邊的小徑，新月徐徐地踱步。夕陽的斜照透過白楊樹、合歡樹的樹葉，投下一束束清亮的光柱，暮靄朦朧的林陰幽徑顯得開闊而深遠了。和潤的空氣，醉人的花香，使她心清神爽，正是讀書好時節，她一邊漫步，一邊輕輕地背誦著英語單詞。陌生的單詞，念上三兩遍，便牢牢地印在腦際，似有神助。

　　今天不是探視日，楚老師不會來，家裡的人也不會來，她就只有專心致志地把時間用到學習上了。自從那個難忘的雪天，她突然得到了愛情，或者說突然認識了早已蘊藏在心中的愛情，她就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生活在過去只有在夢中到過的那個美好的世界，一股奇異的力量注入了她的身心，就像拔節的春筍，抽芽吐葉的巴西木，伸展著充滿活力的雙臂，擁抱著明媚的陽光和湛藍的晴空！她不能辜負這美好的時光，又在發憤讀書，充實自己，為重返燕園做好充分準備。她對楚老師說：「一年級的課程我已經學了大半，復學之後就不想再從頭開始了；我打算利用養病的時間，把落下的功課都補上，請學校給我一次第一學年的補考機會，我相信自己會全部及格的！這樣，爭取在暑假之後上二年級，比別的同學也就只晚一年了！」楚老師聽了，卻沒說話，似乎有些猶豫。「您是擔心學校不會答應我這個要求，還是怕我沒有這個能力？」她又說，「您知道，我是多麼不願意被同學們落下？我一定要趕上去，並且還想明年爭取再跳一班，再回到原來的班上去呢！您應該相信我的力量，還有您的幫助，幫我向學校說說吧，啊？一定要滿足我的這個願望！至於您以後是不是仍然當我的班主任，我現在倒不擔心了，因為──我們永遠也不分開了！」她的決心和激情顯然使他深為感動，他終於說：「好吧，新月，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應該朝這個目標努力！只是，你不要搞得太緊張，為了明天和未來，一定要保重身體！」──從此，新月投入了緊張而愉快的複習和預習，除了最重要的英語，還有政治經濟學、中國文學史──已經學過的要鞏固，沒學過的要弄懂、記熟，這些對她來說，從來都不認為是負擔，反而從中享受到無限的樂趣！一度停止的攀登又繼續下去，朝著既定的目標，朝著事業的輝煌的遠景──

　　她輕輕地背誦著，沿著林陰小路緩緩走來，夕陽的斜暉為她的情影勾畫出一道金燦燦的輪廓。

　　盧大夫迎著她走去，她太專注了，兩人都快碰面兒了，她還沒注意到前面是誰。

　　盧大夫站住了，微笑著說：「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

　　「哦，盧大夫──」新月猛然看見那張慈祥的臉，親切地打個招呼，微微一笑：「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我在背書呢！」

　　「背書？」盧大夫神秘地看著新月。這個少女心靈中的隱秘，由一曲《梁祝》已被她窺破，她從心底祝福她在危難之際獲得了至真至純的愛情，並且由衷驚歎愛情的力量使這個心臟殘缺的姑娘煥發了青春，她期望愛情在和病魔的較量中再創造更大的奇蹟，如果楚雁潮熾烈的愛情能夠保住新月的青春和生命，那麼，她這位大夫將十分榮幸地推翻自己的論斷。在心臟病醫療史上用詩的語言添上絢麗的一筆！她動情地望著初戀的少女，猜測她此刻的心思：「該不是又在背什麼纏纏綿綿的劇本台詞吧？」

　　「您看嘛！」新月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拿的果然是大學一年級的英語課本，她興奮地對盧大夫說，「我正準備手術之後升二年級呢！您什麼時候給我做手術啊？」

　　手術！盧大夫怦然心動，新月還一直在等待著她去年許諾的手術，她該怎麼回答呢？她能這樣說嗎：姑娘，你的二尖瓣閉鎖不全比原來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她能這樣說嗎：姑娘，你永遠也不會再有和正常人一樣的心臟，只能一天天地「維持」，直到生命的終點！她能這樣說嗎：姑娘，把希望寄託於愛情吧，你的病，今天的醫學還沒有辦法根治！當然不能，她只能和楚雁潮一樣，用善意的謊言來安慰很少猜忌之心的少女：「新月，你的體質恢復得很好，看來，手術的必要性不大了，何必再挨那一刀呢？又不是萬不得已！」

　　「不，我要做嘛！」新月卻非常固執，「我不怕那一刀，我願意根除隱患，做一個真正健康的人！盧大夫，您不用擔心我，我能經受得住，您不是說我變得勇敢了嗎？放心地做手術吧，您答應過我的！」

　　「是的，我答應過你──」盧大夫喃喃地說，在這個孩子面前，她不能自食其言，但是，唉！無可奈何之際，她的心中又閃過楚雁潮的影子，對，她只好再用楚雁潮的辦法，給新月編織美好的夢，像海市蜃樓，清晰而又遙遠，可望而不可及。海市蜃樓雖然只是幻象，但對於在茫茫戈壁中跋涉的人來說，那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希望，因為有了那幻象的吸引，才能忍住飢渴、忍住疲憊，走出大沙漠，免於一死！讓這孩子保留著希望吧，不要打破它！「新月」，她說，輕輕地挽著她的胳膊，緩緩地向前走去，「你的確是個勇敢的孩子！既然你要求做這個手術，這也很好，我希望手術成功！但是目前還不是時機──」

　　「為什麼？」新月遲疑地停住了腳步，「您說過，等到春天，現在春天已經到了！」

　　「春天到了──」盧大夫重複著她的話，進退維谷，只好說下去，但審慎地留有餘地，「但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手術必須在風濕活動完全停止半年以後才能進行。可是，在這之間你又感染了，反覆了，所以，手術也只好相應地推遲──」

　　「推遲到什麼時候？」新月愣了，「我九月份就該復學了，您可別──」

　　「我不會耽誤你，」盧大夫替她把沒好出口的話說了出來，「一個醫生，一定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機。但是，希望你能夠和我密切配合，避免再度反覆。根據具體情況，我將考慮手術在適當的時候實施。在你秋天復學之前──說不定也來得及，讓我們攜起手來，一起爭取吧！」

　　盧大夫挽著新月的手臂，徐徐前行。哪怕前面是海市蜃樓，盧大夫也決不能後退！醫生的頭腦和慈母心腸在激烈地爭辯。這些，新月卻全然不知道，希望雖然推遲了，但那畢竟是希望，她熱切地、耐心地朝著希望走去。

　　「盧大夫，」新月說，「既然時間還很長，那就讓我回家去等吧？現在天氣暖和了，不容易感冒了，我保證聽您的話──」

　　「唔，你又想出院了？」盧大夫思索著說，「讓我考慮一下吧！」

　　三天之後，新月果然出院了。老父親和哥哥、嫂子來接她，帶走了盧大夫的囑咐，帶走了新月枕邊的一大堆書籍，帶走了窗台上的巴西木，帶走了床頭櫃上的留聲機和一大摞唱片。

　　楚雁潮事先已經和盧大夫做了一次長談，今天特地來接新月出院。這次，他沒再拒絕韓子奇的邀請，登上了小汽車，坐在新月的旁邊，一直把她送回家。

　　「博雅」宅前，那一棵老槐樹綻開了串串白花，芳香撲鼻，等著新月呢。

　　大影壁前，那一架籐蘿紫霞蒸騰，蜂蝶紛飛，等著新月呢。

　　西廂房前，那一株海棠嫩紅盈樹，笑傲春風，等著新月呢。

　　新月回來了，西廂房的大銅床、梳妝台、寫字檯和閒置已久的檯燈、默默無語的相框，都等著它們的新月呢。新月帶回來的不是孤寂，不是離愁病苦，不是夜思無眠；她有一顆充實的心，她有許許多多要做的事，她有遙遠而又切近的希望在吸引著她向前走去。

　　巴西木放在向陽的窗台上，留聲機放在靠床的寫字檯上，愛和希望刻在心上。

　　過去的災難彷彿都被人們忘卻了，「博雅」宅中又洋溢著歡樂。韓太太笑吟吟地向楚雁潮獻茶，韓子奇懷著感激與尊重和他對應敘談，陳淑彥歡愉地幫著新月安置西廂房裡的一切，連擰種天星臉上也出現了難得的笑意。

　　老姑媽則忙著下廚房。

　　「姑媽，今天留楚老師吃飯噢！」新月從西廂房探出頭，興奮地喊道，全家人都聽見了。

　　這頓飯，因為是臨時張羅，自然不可能豐盛。但是新月卻覺得勝過了珍饈美味，這是因為有一個楚雁潮在，他已經是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了！

　　吃過了飯，楚雁潮沒有立即告辭，又到西廂房坐了一會兒，他要把新月以後的生活一一安排妥貼，才能放心地走。

　　「今天和我的父母一起吃飯，您是不是有點兒緊張？」新月小聲問他。

　　「哦，我緊張了嗎？」楚雁潮反問，事實上，他是有些緊張，因為從今以後，他的身分就不完全是來做「家訪」的教師了，韓子奇和韓太太也就不僅是他的學生家長，而且是他未來的「岳父」、「岳母」了。

　　「我看見您好幾次擦汗呢，天又不熱，」新月笑著說，「哎，您打算什麼時候向他們公開我們的秘密呢？要搶走人家的女兒，總得事先打個招呼啊！」

　　「搶走？」楚雁潮深情地望著她，「我願你的月光，照著我，也照著生你養你的父母，他們和我一樣愛你，我不能把你從他們手中搶走，以後──我們也將和他們永遠生活在一起，你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

　　「啊──」新月被這真誠的心跡陶醉了，她當然不可能告訴楚雁潮，這個家庭並不像他想像得那麼和諧，父母之間、母女之間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隔膜；她但願，這個家庭有了楚雁潮，就從此改觀了，不再有心理阻隔、言語齟齲、情感折磨，像楚雁潮希望的那樣，「連誤會都不再有」！

　　「不過──」楚雁潮說，「我覺得現在還沒必要向兩位老人公開，我的形象──」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他們心中還是應該像個教師而不是像個『女婿』，至少在目前應該這樣，你說呢？」

　　「那好吧，」新月甜甜地笑了，「就等以後──等到我畢業，就可以公開了！」

　　一個強烈的刺激使楚雁潮的心猛然悸動！新月還有「畢業」的時候嗎？

　　新月卻在扳著指頭，計算著未來的日子：「還有五年呢！我今年夏天就十九歲了，畢業的時候，二十四歲；可是，您也要等五年呢，那時候，您『三十而立』都過了，這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不，」楚雁潮喃喃地說，眼睛中閃爍著強烈的信念，「我決心等下去，不要怕五年太久，我可以等你十年，二十年──我交給你的，是整個生命！我們永遠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

　　啊，新月什麼話也不必說了，她所深深愛著的這個人，心是用水晶、用鑽石砌成的，像水晶那樣透明，像鑽石那樣堅實；這顆心已經獻給了她，她比天下最大的富豪還要富裕！她輕輕地打開留聲機，讓那醉人的樂曲來表達她此刻的情感──

　　唱片在徐徐轉動，貯藏在裡面的聲音傳了出來──也許因為她醉了，把唱片拿錯了，不是《梁祝》，而是英語聽力練習的片子，《伊索寓言》當中的一篇《患難見真交》：

　　「從前，有兩個朋友──」

　　她沒有再更換唱片，靜靜地聽下去。

　　English的朗誦聲飄出西廂房的門窗，在這座院子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真正聽得明白的也只有愁腸百轉的韓子奇。

　　七月盛夏，迎來了新月的十九歲生日。

　　非常遺憾，楚雁潮沒有能親臨這次生日聚會。學校臨時抽調他去參加招收新生的工作，而且是去上海考區。儘管楚雁潮至今還只是個助教，但招生辦公室認為他對招生工作還是完全可以勝任的。至於他負責的二年級英語課，目前已是期末複習、準備考試階段，不再授新課，可以把他抽出來。期末考試則由系裡安排別的教師出題，在他不在的時候檢驗他的學生的成績，也是對教師水平的一次「審查」。對此，他都無法拒絕。行前，他對新月千叮嚀萬囑咐：「離別是暫時的，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千萬保重，按時吃藥，按時休息，不要讓一絲離愁別緒侵擾你的心，就像我時時陪伴在你的身邊！原諒我不能向你祝賀生日，但在上海也一樣能看到天上的新月，並且讓我的母親和姐姐也分享我的幸福！新月，等明年吧，明年我們一起過兩次生日：你的和我的！」

　　他走了，一步三回首，把他的心留下了，把新月的心帶走

　　陰曆六月初五的晚上，兩位稀客不期而至：鄭曉京和羅秀竹。

　　「啊，謝謝你們，還記著我的生日！」同窗之誼使新月激動了。

　　「咳，怎麼能忘了呢？」小湖北佬羅秀竹說。多日不見，她那小巧的身材長高了好多，帶長江水味兒的鄉音也變成標準的京腔兒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遠也忘不了你幫我度過了『俄轉英』的難關！幸虧轉得及時，現在俄語可吃不開嘍！」

　　新月莞爾一笑。可惜，「長壽麵」已經吃完了，用來招待她們的只有兩杯清茶。久別的朋友卻顧不上喝茶，她們要說的話太多了，東一鎯頭、西一棒槌，語無倫次，漫無邊際。

　　望著窗台上鬱鬱蔥蔥的巴西木，羅秀竹說：「呵，楚老師的這盆花兒，在你這裡長得好快，真是『向陽花木早逢春』！現在，他那個書齋裡可沒有花兒嘍！不過沒關係，他那邊，『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話用來形容未名湖畔的備齋，自然是貼切的，但是不是有什麼弦外之音？新月聽得心裡怦怦地跳，又不好說什麼，只有裝做未加理會。

　　鄭曉京沒有搭茬兒。她覺得羅秀竹未免有些太愛賣弄，從哪兒夏來的兩句詞兒？亂用什麼？

　　羅秀竹又撫摸著寫字檯上的留聲機，說：「你的學習條件可真好！我們全班同學上聽力課才只有一台破錄音機，課後老是被男生霸佔，你比我們都強啊！」

　　幸福和自豪感在新月胸中蕩漾，但她不能說這也是楚老師送的，就笑了笑：「我也得訓練聽力啊！」

　　這時，一輛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到「博雅」宅的大門外，郵遞員高叫著：「韓新月的電報！拿戳兒！」

　　姑媽開了門，惶惶地嚷：「新月！你瞅瞅是什麼人來的電報？」

　　這一嚷，全家人都跑了出來，民用電報常用做爹死娘亡的急事兒！韓子奇經不起打擊了，嚇得臉上變了色兒，嘴唇直哆嗦：「電報？哪兒來的電報？」可心裡又想，韓家又沒有什麼親戚朋友在外地，這到底是──？

　　天星也跑過來說：「新月，別急，甭管出了什麼事兒都別急！」

　　新月也覺得奇怪，急忙把圖章交給郵遞員，接過電報，匆匆撕開封套，抽出電報紙，在路燈底下便急著看，發報地點寫著「上海」，電文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楚

　　「噢，是楚老師，向我祝賀生日！」她捧著電報的雙手，幸福地顫抖了！

　　全家人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新月興奮地往裡面走，手裡的電報卻被羅秀竹搶了去，返回西廂房，湊在燈下仔細地看。那兩句並不陌生的唐詩，在此時此刻卻別有新意，好像千年之前的作者張九齡是專為今宵而寫的！

　　「楚老師──」羅秀竹喃喃地感嘆，「他的心真好！」

　　「楚老師──？」鄭曉京挨在她的身邊，愣愣地注視著那十一個字，琢磨著來龍去脈。

　　一張紙片打動了兩個與新月同齡的少女的心，引起了她們各自的思索。而遠在上海、仰望明月、遙寄深情的楚雁潮，又怎能料到今夜在新月的身邊還有這兩個旁觀者！

　　新月的臉上泛起了羞澀的紅暈，她不知所措地呆立在一邊，左手絞著右手的手指，好像是個陌生人走進了別人的家，西廂房裡，主人和客人顛倒了位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羅秀竹反覆吟誦著，用異樣的眼光瞟著新月，「唉，我太麻木了，直到今天才明白了為什麼謝秋思那麼妒嫉你！」

　　「謝秋思？」鄭曉京一愣，心直口快的羅秀竹突然點到那個根本不在場的人，使她的心頭閃過了許許多多的往事，原來是這樣！難怪楚老師對「謠言」矢口否認呢，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謝秋思，而在韓新月！為什麼她早沒想到呢？應該想到的，楚老師對韓新月那麼關心，休了學還處處想著她！也許自己的疏忽恰恰就在於韓新月的休學吧？唉，這個楚老師，我那麼苦口婆心地幫助你，你怎麼竟然──唉！

　　羅秀竹完全沒注意鄭曉京的情緒變化，做「政治工作」多年的monitor心裡想些什麼，也未必都讓人家看出來。羅秀竹對她過去整謝秋思本來就幸災樂禍，現在更開心了，只顧說：「咳！她妒嫉又有什麼用啊？該屬於誰的，就屬於誰，也勉強不得！呃，我怎麼當初沒看出來呢？哈姆雷特只愛莪菲莉妮嘛！monitor，你怎麼也那麼傻呀？」

　　鄭曉京決不承認自己「傻」，她不願意像羅秀竹那樣顯得大驚小怪，卻極力表示自己早已洞察一切：「我早就看出來了，誰能瞞得過導演的眼睛！」

　　新月陷入了窘境，臉上發燙，心裡卻在笑：瞞不過也就沒法子了！

　　鄭曉京想起自己自當了一次導演，也不免遺憾，嘆了口氣：「唉，可惜了一台好戲──」

　　羅秀竹說：「我們都準備好了嘛，到底沒演成，只能怪韓新月！」

　　「怪我？」新月分辯道，「我又不是故意耽誤，還不是因為──」話說了一半又停住了，今夕何夕？她不願意在這個幸福的日子提到自己的病啊！

　　可是，話說到這兒，卻難以迴避了，嘴比頭腦運動得還快的羅秀竹急著問：「哎，韓新月，你的病到底怎麼樣了？」

　　「最近的幾次複查，還好──」新月說。

　　「那你暑假以後能復學嗎？」鄭曉京記著自己此行的目的，關切地問，「宿舍裡，我還一直給你留著床位呢，系裡想插一個一年級的新生來，我沒答應：這兒屬於韓新月，誰都別想占！──」對同時入學的夥伴兒，她還是很有感情的！

　　「我們都等著你呢！」羅秀竹搶著說，「暑假之後我們該升三年級了，你可得抓緊啊！」

　　「我──」新月咬著嘴唇說，「這得聽大夫的，等做了手術──」

　　「手術什麼時候做呢？從春天推到夏天，還能再推到秋天嗎？等過了暑假，升級可就來不及了！」羅秀竹急切地看著她，巴不得明天就送她進手術室！

　　「我比你們還急啊！」新月嘆息著，她無法回答摯友的詢問，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施行那盼望已久的手術，每次去複查，盧大夫都是一番安慰，讓她等「時機成熟」，時機何時才能成熟啊？忽然，她的心中掠過一個大大的問號：那位讓人信賴的盧大夫，不會是在騙我吧？不會像羅秀竹說的那樣，是有意往後「推」吧？如果「推」得遙遙無期，那麼，我的一切計劃豈不都要落空？！希望突然變得渺茫了，新月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洋慌，無著無落，無依無靠，兩串淚珠垂落下來，她像求救似地抓住鄭曉京的手：「我怕被你們落下，怕──」

　　「韓新月，你別哭，別哭啊！」羅秀竹說，自己卻也跟著哭了。

　　鄭曉京扶著新月坐在床上，掏出自己的手絹兒替她擦去眼淚：「新月同學，別，別這樣！要相信大夫會把你的病治好的！你自己就不要著急了，既來之，則安之──至於和養病無關的事兒嘛，就什麼也不要想了。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啊？一定要完全排除來自外界的任何干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新月沒有說話。這意思，她應該聽得明白！

　　「咦，」羅秀竹傻乎乎地眨著眼睛，「是不是我們也『干擾』她了？楚老師也『干擾』她了？」

　　鄭曉京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該告辭了，」她抬起腕子看了看錶，「楚老師也很忙啊，他的擔子很重──」

　　西廂房裡的氣氛變得沉悶了，新月的心亂了！

　　送走了兩位同窗，姑媽閂上了大門，囑咐她早點兒睡覺：「瞧這兩個丫頭，在這兒聊起來就沒完，可別讓她們把你給累著！」

　　「嗯──」新月答應著，緩緩地走回去，踏著院子裡的一片淒涼月色。

　　她沒有直接走回西廂房，卻朝上房走去。她看見爸爸書房的窗戶亮著燈呢，她想跟爸爸說說話兒。楚老師不在，她心裡的煩悶和疑慮只有向爸爸訴說。

　　她敲著書房的門，叫了聲：「爸！」

　　沒聽到爸爸的回答。東間的臥室裡，傳出了媽媽的聲音：「新月啊？你爸在水房沖洗呢，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吧，他今兒累了！你也快睡去吧，有病，就得自個兒留神，別熬夜，這還用大人說嗎？」

　　「媽，我這就走。」她答應著，快快地想退回去，書房的門卻由於她剛才的敲動而緩緩盪開了。她不經意地往裡一瞥，爸爸確實不在屋裡，書桌上的檯燈卻開著，燈下擺著一本打開了的厚書，書上壓著爸爸看玉用的放大鏡。

　　她心裡憐借爸爸：這麼大年紀了，夜裡還看書啊？她想替爸爸把燈熄了，這樣，他洗完了澡也許就不會再接著看了，好讓他早點兒休息。

　　她輕輕地走進去，正要伸手熄滅檯燈，卻完全出於讀書人的習慣，翻起那本厚厚的書，看看封面上是什麼書名。

　　封面赫然印著四個特號者來字：內科概論。

　　啊，這根本不是爸爸的專業，爸爸這樣靠著放大鏡艱難地夜讀，可以肯定完全是為了女兒！那強烈的父愛使她激動不已，她不想馬上離開爸爸的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要等爸爸洗完澡回來，向爸爸說一聲謝謝。可是──她又想：爸爸什麼時候買的這本書？怎麼從來沒見他拿出來過、也沒聽他說起過？

　　她瀏覽著書頁上的鉛字。醫書對病人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她很想看看關於心臟病的論述，也許這有助於瞭解自己的病情，有助於配合大夫的治療？也許這可以讓她解開對盧大夫的猜疑？──

　　她急切地想尋找答案，迫不及待地搜索上面的字句。

　　她翻到爸爸折著書頁的地方，大標題是：「二尖瓣分離術」！

　　這正是她天天在等待、急於要知道的！她趕快往下看，被爸爸用紅筆畫了記號的兩行字首先跳入她的眼簾，在「適應症」小標題下面的一行是：「風濕性心臟病，單純二尖瓣狹窄，或伴有輕度二尖瓣閉鎖不全，風濕活動已停止至少六個月──」其中，「輕度」二字被爸爸加了圈兒。

　　她看懂了，這和盧大夫過去說的是一樣的！這麼說，她的情況是在「適應症」之列，手術可以做！她的心興奮地跳動，繼續看下去，在「禁忌症」小標題下，畫了紅線的一行是：「二尖瓣狹窄伴有中等度以上二尖瓣閉鎖不全者──」而「中等度以上」五個字被爸爸反覆地畫了好幾次記號！

　　這是什麼意思？從「輕度」到「中等度」，從「適應症」到「禁忌症」，這意味著什麼？難道是她的「二尖瓣輕度閉鎖不全」變得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盧大夫的「推遲」只不過是對她的安慰？難道這就是她要尋找的答案？她被驚呆了！

　　美好的幻想頃刻之間被擊得粉碎！新月覺得頭腦被掏空了，胸腔被掏空了，整個身體都和希望一起化成了飄散的飛沫，她自己不存在了！

　　她在極度的空虛絕望之中，也許度過了一個世紀，也許只是短短的一瞬，她突然在茫茫的宇宙間清晰地聽到了不知來自何方的嘩嘩流水聲，她被驚醒了！奇怪，從來也沒有這樣靈敏的聽覺，她竟然能隔著好幾道牆，聽到在上房東頭、離這兒好遠的水房裡的流水聲？不，她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想」到了，「意識」到了那聲音，那是爸爸在洗澡！也許，他馬上就要出來，回到他的書房，看到女兒正在讀他畫了記號的書，爸爸會怎麼樣？她想起爸爸摔傷之後裹著繃帶的慘狀──不，不能再刺激爸爸了，趕快離開這兒，趕快！

　　她吃力地扶著桌子，勉強支撐著站起來，把書和放大鏡仍舊擺好，一切都照原樣，然後，扶著牆壁，扶著雕花隔扇，輕輕地走出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她扶著抄手遊廊，緩緩地走回西廂房去，熄了燈，像一根折斷的花枝飄落在自己床上。

　　天上，一彎上弦月朦朦朧朧，照著這寂靜無聲的宅院。

　　※※※

　　月亮一天天地圓了，楚雁潮回來了。古人說：「月是故鄉明」，他在久別重遊的故鄉夜夜望明月，心卻思念著北京。招生工作告一段落，他所承擔的口試任務完成了，便迫不及待地啟程北上！

　　下午兩點五十分，列車徐徐開進了北京站。車門剛剛打開，他便第一個跑上月台，穿過長長的、人流如潮的地下通道，走出車站大門，頭頂上渾厚的鐘聲剛剛敲完三點鐘的最後一響。

　　他匆匆登上公共汽車，並沒有急於回燕園，而是先奔「博雅」宅！

　　姑媽給他開門。

　　「姑媽，您好！」他習慣於隨著新月的叫法稱呼這位老人。

　　「喲，楚老師，您這是從上海回來了？」姑媽親切地微笑著說。對於新月歡迎的客人，她是尊重的，回過頭去往裡邊喊：「新月，楚老師來了！」

　　新月怦然心動，應聲從西廂房裡迎了出來。分別不過半月，她覺得像過了一年！現在，她盼望的人回來了，胸中積蓄得太多的情感、太多的語言，可以傾吐了！但是，一個魔影倏地從她心中掠過，她的腳步站住了，不，不必說，現在什麼都不必說，讓這個遠行歸來的人得到片刻的喘息吧！她極力使自己冷靜，不要吐露激情，也不要顯出憂傷，只需要安靜，給自己安靜，也讓他安靜。她重新在廊下邁開腳步，楚雁潮已經進了垂華門了，啊，他曬黑了，累瘦了，手裡提著一隻樸素的人造革皮包，風塵僕僕地回來了！看見他，新月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了，一雙濕潤的眼睛，蘊含著千言萬語！

　　「新月，我回來了！」他輕輕地、充滿激情地叫著，繞過木雕影壁，急急邁下垂華門裡的台階，向新月走來，「你──怎麼樣啊？」

　　「還好，什麼事兒也沒有。」新月克制著自己回答。

　　「這就好，這就好──」楚雁潮一路懸著的心才稍稍覺得安定了，隨著她往西廂房走去，到了門邊，又遲疑地站住，望著上房說，「兩位老人家和全家都好吧？媽媽問候他們呢！」

　　「哦，謝謝。」新月說，「他們都不在，我爸和哥哥、嫂子都上班去了，我媽去清真寺禮『主麻』了，星期五是穆斯林的聚禮日。家裡只有我和姑媽。」

　　「噢──」楚雁潮進了新月的房間，忘了落座，只顧深情地端詳著她，「新月，你瘦了，臉色也不大好，是不是休息得不好啊？總在惦記我吧？」他嘆了口氣，哺響地說，「其實我離開你並沒有多久，心裡要放開些，『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新月無言地看著他，唉，這個征服人心的人啊，讓我怎麼回答你呢？說「是」還是說「不」？

　　「楚老師，」她說，「是您太惦記我了！我最近其實──挺好──」

　　姑媽送上來一盞蓋碗茶，「喲，幹嗎還站著說話兒呀？楚老師，您坐！瞧這丫頭，見了老師就跟傻了似的！」

　　楚雁潮這才不好意思地坐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姑媽不再打擾他們，微笑著退去了。

　　楚雁潮打開手提包，取出大包小包的上海糖果、小胡桃、陳皮梅、巧克力──擺滿了一桌子。

　　「楚老師，您──」

　　「這都不是我買的，是媽媽送給你的，禮物雖輕，也表達了一點心意啊，她非常喜歡你──」

　　淚水湧出了新月的眼睛。楚雁潮今天一再使用「媽媽」這樣的說法而不說「我的母親」，顯然已經看做和新月共有的了，但她還能夠和他共有嗎？媽媽曾對哥哥說：「人人兩重父母」，那麼她呢？她還會有嗎？

　　「──媽媽還希望放寒假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回上海過年呢！」

　　這願望無疑是太美好了，可是新月已不再做這樣美好的設想，心中的魔影時時在壓抑著她。寒假？她這個早已休學而又復學無望的學生無所謂什麼「假」了，體會不到別人在假期中的樂趣了。

　　「我怎麼能去呢？」她眼淚汪汪地說，「您沒告訴她我正在──生病嗎？」

　　「有什麼必要告訴她？你又不會老是生病，到那時你就好了，一定會好的──」楚雁潮取出手絹兒，替新月擦去臉上的淚水；而他自己的心，正在被痛苦嚙咬。新月，原諒他吧！這個從來不會撒謊的人，此刻說的卻全是假話！

　　這次回上海，母親和姐姐又在關切已經催促了許久的「終身大事」，忙著託人「介紹對象」。他告訴她們，他已經有了心中的月亮。

　　母親那憔悴的臉上立時綻開了笑紋，一雙飽經憂患的眼睛流下了喜淚：「總算盼到了這一天，我兒子要成家立業了，依格阿爸在九泉之下也好瞑目了！」

　　姐姐則急於詢問新月父母的情況。楚雁潮據實相告，姐姐興奮得兩眼放光：「伊啦爸爸是國家幹部？好，好！將來依格小孩子也有前途！」她又有些不放心，「依啊對伊講過？阿拉屋裡廂格情況──」

　　楚雁潮說：「講什麼？又不是兩個家庭在『戀愛』！」

　　母親倒是理直氣壯：「阿拉屋裡廂也不是壞家庭，依格阿爸也不是壞人！說不定──」她又哭了。

　　姐姐又詢問弟弟：「的格小姑娘幾何年紀？啥辰光畢業？」

　　這是楚雁潮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但他不能對親人隱瞞，告訴了她們新月的現狀──

　　姐姐一聽就急了：「啊？依找了個心臟病人？儂曉得嘍：心臟病人是不能結婚、不能生育的！」

　　母親也慌了，兩眼失神地望著兒子：「阿拉楚家只留下依一條根，儂勿要糊塗！」

　　親親密密、相依為命的一家人出現了裂痕，楚雁潮的生身之母和同胞姐姐並不能理解他，當然也不能左右他！

　　「中國人斷不了根！沒有我楚雁潮，中國人根本斷不了根！這條根太長了，太牢固了，從三皇五帝傳到今天，不知道還要傳到什麼時候！」這是他第一次和母親頂嘴。他並不怨恨母親，只覺得母親和姐姐都太可悲了！中國的女人啊，世世代代靠她們繁衍子孫卻在史書上不佔任何位置的母親們，竟然是那麼愛這條「根」！

　　就在那一天，楚雁潮獨自走出家門，給新月發出了那封電報。

　　他離開上海的時候，姐姐正在寫不知道已經是第幾十、幾百次的「思想匯報」，沒有像過去弟弟每次離家時那樣為他送行。母親畢竟心疼兒子，把好不容易買到的糖果、小胡桃──塞進兒子的提包裡，讓他補養身體。她並且哀求兒子，「回到北京想辦法同那姑娘斷脫」，但又囑咐「要慢慢交斷脫，勿要傷人家格心」！

　　這一切，楚雁潮都只能爛在心裡，永遠也不吐露給新月！用虛構的「母愛」來安慰她、溫暖她，用自己的真誠來醫好她的心，讓她早日恢復健康，一切都像夢想的那樣！

　　小別重逢，說不盡絮語柔情。可是日影已經西移，楚雁潮沒有時間在此久留了，他戀戀不捨地站起身：「我得走了，回去還要向領導匯報工作──」

　　「您走吧，」新月垂著眼瞼說，「工作忙，就不要常來看我了──」

　　「不，我現在沒有什麼可忙的了，馬上就放假，不用上課了，」楚雁潮卻顯得很輕鬆，「我明天就沒事兒了，明天一定來！」

　　「明天，明天──」新月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送他走出西廂房，又送他走出院子。

　　「回去吧，新月！」他停下來，攔住她。

　　「楚老師，讓我送送您吧！」新月固執地陪著他朝前走去。

　　她一直送了他好遠好遠，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過的，彷彿又面臨著一次長別。

　　楚雁潮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所惦念的新月一切正常，他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回到燕園，他先奔招生辦公室。離下班只有二十分鐘了，他只好簡明扼要地做了口頭匯報，留下了事先寫好的工作總結。然後去「勺園飯莊」，他已經飢腸轆轆，筋疲力盡，既需要吃飯，又需要休息。好好地吃一頓晚餐吧，慶祝此行歸來，一切順利！

　　從勺園出來，他踏著月色走回備齋。

　　今晚的月色真好，圓圓的玉璧冰輪高掛在天上，清光灑滿燕園。未名湖畔，柳絲依依，蓮葉田田，潔白的荷花像冰雪雕成，在月光下暗放幽香。湖水深處也有一輪明月，水中月，天上月，遙相呼應，分不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一隻魚兒躍起，水中蕩起漣漪，月影亂了──他癡迷地望著月影，雖滴酒未沾卻感到微微的醉意。他想起「鬥酒詩百篇」的李太白，明月給了他多少靈感，多少詩情，多少歡樂，多少慰藉！從舉杯邀月，到撲月而死，一生明月常為伴，此心永駐清光裡！啊，詩人是幸福的──

　　月下沉吟，湖畔徐行。好久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了，「今日得寬餘」──

　　回到備齋門前，月光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等著他。

　　「楚老師！」鄭曉京向他迎過來，「我聽招生辦的老師說，您回來了──」

　　「回來了！」看到他的學生，他首先感到的是親切，「這次期末考試，同學們的成績都不錯吧？我惦記著你們呢！」

　　「是啊，同學們也惦記您，」鄭曉京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楚雁潮的心猛然受到了意外的撞擊，他收斂了笑容，問：「你──最近見到韓新月了？」

　　「在她生日那天，我去看了看她。對於一個離開了集體的同學，我們還是應該關心的。」鄭曉京回答得很坦然，但並沒提到同去的那個無足輕重的羅秀竹。

　　「謝謝你，鄭曉京同學！」楚雁潮被感動了，新月的確需要更多的人關心！

　　「這是我應該做的，要讓她感到黨的關懷、母校的溫暖，」說到這裡，鄭曉京加重了語氣，「這也不是哪一個人的恩惠！」

　　話說得入情入理，一點兒不錯。但在楚雁潮聽來，無疑還有另外的含義。

　　一片雲彩從天邊飄過，遮住了月亮，湖岸突然籠進了陰影。

　　「鄭曉京同學，」楚雁潮在黑暗中喃喃地說：「我──我是在盡一名教師的職責──」

　　「當然，教師的職責，很神聖，」對面的黑影，兩眼閃著幽幽的光，「記得我們剛上小學的時候，許多同學常常忘了是在學校裡，把老師錯叫成『爸爸』、『媽媽』。其實這也沒錯，我們的確像尊敬父母一樣看待自己的老師，包括您，楚老師！正因為這樣，老師也更應該像個老師，對每個學生的關懷都是無私的，而不應該攙雜個人的什麼企圖──」

　　浮雲掠過去了，月光明晃晃地照著楚雁潮的臉，照著他的全身，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照穿！

　　「個人企圖？」他幾乎是在呼喊，「我有什麼個人企圖？」

　　「您不必這麼激動，」鄭曉京說，其實她自己也很激動、並不能平靜，「去年我們的幾次談話，您不會忘記吧？作為您的學生，我一再提醒您：要在同學們面前樹立威信，一言一行，都不要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可是您呢？對那麼多的議論置之不理，完全否認和女同學有曖昧關係，事實是：您和韓新月在戀愛，而且由來已久！楚老師，您是一個成年人，對您個人的事兒，我本不該過問；可是，您和什麼人戀愛不行呢，為什麼非要找學生？班主任找自己的學生！──」

　　楚雁潮的喉嚨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一股血從胸腔裡往上湧，卻吐不出來！面前站著的也是他的學生，這個學生還滿腹經綸，他就是全身是嘴，又怎麼跟她說得清楚！

　　「也許，」鄭曉京繼續說，她是長於演講的人，可以不用講稿做長篇發言，滔滔不絕而且充滿激情，讓別人根本插不上嘴，「也許在你們男人眼裡，韓新月美麗、文靜、清高而又富於才華，那是很『動人』的。但是請不要忘記，她還是個只有十九歲的女孩子，而且是個心臟病人！她已經夠不幸的了，您卻連一個病人都不放過！請問：這符合人民教師的職業道德嗎？符合共產主義道德嗎？」

　　「你──你太淺薄了，太殘忍了！」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責問，楚雁潮終於脫口而出，「鄭曉京同志！我雖然不是共產黨員，卻也自信不比你更不懂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應該比任何階級都更認識『人』、尊重『人』！請你不要用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尺子來丈量我，你不具備這個資格！在你眼裡，我簡直就是一隻惡狼，要吞吃一個無辜的少女，而她還在受著我的蠱惑，天真地被我欺騙！你──你瞭解我嗎？瞭解新月嗎？她的心臟已經沒有做手術的可能，她面臨的是死亡，正在和死神爭奪時間！對於她，難道任何人還可能抱有任何『個人企圖』嗎？」

　　小政治家被她的英語教師問住了。她來不及去查閱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中是否真有楚雁潮所宣稱的觀點，但老師突然爆發的激怒使她發慌，韓新月病情的嚴重使她震驚！「啊？她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自己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怎麼能讓她知道？她已經不能再遭受刺激！」楚雁潮警惕地看著鄭曉京，「你沒跟她談什麼班上的情況吧？你們開的那種會，不能告訴她！」

　　「沒有，」鄭曉京有些後怕，多嘴的羅秀竹畢竟說了什麼謝秋思「妒嫉」之類的話，但願韓新月別放在心上，「我只讓她安心養病，排除外界的干擾──」

　　「干擾？什麼干擾啊？是說我在『干擾』她嗎？」

　　「不，我也──沒有明說，」鄭曉京不安地低下頭，想著該怎麼開脫自己才好，這個楚老師不饒人！沉思良久，試探地問：「她的病，沒有希望了嗎？既然這樣，楚老師，您對她的憐憫又有什麼用呢？」

　　楚雁潮悲哀地嘆了口氣：「唉，『憐憫』！你以為人和人之間，只有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而沒有更美好的關係和感情嗎？新月是個很剛強的女孩子，她不需要我憐憫，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如果你是她的朋友，給她的應該是真誠的平等的愛，而不是憐憫！你懂嗎？」

　　鄭曉京到底也沒說出「懂」還是「不懂」，因為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大老遠地跑去看韓新月算是「憐憫」還是「愛」，更弄不清楚楚老師和重病纏身、危在旦夕的韓新月之間有著怎樣的「愛」。楚老師的戀愛之謎，她追蹤了好久，終於真相大白，卻又把她繞糊塗了。這樣的「愛情」到底算哪個階級的呢？她作為總支委員和monitor，該怎麼對待呢？

　　「老師，我要更多地關心她！您──剛回來，早點兒休息吧，」她這時才想起還有一件捎帶的事兒，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一疊信封，遞過去，「您的信，擱了好些天了。」

　　「唔。」楚雁潮順手接過來，心思卻根本不在這些信上。一共有好幾封。他拿在手裡，並不想現在就拆，只是隨便看看信封，都是哪兒來的。

　　一個素白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看那熟悉的字跡，他立即就知道是誰寫的了！他無心再和鄭曉京多談，匆匆告別，就往宿舍走。

　　※※※

　　打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小小的書齋，他開了燈，什麼都顧不上，第一件事就是看這封信，這是新月的信！這個新月，明知我不在，還往這兒寫信？他覺得有些奇怪。噢，是了，新月並不知道我哪天回來，先讓這封信在這兒等著我呢；少女的感情是很柔很細的，用語言表達不清的，就寫成文字吧？一股溫情油然而生，什麼煩惱都不存在了，他急切地撕開信封，抽出那幾頁素箋，坐在燈前凝神閱讀，這還是新月給他的第一封信！

　　楚老師：

　　當我給您寫這封信的時候，您還在兩千里之外的上海，而當您看到它，就只有等回到備齋了，讓它替我在那裡迎接您！

　　謝謝您在那個月明之夜打來的充滿真摯情感的電報，那十個字，不，十一個字，我已經反覆看了千百遍，刻在了我的心上。我這封信，權做是給您的復電吧，但我不能把它寄往上海，在您忙於工作並且和全家團聚的日子裡，我不願意讓您為我分心！

　　果然是這樣！他想，新月為別人想得是那麼多，感情又是那麼細膩！其實，如果能在上海收到這封信該有多好啊，可以減輕我多少思念，又可以給我帶來多少欣慰！一片深情使他陶醉，如饑似渴地繼續讀下去：

　　這封信該讓我從何寫起啊！感謝命運讓我認識了您，永遠忘不了前年秋天，我踏進燕園的第一天，首先見到的就是您！請原諒，我當時並沒有「一見鍾情」，那時看到的只是您樸素、謙遜的外表，後來才越來越瞭解了您淵博的學識和高潔的人品。是您，把我引上了事業之路，讓我看到了那遠在路的盡頭的輝煌的峰巔；是您，使我懂得了人生的意義，自知、自信、自強，最大限度地無負自己，讓生命之火在不懈的追求中點燃，在燭天光焰中獲得永生；您是我今生最尊敬的老師、最信賴的朋友，如果命運讓我忘掉一切而只記住一個人，那個人只能是您！

　　應當說，我真正開始自覺的人生是在認識您之後，我多麼希望能永遠在您的身邊，做您的學生、您的助手，和您分擔譯事之難──也是共享譯事之樂！可是，要實現這個平生最大的願望、唯一的願望，已經很難很難了，我像一隻小鳥，剛剛試飛，翅膀就斷了！

　　楚雁潮突然皺起了眉頭，心縮成一團：怎麼，筆鋒一轉，情緒一落千丈！新月，你──

　　我感謝您，由衷地感謝您，在我危難之際，您給了我幫助、安慰和鼓勵，並且無私地獻出了全部的、最美好、最寶貴的情感！我為此而感到幸福和自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已經可以死而無憾！

　　但是，當我真正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手術和復學都已經成了泡影，震驚之餘，又深深地懊悔我的無知和自私！您給予我的已經太多了，怎麼還能奢望得到您的愛情？您是一個健全的人，完美無缺的人，前途光輝燦爛的人；而我，卻命裡注定不能再返回事業之路，不能再陪伴您度過有意義的人生，有什麼理由在您那負有重任的雙肩上再增加負擔？又怎麼忍心拖著您和我一起墜入深淵！

　　原諒我，我不能接受您的愛情，僅僅做師生和朋友已經足夠了，讓我們永遠記住這高尚純潔的情感！也許，我們之間並不存在愛情？愛情是什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我想，愛情總不等於同情、憐憫和自我犧牲吧？

　　「憐憫」？她怎麼也使用了這個可恨的詞！

　　楚老師，不要憐憫我，不要為了我而毀掉您自己，您有您的人生，您應該得到本應屬於您的一切──事業的成功，愛情的美滿！向前走去吧，不要回頭，不要猶豫，不要讓慈悲心腸誤了您的終生，把我忘掉吧，您並不屬於我，而屬於您自己！

　　至於我，一個半途而廢的人，今後的道路當然不會平坦，讓我默默地獨自走下去吧，我把自己交給命運，不再埋怨它對我不公平！我珍藏著美好的過去，並將在千遍萬遍的回憶中度過自己的餘生，直到這顆不可救藥的心臟停止跳動。來日還有多少？也許還很漫長，也許非常短暫──

　　楚老師，不要為我悲傷。您對我說過：自知是一種幸運，現在我終於自知了，也算是一個幸運的人了。感謝您過去所給予我的全部關懷，但願我今後不再打擾您了，您有許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不能再佔用您的寶貴的時間。希望您不要再來看我，只盼望您的書早日出版，請寄給我一本，留作永久的紀念。

　　對不起，您剛剛回來，就讓您看到這封向您告別的信，又寫得太長了，希望您能平靜地把它看完，並且答應我的全部請求。

　　致以

　　深切的敬意！

　　您的學生　新月

　　像一枚重型炸彈從天而降，穿破書齋的房頂，轟然爆裂，把楚雁潮擊垮了，擊碎了！他的手劇烈地顫抖，雙眼茫然地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新月為什麼要給我寫這樣絕情的信？為什麼她的熱情突然降到了零點？這半個月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向她透露了病情，摧殘一個少女的生命，蹂躪一顆尚存希望的心？

　　他從書桌前一躍而起，立即返回去，去找新月！可惜，太晚了，手錶指針已經過了十二點！為什麼剛才鄭曉京要說那些昏話而不早點兒給他信？為什麼下午見到新月的時候，匆匆告辭而沒有看出她的情緒變化也沒有深談？太粗心了，男人的頭腦總是太簡單！可是，這一切誰又能夠預料呢？

　　楚雁潮頹然跌坐在椅子上，悔恨交加，仰天長嘆！他淒然地望著窗外的慘淡月色，盼著天亮，他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求早一點兒見到新月！

　　又一個清晨到來了，「博雅」宅卻依然像往日一樣寧靜。誰也沒看出新月最近有什麼反常，包括她那愛女如同愛玉的老爸爸。也許是因為新月把情感隱藏得太深，也許是別人已經習慣了家裡有一個長期休養的病人，比起慌慌張張地送醫院搶救的日子，現在還算好的呢。

　　韓子奇吃過了早點，鎖上書房的門，就默默地上班走了。他至今不知道那本《內科概論》引起的波瀾，他決心繼續瞞著女兒，配合盧大夫，從藥物和精神兩方面進行治療，爭取病情好轉，至少不再加重。他囑咐姑媽想方設法調劑新月的飯食，並且告誡全家人都不要對新月提起復學的事兒，避免引起她的情緒波動。韓子奇的心情一直是十分沉重的，但他極力不讓女兒察覺出來，他要讓女兒心中繼續保持著美好的幻想，不去擊破它，就像歐．亨利筆下的那個老貝爾門，用畫筆為病重的少女瓊西留下長春籐上的最後一片葉子──維繫生命的葉子。

　　「博雅」宅潛伏著危機，孕育著難以預料的未來。

　　吃早點的時候，陳淑彥突然感到一陣噁心，捂著胸口，想嘔吐，卻不吐不出來，憋得臉色紫紅、眼淚汪汪。

　　天星生怕家裡再添個病人，不安地望著妻子：「你怎麼了？」

　　韓太太臉上卻泛出喜色：「淑彥，你八成是有了！」

　　也許，「博雅」宅裡的第三代已經在孕育之中了，這使韓太太由衷地興奮，而在陳淑彥心中喚起的卻是一片茫然：沒有愛情的婚姻也能夠製造生命？

　　天星心裡一動，頓時覺得肩膀壓上了更重的份量，他不僅是個丈夫，也將要是個父親了，他必須徹底忘掉容桂芳，忘掉纏人的鬼「愛情」，跟淑彥好好兒地過日子！他扔下吃了半截兒的油餅：「是嗎？我陪你上醫院檢查檢查去！」

　　「一個大老爺們兒懂得什麼？這得上婦產科！」韓太太甜甜地笑著說，「你上你的班兒去吧，我帶淑彥檢查去，要真是有喜，我可就當奶奶嘍！」

　　韓太太迫不及待，領著兒媳婦說走就走！天星推著自行車，一直陪著她們走到胡同的盡頭，送她們上了公共汽車，他這才騎上車，奔向他那忍著誤解和屈辱掙錢養家的地方。

　　倒座南房裡，姑媽沏上茶，慢慢地喝著，心裡也喜滋滋的，她親自奶大的天星要生兒育女了，韓家的孫子也等於是她的孫子，她等著那娘兒倆帶回來好消息。

　　西廂房裡，新月又懶懶地躺下了。想到這個家將增添新的生命，她感到欣慰；而一想到自己，卻只有默默的嘆息。在親人面前，她極力保持平靜，而胸中的那顆心啊，卻正在被痛苦撕裂！昨天，送走了楚雁潮，她就懊悔了，啊，那封信，他馬上就會看到那封信，想收回都不可能了；她希望郵遞員一時失職把信弄丟了，或者因為她把收信地址寫錯而無法投遞。這怎麼會呢？那麼熟悉的地址，每個字都是用血寫的！那麼，就只好讓他看到了，那封信也許會使他痛苦，但既然已經無法避免，就但願這痛苦趕快過去，闖過這個分別的關口，雙方就都得到解脫了！

　　她躺在床上，全身軟綿綿、輕飄飄，頭腦空空，四肢無力。最後的情感寄託已經被自己切斷了，楚老師從此不會再來，她將這樣靜靜地躺著，一天天打發時日！不，她怎麼能忘了那個人？一閉上眼就看見他，他說他今天來就一定會來，她怕他真的再來，卻又在癡癡地等著他──

　　她打開了留聲機，在那首貯滿深情的樂曲中尋找失去了的一切，麻醉自己。琴聲又響起來了，那熟悉的韻律，如今聽來，聲聲都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

　　乘坐早晨第一班車，楚雁潮匆匆進城，趕到「博雅」宅前已經將近八點鐘，卻又幾經猶豫才終於拍響了門環，他害怕，他實在害怕門開了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新月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兒也沒有！姑媽來開門，臉上沒有一點兒驚惶，還帶著笑意：「噢，楚老師──」

　　「新月──新月怎麼樣？」他像奔進急診室似的問。

　　「歇著呢，聽歌兒呢，」姑媽說，「我跟她言語聲兒！」

　　楚雁潮長出了一口氣，攔住她說：「姑媽，您別這麼客氣，我自己進去看她吧！」

　　他急切地走進裡院，纏綿悱惻的琴聲環繞在他的耳畔，彷彿又回到了兩情相許、無猜無疑的過去──

　　他輕輕地推開西廂房的門，一眼就看見新月斜倚在枕上，好像是睡著了，又好像是閉目沉思，長長的睫毛下面滲出了晶瑩的淚珠，在臉腮上垂下兩條小溪。

　　他朝著她走去，急於要向她傾訴，又不忍驚動她。

　　他默默地站在她的床前，凝視著她。新月突然睜開了眼，苦思苦想的那個人就在面前，她決不懷疑這是幻覺和夢境，深情地呼喚著他：「楚老師！我在等您──」

　　「新月！」楚雁潮俯下身去，衝動地抓住她的手，「為什麼要給我寫那樣的信？」

　　「我──」新月卻只能回答這含混不清的一個字，她知道，那封信的筆墨全部白費了！

　　「你糊塗啊！」楚雁潮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在冒火，他那激烈的言辭，像征討、像報復，「胡說什麼『同情』，『憐憫』？那種廉價的、卑微的情感能適用於你和我嗎？我是一個感情氾濫、隨處拋灑、隨處賜予以換取別人的感激的偽善者嗎？你是一個精神世界一貧如洗、仰賴別人感情的施捨的乞丐嗎？你褻瀆了我們之間的愛！你問我愛是什麼？我告訴你：愛就是火，火總是光明的，不管那熊熊燃燒的是煤塊還是木材，是大樹還是小草，只要是火，就閃耀著同樣的光輝！愛就是愛，它是人類自發的美好情感，我因為愛你才愛你，此外沒有任何目的！不要用『自我犧牲』這樣的詞藻來貶低我，我們雙方都不是祭壇上的羔羊，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得深沉，愛得強烈，愛得長久，這就是一切！」

　　新月任憑他緊緊地握著她那纖弱的手，任憑他發出這一連串嚴厲的訓斥。從來也沒有見過他這樣激動，這樣暴烈，這才是個男子漢，他讓一個弱女感到了實實在在的依靠！這情感的爆發，不但不讓新月覺得委屈，反而痛快淋漓地沖刷著她心中的悔恨！

　　「新月，把那封信收回！」楚雁潮幾乎是在命令她，「我不能離開你！」

　　「楚老師！我──」新月的淚珠灑在他的手上，心中的防線早被他衝垮了，她想撲在他的懷抱中，說：我早就想收回，我根本就不該寫！但她沒有這樣做，清醒的理智在強制她的情感，而情感又在折磨理智，「──請您原諒，我不能收回它，這決不是因為我不愛您！正因為愛得太深，才惟恐它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會把您丟下，那時您會更痛苦，還不如──早一點兒──分開！」

　　「分開？誰能把我們分開？誰說要把我們分開！」楚雁潮急切地搖著她的手，「誰說的？你到底聽到什麼了？」

　　「沒有，誰也沒對我說什麼，您和盧大夫，還有我家裡的人，都瞞著我，是我從書上找到了答案，我的病嚴重了，手術不能做了，也不能再上學了，我完了！──」新月痛苦地閉上雙眼，心灰意冷！

　　楚雁潮愣愣地站在床前，兩雙緊緊握著的手都在顫抖，留聲機上的唱片還在轉動，淒絕纏綿的琴聲令人心碎！

　　「我的一切夢想都破滅了，什麼事業啊，愛情啊，都和我無緣了！放了我吧，楚老師！既然我已經是個不幸的人，就讓我獨自承擔不幸；既然我只能做一個平庸的人，就讓我躲開您，度過平庸的一生！碌碌無為是生命的浪費，我曾想結束它，但又怕刺激了我的父母雙親，只好聽天由命，苟延殘喘，安安靜靜地等待不知哪一天降臨的死亡。而您，何必為我殉葬啊？離開我，您仍然擁有一切！」新月緩緩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放了我吧！沒有我，您就無牽無掛了！」

　　楚雁潮的淚水奪眶而出！他伸手關上了小提琴的痛苦呻吟，坐在床邊上，重新拉住新月的手，他懊悔自己剛才過於衝動，這個病弱的學生再也經不起嚴師的訓斥，那心靈上的傷痛，需要溫暖的手去撫平。「新月，」他輕輕地叫著她，「你怎麼能想到『死』呢？你這點兒病算不了什麼，任何醫學權威、醫學著作都不能下這樣的結論！不能做手術，藥物治療也會有效的，何況科學還在發展，你還年輕！曾幾何時，被認為是不治之症的肺結核，已經被征服了──」

　　「您不必安慰我了，我得的是心臟病。沒有一顆健康的心怎麼能活得長久？或早或晚，死亡將不可避免地來臨。楚老師，我不願意死啊，可是，沒有人能夠救我，您，不能；我，更不能！──」

　　「不對啊，新月！能夠救你的不但有我，還有你自己，死哪有那麼容易？你不是一隻小鳥、一棵小草，你是一個人，人是大自然最光輝的傑作，地球上最頑強的生命！不要低估它，不要放棄它，要珍惜屬於我們只有一次的寶貴生命！」楚雁潮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擦去眼淚，撫摩著她的小手，「知道嗎？新月，列寧在臥病的時候還念念不忘傑克．倫敦的一篇傑出的小說，讓克魯普斯卡妮讀給他聽，從中汲取戰勝病魔的力量，小說的題目就叫《熱愛生命》──」

　　「哦，我不知道，不知道──」新月喃喃地說，「傑克．倫敦──我欽佩他的作品，讀過《雪虎》、《海狼》，可是沒讀過這一篇，寫的是一個病人嗎？」

　　「不僅僅是一個病人，而且是一個大寫的『人』，一個不朽的生命！他讓你看到人的意志、人的力量怎樣不可戰勝，讓你因為作為人而感到驕傲！」談到文學，楚雁潮充滿了激情，彷彿又登上了英語課的講台，「傑克．倫敦早年曾經到阿拉斯加淘金，有過那種艱苦卓絕的生活經歷，我一直認為這篇東西是他自己的化身。透過文字，我總是看到他那膚色略黑的臉，濃密的、鬈曲的黑髮，閃耀著智慧和無窮的生命力的眼睛，自信地微笑著的嘴唇露出雪白的牙齒，那兩枚尖尖的『犬齒』，比狼的後代『雪虎』更鋒利、更堅硬！──」

　　「──」新月靜靜地聽著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講述，彷彿回到了未名湖畔的書齋，她的老師是她汲取智慧和力量的寶庫。

　　「在寒冷的、深入到北極圈的阿拉斯加地區，一顛一跛地走著兩個淘金的人，飢餓、疲憊和寒冷折磨得他們筋疲力盡，已經很難走出這杳無人跡的荒原。而在這時候，其中的一個人又扭傷了腳，他的朋友丟下他朝前走去，再也沒有回頭──」楚雁潮低聲講起那個故事，一開頭就把新月深深吸引住了。

　　「這個失去了朋友的人，陷入了絕境。這是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只有一片遼闊得可怕的、死氣沉沉的荒野。他的身上早已經沒有了食物，獵槍裡也沒有了子彈，他甚至已經弄不清日期，只憑著猜測的方向，背著沉重的行囊，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朝前跋涉，他欺騙自己，幻想著他的朋友在前面等著他──

　　「一天又一天，他在雪裡、雨裡掙扎著前進，渾身都是濕的，膝蓋和雙腳鮮血淋漓。餓得太久了，胃裡像刀絞一樣的疼痛感已經消失了，他的胃『已經睡著了』。他四肢無力地倒在地上，起初偷偷地哭，後來就朝著無情的荒原號啕大哭，誰也不理睬他，這兒沒有第二個人，只有飛奔的馴鹿和狂嗥的狼群。他已經極度虛弱，沒有力量去獵取食物，費盡千辛萬苦撈到了兩條像小指頭那麼大的魚，純粹出於理智，逼著自己生吞下去，為了活，他必須吃！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被驚醒，一頭大棕熊正用好鬥的驚奇眼光看著他！熊向他發出試探性的咆哮，他呢？他沒有逃跑，而竭力擺出威風凜凜的樣子，也在朝著熊咆哮，聲音非常粗野，非常可怕，在生死關頭，那緊緊纏著生命根基的恐懼變成了勇敢！那頭熊被這個站得筆直、毫無畏懼的神秘動物給嚇跑了，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濕的苔蘚裡。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白天黑夜都在趕路，摔倒了就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再慢慢地向前挪動。他已經不像一個人那樣掙扎了，他的靈魂和肉體並排向前走，向前爬，它們之間的聯繫已經非常微弱，逼著他前進的是他的生命，因為他不願意死！他不再痛苦，腦子裡充滿了怪異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他終於倒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只能一寸一寸地爬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他已經扔掉了空槍、行囊和金子，現在，比金子更貴重的是生命！強烈的求生願望逼著他向前爬，一隻無力捕食的病狼緊緊地追蹤著這個生命垂危的病人，貪婪的眼光盯著他，希望他先死！而他卻在想把狼幹掉！一幕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兩個生靈在荒原裡拖著垂死的軀殼，一路爬著、跛著賽跑，等待獵取對方的生命！──」

　　新月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屏住呼吸──

　　「後來，他連爬行的力量也沒有了，奄奄一息，但還是不情願死，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裡，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清晰地聽到病狼喘著氣，向他逼近，伸出粗糙的乾舌頭像砂紙似的舔著他的兩腮。他憑著毅力伸出手來要掐死狼，卻撲了個空，敏捷和準確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這種力氣。對峙，繼續等待時機，狼和人的耐心都同樣可怕，等著吃掉對方的最後時機。」

　　「他又一次從昏迷中甦醒，狼正在舔著他的手！他靜靜地等著。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緩緩地扣緊，病狼終於用盡了最後一點力量，咬進了牠等了很久的人的肌體──」

　　「啊──」新月緊張地驚叫著，手上滲出了汗，緊緊地抓著楚雁潮的胳膊，彷彿那頭惡狼正朝她張開了嘴，她要求生，她要呼救。她不願意死！

　　「聽下去，你安靜地聽下去！」楚雁潮輕輕地撫著那隻汗濕的、顫抖的手，「──你知道，這個人也等了很久，他決不甘心讓自己的血肉餵這隻令人作嘔、只剩下一口氣的狼！狼咬住了他的手，他那流血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現在，雙方的耐力和意志在緩緩的掙扎中對抗，像電影中的慢鏡頭，非常緩慢，可是，那是生死關頭的最後一搏！他一隻手抓著狼牙，另一隻手緩緩地伸出去，抓住狼的脖子，他強迫自己翻滾，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身上，但他的手卻沒有足夠的力量把狼掐死，他把臉貼近狼的咽喉，張開已經不會咀嚼的嘴，緩緩地咬下去──一股暖和的液體慢慢地流進了他的喉嚨，灌進了他的胃，他的力氣用完了，仰面倒了下去──」

　　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結束了，西廂房裡寂然無聲，靜得可以聽到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新月還在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兩眼凝神望著他：「後來呢？」

　　「後來？」楚雁潮眼睛中閃爍著驕傲的光彩，「狼死了，人活下來了，他的生命勝利了！他乘坐一艘捕鯨船返回了人間，在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有他的親人和花叢中的家園，他不能丟下這一切，終於活著回來了！這個淘金者沒有得到金子，卻得到了人間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不屈的生命！」

　　「生命，生命──」新月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新月！」他熱切地望著她，「你現在也面臨著一隻『狼』，那隻『狼』並不強大，並不可怕；而你又不是一個人在和牠搏鬥，還有我呢，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丟下你，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該有多大的力量？我扶著你、背著你、拖著你，也要向前走，走出『阿拉斯加』，我們就有美好的明天！」

　　「楚老師──」新月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聽著他那心臟強勁有力的跳動，「我們──還走得出去嗎？我不能再上學了，也不可能從事翻譯工作了，『明天』恐怕不屬於我了──」

　　「不，新月，如果看不到明天，今天也就毫無意義；牢牢地抓住今天，明天才能屬於你！誰說你不能上學、不能再做翻譯工作？積極地治療，把身體養好，一年不行，兩年，總有一天，你會健康地返回燕園！人，最可怕的不是疾病，而是喪失了意志和信念，不要自暴自棄，不要消極等待，你不是早就在做我的助手了嗎？」

　　「我算是什麼『助手』？」新月笑了笑，「我只會給您誤事兒！要不是因為我，您的書早就可以譯完了──」

　　「別，別這樣說，對《鑄劍》的譯文你就提出了很好的意見嘛，讓我們一起把這本書完成吧，現在只剩下兩篇了：《非攻》和《起死》。我們先分頭各譯一篇，有了初稿，再討論、修改，好不好？」

　　「我──行嗎？」新月猶豫地問。

　　「試試看！」楚雁潮用信任的眼光看著她，「邁出第一步，才知道第二步該怎麼走！用對事業的探索和追求把自己充實起來，我們一起朝前走，走一輩子！」

　　「楚老師──，我──跟著您往前走！」

　　新月畢竟太年輕了，太年輕了，人生的路，她才剛剛走了十九年，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怎麼能放棄自己？即使命運剝奪了他的一切，只要楚老師還留在身邊，她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條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但又望不到盡頭的路，一個倒下了的人又支撐著站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前走去。那不是在阿拉斯加淘金的人，那是她自己，朝霞披在她的頭上、肩上，閃爍著比金子還要燦爛的生命之光。不，那不是她一個人，楚老師和她在一起，肩並著肩，手拉著手，兩個身影已經融成了一個生命──

　　韓太太興致勃勃地回來了。兒媳婦確實是有了喜，這使得婆婆平添了百倍過日子的興頭，路過自由市場，還特地買了隻活雞，又繞道兒到清真寺請老師傅給宰了，回來就遞給姑媽，叫她炒了，給淑彥換換胃口，補補身子。

　　這盤「辣子炒筍雞」卻招待了楚雁潮。飯桌上，新月的情緒特別好，忙著給他夾菜，一口一個「楚老師」。韓太太當然也不好說什麼，趕上了吃飯的時候，她也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走。

　　等到楚雁潮走後，她對姑媽說：「這個楚老師──他怎麼對新月這麼好？」

　　「那是啊，」姑媽感慨地說，「人家是老師嘛，對待學生，還不就跟老家兒似的？」

　　「老家兒？他才多大歲數？」韓太太微微皺了皺眉頭，「新月也是個大姑娘了，既然休了學，再這麼樣兒跟老師常來常往，也不是個事兒；咱們是本分人家兒，可不能讓外邊兒說出什麼閒話──」

　　「噢？」姑媽心裡一動，琢磨著她這話的意思。

　　「往後，他要是再來，」韓太太進一步囑咐她，「您就跟他說，新月沒在家，出去遛彎兒去了──或者乾脆說，到親戚家養病去了，啊？」

　　姑媽聽著，卻沒言語。

　　又到放暑假的時候了。羅秀竹、謝秋思──又在歸心似箭地打點行裝，返里省親，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的話要稟報他們那日夜盼兒歸的父母。楚雁潮不準備回上海了，儘管他也思念母親和姐姐，思念那個家。不，他在北京也有「家」，不僅是燕園裡的小書齋，還有「博雅」宅，那兒也是他的家。

　　鄭曉京今年的暑假將隨著父母去北戴河休養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雖然太短了點兒，但畢竟是個難得的機會，班上的同學恐怕誰也不會享此殊榮。她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激動得心已經飛了！啊，「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一片汪洋都下見，知向誰邊？──」

　　在開始這次愉快的旅行之前，她動身前往「博雅」宅，去看望臥病的韓新月同學。和自己對比，新月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不去安慰安慰她，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她有這個責任，並且也向楚老師表示過的，要比過去更關心新月。她想這恐怕不能算是「憐憫」，她批評楚老師在「憐憫」新月，用詞也不大得當；但是楚老師由此激烈地大談什麼「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也太過分了。在新中國，哪兒還有什麼「奴才」和「主子」？這個楚老師，平時文質彬彬，可辯論起來還真衝！他能把他和韓新月之間的「愛情」描繪得比彩霞還要絢麗，比清泉還要純淨，他不再對學生迴避涉及男女私情的話題，並且講得那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鄭曉京也是一個剛剛步入青春妙齡的少女，怎麼能對這種富有誘惑力的言辭無動於衷？她自己也曾悄悄地在內心深處憧憬人生旅途中那必不可少的一步，也曾讀過不少描寫愛情的文學名著，並且還親自「導演」過《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對莪菲莉婭的那種真摯的甚至瘋狂的愛，深深地打動過她的心，她為他們的愛情悲劇灑下過淚水！《哈姆雷特》到底沒有在她手中搬上舞台，她曾為此遺憾了好久。但是，媽媽卻對她說：「幸虧你那個女主角病了，不然，在『五四』演那樣的戲，恐怕要出『方向問題』哩！」她又感到後怕。的確，《哈姆雷特》和她平時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很難協調的，特別是她擔任了總支宣委之後。

　　但她為什麼對《哈姆雷特》總是有些留戀呢？為什麼主動去幫助楚老師卻又在他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呢？被他問得張口結舌！

　　她的腦子裡翻騰著許許多多的理論：楚老師說的、系總支書記說的、黨委書記說的，還有爸爸說的──顯然，楚老師和他們的見解並不一致，甚至是矛盾的。為什麼他們都宣稱自己的觀點是馬列主義的，同一個「馬列主義」怎麼又有不同的解釋？為什麼互相矛盾的理論又都能打動她呢？也許自己的頭腦裡也有資產階級意識，所以就缺乏識別能力？她為此認真地去查閱馬、恩、列、斯的著作和四卷《毛澤東選集》，很遺憾，也沒找到專門論「愛情」的文章──

　　她反而比原來更糊塗了！

　　鄭曉京在「博雅」宅門前轉悠了許久，不知道見了韓新月該說些什麼。是默認班主任和她的戀愛，還是說服她「排除干擾，樹立革命的人生觀」？唉，誰知道她的「人生」還有多長？

　　突然，一個念頭閃人鄭曉京的腦際：學校不是有規定嘛，連續休學兩年，即自動失去學籍？韓新月因病休學已經兩年有餘了，她已經不是北大的學生，和我們班也沒關係了；她的事兒，我管不了就別管了吧？一個人的力量畢竟不能拯救全世界！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解脫，惟恐此時有人出來看見她，像逃跑似地離開了那座緊閉的「博雅」宅大門，儘管她也為此感到不安。

　　※※※

　　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七日，中國共產黨八屆十中全會在北京舉行。毛澤東主席在全會上做了重要講話，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中，資產階級都將存在，並且還有資本主義復辟的危險。階級鬥爭「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他的講話，在國民經濟困難局面剛剛開始好轉之際，為中國共產黨人在政治鬥爭中提供了思想武器，敲響了長鳴的警鐘──

　　《故事新編》的翻譯工作還在繼續，兩個人反覆討論、修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部稿子，斷斷續續已經拖了兩年，楚雁潮並不願意拖啊，繁忙的工作，各種各樣的干擾，新月的病，佔去了他絕大部分業餘時間，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中斷譯文，一次次地推遲交稿日期。現在，不能再拖了，不是因為出版社催得太緊，而是為了新月！早在他這部稿子剛剛開始的時候，新月就那麼熱切地關注著，後來躺在病床上還一直記掛著，她對這項事業愛得那麼深，這「第一個讀者」又給了楚雁潮多少力量！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新月未來的命運是什麼，但他要改變她的命運，給她愛，給她事業的樂趣！他要和新月共同完成這部譯著，署上兩個人的名字！他在爭分奪秒，希望這本書盡早交稿，盡早出版，他想像著，當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精裝書送到新月的手裡，她會得到多大的快樂！這將標誌著，命運沒有拋棄她，事業沒有拋棄她，其樂無窮的譯著生涯，就從這本書開始！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他固執地堅信，只要有他在，他和她並肩走在這條路上，新月就決不會倒下去！

　　韓太太眼看著新月的臉色一天天地變好，好長時間沒再犯病，讓家裡人也覺著踏實了。但是，楚雁潮的頻頻到來卻使她總覺得心裡不安，一次次地埋怨姑媽：「您怎麼不攔住他啊？」

　　姑媽卻為難地說：「我──怎麼好意思啊？人家好意來看新月，大老遠地來了，我這個人，不會得罪人──」

　　「就我會得罪人？」韓太太心裡不悅，暗暗感嘆：一個人要是太能了，別人就都往後出溜，讓你一個人能；別人唱紅臉兒，讓你一個人唱白臉兒！誰受得罪人啊？可是這個楚老師，早晚也是個得罪，有什麼法兒呢？

　　這天，楚雁潮下了三年級的英語課，匆匆吃了午飯，又趕到了「博雅」宅。

　　「噢，楚老師？」姑媽像往常一樣給他開了門，卻說：「今兒不巧，新月出去了──」

　　「出去了？」楚雁潮感到很意外，「到哪兒去了？是不是病情又有什麼反覆？」

　　「是這麼回事兒，」韓太太聞聲從裡面迎了出來，「今兒個呀，我讓她嫂子陪她上醫院複查去了，這不是又夠一個月了嘛！」

　　「複查？複查應該上午去嘛，我跟她說好了的，後天上午我陪她去──」楚雁潮說。

　　「下午看病的人少，大夫檢查得仔細！」韓太太微笑著說，「她嫂子心細，也有文化，讓她陪著去我放心；楚老師，就不麻煩您了，老是耽誤您的工夫，我們當老家兒的心裡也不落忍！」

　　「韓伯母，您不必這麼客氣，」楚雁潮心裡惦記著新月，就要轉身告辭，「那──我這就到醫院去！」

　　「不用了，」韓太太卻執意挽留他，「您到裡邊兒坐坐，喝點兒水，我還有話要跟您說呢！」

　　楚雁潮不好推辭，只好跟著她進了裡院，卻不知道她要跟他說什麼。走進上房客廳，迎面看見韓子奇正坐在裡面喝茶，心裡突然明白了：兩位老人家都在家呢，恐怕要問問新月什麼時候才能復學！這個難題，他該怎麼回答呢？

　　「噢，楚老師！」韓子奇客客氣氣地站起來，給他讓座，這似乎更證實了他的猜測。其實，韓子奇並非有意在家等著楚雁潮，而是因為最近特藝公司天天講階級鬥爭，雖然沒提他什麼事兒，他卻越聽心越慌，總是疑神疑鬼地往自己身上聯想。今天下午實在坐不住了，就借口自己肋條骨疼，要看病，請假回家來了。女兒不在家，他心裡正無著無落，楚雁潮來了，他倒很想跟這位年輕的學者聊聊。

　　楚雁潮在他旁邊坐下，韓太太親自捧上了蓋碗茶，不用姑媽代勞了。

　　「韓伯伯，韓伯母，」楚雁潮接過了茶，放在桌子上，並不急於喝。他心裡有事，覺得今天不當著新月的面，把有些話和兩位老人家談談也好，就主動說，「最近一段時間，新月的體質恢復得很快──」

　　「是啊，我看她情緒也比過去好，」韓子奇接過去說，「多虧了盧大夫那麼費心給她治病，也多虧了您關心她，鼓勵她，她還是個孩子，就得這麼哄著，心情好，病也就見輕。您在編一本書？我看她對這件事兒很上心──」

　　這本不是楚雁潮要談的話題，但既然韓子奇問到這件事，他就說：「噢，是魯迅的小說集《故事新編》，我和新月共同翻譯的──」

　　「這哪兒擔當得起？不過是楚老師有意獎掖後學，用以激勵她罷了！您的用心良苦，我看得出來，也非常感激，新月小小的年紀，怎麼能和老師『共同翻譯』？」韓子奇嘆了口氣，想到女兒的輟學，他也不忍心再貶低她的能力，他是多麼希望新月能夠成材啊，可是──唉，如果不是遇上這麼好的老師，已經很難設想還能夠從事翻譯了！

　　「不，韓伯伯，」楚雁潮說，「新月有很好的語言天賦，又非常喜愛文學，她對魯迅的作品很有見解，翻譯當中對我幫助不小，我們合作得很協調──」

　　「是嗎？」韓子奇欣慰地笑了，雖然那笑容有些苦澀，聽到老師讚揚女兒，他心裡還是高興的，「可惜，我還沒見過她譯的東西，倒是看過您譯的那篇《鑄劍》，的確是好文字！我對魯迅雖然所知甚少，但干將、莫邪的故事還是熟悉的，譯文很動人啊，我一口氣看完，激動不已！」

　　「您過獎了，動人之處是原著的功勞，」楚雁潮不是故作謙虛，說得很真誠，「我在翻譯中總怕走了樣，比如那幾首古怪的歌，開始是直譯，很費勁。後來聽取了新月的建議，改用意譯，才覺得自如了一些──」

　　「噢！」韓子奇高興地點了點頭，他在看譯文的時候也覺得其中的歌還可以再潤色，卻沒好意思說出來，聽到這兒，不禁為女兒感到一些驕傲。

　　韓太太在一旁已經不耐煩了，這些文縐縐的話，她既聽不懂，也沒有興趣，就禮貌地打斷他們，說：「要說新月有點兒什麼能耐，那也是老師教的！難為楚老師這麼關心她，耽誤了這麼多工夫，教她唸書，一趟趟地來看她，叫我們該怎麼感謝您呢？」

　　楚雁潮忙說：「韓伯母，這都是我該做的，我是她的老師，又不是外人──」

　　「話是這麼說，可我們還是過意不去啊！」韓太太微笑著說，「要是新月還在學校裡頭上學，那讓老師受累倒也值當，可是現如今，唉！這孩子也是命裡該著，得了這樣兒的病，看起來，一年半載，三年二年的也不是個頭兒，眼瞅著這學也上不成了，往後，在家裡唸書、累腦子，還有什麼用啊？還不是讓老師白搭工夫？依我說呀，就叫她自個兒好好兒地養著吧，楚老師那麼忙，公家的事當緊，就甭老來看她了！」

　　韓子奇皺起了眉頭。妻子的話雖然不無道理，但卻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剛才那點兒好興致像一陣風似的吹跑了！「要是沒有這點兒望興，她怎麼能安心養病呢？」

　　「就是啊，」楚雁潮憂鬱地望著韓太太說，「您知道，這本書給了她戰勝疾病的勇氣，我們很快就可以完成了，我是希望──」

　　「您當然是希望她好！」韓太太接過了這個話茬兒，心說這個人怎麼點不透啊？非得讓我把話說明了嗎？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心裡這麼想，臉上還是掛著笑容，「她能幫您什麼忙啊？您的事兒，可別讓她給耽誤嘍！再者說呢，新月畢竟是個女孩子，雖說在老家兒眼裡還小呢，可也是奔二十的人了，大姑娘了，楚老師又那麼年輕，跟一個休了學的學生走得太近了，怕你們學校裡會有什麼議論，要是損了您的名譽，又說不清、道不明，多叫我們對不住您？──」

　　楚雁潮一愣，這才是韓太太今天要說的事兒！

　　韓子奇沒想到妻子會說出這種話，他越聽越不對味兒，幾次使眼色，無奈韓太太裝做沒看見，她心裡想說的話，誰也堵不回去！韓子奇不得不打斷她，面有慍色地說：「嘖，嘖，你怎麼能想到那兒去？太無禮了！人家楚老師──」他為妻子的失言而深感不安，尷尬地對楚雁潮說：「楚老師，她這個人沒有文化，被新月的病弄得頭昏腦脹，愛女心切，急不擇言，冒犯之處，還請您不要介意！」

　　「你們都是有文化的人，比我這不識字的人明白人情事理！」韓太太微笑著說，「我也知道楚老師決沒有這個意思，只不過是及早提個醒兒，這樣兒，兩頭兒都好；免得果真生出什麼閒話來，那可就不好了！」

　　楚雁潮靜靜地聽著她的一再表白，這意思已經全聽懂了。韓伯母好眼力，她看出來了！怎麼辦？是否認這一切，欺騙他們，也欺騙自己？還是向他們公開？他想到新月，如果隱瞞他和新月之間光明正大的愛情，那是對新月的侮辱！片刻的沉默之後，楚雁潮選擇了後者：「韓伯母，我完全理解您的好意！不錯，我珍惜自己的名譽，也同樣珍惜新月的名譽；我是她的老師，也是她的朋友，任何有損於新月的事，我都不會去做，這一點，請您絕對放心！不過，今天當著你們兩位老人家的面，我倒是想說明白：你們是新月的父母，我知道你們愛她，不願意讓她受到一點兒傷害、一點兒損失；但你們知道嗎？我也愛她，愛得和你們一樣強烈！」

　　這毫不掩飾的真情表露，使韓子奇夫婦大吃一驚！

　　韓子奇對今天的談話根本沒有思想準備，事情的發展又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妻子的話本來就很唐突，楚雁潮的回答更讓他吃驚，在老師和學生之間，竟然發生了愛情！韓子奇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老邁不堪了，耳不聰，眼不明，頭腦糊塗麻木，對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怎麼毫無察覺？女兒已經長大了，進入了青春妙齡，在這種年齡，思想最活躍，感情最豐富，對來自異性的誘惑缺乏抵禦能力，一旦墜入情網便不能自拔，也許會結成佳偶，也許會釀成悲劇，而愛情的悲劇對人的戕害更甚於一切，足以毀滅人生！做父母的失職啊，這些，早就該為女兒想到，告訴她在人生的道路上有許多險路狹谷，必須小心翼翼地度過去──可是這一切都還沒有來得及去做，楚雁潮已經先發制人了！如果韓子奇及早發現，他也許會果斷地加以誘導和阻止，但現在已經落在後頭了！

　　「噢！這麼說，我今兒這話，倒是沒說錯！」韓太太儘管對楚雁潮早有猜測，但真正得到了證實，還是感到了震驚！她現在倒不後悔這話說得晚了點兒，反而暗自慶幸今天的果斷措施採取得及時，虧得她的頭腦比老頭子清醒！她的心怦怦地跳，心說該對這個能說會道的、有學問的人怎麼辦呢？臉對臉地數落他一頓，把人家得罪了，她也不落忍，人家對新月有恩，不能那麼著；還是好話好說，好離好散，把他請走了，從此不再來了，不就完了嘛！想到這兒，就依然面帶笑容地說：「楚老師啊，我跟新月她爸，從來就沒把您擱錯了地方，您是新月的老師，是她父母輩分的人，『一日為師徒，終生如父子』嘛，您對新月的好處，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忘！可這孩子還小啊，現在又在病著，哪兒還有心思提婚姻上的事？再者說，楚老師也不小了，今年都二十六七了吧？自個兒的終身大事，別讓新月給耽誤了，您那麼好的條件兒，什麼樣兒的找不著哇？何必牽掛著這麼一個病人──」

　　「韓伯母！」楚雁潮感情衝動地打斷了她的話，「在我的眼裡，新月是天下最好的姑娘、完美無缺的人，而不是一個可憐的病人！我早就在愛著她，她也在愛著我，如果不是因為她的病，我決不會過早地向她表露這種感情！但是後來的情況變了，她病了，倒下了，您知道嗎？一個離開了學校、離開了集體、離開了她的學習和事業的人最需要什麼？她最需要的是感情，是愛！我要用我的愛溫暖她的心，讓她忘掉病痛，忘掉煩惱，和健康的人一樣煥發青春！」他扶著桌子的手微微地顫抖，臉色由於激動而漲紅了，兩眼含著火一般的摯情，看看韓太太，又看著韓子奇，「請原諒我沒有早一些徵求二位老人家的意見，因為我相信你們的心和我是相通的，你們是新月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在父母面前，我不應該有一絲一毫的隱瞞：我愛新月，正像她愛我一樣，我將永遠陪伴著她，永遠也不分開！」

　　韓子奇愣愣地看著這個激情如火的小伙子，心被他深深地打動了！往日的景象一幕一幕地重現在他眼前，這位年輕的英語教師，過去在他的心目中是個可敬的人，現在更覺得可親、可愛！楚雁潮，他向新月付出了多少愛，給了新月多少力量，為「博雅」宅帶來了多少生氣？既然在人生的道路上，愛情是不可避免的，那麼，女兒愛上了這樣的人，應該慶幸還是應該阻攔？不，新月不是個幼稚蒙昧、毫無主見的孩子，她遇上了一個這麼好的人！韓子奇只有一個女兒，十九年來，繫著他的情感，牽著他的心，他至今還沒有想過要為女兒挑一個什麼樣的女婿，現在楚雁潮闖進了家門，這難道不是最佳的人選嗎？還需要「眾裡尋他千百度」嗎？父親老了，決不會陪女兒一輩子，總有一天要丟下她，到那時，他該把這個病弱的女兒託付給誰呢？楚雁潮！這個青年讓他信賴，讓他放心，是唯一可以託付的人，女兒的幸福、女兒的生命、女兒的歸宿，都交給他吧，鄭重地請求他對這個弱女盡到她的父母難以盡到的責任！

　　一股激情衝擊著韓子奇，彷彿到了把女兒交出去的時候，戀戀不捨，又心甘情願，說吧，對他說，把一顆老父親的心都掏給他──

　　可是，心中有數的韓太太看出了老頭子的那眼神兒，不讓他插嘴，趕緊搶在了他的前面。

　　「楚老師，難得您這麼看重新月，人敬人高，我們也是這麼樣兒地敬重您！」韓太太先把面子給他，然後再說底下的話，她本以為不必說那麼多，楚雁潮又不傻，一點就透，知道人家的父母不樂意了，善退了，也就完了，沒想到這個人的心那麼實，越說還越來勁，口口聲聲「愛」啊「愛」的，讓這個老太太聽著都覺得臉紅，看起來不把他辭利索是不成了，韓太太鎮靜了一下，接著說：「可是，這事兒明擺著成不了，您應該知道：您跟我們隔著教門呢！」

　　韓子奇的遐想被她打斷了，他猛地醒悟：忽略了！他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楚雁潮不是穆斯林！

　　「教門？」楚雁潮一愣，「新月──也信教嗎？」

　　「那是當然的！」韓太太毫不含糊地說，「回回哪有不信教的？我們信真主，你們漢人信『菩薩』──」

　　「我不信『菩薩』，不信任何宗教，」楚雁潮說，「但是，我尊重你們的宗教信仰，伊斯蘭教主張和平和仁愛，這其實也是人類的一個共同的美好的願望；信仰使人高尚，使人的心靈得到淨化，虔誠的信徒是令人尊重的；我並且尊重你們的生活習慣，我想，我們之間並不存在什麼障礙──」

　　楚雁潮未免太天真了，他對伊斯蘭教的一知半解畢竟太膚淺了，僅僅是「尊重」就夠了嗎？尊重並不等於信仰，他那一句「不信任何宗教」就足以使韓太太反感了！

　　「不成，」韓太太面色不悅，「我們穆斯林不能跟『卡斐爾』做親！」

　　楚雁潮驚呆了，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韓太太的話，但也無疑地知道這是拒絕，這個結果，他連做夢都沒想到！

　　該怎麼向他解釋呢？韓太太所說的「卡斐爾」，是《古蘭經》中的一個專有名詞，指那些親眼看見穆罕默德的聖行、親耳聽見穆罕默德的功諫，而不信奉伊斯蘭教，昧真悍道的人，這些人都是惡人，他們的歸宿是火獄！

　　但是，穆罕默德生前並不曾到中國傳教，不瞭解伊斯蘭教教義的中國人不應該統統歸入「卡斐爾」之列，西域的伊斯蘭國家古時稱中國漢人為「赫塔益」，詞義為異教徒，與阿拉伯的「卡斐爾」有明確的區別。而這些，又有誰去向韓太太解釋呢？她固執地把楚雁潮稱為「卡斐爾」！

　　也許楚雁潮並不關心自己死後是否要下火獄，他只希望活著的時候和新月相愛，而這也是不可能的！

　　他感到困惑。兩年來，他和新月從相識到相愛，彼此的心靈一覽無餘，他和新月都是一樣的人，一樣的國籍，一樣的膚色，使用一樣的語言文字，並且一樣摯愛著他們共同的事業，為什麼在他們之間還會有這樣森嚴的界限？為了新月，他這個無神論者真誠地表示尊重穆斯林的宗教信仰和生活習俗，難道還不行嗎？

　　同樣的困惑使韓子奇深深不安。他痛苦地沉默著，突然，眼睛中閃爍著希望的光彩，對韓太太說：「如果──如果楚老師能夠皈依伊斯蘭教呢？吐羅耶定巴巴說，只要──」

　　是的，當年雲遊傳教的吐羅耶定巴巴確曾說過：真主是至慈至恕的，伊斯蘭教有大海那樣的容量，任何人，只要他誠心皈依真主，在清真寺虔誠地宣誓：「我作證，萬物非主，惟有安拉；我作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那麼，他就成為一個穆斯林了──

　　但是，且不管楚雁潮對此做出什麼反應，韓太太就已經做出了堅決的回答：「那也不成啊！我們回回，男婚女嫁，歷來都找回回人家，不能跟漢人做親，萬不得已，也只有娶進來，隨了我們，決沒有嫁出去的！新月還是個孩子，不懂這些，你還能不懂嗎？」

　　韓子奇瞠目結舌！是啊，他應該懂，一個年近六十的回回，應該懂啊！回回民族是中國眾多民族當中的一個非常特殊的民族，在她誕生以來的七百多年中，不僅虔誠地保持著自己的信仰，而且像愛護眼睛一樣保持著血統的純淨，她的人數太少了，她希望回回的子孫永遠是回回，不要忘了祖先，不要蔓生枝節、離開了自己的根。因此，總是極力避免和異族通婚！儘管這在事實上是難以絕對避免的，元、明以來，以至當代，回男娶漢女、回女嫁漢男的都不乏其例，但這畢竟不能被視做回回的傳統，更不能幫助韓子奇來說服他的妻子！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韓子奇無法再向楚雁潮表達他的情感，他深深地為失去這樣一個「女婿」而惋惜，但是──他又並沒有完全死心。

　　※※※

　　「楚老師，您的府上是在──？」他突然問。

　　「上海。」楚雁潮愣愣地回答，他記得這個問題是韓子奇早就問過、他也明確回答過的。

　　「祖籍就是上海，還是──？」

　　「不，祖籍南京──」

　　「噢？」韓子奇抱著一線希望追問他，「南京的回族人數不少，您的祖上會不會是──？」

　　「不，從來都是漢族，」楚雁潮說，他此刻多麼希望自己變成回族，但是他不能撒謊啊！「家裡傳下來一部《楚氏族譜》，我看過的──」

　　「那麼，您的旁系親屬有沒有回族呢？比如：母系、祖母系，甚至更早一些──」韓子奇仍然窮追不捨，他希望楚雁潮能夠多少和回族沾親帶故，哪怕有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的回族血統，性質就立即可以改變了。

　　「沒有──」楚雁潮悲哀地答道。

　　韓子奇失望地嘆息，這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

　　「那可就沒有法子了，」韓太太沉下臉來，對楚雁潮說，「咱們兩家沒這個緣分，您也別怪我們無情無義，只能怪您自個兒不是個回回！叫我還能說什麼呢？」

　　楚雁潮愣在那裡，他的心，他的全身，他的靈魂都在戰慄！這是韓太太代表女兒向他宣佈絕交了？這就是對他的判決嗎？為什麼這一天到來得這麼突然，使他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下遭到了這樣致命的打擊？一道人間天河橫在他的面前，他怎麼能離開新月，新月又怎麼能離開他？兩顆緊貼在一起的心，分開了還怎麼能活下去！

　　「韓伯伯，韓伯母──」他喃喃地說，那聲音已經不是口中流出的語言，而是心中湧出的血，「我不能──不能丟下新月，離開了我，她──她會死的！──」

　　「主啊！」韓太太驚惶地呼喚著主，楚雁潮所說的那個不祥的字眼兒使她反感，「楚老師，我們家攤上這麼個病丫頭就夠『鼠霉』的了，您怎麼還說這種話？」

　　「韓伯母，我能願意她──死嗎？我是怕啊！」楚雁潮悲倫地望著她，「您難道不知道她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嗎？手術治療根本不可能了，只能靠藥物一天天地延長生命，她的心臟十分脆弱，再也經不起感情的刺激和病情的反覆了，說不定哪一天，我害怕真有那麼一天──可是病魔無情啊，隨時都會從我們身邊奪走新月！」

　　韓子奇不禁打了個寒戰，他扶著桌子，垂下了頭：「我知道，我都知道！」這些日子，他白天不能安心工作，晚上常常被噩夢驚醒，他怕啊，怕失去女兒！他抬起眼睛，恐慌地盯著楚雁潮，「可是，我沒有回天之力啊，連盧大夫都已經束手無策！我把她託付給──不，沒有人可以託付，誰也救不了我的女兒！──」

　　楚雁潮的眼睛裡湧出了男兒淚，動情地握著韓子奇那瘦骨嶙峋的手：「韓伯伯──」

　　「楚老師！」韓子奇也不禁老淚縱橫，「您把我們看做長輩，我──不揣冒昧，也真願意把您當做自己的孩子！可是，您也是父母所生，培養您苦讀成材，很不容易；您很年輕，很有作為，我不能讓新月連累了您！既然如此，就不要讓感情折磨自己了吧？把新月交給她的父母，您走吧！我雖老邁，也會盡心照顧她，不讓她受委屈；人壽幾何？誰也不能預料。您有您的前途，不要再為她費心了，孩子，好自為之吧──」

　　「不，韓伯伯！」楚雁潮淚眼望著他，「如果天上真有神靈，我願意祈求讓我來代替新月承擔一切痛苦和災難！我請求您，不要趕我走，有我在，還可以為您分擔一些憂愁，助您一臂之力！我的心既然已經屬於新月，就別無他求，只希望她──別丟下我，決不能讓她丟下我！韓伯伯，您應該相信，愛的力量能讓她活下去！」

　　韓子奇完全被這種熾烈的情感征服了，他動情地撫著楚雁潮的雙肩：「雁潮！」

　　「這叫幹什麼？」韓太太不悅地扭過臉去，她不願意看著這兩個男人哭哭啼啼地越說越近乎！哭，算什麼能耐？眼淚這東西是騙人的玩藝兒，它能把穆斯林和「卡斐爾」之間的界限泯滅了嗎？能讓韓太太亂了方寸、做出什麼讓步嗎？「愛的力量」？她聽見這句話就各漾！她壓著心裡的火兒，對楚雁潮說：「楚老師，您的這份兒好意，我們領了，我替孩子謝謝您！可是，一人一個『乃綏普』（命運），誰也救不了誰，新月攤上了這樣的病，能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吧，我們不能破了回回的規矩，這婚事，萬萬不能答應您！」

　　「婚事？」楚雁潮含著熱淚，回頭望著韓太太，「您以為我和她之間還會有什麼──婚事嗎？我是求您答應我把她娶走，去──生兒育女嗎？命運對她並沒有這麼寬容，人間的許多美好的事物已經很難再屬於她了！她是一個病人，面前時時都潛伏著危險，現在，她需要愛，需要力量，需要希望，為了她，我一切都願意獻出來，只要她不失去對生活的信心，只要她能活下去！韓伯母，不要奪走她心中的這點兒希望，我求您！」

　　韓子奇心亂如麻，他眼巴巴地望著妻子：「孩子的命，就攥在咱們手裡了，給她一條活路，別打破這點兒希望──」

　　上房裡的這一番難分難解、摧肝動腑的密談，並沒讓姑媽參加，她卻完全可以猜得出所談的內容，也猜得出結果，在「博雅」宅生活了二十七年，她對這個家庭太瞭解了！坐在倒座南房，她暗暗垂淚。她心疼新月，這孩子是造了什麼孽？怎麼事事不順呢？她擔心待會兒新月回來，趕上了上房裡的這齣戲，該怎麼好？她更擔心今兒個韓太太把楚雁潮得罪了，再也不來了，新月又該怎麼好？這孩子心裡受得了嗎？她的心思，姑媽猜個差不離，姑媽不傻，姑媽是經過事兒的人！可是那個楚──唉，是個「卡斐爾」，明擺著不是一家人，進不了一家門！姑媽早該提醒新月，可又心太軟，不忍傷了這孩子！這不，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正在這麼胡思亂想，心裡理不出個頭緒，外邊「啪，啪，啪」地門環響，新月和陳淑彥回來了！

　　姑媽嚇得一哆嗦，慌著去開門，見了新月也不知該說什麼，就問：「這麼快就回來了？檢查得怎麼樣啊？」

　　「挺好的！」新月的心情好像挺順當，臉上紅撲撲的，走路趕得直喘氣，「姑媽，楚老師來了嗎？」

　　唉，這個新月，她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還這麼一個心眼兒地等著楚老師，你知道楚老師今兒個該怎麼出這個門兒？

　　「噢，來了，跟你爸、你媽說話兒呢！」姑媽神不守舍地說著，搶在她頭就往裡院跑，有意大聲嚷嚷，「新月倒是回來得真快當，這麼會兒工夫就檢查完了，大夫說挺好的！」

　　這毫無疑問是讓上房裡趕快煞車！

　　楚雁潮驟然一驚，倏地站了起來！

　　「楚老師！」韓太太神色嚴峻地盯著他說，「咱們把話可就說到這兒了──」

　　「韓伯母，您什麼話都不必說了，我──答應您！」楚雁潮匆匆擦去眼淚，「但是請您──決不要告訴新月，我作為她的老師，求您了──」

　　「楚老師──」韓子奇恐慌地拉住他的手，「您可別從此不進門了，該來還是要來啊，救救這孩子！要不然，她──」

　　楚雁潮什麼話也不能再說了，新月和陳淑彥已經進了垂華門！

　　「楚老師！」新月老遠就喊著，「您來半天了吧？」

　　「楚老師，」陳淑彥也尊敬地向他打招呼，「媽讓我陪新月去醫院了，省得老麻煩您──」

　　「謝謝你，淑彥！」楚雁潮強制著自己，把痛苦嚥到心裡，臉上做出笑容，從上房客廳走出來，「新月，你先休息一下，我──把最後一部分稿子帶來了──」

　　韓太太隨著楚雁潮走出來，站在上房廊下，白淨的面頰上泛出微微的笑容，好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對姑媽說：「大姐，您把茶給楚老師端過去啊！」她現在心裡踏實了，醞釀已久的一件大事總算解決了，也沒費她多大的氣力。

　　韓子奇垂著頭，不忍看女兒那天真的笑臉，幸好新月沒進上房，從院子裡就回自己屋裡去了。韓子奇強撐著身軀從八仙桌旁站起來，默默地走進書房，關上門，像一段朽木似的倒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了！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處於黑暗之中，但是仍然不得安寧，眼前是爆炸的火光，耳畔是轟鳴的炮聲──折磨著他那老邁之軀和脆弱的神經。黑暗中，一個聲音在呼喊：「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啊，啊，韓子奇痛苦地呻吟，不能忘情，不能忘情！現實，歷史；歷史，現實──人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情感啊？命運為什麼要專和人作對啊？

　　一個古老的故事攪擾著他的心，那是吐羅耶定巴巴告訴他的──

　　真主造了大地山川、日月星辰，造了眾天使，也造了魔鬼伊卜里斯。

　　接著，真主又要創造人類。

　　眾天使對真主說：有我們讚美你，頌揚你，你怎麼又要在大地上造別的呢？他們定會做出傷風敗俗的事，爭權奪利，相互殘殺，弄得污血四濺──

　　但是真主還是用泥土造了亞當──人類的祖先。

　　真主命令眾天使向亞當跪拜，他們服從了，只有魔鬼伊卜里斯拒不從命，被真主逐出了天園。伊卜裡斯對亞當懷恨在心。

　　真主讓亞當和夏娃住進了天園。天園裡應有盡有，美不勝收，賞心悅目。他們悠閒地徘徊在樹林中，摘取鮮花，品嚐美果，啜飲甘泉，享盡了天園之樂。但是，真主禁止他們接近其中的一棵樹，禁止摘取這棵樹上的果實，否則就會獲罪。

　　伊卜里斯惡意煽動說：那棵樹上的果實最甜、最美，真主不讓你們摘食禁果，是怕你們成為天使，在天園裡永遠住下去！

　　亞當、夏娃經不起誘惑，上當失足了，一顆禁果使他們獲罪，被真主逐出了天園，貶到下界，成為人類的始祖。

　　人類從一開始就有罪嗎？沒有禁果也許就不會有人類？人為什麼偏偏要搞食禁果？

　　禁果，禁果！禁果是苦澀的！

　　──

　　西廂房裡，新月還是像往常那樣，請她的老師坐在寫字檯前，兩人字斟句酌地討論最後一篇稿子：《起死》。

　　那一場決定新月命運的談話，她一點兒也不知道，但願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歲月永不停息地向前流去，根本不理睬人間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每度過一天，楚雁潮都要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每天都盼著和新月見面，而每當走進「博雅」宅的大門，又都懷著深深的恐懼。他答應了韓太太，永不再提「婚事」了，但他根本不能斬斷自己對新月的愛，他仍然要用這虛無縹緲的愛，救活新月！明天是什麼？未來是什麼？他不敢設想，只要他楚雁潮活在世上，就不能讓死神奪走新月；只要新月的心臟還在跳動，臉上還能浮起笑容，他就擁有一切！他仍然每個星期都要來「博雅」宅一兩次，但現在和過去不同了，他和新月之間隔著一道界河，新月卻完全不知道，他還必須談吐自若、不動聲色，太難了！但是，只要能給新月帶來歡樂，他願意忍受這欲愛不能的折磨！

　　殘秋過去，冬天到了。朔風捲著塵沙，抽打著「博雅」宅古老的磚牆，瓦稜中枯黃的草瑟瑟發抖，廊子前的海棠和石榴槤一片葉子也沒有了。

　　臘月裡，輪到了伊斯蘭曆的九月，這是一年一度的「麥萊丹」──齋月。在這一個月裡，虔誠的穆斯林要遵從真主之命而戒齋（或稱「封齋」、「把齋」）。每天從日出之前開始，一直到日落之後為止，整天不吃不喝，克己禁慾。「麥萊丹」的意思就是「煉」，穆聖規定這項制度就是為了磨煉穆斯林的信仰和意志，克服人們的世俗私慾，激發人們對飢渴的人的同情憐憫之心。

　　在天寒地凍的隆冬臘月，韓太太和老姑媽虔誠地把著齋，一天一天，對美食熱茶連眼皮兒都不翻。她們在完成神聖的善功──

　　風刀霜劍、冰雪嚴寒並沒有割斷燕園通往「博雅」宅的路，楚雁潮依然如約前來，信守著和新月的愛情，也信守著和韓太太的協定；他不再惶恐，極力讓自己坦然地來，坦然地走。而新月正在把全副心思都放在譯文上，種種煩惱都被沖淡了。

　　天太冷了，楚雁潮走進西廂房，頭髮、眉毛上都是水汽凝成的冰碴兒，手和腳都凍得麻木了。

　　「楚老師，您先喝口熱水吧；哦，我給您暖暖手吧──」

　　新月盼著他來，又不忍讓他這麼受苦，看他冷得那個樣子，她既憐惜，又慚愧，伸出自己的手溫暖著那雙冰冷的手。

　　楚雁潮遲疑地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怎麼可以呢？那雙溫暖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揉搓著他僵硬的手，使他恢復了知覺，使他那顆被冰雪包圍的心有了寄託，那是溫情，那是愛，他怎麼能夠拒絕？

　　「不冷了，我已經不冷了，新月，你的手好溫暖──」

　　「您不是說過嗎？愛情，是火！」

　　西廂房廊下，韓太太默默地從窗外走開了。深重的憂慮籠罩著她的心頭，再容忍下去，還像個什麼樣子呢？

　　在歡樂與痛苦的交織中，譯文終於全部定稿了，它耗去了兩年的生命、兩年的心血，不，這一切都凝聚其中了，在這些無生命的文字中間，跳動著兩顆深深相愛的心。

　　當「殺青」的時刻到來之際，西廂房裡一片莊嚴的寂靜，只有獻身於筆耕、以此為生命的人，才能享受這種艱辛之後的歡樂。整齊的稿紙擺在寫字檯上，兩個人默默無語，久久地對望，兩雙眼睛中洋溢著海一般的深情。

　　楚雁潮展開一張素箋，鄭重地寫上書名和作者的名字，然後寫上譯者的姓名：楚雁潮、韓新月。

　　「哦──」新月羞澀地看著他，「我怎麼能和老師相提並論？」

　　「我的名字，願意永遠和你排在一起！」楚雁潮喃喃地說，「它們將印成鉛字，傳遍世界，每一個讀者在認識我的同時也認識了你，我──多高興啊，新月！」他的眼睛中閃爍著淚花，「書的生命比人要長久得多，幾十年、一百年之後，我們都已經不存在了，可是這本書還在世界上流傳，未來的人還會記著我們這兩個並排的名字──」

　　他茫然地停住了，突然意識到不該對新月提到「死」！

　　可是，這卻並沒有引起新月的傷感，她深情地注視著那兩個名字，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彷彿期待著那永恆的愛，愛的永恆──

　　暮色降臨了「博雅」宅，楚雁潮懷抱著珍貴的手稿，起身告辭。新月要留他吃晚飯，他微笑著但很固執地謝絕了；新月要送送他，他攔住了，叮囑她注意休息，就匆匆走了。新月站在廊子下面，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垂華門外，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她計算著他回去的路程和時間，久久地站在院子裡──

　　「新月，他早就走遠了，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回屋去吧，院子裡齁冷的！」韓太太從上房出來，瞅著她說。

　　「哎──」新月答應一聲，慢慢地往回走，兩眼癡癡的，還在掛念著那個趕路的人。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忍不住說，「瞧你，魔魔怔怔的──」

　　「媽，」新月甜甜地一笑，「我哪兒『魔怔』了？您不知道，我跟楚老師在做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兒呢──」

　　韓太太沒再言語，往垂華門走去，心說：哼，有意思，有什麼意思啊？老是這麼樣兒下去，還是個事兒！

　　「我們的書，明年就可以印出來了！」新月明知道媽媽不懂，還是忍不住要向她炫耀，可是媽媽對這些並沒有興趣，她已經走遠了，也不知聽清沒聽清。

　　──

　　一路上，楚雁潮小心翼翼地護著手稿，怕被雪水沾濕，怕被車上的小偷當做什麼值錢的東西偷去──這是用金錢可以買來的嗎？他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像魯迅筆下的那個華老栓，懷裡揣著「人血饅頭」，如同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

　　回到書齋，他急忙到書架上去翻找，想找一個大牛皮紙袋來裝手稿。

　　這時，他無意中看到在書架旁邊緊挨著房門的地上有一封信，顯然是他不在的時候別人從門縫裡代為塞進來的。信封的右下方印著五個紅字：外文出版社。

　　一定又是催稿吧？不用催了，明天我就可以送去！他欣慰地想，伸手撿起信封，急忙撕開。

　　這不是責任編輯個人寫來的信，而是一紙加蓋公章的公文。他看下去，信上說──說──「由於目前紙張困難，壓縮出版計劃，《故事新編》的書稿暫緩安排，翻譯工作亦可相應推遲」！

　　楚雁潮麻木了！出版社怎麼能這樣言而無信？難道紙張真的這樣缺乏，七億人口的中國窮得連魯迅的書都出不起了？他不信！

　　他立即衝出門去，直接打電話到總編輯的家裡，詢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總編輯猝不及防，支吾了一陣，只好嘆息著說：「紙張困難是一方面，另外，我們也要尊重北大組織上的意見，他們希望我們不要影響你安心教學──」

　　楚雁潮明白了！他在業餘時間譯的這部稿子，原來「組織上」也在關切。也許這種「意見」和職稱問題同出於一轍？我楚雁潮何罪？──即使罪大彌天，又怎麼能牽連到偉大的魯迅？

　　楚雁潮又不明白：這部譯稿，是出版社直接向他約稿的，並沒有通過什麼「組織」手續，他也從未向任何一級領導匯報，那麼是誰在如此「關心」他呢？在他周圍的人當中，瞭解此事的只有新月──新月直接參與了譯著，這裡邊也有她的一份心血，這是她生命的精神支柱，她當然決不會──那麼，還有誰？

　　對了，還有一個人！幾乎被忘得乾乾淨淨的一幕突然閃現在楚雁潮眼前，他的另一個學生曾經在無意中看到過一部分手稿！難道真是她嗎？謝秋思？是她向──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是我楚雁潮傷害了她，還是韓新月妨礙了她？要「報復」嗎？一個入了「另冊」的不幸的人，為什麼還要向別人射來暗箭呢？

　　楚雁潮放下電話，雙腿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書齋。他真不知道，下次見了新月，他怎麼向她交代？簡直不敢去見她了！

　　他默默地關上門，又關上燈，把自己湮沒在黑暗裡。

　　一九二六年，魯迅「一個人住在廈門的石屋裡，對著大海，翻著古書，四近無生人氣，心裡空空洞洞」，寫作《故事新編》。

　　一九六二年，楚雁潮一個人在黑夜中抱著譯完了卻只能塵封的《故事新編》，獨自發呆。在中國的現代文學史上，我們還有比魯迅更值得拿到世界上的作品嗎？省下的紙張又用來印些什麼？魯迅先生！如果您在天有靈，請您不要發怒，不要悲傷，我知道，您是一個最能耐得住寂寞的人！

　　「博雅」宅中，全家吃過了晚飯，韓太太來到女兒房裡。

　　新月已經躺下了，開著檯燈看書。

　　韓太太撥了撥爐子裡的火，關上爐門，走過去，坐在女兒的床沿上：「新月，一到冬天兒，媽就怕你犯病；可我瞅著你這陣子氣色還不錯！」

　　「媽，」新月放下手裡的書，溫柔地看著媽媽，「楚老師也是這麼說的，說我創造了一個奇蹟！他還說──」

　　「是啊，人家當老師的，為學生也真不容易，這麼大冷的天兒還跑來跑去的！」韓太太打斷了女兒的話，新月張口就是楚老師，她聽著就各漾，可是她下面的話也就是因為這個楚老師才說的，「新月啊，你瞅人家老師，對待學生就跟對自個兒的兒女似的，咱們可得記著人家的好處！日後，你的病好了，或是能做點兒事，或是聘個人家，過自個兒的日子，也得逢年過節地去瞅瞅老師，人家為你費過心嘛！」

　　韓太太像說閒話兒，給新月描繪了另一個未來，為的是讓她擺正自己和楚老師的位置，讓她領悟這裡頭的意思，不逼到「肯節兒」，就不願意把話說白了。

　　新月卻覺得她這番話好笑，臉一紅，說：「媽，您說的這叫什麼話？」

　　「媽說的是實在話，」韓太太耐著性子說，「甭管到了什麼時候，老師還是老師，學生還是學生，這個位分不能擱錯！新月啊，你如今不是不上學了嘛，人家的工作那麼忙，路又這麼遠，往後就別再麻煩楚老師了！」

　　「唉，我也不願意老讓他這麼辛苦，」新月說，「可是，我又沒這個力氣去找他，我們不是有很重要的事兒嘛！」

　　韓太太心說：我怕的就是你們有事兒！話當然不能這麼說，她還得換一種說法兒開導新月：「媽知道！你們編的那本兒什麼書不是完了嘛，就別再貪別的事兒了；你不知道自個兒正病著嗎？這麼大的姑娘了，心裡應該有點兒回數！上回，我跟楚老師也說了──」

　　新月心裡一動，急著問：「您跟他說什麼了？」

　　「也沒說別的，」韓太太儘量把溫度往下降，把話說得平緩，「就跟人家道個『辛苦』吧，孩子的病眼瞅著見好，請他放心，往後就甭老來看望了──」

　　「媽，您怎麼能這麼說？」新月的臉色頓時變了，她似乎明白了媽媽的用意，「不讓他來？──」

　　「不讓他來，這礙什麼事？」韓太太的臉色也變了，心裡說不動氣，她卻不能不氣，「你離開他就不能活了？你有爹、有媽，他算是你什麼人？值得這麼牽腸掛肚的！」

　　「媽！」新月愣愣地看著媽媽，這明顯的不友好態度使她吃驚，甚至使她惱怒，她不允許別人貶損她心目中所崇敬的人，本能地要維護他，「您過去不是對楚老師挺尊重的嗎？他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我也沒說他不是好人！天下的好人多了，都能管你？」韓太太嚥著怒，嘆了口氣，「你有病，大夫給你治；上不了學，爹媽養著你。這個病又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利索的，往後日子長著呢，你指望誰啊？只能指望你爹媽！新月啊，媽養活你，不圖得你的濟，不指望你給我養老送終，只要你不給我惹事兒，我就念『知感』了！媽老了，經不起事兒了，唉，這一輩子！外邊兒的人都瞅著我的命好，日子過得滋潤，可誰知道我的苦啊！」無數的辛酸湧上心頭，她不能都對女兒說，韓太太是個要強的人，無論到了什麼時候，她都要維護自己的尊嚴，話到舌尖，打了個彎兒，又回到正路上，「媽沒有文化，也給你說不出成套的做人的道理，可有一條，這是媽一輩子的主心骨兒，你也要一輩子記住：人啊，自個兒的路自個兒走，自個兒的腦袋挑在自個兒的肩膀上，可不能拴在別人身上，別把命交到別人手裡，靠不住的人，別指望！」

　　新月靜靜地聽著媽媽的話，這話也並沒有錯，正是新月做人的準則。可是她聽得出來，媽還有別的意思，那裡邊也包括楚老師嗎？「媽，」她試探地說：「楚老師不是那種靠不住的人──」

　　韓太太的心裡咯登一聲，她磨破了嘴，說了這麼半天，還是白費！「楚老師，楚老師，你怎麼老丟不下這個楚老師啊？趁早把他忘了吧，我都跟他說明了──」

　　新月驟然一驚：「說什麼？」

　　「叫他也死了這份兒心，這門親事根本成不了！」韓太太忍無可忍，索性跟她兜底兒！

　　「啊？！」新月的頭腦轟然爆裂，她緊緊地抓著媽媽的胳膊，搖晃著，「媽！您怎麼能這麼做？怎麼能這麼做！」

　　韓太太的手和嘴唇都在哆嗦：「你說我該怎麼做啊？我還錯了？」

　　「媽！」新月的眼淚奪眶而出，嚴峻的事實已經無可迴避了，媽媽要干涉她的愛情，要拆散她和楚雁潮！「媽，您──剛才還說，自己的路自己走，這是我自己的事，求您別管了！──」

　　「什麼？」韓太太的聲音高了起來，「我別管？不管你你能長這麼大了？你這話說得晚了點兒，早幹嗎呢？告訴你，你是我的女兒，我才管你！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著嗎？」

　　「您管我什麼都是應該的，可是我沒做什麼錯事兒啊，媽媽！」新月痛苦地搖晃著媽媽的肩膀，「楚老師有什麼不好？您這麼恨他，到底是為什麼？」

　　「我不恨人家，我恨我的女兒糊塗，恨我自個兒沒管教好女兒！」韓太太甩開新月的手，「這話，我早就該囑咐你，總覺得你還小，心裡沒有這些事兒，又病著，我就沒敢說什麼，也不敢往這上頭想，可誰知道，你還蔫有準兒！你就不知道自個兒是個回回嗎？回回怎麼能嫁個『卡斐爾』！」

　　韓太太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像一聲驚雷！新月的心彷彿突然從空中墜落，她懵了，呆了，傻了！熾烈的愛使她忘記了楚雁潮原是另一種人，他們屬於兩個不可跨越的世界！難道她真的忘了自己是個回回嗎？當然不會。但對一個十九歲的少女來說，她的絕大部分生活是在學校裡度過的，和所有的同學受的是一樣的教育，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之外，沒有任何人敢於宣稱還有什麼另外的信仰，儘管誰也沒說那是違法的。除了飲食習慣，她自己也沒有感到和別的同學有什麼不同，只是在有人以輕蔑的語氣說她是「少數民族」時，她感到有一種「少數」的孤獨和壓抑。但是，在「博雅」宅中，卻又與此相反，楚老師是漢人，在這兒成了「少數民族」！難道他和新月不是一樣的、平等的人嗎？非要把他趕走不可嗎？

　　「不！媽媽，我不能啊！」新月瘋狂地撲到媽媽的懷裡，痛哭著說，「我離不開他，離不開他──」

　　「不害臊！」韓太太憤憤地推開她，「虧得你病成這樣兒，心還這麼花哨！哼，想嫁人？那好哇，要是為主的能給你這條命，我就快快地找個回回人家打發你走，倒也省了我的心了！」

　　新月愣愣地看著媽媽，媽媽怎麼完全不能理解她？她的心該怎麼才能讓媽媽明白啊？

　　「媽媽！我的心裡只有他一個人，這是誰也不能代替的！媽媽，您替我想想，您也有過年輕的時候──」

　　「胡說八道！我當姑娘的時候要是像你這樣兒，你巴巴能打斷我的腿！」

　　「您不用打了，我跑不了、飛不動了，我的病，把一切都斷送了，女兒什麼都沒有了，就剩下他還拉著我這條命，不讓我死！媽，我求您，把我這一點兒活著的希望留下吧！」

　　「我寧可看著你死了，也不能叫你給我丟人現眼！」韓太太厲聲說，「我就不信，在這個家能反了你？」

　　新月恐懼地看著媽媽，媽媽的臉色冷得像冰雪，目光鋒利得像刀劍，母女之間的距離拉得這麼遙遠！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嗎？她絕望地倒在床上，無言地痛哭！

　　這一夜，「博雅」宅裡沒有一個人能安眠，西廂房的母女交談牽著大家的心。低聲絮語突然變成了爭吵和哭聲，他們都被驚動了！

　　西廂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慌慌張張地湧進來韓子奇、老姑媽，還有天星和腹部隆起的陳淑彥。

　　韓太太本不想驚動他們，掃了一眼，說：「都來幹什麼？你們都睡去吧，這兒什麼事兒也沒有，我們娘兒倆說話兒呢！」

　　但是，她只能掩飾自己的情緒，卻無法掩飾新月的哭聲！

　　韓子奇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麼爭吵，他跌跌撞撞地奔到女兒的床前，急得手足無措，憤憤地瞪著妻子說：「你呀！咱們不是說好的嘛，孩子病著，什麼話都不要說！新月經不起──」

　　「我經得起？我什麼都經得起？」韓太太憤怒了，這個男人哪，他只想著女兒，從來也沒把妻子真正放在眼裡！「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我倒是造了什麼孽？讓她這麼銼磨我，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病病懨懨的，全家伺候著都不成，還沒忘了犯賤！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賤根兒啊？──」

　　「別說了！」韓子奇抖動著凌亂的白髮，一雙深陷的眼睛埋藏著痛苦，閃射著憤怒，「我求你閉上嘴！別把人逼上絕路！」

　　「我逼你還是你逼我啊？」韓太太怒不可遏，伸手指著他的臉，「韓子奇，當著兒媳婦的面兒，我給你留臉，別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得了！」天星大吼一聲，震得磚地都嗡嗡作響！他怕媽媽真的再說出什麼話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這個家還沒到拆的時候呢，留著點兒吧！」

　　韓太太果然不言語了，只用冰冷的目光逼視著韓子奇，韓子奇那雙憤怒的眼睛終於黯淡了，惶恐地垂下頭去。

　　陳淑彥過門以來還是頭一次見著婆婆發這麼大的脾氣，作為這個家庭的一個成員，她不能袖手旁觀，理當勸解，卻又不知深淺，就扶著婆婆，試著步兒地說：「媽，您別跟爸爸生氣，當父母的都一樣疼兒女，分不出個裡外來；您也不用避諱我，我還不跟新月一樣都是您的女兒嗎！唉，您不說，我也知道您的心事，不就是替新月著急嗎！其實，我也早就尋思過這事兒，按說楚老師倒是真好，跟新月也般配──」

　　這真是找不自在！韓太太正在氣頭兒上，沒想到她親自挑選的兒媳婦倒跟她擰著，威嚴地瞥了陳淑彥一眼，說：「這裡頭沒你的事兒，你甭搭茬兒！『般配』？你怎麼不嫁個『卡斐爾』去啊？」

　　陳淑彥的臉上像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低下了頭：「我──我──唉，我是說，可惜楚老師不是個回回──」

　　韓太太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那還可惜個什麼勁兒？」

　　陳淑彥不敢再言語，低著頭，心裡暗暗感嘆：愛情！人要得到愛情怎麼這樣難啊？

　　旁邊的床上，新月伏在枕頭上痛苦地抽泣！

　　老姑媽坐在新月的床邊，抬起袖子不斷地擦淚。今兒這事兒，她心裡都明白，可是她能說什麼呢？只能感嘆新月這孩子的命太苦，事事不順，為她流下那擦不淨的淚！

　　天星梗著脖子站在床邊，妹妹的哭聲讓他心碎，他知道，一個人的心裡要是愛著一個人，把他摘去是多麼痛苦！他想衝著媽媽說出他憋了好久的話：您能容得下誰啊？容桂芳不是個回回嗎？不是活活地讓您把我們拆散了嗎？但是，他抬頭看見他的妻子，妻子給他懷著孩子呢，這個話能說嗎？說了還有什麼用？完了，他毀了，現在又輪到妹妹了！他像一頭發怒的公牛，額頭上的青筋亂蹦，渾身的血肉都要爆裂，他要憋死了！可是，心裡的話又朝誰去說啊？這個倔漢子突然像一座倒了的鐵塔似的蹲到地上，兩手抱著腦袋，發出憤懣的、誰也聽不懂的悲鳴：「完了！完了！」

　　到後半夜了，風還沒停，像有一萬頭猛獸在怒吼，要掀翻屋頂，要毀滅這個世界！而「博雅」宅裡人和人之間的那場醞釀已久的風暴卻已經平息。各懷心事的老夫妻和小夫妻都離開了西廂房，老姑媽陪著新月躺下了。

　　屋裡黑著燈，沒有聲息。

　　風暴真的平息了嗎？

　　新月的那顆心怎麼能夠安寧？她閉著眼睛，卻分明看見楚雁潮站在她的身邊，一雙熾烈的眼睛噴射著愛情火焰：

　　「新月！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當兩顆心經歷了長久的跋涉而終於走到了一起，像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如一，毫無猜疑，當它們的每一聲跳動都是在向對方說：我永遠也不離開你！那麼，愛情就已經悄悄地來臨，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它們分開了！」

　　「新月！我獻給你的是一顆心和全部感情，我交給你的是整個生命！」

　　啊，這樣的愛情，能夠忘卻、能夠斬斷、能夠背叛嗎？

　　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最艱難的時候，促使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水，不是食物，也不是藥物，而是心中的一片真情、一線希望，當這些全部歸於毀滅，人就沒有活著的動力和勇氣了。沒有希望、沒有愛的人生還不如死，死也許並不那麼可怕吧？新月想，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死，人和人不同的是在死之前有各種各樣的追求。得到了的，可以含笑死去；沒得到的，也只好抱恨終生！那麼，她呢？她曾經追求過，也曾經得到過：她癡迷於事業，平生沒有第二志願，北大西語系讓她如願以償；她憧憬過愛情，在茫茫人世中，她得到了一位肝膽相照的知己！但是，這一切又都失去了，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像一場夢，一陣風，她以為已經牢牢地抓在手裡，伸開十指，卻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有了！她說過，不再埋怨命運的不公平，也許這一切都是命運事先為她安排好的吧？把給了她的再奪走，把她的心折磨得千瘡百孔，再讓她在清醒的痛定思痛中等待著死？

　　人不願意死啊，她那顆被普水浸泡的心仍然不肯休息，仍然在胸膛裡跳動，緩緩地，慌慌地，悠悠蕩蕩地，像一棵無根飄萍──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她伸過軟綿綿的手，打開了桌邊的檯燈。

　　「新月，」姑媽急忙坐起來，「你是要喝水，還是要吃藥？你別動，姑媽給你拿──」

　　「不──」新月惶恐地睜著大眼睛，「姑媽，我──我害怕，屋裡太黑──」

　　「瞧瞧把這孩子給嚇的！」姑媽心疼地摟著她，給她擦去臉上的冷汗，「新月，姑媽陪著你呢，別怕！人哪，誰都得經過九九八十一難，心可得放開啊！你媽給你說的那些話，也是為你好──」這言不由衷的安慰，她自己都覺著心跳，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可是除此之外，她還能說什麼呢？

　　「我媽──」新月喃喃地說，一想起媽媽，她的心就冷得發抖！

　　檯燈下，那個雕花鏡框裡，媽媽正在向她微笑──

　　哦，媽媽！她的手顫抖著，把鏡框拿過來，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彷彿十多年前的那一個瞬間重現了，她看到了逝去的時光，那時候，媽媽年輕，溫柔，慈祥，拉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甜甜地微笑著──突然，一張冷漠無情的臉覆蓋了照片，嚴厲地注視著她，這也是媽媽的臉，是她在生活中親身感受到的媽媽的形象，和照片上多麼不同啊！為什麼？

　　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媽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既然女兒只能給您帶來煩惱，您何必要生下我？既然您現在對女兒只有怨恨，那時何必又愛得那樣深？也許，照片上的慈愛是您有意做出來的假象？那又何必呢！我早就感覺到，在我們之間很少母女的情感，我只不過是您的一個負擔、一個累贅，我曾經想給您以解脫，也給自己以解脫，可是命運沒有讓我離開家遠走高飛，我只在空中兜了一個小小的圈子，又回到了原地，倒下了，倒在您的身邊！我不想乞求您的憐憫，不想勉強得到您的母愛，可是您為什麼還要奪走我尋求到的、屬於我的愛呢？實在說，我根本沒有想到我和他的愛情還要得到您的同意，我只認為愛是自發的、天然的、無條件的、神聖不可侵犯的，卻沒有料到會被您扼殺，並且不惜以女兒的生命為代價──您明明知道這是女兒活在人世的最後一點兒希望了！您所維護的一切都遠比女兒的生命更重要嗎？──

　　大滴清淚落在照片上，落在媽媽的臉上，緩緩地流下來。新月十幾年來一直如履薄冰地和媽媽相處，一直在猜測媽媽的心，一直在尋找自己在媽媽心中的位置，現在，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姑媽疑疑惑惑地看著她：「新月，半夜三更的，你又瞅這相片幹什麼？──」

　　「姑媽，」新月輕輕地撫著照片上的玻璃，擦去滴在上面的淚水，突然問，「她──是我的親媽嗎？」

　　「什麼？」姑媽吃了一驚，「你怎麼想起來說這樣兒的話？你又不是抱來的、撿來的，還能有幾個媽？她當然就是你的親媽，你瞅瞅，你們娘兒倆的臉盤兒、眉眼兒都像是一個模子磕出來的──」

　　「不，不像，我早就覺著她不像我的親媽──」新月喃喃地說。她想起過去媽媽和爸爸無數次的爭吵，那都是因為她！她想起今天晚上媽媽說過的話：

　　「你要是個扔在街上的『耶梯目』，我管得著嗎？」

　　「我受了你一輩子，還要接茬兒受你女兒的嗎？」

　　「──這是從哪兒傳下來的賤根兒啊？」

　　「韓子奇──別招我把話都說出來！」

　　這難道像一個母親所說的話嗎？那沒有說出來的話又意味著什麼呢？新月的心評怦地跳，也許自己真是個扔在街上的孤兒，被韓家撿了來，十幾年來一直寄人籬下？啊，如果是那樣，倒好了，她不再悲哀了，她要掙扎著離開這裡，去尋找自己的生身之母！

　　「新月，別瞎猜，別瞎猜──」姑媽替她擦著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又湧流不止，嘴唇哆嗦著，話說得吞吞吐吐。

　　看著姑媽那躲躲閃閃的目光，新月更堅信了自己的猜測！儘管那種猜測使她恐懼，她過去每當心裡閃過那個念頭就趕緊掐斷，不敢往下想，生怕──她現在什麼都顧不得了！「姑媽，告訴我──」

　　姑媽雙手捂著眼睛，心裡撲通撲通地跳，十幾年前的往事又翻騰起來，攪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真想抱著新月大哭一場！可是，她必須忍住，把心裡的話憋在嗓子眼兒裡，一個字也不能說！

　　「告訴我，告訴我！」新月突然抓住姑媽的胳膊，彷彿有一股瘋狂的力量，卡得緊緊的，眼淚汪汪地望著她，「姑媽，我是您帶大的，您比媽媽對我還親！可是，我的親媽到底是──是誰啊？是誰生下了我？告訴我吧，姑媽，這輩子我就只求您這一件事了！」

　　強烈的感情風暴泰山壓頂般地向姑媽襲來，她的手麻木了，血液凝固了，心臟窒息了，彷彿有一把尖刀直刺進她的胸膛，五臟六腑都破裂了！她什麼話也沒告訴新月，甚至都沒來得及呻吟一聲，兩眼一黑，就栽倒在新月的床前！

　　「姑媽！姑媽！」淒厲的呼喚震動著黑沉沉的「博雅」宅！

　　醫院的搶救沒能挽回姑媽的生命。醫生說，她死於急性心肌梗塞，還埋怨家屬：她患有嚴重的動脈粥樣硬化，你們都不知道嗎？過去沒發生過心絞痛嗎？不知道！家裡的人誰也不知道姑媽也有心臟病，她這個人從來就沒看過病、沒吃過藥！

　　姑媽死了。這個在苦難中流落到京城的女人，在「博雅」宅度過了平凡卻不平靜的二十七年，一半是主人，一半是女僕，她活著完全是為了別人，從來也沒有心疼過自己，血肉耗盡了，心操碎了，終於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她最終沒有等到苦苦思念的丈夫和兒子的任何信息，沒有實現把新月撫育成人的願望，沒有回答新月那沒法兒回答的問題，也沒有來得及向她所崇拜的主做臨死前請求「恕罪」的「討白」，靈魂就匆匆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了承受過深重災難的軀殼！

　　「博雅」宅失去了一個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義僕，韓家的人要把她的遺體安葬在西山腳下的回民公墓。奇珍齋的祖墳地皮早已被徵用，歷代祖先的遺骨都遷到公墓去了，那裡安息著相逢未必曾相識的穆斯林。

　　姑媽的遺體停在上房客廳裡，蒙著潔白的「臥單」，等待那莊嚴的葬禮。這個貧窮而卑賤的人，在生命結束之後才真正受到莊嚴的禮遇。在「博雅」宅再度過最後一天，她就要到永恆的歸宿去了。

　　新月痛哭著，要求去守姑媽一夜，韓子奇卻無論如何不答應，他知道，昨夜新月和姑媽的生離死別，已經給了她重大的打擊，決不能──決不能再讓她遭受刺激了。

　　夜深了，韓太太和天星在上房守著姑媽，西廂房裡，韓子奇憂心忡忡地看護著女兒。

　　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使新月倒下了，她也根本沒有力氣去為姑媽守夜和送葬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無止無休地哭泣。

　　「新月，別哭了，」韓子奇流著淚，勸慰女兒，「你姑媽是個苦命的人，一輩子無兒無女，天星和你就算是她的兒女吧，你們都孝敬她，有這份兒孝心也就行了，別哭，讓她的靈魂安寧吧！你──還要珍重自己的身體──」

　　「爸爸──」新月淚眼望著父親，拉著他的手，「爸爸！姑媽是為我而死的！我害了她──」

　　韓子奇驟然一驚：「新月！你──說些什麼呀？」

　　「是我害了姑媽，昨天晚上，我問了她一句話──」

　　「你問她什麼了？」

　　「我問她：誰是我的親媽？她就──」

　　「啊？！」猝不及防的感情衝擊使韓子奇面如死灰，「她──她告訴你什麼了？」

　　「沒有──」新月痛苦地搖搖頭，「她什麼也沒說，可是，我看得出來，她的心裡藏著秘密！為什麼不告訴我啊？爸爸，你們為什麼都一直不告訴我啊？」

　　「新月！」十多年前的往事猛然湧上韓子奇的心頭，不，時時都記在他的心頭，折磨著他的靈魂，摧殘著他的肉體，又逼著他艱難地往前走！但他一直信守著諾言，決不告訴女兒！女兒已經夠苦的了，不能再讓她知道更多的苦難！他避開女兒的目光，垂下白髮蒼蒼的頭，聲音顫抖著說，「新月，沒──沒有這樣的事，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也是你媽媽的──」

　　「不要再瞞我了，爸爸！」新月把臉貼著父親的白髮，淚水灑在那縷縷銀絲上，「十幾年了，我總是看著您在痛苦中沉默，卻不知道是因為什麼？都是因為我吧？爸爸，不要再為我痛苦了，女兒──不會再麻煩您太久了，恐怕要離開您了！您該告訴我了，到底是誰生下了我？即使您和媽媽都不是我的生身父母，也應該告訴我，不管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都告訴我吧！別讓我──到死都不認識自己的媽媽，我想她！她到底是誰啊？」

　　「新月！」韓子奇痛苦地叫著女兒，「別──別問──」滾滾的熱淚湧出了那深陷的眼眶，灑在女兒的臉上、手上。他戰慄著抬起頭，驚恐地看著女兒，女兒那晶瑩的眼睛正期望著他！啊，新月，不是爸爸狠心地欺騙你，是因為還沒有等到你長大成人、開始獨立的人生！也許──那一天已經沒有了？！深深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在顫抖，在痙攣，他伸出手臂，摟著女兒的脖子，撫摩著她那柔軟的頭髮，緊緊地抱在懷裡，生怕她會突然離去！

　　「爸爸，告訴我！」新月固執地仰起臉，兩眼定定地盯著他！

　　女兒的目光直刺到他的心裡，那深深地埋藏著的秘密，已經很難再向她隱瞞，也不能再隱瞞了，早晚是要告訴她的！告訴她吧，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她，她病成這樣，也許──也許以後就會失去這個機會，那將使父女兩人都遺恨終生！

第十三章　玉歸

　　誰也說不清那場戰爭消耗了多少鋼鐵，吞噬了多少生命，毀壞了多少家園，粉碎了多少美好的夢，改變了多少人生之路。善和惡在全世界搏鬥，德、意、日三個魔王攪亂了整個地球。面對共同的災難和仇敵，美、英、蘇、中和一切遭受法西斯蹂躪的人民攜起手來，東、西兩個半球都燃起了復仇的烈火。一九四三年九月八日，意大利正式宣佈投降，十月十三日，反戈一擊，對德宣戰。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德國正式簽訂無條件投降書。八月十四日，日本天皇裕仁面無人色地發表了《停戰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飽嘗了戰爭苦難的全世界人民終於迎來了悲壯的勝利日！

　　一封濺著大西洋海水、染著英格蘭硝煙的家信送到了韓太太的手裡，那封信的措詞，淒涼得猶如夢中的譫語：我們還活著。你們還活著嗎？

　　驚喜使韓太太幾乎昏厥。覆信寄往倫敦，信封是韓子奇自己用英文寫好了在信中附來的，裡面的信紙上卻是稚嫩的孩童字跡：「爸爸小姨快回來吧，媽媽想你們。」這封信寫得無頭無尾，短得像電報，卻傳遞了最重要的信息，表達了最深切的思念，遠比請人代寫的文縐縐的「夫君見字如晤」之類言辭更能震動天涯未歸人的心扉！

　　「二月二，龍抬頭」。驚蟄的雷聲搖撼著凍土，蟄居在洞穴中的昆蟲蛇獸從冬眠中醒來了，沉睡的龍也醒來了，緩緩地抬起那僵木的頸項。這一天，是華夏古國的「中和節」，百姓們把元旦祭祀餘下的餅，用油煎了，熏蟲兒；用草木灰圍繞宅院、水缸蜿蜒迤邐撒成「引龍回」；吃「龍牙」即水餃，吃「龍鱗」即春餅，吃「龍鬚麵」；給孩子理髮，稱為「剃龍頭」；婦女不動針線，以免傷了龍眼；端了蠟燭照房子照牆壁，「二月二，照房樑，蠍子蜈蚣無處藏」──八年的禁錮，使人們把這些都忘了。當一九四六年的早春二月降臨北平的時候，瓊華島下的湖面還封著薄冰，裹著枯黑的殘荷；正陽門箭樓的琉璃瓦上還蒙著厚厚的塵灰；大柵欄街旁商店的布招還在朔風中顫抖，稀稀落落的行人躬腰縮頸；恐懼兵燹的百姓還在緊閉著院門。對這個「中和節」，連漢民族好像也無動於衷了，更何況與此沒有什麼關係的穆斯林！龍似乎還沒有醒來。

　　一個中年男子出現在「博雅」宅的大門前。他孑然一身，手中只提著一隻棕色皮箱。蒼茫暮色中，他步履匆匆地走進這條熟悉的胡同，褐色牛皮鞋的硬底踏著灰黃的土路，發出並不清脆的橐橐聲。那腳步由於急切而顯得有些踉蹌，以至於好幾次左腳撞了右腳，右腳絆了左腳。

　　他走到門前，卻沒有立即踏上石階，站住了。他解開大衣的鈕扣，棕黑色的人字呢西服大衣的肩上披著風塵，繫著領帶的襯衫領口散著汗氣。他微微地喘息，黧黑而清瘦的面頰上肌肉在抖動。在他把頭緩緩抬起的時候，被黑色禮帽遮住一半的寬廣額頭上顯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那雙微陷在眉弓下的清澈的眼睛，閃爍著淚花。啊，十年，終於回來了，讓我好好兒看看你，我的家！

　　家門未改，故園仍在。宅前的槐樹斷了，脊上的鴟吻殘了，門上的紅漆褪了。但是，風霜還沒有剝去「玉魔」老人的遺墨：隋珠和璧，明月清風！

　　恍惚之間，彷彿十年的歲月退去了，他清晨出門，日暮還家，像往常的無數個黃昏一樣，他勞累了一天，回家來了。他踏上那五級石階，伸出右手，拍著銹跡斑斑的銅環。

　　「誰呀？」裡面傳出一個童聲。

　　他的心一陣驚悸，「是我──」

　　「你是誰？查戶口的還是幹嗎的？我媽說，男人叫門不許開！」

　　「哎呀，這是怎麼說話呢？」一個婦人的聲音，隨著腳步聲傳過來，「外邊是誰呀？」

　　「是我，我回來了──」他回答，心怦怦地跳。

　　門吱呀一聲開了。姑媽望著這個陌生的不速之客，一臉的驚惶，正待要再關上門，他已經邁進門檻了，熱熱地叫了聲：「大姐！」

　　「哦？」姑媽愣愣地打量著這個人。

　　那個不友好的男孩站在她的身後，個子快趕上姑媽高了，穿著對襟兒小襖，臉圓圓的，膚色黧黑，厚嘴唇緊繃著，好像隨時在防範什麼威脅和攻擊。

　　「這是天星吧？」他聲音顫抖地俯下身去，一把抓住男孩的手，「信是你寫的？」

　　「主啊！」姑媽突然像失了火似地驚叫起來，「天星，天星，這是你爸！」

　　「啊？我爸？」天星那黑亮的眼睛疑惑地閃了閃，突然迸射出狂喜的火花，兩串淚珠滾落下來，「我爸──我有爸爸了！」

　　韓子奇的心酥了，他丟下皮箱，雙手摟住兒子，抱起來，把臉貼在那張圓乎乎、黑黝黝的小臉上，「兒子，我的兒子！我想了你十年！」

　　天星掙脫了父親，撒腿就往裡院跑，大張著兩手，直著嗓子地喊：「媽！快看，快看，爸爸回來了！」

　　十年來，「博雅」宅第一次響起這樣的歡呼。

　　喜訊來得太突然，韓太太被驚呆了，心慌慌地奔出上房，猛抬頭看見垂華門裡的木雕影壁旁邊閃出了那個高大的身影，眼睛就被淚水蒙住了，忘記了腳下還有台階，她想一步就跨到他的跟前，往前一撲，跌倒在階下的雨路上！

　　「奇哥哥──」她哭著，笑著，呼喚著，還是兒時叫慣的稱呼，還是初做新娘時親暱的稱呼，還是十年來夢裡相逢時情意綿綿的稱呼！

　　他奔上前去，扶起她，「璧兒，璧兒──」他低低地叫著她，彷彿還是二十年前那個事事處處都要依仗師兄扶持的師妹──不，十年沒叫，已經口生了！

　　「得，進屋吧，」姑媽抬起袖子，擦著欣喜的淚，「瞧瞧，這一見面兒，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韓子奇隨著妻子走進上房。畢竟離開十年了，他像在夢中似的環顧著室內的一切，雕花隔扇，硬木桌椅，鑲了螺鈿的長案，紫釉瓷瓶，插著顏色已經發暗的孔雀羽毛──一切都還在，還照老樣子擺著，只是顯得陳舊了，冷清了。

　　「坐下呀，快坐下，」姑媽扶著椅子，招呼韓子奇，現在主人倒像客人了，「大老遠地回來，快坐下歇歇！」

　　韓子奇脫下大衣，遞給姑媽，坐在椅子上，把站在旁邊的天星攬在懷裡，滿腹的話不知從何說起，「天星都這麼高了，我還是老記著他小時候的樣兒──」

　　「可不，都十年了，他虛歲十二了，跟我們柱子──」姑媽嘮嘮叨叨地搶話說，說到這兒，卻突然嚥住了。

　　韓子奇聽得出來。這個可憐的女人又想起她的兒子了，就說：「唉，戰爭！我都沒想到還能回家來──」

　　「玉兒沒跟你一塊兒回來？」被丈夫的突然到來沖得頭腦發昏的韓太太這才發覺還沒看見她的胞妹。

　　「爸爸，小姨怎麼沒回來呀？」天星也問，「聽媽媽說，我有一個特好的小姨，我還等著她呢！」

　　「她──」韓子奇的臉色黯淡了，悵然地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說玉兒的事兒。

　　「她留在外國了？」韓太太著急地問。

　　姑媽也慌了，她估計得比這更糟：「玉兒姑娘出了什麼事兒了？」

　　「不，她也回來了。」

　　「那怎麼不上家來？」

　　「她在哪兒呢？」韓太太又追問。

　　「噢，我們經過上海的時候，她在那兒停了停，有點事兒要辦，」韓子奇極力使自己的神情自然，現在，他只能暫時說到這兒，「我先回來了，晚兩天，她也就到家了。」

　　「唉！」韓太太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氣卻又上來了，「這個瘋丫頭，在外國還沒瘋夠哇？來到家門口兒了，還不趕緊地奔家，逛什麼上海？真是的！」

　　姑媽又在感嘆了：「瞧瞧，甭管跑得多遠的，都有個下落，說來就來了，怎麼我們那爺兒倆釘今兒沒個影兒呢？」

　　「大姐，您別著急，」韓太太最怕聽她魔魔怔怔地嘮叨那的確「沒影兒」的事兒，在韓家團圓的時刻，更不願讓她傷心，就像過去千百次一樣地安慰她，「咱等著，人總有回來的時候！瞧，天星他爸這不就回來了嘛！您給他沏碗水去呀？」

　　「哎，哎，」姑媽答應著走出去，還在擦眼淚，「瞧我這一著急，都沒想起來沏茶──」

　　「唉，『十年生死兩茫茫』，一切都不堪設想！」韓子奇的胳膊肘支著桌子，手托著臉，無限感慨，「大姐也就是靠這點兒望興了，就讓她這麼等下去吧。也難為她一直陪著你，熬了十年；難為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維持著咱們的家、咱們的店！」

　　「咱們的店──」韓太太臉色變了，心裡一陣悲愴，剛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他爸，咱們的店，沒了！」

　　「沒了？」韓子奇一愣，這消息對他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但他似乎並沒有受到多大的震動，抬起眼來失神地望著她，「這──我也想到了！」

　　「你怎麼能想得到？」姑媽送上了蓋碗茶，蠍蠍虎虎地插嘴說，「這可是個天塌地陷的大難！奇珍齋毀得慘噢！──」

　　韓太太不安地瞟了她一眼：「先別亂他的心了！」

　　「你們不說我也能想得到，哪兒都是天塌地陷！」韓子奇接過茶碗，卻沒有喝，「倫敦被炸得稀爛，亨特的店關了，他家裡房子塌了，連兒子都死了！我都沒想到自己能活下來。住在地下室裡，老想著你們還不定怎麼著了呢，有時候在夢裡回了家，總是看見家破人亡了，你們都被──炸死了！現在看見你們部還活著，這個家還沒炸成平地，已經是做夢都沒想到的了。破財、毀東西沒什麼，人好好兒的，就比什麼都當緊！」

　　「這話倒對，」姑媽說，「敢情外國打得比咱們這兒還邪乎？你這是躲一槍、挨一刀，主啊！」

　　「早知道這樣兒，何必上那兒去呢！」韓太太聽得一陣後怕，「你帶走的那些東西，也都毀了吧？自找！」

　　「是自找啊，」韓子奇抿了一口茶，「為那些東西，差點兒送了命！不過，東西倒沒毀。多少人想買，沒捨得賣；後來亂成那樣，也沒捨得扔，我把它總算帶回來了！」

　　「啊？帶回來了？」韓太太喜出望外，「你擱哪兒了？」

　　「擱到──還沒運到呢，」韓子奇說，「等玉兒回來，東西也就到了。」

　　韓太太的心情興奮起來，他知道丈夫帶走的都是頂值錢的東西，有了這批財寶墊底兒，她就不擔心以後的日子了，「東西回來了，人又沒受閃失，咱還怕什麼？又有奔頭兒了。緩一緩，把奇珍齋的字號再掛起來！」

　　韓子奇臉上卻不見笑意，倦怠地靠在太師椅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幾萬里的輪船，幾千里的火車，無窮無盡的煩愁，已經使他筋疲力盡；況且，他的路還沒走完呢，亂麻似的岔路口橫在他的面前，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能力、有勇氣走下去呢。

　　「那什麼，大姐，您去燒水，讓他好好兒地沖一沖；咱姐兒倆張羅著快做飯，熱熱乎乎地吃了，早點兒歇著。瞧他累的，鐵打的人也擱不住啊！」韓太太吩咐著姑媽，這繁忙，這體貼，是一個妻子最愉快的時刻。

　　「哎，哎，那就吃麵吧！」姑媽答應著往外走。

　　韓子奇卻無力地把腦袋垂在椅背上，睡著了。他實在是太累了。

　　「爸，爸，您先別睡啊，天還沒黑呢，」天星搖晃著他，「您給我說說外國的事兒，告訴我小姨什麼時候能到家？」

　　這個從記事兒起就沒有享受過父愛的孩子，對天外飛來的父親是那樣新奇，還不懂得體貼。韓子奇片刻的逃遁，又被他晃醒了。

　　韓子奇洗了澡，換了中式衣裳，吃了飯，天已經黑定了。

　　一家人還圍在飯桌邊，向他問這問那，說不完的話。煤油燈芯在熏得發烏的玻璃罩中靜靜地燃燒，輻射出柔和的光輪，溫暖而朦朧，使韓子奇想起在亨特家的地下室裡那昏黃的燭光。綿綿夜話千萬里，面前的人卻改換了，這是夢嗎？

　　「天星，別纏你爸了，他回來就不走了，往後爺兒倆聊天兒的日子長著呢！快跟姑媽睡去吧，你明兒早起來還得上學呢！」韓太太哄著兒子，實際上也是連帶說給姑媽聽的，誰的男人誰心疼，他沒這麼大的精神聊起沒完，得讓他早點兒睡！

　　姑媽一點就透了，「快著吧，天星，你爸也睏了！」

　　天星挺不情願地跟著姑媽往東廂房走去了。

　　韓子奇卻絲毫睡意也沒有。漫漫長夜又橫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該怎麼往前捱！

　　他走到院子裡，外邊是幽幽的夜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沉沉的天井中，只有窗紙透過來的一點黯淡燈光，海棠和石溜的枯枝把窗紙切成「炸瓷」似的碎紋。簷下的遊廊，廊下的石階，階下的雨路，路又連著石階，木雕影壁，垂華門，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銘記在心的，即使沒有任何光亮，他也瞭如指掌。他撫摸著廊柱，撫摸著黃楊木雕影壁上四扇不同月色的浮雕。以為要失去的，卻留下來了，付出的只是：歲月。歲月是留不住的。歲月留給人的是創傷，在倫敦，在北平。北平並沒有經受倫敦那樣的轟炸，所以「博雅」宅還在，這令他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慨。但是，奇珍齋卻失去了，為什麼會失去呢？

　　他回到上房，韓太太正在東間臥室裡做夜間的宵禮，虔誠地感激萬能的主，送她的丈夫平安歸來。韓子奇不打擾她，推開了西間隔扇的門。裡面很暗，一股久無人住的陰潮氣息。他回身端起了客廳裡的煤油燈，走進闊別十年的書房。

　　書案還在，座椅還在，書架還在，那些陳舊的線裝書、硬脊的洋裝書，顯然沒有人動過，蒙著厚厚的塵土。他把燈擱在案上，在案旁的明式硬木椅上坐下來，這一坐，好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覺得腳下觸到了什麼東西，這地不像過去那麼平整了，硬硬地硌著他。他彎下腰，低頭看看案子底下，是一塊黑色的長方形木板橫臥在那兒，是什麼？他端了燈去照。啊，燈幾乎從手裡摔落，那是他的黑漆牌匾，燈光下，三個鎏金大字閃著金黃的光：奇珍齋！他放下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塊厚重的木板，拂著上面的塵土。他的手在顫抖，清淚滾落在染著霉斑的金字上！如果奇珍齋「死不見屍」，他也許不會這樣動心，當這劫後遺物擺在他的面前，才真真切切地感到：完了，半生的心血果然是完了！但它怎麼會完了呢？

　　韓太太已經做完了宵禮，在向真主表達了至誠的感激和更加美好的願望之後，她感到輕鬆舒暢，懷著夫妻久別重逢的欣慰與喜悅，往西間走來了：「他爸，還不早早兒地躺下，在那兒瞎翻騰什麼？家是你的，該怎麼歸置，你說話，明兒叫大姐給你好好兒地──」

　　好興致突然被攔腰截斷了，她神色慌了，手剛扶著西間的門框，就看見韓子奇跪在地上，無聲地拂拭那塊奇珍齋大匾！

　　「他爸，我不敢叫你瞅見，誰知道你──」

　　「告訴我，店是怎麼毀的？」韓子奇抬起頭看著她，背著燈光，那閃爍的淚眼令人望而生畏。

　　「他爸，你聽我說，」韓太太麻木了，全身都在瑟瑟發抖，丈夫的詢問觸動了她內心的傷痛，一切都無法再隱瞞了，「都是我的『古那亨』（罪過）！我對不起老侯，對不起你！奇哥哥，我糊塗啊──」

　　她無力地撲在丈夫的肩上，歲月在心中痛苦地倒流！

　　那隻三克拉藍寶石的戒指突然丟失了，韓太太一怒之下把老侯趕走了。誰知道夥計們抱打不平，一哄而散，奇珍齋頓時癱瘓了！

　　韓太太氣得吃不下飯，姑媽急得團團轉。

　　「天星他媽，這事兒可鬧大發了！」姑媽說，「店裡一個人兒不剩，怎麼擊鼓啊？」

　　「不礙事的！又不是我請他們大夥兒吃『滾蛋包子』，他們樂意走，我還不留呢！」韓太太敢作敢當，好馬不吃回頭草，她甚至慶幸這幫不識好歹的奴才來了個「伙辭東」，正好順水推舟「一筆清」，還不用花錢打發他們走呢，倒省了一筆開銷，「花錢僱人，還怕找不著比他們強上九成九的賬房、夥計？只要我這兒言語聲兒，說奇珍齋要用人，那些自個兒開不起鋪子、夾包袱皮兒摟貨的主兒，誰不願意來？準得擠破門！」

　　這話說得太大了。韓太太把家交給姑媽，自己天天到店裡守攤兒，放出話兒去要招賬房、夥計，卻沒有一個上門的。不得已，她放下架子，按照平日零零星星聽來的線索，張三李四一個個去請。那些主兒，過去見了韓子奇都像衙役見了縣官兒，子民見了皇上，現如今韓子奇不在家，奇珍齋出了岔子，他們倒一個個端起架子來了，好似隱居隆中請都請不動的臥龍諸葛，說出話來，叫你沒法兒接：

　　「韓太太！不是我駁您的面子，這活兒，我實在是不敢應啊！現如今，玉器行的生意沒法兒做，您瞅，除了蒲老闆的匯遠齋還能折騰一氣，下剩的哪家鋪子不是冷冷清清？貨沒銷路，料沒來源，好些個作坊都洗手不幹了，北平的好幾千玉器匠人，您挨著人頭兒數數，只剩百十個了！這個節骨眼兒上您讓我臨危受命？這不是要我的好看兒嘛，設若您的買賣讓我給砸了，趕明兒還怎麼有臉見韓先生？」

　　這還算客氣的。

　　「韓太太！您怎麼賞我這麼大的臉呢？我這兩下子，跟老侯提鞋都夠不著，既然連老侯都玩兒不轉，我就更得掂量掂量了。得了，您另請高明吧！」

　　「韓太太！奇珍齋不是遭了搶嘛，您得報案哪！打官司，弄個水落石出！要不然，往後誰還敢進您的店門兒？出點什麼事兒，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

　　「韓太太！我說話不怕您惱：老侯對待您，那真是『忠心報國』！這樣的忠臣老將，您都把他當賊防，翻臉無情，一腳踢開，我有幾個膽子，敢頂這個缺？」

　　竟無一人肯出山。韓太太沒轍了，跟姑媽商議：「要不然，咱們姐兒倆就先糊弄著？」

　　「喲，我可不懂這一行，又不是開飯館兒！」姑媽說，「你雖說是門裡出身，可到底也沒管過櫃上的事兒，成色啦，價錢啦，恐怕也弄不太準。咱們也不識個字，連賬都沒法兒落。再者說，家裡店裡兩頭兒跑，這可不是娘們兒家能成的，日本人在街上瞅見女人就嚷『花妞妞』，嚇死人了──」

　　「那──就先把門兒關了，再慢慢兒地想法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玉器行裡有話：不怕三年不開張，開張就能吃三年！」

　　「不成，這可不是個事兒。店鎖在廊房二條，裡頭有那麼多貴重的東西，離家又挺老遠，沒個人兒看著哪兒成啊？趕上這樣兒的年月，又是兵又是土匪，連鍋兒端了都沒準兒，就不單是偷個戒指兒了！」

　　「倒是。這可怎麼辦呢？家裡也沒個主事的男人！」

　　事非經過不知難，沒有韓子奇在家裡當家做主，韓太太才知道了掌管一個大買賣是多麼的不容易，才知道了韓子奇的十年創業費了多少艱辛。現在，家業落到她手裡，竟連「維持」的本事都沒有了！

　　這時候，倒有人上門來了，不是求她僱傭，是要買她的奇珍齋！賣？說什麼也不能賣哪，奇珍齋是梁家的祖業、韓家的命根子，賣了店、砸了牌子，「玉器梁」、「玉器韓」就算完了，在行裡頭，在兩旁世人眼裡，就一個跟頭栽到底，威風掃地了！

　　「韓太太，話不是這麼個說法兒！人走時運馬走膘，誰也不知道自個兒的命到底怎麼著，只能走一步說一步。眼下兵荒馬亂的，韓先生又沒在家，您不怕樹大招風？大門臉兒不能光當擺設，趁東西不如趁錢，裝到兜兒裡踏實。我不是眼饞您的東西，自個兒的貨還發愁找不著主兒呢；我是瞅著那個地界合適，興許還能活泛點兒；人說同行是冤家，其實我倒是瞅著您在難處，不能不救這一步駕，價錢上不能讓您吃虧，您出個價兒，我不還口，要不，趕明兒韓先生回來了，我也顯著不仗義；哎，話又說回來，興許那時候我的買賣不濟，還得求韓先生高抬貴手再拉我一把呢，廊房二條還能沒了『玉器韓』的地盤兒？韓太太，您琢磨琢磨我這個意思，覺得合適，就這麼辦；不合適呢？就算我沒說，咱別傷了和氣！──」

　　這個主兒一連跑了好幾趟，還給韓太太提溜了茶葉，給天星帶了吃的。頭一回，韓太太帶答不理；第二回，婉言謝絕；第三回，沉吟不語。果真除此之外再也沒路可走了嗎？沒有了。她不是怕駁人家的面子，是怕東西在外頭招來更大的災禍。要是店裡遭了搶，她找誰告狀去？找日本人？那不是自個兒找死嗎？

　　萬般無奈，韓太太向命運屈服了，到底走了那條過去連想都沒想到的路：把奇珍齋「倒」出去了。她堅持留下了幾件貴重的東西，其餘的貨物，連櫃檯、桌椅、貨架、房子統統作價歸了人家，簽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她流著眼淚收起了奇珍齋的大匾，心都碎了！

　　更令人心碎的事兒還在後頭：出手之後的奇珍齋，三天工夫就在那高大的漢白玉門臉兒上掛起了新匾：匯遠齋，成了蒲綬昌的一個分號！原來，出面的買主兒只不過是一個幌子，不識字的韓太太親手在契約上按了手印，把奇珍齋賣給了有殺父之仇的「堵施蠻」；而被韓子奇擊敗的蒲綬昌，連價兒都不還地買下奇珍齋，也正是為了徹底毀掉韓子奇的家業和聲譽，由他來取代「玉王」的地位，他成功了！

　　韓子奇被這致命的打擊打懵了！十年來讓他夢魂縈繞、歸心似箭的奇珍齋，竟然落到了這樣的地步？與其如此，還不如乾脆被炸毀呢！毀於戰火，只能使他痛惜，而如今留給他的卻是恥辱，永遠也難以雪洗的恥辱！僅僅是破產並不可怕，他經歷過貧困，經歷過磨難，家業正是在貧困和磨難中創立的，縱使一切都退回到零，也不足以使他氣餒，只要有人在，他就相信「千金散盡還復來」。大戰之後匆匆趕回家園，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但是，家裡的局面卻完全出乎預料，毀得太慘了，失去得太多了，比財產更重要的名譽、地位、信義、人格，統統都被毀掉了。在北平玉器行中名噪一時的「玉王」，廢黜了，首屈一指的字號「奇珍齋」，不存在了。是毀於強敵之手，也是毀於內征、內亂、自相殘殺。夥計集體辭職，這在商界中是極為罕見的，足以把奇珍齋的字號抹黑了，它的垮臺也就無可避免了。再想把這塊被潔污了的金字招牌掛上去，難，比登天還難！

　　「你──把我毀到家了！」他喃喃地說，不是怨，不是恨，而是心灰意冷的呻吟，「從今以後，我沒有臉見人了，同行、朋友、主顧、街坊四鄰──唉，躲開吧，遠遠地躲開一切人，北平沒有韓子奇這個人了，只當我死在外頭了！唉，早知如此，我何必回來呢？何必──何必呢？」

　　「他爸，你──心裡難過，打我罵我都是該當的，別這麼嘔自個兒，」韓太太看他那愣愣怔怔的樣子，讓人心寒，寧可挨他一頓打，也比這樣兒好受，「都怪我啊，我毀了家，丟了人，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祖墳上的亡人！昨兒黑間，五更天的時候我才打了個盹兒，看見咱爸來了，他對我說：『璧兒，璧兒，你等著他；子奇是個好孩子，把家交給他，我就放心了！』我抓住想的胳膊就哭：『爸，咱的店沒了，我不敢見他了！』咱爸掄起胳膊就給我一巴掌──我就醒了！哭啊哭啊，越哭心裡越害怕。盼著你回來，又怕你回來；我真是沒臉見你啊，奇哥哥！」

　　韓子奇碎裂的心被淚水浸泡，使他從麻木中痛醒了，他想起了奇珍齋的第一次破產，想起了師傅梁亦清，那是他今生今世永不能忘懷的！梁亦清生前並不是他的岳父，永別之際他還是叫著「師傅」，二十多年之後的這一聲「咱爸」，喚起了他多少情感，那原是父子之情都不能相比的！師傅「無常」之前沒有來得及臨危託孤，但是親密無間的兄妹情結卻把他和璧兒牢牢地連在一起了，「奇哥哥，你娶了我吧！」這就是奇珍齋東山再起的根基。奇珍齋是梁家的，不是你韓子奇的，你有什麼資格譴責師傅的遺孤呢？如果沒有璧兒這個剛強的長女，也許後來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不怪你，璧兒，」他叫著她，撫著她的肩，「怪我這個無能的男子漢，沒擔起沉重，在最緊要的時候，我跑了──」

　　「別，奇哥哥，」丈夫的體諒和寬容，是對妻子的最大安慰，對於一個沒有文化知識、沒有獨立職業、沒有事業追求而心中只有丈夫和家庭的女人來說，她所需要的，她所期待的，似乎也只有這些了，「好容易盼到你回來了，還能再叫你朝我告饒兒？別折我的壽了！人家都說，男人的心狠，你的心還是像過去那麼軟。奇哥哥，別難過，事情已然是這樣兒了，難過也是枉然，得珍重自個兒的身子。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能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我還求什麼？再者說，你帶走的那些東西，萬幸都還能歸了家，我這兒也留著幾件兒呢，咱還能害怕吃不上、喝不上？」

　　女人的臉，七月的天。不定從哪兒飛來一塊雲彩，瓢潑大雨下得天昏地黑；一會兒工夫興許又刮來一陣風，吹得萬里無雲。韓太太心懷恐懼地哭訴了傷心往事，得到的卻是丈夫的安慰，韓子奇不但沒有雷霆暴怒、惡言謾罵、拳腳交加，反而還把沉重往自己肩膀上攬，直說自己的不是，韓太太壓在心上的烏雲就立時散去了。一句好話三分暖，大難之後的這份溫情，來得何等適時！這樣的男人，她等得值，疼得值；男人回來，家裡又有了頂樑柱了，她什麼也不怕了，一切憂愁煩惱都沒有了，日子還得好好兒地過！

　　「瞧瞧，別這麼愁眉苦臉的了，把那些事兒都扔到腦勺子後頭去！」她反過來又安慰丈夫，臉上泛出賢淑溫存的笑容，端起了書案上的燈，「睡去吧，都到這時候了，剛回來就熬夜！快睡去，好好兒地歇一宿，明兒早晨晚點兒起，我叫大姐買牛肉去，包好了餃子等你！」

　　一團熒熒的光亮往東間臥室走去，韓子奇默默地跟著她，遊魂似的。

　　臥室裡，還是十年前的老樣子，照原樣擺著榆木擦漆的大立櫃、衣箱、床頭櫃、錢櫃、茶几和靠背椅，還有那張帶雕花欄杆的大銅床。這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但一切又都隔絕十年了。

　　韓太太把煤油燈擱到床頭櫃上，轉身抄起掃炕笤帚，打掃著床單。其實，那床單她剛才已經掃得纖塵不染了，靠北牆整整齊齊地疊著兩床棉被，東頭床欄邊，並排擺著一對兒枕頭，比翼雙飛的鳥兒似的。

　　「快躺下吧，哪兒也不如自個兒的家好啊，在外頭，誰給你鋪床疊被？」韓太太扔下炕笤帚，脫鞋上床，跪在那兒把被子攤開，並排鋪好，轉過身來瞅著韓子奇，「還耗什麼？你不睏？」

　　「我不睏，你先睡吧，」韓子奇說。那神色懵懵怔怔，如在夢中。煤油燈下的臥室，朦朧中有一種溫馨的氣息，像是新婚夫婦的洞房。人說小別如新婚，何況是十年的長別？天涯倦容，萬里歸來，故園應是溫柔鄉！但是，置身於自己的床前，面對著溫存的妻子，韓子奇卻惶然悚然，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他隔開了，「你先睡吧，我──我坐一會兒。」

　　「怎麼的了，你？」韓太太好笑地瞅著丈夫，「是不是睡外邊的地窨子睡慣了，回到家裡倒擇席了？賤骨頭不是？」

　　「不，我──反正是睡不著，」韓子奇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睡不著，還不如在這兒坐一宿──」

　　「你──怎麼回事兒？」韓太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突然也意識到了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把夫妻之間的情感一下子拉得老遠老遠。對男人最敏感的是他的妻子，韓子奇這異常的神色，不近情理的言語，使韓太太的心從滾熱驟然降成冰涼，一股被冷落、被委屈的幽怨之情油然而生，「怎麼著？我熱腸子熱肺地對待你，你倒嫌棄我了？你十年不著家，我是怎麼樣兒等你來著？是沾上什麼灰星兒了，惹下什麼話把兒了？街坊四鄰有什麼閒言碎語了？你打聽打聽去！韓子奇的媳婦是個什麼樣兒的人，世人有眼，為主的有眼！──」

　　韓太太珠淚垂落。鳥愛自己的羽毛，人愛自己的名聲，良家婦女珍惜自己的貞潔甚於生命。丈夫歸來不同席，等於宣判她有「七出」罪！可是，她是乾淨的啊，她不能承擔莫須有的罪名，「你說啊，捏我什麼短兒？」

　　「我──我什麼也沒說啊，」韓子奇躲開她的視線，轉過身去，把頭埋在燈光的陰影裡，「我知道，你是個自重的人──」

　　「那你耷拉著臉，裝什麼蒜？拿什麼勁兒？在那兒坐一宿，瘋了？」韓太太得理不讓人，氣呼呼地下了床，走到韓子奇的跟前，狠狠地伸出一個手指頭，點著他的額頭，「說話呀，你！」

　　韓子奇一言不發。他不是沒有話說，他心裡有許許多多的話，非說不可，卻又沒法兒說。進家之前，他把那些話掂量來，掂量去，像作文章似地變換了千萬種章法，也找不到一套最合適的起承轉合。不說，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進這個家；說，是真難，進了家他就覺得自己的嘴不受頭腦的支配了，幾次要開口，又都嚥了回去。正因為如此，他聽到奇珍齋倒閉的晴天霹靂也沒有發火，看到那剜心刺目的牌匾也只有黯然垂淚。他心裡有比這還大還難的事兒，瞞著妻子和告訴妻子對他來說都是同樣的難。此刻，烏雲在他眼前翻滾，雷霆在他頭腦中轟鳴，刀槍劍戟在他五臟六腑亂攪一鍋粥，有生以來的四十三年他沒有陷入過這樣的困境，完全自作自受、自我毀滅的困境，他甚至恨自己為什麼沒在倫敦的大轟炸中粉身碎骨。那樣，留給別人的是恩、是怨、是思、是忘，他全然不知道了，也不必清理這一團亂麻了！

　　韓太太進了迷魂陣。三刀子攮不出一句話來，韓子奇從不是這樣的人，這是怎麼了？十年不見，他變了，那個胸有成竹、出口成章、處事果斷的韓子奇哪兒去了？變成了這麼個優柔寡斷、吞吞吐吐的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聽見？聾了？啞巴了？」韓太太氣得咬著牙，兩手攥拳直哆嗦。她是個急性子人，容不得這種軟磨硬泡。

　　「我──心裡煩──」韓子奇不得已抬頭看看她，話說了半句，又停住了，那雙陷在眉弓下的眼睛，竟然黯淡無光，像個半死不活的人。

　　「煩？煩什麼？有話就跟我說，是不是在外邊兒惹了什麼爛兒了？」韓太太心裡直打鼓，又為丈夫著急了，頭腦裡冒出一串但凡她能想得到的惡話，一個個地試著問，「是那個洋人亨特坑了你了吧？把東西昧下了？你不敢告訴我？」

　　「沒有──」

　　「路上遭了搶了？」

　　「沒──」

　　「外頭該著人家的賬？」

　　「不，要是這些事兒就好了！」韓子奇失神地望著發黃的高麗紙頂棚，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射上去，腦袋像鍋蓋似的，黑幢幢猶如追蹤著自己的一個魔影，使他毛骨悚然，在陰冷的春夜，脊背和額頭上卻在冒汗，「我該怎麼跟你說呢？我──」

　　猜謎語似的一次次都落了空，韓太太慌了，在她的心裡，閃過了一個女人最不願意想到的念頭，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心跳：「你──是不是在外頭靠上什麼女人了？」

　　韓子奇頹然垂下了頭，頂棚上的那個魔影猛地撲下來！

　　最壞的謎底，卻不幸言中！

　　韓太太頓時如雷殛頂，她的精神寄託，她的幸福憧憬，十年來她苦苦盼來的美夢，在這一瞬間被擊碎了；她所信賴、所依靠的丈夫，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子，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頂樑柱，坍塌了，折斷了，垮了，完了！她感到渾身的血脈都凍住了，手腳都麻木了，連嘴唇都冰冷了，「好哇你個沒良心的！我們在家吃苦受罪下『多災海』，你倒在外頭花哨上了！什麼騷娘們兒、浪女人、狐狸精迷上你了？」

　　韓子奇把頭垂到胸前，大氣也不敢出了。

　　「說呀，你說！」

　　韓子奇雙手捂著臉，他沒法兒說。

　　「說不說？你不說我這就死在你臉前頭！」

　　韓子奇咬著自己的嘴唇，他恨不能搶先找個地方死去！

　　韓太太臉色鐵青，手裡當真舉著一把剪子，對準了自己的胸膛！這個男人，她已經絲毫也不留戀了，一刀結束自己的生命，也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兒。過去活著是為了他，往後就用不著了！「你說，那個女兒是誰？」

　　韓子奇一個冷戰，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了兩個字：「玉兒──」

　　「噹啷！」剪子落在了地上！

　　沉默，長久的沉默。

　　節外生枝的男女私情打碎了韓子奇在妻子心中的形象，打碎了韓太太的一切希望，這遠遠超過了鑽石戒指的失落和奇珍齋的倒閉，她生命的全部意義都不存在了。而奪走她的丈夫、拆散她的家庭的那個「騷娘們兒、浪女兒、狐狸精」不是別人，竟然是她的胞妹，是玉兒無情地拿刀剜了姐姐的心！韓太太腳跟發軟，地暄得像棉花，身上輕得像柳絮，她撲倒在床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突然像被扎了一刀似地跳起來：「噢，我可是真傻，真傻！怎麼我那會兒就沒住這上頭想呢？你們是早就捏咕好了的：一個先出門兒，一個後追上去，到外頭再碰面兒，還假模假式地往天星身上塞張條子，算是跟我打了招呼了，糊弄我這個傻沒心的！你們跟我弄彎彎繞兒，我對你們可是實打實，一個是我孩子的爸爸，一個是我親妹妹，我做夢也沒敢往這兒想啊！韓子奇，你這個沒人倫的東西，我爸爸我媽是怎麼對待你？我是怎麼對待你？玉兒她──她也跟你的親妹妹是一個樣啊！」

　　「是──我知道──」韓子奇垂著頭，囁嚅著說。

　　「知道？知道為什麼還這麼不要臉？」韓太太火冒三丈。

　　「不，我不知道──走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跑出來了，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我們沒有──」韓子奇極力想把事情說清楚，卻語無倫次，越說越不清楚了，「我沒有──她就像我的親妹妹，她還是個孩子！在外邊，我供她上──牛津大學，我沒有──後來──」

　　「後來又能怎麼著？後來就不是你的親妹妹了？後來你就起了邪念了？後來你就不是人了？」韓太太咬著牙，恨不能把這個無恥的男人撕碎！她心裡已經確定無疑了：玉兒年幼無知、孤獨無助，她把韓子奇當成哥哥，當成家長，當成靠山，在外邊什麼不都得聽他的？是他把這個純潔無瑕的姑娘毀了；

　　「不！你聽我說，我──怎麼跟你說呢？」韓子奇茫然地抬起頭，幽暗的燈光下，他彷彿又回到了人間地獄般的倫敦，「是戰爭、毀滅一切的戰爭，令人絕望的戰爭！──」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顛倒的歷史，混亂的歷史，毀滅文明、毀滅生命、把人推到死亡的邊緣、推到曠古的原始狀態的歷史！

　　斷壁殘垣下的地穴裡，囚禁著尚未了結的四個生命，也許明天的轟炸過後，這裡就是他們永久的歸宿了。奧立佛的慘死，給亨特夫婦的心靈以致命的戕害，財產的積聚、事業的追求，變成了分文不值的糞土、隨風飛散的泡沫，一切都毫無意義了。和善而多語的亨特太太變得木訥呆滯，不再嘮叨了。每當警報解除之後，她那穿著黑裙的身影總是出現在坍塌的小樓的瓦礫之中，沿著裸露的樓梯上來下去，下去上來，再扶著折斷的欄杆，愣愣地往遠處望上半天，好像在等待著她心愛的兒子歸來。「走吧，親愛的，奧立佛已經離開我們了，他不會回來了！」「怎麼會呢？我還等著他吃晚飯呢！這麼好的孩子，怎麼會沒有了呢？我等著他，他會回來的，會回來──」夜晚，沙蒙．亨特把她拖進地下室，在昏黃的燭光下，餵她一點兒吃的，是老亨特好不容易從炸得稀爛的街上買回來的。亨特太太不再失眠了，她在夢中尋求安慰，尋找失去的一切，發出甜蜜的夢囈：「奧立佛──」

　　轟炸還在繼續，希特勒的「海獅計劃」是要摧毀英國的一切港口、機場、工業城市，消滅英國的空軍主力，破壞英國的經濟潛力和國家管理體系，征服英國的民心！英國空軍和地面高炮部隊奮起還擊，拚死戰鬥，但是，代價是慘重的，九百多架飛機被損毀了，一百多萬幢房屋被摧垮了，八萬六千名居民被炸死了！對每個人來說，死亡隨時都是可能的，而活著的希望卻渺茫得像夢想！

　　梁冰玉整日整夜地躺在地下室裡的鐵床上，深重的創傷不但摧毀了她的心靈，也擊垮了她的肉體，她像一個垂危的病人，沒有任何力量再使她支撐著疲倦的生命站起來了。和亨特太太的沉默寡言正好相反，她無休止地向韓子奇訴說著最痛苦的一切：楊琛、奧立佛，奧立佛、楊琛，這兩個不同國籍、不同種族、不同靈魂的人，從兩面夾擊這個曾經兩度墜入愛河險些溺死的姑娘，使她不得安寧。人生本來就是短促的，而她才剛剛活了二十五年，就已經經受了太多的磨難。如果她現在死去，人生留給她的只有痛苦，只有悔恨。如果人生真有後世，她寧願自己的靈魂永遠忍受火獄的煎熬，也不願重新投胎做人，人生原來是這樣的殘酷！如果真主遲遲不肯召喚她離去，把她繼續拋在人間，吞吃自己摘下來的苦果，她將終生咀嚼著這苦汁，直到變成一個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的老處女，度日如年地捱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她回到真主身邊：主啊，我受到報應了！

　　韓子奇整日整夜地守在她的床前，餵她水，餵她飯，強迫她珍惜自己的生命：「玉兒，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你病了，得想辦法去看看──」

　　「奇哥哥，我沒病，是我的心──死了！」

　　心死了？這是多麼可怕！古人說：哀莫大於心死。年紀輕輕的玉兒，心卻已經死了！韓子奇的心上壓上了千斤磐石，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才能把這個小妹妹從死亡中拯救出來，背著她脫離苦海，回到人間──人間也是苦海！

　　爆炸震撼著地穴，威脅著脆弱的人生，他真希望就此和玉兒一塊兒告別人生，免得她一個人到另外一個世界上去受苦，沒有人來聽這個孤獨的冤魂的訴說。死去吧，死去！這個世界，不留戀了；中國，北平，不回去了！

　　「韓先生，走吧，」沙蒙．亨特抬頭望著顫抖著的水泥板，「我們一起搬到地鐵去，搬到更牢固些的防空壕去吧，這個『家』，恐怕住不得了！」

　　「亨特先生，冰玉衰弱得這個樣子，怎麼走啊？」韓子奇絕望地嘆息，「不走了，我不怕死，死了倒好了！您和太太走吧！」

　　「死了好？好──好看見我的奧立佛？一起死吧，死吧！」沙蒙．亨特含著淚在慘笑，他摸索著走到牆角裡，找出那瓶被冷落的陳年「老窖」，仰起脖子咕咚哈咚一飲而盡，啪地摔碎了瓷瓶，瞪著血紅的兩眼，踉踉蹌蹌摔倒在床邊，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那歌兒本來是在倫敦街頭晃晃悠悠的醉鬼唱的，遊戲人生，放蕩不羈，如今出自亨特口中，淒涼得卻像唱輓歌，像嚎哭！

　　親愛的老夥計

　　快活的老夥計！

　　不論禍福凶吉，

　　我們緊緊挽在一起！

　　亨特醉了，麻痺了，睡去了。「但願長醉不願醒」，並不僅僅是中國的人生哲學；「患難見真交」，也不僅僅是漢字寫成的諺語。在逃避人生的地穴之中，也有真摯的友誼，真摯的愛。

　　地穴在災難中沉睡。人們今天一起活著，也許明天就一起死去。

　　梁冰玉根本不曾睡去。黑暗中，她看到的是一個明媚的世界，清亮的陽光，和煦的春風，青翠的叢林，嬌艷的花朵，輕柔的鳥啼。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平緩的沙灘，碧藍的海水，輕盈的白帆，寧靜的小島，啊，世界應該是這樣的，人生應該是這樣的！是誰奪走了這一切？當她從娘胎中呱呱落地，當她作為一個人向這個世界報到，她本來就應該擁有這一切；亞當和夏娃創造了人，《聖經》和《古蘭經》都宣稱這同樣的天意，那麼，人來到世界上就是注定要承受苦難嗎？主宰人類的神不是要給他的子民以和平、幸福，讓世界充滿愛嗎？愛，這個誘惑著人而又折磨著人的字眼兒！梁冰玉付出了愛，得到的是欺騙；奧立佛付出了愛，得到的是拒絕。愛，就是苦難，就是罪惡嗎？──小島不見了，白帆不見了，一個美麗的姑娘沉下海底，在怒濤中掙扎，呼喊──

　　「奇哥哥！」她呻吟著。

　　「玉兒，我在呢，在你身邊。」他撫著她。

　　「我不願意死──」

　　「你不會死，你還年輕──」

　　「是嗎？──」

　　「是的，你是個好姑娘，人生才剛剛開頭兒啊，真主會賜福給你的！玉兒，你應該有勇氣，往前走──」他這樣說著，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前面是什麼。

　　「不，我沒有勇氣，我怕；我愛人生，可是，愛，是罪惡──」她瑟瑟發抖。

　　「愛，怎麼會是罪惡？玉兒，你不要總是用過去的痛苦折磨自己，將來會有一個美好的人生──」

　　「是嗎？」她驚恐地抓住他的手，「我還有愛的權利嗎？還有嗎？不，沒有了，我就要死了，就要沉到海底去了，我怕！奇哥哥，抱著我──」

　　他抱著她，讓她的臉貼在自己的胸膛上，聽著那心臟的跳動聲，讓她相信還活在人間，驅散對死亡的恐懼，什麼魔鬼都不能從他的懷抱中奪走她！

　　「噢，我還是一個活著的人──」她的聲音微弱而顫抖，「一個活著的人，我──有權利生活，有權利愛！」

　　「有──應該有，你應該有一切──」他安慰著她，也安慰著自己。

　　「奇哥哥，抱緊我──」

　　他抱緊了她。

　　「奇哥哥，吻吻我──」

　　他驚呆了。這是什麼？是愛的潮水在向他湧來？是兄妹之愛，還是男女之愛？是二者兼而有之，還是人的情感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轉化，突然爆發的狂潮迅雷不及掩耳，反而讓他驚惶失措？

　　「不，玉兒，我們不能──」

　　「為什麼？」

　　他沉默了。在世間匆匆奔跑了半生，名滿京華，蜚聲英倫，三十八歲的韓子奇，第一次被「愛」震顫著靈魂，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情感。在過去的歲月裡，他其實只知道人和人之間存在著恩怨，恩恩怨怨，你來我往，就是為了報恩或者報怨，卻不知道還有屬於自己的「愛」。現在，過去的一切都被切斷了，他還有什麼？他緊緊地抱著玉兒，一種罪惡感在威脅他，阻止他做任何非分之想！她是誰，是親如手足的妹妹？是自幼耳鬢廝磨的夥伴兒？是患難與共、生死相依的朋友？是──？為什麼在奧立佛要把她「奪」去時，他曾感到恐慌？為什麼在她掙扎於死神面前時，他甘願和她一同死去？為什麼當她終於向他袒露著愛、渴望著愛，他卻又是這樣地惶惑？他說不清這一切──

　　「啊，你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和我一樣！是人毀滅了人，毀滅了自我！奇哥哥，我們是人，活著──就應該像一個人，有愛的權利！」

　　「我──有嗎？」他問著她，也問著自己，「我可以愛嗎？」理智在和血肉之軀搏鬥，他在心裡編織著層層羅網，把自己牢牢地束縛，而這羅網竟然又鬆散無力、不堪一擊，被他自己衝破了。他懷抱之中的這個天生麗質卻多災多難的姑娘，這個溫情脈脈卻被拋到無情世界的姑娘，她究竟是誰啊？不，他們沒有共同的血緣，沒有不可逾越的障礙，是同命相連的兄妹，又是各自獨立的兩個人：男人和女人！

　　彷彿是發自地層深處、發自冥冥之中、發自血肉之軀的呼喚，將一顆封閉的心喚醒了，將一種埋得太深藏得太久的情感喚醒了，人世被忘卻了，天地塌陷了，山洪暴發了，海水吞沒了陸地，雷電毀滅了生命，只剩下孤島中的亞當和夏娃，世界將重新開始！

　　世界重新開始了，兩個人的世界！不知道它是罪惡、是苦難，還是幸福、是希望？兩個靈魂的垂死掙扎，兩個靈魂的遙相呼喚，兩個靈魂的猛烈撞擊，兩個靈魂的痛苦呻吟。是人毀滅了人，還是人拯救了人？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無限──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

　　人生是一場夢嗎？不，夢醒之後還可以忘卻，人生可以忘卻嗎？

　　人生是一部書嗎？不，書成之後還可以刪改，人生可以刪改嗎？

　　人生從來沒有藍圖，度過了人生，才完成了人生。

　　歷史從來都是即興之作。而當它成為歷史，才被千秋萬代喋喋不休地評論。而無論是怎樣評論吧，都不能改變它的曾經存在，只有從偶然中尋找必然，使它順理成章。

　　歷史是人的足跡。但並不是所有留下足跡的人都敢於正視自己的歷史。

　　歷史是無法重寫的。不管它是牽動億萬人的命運的一場巨變，還是值不得寫在紙上的區區凡人的一段尋常經歷。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留下了。

　　又是長久的、難堪的沉默。

　　女人的不幸，莫過於發現丈夫另有新歡；男人的恥辱，莫過於向妻子招供外遇。而這「新歡」，這「外遇」，卻又出白同一個家庭，同根相生的姊妹！命運啊，為什麼這麼殘酷？

　　奇珍齋主完美的形象破碎了。也許，世界上根本沒有完美無缺的人，那只是由愛而產生的錯覺。也許，直到奇珍齋主韓子奇返回故國、跨進故園之時，他也在相信自己四十三年來所塑造的形象是無可指責的。但在這一瞬間，卻散了，碎了，不乾淨了。「博雅」宅那條百年不朽的木頭門檻，像一道凜然界石，把他的靈魂分成了兩半，他在界外所設想的一切自我辯解、自我安慰，跨進界內都變得脆弱不堪而且荒謬絕倫。只有當他重新面對妻子的時候，才突然發覺原來妻子對他懷著這麼強烈的愛，他卻曾經無視這一切而像一個初涉世事的少年那樣去認識、去經歷婚姻之外的愛！玉兒──玉兒到底算他的什麼人？他們在國外以「夫妻」的身分生活了數年並且以這樣的身分回國，那麼，璧兒又該置於什麼地位？韓子奇，你做下了什麼事啊？對於師傅身後留下的這一對孤女，你──你有罪啊！

　　韓太太癡情的心破碎了。她要撕了這個負心的男人，這個停妻再娶的「陳世美」，站在當街罵他，當著街坊四鄰寒磣他，讓世人都知道平日裡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韓老闆是個什麼東西；讓他丟人現眼，身敗名裂，見人矮三分，今生今世抬不起頭來！但是，她不忍。他是誰？是和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奇哥哥，是她在危難之際沒有嫁妝、沒有宴席、沒有賓客的「婚禮」中委身的丈夫，是在奇珍齋家破人亡之後重振家業拯救了梁家寡母孤女的恩人，是她那生在福地、長在難中、十一歲才見著親爹的天星的爸爸，戰爭拆散了這個家庭，他大難不死，又回來了，奔著娘兒倆來了，她恨他，但狠不下心去置他於死地！她要撕了那個蕩婦，那個勾引她男人的狐狸精，擰她的嘴，抽她的臉，往她身上啐唾沫，扭著她去遊街，讓兩旁世人、大人小孩兒都唾罵她那見不得人的醜事兒，臊得她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但是，她不忍。她是誰？玉兒，五歲沒了爹，十二沒了媽，苦根苦苗苦孩子，在姐姐手底下長成了人，那情感一半兒像姐妹，一半兒像母女；玉兒大了，天下沒有不出門兒的閨女，當姐姐的把這件大事兒忽略了，誰知道她在「燕大」受了那樣的委屈？誰知道她在外國一耗就是十年？天下沒有不開的花兒，這十年裡頭姐姐能做了她的主？要是嫁了個黃頭髮、大鼻子的洋人，你也一點兒咒兒沒有！她還是小，還是傻，沒個管束太任性，一步走錯了，還能當真宰了她不成？當姐姐的恨她，但又有什麼法子啊？這個不爭氣的丫頭！

　　韓太太伏在枕頭上，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把我妹妹毀了！」

　　「你把你自個兒也毀了！」

　　「你把我們娘兒倆早就忘了！」

　　「哦，忘了？」他茫然地抬起頭，「我──忘不了啊，要是真忘了，我還會回來嗎？」

　　「回來？誰叫你回來的？」韓太太猛地轉過臉來，「既然做了那樣的事，又何必回來？你們不會隱姓埋名，躲得遠遠的？連封信也別打，一輩子也別回來，我眼不見，心不亂，只當你們死了，還能留個念想，祖墳上沒有你們的骨頭，倒落個好名聲！現在這算個什麼事兒？回到家裡來噁心我，站到臉前頭氣我！韓子奇，你好狠哪！」

　　「璧兒，我哪有這樣的心？」韓子奇痛苦地揪著自己的衣襟，胸膛裡的那顆心在慌亂地跳動，「你不知道，在海外漂流的人是多麼想家！無論我走到哪兒，只要能見著個中國人，甭管是福建的、廣東的、四川的、山東的，都親得了不得，我們是沒娘的孤兒啊！天天盼著家裡的信，天天打聽中國的消息，誰又能說得清啊，在報紙上只看到哪兒被燒光了，哪兒死了多少萬人，我心想家準是完了，沒指望了！好容易盼到日本投降，我們大哭了一場，試著寫了那封信，還根本沒料到能收到回音！接到你們的信，我的手哆嗦得不敢打開，不敢看，是她念給我聽的，信雖然只有一句話，但那一句話就把我的心揉爛了！我接過來看，這是──天星的字跡吧？我兒子會寫信了！兒子，我還有兒子，還有家！回去吧，回去，在外頭一天也不願待了！那時候，英國早就不打仗了，我們離開了亨特家，另外租了房子。她到底也沒上完牛津大學，就在一所華人學校教書了。學校想長期聘用她，希望我們能留下來。可是，能留住嗎？接到天星的信，還有什麼人能留住我們？我們還是──回來了，兩個月的輪船，走得太慢了，心恨不能一步跨到家！」

　　「別這麼『我們』、『我們』的了，兩口子似的！」韓太太聽得心酸，又聽得各漾，當多種情感交錯扭結的時候，梳理是困難的，「你想家許是真的，她能跟你一樣？她還想回來？還敢回來！」

　　「她不敢──」韓子奇淒然地摀住臉，手指敲打著額頭，「離家越近，她越慌，不知道回來該怎麼見你！船到了上海，一上岸她就哭了：『總算踏上中國的土地了，就算回到家了吧，不走了！』我進退兩難。第二天，她又改變了主意，還是跟我一起上了火車。她不能不回來，這兒也是她的家，有她的祖墳，有她的親人；死了的，活著的。她想你們！」

　　韓太太一愣，從床上坐起來，「你不是說她還在上海逛嗎？」

　　「不，」韓子奇垂下頭，「當著大姐，我不得不那麼說。她回來了，跟我一塊兒回來了──」

　　「在哪兒呢？」

　　「在旅館裡，到了家門口，她又猶豫了！我只好先把她安頓個地方，再跟你談──」

　　「談什麼？她能住店住一輩子，讓你偷偷摸摸地養一個『外家』？她能永遠不進這個門兒？能捂著天下人的眼睛、耳朵？」韓太太的心亂了，遠在天邊的大火，眼瞅著要燒著眉毛了！

　　「你說──該怎麼辦？」韓子奇完全沒有了主意，一切全憑妻子定奪了。

　　「唉！」韓太太無力地發出一聲又怨又怒又憐又悲的嘆息，「把她接回家來吧，家醜不可外揚，過去的事兒都壓在舌根底下吧！她沒死在外頭，也是為主的祥助，回來了，我不打她，不罵她，連大姐都不能讓她聽出影兒來，就算混滅了；過些日子給她找個主兒聘出去，當姐姐的也就盡了責任了。往後永世不來往，也不想她了！你也永遠不許再答理她！」

　　「這，恐怕也難──」韓子奇膽怯地望著她。

　　「怎麼著？」韓太太心頭火起，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最大限度，「我可是把苦處都往自個兒肚裡嚥，把面子都給了你們，你們倒還不答應？你當這是在曉市兒上買東西呢，跟我討價還價，得寸進尺？你還憋著什麼狗雜碎？說！」

　　韓子奇垂下頭，「我們──有了孩子了！」

　　「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韓太太被驚呆了！

　　東廂房裡，天星睡得正香，夢裡還輕輕地叫著：「爸──」

　　姑媽翻了個身，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模模糊糊聽見上房那邊兒傳出了不高不低的說話聲兒，聽也聽不清，轉身就又睡了，心說：三十、四十也還算小夫妻，瞧這兩口子，見了面兒話可真多！

　　天亮了。

　　姑媽早早地起了床，慌著上街買來了芝麻燒餅、焦圈兒、薄脆，這都是天星他爸過去愛吃的，在外國橫是沒地方買去，回來準饞北平的吃食，叫他好好兒地回回味兒吧！

　　上房裡沒動靜。那就讓天星先吃了，打發他上學去。甭叫那兩口子，昨兒晚上說了一宿的話兒，讓他們多睡會兒！一等二等還是沒動靜，這燒餅可要涼了，薄脆可要皮了！最可惜吃的是廚子，姑媽很有一種懷才不遇的遺憾，她沉不住氣了，就走到上房廊下，先咳嗽一聲，才說：「我說──天星他爸起來了嗎？」

　　沒人應聲，她只聽到了一聲嘆息。這是怎麼回事兒？樂還樂不夠呢，哪有嘆氣的理兒？上房的門沒上閂，她一拉就開了，一邊納悶兒一邊走進去，東間裡頭的情景嚇了她一跳：一個趴在枕頭上掉淚，一個坐在椅子上嘆氣！

　　「這是唱的哪一齣？」她有意樂呵呵地問，心說準是兩口子昨兒晚上說起了這十年的苦處，免不了傷心落淚，她得沖沖這點兒晦氣，「大難都過去了，人回來了，還不該歡天喜地？走，擦把臉，吃早點去！」

　　倆人誰也沒理她。

　　「喲！是抬槓拌嘴了？敢情倆人幹了一宿的仗？這是怎麼個話兒說的！到底因為什麼？天星他媽，有什麼話不能明兒再說嘛，這大喜的日子使什麼性兒？」

　　「大姐，」韓太太抹了抹淚，轉過臉，說話了，「天星吃了嗎？」

　　「早吃了，都上學走了！你們還不快著？」

　　「您先吃吧，甭管旁人了！您也甭害怕，我們沒打架，在這兒商量事兒呢。您吃完了就歇著您的吧，甭理我們，我們還得好好兒說道說道！」

　　姑媽好掃興！默默地給爐子續上煤球，坐上銅壺，就退了出來，掩上門，暗自感嘆：這個家，還有什麼背著我的事兒？唉，說不是外人，畢竟不如親姐妹！一路尋思著往外走，回到倒座南房裡，拿起燒餅也吃不下去了，心裡好不是滋味兒。

　　「啪，啪，啪──」外邊有人敲上門了。

　　姑媽丟下燒餅就往大門走去，心不在焉地打開門，門外站著穿洋服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約摸兩歲的小姑娘，身後頭，一輛洋車正在掉頭走，還有一輛大排子車，裝著幾隻大皮箱，車伕正解繩子呢。咦，這是幹嗎的？

　　「大姐，我回來了！」那女人往前一撲就抱著她哭。

　　「喲！」她恍然大悟，「是玉兒姑娘？哎呀呀，昨兒聽說你還在上海，心說還得兩天到家呢，沒承想說話就到眼前了！喲，這是誰家的丫頭？噢──敢情你在外頭都成了家了，孩子都這麼大了？瞧瞧，天星他爸回來都沒來得及說呢，冷不丁地我都沒想到，哪兒敢認？」

　　梁冰玉一愣，腳已經跨在門裡了。姑媽伸手就去接孩子，「瞧瞧，這孩子長得跟你媽一個樣，花朵兒似的！讓姨抱抱，讓姨抱抱──」

　　「叫──叫姑媽吧。」梁冰玉說。

　　「叫什麼全成，隨著天星叫姑媽，也好，跟韓家的孩子一個樣！」姑媽笑瞇瞇地親著小姑娘的臉。

　　「姑媽，你好！」小姑娘張開粉紅的小嘴，甜甜地叫著她。

　　「哎，好，好！」姑媽喜歡得了不得，「聽這語聲兒，還帶著洋味兒呢！你爸爸怎麼沒一塊兒來呀？」

　　「我爸爸，昨天有事出去了，媽媽說帶我找爸爸──」

　　「噢！快叫他來，新姑爺上門兒可是個大喜事兒──」

　　車伕等得不耐煩了：「太太，東西往哪兒卸？」

　　「瞧我，光顧著高興，忘了外頭還有東西呢！」姑媽忙說，「那什麼，勞您駕給搬進來，先擱南房吧，慢慢再歸置。哎，留神，留神，慢慢兒地，別毀了裡頭的東西──」

　　姑媽指揮著搬完了東西，梁冰玉付了錢，打發車伕走了，姑媽隨手又插上大門，興致勃勃地領著她們往裡走，「玉兒，你這十年也見老了，在外頭操心是不是？」

　　梁冰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望著闊別的故園，潸然淚下。啊，這影壁牆，籐蘿架，垂華門，黃楊木雕影壁，抄手遊廊──夢中的一切，不是又重現在眼前了嗎？

　　「真好玩，真好玩！」小姑娘掙脫了姑媽的懷抱，扶著欄杆往前跑，順著廊子跑到了西廂房廊下，「媽媽，這是中國的公園嗎？我們的家在哪兒？也這麼好嗎？」

　　「這就是我們的家──」梁冰玉淚眼望著女兒，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家，我的家，我又回來了！

　　「那可不？姑娘嫁到天邊兒，娘家還是自個兒的家！」姑媽感嘆道，「回來就還住西廂房吧，這是你的老地方，前些日子接到了信，天星他媽就叫我把西廂房給你收拾出來了，什麼時候到家，都現成兒──」

　　「哦──姐姐呢？」梁冰玉遲疑地站住了。

　　姑媽往北屋努努嘴：「倆人正嘔氣呢，見面兒就幹仗，溜溜兒地吵了一宿！」

　　梁冰玉猛然轉過臉來，心沉重了！

　　韓太太無心再嘔氣了，這是什麼聲音？姑媽跟誰說話呢？她翻身下了床，急匆匆走出臥室，走出上房，在廊子底下抬起頭，院子裡，玉兒正在看著她！

　　「玉兒！」一聲發自肺腑的呼喚，韓太太奔下石階，抱住了向她走來的梁冰玉，捶打著她的肩背，「玉兒，玉兒，我苦命的妹妹！你當初不該走，不該走啊！」

　　「姐姐！」梁冰玉痛哭失聲，伏在姐姐的肩頭，貼著姐姐的臉，「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積聚得太久的手足之情，都在這一刻爆發了，璧兒、玉兒，這一對兒梁家的明珠，這一對兒骨肉同胞，該怎麼表達她們刻骨銘心的情誼、牽心動腑的思念？除此之外的一切，統統都忘記了，姐妹就是姐妹，姐妹永遠是姐妹啊！

　　姑媽又在抬起袖子擦淚了，她忘記了早晨還在自嘆是外人，現在卻毫不見外地分享這骨肉團聚的喜悅了。「姐兒倆進屋親去！」

　　姐兒倆哭哭啼啼往上房走。小姑娘跟在梁冰玉身邊，小聲地問：「媽媽，她是誰？也是我的姑媽嗎？」

　　韓太太猛然轉過臉去，她看見了那個小東西，玉兒的女兒，韓子奇的女兒！

　　「不，這是你──大姨──」梁冰玉喃喃地說。

　　「大姨，你好！」小姑娘對誰都一視同仁，禮貌熱情。

　　本能的反感使韓太太心頭一震！這個小東西，你真是多餘來，有了你，我可難辦了！但是，這種反感只是在意識中一閃而過，韓太太並不讓它顯示出來；她要控制住局勢，讓一切都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走！她強制著自己，做出笑容，「哎，」她答應著，「這孩子真乖，大姨一見你就喜歡！大姨這兒好嗎？」

　　梁冰玉立時嗅到了一種氣味兒：這兒是「大姨」的家！但是，兩歲的孩童卻完全聽不出其中的含義，「好，大姨的家真好！」蹦著跳著跑上台階，搶先進上房去了。

　　她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高桌子，高椅子，大花瓶，孔雀羽毛，雕花隔扇──咦，這兒還有一個門，她往門裡探探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興地叫起來：「爸爸也在這裡？爸爸！」

　　僵在東間裡的韓子奇，猛地抬起了驚惶的臉！

　　姑媽端起銅盆，剛想倒點兒熱水讓玉兒洗洗臉，這一聲「爸爸」，驚得她魂飛魄散，手裡的銅盆「噹啷」扔得老遠！「主啊，這是怎麼一檔子事兒？」

　　韓太太臉色一沉，對姑媽說：「大姐！您都瞅見了吧？已然到了這一步，也沒法瞞著您了，他們在外頭做出了這樣的事兒，一個大姑娘帶著個孩子回來了，這叫我是死是活？」

　　「這──」姑媽張著嘴，不知該說什麼好，臉倒被臊得通紅。

　　韓子奇和梁冰玉，一個在裡間，一個在外間，隔著一道敞著的門，相對無言。

　　小姑娘望望這邊，望望那邊，怯生生地問：「媽媽，爸爸，大姨不歡迎我們嗎？剛才她還說喜歡我呢！」

　　「聽聽！大姐您聽聽！」韓太太嘴唇直哆嗦，「這麼『爸爸』、『爸爸』地叫，這不是在抽我的臉嘛！」

　　小姑娘嚇哭了，依在梁冰玉身邊：「媽媽，我怕──」

　　梁冰玉抱起女兒，背對著韓太太說：「姐姐，你有話跟我說，別嚇著我的孩子；孩子有什麼錯──」

　　「是啊，」韓太太冷冷地說，「你們都沒錯兒，都是我的錯兒，是我養漢子，丟人現眼了，祖輩的門風都教我給敗了，墳頭痛下亡人的臉都叫我給抓了，我該跟你告饒兒！」

　　「姐姐，姐姐──」梁冰玉簌簌地流下屈辱的淚水，「我幾萬里路回來了，回來卻聽你這樣侮辱我──」

　　「我倒『侮辱』了你了？你還知道害臊哇？要頭要臉還敢回來？」韓太太一句不讓，步步緊逼，「我還得請教請教你：你回來是幹嗎來了？是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是來拆家、掘祖墳？是想攛掇著韓子奇休了我，讓你們好好兒地過？還是打算在我手底下當個二房啊？」

　　韓子奇坐不住了，倏地從東間的椅子上站起來：「璧兒！你在說些什麼？」

　　「姐姐──」當面羞辱使梁冰玉難以忍受，「姐姐，請你尊重別人的人格──」

　　「『人格』？什麼叫『人格』？就是吃人飯說人話不幹人事兒？」韓太太轉過臉，瞪了韓子奇一眼，「我本想把你搞出來，還搭什麼茬兒？別給臉不要臉！」

　　「主啊！」姑媽慌得手足無措，「這一家子打成一鍋粥，叫我勸你們誰？都別言語了成不成？事兒已然出來了，打吧鬧吧也是枉然，有話悄不聲兒地說，留神兩旁世人──」

　　「大姐，這可不是我要鬧啊，我是顧臉的人！沒事兒不惹事兒，可有事兒也不怕事兒，惹到我頭上，我可就沒有做不出來的！」韓太太氣得臉發青，嘴唇發白，眼睛裡射出一股冷光。

　　姑媽嚇得哆嗦：「天星他媽，可不能！打了鼻子臉醜，玉兒，是咱們家的人──」

　　「大姐，衝您這句話，我也得顧這個家呀！」韓太太的眼裡不覺也閃著淚花，但她決不讓眼淚和情感模糊了自己的一定之規，咬了咬牙，聲色俱厲地說，「這件事兒，外邊兒的人可誰都還不知道呢，我讓它從今兒起就泯滅了，您可誰都不許告訴，連天星都不能讓他知道一點影兒，我不能讓我的孩子瞅著他爸爸不是人！您要是洩露出去半個字，咱姐兒倆的情分就算到頭兒了！」

　　「我哪兒能對旁人說？咬爛舌頭往肚子裡嚥，『無常』了帶到墳地裡去！」姑媽冷著臉，賭咒發誓，「可就怕瞞不住！她是個大活人，又不是件兒東西。往哪兒掖、往哪兒藏？」

　　梁冰玉不禁打了個寒戰：我連件兒東西都不如了，像個逃犯，要掖、要藏？歸途中，思家的心是那樣急，哪知道家裡已經沒有我的立足之地！

　　「掖著藏著倒用不著，」韓太太胸有成竹地說，「閨女回娘家也是正大光明的，跟外邊兒就這麼說：她已然嫁了人了，這是回來看姐姐呢，她男人還在外頭！」

　　「這──這不是『哄禿老婆上轎』嘛，能糊弄幾時？」姑媽尋思著，極認真地考慮韓太太提出的方案，好像她們倆是正副內閣總理大臣，有權決定他人的命運，「不成，不成，明擺著一個這麼大的孩子呢，一張嘴就叫『爸爸』──」

　　「還不興教她改改口？叫『姨父』、叫『舅舅』都成，就是不許她叫『爸爸』！」韓太太倒是樣樣都有嚴密的措施。

　　「為什麼不許我叫爸爸？」小姑娘委屈地哭著說，「爸爸不是舅舅──」

　　梁冰玉摟著孩子，朝這兩位討論對她們母女的處置方案的人投過來一個含淚的冷笑：「可憐，真可憐！我只知道戰爭是殘酷的，以為戰爭的苦難可以使人和人的感情更加靠近，卻不知道比戰爭更殘酷的是人！感情在哪兒？人性在哪兒？你們連一個兩歲的孩子都不能容，這一點兒做人的權利都要剝奪！她又不是我偷來搶來的東西，她是個小生命，是個人，她是韓子奇的女兒！她有權利叫她的爸爸！」

　　「爸爸──」小姑娘受到了鼓勵，哭著叫著朝韓子奇撲過去。韓子奇一把摟住女兒，把臉貼在她那柔軟蓬鬆的黑髮上，肩胛、脊背都在抽搐！

　　「瞅瞅，瞅瞅，親的切不斷啊！」姑媽證實著她的論斷，禁不住又抬起袖子擦眼淚了。

　　「喲，你倒還有說不完的理？」韓太太的主攻方向始終對準梁冰玉，「你在外頭念的什麼洋書哇？越念這臉皮越厚，添了私孩子倒是你的光彩了？聽聽，說得多順溜兒哇，『她是韓子奇的女兒』，那你還是韓子奇的老婆了？」

　　「當然是！」梁冰玉的回答竟出人意外地肯定。

　　「什麼？你敢說？」韓太太的一腔怒火又澆上了油，「你──你把我往哪兒擱？」

　　「我不知道，」梁冰玉說，「我愛他，他也愛我，我們就結合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至於你，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姐姐，也曾經是韓子奇的妻子，但那已經是過去了！」

　　「臊死我了，你個小賤貨，張嘴就是『愛』，虧你還說得出口！」韓太太已經無法容忍，抬起胳膊，一個巴掌打在梁冰玉的臉上，「你倒數落起我來了，他愛你！愛你！愛你！咳，韓子奇！你過來愛呀，好好兒地愛呀！」

　　韓子奇把頭埋在女兒的脖頸裡，只有顫抖地飲泣！

　　姑媽慌著抓住韓太太的手：「可不能！不能動手！天星他媽，玉兒姑娘長這麼大，你也沒捨得動過她一指頭──」

　　「甭跟我翻老皇曆，她不是我的妹妹了！」韓太太胸中燃燒著仇恨，但這一個巴掌打過去，自己也十指連心地疼，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梁冰玉潔白的臉頰上留著五個紫紅的指印，她撫著灼熱的臉，卻沒有還手，淒然說：「姐姐，如果你恨我，你就打吧；如果打能消除仇恨，那也是一種解脫，我就不必為傷害了你的感情而痛苦了。姐姐，原諒我，不是我有意要奪走你的丈夫，是戰爭改變了一切，改變了人的命運！戰爭切斷了歷史，我們根本沒有想到還能活到今天，沒有想到北平還能留下這個家，我們姐妹還能見面！戰爭結束了，我們重新組織的家庭僥倖留下來了，孩子也活下來了，這，也許是真主對我們的恩賜，也許是『伊卜里斯』對我們的捉弄，因為我們不可能真正忘記，北平還有一個家！海外漂泊的淒涼，寄人籬下的痛苦。使我們想這個家啊，想得發瘋，這種情感，我想你也能夠理解。倫敦並沒有在戰爭中徹底毀掉，它很快又恢復了，我們也有了立足之地，但那兒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啊！接到天星的信，我們恨不能一步邁回來，房子退了，工作辭了，好容易保存下來的那批東西也運回來了，沒有留任何後路，因為這是回家啊！──」

　　韓太太坐在椅子上憤憤地喘息，玉兒說的這一大套，使她聽得不耐煩，或者說，她根本就不願意聽，也聽不大明白。她不能不覺得，玉兒的話也有幾分真情，但這又能怎麼著呢？你們有學問的人會說，無理也能攪三分，甭管你怎麼講歪理，總不能把圓的說成扁的、扁的說成圓的！想叫我可憐你？一掉淚就什麼都認頭？沒門兒！「甭給我扯這些週三經！你又覺著回來不合算了是不是？哼，早幹嗎呢？你不會不回來嗎？你幹嗎回來啊？」

　　「是啊，我究竟回來幹什麼啊？」梁冰玉喃喃地說，捫心自問，她竟然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歸來的動機。是僅僅想回來看看這難忘的故土、看看姐姐，還是想永久地在這兒生活下去？這兒還住得下去嗎？生活之路的後頭有斷崖，前頭有絕壁，難道她沒有想到嗎？不，她想到了，正因為如此，她在歸來的途中才「近鄉情更怯」，每邁一步都意識到它的沉重和艱難。北平，「博雅」宅，不僅是她和韓子奇的家，也是梁君璧的家；梁君璧，不僅是她的姐姐，還是韓子奇的前妻！這個矛盾，難道可以調和嗎？正因為如此，她才在踏上故土北平之後，又遲疑地留住了腳步，暫時棲身於旅館，贏得一點喘息、一點思索、一點抉擇。而這抉擇竟是反反覆覆沒有結果！家，已經近在咫尺了，姐姐在那裡等著她呢，奇哥哥也在那裡等著她呢，她為什麼要自己把自己拒之門外？正因為如此，她不再猶豫徘徊，不再等待任何人的允許，回家來了！後果是什麼？她不知道！踏進家門之前，她不能抵禦對姐姐的思念，也許是蘊藏在血液中的這種力量，推著她不顧一切地向前走，哪怕前頭是風，是雨，是山，是海──現在，迎接她的是仇恨，來自姐姐的仇恨，她又將怎樣抵禦啊！

　　「不該回來，我真不該回來──」她在這仇恨面前戰慄了！

　　客廳裡，取暖的火爐，煤球燒得正旺，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爐口上坐著的大銅壺，水在沸騰，噗噗地冒著白汽。

　　「你別說了，別折磨我了，回來是我的主意──」韓子奇望著失神的梁冰玉，心中無比沉重。他走過來，提起那把銅壺，沏上一碗茶，往前推了推，望著梁冰玉。

　　「哼，瞧這一唱一和的，」韓太太瞥了他一眼，「你怎麼出了這麼個餿主意啊？不會不回來嗎？」

　　「天星他媽，你就少說兩句吧！」姑媽為難地在中間周旋，她弄不清自個兒該向著誰，瞅著誰都心疼。現在，姐姐佔了上風，她就覺得妹妹可憐了，扶著玉兒的肩膀，把她推到桌邊，按到椅子上，「玉兒妹妹，喝口水，瞧瞧這嘴唇兒都是乾的！出門在外的人，還能不惦記著往家奔？甭管在外頭有過什麼差池，只要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就得念『知感』！叫我說，回來得對！」

　　心內如焚、口乾舌燥的梁冰玉端起那碗茶，輕輕地吹著，吹著。吹得不燙了，把嚇得不敢出聲的女兒攬過來，抱到腿上，餵她喝。這是女兒第一次喝老家的水，不知道是甜，還是苦？

　　「唉，這麼點兒個孩子也跟著大人受趔趄！」姑媽感嘆著，心裡卻想著遠了去了。她想起了她那沒滿月就跟著他爸海連義跑得沒影兒了的兒子，猜想他們爺兒倆在外頭是怎麼過的？會不會──「人想人，想死了人！」她沒頭沒腦地說，「要是我們柱子跟他爸也能回來，哪怕再帶個媳婦，帶個孩子來，我也是喜歡的喲！──」

　　「哼，我可沒你那麼賤！」韓太太不屑地扭過臉去。

　　姑媽剛想討這邊的好兒，又過去瞅那邊的臉色，「天星他媽，我這不是寬你的心嘛，已然走到了這一步，你得往開處想！咳，這年頭兒，男人哪，娶仨娶倆的有的是，可甭管怎麼說，先娶你來你為大，水高漫不過山去，玉兒妹妹也還得在你後頭──」

　　這番話，好個不知眉眼高低！她還以為這是為玉兒求情告饒說好話呢，還以為玉兒正等著「大太太」點頭呢，還以為她在萬般無奈之際出的這個高招兒是保住這個家庭的萬全之策呢！

　　「大姐，您真可憐──」梁冰玉鄙夷地斜睨著姑媽，這個貧窮而又苦命的女人，使她猛醒了：在中國，要做個女人，只能做這樣的女人，愚昧、麻木、自賤、自辱，持家的奴僕、生育的工具，男人的附庸，哪裡還談得上什麼愛的權利？這裡不承認愛，只承認婚姻──形式的、畸形的婚姻！更可憐的是，男人這樣看女人，女人也這樣看女人！「您──把我看成什麼了？是韓子奇的小老婆？」

　　「啊？你說還能怎麼著呢？」姑媽被她問愣了，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做了「小」又不服小的女人，「你怎麼還可憐我？我這是可憐你呢！」

　　「呸！」韓太太憤然啐罵，「韓子奇娶小老婆也輪不到她，這個不知道寒磣的賤貨！天底下有親姐兒倆嫁一個漢子的嗎？」

　　「行了，行了！」韓子奇已經無法再忍耐，只覺得腦子要爆炸！他一拳打在雕花隔扇上，痛苦地呻吟，「你們這是逼我死啊！」

　　「你幹嗎死啊？」韓太太冷笑著，「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再娶個三妻四妾的，讓我瞅瞅你有多大的膽子！」

　　梁冰玉抱著女兒，倏地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清醒了，她完全清醒了，感謝這兩個不識字的女人，使她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什麼愛情的神話，什麼人生的價值，什麼生活的權利，什麼鄉思離愁，這兒有人懂嗎？

　　「玉兒！你不能走──」俯在隔扇上的韓子奇突然驚惶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慘叫。

　　韓太太一拍桌子站起來：「韓子奇！」

　　梁冰玉在院子裡站住了，無言地回過頭。她懷抱中的女兒掙扎著伸出手：「爸爸！──」

　　「主啊！」姑媽急得手忙腳亂，踉踉蹌蹌奔下台階，「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主啊，這是穆斯林祈福的呼喚，求助的呼吸，討赦的呼喚！當穆民們被錯綜複雜的人情世事所纏繞，陷入了不能自拔的羅網和泥淖，就只有把命運交給萬能的主，請主來給以裁決了！

　　初春的太陽從灰濛濛的雲彩裡露出臉來，陽光灑在院子裡，已經有幾分暖意。瓦稜上的蒼苔微微泛出一絲綠意，廊子前頭的海棠、石榴，褐色的枝條上已經鼓出了參差的芽苞。不管嚴冬曾經是怎樣寒冷，春天總是要到來，冰雪中孕育著的生命，頑強地要生長，要發芽，要吐出新枝，綻開新花。

　　精雕彩繪、紅柱碧欄的垂華門前，是一個彩色的世界，兩個小兒女的世界。這個世界，沒有憤嫉，沒有仇恨，沒有爭鬥，沒有傾軋。這個世界是夢，也是現實。

　　天星一回來，家裡的軒然大波就戛然而止。韓太太收住了震怒，梁冰玉藏起了痛苦。天星，這就是那個從小在小姨懷抱中撒嬌的天星，就是那個用稚嫩的字體寫著「爸小姨快回來」的天星，他的脖子上至今還戴著小姨留下的翡翠如意。他在小姨心中的地位不亞於親生的女兒，小姨回來，不是急著要看天星嗎？

　　天星挽救了全家的轆轆飢腸。吃過飯，天星就不上學了，小學只有半天課，他可以好好兒地跟妹妹玩兒了。小姨的孩子，當然是他的妹妹，他真高興突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妹妹！

　　倆人每人啃著一張薄脆，倚著垂華門，你看我，我看你。天星真喜歡這個小妹妹，她的臉，那麼白，那麼光滑，像玉，像花瓣兒。她的嘴，那麼小，那麼紅，像瑪瑙珠兒，像櫻桃。她的眼睛，那麼大，那麼黑，還有點藍瑩瑩的，像──他想不出像什麼，像讓人看不夠的畫兒，猜不透的謎。她的白毛衣真好看，紅裙子真好看，咦，冷天還穿裙子？噢，腿上穿著厚襪子呢。她的小皮鞋真好看。她頭上的蝴蝶結真好看。她說話真好聽，會說中國話，還會說外國話！

　　「妹妹，薄脆好吃嗎？」

　　「好吃，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外國話怎麼說？」

　　「This is the food l took best」

　　「嘿，好玩兒咳！外國有薄脆嗎？」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房子嗎？」他指著裡面的院子。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花兒嗎？」他指著廊簷下的油漆彩畫。

　　「沒有。」

　　「外國有這樣的影壁嗎？」他指著那座黃楊木雕影壁。

　　「沒有──」

　　「外國真不好，外國什麼也沒有！」他非常自豪地笑了，「你瞧，這上面的山啊，水啊，樹啊，房子啊，雲彩啊，都是有本事的人刻出來的！上面還有四個月亮呢，四個月亮都不一樣──」

　　「噢，月亮？我也是月亮啊！」

　　「嗯？你是──月亮？對了，你叫什麼名兒來著？」

　　「我叫新月！就是剛剛升起的月亮，彎彎的，尖尖的，像小船，像牛角麵包，喏，喏──」她指著影壁上的浮雕，展現了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輪秋」詩意的那幅畫面上，正是一彎新月斜掛天邊，「就是這樣的！」

　　「噢，噢，這就是你！你叫新月，我叫天星，咱們倆是天上的夥伴兒！」

　　「我真高興，」她說著，吃著，手裡那張圓圓的薄脆，咬得已剩半壁殘月，「哥哥的名字真好聽！」

　　「你的名兒也好聽啊，新月──」

　　「媽媽說，生我的時候，是在夜裡，窗戶上正好有一個彎彎的月亮──」

　　幼小的新月，當然不會知道她的父母是怎樣把她帶到了人間，也不會知道那一段歷史在父母的心中留下的是怎樣的永難癒合的傷痕。

　　西廂房裡，梁冰玉坐在自己的床上。大銅床，梳妝台，穿衣鏡，寫字檯，一切都還在這裡，帶著她少女時期美好的夢，殘破的夢；一切都還等著她，等著她歸來，等著她重新開始生活。她回來了，那個少女卻沒有了，和十年歲月一起消失了，永遠回不來了。物是人非事事休，西廂房依舊，她卻變了，變成了一個飽經憂患的三十歲少婦，一個不被人承認的妻子和母親，變成了這個家庭的敗類和禍水，為同胞姐妹所不容的仇敵。而使她淪為階下囚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瘋了，傻了，糊塗了，留心似箭地奔向陷阱，不顧一切地投入羅網。在蛛網中掙扎的蠓蟲才知道自己是多麼愚蠢，被燭火燒傷的飛蛾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幼稚！一切都明白了，又明白得太晚了！

　　韓子奇坐在寫字檯前，低低地垂著頭。

　　他們坐得那麼近，又那麼遠。彷彿在兩人之間有一道鐵柵，彷彿窗外有監視的眼睛。

　　相對無言，痛苦的沉默。

　　「奇哥哥，」沉默了許久，她說，「這就是我們做夢都想的家！」

　　他不語，只是嘆息。手揉搓著臉頰上的褶紋，彷彿這樣可以撫平傷痛似的。

　　「我真傻，還以為這兒是我的家，她是我的姐姐！變了，變了！我真可笑，讓感情的潮水往沙漠裡流！這十年，也許是──我們也變了，不認識北平，不認識這個家了，別人也不認識我們了。在她們眼裡，我是個多壞的女人啊？我放蕩，道德敗壞，勾引了你，生了個私孩子，還厚著臉皮回來！──」

　　「這些話，怎麼能在你嘴裡再重複它！」韓子奇煩躁地打斷她，「你是純潔無瑕的，都是為了我，你才──唉！」

　　「為了你，我一切都不覺得惋惜！因為我直到和你結合之後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我真正愛的、永遠也離不開的，只有你！」梁冰玉深情地望著他，「你呢？你不會後悔我們這種不被人理解的結合吧？」

　　「不，」他的肩背一個戰慄，「我不後悔！」

　　「我也不後悔！」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有力，很肯定，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臟裡噴出來的血，「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享受了作為一個人的權利，死而無憾，永遠也不後悔！無論遭受什麼樣的冷眼、詛咒，承擔什麼樣的罪名，也不後悔！因為天地之間有一個人理解我、愛著我！我滿足了──」

　　似水柔情溫暖著她，也溫暖著韓子奇，難忘的歲月在他心頭重現，「我是一個不懂愛情的人，是你讓我懂了，你給了我愛，它也許來得太遲了，所以才顯得更珍貴！」

　　「是的，子奇，來得太遲了，才更珍貴！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拒絕了奧立佛？恐怕就是因為你啊，這是在我們結合之後我才真正意識到的。我懊悔我們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相愛？更早一些──」她喃喃地說，彷彿要追回逝去的少女時代。

　　「那──是不可能的！」韓子奇輕輕地感嘆，「那時候，還有──她！」

　　「她！」梁冰玉被這個字從短暫的沉醉中驚醒了，「你和她──也有這樣真摯的愛情嗎？」

　　「啊？怎麼說呢？」韓子奇不得不接觸這個最為棘手、最難解釋的問題，「我們的婚姻是共同的命運造成的。我和璧兒之間也有感情啊，很深的感情，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自欺欺人！可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是我對師傅的感情的擴展和延續，我把璧兒看成自己的親妹妹，對你也是一樣。我感激梁家收留了我這個流浪的孤兒，教給了我手藝，這種感激之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盡！所以，當璧兒要嫁給我時，我──我激動得流下了眼淚。但那是愛情嗎？不，那時我還根本不懂得愛情，那還是兄妹之情，還是要報恩啊！娶了她，我就覺得成了師傅的兒子，要承擔起梁家的一切了！如果沒有後來的變故，我會和他白頭偕老，和許許多多的夫妻一樣，生兒育女，興家立業，過一輩子，絕不可能去愛別的女人。婚後的十年就是這樣度過的。可是，那是怎樣的十年啊？我和她，日夜掛念的、操勞的都是奇珍齋，談的是生意，是玉，是家，惟獨沒有談過愛情。什麼叫愛情啊？什麼叫夫妻啊？什麼叫家庭啊？誰知道！『米麵的夫妻，餑餑的兒女』，就是合夥過日子吧，往前奔吧，什麼也不用想。就好像我們倆是奇珍齋的兩個股東，共同的利益糾纏在一起，誰也離不開誰，就只有永久地結合。後來，奇珍齋發展起來了，生意大了，人多了，她管不了了，也就不再過問了，關心的只是家裡的收入和花銷，我們的共同語言越來越少了，她連我對收藏的興趣都不可理解！那十年當中，我們從沒有過吵鬧和打罵，但感情卻越來越疏遠了。疏遠也並不苦惱，已經習慣了，麻木了。也許那是唯一的一次爭吵吧，最後的爭吵，不愉快的分手，我離開了這個家！如果沒有戰爭，我恐怕也不會離開，一切還會照舊，過下去，一直到死，也不會拋棄她。但是，我們之間恐怕是沒有愛情可言的，不然，我後來就不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以後的一切都不必說了。他默默地望著梁冰玉，心中那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

　　梁冰玉發出一個無聲的嘆息，那是安慰，也是解脫。

　　※※※

　　「謝謝你，子奇，你解除了我的一塊心病！」她說，「在這以前，我從來也沒有這樣問過你，我不敢問。當我熾烈地愛著你的時候，我也曾經在眼前看到了璧兒，她是你的妻子，是我的姐姐，我擔心自己的舉動傷害了她。可是，愛是不顧一切的，感情衝破了理智，我讓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後果，我們相愛了。但我心中仍然有一種莫名其妙、時隱時現的歉疚，對她的歉疚，這種情感牽著我回來，離家越近，就越強烈了。我並不是來向她道歉，也不是來接受她的懲罰，而是要──要獲得心理上的解脫，現在，你給我解脫了，把我對她的歉疚，解脫了！」

　　「可是，這一切又怎麼向她解釋呢？」韓子奇並不感到輕鬆，「對她說，我不愛她了，從來就沒有愛過她？她會怎麼想呢？不，她根本不理解我們！她只能認為我是喜新厭舊，拋棄糟糠之妻！」

　　「她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你又不是賣給她終身為奴，走自己的路吧！我們離開她，把房子、財產、這兒的一切都留給她，我們問心無愧、兩手空空地去開闢自己的家！」梁冰玉心中已經做出了決斷，「子奇，奇哥哥，我們走！」

　　「走？往哪兒走？整個北平哪兒都有我的熟人，想找個藏身之地，辦得到嗎？人言可畏，社會輿論能殺人！」韓子奇感到為難，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閃爍著憂愁和恐懼，「而且，她──也不會答應！」

　　「那麼，我們就離開北平，離開中國，回倫敦去！」梁冰玉重新激起了遠行的念頭，「遠遠地離開她，彼此無干無涉了，誰也不欠誰的，誰也沒有對不起誰的了，我們去尋找自己的歸宿，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業！我們走吧！」

　　韓子奇沒有回答，緩緩地垂下頭，雙手支著沉重的額頭。

　　「怎麼？你不想走？」

　　「我──」

　　「不敢走？」梁冰玉微張著嘴，吸進一股絲絲的涼氣，她覺得自己那顆灼熱的心在收縮，在冷卻。

　　「走？」韓子奇一想到走，就看到了一雙雙的眼睛，梁君璧的眼睛、天星的眼睛、姑媽的眼睛、全北平人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問他：你走？你哪兒走？你敢走？你憑什麼走？他無言以對，他不寒而慄！

　　「你──沒有這個膽量？」梁冰玉的心越來越冷了，在海外相依為命十年的韓子奇，使她感到陌生了。這是那個在倫敦的玉展中當著幾千名觀眾用英語做滔滔不絕的演講沒有片刻的猶豫和絲毫的驚慌的韓子奇嗎？是那個不為利誘所動、斷然拒絕出售他的藏品、毫不可惜地丟掉成為百萬富翁的機會的韓子奇嗎？是那個耗盡了心血供她就讀牛津大學、把滿足她的願望作為自己的最大欣慰的韓子奇嗎？是那個在戰爭災禍中用熾烈的愛溫暖了她的心、拯救她的人生的韓子奇嗎？是那個徹夜守在產房門口、聽到新月的第一聲啼哭而欣喜若狂的韓子奇嗎？──應該是啊，怎麼會不是了呢？紛亂的思緒使她覺得這個韓子奇似是而非，變得模糊了，不易辨認了，也許她過去看到的一切都是錯覺？也許是他在一夜之間改變了面目？也許世界上本來就存在兩個韓子奇？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你──準備怎麼辦？」她問他，心在不安地悸動，「總不能真像她們說的那樣，『娶兩個老婆』吧？」

　　「我──我糊塗啊！」韓子奇陷入了無法排解的矛盾之中，用拳頭打著自己的腦袋，「我們不該回來，不該回來！」

　　「你不必這樣衝動，打壞了自己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梁冰玉撥開他的拳頭，「我們不是小孩子打架，意氣用事沒有用處，我在誠心誠意地跟你商量事兒呢，這將決定我們的命運！」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說吧，我聽你的──」

　　「我哪能讓你聽我的？你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活道路。何況，我要說的都已經說了，你都並不贊成啊！」

　　「我──唉！」韓子奇仰面長嘆，「我為什麼要回來啊！」

　　韓子奇顧左右而言他，極力迴避他無法迴避的抉擇。梁冰玉心目中的那個頂天立地、有膽有識的男子漢，像冰山一樣融化了，坍塌了。滿懷希望的人往往易於衝動，一旦失望了，反而倒冷靜了，「是啊，你到底為了什麼才回來的？」

　　他不語，呆呆地望著頂棚。

　　「是為了這所宅子，為了奇珍齋，為了運回那批寶貝？──」

　　「我不能失去這一切！玉，是我的生命──」

　　「是為了把『玉王』的旗號打回北平，重新開始你的事業？──」

　　「我不能沒有我的事業，我的事業在中國──」

　　「是為了保住這個家，不讓天星成為沒有父親的孤兒？──」

　　「是──是吧？天星，可憐的天星！」

　　「還為了讓你的妻子不至於失去『當家的』？」

　　「哦──」他噎住了。

　　「你答應啊，你應該說『是』啊！這一切都是明擺著的！」她望著他，等待回答，「你不愛她，可又不能、也不敢離開她！」

　　「玉兒，」他惶然地說，「是我們都想──想家，才回來的──」

　　「家？家是你的，一切都是你的！走了都丟掉了，回來又都有了，你什麼也沒失去！」

　　「啊，奇珍齋已經倒閉了！」他淒楚地說。

　　「噢，你也有損失？」她一個嘆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別難過，你的那些寶貝還在，『博雅』宅還在，你的老婆孩子還在！你的家沒毀，你應該回來！可是，這兒還有我的什麼？我幹嗎要跟著你往這兒跑啊？」她愣愣地望著前面，茫然張開兩隻手，像問那頂棚，問那牆壁，問那窗紙，「幹嗎要往這兒跑啊？」

　　「玉兒，你──」他惶惑地轉過臉，「你是怎麼了？這兒也是你的家呀──」

　　「我的家？我的家沒有了！」她頹然垂落兩隻空空的手，撫在自己的膝上，「沒有了！我的家在奇珍齋後院那低矮的小房裡，窗外有陽光，有花兒，石榴、牽牛、草茉莉、指甲草，很香呢；屋裡有溫暖，媽媽給我做糖餑餑、豆沙包兒，很甜呢；夢中有催眠曲，爸爸深夜還在磨玉，『沙，沙──』很美呢。可惜都沒有了，我再也沒有那個家了，只留下美好的回憶！那個家，雖然貧困、狹小，生活得艱難，可我總也忘不了啊！沒有了，沒有了──」

　　梁冰玉自憐自嘆，憂傷的眼睛充盈了淚水，無聲地墜落下來。她不去拂拭，讓冰冷的淚珠流過面頰，澆滅心頭那一點殘焰。

　　韓子奇站起身來，撫著她的雙肩。掏出身上的手絹兒，為她擦去淚痕，「玉兒，我求你──別這麼傷感，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她撫住他的手，男子漢的手，似乎又讓她感到了力量的存在。「是嗎？」她吻著那隻手，眼淚流在他的手上，「不，奇哥哥，這兒不是我們的家了，我們走吧，為了你，為了我，為了新月！」

　　她感到那隻手在痙攣。

　　「你──為什麼非得走呢？」他說，聲音很低，很弱，「就不能先忍耐忍耐嗎？──」

　　「忍耐？你叫我怎麼忍耐？低眉順眼，向她就範，裝做回來住娘家？讓新月叫你『姨父』、『舅舅』？等找著『主兒』打發我改嫁？是嗎？」

　　他不語，顫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髮。

　　梁冰玉猛地甩掉他的手，推開他，站起身來：「韓子奇啊韓子奇，你也算個男人？」

　　韓子奇一個趔趄：「玉兒──」

　　「這兒沒有玉兒，站在你面前的是梁冰玉！」

　　「冰玉，你聽我說──」

　　「不必說了，過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只想告訴你：我是一個人，獨立的人，既不是你的、更不是梁君璧的附屬品，不是你們可以任意擺佈的棋子！女人也有尊嚴，女人也有人格，女人不是男人錢袋裡的鈔票，可以隨意取，隨意花；女人不是男人身上的衣裳，想穿就穿，想脫就脫，不用了還可以存在箱子裡！人格，尊嚴，比你的財產、珍寶、名譽、地位更貴重，我不能為了讓你在這個家庭、在這個社會像『人』而不把我自己當人！你為了維護那個空洞虛弱的軀殼，把最不該丟掉的都丟掉了！十年了，我怎麼沒有認識你？瞭解一個人，愛一個人，是多麼艱難？你說你不後悔和我的結合，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真誠的，但是我現在後悔了，我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我還以為我得到的是愛呢，還以為你這個男子漢的肩膀能擔起愛的責任呢，原來你也和她一樣，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情！我錯了，完全錯了！──」

　　梁冰玉不再流淚，沒有淚水的眼睛更清亮了；她不再痛苦，痛苦都已經過去了。十年認識了一個人，三十年懂得了人生，這不也是付出的歲月換取的收穫嗎？她比過去聰明一些了，她不再糊塗了！

　　「不，冰玉，是我錯了！」韓子奇無力地支撐在寫字檯旁，他悔恨交加，痛徹肺腑，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毀了你！」

　　「這話倒大可不必說了吧？也許是我毀了你呢？你有這麼好的一個家，有老婆，有孩子，還有豐厚的財產，我不能讓你一敗塗地！」梁冰玉心平氣和，冷靜得如同一潭微波不起的湖水，「我給你添了那麼大的麻煩，實在是對不起了！沒有了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該走了，不打擾你們了！」

　　「真要走嗎？」這不堪設想的打擊真的落到了韓子奇的頭上，落到了他的心上，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和整個身體都在驟然下沉，彷彿腳下是無底深淵、萬丈波濤，他不知道一旦失去梁冰玉，他將怎樣生活？他像一個行將溺死的人，本能地要呼救，要求援，奔過去抓住梁冰玉的手，「冰玉，你不能走，我離不開你！」

　　「你，也離不開這個家啊！」梁冰玉冷冷地抽出自己的手，「不要這樣，生活中又不能演戲，我不希望悲悲切切地分手，平靜些，讓我們──微笑著向過去告別！」

　　韓子奇喪魂失魄地站在那裡，終於無可奈何地垂下了頭，那寬寬的肩腫，高大的身軀，像拆散了所有的骨節，鬆垮了！「你──打算去哪兒？是去倫敦的華人學校繼續教書？還是找亨特先生──」

　　「這，你就不必操心了，天下之大，總能有我容身的地方，女人沒有男人的保護也能活！既然我們錯誤的結合是羅網，是牢籠，那麼，擺脫了它，就是一個自由身了，這是我用過去的生命換來的，我將珍惜它！我相信我的餘生是快樂的，有新月給我做伴，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什麼？新月？你還要把新月帶走？」韓子奇那鬆散的軀體在戰慄，「別，別帶走她，我不能再失去新月，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愛情』？什麼是『愛情』？天底下有真正的愛情嗎？也許值得我愛的只有自己的女兒！我的女兒，我當然要帶走，免得落在別人手裡當個『耶梯目』，也省得你為難啊！」

　　「不！新月永遠是我的女兒，你給我留下她！我求你了！」韓子奇顫抖著，撲通跪在了地上！

　　院子裡倒是好熱鬧，這邊兒，新月和天星又玩兒上了騎大馬，十一歲的天星自然是馬了，讓妹妹騎在身上，從後院跑到前院，騎的和被騎的都開心之至！那邊兒，韓太太和姑媽正吭吭哧哧地把擱在倒座裡的大箱子往上房裡頭搬，這是家業，是命，是比什麼都又重的，把這些鎖在家裡，就把韓子奇拴住了，他哪兒也走不了啦！西廂房的那番私房話，是韓太太故意給他們閃開的空兒，讓他們嘰咕去，能嘰咕出個什麼來？至大也翻不出我的手心兒去！

　　「博雅」宅裡，陽光燦爛，喜氣洋洋，西廂房裡的狂風巨浪並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新月在度過有生以來最愉快的一個下午，她揪著哥哥的脖子，一顛兒一顛兒地享受「走馬逛北平」的樂趣，天星一邊爬著、蹦著，還氣喘吁吁地唱著數來寶：

　　平則門，拉大弓，

　　過去就是朝天宮。

　　朝天宮，寫大字，

　　過去就是白塔寺。

　　白塔寺，掛紅袍，

　　過去就是馬市橋。

　　馬市橋，跳三跳，

　　過去就是帝王廟。

　　帝王廟，搖葫蘆，

　　過去就是四牌樓。

　　四牌樓東，四牌樓西，

　　四牌樓底下賣估衣。

　　夜深了，西廂房裡，新月躺在媽媽年輕的時候睡過的床上，在媽媽的輕輕拍撫下，甜甜地睡著了。她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色彩斑斕的夢：倫敦的塔橋，北平的大前門，海上的大輪船，雕花影壁上的月亮，又香又甜的薄脆，都湊到一起來了，惟獨沒有夢見早晨進家之後的那一場大人的爭吵。她在夢裡還格格地笑呢，她夢見的都是美好的。夢總是美好的。夢應該是美好的。

　　梁冰玉哄睡了孩子，在煤油燈下準備自己的行裝。沒有什麼可以準備的了，怎麼來的，還是怎麼離開，她的小皮箱裡的一切，還要隨著她做無根飄萍。但是，她必須把新月的東西留下。她終於答應把新月留下了，為了韓子奇那聲淚俱下的哀求，為了他那七尺之軀的屈膝下跪。父女之情，也許不會是虛假的吧？她擔心沒有新月，韓子奇將會不久於人世──感情的失落是摧殘人生最烈的毒劑。留下吧，母親的心肝從此將要摘下來了，這一次離別，又是天涯海角，也許今生今世都沒有母女重逢了！

　　她細細地理好新月的衣服、鞋襪、手絹兒，恨不能把一切都給女兒留下，連同她那顆慈母心！

　　再也沒有什麼了，她要闔上小皮箱了，又被箱蓋裡面布兜兒裡的一隻小小的鏡框擾亂了心。她取出那隻鏡框，上面鑲著一幅照片，是她和新月的合影，告別倫敦之前，在唐人街的一家照相館照的，她特地換上了中式旗袍。這是她們母女僅有的一張合影。為什麼不多照一些呢？唉，沒有，她教書太忙了，總以為以後有的是時間，不料，卻再也沒有了，這張照片竟是最後的一點紀念。帶走吧，好時時能看見新月；不，留下吧，讓新月時時能看見媽媽，好像媽媽沒有走，媽媽永遠留在她身邊，陪著她！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寫字檯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睜眼就能看見媽媽；以後的漫長的歲月裡，還有無數個早晨，無數個白天，無數個夜晚，媽媽都在這兒守著新月！

　　女兒睡得真香，真穩，因為有媽媽在身邊。可是，明天，明天媽媽就不在了！她俯下身去，躺在女兒的身邊，把女兒摟在懷裡，緊緊地，臉貼著臉，手拉著手，心連著心。不，女兒怎麼會知道此時此刻媽媽的心呢？她不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但願她不要知道吧！

　　她坐起來，從小皮箱裡抽出幾張信紙，捻亮煤油燈，感情的洪水在筆下湧流，她給女兒留下了一封字字和著淚水的信，這封信，她將封起來，交給韓子奇，要求他答應她最後一點也是唯一的囑託：永遠也不要對新月提起我，不要讓她感到自己是個沒有媽媽的孩子，等到她長大成人，念完了大學，再把這封信交給他！

　　第二天，天色還沒有破曉，上房臥室裡，韓太太朝著聖地麥加的方向，虔誠地做晨禮。

　　姑媽滿臉是淚，輕輕地走到她的身後。「我說──」姑媽真是糊塗了，竟在這個時候來打擾她，「咱姐兒倆再商量商量，非得把玉兒趕走不成嗎？」

　　「不能留她了！」韓太太喟然嘆息，「她造的這罪，退一萬步說，就是我能容，教規也不容啊！」

　　誠然，梁冰玉是有罪的，韓子奇是有罪的。他們的結合，沒有「古瓦西」，沒有證婚人，沒有婚書，也沒有舉行宗教儀式，當然是非法的，是真主和穆斯林所不能容忍的！在穆斯林世界，已婚者犯通姦罪和殺人、叛教並列為三大不可饒恕的罪惡，《古蘭經》明確訓示：「淫婦和姦夫，你們應當各打一百鞭。你們不要為憐憫他倆而減免真主的刑罰，如果你們確信真主和末日。」更何況，梁冰玉和韓子奇是什麼關係？她是他的合法妻子的親妹妹，《古蘭經》中赫然載有這樣的戒律：「真主嚴禁你們──同時娶兩姐妹」！

　　「她得走！走得越遠越好，永世也別回來了！」兩行熱淚從韓太太蒼白的臉上流下來。驅逐情同手足的妹妹，她也是痛苦的，但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其實，即使她挽留妹妹，梁冰玉也決不會留下了，她非走不可，現在就要啟程了。她不能等到天亮，不能看著女兒醒來，一聲「媽媽」，會斷送她的一切，她必須走了！

　　她最後再親親女兒的臉──

　　該走了，再也不能停留了！

　　梁冰玉跨出「博雅」宅的大門，迎著寒風、踏著夜色走去了，連頭都沒回。她把這裡的一切都忘了，耳邊只縈繞著一個聲音：「媽媽──」

　　媽媽走了，新月還在夢中。

　　媽媽是在夜裡走的，那個夜晚很黑，很冷，沒有月亮。農曆的二月初三，天上的新月還沒有出來。

第十四章　月落

　　檯燈下的雕花鏡框裡，媽媽正朝著新月微笑，拉著她的手，親著她的臉，那麼溫柔，那麼慈祥！

　　新月雙手捧過鏡框，貼在自己的臉上！飢渴得太久了，她吻著媽媽的照片，瘋狂地吸吮著母愛：「媽媽！我的媽媽──」

　　一個負罪的靈魂在女兒面前顫抖，韓子奇癡癡地望著女兒，啊，多像她的媽媽！現在，他把那封密封的信交給了新月，它和他那些稀世美玉一起珍藏在秘室中，已經十七年了！

　　這封信現在展開在女兒的手中。

　　新月，我親愛的女兒：

　　你還在夢中，媽媽卻要走了，我真不知道你一覺醒來該會怎樣哭叫著尋找媽媽！

　　你永遠也不要原諒媽媽，她在你還不到三歲的時候就扔下了你，媽媽的心太狠了！可是，這個家已經容不下她，她也決不願意在這裡多停留一天，她非走不可了！

　　你永遠也不要原諒媽媽，她在你最需要母愛的時候沒有把你帶走，媽媽太無情了！可是，和她同樣愛你、同樣需要你的，還有你的爸爸，你是他的骨肉，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雖然我和他之間的愛情已經死去，只能分道揚鑣，但我卻不能把女兒的心也分作兩半，不能把你從他的身邊奪走！我把你託付給他了，也託付給我的姐姐、你的大姨，請她代替我做你的媽媽。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父母，我懇求你真誠地愛他們！我想你是可以做到的，因為我在你幼小的心靈裡不會留下太深的記憶，隨著歲月的推移，你就會把我忘了！

　　我希望是這樣！親愛的女兒，把我忘了，把愛都給他們，你的身上流著韓家和梁家溶在一起的血，他們會用骨肉至親的愛的雨露澆灌你長大成人。我要求他們，在你長大之前，不要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媽媽，免得你想我，只讓我想著你，把思念的痛苦都給我一個人！雖然命運把我們母女分開了，可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心中的月亮，只要天上的明月不落，只要血液還在我的血管裡湧流，女兒就永遠在媽媽的心裡。

　　也許，冥冥之中的真主並不承認我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但我仍然要虔誠地祈禱，不是為了我這個漂泊無依的靈魂，而是為了你，我的女兒。我祈求真主保佑你，給你幸福，給你愛，讓你在這個冷漠的塵世中得到溫暖，讓你那顆純潔無瑕的心中充滿希望，讓你的美麗的青春光輝燦爛！這樣，媽媽就滿足了──

　　媽媽走了，繼續在陌生人當中孤獨地旅行，不是去尋找謀生的路，也不是去尋找愛，而是去尋找自己。人可以失落一切，惟獨不應該失落自己。媽媽過去的三十年已經付之東流，從今以後，將開始獨立、自由的人生！

　　再見，我的女兒！媽媽什麼也沒有給你，只留下這封信，它將長久地等待著，等待你長大，當你看到它的時候，你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了，大學畢業了！──

　　淚水滴落在信箋上，新月的心猛地一陣抽搐，啊，媽媽！女兒雖然有幸考進了您曾經讀過書的燕園，但卻沒有能夠實現您的期望，女兒只在大學讀了不到一年，就半途而廢了！她的手在發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不，這是媽媽的聲音，是媽媽在對女兒說話，每一個字都是多麼寶貴！她拭去淚水，急切地看著那留著十七年前的淚痕的字跡：

　　──當你獨立地走向屬於自己的人生時，也許已經不需要媽媽了，但是，還是聽聽媽媽用逝去的歲月換取的教訓吧，也許會對你有用的！

　　新月，當你到了青春年華，將不可避免地碰到這兩個字：愛情。你將怎樣對待它啊？媽媽當然衷心祝願你能遇上一個和你真誠相愛、忠貞不渝的人，而不再嘗媽媽所經受的苦難；但是，愛情並不像一個少女所想像的那樣美妙，它的背後，往往是陷阱、是深淵！

　　愛情常會對錯誤視而不見，

　　永遠只以幸福和歡樂為念，

　　它任意飛翔，無法無天，

　　打破一切思想上的鎖鏈。

　　欺騙永遠只能秘藏在心間，

　　守法、守禮、道貌岸然，

　　它除開利益，什麼也看不見，

　　永遠為思想鑄下鐵監。

　　這是英國詩人布萊克的一首短詩，媽媽抄給你，是讓你引以為戒，希望你能有一個清醒的頭腦，一雙明亮的眼睛，一顆堅強的心，在佈滿迷霧的人生中能牢牢地把握自己的命運，闖過一道道的難關！

　　你懂了嗎？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媽媽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是一個強者！

　　吻你，我的女兒！

　　你的媽媽　冰玉

　　一九四六年三月六日凌晨

　　十六年的歲月濃縮於一剎那，母女兩顆心猛地撞在一起！十六年前，媽媽不可能真正預見女兒愛情的不幸，十六年後，女兒也不可能向媽媽訴說她不幸的愛情！媽媽，您在哪裡啊？為什麼不來救救女兒？

　　強烈的渴望和絕望同時向新月襲來，她那顆柔弱的心臟慌亂地抖動，像奔馳的馬隊從胸膛上踏過，她那湧流的熱血像突然淤塞在一個無路可走的峽谷，她那蒼白的肌膚驟然滲出淋漓的冷汗，面頰和嘴唇憋得青紫，她艱難地大張著嘴呼吸，仍然覺得胸部像壓著千鈞磐石──

　　「新月！新月──」韓子奇驚叫著，急忙抱住女兒！

　　「媽媽！──」新月用盡氣力喊出了這一聲，倒在爸爸的懷裡，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同仁醫院的急診室裡，緊張的搶救。高流量吸氧，輸液，靜脈注射強心劑，利尿──

　　新月還在昏迷中，她半臥在病床上，雙腿下垂，面色青灰，嘴唇紺紫，嘴角湧出淡紅色的泡沫。她一動也不動，好像生命已經停止了。不，她那衰竭的心臟還在艱難地跳動，急性水腫的肺臟還在艱難地呼吸──

　　醫務人員圍著新月，爭分奪秒地和死神較量！盧大夫親自守在現場，密切監視著病情──

　　毀滅性的災難把韓子奇擊垮了，他半跪在女兒的床前，抓著那隻蒼白的、軟弱無力的手，不肯鬆開。天星擠在他的身旁，那黑紅的臉上，冷汗和熱淚縱橫交流。

　　「請家屬離開現場！」盧大夫威嚴地命令他們。

　　「大夫！大夫──」韓子奇乞求地望著她，幾乎要給她下跪了，「求求您，一定要救活我的女兒！我不惜一切代價──」

　　「什麼代價能抵得上生命呢？」盧大夫冷冷地說，「她也許闖不過這一關了！我們盡力吧──」

　　「啊？！」韓子奇驚恐地顫抖！

　　「爸爸──」天星把父親攙起來，「讓楚老師──來見見新月吧？」

　　「你去──」韓子奇痙攣的手抓著兒子的胳膊，「──去給他打個電話！」

　　天星把父親放在走廊裡的長椅上，匆匆地跑去了。韓子奇茫然地盯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吸頂燈，他那顆心四分五裂了！一份繫在搶救中的女兒身上，一份追趕著不知飄落何方的梁冰玉，一份等待著他不能忘懷的楚雁潮──女兒不能死！這個世界上還有她不能離開、不能丟下的人！

　　新月在一個陌生的世界漫遊。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或者說根本沒有天，也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河流，沒有花草樹木，沒有鳥獸魚蟲，也沒有任何聲音；這是一個混沌虛無的世界，一切都不存在，因為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覺得自己在向下墜落，不知道是從哪裡落下來，又落到哪裡去，彷彿是乘坐一部看不見、摸不著的電梯，一直往下開，往下開，開往深不可測的地方，彷彿她的整個身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顆心臟，在失重狀態飄飄蕩蕩地下沉──

　　終於落到了一個地方。這是什麼地方？不知道，四周仍然是漆黑一團，只感到自己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被什麼堅硬的東西狠狠地刺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她像一隻氣球似的彈跳了幾下，每一次落下來都被那堅硬的東西刺著不同的部位，粉身碎骨般的疼痛。終於又不再彈跳了，她似乎實實在在地落在那裡了，一動也不動，像一隻中彈的鳥兒，從空中墜落地面，靜靜地死去了，連扑打翅膀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她畢竟還要掙扎，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死去，她還活著，她要活著逃離這個黑暗的世界。她嘗試著翻動身體，遍體鱗傷，哪兒都疼得刺骨，每動一下就像在遭受萬剮凌遲的酷刑。但她寧願忍受這酷刑，也要掙扎，她知道，如果她倒下去不再起來，她就完了。她不願意死。她伸出手，摸索著自己的周圍，觸到的地方，堅硬而粗礪，像斷裂的岩石，像腐銹的鋼鐵，像恐龍身上的鎧甲。她摸到一片流質的東西，冰涼粘濕，散發著血腥氣息，這不是水，在沒有生命的地方也沒有水。她摸到一根像樹枝似的東西，佈滿扎手的棘刺，分著像鹿角、像珊瑚那樣的灌木，這不是樹，在沒有生命的地方也沒有樹。她覺得，在身體的周圍都是血和枯骨！她毛骨悚然，這裡比火山熔岩掩埋的龐貝古城和冰雪封鎖的阿拉斯加還要可怕，這裡是魔窟，是地獄，是死亡之所，這不是她應該來的地方，離開這兒，趕快離開！她命令自己向前爬行，手抓著露出地面的怪物牙齒，腳蹬著重重疊疊的枯骨，臉貼著那冰冷的血，每向前移動一寸，身體都要被鋒利的東西劃傷，她感到自己的血在湧流，自己的血是熱的，可以嗅到一股生命的氣息，這給了她力量，她要以生命和死亡較量！

　　黑暗茫茫沒有盡頭，不知道這條隧道有多長，她不肯停歇地向前爬行。幾絲蛛網掛在她的臉上，她聽到頭頂有蝙蝠撲動翅膀的聲音。她欣喜終於遇到了活的東西，要向蜘蛛和蝙蝠問個訊：從這兒離人間還有多遠？她失望了，掛在臉上的是自己的頭髮，不是蛛網；絲絲的聲音是自己的喘息，不是蝙蝠在飛動，在這個魔窟裡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生命！她喘息著停在那裡，積蓄著力量，估計自己的血還沒有流完，筋骨還沒有扯斷，她還要向前爬──

　　她艱難地繼續前進，每挪動一次就要歇息好久，而向前移動不過一兩公分。但她決不能中斷，決不能！她朝著黑沉沉的前方爬去，前方有人在等著她。她向他們呼救：

　　「爸爸！──」

　　「媽媽！──」

　　「哥哥！──」

　　「楚老師！──」

　　沒有任何回音，她的喊聲連自己也聽不見，好像她大張著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個鬼地方，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但她堅信她所呼喚的人在等著她。她的心更加急迫，速度卻減慢了，每次忍著劇痛的掙扎只能移動一根頭髮絲的距離，她以細若毫髮的尺子丈量著死亡之路──

　　終於，一線灰白的光亮出現在面前。她緩緩地挪動著，奔向地獄的出口，那光亮越來越大，變成了一片燦爛的光斑──

　　新月緩緩地睜開眼睛，那朦朧的光斑漸漸清晰了，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正親切慈祥地看著她，這是盧大夫！她想挪動一下身子，卻一點氣力也沒有，完全動彈不得，鼻子裡插著輸氧管，腕子上縛著輸液管，腿上紮著止血帶──像一個身受「酷刑」的犯人！但她的眼睛中仍然湧出了淚花，因為她確切地知道自己又回到人間了！

　　「啊，她醒過來了！」

　　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循著聲音急切地尋找，看見了，楚老師！還有爸爸、哥哥，都擠在門邊呢！他們衝動地朝病床奔過來，喊著她：「新月！新月──」

　　新月含在眼眶裡的淚水湧流出來。我剛才喊你們呢，你們聽到了嗎？她的嘴唇嚅動著，卻說不出話，她沒有說話的力氣，只能默默地看著他們。

　　「新月，」楚雁潮的淚水滴在新月的臉上、脖子上，他俯下身去，貼在她的耳旁，「你好了，好了──」

　　「不要和她說話，她不能激動！」盧大夫威嚴地說。

　　「讓我在這兒看著她吧，」楚雁潮向盧大夫懇求，「我不說話，不說話──」

　　新月的眼睛也在同樣懇求著盧大夫。

　　盧大夫的眼睛潮紅了，拒絕這樣的懇求是困難的，她沒有回答楚雁潮，只對新月說：「孩子，還記得我們去年夏天的談話嗎？你不是莪菲莉婭，你是一個堅強、勇敢的姑娘！要穩定情緒，增強毅力，和我密切配合，戰勝疾病！」

　　新月的嘴唇嚅動著，她想說：我記住了，我一定這樣做，我不願意死！可是，她沒有力氣說這些話──

　　「我相信你，孩子！」盧大夫輕輕地替她擦去淚水，「你也要相信我，相信你的──老師，我們一起來幫助你，你會很快好起來的！」

　　新月的眼睛閃爍著生命的光彩，她堅信，既然自己已經爬出了那個死亡魔窟，就能活下去！

　　楚雁潮不忍看著她那雙渴望生命的眼睛，轉過了臉去，擔心自己會對著她號啕大哭！

　　在他的身後，心力交瘁的韓子奇和天星在茫然地飲泣。

　　「韓伯伯，」楚雁潮低聲說，「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我在這裡看著她，你們回去休息吧！家裡不是還──」

　　韓子奇打了一個冷戰！家裡還停著一個亡人呢，今天是安葬的日子，家裡只剩下妻子和懷著身孕的兒媳，一個男人也沒有！此時此刻，他怎麼能忍心離開女兒？可是，這裡躺著病人，家裡還要舉行葬禮！雖然姑媽並不是他的親姐姐，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她對這個家有恩有情啊，到了把她最後送走的時候，如果他韓子奇和吃姑媽的奶長大的天星不在場，不僅會被世人所不齒，而且有負於自己的良心！

　　「楚老師，您看著她，看著她──」天星抹著淚，望著楚雁潮，心裡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他知道這個和自己同齡的男子漢是多麼痛苦，他知道妹妹逃脫了死神的手之後還要繼續受人間的折磨，他知道在楚雁潮和妹妹之間的情感只要活一天就一天不能切斷，而面對這個必然的悲劇，他這個做哥哥的卻完全無能為力，他自己就是個可憐的人，又怎麼能幫助別人呢？如果不是為了不傷害他那無辜的妻子，如果不是留戀他那苦命的妹妹，如果不是想保住這個已經傷了元氣的家，他早就不想再活著了──他不活著怎麼行？他的肩上挑著這個家的未來呢！

　　他詞不達意地把妹妹託付給了楚雁潮，還得疲憊地趕回去給姑媽送葬，對他的老乳母，他得盡兒子的責任！

　　「楚老師──」韓子奇拉著楚雁潮的手，走到門外，泣不成聲！對這個一片癡情的年輕人，他能說什麼呢？拜託人家好好兒地安慰新月嗎？妻子的「逐客令」言猶在耳，他愧對楚雁潮，說不出口；勸說人家不要以新月為念而珍重自己嗎？那違背他的意願。他把楚雁潮請來決不是這個目的！這位在人間跋涉了將近六十年的老人，一輩子讀了那麼多的書，熟練地掌握著漢語和英語，此刻卻找不到任何一種語言能向楚雁潮表達他的感情，只能灑下一掬辛酸的老淚！

　　「韓伯伯，您什麼都不必說了，」楚雁潮懇切地望著他，「我一直認為，我的心和您是相通的！」

　　韓子奇拖著疲憊的身軀，和兒子一起走了。到了醫院門口，又回頭望望，駐足不前。猶豫片刻，還是狠心朝前走去，活著的，死了的，都需要他，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去奔走！

　　輸液管中的藥水，一滴，一滴──

　　醫護人員密切注視著新月；

　　楚雁潮默默地守護著新月。

　　護士送來一杯牛奶。楚雁潮接過來，輕輕地問新月：「吃一點兒，好嗎？」

　　新月沒有絲毫的食慾，但她仍然對楚雁潮點點頭。她想起老師講的那個淘金者的故事：他的胃已經「睡著」了，純粹出於理智，逼著自己吃東西，為了活，他必須吃！

　　楚雁潮用小勺盛了牛奶，送到她的嘴邊，那乾燥的嘴唇微微張開，潔白的、溫暖的汁液流進她的口腔，她嚅動著嘴，吞嚥下去，一股暖流緩緩地注入她的體內，像春水滋潤著解凍的土壤。

　　楚雁潮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送過去一勺，又一勺──

　　新月嚥下了最後一口奶汁，舔了舔嘴唇，那嘴唇顯出了紅潤。她閃動著長長的睫毛，向老師報以一個感激的微笑。

　　「楚老師──」她的嘴發出了聲音，她真高興，有力氣和他說話了！

　　「新月！」楚雁潮激動地叫著她，這是他從早晨到現在聽到新月說的第一句話，是新月甦醒之後的第一句話，她可以說話了，有希望了！

　　新月有多少話要對他說啊！她要告訴他，她從兩歲以來就一直沒有媽媽，但是現在有了，有了自己的親媽媽、好媽媽，就是楚老師看見過的照片上那位慈祥溫柔的媽媽！雖然她不知道現在媽媽在哪裡，但相信一定能找到她，總有一天會見到她！她要帶著楚老師去見媽媽，驕傲地對他說：「這才是我的媽媽，也是你的媽媽！」不，不要等到那時候，她現在就要告訴他：媽媽在信裡說，她祝願我能遇上一個真誠相愛、忠貞不渝的人，這個人不就是您嗎？不，媽媽怎麼會在十七年前就能想到今天的一切呢？這是命運的安排！誰還能說命運不公平呢？當然，媽媽還說了一些傷心話，什麼「陷阱」啊，「深淵」啊，那是因為媽媽曾經有過不幸，但是不幸已經成為歷史了，女兒不會再重複它了，難道楚老師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欺騙」嗎？難道楚老師是「陷阱」、是「深淵」嗎？如果是，那我倒甘願跳進去呢！

　　「楚老師──」她急切地要告訴他，但由於興奮而氣喘，很難把話說得連貫、說得清楚，「媽媽會──喜歡您的，我是說──我的媽媽，您不知道──」

　　「我知道，新月，」楚雁潮輕輕地搖搖手，不讓她這麼吃力地說話，免得引起她的情緒激動，「我都知道──」

　　「──」新月的眼睛投給他一個驚奇的疑問，楚老師怎麼會知道媽媽的事呢？是爸爸告訴了他嗎？

　　楚雁潮什麼也不知道！上次離開「博雅」宅之後，才僅有三天，這三天之中，他怎麼會想到韓家發生了這麼大的動盪？又怎麼會想到新月突然有了兩個媽媽？他只認識一個韓伯母，他永遠也忘不了韓伯母那次毫無迴旋餘地的談話，宣判了他無權愛新月，新月也無權愛他！也正是在那次談話中，他忍著痛楚懇求韓伯母：這一切都不要告訴新月！此後，他仍然照常來看新月，懷著深深的愛、無望的愛，而又不能讓新月覺察到他心中埋藏的痛苦。看來，韓伯母也在遵守著這一諾言，她什麼話也沒告訴新月，新月剛才說：「媽媽會喜歡您的──」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新月還在夢想著他們的愛情會得到媽媽的支持呢！──但是，這畢竟為新月的心保留了一個希冀的天地，這個天地雖然狹窄，雖然虛無縹緲，卻讓新月還有活下去的願望！為了最大限度地延長新月的生命，楚雁潮甘願繼續這樣下去，忍著屈辱走進「博雅」宅，和新月一起編織夢幻的經緯──

　　「我知道韓伯母對我很好，韓伯伯也是這樣，他們像我的親生父母一樣，我會和他們很好地相處的──」他順著這條思路說，為了讓新月感到幸福，他不得不欺騙新月，也欺騙自己，好像過去的一切和未來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新月卻從美夢中驚醒了！楚老師所說的「韓伯母」並不是她心中的媽媽，楚老師根本不知道她還有另一個媽媽！清醒了，她完全清醒了，「媽媽」又從她心中的那個虛幻的概念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實體，心中的媽媽存在著卻又無處尋找，家裡的媽媽雖不存在卻又無法擺脫！她的這些思緒顛顛倒倒，像一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說出來很難讓楚老師聽懂，她沒有氣力也不打算把這些都告訴他了，有什麼用呢？楚老師只認識這一個「媽媽」，而她又掌握著他們兩人的命運！

　　新月悲哀地閉上了眼睛，不說了！她在昏迷中是那樣渴望著人間，清醒之後卻又覺得人間是這麼痛苦！欺騙，人間到處都是欺騙，連楚老師都在欺騙我！為什麼？楚老師，我知道「媽媽」早就對你說了那樣的話，你為什麼直到現在還在欺騙我？哦，我明白，是因為愛，你想在虛構的想像中延續我們的愛，可是，你和我心裡都清楚，很難延續了，很難！如果我有一顆健康的心臟，如果我還在燕園，現在已經上三年級了，我們之間的秘密只要再保持兩年，我就畢業了，就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了──像媽媽所期望的那樣，到那時，就誰也不能阻止我們相愛了，我決不會留戀這個家，我有力量飛出去，和你一起到天涯海角去，去尋找屬於我們的一片淨土！但這一切都不可能實現了，我這顆心已經破碎了，這具軀殼已經疲憊不堪了，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命運為我規定了的終點：毀滅，一切都毀滅！

　　淚水從她那長長的睫毛下面湧流出來，晶瑩的淚珠流過面頰，流進嘴角，她蠕動著嘴唇，吞嚥著自己的淚。

　　「新月，你別難過啊──」楚雁潮伸出手去，給她擦去腮邊的淚痕，「你會好的，大夫說了，一定會好的！等到了春天──」

　　「春天──」新月喃喃地說，「到了春天，我們的書該印出來了！」

　　楚雁潮的心臟猛地緊縮！新月還在等著那本書，他該怎麼對她說呢？

　　「是的，」他只能這樣說，「到了春天，就印出來了──」

　　這是謊言嗎？是，也不是。這是楚雁潮和新月共同的真誠願望，人總不能連願望也不允許有啊！

　　新月的嘴唇懦動著，她想說：我還能看到嗎？可是，說出來的卻是：「嗯，我等著──」並且極力做出一個微笑，她不願意讓他難過，他也需要安慰。他說過：「愛情，就是奉獻，就是給予。」他向新月奉獻的、給予的已經太多了，新月回贈她什麼呢？可惜，新月一無所有，只能給他一點兒安慰，讓他相信，他所說的一切，新月都深信不疑；讓他相信，為了他，新月一定要活下去，也一定能活下去。雖然活得是這樣艱難，每活一天都要忍受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

　　楚雁潮看著她那笑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把難言的痛苦都嚥在自己心裡。他撫著她的手，這隻手雖然蒼白無力，但是腕子上的動脈還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傳到他的心中。

　　盧大夫從隔壁房間走過來，仔細察看了新月之後，吩咐護士給她注射。楚雁潮扶著新月的手，看著針頭插進那蒼白的皮膚，看著藥水一點點地注入她的體內，虔誠地期望它能夠發揮神奇的力量，讓新月迅速地好起來。其實，這只是一針普通的鎮靜劑，它可以擴張外周血管、減少回心血流量、減輕呼吸困難，同時，可以使病人安靜、睡眠。現在，如果新月的情緒過分激動，對治療是極為不利的，盧大夫只好用藥物切斷了這一對情侶的交談。

　　藥物發揮了作用，新月漸漸地睡著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盧大夫，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楚雁潮從病床邊站起來，心懷忐忑地望著盧大夫，他急於得到確切的答案，「希望您能夠如實告訴我，不管前面有什麼危險，我都應該知道！」

　　盧大夫沒有滿足他這個願望。一年多以前，當楚雁潮冒昧地闖進盧大夫的辦公室時，盧大夫並沒有向他隱瞞關於新月的一切，因為那時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名教師，她有必要把他的學生的情況如實告訴他。此後的許多次接觸中，她越來越感到這位教師起著比家長還重要的作用，她需要他的配合，他的話、他的情感對於新月的情緒甚至有著決定性的影響。盧大夫非常信任他，依賴他，為了挽救一個生命，他們不知不覺地攜起了手，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對待朋友，應該真誠。但正因為他是朋友，盧大夫才不得不有所顧慮了！年過半百的盧大夫也有過年輕的時候，也有過純真的初戀和熾熱的癡情，她知道，戀人的心是最脆弱的，經不起致命的打擊；她知道，楚雁潮的存在幾乎是新月生命的象徵，像茫茫大海中航船賴以前進的燈塔，如果這燈塔黯淡了，微弱了，熄滅了，船就要覆沒了！為了新月，她必須保護這燈塔──

　　「目前的情況還好，還好──」她這樣回答他，「楚老師，你要把情緒安定下來，不要過分緊張！」

　　實際上，通過一系列的測試，她對於新月的情況瞭如指掌，她那雙科學工作者的眼睛彷彿穿透肌膚看到了一切：由於二頭瓣狹窄逐漸加重，左心房壓力越來越大，繼續擴張和肥厚，超過了代償極限而使左心房功能衰竭，引起肺靜脈壓和肺毛細血管壓升高，肺毛細血管擴張、瘀血，血漿和紅細胞滲入肺泡腔，造成肺水腫；同時，由於二尖瓣閉鎖不全的病變加重，收縮期左心房壓力增高，也引起肺瘀血和呼吸困難，肺動脈高壓導致右心功能不全；而心房的顫動又極易促成血栓，血栓脫落後沿體循環播散便會造成栓塞現象，隨時可能發生失語、失明、偏癱，甚至死亡！──這些，她能都告訴楚雁潮嗎？仁愛之心壓倒了科學家的冷峻，她現在希望楚雁潮和新月一樣，不要管前面是什麼，只能頑強地、不顧一切地向前闖，協助醫生，和死神爭奪時間！

　　「博雅」宅裡，送走了老姑媽，全家人都已經疲憊不堪。但是，韓子奇心裡牽掛著女兒，要和天星一起立即返回醫院去。

　　「他爸！」韓太太攔住他，「你的身子可比誰都當緊，這一天一夜都累成什麼樣兒了？」

　　韓子奇默不做聲，只顧往外走。

　　「爸爸，您別去了，有我一個人就行了！」天星說。

　　韓子奇連理都不理，只顧走。

　　「爸爸！」陳淑彥追上來說，「讓我跟他去吧？」

　　韓子奇停住腳步，憂鬱地看了兒媳一眼。

　　「你怎麼能去？」韓太太慌忙攔住她，「你這麼重的身子，要是萬一有個閃失──」

　　陳淑彥茫然地站住了，兩串淚珠滾落下來，在韓家最艱難的時刻，她卻不能盡力了，她現在比任何人都重要，需要保護的不是她陳淑彥本人，而是她腹中的胎兒，即使她把自己當做生育的機器，也必須完成身負的使命！

　　「你回去吧！」天星梗著脖子對妻子說了一句，就轉身大踏步地走了，自己也弄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兒，這個家裡的人，甭管是死了的、活著的，還有沒出世的，他都得愛，用他那失去了愛的心去愛一切人！

　　天星攙扶著父親走了，韓子奇佝倭著腰，靠著兒子的支撐力量艱難地往前走，腳下磕磕絆絆，這條走了幾十年的路，似乎越來越不平了。

　　天上飄起了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來，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落在他們面前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路面，覆蓋了房舍的瓦頂，覆蓋了「博雅」宅院中的雨路和泥地。廊子前頭的海棠和石榴，片葉不留的枝條上綴滿了雪團，像是兩樹怒放的白梅。

　　陳淑彥流著眼淚在廚房做好了晚飯，老姑媽生前未竟的這項使命現在傳給她了。在最後的日子裡，老姑媽自己把著齋，仍然盡心盡力地伺候著全家的吃喝，現在她走了，知感主，讓她死在神聖的齋月裡，功德圓滿地見真主去了。

　　儘管家裡遭了不幸，韓太太在為姑媽的喪事操勞的時候，還在嚴守著戒齋的主命。她忍著飢渴，滴水不沾，粒米不進，連一口唾沫都不吞嚥；眼不觀邪，口不道邪，耳不聽邪，腦不思邪，一心敬主，完成善功。

　　天黑下來了，下雪天看不見太陽落下，但是清真寺的上空有一盞高掛的紅燈，向附近的穆斯林報告精確的開齋時間，一直等到紅燈亮了，韓太太才和兒媳婦一起吃飯。

　　按照規定，孕婦是不必把齋的，病人、老人、出外的人和哺乳的婦女都可以不把齋，但自從出了事兒，韓家的人誰都沒顧上吃飯！

　　「媽，」陳淑彥停下筷子說，「我還是得上醫院去！爸爸和天星都還餓著肚子呢，也得給新月送點兒吃的，不知道她──」

　　「唉！」韓太太嘆了口氣，「那──我去吧，你看著家！」

　　「我怎麼能讓您去呢？媽，您年紀大了，天又下著雪，我不放心，還是我去吧！」陳淑彥堅持說。

　　韓太太沒法兒再攔她了，趕緊收拾飯盒，準備帶的東西，又千叮嚀萬囑咐：「路上，你可一定得留神，別摔著、碰著──」

　　「我知道，知道──」

　　陳淑彥踏著雪，走出了「博雅」宅，她的心已經飛向新月身邊。六年的同窗，兩年的姑嫂，她們親密得如同姐妹，在這個時刻，她怎麼能不去守著新月呢！

　　夜間的公共汽車空空蕩蕩，很少乘客，售票員瑟縮在座位上，逢站也懶得跳上跳下了。陳淑彥一手提著飯盒和橘汁瓶，一手扒著車門，吃力地登上去，汽車嗤的一聲關上門開走了，車輪碾著馬路上的積雪，留下兩條黑色的印痕──

　　新月安睡在病床上，她的胸脯徐緩地起伏，臉上泛著紅暈，嘴角掛著微笑，似乎正陶醉在美好的夢境之中──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個陰森森的魔窟，而是一個美麗的地方，蒼翠的樹木濃陰連綿，枝葉間露出玫瑰色的天空，浮動著金色的雲朵；腳下是碧綠的草坪，踏上去鬆鬆的、軟軟的，像一塊無邊無際的大地毯，綠草的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露珠，一叢一叢的鮮花吐著芳香；遠處是逶迤起伏的山巒，黛青色的，墨綠色的，峰尖上抹著一道金紅的霞光；瀑布從山間掛下來，像一匹長長的白綾；泉水丁冬，濺在岩石上，迸射出無數的珍珠；泉水穿過山澗，穿過叢林，穿過草地，一直彈著清脆的琴弦向前流去，匯入一片廣闊的湖水；湖水也是玫瑰色的，彷彿和天空連起來了，金色的雲朵在天上飛，也在水裡飛；一群天鵝游過來了，潔白的羽毛，彎彎的脖子，紅紅的嘴，像石榴樹的花蕾。每一隻天鵝都在湖面上投下一個影子，一模一樣，像孿生的兄弟姐妹，像並蒂荷花，一個游到哪兒，另一個也跟到哪兒，真正是形影不離；天鵝唱著歌，「哦，哦──」水上面的天鵝在唱，水下面的天鵝也在唱，那歌聲貼著湖面傳得很遠很遠，在山谷和叢林之間飄蕩著悠長的回聲，和淙淙的山泉和在一起，和颯颯的清風和在一起，和新月的腳步聲和在一起──

　　新月步入了一個沒有灰塵、沒有污穢、沒有邪惡、沒有欺騙、沒有殘殺、沒有痛苦的世界，她披著長長的秀髮，拂動著白色的衣裙，赤著腳向前走去，腳步聲就像荷葉上的露珠搖落在湖面，就像天鵝的腳掌輕輕地划動平靜的湖水──

　　楚雁潮和韓子奇、天星守候著新月，三個人默默無語。人需要語言的交流，為的是互相瞭解。真正瞭解的人不交流也一樣瞭解。不能交流的語言只能藏在心裡。藏在心裡的語言比說出來的更真誠。

　　「你怎麼來了？」天星抬頭看見陳淑彥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你們得吃點兒東西啊──」陳淑彥喘息著，把飯盒遞給天星，「楚老師，您也餓著呢！」

　　楚雁潮只是默默地搖了搖手，三個人都對吃飯沒有絲毫興趣。

　　「新月怎麼樣？」陳淑彥脫掉沾著雪粉的大衣，放在天星的腿上，急切地朝新月的床邊走過去。

　　新月安睡著，發出均勻的呼吸。通過酒精輸送的氧氣，降低了肺泡泡沫的表面張力，促進了氣流的通暢，改善了缺氧情況；灑利汞利尿劑促使體內過多的體液排出，減輕了肺水腫，並且減輕了心臟前負荷──

　　「好像是好些了，」楚雁潮說，「她醒過來的時候還跟我說了話呢，後來就睡了──」

　　「淑彥，不要驚動她，」韓子奇說，「讓她好好睡一覺，緩一緩，等明天再看看情況──」

　　陳淑彥輕輕地從病床旁邊走開，生怕驚醒了新月。她回到公公身邊，低聲說：「爸爸，那您就回家去吧，您的臉色很不好，不能再熬夜了，讓我留在這兒──」

　　「你──」韓子奇不放心地看著她。

　　「我沒事兒，天星不是也在這兒嗎，您放心走吧！」

　　楚雁潮也說：「韓伯伯，您回去吧，這兒有我們三個人呢！」

　　「楚老師，您也回去休息吧！」陳淑彥對他說，望著一臉疲憊的楚雁潮，她的心裡一陣酸楚，又覺得慚愧，自己作為新月的親屬，應該為楚老師分擔憂愁啊，現在新月病倒了，還有誰心疼楚老師呢？她應該替新月體貼這個好人，這個不幸的人！

　　「不，我不能走！」楚雁潮說，「不能，不能──」

　　「唉，我真不該給您打那個電話！」天星懊悔地垂下了頭，「這麼拖累著您，讓我們──」

　　「楚老師！」韓子奇眼淚汪汪地望著楚雁潮，「我們對不起您！聽我一句話：回去休息，為了讓新月安心，您也得保重啊！」

　　這一句話含著多重的份量，楚雁潮完全聽得出來！

　　楚雁潮不得不站起身來：「我先送韓伯伯回家吧，今天晚上──」他又猶豫地望著新月。

　　「我剛才問了大夫，不會有危險，」天星說，「您放心走吧，我在這兒守著，明天我再給您打個電話，要是情況正常，就別往這兒跑了──」

　　「不，我明天一早就來，如果新月醒了，你告訴她！」

　　楚雁潮回頭再看看新月，心裡默默地說：等著我，明天見！然後，攙扶著韓子奇，憂心忡忡地走了。

　　街上，大雪紛飛。昏黃的路燈下，兩個人踏著積雪向公共汽車站走去。他們互相攙扶著，身體挨得那麼近，心貼得那麼近，卻默默地，不說話。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楚雁潮一直把韓子奇送到「博雅」宅門口，兩人才分手。韓子奇沒有邀請他進去，他自己也沒有這個願望，新月不在家，他就感到這個大門是冰冷的。在路燈下對望了片刻，韓子奇抬起手來敲門，他就轉身走了。

　　他匆匆地去趕公共汽車，回到燕園，他還得向系裡請個假，看來最近需要請別人代課了，新月躺在醫院裡，他無法安心！楚雁潮從來還沒有因為個人的事請過假，這一次要破例了，為了新月！他希望系裡能夠原諒他，希望班上的那十五名同學能夠原諒他，因為現在新月最需要他，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新月算他的什麼人呢？是學生？還是戀人？任憑別人去怎樣議論吧，他一切都不管了！

　　大雪籠罩著整個燕園，未名湖凝固了，堅冰中裹著去年的殘荷，等待春暖花開之日再發出新葉。

　　楚雁潮踏著湖邊的雪路走回備齋，路燈下，和他相伴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影子停住了，他愣在了湖邊。抬起腕子看了看錶，現在已經半夜了，他找誰去請假呢？系辦公室早就沒有人了，領導和有家有室的同事都不住在燕園裡的單身宿舍！明天一早，他還要趕回醫院，來不及等到上班時間請了假再走了！怎麼辦呢？

　　愣了一陣。他突然想到了班長鄭曉京，現在只有到二十七齋去敲女生宿舍的門了，向她請假！

　　※※※

　　新月醒了──

　　「哥哥，嫂子──」她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她的親人守在床前呢，她笑了，凝視著他們。

　　「新月，你感覺好點兒嗎？」陳淑彥撫著她的手，輕輕地問她。

　　「好──」她吃力地回答，對待親人，她願說「好」，讓他們放心。

　　「你想吃點兒東西嗎？淑彥給你做的！」天星從懷裡取出飯盒，「還熱著呢！」

　　「不──」新月說，「看見你們──我就──很高興了──」

　　「大夫，可以給她喝點兒水嗎？」陳淑彥問守在旁邊的護士。

　　「沒有必要──」護士指指輸液瓶，表示那裡面已經提供了維持生命的水分和營養，又說，「你們最好不要跟她說話，盧大夫囑咐的！」

　　「請──讓我們說會兒話吧，」新月懇求地望著護士，「也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護士背過臉去，用手掩著眼睛，不讓病人和家屬看見她眼裡的淚花。

　　「新月，你怎麼說這種話？」陳淑彥心裡一沉，眼睛發酸，但她極力控制住眼淚，不讓它流出來，「新月，你好了，很快就出院了，回到家，我就老陪著你說話兒──」

　　「但願吧，」新月喃喃地說，「但願──我不離開你們，」她停了一下，又問：「爸爸呢？」

　　「爸爸回家了──」

　　「噢──」

　　「楚老師呢？我怎麼沒看見楚老師？他剛才還在──」

　　「楚老師也走了，是我讓他走的，他太累了，得回去休息，」陳淑彥極力做出笑容，「你也是這樣想的，是吧？」

　　「是──」新月喘息了一下，說，「謝謝你──關心他，外面在下雨吧？路難走──」

　　「這會兒怎麼會下雨呢？在下雪，」陳淑彥說，「等天亮了，我扶著你看看外面的雪，你不是喜歡雪景嗎？」

　　「雪，雪──」新月神往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她的眼前浮現出了粉琢玉妝的燕園，未名湖畔，一個潔白的世界，白雪下面，露出備齋的畫棟雕樑，一條雪路通往白色的湖心小島，她靜靜地佇立在亭子旁邊，耳畔傳來令人心醉的琴聲──啊，她多想再回到那個地方，多想再回到那個時刻！那時候，她多傻，愛情來臨了，自己還不知道呢！等她知道了，卻已經離開了燕園！現在，她多想站在那個小島上，向著未名湖、向著所有的人，大聲宣佈：我愛他！愛他！愛他！同學們會大吃一驚吧？沒關係；謝秋思會妒嫉吧？沒關係；被人妒嫉也是一種幸福啊！

　　面前的冰雪消融了，她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好糊塗啊，燕園已經不屬於她了，楚老師也已經不屬於她了，媽媽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嗎？寧可讓她死，也不能──

　　「啊，媽媽──」她閉上眼睛，結束了徒勞無益的遐想，痛苦地呼喚著媽媽。

　　陳淑彥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新月，你想媽媽嗎？媽剛才還說要來看你呢，那讓她明天來吧？」

　　「不用了！」淚水從新月的睫毛下面湧流出來，「明天──把媽媽的照片帶來──就行了──」

　　天星的臉色變了：「照片？新月，你──」

　　「哥哥──」新月睜開淚眼，望著天星，流露出難言的歉意，她不能傷了哥哥的心，只好有意改換了「媽媽」的含義，「你──你還得好好地孝敬爸爸和──媽媽──」

　　兩串熱淚從天星的一雙大眼睛中無聲地滾落，他伸出粗大的手掌，顫抖地撫著妹妹的小手，善良的妹妹，柔弱的妹妹，可憐的妹妹，你原來心裡都清楚啊！

　　此刻，韓子奇正在西廂房中痛苦地呻吟。他根本不可能安眠，一走進自己的書房兼臥室就感到孤獨和恐怖，他後悔剛才從醫院回來，看不見女兒他就坐臥不寧。他來到女兒的房間裡等著天亮，撫摸著女兒的床鋪和桌椅，才得到一絲安慰。這大銅床，這寫字檯，這老式木椅，是女兒的，也是冰玉的，桌面上至今還擺著冰玉的照片，女兒的枕頭旁邊擺著冰玉留給她的那封信，昨天晚上，她看完這封信就──他的手顫抖著，把信收起來，拉開寫字檯的抽屜，裝進去。抽屜裡，赫然擺著天星送給新月的那隻翠如意，那本來是冰玉送給天星的，天星又還給了新月！這一雙兒女親如手足，做父親的卻給他們的心靈都留下了創傷，他曾經讓兒子失去了父親，又讓女兒失去了母親，他的不可饒恕的罪責，誰能夠原諒啊！

　　他猛地關上抽屜，不再看那封信，不再看那隻如意，可是，照片上的冰玉卻在向他微笑！啊，冰玉，你在哪裡啊？你知道我們的女兒正在遭受不幸嗎？我已經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女兒了，如果──如果命運真的對我這樣殘酷，那麼，我死後都沒有面目再見你了！

　　他恐懼地望著這張照片，望著這個貯滿了痛苦的房間──

　　天快亮了，韓太太做了「小淨」，在上房東間的臥室裡，像每天一樣，面對至高無上的主，虔誠地做晨禮。嚴格按照規定的動作，完成了兩拜，然後，她久久地跪坐，默默地祈求至慈至恕的主給這個家降福，給女兒免災。唉，女兒是個可憐的孩子，從小沒有媽，又得了這樣的病，一病就是兩年，今兒好了，明兒又犯了，這麼樣兒下去，別說她自個兒受不了，別人也受不了啦！──

　　西廂房裡，疲倦已極的韓子奇伏在寫字檯上睡著了，兩手還在捧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冰玉和女兒微笑著，看著他──

　　女兒向他走來了，她一點兒病容也沒有，穿著白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紮著她喜歡的那種不用頭繩也不用猴皮筋兒的短辮子，潔白細潤的臉上洋溢著甜甜的笑意，一雙黑亮的大眼睛閃爍著青春的光彩，她推開西廂房的門，帶著一股春風，輕捷地奔向父親：「爸爸！我回來了，我好了！」

　　「啊，你好了？好了！」巨大的幸福融化了父親的心，韓子奇一躍而起，緊緊地抱住女兒──

　　激動的淚水沖開了他的雙眼，面前沒有女兒，他抱著的是那張照片！

　　「新月！新月！──」韓子奇瘋狂地呼喚著女兒，奔出西廂房，朝大門口迎會，他確信，女兒一定是好了！

　　輸液管中的藥水，一滴，一滴──

　　「嫂子──幾點了？」

　　「五點了，天快亮了。」

　　「噢──」

　　「新月，你睡一會兒吧？」

　　「我不睏──就願意跟你們──說話兒──」

　　「以後再說，」陳淑彥撫著她的手，輕聲說，「等你好了，咱們慢慢兒地說，日子長著呢！」

　　「嗯──」

　　「等你出了院，我還上西廂房陪著你住，陪著你玩兒；你身體恢復好了，咱們出去轉轉，散散心，香山、頤和園、八達嶺、十三陵，這些地方咱們還沒玩兒遍呢！」

　　「那多好啊！──」新月的臉上泛起笑容，眼裡閃著光彩，美好的憧憬使她突然非常興奮，像個孩子似的笑出了聲，引起了一陣咳嗽。

　　陳淑彥用手給她撫著胸口：「新月，你歇一會兒！」

　　那顆興奮的心卻不肯停歇！咳嗽平息下來，她喘息著，用過去的稱呼叫著嫂子：「淑彥──」

　　「嗯？」

　　「還記得──咱們一塊兒上學的那會兒嗎？多──多好玩兒？」

　　「是啊，」過去的學生生活在陳淑彥心中喚起了甜蜜的回憶，那些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她現在做了妻子，又將要做母親，想起少女時代就一陣心酸。但她不願意在新月面前流露自己的傷感，極力微笑著，順著她說，「那會兒，咱倆老是摽在一塊兒，女生說我是你的『丫鬟』，男生說我是你的『保鏢』，我不怕他們說！你看，到了兒咱倆真成了一家人，永遠在一塊兒了！」

　　「永遠──」新月無限依戀地看看她，「淑彥──把你的手──給我──」

　　陳淑彥伸出自己那由於妊娠而發胖的手，握住新月那軟弱無力的小手，心裡感慨萬千！

　　「淑彥，我要是──真能好了──」兩串淚珠從那雙明亮的眼睛中緩緩地流下來。

　　「新月，你能好，一定能好！」陳淑彥心裡一沉，不知道她的情緒怎麼突然變了？

　　新月的那雙眼睛黯淡了，聲音變得十分微弱：「可要是──不能好呢？」

　　天星的腦袋像被誰猛地擊了一拳，嗡嗡作響，他扶著床沿，愣愣地望著妹妹：「新月，你可別往壞處想啊！」

　　「哥哥──」新月半閉著眼睛，哥哥的臉模模糊糊地靠在她的面前，她感到哥哥呼出的熱氣溫暖著她，「哥哥──我不能不想到──要是不能好，就──」

　　「別說！我求你別說！」天星的臉貼著妹妹的臉，兄妹的淚水流在一起！

　　新月的嘴唇嚅動著，吸吮著哥哥的熱淚，一陣喘息，還是艱難地說出了她要說的話：「──我就把──把爸爸交給你和嫂子了──」

　　「別──別說這話！你能好！」天星緊緊地抱著妹妹，他決不相信妹妹會離開他！「等你好了，跟我回家去！」

　　陳淑彥的淚珠滴滴答答落在新月的手上，心怦怦地跳，一個不祥的念頭閃過她的腦際，她不敢往那兒想，卻又無法驅除那個可怕的陰影！

　　守在旁邊的護士匆匆走進了隔壁房間。

　　※※※

　　盧大夫隨著護士走過來。她默默地扶起天星，用聽診器探測著新月的心肺，一雙慈母似的眼睛注視著新月。

　　新月閉著眼睛，艱難地喘息。

　　天星和陳淑彥肅然望著盧大夫，但不敢問她，害怕聽到什麼可怕的話。

　　盧大夫什麼也沒說，只是悄悄地加大了輸氧管的氣流。

　　「我──」新月的嘴唇張了張，伸出乾澀的舌尖，舔舔嘴唇，「想──喝點兒──水──」

　　陳淑彥詢問地望望盧大夫，盧大夫點了點頭。

　　陳淑彥把帶來的橘汁水倒在杯子裡，用小勺送到新月的嘴邊，一口，兩口，新月貪婪地吸吮著。她並不渴，只是心裡有一個念頭：喝水，活著──

　　三口、四口──又停下了。

　　「幾點了？」她問。

　　「噢，五點半了。」陳淑彥湊在她耳邊說。

　　她又艱難地睜開眼：「天──怎麼還不亮呢？──」

　　「快了，天就要亮了，你是等楚老師吧？天亮了他就來了，你耐心地等一等──」

　　「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努力把眼睛睜大，「告訴我──哪邊是東方？我看看──」

　　「這邊，窗戶這邊就是。」陳淑彥放下手裡的杯子，扶著她的頭，把她的臉朝向東方，卻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窗外還是黑沉沉的，隱隱約約可以看見雪花扑打著玻璃。

　　新月注視著窗外，喘息著，焦躁不安：「怎麼──天還不亮？太陽──還不──出來？」

　　「噢，」陳淑彥明白了她的意思，「雪天，沒有太陽，別著急，快亮了，快了！」

　　新月微微點點頭，閉上眼。天總會亮的，沒有太陽也會亮的，她相信；但是，要快一點兒，天亮了，她就可以看到楚老師了。她多想早一點兒看到他！

　　她喘息著，焦急地等著他。

　　她的眉毛動了動，嘴唇動了動。

　　「新月，」陳淑彥撫著她的手，「你安靜一會兒，別說話。」

　　新月的嘴唇還在艱難地嚅動。

　　陳淑彥把耳朵貼在她的嘴邊，聽到她那微弱的聲音：「我──襯衣──口袋裡──」

　　「嗯，嗯──」陳淑彥急忙把手伸到她的胸前，顫抖著摸索，不知道那裡邊有什麼東西。

　　那隻手抽出來了，捏著一枚閃閃發光的校徽，白底上鑄著四個紅字：北京大學。

　　陳淑彥的手瑟瑟發抖，打開了校徽上的別針，把它端端正正地別在新月的胸前。隨著微弱的呼吸，校徽輕輕地起伏。

　　新月閉著眼睛，她在積蓄力量，心裡數著自己的呼吸，等著，盼著──

　　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心跳越來越緩慢，像是一條絲線般的細流，在沙漠中艱難地流淌，馬上就要乾涸了！

　　但那一線細流還是不肯乾涸，還沒有流盡最後一滴。她盼望的那個人還沒有到來──

　　陳淑彥屏住了呼吸，焦急地盯著手錶的指針，六點零一分了，零兩分了，零五分了──

　　楚雁潮仍然沒有到來。他的路太遠了，太遠了！

　　淡淡的曙光悄悄映上東窗──

　　新月的嘴唇又在嚅動，聲音低得幾乎難以分辨：「天──亮了嗎？」

　　「快了，」陳淑彥指著窗外說，「你看，有點兒亮了！」

　　「噢──」她驚喜地抬起睫毛，極力把眼睛睜大，看著東方，「我──怎麼──看不見？」

　　「新月！你──看不見？」天星慌了！

　　「看不見──」她大睜著眼睛，面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哥哥──你在哪兒呀？」

　　「新月，我在你跟前兒呢，」天星驚恐地抓住她的手，「你看看我！──」

　　「我──看不見──」絕望的淚水從她那茫然的眼睛中湧流出來，這眼睛怎麼了？再也看不見哥哥、嫂子了？看不見爸爸了？看不見媽媽的照片了？看不見楚老師了？

　　「楚──」她竭盡全力呼喚他，但僅僅喊出了一個字，就突然停住了！

　　「新月！新月──」天星和陳淑彥像突然跌入了萬丈深淵！

　　醫護人員緊張地搶救──

　　楚雁潮還在進城的途中。大雪封路，公共汽車的速度減慢了，拖延了他的寶貴時間，他心急如焚，新月在等著他呢！他讓天星等新月醒了就告訴她：天亮了他就到，現在新月醒了嗎？不能讓新月失望，必須盡快地趕到她身邊！

　　淚水打濕了盧大夫的眼鏡，她深深地嘆息著，收起了聽診器，拔下搶救器械的皮管，伸出慈愛的手，給新月闔上那張著的嘴和半睜著的眼睛，盡一個醫生的最後一項職責。

　　新月沒有等到她盼望的那個人，終於丟下一切，走了！對這個世界，她留戀也罷，憎恨也罷，永遠地離開了！

　　潔白的床單在護士的手中抖開，覆蓋上新月的身體，覆蓋上她的臉。

　　「新月！新月！」陳淑彥撲在床上，抱住她不能離開的妹妹但是，新月已經聽不見她的呼喚了！

　　護士拉起她，推動這張四輪病床，要把新月送走了，送進一個叫「太平間」的地方。

　　「不！她沒死！她怎麼會死！」天星全身的熱血都湧到臉上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瘋狂地撲過去，把護士一把推開，撲在妹妹的身上，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新月！新月啊！」

　　新月沒有任何聲息，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哭聲！

　　「新月！新月！」天星的血管要爆炸，筋骨要迸裂，「你怎麼能死！你得活著啊！」

　　新月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她永遠也不可能回答了！

　　天星那鐵錘似的拳頭鋒掙作響，血紅的眼睛在冒火，他憤怒地看著這個世界，看著周圍的人，他要復仇，要討還他的妹妹，卻又找不到對手！

　　醫生和護士都沒有阻攔他，他們眼裡也都含著淚水──

　　火焰熄滅了，天星無力地垂下了頭，淚水灑在妹妹的臉上！

　　「新月！新月──」他輕輕地叫著妹妹，小心地把她抱起來，托在那兩隻強壯的胳膊上，向前走去，「新月，回家了，跟哥哥回家去！」

　　天終於亮了，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很低，抖落著凌亂的雪花──

　　風雪捲著楚雁潮向醫院撲去！

　　他奔進醫院大門，奔進標著刺目的紅字的急診室，奔進新月躺著的那間觀察室──

　　那張病床已經空了。

　　他愣了：「新月！新月呢？」

　　他茫然四顧，不知道新月到哪裡去了，怎麼家裡的人也不在這兒？

　　他慌亂地退出觀察室，一個人默默攔住了他──

　　是盧大夫！

　　「盧大夫，新月呢？」他急切地抓住盧大夫的胳膊。

　　那雙掛著淚珠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含著深深的歉意：「我──沒能為你留住她！」

　　「啊！──」一聲肝膽俱裂的慘叫，楚雁潮的靈魂崩潰了！

　　漫天飛雪，他不顧一切地在街上狂奔！行人在他面前讓路，汽車在他面前煞車，紅燈在他面前失靈了！在他眼裡，這個世界已經一片空白，只看見新月的身影在茫茫天際飄逝，他要拼盡全力追上去！新月，等等我！

　　茫茫大雪籠罩著「博雅」宅，森森寒氣封鎖著「博雅」宅。

　　上房客廳裡，安放著新月的「埋體」（遺體），她靜靜地躺在「旱托」上，等待接受最後的「務斯里」（洗禮），身上蒙著潔白的「臥單」，身旁掛著潔白的幔幛，上面用阿拉伯文寫著：

　　沒有真主的許可，任何人也不會死亡，人的壽命是注定的。

　　我們都屬於真主，還要歸於真主。

　　面如槁木的韓子奇夫婦守護著女兒；悲痛欲絕的天星夫婦守護著妹妹。

　　喪魂失魄的楚雁潮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他的眼睛定定的，聲音嘶啞地呼喚：「新月！新月──」

　　韓太太不安地站起來，他──他怎麼來了？

　　「楚老師！」陳淑彥痛哭著迎上去──

　　天星迎面抱住他，號啕大哭：「您來晚了！來晚了！」

　　「新月呢？新月！──」楚雁潮癡癡地看著那潔白的布幔，急切地尋找新月！

　　韓太太驚惶失措，她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可不能──不能──」

　　她決不能允許楚雁潮再見到新月！穆斯林的「埋體」帶著神聖的信仰，她就要去見真主了，怎麼能暴露在一個異教徒面前？

　　「媽！」陳淑彥苦苦地哀求婆婆，「讓他見一面吧？見這最後一面！最後一面──」

　　天星淚如泉湧，悲憤地盯著媽媽：「人的命都沒了，您還要怎麼樣啊！──」

　　「主啊！」韓太太愣在那裡，現在要趕走這個人，也許辦不到了！

　　楚雁潮突然拉開了白慢，他看見新月了！

　　新月！這是新月嗎？是兩年前他提著行李、用英語交談著送上二十七齋的那個新月嗎？是在備齋充滿激情地和他談論事業和理想的那個新月嗎？是在未名湖畔踏著月色聽他朗誦拜倫詩篇的那個新月嗎？是在西廂房和他並肩斟酌譯文的那個新月嗎？是兩年來以頑強的毅力和病魔搏鬥、執著地追求生命的價值的那個新月嗎？是和他心心相印、永遠也不願意分開的那個新月嗎？是昨夜分別前還拉著他的手的那個新月嗎？這白布下蒙的是你嗎？新月！

　　他揭開「臥單」的一角，新月的遺容展現在他面前！

　　新月靜靜地閉著眼睛，閉著嘴唇，潔白細潤的面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灑利汞針劑使她保持著青春的容顏，好像她沒有死，她還活著！昨夜分別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安睡，難道現在就不會醒來了嗎？怎麼可能？

　　淚水滴落在新月的臉上，她沒有任何反應；

　　他深情地呼喚著新月，她沒有任何反應；

　　「新月！新月！──」他抱住她的雙肩，搖晃著她，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新月已經離開他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楚雁潮心碎了，絕望了，瘋狂了！他不可遏制地撲上去，吻著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這和著淚水的吻，是他們的第一次吻，也是最後一次；是初戀的吻，也是訣別的吻！

　　韓太太驚呆了！她生平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打擊：一個穆斯林，怎麼能和「卡斐爾」親吻？罪過啊！她生平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愛：愛得這麼瘋，這麼狂，這麼深，這麼強烈！

　　她周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主啊，告訴我，該怎麼辦？怎麼辦？──

　　這一刻，「博雅」宅在震撼人心的痛苦中僵死了！

　　──

　　韓太太一個寒戰，她驚醒了，突然朝楚雁潮撲過去，抱住這個痛不欲生的年輕人，哭著對他說：「求求你，孩子，你走吧，走吧，咱們的緣分──盡了！」

　　風在呼號，雪在狂舞──

　　天星和陳淑彥日夜守著妹妹。妹妹是他們心中的月亮，沒有了這月亮，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度過漫漫長夜！

　　韓子奇日夜守著女兒。女兒是他的掌上明珠，沒有了這明珠，還有誰能伴隨著他跋涉前面那坎坷的路？

　　韓太太日夜守著五時，為了女兒，向真主祈禱。女兒年幼無知，她從小上學，沒做過禮拜，沒念過經文，她什麼都不懂；但她是穆斯林的後代，是當然的穆斯林，真主的子女，求至高無上的主、至慈至恕的主，饒恕她的一切罪過，讓她的靈魂進入天園，不要把她投入火獄！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伊斯蘭曆的九月二十七日，今夜是齋月的「蓋德爾」──珍貴之夜。就是在這一夜，真主將《古蘭經》從「天牌」上一次性地降在接近大地的第一層天上，然後再派天使哲布萊依勒零星地啟示給先知穆罕默德。《古蘭經》說：「蓋德爾，比一千個月價值更高。」韓太太在「蓋德爾」徹夜祈禱，把自己虔誠的心奉獻給真主，彌補女兒十九年來所欠缺的戒齋和禮拜，洗刷女兒的一切罪過！

　　夜深人靜，韓太太聽不見風雪的呼嘯，聽不見家人的哭泣，她的心中是一片純淨的真空，離開了紛擾的凡世，和真主交流。她彷彿聽見了真主的許諾，女兒是無罪的，是聖潔的！她感念真主的寬恕，熱淚湧流──

　　她要奉真主之命，為女兒廣施博捨，多散「億帖」，多積善功；她要為女兒舉行隆重的葬禮，宰雞、宰羊，酬謝為女兒送行的阿訇和鄉老──新月啊，當媽的把該做的都做到了，你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清冷的燈光下，安臥著新月。她的手，還緊緊地攥在父親的手裡──

　　韓子奇呆坐在女兒身邊，他那黧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深陷的眼睛，沒有眼淚，眼淚早就流乾了。他一動不動，拉著女兒的手，不肯放開。他當然知道，伊斯蘭教主張速葬，「亡人入土如奔金」，最好能在當天安葬，但他捨不得女兒走，實在捨不得！他乞求妻子，讓女兒多留一天，再多留一天，女兒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新月在家裡又住了兩天，該走了，決不能超過三天，非走不可了！

　　雪停了，天晴了，白雪覆蓋的「博雅」宅上方，夜空澄澈如洗，閃爍著滿天星斗。

　　西南方向，新月升起來了，彎彎的，尖尖的，清清的，亮亮的，多麼美麗的新月！

　　清真寺上空的紅燈亮了！

　　此刻，成千上萬的穆斯林都在仰望著天上的新月，它的升起，標誌著齋月的最後一天結束了，伊斯蘭曆的十月就要開始了！明天，伊斯蘭曆十月一日，是「爾德．菲圖爾」──開齋節，全世界的穆斯林都要在同一天歡度自己最盛大的節日！

　　朦朧的曙光降臨了大地，當人的肉眼能分辨出黑線和白線的時候，穆斯林們匆匆吃一點兒食物，刷牙漱口，洗「大淨」，用美香，穿上節日的盛裝，紛紛走出家門，親戚朋友互道祝賀，一路出散著「乜帖」，低誦著「泰克畢爾」，湧向清真寺，等待太陽升起之後參加節日的盛典！

　　一九六三年的早春，到來了──

　　雪後初晴，「博雅」宅銀妝素裹，莊嚴肅穆。院門大敞著，川流不息的穆斯林湧進去。這些人，是那些久不走動的親戚，很少往來的街坊四鄰，和奇珍齋主有著多年世交的同行，曾經和新月一起上過小學、中學的青年，居住在清真寺周圍的男女老少鄉親──這些人，新月並不都認識，見了面有些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呢。但人們都知道韓子奇有這麼一個女兒。這姑娘好體面，模樣兒就像從畫兒上走下來的！這姑娘好聰明，附近的孩子男男女女那麼多，就她一個人考上了大學，她給咱回回增了光！這姑娘好可憐，她的大學沒上完，沒上完！這些人，並不都是韓家報了信請來的，人們聽到消息，心裡咯登一聲，就不約而同地自動來了。親的、近的，看一看姑娘的遺容，點上一束香，大哭一場；其他人，也願意送上一份「經禮」，表達對這姑娘的哀悼和祝願：這姑娘好造化，真主慈憫她，讓她在聖潔的齋月死去，在莊嚴的開齋節出門，這樣的歸宿真是再好不過了！

　　神情肅然的阿匐和鄉老，在「伊瑪目」的率領下緩緩走進「博雅」宅，來為新月站「者那則」──舉行葬禮。

　　天星迎上前去，向他們行「拿手」禮。此時的天星，已經是一個淚人，一個被悲哀擊垮的人。但是，他必須竭盡全力支撐著自己，為妹妹送行，他是這個家庭的長男，沒有人能夠代替他！爸爸已經倒下了，走不動了，他不能讓爸爸去送新月，爸爸受不了！爸爸去了就回不來了！

　　新月躺在「旱托」上，接受最後的洗禮。

　　按照教規，最合法的洗亡人的人，應當是死者的至親，或者是有道德的人──堅守齋、拜，信仰虔誠的穆斯林，因為他們能夠為死者隱惡揚善。為新月洗「務斯里」的，當然還必須是女性。韓太太符合這所有的要求，是無可爭議的最合適的人選。她先做了「大淨」，然後和清真寺專管洗「埋體」的女同胞一起，為女兒做神聖的洗禮。穆聖說：「誰洗亡人，為之遮醜惡，真主就寬恕他四十件罪過。」韓太太親自為女兒洗「埋體」，自己的罪過也得到赦免了！人生在世，罪過太多了，需要不停地懺悔，不停地求恕，至死方休──

　　房門外面，韓家的門頭師傅誦起了「塔赫雅」：

　　以語言、動作和才能表現的一切祈禱和禮拜，都是為了安拉。啊，先知，祝你和平，祝你得到真主的仁愛和福祉！給我們和安拉的一切忠僕以和平吧！──

　　裡面，香爐在新月身邊繞了三匝，韓太太手執湯瓶，為女兒沖洗。先做「小淨」：給她洗臉，洗兩肘和雙腳。當媽的從來也沒為女兒做過這一切，平生只有這一次，卻是最後一次了！新月啊，媽欠你的太多了，這回都補給你吧，啊？新月什麼也不知道，她無聲無息地領受著這來得太遲的母愛。湯瓶裡的水在靜靜地流淌，伴著媽媽的淚水，灑在女兒的臉上、手上、腳上──

　　洗完「小淨」，再洗「大淨」：先用肥皂水從頭至腳沖淋一遍，然後用香皂洗她的頭髮，洗她的全身。一個人，不管生前有多少罪惡，身上有多少污垢，都將在這神聖的洗禮中沖刷乾淨！清水靜靜地流遍新月的全身，又從她的腳邊流下「旱托」，竟然沒有一絲污垢，她那冰清玉潔的身體一塵不染！

　　韓太太用潔淨的白布把女兒身上的水擦乾，三個人一起把她抬到鋪好「臥單」的床上，在她的頭髮上撒上麝香，在她的額頭、鼻尖、雙手和雙膝、雙腿撒上冰片──一個穆斯林在叩拜真主時著地的地方。

　　韓太太凝視著女兒，撫摸著女兒，不忍釋手。但是，女兒已經無可挽留了，該給她穿上葬衣送她出門了。穆聖說：「誰與亡人穿葬衣，在後世，真主將仙衣賜予他。」韓太太責無旁貸，親手為女兒穿葬衣──穆斯林稱之為「臥單」或「克番」。遵照聖訓，韓太太都為女兒準備齊全了──

　　現在，新月已經被「打整」完畢。六尺的大「臥單」和四尺的小「臥單」包裹著她的身體，「批拉罕」從兩肩一直漫過膝蓋，「圍腰」護著她的胸腹，護心「堵瓦」貼著她的胸口，「蓋頭」蒙著她秀髮，全身散發著清香──這就是一個穆斯林告別人世之前的全部行裝，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西廂房裡的書籍，媽媽留下的照片、如意和那封字字含淚的信，她臨終之前不肯割捨的校徽，楚老師送給她的巴西木和留聲機，都必須丟下了，她就要這樣兩手空空地啟程了！

　　新月的遺體抬出來了，安放在院子中央，頭朝正北，臉朝著西方──聖地麥加的方向。

　　穆斯林的葬禮隆重、莊嚴而簡樸，沒有絲毫的浮華。它是為亡人舉行的一次共祈，是穆斯林的「法雷則．其法耶」──副主命，每個人都有為亡人舉行葬禮的義務，至少要有一個人履行了這項義務，別人才能卸去責任。葬禮和平常的禮拜不同，它沒有鞠躬和叩頭，只有站立和祈禱。沒有音樂。穆斯林的祈禱不需要任何音樂來伴奏，它是對真主沒有任何擾動的靜默，它以特殊的形式而永垂不替，以莊嚴的站立去感覺真主的真實存在，去沉思他的偉大、光榮和慈愛。它是忠實的靈魂對於真主的無限崇敬，是每個人衷心情感的傾瀉，是為了全體穆斯林包括亡故的人而向真主發出的切望於將來的籲請。參加葬禮的穆斯林必須是潔淨的，而且必須是男性。

　　女人們自覺地朝後面退去，垂華門外擠得水洩不通。她們感嘆著，傾聽著，默默地悼念著她們的同類。

　　「博雅」宅大門外，匆匆趕來了兩個前來參加葬禮的人：鄭曉京和羅秀竹。她們被楚老師那喪魂失魄的樣子嚇壞了，被韓新月的死訊驚呆了！一個活生生的姑娘，就這麼死了嗎？上次見面還和她們談笑風生呢！韓新月，你的病真的那麼嚴重、真的不可救藥嗎？早知道，我們應該常來看你、常來陪你！啊，鄭曉京是知道的，但是她沒有再來。她有那麼多的難處，也應該想到新月有比她更多的難處。新月，你死之前想到我們的班、我們的同學了嗎？想到我了嗎？知道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嗎？楚老師對你說過什麼嗎？一定說過──可是你什麼也沒表現出來，仍然對我那麼信任！你心裡一定很煩、很苦，也許你會恨我？別，新月，別恨我，我沒有害你的心，我是為你好──現在，你走了，什麼煩惱也不會有了。可是我，我還得沿著原來的路走下去，懷著希望也帶著煩惱──

　　一位女鄉老攔住了她們：「幹嗎？幹嗎？你們是哪兒的？」

　　「我們是──韓新月的同學，來參加──」羅秀竹淚流滿面，氣喘吁吁。

　　「是咱們回回嗎？」

　　「哦，不是──」鄭曉京一愣，「我們是她班上的──」

　　沒等她說完，女鄉老就像避瘟疫似地往外推著她們：「不成，不成！連我們都不成，還能讓你們進去？走吧，快走吧！」

　　熱淚從鄭曉京的眼中湧流出來：「讓我們見她一面吧，最後一面！」

　　「什麼？亡人的『埋體』帶著『伊瑪尼』呢，誰也不能見了，別說你們漢人了！」

　　「讓我們進去！」羅秀竹抓著女鄉老的手，哭喊著，「求求您，求求您──」

　　「嚷什麼？裡面正站『者那則』呢！主啊！」

　　匡地一聲，「博雅」宅大門緊緊地關上了。

　　垂華門裡，新月的遺體旁，「伊瑪目」和阿訇們面向西方肅立；在他們身後，眾多的穆斯林面向西方肅立。一個穆斯林死去，如果有一百個人為他舉行葬禮，他就可以進天園了。新月的葬禮來賓遠遠超過了這個數目！

　　香爐圍繞著新月，在阿訇手中傳遞，週而復始，一遍，兩遍，三遍，《古蘭經》的聲音在「博雅」宅中迴盪──

　　阿訇兩手下垂，雙目平視，為「者那則」默默舉意，兩手抬到耳旁，念誦「泰克畢爾」：

　　「安拉胡艾克拜爾（真主至大）！」

　　穆斯林們隨著阿匐一起念誦：「安拉胡艾克拜爾！」然後隨著阿訇垂下雙肘，抄起兩手，共同默念對真主的讚辭：

　　啊，安拉！讚美你，你真當讚美！你的名稱是尊貴的，你的威儀是高超的，我們只崇拜你，沒有什麼可以和你匹配！

　　第二次抬手念誦「泰克畢爾」：

　　「安拉胡艾克拜爾！」

　　穆斯林們共同默念對穆聖的讚辭：

　　啊，安拉！你賜福於穆罕默德和他的追隨者吧，就像你賜福於易卜拉欣和他的追隨者那樣！你確是應當讚美和稱頌的！

　　第三次抬手念誦「泰克畢爾」：

　　「安拉胡艾克拜爾！」

　　穆斯林共同默默地為亡人祈禱：

　　啊，安拉！寬恕我們這些人：活著的和死了的，出席的和缺席的，少年和成人，男人和女人。

　　啊，安拉！在我們當中，你讓誰生存，就讓他活在伊斯蘭之中；你讓誰死去，就讓他死於信仰之中。

　　啊，安拉！不要為著他的報償而剝奪我們，並且不要在他之後，把我們來作試驗！

　　一片肅穆，一片寂靜，除了「真主至大」的讚頌，沒有任何聲音。禱辭發自穆斯林們的心中。他們相信，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的主都聽到了，他們的心和主是相通的。

　　「博雅」宅上方，明淨澄澈的天空清得像水，藍得像寶石，連接著人間的穆斯林世界，連接著茫茫無際的宇宙。神聖的靜穆之中，只有一個雄渾博大的聲音在迴響：

　　「安拉胡艾克拜爾！」

　　最後一次「泰克畢爾」念完之後，阿匐和穆斯林們向各自的左右兩側出「賽倆目」：「按賽倆目爾來坤！」向天使致意。每個穆斯林的雙肩都有兩位天使，左邊的記著他的罪惡，右邊的記著他的善功！

　　全體穆斯林把雙手舉到面前，接「堵阿以」。在這一剎那，亡人的靈魂才確切地感知自己已經亡故了，該走向歸宿了！

　　穆斯林們抬起安放著新月遺體的「埋體匣子」，為她送行，新月離家遠行的時刻到了！「博雅」宅，永別了！

　　「新月！新月！──」陳淑彥哭喊著奔出來，撲在「埋體匣子」上，捨不得放開妹妹；

　　「新月！新月！──」韓子奇沙啞地呼喚著奔出來，撲在「埋體匣子」上，捨不得放開女兒！

　　穆斯林們沒有一個不灑下了淚水，但是誰也留不住新月了，她必須啟程了！

　　韓太太含淚拉住丈夫和兒媳：「讓她走吧，讓她放心地走，沒牽沒掛地走！新月，走吧，孩子，別掛牽家！等到七日，媽再去看你！」

　　「埋體匣子」緩緩地移動，韓子奇扶著女兒，踉踉蹌蹌往前追去──

　　遺體抬出了「博雅」宅，抬上了等在門口的敞篷卡車。

　　胡同裡擠滿了穆斯林，等著為新月送行。

　　送葬的人都上了車，車子起動了──

　　陳淑彥扳著汽車的攔板，哭喊著，不肯放手！為什麼不許女人去送葬呢？她怎麼能不送一送新月？

　　天星突然伸出手去，把她拉上了車，人們不忍心再把她趕下去，自古以來的習俗為她破例了！

　　汽車開走了，走在穆斯林人群當中，走在潔白的雪路上。

　　「新月！新月啊！──」韓子奇無力地嘶喊著，撲倒在雪地上──

　　「新月，新月！──」徘徊在胡同裡的鄭曉京和羅秀竹呼喚著她們的同窗，向汽車追去──

　　汽車越開越快，她們追不上了！

　　汽車駛出胡同，轉進大街。開齋節中，清真寺前的大街上湧流著成千上萬的穆斯林，交通阻塞了，車輛早就不能通行了。人們為新月讓開了一條道兒，懷著真誠的祝願，目送這位姑娘離去──

　　阿訇一路默念著真經；

　　天星和陳淑彥一路扶著妹妹；

　　汽車沿著新月上學的路向西北方向駛去，這條路，她有去無回了；

　　汽車駛出北京城區，新月生活了十七年的古都，永別了；

　　汽車駛過北京大學的門口，新月念念不忘的母校，你的女兒再也不能返回了；

　　汽車繞過頤和園，沿著燕山腳下的公路，向西，向西──

　　巍巍西山，皚皚晴雪。

　　山腳下的回民公墓，一片潔白：林木披著白紗，地上鋪著白氈。

　　雪地上，一片褐黃的新土，一個新挖的墓穴，這是新月將永遠安息的地方。

　　遠遠的，一個孤寂的身影佇立在樹下，默默地凝望著這片新土。他久久地佇立，像是一棵枯死的樹樁，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送葬的隊伍來了，他們穩穩地抬著新月，快步向前走去，走向那片新土。沒有高聲呼喚，沒有捶胸頓足的哭號，只有低低的飲泣和踏著雪的腳步聲：沙，沙，沙。穆斯林認為，肅穆地步行著送亡人入土，是最珍貴的。

　　佇立在樹下的那個孤寂的身影，一陣戰慄！他默默地向送葬的人群走去，踏著腳下的白雪，沙，沙，沙。

　　送葬的隊伍停下了，停在那褐黃色的墓穴旁邊。

　　他們肅立在墓穴的東側，凝視著這人人都將有權享有的處所：七尺墓穴，一抔黃土，連著養育他們的大地。

　　那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走近墓穴，站住，又不動了。

　　「您──」陳淑彥發現了他，眼淚噎住了她的喉嚨，望著與新月生死不渝的戀人，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天星悲痛地抱住他的肩，抓住他的手！「我知道您會來送新月的，一定會來的！」

　　楚雁潮一言不發，臉上毫無表情，像一塊冰。他一動不動，凝視著那墓穴。一個生命就要消失在這裡嗎？連接著兩顆心的愛、地久天長的愛，能夠被這黃土隔斷嗎？

　　「亡人的親人，給她試試坑吧！」一個悲涼的聲音，昭示著那古老的風俗。

　　這聲音，把他驚醒了，也把天星驚醒了。

　　試坑，穆斯林向亡人最後表達情感的一種方式。墓穴的大小容得下亡人的遺體嗎？底部平整嗎？為了讓亡人舒適地長眠，他的親人要以自己的身體先試一試。盡這項義務的，只有亡人的至親，或者是兒子，或者是兄弟。新月，這個未滿二十歲的少女，能夠為她試坑的也只有她的哥哥了。

　　被悲哀摧垮了的天星跳下墓穴；

　　被痛苦粉碎了的楚雁潮跳下墓穴！

　　天星一愣！但並沒有阻攔他，在這個世界上，他是新月最親的親人！

　　沒有任何人阻攔他。除了天星和陳淑彥，誰也不認識他，誰也不知道他不是穆斯林，這個墓地上也決不會有漢人來。他們認為，這個人毫無疑問是新月的親人了！

　　楚雁潮凝望著直坑西側的「拉赫」，那是一個橢圓形的洞穴，底部平整，頂如穹廬，幽暗而陰冷。這是新月永久的臥室、永久的床鋪、永久的家！

　　他跪在坑底，膝行著進入「拉赫」。他從未到過這種地方，卻又覺得似曾相識，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過？「四近無生人氣，心裡空空洞洞。」他伸出顫抖的手，撫摩著穹頂，撫摩著三面牆壁，撫摩著地面，冰冷的，凍土是冰冷的。新月將躺在這個冰冷的世界！

　　他用手掌抹平穹頂和三面牆壁，把那些坑坑窪窪都抹平；他仔細地撫摩著地面，把土塊和石子都撿走，把碎土鋪平，按實，不能有任何一點兒坎坷影響新月的安息！

　　淚水灑在黃土上，他不能自持，倒了下來，躺在新月將長眠的地方，沒有力氣再起來了，不願意離開這裡了！

　　劇痛撕裂了天星的心！他強迫著自己把楚雁潮拉起來：「好了──讓新月──入土吧！」

　　地面上，「埋體匣子」打開了，穆斯林們抬出了新月的遺體，緩緩地放下去。

　　楚雁潮和天星一起站起來，伸出手臂，迎接她，托住她，新月在他們手中緩緩地飄落──

　　他們跪在坑底，托著新月，送往「拉赫」。

　　楚雁潮的手臂劇烈地顫抖，凝望著將要離別的新月，淚如雨下，灑在潔白的「臥單」上，灑在褐黃的泥土上。在這最後的時刻，他不肯放開新月了！

　　「放開她吧，楚老師！」悲痛欲絕的天星純粹憑著意志這樣忍心勸著他、求著他，兩雙手輕輕地把新月送進洞口。

　　楚雁潮向洞口撲去，匍匐在新月的身旁！

　　「新月，新月──」陳淑彥輕聲呼喚著，抽泣著，癱倒在墓穴旁邊的地上，「你活得值啊！──」

　　穆斯林們肅然跪在墓穴前，默默地為新月祈禱；

　　美香燃起來，神聖的經聲在墓地迴盪：

　　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

　　天星跪在妹妹的身旁，為她解開「臥單」，露出她的臉。

　　新月安臥在「拉赫」裡，頭向正北，臉朝西方；她閉著眼睛，垂著長長的睫毛，玉潔的面頰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她的頸下枕著麝香，清香在「拉赫」裡飄散──

　　楚雁潮癡癡地凝望著新月──

　　他看見新月走進燕園，穿著白色的襯衫，藍色的長褲，手裡提著沉重的皮箱和網袋──

　　他看見在未名湖畔迷路的新月，正驚喜地朝他跑來──

　　他看見在紅楓掩映的湖心小島上，新月朝他驀然回首──

　　他看見了那鎖住新月的病床，聽見了那刻骨銘心的話語：

　　「老師，我們之間是──愛情嗎？」

　　「告訴你，新月！幾乎可以這樣說，自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在悄悄地愛著你！」

　　「啊，那是命運，讓您等著我，讓我遇到您！」

　　「我們付出了愛，也得到了愛，愛得深沉，愛得強烈，愛得長久──」

　　「正因為愛得太深，才惟恐它不能長久，總有一天我會把您丟下──」

　　「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丟下你，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該有多大的力量？我扶著你、背著你、拖著你，也要向前走，走出『阿拉斯加』，我們就有美好的明天！」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已經可以死而無憾！」

　　「楚老師，不要為我悲傷，您對我說過：自知是一種幸運，現在我終於自知了，也算是一個幸運的人了。感謝您過去所給予我的全部關懷，但願我今後不再打擾您了！」

　　他似乎也看見了新月在最後的時刻嘴唇艱難地嚅動，聽見了她痛苦的呼喚：「楚──」

　　「新月！我在這兒呢，在你身邊！」他癡癡地回答，凝望著新月的遺體。

　　新月再也沒有任何回應。她靜靜地躺在這最後的歸宿，低垂的眼瞼彷彿還在苦思，緊閉的嘴唇似乎蘊含著萬語千言。誰也不知道她的靈魂在想什麼，要說什麼。她的臉朝向西方，她的主宰、她的祖先召喚著她，告別塵世的一切，到該去的地方去──

　　時間太久了，「拉赫」該封閉了！

　　「楚老師，跟她──告別吧！」天星痛哭著拉開這個癡情的人。

　　他沒有向她告別。他們永無別日！

　　他默默地拿起封閉洞口的土磚，和天星一起，一塊一塊地壘起來，那是用血肉壘成的，是用淚水粘合的，一塊，一塊──

　　洞口越來越小了，已經看不見新月的全身了，黑幽幽的「拉赫」中，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白光──那是他的月亮，他的月亮！從今以後，再也不能見到了嗎？

　　他的手停住了，癡癡地看著那一點白光。

　　「別──別看了，」天星向他遞過來最後一塊磚，那手在發抖，「您這樣，讓她怎麼走？讓我們──怎麼活？」

　　他沒有去接那塊磚，他不能──不能用自己的手把新月和他隔開，永久地隔開！

　　淚水滴在這最後一塊磚上，天星一狠心，把它往那殘留著一絲光線的洞口堵去──

　　楚雁潮兩眼一黑，和新月一起跌入了無邊的黑暗！當他再睜開眼睛時，面前就再也沒有新月了！

　　天星擋上「拉赫板」，亡人和親人之間被隔開了，今生今世，永無重逢之日！

　　穆斯林們用手捧起黃土，要把新月掩埋了。

　　楚雁潮僵立在墓穴當中，默默的，癡癡的，臉上毫無表情，彷彿他的生命已經結束，他的靈魂和肉體都留在新月的身邊了！人們啊，把黃土傾瀉下來吧，把我們一起掩埋吧！──

　　新月「無常」之後的第七天，「博雅」宅裡的全家人一起來到西山腳下，為新月「游墳」，這是穆斯林對亡人的第一次悼念，以後，到四十日、百日、週年、名祭（亡人的生日）──還要來，為她點香，為她誦經。新月離家的時候，父母沒有送她到墓地，長輩不能送晚輩！但是媽媽告訴新月了：七日一定來。現在如約前來了，爸爸也支撐著來了，還有哥哥、嫂子。他們想新月啊，新月在等著他們吧？

　　穆斯林沒有任何祭品，沒有食物，也沒有花圈，只有一束聖潔的香和熟記在媽媽心中的經文。他們要為新月立碑，在墳前留下她的姓名。立碑人本應是亡人的後代，一個少女沒有後代，就只有由她的兄嫂來立碑了，他們要告訴韓家的後代，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她。這碑，天星已經訂做了，本打算在七日立在墳前，但是還沒有完工，為此，他們深深地遺憾，感到對不起新月，只有在四十日再獻給她了。

　　他們下了車，向隱隱在望的墓地走去，默默地，淒淒地。

　　西山峰頂，還披著銀裝，山腳下的雪已經化了，叢林中間，墓地上一片褐黃色的沃土，被雪水浸潤，在明媚的陽光下散發著早春的清香。春天到了，但春天已經不屬於新月。

　　墳墓挨著墳墓，潮潤的墓地上已經很難分辨出舊墳和新墳。何況，每天都有穆斯林在這裡安葬，哪一個是新月呢？

　　天星和陳淑彥牢牢地記著妹妹安息的地方，一輩子也不會忘。他們引著爸爸、媽媽向新月走去。墓地上，默默地移動著四個身影：兩位憔悴的老人，一個疲憊的漢子，還有一個步履艱難的孕婦。

　　他們停住了，新月就在他們面前。

　　他們驚奇地發現，在新月的墳前，已經立起了一座漢白玉墓碑！

　　潔白的石碑，純淨無瑕，樸素簡潔。沒有過分的雕琢，沒有繁瑣的裝飾，只在墓碑的上方，浮雕出一彎美麗的新月，碑的正中部位，鐫刻著端正挺健的字體，漆成恬靜清雅的綠色：

　　韓新月之墓

　　一九四三──一九六三

　　墓碑並不算高大，就像新月的身材那樣嬌小，那樣亭亭玉立。

　　碑上沒有任何頭銜，也沒有記載任何事跡。新月沒有給人間留下任何功業，一切都沒有來得及，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記著她的只有她的親人。

　　碑上也沒有立碑人的姓名。墓地上看不見那個人的影子，他已經走了。

第十五章　玉別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月照燕園。未名湖上，玉輪燦爛；未名湖中，沉壁朦朧。

　　踏著月光下的湖岸小路，楚雁潮獨自低首徘徊。

　　一個獨往獨來的幽靈，一隻無伴無依的孤雁。

　　雁歸有時，潮來有汛，惟獨明月不再升起。

　　「博雅」宅上空的上弦月，清清的，冷冷的；未名湖上空的一輪滿月，圓圓的，亮亮的；崇文門上空的下弦月，虛虛的，淡淡的──

　　月亮落了，沒有落在挑燈看劍、舉杯邀月的備齋，卻落入了誕生生命又埋葬生命的黃土──

　　從此天上無明月，人間無明月，明月只在他的心裡。

　　他那小小的書齋裡，貯藏著永不消逝的深情。書架正中，和小提琴做伴的是那部《故事新編》譯文的手稿。新月一直在等著這本書的出版，他也還在等著──

　　月照「博雅」宅。西廂廊前，海棠如雪；藏玉室中，清淚如雨。

　　月光透過窗紗，灑在藏玉櫥上，灑在韓子奇蒼老憔悴的臉上。他久久地呆坐在窗前，深陷的眼睛凝望著一輪明月，瘦骨嶙峋的手摩挲著一顆明珠。

　　女兒的夭亡，毀滅了他的靈魂，擊垮了他的肉體，如同一具行屍走向，默默地呆坐一陣，撐著手杖在院子裡晃晃悠悠地走一陣，看看西廂房，看著木雕影壁，看看海棠樹，搖頭嘆息著，又回到他的「密室」呆坐。年滿花甲，特藝公司請他「光榮退休」了，這個魔魔怔怔、搖搖晃晃的風燭殘年老頭兒已經不能再為公司盡力了，雖然他的《辨玉錄》還沒有編完。那就由別人接著編吧，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業，這條玉的長河是沒有窮盡的，它還長著呢。

　　他連個排遣煩惱的地方也沒有了，連走出家門的力氣也沒有了，只有躲進他的「密室」，維繫他的生命的只有那些玉了，一生苦苦收藏的玉，流落天涯、歷盡劫難也不能割捨的玉。那些玉將陪伴著他度過寂寞的晚年，他為玉而活著，再也不能失去玉了，玉是他生命的最後一點兒支柱。

　　一九六三年五月，陳淑彥生下一個男孩。這孩子在母腹中經受了太多的顛簸和磨難，瘦小而虛弱，但俊秀聰穎，一雙黑亮的眼睛，酷似幼時的天星。兩年以後，又生了一個女孩，膚色潔白如玉，朱唇好似一顆瑪瑙，幽黑的大眼睛微微泛出寶石的藍光，宛若童年的新月。「養女隨姑」，人們常這麼說，也並不奇怪。孫兒孫女的接連到來，沖淡了韓太太失去女兒的悲哀，也給韓子奇那顆淒涼的心帶來了一絲安慰。他親自給孩子命名，孫兒叫「青萍」，孫女叫「結綠」。韓太太和天星夫婦覺得這兩個名字都怪好聽的，並無異議，但他們卻不知道「青萍」為古劍名，「結綠」為古玉名，更不知道韓子奇以此命名後代、將寶劍與美玉並提是何用意。誰知道呢？連他自己也未必能解釋清楚，劍啊，哈哈愛兮愛乎愛乎！

　　一九六三年六月，在寂寞中默默地執教的楚雁潮被提升為講師。因為嚴教授已去世半年，「後繼乏人」，只好如此了；因為楚雁潮的教學質量經過反覆考查，也無可挑剔；因為楚雁潮已經沒有了任何「干擾」，也就沒有了任何「議論」；還因為他那永遠也「說不清」的家庭歷史，也沒有更高明的人可以說清──

　　一九六五年七月，楚雁潮的十五名學生畢業了。

　　在告別楚老師的時候，鄭曉京的心情難以名狀。自從毛主席在對文藝界的批示中嚴厲譴責了文聯各協會十五年來基本上不執行黨的政策，「最近幾年，竟然跌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藝術名流們惶惶然。鄭曉京的母親也是導演過「洋人」、「死人」戲的，捲進了「裴多菲俱樂部」，受到了政治批判。鄭曉京沉默了。

　　在奔赴工作崗位之前，鄭曉京和羅秀竹來到新月的墳前，向亡友辭行。從今以後，就天各一方了。

　　她們默默地望著那荒涼的土墳。

　　「新月，我們走了！以後有機會到北京，再來看你──」羅秀竹泣不成聲，拉拉鄭曉京的衣袖，「你也跟她說句話吧！」

　　鄭曉京沉默良久，才喃喃地說：「誰造出東西來比泥水匠、船匠或是木匠更堅固？掘墓的人！因為他造的房子可以一直住到世界末日。」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羅秀竹茫然地問她。

　　她淡淡地回答：「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你忘了嗎？這是《哈姆雷特》裡的台詞。」

　　她們不知在墳前痛哭了多久，捧起和著淚水的黃土，添到墳上。然後，她們來到「博雅」宅，交還新月的遺物。她們要離開二十七齋了，無法再保存了。

　　見到這兩個和女兒同齡的姑娘，見到女兒當年入學時的行囊，韓子奇昏厥過去！

　　從此，他一病不起──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場毀滅性的災難突然降臨了「博雅」宅！

　　這場災難也許根本無法避免，也許只是因為被人們淡忘了的二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當年，一隻三克拉的藍寶石戒指斷送了整個奇珍齋。

　　被韓太太辭退的賬房先生老侯，窮困潦倒。這時，韓家的仇敵蒲綬昌向他伸出了手，重金禮聘，請他出山，蒲綬昌深知他是個理財能手。老侯迫於生計，懷著對海外未歸的韓子奇深深的歉疚，出任匯遠齋賬房。

　　某日，警察局的一名和匯遠齋常來往的巡警又來喝茶、閒聊，老侯在無意中突然發現巡警的手上帶著一隻藍寶石戒指！

　　他心裡一動，裝做不太在意地問：「您這戒指兒──是哪兒買的？」

　　「你給看看成色，」巡警微笑著脫下戒指，炫耀地遞給他，「這不是買的，是相好的送的──」他並不諱言自己的隱私，他和某老闆的第三個姨太太「相好」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

　　老侯接過戒指，仔細一看，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正是那一隻不翼而飛的三克拉藍寶石戒指，他太熟悉了，決不會認錯！那麼，怎麼會到了巡警的「相好的」手中呢？他苦苦地思索──哦，是了，奇珍齋發現失竊的前一天，陪韓太太到店裡打麻將的，其中就有那個女人！

　　一切都清楚了！他抑制住怦怦的心跳，對巡警佯稱「留下好好兒看看」。等巡警走後，他拿著這隻戒指直奔「博雅」宅！

　　「主啊！我可洗清了，洗清了！──」他在韓太太的面前，大叫一聲，噴出一灘鮮血，昏倒在地上！

　　韓太太沒有收下這隻戒指，又奉還了巡警，她怎麼敢惹警察局的人？她向侯嫂退還了當初的賠款，痛哭流涕，說了無數好話。但她不可能把老侯再請回來，奇珍齋已經沒有了。老侯洗清了不白之冤，卻沒有贖回性命，三天之後就與世長辭了，撇下了寡婦孤兒！──

　　二十多年過去了，但並不是過去了的就可以忘卻。老侯的孩子都長大了，虎子豹女四、五個，清一色兒的工人階級。他們沒有忘記苦難的家史，沒有忘記慘死的父親。在「蕩滌一切污泥濁水」的歲月，他們想起了過去。父親是被資本家逼死的，他們拿店員不當人！韓家是資本家嗎？當然是！公私合營那會兒，北京玉器行裡但凡有點家底兒的，不劃個資本家也是小業主，其中最闊的兩家，一個韓子奇，一個蒲綬昌，卻都什麼事兒沒有，嘿，奶奶的！蒲綬昌眼皮子活，頭著解放，就逃往香港了，無產階級專政拿他沒轍；可是韓子奇不同，他從英國回來就再沒出北京城，說是「破產」了，誰知道真的假的？奇怪的是，這位當年的「玉王」不但漏劃了資本家，還當了國家幹部，真是不公平！這被顛倒了的歷史，要重新顛倒過來，向資本家討還血債！

　　迅雷不及掩耳，一群身穿軍裝、臂纏紅箍兒的陌生年輕人衝進了「博雅」宅，搗毀了木雕影壁，塗黑了抄手遊廊上的油漆彩畫，砸開了「密室」的門，把裡面的藏品洗劫一空！這個漏劃資本家，私藏著這麼多值錢的東西！

　　年輕的「紅衛兵」其實並不知道，這些東西僅僅憑錢是買不來的，那是韓子奇的心血和生命，那是一部活的歷史，那是一條滾滾不息的玉的長河，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國寶，任何一件都堪與故宮博物院、歷史博物館的藏品媲美！

　　「我的玉！我的玉──」弱不禁風的韓子奇從病床上跌下來，膝行著，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撲向這些從天而降的神兵。

　　這個時候還顧什麼玉啊？如果不是韓太太和陳淑彥跪地求饒，苦苦地攔住「紅衛兵」，四指寬的皮帶能把他打死！

　　「我的玉，我的玉啊──」「玉王」絕望地呻吟──

　　「紅衛兵」走了，大卡車拉走了全部的藏王，還有「玉王」橫匾和「奇珍齋」大匾這兩樣「變天賬」！

　　在劫後覆巢，韓太太把丈夫扶上他的那張大沙發，流著眼淚，為他洗淨身上的血痕，擦去臉上的淚水。

　　兒媳送來一碗綠豆湯，讓爸爸涼涼兒地喝點兒，敗敗心火。

　　韓子奇搖搖頭。他已經透心兒涼了，他的心被玉摘走了，他忘不了他的那些玉！那五千年前的玉鏟、四千年前的玉璜，那商代的玉玦，漢代的剛卯、青玉天馬、青玉螭紋劍鞘飾，唐代的青玉飛天珮、白玉人物帶板、青玉雲紋耳杯，宋代的瑪瑙葵花式托杯、白玉龍把盞，元代的青玉牧馬鎮、碧玉雙耳活環龍紋尊，明代的刻有琢玉大師陸子岡落款的茶晶梅花花插，清代的白玉三羊壺、翡翠蓋碗、瑪瑙三果花插──沒有一件晚於乾隆時期的，沒有一件不是稀世珍寶！這些東西，失去了上哪兒找去？「玉王」沒有了玉，還怎麼活？他後悔一九四六年不該從英國回來，使這些珍寶遭此劫難；他後悔一九四八年沒有像蒲綬昌那樣聞風而動，舉家南遷，否則，這兩個冤家對頭還可以在香港繼續較量！唉，時過境遷，現在後悔還有什麼用呢？──

　　「他爸，顧命吧，別心疼東西！」韓太太坐在丈夫的身邊，攥著他那骨瘦如柴的手，儘量寬慰他。其實，她自己又怎麼能不心疼那些東西？「黃金有價玉無價」，那些東西，是奇珍齋的精華，是「博雅」宅的根基，丈夫走了十年，把玉帶走了又帶回來，她才有了主心骨兒，以後的日子就不愁了，子孫後代的日子也不用愁了。錢財是人的血脈，有錢，人才能在人前直起腰來；沒有錢，人的那點兒精氣神兒立時就垮了，腦袋就耷拉下來了。甭管新社會、舊社會，誰也不能離了錢，誰也不能喝西北風過日子！「博雅」宅裡的這一筆巨大的財富，本來除了他們老夫妻倆和「無常」了的老姑媽，沒人知道。政府不知道，特藝公司的領導不知道，玉器業的同行不知道，街坊四鄰、兩旁世人都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這邊兒奇珍齋整個兒倒閉了，那邊兒韓子奇兩手空空地回來了，「博雅」宅只剩下個空架子。解放後日子過得比別人強，那是韓子奇憑本事掙的國家工資，誰也不知道他家有個寶庫，拿出一件最次的，給兒子辦喜事還綽綽有餘呢。連天星和陳淑彥也完全不知道爸爸的屋裡鎖的是什麼。今兒全完了，誰都知道了！當年，韓太太為一隻三克拉的藍寶石戒指冤枉了老侯，如今侯家的後輩上門清算這筆賬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是報應嗎？看起來，東西都充公了還不算，從今往後，還得戴一頂「資本家」的帽子，挨整、挨鬥斷不了，連親家──淑彥她爸那個「小業主」都不如了！想到這些，韓太太心裡寒透了骨頭，她蒼白的臉上那些密密的皺紋，就再也舒展不開了。可是，她不能再往丈夫的傷口上撒鹽，眼瞅著老頭子的命要搭到裡頭去，她要是再不給他寬心，一家之主就保不住了，這個家就散了！她只能把自己心裡興家立業奔日子的熊熊火苗子澆滅，把話說得淡而又淡，彷彿她壓根兒就不想發財，也不想守財：「他爸，錢財算什麼？攢一輩子錢，不如念一輩子經。錢財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今世的福，沒準兒是後世的罪；今世的苦，沒準兒是後世的樂。人不能跟命爭，得認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只當咱們什麼都沒有，就像你跟咱爸學徒的那會兒似的，咱們窮得那樣兒，也不能不過啊！他爸，你可得想開呀！──」

　　白頭夫妻說起少年事，是讓人留戀、讓人傷感的，韓太太說著說著，不覺落下淚來。韓子奇卻覺得心裡平穩了一些。六十年一個花甲，他這六十年已經經歷了一個輪迴，從流浪兒變為富翁，又從富翁重新回到一貧如洗，和原來一樣，得到的又都失去了，等於什麼也沒得到，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大玩笑，把他戲弄夠了，摧殘夠了，他也老了，這才懂了。早知道，不該這麼苦奔苦掙。吐羅耶定巴巴早就對他說過，人是世間的匆匆過客，軀體是靈魂臨時的依附之所，活著只是短暫的一瞬，死後才是永生。和永生相比，那短暫的一瞬是微不足道的，榮華富貴只不過是過眼煙雲，金銀財寶只不過是糞土污泥。人還在娘胎裡的時候，安拉就給他寫好了命書，預定了一生的壽限、收入、職業、福分。凡是命中所有的，不求自來；凡是命中所無的，強求必失。《古蘭經》中有明文訓誡：「今世生活，只是遊戲、娛樂──只是欺騙人的享受。」「大地上所有的災難，和你們所遭的禍患，在我創造那些禍患之前，無不記錄在天經中──以免你們為自己所喪失的而悲傷，為我所賞賜你們的而狂喜。」那麼，韓子奇也就應該知天樂命，寵辱不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了！

　　而人一旦把該明白的都弄明白了，生命也就懈怠了，他再往前奔，還奔什麼呢？奔死嗎？

　　第二天，公司裡就來了人，給他講了一陣「形勢」，叫他交代自己的「罪惡歷史」，那表情和語氣都很嚴厲。

　　沒過幾天，房管所也來了人，讓韓家的人統統從裡院搬出去，到倒座南房去，五間呢，你們歸裡包堆連吃奶的孩子都算上才六口人，足夠住的了，快搬！困難戶等著呢！

　　望著臥病在床的父親，天星感到為難，他請求房管所允許把上房留下，免得挪動父親，他經不起顛簸了！

　　不行！

　　「求──求求你們，讓我住西廂房吧？西廂房我──實在捨不得──」苟延殘喘的韓子奇從床上抬起細長的脖子，苦苦哀求。他不是捨不得房子，是捨不得那塊地方，那是冰玉住過的、也是女兒住過的地方，他寧願搬出上房，永遠住在那兒，最後也死在那兒。

　　也不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這個老傢伙越是留戀西廂房，就越得快搬，「困難戶」乾脆齊動手，把裡邊的東西都騰出去！

　　啊，那大銅床，那寫字檯，那照片，那巴西木、留聲機、書──都雜亂地扔到院子裡，韓子奇哭著、爬著，去搶救那些珍貴的遺物，搶救自己的命！

　　裡院成了大雜院，住的全是房管所的人。前院的五間倒座擠著「玉王」的一家。人，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受不了的罪，六口人竟然也擠下了。其實，即使房子再少一些也照樣能擠下，小百姓擅擠。塞不下的東西就賣了，一張硬木桌子才值幾塊錢。賣吧，賣了給青萍、結綠換訂奶的錢！

　　有幾件東西當然決不會賣，韓子奇現在用的是女兒的床，女兒的桌子。女兒的遺物都擺在他的身邊，天天看著冰玉和女兒的照片。他覺得自己去見女兒的日子不遠了。既然今世是後世的準備，後世是今世的歸宿，死是連接今、後兩世的橋樑，那就早點兒跨過去吧，跨過去就可以見到女兒了！今世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韓子奇仍然有所留戀。那是二十年來未了的情，未熄的火，未還的債，未贖的罪。他一直在懷念著一個人，默默地，偷偷地，苦苦地。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更不能在兒子、兒媳面前流露，只有女兒知道他的心，卻又知道得太晚了。他現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傾吐了，只能悶在心裡。但他不能把這情、這火、這債、這罪都帶到土裡去，在死之前，他自己要向自己清算，要求得那個不能忘懷的人的寬恕。可是，他不知道她如今流落何方？不知道她這二十年來是死是活？路途遙遙，大海茫茫，他到哪裡去尋找她呢？他氣息奄奄，朝不慮夕，又怎麼可能再一次走遍天涯海角呢？「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傷」！「側身西望涕沾裳」！

　　他向兒子要來紙、筆，支起病軀，伏在女兒的書桌上，動手寫一封信，每寫一行，都要花費極大的體力，喘息一陣，端詳著那張照片，積蓄一些力量，再繼續寫。他那麻木的手很難把筆拿穩，昏花的老眼很難把紙上的橫格看清，字寫得很大，而且歪歪扭扭，互相重疊著、扭結著，如果收信人真能收到，看的時候也是相當費勁的。這封信，他斷斷續續地寫了好幾天，寫得很長，裝在信封裡，鼓鼓囊囊的像個包裹。信封上，用英文書寫的是當年沙蒙．亨特的地址，拜請他無論如何想方設法也要找到梁冰玉，把這封信轉給她，如果他的老朋友亨特先生還健在的話。

　　他已經好多年沒給任何人寫過信了，覺得寫這封艱難的信、痛苦的信也是一種享受。發明書信這種東西的人真是了不起。信是人和人對話的繼續和替代。人和人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對話，有時候面對面都不能對話，有時候想對話又見不著面兒。信能把嘴裡說不出的話、心裡的話寫出來，信能把人的思想感情傳到千里萬里之外的見不著面兒的人那裡去。所以信比語言更頂用。他突然意識到信是那麼可貴，那麼重要。如果話不能說，信也不能寫，人就會憋死、愁死、苦死。為什麼早不寫這封信呢？早就該寫。如果五年前寫這封信，還可以告訴冰玉關於女兒的好消息。但那時候他沒有勇氣寫，他總覺得自己不配給冰玉寫信。現在就更不配了，卻又必須寫。不寫這封信，他死了都不能瞑目，會永遠受冰玉的譴責。他希望今世的債，今世了清，不要拖到後世！

　　這封信太重要了！

　　他吃力地喘息著，把信封的封口粘好，鄭重地交給天星，囑咐他趕快寄走，一定要掛號，寄航空信，別怕貴。那神情，不亞於以命相託。他不告訴兒子這封信的內容和目的，兒子不認識信封上的英文，看不懂。他曾經懊悔沒有教兒子學英文，現在不懊悔了。

　　天星原以為父親是在奉命向公司「交代罪惡歷史」，不寫是過不了關的。卻不料父親寫的是信，他一看那鼓鼓囊囊的信封和上面的洋文，就傻眼了。在這種日子口兒給外國人寫信？爸爸這是找死啊！

　　「快──快去啊！」韓子奇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著兒子，催促他。

　　「哎。」天星答應著，走出了爸爸的房間，帶上門。

　　他沒有去郵局，而是回到自己的屋去。陳淑彥還沒下班，青萍哄著結綠在床上玩兒。

　　天星手裡拿著那封沉甸甸的信，匆匆撕開信封，急於知道裡面的內容。他根本不懂得私人通信秘密是受法律保護的，這時候法律其實也已經不管事兒了，這封信，他不檢查也有人檢查，倒不如他先「檢查」。

　　裡面的信是用中文寫的，他認識，但很難辨認，得猜，得琢磨。他一看上款寫的是小姨的名字，內容也就不難琢磨了！

　　天星記得小姨，記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小姨回來過，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扔下新月就走了。那一年天星十一歲，十一歲的孩子什麼都懂了，什麼都能記住了。他越大就越明白了那件事兒給這個家留下了多麼慘痛的創傷。他知道媽媽恨小姨，恨她搶走了爸爸。媽媽不是一件衣裳，不是一所房子，媽媽是人，怎麼能讓爸爸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呢？媽媽不但恨小姨，也恨爸爸，恨他的心太狠！那恨，是愛到了極點的恨。她到底還是愛爸爸，他回來了，還是收留他，跟他過日子，媽媽是怕這個家散了，怕天星沒爸爸！

　　可是小姨一走，新月就沒媽了。大人之間攪不清的糾葛給兒女造了罪了！天星盡著自己的力量保護妹妹，盡著自己的心疼愛妹妹。妹妹從小跟爸爸學的一口好英語，妹妹上完中學又考上了大學，他一點兒也不妒嫉。那是他自己沒趕上好時候，他的童年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度過的。在奇珍齋垮了之後，到爸爸有了工作之前，那個空檔兒是個戰亂年月，也是家裡最困難的時候，他不知道爸爸還藏著那麼多值錢的玉。為了掙錢養家，他勉強上完了初中就主動要求進廠當學徒了，那年他才十五歲，踞起腳後跟兒才能夠到機器！但是他不後悔，不埋怨，他願意自己把苦都吃盡，把甜都留給妹妹！誰知道，妹妹的命比他還苦！──

　　他一邊看信，一邊流淚。爸爸不該把新月的死訊告訴小姨，一個母親看到這樣的消息，還怎麼活啊！

　　他一邊看信，一邊哆嗦。爸爸不該再邀小姨回家一趟。他知道爸爸一輩子也忘不了小姨，想再見她一面，這種情感，天星懂，他自己也有這種思念，這種痛苦。可是，小姨不能再回來了！新月已經不在了，還讓她回來幹什麼？媽媽要是見了小姨，準能瘋了，她這麼大年紀了，還讓她受這樣的刺激幹什麼？家裡現在不但有了兒媳婦，還有了孫子、孫女，淑彥對家裡過去的事兒都不知道，青萍、結綠當然永遠也不會知道，還當著兒孫抖落那些老年陳賬幹什麼？非得把眼現盡、把臉丟盡、把家拆盡不算完嗎？現在這個家已經成了什麼樣子了？

　　他把厚厚的一疊信看完，胸中的怒火已經把一雙眼睛燒得血紅，爸爸老糊塗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咚咚咚」跑到廚房去，填到煤球爐子裡，爐口上坐著一隻黑乎乎的砂鍋，那是他給爸爸煎的湯藥。

　　通紅的煤球中間竄起一叢火苗兒，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頃刻之間化為灰燼！

　　韓子奇閉著眼睛，躺在病床上，默默地計算著日子。如今的國際郵件不靠輪船了，不必在路上耽擱兩個月了，航空信差不多一個星期就能寄到，如果冰玉接到信馬上啟程，那麼，一個星期之後就可以見面了。他將耐心等著她，一定等著她，不見到她的面，他不會嚥氣。見了面肯定會傷心落淚的，那沒關係，離別的淚是苦的，重逢的淚是甜的。想到這裡，他甚至有些興奮。

　　他真是老糊塗了！

　　天星端著藥碗走進來：「爸，您該吃藥了。」

　　他急切地睜開眼睛，支起上身，問：「信──寄出去了？」

　　天星把藥碗擱在他床邊的桌子上，耷拉著腦袋說：「沒有。」

　　「為什麼？」他很惱火，人老了，走不動了，這麼點兒事支使兒子，都支使不動，讓人傷心，「你快去！早一天──寄走──早一天到！」

　　「唉！」天星站在爸爸床前，不知該怎麼說。他不能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不能讓爸爸知道他偷看了那封信，他不願意刺激爸爸，更不能當面兒數落爸爸，只好找個理由：「現如今不許跟外國人通信了，讓上邊兒查出來可了不得！」

　　「噢──」韓子奇驚恐地睜著昏花的老眼，「信都不能寄了？──不能寄了──」

　　「嗯。」天星點點頭，端起藥碗，湊到爸爸身邊。

　　「那──信呢？」他抓住兒子的手，急於收回那封寄不出去的信。

　　「讓我給燒了。」天星低著頭說。他不敢看爸爸的臉，覺得自己實在也對不起爸爸，可是他不得不那樣做。

　　「燒了？」兩顆火星從韓子奇的雙眼中爆裂，「燒了──燒了──」火星熄滅了。

　　他推開兒子的手，無力地跌臥在床上！

　　藥碗掉在磚地上，捧得粉碎，迸散的藥汁像一灘黑血。

　　他不再喝那些苦湯，喝夠了！什麼藥也治不了他的病了！

　　他不再吃飯，這個軀殼，已經用不著再填東西了！

　　黑夜深沉，大雨滂沱。

　　八月的雷暴雨鋪天蓋地，像是真下了決心，要「蕩滌一切污泥濁水」！

　　「博雅」宅門樓屋脊上殘存的一隻鴟吻被沖掉了，裡院的海棠和石榴被刮倒了，抄手遊廊油漆彩畫上的墨汁被淋掉了，黑水在院子裡流淌，裹著沒有成熟的海棠和石榴。

　　倒座南房裡躺著的韓子奇，奄奄一息。

　　他不吃不喝地昏睡著，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多久，弄不清楚年月日，這些都和他沒關係了。他只等著自己喘完最後一口氣，只等著死。

　　死，卻也並不是招之即來的，還要讓他苦等──

　　在苦苦的等待中，他彷彿聽到了女兒在後世裡呼喚：「爸爸──」他要去見女兒了；

　　他彷彿聽到了師傅梁亦清在呼喚：「子奇──」他要去見師傅了；

　　他彷彿聽到了吐羅耶定巴巴在呼喚：「易卜拉欣──」他要去見吐羅耶定巴巴了，巴巴恐怕早就在後世等著他了。

　　吐羅耶定巴巴不知道他後來的名字，仍然叫他「易卜拉欣」，那是巴巴給他這個流浪孤兒起的經名，是以先知易卜拉欣的名字命名的。慚愧，他用了先知的名字！

　　先知易卜拉欣是真主的忠實信徒和使者。他為了勸導古巴比倫王國的人民信奉唯一的主，搗毀了多神教的偶像，被族人用繩索捆綁起來，拋進了烈火。真主使烈火失去了威力，只燒斷了繩索，而易卜拉欣免遭災難。

　　易卜拉欣在夢中見到真主，真主命令他殺掉自己的兒子伊司馬儀以作獻祭。先知的夢都是真實的，夢中所見必須實現。先知畢竟是先知，他忍痛遵從主命，對伊司馬儀說：「兒啊，真主讓我殺掉你，你願意死嗎？」伊司馬儀說：「父親，你奉命行事吧，既然是真主的旨意，我能夠忍受！請你把我捆緊一些，免得我搖晃；請你脫下我的衣服，免得血濺在上面，讓我的母親見了會悲傷；請你把刀磨快一些，好把我一刀殺死，減少我的痛苦！──」先知把兒子抱在懷裡，親吻不止，熱淚湧流。他捆上兒子的雙臂，推倒在地，舉起快刀對準咽喉砍下去！但是砍不動──兒子說：「父親，請把我的臉朝地，免得你看見我的臉就產生憐憫之心，妨礙你執行主命。」先知就這樣做了，又舉起刀來，對準兒子的脖子砍下去──

　　先知就是這樣忠誠無私地信奉真主，甘願為真主獻出自己的一切！真主沒有讓他失去兒子，派天使送下一隻羊，代替了伊司馬儀的犧牲。後來，伊斯蘭曆的每年十二月十日，朝覲活動的最後一天，穆斯林們都要來到易卜拉欣殺子的密那山谷，懷念先知的聖行，全世界的穆斯林在那一天歡度「爾德．艾祖哈」──宰牲節──

　　想起先知的聖行，易卜拉欣．韓子奇痛悔不已！他玷污了先知的名字，辜負了吐羅耶定巴巴的矚望，在雲遊傳教的途中，在前往麥加朝覲的途中，他離開了吐羅耶定巴巴，被虛幻的凡世蒙蔽了雙眼，在珠寶鑽翠、奇石美玉中度過了自己癡迷的一生。為了那些玉，他放棄了朝覲的主命；為了那些玉，他拋妻別子；為了那些玉，他葬送了冰王母女──他一生中總是被玉所驅使，如果不是因為玉，他也許每一步都不是這樣走過來的。人生的路已經不能返回去了，他視若生命的玉也全部失去了。他好糊塗啊，那些玉，本不屬於他這個「玉王」，也不屬於當年的「玉魔」老人，不屬於任何人，他們這些玉的奴隸只不過是暫時的守護者，玉最終還要從他們手中流失，匯入滔滔不絕的長河。他自己，只能赤條條歸於黃土，什麼也不能帶走，只有一具疲憊的軀殼，一個空虛無物的靈魂，一顆傷痕纍纍的心，和永不可饒恕的深重的罪孽──

　　他就這樣恓恓惶惶地走向末日。

　　《古蘭經》早就預言了全人類都無可逃遁的末日的來臨。

　　那時候，蒼穹破裂，太陽黯黯，星宿飄墜，大地震動，山巒崩潰，海洋澎湃；那時候，眾人將似分散的飛蛾，死者的軀體將復活，每個靈魂都站在真主的面前，接受審判。功過簿展開了，上面記錄著每個人一生的善惡，沒有絲毫的遺漏。生前的財富和地位、權勢變得毫無意義，任何懺悔和懇求都無濟於事，誰也救不了誰，真主將根據每個人的善惡判定他的歸宿。善者，永居天園；惡者，投入火獄。

　　火獄裡的居民身上捆著七臂長的繩索，大動脈被割斷，永遠在烈火中忍受煎熬，不得睡眠，沒有食物，只能飲用金屬的溶液、沸水和膿汁。他們罪有應得，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

　　《古蘭經》並沒有說明末日何時來臨，但不可避免，任何人都不可避免──

　　韓子奇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功過簿上都寫著什麼，不知道自己將得到怎樣的歸宿。

　　他估計天園裡恐怕沒有自己的份兒，他罪孽深重，只能進入火獄。

　　死，並不是苦難的結束，而是更大的苦難的開始。

　　窗外，大雨謗淪，倒座南房漏雨了，粉牆上流下一道道污濁的淚痕──

　　韓子奇睜開了恐懼的雙眼。

　　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青萍、結綠這一雙愛孫守在床前，見他醒了，用稚嫩的童聲叫著他：「巴巴──」

　　他看見天星和淑彥守在床前，仍懷有希望地叫著他：「爸爸──」

　　他看見蒼老的妻子梁君璧守在床前，戀戀不捨地望著他。深深的愧意湧上他的心頭。

　　「璧兒──」他喘息著，張開乾裂的嘴唇，叫著結髮妻子的乳名，「我恐怕──要扔下你們了──」

　　「奇哥哥！」年近六旬的韓太太還報以兒時的稱呼，淚水從她那雙憔悴的眼睛中滾落，「你不能走，你還能好，領著孩子們過──」

　　韓子奇默默地看她，心裡已經絕望了。

　　他已經看見天使在催促他，聽見了鐐銬丁當作響。

　　強烈的恐懼感擠壓著這顆將死的心。

　　「璧兒──」他突然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妻子的胳膊，「我──我怕──」

　　韓太太的心猛地墜落，她意識到丈夫恐怕真的不行了！

　　「別怕，」她拉著丈夫的手，忍痛勸慰他，「把自個兒的一切都交給真主，托靠主，就什麼都不怕了！」她這是提醒丈夫，如果真的已經死到臨頭，要帶著「伊瑪尼」──信仰死去，這是自己救自己的唯一的路──

　　「可是，我──」韓子奇死死地抓住妻子不放，臉上的皺紋在痙攣，「我──」

　　韓太太無法遏制心中的哀痛，她把臉貼在丈夫的手上，眼淚沖刷著這雙為了奇珍齋、為了妻兒老小操勞一世的手，不捨得放開。但是，她留不住丈夫了！「要是主讓你走，你就別牽掛家裡了！你──還有什麼要囑咐的嗎？」

　　「我──我有罪──」韓子奇恐怖地戰慄，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我──能算是個──穆斯林嗎？」

　　「你說什麼呢？」韓太太心慌意亂，一個穆斯林──順從真主的人，怎麼能懷疑自己呢？她生怕丈夫再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死後的罪過就更大了。

　　可是，最瞭解韓子奇的，是他自己。幾十年來，他沒做過禮拜，沒把過齋，沒念過經，甚至在穿過蘇伊士運河的時候都沒有去麥加瞻仰天房，他有什麼資格做一個穆斯林呢？而且，他的心中還一直保守著一個隱秘，也許僅憑這一件罪惡，就為他下火獄鋪平道路了──

　　「我──不是回回！」他終於以顫抖的、嘶啞的聲音交出自己的秘密！

　　韓太太一驚：「你怎麼越說越糊塗了？」

　　「不──」韓子奇像一個被押上審判台的罪人，惶恐地供出了一切，「我──是漢人的孤兒，吐羅耶定巴巴收養了我，可是我欺騙了他，也欺騙了師傅，欺騙了──你！我一直──不敢說，我怕──」

　　韓太太和兒子、兒媳都目瞪口呆！韓家的後代身上原來是流著回、漢兩個民族的血液，這難道是真的嗎？

　　韓子奇恐懼已極，一雙灰暗的大眼睛中間，殘留著兩點微弱的熒火，馬上就要熄滅了，死亡就要到來，他不知道自己這個當了一輩子回回的漢人死後將歸向何方？

　　「你爸這是說胡話呢！」韓太太驚惶失措地對兒子、兒媳說，也是在對自己說。她決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丈夫會是個「卡斐爾」！不，決不可能！韓子奇一定是在說胡話。當年他是從泉州來的，泉州是回回最早的立足之地；他是跟著吐羅耶定巴巴來的，巴巴是篩海．革哇默定的嫡系子孫；他和巴巴一路念著真經、帶著「伊瑪尼」來的；他和妻子的婚禮是在清真寺舉行的，是真主締結了良緣；他一輩子都謹守著回回的規矩，他做出了大事業，為回回爭了光；他一輩子都遵從著真主的旨意，他和玉兒的那點兒過錯，也應該原諒了！他是個真正的回回，真正的穆斯林，決不能讓他在最後的時刻毀了一生的善功！韓太太恢復了鎮靜，她拉著丈夫的手，真誠地望著丈夫的臉，說：「你是正經的回回，心裡可別糊塗！快向主做『討白』（懺悔），快念清真言，帶著『伊瑪尼』走，一輩子有什麼罪也就都贖清了！」

　　「噢──」韓子奇茫然地答應著，這是他面前唯一的路了，他用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虔誠地念誦著清真言：「倆依倆海，引攔拉乎；穆罕默德，來蘇倫拉席（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

　　他不知道是否已經贖清了自己的罪孽？但他只有往前走了。

　　他看見了黃土中的六尺墳坑，看見了那黑幽幽的「拉赫」，他的面前將是無邊的黑暗，無盡的長夜──

　　「給我──蠟──」對黑暗的恐懼，使他本能地祈求光明，他希望能有蠟燭給他一點兒光亮，照著他朝前走。

　　「蠟？你要蠟？」韓太太的淚水滴在丈夫那骨瘦如柴的手上。

　　那雙手顫抖著伸在她的面前，向她最後要一點兒光亮。

　　她不能不滿足他這小小的要求。

　　兩枝白色的蠟燭遞到韓子奇的手中，兩朵淡黃的火焰在風雨之夜搖曳。

　　燭光映在他的眼睛上，深陷在眼眶中，一雙黯淡的瞳孔已經擴大了。

　　他那痙攣的雙手緊緊攥著蠟燭，懷著懺悔也懷著遺憾，懷著恐懼也懷著希望，戰慄著向黑暗中走去──

尾聲　月魂

　　一九七九年夏天。

　　清晨的霧靄在古老的「博雅」宅門樓上空飄散，淡淡的曙光映上了那兩扇暗紅色的大門。

　　大門上還殘留著斑駁的字跡：隋珠和璧，明月清風。

　　仰望著家門，梁冰玉萬感交集。離開這裡又是三十三年了！離家時滿頭青絲，歸來已兩鬢染霜。三十三年，四海漂零，天涯孤旅；山阻水隔，魚雁茫茫。但她不可能真正忘了這個家，這裡有她的女兒。天天隔海望家鄉，夜夜夢中喚「新月」！屈指算來，女兒已經進入中年，長大成人了，媽媽所矚望的一切也一定實現了。現在媽媽已是六旬老人，再不回來，怕見不著女兒了。該回來了！

　　她站在青石台階上，心裡激動得發抖。

　　她看見那塊刻著「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字樣的漢白玉標誌，心裡猶豫惶惑，這個家發生了什麼變化，這個家是怎樣的現狀，她完全不知道──

　　她抬起手，心怦怦地跳。

　　她終於拍響了門鈸上的銅環，急急地，正像她那心跳。

　　一陣腳步聲之後，門開了。

　　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出現在門裡邊，潔白的皮膚，俊秀的臉龐，黑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正吃驚地看著她。

　　「新月！新月──」她一把抱住了少女，這就是她日夜思念的女兒啊！

　　「您是誰？我不認識您！」少女驚惶地掙脫她，朝裡邊喊著，「媽，您快來！」

　　梁冰玉茫然鬆開了手，哦，這不是新月，新月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可是她可真像新月，也許是新月的女兒吧？還不認得姥姥呢！

　　這少女當然不是新月，她是陳淑彥的女兒結綠，十四歲了，長得活脫脫一個新月！

　　陳淑彥聽見女兒的喊聲，匆匆跑出來，迎面碰上正往裡走的梁冰玉，驚得大叫一聲：「媽？！」

　　她以為是那「無常」了十幾年的婆婆又復活了，或者是她的靈魂探家來了！

　　梁冰玉聽見這一聲「媽？」，心激動得快跳出了喉嚨，面前這個中年婦女必是她的女兒無疑了！

　　「新月！」她撲向陳淑彥，「我的新月，媽媽回來了！」

　　「您──」陳淑彥一個愣怔，呆呆地看著這位和她的婆婆面目雖然非常相像而氣質卻很不相同的老人，猛然想起公公死後，一些人來「聲討」，說她婆婆有海外關係，妹妹還在國外──陳淑彥心裡似乎明白了，「您是──小姨吧？」

　　「新月！」梁冰玉流著熱淚，把她抱在懷裡，「不要再叫我『小姨』了，我是你的親媽媽呀！媽媽想你，想你！你叫一聲媽媽吧！」

　　淚水湧出了陳淑彥的眼睛，她的胸中掀起了狂濤巨浪！

　　「小姨，小姨──」她顫抖著說，「我不是新月，我是天星的愛人哪！」

　　「天星？天星在哪兒？新月在哪兒？」梁冰玉放下陳淑彥，急切地往垂華門跑去！她到家了，既然天星在，新月也一定在，這個家沒搬走，女兒在裡邊呢！

　　「小姨，」陳淑彥尋思著該怎麼對她說呀？只能答非所問，指著倒座南房說，「進這屋吧，裡邊兒早不是咱的了！」

　　倒座南房裡，天星耷拉著腦袋，正在和兒子青萍一起吃早點：薄脆、芝麻燒餅。待會兒吃完了，他和淑彥還得趕緊去上班，奔命，掙錢。兩個孩子去上學，青萍十六了，正上高中，妹妹上初中，哥兒倆一個學校，都在回民中學，天星和新月都是從那兒畢業的。

　　望著突然歸來的小姨，天星呆了，傻了，臉陰沉得像個青銅疙瘩，厚嘴唇哆嗦著，眼睛裡閃著淚花。

　　故園雖在，人世滄桑。這個家變得不可辨認了。梁冰玉走進倒座南房，覺得像走進了別人的家，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只剩下倒座了？」她喃喃地說，像是發問，又像是自語。

　　天星一言不發。沒法兒向她解釋，一肚子的話沒法兒說！難道要說房子嗎？現如今上邊兒倒是要「落實政策」了，統統退還給天星，還要當「文物」保護。想起來「保護」的時候，它已經破爛不堪了。你們愛怎麼保護就怎麼保護吧，天星不要了，兩個工人掙不了幾個錢，沒那麼大開銷，五間倒座就夠了，裡院誰愛住誰住，管不著！抄家抄走的那些玉，本來也應該退還，因為文物價值極高，就折價歸公了，發給天星一筆數目驚人的錢，算是對他「捐獻文物」的獎勵。天星不要！愛玉的人沒了，錢還管什麼用？兒孫不靠祖業，靠自個兒兩隻手掙錢！

　　這些，其實也不是梁冰玉所關心的。她只急切地問：「家裡的人都在哪兒？新月在哪兒？」她迫不及待地要見的，其實只有新月。

　　「沒了！」天星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哭喊，抱著腦袋蹲到地上，「您想見的、不想見的，都沒了！」

　　「啊？！」晴天霹靂把梁冰玉震昏了！

　　她手中提著的圓圓的紙盒啪地落在地上，紙盒裂開了，那裡面是一塊精緻的生日蛋糕！今天是陰曆六月初五，是女兒的生日，她記著呢，才趕在這一天來到，萬萬沒有想到，生日已是「名祭」！

　　巍巍西山，一片蓊鬱蔥蘢，像是用碧玉、用翡翠鋪成。

　　山腳下，叢林茂密，綠陰森森，纍纍碩果把枝頭壓彎了，將要成熟的桃子、梨、蘋果垂下來，像是要親吻那肥沃的土地。

　　這就是當年的回民公墓。一場人間浩劫也殃及了死者，土墳和墓碑都蕩然無存了，只留下這肥沃的土地，每年滋養出豐碩的果實。

　　穿過果樹之間的空隙，梁冰玉默默地徘徊，踏著那鬆軟的、褪黃色的土地。

　　穆斯林們的遺骨和靈魂總不會因為土墳、墓碑的消失而消失吧？他們和這沃土、和這果園並世長存。地面上沒有任何標誌了，也就沒有人再驚擾他們了，他們將永遠在這片蒼翠的果園裡安息。

　　《古蘭經》中曾用那麼優美的語言描述令人神往的後世天園！那是人間沒有的樂園，那裡濃陰蔽日，芳草鋪地，鮮花盛開，碩果滿園。進入天園的穆斯林們在綠陰的庇護下，不覺得炎熱，也不覺得嚴寒。他們隨意採摘園中的果實，用銀盤和晶瑩如玻璃的銀杯飲用園中的醴泉。有許多俊秀童男和黑眸童女服侍他們，在那裡聽不到惡言和謊話，他們永遠不再遭受痛苦和災難──

　　新月已經生活在天園裡了吧？

　　梁冰玉默默地在園中徘徊。

　　她看到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身材高高的中年男子久久地佇立在一棵樹旁，臉色沉鬱，神情淒楚。他久久地佇立著，凝視著面前的土地，一動也不動。他的手裡提著一把小提琴。他的年紀，看起來不過四十多歲，頭髮卻已經花白。他一定也是來為親人「游墳」的，但是墳已經找不到了。也許他佇立的地方正是他的親人的棲身之所。

　　梁冰玉不知道女兒所在的確切位置，但她確信女兒就在這片土地之中，就在她的身邊。她默默地走遍園中的每一寸土地，確信女兒一定聽見了媽媽的腳步聲，一定看到了媽媽那望穿了的雙眼，一定聽見了媽媽心中的呼喚。

　　她從那個中年男子身邊走過。

　　那人一動不動，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除了他面前的那一片土地，除了他心中懷念的親人，他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忘了。

　　他聽見了新月那稚嫩的然而卻是抑鬱的聲音──

　　「楚老師，魯迅為什麼要寫《起死》？」

　　「也許，他要喚醒沉睡的人生──」

　　「莊子為什麼要給五百年前的骷髏『起死』？」

　　「也許，是要他重新生活一次。人生雖然艱難，生命畢竟可貴。莊子認為人生應該像鯤鵬展翅，扶搖而上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

　　他聽到了一聲深深的嘆息，來自九天之上，來自九泉之下，來自天地之間，其實只來自他的心裡。

　　梁冰玉輕輕地走過去，心裡只想著自己的女兒，跟那個人一樣。

　　暮色悄悄地降臨了墓地，婆挲樹影漸漸和大地融合在一起，滿目雄渾的黛色，滿園溫馨的清香。

　　西南天際，一彎新月升起來了，虛虛的，淡淡的，朦朦朧朧，若有若無──

　　淡淡的月光下，幽幽的樹影旁，響起了輕柔徐緩的小提琴聲，如泣如訴，如夢如煙。琴弓親吻著琴弦，述說著一個流傳在世界的東方、家喻戶曉的故事：《梁山伯與祝英台》。

　　梁冰玉在琴聲中久久地佇立，她的心被琴聲征服了，揉碎了，像點點淚珠，在這片土地上灑落。

　　天上，新月朦朧；

　　地上，琴聲縹緲；

　　天地之間，久久地迴盪著這琴聲，如清泉淙淙，如絮語呢喃，如春蠶吐絲，如孤雁盤旋──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夜

　　完稿於撫劍堂書屋

後記

　　早在三年前，這本書連影子還沒有的時候，我就已經確定了書名《穆斯林的葬禮》。這好像是我的創作習慣，我的絕大部分作品都是早早地想好了題目再謀篇，再寫，極少有寫完了再命名或改名的時候。正如我的子女，我總是在孕育著他們的時候就已經起好了名字，一個好名字會激起母親的種種美好情愫、聯翩遐想，這是母親塑造兒女的藍圖，他們一落生，我就用那早已十分熟悉的親切稱呼呼喚著他們，懷著深深的愛、殷殷的期望，哺育他們，願他們能長大成為和這個名字相符的人。

　　有了《穆斯林的葬禮》這個書名之後，我曾經激動地告訴了幾位同道，她們──都是女的──幾乎和我一樣激動，說僅憑這個名字，就已經使她們彷彿看到了這未來的作品的模樣兒：風度、氣質、格調。我當然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設想的，但很高興。於是我向她們講述了還沒有寫出的故事，一半是人物原型的真實經歷，一半是我的即興發揮和虛構。我講得很慢，聲音很輕，那根本不是「講故事」，而是讓自己的心潛入書（未來的書）中的時空，並且帶著我的朋友們到那時空中，去遊歷一番。這也算是我的一個創作習慣，我在打好「腹稿」之後不急於落筆，願意口頭講述一遍或數遍，講給家人聽，或是講給朋友聽，有時對著錄音機講給自己聽。這是對「腹稿」的一個考驗，如果不能打動別人也不能打動自己，寫出來還有什麼意思呢？

　　感謝我的朋友們，她們一邊聽我的講述一邊熱淚盈眶，我的講述經常被哭聲打斷。我並不想「賺」別人的眼淚，眼淚也不是評價文學作品的唯一標準，但它至少說明，我的講述引起了別人的共鳴。尚在孕育中的作品已經得到了朋友們的首肯，這對於作者，等於是「厲兵秣馬」！

　　但我仍然沒有動筆。

　　我在等待落筆的最佳時機，不到激情在筆尖無法遏止地湧流的時候，不「硬寫」，我怕糟蹋了這個自己非常喜歡的題目。

　　我當然不能坐等。我踏著故事當中男女主人公的足跡奔走，我要回到那個時空去，再生活一次。「餘生也晚」，沒有經歷過書中的全過程，但我曾和男女主人公的原型有過相當一段時間的接觸，他們的音容笑貌，他們的痛哭和飲泣，閉目如在眼前，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曾經不自覺地使我瞭解到早於我的那個時代的往事。何況在地面上還留存著並不因為他們的先後辭世而消失的東西，當我踏著他們當年走過的路，看到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歷史就在我的面前復活了。何況在人間還生活著曾經和他們一起生活過的人，以及和他們同時代的人，這些人向我談起過去，就好像歲月倒流了似的。何況我對於已經亡故了的男女主人公的原型有著那樣深切的懷念之情，一想起他們，我就無法抑制自己，我常在夢中見到他們，以為他們還在，醒來之後，一陣悵然、茫然！如果不讓他們在我的筆下復活，我簡直無法安生！

　　在經過相當長的一段「孕育」之後，我覺得我所等待的時機已經到來了，就鋪開了稿紙，拿起了筆。我把所有創作計劃都擱置起來，把所有的「文債」都往後推，把生活中的一切瑣事都拋開，連一些好朋友和許多讀者的信件都無暇回覆，全力以赴《穆斯林的葬禮》，我希望大家都能原諒我，如果知道我此時的心情的話。

　　年輕的時候膽子大，寫東西也不覺得艱辛，有時甚至是寫著「玩玩兒」。隨著年歲的增長，寫作似乎越來越難，那是因為：文學，在我心中越來越神聖。面對文學，我有著宗教般的虔誠。我在寫作中淨化自己的心靈，並且希望我的讀者也能得到這樣的享受。文學，來不得虛偽、欺詐和裝腔作勢，也容不得污穢、骯髒和居心不良。「文如其人」，作家的赤誠與否是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的，我歷來不相信懷著一顆卑劣的心的人能寫出真善美的好文字。

　　我陶醉在自己創造的意境中。人是需要理想、需要幻想的，需要美，以美的意境、美的情操來陶冶自己。我想如果把世界上的一切醜惡集中起來強迫人去看，那一定是一種很慘的刑罰。

　　追求美是人的本性，我相信人們本能地而並非理智地嚮往純美純情的意境，美不必強迫人接受。不然，「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那樣的前人名句就不會這樣傳之久遠，深入人心。當然不是人間到處都有這樣的意境，所以人們才更需要這樣的意境。我筆下的主要人物，既是人間曾經有過的，也是我所憧憬的。我覺得人生在世應該做那樣的人，即使一生中全是悲劇，悲劇，也是幸運的，因為他畢竟完成了並非人人都能完成的對自己的心靈的冶煉過程，他畢竟經歷了並非人人都能經歷的高潔、純淨的意境。人應該是這樣的大寫的「人」。人的心決不單單是解剖圖上畫的那顆有著什麼左心房、右心房──的心臟。為人的心作傳，為人的心譜曲，這是一項十分艱辛而又十分幸福的事業。

　　寫作也是三百六十行當中的一行。但是它恐怕不能像某些行當一樣當「活兒」幹。這個「活兒」大神聖，太複雜。有各種各樣的技巧，但技巧卻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說這技巧只能含在作品之中，而不能讓人可觸可摸，一道道工序地去品評：「這活兒做得地道。」最高的技巧是無技巧，僅僅炫耀技巧就失去了靈魂。讓人看見的技巧是拙劣的技巧。

　　我在落筆之前設想過各種技巧，寫起來卻又都忘了。好像我的作品早已經離開我而存在，我的任務只是把它「發掘」出來，而無須再補上一塊或是敲掉一塊。它既然是「孕育」而成的，就不能像人工製造的那樣隨心所欲地加以改變。我尊重這個完整的肌體，我小心翼翼地、全神貫注地捧著它，奉獻出來，讓它呈現它本來的面目於讀者面前。

　　我至今弄不清楚我運用了什麼技巧，也弄不清楚這本書按時下很流行的說法歸屬什麼流派。

　　我無意在作品中渲染民族色彩，只是因為故事發生在一個特定的民族之中，它就必然帶有自己的色彩。我無意在作品中鋪陳某一職業的特點，只是因為主人公從事那樣的職業，它就必然頑強地展示那些特點。我無意借宗教來搞一點兒「魔幻」或「神秘」氣氛，只是因為我們這個民族和宗教有著久遠的歷史淵源和密切的現實聯繫，它時時籠罩在某種氣氛之中。我無意在作品中闡發什麼主題，只是把心中要說的話說出來，別人怎麼理解都可以。我無意在作品中刻意雕琢、精心編織「懸念」之類，只是因為這些人物一旦活起來，我就身不由己，我不能干涉他們，只能按照他們運行的軌道前進。是他們主宰了我，而不是相反。必須真正理解「歷史無情」這四個字。誰也不能改變歷史、偽造歷史。

　　「分娩」的過程是相當漫長的，四五十萬字，誰也不可能開幾個夜車就寫出來。

　　我在稿紙前和主人公一起經歷了久遠的跋涉。我常常忘記了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心都在小說中。我忘記了人間的寒暑，以小說中的季節為自己的季節。窗外正是三伏盛夏，書中卻是數九嚴冬，我不寒而慄。

　　我和主人公一起生活。每天從早到晚，又夜以繼日。我為他們的歡樂而歡樂，為他們的痛苦而痛苦。我的稿紙常常被眼淚打濕，有時甚至不得不停下來痛哭一場。

　　我已經捨不得和我的人物分開。當我把他們一個一個地送離人間的時候，我被生離死別折磨得痛徹肺腑。心絞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我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來吞藥。我甚至擔心自己的葬禮先於書中的葬禮而舉行，那麼，我就太遺憾了，什麼人都對不起了！

　　我的命運畢竟沒有這麼慘。當我寫完了最後一行，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現在，死都不怕了！我相信讀者決不會認為我在危言聳聽，我相信書中的亡人完全理解我的心。

　　謹將此書奉獻給亡故的人們，向他們表達我的懷念之情。

　　謹將此書奉獻給我的朋友和廣大讀者，這是我的心在和你們交流。我等待你們的批評。

　　我由衷地感謝回、漢族的許多前輩和朋友，在我的寫作之中給予了熱情的關切和幫助。感謝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的朋友們對我的信任和鞭策。他們催稿簡直像「索命」，而我甘願把「命」交給他們。

　　書稿終於完成了，摞起來將近一尺厚。我把她鄭重地交給鞭策我、信任我的編輯，請接住她，這是一個母親在捧著自己的嬰兒。

　　一九八七年九月一日晨

　　記於撫劍堂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