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卷四

作者：熊召政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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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錢知府迎賓謀勝局．張首輔南歸似帝王
第二回　掛詩匾弄玄為邀寵．會貶官讜論訴危情
第三回　怒馬如龍舉城爭睹．盛筵巧諫循吏佯瘋
第四回　買花盆寵太監耍滑．議奏摺小皇上動怒
第五回　頒度牒大僚爭空額．接諭旨閣老動悲情
第六回　說白猿故人悲失路．論大捷野老析疑雲
第七回　孝棚內會見三臺長．墓道前驚聞風雨聲
第八回　何心隱顛狂送怪物．金學曾縝密論沉痾
第九回　糧道街密議簽拘票．寶通寺深夜逮狂人
第十回　救友顯和尚菩薩道．危難見學臺烈士心
第十一回　品魁龍珠皇上給賞．逛西瓜攤客用使壞
第十二回　萬歲爺初嚐神仙宴．小太監薦賞春宮圖
第十三回　談度牒巧使繫縻術．說玉娘觸痛離別情
第十四回　金學曾智布黃蜂陣．陳督撫深析宰揆心
第十五回　唱葷曲李閻王獻醜．禁書院何聖人斃命
第十六回　給事中密訪殺降事．大宰揆情動老天官
第十七回　細論醜聞君臣晤對．拘拿紈褲馮保誅心
第十八回　建造法壇呂府祈福．接聞聖旨次輔殞命
第十九回　朱翊鈞尋歡曲流館．李太后夜闖御花園
第二十回　李太后欲廢萬曆帝．內外相密謀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　下罪己詔權臣代筆．讀廢帝詩聖上傷懷
第二十二回　李同知京城訪故友．金侍郎寒夜聽民瘼
第二十三回　議時政熱茶酬舊雨．進陋巷首輔慰功臣
第二十四回　朱翊鈞索銀說歪理．戚大帥春節送胡姬
第二十五回　猜燈謎說龍馬精神．獻頌詩免百姓欠賦
第二十六回　馮保探病窺猜聖意．錢普求見又啟新憂
第二十七回　失龍袍萬歲爺震怒．彈錦瑟老公公神傷
第二十八回　賑災情急抱病面聖．盼孫心切懿旨冊妃
第二十九回　乞生還宮中傳急折．彌留際首輔訴深憂
第三十回　萬歲爺秉燈談鬼事．大太監深夜訪權臣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籤問災咎．新宰輔裝傻掩機心
第三十二回　見門生苦心猜聖意．入雲臺造膝沐驚風
第三十三回　玉蟾樓密議掏牆法．夫人廟乞討護身符
第三十四　回慈寧宮馮保告刁狀．西暖閣張鯨說奇毫
第三十五回　李太后怒顏詢政務．司禮監傾軋起風雲
第三十六回　劍影刀光仇生肘腋．風聲鶴唳禍起蕭牆
第三十七回　魅影襲來魂驚午夜．琴音惆悵淚灑寒秋
第三十八回　送金像君王用權術．看抄單太后悟滄桑
第三十九回　憤寫血書孝子自盡．痛飲鴆酒玉女殉情

《張居正四》熊召政

《二○○八年二月十四日版》

《第四部：火鳳凰》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回　錢知府迎賓謀勝局．張首輔南歸似帝王

　　剛過罷萬曆六年的春節，北直隸真定府的知府錢普就忙得腳不沾地。他這忙倒不是為國計民生，而是為了迎接當朝宰輔張居正的過境。

　　奪情風波之後，遭到廷杖的艾穆、沈思孝、吳中行、趙用賢、鄒元標五人被逐出京師，流徙邊疆蠻荒之地，京城的局勢又漸趨平靜。在張居正的一再請求之下，李太后同意待皇上大婚的儀式舉行之後，准假三個月讓他回湖廣江陵老家葬父。皇上的婚期定在二月十九日，照此推算，張居正回老家的行期，最早也得到三月份。錢普從邸報上看到這則消息，心裡頓時就盤算開來：京城通往湖廣的官道，從保定府經真定府，再過順德府入河南境。南北官道在真定府境內有三百多里路，走得快也得四天時間。四品知府在地方上雖然是人抬人高的青天大老爺，但想見一次首輔也是難上加難。即便進京覲見，也是公事公辦，兩隻手擱在膝蓋頭上，挺著身子把幾句乾巴巴的官話說完，就得拍屁股走人，自始至終宰輔都不拿正眼瞥你一眼，縱想巴結討好也找不著機會。錢普想著自己與張居正之間，既無鄉黨之情，又無師生之誼，從裡到外都找不著一根線和宰輔牽上。這年頭，椅子背後沒人，想在官場上呼風喚雨晉級升遷真是比登天還難。錢普是嘉靖四十二年登榜的進士，萬曆三年，由揚州府同知升任現職。與同儕相比，他的遷升不算快，但也不算太慢。他卻總覺得自己屈才，其因是無法攀援當道政要，尤其是張居正－－這可是大明王朝開國以來最有權勢的首輔。當今皇上稱他為「元輔張先生」，不但口頭上這麼叫，還每每見諸於聖旨文字，這也是史無前例。錢普決心利用張居正在真定府境內的四天，好好兒地巴結一番。

　　主意既定，他便把門下的幾位師爺找來商量對策。這些挖窟窿生蛆的「智多星」們紛紛獻計：

　　「首輔入境之日，凡他經過的路途，一定要打掃乾淨。三月份正值春荒，路上行人倒有一半是叫化子，讓各村的糧長負責，把叫化子都弄到空屋子裡關幾天。」

　　「首輔入府城，走的是北門。從北門到南門，街兩旁的房屋都要粉刷一遍重新裝飾，讓首輔感到真定府的昇平景象。」

　　「首輔的隨從都要好好接待，常言道宰相門前七品官，這些人千萬不能得罪。閻王不收禮，不等於小鬼不要錢，咱們一定得對症下藥。」

　　錢普一肚子小九九，身邊人抬舉他，說他眉梢兒都是空的，這也不是假話。此刻聽了師爺們的發言，他嗤地一笑，說道：「諸位都有好見識，建議都不差，但依本官來看，都還只是表面文章。這樣一些事體，你想得到，人家保定府就想不到？聽說保定知府吳顯煥大人，早就在安排接待首輔的事兒了。因此，咱們真定府，一定要制定出別人打破腦袋也想不出的接待方案，要有絕活兒。咱們做出來了，不單讓保定府吃驚，就是咱們的下一站順德府、廣平府，乃至河南的開封府、南陽府，湖廣的襄陽府、漢陽府等等，都無法超越，也無法倣傚。只有這種獨一無二的接待，才算成功。」

　　眾師爺一聽，知道錢普已是胸有成竹，於是附和道：「東翁識見高超，想必早就有了非凡之計，還望東翁明示，我們下頭照辦就是。」

　　錢普於是眉飛色舞一二三四子午卯酉神侃一通，師爺們莫不心悅誠服，依計領了各自的差事，分頭料理去了。

　　不覺已到二月底，北直隸衙門給轄下的五個府移文，通報首輔歸鄉葬父，定於三月十一日從北京啟程，凡南北官道經過的府縣，務必認真接待，從吃喝住行到安全保衛，都不得出半點差錯。不幾日，由禮部、兵部和錦衣衛三大衙門派員組成的打前站的人馬，來到了真定府城。這些人挑剔得很，就接待細務一件一件和錢普仔細磋商，直到他們覺得事事放心，再無一點犯頭，這才又打馬前行，到下一站檢查去了。錢普其實留了一手，他只揀人家想得到的場面事向打前站的官員稟報，真正的絕招兒卻瞞下不說，他生怕讓別人搶了他的先機。知道了首輔離京的具體日期，他又安排幾路探子到京畿和保定府打聽沿途的接待情況，從起止住行，首輔的好惡，甚至膳食的菜單，凡能弄到手的情報，每日都有快馬向他具稟。從京城到真定府城是六百里，入真定府境是四百五十里地，錢普決定到保定府與真定府交界處迎接。三月十七日，他聽說首輔的車駕已到保定府的慶都縣，他便帶著屬下的官員浩浩蕩蕩來到了慶都縣與真定縣交界之地。

　　官道一入真定縣，便有一個小小的驛站。驛站前頭是一座亭子，供過往行人歇肩飲水。如今這亭子修葺一新，年久失修已經破舊的驛站不但重新整理粉刷過，裡頭的供張設備也全部更新。錢普帶著人馬趕來這裡已近午時。打從三月十一日張居正離京南下，這七天時間錢普就沒睡個囫圇覺，這會兒剛說歪在炕上打個盹，隨他一道來的錢糧師爺孫廣路像踩了風火輪似地跑進來，忙不迭聲喊道：

　　「老爺，快，來了！」

　　「來了，在哪？」

　　錢普睡意全消，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門去，孫廣路跟在他屁股後頭，一邊墊著碎步一邊氣喘吁吁回道：

　　「大約只有一二里地了，喏，你看，前頭的儀仗旌旗，明晃晃的都看得見。」

　　說話時，二人已登上幾步台階走進了亭子裡頭，錢普手搭涼棚瞭望，只見西北方向的官道上，馬蹄踏踏彩旗飄飄，冠蓋如雲車駕如簇：這支隊伍差不多有一千好幾百人，擺成長蛇陣，迤迤邐邐朝這邊走來。

　　「好威勢！」

　　錢普在心裡頭艷羨地讚歎了一句，習慣地舔了舔兩片薄薄的嘴唇，扭頭一看，方才還空蕩蕩的官道上，忽地站出來百十名官吏，好像都是從地縫兒裡鑽出來的。這些都是他的屬官僚吏，先前都貓在各處房子裡打尖歇息，聽得動靜，都一齊跑出來看熱鬧。錢普掃了他們一眼，像塾師訓戒村童一般嚷道：

　　「各位記住次序，在官道兩側跪迎首輔入境，千萬不可亂了章法，明白了？」

　　「下官明白了。」

　　眾官員亢聲回答。亭子兩側，早已鋪好了紅氈，官員們在孫師爺的安排下，都各就各位，一刷兒挺身跪起。

　　這時，首輔的導行隊伍斧鉞儀仗令旗牌扇已逼近真定縣境。錢普慌忙跳下亭子，站在路中間朝兩廂一揮手，早已訓練得滾瓜爛熟的鑼鼓班子一齊敲打擊奏起來。一向冷僻的縣界處，頓時間鐘呂高鳴喧聲震耳。鑼鼓鞭炮聲中，更有三十二支大嗩吶嗚哩哇啦奮力吹響，明耳人一聽便知，嗩吶班子演奏的是恭迎聖人出行的《引風調》。

　　※※※

　　坐在一乘十六人抬的明黃圍簾大暖轎裡的張居正，看了一個多時辰的書，感到眼睛有些疲乏，正說閉目養一會兒神，忽聽得前頭傳來喧天鑼鼓，他感到轎夫的步伐也慢了下來，正欲詢問，護衛班頭李可拍了拍轎槓隔著轎簾向他稟報：

　　「大人，前頭就是真定縣境，真定府知府錢普率眾前來迎接。」

　　「這個錢普，為何要如此興師動眾？」

　　張居正小聲咕噥了一句，遂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作好下轎的準備。

　　論節令，穀雨節已過了幾天，一眼望不到邊的華北平原上墑情已動，蔥蔥的麥色一天變一個樣。柳條兒滾綠，榆錢兒綻青，融化的雪水流入滹沱河中，變成翡翠樣的春浪，把遼闊的北國滋潤得更加嫵媚。萬物昭蘇生機勃勃，牛歡馬叫春光如酒，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人心曠神怡。事實上，打從春節一過，張居正遇著的就儘是喜氣事兒。首先是春節之前，從江南各處糧站裡兌運來京的一百多萬石糧食，都一粒不差地足額運抵通州倉。自永樂皇帝遷都北京後，南方的稅糧都是分春秋兩次解運。斯時運河水豐，容得下千石大漕船的航行。但禍福相倚，一年中，最讓人提心吊膽的也是春洪與秋汛。船行河中，若連遭霪雨，洪水滔天，船毀人亡的慘劇每有發生，糧食損失少則十幾萬石，多則二三十萬石，從未足額收繳過。一二百年來，這個矛盾始終不能解決。張居正上任後，啟用水利專家吳桂芳出任漕河總督，三年時間，江淮漕河的治理大見成效，通過疏浚與閘站的修建，增強了水系的調節功能。去年夏秋之交，吳桂芳大膽上疏，建議改春秋兌運為冬運。冬天本屬枯水季節，有些河床地段水淺僅沒腳踝，不要說大漕船，就是淺幫船也斷難通過。但經過吳桂芳的三年治理後，多處蓄洪湖泊可開閘放水，保證漕河運糧的必需水位。這一舉措更改了朝廷二百年的祖制，如果處置不當稍有差錯，勢必會引起反對派新一輪的攻擊。張居正雖然慎之又慎，但仍力排眾議採納吳桂芳建議。如今冬運成功，一百多萬石糧食安全運抵京師，沒有沉沒一條船，傷亡一個人，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蹟！張居正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他迅速奏聞皇上，萬曆皇帝一高興，下旨永久廢除春秋兌運，將冬運著為永例。美中不足的是，實現冬運的第一功臣吳桂芳因積勞成疾，於正月間死在任上。水利乃國家經濟命脈，漕河總督不可一日或缺，張居正力薦另一位治河專家，現任工部左侍郎的潘季馴迅速接任此職。這一安排，得到了士林的普遍讚許。

　　冬運的成功，所有當事官員都得到了嘉獎，或升官晉級或封妻蔭子，這幫子人樂得還沒醒過神來，第二件大喜事又接踵而至。正月元宵節期間，皇上與萬民同樂，還在午門前看鰲山燈的時候，遼東方面六百里加急傳來捷報。卻說遼東巡撫張學顏與總兵李成梁探得情報，蒙古韃靼部落欲趁邊疆關城歡度春節之際，長途襲掠搶劫牛羊。這二人遂將計就計，誘敵深入迂迴包抄，團山堡一仗，將進犯的虜敵合圍掩殺，大獲全勝，自虜酋以下，斬得虜級八百餘首，這是多年都未曾有過的大捷，不但國威大震，對鼓舞九邊將士的士氣也大有裨益。小皇上當即採納張居正的建議，迅速派遣乾清宮值事太監魏清代表他前往遼東前線犒賞三軍論功行賞。進總兵李成梁祿爵一級，命張學顏出任遼東戎政總督－－這也是張居正的主意。北方九邊治民為政，由巡撫負責；守土之軍，由總兵掌控。為了便於轄制，張居正決定創設戎政總督一職，掛三品右都御史銜，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張學顏是擔任這一職務的第一人。

　　有了這兩件大喜事墊底，第三件大喜事－－即萬曆皇上的大婚，更是把京城的吉慶氣氛推到極致。早在萬曆四年，由兩宮皇太后主持，就為萬曆皇帝選定了皇后－－京城一個千戶所鎮撫王偉的女兒。千戶所鎮撫是一個從六品的武官，在京城，人們譏笑這等官是「啄米官」。惟其如此，才合了李太后的心意。她自家出身卑微，因此一心要尋個小戶人家的女兒來當自己的兒媳。依她的觀點，小戶人家的閨女賢淑，懂得艱難，不會胡攪蠻纏不識大體。王偉是浙江餘姚人，世襲軍職，為人厚樸謹守本分，其女溫婉端莊，雖小鳥依人卻無半點狐媚。兩宮皇太后從上千名待選的淑女中單單挑中了她，第一是她的福報，第二也有某種偶然性。這李太后抱孫心切，一經選定皇后，就巴不得她馬上與萬曆皇帝成親。她的意思是把佳期定在萬曆五年秋。命馮保前去與張居正商量，張居正就此事上疏曲折提出反對意見。他認為皇上才十七歲，皇后才十五歲，兩人都還太小，鸞鳳和鳴的吉慶日子是否應該往後挪挪？李太后採納張居正的建議，但也不肯把佳期挪後太多。經多方磋商，終於確定了二月十九日作為大婚吉日。皇上成親，自有非常繁雜的規儀，李太后委託張居正全力操辦。過罷春節，就賜給他大紅錦袍一襲，要他換下守制的青布袍子。穿上這件明晃晃的緋衣入閣辦事，不免又引起清流們的腹誹。張居正一心要辦好皇上的婚事，對那些風言風語早已棄之不顧。到女方家裡提親，英國公張溶被任命為納采問名使，張居正被任命為納采問名副使。前前後後忙乎了近一個月，終於完成了這一盛大的慶典。

　　萬曆皇帝大婚後三天，張居正再次向皇上告假，請求回老家葬父。皇上這次准了他，並把他請到雲臺親切會見。說道：

　　「元輔張先生，朕准你三個月的假，你要遵守這個時間，屆時回京，履職不誤。」

　　「臣謹遵聖命。」

　　「先生走之前，內閣公務要妥為安排。」

　　言及內閣，張居正心裡頗犯躊躇。按朝廷規矩，內閣不可一日無首輔，他回家這三個月，例應請出一個人來臨時擔任首輔一職，他因此把在野在朝的閣臣都仔細剖析一遍。隆慶朝中的閣臣，尚有三人在世。他們是徐階、高拱、殷士瞻。如果要挑選臨時首輔，首先要從這三個人中物色。張居正反覆權衡，覺得這三個人都不合適。徐、高二位都任過首輔，高拱與他是政敵，一旦坐上這位子，豈有再讓出的道理？徐階是他前輩，復登宰揆之位，他三個月後回京，又怎麼好意思讓他歸山？至於殷士瞻，此公亢急任性，中官裡頭有不少人喜歡他，一旦獲薦來京，無異於引狼入室。至於現任閣臣呂調陽、張四維二人，雖惟他馬首是瞻，但誰又能保證他們久後不生二心？思來想去，張居正不肯臨時讓出首輔之位，而且還想在走之前再增加兩位閣臣，以對呂調陽、張四維兩位老閣臣形成牽制。但能否達到這一目的，還得看皇上的態度，眼下皇上主動談到內閣，張居正也就順風順水引上話題：

　　「按規矩，臣乞假三月，應尋一德高望重的資歷大臣臨時替代臣之空缺。」

　　「這個就不必了，」小皇上似乎想都沒想，就立即懇切回道，「如今天下士林中，還有誰可比先生？」

　　「皇上過獎，臣不敢當。」

　　「朕並非溢美，這是實際情形。朕現在是一天都不想你離開，但葬父事大，朕不能攔你，你離開內閣這段時間，大致公務，布置妥當就是。」

　　「臣謹遵聖命。」張居正覺得時間已到，趁機言道，「內閣事務繁雜，臣一旦離開，恐呂調陽、張四維二人忙不擇事，難以及時處置，造成延誤。」

　　「先生的意思是？」

　　「臣請求皇上，能否增加閣臣？」

　　「這有何難，既然先生認為必需，增加就是，閣臣新增人選，還望先生提出。」

　　此次會見之後不幾天，大約三月初，張居正趁熱打鐵正式向皇上提出增補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馬自強，吏部左侍郎、東閣大學士申時行二人為閣臣，皇上很快批准，批諭是「隨元輔張先生入閣辦事。」馬自強在「奪情事件」中，對張居正頗有微詞，這次卻得到張居正的推薦入閣，不但讓部院大臣們吃驚，他自己也深感意外，感情上頓時對張居正親近了幾分。申時行本是張居正執掌翰林院時的門生，為人溫文爾雅謙虛沖和，所以一直得到張居正的信任和提攜，此次入閣也在情理之中。

　　經過這一次人事安排，張居正解決了宰位不受覬覦的後顧之憂，也就放心大膽地回家葬父了。三月十一日動身那天，皇上命百官到郊外真空寺班送，並詔遣司禮監太監張宏代表他舉行郊宴餞行，兩宮太后也都派隨堂太監前來賞賜金幣賻儀。皇上還親自授意，安排錦衣衛管轄的禁兵千餘名隨張居正南行，沿途蹕護。戚繼光聞訊，更是派來一百名鳥銃手作為前導以壯聲威。首輔南歸，享受的待遇規格如此之高，簡直與帝王無異。但這一切都是來自萬曆皇帝的旨意。上行下效，凡張居正經過之地，官員們莫不全力以赴誠惶誠恐安排接送，生怕有所疏忽被好事者奏本上去，惹怒聖上吃罪不起。

　　離京七天，每日酬酢應付場面，張居正已心生厭煩。加之他歸鄉心切，每天趕路都在八十里以上，所以對各地的接待，他滿意者甚少。有的地方，官員們苦等幾天，好不容易盼得他來，他卻連轎也懶得下，只撩開轎簾兒同當地官員打個招呼就招搖而過，把官員們晾在那裡一個個呆若木雞。現在，聽李可說已入真定縣境，因在轎子裡坐的時間長了，想下來活動活動腿腳，便吩咐停轎。當他踩著轎凳下了轎，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六角亭子前站定時，震天價響著的鑼鼓嗩吶突然間戛然停止，錢普跑步上前當面跪下，高聲稟道：

　　「真定府知府錢普，率其屬下五州知州，二十七縣縣令恭迎首輔張大人入境。」

第二回　掛詩匾弄玄為邀寵．會貶官讜論訴危情

　　張居正瞅了錢普一眼，見這人四十歲左右，白淨臉皮，下巴上的鬍子稀稀疏疏，兩腮不肯長肉，一看就是個沒福氣的樣子。再看路兩邊黑鴉鴉跪著的官員，個個都穿著簇新的補服，顯然統一布置過。他吩咐錢普免禮，待錢普站起身來，他問道：

　　「你就是錢普？」

　　「卑職正是。」

　　錢普覺得首輔眼光像錐子一般，一緊張，竟滿頭冒汗。張居正盯著他，繼續問道：

　　「真定府最南邊，是哪個縣？」

　　「啟稟首輔大人，是井陘縣。」

　　錢普平常在部屬面前好擺譜，如今面對首輔腰都挺不直，他感到兩邊廂跪著的官員都拿眼光戳著他，他竭力想鎮靜下來，偏身子晃動得厲害，張居正在原地走了兩步，繼續問道：

　　「井陘離這裡有多遠？」

　　「首輔大人指的是井陘縣境還是井陘縣城？」

　　「當然是縣城。」

　　「二百五十里。」

　　「唔，」張居正鼻子裡哼了一聲，朝跪著的官員們掃了一眼，又問，「你方才說，真定府的五個知州，二十七個知縣全來了？」

　　「是。」

　　「最南端的井陘縣知縣也來了？」

　　「來了。」

　　「縣令縣令，一縣之令，都一窩蜂跑來這裡，縣裡一旦出了事，連個坐督的人都沒有。井陘縣到這裡，少說也得三天，回去又得三天，整整六天時間，縣衙裡沒有了堂官，這像什麼話！」

　　一番不輕不重的訓斥，錢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嚅動著，想辯解卻又不敢。

　　「井陘縣知縣呢？」張居正又問。

　　「在那邊跪著呢。」錢普扭頭朝左邊瞄了瞄，指著前排跪在第三名位置上的一個半老官員，小心問道，「是不是喊他過來？」

　　「喊他來吧。」

　　張居正說著抬腿走進了亭子。在詢問錢普的時候，他已看清了這亭子上的一個匾額，書有「迎鳳亭」三字。走到亭子裡，忽見正面的橫枋上，懸了一塊精緻的詩匾，上面書了一首五絕：

　　三月雨悠悠　天街滑似油

　　跌倒一隻鳳　笑煞一群牛

　　乍一看到這首詩，張居正怦然心動，腦海裡一下子閃出童年的回憶：那還是他四歲的時候，一次雨天隨父親上街，因為路滑跌了一跤，旁邊一群人藉此取笑嘲弄，他一生氣，便隨口念出這首詩以示回敬。四歲孩童有如此捷才，眾人大驚，一傳十十傳百，荊州城的鄉親，從此視他為神童。這件小事的發生，距今已有五十年了。如果無人提及，張居正斷然記不起它，卻想不到在這遙遠的異鄉真定縣境內，突然又看到這首詩，他怎能不大為詫異。正納悶時，錢普領著一名年紀在五十開外的七品官員走進了亭子。他猜想來者就是井陘縣令，但受好奇心驅使，他仍用手指著頭上的那塊詩匾問錢普：「你們為何要掛這一塊詩匾？」

　　「說到詩匾，這裡頭有一段故事，」錢普這會兒的心情仍是忐忑不安，見張居正有聽下去的意思，才用一種神秘的口吻說道，「去年夏天，有一個老和尚從五臺山朝拜歸來，路過這裡，看到這座亭子有些破敗，就勸驛丞修繕，並說一年之內，必有聖人經過。驛丞問他是何方聖人，他笑而不答，驛丞請他給這亭子賜名，他便寫下『迎鳳亭』三字。字寫好後，老和尚意猶未盡，又寫下這首詩。驛丞一看是首打油詩，雖有靈氣，卻不是大雅之聲，就沒當回事。今年春節過後，卑職來此地視察，驛丞稟報此事，卑職就讓他把詩尋來一看，覺得這裡頭肯定大有玄機，遂令驛丞將它製成詩匾，懸於亭中。」

　　聽罷故事，張居正更覺蹊蹺，便問：「那個老和尚叫什麼？」

　　「不知道，驛丞打聽過，老和尚不肯講。」

　　「從什麼地方來的？」

　　「也不知道。」

　　「老和尚講沒講這首詩的來歷？」

　　「也沒有講過。」

　　錢普回答得小心謹慎。其實他早從過往的荊州籍官員嘴中聽得張居正孩童時的這則故事，特意讓人將這首打油詩製成匾掛在亭子裡頭。這是他迎接首輔的「絕招」之一。但為了不顯山不露水，他故意把故事編得玄而又玄。張居正不知就裡，竟信以為真，蹙著眉頭苦苦思索那老和尚的來歷。心想他怎麼會知道我四歲時寫下的這首詩，又怎麼會要寫在這麼個三不管的小小驛站裡頭。帝王為龍，聖人為鳳，這老和尚要驛丞將這亭子改成迎鳳亭，看來他是把我張居正當成聖人了，我只不過為匡扶社稷做一點實際功德，又算得上哪門子聖人？思來想去不得頭緒，既覺得玄乎，更覺得滑稽。他有心向錢普挑明這首詩的來歷，又怕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正犯難時，錢普小心問道：「首輔大人，要不要進驛站稍事休息？」

　　「也好，」張居正一眼瞥見眾官員尚在原地傻癡癡地跪著，便吩咐錢普讓他們起來。他走進驛站，回頭指著尚在亭子裡不敢挪步的井陘縣令，道，「請你進來。」

　　※※※

　　驛站的廳堂早已收拾得清爽怡人一塵不染，隨張居正一道南行的錦衣衛指揮使曹應聘、工部員外郎許嘉林、欽天監監正張應祥等也都進來安排了座位。賓主坐定後，張居正呷了一口茶，然後問坐在他斜對面的井陘縣令：

　　「你可是叫韓里奇？」

　　「卑職正是。」

　　韓里奇欲起身離席再跪，張居正伸手將他攔住，又將他上下打量一番：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鬍子已經花白，面孔黧黑瘦削，乍一看似有猥瑣之態，但再多看幾眼，就會發現他身上有一股子倔強的氣息，特別是那一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眶中，射出的光芒總有些與眾不同。打從看第一眼起，張居正就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印象，當然，這其中不排除有先入為主的因素。卻說張居正此次南行，特意花了幾天時間，將沿途所要經過的各府州縣的官員檔案從吏部調來，逐一披覽。因為這一路上，他免不了要同這些官員見面，同他們說什麼，怎麼說，總要做到心中有底。披閱中，他對韓里奇這個人產生了興趣。此人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進士，以此資歷，仍在當一個七品縣令，在全國一千三百多個縣中，可以說是絕無僅有。張四維、馬自強都是這一科的進士，如今都已入閣當了皇帝身邊的輔弼之臣。兩相比較，懸殊太大。細究箇中原因，才發現癥結所在：嘉靖四十二年，韓里奇出任工部分巡僉事，派駐浙江富陽，督收朝廷貢品鰣魚和茶兩樣。到任不久，他就發現貢戶民眾不勝勞擾，往往因為完貢而傾家蕩產，便憤而以詩作諫，希望朝廷減貢，因此觸怒嘉靖皇帝，被削職為民。直到四年後隆慶皇帝登基，徐階出任首輔才將他平反起復，調往陝西平涼府任知府。翌年適值大荒，眼見饑民塞道，餓殍遍野，剛當一年知府的韓里奇也顧不得請示，竟私開糧庫濟賑。這糧庫囤積的糧食本屬邊關軍糧，沒有兵部與戶部兩衙的聯合移文，任何人不得擅自開啟動用。韓里奇此舉等於犯了國法，按律須得治以重罪。時任首輔的高拱，憐他救了大批饑民，遂從中斡旋，免了他的牢獄之災，連降四級，調往廣西一個縣裡當九品教諭。萬曆元年，升了一級，調真定府獲鹿縣當主簿。萬曆四年才按例遷升為井陘縣令。韓里奇兩次事發，張居正都有耳聞，但因不是親手處理，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官員的升遷貶黜，每年都會大量發生，原也不足為怪。但奇怪的是，韓里奇這麼多年從未上摺伸冤，或找鑽路子當道大僚幫忙解決問題。他曾就此事詢問過張四維，回答是這麼多年來，韓里奇從未給他片言隻字，如此一個親政愛民卻又不屑於鑽營取巧的官場硬漢，張居正決定路過井陘縣時見一見他，卻沒想到錢普竟把轄下所有的知州縣令全都帶來這裡迎接。因此，他決定提前召見韓里奇。

　　初次交談，張居正發覺韓里奇有些拘謹，便盡量和悅一些，緩聲問道：

　　「你當井陘縣令幾年了？」

　　「兩年。」

　　「此前呢？」

　　「當獲鹿縣主簿。」

　　「再往前是在廣西一個縣裡當教諭，再往前是陝西平涼府五品知府。」張居正說著加重了語氣，「其實你的經歷我都知道，一遭撤官，一遭貶官，都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的老百姓。聽說平涼府的百姓還為你立了生祠？」

　　韓里奇這麼多年來，從不肯與人談起過去，眼下首輔談起，讓他頗感意外。他不知道首輔的心思何在，只得支吾答道：「百姓不知朝廷王法，故有孟浪之舉。生祠之事，卑職也曾耳聞，早就去函請求拆除。」

　　張居正不置可否，又接著問：「你在浙江富陽寫的那首詩，還記得麼？」

　　韓里奇因此詩而一生蹭蹬淹滯，到死他也不會忘這次「豪舉」，但在首輔面前不敢唐突，故搪塞道：「這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都記不全了。」

　　「你記不全，我可記得全。」

　　張居正說著，竟音韻鏗鏘地吟誦起來：

　　富陽山之茶

　　富陽江之魚

　　茶香破我家

　　魚肥賣我兒

　　採茶婦，捕魚夫

　　官家拷掠無完膚

　　皇天本至仁

　　此地獨何辜

　　富陽山，何日頹

　　富陽江，何日枯

　　山頹茶亦死

　　江枯魚亦無

　　山不頹，江不枯

　　吾民何以蘇？

　　張居正念得很有感情，在座官員無不肅容而聽，特別是韓里奇，一直將此詩當成諱莫如深的往事，如今聽首輔一字不差地吟誦下來，不免萬分感動，再聯想到當年罷官時的種種淒楚，更是百感交集，頓時間已是淚流滿面。

　　卻說一直侍坐在側的錢普，先前見首輔對詩匾產生了濃厚興趣，心裡喜不自勝。卻沒想到首輔沒就這件事談論下去，而是與韓里奇聊得火熱，一股子醋意兒從心裡頭翻上來，直酸到了鼻管。在真定府這塊地方，韓里奇可謂是官場裡的一塊骨頭，從來不肯俯仰隨人，就說這次集中起來迎首輔入境，他人雖然到了，卻說了不少怪話。錢普素來不喜歡他，卻也奈何他不得。五十多歲的老縣令，又是快三十年的老進士，資歷擺在那兒，輕不得重不得。錢普只知他第一次丟官是因為詩諫，卻從來沒想到究竟是何等樣的一首詩。如今見首輔倒背如流，他頓時從中悟到了一點什麼，首輔嘴一停，他立馬說道：「這真是一首好詩，可與杜甫的『三吏三別』相比，為民請命，韓大人功不可沒。」

　　「是啊，」張居正頗有感觸地接過話頭，「如今，大部分官員貪圖安逸不思進取，不要說主動為民請命，做一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好官，即便能做到不擾民害民也就不錯了。這些官吏有負於朝廷，像你韓里奇這樣的官員，是朝廷有負於你。」

　　「首輔大人－－」

　　韓里奇霍地站起身來，欲表心跡卻感到喉頭熱辣辣的說不出話來，張居正瞅著他，突然高聲問道：

　　「韓里奇，我且問你，你對你做過的事情，是否後悔過？」

　　「沒有，」韓里奇拭乾眼淚，抖動著花白鬍子，動情地回答，「卑職出身寒微，深知民間疾苦，能為老百姓做一點實事，則是畢生追求。」

　　「說得好，如果今後再碰到同類事項，你還敢像過去一樣，不計個人安危挺身而出麼？」

　　「這－－」韓里奇稍稍一愣，粗大的喉節滑動了幾下，才答道，「如今是太平盛世，皇上天縱英明勤政愛民，首輔敬君子遠小人，諒也不會再有陷民於水火的事情發生。」

　　「這倒不見得，」張居正冷冷一笑，神色莊重言道，「蠹官蠹政，如同夏日裡的蚊蟲，你怎麼滅得乾淨？逮著機會，它就要咬你一口。你現在還在縣令任上，你說，在你們井陘縣，就沒有擾民害民的事情發生？」

　　「－－有。」韓里奇苦澀地笑了笑。

　　「是嘛，怎麼會沒有呢，」張居正繼續言道，「就像我張居正過境，你們大老遠跑來迎接，這不但擾了民，還擾了官。錢普，你說呢？」

　　錢普彷彿突然咬了一隻辣椒，頓時面色燥赤，他欠欠身子，不自然地笑道：

　　「咱們這些地方上的蕞爾小官，都想見見首輔，當面聆聽教誨。如果首輔覺得不便接見，卑職馬上通知各位官員散去。」

　　「好一個錢普，竟想讓我當惡人，來都來了，散去作甚？不穀正想見見大家，聽聽大家替朝廷守土安民的難處，對清明政治，有些什麼樣的好建議。」

　　張居正這幾句話，又讓錢普吃了定心丸，正想接嘴說話，卻見張居正又把臉轉向了韓里奇：

　　「你還沒有正面回答我，倘若再碰到害民擾民之事，你還有沒有勇氣站出來？」

　　韓里奇嘴裡硬梆梆蹦出一個字：「有！」

　　「好，」張居正一拍官帽椅的扶手：「我離京之前，已向皇上奏明，薦拔你出任工部員外郎，你當年當過五品知府，現在給你四品職銜，也算是朝廷對你的獎賞，你覺得如何？」

　　事屬突然，韓里奇一下子愣住了，呆在那裡不知道說話。倒是坐在他身旁的錢普靈醒，連忙伸指頭捅了捅他的腰眼，小聲提醒道：

　　「還不快謝，還不快謝！」

　　韓里奇這才如夢初醒，站起身來朝張居正深深一揖，喃喃說道：

　　「卑職感謝皇上，感謝首輔。」

　　「感謝的話就不必說了，」張居正目光灼灼，斟酌言道，「讓你做工部員外郎，是有一個棘手的差事等著你。按皇上的旨意，山東全省已開始了土地清丈。朝廷下決心做這件事，其政略屢見於邸報，不穀不在這裡囉嗦。山東作為試點，一旦摸索出行之有效之法，即在全國推廣。山東巡撫楊本庵對於此事督辦有力，但亦遇到不少阻力，單拳隻手，難以抵擋那些勢豪大戶的明槍暗箭。因此，本輔奏明皇上，決定派你前往山東，代表朝廷專責清丈田地一事。」

　　「臣領命。」韓里奇多年來一直在府縣任職，熟悉民問輿情，想了想又補充道，「山東的勢豪大戶，莫過於衍聖公孔尚賢與陽武侯薛忭兩家。」

　　「你說得不差，本輔派你到山東，就是要你把這兩家的田地徹底丈量清楚。」

　　「首輔大人放心，卑職領朝廷聖命而去，保證他們一畝私田也隱藏不下。」

　　「要充分估計困難，」張居正想結束這次談話，說道，「吏部新任命的井陘縣令，這兩天就要到了，你與他交接之後，就即刻動身，到吏部報到。」

　　「是。」

　　韓里奇知道這裡沒他的事了，躬身告謝辭了出去。他一走，張居正問錢普：

　　「說了這半晌話，本輔的這些隨行軍士吃了點什麼？」

　　「卑職早就安排好了，肉包子大蔥餡餅儘管吃，還有熱乎乎的粉條湯，儘管喝，這會兒都吃過了。」

　　「吃過了，我們就立刻上路。」

　　「首輔大人，都過午了，你不用膳？」

　　「我在轎裡頭用過茶點，夠了。」張居正說著問隨行官員，「你們要不要吃點？」

　　曹應聘領頭答道：「我們也都用過點心。」

　　「好，上路。」

　　張居正說著已抬腿出門。他忽然又瞥見了亭子，頓時又想起那塊詩匾，便停下腳步吩咐錢普：

　　「把亭子裡的那塊詩匾摘下來。」

　　「為何？」錢普冒失地問了一句。

　　「不要問為什麼，叫你摘下就摘下。」

　　「是。」

　　錢普聽首輔的口氣，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心神也就定了。見首輔朝自己的大轎走去，他忙從後面喊道：「首輔，請留步。」

　　「你還有何事？」

　　張居正回過身來，有些不耐煩的樣子，錢普賠著小心笑道：

　　「卑職給首輔另外備下了一乘大轎？」

　　「是嗎？什麼樣的轎子。」

　　「在驛站後院裡停著，請首輔挪步過去親自過目。」

第三回　怒馬如龍舉城爭睹．盛筵巧諫循吏佯瘋

　　張居正懷著好奇心，隨錢普來到驛站的後院。當看到院子當中停放的那乘大轎時，他禁不住吃了一驚，這乘轎比之普通轎要大好幾倍，就是他現在坐的十六人抬大轎，與它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轎四周的錦欄，雕有百鳥百花圖案，一喙一羽一枝一葉，莫不色彩斑斕栩栩如生；轎頂用燦若金線的細篾絲密密編織而成，外面再罩以防水的明黃油絹，轎頂飛捲如曲面屋頂，四角牙簷峭拔，各踞有一隻金鳳展翅欲飛。頂簷之下是一圈高約一尺的垂幔，亦由華麗的黃緞製成，和風之下，幔上綴飾的猩紅絲絛微微擺動，如絲絃上拂動的纖纖玉手，令人遐思陡生。垂幔半掩之中，是白絹輕敷的花格明窗，兩邊各有四扇，驚艷的窗花，卻是遠近聞名的當地藝人的剪紙。

　　看罷這乘轎子的外觀，張居正覺得它器宇軒昂華貴脫俗。接著，錢普又請他進轎察看，當他踩著雕花轎凳上到轎子裡頭，轎屋的一應規制陳設更讓他驚訝。這轎屋一進兩間，外間擺有書案，案上有紙筆墨硯，案几兩旁，各站有一名十五六歲的水靈靈的妙齡少女，裡間較小，僅擱一張床，權作倦臥的薰香蘭室。頂上都是別具匠心的彩繪，腳下鋪的是加厚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柔柔軟軟沒有一點聲音。張居正裡裡外外上下左右看過，最後眼光落在兩個小姑娘身上，他問站在左邊的一個：

　　「你叫什麼？」

　　小姑娘蹲了個萬福，緊張答道：「玉琴。」

　　「你呢？」張居正又問另外一個。

　　「玉意。」

　　「啊，一情一意，金玉班稱，」張居正隨口開了個玩笑，他腦海中忽然閃現出玉娘的倩影，心下一陣惆悵，遂又問道，「你們不像是本地人。」

　　「啊，她們兩個是卑職老家人。」錢普代為回答。

　　「哪裡的？」

　　「蘇州。」

　　「啊？」張居正心中像被撣子拂了一下，因為玉娘也是蘇州人。他再仔細打量這兩個女孩兒，都嫋嫋婷婷十分可人，特別是玉琴，低眉抬眼之間盡現嫵媚，似乎從她身上可尋到玉娘的影子。張居正不免心有所動，又問，「蘇州女孩兒，怎麼跑到真定府來了？」

　　錢普答：「玉琴與玉意兩個，本是卑職賤內房下使喚的丫頭，賤內好一點琴棋書畫，倒把她們兩個都調教出來了。卑職這次帶她們來，是讓她們一路照顧首輔大人，權當書僮之用。」

　　張居正聽罷倒沒有推辭的意思，只是笑著問玉琴：「長途顛簸，你受得了這個苦嗎？」

　　玉琴答道：「這大轎平穩，坐在裡頭像待在家裡，苦不到哪裡去的。」

　　張居正下得轎來，又圍著大轎轉了一圈，他心中對這轎子著實滿意，一來是可以在轎上處理公務；二來倦了也有個睡覺的床鋪。但如此龐然大物，路上方不方便？便問錢普：

　　「這乘轎子得多少個人抬？」

　　「三十二個。」

　　「方便嗎？」

　　「方便得很，」錢普說著一拍巴掌，命令在一旁垂手侍立穿著一色號衣的三十二名膀大腰圓的伕役，「你們抬起轎來，在這院子磨兩個圈兒給首輔大人看看。」

　　眾伕役得令一齊上前各就各位，領頭的喊一聲「起轎」，伕役們腰板一挺，起步在院子裡磨了兩圈，那轎子不閃不跌非常平穩。張居正笑道：

　　「三十二人抬大轎，自古未曾有過，這是你錢普的創建。」

　　得了讚揚的錢普，心裡頭樂滋滋的，他一臉巴結的神氣，閃了張居正一眼，半是吹噓半是真情地回答：

　　「卑職乍一得到首輔南歸的消息，頭一個念頭就是這兩千多里路途，該要受多少顛簸之苦，便大膽設想製作一乘轎子，既可批閱公文又可臥床休息。於是從蘇州找來幾個匠人，商量著製作出這乘大轎來。」

　　「為何要請蘇州匠人？」

　　「大凡技藝之事，非江南莫屬，而江南之能工巧匠，大半出自蘇州。」

　　「看不出，這錢普還是個有心人。」張居正在心裡頭把錢普讚揚了一句，忽覺心情大好，言道：「承你好意，本輔就換乘你這頂大轎了。」

　　第三天中午，大隊人馬進得真定府城。前有戎裝銃手，後有金甲侍衛，中間旗牌森列，鼓樂導引，簇擁著一長列轎隊，打頭的那乘三十二人抬雕欄黃緞圍簾大轎，像一座移動的金碧輝煌的殿宇，真定府的升斗小民，何曾見過這等的威嚴顯赫，幾乎是傾巢而出，萬人空巷擠到路邊來看熱鬧。他們知道雕欄圍簾大轎裡坐的是當今皇上的老師，權傾天下的首輔張居正，莫不想一睹偉人丰采。但花格明窗被遮得嚴嚴實實，兩邊各有十六名手執金瓜，腰懸金鞘大刀的護車使騎著奮鬣揚鬃的蒙古高頭馬攬轡而行－－這氣勢直把人震懾，圍觀的人莫不嘖嘖稱奇。

　　在一路不停的「通通通」禮炮聲中，車騎隊伍在位於南門大街的真定府衙門前的廣場停下，張居正的大轎直接抬進府衙的儀門。先期趕來迎接的錢普親自搬過雕花轎凳，打開轎簾兒躬請張居正下轎。待將他請到下榻處安頓妥當後，隨行一干人眾才敢散開，在真定府接待人員的安排下，各自覓地兒解鞍休息。

　　當晚，在真定府寬大的廨廳裡，錢普舉辦盛大的酒會為張居正接風。打從離開北京，張居正已走過了十幾個府縣，當地官員都揣想首輔位極人臣，在珠璣滿眼錦繡錯綜的京師，什麼樣的珍饈奇飫沒有嚐過。即便烹龍炮鳳，也只當家常便飯。為了討首輔喜歡，他們都紛紛挖空心思搜羅「地方風味」的吃食，七大盤八大碟一古腦兒地搬上筵席。北方飲食味偏鹹，油偏膩，這兩樣恰是張居正的大忌。因此，每次一上席面，張居正就胃口全無，雖然每頓飯的菜餚水陸皆過百品，他依然覺得無可下筷處。地方官員們只覺得這位首輔太過挑剔難以接待，卻沒有想到首輔為何不給面子。聞聽這些消息，錢普悶在肚子裡暗笑，他笑保定府的官員們都是些背時鬼，在首輔面前裝出個依頭順腦的樣子，卻不肯下實在功夫研究首輔的口味，真正制訂出出奇制勝的菜單。

　　卻說錢普把張居正從下榻的驛店請進府衙的宮燈璀璨光如白晝的廨廳，一見這隆重盛大的場面，張居正當即皺下眉頭，嗔怪言道：

　　「錢普，隨隨便便吃頓飯，為何要如此鋪排？」

　　錢普因與首輔打了兩天交道，已經知道一點深淺，再不像當初只一味地懼怕。這會兒腆著臉答道：

　　「打從大明開國，到如今也有二百來年了，咱真定府不要說沒有首輔到過，就是六部九卿也來得極少，張大人你是第一個來咱真定府巡視的宰揆。中午入城時，首輔大人您自家也瞧見了，咱真定府闔城百姓都擠到路邊歡迎。人潮洶湧，舉城如狂，小民擁戴之心，於此可見。再說咱真定府上上下下數百名官員，心情也同小民一樣，都想有機會拜識首輔尊顏，聆聽首輔教誨，為了滿足官員們的願望，卑職才安排下這頓席面。」

　　聽了錢普一番解釋，張居正也不好再說什麼，搖搖頭挪步入幃，在六扇紅木山水屏風護著的主賓席上坐了下來。自他一入真定府地界，心情變得大好。前兩天趕路沒見什麼人，今天正好趁此機會與當地官員見見面。

　　※※※

　　此時，眾官員都已入座，三十桌席面擠得滿滿囤囤，宴會開始前，錢普照例有一個開場白。當擔任司儀的真定府同知拍巴掌告知大家安靜時，錢普便從張居正身邊站起來，整整官袍，然後一清喉嚨，侃侃言道：

　　「自古以來，凡天道與人道相合，則國家昌盛，老百姓安居樂業。我大明王朝，特別得天道眷顧，凡朝廷遇有轉折之期，甚或奸人當道之時，天必生一人以靖之。如此情況，史不乏例。如英宗北狩，陷入虜酋也先的氈幕，則生一個于肅愍，勇擔國事，彌縫艱難；後又有璫宦劉瑾謀逆，陷天下斯文於不堪，則生一個楊文襄，撥亂反正，還威福於皇上；江西寧王朱宸濠反叛起兵，則生一個王陽明，拯危誅暴，妖氛頓解；武宗皇帝大漸，寵臣江彬陰蓄異謀，覬覦帝座，則生一個楊文忠王晉溪，力除危禍之機，深固國本。這些人都是國家治亂之良臣，都是巨奸大滑的剋星，是對病之藥，手到病除－－」

　　說到這裡，錢普覷了張居正一眼，見他微垂雙瞼，坐在那裡像入定的羅漢。心知這開場白的引言太長，引不起他的興趣，於是慌忙掉轉話頭，細說當今：

　　「這些前朝善事，後人效之，力行而不倦。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此言不謬。但前世這些良臣，比之當今首輔張大人，則其移山心力，又稍遜一籌。古人言聖人受命，拯溺懷德，歸罪於己，推恩於民。大明無偏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這幾句話用在張大人身上，是再貼切不過。

　　「試想張大人於隆慶六年臨危受命之時，當今聖上髫齡十歲，主少國疑，禍機四伏。張大人仰惟聖情，俯察民意，除官場惡蠹，弘遠大之規；觀成敗於前蹤，訪得失於當代。從隆慶六年秋天發生的胡椒蘇木折俸事件，到去年冬天發生的奪情風波，這六年間，張大人經歷了多少艱難！如今聖上端拱無為，百官勤勉盡職，萬民樂業，四海威服。這太平盛世的建立，就因為皇上為天下選了一個好宰揆。張大人宰輔風範，垂之後世，則國家千萬年之靈長之祚，亦可以預卜矣－－」

　　錢普慷慨激昂，講到此處，博得一陣響亮的掌聲。一直半閉著眼睛的張居正，這時也禮貌地欠了欠身子，向鼓掌的官員們表示了感謝，掌聲一落，錢普繼續講道：

　　「天有不測風雲，首輔令尊張太公遽然登仙，首輔痛不欲生，然為了朝廷社稷，天下蒼生，他不能歸鄉守制。只能將哀毀骨立之悲痛深藏於心中，不以皇上為重，黎民為務者，安能有此捨一己之孝而盡天下之忠的胸襟？憑這一點，首輔就是我們這些人臣的萬世楷模。這次首輔歸鄉葬父，途經我們真定府，我們全府五州二十七縣的所有官員，心情是既悲痛，又興奮。悲痛的是首輔大孝在身，首輔一人之悲，亦是天下之悲。我們恨不能親到江陵披麻戴孝，臨棺一慟。但是，悲過慟過，我們又興奮異常，畢竟，首輔來到了我們真定府，我們真定府所有官員，今天能夠與首輔坐在一起，真是莫大的榮幸。現在，我提議，為首輔的光臨，大家滿飲此杯！」

　　「乾！」

　　「乾！」

　　眾官員一起齊身，同聲端杯高喊，整個廨廳喧聲震耳。錢普雙手端著酒杯，恭恭敬敬走到張居正跟前，言道：「請首輔賞臉，飲下這杯酒。」

　　自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代表皇上在京郊真空寺設宴班送，張居正小飲了三杯，過後這麼多天，他可是滴酒未沾。今晚上他原本打算還是酒不沾唇，但一來是錢普這番話讓他開心，二來現場這熱烈的氣氛也讓他感到盛情難卻。此時只得站起身來，端起杯子與錢普碰了一碰，笑道：

　　「難為你說了這麼多的奉承話，就依了你，乾這一杯！」

　　敬過酒，司儀又扯著嗓子高聲宣佈：「現在，敬請首輔大人訓示！」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張居正知道在這種場面下，一番講話是必不可免，因此早就打了腹稿。這會兒他緩緩離席走了幾步，一雙犀利的眼睛環場巡視一周，廨廳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幾乎都屏住呼吸。張居正先是淡淡地一笑，然後才開口言道：

　　「方才，你們的知府錢普錢大人，當著本輔的面，說了一大堆奉承話。不管他真心與否，總還是有拍馬屁之嫌。什麼前朝良臣比起我張居正來，移山心力稍遜一籌，這話是扯淡，你們不必當真。但有一句話他說得不假，我張居正登首輔之位，是臨危受命。當官有多種當法，有的人沖虛淡泊，謙謙有禮，遇事三省其身。雖不肯與邪惡沆瀣一氣，卻也不敢革故鼎新，勇創新局。此種人是清流，眼中的第一要務是個人名器，其次才是朝廷社稷；有的人大醇小疵，這樣那樣的毛病，讓人一揪一個準，但他心存朝廷，做事不畏權貴，不避禍咎，不阿諛奉上，不飾偽欺君，這樣的官員，是循吏－－」

　　說到此處，張居正略頓了頓，又環掃一眼，見大家一個個神色緊張，支愣著耳朵傾聽，忽覺自己口氣太嚴，於是語調和緩下來：

　　「你們都是州牧縣令，都負有守土安民的責任。治天下者以人為本，欲令百姓安居樂業，惟在知府、縣令。如今全國有一千三百多個縣令，要想個個都賢明端正，的確很難。你們大概不知道，在文華殿丹陛之側，有六扇屏風，像我身後的這座屏風一樣，但上面繪的不是山水勝景，而是刻的天下府縣職官表。哪一個縣由誰擔任縣令，皇上一目瞭然。每日的邸報，各地的奏摺，皇上必看。因此，他雖然深居九重，對天下的官政民情，卻是瞭然於胸。一個縣令開缺，職官表上就有一個空額，若三日還未補上，皇上就要詢問原因。所以，你們不要以為山高皇帝遠。其實，你們的言行舉止，都在皇上的深切關注之中。

　　「一個州有一個好州牧，則合州安穩，一個縣得了一個好知縣，則全縣生靈有福。自古州守、縣令，皆妙選賢德，若天下州牧縣令都悉稱聖意，則皇上可端拱廟堂之上重廊之下，百姓也就不慮不怨。所以說沒有當過縣令的人，便不知施政的艱難，亦不懂如何親民愛民。依本輔之見，天下最難當的官，怕就是縣令了。方才錢普說我是一個好宰輔，試問一句，設若天下的知縣都玩忽職守魚肉百姓，我這好宰輔的名聲，又從哪裡獲得？基於此，本輔在此敬大家一杯，你們辛苦了！」

　　首輔的話恩威並重，字字句句打動人心，聽者無不動容。此刻見首輔舉杯敬酒，大家先是怔忡，一忽兒又都明白過來，頃刻間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一邊嚷著「謝首輔！」一邊把酒杯碰得脆兒響。

　　張居正一揚脖子喝乾了杯中酒，看大家交頭接耳眉飛色舞，場內氣氛已是活躍起來，他突然又威嚴地打一聲咳嗽，待廨廳裡復歸平靜，他又沉下臉來言道：

　　「這幾年來，真定府的政績，拿到全國比較，也只是個中不溜秋。昨天，錢普對我講，真定府要學山東，立馬開始清丈田地，一年內完成此役。我對他講，先甭吹牛，做起來試試再說。真定府中的勢豪大戶欺瞞田畝，你要對他的田地認真清丈，還不等於挖他的祖墳？常言道，有錢能買鬼推磨。人家拿銀子賄賂權門，到時候登門說情的怕要擠破你錢大人的門檻，你擋不擋得住？有些官員立功心切，難免扯旗放炮說大話，這種作風要不得。還有更可惡者，竟然還敢在我張居正的眼皮子底下公然行賄，真是無法無天！」

　　張居正說這席話時，並沒有歇斯底里叫喊，而是聲調沉穩緩緩道來，但聽者卻如驚雷過耳。驟然之間，本是暖烘烘一片燥熱的廨廳，竟變得如同一座冰窖。擔任司儀之職的府同知不知如何辦才好，站在那裡拿眼瞧著錢普。錢普也正在看他，兩人面面相覷。錢普低下頭去，看著面前的酒杯發呆。

　　張居正看了看眾位官員的尷尬表情，忽地朝屏風後頭大呼一聲：「李可！」

　　「在！」

　　隨著一聲響亮的答應，身著小校戎裝的李可閃身出來，手上托著一個木盤。張居正吩咐：

　　「李可，你繞場走一圈，讓大家看看這盤子裡裝的是什麼物件兒？」

　　李可得令，雙手平托著木盤，在筵席間穿行。與席的官員們個個伸頭去看，只見盤子裡是九個五兩一隻的銀錠。繞場走了一圈，李可又走回到張居正身邊站定。張居正伸手從木盤裡拿出一隻銀錠，舉在宮燈之下，晃著說：

　　「你們都看清了，這是銀錠。大家會問，這銀錠是哪裡來的？本輔在這裡告訴你們，是你們當中的一個人送的！」

　　此言一出，廨廳裡轟的一聲議論開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嘰嘰喳喳一片絮聒之聲。張居正又把銀錠擲進木盤，示意李可退下，大聲道出事情原委：

　　「今天天煞黑，就在本輔來這廨廳赴宴之前，李可前來告訴我，有人送了他五兩銀子，說是在真定府境內辛苦了，這是奉上的茶水錢。我問李可，是你一人拿了，還是有別人也拿了？李可出去找身邊的人一問，問了八個就收回八隻銀錠。你們看看，這是何等的闊綽大方！隨本輔南行的有一千幾百人，縱使其中有二百人收下這茶水錢，加起來也有一萬兩。真定府一年的稅銀有多少？如果我記得不差，超不過十萬兩。這一萬兩銀子從哪裡開銷，國家的稅銀少不得，到頭來還不是巧立名目，攤派在老百姓頭上。諸位都是朝廷命官，都知道我張居正最大的厭惡，就是貪墨賄賂。本輔已派人調查，隨我南行的人，不管是誰，收受了『茶水錢』之類的好處，一律交出。倘若有誰隱匿不交，一旦查出，立即拷掠回京，嚴懲不貸。至於是誰送的嘛，今晚上為了不掃大家的興頭，本輔暫不追究。說了這半天的話，想必大家已飢腸轆轆，現在，請大家痛痛快快地享受這頓美餐。」

　　先前桌上擺著的只是一些冷碟，張居正一番話講完剛落坐，如釋重負的司儀連忙扯起嗓子高喊：

　　「上熱菜－－」

　　今晚上的這頓酒飯，錢普的確動了腦筋。他不再像保定府的官員那樣傻不拉幾地開掘什麼地方風味，而是根據張居正口味偏淡的飲食習慣，精心製作了一席淮揚菜餚。江浙一帶的馳名特產諸如金華火腿、杭州筍鱉、松江糟黃雀、江陰炙鱭、臺州天摩筍、蘇州蜜浸雕棗、無錫糖醃排骨、紹興女兒紅、湖州楊梅酒等珍奇美味一齊擺上席面。面對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餚飲品，張居正胃口大開，他吃了一口香噴噴江陰炙鱭，問錢普：「這是哪裡廚師做的？」

　　張居正突然為「茶水錢」的事發怒，倒真是讓錢普始料不及，須知這都是他安排的「出奇制勝」的節目。一時間他六神無主，老在琢磨下一步首輔會如何動作。因此，再好的菜也引不起他的食慾，這會兒首輔發問，他強作歡笑答道：

　　「揚州天興樓的主廚，做淮揚菜的絕頂高手。」

　　「你特意請來的？」

　　「不，不，」錢普哪敢承認，只掩飾道，「卑職從揚州調來真定府時帶來的。」

　　張居正倒也不深究，而是興奮言道：

　　「天下美味，莫過淮揚。記得好多年前，徐階老太傅請不穀到京城淮揚酒樓吃飯，一缽蘿蔔絲燉鯽魚，至今說起來還口有餘香。」

　　張居正推杯論盞大談美食，彷彿今晚上他壓根兒沒有動怒過，錢普總算領教了首輔不言而威不怒而令人股慄的雷霆手段。如今除了加緊奉承別無他法，他喚過真定府同知，問他：「首輔大人誇讚蘿蔔絲燉鯽魚，今晚上是否安排？」

　　同知略微詫異答道：「有這道菜呀，這菜單是你知府大人親自安排的嗎，你怎麼忘了？」

　　「哦，對對，看我這記性，」錢普瞧瞧席上的菜單，拍拍腦袋，乾笑了笑。他一直等著張居正同他談「茶水錢」的事，見張居正總不開口，他實在憋不住了，便主動訕訕說道，「首輔，茶水錢的事，卑職一定嚴查。」

　　張居正點點頭，錢普還想繼續解釋洗刷自己，忽見一個人提著酒壺歪歪撞撞地走了過來，離桌子還有幾丈遠，那人就嚷道：

　　「首輔大人，卑職來給您敬酒。」

　　張居正一看這人穿著七品鸂鶒補服，袖口污了一大塊，臉上疙疙瘩瘩的，似乎從來就沒有乾淨過，內心先就有了幾分不悅，他問錢普：「這個人是誰？」

　　「真定縣知縣，叫康立乾。」錢普說著，朝康立乾斥道，「老康你要幹什麼，發酒瘋也不看看地方。」

　　「咱才喝了幾杯酒，怎地會醉？錢大人你放心，咱瘋不了。」康立乾說著，把酒壺朝桌上一擱，竟身子一溜趴到地上，利利索索朝張居正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念道，「卑職康立乾叩見首輔大人。」

　　他這一鬧，本來已是一片嘈雜的廨廳又悄然安靜下來，大家都把驚疑的眼光投過來，要看這康立乾玩何把戲。

　　這一跪來得突兀，張居正始料不及，只得命他起身，然後問他：

　　「你有何事？」

　　「說來給首輔敬酒是假，卑職自吃罰酒是真。」康立乾說著，提著酒壺對著壺嘴又猛咕了幾口。

　　「你為何要吃罰酒？」張居正耐著性子問。

　　「卑職犯罪了。」

　　「犯的何罪？」

　　「您身邊隨從的茶水錢，都是卑職給的。」

　　「你？」

　　張居正只知道有人送茶水錢，但還來不及查證究竟係何人所為。現在康立乾主動站出來承認，倒使他吃了一驚，他問：

　　「你送了多少銀子？」

　　「回首輔大人，卑職的確準備了兩百份，但還只送出九十多份。」

　　「你為何要送？」

　　「因官場的腐敗之風，卑職不敢不送。」

　　「豈有此理，」張居正一拍桌子站起來，怒氣沖沖斥道，「難道是我張居正向你索賄不成？」

　　康立乾慘澹地一笑，言道，「首輔的確沒有索賄，首輔的隨從，也沒有任何人向卑職要錢。但官場上多年的積痼，凡上峰過境，除了好吃好喝，還得奉送盤纏。老百姓說得好，天底下沒有不吃魚的貓，也沒有不愛錢的官。首輔清廉不愛錢，早已名聲在外。但卑職見過不少的高官大僚，口喊廉正而心存貪墨。白天在衙門裡廉正，夜裡在家中納賄不誤。你若按廉正的聲名對他，真的白水當酒蘿蔔當葷，他表面上讚揚你，內心裡卻把你恨得要死。卑職以為首輔也是這樣的人，故按慣例，給你的隨從奉送茶水錢。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高官大僚身邊之人，一個個架起膀子自稱是聖是賢，說穿了，還不是狐假虎威？你看不順眼，卻又不敢得罪。一個縣令，欲為一縣百姓謀福祉，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不可得罪上峰。一旦得罪，給你這個縣令穿小鞋，坐冷板凳，這還是小事，最怕的是給你所轄之縣加派額外稅糧與徭役。這樣一來，合境百姓就苦不堪言？因此，凡有上峰過境，咱們地方官吏，無不像供菩薩一般誠惶誠恐小心侍候。首輔大人，你以為卑職願意這樣做麼？這實在是出於無奈啊！」

　　康立乾說到這裡，好比活生生撕開了鮮血淋漓的傷疤，因此臉上肌肉痙攣不已，喉頭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在座的所有官員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他們也知道康立乾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但這種穢跡敗行又豈可當庭揭露？康立乾平常謹小慎微，今夜裡若不是多灌了幾口黃湯，他也絕對不敢如此放肆。再說張居正，他自任首輔以來，還從未有一個官員敢在他面前如此撒潑說話。這些話在他聽來非常刺耳，但仔細推敲又並非妄語。他壓下心中的不快，冷冷問道：

　　「送茶水錢，是你的主意還是有人指使？」

　　這一問，坐在他旁邊的錢普好像被蛇螫了一口。這次為接待張居正過境，總共要開支幾萬兩銀子。府庫裡擠不出這多銀兩，他便硬往各縣攤派。茶水錢一項是開支大頭，就是他強行攤派給真定縣的。他害怕康立乾說出實情，正抓耳撓腮如坐針氈之時，只聽得康立乾答道：

　　「卑職沒受任何人指使，送茶水錢是我一人的主意。因此，所有罪責由本人一人承當。」

　　「你這一萬兩銀子從何而來？」

　　「啟稟首輔大人，這筆銀子並非搜刮民脂民膏，而是卑職治盜所得。」

　　「治盜？」

　　「對，治盜。」康立乾一連打了幾個酒嗝，似乎清醒了許多，繼續答道，「卑職到真定縣當縣令已有五年，在真定府二十七個縣令中，咱是當的時間最長的一個。卑職甫一就任，就發現境內滹沱河上橋樑太少，兩岸百姓過往極為不便，就立志要在滹沱河上修幾座橋。縣西二十里方各莊河道最寬，農戶過河種地困難尤多，遂決定先在那裡修建一座。咱找人測量計算過，在方各莊修一座堅固的大石橋，得花費一萬兩銀子。決心既下，最難的就是籌措銀兩。國家的賦稅一釐一毫不能少，又不能額外攤派增加老百姓負擔，怎麼辦？卑職想出一個辦法，就是從盜賊身上打主意。真定縣過去民風不太好，賊窩子多，偷牛偷羊偷雞偷狗，甚至拐賣婦女兒童，什麼樣的案件都發生過。縣裡的捕快常年忙得腳打辮子，然而賊子們像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卑職不信這個邪，便立下章程，逮著一個賊，就把他三親六戚一併捉到大牢中關起，視賊所偷實物之多寡，課以重罰，從最低一兩銀子到十兩二十兩不等。拿錢放人決不通融。這樣一來，雖然嚴厲了一些，但還真管用。第一年，咱縣衙收了近五千兩銀子的罰款；第二年就銳減到兩千多兩，以後每年遞減。到今年春上，全縣盜賊已基本絕跡，罰款也好不容易積攢到一萬兩，卑職正說動工興建方各莊大橋，適逢首輔過境，這筆罰銀只好臨時挪借，改作茶水錢了。」

　　聽罷康立乾的敘述，張居正冰霜一樣的臉色稍有緩解，不由歎道：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明白官。」

　　「豈只明白，老康還是一個清官哪。」錢普對康立乾主動承擔責任心存感激，這時恨不能多有幾張嘴替他說好話，「老康，你官袍裡頭，穿的可是百衲衣？」

　　康立乾點點頭。

　　「什麼百衲衣？」張居正問。

　　錢普覺得再怎麼解釋也不如眼見為實，便對康立乾說：「老康，脫下官袍，讓首輔看看。」

　　康立乾不好意思地脫下官袍，露出裡面的襯衣襯褲，只見補丁摞補丁，深一塊淺一塊，找不出碗口大的一塊淨布。

　　「啊，這就是你的百衲衣？」張居正吃驚地問。

　　康立乾紅著臉吭哧吭哧回答不上，還是錢普替他回答：「這老康是有名的老摳，外面的官袍牽涉朝廷體面，故他還是不敢太馬虎，但裡頭的衣服，不穿到魚網似的吸不住針，他決不肯扔掉。」

　　張居正道：「朝廷的俸祿雖然不夠豐厚，但也不至於讓你衣不遮體，你的錢呢？」

　　還是錢普回答：「除了養家，他積攢一點私房錢，每年春荒，都拿出來施捨給乞丐了。」

　　「看來，本輔錯怪你了，」張居正起身緩步走到康立乾跟前，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官也必須行賄，可見官場之腐敗，已是登峰造極，茶水錢全都還你，惟願方各莊的滹沱河大橋，能夠早一天建成。」

　　「多謝首輔！」

　　康立乾一改先前的瘋態，變得非常局促。張居正看著眼前各位官員的複雜表情，深有感觸地說：

　　「本輔在真定府兩天，見了兩位縣令，一位是韓里奇，一位就是這個康立乾，這二人就是本輔所要尋找的循吏，是天下所有縣令的楷模。一個小小的真定府，就如此藏龍臥虎，推而廣之，全國各府州縣，該有多少熟吏良臣！不穀每日在內閣守值，總感歎國事蜩螗人才不濟，看來不是沒有人才，而是我們的眼光不及啊！也不是地方官員願意腐敗，而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張居正話未講完，眾官員已是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拊掌歡呼。比之先前的幾次掌聲，這一次不單熱烈，而且經久不息。張居正從中聽出了官心所向，他正欲借題發揮再行闡述自己的施政主張，卻見李可突然跑上前來，對他低聲言道：

　　「大人，內閣有加急文書傳來。」

　　「啊！」張居正隨李可踅到屏風之後，從郵卒手中接過蓋了火漆密印的牛皮信套，拆開來，抽出文劄展開一讀，臉上頓時勃然變色。

第四回　買花盆寵太監耍滑．議奏摺小皇上動怒

　　一大早起來，萬曆皇上朱翊鈞就呵欠連天，彷彿熬夜熬了一個通宵。這也難怪，大凡初當新郎倌的人，開頭一些日子，都是等不得天黑，等到天黑了急不可待寬衣上床，又恨天亮得太早。癡男怨女乾柴烈火，一晚上不搗騰幾次，那還叫什麼如膠似漆琴瑟和諧？朱翊鈞雖然貴為龍種，但七情六慾卻與常人無異，加之平常被李太后管教太嚴，大婚之前真個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如今一旦開禁，他算真正嘗到了魚潛淵底龍翔九天的快樂。只要一聞到粉黛之香，觸到肌膚之膩，他的一腔慾火就騰的一下躥起來。這不，早上曙光熹微，他聽得迴廊上響起橐橐橐的靴聲，便知道是喊他起床的內侍到了，揉揉眼睛正欲起身，一隻手卻無意間摸到了皇后的飽滿如蓮蓬的乳房，頓時間按捺不住，一翻身就壓到皇后身上。

　　實際年齡只有十六歲的王皇后，生性羞澀靦腆，見天亮了皇上還要做這「醜事兒」，便不勝嬌羞制止道：

　　「內侍若闖進來，看著多不雅相。」

　　她越推，朱翊鈞的要求越迫切，他一邊麻利地耕雲播雨，一邊興奮言道：

　　「朕玩過這一遭，一天身體通泰。」

　　兩人再不搭話，在滑溜溜的錦被中顛鸞倒鳳扭作一團。王皇后開頭是應付，到後來花心搖動周身酥麻，也禁不住哼哼唧唧，兩隻纖纖玉手把朱翊鈞腰肢摟得緊緊的，嘴中忘情地叫道：「我要。我要！」

　　兩人正耍得興起，聽得窗子外頭，一名乾清宮內侍敲了三聲木梆，高聲叫遭：

　　「恭請皇上起床－－」

　　按宮內規矩，若逢例朝日子，皇上起床的時間是寅時三刻。不上朝，則於卯時初交時起床。任風霜雨雪春夏秋冬，這時間都不可更易。朱翊鈞登基時虛齡只有十一歲，生活還完全不能自理，他的生母李太后便隨他一起住進了乾清宮，行照顧監管之責。垂髫少年正是貪睡之時，但李太后從不允許兒子睡懶覺，除了春節那幾天恩准兒子多睡半個時辰，平常都必須準時起床無誤。朱翊鈞大婚佳期定下之後，李太后再不好住在乾清宮，便提前一個月搬回到慈寧宮居住。朱翊鈞獨自留在乾清宮中，但他同樣不自由。一是宮中規矩不可更改，二是李太后搬出乾清宮時，特意找來張居正與馮保，囑託他們二人代替她對皇上嚴加管束，不允許皇上有一絲半點玩愒之心而懈怠政事。正因為如此，內侍每天總是準時前來敲梆喊他起床。

　　敲梆喊過之後，不消片刻，就有負責替皇上皇后穿衣梳洗的乾清宮管事牌子和尚寢局的女侍進來，替他們整理房務。因此，一聽到喊床內侍尖銳的嗓音，朱翊鈞心裡頭一緊張，趕緊草草收兵，與皇后中規中矩地躺著，等著宮女們進來。

　　今日不是例朝的日子，朱翊鈞夫婦起身穿戴梳洗完畢後，便雙雙前往慈寧慈慶兩宮向兩位太后叩問早安－－這都是必不可少的功課。回來用過早膳，一天的學習與政事又按部就班地開始了。

　　一翻辰牌，朱翊鈞就準時出了乾清宮向西暖閣趨步走去。這時候，他的貼身內侍孫海正在迴廊上候著，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孫海，看你眉開眼笑的，有啥喜事兒？」

　　見皇上發問，孫海腰一軟，躬著身子回答：「回萬歲爺，您吩咐奴才辦的事兒，奴才辦妥了。」

　　「什麼事兒？」

　　「均州窯的花盆呀。」

　　經這一提醒，朱翊鈞馬上就記起來了。昨日，御花園的蒔花火者給乾清宮搬來了幾盆芍藥，其中有一株綠芍藥極為名貴。斯時花朵欲開未開，花瓣綠如翡翠，朱翊鈞很是喜愛。盯著看了好一陣子，歎道：「此花真是好花，只可惜栽花的盆子太差。」孫海在一旁應道：「萬歲爺說的不差，常言道好花插在牛糞上，是極為惡俗的事。這隻盆子，奴才看和牛糞差不多。」朱翊鈞說：「你傳旨御花園，將這花盆換一個。」孫海嚥一口唾沫，回道：「御花園的盆子，都是從景德鎮燒製運來的，哪有好的。要換，得換個宋朝的均瓷。」「均瓷，」朱翊鈞眼睛一亮，「聽人說，均瓷的窯變最為珍貴，這是骨董，上哪兒找去？」孫海詭譎一笑：「有倒是有，在棋盤街一家骨董店裡，奴才看見一隻均窯的大紅窯變花盆，若是買來配這株綠芍藥，倒真是十分般配，就是貴點兒。」「要多少銀子？」朱翊鈞問。孫海答：「奴才問過，店家要二百兩銀子。」朱翊鈞心下思忖：「花二百兩銀子買一隻均窯骨董花盆，說貴也不算貴。」心下已判了肯字，嘴上卻說：「做生意哪有一口價的，你去和店家還還價，能降多少就降多少。」孫海答道：「萬歲爺你給個底價，奴才去跟店家磨磨嘴皮子，看能不能談下來。」朱翊鈞想了想說：「最多只能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你去談，若談得下去，朕再賞你十兩銀子。」孫海當下領命而去。

　　現在，聽說孫海已把花盆弄了回來，朱翊鈞滿心高興，急忙問道：

　　「花盆在哪？」

　　「在西暖閣中，綠芍藥也換栽了進去。」

　　朱翊鈞隨著孫海走進西暖閣中，只見那隻花盆，正擱在大文案旁邊的黃梨木花架上。這隻花盆大約口闊一尺八寸，通體猩紅，窯變後的蚓線，絲絲縷縷透著溫潤的孔雀藍。朱翊鈞只是揀耳朵知道一點窯瓷的知識，若稍稍深究卻還是個門外漢。但這件均瓷畢竟與眾不同，他一看就非常喜歡，他摩挲著花盆，問道：

　　「孫海，你多少銀子買下的？」

　　「回萬歲爺，奴才謹遵旨意，實花紋銀一百五十兩。」

　　「怎麼樣，生意還得談吧，」朱翊鈞得意地說，「商家都心黑，若不殺價，豈不讓他白白多賺走五十兩銀子。」

　　孫海猴兒精，昨日裡攛掇皇上買均窯的花盆，就蓄了心思要賺一把黑錢。那隻盆子他早去尋過價，店家報的是三十兩銀子，他對皇上說要二百兩。皇上開出的底價是一百五十兩，外加十兩賞銀。憑皇上的旨意，他去內廷寶鈔庫領出了一百六十兩足稱紋銀，實際上只花去二十兩，就把這隻花盆買回來了。辦這一趟小差事淨賺一百四十兩銀子不說，還落得皇上的褒獎，孫海心裡頭美滋滋的，笑得嘴角都扯到了耳朵根子上。

　　「萬歲爺何等英明，」孫海奉承道，「奴才按萬歲爺的吩咐到那家骨董店，把價錢報給店家，他見我成心要買，就死活不肯降價。奴才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說『你不肯降價，爺就去另一塚，均窯的花盆，又不只你一家有。』說著拔腿就走。一百五十兩銀子的生意，也算是至宗大買賣，店家豈肯輕易放過？店家又趕出門，生拉硬拽要我回去，賠了許多小心，要我多少加一點，我頭搖得貨郎鼓似的，咬著牙說，『一兩銀子也不加，你不肯賣，爺就走人。』店家無法，只好答應了奴才的開價。一百五十兩銀子，抱回這隻均窯的極品花盆。」

　　孫海信口胡謅出的買賣過程，朱翊鈞聽了分外高興，隨口誇讚道：

　　「看不出，你孫海還會做買賣，將來有機會，碰上合適的內廷採購的差事，朕委你一回。」

　　「謝萬歲爺，」孫海樂得屁顛屁顛的，兩片嘴唇更是如同塗了蜂蜜，「其實，奴才這點本事，還不是萬歲爺調教出來的。俗話說棒槌掛在大路邊，三年也會學說話，奴才在萬歲爺身邊六年，再蠢的人，也都開了竅了。」

　　朱翊鈞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他一邊用手輕輕撫摸著綠芍藥翠綠的花瓣，一邊問：

　　「聽說棋盤街有上千家店舖？」

　　「那可不是，萬歲爺您沒去過？」

　　「朕哪裡能隨便走動呀，」朱翊鈞說著歎了一口氣，「朕九五至尊，除了到天壇祭告天地，到先農壇示耕祈雨，平常哪能隨便離開這紫禁城。」

　　「別處不說，就這棋盤街，萬歲爺您真該去看看，天下百姓都誇您萬歲爺登基後，四海昇平物阜人豐。究竟昇平到什麼樣兒，您萬歲爺自己反而不知道。」

　　「是啊，」朱翊鈞抬眼看了看午門方向，不無艷羨地說，「孫海，朕說起來是皇帝，天下都是我的，但真正屬於我的，只有這紫禁城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說到這方面，朕還不如你這個奴才，可以自由出入紫禁城，見識外頭的好處。」

　　孫海雖然羨慕皇上的富貴威嚴，但對他這種「劃地為牢」的生活也頗為同情。於是眨巴著小眼睛出鬼點子：

　　「萬歲爺，要不，趁哪天晚上，奴才帶您出去，到棋盤街耍看耍看？」

　　朱翊鈞心中一動，想了想又道：「這哪兒能行，你不知道母后，還有大伴，多少雙眼睛都盯著我哪！」

　　「這倒也是，」孫海一心要逗得皇上開心，鼓突著腮幫子左思右忖，又說了一個主意，「要不，咱們把棋盤街搬到紫禁城裡頭來。」

　　「又說瘋話，一條街如何搬得進來。」

　　「不是真的搬棋盤街的房子，是搬生意。」

　　「啊？」

　　「咱們紫禁城裡頭，二十四監局的內侍火者，外加六個女局的宮娥采女，攏起來也有上萬人。擇個日子，讓他們像外頭趕集那樣，既有賣東西的，也有買東西的。大家找樂子，皇上也正好趁此機會，領略領略棋盤街的風俗生意，調教調教我們這些奴才。」

　　「晤？這倒是個好主意。」朱翊鈞眼睛一亮，「這事兒不單好玩，還有意義。朕去奏明母后，說不定她也會同意。」

　　兩人談興正濃時，卻見門簾兒一晃，馮保雙手捧著摺匣，一腳踏進門來。

　　※※※

　　「大伴！」

　　朱翊鈞尊敬地喊了一聲。不知為何，對這位麵團似的老公公，他總是心存畏懼。

　　馮保一見朱翊鈞與孫海兩個都眉飛色舞的樣子，心下就不愉快。當著皇上的面，他對孫海訓斥道：

　　「看你這樣子，渾身都沒四兩骨頭，在萬歲爺面前嬉皮笑臉的，成何體統！」

　　孫海心裡頭恨死了馮保，卻又懼怕他的威權，這會兒挨了罵，半個字也不敢吭，悻悻然退了下去。

　　每天上午辰時一過，馮保就會準時到西暖閣，將通政司送進司禮監的要緊奏摺文書分門別類陳請皇上過目。孫海一走，馮保就把摺匣放在大文案上，朱翊鈞覷了一眼，懶洋洋地問：

　　「今兒個有什麼要緊的？」

　　「最要緊的有三道，老奴都寫好了節略。」馮保說著，從匣中拿出三份奏摺呈了過去。

　　坐在文案後頭的朱翊鈞，接過來瀏覽了一遍：第一份摺子是山東巡撫楊本庵呈上的題本，奏衍聖公進京面聖事。自永樂皇帝定都北京，朝廷就應當時的衍聖公請求，恩准他每年進京覲見皇上一次，自此著為永例。楊本庵在題本中呈奏，現六十四代衍聖公每年藉進京面聖之機，攜帶大量人丁，車裝馬馱沿途強賣私貨，這麼多人住的都是一個子兒都不花的驛站，磨磨蹭蹭耗去半年時間，旅行費用全由官府供給，沿途做買賣的收入卻盡飽私囊，因此擾官擾民影響惡劣。楊本庵建議改衍聖公一年進京一次為三年一次，並限定每次路途往返不得超過三個月，隨行人員也不得超過三十人，並禁止其生意買賣以免辱沒斯文；第二道摺子是南京戶部公本，詳奏南直隸去年開徵子粒田稅銀的收入情況；第三道摺子是新任漕河總督潘季馴的題本，請求朝廷撥款開挖長蘆二十里河道引淮濟漕。

　　朱翊鈞讀過摺子後，首先拿起楊本庵的那一份，問馮保：「這個衍聖公，一路上都賣些什麼私貨？」

　　「老奴也不大知道詳情，聽說都是孔府的出產，孔府地裡有棗兒，製成蜜棗，高粱一年也收不少，拿來釀酒，一年也能賣不少錢。」

　　「孔聖人之後，不做文章卻做買賣，這的確如楊本庵所說，辱沒斯文。」說到這裡，朱翊鈞又記起孫海買花盆的事兒，又補充道，「當然，天下七十二行，做買賣也算一行。一般人做倒也無可厚非，衍聖公做就不對了。」

　　「皇上所言極是。」

　　「去年冬上張先生在雲臺見朕，專門談了山東的事。這個衍聖公不單藉進京之機做生意，聽說還隱瞞了大量私田，張先生率先在山東清丈田地，就因為衍聖公與陽武侯兩家勢豪大戶侵佔民田太多，偷逃了大量田賦。」

　　「老奴猜測，楊本庵肯定是得了張居正的授意，才上了這個題本。先把衍聖公進京覲見皇上的定例改了，一年變三年，對衍聖公就是個不小的打擊。」

　　「此話怎講？」

　　「衍聖公去年已經進京見過皇上，若皇上准了楊本庵的建議，衍聖公今明兩年都不得來京，楊本庵那裡又鐵面無私地清查他的私田。衍聖公即便想見皇上當面訴訴苦水叫叫屈，都找不著機會呀。」

　　朱翊鈞仔細一琢磨，覺得馮保分析得有道理，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個張先生，做事滴水不漏，環環相扣，他起念頭要做的事兒，沒有做不成的。」

　　馮保這麼多年來，雖然小事上與張居正難免有些磕碰，但大事上二人總是配合默契。這時趁機奏道：

　　「太后選張先生主持內閣，真是皇上的福氣。」

　　「唔，」朱翊鈞點點頭，接著說，「楊本庵的題本，依朕看就准了他，把它發內閣擬票。」

　　「是，那第二道摺子呢。」

　　「你是說南京戶部的那道吧，」朱翊鈞又把第二道摺子拿起翻了翻，問道，「大伴，張先生倡議給全國子粒田徵稅，去年徵了多少？」

　　「從南京戶部這道奏摺知道，僅南直隸就增加了九十多萬兩稅銀。」

　　「為何南京戶部要單獨上這道摺子？」

　　「老奴聽說，南直隸的勢豪大戶，多半是開國功臣之後，對子粒田徵稅反對尤烈，而南直隸各州府的賦稅，歷來由南京戶部負責徵收，當時的南京戶部尚書郭坦感到加徵子粒田薄稅，難度太大，心存畏懼就上摺請求致仕。」

　　「朕記得這事。還是去年四月，咱聽了張先生的建議，准予郭坦離任回籍，並同意兩廣總督殷正茂接任此職。」

　　「這殷正茂深得張先生器重，」馮保說著搖頭一笑，拿眼覷著朱翊鈞，讚道，「也難怪，殷正茂的確是難得的幹才。廣西荔波縣剿匪，李延剿了三年，把土匪從一萬剿成了十萬。殷正茂甫一到任，三下五除二就把匪首生擒了。他到南京任戶部尚書，首先就騰出兩間大房子，把那些有頭有臉的勢豪大戶請來，好酒好菜招待，吃飽喝足，當場就鋪開紙筆墨硯，要每個人立下字據認領各自名下的子粒田徵稅額度。有人知道殷正茂翻臉不認人的秉性，當場簽字畫押。有人不信邪，把筆一丟，拿班做勢想拍屁股走人。對不起，殷正茂一聲令下，當即湧出一大隊兵丁，將這些簪纓貴族團團圍住，殷正茂臉一擰就變成了閻王，他惡狠狠說道，『子粒田徵稅是皇上主意，我殷某人替皇上執法，你們誰敢放肆，莫怪我對他不客氣。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們名頭再大，也是天子的臣民。子粒田的稅銀誰敢不交，我就封他的宅子。我殷某跟土匪打了那麼多年的交道，怕過誰？』說畢，揚長而去。把鬧事的大戶們都關在那兩間大屋子裡，每餐只給一小碗發霉的糙米飯和一瓢有鹽無油的老白菜梆子。這些錦衣玉食之人，哪受得了這般折磨？不出三天，個個都乖乖地簽字畫押。原來，據北京戶部統計，南直隸的子粒田稅額，能徵到七十萬兩就很不錯了，殷正茂到任，卻徵到了九十多萬兩。」

　　「這個殷正茂還真有兩下子，」朱翊鈞眸子一閃，感慨道，「張先生用了兩個戶部尚書，南部殷正茂，北部王崇古，都是帶兵打仗的總督出身。這種人辦事，都是殺氣騰騰的，也惟有這樣的人，才可以為國家理財。」

　　「是啊，」馮保嚥了一口唾沫，說道，「老奴猜測，殷正茂這道摺子，一是表功，二來是塞人家嘴巴的。」

　　「此話怎講？」

　　「殷正茂為徵稅，幾乎把南直隸的勢豪大戶得罪完了，他也知道這個後果。若皇上就此事給他一道嘉獎，等於是幫他開脫了。」

　　「這倒也是，」朱翊鈞微微點了點頭，下旨道，「大伴，你讓內閣就按你說的意思，擬幾句嘉獎的話，也不要褒得太過，讓勛戚們看了寒心。」

　　「是。」

　　朱翊鈞接著又拿起第三道摺子，問馮保：「潘季馴請求撥款，可是預算內的例事？」

　　「不是，是新增撥款。」

　　「既是新增的，暫且壓一些日子，等張先生回來後再行處置。」

　　「萬歲爺，這樣恐怕不行。」

　　「為何？」

　　「治河事大，一等幾個月，恐怕誤事。」

　　「那怎麼辦？」

　　「是不是請內閣先擬個票，皇上再定奪。」

　　「不行，」朱翊鈞立刻表示反對意見，「現內閣四位閣臣，兩位新的，兩位老的，誰有能力單獨秉事？小事他們可以處理，大事還須張先生秉斷。昨日，禮部就接待朝鮮使者一事上摺請示。呂調陽批了一個『依常例辦事』，這個擬票不等於白擬的？常例，常例是個什麼例，人家使者是來談封貢事宜，同平常覲見求商等使者大不一樣，你這個常例又如何一個常法？要是張先生票擬，就不會這樣空洞無物。他會把如何接待，如何賜宴，如何贈送禮品等等事宜說得一清二楚，咱一看，就知道如何處置。呂調陽倒好，乾巴巴一句話『依常例辦事』，他倒省心，卻難壞了我這個當皇帝的。依朕來看，這些閣臣，都只能辦些小事。」

　　朱翊鈞提起葫蘆根也動，說著說著竟生氣了。馮保也順著他的竿兒爬，言道：

　　「呂調陽學問好，但為人迂闊。」

　　「豈只是迂闊，是糊塗。你到內閣傳咱的旨意，張先生歸家葬父期間，一應大事等他回來決斷，實在等不及的，就六百里加急送給他處理。」

　　「這個辦法好，皇上英明。」

　　馮保心下知道皇上對張居正依賴慣了，就像一個依靠枴杖才能走路的人，如今沒了枴杖，他也就邁不開步。但這話不能明說，說了會傷害皇上的自尊心。因此他只能高頌「皇上英明」。皇上偏又相信自己真的英明，繼續補充言道：

　　「像潘季馴這樣的摺子，就是大事，就應該即刻傳給張先生，隨到隨傳，不得延誤。」

　　「老奴馬上辦理，」馮保想了想，又說，「讓張先生隨時條陳奏事，於皇上於朝廷都是有利之事，但也有一個問題應解決。」

　　「什麼問題。」

　　「內閣之印，張先生不能攜在路途，他奏事若無印信，沿途郵驛則按平常官府移文處理，豈不誤事？」

　　「這倒是。」朱翊鈞在這些小事上腦瓜子轉得很快，立馬說道，「朕賜給張先生一顆銀印，凡蓋此印者，即是直接傳到我這裡的密諭，任何人不得延誤。」

　　「如此甚好。」

　　談了這半晌公事，在大案台後頭正襟危坐的朱翊鈞有些倦了，這會兒站起身來，在閣中踱步伸懶腰。早有西暖閣答應覷空兒送了茶點進來。朱翊鈞喝了一小碗蓮子羹，也給馮保賞了一碗。用過茶後，差不多巳時過半，春日溫煦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到那株綠芍藥上頭，愈覺嬌翠欲滴，嫣然可愛。朱翊鈞指著綠芍藥，問馮保：

　　「大伴，這株花好看嗎？」

　　「好看，」其實馮保一走進西暖閣時就看見這株綠芍藥了，他關注的不是這株花，而是栽花的盆子。此時他伸手摸了摸花盆，笑道，「花好，盆子更好。」

　　「大伴有眼光，」朱翊鈞笑道，「這隻均窯盆子，是從棋盤街骨董店裡買回的。」

　　「誰買的？」

　　「孫海。」

　　「啊，老奴正想問一件事，昨日孫海到內庫寶鈔庫領了一百六十兩銀子，他只說是皇上要的，卻又不肯說拿去做什麼，原來是買這隻盆子。」

　　「這盆子是難得的骨董，栽上綠芍藥，擺在這西暖閣中，增色不少。」

　　「好是好，只是寶鈔庫的錢不夠啊。」

　　「朕又沒怎麼花錢，怎的不夠？」

　　見朱翊鈞一臉狐疑，馮保只得耐心解釋：寶鈔庫的錢屬於皇上的私房錢，其來源主要是一些皇莊與礦山的榷稅收入，如各地的金銀銅錫礦，都由皇上派太監前往坐鎮督辦並收取榷稅。近年來，各地開礦雖然數目不少，但收益甚微，稅銀收入大幅減少，再加上寶鈔庫最大的進錢戶－－寶和店前年被劃到李太后名下。因此，寶鈔庫每年的各種進項大約只有十幾萬兩銀子。這些錢被皇上用來作為嬪妃的脂粉錢，身邊內侍的賞錢等各樣小宗開支。前幾年朱翊鈞年紀小，還不懂得花錢。所以，寶鈔庫存的進項多一點少一點也無所謂。這一二年來，皇上懂得花錢了，他雖然還沒有嬪妃，但賞賜內侍買東買西每天都在支出，立馬就顯得用度不夠。

　　聽完馮保的解釋，朱翊鈞老大不高興，咕噥道：「難道朕花幾個錢，就只能在寶鈔庫支取？」

　　「是呀，」馮保小心回道，「這是老輩兒傳下的規矩。武宗皇帝爺花錢最大方，一高興就給人賞賜，寶鈔庫的錢，只夠他應付半年的。」

　　「剩下半年怎麼辦？」

　　「還不是到處挪借，想辦法擴大寶鈔庫的進項。」

　　「他就不能下旨調太倉銀？」

　　「太倉銀是國庫，其銀兩用於軍防、漕運、學校、官員、俸祿等國事，銀鈔可不好隨便調出的，每調用一筆銀兩，得有正當理由。你的父親隆慶皇帝登基時，曾下旨調十萬兩太倉銀給嬪妃製作頭面首飾，結果導致百官強烈反對，戶部尚書馬森還憤然辭職。」

　　「這麼說，當一個皇帝，用錢還受限制？」

　　「是。」

　　「那，張先生這幾年推行財政改革，國庫收入大幅增加，現太倉裡存有幾百萬兩銀子，咱這個做皇帝的，還無權動用？」

　　「不是無權動用，而是要有名目。」

　　「你現在就到內閣傳旨，要太倉劃二十萬兩銀子到寶鈔庫。」

　　「用何名目？」

　　「名目嘛，」朱翊鈞眨巴眨巴眼睛，氣咻咻說道，「朕大婚之後，還沒有給宮中一應內侍施捨喜錢呢。」

　　馮保頓時笑得像個彌勒佛：「萬歲爺這理由正當。」他本是個愛錢如命的主兒，皇上變著法子弄錢，他正好從中撈外快，哪有不高興的？當下辭了皇上回到司禮監值房，一路上盤算著如何去內閣傳旨。

第五回　頒度牒大僚爭空額．接諭旨閣老動悲情

　　自張居正告假南歸，內閣並不因為他的不在而變得冷清，相反，這密勿深禁機樞之地，較之往日卻要鬧熱得多。一來是新增了馬自強與申輔時二位閣臣，治事規模相應擴大；二來往日因張居正對屬下過於嚴苛，各衙門官員除了應召之外，一般都不會主動到內閣來請示政事。現在張居正不在了，主動要求四位閣臣接見的官員竟比先前多了好幾倍。

　　這天上午，張四維會見了三撥官員，談了邊防又談郡治，最後接著談甘肅茶馬司的人員增額問題。都是調劑增加餉銀賑糧的麻煩事，三輪談下來，已是精疲力竭腦袋發脹。中午內閣膳事房為閣臣們準備了便餐，張四維嫌不好吃，每日午時過半家裡準時送食盒來。清清爽爽六菜一湯，他看了也無胃口，胡亂扒了幾口然後倒頭便睡，過了半個時辰醒來，精神氣兒又提起不少。房役揪了塊熱毛巾遞給他擦把臉。這時，書辦進來稟告，說是禮部度牒司主事諸墨倫求見。按常例，除了有事關本司的要事閣臣需要垂詢而破例召見外，一個六品主事斷沒有主動求見閣臣的理由。皆因這褚墨倫是張四維的山西老鄉，又受過他提攜，攀了這點鄉誼，故褚墨倫敢於主動跑來內閣找張四維稟事。張四維吩咐書辦喊褚墨倫進來。

　　頃刻間，書辦領進一個身穿鷺鷥補服的官員，只見他長得肥砣砣的，才三十多歲就已過早發福腆起了肚子，這人就是褚墨倫。他是隆慶五年的進士，放榜後補了兩任知縣。去年，禮部度牒司主事李贄被張居正看中，升官兩級外放雲南任姚江知府。張四維便薦了褚墨倫進京接任此職。

　　褚墨倫一進值房行過揖禮坐下後，張四維問他：「你有何急事要說？」

　　褚墨倫答：「卑職求見閣老大人，是為的和尚給牒的事。」

　　「你照章辦理就是，這種事也值得跑來內閣？」張四維顯得有些不耐煩。

　　「若能照章辦理，卑職就不來這裡了。」褚墨倫顯得緊張兮兮的，似乎有一大堆苦水要訴，「這次和尚給牒，弄得不好，怕要出岔子。」

　　「怎麼呢？」張四維略略一驚。

　　褚墨倫便說出事情原委：洪武皇帝開國之初，鑒於天下寺廟自行披剃的僧人太多，遂於禮部專設一個度牒司管轄此事。和尚最初的定額是大府五十名，小府三十名，州二十名，縣十名，不准超額。每位僧人需有度牒司頒發的度牒作為憑信以備官府查驗。凡查出沒有度牒的私自剃度的僧人，一律拘押審驗發邊外充軍永不詔赦。度牒每三年頒發一次。全國各地寺廟僧人，需經當地官府核准，持官衙文書來京經過考試領取度牒，所考內容無非是佛家戒律叢林制度菩提經義之類。每次發給度牒數額以一千人為宜。凡持度牒者，官府例免丁銀伕役。居宮道士，比照僧人辦法管理，只是數額尤少。此項法令一出，度牒便奇貨可居。不管什麼人，一入寺廟便有人供養，又免了伕役稅賦之苦，何樂而不為？於是不但天下流民，就是尋常百姓人家，也莫不想人上託人保上託保鑽路子擠進緇衣羽流之中。弄一張度牒，於暮鼓晨鐘之中過那種不耕不稼風雨無欺的清閒生活。洪武之後，雖朝代更替君王好惡不同，但度牒卻永遠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聖紙」。洪武初年，每領一張度牒須交本銀一兩。到嘉靖時，這本銀漲到了十兩，依然是萬人爭搶。儘管朝廷增加了度牒數額，孝宗時增至每屆三千名，嘉靖時減少，亦有一千五百名。但不管增額多少，總是一個供不應求。許多人為了弄到一張度牒，不惜花大本錢去賄賂當事官員。久而久之，發放度牒也成了炙手可熱的權力。多少當路政要都染指其中。萬曆元年，深知個中弊端的張居正，惱恨度牒發放太濫，一來助長民眾的好逸惡勞之心，導致勞動力減少；二來不法官員藉此機會從中牟利：因此他奏明皇上，將度牒發放由三年改為六年一次。上一次發放度牒是隆慶六年，一晃六年時間過去，今年該發放度牒了。一過春節，禮部就移文各省，申明今年發放度牒的要求及各省名額。張居正請示皇上，將此次發放度牒的名額控制在兩千人，並讓閣臣張四維督責此事。張四維指示主辦的度牒司將其中的一千六百個名額分到各省，而留下四百名作為機動。他知道這種事兒斷不了有說情的，先留下一些空額，以免到時被動。但是，待各省按規定於三月十五日之前將預備領牒的僧人聚到京師，人數竟達到了五千餘人。除每個省都有大量超額之外，還有一些僧人拿著這官那官的函劄前往度牒司尋求照拂通融。這些拿條子走捷徑來的，竟也不止一千人。褚墨倫感到不好辦，於是跑來找張四維討主意。

　　張四維早就料到度牒發放不會一帆風順，但沒有想到一下子多出這麼多人來。他知道這些多出的人每個人後頭都有貓膩。前天夜裡，山西省領隊前來辦理此事的官員跑到他府上拜望，希望他照顧家鄉，多給一百個名額。張四維嫌他要得太多，只給了他八十個名額，那官員倒也識相，當下就留下了二千四百兩銀票。張四維假意推辭一番，然後說一句「下不為例」就算笑納了。一個名額賣三十兩銀子，這還不包括中間人的好處，試想一下，兩千張度牒能賣出多少錢來？地方上的撫按藩臬郡邑守丞，恐怕都會從這裡頭賺一把外快。京城各衙門的官員，凡有權勢的，也莫不想插上一手。想到這一層，張四維瞅了褚墨倫一眼，定了定心神，才笑著問：

　　「這幾日，恐怕你褚墨倫的家裡，門檻都被人踩爛了。」

　　「張大人說得不假，」褚墨倫一開口說話就顯得語氣生硬，他想說得緩和一些，結果聲音更難聽，「只要卑職散班回家，一跨進門檻兒，就見屋子裡頭像開堂會的堆滿了人，相識不相識的都湊一堆兒朝咱作揖，大家什麼都不說，但都心知肚明，誰都是為度牒的事，咱心裡煩透了，卻又不好開趕。」

　　「為啥？」

　　「既然敢登門，必定都有後台撐著。」

　　張四維正想知道詳情，便把身子俯過去，低聲問：「都有哪些人。」

　　「最不能得罪的，咱給您張大人數三位。」褚墨倫的表情越發古怪了，他扳起指頭數著，「第一是皇上的母舅，武清伯李偉的兒子李高，他差管家來，點明要一百張度牒－－」

　　「他口氣這麼大？」張四維插話問。

　　「是啊，誰叫他是國舅爺呢！」褚墨倫感歎著，一副沮喪的樣子。

　　「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馮公公的管家徐爵，他要的數也是一百。」

　　「唔，第三個呢？」

　　「第三個嘛，」褚墨倫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值房虛掩著門，輕聲問，「馬大人是否就在對面？」

　　「是啊，」張四維的值房對面正是新任閣臣馬自強的值房。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用手朝對面一指，問，「你是說，第三個是他？」

　　「不是他，是他的小舅子，這個口氣小一點，開口要的是五十個。」褚墨倫做了個鬼臉，雙手一攤，無奈地說，「馬大人剛剛離開禮部尚書的位子，又榮升閣臣，說什麼著，咱也不能過河拆橋哇。」

　　張四維點點頭，不禁由馬自強想到新任禮部尚書萬士和，此公從南京禮部堂官任上調來，很得張居正信任，於是問道：「你們新堂官萬大人是何態度？」

　　「卑職請示過他，他只說按章辦事，餘下再也不肯聽卑職稟報。卑職猜他的心思，這件事是在他上任之前定下的，當時的禮部尚書是馬大人，自應還由馬大人負責。再加上首輔大人亦把此事交給你張閣老督責，他萬大人就乾脆不伸手，落得清閒。」

　　「萬大人知道這是一團渾水，所以不肯攪和，」張四維說話素來不帶感情，因此你聽不出是褒是貶，這會兒他接著問，「你說的緊要人物，就是這三個？」

　　「是。」

　　「閣臣裡頭，再沒有人打招呼了？」

　　「沒有，呂調陽大人向來葷腥不沾，申輔時大人謹小慎微，加之他從來與禮部沒關係，所以說不上話。」

　　張四維問話的目的並不是指呂調陽與申輔時，聽了褚墨倫的回答，他乾脆挑明了問：「首輔身邊有什麼人找過你嗎？」

　　「沒有，」褚墨倫說著，朝張四維擠了擠眼言道，「張大人，聽說去年冬上，首輔因他的管家游七娶了戶科給事中孟無憂的妹妹做了小老婆，頓時衝冠一怒，動家法打斷了游七的一條腿，還把孟無憂連降三級調往雲南，管束如此之嚴，首輔的身邊人哪裡還敢造次。」

　　張四維信奉「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對張居正的做法大不以為然，但他不肯在褚墨倫面前表露，便轉了個話題問：

　　「上次撥出二十個名額由你處置，都用完了？」

　　「甭說二十個，就是二百個也不夠呀，」褚墨倫苦笑了笑，又感激地說，「不過，卑職很知足，張大人就是一個名額不賞，咱還不得辦事？」

　　「你嘴巴倒甜。」

　　張四維一言未了，兩人都會心地笑了起來。不過，張四維很快就收斂了笑容，憂心忡忡地問：「五千多名僧人齊聚京師，爭搶二千張度牒，僧多粥少，稍一不慎，就會惹出禍事。」

　　「正因為如此，卑職才急著來向張大人稟報，」褚墨倫頓時又緊張起來，把雙手交叉放在凸起的肚皮上，那樣子看上去很滑稽，他焦急說道，「這些僧人敢來京師，肯定都是使了大把的銀錢，如果得了錢又弄不到度牒，包不準會有人尋死放潑打官司告狀。別看這些禿驢平常敲著木魚一口一個『阿彌陀佛』，真正逼急了眼，一樣變成瘋狗咬人。」

　　「這種事情最好不要發生，」張四維沉吟著問道，「你是執事者，你想到什麼好主意沒有？」

　　褚墨倫晃了晃臃腫的身軀，言道：「卑職想了一個主意，但不知是不是好主意。」

　　張四維手一指：「你講。」

　　褚墨倫說：「卑職想給皇上寫一份摺子，請求再增加一千份度牒，把京官們的那些條子對付過去。」

　　這個主意早在張四維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感到把握不大。他抬手揉了揉痠澀的眼皮，問：

　　「增加一千份度牒，該照顧的就都能照顧，但是，皇上會同意嗎？」

　　「皇上聽三個人的，第一是李太后。咱們當朝的聖母到處捐資修廟，多剃度幾個和尚，料想她不會不同意。第二個是首輔。現首輔正好回家葬父，他即便不同意，也與皇上說不上話。第三是馮公公。他的管家徐爵插手了這件事，諒他也不會站出來殺橫槍。」

　　張四維聽了褚墨倫的話，在心裡頭反覆權衡，覺得辦成此事最大的障礙還是張居正，以他一貫獎勤罰懶的思路，他肯定不會同意增額。但轉而一想，多增加一千個和尚，放在全國範圍來考量，終究是小事一樁。如果皇上真的同意增額，張居正日後知道，也未必會為這件小事與皇上翻臉。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決定就此事先去請示呂調陽，張居正走後，內閣由他臨時牽頭，一旦取得他的同意，就等於找到了一面擋箭牌。主意一定，他便對褚墨倫說：

　　「你這主意不妨一試，你先回去寫摺子，咱這裡瞅空兒，也與呂閣老先行通氣。」

　　※※※

　　褚墨倫剛走不一會兒，張四維就來到呂調陽的值房，他剛推門進去，就發現呂調陽蠟黃的臉上泛了一點喜氣出來。

　　「呂閣老。」張四維喊了一聲。

　　「啊，是鳳盤兄，來，請坐。」

　　呂閣老說著起身離開文案後頭的座椅，踱到前面來與張四維對面行揖而坐。這呂調陽長張四維八歲，已經六十歲開外，一年到頭總是個病蔫蔫的樣子，說話做事都打不起精神。不過，這老頭子待人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哪怕再熟的人，一天見過多次，每次也不少一點行揖遜讓的禮敬。呂調陽剛坐定，又起身從文案上拿出兩張內閣專用文紙遞給張四維，說：

　　「你來得正好，不穀這份條陳，正想請你過目，幫我斟酌斟酌。」

　　張四維接過文紙，只見上面寫道：

　　世之築城，必建譙樓。此乃漢之遺風。譙樓者，謂門上為高樓以望也。譙樓內每懸巨鐘，昏曉撞擊，使城民聞之而生儆惕之心。天下晨昏鐘聲，數皆一百零八，而聲之緩急、節奏，隨方各殊。杭州歌曰：「前發三十六，後發三十六，中發三十六，聲急通共一百八聲息。」薊州歌曰：「緊十八，慢十八，六遍輳成一百八。」益州歌曰：「前擊七，後擊八，中間十八徐徐發，更兼臨後擊三聲，三通輳成一百八。」此三種擊法，為天下南北譙樓鳴鐘擊奏之藍本。大內紫禁城譙樓之擊法，與薊州擊法，庶幾近之。

　　擊鐘之數，為何一百零八，此乃暗合一年氣候節律也。蓋一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三者相加，正得此數。釋氏念珠數亦一百零八，轉藉此義也。又紫禁城譙樓每次擊鐘前，必先奏以畫角之曲。曲有三弄，乃曹子建所撰。初弄曰：「為君難，為臣亦難，難又難。」次弄曰：「創業難，守成亦難，難又難。」三弄曰：「起家難，保家亦難，難又難。」此畫角三弄，蓋提醒君臣，不忘創業守成之義，一言一行，必欲盡忠國事。

　　張四維將這文章從頭到尾細細閱讀一遍，卻不知來由，便狐疑地問：

　　「呂閣老，您說這是條陳？」

　　「是啊，是給皇上的，尚未定稿。」

　　「皇上為何要這個？」

　　呂調陽便說了事情的起始緣由：昨日，皇上遣乾清宮值事太監魏清到他的值房傳達聖諭，說王皇后每夜聞聽紫禁城譙樓鐘聲，都是一百零八響，這裡頭有何講究，望能告之。呂調陽接旨後不敢怠慢，翻箱倒櫃地找書搜證，忙乎了一天後，才寫出了這份條陳。張四維這才知道了事情的來由，不由笑道：「虧你呂閣老學富五車。不然，斷然寫不出這份條陳。王皇后這問題看似平常，實很刁鑽。不信，就這譙樓鐘聲的來歷考考百官，恐怕沒有幾個人答得出來，不說別人，就說咱自己，也是兩眼看鍋底兒，一抹黑。」

　　「其實也沒有什麼難事，多翻書就行。」呂調陽臉上顯現出一種怡然自得的神情，「就這份條陳，不穀查找了曹昭的《格古要論》，郎瑛的《七修類稿》，甚至佛氏的《楞枷經》等書，才找出敲鐘的根由。」

　　張四維一半是奉承一半是實話，讚道：「呂閣老學問博洽，閣臣中，恐怕只有前朝的李西涯可以與您相比。」

　　呂調陽彷彿觸動了什麼心思，歎道：「當初洪武皇帝廢除宰相而設內閣輔臣，其本意是替皇上擬制文告，回答皇上一時想不清的事體，實際上是備顧問之職。閣臣用自己的學問取信於聖主。可是到後來，這閣臣的職責變得混淆不清。到近朝，特別是夏言、嚴嵩之後，簡直就同宰相無異。洪武皇帝若地下九泉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張四維從呂調陽的話風裡，聽出某種難以言表的怨氣。這也難怪，他自隆慶六年被張居正薦拔入閣，這六年來，基本上是在張居正的陰影中討生涯。前朝內閣，雖然以首輔為重，但餘下閣臣分職其責，都有一塊實打實的權力。即便如高拱這樣威權自用的宰揆，依然讓張居正分管了兵部與禮部。這張居正卻大不一樣，京城各大衙門，天下各府州縣，哪個衙門要辦的大事，必欲經過他的同意才可行文。無權並不等於清閒，一些無關痛癢諸如調解是非行文建制的小事，都堆在呂調陽頭上，讓他一天到晚忙得團團轉。這種局面的形成，固然同張居正怙權有關，但也不全是他的責任。在小皇上的腦子裡，「一切聽憑張先生作主」的觀念已根深蒂固。這次增加馬自強、申時行兩位閣臣，皇上乾脆諭旨他們「隨元輔入閣辦事」便是明證。身為閣臣而不能參與決策，呂調陽的尷尬可想而知。他雖然自甘淡泊隱忍為先，但畢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難堪的事發生多了，心中的芥蒂也就越聚越多。特別是去年冬，「奪情事件」發生後，翰林院一幫詞臣穿著大紅袍子跑到內閣向呂調陽拜賀，意為張居正若去職，呂調陽可順理成章遷升首輔。這事兒本與呂調陽無關，但畢竟發生在他身上，張居正知道後極為不高興，好長一段時間見了呂調陽都緊繃著臉，害得呂調陽親登張居正的家門主動檢討，張居正的態度才稍有緩和。張四維入閣不到兩年，對張居正牢牢控制權力不肯讓人分享的感受，比呂調陽更為強烈。但懾於張居正的威勢，他從來都不敢有一絲半點兒的表露。這會兒聽了呂調陽的牢騷，他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又何嘗不是一朝制度。當今皇上登基時才十歲，自然得有一個勇於任事的宰輔擔當攝政的角色。」

　　「是啊，這也是天意，」呂調陽無可奈何地感歎一聲，臉上又顯露他慣有的漠然。

　　扯了半天「撞鐘的條陳」，張四維並沒有忘記自己前來的目的。於是，他變著法兒引出話題：「呂閣老，你在條陳中說，釋氏的念珠之數，是因鐘聲的一百零八響而借用。這一點，恐怕大多數和尚都不知道。」

　　「和尚們也不必知道。」呂調陽笑道。

　　「這次和尚給牒，要出題目考他們，我看，就把念珠之數的來歷這道題加進去。」

　　「這是偏題，不能這樣考他們。」

　　「題目不出難一點，讓多數人順利過關，恐怕事情就更難辦理。」

　　「為何？」

　　「呂閣老大概有所不知，今年共有五千名和尚聚集京師，來考度牒。」

　　「怎麼有這麼多？」

　　「往常三年頒一次度牒，現改成六年，積下來的人數就多。方才度牒司主事褚墨倫跑來找我，訴說難處，主要是名額太少，難以照顧。」

　　「照顧，照顧誰呀？」呂調陽不解。

　　「唉，當今皇上的生母李太后篤信佛教，天底下想當和尚的人就多，還有一些當路政要，有權勢的人物，也想藉此機會做功德，都寫條子到褚墨倫那裡要度人出家。」

　　呂調陽雖然迂板，但也知道度牒發放中的幕後交易。從一開始議這事，他就躲得遠遠的。他現在的心態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張四維既然找上門來，不管怎麼著總得搪塞一下，便說：「首輔讓你分管此事，該拿什麼主意你就拿唄。」

　　「褚墨倫的意思是，能否上摺懇請皇上增加名額。」

　　「如此甚好。」

　　「那麼，呂閣老同意如此辦理了。」

　　「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定奪就是。」

　　呂調陽一味推委，但既有了這個口風，張四維也就滿足了，正欲起身告辭，忽見有人撩起了門簾兒。兩人扭頭一看，進來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

　　「啊，是張公公，」張四維站起來一揖，笑道，「自那天在真空寺你代表皇上設宴給首輔餞行，一晃五六天了，都沒見著你，這一晌忙些什麼，每天早上的雲雁功，你還在練嗎？」

　　「練，怎的不練，」張宏順著做了一個雲手大模大樣回答，「我早年落下個結腸的毛病，內火重，常常一連幾天拉不出屎來，現練了半年雲雁功，竟把這毛病給練好了。張閣老，咱勸你也練一練。」

　　「好，等啥時有空兒，請你來教我。」

　　張四維說著，打了個拱就要告辭，張宏忙攔住他，道：「張閣老不要走，皇上要奴才來對呂閣老和你傳達諭旨。」

　　張宏一進門就和張四維拉磕子表示親熱，呂調陽一旁看著心裡很不舒服，他早聽說張四維同璫宦打得火熱，這下算是眼見為實。但當他乍一聽到「諭旨」二字，便也顧不得再作他想，立馬就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撣官袖提起袍子就要跪下接旨，張宏伸手將他攔住了，一笑算是表示了敬意，言道：

　　「呂閣老不必行大禮，皇上著奴才傳的是口諭。」

　　呂調陽便局促地站在那裡，張宏瞄著他，用傳旨時的那種嚴肅口音一字一頓說道：

　　「皇上口諭：說與呂閣老、張閣老知道，元輔張先生離京歸鄉葬父這三個月內，凡遇各衙門所奏一應大事，你們不得擅自處置。重要奏摺要傳給元輔看，由他秉斷。」說到這裡，呂調陽以為口諭已完，便躬了躬身子，蹙著眉頭說道：

　　「臣呂調陽遵旨。」

　　「呂閣老，還沒有完哪，」張宏接著又道，「第二道諭旨，說與內閣：朕大婚之後，尚未賞賜內臣，著你等知會戶部，調銀二十萬兩入內廷寶鈔庫，欽此。」

　　「這－－」

　　呂調陽一下子愣住，張宏傳旨完畢，沒來由地高興起來，一拍巴掌，盯著呂調陽幾乎全白的鬍子說道：

　　「呂閣老，調銀子的事萬不可耽誤，咱們一萬多名內侍，都等著皇上的賞賜哪。」

　　張宏說完朝張四維擠了擠眼，然後高打一拱飄然而去。呂調陽盯著他的背影，忽然一跺腳，怒氣沖沖言道：「皇上大婚，你一個奴才，憑什麼得賞銀。」

　　「正因為是奴才，才想著要得賞銀呀。」

　　張四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嘲弄，呂調陽白了他一眼，咕噥道：「皇上這道旨意，考慮欠妥。」

　　「為何？」張四維問。

　　「太倉銀用於國事，若調去賞賜內臣，豈不變成了皇上的私房錢？」

　　「是呀，此旨一出，定會招致非議。」

　　「如此說，不穀須得寫一道抗疏。」

　　「寫給誰？」

　　「寫給皇上。」

　　「呂閣老，葫蘆在牆上掛著，您何必非要摘下來掛在自己脖子上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上的第一道口諭，你忘了嗎？」

　　「哦！」

　　呂調陽好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張四維冷笑一聲，悻悻然說道：

　　「說到底，皇上只信任首輔一人，咱們在內閣，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是呀，」呂調陽長歎一聲，淒涼言道，「不穀老了，不中用了，明日就給皇上寫摺子，請求致仕回鄉。」

　　「呂閣老，皇上對你還是信任的，不然，怎麼會問你譙樓上的鐘聲呢？」

　　「如果首輔在，皇上就不會問我了。」呂調陽枯澀的眼眶忽然濕潤了。他垂下腦袋悶了半天，又抬起來問，「鳳盤兄，皇上要銀子，你說這事該如何處置？」

　　「這樣大的事情，你我怎能作主，還是讓首輔作主。」

　　「他不在啊？」

　　「這個好辦，」張四維訕笑著，眼眶裡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毒的光芒，「按皇上的旨意，凡有重大決策之事，將奏摺移文等一應公函，一律六百里加急傳給首輔。」

　　呂調陽想了想，搖搖頭歎道：「看來，也只有如此辦理了。」

第六回　說白猿故人悲失路．論大捷野老析疑雲

　　半上午時分，一乘八人抬大轎行進在新鄭縣通往高家莊的鄉間泥路上，大轎裡坐著的是張居正。他是昨天夜裡趕到新鄭縣的。從河南府南下南陽府，新鄭縣並不在必經之路上。張居正之所以繞來這裡，為的是拜會他內閣多年的同事，於隆慶六年因觸怒李太后而被迫致仕的首輔高拱。這高拱與張居正曾經是心心相印的政友，後來又成了你死我活的政敵。打從隆慶六年秋，張居正在京南驛設宴為高拱餞行，兩人不歡而別後，一晃六年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世事推移星迴斗轉，當年的恩怨已淡為雲煙。如今，已穩穩踞坐在首輔寶座上的張居正，常常在不經意間想起高拱。畢竟，他們曾經惺惺相惜。去年冬，他的兩個兒子敬修與嗣修南下奔喪，他曾囑他們兩人代他到新鄭縣參拜高拱並贈送禮物。後來，他接到敬修的來信，言已去過新鄭見過高世伯，只覺他音容憔悴，身體非常不好。得到這個消息，張居正更是動了惻隱之心。這次南歸葬父，他決計親自到高拱的故鄉走一趟。

　　昨天趕到新鄭縣時，天已盡黑。張居正遵循當地「夜不訪客」的習俗，遂在驛店裡安頓下來。今天一早，他便把大隊儀仗兵馬留在縣城，只帶了簡單隨從，望高家莊迤邐而來。

　　不知不覺已經離京半個多月了。再過幾天就是立夏，愈往南走山河大地愈是蔥蘢可愛。這中州地面，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已是青苗沒膝。青青的麥浪上敷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那是郁厚的地氣在升騰。陽光穿過白霧，空氣中浮漾出若有若無的淡紫。在這如夢如幻的色彩中，小精靈一般的鳴禽們在充當大地的歌手。叫天子呼嘯著鑽入青空，鶺鴒貼著麥穗掠翅兒飛行時，總是顯得有些拘謹，牠們的活潑還不如蜻蜓呢。鵪鶉在土壟間漫步，斑鳩在開著槐花的樹上長一聲短一聲地啼叫－－

　　穿行在這樣如詩如畫的風景中，張居正卻無心欣賞。自那天夜裡，他在真定府舉辦的接風宴上收到第一份內閣傳給他的急件，茲後幾乎每一天他都要收到一大包各種各樣要他閱處的文件。現在，他的轎子裡還放著那一顆萬曆皇上賜給的銀印哩。這銀印上鐫刻著「張首輔印」四字。凡他傳回北京的函劄，只要蓋上這方銀印，都必須六百里加急送呈御前，這樣的密奏之權也是特例。張居正既為之高興，亦為之心煩。最讓他棘手的，還是皇上要從太倉調用二十萬兩銀子的事。在他的印象中，小皇上一貫嚴於律己深明大義，凡有吃不準的事情，總是事前徵求他的意見，然後再按他的建議下旨。卻沒想到他離京才不到十天時間，皇上就擅自主張向戶部要錢，而且口氣強硬不容商討。張居正立刻感到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皇上開始自己作主了。因在旅途中，他無法就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作出全面的判斷，亦不能寫揭帖請求皇上召見，當面向他說明太倉銀不可隨便調用。但憑著多年的執政經驗，他知道此事不可與皇上硬抗。他畢竟已離開了京城，這時候若得罪了皇上，旁邊再鑽出什麼人來攛掇幾句，他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紫禁城中了。而且，呂調陽雖傳來聖諭，卻沒有隻言片語申述自己的態度，這本身就說明問題－－內閣中的輔臣，一個個肩膀都是歪的，沒有誰肯承擔責任。思來想去，他決定先讓戶部劃撥十萬兩銀子出來給寶鈔庫，以滿足皇上的要求。餘下事情待他回到北京後再作處理。

　　人在旅途，心在朝廷，一天到晚總有些不順心的事縈於腦海中，張居正想輕鬆也輕鬆不起來。但今天情形又有些不同，畢竟要與暌違六載的「故友」見面，再大的麻煩事也得暫時擱置。

　　高拱所住的高家莊，距縣城不過二十來里地，轎夫腳快，不到兩個時辰就到了。中州麥野一馬平川，偏這百十戶人家的高家莊周圍有一些小丘陵。離莊子大約還有半里地光景，張居正吩咐停轎，這剩下的一段路，他想走進去。剛走不幾步，便見一個人飛奔似地跑來。他趕緊停住腳步，打量這人是誰。

　　那人跑到他跟前，撲通跪下，口中稟道：「張大人，小人高福有失遠迎。」

　　「你是高福？」一聽這名字，張居正記起他是高拱的管家，但眼前這位鬚髮班白滿臉皺紋的半老之人，卻與當年在京城見到的那位臉上總掛著微笑的精明漢子完全不同，遂上前把他扶起，吃驚地說，「幾年不見，你都變成兩個人了。」

　　高福木訥地搓著雙手，笑道：「咱現在是村野之人，自然不比在京城。」

　　「你家老爺呢？」

　　「喏，村口站著的那位老人就是。」高福回轉身朝村口指了指，說，「老爺腿腳不方便，走不動，只能在村口迎接張大人。」張居正循聲望去，只見村口站了一大堆人，最前邊的一位老人正朝他搖動著雙手，從他揮手的節奏以及站立的姿勢，張居正一眼就認出這位老人正是高拱。他內心頓時泛起一陣異樣的感情，闊別的情懷促使他信步跑了過去。

　　「元輔！」大老遠，張居正就高聲喊了起來。

　　「太岳！」高拱也用他略微沙啞的嗓音銳聲喊道。兩人都向前快跑幾步，高拱步子有些趔趄，才跑出兩步就差點摔倒，張居正緊趕一步把他扶住。

　　「元輔！」

　　「太岳！」

　　兩人又都忘情地喊了一聲。在激動的淚花中兩人行揖見之禮。張居正仔細觀察高拱，只見他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道袍，頭上戴著諸葛巾。那一部硬楂楂的大鬍子如今已是全白，襯得他的臉色似乎比當年更黑。不過，這種黑色讓人感到的不是健康，而是一種讓人擔憂的病態。他眼角的魚尾紋還是那麼深刻、僵硬，眼光雖然渾濁了許多，但仍然讓人感覺到它們的深沉有力。行禮之後，高拱又伸手拉著張居正，這隻手是那麼的瘦削、冰涼。張居正雖然對高拱的衰老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一看到這副風燭殘年的樣子，他仍感到十分難過。他撫摸著高拱青筋高凸的手背，禁不住唏噓起來。

　　兩人相見時的真情流露，所有在場的人看了無不動容。

　　還是高拱首先從夢寐狀態中驚醒，他鬆開張居正的手，淒然一笑，言道：

　　「太岳，六年不見，你也蒼老了許多。」

　　「機衡之地，每一天都如履薄冰，這滋味，你高閣老又不是沒嘗過。」張居正不想一見面就說沉重的話題，他拭了拭眼角的淚花，問道，「元輔，你這高家莊是不是新鄭縣最好的風水寶地？」

　　「太岳，你不要再叫我元輔了，今日朝廷的元輔，是你不是我。」

　　「喊慣了，改不過口來。」張居正笑著解釋。

　　「你方才說到高家莊的風水，」高拱瞇起眼睛朝四周瞧了瞧，言道，「你覺得這兒好嗎？」

　　「岡巒起伏，沃野千頃，有形有勢，當然好啊！」

　　「真像你說得這麼好，為何會出咱這樣一個貶官？」高拱脫口說出這句牢騷話，馬上感到不妥，又連忙掩飾道，「看看，咱倆的老毛病都改不了，一上來就打嘴巴官司，不說了，太岳，咱們進屋去。」

　　※※※

　　高拱屬於耕讀世家，是當地的望族。他家雖然住在鄉下，但一進五重的青磚瓦房，在莊子中顯得鶴立雞群。張居正跟著高拱走進這座老宅子的大門，剛繞過照壁，忽見院子右角荼蘼花架下，跑出來一隻通體雪白的老猿。他一下子撲到張居正跟前，齜牙咧嘴，似乎對新到的客人不歡迎。

　　「白猿？」張居正一驚，白猿是傳說中的瑞獸，因存世極少很難見到。嘉靖皇帝時，凡民間捕獲白猿、白龜、白鹿、白鸚鵡之類，地方官員都會立即護送至京城獻瑞。隆慶皇帝登極後此風漸止，但將白獸視為祥瑞卻是沒有改變。張居正第一次見到白猿，不免饒有興趣地問，「高閣老，你府上怎的會有這等瑞物？」

　　「老夫歷來不相信祥瑞之類的事。」高拱一招手，白猿立刻溫順地走到他的跟前，高拱拍拍牠的腦袋，接著說，「不過，這隻白猿卻是別有來歷。」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客堂分賓主坐定，僕人忙著擺茶。白猿隨高拱一起進來，挨著他蹲在腳下，一雙眨個不停的眼睛，仍警惕地盯著張居正。

　　「高閣老，這白猿有何來歷？」

　　「老夫說出來，你太岳兄不要見怪，」高拱呷了一口茶，徐徐言道，「這隻白猿，是一位大俠客送給咱的。」

　　「誰？」

　　「邵大俠。」

　　「是他？」張居正禁不住驚問。

　　高拱鷹一樣犀利的目光在張居正身上掃過，喘了一口粗氣，沉重言道：

　　「去年，戚繼光部的棉衣事件，邵大俠作為替死鬼，被秘密處死在揚州漕運大牢。他被抓之前，讓家中的僕人給老夫送來了這隻猴子。」

　　張居正感到高拱有意刺他，便立即辯解：「邵大俠不能算是冤死。」

　　高拱反駁道，「邵大俠弄了劣質棉布是真，但他是倒貼銀錢辦這件事，真正貪墨的是武清伯李偉，中飽私囊者穩踞高位，倒貼銀錢者反而命喪九泉，你說，這還不是千古奇冤？」

　　高拱揭人傷疤還像當年一樣無情，張居正心中掠過一絲不快，但此時不便發作，只得敷衍笑道：

　　「元輔窮追事理，仍如身在機樞。」

　　「看看，毛病又犯了，」高拱自嘲地搖搖頭，「咱還是說說這隻白猿吧，邵府僕人告訴我，這隻白猿是一個華山老道士帶到揚州的。開頭，牠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華山猴兒。邵大俠好交方外之友，華山老道士來揚州不久，就和邵大俠成了忘年交。第二年，華山老道士在揚州開元觀裡無疾而終。邵大俠趕去收殮，卻突然發現，蹲在老道士床前的這隻頑皮猴子，竟然一夜之間，通身毛髮都變成了白色。邵大俠分析，這是極度悲哀所致。從此，他收留了這隻白猿，視為寵豢。『棉衣事件』發生後，他自忖必死無疑，遂將這隻猴子千里迢迢送來新鄭，贈予老夫。」

　　關於高拱與邵大俠之間的傳聞，張居正聽過不少，這也是他要處死邵大俠的原因之一，但他沒有想到邵大俠到死都對高拱抱有一份感情，不免心生醋意，問道：

　　「邵大俠是有心之人，他千里送白猿，必有說法。」

　　「邵大俠知道老夫是屬猴的，故以這隻白猿相贈。」

　　「不會這麼簡單吧？」

　　「猴生性好鬥，屬於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一類的角色。邵大俠擔心我這隻老猴子秉性不改，送這隻白猿來大概是想提醒咱。這叫人之將死其言也哀，其實他這個提醒是多餘的，咱一個村夫野老，還能跟誰鬥呢？」

　　高拱出言吐氣句句話都帶「刺兒」。他自隆慶六年秋被逐出京城，這六年時間，他蝸居在高家莊，幾乎是足不出戶，每日以談論桑麻著書立說為樂事。但對六年前的「內閣之變」，他始終耿耿於懷，他一直認為這是遭了馮保與張居正的暗算。因此老想著尋機報復。怎奈事過境遷，擅於掌權的張居正，早把政壇社稷侍弄得風調雨順井然有序。一方面，他佩服張居正匠心獨運的治國才能；另一方面，他又為自己的飲恨離京而難以釋懷，因此，他對張居正的感情極為複雜：論治國之道，兩人是千古不遇的政友；論朋友之情，兩人又是水火不容的大敵。當高拱聽說張居正要特意繞道前來拜會他時，他的心情是既高興又憤懣，由於處在感情的兩極。所以，在行為上，便表現出一會兒涕淚縱橫，一會兒又劍拔弩張。

　　高拱的這種態度，完全在張居正的預料之中。他雖心藏不悅，但還不至於怒目相向。聽了高拱由白猿而引發的高論，張居正裝作聽不明白，善意地謔道：

　　「高閣老再要發什麼無名火，就發給這個老猴兒聽，興許牠能給你安慰。」

　　「這猴子懂人話，倒真是個好伴兒。」

　　說罷，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張居正在高家莊一盤桓就是兩個多時辰。中午，高拱吩咐廚下燒了幾樣家常菜，兩人對酌起來。高拱因犯老年哮喘的毛病，早已遵郎中所囑戒了酒，但今天「故友」重逢實屬難得，他也破例小飲了幾杯。席間二人的談話，再也不存心思鬥什麼機鋒，而是真正暢敘了六年的闊別之情。張居正詳細詢問了高拱的飲食起居日常情況，同時也半真半假地講述了自己當首輔後的種種苦惱。高拱藉著酒力，突然問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太岳，皇上和李太后，還生老夫的氣麼？」

　　張居正歎一口氣，點一點頭算是作答。高拱垂下眼瞼，傷感地說：

　　「看來，咱高某在有生之年，是看不見皇上與太后回心轉意的時候了。」

　　「元輔，你不要過於灰心－－」

　　「太岳，你不用勸老夫，」高拱粗暴地打斷張居正的話頭，言道，「咱清楚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活了將近七十年，咱不得不認命，富貴禍福皆由天定，人生太無常了！今有兩事相託，不知太岳兄肯不肯援之以手。」

　　「請講。」

　　「第一，咱高拱一生沒有子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沒有續接香火者，咱高拱有朝一日伸了腿兒，將有何面目見地下的列宗列祖。因此，老夫想立一個繼子，現有幾個高姓子弟願意承祧，究竟哪一個合適，還望太岳兄幫老夫審查定奪。」

　　「這個不難，第二呢？」

　　「第二件事嘛，可能要棘手得多，」高拱遲疑了一會兒，才道，「老夫隆慶六年被逐出京師，說是致仕，其實是罷官，至今都沒個說法兒，活著咱也不爭這口氣，但死後卻不能不討個清白。老夫想，一旦咱嚥了氣，你太岳兄能否奏請皇上，為老夫恢復名譽？」

　　「元輔，你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這話是不吉利，但不得不說。」高拱又執拗起來，瞪著張居正說道，「太岳，當今小皇上，還有李太后，他們母子二人對你的信任，也是前朝所罕見。你若肯下決心幫忙，興許異日老夫常眠地下，心有所安。」

　　「元輔，你這話見外了。為你恢復名譽，是不穀分內之事，何談是為你幫忙。」

　　「有你這句話，老夫放心了。」

　　高拱說到此，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看看時候不早了，張居正欲起身告辭，高拱忽然又伸手將他一攔，沉吟了一會兒，又道：

　　「還有一件事，老夫心下存疑，想講出來，又怕太岳說咱干擾政事。」

　　「元輔但講無妨。」

　　「聽說今年春節期間，在遼東團山堡，張學顏與李成梁將來犯的韃靼虜匪斬殺了八百多人？」

　　「實有其事。」

　　「朝廷怎麼處置這件事情？」

　　「李成梁晉爵一級，張學顏升任戎政總督，兵部與內閣官員，或賞賜增俸，或蔭子晉爵，都各有所賞。」

　　「呂調陽呢？」

　　「進太子太傅，蔭一子。」

　　「張四維呢？」

　　「進太子少傅，蔭一子。」

　　「你自己呢？」

　　「皇上恩旨，准不穀進上柱國勛銜，蔭一子。不穀再三懇辭，皇上終於同意。」

　　「你為何不肯獲此賞賜？」

　　「團山堡大捷，不穀手無寸功，若獲頒賜，恐怕會引起朝野非議。」

　　「太岳，你到底是聰明人，」高拱瘦削的臉頰痙攣了幾下，「這些封贈，有可能成為燙手的山芋。」

　　「啊？」張居正聽出話中有話，急忙問道，「元輔，你聽到什麼風聲了？」

　　「老夫沒聽到任何風聲，但自聽到團山堡大捷的消息，就一直心存疑惑。」

　　「你疑惑什麼？」

　　「太岳，你也曾在隆慶年間主管過兵部，你可曾聽說過韃靼在數九寒天時騷擾邊境？」

　　「－－沒有。」

　　「遼東邊境，一過霜降就寒風凜冽，立冬之後更是冰天雪地，這時候韃靼人都縮在氈房裡躲避嚴寒，怎麼可能犯邊呢？」

　　「你是說這裡頭有詐？」

　　「依老夫判斷，肯定有詐！而且，捷報說斬獲虜首八百餘級，殺了這麼多人，肯定是一場很大規模的戰爭。既然是一場大戰，事前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太岳，開仗之前你可收到遼東方面傳來的加急情報？」

　　「沒有。」

　　「捷報傳來之後，你是否派人去檢查過虜匪的首級？」

　　「派人清點過。」

　　「咱說的不是清點，是檢查！」

　　「檢查？查什麼？」

　　「查這些首級，到底是不是韃靼戰士。」高拱說著突然站起身來，眼眶裡射出的光芒刀子一樣鋒利，「太岳，老夫擔心這些首級中會不會有婦女兒童，或者是像咱這樣的糟老頭子。」

　　論及政事，高拱依然保持了當年那種思路敏捷洞察幽微的宰輔風範。張居正不禁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對他的分析也深深折服。他心中忖道：「這位高鬍子，雖蟄居鄉間僻壤，卻依然心存魏闕。朝廷一應大事，孰優孰劣，哪一件都逃不過他的法眼。」他為寰宇之內還有這樣的「山中宰相」而高興，同時也感到了巨大的威脅。他瞅了瞅高拱枯草一樣的灰白鬍子，說：

　　「元輔，你對團山堡大捷的分析深有道理，不穀馬上派人前往遼東密查此事。」

　　「老夫只是提出疑惑，該怎麼處置，是你太岳的事了。」

　　張居正點點頭。茫茫九州，如果說現在還有什麼人能夠令他心存敬意的話，大概就是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了。他正要向高拱表示謝意，忽見高福一臉緊張地跑了進來，匆匆稟道：

　　「老爺，出事兒了！」

　　「啥事兒？」

　　「白猿，那隻白猿－－」高福欲言又止。

　　「白猿怎麼了？」

　　高拱問了一句，竟忘了腿腳不便，轉身就向門外跑去。院子裡圍了一群人，見高拱跑來又趕緊散開。只見那隻白猿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已是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牠怎麼了？」

　　高拱蹲下來，一邊撫摸著白猿，一邊銳聲問道。一應僕役見主人發怒，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不敢上前，只有高福湊攏來，硬著頭皮回答：

　　「白猿在老爺用午膳時，自個兒踱到那邊花牆下曬太陽，打迷盹。不知何故，那堵花牆突然塌了一截，一下子把白猿壓在裡頭了。幾個僕役趕緊上前施救，待扒開爛磚頭，白猿就是這個樣子了。」

　　高拱扭頭看了看，院子東邊的花牆果然垮了一段，再回頭看看地上的白猿，已是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兒。高拱愣怔了好一會兒，突然一挺身站了起來，用腳踢了踢白猿的屍體，用那種大限臨頭的口氣對站在身邊的張居正說：

　　「老猴兒死了，這是天意！」

第七回　孝棚內會見三臺長．墓道前驚聞風雨聲

　　四月十三日下午，位於江陵城南部六里許的太暉山上，放眼望去但見萬頭攢動人流如潮。引魂幡追思旗紙人紙馬安靈屋金銀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兒擺了好幾里路－－待會兒要在這裡舉行首輔令尊大人張文明的下葬儀式，只等執事官一聲令下，這些物件兒全都得焚燒。

　　卻說張居正自三月十一日離京，四月九日就到達了故鄉荊州。二千多里路程只花了二十八天時間，真個是曉行夜宿行旅匆匆。這一路張居正可謂風光占盡，其顯赫之勢，已是達到了人臣之極。他因為在真定府吃了一頓錢普精心準備的淮揚大菜而胃口大開，導致各地官府都紛紛拿重金聘請善於烹製江南食饌的庖廚，按時人的議論，是「一時間南菜高手召募幾盡」。他乘坐著錢普為他特製的巨型輿轎，沿途所經，當地守臣皆率屬下長跪而迎，撫、按大吏一個個越界迎送，概莫能外。巨轎經過南陽府，受封於此的唐王出城迎接，並設精美大宴招待。到了襄陽，居於城中的襄王更是出城三十里接駕，其禮敬比之唐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按洪武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凡文武百官入境見各地藩王，一律以臣禮覲見，哪怕是一品人臣也不能例外。可是現在事情卻顛倒了過來，朱元璋的後代子孫－－這些天潢貴胄不但不接受張居正的頂禮膜拜，反而紆尊屈駕大老遠地跑出城去迎接這位不苟言笑的宰輔，只覺著能夠和他聯袂而行便是莫大殊榮。對這種大有僭越之嫌的「異禮」，張居正雖然遜謝再三，卻沒有誠惶誠恐地拒絕。

　　卻說他抵家前幾日，荊州城中已是轎馬塞道高官雲集，湖廣道各衙門數百名庶官藩臬、郡邑守丞都先後趕來恭候張居正的尊駕。先期趕來的，還有南北二京的勛貴臣僚等顯要人物派來的代表，他們倣傚皇上以及兩宮皇太后，遣人致祭敬奉哀儀。對這些外地官員的接待，名義上由張居正的兩個弟弟張居易與張居謙負責，實際上辦事兒的，全是荊州府的吏員，上百號人連日為此一事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張居正自然不知曉這些瑣碎之事。其實，對這一路上的鋪排場面，百官們倒履相迎的熱情，張居正心下也不甚樂意，但罵走了唱戲的，又來了打鑼的，總之是曠野地上的毛狗，趕是趕不開了。他也就索性「入鄉隨俗」，隨這些地方官員們抓紅搶綠地鬧騰，他也正好趁此機會，摸摸各地官員的「水性」。

　　一入荊州地界，張居正就卸下官袍換上孝服，儘管數百名官員聚集在荊州城外跪迎，他的大轎連停都沒有停，他甚至撩開轎簾兒同官員們招招手都不肯，就徑直望城中東門的張大學士府肅儀而去。打從嘉靖三十三年他告病回鄉乞養三年，嘉靖三十六年再度入京，不覺已過去了二十年。這二十載寒暑中的人事浮沉，真是一言難盡。當年他歸鄉時，只是一個翰林院的六品編修，二十年後再歸故里，他已變成了手掌乾坤身繫社稷的宰揆。回到家中，他的感覺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一種拂之不去的惆悵。父親的靈堂尚在，櫬棺厝置，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靈堂祭奠。咫尺之間，生死茫茫，懷想這麼多年來雖然成就了移山倒海的偉業，卻不能對白髮高堂侍湯用藥略盡人子之情，如今撫棺一慟，怎能不淚雨滂沱！

　　下葬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三，從葬穴的勘定到葬日的定奪，都是欽天監的官員奉敕操辦。四月初十、十一、十二這三天，張居正披麻戴孝在靈堂為父親守靈，除了家中親屬，不見任何客人。害得各地前來荊州的官員都像是撞昏了頭的麻雀，楂著翅兒卻不知道往哪裡飛。四月十三日一大早，盛著張老太爺遺體的楠木棺材抬出了張大學士府。作為長子，張居正親自執紼前導。兩個時辰後，出殯隊伍來到了太暉山。江陵屬於平原，太暉山說是山，其實是一個稍稍隆起的土阜。此時，安置張老太爺棺槨的土井早已打好，下葬的時辰定在下午未時三刻，這中間還有一大段時間。張居正到了太暉山後，先到墓井看了看，詳察周圍形勢，向執事的欽天監孔目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在弟弟張居謙的引領下，一頭扎進土阜下的孝棚。這孝棚一溜有幾十間，備為會葬官員臨時休憩之用，雖是臨時建築，桌椅板凳茶水點心倒也樣樣置辦得周全。張居正前腳剛邁進棚門，後腳就跟進來一個人，在他身後撲通跪下，口中高稟一聲：

　　「元輔大人。」

　　張居正回身一看，只見跪著的人穿著一身灰白的粗麻孝服，腰上繫了一根草繩，這是典型的孝子打扮。由於改了裝束，張居正一時沒有認出這「孝子」是誰，便問道：

　　「你是？」

　　跪著的人頭一揚，又稟道：

　　「卑職陳瑞，叩見元輔大人。」

　　「啊，你是陳撫臺？」張居正馬上想起此人就是上任了一年多的湖廣道巡撫，不免驚道，「你怎麼也披麻戴孝？」說著上前將他扶起。

　　也不知是緊張還是累的，陳瑞滿頭滿臉的汗，此時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輔，只悽惶答道：

　　「老太爺仙逝，卑職五內俱焚。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換，卑職願以一己芥末之身，換回老太爺無量壽福。」

　　一聽這明顯諂媚的話，張居正心生反感，但人家畢竟從省城四百里奔喪而來，張居正也就原諒了他。分賓主坐定後，張居正問道：

　　「你何時到的？」

　　「比元輔早一天到達荊州。」

　　張居正其實早從二弟張居謙口中知道陳瑞等一干官員的行蹤，但此時仍不免追問：

　　「你來了五天了？」

　　「是。」

　　「聽說湖廣道的官員來了不少。」

　　「除極少數因公事牽扯走不開的，基本上都來了。」

　　早上出殯，天才麻麻亮，加上張居正心存哀慟目不斜視。他只覺得人多，但究竟浩大的送殯隊伍中有哪些人，他倒沒細看。這會兒，他對陳瑞客氣說道：

　　「陳撫臺，多謝你遠道趕來會葬。不穀因歸家後，即刻守孝三日，以略盡人子之情，故免見一切客人，這一點，望陳撫臺見諒。」

　　「元輔大人對封君之孝，可鑒日月。」

　　「封君？」張居正稍稍一愣。

　　「這典故，元輔大人應該知道，」陳瑞說著諂笑起來，突然意識到這是失態，忙又掩了口道，「卑職到任不久，就聽說有位官員在慶賀老太爺七十大壽時，寫了一篇絕妙的祝頌之詞，卑職記得這樣一段，『嘉靖初年，上帝南顧荊土，將產異人，以元輔寄之封君。或稱元輔為眾父，封君為眾眾父，眾父父者，蒼蒼是也。』這篇祝壽文比喻貼切，一經出手就洛陽紙貴。卑職到任後，也曾專程從武昌到荊州城中拜望封君，一睹封君超塵脫俗的風采，也想寫一篇頌文，但因有前面這篇文章，倒讓卑職生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灝題詩在上頭』之歎。」

　　對於兩年前家父七十大壽就近官員為之賀慶的事，張居正早就知道，但他沒有聽說過這篇祝頌文。大約是吹捧太過，沒有人向他傳話。此刻聽了，他也沒什麼反應，只繼續問：

　　「湖廣三臺長官都來了？」

　　所謂三臺，即巡撫、巡按、學政。三個都是三品衙門，巡撫管民事行政，簡稱撫臺；巡按執刑事讞獄，簡稱按臺；學政管教育科舉，簡稱學臺。是一省中三個級別最高的長官。儘管級別相同，因巡撫主管行政，乃列名第一。

　　「都來了。」陳瑞答。

　　「居謙，」張居正吩咐一側侍坐的弟弟，「你去把撫臺與學臺二位，請來這裡坐一坐。」

　　少頃，居謙領了兩名官員進來，走在頭裡的是湖廣道巡按御史王龍陽，跟在他後面的是湖廣學政金學曾。這金學曾於萬曆二年出掌荊州稅關，挖出了荊州知府趙謙這一條鯨吞國家巨額稅銀的蛀蟲，使荊州稅關的榷銀收入從全國倒數第一躍進為全國第四，僅次於蘇州、揚州、北京通州張家灣三處。金學曾本來就是官場聞人，這一下更是聲名大震。今年初，他三年考滿，吏部咨文，擢升他為湖廣道三品學政。對這種安排，熟悉官場路數的人至為驚訝，一省三臺長官，最清閒的莫過於學政。同撫臺、按臺兩個衙門前的車水馬龍相比，學臺的府邸雖說不上門可羅雀，但常年的清冷蕭瑟被人視為正常。因此，有人戲稱金學曾這次遷升是「從熱鍋跳進了冷灶」。有了祿享千鐘的級別，卻失去了炙手可熱的權力，在官場上，這也是排除異己的手段之一，名之曰「清榮供養法」。但無論從何種角度講，像金學曾這樣深得首輔張居正信任的幹臣，都不應該成為清榮供養的對象，可是他偏偏卻被清榮供養了起來。老官場都覺得這是一個謎。金學曾也感到事有蹊蹺，但他還是高高興興辦了移交手續，離了荊州到武昌赴任。張居正這次歸鄉葬父，合省官員都趕來會葬，金學曾也不能例外。他人雖然來了，但卻不像陳瑞那樣事事出頭，充其量只是讓人感到他是一個跟班而已。

　　且說此時王龍陽與金學曾進了孝棚後，三臺長官一起與張居正重新行過揖見謝座之禮。自萬曆二年離京，除萬曆四年金學曾進京述職，張居正召見過他一次之外，又有兩年時間兩人沒有見過面了。簡單的敘話之後，張居正便問金學曾：

　　「你從稅關改授督學，職責完全不同，上任也有幾個月了，是否習慣？」

　　金學曾欠身回答：「卑職第一天到任，第二天就習慣了。」

　　「這麼快？」

　　「事情犯到頭上，想慢也慢不下來啊。」

　　「什麼事？」張居正追問。

　　金學曾便道：「卑職一到衙門，便置辦了一桌酒席，宴請學政衙門的屬官，其意是聯絡感情，大家彼此熟悉。誰知一位教諭上了席面，卻不肯動筷子，我問他為何不吃，他答道『孔聖人不得其醬不食，我輩聖門之徒，焉敢造次？』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冬烘先生成心跟我搗亂。我猜他心裡想的是『你一個收稅的，兩隻眼珠子整天價搭在算盤上，一身銅臭熏死了子曰詩云，有啥資格當我學政衙門的堂官？』他這話一講，在座的官員都放下了筷子，一起拿眼瞅著我，那頓酒食的確沒放醬碟。這不是疏忽，我素來不大喜歡吃醬。但不吃醬不等於不懂醬，教諭先生既然挑刺兒，我若是忍了，他們就會真的譏笑我胸無點墨，日後這學臺大人還怎麼當？於是我抹了抹嘴，反唇譏道，『五經之《禮》中，記有醢醬、卵醬、芥醬、豆醬，用之各有所宜。孔聖人無醬不食，蓋源於此。此後，製醬種類越來越多，桓譚《新論》載有脡醬，漢武帝有魚腸醬，南越有蒟醬，宋孝武詩中有匏醬，漢武帝宮廷內還有連珠雲醬，玉津金醬；《神仙食經》中有十二香醬；今閩中有蠣醬、鱟醬、蛤蜊醬、蝦醬，嶺南有蟻醬、魚籽醬，各地醬產不一而足。今市面上多有售者，江南以豆醬為重，北地則是熟麵醬。這麼多料醬，孔聖人未必都食用過。食不食醬，本屬個人愛好，喜歡食醬的人中，也有不少男盜女娼作奸犯科之徒。不吃醬的人，亦不乏頂天立地的正人君子，我大明王朝，就有洪武與正德兩位皇帝不喜歡吃醬，你能說，他們不是聖人？』我這一番話，雖有強詞奪理之嫌，不過，還真管用，那位教諭先生臉紅紅的，支吾了一句『學臺大人博學，卑職欽佩。』便拿起了筷子。」

　　金學曾這一番話繪聲繪色，逗得張居正破顏一笑。陳瑞早聽說過這個故事，此時湊趣兒問道：

　　「聽說，這位教諭從此得了一個美名，叫醬先生？」

　　「是的，不過，醬先生倒是老實人，這回會葬，他也跟著來了。早上出殯，他一瞧見老太爺的楠木棺材抬出來，竟不住大放悲聲，一路上，就他的哭聲最響。」

　　金學曾本意是調笑，可陳瑞聽了卻覺得他是巧妙地向首輔表功，其含意是「你瞧瞧，咱衙門裡的人對首輔多麼忠誠！」內心頓時上了醋意，板下臉來說道：

　　「醬先生如此乾嚎，有悖於《周禮》，士君子哭祭聖哲，必有錐心之痛，痛極而力竭，力竭而聲啞，安能大放悲聲！」

　　金學曾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陳瑞這個馬屁精，也不便反駁，只佯笑道：

　　「陳大人言之有理，落空兒，我會把陳大人的教導向醬先生傳達。」

　　「傳達就不必了－－」

　　陳瑞還想借題發揮，卻見張居正眼眸一動，似有說話的意思，便趕緊打住話頭。張居正已從剛才撫臺與學臺的對話中，聽出兩人之間似乎存有嫌隙。官員間能力與性格上的差異，執事人的利益衝突，導致衙門問的齟齬，這種事司空見慣，原也不值得大驚小怪。張居正不想評判是非，他心中裝有另外的問題，此時他清咳一聲，緩緩言道：

　　「不穀今日在這孝棚裡接見三位，原意是不談公事。家父自去年九月十三日辭世，距今日已整整七個月了，這七個月裡，你們為不穀家父的葬事，多有操勞。如今合省官員又前來會葬，在你們，是一種禮節，是對家父的感情，但在於我，卻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負擔。這麼多官員齊聚荊州，就其接待問題對荊州府衙造成多大的負擔？這還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耽誤了政事。倘若這時候哪裡發生了大事，而因沒有官員把持掌握而釀出禍端，我張居正豈不成了千古罪人？有鑒於此，今日會葬完畢，明兒一早你們三位帶頭離開荊州各自回衙，並請你們轉告所有會葬官員，都要即刻登程，任何人不得耽擱。這是不穀今天要講的頭等大事，拜託三位務必執行。」

　　張居正說話時神色嚴峻，三位官員知道他絕不是說客套話，因此都慌忙表態：

　　「遵首輔明示，卑職們明日一早離開。」

　　「如此甚好，」張居正鬆了一口氣，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陳撫臺說，合省重要官員全都來了？」

　　「是－－」陳瑞稍愣了愣，又答道，「不過，還是有一個未曾前來。」

　　「誰呀？」

　　「襄陽府巡按御史趙應元。」

　　「啊？到底還是有一個不隨俗流，」張居正眼波一閃，又問，「如果不穀記得不錯，這趙應元的襄陽巡按，還是待候吧。」

　　「是，」陳瑞小心翼翼回答，「趙應元託襄陽知府帶了一封手劄給我，說是他因病不宜出行，故不能來荊州參加張老太爺的會葬，要告假。」

　　「原來如此－－」

　　張居正還欲說什麼，卻見張居謙進來稟告說下葬的時辰已到。他遂站起身來扯了扯孝服，出門向墓井旁走去。

　　※※※

　　欽天監風水師為張文明選擇的入土安斂的吉辰是下午未時。墓井從正月元宵節後開始挖鑿修築，數百民伕耗時近三個月，如今早已修好。遠看是一座碩大的土堆，四周砌了花崗石圍牆，前面的神道青磚鋪地，兩邊的石人石馬都已各就各位，神道連接墓穴的地方，是一條長約十幾丈的坑道。張文明的楠木棺材就停在坑道口上，只等時辰一到，民伕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然後再將這坑道掩土平整，葬儀就算結束。

　　張居正一行剛到坑道口楠木棺材前站定，忽聽得近處什麼地方傳來「通、通、通」三聲炮響，這是報告吉辰已到。本來還有些喧鬧的現場，突然間變得鴉雀無聲。這太暉山地形開闊，土阜下面的曠地上可以容納數千人，如今已是塞得滿滿囤囤的。曠地四周站滿了擔任警戒的軍士，在警戒線之外，更是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孝子如潮哭聲震野，幡旗簇擁旌表如雲。如此盛大的葬禮，荊州府的百姓，就是從上十八輩兒數下來，也沒有誰開過這等眼界。除了嘖嘖稱奇，還是嘖嘖稱奇。

　　說怪也怪，卻說炮響之後，本是響晴響晴的天，忽忽兒就起了烏雲。張居正抬頭一看，正好有一隊雨燕橫過頭頂，它們盤旋著，鳴叫著，愈來愈強的南風將牠們遠遠推去。破絮般的鉛雲越壓越低，雲的穹窿裡，彷彿有黑厲厲的山鬼鼓翼而來。張居正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心中忖道：「如此幽冥景象，天道不虛啊！」一語未了，早有執行官「瞠」的一聲敲響銅鑼，接著響亮喊起：

　　「恭送封君入冥宮－－」

　　喊聲一停，早有侍者將一碗還是溫熱的雄雞血遞到張居正手中。楚地風俗，為死者封墓之前，須得先將雄雞血灑於墓道中，其意是祛邪，靈魂安息於此，不至於有雜神擾亂。灑雞血者，必定是死者的至親之人。張居正作為長子，擔此重任責無旁貸。他接過雞血碗，走在楠木棺材前面，一路把雞血灑到墓井口。當最後一滴血灑落地上，他按規矩將大磁碗猛力擲向棺蓋擊碎，隨著這一聲碎響，執事官又高聲唱道：

　　「拜送封君－－」

　　這聲音雄壯又有些淒涼，曠地上數千名披麻戴孝的官吏以及張府遠近親疏各房親戚，一下子像是暴風吹過的幼樹一般，齊刷刷跪伏下去。

　　「一拜－－」

　　所有白色的孝帽都貼在地上，像一團團放大了的白色菊花，一齊朝著墓道口搖曳。

　　「二拜－－」

　　「拜」字餘音尚在耳邊繚繞，平空突然響起一聲石破天驚的沉雷，接著豆粒大的雨點劈里啪啦猛砸下來。

　　「三拜－－」

　　風聲、雨聲，被吹拂著的旗聲，被撕裂著的幡聲，襯映著曠野上這一大片跪伏的白色身軀，顯得是那樣的肅穆、冷峻。

　　灑完雞血後，張居正退回到坑道口跪伏在地。三拜完畢，他仍長跪不起，淚水和著雨水在他瘦長的面頰上流淌，楠木棺材入穴後已經安置妥當，伕役們都退了出來。數十把鐵鏟都一同揚起，往坑道裡填土。就在這一刻，張居正忽然意識到這是他最後一次為父親盡孝。去冬「奪情風波」發生以來，他所承受的所有詈罵、侮辱、傷害和誤解，都一齊湧上心頭。百感交集，他再也隱忍不住，終於失聲痛哭起來。

　　所有送葬的官吏，這些濫竽充數的「孝子賢孫」們，此時一個個呆若木雞，首輔的篤孝深情，給他們以巨大的震撼。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場忽然有了一陣騷動，官員們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府綢道袍的臞然老者，領了一群府學生走上了神道。

第八回　何心隱顛狂送怪物．金學曾縝密論沉痾

　　神道上雜遝的腳步聲，亦將張居正從悲痛中驚醒，他剛把眼睛睜開，一旁站立的侍者就遞了一塊面巾給他擦臉，爾後又把他攙扶起來。剛才一場急驟的陣雨，將他的粗麻孝服淋得透濕，他想進到孝棚裡換換衣服，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轉身瞧去，不覺一愣，只見一二百名年輕人，一色的府學生裝束，正步履沉重地朝他走來。打頭的一位老者，鬚髮皆白，走路的姿態讓他覺得眼熟。他正猜疑間，那老者搶走幾步，向他彎腰一揖，說道：

　　「宰揆大人，還記得老漢麼？」

　　一聽這聲音，張居正猛然記起這人就是隆慶六年夏在天壽山見過一面，此後就銷聲匿跡的何心隱，不免大吃一驚，問道：

　　「你是柱乾兄？」

　　「在下正是。」

　　「你怎麼會來這裡？」

　　「湖廣合省官員一個不拉地全都湧來荊州，會葬令尊大人，我正好在貴省講學，聽得消息，焉敢不來。」

　　何心隱說罷，徑自走到墓門前，朝隆起的大土堆俯身跪下，莊重地行了三拜大禮。趁他行禮的當兒，張居正就近觀察，發現何心隱同六年前相比無甚變化，只臉上的顴骨比過去顯得更加突出，讓人約略感到他的桀驁不馴。

　　待何心隱行過禮後站起身來，張居正問他：「這些府學生都是跟你一起來的？」

　　「是的。」

　　「一個府才二三十名學生，這一二百名學生，該來自多少個州府？」

　　「大約七八個州府吧。」

　　「他們怎麼來的？」

　　「我在當陽講學，他們都是趕來聽我講學的，聽說我來荊州，他們又跟著我來了。」

　　「沒想到柱乾兄，號召力如此之大。」

　　「當年孔子弟子三千，傳為美談，其實算得了什麼，我何心隱的弟子，三萬都不止。」何心隱的口氣頗為自負。

　　「都跟你學陽明心學？」張居正問。

　　「是的。」

　　「聽人說，你自稱是當代聖人？」

　　張居正的口氣中充滿嘲弄，何心隱雖然聽出來了，但他並不在乎，而是擺出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派頭，躊躇滿志地答道：

　　「每一代都應該有聖人，就像每一朝都應該有宰相一樣，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原也不足為怪。」

　　「好哇，柱乾兄，祝賀你成為青年士子的追隨偶像，記得當年你在京城落榜後的題詩『常記江湖落拓時，坐擁紅粉不題詩』，如今你雖然仍處江湖，卻是一點也不落拓了。」

　　何心隱不願意在這肅穆的葬禮中，與張居正針尖對麥芒地打嘴巴官司，他躲開張居正的機鋒，說道：

　　「宰揆大人，老漢今日前來，是給令尊大人送一點祭儀，略表心意。」

　　何心隱說罷，轉身招招手，便見幾個府學生抬了一對漢白玉的石雕走上前來。只見這對石雕狀似巨型蜥蜴，昂著三角形癟頭，鼓著一雙蛤蟆眼，長長的尾巴捲曲著，塌在兩條後腿之間。在場的官員們個個都感到好奇，紛紛擠上來，爭著想看看這對怪物。張居正抬頭朝人群掃了一眼，那些朝前擠搶的腳步又都嚇得縮了回去。

　　「宰揆大人，你知道老漢送的是什麼？」

　　何心隱一口一個「老漢」，張居正聽了心底窩火，加之他對這對面目猙獰的石雕也沒什麼好感，於是沒好氣回道：

　　「請柱乾兄告訴不穀，這是什麼？」

　　「□□。」

　　何心隱嘴中重重吐出兩個字。站在張居正身邊的張居謙聽罷，不禁失聲問道：

　　「什麼，趴下，是誰趴下了？」

　　何心隱睨了張居謙一眼，見他長得與張居正有些相像，猜著是張居正的弟弟了，便朝他拱了拱手，大咧咧地問：

　　「承教，你是居易還是居謙？」

　　「居謙。」張居謙自覺失言，下意識朝後站了一步，何心隱搖搖頭，歎道：「你讀書不博，我也不能怪你，這個□□，不是你說的趴下。蟲旁一個八字，是為□，虫旁一個夏字，是為□。是神物，了不起的神物。」

　　「什麼神物？」張居謙受了謔，心有不甘地問。

　　「這說來就有典故了，」何心隱並不看張居正越來越嚴峻的臉色，兀自滔滔不絕講道，「昔鴟鶚氏生了三個兒子，大兒子叫蒲牢，他有一副大嗓子，好吼好叫，因此人們就讓他飾守大鐘，你們見到的鐘鈕就是他；二兒子叫鴟吻，生了一根長頸子，有事無事好作瞭望狀。人們便讓他站在屋脊上，你們見到的屋簷上的吻頭就是他的演變；這三兒子叫□□，生下來就好飲，一條江的水，他頃刻就可喝乾。今大江大河上的閘口兩旁，都讓他站崗守值。」

　　「你說這怪物是人變的？」張居謙又問。

　　「□□怎地會是人？鴟鶚氏本就是神，神之後代，不稱兒子稱什麼？神龍火鳳，跳蚤臭蟲都有後代，兒子只是借稱而已。」

　　「柱乾兄，你為何要將這一對□□送來？」

　　這次問話的是張居正，何心隱感到這聲音寒磣磣的有一種威懾的力量，不禁震了一下，但旋即又提高嗓門答道：

　　「□□是鎮水良獸，老漢我請名匠雕刻一對送來，權作令尊大人的鎮墓獸。」

　　「鎮水則鎮水，為何要扯上鎮墓？」

　　「荊州平原古稱澤國，大堤十年九潰，無□□在此，恐令尊大人陰宅難安啊！」

　　張居正聽出何心隱話中有話，便追問了一句：「把你剩下的半截子話也講出來。」

　　「你聽出來了？」何心隱冷冷一笑，「大凡權勢中人，生前處處受人趨奉，死後難逃水厄。」

　　「放肆！」張居謙跺腳吼了一句，他不瞭解何心隱與張居正的關係，以勢壓人說，「你一個陋巷窮儒，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

　　「我怎麼不知道，」何心隱反唇相譏，「你以為老漢得學習這些朝廷官員，見了宰揆大人周身股慄，腿都站不直？孟子說過『說大人則藐之，凡見一有爵位者，須自量我胸中所有。若不在其人之下，何為畏之哉！』你哥哥如今手掌乾坤，如日中天，他充其量得到的只是官心，而我何心隱，得到的卻是道心，天道地道人道神道，道道無窮，我有什麼可怕的！」

　　聽到這一番「瘋話」，張居正腦海裡又清晰地回憶起六年前在天壽山與何心隱秉燭夜談的情景。深深感到此人沉湎於陽明心學已經走火入魔。人之才能，是為人世所用還是與人世相忤，原也只在一念之間。他不想在父親的新塚前，當著數百名官員的面同這位「聖人」鬥學問的機鋒，他捋了捋鬍鬚上掛著的水珠，慍色說道：

　　「柱乾兄，家父葬儀剛剛完畢，我也有些累了，改日再找你來，專門承教。」

　　此言既出，一直按劍在旁須臾不離左右的護衛班頭李可，立刻搶步上前，推開擋在道上的何心隱，一大隊虎賁勇士簇擁著張居正來到孝棚前面，頃刻間起轎而去。

　　※※※

　　當天晚上，剛交戌時，金學曾應約走進了張大學士府，他雖然當上了學臺大人，但畢竟在荊州城住了三年，滿街都是熟人，特別是稅關的差吏，聽說老堂官回來了，一窩蜂地跑來非要拉他去喝酒以示孝敬。盛情難卻，金學曾被生拉硬拽上了一品香酒樓，正喝得酒酣耳熱，忽見張府家丁帶著隨張居正南下的內閣書辦前來找他，說是首輔緊急召見，要他即刻前往。一聽說是緊急召見，金學曾心裡已猜出了七八分，肯定是為下午太暉山上何心隱突然出現的事，他當即一推碗筷，朝老部屬們拱拱手道一聲「對不起，多謝諸位酒飯。」便隨著張府家丁蹬蹬蹬下樓，半炷香工夫就跨進了張大學士府的門檻。

　　這座氣宇軒昂的張大學士府邸，金學曾以前來過幾次，有兩次是被張老太爺請來聽戲的。當時的感覺是嘈雜得很，張老太爺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因此，家裡傭役說話也是一個哈哈三個笑，一點規矩都沒有。今晚上可不同了，雖然裡裡外外依然是燈火通明，但迴廊間少有人影，就是偶爾有當差走過，也都躡手躡腳，生怕弄出響聲來。金學曾到此又重新感到了張居正的威嚴－－這威嚴不是那種板起面孔不苟言笑，而是舉手投足慢言細語之間，一個人整個兒向外散發的那種震懾力量。

　　張大學士府的第三重正房，面闊三間，原是張文明的書房以及會見重要人物的內客堂，現在被臨時改作張居正的值房。金學曾被書辦領到這裡時，張居正早已坐在裡頭，正埋頭看一份奏摺。每天，京城裡都有奏摺、咨文以及邸報等重要文件傳來，他不但要看，還要擬票或批覆－－這是皇上特意規定的。朝廷大事必須由他處置，他雖然感到累，但心裡覺得踏實。

　　儘管金學曾腳步很輕，張居正仍然聽到了響動，他在緊連著客堂的書房裡問道：

　　「是學臺大人到了嗎？」

　　這話雖然有些調侃，但語調親切，站在客堂裡的金學曾心中湧過一股暖流，答道：

　　「回首輔，是卑職金學曾。」

　　「進來呀！」

　　金學曾整了整官袍，抬腿邁過了門檻，張居正放下手中正在看著的一份奏摺，往後推了推椅子站了起來，笑模笑樣走到金學曾跟前，打量著他說道：

　　「今天下午，你講的那位醬先生很有意思，你這位金學曾哪，做什麼事都猴頭猴腦的。」

　　張居正此時的和顏悅色，與下午在孝棚裡會見三臺長官時的冷峻恰成鮮明的對比。金學曾知道首輔欣賞他，但仍不敢造次，正琢磨詞兒回答，偏嗓子眼不爭氣，喉結一滑，竟噴出一個響亮的酒嗝。張居正微微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搧了搧，問：

　　「怎麼，喝酒了？」

　　金學曾喝酒不上臉，這一下卻騰地紅成了落鍋的蝦子，他雙手捏著官袍的下襬，局促不安地說：「卑職孟浪，被稅關的老同事拉到酒樓上灌了幾口貓尿。會葬期間，這是大不敬的事，卑職請首輔治罪。」

　　「治什麼罪呀，辛苦了一天，下午又在太暉山淋了雨，本就應該喝點酒驅驅寒氣，我回到府中，也讓人熬了薑湯喝下一碗。啊，幹嘛老站著說話，來，坐下來。」

　　張居正不在客堂而在書房裡會見金學曾，實際上已是把他當成了心腹。這一點，金學曾自己心底也清楚。所以，剛一落座，他就小心翼翼問道：

　　「首輔連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

　　張居正拿起書案上的蓋碗茶，一邊撥弄著浮葉，一邊斂了笑容問道：

　　「你知道我為何要向皇上舉薦，讓你當湖廣的學臺？」

　　「不知道。」金學曾謹慎回答。

　　「你都上任幾個月了，別人怎麼看你？」張居正又宕開問了一句。

　　「官場上的人，本來就好嚼舌頭根子，就咱的任職，說什麼話的都有，有說我從熱鍋跳進了冷灶，有說我在荊州清稅時，到底還是得罪了首輔大人。」

　　「啊，怎麼得罪了我？」

　　「將趙謙送給張老太爺的一千畝荒田清理了出來，這事兒，沒有首輔大人的支持，卑職斷然不敢胡作非為。但外頭人不知曉內情，故捕風捉影亂說一通。」

　　「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這些不要去管它。」張居正說著又回到先前的問題，「你真的不知曉我薦拔你出掌湖廣學政的用意？」

　　金學曾本想用一句「不知道」搪塞過去，見首輔一再追問，只得言道：「卑職也曾就這件事反覆揣摩，好像摸到了一點，又怕是錯的。」

　　「你講講看。」

　　「首輔大人是不是想整頓學校？」

　　張居正兩道吊額眉一揚：「唔，講下去。」

　　「首輔自隆慶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興氣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飭吏治，裁汰冗員。再就是讓六科監督六部，內閣稽查六科。如此考核制度的建立，使內閣真正成為了權力中樞，首輔也就能夠理直氣壯地擔負起替皇上總攬朝局調理陰陽的責任。之後，從萬曆二年開始，首輔又整頓驛遞、稅關、鹽政、漕政與馬政，一直到子粒田徵稅，事無鉅細一一釐清。將過去許多不合理的制度一一改正，幾年下來，國家財政已是根本好轉。過去是二年之收入，只夠一年之支出，現在是一年收入，可供三年之費用。去年冬，首輔又敦請皇上頒旨在全國開始清丈田地，首先在山東試點。此役用三年時間完成，一旦大功告成，每年之賦稅又會增加許多。屆時，國富兵強，物阜民豐的太平盛世必將來臨。

　　「士有報國之途、農有可耕之田、工有一技可用、商有調劑之才。如今之天下，野無餓殍而朝有賢臣，是大明王國自永樂皇帝以來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盡人意處－－」

　　說到這裡，金學曾酒勁兒上來嗓子眼乾得冒煙。他將侍應送上的茶水猛咕了幾口，抹了抹嘴角的餘滴，繼續言道：

　　「咱說的不盡人意處，便是現在的學校，洪武二年十月，高皇帝下令在全國各府縣建府學、縣學。十五年四月詔天下祀孔子，賜學糧，增加師生廩膳。凡入府學縣學的學生，一律由國家負擔費用，並免生員一家賦稅。當時國朝初創，人才匱乏，故高皇帝歷年增加廩膳生員名額並給予殊恩優撫，應該說是正確的國策，但到了宣德三年，有感於廩膳生員設置太多太濫，已成各府縣之負擔，皇上採用禮部的建議，給府、州、縣、學重新定額，一時削減了不少生員數額。此項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只要一有機會，這些人就鼓搗著恢復舊制。景泰元年，新皇帝登極，為收攬人心，又將生員定額取消。成化三年，生員再次定額，當時主其事者是禮部左侍郎姚夔。京師士子便編了一首順口溜罵姚夔，『和尚普度，秀才拘數，禮部姚夔，顛覆國祚。』正德十年，武宗皇帝再次放開生員編制，從此一發而不可收。許多人削尖腦袋往府學縣學裡鑽。一入學校，穿上了寬袖皂邊的五色絹布襴衫，就等於跳了龍門。哪怕一輩子考不上舉人進士，但只要占著生員名額，照樣優免課賦，享受朝廷配給的廩膳。高皇帝當年創設學校，其意是為朝廷培養人才，體現朝廷的養士之恩，可是發展到現在，這養士之制早就變了味兒。府學縣學裡雖仍有認真讀書博取功名的人，但大多數士子卻是不肯鑽研經邦濟世的實際學問，而是一味地標新立異，將一些空洞無物的玄談狂思視為圭臬。因此，朝廷每年花費大把的銀子，養的卻不是士，而是一幫狂徒！」

　　「說得好。」張居正就知道金學曾幹一行鑽一行，出任學政幾個月，就把這裡頭的弊端弄得一清二楚，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問，「你知道現在天下的廩膳生員是多少嗎？」

　　「不知道，」金學曾不是沒有打聽過，而是因為不在北京，無從查獲確切的數據。他回道，「卑職知道正德九年的全國廩膳生員數字是三萬五千八百人。」

　　「正德九年距現在已過去了六十多年，廩膳生員的數額早翻了一倍多，現在是八萬七千多名，相當於全國領取俸祿的文官吏員的總和。」

　　「太多了！」

　　「是啊，本輔上任之始，裁汰官場冗員，三年共裁去一萬多名：至今還有人罵我此舉是奪皇上的威福，是寡恩，是與士林作對。但不能因為人家反對，咱就縮手縮腳不敢做事，我薦拔你出任學政，就是要你整頓學校。」

　　「卑職感謝首輔的信任。」

　　金學曾想站起來表示謝意，張居正抬手示意叫他別動，接著說：「今天下午三臺會見時，我發覺你有難言之隱。所以，就想著今晚上單獨召你來見面，想聽聽你在整頓學校方面有何創議。」

　　「整頓學校，是兩個方面的問題，」金學曾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他在琢磨說話的分寸，「一是裁汰生員，這裡頭主要是清除兩種人，一是害群之馬，二是那些實在是開不了聰明孔的老童生，從黃髫少年讀到鬍子拖雞屎，還在那裡懵裡懵懂地學別人的策帖，這類人－－」說到這裡，金學曾忽然意識到首輔大人剛剛下葬的令尊正是這樣一個老不爭氣的「府學生」，不禁為自己的失言而懊悔。他本想說「這類人一律裁汰」，便臨時改了口，言道，「像這類人，因人而異區別對待－－」

　　「什麼區別對待，一律裁汰，」張居正看出金學曾的心思，索性挑明了說，「家父也曾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五十多歲，他就退出了府學，不再讓朝廷供養。」

　　「老封君高風亮節，不愧是讀書人楷模。」金學曾說了一句拍馬屁的話，頓時感到臉上發燥，他連忙拿起茶杯喝水以圖掩飾。「方才說的是對於府縣兩級的官學。其實，這些年講學風盛，各地辦起的私學，亦廣招生員，這樣一些學校，危害尤烈。嘉靖年後在陽明心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泰州學派，在民間極為活躍，其代表人物如何心隱、羅近溪等，四處收徒，每到一處，年輕人趨之若鶩，這些私立學校的山長，其影響力，不單超過朝廷親授的教諭或學正，就是地方官吏，也莫能與之抗衡。」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張居正接過金學曾的話頭，怒形於色說道，「不穀這裡有一份密帖，你不妨看一看。」

　　張居正說著從案頭卷宗裡抽出幾張紙來遞給金學曾。這是安徽太平府知府龍宗武寫給張居正的密件，金學曾埋頭看了下去：

　　近查府學生員吳仕期，聞貶曹鄒元標過境之消息，邀約府縣生員及私學之子計約一百餘人，步行數百里至鎮江與之會面，尊元標為濟世之雄。鎮夜轟飲擾亂治安，攘臂歡呼譏刺時局。辱罵元輔為一世奸雄，不孝有如芻狗。且視簪纓貴族如草芥、視謙謙士人為群氓；若不除之，國禍無窮云云。此輩之張狂，於此可見一斑。惟嘯聚三日後，吳仕期率眾回歸府學，又密寫揭貼數十張，假借致仕蘇州知府海瑞之名攻擊元輔，且於府治到處張貼。

　　愚職於上月十九日密拘吳仕期一干人犯，親自讞審，偵知吳仕期輕薄狂妄，實有所本。他自認平生最景仰之人物，乃江西吉安何心隱，貶曹湖廣平江艾穆之輩－－

　　這封密劄很長，金學曾仔細看過一遍，半晌沉吟不語。張居正摩挲著臉頰，盯著金學曾緩緩言道：

　　「嘉靖以來，講學之風盛於宇內，如果只是切磋學問探求道術，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但如今各地書院之講壇，幾乎變成了攻訐政局抨擊朝廷的陣地，這不僅僅是誤人子弟，更是對朝局造成極大的危害。像太平府這個吳仕期，只是狂妄之輩的一個代表而已。聖人有言，『一則治，雜則亂；一則安，異則危。』如今，各地書院已成對抗朝廷新政的堡壘，這是絕不允許的事情。書院為何能夠如雨後春筍般興起，說穿了，就是有當道政要的支持。講學之風，在官場也很興盛，一些官員對朝廷推行的各種改革心存不滿，自己不敢站出來反對，便借助何心隱羅近溪之流的勢力，來與朝廷對抗。講學講學，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張居正說著說著就上了火氣，金學曾到此才明白首輔厭惡講學還有這麼深刻的原因，便道：

　　「講學之風，如今已成沉痾之病，官員們不管出於何種動機，反正有不少人樂意襄助此事。下午，撫臺陳瑞講到襄陽府巡按趙應元不來參加會葬是因為有病，據卑職所知，真正的原因是羅近溪到了襄陽，在臥龍書院講學，趙應元要留下來陪他。」

　　「看看，這又是一例。」張居正輕蔑地笑了笑。又道，「如今全國講學之妖風，已是甚囂塵上，其中又以南北兩京、浙江、江西、湖北數省為最。我之所以要舉薦你出任湖廣學政，就是要你先在湖北捅一捅馬蜂窩。」

　　「卑職一定不辱使命，」金學曾臉色莊重地表態，接著說，「前不久，鄖陽府發生了一次械鬥，鄖陽府知府徐顯謨到任後，支持何心隱在那裡興辦書院，為了解決校舍，徐顯謨命令駐紮在鄖陽的千戶衛所騰出一半房子來，導致軍士嘩變，竟把府衙包圍了起來。」

　　「這樣的大事，怎不見上奏朝廷？」

　　「當地官員擔心考績過不了關，故多方隱瞞。」

　　「真是豈有此理！」

　　張居正惱怒地罵了一句，還欲說什麼，卻見書辦進來稟報：「大人，荊州知府吳熙求見。」

　　「有何事？」

　　「吳熙說，他把何心隱抓起來了。」

　　「為何？」

　　「何心隱下午在太暉山侮辱了首輔大人，還送那一對怪物到葬禮上，這都是戲弄。吳熙看到大人發怒，一回到荊州，就派人把何心隱抓了。」

　　「胡鬧！」張居正霍地站起，厲聲說道，「你去轉告吳熙，叫他迅速把人放了。」

　　「是！」

　　書辦一溜煙跑走了，張居正踱到窗前，眼前又浮現出那一對石雕□□醜陋的形象，不免又自言自語道：

　　「何心隱啊何心隱，天底下，就你這一隻叫雞公了！」

　　金學曾一旁觀察，突然明白了首輔「投鼠忌器」的矛盾心理，他忽然靈機一動，想了一個替首輔解憂的辦法，兀自莞爾一笑，便躬身告辭離開了張大學士府。

第九回　糧道街密議簽拘票．寶通寺深夜逮狂人

　　由於地勢低窪，加之遍地的湖塘，一到夏天，武昌城就熱得如同蒸籠。白日裡來風去浪，雖然熱，往陰涼地兒一站，倒也還能透口氣兒。奇就奇在一到夜晚，風都不知道死到哪兒去了，一絲兒也不肯吹出來。整個兒一座城不單是蒸籠，簡直就成了烤紅薯的紅爐鐵桶。丁門小戶人家，多半是雜物堆積擁擠不堪，三伏天窩在家裡，摸什麼物件兒都覺得燙手。如此天氣，待在家裡還不把人悶死！於是，太陽一落土，家家都把竹製的涼床搬出來，不管怎麼說，躺在大街上乘涼，到底比在屋子裡通泰得多。多少年下來相沿成俗，市民們乘涼便成了武昌城夏日的一道景兒－－男的只穿一條大褲衩子，女的也只穿一件露著渾圓玉臂的小褂，床挨床人挨人一街二巷睡了個滿。搖著大蒲扇說笑話的，拍蚊子把大肚皮拍得脆崩脆崩響的；小姑娘聞著鄰床的臭汗睜著眼睛數星星的；小孩兒摸出年輕媽媽的奶子當眾吮吸的－－這都是司空見慣的畫面。這時候，你若是講求「非禮勿視」，除非把眼球兒摘下來。

　　但人畢竟有尊卑之分，一城之中，能看到這道奇景兒的，只能是千家街保安街等窮人集居之地。在蛇山北側的糧道街卻很難見到－－這條大約有兩三里路長的一條街，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尊貴大戶。三臺衙門裡的官員，住在這條街上的就有不少。

　　此時已是酉時過半，糧道街上燈火闌珊。巷子裡時而走過巡邏的軍士和做小買賣的生意人。

　　「酸梅湯－－勒！」

　　「西瓜勒，不甜不要錢！」

　　小販的叫賣聲悠悠忽忽，對於燥熱的夜行人來說，這是一帖最具誘惑的清涼劑。

　　「賣酸梅湯的，過來！」

　　喊話的是坐在四人抬轎子裡的金學曾。此時轎子剛在一所大宅門前停下。金學曾一腳跨出轎門，從趕過來的小販手中拿過木瓢，伸到酸梅湯桶裡滿滿舀了一瓢，咕通咕通一口氣喝乾，然後掏了一把銅錢扔給小販，把木瓢遞給抬轎的班頭，說道：

　　「你們在這裡盡情地喝，等我出來。」

　　說話的當兒，早有穿著衙門皂衣的侍轎長隨去敲大宅子的門。

　　「誰呀？」裡頭有人應聲。

　　「咱衙門裡的學臺金大人。」

　　「啊，是金大人。」

　　裡頭的人趕緊打開大門，金學曾一步跨進門檻，對開門的班役說：

　　「煩你趕快稟報，我有急事要見撫臺大人。」

　　「小的已稟告進去了，請金大人稍候片刻。」

　　班役把金學曾領到客廳。金學曾打量這廳裡的陳設，只見牆上貼了些蘇畫，桌上擺著一隻博山爐和兩把宜興茶壺，景窯彩瓶中插了些時花，雖是些不值錢的玩器，倒也布置得熱熱鬧鬧。心中忖道：「這個陳瑞，雖然沾了愛財的名頭，倒也懂得收斂。這個二房的家裡，倒見不著刺眼的富貴氣。」按理，陳瑞應住在撫臺衙門裡，只因他寵愛的二房與大夫人擱不攏，二房不肯受夾板氣，硬是要搬出來，陳瑞只得由她，在這糧道街覓下一處住房另住：陳瑞不愧是七尺鬚眉堂堂大丈夫，一碗水端得平，訂下規矩來，逢單日與大夫人住在衙門官邸，逢雙日就過糧道街這裡來陪陪如夫人，衙門同僚都知道他的這種安排，故逢雙日有事，就逕自到糧道街來找他。

　　由於院子裡有一棵大桂花樹，白日裡替房子擋了陽光，所以這客廳夜來還稍稍有點涼氣，但金學曾依然感到悶熱，皆因他穿得太齊整，一件七成新的三品孔雀夏布補服套在身上，裡頭還穿了一件擋汗的背心。由於一路走得急，額頭上汗漬漬的，補服上也滲出了幾塊汗斑，他正搖著摺扇心急火燎地等待時，忽見門簾兒一晃，身穿一件湖青輕薄府綢道袍的陳瑞抬腿兒走了進來。

　　「陳撫臺，」金學曾站起來，收起摺扇行禮。

　　「坐坐坐，」陳瑞一邊還禮，一邊說道，「這麼熱的天，你還要官箴體面，彼此都是老熟的人，何必呢？」

　　陳瑞說著，便命堂役扯動懸在廳樑上的大布扇，廳堂裡頓時起了涼風，感覺舒坦得多。

　　金學曾抹了抹臉上的汗，笑道：「武昌城素有火爐之稱，一到夏天，滿城的人，都變成了蒸籠裡的饅頭。」

　　「都是餿饅頭，」陳瑞沒好氣地接了一句，咕嘟著埋怨道，「小時候老聽人家說吳牛喘月，還以為吳越之地是天底下最熱的地方，來到武昌才知道此言大謬，什麼吳牛喘月，應改作楚牛喘月才是。」

　　「你是北人，特別怕熱。」金學曾附和著。

　　「是啊，」陳瑞哭喪著臉，「一到夏天，咱就像悶昏雞似的，坐在衙門裡竟值不了事。方才你未來之前，我坐在後院書房裡，弄了一大桶井水，把雙腳泡進去才感覺舒坦一些，你看看，這都過成了什麼樣子。這次首輔回江陵葬父，咱曾向他當面提過請求，能否把我調回京城去，不求遷升，只求離開這座火爐。」

　　「首輔答應了你嗎？」

　　「他哼了一聲。」

　　「哼了一聲就是記住了。」金學曾眨了眨他的小眼睛，忽然詭譎地一笑，「陳撫臺，你若想能儘快調離武昌，恐怕得走走捷徑。」

　　「怎麼走？」此話一問出口，陳瑞便有些後悔，他知道金學曾是首輔跟前的紅人，同時又是一個軟硬不吃的「鬼難纏」，同他打交道得十二分的小心，倘若有什麼把柄落到他手裡，就等於自己給自己支了一口油鍋。於是又連忙掩飾道，「咱是正常遷轉，哪用走什麼捷徑。金學臺，今夜裡勞你大駕光臨，究竟有何急事？」

　　金學曾知道陳瑞對他存有戒心，也不計較，只是不動聲色地問道：

　　「今日吏部傳來的咨文，撫臺可曾看到？」

　　「看到了。」陳瑞點點頭，又明知故問，「是不是給鄖陽知府徐顯謨和襄陽巡按趙應元兩人處分的事？」

　　「是的。」

　　卻說吏部這道咨文傳諭明白：鄖陽知府徐顯謨因強令衛所駐軍騰出營房創辦學校，導致駐軍嘩變，遭監察御史彈劾，官降兩級，謫調泰州同知；襄陽府巡按趙應元候代期間，每以病託不到衙視事，終日悠遊山水吟詩作賦，頗遭物議，亦被都察院風憲官糾彈，給予削籍處分。這兩人與陳瑞雖無私交，但畢竟是本省下屬目員，一體舉勘到部黜敘，成了風聞全國的大事。作為一省撫臺，本省官員出了這大的事，陳瑞仍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

　　「吏部對這兩人的處置都過於苛嚴，」陳瑞毫不掩飾對這道咨文的不滿，言道，「那些風憲官一味取悅於上，揪住一點小事無窮放大。多少官員的仕宦前途，就這樣被他們白白葬送了。」

　　「徐顯謨與趙應元，恐怕不是小事吧。」

　　金學曾盯著陳瑞，一臉的微笑高深莫測。陳瑞意識到自己說話走了板，忙改口說：

　　「當然，這兩個人犯的都不是小事。」

　　「撫臺大人認為他們犯的什麼事？」

　　「這還用說嗎？」陳瑞憤然答道，「首輔葬父，合省官員都趕往江陵會葬，偏這兩個人都找理由告假不來，這還不把首輔得罪了。」

　　「按撫臺之見，首輔是公報私仇。」

　　金學曾這句話說得尖刻，陳瑞如聽得一聲炸雷，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忙不迭聲地解釋：

　　「金學臺，你話可不能這樣講，咱陳瑞對首輔之忠心，可鑒日月－－」

　　陳瑞如木偶一般揮動雙手，那樣子很是滑稽，金學曾笑著打斷他的表白，言道：

　　「撫臺大人，你把我的意思理解錯了，我是說，徐顯謨與趙應元所受處分，並不是因為他們沒到江陵參加會葬。」

　　「啊？」

　　「這兩人受到黜處，都是為的同一個原因。」

　　「什麼原因？」

　　「講學。」

　　「講學？」陳瑞又緊張兮兮地坐回到椅子上，將信將疑問道，「為了講學處分人？」

　　「是啊，」金學曾答道，「近些年講學風起，在陽明心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泰州學派，早已在士林中成勢。時下讀書人，若是口頭上謅不出幾句陸王心學的語錄，同儕們就會瞧他不起。在這種情勢下，府縣兩級官學的生員對程朱理學再也沒有興趣。紛紛自發地把一些講述陸王心學的人請到學校去演講。官學畢竟數量有限，這幫人惟恐陸王心學傳之不廣，又紛紛創立書院。現在，這些一哄而起的書院，在全國怕有數百座，生員已是大大超過了省府縣各級官學的學生。這些年輕人再不熱心科舉，而是一門心思想著如何標新立異。朝廷創設學校，原意是為管理國家培植人才。那些名動朝野的心學大師們創設書院，想的卻是按他們的意願調唆青年士子，如何與朝廷分庭抗禮。如果聽憑這些人胡鬧下去，若干年後，朝廷豈不成了一個空架子？」

　　金學曾娓娓道來，雖然說得波瀾不驚，但陳瑞聽了仍感受得到電光火石。關於「講學」這裡頭的弊端，陳瑞不是看不到，他只是覺得這事兒屬學臺管轄，自己不必硬擠進去操一份閒心。不管怎麼說，跑到別人的河裡去抓魚摸蝦，終是官場大忌。金學曾當了學臺大人已有半年多，兩人雖曾多次會揖，但金學曾從不肯主動向他談及學政問題，他也懶得問。今晚上，金學曾猴兒巴急地跑來，卻一改常態與他大侃特侃「講學」的邪風，憑他的直覺，這隻精狗子肯定是聞到了什麼葷腥。他頓時多了個心眼兒，決定採用拔草尋蛇之法，把這位學臺大人的心裡話套出來。

　　「聽金學臺這麼一說，下官才明白『講學』禍患無窮，徐顯謨與趙應元，都是講學的熱心提倡者，如果從這方面考慮，給他倆的黜處倒也是合情合理，但讓下官糊塗的是，吏部咨文為何不把這真實的理由說出來呢。」

　　「據我猜想，這是首輔的策略。」

　　「啊？」

　　「以首輔一貫的思路，他對無關社稷蒼生的空談玄理始終深惡痛絕，他初任攝政之時，首先要解決吏治與財政兩大問題，幾年下來諸事已見成效。他也就能夠騰出手來治理講學了，但講學之風，自嘉靖末年蔓延到今，已成痼疾。到近年來又有所演變，即朝廷中因循守舊的反對改革的官員，往往與涉談命理的陸王追隨者一道，借書院之講壇，攻擊萬曆新政。這一變化，尤為首輔所注目。因此，據我猜測，首輔肯定要對講學之妖風行使雷霆手段了。這件事，因牽扯到天下讀書人，最易引起非議，吏部處理徐顯謨與趙應元二人，言在彼而意在此，咨文一出，先聽聽士林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的舉措。」

　　「以你之見，首輔下一步的舉措會是什麼？」陳瑞的態度認真起來。

　　「查封全國的私設書院。」

　　金學曾說得很懇切。陳瑞瞇眼兒一想，覺得金學曾的話有幾分道理，但這事兒與自己關係不大，便鬆下心來笑道：

　　「金學臺分析得頭頭是道，反正你是個熱鬧人，走到哪裡，都會弄得山呼海嘯的，這回查封書院，你又要力拔頭籌，創立奇功了。」

　　陳瑞的語氣中既含有嘲諷，又含有羨慕，金學曾早把陳瑞一肚子雜碎看了個對心穿－－這人是個老官場，誰在台上就認誰。吃準了這一點，他就對症下藥：

　　「陳撫臺，這回力拔頭籌的，恐怕不會是我。」

　　「那是誰？」

　　「你。」

　　「我？」

　　「對，是你！」金學曾瞅著陳瑞一張發愣的臉，神秘言道，「我剛才講過，首輔查封書院，恐怕會使出雷霆手段。既是雷霆手段，就不是我們這些學官有能力做得出來的。」

　　「你是說－－」

　　不知不覺，陳瑞已把身子湊近了金學曾。金學曾見他已入甕，心中甚為高興，問道：

　　「你說，查封書院應從什麼地方做起？」

　　陳瑞懶得細想，性急地說：「金學臺，你乾脆說了，如何是雷霆手段。」

　　「一句話，擒賊擒王。」

　　「這還是個啞謎兒，」陳瑞撇了撇嘴角，擺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式，「你說，何為賊，何為王？」

　　「撫臺這麼一問，倒叫我不好回答了，」金學曾略一思慮，又道，「這麼說吧，若要拆廟，先得搬神。」

　　「廟是那些私立書院，神呢？」

　　「各個書院的山長都是神，但最大的一尊神，現就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

　　「誰？」

　　「何心隱。」

　　「這個瘋漢，」陳瑞立刻記起何心隱在太暉山與首輔見面時的張狂，早就把他恨得牙癢癢的，便道，「論理，這個人早就該抓起來，但誰又敢動他呢？」

　　「為何不敢動他？」

　　「你忘了，四月份在江陵，荊州知府吳熙把他抓起來，首輔卻下令把他放了，聽說他是首輔年輕時的朋友，首輔雖是鐵面宰相，但朋友之間，他還是抹不開面子。」

　　金學曾搖搖頭，說道：「陳撫臺只看到了問題的表面。當時首輔的父親剛剛下葬，何心隱大老遠跑來送那兩隻□□，雖有愚弄之嫌，畢竟是參加葬禮來的，如果即刻把他抓起來，就顯得首輔太沒器量。所以，首輔要吳熙放了他。現在卻不同了，首輔五月底動身回京，已離開湖廣地面二十多天了，這時候再抓何心隱，我可以肯定，首輔再也不會指示放人了。」

　　陳瑞想一想覺得金學曾的話有道理，便狐疑地問：「是不是首輔走之前，額外有話吩咐你？」

　　「沒有。」

　　「既沒有吩咐，這首輔的心意兒你怎麼知道？」

　　「今日戶部傳來的咨文，就透露了首輔的心思，」金學曾說著意味深長地一笑，又道，「陳撫臺，首輔投鼠忌器，你我就不存在這個問題。」

　　「這倒是，」陳瑞估摸著這件事如果真像金學曾所說，倒是巴結首輔的一次絕好機會。但心裡仍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猶豫地問，「萬一抓錯了人，怎麼辦？」

　　「抓不錯的，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金學曾一副大包大攬的樣子，說道，「再說，為官一任，要想做成幾件大事，總還得冒幾分險。當初，我任荊州稅關巡稅御史時，揭發趙謙拿公田做人情送給張老太爺，多少人都認為我這是自己給自己捅刀子，結果怎樣？首輔天下為公，滅私情而懲貪官，我金學曾不但沒有引火燒身，反而得到了皇上的褒獎。」

　　說了一晚上，就這幾句話最打動陳瑞的心，他一咬牙，說道：「就依你的，咱們即刻動手，把何心隱先逮起來再說。」

　　「好，請撫臺大人迅速給捕快下令，今夜裡就將何心隱捉拿歸案。」

　　「你是說今夜裡？」

　　「是呀，事不宜遲，免得夜長夢多。」

　　「好，我這就簽發拘票。」

　　※※※

　　武昌城大東門外五里許，有一支小山脈叫小洪山。山上蒼巖峻峭古木參天，石泉飛瀑禽鳥相親，原是省城中人踏青消夏的好去處。山中建有不少富貴人家的別業。如今，這山上又多了一座名聞遐邇聲震江南的洪山書院。

　　小洪山上最古老的建築，當數始建於唐代的寶通禪寺。依山而建步步登高的禪院，如今已是省城最為有名的巨剎，禪院後山的七層洪山磚塔，亦成為一方名勝。大凡來武昌城遊覽的人，第一站必定會到蛇山上登臨黃鶴樓，俯瞰拍天而去的萬里長江和城中煙雨樓台十萬人家，接下來就會到洪山寶通禪寺燒香禮佛，爾後沿寺後盤磴古道，登臨洪山寶塔，憑欄騁目，看芰荷滿地田陌縱橫的江南勝景。

　　距寶通禪寺約有半里之遙的半坡上，有一處石牆圍砌的大宅院，俗稱半山堂，原是省城中一個大綢緞商的別墅。兩年前，這位綢緞商附庸風雅，把這座大別墅捐出來改建為洪山書院。從此，這座禪鐘悠揚的小洪山，又成了莘莘學子聚居之地。洪山書院因臨近省城，加之環境清幽，一俟建立，便招募到許多學生。上個月，書院山長因請到名滿天下的何心隱前來主講，洪山書院更是聲名大噪，本來只可容納二百多名學士的書院，一下子湧來六百多人。何心隱有一個觀點，認為士未必高貴，農工商賈並不低下，人人都應是自己的主人，都應能成為聖人。「凡人皆可成聖」雖假借於禪宗六祖的「凡人皆可成佛」，但對於社會底層庶民，似乎更有吸引力。因此，他每到一處講學，必定有大批的庶民子弟聞風歸附。

　　且說這天晚上，河漢橫陳月華如水，儘管洪山書院裡頭還是人聲嘈雜燈火通明。可是與之毗鄰的寶通禪寺，卻是大門緊閉寂靜無聲，惟有方丈室裡還有一盞孤燈熒熒煢照，燈下坐了兩個人，一個是廟裡住持無可禪師，一個便是洪山書院的主講何心隱。

　　六年前何心隱在北京天壽山見到張居正時，曾向他介紹過無可禪師的來歷。無可出家之前名叫初幼嘉，是張居正的總角之交。嘉靖二十六年與張居正一起去北京參加會試，張居正金榜題名，初幼嘉與何心隱卻愴然落第。從此，三個人天各一方，初幼嘉下第的第二年就剃度出家。十幾年後，便成了臨濟宗的傳人，禪門裡人人敬重的高僧大德。正是由於他的努力，本已破落的寶通禪寺終又變成了宏麗的叢林巨剎。這麼多年來，他與張居正早就失掉聯繫，但與何心隱還常有過從。張居正從何心隱嘴中打聽到初幼嘉的下落後，也曾託人帶信給他，意在恢復聯絡。當年的初幼嘉－－如今的無可禪師經過慎重考慮，決定還是不要互通信息為好。當年，他已通過何心隱帶了一首偈詩給他，該說的「玄機」都已說了，何必還要破除佛戒重續塵緣呢？這次聽說張居正回鄉葬父，有可能要召他一見。以張居正現在的顯赫身份，與他相見，無異於請來了一位活菩薩，寶通禪寺亦可藉此沾光，使臨濟宗再次名重天下。但無可禪師一向把與官府結交視為「魔道」，他不肯攀援權貴而自損宗風。為了避免和故友相見，他便提早離開了寶通寺，前往九華山普陀山等處菩薩道場參拜。這一趟耗去了半年多時間，前幾日才回到寶通寺。何心隱來洪山書院講學已經一個多月了，聽說無可禪師遊腳歸來，便約定今天夜裡前來拜會。

　　老明友相見，原也沒什麼客套。無可禪師拿出從普陀山帶回的無花果招待何心隱，看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無可笑著問：

　　「柱乾，聽說你最近在洪山書院講學，越發的離經叛道了，你說你現在是無父無君，可有此事？」

　　「實有其事。」何心隱滿不在乎地回答。

　　無可駭然說道：「你如此說，就不怕人家指斥你是異端邪說？」

　　「我的學問的確是異端，但並非邪說，」何心隱頗為自負地答道，「父子君臣關係，在孔夫子提出的五倫中，最為束縛人心。在家事父，出門事君，一輩子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你說，一個人一輩子如此活著，哪裡還有什麼樂趣？」

　　何心隱擺出一個論戰的架式，但無可並不同他爭論，而是轉了一個話題問道：

　　「聽說你去江陵見到了叔大？」

　　「見到了，合省官員為了拍他張居正的馬屁，都一窩蜂趕到江陵參加會葬，老漢也帶著幾百名學生，前去湊了一回熱鬧。」

　　何心隱接著就把那日在太暉山與張居正見面的情形繪聲繪色講述了一遍。

　　無可禪師雖然不肯與張居正見面，但畢竟兩人是年輕時的摯友，他覺得何心隱前往太暉山會葬的方式有些古怪，於是不解地問：

　　「你送那一對□□，究竟是寄託哀思呢，還是故意弄的惡作劇？」

　　「兩者兼而有之。」

　　「啊？」

　　見無可禪師一臉疑惑，何心隱便解釋說：「畢竟張居正與我曾經是朋友，他的父親去世，我不前往祭奠，於友道說不過去。所以，前往太暉山一拜，是寄託哀思，此其一也。其二，老夫也想借那一對□□，給張居正一個提醒。」

　　「提醒他什麼？」

　　無可問話剛出口，便見一個小沙彌進來，請老和尚出外低聲說了幾句話，無可禪師回到方丈室，神色有些嚴峻，何心隱問他：

　　「有什麼事？」

　　無可答道：「小沙彌說，寺廟外頭有兩三個形跡可疑的人，怕是小偷。」

　　「廟裡有什麼值得他偷的，終不會大和尚的佛法能被他偷了去。」何心隱說了一句笑話，旋即陰下臉來，歎道，「如今這世道，有幾個小偷原也不足為奇，眼下的情勢是，官宦人家，一個個是飽暖思淫慾，底層百姓，一個個都是饑寒起盜心。」

　　無可搖搖頭，言道：「柱乾兄言重了，叔大當政以來，這幾年民困大有紆解。老衲這次出外遊方半年，倒聽得不少老百姓，都在說他的好話。」

　　「當年在天壽山，我設計見到張居正，向他提了三條建議，第一是清除朋黨政治，第二是多用循吏少用清流，第三是清巨室，利庶民：他上任首輔六年來，一直按照這三條推行改革。」何心隱說著，鬍子一翹一翹地激動起來，竟提高了調門，憤然言道，「但是，畫虎畫皮難畫骨，叔大兄缺的就是畫骨之功。」

　　「啊？」

　　「我期望他推進改革，做一個名垂青史的太平宰相，但幾年下來，他已深深讓我失望，他滿腦子的改革舉措，只為一個字：錢！只要能為太倉裡多弄到一兩銀子，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多年以來，朝廷積貧積弱，叔大欲行富國強兵之道，原也無可厚非。」

　　「但是他對讀書人太苛刻，對士林中人，以極盡羞辱為能事，這一點，是可忍孰不可忍。去年他老父去世，按朝廷規矩本應回家守制，他不守制也罷，還把反對他守制的人，使用最嚴酷的廷杖大刑予以鎮壓。從這一點看，他為了固守首輔威權，不惜與天底下所有的讀書人為敵。」

　　「阿彌陀佛！」無可禪師雙手合十，嘴中喃喃地念了幾句經文，又道，「大概就為這件事，你就給張居正送去了一對□□。」

　　「是的。□□是鎮水良獸，我將它送給張老太爺鎮墓，是為了讓老人的靈魂免遭水厄。」

　　「水厄？」

　　「死者長已矣，生者常惻惻，」何心隱不知是為同類傷悲還是別有所思，反正臉色已是黯淡下來，「按《子午流注》所言，水厄為災咎，為橫禍。人既死了，何來災咎與橫禍？所以，老漢把□□抬過去，名義上是送給張老太爺，實際上是提醒張居正，再這樣下去，必定水厄難免。」

　　「但願叔大心有靈犀！」無可淒然一歎，隨即望著何心隱清臞的面頰，心想歷來結怨於朝廷的人都沒有好下場，便道，「柱乾兄，你也要善自珍重。」

　　「我？」何心隱一愣，他明白無可的言外之意，旋即笑道，「我如今門生滿天下，誰還能把我怎麼樣？那天在江陵，荊州知府吳熙認為我在太暉山的舉動得罪了張居正，竟然下令讓人把我抓了起來，不到一個時辰又把我放了。」

　　「為何？」

　　「聽說是張居正發了話，他畢竟是聰明人，怎肯背黑鍋處分我這種人。吳熙這小子，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叔大身為宰相，畢竟還念舊情。」

　　無可說著，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華流轉北斗已淡，周遭萬籟俱寂，夜已是深了。便對何心隱說：

　　「柱乾兄，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書院安歇了。」

　　何心隱談興正濃，但見無可已站起身來送客，只得告辭。兩人走到院中，何心隱記起了一件事，又停下腳步，對無可禪師說道：

　　「差一點忘了一件事，前幾天，我收到李卓吾先生從雲南姚江寄來的一封信。」

　　「李卓吾？」無可斂眉一想，問，「可是那位同你一樣，裝了一肚子怪學問的李贄？」

　　「正是此人。」

　　「他不是在北京禮部衙門做官麼，怎麼跑到雲南去了？」

　　「他本是禮部度牒司主事，去年，張居正特薦他出任雲南姚江知府。一下子給他官升兩級。」

　　「這種人本不能為官，張居正能夠擢升他，可見宰相肚裡能撐船。」

　　無可一再稱讚張居正，何心隱聽了心裡感到彆扭，卻又不好反駁，只得言道：

　　「李卓吾是一個瘋漢，張居正雖然善待他，他卻並不領情，他雖然到姚江上了任，但不肯認真理事。他聽說境內雞足山有一位禪師有百丈遺風，便跑去知會，把個知府的大印掛在衙門大堂，誰需要蓋印，就自己蓋去。」

　　無可聽了，捻著佛珠一笑：「這瘋漢是個好人物，卻不是一個好官。」

　　「他本來就厭惡當官，一心想要出家，他在雞足山中參禪，寫了一首詩叫《缽盂庵聽經喜雨》，你想不想聽聽？」

　　何心隱說著，並不等無可答覆，就顧自吟誦起來：

　　山中有法筵，暇日且逃禪。

　　林壑生寒雨，樓台罩紫煙。

　　清齋孤磬後，半偈一燈前。

　　千載留空缽，隨處是諸天。　　

　　吟罷，何心隱又評論道：「卓吾兄一門心思要當遊腳僧，他的主意既定，怕是十頭強牛也拉不回。」

　　無可心裡頭又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言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對他來講，應是解脫。」

　　「他從我這裡，知道你無可禪師的大名，便想掛印而去，到湖北來拜你為師，剃度出家。」

　　「什麼，拜我為師？」

　　「是的。」

　　「這哪兒能成，」無可搖搖頭，回道，「李卓吾已明白『隨處是諸天』，何必跑到我這個癡漢門下，領一件破袈裟。」

　　說畢，無可親自為何心隱打開了寺中的側門，拱手將他送出門外。斯時月明星稀，寺前的樹林裡清風習習，螢火明滅。何心隱走出寺門大約百十丈遠，忽然從路邊茅草窠裡跳出幾個人，一擁而上將他撲翻在地，他正欲喊叫，剛一張嘴，就有一團破布塞進去堵了個瓷瓷實實。

第十回　救友顯和尚菩薩道．危難見學臺烈士心

　　沒有不透風的牆，何心隱被省撫臺衙門秘密逮捕的事，不出一天就在武昌城內外傳得沸沸揚揚。近兩三年來，何心隱一直在湖北講學，全省比較有名的私立書院，大概有二十多座，幾乎全都留有他的講席。如今，用「桃李滿天下」來形容他的聲譽，是一點也不為過：何心隱名氣如此之大，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卻說各地的官辦學校，額有定數，大一點的縣學，在籍學生不得超過三十人，小一點的縣學通常只有十人左右。由於名額太少，導致入官學的門檻兒極高，除了考試嚴格，還有一大堆諸如請客送禮沾親帶故的貓膩難以對付。在這種情勢下，私立書院應運而生，這些書院倒是都有點「有教無類」的聖人教育之方，只要有錢肯付束脩，什麼人都可以進來。如此一來，許多渴望進學讀書又請託無門的平民子弟便紛紛湧進書院，加上何心隱所宣揚的反對三綱五常，人之慾望可引導而不可摧殘，人人皆可成聖等等宏論，與朝廷提倡的「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恰如針尖對麥芒，聽了讓人耳目一新。因此極能博得平民子弟的歡心，只要他一登講壇，遠近青年士子都蜂擁而至。各地書院認準何心隱是一棵搖錢樹，紛紛出重金禮聘他前來主講：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一夜之間，這位普天下青年士子心中的偶像，忽然成了湖廣巡撫的階下囚，還有什麼事能比這件事更能刺激人心？一時間，不單閭巷之間駔儈之流就此事夾七夾八說短論長，就是青樓酒館衙門值房，這也成了最熱門的話題兒。且說這天上午，金學曾端坐在大成路湖廣學政衙門的值房內，正在接見省學的監正。這位監正也是為何心隱的事兒而來。何心隱被抓後，省學的學生們反響激烈，不少人摔盆子打碗不肯上課。昨兒下午，更有人把教諭從講台上轟了下來。教諭按禮部通過的教義授課，學生們說他滿口謅出的全是陳芝麻亂穀子。沒有一點新鮮玩藝兒，嚷著要把何心隱請上講台，監正擔心出事，故跑到學政衙門請示。

　　金學曾剛聽完監正的具稟，還來不及指示，衙門堂役又來報告說寶通禪寺的無可禪師前來拜會，人已在大門口候著了，問他見還是不見。金學曾心裡頭嘀咕了一句：「眼下都是烈火躥上樑的時候了，這老和尚跑來湊什麼熱鬧。」嘴上卻說，「哦，無可禪師來了，快請，快請！」堂役領命而去，趁這空兒，金學曾對監正布置說：

　　「國有國法，學有學規，先把帶頭鬧事的揪幾個出來，張榜訓戒，若再敢亂來，乾脆開除幾個，處理這種事情，決不能心慈手軟。」

　　「可是－－」監正欲言又止。

　　「可是什麼？」

　　「鬧事兒的不是一個兩個，如今的廩膳生員個個都是刺兒頭，法不責眾啊！」

　　「什麼法不責眾，」金學曾皺著眉頭斥道，「常言道，走脫了大貓，就該老鼠成精了，你如今趕緊把大貓請回來。」

　　「什麼大貓？」監正迂板地問。

　　「大貓，大貓就是你為朝廷辦事的忠心。」說到這裡，金學曾聽得門口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知是無可禪師到了，便對監正說，「你趕緊回去，學校裡若鬧出什麼大事來，我拿你是問。」

　　監正誠惶誠恐退了出去，在門口同無可禪師打了個照面。監正平常喜好說佛談禪，每每去寶通寺參謁，這會兒卻沒有心思向無可禪師討教性命圭臬，只舉手行了一揖，便匆匆挪步而去。無可禪師看他神色有些不對頭，正自納悶時，金學曾已迎出門來，滿面春風打招呼：

　　「久聞老和尚大名，一直想去寶通寺拜謁，卻聽說老和尚遊腳去了，幾時回的？」

　　「四天了。」

　　無可禪師說著，隨金學曾進了值房，金學曾的大名，他早有耳聞，但一直未曾見過。眼下兩人對面坐著，無可感覺到這位循吏儘管表面上溫文爾雅，但骨子裡頭卻有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潑辣勁兒，便暗自忖道：「難怪這人能得到張居正的賞識，從他身上，倒可以看出幾分張居正年輕時的精神氣兒。」正琢磨著如何開口說話，卻見金學曾捧了一隻茶杯遞給他，言道：

　　「今日天氣太熱，看老和尚一身衲衣，都汗濕了，這是一杯攤涼了的苦丁茶，請老和尚喝下去，既解渴，又解暑。」

　　「多謝了。」無可接過茶杯淺飲一口，只覺一股子濃澀濃澀的苦味透人心脾，遂道，「金大人，聽說你是一個不尚空談，卻能夠辦實事，做大事的官員，老衲今日登門拜訪，實有一事相求。」

　　「老和尚不說，下官也猜著了，」金學曾淺淺一笑，他早知道無可與何心隱是好朋友，心中已猜準他是為何心隱被拘一事而來，但他不肯貿然點破，只是言道，「聽說老和尚平生足跡不入官府，你既然破例，肯定是有要事。」

　　「老衲為何心隱的事而來。」無可爽直言道。

　　「老和尚想為何心隱說情？」

　　「是啊！」無可歎道，「前天夜裡，何心隱來寶通寺拜會老衲，出門即遭逮捕。老衲想問學臺大人，何心隱究竟犯了什麼法？」

　　無可雖然慢言細語，但話風中已露出明顯不滿。金學曾支吾道：「何心隱現關在撫臺衙門大牢裡。」

　　「這個老衲知道。」

　　「官府從不會平白無故地抓人，既然抓了何心隱，就一定是何心隱觸犯刑條。」

　　「他觸犯什麼刑條？」

　　「這個嘛，待我問過撫臺陳瑞大人，再轉告老和尚，你看如何？」

　　無可長吁一口氣，說道：「金學臺，你也不用繞彎子了，老衲剛從撫臺衙門來，陳瑞大人讓老衲前來找你。」

　　「陳大人讓你來的，他怎麼說？」

　　「他說，何心隱人關在撫衙大牢裡，但他犯的是學案，讞審由你金學臺負責。」

　　「陳瑞這個老滑頭，遇事就推卸責任。」金學曾心裡頭罵了一句，嘴上卻道：「陳大人說的不差，何心隱犯的是學案。」

　　「犯了什麼學案？」

　　「他利用各地書院的講堂，大肆鼓吹無父無君的歪理邪說，言詞間每每辱罵朝廷，譏刺當道政要，他的所作所為，比照《大明律》條例，叫蠱惑人心聚眾滋事，犯此條者，重者可以大辟，輕者也得流徙口外。」

　　金學曾對何心隱一番嚴厲的譴責，讓無可禪師聽了很不舒服，他想到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句話，但他不想與金學曾爭辯，只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說道：

　　「何心隱畢竟名滿天下，處分他可能後患無窮，金大人何必一定要做惡人呢？」

　　金學曾笑著問：「承教老和尚，這事該如何處置？」

　　「老衲是出家之人，怎敢給學臺大人出主意？」

　　「常言道當局者迷，你是局外人，興許看得更清楚。」

　　見金學曾似有誠意，無可想了想說道：「何心隱在湖北講學，的確風聲太大。學臺大人抓起何心隱來，原也是要保一省學問的平安。其實，保平安也不一定要抓人。你把何心隱請來吃一頓酒，然後禮送出境，這樣兩得其便，豈不更好？」

　　金學曾聽罷腦袋一搖，仍舊笑道：「老和尚這番教誨，下官實難從命。」

　　「為何？」

　　無可取下胸前掛著的佛珠，拿在手上捻動起來。金學曾實不忍傷害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但法不容情，他繼續言道：

　　「何心隱近幾年主要在湖北講學，我若禮送出境，豈不是以鄰為壑。」

　　「依學臺大人之見，何心隱一定要在湖北讞審？」

　　「是的。」

　　無可捻動佛珠的節奏快了起來。等了一會兒，他又疑惑地問：

　　「聽說首輔張先生回江陵葬父，何心隱也曾去了太暉山，在首輔面前言語有些孟浪，荊州知府據此把何心隱抓了起來，卻被首輔放掉了，可有此事？」

　　「有。」

　　「首輔都不肯抓的人，你這個學臺大人，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呢？」

　　「老和尚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金學曾將正在搖著的摺扇收起來朝手心一搗，慷慨言道，「首輔柄一國之政，管的是官。周天子創一國之制，是陛下管三公，三公管百官，百官管萬民。當今皇上，只需管好兩個人，一個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另一個就是首輔張先生。馮保須得替皇上管好內廷二十四監局，而首輔要管的卻是天下文武百官。邊境不寧匪患猖獗，首輔不可能自己提兵打仗，他只需對總兵都督布置戰略發號施令；江淮氾濫河堤潰口，首輔不可能親往堵塞，他只能拿治河總督是問；某省遭受天災人禍，首輔亦不能親自前往賑濟，他只能指令該省官員安撫百姓敉寧地方。若官員玩忽職守，首輔則通過風憲官糾察之。總之是有多少方面的國事，就有多少方面的官員。若每個官員都能各負其責各盡其職，則一國之政事就風調雨順，反之必定國事蜩螗。首輔的職責是選賢任能，制定大政方針。我們這些執事的官員，則是竭心盡力將大政方針付諸實施。具體到我這個學官，要管的事情就是學校與鄉試，為朝廷管好一省之學政。下官年初上任，經過幾個月的明查暗訪，已確切得出結論，何心隱是本省學政方面的害群之馬。首輔讓荊州知府吳熙放掉何心隱，是因為吳熙抓捕何心隱的理由不當，吳熙認為何心隱在太暉山冒犯了首輔，故下令將他逮捕，吳熙如此做，豈不是陷首輔於不仁不義之中？首輔對這種濫用權力的行為，一貫切齒痛恨。所以把吳熙申斥一番要他放人。我這次抓捕何心隱，卻是因為他宣揚異端擾亂學政。同樣是抓，理由卻完全不一樣。我是正當行使公務，履行學官職責。不知下官這一番話，老和尚能否體諒。」

　　金學曾條分縷析，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剖析明白，無可禪師聽了，半晌默不作聲。他本懷揣希望而來，如今卻碰了個硬釘子，心情的焦灼與沮喪可想而知。以金學曾敢作敢為的秉性，他知道再說下去－－哪怕再說它十籮筐好話也沒有一點用處，只得長歎一戶，唸一聲「阿彌陀佛」，遂起身告辭。金學曾把他送到門口，頗為負疚地說：

　　「老和尚，下官知道您與何心隱是多年的至交，而且，你們兩個年輕時都與首輔交情不薄。特別是你，與首輔曾是總角之交。但在這件事情上，下官不能廢朝廷大法而循私情。這一點，務必請老和尚諒解。」

　　無可禪師聽了，搖頭苦笑道：「公門與空門，本來就勢同水火。多餘的話，金學臺就不必講了。只可憐了何心隱，公空二門都進去不得，折騰了大半輩子，已是六十歲的人了，卻把自己折騰進了牢門。六道之中，一切皆為苦厄，惜哉，惜哉！」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瞧著他的踽踽而去的背影，金學曾蹙著眉頭思索，他最後留下的這幾句話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

　　當日無話，第二天上午，陳瑞派人送了帖子來，請金學曾到撫臺衙門會揖。這也是規矩－－一省政情出了大事，三臺須得及時會揖。撫臺作為召集人，會揖便在他的衙門裡進行。金學曾接了帖子後立即趕往撫臺衙門，兩衙相距約有兩里地，也不過一刻功夫就趕到了。值事官把金學曾領到陳瑞的值房，卻見巡按御史王龍陽已先他而到。按臺衙門與撫臺衙門只隔一堵牆，早到也是情理中事。

　　金學曾一進來，陳瑞就急切問他：「金大人，你來的這一路上，與往日可有什麼不同？」

　　「熱，」金學曾站在扇門大開的南窗下，抖了抖汗漬漬的官袍笑道，「路上見了幾條狗，都把舌頭伸得老長的。」

　　「狗舌頭散熱。」王龍陽隨話搭話。

　　「不說狗，說人，」陳瑞說著，突然聽到南窗外邊的院子裡，那棵濃陰匝地的大樟樹上傳出刺耳的蟬鳴，便對正在給客人倒涼茶的堂役說，「去去去，快去想辦法讓那些可惡的知了閉嘴，這些蠢物一叫，本官的背上就熱汗直淌。」

　　堂役不敢怠慢，趕忙放下茶壺跑出值房，不一會兒，便見三四個雜役拿著長竹篙在大樟樹濃密的枝丫間一片亂戳，見這情景，金學曾又開起了玩笑：

　　「嘉靖朝南京禮部尚書焦啟芳，平生最怕蟑螂，每日到衙升堂，先得讓雜役角角縫縫裡找一遍，看是否有蟑螂入侵。因此，時人笑他是蟑螂尚書。隆慶朝北京工部右侍郎李宗田，怕的是烏鴉，只要聽到烏鴉一叫，他立時臉色慘白。凡他住家與值事的地方，都一棵樹不留，為的是不讓烏鴉有落腳之處，人稱烏鴉侍郎。如今，陳大人這麼怕知了，倒正好與蟑螂尚書烏鴉侍郎一道，可稱為知了巡撫了。」

　　金學曾捉弄人從來都是高手，一開口說話便滑稽可笑。一席話講完，王龍陽已是笑得一口茶噴了出來，陳瑞也忍俊不住眉毛眼睛笑成了一堆，自嘲道：

　　「咱不是怕知了，是怕熱。」

　　「說到怕熱，前幾日我又聽到一個笑話，」金學曾仍一本正經說道，「說是某人死了，這人在世時是個頭頂長瘡腳底流膿的壞角色，小鬼將這人捉到閻王面前，閻王知道他生前劣跡斑斑，便道：『將這廝下油鍋』，那人也不慌張，竟自向油鍋走去。閻王好生奇怪，喝問道，『這廝怎的不怕油鍋？』那人答道，『小的是土生土長的武昌府人，怕什麼油鍋。』閻王這才恍然大悟，立馬對判官說道，『素聞武昌城乃火爐之地，此地生民個個都是熱不怕，今日眼見為實。今後，凡武昌府拘拿犯人，炸油鍋這一項就免了，改用其它大刑。』你們聽聽，這武昌城的熱，在閻王那裡也是掛了號的。」

　　金學曾把這故事講得繪聲繪色，撫臺按臺兩位大人早已笑得前仰後合，陳瑞抹著眼淚，喘著粗氣言道：

　　「什麼話到你金大人嘴裡，講出來都能把人笑岔了氣，什麼時候你開個堂會，專講一場笑話。」

　　「那不行。」

　　「為何？」

　　「只要一開講，只怕狗也會笑出尿來，那會多不雅相。」

　　金學曾又抖了一個噱頭。陳瑞覺得他陰損，回道：「今兒個你金大人是怎麼了，繞來繞去總扯到狗身上，咱還是那句話，你先甭說狗，說人。」

　　「說啥人？」金學曾問。

　　「你來的路上，人多不多？」

　　「多，」金學曾瞅了陳瑞與王龍陽一眼，納悶地說，「這麼大一座省城，常年都是人多，這有什麼稀奇的。陳大人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瑞笑容一斂，臉色立刻就很難堪，他說道，「咱是問你，路上人是不是比平常多。」

　　「這個－－」金學曾略一思索，「下官倒沒有作比較。」

　　「沒有人攔你的轎子？」

　　「沒有，」金學曾聽出話中有話，連忙問道，「陳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何心隱一抓，他的那些徒子徒孫得了訊兒，都紛紛從各地湧進了省城。」

　　「怎麼，這些人想鬧事？」

　　「巡捕房的密探得到消息，這些人以洪山書院為據點，正商量著如何營救何心隱。」

　　卻說那天晚上陳瑞被金學曾說動，當即簽了拘票將何心隱秘密捉拿歸案。第二天一到衙門，便有一些部屬前來向他打探此事。這些部屬中也有一些何心隱的崇拜者，因此說起話來向燈的向燈，向火的向火，倒把本來在興頭兒上的陳瑞說得心神不定了。陳瑞甚至有些後悔不該一時頭腦發熱簽發了拘票。在衙門裡坐一天，前來為何心隱說情的人踏破了門檻兒，這其中就有無可禪師。但人既然抓了，放是不能放的，不放又總得說個理由，陳瑞於是盡把責任推給金學曾。頭天晚上何心隱一入大牢，陳瑞就要金學曾立即用六百里加急方式向尚在歸京路途上的張居正稟告此事。陳瑞之所以自己不肯出面上奏，原也是留了個心眼兒，一旦這件事做錯了，責任就該由他金學曾一人獨自承擔。若做對了，他的一份功勞自然也埋沒不了。他取了這種可進可退的態度，原也是久歷官場練得爐火純青的騎牆術。但是，這兩三天來，何心隱事件在省城引起軒然大波，不單那些私立書院的學生醞釀鬧事，就是省府兩處官學以及一些衙門裡的普通官員，甚至販夫走卒甲首皂隸，也都憤憤不平夾槍夾棒地發表議論，本來平安無事的省城，這一下反倒弄得黑雲壓城山雨欲來。陳瑞擔心局勢驟變，便把按臺學臺兩位找來會揖，商量應對之策。

　　巡按御史王龍陽因為事先沒有參與此事，雖然參加會揖，也只是帶了兩隻耳朵來，並不肯主動發表意見。金學曾向來不知道「害怕」二字，對形勢的估計不像陳瑞那樣擔心。這時候，見陳瑞哭喪著臉，他反倒安慰道：

　　「陳大人，你不用擔心，何心隱的徒子徒孫，都是一些半尷不尬的貨色，做不成什麼大事。」

　　「千萬不可掉以輕心，」陳瑞覺得金學曾的樂觀沒來由，加重語氣說道，「咱們千萬不能打虎不倒反為所傷。王大人，你意下如何？」

　　「是啊，不要留下疏失。」王龍陽附和著說。

　　「金大人，給首輔的揭帖，發出了嗎？」陳瑞又問。

　　「當天夜裡就發出了，按您的意思，六百里加急。」

　　「已經三天了，」陳瑞扳著指頭算，「再過一兩天，首輔才收得到，他如果及時回件，最快還得要七天，咱們才看得到。這七大，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咱們也得撐過去。」

　　金學曾見陳瑞完全一副泰山壓頂的感覺，心裡甚為鄙夷，便譏道：

　　「陳大人，你若真的怕出亂子，倒有一個十分便捷的解決之方。」

　　「什麼解決之方？」

　　「把何心隱放了。」

　　「你這話是脫了褲子放屁，倒是鬆脫，」陳瑞沒好氣地回答，「人是你叫抓的，現在又說風涼話，若不是你寫帖子六百里加急向首輔稟告了這件事，咱真的就把何心隱放了。」

　　眼看兩人頂起牛來，王龍陽趕緊站出來和稀泥：「金大人，你本是開個玩笑，陳大人卻當了真，算了算了，大家還是來談正事。」

　　金學曾順勢笑道：「我的確是說一句玩笑，陳大人卻跟我較上勁兒了。陳大人，你放心，抓何心隱是我金學曾的主意，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把責任推給您。」

　　「咱今天請你來，不是跟你談責任，是商量應對之策，」陳瑞也盡量壓下火氣，言道，「你不要看輕了何心隱的影響，時下人心浮躁，一幫調皮搗蛋的青年學子，再加上那些終日遊手好閒的浮浪子弟，二者一結合，就有可能鬧事，這一點不可不防。」

　　「陳大人說得對，恐怕得同駐軍聯繫，安排幾營軍士進城，以備不時之需。」

　　「這個我已作安排，昨日就同城防兵馬司會揖過，他們調集了一個衛所的六百名兵士，今兒上午就進城。」

　　「既有六百名兵士，事情就更好辦了。」金學曾插話說。

　　「怎麼好辦？」陳瑞問。

　　「依下官之見，對付尋釁鬧事的人，不能一味地採取守勢，要盡可能搶佔先機，爭取主動。」

　　「你的意思是？」

　　金學曾兩道疏眉一揚，說道：「我建議將這六百名兵士開赴小洪山，立即查封洪山書院。」

　　王龍陽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但他不肯表態，在這關鍵時候，要看撫臺的臉色行事。陳瑞聽此言後，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查封洪山書院，只會激起更大的事變，這件事不能做！」

　　金學曾見陳瑞辦任何一件事情都畏首畏尾，心裡頭感到窩火，但權在人家手上，發脾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只得搖搖頭，暗自長歎一口氣。

　　陳瑞覺得主要事情已經說完，此時日頭晌午，他正準備開口留二位共進午膳，席間再談枝節問題，忽見一名捕快納頭撞進門來，匆匆喊道：

　　「撫臺大人！」

　　「何事？」陳瑞一驚。

　　「一幫不法之徒，包圍了學政衙門。」

　　「有多少人？」

　　「約摸有上萬人。」

　　「都是什麼人？」

　　「私立書院的學生，省學府學的學生，還有城裡頭的浮浪子弟各色人等。」

　　「看看看，擔心出事果然就出事了，」陳瑞扭頭欲問金學曾，卻見金學曾已大步流星出了值房，「金大人，你去哪裡？」

　　「回衙門。」金學曾頭也不回答道。

　　陳瑞嚷道：「去不得，這些人就是要找你！」

　　見金學曾不答話，步子卻越走越快，陳瑞命令捕快上前把金學曾攔住，他隨後跑上前來言道：

　　「金大人，你不要送肉上砧。」

　　「陳大人，身為朝廷命官，遇事豈能閃躲。這些歹徒既然包圍學政衙門，身為學政堂官，我豈能顧及一己安危，而溜之大吉呢。」

　　「那，你回去又能怎麼辦？」

　　「我要看看那些人想怎麼辦？」

　　「如果他們一旦行兇－－」

　　「大不了一個死，縱然被他們撕成碎片，我金學曾也決不會辱沒朝廷。」

　　說罷，金學曾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撫臺衙門，登轎急速而去，陳瑞擔心他會出事，忙對身邊的捕快說：

　　「快去護城兵馬司衙門，傳我的話，讓他們迅速撥二百名士兵趕往學政衙門，保護金大人。」

第十一回　品魁龍珠皇上給賞．逛西瓜攤客用使壞

　　一大早，大內紫禁城的東長街，就棚挨棚攤挨攤熱鬧非凡。蓋因萬曆皇帝朱翊鈞聽了孫海的建議，要在大內展現棋盤街的商業繁華，讓深居大內的上萬名男女內侍學著做買賣。這本是一件好玩兒的事，兩宮皇太后平常都閒得無聊，一聽這建議立馬就產生了興趣，並催著趕緊籌辦。馮保擔心這樣一來，把一座大內紫禁城弄得亂七八糟不好管理，心裡委實不贊同。但既然兩宮太后和皇上都執意要辦，他也就不好說什麼，命手下秉筆太監張宏領著內官監幾個管事牌子具體操辦此事。經過一段時間的籌備，便選定了在東長街搭蓋棚屋等臨時建築，定於六月十日開街。頭一日，馮保在張宏的帶領下，先往各家「店肆」視察，見各色鋪面琳琅滿目貨物齊全，從針頭線腦油鹽醬醋到布疋綢緞骨董字畫，應有盡有，再看那引客的夥計，坐店的朝奉，個個像模像樣。馮保便去乾清宮向皇上稟奏，皇上聽了高興。第二天起了個早床，親自步行到慈寧慈慶兩宮，請出仁聖慈聖兩位皇太后，一起來東長街看集市。

　　一行人走到東長街的街口，猛一見到參參差差的店舖，各種各樣的招牌旗旆，萬曆皇帝朱翊鈞一下子興奮起來，問跟在身邊的孫海：

　　「你看看，這兒像不像棋盤街？」

　　「有幾分像。」孫海答。

　　「這就是說，棋盤街比這兒還要熱鬧？」朱翊鈞接著問。

　　「那當然，」孫海嘻笑著答道，「這裡畢竟是臨時的搭景兒，棋盤街可是京城第一街。」

　　「走，進去看看。」

　　朱翊鈞一言未了，早聽得張宏跨前一步扯著嗓子大喊一聲：「皇上駕到－－」

　　頓時間，嘈嘈雜雜的東長街一下子安靜下來，穿著各色衣服的「夥計」「朝奉」以及買客看客都一起當街跪了下去－－內侍們見了萬歲爺，沒有一個敢造次的。

　　「這是幹什麼呀？」朱翊鈞驚愣地問。

　　「奴才們都恭迎皇上，恭迎兩宮皇太后。」馮保一臉諂笑解釋說。

　　「忒多禮，」不待朱翊鈞表態，李太后搶先斥道，「今日個咱們是來逛集市，找樂子解悶兒的，都這樣死板板的分出個尊卑，還有什麼看頭？馮公公，傳話下去，叫大家各自盡責，照顧好各店的生意。」

　　「是。」

　　馮保答應一聲，朝張宏一努嘴。張宏立刻布置下去，片刻之後，東長街又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地喧囂起來。內侍們不單單是為皇上服務，他們自己也趁這機會買東賣西，既撿便宜又湊熱鬧。

　　卻說朱翊鈞陪著兩位聖母走進街中，打頭兒的第一家，是一間茶室，門前竿子上挑了一面幡，上書「魁龍珠」三字。李太后站在幡下面，把那三個字端詳良久，心裡頭喜歡這名兒充滿吉氣，正說要招呼兒子一起進去坐坐，卻見一名穿著對襟短褂，頭戴一襲逍遙巾，腳上穿著一雙平口布鞋的小廝從店裡跑出來，當街打了一揖，笑道：

　　「太后娘娘，萬歲爺，賞個臉，到咱店裡喝杯茶吧。」

　　「好呀。」

　　李太后爽快地答應一聲，打頭走進了茶室，一行人便都跟著她走了進來。只見裡頭擺了兩三張桌子，櫃檯裡頭木格架上，擺了各種各樣的茶葉和茶具，地上墊了幾塊磚，磚上坐著一隻泥爐，炭火正旺，煮著一銚子開水。

　　「萬歲爺－－」

　　店家剛一開口，朱翊鈞就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道：「今兒個不要叫萬歲爺，外頭茶樓裡，管客人叫什麼？」

　　「叫客官。」

　　「對，你就喊咱客官。」

　　「奴才遵旨，」店家欠身打了一拱，立馬遞上一份茶牌，對朱翊鈞說，「請客官點茶。」

　　「母后，你想喝點什麼？」朱翊鈞問李太后。

　　李太后轉向陳太后，笑道：「今日咱們兩個當娘的，該享享兒子的福了，看他這位客官點什麼茶，咱們就吃什麼茶，姐姐，你看如何？」

　　「這敢情好，操心的事，讓鈞兒做去。」陳太后說著笑起來。

　　兩位皇太后在說逗趣兒的話，朱翊鈞聽了高興，他掃了一眼手中的茶牌，一筆工整的小楷抄了幾十道茶名兒，打頭第一道茶，就是這店名「魁龍珠」，便道：

　　「咱們要喝魁龍珠，你盡快斟上。」

　　「好勒，客官稍坐。」

　　店家收了茶牌，與小廝兩人一陣忙碌。片刻就把幾件精美的細瓷茶具燙熱了，小廝把沏好的一大壺茶端上來，每人面前倒了一盅。

　　白瓷盅裡碧綠的茶湯十分搶眼，聳鼻子一聞，溫馨的茶氣中還滲著一股淡淡的蘭香。李太后端起茶盅小心品了一口，滑爽滑爽的，口感極好，不免讚道：

　　「這茶倒真是好茶，比平日御茶房裡的茶，味道還要清雅，店家，這茶叫什麼名兒？你說叫魁龍珠？」

　　「對，叫魁龍珠。」

　　「魁、龍、珠，」李太后一字一頓念了一遍，又問，「為何叫這名兒？」

　　「啟稟娘娘，這魁龍珠的名兒可是大有來歷，」店家眉飛色舞地介紹道，「這道茶實際由三種茶合泡而成。它們是浙江杭州獅峰產的龍井，應天府茅山產的珠蘭，以及皖南黟縣產的魁針。三種都是綠茶，但香氣與味之厚薄都有差異。將它們摻在一起，香味就格外不同。魁針之魁、龍井之龍、珠蘭之珠，合起來就是魁龍珠。老茶客都讚這魁龍珠是一水沖三省、香透九重天。萬－－啊，不，諸位客官，你們品過之後，感覺如何？」

　　「好，好極了，」朱翊鈞忘情地嚷道，「香透九重天，今兒個倒不是虛言。」朱翊鈞說著瞧了一眼李太后，一說「九重天」，他便想到了自己，因此十分得意。他摩挲著茶盅，又問，「店家，你說老茶客都讚這魁龍珠，老茶客都是哪些人？」

　　「小的說的老茶客，都是順天府南京城內的富貴人家。」

　　「怎麼都在南京城內？」

　　「因這魁龍珠產在南邊，南京城中的富貴人家，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為何偏是富貴人家？」朱翊鈞一問追一問咬著不放。

　　「因魁龍珠價碼兒高，一般小老百姓，哪裡喝得起。小的說老茶客在南京，還有一樁原因。」

　　「請講。」

　　「好茶配好水，這是千古不移的定規，凡我中國之大，好泉好水卻多半出自江南。什麼茶配什麼水，也是大有講究，比如說，峨嵋山上的雪芽茶，須得樂山三江口的水沏泡方見醇正。太湖洞庭山上產的春筍，用無錫惠山泉來沖沏，味道又不一樣。這魁龍珠茶，最服的泉水就是南京靈谷寺的琵琶泉。」

　　「琵琶泉？」朱翊鈞瞧了一眼母后，問道，「這琵琶泉有何特點？」

　　店家一邊給眾「客官」續茶，一邊繼續介紹：「這琵琶泉流自孝陵院牆內，許是沾了靈氣，才特別甘洌。琵琶泉又名八功德水，顧名思義，這泉水有八大功德，它們是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噎、八除病。」

　　「呵，聽你這麼一擺乎，這琵琶泉倒成了神水了。」李太后抿嘴兒笑了起來，偏過頭去對陳太后說，「南京那麼好，可惜咱姐妹沒去過。」

　　「是呀，天底下好地方就是多，什麼時候，咱們也出去耍耍，見識見識。」

　　兩位太后說著笑話兒，又把魁龍珠品了一小盅。這時，朱翊鈞又開口問馮保：

　　「大伴，魁龍珠這好的茶，怎麼咱宮裡頭就沒有？」

　　「啟稟萬歲爺，宮裡頭每年的貢茶，都是前朝定下來的，比如龍井，就是貢茶，杭州府每年上貢一千斤。因這魁龍珠是用三種茶攙和而成，故不在貢品之列。」

　　「那這茶是哪兒來的？」

　　「是老奴從家裡頭拿過來的。」

　　馮保得意地回答。朱翊鈞聽了，心下忖道：「這位老公公，說是我的奴才，天下的美味倒比我這個當皇帝的還嚐得多。」但表面上他卻打哈哈道，「鬧了半天，原來這魁龍珠茶肆真正的店家，是你馮公公。」

　　「馮公公是有心人，」李太后跟著讚道，「今兒個一開街，先品了魁龍珠，這是吉兆。」

　　「是啊，」朱翊鈞雖「與民同樂」，但始終不忘自己是天下至尊，此時頤指氣使地說，「店家雖然是馮公公，但這坐店的夥計也委實口齒伶俐，稱得上茶博士，今天，朕要賞他。」

　　「謝謝萬歲爺，」店夥計興奮得臉放紅光。

　　「從明天起，你就到御茶房當值，專門給朕沏茶。」

　　「這個－－」店夥計欲言又止，約略有些失望。

　　「這個怎麼了？」朱翊鈞問。

　　「奴才本來就在御茶房當值。」

　　「啊，原來這樣，難怪你說起茶來頭頭是道，」朱翊鈞說著自己也笑起來，「朕本說量才而用，沒想到卻是白下了一道旨，不過，朕還是要賞你，孫海！」

　　「奴才在。」

　　「付茶錢，另外給這店家多賞一些碎銀。」

　　※※※

　　朱翊鈞說罷，便領著兩位母后跨步出門。此時的東長街，到處都充滿了叫買叫賣的吆喝聲。朱翊鈞平生第一次見到這種繁華的商業景象。若不是顧及萬歲體面，加之要謹慎奉陪兩位聖母，他恨不能一口氣從街頭跑到街尾，先讓眼珠子過一回癮，然後再一家一家地仔細觀賞。這會兒辰時過半，陽光漸漸毒辣起來，一幫內侍替皇上一行撐傘的撐傘，打扇的打扇。東長街雖然寬敞，但因蓋了棚屋，留給行人走的道兒便變得逼窄，皇上這一群人過來，道兒便被擠得水洩不通。馮保急得要派手下人前去清場，李太后喊住他，說道：

　　「既是集市，就得有人氣，就咱們幾個人逛街，有啥意思？何況咱們皇上，難得這麼擠一回，正好練練身子骨兒，你說呢，鈞兒？」

　　「母后說得是，咱今天權且當一回老百姓，該怎麼擠就怎麼擠。」

　　朱翊鈞說著，不覺走到一家賣字畫的店舖跟前，店夥計迎上來，作揖打拱言道：

　　「皇上，咱這店裡賣的，都是古字畫。」

　　「古字畫好哇，朕正好可以賞鑒前人的筆法。」

　　朱翊鈞說著走進店裡頭，踱到牆根，看畫架上掛著的一幅四尺山水。畫面是數座峻峭的山峰，罩在一片迷茫的風雪中。筆意放蕩不羈，卻又謹嚴乾淨，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這畫兒是誰作的？」朱翊鈞問。

　　「倪雲林。」

　　「倪雲林是什麼人？」朱翊鈞攢著眉。

　　馮保站出來回答：「倪雲林是武宗皇帝時的大畫家，蘇州人，一生有潔癖，與唐伯虎齊名。他在世時就名氣很大，即便當道政要，想求他一幅畫也非常不容易。」

　　「元輔張先生講過，大凡文人都有怪癖，所謂潔身自好，其實是另一種沽名釣譽。」朱翊鈞一心要在兩位太后面前表現自己的主見，因此臧否人物隨心所欲，他伸手將那幅畫摸了摸，又道，「不過，倪雲林的這幅畫，倒是很有一點看頭。」

　　「萬歲爺，這是倪雲林生平最得意之作，叫《十萬圖》，總共是十幅，這只是其中的一幅。」

　　「哪十幅？」陳皇后忽然插進來問。

　　「這十幅是：萬笏朝天、萬竿煙雨、萬丈空潭、萬壑爭流、萬峰飛雪、萬卷書樓、萬林秋色、萬枝香雪、萬點青蓮、萬歲龍松，這裡掛著的是第五幅萬峰飛雪。」

　　「呵，以萬笏朝天開始，以萬歲龍松壓卷，倪雲林的這十幅畫，好像專為萬歲爺畫的。」

　　馮保幾句討好的話，朱翊鈞聽了開心，他問陳太后：「母后。你喜歡這畫兒？」

　　「是呀，」陳皇后答道，「這麼大熱的天，瞧著這幅畫兒的點點飛雪，身上就覺得涼爽。」

　　「店家，這畫兒是從哪裡來的？」朱翊鈞問。

　　「從棋盤街查記骨董店裡借來的。」

　　「既是借的，就不能賣囉？」

　　「能賣，店主人講好了的，碰上好買主就出手。」

　　「要多少錢？」

　　「一幅畫五十兩銀子。」

　　「十幅畫就是五百兩銀子，」朱翊鈞盤算著，又問，「這畫兒該不會是贗品吧。」

　　「絕對不是，你看這宣紙成色，印泥的特點，都分明是正德朝的舊物，假不了。」

　　「這五百兩銀子，也是要價太高，你如今報個實價兒，多少銀子能賣？」

　　「四百五十兩。」

　　「只降這一點？」

　　「咱降的一成，是畫主給的水錢。萬歲爺要買，這一成水錢五十兩銀子，奴才就不要了。」

　　「還是太貴，再降五十兩。」

　　「咱是小本生意，再降奴才就得倒貼了。」

　　朱翊鈞在討價還價中得到一種快感，見眾人愣瞧著他，也就越發較真兒：「你倒不倒貼不關咱的事，反正咱出四百兩銀子，買下這十幅畫來。」

　　「萬歲爺真的要，奴才就是賠本也樂意。要不，咱把其餘的九幅都打開，請萬歲爺過目？」

　　「不用了，你把十幅畫都收拾好，送到慈慶宮。」接著對陳太后說，「母后，兒瞧著您喜歡倪雲林的畫，就買下來孝敬你。」

　　朱翊鈞的這份慷慨，倒叫陳太后始料不及，她連忙說：「咱只是隨便問問，鈞兒倒當了真，四百兩銀子買幾張舊畫兒，不值不值，千萬別買了。」

　　李太后一旁看了，對兒子的細心與孝心非常滿意，便道：「姐姐也不用推辭，難得鈞兒這片孝心，你就收下吧。」

　　陳太后還想堅持，又怕掃了朱翊鈞的興頭，只得笑納。心裡頭卻是比喝了一碗蜂蜜水還要滋潤。一行人還在骨董店裡翻看其它物件兒，但見一個頭戴麥秸草帽，光著兩隻腳片子的少年站在門口喊道：

　　「諸位大客官，恭喜你們做成了四百兩銀子的大生意，到咱的瓜攤上吃片瓜吧。」

　　見這少年虎頭虎腦，眼瞳裡有一股靈氣，李太后倒生了幾分憐愛，遂上前問道：

　　「你的瓜攤在哪？」

　　「就在隔壁。」

　　「好，咱們過去嚐個鮮。」

　　李太后說著，已是帶頭出了門。少年的瓜攤挨著骨董店的右牆根兒，兩隻板凳上支了一塊板子，上面擱了十幾片切好的西瓜，都用白布蓋著，三兩隻蒼蠅繞著白布飛來飛去。

　　「看看看，蒼蠅吃過的瓜，叫咱們怎麼吃？」孫海首先站出來挑刺兒。

　　少年白了孫海一眼，譏道：「瓜攤上沒蒼蠅，就像廚房裡沒有灶馬子，你做得到麼？」

　　「吃食兒不乾淨，拉稀怎麼辦？」朱翊鈞問。

　　「不乾淨的瓜，咱不會拿給萬歲爺吃，」少年說著，從板子底下的籮筐裡搬出一隻約有十幾斤重的大西瓜，操起片兒刀攔腰一劃，瓜汁兒濺了一板子，再看那瓜瓤兒，都蔫耷耷挺不起來。

　　「這什麼瓜，瓤都倒了！」馮保蹙著眉頭說。

　　少年也感到不好意思，又抱出一個來，切開一看，還是瓜色晦暗。他看了看瓜臍，自言自語道：「看這瓜臍又大又圓，凹得像隻盅兒，按道理是上等的沙瓤好瓜，怎麼會這樣？」說罷，又切開一隻，還是倒了瓤的敗瓜。

　　「都像你這樣賣瓜，豈不成了窮光蛋！」孫海得了理兒，說話越發尖刻：

　　朱翊鈞也覺得有些敗興，準備挪步走開。少年急得滿頭大汗，央求道：

　　「萬歲爺別走，咱再殺一隻。」

　　「別殺了，把你的兩筐瓜殺完，也都是一些敗瓤。」一言未了，便聽得一陣得意的笑聲。

　　眾人尋聲望去，卻見也是一副小販打扮的客用不知何時站在了人群裡頭：

　　「客用，看你這樣子，一身衣服倒像是偷來的，」朱翊鈞一向喜歡客用，這會兒咯咯咯笑起來，指著少年問道，「你怎麼知道他的瓜都是敗瓜？」

　　客用咧嘴一笑擠到前頭來對少年說：「你看看籮筐底下，有什麼東西沒有？」

　　少年連忙彎下身子去籮筐翻揀，須臾間竟摳出一把碎骨頭和一些米粒兒。

　　「這是哪兒來的？」少年一臉茫然。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客用詭譎地問。

　　「是什麼？」

　　「這些小碎骨都是王八骨頭，那米粒兒都是陳年的糯米，這兩樣都是咱偷著放進籮筐裡頭的。」

　　「你弄這些東西幹什麼？」

　　「咱小時候，也跟爺爺一起賣過瓜。」客用叉著手，不無炫耀地說，「那時候，賣瓜的人多，互相搶生意。為了戰勝別的瓜攤兒，爺爺就教了我這個絕招兒。」

　　「這是個什麼絕招兒？」

　　「也不知是啥緣故，再好的瓜，只要一挨上王八骨頭，一個時辰就敗，若再加上糯米，就敗得更快，咱試了多少次，次次都準。」

　　「你為啥要害我？」

　　少年一臉慍怒，繞過木板架子要過來和客用評理，客用見他認起真來，連忙說道：

　　「這一擔瓜的錢，咱賠給你。」

　　「賠錢是小事，」少年不依不饒，「咱同你一無冤二無仇，你為啥要害我？」

　　「不是成心害你，是逗樂子。」客用瞧了一眼萬歲爺，又道，「再說，生意場上，本來就是狼對狼，虎對虎，一個人若不見竅放竅，哪能賺得回大把的銀子。」

　　「看不出，你這個客用倒是一隻精猴子。」李太后笑道。走了這半日，她感到有些乏了，便對朱翊鈞說，「都快晌午了，咱們先回宮歇息歇息，待用過午膳，睡個瞌睡兒，下午再來瞧瞧。」

　　朱翊鈞遊興正濃，哪肯離開，便說道：「要不，兩位母后先回去，咱還想繼續轉轉。」

　　李太后點點頭，正欲邀陳太后離去，卻聽得客用說道：「前面幾步路，就是老神仙飯莊，要不，兩位太后娘娘去飯莊吃頓便飯再回去？」

　　「有什麼好吃的？」李太后問。

　　「太后娘娘去了便知。」

　　客用說罷，先自一溜煙跑去老神仙飯莊報信。

第十二回　萬歲爺初嚐神仙宴．小太監薦賞春宮圖

　　客用說得很誘人，李太后便臨時改變了主意，跟著朱翊鈞，走了十幾丈遠，進了老神仙酒樓。

　　比起別的店肆，這老神仙酒樓的門臉兒要闊氣得多，燙金的沉香木招牌，花格窗上懸著的遮擋陽光的湘簾，瞧哪兒都吐著富貴氣象。及至進得門來，但見八仙桌兒官帽椅兒，甚至屋角安放盆花的弧腿架子，都是一色的黃梨木製作。東牆下立著敞門的四角鑲銅的大酒櫃，下兩層放著兩隻可盛六斤酒的金鑲沉香桶，盛四斤酒的雕花大面爵，上層擺了些玳瑁、犀角、象牙、螺鈿、緬玉等質地的酒杯。南牆上，掛了一個裝裱得極為考究的行書立軸，筆意有點像趙孟頫的，圓潤中透著飄逸。李太后母子和馮保，都是喜歡書法的，一時都湊趣兒走近前來觀賞，立軸上寫的是：

　　老神仙醉鄉十宜

　　醉花宜畫、醉雪宜夜、醉月宜樓、醉山宜幽、醉水宜秋；醉佳人宜微酡、醉文士宜按琴賡古韻、醉俠士宜舞劍發浩歌、醉將軍宜策馬鳴鼉，醉皇帝誰奈我何！

　　仔細斟酌這《醉鄉十宜》，倒也不是什麼謹嚴的警句，反而覺得隨意性很大。

　　「這是哪位醉漢謅出的文詞兒？」李太后問。

　　「若說這位醉漢，可也是天上的龍種。」店裡的「掌櫃」回答。這是個四十歲左右的黃臉漢，單看光溜溜的下巴，就知道是個「水貨」。

　　「龍種，」一聽這兩個字，朱翊鈞警覺起來，問道，「那是誰呀？」

　　「武宗皇帝爺，論輩分，該是您這個萬歲爺的曾祖父呢。」

　　「啊，是他？」朱翊鈞笑道，「先朝的皇帝爺，就他敢變著法兒找樂子，這《醉鄉十宜》出自他的口，也就不奇怪了。『醉皇帝誰奈我何』，你們聽聽，就是醉了，也是君臨天下的氣勢。」

　　李太后對武宗皇帝沉溺豹房尋歡作樂的荒唐事早有耳聞，她生性不喜歡這種胡鬧的人，便問道：「這些酒具，想必是武宗皇帝爺的舊物？」

　　「是的，」掌櫃的恭敬回答，「紫禁城裡開集市，這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兒。昨日馮公公指示，索性造一家酒肆，讓萬歲爺和兩位太后娘娘見個新鮮。」

　　李太后朝馮保一笑：「原來是你的主意，為何將這酒家取個老神仙的名兒。」

　　「這名兒也是武宗皇帝爺取的，」馮保解釋說，「有一年，武宗皇帝爺領兵到了大同，進了一家酒店，花兩千兩銀子吃了三菜一湯，他說那是他平生吃得最好的一頓飯。能吃這種飯，也算是老神仙了。從此，那家酒店便改了名兒，叫老神仙酒家了。」

　　「原來這裡頭還有典故，」朱翊鈞一臉疑惑，追問道，「武宗皇帝爺吃的那三菜一湯，都是些什麼餚食兒，能值兩千兩銀子，該不是讓人坑了吧？」

　　「哪裡有人敢坑皇帝爺？」馮保故弄玄虛地回答，「三菜一湯，實打實要兩千兩銀子。」

　　朱翊鈞鬧不清楚兩千兩銀子的實際價值，鼓著腮幫子想了想，又問：

　　「一兩銀子能不能買一隻雞？」

　　「哪有這麼貴的雞，」李太后笑道，「早年的價碼兒咱知道，一兩銀子能買八隻雞左右。現在能買多少，咱也不太清楚了，掌櫃的，你說能買多少？」

　　「大概十隻雞吧。」

　　「唉呀呀，這我就明白了，」朱翊鈞兩手一拍，大著嗓子嚷起來，「一兩銀子十隻雞，兩千兩銀子就是兩萬隻雞，武宗皇帝爺是個什麼肚皮兒，一頓能吃那麼多？」

　　屋子裡爆發出一陣笑聲，一幫貼身內侍嘰嘰喳喳誇讚萬歲爺精明。馮保覺得受到了奚落，但他不氣不惱，仍笑模笑樣地解釋：

　　「如果是吃雞，當然用不了兩千兩銀子，但人家武宗皇帝爺，吃的不是雞呀。」

　　「那吃的是什麼？」

　　「一盤豆腐，一盤瓜籽仁，一盤青菜，一碗湯，就這清清爽爽的幾樣。」

　　「再清爽，也不值兩千兩銀子呀？」朱翊鈞仍不服氣。

　　馮保笑道：「萬歲爺，您別和老奴抬槓，你若不信，現就在這老神仙樓裡烹出一頓，你吃著試試，如何？」

　　「這臨時搭蓋的酒家，能做這樣精緻的菜餚嗎？」這次問話的是陳太后。

　　馮保答：「酒家雖是臨時搭蓋的，但真正執事的還是御膳房的大廚。」

　　「母后，咱們就在這兒見識見識吧？」

　　「也好，」李太后點了點下巴頦兒，笑道，「兩千兩銀子一頓飯，不要說吃，咱聽都沒有聽說過。」

　　李太后一發話，陳太后便無異議，兩人走到八仙桌邊對面而坐，朱翊鈞不敢僭越坐上主位，而是在下首叨陪末席。一時間，除了馮保留下侍候，餘下的內侍都躬身退了出去。

　　大約一盅茶功夫，掌櫃的從裡屋掇出第一道菜來。一盤溜得紅紅的圓型薄肉片兒，上面撒了些翡翠蔥花，樣子很是好看，朱翊鈞問道：

　　「這是什麼呀？」

　　「瓜籽仁呀。」站在李太后身後的馮保，笑著答道。

　　「這肉片兒小小巧巧的，倒像是瓜籽仁。」李太后說著，便邀陳太后舉筷，她挑著吃了一口，不免驚呼道，「這是什麼肉呀，這麼滑爽。」

　　朱翊鈞大嚼了一口，也稱讚道：「味道真是不差。大伴，這是什麼肉呀。」

　　「八哥的舌頭。」馮保答。

　　「八哥的舌頭？」朱翊鈞小心翼翼挑了一片「瓜籽仁」放到眼前細看，詫道，「八哥的叫聲最好聽，這一盤小舌頭，全是八哥的？」

　　「全是。」

　　「那得要多少隻八哥呀？」

　　「一千多隻。」

　　「這麼多，上哪兒找去？」

　　「到樹林子去逮呀，」馮保耐心解釋，「這一盤舌頭，大概要幾十號人忙乎半個月呢。一隻八哥最精華的部分就是舌頭了，取了舌頭，八哥肉就沒啥吃頭。」

　　「啊，難怪價碼兒高。」朱翊鈞感歎。

　　第一盤菜上來就讓太后與皇上胃口大開，掌櫃的趁機問道：「太后娘娘，你們還喝點什麼？」

　　「你是說喝酒？」李太后問。

　　「是呀。」

　　李太后對朱翊鈞管教極嚴，十六歲之前連酒杯都不讓他碰，滿了十六歲後，允許他一年三節喝一點御酒房自釀的補酒，但也僅是一小杯而已。今日「逛集市」找樂子，她決定破一回例，便拿眼掃了一下酒櫃，問道：

　　「都有些什麼酒？」

　　「六月伏天，喝不得燒酒，奴才這裡準備了幾種甜酒，不傷脾胃的。」

　　「最好的是哪一種？」

　　「芙蓉液，」掌櫃的說著從酒櫃裡抱起那隻雕花大面爵，「這是御酒房剛從民間覓得的秘方釀成的，主要的原料是蓮花，既清香，酒味兒還挺濃的。」

　　「好，你且給咱們一人斟一小杯來。」

　　隆慶皇帝生前喝酒是海量，他的兒子朱翊鈞得其遺傳，一聞酒味兒就心蕩神馳。今天他很想痛飲，但在兩位母后面前不敢造次，他端起面前剛剛放好的象牙杯，品了一口芙蓉液，說道：

　　「酒味兒太薄。」

　　李太后睨了他一眼，哂道：「嚐嚐是個意思，你還真的想學武宗皇帝爺，弄到『醉皇帝誰奈我何』的地步？」

　　「兒不敢。」朱翊鈞臉一紅，趕緊收斂了。

　　這時，掌櫃的掇出第二道菜來，一盤雪白雪白的豆腐，配了幾片切得極薄的玉蘭片。

　　「這一看就是豆腐，裡頭難道也有機關？」李太后笑吟吟地問。

　　「太后娘娘嚐嚐便知。」

　　「姐姐，你先嚐。」李太后恭請陳太后。

　　陳太后道：「不必客氣，一起嚐吧。」

　　盤中的豆腐看上去都成塊兒，但因為太嫩，筷子一挑就爛，三人只得用羹匙舀來吃。陳太后吃飯素來精細，她舀了一小塊豆腐放在嘴中，感覺鮮膩到極致，用不著咀嚼，只舌頭輕輕一抿，這豆腐就滑下了肚。食管裡留下一種清涼的感覺，她好生詫異，便問：

　　「馮公公，這是什麼豆腐呀？」

　　「畫眉的腦髓。」馮保答道，「一隻畫眉的腦髓大概比一滴露珠還少。」

　　「那這盤豆腐要多少隻畫眉的腦髓才做得出來？」

　　「大概兩千多隻吧。」

　　「哎呀，真虧人家想得出來。」

　　說話間，第三道菜也端上了桌，是一盤細若松針的綠茸茸的青菜，這回不待主子發問，馮保主動介紹：這菜叫雪龍鬚，採自西域崑崙山的千仞雪壁之上。以每年十月採擷為宜。這雪龍鬚有一個特點，就是任何時候都保持碧綠的顏色。因崑崙山常年風雪迷漫無路可走，採雪龍鬚的人十去九不回，不是被凍死，就是被雪崩壓死。惟其如此，雪龍鬚的價值才大大超過銀子，一斤銀子只換得回一兩雪龍鬚。

　　聽馮保這麼一說，三人大為驚奇，一盤雪龍鬚，不一會兒也被吃得光光的。

　　最後上來的是湯－－說是湯，其實是一碗透底兒的清水，熱氣騰騰地盛在蛋青色薄胎海碗裡。朱翊鈞用湯匙舀了一點試試口味。

　　「怎麼樣？」李太后問。

　　朱翊鈞咂著舌頭說：「看似清水，其實鮮美得很，大伴，這湯又有什麼講究？」

　　「這是用雄鯉魚製作的，」馮保瞇眼兒瞧著薄胎海碗，說道，「這道湯用料雖然普通，但做工卻很特別，先把一隻瓦罐支在明火爐上，裡頭放的是清水。瓦罐頂上有一根繩子垂下來，下端安一隻勾子。待瓦罐裡的清水煮沸，廚師就將一條活蹦亂彈的雄鯉魚捉起，用鉤子勾住鯉魚的尾巴，讓牠的頭對著瓦罐，魚嘴隔滾水大約一寸距離。瓦罐裡的熱氣沖上來，鯉魚燙得難受，扳動之中，嘴裡便會有涎水滴出。須知這涎水是鯉魚的命汁兒，若不是遇熱扳命，這涎水是決計滴不出來的。如此折騰不了幾下，鯉魚就會氣息奄奄，此時牠的命汁兒也所剩無幾了，廚師便把這條鯉魚換下，再勾上一條新鮮的。待這條魚的命汁兒滴得差不多了，再換上一條，如此換上換下，像這樣一碗湯，大約總得二三百條雄鯉魚。」

　　「這麼說咱現在喝的，差不多全是雄鯉魚的命汁兒了？」朱翊鈞問。

　　「正是。」馮保舔了舔嘴唇，回道，「先前一罐水，都變成了氣，剩下的全是魚汁兒，也不用給什麼佐料，只稍稍給一點點鹽。」

　　「這湯叫什麼湯？」李太后問。

　　「龍泉湯。」

　　「湯的味道好，名兒也雅致。」

　　「如今三菜一湯都用完，太后與萬歲爺評評，值不值兩千兩銀子？」

　　「值！」朱翊鈞興奮地說，「朕還擔心，兩千兩銀子，做不做得出來呢。」

　　「馮公公，咱們娘兒仨吃了個酒足飯飽，你還餓著肚子，」陳太后似有歉意地說，「這樣的三菜一湯，你吃過嗎？」

　　「老奴哪有這口福。」馮保嘿嘿笑著。

　　朱翊鈞心中忖道：「你沒吃過，能說得這樣頭頭是道？鬼才相信。」但表面上他卻關心地說：「大伴，餓客難當，你還是吃點東西吧。」

　　「多謝萬歲爺關心，老奴不餓。」

　　馮保奉事惟謹的樣子，深得李太后賞識，她端起掌櫃呈上的熱面巾輕輕擦了擦嘴，心滿意足地說：

　　「今天還得多謝馮公公，讓咱吃了一次稀罕。鈞兒，諒你私房錢不多，這頓飯錢娘來付。」

　　「今兒逛集市！哪能讓母后破費，不就兩千兩銀子麼，兒吩咐孫海，從內廷供用庫中支取。」

　　「不用不用，」馮保連忙站出來說，「這頓老神仙宴，就算老奴孝敬兩位太后與萬歲爺。」

　　「你付錢？」朱翊鈞問，旋即得意地笑道，「也好，今天咱們吃大戶。」

　　※※※

　　從老神仙酒家裡出來，已過了午時，此時烈日當空，路上似有火苗在躥。兩宮太后受不住熱，便在馮保的陪同下分別回宮歇息去了。朱翊鈞萬乘之尊，也不是耐熱的主兒，但他畢竟是生平第一次逛集市，哪肯捨了這喝五吆六爭七扯八的購物樂趣，而跑回乾清宮去躲避呢？遂在孫海客用一幫貼身內侍的簇擁下，依舊在這東長街上蹓躂。看看兩位太后走遠，孫海便附在朱翊鈞的耳邊，悄悄說道：

　　「萬歲爺，太后娘娘和馮公公一走，捆在你身上的三根索子都沒了，這下子您會玩得更開心。」

　　「還有啥開心的？」朱翊鈞饒有興趣地問。

　　孫海說：「方才萬歲爺吃神仙宴時，奴才滿街跑了一圈，發現前頭還有家骨董店，有好東西賣。」

　　「什麼東西？」

　　「奴才不好說，」孫海故意賣關子，「還是請萬歲爺自己前去一看。」

　　說罷，孫海頭前帶路，領著朱翊鈞招招搖搖走向一家骨董店。在店門口，孫海攔住眾位隨行的內侍，讓他們在門外守候，只和客用兩人陪朱翊鈞走進店中。

　　這店中的小廝生得眉清目秀，見朱翊鈞來了，竟愣在那裡，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不喊呀？」孫海指著小廝的鼻子斥責。

　　小廝囁嚅著說：「咱不知道該是喊客官還是喊萬歲爺。」

　　「瞎，好不知相，」孫海一副仗勢欺人的架式，「在店外頭，咱們扮戲喊客官，如今進了店，你就喊萬歲爺。」

　　「奴才明白了，」小廝轉而向朱翊鈞高打一拱，說，「多謝萬歲爺賞臉，進了咱這小店。」

　　「聽說你店裡有稀奇物件兒？」朱翊鈞一邊落座，一邊問道。

　　小廝回道：「稀奇物件兒有一些，只不知萬歲爺要看哪一種。」

　　孫海插話說：「咱方才看過的那兩件，拿出來給萬歲爺過目。」

　　小廝點點頭，便從博古架底下的抽屜裡，拿出兩面銅鏡，他先遞給朱翊鈞一面，這面銅鏡高約八寸，一邊是淨面，積下的銅垢顯然已經磨拭過，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另一面澆鑄的是一幅春宮圖，一位盤髻少女赤身裸體俯臥著，撅起渾圓的屁股，另一名裸體男子以跪姿面對少女，手舉陰莖刺入少女的牝戶。朱翊鈞牛平第一次見到這種男女交媾圖，頓時眼睛發直。他畢竟當新郎倌才幾個月，對雲雨之事興趣正濃，頃刻之間，褲襠裡已是挺起了一根硬物。夏日衣裳薄，他怕奴才們看出破綻，便假裝撓癢，把手伸到下邊去按住。孫海機靈，忙替朱翊鈞拿過銅鏡，又說道：「萬歲爺，還有一面哪。」

　　「啊，拿來看看。」朱翊鈞說著，臉騰地一紅，這發窘的樣子，倒不像是一個皇帝。

　　小廝又將另一面銅鏡拿過來，直接把陰面展示給朱翊鈞看，鏡面正中是一個方形鼻紐，上面有「春月樓製」四個篆字。鼻紐四周，刻了以下文字：

　　男女情動　交頸相偎

　　嬌聲低語　女情大悅

　　玉戶開張　瓊液浸潤

　　莖物堅硬　久刺不止

　　女興男欲　美快之極

　　朱翊鈞饒有興趣把這幾句順口溜看了兩遍，這些文字歪歪扭扭，顯然是銅鏡買來之後，某個促狹鬼別出心裁刻上去的。朱翊鈞雖然對這兩面銅鏡極有興趣，但礙於皇帝的尊嚴，他卻板下臉來，瞪著眼睛訓斥道：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也忒膽大，竟敢將這些誨淫誨盜的物件兒，拿來污朕眼目。」

　　小廝不知就裡，頓時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哭腔哭調地求告：

　　「小的只是一心想著學棋盤街的買賣，沒想到宮裡頭的禁忌，還望萬歲爺恕罪。」

　　「你是說，棋盤街上賣這物件兒？」朱翊鈞問話的口氣仍然嚴厲。

　　「是。」小廝戰戰兢兢回答。

　　孫海知道皇上很喜歡那兩面銅鏡，突然發火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他正在想著如何轉圜，卻聽得客用在一旁嘰咕道：

　　「棋盤街上的店家，一個個都是捉豬上板凳，騎驢過紙橋。甭說賣這種銅鏡，就是人肉，只要你肯吃，他也敢賣給你。」

　　「客用說的倒是實話，」孫海嘻嘻一笑，解釋道，「這兩面銅鏡，說它誨淫誨盜也不假。但它們之所以能放在店裡售賣，則因為它們是骨董。」

　　「骨董，它們是骨董？」朱翊鈞將信將疑。

　　「是呀，這兩面銅鏡，都是宋朝舊物。」

　　「既是這樣，你拿過來朕再看看。」

　　朱翊鈞終於有了欣賞銅鏡的「正當理由」，小廝也很知竅，忙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捧過銅鏡，朱翊鈞邊看邊摸，腦子裡忽然閃現出他的新娘子－－王皇后玉體橫陳的誘人景象，頓時有了「意淫」的感覺，不免感歎道：

　　「宋代怎麼會有這種銅鏡？」

　　小廝答：「聽說是青樓上的用品。」

　　「青樓，什麼叫青樓？」朱翊鈞眨著眼睛，不解地問。

　　孫海回答：「青樓就是妓女群集之地。」見朱翊鈞似懂非懂，孫海又補充說道，「妓女都專事賣淫，男人要找樂子，就上青樓。眼下京城裡，就有好多處青樓。」

　　「你去過嗎？」朱翊鈞好奇地問。

　　「奴才們哪能去那兒。」

　　「為何不能去？」

　　「萬歲爺忘了，奴才們都是沒根的男人。」

　　孫海說罷，勉強擠出一張笑臉。朱翊鈞這才記起眼前的三個人都是挑了卵袋兒的假男人，不由得至笑，便又把話題兒轉到銅鏡上頭：

　　「這兩隻銅鏡，是北宋還是南宋的？」

　　「北宋南宋？」孫海平常不讀書，哪有朝代的概念？便望文生義胡扯下去，「依奴才看，這銅鏡肯定產自宋朝的南邊。萬歲爺您看看，這交歡的一對男女，身架兒都不大，不似北人，婆娘的屁股都大過磨盤。」

　　孫海驢胯扯到馬胯的一番高論，逗得朱翊鈞捧腹大笑。多少年來，太后與張居正馮保三人，對他管束極嚴，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放鬆過。他忽然感到每日批覽奏摺會見大臣的生活是多麼枯燥。笑夠了，他又問小廝：

　　「這銅鏡是從哪兒弄到的？」

　　「是棋盤街上借過來的。」

　　朱翊鈞記起上午在另一家字畫店裡買的倪雲林的《十萬圖》，也是取自棋盤街，便道：

　　「怎麼這東長街集市上好一點的貨物，都是從棋盤街上借來的。」

　　嘶答：「棋盤街上的店家，聽說咱大內紫禁城要辦集市，個個都主動把貨物送過來寄售，都瞧著萬歲爺是個大買主。」

　　「原來是這樣，」朱翊鈞又用手指頭彈了彈銅鏡，「這兩隻鏡子，要多少錢？」

　　「二十兩銀子一面。」

　　「貴倒不貴。」

　　「萬歲爺，要不你買下？」孫海趁機慫恿。

　　朱翊鈞有心收藏，但又怕母后知道了惹下禍事，如果退回給棋盤街又覺得可惜，便道：

　　「孫海，朕看你喜歡，你就買下來吧。」

　　孫海一怔，道：「萬歲爺，奴才怎敢收藏這個？」

　　「朕准了你收藏，你還怕什麼？」

　　孫海吃不準朱翊鈞的心思，只得從命。小廝取出特製的木盒兒把銅鏡放進去，正在包紮，忽見門簾兒一響，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跑進來稟報：

　　「啟稟萬歲爺，方才通政司送來順天府快遞，首輔張先生回京，今兒個申時就可以到達京南驛。」

　　一聽到這個消息，朱翊鈞心裡頭頓時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一方面他慶幸首輔歸來，又可以替他把握朝政處置疑難大事；另一方面，這三個多月的無拘無束的生活，看來又要告一段落了。但不管怎麼說，對師相的感情，讓他高興大於沮喪，他當即下令：

　　「傳旨元輔張先生，今晚上他不必進京，就住在京南驛。明天一早，命百官出城相迎。」

第十三回　談度牒巧使繫縻術．說玉娘觸痛離別情

　　六月十五日，回籍葬父的張居正又車馬喧闐地回到北京，此次離京三個月零四天，張居正沿途會見地方官吏，考察風土民情，雖然累一點，但心裡感到充實。畢竟看到了許多在京城裡想都想不出來的實情。通過五年來的整飭吏治與財政改革，各府州縣的政事民情已是大有改觀。這次回家，他原計劃將老母接來北京奉養，但因六月正值盛夏，年過七旬的老母不耐旅途炎熱，張居正便想把歸期往後推兩個月，待秋涼後再陪母親上道。畢竟有二十年沒有回家了，有多少山川風物想從頭看過，又有多少父老鄉親延門佇望，想與他暢敘闊別之情。他向皇上寫了條陳請求延假，皇上不允，要他按原定時間返京。北京南京兩都的部、院、寺卿、給事、御史等上百名大臣都看皇上眼色行事，紛紛上摺請求張居正及早還朝視事。即便這樣，皇上還放心不下，除了命代表他前往江陵參加張文明祭葬的太監周佑留下來護送張母秋涼啟程來京外，另派錦衣衛指揮使翟汝敬馳傳往迎張居正登程。此情之下，張居正只得倉促上路。到達京南驛後，奉皇上旨意在此居留一宿。第二天一早，五軍都督府大帥朱希孝便趕來京南驛，恭請張居正前往正陽門外閱兵。五千名京營的兵士早已在那裡束裝待命，各部院大臣也都早早兒在那裡候著了。張居正換上繡蟒吉服登上閱兵台，觀賞將校們步陣與馬戰的精采表演。按理說，只有出征將帥班師回朝或皇帝出行歸來，才可舉行閱兵儀式。現張居正享受這一殊典，實乃也是萬曆皇帝特賜的殊榮。閱兵式結束後，皇上特遣大使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設宴為之洗塵，兩宮太后亦各遣大璫宣諭慰問，賜八寶、金釘川扇及御膳餅果醪醴茶物。酒足飯飽，張居正便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浩浩蕩蕩鼓吹導引回到了紗帽胡同。到家不一會兒，又有太監前來傳旨，皇上念他旅途勞累，讓他在家休養十天再入閣值事。

　　說是在家休息，張居正卻是一天也不得閒，畢竟出去了三個多月。他首先需要瞭解的是這期間的朝局有哪些變化，一方面他要找人詢問瞭解，另一方面主動前來找他稟報的官員也不在少數。因此，每天到他家來拜謁的人，就像是走馬燈似的去了一撥又來一撥。這一日晚間，內閣輔臣張四維登門造訪，因是要緊的客人，張居正便吩咐在書房會見。

　　張居正離京這幾個月，張四維實打實主持的一件事就是頒發和尚度牒。因為要奉送人情並從中謀利，張四維讓呂調陽領銜上奏向皇上多要了一千個名額。此事雖然已經辦成，但張四維害怕張居正回京過問此事，查出其中的貓膩來，因此心裡頭一直忐忑不安。思忖再三，他決定先來張府，一來向首輔表示離別渴念之情，二來－－如果能逮著機會，就把度牒的事當面解釋清楚。

　　內閣四位輔臣，那天都一齊去正陽門外迎接張居正歸來，但登門拜謁，張四維還是第一個。張居正因此格外顯示出親熱來，他命游七給張四維泡了一杯從老家帶回來的綠茶。張四維品了一口，讚道：

　　「這茶真香，茶湯綠幽幽的，也極好看。」

　　張居正說道：「這是不穀老家夷陵州產的鄧村茶，鄧村地處高山，終年雲霧繚繞，因此，這茶味清香厚實。」

　　「是呀，」張四維其實不懂茶，但此時不得不裝內行，「咱品這味兒，倒是覺得強過西湖龍井。」

　　「難得你喜歡，」張居正笑道，「不穀這次帶了不少，待會兒讓游七拿兩罐給你。」

　　「多謝首輔。」

　　張四維是嘉靖三十一年的進士。父親是山西富甲全省的大鹽商，舅父王崇古，同鄉楊博都是朝中有名望的大臣，他自己也是庶吉士出身，辦事通達幹練，也是一位能臣，高拱任首輔時，就對他非常器重。論年齡，他只比張居正小三歲，但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看上去倒像是個晚輩。張居正見怪不怪，扯過閒話後，便破題兒問道：

　　「聽說呂調陽給皇上遞了摺子，請求致仕？」

　　張四維沒想到張居正一上來就問這個，閣臣之間向來關係微妙，他只得謹慎答道：

　　「確有其事，首輔離開的這三個月，呂閣老向皇上遞了兩道摺子。」

　　「他的決心挺大嘛！」

　　「呂閣老有病，往常是冬天才犯的哮喘，現在大熱天也犯，坐在那裡就像扯風箱似的，每每開口說話，先聽得喉嚨裡一片痰響。」

　　「呂閣老有六十二歲了吧？」

　　「大概是。」

　　「依我看，呂閣老請求致仕，原是有心病。」

　　「心病？」張四維眼神裡露出驚詫。

　　「是啊，心病！」張居正臉上雖掛著笑容，射向張四維的目光卻是火辣辣的，「去年十月，不穀父親去世，皇上要不穀奪情，惹起一場風波。不穀在家守制，翰林院那幫年輕詞臣，穿著大紅袍子湧到內閣，要呂閣老坐上正位取代不穀。這是一場鬧劇，責任在那些詞臣而不在呂閣老。但這件事發生之後，呂閣老見了我，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不穀從來就沒有責怪他。呂閣老是老實人，我猜他請求致仕，當由這件事而引發。」

　　張居正一番表白，張四維心裡頭不敢贊同，他知道翰林院詞臣擁戴呂調陽取代首輔的事，張居正聽說後非常震怒。在家守孝三七之後來到內閣，見了呂調陽還是臉色鐵青，幾天都不說話。嚇得呂調陽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申，想表明心跡又找不到辦法。但首輔現在卻如是說，這也是一種姿態－－大凡勝利者，對無力反抗的弱者總是表現得寬宏大量。從內心來講，張四維同情呂調陽，但他審時度勢，覺得與其得罪張居正，還不如得罪呂調陽。想了想，他趁機挑撥說：

　　「首輔對呂閣老的評價，極為允當，但依下臣看來，呂調陽此次請求致仕，還另有所因。」

　　「啊，還有什麼原因？」張居正問。

　　「這次首輔回鄉葬父，呂閣老猜想可以臨時執事，那幾天，看他臉上還掛著些喜氣兒。後來，皇上給內閣發來聖諭，一應大事仍須首輔酌處裁定。呂閣老聽了，什麼也沒說，就寫了奏摺，申請致仕。」

　　「皇上要這樣做，並不是不穀本人的意思，呂閣老又何必多心？」張居正蹙著眉頭，言語中頗有責怪之意，接著又說，「呂閣老不肯值事，在外人看來，也有推卸責任之嫌。皇上要從太倉調二十萬兩銀子到內廷供用，這是明顯不合規矩的事，不單呂閣老，就是你們餘下三位輔臣，也都不置一詞，難道這也是無章可循的大事？也得我親自處理不可？」

　　張居正唇槍舌劍，雖然責備的是呂調陽，卻把張四維等另外三位閣臣也捎了進去，張四維臉紅紅的，低聲支吾道：

　　「呂調陽是次輔，他不表態，咱們站出來說東道西，豈不有越俎代庖之嫌？」

　　張居正聽了這句話，半晌不吭聲。通過幾天的瞭解，對於三個月來京城發生的一些大事，他多少心裡有底。四位閣臣中，呂調陽倒有一多半時間不入閣當值，餘下張四維、馬自強、申時行三位，雖然每日準時到閣辦公，但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碰到稍稍有些棘手的事情，要麼六百里加急把公文傳到江陵，要麼就暫時壓置等待他回來處置。張居正雖然對閣臣們擅權始終抱有警惕之心，但對他們這種遇事推委不擔責任的做法卻是更為惱火，他決定趁機將張四維敲打敲打，便言道：

　　「這三個多月來，內閣真正辦成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你主持的度牒發放了。」

　　一聽到「度牒」兩個字，張四維眼皮子一跳，乾笑道：「這是件小事兒，下臣做起來，倒也不費周折。」

　　「周折倒不費，但卻壞了朝廷的規矩，」張居正口氣嚴厲起來，「你們說大事須得由我裁奪，一下子增加一千份度牒，這件事情大不大，為何事先不讓我知道，嗯？」

　　張四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道：「增加度牒之事，也是事出有因，已經六年沒有發放度牒了，各地湧到京城來希望得到度牒的僧人，怕有上萬人。不少當路政要幫著說話，原定度牒數額實在不夠，下臣便就近請示次輔呂閣老，由他具名上奏皇上，皇上也就開恩，准了呂閣老所請，多給了一千個名額。」

　　張居正冷笑一聲，言道：「你不是說呂閣老不肯擔責任嗎，這一回怎麼如此積極？」

　　「呂閣老大概想著這是件小事。」

　　「你呢，你也認為是小事嗎？」

　　「是的。」張四維聲音很低。

　　張居正雖然對這件事不高興，但在他急需要處理的事情中，這的確是一件拈不上筷子的小事。他之所以要在今晚上特別提出來，目的是給張四維一個訓示。此刻他瞅著一臉緊張的張四維，語重心長地說道：

　　「入閣之前，你也當過禮部尚書，應該知道發放度牒究竟是不是小事。自古以來，僧道兩教，既不可絕情剿滅，也不可慫恿提倡。我大明開國的洪武皇帝，雖然當過三年和尚，但柄國之後，對和尚道人梵緇之輩採取的基本國策是限制。唐宋元三朝，基本上都有大和尚或大道士被皇帝聘為國師。惟我明朝，決沒有這類怪事發生。龍虎山道教，在前朝被奉為張天師，這名號被洪武皇帝革掉，改為真人。他說，『天至高至貴，安得有師？」這一問真是振聾發聵洞徹肺腑。自洪武之後，和尚道士各有一個得到了一品人臣的崇隆之位。和尚是姚廣孝，他位極人臣並不因為他是和尚，而是因為他是永樂皇帝的軍師，是第一號靖難功臣。第二個是道士陶仲文。世宗皇帝晚年好齋譙，不但滅佛，還把道教捧到天上。陶仲文以丹符方術取得世宗信任，竟然當到了禮部尚書，並襲一品少師勛銜。這陶仲文是湖廣黃州府人，說起來，還是不穀的同鄉。他得寵時，不穀正在國子監任司業，曾同他見過幾次面。他那時極得世宗信任，就連首輔嚴嵩都畏他三分，多少無恥官員都紛紛巴結討好他，想他在世宗面前幫忙說好話，以圖升官。不穀則對他沒有任何好感。心想此等妖孽列於公卿之上，實乃是朝廷的不幸。世宗去世前兩年，這陶仲文病死在任上。世宗呈帝居然給了他賜祭九壇的殊榮，並繼續寵信他的黨羽王金、陶仿、陶世恩、劉文彬、高守中之流。直到世宗駕崩，時任首輔的徐階才把這五個人緝拿歸案問成死罪，一時間士林莫不拊手稱快。穆宗皇帝即位，便降敕收了前朝皇帝賜給龍虎山張真人的二品眼印，改為六品提點。去年，張真人跑來北京活動，希望恢復二品待遇，連李太后都被他說動，不穀則向太后陳述厲害，不同意更改穆宗旨意，此事遂罷。」

　　說到這裡，游七在門口探了一下頭，張居正便停下話頭問他：「你有何事？」

　　游七答：「湖北學臺金學曾有急信送來。」

　　「信呢？」

　　「在這裡。」游七說著走進來遞上一封信劄。

　　「知道了，你去吧，」張居正隨手把信放到書案上，看到游七躡手躡腳離去，他瞄了瞄一直在凝神靜聽的張四維，又接了方才的話頭繼續言道：

　　「不穀舉了前朝的兩個例子。其意是說明釋道兩教，若能善自引導，則有補於國事。若任其氾濫，勢必成為大患。姚廣孝雖享有國師之名，但他外釋內儒，從沒有以一己之權而為緇衣羽流之輩謀取任何私利。因此，後世當道者仍對他尊崇有加。陶仲文則不一樣，此人邪術進讒，惑亂聖主，把一個垂治天下的朝廷搞得烏七八糟。古言道，『楚王好細腰，吳娃多餓死』，就因為陶仲文攛掇著世宗皇帝燒灶煉丹，導致整個一座京城烏煙瘴氣。不單鐘鳴鼎食的王侯將相之家，就是一些升斗小民，為了向皇上看齊，也都爭相倣傚。一時間，不單酒樓茶肆，就是部院衙門廟堂之上，人們津津有味談論的，都是荒誕不經的齋譙之術。一心為民勤於政事者得不到拔擢重用，而那些迎合世宗皇帝呈獻祥瑞探研青鳥之術者，反而都能服蟒腰玉。那些年，大明王朝真是露出了衰敗之象。

　　「好在穆宗警醒，在徐階高拱等於練大臣的主持下，一掃妖氛。釋道兩教才恢復正常。不穀汲取前代教訓，認為這世道既不可無和尚道士，又不可太多和尚道士，既不可作賤和尚道士，又不可追捧和尚道士。總之得有一個度。所以，我們既不學世宗滅佛，亦不學唐肅宗佞佛。做到這一點，首先要控制的，便是和尚道士的人數。不穀出掌內閣之後，改度牒發放三年一次為六年，每次只發度牒兩千份，這本來已成定規，你們照辦就是。誰知道這第一次的度牒發放，就讓你們破了規矩，一下子增加了一千名！」

　　張居正大處著眼一番宏論，張四維覺得有些小題大作，但也只能呆著臉癡砢砢地聽，待張居正住了口，他連忙屈一屈身子說道：

　　「下臣督辦度牒的事，原只想人情太多，各省都有人幫著說情，故向呂閣老請示，能否上摺奏明皇上多要一千個名額，卻沒有想到這裡頭牽扯到朝廷的大政方針。首輔方才高屋建瓴的一席話，讓下臣如灌醍醐。說起來，這事也不能全怪呂閣老，下臣也有責任，跟著首輔辦事，下臣每每感到力不從心，常有綆短汲長之虞。」

　　張四維明裡是承擔責任，暗裡卻是向張居正表示忠心。張居正看穿了他這點小把戲，言道：

　　「在世人眼中，你張四維也是一個能臣，綆短汲長之虞，你倒不應該有。你主要的問題是患得患失，心裡頭小九九太多，不穀這麼說，也許言重了。」

　　「不重不重，」張四維紅著臉答道，「下臣將度牒的事辦砸了，愧對首輔的信任。」

　　「這事情若是認真追究，你倒沒有主要責任，上有呂閣老，下有褚墨倫，這也是你張四維的精明之處，點子是你出的，但責任卻由別人來擔，」張居正談笑之間說出了問題的要害。在張四維癱了氣性如坐針氈之時，他又話風一轉言道，「不過，這件事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飯，拿了度牒的和尚們已回到各省，若是推倒重來難度太大。如果糾錯，也只能等到六年之後，下一次頒發度喋了。因此，你盡可放心，這事兒就到此為止。不過，你要轉告褚墨倫，叫他好生辦事，再有差錯，必定新帳老帳一起算。」

　　最後這幾句話，明裡點的是禮部度牒司主事褚墨倫，實際上是說給他張四維聽的。張居正採用軟硬兼施又拉又打的辦法繫縻人心，讓跟著他的人既有盼頭又有怕處。如此一來，身邊的閣臣縱然經綸滿腹，卻也只能唯唯諾諾。

　　※※※

　　一番談話，張四維悶出了一身臭汗，他感到見皇上也沒有這麼緊張過，好在首輔終於有了個態度－－度牒之事不予追究。他心裡如釋重負，剛說站起來告辭，張居正把他攔下，說道：「不穀約了萬士和來，你乾脆多坐一會兒，一同見見。」

　　萬士和是新任禮部尚書，他原是南京禮部堂官，北京禮部尚書馬自強入閣後，張居正便將他調來北京接任。張四維猜想張居正約見萬士和是為湖廣學政金學曾捕捉何心隱一事，此事在北京已是傳得沸沸揚揚。但張居正既不挑明，張四維也不敢多嘴來問。這時，小書僮端上兩小碗蓮子羹請兩人品嚐。張居正一邊喝著，一邊漫不經心言道：

　　「呂閣老看來是鐵了心要致仕了，子維兄，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張四維正要誇讚蓮子羹，卻沒有想到張居正談這麼緊要的話題。他頓時一愕，琢磨著該如何回答。呂調陽比他早入閣三年，因此論資排輩坐在次輔的位子上。如果呂調陽一致仕，那麼這次輔就非他莫屬了。再往下推理，一旦首輔有個三長兩短，接替首輔的第一人選便是次輔。當年嚴嵩取代夏言，徐階取代嚴嵩，高拱取代徐階，張居正取代高拱，莫不都是從次輔的位置上扳倒首輔而代之－－從內心深處講，張四維巴不得呂調陽早一天離開京城，這樣他就能順理成章地登上次輔之位。但這樣一種心情又怎能在張居正面前表露？他嚥下一口蓮子羹，擺出一臉為難的神色，言道：

　　「首輔，容下臣冒昧提一個建議。」

　　「你說。」

　　「千萬不要讓呂閣老致仕。」

　　「為何？」

　　「呂閣老這六年來協助首輔辦事，總還是盡心盡意，加上他這人生性淡泊，從不招惹是非，僅這一點就為他人所不及，實屬難得。」

　　張居正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他隨便拈出這個話題，本是想試試張四維的心術。「看來，他還不是那種過河拆橋見利忘義之人。」張居正心下忖道，遂悠悠一笑說：

　　「呂閣老是書生意氣，他既然患病，就讓他在家多療養一段時間，致仕的事，皇上是何態度？」

　　「皇上把呂閣老的奏摺留中，據下臣推測，皇上也是等首輔回來處理。」

　　「呂閣老不能致仕，至少我不能同意。」張居正回答得堅決。

　　「首輔寬宏大量，」張四維說著拿眼覷著張居正，見他臉色和緩已不似方才那般嚴峻，便斗膽說起「體己」話兒來，「首輔，有一件事情下臣一直想告訴你，卻又難於啟齒。」

　　「什麼事，值得你這麼神神道道的？」張居正笑著問。

　　張四維車過腦袋看了看虛掩著的書房門，通連書房與花廳的過道上寂寂無人，他才小聲言道：

　　「下臣聽到了一點關於玉娘的消息。」

　　「什麼，玉娘？」

　　張居正一聽玉娘這個名字，頓時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去年秋天，玉娘不辭而別，張居正曾令積香廬主管劉樸到處尋找，均無結果。奪情風波發生後，玉娘曾託人送來祭奠的哀詩一首，也是來無影去無蹤。玉娘初初離開的那段日子，張居正真正品嚐到了唐玄宗那種「遲遲更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的淒苦之情。隨著時間推移，他才逐漸擺脫頹廢的心緒。但一人獨處時，玉娘「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嬌羞身影總還是在腦海裡浮現。這份時間逾久發酵逾濃的思念之情，他很難與別人道及。現在，張四維竟然主動說起他的「隱私」，怎不讓他大吃一驚。

　　「下臣也是偶爾聽說玉娘的消息的，」張四維一副討好的樣子，莊重地說，「她已離開了京城。」

　　「去了哪裡，是不是回到了江南？」張居正急切地問。

　　張四維點點頭，答道：「今年春上，有人在應天府丹陽縣見到了她。」

　　「丹陽縣，她跑到丹陽縣幹什麼？」

　　「去年因棉衣事件被處死的邵大俠，就是丹陽縣人氏，」張四維說著頓了頓，見張居正表情無甚變化，又接著言道，「邵大俠死後，他的家人將他的遺骸運回丹陽老家安葬，玉娘去那裡，就是為了去邵大俠的墳前祭奠。」

　　張居正半晌默不作聲，忽然長歎一聲言道：「玉娘雖為小女子，卻不避利害知恩必報，真乃有巾幗英雄之風。」

　　關於玉娘和邵大俠的關係，張四維早有耳聞。此時見首輔的樣子似乎有些傷心，便勸慰道：

　　「玉娘畢竟是小女子，雖知恩必報但不識大體。邵大俠將她在青樓贖身，這是恩。但首輔以一人之下，萬民之上的顯赫身份，對她如此珍愛，更是結草啣環也難以回報的大恩。玉娘為了報邵大俠的小恩，而辜負了首輔的大恩，這於常理上說不過去，再說，邵大俠是朝廷的欽犯，她前往祭奠，豈不是與首輔作對？」

　　張居正不同意張四維的議論，駁道：「子維兄剛才數落了玉娘一大堆的不是，豈知這正是玉娘的可愛之處。她的腦子裡面只有情，只有恩，卻沒有首輔、欽犯這些概念。比起官場的勢利眼來，玉娘才算真正的超凡脫俗。」說到這裡，張居正情緒激動起來，他起身踱到窗前，眺望深邃的夜空，彷彿要從茫茫河漢裡找到玉娘的行蹤，「玉娘出走，是因為不穀傷了她的心。她聽說邵大俠被抓，曾央求我設法救他，不穀知道邵大俠是玉娘的恩人，但我怎麼能因私情而廢公理呢？因此斷然拒絕了玉娘的請求，後來，她聽說邵大俠已被明正典刑，於是對我徹底失望，顧自離開了積香廬。」

　　往常，首輔的這份「隱私」雖然有不少官員私下議淪，但多半只當是緋聞。今天，張四維眼見到張居正對玉娘一往情深的表情，內心不免受到了感動，他言道：

　　「首輔，要不，下臣派人去把玉娘找回來。」

　　張居正猛地一轉身，目光灼灼盯著張四維：「玉娘如今像浮萍一樣，你能找得到她嗎？」

　　「一個弱女子，能跑到哪裡？」張四維笑道，「順籐摸瓜，沒有找不到的道理。」

　　張居正垂下眼瞼，撫了撫飄然長鬚，不無惆悵地說道，「李商隱寫過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玉娘既然絕情而去，也許，我和她的緣分就到此結束了。從此天各一方，重逢又有什麼意義！」

　　「玉娘可能是一時衝動，下臣相信她對首輔肯定還有刻骨銘心之愛，只要能找到她，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

　　「不必了，」張居正搖搖頭，「既然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張四維仔細看時，只覺張居正的表情，已從「柔情丈夫」變成了「鐵面宰相」，他越發感到張居正的高深莫測。兩人一時無語，正當書房陷入難堪的沉默時，游七又匆匆進來稟告：

　　「老爺，禮部大宗伯萬士和大人到了。」

　　「走，子維兄，我們去客廳見萬大人。」

　　張居正說著，從書案上拿起那封金學曾急遞來京的信函。張四維瞅了瞅信封上赫然蓋著的湖廣學政衙門的關防，便趁機小心問道：

　　「首輔，見了萬大人，咱們議什麼？」

　　「議一議查禁全國私立書院的事。」

　　張居正回答得輕描淡寫，但張四維卻感到驚雷貫耳。

第十四回　金學曾智布黃蜂陣．陳督撫深析宰揆心

　　自從抓了何心隱後，武昌城中爆發了幾次大的騷亂。第一次是洪山書院的六百名學生發動，全省就近私立書院的大批學生蜂擁而至，就連城裡省府兩所官學的學生也都響應參加，約摸有上萬人，將大成路上的學政衙門圍得水洩不通。城裡頭的一些地痞流氓等不法分子也趁機起鬨搗亂，砸搶了幾家店舖。甚至焚火燒燬了一些房屋。陳瑞一看這緊張局勢大有蔓延之勢，便當機立斷採取措施。除先前調入的二百名軍士外，又將駐紮在孝感衛所的一千名兵士迅速調入省城進行彈壓。城中各大衙門以及主要街道都有兵士日夜巡邏。局面雖然控制住了，但問題並沒有解決。

　　卻說數千名學生圍困學政衙門的那一天，金學曾不聽陳瑞勸告，硬是要火急火燎往回趕。斯時學政衙門前人山人海，平素溫文爾雅的莘莘學子，這時候早把子云詩云溫良謙讓等書生功課一古腦兒拋諸腦後，只見他們在火辣辣的日頭底下，有的捶胸頓足看似瘋漢；有的齜牙咧嘴如同怒目金剛；有的呼天搶地如喪考妣；有的攢眉擰目，倒像是吃了幾斗黃連水。總之是「狼奔豕突」，群情激憤。這些人打聽到抓捕何心隱是學臺大人金學曾的主意，便互相串連邀齊了前來學臺衙門找金學曾興師問罪。他們中也不乏潑皮式人物，一來就擺開架式要往學衙的儀門裡衝。省裡的三臺衙門都是密勿重禁嚴守之地，平常都有兵士站崗。這會兒見有人要以身試法，值守的兵士一個個如臨大敵一起橫槍護住大門，領頭的哨官喊道：「誰敢往前一步，老子一槍戳了他！」秀才們雖然有心鬧事，但見了橫肉面生的兵爺，心裡頭還是懼怕三分。數十人衝上了儀門前的台階，又都嚇得退了回去。衙門既不敢衝，他們也決不甘心就此散去，便吵吵嚷嚷要金學曾出來回答為何要抓何心隱－－他們並不知道金學曾不在衙門裡，衙門裡的人更不會據實奉告。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不知誰嚷了一句：「看哪，學臺大人的轎子抬過來了！」學生們回頭一看，果然見一乘油絹雲頂大涼轎從東面的玉馬街匆匆而來。頓時，圍在衙門前的學生們，又像潮水般朝轎子那廂湧去。此時坐在轎子裡的金學曾面對萬頭攢動的場面，心裡並不驚慌，他吩咐轎夫把轎子抬到廣場中間停下，他抬腿下轎，立馬就有人朝著他大聲喊叫：「你憑什麼抓何心隱？」一言未了，不知誰領頭喊了一句口號：「還我何心隱！」廣場上便響起了一陣一陣的狂吼。待口號聲停了，金學曾環顧周圍一張張憤怒的臉，冷笑著斥道：「你們不好好唸書，跑到這裡來吊什麼嗓子，嗯？你們問本學臺為何要抓何心隱，這麼亂哄哄的，本學臺怎麼回答？你們現在選幾個代表隨我進衙，我給你們竹筒倒豆子，一二三四講個清楚明白。」說畢，金學曾抬腿就往衙門裡走，膽小的學生紛紛給他讓道兒，卻也有幾個捺橫撒潑氣勢洶洶地站出來擋住去路，高聲說道：「憑什麼讓你回衙？要說，就在這裡說清楚！」金學曾瞅著這幾個人，三角眼一吊，斥道：「瞧你們這樣兒，都是存心要和我搗蛋。好哇，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同你們一起熬！」一言未了，便一撩官袍，雙腿盤地坐了下去。他這樣一來，倒叫學生們沒了主張。正當他們嘀嘀咕咕商量下一步對策時，不知是誰殺豬似地嚎叫起來：「哎喲，我被螫著了！」眾人尋聲望去，一時都大驚失色，只見頭頂上嗡嗡嗡飛起一大片黃蜂。這些可惡的小飛蟲彷彿著了什麼魔法，見人就螫，尖利的毒刺一扎入皮肉，立刻就會腫起大包疼痛難忍。本來還同仇敵愾眾志成城要向學臺大人討個公道的學生們，頓時亂了陣腳，左躲右閃抱頭逃竄，廣場上一片嗷嗷亂叫，趁著這一片混亂，衙門前守值的兵士連忙跑過來把金學曾接回了衙門。儘管金學曾眼明手快，突圍時仍然被黃蜂狠螫了一口。

　　此後幾天，金學曾一直待在衙門裡。在這騷亂尚未平息的非常時機，儘管身無鎧甲手不執戈，他仍然有一種統兵打仗的感覺。這天上午，他收到張居正急遞過來的信函，便想送給陳瑞過目，於是鳴炮三聲乘轎出衙，在一隊兵士的護衛下，旗牌森嚴地往撫臺衙門威儀而來。

　　這一回，陳瑞破例挪步到大門口迎接，瞧著金學曾下轎，他迎上去把學臺大人上下左右看了個遍，直看得金學曾不好意思，狐疑地問：

　　「陳大人，你看什麼呀？」

　　陳瑞說：「不是說你被大黃蜂螫了一口麼，螫哪兒了，怎地瞧不著痕跡？」

　　「呶，螫的是這兒。」金學曾指了指自己的左臉頰。

　　陳瑞湊過去看，不相信地搖搖頭，言道：「大黃蜂螫一口，少說也得腫七天，你那臉上光溜溜的，哪裡螫過？」

　　「螫是真的螫了，不過，半日就好了。」

　　「怎麼這麼快？」

　　「我有奇方。」金學曾擠了擠眼睛，笑道，「不知從哪本閒書上看到一則故事，說的是一個人若遭蜂螫，就趕緊找來蚯蚓糞，用井水調和敷到被螫之處，一敷就好，我就試著辦理。」

　　「閒書上的記載大多荒誕不經，你怎地相信這個？」

　　「這回還真的不是騙人的。」金學曾摸了摸臉頰說，「我敷上蚯蚓泥後，大約半日就好了。」

　　說話間，陳瑞領著金學曾穿過前院，走進了緊連著值房的寬敞的客廳，堂役端上西瓜，兩人一邊吃瓜，一邊仍在扯閒話，陳瑞半是責怪半是關切地說：

　　「金大人，你那日不聽勸阻，執意要回衙門，實在是莽撞之舉。要不是那一群大黃蜂幫了你，還不知那幫無賴要把你撕成個咋樣。」

　　金學曾接過堂役遞上的面巾胡亂擦了擦嘴角的瓜水，答話中嚴肅又摻著幾分詼諧：「陳大人，你總要記住那一句話，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話是這麼說，但年輕人腦子一熱，湊在一起互相攛掇，殺人放火的事也不是做不出來。水泊梁山的好漢，不就是這樣鬧出來的？」說到這裡，陳瑞瞅著金學曾，又道，「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覺蹊蹺，你學臺衙門前的廣場，空蕩蕩的連棵樹都沒有，怎麼會突然飛出一群黃蜂來。」

　　這幾天來，不斷有人問及此事，金學曾總是不置可否。其實，在廣場上螫人的並不是什麼大黃蜂，而是一群蜜蜂。卻說那天金學曾離開撫衙趕回學臺衙門的路上，看到路邊一戶人家屋簷下掛了兩隻蜂桶，便靈機一動，吩咐隨行僕役將其買下，取下桶內歇滿蜜蜂的格扇，小心翼翼地裝進一隻大布袋中，並交待僕役，若是他在廣場遭困，就將這些蜜蜂偷偷兒放出來。一到廣場，僕役見金學曾果然被學生們團團圍住不得脫身，便依計行事，將布袋口朝下猛地一抖，已是悶了半天的蜜蜂正在焦躁之時，突然重見天日，頓時四散而逃。學生們猝不及防，突見蜂群飛來，便揮手驅趕，蜜蜂受此挑釁，便狠命螫人，頓時間一場人蜂大戰便爆發開來。現在，面對陳瑞的提問，金學曾覺得對他沒什麼好隱瞞的，就據實講了事情的經過。不過，他還是隱瞞了一點，沒有說自己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而將一切「功勞」歸之於僕役。陳瑞聽了，咧嘴一笑言道：

　　「你那個僕役倒是有捷才，藉蜂救主，也算出了奇兵。這種人應該提拔重用，不過，即使沒有蜂群救你，本撫緊急調派的兩百名軍士也趕到了。」

　　金學曾回道：「對學生們，弄一群蜜蜂嚇唬嚇唬就足夠了，完全用不著請那些兵爺來。」

　　「你這話本撫不同意，」陳瑞反駁道，「鬧事的是學生，但鬧起來了就不僅僅是學生的問題。那幾天，一些歹徒趁騷亂之際青天白日搶劫商家店舖。若聽其發展，這幫烏龜王八蛋，就該風高放火，月黑殺人了。」

　　金學曾明顯感到陳瑞對待學生滋事生釁的態度同前幾次談話相比，已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過去是優柔寡斷不肯擔當責任，如今卻是大打出手殺氣騰騰，他覺得這其中必有原因，又想著自己前來會揖的要務，便道：

　　「陳大人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終是封疆大吏的氣度，在下欽佩。今天上午，在下收到了首輔的來信，便想著趕緊送過來請撫臺一閱。」

　　金學曾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護書，從中取出張居正的來信，陳瑞接過來展開一讀：

　　學曾見字如晤：

　　六月初三急件收悉，何心隱以聖人自居，終是狂狷一流。講學只當平居講明，朋友切磋，至於招延黨羽，創設書院，徼名亂政，罪之尤者。今之講學，捨正學不談，而以禪理相高，浸成晉代之風。若任其氾濫，必成國蠹而遺禍社稷。人在旅途，車駕旋迫，匆草數語以釋爾念。君為朝廷效命，不計厲害，深慰鄙念，張居正又及。

　　讀罷這封信，陳瑞把箋紙小心還給金學曾，又起身走到裡間拿出一封信來遞給金學曾說：

　　「下官也收到了首輔的來信，你看看。」

　　金學曾抽出箋紙，一看到首輔行雲流水的墨跡，便覺十分親切，他字斟句酌讀了下來：

　　藩臺陳公如晤：頃接學臺金學曾急件，知公欲除書院弊蠹，力排異議而將何心隱逮捕歸案，此舉怯積習以去頹摩，振紀綱以正風俗，實有利於社稷。

　　講學之風，誠為可厭，夫昔之為同志者，不穀亦嘗周旋其間，聽其議論矣。然窺其微處，則皆以聚黨賈譽，行徑捷舉。所稱道德之說，虛而無當。莊子所謂嗌言者若哇，佛氏所謂蝦蟆禪耳。而其徒侶眾盛，異趨為事。大者搖撼朝廷，爽亂名實；小者匿蔽醜穢，趨利逃名。嘉隆之間，深被其禍，令尤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憂也。

　　明興二百餘年，名卿碩輔，勛業炫赫者，大抵皆直躬勁節，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講學者每詆之曰：「彼雖有所樹立，然不知學，皆意氣用事耳。」而近時所謂知學，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樹立，又遠出於所詆之下。將令後生小子何所師法耶？

　　我朝以來，講學之風湖廣尤烈，歎我桑梓士習人情，深被其害。公以雷霆手段，先於湖廣禁毀書院，功莫大焉。

　　不穀此番回籍扶櫬，公率僚屬前來會葬，在此致謝。公在江陵面告，稱不耐武昌苦熱，欲求遷轉於北地。待不穀回到北京，再與吏部商量，一俟京職出缺，當為公謀之。

　　與寫給金學曾的寥寥數語相比，張居正寫給陳瑞的這封信，可謂洋洋灑灑。首輔對於講學風氣的批判，可謂有理有據。兩相比較，似乎張居正對陳瑞更為推心置腹，陳瑞自己也是這樣理解的。但金學曾心底清楚，這正是張居正的高明之處：若要在湖廣禁毀書院，其關鍵人物不是他金學曾而是撫臺大人陳瑞。因為在江陵，張居正曾單獨召見金學曾，秉燭夜談面授機宜，該說的話已經說得很透徹。倒是這位陳瑞，讓張居正放心不下，此人能辦事，但有見風使舵的毛病，因此需得仔細叮囑。

　　瞧著金學曾讀完了信，陳瑞開口說道：「金大人，今天你就是不來找我，我也要發帖子請你。沒想到，你我同時收到了首輔大人的來信。」

　　「首輔對於講學的看法，已在兩封信中闡釋明白，」金學曾言道，「陳大人先前總還有點擔心，怕做錯了什麼事，這回該吃了定心丸吧？」

　　這話如果從別人口裡說出來，陳瑞肯定會生氣。但金學曾又當別論，因為從首輔的來信中，可以推測得出，金學曾在給首輔的信中，替他講了好話。因此他只是得意地一笑，回道：

　　「咱們為官之人，辦任何事都講究一個有法可依。不瞞你老兄說，抓了何心隱後，引起這麼大的騷亂，咱心裡頭直打鼓。心想上頭如果不體貼下情怪罪起來，你我便吃不了兜著走。有了這層心思，咱做事就甩不開手腳。現在好了，有了首輔這封信，咱們就去了後顧之憂，該怎麼幹就怎麼幹了。」

　　「那你說，現在該怎麼幹？」金學曾問。

　　陳瑞眉毛一擰，惡狠狠地說：「我已下令調集了營兵，今夜裡，就把洪山書院封了。」

　　「好，」金學曾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接著又問，「那，何心隱怎麼辦？」

　　「這個嘛，本撫也有一個主意。」

　　陳瑞詭秘地一笑，在書案上拿了一張紙遞給金學曾。只見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瘐」字。

　　「瘐？」金學曾不解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臾之字義，是片刻的意思，須臾之間喻時間之短，臾從病旁，乃很快就病死之意。」

　　「你的意思是，讓何心隱－－」

　　金學曾欲言又止，他已明白了陳瑞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陳瑞猜著了他的心思，笑道：

　　「怎麼，金大人，你不敢說出來？乾脆，我來說明了，我的意思是，讓何心隱瘐死獄中。」

　　金學曾急切地說：「陳大人，讓何心隱死掉，恐怕也非首輔的本意吧。」

　　「是的，首輔沒有在信中交待如何處置何心隱。但我可以斷定，首輔決不願意再看到這個人逍遙於世。」

　　「你怎麼知道？」

　　陳瑞突然古怪地笑了一下，問道：「金大人，你知道當年嚴嵩是如何下台的麼？」

　　「不是徐階策劃讓人寫摺子彈劾嗎？」

　　「大家都這麼說，其實並不是。」陳瑞一咬嘴唇神秘言道，「據我所知，這事與何心隱有關。」

　　「啊，這個我倒沒聽說。」金學曾驚訝說道。

　　「官場上多的是蹊蹺事，你哪能樣樣都能聽到，」陳瑞說了句擺譜的話，接著言道，「嚴嵩在嘉靖皇帝面前獲寵二十年而不衰，這是個奇蹟。多少人想扳倒嚴嵩，結果如何？從夏言到楊繼慎，一個個都被斬首西市。提起這些冤案，至今都讓人心驚膽顫。何心隱本是一介布衣，但他好談國是，因在家鄉建立『和萃堂』，糾集族人合力抗稅，結果被江西巡撫派人前往捉拿歸案打入監牢，偏偏這巡撫又是嚴嵩的親信。那是何心隱的第一次牢獄生涯，後經友人營救，雖然出獄，但他從此就和嚴嵩結下冤仇。他悉心研究朝廷中那些倒嚴官員的經歷，認為這些官員都是意氣用事，是拿腦袋撞南牆，而不擅於使用四兩撥千斤的智慧之方。何心隱看準嘉靖皇帝酷愛齋譙，迷信方術的弱點，花重金買通了深得嘉靖皇帝寵信的道士藍道行。一日，嘉靖皇帝就榆林關外的虜患把藍道行請來扶乩。藍道行預先已知道嚴嵩也要就此事前來覲見，便道，『待會兒會有一個身穿蟒衣的花白鬍子老漢要來與陛下談這件事，此人雖幹練有才，但下巴翹起，有剋君之相。重用此人，恐怕對皇祚不利。』嘉靖皇帝聞聽此言，心下悶悶不樂。半個時辰後，太監來報嚴嵩求見，嘉靖皇帝准他進來，當嚴嵩進來跪下磕頭時，嘉靖皇帝定睛看這嚴嵩，果然是身著蟒衣鬍子花白，下巴翹起來如危崖聳峭。嚴嵩在內閣待了二十多年，三天兩頭就會入宮覲見，嘉靖皇帝雖對他瞭如指掌，偏偏卻忽略了他這個下巴。想起藍道行的促膝密談，嘉靖皇帝頓時心下駭然，一聲不吭揮手讓嚴嵩退了下去。就從那一天起，嘉靖皇帝就下了誅除嚴嵩的決心。當時的次輔徐階察言觀色，發現嚴嵩已經失寵，遂密囑手下趕緊上摺彈劾嚴嵩的兒子嚴世蕃。這麼做原也是投石問路，若皇上還寵著嚴嵩，大不了就損失一個手下。誰知道摺子一到嘉靖皇帝手中，他立刻下旨將嚴世蕃抓進詔獄，最後也被問成死罪棄首西市。兒子一死，老嚴嵩即刻就被削職，然後抄家，清剿嚴黨。在內閣慘淡經營二十年的嚴嵩，就這樣吹氣泡一樣完了。」

　　陳瑞講的這個故事，特別是藍道行一節，金學曾從來沒有聽說過。雖是陳年舊事，聽來仍不免驚心動魄，金學曾歎道：

　　「嚴嵩倒台。大家都把功勞歸之於徐階，卻沒想到起關鍵作用的，竟是這個何心隱。」

　　「是啊，」陳瑞深有感觸地評論道，「徐階雖是當今首輔的恩師，但平心而論，耍手腕鬥心機，他還不是嚴嵩的對手，若不是嘉靖皇帝信了藍道行的話，縱然有十個徐階綁在一塊兒，也不可能扳倒嚴嵩啊！」

　　「這倒是，」金學曾點頭承認，又問：「這麼絕密的事情，你怎麼知道？」

　　「沒有不透風的牆嘛。」陳瑞不肯說出消息來源，故賣了個關子。

　　「首輔知道嗎？」

　　「徐階知道，首輔就一定知道。」

　　陳瑞今日一改平素說話閃爍其辭的毛病，每句話都口氣篤定，金學曾這才感到往日輕看了這個陳瑞。此公平常前怕狼後怕虎，做事優柔寡斷患得患失，看上去像個草包。卻沒想到他是真人不露相，城府如此之深讓外人半寸也不得窺伺，金學曾自歎弗如，遂又討教問道：

　　「你是說，首輔想除掉何心隱，不是因為他講學，而是因為他這段秘聞。」

　　陳瑞脫口答道：「至少兼而有之。」

　　「何以見得？」

　　「金大人，你還記得去年冬天發生的棉衣事件嗎？」

　　「記得。」

　　「處死了什麼人？」

　　「邵大俠。」

　　「你知道邵大俠這個人的來歷嗎？」

　　「知道，傳說高拱下野以後，又東山再起重登宰輔之位，就是邵大俠設計的奇局。」

　　「這就對了，」陳瑞一拍大腿，意味深長言道，「邵大俠製造棉衣以劣充優，致使戚繼光部的兵士凍死十九人，僅這一條，就該殺。何況他以一介布衣混跡朝廷，竟能在宰揆任免這樣的大事上縱橫捭闔，就更該殺。何心隱的情況同邵大俠一樣，論講學，他可殺，論干涉朝廷政事，就一定要殺！」

　　「陳大人言之有理，」金學曾贊同陳瑞的分析，但又言道，「不過，這何心隱畢竟是首輔年輕時的朋友。」

　　「李世民為了當皇帝，連自己的兄弟都可以殺，別的就不用說了。」陳瑞越說越來勁，「這就叫政壇無朋友可言。金大人，將心比心，如果換成你我坐在首輔的位子上，你願意讓別人將你玩弄於股掌之中麼？」

　　金學曾答道：「以首輔之才，邵大俠與何心隱都不可能對他造成威脅。」

　　「但這兩人，的確是廢掉了一個宰揆，又扶起了一個宰揆。這種人留著終是禍害。如今，有大俠之名的那一個已經命赴黃泉，有聖人之名的這一位，也該打發他上路了。」

　　「取他性命，首輔信中並沒有暗示啊！」

　　「響鼓不須重捶，」陳瑞說著又從茶几上拿起張居正的信，在金學曾面前晃了晃說，「首輔的信上，有『講學之風，誠為可厭』這八個字，有這句話就夠了。金大人，上回抓何心隱，是你火急火燎地催我，這次除掉何心隱，卻輪到我催你了。怎麼樣，今晚上送他上路？」

　　金學曾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咕噥道：「邵大俠與何心隱，正好一文一武，到了地獄連起手來，說不定可以再做一個奇局，把閻王弄下台來，自己取而代之。」

第十五回　唱葷曲李閻王獻醜．禁書院何聖人斃命

　　傍晚時分西北角天空起了烏雲，一霎兒工夫瀰漫過來，又是扯雷又是打閃，接著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滿世界亂砸。半個多月響晴響晴的天，曬得樹葉打蔫地皮起卷兒，這會兒雨點剛落，滾燙的鵝卵石街面如同燒鐵淬火，都嗤嗤嗤地冒著青煙。不過半個時辰，路上已是積水成河。一場豪雨解了暑氣，武昌城裡的居民，終於獲得了一個盼望已久的涼爽之夜。

　　酉時的驟雨只下了大半個時辰，街坊人家吃過夜飯，天上的密雲就已散開，一交戌時，又現出疏星淡月。若在平時，這樣清風如拂的夏夜，城裡頭早該是青樓酒館人影幢幢，燈火樓台處處笙歌了。眼下因剛剛爆發過騷亂，街上實行宵禁，到處都是巡邏的兵士，商舖關門小販歇業，街面上不單比平日顯得蕭條，更還透出一股子風聲鶴唳的氣氛。此時，在藩司衙門直接管轄的大牢裡，尤為讓人覺得陰森恐怖。券門巷道上掛著的防水的油絹燈籠，光芒搖曳不定，遠遠看去，倒像是曠野上飄浮的鬼火。從高牆外頭到拘禁犯人的牢房，裡三層外三層布的都是崗哨。平常，這裡就是盤查極嚴的禁區，自從何心隱被抓羈押於此，這裡更是重兵把守，閒雜人等一概都遠遠迴避。

　　大凡進了這座牢門的人犯，先甭管犯了啥法，一進門就得趕緊用錢物孝敬鎖頭禁子。若是一副肩膀抬張嘴兩手空空進來，禁子們落不下便宜，他們就會隨便找出個什麼理由，搬出大刑來好好兒把你「侍候」一番。待一身血污進了牢房，牢頭獄霸照樣伸手要見面禮。你若敢說一聲沒有，「窩心饅頭」「倒掛金鉤」「猴子上樹」等花樣翻新的自創土刑，又會把你盡情款待。甭管你身子骨兒多麼健朗，經過這兩道「鬼門關」，任誰都得癱軟在地。

　　不過，何心隱進來倒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一來他是撫臺親自簽發拘票抓來的人犯，人還沒進來，就有撫衙的刑名師爺前來打招呼：「誰敢沾何心隱一個指頭，撫臺大人就剁他一隻手！」這話說得太絕，鎖頭禁子們雖然貪財，卻也不敢造次。二來何心隱在武昌城中名氣大，無論是看牢的差人還是坐牢的犯人，幾乎個個都知道他是當今的「聖人」。他一來，差人犯人都忘記了「侍候」這一道手續，個個點頭哈腰忙東忙西，那情景，倒像是迎接什麼貴賓似的。

　　因此，何心隱坐牢一個多月，不但沒有受到皮肉之苦，反倒每日肥酒大肉地享受。何心隱一貫認為，農工商賈並不比讀書人低賤。越是販夫走卒市井屠兒，他見了越是親切，在一起稱兄道弟嘮叨家常，譏笑官府裡的人是貓頭公事狗臉親家。正是這種叛逆性格，導致大耳朵百姓都敬慕他喜歡他－－這也是他坐牢不受虐待的原因之一。

　　卻說今兒個晚上下雨之後，何心隱正在單間牢房裡踱著方步，忽然聽得門上鎖鏈一響，接著板門吱吜一聲，只見兩個人推門進來，頭前一個人提著燈籠，看那一身皂衣就知是一個普通禁子，跟在他後頭的人雖然穿的也是皂衣，但圓領上多了一道白邊－－這就是等級，穿這種衣服的人是看牢的小頭目，名日鎖頭。這鎖頭大名李黑子，生得一臉橫肉，黑油黑油的，彷彿在醬缸裡泡過。因為凶狠，犯人們背地裡喊他李閻王。這會兒，李閻王見了何心隱，忙把腰一哈，恭恭敬敬笑著問：

　　「何先生，用過晚膳了嗎？」

　　何心隱眼一橫，開口罵道：「吃什麼？一碗糙米飯倒有半碗沙子，像是餵豬的。老漢牙口不好，哪吃得下去。」

　　李閻王咧嘴一笑：「咱就知道你吃不慣這牢食兒，走。」

　　「上哪去？」

　　「老規矩，上咱值房，咱請你喝酒。」

　　李閻王雖然凶殘，但他卻敬仰何心隱的大名，隔三岔五，他就會把何心隱請到自己值房搓一頓，何心隱也從不嫌他猥瑣，採取的策略是逢請必吃。李閻王的值房緊挨著牢房，裡面的酒席已經擺好，何心隱一進去，也不謙遜逕自坐了首席。也許是餓急了，他拿起筷子揀起一顆黃燜圓子就往嘴裡送。瞧他這副饞樣兒，李閻王笑道：

　　「何先生，今兒個下了雨，難得有了個涼爽，所以你的胃口好。」

　　「下不下雨，跟我有何關係？」何心隱沒好氣地說，「這牢房的牆都是用大石頭壘起來的，住在裡面像待在山洞裡，再熱的天，也是涼颼颼的。」

　　談話間，李閻王已給何心隱斟上了酒。兩人推杯把盞，酒過三巡，何心隱問：

　　「李鎖爺，今晚上，你怎麼這麼晚才請我吃飯？」

　　「臨時有公事，總得虛應。」李閻王答話時好像有點心神不定，他挪了挪座兒，又道，「何先生，你答應咱的事兒，今晚上總該兌現了吧。」

　　「什麼事兒？」

　　「看相呀，你答應給我看一次相，卻一直沒看。」

　　除了舉偏發微闡釋陽明心學自成一家外，何心隱還懂得不少諸如風水堪輿推命看相等雜學。在庶民百姓中，他這方面的名氣甚至蓋過了他的正學。因此他一入牢房，就有不少禁子求他推命看相，這李閻王也是其中的一個。他求過幾次，何心隱總是搪塞，現在他又提出來，何心隱茲兒一聲一盅酒下肚，言道：

　　「日不嫖妓，夜不探寶，這叫幫有幫道，行有行規，李鎖爺你說到看相，也還是有它的禁忌。」

　　「有何禁忌？」

　　「喝酒不看相。」

　　「這是為何？」

　　「看相者醉眼朦朧看不真切，被看者紅臉紅癡氣色全變，這相還看得準嗎？」

　　「那－－」李閻王有些懊喪，咕噥道，「早知如此，先不該讓你喝酒。」

　　何心隱嘿嘿一笑，說：「年輕時，我喝酒從不知醉，如今雖年過花甲，興趣來時，喝上個半斤八兩也還不成問題。眼下才喝了不到兩三盅，這一點酒，還不至於霧裡看花，只不知你李鎖爺酒量如何？」

　　陪坐在旁的禁子代為回答：「咱們李爺，喝半斤燒酒只當是喝了一盅茶。」

　　「好酒量！」何心隱讚道，「這麼說，今晚上給李鎖爺看相不成問題。」

　　「那就有勞何先生了。」

　　李閻王說著挺了挺身子，又把臉搓了一把，何心隱瞅了瞅李閻王，說道：

　　「聽說李鎖爺好講個葷故事，可是真的？」

　　「這個嘛，」李閻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答道，「不是我愛講，都是別人喜歡聽。」

　　「這個也可以理解，古聖賢都講過『食色，性也』的話，何況凡夫之輩。」何心隱借題發揮言道，「世上千般苦，人都不愛吃。惟獨一種苦，個個都樂此不疲。」

　　「什麼苦？」

　　「被窩裡打勤勞。」

　　「何先生這話說到了根本，」扯上這個話題，李閻王舌頭便靈便多了，「昨天，咱這裡又來了一個犯人，是個劫色的花案。那廝跑去逛窯子，狂嫖一宿竟賴帳不肯給錢，被鴇母差人扭送到了官府。關到咱這牢裡，那廝還嘴硬，說什麼那東西恁怎麼用也不會磨損，憑什麼收那麼多的錢？即使真的用壞了，把皮匠找來縫幾針就是，也不至於漫天要價訛人呀。他還感歎道，世人都道搖錢樹好，卻不知道搖錢樹全長在屄裡頭。何先生你聽聽，這廝說的是何等的渾話。」

　　李閻王講得繪聲繪色，何心隱笑得抹了把眼淚，接話道：「大約這大牢裡，關過不少花案，我住的那間牢房裡，牆上刻了四句順口溜，『人在人上，肉在肉中，上下齊動，快樂無窮』，想必就是這類人的傑作。」

　　李閻王頓了頓，突然問了個溜尖的問題：「何先生，聽說你年輕時也喜歡逛窯子嫖妓女，此事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何心隱爽快地回答，見李閻王表情異樣，又道，「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你即使學富五車，還不是一個人？我年輕時不但逛窯子，還喜歡弄雙飛燕，兩妓相擁，左如瑤草右如琪花，那是何等的歡樂！」

　　何心隱一副陶醉的樣子，李閻王看了覺得開心，趁何心隱在興頭上，又說道：「何先生，該給咱看相了吧？」

　　何心隱搖搖頭，說：「你還得給我再講幾個葷段子，讓我老漢徹底放鬆了，看起相來方見效果。」

　　李閻王抓耳撓腮，正想著說個什麼，旁邊的禁子又開了腔：「何先生，咱們鎖爺不但會講葷故事，更會唱葷曲兒。」

　　「唱葷曲兒，那豈不更好？李鎖爺，你現在唱上一曲，既要葷，又要文詞兒好，我老漢聽得過癮了，立馬給你看相。」

　　何心隱吵吵嚷嚷顯出了瘋態，李閻王支吾不開，只得說道：「前些時，咱在戲園子裡學了一支曲兒，要不，現在就給何先生學學。」說著就唱了起來：

　　雨初霽、海棠嬌，賽過胭脂鮮俊。

　　俏佳人摘一支試問郎君：

　　你看這花容勝，

　　還是奴的容顏勝？

　　郎君故意道：花容好。

　　佳人聽說怒生嗔，將花揉碎灑郎身。

　　夫君啊，今夜你就同花去寢，我再不與你相交頸。

　　這支曲子本應是二八佳人扭扭捏捏唱將出來，嬌聲一放，便是那種令人骨軟筋麻的調情味兒。如今聽這鐵塔似的李閻王一開腔，不但粗聲大氣侉聲侉氣，且還荒腔走板，聽了讓人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一曲終了，何心隱用手按了按耳門子，譏笑道：

　　「多謝李鎖爺，聽你這一吼，我這耳朵裡堵了多時的耳屎，竟被震了出來，一下子舒坦多了。」

　　李閻王卻認真回答：「這曲子咱剛學，所以唱得不圓潤。要不，咱再換一支唱唱。」

　　「別，別，」何心隱連忙擺手阻攔，「你的唱功，老漢我已經領教，現在，我給你看相。」

　　何心隱剛說完這句話，忽見一個禁子推門進來，手上拎著一包東西。

　　「這是什麼？」李閻王問那禁子。

　　「是寶通禪寺的方丈無可老和尚送給何先生的。」禁子說著就地打開包袱，一面翻揀一面說道，「幾本禪宗語錄，一本無可老和尚自編的禪詩。」

　　李閻王勾頭去看，不屑地說：「什麼撈什子，幾本破書既當不得吃，又當不得喝，還不如送一塊滷牛肉來。」

　　「蠢物！」何心隱一拍桌子，拉下臉來罵道，「看你這副臭皮囊，除了裝酒裝肉，還能裝什麼？無可老和尚送來的這幾本書，都是寶物！」

　　「寶物？」李閻王一個愣怔，旋即恍然大悟，賠笑道，「咱雖然不讀書，但記得一句古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大概老和尚送來的書中，藏有這兩件寶物。」

　　正在生氣的何心隱，聽到這兩句話竟破顏一笑，歎道：「蠢人令人生厭，但蠢到極致反而可愛。」接著又問，「李鎖爺，你肚臍眼上一寸的地方，是否長了一顆痣？」

　　「這個？」李閻王忙解開皂衣低頭看自己的肚皮，回道，「是有一顆，咦，何先生你怎麼知道？」

　　「你人中那兒長了一顆痣，對應到肚臍眼相應部位，肯定也有一顆。」

　　「原來是這樣，」李閻王急切地問，「這顆痣是好痣還是壞痣？有無妨礙？」

　　「這是你的福痣，」何心隱言道，「不然，像你這樣斗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的人，怎的能當鎖爺。」

　　李閻王啐了一口痰，不服氣地說：「咱姑父是撫臺衙門裡的師爺，不是有他這個後台，咱肚臍眼上長顆金痣都不管用。」

　　「沒有這顆痣，光有姑父頂屁用。」何心隱正準備伸筷子夾一塊肉吃，一聽這話，當即把筷子朝桌上一放，瞪了李閻王一眼，斥道，「你把我當成江湖賣膏藥的，一張嘴朝天誇，專門哄人是不是？」

　　李閻王見何心隱有起身走人的意思，忙滿臉堆下笑來，說道：「不不不，何先生你別生氣，咱只是說鎖爺的來歷，哪是不信你，請你繼續指點。」

　　何心隱鼻子哼了一聲，方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言道：「你的父親已經死了。」

　　「是的，死了四年了，你怎麼知道？」李閻王一臉驚詫。

　　「不要問我怎麼知道，說了你也不懂。」何心隱有些盛氣凌人，那樣子，好像他是鎖爺而李閻王是囚犯似的。他摸了一把山羊鬍子，繼續說，「你兄弟兩人，還有一個妹妹。」

　　「是的。」

　　「兄弟兩人你是弟弟，在你三歲的時候，你哥哥摔了一跤，跌斷了腿，從此成了跛子。」

　　「這個也千真萬確。」

　　「你老娘有痛風的毛病。」

　　「這－－」

　　「怎麼了？」

　　「咱娘痛風都好幾年了，何先生，你真是神仙！」

　　「這些事兒都在你臉上擺著，一看便知，原也不足為奇。你還有一個毛病。」

　　何心隱說著就打住了，他這是故意賣關子，李閻王已是誠誠恐，連忙追問：

　　「是什麼毛病？」

　　「你剋妻。」

　　「剋妻？」

　　「對，剋妻！」何心隱盯著李閻王發青的鼻翼，決斷地說，「你第一個老婆只跟你過了一年，就蹬腿兒走了。」

　　「是的，生孩子生不出來，在床上叫了三天三夜，娘兒倆一起走了。」

　　李閻王說著眼圈兒紅了，背過臉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何心隱也不瞧他，只拿起酒壺來自斟一杯，接著問：

　　「你的第二個老婆呢，怎麼死的？」

　　「咱喝醉酒把她揍了個鼻青臉腫，她一時想不開，一根繩子吊死了。」

　　「你現在還是光棍吧。」

　　「唉！」

　　「歎什麼氣呀，」何心隱見李閻王一副沮喪的樣子，忽然產生了快感，言道，「常言道，吃什麼補什麼，缺什麼想什麼，你李鎖爺一天到晚講葷段子，扯著鴨公嗓子唱葷曲兒，為的什麼，不就是想女人嗎？」

　　李閻王不好意思地笑至笑，問：「何先生，你看咱什麼時候能找到老婆？」

　　「等著吧，你要多做善事？」

　　「善事做了一堆，總不見效果。」

　　「你做了什麼善事？」

　　「逢初一十五，咱老娘就買烏龜到寶通寺放生，逢年過節，總是給乞丐賞幾個餅子。」

　　「瞎，這叫什麼善事。」何心隱嘴一癟，反唇相譏言道，「我看你作孽太多。」

　　「咱作了什麼孽？」

　　「你每天都在折磨犯人，以此為樂，這不是作孽？」

　　「這－－」李閻王眉頭一皺，回道，「這不算作孽，鎖頭的差事就是管理犯人。對羈押的人犯，你不狠一點給他顏色，他還不翻了天？」

　　「你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用刑哪！」

　　「好人能進咱這大牢嗎？」李閻王振振有詞地反問，「既然能進這裡來，就不會是好東西。」

　　「混帳！」

　　何心隱起身就要掀桌子，一旁的禁子眼明手快，趕緊把他抱住。李閻王這才醒悟到自己失言，立刻作揖打拱忙不迭聲地道歉：

　　「何先生，咱說的壞人不包括你－－」

　　又勸又哄，何心隱總算又平靜了下來，重新坐在凳子上。李閻王覷著他，搖頭歎道：

　　「何先生，你看相一口一個準，真是得了大神通，就憑這個吃飯，你也掙得下金山銀山。你何必非要搞什麼講學，把官府上的人都得罪完了呢？」

　　何心隱傲慢答道：「這是大道理，你一個鎖頭哪裡懂得？」

　　「咱不懂講學，但咱懂得不能拿雞蛋碰石滾。」李閻王生怕說錯了話惹惱了何心隱，故小心地問，「何先生，你在這大牢裡待了一個多月，可知道外頭的局勢麼？」

　　何心隱聽了默不作聲。他雖然坐在牢裡，但還是有不少耳報神向他傳遞外面的消息。學生們為營救他而鬧事遭到彈壓，大致情況他都知道。他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分析一番，認為與張居正這次回家葬父有關。張居正一貫反對講學，這是國內人所共知的事情。今年年初，張居正把他最為信任的幹臣金學曾從荊州稅關巡稅御史的任上升調為湖北學臺，似乎就是一個信號。有人猜測，張居正這是要弄一個「屠夫」來，對講學的先生們開刀了。何心隱不是沒有警惕，而是認為不值得警惕。他一貫我行我素，從不把官府衙門放在眼裡，就連無可禪師這樣的好朋友的勸告都聽不進去。現在，既然已經身陷囹圄，他對自己的前景就不抱樂觀，甚至作了最壞的準備。

　　「何先生！」見何心隱半晌不吭聲，李閻王又喊了一聲。

　　「唔？」何心隱抬起頭來，又讓禁子給他斟了一盅酒。

　　「咱問你，知不知道外頭的局勢？」

　　「有什麼不知道的，」何心隱故意顯得漫不經心，「我何老漢桃李滿天下，一旦蒙冤坐牢，便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奔走呼號，甚至圍攻衙門，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何先生認為自己會是個什麼下場？」

　　「大不了一死。」

　　「呵，何先生倒是個明白人。」李閻王說著歎了一口氣，又道，「千不該萬不該，你何先生不該得罪了咱撫臺大人。」

　　「小小一個撫臺，得罪了他又怎樣？」

　　「他有生殺大權哪！」

　　「他有生殺大權又怎麼樣，你以為他能殺我？」何心隱不屑地說，「多年前我就講過，徐階、高拱、張居正一連三位宰揆，對講學的態度是一人一個樣。徐階提倡講學，但他沒有能力讓講學之風大行天下。高拱反對講學，但他也沒有能力將講學之風盡行剿滅。唯獨張居正，這兩方面的能力他都有。他若提倡講學，我輩當會位列公卿；他若反對講學，我輩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以為你們撫臺大人是什麼？他只不過是張居正門下的一條狗，他安敢殺我，殺我者，張居正也。」

　　「咱聽說，你與張居正曾是年輕時的朋友，既有這層關係，他為何不保你？」

　　「他保我？」何心隱勉強一笑，深有感觸言道，「高處不勝寒，甭管什麼人，坐到這個位子上，要想坐穩，都得六親不認，更不用談什麼友情了。」

　　「是嗎？」李閻王雖然顢頇，但知道在這種話題上不能附和，於是換言道，「待會兒，這牢裡就不清靜了。」

　　「為何？」

　　「傍晚下大雨的時候，從孝感調來的那一營兵士，已是冒雨出了大東門。」

　　「幹啥？」

　　「查封洪山書院。」李閻王頓了一頓，又道，「咱們這裡也接到憲令，要騰出幾間牢房來，預備學生們反抗，就統統抓起來關到這裡。」

　　「果然動手了？」何心隱臉色一下子陰暗下來，長歎一聲痛苦言道，「書院的大限之日到了。」

　　「何先生，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事兒暫不去管它，來喝酒！」

　　李閻王說著，命禁子撤掉何心隱面前的小盅，而換成了大茶杯，篩得滿滿的請何心隱喝。此時的何心隱已是五神迷亂，竟也不推辭，拿起來就往嘴裡倒，酒喝得急，加之心情不好，一連乾了數杯，何心隱已是爛醉如泥，眼看就要溜下凳子，李閻王趕緊上前架著他，問禁子：「都安排妥帖了？」

　　禁子點點頭，李閻王便命禁子把何心隱扶回牢房。此時大牢裡漆黑一片，禁子剛把羈押何心隱的牢房門打開，裡頭忽然就出來一個人，把何心隱拽進去朝地上一扔，旋即騎到何心隱身上，雙手緊緊扼住何心隱的咽喉。黑暗中，只見何心隱雙腿先是不停地亂蹬，接著就叉開腿伸得直直的一動也不動。這前後也不過半炷香的工夫，可憐名聞天下心雄萬夫的何心隱，就這樣被人活活地掐死了。禁子一直守在門口看完這一幕，此時一聲不吭，便把那人帶回到李閻王的值房。

　　卻說下大雨那段時間，撫臺衙門裡的刑名師爺急匆匆來到大牢，向李閻王傳達了處死何心隱的憲命。李閻王心中對何心隱頗有好感，但又不敢違抗憲命，思來想去，便想出一個辦法，讓當值的禁子找一個命案在身的重刑犯來，如此這般交待一番，條件是事成之後就免他死罪。殺人犯也不知道要掐死的是誰，就稀里糊塗答應了下來。趁李閻王請何心隱喝酒的當兒，禁子便把那死囚犯偷偷帶進了何心隱的牢房。

　　正在值房裡焦急等待消息的李閻王，看到禁子領了死囚犯進來，便迫不及待地問：「事情辦了？」

　　「回鎖爺，辦了。」禁子答。

　　「是不是真的死了？」

　　「肯定死了，」這回是死囚犯回答，「我見他翻了白眼珠子，嘴上也吐出了泡沫。」

　　「胡扯，黑糊糊的你哪看得見。」李閻王白了死囚犯一眼，道，「掐死一個醉漢也不是什麼難事，不過，本鎖爺還是給你記功，來，這杯酒你喝下。」

　　李閻王說著，指了指桌上已擺好的一杯酒，死囚犯受寵若驚，端起來一揚脖子喝了。頓時間，他感到喉嚨裡火辣辣的如烈焰焚燒。他一面伸手去抓撓，一邊大張著嘴想叫嚷，除了「啊啊啊」外，卻是吐不出一個字兒。

　　瞧著死囚犯痛苦的樣子，李閻王獰笑著說：「日你娘，叫你喝酒你就喝，這是生漆酒，喝了就變啞巴！你狗日的有命案在身，如今又掐死了何先生，十顆腦袋也留不住了，小張子，將這苕貨押進死牢，鐐銬侍候。」

　　「是。」

　　那禁子回了一喏，朝門外喚了一聲，立刻進來三位獄差，將那嗷嗷亂叫的死囚犯架了出去。

　　聽著雜雜遝遝的腳步聲走遠，李閻王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悵然若失。他雙手抱著腦袋痛苦了半天，才對禁子說：

　　「小張子，天一亮，你去給我買一筐烏龜來。」

　　「怎麼，鎖爺要打牙祭了。」禁子樂呵呵地問。

　　「屁，你一張毛嘴就知道吃，」李閻王惡狠狠瞪了禁子一眼，「明天，爺要到寶通寺去放生！」

第十六回　給事中密訪殺降事．大宰揆情動老天官

　　轉眼之間已經立秋，樹上的蟬鳴不再沒完沒了地聒噪著惹人心煩了。這天上午，張居正乘轎穿過棋盤街，來到了富貴街上的吏部衙門。因事先已經知會，吏部尚書王國光早在門口候著了，轎子一到，王國光就迎上去接著，幾句寒暄話後，雙雙聯袂進了一塵不染秩序井然的衙門朝房。

　　張居正回京一個多月，接連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湖廣武昌城學生鬧事，天天都有急報傳來。最後一份由陳瑞簽發的藩臺移文到閣，稟報已查封洪山書院，並言關在大牢裡的何心隱，被一個突發狂症的死囚活活掐死。因何心隱是名聞天下的學者，他的行蹤格外引人關注，先前被抓的消息傳到京城，就有不少人為他鳴不平，一些熱衷講學的官員甚至給皇上寫摺子，要求湖廣巡撫衙門放人。正當這些人卯足了勁兒四下活動，突然又聽說何心隱暴斃獄中，便都覺得其中有詐，要求調查事情真相。張居正將這件事強行壓下，並說服萬曆皇帝頒下詔旨，一下子查禁了全國七十五座私立書院，並講明這還只是第一批，剩下的書院，一律限期解散。此後有誰敢私創書院擅自講學者，堅決嚴懲不貸。此令一出，全國輿論嘩然。但議論歸議論，卻是沒有誰有膽量敢公然違抗，蔓延了幾十年屢禁不止的講學之風，終以何心隱之死而劃上了一個悲慘的句號。這件事的首功雖然是金學曾，但真正得到好處的卻是陳瑞。皇上查禁書院的詔旨頒布不久，吏部的移文就到了武昌城撫臺衙門，調陳瑞到京任禮部右侍郎。同時被升任的還有真定府知府錢普，他奉調進京，升任工部右侍郎之職。對這兩人的升遷，一些官員頗有腹誹，但懾於張居正的權勢，卻是沒有人敢公開議論。

　　第二件大事是高拱的去世。自那次張居正回籍葬父路過新鄭縣特意到高家莊拜訪之後，高拱的身體就迅速垮了下來。張居正走後不過半個月，高拱就臥床不起。儘管地方官員在張居正的囑託下，為高拱請了高明郎中精心救治，終因風燭殘年鬱火攻心，導致氣血兩虛而病入膏肓，最後藥石不進，喝一口水都吐了出來。六月底，這位倔強的褫職宰輔，終於帶著無盡的憤怒與傷心撒手塵寰，永遠地閉上了那一雙不肯認輸的眼睛。六天後，張居正得到了噩耗，他不禁潸然淚下。他想起高拱臨分手時的囑託，便立即入宮覲見皇上，希望皇上看在高拱是隆慶皇帝藩邸舊臣的面上，能夠給他恢復生前職位並賜謚號。萬曆皇上還記得六年前高拱說出的「十歲孩子如何能當皇帝」這句話，他是一個記仇的人，他對高拱的憤怒並沒有因時間的推移而消亡。現在高拱死了，他仍然拒絕寬宥這位老臣。雖然在張居正的一再懇求下他作了讓步，卻也只肯給予半葬的優恤，至於恢復職位並賜謚號，則堅決不允。所謂半葬，即是由朝廷負擔一半的喪葬費用。一個有功於社稷忠誠於皇室的柄國大臣，死後如此淒涼，張居正心下惻然。在那一剎那間，他的腦子裡閃現出「君王寡恩」這個詞兒。但面前的這位少年天子，畢竟是他嘔心瀝血調教出來的，他不願意把自己的「學生」想得太壞。

　　處理過這兩件大事，張居正忽然有了心力交瘁的感覺。他上任宰輔以來所作所為，幾乎沒有一件事是不得罪人的。回想這一路風風雨雨，他真是深有感觸，在一個貪墨成風積弊太深的官場，想做成一件事情，哪怕是一樁小小的改革，都充滿了巨大的阻力。廓清政治開創太平盛世，唱幾句高調可以，若要身體力行義無反顧地推進，讓大明江山固若金湯，讓天下蒼生盡被恩澤，則實在是太難太難。他今天來吏部衙門，就是因為有另外一件更為棘手的事，要與王國光單獨面談。

　　卻說王國光把張居正領到朝房，兩人是老朋友，見面便省去不少客套。剛坐定，張居正一眼瞥見王國光坐椅前的茶几上擱了一把極品的紫砂壺，他不想一上來就談溜尖的問題，於是指著紫砂壺笑問：「汝觀，你也學著喝茶了？」

　　在張居正的記憶中，王國光從不喝茶。這大約是山西人的習慣，張居正記得他的老友，同為山西人的原任吏部尚書楊博，雖然著有《粥譜》一書，家中卻很少見到茶具。此時，王國光一手拿起紫砂壺，另一隻手提了提壺蓋，朝張居正擠了擠眼睛，回道：「咱這茶壺裡裝的不是茶，你猜猜裝的什麼？」

　　「酒？」

　　「哪能在朝房裡喝酒。」王國光說著端起紫砂壺對著壺嘴咕了一口，故意咂咂嘴津津有味言道，「叔大兄，實話對你說吧，咱喝的是醋。」

　　「醋？」張居正嘴裡立刻湧起一股子酸味兒，「汝觀，你把醋當水喝？」

　　「是呀，」王國光接著就說，「去年秋上，咱脾胃突然不好，不但每日噎氣腹脹，夜裡一覺醒來，嘴裡每每發苦。舌苔也老厚老厚的，吃啥都沒有味道。找幾個郎中看過，甚至太醫院的院正也為咱開過湯頭，吃了均不見效。正苦惱著，有一次，張四維來敝府看望，言談中知道了咱的病情，便告訴我一個土方子，要我用紫砂壺盛老陳醋，有事無事咕幾口，只當是喝水的。第二天，他還讓人給咱送來了這把紫砂壺。咱想喝醋也不是什麼難事，一日三餐，咱山西人頓頓都離不開醋，於是咱就按他說的辦理，喝了一個多月，脾胃真的就好了許多，夜裡睡覺嘴也不苦了，嘴裡也想吃東西了。從此，這把紫砂壺每天就跟著咱，早上離家上衙門值事，咱帶它上轎，晚上散班又帶回去。」

　　張居正聽了，回道：「老陳醋多酸哪，拌菜多放一點都難吃，當水喝，也只能是你山西人。」

　　王國光笑一笑，又道：「用這紫砂壺喝陳醋，還有一種功效，卻是事先沒想到的。」

　　「什麼功效？」

　　「壯陽。」

　　「啊，還有這回事兒？」張居正眼睛一亮。

　　「是呀，」王國光摸了摸油亮亮的鬍鬚，興奮地說，「一連喝了三個月的老陳醋，明顯感到腎囊充溢。」

　　「紫砂壺裡裝陳醋，原來還是一味春藥，」張居正說著大笑起來，又指著紫砂壺問，「你說這紫砂壺是張四維送給你的？」

　　「是呀，四維兄家裡是山西省最大的鹽商，可謂富甲全省，有的是錢，送個把鑲金的紫砂壺算得了什麼。」

　　「沒想到你汝觀兄的心裡，也有這種吃大戶的思想，」張居正雖是譏笑，卻並無惡意，「不過，你要記住那句話，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軟。」

　　王國光是細心人，聽出話中有話，便道：「張四維是閣臣，用不著來巴結我，他送這把紫砂壺來，純粹出於鄉誼。」

　　「汝觀兄曲解了我的意思，朋友之間互贈禮品，不應列在行賄受賄之列。」張居正說著話風一轉，「不過，最近有件事情，確實牽扯到張四維，還有老兄你，也有份兒。」

　　「什麼事？」王國光警覺地問。

　　張居正瞟了王國光一眼，斂了笑容問道：「汝觀兄還記得年初遼東大捷的事情麼？」

　　「遼東大捷怎麼了？」

　　「這裡頭可能有詐。」

　　「有詐？」王國光陡地挺了一下身子，問，「有什麼詐？」

　　張居正就把那一次回鄉途中去新鄭縣高家莊，高拱就遼東大捷提出疑問的事說了一遍。王國光聽了嗤地一笑，言道：

　　「高拱的懷疑不無道理，但終無實據。」

　　「實據已經有了。」

　　「啊？」

　　張居正迎著王國光驚訝的目光，又講述了事情的原委：卻說那次在高家莊與高拱談話之後，張居正感到事情重大，決定立即派人前往遼東秘密調查。但究竟派誰去擔此重任呢？經過反覆斟酌，他想到了兵科給事中光懋。此人在隆慶朝就是言官，由於行使彈劾糾察之權不避權貴，曾深得高拱賞識。張居正出掌內閣之後，曾將六科言官撤換了一大批，只留下了幾個人，光懋便是其中之一。此人特立獨行，從不參與官場的黨派紛爭，但碰到不法之事，卻能恪盡職守慷慨建言。這便是張居正將他留任的理由。於是張居正在新鄭縣城連夜給光懋寫了一封密信，要他即刻前往遼東。光懋接信後，便以調查遼東屯田的名義出了山海關，在遼東待了一個多月，從李成梁、張學顏這樣的藩臬鎮守到偏裨校佐，甚至行商土著口外流民，他都旁敲側擊撥草尋蛇作了詳盡調查。茲後得出的結論與高拱的懷疑完全一致：團山堡一役，根本不是虜寇來犯。其真相是：韃靼一支小的部落，因與大首領俺答的兒子黃台吉發生衝突，這支小部落的首領懼怕嗜血成性的黃台吉前來剿滅，便帶著全部落老老少少一千餘人冒雪沖寒前來團山堡乞降，以尋求明軍的保護。守堡的將領是遼東總兵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松。他見那麼多人趕騾子騎馬的衝關而來，誤以為是虜酋率眾來犯，便趁敵騎未穩，大開關門掩殺過去。前來乞降的人群猝不及防，紛紛四下裡逃竄。雙方剛一接陣，李如松就感到不對勁，但手下兵士立功心切，一個個如猛虎撲羊見人便殺，制止已是來不及了，不到半個時辰，可憐八百餘名男女老少就這樣死於非命：事情既到這個地步，與其因濫殺無辜受到懲處，倒不如將錯就錯向朝廷報功。由於李如松的膽大妄為，北京城裡，便有了那個令龍顏大悅百官歡忻的遼東大捷。

　　※※※

　　聽完這段故事，王國光這才感到問題嚴重，便擔心地問，「光懋的摺子，是否已遞給聖上？」

　　「還沒有，」張居正回答，「昨日，光懋將摺子的副本送到我的手中，何時呈奏皇上，他等我的指示。」

　　「你打算怎麼辦？」

　　「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事情很難辦，」王國光蹙著眉頭言道，「這一次遼東大捷，發生在皇上大婚之前，無論是皇上，還是兩宮太后，都把這次大捷視為難得的吉兆。不但開壇祭告祖廟，而且還大量賞賜群臣。如果現在要從頭追究，第一個面子上過不去的，不是別人，而是新婚燕爾的皇上。」

　　「這個我也知道，」張居正微微頷首，沉吟著說，「皇上只是面子上過不去，真正反對的，恐怕還是那些得了賞賜的大臣。」

　　張居正一語中的，王國光渾身一震，朝房裡陷人難堪的沉默。今年正月間，皇上就遼東大捷賞賜群臣，除從太倉劃撥十萬兩紋銀給遼東總督行轅用於參戰將士的論功行賞外，還給遼東總兵李成梁和戎政總督張學顏各進秩兩級，直接指揮戰役的李如松由正五品的偏將晉陞為正四品的衛指揮僉事。遼東方面，加官晉級的文武官員有三十多人。京城裡，內閣、吏、兵、戶、工等與軍事有關的衙門，當事官員也有數十人獲得賞賜。如內閣，三位輔臣，皇上給予的賞賜是各進秩一級，蔭一子。除張居正堅決辭掉外，呂調陽與張四維都已上表謝恩實際領受。這次進秩，呂調陽由從一品晉陞為正一品，張四維由正二品晉陞為從一品，兩人各有一個兒子獲得恩蔭。按朝廷規矩，正一品官員的恩蔭，其子可授正六品的尚寶司卿，從一品和二品官員，則只能授予正八品的內閣中書舍人之職。除此之外，吏、兵、戶、工四衙門的堂官獲得的賞賜與內閣輔臣一模一樣。四部之中，王國光早就是從一品，現晉秩一級變成了正一品，餘下三位堂官都由正二品變成了從一品。萬曆皇帝登極六年，如此大規模的加官晉秩，這還是第一次，可謂是吉慶連來皆大歡喜。現在，如果將遼東大捷定為殺降冒功，則所有的加官晉秩都必須取消，這可是大明開國以來都沒有發生過的驚天動地的醜聞。

　　王國光頓覺心口堵得慌，他也忘了喝醋，強嚥一口唾沫，問道：「叔大，你的意思是要將遼東大捷重新作出結論？」

　　張居正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顯得痛苦。

　　王國光端起那把鑲金的紫砂壺，送到嘴邊又忽然放下，抬眼看了看張居正。張居正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對灼然如電。王國光苦笑一下，言道：

　　「叔大，咱在想，高拱一個風燭殘年之人，臨死前，為何要同你談遼東大捷的事。」

　　「這個不難理解，」張居正答道，「高拱雖然去職離京，可是他人在江湖心存魏闕，沒有一天不關注朝廷大事。」

　　「這個咱不否認，」王國光終於想起來咕了一口老陳醋，抹了抹嘴言道，「但咱認為，高拱在此事上用了心計。」

　　「用何心計？」張居正一愣。

　　王國光問道：「你想想，因遼東大捷而加官晉秩的，都是些什麼人？」

　　「什麼人？不都是當事官員麼？」

　　「當事官員不假，」王國光提高嗓門加重語氣，提醒說，「更重要的，這些人都是你的政友！」

　　「啊？」

　　「你與高拱共事多年，他太瞭解你了。他知道你要廓清政治整飭吏治。你的眼裡容不得沙子，碰到有悖於朝廷的事，你一定會追查到底。」

　　「對呀，這難道有錯嗎？」

　　「就因為沒有錯，才看出高拱的高明。」

　　「汝觀，你的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糊塗糊塗，這叫當局者迷，」王國光長歎一聲，索性捅穿了說，「叔大，想你上任之初，接下一個百孔千瘡的爛攤子，再加上滿朝都是高拱的黨羽，你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人出來掣肘。從胡椒蘇木折俸到京察，到後來的驛遞改革子粒田徵稅等等，所有這些舉措，雖然主意是你拿的，但將它們付諸實施的是誰呢？不都是在遼東大捷中得了一點好處的這些官員嗎？」

　　王國光說著說著竟霍地站起身，手拽著銀腰帶在朝房裡急速地踱起步來。

　　張居正從來沒有見到王國光如此激動過，對這位風雨同舟生死與共的政友，他不願有一絲半點兒的傷害。而且他內心也承認，王國光說的都是事實。為了這次談話，他作了充分的考慮，但事到頭來，他仍不免感到為難。他想替自己辯解，剛開口喊了一句：「汝觀－－」

　　不容他往下說，王國光伸手攔住了他，氣咻咻地說道：「正是這些得了一點好處的官員，六年來不避利害不計險阻，掖著腦袋跟著你披荊斬棘得罪人。呂調陽雖然生性懦弱，但在大政方略上，從來都與你協調一致，還有張四維，你叫他往東他絕不往西。六部堂官，個個都與你同心同德。再說遼東總兵李成梁，這位李大帥，同薊州總兵戚繼光成犄角之勢拱衛京師。六年來邊境綏靖虜患絕跡，兩位大帥功不可沒。外人都道這兩位大帥是你深為器重的軍事奇才，你如今要拿李大帥開刀，要讓所有追隨你的幹臣良吏臉上無光，這豈不是自毀長城，做下令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麼！」

　　「罵得好！」王國光話音一落，張居正立忙拊掌言道，「汝觀，聽了半天我才明白，你是說高拱使了反間計？」

　　「是啊，生薑還是老的辣！」王國光耷拉著臉，懇切地勸道，「叔大，你千萬不要上了他的圈套。」

　　「高拱如今已在九泉之下，罵他何益？」張居正面對老朋友劈頭蓋臉砸來的牢騷話，盡量和緩地回答，「不管高拱出於何種動機說出他的疑惑，但事有可疑之處，就一定要查，查出問題來，就一定要糾正。」

　　「叔大－－」

　　「你先別說，你說了這麼多，不穀已明白了你的心思，你現在聽聽我的想法。」張居正一收臉上尷尬的笑容，盯著王國光，兩道眉稜聳得高高的，侃侃言道，「你點的這些人，的確都連著萬曆新政，都是整飭吏治開創新局的功臣，他們與我張居正，是骨頭連皮的關係，於皇上，都是股肱之臣，這一點假不了，也沒有人否認。」

　　「你記住這一點就好。」王國光悻悻插話。

　　「不穀豈但記住，我是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張居正不慍不火，總是一個眼波深沉，「但是，汝觀啊，我也提醒你，不要忘記了你我年輕時立下的理想。那時候，你在戶部當主事，我在翰林院裡當編修，都還只是個下等官吏。當時的宰輔是嚴嵩，他利慾熏心，挾威權以自重，大肆賣官鬻爵。各衙門當道大臣，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祿秩，幾乎有一多半趨炎附勢，與之同流合污。以至黑白顛倒，政事窳敗。有一次，記得是個大雪天，你我湊在一塊兒喝悶酒，議論政事心情敗壞，然後是你提議，我倆一道頂著蝴蝶般的大雪片子跑到香山腳下，尋找那一座早已破爛不堪的鍾馗廟。對著泥胎剝落的鍾馗塑像，我倆焚香禱告，期望這位打鬼英雄再次君臨人問，以掃除政壇妖氛，還我清明吏治。汝觀，你還記得這件事麼？」

　　「－－記得，」王國光臉上肌肉痙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回道，「聽說那座鍾馗廟年久失修，早就垮掉了。」

　　「人間的鬼太多，鍾馗受此冷落，也是理屬當然。」張居正一番感歎，又語重心長地講下去，「汝觀兄，現在你我兩人，一為宰揆，一為冢宰，按常理已是天下文官之首。身居要位，尤當謹慎。天底下有多少官員，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如果我們又作師公又作鬼，遇到這種天大的醜聞，想的不是去揭露，去糾正，而是千方百計遮掩起來，豈不墮落到跟嚴嵩一模一樣？你難道保證沒有年輕官吏像你我當年一樣，也跑去鍾馗廟長歌當哭，罵我們昏庸無道，採用卑劣手法，竊取朝廷的祿秩？」

　　「這－－」王國光彷彿被人踹了一個窩心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訥訥言道，「咱是想屎不臭，何必挑起來臭。」

　　「老兄此言差矣，你聽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張居正說著稍一斂神，接著言道，「北宋慶曆年間，主管進奏院的集賢校理蘇舜卿與本衙屬官中秋聚會，還請了歐陽修、梅堯臣等一幫名士參加。聚會的費用來自兩部分，一部分是將衙門過時的文紙賣掉，不足部分由蘇舜卿貼補。當時京城汴梁，存在著革新與守舊兩股勢力，蘇舜卿的岳父杜衍擔任樞密使，也就是宰相。兩個副樞密使，一個是范仲淹，一個是富弼，三人共理朝政，都是改革派的領袖。守舊的反對派一直想把這幫改革官員趕下政壇逐出京城，可是總也找不到機會。這一下他們從蘇舜卿身上找到了缺口。須知北宋吏治極嚴，私賣作廢文紙得來的錢只能充公，若用來私人打牙祭，便是觸犯國法，反對派的骨幹人物御史大夫王拱辰、劉元瑜等立刻給宋仁宗上摺彈奏此事，請求嚴懲。仁宗皇帝架不住反對派的輪番劾奏，加之對蘇舜卿狂放的文人習氣一直心懷不滿。於是下令將蘇舜卿撤職投入詔獄，枷掠嚴訊。過了兩個月結案，判蘇舜卿監守自盜，減死一等科刑，被貶到蘇州，永不許再回京城。參加那次宴會的十幾位名士幾乎全都是改革派，也全部被貶出京，就連杜衍、范仲淹和富弼三人也受到株連，降職外調。一時間，守舊派捲土重來彈冠相慶，用他們的話說，改革派被「一網打盡，京城中名士一時俱空！」就這麼一件小事，使杜衍、范仲淹、富弼三人倡導的改革毀於一旦。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汝觀啊，歷史的教訓我們不可不汲取。」

　　張居正講的這一則歷史故事，在王國光心中引起了震撼。他問道：

　　「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是不是這時候寫下的？」

　　「是的，《岳陽樓記》開篇第一句話『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記述的就是這件事。一場改革失敗，倒是留下了兩篇好文章，一篇是方才講到的《岳陽樓記》，另一篇是客死蘇州的蘇舜卿寫的《滄浪亭記》，本都是柄國大臣，最後淪落為一介文士，豈不悲哉！」

　　「因小失大，可見官場殘酷。」

　　「這就是我決心揭露遼東大捷一事真相的緣由，」張居正到此時才亮出底稗，「一連六年的改革，我們得罪了多少勢豪大戶？這些人無時不在虎視眈眈伺機反撲。遼東大捷這樣大的事，終究要露餡，你想想，紙怎麼能包住火呢？與其讓他們揪住這件事把我們一窩端，倒不如我們自己糾正，不給反對者以任何可乘之機。」

　　聽了這一番剖析，王國光終於明白了張居正的良苦用心。他不禁為自己剛才的冒失頂撞而懊悔，訕訕一笑言道：

　　「叔大兄，聽你這一說，咱倒是想通了。但是，處理這件事，牽涉的人太多。咱還要提醒你，千萬不要治好一隻眼睛，又戳瞎一隻眼睛。」

　　張居正點點頭，他為王國光的態度轉變而高興。處理遼東大捷一案，是要處分人的，如果吏部尚書不配合，則簡直無法進行。他為老朋友的深明大義而感動，於是開玩笑說：「我今天來已是作了準備，要讓你這隻山西騾子踢幾腳。」

　　「你放心，該踢的時候，咱絕不留情。」

　　「你踢不著我！」

　　「你甭吹。」

　　「不是吹，你沒聽到京城裡傳了兩句順口溜，『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這是罵我的話。既是九頭鳥，不等你山西騾子尥蹄兒，我早就拍翅兒飛走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玩笑話，朝房裡傳出爽朗的笑聲。

第十七回　細論醜聞君臣晤對．拘拿紈褲馮保誅心

　　與王國光見面後的第三天，在張居正的授意下，兵科給事中光懋給皇上遞了摺子，詳述了遼東大捷的真相，揭露遼東總兵李成梁和戎政總督張學顏串通李如松殺降冒功的黑幕。南邊武昌城的學潮風波剛剛平息，山海關外的北地邊城又爆出了這樣驚天動地的醜聞。北京城中的大小臣工，有機會知曉這一消息的，頓時都產生了「多事之秋」的感覺。凡與此事有牽連的官員，心裡頭都是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收到光懋奏摺的當天下午，萬曆皇帝朱翊鈞兢在雲臺緊急召見了張居正。當張居正行過陛見之禮剛剛落座，朱翊鈞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張先生，光懋奏摺中所言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應該是真的。」

　　「光懋怎麼得知真相？」

　　「是下臣差他前往遼東秘密查訪。」

　　「啊，這麼說來，首先是你張先生對遼東大捷一事，起了疑惑之心？」

　　「是的。」

　　張居正坦誠以答。朱翊鈞默然良久，方又蹙眉問道：「張先生是什麼時候覺得這裡頭有詐？」

　　朱翊鈞這個問題問得刁鑽。張居正心下忖道：「若直言相告說是高拱提醒，皇上肯定因人廢言，不但不會下旨糾處，甚至還會反其意而行之，將調查者光懋給予嚴懲。若隱去高拱一節，皇上又會在心裡頭責怪他嚴重瀆職，因為遼東大捷傳來之初，正值皇上大婚在即，這位新郎倌一高興，決定重賞當事臣工，我當時並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如今該賞的賞了，該升的升了，卻平地一聲雷冒出個『殺降冒功』的說法，豈不令皇上難堪？」思來想去，為了既照顧皇上顏面，又使問題能得到解決，張居正便主動承擔責任，他清咳一聲，答道：

　　「皇上，下臣是在離京回鄉葬父之前，才聽到一些關於李如松殺降冒功的傳聞。此時冷靜一想，才感到這裡頭疑竇甚多，遂決定派光懋前往調查。」

　　朱翊鈞歎一口氣，有些埋怨地說：「張先生，朕的意思不是說調查不對，而是當時－－唉，不說了。」

　　張居正回答：「臣猜測皇上的意思，是說當時的獎賞決定太過匆忙。」

　　「是啊！」朱翊鈞歎道。

　　「這件事情不怪皇上，錯在下臣。」

　　「唔？」

　　「當初，遼東戎政總督張學顏六百里加急傳來團山堡至役的捷報時，本身就有疑竇。其一，每年正月，都是三九天最冷的時候，北京尚且鵝毛大雪寒氣逼人，何況山海關外的遼東？那裡更是冰天雪地，這季節韃靼部落全都縮在氈篷裡煮茶過冬，按常理決不可能出外尋釁犯邊。韃靼人都是騎馬作戰，正月裡路上都結了冰，光溜溜地馬蹄打滑。行路尚且困難，更莫說打仗。所謂三冬無戰事，幾乎成了鐵例。其二，退一萬步講，韃靼人真的要破例襲侵團山堡，一定經過精心謀劃有備而來。李如松所部只有三千人，為何能一仗割取八百餘顆首級？這是最不可思議之處。須知韃靼武士是以勇猛善戰著稱於世。常言道殺敵三千，自損八百，而李如松部竟無一人戰死。你說奇怪不奇怪？這樣的兩點疑竇，本不難看出，但下臣當時一是因為父喪而心志頹唐思路不清，二來一心想著皇上大婚，一讀捷報，腦子裡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天降吉兆為皇上賀喜，根本就沒往它處想。因此，當皇上提出要犒勞參戰將士獎賞當事臣工時，下臣不但沒有制止，反而一味慫恿，這樣才鑄成大錯。」

　　張居正一番表白，朱翊鈞聽了心裡略微好受一點，但這種事究竟該如何處理，他心中沒有底，於是問道：

　　「張先生，如果光懋所言鑿實，朕該怎麼辦？」

　　「依臣之見，皇上應收回成命。」

　　「你是說？」

　　「皇上頒贈給當事官員的所有獎賞，一律收回。」

　　「這－－」朱翊鈞面有難色，說道，「這樣一來，該有多少官員是竹籃打水，一場歡喜一場空。遠的不說，就說內閣裡的呂調陽、張四維兩位輔臣，進秩一級要作廢，已經蔭了功名的兒子又要退回去，他們該作何想？」

　　「他們一時肯定想不通，但維護朝廷綱常，本來就講不得半點情面。」張居正說到這裡，見朱翊鈞仍在猶豫，又補充道，「皇上九五至尊，賞罰之事，尤當謹慎。賞當其功，則賞一人而天下知所勸，罰當其罪，則罰一人而天下知所懲。若賞罰不當而不及時糾正，則會給好大喜功，虛報邀賞者，留下一個可乘之機。」

　　朱翊鈞頻頻點頭，他聽進了這番道理，稍一思忖，又問：

　　「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呢，該如何懲處？」

　　朱翊鈞這下子問到了關鍵之處。好在張居正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立刻答道：「啟稟皇上，對這父子二人，既要懲罰，又不能太重，終要網開一面。」

　　「這是為何？」

　　「薊鎮戚繼光，遼東李成梁，是當今兩位最有軍事才能的大帥。皇上登極六年，正是有這兩人率部拱衛京師，三千里邊境才平安無事。各路虜酋，一聽到這兩人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古人言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果細數李成梁十幾年來鎮守遼東的功績，則這次殺降冒功只是小過，下臣猜想，李成梁大概也想有一次大捷來慶賀皇上的大婚，他事雖做錯了，但卻是一番好心。」

　　朱翊鈞從這番話中，明顯聽出了張居正對李成梁父子的偏袒之意。這一點，朱翊鈞並不感到奇怪，因為在君臣平常交談中，張居正不止一次向他灌輸這樣的用人之道：對於能臣幹吏和胸富韜略的專才，不但要大膽使用，而且要善加保護。特別像軍事將領，不可輕易撤換。一旦立功立刻行賞，若有小錯則善意訓諭。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若因噎廢食求全責備，勢必會導致賢人在野庸官滿朝的可怕局面。張居正方才所言正好體現了這種思想。朱翊鈞同意師相的觀點，於是問道：

　　「那究竟該如何懲處李成梁父子呢？」

　　「同所有官員一樣，收回獎賞即可。」

　　「這樣，其餘的官員豈不有意見？」

　　「意見終會有的，但有李成梁一人在，就能保遼東一方平安，滿朝文武，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

　　「這倒是。」朱翊鈞覺得張居正處事縝密，把什麼都想好了，自己的擔心純屬多餘，便道，「張先生，就按你方才所言，你替朕擬旨。」

　　「臣遵命，」張居正說罷，稍稍猶豫，又道，「皇上，下臣還有一個請求。」

　　「講！」

　　「下臣說過，遼東大捷一事，下臣也犯了考慮不周的過錯，因此要自請處分。」

　　「自請處分？」朱翊鈞搖搖頭，說道，「這個就不必了。」

　　「不自請處分難以服眾。」張居正堅持道，「請皇上降旨，給臣罰俸三月。」

　　「張先生？」

　　朱翊鈞欲言又止，看著張居正誠懇的表情，他也不好再說什麼，便微微點了點頭。正說要張居正退下，他忽然又記起一件事，便從御座旁的几案上，拿了一張折疊的御品宣紙，讓小內侍遞給張居正，言道：

　　「光懋的摺子，就依先生說的辦。這張紙上，抄的是《勸學箴》，你看看這格式如何？」

　　張居正打開四尺宣，只見上面亦楷亦行，墨氣淋漓地寫了一篇四言詩：

　　爰有寒泉，惟其深矣。

　　於彼行潦，歎其乾矣。

　　皇父孔聖，示我周行。

　　黽勉求之，日就月將。

　　敷時繹思，每懷靡及。

　　灼灼其華，其實之食。

　　不稂不莠，如琢如磨。

　　程門立雪，莫知其他。

　　每有良朋，俾汝多益。

　　被其之子，是用不集。

　　我有旨蓄，何用不臧？

　　如珪如璋，邦家之光。

　　吾爾君子，迨其今兮。

　　日月其邁，靜言思之。

　　這篇《勸學箴》，是準備作為聖諭勒石刻碑，安置在全國各地的官學中。卻說武昌城因何心隱事件而引起學生騷亂後，張居正趁勢讓皇上下旨禁毀天下私立書院。但這僅僅只是行政措施。要想清除積弊端正學風，讓全國數萬廩膳生員戒除玄談，重研經邦濟世學問，還得有所提倡。此時，適有南海教諭肖梅東上摺提議皇上寫一篇《勸學箴》，以激勵引導天下學人。朱翊鈞覺得這主意不錯，便讓張居正替他草擬出這一篇四言偈頌。經過反覆推敲字斟句酌訂正之後，他再工工整整地抄錄下來。

　　張居正仔細看過之後，讚道：「皇上寫下的這篇《勸學箴》，單看筆墨，莊諧並重，可作為天下法書。以此勒石，莘莘學子看了，誰能不惕然深省！」

　　「先生誇獎了，」朱翊鈞對自己的書法一直就很得意，所以一聽表揚就興奮起來，「《勸學箴》為的是訓諭天下學人，所以不敢馬虎。」

　　「臣先讓國子監立即將《勸學箴》刻碑，然後將拓片分贈全國所有學校，依樣勒石。」

　　「如此甚好。」

　　話已談完，張居正告辭出了雲臺，剛要跨院門而去，朱翊鈞又走出來喊住他，言道：

　　「張先生，朕忽然想到，光懋也是一家之言，作出決策之前，是否還是再派人前往遼東調查核實？」

　　「皇上所言極是，」張居正答道，「臣即刻派吏兵兩部會同都察院衙門一起派員前往遼東。」

　　※※※

　　張居正回到內閣，第一件事就是派員通知吏兵兩部和都察院三衙門的堂官前來會揖，商量選派前往遼東的調查人員。辦完這件事，正說把幾位閣臣找來傳達一下皇上關於查處遼東大捷一事的旨意，忽聽得院子裡鬧哄哄的。正要詢問，卻見書辦飛快來報，說是馮公公坐轎到了，跟著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個被五花大綁。張居正聞言大驚，立忙提了官袍跑出門去看個究竟。

　　他剛走到大門口，便見馮保神色嚴峻負手而來，背後跟了一個身著五品熊羆武官命服的中年漢子，身上被一根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張居正瞟了這位武官一眼，只見他大腦袋短脖子，兩道眉毛濃黑雜亂，緊壓在一雙鼓突突的眼珠子上。此刻只見他噘著兩片厚嘴唇，神情沮喪且還夾雜著怒氣。張居正不認識這個人，正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馮保已是瞧見他了。只見他快走幾步，在台階下面朝站在門口的張居正抱拳一揖，勉強笑著言道：「張先生，老夫帶著這孽畜前來負荊請罪。」

　　「這位是？」張居正一邊還禮一邊問道。

　　「這是咱侄子馮邦寧。」

　　一聽這名字，張居正立馬想起來馮保是有這麼一個侄兒，原住在涿州鄉下老家，仗著叔叔的權勢，在地方上胡作非為。馮保當上司禮監掌印太監後，皇上為籠絡他特恩蔭其家族後人一個，馮保沒有兒子，便薦了馮邦寧來京，在錦衣衛擔任了一個六品的指揮僉事，三年後遷升一級，當上了五品的鎮撫司副使。聽說這個人雖然入了公門，但舊習不改，依仗馮保狐假虎威，在京城裡頤指氣使飛揚跋扈，沒有幾個人敢招惹他。張居正雖知道他的「大名」，但從未見過。這會兒見他這副模樣，不知什麼地方竟長得與馮公公有幾分相像，便吃驚地問：

　　「啊，原來是馮將軍，這是怎麼了？」

　　「你不知道？」馮保稍感吃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見張居正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道：「走，到你的值房去，聽老夫細說緣由。」

　　說著便來到張居正的值房，馮保也不寒暄，一坐下就講了事情經過：

　　卻說今天中午，馮邦寧受人宴請，前往珠市口的一家酒樓吃飯，喝了半醉出來，乘了八人抬大轎回衙。這時，對面路上正好也有一頂八人大轎抬了過來。早在大明開國初期，就傳下了避轎制度。凡官秩低的官員乘轎出行，在路上碰到官秩高的官員，一律得停下轎來避到路邊，待官秩高的官員轎馬過去，方可重新上道。比方說，六部衙門的堂官，在路上碰到內閣輔臣的轎馬，除吏部尚書外，餘下五部堂官一律迴避。吏部尚書與閣臣可以互相掀開轎簾，伸出頭來揖禮而過。下層官員若見了六部堂官，不但要避轎，還得走下轎來，跪在路邊恭送。總之是，什麼級別的官員如何避轎，有一整套完整的規定。正德嘉靖兩朝之後，避轎制度雖沒有宣德年間之前那麼嚴格，但大致規矩官員們還不敢不遵守。像馮邦寧這樣的五品武官，見了王國光這位秩位隆重的正一品吏部尚書，老遠就得把轎子抬到大街旁的小巷中迴避，他自己還得來到大街邊上迎著天官的大轎挺身長跪。但今天中午，一是因為馮邦寧多灌了幾盅毛狗尿，腦子暈乎乎的；二是因為他自恃有伯父馮保這個大後台，任什麼官員，他都不放在眼裡。當轎役看到對面而來的瓜傘儀仗，認出是王國光的轎子，便連忙磨過轎槓，要把轎子抬進就近的小巷。馮邦寧一看轎子變了方向，連忙一跺轎板，吼道：

　　「你們要幹什麼？」

　　班發回答：「老爺，咱們避轎。」

　　「避誰的？」

　　「吏部天官王國光大人。」

　　馮邦寧掀開轎簾兒引頸一望，果見對面有一乘大轎子排衙而來。放在平常，在路上遇到三品侍郎以下的轎子，馮邦寧從來都是當街呼嘯而過，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裡，但若是遇到大九卿的轎子。馮邦寧卻還不敢造次，每次都是悄沒聲兒的蹙到一邊。但今天卻又不同，蓋因他昨晚上到伯父家，聽徐爵嘰嘰咕咕向他傳說新聞，言遼東大捷原是殺降冒功，皇上賜給當事官員的獎賞都得收回來，這裡頭就有吏部尚書王國光。所以，當他一聽說對面來的是王國光的轎子，心想這傢伙恩蔭的兒子還得退回去當平頭百姓，還神氣個啥，於是乾脆把腦袋伸出轎窗嚷道：

　　「你們這些毬攮的，把爺的轎抬回街上去。」

　　班役只當馮邦寧發酒瘋，小聲提醒道：「老爺，對面來的是正一品的大天官。」

　　「毬攮，天官又麼樣？」馮邦寧眼睛瞪得像個兔卵兒，罵道，「老子今天偏要當街走一趟，正轎！」

　　班役不敢違抗，忙又招呼著把大轎正了回來。這時候，王國光的大轎與馮邦寧的大轎相距不過二十來丈遠了。王國光此番出行是應張居正之託，前往都御史衙門拜揖左都御史陳瓚。在現任的大九卿中，就陳瓚的年紀最大，遼東大捷受賞，他也是有份兒的人。張居正擔心一旦撤銷封蔭，陳瓚想不通會鬧出事來，故委託王國光先去找他透個信兒作作安撫工作。現正走在半路上，卻見對面抬過來一乘轎與他衝撞。除了張居正，偌大一座京城，還沒有誰的轎子敢與他爭頂。

　　「對面是什麼人的轎子？」王國光問隨轎的護衛小校。

　　小校早看了對方的儀仗，回道：「啟稟大人，是錦衣衛北鎮撫司副使馮邦寧。」

　　王國光一聽，頓時拉下了臉。對於馮邦寧狗仗人勢橫行不法的事，王國光早有耳聞。他只是沒想到，這傢伙肆無忌憚，現在連他的轎都敢衝撞。思慮間，兩乘大轎已是近在咫尺，都當街停了下來，王國光吩咐小校：「叫他滾開！」

　　小校跑到馮邦寧的大轎跟前交涉，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見馮邦寧也不下轎，只把頭伸出來大聲嚷道：

　　「王大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邊。」

　　「放肆！」

　　王國光一聲怒喝，這時候街邊上已站了不少圍觀的人。馮邦寧一喝酒便是人來瘋，聽王國光罵開了，他也不甘示弱，吱吱朝地上飆了一口痰，盛氣凌人地回道：

　　「王大人，你憑什麼罵人？」

　　「罵？本官還要懲罰你，來人！」

　　「到！」

　　小校率二十名護轎武士一刷兒站上前來，個個都握著腰間的開鞘大刀。

　　一看這架式，馮邦寧的十幾名護衛也都拔出刀來，按理馮邦寧一個五品官員，撥到他名下聽差的衙役只有六名。但他所在的鎮撫司衙門是「詔獄」所在地，衙門裡要緊官員的護衛自然不能按等級來定。因此馮邦寧每次出行，前呼後擁威嚴直逼大九卿，這會兒見雙方劍拔弩張，馮邦寧樂得把事情鬧大，嚷道：

　　「你不要以為你是天官，就可以仗勢欺人。咱早就知道，皇上馬上就要降旨懲罰你。」

　　「懲罰我什麼？」王國光稍稍一愣。

　　「遼東大捷是殺降冒功，你貪領封賞，皇上要盡數追奪，你以為咱不知道？」

　　一聽這話，在場的人－－不管是兩家護衛班役還是街邊上的老百姓，無不大驚失色。正月間的遼東大捷是件大事，京城裡的老百姓沒有誰不知道。這麼一件舉國歡慶的勝戰，竟然是殺降冒功，而且連大名鼎鼎的老天官也被牽扯進去，誰聽了這消息都會像猛聽悶雷的婆娘，不打一陣寒噤那才叫怪。王國光此時也深感意外，這事兒尚屬機密，這個二桿子怎麼會知道？轉而一想他是馮保的侄兒，一時間什麼都明白了。他決心殺一殺這位「太歲」的氣焰，便命小校。

　　「護轎前行，阻擋者，格殺勿論！」

　　小校得令，手一揮，八名健壯的轎夫吆喝一聲迅速起轎，二十名護衛更是如猛虎出林。頓時，馮邦寧的轎隊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的那些護衛平常雖然也都是五閻王不要六閻王不收的惡漢，但眼下畢竟是與天官的護衛對陣，心裡頭有些發怵，因此都不敢真的玩命。當然，也有幾個憨頭擋道胡鬧，廝打中，雙方都有人皮破血流負了輕傷。

　　看著王國光的轎隊走遠，馮邦寧再看看自己屬下的殘兵敗將，藍呢大轎也被戳了幾個洞，自覺丟了顏面，頓時潑婦似的罵起大街來。罵了天官罵班頭，罵了班頭又罵轎夫，穢語滿嘴髒話亂噴。折騰了一陣子，他的酒也醒了。思量一番覺得不妥，便趕緊跑到紫禁城來找他的伯父討主意。

　　馮保聽了，感到馮邦寧闖了大禍，一個五品的武官和一品天官爭道兒，放到哪兒說都是敗理兒的事。這官司如果打到皇上那裡，弄不好，這愣頭青的一身官皮還得扒掉。滿朝文武誰不知道王國光是何等人物？他不單是張居正最好的知己，還是皇上與太后深為依賴的股肱之臣。馮保將馮邦寧好一頓臭罵，直到罵酸了嘴，才讓人找了一根繩子來，著兩個太監幫忙把馮邦寧捆了，親自押送到內閣來找張居正。

　　聽清了事情原委，張居正很是生氣：一氣馮邦寧無法無天，竟敢衝撞吏部尚書的轎馬儀仗；二氣這渾小子居然口無遮攔，當街亂嚷，捅出了尚還沒有公佈的朝廷機密－－這事兒馮公公也脫不了干係，不是他露了口風，馮邦寧又怎能知曉「殺降冒功」的事？如今，馮公公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架式，把馮邦寧五花大綁押進內閣。他這樣做的目的是堵外廷官員們的口，不讓他們藉此攻擊他驕縱家人橫行無道。但如此一來反倒叫張居正為難：若是秉公執法，給馮邦寧嚴厲懲處，則有拂馮公公的面子，他雖然做了一個高姿態，你可不能當真，誰不知道這位大內主管是有名的笑面虎？若不處理把馮邦寧放了，各衙門官員就會罵他「硬處馱槍過，軟處殺一槍」。

　　躊躇了好一會兒，張居正起了一個念頭想讓書辦去把張四維喊來，把這難題兒交由他去處理。轉而一想又不妥，人家馮公公是衝自己來的，若交給張四維去辦，馮公公肯定知道他這是推委之舉，心裡頭便不高興。既搪塞不開，張居正便逡了一眼馮保，說道：

　　「馮公公，令侄今日之舉，的確太過孟浪。」

　　「是啊，這畜牲只要喝了酒，佛臉上刮金，青樓上擺闊，什麼樣的渾事都做得出來。」馮保說著便連連歎氣。

　　張居正從馮保的話中聽出了「消息兒」，跟著就問：「怎麼，馮將軍喝了酒？」

　　「是呀！」

　　答話的是馮保而不是馮邦寧。打從一走進張居正的值房，馮邦寧就站在外頭過廳裡沒有進到裡屋，這會兒，馮保伸頭朝過廳喊道：

　　「畜牲，還不進來給首輔大人下跪，說個清楚。」

　　馮邦寧聞言慌忙走了進來，因雙手被綁沒有支撐，故下跪時差點摔倒，書辦趕緊過去扶了他一把。

　　「馮將軍，中午在哪兒喝的酒？」

　　「在珠市口。」

　　「衝撞吏部堂官王大人的轎子，你可知罪？」

　　「知罪－－」

　　此時的馮邦寧早收了囂張氣焰，他偷覷一眼見首輔臉色鐵青，身子竟嚇得篩糠一般抖動。

　　「你這畜牲，死狗扶不上牆！」

　　馮保還在喋喋不休地罵著，張居正勸道：「馮公公，事情既然已經出了，光罵也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說怎麼辦？」馮公公問。

　　「我正要請教馮公公，這類事兒按朝廷規矩，應該如何懲處？」

　　張居正的問話看似不經意，實際上是把這難題兒又還了回去。馮保知道張居正這是和他鬥心眼兒，此時卻又不得不腆著臉回答：

　　「這種事懲罰起來也沒個定規。永樂皇帝時，一個六品主事也是喝醉了酒不肯給禮部尚書讓道，禮部尚書告到皇上那裡，皇上一生氣，竟下令將主事廷杖八十，活活給打死了，這是最重的。也有輕的，被罰俸三月了事。」

　　「既不太輕也不太重的呢？」

　　「也有，」馮保瞇著眼，數落著說，「嘉靖四十年就發生過一回，五品御史衝了內閣輔臣的轎馬，被嘉靖皇帝弄到午門前罰跪，整跪了三天。」

　　「這個好，」張居正緊接著馮保的話說道。「馮公公，您的令侄今日所作之事，想完全不加處罰恐怕行不通。處罰太輕，人家會說你馮公公袒護，處罰太重，人家又會嚼舌頭罵我張居正落井下石。乾脆，讓您令侄現在就到午門前罰跪去。」

　　「現在就去罰跪？」馮保有些驚詫。

　　「對，現在！」張居正的回答一點也不含糊，「我已約了吏部、兵部、都察院三衙門堂官前來議事，過不了一會兒都會到。王國光肯定憋了一肚子怒火要來告狀，若是他見令侄跪在午門，心裡頭就要好想多了。」

　　儘管張居正是一番「好意」，馮保仍不免感到失望，但一想也只有如此，便道：

　　「張先生這就算開恩了。畜牲，還不謝恩？」

　　馮邦寧一聽說要去午門罰跪，頓時臉色漲得像豬肝，小聲嘟噥道：

　　「還望首輔大人再輕饒一次，跪在午門，那多丟人呀！」

　　馮保見馮邦寧這時候還二三得五地對不上數兒，氣得起身上前踢了他一腳，罵道：「好你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朝廷大法還容得你討價還價麼，給我滾，到午門跪著去。」

　　說話間，張居正早朝書辦使了眼色。書辦會意，出門去把內閣門口值勤的兵士喊了兩個進來，從地上扯起馮邦寧，踉踉蹌蹌地向午門去了。

　　馮保沒有跟著去，聽著走廊上的腳步聲慢慢消失，他回過頭來對張居正悻悻說道：

　　「越是不順心，這畜牲越是給咱惹禍。」

　　張居正聽出馮保話中充滿怨氣，便安慰道：「馮公公，你主動把令侄綁了送來內閣，眾官員知道了，都會誇讚你深明大義，法不容私。」

　　「你以為咱是怕官員們胡嘎？」馮保淒然一笑，搖著頭說，「老夫才不怕他們呢！」

　　「那，你－－」

　　「咱是怕皇上，」馮保說著，忽然把聲音低下來，「張先生，自從皇上大婚，太后搬出乾清宮後，皇上少了管束，好像變了一個人。」

　　「啊？」

　　「過去有個什麼事兒，他吃不準，總會問問老夫。現在，凡事他都想自己拿主意，唉！」

　　馮保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張居正突然想到皇上執意要從太倉裡劃撥二十萬兩銀錠到內廷供用的事兒，也不免憂心忡忡地說：「皇上長大了！」

第十八回　建造法壇呂府祈福．接聞聖旨次輔殞命

　　呂調陽的府邸位於東單牌樓西側的井兒胡同。格局雖不宏大，卻也是一進三重的院子，照壁籐牖風簷日晷，一看便是大戶人家。這一日大清早，呂府大門上掛出一通告示：

　　設壇祈福，巳時前恕不見客

　　這告示引起過路人的好奇。不少人想佇足觀望，隔著門縫兒瞧個究竟，但呂府門口四名手持水火棍的當值皁役卻不容人停留。他們見人就趕，這更是增加了人們的種種猜測。

　　呂調陽患病在家療養，已經兩個多月了，這在京城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但最近幾天他不但水米不進，且每天多半時間都處在昏迷狀態。不要說一般的人，就是他要好的朋友，也大都不知道內情。他這次病情加劇，為的是「遼東大捷」一事。按理說呂調陽並不是「遼東大捷」主要當事人，但為何偏是他氣得癱倒在床？欲知箇中原由，還得從頭說起。

　　卻說呂調陽一共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和小兒子均考中了進士，如今都放官外任。惟有第二個兒子呂元祐，的確不是讀書的料。連考三場，連鄉試都考不過，如今二十多歲還在晃蕩，雖已成家娶了媳婦，卻是一個沒有功名的白衣秀才。呂調陽每次從內閣回家，一見到呂元祐混在僕人堆裡雲山霧罩地瞎扯淡，就禁不住長一聲短一聲地歎氣。年初遼東大捷，皇上論功行賞，呂調陽進秩一級並蔭一子。呂調陽對進秩一級倒不覺得興奮，令他欣慰的是恩蔭。不成器的兒子呂元祐因此成了太僕寺的亞卿，多少也是一個六品官了。這一下了卻了呂調陽多年的心病，因此內心著實高興了一段日子。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前幾天皇上突然頒旨，言遼東大捷實乃殺降冒功，已經頒發給所有當事官員的獎賞一律撤消。呂元祐六品鷺鷥補服穿了還不到四個月，就又生生地脫下來退了回去。那天下午，呂元祐從太僕寺衙門回來，怒氣沖沖跑到書房裡找呂調陽，一把抓下頭上的烏紗帽朝地上一摜，吼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上午王國光到呂府來拜望，向呂調陽講述了「遼東大捷」的內幕以及被查處的前因後果，因此他已知道兒子的恩蔭將被撤銷的事。這會兒見兒子發脾氣，他也只好忍氣吞聲，指著一隻凳兒說道：

　　「祐兒，你且坐下，聽我對你說。」

　　呂元祐哪裡肯坐？他窩了一肚子火跑回來，就是要把老爺子當出氣筒。只見他跺著腳吼道：

　　「聽你說什麼，你雖然掛著個次輔的頭銜，其實是一個窩囊廢，人家想怎麼捏估你，就怎麼捏估你。」

　　兒子這無情無義的幾句話，像刀子直扎呂調陽的心窩，眼看著他的臉色就變了－－打從五月份起，呂調陽就很少去內閣上班，期問他給皇上寫了好幾道摺子請求致仕，明裡的理由是因為哮喘病的折磨，其實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就是那種奉行故事虛應客套的次輔他實在當膩了。偏偏兒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竟當面指斥他是窩囊廢。你說他氣也不氣？他一生氣就犯結巴的毛病，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兒子斥道：

　　「你－－你－－怎－－怎麼能這－－這樣說－－說話？」

　　「該如何說話？」呂元祐突然歇斯底里狂笑起來，這笑聲讓人聽了不寒而慄。笑過之後，呂元祐又咬牙切齒說道，「父親大人，你被張居正耍了。」

　　「我怎－－怎地被－－被他－－他耍了？」

　　「遼東大捷，唯獨一個辭掉獎賞的人，就是他張居正。現在，又是他站出來稟告皇上，說遼東大捷是殺降冒功的大醜聞。把前因後果聯起來一想，這不就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嗎？張居正下了一個惡毒的大套兒，把你們這些書獃子，全都套了進去。」

　　呂元祐雖然讀書懵懂，但捕風捉影亂判陰陽卻是一把好手。京城裡，管這種人叫「侃爺」。呂調陽清楚兒子的德性，平常對他說的話存有戒心，但方才這番分析，他卻覺得有幾分道理。聯想入閣六年來張居正對他的態度，儘管表面上客客氣氣禮敬有加，內裡卻頤指氣使，不把他放在眼裡。逢有大事秉斷，他只能順著首輔的意思條陳建白，若稍有分歧，則會頻遭白眼。常言道蓄之既久其發必烈。此時的呂調陽，心裡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遭人愚弄的羞辱感。他只覺得喉頭一湧一湧的似有烈火噴出，他想喊叫，大張著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來。眼看著他一張臉憋得青紫，兩片嘴唇發烏，呂元祐這才慌了神，連忙跑過去扶住眼看就要跌倒的父親，大聲嚷著救人。一時間跑進來幾名僕人，捶背的捶背捏腰的捏腰，有的掐人中有的揪熱毛巾敷額頭，折騰了半天，呂調陽總算咳出一口痰來－－人雖然沒被憋死，但從此卻倒了床。第二天太醫聞訊前來救治，把了脈後，把呂元祐到一邊偷偷吩咐道：「準備後事吧！」呂元祐感到父親這次病重是自己惹的禍，心有愧疚。想著既然郎中救不了父親的命，便只有請和尚來做法會祈福了。

　　此刻，在呂府的前院，大約有十幾名身穿袈裟的僧人在緊張地忙碌。他們都是昭寧寺一如和尚的弟子，應呂元祐所請，前來呂府作祈福法會。當譙樓上的更鼓報了寅時，他們便在一如師父的帶領下，踏著熹微的曙色來到了呂府，並立即在前院布置法會。

　　自萬曆元年，李太后前往昭寧寺敬香並贈送大內收藏的籐胎海潮觀音塑像後，這昭寧寺便一下子聲名鵲起，每日前來焚香禮佛印心還願的人，鬧嚷嚷擠破了門檻兒。本來就是高僧大德的一如老和尚，更成了達官貴人爭相攀援的人物。但因一如老和尚年事已高，平日深居簡出不肯見客，凡應酬的事情一概謝絕，因此能見到他的人極少。由於一如老和尚諳熟佛法並精心訓練弟子，昭寧寺的法會已是遠近聞名。京城裡想做法會的大戶人家很多，一作法會首先想到的便是昭寧寺。因此昭寧寺的和尚們一年到頭忙得不可開交。能請到昭寧寺的和尚做法會已屬不易，能請到一如老和尚親自主持更是難上加難。今天，俗歲八十有二僧臘七十又二的一如老和尚親自前來，這多半是因為他素來欽慕呂調陽的人品學問，又顧及他內閣次輔顯赫地位的緣故。

　　法會的布置分像法與壇法，都極為講究，一絲半毫都不能弄錯。

　　首先是像法：

　　祈福法會所用法像為觀世音菩薩，其要求是以白檀香木刻作其像，身高五寸，或二寸半。必須是雍容端莊面如滿月的天女形。面有三眼，頭戴天冠，身著色衣，纓絡莊嚴，以兩手捧如意珠。造好此像後，安置在黃梨木製成的匣子裡，再將匣子盛於錦囊之中。待法壇建成，再將錦囊安放其中。

　　其次是壇法：

　　法壇務求方正，以三尺為限，內城方一尺，外城方二尺。造壇之前，先須得將所造之處的穢土剷除乾淨，所謂掘地三尺指的就是這件事。穢土搬走後，再找來淨土鋪填。這淨土的條件是沒受糞便污水所染，一般都去郊外荒地掘取。淨土運來後，再用羅篩篩過，以細膩無渣為宜。然後找來各色花瓣，搗成漿汁，摻以染成五色的米粒兒，和以淨土層層壘起，以高三尺為限。壇上內城正中，要鋪三寸厚的雪白蓮花瓣，將盛有觀世音菩薩像的錦囊面朝東擱置，內城四角，還要安置四個天王座。外城東西南北四方，各點一盞香油長明燈。對應內城四角的天王座，外城四角插有四面楊枝幡，書四大天王的名號。西北角寫的是「毗沙門天座」，東北角寫的是「提頭願叱座」，東南角寫的是「毗樓勒叉座」，西南角寫的是「毗樓博叉座」。

　　今天一大早，和尚們一到呂府，便忙忙碌碌按規矩造壇。至於觀世音菩薩像倒不用操心，昭寧寺平常備下不少。昨日，呂府已派人前去揀最貴的請了一個回來。卯時過半，呂府前院的法壇已是造好，一個小沙彌走進客堂，請坐在那裡與呂元祐敘話的一如和尚出來檢驗是否合格。

　　一如師父繞著院子中間的法壇仔細察看了一遍，檢查無誤，便對弟子們道：

　　「可以開壇了。」

　　這時，一步不離左右的呂元祐問一如師父：「老和尚承教，這祈福法會能救咱老父一命麼？」

　　「心誠則靈，阿彌陀佛。」一如合掌答道。

　　這回答模稜兩可，呂元祐心裡頭不踏實，又問道：「聽說老和尚為人祈福，經常顯神通，不知今日，能否產生靈異？」

　　「所謂靈異，就是天上出現五彩祥雲，滿院花瓣飄香，這種事是可遇而不可求。」一如不打妄語如實道來。見呂元祐有些失望，他又補充道，「祈禱乃人避禍之本，既盡其本，兼修其德，則無不應驗。古有禱尼丘山而生孔子，近有禱泰山而生倪岳者，其事至悉，班班可考。不知施主還有何生疑之處。」

　　呂元祐聽出一如老和尚話風有些不高興，忙賠笑道：「沒有什麼生疑的，老和尚開壇就是。」

　　一如道：「開壇祈禱，還得令尊大人配合。」

　　「如何配合？」呂元祐痛苦地搖搖頭，說道，「從昨天下半夜起，他已昏迷得人事不知。」

　　一如聞聽此言，道一聲「阿彌陀佛」，便雙手合十口中振振有詞念了一段咒，對呂元祐說，「令尊大人雖仍在昏迷，但雙手可以動了！」

　　「真的？」

　　呂元祐將信將疑，要跑回內院去看，一如喊住他，說道：「你不用去看，老衲不會誑你。」說著舉起雙手，一邊比劃一邊言道，「老衲教你一個攝身印，待會兒開壇，不但你要做，令尊大人也要做。你看清楚，以你兩隻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各向外相叉，然後合掌右壓，用右手的大拇指摶著右掌的掌背，對，就是這樣。」

　　一如將攝身印的指法教給呂元祐，又讓他進到內院病床前，將這指法教給呂調陽。片刻時間，呂元祐喜顛顛從內院奔出來，興奮地說：

　　「真神了，家父雖然昏迷不醒，但拿起他的手來讓他做攝身印，他竟自如得很。」

　　「這是佛力所佑。」

　　一如淡淡地說。接著吩咐呂元祐在法壇前的蒲團上跪下，闔府閒雜人等一概迴避。諸事妥帖，一如一搖手中法鈴，頓時間鐘鼓齊鳴，法螺吹響。一如師父隔著法壇，與呂元祐對面而坐，只見他手接大三昧印，以金剛正坐之姿，澄定身心，高聲唱道：

　　稽首大悲婆盧羯帝，從聞思修入三摩地，振海潮音，應人間世，隨有希求，必獲如意。

　　別看一如耆老之年，乾瘦如一塊片兒柴，他一開口便聲如洪鐘，大有攝人心魄振聾發聵的威力。他剛一住口，眾沙彌便一起振聲頌唱：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

　　南無本師阿彌陀佛

　　南無寶月智嚴光音自在王佛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頌過佛菩薩的莊嚴寶號，一如師父眼皮稍稍一動，他瞥了一眼法壇上供奉的盛著觀世音菩薩的錦囊，領頭放起了焰口：

　　南無白衣觀世音菩薩。前印後印降魔心印。印身印陀羅尼，我今持誦神咒。惟願慈悲，降臨護念。

　　道了這二句三頌，眾沙彌一齊收口，院子裡驟然安靜下來。一如老和尚金剛正坐一動不動穩如泰山。轉瞬之間，他將手結大三昧印換成了左手結金剛拳印，右手輕捻佛珠，口上念起了梵文真言：

　　南無喝羅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盧羯帝鑠缽囉耶菩提薩埵婆耶摩訶埵婆耶摩訶迦嚕尼迦耶怛你也他唵多唎多唎咄哆唎咄出多喇咄唎娑婆訶。

　　聽一如老和尚一人頌咒，實乃一大享受。他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口中而是從胸腔裡直接吐出來的，深沉圓潤字如貫珠，如清風拂面而又極有穿透力。不單是局外人，就連他的弟子們平常也極難聽到，此時個個都聽得癡了。跪在蒲團上的呂元祐，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聽著一如口吐蓮花，他產生了那種如沐春風如臨天國的登仙之感。正遐想間，又聽得一如舉起法鈴一搖，口中悠悠唱出三個字：

　　唵－－嚙－－唄

　　呂元祐只覺得好聽，但不懂是什麼意思。其實這是淨法界三字真言。念此真言能除人內外一切障礙。此番祈福法會，由於是一如親自主持，所以一點也不「偷工減料」。念了觀世音神咒後，接著就念這淨法界真言，眾沙彌一見師父音調悠長起了新咒，個個都慌忙伸手結了準提印，和著磬缽法鼓，將「唵嚙唄」三個字震天價地唱了七七四十九遍。

　　淨法界真言後，接著唱誦「唵嘛呢叭彌吽」六字大明咒一百零八遍。一時間，沙彌們的梵唱之聲，悠揚時如霜天過雁，湊泊處似大浪推沙。呂府中百十口人無論貴賤主僕，一聽這充滿神秘感的頌偈，莫不心枷頓失，性門洞開。六字大明咒在昂揚的鐘呂聲中結束。唱罷最後一遍，眾沙彌跟著師父將手舉過頭頂散其準堤手印。散印時，一如又用梵語將準提真言念了三遍：

　　南無颶哆喃三藐三菩提

　　俱胝喃怛你也他唵

　　至此，祈福法會的第一輪宣告結束，如樣進行一共有三輪方告圓滿。法會從辰時開始，不知不覺已耗去大半個時辰。一如師父收了金剛坐，起身在院子裡走動幾步活動活動腿腳。趁這空兒，呂元祐一骨碌從蒲團上爬起來，跑到後院去看父親，旋即又跑回來對一如說：

　　「老和尚，家父醒了。」

　　「哦，阿彌陀佛。」一如雙手合十。

　　「丫環給他餵了幾口參湯，他長了一點點精神，這是託你的福。」

　　「是託觀世音菩薩的福。」

　　一如老和尚說著，示意呂元祐重新跪到蒲團上，他要開始進行祈福法會的第二輪。正在這時候，忽聽得緊閉的大門被人擂得山響。呂元祐還來不及張口詢問，只見門役急匆匆跑到他跟前，稟道：

　　「少東家，有人來訪，轎子已到了巷子口。」

　　「不見，門上不是貼了告示嗎？」呂元祐斥道。

　　「這人不見怕是不行。」

　　「誰呀？」

　　「內閣首輔張居正大人。」

　　「他，真是他來了？」呂元祐驚問。

　　「真的是他。」門役答道，「內閣值事官頭前趕來報信兒，就在門廊下站著。」

　　「既是首輔來了，這法會只好暫時停止。」

　　呂元祐不好意思地對一如老和尚咕噥道。儘管呂元祐將自己恩蔭被撤丟了六品大僕寺亞卿這一官職的怨恨盡數兒發洩在張居正身上，但聽說他主動登門看望父親，呂元祐仍不敢怠慢。畢竟人家是天字第一號樞臣，手握重權，是得罪不起的人物？他命人安排一如師徒一行去花廳裡休息喫茶，自己則跑到大門口去迎接。

　　※※※

　　呂調陽病重的消息，在京城裡不脛而走。一連幾天，來呂府看望的人絡繹不絕。早幾天張居正就得知這一消息，他當時還沒有想到要來看望，昨天，新入閣的輔臣申時行告訴他，呂調陽已是水米不進，隨時都可能斷氣兒。他這才感到事態嚴重，早上沒有去內閣點卯，邀了張四維直接到了井兒胡同。

　　呂元祐一出門，便見兩乘大轎正在門前落下，胡同裡也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顯然是戒嚴了。張居正從第一乘大轎裡走下來，呂元祐迎上去磕頭迎接。張居正不認識他，正猜疑間，隨他一起來的內閣值事官一旁介紹說：

　　「這是呂閣老的二公子呂元祐。」

　　「啊，原來是元祐賢侄，起來起來。」張居正說著，便上前把呂元祐拉起來，一起走進呂府客堂。坐定之後，張居正關切地問，「令尊大人的病體，今日是否好些？」

　　一聽到張居正喊一聲賢侄，呂元祐心中頓時生出了無盡的委屈，他一邊抹眼淚一邊回答：

　　「早晨還昏迷不醒，不過，他的兩隻手，居然還能抬起來做攝身印。」

　　「做什麼？」張居正聽懵了。

　　「攝身印。」呂元祐接著解釋道，「今兒早上，咱接來昭寧寺一如老和尚，為家父做了一場祈福法會，才做一半，首輔大人就來了。」

　　「沖了祈福法會，這是罪過，」張居正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內閣值事官，「呂閣老家今日要做法會，你事先知道麼？」

　　「知道。」值事官員欠身回答。

　　「知道為何不告訴我，早知道，我就和張閣老晚來兩個時辰嘛。」

　　值事官沒來由地挨了一頓訓斥，站在那裡木樁子似的一聲也不敢吭。一旁坐著的張四維知道這是首輔作姿態罵給呂元祐聽的，便岔開話題說道：

　　「一如老和尚已是很少主持法會了，他親自唸經為呂閣老祈福，應該有神通出現。」

　　「神通已出現了。」呂元祐興奮地回答。

　　「啊，有何表現？」張居正問。

　　「未作法會之前，家父人事不知，念了觀世音經咒之後，家父居然睜開了眼睛，還喝了幾小口參湯。」

　　「有這等奇事！」張居正感到不可思議，說道，「呂閣老平常敬奉神明，一心向佛。所以在這危難時刻，能夠親見菩提，得菩薩妙諦。」

　　「呂閣老能說話麼？」張四維問。

　　「能，只是聲音微弱。」呂元祐答。

　　「元祐賢侄，你看我們能否到病床前一看？」

　　「這個－－」

　　呂元祐面有難色。因呂調陽倒床之後已是十分憔悴，臉上五官都變了形，且病房裡氣味難聞，他擔心張居正與張四維見後，會心生厭惡。正躊躇間，忽聽得通連後院的走廊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只見兩名僕役正架著父親一步一挨地走了過來。

　　卻說一直躺在後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呂調陽，自聽了祈福法會悠揚悅耳的經咒聲，他彷彿聽到了天國的召喚，人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接著他就聞到了一股異香，正閉目養神之際，聽人說張居正與張四維前來探望，他頓時不顧夫人的勸告，執意要撐起身子下床，顫抖著讓人替他披上久已不穿的官服，歪歪倒倒地朝前院客堂而來。

　　「呀，父親出來了。」呂元祐一聲驚呼，立馬趕過去攙扶。

　　張居正與張四維也起身相迎。此時呂調陽已被攙到客堂後門口，半尺高的門檻他硬是沒有力氣抬腳跨過。還是呂元祐伸手抱起他的雙腳，抬到太師椅上半躺著坐下。怕他坐不穩，僕人還弄了一床被子將他偎著。

　　「和卿兄，你病得這麼厲害，何必非得掙扎著下床。」張居正埋怨道。

　　「難得叔大兄還惦記著我這風燭殘年之人，」呂調陽接過丫環遞過的參茶抿了一小口，喘著氣兒說道，「還有子維兄，我還擔心再也見不著你們了。」

　　呂調陽說著，眼角滾下了幾大顆渾濁的淚珠。張居正看了心裡頭很難過，不免雙眼也噙起了淚花，言道：

　　「和卿兄，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雖然沉重，但還不是不治之症，只要假以時日安心調養，就會慢慢地好轉。」

　　呂調陽輕輕地搖了搖頭，黯淡無光的眼珠子艱難地轉動了幾下，回道：

　　「叔大兄不用寬慰我了，以你首輔之身，出行必有規矩，若我不是病入膏肓，你怎麼可能跑來看我！」

　　呂調陽雖然陽神已散，頂門中走了七魄，但此時他的神智卻很清楚。他這一說，倒叫張居正不好回答了。因為朝廷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凡是當了內閣首輔的人，輕易不入他人私宅，見客訪友，都只能在衙門朝房裡進行。這其中的意思是瓜田李下各避嫌疑。如果首輔去了哪個大臣之家，必定是該官員出了大事。要麼封侯拜相，首輔代表皇上前往祝賀；要麼是吹燈拔蠟垂死之人，首輔代表朝廷前來撫慰。所以說，首輔到了哪一個官員之家，並非有什麼私情，而是因他的職責權位而履行的一種公務。就像他現在到了呂府，就是要當面向呂調陽詢問他家中有何困難需要朝廷解決，他個人對朝局有何意見需要向皇上轉達。呂調陽久居內閣，當然明白首輔的來意，這既是自己的「待遇」，也說明朝廷已知曉他的病情，在著手為他安排後事了。

　　張居正自看到呂調陽一身憔悴滿臉病容之後，便知他存世的時間只能按天來計算了，因此只想拿好話來安慰他。誰知呂調陽自己把話捅穿了，張居正無奈，只好直截了當地問道：「和卿兄，你有何想法，現在盡可和盤托出。」

　　呂調陽在僕役的幫助下調整了一下坐姿，痛苦地說道：「垂死之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知道自己的病好不了，故在五月端午節後，就給皇上寫了摺子請求致仕，一連寫了三道，皇上就是不肯批准，唉－－」

　　「呂閣老，不是皇上不予批准，是首輔執意要留你。」張四維一旁插話。

　　「叔大兄，你要留我這個老朽幹什麼？」呂調陽望著近在咫尺的張居正，像盯著一堵牆，傷感地說，「我昏聵無能，在內閣六年，辦不成一件大事，有負於皇上的厚愛。」

　　「和卿兄，你這樣自責，等於是拿一把刀子剜我張居正的心。你是士林楷模，既不爭權也不逐利，處理朝政大事，我倆從未發生過齟齬。」

　　「不發生齟齬乃是因為我是一個窩囊廢。」呂調陽腦海裡想起這句話，卻不敢說出口。他瞟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兒子，答道：

　　「叔大是伊呂式的人物，你柄持朝政，我這個書獃子，安敢亂置一喙？」

　　一聽這話中的骨頭，張居正心中已生慍意，但他卻不表現出來，只懇切問道：

　　「和卿兄，對朝局你還有何建議？」

　　呂調陽默不作聲，半晌才回道：「叔大兄，有句話我一直悶在心裡，今天再不講，恐沒有機會了。」

　　「請講。」張居正催道。

　　「這次處置遼東大捷一事，皇上下旨撤銷所有獎賞，是否操之過急？」

　　張居正知道呂調陽會提這件事，便道：「關於賢侄元祐的恩蔭，皇上另有打算。」

　　呂調陽搖搖頭，答道：「首輔如此一說，好像我呂調陽說這件事是出於私心。其實不然，我是為你擔心，當事官員嘴裡不說，心裡頭恐怕會責怪你。」

　　「我想過，在公理與私情兩者之間，我只能選擇公理。」張居正回答。

　　張四維覺得這時候自己必須有一個態度，便道：「首輔處理遼東殺降冒功一事，我是支持的。掌控政府燮理朝局，就得言必信，行必果。」

　　呂調陽對張四維的表態大不以為然，他提了提氣，苦笑著反駁：

　　「孔夫子以言必信，行必果為小人，孟子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為大人，可見至聖亞聖二公，其言相近。一人之言行固然應有信果，但一味追求信果，則於道反有所害。朝廷所有政綱，當以適道為上策。」

　　張居正本不想刺激呂調陽，但這時實在忍不住了，便正色言道：

　　「國家尊名節，獎恬退，雖一時未見成效，然當患難倉促之際，終賴其用。如唐朝安祿山之亂，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風潰逃，只有一個顏真卿獨擋匪焰，這便是尊名節的功效。我輩效命皇上，匡扶社稷，終不能以粱肉養癰而任其敗潰，你說呢，呂閣老？」

　　講道理雄辯，呂調陽從來就不是張居正的對手。但他心裡不眼，想了想，又道：

　　「遼東大捷一事，我只是隨便提提，今天我要鄭重講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張居正追問。

　　呂調陽示意僕役把參湯拿過來，他呷了一小口，又艱難地說道：

　　「我認為，你查禁書院一事過於草率，尤其是殺何心隱，恐為後世留下話柄。」

　　呂調陽一直是講學的熱心提倡者，一幫清談心性玄學的官員都把他奉為老祖宗，許多私立書院的山長也與他過從甚密。這一點張居正早就知道。在處理武昌城學案的時候，呂調陽正好在家養病，張居正也就有了理由不徵求他的意見，而獨斷專行向皇上請旨。此事處置完畢，倒也沒聽到呂調陽私下發表過什麼異議。張居正還以為他一心歸隱山林，對朝政已失去了興趣，沒想到他卻一直把怨恨深埋在心。放在平時，他會拍案而起，但此時他卻不得不強自忍抑，只辯解道：

　　「何心隱是被死囚發狂扼死，與我何干？」

　　「叔大兄，這個彌天大謊，撒得並不高明，」呂調陽心想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心裡頭已無顧忌，故放膽言道，「何心隱大名鼎鼎，而且還沒有定罪，怎麼可能和死囚關在一起？常言道王道如砥，本乎人情，何心隱一代鴻儒，卻不明不白被人弄死，這哪裡還有國法人情可言！」

　　「你！」

　　張居正霍地站起。自當首輔六年來，還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當面指責他。看到他臉色鐵青怒形於色，張四維生怕弄僵了局面雙方都下不了台，忙插嘴調停道：

　　「呂閣老，你不要錯怪了人，首輔對你一直有情有義。昨日為了解決你二公子的前程，還專門給皇上寫了條陳。」

　　正在給父親捶背緊張聽著談話的呂元祐，一聽此言，忙住了手，急切地問：「條陳寫了什麼？」

　　「祐兒！」

　　呂調陽大叫一聲，他是覺得兒子太沒骨氣，本想阻止他問下去，由於一時性急突然發力，他頓時兩眼一翻，頭一仰，又昏迷在太師椅上了。

　　「和卿兄！」張居正急忙大喊。

　　「呂閣老！」張四維急得額頭上冒汗。

　　「父親，你醒醒。父親，你醒醒。」

　　呂元祐一邊搖著父親一邊哭喊。僕役們一齊擁上來慌手慌腳給呂調陽灌參湯施救，正當屋子裡亂成一鍋粥時，門外又傳來一聲高喊：

　　「聖－－旨－－到！」

　　話音未了，便見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匆匆走進了客堂。他見張居正與張四維都在屋裡頭站著，以及客堂裡凌亂的場面不覺一愣，忙打了個稽首向兩位輔臣問安。

　　「張公公，你是來傳旨的？」張四維問。

　　「是的。」張宏躬身回答。

　　說來也怪，一聽到「聖旨」二字，昏厥過去的呂調陽竟突然醒了過來。「父親，張公公來給你傳皇上的聖旨！」呂元祐附在呂調陽的耳邊高喊。呂調陽點點頭，掙扎著身子要下地。

　　「躺著不要動！」

　　張居正說著跨前兩步，想把呂調陽按住。呂調陽喉嚨裡一片痰響，卻使出吃奶的力氣掰開張居正的手，執意要往地上跪。他是循規蹈矩的大臣，哪怕一息尚存，碰到接旨的事，也決不敢馬虎從事。眾人違拗不過，只得在地上鋪下被子，讓他跪上去。到這時候兒，他哪還跪得下去？人整個兒就趴在地上了。張宏見此情景，只得趕緊展旨宣讀：

　　說與內閣輔臣、文華殿大學士呂調陽知道：朕念你秉忠報主，有功於社稷，特頒旨蔭你一子，仍復呂元祐太僕寺亞卿之位，著吏部辦理，欽此。

　　張宏一念完，呂元祐也忘了照顧父親，竟撲通一聲跪下，高聲喊道：

　　「謝皇上大恩！」

　　「快扶你父親起來。」張居正一旁催促。

　　呂元祐這才側過身子，同僕役一道來攙扶趴在地上的父親，匆忙中竟抓了一手水漬，低頭一看，父親的褲襠裡已是熱乎乎濕了一大片。

　　「哎呀，父親撒尿了。」

　　呂元祐急得大叫。待把父親翻過來一看，只見他口吐白沫雙眼瞳仁已散，鼻孔裡還有一絲兒出氣，進氣已是全無了。

　　「父親！」

　　緊接著呂元祐一聲撕肝裂膽的哭叫，便聽得近處什麼地方傳來如同空靈出穴的頌咒聲：

　　南無颶哆喃三藐三菩提俱胝

　　喃怛你也他唵

　　「這是誰？」張居正問。

　　「大概是一如老和尚，」張四維驚魂未定地回答，「他在這裡做祈福法會，我們來，他便迴避了。」

　　「我們走吧，讓一如和尚替呂閣老做完法會。」

　　張居正說著，彎下身子摸了摸呂調陽開始變冷的面頰，噙著兩泡熱淚抽泣而去。

第十九回　朱翊鈞尋歡曲流館．李太后夜闖御花園

　　天一煞黑，朱翊鈞在乾清宮裡胡亂用了一頓晚膳，放下筷子就對王皇后說：「咱吃飽了悶得慌，且出去隨便走走。」說罷便命孫海客用兩個貼身內侍隨駕，出了乾清宮後門，穿過坤寧宮進了御花園。這御花園本是皇上與後宮佳麗們休閒散心的場所，建有萬春亭、千秋亭、對弈軒、清望閣、金香亭、玉翠亭、樂藝齋、曲流館、四神祠等建築。此時天已盡黑，御花園裡到處都點亮了燈籠。朱翊鈞站在御花園進口的天一門下，問孫海：

　　「現在去哪兒？」

　　孫海擠了擠眼睛，小聲回道：「曲流館。」

　　曲流館建在御花園最大的假山－－堆繡山的西側。山館之間有一個大水池。池上架了一座石拱橋，叫澄瑞橋。朱翊鈞走上橋頭，便見曲流館門口跪了兩名宮女，她們是聽說皇上駕到，特意跑出來恭迎的。朱翊鈞快走幾步到了她們跟前，兩位宮女一起嬌聲說道：「奴婢恭迎萬歲爺駕到。」

　　她們都低著頭，朱翊鈞藉著曲流館門口掛著的四盞宮燈，瞧著她們雲鬢上插著的銀件鬧蛾兒和白膩膩的粉頸，心裡頭頓時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說道：

　　「你們平身吧。」

　　兩位宮女謝恩站起，五個人一起進了曲流館。這曲流館三面環水，當初建它時為的是觀水景看游魚，格局並不甚大，但極有韻致。飲酒休憩的供張設備一應俱全。朱翊鈞為何要在天黑之後偷偷摸摸跑到這曲流館來，事情還得從六月間那一次紫禁城中的集市說起。

　　卻說那次集市，朱翊鈞「下旨」讓孫海買下那兩隻宋代銅鏡之後，僻靜無人時，便命孫海偷偷拿出來把玩。那一雙男女交媾的動作，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有一天夜裡，躺在乾清宮的婚床上，他實在按捺不住，便拉起王皇后，要依銅鏡上的「播雨」之法進行試驗。王皇后生性靦腆，平素過分矜持，本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名門閨秀出身，一聽朱翊鈞的要求，頓時羞得滿面通紅，說死說活也不肯配合。朱翊鈞天大的興頭兒遭此一盆冷水，對王皇后的呆板大為惱火，卻又隱忍不便發作。孫海在朱翊鈞跟前侍候多年，主子的心性他已是摸得一清二楚。有一次，朱翊鈞看過銅鏡後忽然長歎一聲，似有難言之隱。孫海連忙小心試探道：「萬歲爺，要不要讓奴才找兩位宮女，陪萬歲爺喝喝酒解個悶兒？」朱翊鈞眼睛一亮，問：「能找著嗎？」孫海答：「這有何難，紫禁城中的宮女，有誰不想得到萬歲爺的眷顧？」朱翊鈞想了想，吩咐道：「你得找個僻靜地兒。」孫海依旨行事，於是便有了今夜的這次幽會。

　　一進曲流館，朱翊鈞便在繡榻上落坐，孫海、客用與兩名宮女都站在兩側，朱翊鈞讓他們都坐到凳子上。他這時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兩位宮女，她們大約都只有十五六歲年紀。一個長著瓜子臉，五官生得玲瓏勻稱，低眉抬眼之間儘是媚態；另一個長著鴨蛋臉，不但端莊秀麗，且胸脯挺得高高的，往外散發著一股不可抗拒的魅力。朱翊鈞心裡頭誇讚孫海會辦事，找來這麼兩位可人兒，他問道：

　　「你們叫什麼名字？在哪裡供差？」

　　坐在頭裡的瓜子臉起身蹲了個萬福，回道：「奴婢叫巧蓮，在尚衣局供差。」

　　鴨蛋臉跟著自我介紹：「奴婢叫月珍，在尚儀局供差。」說著臉一紅。

　　「在尚儀局供何差事？」朱翊鈞問他。

　　「操習典樂。」

　　「這麼說，你是通文墨的。」朱翊鈞轉頭又問巧蓮，「你呢，可識得幾個字兒？」

　　「回萬歲爺，奴婢讀得懂《女誡》。」

　　「寫得下來麼？」

　　巧蓮點點頭。朱翊鈞左瞧瞧右看看，覺得兩個宮女都可愛。當了六年皇帝，今天還是第一次避開太后單獨同宮女說話，他覺得很愜意，又問：

　　「你們都入宮幾年了。」

　　月珍回答：「咱倆都是萬曆三年入宮的。」

　　「三年了，宮裡的規矩應該都學會了，」朱翊鈞想輕鬆些，說些調侃的話兒，但多少又有一些緊張，問出的話便顯得枯燥，「你們都是哪裡人？」

　　「奴婢的老家在大同，」月珍膽大一些，故總是搶先回答。又指著巧蓮說，「她是南京應天府人。」

　　「一個來自大同，一個來自南京。一南一北，相距有數千里之遙。」朱翊鈞注視著月珍的明眸皓齒，開始有些意馬心猿心旌搖蕩了。

　　「萬歲爺，您可看出這兩個姑娘的差別麼？」孫海趁機插話問道。

　　朱翊鈞又把兩位宮女仔細瞧了一遍，瞧得二人都臉色緋紅，勾著頭坐在那裡緊張地捏弄著衣裳角兒。朱翊鈞嘿嘿嘿地笑起來，說道：

　　「月珍有點大同婆姨的潑辣勁兒，巧蓮低眉落眼的樣子，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

　　「萬歲爺說得對，這就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孫海一臉諂媚的樣子，接著又問，「萬歲爺，酒食兒已備下了，要不要現在拿上來？」

　　「好吧。」

　　朱翊鈞一點頭，只見客用閃身出門，一會兒便領了兩名抬著食盒兒的小火者進來，將十幾樣精緻的菜餚擺上桌，同時還擺了一大壺酒。

　　孫海揮手讓兩名小火者退了下去，然後恭請朱翊鈞人席。朱翊鈞面南坐在首位，要月珍巧蓮兩位宮女也一同入席陪他喝酒，兩人受寵若驚，便一邊一個打橫坐了。孫海與客用兩個站在旁邊侍候。客用把酒壺提起來，將三隻酒盅斟滿了。

　　朱翊鈞端起酒盅聞了聞，對兩位宮女介紹說：「這酒叫雁來香，是御酒坊釀製的，朕曾經品用過，並不太烈，你們盡可放心品飲幾杯。」

　　「為什麼叫雁來香？」月珍問。

　　「大概是秋天喝的酒，大雁橫天是為秋也。」朱翊鈞文縐縐說了一句。

　　「啟稟萬歲爺，奴婢不會飲酒。」巧蓮腆顏奏道。

　　「大膽，」孫海一旁斥道，「萬歲爺賞臉賜酒你喝，你竟敢說不會！」

　　巧蓮嚇得渾身一哆嗦，趕忙站起來囁嚅道：「奴婢冒犯萬歲爺，奴婢該死。」

　　巧蓮這副驚魂失魄的樣子，倒讓朱翊鈞覺得妙不可言，他示意巧蓮坐下，並斥責孫海：「你給朕閉嘴。」

　　孫海偷偷地伸了伸舌頭，退到一邊。朱翊鈞這時候忘了自己是九五至尊萬乘之主，竟舉著酒杯，用討好的口吻對兩位宮女說道：

　　「來，你們陪朕喝下這杯酒。」

　　月珍倒爽快，一揚脖兒喝了。巧蓮煞是痛苦，閉著眼睛像吞毒藥似的，一點一點往下抿。朱翊鈞看了哈哈大笑，戲謔道：

　　「巧蓮，南方姑娘都像你這般扭捏麼？」

　　巧蓮漲紅著臉，答道：「我不知道。」

　　三人剛喝完，客用又把酒依次斟滿。朱翊鈞事先聽了孫海的建議，要和宮女們一起飲酒，一來營造氣氛，二來把膽量喝開。但一杯酒落肚，他就感到寡酒難喝，於是又扭頭喊站在身後的孫海，問他：

　　「孫海，你不是說喝酒有酒戲麼，你怎麼啞巴了？快說，咱們現在弄個什麼樣的酒戲，讓巧蓮、月珍兩位興奮起來，快樂起來？」

　　孫海平日裡到處亂竄，搜求一些奇聞異事，回到乾清宮便講與朱翊鈞聽。長此以往，朱翊鈞便養成一個習慣，大凡找樂子的事情便想到孫海。這會兒又要孫海出主意。孫海抓耳撓腮想了一陣子，言道：

　　「萬歲爺，您不是喜歡對對子麼？平日裡拉著奴才對，青山對白雲，大黃狗對小白羊，這些奴才還湊合著對得上來，再難一點，奴才就抓瞎了。聽說月珍巧蓮二位是女中才子。你出對子讓她們對，對上了就放過，對不上就罰一杯酒。這樣喝起酒來，誰也不感到吃虧。」

　　「這倒是個好辦法。」朱翊鈞便問兩位宮女，「你們覺得如何？」

　　巧蓮心想對對子總不會每次吃罰酒，仗著自家有幾分詩文底子，答道：

　　「請萬歲爺出對子，奴婢對著試試看。」

　　「好。」

　　朱翊鈞略一思忖，口中便念出了五個字：

　　二人土上坐。

　　「月珍，快對！」

　　朱翊鈞話音一落，孫海一旁催道，月珍憨厚潑辣的性格很對他的胃口，因此心裡向著她，想讓她中個頭彩。月珍也覺得這上聯出得容易，便隨口答道：

　　一鳥天上飛

　　她話音剛落，朱翊鈞興奮得一敲筷子，嚷道：「瞎對，罰酒一杯！」

　　「奴婢對上了，為何要罰酒？」月珍不解地問。

　　「你這是亂對。」朱翊鈞說，「二人土上坐是什麼？你用心想想，兩個人字加一個土字，連起來就是『坐』字，這叫合字對，你對一鳥天上飛，豈不是瞎對！？」

　　月珍一聽，咕噥一句：「萬歲爺這是故意不說清楚。」說著拿起酒盅一口喝盡了。

　　「萬歲爺，奴婢想了個下聯。」

　　巧蓮說著便念了一句：

　　一月日邊明

　　朱翊鈞蘸著酒水在桌子上一邊劃著一邊說道：「日邊之月，正好是『明』字，晤，這下聯對得好，巧蓮不會喝酒，倒會對對子，好，看朕再給你出一個上聯。」

　　朱翊鈞又念出了兩句十個字：

　　半夜生孩　子亥二時難定

　　巧蓮並沒有多想，就隨口念了出來：

　　兩家擇配　巳酉兩命相當

　　朱翊鈞一想，這個下聯也對得十分工整，便一心想把巧蓮比下去，故想了一個刁鑽的上聯，念道：

　　禾女委鬼　魏

　　這是文字遊戲，卻有一定難度。禾女委鬼組成一個魏字，下聯也必須是四字組成一字。巧蓮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說道：

　　束文敕正　整

　　「咦，朕還難不著你了。」朱翊鈞也不等人勸，自己喝了一杯。問巧蓮道，「你還有什麼好對子，說給朕聽聽。」

　　巧蓮咯咯咯地笑起來，回道：「萬歲爺，你不出上聯，奴婢如何對呀？」

　　「這倒是，朕再給你出一個難的。」

　　朱翊鈞蹙著眉頭苦想，一時竟沒了詞兒。打從進門就成了悶嘴葫蘆的客用，這時插進來言道：

　　「萬歲爺，奴才有一句話，想讓巧蓮對。」

　　「很好，」朱翊鈞只當是解了圍，忙吩咐客用：「你且道來。」

　　客用拖腔拖調念了一句：

　　和尚進洞　吐痰即出

　　這是形容男女性事的大葷話，朱翊鈞早已新婚燕爾，所以心領神會，一聽就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指著巧蓮催道：「客用的這個上聯好，你快對。」

　　巧蓮豆蔻年華尚未談婚論嫁，哪裡懂得這話中的實際含義，便道：

　　「這上聯太俗，又無甚意義。」

　　孫海插話道：「你怎麼知道沒意義，你不肯對，立刻就罰酒一杯。」

　　巧蓮怕喝酒，只得勉強對道：

　　毒蛇入穴　食氣而眠

　　朱翊鈞一聽，立忙拍手叫好，笑嘻嘻言道：「對得好對得好，朕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懂，原來你什麼都明白。」

　　「奴婢明白什麼呀？」巧蓮一臉茫然。

　　「你對得很好嘛！和尚進洞對毒蛇入穴，既工整又貼切。」朱翊鈞不住口地誇讚。

　　※※※

　　這時只聽得譙樓上報時的鐘聲響起，已是交了亥時。偌大一座紫禁城一片靜謐。御花園內也是燈火朦朧夜色沉沉。唯獨這曲流館內的遊宴氣氛，已是達到高潮。巧蓮文思敏捷，深得朱翊鈞賞識，倒是月珍受到了冷落，待在一邊插不上嘴，孫海有意讓她表現才藝，便道：

　　「萬歲爺，對了這大半個時辰的對子，巧蓮的文詞兒也差不多謅完了。現在，讓月珍唱幾支曲子如何？」

　　「好哇。」今晚的這場娛樂，原是孫海一手安排的。朱翊鈞便順著他的話問月珍，「你會唱什麼曲兒？」

　　「奴婢來宮中學了不少典樂－－」

　　不待月珍說完，孫海便打斷她的話言道：「典樂雖好，萬歲爺早聽膩了，今夜裡，你得唱個能讓萬歲爺開心的。」

　　「奴婢不知道萬歲爺喜歡聽什麼曲子？」

　　「這還用問？」孫海點撥道，「良辰美景，萬歲爺召你們來，為的是什麼？」

　　月珍隱約預感到會發生什麼，但女孩兒的矜持讓她有所顧忌，她正思慮著該唱什麼，聽得朱翊鈞又對孫海說：

　　「孫海，你上次溜出大內，學了一支曲兒，何不在這裡唱唱，讓月珍領悟領悟。」

　　「萬歲爺的意思，是讓奴才拋磚引玉。好，那奴才現在就獻醜了。」

　　孫海說罷，一提嗓子就尖聲尖氣唱起來：

　　你今番出來遲，必有些緣故，

　　臉兒紅，氣兒吁，竟為的什麼？

　　看看你羅衫不整露出花花褲，布扣兒都鬆了雲髻似老鴉窠，

　　你做了何等的醜事兒，不用遮，不用掩

　　且讓咱伸手，去你的襠下摸一摸。

　　孫海才只唱到一半，兩位宮女便有些坐不住了。巧蓮雙手掩面不敢抬頭看人。月珍雖然大方一些，卻也做出了粉面含羞的樣子。這也難怪，打從隆慶皇帝死後，這大內紫禁城裡就沒一個真正的男人。加之李太后管束極嚴，原來隆慶皇帝在世時的宮女，凡被她認為有失檢點的，都盡行撤換。此後選徵進宮的女孩兒，對於男女間打情罵俏的風流韻事，不要說是見識，連聽一聽都是莫大的罪過。所以，眼下她們的表現也是理所當然。

　　孫海一唱完，朱翊鈞已被撩撥得臉色燥赤慾火難挨，他對兩位宮女說：

　　「你們就選孫海這種詞曲兒，一人給朕唱一首，唱得好的，朕有賞。」

　　月珍知道躲不過，便唱了一首：

　　明知道那人兒

　　做下虧心的勾當

　　到晚來故意不進奴家的房

　　惱得我吹滅了燈把門兒閂上

　　畢竟我婦人家心腸兒軟

　　又怕他衣衫單薄身上涼

　　且放他進了房來也

　　睡了和他講

　　因是勉強唱的，月珍的十分唱工大約只使出了六分，即便這樣，朱翊鈞也聽得骨軟筋麻，正所謂是曲不醉人人自醉。他將月珍讚揚了幾句，又點名要巧蓮也唱一曲。巧蓮紅著臉先賠了不是，然後說自己不會唱。

　　「你咋不會唱？」朱翊鈞有些不高興地問。

　　「奴婢沒學過這種曲子。」巧蓮囁嚅著。

　　「月珍唱了，偏你說沒學，」朱翊鈞覺得巧蓮掃了他的興頭，便惱下臉來，「你到底唱不唱？」

　　巧蓮急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左思右想，才乾巴巴地唱了一支曲子：

　　姐兒上穿青下穿青

　　腳底下三寸弓鞋也是青

　　小阿奴上青下青青到底

　　見了郎君俏麗一時渾

　　巧蓮是用家鄉方言唱的，朱翊鈞聽不懂吳儂軟語，便認為巧蓮這是故意應付他，心下甚不愉快。只見他玆兒又乾了一盅酒，垮著臉問：

　　「你唱的是啥？什麼清呀渾的，聽了倒是讓人起了瞌睡。」

　　巧蓮小心答道：「這支曲子原是小時候奶娘教奴婢唱的。萬歲爺一定要聽那種曲子，奴婢實在沒有。」

　　方才對對子時，孫海覺得巧蓮風頭太過，出言吐氣對他又不甚尊重，心下早就生了嫉恨，這時趁機插話：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糊弄萬歲爺。」

　　「不是－－」

　　「什麼不是，萬歲爺要聽葷曲兒，你卻咿咿呀呀唱兒歌，誰讓你唱兒歌來著？」

　　孫海陰風一煽，朱翊鈞這才記起自己是一言九鼎的皇上，臉上立刻就起了威顏，他指著巧蓮斥道：

　　「你一個小小的宮女，竟敢抗旨？」

　　巧蓮連忙離席跪到地上，顫聲回道：「萬歲爺，奴婢不敢，奴婢－－」

　　「休得多言，」朱翊鈞此時已有了幾分醉意，一跺腳問孫海，「你說，有人抗旨怎麼辦？」

　　「回萬歲爺，抗旨就得懲處。」孫海回答。

　　「是得懲處。客用，將這小賤人拉出去斬了。」

　　一聽到「斬」字兒，月珍連忙跪到地上哀求：「萬歲爺，請饒巧蓮一命。」

　　孫海也怕鬧出人命來不好收拾，撲通跪下奏道：「萬歲爺，這巧蓮罪該萬死，但念她還有幾分才情，望萬歲爺准了月珍所求，饒巧蓮不死。」

　　「那－－」朱翊鈞還在猶豫，咕噥道：「聖旨既下，哪有收回的道理。」

　　孫海揣摩朱翊鈞的心思，便幫著他找台階：

　　「萬歲爺，您既下旨斬了巧蓮，這聖旨不能收回，奴才倒有一個主意。」

　　「講。」

　　「讓客用尋把剪刀，把巧蓮的一頭長髮鉸了，這也就算是斬首了。」

　　「好，客用，照此辦理。」

　　客用也不吭聲，只把哭哭啼啼的巧蓮帶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了三個人。孫海覷了覷萬歲爺的臉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對仍跪在地上的月珍說：

　　「你快起來，繼續陪萬歲爺喝酒。」

　　經過這場變故，月珍再也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向朱翊鈞蹲了萬福，重新入座。

　　朱翊鈞又讓月珍陪他喝了一盅酒，然後問孫海：「那東西帶來了嗎？」

　　「帶來了。」

　　孫海說著從懷裡掏出了那方鑄有男女交媾的宋代銅鏡。朱翊鈞接過來，儘管看過多次，他仍覺得新鮮，此時用手仔細摩挲了一遍，然後遞給月珍，淫邪地笑道：

　　「你看看。」

　　月珍接過去，一看那幅畫面，頓時就閉了眼睛，拿銅鏡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怎麼閉眼睛？」朱翊鈞問。

　　月珍緩緩睜開眼睛，但偏過頭去不對著銅鏡，小聲言道：「萬歲爺，奴婢怕。」

　　「怕什麼？」

　　「怕這銅鏡。」

　　朱翊鈞哈哈大笑，揶揄道：「銅鏡又沒長嘴巴咬你，你怕它什麼？」

　　「奴婢怕上面的畫兒。」

　　「朕今晚上召你來，就是為了讓你看這個圖畫。」朱翊鈞說著，竟起身走到月珍的背後，伸手托著她的下巴頦兒，讓她面對銅鏡，說道，「朕要你好好兒看著這幅畫。」

　　月珍哪敢違拗，只得把一雙撲閃閃的杏眼移到銅鏡上，她感到皇上托著她下巴頦兒的手，像火炭一樣發燙。

　　「好看嗎？」朱翊鈞噴著酒氣問。

　　「好－－看。」月珍渾身在顫抖。

　　「你在說假話。」

　　「萬歲爺，奴婢不敢說假話。」

　　「你方才說的就是假話，」朱翊鈞的手開始撫摸起月珍的臉蛋，「這銅鏡上的女人，哪有什麼好看的。月珍，你若是脫光了，比她好看得多。」

　　「萬歲爺－－」

　　「月珍，把衣服脫了。」

　　月珍身子一震，抬眼一看，孫海不知啥時候溜走了，屋子裡只有她和皇上。

　　「萬歲爺？」

　　「嗯？」

　　「奴婢－－遵旨。」

　　「這才是好奴婢。」朱翊鈞說著，便拉著月珍的手，走到窗前的一隻春凳旁邊。

　　月珍到了這個地步，儘管仍在害羞，但更多的是激動和忐忑不安，她一邊脫衣服，一邊嬌聲問道：

　　「萬歲爺，就這隻凳兒？」

　　「你還要什麼？」朱翊鈞也在脫衣服。

　　「它躺不下呀。」

　　「幹嘛要躺著？」

　　「不躺怎麼能－－」

　　「你不是看了銅鏡嗎？」

　　「奴婢不明白。」

　　「學銅鏡上的那兩個男女。」

　　「那多丟人呀！」

　　「朕不怕丟人，你一個奴婢還怕什麼？」

　　說話間，兩人已是脫得一絲不掛。朱翊鈞看到月珍美麗的胴體，猶如飢餓的獅子看到瑟縮的羊羔。他正要抖擻精神，倣傚銅鏡上描繪的交媾大法行雲雨之樂，忽聽得大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來不及詢問，卻見兩個人已急匆匆跨進門來，打頭的是他的母親李太后，緊跟著李太后的，是他的大伴馮保。

第二十回　李太后欲廢萬曆帝．內外相密謀恭默室

　　一大清早，李太后就乘轎子離開慈寧宮來到了奉先殿。昨天夜裡曲流館中那淫穢不堪的一幕，讓她深受刺激。自二月份皇上大婚她搬出乾清宮，這幾個月來，她心裡頭一直不踏實。她雖然為皇上長大成人感到高興，但更多的卻是擔心。皇上自出生到成婚之前，就一直在她的監護之中，未曾有一天離開過。她知道兒子的缺點：任性、貪玩。所以一直看管甚緊。兒子登基之後，內有馮保，外有張居正兩相誘導，兒子倒也成器，風雨無阻出席經筵，批覽奏摺勤研政事，漸漸露出那盛世明君的氣象。兒子的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使她得到莫大的欣慰。她衷心希望兒子的千秋帝業不但能馳騖今古，更能垂範後世；不但要超過他的爺爺嘉靖老皇帝，更應該比他的父親隆慶皇帝大有作為，享祚長久。因此，她搬出乾清官後，便將對兒子的管教之權，盡數委託給了馮保與張居正，要他們一如既往勸導皇上宵衣旰食勤於國事，萬不可荒恬嬉鬧，生出玩愒之心。昨天晚上，當馮保急匆匆來到慈寧宮，向她稟報皇上偷偷溜到曲流館尋歡作樂時，她當下心一沉，立忙起身跟著馮保來到御花園。

　　可想而知，母子在曲流館相遇時的那種尷尬。李太后氣得渾身打顫，朱翊鈞也是驚恐到了極點。李太后背過臉去，讓兒子穿好衣服。她很想當場把兒子罵一個狗血淋頭，但顧及到兒子一國之主九五至尊的體面，她命兩名太監把兒子送回乾清宮。他的兩名貼身內侍孫海與客用，兩名宮女月珍與巧蓮則被留下。她對這四名下人進行了嚴厲的拷問。她首先看到了巧蓮滿頭秀髮被鉸得亂七八糟，只剩下短毛茬子，便問她是何原因？巧蓮據實以答。四個人依次問過之後，差不多已過了子時，她下令將巧蓮放回，其餘三人都收監關押，聽候發落。

　　回到慈寧宮，李太后一宿都不曾合眼。在她看來，兒子朱翊鈞這一次的孟浪之舉，是他登極以來最為嚴重的事件。商紂王、隋場帝、陳後主等歷史上那些亡國之君的種種驕奢淫侈之事，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旋來旋去－－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痛苦。兒子當皇帝六年來，她心中積存的幸福感如陳窖的美酒，哪怕只品飲一小口，也會留下無盡的歡欣。如今－－在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漫漫長夜裡，她所有的幸福驟然間都被掏空了。悲痛攫住她的心，她禁不住啜泣起來，滾燙的淚水滴濕了衾枕。天一亮，她就命慈寧宮管事牌子萬和備轎，一臉戚容來到奉先殿。

　　這大內紫禁城中的奉先殿，供奉的是大明王朝開國以來歷代皇帝的神位，亦可稱為皇家祖廟。舉凡國家發生征討奏捷災咎祥瑞等大事，或者新皇帝登極更改年號，封后生子等吉慶，皇上都得先到奉先殿祈禱告祭，然後才能陛見大臣詔告天下。李太后一大清早就跑到奉先殿來，不免引起一幫老太監的種種猜疑－－因為這不是尋常舉動，如果不是突然發生了什麼大事，除了一年三節的例祭之外，皇上與太后都不會輕易來到這裡。隆慶皇帝在世時的乾清宮主管，如今是奉先殿的管事牌子張貴，剛剛得到消息，也來不及作多少準備，李太后的轎子就到了。他連忙帶著幾個值事的火者跪下相迎。李太后下轎後也不同他搭話，就逕自走進了奉先殿。

　　天剛剛亮，奉先殿裡的一切都還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好在李太后對這裡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她從洪武皇帝的牌位開始，一直拜跪到嘉靖皇帝的牌位。然後又來到供列於此的最後一位皇帝－－她的死去的丈夫隆慶皇帝的牌位跟前，她長跪在地，捂著瞼，爆發出揪心的痛哭。

　　李太后剛一下轎的時候，張貴就感到大事不妙。因為他不但看到李太后愁容滿面，而且還看到李太后並沒有穿太后的命服，頭上也沒有戴鳳冠。她只是穿著一襲黑色長裙，頭髮幾乎是半散著，沒有一件頭面首飾。張貴在大內待了二十多年，從沒有見到李太后這般形象，心裡頭一著急，便派人迅速去司禮監報信。這會兒聽到太后的哭聲，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奉先殿的門口，張皇失措地搓著雙手，想進去卻又不敢。

　　正在這當兒，一前一後兩乘轎子抬到了奉先殿門口。打頭一乘轎子裡走下來的是陳太后，後頭轎子裡坐的是馮保。卻說昨夜曲流館的事情發生後，馮保擔心有什麼意外發生，故沒有回家，而是在司禮監值房裡湊合了一晚上。張貴派小火者來司禮監報信，他深感事情重大，便先去慈慶宮稟報陳太后，兩人一起乘轎趕來。陳太后下轎時，李太后還在奉先殿中哭泣。馮保趁去慈慶宮找她的當兒，已三言兩語稟報了昨夜發生的事情，此時她也顧不得細想，回頭看了看馮保，示意他一起走進奉先殿。

　　李太后此時仍跪在隆慶皇位的靈位前，雙手掩面而泣。陳太后輕輕地走到她身後，也在紵絲拜褥上跪下了。李太后察覺有人進來，回頭一看是陳太后，頓時更覺傷心，又一次失聲痛哭。

　　陳太后本來就心下慌亂，李太后這悲聲一放，更讓她緊張得不知所措，頓時間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滾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強自抑制住，哽咽著喊了一聲：

　　「妹子！」

　　李太后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她撂了撂粘在臉上被淚水打濕的髮絲，悽惶地說：

　　「姐姐，昨晚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馮公公對咱講了。」陳皇后回答。

　　「姐姐，咱養下這樣的不肖之子，真是沒有臉面來見列祖列宗啊！」

　　李太后說罷，又嚶嚶地哭泣起來，陳皇后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勸道：

　　「妹子，事情沒有這麼嚴重，你這樣自責，依我看，是太過分了。」

　　「姐姐，鈞兒發生那樣的事，咱的心裡頭像有一把刀子在剜－－」

　　「鈞兒還是孩子。」

　　「他已當了六年皇帝，怎麼能還是孩子？」李太后說著昂起頭來，對著隆慶皇帝的靈牌高聲哭訴道，「先帝啊先帝，你為何要走得這麼早，不把你的兒子教養成人啊！」

　　一提到朱載垕，陳太后馬上想到他生前沉湎酒色的種種行狀，心裡頭便很不是滋味。她長歎一聲，言道：

　　「妹子，咱相信鈞兒比他的父親要好，他登極六年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他是一個稱職的皇帝。」

　　「六年皇帝作得好，不等於往後就好，」李太后回答說，「那六年，咱住在乾清宮，一步不離左右。所以他能夠循規蹈矩，以求進取。咱一離開乾清宮，他就胡作非為，這怎麼能叫人放心。」

　　「鈞兒這是初犯，咱們作母親的人，還得原諒孩子。」

　　「初犯就如此大膽，若不嚴加懲罰，往後翅膀硬了，誰還管得了他！」

　　「那，妹子打算怎麼辦？」

　　「咱一清早就跑來禱告列祖列宗，請求他們原諒我，並支持我的主張。」

　　「什麼主張？」

　　「廢掉萬曆皇帝。」

　　「啊！」

　　陳皇后聞言大驚失色，身子一陣搖晃差一點摔倒，跪在她身後的馮保見狀伸手扶了她一把。這時，只聽得李太后繼續說道：

　　「鈞兒的弟弟潞王，今年已經八歲了，讓他接替皇位。」

　　「妹子，你不要太草率－－」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姐姐，古人的教訓，咱們不能不聽啊！」

　　李太后說這話的時候，已是從紵絲拜褥上站了起來。陳太后瞧著她冷冰冰的臉色，不禁心裡頭打起了寒顫，剛剛站直的兩條腿也發起酥來。

　　「妹子－－」陳太后還想勸阻。

　　「姐姐，咱們回去議事吧。」

　　李太后說著，掏出手巾拭了拭淚痕。她謙遜一如平常，要陳太后走在頭裡，自己則廝跟著一前一後走出了奉先殿。此時天色早已大亮，霞光照耀下的紫禁城，正流金炫紫，開始它新的莊嚴肅穆的一天。那些忙忙碌碌的內侍和正在上衙當值的官員們卻不知道，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正在他們的身邊發生。

　　卻說兩位太后剛走出奉先殿，幾乎同時發現奉先殿前空蕩蕩的廣場上，正有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那裡，她們一怔，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只聽得跪著的人發出一聲撕肝裂膽的喊叫：

　　「母后！」

　　原來跪在那裡的是她們的兒子－－當今的統馭萬方的萬曆皇帝。

　　昨天晚上，朱翊鈞被兩名太監護送到乾清官安歇。闖出這樣的大禍，他哪裡還有心思睡覺？一晚上也不脫衣服，更不用說上床了。他的夫人王皇后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想解勸卻找不到言語，只得陪著他枯坐。朱翊鈞幾次想去慈寧宮主動請罪，卻又缺乏這個勇氣。這樣癡癡傻傻坐到天亮，正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聽得馮保著人來報母后去了奉先殿，他不敢再猶豫，遂失魂落魄地跑來這裡跪下。看到兩位母后出來，他便狂喊了一聲。

　　這喊聲是如此淒厲如此悲涼，以至兩位太后聽了，頓時都心如刀絞。陳太后此時也顧不得許多，踉踉蹌蹌跑上前，使盡了力氣想把朱翊鈞扯起來。

　　朱翊鈞看到自己的生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掃過來的眼光依然像火一般燙人，他哪裡還敢起來，只是用乞求的眼光看著威嚴的母親。

　　陳太后沒有辦法，只得跪下去把朱翊鈞緊緊地摟在懷中，滿含淒楚地哭道：

　　「鈞兒！」

　　這場面，局外人看了無不動容。瞧著兒子可憐巴巴的眼神，李太后心裡頭也在滴血。但她盡量克制自己的感情，決不讓兒子看到她的哪怕是一絲半毫的憐愛之心。她走過去，搖了搖痛哭的陳太后，輕聲說道：「姐姐，你請起來。」

　　「妹子，你得答應我。」陳皇后把朱翊鈞摟得更緊了，好像一鬆手他就會飛掉似的。她央求道，語氣中似乎還含了一點慍怒，「你若不答應我，我今天就跪在這裡不起來。」

　　「我答應你什麼？」李太后睜大了眼睛。

　　「不要廢掉鈞兒。」

　　一聽這句話，朱翊鈞如遭雷擊，他連忙對著母親哭訴：「母后，孩兒知罪了。」

　　「遲了，鈞兒，」李太后說著淚下如雨，「為娘的已禱告了祖廟，咱不能為朱家立下一代庸君，而遭千古罵名！」

　　「母后－－」

　　「妹子！」

　　看到懷裡頭幾乎昏厥的朱翊鈞，本來就體弱多病的陳皇后此時已是撐持不住。眼看兩人摟在一起就要倒下，馮保正要上前救助，卻見李太后已經俯下身去攙扶。陳皇后趁機抓住她的手臂，喘了一陣粗氣兒後，再次央求道：

　　「妹子，咱只求你這一次。」

　　李太后沉默了半晌，才鬆口說道：「姐姐，這事兒畢竟關係到國祚，關係到天下蒼生。廢不廢鈞兒，你說了不算，咱說了也不算。咱們還是聽聽張先生的主意吧。」

　　※※※

　　離辰時大約還差那麼一刻工夫，張居正的大轎剛抬到內閣大院，便見馮保已堵著了轎門。

　　「馮公公，怎麼會是你？」張居正吃驚地問。

　　「張先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快隨我來。」

　　馮保說著，便領著張居正匆匆走出會極門，來到文華殿的恭默室。兩人剛坐下，張居正又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大事，天大的事！」馮保忙不迭聲地言道，「李太后要廢掉皇上，另立潞王！」

　　「什麼？」張居正大驚失色，一挺身站了起來，他感到匪夷所思，怔了半晌，才問，「李太后怎麼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來？」

　　馮保說一句「當然事出有因。」接著就把昨夜發生在御花園曲流館中的事，以及今天早晨奉先殿前發生的事一一講述了一遍。

　　張居正聽罷，第一個感覺是李太后對此事的反應是否過激。朱翊鈞實打實滿了十七歲，這年齡拈花惹草尋歡作樂也是常事。但轉而一想，李太后如此處置也自有她的道理，偷雞蛋試手，小事不管，將來釀成痼疾就勢難根治了。心裡頭不禁對李太后的深明大義而至為敬佩。正在他默然沉思之時，馮保又道：

　　「張先生，朱翊鈞能不能繼續坐在皇帝位子上，就全在你的一句話了。」

　　「馮公公這話從何說起？」出於官場自我保護的本能，張居正立即反駁說，「李太后說的是一句氣話，我們怎麼能當真！」

　　「依老夫看，李太后說的不是氣話。」

　　「何以見得？」

　　馮保斟酌言道：「李太后自搬出乾清宮後，就一直對皇上放心不下，三天兩頭就要把老夫找過去問長問短，囑咐咱一定要多長一雙眼睛，把皇上盯緊點。」

　　「李太后為何不放心呢？」張居正問。

　　馮保意味深長地一笑，答道：「李太后不放心，乃是因為有前車之鑒啊。」

　　「前車之鑒？」

　　「是啊，」馮保眨巴著眼睛，繼續言道，「張先生，你難道忘了，隆慶皇帝是怎麼死的？死前兩天，他還讓孟沖給他找孌童。他死的那一天，東宮娘娘陳太后，西宮娘娘李太后，兩個人不是邀齊了去找他扯皮嗎？」

　　一席話勾起了張居正對往事的回憶，他感歎著說道：「李太后是怕兒子承繼父親的惡習。」

　　「對呀！」馮保一拍椅子扶手，加重語氣說道，「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李太后擔心的就是這個！」

　　「你是說，李太后真的想廢掉皇上？」

　　「依老夫來看，李太后這次真的是傷透了心。你想想，若不是下了決心，她能去奉先殿嗎？」

　　從馮保的言談表情中，張居正發現他有幾分幸災樂禍，便試探著問：

　　「馮公公，皇上在曲流館的事情，是你發現的？」

　　「是。」馮保說著臉上就出現了慍色，「老夫早就看出，孫海客用兩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偏皇上喜歡他們。這可不，皇上最終還是栽在他們手上。」

　　馮保身為大內主管，絕不允許底下有什麼人與他唱反調，或者繞過他直接向皇上邀功固寵。孫海客用兩人得到皇上器重，他早就看不過眼。一直在暗中打主意除掉他們。曲流館事件的發生正好給了他剪除異己的口實。張居正看出這一點，心中也佩服馮保「伺機而動，動必封喉」的治人之術。他不想過問馮保轄權範圍內的事，只是隨便應了一句：

　　「孫海、客用二人，一定要嚴加懲處。」

　　「這兩隻小螞蚱，何足掛齒。」馮保不屑地說。接著言道，「張先生，現在咱倆要拿主意的是，萬曆皇帝，咱們是保他呢，還是不保。」

　　張居正一聽話中有話，假裝不解地問：「馮公公何出此言？」

　　馮保盯著張居正，忽然壓低了聲音，肅容說道：「張先生，這裡沒有外人，你我又是多年的老朋友，今兒個，咱們倆得掏心窩子說話。」

　　「你想說什麼？」馮保的表情讓張居正略感驚詫。

　　「你還記得上次咱將侄兒馮邦寧綁來內閣負荊請罪時，說過的那句話麼？」

　　「什麼話？」

　　「咱說，皇上長大了，也變了。」

　　「長大了肯定就要變嘛。」

　　「但皇上的變，卻是讓人不放心。他如果僅僅只是貪玩，沉湎酒色倒也沒什麼。但他已學會了剛愎自用。凡事好自己拿個主意，已不把咱這個大伴放在眼裡了。對你張先生，也只是應付而已。」

　　儘管張居正覺得馮保的話言過其實，但出現在朱翊鈞身上的一些苗頭也確實引起了他的擔心。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在他回江陵葬父期間，朱翊鈞強令要從太倉劃撥二十萬兩銀子到內廷供用庫，作為他賞賜內侍宮女的私房錢。對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總想找一個適當的機會與李太后談談，但自李太后搬出乾清宮後，名義上她已經「還政」於皇上。因此張居正想見她再沒有過去那麼容易。現在，聽馮保的口氣，他似乎傾向於撤換皇帝。但這是牽涉國本的大事，稍一不慎就會引發動盪導致政局不穩。在沒有探明馮保的真實態度之前，他不想馬上表明自己的想法，於是問道：

　　「李太后的意思，是讓潞王接替萬曆皇帝？」

　　萬曆皇帝有一個同胞弟弟，今年才八歲，去年被封為潞王。如今同李太后一起住在慈寧宮中。

　　「是的，」馮保答，「張先生，如果換成潞王當皇帝，對你我來講，興許是一件好事。」

　　「唔？」

　　「他比萬曆皇帝小了九歲，小小年紀坐在皇位上，你這顧命大臣的角色，最低還可以當十年。」

　　馮保的話說到這個地步，已是非常露骨。張居正再次感到這隻「笑面虎」的心狠手辣。他不但希望手下服服貼貼，同時也巴不得將皇上玩於股掌之中。多年來，張居正一直對這位赫赫內相存有戒心，但他高明的是，馮保卻從未有所察覺。眼下，馮保說出這番話來，他知道不能硬頂著唱反調，那樣勢必會引起馮保的猜忌－－得罪了這個人，就等於失去了內廷的奧援。此情之下如何應對？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好在張居正處變不驚，再複雜困難的局面，也總能夠應付裕如。接了馮保的話，他回道：

　　「多謝馮公公，凡事都為不穀著想，這份情誼，我是沒齒難忘，但依不穀陋見，廢掉萬曆皇帝，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裡？」

　　「在於咱們沒有摸清楚李太后的真正心思。」

　　「啊？」

　　張居正接著問：「馮公公，你認為李太后是真心實意要廢掉萬曆皇帝？」

　　「她不真心實意，幹嘛天不亮就跑到奉先殿？」

　　「說得簡單一點，她這是在氣頭上做的事情，等氣一消，想法就變了。若再往深處想，這說不定是李太后在變個法兒試探咱們兩個呢！」

　　「她試探咱們什麼？」

　　「馮公公你不要忘了，六年前隆慶皇帝嚥氣兒的時候，命高拱、高儀、你和我四人為萬曆皇帝的顧命大臣。如今，高拱與高儀都已先後去世，顧命大臣就只剩下你我兩個。先帝把當今聖上託付給咱們，咱們卻聯手將他廢掉，千秋後世，將會怎樣看待咱們兩個？」

　　「這－－」

　　「萬曆皇帝尋歡作樂，李太后痛心是真，想教訓他也是真，但廢除他卻是假。她想藉此試探一下咱倆對皇上的忠心，恐怕是其真正的動機。」

　　馮保仔細思忖，覺得張居正的話有幾分道理，不免歎道：「如果真是這樣，李太后的心機也就太深了。」

　　張居正笑道：「你侍候太后這麼多年，還不知道她作事的風格嗎？」

　　馮保一怔，心有不甘地說：「你我現在就去雲臺見李太后，咱們先別作什麼結論，一切都見機行事。」

　　張居正不再說什麼，跟著馮保出了恭默室。

第二十一回　下罪己詔權臣代筆．讀廢帝詩聖上傷懷

　　馮保與張居正一前一後走進雲臺的時候，剛剛翻了巳牌。李太后早在裡頭坐定了。此次會見約定的時間是辰時三刻，因馮保與張居正在文華殿恭默室談話多耽誤了一會兒，故來得遲了。張居正一見李太后先到，心裡頭頗為不安，忙施了覲見之禮，坐下言道：

　　「臣晚到，失禮了，請太后恕罪。」

　　李太后因要會見外臣，重新戴起了雙鳳翔龍冠，穿起了金絲繡織九龍四鳳十二樹大花的朱羅命服。一見張居正，她的內心升起一股異樣的感情。打從搬離乾清宮半年多來，她就再也沒見過張居正了。此番相見，除了「君臣」之義，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男女私情在作怪。聽到張居正說話，李太后保養得極好的白皙臉龐沒來由地泛起淺淺的紅潮，她答道：

　　「先生國事繁忙，遲到一會兒不算什麼。」

　　「謝太后寬宏。」

　　「昨天夜裡，皇上在曲流館發生的事，想必馮公公都對你說了。」

　　李太后說著瞟了馮保一眼。馮保趕緊欠身回答：「啟稟太后，該對張先生講的，老奴都講了。」

　　李太后轉向張居正，開門見山問道：「張先生，你看這件事情，應該如何處置？」

　　張居正恭謹回答：「臣想聽聽太后的旨意。」

　　李太后眼圈兒一紅，傷心言道：「皇上如此胡鬧，有傷君王體面，咱想將他廢了，另立潞王。」

　　張居正立即接話：「恕臣下冒昧，太后此意不妥。」

　　「為何？」李太后眼波一閃。

　　張居正答：「皇上登極六年，虛心好學，勤勉政事，早已成了四海咸服，萬民擁戴的少年天子。曲流館一事只是偶犯，而且主要責任也不在他。」

　　「你是說，是因為孫海、客用兩個內侍引誘皇上？」李太后主動猜問。

　　「是。」

　　「這是個理由，但往深處究實，卻也算不得理由。」李太后說著情緒激動起來，「咱在乾清宮陪了皇上六年，每時每刻都在教導他端正操守，做一個正人君子，他好像都聽進去了，也的確認真履行：為啥咱一離開乾清宮，他就變了？人叫不走，鬼叫飛跑！咱還健在，他就敢這樣，若長此下去無人管教，他豈不越發驕奢？」

　　說到此處，李太后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往下掉。張居正心裡頭產生了極大的震撼，他對為天下蒼生的福祉而滅私情的李太后肅然起敬。但是，他也從李太后火辣辣的言語中聽出一些難以察覺的矛盾心理：她責罵皇上，是恨鐵不成鋼；但一說到「廢」字兒，口氣便明顯地猶豫－－心下一揣摩，他越發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斷，於是言道：

　　「太后。僅僅曲流館一件小事，斷斷不能成為廢謫皇上的理由。」

　　「嗯？」

　　「皇上是先帝生前定下來的嗣位正君，記得先帝那天在乾清宮臨危遺命，指派臣等和馮公公一起作為皇上的顧命大臣。六年來，臣和馮公公秉承先帝遺訓，忠心輔佐皇上，不敢有一絲兒疏忽。皇上一時犯錯，太后如此自責，倒叫臣無地自容。」

　　「皇上孟浪，與張先生何干？」

　　「臣是顧命大臣，作為皇上的老師，臣教導無方，豈躲得掉干係？」

　　張居正的這個態度，讓李太后大大鬆了一口氣。張居正猜測得不差：李太后眼下的確處在兩難之中。皇上犯事之初，正在氣頭上的她，真的想到過要把皇上廢掉。但用過早膳後冷靜一想，她又覺得這個想法太過草率。畢竟朱翊鈞已當了六年皇帝，突然被廢，將如何向滿朝的大臣、天下的百姓交待？那時馮公公已帶著她的旨意去了內閣，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雲臺，擔心張居正真的同意她的主張把皇上廢掉。然而，她擔心的事情終於沒有發生。探明了張居正的心底，她索性假戲真做，板著臉說道：

　　「咱的主意已定，這個皇上一定要廢掉！」

　　「太后！」張居正喊了一聲，霍然站起，突然又雙膝跪地，侃侃言道，「你若真的要廢掉皇上，首先，你就把我這個內閣首輔廢掉。」

　　一直在旁邊冷靜觀察的馮保，這時候也看出了端倪，連忙也跟著張居正跪了下去，奏道：

　　「啟稟太后，老奴不單是皇上的顧命大臣，還是皇上的大伴，要廢掉皇上，你先給老奴賜死。」

　　「賜死？」李太后一愣。

　　「對，賜死！」馮保嘴一癟，眼淚說來就來，嗚咽著說道，「皇上被廢了，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李太后此時是悲喜交集，悲的是皇上不成器，喜的是兩位老臣對皇上都如此忠心耿耿。她親自起身上前扶起內外兩位相臣，吩咐身邊內侍：

　　「去乾清宮，請皇上到這裡來。」

　　少頃，聽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但見滿臉愧色的朱翊鈞誠惶誠恐地走了進來。打從奉先殿前李太后怒氣沖沖乘轎而去，朱翊鈞的一顆心就一直如同油煎。母后揚言要廢他，無論陳太后怎樣替他求情，終是一個不鬆口。想到自己剛剛知曉事體，嘗到一點當皇帝的快樂，就要被廢掉，不但要搬出乾清宮而且要永遠離開京城。這一驚嚇，著實讓他頂門走了七魄，脊上溜了三魂。在陳皇后的一再撫慰下，他恍恍忽忽回到乾清宮，一心等著母后召見張先生商討的結果。如今母后命他來到雲臺，他也不知等待他的究竟是禍是福，所以一進門來就低著頭，不敢看母后的臉色。

　　看到皇上站在門口遲疑不決的樣子，張居正首先站起來肅容言道：

　　「皇上，請到御榻就坐。」

　　朱翊鈞一聽師相的口氣一如平日，對他充滿恭敬，心裡頭忽地一熱，不免抬起頭來看了看母后。李太后此時也正凝定眼神兒看著他。四目相對又倏然分開，李太后冷冷言道：

　　「鈞兒，張先生讓你到御榻就坐，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

　　「謝母后。」

　　朱翊鈞頓時如釋重負，他坐上御榻後。張居正立即對他跪下，行君臣覲見之禮。

　　「元輔張先生請起。」

　　朱翊鈞淚花閃閃，恨不能親下御榻把張居正扶起。待張居正回到繡椅上坐好，李太后又道：

　　「鈞兒，張先生保你，這皇上的位子，還是由你來坐。」

　　「謝－－」朱翊鈞本想說「謝謝張先生」，想想又不妥，以君諛臣的事情小時候做起來，渾然不覺羞恥，但現在既已長大，再這樣做，豈不令他汗顏，想了想，改口道，「謝母后寬宥。」

　　「寬宥寬宥，」李太后冷笑一聲，「不是張先生和馮公公保你，為娘的決不寬宥。」

　　朱翊鈞渾身一顫，訥訥言道：「兒再不敢胡來。」

　　「再胡來，就誰也保不了你，」李太后秀眉一豎，火辣辣斥道，「做下這等荒唐事，也不能太便宜了你，不懲罰一下，你哪裡會吸取教訓！」

　　馮保這時又想做好人，便道：「啟稟太后，念皇上是初犯，如今他已痛心疾首，依老奴愚見，懲罰就不必了。要懲罰，就懲罰孫海、客用他們兩個。」

　　「這兩個如何懲罰？」李太后問。

　　「將他們各杖二十，降為淨軍，發往南京孝陵種菜。」

　　「這處理也不算太重，」李太后頷首同意，又道，「那兩名宮女，都叫什麼？」

　　馮保答：「被客用削了頭髮的那一位，叫巧蓮，另一名叫月珍。」

　　「這兩個，咱看巧蓮還有閨秀之風，就將她調來慈寧宮，在咱的左右侍候。那個月珍，不能再讓她待在尚儀局，乾脆把她發落到浣衣局。」

　　「太后明斷，老奴遵旨執行。」

　　聽說要把孫海、客用二人貶謫到南京去，朱翊鈞心裡頭十二分的不情願，但此時哪有他說話的份？縱有再大的憤懣，也只能隱忍。偏在這時，李太后又道：

　　「奴才都懲罰了，當皇上的，不說曲流館發生的那種齷齪事，單姑息養奸這一條，就該重罰！張先生，前朝的皇帝，如果做錯了事，該是如何處置？」

　　張居正雖然保了皇上，但覺得給予薄懲，對糾正皇上的玩愒之心有利無弊，因此答道：

　　「前朝不少皇帝，做錯事後都下過罪己詔。」

　　「罪－－」李太后沒聽明白。

　　「罪、己、詔，」張居正一字一頓回道，「就是皇帝將自己所犯的錯處，寫成詔示以告天下，以此來警醒自己，表示悔過之心，決不重犯。」

　　「如此甚好，」李太后答應一句，又問朱翊鈞，「鈞兒，你意下如何？」

　　朱翊鈞哪肯將自己做出的醜事兒抖落出來告示天下？但迫於太后的壓力，他只得硬著頭皮回答：

　　「張先生建議甚好。」

　　李太后看得出兒子的態度勉強，但她深諳「矯枉必須過正」的道理，對張居正說：

　　「張先生，你今兒個回去，就替皇上擬出罪己詔來，明日送通政司，在邸報上登載。」

　　※※※

　　一連數日，乾清宮內一改往日祥和融洽的氣氛。上到皇上皇后，下到宮娥采女小火者，一個個臉上都像是掛了霜。箇中原因不言自明－－仍是曲流館事件的餘波。朱翊鈞雖然沒有被廢黜，但馮保卻仰恃李太后的支持，在紫禁城內宮中搞了一次大清洗。凡是平日他看不順眼的內侍，不降即謫。由牙牌太監降為烏木牌火者的有七十多人。被調出內廷前往南京、鳳陽、南海子等處充當淨軍作苦役的，又有五十多人。一百多位在皇上跟前服侍的貂璫，轉眼間都成了臭水溝中的蝦子任人撮捏。這是萬曆改元以來內宮最大的一次人事更易，弄得雞犬不寧、人人自危。這次撤換最多的是乾清宮內侍，大大小小的管事牌子被撤換了二十多個，討皇上喜歡的奴才，幾乎撤得精精光光。孫海、客用兩個，被打得遍體鱗傷，押解到南京充當淨軍去了。馮保作為司禮監掌印，名義上統轄內廷二十四監局，但對乾清宮的內侍，哪怕是一名小小的火者，他也不敢擅自變動。這皆因乾清宮是皇上機樞之地，所有內侍都由他欽點。馮保這次之所以敢老虎嘴上捋鬚，皆因皇上犯錯在前。如今安插進乾清宮來的管事牌子，清一色都是馮保精心挑選的親信。皇上雖然還是威加四海的九五至尊，但在乾清宮中，卻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這種處境，怎不令他黯然神傷。

　　還有更令朱翊鈞揪心的事，便是張居正替他草擬的《罪己詔》，詔文用詞尖刻，用自唾其面來形容猶嫌太輕。朱翊鈞讀過一次，頓覺胸悶氣短，他再沒有勇氣來讀第二遍。他恨不能把那份《罪己詔》撕個粉碎，但撕了又有何用？它早就登載在通政司邸報上，通過郵傳發往全國各府州縣。想想自己身為皇帝，卻不得不將這一點點「穢行」公之於眾，讓全國的蕞爾小官都將它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朱翊鈞就恨得咬牙切齒。但所有的怨恨，都只能深埋於心。自孫海、客用離開之後，對調入乾清宮來服侍他的這些個陌生面孔，他是一個都不敢相信。

　　卻說這一日用過早膳，他踱步到東暖閣，剛坐下啜了兩口茶，聽得門口有人稟道：

　　「奴才張鯨求見皇上。」

　　張鯨是司禮監八個秉筆太監之一。年紀雖然只有三十五六歲，在內廷卻差不多待了將近二十年。他五歲被閹送入宮中，在內書堂讀了六年書，在太監裡頭，是個難得的秀才。他與時任杭州織造局督造的欽差太監孫隆是好朋友，經孫隆的推薦，他投到馮保門下。馮保賞識他為人謹慎，寫得一筆好字。前年，便將他從御馬監管事牌子的位子提拔為秉筆太監。在司禮監，除了張誠，他算是第三號人物了。此人平常言語甚少，口上從不言是非之事。因此，在這次內廷人事變動中，他被馮保挑來每日往東暖閣當值，給皇上送摺讀摺。

　　聽到張鯨的聲音。朱翊鈞皺了一下眉頭，懶洋洋地說道：「進來吧。」

　　張鯨躡手躡腳走進來，在御榻前跪下了。朱翊鈞瞟了一眼他捧進來的摺匣，問：

　　「今日有何重要的奏摺？」

　　「有內閣首輔張先生的一道疏。」

　　「什麼疏？」

　　「《皇上宜戒遊宴以重起居疏》。」

　　「又是這件事，簡直沒完沒了。」朱翊鈞心裡頭嘀咕了一句，他已是十分厭煩，稍稍愣了一會兒，他吩咐張鯨道，「起來，坐到杌兒上去，念疏文。」

　　張鯨趕緊爬起來，打開摺匣，取出張居正的那道疏，小心翼翼念將起來：

　　自聖上臨御以來，講學勤政，聖德日新。乃數月之間，仰窺聖意所向，稍不如前－－

　　讀到這裡，張鯨稍作停頓，偷偷覷了朱翊鈞一眼，見他仰著下巴瞧著窗外的樹影出神，臉上毫無表情，便吞了一口口水，繼續念道：

　　微聞宮中起居，頗失常度；但臣等身隔外廷，未敢輕信，而朝廷庶政未見有缺，故不敢妄有所言。然前者恭侍日講，亦曾舉「益者有三樂而損者亦有三樂」，「益者有三友而損者亦有三友」兩章，以勸導聖上。語云：「樹德務滋，除惡務盡」。曲流館之事發生，內廷務必整頓，其各監局管事官，俱令自陳，老成廉慎者存之，諂佞放恣者汰之。且近日皇穹垂象，彗芒掃宦者四星，宜大行掃除以應天變－－

　　「停！」朱翊鈞忽然叫了一聲。

　　張鯨收了口，朱翊鈞盯著問他：「張先生說天象有變，可有根據？」

　　張鯨答：「欽天監幾天前上了一道條陳，言過此事。」

　　「怎麼講的？」

　　「說是天上出現了彗星，尾巴掃著了紫微星座，這種星像是有內侍欺蒙萬歲爺。」

　　「胡說八道！」朱翊鈞憤憤地罵了一句，忽然感到失言，又改道，「張先生說的是，咱們這個內廷，是要進行一次大掃除。馮公公不是已經大掃除了麼！」

　　「大概張先生還嫌掃得不乾淨。」

　　張鯨隨話搭話，朱翊鈞眼皮子一動，他聽出張鯨話中有話，但他慮著張鯨是馮保的親信，不敢貿然探問，只是朝他揮了揮手，言道：

　　「繼續念吧。」

　　張鯨清了清喉嚨，又一板一眼念將下去：

　　臣又聞漢臣諸葛亮云：「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臣等待罪輔弼，宮中之事，皆宜與聞。此後不敢以外臣自限，凡皇上起居與官壺內事，但有所聞，即竭忠敷奏；若左右近習有奸佞不忠者，亦不避嫌怨，必舉祖宗之法，奏請處治。

　　皇上宜戒遊宴以重起居，專精神以廣聖嗣，節賞賚以省浮費，卻珍玩以端好尚，親萬幾以明庶政，勤講學以資治理。

　　張鯨念完，卻不見朱翊鈞有任何反響。原來這位皇上的思想早就開了岔，他在想著「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這句話。按洪武皇帝訂下的規矩，內廷的太監與外廷的官員是不能互相交接的。此舉是為了保持朝廷的政體清肅，既不讓太監干政，亦不讓外廷官員干預皇室私事。有違例者，輕者貶黜，重者剝皮。如今，張居正在這份奏疏中，居然提出宮府一體的話，而且申明「此後不敢以外臣自限」。若准了這奏疏，就等於是往自己身上多加了一道制箍，想想後果，朱翊鈞不寒而慄。他抬起頭來，才發現張鯨早就收了摺子，便心不在焉地問道：

　　「念完了？」

　　「念完了。」張鯨答。

　　「待會兒，把張先生這道奏疏送往慈寧慈慶兩宮，讓兩位聖母過目。」

　　「奴才遵旨。」張鯨停了一下，又試探著問，「萬歲爺，如果太后娘娘問奴才，萬歲爺是個啥態度，奴才該如何回答？」

　　「還是那四個字，依奏允行。」朱翊鈞煩躁地回答。

　　「奴才明白了。」

　　張鯨收拾好摺匣，正要告辭前往慈寧宮，朱翊鈞彷彿記起了什麼，又把他喊住，問道：

　　「朕讓你查的東西，查到了嗎？」

　　「可是建文帝的那首詩？」張鯨問。

　　「是的。」

　　「奴才查到了。見萬歲爺沒問，奴才不敢主動拿出來。」

　　張鯨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灑金箋紙，恭恭敬敬遞到朱翊鈞的手上。

　　朱翊鈞抖開一看，一筆圓潤的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抄了兩首七律：

　　風塵一夕忽南侵，

　　天命潛移四海心。

　　鳳返丹山紅日遠，

　　龍歸滄海碧雲深。

　　紫微有象星還拱，

　　山漏無聲水自沉。

　　遙望禁城今夜月，

　　六宮尤望翠華臨。

　　閱罷楞嚴磬懶敲，

　　笑看黃屋寄圍瓢。

　　南來嶂嶺千層迴，

　　北望天門萬里遙。

　　款段久忘飛鳳輦，

　　袈裟新換袞龍袍。

　　百官此日知何處，

　　惟有群烏早晚朝。

　　朱翊鈞默看一遍，又吟誦一遍，看得出他神有所傷。沉思有時，他忽然從案几的鎮紙下拿出一張箋紙遞給張鯨，言道：

　　「你看看，朕這裡也有一首。」

　　張鯨慌忙接過，一看是朱翊鈞的手跡：

　　牢落西南四十秋，

　　歸來花髮已盈頭。

　　乾坤有夢家何在？

　　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宮前雲氣暗，

　　朝元閣上雨聲愁。

　　新蒲細柳年年綠，

　　野老吞聲哭未休。

　　張鯨讀著讀著，一半被詩中的憂鬱之情所感動，一半出自對朱翊鈞心情的揣摩，竟然兩眼一擠落下淚來，幾滴淚珠打濕了箋紙，他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下乞告：

　　「奴才該死，污了萬歲爺聖跡。」

　　張鯨的這番表演讓朱翊鈞大受感動，但他並不表露，只抬抬手讓張鯨起來，問他：

　　「你為何落淚？」

　　「奴才看到萬歲爺這麼認真地抄錄建文帝的詩，心裡頭十分感動。」

　　「啊，是這樣，」朱翊鈞沉吟著說，「只是還不能斷定，這首詩是不是建文帝所作。」

　　「詩寫得過於淒涼，但依奴才看，應該是建文帝原作。」

　　「你怎麼知道？」朱翊鈞說，「這首詩出自《徐襄陽西園雜記》，只錄了這首詩卻沒提出任何佐證。」

　　「關於這首詩的佐證，在《碧里雜存》一書中有記載，」張鯨接著介紹說，「這書是正德年間一個叫董轂的人寫的。此人是正德年間的進士，當過安義、漢陽兩個縣的知縣。後因事罷官，歸隱林下，遂寫了這本書。」

　　朱翊鈞問：「關於建文帝，書上有何記述？」

　　張鯨答：「對建文帝舊事，書中記載頗詳。說建文帝尚在髫年之時，聖祖皇帝夜裡做夢，看到內廷左右楹柱，有黑白二龍纏繞相鬥。左邊楹柱上的黑龍戰勝。天亮後，聖祖發現燕邸－－也就是後來的永樂皇帝爺，與皇太孫－－也就是後來的建文帝，各抱一根楹柱嬉戲，而燕邸恰恰在左邊那根楹柱，聖祖心下便起了疑心。後聖祖帶著燕邸與皇太孫閱御馬，出了一個上聯讓兩人對，聖祖出的上聯是『風吹馬尾千條線』，太孫對日『雨濕羊毛一片氈』，燕邸對『日照龍鱗萬點金』。聖祖一聽，不免心下喟歎天命不可違。他傳位太孫後，曾封鎖一篋，密召已成為建文帝的太孫說，『你若他日遇到大難，垂死之際，方許開視。遇到小災，則萬不可打開，切記切記。』到了壬午那一年，燕邸從北京發兵，靖難之師圍了南京紫禁城。建文帝危急之中，便打開太祖給他的篋笥。只見裡面惟有僧衣帽一副，度牒一紙，剃刀一具而己。建文帝遂連夜削髮，縱火焚宮，從暗溝中逃出。有司便以自焚而奏達於永樂皇帝爺。建文帝這是順天知命，見機保身。至正統年間，距靖難之變不覺已有四十年，有一天，雲南布政司衙門忽然來了一個老僧，杖錫從甬道入正堂，南面而立，曰，『吾即建文帝也，今吾年八十，彼已傳四朝，事即定矣，吾有首丘之懷，故欲歸耳，汝等可為奏聞。』說著就從袖裡掏出詩箋來。藩臣難辨真假，便著人將老和尚禮送來京。其時建文帝時的宮中舊人大都物故，有一個老宦者還活著，他說，『老和尚前身是否就是建文帝，吾能驗之。』說著讓老和尚脫去左腳鞋襪。他一見老和尚的腳板心，便抱腳痛哭。原來這老宦者當年曾在宮中為建文帝侍浴，知道建文帝左腳板心上有一顆黑痣。今老和尚腳上恰恰就有一顆，老宦者斷是建文帝無疑。有了這個鑒定，朝廷也就善待老和尚，留在宮中奉養。不二年，老和尚圓寂，朝廷亦在萬壽山旁，為他立了一座墳墓。」

　　張鯨仔細講了朱翊鈞所抄這首詩的來龍去脈。朱翊鈞覺得這張鯨博覽史籍，還是個有心人，便問他：

　　「你抄的兩首詩，又是個什麼來歷？」

　　「這兩首詩出自《蜀都雜抄》，說是貴州金竺有一座小廟，叫羅永庵，有一天來了個老和尚，在庵內的牆壁間題了這兩首詩，後人有人讀到，認定這是建文帝的手書。」

　　「那老和尚呢？」

　　「題完詩就走了，不知所終。」

　　「這又是一種說法。」朱翊鈞彷彿充滿了傷感，「關於建文帝的下落，朝廷一直沒有明確記載。」

　　「野史上倒有不少。」

　　「野史不足為信啊。」

　　「萬歲爺說的太對了，就說奴才方才提到的《碧里雜存》，不少人就譏它是齊東野語。」

　　「朕讓你找建文帝的詩，你可曾對人講過？」

　　「沒有，」張鯨哈著腰答道，「奴才怕下頭人亂猜萬歲爺的心思，連馮公公那裡，都不敢透個口風。」

　　「你做得對，」朱翊鈞緊繃著的臉忽然露了一點霽色，他又問張鯨，「你說，朕為何要找建文帝的詩？」

　　「這－－」張鯨倒吸了一口冷氣，囁嚅著說，「這個，奴才不敢亂猜。」

　　「你說，說錯了，朕恕你無罪。」

　　有了這句話，張鯨膽子略壯了些，但他仍不敢看朱翊鈞的臉色，只低頭言道，「奴才猜想，萬歲爺大概因曲流館的事，已是傷透了心。」

　　「唔，接著說。」

　　「因此就想到被永樂皇帝逐出皇宮的建文帝，想到他隱姓埋名，流落民間－－」

　　張鯨說到此處，再也不敢往下講了。因為他看到朱翊鈞的雙眼噙滿了淚水。過了一會兒，他見朱翊鈞雙手將那詩箋揉皺又撫平，撫平又揉皺，便又輕聲喊了一句：

　　「萬歲爺！」

　　「嗯？」朱翊鈞歎息一聲，情緒激動地說，「我要是建文帝，既當了和尚，就決不再回這紫禁城。」

　　張鯨猛地跪下，哽咽著勸道：「萬歲爺，你千萬不要這樣想，你是威加四海的太平天子！」

　　「你？」

　　朱翊鈞如夢驚醒，他決斷地把兩張詩箋揉成一團摔到地上，對張鯨說：

　　「張鯨，你好好服侍朕，朕不會虧待你。」

　　「謝萬歲爺！」

　　張鯨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第二十二回　李同知京城訪故友．金侍郎寒夜聽民瘼

　　一過冬至，天道日短。剛交酉時，街面上就黑糊糊地啥也看不清。金學曾坐了一乘兩人抬的小轎，忽忽悠悠從戶部衙門回到家來，突然看見門洞裡瑟瑟縮縮蹲了一個人。這是誰呀？他正納悶，那人見他走下轎來，立忙站起身蹙了過來，雙手抱拳一揖，笑著問道：

　　「你可是金大人？」

　　「在下正是。」金學曾聽出這聲音很熟悉，但一時想不起是誰，便快走兩步，走近前來臉對臉辨認。一看來者瘦削的臉龐和下巴上乾枯稀疏的山羊鬍子，不免大吃一驚，嚷道，「啊，是李大人，你怎麼突然來了？」

　　這位李大人不是別個，正是金學曾在荊州稅關任職時結識的遠安縣知縣李順。在揭露荊州知府趙謙貪贓枉法的事情上，李順幫過他的大忙，從此兩人成了莫逆之交。萬曆六年，金學曾升任湖廣學政，兩人就極少見面。萬曆八年，金學曾奉調進京再次升官，任戶部右侍郎，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只聽說李順六年考滿遷升一級，調到河南當上了南陽府同知。只不知為何在這歲暮年關之時，他竟突然在北京城中出現。

　　「金大人，你這家還真不大好找啊。」李順搓著雙手，嘴裡哈出了白氣。

　　「虧你還找得到，有的人不相信我會住在這樣的陋巷，硬是不肯到這窮人堆裡找我。」金學曾苦笑著說。又問，「李大人，你既找上門來，為啥不進屋？」

　　「咱進得去麼，你看看，鐵將軍把門。」

　　金學曾一看，大門上果然落了鎖。他便從牆縫兒裡掏了一把鑰匙出來，一邊開門，一邊說道：「我家那個蒼頭，大概上街買東西去了。」說著把李順讓進屋裡。

　　待金學曾掌了燈，李順四下一瞧，這裡雖然也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大大小小有七八間房屋，倒有一多半是空的，裡裡外外瞧不著一些生氣，不免狐疑地問：

　　「金大人，你的家眷呢？」

　　「都在老家。」

　　「你如今已是三品大員，怎麼還像過去那樣，屋樑上掛棒槌，獨打獨一個？」

　　「當官在外，帶著家眷多累呀。」

　　金學曾雖然說的是玩笑話，在李順聽來，倒有一多半是實情。金學曾打從萬曆三年出掌荊州稅關，一直處在風波之中，每次調任新職，雖然都是升官，但等著他的差事卻沒有一件是輕鬆的。待他絞盡腦汁使出渾身解數把一大堆麻煩處理完畢，還沒有鬆心幾天，又有新的苦差等著他。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金學曾是張居正最為賞識的幹臣，卻也最苦最累，一天到晚忙得腳打辮子。所有得罪人的事，張居正都巴不得他掛紅鬍子扛大刀在前頭衝衝殺殺。在這種情形下，金學曾哪裡有心思想到家眷的事。眼下看到金學曾的「官邸」這般窮酸，李順簡直懷疑走錯了地兒，這兒怎麼可能是戶部右侍郎這種有權有勢的高官的住宅？李順還注意到，金學曾身上穿的是一領青色的棉布袍子，而不是讓人眼饞的三品孔雀官服，當下心一沉，急切地問：

　　「金大人，你怎麼穿這身衣服？」

　　「我已不是朝廷的命官了。」

　　「什麼？」李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看著金學曾不像是開玩笑，便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家母半個月前去世，我接到噩耗，就立刻向皇上呈了手本，懇請丁憂守制。」

　　「皇上批准了？」

　　「丁憂是常例，皇上有何不批准的，」金學曾臉上充滿憂戚，「昨日我已到吏部辦妥回籍手續，今日到戶部辦了交接，明天一早就離京，回家奔喪。」

　　李順聽此消息，一方面為金學曾大孝在身而悲痛，另一方面又為他的前程因此而受阻感到難過，想了想，問道：

　　「首輔張大人准你離開？」

　　金學曾淒然一笑：「他不讓我回家守制，未必讓我奪情？」

　　「那－－」李順一時無話可說。

　　金學曾喟然一歎，言道：「從萬曆元年開始，這幾年來，該做的事我都做了。這一年多來，我感到特別累，現在，也該歇息歇息了。」

　　李順默然不語，他聽出金學曾的話中似乎有幾分頹唐，正猜疑間，金學曾問他：

　　「李大人，你還在南陽府供職？」

　　「是的。」

　　「這次為何來京？」

　　「吏部咨文召咱進京，說是讓咱覲見皇上。」

　　「哦，我知道了，」金學曾一拍腦袋，彷彿突然記起了什麼，言道，「南陽府的土地清丈，是由你這個同知負責。十月間，首輔把吏、戶兩部當事官員叫到內閣交待，說是要在全國範圍內找出十個在清丈田地中功勞最大的官員，把他們請來北京，由皇上親自接見並給予褒獎。我在戶部分管此事，因此在議定名單時，就特意把你列上。」

　　李順一聽，連忙搖了搖頭，自嘲地說：「咱就尋思著，這樣的好事兒，怎麼會輪到我這個窮措大身上，原來是你開了個後門。」

　　「這哪是開後門，你李大人的確做得不差嘛。聽說南陽府田地清丈之後，新增了一萬多頃。」

　　「增是增加了這麼多，」李順眼光一閃，瞅著金學曾歎氣言道，「但我李某，真的不想得這個褒獎。」

　　「這是為何？」金學曾頗為詫異。

　　李順低眉落眼半晌不說話，看他那樣子，倒像是裝了滿滿一肚子牢騷。

　　※※※

　　卻說萬曆六年首先在山東開始，繼而推及全國的土地清丈，歷時三年終告竣工。經過勘察核實，總計天下田畝為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比上一次弘治年間的清丈竟多出了三百萬頃。這多出的部分，勢豪大戶之詭寄、隱匿的莊田差不多佔了大半。勛戚豪強以權謀私大肆鯨吞土地，數量如此之大，連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張居正也深感意外。為了防止這些權貴伺機反撲日久生變，他讓戶部立即制訂配套的法令，加以限制，並說服萬曆皇帝頒旨允行。這道法令是由擔任戶部右侍郎的金學曾起草，張居正最後改定，其中有這樣一段：

　　萬曆九年議准，勛戚莊田，五服遞減。勛臣止於二百頃，已無容議。惟戚臣，如始封本身為一世，子為二世，孫為三世，曾孫為四世，曾孫之子為五世。以今見在官品為始，以今見留地數為準。係二世者，分為三次遞減；係三世者，分為二次遞減；至五世，止留一百頃為世業。如正派已絕，爵級已革，不論地畝多寡，止留五頃，給旁支看守墳塋之人。

　　又題准，勛戚莊田，有司照例每畝徵銀三分，解部驗訖。如有縱容家人下鄉占種民地，及私自徵收田賦，多勒租銀者，聽屯田御史參究嚴辦。

　　這道法令一經頒布，立刻在勛戚豪強間引起一片喧囂。大明開國兩百多年來，勛臣貴族一直是土地的最大擁有者。這些人自恃有朝廷庇護，在地方上擾民害民橫行霸道，老百姓多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張居正親自主持制訂的法令，對這些天潢貴胄不僅限田，而且還要逐代減田。如若有誰膽敢以身試法再行橫徵暴斂，一定嚴懲不貸。如此嚴厲地對待權貴，可以說是前所未有。正因為張居正義無反顧地堅持推行「不辨親疏，不異貴賤，一致於法」的治國主張，萬曆王朝終於大幅扭轉了嘉、隆以來的頹敗之勢，瀕於崩潰的國家財政獲得根本好轉。僅清丈新增田畝帶來的收益，每年都可為國庫增加九百多萬兩銀子的進項，真可謂物阜民豐，國力強盛！

　　在此基礎上，張居正認為推行賦稅改革的時機已經成熟，於是再次請得萬曆皇帝的詔旨，在全國統一推行「一條鞭」法。所謂「一條鞭」法，就是將一州一縣的所有田賦、徭役以及各種雜差和貢納，統統並為一條，折成銀兩交納，並官收官解。此前，農民交繳田賦，均是穀麥實物，按田畝所攤的徭役，也必須由種田人親自出差。所以，以至繳賦之日，糧船糧車不絕於道途，各地官倉滿溢為患，由鄉及縣，由縣及府，由府解運各地廒倉，其間不知要耗去多少運力差役，又不知因沿途損耗，層層盤剝，糧戶平白增加多少負擔！實行「一條鞭」法之後，一改歷朝歷代實物納賦為銀錢交稅，既便於民眾又利於朝廷，這實乃是劃時代的改革之舉。

　　最早提出「一條鞭」改革設想的，是嘉靖九年的內閣大學士桂萼。他構想「以一切差銀，不分有無役占，隨田徵收。」第二年，屯田御史付漢臣正式疏陳：「頃行『一條鞭』法，十甲丁糧總於一里，各裡丁糧總於一縣，各州縣總於府，各府總於布政司，通將一省丁糧，均派一省徭役。」嘉靖皇帝當時准旨先行在南直隸的寧國、應天、蘇州等府，湖廣長沙府、山西平陽、太原二府以及廣東瓊州府的感恩縣等地先行試點。茲後經半個世紀，「一條鞭」法的推行時斷時續，贊同者稱為善政，反對者稱為「農蠹」。不遺餘力的推行者，在嘉靖及隆慶兩朝有蘇州知府海瑞，應天府尹宋儀望，浙江巡撫龐尚鵬以及江西巡撫潘季馴等封疆大吏，最後這些人幾乎全都因為堅持「一條鞭」法而被參究革職。反對者多半都是當道政要，遠的不說，就說萬曆改元後的首任左都御史葛守禮，就是一個堅持不懈的反對者。他認為施行「一條鞭」法是「工匠及富商大賈，皆以無田免役，而農夫獨受其困」。隆慶二年，葛守禮在擔任戶部尚書期間，曾給皇上寫了一道奏摺，要求在全國停止施行「一條鞭」法，竟得到了隆慶皇帝的批准。此後，「一條鞭」法不行於天下州縣達數年之久。

　　早在嘉靖年間，張居正就是「一條鞭」法的熱心提倡者，宋儀望、龐尚鵬、潘季馴等人，也都是他的政友。海瑞於隆慶二年任南直隸巡撫都御史，因行使「一條鞭」法引起了官紳的惶恐和刻骨仇恨，以至被言官戴鳳翔等人攻擊為「沽名亂政」而被迫致仕。當時張居正已是內閣次揆。即使在這樣顯赫的位子上，他也無法為海瑞辯誣，只是在海瑞免官回到老家之後，他去信表示歉意，言道：「三尺法不行於吳久矣，公驟而矯以繩墨，宜其不能堪也。訛言沸騰，聽者惶惑。僕謬忝鈞軸，得與參廟堂之末議，而不能為朝廷獎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議，有深愧焉。」從這封信中可以看出，張居正當時的憤懣和無奈。他出掌內閣之後，便有心重新推行「一條鞭」法。但他總結前朝教訓，深知若不先行丈量土地清查田畝，「一條鞭」法的推行的確存在葛守禮所指出的增加小戶農家負擔的問題。所以，在萬曆四年，當朝中的當道大臣再也沒有制肘人物，他決定重新啟用宋儀望與龐尚鵬兩人，在反對「一條鞭」最為劇烈的應天府與福建省兩地再行推廣，積累經驗。到了萬曆九年初，一俟清丈田畝宣告結束，他便立即請旨在全國推行「一條鞭」法。從此，這一爭論了半個世紀的賦稅改革，因張居正的鐵腕手段終成為萬曆王朝的正式制度。在中國已經實行了兩三千年的實物田賦，也從此永久地退出了歷史舞台。

　　在經歷了裁汰冗官，整飭吏治，整頓驛遞，子粒田徵稅等一系列改革之後，再加上清丈田畝和「一條鞭」法的實施，萬曆新政已大見成效，而張居正的聲望亦因此達到了巔峰。從朝廷到民間，從江南到漠北，只要一提到張居正的名字，人們莫不肅然起敬。縱然是村夫野老，也都知道當今聖上萬曆皇帝對他的師相張居正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自大明開國以來，沒有哪一位首輔，能夠像張居正這樣真正握有重整社稷扭轉乾坤的攝政大權。皇上給予他的榮譽和地位，使他達到了人臣之極。比如說，他的二兒子嗣修與三兒子懋修，參加萬曆九年的秋闈大典，兩人均中進士，廷試中，皇上親自拿筆圈點，將懋修擢拔為狀元，嗣修為探花。一家兩魁，這是千百年來科舉中未曾發生過的事，士林輿論一時嘩然，然皇上欽定，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緊接著秋闈大典之後，便是例行的京察。張居正以九年考滿功績卓著，又被皇上晉為太師，上柱國。兩個勛職均是一個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褒獎。特別是上柱國，在張居正之前的明朝首輔中，有三個人獲得過這種榮譽，但都是在死後得到，惟獨張居正生前受封。因此有位阿諛奉承的官員寫了一副對聯，做成金字送到他的府上，聯曰：「上相太師，一德輔三朝，功光日月；狀元榜眼，二難登兩弟，學冠天人。」張居正得到這副對聯很是高興，將它掛在客廳裡，以便前來拜謁的人觀看。

　　作為張居正最為信任的循吏，金學曾從萬曆元年的戶部九品觀政，在九年時間裡，竟平步青雲，躍升為三品的戶部右侍郎。許多人都羨慕他攀上了一個最好的靠山，手握靈蛇之珠前途未可限量。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就是不發生家母去世這樣的大事，他的官也做到了盡頭。他今日從戶部衙門辦完工作交接，與同僚們作別之後，轎子抬出戶部所在的富貴街，他忽然有了一種走出樊籠的感覺。他想找個僻靜地兒痛哭一場，或者找個朋友一訴衷腸，想想又都覺得不妥。正怏怏地走回陋巷家門，冷不丁碰到李順來訪，他既是驚喜又含悲傷。從談話中，他感到李順閃爍其詞，便斷定他有難言之隱，因此起了念頭要和他秉燭夜談。

　　※※※

　　天色黑盡寒氣逼人，兩人坐在堂屋裡凍得皮猴兒似的。這時聽得大門一響，只見蒼頭肩背手拎大一袋小一袋的雜貨回來，原來他奉主人之命，出門置辦明日離京路途所用的物品去了。回家一看來了客人，連忙放下東西，先在客堂裡生火取暖。然後，到廚房置辦飯菜。這蒼頭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弄出了幾樣菜餚，恭請主客二人用膳。

　　因為大孝在身，金學曾不能飲酒，兩人胡亂扒了幾口飯，飽了飽肚，復又回到堂屋坐下。金學曾用火鉗撥了撥盆中的炭火，復接了先前的話頭，問李順道：

　　「召你來京覲見皇上，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兒，你為何不高興？」

　　李順並不急著回答，而是將隨身帶來的一張弓遞給金學曾，略含一點詭譎地問道：

　　「你在戶部負責土地清丈，應該認得這個吧？」

　　早在門口見面時，金學曾就見李順背上斜挎著的這張弓，當時他就產生了好奇，只是一時還來不及問，現在見李順主動提起，便疑惑著問：

　　「怎地不認得，這不是丈量田地專用的量弓嗎？大老遠的，你背張弓來幹什麼？」

　　李順皺了皺眉頭，說道：「你不是問我為啥不高興麼？為的就是這張弓！」

　　「為它？」金學曾又把量弓仔細看了一遍，看不出什麼破綻來，於是問道，「怎麼為了它？」

　　「你沒看出這張弓有什麼不同？」

　　「沒有。」

　　「咱且問你，戶部頒下的弓樣，是個啥尺寸？」

　　「三尺五寸。」

　　「可是這張弓呢，你量一量。」

　　金學曾用手抯了抯弓弦，說：「好像短了點兒。」

　　「短了三寸，」李順接過弓，彈了一下弓弦，說道，「這張弓的長度，只有三尺二寸。」

　　「啊？」金學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你們南陽府用這種小弓丈量田畝？」

　　「是的，」李順晃著他乾瘦的指頭說，「一弓剋扣三寸，你想想，這是多大的一筆虛假。」

　　丈量土地之初，戶部曾制定出合理的度量制，即以三尺五寸為一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改用小弓，即三尺二寸為一步，如此丈量下來，一畝田竟變成了一畝一分多，金學曾暗自盤算這筆帳，氣憤地問：

　　「這是誰的主意？」

　　「咱們知府大人呀。」

　　「他怎麼能這樣？」

　　「他怎麼不能這樣？」李順冷笑一聲質問道，「楚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首輔張大人要清理天下土地，目的肯定是要增加田畝而不是減少，各地官員也就投其所好。這樣一來，既有政績，又能得到首輔青睞，何樂而不為？」

　　「如此說來，你們南陽府多量出的一萬多頃土地，裡頭有虛假成分？」

　　李順點點頭，答道：「咱南陽府，勢豪大戶本來就不多，最大的就是一個唐王，多查出七百多頃。」

　　「也是用小弓？」

　　「對他哪敢用小弓，」李順連連搖頭說，「唐王名下詭寄隱瞞莊田，本來就多。就是正常丈量，人家也不滿意，這些小弓，專門用來對付那些丁門小戶人家。」

　　「真是豈有此理！」金學曾憤憤不平地罵了一句。

　　李順苦笑道：「咱若是想發財，通過這回丈量土地，咱好歹也賺得回一大把黑心銀子。」

　　「是嗎？」

　　「就因為咱手裡有兩張弓，清丈田地是千家萬戶的事兒，誰家不想自家的田地少報一點，因此人上託人保上託保，紛紛使銀子讓咱高抬貴手用大弓丈量，因此只要你肯用大弓，就會財源滾滾。」

　　「沒想到，這麼簡簡單單的一件事，裡頭也藏了這麼多的貓膩。」

　　金學曾的感歎，被李順看作是少見多怪，他說道：「你這個戶部右侍郎，管的是全國的土地丈量，只是動口督辦，卻並不做具體事，你哪裡知道這裡頭各種各樣的鬼把戲。」

　　「這也就是你們南陽。」

　　「用小弓可不是咱南陽的發明，」李順提了提嗓子，加重語氣說，「咱南陽知府大人，是從別處取經學來的。」

　　「他從哪裡學來的？」

　　「浙江湖州府。」李順接著介紹道，「湖州府的知府是咱南陽知府的同年，清丈土地一律用三尺二寸的小弓。」

　　「湖州府清田，畝數溢出一萬六千多頃，想必這小弓幫了不少忙。」

　　「若再追查下去，湖州也不是始作俑者。金大人，全國土地，哪些地方溢額最多？」

　　「南北直隸，湖廣、浙江、山東、山西大同、宜府等地，當然，還有你們河南。」

　　「不信你查一查，這些地方用的全是小弓。」李順說著又歎了一口氣，「朝廷推行『一條鞭』法，新徵的賦稅根據新的田畝而定，你方才說的這些省份，不知要平白增加多少負擔。」

　　李順所言之事，也算是一個驚天黑幕。金學曾此時心裡頭倒海翻江。他問李順：

　　「你把這張弓背到北京來，打算怎麼辦？」

　　「覲見皇上，咱把這隻弓背上。」

　　「你想幹什麼？」

　　「向皇上說明真相。」李順擺出一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式。

　　「李順，你不能這樣做。」金學曾心裡頭一急，竟直呼其名，「你不要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此話怎講？」

　　「你這不是讓首輔張大人難堪麼？」

　　「怎麼讓他難堪，他又不知道大弓小弓的事。」

　　「他是不知道。連我都不知道，他更不可能知道。但你不要忘了，清丈田畝是他的決策，也是他給萬曆王朝立下的最大功績。」

　　「啊？」

　　「而且，你所要揭露的事，與清丈田畝的實際意義相比，畢竟只是枝節問題。」

　　「金大人，你這句話，愚職不敢贊同。」

　　金學曾眼看李順臉色漲紅要同他抬槓，便伸手制止他，心平氣和地問：

　　「李大人，你說，這次全國清查田畝，受到打擊最大的是哪些人？」

　　「當然還是那些豪強大戶。」

　　「這不就對了！」金學曾一邊給李順續茶，一面說道，「全國新增土地三百萬頃，據戶部統計，其中屬於勢豪大戶的土地，占了兩百四十多萬頃。依你的說法，地方州縣衙門，不敢對這些人的莊田使用小弓丈量，那也就是說，此次新增土地的五分之四，還是過得硬的。」

　　「這個咱李某也不反對，」李順仍在強嘴，數落道，「但你金大人不要忘了，勢豪大戶的大宗田地，是用來收取租課積累財富的，而丁門小戶的農家，幾畝薄田卻是用來養命的。窮人的田地本來就少，如此增重負擔，影響的不是少數，而是千千萬萬戶人家。」

　　「這的確是一大隱患，但也不是所有丁門小戶的百姓吃虧，也有的窮人，在這次土地丈量中得到好處。」說到這裡，金學曾頓了頓，又問，「江陵縣的那個陳大毛，你還記得嗎？」

　　「記得，不就是萬曆四年在玄妙觀前，與巡攔段升打起來的那個人麼？」

　　「就說他家，就得了請丈田畝的好處。他家原有十畝水田，被水打沙壓五畝，只剩下五畝水田，但因戶部的魚鱗冊上載著他家的水田仍是十畝。因此，他家仍得按十畝交稅。這回清丈田地，便給他家減了五畝。從此就可以少交五畝水田的賦銀，像陳大毛家這種情況，在全國也不在少數。」

　　金學曾舉出的兩個例子都很有說服力，李順駁不倒他，只咕噥道：

　　「咱不是說清丈田畝不好，通過清丈田畝懲抑豪強，咱李某舉雙手贊成。但難就難在底下一幫小和尚，把首輔的一本正經念歪了。」

　　「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金學曾感慨係之，勸道，「李大人，無論如何，這大小弓的事情，這次你千萬不要捅到皇上那裡去。」

　　「不捅上去，誰還能替小老百姓申訴冤屈？」

　　「你就是捅上去，小老百姓的冤屈一樣解決不了。相反，你還給首輔幫了倒忙。」

　　「首輔對貪官滑吏，不是一貫深惡痛絕麼？」

　　看著李順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金學曾是又好氣又好笑，對這樣一位迂夫子，他只有耐心開導：

　　「首輔痛恨貪官滑吏不假，但對於那些給他使絆子打橫炮的人，他整起來也絕不留情。」

　　金學曾這句話已是說得非常露骨，李順不免心裡頭一震，訥訥地問：

　　「你是說？」

　　「你只要把小弓帶上金鑾殿，最高興的，恐怕是那些勢豪大戶，他們早就一個個虎視眈眈盯著首輔，只愁找不到機會把他扳倒。」

　　「這－－」

　　「李大人，你千萬不要作令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何況你這樣做，也是把自己推進了萬丈深淵。」

　　「咱說實話，何罪之有？」

　　「李大人，官場上的事情，你難道還沒有看透麼？」金學曾拿著火鉗使勁戳了戳地，「說真話的人，有幾個能升官？倒是那些滿嘴假話的人，一個個平步青雲。」

　　李順怎不懂得這個道理？他只是不願接受這個現實罷了，他故意扯筋說：

　　「你金大人始終說真話，不也升了大官麼？」

　　「我，只是碰運氣。首輔改革之初，希望有人衝鋒陷陣，當冤大頭，所以選中了我。」

　　李順覺得金學曾今日的情緒有些不對勁，心想他可能是因為喪母亂了心志。既然話不投機，他便賭著一口氣，要起身告辭。金學曾剛剛打開話匣子，哪肯放李順走，他一把將李順拽住重新坐下，言道：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你怎麼能走呢。」

第二十三回　議時政熱茶酬舊雨．進陋巷首輔慰功臣

　　兩人在堂屋裡說話時，蒼頭忙進忙出收拾行李。他抽空兒不斷燒了熱茶送來，又往火盆裡加了一些炭。金學曾將李順杯中的殘茶倒掉，重斟了一杯熱茶，自嘲道：

　　「寒夜客來茶當酒，今夜正好是這情境，李大人，你不要嫌我寒磣。」

　　「你一身名士氣，縱是寒磣也風流。哪裡像我，一個十足的鄉巴佬。」

　　李順本想說句奉承話調和氣氛。但因心裡氣不順，話一出口仍覺生硬。好在金學曾並不介意，故意扯起閒話兒來。只見他又揶揄問道：

　　「李大人，嫂夫人的閫政，還像當年一樣嚴厲麼。」

　　「一如既往。」李順乾笑道。

　　「你負責丈量土地，那麼多禮盒兒被你卻拒，大概天天都得回家頂燈台吧？」

　　「是呀，」李順老老實實回答，「頂燈台下跪，也強似收受賄賂，咱心裡安穩哪！」

　　「就衝老哥這句話，我敬你一杯！」

　　兩杯熱茶一碰，兩人還真的咕嚕咕嚕喝乾了。李順抹了抹嘴角的餘滴，說道：

　　「金大人，你的話尚未說完。說來也不怕你笑話，咱打從娘胎裡出來，這還是第一次到北京。真的讓咱去見皇上，咱連起碼的禮節都不懂，還望你給老哥指點指點。」

　　金學曾沉吟著說：「不懂禮節不要緊，屆時鴻臚寺的傳奉官會向你仔細交待。依我看，你當下最要緊的，是把你那牛脾氣改一改。」

　　李順瞟了一眼放在木桌上的那張弓，問道：

　　「你還是說這張弓的事？」

　　「對。我現在不跟你唱高調，要你為首輔的改革忍辱負重。我掏心窩子跟你說句話，你不要好事做了，又一帚子掃了。」

　　「此話怎講？」

　　「老哥，你從一名錢糧師爺混到今天一個六品同知，容易麼？你要珍惜呀！」

　　金學曾這拐彎抹角的提醒，讓李順覺著不對勁，他索性挑明言道：

　　「金老弟，有什麼話你就直講吧。」

　　金學曾慘淡一笑，旋即呆下臉來說道：「這次，你們一共有十名在清丈田畝中有功的官員，要受到皇上接見並給予褒獎。這名單，最後是由首輔親自圈定的。」

　　「咱不該得到這榮譽－－」

　　「該不該得由不得你，」金學曾攔住李順的話頭，「你說，若要論功行賞，對於清丈田畝最有功的官員，應該是哪些人？」

　　「這－－」李順陷入了沉思。

　　「十個人的名單，想必你都知道。」金學曾又補了一句。

　　「知道。」李順答。

　　「那上面缺了誰？」金學曾見李順仍一臉茫然，便提醒道，「宋儀望和楊本庵兩人，名單上都沒有吧？」

　　「對呀，」李順忽然醒悟過來，迷盹盹的眼睛一下子睜得老大，急匆匆言道，「宋儀望大人任應天府尹期間，無論是清丈田畝，還是推行『一條鞭』，都是鐵面無私，極得百姓擁戴。還有楊本庵巡撫，率先在山東清丈田畝，啃下衍聖公孔尚賢和陽武侯薛汴這兩塊硬骨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聽說山東地方上的百姓，議論著要給楊大人立生祠。真是奇怪，這樣兩個人，為何不受褒獎呢。」

　　金學曾長吁一口氣，悠悠說道：「這兩人受到冷落，其因就是他們得罪了首輔。」

　　「怎麼得罪的？」李順驚愕地問。

　　金學曾回答：「宋儀望與首輔大人同年，都是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他自從被嘉靖皇帝撤官後，一直賦閒在家。萬曆四年，當宋儀望的死對頭，左都御史葛守禮致仕後，首輔大人立即起用宋儀望，並讓他擔任責權重大的應天府尹。這宋儀望與葛守禮並無私仇，兩人之所以勢同水火，其因還在『一條鞭』。葛守禮反對『一條鞭』，撞到南牆不回頭。所以對推行『一條鞭』法不遺餘力的宋儀望盯得很緊。他在位一天，宋儀望就不可能復職。張居正起用宋儀望，其目的也是為了推行『一條鞭』法。宋儀望起復履任之後，果然不負眾望，立刻就在南京各府州縣推行『一條鞭』法，並著手清丈田畝。應天府乃洪武皇帝建都之地，勛臣貴戚比比皆是。這些龍袖驕民，誰見了都繞著彎兒走，不敢硬碰。偏宋儀望不信這個邪，清丈田畝首先就從這些人家開始。誰跟他搗蛋對抗，該抓的抓，該彈劾的彈劾，好在上頭有張居正支持。因此，他僅僅只用了兩年時間，就完成了應天府的土地清丈，並立即推行了『一條鞭』法。兩樣關係國計民生的改革舉措，都在應天府獲得巨大成功。首輔對宋儀望也備加賞識，他不只一次講過，在他的諸多同年中，最能幹的有三個人，一是王國光，二是殷正茂，第三個就是宋儀望。王國光如今仍在吏部尚書位上；殷正茂接替年老致仕的王崇古，當了兩年戶部尚書，正好是我的頂頭上司，今年夏天，也因父死丁憂離任回籍。惟獨這個宋儀望，直到去年致仕，還在應天府尹任上不見升遷。」

　　「這是為何？」李順急切地問。

　　「起因還是為那一年首輔奪情的事，」說到這裡，金學曾禁不住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奪情之始，兩京各大衙門官員輿論洶洶。特別是艾穆、吳中行一夥人上摺反對奪情，京城裡鬧得沸反盈天。首輔處此危難時刻，極想得到老友的奧援。王國光、殷正茂、李義河等，都贊同皇上要首輔奪情的諭旨，並到處為首輔奔走呼號。南京方面，有那麼一幫政要高官紛紛上摺要首輔回家守制，首輔希望宋儀望出面做一做說服工作。誰知這個宋儀望，在奪情事件的整個過程中，始終不發一語。首輔對他便產生了不滿。半年之後，宋大人治上的太平府，有一個名叫吳仕期的監生，不但邀了幾十名府學生跑了數百里路，趕到鎮江會見遭廷杖遣戍貴州都勻衛的鄒元標，還假託海瑞的大名，寫了一份攻擊首輔奪情的揭帖，在江南到處散發。此事驚動了朝廷，首輔知道後非常氣憤。太平府知府龍宗武揣摩首輔心思，便把吳仕期抓進大牢，對他使用各種刑罰，折磨致死。宋儀望知道這件事後，認為龍宗武矯法罔上，行為不端，便暗中指使言官對其進行彈劾。宋儀望的這一舉動，被首輔看作是以怨報德，從此對他懷恨在心。升官蔭賞之類的好事，也就再沒有他的份。去年，有一個叫劉應求的言官窺伺到首輔的這種心理變化，便找了宋儀望幾件上斤不上兩的小事進行彈劾。張居正趁機給皇上擬票，將宋儀望開缺回籍，如今，宋大人在家閒住。」

　　李順聽罷事情經過，歎道：「去年，咱從邸報上看到宋大人致仕的消息，心裡頭還在納悶，宋大人在應天府政績斐然，為何突遭解職，聽你這一說，才知道另有隱情。那麼，山東巡撫楊本庵大人呢，他又是如何丟官的？」

　　「他的情況，與宋儀望大同小異，」金學曾回答說，「去年，朝廷讓各省撫臺推薦人才。楊大人鄭重上書，推薦了一名教諭和一名通判。那名教諭是講學的熱心提倡者，當年為何心隱瘐死在武昌府牢一事，還曾上摺請求皇上徹查。另一名通判倒沒有什麼過錯，但有人給張居正寫了密帖，說楊本庵收了此人的賄銀，才具本向朝廷推薦。」

　　「就這兩件小事就撤了一個封疆大吏，是不是太過草率？」李順小聲嘀咕。

　　「這也只是撤掉楊本庵的由頭，」金學曾說，「真正的原因，是楊本庵不同意首輔撤銷私立書院。」

　　「啊？」

　　「首輔藉何心隱事件，讓皇上下旨限期查禁全國七十五座書院，其中就有山東的兩座。一個月後，別省紛紛上奏處理完畢，唯獨楊本庵上摺希望皇上格外開恩，保留山東的這兩座書院。」

　　「在清丈田地上，楊大人是首輔最為得力的股肱，在學政的整肅中，他又不能與首輔保持一致。」

　　「是啊，因此楊大人也被免職。」

　　「如此說來，首輔的用人之策，有了一些變化？」

　　李順向金學曾投以試探的眼光。金學曾神經質地瞧了瞧緊閉的院門，搔了搔腦袋，答非所問地說：「老哥，該說的我都說了。」

　　「不，你還沒有說完，」李順揪了揪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子，忽有所悟地說，「咱今日一見到你，就覺得有些彆扭。當初在荊州，你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做起事來風風火火，不避厲害不計艱險。今日卻感到你神情抑鬱，說話吞吞吐吐，咱還以為你是大孝在身的緣故，現在看起來並不盡然。老弟，咱看你是有了心病啊！」

　　金學曾立即辯解：「李大人，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對首輔的遠見卓識，以及勇於任事的非凡氣度，我金學曾是永遠敬佩。」

　　「除了敬佩之外，是否也加了一點提防？」

　　李順的問話比錐子還要鋒利，金學曾被「刺」得渾身一顫，愣了愣，方又說道：

　　「自奪情之後，首輔是有一些變化，主要是用人上。過去，凡被他罷黜的官員，不是庸劣無能，就是貪墨懷私，沒有一個是處理錯了的。現在卻不同，除了贓官庸官照撤不誤外，一些與他政見稍有不合的正直官員，也被他尋隙開除，這是被撤的官。再說被他薦升的官員，過去凡經他手提拔的，都是敢作敢為，一心為蒼生社稷著想的幹臣循吏。現在卻不盡然，幹臣循吏固然仍能得到提升，但一些溜鬚拍馬看菜下飯的官油子，也能得到重用。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真定府知府錢普和湖北巡撫陳瑞。」

　　「首輔畢竟也是人哪，」李順苦笑道，「一家之主做父親的，也希望自己的兒子依頭順腦，何況偌大一個朝廷。」

　　「依頭順腦倒不要緊，怕就怕那些扯白吊謊的小花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問題是，這種人在官場大行其道。」

　　「首輔對這種人一貫深惡痛絕，不知為何，他如今有些分辨不清了。」

　　金學曾嘴上雖然這麼問，但他心底清楚首輔的變化之因：經過長達九年的慘淡經營，首輔實際上已經控制了朝局，滿朝文武中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對他構成威脅。威權到了極致，往往放鬆警惕，行事做人就不會像當初那樣縝密，《易經．乾卦》中爻辭所言「亢龍有悔」，闡述的就是這個道理。

　　李順並不回答金學曾的問話，而是慶幸言道：

　　「金老弟，令慈大人去世，正好讓你有機會全身而退。」

　　「是啊，」金學曾忽然又瞧了瞧桌上的那張弓，感慨言道，「如今，首輔所要推行的萬曆新政，基本上已成氣象。改革中各種艱難險阻都已平安跨過，像我等這樣披荊斬棘的莽夫，就可以歸隱田園，吟詠林下了。」

　　李順腦子中忽然冒出「狡兔死，走狗烹」這六個字，他還沒有說出口，忽聽得緊閉的院門被人敲響。

　　「誰呀？」蒼頭連忙放下手中活計跑了出去。

　　門外的人高聲嚷道：「首輔張大人駕到，快開門！」

　　一聽到這句話，金學曾與李順兩人不約而同站了起來，正自怔忡，卻見張居正帶著一身寒氣，笑模笑樣地走進了堂屋。

　　※※※

　　「苜輔！」

　　金學曾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李順來不及迴避，也立馬跟著跪下了。

　　卻說金學曾昨日曾到內閣向張居正辭行，因張居正正在會見官員，金學曾等了一會兒，見沒有機會便抽身而去，只給書辦留了個口信。張居正頭幾天就得知金學曾要回家守制的消息，就想著單獨會見他一次，以示撫慰。今日散班之後，聽說金學曾明日就要離京，吃罷晚飯便乘轎尋到金學曾家裡，此時見金學曾下跪，連忙說道：

　　「又不是在衙門，何必這麼拘禮，都快起來。」

　　張居正說著，摘了身上披著的灰鼠皮錦緞襯裡的斗篷，交給護衛班頭李可拿著，他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在火盆邊落座，看了看瑟縮站在一旁的李順，問金學曾：

　　「這位是誰？」

　　金學曾答：「他叫李順，是南陽府同知。」

　　「哦，我知道了，」張居正拍了拍身邊的杌子，示意李順坐下，親切說道，「你在遠安當縣令時，曾給皇上上了一道摺子，言一個縣衙每年要徵召多少民夫供役，每位民夫差值幾何，這筆銀子從哪兒開銷，帳算得清楚明白。更難得的是，你指出供役太過糜費。這些供役費用都由本縣百姓均攤，多用一名伕役，就給老百姓多增加一份負擔，因此希望能減少縣衙伕役數額。記得我替皇上擬票准了你的奏摺，額定了全國各地縣衙的差役數量。減輕百姓負擔，你做了一件實事。」

　　見首輔說起往事如數家珍，對他這一點芝麻豆大的事記得如此清楚，李順心下感動，言道：「那還是萬曆四年的事，多虧首輔還記在心裡。」

　　「怎不記得，你是萬曆三年從全國七萬掾吏中挑選晉陞的十名縣令之一。」張居正言道，「這十名知縣，都在任上做出了政績，除一名縣令回家丁憂守制，一位病死，餘下八名都已升遷，你現任南陽府同知，是不是？」

　　「是的。」

　　「這次來京，是因你在南陽清丈田畝有功，皇上要陛見，還要褒獎賜宴。你何時到京的？」

　　「今日下午。」

　　「你一來就跑來看望金學曾，你知道他要回原籍守制了？」

　　「不知道，咱是碰上的。」李順覺得自己不便待在這裡，便知趣地說，「首輔大人，卑職不知您大駕光臨，留在金侍郎家中已是唐突，現在請容卑職告辭。」

　　「走什麼，不穀來看金學曾，也只是想在他離京之前談談心，你何不留下來一起聊聊。」

　　張居正一改平日威嚴，而是自降身份紆尊屈貴來與下官接談。對這非常的禮遇，金學曾既驚詫又感激。他向李順使了一個眼色，言道：

　　「李大人，你方才不是誇讚首輔功在社稷，是伊尹再世麼。怎麼見了首輔，反倒扭捏不安呢？」

　　李順揣摩金學曾說這話是暗示他不要胡言亂語，連忙欠了欠身子，佯笑道：

　　「咱說過，咱是鄉巴佬，不懂禮儀。」

　　「不穀聽金學曾說過你為了拒納賄賂，不得不回家下跪頂燈台。覲見皇上的時候，可不要忘了講講這件事情，」張居正說著大笑起來。又道，「官員裡頭，像你這樣廉潔奉公嚴於自律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其實也不少，」李順答道，「這位金大人就是一個。」

　　「是啊，」張居正抬眼看了看四壁蕭然空空蕩蕩的堂屋，疑惑地問，「學曾，你一直住在這裡？」

　　「是的。」

　　「家眷呢？」

　　「在老家沒有帶來。」

　　張居正雖然欣賞金學曾，但僅限於衙門公事，私下從未過從。今天第一次到金學曾家，親眼所見感觸良多，歎道：

　　「京城裡頭的三品侍郎，若論門庭冷落，你恐怕是獨一無二了。」

　　「人各有志，卑職喜歡過這種生活。」別看金學曾心氣兒高，平常人不放在眼裡，但在張居正面前卻顯得局促。這會兒他搓著雙手說，「首輔大人冒著寒冷光臨寒舍，卑職不能好好接待，還望首輔海涵。」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張居正一笑，旋即扭過頭去對侍立一旁的李可說道，「把給金大人的禮物拿出來。」

　　李可遵命，朝外頭喊了一聲，只見兩名張府家丁抬了一個禮盒進來，李可將一張禮單遞給金學曾，上面寫道：

　　紋銀五十兩，紵絲兩表裡

　　豹皮囊藏御墨一匣

　　賦贈故人詩立軸一幅

　　金學曾捧著禮單，心裡頭頓時倒海翻江。他久居京城，從未聽說張居正給人送過禮物，今日的舉動真是破天荒。金學曾受寵若驚，倉促間不知道是該致謝呢還是該拒卻。張居正大約看出了金學曾的矛盾心情，說道：

　　「紋銀五十兩，是不穀敬獻給令慈大人的弔唁之資；紵絲兩表裡是宮中御制，往日皇上賜給我的，現轉贈給你，是要你睹物思君，不忘皇上恩德；豹皮囊中的藏墨，也是宮中御藏。傳說用豹皮囊藏墨，久之可使墨色鮮亮潤厚。不穀知道你一向有吟詩作賦的愛好，三年守制，時間也不短，正好磨墨賦詩。還有這幅立軸，抄了一首不穀昔日送故友回沂江老家的詩，現轉送給你。詩中惜別之情，與今夜之境遇，庶幾近之。」

　　張居正說罷，命李可從禮盒中取出立軸展開，他小聲吟哦起來：

　　幽人結屋東華頭，

　　鬱鬱松陰四壁秋。

　　一點浮雲向天外，

　　片帆風影掛江流。

　　廣陵新調驚玄鶴，

　　渭水長竿釣白鷗。

　　歸去不堪千里道，

　　山陰夜雪滿孤舟。

　　張居正剛剛吟完，金學曾已是熱淚盈眶，他聽出詩中充滿一股淒惻之情。以首輔目下指點江山運籌帷幄的博大胸襟，他斷不會如此傷感，難道他已悟到了「高處不勝寒」的危險，亦或在頤指氣使一言九鼎的威權下面，還隱藏著那種四顧茫茫無人可託的孤臣心境？金學曾不敢往下細想。不管怎麼說，他與張居正畢竟存在著共生共榮的關係。這首詩讓他敏感地察覺到，首輔對他此次離京，不僅僅是「惜別」，甚至已流露出「永別」的情緒。詩中所言「廣陵新調」，顯然指的是魏晉名士嵇康臨死前彈奏的《廣陵散》，而「渭水長竿」則是借用姜太公遇到周文王之前，在渭水旁釣魚自樂的故事。兩個典故，一個是不見容於俗世，一個是懷才不遇。常言道，傷心的耳朵怕聞哀事，這樣難以言喻的不祥之音，怎不令他黯然神傷！

　　「首輔大人，你對卑職的知遇之恩，卑職沒齒難忘，」金學曾哽咽著說，「只是卑職明日離京之後，從此關山遠隔，再沒有機會在首輔的麾下效命了。」

　　「學曾，你怎能如此悲哀。三年時間一晃即過，屆時你還要回來擔當重任。」

　　「是啊，金大人，」李順這時插進來說話，兩人惜別的場面，也讓他激動不已，「首輔推行的萬曆新政，怎麼能沒有你這一位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幹臣！」

　　「首輔大人執政九年來，嘔心瀝血旰食宵衣，如今全國田畝清丈完畢，『一條鞭』法也已實施，新政上了軌道，像卑職這個馬前卒，多一個少一個已無所謂了。」

　　金學曾的話雖然誠懇，卻不中聽。張居正盯了金學曾一眼，也不反駁，只是宕開話頭言道：

　　「唐太宗與侍臣談治國方略時，曾有極為精闢的見解。他說治國與養病無異，病人似覺痊癒，其實還得調治養護。此時若有觸犯，必至殞命。治國的道理也是這樣，天下稍安，尤須兢慎，倘若一見太平之象就驕逸起來，必至喪敗無疑。今天下安危，雖然繫之於皇上，但我輩大臣，卻是皇上的耳目股肱，富國強兵，還有賴於我輩同心協力。不要以為天下無事，四海安寧，做臣子的就可以不盡肝膈。這等於是居安忘危，處治忘亂。學曾，此中道理，你可要三思啊！」

　　一席話看似平常，內中卻藏了霹靂電閃，金學曾彷彿被人抽了幾個耳光，他臉一紅，訕訕言道：

　　「首輔，卑職說錯話了。」

　　「知道說錯了，本輔也不怪你，」張居正說著突然猛地嗆咳起來。看到金學曾急得手足無措，他又示意金學曾坐下，喘息方定，又言道，「不穀感到身體已是大不如從前，但每日處置國事，仍不敢稍有懈怠。為國家長治久安計，不穀這些時一直在思慮，要給皇上推薦一些年富力強勇於任事的循吏。可惜啊，恰在這時候，你金學曾卻要丁憂回家。」

　　「首輔－－」金學曾心裡頭暖烘烘的。

　　「若要按朝局的需要，不穀恨不能也讓你奪情，但這是可想而不可為的事。當年皇上讓我奪情，引起那麼大一場風波。因此，不穀若是建議皇上讓你奪情，等於是加害於你。」

　　「首輔，打從萬曆元年，卑職因喪父而守制三年從浙江老家回到京城，這九年來我沒有回過一次家。這次喪母丁憂，卑職五內俱焚，已下定決心回去守墓三年，以略盡人子孝道。」

　　金學曾說著，不禁掩面而泣。張居正看著他，瘦削的雙頰痙攣了一下，沉重言道：

　　「盡人子之孝，不穀並不阻攔你。但是，你這一走，朝廷則少了一名能辦大事，辦難事的能臣，不穀心裡難受啊！」

　　張居正說得情真意切，令金學曾大受感動。想到先前與李順私下談論的那些對首輔不甚恭敬的話題，心中不免大生愧意。情緒一張皇，說話就語無倫次：

　　「首輔大人，我金學曾守制三年，再回來報答你，屆時您就是要我肝腦塗地，我也在所不辭。」

　　「肝腦塗地？」張居正淡淡一笑，「學曾你言重了。朝局早已穩定，如今六部九卿大臣中，刺兒頭倒是一個都沒有了。」

　　「這是首輔掌控有方。」

　　一直在旁邊肅耳恭聽的李順，暗中對張居正察言觀色，他覺得金學曾對首輔的判斷或許有誤，這時忍不住開口說道：

　　「首輔，卑職來自下頭，天天同老百姓打交道，最知道老百姓愛什麼，恨什麼。」

　　「你說，他們愛什麼，恨什麼？」張居正饒有興趣地問。

　　「『一條鞭』法的施行，老百姓都拍手叫好，但也有一點－－」

　　李順說著，就起身去桌上拿那張弓。金學曾眼明手快，搶前一步把那張弓拿到手上，喀嚓一聲折了個對斷。

　　「你？」李順愣了。

　　「這是什麼？」張居正指著斷弓問。

　　「清丈田畝用的弓。」李順答。

　　「是你帶來的？」

　　「是的。」

　　張居正轉頭問金學曾：「你為何要把它折斷？」

　　金學曾答道：「李順是個迂夫子，聽說要覲見皇上，便想著要給皇上帶個禮物。想來想去不知帶什麼好，就把這張弓帶了來。說是想讓皇上知道，太倉一年增加九百萬兩田賦銀，天大的功勞，就在這一張小小的竹弓上頭。」

　　「啊，這想法很好嘛，」張居正興奮地說，「你為何要將它折了？」

　　「這張弓是戶部頒發下去的，現庫房裡還堆了不少。李大人此舉，豈不讓人笑他村究。」

　　金學曾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給李順使眼色。李順知竅，只好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第二十四回　朱翊鈞索銀說歪理．戚大帥春節送胡姬

　　臘月二十八這一天傍晚，張居正乘坐八人抬大暖轎出了東華門後，不多時就出了崇文門，往泡子河邊的積香廬匆匆而來。

　　從萬曆九年秋天開始，自玉娘走後就一直閒置的積香廬，忽然又鬧熱起來。隔三岔五，張居正又來這裡小住，鬆弛一下精神會見一些私交，品茗聽雨調箏賞月，積香廬的蕭曠畢竟還有可人留連之處：卻說隆慶六年夏，張居正接任首輔的時候，身子骨兒還硬硬朗朗的，屬於那種精力充沛生氣四射的壯漢。待度過數年獨攬朝綱的生涯，宵衣旰食事必躬親，當時累一點苦一點渾然不覺，但天長日久積累下來，如今才感到心力交瘁周身乏軟。十年之間，社稷蒼生雖然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自己的身體卻也大大透支，才五十七歲的人，看上去已是垂垂老者。偏偏他又是一個閒不住的人，每日一到值房，所有軍政大事都須得他一件一件研究決策。這樣一天下來，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回到家來只想閉目休息。秋上，他的老朋友，同年加同鄉方逢時從兵部尚書任上申請致仕。這方逢時歷任邊關總督，萬曆五年，王崇古從兵部尚書任上轉為戶部尚書時，張居正推薦時任薊遼總督的方逢時接任兵部尚書一職。方逢時比他大三歲，但身體比他好得多。因此，張居正對他主動提出致仕頗為不解，便將他找到內閣詢問原因。方逢時便講了一通理由，他說：「人之一輩子，有生必有死。為生而籌計者，是為生計。若按年齡區分，則一歲至十歲，為生計；二十至三十歲，為家計；三十至四十歲，為子孫計；五十至六十歲，為老計；六十至七十歲以上，則為死計。從二十至六十這四十年間，營營擾擾，或為功名，或為事業。外則苦其身以事勞攘，內則苦其心以密思慮，既要想目下的周身之防，又要想將來的善後之策，總而言之是勞碌一生。現在既年屆花甲，就該終老林下，為死而計了。」放在前幾年，這樣一番話是打動不了張居正的，但這一回他卻聽了進去，不但准予方逢時解甲歸田，自己也經常忙裡偷閒，跑來積香廬調養將護。

　　從紫禁城到積香廬這段路不算太近，一路上，無論是流光溢彩錦繡錯綜的鬧市，還是野曠無人楊柳蕭條的泡子河邊，張居正都懶得打起轎簾看看景致。他倒不是畏冷，而是心情不好。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雲臺接受皇上的召見。他眼下這副疲倦的樣子，就是因為這次談話引起。

　　皇上此次召見他的目的，還是為了要錢。皇上說快過年了，宮裡頭有許多人情要做，內廷供用庫的存銀早已用完，要他指示戶部從太倉裡臨時調撥二十萬銀子進宮以應急需。張居正一聽，連忙解釋說：

　　「皇上，太倉銀的使用，朝廷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何事能調何事不能調，都有章可循。」

　　「朕也不能隨便調嗎？」朱翊鈞問。

　　「是的。」張居正回答得很乾脆，「朝廷的制度，皇上應帶頭遵守才是，皇上用於後宮賞賜，這筆開銷只能在內廷供用庫支取，太倉銀則是用於國家。」

　　「可是，供用庫存銀不足啊！」

　　「據臣所知，供用庫一年，也有五六十萬兩銀子的進項，怎麼這麼快花光了呢。」

　　張居正這麼一問，朱翊鈞臉紅紅的沒有作答。卻說內廷供用庫的銀兩，本由皇上支配，換句話說，就是皇上的私房錢。其來源一是京城寶和店的收入，二是乾清宮名下的子粒田課稅，三是分佈於全國各地的金銀銅鐵等礦山的開採徵稅。萬曆元年，為了解決李太后捐資建廟的功德錢，張居正建議把寶和店撥到李太后名下。那時皇上還小，不懂得花錢。寶和店劃走之後，供用庫每年收進來的銀子，儘管只剩下一二十萬兩，卻是每有結餘。自皇上大婚之後，這筆錢馬上就顯得不夠用了。在他跟前服侍的那些宮娥采女和大小太監，變著法兒討他高興，一高興他就給賞錢，天天行賞日日給綵頭，有多少銀子也不夠他花的。再加上他還好買個骨董什麼的，太監們投其所好，今天抱隻李後主用過的畫缸，明日抱回一隻宋代的哥窯瓶子，每件東西都能謅出一個令人心蕩神馳的來歷，皇上一看收來了這等稀世之寶，焉有拒買之理－－就這樣今日一道旨，明日一道諭，供用庫一年的銀子，不夠他半年的開銷。萬曆六年，趁張居正葬父離京，剛當新郎倌的朱翊鈞就下旨戶部調二十萬兩銀子到供用庫。這是他第一次伸手向戶部要錢。雖然因張居正作梗，他只拿到了十萬兩銀子，但從此以後，只要一逮著機會，他就向戶部要錢。張居正每次都是苦心勸阻不肯給付。就是給付了，也必定要大打折扣。如此經過幾次，朱翊鈞感到憋氣，心想連莽莽乾坤整個兒天下都是咱這個當皇帝的，卻為何用戶部的銀子還得看你臣子的眼色？還是秉筆太監張鯨給他出了個主意，在全國各地多開礦山收取稅銀，這筆收入可直接進入供用庫。皇上依計行事，僅萬曆七年，就一下子在全國增開了三十多處礦山，每處礦山都派欽差太監攜了關防前往督辦。這些太監一到地方頤指氣使凌虐官吏，對百姓更是百計勒索，有幾處差一點激起民變。內廷供用庫的收入雖然增加了四十多萬兩銀子，但各地控告欽差太監的摺子也多了起來。去年底，張居正為地方百姓計，勸皇上減少礦山數量，皇上雖不樂意，卻也怕激起民變，故還是勉強答應了，一下撤銷關停了十七處礦山。這樣一來，一年就少了近二十萬兩銀子的收入。皇上心裡想，這些礦山是你張先生建議撤掉的，那麼，短少的這筆收入就該讓戶部補足。於是便把張居正召到雲臺，理直氣壯地伸手要錢。

　　張居正當然知道皇上的這層心思。說實話，每次與皇上見面商量國事，他的心情都很矛盾。作為君臣關係，他不應該過多地忤逆皇上，伴君如伴虎，前朝皇上流徙誅殺大臣的例子不勝枚舉，為自身安危計，多順著皇上些兒才是正途。但他在朱翊鈞面前，不僅是大臣，還是老師。正是這一層師生關係，使他有責任教導皇上作一個心懷天下不藏私利的正人君子。再加上李太后每每囑託他要把皇上管緊，事無鉅細一律不可阿縱放任。這樣一來，他對皇上的管束就非常嚴厲。九年來，皇上對他是言聽計從。新婚之後，皇上曾一度沉湎酒色，經過曲流館事件，受到刺激的皇上又收斂了不少。出席經筵批覽奏摺研討國事，彷彿比先前更加認真，張居正看在眼裡喜在心頭。說實話，如果不是皇上的支持，清丈田地推行「一條鞭」法這些關係國計民生的重大舉措，就不可能得以順利實現。但近兩三年來，皇上忽然表現出貪財愛錢的毛病，雖經他反覆勸導，卻收效甚微。皇上在軍政大事上垂詢甚恭，虛心納諫，惟獨在要錢的時候，表現相當固執。這會兒，見張居正又要搬出大道理來諫止他調撥戶部太倉銀，他的心裡頭十分窩火，便沒好氣地說：

　　「張先生，去年底朕聽從您的建議，撤銷關停了十七處礦山。內廷供用庫減少了二十萬兩銀子的收入，這筆錢總得有地方填補呀。」

　　張居正知道皇上正生著氣，但他仍不避厲害，耐心地說：「皇上，宮中用度，務以節儉為主。當初你的父親隆慶皇帝在位時，就十分崇尚儉樸之風。每年秋天，他都要在南海子舉行內廷侍衛射獵比武大賽，拔得頭籌者，僅只得到三小塊酥餅的獎賞。臣聽說，皇上經常在宮中玩擲房子的遊戲，誰贏了，就能得到金角銀豆兒。蘇州的鑲金烏木扇，一把值五兩銀子，您一高興，就八把十把地賞人。這種侈糜之風，萬萬不可滋長。」

　　朱翊鈞聽了不以為然，問道：「張先生，您常說朕是萬民擁戴的太平天子，朕且問你，這太平天子是個啥含義兒？」

　　張居正答道：「邊境清寧，國富民豐，四海昇平，九夷來朝，當是太平盛世。」

　　「現在是不是太平盛世？」

　　「是的。」

　　「既然國富民豐，咱這個當皇帝的，焉能雞腸狗肚，做些小裡小氣的事情。」

　　「皇上，臣已經不只一次講過，居安思危，居富不侈，才是太平天子的真正品格。」

　　「居富不侈，朕也沒有侈呀，」朱翊鈞用手指了指身上穿著的龍袍，言道，「你看朕身上的袍服，還是去年做的，袖口都有些發白了。」

　　「皇上凡事如果都能這樣自律，則是天下蒼生的福氣。」

　　朱翊鈞默然良久，又道：「張先生方才說到朕的父親隆慶皇帝，一生節儉，獎賞身邊內侍只用酥餅，朕的母后也常拿這個例子來教導。但有一點，慈聖太后與張先生都忽略了。」

　　「啊？」

　　「朕的父親不是太平天子。他在世時，災害頻仍國庫空虛，所以只能把酥餅作為賞賜之物。朕現在不一樣，經過這些年的整治，朝廷賦稅大為增加，僅田畝清丈多出的三百萬頃土地，一年就增收了九百萬兩課銀。節儉固然是美德，但若守著金山銀山，卻仍像父皇一樣，把小酥餅作為賞賜，底下人豈不譏笑我這個當皇帝的太摳門兒。」

　　朱翊鈞這番話雖是歪理，一時卻還難以反駁。而且，張居正從話中還聽出弦外之音：「國庫增加那麼多銀子，我朱翊鈞為何就不能用一點？」其中夾雜著怨氣，也含了一些威脅。張居正頗感為難，便斟酌答道：

　　「國庫充實，存有一千多萬兩銀子，這一點不假。但錢多了，用錢的地方也多了。譬如說維修長城，還在五年前，戚繼光就提議在長城上修暗堡，一里路一堡，每堡可容三十名兵士。長城是拱衛京師的屏障，每次韃靼來犯，長城就吃緊。戚繼光這個建堡的建議很好，士兵們守長城可以互相策應。薊鎮東起山海關，西至大水谷，抵昌平鎮慕田峪地界，全長一千餘里，需得修築暗堡一千餘座，初步估算，這筆工程款得一百多萬兩銀子。再說治河，潘季馴出任漕運總督以來，悉心考察黃、淮兩河水勢，為從根本上治絕水患疏浚漕河，提議修建高家堰護堤六十餘里、歸仁集護堤四十餘里，柳浦灣東、西夾堤七十餘里，堵塞崔鎮等決口一百三十個，然後修築徐州、睢寧、邳州、宿遷、桃源、清河兩岸的長堤五萬六千餘丈，碭山、豐縣大壩各一道，徐州、沛縣、豐縣、碭山縷堤一百四十餘里，新建崔鎮等處減水石壩四座，遷通濟閘於甘羅城南，還有淮安、揚州間的堤壩，也都得重新加固，這項工程預定明年開工，三年完成，耗銀約計五百餘萬兩。皇上，這筆帳再明白不過，如果這兩項工程一上馬，國庫存貯的稅銀，豈不要耗去大半？」

　　張居正不假書冊，單憑記憶就能把該講的事闡述得清清楚楚，這一點，朱翊鈞深為欽佩，他不解地問：

　　「防寇治水，歷朝歷代都是大事，為何前朝都不做，單等我朝才來實施？」

　　「因為前朝皇帝手上沒有錢！」張居正斬釘截鐵地回答，「皇上方才言及太平天子，依臣之見，太平天子一是手上要有錢；二是拿了這些錢不是去花天酒地，而是應該用來鞏固國防，為百姓辦好事，辦實事。總而言之，取天下之財用於天下，才是萬民擁戴的聖君。」

　　幾句話硬梆梆的，朱翊鈞被嗆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但他也深知師相的話句句都在理，便以商量的口吻說道：

　　「既如此說，朕只要十萬兩銀子，張先生你看如何？」

　　依張居正的想法，是一兩銀子也不願給，但他也不好太駁皇上的面子，只得點頭應允。離開雲臺之後，在去積香廬的路上，他腦海裡反反覆覆想著這件事。最後，還是馮保說過的那句話讓他心悸：皇上長大了。

　　※※※

　　轎子抬到積香廬的門口，天色已經黑盡。掛在大門簷下的四盞皮絹大紅燈籠，在寒氣中搖曳著柔和的光芒。張居正剛下轎，積香廬主管劉樸就走上前來稟道：

　　「首輔大人，戚大帥已經到了。」

　　「啊，他在哪裡？」

　　「在這裡。」

　　隨著一聲洪亮的應答，只見一個身著三品虎繡武官補服的將軍大步繞過照壁，拱手前來相迎，這便是薊鎮總兵戚繼光。今天中午，戚繼光指派自己的心腹參將金鈺趕到內閣傳話，說是晚間進京，要找個地方與張居正私下嘮嘮嗑兒，張居正便選了積香廬，這也是他一散班就急急忙忙趕來積香廬的原因。乍一見到風風火火的戚大帥，張居正便忘卻了所有的煩惱，笑道：

　　「元敬兄，你到了多久？」

　　「一盅茶工夫。」戚繼光抬眼看了看四周，言道，「早就聽說積香廬，今天第一次來，倒真是個宴樂遊賞的好地兒。」

　　「何時你有空閒，也來這裡住幾天，散散心。」張居正說著，又問，「薰風閣的豬頭收到了嗎？」

　　「收到了。」戚繼光答。

　　這位戚大帥同張居正的前任高拱一樣，有吃豬頭肉的嗜好。每年春節，張居正都會從薰風閣買最好的薰豬頭，派專人用騾車送往薊鎮戚大帥行轅。前幾天過罷小年，他又命管家游七辦理此事。

　　說話間，兩人已走進了山翁聽雨樓，地龍燒得很暖，兩人都脫了斗篷和棉袍。接了先前的話，戚繼光又道：

　　「首輔大人，今年的薰風閣豬頭，你怎麼送這麼多，整整一百隻。」

　　張居正答道：「我聽說往年送給你的豬頭，你都分送給部將，甚至長城哨所的兵士，自己往往一隻都剩不下，所以就吩咐游七，今年多給你送一點。」

　　「多謝首輔關愛，」戚繼光看著張居正憔悴的臉色和凹陷的眼窩，動情地說，「首輔大人，幾個月沒見，你可又瘦多了。」

　　「豈只是瘦，精神也差得多，」張居正一下子又記起下午雲臺召見的事，不由得撫髯長歎，說道，「也許，我現在應該歸政了，退隱林下頤養天年。」

　　「首輔何出此言？」戚繼光驚問。

　　張居正不能將下午在雲臺的君臣對話告訴戚繼光，只是委婉言道：

　　「早在去年，不穀見聖上已經長大，可以獨自親政，心裡頭就鬆了弦兒，萌生退隱之意。」

　　「咱聽說，李太后不允。」

　　「是啊，」張居正撩起窗幔，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答道，「慈聖太后一直信任不穀。他看出皇上有親政的意思，竟然教訓皇上說，『三十歲之前，你想都不要想親政的事兒，一切還得請教張先生』，太后這麼一說，倒叫不穀左右為難。」

　　「李太后這句話，在底下傳得很廣。」

　　「是嗎？」

　　「官員們都知道，如今皇上發下的所有聖旨，其實都是首輔的擬票。大家心照不宣，認為要想辦什麼事，與其找皇上，不如找首輔。」

　　張居正對官員們的這種心態早有預料，只不過沒有人當面給他捅穿而已。這種局面對他究竟是禍還是福，他心底也是清楚的。他之所以還不能痛下決心離開宰揆之位，一來擔心萬曆新政的夭折；二來也不好拒卻慈聖太后的信任。此時，他對戚繼光說：

　　「元敬兄，官員們的種種議論，我也略有耳聞。有些官員甚至認為皇上成了傀儡，這與事實不符。我張居正雖然受太后之託，行使攝政之權，但任何時候，我都是皇上的臣僕。」

　　「首輔可以這樣說，但官員們心裡頭不這樣想，你拿他有何辦法？」

　　戚繼光與張居正關係非同一般，故說話直來直去，張居正知道這種話題縱然談論三天三夜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便收攝心神，勉強一笑言道：

　　「算了，不說這些煩心的事兒了。元敬兄，你說要同我嘮嘮嗑兒，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打緊的事兒，咱這次來，專為你的身體。」戚繼光詭譎地一笑。

　　「身體，我的身體怎麼啦？」張居正問。

　　「咱住在薊鎮，雖不常來北京，但也聽人說過，您的身體比過去差多了。方才，您自己也這樣講。」

　　「連我的身體，底下都有議論？」張居正約略有些吃驚，同時摻雜著一些不高興。

　　「你的身體關係到社稷蒼生，更連著千萬名官員的前途，他們焉能不關心！」

　　「是不是有人咒我，巴不得我早死？」

　　「這個，咱還沒有聽說過，」戚繼光看了看張居正敏感的眼神，言道，「但被你得罪的那些勢豪大戶，肯定會背地裡咒你。不過，更多的官員，還是希望你健康長壽。」

　　「這個我也相信。」張居正的神色略有放鬆，和緩言道，「特別是你戚大帥，巴不得我張居正成為彭祖第二。」

　　「是啊。」戚繼光爽朗地一笑，說道，「上個月，咱在薊鎮拜會了一個老中醫，他說了一番養生的道理，講得頭頭是道，咱受益匪淺。」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養生的道理千條萬條，最要緊處，其實就只有一個字。」

　　「哪一個字？」

　　「逆，順逆的逆！」

　　「逆？此字怎講？」

　　「鳥之溯風，魚之溯流，皆是逆行。惟其逆行，可得生氣。人處逆境，必能自強不息。所謂置於死地而後生，說的就是逆處取順的道理。陰陽家看風水，用沙水取逆，為的是迎生氣。《易經》六十四卦中最吉利的卦是《泰卦》，這《泰卦》的卦象是乾在下而坤在上，陽下陰上，這是大逆，但大逆就是大順。養生家取坎填離，坎為水，離為火，外坎內離是《濟卦》。濟就是調養，取坎填離就是返老還童。《易經》有一句話，叫『生生之為易』，這生生之道，就是採逆之道。首輔，你覺得老郎中講的這番道理，有無可取之處？」

　　「有，這是得道人之言。」張居正讚道。

　　「按老郎中所講的養生道理，咱比著葫蘆畫瓢，悟到道家的方術，實有妙處。」

　　「道家什麼方術？」

　　「採陰補陽啊！」

　　「採陰補陽？」張居正忍俊不住笑了起來，謔道，「你這位戚大帥，莫不是想當花帥了。」

　　「古人講酒色財氣四字，把色擺在第二，說色是刮骨的鋼刀，這話只對了一半兒，」戚繼光也不管張居正取笑，逕自講下去，「若是一味沉湎酒色，女人就是害命的毒藥。但如果深諳採陰補陽的大法，控馭有方，女人又可成為男人最好的養品。不然，乾下坤上鳳騎龍，為何成了大吉大利的《泰卦》呢？」

　　「戚大帥雄辯滔滔，看來你的採戰之理，比起你的軍事韜略來，毫不遜色啊！」張居正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首輔先甭誇獎，您聽我把話說完。」戚繼光擠了擠眼，接著又神秘地問，「前幾年，您的身邊是否有一位名叫玉娘的女孩兒？」

　　「有。」張居正心下一動。

　　「那幾年，咱瞧著您首輔大人，精氣神三樣都比現在好得多。您那時身體調養得好，玉娘功不可沒。」

　　「玉娘離我而去，已經四年了。」張居正說著有些傷感，「她就是從這積香廬走的。」

　　「咱知道，」戚繼光說，「聽說玉娘善解人意，她走後，首輔也曾傷心過一段日子。」

　　「人去樓空，說這些陳年舊事，只能令人徒自傷悲。」張居正說著站起身來，對戚繼光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說，「走，說了這半日的閒話，咱們也該填填肚子了。」

　　「就咱兩人吃飯？」戚繼光起身問道。

　　「不就咱兩人還有誰？」

　　「兩個大老爺們兒扎堆兒喝悶酒，有啥意思。咱這次來，給首輔大人帶來了兩個佐酒的。」

　　「佐酒的，人在哪？」

　　「在隔壁花廳裡，請首輔大人挪步過去一瞧。」戚繼光說著頭前帶路，將張居正領進一牆之隔的花廳。廳裡頭早坐了兩位美女，一見戚繼光進來，都連忙起身並排站著斂衽行禮。

　　這兩位嬌娃，都是深眼碧瞳，睫毛修長，鼻樑高聳，猩紅的嘴唇散發著迷人的魅力。更有奇者，二人長得一模一樣。嘴唇的弧線，微笑的眼神都毫無分別。一看到她們，張居正馬上想起那一位曾叫隆慶皇帝神魂顛倒的奴兒花花，禁不住精神一振，脫口問道：「這兩位可是波斯美女？」

　　「首輔好眼力！」戚繼光介紹說，「這兩個美人兒是一對孿生姐妹，都來自波斯。」

　　「難怪她們長得這麼像。」張居正的眼神一直不曾離開波斯美女令人勾魂的臉龐，又好奇地問道，「元敬兄，你是在何處得到她們的？」

　　「託人出關，直接從波斯物色到的。」

　　「你為何要將她們弄到中土？」

　　「為了給首輔調養身體。」戚繼光說著湊近張居正耳邊，小聲嘀咕道，「首輔，採陰補陽滋潤身體，這兩位胡姬，都勝過長白山上的千年老人參哪！」

　　「她們都叫什麼名字？」

　　戚繼光走近兩位波斯美女，指著張居正對她們說道：「這位美髯男子漢，就是咱對你們講過的首輔張大人。他是你們的主子，你們自己告訴主子，你們叫什麼名字？」

　　左邊的一個跨前一步，蹲了一個萬福，然後說道：「奴婢叫阿古麗，是姐姐。」

　　右邊的一個倣傚姐姐，施禮說道：「奴婢叫布麗雅，是妹妹。」

　　姐妹兩人的漢語不甚流利，但看上去已是懂得大漢閨門的禮節。張居正讚道：

　　「這姐妹兩個，倒是讓不穀想起了奴兒花花，天生尤物，風情萬種。」

　　「她們兩個進入中土已經半年，咱先讓她們待在薊鎮，委派專人調教。」

　　「難得你戚大帥如此有心。」

　　「過春節了，你送我豬頭，咱總得有所回贈哪！」

　　戚繼光開了一句玩笑，張居正拍拍他的肩膀，兩人會心地大笑起來。

第二十五回　猜燈謎說龍馬精神．獻頌詩免百姓欠賦

　　轉眼間就到了萬曆十年的元宵節。為了慶祝朱翊鈞登極十年，李太后頒下懿旨，要在紫禁城內舉辦聲勢浩大的鰲山燈會。

　　卻說皇城裡的鰲山燈會，本是一年一度的常例。其規模的大小並無定制，全憑皇上的嗜好和年成收入的好壞來決定。嘉靖年代晚期，因世宗皇帝篤信齋醮，為了開爐煉丹的方便，他竟搬出乾清宮另覓地方住下，不要說大臣，就是皇后嬪妃也不肯見面。因此，本是後宮同樂君臣同賞的鰲山燈會，就被他生生地免掉了。到了隆慶年代，因國庫空虛財力不濟，穆宗皇帝雖有心操辦賞燈樂事，終因銀根吃緊而不能大肆鋪張。規制一小，看起來也就沒啥意思，於是忽辦忽停，終不能提起興趣。朱翊鈞登極後的第一年，喜歡熱鬧的李太后便有意恢復鰲山燈會，但張居正認為財政拮据，皇上應帶頭節儉，力諫不可，李太后只得依他。一直到萬曆六年，朝廷入不敷出的狀況得以扭轉，太倉積銀漸多，皇城裡才舉辦了萬曆紀年以來的第一次燈會。自那之後又停了幾年。到了今年，這個突顯太平盛世檢閱朝廷實力的鰲山燈會，才得以梅開二度。

　　民間的燈會，往往在正月初八就開始，歷時十天結束。但皇城的燈會，總會是正月十五元宵節翻了酉時牌後準點開始，歇會的日子同民間燈節一樣，都是正月十八。

　　卻說元宵節這天晚上，大約申末時分，天色尚未完全黑盡，但高大巍峨的午門城樓以及端門上的五鳳樓，早已是華燈初上一片璀璨。遠遠看去，但見星球蓮炬火噴梨花、飛丹流紫錦簇花圍，燈楹燈柱、燈簷燈樑，燈其簾燈其壁、燈其簾燈其飾，兩座城樓聳在半空，恍若天上宮闕水晶世界。在京的公侯世家皇親國戚以及內閣輔臣六部九卿，還有翰林院六科廊等品秩雖低卻清榮高貴的詞臣言官，都獲准登上午門城樓陪侍皇上觀燈。他們的夫人女眷也都穿了誥服，被邀至五鳳樓，陪兩宮太后及王皇后欣賞鰲山燈火。另外，挨著午門城牆，還搭建了一長溜臨時看台，專門安置所有六品以上前來賞燈的京官。這是多年都沒有的盛事，因此，一過未時，受到邀請的官員便絡繹不絕趕來這裡。一時間，東西長安街上寶馬香車，鞍籠喝道，除了大九卿以上官員可以乘轎進入午門廣場這重門深禁之地，餘下官員一律落轎於金水橋外，步行進入端門。

　　一入酉時，大家瞧見一長列錦衣繡韉、張金戟玉的儀仗簇擁三乘大轎抬過金水橋。所有人都認識，打頭的正是張居正的大轎，另兩乘大轎，一乘裡坐著他的母親趙太夫人，另一乘坐著他的夫人王氏。三乘大轎一抵達，本來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午門廣場，剎那間靜得像是一個人都沒有。張居正在午門前下轎，所有官員都避之甚遠，只有鴻臚寺傳奉官跪下迎接。與此同時，他的母親與夫人在五鳳樓前下轎，早有一幫太監在那裡候著，將她們攙上樓去。

　　張居正一上得午門城樓，先到的王公大臣們一個個臉上都露出巴結的笑容，紛紛擠上前來和他行揖見之禮，樓上的秩序頓時有點混亂。正在張居正一一答禮寒暄之際，猛聽得廣場上九聲炮響，旋即聽到一名太監高聲喊道：

　　「太后，皇上駕到－－」

　　聲音才落，便聽得樓梯上雜沓的腳步聲，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朱翊鈞身穿簇新的袞龍袍，在馮保、張宏、張鯨等一大幫太監的簇擁下，已是滿面春風上得樓來。樓面上所有的人，包括朱翊鈞的外公武清侯李偉，都一起跪了下去。

　　在黑鴉鴉一大片跪著的王公大臣中，朱翊鈞首先看到了張居正，他慌忙快走幾步到了張居正面前，親手將他攙起，然後才說了一聲：

　　「眾卿平身！」

　　朱翊鈞在馮保的引領下坐到了特為他準備的御榻之上，各位跪著的王公大臣也紛紛謝恩爬起來坐上事先安排好了的位置，皇上左邊的錦緞太師椅，是張居正的座位，右邊坐的是英國公張溶，緊挨著張溶的才是武清侯李偉。張居正身邊一溜兒坐著的是內閣輔臣張四維和申時行以及六部九卿，內輔輔臣本來還有一位馬自強，他在萬曆六年秋天呂調陽死後不到一個月也因病去世，自此再沒有增加新的閣臣。眾位臣工坐定，五楹的樓面擠得滿屯屯的，朱翊鈞把身子側向張居正，恭敬地問：

　　「先生何時到的？」

　　「只比皇上先到了一小會兒。」張居正答。

　　「聽馮公公講，今年的鰲山燈會布置得好，花樣翻新，超過了往年。」

　　朱翊鈞顯得很興奮。張居正看了看垂在大門兩旁楹柱上的兩串製作精巧的寶蓮燈，也很高興地答道：「聽說東華門外燈市口的燈會也熱鬧非凡，皇上與百官萬民同樂，天下無不歡忻。」

　　說話間，又聽得一名太監跑到樓前倚著欄杆，朝廣場上銳聲高喊：

　　「開燈－－」

　　剎那間，鞭炮齊鳴鼓樂大作。本來黑咕隆咚的廣場，須臾間火樹嶙峋星開萬井。朱翊鈞與王公大臣們一起擁到欄杆前觀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廣場中間那一座氣勢磅礡的鰲山燈。燈山高七層，最上一層直與兩座城樓比肩。這燈山珠光寶氣，閃閃熠熠，吐翠旋璣，鏤金鐫玉，五綵燈焰炫迷了所有人的眼睛。這燈山大得讓人咋舌，且自下而上有路可通，身入其中，在層層疊疊千影萬影燈光下，自有登臨天市暢沐霞光的感覺。

　　在鰲山燈的兩旁，是兩條香風如夢銀花如幻的燈街，它們曲折逶迤，猶如兩條光芒四射的銀河。河中的浪花，便是數不清的花燈、鳥燈、獸燈、蟲燈、游魚燈、走馬燈；料絲夾畫燈、縐紗堆墨燈、明角皮紙燈、金線麥秸燈；含珠騰龍燈、吐火麒麟燈、八仙過海燈、十二生肖燈；杭州皮絹燈、滇南彩漆燈、閩中珠燈、白下角燈－－數百種形態迥異各展風采的花燈，直叫人心曠神怡目不暇接。

　　這兩條燈街，入口處都有招牌。左邊燈街口子上，五盞八角玲瓏宮燈上各寫了一個大字，合起來是「九曲黃河燈」。頤名思義，這條燈街很長，猶如九曲黃河。一入街中，便設有多處藩籬，綵燈巧布，人入其中，往往轉暈了找不到出口。右邊燈街入口處，吊了七盞走馬宮燈，上面書寫的字兒是「二十四番花信燈」。在萬曆六年的鰲山燈會中，就紮飾了「九曲黃河燈」，朱翊鈞還曾興致勃勃地走了進去，若不是管燈的火者領路，他恐怕在裡面轉悠一晚上也出不來。今夜裡，朱翊鈞還想進去一試，他就不信自己沒有本事走出來。但是，右邊的這個「二十四番花信燈」卻是萬曆六年那次燈會中沒有的，朱翊鈞喊來馮保，好奇地說：

　　「二十四番花信燈，是個啥含義兒？」

　　馮保笑著答：「這是老奴的一個主意。古人道春天是二十四番花信至，三千世界露華濃。咱就想，何不把這些美麗的春景兒搬到鰲山燈會上。」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朱翊鈞讚賞道，「二十四番花信，究竟是怎樣一個說法？」

　　「這個嘛，」馮保指著張居正身邊站著的申時行，笑道，「老奴是討教申先生才知道的，讓申先生直接告訴萬歲爺。」

　　申時行是嘉靖四十二年的狀元，在翰林院待了很多年，是有名的才子，張居正一直器重他，把他定為朱翊鈞的六名講臣之一。但他深沉練達，為人做事從不張揚，在這種眾目睽睽的大場面中，他從來都是甘在人後三緘其口。這會兒馮保點了他的名，情知躲不過，只得擠上前來言道：

　　「啟稟皇上，這二十番花信風，乃與節令對應。我們常言氣候二字，氣指的是一年二十四節氣；候，便是氣中的日程。一氣是十五天，一候是五天，每一氣中含有三候。二十四番花信，指的是從小寒到穀雨這四個月。這四個月，共有八氣二十四候。每一候中，都有一種花作為風信對應，昭示節令的推移與變化。」

　　「原來是這樣。」朱翊鈞覺得很新鮮，便饒有興趣地對申時行說：

　　「二十四番花信，你現在一樣一樣給朕仔細道來。」

　　申時行習慣地看了看張居正，見張居正也正滿臉微笑地看著他，便略自沉吟了一下，答道：

　　「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上旬之間，為小寒降臨之日。小寒三候，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古人言梅花報春，就因為它是二十四番花信中的第一名。小寒之後是大寒，大寒第一候是瑞香、第二候是蘭花、第三候是山礬；接下來是立春一令中的三候，第一候是迎春、第二候櫻桃、第三候望春；立春之後是雨水，第一候是菜花、第二候是杏花、第三候是李花；爾後是驚蟄三候，第一候是桃花、第二候是棠棣、第三候是薔薇；驚蟄過了是春分，第一候是海棠、第二候梨花、第三候是木蘭；再說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麥花、三候柳花；最後一個節氣是穀雨，第一候是牡丹，第二候是荼蘼，第三候是楝花，過了楝花風信，節令就到了立夏。」

　　朱翊鈞神情專注聽完申時行的講述，猛然看到簇擁在他周圍的王公大臣一個個支著耳朵聽他們談話，這才霍然醒悟到今晚上不是開經筵而是看花燈，忙招呼馮保安排大家各處賞燈去。看到大臣們轟地散去，馮保又道：

　　「萬歲爺，二十四番花信燈，每一種花都紮了十盞樣式不同的燈，那條街上一共有花燈二百四十盞，每一盞燈上都貼了一首燈謎。」

　　「燈謎？好哇，大伴，你陪朕猜燈謎去！」朱翊鈞一下子興奮起來，接著又對身邊的張居正言道，「張先生，咱們一塊兒去猜一猜燈謎，好嗎？」

　　「好！」張居正難得這麼開心。

　　三人遂一起下樓，才走了兩步，朱翊鈞似乎記起了什麼，又停下腳步四下裡逡巡，看到武清侯李偉正在樓堂角落裡坐著，一邊吃著果點，一邊與輔臣張四維說著悄悄話兒，遂又吩咐貼身內侍：

　　「周通，你去把武清侯喊來，讓他老人家隨咱們一起下樓，去看二十四番花信燈。」

　　朱翊鈞一行下樓來到二十四番花信燈的入口處，只見兩宮太后和王皇后幾個也正嫋嫋婷婷朝這裡走來，朱翊鈞迎前一步喊道：

　　「母后，咱邀了張先生來猜燈謎。」

　　「好呀，看有什麼燈謎，能把張先生難住。」李太后抿嘴兒一笑言道。她一眼瞥見夾在人縫兒中的父親，便朝他微微一揖，問道，「家中春節過得可好？」

　　「好。」武清侯李偉忽然顯得拘謹，憨笑道，「好閨女，今年的鰲山燈，讓你爹開了眼界。」

　　「鈞兒登極十年，咱想該慶祝一番，虧得張先生和馮公公盡心盡意，這燈會才如此輝煌。」

　　「這要花多少錢哪！」李偉摸了摸身旁一根包了金箔的燈柱大發感慨。

　　「瞧你說這話，還是鄉下的李老倌。」李太后說著咯咯咯地笑起來。

　　馮保湊趣兒言道：「武清侯，您是擔心萬歲爺花不起錢是不是？如今的萬歲爺，可不是你女婿隆慶皇帝爺那時的景象。現在，萬歲爺大錢不動，就是掃掃箱子角兒，這樣的鰲山燈會，一個月辦一次，也還綽綽有餘。」

　　一說到錢，朱翊鈞就敏感地看了看張居正，見這位師相望著頭頂上的宮燈出神，似乎別有所思，便打斷眾人的談話，帶頭走進了二十四番花信燈的燈街。

　　一入口，便是璀璨奪目的梅花燈陣，打頭的第一盞燈，高約八尺，縐紗紮就的五瓣臘梅，通體透明。花蕊間插著一個精緻的黃綾絹軸，馮保命守燈的小火者取下，恭恭敬敬送到朱翊鈞手中，朱翊鈞抖開一看，上面是一首詩：

　　闖關踏隘氣吞吳，馳向中原拜洛書。

　　盡載英雄朝帝闕，忠心豈肯赤龍孤。

　　詩下面還有三個工整小字：打一字。

　　「啊，原來這是個字謎。」朱翊鈞立馬來了興趣，將詩軸反覆看了幾遍，問道，「這是字謎嗎？」

　　「肯定是，」馮保答。

　　「這個字謎毫無蹤跡可尋，這是誰出的？」

　　「是翰林院裡的詞臣，這裡頭的二百四十個燈謎，都是他們編出來的。」

　　朱翊鈞拿著詩軸左看右看，怎麼看不出頭緒，便把詩軸朝燈下值勤的太監手中一塞，說道：

　　「這個難猜，走，咱們往前看去。」

　　李太后就站在兒子身邊，見他要走，連忙喊住他，說道：

　　「鈞兒，這是第一個燈謎，你非猜出來不可。」

　　「為何？」朱翊鈞瞪大了眼睛。

　　「既然擺在第一，肯定是個吉兆，你這一走，好兆頭不就沒有了？」李太后笑著說。

　　朱翊鈞不敢違抗母命，只得重新拿起詩軸，但仍看不出奧妙，遂指著馮保說：

　　「大伴，你說，這是個啥字兒？」

　　馮保笑著答：「這二百四十個燈謎的謎底兒，老奴都已知曉，咱若說出來，豈不是作弊？」

　　「張先生呢，你知道謎底嗎？」

　　「臣不知道。」張居正回答。

　　「那你猜猜。」

　　打一看到詩軸，張居正就開始琢磨，這會兒從容答道：「這個字謎，若從字劃構架上去尋思，肯定如墜五里霧中，這是一個會意的字謎。」

　　「會意？那它是什麼字？」

　　「馬字，駿馬的馬。」張居正指著朱翊鈞手裡的詩軸解釋說，「闖關踏隘，馳向中原，都是說寶馬的故事，三四兩句語意更明瞭，烈馬載天下英雄盡朝帝闕，輔佐皇上開創千秋盛世。」

　　「玉龍孤怎講？」朱翊鈞追著問。

　　「玉龍指的是皇上。」張居正說著看了李太后一眼，又道，「皇上上應天命，降臨人間是嘉靖四十一年，這一年是壬戌年，壬戌五行屬水、玉與金配，屬金，金生水，玉龍乃皇上天命之象。如今駿馬來朝，皇上就不會孤單。」

　　「朕本來就不孤單呀。」朱翊鈞仍覺納悶。

　　「皇上忘了今年的年屬嗎？」

　　「年屬？」朱翊鈞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笑道，「今年是壬午年，屬馬，難怪第一個燈謎出了個馬字兒。」

　　「馬與龍配，即龍馬精神，皇上得此吉兆，乘風御氣窮極八荒，更當親政愛民勵精圖治。」

　　「好兆頭，好兆頭！」李太后連連稱讚，與陳太后兩人，都喜得合不攏嘴。

　　「這字謎出得好，張先生解釋得更好。」朱翊鈞說著就喊自己的貼身內侍，「周通！」

　　「奴才在。」周通上前一步。

　　「給張先生賞－－」朱翊鈞本想說「賞五兩銀子」，一想張先生又不是宮內的奴才，便改口道，「張先生的高堂老母坐在五鳳樓上賞燈，你傳旨下去，給她老人家賞五疋杭綢。」

　　張居正本想推卻，但想到受賞者是母親大人，他只好誠惶誠恐地謝恩。

　　※※※

　　朱翊鈞陪著兩宮太后逛燈街猜燈謎，差不多花去了一個多時辰，此時廣場上的鰲山燈會，恣意遊戲笑語歡聲已是達到頂峰。兩座城樓上，也是管弦嘈嘈嬌聲應板，繡筵綺席金盞重開；御茶御酒芬芳滿腹、珍饈賞賜人盡開顏。朱翊鈞重上午門城樓，高高興興同王公大臣們吃了幾杯酒，然後問張居正：

　　「張先生，如此良宵美景，按規矩，翰林院的詞臣們應該獻詩上來，以記其盛。」

　　「皇上聽言極是，詞臣們想必早就準備好了。」

　　張居正說著讓申時行去鄰座請翰林院掌院學士于慎行過來，張居正對他說：

　　「皇上請你們作鰲山燈會的承製頌詩，你們想必都打好了腹稿，快快都把佳作獻上。」

　　「限半炷香工夫，誰慢了罰酒。」張四維一旁湊趣補了一句。

　　于慎行知道今夜場面難得應付，故滴酒未沾，這時欠了欠身子，含笑說道：

　　「承製頌詩本鰲山燈會題中應有之義，臣等已略作考慮準備獻醜。但按規矩，首輔才高八斗，應該首開韻府敲金戛玉以啟祥瑞。接下來是張閣老、申閣老一吐錦繡，你們鴻篇未制，臣等焉敢蹇足而先？」

　　朱翊鈞一聽，這話在理，便對張居正說：「張先生，您不動筆，他們於心不安。」

　　張四維與申時行還有英國公張溶等一幫王公大臣一起攛掇，張居正情知推不過，便起身走到早就鋪好紙墨的書案前，提起飽蘸濃墨的長鋒羊毫，一邊構思一邊寫了下來：

　　今夕何夕春燈明，太平天子踏月行。

　　燈搖珠彩張華屋，月散瑤光滿禁城。

　　禁城迢迢通戚里，九衢萬戶燈光裡。

　　花怯春寒帶火開，馬衝香霧連雲起。

　　絃管紛紛夾道旁，遊人何處不相將。

　　花邊露洗雕鞍濕，陌上風回珠翠香。

　　花邊陌上煙雲滿，月落城頭人未返。

　　共道金吾此夜寬，便愁玉漏春宵短。

　　御溝楊柳拂銅駝，柳外樓台雜笑歌。

　　五陵豪貴應難擬，一夜歡娛奈樂何。

　　年光宛轉不相待，過眼繁華空自愛。

　　君不見，神州父老欣相告，新燈萬盞向春開！

　　張居正寫下這首「奉御承制元夕行」，一擱筆就引來滿堂喝彩。他開了這一個好頭，張四維、申時行兩個大學士以及翰林院待詔的十位詞臣，一時間紛紛獻藝。諸位都是才華橫溢風流倜儻的國士，個個筆下滾珠瀉玉。詩成張掛起來，便有許多人駐足欣賞。其中，翰林院編撰馮琦寫出的《觀燈篇》尤為引人注意：

　　帝握千秋曆，天開萬國歡。

　　鶯花稠正月，燈火漢長安。

　　長安正月璇璣正，萬戶陽春布天令。

　　新歲風光屬上元，中原物力方全盛。

　　五都萬寶集燕台，航海梯山入貢回。

　　白環銀甕殊方至，翡翠明珠萬里來。

　　薄暮千門凝瑞靄，當天片月流光彩。

　　十二樓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海。

　　萬歲山前望翠華，九光燈裡簇明霞。

　　六宮盡罷魚龍戲，千炬爭開菡萏花。

　　六宮千炬紛相似，星橋直接銀河起。

　　赤帝真乘火德符，玉皇端拱紅雲裡。

　　燈煙散入五侯家，炊金饌玉鬥驕奢。

　　桂燼蘭膏九微火，珠簾繡幌七香車。

　　長安少年喜賓客，馳騖東城復南陌。

　　百萬縱博輸不辭，十千沽酒貧何惜。

　　夜深縱酒復征歌，歸路曾無醉尉訶。

　　六街明月吹笙管，十里香風散綺羅。

　　綺羅笙管春加繡，窮簷漏屋寒如舊。

　　誰家朝突靜無煙，誰家夜色明如晝。

　　夜夜都城望月新，年年州縣告災頻。

　　願將聖主光明燭，並照冰天桂海人。

　　這首功力深厚想像飛騰的詩，用了四張大內專用的四尺灑金暗花宣紙，才把它抄下。小內侍把這首詩掛在樓堂入口的顯眼處，很多人都擠上去看，傳出一片讚揚之聲。在張居正的推薦下，朱翊鈞挪步過去細讀，讀到大半，他連連叫好，待到讀完，卻默不作聲了。

　　「皇上為何不說話？」張居正一旁問道。

　　「朕看這位馮琦，是晚節不保。」朱翊鈞蹙起眉頭。

　　張居正一驚：「皇上何出此言？」

　　「馮琦這首《觀燈篇》，大半都寫得不錯，像『薄暮千門凝瑞靄，當天片月流光彩，十二樓台天不夜，三千世界春如海』這些句子，都寫出了鰲山燈的氣勢。可是，讀到『燈煙散入五侯家，炊金饌玉鬥驕奢』，朕就起了疑心，這個馮琦是不是指桑罵槐？說王侯大臣們藉著燈會之機大肆奢華，明裡是罵王侯，暗中指的是朕不該舉辦鰲山燈會。最後幾句，馮琦算是露出了尾巴，什麼『年年州縣告災頻』，什麼『願將聖主光明燭，並照冰天桂海人』，你聽聽，這不是在罵朕只顧自家歡樂，卻全然不顧民間疾苦麼？」

　　朱翊鈞說著，氣得一跺腳。張居正趕緊言道：「請皇上息怒，據臣來看，馮琦並非有意譏刺皇上。」

　　朱翊鈞用手指著灑金宣紙，沒好氣地回道：「白紙黑字，難道朕還誣他？」

　　「馮琦想讓聖主的光明燈照徹天下，這應是作臣子的最大心願。皇上，你應該高興才是。」

　　張居正這樣委婉勸說，朱翊鈞仍覺得氣不順，對馮保說：「馮公公，你去把這個馮琦找來。」

　　「不用找，卑臣在這裡。」

　　隨著這一聲回答，只見從對面楹柱下跑過來一名六品官員，朝著朱翊鈞跪下了。這人便是馮琦，他的詩寫好掛出之後，他就一直站在近旁觀察動靜。皇上與首輔兩人的對話，一字一句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候，城樓上三個一堆五個一夥湊在一塊談天說地品月賞燈的王公大臣們，聽到這邊的響動，都紛紛停止說笑，一齊把目光投射過來。

　　朱翊鈞並不看周圍人的臉色，而是目光炯炯盯著馮琦，厲聲問道：「你在詩中說『年年州縣告災頻』可有實據？」

　　「有。」

　　「說給朕聽！」

　　「卑臣遵旨，」馮琦仰起臉來奏道，「臣是南直隸蘇州府人，咱們蘇州府雖是天下膏腴之地，但賦稅較之它府，卻不知重過幾倍，故種田人家歷年積欠難以清還。如今，一個府還欠有四十多萬石田租無法清繳。蘇州府官員年年都向戶部報告請求減免，均未獲批准。」

　　「真有這事？」朱翊鈞問。

　　「實有其事，」回答的不是馮琦，而是張居正，他言道，「江南蘇州，松江兩府，自隆慶元年至萬曆七年這十三年間積下的田賦欠額，高達七十多萬石。現據戶部統計，這期間全國的積欠是一百五十多萬石。蘇、松兩府幾乎佔了一半。不是蘇松兩府官員不力，更不是地方的百姓刁滑，而是這兩個府歷來承擔的稅糧較它處為重，小民無力交付，故越積越多。年前，應天巡按孫光祐曾呈上奏疏請求蠲免兩府積欠，不知皇上是否看到？」

　　「何時的奏疏？」

　　「臘月二十九日才到，想必已放年假，皇上尚未見到。」

　　「唔，」朱翊鈞聽張居正這麼一說，心中已有了底。他猜想馮琦是在張居正的授意下，選定在這鰲山燈會上以詩進諫，便問張居正，「蘇松兩府的稅糧該不該減，張先生心裡頭肯定已有了主意。」

　　「想法是有，」張居正毫不隱諱，坦言說道，「天下百姓，特別是那樣小戶人家，財力十分有限。他們基本上是靠天吃飯，若該年風調雨順，一年的收入，也僅僅只能供交當年的稅糧。若遇上荒年，田地歉收，當年的稅糧都交不起，哪裡還有能力償還上年的積欠呢？臣曾讓戶部派員到下面州縣作過調查。一些徵收賦稅的官員欺蒙朝廷，逃避責任，常常將當年徵收的稅糧挪作附帶的徵收，名義上完成了以前的欠稅，實際卻減少當年的徵收。今年減少的稅糧，又成為明年的積欠。官府索取逼求無休無止，百姓怎麼能忍受！丁門小戶被逼得家破人亡，執事的胥吏卻填飽私囊。天下庶民百姓是國家穩固的基石，百姓的疾苦就該是皇上的疾苦。現在，國庫貯藏充盈，因此，臣建議皇上，下旨蠲免全國萬曆七年以前的所有積欠。這樣的善舉，就等於皇上給全國的每一位老百姓，都送去了一盞大光明燈！」

　　賞燈本在興頭兒上的朱翊鈞，猛然聽到張居正這一番涉及民間疾苦的宏論，感到很在理，但又覺得這番討論不是時候兒，為了不誤欣賞這多少年才有一回的鰲山燈，他趕緊對跪著的馮琦說：

　　「馮琦，你這《觀燈篇》寫得好，朕明日給賞。關於免除萬曆七年以前積欠的田稅，就按張先生說的辦。明日上朝，第一道旨就下這個。」

　　「謝皇上。」

　　馮琦從地上爬起來，雙眼噙滿激動的淚水，但朱翊鈞這時已沒有心思聽他的嘮叨。樓下廣場鰲山燈前，已經響起了如春雷震耳的彭彭鼓聲，眾人又都擠到欄杆前朝下觀看，只見九九八十一個叉角童子，奔跑跳躍擊起了腰鼓，在他們中間，還有七七四十九個小姑娘提著籃子，在叉角童子間翩翩起舞。她們籃子裡盛滿了鮮艷的花瓣，踩著鼓點揮動玉臂盡情拋灑－－廣場上頓時下起了花瓣雨。馮保好不容易擠到朱翊鈞跟前，扯著嗓子介紹說：

　　「皇上，這個節目叫《仙女散花太平鼓》。」

　　鰲山燈會，再一次進入高潮。

第二十六回　馮保探病窺猜聖意．錢普求見又啟新憂

　　大約是元宵節晚上觀看鰲山燈會偶感風寒的緣故，第二天張居正就頭痛腦悶四肢盜汗，周身痠痛起不來床。皇上聞此消息，派了太監來家慰問，並下旨給張四維與申時行兩位輔臣，要他們多分擔內閣日常政事，重大事項還是前往紗帽胡同請示首輔裁奪議決。

　　如今的張大學士府，用人丁雜亂四個字來形容一點也不過份。張居正的六個兒子已有四個成家。他的大兒子敬修，萬曆二年就考中了進士，如今在禮部任六品主事。二兒子嗣修與三兒子懋修，去年雙雙折桂，一為探花一為狀元，都得選庶吉士在翰林院供職，再加上因張居正九年考滿進太師銜而恩蔭一子，四兒子簡修授封正六品兵馬司指揮，一門榮貴煞是了得！兒子們雖然官袍加身，卻都沒有自己的「官邸」，大大小小都還窩在張大學士府中。這皆因張居正怕他們學壞，不肯放他們出去另立門戶。如此一來，大家裡頭套小家，滿堂兒孫再加上張居正的母親趙太夫人，老少四代幾十口人。除此之外，還有一百多名各類男女傭僕。二百多號人一天到晚喧喧鬧鬧，張居正縱然在家養病，也很難清靜下來。因此，就藉了這個理由，他堂而皇之搬進積香廬住了下來。表面上的理由是這裡環境清幽宜於調養，其實真正的理由是因為積香廬金屋藏嬌－－阿古麗與布麗雅兩位孿生姐妹住在這裡。

　　不知不覺，張居正在積香廬住了一個多月，這期間，雖然他的夫人以及兒子們隔三岔五來這裡探望，但一直陪侍左右的，卻只有他的管家游七。不是他的親人們不肯來侍奉湯藥，而是張居正嫌他們礙眼，不准他們常來。看看已到了二月下旬，泡子河邊的柳樹都爆出了豆粒大的綠芽兒，太陽底下拂面吹來的風暖融融的令人愜意。可是，療治了一個多月的張居正，病情不但沒有減輕反而加劇，近幾日臥床不起，連說話都覺得沒有力氣。

　　這天半上午，吃過湯藥的張居正正迷迷盹盹地睡在山翁聽雨樓二樓的寢房裡，忽然房門外的起居廳裡傳來輕微的說話聲將他驚醒，仄耳聽去，是馮保與游七在說話，只聽得馮保問：

　　「張先生這一晌吃的什麼藥？」

　　「太醫院的院正開的，他說咱老爺內火太重，脾乾腎燥，便開了降火祛邪的湯頭。」

　　「吃後有效果麼？」

　　「倒不見有什麼奇效。」

　　「聽說張先生－－」

　　說到這裡，廳裡的聲音低了下去。張居正頓時一個激靈清醒了許多，他想起來卻周身綿軟，只得輕輕咳嗽一聲，游七聽見響動就匆匆掀簾兒進來。

　　「馮公公來了？」張居正聲音微弱地問。

　　「是。」游七吩咐守值的丫環替張居正掖好被子。

　　「請他進來。」

　　張居正說著，又一次強撐著身子要坐起來迎客。馮保正好這時跨進了門，見狀忙快步上前阻攔，言道：

　　「張先生就這麼躺著，千萬不要動。」

　　張居正也不再堅持下床，丫環找來大迎枕把他的頭部墊高，就這麼半躺著。游七搬來一把太師椅挨著床邊放下，請馮保落坐。

　　卻說張居正此次發病後不幾天，馮保就來看過，那時只覺得張居正氣色雖差，但兩眼仍炯然有神，心想無大礙，回到宮裡頭，還專門向兩宮太后和皇上作了稟報，說張先生得的是時症，調養一些日子就會好起來。後來聽說病情越來越重，心裡頭便放心不下，今日一大早到宮裡頭請示了皇上，便啟轎來積香廬探望。這會兒見張居正眼窩深陷印堂發黑，不單面色乾枯，就連平日修長黑潤的一部長鬚也失去了光澤，一瞧這副模樣，馮保嘴一癟，竟簌簌落下淚來。張居正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馮公公，多謝您來探望。」

　　馮保拭了拭眼淚，難過地說：「是兩宮太后和皇上，差老夫前來慰問。」

　　「不穀身體不爭氣，連累太后與皇上。」

　　張居正說著，枯澀的眼窩裡也有淚花打轉。馮保握了握張居正伸出被窩的手，滾燙滾燙火炭一般，便問道：

　　「聽游七說，您吃的都是太醫院的湯頭？」

　　「是的。」

　　游七插話說：「太醫院每天有兩名郎中在這裡當值，須臾不得離開。」

　　「這個咱知道，這是皇上親自安排的。」馮保皺著眉頭說，「但太醫院的郎中，十個倒有九個是藥呆子。開出的湯頭吃不死人，也救不活人。京師向來有諺語，道的是『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這四句話專諷刺名實不符。所以，這太醫院的藥方，咱心裡頭始終存著疑，聽說你久治不愈，咱便從大同給您請了個郎中來，這郎中專治疑難雜症，素有『王神仙』之稱。」

　　「人呢？」張居正問。

　　「已在樓下坐著。」

　　馮保說話時，游七早下樓把王神仙請了上來。只見這王神仙已七十多歲，但鶴髮童顏神清氣爽，一看就讓人相信是有道行的人。王神仙進屋後行了覲見大禮，略事寒暄後，便走到床前替張居正把了把脈，然後又看了看臉色，說道：

　　「大人名為陽燥，實則陰虛。」

　　「何以見得？」馮保問。

　　王神仙答：「如果小老兒沒有說錯的話，首輔大人的右眼已看不清東西。」

　　「是的，」張居正微微點了一下頭，答道，「元宵節後，不穀的右眼突然變壞，看東西模模糊糊的，如今讀奏章、擬票，全憑一隻左眼。」

　　「小老兒還說一點，大人一直解不出大便來。且大便口常常帶血。」

　　張居正眼珠子一轉，微微頷首道：「這也是真的。」

　　「咦，王神仙你果然有一手，」馮保嘖嘖稱奇，問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王神仙答：「這其實很簡單，只須懂得八卦就可以解透。一般人只把八卦對應於山川萬物，其實人身就是一個八卦。人的頭圓圓的，象徵乾天，雙足方方的，象徵坤地，古人言天圓地方，人又何嘗不是這樣！頭足之間，人的身體像艮山，津液像兌澤，聲音像震雷，呼吸像巽風，血榮像坎水，氣力像離火。一身八卦皆全。還有，人的耳、目、鼻，皆是兩個孔，口、小便與大便口，皆是單竅。雙為陰。單為陽，一陰一陽謂之道，故若要看一個人的身體病情，則首看鼻下、口上之人中。對應六十四卦，這人中穴是泰卦。首輔大人為木命之人，人中穴應是亮青之色，但眼下為赤紅之色，這就是病象。赤紅屬火。木生火，說明首輔身上元氣喪失太多。《素問》中講到，『天不足西北，故西北陰也，人右耳目不如左明。地不滿東南，以東方陽也，人左手足不如右強。』氣屬陽，形屬陰。陽左陰右，陽清陰濁，陽虛陰實也。首輔大人現在恰恰相反，不是陽虛陰實，而是陽實陰虛。所以，根據人中穴的顏色以及脈息，小老兒推斷首輔大人右眼已看不清東西，這是腎氣不足，陰虛嚴重的表現。陰上陽下，水既不能剋火，火便燥熱下行，至大便處瘀結發虐，故皮乾滲血。大便中的水分也被邪火烤乾，板結成塊難以排泄。」

　　王神仙一番宏論，馮保聽得癡了。因將病情說得如此準確，張居正也深為折服，他彷彿看到了希望，不無焦灼地問：

　　「王先生，不穀身體應如何調養？」

　　王神仙並不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首輔大人前兩年，是不是吃了不少補藥？」

　　這一問叫張居正不好回答。打從和玉娘相識之後，他就經常吃一些諸如海狗腎之類的壯陽藥。春節前戚繼光將阿古麗和布麗雅兩位波斯美女送給他的時候，還順便給他帶來了一箱產自日本的極品海狗腎。現在聽王神仙這麼一說，他才感到可能是海狗腎對身體造成了危害。

　　王神仙見張居正沉默不語，內心已明白了八九分，他委婉勸道：

　　「首輔大人再不要吃任何補藥了。當年。大人輔佐皇上開創萬曆新政，第一步是振衰起隳，整飭吏治懲抑豪強，整頓馳驛清查莊田，這幾樣對於朝廷來講，無一不是瀉藥，因此，幾年下來大見功效。現在，大人的身體同國事一樣，唯一能做的不是補，而是瀉，這也算是振衰起隳。」

　　張居正覺得王神仙的話很是中聽，便道：「王先生說得極好，不穀一定按你說的去做。」

　　王神仙看罷病，便在游七的帶領下，下樓去開湯頭藥方去了。寢房裡只剩下張居正與馮保兩人。馮保瞧著張居正憔悴的樣子，知道他體力很難堅持，便想著要告辭。但兩人見上一面也不太容易，心中該有多少話要說，故又捨不得馬上離開。張居正看出馮保的矛盾心情，加上他也有許多心裡話要說，便主動言道：

　　「馮公公，請你留下，陪不穀多坐會兒。」

　　「咱是捨不得走，」馮保說著歎了一口氣，怔怔地盯著張居正，滿腹心事言道，「張先生，你的身子千萬不能垮掉。」

　　「我又何嘗想躺在床上，」張居正苦笑著，憂傷回道，「從當首輔到現在，我像一隻永不卸磨的驢，再好的身子骨兒，也頂不住啊！」

　　「大明江山，如果重千斤，你張先生一人肩上扛了八百斤，焉有不累之理。」馮保感歎著。

　　「這些時，不穀一直在想，萬曆新政已初見端倪，或許，我應該卸下首輔之職了。」

　　「什麼，你想致仕？」馮保身子一顫。

　　「是啊，力不從心了。」

　　「張先生，你千萬不能這樣想！」

　　「為何？」

　　馮保愣了愣，言道：「張先生，你總該懂得人一走，茶就涼的道理。」

　　「我怎麼不懂！」張居正雖在病中，但一言政事便雙目生光，他警覺地問，「你是否聽到了什麼？」

　　「皇上對你的病情問得很詳細。」

　　「他是關心。」

　　「他非常關心，」馮保眼神裡露出一絲憂慮，小心說道，「皇上讓老夫前來探視先生的病情，一定要弄清楚是重還是輕，如果是重，重到什麼地步，他要確切知道。」

　　「哦？」

　　「還有李太后，她也把老夫叫過去問了好幾次，她親自到乾清官指示皇上，要他從內庫撥金幣給您治病。她還對老夫說，她每天多抄一個時辰的《金剛經》，為你祈福。」

　　張居正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到萬曆三年在大隆福寺的那次會見，對李太后的感激之情中更增添了幾分溫馨。想了想，他說：「請馮公公代不穀轉呈太后與皇上，臣仰荷聖恩，屢蒙憫念。一旦好轉，臣立刻上表謝恩。」

　　「病呢？咱該如何回覆皇上？」馮保叮了一句。

　　「你據實而言。」

　　「這萬萬不可，」馮保立刻搖著頭，決斷地說，「不能讓人覺得你病得嚴重，沉痾難愈，這樣，就會有人心生妄想。」

　　「唔－－」

　　「依老夫觀察，皇上與太后兩個，對您患病雖然都很關切，但心裡頭的想法卻並不一樣。」

　　馮保的話點到為止，但張居正已聽懂了未盡之言。近兩年來，朱翊鈞對他的禮遇超過以往任何時候，但真心求教的態度卻大不如從前，就說元宵節那天夜裡在午門城樓，朱翊鈞雖然聽從他的建議減免天下積欠賦稅，但明顯心不在焉。馮保本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厲害人物，他早就看出皇上與張居正親密無間的君臣關係只是表面，內裡早已出現了裂痕。他與張居正兩個可謂皇上的左膀右臂，任誰失掉對另一方都是不幸。單從利益上講，馮保就不肯讓張居正垮掉。所以，他方才的話意在提醒。張居正思忖了一會兒，便試探著問：

　　「馮公公，你認為聖意有不可揣摩之處？」

　　「皇上長大了，天威莫測啊！」馮保的答話蘊含了幾分畏懼，接著又憂心忡忡言道，「如今，京城各大衙門，似乎像一盤散沙，官員們都在猜測你究竟患的什麼病，能否痊癒。」

　　「這個你就是不說，不穀也猜想得到，」張居正一副不屑的樣子，「朝廷一有風吹草動，官員們就會為自身前途著想，豎起耳朵到處打聽小道消息。」

　　「你說得不錯，」馮保憤懣地回答，「張先生你大概還不知道，有人出大價錢，要買太醫給你看病的藥方。」

　　「有這等事？」張居正一驚，「買藥方幹啥？」

　　「從你的藥方，就可以推測出你究竟得了什麼病，是不是無藥可治的絕症。」

　　「這個人是誰？」

　　「駙馬都尉許從成。」

　　「他？」張居正眼光霍然一跳，「自從萬曆四年子粒田徵稅，到萬曆九年清丈田畝，這許從成處處與我作對，他想我死，理屬必然。」

　　「張先生，恨你的何止一個許從成。」

　　「這個不穀知道。孟子說『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我任首輔十年，得罪的幾乎全都是王公大臣。上任之初，不穀就想到過與巨室作對的種種結局，就曾說過『雖萬箭攢體亦不足畏』的話。也許，此言或成讖語。」說到這裡，張居正頓了一會兒，又問，「許從成拿到藥方了？」

　　「沒有。」馮保回答說，「你一患病，老夫就請得皇上聖諭，告知太醫院的郎中，你的病情是朝廷最高機密。凡給你治病者，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外人透露病情。誰敢違旨，嚴懲不貸。」

　　「還是馮公公想得周到。」張居正向馮保投以感激的一瞥。

　　馮保歎道：「還有一句話，不知老夫當不當講。」

　　「馮公公有什麼話儘管直言。」

　　馮保瞇著眼兒，似乎下了好大的決心才把話說出口來：「張先生，老夫建議你還是搬回家療養。」

　　張居正一愣，問：「馮公公何出此言？」

　　馮保問：「聽說積香廬裡，有一對波斯美女？」

　　「是有。」張居正在被窩裡挪了挪身子，臉色稍稍有些不自然，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馮保並不回答這個問話，只繞題兒答道：「這事兒，外頭已有了一些傳聞。」

　　「都說些什麼？」

　　「說你的病，同當年隆慶皇帝爺一樣，都是因色傷身，是女人惹的禍。」

　　「豈有此理！」

　　張居正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馮保覷著他，繼續言道：「張先生你別激動，咱與您相交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你的秉性？你是那種沉湎酒色荒淫無度的人麼？弄兩個波斯美女來，嘗個鮮兒逗個樂兒，作為一個正常的男人，原也無可厚非。何況您日理萬機身心俱疲，一到晚上，更需要有年輕貌美的女孩兒來給你溫枕解乏。咱馮某雖然是個公公，但能夠理解您張先生。可是，在朝廷中，畢竟人多口雜，有的向燈有的向火，倘若有人使壞，把這話兒傳到李太后耳朵中，那會是一種什麼結果？」

　　「會怎麼樣呢？」張居正警覺地問了一句。

　　「李太后肯定不高興，」馮保慢吞吞言道，「張先生大概還記得奴兒花花的事，隆慶皇帝寵著她時，李太后恨之入骨。從此，只要一提波斯美女，李太后那張臉，立馬就拉下了。」

　　馮保一臉峻肅，把問題說得很嚴重。張居正心上不悅，正思著替自己作些解釋，忽見游七推門進來，稟道：

　　「老爺，工部右侍郎錢普急著要見你。」

　　「他人在哪？」

　　「就在大門口，」游七回答，「老爺不發話，守門軍士不肯放他進來。」

　　「他有什麼事？」

　　「瞧他那副神態，猴兒巴急的，好像有什麼重大事情要稟報。」

　　「就是天塌下來，也不能見他。」馮保一旁插話。

　　「為何不能見？」張居正問。

　　「你這副樣子見人，不是走漏消息麼？」馮保說著提醒道，「張先生，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你的病容。」

　　「可是，錢普有急事。」張居正答。

　　「反正該說的話咱都說了，該怎麼做，還是張先生你自己決斷。」馮保說罷拱手告辭而去。

　　張居正聽著馮保下樓的腳步聲，想一想，覺得他言之有理，自己斷不能躺在病床上見人，遂讓游七扶他起來，兩位侍女忙碌著給他穿戴梳洗，將他扶到樓下的客廳。張居正因大便口掉了一小節腸子出來，且時時在滲血，坐下來生痛生痛，侍女便在他坐著的繡榻上墊了又厚又軟的褥子，即使這樣，張居正坐上去仍然如同針扎。

　　※※※

　　錢普在游七的引領下，急匆匆走進了山翁聽雨樓的客廳，在進門前這段路上，游七一再叮囑他，稟告事情要言簡意賅，說完就走，萬不可耽誤首輔休息。聽到這話錢普心下一格登，猜想首輔一定病得不輕。卻說張居正病重臥床不起的消息，在京城已是廣為傳佈，但究竟病得如何，卻誰也說不清楚。自萬曆六年錢普從真定府知府任上升調進京任工部右侍郎後，他就一直得到張居正的賞識，並成為張大學士府的常客。即便這樣，這次首輔患病，他依然打探不出真實情況，幾次登門都被婉拒。此情之下，錢普就禁不住瞎猜疑，這回總算讓他逮著機會，能夠當面一探虛實了。

　　一走進山翁聽雨樓的客廳，見首輔袍服加身衣冠整潔坐在繡榻上，完全不像是重病在身的人，錢普頓時心下一寬，忙迎面磕下頭去，唱喏道：

　　「工部右侍郎錢普覲見首輔大人。」

　　「坐起來說話，」張居正剛啜過參湯，說話有了中氣，「你有何急事？」

　　錢普聽這聲音，越發相信首輔沒有得什麼大病。他坐到首輔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按著膝蓋頭，本想奏事，話一出口卻又變了題目：

　　「卑職聽說首輔大人尊體欠安，心下一直不踏實，曾到府上探視數次，都進不了門。」

　　「不單是你，多少公卿大員想來看望，都被我擋了。」張居正扯著力氣說話感到吃虧，又催促道，「你有何要緊事，趕快說。」

　　「是這樣，」錢普感到張居正的眼光犀利一如往日，故不敢看，只勾著頭言道，「今天早上，卑職剛到衙門點卯，皇上就差內廷供用庫的管事牌子趙福跑來找我。」

　　「找你幹什麼？」

　　「傳達皇上旨意，要急速去雲南購黃銅兩萬斤，以作大內鑄錢之用。」

　　「什麼？」張居正突然一個挺身，由於使勁，屁股下大便口便如撕裂一般疼痛，他咬著牙忍住，盯著錢普目光如電，厲聲問道，「內廷要鑄錢？」

　　「是的，」錢普抬起臉來回答，「皇上說內廷供用庫供費不足，太倉銀又不可徵用，就想著自己鑄錢。」

　　「你怎麼說？」

　　「卑職一想，這事兒關係到朝廷錢法，即便是皇上，私自鑄錢也不合法制，便對趙福說，鑄錢事大，卑職作不了主。」

　　張居正點點頭，吁了一口氣，又問：「後來呢？」

　　錢普捻了捻鬍鬚，哭喪著臉回答：「趙福當即就把卑職斥了一通，他說『這事兒皇上親自定下，要你作什麼主？你的任務是一個月內，把兩萬斤黃銅購回來。』說完就揚長而去。他一走，卑職越想越不對勁，就趕緊跑來請示您，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辦？」

　　「唉！」張居正身子朝後一仰，長長歎了一口氣，說道，「皇上怎麼這麼糊塗呢？」

　　「是啊，趙福的意思，要卑職今天就辦下移文，六百里加急傳到雲南撫臺衙門。」

　　「先不能辦！」

　　「卑職遵令，」錢普覷著張居正，又猶豫著問，「皇上那一頭，如果追問起來怎麼辦？」

　　「你先給皇上寫一道奏摺，勸告皇上要奉守朝廷錢法，並要把私自鑄錢的危害闡述清楚。」

　　「是。」

　　錢普答應一聲，卻不理會游七頻頻向他使眼色要他快走，他仍磨蹭著，似乎還有話要說。

　　「你還有事嗎？」張居正不耐煩地問。

　　「有是有一件事，卑職又不敢開口。」

　　「你說。」

　　「卑職想討首輔大人身邊一件信物，扇子、毛筆、巾帽、腰帶，任什麼都可以。」

　　「你要這些東西幹什麼？」張居正頗為驚詫。

　　「事情是這樣的，」錢普解釋道，「卑職一心掛牽首輔大人的病情。這病若是能替換，卑職願以身代之。前兩天，卑職突然想起一如和尚設壇祈福很有一些功效，便付了二百兩銀子，請他在昭寧寺為首輔大人做七天的大壇會。約定後天開壇，卑職知道首輔行事一貫不肯張揚，所以這次壇會，卑職也就沒有說明是特為首輔而做。但佛力所佑，首輔是接福之人，如果不到場，這福報就沒辦法接了。卑職思來想去，便想了一個主意，如果能乞得首輔一件信物，供到法壇上，這樣就福有所託了。」

　　張居正覺得錢普的想法怪誕，本想拒辭。轉而一想，人家是一片好心－－祈福的事雖不能作指望有什麼效用，但也不算是壞事。遂隨手將茶几上的一把扇子遞給錢普，說道：

　　「我看你的心思，還是要放在奏摺上頭。」

第二十七回　失龍袍萬歲爺震怒．彈錦瑟老公公神傷

　　天色黑盡，兩乘小轎落在馮保府邸大門前，從前頭一乘轎子裡走下來的是徐爵。由於得到馮保的提攜，他早已官拜正四品的錦衣衛指揮僉事，坐鎮南鎮撫司衙門。如今，他在京城裡不但有勢，而且還有權。多少縉紳戚畹臣工官佐，莫不以認識他為榮，若是有誰敢拍著胸脯說上一句「人家南鎮撫司的徐爺，咱哥們兒！」此人必定成為眾人爭著巴結的對象。按下徐爵不表，再說後一乘轎子裡下來的人，大約三十來歲年齡，長相富態衣著光鮮。看上去雖然沒有功名，卻也是一個混官面兒的人。此人叫潘一鶴，是去年致仕的南京禮部尚書潘晟的管家。這樣兩個人為何湊到一塊兒來到馮府，說來有一段故事：

　　潘一鶴的主人潘晟，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金榜題名後，他又被選為庶吉士。其時在翰林院任編修官的張居正，正好分責管理庶吉士，因此就成了潘晟的頂頭上司。儘管潘晟比張居正的年齡還要大兩歲，但在張居正這個少年得志的座主面前，他只能以晚輩自居。潘晟步入官場之後，開頭十幾年運氣不佳，隆慶皇帝去世時，他還只混到五品巡撫的銜頭。張居正當上首輔之後，利用京察之機，將潘晟從地方官任上提拔進京，擔任正四品的吏部員外郎，三年後再遷升為三品禮部右侍郎。又三年－－也即是萬曆六年，正好禮部尚書馬自強榮升為內閣輔臣，他空下的大宗伯一職，便由南京禮部堂上官萬士和來北京接任，而萬士和騰出來的位子，張居正便推薦了潘晟。就這樣短短六年時間，潘晟由五品巡撫升至二品大宗伯，他的飛黃騰達，全憑座主張居正的賞識。若論他的政績與操守，卻並沒有給張居正長臉。這人生性猥瑣，平素兒的心思，十之八九都用在鑽營上。誰有權有勢，他就像膏藥一樣貼上去。當了六年京官，雖然乏善可陳，沒有一件政績拈得上筷子，但宮內宮外的勢要人物，卻沒有一個人說他壞話，憑這一點，你就不得不佩服他夤緣攀附的本領。到了南京之後，他盤算自己的仕途已是到了頂點，便滋生了「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念頭，在南京公卿同僚面前，漸漸露出那種「朝中有靠山」的優越感。南京同北京不一樣，北京各大衙門的堂上官都手握重權，而南京畢竟是留都，六部九卿的級別雖與北京一樣，卻多半是閒官。因此，北京多循吏，南京多清流。潘晟搞慣了的那一套，在北京吃得開，在南京卻遭人反感。他到南京兩年，便弄得四面楚歌一籌莫展，更有人寫摺子告到皇上那裡，說他貪鄙收受賄賂。雖有張居正袒護，他沒受到懲處，但他在南京勢難再待下去。想調到北京，六部九卿沒有一個空缺，降職使用又有傷體面，萬般無奈，他只好上摺請求致仕。張居正為了替他保存顏面，借皇上之口准了他的請求。

　　卸職之後，潘晟在浙江老家過了幾個月閒雲野鶴的生活，心裡頭卻一刻也沒有鬆閒，老想著如何尋找機會重返北京政壇。今年正月間，他得知張居正患病，皇上有可能增補內閣大學士，心想這是個好機會，便急速派他的管家潘一鶴進京活動。

　　潘晟在北京任職期間，就與馮保牽上了線，徐爵與潘一鶴也彼此成了朋友，這次潘一鶴來到北京，要找的第一個人便是徐爵。對這位如今不僅是馮保的大管家，同時自己也成了錦衣衛四品大員的京城新貴，潘一鶴焉敢怠慢，他一見面就奉上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即便在賄賂成風的官場，對徐爵這等人物來說，這也算是一份重禮。徐爵收錢就肯辦事兒，當即就遞信兒給馮保，約下了今晚上的這次會見。為了不事張揚，徐爵特意要了兩乘小轎。

　　馮保所住的府邸，在巷子最裡頭，門口禁絕行人。徐爵一下轎，門役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大管家」，徐爵問：

　　「老爺回來了嗎？」

　　「沒有。」

　　「沒有？」一隻腳已跨進門檻的徐爵，又把腿收回來，問門役，「老爺不是說一散班就回家嗎？」

　　「小的也不知道。」

　　徐爵自從當了錦衣衛指揮僉事後，就從馮府搬了出去。除了大事他還幫馮保照應，一應家政他早就不管了。馮府管家另有一個叫張大受的人接任。但馮府一應僕役，還是把徐爵當管家對待。這會兒見門役的表情，似乎還不知道他是有約而來，便問：

　　「張總管呢？」

　　「他半下午就去了宮裡頭，到現在也沒回。」

　　「啊，莫非宮裡出了什麼事兒？」徐爵心下猜疑，對跟在身後的潘一鶴說，「咱們先進去坐會兒，等咱老爺回來。」

　　馮保不在，徐爵儼然就成了馮府的「二老闆」。他一來，僕役們都爭著上前與他打招呼套近乎。儘管他官袍加身，大家仍只用家禮同他相見，徐爵也習以為常。他領著潘一鶴剛在客堂坐定，便見張大受氣喘吁吁跑了進來。這張大受也是馮保的心腹，他比徐爵言辭短一些，所以出頭露面的機會也少，在外頭的名氣比徐爵小得多。他還有一點與徐爵不同，他是被閹過的人，屬於在籍的太監，腰上懸有大內牙牌，出入禁廷要比徐爵容易得多。大凡要在宮裡頭辦的事，馮保便都交給張大受。此時，張大受一眼瞥見徐爵，便嚷道：

　　「老哥子，咱就知道你先來了。」

　　「咱不是按老爺約定的時間來的麼，」徐爵疑惑著問，「怎麼，咱們不該來？」

　　「不是不該來，是宮裡頭發生了大事兒，老爺一時脫不開身。他讓咱先趕回來，說是若你們沒到，就改時間約見，若是來了，就多等會兒。」

　　張大受說著，一屁股坐下來，撩起袖口就擦額頭上的汗。徐爵看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禁不住好奇地問：

　　「宮裡出了什麼事兒？」

　　「你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張大受反問。

　　「三月初六。」

　　「對呀，三月初六曬龍衣。」

　　「曬龍衣怎麼了？」

　　「曬龍衣曬出麻煩來了。」張大受緊一句慢一句數落起來，「皇上的龍衣，都由內官監甲字庫保管，一溜二十個大銅櫃，裡頭滿屯屯兒裝的都是皇上的各種袍服。今兒早上，甲字庫幾個管事牌子一起開庫啟櫃，驗單清衣。一件一件拿出去曬太陽，在清理過程中，發覺少了一件。若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也就罷了，偏是那最最不能少的一件。」

　　「哪一件？」

　　「萬曆六年，皇上大婚時特製的那一件禮服。這件衣服是由孫隆的杭州織造局監造的，造這件衣服花去十八萬兩銀子，是萬歲爺最貴的龍袍。」

　　「這麼貴重的龍袍，怎麼會丟呢？」

　　「是呀，甲字庫的內侍們翻箱倒櫃，恨不能掘地三尺，但就是找不到。」

　　「後來呢？」

　　「那會兒，咱老爺還沒到司禮監值房哪。內官監覺得事情重大，跑到司禮監稟報，當值的是秉筆太監張鯨。這張鯨一聽，也不等咱老爺，就徑直跑到萬歲爺那裡奏本兒去了。萬歲爺一聽，頓時雷霆大怒，當即下旨，把內官監甲字庫有關人員全部抓起來一併拷問，非要查出結果不可。」

　　「查出來了嗎？」

　　「哪有這麼快查得出來的。」張大受哭喪著臉說道，「老爺捎信兒讓咱去，是讓咱回來把全府僕役都召聚起來通個氣兒，這些日子不要在外頭惹是生非。」

　　徐爵聽到這裡，心裡頭便打鼓。他知道馮保的行事風格，若非遇上大麻煩，斷不會讓張大受回來約束家僕。想了想，便又氣憤地說：

　　「按照規矩，這個張鯨得知失竊事件之後，應首先向咱老爺稟報。該不該奏明皇上，由咱老爺決定。他張鯨憑什麼越權上奏？不知他調唆了什麼，惹得皇上如此震怒。」

　　「這都是未解之謎，咱老爺心裡有數。」張大受說著，像是才發現潘一鶴一樣，指著他問道，「你就是潘晟大宗伯的管家？」

　　「是的。」潘一鶴趕緊滿臉堆下笑來，朝張大受一拱手說，「我叫潘一鶴。」

　　張大受兩隻眼迷瞪瞪地盯著他，提醒道：「潘老弟，方才咱和徐爵哥兒倆的談話，你知道就行了，萬不可外傳。」

　　「張大哥放心，小弟不會亂說一句。」

　　「不亂說就好，」張大受說著就起身，對徐爵說道，「你陪潘老弟寬坐，咱去召集僕役會商。」

　　看著張大受匆匆而去的背影，徐爵呆著臉怔忡有時，方訥訥言道：

　　「咱老爺是萬歲爺的大伴，萬歲爺從沒有對他發過脾氣，難道這一回－－」

　　徐爵看了潘一鶴一眼，把剩下的半句話吞了回去，潘一鶴知竅，故意引開話題，問道：

　　「徐管家，馮老公公忙著處理急事，咱們是不是改個日子再來？」

　　「老爺既然吩咐讓咱們等，咱們就等。」

　　徐爵一句話未了，便聽得大門口有落轎的聲音，他忙起身伸頭去看，只見馮保背著手，正緩緩地朝客堂走來。

　　※※※

　　今兒宮裡頭的暴風驟雨，馮保是始而吃驚，繼而恐懼，接著是憤怒，最終復歸平靜。他吃驚有兩點緣由，一是鎖鑰甚嚴看守緊密的甲字庫，為何還能失竊？除了監守自盜外，恁作何解釋都不可信。偏甲字庫的一幫當事太監一個個都不承認有盜竊行為，拷問了大半日竟沒有頭緒；第二點令馮保吃驚的是，就這麼一件尋常失竊案，皇上居然氣得像個紅臉關公，當他聞訊趕到西暖閣時，皇上竟朝他吼了起來：「大伴，宮裡頭出了這樣大的盜賊，你平日怎麼管的？」一句話噎得他半天透不過氣來。皇上敢對他發火，這還是第一次，他因此感到恐懼。回到司禮監值房後，他靜下心來一琢磨，覺得皇上發火絕非偶然。自從張居正病倒以後，皇上的心情就時好時壞，近些時更傳出他和王皇后感情不睦的消息。王皇后住在坤寧宮中，皇上多少日子都不去一回。王皇后行為端莊，見不得任何一點輕佻的舉動，朱翊鈞有時想變著法兒和她親熱親熱，她推推搡搡就是不依。長久下去，朱翊鈞就失去了對她的興趣。這次甲字庫失竊之所以引起皇上的震怒，據馮保推測，皇上倒不是特別在乎那一件價值十八萬兩銀子的新婚禮服，而是因此想起了當年與王皇后新婚燕爾兩情相悅的蜜月。往事不可追，當下正無奈，這也許就是皇上大為光火的真正理由。揣摩到皇上借題發揮的心理，馮保心下稍安。但他立刻又想到繞過他直接把這件事捅到皇上那裡去的張鯨，剛鬆弛下來的一顆心又揪得緊緊的。他當即找來張鯨詢問究竟，張鯨回答說是因為這事兒發生在他守值期間，若等馮保這個「當家的」來到後再奏報皇上，恐馮保嗔怪他推卸責任，故先行上奏，是禍是咎由他來承擔。這回答無破綻可挑，但馮保因此對張鯨產生了疑心。這事兒要是張鯨先向他請示，他根本就不會上奏皇上，而是先讓內官監自己尋找，萬一找不著，再找個替罪羊送到東廠拘禁，到那時再向皇上稟報也不遲。儘管張鯨在他面前表現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他憑直覺感到張鯨此舉是別有所圖。但他只把強烈的不滿與憤怒深藏於心，表面上仍對張鯨信任如初，委託他全權處理此事。張鯨受命之後，也想藉機表現自己的才能，但他除了拷問別無他法，折騰了一天，仍一無所獲。一直守候在值房裡等候結果的馮保，這時只得吩咐張鯨，先將一應涉案人員帶往東廠羈押，明日再接著審理，他自己也就乘轎回到府邸。

　　卻說馮保慢悠悠走進客堂，看到徐爵與另外一個人已畢恭畢敬站在那裡，猜想那個人就是潘晟派來的管家了，也不等徐爵介紹，就問潘一鶴：

　　「你從浙江來？」

　　「是。」

　　潘一鶴一看馮保不言而威的樣子，不免有些張皇失措。徐爵上前扶馮保坐下，小心地問：

　　「老爺，你還沒用晚膳。要不，你先去膳堂吃點兒。」

　　「不用了。」馮保擺擺手說，「你讓廚子把奶子熱一熱，咱先啜一壺。」

　　馮保指的是奶子府每日送來的人奶，徐爵當即吩咐下去。一會兒，便有一位丫環送了一壺溫過的奶水上來，馮保一邊啜飲，一邊問道：

　　「你叫什麼？」

　　「潘一鶴。」

　　「你家老爺致仕後，在家幹些什麼？」

　　「吟詩作賦，還新增了一個嗜好，釣魚。」

　　「釣魚？」馮保一笑，「潘大宗伯還有這等雅興。」

　　「我家老爺說，釣魚至少可以培養人三大工夫，第一是風雨不驚；第二是寵辱皆忘；第三是去留隨意。」

　　馮保忖道：這三樣倒還貼切。遂放下啜空的奶壺，不無嘲諷地言道：

　　「你家主人這哪裡是釣魚，分明是釣龍啊！」

　　潘一鶴不知馮保說話的意思，因此不敢接腔。徐爵這時插進來言道：

　　「老爺，潘大人雖然致仕在家，但心裡頭一直惦念著您。他聽說您老人家在滄州預製壽藏，特派潘一鶴趕來北京，為您送來一點心意錢。」

　　「啊，咱預製壽藏的事兒，潘大人知道了？」馮保臉上浮出一點笑意。

　　「是京裡的友人寫信告訴我家老爺的。」潘一鶴說著又加油添醋巴結道，「聽說老公公選中的那塊吉壤已經顯靈，動工破土那天，一隻野雞在吉地上的草叢中飛起，一鍬下去，又挖出一條地龍，盤在那裡，怎麼著也不肯走，還是老公公親自焚香禱告，那地龍才蜿蜒而去。如此龍鳳呈祥，人人都恭賀老公公上符天意點了正穴。咱家老爺聽說後，十分為老公公高興，就讓小的進京，當面向老公公表示賀忱。」

　　潘一鶴說到這裡，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銀票從袖籠裡扯出來，雙手遞給馮保。

　　馮保一看，銀票的數目是三萬兩，心中甚喜。但表面上他卻沉下臉來，斥道：

　　「潘大人與咱是老朋友，怎麼也不能免俗？」

　　「咱家老爺說，老公公平常清廉，手上並沒有幾個閒錢。這次預製壽藏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怎麼著也不能敷衍。認起真來又得花一大筆錢，作為老公公的至交，咱家老爺說什麼也要幫襯幫襯。」

　　潘一鶴嘴巴順溜，故意把事情扯到「情」字頭上。馮保聽了心下舒坦，便道：

　　「難得你家老爺有這一番心意，這麼一說，老夫也不好再推辭了。」

　　「多謝老公公賞給我家老爺面子。」潘一鶴趁熱打鐵接著說道，「老爺還讓小人帶了幾樣東西，也是要送給老公公的。」

　　「又是什麼？」

　　「是三張古瑟。」

　　「古瑟？」馮保眼睛一亮。

　　「我家老爺常誇老公公的瑟藝，堪稱當今第一國手。回到老家後，便有心搜求古瑟，錢塘乃南宋舊都，風流蘊藉，數百年錦繡不絕。半年下來，我家老爺就搜求到古瑟三張，這次小人進京，也一併帶了過來。」

　　潘一鶴言畢便出去了一會兒。原來在他乘轎前來馮府的同時，他還命隨他進京的僕役雇了一輛驢車隨後跟著，車上載著的便是那三張古瑟。這會兒他讓僕役把三張瑟搬進客堂一一架起，馮保在一旁欣賞。琴架好後，潘一鶴介紹說：

　　「左邊的那張瑟，二十三弦，叫雅瑟；中間的這張瑟，二十五弦，名頌瑟。右邊的這張瑟，也是二十五弦，瑟身飾滿寶玉，漆繪如錦，這張琴名叫錦瑟。雅瑟、頌瑟，都是南宋宮中舊物，這張錦瑟，卻是唐宰相令狐楚家中傳下的寶貝。」

　　說到瑟，馮保是行家裡手。他家中收藏的古瑟有一百多張，自漢至元每一朝代的都有。雅瑟、頌瑟兩種式樣的瑟，他家中都有。而且年代一在漢代，一在初唐，都比南宋要早得多，只是兩琴的樣子不如南宋宮中御製的精緻。馮保最感興趣的，還是這一張唐朝的錦瑟。此時他在錦瑟前坐了下來，用手輕輕一撥，羔羊皮製成的絲絃，立刻發出潤厚的回聲，他頓時讚了一句：

　　「唔，真是一張好瑟！」

　　「買這一張瑟，我家老爺花了三千兩銀子。」

　　「值。」馮保仔細端詳這張錦瑟，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琴身兩端用寶石鑲出的回型花紋，問潘一鶴，「你讀過李商隱寫的那一首膾炙人口的《無題》麼？」

　　「是不是寫錦瑟的？」潘一鶴問。

　　「是的。」

　　「讀過，」潘一鶴說著就念了起來，「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

　　「別念了，老夫且問你，李商隱說錦瑟是五十根弦，為何你這張錦瑟，只有二十五根弦？」

　　「這－－」潘一鶴知道若在馮保面前不懂裝懂只會壞事，便老實回答，「小的不知，還望老公公指教。」

　　「李商隱這首詩，是寫男女私情。老夫一直懷疑他所言的五十弦，是兩張錦瑟，一男一女對向而彈。」

　　馮保剛一說完，徐爵就讚歎起來：「老爺學問高，這種解釋合乎情理。」

　　馮保接著說：「方才潘一鶴說，這張錦瑟是唐令狐楚家中的舊物。這令狐楚一身仕德宗、憲宗、敬宗三朝，也是中興名臣。他通曉音律，家中養了一班歌伎，其中最好的一位青衣，也最得令狐楚喜愛，乾脆給她賜名錦瑟。令狐楚在家宴客，常自己彈奏錦瑟，再讓錦瑟姑娘按板而歌。這歌詞兒，也全都由令狐楚撰寫。所以，現在的人，只要一說起錦瑟，首先想到的是李商隱的那首詩，其次就是令狐楚。這個令狐楚，為錦瑟姑娘譜寫的樂曲中，最有名的是《宮中樂》。十二年前，老夫曾覓得《唐宮樂譜》一本，上面就有《宮中樂》。」

　　徐爵久跟主人，最會撓癢兒，這會兒趕緊接嘴道：「老爺，你現在既有《宮中樂》譜，又有這張錦瑟，都是令狐楚的舊物，可謂珠聯璧合了。懇求您老人家彈奏一曲《宮中樂》，讓小的們一飽耳福。」

　　馮保一笑，也不答話，左手撫著瑟，右手按弦，果真彈奏起來。剎那間，從他靈巧的指間，流出一陣優雅的樂聲，這數百年前的古瑟，在人間經歷了太多的風雨滄桑之後，早已是燥氣全無，發出的聲音是那樣的深沉、圓潤；而這唐代的《宮中樂》，比之當下大內御樂，也顯得雍容大度激情四溢。馮保一邊彈奏，一邊還把令狐楚填寫的五首《宮中樂》吟唱出來：

　　楚塞金陵靖，巴山玉壘空。

　　萬方無一事，端拱大明宮。

　　雪霽長楊苑，冰開太液池。

　　宮中行樂日，天下盛明時。

　　柳色煙相似，梨花雪不如。

　　春風真有意，一一麗皇居。

　　月上宮花靜，煙含苑樹深。

　　銀台門已閉，仙漏夜沉沉。

　　九重青瑣闥，百尺碧雲樓，

　　明月秋風起，珠簾上玉鉤。

　　一曲彈罷，馮保還沉浸在唐代宮廷音樂的氛圍中，良久才歎息一聲，言道：

　　「天下盛明，宮中方可行樂。令狐楚獻詩巧諫，這與今年元宵節在午門城樓上，張居正讓馮琦奉御獻詩的路數一模一樣。歷朝歷代，孤忠之臣輔佐皇上，哪一個都是用心良苦啊！」

　　「老公公說的是，」潘一鶴趁機說道，「我家老爺常常念及，說老公公與首輔張大人，都是大明開國以來最好的顧命大臣。他老人家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該如何倣傚你們兩位相臣。」

　　「是嗎？」

　　「倘若還有機會為朝廷效命，我家老爺一定會以老公公為楷模。」潘一鶴趁機說出此行的目的。

　　「這麼說，你家老爺有重出江湖之意？」

　　「是，還望老公公便中推薦。」

　　馮保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正欲說什麼，忽見東廠掌作陳應鳳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你怎麼突然來了？」徐爵問。

　　「啟稟老公公，」陳應鳳對馮保深深一揖，匆匆言道，「德勝門內，守城兵士與叫化子發生了鬥毆，出了三條人命。」

　　「怎麼打起來的？」

　　「叫化子餓瘋了，哄搶店舖，守城兵士趕去制止，雙方便交上手了。如今叫化子越聚越多，若不趕緊制止，恐怕要鬧出大事兒來。」

　　見陳應鳳巴巴急急的樣子，馮保又想起上午在大內發生的龍袍失竊事件，嘀咕了一句：「真是禍不單行。」說著便大聲喊道：

　　「備轎，去巡城御史衙門！」

第二十八回　賑災情急抱病面聖．盼孫心切懿旨冊妃

　　翌日上午，朱翊鈞剛用罷早膳，馮保就跑到乾清宮求見。在西暖閣，他把昨夜城裡頭叫化子鬧事的情況簡明扼要向皇上作了稟報。一聽說鬧出了人命，朱翊鈞就急著問：

　　「死的是兵士還是叫化子？」

　　馮保答：「兵士死了一個，是個哨長。叫化子死了兩個，一個中年漢子是打架打死的，另一個老頭兒，在慌亂中讓人踩死。」

　　「叫化子哄搶店舖，那就不是叫化子了，應該是強盜。大伴，你說是不是？」

　　「皇上所言極是，」馮保答道，「小鬼造反烏龜翻潭，雖成不了事，終究叫人膩味。」

　　「這事兒，著刑部處置。」朱翊鈞說著，又想起昨天甲字庫丟失龍袍的事，便接著問，「大伴，甲字庫的那幫牌子，是否審出了眉目？」

　　「皇上是說龍袍的事？」

　　「是呀。」

　　「還沒審出來。老奴按皇上的旨意，讓張鯨審理此案。他拘拿了五個牌子，拷問了一天，也沒問出個子午卯酉來。」

　　「張鯨辦過案麼？」

　　「往常沒辦過。」

　　「沒辦過，他就不知道如何應付。常言道賊精賊精，既然能當賊，就是大精明人。像張鯨那樣抽一鞭子問一句，人家哪裡肯隨便招認。」

　　「這五個牌子，如今在東廠羈押。」馮保本想藉機將張鯨寒磣幾句，想想又不妥，又道，「依老奴之見，查此類失竊案，一味的拷問終不是法，還得順籐摸瓜，找到真正的竊賊。」

　　「大伴說的是，朕看這案子，還得你親自處理。」朱翊鈞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道，「大伴，昨日朕一時性急，對你吼了幾句，你莫往心裡去。」

　　一聽皇上為昨日的發怒表示歉意，馮保心頭一熱，答道：「皇上這是說哪裡話，宮裡頭出了這大的失竊案，不要說罵老奴幾句，就是動一下家法，也是應該的。」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乾清宮一名內侍進來稟報，說是張居正緊急求見。朱翊鈞一下子挺直了身子，問道：

　　「什麼，張先生，他在哪裡？」

　　「他在會極門口等著。」

　　「他病好了嗎？」

　　「沒有，聽說他半躺在轎子裡，下轎都困難。」

　　「快請，到雲臺、不、雲臺太遠，恐張先生走不動，就到文華殿的恭默室吧。」

　　朱翊鈞說罷，就讓馮保跟著他，急匆匆朝恭默室而來。朱翊鈞剛坐定，便見一乘兩人抬的肩輿在恭默室門口停下來。兩名文華殿的值殿太監上前，從肩輿上扶下張居正。因皇宮內不准乘轎，在馮保的安排下，張居正換乘了內廷專用的兩人抬肩輿前來。看到他步履艱難，朱翊鈞趕緊起身，到門口把張居正扶了進來。

　　張居正自那次聽了馮保的勸告，搬回家去療養，差不多又過去了半個多月，病情一直不見好轉。加之一應重要章奏，都還得他親自票擬，十年首輔生涯養成的事必躬親的習慣，如今一時間改不了。雖在重病之中，朝廷中大小事兒他仍放心不下，即便躺在病床上，每天還得處理公務，少則幾件，多則十幾件。往常在內閣當值，遇有犯難事，他可以隨時給皇上寫揭帖求見，當面溝通。自患病後，君臣二人見面不容易，對一些事情的處置，縱有不同意見，也只能靠信劄和讓人帶話兒表達。似這般墨議商榷，朱翊鈞與張居正兩方面，都深感不便。就說昨天晚上發生的叫化子哄搶店舖事件，五城兵馬司堂官賀維幀連夜跑到紗帽胡同張大學士府向他告稟。他一聽就感到這決非一般的鬥毆事件，便命賀維幀去帶了兩個叫化子到他家來，他強撐病體，差不多詢問了一個多時辰，不覺已交了未時。這時候再上床休息，躺了兩個多時辰，又哪裡睡得著。天快亮時好不容易瞇了一會兒，卻又做了一個惡夢，夢見京城大街小巷滿世界都是舞槍弄棒的叫化子，驚出他一身冷汗。儘管周身痠軟兩條腿像灌了鉛，他還是掙扎著起床如常洗漱，穿戴整齊，讓家人備轎前往紫禁城。在他看來，叫化子鬧事是一場非常嚴重的突發事件，若處置不當就會留下禍機。他擔心皇上考慮不周而淡然處之，上一個條陳難盡其述，所以這才決定親自來一趟。

　　卻說自元宵節午門城樓上分手之後，快兩個多月了，張居正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朱翊鈞。他一入恭默室，就掙扎著跪下，給朱翊鈞行人臣覲見之禮。朱翊鈞拗不過，只得受禮，然後親自把張居正攙到椅子上坐下。乍一看到張居正形神憔悴滿臉病容，朱翊鈞大受刺激，兩眼竟不住滾下了熱淚，言道：

　　「元輔，你病得這麼沉重，何必進宮？」

　　張居正所坐的椅子雖然墊了錦褥，他仍覺得屁股上大便口硌得生痛，但他強忍住，努力挺直腰身答道：

　　「快兩個月沒見到皇上，臣十分思念。正好又有重要事體要向皇上當面稟奏，所以，今天沒有預約就進了宮。唐突之處，乞皇上原諒。」

　　朱翊鈞本還想多寒暄幾句表達慰問之意，但看到張居正難受的樣子，只得趕緊問道：

　　「元輔有何事要奏？」

　　張居正說道：「昨兒夜裡，發生在德勝門內的事，想必皇上已知道了。」

　　朱翊鈞點點頭，瞧了一眼打橫坐著的馮保，言道：「馮公公一大早就已奏稟過了。」

　　「巡城御史賀維幀的緊急條陳還未讀到？」

　　「沒有。」朱翊鈞解釋說，「通政司的摺子先送至司禮監，再由司禮監送進西暖閣，就算是急折，路途上也還得要一會兒工夫，這會兒想必到了。賀維幀的摺子，是否也是說的叫化子鬧事？」

　　「是的。」

　　「要不，朕命人去西暖閣把摺子拿過來。」

　　「不用了，」張居正略一沉思，回答說，「賀維幀的摺子，講的是叫花子鬧事的經過，這個，想必馮公公的述說也很詳細。臣在這裡要說的，是應該如何處置此事。」

　　「朕正準備下旨，將帶頭滋事的叫化子統統抓起來嚴加懲處，再申諭五城兵馬司，限三日之內，把所有叫化子逐出京城，一個也不得漏網。」

　　朱翊鈞一番話乾淨利落，本以為會博得張居正的讚揚，卻不料張居正搖頭言道：

　　「皇上，臣抱病求見，怕的就是您如此處置！」

　　朱翊鈞臉色一沉，問道：「元輔，難道這樣處理，還會有不妥之處嗎？」

　　「不是不妥，是錯！」張居正一言政務，便恢復剛愎本性，此時他眉稜骨一聳，簡捷言道，「若按皇上旨意，對叫化子嚴加彈壓，必然激起民變。」

　　「有這麼嚴重嗎？」朱翊鈞愕然問道。

　　「有，」張居正雖在病中，卻依然神態嚴峻足以懾人，他沉緩言道，「昨夜事起之後，賀維幀跑來臣家稟報，臣讓他找了兩個叫花子當面詢問，才得知一些實情，因此，臣一晚上都睡不著。」

　　「叫花子說了些什麼？」馮保插嘴問。

　　張居正答：「那兩個叫花子，一個是大名府人氏，一個是真定府人氏。大名府的那一個是位老人。他講自萬曆八年起，晴雨季節不按時序，春夏宜雨卻一直旱，秋天宜陽又淫雨不止，導致年景荒歉收成微薄，有些田地甚至顆粒無收。但是，官府全然不念及百姓受災實情，催繳田賦一如往日。農戶家中幾無隔夜之糧，哪裡還能上繳賦稅？偏官府毫不通融，不交田賦就拘拿鎖人。農戶抗不過官府，只得變賣家產，交清賦稅贖出人質。如此一連兩年，大名府的農戶幾乎破產，在家鄉無法活命，只得全家人一起離鄉背井，靠乞討活命。那老人剛說完，來自於真定府的那一位中年漢子，已是痛哭失聲。詢其原因，他說老人所言句句屬實，他本人的家產已變賣殆盡，家有八旬老母奄奄待斃，萬般無奈，只有忍痛賣掉年僅十三歲的閨女，換回一點糧食贍養老母。合境饑荒，米貴人賤。賣閨女用秤稱，一斤人只能換一斤麥子。這中年漢子的閨女重五十四斤，因此只換回五十四斤麥子。中年漢子將麥子留給老母度日，自己帶著妻兒出外乞討。聽了這兩位叫花子的哭訴，臣心如刀絞。皇上，唐杜甫曾有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說的是兵戈相見的亂世，如今是轎馬擠塞於途，絲竹不絕於耳的太平盛世，在京畿之內輦轂之下，竟然還有這等餓殍遍野的慘事發生。皇上，你聽了作如何感想？」

　　朱翊鈞默然良久，方沉重言道：「朕萬萬沒想到一個簡簡單單的叫花子鬧事，後頭還有這麼悲慘的故事。元輔，聽那兩個叫花子的口氣，好像是官府逼得他們離鄉背井，這話是否屬實？」

　　張居正聽出朱翊鈞的弦外之音，似乎叫花子事件與朝廷推行的稅政有關，立刻辯解道：

　　「皇上，臣執意在全國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其意一是為朝廷理財；二是懲抑豪強保護小民。我張居正務求國家富強，但決不橫徵暴斂，為朝廷攬取額外之財。地方官吏為朝廷徵收賦稅，是依法行事，誰也沒有讓他們魚肉百姓盤剝小民！」

　　「張先生說的是。」馮保眼見張居正咄咄逼人的架式，讓朱翊鈞有些難堪，便插話說，「不過，官府收稅，只要沒有額外徵收，也沒錯到那裡。」

　　「老公公此言差矣。」張居正得理不饒人，又駁斥馮保道，「農戶顆粒無收，官吏憑什麼還要徵收賦稅？」

　　「不徵收怎麼辦？朝廷額有所定呀。」

　　「額有所定不假，但逢天災人禍，地方官吏應及時向朝廷奏實，請求蠲免租賦。」

　　「元輔所言極是。」朱翊鈞霍然醒悟，言道，「兩年來，從不見真定、大名等府的官員有摺子上來，奏明災事。」

　　「這就是癥結所在。」張居正義正辭嚴，「底下的百姓，見不著皇上。官吏催收賦稅，對他們如狼似虎，他們還以為這是朝廷的主張，許多怨氣無法排洩，就會自然而然遷怒於皇上。古人講『官逼民反』，就是這麼個理兒。載舟之水可以覆舟，此中蘊含的道理，還望皇上三思。」

　　「元輔不用再說，朕明白了厲害。」朱翊鈞終於悟出了張居正抱病進宮的良苦用心，感動地說，「地方官隱瞞災情不報，是怕誤了政績。《考成法》有明文規定，地方官若催收賦稅不力，有司必糾察彈劾。因此，這些官員為了應付《考成法》，保自家前程，便全然置老百姓的死活而不顧。這裡頭的情由，於法可商，於理難容。元輔，您說，眼下該如何處置這件事？」

　　張居正聽出皇上既同意他的剖析，又有所顧忌，但他今天已沒有精力來談論這一問題，只就事論事答道：「昨夜由於調了京營的一千兵士前往鎮壓，局勢才控制住，但如今聚留京城的乞丐流民，少說也有好幾萬人。這些人並不是成心鬧事，只是想有口飯吃，對他們施加武力，終是失道之舉。臣建議不要強行驅趕他們，先在城裡頭多開幾處粥廠賑濟，使他們的情緒安定下來，然後立即張榜告示，減免京畿受災數府兩年的賦稅錢糧，已經強行徵收的，一律退回。另外，緊急敕諭戶部，調運通州倉存貯的漕糧，解往以上州府賑濟撫恤。」

　　張居正說出早已想好的主意，朱翊鈞點頭稱是。回道：「朕立即下旨各有司衙門，按元輔說的辦。另外，為了體現朕愛民之意，朕也從內廷供用庫中撥出十萬兩銀子，作為賑濟之用。」

　　朱翊鈞如此大方，竟要拿出私房錢來救撫災民，這一點令張居正大為感動。他枯澀的眼窩裡不禁溢出熱淚，哽咽言道：

　　「皇上，災民們一旦知道您的慷慨之舉，他們一定會奔走相告，山呼萬歲了。」

　　「元輔，你曾多次傳授牧民之術給朕，讓朕明白『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道理，還讓朕知曉君輕民重的馭國之方，如今正好用得著。只要老百姓安居樂業度過災難，朕少花十萬兩銀子又算什麼！」

　　在馮保聽來，朱翊鈞這一番表白好像是為了討好張居正。他知道朱翊鈞始終對張居正存有幾分忌憚，兩人一起議論朝政決斷大事，朱翊鈞儘管有時候心裡不服，表面上卻言聽計從。但今天的話，倒叫馮保真假難分。說是真，他昨兒個還為供用庫用銀不足大發牢騷，如何今兒個腦子一熱，又拿出十萬兩銀子賑濟災民？說是假，皇上這副認真的神態又讓你瞧不出一點破綻。揣摩再三，馮保也不知朱翊鈞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有一點他可以斷定，一旦這十萬兩銀子從內廷供用庫劃出，皇上肯定又會磨纏著要他想辦法補回這筆開銷。想著與其日後自己獨吞一斗黃連水，倒不如現在就在這裡把話挑明，拖著張居正一起設法填補虧空，於是言道：

　　「皇上體恤災民，要拿私房錢來賑濟，這是天大的恩德。咱們當奴才的，作臣子的，真是為天下蒼生感到高興。但是，皇上自去年下旨關閉了十七座礦山之後，供用庫的銀子進項就少了差不多一半，許多開支都應付不了。現在又一下拿出來十萬兩，這個大窟窿怎麼填呀。」

　　朱翊鈞一聽這話，心下高興，嘴裡卻說：「大伴，今兒個不說這些。」

　　「是是，老奴不該多嘴，」馮保將手上拿著的茶杯往茶几上輕輕一擱，朝張居正歉意一笑，說道，「張先生，咱們還得想辦法，讓供用庫多少增加一點收入。」

　　張居正等於被馮保將了一軍，只得順題兒答道：「這個是應該的。」

　　馮保接著說：「聽說皇上想從雲南買銅鑄錢，戶部右侍郎錢普上摺奏說不可。」

　　「實有其事。」張居正答道，「錢普曾就此事前來徵詢我的意見，我說此事關係朝廷錢法，萬不可輕啟爐火。」

　　「錢普是這麼說的。」朱翊鈞對鑄錢一事一直耿耿於懷，此時趁機發牢騷，「朕雖然准錢普所奏，停止購銅，但仍覺得，錢普是小題大作。」

　　張居正說了這半日的話，早已坐不住了，他很想就著椅背躺一躺，但又怕失了人臣之禮，故強著挺直腰板，忍著愈來愈烈的疼痛問道：

　　「不知皇上為何有這種想法？」

　　朱翊鈞嘴一噘，咕噥道：「朕只是想鑄些銅錢，以作宮裡賞賜之用，怎的就壞了錢法？」

　　張居正用兩手撐著身子，以便能讓屁股透氣，減少大便口的疼痛，他艱難回答道：

　　「天下錢數流通者，分金、銀、銅錢三種。銀少，金更少，市面交易，多以銅錢為主。但銅錢究竟鑄多少為宜，由戶部寶錢局專職其事。銅錢與銀錠的比價，視銅錢多寡而論。若銅錢鑄得太多，則鄙薄不值。國朝以來，凡朝廷嚴循錢法時，則物價便宜，反之則騰貴。如永樂皇帝享祚時，五吊銅錢值一兩銀子，一吊錢可買五隻雞，或一擔穀米。到了英宗朝代，由於鑄錢太多，銅鈔貶值，一吊錢只能買一隻雞。銀子價值不變，依然是一兩銀子買五擔穀米，但買一擔穀米的銅鈔卻由一吊漲到五吊。如此一比較，等於是二十五吊銅錢才值一兩銀子，無形之中，銅鈔貶值了五倍。這樣一來，最吃虧的是市民百姓和靠俸祿吃飯的文武官員。老百姓手中，很少有銀兩，日常買進賣出，使用的都是銅錢。官員們的俸祿，素來分本色俸與折色俸兩種。本色俸是穀米，折色俸分銀與銅兩種，比例是三分銀，七分銅。銅鈔一貶值，官員們一個個苦不堪言，往常能買一隻雞的錢，如今只買得回一把小蔥。如此一來，俸祿低薄的中下層官員，還有更多的無品秩可言的掾吏，不要說過有酒有肉的好日子，就是只求菜飯一飽，也得精打細算。所以說，錢法實乃關係國計民生的根本大法，皇上作為一國之君，務必帶頭遵守。」

　　「元輔講的這番道理，朕也懂得。但朕慮著兩萬斤銅鑄不了幾個錢，還不至於引起銅鈔貶值。」

　　朱翊鈞顯然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故說出的話含有幾分賭氣。張居正本想耐心講一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防微杜漸的道理，怎奈身子再也堅持不住，兩手一鬆，竟一攤泥似的癱倒在椅子上。朱翊鈞與馮保兩人，頓時都大驚失色。看到師相瘦削的前額上虛汗涔涔而下，朱翊鈞驚恐地喊了一聲：

　　「元輔！」

　　張居正意識清醒，他還想頑強地撐持起來，怎奈周身疲軟如棉花，他動了動眼皮，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馮保忙伸頭朝門外大喊一聲：

　　「太醫！」

　　隨張居正一同入宮的太醫在隔壁房子裡候著，聽得叫喊，慌忙跑進恭默室，也不及向皇上行禮，就手忙腳亂地對臉色煞白的張居正進行施救。

　　這當兒，馮保把六神無主的朱翊鈞請出恭默室，護送回了乾清宮。

　　※※※

　　當天下午，午膳過後稍事休息，朱翊鈞剛到西暖閣坐定，正說派人前往張居正家中探視，忽見慈寧宮隨堂太監進來傳話，說是太后娘娘請皇上過去敘敘話兒，朱翊鈞不敢怠慢，忙撇下手頭事情，乘了肩輿來到慈寧宮。

　　自搬出乾清宮後，李太后的日子越過越清閒，每天就靠抄經念佛聽曲看戲打發時光。表面上看，她是悠悠度日萬事不關心，其實，皇上的一舉一動都還在她的監控之中，在馮保的安排下，滿大內到處都有她的耳報神。經過萬曆六年的曲流館事件，差一點被廢掉的朱翊鈞雖然始終記著恨，卻是再也不敢胡來，至少在李太后面前保持謹慎不做越格的事，即便這般謹慎，只要李太后一說見他，他仍然會忐忑不安，習慣地將自己近日來的所作所為檢視一遍，生怕有什麼犯頭。

　　卻說朱翊鈞走進慈寧宮，李太后已在花廳裡候著他了。陽春三月陽光融和，李太后早脫了冬裝，穿了一件薄薄的玉白色夾絲長裙，外頭披著一襲兜羅絨的寬幅霞帔，頭上也沒有戴繁雜的金件玉飾，只是在高挽著的蘇樣髮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支翡翠鬧蛾兒。這副打扮讓人感到親切，朱翊鈞見了心下一寬，知道母后今兒個心情甚好，當不會有什麼「興師問罪」的事發生。果然，當他向母后請安後剛一坐下，李太后就笑著說：

　　「鈞兒，看你這身衣服怎麼穿的？龍袍下襬都打皺了，你身邊的那些牌子，是怎麼料理的？」

　　朱翊鈞勾頭一看身上的龍袍果然有幾道亂縐，便道：「午膳後，咱打了個迷盹，許是壓縐了。」

　　「這種事兒要注意，當皇上的，最要講體面。」李太后說著，又問，「聽說上午你在恭默室會見了張先生？」

　　「是的，是張先生緊急求見。」

　　「他的病有好轉嗎？」

　　「哪裡有好轉，上午又鬧了一次險。」

　　朱翊鈞說著，就把上午會見的情況大致作了稟告，李太后聽罷喟然一歎，言道：

　　「當年諸葛亮輔佐蜀國幼主，說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從此成為宰相中的千古楷模，咱看張先生這份憂患之心，當是諸葛亮再世。」

　　「母后說的是。離開恭默室後，兒當即下旨，徹查京畿各府災情，凡隱匿不報的官員，一律嚴懲。」

　　「你這樣做，京畿的老百姓就會說你是一個好皇帝，張先生也會為你感到高興，」李太后說著眉頭一蹙，又憂慮地說，「張先生的病總不見好轉，這不是好事兒。」

　　看到母后對張居正的病情表現得過於關切，朱翊鈞心裡感到彆扭。對張居正，他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治國政務他離不開這位師相，沒有張居正替他排憂解難，多少揪心事還不把他壓得趴下？但他又嫌張居正對他鉗制太多，頭上總有一道緊箍咒兒，讓他輕鬆不了。因此，對張居正患病，他是既怕他死了，又怕他活過來，這份心情，他一絲兒也不敢在母后面前表露。此時，他只得順著母后的意思說道：

　　「張先生積勞成疾，依兒來看，一時難得痊癒。」

　　「他究竟是什麼病？」

　　「據馮公公說，太醫告訴他，說張先生是痔瘡，小腸子從大便口掉出一截，縮不回去。」

　　「這種病，當不致有生命之虞吧。」

　　「難說，」朱翊鈞故意裝得沉重，「張先生為病情折磨，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日還得為國事操勞，縱是銅鑄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折磨。」

　　「是啊，你要經常派人前往問候。」

　　「兒天天都派人去，」朱翊鈞一副惟命是聽的樣子，忽然又漫不經心補了一句，「聽說張先生有卸職之意。」

　　「是嗎？」李太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問道。「他已經遞摺子了？」

　　「沒有，他向馮公公表示過。」

　　「不能讓他卸職，朝廷少不得他。」

　　「可是，他病得這麼重，像昨夜叫化子鬧事，他抱病處理，徹夜不眠，今天在恭默室，他疼得差一點昏死，兒見了，的確於心不忍。」

　　「唉，為何好人都不－－」李太后本想說「好人都不長壽」，想想這話不吉利，又嚥下了，改口說，「只要張先生活著一天，這宰輔就不能換人。」

　　「兒記住母后的話。」朱翊鈞經此試探，探清了母后的心思，便道，「想想也是，張先生這一病，多少人又生了妄想，覬覦首輔的位子。」

　　「眼下大臣中，誰有這個能力？」李太后嘴一癟，不屑地說，「麻雀兒生鵝蛋，能成嗎？」

　　一句俏皮話逗得朱翊鈞一樂，也湊趣兒言道：「大臣中，多數人都是小氣相。」

　　說到這裡，母子二人都會心地笑起來。這時李太后吩咐侍女送來一些茶點。吃過後，李太后命在花廳裡服務的內侍都盡行退下，然後對朱翊鈞說：

　　「鈞兒，方才說張先生的事，只是順便提及。其實，今天找你來，為娘的另有一件事要問你。」

　　朱翊鈞本以為正事已經談畢，正準備閒聊幾句告辭，聽母后這麼一說，他一顆心頓時又提到嗓子眼上，深吸了一口氣，緊張地問：

　　「不知母后要問何事？」

　　「皇后住在坤寧宮，你多久沒去了？」

　　「大概有－－三天吧。」朱翊鈞臉紅紅地支吾道。

　　「三天，三個三天都不止吧。」李太后盯著兒子，嗔道，「小倆口成婚都三年多了，為娘的想抱個孫子都抱不成。你那正宮皇后有啥不好的，你偏要鬧彆扭，不肯和她親熱。」

　　朱翊鈞不喜歡王皇后，這在宮裡頭早已不是秘密。李太后始終袒護著王皇后，也曾將小兩口叫到慈慶宮調解多回，朱翊鈞明裡唯唯諾諾謹遵母命，回到乾清官還是我行我素，不肯與王皇后同房，李太后也拿他沒有辦法。這會兒李太后又提起這檔子事，朱翊鈞硬著頭皮回答：

　　「皇后性情太冷。」

　　「你那副樣子，叫她想熱也熱不起來。」李太后駁了兒子一句，又問，「今兒個你對娘說實話，是不是另外有相好的？」

　　這一問突兀，朱翊鈞渾身一顫，忙回道：「沒有，真－－的，沒有。」

　　瞧著兒子的窘態，李太后噗哧一笑，挖苦道：「沒有沒有，看看你那張臉，都紅得像燈籠，快告訴我，你瞧中誰了？」

　　「瞧－－」朱翊鈞舌頭發僵。

　　「在娘面前，你還想瞞什麼？」李太后知道兒子的心結，便把口氣緩和下來，言道，「鈞兒，為娘的沒有難為你的意思，只是抱孫心切。」

　　「母后，兒實在沒有相好的。」朱翊鈞仍一口否認。

　　「既然你不肯招認，娘只好替你把人找來。」李太后說著朝窗外一喊，「容兒。」

　　「唉！」門外有人答應。

　　「將她帶來。」

　　不一會兒，便見尚儀局女官容兒領了一個侍女進來。朱翊鈞一見這侍女，便是那一年在曲流館被他割了頭髮的巧蓮，頓時恨不能找一條地縫兒鑽進去。李太后示意讓巧蓮挨著她坐下，然後問朱翊鈞：

　　「你不會說你不認識她吧。」

　　「認識。」朱翊鈞勾著頭不敢看人。

　　卻說巧蓮自那次曲流館受辱後，卻因禍得福，被李太后看中調入慈寧宮當了她的貼身女侍。李太后替她改名叫迎兒，這名字念起來喜氣，也間接反映出李太后的某一種心態。迎兒心靈手巧，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氣韻，加之做得一手好女紅，李太后便很喜歡她。朱翊鈞每次到慈寧宮，只要一見到迎兒，他就想到曲流館，因此極不自然。迎兒乖巧，反倒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每次見到萬歲爺，總是咪咪笑蹲個萬福，若是躲開李太后的眼睛，她還會沒話找話和朱翊鈞聊上幾句。當年在曲流館中，朱翊鈞同時見到巧蓮和月珍兩位宮女。巧蓮不單有才情，且那一張標緻的瓜子臉也討人喜歡。朱翊鈞本有心於她，怎奈她一時放不開，朱翊鈞才移情於月珍。如今見巧蓮「盡棄前嫌」，越發嫣然可愛，朱翊鈞不免舊情復萌，對迎兒竟又產生了幾分愛意，只是苦於李太后照看甚緊，朱翊鈞這一隻饞貓，找不著機會偷食兒。去年冬上有一天，朱翊鈞遛到慈寧宮，適奉李太后到慈慶宮串門，與陳太后拉閒話兒去了，迎兒獨自一人坐在窗前繡花。朱翊鈞問清了情況，估摸著母后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多時就在潛燒的慾火一下子躥起來，也顧不得君王體面，竟就在迎兒陳設簡單的睡房裡寬衣解帶雲雨一番。事畢，朱翊鈞像做賊似的偷偷溜出慈寧宮，一連幾天心神不定，生怕事情敗露李太后又要追究。後來見李太后渾然不覺，才斷定此番偷情成功，一身的惶恐頓換成了滿臉的得意，見了迎兒免不了眉來眼去，只要躲過李太后的眼睛，他還會在迎兒的臉上掐一把，胸脯上揪一把。勾引歸勾引，卻逮不著機會上床。近一個多月來，他多次到慈慶宮，不知為何卻很少見到迎兒，偶爾見到，迎兒也像是一頭受驚的小鹿遠遠地躲開。他心中正猜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李太后卻把迎兒領到他的面前。

　　朱翊鈞與迎兒偷情，李太后並不知曉。前天，她偶然發覺迎兒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嘔吐，她讓迎兒站起身來，發覺她的體型有些不大對勁，憑著女人的敏感，她判斷迎兒是妊娠反應，便嚴厲追問是怎麼回事。迎兒情知瞞不過，便如實招了。李太后聞訊即秘密展開調查，確信迎兒所說屬實，便傳信把兒子找來。如今看到兒子局促不安，李太后盈盈一笑，譏道：

　　「看你這副樣子，和你那死去的父皇一模一樣，爛在鍋裡的肉不肯吃，偏滿世界撈野食兒。」

　　朱翊鈞聽出母后的話有些刻毒，頓時有了大禍臨頭的感覺，慌忙朝母后跟前一跪，言道：

　　「母后，兒只是一時糊塗，求您不要懲罰我。」

　　李太后一怔，旋即明白兒子把她的意思理解錯了，便對迎兒說道：

　　「去，把皇上扶起來。」

　　迎兒遵命，姍姍上前將朱翊鈞扶回到原先的位子上坐下。李太后用愛憐的眼光看著兒子，問道：

　　「鈞兒，你看迎兒有甚變化？」

　　朱翊鈞哪裡敢抬眼睛，只支吾著說：「朕－－兒沒看出迎兒的變化來。」

　　「真的看不出來？」

　　「啊，迎兒胖了些，比過去－－更好看了。」

　　「小糊塗，你究竟是看還是猜？」李太后笑咪咪罵了一句，又加重語氣說道，「你既然跟娘打馬虎眼，娘就挑明了告訴你，迎兒懷孕了。」

　　「啊？」朱翊鈞身子猛地一抖，驚得嘴巴張開合不攏。

　　「迎兒，你說，你懷了誰的孩子？」

　　迎兒滿臉紅暈，那樣子是既羞澀又興奮，扭捏了半天，才喃喃說道：

　　「是，是皇上的。」

　　朱翊鈞一聽急了，又霍地站起來，倉促中嚷道：「這怎麼可能，我才一次－－」

　　「一次就有消息兒，這說明你們兩個有緣。」

　　朱翊鈞感到不可思議，卻又無法辯解，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李太后示意容兒將迎兒扶了出去。花廳裡，又只剩下母子二人。李太后看著兒子六神無主的樣子，便勸慰道：

　　「鈞兒，別那麼失魂落魄的，這件事，為娘的並不責怪你。」

　　「那－－」朱翊鈞腦子裡仍是一片空白。

　　「娘早就想抱孫子了，」李太后動情地說，「迎兒既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就得給他一個名分。」

　　「給什麼？」

　　「迎兒的孩子生下來，如果是男的，就是太子，你說該給迎兒什麼名分？」

　　「母后的意思，冊封迎兒為妃子？」

　　「你說呢？」

　　「可迎兒是宮女出身。」

　　「宮女怎麼啦？」李太后臉色突變，怒氣沖沖說道，「你不要忘了，娘懷你的時候，也是一名宮女！」

　　「娘－－兒說錯話了。」

　　朱翊鈞意識到傷害了母后的自尊，兩眼噙著淚水。李太后待情緒穩定後，方對兒子吩咐道：

　　「明日，你就傳旨禮部，迅速辦理迎兒冊妃的事。」

　　「兒遵命。」

　　朱翊鈞剛說完，便見容兒又叩門求見，李太后問她何事，她答道：

　　「馮公公來了多半會兒，一直在廊下坐等，說是有急事要稟報。」

　　「請他進來。」

　　轉臉工夫，便見馮保急匆匆跑了進來。不等他稟事，李太后先向他通報了迎兒冊妃的事，馮保其實早就知道迎兒懷孕的事，只是李太后不提，他就不敢造次亂講，這會兒聽了，便滿臉堆下笑來向皇上道喜。朱翊鈞覺得事情太突然，越是道喜他越是難堪，於是攔了馮保的話頭，問道：

　　「你有何急事要稟？」

　　馮保忙收了笑臉，說道：「老奴派人到紗帽胡同張先生家去近視病情。太醫院的院正守在那兒，偷偷對咱手下的牌子說，張先生的病，恐怕是沒有救了。」

　　李太后聽罷臉色大變，說道：「從沒聽說痔瘡是絕症，怎麼就沒有救了？」

　　馮保道：「太醫院的話，的確不能當真。但他這一講，若傳出去，豈不動搖人心？」

　　「這個倒是。」李太后想了想，也不徵詢朱翊鈞的意見，顧自言道，「從今天起，太醫院的郎中們全部在衙門守值，一個都不准回家。」

　　「母后，這樣是不是過分了？」朱翊鈞小心問道。

　　「有什麼過分的，要想不走漏風聲，只能這樣做！」

　　李太后說得斬釘截鐵。馮保趕緊告辭，他要派人到太醫院傳旨。

第二十九回　乞生還宮中傳急折．彌留際首輔訴深憂

　　四月中旬，久病不愈的張居正自感肌體羸疲，已無法履行首輔職責，遂向皇上遞了《乞骸歸里疏》，言及「伏望聖慈垂憫，諒臣素無矯飾，知臣情非獲已，早賜骸骨，生還鄉里。倘不即填溝壑，猶可效用於將來，臣不勝哀鳴懇切，戰慄隕越之至。」語極悲涼哀切。萬曆皇帝看過之後，親頒手敕，命司禮監太監張鯨送到張府，敕曰：

　　諭太師張太岳：朕自沖齡登極，賴先生啟沃佐理，心無所不盡，迄今十載，四海昇平。朕垂拱受成，先生真足以光先帝顧命。朕方切倚賴，先生乃屢以疾辭，忍離朕耶？朕知先生竭力國事，致此勞瘁，然不妨在京調理，閣務且總大綱，著次輔等辦理。先生專養精神，省思慮，自然康復，庶慰朕朝夕倦倦之意。欽賜元輔銀元寶四十兩、甜食二盒、乾點心二盒、燒割一分。欽此。

　　本來，對於張居正的病情，李太后已下過懿旨，要嚴格保密，但朱翊鈞聽信張鯨的建議，諭旨通政司，將張居正的《乞骸歸里疏》和以上這道聖敕一同在邸報上刊登。這樣一來，天下官員都知道張居正病情嚴重，似乎患的是不治之症，而皇上對這位師相的寵信，也是一如既往注念有加。官場上的人最會見風使舵，早在一個多月前，京城裡就有官員設道場為首輔祈福。像那個工部右侍郎錢普，硬是在昭寧寺設下觀音壇，懸幛揚幡敲鐘擊磬地折騰了三天。那時候，雖有同道中人誇讚錢普心眼兒通透，對首輔一往情深。但更多的官員卻認為他這是馬屁精的虛套，有譏他紙糊燈籠當菩薩的，有笑他螺絲殼裡做道場的，總之是三人嘴闊一尺，說什麼的都有。如今看到皇上的這道敕諭，大家又都覺得還是錢普有先見之明。於是，當初說風涼話的，現在又都想爭著插一手沾得利市。一時間，京城大大小小數百座寺廟宮觀，盡數兒都被各衙門官員包下來替首輔祈福，有起壇會的，有做道場的，長天白日不去衙門點卯，卻脫了官袍換上青衣角帶戴著瓦楞帽兒趕往廟觀裡唱經頌偈。這裡頭既有二品堂官，也有拈不上筷子的典吏，一個個忙得忽噓噓的，都在發昏章裡翻觔斗。常言道福至心靈，禍來神昧。京城裡混官面兒的人，到此時已不探究禍福災咎，他們要的是這種足以表現忠心的形式。很快，這股子祈福風吹到了南京，留都的官員雖然清流多一些，但忌憚雞蛋裡尋骨頭的言官，更怕一心要往上爬的小人打小報告。因此，也都一窩蜂地照搬北京的模式，或獨自出資或湊份子為首輔祈福禳災，本來清靜無為的街市，突然間躁動非常。點綴在鍾山後湖白下山川的那些個清涼寺、雞鳴寺、永慶寺、金陵寺、盧龍觀、報恩寺、天界寺、祖堂殿等等，到處都起了法帳鼓吹，香燈咒語；朝朝暮暮之間，滿街上跑的，都是祈求首輔病去福來的輻車轎馬。

　　兩京如此，各個地方上的高官豈肯落後？先是通邑大都，後來漫延到邊鄙小縣，無不都建立道場。那些時，秦、晉、楚、豫、浙、贛、滇、黔等全國各地的奏表馳傳進京，十之八九都是向首輔問安。但佛龕上的酒果之獻、楮柏之焚，雖然堆得滿滿的，卻一丁點也不能緩解張居正的病情。看看到了六月中旬，大約是六月十九日，萬曆皇帝朱翊鈞又收到了張居正火速傳進宮來的《再懇生還疏》：

　　昨該臣具疏乞休，奉聖旨：「朕久不見卿，朝夕殊念，方計日待出，如何遽有此奏？朕覽之，惕然不寧，仍准給假調理。卿宜安心靜攝，痊可即出輔理，用慰朕懷。吏部知道，欽此。」縷縷之衷，未回天聽；憂愁抑鬱，病勢轉增。竊謂人之欲有為於世，全賴精神鼓舞，今日精力已竭，強留於此，不過行屍走肉耳，將焉用之？有如一日溘先朝露，將使臣有客死之痛，而皇上亦虧保終之仁。此臣之所以跼蹐哀鳴，而不能已於言也。伏望皇上憐臣十年盡瘁之苦，早賜骸骨，生還鄉里。如不即死，將來效用，尚有日也。

　　這道急折是馮保親自送到乾清宮西暖閣的，他念給朱翊鈞聽後，朱翊鈞又接過去再認真看了一遍，良久才放下問道：

　　「大伴，這是張先生第幾道乞休的摺子？」

　　「第八道。」

　　朱翊鈞若有所思，沉吟言道：「兩個月來，寫了八道摺子，而且一道比一道哀切。張先生在這道摺子裡，說他害怕客死京城，叫朕聽了，心裡委實難過。」

　　馮保捉摸皇上的心情，難過是難過，但更多的是惶恐，便言道：

　　「聽人說，張先生現在已是瘦脫了人形，脾胃太弱吃不進東西，常常一昏迷就是大半天。」

　　「天底下文武官員，多少人都在為他祈禱，怎地就不起半點作用？」

　　「唉，這就叫人生一世，命由天定－－」

　　「張先生今年貴庚多少？」

　　「他是甲申年生人，今年五十八歲。」

　　「大伴，您今年六十五歲了吧。」

　　「是。」

　　「張先生比你還小七歲哩，按理說，他不該這樣一病不起啊！」

　　「唉，他當十年宰輔，操勞國事，已是心力交瘁。」馮保說著眼圈兒紅了。

　　「大伴，你沒有為張先生建個道場？」朱翊鈞冷不丁又問了一句。

　　「我－－」馮保一抬眼，發覺朱翊鈞投向他的眼光有些異樣，忙身子一哈，謹慎言道，「老奴畢竟是萬歲爺跟前的人，哪敢隨便造次？」

　　「建道場怎麼是造次？」

　　「老奴一建道場，就等於是向世人說明，張先生得的是不治之症，這不悖了您萬歲爺的旨意麼？」

　　「這倒是，還是大伴想得周全，」朱翊鈞點點頭，又道，「朕看張先生的這道摺子，倒有了訣別的意味，您現在去張先生府上看一看，若張先生真的不行了，朝廷還得為他預辦後事。對於朝廷政務，內閣輔臣人選，他有什麼交待的，也一併要問一問。」

　　朱翊鈞的態度出奇的冷靜，完全不像是悲痛中人。馮保察覺到這一點，也就不寒而慄。當下告辭出來，噙了兩泡熱淚，登轎前往紗帽胡同。

　　進入六月分之後，張大學士府的氣氛就顯得特別緊張，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顯出哀戚之容。張居正的六個兒子，最小的允修也已二十歲了。他們都輪番守值，日日夜夜侍候在父親病榻之前，須臾不敢離開。儘管他們在外人面前對父親的病情秘而不宣，但已在暗暗地準備後事。馮保一到張府，張居正的六個兒子聞訊，一起趕到轎廳迎接。馮保一下轎，就急匆匆地問張居正的大兒子敬修：

　　「令尊大人現在如何？」

　　張敬修話未出口先自哽咽：「家父已三天水米不進，上午還掙扎著給皇上寫了一道《再乞生還疏》，這會兒又在昏睡。」

　　「守值的太醫呢？」

　　「在。」太醫從人群後頭擠上前來。

　　馮保瞅了他一眼，問道：「你說說，首輔的病情－－」

　　太醫稟道：「卑職方才還給首輔把過脈，已經非常微弱。使勁兒按下去，才感到寸脈似有似無，關脈浮滑，尺脈如簷前滴水，這已是殘燈之象。」

　　※※※

　　馮保聽罷，連忙在張敬修的導引下來到後院張居正的病榻前。此時張居正眼窩深陷，面色焦黑，往日那般偉岸的身軀，竟萎縮成一塊片兒柴似的，躺在寬大的病床上，像是飄在池沼中的一根蘆葦。一看這副樣子，馮保抑忍了多時的熱淚禁不住奪眶而出。算起來也才一個多月沒有見面，卻沒想到張居正五形全改。六月已是溽暑，張居正卻還蓋著一床大被子，可見身上的元氣已是喪失殆盡。馮保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張居正露在被窩外的右手，竟像攥著一塊冰。大約是受到了擾動，昏睡中的張居正眼皮子動了一下，敬修見狀，忙俯下身去輕輕喊道：

　　「父親大人，馮公公看你來了。」

　　張居正的眼皮子又動了一下，但仍然睜不開。兩片失血的嘴唇在艱難地翕動著，嘴角滾下了一滴涎水，馮保接過敬修遞上的手絹，親自替他揩了臉上的水漬。瞧他這副樣子，馮保實在不忍心打擾，但一來「聖命」在身，二來自己也裝了一肚子話要說，今日若不交言，恐日後再無機會。因此，他只得狠下心來，伸手搖了搖張居正的肩頭，輕輕喊了一聲：

　　「張先生。」

　　也許是這聲音太熟悉的緣故，張居正身子一震，竟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只是滿眼的眵目糊，遮得他什麼都看不清。敬修讓丫環揪了一條熱面巾，小心給父親擦了一把臉。張居正兩隻枯澀的眼珠子艱難地轉動了幾下，最後，他游移不定的目光終於落在馮保身上，只見他的嘴角浮出一絲笑意，嘴巴張了幾下，好不容易吐出一個字來：

　　「湯。」

　　敬修以為是要藥湯，忙命丫環提過藥罐子潷了一碗端上，張居正搖搖頭。馮保畢竟有經驗，猜想張居正是想提蓄精神同他談話，便問：

　　「張先生是不是要喝參湯？」

　　張居正點點頭。敬修又張羅著煎了一碗釅釅的參湯奉上，扶起張居正餵了幾口。溫熱的參湯引起張居正一陣嗆咳，不一會兒，他終於掙扎著開口說話了，只是聲音微弱：

　　「馮公公，多謝您來看我。」

　　馮保抑淚回答：「是皇上命老夫來的，皇上收到了您的《再懇生還疏》。」

　　一說到皇上，張居正失神的眼眶裡頓時顯露出一些生氣，他木然問道：「皇上准奏了嗎？」

　　馮保答：「皇上要你安心養病。」

　　「養病？」張居正露出一絲苦笑，斷斷續續言道，「不穀養了半年，終不見好轉。我現在是來日無多了，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家父，唉，不穀生前不能盡孝，只望死後能奉侍他老人家於九泉之下。」

　　馮保聽著這些遊魂之語，心下悲傷，背過臉去偷偷拭了一把眼淚，趕緊切入正題言道：

　　「張先生，皇上知道您病情嚴重，所以特派老夫前來慰問，皇上有心准您辭去首輔之職，讓您回歸故里。只是您這副樣兒，哪裡還受得了旅途顛簸？看來你只能在府中靜養，等病情有了好轉，再作歸計不遲。」

　　「不穀自己知道，這病是好不了的。看來，不穀真是要客死京城了。」

　　張居正拼了好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幾句話，馮保擔心他撐不住，又讓敬修拿了參湯餵他幾口，接著說：「張先生，瞧你這樣兒，一時半會兒還不能主持閣務，你看要不要增加閣臣？」

　　張居正沒有答話，他又開始暈眩起來，敬修又要來一塊熱毛巾敷在他的額上，附著他的耳朵大聲喊道：「父親，馮公公問你，要不要增加閣臣？」

　　張居正又暫時清醒過來，他努力思索著，死死地盯著馮保，怔怔地問：

　　「增加閣臣，是你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

　　「當然是皇上的意思。」馮保立即回答。

　　張居正在敬修的幫助下，欠起身子咳了一口痰出來，再躺下時，頭腦忽然變得清晰。他揣摩著皇上已經開始為他安排後事了，心裡頭感到淒涼。經過這麼長時間病痛的折磨，他對自己的生死已經漠然，但最讓他放心不下的，正是閣臣的遴選。如果接替首輔的人沒有選好，自己花了十年心血推行的萬曆新政，就有可能毀於一旦。病重期間，他一再思考這個問題，也想趁自己尚能控制局勢的時候，完成閣臣的選拔與首輔的交接，但他三番五次向皇上提出要求，皇上就是不予批准。直至今日，他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皇上才主動問起，但他明白，此時自己能夠起到的作用已經微乎其微了。他看中的那些改革派官員，大都因資歷太淺而不能入閣，即使有幾個資歷夠了，也因為平常得罪人多而頻遭攻訐，加之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走到了盡頭，想力排眾議按自己的要求選拔閣臣，恐怕已不可能。儘管這樣，仍有幾個大臣的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旋轉，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盡量振作精神言道：

　　「現在內閣張四維與申時行兩位輔臣，論沉穩練達，申時行強過張四維，但張四維資格老，已在次輔位置上，不穀一旦撒手塵寰，肯定由他來接替宰揆之職－－」

　　趁張居正喘氣的當兒，馮保插話說：「老夫看這位張鳳盤，在張先生面前頗為謙恭。」

　　「那是不穀在柄政之時，往後他怎麼樣，不穀不敢保證。」說到這裡，張居正又補了一句，「此人過於圓滑。」

　　張四維擔任閣臣期間，常常背著張居正偷偷給馮保行賄，兩人私下裡已打得火熱。馮保一直以為張四維是張居正的心腹股肱，卻沒想到張居正對他存有戒心，不免驚詫地問：

　　「你怕張鳳盤更改你的改革主張？」

　　「是啊，這是不穀最擔心的事，」張居正說著喘起了粗氣，半晌，才又痛苦地說，「倘若萬曆新政不能繼續，不穀在九泉之下，也誓難瞑目啊！」

　　聽著這洞穿七劄的肺腑之言，馮保大受感動，大限臨頭心裡還想著國事，滿朝大臣，除了眼前的張居正，還有誰能夠這樣？但馮保此時一腦門心思想的不是「萬曆新政」能否繼續，而是擔心張居正一旦撒手而去，他從此一個人在朝中孤掌難鳴。往常，每當皇上在他面前耍脾氣的時候，他隱隱約約就感到了危機感。此刻，這種危機感突然放大，他覺得嗓子眼乾得冒煙，拚命嚥了一口，迫不及待地說：

　　「張先生，依老夫看，你得夾塞兒！」

　　「不是夾塞兒，」張居正嫌這個詞齷齪，有陰謀之嫌，糾正道，「是要挑幾個正直可靠的大臣，充實內閣。」

　　馮保連連點頭，回道：「老夫就是這個意思，張先生，您選好了人麼？」

　　張居正的身體本已虛弱到極點，一席對話雖費時不多，但仍讓他堅持不住。這時候，他又主動要了參湯啜吸幾口，一邊喘息一邊艱難言道：

　　「當年，不穀曾為皇上挑了六位經筵講臣，他們中張四維、申時行已經入閣，另有許國、于慎行、余有丁等都是閣臣人選。不穀曾不止一次向皇上推薦他們，現在看來，能立即入閣擔任重任的，當是吏部左侍郎余有丁。」

　　馮保一聽這個名字，立刻就想到了吏部尚書王國光。卻說張居正於隆慶六年出掌內閣，任命的第一批六部尚書，如今只剩下一個王國光了。十年時間裡，六部九卿十八大衙門的堂官，換了一茬又一茬，像楊博、葛守禮、譚綸、王之誥、殷正茂、李義河、王崇古這樣一些素有名望的大臣，有的作古有的致仕。惟獨這個王國光，自始至終陪伴著張居正走過至程又一程風雨。若論張居正的私心，他巴不得王國光能接替他的首輔之職，但這事兒決計辦不成：一是王國光已年過六旬；第二，大明開國以來，從沒有讓吏部尚書擔任首輔的先例。首輔上任後可以兼任吏部尚書，但當了吏部尚書之後卻再也不能當首輔，皆因吏部尚書是六部之首，名為天官，事權重大。洪武皇帝當初制訂這項用人措施，意在讓天官與宰輔互相牽制。發展到後來，天官也在宰輔領導之下，其牽制作用已化為烏有。但不從吏部尚書中選用首輔的制度卻保留了下來。馮保猜想拔擢余有丁進內閣是王國光的主意，自萬曆五年，王國光接替張瀚執掌吏部後，就薦了他的門生余有丁出任吏部左侍郎。此前，余有丁已被張居正薦拔為皇上的講臣，同時得到兩位權重大臣的賞識，余有丁可謂春風得意。自入部之後，王國光對余有丁的倚重，猶如當年高拱之於魏學曾。余有丁辦事幹練，幾年來在官場博得一致好評，連皇上對他都有幾分青睞。此時張居正將余有丁列為增補閣臣的首選，顯然是王國光推薦的結果。馮保揣度王國光推薦余有丁入閣是為了自保，但他也承認余有丁的確是理想的人選。不過，馮保也想在閣臣中培植自己的勢力，於是繞彎兒說道：

　　「余有丁近年來政聲鵲起，當是合格人選，但人選閣臣，應不止他一個吧？」

　　張居正聽出話風，遲疑了一下，說道：「當然不止一個，老公公若有人選，也可推薦。」

　　馮保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略頓了頓，回道：「外臣選拔，老夫本無權過問，但為先生著想，倒想起一個人，還比較合適。」

　　「誰？」

　　「潘晟。」

　　「你推薦他？」張居正雙眸浮光一閃。別看他命若游絲神情恍惚，其實心裡頭一點也不糊塗，他閉目凝神了一會兒，才幽幽言道，「這個潘晟是我的門生，我也曾對他寄予厚望。但他到南京後，為人做事頗遭非議，且又有貪墨之嫌，南京方面曾對他多次彈劾，他不得已才申請致仕。這次再推薦他，是否妥當？」

　　馮保靜靜聽完，這些事他也早有耳聞，但他仍一心要替潘晟說情，這不僅因為他收了潘晟的三萬兩銀子，更讓他看中的是潘晟這個人他完全可以左右，只聽他言道：

　　「張先生，潘晟雖然有毛病，但他是自己人啊。讓他入閣，怎麼著他也不會過河拆橋。」

　　「唔－－」

　　張居正實在沒有氣力爭辯，但臉上的表情卻是猶豫不決，馮保也不管張居正愛聽不愛聽，只顧自勸道：

　　「張先生，到了這時候，你總得想一想身後的事。老夫今年六十五歲的人了，也是牆頭上跑馬，路徑不長，如今能撐一天就撐一天，有咱在司禮監坐著，你的萬曆新政，就是有人想改，也得先過咱這道關，但內閣裡頭，你總得有放心的人在那裡把持。倘若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那裡，一天到晚在皇上的耳朵邊聒噪，把黑說成白，把白說成黑，皇上畢竟才二十歲，你能保他耳朵根子不軟？」

　　「馮公公所說的道理，不穀都懂，只是推薦潘晟，恐難孚眾望－－」張居正說話的聲音已是含糊不清，敬修不停地換熱毛巾替他敷額頭刺激著他，這多少起了一點作用，張居正停了一會兒，復又不情願地喃喃言道，「既然找不著更好的人，恐怕只有推薦他了，但不穀擔心，皇上不會同意。」

　　「這個你放心，」馮保把腦袋湊過去，對著張居正的耳邊小聲說，「你現在提任何要求，皇上都會答應。」

　　張居正沒說什麼，只瞪大驚詫的眼睛。

　　馮保繼續言道：「你既是皇上的顧命大臣，又是師相，對你最後的建言，皇上就算不真心接受，哪怕做個樣子給天下人看，他也得如數採納。」

　　「皇上！」

　　張居正終於顫抖著喊出了一聲，馮保的話刺痛了他的心，許多往事一齊湧到心頭。此時他表面上平平靜靜，但內心深處已倒海翻江。只見他凸起的喉節滑動了幾下，他想說，「我這個顧命大臣，已是當到頭了。執政十年，我為朝廷社稷，天下蒼生，不知得罪了多少簪纓世胄，勢豪大戶。如今我已是油乾燈盡，也許要不了幾天，我就入土為安了，那些仇視我的人，便會伺機反撲，但我已是毀譽不計－－」

　　這席話雖沒有說出，但馮保已從張居正愈來愈黯淡的眼神中「讀」懂了意思，他止不住哽咽起來，安慰道：「張先生，你不要胡思亂想，有皇上在，那些泥溝裡的蝦子，怎麼翻得起浪來。」

　　誰知這平平常常幾句撫慰的話，竟引得張居正的身子劇烈抖動起來，他大張著嘴，想說「惟願如此」四個字，卻吐不出一個字來。屋子裡的人，只聽得見他喉嚨裡一片痰響。眼看他雙目凸起，嘴唇發烏，雙手十指彎曲抖動－－一根弦就要斷了。馮保忙喚太醫進來，又是敷心口又是掐人中，手忙腳亂施救了半晌，張居正終於安靜下來，但睜著眼睛再也不能說話。馮保慮著再待下去對張居正刺激太大，便起身告辭。張居正卻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那意思是要他留下來多坐一會兒。馮保想著這是訣別，鼻子一酸，眼淚簌簌往下掉。張居正嘴唇顫抖，馮保看出他似乎還有話要說，便命再給他灌參湯，太醫看著張居正痛苦不堪的樣子，小聲提醒道：

　　「現在灌參湯已沒有用了。」

　　「哪還有什麼方法，能讓他開口說話？」馮保急切地問。

　　「只能給他的命門、湧泉、合谷等穴位扎針，刺激他興奮，但這樣一來，等於抽盡了他身上尚存的一息元氣。」

　　馮保聽懂太醫的意思，恐怕幾針下去，會加速張居正的死亡，但此時已顧不得那麼多，他想聽的是張居正在生命的最後關頭，還想說什麼，便命太醫趕快扎針。

　　銀針入穴，果然有奇效，張居正身子挺了挺，終於又能開口說話了，只是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馮公公，還有一件事，煩你轉告皇上。」

　　「請張先生講。」馮保耳朵幾乎貼在張居正的嘴巴上。

　　「三月間叫花子鬧事，戶部賑濟京畿各府州縣，災民是否都安置妥當？」

　　「早就妥當了。」

　　太醫不停地轉動著銀針，生怕張居正斷氣兒。許是迴光返照，張居正吐字竟清晰起來，也能成篇講話，他說道：「告訴皇上，不能只聽各府衙門的奏摺，如今的官員，弄虛頭說假話的太多，應該讓吏部與戶部，會同通政司三個衙門，委派官員下去查訪。」

　　「張先生放心，老夫一回去就稟告皇上。」

　　「還有，大名、真定等府的官員隱匿災情不報，皇上曾有旨意，要都察院派員嚴查。半個月前我曾見過督查御史的奏章，彈劾這兩個府的知府欺瞞朝廷壓搾百姓，建議將他們拘讞問罪。我因病重不能擬票，只口頭表達同意，責令有司立即將這兩名知府押解來京專案審理，不知此事是否已辦理妥當。」

　　「好像皇上准奏了。」

　　「不能說好像，我希望知道確切的消息。」

　　張居正這時候還如此較真兒，馮保心下駭異，他原本想支吾，現在卻不得不據實相告：

　　「大名、真定兩個知府，人是弄到北京來了，但沒有進刑部大牢，而是軟禁在滄州會館。」

　　「這是為何？」

　　「有人替他們說情唄，」馮保頓了一頓，揶揄道，「據前幾日東廠的訪單報告，這兩位府臺大人還湊份子，為你張先生做道場祈福呢。」

　　「真是豈有此理，這等諛官，更要嚴懲。」張居正一激動，呼吸再一次迫促起來，「馮公公，你－－轉告皇上，要把這兩名諛官、迅速收、收監－－」

　　再下面的話，馮保就聽不清了。看著他瞳孔慢慢地擴散，半握著的拳頭緩緩地鬆開，敬修再也壓抑不住，一下子跪到在床前，握著父親的手，發出了撕肝裂膽的嚎哭。

第三十回　萬歲爺秉燈談鬼事．大太監深夜訪權臣

　　出了張居正府邸，天色已黑。馮保並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回到紫禁城，連杯茶都來不及喝，就徑直跑到乾清宮向皇上稟報。此時皇上剛用過晚膳，正在東暖閣中同三個內侍一起玩鬥葉子的遊戲，葉子是一種紙牌，又叫馬吊牌，共四十張，每張牌都以《水滸》故事中的人物命名。玩時四人入局，每人八張，以大管小，變化甚多。大約是年前，乾清宮一名管理牌子在外頭學會了這種牌戲，回宮來教給皇上，皇上很快就上了癮，每天只要一落空，就要讓貼身內侍陪他玩幾局。馮保進來的時候，皇上正玩到第三局，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與他是對家，這時候打出一張百萬貫的阮小五。皇上磨蹭了一會兒，突然甩出一張牌來，嚷道：「千萬貫行者武松！」

　　周佑一看這張牌，立刻叫起來：「萬歲爺，你這張牌是偷的！」

　　朱翊鈞硬著脖梗兒，大聲爭辯：「咱啥時候偷牌了？咱有這張牌嘛！」

　　「你是有這張牌，但奴才打出九十萬貫活閻羅阮小七時，你就用過一次，怎地現在又有這一張？」

　　「有就有，你輸了，卻反賴我。」

　　一個萬乘之尊，一個下賤奴才，竟為一張牌爭得面紅耳赤那架式好像還會打起來。馮保實在看不過眼，站在門口也不挪步，只重重咳了一聲，朱翊鈞轉臉看見他，猶自喊道：

　　「大伴，你評評理，周佑這混蛋，竟然說朕偷了他的牌。這怎麼可能！」

　　周佑得理不讓人，咕噥道：「萬歲爺，你不是偷奴才的，你是偷你自己的。」

　　「你聽聽，越發胡說了，」朱翊鈞咯咯咯地大笑起來，言道，「咱自己的牌，還用得著偷麼？」

　　周佑還想爭辯，馮保朝他一跺腳，眉毛一擰吼道：「你這蠢物，敢說皇上偷東西，再胡鬧，小心咱割了你的舌頭！」

　　這一罵，三個內侍都嚇得篩糠一般，沒有一個人敢張嘴說個不字兒，都灰頭灰腦溜了出去。眼看著好端端一場牌局被攪黃。朱翊鈞臉上有些掛不住，埋怨道：

　　「大伴，朕方才爭著好玩，你卻當了真。」

　　「皇上，在奴才面前，您總得注意體面，」馮保斂了火氣規勸，旋即又道，「周佑這幫傢伙，哼，屎殼螂爬草秸，終究不是一條蠶。」

　　馮保的罵語很損人，朱翊鈞也不同他理論，只漫不經心用手撥弄著桌上的馬吊牌，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啥時兒從張先生府上回來的？」

　　「老奴剛回來，就趕著進乾清宮來見皇上。」

　　「張先生究竟怎樣了？」

　　「唉，恐不久於人世。」馮保瞅著桌上散亂的紙牌，心酸地說，「看張先生那樣子，隨時都有可能嚥氣兒。」

　　「啊，真有這麼嚴重嗎？」

　　「這種事，老奴怎敢打妄語。」

　　馮保說著，便將見張居正的前前後後細枝末節詳述一遍。朱翊鈞聽罷，頓時忘了方才的不快，傷心地說：

　　「在恭默室最後一次見元輔，才三個月工夫，他就病成這個樣子。原先朕總以為他患的不是絕症，只要天道一暖和，他就會慢慢好起來，誰知他今日裡竟走到黃泉路口上－－他若真的撒手一走，這一團亂麻似的國事，朕託付給誰呀？」

　　最後這一問，透露出朱翊鈞心中的惶恐，馮保抬眼一看，只見朱翊鈞眼角已是滾出了淚珠，不由撫膝一歎，稟道：

　　「皇上，當下之急，恐怕還得趕緊增加閣臣才是，以備張先生不豫－－」

　　「大伴說的是，」朱翊鈞停了啜泣，答道，「就按張先生的推薦，你趕快替朕擬旨，補余有丁為文淵閣大學士，潘晟當過南京禮部尚書，資歷深一些，這次就補武英殿大學士，列名在余有丁之前。著二人迅速到閣履任，這道旨，今夜就發出去。」

　　朱翊鈞如此乾脆，馮保心下甚喜，當即擬了旨，鈐了御印，連夜派人送往吏部。

　　馮保一走，差不多戌時過半，朱翊鈞獨自坐在東暖閣中，對著熒熒燭光，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鬼氣森森。心裡一陣驚悸，便朝門外大聲喊道：

　　「來人！」

　　「奴才在。」

　　隨著這聲答應，只見周佑領了七八個內侍走了進來，原來他們都一直守候在門外廊下，只是皇上沒吩咐，他們不敢擅自進來。

　　「這房燈光太暗，多點幾盞燈籠。」

　　其實東暖閣中已點了四盞燈籠，外加桌上的兩支大光明燭，已是亮如白晝，但皇上既嫌燈暗，周佑忙帶著手下七手八腳又弄了四盞燈籠進來掛上。

　　「萬歲爺，您看這光亮夠嗎？」周佑問。

　　「夠了。」

　　周佑瞧著皇上神色不對頭，咂摸著是為玩馬吊牌的事馮保讓他不高興，遂小心問道：

　　「萬歲爺，要不要奴才們還陪您玩牌？」

　　「不玩了，你派人去把張鯨喊來。」

　　周佑命一個小內侍去喊張鯨，餘下的人都留在閣房裡。這幫朱衣太監想著為皇上逗樂，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一時間竟冷了場。半晌，朱翊鈞方雙眸一閃，幽幽問道：

　　「周佑，你說，人死了會不會變鬼？」

　　「這個嘛－－」周佑沒想到皇上突然會問這樣一個古怪問題，他搔著腦殼，訕笑道，「人家都說，鬼是死人變的。」

　　「人死了變鬼，鬼還死不死呢？」

　　「鬼死不死，這可是個溜尖的問題，奴才真還不知道，」周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鬼又不是命，怎麼會死呢？」

　　一個小內侍抬槓：「人老了病了就會死，鬼老了病了，肯定也會死的。」

　　「鬼不吃五穀，哪裡會死。」另一名太監反駁。

　　朱翊鈞嗤地一笑，駁道：「自從盤古開天地，到如今有多少年頭了？少說也有一萬年。年年都死人，死的人都變成了鬼，如果鬼都不死，那現今這大千世界，豈不是角角落落裡全都擠滿了鬼？」

　　「喲，萬歲爺這理兒高妙。」周佑伸著舌頭舔了舔嘴唇，諂媚說道，「就說這乾清宮，已經有七個皇帝在這兒駕崩，如果先前的皇帝爺變鬼以後，都不再死，豈不－－」

　　周佑正說在興頭上，忽被人在腰眼上捅了一指頭，掉頭一看，只見張鯨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在他的身後。這位當紅的秉筆太監責備他道：

　　「你一張臭嘴胡唚什麼，先朝皇帝都登龍升天，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去了，什麼鬼不鬼的。」

　　周佑經此一罵，頓覺失言，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幸好朱翊鈞並不追究，只是揮手讓周佑一行退下，命道：

　　「今夜裡，乾清宮各處房子，都多點燈籠。」

　　周佑一行唯唯諾諾躬身而退，待他們一走，張鯨這才跪下行禮，稟道：

　　「奴才張鯨恭請萬歲爺晚安。」

　　自從張居正病重之後，張鯨遵朱翊鈞之命，監值房歇宿，以備不時之喚。小內侍過去一喊，他立到就跑了過來。此時，朱翊鈞讓他平身，賜了座後，才道：「張鯨，元輔最新的病情，你知道了嗎？」

　　「方才馮公公到司禮監，簡略向奴才說了幾句，聽說已在彌留之際。」

　　「是啊，」朱翊鈞長吁一口氣，歎道，「張先生鐵面宰相，何等了得，然也難逃一死。」

　　張鯨聽出皇上的話中含有幾分幸災樂禍，他揣摩皇上對張居正的感情非常微妙：即敬重又憎恨，既依賴又忌憚。敬重的是張居正作為顧命大臣，十年來把個混亂潰敗的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條，憎恨的是張居正對他要求太嚴，特別是萬曆六年的那道《罪己詔》，讓他臉面丟盡；依賴的是張居正作為他的師相，十年來不僅事無鉅細一一施教於他，而且替他排除所有的艱難險阻，具有化腐朽為神奇的移山心力；忌憚的是張居正獨攬朝綱功高蓋主，如今天下官員，都議論他這位太平天子，之所以能夠端居廊廟四海威服，就因為靠著張居正這位鐵面宰相－－儘管張居正嚴守臣道，對他禮敬有加，但他在張居正面前，總是小心謹慎，像一個生怕做錯事情的小媳婦。處理朝政，他對張居正言聽計從，但每簽發一道聖旨，他又悵然若失－－皆因張居正的票擬，他不敢擅改一字－－如今，這位宵衣旰食不苟言笑的宰揆，眼看就要油乾燈滅撒手而去，皇上在悲痛之餘，有幾分幸災樂禍也是情理中事。有了這個判斷，張鯨冷冷一笑，露骨地說：

　　「萬歲爺，奴才恭喜您了。」

　　「恭喜什麼？」朱翊鈞一愣。

　　「張先生一死，壓在你頭上的一座大山，就給搬掉了，這不是喜事兒又是什麼？」

　　「放肆！」

　　朱翊鈞一拍桌子，唬得張鯨雙腿一軟，屁股離了凳兒跪到地上。朱翊鈞的確如張鯨揣摩的那樣，對張居正是又敬又恨。但他絕不允許底下的奴才對他有這種印象。他之所以今夜裡喊來張鯨，本意也是想找個人說說心裡的惆悵，偏張鯨自作聰明，硬是要將一些只可意會的東西用語言點破，因此引起了朱翊鈞的惱怒。

　　「萬歲爺，奴才該死！」張鯨驚悚地自責。

　　朱翊鈞本還想臭罵幾句，一見張鯨惶恐的樣子，又抬手示意他坐回到凳兒上，斥道：「朕還以為你是個伶俐人，原來卻也是一個草包，什麼三葷五素的話，都從你的嘴中吐出來。」

　　「奴才知罪。」張鯨被罵蔫了。

　　「馮公公還對你說了些什麼？」

　　「除了張先生病情，餘下什麼都沒說。」

　　朱翊鈞睨著他，又道：「大名、真定兩名知府，一直未曾收監，這次張先生又特意追問。」

　　皇上提起這件事，張鯨止不住心驚肉跳。本來，朱翊鈞已有旨，著都察院將兩名知府押解來京讞審，張鯨是大名府人，大名府知府便託人給他送了三千兩銀子，請他在皇上面前說情。張鯨納賄之後，便瞅了個上西暖閣讀摺的機會，對皇上說大名知府逼迫災民繳納賦稅，實出無奈。他曾向上峰稟告過府治內受災情況，但府中移文報上去後就被有司壓下。即使這樣，他還盡量挪借銀兩賑濟災民。因此，解官押赴來京之日，境內許多百姓自發湧到路口擺香案送他。皇上一聽，生怕弄出冤案來，忙又下旨吏部，將兩名知府由收監改為軟禁。現在，皇上說張居正追查，張鯨自知理虧不敢爭辮，只吶吶問道：

　　「張先生病入沉痾，還惦記著這件小事？」

　　「元輔早就說過，朝政無小事。馮公公方才稟奏時，朕未下旨，因為這事兒，朕是聽了你的稟報後才修改了旨意，如今再改回去，也還得讓你去辦理。」

　　一番話讓張鯨聽出兩層意思：一是皇上顧及他的面子，沒有將此事的底兒露給馮保；二是此事的處理還得恢復原旨。張鯨感激之餘又忐忑不安，說道：

　　「奴才當日所言，也只是揀耳朵聽來的－－」

　　朱翊鈞淺淺一笑：「你也不必掩飾，朕並沒有說要追究你的責任，你也像馮公公那樣，即刻就去吏部與都察院傳旨，將那兩名知府連夜收監。」

　　張鯨再不敢吱聲，只好告辭回去辦理，剛走到門口，朱翊鈞又把他喊住，言道：

　　「張先生還提議，補潘晟與余有丁兩人入閣，朕都准了，這會兒，恐怕旨意已到吏部。」

　　「潘晟？」張鯨早就風聞潘晟曾派管家潘一鶴來京活動謀求起復，還走過馮保的門路，但他此時多了個心眼兒，不講這件捕風捉影的事，只恭維道，「張先生向皇上推薦的人，想必沒有錯。」

　　「什麼對呀錯的，張先生柄國十年所有的建議，朕都虛心採納，如今他這最後一回建議，朕焉有不准之理！」

　　「是是，萬歲爺虛心納諫從善如流，真乃有古天子之風。」

　　張鯨嘴巴塗蜜盡說好聽的，朱翊鈞乜了他一眼，斥道：「別說這些奉承話，你管住自己的臭嘴就好，去吧！」

　　※※※

　　張鯨乘轎出了紫禁城，去吏部和都察院辦完傳旨的事，想著收了大名府知府的銀子，不但沒有替人家逢凶化吉，反而收監拘讞，不免心下怏怏。斯時夜已深了，立秋剛過幾天，正是北京城最熱的時候。往常逢到這節令，北京就變成了不夜城，多少戚畹人家膏粱子弟，正好去那些酒館青樓或倚翠偎紅或揎臂痛飲，極盡聲色犬馬之能事。今夜裡氣氛卻有些不同，街面上到處都是巡邏的軍士，那些風月場所饌飲之地，也都冷冷清清少有人光顧。張鯨心下清楚，這都因張居正的病情引起。萬千朝局一身所繫，必然導致所有的官員都密切關注首輔的病情變化。於是，一股子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的緊張氣氛便在京城裡漫延。皇上雖然沒有下令宵禁，可是見這大街小巷，竟寂靜得如同木葉落盡的空山。張鯨本來就一肚皮不自在，又目睹這份冷清，三伏天裡居然打起了寒顫。這時候，他乘坐的四人抬涼轎剛抬出吏部、都察院所在的富貴街，眼看就來到了棋盤街口，從這裡向右踅過去，大約半里多路，就是夜間進出紫禁城的唯一通道東華門，轎夫們喀喀喀的在磨轎槓，張鯨從涼轎裡伸出頭來喊道：「不去東華門，到槐樹胡同。」

　　轎夫聽令，又把轎槓磨回來，從棋盤街口向左拐，奔槐樹胡同而去。大約半個時辰，涼轎抬進了槐樹胡同口，在一所氣勢軒昂的大宅子前停下，這裡是內閣次輔張四維的家。四年前，張鯨被擢升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不久，就與張四維建立了交情。起初，張四維對張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他只是仗著自家鹽商出身，有的是白花花的銀子，故對內廷大璫，特別是司禮監的幾個太監，一個個都用心巴結，但他仍然把主要心思用在馮保身上。後來，張鯨主動前來貼他，間或吐露幾次皇上的私下談話，如某件事應該如何處置，某人可用不可用等等，讓張四維按皇上的意思寫摺，結果是寫一個准一個，他這才對張鯨刮目相看。從此，窺伺皇上的心思與動態，除了馮保這條「明線」，又增加了張鯨這條「暗線」。馮保雖然對他抱有好感，但人家畢竟是首輔的肝膽之交，這張鯨卻不同，兩人有著共同的利益－－一個想當首輔，一個覬覦司禮監掌印，雖然未曾點破，但兩人心照不宣。張居正患病期間，按皇上的旨意，平常閣務由張四維與申時行兩人處理，只是重大事情才由張居正秉斷，但張四維為了表示謙恭，事無鉅細都派人到張大學士府請示，他自己倒落得清閒，每日去內閣點卯，表面上也忙得團團轉，內裡卻沒擬過一道閣票。三天二頭，他還要跑到紗帽胡同去向張居正請安問病，極盡關心。近些時，每每看到首輔貌萎神枯的樣子，他強烈地感到歷史上的那些失敗者，更多的不是敗於政見而是敗於身體，於是，便請了一個武當山的道人到他家中住下，日夕向他請教養生吐納之法。

　　卻說張鯨在張四維府邸門口落轎的時候，張四維正在武當山道人的指導下練習捫腹靜坐之法，聽得門人稟報，他立忙收了功，與張鯨在客堂相見。

　　兩人略事寒暄，張四維讓茶之後，就開門見山說道：「張公公夤夜造訪，定有急事。」

　　張鯨呵呵一笑，卻宕開問道：「聽說鳳盤公家中住了一個武當山道士？」

　　張四維一驚，問：「是有一個，來了大約半個月，這點小事，你也知道？」

　　張鯨說：「前幾天，咱去西暖閣讀摺，偷瞄了一眼東廠呈給皇上的訪單，內裡有一條，說您請了一位武當山道士教授養生之法。」

　　「東廠真是無孔不入，」張四維臉色一沉，又擔心地問，「皇上是何態度？」

　　「咱說過，這訪單是偷看的，皇上並沒有和咱議論這事。」張鯨據實而答。

　　張四維雖然貴為內閣次輔，滿朝文臣，僅屈居於張居正之下，卻是沒有資格看到那份本只供皇上一人覽閱的訪單。張居正擔任首輔之後，兼管東廠的馮保賣面子，將訪單製成兩份，一份給皇上，另一份給了張居正，凡東廠偵伺的文武大臣的秘事，實際上只有皇上，張居正和馮保三人知道，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與聞。張四維對東廠的訪單一直心存畏懼。這時問道：

　　「那份訪單上還說了些啥？」

　　「什麼都有，上斤不上兩的事情都會載上一筆。咱記得還有一條，說是西北榆林衛出現了天狗吃日頭的事，當地有小兒唱歌謠，『文星落，紫微黑；馬變龍，猴兒死。』你看看，這是不是讖語？」

　　張四維沉思了一會兒，問道：「馬變龍，猴兒死，這六個字藏了什麼玄機？」

　　張鯨解釋道：「今年是馬年，神馬變龍，預示著皇上要當家作主了，猴兒死更明白，首輔張先生是甲申年生人，屬猴的，今年是他的大限。」

　　「咱看，這歌謠是人編的。」

　　「管它呢，」張鯨嘴角掠過一絲狡黠的微笑，興奮地問，「鳳盤公，元輔的病情您知道嗎？」

　　「知道，」張四維點點頭，答道，「現在已在彌留之際，不穀已安排京城各大衙門，日夜都留人值事，以備不虞。」

　　「皇上也在安排首輔的後事。」

　　「啊？」張四維眼光霍然一跳，問，「皇上是如何安排的？」

　　「他已下旨吏部，增補潘晟與余有丁兩人為閣臣，這兩人都是張居正推薦的。」

　　「這麼快？」

　　「是啊，明天，余友丁就會到內閣值事，潘晟在沂江老家，想必他的任職聖旨如今已在路上，要不了二十天，這位潘晟也就到了北京。」

　　聞此消息，張四維心下甚為不快：一來是張居正推薦閣臣不與他商量，可見對他存有戒心；二來是皇上選拔閣臣的諭旨下得如此之快，也不讓內閣與聞，可見他堂堂一個次輔，在朝政即將巨變之時，竟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想到這一層，他立刻就感到兩位新增閣臣必將對他構成巨大威脅，特別是潘晟－－當初他任禮部尚書時，潘晟是禮部左侍郎，此人擅於鑽營，又是張居正的門生，如今風聞已攀上馮保作為靠山，若讓他順利入閣，等於是對自己晉陞首輔的柄政之路設置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鐵門檻。思來想去，他本來已經滋生出的穩操勝券的感覺，突然間又化為烏有。

　　張鯨注視著張四維表情的變化，小聲說：「鳳盤公，咱知道你的心思，好端端的眼睛裡，怎麼能擱一粒沙子進去。」

　　「是啊。」張四維一改平日故作高深的作派，焦灼地說，「堂堂內閣，怎麼放了一隻磕頭蟲進來。」

　　「你是指潘晟？」

　　「不是他又是誰？」

　　「依咱看，這事兒並沒有板上釘釘。」

　　「皇上不是下旨了嗎？」

　　「皇上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元輔是他的師相，臨終前推薦兩個人，他怎能潑元輔的面子？如果有人提出反對，皇上肯定會改變主意。」

　　張四維眼睛一亮，問：「這麼說，皇上擢用潘晟，只是做樣子的？」

　　張鯨饒有深意地一笑，言道：「據在下猜測，在兩可之間。」

　　張四維心下略微一鬆，正欲細論，忽見派往張居正府上當值的內閣中書急匆匆跑進客堂，神色慌張稟道：

　　「大人，首輔他－－他老人家走－－走了！」

第三十一回　老公公抽籤問災咎．新宰輔裝傻掩機心

　　轉眼到了八月，這一天馮保早早兒起來，喝了一杯奶子，便啟轎往白雲觀而來。

　　一出西便門，馮保打起轎簾，但見淡藍色天空顯得非常高遠，已經收割過的莊稼地似乎還在安謐的夢境之中，薄薄的煙氤瀰漫在一眼望不到邊的茶褐色的麥茬上。偶爾看見三兩隻烏鴉伸著嘴巴，在土壟間小心謹慎地跳動著。牠們並不是在覓食，而是在乾崩崩的硬泥塊上磨著嘴巴。忽然，牠們撲動翅膀飛起來，原來是一隻鬆了韁繩的驢兒驚擾了牠們，只見這匹驢兒穿過一片果園，踩著被涼風吹落的紅葉與黃葉，激情奔放地跑向空蕩蕩的田野，被牠的蹄子掀起的塵埃，在霞光的照射下蔚為金霧。而潔潔淨淨的天空上，忽然浮起大朵大朵的白雲，看上去倒像是大堆大堆的積雪，在這遼遠的恬適與寧靜中，又見一個瞎眼的老乞丐一隻手拿著一個豁口的破碗，另一隻手拿著的一支木棍探路，正步履蹣跚地向城裡走去。聽到馮保的大轎抬了過來，這老乞丐慌忙避到路邊，馮保從轎窗裡看到他衣衫襤褸，神態卻很安詳，頓時動了惻隱之心，吩咐同來的張大受給老乞丐施捨一點碎銀，張大受從懷中掏出一隻二兩的小銀錠放在老乞丐的碗裡。待到老乞丐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轎隊已經走遠，老乞丐乾澀的眼窩裡噙著兩泡熱淚，揚起枯枝般的雙手對著轎隊留下的塵霧，大聲嚷道：

　　「好人哪，菩薩保佑你們！」

　　聽到這蒼老的祝福聲，馮保心裡一酸一酸的，他揉了揉略微有些浮腫的眼泡，不免想起兩個月來撲朔迷離的朝局，心情再次陷入煩亂。

　　卻說六月二十日二更時分，被病痛折磨近半年之久的張居正，終於帶著無盡的憂患和未竟的事業，愴然離開了人世。當夜，在乾清宮輾轉難眠的萬曆皇帝朱翊鈞就接到了噩耗，他當即親自趕往慈寧宮報信，李太后披衣起床，母子二人相對而泣。李太后一再叮囑兒子，要為張居正隆重治理喪事，並厚恤家屬。皇上表示一定遵守母命。從慈寧宮歸來，朱翊鈞立即接見馮保，命他傳下諭旨，宣佈文武百官停止上朝一月，諭示禮部設九壇制祭－－這是國葬的規格。張居正生前受封上柱國、太師，大明開國以來，惟獨他一人受到此等榮耀，即使李善長、姚廣孝這樣家喻戶曉功勛卓著的國師宰輔，也從未獲得過。張居正辭世後的第二天，朱翊鈞又敕命給他贈官上柱國，賜謚「文忠」，如此錦上添花之舉，更是將張居正的聲望推到了頂峰。一時間，北京城中無論是高官大爵還是丁門小戶，都如喪考妣，紛紛在家門口設下香案致祭，青煙氤氳祭器琳琅。千般奠儀百種哀思－－這其中固然有人是應景兒做給別人看的，但絕大多數官員，特別是那些平頭百姓，卻是真心實意地表達哀思。祭詩祭文如潮洶湧，素幛輓帳充斥街衢，這種聲勢也使皇上大受感染。為了順應民心，就張居正的喪事安排，他好幾次找來內閣輔臣和司禮監太監一起會商徵詢意見。斯時正值溽暑，天氣悶熱不堪，應張居正六個兒子的請求，皇上准予將張居正的遺體三日內盛斂入棺，然後由欽天監選了吉日，於七月初的某一天移櫬南歸。差遣吏部、禮部各出一名四品員外郎，錦衣衛堂上官以及司禮監秉筆太監一名，四人共同護靈前往荊州。靈車出發那一天，從紗帽胡同到正陽門這段城區路上，沿途不但擺滿了各大衙門特意設置的香案，更有數以萬計的京城百姓趕來送行，十幾里長街的兩旁，擠滿了跪地痛哭的人們，這場面令人十分感動。

　　送走了張居正的靈柩，馮保一下子病倒了。一來因為在張居正治喪期間，他要處置許多雜事，乏累得很；二來老友去世，他深為悲痛之餘，更感到失去了主心骨。所以喪事一畢他就倒了床，開頭幾天額頭燒得如同火炭，吃了大同那位王神仙的湯藥後，雖然退了燒，但周身痠軟，打個噴嚏都會眼冒金花。這一病就是二十多天，期間兩宮太后與皇上都派身邊太監前來探望過他。前日稍好下床，他想著新增加的閣臣潘晟應該到職了，便讓管家張大受打聽一下，卻不曾想到張大受帶給他一個驚人的消息，皇上原定增補潘晟、余有丁兩人為閣臣，現到任的只有餘有丁一人，潘晟並未到職。其因是張居正靈柩出城之日，皇上就接連收到監察御史雷士禎、禮科給事中王繼光兩道奏摺，彈劾潘晟居官貪鄙收受賄賂的六大罪狀，建議皇上收回成命，不讓潘晟出任武英殿大學士入選輔臣。朱翊鈞將這兩份奏摺交由張四維擬票。也不知張四維做了什麼手腳，皇上竟收回成命。結果是走到半路上風風光光赴京上任的潘晟，只得又撥轉馬頭打道回府。

　　乍聽這個消息，馮保差點兒沒從椅子上跳起來。當天夜裡他失眠了，第二天也顧不得身子尚未痊癒，早膳用過之後就匆匆趕到司禮監，打開盛放奏摺的銅櫃，查閱上述那道聖旨的閣票，果然是張四維親筆所擬，寫道：「潘晟行為不端，難為人臣師表。今准雷士禎、王繼光二人所奏，收回前命，仍令潘晟回籍閒住。」馮保當下大怒，本想立即跑去內閣興師問罪，想了想又暫且忍住。悶坐在值房裡，將這件事的發生緣由仔細思量了半天。平日，這個張四維在他眼中，屬於那種順竿兒爬的乖巧角色，你口渴他給你送茶壺，你走累了他給你屁股底下塞一隻板凳，撓癢兒總是恰到好處。入閣五年，他處事謹慎，在外人的眼中，他簡直不是次輔，而是張居正的大書辦，以致一些官員私下裡譏他是「伴食中書」。對馮保，張四維也極盡謙卑，每次相見，張四維都執晚生禮，偶爾託付他辦件什麼事，決沒有失塌的時候。仗著家裡有錢，一年三節，也不忘給馮保送來「孝敬」。因此，馮保對他印象頗佳，在皇上面前替他說過不少好話，張居正臨終之前，曾特別提醒馮保說這位次輔過於圓滑，難當大任，馮保還不以為然。所以在張居正死後，張四維例升首輔的時候，馮保沒有作梗。現在看來，還是張居正察人的眼光獨到。馮保在大內待了大半輩子，身歷三朝，看多了爭鬥殺伐的悲劇，因此在政權轉折之時，對身邊發生的事就特別敏感。從潘晟被廢一事，他預感到某種潛藏的禍機。昨日傍晚從司禮監回到私邸，又在床上翻了一夜燒餅，今兒個一大早就吩咐備轎去白雲觀。

　　馮保自當司禮太監之後，這白雲觀幾乎成了他的「家廟」，每年的燕九節，他必定親來主祭丘處機，日常碰到什麼疑難事，他也總要跑到白雲觀求籤問卜。白雲觀的東路建築斗姥閣與西路建築呂祖殿兩處，都備有籤筒供遊人抽籤之用，但馮保從不到這兩處抽籤。白雲觀主持聞天鶴在中路老君堂後的丘祖堂備有籤筒－－這是專為馮保備下的，除了他，斷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來這裡卜問玄機。

　　馮保雖然起得早，到了白雲觀山門前卻也過了辰時，早已聞訊在欞星門下站著等候的聞天鶴不等馮保大轎停穩，便連忙迎了上去打了一個稽首，滿臉堆笑言道：

　　「貧道昨兒夜裡打坐，忽見桌上的燈檯燈花兒連爆，心下便驚疑，明兒個會有什麼樣的大貴人來，卻是沒想到要迎老公公的大駕。」

　　馮保雖然心情不好，一下轎但見樓殿巍峨仙家氣象，吸一口氣兒也是甜絲絲的，頓時精神一振，笑啐一口道：

　　「什麼貴人，前幾年說杭州生產的八團錦貴，如今滿街都是，也都賤了。」

　　「老公公真會說笑話。」聞天鶴頭前領路，進欞星門過窩風橋，一邊走一邊說，「七月十五，徐爵鎮撫爺過來知會貧道，說老公公尊體欠安，要貧道做法會為老公公祈福，貧道率合觀道眾在丘祖殿開了三天道場，在大銅缸裡點長明燈，光香油就費了三百斤。第三天晚上，貧道收鑼剛散了壇米，天上忽然就起了一陣西風，還落了立秋後的第一場雨，貧道就知道，這是丘祖顯靈，保祐您馮公公。今兒見您馮公公，面色紅潤，倒不像是病過的。」

　　方才下轎還兩腿綿軟，如今在鋪著林蔭的磚道走了一截子路，馮保忽覺腿肚子長了勁兒，也就真的相信自己「面色紅潤」了，他伸手在臉上搓了一把，答道：

　　「多謝你們為老夫祈福。聽大受講，你們這裡前不久來了一個白鬍子老道人，自稱是丘祖，在崑崙山住了三百年下來的，這人哪兒去了？」

　　「假的，」聞天鶴一撇嘴答道，「貧道問他幾個丘祖故事，本是耳熟能詳的事，他卻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如此這世道兒，真是人心大壞－－老公公，咱們去哪裡？」

　　「丘祖殿。」

　　「老公公要抽籤？」

　　「是的。」

　　聞天鶴心想，老公公一大清早就跑來抽籤，一定是遇到什麼疑難事兒委決不下，便道：「京城老百姓都講老公公與張居正，是當今聖上的左丞右相，您兩位輔佐幼主，開闢了萬曆一朝的新氣象。如今張先生過世，朝廷再有什麼大事，老公公該與誰商量呢？」

　　一席話觸到痛處，馮保心裡很不是滋味兒。此時已走到丘祖殿跟前，馮保抬腳進去，看著丘處機丰神偉姿金碧輝煌的塑像，歎道：

　　「張先生一走，這丘祖殿，老夫只怕是經常要來了。」

　　馮保到哪兒動靜都大，此時隨他進白雲觀的少說也有二三十人，但都不敢走進丘祖殿－－皆因馮保規矩嚴，抽籤時不准有閒雜人等在側。眼下在丘祖殿裡只有三個人，除了馮保本人，還有聞天鶴和張大受。馮保親自燃香，對丘神仙的法像行跪拜大禮，聞天鶴一旁替他擊磬頌祝。拜儀一畢，張大受趨前一步，從法像前的雕花紅木條案上取下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羊脂玉籤筒，恭恭敬敬遞給跪在蒲團上的馮保。馮保把籤筒掂了掂，又伸手將插在籤筒裡的竹籤撥了撥，問聞天鶴：

　　「老夫記得共有九十支籤，這裡頭怎麼少了許多？」

　　聞天鶴乾笑著沒有作答，原來是在馮保沒有進殿之前，張大受抽了個空兒同他耳語，要他把籤筒中的下下籤都擇出來。誰知馮保眼尖，一下子看出了破綻，只見他隨便抓起幾支籤看了看，笑道：

　　「都是好籤，聞道長，誰讓你弄這些小把戲？」

　　聞天鶴遮掩著說：「大概昨日個小道士打掃這裡，隨便撿走了幾根。」邊說邊「找」，終於從法案的屜子裡頭搜出一把來補到籤筒裡。

　　馮保這才跪在蒲團上搖動籤筒，筒口向前半傾著，搖了好大一會兒，終於搖出一隻籤掉到地上，張大受上前替他撿起，小心稟道：「第二十九籤。」

　　「看籤文。」馮保從蒲團上爬起來。

　　張大受把那支籤文給聞天鶴，聞天鶴對照著從牆上的布褡中抽出一支籤票，一看大驚失色，覷著馮保不敢說話。

　　「怎麼啦？」

　　馮保從聞天鶴手中拿過籤票，只見灑金箋上，有幾行清秀的柳體小楷：

　　第二十九籤虎落平陽下下

　　平生不信野狐禪

　　無盡風雲一嘯間

　　霜雪驟來誰解得

　　流沙千里是雄關

　　解曰：占家宅恐防回祿；占身有厄，小人當道官司難贏；占財有破，田蠶不熟；占婚姻難成，災星正照，諸事小心。

　　馮保天分極高，不用人解釋，他也能把這首籤詩的不祥之兆悟出個七八分。更何況後頭的解文已自闡述透徹。馮保心裡頭十分沮喪，但他臉上卻掛著笑，撣了撣箋紙問聞天鶴：「這首籤詩頗有些嚼頭，是誰編的？」

　　聞天鶴緊張答道：「這裡所有的籤詩，都是丘祖登仙之前親自撰寫，首首都有玄機。」

　　馮保又問：「那這首籤詩有何玄機？請道長開示。」

　　聞天鶴不知馮保為何事抽籤，但這麼一大早跑來，肯定事頭兒不小，為了不讓這位大施主掃興，聞天鶴腦瓜子一轉，竟打起稽首賀道：

　　「恭喜老公公抽了一支好籤。」

　　「明明是下下籤，你為何說是好籤？」馮保怫然作色，斥道，「聞道長，你不要拿老夫開涮。」

　　「貧道吃了豹子膽，敢開涮老公公？」聞天鶴佯笑著說道，「咱道家講陽極生陰，陰極生陽，陰陽互變，是人間至理。套到靈簽上頭，下下籤就是上上籤。」

　　「你這多少有點詭辯。」馮保嘴上雖這麼說，心裡頭卻想聽聞天鶴說下去，便又問道，「虎落平陽被犬欺，當作何解？」

　　聞天鶴道：「這是提醒老公公，從今以後一段時間內，要提防小人。」

　　馮保微微頷首，問：「小人能得勢麼？」

　　「籤詩中言霜雪驟來，喻有小人得勢之義，流沙千里，似乎也是說小人道長。但老公公是正人君子，從來就不會被野狐禪一類的異端所眩迷。狐可以假虎之威，終究不能奪虎之猛。跨過千里流沙之後，野狐道消，虎歸山林。禍機既失，老公公仍可嘯傲風雲，穩居廟堂之上。」

　　「解得好！」馮保眉梢一顫，皮笑肉不笑地說，「只是不知你解透的玄機，究竟是天意呢，還是你聞道長信口胡謅的。」

　　其實，聞天鶴說這番話也是用心想過的，雖然都是好聽的話，卻沒有一句靠實。現在聽到馮保的惡謔，知道他仍心存疑惑，這本是鬼哄鬼的事，真要說出個子午卯酉來，聞天鶴也沒這本事，只得賠著小心敷衍：

　　「老公公，丘祖是五百年才出一個的神仙，貧道畢竟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哪能將他的玄機全都悟透。」

　　「唔，這句話倒還實在。」

　　馮保說著，將那張箋文揉成一團兒，信手扔在地上。

　　※※※

　　馮保回到城裡頭，差不多到了午時。他先自回到府邸用了午膳，然後再起轎進宮。

　　不知不覺，大轎抬進了紫禁城中的會極門。轎役踏上西邊磚道，欲往武英殿後的司禮監而去。迷盹中的馮保忽然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話，挑開轎簾兒一看，見是御膳房的管事牌子馬三衛，正和一名身穿六品鷺鷥補服的官員站在磚道旁高一聲低一聲地嘮嗑子。馮保便命停轎，沉著臉走下來，衝著馬三衛沒好氣地說：

　　「瞧你這廝，越發的沒頭腦了，長天白日不去做事，卻跑來這裡扯淡。」

　　馬三衛好像老鼠見了貓，嚇得一哆嗦，囁嚅道：「小的不是在扯淡，是在請教蘇州撈糟蛋的做法。」

　　「什麼蘇州撈糟蛋？」

　　馬三衛嘓嘓噥噥地解釋道：「恭妃娘娘這幾日胃口不好，昨兒個想著要吃撈糟蛋，小的做了一碗送過去，她嚐一口就放下了筷子，說不是那個味兒，要小的再做。小的也不敢多問一句，她想吃的撈糟蛋究竟是個啥味兒？正急得團團轉，忽然有人提醒咱，說恭妃娘娘是蘇州人，要咱去找蘇州人打聽蘇州撈糟蛋的做法。小的一想這還真是個辦法。只是小的生在北地，自入宮來每日圍著灶台轉，哪裡認得什麼蘇州人德州人的，虧早上碰到秉筆太監爺張鯨，他告訴小的，六科廊的這位王大人是蘇州人，小的便尋到這裡來了。」

　　馬三衛所說的恭妃娘娘，正是慈寧宮李太后名下的宮女王迎兒。她因懷上了朱翊鈞的孩子，在李太后的主持下，被冊封為恭妃，安排在慈寧宮不遠的啟祥宮居住。這恭妃娘娘臨產期已近，這些時李太后對她呵護有加，因此，馮保相信馬三衛說的是真話。眼下馬三衛站的地方，也正在六科廊的外頭，馮保瞧了一眼站在馬三衛旁邊的年輕官員，問道：

　　「你是六科廊的？」

　　年輕官員點點頭，答道：「卑職名叫王繼光，在禮科供職。」

　　「你是蘇州人？」

　　「是，馬公公向卑職討教蘇州撈糟蛋的做法，卑職已向他傳授了。」

　　「噢，原來真的是拜師。」馮保瞇眼兒一笑，轉向馬三衛說，「你快回去做一碗送給恭妃娘娘，如果合了她的口味，本監有賞給你。」

　　「小的遵命。」

　　馬三衛答罷一溜煙跑走了，王繼光也拱手一揖告辭回了禮科值房。看著王繼光離去的背影，馮保猛然記起彈劾潘晟的兩道摺子，其中有一道就是這個王繼光寫的。馬三衛說是張鯨介紹他來認識，馮保頓時心下生疑，張鯨是如何認識王繼光的？他已聽說王繼光是張四維的門生，將這些蛛絲馬跡聯繫起來，馮保似乎察覺到一些什麼，莫非張四維與張鯨已勾搭到一起了？想到這裡，正準備登轎回司禮監的馮保，突然改變了主意，他讓轎役們抬著空轎回去，自己則反剪著雙手，慢悠悠走向會極門另一側的內閣。

　　自張居正去世後，馮保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內閣。他走進閣門，只見門內小坊上，鐫刻了一道聖諭：

　　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閒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這道聖諭為永樂皇帝所立，馮保不知看過多少回了。往日可說是熟視無睹，但今番他發現這塊金字聖諭牌被髹漆一新，心下頓時起了疑惑，忖道：「張四維一當上首輔就裝潢這牌子，他到底安的什麼心？」越想越氣，腳下的步子也快了起來，從閣門到輔臣值房不過百十步路，馮保很快就走了進去，路上碰到兩三個熟識的官員避到路邊向他行揖套近乎，他也只是虛應。張四維的值房原是隆慶年間的輔臣高儀用過的，與張居正斜對面。馮保走到跟前，也不勞別人通報，逕自推門走了進去。

　　張四維此時正坐在值房裡與一名官員議事，猛見馮保闖進來，不免大吃一驚，連忙起身讓座，笑道：「馮公公，什麼風兒把你吹來了？」

　　馮保窩了一肚子氣，但不好當著不相干的官員面前發作，只得扯了一個謊：「老夫到文華殿那邊有點事兒，順便過來瞧瞧。」說罷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官帽椅上。

　　卻說張四維循例遷登首輔之位已經兩個月了，他空下的次輔一職由申時行接替，再加上新補的文淵閣大學士余有丁，三位閣臣湊合著撐起了內閣一台戲。說是湊合，是因為張四維與申時行兩位當初入閣時，皇上的批諭都是「隨元輔入閣辦事」七個字。既然是辦事，總還得看主事者的眼色行事，因此鐵鍋頂頭當家作主的事，兩人從來沒有做過。如今雖然椽子出頭，但「一枝動，百枝搖」的威風一時還培植不起來。就說擬票一事，過去都是張居正一人說了算，現在卻是三人共同議決。雖然有主次之分，但張四維覺得自己根基未穩，還不敢擅權自用。如此一來，一些習慣於在首輔更換之際觀察動靜窺測風向的官員，都無不感到奇怪，各衙門裡私下便有了一些議論，有說張四維畢竟是張居正刻意栽培的人，對他一手創立的萬曆新政，必定奉為軌則不致刊削；有說他胸有城府大智若愚，目下表現，在於掩人耳目；也有人譏他斗筲下才，雖登龍有術，終非濟世之雄－－這些浮謗訾言，間或傳到張四維的耳朵裡，他只是一笑了之，每日仍準時來到內閣恭謹辦事。今兒個午膳之後，他並未休息，而是約來禮部員外郎褚墨倫到值房相見。這個褚墨倫是萬曆六年春給天下和尚頒發度牒的禮部度牒司主事。那一次，他不但為張四維大大掙了一把銀子，還為他挪用名額做了不少人情。事後三年考滿，張四維投桃報李為他說話，褚墨倫居然跳了兩級，晉陞為四品員外郎，主管儀制司。這次他召見褚墨倫，為的是恭妃即將臨盆誕生龍子的事。如果恭妃真的替萬曆皇帝生下一個兒子，這就是太子：歷朝歷代，太子降世都是舉國歡慶的大事。循國朝故事，凡太子出生，一般都會大赦天下，晉封皇親國戚及主要大臣，以及減免各省賦稅。張四維今天找褚墨倫來，便是商討由禮部儀制司負責的晉封之事。張四維認為，此次應該晉封的有十幾個人，其中最主要的，應該是兩宮太后以及王皇后的父親王偉。兩宮太后在隆慶六年朱翊鈞登基時就已晉封，一為仁聖，一為慈聖，此後欣逢皇上大婚，又都加封兩字，一為仁聖懿安，一為慈聖昭文。這次若太子真的降生，兩宮太后必然還得加封兩字。張四維雖當了四年次輔，卻一直未曾引起李太后的特別關注，這次他想通過晉封一事來討好李太后。還有王皇后的父親王偉，雖貴為皇上岳父，頭兩年卻一直是個錦衣衛指揮。皇上大婚時，就提出要給王偉晉封，張居正卻以前朝賞贈太濫遺患無窮為理由，不肯辦理。只給王偉從錦衣衛千戶升職為錦衣衛指揮，後經皇上一再催促，才於萬曆八年給王偉晉陞一個永年伯，卻言明只是流職，不能世襲。為這件事，皇上一直耿耿於懷。張四維決定利用這次封贈，將王偉的永年伯爵位由流職改為世襲，其意也是為了取悅皇上。張四維向褚墨倫交待這件事，剛說到一半，就被馮保打斷。張四維只得對褚墨倫說道：

　　「你且回去，按本輔的交待辦理就是。」

　　褚墨倫躬身退下。馮保見沒有了外人，便呷了一口書辦送上的熱茶，悻悻然說道：「鳳盤先生，恭喜你呀，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

　　張四維早從馮保的臉上看出來他今兒個好像是專門找岔子來的。他尋思究竟什麼事兒冒犯了這位惹不起的大內主管，便試探著說道：

　　「老公公，元輔太岳先生突然不豫，說走就走了。好長一段時間，咱都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如今，蒙皇上錯愛，讓咱在內閣牽頭。咱也清楚自己不是這塊料，正說等忙過這段時間，就專門到您府上拜望，向您討教。」

　　「你討教什麼？」馮保乜著眼，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式。

　　張四維很不受用，但他強忍著，想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今兒個好歹做個「哀兵」，先把這喪門星對付過去。於是雙手按膝長歎一聲，苦笑著說：「該討教的地方多著呢。譬如說，咱每天總要替皇上擬幾道票，有的票好擬，有的票就讓咱頗費躊躇。往常咱見著張先生，遇有疑難處就寫揭帖求見皇上。皇上也總是及時在雲臺召見。咱如今碰到同類事情，也給皇上寫過求見帖子，但皇上總是批一句「先擬票來」，不肯給機會聽咱奏對。皇上究竟心下如何想的，咱心裡頭吃不準。這樣的事情，咱不請教老公公，還能請教誰呢？」

　　馮保不知道張四維說這席話的目的，是表明皇上不信任他呢，還是皇上還不習慣把他張四維當首輔看待。馮保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問道：

　　「你是說，你當了兩個月的首輔，皇上還一次都沒有召見過你？」

　　「見過兩次，都是在元輔太岳先生的治喪期間，且都是內閣三位輔臣一同見的，所談也僅只限於太岳先生的喪事，以後就沒有召見過了。」

　　「雲臺單獨召見首輔，這是朝廷的議事制度。皇上不肯見你，一定別有所因。」馮保說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用那種幸災樂禍的口氣問道，「鳳盤先生，你想想，有什麼地方得罪了皇上？」

　　張四維見馮保著了他的道兒，心裡頭暗暗高興，表面上卻哭喪著臉答道：「咱一天到晚小心謹慎，怎麼可能得罪皇上？」

　　馮保嗤地一聲冷笑，譏道：「你的小心謹慎，老夫是領教了的。」

　　「馮公公，你這話－－」

　　馮保的怒氣終於爆發，只聽他斥道：「往常，老夫打個咳嗽，你就跑過去噓寒問暖。這一回元輔張先生過世，老夫為他治喪，累垮了身子，大病一場，在家躺了一個多月，多少人都知道上門安慰幾句，惟獨就見不著你的影兒。老夫知道你當了首輔，身價兒高了！」

　　馮保夾槍夾棒不留情面，張四維聽了好不尷尬。其實，乍一聽說馮保害病，他就有心去探望，是張鯨攔住了他，張鯨說：「皇上如果知道你與馮保拉扯得緊，立刻就會對你起了戒心。」他一想有道理，便只派管家提了禮盒兒到馮府探視，但這等內情又怎能捅出來，他只得支吾著說：

　　「咱實在是忙不過來，所以讓管家代咱過去，給老公公請安。」

　　「你那管家來了不假，還送了一盒長白山的老人參，一床日本國產的鵝絨褥子，這都是貴重物品，老夫還得感謝你。但感謝歸感謝，老夫心裡頭卻還是惆惆悵悵的。這年頭兒，人情比黃金更寶貴，老夫哪稀罕你的財寶？要的，還是你過去的那份情意。鳳盤先生，你總不能一闊臉就變吧！」

　　馮保提起葫蘆根也動，不給張四維一點面子。張四維雖然一腔悶火煮得熟牛頭，但還憚著馮保的威勢，只得一味地賠小心：

　　「老公公，你這是多心了，咱這些時候的確是忙－－」

　　「忙什麼，忙著走馬換將是不是？」馮保嗆道。

　　張四維臉上有些掛不住，微諷道：「老公公越說越離譜了，什麼走馬換將，咱走誰的馬，換誰的將啊？」

　　「換太岳先生的將嘛！」

　　「太岳先生對咱多年栽培、提攜，咱感他的恩還來不及，怎麼可能過河拆橋？」

　　「如果你真是這樣做，皇上對你就不會如此冷淡了。」

　　馮保這是說的一句氣話，誰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張四維便猜測馮保今日這般有恃無恐，是不是得了皇上什麼旨意，頓時心裡發怵，也顧不得尊嚴，竟腆著臉問：

　　「老公公是說，皇上對咱產生了誤會？」

　　「不能說是誤會，應該說是事實。」馮保索性一唬到底。

　　「什麼事實？」張四維眨巴著眼睛。

　　馮保問道：「你出掌內閣，擬的第一道票是什麼？」

　　「第一道票，」張四維蹙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忽然心有所悟，明白馮保今番前來興師問罪的原因，便答道，「是關於潘晟入閣的事吧？」

　　「潘晟為何不能入閣？」馮保單刀直入問道。

　　「咱對潘晟素無成見，當年咱任禮部尚書，潘晟任禮部左侍郎，兩人還相處得極好，」張四維生怕引火燒身，此時竭力推卸責任，「但是，監察御史雷士禎，禮科給事中王繼光兩人的彈劾摺子呈到皇上那裡，皇上責臣擬票，臣揣摩皇上的意思，好像是不大喜歡潘晟，故擬了那道票。」

　　「你怎地知道皇上不喜歡潘晟？」

　　「皇上讓咱擬票，事先不作任何交待，這種態度，本身就說明問題。」

　　「你方才說要請教老夫，看來你對帝王心術的揣摩，已是爐火純青嘛，」馮保譏刺一句，復又問道，「你知道，潘晟是太岳先生推薦的嗎？」

　　「知道。」

　　「知道了還如此擬票，太岳先生如果九泉有知，當作何感想？」

　　「這－－雷士禎、王繼光那兩份摺子，列舉潘晟貪墨罪狀，並非捕風捉影。」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年頭，要想在哪個人身上找幾個毛病出來，還不容易嗎？關鍵是有沒有人成心和他作對。如果有人想揪你鳳盤先生，你能保證自己乾乾淨淨？」

　　這幾句話很有威懾力，張四維不寒而慄，卻仍辯解說：「問題主要出在雷士禎、王繼光的摺子上。」

　　「鳳盤先生，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誰不知道雷士禎是你同鄉，王繼光是你門生！」

　　「這－－」張四維一時語塞。

　　馮保瞧著張四維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忽地又想起在白雲觀抽的那一支下下籤，又憤憤然言道：

　　「十年前張居正從高拱手上接過宰輔台印，才不過兩個月時間，就讓人看到了萬曆新政的種種氣象。何為萬曆新政？簡略言之就是一句話：君子道長，小人道消。鳳盤先生，你如今從張居正手中接過宰輔之印，差不多也兩個月了，你讓人看到了什麼呢？如今恰與張居正執政時情況相反，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長，這豈不令人痛心？」

　　馮保說完，就倏然起身拂袖而去，留下張四維獨自坐在那裡，像一尊泥塑的菩薩，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第三十二回　見門生苦心猜聖意．入雲臺造膝沐驚風

　　張四維窩了一肚子火，從內閣回到家來，更過衣後，管家張順請他用晚膳，可他胃口全無，只讓張順吩咐廚下調了一碗蜜漬蘭花膏給他服用，自己悶坐在書房裡，還在想著下午馮保大鬧內閣的事。

　　自萬曆五年入閣擔任輔臣以來，張四維一直在提心吊膽中過日子，一來是懼於張居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嚴峻政風，二來更憚於李太后與皇上對張居正的言聽計從。入閣之前，他本來也是一個敢作敢為說一不二的幹臣，但是，他那幾刷子比起張居正的鐵腕來，卻是小巫見大巫。加之皇上准他入閣的旨意是「隨元輔入閣辦事」，已判了他的身份就是隨班，張四維審時度勢，便將自己的政見主張盡行收起，一切惟張居正馬首是瞻。幾年下來，他在士林中的形象竟完全改變，官場中無論是清流還是循吏，兩樣人都視他為庸碌之輩。除了在張居正面前唯唯諾諾，對馮保，他也是十二分的巴結。他知道得罪了這位老公公就是得罪了李太后。但自擔任首輔以後，他的心態漸漸有了一些變化。就像阻止潘晟入閣這件事，他從自身利益著想，決不想潘晟入閣對他構成威脅。因此，他明明知道潘晟走通了馮保的路子，卻依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組織自己的門人進行彈劾。他這是聽信張鯨的話走了一步險棋。他想著如果皇上駁回，再去馮保府上請罪，甚至不惜把張鯨拋出來以討馮保的歡心。誰知皇上竟如此爽快地同意了他的擬票，這樣一來便給他造成如下印象：皇上對馮保已存有芥蒂，而張鯨已越過馮保取得皇上的寵信。如果說過去，處理馮保與張鯨的關係，他是腳踏兩隻船。通過這件事，他決心棄馮親張。他甚至暗自忖度：皇上會不會是通過張鯨來試探他的心思。張鯨不止一次對他說起，皇上一直想親自柄政，只是李太后堅持不允，他才不得不在張居正與馮保的雙重挾持下，繼續當那種誠惶誠恐的「影子皇帝」。如今，張居正既死，皇上要想當事必躬親的社稷之君，還得搬掉馮保這塊絆腳石。皇上要這麼做，首先必須取得外廷特別是內閣大臣的支持。如果真是這樣，他這個新任首輔便是關鍵。但長期以來，在外人眼中，他張四維與張居正的關係是如影隨形。他要想取得皇上的信任，就必須有所表現，也就是說，要讓皇上看到他與張居正的不同之處。

　　基於以上分析，張四維決心投石問路向皇上表示忠心，彈劾潘晟只是他作出了一個小小的試探，此事成功之後，他自以為摸準了皇上的心思，暗自高興之餘，又開始琢磨更大的行動。簡單地說，他是想利用皇上即將得子這樣一件大喜事作為契機，通過施行晉封、大赦、蠲免田賦三件大事來順理成章地推行他的「德政」：晉封可討好皇室，自不待言，給全國納稅農戶蠲免當年三分之一田賦，也是老百姓歡呼雀躍的善舉。再說大赦－－這是張四維最想做成又最沒有把握的事。由於張居正奉行「治亂須用重典」的政策。幾年來，各地大牢關押的人犯大為增加，每年秋決，全國被判斬決的罪犯由幾百人升至數千人，張居正猶嫌刑法鬆弛。更有甚者，十年來，被張居正的「考成法」罷黜或被拘讞判刑流徙的官員，也有數百名之多，若能恢復這部分人的官職，則等於從根本上否定了張居正的吏治舉措。皇上願不願意這樣做，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張四維心底清楚，惟其如此，他才有可能在短期內獲得人數眾多的中下層官員的支持，從而鞏固自己的地位。晉封為了取悅「君心」；蠲免田賦為的是得到「民心」；大赦則是為了博取「官心」。若三樣實現，萬曆王朝必然在他張四維的輔佐下，掀開嶄新的一頁。可是，令他迷惑不解的是，他將如何實施這三件事的密摺呈進大內後，皇上既不召見他，也不將摺子發回內閣擬票，正自焦灼，馮保恰在這時候登上門來興師問罪－－

　　正在張四維獨自呆在書房裡如坐針氈之時，忽見管家張順推門進來，稟道：

　　「老爺，李植御史大人到了。」

　　「啊！」張四維迷盹盹地揉揉眼睛，剛起身準備到客堂相見，想了想忽又改變主意，對張順說，「你將他領到書房來。」

　　轉眼間，張順領了一個身穿五品白鷴官服的中年官員進來。只見他瘦得一根蔥似的，淡眉鼠眼，高顴骨尖下巴－－這副長相，倒像是京城大店裡那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朝奉。他便是在都察院供職的監察御史李植。

　　李植一進門，立忙把官袍下襬一撩雙膝一彎跪了下去，口中大聲稟道：「門生李植叩見座主大人。」

　　張四維親熱言道：「起來，張順，給李植看座。」

　　李植半邊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奉事惟謹的樣子。他是萬曆二年的進士，那一年會試的主考官是呂調陽，副主考是張四維。呂調陽萬曆六年病逝，這一年的進士便都奉張四維為座主。如今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員，十之八九都是張居正生前親自詮選。張四維雖然當了首輔，這些當道大臣卻是沒有一個肯聽他調遣。倒是他的門生中，有不少人聚集在他的麾下，這李植便是其中之一。李植屬於那種一按渾身都有消息兒的人，一肚子鬼點子多似天上繁星。因此，他就格外得到張四維的青睞，逢有難以決斷的事，張四維便會將他找來商量。此時，待張順退出把書房門掩上，張四維便一改座主的尊嚴，迫不及待地說：

　　「李植，知道老夫為何召你來嗎？」

　　李植眨了眨兩隻小眼睛，問：「聽說馮公公下午跑到座主的值房裡大鬧一通。」

　　「你聽誰說的？」

　　「黃際。」

　　黃際是張四維的書辦。張四維鬱了一肚子的悶氣，終於找到一個人一吐為快，於是將下午在值房裡發生的事備細說了。李植一聽，縮脖兒一笑，說道：

　　「座主大人，唐代宗將『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兩句金言，做了護身符。這兩句話，如今正好用在你的身上。」

　　「怎的合用於老夫？」張四維不解地問。

　　「大人當五年次輔，一直裝聾作啞，現在，是您驚雷劈空利劍出鞘之時。」

　　張四維眉毛一蹙，回道：「瞧你興抖抖的樣子，說話高一句低一句不著邊際。什麼利劍出鞘？」

　　李植挪正了座兒，再不敢吊兒郎當打野岔，而是斂了笑容一本正經言道：

　　「依卑職猜測，眼下皇上心裡頭最嫉恨的還不是馮保，而是張居正。」

　　「你怎麼會這樣想？」張四維問。

　　「大人還記得萬曆六年皇上因醉酒而調戲宮女的事情嗎？」李植舔了舔嘴唇問道，「按理說，皇上的宮闈秘事，外臣既不能打聽，更不能干涉！張居正不但干涉，而且還替皇上起草《罪己詔》，刊載在邸報上。對於一個九五至尊的皇上，如此聽任大臣擺佈，豈不是奇恥大辱？」

　　張四維覺得李植這番話無甚新意，說道：「《罪己詔》一事是有些過分，但這並不能責怪張居正。李太后當時在盛怒之下，有心要廢黜當今皇上，另立潞王，是張居正勸說李太后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就是癥結所在。」李植兩道稀疏的眉毛一陣顫動，身子朝前一俯，覷著張四維，神秘兮兮地說，「據說皇上當時跪在奉先殿門口，苦苦哀求李太后不要廢黜他，李太后硬是板下臉來不鬆口。為何張居正一勸說，李太后就能回心轉意？這裡頭的奧妙，叫皇上不得不深思啊！」

　　「你是說－－」

　　「皇上肯定會這樣想：咱是太后的親生兒子，又貴為九五至尊，為什麼咱在聖母心中的地位，反倒不如一個張居正？」

　　「你瞎猜疑什麼？」

　　「大人，卑職並不是瞎猜疑。其實，宮廷內外，早有一些議論不脛而走，說李太后與張居正之間的關係曖昧，已超越了君臣界限－－」

　　「閉嘴！」

　　張四維斷喝一聲，李植嚇得一縮舌頭把底下的話吞了回去。其實，關於李太后與張居正的傳聞他也聽到一些，但他根本就不相信。張居正雖然喜歡女色，但絕沒有膽量去打李太后的主意。李太后欽慕張居正是真，有時也難免有一些私情，但她更沒有勇氣越過皇家道德藩籬。退一萬步講，縱然李太后行為有失檢點，也必定是天下第一等機密，有誰膽敢將它捅出來？皇家秘事諱莫如深，不要說胡猜亂講，就是有心打聽者，也必將招來殺身之禍。張四維惱恨李植不知天高地厚信口雌黃，便把臉沉下來，厲聲斥道：

　　「從此以後，不許你再提這件事。」

　　李植點點頭半晌不吭聲，見張四維瞅著屋頂出神，復又鼓起勇氣，小心言道：「座主大人，卑職並不是要捕風捉影談張居正的隱私。而是想提醒您，可以從這件事上，揣摩皇上的心思。」

　　「皇上心思？」張四維揉了揉發澀的眼袋，疑惑著問，「你能揣摩出什麼呢？」

　　李植答道：「皇上大婚之後，懂得男女私情。他不願意讓任何一個男人取代他的父親隆慶皇帝，在李太后的心中佔有地位。一旦這個男人出現，他必定將他置於死地而後快。」

　　「皇上的這種心態，不穀也有所體會。」張四維腦子裡念頭一轉，又道，「可是張居正已經去世，皇上的萬千嫉恨，豈不化為烏有？」

　　李植詭譎地一笑，回道：「咱家鄉流傳一句粗話，叫『狗趕出去了，屁還在屋裡頭』。如今朝廷上，雖然走了張居正這隻狗，但滿衙門都還留著他的屁。」

　　張四維皺了皺眉，斥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嘴裡放乾淨一點。」

　　李植半尷不尬地一笑，又道：「卑職私下猜度，皇上嫉恨張居正，決不會因為張居正一死了之。早晚有一天，他會對張居正進行清算。」

　　張四維這時想起張鯨偷偷透露給他的一些關於皇上的信息，便覺李植分析有幾分道理，喟然歎道：

　　「皇上畢竟年輕，如今滿朝文武都是張居正的親信，勢大難欺啊！想清算他，談何容易！」

　　「大人此言差矣，」話一出口，李植便覺不恭，他朝張四維歉意一笑，又繞彎子說道，「京城一到冬日，滴水成冰雪厚三尺，可是一到夏天，驕陽之下，你上哪兒看得見一片雪花？自然節令與政壇規律，有異曲同工之妙。」

　　張四維拿起桌上的一柄碧玉如意，一邊捻著一邊答道：「理是這麼個理兒，關鍵在於皇上。」

　　李植又是一笑，冒了個響炮：「依卑職看，關鍵不是在皇上。而是在您這位新任的首輔大人。」

　　「為何在我？」張四維一愣。

　　「皇上欲改弦更張號令天下，必欲通過內閣控制五府六部各大衙門來實現。內閣首輔如果不深諳皇上心術，行政調度南轅北轍，則災禍必起肘腋之間。遍查歷代故實，皇上開掉一個首輔，猶如脫掉腳上一雙臭襪子，是太容易的事。張居正是大明開國以來惟獨一個例外，這是因為皇上登極才十歲髫齡。所以，張居正能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如今，皇上已長大成人，經過十年歷練，早已深沉練達洞察幽微。老座主接替張居正，成為萬曆王朝的第二任首輔，也是萬曆皇上親自執政後的第一任首輔。數月之間，滄桑已變，大人若想穩踞宰輔之位，就必須徹底與張居正決裂。」

　　李植一番宏論，在張四維聽來雖有不敬之辭，但細心一想卻也在理，於是悠悠問道：

　　「如何一個決裂法？」

　　李植答：「張居正執政十年，無論是吏治還是財政都過於苛嚴，多少勢豪大戶，都將他恨之入骨。」

　　「可是，天下老百姓還是歡迎他的改革。」

　　「哼，在廟堂之上，帝禁之中，老百姓又值幾何？」李植鄙夷地啐了一口，「成天圍著皇上轉的，全都是公卿巨貴，有哪個老百姓能見到皇上？」

　　「這些道理不用你多講，」張四維既想聽李植的見解，又怕他高談闊論，遂言道：「不穀且問你，如果皇上真的有心清算張居正，他會怎麼做？」

　　「拿掉馮保！」李植脫口而出。看到張四維盯著他的眼光有幾分驚愣，又接著解釋，「皇上目下最忌憚的，還是他的生母李太后。過去十年，李太后通過張居正與馮保這兩個人來輔佐小皇上，名為教誨，實則控制。如今張居正已死，若再去掉馮保，李太后等於被人剜了一雙眼晴，她就是還有心控制皇上，也無能為力了。」

　　張四維凝神想了想，說道：「現在馬上彈劾馮保，各種條件尚不成熟。據說，皇上現在還很怕他。」

　　「那是因為皇上還沒有把握把他扳倒。卑職認為，現在最要緊的，是讓皇上懂得使用威權。要讓皇上真正地明白，馮保是他的奴才，而絕不是他的主子。」

　　「言之有理。不穀現在要做的事，就是還威福於皇上。」張四維興奮地揚起手中的碧玉如意。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揚起的手又無力地垂下來，沮喪地說，「只是不知何故，皇上一直不肯單獨召見我。」

　　李植一雙小眼睛轉得飛快，突然又呲牙一笑，說道：「卑職倒有一個主意，大人不妨試試。」

　　「請講。」

　　「卑職聽說，皇上頗好銀錢，也曾多次打主意從太倉劃撥銀子，但都遭到張居正抵制。眼下恭妃娘娘快要臨盆生育，內廷正是用錢的時候，大人何不指示戶部，主動撥一筆銀子到內廷供用庫？」

　　「唔？」

　　張四維一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想了想，又道：「戶部尚書梁夢龍，與馮保關係非同一般，到太倉撥銀，首先得過他這一關。」

　　「依卑職看，梁夢龍在這件事上不會阻攔。皇上得子舉國歡慶的喜事，他犯不著冒犯皇上。」

　　「這個倒是。」

　　張四維點點頭，決定明日親自到戶部走一趟。

　　※※※

　　八月十一日凌晨，啟祥宮裡傳出一聲嘹亮的嬰兒的啼哭。恭妃娘娘王迎兒胎氣發動順利產下一子，這便是後來加封皇太子的朱常洛。朱翊鈞於萬曆六年春月間大婚，至此已有四年半時間，與他結縭的正宮娘娘王皇后始終沒有懷孕，而宮女王迎兒偷沾雨露，竟奏承祧之功，這真是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在恭妃臨盆之前，宮內宮外著實忙碌了一陣子，宮內的太監宮女在李太后的親自督促下，做好了一應接生準備。從產婆奶娘到搖籃尿片，事無鉅細，或人或物，一樣樣都置辦妥當。龍虎山道士還專門開壇請下九九八十一張「龍種降生諸神迴避」的符咒，遣人日夜馳驅送達京城，如今都貼在啟祥宮內外窗門路口。

　　太子於丑時三刻誕生，一直守在啟祥宮門外一宿不曾合眼的馮保，豎著耳朵聽清了嬰兒的啼哭並問明這小傢伙的胯下長了一隻小雞雞時，頓時滿心歡喜，立刻親往乾清宮向皇上報喜。皇上與皇后也未曾合眼，與太監們湊在一起玩馬吊牌等候消息。一聞這喜訊，都笑得合不攏嘴，又一起趕往慈慶慈寧兩宮向兩位皇太后報喜。此時的紫禁城內，早已是一片沸騰，東西兩條長街上，到處燈火通明。數十座大殿宮院的門口，都掛起了喜氣洋洋的大紅燈籠，各處值殿太監采女，都穿上簇新的禮服四處道賀。首先是啟祥宮門口，接著是整個大內到處都燃起了鞭炮。後花園中的譙樓和午門前的五鳳樓上，都同時奏響了悠揚激越的大鐘－－

　　很快，紫禁城中這股子鬧熱的氣氛驚醒了京都的百姓，已經沉入夢鄉的人們紛紛披衣起床走上街頭。他們引頸眺望紫禁城上空的炫目霞彩，眼看螭唇龍吻上掛著的瑤光紫霧，耳聽爆豆子般的鞭炮聲和錯落有致的鐘聲，莫不感到驚奇。就在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時候，聽得馳馬奔出大內前往各處皇親宅邸報信的太監們漏出的口風，才知道當今聖上新添了龍子，小老百姓們於是奔走相告：「太子誕生了！」，「下一代的皇帝爺降世了！」一時間，偌大一座北京城狂歡起來，街上樓簾盡捲燈火高懸；路上音影浩浩人如蟻聚。花炮轟轟筋弦急急；瑞氣騰騰鐘磬吉祥。六月間，京城人們經歷了張居正逝世的大悲痛，僅僅兩個月，他們又迎來了太子降生的大歡樂。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人們真切地感受到了太平歲月裡的多事之秋。

　　卻說皇太子誕生三日之後，也就是中秋節的前一天，張四維早上剛到內閣，就有乾清宮管事牌子周佑前來傳旨，說皇上要在雲臺單獨召見，要他即刻動身前往。張四維頓覺喜從天降，忙命書辦給周佑封了十兩銀子。張四維出手如此闊綽，讓周佑喜出望外，不由得囑咐了一句：「張先生，萬歲爺正在興頭兒上，你有話儘管說。」說完就走了。張四維琢磨這句話的含義，笑了笑，也不敢耽擱，逕直往雲臺而去。

　　算算日子，皇上這次召見與馮保那次大鬧內閣，也不過五六天時間。早在三天前，張四維指示戶部給內廷供用庫劃撥的二十萬兩銀子就已辦妥。張四維認為皇上這次終於答應見他，其功勞應歸功於李植劃銀的主意。

　　從內閣到雲臺的這段路上，張四維走得極快。太子剛出生，加之明兒又是中秋節，宮裡頭到處都洋溢著節日氣氛。太和殿後頭連接東西長街的橫行甬道上，幾樹桂花金燦燦開得正旺，微風吹來馥香陣陣沁人心脾。張四維穿過這裡時，見幾個太監自東向西匆匆走來。他瞇眼兒瞧去，但見走在頭裡的是大內糕點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兒。這胡有兒間或奉皇上之命，給內閣輔臣送去點心品嚐，故張四維認得他。胡有兒身後，跟了四五個掛著烏木牌的小火者，都挑著蓋了明黃錦緞的食盒兒。胡有兒大老遠看見張四維，忙趕了幾步跑過來深深作了一揖，滿臉堆笑言道：

　　「張相爺，難得在這兒見到你。您老人家拜了相，咱們這些奴才，早就該向您道喜了。」

　　「有啥值得道喜的。」張四維開心笑道，「一見到你胡有兒，咱就想起你製作的桃酥。那次你送了兩盒來，咱帶回去分給家人品嚐，個個都說好吃。」

　　「這點賤手藝，也值得相爺誇。只要相爺愛吃，早晚我給您老多送點。」

　　說話間，幾個挑著食盒兒的小火者已走到跟前，張四維瞧著擔子上的明黃錦緞，在燦爛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芒，便問：

　　「又是啥好吃的？」

　　「月餅呀，」胡有兒答道，「李老娘娘自抱了孫子，一天到晚喜得合不攏嘴，吩咐咱糕點房多做上好的月餅，各個宮院都要送上幾盒兒。咱們這就是往後宮各處送月餅的。相爺，你放心，外廷的官員也少不了。皇上有旨，凡二品以上官員，每人三盒；四品以上，每人兩盒；餘下所有京官，每人一盒。就為趕製這批月餅，咱糕點房的二三十號人，忙得幾宿沒睡覺。」

　　胡有兒說著，又打了一拱，方告辭而去。張四維一邊走著，一邊心裡頭忖道：「皇上果真是大方起來了。他登極十年，此前過了九個中秋節，外廷臣工沒有一次得到過他賞賜的月餅。施贈點心雖是芥末小事，亦可從中看到皇上心境的變化。」不覺已走到雲臺門口。這兒的值殿太監名叫孫理，見他來了，便趨上一步施禮迎接，說道：

　　「老先生且進殿稍坐片刻，萬歲爺馬上就來了。」

　　胡有兒方才見面喊「相爺」，意在表示親熱。現在孫理改稱老先生，卻是正常稱謂。百人百口，張四維頓覺內廷一灘渾水不可隨便蹚得，遂收了心思正襟危坐。

　　少頃，聽得孫理在門外恭恭敬敬喊了一聲「萬歲爺」，旋即聽得軟底靴踏在磚地上的聲音。張四維順勢看去，正好朱翊鈞穿著簇新的袞龍袍，在周佑的引領下跨進了門檻。張四維連忙跪了下去，高聲稟道：

　　「臣張四維覲見皇上。」

　　「平身吧。」

　　朱翊鈞說著已在御榻上落坐。張四維回到原來的椅子上坐下。儘管他已是文臣至尊的地位，但因是第一次單獨面聖，仍不免有些緊張，訥訥言道：

　　「皇上准旨召見下臣，臣不勝感激。」

　　「張閣老不必拘謹，」朱翊鈞一開口先自笑了起來，「朕一直未曾單獨見你，你著急了是不是？」

　　「是－－」張四維拭了拭腦門子上滲出了細碎的汗珠，言道，「臣知道，皇上這些時很忙。」

　　「不是忙，是心緒有些煩亂。」朱翊鈞將擱在鑲金紅木腳踏上的靴子跐了一下，緩緩言道，「自從張先生，唔，不是你這位張先生，朕說的是元輔張居正。自他去世之後，朕一時不敢見外臣，無論見了誰，都會叫朕想起元輔，忍不住傷心落淚。」

　　朱翊鈞說著臉上便露出戚容，憑直覺，張四維覺得皇上的悲傷並不是發自內心。他當下就懷疑皇上這樣作是不是試探他的態度，略一思索，他答道：

　　「皇上對元輔的感情至篤至深，以至哀慟過度。太岳先生獲此殊恩，令臣羨慕不已。」

　　這回答多少有點令朱翊鈞感到意外，他問：「朕心下悲痛，這算什麼殊恩？」

　　「首輔雖為人臣之極，但畢竟是皇上的臣僕。皇上以萬乘之尊，如此錐心揪肺痛悼一個僕人，這是千古少有的事。臣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遇上明君聖主，實乃臣子之福。因此，臣決心誓死報效皇上。」

　　張四維不顯山不顯水表了一個忠心，朱翊鈞聽了心下舒坦，便開了一個玩笑道：

　　「報效則可，拍馬屁則不行。」

　　張四維沒來由地遭此一訕，心下頓時慌亂，乾笑道：「皇上，臣還沒學會拍馬屁呢。」

　　朱翊鈞笑道：「你主動讓戶部撥二十萬兩銀子到內廷供用庫，這不是拍馬屁又是什麼？」

　　「這－－」張四維的臉騰地紅了。

　　朱翊鈞看著張四維坐立不安的樣子，越發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謔道：

　　「朕只是說句玩笑話，瞧你張閣老這副窘樣兒，倒當了真！」

　　鬧了半天虛驚一場。張四維沒想到皇上也會捉弄人，嚇出一身臭汗，半晌沒有說話。

　　這時，只見朱翊鈞已斂了笑容，言道：「往常，元輔張先生屢屢告誡朕，太倉銀只可用於國家，不能成為皇室的私房錢。你這樣做，是否有章可循？」

　　張四維已自慌亂中鎮定下來。皇上的這個問話是他早已料到的，此時從容稟道：

　　「太岳先生為國家理財，任勞任怨不避利害，堪稱明臣。但他把內廷外廷兩本帳分開，看似有理，實則差矣。《詩經》所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連天下九州萬里都是皇上的，何況太倉裡的幾兩銀子？皇上厲行節約盡除侈糜，為社稷蒼生計，始終撙節財用不肯亂花銀兩，這是聖君之道，是天下人的福祉。但這並不等於說，太倉裡的銀兩，皇上不能調用於內廷。」

　　「唔，張閣老如此一說，極有道理，」張四維幾句話解開了朱翊鈞多年的心結，只見他臉上笑容燦爛，接著又道，「這些時，為皇長子出生，張閣老操勞甚多。前些時收到內閣公本，你等輔臣述奏皇長子出生，朝廷應該做的晉封、大赦、蠲免租賦等三件大事，朕看大致尚可。只是幾處細節，朕尚有疑問。」

　　張四維趕緊奏道：「皇上有何訓示，臣恭聽在此。」

　　朱翊鈞說：「晉封之事，兩宮太后，皇后之父王偉，加封皆為允當。大赦一事，你們輔臣提出要赦的是兩部分人，一是今冬斬決犯人；二是前些年被拘讞定罪的官員。冬決囚犯赦放一批，料無人反對。但若恩赦犯罪官員，恐怕會招來許多非議。」

　　張四維一聽，有心辯解又沒有勇氣，只得支吾道：「咱們作臣子的，只是盡自己的見識建言，一切還聽皇上旨意。」

　　多少年來，朱翊鈞每次與張居正議事，總是誠惶誠恐。現在見到張四維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的樣子，他感到特別開心，便陡然間覺得長了不少九五至尊的威嚴。於是端起架子清咳一聲，說道：

　　「朕知道你張閣老的心思，是想起復這些犯罪官員，藉此收攬人心。這想法不錯，但眼下還不是時機，這一條暫且擱置。」

　　皇上一言中的，張四維駭得背上冷汗涔涔，忙奏道：「臣謹遵皇上旨意。」

　　「還有一件事，」朱翊鈞頓一頓才說，「現有一人，也想加爵封伯，兩宮太后亦有此意，只是不知能否辦理？」

　　「請問皇上，這個人是誰？」張四維抬頭問道。

　　「馮保。」

　　「他？」張四維失口叫了起來。

　　「怎麼，張閣老感到奇怪？」朱翊鈞追問了一句，又道，「馮保是朕的大伴，隆慶六年，又與內閣高拱、張居正、高儀三位輔臣同受先帝顧命。四個人，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健在。皇長子誕生，論功行賞，合該有他一份兒。一般的賞賜，對馮保已無甚意義，晉封爵位，又牽涉朝廷綱本，朕一時委決不下。」

　　張四維細心聽來，覺得皇上的話中藏有玄機：雖然表面上他保持了對馮保的一貫禮敬，但並不想給馮保封爵。只是李太后發了話，他不敢硬頂著不辦，故在此提出來商量。張四維一時也感到不好辦，只得敷衍道：

　　「太岳先生在世時，對這類封賞，是一概不允。理由是賞爵太濫，壞了朝廷綱常。」

　　「問題是太岳先生已經不在呀。如果他在，這類事根本用不著朕來操心。內閣現在是你張閣老掌制，你是何態度？」

　　張四維一下子被頂到牆上，想耍滑頭已不可能。想了想，決定趁此機會試探皇上有無誅除馮保的意思。遂把心一橫，冒險言道：

　　「臣覺得，給馮保加封爵位不妥。」

　　「不妥在哪裡？」

　　「歷朝封爵者，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建功立業的大臣；一種是皇親。馮保以一個太監出身，既無偉功建樹，又非在國難時有救駕之功。如果給他封爵，勢必會引起士林非議。」

　　「朕怕的不是士林非議，」朱翊鈞眉梢一揚，露出不屑的神氣，言道，「你要說清楚，前朝太監中，有無封爵的人。」

　　「有一個。」

　　「誰？」

　　「劉瑾。」

　　「劉瑾，」朱翊鈞一愣，說道。「這不是武宗皇帝爺手下的司禮監掌印麼？此人極壞。」

　　「皇上所言極是。此人生封爵位，死有餘辜。」

　　「既如此說，馮保封爵之事，也該擱置起來。」朱翊鈞彷彿了下一樁大心事，舒了舒腰，漫不經心地說，「張閣老回去後，就按你方才所言，給朕寫一個條陳。」

　　「說什麼？」

　　「就說馮保為何不能封爵的理由。這個條陳一定要寫好，朕要給太后看的。」

　　張四維一聽，不免心下暗暗叫苦，想不到繞了半日，他竟被皇上繞進了套子。皇上要他當惡人整治馮保。如此一來，他不但與馮保徹底撕破臉，捎帶著還把李太后得罪。事既至此，想當縮頭烏龜已不可能。張四維本想趁機給皇上多多進言，卻見皇上已是起身離座返駕回宮，臨走時留下一句話饒有深意：

　　「張閣老，凡事都要多多琢磨。」

第三十三回　玉蟾樓密議掏牆法．夫人廟乞討護身符

　　中秋佳節各衙門照例放假一天。張四維整整一個白天閉門謝客，貓在書房裡起草條陳，闡述為何不能給馮保封爵的理由。這一輩子他給皇上寫過的奏摺，大大小小攏共有上百道，卻沒有哪一道奏摺像今天這樣叫他費盡心思，前後不過數百個字，竟折磨得他茶飯不思。寫完之後，心下一鬆，不覺天色已暮，但見幽邃高遠的穹窿之上，卻早推出了那輪明月。此時京城裡多少官商士民人家，無不餚果滿席慶賀佳節，或詩文觴詠或絲管競奏，或酒壚茶灶仙侶嘉會，或倚紅偎翠泛舟清淪。張四維因新任首輔，家中自是更加熱鬧。傍晚他自書房出來，正說高高興興與家人一起吃頓晚宴，經張順提醒，他才猛然記起數日前李植等一幫門生就來說過，中秋節晚上要請他到玉蟾樓賞月，他當時是應允了的。此時忙到後院挑了一件夾料紵絲醬色雷公袍，換下家居方便起坐的開襟大褂，並選了一頂金絲起箍的坡公巾戴在頭上，命即速起轎，望玉蟾樓匆匆而來。

　　玉蟾樓在珠市口附近，是京城裡上好的地段。張四維現在是首輔，出入警蹕森嚴。他人還沒到，玉蟾樓周圍，早添了不少的巡兵遊哨。這玉蟾樓共有五層，李植他們數日前就付了定金，包下最高一層。按理說，首輔駕到，玉蟾樓就該戒嚴，一應閒雜人等不得入內。但張四維慮著現在還不是擺譜的時候，一切尚須低調，便特別關照不要清場。因此，一至四樓如常營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喝五吆六喧聲一片。張四維在一干護衛的簇擁下登上五樓，李植、王繼光、雷士禎、褚墨倫等五六個門生都早早兒到了，一起趨到樓梯口迎接。雖然那地兒狹隘，李植帶頭，都要跪下去拜迎。張四維吩咐不必拘禮，眾人便改作大揖，將張四維迎至樓中。

　　這玉蟾樓的五樓是一間通楹大廳，四壁吉祥如意木格明窗，如今都珠簾捲起。從窗前放眼望去，但見參參差差十萬樓台，都罩在清輝朗月之中。鬧嚷嚷的街面上巾車輻輳，黑黝黝的瓦脊上鋪著如水的月華，濃淡異色錦繡多姿。這如詩如畫的京俗良宵，看了怎不令人心曠神怡！張四維站在窗前，聽得李植對上樓問菜的店家說：「菜餚就是先頭預訂的，不作改動，另外，醋壺、茶壺都要，酒壺就免了。」他連忙插話：

　　「酒壺不能免。」

　　李植一怔，笑問：「大人，你不是戒酒了麼？」

　　張四維一笑。他年輕時本是豪飲之客，山西蒲州家鄉的老白燒，雖然辣得嗆人，他來了興致，揚脖兒就能咕下一海碗。後來當了京官，地位漸隆，再不作那牛飲之事，但每日晚上用膳，總還免不了自得其樂地抿幾口。自張居正病重之後，他突然覺得天底下第一等的重要事就是保養身體，於是在武當山道人的勸誡下戒了劉伶之好，幾個月下來滴酒未沾。此時他踱到樓面正中的大圓桌邊坐下，笑道：「如此良辰佳節，可人的滿月蓮花世界，豈能無酒？店家，你店裡有何佳釀？」

　　店家是個約摸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長得猴臉猴腮，一雙眼睛賊精。聽得首輔問他，便習慣性地把兩手朝庫灰梭子布長衫上蹭了蹭，答道：「有玉壺春的十年陳窖，還有四川的太白液，山西的老白燒。」

　　李植知道張四維的嗜好，便搶著說：「將上好的老白燒先抬上一缸來。」

　　張四維說：「老白燒是要，其它好酒，也拿兩三樣上來。菜呢，點的什麼菜？」

　　李植回答：「咱點了三湯四羹五大菜，都是這裡的招牌菜。店家，你再給首輔大人報一次。」

　　「好勒，」店家吱了一聲，扳起指頭字正腔圓地報起了菜單，「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鮮蟶蘿蔔絲羹、海帶豬肚絲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翅螃蟹羹、蘑菇煨雞、轆轤錘、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咱是按上菜的順序報的。」

　　張四維是鹽商後代，吃著山珍海味長大。一聽這菜名兒，便知這頓筵席不但價格不菲，而且製作費時。單鮑魚燴珍珠菜一道，就有十五道工序，要耗費七天時間。便笑著說：

　　「今晚上是誰請客，這麼破費？」

　　「大家湊分子，孝敬老座主。」這次說話的是禮部給事中王繼光。

　　張四維看了王繼光一眼，言道：「你這六品官一年的俸祿，還不夠吃這一頓飯。今夜裡，你們也不用踮起腳來做人，這頓席面錢老夫掏了。店家！」

　　「小的在。」一直候在門口的店夥計又走進幾步。

　　「你再加兩道菜。」

　　「請大人吩咐。」

　　「店中可有石斑魚？」

　　「有。」

　　「炒一盤石斑魚肝。記住，剖石斑魚之前，不要見生水，將肝剜下，用滾水汆一汆，然後用雞油炒。」

　　「去了肝，魚肉呢？」

　　「活剖魚取肝，這魚肉就沒法兒吃了。你扔掉即可，實在捨不得扔，就賞給下人煮湯，反正銀子我出了。」

　　「小的遵命。」

　　「還要補一道菜。有一次老夫在你們店裡吃過的，叫梨片蒸果子狸。這道菜溫補治秋燥，這時候吃正當令。」

　　「啟稟相爺，這道菜恐怕有些難處。」

　　「怎麼啦？」

　　「咱店裡這幾日生意太好，活的果子狸都用光了。您老看看能不能換一道菜。」

　　「除了果子狸，你店裡還有啥野味？」

　　「有小猩猩，有梅花鹿。」

　　「鹿肉鹿血，均是冬令補品，這時候吃，會熗得鼻孔流血。小猩猩肉酸，周身只有上唇一塊肉肥嫩。這樣吧，你就換成梨片蒸猩唇。」

　　「好勒，小的這就去辦理。」

　　店夥計返身咚咚咚一溜小跑下樓去，李植等五六位門生也都序齒坐了，這裡頭，就褚墨倫與雷士禎兩人的品秩最高，他們一左一右挨著張四維坐下。少頃，店家派了四五個夥計上來侍奉，他們抬酒的抬酒，掇菜的掇菜，先前那位店夥計上竄下跳地指揮支應。李植見這人十分伶俐，便問他叫什麼，答日「楊二牛」。李植從袖籠裡摸出二兩碎銀賞給他，說道：「這裡沒你的事了，有事再叫你。」楊二牛知趣，閃身跨出門檻兒並幫著掩好了門。

　　一幫門生，數王繼光年紀最小，他便擔起執壺斟酒的角色，各人面前的酒杯滿了，李植便舉著杯站起來言道：

　　「老座主在上，咱們幾個門生一直有心要擺一桌筵席，慶賀老座主榮膺宰揆。今日老座主賞臉，咱們的願望才得以實現。來，諸位，咱們先敬老座主一杯。」

　　六個人一起站起來，對著張四維雙手托杯一起飲了。既是敬酒，張四維本可倚老賣老不喝，但他一是高興，二來戒酒多日乍聞酒香忍耐不住，竟也一揚脖子喝得涓滴不剩。這一口酒，讓他有了久旱逢甘霖的感覺，在學生們的慫恿下，竟一連飲了五六杯。俗話說兔子是狗趕出來的，話是酒趕出來的。張四維不知不覺半斤酒下了肚，嘴上的話頓時多了起來。此時只聽得他言道：

　　「今天過中秋節，你們暢暢快快喝一頓酒。從明天起，你們各人都有要事去做。」

　　一聽老座主話中有話，眾門生都興奮起來。李植嘴巴長，先自問道：

　　「大人，聽說昨日皇上在雲臺單獨見您。如此造膝密談，定有非凡旨意？」

　　「你小子長的是狗耳朵，什麼都想聽，」張四維親暱地罵了一句。忽見門外白紗窗下人影兒一閃，忙警覺地問了一句，「門外是誰？」

　　「相爺，是咱，」一聲未了，便見那位名叫楊二牛的夥計掇了一個托盤推門進來，高聲唱喏道，「來勒－－熱騰騰香噴噴的鮑魚燴珍珠菜。」唱畢搬菜上桌，又對張四維大獻慇勤說道，「相爺，這是咱玉蟾樓的第一號招牌菜，製作它－－」

　　眾門生豎著耳朵急著要想聽座主講與皇上相見的事，卻不想這廝跑來囉皂。他們中數雷士禎性子最急，這會兒只見他拉下來臉斥道：「行了行了，咱們是品酒賞月，還是聽你嘬牙花子？還不快快下去。」

　　楊二牛遭此搶白，只得怏怏下樓。張四維伸著筷子讓大家品嚐鮑魚，眾人都讚味道好。張四維慢慢嚼了一塊，言道：「做工倒是沒有偷懶，只是料醬稍差。」說著，嘓兒一口又乾了一杯，趁著酒勁兒把昨日雲臺召見的事向門生們作了通報。他一說完，李植就興奮得一擊巴掌，嚷道：

　　「聽到這消息兒，今晚上醉死也值得。」

　　眾人又喳喳呼呼鬧了一通酒，席面上已是熱鬧非常，年輕氣盛的王繼光說道：

　　「老座主既然給皇上拜章明奏，不給馮保封爵，這道冤仇就算結下了。利劍既然出鞘，斷沒有收回的道理。下一步咱們該如何動作，還望老座主明示。」

　　褚墨倫插話：「馮保這隻老狐狸，要麼不動他，既然動了他，就得一棍子將他打死，否則，讓他喘口氣兒反撲過來，咱們斷沒有活命的道理。隆慶六年，高拱與他鬥，吃的就是這個虧。」

　　張四維頻頻點頭。李植卻不服氣，兩片薄嘴唇一撇，與褚墨倫抬槓道：「應澤兄，你不要忘了，現在是萬曆十年，與隆慶六年相比，情形完全不同。那時，馮保內靠兩宮太后，外與張居正結為死黨。現在呢？張太岳已睡在黃土堆內成了文忠公，皇上也已長大親政，不再受人愚弄。他昨日與咱們老座主造膝密談，這就是吉兆。」

　　褚墨倫不喜歡李植咄咄逼人的作派，咕噥道：「咱也不是故意說喪氣話，常言道小心不虧人。」

　　「墨倫說得對，小心不虧人。」張四維一邊喝酒一邊說道，「李植，你那分析也不是全無道理，但要記住，馮保現在並不是一隻死老虎。」

　　「是呀，」褚墨倫高聲附和一句，「馮保是一隻母大蟲，吼一聲地動山搖。」

　　「咱就不信這個邪！」李植悻悻然說道，「座主大人，學生按你的吩咐，暗地裡查出了馮保不少貪墨穢行。只待您一發話，咱就給皇上遞摺子彈劾。」

　　「先不忙彈劾他。」張四維白日裡在書房裡草擬條陳的時候，已想好了與馮保周旋的策略，此時正好向門生們布置。他喝酒喝得舌頭發黏，讓王繼光下樓要了一壺熱茶上來。他喝了一口漱漱嘴，言道，「牆倒眾人推，這是常理，但馮保這堵『牆』眼下還穩固得很，連皇上都不敢得罪他。皇上不想給他封爵，卻轉個彎讓老夫來當惡人－－可見馮保的威勢。目下有一件事，須得你們去做。」

　　「但請座主吩咐。」雷士禎代表眾人言道。

　　「牆既推不倒，你們就掏牆腳。」

　　「如何一個掏法？」李植性急地問。

　　張四維正欲面授機宜，忽見張順從門外探了個腦袋進來，對他說：

　　「老爺，小的有件急事，想單獨請示。」

　　「啊，你有啥事？」

　　張四維說著起身離席，走出大門。只見四樓以上的樓梯口兩側，站滿了隨他而來的護衛。張順隨手把門掩上，張四維狐疑地問：

　　「把護衛都調來這裡幹嘛？」

　　張順道：「小的發覺這玉蟾樓魚龍混雜，有不少形跡可疑的人。」

　　「你發現了什麼？」

　　「那個叫楊二牛的店夥計，老爺記得麼？」

　　「記得，他怎麼啦？」

　　「小的在四樓靠近樓梯的位置要了一個檯面兒，一面品茶吃點心一面觀察形勢，發現這小子有事沒事就往樓上跑，有幾次躡手躡腳的把耳朵貼在門扇上偷聽。小的心下生疑，趁他下樓不注意，腳下使了個絆子，他踉蹌跌了一跤，小的裝著去扶他，趁機在他腰間摸了一把，發現他長衫裡頭紮了一個腰牌，小的立馬撩起長衫一看，發現是一面魚形銅牌，上半部陰刻了一隻狴犴，下半部刻了一個甲字。」

　　張四維一聽大吃一驚。他久居內閣，知道這種狴犴銅牌為東廠專用，凡刻有甲字號的，每天不拘任何時辰，都可以自由進出大內。他早就知道，東廠有許多奸細撒在各處，不單青樓酒館客棧店肆裡有，甚至各大衙門裡也有暗線，只是這些人隱藏得很深，你即使與他相知多年，卻並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看來，這個楊二牛便屬於這類人，名義上是玉蟾樓的跑堂，實際上卻是東廠的特務。張四維本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此時醒了一大半，低聲問管家：

　　「你沒有看錯？」

　　「小的看得十分真切，決不會錯。」

　　「此人現在何處？」

　　「他見小的識破了他，便腆見著臉下樓去了。」

　　「好，你多盯著些個。」

　　張四維說著返身回到房裡。他的那些門生以為管家找他說家事，所以並不在意，都還在那裡等著他回來傳授「掏牆法」。誰知他一回來，看了滿座的佳餚，忽然搖了搖頭，笑道：

　　「今兒個中秋節，談什麼正事兒，乏累得很。老夫記得這樓上有賣唱的，李植，你去叫兩個來，咱們一邊聽曲兒，一邊飲酒賞月，豈不快哉！」

　　眾門生一聽，都心知有異，卻也不敢追問。只見李植已是一溜煙地跑下了樓。

　　就在張四維與其門生在玉蟾樓上宴集之時，另有一撥人也先後乘小轎來到東四牌樓南邊的勾欄胡同。他們是馮保、梁夢龍和王篆。這個梁夢龍是萬曆開朝以來的第四任戶部尚書，不但與張居正有同年之誼，且與馮保交情很深。王篆在漕運總督任上幹了六年後，於萬曆七年從揚州回到北京，升任為都察院右都御史。都察院的一把手為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為副，但兩個都御史的職級一樣，都是正二品。張居正任次輔的時候，這個王篆就是他夾袋中人物。由於張居正的關係，王篆與馮保也相處得不錯，特別是張居正死後，王篆為了尋求新的靠山，與馮保靠得更近了。這樣三個顯赫人物之所以選擇在中秋節的夜晚來到勾欄胡同，為的是尋訪一位異人。

　　卻說這勾欄胡同，本屬元朝大內御溝欄舊址，故名。當時，緊挨著御溝欄，曾建有一處達官貴人的巨宅。元朝滅亡，這巨室成為廢第。大明開國後，元舊宮的一些宮女僦居於此，將廢第的後花園版築翻新，改建為一座廟宇。廟內供奉了一尊銅鑄坐式女像，它通高四尺八寸，方面含笑，姿容秀美，頭向左偏，頂盤一髻，插花兩枝，身著短襖，盤右股，露蓮鉤，右臂直舒作點手式，曲左股，左手握蓮鉤，情態妖冶，楚楚動人。傳說這樣子是根據元大內所藏花蕊夫人繪像澆鑄而成。因此，人們將這座廟直呼為花蕊夫人廟。久而久之，為了稱呼方便，便簡略成夫人廟。不知從何時起，這座夫人廟竟成了妓女的祖庭。京城錦繡之地，天下尤物，於斯為盛。因此，這夫人廟的香火，一年到頭出奇的興旺。俗傳八月十五拜太陰－－妓女們視太陰為本家吉神，夫人廟銅像更被看成是太陰化身。每年的中秋節，京城中的風塵女子便相邀著到這座廟裡拜神。屆時這條胡同內，熙熙攘攘走的都是妖艷女子，引得許多浮浪子弟，都興抖抖趕到這裡來一飽眼福。

　　馮保一行相邀來此，倒不是學登徒子作獵艷之行。他們是聞聽夫人廟的住持妙尼的大名，特地前來拜訪。

　　傳說這位妙尼年輕時頗有姿色，也是當紅名妓，後年長色衰屢遭變故，便削髮遁入空門，在山西真空寺閉關修行多年。一日燒開水，不小心燙傷了手臂，痛得一聲慘叫－－就是這一聲叫，讓她頓悟破了禪關，竟得了天眼通的異稟。通過辨音辨影，言人吉凶禍福往往十分靈驗。今天夏天，夫人廟的尼姑們聽說她的大名，便把她從山西請來北京當主持。自她入住夫人廟，京城多少縉紳人家的貴婦人，都跑來找她測災問命，打聽流年。回回都能被她說得八九不離十。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妙尼的名字便響徹了京城，不單是女士，就是找她的貴人大老也漸漸多了起來。徐爵聽說之後，便向馮保推薦。自張居正去世後，馮保腦子中的危機感一直揮之不去，去白雲觀抽了一支下下籤，心下更是怏怏不樂。正有心重新問命，聽徐爵一吹噓，就動了心思要來拜訪，於是決定趁中秋節放假往夫人廟走一遭。他本沒有邀梁夢龍與王篆，怎奈這二人都提前給他府上投了大紅拜帖，要請他中秋夜裡一起賞月。馮保不便推辭，只得一搭兩就，請他二人一同前來。

　　為了掩人耳目，三人都換了青衣角帶的居常便服，乘了兩人抬的小轎前來。妙尼住在夫人廟的後院，屬於「香客莫入」的清靜之地，馮保到來之前，徐爵早就給妙尼送了一百兩銀子，囑她今晚再不要接待別的客人。因此，當馮保一行從鶯聲嚦嚦笑語頻頻的俏佳人叢中好不容易擠進後院時，眼前不覺一爽。只見這小院約半畝見方，靠近前院擋住山牆的是兩棵團團濛濛的桂花樹，此刻暗香陣陣直是沁人肺腑。靠裡院右角，用石條砌得整整齊齊的八角型圍欄裡，生長著一棵盤龍虯枝的古藤。藤葉葳蕤差不多遮蔽了半個院子。藤架下，擺了一隻八仙桌、幾把四出頭的官帽椅。一位頭戴觀音帽，身穿對襟滾邊青素衣的尼姑面對前院正身而坐。她身邊一左一右站了兩個小尼姑，一個執拂，一個執劍，這排場亦佛亦道，叫人捉摸不透。看見客人進來，那尼姑便挪了挪椅子站起來，領頭的徐爵趨前一步，對馮保介紹說：

　　「這位就是妙尼師父。」

　　「阿彌陀佛！」

　　妙尼向客人打了個稽首。徐爵又指著馮保對妙尼介紹道：「這位是咱家老爺，這二位是咱家老爺的朋友，一個姓梁，一個姓王。」

　　因為保密，徐爵不肯暴露三人的真實身份，妙尼也不追問，只點點頭，招呼客人坐下，讓小尼姑給他們沏茶。桌上沒有燃燭，藉著滿庭月色，馮保打量與他隔桌對面而坐的妙尼，只見她身材微胖，鴨蛋樣的下巴頦兒微微有點翹，因為光線暗，倒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紀，只覺得她雙眸晶亮，想她年輕時必是一個美人胎，馮保呷了一口小尼姑新沏的茉莉花茶，言道：

　　「久聞妙尼師父大名，今日，老夫得便與兩位朋友一道前來造訪。」

　　妙尼淺淺一笑，答道：「老身離開京城四十年，如今再回來，發覺這紅塵之地越發風俗澆薄了。」

　　「師父離開京師四十年了？」王篆插話問。

　　「是呀，老身二十八歲離開，如今都六十八歲了。」

　　「這倒真看不出。」王篆備感驚奇，歎道，「咱還以為師父只有四十來歲呢，您保養得真好。」

　　「什麼保養，」妙尼搖頭一笑說，「日食三餐，夜眠一覺，無量壽佛。」

　　馮保把話題兒扯回來，對妙尼說：「師父方才說京師風俗澆薄，老夫深有同感。」

　　「是啊，你看外院這些人，說是來拜太陰，有幾個誠心的？在花蕊夫人銅像前，還嘰嘰喳喳笑鬧不停，轉身離廟，就越發沒有規矩了。」

　　妙尼是聽到前院傳來的打情罵俏聲有感而發。徐爵接過話茬兒說：「老師父說的是。外院那些俏佳人，平常都嬌滴滴的，線疙瘩挨著都喊痛。其實，她們又有幾個生了好命？話又說回來，她們命好也不吃這碗飯了。」

　　「你這位府君的話也有偏，不能一竹篙打一船人，風月場中也有好人。」

　　妙尼這一駁，徐爵馬上想起她也是妓女出身，頓時後悔失言，忙遮掩說道：

　　「師父所言極是，咱家老爺聽說師父通過辨音辨影，能察人禍福，百不一失，想見識見識。」

　　「老身近些日子乏累得很，眼神兒不濟了。不過，幾位施主大老遠的跑來，也不好掃你們的興，老身權且試試。」妙尼說罷，便對身邊拿著拂塵的小尼姑說，「你去稟告前頭行院，讓她布置布置。」

　　小尼姑領命去了，妙尼便請客人喫茶點。這當兒，只見兒位女尼在兩棵桂花樹間支起了白紗屏風，屏風裡頭的外院後廊下的八角宮燈也都點亮了，人在後廊中走，白紗屏風上便影影綽綽，徐爵指著屏風問：

　　「妙尼師父，您從那影兒可以看出人的禍福來？」

　　「試試吧。」妙尼說著把四位客人逡視一遍，又選中徐爵說，「還是有勞你，到前院找個女孩兒，讓她從後廊走一遍。」

　　「是。」

　　徐爵答應一聲，起身就去了前院。不一會兒，只見他又繞過屏風問道：「現在能走了嗎？」見妙尼點點頭，便又縮了回去。旋即就見白紗屏風上出現了一個嫋嫋娜娜的身影，從左至右緩緩移去，妙尼凝目而視。

　　「師父看出了什麼？」王篆問。

　　妙尼說道：「這女孩兒十三歲破瓜，今年大約十六歲，餘下的，待老身當面問她。」

　　說話間，徐爵已將那女孩兒領了過來，只見她齒白唇紅目如點膝，臉白得像豆腐腦兒。穿著一領月白色採蓮裙，外套蔥綠色水田披風，她向在座的主賓蹲了個萬福，然後忸怩站在一邊。

　　妙尼瞅著她，問道：「這小妮兒，你叫什麼？」

　　「秋菱。」

　　「你今年十六歲？」王篆問。

　　「是的。」

　　馮保與梁夢龍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只聽妙尼繼續問道：「你左手臂上一塊青紫，是誰揪的？」

　　秋菱眼圈兒一紅，低頭不語，妙尼歎口氣，又道：「秋菱，你老家可在德州？」

　　「大概是。」

　　「怎麼大概是。」徐爵問，「難道你連家鄉也記不清了？」

　　「她是記不清，」妙尼說，「她五歲時在街上走失被人拐賣，進了青樓，十三歲就被迫接客。」

　　「秋菱，老師父說的可是真的？」王篆問。

　　秋菱點點頭，掩面抽泣起來。妙尼歎了一口氣說：「這小妮兒不肯當風塵女子，千方百計躲著不肯接客，故昨兒晚上被鴇母揪打。老身看她日後還有一段富貴，你們幾位施主誰肯做好事替她贖身，必定功德無量。」

　　王篆已是對妙尼佩服得五體投地，這時搶著回答：「秋菱的贖身銀子，我出了。」

　　秋菱一聽，睜大了淚眼，朝王篆喊了一聲：「老爺！」

　　「給你贖身，大約多少銀子？」

　　「二百兩。」

　　「好。」王篆轉頭對徐爵說，「麻煩你替在下安排個人，隨秋菱回去辦妥這件事。」

　　「好勒，保證不誤。」

　　秋菱喜從天降，當即跪下對王篆磕頭，徐爵催她起來，將她帶出了後院。

　　經過這段插曲，馮保、梁夢龍等對妙尼的非凡功力已是深信不疑。馮保抬頭看了看中天的明月，腦海中又浮出張四維、張鯨等人陰陽怪氣的臉色，不免憂心忡忡，便指著梁夢龍問妙尼：

　　「老師父，你看這位施主，該有什麼地方指點迷津的？」

　　早在品茶閒聊時，妙尼就把三個人的相都看過了，遂答道：「老身看你們三人，都是大富大貴的人，你們來找老身，為的是同一件事。」

　　「啊？」三人面面相覷，關於張四維這些時的言行舉止，三個人的確私下議論過，都覺得這人靠不住，遲早要反水。因此王篆一直攛掇馮保及早想辦法將他除掉。妙尼點出一句，叫他們驚駭不已。馮保也不敢追問妙尼所說的究竟是哪一件事，只籠統地問：「請教老師父，咱們想的那件事，能辦成否？」

　　妙尼拿著茶杯，剛說要喝忽地又放下，瞄著馮保說，「你是大施主，從今日往前說，你的命貴不可言，龍翔九天，你騎在龍背上。」

　　「往後呢？」馮保緊張地問。

　　「堯有八眉，夔惟一足，人之吉凶，皆在身上體現，安能隱瞞！」妙尼發了一通感慨，又對馮保說，「你有將相的權勢，卻無將相的名份，今年冬天大寒之前，你得好好過，千萬不要犯煞。」

　　「犯什麼煞？」

　　「與人打官司，你在劣勢。」

　　「咱呢？」梁夢龍按捺不住，插話問道。

　　「十月份，你還有喜事。」

　　「真的？」

　　「但此喜是回馬祿，喜中有憂。」

　　「此話怎講？」

　　「有名無實，得而復失。」

　　梁夢龍空喜一場，嚼在嘴裡的一塊蓮茸月餅，竟半天吞嚥不下。王篆一聽馮保與梁夢龍兩人都有災厄，心想自己與他們是骨頭連皮的關係，因此不敢再問，誰知妙尼卻主動對他說道：

　　「你這位施主，方才為秋菱贖身，這是積了陰德。本來，明年開春之後，你有牢獄之災，現在看來有所化解。」

　　「老師父，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王篆沉不住氣問。

　　妙尼仍是淺淺一笑，高深莫測地回道：「你有官身，今晚不穿官服，卻穿這領道袍，這兆頭不好。」

　　王篆悵然若失，半晌才問：「聽人說，老師父曾賜人護身符，可以趨吉避凶，不知能否賜給在下一個。」

　　「你用不著了，」妙尼不緊不慢回答，「其實，最好的護身符，就是積德從善。」

　　聽著妙尼的告誡，馮保儘管內心不以為然，表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笑著問：

　　「老師父，聽你一席高見，好像咱們是一根繩兒上拴的三隻螞蚱。」

　　「不止三隻，三個三隻都不止。」

　　「啊？」王篆一急，身子便亂搖起來。他追著問，「究竟是什麼事兒，這麼嚴重？」

　　「老身說不清。你們三個，好像有一個共同的仇人？」

　　妙尼所說的話，沒有一句實際所指，但句句都讓馮保他們聽得心驚肉跳。經過短暫沉默，梁夢龍還欲問什麼，卻見徐爵滾葫蘆似地跑進來。

　　「秋菱的事辦了嗎？」妙尼問他。

　　「咱派手下人前往辦理去了，老師父放心，誤不了事的，」徐爵說著，又問王篆，「王老爺，妙尼師父露了一手兒吧。」

　　「真是高人，在下服了。」王篆讚歎。

　　馮保看看夜色已深，便提出告辭。妙尼也不挽留，送出後院門口，施禮而別。此時夫人廟的前院，猶自遊人如織。徐爵將馮保一行領到僻靜地兒上轎。馮保看到徐爵似乎有話要說，便讓梁夢龍與王篆啟轎先行。看他們一溜煙兒地走得遠了，徐爵才低聲奏道：

　　「方才陳應鳳派人來稟報，張四維同他的門生雷士禎、褚墨倫、李植、王繼光等人，在玉蟾樓宴聚。」

　　「他們說了些什麼？」

　　「咱們東廠暗線揀耳朵，零零星星聽了幾句，張四維說老爺你是一堵牆，牆基穩固，想推是推不倒的，只能用掏牆法。」

　　「怎麼掏牆？」

　　「暗線正想往下聽，卻被張四維的管家發現了，暴露了身份。」

　　馮保頓時心緒煩亂，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有些心悸地說：「看來，昨日個皇上在雲臺單獨召見張四維，一定給他講了一點什麼？」

　　「老爺，你不能讓這猢猻得勢。」徐爵也急得抓耳撓腮。

　　馮保點點頭，略一沉思，又問徐爵：「上次你說，有人講張四維能當首輔，是家裡祖墳葬得好？」

　　「是的。」

　　「你迅速派人去山西蒲州。」

　　「幹啥？」

　　馮保一跺腳，咬牙切齒地說：「挖他張四維的祖墳！」

第三十四　回慈寧宮馮保告刁狀．西暖閣張鯨說奇毫

　　中秋節後第三天，紫禁城裡仍舊保留了節日的氣氛，京城裡有名的諸如唱弋陽腔的李家班，唱昆曲的賀家班等，被輪流召進宮中演劇。兩宮皇太后白天看孫子，晚上看戲，多少年來都沒有這麼開心過。自張居正死後正式開始親政的朱翊鈞，心情也從來沒有現在這麼開朗，他似乎找到了那麼一點點君臨天下的感覺，宸綱獨斷而不擔心有人掣肘。這天上午，當他讀到張四維呈上的闡述馮保為何不能封爵的條陳後，便命人將馮保召來，把這份條陳拿給他看。

　　馮保一心想借皇長子出生的吉慶晉封一個爵位，為此他找過李太后與皇上，均都表示同意。他還以為這事兒鐵板釘釘，卻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張四維跳出來反對。馮保一字一句看過那份條陳，不禁聯想到中秋節晚上妙尼所講的話，越發相信昔日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張四維，如今已變成了他的剋星。不怕對頭事，就怕對頭人，張四維搬出祖宗法典，說前朝十二個皇帝，除了武宗皇帝手下的巨奸劉瑾因為擅權自用封了伯爵外，斷沒有一個太監晉封爵號。他擺出這個道理，馮保縱有一肚子怒火也無從爭辯，只得吶吶言道：

　　「啟稟皇上，老奴能否封爵，全憑皇上恩典，他張閣老怎麼能干涉？」

　　馮保哪裡知道不肯給他封爵正是朱翊鈞的意思。但朱翊鈞此時卻裝出一副同情馮保的樣子，在閣中一邊踱著方步一邊說道：

　　「大伴，您多年來竭心事朕，既有功勞，更有苦勞。這次皇長子降生，朕本有心封您一個爵號，只是張四維這份條陳奏上，給朕添了麻煩。」

　　馮保不知就裡，猶自乞求道：「皇上，你九五至尊一言九鼎，賞老奴一個爵位，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朱翊鈞搖搖頭，指著條陳說：「大伴，您看看張閣老的摺子，說得多難聽。他說前朝太監只有一個劉瑾是封過伯爵的，這劉瑾後來被武宗皇帝爺凌遲處死，那爵位自然也就革掉了。國朝既無故事可循，朕若一意孤行給您封爵，外廷那幫官員，恐怕又要大嚼舌頭，不出十天，就會有一大把彈劾的奏摺送到朕的案頭。」

　　聽到這裡，馮保才隱隱約約感覺到皇上的態度原也暖昧，知道再說下去終不濟事，只得改口道：

　　「既如此說，老奴豈敢令皇上為難，這事兒就算了吧。」

　　馮保黯然神傷，怏怏離開乾清宮，一連多日寢食不安。晉封頒告那天，也有人前來向他道喜，說是皇上旨意，要蔭他一個弟侄作錦衣衛都督僉事。他聽了哭笑不得，忖道：「這算哪回事兒呀，咱也不是孩子，跟大人鬧彆扭，賞一顆糖哄著。」內心中對朱翊鈞已是生了腹誹，對張四維更是恨之入骨。琢磨再三，他覺得皇上之所以突然間變得倨傲起來，是因為內有張鯨，外有張四維兩人的挑撥唆使，便暗地裡找親信商量，設計如何將這兩個人除掉。就在他這裡緊鑼密鼓密謀剷除二張的時候，朝局又接連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是在八月底，兵科給事中顧允忽然給朱翊鈞上了一道奏摺，言各地總兵不宜久任，為了防止各邊駐防軍門擁兵自重，應經常給他們換防。其中特別提到薊鎮總兵戚繼光，說他從浙江調來薊鎮，一晃已坐纛十四年，拱衛京師責權重大，尤其應該換任。皇上很快下旨同意此一建議。第一批換防的總兵官共有六名，赫然列於榜首的是戚繼光。他卸下薊鎮總兵帥印，遠調廣東，雖然職務不變－－都是二品總兵之銜，但實際上大相逕庭。在薊鎮行轅，他麾下強兵勁旅共有二十萬人之多，而廣東總兵統領的兵士只有一萬多人，對付的也僅只是海盜流賊。調動文書上還特別申明紀律，各總兵接旨之日即行解除本轅兵權，三日內啟程趕赴新任。此道聖旨一經公佈，立刻輿論大嘩。誰都知道，戚繼光是張居正生前的第一愛將，正是因為有他領兵固守長城，十四年來，韃靼胡虜才一直不敢犯邊，京城也因此固若金湯。如今突然將萬曆王朝的第一名將戚繼光調出薊鎮，讓一個碌碌無為的繼任者面對塞外兵強馬壯的虎狼之師，這一措置的確令人大惑不解。

　　正在戚繼光與麾下將士揮淚而別束裝上任之時。又一個爆炸性新聞在京城傳開：吏部尚書王國光被勒令致仕回籍閒住。其因也很簡單，十三道監察御史楊寅秋於九月初寫摺呈至御前，彈劾王國光六條罪狀。熟悉王國光的人一看就知道，這些所謂的罪狀都似是而非，有的乾脆就是捕風捉影的無稽之談。按常規，皇上接到此等奏摺，應該責成都察院派員核查落實再作處理。但是，按乾清官奉御太監傳出的消息，朱翊鈞讀罷此折，立刻勃然大怒，當即授意內閣擬旨將王國光免職。如此草率懲處名列天下文官之首的吏部尚書，這在朱翊鈞還是第一次。如果說將戚繼光調離京師，官場中人一時還看不清皇上的真實目的，那麼，在王國光突遭解職之後，所有人都強烈地意識到京城裡風向已變。張居正柄政十年，幾乎所有衙門中的重要職位，都被他眾多的同鄉同年門生親信們所佔據。與他心心相印的政友甚多，但最得他青睞的卻只有戚繼光與王國光二人。可是在短短半個月內，這一文一武兩個聲名顯赫的大臣，竟都相繼被逐出京城。一時間，京城各大衙門人心惶惶，幾乎所有官員，都在密切注視著皇上的一舉一動－－

　　在這個非常時期，最能從種種細微末節處感受到禍機四伏的人，當還是馮保。戚繼光與王國光的廢黜，讓他察覺到皇上與張四維似乎達到了某種默契－－張四維組織他的門生對張居正的親信一個一個進行彈劾，而朱翊鈞對這類摺子是來一道准一道，斷沒有駁回的時候。到這時候，馮保終於明白張四維的所謂「掏牆法」，就是將張居正生前倚重的幹臣一個一個拔除。一俟這些「基石」被搬走，最後就輪到生吞活剝收拾他了。這位數十年來在大內爭鬥中一直遊刃有餘的老公公，這一下算是真切地感到了大限臨頭，但他不甘心任人擺佈束手待斃。經過一番分析，馮保認為欲除張四維，先得把藏在司禮監裡頭的「奸細」張鯨除掉。正是這個一口一個「馮爺」，在他面前裝龜孫子的傢伙，早就背著他暗地裡和張四維勾勾搭搭。近些時，更是每日裡鬼鬼祟祟在乾清宮與內閣之間來往穿梭跑個不停。放在三個月前，馮保若想收拾張鯨，簡單得如同捏死一隻螞蚱。但現在談何容易，張鯨外結張四維，內有皇上袒護，中山狼已是成勢。馮保思之再三，決心借助李太后的力量除掉這心頭之患。

　　自張居正去世，朱翊鈞親政之後，李太后待在慈寧宮裡已經很少過問國事了。朱翊鈞批覽奏摺，也不再向她請示。出現這種微妙的變化後，馮保想見李太后一面也不如先前容易。一來是李太后沒有理由召見他，居常瑣事，自有慈寧宮幾十號大大小小的內侍長隨照應，完全用不著他這位大內主管親來照拂；二來是馮保怕引起皇上的猜疑，也盡量不去慈寧宮。但眼下到了火燒眉毛的關鍵時刻，他再也顧不得許多。

　　卻說這天是九月九重陽節，剛過辰時，馮保在司禮監處理了幾件手頭要務，也不要乘輿，竟自繞過乾清宮，望慈寧宮蹣跚而來。名義上，他是就今兒夜裡在遊藝齋演戲的事，去向李太后稟報，看她有何指示。其實真正的目的，便是在驅逐張鯨一事上，尋求李太后的支持。

　　自從七月份大病一場後，馮保明顯感到體力不支，這會兒走進慈寧宮的院子，跨過大門檻時，因為腿抬得不夠高磕碰了一下，竟一個趔趄朝前竄了幾步，差點摔倒。碰巧李太后剛抄完《心經》，才說走出書房到院子裡蹓蹓腿兒，一眼瞧見，就喊了起來：

　　「馮公公當心！」

　　馮保好不容易站穩身子，喘息方定，李太后已走到跟前來了。只見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繡花長裙，腳上穿了一雙青緞面子的蘇樣淺幫花鞋，完全是居常的住家打扮。由於不施脂粉，眼角上也爬上了幾道細細的魚尾紋。馮保看她一眼，忽然覺得她這幾個月也憔悴了不少。正怔忡間，只聽得李太后又問道：

　　「馮公公，今兒個怎麼來了？」

　　馮保答：「為今兒晚上演戲的事，老奴特來請示太后。」

　　「又有什麼好班子啊？」李太后笑著問。

　　馮保答：「大約一個月前，老奴預備慶祝太后的皇長孫出生，特地知會南京守備太監劉全，讓他將留都最好的戲班子僱請幾家到北京來演出。劉全接到老奴的手劄後即刻辦理，大約是前天，被僱請的三個戲班子乘船從運河抵達了通州，昨兒進了城，被安排在蘇州會館住下。念著他們旅途勞頓，本說讓他們歇息幾天再說，湊巧兒今天是重陽節，明天又是皇長孫滿月的吉慶日子，老奴便想著讓他們今兒夜裡進宮演出，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好呀，」李太后是個戲迷，一聽說有戲看便有精神，饒有興趣地問，「來的這三個戲班子，是不是南京最好的？」

　　「肯定是最好的。劉全辦這類事情，是一把好手。」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一溜九楹的慈寧宮正房廊下。在長廊東頭，擺著一張鋪著團錦靠墊的籐椅，那是備著李太后閒暇時坐在這裡欣賞院中花木的。她坐上去，並示意馮保坐在她旁邊的一張小矮椅上。她正說問一問戲班子的事情，忽然瞥見馮保的臉色蒼白如紙，一雙眼泡兒亮晃晃的，似乎有些浮腫，便關切地問：「馮公公，你是不是病了？」

　　眼下，馮保最忌諱的就是這個「病」字兒，因為他知道皇上現在只要找到任何一個藉口都會讓他在家賦閒。因此，不管筋麻骨痛多麼不舒服，每天他都準時趕到司禮監當值。李太后此時的問話，正好觸動了他的心思，想起進院時差點摔了一跤，回道：

　　「啟稟太后，老奴沒有病，方才是被迎面的陽光眩迷了眼，才歪了一下。」

　　李太后聽出馮保這是在要強，想起他十幾年如一日任勞任怨服侍皇上，不免深為感動，動情地說：

　　「馮公公，這三個多月來，朝廷接連發生大事，先是張先生去世，你忙得腳不沾地，終是病倒了。剛剛好一點，接著是皇長子－－咱的孫兒出生，你又沒日沒夜地操持，這樣連軸兒轉，不要說你這大一把年紀，就是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身子骨兒也熬不住啊。」

　　「太后－－」馮保眼角潮潤了。

　　「馮公公，如果咱記得不差，你今年六十五歲了吧？歲數不饒人啊！咱看從今以後，你在司禮監坐個纛兒就行，雜七雜八的事，盡讓手下人做去。」

　　李太后一番體恤話兒，讓馮保悲欣交集，他確信李太后對他的信任一如既往，止不住的淚珠子便簌簌地直往下掉，他哽咽著說道：

　　「太后如此體貼，老奴感恩不盡。也不瞞太后說，這些時老奴常常犯迷糊，想著是不是自己真的就老了，成為皇上的累贅了。」

　　李太后雙眸一閃，吃驚地問：「馮公公，你怎麼能這樣想？常言說得好，家有老，是個寶。如今張先生走了，皇上就得靠你。」

　　逮住這個話縫兒，馮保趕緊言道：「太后，老奴如今是有力使不上，真正能夠替皇上把舵的，還是太后您呀！」

　　「我？」李太后一愣，咬著嘴唇沉吟著說道，「自張先生去世後，鈞兒自己操持國事，幾個月下來，倒也井井有條。過去，咱老是對他放心不下，現在看來，他被張先生調教出來了。」

　　馮保歎了一口氣，苦著臉說：「依老奴看，朝中大事，還得您太后把把關。」

　　李太后聽出話中有話，敏感地問：「怎麼，馮公公你聽到了什麼嗎？」

　　馮保瞧著東牆角處一株正在盛開的嫣紅的月季，遲疑了一會兒，才鼓足勇氣問道：「朝中最近發生的幾件事情，太后知道嗎？」

　　「什麼事？」

　　「戚繼光被調離薊鎮－－」

　　「他去了哪裡？」不等馮保說完，李太后搶著問。

　　「廣東，雖然都是總兵，但薊鎮擔負著拱衛京師的重任，事權之重，為各路總兵之首。還有吏部尚書王國光，前幾天也被免職了。」

　　「啊，這是為何？」

　　馮保便把這兩件事發生的始末緣由詳細稟報一番。李太后聽罷，半晌沒有作聲。這時，一隻槐葉般大小的花蝴蝶從院牆外頭飛了進來，繞著月季花翩翩而舞，正在花樹下澆水的宮女看見了，忙跳躍著想把牠捉住，李太后對那名宮女嚷了起來：「芹兒，讓牠飛，不要打擾牠。」看著宮女重又彎下腰來給花樹澆水，李太后才扭過頭來對馮保說道：「咱自添了孫兒以後，這一個多月來，只想著消受做奶奶的福氣，沒想著要過問朝廷的政事，鈞兒與咱多次見面，也不言及政務。咱還以為他可以單獨柄政了，沒想到捅了這大的漏子。」

　　聽到李太后的口氣中明顯露出不滿，馮保說話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太后，戚繼光與王國光落得如此下場，老奴聽了也不免心驚膽戰。」

　　「你擔心什麼？」李太后睜大了眼睛問。

　　馮保回答：「皇上登極十年，張居正忠心輔佐，終於開創出國富民安四海咸服的萬曆新政。戚繼光與王國光，都是張居正生前最為倚重的幹臣，如今張先生屍骨未寒，張四維就攛掇皇上把這兩個人除掉。現在朝中所有大臣，無不人心惶惶。這情形，倒很像隆慶六年春天。」

　　「啊？」一提起那段難以忘懷的慘痛歲月，李太后心下猛地一緊，看著臉色就變了，她問道，「怎的像隆慶六年？」

　　「那時候，先帝爺病重纏身，已很難親理國事，外頭內閣一個高拱，內廷司禮監一個孟沖，兩人心術不正，勾結起來架空皇上，把持朝局－－」

　　「不用說了，」李太后已是臉色燥赤，提高聲調問道，「如今內閣是張四維，內廷與他勾搭的是誰？」

　　「張鯨。」馮保脫口而出。

　　「張鯨？」李太后一怔，「他不是你的手下麼？」

　　「是啊，」馮保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說道，「這人原在御馬監值事，肚子裡有些墨水兒，一眼看上去老實巴交，老奴就將他提拔進了司禮監。萬曆八年起，又讓他專門上西暖閣給皇上讀摺。誰知道這傢伙，竟是一頭中山狼。」

　　「你說他與張四維勾結，有何證據？」

　　「據東廠報告，這張鯨自張居正去世後，曾偷偷摸摸到張四維家中去過多次。近些時彈劾潘晟、王國光以及調離戚繼光的摺子，皆出自張四維門生之手。張鯨與張四維的這些個門生，私下裡也打得火熱。前天，張鯨還做了一件壞事，被老奴偵伺出來了。」

　　「什麼事？」

　　「他花重金，從雲南給皇上買了些緬鈴。」

　　馮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錫紙包兒，小心翼翼打開給李太后看。只見裡頭有幾顆綠豆般大小金燦燦的小球兒。李太后拿一顆在手上，見這小球兒外頭用頭髮絲般的金線鑲架，輕輕一捏，只覺軟軟的手感很好，李太后從沒見過這物件兒，不解地問：

　　「這小球兒製作如此精細，你說叫什麼？」

　　「緬鈴，產自緬甸國，從雲南那邊弄進來的。小小一顆，值一百兩銀子。」

　　「這麼貴，它幹啥用的？」

　　馮保扭捏了一陣子，才道：「當著太后的面，老奴實在說不出口。」

　　「有什麼不好說的，說！」李太后彎眉一挑，眼角皺紋越發深了。

　　「啟稟太后，這緬鈴是淫器。」

　　「淫器？」李太后將放下的緬鈴又重新鵠起來，揉捏著問，「這怎麼是淫器？」

　　馮保知道李太后問話的意思是這緬鈴如何使用，遂答道：「老奴打聽過，聽說是將這緬鈴塞進男人的那個裡面，緬鈴受熱之後，便有一種氣味散發出來，令女人大生快感。」

　　李太后一聽，頓時滿臉羞赧，盛怒之下，一揚手將那顆緬鈴擲了出去，罵道：

　　「張鯨這個狗奴才，竟敢引誘皇上。」

　　「是啊，當初孫海、客用兩個，將皇上騙到曲流館，做那見不得人的齷齷事。如今這張鯨，引誘皇上的花招更離譜，膽子越發大了。」

　　「唉，這宮裡頭的壞蛋，怎麼比虱子還多！」李太后說著，霍的一下站起身來，擰著眉對馮保說道，「走，馮公公，咱們現在就去乾清宮。」

　　※※※

　　巳時過半，在乾清宮西暖閣中聽張鯨讀了一個時辰奏摺的朱翊鈞感到有些乏了，便坐在几案後頭伸了個懶腰，問口乾舌燥的張鯨：

　　「後頭還有什麼摺子沒讀？」

　　張鯨翻開攤在面前的摺子節略，稟道：「要緊的還有兩道，一是河南道監察御吏李仕堯上摺請求皇上恢復隆慶初年南京大理寺少卿邱蕣的官職。」

　　「邱蕣是什麼人？」朱翊鈞問。

　　張鯨一邊翻看李仕堯的摺子，一邊答道：「邱蕣是山東諸誠人，嘉靖二十九年的進士，先後擔任過兵科、禮科給事中等職。在嘉靖一朝，是最有名的言官，與海瑞齊名，時人有北邱南海之稱。這邱蕣以彈劾不法權臣為己任，先後被他彈劾的權臣有南京兵部尚書張時徹，內閣首相嚴嵩，順天府知府徐松等人。由於得罪權貴太多，屢遭貶斥。嘉靖末年，還遭到了嘉靖皇帝爺的廷杖，被黜逐為民。隆慶初，徐階任內閣首輔時復召入朝，任南京大理寺少卿，不到兩年，又因得罪高拱被免職。萬曆初年，萬歲爺登極後，有人建議給邱蕣再度復官，張居正覺得此人迂板，深為厭之，所以不予同意。」

　　朱翊鈞聽罷，問道：「你說這個邱蕣，與那個不貪錢的大清官海瑞齊名？」

　　「這是李仕堯摺子上說的。」

　　「海瑞這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奴才不知。」

　　「你去內閣傳朕的旨意，問海瑞是不是還活著，若是還在，就同這位邱蕣一同復官，元輔嫌這兩個人迂板，朕看這兩個人可用。」

　　「奴才遵旨。」

　　張鯨說著又伸手從匣中拿摺子，朱翊鈞阻止他道：「算了，下面的摺子就不看了。今兒個是重陽節，聽說後花園中菊花開得正好，咱們先吃點茶，然後賞菊去。」

　　說話間，西暖閣管事牌子已抬了茶桌兒進來，沏了一壺上好的武夷鐵觀音，擺了三四樣茶點。朱翊鈞品了一小杯茶水，又拈了一小塊麋霜糕放進口中，一邊嚼著一邊問張鯨：

　　「朕昨天讓你問甜點房，這麋霜糕是怎麼製的，你問了麼？」

　　「奴才問了，」張鯨瞧著朱翊鈞嚼得津津有味，不免吞了一口唾沫，稟道，「甜點房的管事牌子胡有兒告訴奴才，這麇霜糕的原料，用的是新鮮的麋茸，調和阿膠熬煉製成。」

　　「麋茸？朕聽說鹿茸大補，為何不用鹿茸？」

　　「鹿茸補陰，利於女子。這麋茸補陽，利於男子，故胡有兒給萬歲爺製作麋茸糕。」

　　「難怪，朕昨兒個品嚐幾塊，果然有效，」朱翊鈞笑起來，孩子氣地扮了個鬼臉，又道，「這胡有兒往常怎地不給朕製作這麋霜糕？」

　　「往常他還不會呢，」張鯨瞧瞧窗外。壓低聲音說，「這麋霜糕的製作方法，是張閣老傳授給他的。」

　　「啊，你是說張四維？」

　　「正是。張閣老家中是山西首富，從小就知道該如何保養身子。他告訴胡有兒，秋風進補，京城人時興吃冬蟲夏草，那只能補氣，一般男子，既要補氣，又要補精血，就得吃這個麋霜糕。」

　　朱翊鈞又就著茶嚥了一塊糕，笑道：「這張閣老年輕時，肯定是風流才子。」

　　張鯨咧嘴一笑，回道：「咱大明王朝，在萬歲爺之前有十二個皇帝，若論慎獨自律，卻沒有一個比得上萬歲爺的。」

　　朱翊鈞眼波一橫，不滿地說：「朕說風流，你卻說什麼慎獨。在朕面前，你裝哪門子聖人？」

　　張鯨見朱翊鈞誤解了他的意思，忙哈腰解釋道：「萬歲爺，奴才的意思是，比起前朝那些個萬歲爺，你慎獨太過，應該放開些個。」

　　「怎樣放開些？」

　　張鯨神秘兮兮地從摺匣裡頭摳出一把摺扇來，雙手遞給朱翊鈞，言道：

　　「奴才前些日子逛骨董鋪，看到這一把大摺扇上，留有宣德皇帝爺的御筆，就將它買了下來，一直放在摺匣裡，想將它呈給萬歲爺欣賞，卻一直沒找到機會。」

　　朱翊鈞「啊」了一聲，接過摺扇抖開一看，只見略微有些發黃的絹質扇面上，有一首亦行亦草的六言詩：

　　湘浦煙霞交翠

　　剡溪花雨生香

　　掃卻人間炎暑

　　招回天上清涼

　　朱翊鈞吟誦一遍，又仔細欣賞書法，評道：「宣德皇帝的字，大有褚遂良筆意，張鯨，你買這把扇子，花了多少錢？」

　　「一千兩銀子。」

　　「天哪，這麼貴！」

　　「萬歲爺，一千兩銀子得一幅先朝皇帝的墨寶，值呀！萬歲爺知道這摺扇上的字是用什麼筆寫的？」

　　朱翊鈞答道：「朕已看過了，筆鋒柔潤，應是羊毫。」

　　張鯨搖搖頭，說道：「骨董店的老闆說，宣德皇帝爺的這幅字，是用胎毛筆寫的。」

　　「胎毛筆？」朱翊鈞又拿起摺扇看了看，「唔，從濡墨的程度看，倒像是胎毛筆。」說著起身從案台的玳瑁筆架上取下一管用象牙作桿的長鋒筆，遞給張鯨說，「朕也有胎毛筆，你看看，這一支是大伴送給朕的。」

　　張鯨接過象牙胎毛筆，用手捻了捻筆鋒，笑道：「馮公公送給萬歲爺的這支胎毛筆，是嬰兒的胎毛製成的，宣德皇帝爺的胎毛筆，不是這一種。」

　　「還有什麼胎毛筆？」

　　「另一種更好的胎毛筆，是用女孩兒初長的牝毛製成的。比起嬰兒頭上的胎毛來，這女孩兒陰部的牝毛，不但柔潤，而且還有韌性。」

　　「啊，還有這種筆，朕聞所未聞。」朱翊鈞驚訝地說，「只是牝毛彎曲，怎樣讓它變直呢？」

　　「制筆人有特殊工藝。」

　　「唔，用這種筆寫字，當別有情趣。」

　　「萬歲爺想用這種筆嗎？」

　　「哪兒有哇？」

　　「有，奴才給萬歲爺備了一支。」

　　「啊，你從哪兒弄到的？」

　　「這年頭，只要有錢，什麼東西買不到。」

　　「筆呢？」

　　「在奴才的值房裡。」張鯨諂笑著說道，「等奴才陪萬歲爺到後花園賞了菊花之後，就去拿過來。」

　　「去，你現在就去拿來。」朱翊鈞急不可待地說，「朕現在只想用這胎毛筆寫字，哪還有心思賞菊花！」

　　張鯨正說退下，卻見周佑一腳跨了進來，稟道：「萬歲爺，馮公公領著太后，從慈寧宮朝這邊來了。」

　　「啊，他們怎地來了？」已是興奮得臉上放光的朱翊鈞，突然預感到有什麼禍事發生，忙對張鯨說，「你先回司禮監，朕喊你來時你再來。」

　　張鯨躬身退下。

第三十五回　李太后怒顏詢政務．司禮監傾軋起風雲

　　張鯨前腳剛跨出乾清門，李太后與馮保後腳就到了，兩下子剛好錯開。自萬曆六年春上朱翊鈞大婚，李太后搬出乾清宮後，她到乾清宮走動的日子，是一年比一年少了。張居正死後這幾個月，她更是只到過乾清宮一次。平常有什麼事兒，都是朱翊鈞過慈寧宮向她稟告。朱翊鈞此時已踅出西暖閣，在磚道上垂手迎接聖慈。乾清宮一幫紮著黃綾抹腰的內侍，看到李太后這樣的「稀客」來到，也一個個慌忙避到路邊跪下接駕。朱翊鈞覷了覷太后的臉色，陰沉沉的煞是磣人，再看她身後的馮保，臉上也掛著霜，心裡頓時格登一下緊張起來，直到李太后劈面走到跟前，他才愣掙著擠出笑來言道：

　　「母后，兒正說聽完摺子，就去慈寧宮請您一道兒去御花園賞菊。」

　　「好呀，」李太后「挖」了兒子一眼，一邊朝西暖閣走去，一邊說道，「娘現在是一個閒人，兩耳不聞窗外事，就等著你請我看看景兒，拉拉嗑子。」

　　說話間，三人已走進了西暖閣。李太后在靠窗的繡榻上坐了，朱翊鈞挨著她坐在太師椅上，馮保離得遠點，也覓了一隻凳兒坐下。這時，西暖閣內侍要進來沏茶照應，李太后朝他揮揮手，說道：

　　「這裡沒你的事兒，出去吧。」

　　內侍退下，屋子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朱翊鈞看出母后好像是專門為尋事兒來的，但又不知她為的什麼，「啞」了半天，只得主動問道：

　　「母后，你有什麼事兒嗎？」

　　「也沒有什麼大事，」李太后抬眼瞟了瞟馮保，又回過來盯著朱翊鈞，「聽說最近朝局有點變化，咱想打聽打聽。」

　　一說到朝局，朱翊鈞立刻敏感起來。因為自親政後，他處理一應政務有意不向母后稟報。李太后因為添了孫兒，一門心思忙那頭去了，也無暇顧及別的。前兒個他去慈寧宮請安，李太后還笑著對他說：「鈞兒，看你實打實當了三個月皇帝，諸事料理井井有條，為娘的放心。」朱翊鈞聽了喜不自勝。誰知沒過兩天，她又烏頭黑臉跑來過問朝局。變化如此之快，朱翊鈞自然而然就會想到是馮保去她那裡告了刁狀，心下雖然惱火，嘴上卻說：

　　「母后有何旨意，兒在此恭聽。」

　　「聽說吏部尚書換人了？」李太后劈頭就問。

　　乍聽這個突兀的提問，朱翊鈞一時不知如何措辭，只得老實答道：

　　「是的。」

　　「王國光犯了什麼事兒？」

　　「這個，在御史楊寅秋的摺子裡，已揭露得清清楚楚，他共犯有六條罪狀。」

　　「你是否責成都察院派員勘查過？」

　　「沒有。」

　　「既沒有勘查，就倉猝將王國光削職，這正好應了那句話，原告一狀，被告該死。」

　　朱翊鈞不服氣，咕噥道：「楊寅秋的摺子，並非捕風捉影。王國光在兒登極之初，出掌戶部，為朝廷理財，的確功不可沒。但自改任吏部後，他的心態就變了，除了張居正，任何人的話他都不聽，甚至對我這個皇上，他也是能敷衍處且敷衍。兒總結前朝經驗，治國重在治吏，治吏重在詮選天官。張居正生前也對兒說過，天官不可久任，久任則難防其結黨營私。兒基於以上考慮，便准了楊寅秋的摺子。」

　　李太后用心聽著，覺得兒子畢竟長大了，已懂得馭人之方。但這點依葫蘆畫瓢的技巧，還過於笨拙，取不到收攝人心的作用。想了想又開口問道：

　　「薊鎮總兵戚繼光遠調廣東，又是誰的主意？」

　　「兵科給事中顧允的建議。他說將官久任，不利朝廷控制。兒覺得有道理，就准了他。」

　　「你知道薊鎮總兵的職責嗎？」

　　「知道，憑借長城抵抗異族入侵，拱衛京師。」

　　「是啊，」李太后眸子一閃，沉吟著說，「薊鎮總兵事權之重，為天下總兵之首，廣東總兵事權之輕，放到全國講，終是個墊底兒的差事。往常總聽張先生講，戚繼光是我朝第一名將，與遼東總兵李成梁兩個，可謂是擒龍伏虎的頂尖兒人物。如今，你安排他到廣東嶺南去對付幾個海盜，這不是拿金扇子拍蒼蠅嗎？」

　　朱翊鈞再不濟也當了十年皇帝，焉能不懂李太后所說的這番淺顯道理？但他有一層心思不敢向母親袒露，調離戚繼光的所有理由都只是幌子，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因為他是張居正的愛將。朱翊鈞暗中正在加緊準備清算張居正，若不把戚繼光先行撤換，萬一這個敢作敢為的大將軍領兵反了京城，自己最好的出路，大概也只能學建文帝鑽陰溝兒逃走。恰在這點上，張四維與他不謀而合，因此才有顧允摺子的出籠。他批准這道摺子時，也估摸過有朝一日母親會追問，故想出了一條搪塞的理由，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只聽他高聲嚷了一句：

　　「母后，這戚繼光，兒就是信不過！」

　　兒子冷不丁冒出這句話，倒把李太后嚇了一跳，追問道：「你怎地信不過？」

　　朱翊鈞看了看雙手按著膝頭坐在凳兒上的馮保，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有說出話來。敏感的馮保猜測到朱翊鈞的心思是要他離開，好單獨與母后講話，遂不情願地站起身來，說道：

　　「老奴坐在這兒不合適，請太后與皇上容老奴告退。」

　　朱翊鈞正想說「大伴請便」，還未開口，李太后搶先說道：「馮公公，你不要走，今兒個議事少不得你。」馮保得了懿旨，又一錨兒坐了。朱翊鈞本想避嫌，見太后這個態度，也就不顧了，索性捅穿了問：

　　「母后還記得萬曆四年冬天的棉衣事件嗎？」

　　「記得。」李太后的眼前立刻浮現出當年朱翊鈞跑進乾清宮院子雙手舉起一件漁網般破棉衣的情景，狐疑地問，「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這件事情，兒一輩子都忘不了，」朱翊鈞一跺腳，眼眶裡竟擠出了淚花兒，他看著李太后說，「母后，咱外公武清侯和舅舅李高，為了這棉衣事件，丟了多大的醜啊。往常，咱外公一天到晚樂呵呵的，從那以後彷彿變了一個人，見了誰都點頭哈腰，彷彿欠了人家債似的。舅舅李高也常常搖頭歎氣，說他是『一朝遭蛇咬，三年怕井繩』。兒當時主張不徇私情，徹查棉衣事件，所以連下嚴旨，抓了胡自皋，殺了邵大俠。雖然過去多年，從今天看，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但問題是，這件事的幾個當事人，王崇古一年後就得到提拔，當了戶部尚書，當時的兵部尚書譚綸，也沒有受任何處罰，唯獨咱的外公，倒成了眾矢之的。因此，兒一直懷疑，戚繼光將這件事捅出來，其真正的目的，在於震懾武清侯。」

　　朱翊鈞以「情」動人的一席話，一下子牽起了李太后對往事的回憶：自棉衣事件後，她的父親武清侯一家，好像短了水的秧苗，整日價蔫耷耷的，終沒個茁壯的時候。這二年，李偉年紀大了，犯了胸口痛的病，很少來宮中走動，李太后偶爾相見，看著老父親木訥拘謹的樣子，心裡頭便很過意不去，總想著欠了父親的一份情，卻又不知道欠的什麼。現在聽兒子這樣一說，她才霍然而悟。兒子惦記著外公家的遭遇，這一點令她感動。但她憑直覺，又感到兒子將戚繼光調離薊鎮並非完全是為了替武清侯出氣。從他的眼神裡就可以看出，他似乎隱藏了什麼。退一萬步講，兒子即便是真心要替外公打抱不平，也是可想而不可做的事。因為在棉衣事件上，武清侯畢竟有貪墨之嫌。當時如此處置，的確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有效地遏止了官場上愈演愈烈的貪墨之風。倘若現在予以糾正，勢必會引起朝野非議，天下人就會捫心一問：怎麼張居正一死，他一手調教的英明之主就突然間變成了昏君？李太后左思右想，覺得兒子出此下策，肯定是被人灌了迷魂湯。她腦海中頓時浮起了張四維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於是問道：

　　「你方才說，建議將戚繼光調離薊鎮，是兵科給事中顧允的主意？」

　　「是的。」

　　「這麼說，是你授意顧允上的這道摺子？」

　　朱翊鈞意識到母后是在繞彎兒套他，連忙矢口否認：

　　「不，兒從未授意。」

　　「既不是你的授意，你怎麼能說是替你外公出氣呢？」李太后自以為找到了破綻，叮了一句，又道，「聽說這個顧允，是張四維的門生。」

　　「這個，兒不知道。」

　　「你不知道，咱知道！」李太后兩道潑辣的眼光掃過來，朱翊鈞如同挨了火燙，趕緊低下頭去。只聽得李太后斥道，「張先生一死，你就失了管教，在做娘的面前，都敢說假話！」

　　李太后情急中罵了一句狠話，罵完了又覺傷心，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朱翊鈞多年都沒聽到過這麼嚴厲的訓斥，頓時嚇得脊背上一溜兒淌下冷汗。想辯解半天找不出話頭，急得兩手抽風似的打顫，嘴裡噴出一個響亮的嗝兒，接著一聲一聲的打噎。見這情景，馮保連忙喊來周佑，吩咐道：

　　「你快去內藥房，取一小瓶胎衣粉來。」

　　聽馮保這麼一說，李太后猛然記起打噎是兒子小時候常犯的毛病，只要一受驚嚇，就一抽一抽地打嗝，半日都不得停止。後來，還是馮保尋了個偏方，說是用貓兒產崽留下的胎衣，曬得收水後再用瓦片烤乾研成粉末，一打噎就用它兌蜂蜜泡水喝，百治百靈。朱翊鈞長大後，再沒犯過這毛病，沒想到現在一急又回到兒時。李太后生氣歸生氣，此時又趕緊起身，幫兒子輕輕地捶著後背。這當兒周佑已是如飛跑來，守候在門口的馮保連忙接過胎衣粉親自沖泡調溫給朱翊鈞服下。一半是藥效一半是心理作用，不一會兒，朱翊鈞就止住了打噎。李太后這才長吁一口氣，又坐回到繡榻上。

　　※※※

　　經過這一番折騰，西暖閣裡的幾個人都覺得疲乏。李太后口乾舌燥，命內侍送上一杯冰糖菊花水，正啜飲著，只聽朱翊鈞說道：

　　「本說去看菊花，卻沒想到這麼快已過正午。母后，您能否留下來，兒陪您用一頓午膳？」

　　馮保一旁聽出皇上並不想真心挽留，心裡頭暗自焦急，李太后雖然將兒子訓斥了大半天，聽著過癮卻又不落實，就好比肚子餓了吃西瓜，越吃越餓。他生怕李太后不肯留下來，搶先說道：

　　「太后好長時間沒有和皇上一起用膳，今兒個既然來了，又正好逢著重陽節，正該在一起吃頓節飯。」

　　李太后本有睡午覺的習慣，正說要走，但馮保點明今天是重陽節，她就不好意思離開，便道：

　　「那好，鈞兒，有什麼吃的？」

　　朱翊鈞本想支走母后，卻被馮保使了絆子，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老狐狸」，明裡卻笑著回答母親：

　　「兒的膳食兒，都由御膳房安排。他們做什麼，兒就吃什麼。」

　　「你一向挑食兒，吃白菜只吃葉子不吃梗兒，吃雞蛋只吃白兒不吃黃。讓御膳房自行安排，誰知道你的這些毛病？」

　　馮保插話說：「啟稟太后，皇上的口味習慣，御膳房的那幫奴才，沒有一個不知曉。」

　　「都是你調教的？」

　　「老奴服侍皇上這麼多年，還能不知道皇上的習性？」馮保說著又補了一句，「看著皇上吃得好睡得香，老奴心裡頭舒坦。」

　　說話間，御膳房的管事牌子已領著幾位火者抬了食桌食盒兒進來，各類菜餚擺出來，大大小小有三四十樣。李太后因逢三六九日吃花齋，飲食清淡，見了這多油膩的饌食兒，便覺頭暈，問朱翊鈞：

　　「每頓飯上這麼多菜，你豈不挑花了眼？」

　　「還好，兒只吃眼前幾道菜。」

　　「吃不了那麼多，就該減幾道。一國之君，該給老百姓作出表率，任何時候都不可養成揮霍的習慣。馮公公，你抽空兒到御膳房打個招呼。」

　　「奴才遵旨，」馮保品味著李太后的話，笑道，「啟稟太后，這事兒也難怪御膳房。」

　　「為何？」

　　「皇上膳食兒標準，額有所定。當時太后與皇上一起住乾清宮時，最初的膳食銀是每頓十兩，後來加到十五兩，今年八月起，又加到了二十兩。國泰民豐，國庫裡的銀子多了，皇上就該吃得更好一點。老奴指示御膳房的牌子們，這二十兩銀子，一釐一毫都得讓皇上吃到口，誰敢從中剋扣貪便宜，老奴扒了他的皮。」

　　「馮公公管理有方，咱看這席面兒，倒還像不止二十兩銀子。」李太后挑了一小碗麵條拌了一匙炸醬慢慢嚥著，忽然間記起了什麼，又問，「恭妃娘娘那裡，每頓多少伙食銀子？」

　　「五兩，這也是規定，妃子娘娘比皇上的膳食銀要少四倍。」

　　「才五兩，是不是太少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太后皺著眉頭說，「昨兒個咱去啟祥宮看她母子，一問才知，她奶水不夠，應該多給她吃點催奶的膳食兒。噢，光顧著說話，馮公公你也吃點兒。記得你喜歡吃棗麵窩頭，喝燕窩湯，這兒都有，你儘管吃。」

　　「謝太后，」馮保小心從食桌上拿了一個棗麵窩頭，一邊用手掰著吃一邊說，「太后不用擔心，奴才命奶子府增添了二十名奶娘，都是一等一的好身子。當然恭妃娘娘坐月子，膳食銀早就該加，奴才今兒個下午就吩咐下去。」

　　就在李太后與馮保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時，朱翊鈞早就狼吞虎嚥吃得打起了飽嗝。這會兒接過內侍遞上的漱口盅漱了漱口，插話道：

　　「恭妃沒奶水，怨不得別人。」

　　「怎麼呢？」李太后放下筷子問。

　　「她不肯吃，她說吃多了會發福。」

　　「她跟你說的？」

　　「是。」

　　「她這是討你的歡心，」李太后抿嘴兒一笑，「怕長胖了，你不喜歡她，你應該勸她多吃一點。」

　　「她不肯吃，勸也沒用，朕且由著她。」朱翊鈞一臉的不在乎，「她沒有奶水也不打緊，反正奶子府裡有那麼多奶水，常洛就是長了十張嘴也吃不過來！」

　　「你這個做父親的，怎麼能這樣說話，不懂裝懂！」李太后嗔怪地說：「別人的奶水再好，終究沒有為娘的奶水甜。你小時候，奶子府還不是天天送奶來，結果怎樣？你啜一口就吐了出來，哇哇哇亂哭，為娘的將奶頭塞到你的嘴裡，你立馬就不哭了。」

　　受此一頓搶白，朱翊鈞乾笑著不再辯解。見母子二人扯起野棉花來，馮保心裡急得像貓子抓。他命令小火者把食桌抬出去，趁著朱翊鈞剔牙李太后拭臉的空兒，咳嗽一聲引題兒說道：

　　「太后，用了午膳，您也該回慈寧宮打個迷盹了。看您走之前，還有什麼話要對皇上說。」

　　李太后立馬明白了馮保說話的用意，並由此想到那一包緬鈴。斟酌了一下，說道：

　　「鈞兒，今兒個做娘的到這兒來，並不是故意要找你的岔兒，而是為了提醒你，單獨秉政，一定要謹慎。你一國之君，只須轉一個念頭，就能讓成千上萬的人升官發財，也能讓成千上萬的人蒙冤受屈，甚至死無葬身之地。往常謀斷大事，你背後有張居正把舵。張先生一死，咱看你做的幾件事不倫不類，倒像是受了什麼人的唆使。」

　　李太后一口一個張先生，朱翊鈞聽了心裡很不舒服，噘著嘴咕噥道：

　　「如今張先生死了，兒上哪裡找他朝夕聆聽教誨？」

　　李太后被噎了一下，心想和兒子談論家常嬉笑無礙，怎麼一言政事就不順氣兒。本說講了這句話就走，這時卻改變主意又坐下來，不輕不重回了兒子一句：

　　「張先生死了，馮公公還在呀！」

　　「太祖皇帝爺立有法典，太－－」朱翊鈞本想說「太監不得干政」，但一見母后眼睛瞪得銅鈴兒似的，底下的話便縮了回去，改口說道，「太監只能替皇帝管家，治國還得依靠外廷的文武大臣。」

　　馮保知道照這麼頂下去，又得白賠一個下午。他眼下最切近的目標是把張鯨除掉，但李太后不發話，他又不敢先說。為了把李太后的話引出來，他又說道：

　　「皇上，你方才說的話，都是治國的大韜略，你能這樣說，老奴聽了高興。老奴親眼看到你長大，這決不是擺譜兒的話，太后可以作證。記得皇長子在啟祥宮出生那天，老奴高興得直掉眼淚。一看到這白白胖胖的小龍蛋兒，咱就想起了皇上小時候的樣子。太后還記得嗎？皇上兩歲時，犯了百日咳，每天夜裡不睡覺，鬧著要騎馬馬，老奴只得哄著他，趴在地上當馬。皇上你騎在老奴背上，雙手摟著老奴的脖子，一騎半宿，老奴滿地爬還不能停下，一停下你就哭。往往一個時辰下來，老奴兩隻膝蓋在磚地上磨得破了皮，血流不止。但只要能哄著皇上高興，老奴打心眼裡都不覺得難受。日子過得真快呀，轉眼間皇上也生孩子了，這叫老奴怎地不生感歎。皇上二十歲了，卻已當了十年皇帝。張先生生前多次說你天縱英明，開創了大明王朝的中興之象。老奴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如今你親自柄政三個月，斟酌輕重緩急，辨別是非瞀亂、善惡紛挈，都能恰到好處，這都是難能可貴的明主之風。但是，皇上做下的諸如開籍王國光，撤換戚繼光等事，老奴一邊看了，又覺得匪夷所思。但轉而一想，卻是有跡可尋。」

　　「跡在何處？」李太后問。

　　「皇上既然親政，肯定是想重新謀劃措置，把萬曆新政培植得比張先生活著的時候還要好。皇上想展現雄才大略，這是好事，是天下生民的福氣。但皇上親政後的吏治措施，容老奴斗膽說一句，是被人利用了。」

　　「被誰利用了？」仍是李太后問話。

　　「張四維。」

　　「這個張四維，」李太后噘著嘴，不滿地說，「當初他入閣，不是張先生親自推薦的麼？」

　　「是張先生親自推薦，但人心隔肚皮，哪能樣樣都看得清楚？古時之奸佞，有搜羅美女誤其國君者，有置毒於胙肉中，誣其太子者，這些人穢行惡績未敗露之前，哪個不是極盡謙卑之能事？遠的不說，就說高拱在隆慶皇帝爺面前，還不是一味的奉承？待到隆慶皇帝爺晏駕，這高鬍子對皇上這位新主子，卻是氣勢洶洶露了本來面目。如今張四維何嘗不是這樣？張居正在世時，他小心謹慎曲意逢迎，放屁都怕打出屑子來。但自擔任閣揆以來，就迫不及待唆使門生連發劾折，對張居正生前器重的人必欲除之而後快。如此禍延幹臣，毒及忠良，機樞失衡，欺誣可見，皇上豈能不謹慎思之！」

　　馮保的這席話，在胸中蓄之既久，一旦出口，則如銀瓶瀉水。朱翊鈞此前從來沒有聽到馮保如此長篇大論議論國事，不由得對他的敬畏又增加了幾分，就在他母子二人還來不及反應時，只見周佑把頭探進來看了一下，李太后問他：

　　「你有何事？」

　　周佑站在門口說：「遵皇上的旨意，遊藝齋裡的戲檯子已經加寬了。教坊司的管事牌子來請示，今兒晚上南京戲班子來演出，要不要動用他們的樂手。」

　　不等朱翊鈞開口，馮保搶著回答：「南京來的戲班子，琴簫笛鼓一應兒配齊了，教坊司的樂隊就用不著了。」

　　「奴才知道了，這就去覆命。」

　　周佑說著車轉身出門，剛跨過門檻兒，聽得朱翊鈞喊了一聲「回來」，忙捉住腳，復又進門。朱翊鈞對他說：

　　「傳朕的旨意，立即派人通稟武清侯李偉、定遠伯王偉、駙馬都尉許從成、定西侯蔣佑等，今晚上都帶家眷，進宮來陪兩宮太后看戲。」

　　「奴才遵旨。」

　　周佑顛顛兒去了。李太后見兒子始終不忘幾門至親，心中自生了溫情。又見他使喚底下奴才，顯得從容威嚴，便覺看慣了的「小皇上」到底是長大了，歎了一口氣，又接著先前的話題說：

　　「鈞兒，馮公公是你的大伴，這份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夠取代的：也惟有他忠心耿耿，敢批你的『龍鱗』。他說你對張四維偏聽偏信，咱看你那樣子，倒是不服氣。」

　　「母后，朕對大伴的話，從來都是用心來聽。方才的話，兒的確有如灌醍醐之感。不過，大伴今兒個當您的面，才說張四維的不是，此前，從來沒聽他揚聲兒。」

　　朱翊鈞這幾句話以守為攻，倒把馮保弄得很尷尬。他知道繞過皇上去找李太后已是多有得罪，但這是情勢所迫不得不做，此時只得賠小心說：

　　「皇上，你方才吞回去的那半截子話，奴才心下明白，洪武老皇帝開國時就有明示，內廷太監不得干政，老奴若主動向您道張四維的不是，豈不有干政之嫌？」

　　「大伴行事倒是極有分寸，朕也懂得咎取一時，怨接千載的厲害。」朱翊鈞明是褒獎暗是揶揄，「昨日，張四維給朕寫了一個密帖，專道你的不是，咱一看荒誕不經，隨手就撕了。」

　　「他說的什麼？」李太后問。

　　「他說，大伴派人到山西蒲州他的老家，鬼鬼祟祟要挖他的祖墳。」

　　「挖他祖墳做甚？」

　　「外頭人哄傳，張四維拜相，是因為祖上墳塋葬到吉壤上，挖了他的祖墳，就破了張四維的宰揆之命。大伴，這事兒是真的還是假的？」

　　「簡直胡說八道，」馮保沒想到這件事居然露風，張四維藉此到皇上面前告狀，頓時老羞成怒說，「這張四維身為閣揆，竟編造出這等謊言蒙騙皇上，究竟是何居心？皇上若相信這無恥讕言，老奴只得辭職。」說罷，竟自傷心落淚。

　　李太后一聽，也覺得挖祖墳這一招兒陰損，但她不相信馮保會這麼做，於是偏袒說道：

　　「張四維家的祖墳，可能被人挖過，不然，他不會無中生有寫揭帖給皇上。但是，若把這罪名安在馮公公身上，則未免張冠李戴。」

　　朱翊鈞趁機裝好人：「是呀，兒也不相信，所以並未追究。」

　　李太后抬頭看看窗外，樹影兒已經西斜，也不想再爭論下去，乾脆對朱翊鈞交待說：

　　「過去做過的事，凡是不恰當的，能補救的盡量補救，不能補救，也要吸取教訓。今後，遇上大事決斷，吃不準的，還是問問馮公公，他畢竟在先帝大行前，與張居正等同受顧命，對你始終沒有二心，你記住了？」

　　「記住了。」朱翊鈞小聲回答。

　　「還有，」李太后接著說，「司禮監秉筆太監張鯨，咱看這個人心術不正，比當年引誘你的孫海、客用還要壞，你馬上把這個人逐出大內。」

　　「這是為何？」朱翊鈞大驚。

　　李太后礙於做母親的身份，不好揭露張鯨為兒子買緬鈴的事、只氣咻咻地說：「你自己差張鯨做了什麼事，還用得著問別人？」

　　正在朱翊鈞懵懂不知所措時，馮保接李太后的話又道：「太后說張鯨比當年的孫海、客用更壞，是有確鑿證據。放下這個不講，單論張鯨的品性，他也不適宜再待在皇上身邊。皇上，老奴觀察張鯨好幾年了，此人聰明伶俐，但心術不正，最近與張四維勾勾搭搭，最為可恨。內廷太監不得與外廷官員交結，這也是洪武皇帝爺的祖訓！」

　　李太后接著說：「鈞兒，馮公公的話說的是。這個張鯨，咱從今以後，再不想見到他。」

　　「老奴已經想好，比照當年處理孫海、客用的舊例，將張鯨發往南京孝陵種菜。皇上，你意如何？」

　　馮保挾太后之威，已是明顯地逼宮了。朱翊鈞心有不甘，卻又不敢抗拒，只得支吾道：

　　「好吧，這事兒，明天辦理！」

第三十六回　劍影刀光仇生肘腋．風聲鶴唳禍起蕭牆

　　張鯨一出乾清門，吸溜著嘴兒，倒像是犯了牙痛病似的－－只要一著急，他就這副模樣。他不知道馮保將李太后慫恿到乾清宮來，究竟要和皇上說些什麼，憑直覺，他知道沒有好事。一路走一路尋思，不覺穿過了黃瓦東門。這道門在紫禁城北邊的玄武門與東華門之間，過了這道門是一條橫街，街南是尚衣監值房，街北是司役監，再往東頭走，依次是酒醋麵局、內織染局、內府供用庫、番經廠、漢經廠、司苑局、鐘鼓司等等。依次走過這些內府衙門，再往南，迎面聳著一座朱漆大門，便是大內司禮監的入口。從乾清門到黃瓦東門，要穿過南北向的東長街，因那裡是皇上及眾位皇后嬪妃的居住地，所以一向肅穆安謐。一入黃瓦東門，情形便不同了，不足一里地的街面上，擠了二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內府衙門，各處供職的牌子火者監工雜役攏共上千人。這麼多人夾雜一起迎來送往搬東搬西，再加上間或的扯皮拉筋爭吵打架，所以一天到晚嘈嘈雜雜總沒個安寧的時候。張鯨在橫街上急匆匆走了一小半路程，經過內府供用庫門口時，忽然門裡奔出一個人來，只見他穿著一件圓領紅貼裡的雙袖襴蟒衣，頭上戴著一頂馬尾絲織成的綴著綠寶石的煙墩帽兒，長得眉清目秀，光溜溜的下巴上閃著瓷光，一看就是個「招蜂惹蝶」的浪主兒。他當街攔住張鯨的去路，打了個拱喊道：

　　「張爺！」

　　張鯨抬頭一看，認出是內廷供用庫的總理太監柳如春。這總理太監是內廷供用庫的二把手，他上頭還有一個掌印太監。宮裡有個規矩，小太監們為了尋求靠山，往往會拜在一個大太監門下。若大太監接受了拜禮，小太監便可自稱是某某門下，並尊其為爺。七年前，柳如春還是一個酒醋麵局的僉書，拜在張鯨門下後，正是張鯨的提攜，他才混到現在這個六品內侍的位置。眼下張鯨心裡有事，見柳如春攔他，便不耐煩地問：

　　「你有何事？」

　　柳如春左右瞧瞧，見沒有人，壓低聲音笑道：「張爺，小的答應您的事兒，今兒個辦妥了。」

　　「什麼事兒？」張鯨不解地問。

　　「夫妻宴呀！」柳如春擠了擠眼，「小的託付人，把挽口、挽手、龍卵三樣兒弄齊了。」

　　如果不是大內的閹人，叫外頭人聽了，還真不知曉柳如春說的話是個啥意思。他說的挽口，便是牲畜的牝物；挽手，即牲畜的陽具；龍卵，則特指白牡馬的腎囊，都是閹人的隱語。卻說太監們被閹之後，雖然失了性事的能力，但男人的心態並沒有改變，身份兒一高，也想在那「淫」字上下功夫。雖不能在床上顛鸞倒鳳耕雲播雨，但玩玩「對食兒」過過乾癮也是好的。更有那一般不可思議處，他們將牛驢等牲畜的牝戶陽具－－也就是他們說的挽口挽手等不典之物，配之「龍卵」，合起來製成菜餚待客，稱之為夫妻宴。若門下人用此宴招待主子，才稱得上是大孝敬。夫妻宴吃得多了，方有比較，牛挽口的味道較之他種牲畜為勝，小叫驢的挽手，在四條腿的畜類中，亦高居上游。即便牛驢，也有講究。牛須得是淮河邊上兩歲口的黃牛，驢則以山西汾洲的草驢為勝，龍卵最佳者，卻是取自山海關外的嘶風胡馬。這三樣湊起來的夫妻宴，才稱得上極品。大內的貂璫，雖然常常都能吃到夫妻宴，但能吃到上述那種極品的，卻又少之又少。一次閒談中，張鯨說一直未曾吃過正宗的夫妻宴，頗以為憾，在場的柳如春便拍著胸脯說他來想辦法，一定讓門主兒了這一樁心願。張鯨當時並未當真，笑笑過去了，卻沒想到幾個月後，柳如春真的謀回這三件寶物。

　　「都是正宗的？」張鯨問。

　　「爺，這事兒哪能假呢？」柳如春扭著腰，女人氣十足地說，「山西驢子的挽手兒，看著就是不一樣，放在泔水裡浸泡了一天，它還硬得槍似的。」

　　一陣風吹來，柳如春身上散發出來的濃濃的薰衣香，嗆得張鯨打了一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問道：

　　「誰掌廚做的？」

　　「御膳房的馬三衛。當年隆慶皇帝爺，最喜歡吃他烹製的驢腸。小的將他請到咱衙門裡來做下這頓筵席。」

　　「馬三衛的手藝沒有話說，前些時他給恭妃娘娘做的撈糟蛋，還得了李老娘娘的誇獎。」

　　「爺賞個臉，先進咱衙門吃杯茶，然後再開宴。」

　　張鯨看看日頭，大約已入午時，眨眼兒就到了吃午膳的時間。雖然這頓「美味」是他盼望已久的，但他此時實在沒有心情。一想到李太后和馮保正坐在西暖閣與皇上談話，他的眼皮子就跳個不停。他正猶豫著怎麼辦，忽聽得背後咚咚咚響起腳步聲，回頭一看，見是另一位秉筆太監張宏手下的掌班杜光廷急匆匆跑來。一看到他，杜光廷就嚷道：

　　「張公公，可算找到你了。」

　　「你找我幹啥？」

　　「咱家老爺急著要找你。」杜光廷氣喘吁吁地說，「咱老爺一入僮房，你已經去了乾清宮，他怕你讀完摺又去忙別的，便差小的守在乾清宮門口等你。小的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一泡尿憋不住了，才說尋個廁所方便一下，轉眼兒你就出來了，小的只好跟在屁股後頭追。」

　　「究竟是什麼事，這麼急？」

　　「小的哪知道呀，瞧咱老爺的臉色，倒不像是好事兒。」

　　張鯨一下子緊張起來，再也無心吃那夫妻宴了。遂對柳如春說道：「事不湊巧，飯是沒法吃了。」一句話道罷，已跟著杜光廷三步並著兩步朝司禮監值房跑去。

　　眼下，在司禮監掌印馮保下面，共有四個秉筆太監。按順序排列，第一是張宏，第二是張誠，第三才是他張鯨。若論及資歷，張鯨嘉靖二十六年入宮，選入內書房學習時，與孫隆最為友善，而那時的內書堂管事牌子便是張宏。因此，張鯨與孫隆都算是張宏門下的人，馮保得勢後，孫隆改投門庭，張鯨也跟著一起歸附。兩人俱從馮保那裡得到好處。即便這樣，老成持重的張宏也沒有生半點閒氣。當張鯨漸漸失寵於馮保又回來對他表示謙恭時，他連半句責怪的話都沒有。只是這張宏不喜沾惹是非，是宮裡頭有名的「好好先生」，每每見到張鯨背著馮保搞些小伎倆，他總是好言相勸，提醒他不要引火燒身。

　　從內廷供用庫到司禮監衙門，半里路都不到。不一刻工夫，張鯨跟著杜光廷便走進張宏的值房。張宏在司禮監的地位，僅次於馮保，屬於「亞相」。從司禮監的大門進來後，先要經過一座長了十幾棵虯皮老松的院庭，再進入第二道門。入門以後，大院裡又套了東西兩座小院，東院是馮保的值房，西院是張宏的值房。這兩座小院互不相連，但後門都緊挨著碧波粼粼的護城河，河岸上榆柳成行，花畦分列，在警護森嚴密瓦重簷的紫禁城內，這裡卻能看到蝶舞蜂忙的田園風光，實為大內最好的居所。

　　張鯨進來時，張宏正坐在臨河的文卷房裡品茶。他今年快六十歲了，比張鯨大了十四歲。但他保養得極好，一頭青髮找不到半莖銀絲。杜光廷將張鯨領進文卷房後便退了出去，一名本在文卷房中服務的小火者給張鯨沏了一杯茶後，也被張宏支開。看到張宏一臉峻肅，全不似平日隨和，本來就已有些緊張的張鯨，心裡更像揣了個兔子，急不可耐地問道：

　　「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張宏看了看護城河上明麗的波光，悠悠地問：「棋盤街滇藥鋪那個叫呂興貴的老闆，與你是什麼關係？」

　　張鯨還在御馬監管事的時候，因每年要購買大量的獸藥，認識了不少開藥鋪的商人，呂興貴是其中之一。這呂興貴看中張鯨日後必有發達，便捨得在他身上花錢，因此兩人成了莫逆之交。張鯨不知張宏為何突然問起這個，遂答道：

　　「一般的熟人。」

　　張宏追問：「僅僅只是個熟人？不會吧。」

　　「爺聽到什麼啦？」

　　「前天夜裡，這個人被東廠秘密抓走了。」

　　「他不是去了雲南麼？」張鯨一下子提高了調門，嚷道，「東廠憑什麼抓他？」

　　「吵架怎麼的？看你那嗓門，倒像是打銅鑼。」張宏白了張鯨一眼，接著說，「你與呂興貴只是一般的熟人，怎地知道他去了雲南？」

　　「爺－－」

　　「呂興貴從雲南回到北京，根本就沒到家，剛一進城，就被守候在那裡的東廠番役秘密逮捕。」

　　「難怪，咱昨日派人去他店裡詢問，店裡朝奉說，他還沒有回來。爺，你是怎麼知道的？」

　　「咱今早兒才知道。」

　　「馮公公對你說的？」

　　張宏搖搖頭，說道：「他命東廠封鎖消息，不讓所有人知道，當然也就不會告訴我了。我怎麼知道的，你也不必問。你今兒個對我說實話，你讓呂興貴買什麼了？」

　　「緬鈴。」事既至此，張鯨只好說實話。

　　「買來送給皇上？」

　　張鯨點點頭，又不解地問：「這事兒，咱對誰都沒講過，馮公公是怎麼知道的？」

　　「東廠是幹什麼的，你這大一個聰明人，還用得著問這種蠢話。」張宏仍不緊不慢數落道，「甭說你這事還有點影子，就算是空穴來風，東廠想要收拾你，也會給你整出一個莫須有來。」

　　「即便咱給皇上買緬鈴，這又算得了什麼？」

　　「真有這件事兒，你就完蛋了。」

　　「啊？」

　　「還記得當年孫海、客用兩人的下場麼？」張宏板著臉說，「咱知道你張鯨心下所想，你以為皇上喜歡你，就可以騎著老虎不怕驢子？你想錯了，孫海、客用就是例證。皇上喜歡他們不假，結果如何，李太后一發話，他們就被發落到南京去當淨軍。」

　　張鯨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由此可以推斷，馮保通過自己把持的東廠，對他的一言一行始終監控。一想到有許多把柄落在馮保手中，張鯨不免心驚肉跳，哭喪著臉說：

　　「咱從西暖閣離開時，馮公公已跟著李太后，進乾清宮找皇上去了。」

　　張宏歎了一口氣，說道：「咱就知道，這事兒遲早要發生。李太后一心要將兒子培養成盛世明君，她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底下奴才誨淫誨盜引誘皇上。」

　　「那，現在該怎麼辦？」張鯨臉色已是煞白。

　　張宏垂下眼瞼，沉思有時，方道：「事既至此，你只有兩樣可做，第一，如果李太后查問，你抵死不要承認，一口咬定呂興貴所說是栽贓陷害；第二，你主動去找馮公公賠罪，告訴他『大人不記小人過』，並讓他相信從今以後，你一定痛改前非，決不會和他搓反索子。一哀勝百強，興許馮公公會原諒你。」

　　張鯨一聽便搖頭，答道：「馮公公既然說動李太后去了乾清宮，咱再使哀兵決無用處。你在那兒裝蒜哭鼻子，反而更讓人覺得軟柿子好捏。」

　　「你想怎麼樣？」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咱只能順勢而為，與他馮公公決一雌雄了。」

　　「你呀，三月的老芥菜，起的粗粗心。」張宏瞧著張鯨強頸驢子的模樣兒，責備道，「人家馮公公拔根汗毛，都比你的大腿粗，你逞的哪門子能！」

　　這時，外頭穿堂廳裡傳來擺碗筷的聲音，張鯨彷彿沒聽見，猶像木頭樁子似的兀自坐在那裡悶想。張宏本是冒了天大的風險，背著馮保給張鯨遞信兒，這會兒他擔心馮保回到司禮監來瞧個正著，便催促張鯨道：

　　「已到用午膳的時間了，咱也不留你，你回去靜下心來想一想對策，千萬不要莽撞。」

　　張鯨這才起身，一路恍恍惚惚走回自己的值房。比起張宏的小院，張鯨的值房要促狹得多。在他房下值事的十幾名文書差役，這時候還不知曉他們的主子已經大禍臨頭，都還聚在廳堂裡過重陽節打牙祭。見他進來，掌班鄭守成忙丟下手上拿著的一塊乾撕辣兔腿，拿起抹布擦了擦油嘴，稟道：

　　「老爺，方才柳如春來過，說等著你過去吃酒。聽說你有飯局，小的們就先吃了。」

　　「知道了。」

　　張鯨隨手從篾籮裡拿了一個燒餅，一邊啃著，一邊走向值房，鄭守成追在他後頭喊：

　　「老爺，柳如春那頭說過，你不去不開席。」

　　張鯨頭也不回地答道：「你派個人去稟告一聲，就說咱有急事，吃不成酒了。」說著進了房門，順勢反手把門帶上。剛說一個人安靜會兒，想想如何度過眼前這個難關，人還沒坐下來，忽聽得大門光噹一聲又被人推開。張鯨抬頭一看，是他的管家劉玉。宮裡的大太監，手下都有一幫辦事兒的人，最重要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掌班，幫助處理公務；另一個就是料理家務的管家。掌班必定是在籍的閹人，管家則不論。像馮保的管家徐爵，就是一個吃喝嫖賭無一不能的頑主。張鯨的這位管家劉玉，卻也是閹黨一個，所以進出大內無礙。此時只見他滿頭大汗衝進來，人還沒站穩，就一桿笛似的叫道：

　　「老爺，出事了。」

　　「火苗子躥上房了，嗯？」張鯨嫌劉玉冒失，斥道，「深宮大內，你狼嗥個什麼！」

　　劉玉嚇得一吐舌頭，又返身把門輕輕掩上，再趨近張鯨小聲稟道：

　　「老爺，呂興貴出事了？」

　　「你怎麼知道？」

　　「半上午時，東廠的番役拿著拘票到他家通知，說呂興貴犯事被拿了。」

　　「沒說為的什麼事？」

　　「說了，說他交接大內貴璫，用緬鈴行賄。東廠番役前腳走，呂興貴的弟弟後腳就跑到府上來找老爺。」

　　「他怎麼說？」

　　「他說那緬鈴是老爺您託付他哥哥買的，他要您務必想辦法，把他哥哥救出來。小的一聽，這事非同小可，若讓馮公公知道，問老爺一句『你買緬鈴做什麼？』這可是答不出來的難題。因此小的就把呂興貴的弟弟吼了幾句，把他攆走了。」

　　「你吼他什麼？」

　　「小的說『你不要誣陷咱老爺，天知道是誰讓你買緬鈴的？去去去，別在這兒胡攪。』那小子還想理論－－」

　　劉玉還沒說完，卻夾耳摑腮重重挨了張鯨一個巴掌。

　　「放肆！」張鯨跺著腳罵道。

　　劉玉本以為在這件事上處理得當，特地前來報功，誰知卻討了揍。他捂著火辣辣的臉，怎麼也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正委屈著，只聽得張鯨又道：

　　「你即刻就去呂興貴家，告訴他，咱正在想辦法營救，有我張鯨在，不會讓他呂興貴受冤。」

　　「老爺，你－－」

　　「劉玉，咱們做人，不能狗臉上摘毛，說翻臉就翻臉。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呂興貴的確是受咱之託買緬鈴，如今遭人陷害，咱卻一腳跳到高岸上，這還是人嗎！再說，東廠抓他呂興貴作甚，還不是想收拾咱？到時候咱這頭禍沒躲脫，那邊朋友也得罪了，這豈不是放屁打嗝兩頭蝕！」

　　經過這一番解釋，劉玉總算明白了主人的心思，忙又抽身打轉，急匆匆往呂興貴家去了。從張宏的值房裡出來，張鯨就有了大限臨頭的感覺，現在看著劉玉離去的背影，他忽又悵然若失，忖道：「難道他馮保真的就是法力無邊的如來佛，咱張鯨跳不出他的巴掌心？」心中甚不服氣，躺倒在太師椅上，正沒個排遣處，忽又聽得有人扣門。

　　「誰？」張鯨眼睛都懶得睜。

　　「張公公，咱是周佑。」

　　一聽說是周佑，張鯨一骨碌從椅子上彈起來，親自上前開門。周佑也不進來，只在門口說了一句：「皇上差小的前來傳話，要你立馬兒過去。」說完掉頭離去。

　　乍聽這個消息，張鯨就好像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頓時心情一震。他猜測，皇上在與李太后和馮保見過面後，還能夠立即召見他，可見事情並不像張宏想像的那樣壞。但是，有一點他心底清楚，如果他不能利用這次召見遊說皇上除掉馮保，自己即使躲過這一劫，總有一天還得成為他馮保的刀下之鬼。同時他又知道，儘管皇上對馮保早有戒心，但對這位跟隨多年的大伴，皇上卻又始終存有幾分忌憚。此時若要讓皇上痛下決心「清君側」，第一要務就是要激起他的勇氣。對皇上使用「激將法」，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稍一不慎，就會粉身碎骨。在此進退維谷之中，張鯨想到了張四維，他很想跑去內閣向那位胸藏甲冑的新任閣揆討教，但時間緊迫已是來不及了。倉猝之間，他突然瞥見台案上的一本書，那是前幾日從桂珠坊書坊購得的一本《謎譜》。他隨手撿起翻了翻，忽然心生一計，忙從中擇出三條，喊來掌班鄭守成，讓他找出一張發黃的舊箋紙如數抄上，又覓了一個尋常信封，將舊箋紙折疊起來小心翼翼裝了進去藏入袖中，這才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出門望乾清宮而去。剛出司禮監的第二道門，他又想起皇上要的那隻「胎毛筆」，又踅回值房，從紅木書櫃裡找出一隻鑲滿寶石的筆盒兒，懷揣著再度出門。

　　※※※

　　自李太后與馮保離開西暖閣後的這小半個時辰，朱翊鈞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裡頭煩躁得要命。他才說要吃點時鮮水果壓壓火，內侍忙不顛兒送上一大盤紅潤潤亮晶晶的甘甜大瑪瑙葡萄，他拈下一顆放進口中，嚼了兩下，又噗地吐了出來，惱著臉罵道：「你們這幫混蛋怎麼辦事的？要酸掉朕的牙齒是不是？遲早要把你們趕走。」內侍們知道這是皇上故意挑刺兒，一個個嚇得大氣不敢出二氣不敢伸，既不敢站遠又不敢站近。站遠了怕皇上瞧不見，遇事沒人支應，站近了又怕抵在他眼睛頭上挨罵，真是左右為難。這時，在閣外廊簷下站了八個身著圓領明黃曳衫，外套五蟒纏胸背甲的奉御－－他們都是轎夫。上午巳時，皇上就傳旨要到御花園賞菊，他們便抬了錦欄大轎前來待命，這一待就是兩個多時辰。皇上既不說去又不說不去，他們一字兒站在那裡，半步都不敢挪動。許是站得太久生了倦怠，這會兒他們自找樂趣講起笑話，也不知說了什麼，竟一起扯聲兒笑了起來。朱翊鈞在閣裡頭聽見，便問：「何人在外喧嘩？」垂手站在門口的周佑趨前一步回答：「啟稟萬歲爺，是侍轎的長隨。」「混蛋，誰讓他們來的？宮裡頭越發沒有規矩了，都拖下去，每人打二十大板。」周佑不敢解釋他們是在廊下候旨，只得出來將長隨們帶去受刑。剛一回來，朱翊鈞又讓他火速去司禮監傳喚張鯨。

　　卻說張鯨一進西暖閣，朱翊鈞一個鯉魚打挺從繡榻上起來，擰起雙眉，連珠炮似的說道：

　　「太后說你比孫海、客用還要壞，又責備朕不該差你做壞事，朕究竟差你做了什麼，連朕自己都不知曉。」

　　張鯨雙膝朝地上一跪，兩手扣著磚縫兒，沉著回稟：「萬歲爺沒差奴才做任何壞事。」

　　「那太后怎麼會那樣說？」

　　「奴才斗膽說一句，太后是受了馮保的唆使。」

　　「你有什麼把柄落在馮保手裡？」

　　張鯨伏在地上，感到朱翊鈞火一樣的目光在他脊背上溜來溜去，儘管心裡發怵，他還是強自鎮定答道：

　　「萬歲爺，還記得奴才說過的緬鈴的事麼？」

　　「緬鈴？」朱翊鈞記得張鯨數月前提起過，說是一種上好的淫器，他有心見識見識，卻一直未曾得見，便道，「你總說緬鈴，聯卻一直未曾見到實物兒。」

　　「奴才就是為了給萬歲爺孝敬實物兒，才惹出一點麻煩。」張鯨接著就稟告了呂興貴前天夜裡被東廠秘密捉去的事，又道，「馮公公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實想借刀殺人。」

　　朱翊鈞皺著眉頭，沒好氣地說：「這才叫羊肉沒吃著，反惹一身暄。」

　　張鯨故意裝出誠惶誠恐的樣子，伏在地上說：「奴才連累皇上嘔氣，奴才該死。」

　　「就一句『奴才該死』就能了事？」朱翊鈞一跺腳，哂道，「太后下了懿旨，要將你逐出大內。」

　　張鯨儘管已預計到這種結局，但乍一聽到這句話，仍驚駭不已。他決定試探一下皇上的態度，於是突然間跪直了身子，望著皇上，淚流滿面說道：

　　「奴才一條賤命，早就交給了皇上。皇上不要說讓奴才走，就是支口油鍋把奴才炸了，奴才也是高興的。」

　　瞧著張鯨可憐巴巴的樣子，朱翊鈞心裡頭便覺難受。幾年來，他在乾清宮中「形單影隻」，諸事展佈如同石頭縫裡射箭－－拉不開弓。每每神情抑鬱之時，只有眼前這位奴才，還能稍許給他安慰，也惟獨只有他能夠謀決大事。如今，擺在朱翊鈞面前的選擇有兩個：一是謹遵母命，將這個張鯨發配南京，這樣，他恐怕就還得當幾年「兒皇帝」；另一個是一意孤行將張鯨留下，但馮保與張鯨兩個色是水火不容，他只能留下一個。從感情上說。他願意留下張鯨。但馮保背後有太后支持，他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搬動這位樹大根深的內相，如果意氣用事，必定禍起肘腋之間。權衡再三，他長歎一聲言道：

　　「朕哪裡捨得你走，只是母命難違。」

　　張鯨已看出皇上的矛盾心理，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便從懷中摸出那隻寶石筆盒，雙手舉起，仰著淚臉說：「奴才聽憑萬歲爺發落。只是這一走，奴才再也見不著萬歲爺。想到從今以後萬歲爺受到委屈時，再沒有一個人分憂解難，奴才心裡頭比刀子剜著還難受。這是萬歲爺要的東西，奴才獻上。」

　　「是什麼？」

　　「胎毛筆。」

　　朱翊鈞「噢」了一聲，接過盒兒打開，用手將黑得發亮的「筆毫」捏了捏，一想到它們的產地皆在少女胯下，身上便燥熱起來。但此時他沒有閒心欣賞，隨手把筆盒放到一邊，對張鯨說：

　　「你且起來，朕有話說。」

　　張鯨謝恩爬起來，抖抖索索坐到小凳兒上。朱翊鈞摸著生了淺淺黑髭的下巴，沮喪地說：

　　「這番禍事臨頭，倒霉的不單是你，恐怕張閣老的首輔也當不了幾天。」

　　「啊？」張鯨瞪大了驚恐的眼睛，緊張地問，「對張閣老，太后娘娘也有懿旨？」

　　朱翊鈞答非所問地說：「太后本來已不過問國事，今兒個，她是被馮公公攛掇來的。」

　　張鯨蓄了多時的一句話，這時候脫口而出：「萬歲爺，馮保這是迷惑太后，借她老人家的力量，企圖在宮廷裡搞一次政變。」

　　「政變？」朱翊鈞一驚非同小可。

　　張鯨一掃滿臉的驚懼，咬著腮幫骨惡狠狠地說：「萬歲爺親政三個月，一連處理幾件大事，已是大快人心。如今若盡數推翻，這不是政變又是什麼？」

　　朱翊鈞點點頭，歎道：「即便是政變，有太后支持，朕又有什麼辦法？」

　　「有。」

　　「唔？」

　　「張居正死後第二天，奴才心憂朝局，曾偷偷跑到大興縣鄉下的一座小廟裡頭，拜見了一位異人。那位邋邋遢遢的老頭子，什麼也沒說，只封了一張紙讓奴才帶在身上，並一再叮囑半年之內，若遇大禍，當可拆封視之，化禍之法，盡在紙上。」

　　「那張紙呢？」

　　「奴才旦夕帶在身上。」

　　張鯨說著，從袖子裡摳出半個時辰前才在司禮監值房裡封好的信箋遞上：朱翊鈞拆開一看，只見一張尋尋常常的箋紙上，潦潦草草地寫了幾行字：

　　打胎（《四書》兩句）

　　左看三十一右看一十三合攏起來是三百二十三。（打一字）

　　才名猶是楊盧駱

　　勃也何因要向前（《書經》一句）

　　朱翊鈞橫看豎看，終是解不透其中奧秘，問瞪大了眼睛站在旁邊的張鯨：

　　「這不是叫人猜謎麼？」

　　「大概是的。」張鯨裝出的樣子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驚奇地說，「既是高人指點，總會弄點玄虛的。」

　　「這頭兩個字『打胎』，謎底在《四書》裡頭，」朱翊鈞說著在靠北裡牆一排大書架上抽下一函《四書》，抖著書咕噥道，「這厚的一本，上哪兒找這兩句話去？」

　　張鯨假裝犯難，嘴上胎呀胎呀的念叨著，忽地把腦殼一拍，興奮言道：

　　「萬歲爺，奴才估摸出來了。」

　　「哪兩句？」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

　　朱翊鈞琢磨這兩句話，說道：「胎在腹中，生死原也在一念之間。唔，這個謎出得好。」

　　張鯨又看了看朱翊鈞手上拿著的箋紙，說道：「第二道謎，依奴才看－－」

　　「這道謎不用你囉皂，朕早就知道了。」朱翊鈞伸了一根指頭從茶杯裡蘸了水，在紅木大案台上寫了一個「非」字，說道，「你按數字兒從左向右念，是不是三百二十三？」

　　「正是，萬歲爺高明。」張鯨狡黠地笑了笑，又道，「不知那老頭子弄出一個『非』字來，是啥含意兒。」

　　「要等三道謎底兒都猜出來，方知玄意，」朱翊鈞此時已是著了道兒，又指著箋紙說，「這第三道謎，楊、盧、駱顯然指的是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加上一個王勃，湊成初唐四傑。這裡點出了王勃的勃，卻把王字兒隱去了，張鯨你查一查《書經》，帶『王』字兒的有些什麼句子。」

　　「不用查，奴才在內書堂裡背過《書經》，有一句現成的，叫『王不敢後』。」

　　「王不敢後？」朱翊鈞驚愕地重複了一句。

　　「三道謎底兒湊到一起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非、王不敢後。萬歲爺，連著一起看，消息兒就出來了。」

　　「什麼消息兒？」

　　「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指的就是今天馮公公欲借刀殺人，逼著皇上把奴才趕走。這樣，皇上就會像過去一樣，變成了聾子啞巴。」

　　「雖然牽強倒也扯得上邊兒，」朱翊鈞點了點頭，又道，「非字當作何解？」

　　「依奴才分析，這個『非』字兒是個斷語，就是說馮公公的所有主張都是非分之想，皇上千萬不能受他擺佈。一個奴才一心要控制皇上，這是犯了欺君之罪。」

　　「王不敢後呢？」

　　「這個嘛，也是提醒皇上，既然君臨天下，就不可容忍小人亂政！」

　　「小人亂政，你指的是誰？」

　　張鯨情知再不能兜圈子，遂一咬牙，從齒縫間吐出兩個字：「馮保。」

　　朱翊鈞嘴巴張了張，卻沒有說出話來。此時屋子裡靜得怕人，張鯨只覺耳膜發漲，不知不覺額上已滾下豆大的汗珠。半晌，朱翊鈞才抬起頭來，陰森森地問道：

　　「你的意思，是要朕除掉馮保？」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覺得，馮公公眼裡沒有皇上。」張鯨抹了抹額上的冷汗，囁嚅道，「萬歲爺，古人有句話，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王不敢後，」朱翊鈞一邊反剪著雙手在屋子裡轉圈兒，一邊喃喃念著，眉宇間竟漸漸生出了殺氣。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裡已是寂靜無人。朱翊鈞突然舉起一隻手，那樣子好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他又把手放下來，擔心地說，「朕也想先下手為強，免掉大伴的司禮監掌印，可是又有些害怕。」

　　「萬歲爺怕什麼？」

　　「如果朕下旨之後，馮公公不服氣，又跑進慈慶宮去找母后，朕該怎麼辦？」

　　「萬歲爺，這個您不必擔心。」張鯨為了打消朱翊鈞的顧慮，竟雙手比劃著言道，「您只要給大內守軍下一道旨，不准馮保進宮，他就是長了翅膀想從天上飛進來，守軍兵士也會張弓搭弩把他射落。」

　　朱翊鈞想一想也覺有理，於是把心一橫，言道：

　　「既如此說，事不宜遲，就定在今夜動手。」

第三十七回　魅影襲來魂驚午夜．琴音惆悵淚灑寒秋

　　在遊藝齋看完戲，已是交了子時。大大小小數十乘轎子，一窩蜂抬出了東華門。這些頗獲皇上恩寵的皇親國戚，在東華門口揖讓道別，各自擇道兒回家。馮保的八人大轎，最後一個抬出紫禁城。此時夜涼如水，街面上已經燈火闌珊，天幕上疏星閃爍，薄薄浮雲，半掩著一彎寒月。不知何處的寺廟裡，間或傳來一兩聲悠遠深沉的梵鐘，更是平添了京城的幽邃與神秘。馮保坐在轎子裡頭，忽然感到雙膝生冷，便揀了一塊鵝絨氈蓋了膝頭，又塞了一個枕墊到腰後頭。

　　自下午將李太后送回慈寧宮後，馮保又馬不停蹄趕到棋盤街蘇州會館看戲班子綵排，審查晚上演出的劇目。然後再回到遊藝齋查看戲檯子，給皇上請的皇親們設座兒，備茶點，總之是事無鉅細必得親自安排。等到戲班子開鑼，他已累得一灘泥似的。即便這樣，他也不能找個地方躺一會兒，還得侍候著太后與皇上，人前人後安排照應。可以說是別人看戲，他在看人。馮保讓戲班子準備了兩本戲，可是一本剛演完，皇上就請示太后，說夜色已深，是否該讓皇親們回家了。李太后看戲本在癮頭上，但念著宮裡的規矩，皇親們進入大內後宮，子時前必得退出，遂同意皇上的建議，讓戲班子罷了絲竹鑼鼓。看到皇親們個個離座兒謝恩辭別，皇上特意走到馮保跟前，關切地說：「大伴，你忙乎了一天，也該早點回去歇息。」馮保心下感動，趁機說道：「皇上，按太后的懿旨，明兒個老奴就傳旨張鯨，免了他的秉筆太監，發往南京，您看是否妥當？」皇上答道：「就按太后說的辦，明日上值，你先來乾清宮取旨。」說罷又催著他回家安歇。馮保這才回到司禮監坐轎，既興奮又疲倦地離開了紫禁城。

　　不知不覺，轎子抬過富貴街。近處的青樓上，傳出了小女子略含淒涼的曲聲：

　　身子瘦了為誰瘦

　　朝也是愁來暮也是愁

　　心兒中，厭棄的總在眼前繞

　　想要得到的偏是不能夠

　　淚珠兒，點點濕透了羅衫袖

　　心比那天高，命不得自由

　　俺是一顆要強的心

　　偏偏落在他人後

　　熨斗兒，熨得衣衫平整整

　　卻熨不開奴的眉頭縐

　　剪刀兒，剪得開亂麻一縷縷

　　卻剪不斷奴家的憂愁－－

　　這小曲兒聲在靜夜裡傳得很遠，馮保的大轎抬出去半里多路，那怨怨艾艾的嗓音兒還直往他耳朵裡鑽。「自古紅顏薄命」，馮保在心裡忖道，「座座青樓，埋葬了多少女孩兒的癡心妄想。」由此及彼，他又聯想到張居正死後這段時間的朝局，忽覺自己的心情，同那個青樓裡的女孩兒，倒也差不了多少。爭鬥殺伐之事，馮保堪稱高手。但拔掉一個眼中釘，又談何容易？單說為了除掉身邊的張鯨，他費了多少心思，才做成這一個「局」。如今雖勝券在握，但諭旨下達之前，還不可掉以輕心。他看出皇上對張鯨還心存眷顧，只是迫於太后的壓力，他才不得不同意驅逐張鯨。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把聖諭弄到手。此時，他真恨不得有神仙顯靈，把日頭拽出東山。正閉目亂想，忽聽有人拍打轎窗，他一掀簾，見是護衛班頭施大宇。

　　「怎麼啦？」馮保問。

　　施大宇略顯緊張，小聲稟道：「老爺，小的瞧著這街面，覺得有點不對勁。」

　　「怎地不對勁？」

　　「你看看，到處都是巡邏的軍士。」

　　馮保將腦袋伸出轎窗瞇眼兒朝街邊一瞧，果見一隊持槍兵士匆匆走過，晶亮的槍尖，在昏黃的燈火下閃著可怕的寒光。他沒往深處想，只道：

　　「今兒個是重陽節，又有那麼多皇親前往大內看戲，為了安全，五城兵馬司多派士兵巡邏，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這些兵士，並不是五城兵馬司管轄的鋪兵。」施大宇指著又一隊走近的兵士說，「小的問過，他們是駐紮在德勝門外的京營兵士，傍晚時候奉命進城的。」

　　「啊？」馮保心裡格登一下，自言自語道，「京營兵士，沒有皇上的旨令，任何人都不得調動。這個時候既無匪警，又無火患，調京營兵士入城幹什麼？」

　　「是啊，小的也是這樣猜疑。」施大宇說。

　　「且不管這些，讓轎夫們走快點，咱們早點到家。」

　　施大宇向轎頭吩咐一聲，大轎頓時如飛前進。大約一炷香工夫，馮保就到了府邸門口。大轎剛在轎廳裡落穩，早見管家張大受搶步上前拉開轎門，看到馮保穩穩地坐在裡頭，這才長吁一口氣，一邊扶馮保下轎，一邊言道：

　　「見到老爺，小的安心了。」

　　「你有何不安心的？」馮保問。

　　張大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吩咐門子關好大門，將馮保領到客廳坐下，從一隻盛著熱水的木桶中取出浸在裡頭的奶壺，雙手捧給主子。馮保這才發現宅子裡到處燈火通明，雖然夜深了，卻沒有一個人睡覺，僕役們的臉上，都露出驚慌的神色。頓感奇怪，啜了一口奶子府送來的人奶後，問張大受：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張大受答道：「啟稟老爺，徐爵不見了。」

　　「啊，他哪兒去了？」馮保詫異地問。

　　「小的若是知道，就不會這麼著急了，」張大受急得貓掉爪子似的，講述了事情原委，「今兒個重陽節，徐爵說好了，晚上要回府上來，同底下的兄弟們喝一頓菊花酒，可是從申時等到酉時，總也不見他的人影兒。兄弟們以為他在衙門裡有應酬，抽不脫身，也就不等他，自顧吃了。誰知這時候南鎮撫司衙門裡有人找上門來，問徐撫爺在不在，說他半下午就起轎離衙，告訴手下人回這邊來。他走後，鎮撫司那邊發了案子，等著他簽票連夜拘人，久等不至，故尋到府上來了。小的一聽，這就奇了，徐爵平素兒不是這種顛三倒四的人，怎地就會突然失蹤呢？小的放心不下，便差人一處處尋他。他最愛去的地方有四個，一是右都御史王篆府上；二是少主人錦衣衛指揮馮邦寧府上；三是紗帽胡同的張大學士府，張先生的六個兒子都回故里守制去了，如今那裡只留下一個游七看家，徐爵常去他那裡閒聊；第四是去東廠，找掌爺陳應鳳。結果在這四個地方均不見徐爵的人影兒。更奇的是，馮邦寧與陳應鳳兩個，也都失蹤了。小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派出十幾撥人，將京城裡所有耍鬧的場所找了個遍。老爺回來不久，出外尋找的人也都陸續回來，卻是沒有任何消息。」

　　聽說這麼多人一起失蹤，又聯想到在街上看到的京營兵士，馮保頓覺不妙，放下啜了一半的奶壺，問張大受：「出了這大的事，為何不早稟報？」

　　張大受回道：「小的發覺這些異常後，曾騎了一匹馬，想去紫禁城找你。可是在門口，被守門的兵士擋住不讓進，說今夜裡宮裡頭演戲，一應閒雜人等都不讓進。」

　　「你不是有進出大內的牙牌嗎，沒亮出來給他們看看？」

　　「亮了。他們說今夜，有什麼牌子都不讓進。」

　　「你走的哪個門？」

　　「小的尋常都走玄武門，在那裡被擋後，咱又繞到東華門，也被擋了。」

　　「啊，還有這等事！」馮保怔了好一會兒，又起身在廳堂橐橐走了幾步，突然把臉一橫，吩咐道，「備轎！」

　　「這深更半夜的，老爺還去哪裡？」張大受小心地問。

　　「東廠。老夫親自去找找，咱就不相信，三個大活人，轉眼間叫閻王一筆勾了。」

　　張大受不敢怠慢，又去前院廂房裡把剛剛歇下的轎夫和護衛盡數喊了起來。眾人收拾好旗牌儀仗，剛把大門打開，轎廳裡站著的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只見大門外頭，黑壓壓站滿了京營的兵士。站在隊列前面的是三個人，中間是張鯨，左邊是京營都督許雲龍，右邊是錦衣衛都督趙文襄。

　　※※※

　　卻說半下午，張鯨從西暖閣領了撤辦馮保的聖旨後，就立即趕到內閣，向張四維通報了這一重大消息。時間緊迫，兩人當下議定，鑒於馮保的三大心腹徐爵、馮邦寧和陳應鳳控制了東廠和部分錦衣衛，撤查馮保之前，須先得將這三個人秘密逮捕。為防不測，他們又請求皇上即速頒下特旨，調駐紮在德勝門外的三千名京營兵士進城擔負巡邏及抓捕任務。商量妥當，張鯨又到西暖閣稟報，皇上盡數同意，向參與此次行動的有關文武官員秘密下達手諭。由於事發突然，事先沒有任何徵兆，抓捕徐爵、馮邦寧和陳應鳳沒費一點周折。如今，這三個人已被秘密送往北鎮撫司大牢關押。當張鯨派人進宮偷偷向皇上報告進展時，同樣坐在遊藝齋裡的馮保，卻還蒙在鼓裡。皇上以夜深為名停止演劇，名義上是因為皇親們不能於子時之後留在宮中，實際上是要催促馮保回家。出了東華門後，種種跡像已讓馮保感到禍事臨頭。他回家問明情況後當機立斷決定去東廠，一來是為了找徐爵他們三人，二來也是覺得家裡不安全，要去東廠避避風頭。誰知一打開大門，等待他的竟是全副武裝的數百名兵士。

　　一見這架式，張大受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關門。他一努嘴，幾個雜役有的推門，有的抬門槓。馮保一揮手讓他們盡行退下，逕自振衣出門，走到張鯨跟前，盯著他冷冰冰地問：

　　「張鯨，你要幹什麼？」

　　別看張鯨平常趾高氣揚一肚子壞水兒，每每見了馮保，他就低眉落眼兩腿起彎兒。這會兒拼了好大的力氣，才掙起了腰桿，彷彿吵架似地嚷道：

　　「馮－－爺，咱來傳旨。」

　　「旨呢？」馮保咄咄逼人。

　　「在這兒哪，」張鯨從身後一個小內侍手中拿過一個黃綾卷軸，兩手拉開，尖著嗓子喊道，「馮保聽旨－－」

　　馮保稍一遲疑，雙腿一彎跪了下去，只聽得張鯨念道：

　　馮保年事已高，心智漸昏。御前辦事，屢不稱旨。今免去司禮監掌印，即赴南京閒住。欽此。

　　張鯨念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故意拖腔拖調。這帶有某種侮辱與挑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裡傳得很遠很遠。讀罷，他把聖旨一卷，重重地搗在馮保手上。剎那間，馮保全身如遭電擊。這寥寥幾十個字的聖旨，倒像幾十道驚雷，在這位威權不可一世的老公公的心頭炸響。就在那一刻，他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過一個又一個念頭，他想到了在白雲觀抽出的那根下下籤，想到了夫人廟住持妙尼要他大寒前不要犯煞的提醒，想到張居正臨終前對朝局表現的極度憂慮，想到今兒中午皇上在太后面前支支吾吾的神情，想到他花了兩年時間精心譜寫的曲子《古寺寒泉》－－剎那間，他彷彿什麼都明白了。只見他從地上慢吞吞爬起來，把聖旨隨手扔給張大受，乜眼看著張鯨說：

　　「老夫當初提拔你進司禮監，是狗屎迷了眼兒。」

　　張鯨儘管心裡發怵，卻強自鎮定，乾笑道：「馮爺，你年紀大了，到南京去享清福，有何不好？」

　　馮保嗤地一聲冷笑，厲聲說道：「你花重資託人去雲南買緬鈴送給皇上，如此引誘聖君敗壞綱紀的奸佞，有何資格站在老夫面前說話！」

　　張鯨惱羞成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外強中乾地威脅道：「老公公，本監謹遵皇上之命前來傳旨，你對本監不敬，就是欺侮皇上。」

　　「呸！」馮保重重啐了一口，咬著牙罵道，「這聖旨還不是你騙出來的！」

　　張鯨情知這麼爭下去，自己終是處在下風，乾脆以牙還牙，惡狠狠回敬道：

　　「老公公，本監沒有工夫聽你囉皂。你也看清了，咱身旁站的都是京營的兵士。皇上給他們的任務，就是護送你到通州張家灣碼頭，那裡早為你備下了一隻官船，送你到南京。」

　　罵歸罵，馮保自己也清楚，眼下大勢已去。他看了看那些虎視眈眈的兵士，長歎一聲，吩咐身邊的張大受：

　　「去，到客廳裡為老夫支下瑟來。」

　　張大受手拿著聖旨，滿臉虛汗地抽身打轉。馮保在原地踱了幾步，撇下張鯨，逕對京營都督許雲龍說：

　　「老夫要去和府內的手下人道個別，軍門在此稍候片刻。」

　　許雲龍一個三品武官，往日想巴結馮保，只愁找不到路子。這會兒馮保雖成了「階下囚」，但頤指氣使威嚴不減，許雲龍被他氣勢所懾，竟一哈腰討好說道：

　　「馮公公儘管回屋道別，只是卑－－嗨，只是本都督皇命在身，還望馮公公配合些個。」

　　馮保也不答話，已是慢悠悠踱回府中客廳。此刻，府中一應侍役近百名都靜候在院子裡。這些人做夢都沒想到他們的主子－－皇上深為倚重的大伴，竟會遭皇上拋棄。這真是天威不測橫禍飛來，因此一個個都嚇得面如土色。此時，客廳裡瑟已架好，張大受懂得主人心思，架的正是潘晟送來的那具唐朝的錦瑟。馮保坐下來，輕輕一撥瑟弦，溫潤的瑟音如掠過柳梢的紫燕。他瞇眼四下裡一瞧，問：

　　「香呢？」

　　張大受噙著淚水答：「小的忘點了。」急忙搬過宣德鶴香爐，尋了府中珍藏的烏斯藏貢香點上。

　　馮保吸了吸鼻子，聞著令人興奮的異香，又問：「蘭芷呢，怎不見她？」

　　蘭芷是兩年前王篆從揚州帶回來送給馮保的歌女。她長相姣好且歌喉清亮，因此很得馮保喜歡。此時，蘭芷就站在客廳的角落裡：聽得主人找她，忙從人縫兒裡擠出來斂衽行禮，淒然說道：「奴婢在。」

　　馮保瞧著她眼圈兒紅紅的，笑道：「死別尚不可悲，生離又算什麼，把你那眼淚擦擦吧。」等著蘭芷拭了眼角兒，馮保又道：

　　「蘭芷，上次老夫教你的《四時樂》，還記得嗎？」

　　「記得。」蘭芷聲音顫抖。

　　「好，老夫現在撫瑟，你就唱這支曲子。」馮保說著又命張大受，「把所有的宮燈都滅掉，只點一支蠟燭。」

　　頓時間，本是燈火通明一片璀璨的馮府，突然變得漆黑一團：焦急守候在門外的張鯨心下一驚，正欲命令兵士衝進去，卻聽得客廳裡瑟聲一響，一個女子不勝嬌羞的嗓音，已自淒淒涼涼地唱了起來：

　　看穿世事，

　　靜養潛修，

　　暑往寒來春復秋，

　　百歲光陰不我留。

　　寄身清流，

　　泛一扁舟；

　　安排臥榻，

　　天地悠遊。

　　尋什麼名山勝景，

　　登什麼舞榭歌樓；

　　講什麼英雄豪傑功名富貴，

　　讀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

　　到春來只需讀李太白的《桃園序》，

　　牛衣醉月、秉燭夜遊。

　　到夏來只需讀王羲之的《蘭亭序》，

　　茂林修竹、玉帶清流。

　　到秋來只需讀歐陽修的《秋聲賦》，

　　星月皎潔、銀河橫秋。

　　到冬來只需讀孟浩然的《興雅志》，

　　踏雪尋春、詩酒相酬。

　　雪壓山頭、梅占魁首，

　　梅雪爭春，閒持酒一甌。

　　白雪詩、梅花酒

　　與老頭陀促膝談心情意相投。

　　道什麼閒愁萬斛，

　　琴棋書畫消長晝；

　　說什麼封侯拜相，

　　漁樵耕讀過春秋。

　　看江山無邊落木蕭蕭下，

　　學高人南窗倨坐傲王侯。

　　回頭看，名利場上多少癡迷客，

　　擾擾攘攘，可歎無止休。

　　直羨他，野草溪邊老釣翁，

　　踏月歸來，卻道天涼好個秋。

　　一曲奏罷，几案上那一支煢煢獨照的蠟燭已是燃去大半。馮保的雙手按著瑟几怔忡半天，既不抬頭，也不說話。良久，他才抬了抬眼皮，透過低微的火苗，看到客廳內外影影綽綽到處跪滿了家丁僕役，他緩緩站起身來對張大受說：

　　「下頭的人，都跟了老夫多年，你多安排一些銀兩散給他們，讓他們各自謀生去。」

　　馮保平常待手下人極好，替他們排憂解難，施捨銀兩從沒有虧待過誰。所以，一旦他驟遭變故，府中一應僕役都驚得木頭人似的，斷沒有任何一個人幸災樂禍。此刻，聽到他對張大受這般吩咐，都忍不住啜泣起來。不知是誰掩抑不住帶頭放了聲兒，頓時間，馮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已是呼天搶地哭成一片。馮保心裡頭是酸酸的，瞧著東一堆西一夥跪著的人群，他想到「樹倒猢猻散」這句話，便從袖筒裡摸出手巾，替站在跟前哭成淚人兒一般的蘭芷揩了揩臉，強自微笑著，說道：

　　「蘭芷，老夫教你《四時樂》這支曲兒，先前你怎麼唱，都覺得不對味兒，今夜裡，你總算唱出情性兒來了。」

　　「老爺！」

　　蘭芷尖叫一聲，丟了手中的雲板，一下子跪到地上失聲痛哭起來。馮保再也不管她，而是猛地轉身，雙手操起那具錦瑟狠命朝地上一摜，瑟碎了，蠟燭火苗躥了一下，也倏然熄滅。在深不可測的黑暗中，只聽得馮保輕聲說道：

　　「太后，老夫此去江南，恐骸骨難歸，只能在這裡向您道別了。」

第三十八回　送金像君王用權術．看抄單太后悟滄桑

　　第二天，馮保被免職謫往南京閒住的消息，就在京城裡傳得沸反盈天。官員們正自驚愣，頃刻又有中旨傳至內閣，命張宏接任司禮監掌印，張鯨任東廠提督。如此安排，朱翊鈞也是煞費苦心，按他內心意願，是想讓張鯨接替馮保的職務，但他知道這樣做勢必引起巨大非議，一是太后那裡通不過，二來他也知道，張鯨資望尚淺，提拔過快很難服眾，故只讓他接掌東廠。歷來掌廠者，在太監裡頭的地位，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張鯨獲此職位，雖然並不滿足，卻也差強人意。他接過「欽差東廠提督太監」之印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皇上的旨意抄了馮保的家。馮保家的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抄查了一個多月尚未了結。按下這頭不表，再說朱翊鈞那邊，除掉了馮保之後，一個月之內，他又接連下發了十幾道諭旨。第一道諭旨是重新起用張居正柄政時堅決不用的邱蕣和海瑞這兩個士林推重的清官；第二道諭旨是聽從御史孫繼光的請求，將因張居正奪情一事而遭廷杖的翰林院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進士鄒元標等重新起用；第三道諭旨是將因各種原因而觸怒張居正被放逐解職的大臣余懋學、趙應元、付應禎、朱鴻模、孟一脈、王用汲等盡數召回；第四道諭旨是解除張居正最為倚重的門生王篆的右都御史的職務，斥為編氓回歸原籍；第五道諭旨是勒令剛剛改任的吏部尚書梁夢龍、工部尚書曾省吾致仕；第六道諭旨是將張居正柄政期間惟獨一個不肯依附他的刑部尚書嚴清擢拔為吏部尚書；第七道諭旨－－其實也不用細數下去，將這些諭旨通讀下來，就可以摸透皇上的心思：凡是張居正生前信任的人，都一律革職罷斥；凡是張居正生前處分過的人，都盡數召回官復原職。至此，京城各大衙門官員不得不相信風向已變－－打從七月間就有跡象表明，皇上要改弦更張驅除「江陵黨」，如今這傳聞終於變成了可怕的現實。因此，多少個一心要跟著張居正開創「萬曆新政」的能臣幹吏變得惶惶不可終日。他們怎麼也想不通，曾幾何時，還被天下百姓傳為美談的聖君賢相之間的魚水深情，怎麼轉眼間變成了如此不可調和的深仇大恨？

　　晃眼過了十月中旬，再有兩天就是小雪節了。往常這時候，雖然霜花愈重，早晚人們嘴裡哈出的都是白氣兒，但還不至於凍得伸不出手來。今年卻不一樣，前兩天忽然從山海關那邊刮過來一陣急驟猛烈的北風，在田野上嗥叫著，像是一群群餓狼，凶殘地撲向了城裡。被它們推起的厚厚的鉛雲，轉眼間就把溫暖的老日頭遮了個嚴嚴實實。氣溫驟降，鬆軟的地面變得比鐵還硬。昨日還嘈嘈雜雜轎輦相接的北京城，一下子變得黯淡而無生氣。這光景，同時下大部分官員的心情倒也十分吻合。

　　※※※

　　北風未起之前，機敏的狗似乎就知道寒潮要來，牠們在街面上煩躁地奔跑著，發出驚恐的吠聲。比狗還要機敏的，是大內惜薪司的太監，他們趕在摧牆揭瓦的北風到來之前，就把大內各宮院的地龍燒熱，讓太后、皇上以及後宮的所有美眷，在重簾繡幕之中，絲毫感覺不到氣候的變化。

　　這天天剛亮，如同千軍萬馬呼嘯而過的北風漸漸弱了一些，但天空還是灰沉沉地佈滿了陰霾。歇宿在乾清宮的朱翊鈞從燥熱中醒來，內侍替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爾後他啜了一壺奶子，用了幾樣點心，便問身邊的周佑：

　　「南京的貢船，昨日是否準時到了？」

　　「到了。」周佑小心回答，「今兒一大早，供用庫的牌子就來稟報，說昨兒下午酉時，貢船就靠上了張家灣碼頭。」

　　朱翊鈞看看窗外，天上已有簌簌的碎雪飄下，又問：「運河還沒封凍嗎？」

　　周佑答：「這北風再刮兩天，保不準河就會凍的。」

　　「貢船上的物件兒呢？」

　　「遵萬歲爺的旨意，已連夜搬進了大內，現存放在供用庫的倉房內。」

　　「開箱查過沒有，有無破損？」

　　「查過了，完美無缺。」

　　「好，」朱翊鈞眼角添了笑意，吩咐道，「你命人將箱子送到慈寧宮，朕這就過去。」說著，又讓周佑去西暖閣取出一個四角包金的牛皮護書，隨他一起去慈寧宮。

　　卻說馮保被革職的頭幾天，朱翊鈞心裡頭一直忐忑不安。第一他怕馮保突然會在他面前冒出來－－這擔心純屬多餘，但做了多年的「小媳婦」，心態一時還不能恢復正常；第二他怕母后知道消息又找上門來質問。為此他特別關照新任的司禮監掌印張宏，要他知會所有內侍不得在太后面前走露風聲，違旨者嚴懲不貸。宮內大小太監一萬餘人，看到連馮保這樣的巨璫皇上說撤就撤，他們誰還捋虎鬚批龍鱗拿刀抹自家脖子？因此一個個噤若寒蟬。馮保那頭一路慘兮兮地被押解到了南京，李太后這邊卻還一直蒙在鼓裡。好在這些時她又在忙乎另外一件大事－－為她的第二個兒子潞王的婚事作準備，暫時也無暇旁顧。儘管這樣，朱翊鈞也知道紙包不住火，這事兒遲早要捅穿，因此一直在琢磨著如何向母后稟報這件事。後來還是聽信張鯨的建議，將南京紫禁城中收藏的一尊純金製作的九蓮觀音大士坐像火速用貢船運來北京，作為禮物送給母后，一俟她老人家高興，再將這件事輕描淡寫地說出，反正生米已煮成了熟飯，母后除了責罵幾句，還能怎麼著？朱翊鈞依計行事，如今九蓮觀音大士像已平安運抵大內，加上昨日張鯨也將馮保家中資產的抄單整理了出來，有了這兩樣東西，朱翊鈞覺得可以和母后攤牌了，所以今早兒一起來，便想著要去慈寧宮。

　　一出乾清宮，便聽得又白又硬的雪子兒打得屋頂沙沙作響，地上也鋪了薄薄的一層。一名西暖閣值役拿著條帚走出來正說掃雪，看到皇上，一慌張腳下沒留神，竟跳出一丈多遠，跌了個仰八叉。瞧他那齜牙咧嘴的樣子，朱翊鈞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本說走過慈寧宮去，見路面太滑，遂聽從周佑的建議改乘暖轎。

　　此時的慈寧宮一片肅穆，空曠的院子裡，除了細密的雪霰敲打著光禿禿的槐樹枝，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連平常喜歡在地上與瓦楞間覓食的簷雀兒，也不知躲到那裡去了。慈寧宮太監接到消息，早就將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打開，並挪開了一尺多高的門檻。大轎直接抬進了院庭，朱翊鈞一下轎，便在內侍的導引下直接走進了緊連著花廳的暖閣，李太后正在那裡等他。

　　坐下剛要寒暄，周佑在暖閣外頭奏道：「萬歲爺，供用庫的奴才把箱子送到了。」

　　「拆開來，放在外頭廳堂裡。」

　　「什麼箱子？」李太后問。

　　「待會兒，母后一看便知。」

　　說話間，聽得院子裡吵吵嚷嚷，李太后起身撩開窗幔一看，只見七八個太監正手忙腳亂將一隻半人高的紅木箱子抬進廳堂，便和朱翊鈞踅步過去。箱子已在鋪了錦氈的磚地上放穩，周佑掏鑰匙打開箱子上的大銅鎖，命人把放在裡頭的九蓮觀音大士像搬出來，小心拆去層層纏裹的絲棉，然後臨時供在茶几上。乍見這尊高約二尺的菩薩像，李太后連忙合掌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走近仔細觀賞，只見觀音大士坐在九朵蓮花上，含笑凝神，面如滿月。前面兩隻手持著一隻淨瓶，後面左右伸出的大大小小的手多得數不清。李太后看罷頓生崇敬，問道：

　　「這尊觀音銅像，是從哪裡請來的？」

　　朱翊鈞神秘地眨眨眼，笑道：「母后，您再看看，這可不是銅像啊！」

　　「啊？」李太后剛準備伸手去摸一摸，忽又覺得不敬，便又彎下腰來仔細看了看，狐疑地問，「不是銅的，未必是金的？」

　　「母后說得對，這尊觀音像是用純金製成。」

　　「這要花多少金子呀！」李太后驚呼起來。

　　「多也不算多，只用了六百兩黃金。」

　　「哪座廟，能供得起如此貴重的觀音？」

　　「廟裡哪裡會有？」朱翊鈞加重語氣說道，「這是專從南京紫禁城中運來的，是洪武皇帝爺收藏的。」

　　聽到這一來歷，李太后越發感到驚訝，她看了看周圍的太監，不解地問：

　　「咱聽說洪武皇帝爺至為節儉，他怎麼捨得用純金製作菩薩像呢？」

　　「母后，這尊金像並不是御製，」解釋了這一句，朱翊鈞忽然靈機一動，又補充道，「它是洪武皇帝爺抄家抄來的。」

　　「抄家？」李太后眉梢兒一揚，好奇地問，「抄誰的家？」

　　「沈萬山。」朱翊鈞一字一頓，道出一個名字，接著又問，「母后，你聽說過沈萬山這個人麼？」

　　「聽說過，」李太后微微頷首，回道：「他是江南巨富，傳說洪武皇帝爺定都南京，他還捐資幫著修了幾十里的城牆呢！」

　　「嗨，修這點城牆算什麼，對於沈萬山，它只是九牛一毛！」朱翊鈞說起錢財，口氣中便充滿艷羨，「如今南京大內，還收藏了沈萬山兩件傳家寶。一件是這九蓮觀音大士像，還有一件是銀製水盆，說是差不多有一間房子那麼大，一次可裝三十擔水，是沈萬山同他妻妾們一起洗浴用的大澡盆子。」

　　「唉，飽暖思淫慾，這話一點也不假。」李太后歎息一句。朱翊鈞聽了覺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正揣摩母后的心思，只聽她又接著問，「鈞兒，你怎把這尊金像從南京搬到北京來？」

　　朱翊鈞按早就想好的詞兒回道：「兒早就聽說，母后是觀音娘娘的活化身，因此便想到，應該把這世上最好的一尊觀音像從南京請來，供奉在慈寧宮，與母后朝夕相伴。」

　　「難得你有這份孝心。」李太后把朱翊鈞上下審量一番，斟酌良久方鄭重言道，「只是這尊金像，萬萬不可擺放在慈寧宮裡。」

　　朱翊鈞一愣，問道：「這是為何？」

　　「這金像是抄家抄來的，咱們虔心禮佛，圖的是吉利。抄家之物，想起來就有晦氣兒。」

　　「原來是為這個。」朱翊鈞暗暗吁了一口氣，連忙解釋說，「母后不必擔心，當年洪武皇帝爺把這尊金像請至大內，專門請了三十位江南高僧為之設壇頌祝，做了三天法事。從那以後，這尊金像就不能算是沈萬山的家藏，而成了皇室擁有的吉祥菩薩。這次將九蓮觀音大士像請來北京，出南京大內之前，朕也特意關照做了一場法事，而且一路上，也有十位高僧護送。」

　　李太后聽罷莞爾一笑，說道：「你既如此說，為娘的就放心了。這廳堂右邊的房子，便是咱每日抄經的精舍，就把這尊觀音大士像請進去供養，每日裡專撥一位婢女侍奉香火。鈞兒，你意如何？」

　　「母后安排極為妥當。」朱翊鈞說著，轉頭看了看窗子外邊，雪花兒越篩越密，遂笑道，「這種天氣，也做不了什麼事兒。母后，兒陪你去暖閣裡頭再坐會兒。」

　　「好，」李太后正在興頭兒上，笑吟吟應道，「咱正有事兒找你呢。」

　　※※※

　　兩人重回暖閣坐下，女婢沏了熱茶奉上。朱翊鈞心不在焉抿了一口，問道：

　　「母后，你有什麼事兒要吩咐？」

　　李太后臉上的笑意一直不曾退去，這會兒她靠在太師椅上，愜意地說：

　　「也不是什麼大事，娘這些時一直為你弟弟潞王的婚事操心，腦袋都昏脹了。」

　　「母后不要過度勞累，潞王的婚期在明年二月，還有三個多月呢。要辦什麼事，盡讓奴才們辦去，你動動口就行。」

　　「有些事光動口不行，奴才們辦不了。」

　　「什麼事奴才們辦不了？」

　　「譬如說珠寶的事，」李太后眼波一轉，忽然氣憤地說，「上個月，你從供用庫裡批下二十萬兩銀子來，為潞王的婚事置辦頭面首飾，按說，這筆錢也不算少了。記得萬曆六年你成親時，花二十萬兩銀子置辦頭面首飾，不但種類齊全，且樣樣都是好的，光祖母綠就買了八顆。現在倒好，祖母綠都漲到一萬兩銀子一顆了，一支翡翠鬧蛾兒，也要五百兩銀子，一頂鳳冠只用一顆祖母綠，鑲上幾十顆寶石，再配上該用的金飾件，竟要四萬兩銀子。若是置辦你當年一樣的頭面，那時花二十萬兩銀子，現在四十萬兩也打不住。開頭，咱還以為是辦事的奴才從中做手腳、吃貓膩，便換人再辦，誰知報的價兒大致差不多。前後一共換了三茬人當採辦，都回來癟著嘴叫苦。咱這才相信，如今的珠寶價格居高不下。咱實在不明白，才短短幾年時間，怎麼世道變得這麼快，豆腐都賣成肉價了。」

　　李太后數數落落說了一大堆，朱翊鈞知道母后的意思，就是要他批旨增加潞王大婚的頭面首飾費。這並非難事，現在國庫充裕，加之無人掣肘，花多少錢都沒人敢干涉。但朱翊鈞早學會了就鍋下麵的控馭之方，本是「小事一樁」，他卻要藉機作大文章，心裡頭估摸半天，他才開口說道：

　　「母后，這兩年珠寶騰貴，實有原因。」

　　「什麼原因？」李太后瞪大了眼睛問。

　　「是因為張居正與馮保兩人，把珠寶的價格哄抬起來。」

　　「你說什麼？」李太后身子一挺。

　　朱翊鈞又把話重複了一遍，李太后怔怔地望著兒子，彷彿不認識似的，半晌才喃喃地問：

　　「鈞兒，你怎麼這樣說話？」

　　朱翊鈞反正已橫了心，撕破臉今兒個也得把話說明白，便強著脖子說：

　　「母后，你一直不曾問咱，怎麼這長時間，沒見著大伴馮保了。」

　　「是啊，咱是想問，只是來不及。」

　　「咱免了他的司禮監掌印職務。」

　　朱翊鈞故意說得平淡，但李太后從他眼中發現了過去從未見到過的騰騰殺氣，她心裡猛地一震，既有幾分驚恐又有幾分慍怒地問道：

　　「何時免掉的？」

　　「就在重陽節之後。」

　　「已經一個多月了？」

　　「是的。」

　　「為何現在才告訴我？」

　　「咱並不想隱瞞，只是想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以後，再向母親稟告。」

　　「什麼事？」

　　「馮保貪墨的種種劣跡。」

　　「啊！」李太后本能地尖叫一聲。旋即想到重陽節那天馮保來慈寧宮向她言及張鯨偷偷託人去雲南買回緬鈴的事。本說要兒子撤辦張鯨，誰知到頭來趕走的卻是馮保，李太后鎖著眉頭思忖一番，惱下臉來問，「你是不是聽了張鯨的唆使，才做下這等糊塗事？」

　　朱翊鈞早在一旁把母后的心事猜透，不慌不忙答道：「母后，馮保那次對你所說的事，純屬子虛烏有。他故意捏造緬鈴一事，目的是陷害張鯨。」

　　李太后一聲冷笑，言道：「馮公公主持司禮監，把個大內管理得井井有條，底下的踏宦火者，個個都信服他，你說他陷害張鯨，鬼都不信。」

　　朱翊鈞回答：「兒也從沒有懷疑過大伴，但這次他陷害張鯨，卻是鐵證如山。」

　　「你怎麼知道？」

　　「兒謹遵上古聖賢之訓『偏聽則信，兼聽則明』。就在母后重陽節那天來乾清宮要兒處分張鯨之後，兒就命人立即調查此事，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原來是張鯨握有馮保收受巨額賄賂的證據，大伴怕他講出來於己不利，故先下手為強。他知道母后這一輩子最痛恨的事，莫過於男女間的淫亂之事。因此投其所好，編造出張鯨暗地託人給我買緬鈴的事，其目的是激起母后的震怒，然後借母后之手，把張鯨逐出大內。大伴用計之深，用心之毒，實在令我震驚。」

　　李太后不敢相信兒子的話，追問道：「張鯨掌握了馮公公什麼證據？」

　　「母后還記得潘晟的事麼？」朱翊鈞問。

　　「潘晟？」李太后蹙眉思索了一會兒，說道，「這個人不是張先生臨死前推薦的閣臣麼？後來有人告狀，說他是貪墨之人，在士林中影響很壞，你又將他免了。」

　　「正是這個人。」朱翊鈞回道，「張居正病重期間，他就派管家來北京活動，想要入閣。他那管家叫潘一鶴，與馮保的管家徐爵勾搭上了。通過徐爵，他一次送給馮保白銀三萬兩，古瑟三張。」

　　「送這麼多銀子？」李太后倒吸一口冷氣。

　　「是呀，」朱翊鈞閃了母后一眼，接著說，「馮保得了賄銀，便到處替潘晟講好話。此事沒有辦成，他聽說彈劾潘晟的監察御史是張四維的門生，又怒氣沖沖跑到內閣把張四維痛責一番。母后，你想想，一個堂堂內閣首輔，竟然受到一個太監的羞辱，這樣下去，朝廷還有什麼顏面可言？」

　　李太后這才感到事情重大，但仍將信將疑問道：「這興許是張鯨一面之辭。「朱翊鈞回道：「兒初聽這個消息時，也同母后一樣，根本就不敢相信。但是，抄查了馮保的家產之後，面對那麼多的珍珠財寶，就不由得你不相信。」

　　「都有些什麼東西？」李太后問。

　　朱翊鈞打開放在茶几上的鑲金牛皮護書，從中拿出一份蓋了東廠和大理寺兩個衙門關防的秘折，雙手遞給母后說：

　　「這是馮保家產的抄單，請母后過目。」

　　李太后接過，只見抄單上寫道：

　　仰惟吾皇陛下，臣等九月十一日奉敕抄沒馮保家產，費時三十二天，已於昨日清點完畢，財產清單抄附於下：

　　白米貳佰四拾貳萬陸仟零四石。

　　黃米拾貳萬壹仟三佰零貳石。

　　祖母綠寶珠盈寸者參拾壹顆，不及寸者伍拾柒顆。

　　翡翠兩匣，計玖佰肆拾玖件。

　　其它各色美玉飾品拾伍箱，計陸仟陸佰玖拾柒件。

　　各色古瑟壹佰參拾陸張。

　　各色骨董貳仟捌佰貳拾玖件。

　　唐宋元等朝貴重字畫柒佰肆拾參幅，其中包括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唐懷素《食魚帖》以及南唐李後主所書《心經》等極品。

　　各類精瓷玖仟陸佰捌拾捌件。

　　京城私宅參處，鋪房伍處，計房屋肆佰壹拾貳間；滄州府治房產一處，保定府治房產兩處，共計房屋貳佰柒拾陸間。

　　滄州、大名、真定、保定等府及大興、昌平等縣田契貳拾柒張，共計田產壹仟零伍頃陸畝貳分。

　　李太后看罷這份清單，已是瞠目結舌，手心裡都滲出冷汗來。她抖著清單，不解地問：

　　「聽說通州倉大得可以跑馬，一個倉也只能裝三十萬擔糧食，馮保這二佰多萬石白米，該要多大的地方裝載？再說，他有多大個肚子，家裡要藏這麼多的白米？」

　　朱翊鈞聽了噗哧一笑，回道：「前些時張鯨向我稟事，說馮保家中抄出多少多少白米，又抄出多少多少黃米，我聽了，也像母后這樣產生了疑問。經張鯨解釋，我才知曉白米指的是白銀，黃米指的是黃金，一石就是一兩。別看貪官們一個個錢窟窿眼裡翻觔斗，卻偏要躲開金銀字樣，弄些隱語替代。」

　　「這麼說，從馮保家中抄出的白銀就有貳佰多萬兩，還有十幾萬兩黃金，這都是真的？」

　　「一點不假。」朱翊鈞滿眼吐火，餘恨未消地說，「這清單上物品，除了房產和地產搬不動，其餘的都已盡數兒搬進了大內，我已下旨，讓供用庫的奴才們一樣樣登記入庫。母后，您要不要去看看？」

　　「咱是要去見識見識，但不是現在。」李太后此時心亂如麻。儘管鐵證如山，她仍然無法接受這一現實，想了想，又問，「鈞兒，你是怎麼想著要抄馮保的家？」

　　朱翊鈞略一沉思，反問道：「母后，你還記得萬曆六年初夏，咱們在大內東長街興辦的那次集市麼？」

　　「記得，你怎麼扯上這個啦？」

　　「那次集市雖是張鯨提議，卻是馮保一手操辦。他讓咱們母子三人吃了一頓神仙宴，花費了一萬兩銀子。我當時心裡頭就犯嘀咕，馮保他一個司禮掌印，說到底也不過是咱這個皇帝的奴才，他花一萬兩銀子輕輕鬆鬆，倒像是花幾個銅板的。他一個月的俸祿，不過一百多兩銀子，外加一百多石米。一頓飯要吃去他十年的俸祿。咱一琢磨，就覺得這裡頭有鬼。」

　　李太后仔細琢磨兒子的話，問道：「這麼說，四年前你就懷疑馮保了？」

　　「可不是，」朱翊鈞自鳴得意地說，「這回把他家一抄，可見咱的懷疑有道理。母后，您知道二百多萬兩銀子是什麼概念？父皇當政的隆慶年間，朝廷一年的賦稅收入，比這個多不了多少！」

　　「唉，咱不明白，馮保上哪兒弄這麼多錢。」

　　「還不都是當官的人送的。」朱翊鈞說著又憤怒起來，「最近，咱連下諭旨，撤辦了十幾個大臣，像梁夢龍、曾省吾、王篆等人，都革職了。」

　　「怎麼，他們都與馮保有瓜葛？」

　　「豈止有瓜葛，他們之間的齷齪事兒多著呢。馮保有一個本子，凡給他送過禮的官員，送些什麼，何時送的，都在這個本子上詳細登記。僅這本子上記載的，給他送過禮的官員，就有七百多人，朝廷現任的二品大臣中，只有一個人沒給他送禮。」

　　「這個人是誰？」

　　「刑部尚書嚴清。如此正直官員，實屬難得。因此我當機立斷，將他擢升為吏部尚書。」

　　「梁夢龍這幾個人為何免職呢？」

　　「就在馮保被免職前半個月，這三個人還分別給他送禮，咱實在生氣，便撤了他們的官。」

　　李太后默然良久，歎道：「馮保只是一個太監，就有這麼多官員巴結他，要是－－」

　　「要是他任職內閣，豈不貪得更多？」李太后嚥下去沒說出口的半截子話，朱翊鈞按自己的意思搶著說出來。並補充道：「比照馮保，咱看張居正的家產，只會比他多，絕不會比他少。」

　　李太后沒有接腔，她的眼前浮現出張居正一絲不苟的神情。朱翊鈞觀察母后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知道她對張居正仍保留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眷念之情。因此內心裡燃起了妒忌之火，只見他一跺腳，躁怒言道：

　　「咱查了一下，給馮保送禮的官員，大部分都是張居正的親信。母后您想想，這些人將大把大把的銀子往馮保那兒送，給張居正送禮，豈不更是車載驢馱。」

　　朱翊鈞這是第一次用如此咄咄逼人的口氣同母親講話，李太后聽了很不受用。便橫了兒子一眼，沒好氣地說：

　　「鈞兒，這種事情你怎麼能想當然。張居正生前，你從哪裡聽到過他有貪名？」

　　「母后，你為什麼總是袒護他？」朱翊鈞惱怒地冒出這一句。忽覺失言，又遮掩道，「張居正生前與馮保關係太好，叫人不得不懷疑。」

　　放到往常，如果受到兒子這等搶白，李太后早就秀眉一豎發作起來。但眼下她聽出兒子的弦外之音，忽然雙頰飛紅。為了掩飾，她低下頭去裝作喝茶，半晌才就事論事說道：

　　「張先生生前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官員貪墨。他臨死前還不忘懲處腐敗官員。這樣的首輔，怎麼可能自己貪墨！」

　　「兒不敢苟同母后的判斷，」朱翊鈞黑著臉，厲聲反駁道，「張居正並非那種高風亮節的人。事實上，一手捉貪官，一手接賄銀的人，歷史上並不少見。因此，兒已下定決心，再頒一道諭旨。」

　　「幹什麼？」

　　「抄張居正的家！」

　　李太后騰的一下站起來，幾乎忘情地嚷道：「鈞兒，你不要忘了，張先生是你的老師，如果沒有他輔佐你開創萬曆新政，你哪裡會有今天！」

　　朱翊鈞一改平日在母后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竟垮下臉來，惡狠狠地說：

　　「母后，張先生教我的許多話，我都記憶模糊，但有一句話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說，當一代明主，切不可有婦人之仁！」

　　李太后嘴角痛苦地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字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噙著淚水坐下來，失神地念了一句：

　　「阿彌陀佛！」

第三十九回　憤寫血書孝子自盡．痛飲鴆酒玉女殉情

　　不覺一年過去，到了萬曆十一年六月十一日，也就是張居正一週年忌日的這一天，薄暮時分，只見一乘兩人抬的青色油絹小轎從荊州城外的江津關碼頭抬了出來。斯時正值三伏天，江漢平原暑氣蒸人，幸好正午時分剛下過一場驟雨，拂面的南風變得涼爽。小轎上路的這一刻，但見傍晚的霞光，紅過三月的燦爛桃花，映襯著路邊荷田的無窮一碧，這景色本已令人心曠神怡。再加上七八隻縞素的江鷗翩躚其中，兩三隊靈巧的紫燕舞蹈其上，更讓人覺得天地悠悠生機無限。恰在這時，不知何處的蓮蕩裡，傳出了採蓮女銀鈴般的歌聲：

　　千聲郎、萬聲郎，

　　誰讓你追奴追到蓮花蕩？

　　郎唱的歌兒直比那鈴鐺脆，

　　唱得小阿奴奴兀坐在船頭

　　悠悠忽忽心發慌。

　　瓜子尖尖殼裡藏，

　　奴家小船撐進水中央。

　　遙遙看到情哥來，

　　趕緊摘片荷葉頭上戴，

　　只道是三伏天裡遮太陽。

　　歌聲是那麼地嬌甜、清脆，如荷葉上滾動的晶瑩露珠，它們在暮色四合的田野上瀰漫，更具有某種不可抗拒的誘惑的力量。但是，坐在小轎裡的人，卻沒有從這歌聲裡分享到採蓮女對愛情的渴望與憧憬。而是彷彿感到有一條毒蛇鑽進了她的心，滾燙的淚水從她的雙頰流下－－

　　轎子抬到一個岔路口，一直朝前走便是荊州城，向右拐是一條滿是泥濘的小道。轎夫放慢腳步，打頭的轎夫問道：

　　「先生，你不想先進荊州城去看看？」

　　「不了。」

　　「這時候去張居正的墓地，天道有些晚了。那裡上不巴村，下不巴店，很荒涼。」

　　「這不關你們的事，走吧。」

　　轎夫再不答話，將轎子抬上了那條曲折的便道。方才問話的轎夫一邊小心地躲過腳下稀爛的泥漿，一邊猶自咕噥道：「這時候還去看那座荒墳做甚，也不怕犯忌。」說話人哪裡知道，轎子裡頭坐著的，正是失蹤了五年，如今已女扮男裝特意趕來江陵謁墓的玉娘。

　　玉娘這幾年究竟藏在哪裡，她為何又選在今天前來江陵？事情還得從頭說起。

　　卻說去年冬天，萬曆皇帝去慈寧宮與母親李太后進行了一次攤牌式的談話之後，不到四十歲的李太后，從此就真正過上了「安度晚年」的生活。每日除了抄經念佛，享受孫兒的繞膝之歡，她再也不能就朝廷的政事發揮一丁點作用。除了慈寧宮一應侍役長隨，大內其他衙門的太監，特別是司禮監的巨踏們，再也不敢輕易去拜謁這位有「觀音李娘娘」之稱的太后。往日為天下人稱道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聖母，再也聽不到任何來自外廷的消息。她落得清閒，卻也變得非常憔悴。每天夜交子時，大內巡夜的禁卒，還能聽到從慈寧宮中傳出的單調的木魚聲。那是李太后還守著一盞孤燈，極為虔誠地頌讀經文。遲遲更鼓，耿耿星河，太后的所有纏綿悱惻的心事，都寄託在普陀海潮的梵唱之中。

　　就在她幽居慈寧宮的這些日子，由她的兒子朱翊鈞宸綱獨斷的朝局，正在急遽地發生變化。繼撤查馮保之後，他採取的又一個暴風驟雨式的行動就是徹底清算張居正。去年剛過小雪節，在雲臺召見了內閣首輔張四維之後，朱翊鈞突然頒旨諭告全國，撤消贈給張居正的「文忠公」謚號。不幾天，第二道諭旨又刊載在通政司的邸報上，張居正生前受封的太師、上柱國等爵號一併剝奪。春節前，第三道旨又明發出來。收回皇上對張居正的一切誥贈，連賜給他的瓷器、銀章、八寶銀錠以及題匾等，無分鉅細一一追繳。此前，自王國光被革職到馮保的家被抄，一連串的消息已使所有領取朝廷俸祿的官員確信政壇的風向已變。但他們仍心存僥倖，認為皇上如此行事，是對他萬曆六年因曲流館事件差一點被廢除一事的報復。對於張居正殫精竭慮矢志推行的「萬曆新政」，皇上還會一如既往地實施推行。但是，隨著一大幫因張居正整飭吏治實行「考成法」而被罷黜的官員的起復，這些人才相信，皇上在秋後採取的所有舉動，顯然都經過深思熟慮。種種跡象表明，他對自己登極十年來，由他的母親李太后、張居正與馮保三人組成的牢不可破的「鐵三角」，已是深為痛恨。如今，他要盡快地擺脫這個「鐵三角」對他的鉗制。當務之急，除了大量撤換他們相信的官員，還必須將他們推行的種種改革予以糾正。如果不這樣，人事的更換便完全沒有道理。基於此，朱翊鈞對張居正的清算，便由表及裡、由近及遠步步為營地全面展開。

　　自馮保被發配南京「閒住」，李太后幽居慈寧宮與佛為伴，再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對朱翊鈞形成制約。所以，他才能為所欲為在一個月裡連下三道諭旨，將他多年來陸續頒賜給張居正的所有榮譽一概剝奪。萬曆十一年的春節，京師各大衙門的官員都是在風聲鶴唳惶惶不安中度過。自己為了避禍而申請致仕的，遭人彈劾而被免職的官員幾乎每天都有十幾個，而每天前來吏部報到的起復的謫官貶官也不在少數。這種亂哄哄的場面讓一些矢志國事的良臣循吏深感寒心，也讓一些局外人深刻地領會到什麼叫官場險惡，尺水狂瀾。

　　過罷春節，朱翊鈞又親書一道諭旨，由司禮太監張宏送至內閣：

　　說與首輔張四維，輔臣申時行、余有丁、許國等知道，即命刑部右侍郎邱蕣、東廠掌印太監張鯨率入前往湖廣荊州府，查抄張居正府邸。各有司配合，不得有誤。欽此。

　　這道聖旨由張鯨代擬，發閣之前，張鯨已將草稿送給張四維秘密改定。而且，正是由他親自推薦剛剛到京履職的邱蕣擔此重任。他知道因張居正生前拒不起用邱蕣這一過節，邱蕣對張居正已是恨之入骨。現讓他前往荊州查抄張居正的家，他一定會鐵面無情不遺餘力。朱翊鈞對張四維這一建議深為嘉納。但是，當中旨到閣之日，張四維卻假裝震驚，立即領頭與三位閣臣一齊具名向御前呈進閣本，懇求皇上念及張居正生前輔政有功，不要對其抄家。朱翊鈞讀到閣本，立即批覆回來：「爾等維護欺君之人，是何用意？誰敢為虎作倀，朕絕不姑息！」措辭如此之嚴，閣臣們一個個嚇得面如土灰。在死一般的沉寂中，邱蕣與張鯨率領一大隊緹騎兵，「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英雄氣概，神色莊嚴地離開了北京城。

　　十七天後，他們到達了荊州城。在他們到來的前六天，荊州知府吳熙－－也就是萬曆六年張居正回家葬父時鞍前馬後小心服侍的那個人－－就得到了京城通政司郵遞來的移文。他一看到抄家的聖旨，立刻就將全府捕快衙役統統集合起來，衝進東門街上的張大學士府，將府中所有人，上至張居正的八旬老母趙太夫人，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以及一應僕役，總共百十口人全部趕出，押送到張家老屋－－那一棟已多年不曾住人的空房子裡關押，並將其大門釘死，既沒有一個人能進去，也沒有一個人能出來。而昔日重門深禁燈火燦爛的張大學士府，轉眼間變成了一座鬼氣森森的空城，大門上貼著封條，四周佈滿了崗哨。儘管這樣，吳熙還提心吊膽，生怕有什麼地方想得不周全而讓即將到來的欽差怪罪。

　　邱蕣與張鯨到達之日，已是半下午。他們先被迎進楚風館裡安歇，稍事休息，又吃過吳熙為他們擺起的接風盛宴。酉時過盡，邱蕣打著酒嗝，這才命吳熙領路，要往張家老屋清點被拘禁之人。待捕快將釘死的大門打開，藉著衙役手中的幾十盞西瓜燈一看，眼前的景象，竟讓如狼似虎的緹騎兵們不寒而慄。只見百十口人，分躺在十幾間屋子裡。因為他們被趕出張大學士府的時候，什麼都不准帶，老屋裡除了蘚苔塵埃，也是空空如也，既沒有一粒米，也沒有一口水。所以張居正的所有被圈禁的親人，已是整整六天粒米未進，滴水未喝。他們中不少人已飢餓而死，沒有死的人，也都奄奄一息。看到大隊的官員和緹騎兵進來，他們除了能夠艱難的轉動眼珠之外，竟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話來。邱蕣怕事情鬧大，連忙下令搶救，沒斷氣的人都抬出去餵米湯，斷氣的人－－一共是十七個，其中有三個嬰兒，一個是張居正的孫兒，兩個是他的孫女，趕緊挖坑掩埋。第二天早上，刑部、東廠以及荊州府三方匯齊，一起打開張大學士府進行抄家。歷時七天，被抄家產便登記完畢，連同此前抄沒的張居正在北京紗帽故同的居所，兩地共抄出現銀十一萬兩，黃金三千餘兩，另還有一批名畫古玩，以及張居正父親張文明購置的七千多畝水田。張居正的整個家財，尚不及馮保的二十分之一，這一結果，令邱蕣和張鯨大失所望。他們斷定張居正的家產遠遠不止此數，便想當然地認為是張居正的兒子們趁「欽差」到來之前轉移了資產。於是，他們將張居正的大兒子，正在守制的原禮部主事張敬修從拘禁地提出來嚴刑拷打，並將事先預備好的一份轉移資產的清單拿出來要張敬修簽字畫押。在這份清單上，載明由張敬修將二十萬兩銀子寄存在王篆家裡，二十萬兩銀子寄存在李幼滋家裡，十五萬兩銀子寄存在曾省吾家裡。這三個人都是張居正生前信任的密友，且都是荊州府人，除李幼滋因年過六十於萬曆八年從工部尚書任上正常退休之外，王篆與曾省吾都是於去年冬天被朱翊鈞下令革職的二品京官。邱蕣與張鯨商量對他們栽贓陷害，可謂一舉兩得，既能將張居正的親信們一網打盡，又可讓張居正的家產大幅增加－－這樣就能證明皇上下令對張居正抄家的旨意無比正確。張敬修素來老實，在突然飛來的橫禍中，早已嚇得手足無措。加之邱蕣下令對他施以酷刑，他實在堅持不住，只得戰戰抖抖地在那份清單上簽字。邱蕣如獲至寶拿著這「鐵證如山」的口供，下令立即前往應山、嘉魚、夷陵等州縣抄查李幼滋、曾省吾、王篆三人的家。第二天，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張敬修聽說前往上述三處進行抄家的緹騎兵已經從荊州出發，這才意識到自己屈打成招的口供將要給父親生前的政友們帶來滅頂之災。獨囚一室的他，於是撕下貼身穿的對襟白褂，咬破中指，以血為墨，寫下控訴信一封，信中斥張四維為活閻王、邱蕣為催命的判官。並將邱蕣如何對他折磨羞辱，要他誣陷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的內幕加以揭露。書罷，他將道袍撕成條狀結為繩子，於夜深人靜時懸樑自盡。

　　十幾天後，當這一消息傳到北京，特別是讀到張敬修留下的血書之後，京城的許多官員深為震驚。當年張居正親自為朱翊鈞選定的六名講官之一，時已升任為左春坊諭德的于慎行，寫了一封《致邱侍郎》的公開信，勸他不要公報私仇，落井下石。這封信一經問世，立刻廣為傳抄，人心向背，於此可知。更有一位工部尚書潘季馴－－張居正生前最為信任的治河專家，這時也不避嫌疑挺身而出，上書內闕，要皇上念其張居正柄國十年，厲行改革，厥功甚偉，若死後追逼太過，恐會引起天下謗議。朱翊鈞看到這封奏摺，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萬萬沒有想到，經過八個多月的調理整治，居然還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為張居正鳴冤叫屈。張居正曾稱讚潘季馴是萬曆朝根治水患的第一功臣，朱翊鈞也承認這一點。所以，當他將張居正信任的大臣盡行撤換之時，對潘季馴，他卻手下留情。但現在勢所難容，朱翊鈞在西暖閣暴跳如雷，衝著讀摺的秉筆太監張誠吼道：「縱然天底下的黃河、長江、淮河一齊潰口，朕也堅決要將這潘季馴革職為民。」三天後，潘季馴愴然離開了北京，前來為他送行的官員，竟有數百人之多。法不責眾，朱翊鈞雖然惱怒，卻又不得不有所收斂。他本來還有對張居正開棺鞭屍的打算，現在只好取消。並下令邱蕣不要株連太廣。這樣，李幼滋、王篆、曾省吾等人終於躲過一劫，但對張居正的家人，朱翊鈞卻決不肯通融。

　　到了四月份，對馮保、張居正兩大案的處置，大理寺判決如下：馮邦寧、徐爵、游七、陳應鳳等人斬首西市；馮保由南京閒住改為充當淨軍；張居正的弟弟張居謙革去錦衣衛副指揮使職位，發配雲南充軍；張居正的二兒子嗣修，四兒子簡修均革去功名蔭職，俱發蠻瘴之地；三兒子懋修－－也就是萬曆七年的狀元，被革去功名及官職原籍閒住－－他之所以沒有發配邊塞，乃是因為他三次自殺，均被人救下，已成殘廢。餘下老五、老六兩個兒子，都尚未參加鄉試，也被革去秀才功名斥為編氓。馮保所有財產全部沒收，張居正北京、荊州兩處房產及所有金銀古玩全部充公，只留下一百畝薄田，作為張居正老母趙太夫人的贍養之用。至此，對馮保、張居正的清算才算告一段落。聽說聖旨傳到南京，已經圈禁在淨軍營中的馮保沒有說一句話，當天晚上，他就懸樑自盡。而在荊州城中，人們躲避張居正像豬狗一般活著的家人如同躲避瘟疫。

　　從萬曆十年六月張居正病逝到萬曆十一年四月對張居正清算完畢。這驚心動魄的十個月，真可以說是攪得國無寧日，不單官場像是抽風打擺子，就是天底下老百姓的心靈也備受熬煎。那些通邑大都，甚至邊鄙州縣的驛舍客邸、酒樓茶館、船塢書坊、祗園道觀，凡有人群處，必將把張居正的榮辱功過生死沉浮，作為不可或缺的談資。而作為曾經是張居正紅顏知己的玉娘，便是在揚州城外一座並不顯眼的尼姑庵中聽到這些消息。

　　萬曆五年，玉娘因為張居正執意要捕殺邵大俠，一時五內俱焚，絕望之中竟不辭而別。此前，她常去昭寧寺拜佛，認識了一如和尚，那天離開積香廬之後，她便跑到昭寧寺拜謁一如，表示想出家。一如知道她的來歷，不敢收留，但又覺得玉娘夙有慧根，斟酌一番，就命寺中可靠的弟子將玉娘秘密送往香山白玉寺，那是一座尼姑庵，住持老師太與一如同出一個高僧的門下。玉娘到了白玉寺後，老師太待她極好，也不急著替她剃度，只讓她待在後院焚香頌經。一晃過了一年，張居正奪情事件再一次擾亂了玉娘的向佛生涯，她託人給張居正捎去勸戒詩一首。老師太見玉娘凡心未泯，恐她被人發現禍及佛門，便勸她離開京師，並將她託付給自己的徒弟，現住揚州淨水庵的南慧尼姑。臨走前，儘管玉娘一再懇求老師太給她剃度，老師太終是不允，並含笑說她有佛性而無佛緣，似此帶髮修行，亦能成為正果。

　　玉娘回到闊別六年的揚州，入住淨水庵後，幾乎閉門不出，以至淨水庵的諸多施主香客，竟都不知廟裡住了一位絕色佳人。因為有老師太的囑託，庵中住持南慧對玉娘極好，竭力為她提供方便，讓她過這種半僧半俗半隱半現的閑靜生活。幾乎每年清明，她都會偷偷前往丹陽，祭奠明正典刑之後運往老家安葬的邵大俠。對這位將她救拔出青樓的恩人，她始終懷有一份感激之情。但更多的時候，她卻是在懷念與張居正耳鬢廝磨的那段歲月。當初她一氣之下離開積香廬，已下定決心一輩子再不要見到張居正。這位知恩圖報的純情少女，儘管從張居正那裡獲得了感情上的極大滿足，明白了人間至愛，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離開。她早就知道張居正是一個「鐵面宰相」，但她卻認為張居正的鐵面無私只是體現在官場政務中，對她，這位赫赫首輔所給予的卻全部是花前月下的溫柔體貼。當她心急火燎替邵大俠求情希望張居正網開一面時，沒想到換回的竟是一記重重的耳光。至此她才明白，張居正的鐵石心腸是不分內外的，她寄託在張居正身上的所有美好的憧憬，剎那間全部幻滅。平日小鳥依人幽怨自卑的她，便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那座曾給她帶來無盡歡樂和無盡閒愁的積香廬。

　　在出走後最初的一段日子，玉娘萬念俱灰，一心一意要皈依佛門：隨著歲月推移，當她憤懣的情緒漸趨平靜，她又開始懷念在積香廬的那些日子。臨風把盞，對月調箏，每每想到張居正對她的似水柔情，她就心下惆悵愁緒萬端。但她並不因此後悔離張居正而去，對他不肯援手拯救邵大俠，她永遠也不會原諒。但是，當她聽說張居正的死訊後，頓時如遭雷擊。就在那一刻，她發覺自己對張居正仍然愛得很深很深。此後，她對這位已經死去的「鐵面宰相」夢魂牽繞，思念之情一日濃過一日。特別是萬曆皇帝對張居正發動清算之後，她所愛慕的人－－這位昔日跺一腳大明社稷江山也要抖三抖的赫赫首輔，竟然變成了萬劫不復的罪人，這種遽變，玉娘說什麼也不能接受。就在張居正家中的親人一個個在荊州飽受折磨之時，遠在揚州的玉娘，鎮日裡也是以淚洗面。過了五月中旬，她突然打點行裝，辭別南慧禪師，僱了一條船，從揚州運河進入鎮江，然後溯長江而上，她要趕在張居正死去一週年的忌日抵達荊州，把積蓄了五年的生離死別的所有創痛和悲傷，全部攜到張居正的墳前傾訴。

　　※※※

　　玉娘乘坐的小轎，在一處稍高的土阜前停下。這時暮色漸濃，歸鳥的羽翼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玉娘走出轎子四下一張望，看到前面不遠處隆起一個大土堆，便問轎夫：

　　「那就是張首輔的墳包嗎？」

　　「是的，」轎夫擦了擦頭上的汗珠，答道，「去年，張首輔的靈柩從北京運回來，在這裡安葬的時候，是何等的榮耀。九月份為他舉行下葬儀式，參加的官員有上千人。這墳是北京工部派官員來督修的，那規模勢派，直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咋舌。你腳下站的地方，是原來的神道，兩旁的石人石馬，擺了一里多路長，如今都毀了。神道鋪著的石板，也都撬起來砸碎了，墳地周圍的圍牆全被推倒，守墳的幾間房子也拆了。墳包原來高三丈，遵皇上的旨意，也削去了兩丈。你看，如今它矮趴趴的樣子，同我們鄉下草民的墳頭有什麼兩樣？唉，可憐哪！」

　　轎夫歎息著，從轎子裡拿下一隻蓋著青袱的竹籃和一隻布囊，然後辭別而去。此時周遭一片冷寂，沒膝的蒿草，搖曳著令人發怵的淒涼。玉娘前行幾步，距墳前的墓碑只有一丈來遠。這墓碑顯然更換過。原先的墓碑高六尺，鐫有萬曆皇帝親自書丹「張文忠公之墓」六個大字。那墓碑被毀之後，族人為其立了一個簡單的石碑。玉娘兩眼盯著這塊粗糙的米青石碑，藉著暮靄中最後的光線，玉娘認清了碑上的五個字：

　　張居正之墓

　　頓時百感交集，她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下，淚水潸潸，聲音顫抖地說了一句：

　　「先生，玉娘看你來了。」

　　周遭已經完全黑暗了下來，偶爾三兩隻螢火蟲，在雜草間明明滅滅。一聲宿鳥的鳴啼，將一直掩面啜泣的玉娘驚醒。她又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返身從毀壞的神道上找到轎夫放下來的那隻竹籃和布囊。竹籃裡放著一壺酒，一卷詩－－那是當年在積香廬她與張居正的唱和之作。布囊裡除了一張琵琶，別無它物。她重新回到墓碑前面，打著火鐮將那卷詩燒掉，一邊燒，一邊夢囈般地喃喃自語：

　　「先生，你的詩，奴婢一直牢記心頭，『落日千山風浩蕩，金戈鐵馬楚狂人，虞姬伴我輕生死，一回執手一陽春。』當初讀到這首和詩，奴婢心中就有不祥之兆。先生啊，你位極人臣，有能力拯救大明的江山，為何就不能拯救你自己？一如老和尚說你精於治國，疏於防身，不幸被他言中。先生啊先生，項羽兵敗垓下，到死都有虞姬相伴。如今，你在這裡躺了整整一年，玉娘才來看你，你將奴婢比作虞姬，奴婢不配呀！」

　　一邊說，一邊哭。那一卷記載了兩人私情的清詞麗句，終於在欲圓未圓的月華下，變成了一隻隻哀婉低回的灰蝴蝶。看著它們旋轉、蹁躚、破碎、沉落，玉娘拭了拭淚，又緩緩摘下頭上的東坡巾，一頭烏黑的長髮頓時披散了下來。撫著墓碑，只聽得她又輕聲說道：

　　「先生，奴婢這次來看你，就再也不會同你分開。」

　　玉娘說著，又從布囊裡取出那張琵琶。她剛要面對墓碑席地而坐，忽聽得近處什麼地方傳來窸窸簌簌的腳步聲。

　　「誰？」玉娘驚問。

　　「我。」

　　只見一個人影從墳包左側轉了過來，玉娘本能地後退一步，尖著嗓子追問：

　　「你是誰？」

　　「金學曾。」那個人影已經踱到跟前，與玉娘面對面站著，只見他拱手一揖言道，「玉娘姑娘，久聞你的芳名，沒想到在這裡與你見面。」

　　玉娘早就聽說過金學曾這個名字，並知道他是張居正生前最為欣賞的幹臣，禁不住好奇地問：

　　「你是那個會鬥蟋蟀的金學曾。」

　　「在下正是。」

　　金學曾苦笑一下，黑暗中，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雙眸灼灼生光。他自萬曆八年回浙江老家守制後，一直布衣葛服足不出戶。但人在江湖心存魏闕，暗地裡他仍十分關注張居正推行的萬曆新政。因他離開官場已有幾年，加之為官時廉聲卓著，沒有任何把柄讓人可抓。所以，在萬曆皇帝親自主持的對張居正的清算中，他沒有受到衝擊。但他堅信張居正的改革沒有錯，至於張居正本人，雖然並不是沒有可指摘之處，但瑕不掩瑜，他依然是大明開國以來屈指可數的中興名臣。對張居正遭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他深感憤怒卻又無從表達。所以，也是特選了張居正的忌日前來荊州憑弔。玉娘來的時候，他已在這裡待了小半個時辰，他因在荊州稅關任上得罪過不少地方士紳，所以不想被人發現。玉娘轎子抬到時，他便躲到墳地背後。當他確信在墓碑前哭訴的只有玉娘一人時，這才又慢慢蹀躞出來。玉娘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問道：

　　「你為何也來這裡？」

　　「同你一樣，也是特地趕來祭奠首輔。」

　　「你從哪裡來？」

　　「杭州。」

　　「啊，你比奴家走得更遠。」玉娘淒然一笑，對著墳包說道，「先生，你睜開眼睛看看，終於有一個官員來看你了。」

　　金學曾搖搖頭，糾正說：「玉娘，在下並非官員。」

　　「啊？」

　　金學曾簡單地介紹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然後說道：「官場齷齪，原也不值一提。玉娘，首輔如果地下有知，看到你千里迢迢趕來祭奠，他必定陶陶然，欣欣然，對著這中天朗月，滿滿地浮一大白。」

　　玉娘沉默了一會兒，激憤地說：「奴家始終不明白，張先生生前以國為重，忠心輔佐皇上，死後不到半年，就落得家破人亡的悲慘下場，這究竟為的什麼？」

　　金學曾撚鬚一歎，答道：「只因他整飭吏治，清理財政，推行的一系列重大舉措，雖有益於朝廷，有利於百姓，卻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勢豪大戶。」

　　「皇上不是支持張先生麼，他為何出爾反爾？」

　　玉娘口無遮攔問出此話，倒叫金學曾犯難。他雖然早已是布衣身份，卻仍不敢指責皇上。稍一思索，他才繞了一個彎子委婉答道：

　　「自古忠臣，未必都有好報。」

　　玉娘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又一次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著墓碑，動情地說：

　　「張先生若還能再活一次，不知他是否還有勇氣，像先前那樣不避權貴料理國事。」

　　「我相信，他還會那樣！」金學曾肯定回答。

　　「是嗎？」

　　玉娘對金學曾的回答感到驚訝。金學曾看了看玉娘，從衣袖裡摸出一張紙來，遞給玉娘說：

　　「你看看這個。」

　　藉著火鐮打出的微弱的火光，玉娘抖開那張紙，只見上面寫道：

　　二十年前，不穀曾有一宏願，願以其身為蓐薦，使人寢處其上，溲溺垢穢之，吾無間焉。有欲割取吾耳口鼻者，吾亦歡喜施與。

　　萬曆元年答閱邊總督吳堯山

　　天下事，非一手一足之力。僕不顧破家沉族以徇公家之務，而一時士大夫不肯為之分謗任怨，以圖共濟，將奈何哉？計獨有力竭行之而死已矣！

　　萬曆五年答總憲李漸庵論驛遞

　　既以忘家殉國，遑恤其他！雖機阱滿前，眾鏃攢體，不之畏也。如是，才可建立國事。

　　萬曆六年答詞道林按院

　　不穀棄家忘軀以殉國家之事，而議者猶或非之，然不穀持之愈力，略不少回。故得失毀譽關頭打不破，天下事斷無可為。

　　萬曆八年答學院李公

　　玉娘讀罷，沉吟問道：「金先生，這幾段話都是張先生生前寫的嗎？」

　　金學曾點點頭，答道：「上面這四段話，都是從張太師擔任首輔之後給有關官員的信件中摘錄。這些信，都刊載在當時的邸報上。張太師之所以要把這些私人信件刊載出來，其用意就是為了讓天下的官員都知道他矢志改革的決心。」

　　幾滴晶瑩的淚水落在那張箋紙上，玉娘啜泣問道：「金先生，你將這幾段話抄錄下來幹什麼？」

　　金學曾雙頰痙攣了一下，痛苦答道：「在下也同玉娘姑娘一樣，認為張太師精於治國而疏於防身。讀過這幾段話，我才明白，張太師不是不懂得防身，而是根本不屑於一防。像張太師這樣身居高位的人，如果做任何一件事情，都先將自己的退路想好，則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做成。這一年來，在下每思及張太師的悲劇，心下就隱隱作痛，我抄下這幾段話帶在身上，是想提醒自己，張太師對於自己身後的悲劇，應該說早已想到。他之所以還要這樣做，乃是為了實現他擔當天下事的宏願。」

　　聽金學曾這一席話，玉娘對張居正除了一腔摯愛之外，更是增添了無限的崇敬之情。她哀戚地咬著嘴唇，沒有說話，而是默默地繞著墳包走了一圈，金學曾跟在她身後。當玉娘重新回到墓碑跟前，對著墳包靜靜地佇立時，金學曾滿懷敬意又充滿悲慼地說：

　　「首輔大人千秋功罪，自有後人評說。但他身後如此悲慘，的確讓在下有錐心之痛。」

　　玉娘仍未答話，她希望眼前這座墳包能突然裂開，張居正仍像往常一樣雙目炯炯走出來，與她攜手，雙雙踏月而去。但眼下在這深沉的夜色中，除了偶爾吹過的風，在樹叢蒿草間留下令人驚怖的聲響，再沒有任何景色能平復她無盡的愁緒。站在一旁的金學曾，為玉娘的癡情所感動。兩人都這麼默默地站在張居正的墳前，月華流轉，河漢無聲－－也許過了很久，到了子夜時分，玉娘才歎出一口氣，她面對墓碑盤腿坐了下去。拿起那張琵琶，輕輕撥了一下，清脆的弦音在靜夜裡傳得很遠很遠。玉娘瞅了一眼金學曾，說道：

　　「金先生，當年奴家住在積香廬，張先生每每心情不爽時，總是要奴家給他唱曲。今番奴家從揚州趕來，便是為了將一首奴家自寫的曲子，敬獻在張先生的靈前。」

　　金學曾聽罷，連忙後退一步對著墳包跪下。他明白玉娘即將唱出的曲子，肯定是對張居正最好的祭奠。幽邃的蒼穹下萬籟俱寂的夜色中，琤琤琮琮的琵琶聲響起了。在這金玉相撞銀瓶乍裂的激越中，只聽得玉娘淒切地唱道：

　　夜深深，草茫茫，

　　風雨如晦，星月無光。

　　對著孤零零一座墳頭兒，

　　聽奴家唱一曲《火鳳凰》。

　　傳說人間有神烏，

　　歇在扶桑樹，飛在山之陽。

　　火中誕生，火中涅檠，

　　疫瘴為甘露，憂患為酒漿。

　　引頸一鳴，天下陽春至，

　　翅兒一抖，陰霾變霞光。

　　此鳥常在夢中舞，

　　此鳥名叫火鳳凰。

　　奴家今日弔先生，

　　淚眼兒迷離，心兒愁悵悵。

　　不用說生前顯赫死後孤淒，

　　不必歎人妖不分世態炎涼，

　　先生既是火鳳凰，又何必

　　在這塵囂濁世爭短長？

　　先生啊，夢中見你頭飛雪，

　　夢中見你鬢如霜。

　　鳳凰在，天空毀，

　　鳳凰去，國有殤。

　　先生啊，只道人間不可住，

　　奴家且隨你，

　　黃泉路上訴衷腸－－

　　玉娘邊彈邊唱，與其說是唱，倒不如說是一種肝腸寸斷的傾訴。唱到最後一句，玉娘已是泣不成聲。只見她扔下琵琶，將先前已在墓碑前放好的那把酒壺抓到手上，對著嘴猛力地啜吸了幾口。沉浸在淒婉歌聲中的金學曾，抬頭見玉娘的神情有些不對勁，心中已生了不祥之兆，猛然喊了一聲：

　　「玉娘！」

　　玉娘將喝乾的酒壺朝荒草間一扔，搖搖晃晃站起來，踉蹌幾步，又靠著墳包半躺了下來。

　　「玉娘！」金學曾又喊了一聲。

　　「金先生，奴家要跟著張先生去了，」玉娘忽然變得異常的平靜，但頃刻間她的身子就劇烈地抖動起來。

　　「怎麼，你喝了鴆酒？」金學曾驚慌地嚷道。

　　「不，是還－－還魂，湯－－湯－－」說話間毒性已發作。玉娘嘴中噴出鮮血，她拼著最後力氣對金學曾說，「求，求你，在這墳－－墳包旁，挖個坑兒，將－－將奴家，埋－－埋下，奴家要陪－－陪張－－張－－」

　　望著玉娘慢慢閉上了她那一雙美麗的鳳眼，金學曾欲哭無淚。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掏出手袱兒，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替玉娘揩乾淨嘴角的血跡。此時月在中天，不知何處的草叢中，一隻紡織娘正在低聲地吟唱。

　　(熊召政歷史小說《張居正》全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