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作者：金宇澄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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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一）闺中晨韵 兄妹密约

从我记事那年起，我家就在军营中不停地搬迁。由连部迁到营部，再由营部搬到团部，然后又在团部之间来回的搬迁，最后搬进了宁城的武警总队大院。此时，父亲的军服已由一身国防绿转变成为上军下蓝的武警制服，红五星也换成了国徽。期间虽也搬过一次家，但只是从家属区迁入独门独院的二层小矮楼，并没搬出总队大院。
　　每一次迁居，房屋的大小和数量都会随我家人口的增长而增加，当入住到这栋红砖灰瓦的二层小矮楼时，我家已增至六口人。照理，楼上楼下五间房足够三男三女的大家庭居住了，可我们却不觉得它比原来的家属区方便多少，因为小楼内设的蹲位仅有一个，还盥圊一室。平日里，除父亲使用的时段没人敢催促之外，其余的人蹲得都不很安宁。为避免冲突，每天清晨起床号刚刚吹响，母亲就敦促我们四姐弟起床，依次排队洗漱，即使这样素华还是常常憋在那间繁忙的小屋外捶门跺足，责怪母亲没有邻居胡妈妈的思想前位，仅生育了胡巍一个孩子，胡巍倍得父母宠爱不说，还不用承受如我们这般急不可待的痛苦。其实，这些烦恼是她自己痼癖造成，每天没有半小时的磨蹭她起不了床，今晨也不例外，难怪母亲骂她是个拉屎不出赖地硬的拗女。我只好先行起床，三阶一跨冲下楼去......
　　“洁儿！姑娘家，做事要斯文！”母亲似乎总在担心我家木梯不够牢固。
　　父亲正打开院门，朝操场的方向小跑过去，矫健如一匹战马。父亲的魁梧之躯和英豪之气总会令我心生得意。长辈着一身庄严的军服，子女似乎就拥有了不寻常的身份。在这绿色基调中长大的孩子，有熟悉又安全的优越感一直伴随，想不骄傲很难。素华昨晚睡前就问我：“姐，想过将来要嫁怎样的男人么？”我装作睡着了，不理她。我讨厌别人打探我心思，更没必要告诉她我其实早就铁定了要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像父亲那样着军服持武器具备阳刚之气的男人。
　　“你别拿错我的牙刷！”
　　“放屁，这是我的牙刷！”
　　“你才放屁！看清楚我在这做了记号的！”
　　“去你的！”
　　不知双胞弟弟大浩小浩是不是在母亲肚子里就对彼此放的屁产生了反感而开始战争，出世后的兄弟俩从来就没有好好地和平相处，攻击对方总是用嘴“放屁”最为痛快。我满口泡沫不敢笑，干脆向后退出位置让他们进去。
　　“我急，快憋不住了让我先上！”
　　“屁！妈——你看他总这么霸道！”
　　“叫狗屁啊一点小事就告状，可惜妈在厨房听不到！嘎嘎，我让你嚣……”大浩一边退出蹲便池一边把细铁勾上的草纸全扯出来转身向外跑。
　　小浩“哇——哇——”提住裤头狂呼着追他而去，谁知刚追到楼梯口便与下楼来的素华撞了个满怀。素华“哎哟！”尖叫一声，不由分说对准小浩的**就扫去一掌，继而追上大浩，狠狠拧住他的耳朵往回拖，大浩小浩立马“哇——呜”异口同声地号起来，号不到两声便很快化悲痛为力量，团结一致共同用拳脚来还击他们的二姐，房厅里的杂志和报纸在他们的混战中洒落了一地。
　　母亲正端早餐上桌，看到此场景气得眼**直冒青烟，顺手从木沙发上操起一把鸡毛掸子使劲往饭桌上敲打，哒哒哒的清脆响声顿时震住撕扭在一起的姐弟仨，这鸡毛掸子打到肉皮上的滋味他们可是没少尝过。
　　“小混蛋！过山崩的毛猴！你们要气死我么？看看邻居胡家吧，安安静静的多么和睦！有胡巍哥哥这个好榜样在隔壁你们也不懂学习！素华，你鬼尖嗓子的不讲一点斯文，管教弟弟不是打就是骂！还有你洁儿！你现在好歹是一名金融战线的干部了，举手投足没一点淑女的形象！这住的哪里像楼房，简直一座花果山！”母亲骂两句定用鸡毛掸子敲三下桌板替自己助威，既显气势又不乏节奏，颇有快板书的味儿。
　　弟妹们同时向我投来了求救的目光，我是他们的大姐，这个时候老大如果袖手旁观，母亲肯定会没完没了的训斥下去，鸡毛掸子也不会一成不变的只敲打在桌板上。我胡乱用清水过两下口，赶紧跑出来把弟妹拉到身边，带头向妈妈认错表决心：“大浩小浩不许再闹！今后要向巍哥学习，学习他听爸妈的话，学习他善于察言观色不在家中吵闹，学习他认真做功课，时刻准备着为人民服务！”母亲不等我说完便又骂一句：“死丫头，学雷锋也不正经！”我怕思路被扰乱没有理母亲，继续表决心：“我和素华是女孩家，改错的力度应当更大一些，学习人家林黛玉吧，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话到这里我就笑得说不下去了，我看到素华张牙舞爪顺着我朗读的节拍故作姿态撑起兰花指头频频朝母亲挤眉弄眼，母亲终于是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骂：“死丫头，当我家是贾府呢！书不好好读，《红楼梦》却偷看了不少回！”
　　我洗濑完毕回到屋内，习惯地将碎花窗帘拉开，让晨风吹拂面庞使精神振奋，准备练功。在素华的强烈要求下，母亲把二楼这间大屋分配给我和素华作为共同的闺房，房内惟一的这扇窗正好垂直面对巍哥的那扇窗，两窗之间相距不过六七米，仿佛两只长期对视的目眶。姐妹俩的“目眶”不像巍哥那样永远敞亮，常常是垂下柔软漂亮的碎花布帘，这样，两扇窗便随主人注上了性别。
　　我探出头去看了看胡家，对面窗里的巍哥还在梦乡，胡妈妈正在一楼厨房窗边的灶台上往锅里专心抖搂着手中的小扎面条，似乎没注意到我家刚才发出的声响。
　　清晨的这个时刻，巍哥通常都不会出现在他的“目眶”中，我感觉放松和自在。
　　我退离窗边约60公分，不让胡妈妈看到我的脸，然后向上提气，收腹拔胸，以自我感觉最佳的芭蕾姿势将一条腿绷直运控到窗台上。
　　“一哒哒，二哒达，三哒哒……”
　　窗外，天空蔚蓝，楼边挺立的两棵粗壮桉树枝叶茂盛，几只褐色的麻雀在树梢间飞来跳去，时儿绕过我的窗前擦檐而过，啁啾两声，又落回到枝头上……
　　此起彼伏的军令声从操场那边传来，部队又在集合开会了。
　　“喂，洁儿！大清早的又折腾自己腰腿干么？”突然，对面窗里传出巍哥洪亮的声音，把我吓一跳。他今天怎么比平时起得早呢？巍哥身披一张军用毛毯，毯边左右合扣胸前，像纪录片里播放的那种西藏信徒，只见他擞了擞蓬乱的头发，眯起浮肿的双眼晃荡着身躯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嘴角处残留的两道蚯蚓般的白色印迹清晰可见。
　　“姐，瞧巍哥那两道晾干的口水印分明在向我们展示他肚里蛔虫过量，他该吃宝塔糖了。”素华洗漱完毕，也回到屋内靠在窗台上呼吸新鲜空气，看到巍哥这副样子，她狡黠地凑近我耳根说道。
　　我瞪了素华一眼，然后朝巍哥笑。
　　“洁儿，你以为那些芭蕾戏子绷直腿走路像天鹅？嘿，企鹅还差不多！”巍哥从小到大一直这样挑我双腿的毛病。然而，练功的习惯早在幼儿园就形成，如今单位又选我加入业余文艺队，每天不伸展几下腰腿自然完成不好队里交给的领舞任务。练功得站一位，一位站多了就外八，外八的走姿难道真丑得和企鹅步一样？我心中虽不快，但也不想顶撞他，只好极不情愿地把窗台上那条腿搬了下来。毕竟整个部队大院，能让我使劲叫一声哥的人只有他。回想起自己刚刚懂事那年知道了母亲不可能再为我生一个哥哥的时候，我沮丧了很长一段日子。幸运的是，在我家东搬西迁的邻居当中都有胡家的存在，巍哥一直都愿意我把他当自己的亲哥来使唤。
　　“巍哥，昨晚胡妈妈告诉我妈，说胡爸爸转业的事已经落实，是到公安厅任副厅长呢！”素华双掌合成喇叭状，压低嗓门和对面窗里的巍哥说话。
　　“嗄，到哪还不一样干革命！”巍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素华冲巍哥撇了个嘴角，转身说：“姐，我上学去了。巍哥再见！”
　　“再见！”
　　素华背上书包一阵风似的奔下楼去，把木梯踏得咚咚作响。
　　“素华，姑娘家，做事要斯文！”母亲又叫起来。
　　巍哥两肘撑在他窗前的写字桌上，脖子伸出毯边足一尺长短，仿佛一只千年老龟。他压低声音说：“洁儿，今晚公安厅要连放两部故事片。”
　　我笑，说：“胡爸爸到了厅里，你果真电影消息来得就快了。”
　　“那当然！”
　　“两部故事片？肯定不是《地道战》、《地雷战》之类老掉牙的防空备战片？”我又预备将自己的碎花窗帘拉上。
　　“嗳！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屋又不是女浴室，老把那破窗帘拉上干嘛？你等等！”
　　巍哥把身上的毛毯扯下抱在胸前揉作一团之后往屋内扔去，人消失了一会儿很快又出现了。只见他手中拎着一梭鲜黄饱满的香蕉，探头探脑笑眯眯说：“这是你最爱吃的香蕉，我爸的司机昨天刚从他家乡探亲回来特地给我们带的，瞧，是头梭，又粗又长黄得多鲜艳！快，我妈正蹲厕所呢！”巍哥找来我们平日经常交换东西用的那团红色绳陀，抓住绳头的一端，先拉出几米长的线截，然后将线团像壮乡男女抛绣球那样准确无误抛进了我的窗内，我拾起线团习惯地蹲下，巍哥便敏捷地跳上自己的写字桌，将装有香蕉的鱼丝编织袋穿入绳索，这样，他那头高，我这头低，漂亮的香蕉哧溜一下就落滑到了我的手心上。
　　“谢谢巍哥！”看着手中硕大的香蕉，我馋得直咽口水。
　　“不谢！洁儿，今晚电影一部叫《小花》，另一部叫《小街》什么的，听说绝顶好看，晚上７点我在楼下等你，别迟到啦！”
　　“好嘞！”
　　我收好绳索再往胡家一楼的厨房看时，胡妈妈正系好腰间的扣子开龙头冲手，我向巍哥做了个鬼脸，向下指了指，把窗帘拉好之后看看手腕上的表，糟糕！快八点了！储蓄所九点准时开门营业，员工必须八点之前报到，要迟到了！我迅速换好上军下蓝的军便装，三级并做一级跳下楼去．．．．．．
　　“洁儿，你还没吃早点呢！”母亲尖细的嗓音追在我身后飘出了门外，我只好从妈妈手中抓起一个韭菜包边咬边赶路。

繁花（二）悦步林间 勇斗混少

储蓄所离家不远，穿过一墙之隔的公安厅大院抄近路步行十多分钟便可以到达。从楼院出来我很快便踏上了总队大院中最为宽阔的林荫道路。笔直的大树如同军中队列般齐整在道路两旁，茂盛的枝叶已经能够相互攀搭在一起，组成几十米的遮天长廊，日头在长廊的顶端徘徊和窥视着，最终只能伸出它的光之指温软地沐到我一身军色套装上，斑斑点点，如同春季绿得一踢糊涂的军营一隅悄然打开的几片夺目小花。
　　稠密的枝叶们在晨风的挑逗下频繁发出唦唰情话，鸟儿穿梭跳跃于郁郁葱葱的枝干间自得其乐地喧戏，知了呢，冷静，纹丝不动巴在结实的树皮上专心致志对天高歌。这种天然协奏，使整个单调严肃的军队大院多了几分活泼轻松的气息，人行其间会周身川流开一股彻彻底底的舒畅，脚步更加轻快。
　　“同志，请你绕道走前门。”我正昂首阔步，突然被一名腰束皮带的年青军官挡住了去路。真是莫明其妙！我从来上下班都走的这条通往公安厅后门的路线，不知哪股三叉风吹来这么一个宽额阔脸的四口袋小军官，居然阻止我走后门！
　　我瞪了他两眼，发现他的目光只是从我头顶上越过，并没有正视我，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他分明在跟我身后的什么人说话。于是，我重又昂起头加快步伐继续前行。
　　“这位女同志，走路不要只顾两眼攀天，没看到操场正在开大会吗？”
　　我又止住脚步，顾眄他的眼睛，再转过身向后看，原来，这家伙一直在和我说话。
　　“毛病，当我阶级敌人还是特务？我影响谁了？”
　　“你一女的在会场边经过，大摇大摆进入的，这对战士们注意力的集中就造成了影响！”他依然望着我的头顶说话。
　　怪物！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父亲够正经的一名老兵了还从未发表过这样的奇谈怪论。
　　“我天天来回走这里，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部队开会，就没见过你这种多管闲事的人！”我又急又气。
　　“排长，放她过去吧……她今天出去晚了。”一位刚下岗的小兵肩背步枪从后门方向急奔过来，喘吁着和他说话。
　　“出去晚了？她什么时候出去才不晚了？”
　　“呵呵排长！她是政委家的大小姐，负责后门岗的三班全体战士没有不知道的，你刚到咱中队，自然是不清楚。”被称做排长的军官听完小兵的解释只是盯着小兵看，不再阻止我前行，便抓紧时间朝后门走去。
　　“大小姐也不能瞎翘……”这排长在我身后很不服气地小声哼一句。
　　我突然一个向后急转打断他的话问：“你说什么呢？！”
　　他眼睛依照不看我，盯着小战士笑道：“嘿嘿，好心告诉你，獠面青牙的样子，出到门外影响市容喔。”
　　我忽觉难堪，知道自己牙缝中一定塞进了韭菜，我立刻转回身来用舌尖将牙缝中的韭菜舔干净，头也不回地轻声骂一句：“怪物！”便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操场那边，席地而坐的武警官兵正在听父亲讲课，父亲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字字如枪弹般响亮：“每个军人都是一棵树，成长中的每一个年轮无不刻有烈日、暴风和骤雨的符记。做为一名军人，必须具备如树一般的朴素品质和顽强个性！树忠实于大地，军人忠实于人民！……”掌声响起。在我看来，父亲就是一棵经历过淬呖，长有许多疮疤和苔藓的大树，树的圣洁静谧、朴素健康和博爱包容永远使自身充满着美妙神奇的色彩。远远望去，**演讲的父亲脸上已经让朝阳烘出了满面汗脂。南方的这种操场是烈日最肆虐的地方，一只麻雀都不愿飞过它的上空，然而，新兵蛋们马上就要在这片酷热的地带里接受严格的队列训练了。
　　“操场上的小草为何顽强而旺盛，补充它们根茎的养分是什么？是千千万万在南方火辣无情太阳下摸爬滚打的武警战士们坚韧的汗水！水泥铺筑的球场为何光亮如漆？是年年月月一茬又一茬战士的脚步在上面蹭摩出来！……”军队的训练的确艰苦和残酷，然而，每天军中口令都同样的铿锵悦耳，擒拿格斗总是惊心动魂，直线加方块的军队生活更令人百看不厌，就连扑鼻而来的雄性汗气也不会使我这个略有洁癖的大姑娘产生反感，我觉得自己早被这些威武的军人气势熏染得通通透透了。
　　一路上，想到自己为自己设计好的情感归宿，心海不禁掀起了浪花，步履变得欢快起来，背后的两条大辫尾拍打在臀部上感觉特别舒畅。记得上次和巍哥一起看完电影回家经过这条长廊的时候我和他说，我如果不是外八、近视和鼻炎，没准现在已经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兵了！巍哥哈哈大笑，说，你是不适合当兵的，臂膀甩开那么大的动作来走路，一个人能占两个人的位置人家部队哪里敢要你呢？但我胡巍是要当兵的，而且一定要当空军航空兵！穿云破雾，高高在上，那才真正神气，那才真正气慨！
　　拐上公安厅大院的一条僻静小道，我本能低下头去观察自己的走姿。巍哥说的也许对，我走路左右摇摆幅度过大，足板向外张开角度也过大，确实有奶奶辈裹小脚踮腾行走的那种味儿。我下意识将自己甩动的四肢做一些控制和收敛，然而不行，实在别扭和滑稽，仿佛一只被束缚着羽翼的孔雀，或者，真正像极了企鹅。
　　“洁儿，洁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叫声，我魂魄差一点被吓出去。在公安厅这样一条静谧的小道上，居然让人发现自己神经兮兮纠正难看的走姿实在有些丢人。这些尖叫声听起来像最次一级的业余合唱团拿我小名吊嗓子，十分的肉麻。我转过头去，不禁又吃一惊，身后出现了一排东歪西斜行驶缓慢的自行车，自行车平行成一字，角架上骑着一串摽着臂膀的机关混混儿。
　　混混混混，
　　拄着根骚棍，
　　四处惹人气愤。
　　今天同飞女鬼混，
　　明天追大姑娘打诨。
　　你敢骂他是个搅屎棍，
　　他肯定狠狠修理你一顿。
　　我想起人们编的这混混谣，刚才无比舒畅的心情即刻紧张起来。在横行霸道的自行车队中，我一眼就认出中间那个头最高的混混头目“鼠光”。“鼠光”这诨名是巍哥在背地里给他安的。这混混头目长有一双细细长长的眼睛，巍哥笑话它们“鼠目寸光”，我却觉得它们更像民间图画中尕娃的月牙眼。我们不懂他的姓名，更不知道他是公安厅里哪家干部的子弟，就听混混们一直称呼他：头。
　　我和巍哥在公安厅灯光球场看电影时常会遇见“鼠光”，他喜欢着一身上白下蓝的公安便服，衣襟上方的衣扣总是大开着，露出厚实的胸肌和稀疏的短毛，吊儿郎当，嘴中不是叼一支香烟就是叼一根小树梗，如瞎子离不开手杖那样离不开嘴杖，前呼后拥的都是些流里流气的哥们。他看电影的时候喜欢窜到我和巍哥的座位前回头张望，一见到他那双专注的月牙眼我就崩不住脸皮要发笑。然而，他脸上并不表露丝毫的笑意和友善，见到我笑他便神经质动手去掐身边哥们的脖子把头拧向我，直逼他们冲我喊：“嗷！你不要笑了，你脸上的两个肉坑要害死人的！啊！我说错了不是肉坑是酒窝！头，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妈的，人家名花有主了！”为止。没想到，今天上班的路上居然遇到了如此大规模的“鼠光”帮。我瞥一眼紧随身后的“鼠光”，问：“怎么知道我小名的？打招呼也没个正经！”
　　他用两根手指把叼在嘴上的小木梗拔下来，满不在乎说：“拖着两根麻花大辫的漂亮娘们有几个能逃出我曙光的眼睛？”
　　“啊？‘鼠光’？啊哈哈哈．．．．．．你果真叫‘鼠光’？”我乐开了，巍哥真是八卦神算，这家伙原本就叫“鼠光”。我克制不住心中的痛快大笑起来，也许笑得过了火，眼眶竟冒出两颗泪珠，使眼前的这个混混头目变得模糊不清。
　　“有啥好笑的！我们头儿本来就叫曙光！曙光在前的那个曙光，曙光高照的那个曙光！嗯？难道你说的是鼠——光？鼠目寸光那个鼠光？哇噻！头，这娘们竟敢这样来腌臜你，你不修理他我的手可是发痒啦！”一个眼球白多黑少个子较高衣着邋遢的混混儿粗野地叫嚷。可他越嚷我就越发觉得一直在盯着我的这对“鼠光”滑稽可笑，于是便转回身来，习惯地将大辫握在胸前边笑边向前行走。
　　身后的混混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侃起来，有人说我走路样子很奇怪，像鸭子也像企鹅。有人则追问我：“喂！你跳过芭蕾吗？”还有人猜测说我可能从小到大都不剪辫子，并让曙光判断我像芭蕾舞剧的喜儿、吴清华，还是样板戏里的李铁梅、常宝。
　　“一群傻蛋！你们除了认识电影上的几个小家碧玉之外还能认识哪林子大鸟？看过老苏的小说没？里头写的那娘们是不是这种味儿？妈的，就是那个钢铁保尔的初恋对象啊你们老盯着我看干鸟？！”曙光的话音刚落，混混们先是哄笑，接着就吵闹开了……
　　——哎呀头，乱套吧？你怎么把人家革命军人的后代比作资本家小姐呢？
　　——就是，还是外国的呀！
　　——头，你还是不要正经说话的好，我们很不习惯！
　　——拜托！你心里偷着崇洋媚外就算了还形容出来让哥们肚皮一起抽筋……哈——哈——哈头啊！今天我们都跟不上你丰富的想象力啊！
　　——头，你可是正宗的**不是什么钢铁保尔，不如把她弄来做弟兄们的飞女吧，那几个娘们哪里有这娘们的身段和脸蛋长得好看？
　　“操！一群不学无术的瘪三，俗！”曙光对手下骂道。不知他是认真这样认为呢，还是故意显派自己鹤立鸡群，反正听他这样骂手下挺别扭。
　　“飞女”两个字令我厌恶，那些喜欢穿彩色裤子和大花衣裳的，成天跟流氓阿飞混在一起粗言烂语不爱学习不思进取的女子才被称作“飞女”。如此诨言我如果不表示出强烈的反感，这群混世魔王还以为有机可趁，对我没完没了的纠缠使我从此外出不能安宁。想到这我愤怒地转头大骂一句：“流氓！”便加快了行进的脚步。
　　身后的人群愣了几秒钟之后又哄闹起来，说我胆大包天敢骂他们流氓，必须让我尝尝他们的厉害！他们还吵着准备用自行车来撞我，说要狠狠打击一下我的这股傲气。身后带有婊子、破鞋的辱骂声越逼越近，我本可以奔跑，尽可能逃离面临的这场威胁，可是我又不便跑，两条笔直的腿连路都走不快，哪里跑得过十几辆野蛮的自行车？再说，逃跑只能让他们怀疑和取笑我的骂人胆量，只好是硬着头皮来横眉冷对了。
　　“干脆像过去厅里斗争‘破鞋’那样扒光她衣服狠狠修理一顿，她以后就不会这样腌臢我们了！”我听出这句恶毒的话是出自那个“白眼狼”之嘴，我猜想他前世一定是只凶恶的豺狼。
　　我转过身狠狠瞪了他一眼。当我再转回身来的时候，一双毛躁的手突然将我的两根长辫向后使劲拽去，痛得我顿时眼冒金星，泪流不止。另几只龌龊的手趁机伸向我的胸前，极度的恶心使我全身凸起鸡皮疙瘩。我一只手奋力扯住自己的辫子，另一只手拼命挡在胸前，本能地乱蹬乱踢，没想到我笔直的腿踢出去的力量还挺大，只听“嗷——”的一声惨叫，“白眼狼”双手捂住裤裆倦缩到了路边的一棵树根上，其他同伙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怔呆了，盯着他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而我却随即发慌起来，想这家伙恐怕是被我一脚踢残废了吧？初次操腿就把人伤成这样的确够有能耐的，虽然走姿难看了点。
　　谢天谢地！谁再敢耍流氓刚才便是个很好的例子。我这样想着，不停在心里为自己鼓劲。然而，我明白自己这下是凶多吉少了，不但留了十几年的大辫子要遭受孽运，而且估计脸上也逃不脱一顿重拳甚至有可能破相，越往劣端想心情就越发的紧张，盼望巍哥或者若干民警的突然出现，再或者，刚才那个多管闲事的小排长也很好啊来个英雄救美收拾这帮混混儿。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这些秽行居然没被厅里任何一位干部发现，这里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什么公安厅？地广人稀的没一点安全感！我心嘣嘣直跳，想大声呼救又觉有失军队子女的体面，部队大院的孩子在外与人发生冲突历来不低头认输这已成为社会上公认的形象，我只能紧紧拽住自己的长辫，咬紧牙关尽量不让眼泪向外冒，表现得坚强而不甘示弱。
　　“住手！你他妈再腌臜，我立马让你扑街去！”只见一直没哼气的曙光突然挥舞小树梗吼叫起来：“听清她说的是流氓还是牛……牛虻？我警告你们！以后没有我的允许，谁要再敢碰她一根毫毛，我立马让他见马克思去！不信就试试！”曙光的声音震耳欲聋，扯住我长辫的那个年龄较小的混混立即松开手，溜回到自己的车驾上。
　　我没想到当头的曙光会为我反矢自己的弟兄。他这一吼，倒是吼回我不少的胆量。有了他这番警示我心神稳定了许多，只是哭泣着跑开实在有损军人子女形象更难解心头之狠，我再一次扭转身去大骂一句：“流氓！”然后擦干眼泪，昂首挺胸走自己的路……
　　突然，“啜——！”的一声锐响，曙光的自行车突然横在了我面前，他两条长腿稳稳落在地上挡住我的去路，我顿时惊得双腿发软，他千万别出尔反尔！
　　“你肯定迟到了，上来，我带你！”我哪里愿意再去招惹他，翻他一个白眼扭头欲走开，谁知他不由分说，犍一般的蛮力将我提上了他的车前杠，自行车先是摇晃几下，随即如箭一般飙起来……

繁花（三）香飘雾月 幕下情思

自行车很快奔上了厅外的大马路，曙光骑车的姿势特别牛鬼，身子不但向前倾斜还左右使劲地摇摆，车轮飞转中不是从马车前横过，就是从卡车边擦过，我坐在前杠上别别扭扭一路心惊肉跳。
　　“你慢点！我可不想钻汽车轮底去！”
　　曙光根本不理我的尖叫，只顾狂蹬他的自行车，他蹬得越猛，身子向前倾斜的角度就越小，使得他口中呼出的淡淡烟草味儿逆着风也能钻进我的鼻孔。这种滋味使我周身的不自在，连最亲近的巍哥我都没有这样让他含在三角杠前载过。
　　我有意找话损他：“你骑车的样子像只杂耍的猴！”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连猴都知道这样骑车阻力小，你嚷什么？”
　　十字路口，一名交通警察站在马路中央挥动白色的手掌对我们“咇咇——咇咇咇”直吹哨，我慌忙说：“曙光，快放我下来，马路对面就到了！”曙光不但不听，冲过那个交警身边竟然大吼：“咇什么鸟！连我你都敢拦？！”那交警懵了几秒之后马上转过背“咇”其他人去了。
　　今天上班我算到得最晚的一位，同事们把脑袋并排搁在高高的柜面上，如一列品种不同、形状各异的西瓜。大家每天都用这种方式关注最后一位到达的同事并为其卡时间作为下不为例的提醒，这是所里一直保持的优良传统。当曙光抢先把我从前杠上抱下来的时候，“西瓜”们并没像往日那样异口同声数五四三二一，而是齐声惊叹：“哇！好浪漫哦！”羞得我头不敢抬嘴不敢张，径直冲进了储蓄所大门。
　　为为在整理办公桌面，她黯沉着脸问我：“洁儿，怎么谈上这个不三不四的阿飞？”
　　同事中为为跟我最要好，她家在公安厅大院九区。九区离总队后门比较远，我们上下班只能结伴很短的路途。
　　我替为为把钱箱往桌上使劲一搁，说：“你别瞎说，我谈对象还能不和你说吗？。”
　　吃过晚饭19点05分，我按巍哥的约定拎一张军用折叠凳下楼准备和他一道去看电影。
　　母亲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父亲躺在竹藤沙发上翻阅当天的报纸。我加快脚步，想迅速窜出客厅不让母亲这个“红管家”看到。可正当我屏住呼吸行至客厅中央时，母亲的声速还是超越了我的步伐。
　　“洁儿，是不是又和胡巍看电影去？”
　　我有点不耐烦，告诉母亲说巍哥在外边等我呢。母亲双手在围裙中上下抻几下，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又捋捋我前额的刘海和气地说：“洁儿，你都十九岁的大闺女了，经常跟胡巍出出进进的别人肯定说闲话，虽然胡家跟咱家老友鬼鬼的亲如一家，但胡巍正待业，做什么工作，去哪里工作现在都没个准儿，姑娘家，还是洁洁净净的以后才好找对象。”
　　“妈，你想哪里去了？现在不像你和我爸那个年代啊，党中央提倡晚婚晚育，和我说这些太早了一点！”
　　“早什么早？当初我18岁就嫁了你爸的！反正，姑娘家还是多注意影响的好。”
　　“妈，你和我爸那时是靠组织介绍才拉上的关系，老黄历了！18岁结婚19岁生我姐？小孩子带小孩子，我姐当初肯定被你试验得很惨。”素华捧着英文课本斜靠在长沙发上插嘴道。
　　“你这臭丫头成天和我作对！我为你姐操心落的泪汇总起来也不比那南湖的水浅！”
　　素华不敢再说什么，却朝我们斜来一个骄傲的眼神后起身走出了客厅。
　　大浩小浩每人手中握着一只用绳线绕好的陀螺从楼上下来，他们不正经走楼梯，偏骑在楼梯的扶手上滑下，落地后一起冲素华的背影起哄：“屁——得意！”随后也出了客厅门。
　　“洁儿，听妈的话别太随便，要端正行为给人一个作风正派的好印象，妈妈也是为你好嘛！”
　　男女纯真的快乐时光为什么总要有停滞的一天？这是刚刚步入成年行列的我们弄不明白和必须面对的问题。大院的女孩们出出进进常有亲哥前后陪同保护，她们可以借亲哥的势力撒骄、放胆，摆一副盛气凌人的俏模样。巍哥既是我从小叫大的哥哥，他自然就有资格行使当哥的特权，这特权既是我所需要的，同时也满足了我好强的虚荣心。兄妹俩一道出入影院本来就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母亲管教得有些过分了。可是，不顺从母亲今晚我的耳朵肯定又要长出茧子来，怎么办？我站在房厅中央犹豫了，开始在脑中寻找敷衍巍哥的理由。这时，藤椅上的父亲忽然“呵呵”两声，边翻阅手中的《参考消息》边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开腔说：“有什么影响？他俩从小到大一块学一块长，老胡头家的小子也等于咱家的小子，有什么闲话可说？我看是你自己心态没有摆正，那些捕风捉影的人庸俗你也跟着一起庸俗？如今，社会上的流氓习气都传染到我们机关大院的娃儿们身上了！胡巍那小子根正苗红，有他陪着咱们洁儿我放心。再说，洁儿已经不小了，为人处事自有分寸！洁儿，去吧。”
　　“爸，妈，那我去了！”
　　听完父亲的话，我高兴得一溜烟奔出客厅。比母亲年纪大一圈的父亲看待事物总是一分为二见解独到，处理起来也很干脆利落、条理清晰，每字每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令人折服。
　　院廊上，大浩小浩正“呀！呀！”起劲鞭打地上急速旋转的陀螺，而素华正双手扒住大门，脸紧贴在门缝上朝外窥视着什么。
　　“素华，鬼鬼祟崇搞什么名堂？”我问。
　　“啊！姐，我，我魂都被你吓掉了！”她脸蛋泛起了一丝红晕，转过身来说：“巍哥已经在门外站很久了，姐，你快去吧。”
　　像素华这样聪明早熟的女孩大都喜欢和比她大的哥姐们一起玩耍，想多长些见识也是不奇怪。我问她：“要不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省得妈妈总是瞎操心。”
　　素华摇了摇头，说：“不去，我明天要考试，再说，妈妈不批准我去，她听说这两部电影都有谈情说爱的内容。”
　　“大姐，我们作业没做，你看完了回来给我们讲故事。”大浩小浩对我说着眼睛却依然盯住地上旋转的陀螺。我拍拍他俩的脑袋打开了院门。
　　巍哥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大沙梨说：“给，你爱吃的。”然后接过我手中的小凳，左右手一边提一张，挺直腰杆甩开膀子傲慢十足地在我前面“开路”。
　　我笑道：“呵呵，在你眼中我还是过去那个好吃的小女孩。”我啃着沙梨跟在他身后悠闲自得地行走。
　　一路上，我跑去撷几朵路边的白玉兰，插在麻花辫里，使自己的头发散发出阵阵清香，再去摘下一枝滥长的株槿花捻在手中晃一晃、嗅一嗅，手里有这些东西把玩着紧随巍哥身后走在风光霁月的机关大院里，十足的惬意。
　　来到公安厅灯光球场外笔直粗壮的桉树林中，我们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等候球场内几盏明亮的大灯快些熄灭。也许因为自己是姑娘家，年龄越大抛头露面的心思就越少了。过去看电影我一般都让巍哥风风火火提前去霸占最佳的视听位置，现在不了，一般都等放影之后才由巍哥领着钻进黑黢黢的电影场内。
　　球场上方那几盏高瓦数大灯泡射出的强光使围墙之外四周的树木和办公楼变得明暗两截，成群结队的人扛着凳子在明亮处东张西望焦急等候自己的同伴。本厅的干部家属手里捏着红色的赠券不慌不忙检票入场，周边单位来的干部群众却在售票窗外熙熙攘攘抢购门票，臂戴红袖章的三五个民警正努力维持秩序。
　　我们的两张赠券被巍哥衔在唇外，随他的呼吸起伏招展。巍哥今天不太讲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平日好心情的时候，说话总是响、多、快，像节日里放的鞭炮。
　　“巍哥，你家什么时候搬厅里？”
　　他眼皮懒懒地瞥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想我搬快一点？哼，和你抛了几年的‘绣球’都不算数了！”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随便问问的生什么气？”
　　“估计要等我爸烧完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之后吧。”
　　我甩了甩手中的株槿，然后将花朵递到他鼻尖上让他嗅，又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不开心的事？他把头侧到一边不愿嗅花，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会看完电影再和你说。”
　　随场内发出群体的一声：“噢——”，灯光终于熄灭了。巍哥一把拉住我的手急忙往球场里头钻，进入刚刚由亮转暗的球场我的眼睛不能马上适应，只好把手中的那枝花扔掉，像盲人一样让巍哥牵引着往球场深处摸索而去。
　　场内挤满了看新片的人们，不但阶梯上人满为患，就连凹处的篮球场地也挤得水泄不通，每到一处总要被人用嘴赶开，说我们挡了他们的视线，我们磕磕绊绊很难在其中寻到一处可以同时坐下两个人的位置。
　　“妈的！球场快被这些小市民挤崩了！行政处是干什么吃的！自己厅里的干部家属不照顾却放那么多外单位的三姑六婆进来！”听到巍哥从牙缝中蹦出的这些字，我不禁“噗”地一下笑喷，他好像世袭了他爸的官职，正埋怨手下的无能和愚蠢。
　　“笑什么？走！我们跑银幕后面看去！”
　　“行吗？把人物反过来看？”
　　“怎么不行！你物理没好好学！图像本来就是倒焦距形成，其实在背面看电影人物才是真正的正面！”
　　走胶片的声音很响，电影开始了。
　　我们把带来的军用小凳放在幕布后面宽大的水泥台阶上坐下，这里冷清，只有我和巍哥两个人。
　　其实，在银幕反面看电影不如正面看着舒服，幕布是几片长方形白布并成，拼连处接缝线总是把电影里漂亮的脸蛋分割成块，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影片的精彩。两部电影里的故事情节和插曲令人回味无穷，它甚至令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状况值得庆幸和珍惜，并不由自主去憧憬一番美好的未来，对异性的认识和欣赏更加理想化和格式化了。于是我对身边的巍哥说，唐国强演的兵哥哥既热诚朴实又机敏健壮，郭凯敏演的学生哥既潇洒儒雅又沉着自信，怪不得女主角们对他们无限的热爱，歌唱他们是那样的情深意切，有穿越银幕直抵人心的憾力，这样的电影真是令我着迷。原来两个故事中哥哥的合成，正是我进入少女时代以后心中一直寻寻觅觅的德容兼备的异性形象，我发现自己迷恋上了故事里的这两个男人，一种非常纯洁的迷恋。
　　巍哥今天出奇的沉默，一直安静着没有讲话。当看到小花泪流满面四处寻找当兵的哥哥时，他突然递过来一张白色手帕，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感动到泪落满颊了。
　　“洁儿，什么故事都可以随便打动你，情感太丰富了吧？这些电影统统是人编导出来的，精彩却不很真实，费那么多细胞，伤那么多神干嘛？”
　　我一边聚精会神盯着银幕，一边用巍哥给我的手帕不停擦鼻涕和眼泪。“巍哥，电影是编的，但素材总是民间的吧？它能打动我就证明它真实可信。”我用余光去看巍哥，竟然发现巍哥眼睛在荧光中闪烁晶莹，而且，他刚才说话时声音发颤，有别于往常的不屑与淡定，恐怕也如同我一样被电影里的人物和故事打动了。
　　我正沉浸在小花千里寻哥的悲伤剧情中，巍哥满是汗渍的手猛然伸过来，紧握住了我的双手小声说：“洁儿，记住，我会像电影里的哥哥那样永远照顾你，你一定得由我来照顾你，只有我才能照顾好你！”我着实吓了一跳，他从来说话都不似今天这样动情和啰嗦累赘，像我妈。
　　永远照顾我？我该接受谁道出这个永远心中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目标，但我心中明白，这个人不是巍哥。或许，巍哥已经将永远照顾我定格为一种习惯的自然而然的将来时，可直觉告诉我，我的爱和我的永远在心中有着属于自己的模式，这个模式虽然现在还说不清道不明，但一定不等于巍哥那个将来时。我们兄妹间的情感应该是有线距的，像两条平行线的轨迹，永远相互依存，却永远保持着等距，终无交点。此刻，他这种情感递进令我担忧起来，小时候的一幕幕便如电影一般浮现于脑海中：他像影子一样把我带在他的身边，一起打球、读书、观看部队的阅兵式和大比武，节日里一定带我参加周边单位开展的趣味游戏。一次，我们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拆散了，他像疯人一样四处狂叫我的名字，当我推开人群奔向他的时刻，透过眼泪我看到他的脸已经吓成了铁青色。打那以后，他在拥挤的人群当中总是牢牢牵住我的手，生怕把我再一次弄丢。他用肩顶起我学爬树、领我攻城和爬格子，甚至教会我替他放哨，好让他偷梨树上成熟的沙梨给我吃。巍哥分明是上帝为弥补我今生的遗憾安排在我身边的哥哥，忠实的护花使者。可我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没有吱声，我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好。
　　“洁儿！洁儿为什么这样白，为什么这样白，啊——！白得使人，白得使人不忍离去，她象征着纯洁地友谊和爱情……”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人五音不全的歌声。我扭头望去，惊讶地发现曙光正骑在我们身后球场的墙头上，眼睛边盯着我看边高唱被他篡改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白眼狼”和另几个混混儿斜靠在离他不远的墙根处正认真看电影。
　　想起今晨发生的事，我担心巍哥会跟他们较劲，就拉起巍哥要离开。
　　“为何不看，别怕他们！”巍哥故意大声说话。
　　本来巍哥的情绪今天就异常，他天生又是个犟驴脾气，而曙光身边的哥们儿不少，如果双方真发生了冲突，巍哥肯定寡不敌众。
　　我又拽住巍哥坚决要离开影场，谁知巍哥**下的军用小凳已经嗖嗖飞向曙光…

繁花（四）影院惊魂 丛中私语

只听“叭！”的一声震响，铁腿小凳砸到了曙光垂吊着腿的那面墙下方，应声脱落下大片的灰粉。还好，巍哥砸得一点不准，没有伤及曙光一根腿毛，但是曙光得意的歌声立马卡在了嗓子眼处。我冒出一身的冷汗，情况发展下去肯定不妙，曙光这伙人不会对巍哥的冲动行为善罢甘休的。巍哥分明是在借事发泄心中内燃的一股无名火，他一直就犟在原地目光直逼曙光。我焦急万分，连推带拽要强行把巍哥弄出影场。
　　“给我站住！想溜？没那么便宜！”只见那曙光从墙头上利索地跳落地面，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直奔我们而来，几个哥们紧随其后吠形吠声为他造声势。这时，银幕里震耳的枪炮声连续不断，令我揪起的心更为紧张和烦躁。曙光边走边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只三角弹弓，将手中的一颗小卵石麻利地夹在弹弓上的黑色橡胶内彍起来向巍哥瞄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我慌忙用一只手抿脸，抢先把身子挡在巍哥的前面，并用另一只手慌乱向曙光甩动手帕大叫：“你们不许用这个东西，会出人命的！再说你也没被砸落一根腿毛是不是？雄什么呢？！”曙光也许怕误伤了别人，拉起弹弓的双手极不情愿地放了下来。
　　“嘿，头，他们摇白旗不战而败了，哈哈哈！”那个“白眼狼”用挑衅和讥讽的口吻笑道。曙光和其他混混也似打过一场胜仗般洋洋得意。
　　“有种你们上来呀！王八蛋！成天骚声骚气唱人家大姑娘名字算什么种！”巍哥将我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冲他们大骂起来。
　　巍哥这一骂刺激得曙光火冒三丈瞪起细长的双眼怒吼：“去你妈的你杂种给脸不要脸了！你又不是被叫的娘们你急什么鸟！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腌臢我们！”
　　“警告你小子，我们头可是厅长家的公子，想让你‘进去’那是易如反掌的事！”那个“白眼狼”又在一旁惟恐不乱地叫嚣。
　　“居然还是厅长的儿子，厅长家有这样一个拉帮结伙、放荡不羁的儿子，鬼才相信！”巍哥依旧与曙光大眼瞪小眼的不甘示弱。
　　曙光在他的哥们面前哪里让巍哥显示血气，他的胜败关系到混混集团在外的名声。于是，他与巍哥瞋目而视，说：“如果有种的就一对一比试个痛快，而且，还得谈好条件，如果你赢了，我以后就不再打扰你们‘天仙配’，要是你输了，洁儿就乖乖地跟我走，也让我过把当哥的瘾，怎么样？这样挺公平吧？”曙光说着弯下身子将手中的弹弓和石子放到地面，在他弯下腰的时候，我发现他裤袋口露出来一截匕鞘。不好！他身上藏有利器，两人交起手来准出事，我必须立刻阻止这场短兵相接的争斗！曙光的同伙们继续在他身后嗥叫助威，煽动自己的头目大显伸手，揍扁巍哥。巍哥呢，指住曙光长耸的鹰勾鼻骂他休想打人家大姑娘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一副德性，怪物才会喜欢他这种人！
　　“别以为你曙光人多势众我就怕你！来吧，看谁是孬种！”巍哥摆出像模像样的擒拿格斗预备式，看上去虽威风凛凛，但单枪匹马哪里改变得了寡不敌众的劣势。眼看他们两个人就要交上手了，我放声大叫：“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要打架——了！”哪知我喊出第一句的同时，影片中小花中弹牺牲的悲歌悠扬响起，放置在银幕架下方的巨型喇叭刺耳欲聋，混混们对着银幕愣了片刻，随即一哄而上趁机搏乱要捂我的嘴。
　　“不许碰她！”只听得巍哥和曙光异口同声喝道。
　　我乘他们停顿的一刻，迅速从地上抓起曙光的弹弓，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下手忙脚乱上好石子，用足吃奶的力气把弹弓拉至极端长度，对准自己的脑袋。“你们要敢动手，我就当场牺牲给你们看，不信就试试！”此话一出，我方醒悟自己情急之下竟把“死”讲成了“牺牲”，看来，《小花》已经深入人心。其实，我平日最怕别人玩这种弹弓，它明处暗处都可以令击中的目标痛得死去活来甚至致命。我哪敢真正用弹弓对准自己发射，心里只是想，两个男的绝对不会眼巴巴看着一个女的为他们僵持不下的无聊交战而付出流血的代价！我紧闭双目，生怕不小心失手让石头弹丸炸出自己一对人见人赞的“黑珍珠”来。
　　“洁儿，你真傻，我们男人之间的破事你何必紧张，你不要管也不要逞英雄！快放下手中的弹弓！”巍哥着急地冲我叫喊，欲将我手中的弹弓拿下，可我不让，我要继续装英勇来威慑他们。
　　“好，好！我可不想看到另一个‘小花’当场倒在我的面前！我们不打了，不打了还不成吗？嘿，你想息世宁人也没必要这样轻率，瞧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拉着副弹弓说像花木兰嘛有点牵强，说像杨门女将嘛就更夸张了，不伦不类的！”曙光略带吃惊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看。
　　这时，两个臂戴红袖章的值班民警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巍哥摆手了，曙光也摆手了，我管他什么不伦不类的，能让两个狮虎般暴躁的小子休战自然不算出丑！我确定他们不再继续交锋之后，把手中的弹弓往曙光怀里使劲一塞，拉起巍哥穿过虎视眈眈的曙光帮，奔出了影场。
　　一路上，巍哥沉默不语。虽说巍哥在家对父母逆来顺受，但在外却给人傲视一切的**印象，超强的自尊心对一切挑战都不屈服，简直一头“牛犊”性格。也许因为他的犟脾气，每次遇到此类冲突都可以震慑矛盾激化的对方，使事件化险为夷，这反倒让他更加由着自己的性子面对发生的各种危机。
　　我借缕缕月光偷看了他一眼，猜想他也该对刚才发生的冲突说句话了，不然进到总队大院就没那么自在了，因为那些来回穿梭的士兵每次都把走在一起的我们当怪物来观看。巍哥果真放慢了脚步，走路的样子已没有从大院出来的时候那样夸张骄傲了。但是，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不愉快没太多在意，倒是恢复到桉树下等待的那种心事重重。
　　公安厅道路两旁的木菠萝果树林释放出浓郁的果香，这香气令人沉迷在月色中不知不觉去想象凡俗以外的生灵，白天频繁出现的小动物也许跟人类有着类似的悟性，那些唧唧喳喳快乐的鸟儿、自得其乐发出生态美声的知了、喜欢展示美丽的蝴蝶和勤劳的小蜜蜂，都自觉地还给花草树木一个安逸的夜，好让它们在神秘的长夜中进行新一轮的抽芽．．．．．．
　　我轻声对巍哥说：“以后遇上这帮混混千万要冷静，不可鲁莽和较真，听说他们当中有一二个还曾经是少年犯呢，其他机关混混儿都让着他们三分，我们就少惹麻烦吧。”
　　巍哥不以为然，说：“怕什么！我跟警通中队一排长祥子学过几招拳法的，这些王八蛋一起上也不定是我的对手，若不是因为你做傻事，我肯定要狠狠教训这个流氓头！”
　　我知道他是不希望他一直给我的那份安全感因为今晚发生的事件而有丝毫的减少，好在我没有把今晨被欺负的事情仔细告诉他，否则事态会更加的糟糕。
　　我们又沉默了片刻，巍哥突然停下脚步，一把将我拉到靠近路边的粗壮树干下，他的脸与我的脸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从他鼻孔中喷出的类似草茹植物的清香味儿。
　　“洁儿，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出发到一个很远的城市去，以后，我俩恐怕难得见上一面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我不希望我走之后你被人欺负、被人欺骗，你，你的立场也一定要坚定．．．．．．我是指，对我。”
　　巍哥这样一说我便怔住了。难道他真寻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胡爸爸替自己宝贝儿子找了个远离宁城特别高级体面的什么单位了？或者他果真当上了梦寐以求的航空兵？这当然是件极好的事情，只是他要离开家、离开我，到我们兄妹俩难得见上一面的遥远地方，我为他高兴的同时心中也觉得有些酸楚，这意味着我将失去多年来一直陪伴身边的、属于自己的、与巍哥密不可分的许许多多的快乐和保护，仿佛一直紧握手中即可装点，又可遮风挡雨的花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折叠起来，折叠掉我对巍哥的所有依赖和习惯。
　　“爸爸只是帮我要了个考飞的指标，你知道的，当飞行员是我一直的愿望，我喜欢冒险，欣赏那些搏击长空的英杰和可上九天揽月的豪情壮志，我做梦都想当人人敬佩的天之骄子。洁儿，我的美梦就要实现了！今天一早我去做的体检，血压很正常，估计其他检查结果出来也都达标。那位来征兵的老飞说，我身体素质相当棒，是块当飞行员的好料，如果一切顺利，过几天就出发去杭州了。”他说完拿拳头使劲擂两下我身后的树干，树被他擂得飘悠悠落下两片轻盈的叶子，就像我眼眶中滑落的两颗泪珠。
　　雄心壮志谁都能立，但巍哥从来没离开过家，又是家中的独子，自己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胜任飞行员这份艰险的工作？训练的辛苦他吃得消吗？胡妈妈真舍得吗？这些，我都在心里打着问号悬着心。巍哥像是看懂了我的心思，他咧开嘴笑说：“呵，我从小冲冲杀杀惯了，这点艰苦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洁儿，最让我挂心的人就是你！”他双手伸过我的头顶，攀在树身上罩住我的脸，用特别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这眼神在黑夜中闪亮起从未有过的温柔。
　　“嗳！巍哥，你别总把我当黄毛丫头，我会自己爱护自己的你就放心吧。你能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当然值得高兴。不过，一个人到那么远的地方当兵，自己要多保重，航空兵听起来令人羡慕却也令人担心，你千万平平安安的．．．．．．”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更多的泪涌出来。
　　我嘴上虽这么安慰巍哥，但巍哥所有的音容笑貌、争强好胜，以及他从窗户扔来线陀的那些神情此刻忆起来都特别的亲切和可爱。想起单位里的两位成为寡妇的空军妻子，丈夫都同在高空训练中失事身亡，便足以体现飞行员职业所面临的危险和挑战了，虽然符合巍哥喜好冲锋冒险的性格，但这毕竟是开着十几吨重的巨型钢铁飞上几千米的高空啊！
　　“洁儿……洁儿答应我，等我好吗？我想．．．．．．只要你愿意，用不了几年，我就能接你到杭州去．．．．．听爸妈说杭州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我希望我们将来能永远生活在一起．．．．．．生活在美丽的西子湖畔．．．．．．这样，我爸妈退休后也能回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乡了，洁儿，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巍哥因为全身发抖，说话已经不太连贯了。

繁花（五）情真意切 风起云涌

黑夜中巍哥的眼睛如一汪湖水映照在我的脸上，丰润的下唇被上齿来回吞吐着很不自然。他如此明确而激动地向我表达超越兄妹关系的情感我内心十分羞涩，欲与他高大的身躯拉开一段距离，尽早离开这片昏暗的树林。岂料，他倏地伸过手臂，迅速将我搂入了怀中，我发慌“啊！”地一声锐叫起来。第一次被异性拥抱我没有一点心里准备，又慌又恨的不知所措，即便他是和我在军营中一起成长，被我看作如同亲哥没有两样的异性，我心里还是产生了莫名的抵触，并觉呼吸越发困难起来。我挣扎着要他放开我别这样霸道，让人家看到很肉麻！然而，此刻的巍哥似乎没有了控制的意识，我全力的抵挡仍无法让他停止动作更别说平静下来，他不管不顾就是紧抱着我不放，一只手在我的腰间搓擦几下便向胸前进行上来，“肉麻啊你！”我小声喝道，并坚决推脱他那只乱了方寸的手，他只好暂时放弃，却又急促把嘴凑了过来，我躲得极时没有和他对上嘴，他就躁得用不连贯的颤音命令我：“别动，别对我那么残忍！洁儿，我又不是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更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在出发之前体会一次你的温——软……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听他这样说，我慢慢的不再挣扎，反正被他这样用劲地塞在怀中也动弹不了，他不过想在远征之前拥抱一下视为至宝的妹妹，这点要求也许并不过分。再说，小道上偶尔会有一二个看完电影路过的人影，他又敢如何的放肆呢？这样想来想去，我只好双手紧扣胸前，紧张而顺从地让他强劲搂着不再作声．．．．．．
　　突然“嘣”的一声闷响，紧跟着巍哥“嗷！”地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我惊得跳起来，忙问巍哥出什么事了？只见巍哥用手捂着右腰部在泥地上痛苦的翻滚和呻吟，他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腰部，疼痛难当。我瞪大眼睛向树林深处扫去，见几个人影分别从树身的后背慢吞吞地走出来，借着月光，可以确认那双手交叉在胸前的高个子人影就是曙光。他背靠一棵大树，手里握的弹弓橡皮胶在不停的晃动，用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斜视我和巍哥。混蛋！我顿时怒火万丈。他居然这样歹毒，趁人不备下此致命狠招！巍哥真要出什么事，他当航空兵的梦想就泡汤了！
　　这混混头目一次次悍然行恶使人忍无可忍，军队大院的子弟岂能窝囊到对厅里这些混混听之任之而不报这一弹之仇！我全身顿时上来一股蛮气，心里反复下决心要找到一根最好是又粗又大的木棒，干脆一棒子将他打完蛋算了！但周围没有想要找的这种攻击武器，体积大一些的东西只有熟透自然落地的沉重木菠萝，我双手搬起一个，不顾果皮扎得手掌钻心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投向曙光，可是木菠萝实在太沉，投不足一米远的距离就落回到了地上，砸不到曙光不说，还被其他混混叽哩呱啦嘲笑一番。于是，我就想用巴掌直接刮曙光的脸皮，但马上又觉得这样做脏手，只好从地上顺手绰起一根不大不小的干树枝，冲到曙光面前毫不手软的就是一通鞭打，嘴中还失态地骂道：“他妈的，你混蛋王八蛋！暗箭伤人，算什么男人！”可令我奇怪的是曙光一动不动就让我这样打骂着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倒是几个混混见状冲过来欲拗断我手中的树枝，眼看那“白眼狼”挥起的巴掌就要朝我脸上掴下来，曙光迅速抬臂阻挡并骂道：“丢那妈的！找死啊！”“白眼狼”不但没有得逞反而痛得直皱眉头大甩手。曙光这一举动反而令我打起他来一点都不解恨了，我希望他动嘴甚至动手跟我干仗，唇枪舌剑或大打出手都比这种古怪形式痛快得多！
　　“打吧，我自岿然不动！任你打，打累了歇息后再接着打。哼，我他妈流氓头都没舍得对你耍流氓！他不是正人君子么？怎么对你耍起流氓来了？！”
　　我发现人在发泄愤怒的时候很容易精疲力竭，我抽打他不到半分钟就感觉全身乏力，手足发抖，差点连干树枝都握不住了。
　　“曙光！你别欺人太甚，巍哥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饶你！你长的哪里是人皮？简直一身鳄鱼皮！”我喘吁着骂道。
　　“头，我看把这妞一道办掉算了！”又是“白眼狼”恶毒的声音。
　　“洁儿，你别理他！哼，他爸他妈对他期望也太高了，如此心狠手辣的癞皮狗还谈什么曙光！你有种就继续野蛮吧！哼，等待他的没有曙光只有黑暗！”巍哥想从地上爬起来，我赶快过去搀扶他。
　　“妈的，你这鸟人是茅坑里的石头呀又臭又硬！别以为有个漂亮妞成天陪在身边你就可以目中无人！哥儿们，把这腌臢的家伙给我架起来！我今天非废了这头嚣张的犟驴不可！”曙光话音刚落，混混们便一哄而上，分别要把巍哥和我的两只手臂牢牢抓住，曙光又拉起了他那要命的弹弓恶狠狠对准巍哥的裤裆。只见巍哥奋力反击，拳脚没有章法的乱打乱踢，虽是乱出的拳脚但还算有用，至少与混混们拼打起来能扭作一团加大了曙光瞄准的难度。
　　那“白眼狼”下手最狠，他用两拳头不停去擂巍哥的脑袋，我拼命叫喊：“曙光！你放了他，你这个混蛋！打伤了人你会后悔的！”可曙光依旧专心致志要实施他的恶行。
　　在这千钧一发之即，只听得：“住手！仗势欺人，算什么好汉！都给我住手！”一个魁梧的军人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只见军人一个跨步冲上前，夺下了曙光手中的大弹弓。
　　“祥子！快把这个流氓头抓起来！”巍哥激动地对着来人喊叫。原来，这个今晨刚被我骂做怪物的小军官，就是教过巍哥拳术的警通一排长。真是万幸，一排长的出现无论如何都将把事态缓和下来的，我想。
　　“嘿，来了个管闲事的，好啊！我还从来没跟大兵交过手呢，今天倒要看看这小排长有多大的能耐！哥儿们，都给我上！”曙光一声令下，五六个混混一同把攻击目标又转向祥子排长。
　　我焦急地在一旁观看往下巍哥和一排长怎么对付这些家伙，只见排长先扒开人堆将巍哥推出三丈远，然后将汗味浓重的军帽顺手抛向我的怀抱，然后挺开马步，拳脚同时出招，这架势像父亲每日黄昏时刻在自家前廓后厦练习的那种太极拳。不过，看上去排长比父亲的拳脚要来得正宗地道，拳似流水、腰似蛇行、脚似钻头，每一招都颇具四两拔千斤之势，将进攻的力量迅速转换为自己的力量轻而易举抵挡回去。一个混混从地上操起了半块砖头欲向排长头部砸去，却被排长挥臂撞倒在了二米开外的树根上痛得嗷嗷大叫。看得出，这小排长拳脚是把握了分寸的，并不真正想制混混们于死地。
　　我看这位祥子排长的功夫入了迷，在一旁只顾欣赏，竟忘了那曙光裤兜中揣有一把利器，待我猛然想起时已经来不及了，眨眼的功夫曙光已气急败坏地从裤兜中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鞘被带落到地上，我见状“啊——！”的锐叫一声，把混战的人们骇在原地望着我足有二三秒不反应，就在这短短的二三秒钟，只听得“逞英雄！我他妈捅死你！”曙光举起的匕首直刺入了排长背部，排长周身怔了一下，松开了逮在手中的那个混混，踉跄几步倒在了血泊中，所有人都吓傻了，行凶的曙光也一**瘫软在了地上。
　　“快救人啊……你们快救人啊……！”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流血事件，我虽在喊叫，嗓子却发不出多少声音，浑身不住地打哆嗦。
　　“我回去叫车，洁儿，你看好祥子！”说完，巍哥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
　　受伤的排长满额是汗，却紧闭双唇半卧在地上一声不哼。我完全没有了主张，就把他流血的背紧贴在自己胸膛，想象这样可以使他背部流出的鲜血不那么通畅，我希望这个一排长有电影里英雄人物起死回生那样硬的命。鲜血还是止不住向外涌，我本能地想用手中巍哥的那张白手帕去堵住血淋淋的刀口，可忽然又想自己刚才用它抹过鼻涕和眼泪，只好收回了手帕，惶恐地紧抱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军人，并将自己发抖的双手合扣在他的胸前，顾不得嘴中上下齿不住地打架反复鼓励他：“你要挺住，你不会只有一条命……”
　　“头，大难临头了，我们还是溜吧！”曙光的手下见状吓得丢下自己的帮头一溜烟跑得无踪无影，而曙光仍睖睁在地上，呆若木鸡。
　　手术室门外，胡爸爸把一个高大的老民警介绍给我爸。老民警的表情严肃异常，他那对细长的眼睛和高大的鹰勾鼻看着很是眼熟。
　　“这肯定是曙光他爸!”巍哥小声对我说。
　　仔细打量这位公安厅厅长，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严峻的面孔上布满了深深的皱折，这些皱折使我确信，如果有一只蚊蝇不小心降落到这张脸上，一定没有逃生的希望了。老厅长从烟盒中拔出一支香烟，夹在指尖上，想点燃却始终下不了决定，反复几次之后，香烟竟然被他柔捏成了细碎的粉丝。
　　手术室门上的小红灯终于熄灭了，几位军医推门而出，边交谈边径直向我们这边走来，在厅长、胡爸爸和我父亲的跟前停下了脚步，其中一个老军医平静地对他们说：“匕首差二公分刺到心脏，现在伤势已经基本得到控制，我们会在２４小时内对伤员进行不间断的观察和护理……”厅长听完军医的汇报，颜面骤然铁青，转过身一步一顿向走廓另一端行去，曙光就怔忪在那一端，脸色惨白得可怖。也许曙光行凶之后心里开始产生了惧怕，他坚持要跟随我们一同将受伤的排长送往医院，在医院里，他像一个神精失常的疯子，语无伦次地不停催促医生抢救伤员，直吵到排长被护士们手忙脚乱推进了手术室方才罢休。
　　此时，曙光的身后多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民警，不知谁这样迅速就报了案？这下，曙光是在劫难逃了，除非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厅长大人冷静下来后想方设法袒护自己的儿子。老厅长显得惴惴不安，一对鹰勾鼻翼竟如水中鱼儿的嘴那样频繁地张合着。只见他去到曙光面前，二话不说，当众就朝儿子脸上重重地掴去一耳光，曙光脸上即刻被印上了一只红色的大掌印，当第二个巴掌再要打下时，被胡爸爸挡住了，胡爸爸说：“老殷！孩子嘛，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总会犯一些错误，你别太激动，当心自己的血压。”
　　曙光原本还咬紧牙关不吭气，但一听见胡爸爸说要当心他爸的血压他就突然号陶了起来：“爸，我错了！我对不起你，爸！你千万别让我‘进去’啊！”
　　儿子这一号，老殷厅长的眼圈马上就通红了，他全身颤抖拍了拍胡爸爸的肩膀说：“老胡，你看你就一个儿！都能……舍得送他……考飞，我他妈的……老牛舐犊把个儿子惯得桀鷔不驯、无法无天！”老殷厅长说到这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起来，表情十分的痛苦，他又对曙光瞪起一双细长而潮湿的怒目，哆嗦着指尖密集点打在儿子那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鹰勾鼻上，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妈交待！混账！告诉你！送你进去……算是便宜你了，你再有恃无恐……飞扬跋扈不知悔改……我就上刑场给你……收尸去！”话毕，众人一哄而上把他抬进了急救室。
　　“爸！爸！．．．．．．爸爸！”曙光拼命的呼叫，直叫到声嘶力竭。然而，他没能把老殷厅长叫醒过来，却叫出了我不少的泪。
　　“曙光，我会去看老殷厅长的！”我对孩子般大哭的曙光同情起来，也为刚刚听到的他过早失去的母爱而难过。
　　民警毫不留情地把曙光带走了。他这一刀子扎下去，把自己也扎进了监狱。
　　“洁儿，从今天起，我不许你再和胡巍没规没矩地粘在一起！瞧这事闹的，总队和公安厅一大篓的人都知道了！看你以后还怎么找对像！”母亲回到家，边大声训斥我边示意我快把身上穿的那件血淋淋的衣裳脱下让她用温水泡洗。父亲没有作声，鼓着眼睛把军帽重重地摔到沙发上，迈步进了蹲位间。
　　我一声不敢吱，斯斯文文上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素华正掀开花布帘朝对面巍哥的窗里窥视，见我到来她用一根手指竖在唇前作嘘状，我也上前认真听起来。胡妈妈果真在用很重的语气对巍哥说话，并朝巍哥的脑袋指指点点。“……幸亏那个小排长没了生命危险，人家也没去告你招惹事端的状，如果闹出了人命，你入伍的事就黄掉了，你爸你妈退休后要挪回杭州老家的计划就实现不了了！……虽说你们两个的父亲一起出生入死亲如兄弟，但晚辈儿女的关系也需要把握一定的尺度”胡妈妈说，“从现在起，你别再胡搅蛮缠人家大闺女，老老实实呆家里少给我抛头露面丢人现眼！这节骨眼上不可以再惹出事端！”在我印象中，胡妈妈还是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大声说话。
　　巍哥可能担心胡妈妈的话被我们听到，马上把他的窗门关闭起来。我暗自发誓，在巍哥出发之前，决不再和他交往！

繁花（六）阴阳虚实 情窦初开

姐妹俩上了床，素华又翻来覆去想找话和我聊。我紧闭双目一动不动装睡着。
　　“姐，我知道你还醒着。”素华说，“姐呀，你是不是和巍哥好上了？”
　　“别瞎猜，没有的事！”
　　“那，你心里喜不喜欢他呢？”
　　“喜不喜欢和你没有关系。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素华怏怏不乐，说：“我不就比你小四岁嘛！她还说，听院里的婆妈们议论，自从恢复了高考，城里的姑娘考虑对象的思路也变了。边境的一场战争让太多女人成为寡妇，如今挺帅的军官也有可能降下标准去选择模样一般般的女人做老婆，像陈景润这类的书呆子反而有大把的漂亮女人稀罕。她问我是不是也和那些城里姑娘一样的想法？我回答她说不会的，我是习惯军营的环境。素华就不再作声，转个背给我睡去了。
　　这日，我才下班进到房厅母亲就提着两只保温壶交给我。送鸡汤上医院成为我近两周来的专职任务。流血事件之后，我家厨院鸡笼里的下蛋鸡一周内至少被杀掉一只。母亲交待说，左边那壶有骨有肉的鸡汤是慰问祥子排长的，右边那壶没有骨肉的纯鸡汤是慰问老殷厅长的。我特别愿意被母亲委派干这事，不但可以少做琐碎的家务，还能与那位越看越顺眼的祥子排长见面，顺便探望老殷厅长，看他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起先，我喜欢盯住这个排长的脑袋好奇，因为它看上去比一般人的脑围宽出至少10厘米，我想像这样一个硕大的脑袋储藏的智慧应该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然而，母亲却说不要去看男人的脑袋，精明的男人不一定都踏实，厚道的男人才可靠。母亲问我注意到小排长的鼻子没有？男人是否英俊忠实主要集中看他的鼻子是不是笔直高挺。于是，我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排长的鼻子上，竟然发现他的鼻子果真如扬帆那样彍挺显著。然而，就是这样一陀骨肉近日来时时刻刻扰乱着我的脑神经，我想着这只鼻子下饭，想着这只鼻子入睡，并且开始观察和在意爸爸及弟弟们的鼻子，回忆巍哥的鼻子，甚至连曙光的鹰勾鼻都被列在比较的范围之内。单位里排练双人舞，作为女主角的我更用情专注在了男主角的鼻子上，以至于编导多次表扬和肯定我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和酣畅表达。上下班的路上，所有陌生男人的鼻子都被我的脑筋分类归纳了一番。在这种神魂颠倒的状态下，那个吹“咇咇”的交通警恰巧到储蓄所里来开户，当我替他办好业务目不交睫地盯着他鼻子大呼:“鼻子！”时，为为和史玲已经笑趴在桌面上，美姐儿玉霞呢，啧啧啧的老半天“死喽（升调）！”先脱口而出她平日最喜欢的一句口头馋然后问：“洁儿，哪个男生的鼻子把你弄成了神经病？”
　　排长侧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捧着一本薄薄的书正读得津津有味。我进到他床边他眼不离书微笑着问：“来了？”
　　排长脸色红润，看上去身体康复极快。也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吧，我今天忽然又觉他的鼻子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副固定在脸中央的用来装饰通气孔的呆板骨架，其实眼睛才最耐看，那双眼睛盯在书上都这么的炯炯有神，只可惜这样有精神的双目，从来没有认真正视过我一次。
　　“排长，在看什么书呢？”
　　“呵，《武警练兵册》。”
　　邻床的病人知趣的说出去散步，让我俩单独谈话。排长转过头来面对我，但目光却浮过我的头顶，去看我身后那堵石灰墙。我很奇怪他目光为何看别人的时候挺正常而看到我这里的时候就变得奇怪了。
　　“对了排长，我一直想问你，你好像懂一点太极拳是吗？”
　　他合上手中的书本，看着前方的那扇窗户说：“岂止懂一点？我爸是X氏太极拳的第四代传人。”
　　“你就吹吧！”我走近他的床头柜，要去揭开保温壶盖。
　　他赶忙说：“让我来吧。呵呵，气球我可以随便吹破，牛，我是吹不动的。我爸当年被国民党抓壮丁在天津遇上了过去曾在朝庭里为官的老者李XX，李XX教他太极将他的肺病治好了，李XX就告诉我爸说他是X氏太极拳的第三代传人，我爸从此拜他为师，自然成了第四代传人。”说完，他跳下床来即兴表演给我看，嘴中还一边默念：“
　　拳似流水腰连贯
　　腰似蛇行脚似钻
　　轻灵圆活上下连
　　胳膊要拧腕要转
　　板滞僵硬且莫犯
　　稳慢松匀要领先
　　尾闾中正神贯顶
　　满身轻俐顶头悬
　　体松气固神内敛
　　阴阳虚实苦专研
　　若问太极究何在
　　命意源泉在腰间”
　　好个命意源泉在腰间！我说：“等你身体康复后教教我爸吧！我爸成天捧着本《自学太极拳》，说不准哪天没把握好你说的这些阴阳虚实呀、体松气固呀、还有尾闾中正什么的，走火入魔就麻烦了！”
　　“呵呵，好吧，我也不能白喝你家鸡汤，首长的太极功夫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你必须跟着一起学，也拜我为师。”
　　听他如此要求，我呵呵呵爽笑三声，心想：你小子厉害，巍哥的空缺至今还没人补上，你却直接要当我师父了？巍哥走后，我就没对准某个目标亲切地喊过一声哥，我多想对眼前这个见义勇为的小军官叫一声哥哥而不是师父啊！
　　排长揭开壶盖，一股鲜香味儿立即弥漫整个病房，母亲这次肯定在鸡汤里放入不少的香菇和党参，熏得我肚子咕咕直叫，排长却喝得幸福，嘴上还不住的感谢我母亲。他交待我回去和我母亲说他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别再为他熬鸡汤了，他长胖之后爬不上单双杠跃不过独木桥就不能给战士们做示范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目光依然对着鸡汤不看我。
　　我问：“排长，你从小到大没跟女生说过话？”
　　他答：“呵呵，怎么可能？我读书时都当班干部的，不跟女生说话怎么开展工作？”
　　我干脆一**坐到他跟前盯住他的双眼说：“哦，因为我看到你好像一直和空气对话，我以为你从没接近过女生。哎，你爸你妈挺有文化哦，把老舍笔下的人物名也取给了你。”
　　他急咽一口汤水对着墙壁咯咯直笑：“什么呀？祖宗十八代传到我们该是祥字辈而已！我妈来过一次部队探亲，看我们散打表演惊心动魄她老人家急得从板凳上跳起来大叫：‘祥子哟，这样玩命要骇死人的哇！’呵呵，从此战友们就祥子祥子的叫开了。你今后也叫我祥子吧，随便一些。”他又喝下一口汤，说：“还是你的名字好听，洁儿，听起来干干净净的。”
　　“哈，巧了，我正好属虎，你完全可以直呼我虎妞。哈哈！也就跟你开个玩笑，不是谁都能长出那几颗大豁牙的。祥子，你休息吧，我去看看老殷厅长。”
　　老殷厅长的病情没有多少好转，他仍躺在神经科的高干病房里让人伺侯着。今天在他身边做护理的是一张陌生漂亮的新面孔，新护理工细皮嫩肉，个头瘦小。她自我介绍说是厅长家的远房亲戚，曙光的姐姐们特地赶往乡下把她接来做小保姆，她的名字叫翠柳。
　　翠柳用熟练的动作将鸡汤从老厅长鼻孔伸出的那条细长引流管中直接灌入，我看着心里难受。我注意到，老人一对凄凉的目光长时间呆滞在窗前那株亭亭玉立的万年青上，病中的他好像对周围的一切已经没有了感知，似乎这株淡雅的万年青成为了他的整个世界。前次来就听曙光的姐姐说万年青是她们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植物，母亲是因为文革中那些铺天盖地批判和揭露她丈夫“罪行”的大字报被整得身心疲惫最终忧郁绝世的。她们说，父亲的卧房里什么都可以少就是不能缺少亡妻留下的这株万年青。
　　翠柳突然问：“姐姐，你没有事吧？”
　　我从沉思中醒过来，向她摇了摇头。眼前这位憔瘁萎缩的老人，曾经在公安战线上身经百战、久经沙场，他没有在战场上倒下却被儿子血淋淋的匕首轻易割去了自己生命的原本常态，恨和爱的突然撞击使他从此在轮椅上艰难度过自己迟钝而遗憾的余生。不过，倒下的他也许不会再有痛苦了，他已经把全部的思想倾注到了这株小小的万年青上，让寂寞的灵魂提前与万年青长到了一起，永远相伴相依。
　　“姐姐，你哭了。”
　　“翠柳，姐姐走了，好好照顾老厅长。”
　　当我从医院回到家中，已是黄昏。父亲又在小院的前廊上练习太极拳，灯光把父亲的影子越拉越长，犹如腾跃起来的一匹烈马。听过祥子的太极七字诀，我自认为对太极的理解已经入木三分，觉得父亲做的这些野马分鬃呀白鹤亮翅呀，还有双峰贯耳、转身搬拦捶等较简单的招势还算有点X氏的味道，可是到了云手、高探马、单鞭、海底针这些较讲究基本功的招势父亲就做得不够正宗了，手足在空中比划的过程像极电影里那些蹑手蹑脚、左窥右探、悄悄谴入敌后方阵地、有惊无险的共产地下党。
　　“爸。练呢？”
　　“嗯。那小鬼应该快出院了。”
　　“是，过两天出院。”
　　“嗯，很好。”
　　“爸，我觉得你这太极拳是没有人家祥子排长的正宗。”
　　“胡说！你看你爸从起势动作开始就做得很好啦！你看，头悬顶坚、心静神定、沉肩坠肘、紧背胸空、体松气固、臀收腰弓、以意引动、塌腕手顶、上下协调、内外相应、有心求柔、无心成刚！看到没？嘿，敢说你爸做得不地道？！”
　　我争辩说有比较才能鉴别，我把祥子他爸当年的经历告诉父亲，当父亲听到祥子的父亲什么药没用就只练的太极拳把肺病治好后，便大声感叹：“太极的神功独韵就在于此啊！”
　　我说：“是啊，所以练太极也要正当门派才能达到最佳的强身效果。”
　　父亲说：“那好，等那小排长康复之后，我请他赐教！”
　　我心中一阵窃喜，父亲中了我的计，接下来的日子，我眼前晃得最多的人肯定是祥子了！
　　祥子出院的翌日父亲就招了他来，并看着他表演完一套套拳式，最后指示他在不影响学习和训练的基础上一星期至少到我家来两趟。母亲喜笑颜开，无事找事地让祥子替她拆鸡笼，说市里刚刚下的通知不准在机关单位里圈养家禽，要祥子帮忙把鸡笼砸碎来起煤火用。祥子刚刚砸完鸡笼，大浩小浩又把他拉去帮忙拼装被折得面目全非的收录机。母亲望着祥子的背影，将自己手指一根根搬起来算给我们听：“你们看看，这就是标准的男子汉形象，鼻挺、唇厚、目实；肩宽、腰直、胸阔；精干、浑朴、成熟，我将来的女婿非他莫属了！你妈我是过来人，凭你妈我的生活经验和阅历，一眼就能看出祥子是个可依可靠的孩子。”
　　父亲也笑起来，边复习祥子为他纠正过的动作边说：“这小鬼是不错，头脑灵活、身强体壮、兵也带得不错，呵呵，可这感情上的事么，还得由洁儿自己琢磨，我们做父母的只能敲敲边鼓！”
　　“爸，你再叫祥子打一回八极拳吧，我特喜欢看呢。”我说。
　　父亲用手刮一下我的鼻头，向屋里叫道：“小鬼！再来套八极拳！”
　　祥子“是！”应答一声跑过来嘿嘿嚯嚯拳脚齐出，大浩小浩羡慕得两眼睁大如乒乓球。院内的空地不怎么宽敞，我只好蹲在墙边看，越看越着迷，男人的刚毅和果敢全都在这一招一势中比划出来了，他是X氏的第几代传人我不关心，从这八极拳中释放出来的浓重男人味才最吸引我。
　　“首长，你看，所谓迈步神形就是力争达到五原则：熊肩虎背鸡鹤腿，尾闾中正神贯顶，满身轻俐顶头悬，沉肩坠肘，含胸拔背！把握好这五原则，太极拳就不难练好了。”
　　“嗯，好！小鬼，总队为备战全国武警散打比赛准备成立一个集训队，我看你也参加吧。”
　　“是！”
　　我上前得意地拍拍祥子的肩，说：“来，教我！”
　　父亲说：“好啊，这下我有太极秘书了。”然后就在一旁合不拢嘴，母亲看了一会就把父亲拉进了屋去。
　　我发现祥子跟巍哥一样，也是挑我双腿的毛病，他说无论这鸡鹤腿落到哪儿都必须是行如画弧，如果我永远不改腿外八的习惯，只好另立门派，不叫打太极叫舞太极好了。我被他这些话刺激得猛吸几口冷气，愤恨地说：“我不练了！”没想到我这一生气，他眼珠便像触电一般弹过来盯到了我的脸上，并一把将我拽到他胸前手把手将动作细致地分解指导。两个弟弟朝我做了个鬼脸马上跑开了，素华一直靠在客厅门边黯沉脸不作声，似乎不太喜欢我和祥子这样靠近。
　　我被祥子含在胸前有一些紧张，也有一些激动，但心里却是喜欢的。他掌心的力量非常大，握得我全身直冒热汗，从他嘴中吁出的粗气正好喷灌到我的头顶天门**的位置，不时有麻酥之感……

繁花（七）相映成趣 鸿雁传书

怎样才能让这个英俊军官知道自己已经被顶头上司的女儿悄悄喜欢，并对我心生好感呢？我该如何努力才能进入母亲时常提倡的那种温文尔雅的佳境？也许，假装斯文能够给他留下好的印象。然而，母亲教导了十几年都痼癖难改的我突然要为一个没有殷实背景的男人蜕变成为一个矫情的淑女岂不让尖酸刻薄的素华把我贬到盥圊间里去？
　　我正忖度着，天门**上面的那张嘴突然发出低沉的声音：“呃，能不能和你有个约定？”
　　我愣住了，仰过面朝他看去，见他把牙磨得咯咯响，一对噙水的大眼正专注在我的唇齿上，我下意识将两片唇往牙里收拢，然后问：“什么约定？”
　　“等你再长两岁，我们一起上公园。”他的嘴几乎是靠在我的耳尖说话。上公园？当下男女都拿公园当作谈情说爱的专门场所，上公园这三个字也就有了遮隐和神秘的意味，成为谈恋爱的代名词了。既然他这样说话，表明他心里其实也在喜欢我，并以此试探我对他是不是真的有好感，好一个滑头！他冷不防对我进行恋爱的攻势我反而觉得害羞起来，心嗵嗵直跳。
　　“我现在不够成熟？”我问。
　　“不是，因为……因为我清楚自己在各方面都必须接受你家长的考验，也让你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过程。而你今晚答应下来，两年之内就不能对我三心二意了，得遵守我们的这个约定。”
　　“想得倒美！这可是你的一厢情愿。”
　　“答应我！”他用下达命令的口吻说完又笑道：“你不能太骄傲，两年的时间不算长，这事也和打仗一样，得讲究谋略，否则瞄准的目标会转移到其他的阵地上去。你不是希望我做你哥哥么？我求之不得，我想一辈子拥有这个专利怎么样？答应我吧！你说，我既当哥又当师父的我容易么？”我被他说得咯咯直笑，却没有马上答应他。
　　他喉咙开始颤起来，又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一件事情。”他把我的手捏得越发的疼痛，我明显感觉身后那个宽大的躯体在翻腾着一股热浪，把我烘得浑身发烧。我轻声埋怨说：“我的骨头要被你捏碎了还不放开？”
　　“这由不得我了．．．．．．除非你现在就答应下来。”我瞄了一眼周围，素华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院廊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胸背粘在一起的男女。
　　“好吧，我答应你！你分明在胁迫我，讨厌！”说完我就用肋尖向身后戮去，他“呃！”的一声闷叫，手捂在小腹上痛得直皱眉眼，我吓的忙上前去扶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却冁然而笑趁机将我一把拽回到怀中，说：“这还不叫故意吗？！”继而又马上松开手说：“我得回队里去了，大小姐，要记住你的承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乐滋滋的，这小子的霸气一点也不亚于巍哥。
　　这夜，躺在身边的素华情绪十分的烦躁，辗转反侧最后干脆蓬头苦面坐起身说，“姐，你不应该跟这个出生大山里的土豹子走那么近，我们姐妹俩长得都不赖，爸妈战友们的儿子多得是，并且都很喜欢我们两个不是么？他们不但工作单位优越，而且文化程度和兴趣爱好都和我们差不远，干嘛偏偏喜欢这种经历和生活都区别巨大的男人？”
　　“我就是喜欢。”我说。
　　“那，巍哥怎么办？”
　　“他一直就当我们哥哥的你明知故问什么？”
　　素华突然从她枕下拔出一件东西杵了杵我的肚皮，我问她杵我做什么？侧身一看，原来她手中拿的是一只精致的钢笔。她撅起嘴说：“呐，这是巍哥出发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你总是躲避人家，做得太绝情了！”
　　我握着笔，关掉电灯不再哼声了。
　　两年过去，祥子成了我家的常客，或者不叫客，叫公务员更合适。家里的重活累活几乎全部被他包揽下来，大事小事父母也都放心地交由他去办，他如自家人一样在我家进出随便起来。
　　自从上次近距离接触之后，两年内他没再碰过我一根指头，我表面冷淡他，但心里却是佩服他的这种说一不二的耐性。爸爸太极拳法大有了长进，而我基本还在原地踏步，这也不能怪祥子，主要因为自己无法熊背，无法弧步，更无法阴阳。
　　这星期单位文艺队到边境慰问边防军，一场接一场的表演下来，我终于累病了。祥子听说后急匆匆推门而入来看望我，却被素华挡在了门外。
　　“喂，这是闺房重地，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呢！”祥子没有理她，用臂膀拨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我的床边，素华就生气的摔门下楼去了。
　　“感冒好些了吗？”
　　“师父来了我还能不好么？”
　　“呵，那，我成藿香正气丸了！”
　　“美你的八级旋风！”我硬挺身体盘坐在床上。
　　“你还是躺下的好。”祥子靠近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顺手把军帽摘下来说：“让我摸摸你的额是不是发烫。”我说：“只是感冒的，不许摸，你的掌力太大！”
　　“应当说我魔力太大，洁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才快些好起来？”他问。
　　“给我介绍你家祖宗十八代，呵呵，还是不为难你吧，就把你家父母和兄弟姐妹统统讲出来，还有山区里的童年趣事也要讲出来。”
　　祥子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说：“你查户口呢？你果真愿意听我们贫穷人家的故事？”
　　“非听不可！”我说。
　　他说：“那好吧，只要你不嫌我话长，我就把儿时一些有趣的故事讲给你听。”他起身去把屋门关上，一**坐上了我的床沿，大掌伸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还好，退烧了。”然后握起我的一只手迅速放到他的唇上又马上拿下来，说：“等你这次病好了我们就上公园。”
　　“家里多舒服啊上公园做什么？”
　　“自在．．．．．．”
　　“你在我家感到不自在？”
　　“你能不能往深奥里想呢？”
　　“头痛呢，不懂怎么深奥去想。”
　　南方有个小地方名叫兰丹，兰丹有个小火车站叫瑶寨车站，阿爸退役后就被分配到这个远离梅县家乡的小站公务段当巡道员。因此，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个瑶寨铁道小站中度过的。段上的男人们是家中唯一领取工资的劳动力，所有人家烧火用料绝不会在这点可怜的工资上做计划，砍柴便成为站上铁道人家孩子周末唯一的假日活动。
　　段上的妇女多半是男人们从自己家乡**来的媳妇，她们统称铁路家属，家属们在这样的小站上很难找到可以领取工资的行当，最突出的贡献便是替男人操持家务、种瓜菜和生孩子，她们少说都生有三四个以上的孩子。
　　我阿妈生了我和哥姐弟弟五个丁，比你家还多了一张嘴，因此，我要上山打砍、下河摸虾，养猪和种菜，可一年四季进肚子的大米没有几斤，杂粮野菜使得我们脸浮腿肿。但是，我们却可以从艰苦的环境中寻找出自己的乐趣，感到知足和快乐。比如砍柴，我们段上那此孩子砍柴都有专门的套装，每个人上衣的肩膀处都缝制有厚实的补丁，像对称的半个月亮爬在肩头，这是为了扛柴的时候不把肩膀磨伤；裤子臀部的位置也特地缝制一边一块对称的圆形大补丁，男孩的补丁自然没有女孩的色彩鲜艳，远远看去打柴的女孩家个个**就像镶嵌上一对太阳，这也是为了预防滑下山坡集中柴捆时**不被石尖划破。补丁缝制是否精细整齐，标志着母亲心灵手巧的程度，大家出发前喜欢翘起**相互比较自己母亲的杰作。
　　“呵呵，太有意思了！”我叫起来。
　　“不要打断我的话。我给战士们讲话时也是这样要求的。”他说。
　　“难怪他们一个个都被压抑成了木偶。”
　　“……你再顽皮小心我堵你的嘴。”
　　肩头上两月亮，**上两太阳的砍柴衣服孩子们没有不喜欢的，连镇上的小狗们都紧随我们后边一次看个够，它们往往会跟随我们走出好长一段路程才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地往家还。
　　山林中鸟儿、蟋蟀、山蛙和知了的歌声交汇在一起美如春天的协奏曲。它们比起我们要欢乐自如得多，随心所欲的在树林中蹦来跳去，边玩耍边觅食，看不出它们会为饥饿慌张。花蛇肆意穿行在草丛间，我们每人手上必须持一根竹杖，因为蛇最怕竹杖。三五成群的野鸭和野鸡在我们经过的足边突然腾起，时常把我们吓得惊叫不已，待野鸡鸭们飞走后，我们就去拾起一、二只温热的蛋来充饥，不再去碰窝里其它剩余的蛋。我们饿极了就去烤山薯吃，渴极了就到山涧喝泉水。山上美丽的奇花异草和漂亮的各色果实令我们目不暇接，野果子当然是最诱人的，它们满山遍野地袒露在丛林中，那份丰硕欲绽的模样令我们按捺不住一个个采下来往嘴里塞，也算是成全野果们有一次出逃种子融入人体的叛逆滋味吧，也许，它们在我们的嘴里会如同我们一样的快意。只是有的野果子不能多吃，多吃了会使我们几天的大便结于腹中死活都摁不出来．．．．．．
　　“有这样捣蛋的果子么？”
　　“当然有。”
　　“你当过知青？插过队？”
　　“对，我下过乡，在一次修建水库工程中，为给我的老阿婆多挣治病的钱，我拼着命两只手超负荷提起近百斤重的泥土往河堤上奔，结果造成双手腕关节脱臼，还患上了疟疾，一担泥0.1元的工分我没挣到几个，反倒让家人欠下一**的债．．．．．．”
　　听到这我情不自禁就落泪了，我说：“这些故事别人听起来或许很平常，但在我听来是太多的新鲜和难以置信。你这些奇妙的过去根本来自于不同的另一个精彩世界。”
　　“你夸张了，这不过是童年一些苦中寻乐的事而已。”
　　我知道这次对他进一步的了解不能不以夸张的想象去跟他的将来联系在一起，他在我眼中变得更为神奇而富有魅力了。我痴痴地望他，他就缓缓地抱起了我……在他的怀中，我陶醉得忘却了生病，安静地享受着他的抚摸．．．．．．
　　“祥子，我想去看那个南方小镇，我想去爬瑶寨的青山，吃山里熟透的野果子，喝山涧里的清泉，还要，攀藤上岩．．．．．．”我把头搭上他的肩头咬住他的耳根说。
　　“和我在一起，就等于有着这样的经历了。洁儿．．．．．．”他的唇对着我的唇散发出一股馨香的撩人气息。
　　“嗨，你的手过分了一点儿。”
　　“．．．．．.我也能病。”
　　“你精神病？”
　　“我相思病……”
　　“我感冒……会传染给你的。”
　　“我是藿香正气……”
　　早晨刚踏进办公室，为为就神秘的告诉我有信放我办公桌上。果真，办公桌上放着一封航空信封，封面那张扬潇洒的字迹十分熟悉，是巍哥的来信。
　　时光如梭，眨眼的功夫巍哥到杭州当空军已近四年。记得刚入伍那年他每次来信都写的想家、想父母、也想我这个一同长大的妹妹。不过几个月之后，他倒是能全身心投入到了严格艰险的训练当中，从信中可以知道他从紧张兴奋的第一次试飞到惊心动魄的高空技巧训练，付出的艰辛和努力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这让我一直为他的高空训练悬着心，常常手握书信祈祷他每一次飞行都能平安顺利。

繁花（八）芳心荡漾 爱如潮水

我对祥子隐瞒了与巍哥通信的这件事，并且打算一直隐瞒下去。我不想去推敲别的女孩处理此类问题是不是如同我一样霸道，我就是要背着祥子坦然地霸道一回。祥子虽不似胸襟狭窄的男人，但男女之间却一个情字最敏感。尽管我可以千万遍的解释我和巍哥只是实实在在的兄妹之情，然而，坦荡的心境真要令人信服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所里的几位姐妹就从来不相信我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解释，认定我一定要嫁到杭州去做媳妇，与其被她们这样认为，不如不去费这番心神，清水搅多了肯定还是要浊的。
　　为为走过来攀着我的肩膀悄声说：“洁儿，这事，你没告诉现在的新对象？”
　　我摇摇头小声回答她说：“我不知道瞒着祥子和巍哥通信对不对，但你们都坚持节外生枝，我更不想没事找事！本来挺坦然的做某件事，却要为善意的解释、为对方的感受从此压缩自我的空间使事态不尽如人意，值得吗？有时候，善意的隐瞒就像善意的谎言一样可以慰藉自己和慰藉他人吧，不管那么多了。”
　　玉霞在三号柜送了个不阴不阳的怪笑给我，说：“洁儿，星期六晚我看到你跟一个萝卜头大兵在人民公园手牵手亲密拍托的，死喽（降调）！才隔了一天的日子，又飞来一封情书，嘿嘿，你这姽婳一脚踏两船其实狡猾着呢！宝贝，别这样贪心，让一个大兵给姐姐我恋一恋怎么样？”
　　“我说那晚草丛中尖叫得厉害的声音怎么这样耳熟，果真是你这快活的人儿在那里乱滚，呵呵。”我说。
　　玉霞有一身雪白的肌肤，一双杏仁媚眼，唇天然的红润，是女员工当中时装潮流的领先人物，性感行花。她谈过的恋爱对像大概不下一个加强排的人数，从政府官员到大学教授，从画家到古董收藏家，各方神通广交，这谁都知道。
　　“得了吧！你玉霞会找大兵，我史玲头朝下走你看！你姐儿的恋爱观比我们这帮傻女人要超前百年不止，望尘莫及哟！”沙哑的声音从二号柜台上正复点着库存备用金的史玲嘴中传出来。
　　“死喽！不要夸张吧！总结我多年的恋爱经验，归结起来就只一句：物质财富决定情感长度！把自己最短暂的美妙时光抓紧时间用在最实际的生活焦点上。什么爱啊婚姻啊都是过眼烟云的玩意儿，最听话、最可以信任的东西就是入到自己帐户中的人民币！越是讲感情的动物就越易突变和背叛，爱情，亲情，友情一概如此！谁说得清楚自己能在这世上存活几年？快乐为本啊姐妹们！国穷受人侵、家穷遭人欺，人穷被人讥！上帝给女人一张漂亮的脸蛋注定让你在人间只能奔两条路径去：一、红颜薄命，二、富贵荣华。与其薄命，不如荣华！”玉霞眉飞色舞**演讲了一番。
　　对这个以享受为至高无尚的美女，我岂敢自告奋勇介绍任何一个男士让她折磨。我笑她说，真是大言不惭，你是要缩进财库里的“金钱豹”，我的兵哥哥一个月工资也买不起你一条昂贵的“石榴裙”！你最好选择令自己满意的“建筑师”替你搭起个“金字塔”吧！饶了我哥。
　　打开巍哥的来信：
　　亲爱的洁儿：
　　请允许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这是我给你寄去的第３３封信了，３３封信已经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家书，它意味着一种爱的关系应该确定。
　　洁儿，很想念你，由于部队对我们飞行员的要求非常严格，除了学习和训练之外，就是看书报和看电影，极少跟外界接触，队长偶尔会领着去逛逛商店和公园，你说我们是不是越长越小，越大越乖了呢？这样的生活是单调的、受约束的，但是也只有在严明的纪律之下才能更好地、更专心地完成好飞行任务。
　　每年一次的飞行员定期体检和疗养算是比较自在轻松了，小护士们很热情、也很淘气，军医们都开玩笑说：你们飞行员从来都是小护士追逐的对象，身体棒、模样好、思想单纯、待遇又高，如果有机会开类似“苏２７”进口战机的话，妻子还可以调到跟你们同一编号的空后去，多好啊！洁儿，我正在为我们将来的美好而努力奋斗着，多么希望你能够来到我身边。小护士的热情和关怀有时真让人受不了，洁儿，我的眼中依然只有你。我驾驶战机翱翔在蓝天上的时候，我是那么自信，那么骄傲，我可以在高高的天空上鸟瞰大地，好像拥有着整个世界，当然，更包括你。
　　昨天，我和战友们得以批准去游览闻名天下的杭州西湖。西湖景色秀丽，人们在湖边悠闲地喝着茶水，讲述鹊桥仙的故事，湖边的杨柳在春风轻轻的微拂中慢慢地解开霜衣，露出了光秃的枝节，垂着一种欲媚还羞的姿态，洁儿，还记得我们一同看过的那篇手抄文《人与植物》吗？里面的解释就说你是一棵柳，我喜欢柳的素质常态，它永远不会开出艳丽的花朵，永远保持着一种淡淡的浅绿色调，平和、内敛、安静地与江湖为伴，衬托着江水湖泊的清朗与亮丽。
　　碧波荡漾的湖水呼出了我压抑在心中很久很久的那份爱，洁儿，我爱你！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不希望你再寻找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哥哥，请不要以为我自私，我想，别人不会对你长久地保持着这种不变的爱，只有我对你的爱是永恒的、至深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不带任何功利和目的。
　　虽然出了那场流血事件，长辈们对我没有过去那般信任和放心了，但是我相信，他们的最终愿望是统一的，认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把你交给我他们才最放心。来吧，洁儿，到杭州来，到我的怀抱中来，来聆听西湖湖波奏出的乐章。西湖与我们省城的南湖相比，应该更富诗意，更具灵性，更有深度。
　　另外，母亲来信告诉我，她到你家串门，看到那个见义勇为的祥子排长很讨你父母的喜欢，你还允许他到你的闺房中有说有笑、谈天论地，居然比我当初的待遇还要好，你不会也喜欢上他了吧？你要知道，你们相识不久，而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相爱相知，如果拿我对你的爱比作美丽的西湖，那么，祥子对你的爱就是南湖了，西湖有博大的爱，深重的情，有悠久的传说，而南湖有什么？浅而淡，平而俗。垫高枕头好好想想吧我的傻妹妹。明年春节我有一次探家的机会，我要在新春佳节把你娶过来。
　　巍字
　　巍哥分明写的一封定情书信，我心慌乱了起来。我不喜欢他这样去拿祥子和自己比较。祥子应该是真心爱我的，但祥子的爱中有没有像巍哥说的掺进了功利，这要由岁月去验证了，谁也不是神仙，谁也无法预知未来。刚刚迸发的热爱不维护不忠实还怎么往后去幸福呢？不管别人把婚姻看成一场赌博，还是一座坟墓，我也要栽进去看一看爱的真谛到底是不是人们琅琅上口的一句虚词！都说恋爱中的女人又疯又傻，不为自己留任何的回旋余地，我自然也特殊不到哪里去。
　　“嗯？这不是洁儿么？原来你调到了这个所。”我正思考着必须将此事在这次回信中如实告诉巍哥，一个似曾熟悉的男声把我从沉思中唤醒，我抬头向柜台上望去，柜台密集的钢条栏杆外腾起了圈圈白雾，朦胧可见一个身材高大着牛仔装的男子，他线条清晰的乌唇正叼着根过滤嘴香烟，香烟闪烁着火星，茶色墨镜遮掩了半张脸。他颇有风度地向我行了个非常随意夸张的“嘿！希特勒”纳粹军礼。“不记得我吗？”他说话时唇将烟灰抖散到了自己的牛仔衣上他却视而不见。
　　这位客人既然管我叫洁儿那一定是位老储户，他的面孔被柜台上的钢条隔开成两部分，再加上鼻嘴中喷出的浓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模样。我起身对他微欠了上身说：“呵呵，你好，不管认不认识，你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位储户，欢迎光临。”
　　为为用肋碰了我一下，对我眨了眨眼。我刚想问她什么意思？那男子已经把眼镜摘了下来，一对又细又长的眼睛顿时呈现在我的面前，我着实吓了一跳。“曙光？是你？你……你怎么……来存款么？”在银行“客户就是上帝”的服务口号约束下，我没有脱口问：曙光，你是不是刚刚放出来？
　　看到曙光，脑中立即浮现出老殷厅长身前苍凉的眼神和那株淡雅的万年青。老殷厅长出院一年后病故家中，听说他死不瞑目的方向就是窗前的那株万年青。
　　“曙光，万年青……还好吧？”我趴到柜面上轻声问他。
　　他将墨镜慢慢架回到高大的鹰勾鼻上，点了点头，说:“嗯。洁儿，我一直寻找你调整的工作方位，果真还是找到了。呐，这有２０万，你给点点。”曙光身后上来一个也戴着墨镜的男人，只见他将一个大黑皮包"砰"地重重放到柜面上。
　　“死喽（升调）！洁儿，你的揽存任务不费吹灰之力这一下就超额完成了！哎，这位曙光同志，你下次也帮帮忙替我把任务完成了好不好？交个朋友嘛。”
　　曙光望了玉霞一眼，说：“那是洁儿一句话的事。”
　　我接下他填写好的存款单，发现储户姓名处竟写着鼠光二字，我问：“怎么？不用实名吗？”他说：“在你这就用你喜欢叫我的这名，做个留念。怎么？不可以么？”
　　“目前还可以，只是没有这个必要啊，还是改过来吧，你上我们这存款也算我们的上帝，我怎么可以再跟‘上帝’开玩笑呢，再说，凡事都图个吉利的嘛。”
　　“你全当我用第一笔钱消灾，辞旧迎新，别管了，办吧！”
　　不知这个公子哥出狱后干着什么得心应手的生意，有２０万元存入个人帐户在当下那是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我边点钱边说，没想到你曙光在“钱”了，做的什么好生意，这么威风？他仍是一副放任自流的形款，板着面孔不露一丝的笑意说，像我这样落泊的人，还能有什么好生意做？倒买倒卖钢材呀，搞一些非法印刷品什么的，嗨，别又吓着你！”
　　２０万基本都是１０元面值的票币，我和为为用点钞机足足点了半小时。当我把打好的存折递到曙光手里时，发现他穿过镜片上缘看我的眼神和从前在影场内一样的专注，于是我笑他说：“曙光，我是不是变老了也变丑了？呵呵，只要你觉得我工作质量和服务态度无可挑剔就成。”
　　“哎，洁儿，请你吃饭不会拒绝吧？”
　　“呵，不必破费的，大家赚的都是辛苦钱，以后再说吧。”
　　“好，有机会一定请你出来坐坐。”说完，他迈开大步走出了储蓄所。
　　玉霞盯着曙光背景直到消失，然后趴上我桌前来嘻皮笑脸说：“洁儿，他不就是上次用自选车送你上班的那个挺牛鬼的人么？奶奶的真是阔！洁儿，肥水不流外人田哦，认真和你说，把他介绍给姐姐我吧，死喽，姐姐我都23岁的人哩，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大踏步迈进老姑娘行列啊！”
　　史玲马上逗她说：“姑娘？嘿嘿，老姑娘行列是不再属于你了，把你列入老女人去考虑才实事求是。”大家哄堂大笑。
　　“你呀，一面之交就喜欢上人家啦？大美人的还愁三愁四怕嫁不出去，谁信呢？这个忙我是不敢帮的，我对他都不了解怎能够把自己姐妹往井坑里推？”我说。
　　为为听到我们的对话也禁不住拿玉霞开涮：“哼哼，别见钱眼开，小心陷阱。他虽是老厅长家的公子，但带副墨镜贼眉鼠眼的像极电影里头那些阴险狡诈的反面人物，起码也是黑老大之流，没有一点忠厚的形象。难不成你玉霞想当黑帮里的大姐大？”
　　“不过，他气质倒真像个膏粱子弟的。”史玲说。
　　“就是！”玉霞马上兴味盎然地叫起来。
　　想起曙光拿刀捅祥子那副凶残的样子，我至今还心有余悸，我肯定是不赞成自己姐妹去靠近这种从外表就没有体现出良好秉性的男人，他虽是劳教了几年，有可能悔过自新，但要把玉霞正经介绍给他我心里不踏实。中国那句老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不是没有根据的流传至今。
　　恋爱之后的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今天终于又到星期六，是我和祥子一周内都渴望的日子。我下班回到家急忙跑到厨房去协助母亲做晚饭。
　　“妈，你动作快一点，我今晚有事儿要出去的。”
　　“快也得让饺子在锅里开三趟滚三滚呀！”
　　锅里的水终于冒起了蒸气，母亲一边把饺子拨进锅里一边又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剩余的饺子馅包完。今晚又跟祥子上公园？”
　　“妈，你明知故问！”我不好意思朝母亲笑了笑，把饺子馅塞得鼓胀胀的。
　　“不明白你们这些年青人，放着好好的房屋不呆非去逛公园打露水，花钱不说，还显示出来让人家当话题。”
　　“妈，如今不同你们那个年代了，现在年青人谈对象谁不选择花前月下的地方？你又那么喜欢管教我们，我们在家呆得不自在。”
　　“死丫头！翅膀长硬了就不稀罕自己家了！”
　　公园里茂密的园林成为众多情侣隐蔽缠绵的最佳地带，正如祥子所言，在家人的眼皮底下约会不比公园这里浪漫和自在，虽然我们第一次上公园的时候竟寻不到一处无人之境来立足。这种环境下，祥子的怀抱真正让我享足阳刚和温情，哪怕约会的时间短暂，我们依然乐意舍近求远到公园来尽情满足一周内双方对肌肤之亲的渴望。然而，这些春情芳心岂能明显在脸皮上给母亲指责？我就一直没明白玉霞那颗张扬之心是怎么生成的？从她的“开春”时节到如今，往往能同时钻进几个男人的怀抱去对他们重复同样的甜言蜜语。一个怀抱、一种体味就足已令人魂牵梦萦了，处在那么复杂的生理和心理环境中的玉霞竟然可以坦荡的逐一应对，并向姐妹们大谈特谈她的恋爱弥经，真是匪夷所思。
　　“瞧你美的，姑娘家，人前还是要讲究端庄稳重的好！”我努力表现冷静，想让深藏的快乐更为快乐，但还是瞒不过母亲那对精明的眼睛。

繁花（九）春意盎然 月下云雨

晚饭过后，父亲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红木饰筒内捏出一根牙签，掀开小片唇角挨行剔他牙隙里的韭菜。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住手，喷着浓重韭菜味儿的嘴对我说：“总队有规定，年青干部每周只许外出一次。洁儿，跟军人谈恋爱不比跟社会小年青相好，要讲道德分寸守纪律，别搞出乌烟瘴气的名堂来丢人现眼！”我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我明白父亲这话的意思。然而，为在弟妹面前保持大姐的威望和正经，我用探讨的口吻跟父亲说，你们这些老同志都没怎么谈恋爱就匆匆忙忙由组织上牵线搭桥成了婚，是先结婚后恋爱的‘李双双’，造成了不少像你和我妈这样年龄和情趣差别巨大的终身伴侣，生活起来肯定多费心机和口舌。让年青干部有更多的时间与社会上的姑娘家相处增进了解发展情谊未必不是好事，部队至少可以猛减一大拨的光棍。爸爸哈哈两下收声说，洁儿，部队有部队的纪律，部队有部队的作风，部队还有部队的觉悟！从军队这个大熔炉炼出来的小子一个个是英雄好汉，姑娘们不识货拉倒自以为是的瞎孔雀我们军官也不稀罕！你可以问问祥子，咱部队上的军官有几个是上３０岁的光棍蛋？少让他们出去是为强化军人的组织纪律性和钢铁意志！哦，经常花前柳下地泡小丫，哪来的战斗力？我知道说不过爸爸，不过，每星期有一个晚上的约会时间已经相当不错了，比那些野战部队的军人和边防哨兵的恋人们要幸运很多，知足吧。
　　公园里的幽静会使情侣们的心情变得放松和随意，正如别人不在意我们一样我们也不会去理会周围的任何动静，宛若无人之境。夜色渐渐昏暗下来，我和祥子一前一后盯梢着来到人民公园内设的**纪念堂前，这个景区是我们平时最喜欢钻的地点。纪念堂前方有大片厚厚的绿茵，一棵紧挨一棵半人高的万里香整齐围绕在绿茵边缘，夜幕下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风，使得其间增添更多的幽静感和神秘感。在这里，不必担心会有人来打扰，只要是有一对情侣占据的位置，其他情侣都会知趣礼貌地走开，特别是祥子穿着一身军装，无论行至何处我都觉得安全和放心。**似火的我们在短短二个小时的宝贵时间中独占着纪念堂前这片洁净宽敞的草坪。
　　祥子让我背靠在他的怀中，使我练功患上的老损腰有了依靠之后不那么疼痛。我们坐在草地上，共同仰望月亮。
　　我说：“你看月亮弯曲着脸一直在笑。”
　　他说：“那是因为你的心在笑。”
　　为防蚊虫叮咬，我们重叠一起的身体开始有节奏的左右摇晃，像个钟摆。
　　“当初，你眼睛为何总也不看我呢？”我问：“我是不是真像那些混混们说的，给人很翅、很不女人的印象？”
　　他把下巴搁到我的肩头上磨擦一下，说：“瞎说！当初也许是我自己心里作怪，我感觉你眼中带刺，在我没有把握赢得你芳心之前，我不能刺伤了双眼。没有现实和结果的眉目传情，心思也许会被一场美梦永远屏蔽起来。”
　　“原来你那么不自信。”我把头朝后仰去，将自己发烧的脸蛋紧贴在他滚烫的唇上。
　　“找对象的自信要使用合适才能够有收获吧。”
　　我把嘴转到他脸上亲了一口，他便转过身来抱住我。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人体结构也许近似机动车，鼻子设置如排气孔，心脏自然就承担着马达的功能，马达一启动，缸孔便大量的排气，而且孔大的排气量也相应增大。从祥子高大挺拔的鼻子里发出的强大气流，总可以使两人的兴奋一再提速，以致于我们也如电影中热恋的情侣那样鼻孔对着鼻孔严重缺氧。
　　不知月亮是不是有意躲避起来让我们纵情地亲热，天上开始下起了如丝的小雨，小雨浸湿了我们的衣服，但彼此仍不顾一切的相拥在一起……
　　“找个地方躲雨么？”祥子问。
　　“不躲，我喜欢这样的小雨，浠浠沥沥的，很温润。”我说。
　　此刻，我觉得自己如一只巨大的皮囊，不断地被充着氢气，继而慢慢膨胀开来，升腾上云端，最后，皮囊在云端上轰地一下炸开……祥子柔声问我洁儿你怎么哭了？随后震颤着把声音憋在嗓子眼上不住沉鸣……我趁他不备朝他的手臂狠咬了一口，他痛得大叫一声“哎哟！”便放开了我。
　　我问：“祥子，我们这样算不算出阁……”
　　“不算！……部队没有一条纪律规定谈恋爱不能拥抱。”他说：“每次跟你约会回去都特别的长力气，像加了油进了档似的，训练起来生龙活虎。”然后，他抱着我眼中噙满了雨水，说：“洁儿，嫁人吧！”
　　“嫁谁呀？”我笑着故意反问他。
　　“你这淘气任性的虎妞，除了我你还敢嫁谁？！”他敏捷地把我放倒在草坪上，整大一个身体往我的身上贴来，然后用食指放在自己嘴边吹上一把就直杵我的腋下，痒得我止不住大笑：“啊哈哈哈，别，别，女大当嫁，女大当嫁……哈哈……你再不停手……我就笑死掉了……你妈没告诉过你……笑，也能死人么？”他住了手，但身体依旧压在我的上方不肯离开。
　　“祥子，你想这样压我到什么时候？”其实跟他这样粘在一起心里感觉特别的幸福，年轻并爱着的滋味十分美妙。
　　“想这样压你一辈子。你现在想起身可以，但你必须先向大堂内的毛老人家发誓，嫁我！并且跟随我一辈子……”他声音越来越小，并把我的两手摊开固定在草地上热烈地吻我的唇、我的脸、我的颈……
　　“好吧，好吧！我向毛爷爷发誓……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休想把我甩掉！……”然而他不守信用，依然贴在我的身上像孩子般调皮捣蛋地磨蹲着不起身。他把唇对准我的耳朵说：“洁儿，嫁给军人，特别是嫁给一个家境贫寒的军人，你可能一辈子都过不上富裕舒适的生活，也可能会吃很多的苦，你一定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从少女时代开始，我所有的梦都不离开熟悉的军营，这应该就是我生命中的情之结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培根说的那种能够忍受长久孤独也能抗衡难以预知痛苦的为军人而生的女人，但至少为了爱，我愿意努力去做一名合格的军妻。但我故意调他味口说：“那，你等我两年之后再做决定吧。”
　　他分明生气了，坐起身来不理我也不看我，更不让我去碰他。我就偏去逗他，我双手抱住他的大脑袋吻他流汗的前额、吻他潮湿的眼睛、还堵他高大的“通气孔”，当吻到他唇舌的时刻他触电一般又将我压倒在草地上……
　　我急忙对他坦白说：“其实，军婚早在我心中，已不是准备的问题而是克服的问题了。你要犯错误吗？”祥子伏下身又一遍遍的亲吻我……细细体味压在上方的这个躯体，他是健康而激昂的、浑身充满活力和感染力。
　　“洁儿，军人的老婆肯定没有想像的好做，部队的任命和调动都很频繁，但我喜欢一辈子做军人。”
　　“祥子，那，我也要做你永远的爱人！”
　　祥子听到我这样肯定的要嫁给他他就乐开了，把我们头顶上方的万里香也惹得“笑”起来，我把那枝“笑”得最厉害最靠近自己的万里香摘下来使劲往他嘴里塞。他边吐掉嘴里的花边笑着把我翻上他的身体，我说翻身农奴终于得解放了，就把头懒懒地枕在他厚实的胸肌上，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声昏昏欲睡……
　　他说：“洁儿，你就这样躺在我身上睡会吧，呵呵，不瞒你说，我从小到大还没抱过洋娃娃呢。”但他身子没有一刻闲静下来，我感觉在他上面摇摇欲坠，我说：“你再动我就打你。”他说：“打吧，反正我全身难受正欠揍呢。”于是，他又不停去揉捏我滑落在草尖上如蛇一般湿软的两条大辫。我干脆从他身上翻滚下来，自己睡到草坪上闭紧双目说：“难受就别和我谈婚论嫁。”
　　他却翻滚着凑过来用臂夹住我的脑瓜说：“洁儿，我明天就向组织递结婚报告！”
　　“你考虑清楚了？”
　　“还用怎么考虑，我今生就喜欢你一个人。”
　　忽然，一束光线照射过来，祥子立刻冲着光源处吼道：“谁！掐了它！”只见一位手持电筒的公园巡逻人员头顶草帽跑过来客气地问：“同志，万里香不好培育，你们要离开远一些，爱护身边的一草一木。”
　　我马上腾起身来回答他：“对不起同志，我们下不为例。”
　　巡逻人员举着电筒又向四周射了射，问：“解放军同志上公园谈恋爱也着军装？”
　　祥子笑了笑回答他：“同志，我要随时归队的。”
　　巡逻人员点点头，走开了。
　　我俩又是一番傻笑，他埋怨说：“你摘花干什么？不讲公德。”
　　我说：“你穿军装出来干什么？容易暴露目标！”
　　“穿惯了军装穿什么都不得劲！”
　　我们平行仰卧在舒服的草坪上，让绸缎般的细雨覆盖全身，万里香散发出的浓郁花香很快使我俩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去了多长的时间，祥子推醒我后一个鱼跃跳起匆匆说:“洁儿，我该归队了！”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说：“北京时间二十二点整。祥子，咱们是该回去了。”
　　“嗯，快走吧！不然我要被处分的。”他把我从地上一把抱起，我们相互拍打粘在衣裤上的叶草和碎花瓣，牵手一路小跑离开了这片景区。
　　此时公园内的游人和马路上的行人已经稀少，我们并肩走出人民公园，像往常一样，离总队大院还有１００多米的地方准备分手。他把我拉到马路边的一堆小竹林后面，眼睛足足盯我半分钟，说：“洁儿，我虽然穷，但我是诚心诚意对你好。洁儿，别太挑剔我，我保证在不久的将来靠我自身的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了，祥子，别婆婆妈妈的，我知道你人穷志不短，放一百个心吧！向后转！起步走！”他又转过身，说：“我现在回去……就给组织打报告，你也征求你父母对我的意见，我希望他们是心甘情愿把你交给我。”说完，箭一般百米冲刺奔入了总队大院。
　　我蹑手蹑脚进到院屋，父母和弟妹们都已睡下。我坐在灯前，握着巍哥送的那支精致的钢笔给巍哥回信。胡爸爸一家搬走后，巍哥原来的房间成了新迁首长家小保姆的房间，小保姆的窗帘像我过去那样总是拉上的。
　　素华在蚊帐里说：“姐，这样晚了还给巍哥写信？”
　　我回答：“写几个字，很快就好，你先睡着。”
　　巍哥：
　　你好！
　　读了你的第３３封来信。是啊，三年多来，我们没有停止书信交流，其间的纯洁和真挚只有我们兄妹俩自己知道。你字里行间想要表达的情意我是明白的。从小，我这个顽皮的妹妹就很依赖你、信任你，我知道，这已经成为你一种不愿放弃的、铭刻心间的感受，而从小你对我兄长般的关爱、保护和娇宠当然更成为了我甜美而永远的回忆。真的，习惯本身就是一种顽固的东西，然而，巍哥，习惯不应该就此成为心中桎梏双方寻求真正爱情的理由吧？
　　巍哥，我很明白，我们彼此间纯真的情感是一份非常难得的亲情，你说我矫情也好，说我虚伪也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巍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告诉你，但一直都害怕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件事肯定会给你造成一次心灵的重创，失望和痛苦都将不可避免地会发生到你的身上。或许，我择偶的标准是盲目的，对爱的思考和理解是愚纯和不成熟的，对情感的处理也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是，我不自欺欺人。我没有办法不让你痛苦，并且，难过同样不放过我。
　　巍哥，在看电影《小花》和《小街》的那个晚上，我就明白了，一直以来，你对我们之间划定的情感公式都是用的大于号，我知道，大于的部分就是除了友情和亲情之外的男女之情，而对我来说，当初这个大于的部分在我心中还是个未知数，并想象着有办法使未知数的解能够将这个不等式变为等式，现在看来，这道题解起来还真是不容易。
　　巍哥，你进入部队这所大学校已将近四年，在我们的书信往来中，我读出了你这四年间的变化，你比过去成熟了，比过去刚毅了，也比过去理智了。记得刚到部队的那段日子，你说你很想家，想父母，想我们的总队大院，想公安厅的灯光球场外那棵我俩常依靠的大树，更想我们拉着红绳从窗口飞传礼物的快乐，可喜的是，不久你就能克服训练的艰苦和思念的痛苦，独自驾机飞上高高的蓝天，知道吗？你每一点进步都会使我高兴不已，我为你自豪，为你骄傲，因为你真正成为了祖国的空中卫士，这种骄傲无疑是伴随你一身的资本和能量，它们可以让你坚强面对一切！
　　巍哥，我想告诉你的那件事其实很简单，也很自然，我相信你会理解我并为我祝福的，因为你是我最豁达的哥哥，是我最亲的亲人。爱情可能有终结的一天，夫妻可能有背叛的时刻，但亲情不会的，亲情比这世上所有的情感都要来得坚固而持久，我们应该庆幸我们之间从小就建立起来的这份情同手足的感情对吗？
　　巍哥，我要告诉你，我恋爱了，爱得很甜，爱得很痴，爱得很深。你猜对了，我爱的这个人是祥子。我希望，我爱上祥子会比爱上其他任何人都要令你放心。当然，他也爱我，爱得很投入，爱得很用心，爱得很理性。巍哥，其实，时间是不能用来衡量一个人爱的深浅的，爱情是发至人内心的一种美妙感觉，有时候可以是瞬间萌生的，正所谓一见衷情为什么可信。
　　说实话，我无法预知我和祥子的爱能否地久天长，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女孩能不能经受住军人之妻所必须面临和承受的一切磨砺，说实在，我心里的底并没打得很扎实。但是，人生最幸福的一件事莫过于被自己所爱的人深深热爱，爱无法评估，爱情对天底下爱的实体来说本就是一笔难以估量的精神财富，我想用这笔财富好好经营我即将开始的婚姻。
　　巍哥啊！南湖是没有西湖那般风光旖旎、那般诗情画意，南湖没有西湖那么多美丽动人的传说，南湖的柳也没有西湖的柳那般神韵诱人，但是，南湖有自己的内涵，她靠自己的安静和内敛，默默将已经发生或将要发生的那些与它有关的平凡故事由湖波汇聚到湖底，不在乎别人传不传颂，也不在乎别人欣不欣赏，更不在乎别人记不记住。这就是南湖的撩人之处，这就是南湖水所蕴涵的倾人魅力。
　　巍哥，我想，只要你愿意冲破自己给自己架起的这个情感屏障，我就可以看到一个真正快乐的你了。祝你幸福！我永远的巍哥！
　　洁儿

繁花（十）父母循善 用心良苦

翌日午饭前我便开始酝酿着如何向父母说出自己决定要嫁给祥子的心事，可一直酝酿到了饭后依然羞于启齿。于是，我不甘心地跟着母亲前厅后院转开了，她做什么我就抢着帮忙。母亲照例在这个时间里收拾被我们一天之内随手放乱的东西和清洁房屋卫生，母亲洁癖的毛病使我们家什么时候都窗明几净，我喜欢她的洁癖却永远学不到家。弟妹们其实已经看出来他们大姐今天是故意勤快讨妈妈的好，就集中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学着父亲的习惯一本正经拿书报翻阅，静观我到底有怎样的惊人之举。我每次话到了嘴边心便怦上来把话又噎了下去，反复几次这样的过程之后，我方感悟广大的同胞姐妹为何自由恋爱还要去麻烦媒婆的道理。
　　“咦？洁儿，平时吃饱喝足你定赖回屋去看书，今天怎么寸步不离妈？”母亲把眼睛眺高来看我，又道：“说吧，只要不是影响家规家风的事情，妈肯定答应你的！”
　　我咬了咬指头，嗯呵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口。
　　“让，让，让，别妨碍我做事！”母亲不耐烦起来，用手中的扫把比划着示意我没有事就离她远一点。
　　“妈，你和我一样大的时候该干什么了？”
　　“干革命！”
　　弟妹们听了就一起堆在沙发上咯咯笑。
　　“唉，这谁还不知道！我，我是说，你长到我这个年龄开始了什么人生大事？”
　　“生儿育女呗！”
　　弟妹们又是前抑后仰笑癫了一样。
　　“你几岁嫁我爸的？”
　　“18！养你们有什么用？不长一点记性！”
　　“那，我都23了！我，我决定和祥子去登记。”
　　我盯着母亲的脸认真观察她对此事有何具体的反映。母亲先是侧身瞅了我两眼，继而把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樱桃小嘴张大成O型，最后绽放出灿烂的笑面肌将扫把顺手往地上一摔，笑道：“哈哈！我闺女要嫁人了！呵，她爸你听到了没有啊！我是绝对没有意见的，她果真要嫁我看上的那个小伙子！作风、品质都无可挑剔的那个祥子，她爸，我看你也批准了吧！”除素华没什么反应之外，两个弟弟则大呼：“棒呆！大姐要做新娘子了！”
　　“哈哈，看你，比当初嫁我还要兴奋！是啊，那小伙子是有刚中透儒精明强干的底座，把女儿交给他我是放心的！洁儿，爸爸批准了！”我向父亲伸出了小手指，父亲配合我做了个拉勾不准变的手势。
　　“姐，你嫁祥子还不如嫁巍哥！”素华翅起二郎腿懒散地斜靠在沙发上，手里捧一本《傲慢与偏见》面无表情和我说。
　　“素华，怎么这样想？”我有点生气地质问她。
　　一直以来，我和母亲都有同感，与素华交流总也跟不上她怪异的思维方式，她是喜欢跟别人唱反调的那种执拗女孩，而且能把反调唱得条条是道，显示她与众不同的思想和个性。
　　“姐，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巍哥身上那些倨傲、霸道和不屑，但这些后天形成的毛病是会随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人家现在可是一名英姿焕发的飞行中尉，我倒觉得，巍哥那些所谓的毛病才是**应该具备的特质根本无需改变！像他这样挑剔固执的男人，一旦倾心于某个人，感情必将顽固而持久。姐，别这样对待巍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亲密不是谁都可以随便享有的，别忘了巍哥的好，别人一走茶就凉！”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乱插嘴！我看祥子人厚道实在，最主要他是一直吃苦过来的孩子，脾性也合适你姐，妈妈眼光不会错！他能一辈子疼你姐的！”母亲解下围裙在手中甩得呼呼响反对素华的话。
　　“嘿，妈，我不过比姐小四岁，你怎么就偏心呢？我敢说你看好的那个祥子对我姐的所谓疼爱，是因为瞄准了咱家现在的条件，是想为他自己以后的光辉前程铺平道路！不信，就等我爸退下来之后瞪大你们的双眼看看，我姐她惨不惨！”素华像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心里学究，严正地提醒我和母亲。
　　“胡扯！你一个黄毛丫头别在这瞎搅混！”父亲将手中的《人民日报》提起来狠狠打了一个折，拎在手中唰唰疾言厉色直指素华：“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小妖精把你爸看成什么人了？没党性没原则、自私自利的昏老头？你把人祥子看成什么人了？没骨气没能耐没抱负的软骨头势力小人？我警告你，别成天看这些扰乱精神的破书摆副自以为是的模样，我看不惯！告诉你，我这未来女婿比你们谁都强，他天生就是一块当军人的好料！你姐吃的米比你多得多，见的世面也比你多得多，哦，由你来指使她该嫁谁不该嫁谁呀？胡扯！去！回你屋背英文去。两小兔崽子也别笑，过两年统统给我到部队锻炼去！”
　　父亲吼毕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发现他那双单眼皮撑开成了棱状。父亲真正严厉起来，我还是有些害怕的，我不敢直视父亲锐利的目光，垂下了脑袋。父亲拍拍我的肩头长叹一口气，说：“洁儿啊，爸爸相信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个人情感上的事由你自己做主，我和你妈尊重你的选择！”
　　母亲在一旁附和着使劲点头：“是啊，是啊。”
　　一星期后，政审过关。我坐在写字桌前棒着红色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不够，黑白结婚照里的两个人虽然脑袋一大一小不很协调，但微笑却十足的相似。身后有人轻轻拍打我的脑瓜，我抬头看是母亲。母亲眼眶湿润，嘴唇微微的颤动说：“洁儿，妈妈为你高兴，也为你担忧。嫁一名军人，就意味着可能要在一种特殊而不稳定的环境下生活，也可能会遇上很多难以预料的艰苦，即便祥子三头六臂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是军人的女儿又将成为军人的妻子，思想准备应该更充分一些才对。妈妈相信，只要你对这场婚姻树立了坚定的信心，你们的婚姻将牢不可破，妈看好祥子的。妈妈当初生你们四个孩儿，无一例外的都遇上你爸外出执行任务。安慰的话语来自亲密的战友，滾烫的鸡汤由邻居家属送到产房．．．．．．”
　　“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再难还难得过那些边防、高原、野战部队的军人老婆？！别忘了，洁儿是我们的女儿！是我们争气的女儿！”父亲简明深邃的这些话使我受到震憾，他对我如此的鼓舞用意自然是要增强婚后生活的信心。母亲的肺腑之言当然也给我不小的启迪。总之，我将离开他们的掌心，翱翔在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当中，无论这片天空是明朗还是叆叇，唯有乐观去面对了。
　　父亲在门外停顿了片刻也跨进屋来，用葵扇指着母亲说：“你呀，要多给孩子树立好的榜样！你也是曾经当过兵的人，多愁善感的不像话！我告诉你们，祥子这孩子争气，代表部队参加年度全国武警散打和拳术比赛成绩均名列前茅，他所代领的警通一排因各项成绩优异而被总队授予了三等功！”父亲用手中的葵扇轻打了几下我的脑袋，一脸喜悦又说：“洁儿，我先跟你透露点好消息，祥子因为成绩突出，获得破格提拔，越级提升为正连职了！这是今天党委会通过的决定，任职命令明天就下达。”说到这，他手里的葵扇“哒哒哒”扇得比刚才更加起劲，然而他越扇，脑门上冒出的汗珠却越多，并继续说：“经总队干部处研究，为加强基层队伍建设，充实基层干部队伍力量，任命祥子为一支队三大队二中队中队长。”
　　母亲顿时瞋目问：“那我们洁儿得跟着祥子到城郊去住咯？”
　　我也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怔住了。“爸，你完全可以把祥子留在总队机关的，把他调到基层，你想让女儿上下班来回长征吗？”
　　父亲肃起面孔说：“要成为一个全能的好兵，就必须从基础的队例训起，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就必须经受基层的锻炼！洁儿啊，军人都是血性男儿，心伤不得，不要以为跟着丈夫到基层支队就是过苦日子，你要把它看作是自己难得的生**验，吃苦也是一种人生财富！能同甘共苦的夫妻才称得上真正志同道合和相濡以沫！你对祥子一定要多体谅，多宽容，并且无条件支持祥子的工作，不许拖他的后腿！”
　　好吧。父亲你像大树那般坚硬挺拔，我哪里敢脆弱呢？只是没想到那么快就要去尝试奔波的忙碌日子。“爸爸，我听你的，再苦再累我也要挺住，除非祥子把我休了，否则我绝不回吐一个难字给你和我妈！”
　　“什么话？他敢休你我和你爸不可能饶他！”母亲激动地说。
　　我再不让母亲对我说什么，只是用心哼那首《小街》里的歌：“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唱起它，心中充满欢乐．．．．．．”因为泪水，此刻我和母亲谁也看不清谁了。
　　正午，总队大院操场上天空蔚蓝如海，洁白的云朵时集时散似海中稀物夸张的神态游浮期间，长久凝视，自己不知不觉便和它们一起有了童话。太阳将宽阔的操场爆晒得掀起一阵又一阵燥热的气浪。我躲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望着天空想像我们将来那些美好的画卷，边等待与祥子的约会。
　　父亲昨晚就交待说，祥子既然已经调到基层，你俩新婚的小屋一定由支队来分配，基层么，住房条件自然是差，但起码有个窝让你们卯在一起，知足吧。他表扬我们恋爱的保密工作做得漂亮稳当，没让总队干部家属有太多察觉，要我们继续这种内敛的风格不要拿他作牌子，给祥子一个充分发挥自己真实才智的空间。然而，我想得更多的并不似父亲说的这些，我希望婚礼办得体面一些，女人的一生需要在这一刻显示光彩，我要让宾客们从外至里感受到我的幸福，再从我的幸福去认识祥子的优秀，我还要玉霞她们自己推翻对我无根据的种种推测。
　　“洁儿，刚安排好中队的事，让你久等了。”祥子满头大汗赶到。
　　“祥子，任职命令下来了？”我扯着一根下垂的枝叶，问他。
　　“是的，没想到这么快。洁儿，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我能有什么想法？只是分配给我们的房子在郊外，办大事需要购置的家档只好由你多费心思了。”
　　“没问题！我有使不完的劲。”
　　我从衣袋中拿出准备好的存折，说：“我的折子里存有一千元，是我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了，一千元要买齐‘４８条腿’恐怕得挑选物美价廉的家具划算。”我把折子递给他。
　　祥子盯着折子只是傻笑，说：“洁儿，你喜欢看书，这钱留着买书吧。不是还要买套喜庆的结婚服光彩照人的出嫁么？呵呵。我利用休假时间自己打制家具，这些事你不必操心的。”
　　不操心不现实？没穿上四口袋的干部服之前，军贴费每月不过6元钱，而排级干部一月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元，再要寄钱回家孝敬父母支援兄弟姐妹他操办这件大事指是定囊中羞涩。我说，书是读不完的，什么事都有个先急后缓，眼前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我俩结婚像我爸妈当年结婚那样，新婚家档仅一只樟木箱，床还是跟公家借的。无论当前我们的经济基础有几多窘迫，我是要求自己婚姻基本体现时代的进步和发展，最起码，我得拥有一组三门柜。祥子匆匆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在注意我们，便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这样酷热的天，我手心很快就被他握出了汗水，待我低下头再打开手中的折子时，折子已经被两只手的力量握得蔫如淹菜。
　　我神秘地瞟他一眼，从连衣裙的裱袋中抽出了另一张存折塞到他手中，得意非常说：“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五千元哟。我妈特意交待，由你管着这笔钱她比较放心，因为我一惯的马大哈，花钱也不节制。我妈还说，婚事用不完这些钱，可以留以后更需要的时候用……”哪知我话音未落，祥子脸色骤然突变，烦躁的把这张折子塞回给我，说：“拿回去！你别替我收这些钱？我最讨厌别人绕着弯子瞧不起我！”
　　行啊小子！刚领了结婚证你就暴露这般火躁脾气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多好呢？我心里埋怨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粒籁簌落下。“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啊，你不收拉倒我还能替我妈省下一笔钱呢发什么火呀恶心！是不是我妹那张臭嘴对你瞎说了什么你今天这样发神经！”
　　他被我愤懑伤心的模样弄得不知所措，想伸过双手来哄我，但又立刻停止了。这里毕竟是在机关大院不是人民公园的翠草坪，你就是给他一口大缸做胆，他也绝不敢有丝毫的放肆。只见他，拧紧一副官刀眉汗垢满面说：“洁儿，真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只希望你喜欢我，并真正理解和接受我。我想让你爸你妈相信，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将来能够让你过上舒心的好日子，他们并没有选错我这个女婿，我真诚希望他们能给我这个表现和证实自己的机会。”他说：“你爸你妈的钱也是一分一厘凭工资攒下的，养你们几个孩子很不容易，我们伸手跟长辈要钱算个什么事！我俩年纪轻轻的又有一双健全的手，本来就应该自食其力谁也别靠！”
　　这豪言壮语听起来有点儿酸但是挺感人，我破啼为笑，说：“我爸我妈不是你爸你妈呀？分那么清楚干嘛！好吧，给你机会就给你机会，只怕你要为婚事忙碌得够呛了。”
　　“婚礼气不气派并不重要，只要咱俩真心喜欢对方比什么都风光。”
　　几天来，父亲和母亲都心事重重的有些反常，相互不怎么答理对方，弄得家里气氛很憋闷。
　　晚上，我和素华躺上床很久都不能入眠。
　　素华说：“姐，可能爸又要调了。”
　　我惊讶地坐起身，说“会么？妈没有预先告诉我们，是你瞎猜而已。”
　　她也面对我坐起身说：“妈这回捂得严实恐怕因为说出来这事影响你办婚事的情绪，再说，我现在又是读着省城的大学，妈带不走两个女儿当然伤心才要和爸怄气的。”
　　我蒙头栽回到枕上。本以为父亲当到这个官职家就从此稳定在一处了，可他依然是打一枪换一地方的“老游击队员”。
　　“知道爸这回要调哪儿？”我问。
　　“不知道，但就是平调也会是在另一省城的总队，要么就是调上北京总部。不过，爸这样的官上北京总部就没什么意思了，这种级别的军官一抓就是一大把的浪费他才智。”
　　“睡吧素华，这些事情由不得我们去想。”
　　又过了两日，父母果真把我和祥子单独叫到身边来，父亲先是捏住祥子的肩，然后用手指点我的脑门，面色严峻说：“中央有新规定，党政机关干部及其子女、部队干部、战士的婚事一律从简，不准设宴席,不准搞特殊，不准铺张浪费，必须注意各方面影响。婚礼嘛，不过是一种仪式，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的用心良苦，一个总队政委的女儿结婚搞得太铺张不利于军队正气，我看，你们婚礼也不用怎么讲究，越简单越好，在新房里请些糖糖饼饼的就可以了！”
　　“是！”祥子这声洪亮的应答差点将我震晕过去。
　　父亲知道我听了这些话不会开心，便走过来，蔼然拉起我的手轻打几下，说：“孩子，因工作需要，爸爸马上要调离宁城，到云南去。爱人是你自己挑的，你必须义无反顾的留在他身边。脚下的路要踏踏实实地走正、走好！”说到这，他将我的手交到祥子的手心上，又意味深长对祥子说：“小鬼啊，我把宝贝女儿交给你了，你们不能辜负双方父母的期望，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和困难，都必须齐心协力将军婚进行到底！”
　　“请首长放心！”祥子像是在胸有成竹地接受一项重要而艰巨的任务，应答得特别响脆。
　　母亲在一旁又是笑又是哭，万般的激动。“洁儿，素华这死丫头说什么都不去云南，她读的大学也没毕业……正好你胡妈妈呢，又怨你胡爸爸成日忙得人影不着家，孤零零的想让我们留个女儿在她身边……”
　　此刻，我忽然发现父母几日间两鬓长出了不少的银发，我说：“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素华的。”说完我自己就泪流满面了。想到朝夕相处的亲人即将分隔在千山万水的两座城市，我忽然觉得父亲平日的教导和母亲成日的唠叨比什么都珍贵了。

繁花（十一）出嫁欢歌 水火交融

星期六的城郊也不热闹，时不时才会有一辆货车从公路上呼啸而过，扬起几米高的尘土。公路边偶尔出现一二辆行走缓慢的马车，轱辘一边落下干泥片一边又粘上湿泥片，还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马车的砖泥货堆上坐着衣衫褴褛专心打磕睡的农夫。周围除了树木的绿色就是灰黄的土色，单调得有些可怖。
　　迎娶我的车是祥子一直舍不得更换的永久牌28寸半包链自行车。支队批示给他的婚假仅有三天。我一直想要求他带我去看我们的新房和新房布置的进度，但他总和我说工作忙得很，新房也没有涂抹出个样子，看也是白看。我说，那我总得看看新房的位置和大小吧？他就重复那些话，看也这样不看也这样，由不得我们再挑选，我保证弄成地道的新房让你和嫂子们一样过得起日子你就别再操这份心思了，忙你的工作和排练，一个月后我准时迎娶你！
　　祥子这辆自行车破旧得厉害，说是从总队一位转业干部手中接过来的，好歹也算跟凤凰牌一比高下的名牌车。他说永久二字更对我们的大事吉利，别看它是一辆旧车，仅凭这品牌质量至少可以撑个三五年的没有问题。
　　我战战兢兢坐在后架上搂着他的腰贴紧他的背安静地让他驮着，害怕这破旧的自行车突然间散架，这车，不知从哪个部位还发出了节奏强劲的“哐啷、哐啷”声，像为我们奏着独特的结婚进行曲，这“曲”令我心潮澎湃……多少次了，为女友们做伴娘，那浩浩荡荡的车队，披红戴绿的彩妆，热热闹闹的酒席，光彩照人的新娘怎不令我羡慕。而我嫁人却要嫁得小心翼翼、顾全大局的，还坐上一堆生锈的钢铁奔赴新婚殿堂……
　　得知父母弟弟去了昆明，史玲争着将她的单身小屋腾出来专供我出嫁前使用。昨夜，采购了一整天的我身体有些疲乏。我懒懒地依窗而立，春风温润，它渗透到我的肌肤使一天的疲劳得到了一些放松，望着高挂天空的明月，不由得对未来憧憬起来……祥子从身后悄悄将我环腰抱住，我转过身来面对他，他却沉默不语。一个月不见，他人消瘦了许多。他抚模我垂在身后刚刚梳洗干净的长发，在我额上亲吻了一下，半晌才指指自己的胸膛说：“洁儿，委曲你了，我不能让你像别的新娘那样穿金戴银，我所能给予你的，就只有这颗深爱你的心了。”
　　“你傻呀，金银这些玩意儿无非是贴在皮肤上用来装点颜面的饰品，它终归是有价的，而爱却是神圣无比的你稀罕哪一样？”我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去听他剧烈的心跳，我自信此时此刻这样的心率奏出的定是一曲永不瞑灭的爱情乐章。我抬起头望着他的双目，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极至温柔：“所有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唯有你的爱我不能少。”话刚刚说完，我即刻被他狂热的搂抱淹没了……
　　他轻声说：“洁儿……我不想等到明天，可以么？”
　　我颤着声音坚决回答说：“不可以……姑娘一辈子就重视自己昙花一现的圣洁，我反正是你的人，别在乎这一夜了好不好？”
　　他说：“死丫头，好吧！”
　　我俩和衣躺在床上，祥子很快进入了梦乡，而我却彻夜难眠。嫁一名军人，我心里有着吃苦的准备，从父母的婚姻生活便可折射出我同样是军婚的生活。茫茫大千世界，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爱是一种难得的缘，这种缘是该好好珍惜和呵护。然而，相爱容易，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和美好，特别是军婚的不稳定特性，将会给我们夫妻生活带来怎样的前景想来心就难以平静。婚后的我能否如母亲提醒的那样，对爱人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疼与爱，心中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一个女人既要有母亲对儿子的无私宽容之心，又要具备妻子的温柔和娴淑，最好还能成为他事业上的知已，去哪修炼得如此综合性多功能？或许，每一桩幸福婚姻都有其不同的密码，这些密码是要靠相爱着的双方携手迈进婚姻之后才可能节节破译的吧？出嫁前的我，还是有一些紧张和不安……
　　自行车一直在郊区的公路上颠簸，公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坡度还挺大，上坡时，我跳下来迈着麻痛的双腿在后面推他臀部助力，下坡时，我又必须将自己的臀部迅速掀上后架，借助这差不多成废钢铁的代步工具和祥子一起向下俯冲。每次俯冲，祥子都会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鸽子啊在蓝天上翱翔！带着我殷切的期望！我的心，永远嘛伴随你，勇敢地飞向远方！……”
　　不多久，他把自行车拐上了一段既偏僻又凹凸不平的泥巴路，我的身体在后架上开始随车共振，祥子双腿像开足了马力的轴承飞快旋转着，上了一道坡，又上一道峁，链条磨擦在铁包皮上嘎嚓嚓地作响。突然，车身一个趔跙把我从后架上弹起坠落，不偏不斜正好扎进一个很大的泥坑里，**如铅球着地般将泥坑中的松土向四周溅开，麻、胀、痛，不是滋味。更糟糕的是，一双崭新的红皮鞋竟然同时挣脱我的脚丫异向飞出，其中一只鞋的高跟还在空中与鞋底决裂开来。我冲着祥子兴奋的背影大叫：“扯淡啊你！刚结婚就把我抛下了？！”
　　祥子听到我的喊叫，回头“哎呀！”一声，立刻腾跃起漂亮的“轻功”落下地来，将自行车往路边“哐当”一摔，冲到我面前伸出股肱问：“洁儿！摔哪了？疼吧？快让我看看!”我甩开他的手吓唬说：“完了，我尾锥骨肯定是摔歪了！你就预备娶个坐轮椅的新娘吧。”
　　他紧张出一头的冷汗，用劲把我抱出坑外，说：“都怪我，没注意把车刹慢来行驶！”看他眼圈发红一副内疚的样子，我只好强忍着臀痛，穿好他替我捡回的一只皮鞋，跛着脚尽量向他抛去微笑，说：“算了，不痛了，结婚要紧啊，没有摔破脸皮真是万幸！”
　　祥子替我把那只断跟的鞋对接好，再往泥地上用力敲打几下，虽然鞋跟接得不是很正，但原装的鞋型算是接出来了，他埋怨说：“刚买的新鞋那么不经穿！”
　　我只是苦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昨天逛了一中午的商店，也就下决心买回这一件处理品，出发点挺好，学习勤俭持家，可谁想到处理品真就那样名副其实呢？我本来还指望它在婚礼上足下生辉的！
　　祥子将摔出轴的自行车链条卯好，把我搀扶上车，很快又恢复到先前的激昂情绪，边蹬车子边春风得意高唱电影《甜蜜事业》里的插曲：“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着美好的革命理想。啊！亲爱的人儿，携手前进，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噢！充满阳光，这该死的泥巴路！
　　接近支队的郊区有着一望无限的田园，葱茂的西洋菜田、空心菜田，它们像一片片衔接紧凑的天然绿州，在春风的微拂中泛起阵阵波纹。金黄色的南竹像守护绿州的卫士般一簇簇分散挺立于田梗边缘，在阳光映照下光芒四射。
　　乡间道路上的泥土被太阳烘烤得无比疯狂，它们追随在一辆辆驶过的卡车后面“扬眉吐气”。我下意识看了看胸前的两条大辫子，这一路上，辫子已经沾满了厚厚的尘土，哪里还有新娘的模样，活脱另一个让人驮进山坳来感受艰苦的喜儿。
　　走过田野，要经过一座小桥，祥子说离他们一支队不远了。小桥的栏杆很破旧，有两处还破了半截口子，从桥中央就可以俯视桥下湍急的河水。桥上与我们迎面而来了一行身着囚服的队伍，他们个个目光呆滞直视前方，一个紧跟一个匀速行进，神情统一的冷漠和叛逆。队伍旁边有几个慢踏自行车腰间揣短枪的狱警，这行人经过桥上只能听见唰唰的脚步声，一股凝重的空气随着他们的队伍不断前移，似乎此时有说话的声音发出就是危险，这凝重的空气如一颗不定时的自燃炸弹，令人怵惕。祥子介绍说，这些队伍是刚刚劳动收工归狱的少年犯，桥那边有个女监，桥这边紧闭着的大铁门里关的都是少年犯，耸立的高墙上方围绕的层层铁丝网都通有电，高墙的拐角处就是壁垒森严的岗楼，我果真看到一名武警战士手握钢枪挺拔如松地屹立在哨位上。走过这样的路段，我心一阵黯然，原来基层部队与市内以警卫为工作重点的直属部队在具体的任务职责上还是有区别的，这种生活环境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适应呢？
　　“祥子，你们大队还得守犯人？”
　　“当然，规模较大的监狱区必须设武警岗楼。”
　　“哦，出过事吗？”
　　“犯人企图逃跑的事常有，但得逞的很少。洁儿，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咱们多想点开心的事！”
　　“好吧。”
　　入支队大门之前祥子就交待我把搂着他腰间的双手松开，不要招惹官兵们的眼球。一支队挺宽阔，地面跟总队大院一样的干净，里头也是有一个大操场，操场上训练的官兵比总队大院里的要多几倍，口令声此起彼伏。操场边的营房也是比总队大院多，但树木大都细高来长，年轮好像都不大。两个小兵拼命奔跑欲赶超我们，祥子便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把他们甩下老远的距离，他们只好停下来望着我们的背影叽咕。我问祥子他们想干嘛？祥子笑答当然想看新鲜漂亮的嫂子。
　　院内四处都可以见到嫂子，有的给孩子喂饭，有的在水池边拧床单，有的提篮子向大门快步行走……嫂子们一个个都开朗和热情，对生活十足满意的样子，每见到人就喜欢咧大嘴来寒喧几句。她们的身材大多中等胖瘦的匀称，而那些长得胖瘦两个极端的嫂子看上去就特别引人注目了，胖的就胖到分不出**、腰和臀部的界线，瘦的就瘦到胸背一样的平坦，腰臀也是没有明显的凹凸线条。祥子介绍一位手上正提着锡桶和小铁铲的圆胖嫂子给我，说这是二中队和他搭档的张指导员的家属，我们的邻居了。嫂子冲我笑嘻嘻喊起来：“妹子，恭喜你们办大事哦！我赶着上菜地施肥，晚上要帮你们忙的。”我回答她：“谢谢张嫂哦！”
　　分配给我们的新房在基层连队的单身干部楼里，不足十五平方，除祥子利用休假自己打制的那套做工粗糙但油漆明亮得可以照见人的家俱和一台爸爸去昆明之前托老战友要的五金内部票买来的十八寸彩电外，再无其他可以享用的好东西。祥子说，为暂时缓解经济压力，两张军用床拼凑在一起就成我们的温床吧，你看它比谁家的床都要宽大多舒服啊！我拿手在粉红床单上捋一下，马上被两床中间拼接的铁杠碰得手指生痛。我说：“祥子，其实我们还是一人睡的一张床啊！”新房墙面涂抹不匀或砖角突显的地方被祥子贴上了很多大红蜡光剪纸图案，图案里的双喜花边还有童娃都可爱得能把人乐傻。祥子说：“这就是邻居张嫂的杰作了。”
　　这夜，皓月当空，天气绝好，吃喜糖的客人分至沓来。新房太窄，朋友和官兵以及嫂子们只能坐在屋外成群结队地边喝茶边咀着糖聊天，逗新人唱歌的声音此起彼伏，场面非常喜庆。
　　素华也从学校赶来帮忙招呼宾客，她趁空闲的时候悄声对我说：“姐呀，这是毛坯房哦，想不到我姐夫还挺能干，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显示了气氛。”
　　我说：“还说呢，他一直宽容了你的刁蛮，你嘴巴以后要饶人家一点。”
　　她涨红了脸说：“知道了。”
　　“吱”，一辆显眼的白色吉普突然停在新房门外，穿戴得花枝招展的玉霞尖挺个大胸脯扭摆着柳腰从车上跳下来，紧随她身后高个的男人一出现，我和祥子便愣在了门口面面相觑：曙光居然也来了！更令我惊讶的是玉霞与曙光的交往有别于她以往与其他异性的交往作风，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好到了什么程度居然对我这个好朋友严加保密，还跑到我婚礼上搞突然袭击。
　　曙光不知什么时候剃的光头，比过去更显出野性。他应该是刚喝过酒，面额如充血一般通红，打嗝吐出的也全是酒味儿，一双细长眼布满了血丝，脚步浮飘。他没有马上进屋，而是靠在门边环视我们的新房。
　　“死喽（升调）！真一段骇人的破泥路！震得我身上零件都要挪位了！”玉霞看到我和祥子还愣在原地又叫起来：“你俩是让幸福冲昏头脑了吧？死喽，对前来贺喜的嘉宾那么的不热忱！”她说着一把将曙光拉进屋内，安排他坐在一张藤椅上，随手从素华递过的糖盘里抓起一颗奶糖剥去包装纸往曙光满是酒气的嘴里送，然后跨到我的面前，搬开我的手指:“嗯？没有？”接着，又拉下一截我的毛衣高领：“怎么还是没有？死喽！洁儿！你，你就这样嫁人了？亏了亏！(刘三姐之山歌彩调)”
　　“玉霞，我不嫁祸于人已经不错了!亏什么亏呀？呵呵，素华，端茶水过去给客人醒酒。”我向祥子眨了眨眼，祥子心领神会，走过去跟曙光握了握手，说：“曙光，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恭喜你——们！祥子哥，过去的事——就别再往心里去——吧。”曙光的秃顶亮得不见一根毛渣，如果人们的目光不经意地从他脑袋上匆匆扫过，定以为是盏巨型亚光灯泡。
　　祥子为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说：“那些事，谁还花心思去记它！”
　　“不过，祥子哥，说来——你也算因祸得福的，如果不是我那次犯——犯下的滔天罪行，没准你俩还亲热不上呢！我歪邪也算得上个——月老吧？来！祥子哥，干杯！”他把茶杯举起的同时，“哇”地突然吐出大滩残渣，惊得众宾客散开来七嘴八舌问大喜的日子怎么来了这么个麻烦的人物。为为此时正好进屋，她一边叫玉霞把醉人拖出外面露天醒酒，一边同素华手忙脚乱地处理脏物。
　　曙光吐过之后说话清醒了一些，重又回屋对我们说：“洁儿，祥子哥，没想到我……我他妈的又给你们添乱了！”他推开玉霞走到祥子面前，麻利地从他皮包中掏出一包厚厚的牛皮纸袋塞到祥子手中，说：“这是我诚心诚意送给你和洁儿的结婚礼物，请你们务必收下。”只听玉霞凑近他耳边小声问：“曙光，这不是租场子的订金么？怎么？”祥子看了一眼纸包，即刻将它推了回去，说：“曙光，别搞那么复杂，让你那么一弄，我们这婚结得就有点儿俗套了。”于是两人就相互推那个纸包……

繁花（十二）姐妹戏言 婚夜奇闻

玉霞在众宾客面前像一只尽情开屏的孔雀异常的夺目，几乎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她故意拿祥子开涮，说：“新郎官啊！我今晚要和你说个秘密。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吸引洁儿么？鼻子啊！人洁儿母亲就是别出心裁，拿自己女儿的幸福与你的鼻子挂勾，认定有着出色鼻子的你才能给女儿带来一生的安全和幸福！当初啊，洁儿神魂颠倒的只要是男人的鼻子她都全神贯注的不放过，哈哈哈死喽！鉴于如此特殊姻缘，本女子在这个喜庆的夜晚，代表全体同事向你的鼻子表示祝贺！并衷心祝福你们夫妻恩爱，幸福美满！”屋里掌声响起来。她紧接着又说：“唉！那么出色一大美女，偏偏就让你娶了去，不能不说是你漂亮的鼻子给你带来了好运哦！死喽，我曙光的鼻子偏偏带勾，不知这种鼻子要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孽运哦！”众人大笑。
　　“呵呵，玉霞姐，漂亮鼻子的男人多了，区区一个男人的鼻子又岂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告诉你吧，其实打动我姐的是我姐夫这身绿军装和他的人格魅力！”素华说完对我嫣然一笑。
　　“呵呵，我是没一点本事的人，才让洁儿受尽了委曲。”祥子一边说一边继续跟曙光推那个红包。
　　一直忙于替我招呼客人的为为不声不响走过来，突然在玉霞**上狠拧了一把，玉霞痛得跳起来锐叫：“死喽（升调）！你个臭婆娘发什么肉紧？痛死人了！”
　　为为瞋目以对教训她说：“灭掉你的口头馋！死喽死喽的也不怕对自己不吉利！讲死你都不改！真是气死人！”
　　玉霞听完她的话就笑弯腰岔了气，手指为为说：“哈哈，你要求别人马克思主义，自己却三八到自由主义！你数一数自己说了几个死呢？”。众人又笑。
　　玉霞笑过之后扭臀来到我面前说：“洁儿，你瞧咱曙光多大方，死……一出手就送你六万，六六顺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的绝门派头！当然，这里边也有我一份心意的哦！你叫祥子别和曙光推推扯扯让人看笑话好不好？大家都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就领他的情吧客气什么呢？”这美人说话眉挑眼瞟的就是有味道。听完她的话，我目珠定在她脸上好半天没有挪开。她用蛇形般的巴掌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方回过神来惊叹道：“曙光醉糊涂了！六万？真是夸张过了头！”
　　“瞧你多么寒酸，一大美人出嫁，居然连个金戒指都捞不到，死．．．．．．这叫什么事嘛！难怪别人都说部队上的人情世故要比社会上的落伍一大截！”我用手指狠狠杵了一下她的蚂蜂腰，示意她小一点声别让祥子听见。然后马上把话叉开来说：“玉霞，你这话真诨，金银首饰比得上爱人重要么？我倒是忘了问你，什么时候傍的大款？也不跟姐妹几个通气。”
　　“洁儿，姐们的事你就不必操心喽，告诉你，我和曙光都快结婚了。”
　　“啊？这么快？玉霞，婚姻可是终身大事……”
　　“嗨，知道了知道了，呵，知道！”她一边背朝我摇摆玉臂，一边又要跟别的熟人大聊特聊去了。
　　祥子跟曙光一直在那里推扯，好像大红包是一只烫手的烤红薯。“祥子哥，你别他妈的丢我脸面不领情好不好？这点钱不过是我一年收获的零头，有啥好推辞的！”曙光说。
　　六万元现金的确够派。我和祥子的工资除了必要的开销和支付他家老人的生活费，不知猴年马月才可以积蓄到这大笔的人民币？可这钱到底是曙光付出劳动的收获，即便以礼包的方式接受下来也要欠他一辈子的人情。或许曙光想用这种方式来变相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呢？那我们更不能接受了！钱，肯定还是花自己的踏实！我穿过拥挤的宾客，来到曙光面前，把红包压在曙光的掌心上说：“曙光，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带来的一份诚挚祝福，我和祥子都非常高兴，在银行呆久了，看钱都像看符号了，不信你问问玉霞，总不能让一堆符号超越我们成为朋友的那份感慨吧！”
　　“是啊，曙光，洁儿说得对，我们都曾经鲁莽过，但我们现在可以相互接纳，相互包容。这本身就是你为我们婚礼献上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曙光听完我们的话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终于将红包收了回去。
　　这时，只听得一个沙哑的嗓音突然从门外飘进来：“祝新郎新娘地久天长！洁儿，看谁跟我一道来了？”我回头看去，又是一惊。史玲说好今晚带对象给我过目，这对象原来是我的高中同学郭进，史玲总叫嚷着找个干干净净的医生做情人，今晚才知道她如愿以偿了，郭进在高中时代就是班里温文尔雅，仪表堂堂的优等生，他如今应该在省医科大毕业从事医疗工作了，回想起来，我们大约五、六年没见面呢。
　　“恭喜恭喜！洁儿，那年聚会之后同学们一个个都失去了联系，忙于创业和建立自己的关系网了，同在一座城市却难得见上一面，你果然应了同学们的预言，真的嫁给了军人！呵呵，看你开心幸福，老同学我很高兴啊！”郭进一如高中时代那样说话慢条斯理，食指和中指习惯地时不时去摸扶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他浓密的黑发让馨香的发胶粘得整齐而光亮。
　　“感谢老同学的祝福！哇，史玲，你们今天一个个都给我带来了惊喜，真是太好了！来来来，喝茶，吃糖。郭进，你如今肯定是医科大出色的医生了，以后我们有个头痛脑热的就去找你。”
　　“哈哈，有用得上老同学的地方就吱声，我毕业后留在医科大附属医院，也算院里的一把刀吧。”
　　“呸呸呸，大吉大利！郭进，今天是人家洁儿大喜的日子，不许提外科啦、手术啦这些令人害怕的字眼！”史玲把脸凑到郭进眼前去责备他。
　　“我没这么八卦的。史玲，客人多，你替我多陪陪我的老同学吧。”我说。
　　“洁儿，你去关照其他客人，他么，自然由我来‘管制’比较合适。”史玲玩笑说。
　　为为没有男朋友可以炫耀和撒娇，整晚都挖空心思拿游戏折腾我和祥子，她将一颗水果糖块用细线吊起，鼓动人们簇拥我和祥子用嘴同时对准糖咬上去，弄得我俩丑态百出，直至人们过足了取乐瘾，宾客们才一个个拖着笑散的骨架把家还。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近丑时。疲惫不堪的我和祥子开始收拾房间，隔壁张指导员和张嫂以及同排居住的几位年轻军官主动过来帮我们一起收拾。忽然，一个**的东西顶住了我的腰部，我转过身去，发现是一个虎头虎脑，戴小军帽胸挎玩具冲锋枪大约四岁左右的男孩，顶着我腰部的东西就是那只冲锋枪口。我蹲下来问男孩：“小朋友，你要绑架新娘阿姨？”男孩用玻珠般透亮的眼球瞅着我摇摇头，把枪口移开了，但又马上向我伸过一只胖呼呼的小手，稚声稚气说：“新娘阿姨，给我一把花——生！妈妈说，我吃你几把花生以后你就会女——孩、男——孩、女孩——男孩这样打花着生弟弟和妹妹，到时候我就有很——多的弟弟妹妹一起玩了！”我使劲亲一口他的小脸蛋，抓起几把花生就往他衣兜里塞。男孩的话让我心里乐开了花，他竟然希望我按性别交叉为他生一堆小人，能吗？违规高产也不是我们军嫂敢干的事呀！我禁不住大笑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军军，瞧你，把新娘阿姨逗得岔气了！队长，妹子，我们先去睡了，你们也忙累了一整天，早点休息吧！”张指导员一手拉着男孩，一手拽着妻子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新婚的小屋充满了甜蜜和温馨，在这简陋的爱巢中，没有自用的厨房和卫生间，地是毛坯的水泥地，墙也是毛坯的石灰墙，但从这当中释放出来的情和爱把一切不适宜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洁儿，小点声，这里可不是人民公园……”床上，祥子搂紧笑欢的我不时告诫着。我这才发现，在属于自己的安乐窝里，他反倒把公园草坪上表现的奔放**一再压缩，憋到满脸赤红。
　　“新婚之夜啊！你不把心放在自己新房里，跑人民公园去干什么！猾稽，扫兴！”我埋怨着一头栽进他的腋窝下。
　　祥子就势将棉被使劲向上提拉，把我俩连头带脚一起捂进了被窝里，然后用嘴堵住我的嘴说：“姑奶奶，这是支队的单身宿舍，隔壁又住着指导员一家，这种房子的隔音条件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你想，支队有多少干部？家属楼又能有多少呢？这里是老会议室间隔而成，我们还是悠着点吧！”
　　我们只好憋在空气不畅的被窝里完成了翻云覆雨的第一次交融。释放。精疲力竭……第一次躺在爱人结实的臂弯中安睡感到十分的惬意。
　　半夜，一阵流畅的自来水声把我惊醒，仿佛这拧开的水龙头就装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且还有一只锡桶承接着，水声清脆而响亮。我睁开双眼，向漆黑的屋内四处寻觅，但无法辨清水管的方向。这郊外的军营果真比城中的军营阴幽，郊区是少不了农民祖辈的坟宅，扎在郊区的这个支队半夜里生出这样空灵的潺潺水声不能不令我心脏怦然乱跳。
　　“祥子，这屋是不是闹过鬼呢？”
　　祥子“嗯”的一声又合上了双眼，我又问：“真的有鬼么？”他侧过身来用手捂住我的耳朵含糊其词说：“人家隔壁指导员在放水。”
　　“指导员半夜放水？他私自在家中安装了水龙头？那我们也装吧，不然洗个手还得跑到公共浴室去麻烦死了。”
　　“唉！傻瓜，放水，就是小解！就是撒尿！”祥子压低嗓门讲完之后又困乏的继续睡去。果真，“自来水”声很快就截止了。
　　“哎哟，祥子，这屋简陋得太够呛，质量差的跟竹篱茅舍有什么两样？能长久当家使吗？”
　　“人家指战员一家能住我们还挑剔什么？一星期奔趟人民公园去浪漫一次不也挺好的嘛！”祥子话音刚落，“自来水声”又响了起来。
　　我十分厌烦地埋怨说：“你们张指导员是肾虚呢还是他压根就属马？！解个小手也不干脆利落还分段，让不让人睡觉啊？”我困得很，却又不能对这些大明大放的燥音充耳不闻。祥子忽然用被子悟住他的大嘴巴笑起来，啴缓说：“哈、哈、哈，听、觉、麻、木，雌、雄、不、分，一会，还有小点的水声，等小点的水声结束，就可以安静到天明了。”祥子对隔壁邻居的夜间行动果真了如指掌，不一会，那小点的水声便如期而至。
　　“天啊！走，祥子，陪我上厕所！”
　　“好吧，中队的公厕得绕过两排营房，黑漆漆的你一人去我也不放心。”
　　听他这样一说，我又重新倒下床去叫起来：“妈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样的窘境啊！不行！我明天上你们司令部去给爸爸打个长话，让他托人跟支队领导说说，帮我们换房！”祥子却反对说：“不要！支队长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爸就是我爸呢，再说，换哪间房不都一样么？军队的经费一贯紧张，你还要求基层连队有多么像样的房子呢？忍耐一段时间吧我的大小姐，等我提上副营之后，就能享受两室一厅的住房了，虽然也是旧房，但毕竟自在一些对不对？”
　　“那，我让爸想办法快点提拔你上副大队长！”
　　“又来了！你以为部队任用干部是那么随随便便的吗？除了要有政绩，还要达到一定的任职年限和标准才可以提拔，这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好好睡吧洁儿，明天咱俩上趟街，我给你买一辆凤凰。”
　　翌日，我踏上新“凤凰”，跟祥子你追我赶地逛大街，正当我们经过路边的一个小百货店时，祥子突然叫住我说你在这看着自行车，我去去就来。说完停放好自行车便直奔百货店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他风风火火小跑出来，手里捏着一颗金光闪闪的圆型小物，边跑边喊：“洁儿，我给你买了只金戒指！”
　　我咋惊起来，这样的小百货店怎么可能销售金银手饰呢？并且婚事和我的这辆“凤凰”已经将两人的积蓄消费个精光，哪来多余的钱买戒指？难道他背着我收下了曙光的钱？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他手上拿的分明是一只金光闪闪的戒指啊！我把头转到一边，故意生气不看他，他笑嘻嘻拍打我肩膀说：“生什么气啊真是的。你瞧，穷人有穷人的戒指，呵呵。”他抓起我的手，还没等我看清这戒指到底如何体现穷人了，他已经将戒指套进了我的中指，我好奇地抬起手来看，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戒指，而是妇女们干针线活用来防手伤的那种金色顶针，它不过五角钱一枚！
　　我“扑哧”一下笑趴在“凤凰”上。“你怎么想起买这个？”
　　“你前两天弹被子扎破了手，有了它，以后就不会受伤了。”
　　听他这样说我打心底里感动，没想到他外表浑朴却是心细如发之人，我高兴得忽视过往行人的存在，迅速而放肆地给他脸上送去一个响亮的吻。让着一身庄严军装的他羞得满脸通红呆立在大马路中央，不管了！
　　周末的清晨，依然是军号将我催醒，祥子照例带中队出操。太久没有练功，我感觉腰腿上的筋骨已经收缩了许多。我在屋子中央就地转几个圈，却找不到一处可以代替练功架的坚固平台，舒展不了那些一哒哒、二哒哒的气质功。我只好将房门拉开，把一条修长的腿搭到了走廊的栏杆上。
　　“啧啧啧，妹子，看你平日走路跟踩高跷似的，原来你的腿就是这么压出来的呀？”张嫂圆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来，我转过身去，发现她正提着一只锡桶，站在自家门前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还是第一次花时间来认真打量这位邻居嫂子，见她上身着一件过时的红色短衬衫，下身穿一条咖啡色宽边百折裙，个头约１.５３米左右，臂腿结实。综合她身体各部位衔接处结构组合均可以归纳成立体几何中的两两相切圆，漂亮脸蛋让夏日闷热的天气烘得白里透红，像白案师傅用特级面粉制作出来的优质发酵面包，看着令人心爽。
　　“张嫂，很少见到你呢，军军好吧？”
　　“好，呵呵，你们都是大忙人，而我每天清早就要蹲自家菜地里去，当然很少见到你。今天星期天要侍候军军，所以晚了，呵呵。”她圆圆的小眼和圆圆的小嘴给人一种定型的甜蜜风格，属于那种不会衰老的娃娃脸。
　　“张嫂，你为何还种菜？支队家属都开垦有自己的小菜地吗？”
　　“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鱼塘边围有自己的小菜园，特别是营级以下的干部家属，达不到随军条件没有安排正式工作的，只好自己养鸡种菜，一个月能省下不少的火食费呢。唉，咱老张和你家队长起早贪黑地扎在中队老不粘家，你呢，还有份工作忙碌，可我现在只能做家庭妇女照顾老小了。哎，妹子，你也教教我压腿，我喜欢你走路的样子，特别的吸引人家眼睛。”
　　“是吗？从来没有听人讲过喜欢我走路的样子，你算第一个了，呵呵。”听张嫂这样夸自己，刚才照镜子的烦躁消退了不少。
　　一支队离我上班的地点太远，骑自行车来回要花二个多小时的时间，每天还要经过那段既偏僻又凹凸不平的泥巴路，那该死的泥巴路，晴天里弄得我一身灰，雨天里弄得我一身泥,加上四季里的寒风吹、日头晒，镜中原本洁嫩的肌肤开始发黄发蔫渐失光泽，袅娜的身姿也是渐失了风彩，像完全一朵亭午的南瓜花。

繁花（十三）婚旅初征 痛失胎儿

“来，嫂子，你也把腿搭上来压两下，我保证你不出三月身材就苗条起来。”
　　“真的么？”她说完赶忙放下手中的锡桶，过来把手牢牢地攀住我的肩，抬起一条葫芦状圆胖的腿学习我往廊杆上搭，可她上面这条腿免强伸直以后，踩在地上的那条腿却怎么也站不稳了，嘴里还“哎哟哎哟”直叫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无奈，我只好把她那条受苦的腿抱下来，她站稳之后捋捋自己的短发，抻整齐刚才抽积到大**上面去的衣服，说：“这种痛法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实在受不了。”说完提着锡桶就要上自家菜地去。
　　“张嫂，去菜地为何要提锡桶？”
　　“妹子，这你就没我内行了吧，桶里装着上好的尿素，每天都靠它和塘里的水混和着浇菜，还有鸡屎也是最好的菜肥，妹子，你缺青菜的时候千万别跟我客气，只管到我菜地里摘听到没有？”她这些屎啊尿的字眼才出口，我立即胸闷恶心，“哇”地吐出大滩黄胆水。
　　“哇呀！妹子，你有喜了吧？呵呵！”
　　“啊？会么？”
　　“怎么不会，你们结婚都快一年哩！姑奶奶，快别再把腿抬这老高的了，还是先保证胎位要紧啊妹子，哈哈，你看我们军军吃你的花生吃得多吉利哟”说着她将头伸进她家门里喊道：“军军！快来祝贺阿姨，阿姨要给你生小毛毛咯！”
　　虎头虎脑的军军立刻从屋里奔出来一头撞到妈妈的怀中，然后抬起脑袋瓜嘘起玻珠眼问：“阿姨真的吗？那你先给我生个妹——妹吧，下次再给我生个弟——弟，妈妈说，女字加子字就写成一个好字就大富大贵了。”我使劲亲一口他粉嫩的脸蛋，笑说：“阿姨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是不是真有了弟弟妹妹，不过，托军军的吉言，阿姨给你生个妹妹吧。”
　　“谢谢阿姨。”军军说完便奔回了屋里去。
　　医院的化验结果出来，我腹中果真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我整日的喜出望外，祥子更乐得孩子般跳到床板上翻滚，每每想到这事就捧起我的脸来啃，啃完咽下口水说：“希望你给我生个女儿，健康聪明漂亮，并且像你一样的会和我撒娇，哈哈哈！”我抓起镜子，在灯下仔细打量自己怀孕之后的这张脸果真从未有过的神采奕奕，难怪书上也说生命的创造是一首最美的歌！
　　孕后的心情一直喜洋洋的安静不下来。张嫂串门来告诉我说她怀军军时没有停止过身体的运动，因此骨盆就不那么的紧缩，军军钻出来是既快又顺利。我想自己也不是骄贵之身，应该按张嫂的经验多活动。于是，照常骑自行车上下班和干家务。
　　雨过天晴的郊区路面十分泥泞，我不断提醒自己踏慢车行稳路，可是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滑湿的地面重重摔倒，牛肉猪骨还有青菜都统统裹上了厚厚的黄泥浆，看上去与张嫂平日最喜欢制作的拿手菜黄皮酱肉骨和汤膏青苗十分的相像。我忽然感觉下身有水浆类的东西溢出来，以为是出血了，慌张低下头看，没有见红。真是要命，会不会动了嫂子们常提醒的胎气呢？想到这我一直坐在泥浆里不敢挪动身子。在泥浆中泡了大约半小时，仍然不见血流的迹象，便暗自庆幸胎儿没有摔出问题，心里喊叫一声谢天谢地就爬起来继续往家赶。自己长年坚持练功的腰身底座的确坚韧，这次虽摔成了泥巴人，却不像以往那样讨厌这段道路了。
　　然而，次日清晨我刚要起床，下身就涌出了大滩紫色的稠状血水，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昨日的乐观劲全部化作了今晨的担忧，怎么办？得马上去医院！可这事要不要告诉祥子呢？今天是支队大比武的日子，祥子的中队自然不能缺少主官亲临指挥，幸许这只是一种正常的孕期身体紊乱现象呢？我本想向张嫂讨教，却又担心她大惊小怪的言行整得满支队都知道。于是，只好自己憋紧了力气挪步出到支队的大门，拦截住一辆正要外出拉装备的军用卡车，卡车颠颠簸簸把我拉到省医科大附属医院。
　　这种事情是不好意思打扰郭进来出面的，于是自己找到妇产科。妇产科里叮叮当当的铁器碰撞声令等候在那里的女人们一个个面无血色，而肚子已经凸显出来的孕妇们却个个神采风扬不厌其烦地在人前平凡的走动。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到了我身边，像男人那样谙练地点燃烟抽起来，看样子也在候诊。她虽抹有厚厚的脂粉，却也遮不全她久病初瘥般青白的面色。此刻我心如火灼一般，期待快点得到医生的诊断。
　　突然，身边那个女子张口问：“你这是第几次？”
　　我看看她，答：“第一次。”
　　她说：“妈的，我今年都第三次了！下辈子投胎打死都不做女人。牲畜怀孕都不被人说风凉话而且仔生得越多还越得到好伺侯，可是人怀孕却不行，必须由人来决定留良种除劣根的，这种刑法还必须自己逼迫自己执行，惨吧？”
　　我莫明其妙再看她，答：“不懂什么良种劣根的，我只担心肚子里的胎儿保不住了。”
　　她歪嘴笑了笑，不再和我说话了。
　　妇产科医生对我做了一番检查之后，坐下来面无表情告诉我：“胎儿保不住了，你准备手术吧。”医生的话使我恐惧，嘴张开几次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这个小生命应该是个耐摔打的种子，凝聚有我和祥子太多的期盼和热爱！那天在走廊上压腿都没把孩子压出来，怎么就把孩子摔出来了呢！抱着一线希望，我哭泣着恳求医生说：“医生，我想要这个孩子，请您一定想办法保住这个胎儿……”医生不等我把话说完便瞪我一眼说：“这胎儿能保我们不给你保吗？你怀的是头胎，我们不会不负责任把你随随便便往手术台上推，这样容易造成今后的习惯性流产。胎儿确是保不住了，你若执意要保，将来出世有残疾你也是受苦，医生也有医疗的原则。你那么年轻，身体又是建康的，怀孕机会多的是。”刚才那个美貌女子也在我身后插嘴说：“我都这样‘高产’你还可惜什么？怀孕就像靶子一样命中率极高的，不必害怕。”
　　可能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沮丧，从手术室出来我便瘫倒在走廊的长凳上。我一直在心里埋怨着自己不能给这个悄悄萌芽的幼小生命以温暖和安全，祥子知道后会多么难过啊！突然，一阵恐怖而尖锐的哭叫刺激得我浑身发抖，只见手术室内一阵骚动，护士和医生都频繁地跑出又跑进，不一会，那个刚才和我说话的美女躺在病车上噤若寒蝉，被护士推往别处去了。从护士们匆匆交谈中，我听清了美女因为人工流产次数太多太密造成这次的子宫穿孔。
　　我闭上双眼，想放声大哭，但身体却没有了大哭的力气，腹部仿佛被人生硬掏空了一样无限地扩大着疼痛。我只能无精打采独自仰卧在长凳上，昏昏欲睡。忽然，我倒立的双眼发现隔壁长凳上背对我坐下一位也捂着肚子却身着白大褂的男医生，从背影上看有点像郭进，只是他的头发没有参加我结婚那晚看上去整洁光亮了。更奇怪的是，郭进身边居然鹄立着一位穿戴时髦的女子，女子不停用手帕替他擦汗。因为这个女子，我又怀疑他不是郭进。
　　我干脆努力坐起身来，试着轻声叫他：“郭进，是郭进吗？”
　　男医生慢慢转过身来，我果真没看错，这人正是郭进。只见郭进眉眼皱锁，嘴脸歪曲，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他见到我先是睁眼一惊，表情显出几分苦涩，然后有气无力的也轻声问：“洁儿，你怎么？不要孩子？”听他这么一问，我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出声来：“郭进……我把孩子摔掉了!呜……我把孩子摔掉了。”在自己的老同学面前，我成了受尽委屈的孩子。
　　“洁儿，你别伤心，你这样伤心我，我丹田就更痛了。放心，我保证你没事，你很健康，机会多着呢。”
　　“可是，好奇怪，你怎么也跟我在这里同病相怜呢？”
　　他愣了一下，苦笑着向后方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原来走廊尽头是碎石室，估计他是刚刚碎石出来。
　　“你哪长石头了？”
　　“很操蛋的两地方，一粒在膀胱，一粒嘛，嘿，在尿道，痛苦啊!”
　　“你可以走后门麻一针再上碎石台嘛。”
　　“这个手术不能麻，得一边做一边排，反复好几次呢！嗨，别提了，跟上酷刑似的，这不是，刚从厕所出来走不动就坐这儿让你遇上了。”
　　“怎么不让史玲来陪你呢？”我嘴里问着，眼睛故意看了看他身边那位漂亮的女子，此刻，这位女子正用娇美的双臂替他轻柔肩背。
　　郭进的肚子肯定又是一阵疼痛，面部皱得如干老的核桃，就差没躺到地上去打滚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肩头上那双玉臂轻轻推开。也许这位漂亮的女子和他是表兄妹什么的亲戚关系，是我多心呢？那女子也许看到我悲痛起了同情心，她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干净的卫生纸，却马上询问郭进我是谁。郭进捂着肚子痛苦地回答：“我，我的高中同学。”好像我俩是同学关系就没我什么事了，她看我的表情立即变得亲切起来，还长吁一口气。
　　我本来也想追问郭进她是谁，但既然郭进痛苦万状我也就饶了他，不去刨根问底。据说史玲是怀着孩子匆忙与郭进成的婚，新婚燕尔的郭进会背地里做对不住自己妻子的事么？或许因为照顾到史玲的有孕之身，他才请这位表妹或堂妹什么的陪同自己碎石，还是别把人家往坏处想了。
　　“洁儿，祥子怎么没来陪你？虽然这是个小手术，但要恢复好还得半个月的时间，你不必太伤心，你会再怀上一个健康孩子的。”
　　“谢谢老同学的关心，我没那么骄气，休息一会就可以自己回家的。”我疲倦得再不想睁眼说话了。
　　不知在长凳上半醒半睡了多长时间，我方想到应该赶快回家用支队的电话先口头请个病假。术后的我走路有些迟钝，我拖着脚步正走出医院大楼，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来：“死喽！（升调）洁儿，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玉霞和曙光竟意外地出现在我面前。
　　玉霞已经请了三个月的保胎假，今日见她笑盈盈的样子便知道家里人把她伺侯得相当不错，虽然脸上冒出来几颗癍点，身体也有些臃肿，却是容光焕发，神情是史无前例的温良，这更惹得我对她无比的羡慕。即将为人父母的这夫妻俩终于可以将爱提升到共同的责任和义务上去呵护他们生命的延续了。
　　“我没有事，身上出了点小毛病而已。玉霞，两个多月不见，怪想你的。看你气色绝好真是开心。”我的腰杆一下子还很难恢复原来的笔挺，便努力使脸部的笑容尽可能的灿烂，假装良好精神状态。
　　“嗨，天天灌我‘海陆空’杂七杂八的腥腻骨肉，体形变了脸形也变了难看死我了！”玉霞的眼睛飞快地顺转又逆转，细眉也随眼睛上下起落，口形变化迅速而频繁，说她是生活中的相声逗哏一点都不夸张。
　　“呵，有条件就多吃点,你现在得保证吃进两个人的饭量嘛，呵呵，看不出来，曙光还是个挺称职的丈夫呢。”
　　“死喽，你以为他会做给我吃？屁！都是小保姆的功劳！不过曙光一月下来也给她不少的钱，她不尽职尽责哪里行！”
　　“洁儿，你真的没事？”曙光似乎对我的病情起了疑心。
　　“没事！你俩快些进去吧，晚了就挂不上号了。”
　　我缓慢走到医院大门外的公交车站。今天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总也不肯出来，整个上午天色灰蒙蒙一点都不明朗。因为周身无力，我赶不上刚开走的那趟公交车，只好独自坐在车站旁大榕树下的石凳上等搭下一趟车。石凳十分的冰凉，坐在上面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困倦得只想把脸埋到双臂里头。
　　突然，我的臂膀被人紧紧抓住，我惊叫起来：“谁呀！想干什么？”话还没喊完，便看清了此人是刚刚见过面的曙光。
　　“曙光，你不陪玉霞，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的事郭进和我们说了，走，上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我推他的手，表示没有必要，让他快点去照顾玉霞。我说我搭公车到终点站之后可以栏截往支队去的卡车你们不必替我担心，而他却说：“孕妇历行月检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送完你，她正好也检查完毕。你别咯咯嗦嗦像个事儿妈，上车！”曙光不耐烦地把我提上了他那辆白吉普车，他说不要害羞，老老实实躺在后坐上，并将一对烟味浓重的靠垫一只塞到我的头下当枕头，另一只抛到我腹部上让我抱住，然后跳到自己的驾驶座位。
　　曙光把吉普车开得很慢。我怕误他时间，说：“我不是玻璃做的，你还是开快点吧，玉霞等久了会着急的。”
　　曙光在嗓子眼上哼一声说：“着什么急？我是丈夫又不是车夫。洁儿，你为何不跟她学着在家里好好的保胎？这点你就真的不如她精明了。”
　　我说很多孕妇都在工作岗位上呆到孩子临产前也不出事，我哪知道自己这么娇气。曙光还是一脑袋的“不毛之地”，不过，这样的秃头倒是挺适合他我行我素的放任气质。车子行驶一段路之后他又问：“洁儿，祥子哥真是忙到没空陪你的地步？你爸你妈也该心疼你的吧？”我告诉他父母去了昆明，好在没有及时向他们通告怀孩子的喜讯否则更惨了，祥子满心欢喜的以为要当上爸爸了，这下肯定够他沮丧一段日子的，再要被我父母教训几句他还能安心带兵么？万一他从单双杠或独木桥上走神摔下来那损失更加的惨重了！这本来就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曙光啧的一声说，“原来你爸调走了。厅里我的那些哥们也几乎都走关系出了香港，听说在香港混得都很不错。洁儿……”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洁儿，要不你买辆小车吧，少一些日晒雨淋，颠簸来颠簸去的现在你可是比过去枯多了。”听他这样说，我心中倏忽一阵悲哀。枯意味着一个女人老去的状态已经显著，原有的旺盛精力在悄悄的滑坡，更表明一些外在的美丽渐渐地衰退。我强打精神笑道：“呵，曙光，开什么玩笑我哪买得起车呢？像我家现在的状况，即使向你曙光借到钱买辆车也是养不起的，车子喝的是汽油又不是自来水！”
　　曙光“吱”猛踩刹车，我以为车子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从后坐的长椅上蹦起来。然而什么情况也没有，只见曙光从他的皮包中抽出一本存折，我一眼就认出那折子盖的是我们所里的公章，他用指尖在折子上弹了几下，把它递到我面前说：“洁儿，看你嫁到这穷乡僻壤挺遭罪的，哥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这是上次你替我开办的折子，已经取出一些，余下的你和祥子哥先拿去买辆车，比如北京吉普就用不了多少钱，剩余的部分也够你的车吃喝好几年了。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被他又一次采取的赞助方式感到震惊，15万啊！我和祥子要埋头多少年才能攒够这笔钱还他？曙光是否用钱来向我们示威，显赫自己并嘲笑我如今的生活现状，或者，他对祥子一直心存内疚之心，反正这种华丽的友善之手握不握都挺别扭！
　　曙光像看明白了我的心思，他谙练地用唇从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快速点燃，把后脑勺枕在车椅靠背上吐一口浓浓白烟，说：“洁儿，你别瞧不起人。我不欠你们什么人情，我服了刑，受的惩罚已经够了。我虽弄伤了祥子哥但他如今是因祸得福，连胡巍都没他这样的福份。照说，祥子哥要感激我的。”曙光虽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但话语却越说越温和。“洁儿，我这完全是一种赞助行为，我现在有钱，爱赞助谁就赞助谁，别人他妈的想管也管不着的？再说……甭说是15万，就是给你整个世界，我都在所不惜！”他这种夸张的表达令我不禁回想起过去在灯光球场看电影他那对专注的眼神，曙光的慷慨和仗义的确是几年前的我所想像不出来的，也许因为从前那段朦胧而单纯的怀旧心里，才促使他对我亲人一般的关怀起来，可在我的记忆当中，与他的每一次相遇都不会是愉快的结局。
　　“不行！曙光，拜托你别老拿钱来给我们施压，这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你自己付出的心血和汗水所得，我和祥子是坚决不会收的。而且，我们的经济状况部队上上下下谁人不知？突然拥有一辆私家车就像突然拥有一艘私人航母那样惊天动地了！曙光，你的好意我们心领，真的！收回去吧。”他停顿片刻，突然转嗔为怒将存折放回到包里，使劲轰踩油门，车子加快了行驶的速度。

繁花（十四）移情别恋 囚人暴乱

“曙光，你变化真大，比过去成熟，也比过去有善心。”
　　“善心？洁儿，你错了，得看对什么人。”
　　“善心还要讲究对像么？你这脑壳剃那么光亮感觉应该接受过佛徒道子的一些事理的，在生意上有些什么八卦之说没？”
　　“没有，我从不算卦。你出嫁那天我就突然觉得剃发跟剃掉记忆那样有自欺欺人的快感！从此顶上的毛发长出来一点我就刨去一点，玩儿呗，自己的脑瓜怎么玩儿都过瘾。”
　　我出嫁那天？为何是在我出嫁的那天？曙光的言语听来莫明其妙，他对我似是而非的好感实在令我不懂用什么字句与他交流和勾通才最合适。
　　窗外飘进牲口粪便的味道以及货车奔驰而过的轰鸣声，不用问便知道吉普车已经行驶在郊区的公路上了。我忽然觉得有关玉霞的话题应该抓紧和曙光谈一谈。玉霞常和姐妹几个炫耀曙光犷悍的男人气质和财路的精通老道，她对这种富足生活满意非常，但却惋惜曙光对待她的冷淡和彼此存在的性格差异，说曙光一年到头都板着副酷煞的面孔在运筹帷幄着什么大事一样，不怎么把她当回事。于是，我对曙光说：“曙光，玉霞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你对她一定要多多体谅。你看，你们马上要为人父母了，比我们好运和幸福呢，这孩子一定捡得妈妈漂亮的容貌来生长！”
　　“嘿，这就是我娶她的惟一原因。容貌她是光彩着，但做女人她却欠差得远了！我不指望她将来去养教孩子的。”
　　“曙光你怎么这样损自己妻子，惟一原因？你难道不是因为喜欢才娶的人家么？”
　　“洁儿，这样和你说吧，除了我心中那株高贵的万年青和那朵纯洁的白玉兰，我绝不对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付出真情实感！老实说，我的眼睛离不开美人，我的生活离不开女人，但玉霞这类美女触动不了我心中的命根。我问你，用钱才可以造心情的这种女人男人该如何去喜欢？我简直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谁不想要一个真正安稳的家？然而我这号狗屎不是的人心气高癖的卯哪根凿都对不上自己意思就先凑个烂榫过着呗。”他“咳——呸”地向窗处啐去一口痰，又继续说：“虽然这个家不可能是一个温暖的细胞，但我却可以借钱财代替情感付出而不耗损我太多的精力获得所需要的东西。比如我希望我的后代比我聪明、比我有出息，自然也包括外貌。”曙光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仪表盘上抓起一包折开过的香烟递到自己嘴边，叼出一支后扔回到仪表盘上，麻利地又点燃吸起来，接着说：“我跟玉霞从来都谈不深，在这个婚姻中，我们各有所需，她一直在打钱的主义这我一清二楚，而我把她当一个生育极品她也同样心知肚明，我们的婚姻说白了就是一笔交易！洁儿，我从不对人掏心，可肚里憋着一团闷屁不能痛痛快快放出来那叫难受！今天和你说这些真他娘的痛快了！”他虽骂得痛快，但脸部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快意，像一尊定了型的木偶。
　　此刻，我仰卧在后坐上觉得头晕耳鸣。曙光的话令我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虽然我无法猜测他语言的底稿本意到底是什么，但他浑身上下时隐时现的那种习惯于寻找各类挑战的**却明显转移到了婚姻和情感上，令我不能不为玉霞担扰，我害怕自己姐妹成为他挑战过程中的牺牲品。
　　车子开始上下左右的震荡，我知道，离支队不远了。我紧闭双眼，压紧腹部对他说：“曙光，老实说，你的话令我不寒而栗。即便玉霞曾经很看重钱财，但作为女人，她有非常美好的一面你没有悉心去感悟和发现，你看，怀上孩子的玉霞变化多大呀！她变得平和了，温柔了，可见她多么看重这个家，多么热爱你和你们蒂结的这个果实啊！她的眼中不但有了爱，还有了幸福，做为夫妻的你们年深日久应该可以相互体会出来，她这份幸福不仅仅是因为有孩子，也因为有你！你和孩子呼出了她内在最无私、最温软的那个部分，难道你不动情于这般亲密的融血关系吗？”
　　“善意的话并不都是正确的，洁儿，看来不把实情告诉你你不会服气。知道吗？她婚前就以完成单位拉存款任务为由，骗了我整120万！这只掱手！洁儿，我告诉你，我不在乎往女人身上扔钱，人家怎么说都当了我老婆，给我在交际场上荣耀了一把，但我最不能容忍欺骗！我讨厌女人用心计！一次就够了我绝不原谅她！我鄙视对自己贞懆视同儿戏的女人，过去当帮头时我就从来不碰身边那些骚首弄姿的飞女，我以为能和你这样清高又端素的军属走得如此近、交往如此密切的女人坏不到哪里去，他妈的！老子起初像爱护一颗珍珠那样爱护她的贞操，想正经尝试一趟传统女人和真正新婚的滋味，可我被愚弄了，待到一纸婚姻成为事实才知道她曾经被多少男人像地瓜一样地践踏，什么玩意儿！她的脸皮就是绽放成一朵花我也不会再花心神去看她一眼！哼，看我将来怎么惩治她！”
　　听到这里我再次从后座上跳起来，我发现曙光眼睛虽小，但射出的光却无比凶烈，他今天呶呶不休好像把什么都看得通透并将玩在手的心态使我心中又是一阵冰凉！玉霞骗了曙光120万？可能吗？她跟着他可以大把大把的花钱，犯不着用这种方法套他的钱财！他们现在已经结为夫妻，即使是婚前骗到手的钱，现在成了夫妻也不该划分你我了！我说：“恐怕玉霞是怕你花钱太没有节制，用这种办法替你存笔钱将来养育孩子，这都不理解还爷们呢！”我心里虽反对玉霞这样做，但嘴上却极力维护她，我害怕曙光与玉霞未来的生活中一直坚持这种狭隘的报复心态。
　　“哼，跟一个把一切都看得完美无缺的人说这些就像是给瞎子点灯白费蜡！不说了不说了，就算我笨蛋花120万来借他娘的母鸡生蛋！谁对谁错你等着瞧吧！”
　　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了，我提醒他：“曙光，注意点，前面这段泥地路况非常之差。”
　　曙光敏捷地换了一下档位，把车速降了下来。
　　“曙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也忘不了老殷厅长那张忧郁沧桑的脸。”从侧面看曙光，他脸色霎然寡白，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他太惨酷，即刻补充一句：“哦，对不起。我真不该对你说这个。你靠自己努力创业、成家，也挺不简单了。”
　　“洁儿，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这个劳教过的人，还指望什么鸟正经单位盼什么鸟出头之日？不过靠些斜门歪道挣钱罢了。我买这辆破车，就是为了方便走郊区山路跑农场开工厂用。对了，洁儿，那个叫什么胡巍的现在还在飞天？”
　　“飞的。”
　　“哦，不过洁儿，你嫁给祥子哥比嫁给那姓胡的牛皮筋好，我当年就是看不惯他自以为是的那股蛮气。”
　　“还说呢，你自己就够蛮横的，当年你真损，拿那么大个弹丸暗中——伤人。”车将我重重抛起落下。
　　“看不出你牛皮气上来还真够狠呢，我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鞭策，不过，被你抽打的时候心里却高兴着，不管怎样你终于通过一根树枝重视了我这个鼠目寸光的人，也可谓我当时的一大胜利了！”
　　“你这人真是古怪！不过，曙光，从这件事情看，你还是能够容忍别人的，那么，给玉霞同样的容忍吧，那么大一笔钱，她不可能毫无理由的独占，我相信她始终是替家里花掉它们，你一个爷们不要狭隘和自私，好好待她，了解她，你会发现她身上其实并不都是缺点的。”
　　“好吧，为了阻止你喋喋不休，我暂时听你的。不过，洁儿，这段路连怀胎的牛走了都会流产就别说是人了。部队上也真他妈的抠门儿，连路都不舍得花钱修一修！雨天执行任务真够小兵们喝一壶的！”他一边紧握方向盘保持车子的平衡一边又说：“我忽然想起这附近可是开纸厂和印刷厂的好地方，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哼，待我缓过气之后，我来修这破路！朋友开的地下赌场刚被捣，风声还是紧，我得花些钱赎几个弟兄，如今资金周转上有一些困难，这娘们又死活不愿还钱救急，若不是看在她肚里怀着我孩子的份上，我早把她给废了！”
　　终于，曙光的吉普车抛锚在了小桥边陂陀的泥路上再也开不动了。“操，这鸟叽吧路，真是晦气！”他边骂边用脚使劲踏油门，可吉普车“咔咔……咔咔咔”就是启动不了。
　　过了桥不远就到支队了。我要下车，让曙光耐心等一会，我要去汽训中队找个师傅过来给他帮忙。曙光敏捷地窜下车，替我打开车门说:“你回家休息，我自己办这事就成！”
　　当我扶着曙光的肩膀一只脚正着地时，突然从车后传来军军的声音：“阿姨好！阿姨你病了吗？”军军背上背个绿色的小书包，脖子上套着一个充足了气的摩托车黑色内胎，一双蓝色的长筒小水鞋沾满了泥浆，红扑扑的脸蛋如同刚从水中捞出的喜蛋，谁见了都会有贴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我想起张嫂说她自己不会骑自行车，而张指导员常常忙于部队上的事难得分开身接送孩子，只好就近将军军送到少管所下属工厂的幼儿园，这样方便她步行接送儿子。
　　我弯腰抱住军军的双臂问：“军军，今天怎么自己回家不等妈妈接？一个人不怕吗？”
　　“不——怕！爸爸说我长大以后想当侦察兵就要锻炼胆——量。”
　　“你脖上挂这轮胎干么？黑嘛嘛的不好看，阿姨替你拿着好不好？”此刻我最怕军军再一次问我要妹妹，勾起流产这件伤心的事，便牵着他的小手边走边不停问他问题。曙光绷着脸皮，手握一串钥匙甩得唰唰响，默不作声跟在我们的身后。
　　“什么轮——胎？是我们上游泳课用的救生圈，什么轮——胎！轻得很让我自己扛。”我特别喜欢军军拉长词组的稚气表情，一副十足的小大人模样。张指导员真够别出心裁的，居然就用充气的摩托车内胎来做孩子的游泳圈。不过，这轮胎看上去比一般的软塑料耐实，虽然上面有几处火补的疤痕。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跳下了山岗走过了草地来到我身旁，泉水呀泉水你到哪里你到哪里去，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我和小军愉快地哼唱儿歌上了小桥。曙光忽然轻轻推我一把，我本能地拉紧小军朝残旧的桥栏杆边靠了靠，几十号剃着光头穿统一囚服的男性少年犯排成很长的纵队，在几名严肃紧张的持枪狱警看守下正从我们身边经过。
　　“阿姨，妈妈说他们是因为犯了错——误才被**来劳改的。”
　　“嗯，军军，看阿姨，他们剃光头有什么好看的。”我朝身后的曙光望一眼，此刻他的表情更加冷漠，目光直视着前方。
　　“呵呵，呵呵，阿姨，他们以后肯定当不了侦察兵，你看那——么多的人还怕几个警察叔叔，肯定打不过了才老老实实作俘虏劳动的，呵呵。”孩子的小脑袋既单纯又富于想象，的确惹人喜爱，我正迎合他笑着，却看到少年犯带仇恨的目光，我心不由得收紧了。
　　“军军，你还没告诉阿姨，妈妈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今天上完游泳课下午不用上幼儿园，妈妈中午没空，奶奶一住院我就要自——己回家。”
　　“奶奶住院？你奶奶不住院的时候在哪儿？”
　　“老躺在床上呗……啊！”随着军军的一声锐叫，军军的小手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挣脱出我的手心，只见队伍中冲出一个高大壮实的少年犯，乘我们说话的间隙风驰电掣般把军军夺到了自己怀中。原本就有一些紧张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忪得两腿发软倒在了栏杆上。待我看清时，那个少年犯已经抱着军军一条腿跨上了栏杆。这下我完全懵了，悸粟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军军两只小腿吊在空中不停的乱踢乱蹬，刚才红润的脸蛋刹时吓得青白，他流淌下止的泪和呼叫声急得我不顾一切地大叫：“不！你，你自……跳！快……快快快自跳！请你把孩子放给我……把把把他抱下！我求你了……”。
　　“妈——妈——阿姨！哇……哇啊，阿姨救——我哇！。”
　　我不管那亡命徒听没听懂我语无伦次的请求，我竭尽全力地喊叫和秧求却不敢靠前半步，因为傻瓜都能猜到他随时要躲避危险把军军当作人质跳水而逃。然而，可怜的军军哪里受得这般惊吓！如果我不上前抢救他真要是一同被栽下了河，我从此将成为孩子心目中无勇无谋的阿姨了！绝望的哭叫令我心万分焦灼，胸口仿佛被撕扯到快要窒息。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把话连贯对那个家伙一次喊清楚，但却根本做不到，此刻的我舌头已经不听从使唤。那家伙提着军军坐在栏杆上，慌张窥视几眼桥下湍急的河水并没有马上向下跳。我全部的希望又落到那几位持枪的狱警身上，我巴望他们拔出枪来震慑他可又不愿看到他们强行去制服他，害怕激怒那个掌控军军的少年犯之后使之丧心病狂做出极端行为。
　　队列中一阵骚乱，只见狱警们迅速将挂在胸前的哨子放入口中，顿时哨声四起，更多的狱警和站岗的武警从桥那边大铁门内冲出来。眼看另几个少年犯也同时把腿跨上了栏杆企图逃跑，十几名狱警同时举枪从四面八方对准他们，没有离开队伍的少年犯一个个吓得抱头蹲在原地不敢乱动，已经跨上栏杆上的几个少年犯畏于对准他们的枪口无奈把腿收了回来。只有那个抱着军军的家伙仍然顽固坚持着……
　　曙光突然将我一把拉开，欲冲向前强夺军军，我太了解曙光的莽撞，这样硬碰硬非但制服不了对方反而使军军面临更大的危险。我掣肘喊道：“曙光你混蛋！……没看他手里有孩子吗？后果啊……怎么办呀曙光！快想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叔叔救我哇!呜－－阿姨坏阿姨坏!”军军这句怨恨之语急得我近乎昏倒，我忽然心生一计，忙又冲那个少年犯大喊：“换我……换我！好不好啊放了孩子换我！”
　　曙光像一头被惹怒的同时又被束缚了手足的雄狮，眼珠凸得如同一触即发的弓箭，只听他破口大骂：“**的王八膏子不想活了！你他妈不放下这孩子就是逃到天边地角我也把你给办了！”他因为激动和愤怒，口沫四贱。
　　“叭！”只听一声震耳的枪响，狱警手中的子弹射向了天空。
　　“啊！．．．．．．他们居然开枪！”我失魂落魄地大叫。
　　随着这一声倒霉的鸣枪警告，那该死的少年犯不但没有被震住，反而孤注一掷抱着军军向桥下跳去，只听得军军一声惨烈地呼喊：“妈妈救——我啊．．．．．．”那只黑色的摩托车内胎在空中飞离了军军的身体，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我心胆俱裂，随之疯了。
　　那坏蛋跳到水中胡乱拖拽军军去追顺流而下的黑内胎，水面顷刻可见时绿时蓝交替出现的漂移物，这分明是军军在水中挣扎露出的最抢眼的颜色。此刻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是军军责无旁贷的亲人，我是独单无助的在水中痛苦挣扎的孩子的最后希望，我不能眼看着再失去另一个孩子！我不顾一切发疯般冲向栏杆缺口……

繁花（十五）舍己救人 落寞情缘

“洁儿你疯了！有我呢，你．．．．．．”
　　我用力甩脱曙光赴过来的身体纵身跳下。“军军，阿姨来了！”
　　不知桥离水面到底有多高，我话没喊完就“咚”地一下落入了水中，随着水面溅开一个大窝，身体仿佛被水撕成了碎片，痛到差点晕死，腹部更是巨痛难当，口鼻呛进很多的河水火辣辣的难受。我慌乱中两手想要抓住一处依靠，可抓起的却是一把泥沙，原来，我从桥上直接就跳入了河底。完了！此时我才想起自己是一只“旱鸭子”，根本不谙水性。当年我害怕穿泳装面对巍哥，就没同意巍哥教自己学游泳。这下，自己的性命都不保怎么去救军军呢？在极其惊恐和失望当中，只见几根圆柱“嗖嗖”地窜下水来，这下来的圆柱应该是警察或武警战士吧？军军可能有救了！
　　我强忍着痛，手足在水中拼命乱拍乱蹬，好不容易使脑袋冒出了水面模糊可见桥身越来越小，张口喊一声“军军！”可军字还只发出半声又被水没了回去，这样反复几次之后我精疲力竭了，感觉身体已经慢慢地向下沉去，直沉到再无法冒出水面，便开始绝望了：军军，阿姨想要救你的你不要恨阿姨，阿姨要走了，不能给你生妹妹和弟弟了．．．．．．祥子，洁儿爱你，但是上帝不同情我也不保佑我．．．．．．爸妈，你们争气的女儿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水里，多么难受的一种死法啊！
　　突然，一只有力的臂膀搂住了我的腹部，于是，我被慢慢托出了水面，迷迷糊糊中感觉脸被这个人不停地拍打着但一点也不感觉疼痛，他打的是不是我的灵魂？“洁儿，你没事吧？姑奶奶，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这声音很小、很遥远。不知过去了多久，我才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原来，曙光也在水里。我张嘴问他：“你，你怎么偏偏和我一起做了水鬼？”但曙光却听不见，他还在不停地拍打我的脸。这个笨鬼，不快去救军军拍我干什么！我的声带肯定是被水扯裂了，竟然发不出声来，于是，我只好试着举起巴掌也往他脸上打，想用打的动作告诉他我对军军的无比牵挂。他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边吃力地拖着我游动边说：“放心吧……几个警察都冲下去救军军了，孩子应该没事的．．．．．．那个找死的混蛋也是跑不了！......你这疯婆娘……傻到了家．．．．．．自己不会游泳逞什么英雄！”曙光托着我游得十分费劲，在水中，我不知道如何替他减负，只好双手攀紧他的脖子，由他出力向河岸游去……忽然，我一阵胸堵,“哗”吐出了一口脏水，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来：“我．．．．．看来，我还活着．．．．．我想看看军军怎样了，曙光，你把我的头朝下游转过去好不好?”
　　“你还真难伺候，我这是在费九牛二虎之力拖你．．．．．．还和我讲究方向！”他嘴上虽这样埋怨着，但还是按我的意思使劲将我调了个方向。远远望去，小军已经被两名泡在水中的警察扛上了肩头，朝对面的河岸游去。
　　“曙光，你分明是在大声的叫喊，怎么我听着就是小声呢？从未见你说话如此斯文温柔的。”
　　“哈哈，哈哈哈哈！傻娘们，你的耳朵灌满了水．．．．．．声波进入水耳肯定要缓冲嘛！”
　　“啊？你还会笑？头一回见你笑，曙光，其实你笑起来挺帅的嘛，细细长长的眼睛像天上的月牙儿。”
　　“洁儿，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笑么？因为．．．．．．我从小就在心里仇恨厅里的所有人．．．．．．文革的时候他们让我父母吃尽了苦头．．．．．．不然我父母也不会走得这样匆忙，我厌恶这个社会，从那时起，我不再对任何人——笑了，没想到傻嘞吧唧的你今天却把我逗坏了。”
　　“你才傻嘞吧唧呢！都到岸边了，还不放开我。”曙光并没有马上放开我，他盯了我数秒之后，重又恢复了他原来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颤动了一下身子，说：“洁儿你记住，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耍流氓！”然后，他把我放倒在岸边，拖着湿漉漉的身躯怅然而去。
　　警车和救护车的长鸣响彻云霄，我躺在岸边恶心不止，继续吐着脏水，最终无力地躺倒在岸边。不知过去了多长的时间，祥子气喘嘘嘘地奔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他惊得眼圈赤红，急忙问：“洁儿，你这是？你……还难受么？”
　　“还行吧。”
　　“不行，我带你上救护车检查一下。”
　　“不要，我要回家，祥子我不要再见医生我要回家！”
　　于是，祥子只好抱起我往支队大门奔去。
　　“祥子，不知军军怎样了？”可能因为我全身湿透使身体特别沉重的缘故，祥子显得非常吃力，他说：“卫生队正把军军……往医院送……他不会有事了。”
　　“祥子，可我……我……我们的孩子没了．．．．．．”
　　祥子倏然止脚，泪就溢出来了，但他却没有看我，只在嘴里发出极其微小的声音：“你没事就好，孩子……孩子没了我们再努力。”我心疼地搂紧他的脖子，好像重新搂住了生命和希望！
　　由于惊心动魄的举动太多，当晚，我腰部胀痛躺在床上动弹不了。祥子一直默不作声，将我的背翻上又翻下，全身抹遍铁打药酒。然而用他那双四两拔千斤，砍五块砖也不折断筋骨的巴掌愣把我本还不算太严重的L2L3腰骨挤压过了头，下床对着三门柜的立镜一照，身躯仿佛画在平面上约160度的钝角，上身和腿分别是角的两条边，臀部就是这个角。
　　周末到了，储蓄所的气氛又开始热烈开来。除一二个要值班的同事之外，大家都可以团聚在一起按常规和进度消费上年度结余的活动经费。史玲“哒哒哒”弹打她手中响脆的算盘珠子，吸引大伙的视线说：“去跳舞最带劲了，蹦迪可以蹦掉满腹的怨恨和烦恼！”，可另几个刚毕业分配来的小青年徒弟却反对说：“史姐，我们可是一堆沐浴着阳光雨露无忧无虑的祖国翠竹，没你那么多的烦恼？打牌！打完牌顺便聚餐，谁输了谁包后天早晨的油条！”为为却有着自己的主意，建议说：“还是先到省城附近的名胜景区有意思，既可以烧香拜佛又可以欣赏大自然风光，还可以烧烤。说不定我可以在这些诗情画意的地方有一次意外的邂逅，呵呵。”
　　“噢，为为姐，那种地方恐怕更容易与和尚邂逅吧？”
　　“去！你们咒我！”
　　众口难调，我这个所长犹豫着不知倾向哪一方才好。我干脆先把史玲叫到身边来小声教训说：“史玲，蹦什么蹦，你以为胎儿是橡皮球啊？当心动了胎气！医生的夫人还用别人提醒么？”史玲朝我做了个鬼脸，扭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紧接着我又转向大伙说：“跳舞以后再说，烧烤等下次，这周末就尊重青年团的意见，搞个扑克比赛，谁输了晚餐就先自罚三大杯！”
　　“太棒了！所长，好在玉霞姐呆在家里头沤仔，不然你们几个老谋深算的师姐分在一家，我们就输定了！”众徒弟高兴的欢呼起来。
　　为为做了个手势要我到她身边，神神秘秘地说：“洁儿，史玲根本没有怀孕，她对郭进采取了欺骗手段才嫁成功的。”
　　听到为为这样说，我既吃惊又气愤，这简直是件滑稽离谱的事情！为为对我巴眨眼睛示意我别动声色让史玲怀疑到我们的谈话。我压低嗓门问她：“他俩不是挺好的么？史玲的政治面目就不比郭进差，没理由用坑蒙拐骗的手段出嫁呀，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为一边低头翻打手中的百张传票一边继续小声说；“嗨，我现在真有点赞成玉霞的观点呢，爱情根本没法上保险，你那同学郭进啊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史玲的同时还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坏得出了油！史玲也够蠢的，就是天下好男人都死绝了也不应该下嫁个三心二意的多情种你说是不是？还说干干净净的医生，哼，简直污泥浊水的伪君子！”为为脑子出奇的好使，愤愤不平一段话下来，厚厚的传票也打完了，我替她核对了合计数，居然分毫不差。这个和我年龄相仿相貌昳丽的姐妹，因为在男女恋爱观念上的过于挑剔和理想化，才使得自己成为几个姐妹当中惟一没有出嫁的独身女人。
　　这个史玲，心里有事怎么也不跟我言语一声，我们可以为她出主意。我猛然想起那天医院里陪在郭进身边的漂亮女人，郭进果真移情别恋的！为为“唉——”的一声长叹，又说：“史玲就是有意不让你插手她和郭进的事，倘若让你知道郭进是那种到处播洒情种的伪君子，你是不会赞成她与郭进交往更不会支持她嫁给他的。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非要嫁的人，不如就让她嫁个痛痛快快！这感情的事么也像天气变化无常，我们别好心办坏事。”紧接着她又“哼”一声继续说：“姐妹几个窝囊的婚姻我真算看透了，什么爱到天荒地老，什么海枯石烂不变心，都是诗人神经质的发泄，说来说去还是独身的省心啊！洁儿，你也是，好端端的舒适生活你不要，非嫁一个大兵，跑山旮旯里去体现什么奉献精神代价也太大了吧？这样的日子你熬到何时才算个头呢？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细皮嫩肉的美姐儿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折腾多久！真是为你悬着心。”
　　“哎，洁儿，有个帅哥在门边盯着你看呢！”史玲嘶哑的嗓音把我的视线拉到了柜台之外，天啊！巍哥居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笔挺如松地站在储蓄所门边正对我微笑。变化了一身打扮的巍哥如此突然惊现在我的面前把我喜得不顾一切地大呼巍哥巍哥！飞快打开柜门朝他奔过去。
　　巍哥的皮肤虽比入伍前黑了一些，但身材却健硕很多，他见我奔向他就张开臂膀做等待状。五六年的日子没有见过巍哥，我欣喜若狂欲冲过去与他拥抱，当靠近他时我却突然间止住了行为，毕竟已经为人之妻，特别有个军嫂的名声时刻罩在头顶上，把握分寸和注意形象自然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心情处在何等兴奋的状态，稳重端庄仍是第一位的。
　　所里的人们倒是被我的惊咋骇懵了，先是鸦雀无声，回过神来便是一通取乐。他们隔着柜台异口同声向巍哥发出警告：“帅哥注意，帅哥注意，请与军嫂保持距离，当心变成蚂蜂窝！当心变成蚂蜂窝！（冲锋枪扫射后的惨状）”巍哥朝他们笑笑，举起中指和食指做出胜利的Ｖ字符。
　　“巍哥，你从天而降啊！”我被徒弟们逗得难堪起来，尴尬地对巍哥笑着。自从回了那第３３封信之后，就再没有收到巍哥的一个字。听胡爸妈说过我们结婚那年他回来了一趟又匆匆走了。胡爸妈说自己儿子的犟脾气和死心眼他们太了解了，短时间内巍哥是无法接受我和祥子结婚的这个事实。好歹部队让他们儿子长了觉悟，没有冲动去找祥子的什么麻烦，并且还按他们的意愿娶回个杭州的美女做儿媳。
　　巍哥没有开口说话，一直对我保持着平和的微笑。见我浑身不自在的样子，他潇洒的但也带有一丝落寞的神情伸过手来，我们友好的握着手。他才张口说:“久违了洁儿,我刚从上海飞回,想见见你。”他指着储蓄所门外的一辆漂亮黑色轿车对我说：“我就在车里等你下班，一块吃个饭喝个茶聊聊天好吗？”望着他恳请中含坚定的目光，我犹豫片刻，答应了。
　　我在心神不定中干完了手头的工作。我一直在想如何去和祥子说与巍哥吃饭喝茶这桩事。做了几年的军妻，也接触了不少基层中队的军人和军嫂，虽然军中夫妻也有着大小不同主题的争吵，但总会在军队大事和责任上做到思想统一，求同存异。军中男人的情感大多厚重，对外也习惯表现出森严壁垒的防御架势。祥子如果知道我单独和异性下馆子吃饭恐怕会误会不小，而这个异性正好是跟我从小一起出双入对的巍哥，我为祥子的感受操心起来。我小心翼翼来到巍哥面前试探着问他：“巍哥，你，你不想见见你的拳击教练么？”然而他的回答非常坚决：“不！我只想单独跟你在一起。放心，我吃不了你！难道兄妹俩相聚一回你都不能做主还要向他请示汇报？这和被扣在笼中的鸟儿有什么两样呢？”无论怎么说，巍哥是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哥哥，从部队回来一次不容易，在一起吃个饭喝杯茶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我在心里不停的说服自己。
　　祥子通常都在训练场上忙碌，交待点事情很不方便。我打了个电话到支队司令部再转中队值班室，通讯员说他会转告队长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晚饭。
　　巍哥替我将自行车放妥当。引我来到他那辆我叫不出牌子的漂亮黑色轿车内，顿时，一股回归舒适气派之感油然而生……

繁花（十六）铭心刻骨 忠贞不渝

“合为香”是省城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家，停车场足有几千平方米。在餐厅背后这个大片草坪上，停放的小车统一的高档明亮。巍哥把车停好，替我开车门，我问：“巍哥，换个普通点的地方吃饭不好么？”我收住自己的两手交叉胸前，不让巍哥保持过去牵着我手走的习惯。
　　单独跟异性下馆子吃饭我心神总也定不下来，尽管巍哥是我情同手足的兄长。回想结婚了几年我没跟祥子一起下馆子点过菜泡过茶痛快享受一次这些花钱便可以买到的舒服，只懂得抠指头计算每月该省下多少钱币才能分期负担他家的生活费。平日里，我是千万注意着做军人之妻应该具备的正直、端庄、得体、检点等等内在外在的品德表现，甚至努力去要求那种气度高雅的形象，别人看着虚伪不虚伪自己都不觉得重要了，反正心里头就对这些一根筋到底的热衷追求，完全是改不了的习惯！倒也不是说，军人之妻与一位男士单独共餐就一定会造成形象上的影响和误解，可能还是自己给自己制定的行为准则过于呆板和传统吧，或者根本过分的在乎丈夫，以至于在与巍哥进餐的过程中一直忐忑不安，像在做一件违规的事，总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餐厅里星灯点缀，大小餐位错落有致，成双成对的男女不少，余光能看到男人们个个打扮得体，女人们个个穿戴艳炸。我着一身黑色弹性针织衣裤虽合体显身形，却黯沉得过于保守。巍哥先是问服务生有没有包厢，我就急了，说不能要包厢，这样被人撞见满身长嘴也是说不清白的。于是，他就拉我到大厅一处靠池景的位置坐下。池中清脆的流水嘀哒声响令人心情很舒畅，巍哥点的菜基本都是价钱昂贵的海鲜，精致得我都不舍得对它们下筷子。
　　“洁儿，来，咱们兄妹俩是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享受美味佳肴，你要多吃。”他举起手中的红酒与我碰了一下自己就先行干下。我说，我对酒精过敏的不能多喝，他就叫服务生上来一杯柠檬汁，捭下一只膏蟹钳足放到我的碗里，眼睛如一盏小型探照灯，不停在我脸上来回地扫瞄，似乎在搜寻与我目光的交汇点，这眼光一如往昔的傲慢与挑剔。然而，紧张之下的我已经不是考虑巍哥对我当初拒绝他的情感有没有抱怨的问题，因为从素华嘴中知道，巍哥的小家在各方面比我的小家都要幸福和富足，还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此刻我考虑更多的依然是这里有没有人认出自己，周围的人们是不是都不怀好意地关心我和一个男人的这顿饭。我有意躲避巍哥被酒精刺红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从容。可是，我仍旧不能集中精力去听巍哥在饭桌上讲的一堆什么话，只嗯嗯呵呵潦草作答，心不在焉说“哦，什么？”、“啊？是吗？”一桌丰盛的菜肴一晚上也没消灭掉一半。
　　巍哥像是猜到了我的心事，他不再如从前的十足霸气，对我摇头晃脑说:“我看，我们待会也别上茶庄了，就到我车上聊聊算了。你这副样子，像第一次夜间外出遭月光残暴似的。”说完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干尽。
　　出到酒店门外，巍哥赤红着脸要上来牵住我的手，我像触电般将手抽了回来。他就干脆搂着我的肩膀左右找寻自己的那辆黑色轿车。停车场非常安静，半边月亮探出楼顶的边缘。我说巍哥你如果醉了我就自己想办法回家吧。他却不答，替我打开了副驾座的门，我不愿意，我要求上后座，有意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担心他喝得糊涂会突然行使剩余的那点霸气。
　　当我正要钻进后座的瞬间，他满口酒气喷出“洁儿！”两字，陡然把我搂进了他的怀中。这次拥抱不同于在公安厅树林里第一次拥抱时我思想产生的既抵触又迁就的左右斗争，毕竟自己熟悉和依恋着一个爱与被爱并有了归属感的怀抱，心中明白有一点心动都将面临婚姻的折失和惨败，对热爱着丈夫的女人来说，有什么比不懂得知足和珍惜带来的报应更伤精神呢？我坚决地要推开他，而巍哥显然不似从前那样的毛躁和慌乱了，拥抱变得成熟而自信。
　　“洁儿，难道你连正常的友好拥抱……都如临大敌么？”他打了一口嗝气，月光使他的双眼无比温润。
　　“巍哥，这可不是西方，还是传统一点的好！我也不是怕你，我，我很怕失去祥子。”
　　“哦，那就是说，你从来都不怕失去我对不对？你就没想过我有一天可能从高空中坠落成灰烬对不对？”他搂得太严实，以至于他身上每一根筋骨的颤动都使我慌张和害怕。
　　我本能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急说：“不！不是这样的巍哥，你是我亲哥啊我怎能不担心呢？巍哥，我们坐上车正经说话好不好？请你体谅我都为人之妻的人了。”
　　他停顿片刻松开我，说：“对不起洁儿，我冲动了。呵呵，白当了几年兵让你看不起。”
　　我说：“不是的巍哥，你在我心中一直都很优秀的，我有这样的哥哥骄傲都来不及。”
　　我坐进了小车的后座，巍哥替我把门关上，自己打开后厢从中拎出几罐啤酒，然后坐到驾驶位上,脱掉西服只着一件衬衫，启动了车子但不行驶。只见他叭地扯开易拉盖，并不回过头来看我，边喝边说：“洁儿，你一如从前那样可爱。呵，我不想瞒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我这里。”他一只手握着啤酒罐，另一只手往自己胸口上指，然后话匣子就打开了。
　　原来，这些年通过发奋努力，他已成为一名出色的飞行中队长。且奉命从杭州调入了上海空军某部，主要负责进口战机和国产新型战机的试验飞行。我嘱咐说：“巍哥，试飞工作非常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注意安全。”他平静地说：“这种项目飞行失事的不少，几位老飞都先后离我而去了。”说完就把头靠在椅背上沉思。
　　“不说这个了，巍哥，还是把你的三口之家说给我听。”
　　巍哥又往嘴中灌入一大口啤酒，鼓着腮帮，让酒慢慢咽下，之后，继续靠在座椅上说，当初你匆匆爱上了祥子，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刻，这个杭州女人对我体贴入微，加上她很妩媚，我便心动了，闪电般娶了她。洁儿，你知道的，部队训练任务一贯紧张繁重，我常常顾及不到家，婚后不久，我们有了可爱的女儿，我给女儿起名“梦依”。说到这，他把头转向我，虽然车内光线昏暗，可我还是感到了射过来的火辣目光，这目光似乎要将过去的全部爱与恨从眼底用力地泼向我。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说：“洁儿，知道我为什么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吗?”
　　我怯怯地盯着他看，回答：“不知道。不过这名字挺美。”
　　他说：“因为我这辈子依旧不变的只梦一个人！呵，洁儿，记得小时候，有一年的六一儿童节，我发誓要让你吃上营区内梨树上最大的那个沙梨，攀上树把树枝活活折断了，摔下来的我双手捧着大沙梨装死，呵，你扑到我的身上，用耳贴在我的胸口，听一次就放声大哭一次，嘴里还不停的叫，巍哥，我不要沙梨了，我要你！我可以不吃沙梨，但我不可以没有你！你别吓死洁儿，你快醒来呀！呵呵，于是，你就想把我手里的沙梨扔掉，可使足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那个沙梨从我手中拿走，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笑了出来，你也破啼为笑，小脸蛋挂着泪珠但笑得像梨一样甜蜜。唉，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洁儿，当我知道你爱的是别人而不是我，我精神受到的打击你可想而知，我发现自己对你的情感依赖原来如此的顽固。”他继续大口大口地饮着啤酒，从嘴角流出的一道啤酒线沾湿了他洁白的衬衣他也没有察觉。我想制止他别再灌了，可他一把握住我伸上前想夺他瓶灌的那只手，紧贴在自己的脸上，两行泪从我的手缝中滑落出来……
　　“知道吗？洁儿，你是我最美好的精神寄予，当初的我天天都盼着能收到你充满温情和爱意的来信，可最终一切情感都付诸东流了，我万念俱灰，飞行训练时精力无法集中，出现了不少的差错，在一次实战飞行训练中，我居然按错了键，把备用油筒给投了下去，落到农民的庄稼地里，大火把庄稼烧成了灰烬。那次我挨了领导好一顿批……”
　　巍哥还在不停地给自己灌酒，此刻，我多么希望这些冰凉的液体能迅速平息他心中的内燃之火。然而，他依旧滔滔不绝，说这份温情从小就已经积蓄在了心头，爱恋早已渗入了他的骨髓，他把这些视作自己刻骨铭心的初恋。他说：“至今我还确信，是因为祥子的出现才改变了你对我的爱，祥子救了我，却得到了你！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匕首就直扎进我的心脏算了！洁儿，你原本应该是爱我的对吗？许许多多的往事一直令我难以忘怀，我无法摆脱对你的那份眷恋。你的眼神,你的微笑,你的举手投足，还有那些字里行间充满关爱的信……因此我回来了……不为别的，只为见你一面，把这些疼痛全掏出来让你看个明白！”
　　他继续说着、喝着。未曾想，当年一份纯洁的兄妹之情，就令巍哥陷入难以自拔的情感泥潭。此刻的我无可奈何接住了巍哥踢回的一个痛心疾首的“球”。
　　两人沉默良久，外景池中潺湲水声好似替我们不停传递心里的对白。
　　“巍哥，你的妻和女儿，她们都好吗?”
　　巍哥苦笑几声，说：“她最终耐不住寂寞和诱惑，跟别的男人走了，把梦依一起带到了日本。”
　　听到这，我胸口像被戳进来一把匕首。我不愿意看到巍哥的婚姻是这样一个结局，我已经伤过他的心，而今他妻子又要这样伤他，再钢强的汉子也难以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此刻我只懂得流泪，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才好。如果当初既欺骗巍哥又欺骗自己并按着巍哥所希望的未来去发展，结局恐怕也是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一定是看懂了我想要对他表达的一切，把紧握着我的那只手松开了，迅速用一张白手帕把脸部上下抹檫几个，“嘿嘿”怪笑二声，说：“洁儿，你擦过鼻涕的这张白手帕我一直舍不得丢呢。唉！对你说这些不过是排泄积压在心头的牢骚，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了。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我会一直关注你，并祝福你和祥子长久幸福！”巍哥说完，疲倦地靠在座椅上睡过去，也许，把几年积蓄在心头沉甸甸的苦闷在这一刻全盘端出需要太多的力气。
　　我安静在后座上，没有打扰他的酣眠。久坐在车内，还是感到有一些冷意，我从副驾座上拎起他的西服，悄悄为他盖上，自己缩着身体注视他熟睡的脸庞。这张脸，是小时候从梨树上摔下装死的顽皮脸蛋的放大，是我影响了这个优秀男人与爱有关的整个人生。望着他，我泪如琲落，便特别想念祥子的怀抱。该回家了。我习惯地提起手腕看表，可是，手腕上什么也没有了，跟随自己多年的那只手表因为上次军军事件，我把它送给了张嫂。
　　夜色已深，祥子一定在为我的夜归而担心，我轻轻唤醒巍哥，告诉他我要回家。巍哥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他车上的钟表，点头说：“好吧，快十一点了。洁儿，我今晚喝多了，有点跋扈，见谅!”说完，他使劲一轰油门，车子飞也似地飙出了“合为香”酒店。
　　“巍哥，拜托慢一些！你现在开的是汽车不是战斗机！”我锐叫一阵之后交待巍哥，车子只能拉我到支队大门外不能进去。
　　一路上，我们彼此没有再说话，都陷入了沉思。飞奔的轿车仿佛是无尽夜幕中惟一有动静的物体。当小车靠近支队门外时，车灯正好射在等待在那里的祥子高大的身躯上。这该如何是好？
　　我是怎样下的车？怎样来到祥子面前？又是怎样瞠乎其后在黑夜中把家还？脑子一片空白，眼中载满祥子疑惑的表情，耳中却回响汽车高速调头的轰鸣声……
　　支队的夜晚比总队大院的夜晚还要静谧，无论我如何加快脚步，都无法跟上祥子急促的步伐。此刻路边小沟里发出“哇——哇”的蛙叫声听起来特别的刺耳和令人心烦意乱。
　　“碰”！房门被祥子不是用手而是用脚踹开了,我的心一下就蹦到了嗓子眼，紧接着“叭”的一声响，放在门边供人坐下换鞋的小凳被祥子踢飞，小凳与床脚撞了个你死我活。还好，部队的小凳跟部队的人一样耐摔打，没有散架。继而又是“砰”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门又被他用脚狠狠地关上了。军中男人对他们的女人有意见是不是都通过脚发泄出来才最为痛快我没有认真考究过，反正父亲发火从来都不是这个样子。我怵在房间中央，神慌心乱，想我们的爱恐怕就此搁浅了，看看他，窜得跟生猛海鲜似的，不知道如何下手去捕捉才不被钳伤。
　　“祥子，你做什么？我不就是和巍哥出去吃了顿饭嘛，你至于吗？”
　　“咚、咚——咚、咚、咚”有人敲门，我立在原地不敢动，门外传来了张指导员的声音：“队长，在屋里练抗打呢？这都几点啦？”
　　祥子不应答，张指导又接着喊：“我说队长，硬气功不宜在晚上练你是知道的，你小子的功力我太清楚了，这种板房经不起你发上三**夫，睡咯！”
　　“祥子……你这是干嘛？……我向**发誓我没做对不住你的事！”我压低嗓门对祥子解释。祥子根本不理睬我的话，也不讲究什么卫生了，牙不漱澡不洗便以惊人的速度解开长排军服扣和裤腰带，赤条条直奔床上，上床随手抓起毛巾被将自己健壮的**包裹得严严实实面壁而躺，似乎在为抵御我即将对他的“非礼”做准备。然而，这个轰轰烈烈的时刻，我哪里有心情“非礼”他呢？仍然是怵在屋中央不敢做声。
　　历来十分讲究卫生的我这会也顾不上清洁了，合衣躺下，试着跟往常一样，先乖巧地去钻他的怀抱，说几句温存的或俏皮的话，然后把话题转移到部队上的人和事上去，用这套平日挺奏效的方法来诱其深入，待气氛缓和以后再慢慢向他解释一切。可毛巾被把他裹得如一只出水蛙王，身体湿漉不说，还沉甸甸的挪都挪不动。我火气也上来了，将他裹在身上的毛巾被像生剥蛙皮般从头到脚扯下去，然后一把搂住他被汗水沤得湿滑的身躯，脑海不时交替着两个男人的面孔，回忆与两个男人一路走来的情感和故事，结婚前夜那幸福的一幕又最大化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屏幕”,定格在海誓山盟的**拥抱中……
　　在世间的种种情爱当中，夫妻之爱的归属形式和定义成分应该最为敏感和突出，而军婚的特殊更使得婚姻本身要坚持有不俗的责任和把握住一定迟度。军人可以笑傲生死，但他们却把爱情和婚姻看得非常持重，如同他们严明的纪律，须遵循一定的行为规范与准则。做为军妻的我，也应该比其他女人的生活过得更为加的认真严谨，军婚注定自己无法选择随便、自私和动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思想，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祥子是一个重感情的汉子，心伤不得……”，也许，此刻用爱情本身去恒量一个人是否通情达理和胸襟宽阔会很不准确，父亲的话不无道理。

繁花（十七）互诉衷肠 痴心不改

我再一次搂紧祥子的身躯说：“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你在乎我，作为你的妻，我单独和巍哥外出又不及实向你说明情况是有点儿欠妥，可你却不知道啊，因为我心里装着你，这顿饭我吃得十分别扭。我和巍哥几年没有见面了，兄妹一场，共进一顿晚餐也是人知常情的事嘛。不过，你若是要和你过去的什么邻居妹子单独共餐的话，最好别让我知道，我自然也会吃醋的。祥子，我有多爱你你心里应该明白。我一直没有和你说，为了爱你，为了能做你的妻，我把巍哥伤得很深很重，他毕竟是我共同成长近二十年的哥哥啊……”看到他不再抵抗我的手臂，我将他搂得更紧了，口吻也开始撒娇起来，说：“我俩就是一根磁棒，你作南我定是作北的，这样的磁场哪里会有消失的一天？巍哥好比我面前一瓶酿制多年的烈酒，香醇，但我不善品酒，酒精又终属于挥发的物质不是吗？”我不停抚摸亲吻他润洁的背脊，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熟悉而健康的体味总是令我这样酣迷。
　　祥子终于将身体扭转过来,把我的脑袋紧紧搂进他的臂弯中说：“洁儿，使你幸福快乐本来就是我一直的心愿，我会用一生来向你证明，嫁给我，你一辈子都不会后悔！”接着，两人缠在一起，沉浸在双方热烈的身体呼唤当中……
　　翌日，我正在所里做日报表，电话铃声响起，我拿起话筒问：“你好，先锋所，请问您找谁？”电话那端却传来素华慌张的声音：“姐！巍哥住院了！”
　　“住院？出了什么事？”我猛然想起巍哥昨晚喝了很多酒，祥子的出迎使我忘记叮嘱他回家的路上把车开慢点。
　　“他昨晚喝多了，回家时车撞到厅里灯光球场门外的那棵大桉树身上！”
　　我心怦怦直跳，灯光球场门外的大桉树？老天！巍哥并没有醉，那棵大桉树，我太熟悉了！
　　“伤哪？严重么？”
　　“不知道算不算严重，医生说可能会造成轻微脑震荡。巍哥他不吃不喝，紧闭双眼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予反应，像个植物人！”素华在电话里开始抽泣，说：“姐，你快来看看他吧！我要回厅里煮鸡汤给巍哥送过来。”
　　“我这就去！”接完电话，日报表我是再也做不下去了，我马上拨通支队值班室的电话，祥子说，他安排好队里的事马上就到医院去。
　　为为和史玲是再默契不过的姐妹，我手头上的工作她俩不声不响全包揽了。
　　推开病房的门，见胡爸爸胡妈妈正守护在巍哥的身旁，胡爸妈看上去比过去苍老了许多。胡妈妈的眼圈红肿得厉害，她正用棉签沾水点入巍哥干糙的唇中。巍哥躺在雪白的床上，身盖一张天蓝色被单，紧闭双目，面色苍白，脸上还有几处被划破的残留有血迹的细长伤口，一只巨大的氧气瓶立在他的床边，吸氧管直通进他的鼻吼，无色透明液体顺着软管点滴入他的血液中……
　　突然，我发现巍哥交叉在腹部上的双手紧握着一只硕大的沙梨，我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我轻轻来到巍哥的床边，巍哥的手很冰凉，当我想把他手中的梨抽出来时，却惊讶发现他把梨握得非常紧，像儿时那次从树上摔下来躺在地上装死的瞬间再现。我又抽了一次，犁依然被握得牢固，此刻，只见巍哥紧闭着的眼角滑下了两行泪，泪水渗入到他头下的枕芯里，胡爸爸马上扶起胡妈妈，说他们要出病房外去休息一会。
　　我学着儿时的样子，伏下身用耳朵贴在巍哥的胸口处听他的心跳，然后抬起头叫他两声，又弯下身去做着重复的动作，说：“巍哥，我可以不吃沙梨，但我不可以没有你！你别吓死洁儿，你快醒来呀！”巍哥开始笑了，面容挂着两行泪却笑得十分灿烂。我也笑了，像儿时那样，边哭边笑。
　　“巍哥，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喝那么多的酒，但你怎么可以自虐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决心要我为你心痛一辈子你心里才获得平衡呢？你才愿意罢休呢？！巍哥，你变坏了，你居然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而不惜让所有亲人为你担心和伤心……”
　　“姐，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巍哥受到任何伤害了，我刚才已经跟爸妈通了电话，我决定毕业后不去昆明去上海，今生今世永远和巍哥在一起，你们不必担心也不必伤心，我有追求自己爱的权力！”素华突然推门而入，一边替巍哥抹掉泪水一边坚定地对我说。
　　胡爸妈也紧随其后进到了病房内。他们和我一样，被素华这番突如其来的通报惊得目瞪口呆。我想此时胡爸妈心里也一定和我一样疑惑：素华在此刻道出这样海誓山盟的话语到底对巍哥同情的成份多一些？还是爱情的成份多一些？这份爱表现得如此突然是瞬间形成的还是早就深藏在了她的心底？望着美丽高雅的妹妹，我百感交加，心中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疼爱。
　　素华天生聪颖，大家心里的问号她很容易猜到。她把头轻轻枕在巍哥的肘上小声说：“胡爸妈、姐，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拒那些追求者于千里之外吗？知道我为何特别愿意呆在这个家么？因为我一直在等待，盼想着有一天能跟巍哥在一起，即便他没有离婚，我也要想办法生活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远远看着他并让他感觉到我的存在，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快乐和幸福！姐，还记得吗？我当初为了不让你伤巍哥的心，居然反对你嫁给姐夫……”她抹掉眼泪继续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巍哥，我迷恋他的才气和勇气，我更迷恋他傲放顽固的个性，他是我见过的男人当中最优秀最能吸引我的一个！我不管他现在是否喜欢我，是否接受我，我自信我有能力让他喜欢我，像姐夫喜欢你一样的喜欢我！”我发现巍哥的一只手松开了梨，伸过去抚摸素华的脑袋，然后把素华的手牢牢握在自己的掌心中……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当年素华趴在门隙上偷看巍哥和时常掀起窗帘窥视巍哥“目眶”的情景，原来巍哥早已深藏在这个美丽少女的心中，这个善良忠实的人儿啊，一定会使巍哥的受冻的心在此刻得到融化。
　　我从巍哥手中把那个大沙梨拿出来,交到素华的手心上。素华瞪大眼睛看着梨问：“姐，这沙梨太大，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我点点头说：“梨再大，你也要一个人吃完它，记住，永远不许分梨（离）。”巍哥脸上开始有了血色，我和胡爸妈除了笑还是笑。此刻大家的心愿都一样，希望他俩真心的相爱，永不分离。
　　祥子进来了，我把巍哥的手交给了他。祥子紧握住巍哥的手说：“胡巍，你小子得争气啊！男人嘛，注定要杠起一切杂陈之事，你要快点康复起来！”巍哥突然睁开他的双眼，不很自然地与祥子友好微笑……
　　巍哥身体康复很快，其中自然少不了素华的功劳。半月时间不到，他俩便来电话告知要双**往上海去。
　　候机厅内，我们夹杂在迎来送往的人流当中与他俩依依惜别。巍哥与素华的幸福洋溢在脸上，他们与胡爸妈相拥在一起，胡爸妈的欢笑颇具感染力，反复吩咐说他们不久就退休回家乡杭州和这对儿女同住，享乐晚年。胡妈妈说：“我们离开家乡在外闯荡一辈子，终归带走了一个异乡的好儿媳，所有的辛劳都没有白费啊！
　　巍哥走到祥子面前，两人同时张开了臂膀。巍哥笑着一拳打到祥子的肩头说：“祥子哥，好好待我妹子，你要是让她受到委曲我绝不饶你！”祥子也一掌拍打到他的肩头，把巍哥痛得直皱眉眼。“你小子就别瞎操心了，洁儿是我的生命，我能不善待自己的生命么？”
　　我把素华搂得紧紧的，感慨她终于用执着和善良为自己开垦出一片幸福的田园。
　　“素华，外面的世界精彩纷繁，你要多保重。姐知道你俩性子都倔强，相互体贴着一些、多一些的理解和包容……”
　　“呵呵，姐，临上飞机还要给我上课呀？这些我都知道，你就别为我们担心了！这些年我不是也改掉很多坏脾性嘛？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瞧你嫁出去之后都枯成啥样了？女人家光讲究心灵美当然是远远不够的，你要想长久吸引我姐夫就得从里到外的打理好自己！”
　　“你鬼灵精怪的臭丫头！女人经就念得如此老道了。”
　　巍哥微笑着向我张开了臂膀，我伏到了他的肩头上小声说：“巍哥，不要吝啬，把全部的爱心都奉献给我亲爱的妹妹。”
　　巍哥轻轻拥抱我，也凑近我耳边悄声说：“洁儿，素华激活了我的心，她的确很可爱，我会永远爱护和珍惜她。多保重，我不会再让你心痛的，我保证！”说完放开我，头也不回牵住素华的手一同奔向了登机口……
　　巍哥的背影看上去依然坚强而矫健。
　　这日，张嫂和张指导员打起了嘴仗，开始时两人声音都不算大，后来指导员的嗓门就越提越高了。一墙之隔，又是在夜间，我和祥子没法充耳不闻。祥子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安定，最后干脆坐起身埋怨说：“我和老张是中队的父母官，我主要负责中队的军事训练，老张主要负责思想教育，我们一直搭配得十分默契，中队的各项工作突飞猛进，这些，都归功于老张出色的政工能力和亲和力，战士们挺服他，肯定是张嫂她不讲道理老张才会大发雷霆。”
　　张嫂的确发了一夜的牢骚，细尖的嗓门吵得人烦躁不安。仔细听来她吵闹的理由还真是不少，说支队领导为何把她家老张提拔到凉城这样的山区煤矿的武警大队去当副教导员？明摆着有很多条件比她家强的干部人选却偏偏安排她们老张去！听人家说，那个煤矿的劳改犯很嚣张，狱警们若对他们大声训斥他们就会理直气壮讥讽说：你们雄个头啊？我们被判的是有期徒刑，过几年就可以离开这个偏僻贫穷的鬼地方了，可你们被判的是“无期徒刑”神气什么？你们的子女不是也有愿意跟我们谈对象跳巢出城的么？张嫂还说，她一个人拖着生病的婆婆带着年幼的军军政府又刚刚给安排了工作怎么办？自己连自行车都骑不顺当，附近没有一所像样的小学和医院，军军读书婆婆再犯病怎么办？这小破屋一点不方便，烧饭做菜就挤在窄小的走廓上，塞不进洗衣机、装不上水龙头不说，连个卫生间都不配，一旦婆婆需要人搀扶解决问题还得七拐八绕过两座营房的路程而自己正好外出上班了怎么办？这一连串的问题听得我躲在被窝直发冷。张指战员的吼声震耳欲聋：“什么偏偏提拔到山区煤矿？什么叫无期徒刑你好话不听尽捡那些鸡零狗碎的闲话听！这是光荣的事业，是党和人民交给的任务我们当兵的不担谁担？我是一名军人，你糊涂可我不能糊涂啊！没有严格规范的执政刑法，没有我们军人的奉献与牺牲哪来的社会安宁？军令如山倒！哪里需要我就得往哪里去！这就是军人的职责和义务！你在嫁我之前不是表过态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支持我工作的么？现在你怕了？你不敢骑两轮自行车我给你买三轮你怕什么？有多少成功人士来自穷乡僻壤他们难道都读过像模像样的小学？洗衣机咱家里放不下你非要买就把它搁公共浴室去让大家一起享用你怕什么？！你在走廓上烧的是家常便饭又不是猪潲你怕什么？！你善良一点聪明一点我妈真要老病复发你可以找支队卫生队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的你又怕什么？……”
　　听来听去我还是同情张嫂，张教导员这一走，张嫂柔弱的肩膀就得挑起沉重的担子，并且还要承受夫妻两地分居的别离之苦，轮到哪位女性身上不会犯一些情绪呢？发一通牢骚也算排泄心中压抑烦闷的一种方式，这很正常。
　　我问一直愣在床中央的祥子：“你俩都提升了副营，这支队怎么也不按规定分配你们两室一厅的房子呢？”祥子说：“今年转业到地方的营以上干部有的刚到地方还没落稳脚跟，不能马上腾出空房来，再忍一忍吧，就是有了空房也让人家老张先搬过去，咱们现在只是小两口，而人家老张家可是三代同堂，挤得慌。”
　　是啊，我们现在还只是小两口，丈夫的话又勾起了我的心事。我因第一次怀孕失败造成了习惯性流产，无论我和他如何努力，我的身子就是不争气，除了那个在医院遇到的刮宫穿了孔的美人之外，恐怕绝少有人创下三年内先后流产五次的纪录，而我却受够了。我感到身心疲惫的同时，发现祥子对夫妻生活开始产生了恐惧……
　　“祥子，我们今晚再努力一次好不好？”
　　祥子在黑暗中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良久才开口说：“改天吧洁儿，隔壁这样轰轰烈烈的争吵，哪里提得起神气？”我推开他，生气地翻身把个光背给他。他说过，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我再一次怀胎失败伤身又伤神。
　　史玲最近是真的怀上了郭进的孩子，而玉霞两岁多的儿子聪明健康的模样特别惹人喜爱。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里比不上她们？凭什么就不能心想事成得到一个孩子呢？多少次在长话里想告诉远在昆明的父母，女儿不是怀不上孩子，是患上了习惯性流产这该死的毛病。更想告诉他们女儿嫁到这艰苦的环境中来一直都挺坚强，踏实的工作和生活，也没有拖过丈夫军中事业的后腿，但这些付出和努力却不能使他们的女儿安全顺利地保住一个小生命，老天真是不公平！

繁花（十八）埂边结蒂 英雄悲歌

“洁儿，你身体再经不住折腾了，我们不要孩子也罢，我们这样相爱惹得上帝都嫉妒了，也许注定我俩从始至终的相依为命。”祥子有些哽咽。
　　“你不要胡思乱想，世间无数相爱的男女都结了果实，上帝应该是仁慈的。”
　　“你也看到，张指导员说调就调了，张嫂的日子过得艰苦！军人就是以执行命令为天职的，我也随时可能调离宁城，你一个优越家庭出生的女人能承受多少辛苦啊！”
　　“人家张嫂也是女人，她能扛得住，我怕什么呢？”
　　我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却惶恐得没有多少定数，只好对天祈祷部队千万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再对丈夫实施调动之类的苦差。
　　祥子转身抱住我，说：“老张过两天就上任去了，我想约几个战友到家来聚一聚为老张贱行。夫人，你显示手艺的时候到了。”
　　我推开他的手说：“去你的！别故意为难我，明明知道我没有厨艺却偏偏要我显派，你居心叵测！”平时为了少往公共水龙头跑省时省事，我把荤菜素菜放在一锅炖，并对他狡辩说这样既综合了营养又讲求了时效。现在他却要我正尔巴经整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宴，简直是在拉牛上树！
　　第二天，我不得不买来一本烹饪书，一只手架起书，另一只手战战兢兢将活生生被掏空了肚皮痛苦不堪的鱼儿往火红的油锅里投，投中之后就急忙的向后逃，确定逃出的距离不会让炸开的油溅到自己时方止住脚步，远远朝爆竹般的锅里眺望。张嫂在一旁笑卷了肠子，她听从丈夫和张指导员的命令，这次“任教”只许动口不许动手。我好容易把荤菜煮全了才发现忘了买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青菜。
　　“我说妹子，你就别嫌弃我家地里的菜吧，你嫂子我没其他的本事，种菜还算是在行的，你可以尽情的去摘！”摘张嫂地里的菜就等于花掉她省下的一笔菜钱，这事好做么？我犹豫起来。
　　“妹子你愣着做什么？快去摘呀！摘菜也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嘛！”既然张嫂发话了我还客气什么？我握着一把剪刀就匆匆奔往张嫂肥沃的菜地，一只手捏紧鼻孔，另一只手把张嫂的菜一颗颗剪掉或连根拔起，家宴是得到了补充，张教导员吃起自家媳妇用充足尿素和鸡屎种出的菜倒也赞口不绝，但我怎么懂得到地里摘菜必须根据菜种的不同把根茎或芯苗留住，以便继续发叶接上下一顿的菜？张嫂面对捧一大把带根或剪得平整的青菜回来的我怏怏不乐说：“哎哟，傻妹子！你不把芽苗留住我得上菜市场买几个星期的菜啊？唉，不过你不懂我也不能怪你，以后就有经验了！”
　　没有以后了，想来真是丢人！张教导员故意把话题叉开说：“妹子啊，你和祥子可谓一对模范夫妻，队长事业心强，一心扑在大队上，呆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你一个城里姑娘能任劳任怨地跟着他，无怨无悔支持他那叫难得啊！不是我吹，他带兵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战术精，功夫过硬，能以理服人以情动人，战士们都服他。自从他到了我们队，队里的作风纪律和精神面貌以及军事科目都有了很大进步和提高，这是我们全体官兵的骄傲，你们当妻子的也自豪嘛！”我嘴上虽不答，但心里却乐开了花：你们两个就相互吹吧！做你们这种男人的老婆指定没有办法过舒服的日子。张嫂与我目光相对，会心而笑。
　　客人散去，我赶紧收拾脏乱的碗筷，祥子满脸通红坐在电视机前打两个饱嗝，一边用牙签挑牙缝一边说：“洁儿，你今天的菜做得不错，战友们怎么说来着？好媳妇就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哈哈！”
　　“你说，白切鸡和五柳鱼哪个味道做得更好一些？”我手里吊了条油腻腻的抹布扒在他的背上得意地问。
　　祥子借着酒劲亲我一口，说：“我觉得脆皮扣（肉）最香，反正都挺不错，只要是你做的菜，我们大家都爱吃！”
　　“你就夸吧！我也就做这一回，我知道自己手艺比不上张嫂，你就想着法来调制我。”他顺势一把将我拉到他的双腿上，说：“你必须学会更多的生活本领我才更放心嘛。”他搬开我的手掌仔细地看。
　　“看什么看，结婚几年了，大大小小的衣物和床上用品全都手工洗涤。瞧，纤纤玉手都快变成粗粗茧掌了，这种条件谈何呵护女人一双宝贵的手呢！”他吻了一下我的手背，说：“洁儿，真苦了你，以后洗衣物的事全包给我做！”他说完便起身想收拾碗碟。
　　“开国际玩笑，你隔三叉五的不回家衣服等你来洗不知道要臭到什么程度！你洗东西从来都三抓二抓的了草，怪不得单身的时候汗气熏天。不如陪我散散步吧，你一年到头能有几天像今天这样悠闲呢？结婚以来就忙到不能好好地陪我散一回步？”
　　他听完我的话深吸一口气痛快地答应道：“好！咱们今晚散步去！”
　　傍晚，我俩徜徉在暮蔼中，郊外清新的空气令心情无比舒畅。路边的农田释放出日晒后泥土的清香，藕塘里婷婷玉立高矮不齐的白莲，在小路旁简单木头桩子上挂着的黯淡灯炮下微微摆动细软的腰枝腼腆地朝我们打着招呼，有几朵还调皮地半张嘴贴近水面含情脉脉的微笑。月光把我们亲昵的身影无限拖长，粘附在泥面上悠然浮行，微风徐徐携来的夜露渗入肌肤张弛出绵绵爱意。我俩手挽着手，找到一处较为宽扩的草地。祥子兴致勃勃开始了沉肩坠肘、含胸拔背，一轮酒气冲天的八极拳重现在我的面前。这八极拳虽说少了一些当年的英豪烈气，却也增添不少威严和自信。
　　田边有株不高的茂盛龙眼树，借着月光，我们能看到树上结有串串尚未成熟的小果实，我喜欢树下那片丰厚的草地，它松软得令人想念卧室的温床。祥子依然嫌我腿外八，不让我跟他一起打太极却要我跳一段舞蹈。于是，我即兴翩跹起舞，一曲《血染的风采》令祥子赞不绝口。可是，一段舞蹈下来，我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失去了从前的灵活，结婚这几年功不练舞不跳，四肢似乎开始老化。我不甘心，我还没有为人之母。望着缀在头顶上的一串果子，我说：“祥子，都说人老先老腿,咱们还没有孩子不能就这样老去。我要是一抬腿就碰到这串结实的果子，上帝可能就允许我拥有一个结实的孩子了。”
　　祥子用酣醉的眼神看看我，说：“你花拳绣腿的，怎么行？我来代替好了。”说完自己“嗨！”地大喝一声抢先提腿，酒后的他，马步浮飘，提起的腿不但碰不到果实，姿势还如同一只龙虾那样难看。我收紧腹部、保持腿部成绷直状，突然一个漂亮的起腿，只听“叭”的一声轻响，踢中了。与此同时，一个不小的自由落体，从树的高处噼噼叭叭穿过枝叶向下窜，祥子窦目朝上看，一定在想：就是歪打正着也不可能掉下一颗巨大的龙眼吧？待物体扎落地面定神一看，原来是我的船形高跟皮鞋。他惊呀地转过身来看我时，我光着一只脚丫早就笑瘫在了草地上。祥子边替我捡回鞋子边也哈哈大笑，说：“还好，据我观察，这些果子个个结实，一粒也没被你的‘飞船‘扎下来！”
　　“咱俩的爱情之果若能象这树上的果子丰硕而结实该多好啊！”。
　　祥子抬起头，若有所思的又观察这棵树，然后说：“这棵果树为我们的无聊取乐作着佐证,希望它能给我俩带来好运。”说完，激动地把我压倒在厚厚的草坪上……
　　此时，田里的蛙叫声好听极了。
　　一年一次的新兵集训又到了。周末，我早起就坐到新兵大队操场边的树荫下看老兵训新兵，顺便远处看望半个月没有回家住的祥子。火辣的太阳烤得操场上干部战士们的衣裤湿透成大片黛色，汗水淹进他们的眼睛却没一个人抬起手去擦拭。他们的前倒动作很要命，一个个肉掌承负着全身的重量霹霹啪啪直挺挺摔打到坚硬粗糙的水泥地板上，掌心被撞击得通红。他们每重复一次这个动作，我的心就要揪起来一次，特别是那些新兵蛋，让人看着直冒冷汗。
　　祥子挺立在操场中央严格要求各项目训练的进度和质量，对我视而不见。他瘦了，也黑了，汗水使他的整张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远看去好似一张刚出锅的油饼。
　　老兵实在太严厉，一位新兵可能患有先天恐高症，老兵不由分说就是要把他往单双杠上推，上去后的新兵蛋骑在杠上一套练习也做不下来，更不用说高难度的前后大回环了。他一次次被推上杠又一次次败下杠来，最后流下了眼泪。可那顽固的老兵安慰他几句之后依然不依不饶，一定要求他把全**作完成下来，并大声吼他：“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拖整个大队的后腿！”
　　祥子走上前拍拍新兵的肩膀，比划了一阵动作要领，亲自上杠完成了漂亮的曲身上杠，然后又对他一次次地喊口令，新兵涨红脸憋足了劲，居然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规定的动作，接下来便越加的大胆自信起来……
　　张嫂拎着只锡桶向这边走过来，大老远就妹子妹子地叫。她的袖筒和裤筒都绾起老高，露出白面一般的葫芦手臂和小腿，一看就知道是刚从菜地里忙回来。她跟我并排坐在树荫下，一股渗杂腥臭肥料味儿的汗气直扑进我的鼻孔。
　　我劝她说：“张嫂，有了工作就别种菜了，张教导员不在身边，一个人忙里忙外挺辛苦的。”
　　她说：“省下的清菜和鸡蛋钱基本够付婆婆当月的药费呢。”张嫂虽然已经先行搬到了干部楼两室一厅的房屋住，但我们在支队大院里还可以时常的相遇。
　　我说：“张嫂，教导员调走的这些日子，可苦了你呢。”
　　她转动着手中的小铁铲，眼睛潮湿说：“妹子，分居，对女人来说真是一种无形的刑法，我不怕辛苦，我身体底子好，再苦再累都能够扛得住，只是经常睁着两眼到天明那种滋味实在难过！老张打电话回家从来都报喜不报忧，我只好四处打听凉城煤矿的情况，听说那的监狱常出事，我成日惶惶恐恐的怕老张出事。”
　　我想安慰她，但又觉再深奥的语句也无力使一个为丈夫牵肠挂肚的女人真正安心。
　　部队开饭时间到了，祥子带领官兵唱着嘹亮的军歌列队走进了大队食堂。我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新兵蛋子那艰难的一幕，于是我绕有兴致地来到双杠前，四肢学着他们的样子吊上杠，然而却怎么也不能将身体支撑上去。
　　张嫂说：“你这副样子我很眼熟哩，咱农村的乳猪就是这样被拉去屠宰的。妹子，你有时还真像个孩子！”话毕，她上来一把将我推上了杠。
　　当我全身挺立在双杠上方时，心里直叫苦了，学不会任何动作不说，居然不懂如何跳下杠来。原来立到双杠上方才发现部队的双杠高得要命，如果双手抓不牢固一个筋斗栽下去，体内最脆的那根肋骨肯定当场粉碎掉。
　　我两条腿被迫劈开180度成一字，手掌很快再无力支撑，只好换用手臂如两腿一般左右分叉把身体卡架起来，张嫂在下面啧啧个不停，说：“妹子，你这个样子更惨呀！像被开膛破肚的……”
　　“张嫂。”我轻叫一声.
　　她答:“嗯？”
　　“张嫂。”我又轻叫一声.
　　她小嘴张得圆球一样抬起头愚钝地望着我，回答还是一声：“嗯？”她居然不知道这个时刻需要的是默契和配合，我少说一个字都可以省下十分的力气。
　　“背我！”大叫一声之后我泄出去很多的气力，张嫂这才反应过来，边把她圆滑的背脊给我边问：“妹子，我在考虑，你劈开那么大的两条腿，还能掰回原样吗？”
　　我想告诉她我有功底，下地后两腿依然可以收放自如。但是，我现在没办法回答她，因为我正为自己腾不出架在双杠上四肢中的任何一肢而难为情。怎么办？一会吃饱喝足的大队人马就要回到操场上来，我不能丢人现眼，我不能让别人猜疑大队长的老婆神经出了毛病。张嫂个头太矮，手臂完全举起才有半个指头超越双杠，根本使不上力气替我把其中一个肢体撑下来。她急中生智，想起了她那个沾满屎尿肥料的小铁铲。她举起铁铲，勉强弥补了手臂长度的不足，我不得不借助张嫂撑起的骚味浓重的小铲把子的力量腾出一只手臂去搂住她粗短的脖子，然后又争取到另一只手搂上去，当四肢同时落下的时候张嫂已经被我面朝下整个压倒在地面上，没有办法！被压在下面的张嫂用低分贝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妹子……看不出……你平日一窈窕淑女……也那么沉！”
　　我正替她拍打脸上和身上的沙土，突然一队五公里越野的战士经过我们面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体能极限训练。战士们按规定身背20公斤的枪弹和背包,奔跑完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田梗，眼看快到目的地一个个已累得精疲力竭。然而，他们互相搀扶着不让一个战友落伍，坚持沉重的步伐顽强冲向前方……两名战士忽然间晕倒过去，其中一个竟晕到了路浜里，可队里的战友仍然没有抛下他们，同心协力将他俩抬起一道向终点冲刺。一个先醒过来的战士张嘴的第一句话就问：“队长！我们获胜了吗？”我和张嫂目睹这一幕大为感叹，这就是当兵人的集体荣誉感和坚韧不拨的精神，我们的丈夫原来都是这样闯过来的！
　　晚上，我独自坐在床头读书，祥子开门进来了，在他关上门的一刻我已经兴奋地钻进了他的怀里。然而，祥子今天的表情显得特别凝重，可能是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吧，我想。
　　“累了吧，我烧水给你泡泡脚。”
　　他拦住我，眼膜布满了血丝说：“你抽空多陪陪张嫂，张教导员出事了，在矿区追捕逃犯的战斗中为救一名狱警的女儿……他牺牲了！”
　　我被他的话惊呆了，今天还跟张嫂在一起聊部队、聊生活，聊她心中的牵挂，聊自己丈夫在部队一步步艰辛走来的成绩，张教导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不敢想象性情豪放的张嫂知道实情之后会变成什么状况，她能承受住这样沉重的打击么？张教导员病重的老母亲知道儿子牺牲的消息之后能挺得过去么？还有军军，正读小学天真活泼的军军又怎能接受从此失去爸爸的这个事实呢？我捧着书，却看不进一个字，满脑子都是张嫂、军军和一张苍老母亲的面孔。
　　忽听有人敲门，我想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张嫂。我飞快下床将门拉开，张嫂几乎是晕进了我的怀中，她满脸是泪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祥子和我一起把她搀扶到椅子上，只见她张开嘴半晌才喊出声：“老张撇下我——走了！”接下来是号啕痛哭……
　　张嫂的哭声令我震颤，我感觉整座房子乃至整片天都陪着她一起哭泣！我几乎听不清她嘴中吐出的模糊字句，零零碎碎捉住的一些话语使我明白，她不能在家人面前哭，她不能让体弱多病的婆婆知道实情，她不能让军军知道爸爸牺牲的事，她要对家人一直隐瞒下去。可她难过得快要死掉了，哪怕倒在老邻居家也不能让她年迈的婆婆和年幼的儿子知道这件塌天的大事……

繁花（十九）难舍友情 瓜熟蒂落

祥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去战友的痛苦使他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劝慰张嫂。虽说一年里的365天天天有亲人阴阳隔绝的喪事，但我们心里却很难接受张教导员的牺牲。他那么年轻，有千万条不该走的理由，有一大家的人特别需要他留下来照顾和陪伴，他偏偏却走得这样匆忙。
　　我没办法劝张嫂冷静别哭，我也同张嫂一起哭。大道理谁都懂，但张嫂如果不把心中的痛苦释放出来恐怕真就倒下了，而她怎么能够倒下？张教导员这一走，她成了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张嫂哭到深夜，累得嗓音嘶哑，两只眼睛红肿得如桃子一般大小。她预备回家之前梳整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把脸部残留的泪水反复抹干，抽搐着对我和祥子说，谁都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她家里亲人，一切痛苦只由她自己来承受。
　　我附和着对她点头，我心里支持她这样的处理，事情轮到谁身上都会这样去做思考的。我来不及和祥子商量，便从抽屉拿出我和祥子准备寄给瑶寨小站上他父母的二千多元钱递到张嫂手中，我希望张嫂节省下一年种青菜的时间来照顾一家老小。我说：“嫂子，这是我们的心意，请你不要拒绝。往后，照顾家人的重担就落到你的肩上了，张嫂，你要挺住，你要坚强！”张嫂紧紧抱住我又伤心起来，然后，不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中。
　　张嫂走了，我和祥子相依在床头谁也不想张嘴说话。我一定是梦魔了，忽见天日疙云朵朵向下落，落到半空成了一块巨大的石板，一群嫂子措手不及地奋力伸张双臂去抵挡，可石板还是落到了她们辛勤开垦的菜园里……
　　“天上如果给我掉来一张大馅饼，我定拿这张馅饼分给嫂子们享用，我说到做到！”
　　祥子摸摸我的额头，摇晃几下脑袋滑进了被窝里。
　　万物皆灵。龙眼树下的祈祷终于灵验了，又一个小生命悄悄萌芽在了生命之宫中。当上警务股长的祥子知道我怀孕的消息狂乐中将刚分配到的二室一厅房屋钥匙抛在手中，下命令说：“洁儿，我们这次不能再失败了，要竭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
　　漫长的保胎日我是一点都不寂寞，足次足量的“ＨＣＧ”黄体铜素注射，无休止地磨炼腰背固定平仰的时间长度，吞鸡红，嚼枸杞和青皮鸭蛋，听悠扬的古典乐，看可爱的儿童画报……每次祥子伏在我鼓胀的腹部上倾听胎音我都要在心中反复鼓励自己：这个胎儿是一颗坚韧而幸运的种子，当我为腹中不断夭折的幼苗痛苦焦虑的时候，她来了，为安慰我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悄悄来到了属于她的生命之宫中，萌芽、生长，直到瓜熟蒂落。
　　洋水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破出。我忐忑不安,怕孩子出生在这个与死神有着不解之缘的日子里,早早便把吃奶的力气用尽。生产的过程是让女人去走一趟生死关，阵痛仿佛将产妇的身体撕裂。也许这个孩子太留恋母体中的宁静和安祥，迟迟都不愿意跳入这滚滚红尘中来。我躺在最是神圣向往，又最是心悸的产床上，接受着这种**裸的痛、无边无底的痛，喊叫声渐渐变得沙哑了。猛听得产床的墙壁响起砰砰碰碰的烦躁拳脚声，助产师看着我，微皱眉梢疑惑地问：“你们夫妻俩的痛神经都串联到了一块，真是少见！”我用手抠着床边的铁架，上气不接下气对她说：“医生，撵他走吧……他气功武功全能……还在行太——极……四两拔千斤啊——这产房约多少公斤？！”助产师听完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转过脸去对身边的小护士吩咐：“把门外那个武艺高强的军人撵走！产妇的男人都像他那样，这产房不定哪天就坍塌掉了！”护士听话地去了，门外拳脚声骤停。
　　“护士，请往我嘴里塞块毛巾好不好！”小护士不言语，抓起一团医用沙布按我的说法毫不客气的照办了。
　　随着一阵脱胎换骨的剧痛，女儿终于在清明前一小时降临到了这个世界。疲惫中听到了祥子欣喜若狂叫了声：“洁儿，你是好样的！”是啊，我是好样的，女儿也是好样的，她是上帝赋予我俩的一个善良可爱的小天使，我们胜利了！
　　清明，窗外细雨霏霏，祥子从郊外驻地赶往医院花掉整整二个小时的时间。雨水将他的军装前后分融成了深浅不一的两种绿色。
　　“洁儿，那个助产师告诉我，产妇吃的第一只鸡最好是公鸡仔，化淤排毒。怎么样？我煮的鸡汤不赖吧？”他坐在我的床边，乐呵呵地一直盯着我看。
　　我咽下一口鸡汤，“嗯，我比我妈幸福，我妈生我们姐弟四个我爸都没空为她煲鸡汤呢。祥子，我想给女儿起名露露。为纪念你大清早就迎着雨露赶这样远的路程来伺候我和孩子。”
　　“好，露露，像甘露一般晶莹剔透的女儿，好，好！哈哈……”
　　他正笑着，门外长廊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护正将一大摇篮车的“毛毛”们推出来准备送去**妈妈的乳汁，祥子蹭地跳起第一个奔过去，半鞠下腰，从包裹得一模一样的七八个“毛毛”中准确无误将自己的女儿辨认出来，兴奋地冲人家斯斯文文的护士大声说：“就是她！我那丫头！五官端正、天庭饱满、眼睛特别明亮的那个！”护士狠狠瞪了他一眼，嫌他的大嗓门惊吓到其他的婴儿，马上将他指尖下的女儿递到了他的怀中。
　　祥子微弓腰背托抱女儿的姿势如同托抱着一枚重型炮弹，“露露（升调）雨露（降调）露露（升调）雨露（降调）”一直唱到我的床前，这样幼稚的神情，把生气的小护士感染得嘎嘎直笑。
　　次日，当护士探头探脑将“毛毛”车又推过来的时候，明显地松了口气：“昨天那个大嗓门军人不见了。”
　　我乐了，告诉她：“孩子她爸接到紧急命令，执行部队的一级战备去了。”
　　哺育孩子才令我感悟玉霞和史玲为何总嚷说恨不能把孩子再塞回到肚皮里去。原来哺育孩子要比怀孩子复杂和困难得多。四五十年代毛领袖提倡的那些“英雄母亲”成窝的儿女到底靠的什么呵护才茁壮成长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女儿频繁的发烧把我也一同“烧焦”了，大凡人来到这个世界是非要跟病魔斗个你死我活才可以领到成长的通行证吧？
　　“妈，我小时候也经常发烧吗？”电话里，我咨询远在昆明的母亲。
　　“傻孩子，你以为你是神仙啊不发烧！小孩子烧一次便长一寸，这是自然的规律和现象，不怕！及时看大夫控制病情就可以了。”母亲说。
　　“妈，你和爸要多注意身体。你看，你们现在要替大浩带儿子，多不容易多辛苦啊！小浩在边防还好吧？”
　　“好，只是他部队上的事情多，提干之后电话来得就少了。素华的儿子有你胡爸妈他们帮忙我是很放心的。但是洁儿，你公婆家里儿孙满堂，你要自己辛苦了，妈妈一时走不开也帮不上你的忙，妈对不住你啊！”
　　“妈，你瞎说什么！不就带个孩子嘛，比你当年带我们四只猴省心多了！大浩的缉毒工作可不轻松，你们替他减轻压力，也算为国家发挥自己的余光余热了，呵呵。”
　　“唉，他这种工作就是成日的不着家，虽在一座城里，但却不能够经常的见面，妈整夜的做恶梦，担心他出危险呢。”
　　“妈，大浩都为人之父了，别把他还当小毛猴一样看，你和爸也不要为我担心，别忘了爸说过的，我是你们争气的女儿。”话筒那边传来了妈妈的抽泣声……
　　五个月过去，我不容易，祥子也是里外忙不清楚。
　　不知道女儿是不是因为喝多了母亲托人从北京买来的那种名牌奶粉，身体犹如橡胶球充气一般不停的发胖，体衣并合足有五六十斤的重量。
　　“洁儿，我要下县中队考核几天，真担心你腰病复发又把女儿栽尿盆里去。”
　　“我会小心的，你放心去吧。”
　　祥子前脚刚出家门，女儿又啼哭要尿，我把女儿抱起刚要把尿，腰部却突然疼痛得支撑不住向前扑倒，双手虽是提住了女儿的两只胖腿却还是让女儿的小**栽进了盆里，女儿顿时大声哭闹，我强忍住腰疼忙把女儿从盆中捞出放进猪腰盆中像出土人参那样反复地冲洗。女儿再一次的高烧不退，还出现了麻疹，卫生队的针药对付不了她，我只好硬挺着半夜里抱起她往最近的那家地方医院赶。
　　急诊室里坐有一位头发斑白的女医生，看上去约五十岁左右的年龄，她面无表情，握在手中的笔唰唰不停地为病人开处方。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她没问孩子来看的什么病便脱口而出：“你这孩子养不了多久的，一眼就能判断她患有先天愚型。”
　　犹如晴天里的一声霹雳！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风：“你说什么？没有做检查你凭什么这么说呢？”
　　医生听我这样问就板起一张马脸不高兴地回答：“凭什么？凭我多年的行医经验！凭我是小儿科副主任医师，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长痛不如短痛！你看你孩子这种病的面部特征相当明显：双眼距离宽、眼角上飞、小手指朝内弯曲……”往下她还说了些什么我是一句也听不见了，医生变得模糊不清，女儿也变得模糊不清，我多么希望那个她在我的泪眼朦胧中变成慈善万能的“观世音”……可她没有，全身苍白，而且白得很过分……我仿佛失去了知觉，抱着孩子怵在地面上，像一具丧失魂魄的躯壳……
　　“你和丈夫怀这个孩子前，有没有酗酒或大量服食药物？”医生的话在耳边嗡嗡，我已经没有了回答她的思想，眼前显现的全是浸没在水中奇形怪状的魔影……
　　我抱着女儿行走在黑夜中，脚下无触及感，像踏在绵絮上飘移的幽灵。不知道祥子没完没了的考核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万念俱灰，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把我推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从未听说有“先天愚型”这种可恶的怪病。酒后的“种子”果真就不能成为“正果”么？仔细观察女儿，一对机灵的大眼睛与周围事物在不停的交流和对话，五官也长得跟自己父亲同距同宽同比例，几乎一个模子倒出的父女，怎么爸爸聪明女儿偏偏就愚型呢？眼角向上飞？金陵十二钗哪个眼角不飞？跟个“愚”字又有何关系？医生那句长痛不如短痛一直让我魂不守舍。不管女儿的病如何恶劣，我也绝不再去承受这种如同宣判死刑的诊断了，再一次的打击必将使我完全崩溃！任何状况都不能选择放弃对女儿的抚养，更不容破坏我刚刚当上母亲的这份喜悦。孩子是我和祥子来之不易的生命延续，她活着本身就是希望！
　　糟糕的问题是要不要把此事告诉祥子？让他替我分担一些痛苦。告诉他，就等于让他从幸福的巅峰跌入痛苦的低谷。他考核归来便马上又要投入到全支队军政素质考核的任务当中去,实在不忍心让他负起这沉重的思想包袱。瞒着他吧，让先天愚型见鬼去！
　　日子照样过，孩子也照样长。支队军政考评结果出来,祥子以优异成绩名列第一。从他昂然的情绪中便知道他怀揣了多少自豪和欣慰。只见他风火轮一般双手将女儿举过头顶在屋中央旋转，逗得女儿咧开小嘴咯咯地笑,我沉在一旁却欲笑不能欲哭不得，如五味灌肺。人累没过于心累，我努力想使自己表现出轻松自然，却始终做不成一个好演员。
　　“洁儿，带孩子是很辛苦，但这种付出是值得的是幸福的！瞧，我们的女儿多么可爱，你要打起精神别一天到晚垂头丧气的。我阿爸阿妈当年那样贫穷，拉扯成帮的孩子没叫过一声苦和累，难道一个乖巧的女儿就把你弄成个萎靡不振？”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你自己带着试试。”
　　“好吧！今天我来带女儿，你休息。”
　　我只好傻唉唉望着他笨手笨脚的照顾女儿，自己把泪水往肚里咽。我肯定是瘦了，所有的衣服都变得宽大蓬松。我不思茶饭，闲下来的功夫就只盯着女儿的一举一动发苶。玉霞的儿子会在办公室里拨算盘珠子逗人乐了，史玲的女儿一头漂亮卷曲的黄毛令多少人争抢疼爱，可是我的露露，妈妈不要求你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聪明，妈妈也不会过分要求你如何懂事，只求你生长，哪怕和植物一样的正常生长，便足以安慰可怜的妈妈了。
　　二年多的时间如同跨跃了两个世纪，这度日如年的日子我与祥子经常发生小口角。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了女儿身上，他获得奖章我懈慢的看一眼没有太多欣喜，他获得提升我脸皮僵硬笑也不自然，盯着女儿仔细观察成为我生活中的重点“课题”。我在脑中反复思考，虽然老儿科主任凭经验的判断值得尊重，但我应该牢牢抓住一丝不灭的希望——女儿那对灵活有神的大眼睛在一天天给我增强信心，眼灵则心灵，幸许这本身就是个误诊。可那位声称自己经验丰富的儿科主任为何如此肯定地给孩子断定先天愚型的病症呢？一定也有她专业的道理。
　　“洁儿，你昼夜盯着女儿发苶很不正常，千万别把你和女儿的两双大眼睛盯出个斗鸡眼来！”祥子一次次使我从痴迷不悟中惊醒。露露从学翻身、学走路到学说话，年年月月的智商言行给我不断获得惊喜。女儿快要三岁了，一直快乐的生长并没有明显的“愚型”表现。于是，我壮起胆来向郭进打听：“郭进，听说医学院新近开设了专家门诊，帮个忙，我要找你们院的那位‘先天愚型’专家。”
　　电话里的郭进惊诧起来：“你？先天愚型？”。
　　“对，我！”。
　　“你？！”
　　我挂断了电话。
　　医学院的专家门诊室里，大夫把露露里外翻了个遍。护士在女儿的痛哭声中抽去她不少的血液。专家诊断终于出来，孩子的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值范围之内，女儿根本就是完全正常的孩子！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激动地挥起拳头拿身边的郭进当锣鼓锤打，郭进被打得嘿嘿发笑，说：“你呀，藏着掖着死要面子活受罪，医学盲一个！早该带孩子找我的！”
　　点燃女儿三岁生日烛光，我把这一切告诉祥子。祥子将我和女儿一起搂入他的怀中，泪水打湿了我和女儿的脸庞……

繁花（二十）风雨同舟 化险为夷

“洁儿！我的参谋长任命已经下达，往后我是更顾及不了家务了！”这天祥子回到家中刚摘下军帽便跑到厨房来向我大声的汇报。
　　“哦？我感觉你警务股长没当多久嘛。参谋长这位置可是责任重大哟。”我让他把刚铲起的菜端上桌。
　　“是啊！支队大小差错参谋长都将负主要责任！担子当然不轻！”我不喜欢他现在说话声音比过去高出八分贝的坏习惯。
　　“你说话能不能轻点声？有件事我要提醒着你的。你如今少了许多过去在训练场上对待小战士那种耐心，对手下直接领导的军事干部经常吹胡子瞪眼这样不好，日后考评别人肯定要提你大篓子的意见。”
　　“呵，新兵蛋从家到部队总要有个习惯过程，不耐心当然不成。干部就不同了，更严明的要求才能出精英！我哪次测评不得A呀？军人作风嘛，就要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我当初不也是在你爸的严格要求下成长过来的么？你就不要杞人忧天吧”说完，他把正聚精会神看连环画的露露一把抱上双腿，笑呵呵凑过去亲她的脸蛋，露露眯起双眼用小手推他挣扎着要跳下地来，稚气地说：“爸爸嘴扎痛我了快放我下来。爸爸脏，进屋不换拖鞋。”然后从门边替她爸提来一双拖鞋，再把换下的皮鞋提回到门边。祥子换好鞋一**躺到竹藤椅上盯着女儿开怀笑。女儿不理他，继续坐到小凳上去认真看她的连环画。待我端齐餐具上桌时，祥子已经半张嘴熟睡过去。从喉部发出的一声震响把女儿吓得从小凳上跳起来，手中的连环画都落到了地上。
　　也许是年龄渐长的原故吧，祥子身体开始发胖，并且无论躺下议，但在我看来却很正常了。他随官位的不断提升，吼叫次数和音量也不断的扩张，导致气管咽喉等器官的增生或肥大，使呼吸道形成冲激气流，每每熟睡间都不可避免地要发出如同风笛或萨克斯的基础调，均匀、单调，并且响亮。
　　夜，窗外的月亮特别圆，蟋蟀和野蛙的叫声也特别的响亮。女儿已经睡熟，我更衣上床。祥子早已将灯火熄灭，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看到祥子预备着又一次进入梦乡，我故意曼声轻唱：“月亮出来了汪汪——了汪汪，你可知道阿妹——想阿哥……想阿哥（语气加重）……想阿哥（语气再次加重）”然而，我的歌声成了地道的安眠曲，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无休止的、有起有伏的打鼾到来了……
　　黑夜中，我怅然望向天花板去想伍尔芙说的那句话：“婚姻的可怕在于其日常化。”伍尔芙这句话肯定有它的道理。夫妻生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趋于平淡，被岁月轮回所冲刷，被紧张的工作、烦忙的家务、习以为常的生活格调所代替。步入婚姻的男女不再如恋爱当初有新鲜和刺激作为欲火的补充燃料，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差异就更为显现了。男人的心思也许大多放在如何干好事业，如何当家作主，承担起家庭的负担和责任上，对夫妻情感培育和经营是大意的、粗心的、又是放松的和随便的。女人则不然，女人的情感要比男人细腻得多，也特别的能制造心思。女人无论处在婚姻的任何阶段都会执著于过去的美好，渴望浪漫和温情，并且希望自己的爱人一如往昔的在意自己，至少能够做到让她感觉到他时常的在意自己。女人天性需要温情，男人天性喜欢自在，久而久之这种差异势必形成心里沟通的屏障,使不太流动的爱很快变朽。因此，男人女人应该重视彼此情感表达方式和心里状态随婚姻的不断延伸所发生的必然变化。这个时候，我更愿意将此时的丈夫理解成需要在家中排斥一切干扰，用封闭的放松和自在来给自已养精蓄锐，好投入到周而复始的烦忙工作当中去……。
　　尽管夜里想得繁杂，日里下班回到家还得照常收拾家居和下厨做饭，但总觉无精打采。祥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进到厨房，突然拦腰抱住我，我被这种久违浪漫举动吓了一大跳。只见他，翅起喷气式飞机鼻向厨房各角落嗅寻，想嗅出我今天为他做了什么可口的菜肴。我懒得理他，因为昨夜的多情，脖子落了枕。但我不打算告诉他我落了枕，这种小事情就是和他说也指望不到他如从前那样殷勤的何必呢。他突然“哈哈”两声抬起一只巴掌朝我肩头啪啪打两下，真是要命！肩部的巨痛顿时把我眼泪逼了出来。我大吼一声：“你神经啊笑那么狂还专打人痛处！”他根本不考虑我生气没生气，痛死活该又狠狠给了我肩头两下子，敞开嗓门笑道：“哈哈，这样轻轻的一拍你就叫痛那还了得啊？你身上零件得重新组装了！洁儿，猜猜我今天要给你什么惊喜？”
　　“你如今一到家就变成闷头阉鸡死气沉沉的还能给我什么惊喜？”
　　“哈哈！为减轻你上下班和接送女儿的辛苦，我决定买辆XX８０Ｃ两轮摩托让你开。”我正狠狠拿菜板上的牛肉出气，听到祥子要给我买摩托车，心中一阵窃喜，他能这样考虑说明他并不似我夜里想象的那般粗心。
　　昨天支队长也给他家属买了辆摩托车，兴致勃勃把车开到操场上练习穿桩，可穿桩技术并不好掌握，穿着穿着她便慌张神乱起来，忘了刹车档在车身的哪个位置控制，将个油门把柄越握越紧，摩托车被迫向操场边吊着的一排散打沙袋轰过去，好在支队长家属危难之时急中生智，在如箭一般射出的驾骑上一把抱住沙袋，任凭无人驾驶的崭新摩托车兀自冲进了前方的小阴沟里。
　　想起支队长家属那化险为夷的精彩场面，我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问祥子：“我能不能不学穿桩？”
　　祥子回答很坚决：“必须学！”
　　其实，祥子的心思我明白，他不想自己女儿出现如同军军的那场危险，因此上下班的我再苦再累也必定将女儿带在身边。
　　在屡踣屡起的尖叫之后，驾照终于领到了。我每天用长长的布带把露露捆绑在自己身后带她骑摩托来回上下班,顺路买些菜。经常是摩托车才驶上泥路，身后的女儿就已经熟睡过去，把整个脑袋搨歪出布条之外。她是班里上学路途最远的学生，每天必须比住在市区的同学们早起一小时才可以按时到校，别说她困乏，连我都时常在开车的时候打瞌睡。我只好一只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去将布条向上拉拢，可车子就在我单手驾驶的时候颠腾得母女俩连人带车重重地侧摔在地上。露露尖叫起来很可怕，不住地秧求我：妈妈！我们永远别再坐这破车了好不好？但边抽泣边无奈地又爬回到我费劲扶起的“破车”上。我恨自己比支队长家属还要笨，始终对付不了这颠簸泥泞的郊区道路，晴天里还好，不过是满身满头的泥尘，可雨天就糟糕了，脖子里弹进雨，雨鞋里灌进水，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陷在水洼中为打不燃车而哭鼻子!。
　　清晨，祥子收拾行李又要出差去。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在屋子中央愣了几秒钟，说：“洁儿，我说过多少回了，上泥路要换一档慢行！你们母女俩就是不让我省心。”
　　我瞪他一眼说：“一档的马力太大，这段泥路那么长，都挂着一档摩托会拉缸的。你也不用总为我们担心，我越开越老练啦。”
　　“妈妈，你快点呀！一会迟到老师又该批评我了！爸爸一出差，你的动作就要慢好几拍！”
　　我跑到阳台望了望天空，蓝天白云天气晴好。于是，我提起女儿的书包喊道：“露露，跟爸爸再见，我们走！”
　　我开启摩托驮着女儿冲出支队不久，刚才晴好的天气突然骤变，乌云密布眼看一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我赶紧停下车为女儿和自己加上雨衣，可雨衣还没有穿好，滂沱大雨就铺天盖地扫过来。我只能继续开车慢速前行，女儿在身后搂紧我慌张的叫喊：“哎呀，妈——妈，你要注意点儿啊！哎呀，哎呀，我好害——怕！……爸爸不是说给路……铺上煤渣了吗？怎么这路……还那么烂呢？妈妈，你抓稳呀……别再摔个狗——啃泥！”她话音未落，“叭”母女俩还是重重地摔倒在了泥浆中。
　　我立刻将女儿抱在怀里，检查她的四肢关节有没有摔折，肉皮有没有划破。女儿摔得满身满嘴的稀泥，她一边不停向外吐泥一边锐声啼哭：“呜……妈——妈，公车怎么总也不通我们这里？总也不可怜我们两个人……哇……真是暴无奈哦！”她哭得那么惨，我却不能一直照顾她，我不停的用脚踏油门，可这破车就是对我不理不睬，任凭我踏得腰酸腿痛大汗淋漓它却根本没有一点要启动的意思！听到女儿伤心的哭泣，看着女儿摔成的狼狈样子，我心急如焚，真的是暴无奈！我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好在雨中将女儿紧紧拥抱……大清早就被困在这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更不见一个人影的鬼地方，还拖着辆“残废”的摩托，女儿上课时间和我的上班时间都快要到了，怎么办？
　　“露露，我们不要这破车了！把它锁在这里我们走路出去！”
　　“好的，妈妈，你别哭，你看我比你坚强，我已经不哭了。”冰冷的雨水疯狂击打在女儿粉嫩的圆脸上，她眯着眼，任雨水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一点哭声。
　　母女俩牵手在大雨中拖着被蹅湿的鞋子在泥泞中艰难的“滑行”。我鼓励女儿说：“露露，听妈妈话，你只要能滑出这片泥地，你就是班里的旱冰高手了！”
　　“呜……呵呵呵，哇……哈哈哈……”女儿被我这话逗得嘀笑皆非。
　　忽然，身后不远处有汽车的马达轰鸣声，我转头望去，雨幕中一辆白色吉普车摇摇晃晃向我们这边行驶过来，我抹去泪水集中精力看了看车子，发现它跟曙光的那辆吉普车一模一样，我管他是不是曙光，这车可以救急。我朝吉普车使劲摆手并大声呼救：“救急——停车！请停车！”可是雨声压过了我的声音。当车行近时驾驶司机一只手伸出窗外向我示意，我透过雨幕看到车里的人果真就是曙光，我激动的告诉女儿：“露露，你不会迟到了！”
　　曙光把车停在我们身边，敏捷地跳下车先将露露抱上车，然后把我推上去，露露坐在避风遮雨的吉普车内，小脸蛋绽放出花一般的欢笑。
　　“谢谢曙光叔叔！我不会迟到了。”
　　曙光知道我们在赶时间，没有跟我们多说话，专心开他的车，开出泥泞的地带之后便加速行驶。
　　“还好，女儿没有迟到！”女儿进入学校后我对曙光说：“你真是雪中送炭啊曙光，你说怎么这样巧就遇上了你呢？我们母女俩今天真是幸运！”
　　“我正绕道郊区办点事儿，远远就看到你们母女俩狼狈的样子。这武警部队一年到头真他妈的忙不到点子上，90年代了，大家都忙着挣钱，谁奶奶的还有心思搞动乱呢，没日没夜的瞎折腾干鸟？”曙光埋怨的口吻很冲。
　　我说；“有备无患吧。他们也没有白忙碌，哪次抗洪抢险少得了他们，哪次重大警卫任务和公检法司的大行动少得了他们？你们挣钱不也希望有一个安定的环境吗？”
　　吉普车开到储蓄所门前，我又道了声谢，匆匆下车往所里奔，当发现玉霞站在柜台里朝外观望时，我忽然想起什么，立刻转身对曙光喊：“曙光，都到所门口了，进来大厅坐一坐吧！”车内传来曙光粗犷的声音：“没空，我还有事要办！洁儿，我保证，不出二个月，你和露露准能踏上一条崭新平坦的柏油马路！”
　　女儿摔怕了，终于在一天下课之后让我跑遍学校的各个角落都寻不到她，问了老师和同学，都说不知她的去向，我惊慌得四处狂奔呼喊，满脑子掠过的都是人贩子拖着惊惶失措的女儿四处躲藏的可怕镜头。我发疯般跑到公用电话亭，用颤抖的手指重复三次才拨通祥子的电话，声音完全变了，以至于祥子反复听都听不清我在电话里到底啕些什么。
　　当我冲回支队时，却发现大汗淋漓的女儿提着我的拖鞋惊恐鹄立在家门口等待我的到来。原来，女儿背着沉重的大书包，穿着笨重的水鞋独自步行往家还。步行到乡间小道时，天渐渐黑下来，她既累又渴，心里还害怕，遇上一辆军色吉普车就认定它也是曙光叔叔在驾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路中央举起小手拦车喊：“曙光叔叔，救急！露露累了要坐车！”没等车停稳她就迫不及待要爬上去，这才发现，开车门的正好是爸爸。祥子说，女儿至少比军军幸运，尽管是乱拦的车却正好上了爸爸的车。我听完后搂着女儿放声大哭，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我以后听话，一定乖乖等妈妈接我再不吓妈妈了……”
　　一个月后，泥巴路终于变成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曙光因为投资修路，郊区政府就近划出一片土地廉价租给他使用，开设造纸厂和印刷厂。
　　这天，行领导刚刚招我到行里谈话，为为、玉霞和史玲就听到了风声。晚上，她们仨把我约到“大清”茶庄的格格厢，由玉霞边嗑瓜子边带头“审问”。
　　“洁儿，行里是不是要开设发卡中心？人事科是不是要把你调去卡部当科长？死喽！（升调），我们四个可都是棒打不散的姐妹，你不能拍拍**走人啊说什么也要拽上我们姐妹几个！”
　　我说：“总行准备引进万事达卡和维萨卡，成立百合发卡中心，新部门新业务嘛，当然要研究和考虑一些仪表出众，业务全面的尖子。你们当中谁能最终录用现在不好说，如果有缘，我们还可以在一个部门里工作。”
　　“死喽（降调），你又打官腔，摆什么正经嘛！我们几个没有你会巴结领导，告诉你洁儿，就凭我家曙光出钱修好了你家门前的‘康庄大道’，你也得让我和你一起挪窝！”玉霞丰富的表情和动作使颈上、胸前，以及肢腕上的金银饰品叮啷作响。
　　“什么话？那是人家洁儿天生修炼得一副领导喜欢的模样，你少来渣子嘴！”史玲忍不住说：“呃，拜托你今后跟姐妹几个出来别挂这些废钢铁亮骚行不行？瞧你，好端端的鼻翼生硬戳穿个洞，原本还算秀气的耳朵也打成了麻花，嘿，你那小情人喜欢不等于我们也喜欢哦！”史玲说完使劲撕扯手中的牛肉条放进口中。
　　“就——是！瞧你刚才进‘大清’把芸芸众生招惹的，都以为从街巷口突然飚进来个热情奔放的吉普赛女郎！”为为接上史玲的话一起刺激玉霞。
　　玉霞被说得面色绯红，扭动腰肢使手饰的碰撞声更为清脆，她听完她俩的话马上拉下脸来反驳说：“你们懂个狗屁！女人要想把自己男人拴在腰带上就不能老是荆钗布裙的！最起码要学会上妆和扮嘢，给他们新鲜感！女人缺乏爱情会很快老去，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我教你们？史玲，不是我说你，你不能总跟洁儿那样素面朝天，她嫁的是什么人？武夫啊！武夫有铁的纪律约束，有军事法庭的震慑，你就是给他一口缸做胆他也是不敢太出格的！但你老公是大夫，明白么？大夫！很多无病呻吟的女子会趁虚而入，装一副柔柔弱弱的鸟样子！死喽（降调），你不修边幅的史玲哪里是她们的对手呢？回去好好垫高枕头想想吧我的大友女！还有你为为！总怨人家至今为何还不给你生出个满意的情郎来，谁信？根源其实就在你自己身上！要求人家有才又有德，要求人家和你情投意合还要对你情感专一、**浪漫又要懂女人！人家白蛇千年等一回也就等来个窝囊的许仙，你总不会等到个神仙吧？懂女人的男人经验从何而来呢？死喽！你好傻！”

繁花（二十一）品聊男女 步上鹊桥

为为急咽一口八宝茶马上回击玉霞说：“你呀，从来都明于知彼，暗于知己。照你这样说，你成天跟个白骨精似的千变万化，在老公面前就可以永远保鲜啦？我看速冻还差不多！他不被你整成癫痫病已经算条汉子啦！趁姐妹们都在，好心奉劝你一句，都为人之母了，凡事收敛一点的好，节外生枝的弄什么姐弟恋？，你家曙光可是一条莽汉的，当心他知道后休了你！”
　　听了为为和史玲说到玉霞搞姐弟恋，我着实吃一惊，平时是听到过一些传闻，说玉霞今天跟这个男人下馆子，明天又跟那个男人去卡啦OK，我一直没有太在意，大美女嘛，少不了被人当作话题讲。但姐弟恋从她们两个嘴中暴出我不得不生疑窦。这美姐儿，如今钱也有了人也不缺又开始搞什么新鲜花样呢？我不相信曙光的粗蛮脾性已经完全改掉，我忽然忆起曙光对玉霞骗他钱款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再要发现了她有了私情，将会采用什么手段来惩治玉霞真就难说了！对任何男人来说，颜面通常都至高无上。
　　“玉霞，我本不想管你的事，但我们毕竟是多年知根知底的同事和姐妹，女人这辈子不能只为自己快活而忽视家庭和轻视丈夫的感受，你多替儿子和曙光想想吧，稳重一些端庄一些没有坏处。损人利己，有失风度和涵养的事我们最好别做。”
　　“洁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女人嘛，做什么事都得上个双保险是不是？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你那牛筋一样的韧性攻什么全国**自学考试，你看你，这两年书读了不少人也老了不少，死喽，何苦呢？待你拿到大专毕业证书，你的脸皮肯定和沙皮狗的皮一样了！让你家祥子如何的爱你？像爱他老母一样么？死喽！”
　　玉霞这话倒是唤起我的一些回顾。自从社会上大掀文凭浪潮，为了职称、岗位、住房等面临的现实高压，大家纷纷去“踏浪”，我和祥子也不例外。祥子比我有本事，每一次的学科考试都能够顺利通过。然而，像我这种兼职业和家庭主妇为一身的女人是不宜参加脱产学习了，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可以家庭、工作、学业三不误，我只能选择自学。正如玉霞所言，我这样读书的确比别人要紧张和吃力，经常只能在深夜人静丈夫和女儿入睡之后，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本，困乏了就起身泡杯浓茶，浓茶不管用就又冲一杯咖啡，咖啡还是赶不走我的瞌睡虫，我就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出祥子用来招呼领导和战友的香烟点燃使劲吸，呛醒之后再继续往下读，直到天色朦朦发亮祥子推门而入把我拖进卧室为止。如今四姐妹当中，我恐怕是最显老的一个了。
　　每次单位体检过后，史玲都会有一番表现，显示她做为医生之妻的不俗身份。我一心想着最后两门功课的事，对自己体内所长的“水球”来不及在意。这天史玲神神秘秘来和我说：“今天你去行里开会时医务所的体检表刚好发下来，我替你看了，你肚子里那块异物得赶紧做手术切除。”
　　我说：“当务之争是攻克高等数学和大学语文，我没有心思做这个手术，只要它不马上收拾我的性命，我就先把最后两科硬骨头啃下来，那时祥子的新兵大队集训也正好结束，我再把它割掉。”
　　我担心她们把这事告诉祥子，便一一警告说：“你们四个要替我保密，否则别怪我‘六亲不认’。”
　　然而她们异口同声的回答：再说吧。
　　晚饭过后，我正收拾碗筷，祥子伸手问我要体检表看，我知道是身边那几个不守信用的友女告的密！
　　“有什么好看的，一切正常！”我说。
　　“正常就别遮遮掩掩的，快拿出来给我看！”
　　既然满不过了，我只好坦白说“别看了，被查出腹中有一囊肿,作Ｂ超和CT图片结果都不十分明确是长在胰腺的尾部,还是长在胃的后部，诊断书上写：左上腹液性包块待查，建议手术切除。我咨询过郭进，如果手术时发现囊肿与胰腺脾脏粘连在一起，只好将它们全部切除或部分切除。”祥子听完我的汇报脸色唰地一下青白，好像我已经被切去了这些身体零件，活不长了。我轻拍他发愣的腮膀安慰说：“我问过别人，如果切掉部分胰腺和整个脾脏，我至少还能活二十年，那时女儿已经工作了，你也转业了，没准我生活安逸后又能多活二十年，够长了，……”祥子眼圈红了，他一把将我拉进卧室，把我搂进怀中，像初恋的第一次拥抱，激动而且有力……
　　“洁儿，怎么长出个囊肿呢？你的身体总也不给我争气！听我的话，先去动手术，高等数学和大学语文太难考，你还是省下精力先把病治好！……你看你，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都成黄脸婆了，爸妈要是看到了你这副模样，一定会责怪我的。”
　　“不，当年爸爸要求我参加银行的招干考试，说有了工作照样可以深造。高等学历是我多年的梦想，考完它们之后，你的新兵大队集训也该结束了吧？那个时候，我才可以安心让郭进开膛破肚！”
　　呤……呤……电话铃声响起，我知道这是昆明的定时长话，便飞奔到话机前抓起话筒：“妈，你和爸都好吧。”电话那头没有应答。“爸！妈！听到我说话没？你们都好么？怎不说话呀？”
　　“洁儿……，大浩……他……”
　　“妈，大浩他怎么了？”听到妈妈的哭声，我心怦怦直跳。
　　“洁儿啊！你能请假来趟昆明吗？你弟他……执行任务……走了……你大浩弟他牺牲了！……”话筒那端传来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喊声，我只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开刀是拖不成啦。
　　术后睁开双眼见到祥子已经伏在我的病床边睡着了。历行查房的郭进来拍打祥子的肩膀说：“没想到洁儿如此坚强。她的血管很难找，加上天气冷，麻醉师和护士在手术前往她身上扎了十多针不止，我都替她捏了把汗她居然一声不哼，真不愧是你祥子的女人！坚强！”
　　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针扎的痛哪里比得上失去亲人的巨痛，手术台上，我的心已经翻山越岭，飞到了昆明，飞到了亲人身边……
　　祥子的提升犹如直升机，两年的光景他又跨过副支队长这一常规性提拔，从参谋长直接提升为玉城支队支队长。我逗他说你终于是吼出一个正团的职务了真不赖。他说你就不要讽刺我了，靠吼那里就能提拔？政绩才最重要。虽说这些年夫妻俩是磕磕碰碰的一路辛苦过来，但他事业的辉煌我学业的成功却使得双方心底相互佩服着对方，只是嘴上都闭而不说。然而，他这一次的提拔使我们的婚姻无法避免地面临两地分居的新挑战和新考验。
　　翌日便是祥子出发上任的日子。夜的卧室里出奇的安静，一直等不到祥子打鼾的声音。他把我挟在他的臂弯里一言不发，我也不想先说话，把耳朵贴到他胸口上去数他节律清楚的心率。
　　他问：“正常么？”
　　我说：“还好，一分钟76下。”
　　第一声雄鸡鸣啼之后他说：“洁儿，我这一调动，可能要在玉城呆个五六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如今也没能如愿给你一个真正舒适稳定的家，而你却默默无闻为我和家庭献出爱和安宁，使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到无休止的事业当中。”他的唇从我的额滑向我的唇上，又说：“洁儿，你是我这一生的支撑点和骄傲，我们婚姻旅途每向前迈进一步都凝聚着你为之付出的无私和热爱。虽然玉城离宁城不很遥远，但你的精神压力和体力付出都将是巨大的。洁儿，不要后悔嫁给我，记住，我们永远是同一个滋场的两极！”他不停地吻我……
　　我说：“好久没见你那么肉麻了。你放心去上任吧，家里有我呢。我不再是初婚时那个不知轻重的黄毛丫头啦，我明白身为军妻应尽的责任和把持的分寸。”
　　祥子也聪明，在出发前的这个清晨，给我留下了一段久违的合谐与甜美回味……
　　单位争创双拥先进单位，房屋紧缺，但还是分配给我一套二室一厅４９平方米的住房，这样，分居的日子没过多久，我们母女俩就不必每天奔波在城郊之间颠簸崎岖的道路上了。然而，离开熟悉的绿色军营，居住在不习惯的环境当中，我患上了失眠症。
　　过去祥子在部队日夜忙碌，毕竟人还和我们同在一座城里，时时可以相见，现在他离家远了，感觉原本有着完整气息的家渐渐缺失一种阳性的温暖。露露不习惯长时间见不到爸爸的日子，和祥子通电话第一句没发出声来便对着话筒放声大哭，怎么劝也劝不住。直到我生气说她要是爱爸爸就不要给爸爸添乱不要让爸爸为我们担心，露露才握着话筒委屈地说：“妈妈，我是不想哭，可我停不下来怎办呢？呜．．．．．．爸爸，我好想你！人家瑶瑶爸爸也是军官，他都能来参加家长会，班里没有人敢欺负她……天一下雨她爸就会开摩托来接她，可是我总被人家从公车上挤出来……衣服都湿透了！”女儿这些话反倒使我欲止泪还流。
　　玉城地处中越边境，社会治安一直不好，是走私、贩毒和抢劫犯罪的高发地区。支队管辖着十几个县（市）中队，上千号人马常年担负警卫、武装、巡逻、看押、看守、押解和处置突发事件工作，因此对部队的思想作风建军设和技战术训练要求非常高，工作千头万绪，任务繁重。祥子面临的困难和挑战显而易见，全年不休一天探亲假也实属正常。我如今深有体会了张嫂的那句话：分居，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刑。我甚至整夜依床抱膝盯着天花板发呆。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牵挂自己的男人。
　　都说军妻是超凡的女人，其实她们跟千千万万女人一样的脆弱而平凡，渴望身边有伟岸的身躯可以依靠，渴望身边有温情可以亲近，但她们总要面对严峻的生活环境和难耐的期盼和等待。面对生活中遇到的重重困扰和艰辛，她们不得不强迫自己成为具备超凡意志与信念的载体。于是，洁身自好、温存贤能、善解人意、吃苦耐劳、无私奉献这些殊多的美德便统统成为了她们公共的必修课。
　　20世纪末，夜生活这个名词已经时尚在人们口中好多年了。玉霞说，趁你丈夫不在身边，我生日那天你要痛快陪我过一场夜生活。我说，夜生活我玩不起，但你的生日我还是要去祝贺的。
　　她生日那天，我做好了饭菜安排好了女儿便匆忙赶到“合为香”。
　　“合为香”这个闻名宁城的大酒家比起巍哥带我就餐的那年装璜得更眩妙，数十个包厢围成的巨大舞池引来许多男女“舞棍”，“舞棍”们在茶余饭后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踩点音乐节拍，跳起抒情的华尔滋或疯狂的迪斯科。
　　人合厢内已经是东一堆西一堆摆放有不少玉霞喜爱的花草和大小瓶罐，宾客们欢歌笑语，生日气氛非常浓重。玉霞虽然已经３３岁，但依然是光彩照人，雪白肌肤在霓虹灯的映衬下格外耀眼。
　　曙光一如往常那样肃板，他坐在妖艳的玉霞身边，仿佛一头沉闷的公牛，被迫栓在**似火、尽放异彩的孔雀身边垂头觅食。
　　“对不起，我来晚了。”史玲鬼鬼祟祟带进一位面貌冷峻衣着另类的男子，男子把一个系有粉红丝带的泥瓦罐毕恭毕敬递到玉霞手中。我略微打量了这个男子，他目光狡狯，肥胖的中等身材，头顶毛发已经稀疏，圆型脸有点儿膀，鼻下人中处和下巴勾间分别蓄着小撮黑毛，与电影《小兵张嘠》中手举弯刀大叫“杀喼喼！”的那个鱼目小日本很相像，一副滑稽可笑的外貌，但他穿着挺讲究，整洁得体，符合史玲对男人的挑剔。不知谁故意大叫了一声：“鬼子进村了！”骇得玉霞差点把刚刚接过的精致泥瓦罐摔落在地。
　　一阵刺耳尖笑声过后，史玲面色绯红，拽着“鬼子”来到我身旁的沙发坐下，嘻皮笑脸向大家宣布：“眼误了同志们，他绝非小日本，纯种一侠骨柔情的北方汉，嘿嘿，你们就叫他北佬好么？”史玲今晚气色绝佳，把往日的忧怨和萎靡掩抹得干干净净，精神抖擞的颇具感染力。在坐的宾客自然清楚北佬是史玲的情人，当下，情人这个词说出口就带有贬意，因此她这样冒失带个情人进来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觥筹交错之后，我才知道北佬是中日百奇集团玉城分公司驻省城办事处主任，有妇之夫，妻女在越南。对于史玲的婚外情，姐妹几个心照不宣也不稀奇，谁都不想管她这场爱是真是假有无结果，看到她成天捧着郭进一颗背叛的心悲痛欲绝我们就难受，看到她成天在打打闹闹中疲惫度日我们就心烦，这种偷偷摸摸的幸福可能不会维持太长久，但她可能从中获得一些自信和快乐吧？谁知道她真实的感受是什么？看来，这个北佬对自己今晚所扮演的角色心知肚明，他静默不语，听由史玲的左右摆布。
　　我没有玉霞和为为替史玲痛快的那份心思，郭进毕竟是我的老同学，史玲又是我亲密无间的死党姐妹，我不想偏袒他们任何一方。夫妻这种问题令人帮助起来感到很棘手，特别是双方都为孩子道貌岸然维系着名存实亡的婚姻。但要解决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只能从郭进这里入手，只要郭进收了心，史玲自然就“迷途知返”了，她其实一直想为自己海枯石烂的爱情力争一个合理的结果和答案，但郭进就是不给她这个机会。
　　玉霞今天不太说话，一杯接一杯的与人相碰，直灌到自己青眸红颊还不罢休。她反常的表现令我有点儿担忧，想起曙光说过的那些怪异的言论，我心中就打寒噤。他们荒唐的婚姻交易是否因为儿子的出世和成长而作废掉呢？曙光对那笔被软冻结的120万还耿耿于怀吗？人们传说的玉霞姐弟恋是否真实可信？这些事我的确没有认真花时间去了解和确认，快节奏的生活把我弄成了孜孜不倦的“蚂蚁”。
　　玉霞喝尽杯中酒，又继续斟满了一杯，然后，扭动柔软的蛇腰立起身，看样子，她要慎重发言了。这个每天用二盅苟杞红枣桂圆茶泡养出来的女人就是婀娜，说来，曙光算是有艳福的，世上如此绝艳美女毕竟是凤毛麟角。
　　玉霞端起她的酒杯，秋波粼粼，瞟过桌前十几张青红不一的面孔，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自己丈夫的脸上。她一半清醒一半醉地用手在胸前比划，声音听起来嗲声嗲气十分温柔：“姐妹兄弟们，女人要被宠才有意思，而男人要被用才有价值，你们瞧，我老公把我宠坏了……每次过生日……他都会答应送我一件礼物……呐，这条蓝宝石项链怎么样？很配我的皮肤是不是？哈哈哈，死喽！大家别光顾着看我嘛，喝酒喝酒，今晚喝个尽兴……玩个尽兴，我请客——老公付款，大家随便点东西，呵呵。来！老——公，今晚我俩交杯给众人过把瘾……祝我们的爱……地久天长！呃……”玉霞喷一个响嗝之后伸出白玉般的手臂搂住曙光，众宾客即刻欢呼：“噢！你俩干脆来个欧式拥吻吧，让我们一次看个够！”
　　曙光细长的双眼上下翻了个白，见大伙突然盯着自己鸦雀无声，便用两根手指拎起酒杯在桌面上“嗒嗒”敲两下，算作应答，继而一梗脖子洒脱脱把酒全灌进了口中。曙光如此轻视的表情使玉霞霎时形色尴尬，她虽没再灌酒，但喉部却不停的**……包厢内的空气开始紧张，我起身想带头上厕所，可是玉霞突然转过脸来，向我投来了求助的目光。
　　我只好停住，对曙光说：“曙光，今天是玉霞的生日，你让她尽兴嘛！”
　　曙光瞪了我一眼，指着自己的妻说：“我一大老爷们，众目睽睽之下跟一女人卖酸文似的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别腌臢我啦。”
　　曙光话音刚落，玉霞眼球就立刻红了，冲向他喊道:“死喽（升调）！曙光，你有没搞错，我……我是你名媒正娶的妻矣！一女人二女人的你什么意思？恶心！十年前你不也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女人从自行车上抱下来吗？你不伧俗？装个鸟蒜呀！死喽（降调），洁儿对不起，我并不有意针对你的，这样的酒疯我始终是要大发一次的不然我就疯掉了！洁儿，那年在我们的婚礼上他坚决不拥抱不接吻装一副纯情公子的鸟样子你也是看到的！不纠缠也罢，可交杯酒有何难？不用他失份、不用他**，这里坐的都是熟透倒馕的人们！他妈的！每次在他这副高傲的尊容下接受小恩小惠真他妈不是滋味！……别以为我揣不透你曙光，知夫莫如妻！你不过把一副自以为高贵的躯壳塞进了这个婚姻里来，没心没肺的混蛋！在你之前老娘我情场上从来没有玩输过！……我心肺血肉整个赔给了你居然换不来你一颗梦游贼心！噢！姐妹们，我对这个冷血动物爱得要死恨得要命！我为他委曲我自己、做践我自己！……他妈的！爱一个人居然连他的缺点都一起爱……我是不是该进疯人院了……”玉霞摇摇晃晃挪着浮步来到我身边，又哭又笑难以自持的样子，像极一个精神有了毛病的人。
　　“呵呵呵……洁儿，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他说他要去香港你知不知道？他说他要跟过去的猪朋狗友相聚首你知不知道？他把儿子带去将来弄个出息我没有意见，可他……死喽！他居然愿意舍弃我把翠柳那个村姑带在身边，丢那妈的……搞笑！丢那妈的……耻辱！洁儿！你说，我该怎么办？为为，史玲，你们说……我做得还不够吗？呵!他需要个漂亮老婆我挖空心思使自己千奇百态！他想要个健康聪明的儿子我也为他苦怄出来了，现在！他娘的却要把我当垃圾一样的废弃！……”玉霞断断续续地一阵控诉之后似乎累极了，话没说完便整个身子如蛇一般盘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繁花（二十二）狰狞人性 真情表白

翠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村姑？终于想起来了，当年老殷厅长住院时，身边那个秀气细心的小保姆不就是翠柳么？这个小女孩，在厅长去世之后依然忠心耿耿留在殷家十多年不外嫁，的确也是难得了！我好奇的并不止这些，我更好奇翠柳居然超越了玉霞的妻母地位在家中举足轻重起来了。曙光为何要去香港？他国内的生意做得轻车路熟，中国的市场那么大，为何非要赶时髦跑到香港发展呢？为逃避物欲的妻子？为心中热爱的翠柳？为儿子的美好前程？还是为他所谓的哥们义气？我是该和曙光好好的谈一谈了。
　　一直没有作声的为为看到玉霞痛苦万状再也沉不住气了，她正视曙光严肃地说：“曙光，人无完人，谁都别过高的要求对方！即是夫妻，表面文章就一定要做！大庭广众之下你不给面子可姐妹们要面子！玉霞有一百个缺点也是你儿子他妈对不对？！”
　　“离谱！村姑居然打压我们城娇，世道果真蜕变了！”史玲也在一旁帮腔。
　　曙光却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采取不理不睬的态度，继续喝他的酒。
　　“洁儿，你看他，简直目中无人！妈的，你们说怪不怪，他还就这德性吸引我了！”玉霞蹭地从沙发上跳起，说完“唉”的一声长叹又陷回到沙发里去。史玲狠狠瞪了一眼玉霞：“没眼看你！”拉起北佬掺杂在宾客当中离开了人合厢朝舞池的方向奔去。
　　门外，《在水一方》飘然而至，我想，这首极富感染力的歌曲可以让交际舞像舞蹈那样，用肢体代表语言，使舞者的感性和思想瞬间抵达统一和协调，使共舞双方能够逐渐合谐默契起来。于是，我弓下身，对沙发上昏软如泥的玉霞说：“玉霞，我们就不为难人家大老爷们吧，外面舞池奏乐呢，去，跟你老公跳一曲什么三步四步的勾通勾通。傻瓜！他不过是吓唬吓唬你，哪能就舍得将自己儿子与亲娘分开呢？”我又转回身去对曙光说：“曙光，心胸度量别小得跟针眼儿似的，去嘛，带着玉霞跳舞去！”
　　曙光果然听话地站起身，玉霞见状精神倏然振奋，蹭地又从沙发上蹦起来，并抬起双手乖巧地伸向曙光。可是，曙光并没有理睬她，出乎意料地径直来到我跟前，说：“洁儿，过几天我真就走了，满腹心事想找人聊一聊！给个机会吧，请！”他虽然说了客气的“请”，但实际上是生硬要拽我出门。
　　我挣脱他说，“曙光，我不会跳！不信你问她们，我从来不跳这种交际舞的！”
　　“我教你！”曙光不由分说连推带拉把我弄出了门外，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推脱，因为心里一直想问曙光很多的问题，也一直在盘算如何说服曙光体会玉霞的痛苦，改变去香港的计划。当我一步一回头向玉霞和为为投去寻求理解的目光时，她们没有作声，呆瓜一样在原地动也不动，快下舞池的时刻，人合厢才传出为为尖细的声音：“洁儿，顺便替玉霞驯服这头野牛！”
　　什么慢三慢四，快三快四，我只是听人说过，舞台上的舞蹈我跳得要多棒有多棒，可交际舞我却一窍不通，我甚至不知道我的手应该放在对方的哪个部位才正确。女歌手在小舞台上投入地演唱着，池里成群结队的男女舞伴轻松如燕地缓慢旋转滑行。彩灯亚暗，我将两眼高度聚焦才能从晃动的光线中勉强看到曙光的五官以及他光秃的脑袋。
　　曙光已经大大方方搂住我的腰，我却还在琢磨双手应该放在他的腰间？手臂？还是肩头上？只见曙光的秃顶在眼前晃闪一下，突然将我的两只手一把挂到了他的脖颈上，他１米８几的个头令我手臂抬起不到五分钟便开始疲倦，好似一只小白鼠不得已攀在一只大黑猫的胸前，胆怯、机械，磕磕绊绊挪动着猫鼠混合步。
　　“怎么你连舞都不会跳？看来祥子把你管束得传统到家了！”曙光不太满意地说。我确信黑暗中的曙光已经累出了满身的大汗。
　　“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跳这种舞的，你不信现在也别怪我总踩你的脚。”我说。
　　“洁儿，我这可是正宗的‘老爷牌’皮鞋，你太笨，慢三不是这么跳的，不如我把你抱起来旋转吧，省点儿事！”他话音刚落，“老爷”又被我重重地踏上了一脚。
　　“不许放肆！”我警告他。
　　那团搂得分不清雌雄的黑影肯定是史玲和北佬，昏黯中，史玲怀抱的哪里是一个大活人，分明一盏闪着亚光的巨型落地浮雕。她今天心术不正，嚣张、得意，与我擦身而过时还狡黠地朝我咧开两排白亮的豆牙，她一定地嘲笑我姿势的生硬和脚步的笨拙。“嘿，会旋转两下有什么了不起，怀中抱的也不过一非中非日的怪胎竟狂癫成了这样！”我心里刚拿史玲作目标发泄着尴尬，身子却冷不丁被曙光强劲的提离了地面。这个家伙内在犷悍的个性曾经被玉霞当作精典和自有资产多次在人前眩耀，招惹得单位很多姐妹拿她这个老公当外星人稀罕和研究。然而，这种不习惯的零距离接触却令我极度的窘涩。
　　“曙光……请你检点一些！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跳了！”
　　曙光立刻又把我放回到光滑的地板上，恢复了原来的正经舞姿。“洁儿，我知道你一直讨厌我，反感我，哼，无所谓！我本来就恍惚于世，有时是人，有时是鬼，因此我无所谓别人怎么看我！你不要发抖，做人做鬼我都不会伤害你的。我从来不懂如何去享受爱、付出爱，我爱母亲，母亲却早早弃我而去；我爱父亲，父亲却为我伤心绝世；我爱儿子，却讨厌儿子他妈；我爱……我很爱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却永远不属于我。爱，把我弄得一塌糊涂，绝望、仇恨、厌倦构成了我的人生……很多次了，我极端地想要拽着那个心爱的女人一起离开这个可恶的世界……可最终还是舍不得，强烈的舍不得！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中过得快乐和幸福……嘿嘿，我这个亦人亦鬼，难识人间烟火的坏蛋还谈他妈的什么爱情呢？玉霞说的也对，我根本就是一张没有真实内容的画皮。”这个历来自大而放任的曙光，居然向我道出深藏于心的这些肺腑之言，我感到跷蹊，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同情他的。
　　“你很爱一个女人？当初为何不娶她？是因为玉霞的美超越了她？还是因为她出生在乡村门不当户不对？你说的是翠柳么？”他的秃顶又晃了几下，不再作声。于是，我继续发问，我问他为什么非要到香港发展？国内现在不是有很大的市场可以去开拓吗？怎么轻易让这边的生意半途而废？他边踩着音乐节拍边沉思，良久才又开口说话：“还记得我郊外的那两个厂子吗？”
　　“哪能不记得，你那个造纸厂排放出的臭气把周边的军民快熏死了。”
　　“没那么严重吧？过去我在政策、纳税和工商方面都可以打一些擦边球，但现在难了，一会说纸厂排出的废水污染水源，印刷一些没有批文的狗屁东西就被停产整顿，税务工商有一二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你就别想爽快的发财！如今，地下赌场风声很紧，不好再开。还记得公安厅里我那帮弟兄么？他们在香港已经基本立稳了脚根，催我过去呢。”此刻，我几乎是停止了脚步，立在舞池中央听他讲话。
　　“曙光，钱够花就拉倒吧，千万别开什么地下赌场，这是犯法的事你居然明知故犯！你以为出去的人都能发大财？那帮混混怙恶不悛，你又和他们粘在一起你肯定坏上加坏了，呵，别怪我话说重了。这么多年过去，你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做正经生意么？就是去，也不能只要儿子不要老婆吧？老实说，分居是将女人置于一个残酷的境地，在这种花天酒地的环境当中，女人很难抵挡住来自外界的种种诱惑，除非她相当的有毅力和有信念。”
　　曙光不让我停下来，他依然规矩地搂着我，保持绅士的舞步。“我想把翠柳带到那边照顾儿子”他说“翠柳善良朴实的品质是儿子最好的启蒙，我心有残疾，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的，但我不能误了儿子。玉霞是一个交配极品,但不配为人之母，儿子几乎是翠柳一口饭一口水一把屎一把尿地看护长大，他跟翠柳的感情比跟他亲娘的还要深厚，我感激翠柳。玉霞有骗到手的那120万元再加上我给她买的七零八碎的手饰，也够她花一辈子了。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我们俩的婚姻本来就是一笔交易，现在交易算完成了，没啥可留恋的！”
　　“曙光你很自私。”我说：“即使玉霞当初真是为钱嫁给了你，可人是可以改变的，如今她就是个有血有肉真正的母亲和女人。尽管玉霞有很多的缺点，但她爱你，更爱儿子！曙光，你怎么可以用报复的手段将这种亲密的血缘关系随意抹杀呢？”我有些气愤了，看他不哼声，我又继续说：“曙光，你也为人之子为人之父，你父母疼你疼得肝胆俱裂，你爱他们爱得痛彻心骨，为什么就不能站在儿子或妻子的角度替他们着想一下呢?你就可以潇洒到随意剥夺自己孩子享受母爱的权力吗？”
　　一首《人鬼情未了》悠悠扬扬地响起，我发现曙光的手有些颤抖，借着一缕晃动的紫光，我看到曙光的眼睛分明是潮湿的。人心都是肉长成，再粗野的男人也经不起别人触模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部分吧？我想，我已经说服了曙光。
　　“洁儿，”曙光把我的手捏得越来越紧，我发现他的手心已经满是粘湿的汗水，一定是被我的脚踩烦躁了，或者说话太多，累的。
　　“曙光，我也累了，咱们回包厢去吧。”我说。
　　“不，等这首曲子放完吧，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它不单为情人而作，更应该属于天下一切深刻的情感”。他顿了顿，又说：“洁儿，你想过吗？如果你嫁的是胡巍而不是祥子，胡巍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如果，如果你嫁的是我，我的人生会不会是现在这样糟粕？其实，上帝保佑不了任何事物，包括人的生命和情感，她甚至很残酷，她让几个男人深爱着一个女人，却指使这个女人的心永远仅属于其中的一个男人……残酷……”曙光的这番话令我猛然觉醒他说的心爱女人并不是翠柳。如果他的爱从电影院转身的那一刻就开始萌生的话，至令也有十多年了，十多年的隐晦，对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粗蛮霸气的男人来说，无疑是残酷和痛苦的，我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曙光，你们如果真爱这个女人，那么，为这个女人祝福吧！女人也是一颗心，只能一心一意对待自己深爱的人。曙光，我从不后悔嫁给祥子，即便无止尽的艰苦，我自信我和祥子共同耕耘的这块心田永无荒凉的一日。我更确信，巍哥是带着幸福的微笑与蓝天和真爱永在，我也确信你不是没有条件生活得更好，只是你太拧，总跟自己的情感和人生过不去……”
　　接下来，我和曙光谁都没有再作声，静静听着音乐挪动脚步。
　　这首乐曲的确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是阴阳两道的人与鬼都可以共同分享共同勾通的一种游离音符，它可以把人鬼同时带入到极度悲凉的境界当中，让你想象有一片土地，因为成了墓地而从始变得苍凉，周围的一切由于与这片灵地交流产生了天然的和弦，幽静、昏暗、冷漠，还有苍白。风是唯一能使这里发出声响的精灵，它自无形中来，显示它自然的思想和思想之后的结果，层层叠叠的落叶被风唤起、飘移、落下……人坐在冰凉的墓地上，任凭风把思绪和毛发扰乱，随便在乱中抓住一丝幻想，搂住隐约的身影，倾诉悔恨和祈求原谅。阳光进不到这里，月光也寻不到这里，所有经过墓地的鸟儿发出的声音总是那般凄美，还有五颜六色的蝴蝶,竭尽全力独自飘舞……音乐终止的一刻，令人们内心产生出强烈的悲鸣。世间一切事物的生与死之不了情总会被隔绝在阴阳两处，无法延续下去，无法倾诉未了的爱恨情仇，残酷将一切无情堵截，只吝啬地留给生者对死者一点点挽联的机会……我想起了我的大浩弟弟，想起了那些曾经在我腹中流失掉的生命，我想起了老厅长和他高贵的妻子，我还想起在凉城监狱事件中为国捐躯的张教导员，我甚至想到了很远的我和祥子的末来……
　　曲终人散，我们回到人合厢，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鼻而来，玉霞呕了，地上一大滩从她胃中喷出的糜烂残渣，服务员正在处理那些污垢，我责备玉霞说：“你喝不了就少喝点嘛！曙光，先带她回去吧！小心，别让她吹风着凉。”
　　“不用你管！”玉霞突然冲我大吼一声，并一把将我狠狠推倒在了地上。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坐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你这个用尽心计的女人，你嫌天下爱你的男人还不够是不是？你还要在我和曙光中间插上一杠是不是？他对我这样都是因为你！死喽！军嫂！一副母仪天下的德行！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时时刻刻装一副良家妇女的形象，其实暗地里风骚得要死还到处勾引人家的男人！你以为所有男人都稀罕你的端庄？呸！无非把你当一稀有动物来观赏罢了！告诉你洁儿！老娘我从头到脚没一处比你逊色的……”只听“啪”的一声，玉霞歇斯底里的大叫骤停，五个手指印在她白皙的右脸上异常清晰。紧接着“哇……”玉霞像孩子般放声号啕：“曙光！你竟然为她打我？你知不知道，前几年，她已经是军人老婆了居然还跟她青梅竹马的什么巍哥到这个酒店来不清不楚地鬼混，那种藕断丝连又是什么鸟作风？什么鸟品质？你居然忽视我的感受为她披肝沥胆！还替她花钱修路！……死喽！我终于明白她当初为何不愿给我俩牵线搭桥了，原来，她连你的情感都不想放过！……我倒要看看，两地分居无人宠无人疼、孤独寂寞的她，到底能为自己丈夫守身如玉多久！”“啪”她的左脸又挨了重重的一掌。
　　曙光咆哮如雷：“混蛋！那个飞行员是她亲哥！你丑陋、恶毒！我告诉你，若不是刚才洁儿苦口婆心说服我，我根本不会动一动带你出去的心思！…..现在，老子主意已定，娘的！再方枘圆凿我就是他妈的蠢叽吧！你实在腌臢得让我恶心！你永远不懂什么是善良贤德！什么是耐人寻味！我们行尸走肉的日子该结束了！好自为之吧！”
　　我的心像是被人用钢筋钻进了一个很深很豁的洞、血在体内四溅。玉霞被我大把大把的泪遮挡起来，整个人形变得模糊而扭曲，为为呢，我看不清她呆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些什么？史玲和她那个神嘞吧精的情人到底上哪儿鬼混去了？怎么都不过来帮我！曙光我是再不愿意看他一眼了，我气得几乎晕死过去……
　　突然，几只手用力将我从地上提起，拖着我踉踉跄跄撞出门去，我觉得“合为香”从没有过的黑暗和混乱，这就是玉霞所谓的夜生活吗？我寻不到逃离的方向，只听见玉霞在身后不断地哭喊曙光和我的名字，一直喊，喊到声嘶力竭……
　　我混沌地任凭别人再一次将我推进歌舞池中与疯狂摇滚的后生们摩肩接踵。心里刚被钻开的那个流淌着鲜血的肉孔在震耳欲聋的摇滚乐中不断放大着、疼痛着。一个小年轻突然上前来攀我的肩，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清，只见他在我面前尽情变幻着各种放荡的姿势和动作，若不是旁人阻拦，我一定会收起我的温和，拾起她人泼辣，狠狠骂他一句:“马叉虫(骚)！”然后用我健美而有力的腿使劲朝他的脐下三寸踢过去，即便鞋也一同飞出去！

繁花（二十三）泪洒街头 成交友谊

真是一场无聊透顶的“寿”宴！我满腔怒火冲出“合为香”，猛踏油门驾驶摩托急速往家赶。
　　路上，人来车往，到处霓虹闪烁，我放大眼帘，想让一切不愉快消灭在热闹的夜市中，然而，擦身而过的机动车轰鸣声和喇叭声还是钻不进我的耳朵，迎面撞来的春风把我不断向外冒出的泪水吹至两颊顺耳垂向后方洒去……
　　一辆进口“大白鲨”从我身后超越，车上粘连在一起的年轻情侣大声争论刚才是否下了几滴梅雨的声音却钻进了我的耳朵，直至“大白鲨”把我甩掉很长的距离，双方的争论依然无果。
　　南方三月天吹出的潮风令人加倍烦闷，玉霞刚才的疯狂使我突然警醒今后应该如何注意与别人的丈夫保持间距，我的心情、我的颜面统统让她借酒劲捣烂了，这个在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和姐妹，居然毫无理智把对丈夫的怨气全泼到了我的身上，攻击得体无完肤，居然以军妻的名义把我贬得如此低劣狭隘，我心凉透了。虽然在我冲出“合为香”的一刻玉霞哭天喊地死喽死喽地拽着我不让走，恳求我原谅她，说她不是有意要伤害我的，都怪酒精把她的脑袋烧坏了，吐出的话就像吐出的酸臭渣子令自己都厌恶得够呛．．．．．．
　　“吱”，迎面驶来的一辆深蓝色桑塔纳轿车突然在离我不过二米远的前方锐叫，精神恍惚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危险吓傻了，也同时做了急刹车，刹死了前轮却忘了带刹后轮，整个人被车甩至马路中央，巨大的惯性使摩托车径直冲到那辆轿车的车头，轿车的左前灯被撞得粉碎，我倒在地上，懵了。来不及思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索性就呆坐在马路中央一动不动。
　　周围的路人对此类交通事故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一个个神情漠然，没有同情，也不幸灾乐祸，更不来围观，他们只顾忙着继续赶自己的路。我感觉手掌麻痛得厉害，抬起手来看，发现手被地面上的砂粒磨擦出道道带血的伤痕，牛仔裤膝盖的部位也被粗糙的水泥地磨穿两个对称的窟窿，看到这两个窟窿我第一反映就是可以将就把它们剪开两个再大一点的洞，拉出一些绒丝边，与当下那些时髦女郎媲酷。它是玉霞介绍我买的牛仔系列品牌裤，她一直嚷说我穿牛仔服飒爽英姿，特显部队子女气质。牌子货毕竟贵，一般有应酬的时候我才翻出来穿一穿，这下好了，我可以修改来常常穿它“超凡脱俗”了。
　　我不想去扶起自己的摩托车，反正受了惊又受了伤的我也抬不动它，更不打算跟人家桑塔纳车主言道歉，因为今晚我的理智和勇气已经憋到了胃肠以下，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了！开得起轿车的人往往都财大气粗、不可一世，一场责骂肯定是免不了了，我麻木着席地而坐，等待即将来临的“暴风聚雨”。
　　轿车的后车门很快打开，下来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穿综色皮夹克，鼻梁上架副黑边眼镜，他大步流星来到我面前，慢慢扶起我对我上下地打量：“小姐，伤哪儿了？”中年男人看上去蔼然可亲，持一口好听的京腔，没有当地人粗蛮无理的态势，我心跳顿时平缓许多。他肯定不是本地“出土”的大款，情况也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糟糕，这个陌生男人很绅士，至少让我不那么难堪了。他的司机也迅速下车来替我扶起笨重的摩托。
　　“外伤应该不严重，内伤现在还没感觉出来。”我边拍打衣裤上的泥尘边回答他。
　　“要不要到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
　　“呵呵，以后开车要集中精力，逆向驶入单行道违反交规！”
　　啊？单行道？糊涂，我真是糊涂！居然驶进这条每天都注意顺行不逆行的单行路线，还撞坏了别人的车灯，得设法快些溜走，交警经常在这里出没，有可能随时冒出来没收我驾照和摩托，这可是我唯一的代步工具。想到这，我赶忙堆起笑脸对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男士说：“对不起先生，因为一直在思考刚才有没有下过几滴梅雨，所以，所以不小心把你的车灯弄碎了！可我现在身上只有百多元人民币，抵不了你的车灯，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我工作证留给你，你记好路边这家福利彩票销售点，我每周要来此一逛，星期五这个时间我可以在这里付钱给你，然后你还我工作证，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好，好吧。”他笑得太爽，我担心他变挂，马上打开挎包翻出自己的工作证塞到他手中，踏燃油门，箭一般飙回了家中。更新后的进口摩托挺耐摔，翻个底朝天照样能飞出三、四十公里的速度。
　　回到家里一把将女儿搂在怀中，女儿甜甜的笑脸和天真无邪的眼神是我最好的疗伤仪。
　　“妈妈，谁惹你伤心了，你看你的手和脸都脏兮兮的难看死了！”
　　“露露，作业完成了吗？”
　　“早完成了！妈妈，你以后少出去惹事，跟我呆在家里一起看书学习可不可以？老师说了，学到老用到老的人才会给社会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是啊！我该如何更有意义地度过这遥遥无期的分居生活呢？频繁的宴请令我厌恶。学习？学业？女儿的话忽然激发我继续深造的愿望。虽然功读本科意味着要花费自己十倍或几十倍的精力，但这种知识补充应该还是需要的值得的，至少顺应了时下文凭当前的大趋势。一天２４小时减去８小时工作时间再减去8小时睡眠时间，还剩下８小时分一半给孩子，再分一半的一半给家务，最后剩下2小时就留给自己去功一纸文凭吧，够充实的。
　　“好，爸爸事业有成，妈妈学业成就，爸妈就是比翼**的——”
　　“大雁！”
　　“呵呵，大雁好像不**，都拖儿带女一起飞。呵呵好啊！那就大雁。”
　　也许，军人军妻都不断用知识充实自我，提升自身品味和修养来齐头并进，站在同一个高度，拥有同样开阔的视野，是军中夫妻需要共同解开的一道密码吧？
　　“铃——”电话响起，女儿抢抓起话筒：“爸爸！……我很好爸爸放心，可是妈妈不好，妈妈摔破皮了，妈——妈，爸爸电话！”
　　“洁儿，以后没什么事晚上少出门，多陪陪女儿不好吗？”祥子声音有些沙哑，一听便知道是因为工作忙碌睡眠不足所致。
　　“知道了祥子，我没事。玉城治安不好，你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放心！洁儿你看，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休假，去看望看望露露的老师，带你们母女俩回趟老家什么的，明年吧，明年看能否抽出时间来。”
　　“你呀，把握不了的事情就别提前哄我们。露露要睡了你也抓紧时间休息，瞧你嗓子都累伤了，我挂咯。”
　　放下电话，打开床头那本祥子上次回省城开会时送我的《感悟军嫂》小册子，里面有一段话被我用铅笔勾出来：“军人的婚姻是最不稳定的婚姻。春之头，地北天南，两地分居，天各一方，这种特有的婚姻形式结出的必定不是甘果，这便需要军人军嫂更加细微地去探索爱情的奥秘。”仔细想来，自己比天下的军妻幸运，有固定的单位和稳定的收入，不必下田不用打猪草，没有瘫痪的公婆需要照顾，没有被高原风卷走甜梦和强紫外线烤干泪水的危难，孩子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和不错的医疗保障，可以追求时尚的衣妆，购永葆青春的化妆品，并且还有机会一次又一次的学习和深造．．．．．．只是夜，在卧室里的寂寞最难熬。
　　女儿很快入睡。夜阑人静，我独自一人靠在阳台上轻声哼着《小河淌水》：“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哥啊哥啊啊哥啊啊，山下小河淌水清幽幽。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一阵轻风吹上坡吹上坡，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当地人说饭养人、歌养心。耳边萦绕着这首抒情的民歌，心中更加思念远方的祥子。望着明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花朵开了又谢，谢了再开，枕边依旧盼不回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拥抱和喃喃细语，此刻，连“震天动地”的打鼾回想起来都那样的有滋有味了！玉香花语、雪暖酥凝这些境地轮不到军人的女人们进入。如此的不眠之夜，思考成了她们的习惯，与空气对话也成了她们的习惯……
　　“军中情特殊就特殊在每个军人都能成为妻子的好丈夫，但他却不仅仅属于妻子，他还无条件的属于国家，属于军队，属于老百姓！”这应该是处在军婚中的男女需要同解的另一道密码吧。
　　19：30分，露露完成了作业，习惯在草稿本上画美人边等待吃晚饭。
　　“马上就好了！”我在厨房里通告她。
　　“铃．．．．．．”电话铃响起，我要洗净手，想让女儿先替我接着电话，谁知“砰”的一声，露露把她的房门重重地关上了。这丫头，知道这时的电话决不是她爸爸打来。
　　我抓起话筒，电话那端果然传来玉霞妖怪一样的气音：“洁儿宝贝，今晚我约了几个朋友在大清茶庄‘拖拉机’，你来吧，我的小弟弟也在，你们认识认识，不是吹，他随便可以将你漂亮的脸蛋登广告或杂志上去，你一定来哦．．．．．．”好你的小弟弟，终于显山露水了，还是个摄影家。
　　“少来，我们这把年龄的女人不是靠拍出来的美丽，别拿我脸皮作文章，你又靓又风情的足够他拍若干年了拖我下水干么？你的男人你自己好生伺侯着，不要再来惹我。”
　　“洁儿，美女照也要适合不同品味的读者嘛！死喽！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生我气呀？姐妹一场你少跟我计较，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八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的声音开始冲起来。
　　“玉霞，我需要时间陪女儿，为人之母矣，总得关心关心孩子的功课吧？”
　　“你简直操心的命！过去那些老奶牲口一般前仆后继的替男人生仔，一窝窝的小**不也猪狗般养大了？你呀，这辈子为老公和女儿耗尽心力，死喽，待人老珠黄时，你就悲惨吧！哼！男人，一个个都他妈的播种机，鸟事完了就我们娘们儿的事了，洁儿，你居然永不醒悟！”这个姐儿，美好的事物从她嘴里说出来就都变成了灰色的“真理”。
　　“家庭嘛，总有一个侧重外一个侧重内，夫妻合二为一，谁是种子谁是机难道你说了算？呵，懒管你那么多，反正我不出去！”
　　“败兴！朽木不可雕矣！”
　　哪个女人的心脏不为爱而跳动，只是追求幸福的方式各不相同。如此花天酒地的活法可以使女人如同八爪鱼一般到处收获感性之爱，然而，真正能震撼男人并在男人心灵深处扎下根来的是此类女人么？不同品味的男人恐各自有说法和选择。女人的娇艳风情固然撩人，但女人深邃的内涵却是女人的另一种境界吧？管她呢，平凡就好。平凡女人能做到对得住家庭、丈夫和孩子也就问心无愧了，没必要刻意去改变什么，我握着话筒陷入了沉思。
　　“洁儿，洁儿！喂，你耳朵长狗毛了？我是向你传授我的经验，男人都他妈不是东西！轻诺寡信的伪君子！你好可怜，你的武夫离你这么远，他干了什么鸟事你都不会知道的，女人何必紧抱着唯一一台锈迹斑斑的播种机老死累死失去一生的乐趣呢！洁儿，你若执迷不悟你将悲苦到底！”玉霞说完“咔”地把电话挂断了。
　　算了！因为这档子事过滤掉一些难以伺侯的友情兴许不是一件坏事。玉霞这女人做得像一条蛇精，自以为什么都看得通透彻底，说军人脱下军装就肯定不玩觉悟了，也不重情感了，我行我素和她的情人们一个样了！倘若她有幸被扔进军营当中烧炼个十年八年的，恐怕出炉的不是一块钢也是一块铁渣，绝不会是现在的“蛇精”。存这种偏见的姐儿理她也没有太大的意思，还是专心补习，准备迎接专升本的考试吧！学业，毕竟是伴随自己一生的资本。
　　我才放下碗筷，电话又过来了：“洁儿！在家耗着做什么？来大清！”这回是史玲在叫。紧跟着玉霞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出来嘛，别老呆家里守活寡，姐妹们正努力拯救你日趋衰老的感性啊你别不领情，现在哪个女人有你这样古板，哪个女人没一两个情哥哥保养着呢？”
　　“玉霞，收声吧你！祥子是我哥，祥子是我情人，他就是我情哥哥我爱他还没爱够呢你少跟我提那些‘偏房’恶心事！”我真想把电话摔了。
　　“呦！一对稀有动物！”
　　“洁儿，我今天手气特好，妈的，6拖呐！还有一把‘推土机’哈哈！留着抠底让这些蠢蛋一落千丈负百分！哈哈哈哈……爽死了你还不来？”史玲兴奋的声音震耳欲聋。
　　“史玲，为为没跟你们在一起？”我问。
　　“在呢，你等……”
　　看来玉霞和史玲我是指望不上了，惟有去做为为和我一起读书的思想工作了。
　　“洁儿，我为为，你还不出来沤家里做什么？”
　　“为为，我考虑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一起专升本怎么样？反正单位里的人事也越发讲究文凭资格了。”
　　“好倒是好，只是我又要多长几撮白发、多掉几根青丝喽。”
　　“去你的，青丝掉几根有什么不好？收拾在荷包里没准这次就派上用场，哈哈。”
　　“丢你的洁儿，少拿我开心！舍命陪君吧，听你的就是！”
　　星期五晚终于到来，我兜里揣了一千元的人民币来到福利彩票销售点履行承诺。那个车主还没有到。我跟往常一样，吝啬地买下5注福彩，先听那些站在大型走势图前面议论纷纷的老中青们侧重选哪几个数字。正当我认真选号时，身后传来了一句悦耳的京腔：“哈哈，我来迟了，等久了么？”只见我等待的这个男人正衣冠整洁向我这边走来，黑边眼睛在白皙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出。与这样一个有教养的男人说话，感觉自己也变得斯文起来。
　　我向他微笑说：“没关系，为赎回本人的工作证，我特别有耐心。”我把钱往他手里递，并让他认真复点，不够的话我只好再返回家去取。谁知他把我递出去的钱又塞回到我的手中笑呵呵说：“你也别客气了，撞坏一盏车灯认识一位漂亮小姐值啊！”我把钱又递过去，他再次塞回来，并一手将工作证“完璧归赵”。我心中一阵窃喜，少有的大方男人啊！好歹为我省下了一千元！
　　“哈哈，小姐，看你盯着那张中奖走势图挺认真，估计经常买彩票吧？”
　　“呵，是。不过我是女士不是小姐。”
　　“哦？哈哈，请问女士，你通常买２５选７，还是２０选５？”
　　“当然２５选７啦！”
　　“哈哈，为啥？”
　　“不中拉倒，一中就要中大头。”
　　“哈哈哈．．．．．．有意思，看不出你野心蛮大的！”
　　“当然，我没必要虚伪。你呢？”
　　“哈哈，哈哈哈，我也常买着玩儿，说是为福利事业出份力吧，有点儿酸。想尝试运气刺激还说得过去。”
　　“厉害，怎就说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呢！”
　　他谈笑风生间把三张百元币往店主桌面上一搁，拍打两下我的肩背，说：“看看能不能园你的发财梦，选吧，中了你我各一半。”
　　“真的？”
　　“当然，哈哈……”
　　“你怎么那么爱笑？”
　　“哈，有一首歌不是唱笑比哭好吗？想中大奖就别搭拉脸学包公，多学学人家弥勒佛，哈哈哈！自我介绍一下，廖杰！豪杰的杰。”
　　这个叫廖杰的男人很有亲和力，他从头到脚都释放出成功者特有的自信和果敢。我相信他说得对，运气该从笑容开始才会以笑容结束，于是，30张选票上的数码在我呲牙咧嘴的表情下认真筛选完毕。

繁花（二十四）师徒情深 魂牵梦绕

补习夜校上了将近一个月，战备一样的紧张，快镜一样的节奏，到头来我还是最后一个进入课堂。眼冒火星的为为将占着位置的书包使劲往抽屉里一塞，然后将桌上的两份笔记往我桌面推过来一份，不满地说：“你看你，又迟到了，我都成你专职文书了！”我说：“露露还没有退烧，我继续给你创造练字的机会你嚷什么？”她“啧啧”地看着我，说：“军嫂果真也是铁打的啊，可怕！你干脆说我若能替你读替你考完整个学业算了！”
　　不知道是我的生物钟忙乱了，还是老师本身的嗓音磁性过重，没听几句我就打起了瞌睡，只好用手中的笔将自己的上眼皮撑开做掩饰状，但黑目珠却控制不住地滑向下眼袋中。为为在课后咬牙切齿警告我：“洁儿，以后你最好趴着睡，别在我眼皮底下装神弄鬼的翻白眼，我晚上做恶梦的！”
　　全国**高考分数终于出来了，我和为为刚好上本科的录取分数线。进入有本省哈佛之称的ＸＸ大学经济学院函授本科就读的梦想将成为了现实。我捧着录取通知书欣喜若狂，搂住假日刚从玉城看望爸爸归来的女儿好一阵狂吻……这些日子可苦了女儿，说是看望爸爸让妈妈全力以赴考函授本科，没料到正遇上祥子率部队抗洪救灾，她独自呆在支队家中饥一顿饱一顿的磨练着肠胃。
　　“祥子，我考上了！”我在电话里将喜讯告诉祥子。
　　“洁儿，别太拼命了，要劳逸结合。”
　　“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再过来呢？我的休假又必须往后推，下个月总队有个现场会要在支队举行，市人大会议也将召开，公安局这边又打好招呼说随时需要我们武警配合出击一桩要案。洁儿，下次有假还是你带女儿过来好么？”
　　“嗯。”
　　面授期，班干部们集中到班主任家举行饺子宴，顺便在餐桌上召开当期的班干会。刚进老师的家门，便出乎意料的遇上了廖杰。班主任的丈夫介绍说：“廖杰是我的得意门生！他是当年生物化学系出类拔萃的高才生呢，呵呵，本事！到北京读博回来不选择从政，自行开了家大型贸易公司，呵呵，很有骨气的家伙！”
　　此处再遇廖杰，感觉他又多了几分学究的味道，在场的班干部无不被眼前这位充满才智的男人所吸引。我发现为为的一对凤眼今天闪闪发光。廖杰在人群当中谈时论事，话股市风云，授经商之道，那一口漂亮的京腔把为为迷得直发痴。我觉得她这种表情过于露骨，实在有悖她往日清高稳重的风格。我向她巴眨眼睛示意她注意分寸，然而她一点不争气，对我视若无睹双目就紧盯廖杰不离不弃。廖杰一直没有看她，倒是和其他班干们热烈地交谈。
　　我不大喜欢高谈阔论的场合和哗众取宠的色相。兀自来到厨房请老师出去客厅应酬，好独自一人呆在安静的厨房里仔细掂量着菜盆里的肥肉和瘦肉应如何分配才更为爽口。客厅不时传来人们为廖杰精彩演讲发出的爽朗笑声和响亮掌声。
　　选韭菜的工序虽然轻松，却很费时。坐在小凳上将几百条韭菜一根根挑净是件十分枯燥的事情，思绪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丈夫的身上……
　　祥子到玉城任支队长有三年多了，感觉这三年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每年的探亲假都被他以合理的理由一笔勾销，这父母官当得好像都没有了妻女的观念。他每次回省城参加总队会议大多来去匆匆，特别是与当地公安局长回省公安厅研究围剿武装犯罪团伙的那次战略布置会议，说好了可以回家见我们母女一面，可最终却只是在车内看着家居的方向奔驰而过。逢年过节不是这级战备就是那级战备的强调主官必须在位。板起指头算一算，我们一年见面的时间累计起来也不足半个月，而且，山不转水转的都由我带着女儿两头的奔跑。上次赶火车，我匆忙之中从二层楼高的天桥梯上踏空翻滚下台阶，吓得女儿嗷嗷直叫。可火车不等人，我懵着脑袋被女儿牵引着机械地冲向站台，眼看要到车箱门口两腿却突然发软，在催嚷的男乘务员面前“咚”的双腿下跪，男乘务员岔气着边搀扶我边说：“谢谢你啊，给我这样拜年！”上车撩起裤管看时，膝处已是血肉模糊，心中一阵的怨恨。不知这飞奔的列车何时才把我们带到真正的驿站……
　　最开心的事莫过于前年的八一建军节了。节日前夕，玉城电视台以政治任务为理由，向总队申请对祥子“施压”，花一天时间在省城的南湖边赶制《军人军嫂之歌》MTV特别节目，歌曲选自苏芮的《牵手》。“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因为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因为路过你的路，因为苦过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因为誓言不敢听，因为承诺不敢信；所以放心着你的承诺，去说服明天的命运……”画面中祥子紧紧牵着我，用强劲的大手一直传递给我信心、坚持和爱。看到他执著而坚定的表情，我知道，我们还将面对很多不可预知的挑战……《牵手》，一时间成为玉城支队干部战士的澡堂歌声。
　　“你好！需要帮忙吗?”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把我从沉思中惊醒，我"啊!‘的一声锐叫，韭菜散落了一地，廖杰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厨房里来。
　　“廖杰？你吓我一跳！”
　　“哈哈，思考什么这样入迷？”他拉过一张小凳坐下，也一起和我挑韭菜。
　　“你一个大公司的老总，居然也有心致进厨房里来打杂？出去吧，一会老师和同学们蜂拥而至我更不方便了！”
　　“你别小看人。平时没有应酬的时候我也自己做饭，孑然一身，吃得不讲究，怎么方便怎么做。呵呵。”
　　“哦，一个人？妻子孩子都不在身边？”
　　廖杰突然收起笑容，不直接回答我提出的问题，双眼迷惘，看着手中的一根韭菜摇摆了一下头脑。我不解，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居然哑言于再正常不过的生活问题。也许人家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呢？还是不要盘诘人家吧。
　　“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能继续深造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儿，非常了不起啊！我在北京读研读博期间有过教学经验，觉得能帮上你的忙，呵呵，你感觉哪科比较吃力？告诉我。”他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爽朗继续和我说话。好个热心肠的男人，生意这样忙哪有时间当我的课外辅导员？一句客气话而已。我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应答：“谢谢你，其他功课问题不大,只是微积分、电脑和英语令我头痛，上课时间短,准备考试的阶段也紧，尽量努力吧。”
　　廖杰又笑起来，把选好的韭菜捧进盆里，说：“既然费那么大劲儿考进来,何不争取拿个学士？函授学士学位要求各学科平均分数必须在75分以上,英语过四级，呵呵，有困难您说话。”
　　拿个学士我实在是太想了,但我的英语底子那么差,有个读博出来的人愿意花精力花时间免费辅导自己实在是机会难得，我急忙朝客厅的方向叫喊：“为为！你快过来！”
　　“来啦！洁儿，什么事兴奋成这样？”
　　我把廖杰的话重复一遍给她听，为为激动地看着廖杰，问：“你生意人不轻松的，当真有空辅导我们？”
　　廖杰对为为笑了笑，说：“你俩别一惊一乍的！我跟你说呵，老总这职务只花掉我三分之一的精力，辅导你们绝对不成问题！只当交个朋友嘛！”说完我们愉快地相互交换了电话号码。
　　半年过去，为为虽然成天廖杰长廖杰短的挂在嘴边，但我俩却没主动找过廖杰，一来是怕耽误人家时间，二来是有意表现女性应有的持重。然而为为最终就是耐不住，唉声叹气催我快点给廖杰去电话，否则她要折寿了！我劝她千万耐着性子，毕竟是未婚女孩家，万一廖杰仍然有着婚姻或根本没有教我们的那份心思，岂不是自作多情了吗？
　　连续不断的:工作+学习+孩子+家务=疲惫不堪。然而我还是硬挺着把书读下去，有了干劲十足的开头，面子自然就要坚持讲究，无论别人如何劝我休学我还是紧咬牙关表示绝不半途而废。让人单纯笑话我虎头蛇尾倒不要紧，但从此以军嫂这个名词对我加以讥讽挖苦是我最不愿意承受的羞辱。
　　为为工作的8小时以外喜欢来我家一起思考作业，她为微积分挠破了头皮，我呢，花了半小时才算出一道微积分题解，把它递到无精打采的为为面前。
　　为为看了看，说：“也许对吧，只是三角函数（１－ＣＯＳＸ的平方）的变换公式我忘了，不知那一步是否转换正确？廖杰啊廖杰，你起什么狗屎浪还不给我们来电话！”当我和为为正算得焦头烂额的时刻，电话铃忽然响起。
　　“喂，哪里？”
　　“呵呵是我，廖杰！洁儿女士，下一期轮到微积分了吧？你们怎么一直没给我电话？是不是准备得很充分了？”
　　听到廖杰的声音我又惊又喜：“报告廖总，没准备充分，正挠头皮呢！”我朝为为做了个胜利的手势，为为立刻条件反射两眼放光。
　　“嗨！那还跟我客气啥？带上书本上我办公室来！”
　　“是！”我的回答尤为响亮，廖杰用命令的口吻说完就挂了电话。
　　为为勃然兴起，一边手忙脚乱收拾书本一边激动地说：“洁儿，你这八卦，居然知道我这回挠下的青丝可以派上用场了！哈哈，我没白替你抄笔记啊洁儿，好事多磨啊洁儿！快，替我抹些睫毛膏……噢！傻瓜，先用夹子把睫毛统统翅起来之后再抹！”
　　廖杰的办公室简洁明亮，各种办公用具的摆设井井有条，除了桌上那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散发出的强烈尼古丁味令我们反感之外，其他的一切我们都非常喜欢。一排大书柜占满了整面墙，里面装有各类书籍和杂志，报架上还挂着英汉两种文版的报纸，靠门的墙角一边是典雅的巴西铁树，一边是清秀的富贵竹，他的办公桌有两个餐桌那么大，皮转椅也特气派，桌面上一个精致的小相架吸引了我和为为的眼球，为为好奇地把它拿起来看，照片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艾手中抱着足球，正朝我们调皮地微笑。
　　“你儿子？这么大了？”为为问。
　　“对。”廖杰答完把相架从为为手中拿过来放回到桌上，按下此事不表，说：“我们开始吧。我先给你们从基础的高阶导数、高阶微分以及泰勒公式入手复习……”。
　　回家的路上，为为坐在我的摩托车上像百灵鸟叽喳个不休：“啊！洁儿，他真出色！比咱们数学老师强多了哦！深入浅出举一反三，使人易于理解和领会，洁儿，你知道这家伙最吸引我的东西是什么？气质，儒雅的气质！啊！洁儿，看来师资能力的强弱对学生接受知识的快慢颇具影响，哈哈，你说，他怎么那么帅呢？”
　　为答谢廖杰这个的辅导之恩，一年之内我和为为到廖杰家主动为他做了几顿丰盛的晚餐。另一个原因便是尽可能找机会让为为和廖杰多接触。廖杰不但使我们微积分课程过了关，连英语也突击过了四级。尽管这种突击学习的方法很不扎实,但却为我们拿到学士学位铺平了道路。
　　“洁儿，你说廖杰一个人住四室一厅空空荡荡的大房子有多寂寞啊！一个忙于事业的男人，他应该需要女人的关照和体贴，他应该需要身体的放松和消化。洁儿，你觉得我怎么样？说实话，你觉得——我可以为廖杰营造出良好的——生活氛围吗？”为为痴騃騃盯住手中的一杯茶水趴在我家饭桌上冥思苦想。我被她的话逗乐了，这个完美主义者，终于是敞开了爱的心扉！
　　我用筷子敲两下她手中的玻璃杯，她就望着我笑，这是我看到她笑得最甜的一次。为为文静温柔，模样很古典，娟秀的外貌吸引了众多男性的眼球，但她还是第一次像今天这样对一个男人认真的思考。为为和廖杰若真能成为情侣，那真是珠连碧合的一对。
　　“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非你莫属！一个男人的事业再成功，生活中没有持续的爱情呵护人生怎么都不够丰满的。为为，我认为你跟廖杰很般配，你３６，他40，哈，跟我和祥子的年龄差是一样的，算优化组合吧。”
　　为为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说：“可我觉得他没有追求过我的男人们表现得这样殷勤，他对我不冷不热，一副莫不关己的样子，真猜不透我在他心目中到底处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她说完握住筷子朝我刚端出的肉馅饺子戳下去，戳破一个又去戳另一个。我开始还视若无睹，但当他戳到第十个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好像戳开我的饺子皮，她就可以揭开廖杰的心一样！我赶紧握住她那只捣蛋的手说：“或许他假装清高也不一定？生意人嘛，防备心里要比一般人严重，再说，人家是博士，内存的东西多，城府也就深一些，你若真喜欢他就找机会暗示他，当初祥子爱我在心口难开，若不是我挖空了心思去整蛊他和我爸，他没准就成不了我老公呢！你真不成熟，爱情本来就没有富贵平贱之分，也没有男女主动被动之分，爱的双方都可以去争取……”
　　“洁儿，母的主动向公的示爱那多没面子啊？也不太合乎常理，他日后会瞧不起我的。我可是自尊心特强的人。”她说到这里，挣开我的手又对准第十一个漂亮完整的饺子戳过去。
　　“什么逻辑？喂！你老戳穿我的饺子做什么？你现在茶饭不思要骨感吗？你爱吃不吃！什么时候有味口你什么时候再端起筷子吃，拜托！别把我的饺子弄得一团糟，浪费就是极大的犯罪！”
　　“为为阿姨，你行行好，我还一个饺子没吃呢。”女儿在她那间屋子喊道。
　　“噢，对不起露露，阿姨都傻了。唉，洁儿，不知道他心理生理有没有缺陷或变态？不然怎么会谈**变呢？明明看出来我衷情于他，可他就是有意的躲避，一点不愿意坦露自己的真情实感。唉——，洁儿，给我讲讲你家祥子吧，我想看看好男人是不是真有坐怀不乱的本领。祥子为何一如继往的热爱你？是因为呆部队上接触女人少？还是因为他把你当作了一朵奇葩？”她像个聋子似的继续喃喃自语。
　　我又用手中的筷子猛击她面前的瓷碗，把她幻散的眼神收拢过来后对她说：“别胡思乱想！我当初可不像你，什么事都想得这样长远，既然为人之妻，效仿着也要像个贤妻良母的样儿，他如果觉得你可爱了你还怕成不了他心中的最爱？为爱，你值得使出浑身解术展现自己的优秀！”
　　“不虚伪么？”
　　“不自信不坦荡才虚伪！女人一辈子想要的东西莫过于爱和被爱吧？先别想那么多，此生你觉得自己活得问心无愧就可以了！为为，你难得有一次心动为何不努力呢？我相信你有能力擦燃廖杰心中的爱之火，廖杰是我俩的恩师，也可谓绝顶优秀的男人，你放弃了这次爱，可能会终生遗憾了。自信点儿，我素华妹比我们小她都懂得自信就是女人最大的魅力，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不用我天天循循善诱了吧？”为为听完好似茅塞顿开，对着我咧开嘴一阵爽笑，然后把自己戳烂的饺子一个个塞进嘴里。

繁花（二十五）送行苦酒 血性妖精

维萨、万事达国际金、银信用卡业务迅猛进入中国的金融市场，为国内各大专业银行开辟了一条崭新的创收渠道，信用卡委托业务手续费收入以及各类交易手续费收入成为了银行间竞争的主要内容之一。因此，转制后的各大国有商业银行对发卡中心这个重点的对外窗口的人员从服务质量以及仪表形象的要求都比较高，我所在的营业部为拓展业务，扩大持卡客户群，抽调了一批业务精兵充实到该部门当中。有储蓄四枝花之称的史玲、玉霞、为为和我又一起汇聚在XX信用卡部同一大厅里工作。
　　卡部的大厅比储蓄所要宽敞明亮，装修理念颇具人性化，设有高级沙发、小茶座、咨询台、吸烟区等等方便客户的大小区间，除现金收付款柜面有铁窗与客户相隔之外，整个营业大厅的所有柜面均敞开面对八方来客，工作人员与客户可以面对面近距离的交流和勾通。
　　我刚刚安排好为为和玉霞的工作，就有人招呼我接电话。
　　“洁儿，跟你道个别，我准备去玉城，哈哈，香港总部董事会议决定让我到边境开发房地产去。”
　　“哦？我丈夫也在玉城，下次去可以搭你的便车了。哈，开个玩笑的，桑塔纳会把我的胃翻出来！”
　　“那辆被你撞过的桑塔纳已经更换主人了，帕萨特还行吧？哈哈。玉城地处中越边境，治安不太好，人口流动性大，社会关系复杂，你家祥子在那里带兵真是不容易。”廖杰说话语气有点沉重。
　　“嗯，知道。祝你一切顺利，反正我和为为学士证书已经到手，不必再找你的麻烦了。”
　　“哈哈哈，早料到你们过河拆桥的！”
　　“呵，但是廖杰，你该跟为为说点什么的？”
　　他停顿了片刻，说：“好吧，今晚聚一聚，就我们师徒仨！”
　　“OK！”
　　为为向我提议把这次聚餐定在山清水秀的秦岭。
　　傍晚，坐在秦岭天池酒家的包厢里，从开放式钢化玻璃大窗可以一览峰峦叠翠碧湖小舟，几座色彩鲜艳富含东南亚风格特点的寺庙檐顶在厚厚的阔叶林中隐约可见。为为在忙着点菜，廖杰望着窗外一派美丽风景感叹：“其实，我是个身不由己的商人，很少有时间和心情游览如此迷人的湖光山色。”
　　我说：“廖总，房地产也许没有贸易那样好做，工作压力可能会更大。”
　　他说：“玉城潜伏很大商机。谁当市长都会要政绩，而房地产的开发速度和市政设施的建设和发展最能突出市长们的政绩，精明的生意人不会错失一切赚钱良机，嘿嘿。”廖杰说到这情绪开始激昂。“千头万绪啊！哈哈，到一个新的地区创业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看当权的怎么给政策了。”他喝净杯中酒之后，为自己又斟上一杯，继续说：“一所城市是否在进步、在发展，跟这个城市的综合素质和实力是否在提高有很大关系，而玉城被很多历史因素影响和限制，农业、工商业、文教、卫生、经贸、电力、水力等方面的状况以及人口素质的提高和市政建设的成效等都与其他城市差距甚远，急待改进和发展。现在到处都唱群众利益无小事，民心对一个地区的领导来说犹为重要，而民心工程又不是一件动动嘴亮亮相就马上可以解决的事情。比如路桥顺畅、亮化街道啦、绿化美化市容对人们的生活质量、身心健康大有好处、又比如劳动就业、菜篮子工程、水电供应的安全正常等大堆的问题，足够领导们大伤脑筋的，哈哈，老百姓很实在，他们能看得到的，对他们切身利益有帮助的变化才会打心眼里拥护当权人。”说到这，他干脆换一只大杯，把XO倒出来大半。“哈哈，生意人和掌权人可谓相互依存，都有利益的趋动，这世道，钱少了没地位，甚至寸步难行，钱多了又累心，使人越发的虚伪，没意思！地方财税收入这一块尤为重要，聪明的地产商一定会打它的主意，哈，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能像资本主义那样，能够在如同这丛林中的红砖绿瓦当中，随便划一片特区开赌场、妓院，收娟税或其他高额税，社会主义国家的生意人，只有想方设法在政府提供所谓良好的投资环境下源源不断地往兜里收银子。”
　　“哇，我看你当个市长都绰绰有余，来，喝酒！”为为坐在廖杰身旁，脸蛋红艳得好看，她不断与廖杰举杯相碰。
　　廖杰微笑着与她碰杯，将酒大口地干下，再麻利地点燃一根香烟叼在唇上猛吸起来，圈圈白烟向上升腾然后弥散开去，遮挡住他线条分明的面庞。
　　“为为，洁儿很不容易，一个在城市工作的职业军嫂，远比一般的女性付出汗水要多，承受压力要大，你多陪陪她帮助她。洁儿，你聪明能干、优娴贞净，具备传统女性的许多美德也不失现代女性的风采，很特别。为为，我们应该珍惜与洁儿的这份情谊。有事没事都要记得给我打电话，来！咱们干杯！”
　　“好的，干爹。”我轻声笑答。
　　“嗯？你叫我什么？”他惊讶地瞪着我。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请允许我们特别是为为今生今世好好地孝敬您这位师长。”
　　“噢，上帝！终身为父？多么痛苦的称赞！哈哈……干！”师徒仨又一次快乐地举杯相碰。
　　对廖杰这种兄长般的关心和爱护我心中有千言万语的感激但却无以回报，于是紧握麦克风，为他献上一首田震的歌:干杯！朋友。
　　“………………………朋友你今天就要远走，干了这杯酒，天空是蔚蓝的自由，你渴望着拥有。但愿那无拘无束的日子将不再是一种奢求，让我们再也举起这杯酒，干杯啊朋友！
　　………………………………………….绿绿的原野没有尽头，像儿时的眼眸，想着你还四处去漂流只未能被自已左右，忽然间再次忍不住泪流，干杯啊朋友！”
　　我的歌刚刚喊完，廖杰就双手捂面啜泣起来，他的突变使我和为为惊吓不轻，为为手中的酒杯居然“当”的一声碎落在地，再按捺不住地冲上前一把搂住廖杰的脑袋，颤抖地说：“虽然你常常笑，但我知道你心里压抑得厉害，把积在内心的东西统统倒出来吧，相信我可以替你化解掉一切痛苦的……”
　　廖杰伸出双手环绕住为为，一字一句说：“在我读博——即将毕业之际，妻背叛了我！她缠上省里的一位高官却满口狡辩说是要为我从政拉亮绿灯！说我一个农村闯出来的土豹子没根没基需贵人帮助。自古，文人谁不以仕途为奋斗目标？但我并不是没有能力和条件从政，她荒唐可笑的献身令我对官场极度厌恶！如此社会邪气令我失望！那段日子，我们没日没夜的争执，直到有一天……有一天……儿子从阳台上纵身坠下……”他哽咽了，在为为怀中不停的抽泣……良久，才又开口，说：“我心力焦瘁，对女人再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更不愿向她们展示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坦率说，我受过这次打击之后对女人的看法一度很偏激，我甚至认为……女人把生命中一半的精力都放在如何抓紧时间向异性展示短暂而易失的青春和美貌上，虚伪是女人的拿手好戏！女人温柔吗？不！女人温柔是因为他们寻到了有所需有所求的对象！于是，我有意躲避与一切女性情感的勾通交流，甚至鄙视女人。直到有一天……有一天我认识了你，还有你。接触你，感悟一个军人的女人身上那种不屈不挠的发奋精神，我的偏极观念才有了转变。男人喜欢不给自己压力和负担的女人，你正派、进取、贤淑的节操令我重新去审视身边的这些女人，我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还是欣赏女人的，那些坦诚端庄又自律高洁的女人！”看上去，廖杰是真的喝多了，刺刺不休地把脑袋从为为的怀中伸出来，眼镜已经脱落到鼻翼上，一副懊丧不堪的面容。令我难以致信的是这张平日开朗喜笑的面孔底色原来如此的灰黯。廖杰又绕开舌头一副悲喜交加的醉容继续说：“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军嫂会如此的耐人寻味，呵呵，女人中的级品！”他紧锁眉梢，突然将为为的手捭开，顺手把为为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幡然一个雄性夸张而放纵的男人。
　　他又深吸一口烟，说：“你们别用异样的眼光瞧我，这才是我的英雄本色！呵呵，男人把自己的外壳都铸得跟顽石一般坚硬，其实有时候还不如女人来得坚强。一个男人，特别是独身男人，有时必须自我排放伤痛才不至于发疯。走上从商之路，特别置身于某财团当中，便过着不再完全归属自我的生活了。洁儿，我非常羡慕祥子，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娶到了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再辉煌，遭遇爱的背叛一样是可悲的情感穷光蛋！如今我把你们当作我最亲近的朋友，跟你们谈心我可以获得一份安祥。希望我们能保持这种纯真的友谊一直到老！”廖杰说完又举杯将酒一饮而空。
　　为为眼眶潮湿，紧搂住廖杰的脖子，廖杰将眼睛转向为为，此时，透过镜片，我能够看清廖杰那双温弱的双眼。为为很激动，当着我的面，大方而迅速地在他脸上印上了个漂亮的桃红唇印。
　　这是一个真实而又撩人的午夜，看得出，他俩开始携手走进一片美好的情感天地，我在一旁举起手中杯，默默地为他们祝福……
　　这天下午，卡部营业大厅摆满了争奇斗艳的鲜花，我才猛醒，情人节又到了。为为说她昨晚刚看了《狗子随笔》，书里的一段话写得精彩：在所有的节日中，情人节是最多余的一个节。情人在一起，每天都是过节，他们用不着别人张罗、提醒，更不用别人规定，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是过节的心情、过节的排场。平常一男一女两个特抠门儿的人，一旦成为情人，很容易变得大手大脚起来，甚至视金如粪土。过节嘛，该花的就得花。
　　狗子他话说得虽然实在，但这个泊来的节日还是定格在了特定的时空上，如同重重击一声鼓，撩人一阵兴奋，刻脑一段记忆。不难看出，眼前这些文雅的女人，在端素的外表下实质隐藏有浪漫的火热**在蓄势待发。为为桌上也有两堆鲜花，她却沮丧着脸对我说：“我今天指定收不到他的玫瑰了。”
　　宽敞整洁的大厅各角落都散发出迷人的气息，五彩晶莹的包装花纸泛起的淡淡柔光映耀在一张张春情蜜意的脸上，亦静亦动、亦幻亦真，尤如一幅幅生动的绢帘。
　　“如今的女人真是犀利，情人似乎成为她们报复丈夫不忠或泄愤的手段，这些女人还格守中国女性的什么传统美德哟！好像用背叛的方式折磨和反击男人才是保护自我不受伤害的最佳手段，狠啊！”
　　“是啊，因为这样男人会把大部分精力都转移到烦恼和痛苦上，哪里还有心思研究别的女人！”
　　“这种女人跟妖精有什么区别！”
　　卡部为数不多的几位男同事今天像是有情绪，你一言，我一语，对女人牢骚满腹。我不得不向他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今天申请办卡的客户不多，柜面显得冷清。我捧起水杯预备在办公大厅内走一圈，一来是巡视巡视前台的工作是否到位，二来是活动活动因久坐而麻胀的腰腿。
　　史玲一副得意的神情把我招到她身边，只见她叉起细长的兰花指从桌面那束大红玫瑰中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凑近我的鼻尖，我看着眼睛发胀，上面歪歪扭扭写有几个大字：“我的痴心，你的爱心，共同携手完美结局！——北佬。”这北佬，多半是给日文钝化了，几个简单的示爱中文写得东斜西倒的。我明白史玲想通过这束鲜花告诉大家她并不是一个没有男人在乎的女人。从她得意的笑脸上终于看到了几分自信。她显然在分配着自己的爱。或者，用分配这个词不准确，但当前也找不出比分配两字更准确的字眼了。史玲和郭进正在有意无意分配着各自的情爱，尽管不可能合理和均衡。我看着史玲发呆，心头像被堵上了一团绵球，呼吸很不通畅。她这种婚姻现状令人废解，双方为了孩子而苦苦维系着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孩子成为了他们最糟糕的承诺。长期躺在婚外情的怀抱当中真正幸福吗？在这种怪异的亲情笼罩下，孩子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吗？
　　“都说千年修得共枕眠，史玲，你跟郭进能结为夫妻不容易，把情感和婚姻当儿戏耍你果真能快乐起来？你们与自己情人能够和和气气保持几年的亲密关系，却跟自己曾经热爱的配偶冰炭不相容，令人废解。你天天往凭证上盖附件章和作废日戳，我看，你把自己那张婚姻凭证也盖上算了。”
　　史玲看着我，表情有些尴尬，说：“唉，洁儿，我算看透了，一张喜庆的结婚证给女人带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幸福，女人始终逃脱不了成为附件或作废的命运。没有哪个女人会在婚姻中长期保鲜的。耶和华神用男人的一根筋骨造就成一个女人，而女人却偏把女人生出来万种风情。原以为婚姻凭证就如同神指定这个女人就是这个男人身上的筋骨，嘿，可是，男人却以各种理由频繁地寻找、尝试甚至更换最合适自己的那根筋骨。女人得到什么？生个孩子还要一条脚踏到坟墓的门板上。不公平！对郭进我是爱得深恨得也深，我要用婚姻拖垮他，让他面对我们共同的孩子愧疚余生！总有一天，他会为了累加到沉重的愧疚而反矢身边那个妖精的！”可怕的报复心令史玲颠狂，这种话从她一名**员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离谱。
　　我把北佬的示爱卡片一巴哵到她脸上去，说：“真不知道你**员的帽子是怎么弄到头顶上的？狭隘！你就一点不愧疚？我问你，你心里喜欢做谁的筋骨？郭进的还是北佬的？说不明白了吧？自欺欺人！女人总把责任往男人身上推其实挺可悲的，自己也挑挑自己的毛病吧，你在郭进心中为何从正级一下就落到了负极？全怪他的轻浮和薄情？那他怎么不对那妖精薄情一次呢？不过，我还是要抽时间找郭进谈一谈，他毕竟是我的老同学。”
　　卡部打卡工作我分配给史玲自有我的道理。打卡是信用卡业务中非常重要的工作环节，信用卡上凸现的卡号及背面的密码磁条都通过打卡机连接主机的系统操作形成，保密性、安全性要求非常的严格。根据史玲工作认真细致的一贯表现以及她**员的政治面貌，我向中心主任推荐把这个重要岗位交给了她。然而，要保证婚姻情感不稳定的她一点差错不出必当百倍小心，时刻提醒。
　　“今晚那堆单位卡你要加班打出来，否则明天影响该单位的工资发放。另，你少跟那个北佬鬼混，多想想孩子，跟郭进和和气气坦诚交谈一次，好日子与家庭这个词是分割不开的。”
　　“嗯，不过……”她面带难色。
　　“不过什么？党员就要有党员的样儿，无论是国家还是小家，你都应该本着正确对待的负责态度。否则谈何党员的觉悟？史玲，千万别被几枝花几个字弄得神魂颠倒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记住，空白卡的领用，打印好的新卡交接，处理废卡和废卡交接手续一定不能含糊，必须严格按程序和规章制度执行，要是不小心出了案子，后果的严重性你是知道的，我可不想让辛辛苦苦工作一年的兄弟姐妹的年终奖因为差错而成为泡影。”
　　“明白，科长大人！”她粲然一笑令我放心。
　　我的视线刚刚从史玲脸上挪开，立刻被旋风一般赴到玉霞柜台上的那位英俊小伙吸引过去，只见那青年从身后唰的抽出大把粉红色的玫瑰递到玉霞手中，玉霞也挺够味儿，当着众姐妹隔着柜面就给她小情人弄去一个响亮的飞吻。不用说，青年就是玉霞常挂嘴边的小情人汪洋。整座城市无人不晓得这个市里赫赫有名的年轻摄影家，人们时常能在电视专题、报刊和大型广告中欣赏到他优秀的作品。他有着如同他摄影图片一般昱情写意的双眼，这双迷人的眼神立即成为卡部女人们目光的聚焦点。只见他深情的看着玉霞，以阳光般的笑容一扫在场的所有女人，然后，不发一言带着醉人的余辉又消失在卡部门外。

繁花（二十六）脱胎换骨 倔强少女

我瞄了瞄玉霞手中的玫瑰，不多不少刚好十一朵，好个一心一意的姐弟恋！
　　“洁儿，现在我倒觉得与曙光分手也不是一件坏事，若不是他逼的我脱胎换骨，死喽，我哪里扮得一副慈母的德行栓住这只嫩鸟。”玉霞说这话时的表情没一点羞态。
　　“你呀，也该好好当一回女人了。”我点点她的后脑勺笑道。
　　“也许，对于大多男性来说，成熟的女人味的确是一种挡不住的诱惑，而这种温柔多情、娴淑通达的母性特征在纯情少女中凤毛麟角。男人们坚强自信的外表下依然是个脆弱淘气的孩子，他们骨子里多多少少存有一些恋母的情节。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一点，没有抓住曙光的心。”为为在一旁插话。廖杰离开省城之后，她变得郁郁寡欢了。
　　忽然，我身后的几张快嘴开始打起喳喳来。
　　“哎，没看她跟这后生‘拍托’之后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吗？我看这不失为女人绝妙的美容秘方哦。呵呵，瞧我们洁科跟这妖精站一起简直天壤之大别！”
　　“洁科是给两地分居的婚姻坑苦啦，一个缺情少爱的女人、内分泌肯定失调，唉，再标致的脸蛋少了爱的滋润也难免星罗密布的。”
　　“什么呀！洁科有军哥哥的小别胜新婚幸福着呢！她脸上的黄褐斑应该与情感无关，是让我们这群三八给气出来的，唉，遇上我们算她倒霉了，少出些差错多揽存多发展新持卡人她不会没好脸色给我们看的！”
　　一位男士阴阳怪气插进来说：“嘿，让我看洁科生来就属劳动大众，劳苦大众就是劳苦大众，妖精就是妖精，没法比！女人真是千奇百怪，我想不通，这几朵花怎么就耐不到晚上约会时再受理却赶着轰轰烈烈显示自己多有能耐多有魅力，这就是女人的肤浅和虚伪所在了！”
　　坐在现收现付专柜上的玉霞听到这些话再沉不住气了，手中的钢制业务印章被她既快又狠地举起打下，再举起再打下，桌上的现金传票被盖得咚咚作响，仿佛整齐的猪排搁在砧板上被肥胖结实的厨师用锋利的十八子菜刀剁得七零八碎。
　　“今天不是三八节！死喽，怎么让我暴出那么几只‘三八’来！”玉霞边斩“排骨”边赌气骂道。
　　“大家认真干好手头的工作，少说两句没人说你们哑巴，呵，小姐们，我不丑怎能烘托出你们的美呢！要想过好情人节就认真做日终，否则今晚都老老实实地给我加班，怨谁都没有用！”我打完一轮官腔，闲言碎语立刻消停，清脆的键盘声密集地敲响起来。
　　我又转过身悄悄问玉霞：“记得你儿比露露大几岁今年应该１８了吧？一定长成了个帅小伙了。”
　　玉霞一脸的自豪，说，“嗯，可是曙光居然一年才带他回来一趟，这个没良心的家伙！洁儿，我算看透了，男人不可能永远只爱恋一个女人，而女人也没必要把青春、美丽、情操这些宝贵的‘养分’仅浇灌在一棵不牢靠的劣根上长出大片残残败败的枝叶来，我知道，他是用寂寞和伤痛来惩罚和报复我拿他的那120万元。死喽！你说他要那么多钱干么？我总不能白白把自己嫁出去是不是？他腰缠万贯却一直对这120万元耿耿于怀！说我不配为人之母、不配为人之妻！可他呢？宁愿跟一群城狐社鼠还有那个村姑鬼混在一起却不稀罕我！”话毕，她手中的大钢印章越盖越麻利，越盖越解恨。
　　“玉霞，我想曙光并不只是对120万的数额耿耿于怀，而是对你这种品行和作法深恶痛绝。他这种人，身上的毛病虽然很多，但骨子里却崇拜自己高尚的父母，追求美好。你呀，希望自己爱的男人爱自己，却不细心去审视自己和思考对方。嘿，说我呢，你自己才执迷不悟！”
　　离开玉霞，经过为为的身边，为为的桌面上虽然也摆有其他追求者送来的鲜花，但她跟往常一样斯文安静，专心致志干着自己份内的工作，如同一汪渟膏湛碧的湖水，我静静走过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我协助为为输完一百多张当日《XX卡申请表》资料，转交史玲打卡，扎总帐做日终挺顺利，回家。
　　从综合市场内提出了几种荤素菜放在摩托车后箱内，已近１９点。天色渐渐暗下来，这是情人们抓紧时间幽会的美丽黄昏，路边成排整齐的假槟榔下摆有很多五颜六色泡着玫瑰花的大塑料桶，一些少男少女守着它们朝过往的行人不停兜售，虽然这天的玫瑰贵至１０元一枝，但还是有不少过路男人愿意掏钱买它。
　　这一派景象令我不禁忆起了那年到玉城探亲恰逢的情人节，我们仨坐在部队的福特越野车上，女儿露露指着玉城路边同样摆着的那些玫瑰对祥子说：
　　“爸爸，浪漫一把吧！买枝玫瑰送给亲爱的妈妈。”
　　“呵呵，你爸这颗心都给了你和你妈，买一枝鲜不了两天的花很多余嘛！那都是老外过的节，咱们不凑那热闹！”谈笑中他向司机一挥臂，车子很快飙回了支队大院。
　　露露下车后冲车内的祥子大喊一声：“版版六十四！”祥子一头的雾水。
　　我心里明白，祥子从来不关心此类洋节日，尽管那些鲜红的玫瑰开得美丽诱人，尽管我很想看看他送花给我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效，但是，连雨天撑伞都觉有失爷们风度的他，决不会拎着一支惹眼的玫瑰，迈着矫健的步伐嘻皮笑脸把玫瑰殷勤递到我手中，即便我是他听话的女人。
　　薄暮中，一个皮肤黝黑、五官秀气的卖花女孩收住了我的视线，有点眼熟，走近认真细看，原来是史玲的女儿苡苡。苡苡和露露同在一个班里读高中。她手里正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在叫卖：“先生先生买枝花吧，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学校对学生的学习抓得如此紧，她居然还上街边来卖花？更令我惊愕的是她还能哼出我们那个年代的电影插曲来招揽不同年龄的过往男士。
　　“阿姨，你瞧这些玫瑰多新鲜啊，送你一枝要么？”显然她也认出了我，我推车向她走过去，这一刻我忽然发觉她跟露露有一点相像，说话时脸部不显露任何表情，像几笔勾出的成型素描，你猜不出她们是生气、高兴、期盼、失望、还是无动于衷，现在的孩子为何都喜欢扮酷？我把摩托车靠近路边架好脚架，看一下她桶里的玫瑰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苡苡，你，你卖花呢？你刚才唱的歌曲哪儿学的？”
　　“网上随便可以下载来听，阿姨，你落后了。”
　　“哦，网上？”
　　“阿姨，你不用客气，我送你一枝。”她还是面无表情的递过一枝红玫瑰来。
　　我推辞说：“呵，谢谢苡苡，你看，阿姨得赶回去给露露做饭，开着车还要保护一枝扎手的玫瑰多么麻烦呀，再说阿姨要它也没多大的意义，你留着卖吧，今天卖玫瑰能得好价钱。恩，露露好像说老师今晚要用自习课时间给你们赶语文课程，苡苡要不这样吧，你妈妈今晚加班，你到阿姨家来吃饭，吃完饭和露露一块上晚自习去，剩下的这些花我买了。”
　　她摇摇头说：“不了，谢谢阿姨，我一会还要赶到“毛家村饭馆”洗碗去，麻烦你让露露今晚替我向老师请假，就说我感冒了。阿姨，请你千万别告诉我爸妈我逃学打工的事，他们知道后会打死我的。”
　　“洗碗？”
　　“是。先生买几枝红玫瑰吧，你长这么帅，不买人人会奇怪的！１０元一枝，呐，拿好，１１枝找你４０元，谢谢先生！阿姨，你答应我，别告诉我爸妈我打工的事。”这个苡苡，卖花用语够专业的，难怪她比别人卖得多卖得快，看来她绝非第一次干这种买卖。
　　我傻眼一旁，不解地盯着她看，她并不理会我疑惑的眼神，依旧不停地叫卖。这个苡苡，大明大放编造慌话还坦然得不得了，那冻得红通通的小脸蛋竟然也没有一点点难为情的样子，我眼泪止不住滑落下来……史玲跟郭进虽感情不和，但凭两人现有的经济条件养好一个未成年孩子应该不成问题，否则也进不了这所实验学校，她夫妻俩怎么能够在孩子密锣紧鼓的高一阶段对她的学习和生活不管不问！苡苡是不是急需要钱又不好跟父母说？我这样猜测着走近他悄声问：“苡苡，你若真的需要钱又不好跟爸爸妈妈要，阿姨现在就可以给你，听阿姨的话，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上阿姨的车，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好，阿姨，你不用管我！”
　　“你还去洗碗？阿姨想不通！”
　　“阿姨，有什么想不通的，就是打零工挣钱呀！”
　　“行，我答应你不告诉你的爸妈，但阿姨也有条件，从明天起，你不能再打什么零工，知道吗？雇用童工犯法的。现在你必须把书念好，读完大学有了知识才好找工作懂吗？”
　　“阿姨，这些道理我懂，老师说过行行出状元。大学考上考不上我无所谓，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反正大学生不会去抢洗碗筷的活儿，那正好留给我去干，嘻嘻，这种活儿天生不用学。”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苡苡这些话令我心突生烦躁，想说服眼前这个小女孩遵循正常的思维轨道，却有江郎才尽之感。“你，如果高中生都和你想的一样那我们的卫星谁来造？苡苡，你的志向和远大理想难道就仅仅是洗刷碗筷么？你真打算将来靠这个行当来维持一生？”
　　“不可以吗？阿姨，他俩成天不是吵就是打，我什么都学不进去！考试考不好又逃不脱他们的拳脚棍棒，一回到那个讨厌的家我就心烦！阿姨，我现在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他们给不给钱我都无所谓！”
　　我哑然，此刻我居然无从安慰这颗需要呵护温暖的稚嫩而冰冷的心，真正能够温暖她和改变她现状的能是谁呢？她的父母？老师？还是她自己？这个自以为很有主见的孩子的固执令我哑然，我只好捧着她的小脸蛋，替她捋好被晚风吹乱的短发，然后把她楼进怀中。说：“苡苡啊，有空到我家来，我们再好好的聊一聊，阿姨走了。”
　　我转身跨上摩托车，刚轰燃油门，一辆黑色帕莎特“吱”的紧挨我身边刹住，我顿时吓出一身的冷汗。“该死的！想显阔也不用玩这种惊险把戏啊！”我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的不快，这一惊吓更燃起了怒火！可谁知徐徐落下的驾驶窗内伸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廖杰？他开车到这街边来做什么？难道专程回省城购玫瑰送为为的？我转怒为喜，见到这位恩师很不容易，为为倒是去玉城与他呆过几日，后来我们给他打过N次电话问候他几乎都简单几句话打发我们收线。为为怨声不休，说他不可能忙得连电话都不方便接听的地步，甚至怀疑他可能移情别恋了。今天意外的相遇，我肯定不能放过他。
　　“哇！廖大人，回来得真巧，为为要大惊大喜了！”一年多不见，廖杰好像老了许多，两鬓开始斑白了，神情也不似从前那样潇洒，形容焦虑，笑得很不自然。
　　“哦，回来办点急事，哪有功夫讨好她，呵呵。”接着，他风马牛不相及的突然问：
　　“你的祥子常给家来电话吗？”
　　我把头探近车窗疑惑地反问：“他呀，有时候半月来一次电话，有时一星期二三次电话，没个准儿，你们在玉城见过面？”
　　他拧着眉苦笑了一声，说：“祥子不愧是出类拔萃的军人啊，我们虽在一张桌上碰过杯，但知道他的优秀并不是通过他餐桌上的酣畅表现而是靠我有意‘间谍’得来。呵，别看我干的房地产勾……生意。但接触的大多为市府要员。凭良心说，你家祥子果真是好样的，如今像他那样正直的官员不多了，没几个能够拒腐蚀永不沾。听说他的支队在短短几年中就跃居总队下属的各支队前列，成绩突出。”他从前窗板上抓起一包三五牌香烟，从中抽出一支点燃叼在嘴中，继续说：“洁儿，你恐怕不知道吧？去年8月他发高烧还亲自带队参加抗洪抢险，差点倒在了大堤上，是条硬汉！只是，他做为一名武警指挥官管的闲事儿多了一些，市里突发的金融风波他要管，公安破的大案要案他也要参与，找这累干啥？洁儿，多给他去电话，让他得过且过省点儿心，真枪实弹的活儿有家室的男人是玩不起的。”
　　他突然以这种灰色语调说话我感到惊讶，心中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回答：“你以为他是总理啊什么都可以管，他管的事自然由不得他想与不想，很简单的道理嘛，比如电视里播的一位老翁，抗洪的危难关头明知政府要他撑他家的船去堵嶥口肯定是个死，但他是党员村干部，为整片灾民的生命他还能不豁出去么？”
　　他点点头，盯着我又笑两声，说：“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不错。但洁儿，还是劝他转业吧，你看你们最美好的婚姻鼎盛期就这样被人为的分割实在可惜。我有事儿要办先走了。”
　　他刚想启动车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示意我一同向路边的福彩销售点走去。

繁花（二十七）危险少艾 善恶人性

“洁儿，咱们再合作买一回福彩。”
　　我笑他，我自然不相信中大奖的微弱机率会轮到我们身上。我说：“怎么？上次花三百元只中了50元你不服气？呵呵，我也是花些零钱买着玩儿，没必要太在乎这个。”
　　廖杰表情严肃，说：“一不做二不休，咱师徒俩合作投一次大点儿的注，依旧是我出钱，你选号！这次我们来个复式选号怎么样？”他此刻流露对钱的急躁心情出乎我的意料。
　　我忙问：“是不是生意出了问题？干得不顺利？”
　　“唉，这可不是女人关心的事儿，我也就是赌一赌自己的运气，世事难料，只要是钱，总有用得到的地儿。”他变了，变得贪财和浮躁，他说完话脸上还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慌张。
　　“好吧，即然你这样说，我们就选复式，反正也不会中。”
　　“不要泄气，你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我预感我们总有一次能合作成功的！”我只好接住他递过的一叠选票，还是呲呀咧嘴的表情把它们填写完毕。
　　“廖大人，今天是情人节，再紧急的事也别忘了为为，用你这辆精良的‘装甲车’迎接她吧，为为可是日夜盼你归来呢，准备一下今晚的节目好吗？”
　　廖杰好像有些心不在焉，选完彩票走出来，却去注意买花的苡苡，他走到苡苡面前，说“姑娘！把你桶里剩下的花儿全抱给这位阿姨，这是钱，点好了。”
　　“喂！廖杰你有没搞错？为为才是这花的主人，你给我做什么？”
　　“呵，这花你不收别浪费，把它送给为为我也没有意见，呵呵！”
　　“好你个廖杰，原来是让我借花献佛呀简直是！可我开着摩托举着这１０枝红玫瑰迎风招展，到了为为手中不成１０根杆儿了吗？亏你想得出来！不过，看在你是我干爹的份上，我就义不容辞了，今晚一定替你把花送到为为手中，一百个放心吧！”
　　“哈哈哈！好，洁儿，我走了。”廖杰痛快笑了几声，坐回到自己车上，关门前又看了看把花递到我手中的苡苡，然后，“砰”地关上门，从徐徐升起的车窗内大声叫道：“小姑娘，看你穿一身校服，该是个在校生吧？现在花卖完了，快回家复习功课去！”
　　廖杰开车走了。苡苡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团蔫皱的纸币仔细数起来，我捧着这把玫瑰，小心翼翼驾驶摩托慢速前进。
　　“静女其珠，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我左手提一大袋菜，右手握一大束花，喯喯愣愣刚爬上四楼家门口，琅琅书声便飘入耳中。我用脚敲门，女儿打开门接过我手中的玫瑰瞪大双目便开始一通审问：“妈，老实交待，是谁给你送的玫瑰？这肯定不是我老爸的雅致，他老人家哪里知道有远隔千山万水摇控送花这种新潮生意？是不是哪位先生喜欢上您这个老太婆了？”
　　“臭丫头，你胡说什么！小小年纪复杂多疑！谁让你读刚才那首情诗的？”
　　“老师呗还能有谁？妈，你以为我们读了这情诗就会学古人少年赠物？代勾了吧？花这钱还不如买几本名家书画过瘾！这到底是谁送你的花，别以为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是情人节，我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女儿的性格谁也不像，咯里咯嗦的很不好侍候，若再不回答她，她肯定继续着甩花的动作，那么漂亮新鲜的玫瑰被她甩得唏唰作响。
　　“小姑奶奶！花是别人托我送你为为阿姨的，你这样粗鲁上面的花瓣掉光了你让我棒一把棍子献给你为为阿姨呀？去！背你的《邶风.静女》去！”
　　露露抿嘴笑了，说：“哟，妈你真行，居然知道《邶风.静女》。妈，不管这玫瑰被风吹走几片花瓣被我甩掉几张叶子，只要为为阿姨喜欢送花的人，就剩的一把花枝她也不会嫌弃的。你听我背下面这几句：‘彤管有炜，说怿美女。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嘿！”不得了！现在的学生成熟太快，再过两年我和女儿不知谁指挥谁了，我想起了路边卖花的苡苡……
　　“妈，这是我新画的画，就算送你的情人节礼物吧。”露露已经背完那首情诗，她跑进厨房递给我一叠草稿簿。锅里的鱼要关小火慢慢烧，我接过画簿走进她的小屋。好一个惟妙惟肖的美人，纸角上人物名称注明为刘兰芝。有意思，《孔雀东南飞》中的女主人公在她的画笔下如同文中描绘的那样：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画里的服饰和神行使这个古代美丽栩栩如生。翻开她的草稿簿，金庸和琼瑶小说以及四大名著中众多美女都被她按照自己领悟的朝代背景套上了百余种服饰，这使我忽然想像，她出世那天赶来投胎的是一古裁缝。看着这张画，想起文中那凄惨的故事，心中一阵哀忧，如此贤良忠贞的美丽女子，被封建思想和封建礼教无情抛弃，与夫君化作**鸟，据说这对**鸟的名字就是当今人们嘴中常常叫的鸳鸯。想想现代的女性和她们的有情人那真叫幸运。
　　忽然，女儿把一套《新XX英语》及附属的练习集还有录音带摆上了桌面，我纳闷，这一整套东西买下来至少得花百把两百元人民币，我说：“露露，你舍得花压岁钱买一套这些教材？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
　　“才不是，压岁钱都买了美术自学丛书和名家画册还有小说，这套书么……”她诡秘的一笑，说：“是苡苡和左右男生给我的解题酬劳费。”
　　“什么？解题酬劳费？”
　　“就是考试时同学不懂做的题我做好后偷偷让他们抄。”
　　女儿说这些话时居然一脸的轻松和无所谓。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开拓创新，欺骗家长和老师绝招百出的，挺严重的问题在他们看来都习以为常了么？我的火气一下就冲上了天门**：“你这丫头，长进了啊！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缺德！巧你还是个共青团中队长！连互相帮助，互相爱护这个最基本的品行你都不具备做什么军人的女儿！你以什么品德和作风带起共青团的先锋作用？”
　　“妈，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好？这不是市场经济嘛！这样的知识交换在我们班已经成了一种规矩，我不收费他们会认为我下次考试一定不打算再帮助他们了，我不尽人情下次选中队长肯定没我的份！再说，苡苡买来的漂亮小礼物转手卖给同学们不也是吃了差价的嘛！我身后那位男生画画好极了同学们都争相定购呢，还有，我前排的那位男生，他爸给他请了个高级英语教师当家教每４５分钟就８０元劳务费，比大学生当家教要多出整整７０元哦！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他们收学生那么高的辅导费一点也不觉脸红，我收点酬劳费脸红什么？并且，那高级老师也没把男同学的英语教出多大的进步，我若再不帮他，他爸他妈不收拾他才怪！妈，我在好心帮他们！军人的孩子也要处处助人为乐！”她说这些话时从头到尾的理直气壮。
　　“你闭嘴！助人为乐？简直误人子弟！按你说的你现在帮了他们，那高考呢？高考你帮得了他们吗？你这是害了人家知不知道傻丫头！高中生了，凡事应该多动脑筋！理解市场经济你们现在还嫩着呢！学校、班级、同学之间是个什么市场啊？哦，你买同学的人情？同学买你的知识？现在全国不是在推广义务教育提倡素质教育么？你们同学间的关心、帮助、友谊、坦诚就这样被金钱亵渎了？不像话！你知道苡苡买你解题的钱是怎么挣来的吗？
　　我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改口说：“不是，算了，不说了！”
　　“怎么来的我懂，她去打零工挣的呗。挣了钱上网聊天、交网友。”
　　“她还有网友？”
　　“为什么没有？自从她学会上网交友之后，在我面前就很少哭了。”
　　我胸堵得慌，那么严重的问题！我按奈不住心头之火对露露吼叫起来：“我要给你爸打电话向他汇报你变坏了，让他更正你的思想端正你的态度！我要被你活活气死了。”
　　“你到家之前爸爸才来过电话交待说，我们没事尽量少外出。他说社会治安再好武警的家属也不能没有防范意识，也不能麻痹大意，特别我晚自习回来要和同学们一起走。妈，你看爸爸最近忙得都有点儿神经质了，你就少给他添乱吧，我们两个人的问题由我们两个人自己解决。”
　　“你不要搞错，是你的问题我没有问题！你做的这些事为何不早告诉我？有些人有些事你长大后才会明白的，妈妈警告你，别给你爸你妈丢人，这样小就学会急功近利我真白花了半辈子精力做你的启蒙了！不能再做这种没道德品质的事，咱们就是不当那个中队长也不许再有下一次！咳咳咳咳……”我近来也不知犯的什么毛病，一激动嗓门就打卡。
　　“妈妈，我错了，我改……我看到你半年给爷爷奶奶寄一次钱去，有很多书我想买却不愿意跟你要钱。但是妈妈，你能不能买几套象样的内衣裤呢？”女儿将二片西瓜霜塞进了我的嘴里小声问。
　　“嗯？我内衣裤？妨碍你了吗？”
　　“你瞧，我每天坐在窗下学习，你那些从里到外款式土旧没有时代感还褪色严重的衣裤总吊在我窗前令我目不忍睹，两隔壁和对面的阳台每天都站有不少吃饱喝足的大人小人，你不觉丢人我可觉丢死人了！我不想让别人说军人的老婆穿衣打扮节省过度没有一点品味。”这小丫古裁缝，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时装设计师。
　　“露露，妈妈就是披一件麻布衣裳也绝不许你挣缺德的钱，我不希望别人说一个军人的后代缺乏良好品质！你这古裁缝，管小龙女腰间的飘带、管环珠格格头顶的牡丹、管刘兰英足下的绣花鞋、还管你妈的内衣裤！”
　　“妈，有股糊味你没有闻到么？噢，忘了，你有鼻炎。”
　　“天啊！我的鱼，糊了糊了！快，洗手开饭！”
　　“铃。。。。。。”电话铃响起，为为无精打采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洁儿，还没吃饭吗？”
　　“正在吃，你吃了吗？”
　　“吃了。今晚出来陪陪我吧有点烦，咱们上大清泡茶好不好？”
　　“哈！你不打过来我也要给你打过去的，别烦别烦，今晚我要让你有个惊喜,不过你得先陪我逛‘梦岛’商场，给我介绍几款名牌内衣，然后我们再去大清！２０点30分咱们‘梦岛’见。拜！”
　　的士在《梦岛》商场门口还没有停稳，为为婷婷玉立的身影就映入了我的眼帘，我捧着廖杰送给她的玫瑰三步并作二步赶到她面前，把花递到她手中，她一脸的惊诧：“洁儿，有没搞错啊送我这个？瞧过往行人都拿我俩当怪物了！”
　　“呵呵，管他呢，我买这个送你岂不荒唐，还不如请你看几场大片划算，这是替人家廖杰向你献的殷勤。”
　　为为丹凤眼噌地一下发出光芒兴奋地叫道：“廖杰？！哼！他这个人，过节也不来个电话，却摇控你替他送花？故弄玄虚！”
　　“廖总嘛，哪有不忙的，他现在就在宁城，但是他说有很急的事需要马上办，晚一些再给你电话。”
　　为为一直绷紧的脸皮终于露出了微笑：“算了，我也习惯了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只要他心理还挂着我就成。”
　　听说梦岛商场是我市外经贸委下属经济实体开办的商场，开业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踏进来。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有许多进口货和名牌专柜。一楼枞横交错的化妆品专柜的巨型灯箱内全是众明星品牌代言人的广告特写，很多穿着时尚和发色出众的女性在仔细选购什么魔天翘睫毛膏啦、防水性感唇膏啦、不再生脱毛膏啦等等，有很多产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倍感新奇。二楼新潮漂亮的时装令人望而生畏，标价几百上千一件的衣服一般的工薪阶层可能都像我一样看得起买不起？川流在人堆中间有很多是派头型人物，紧随他（她）们身边的多是些穿着华丽时髦的靓男靓女。
　　我挽着为为不握花的那只手被她引导着到处乱转，为为一会介绍说况X儿的服装面料带点弹性穿在身上很舒服也特显身材，一会又说还是X渔牌好，穿X渔牌极富传统女人味儿，我接她的话说我还是喜欢X渔牌，但是买一件就要花去我半月的工资，还不如省下钱乘火车去看祥子。
　　“你不是要买名牌内衣裤吗？”为为问。
　　我答：“是啊。”不过心里犯起了嘀咕，要是那些名牌内衣都像刚才这些时装这么贵，我就考虑不买了。
　　“那我们别瞎逛了，我这双新皮鞋梗得脚生痛，脚后跟一定磨破了皮，走，我们直接上‘戴安Ｘ’和‘Ｘ莉芳’专卖柜看内衣。”她说。

繁花（二十八）重逢疑云 暴病茶庄

我这才注意到为为今天足下生辉，着一双鞋尖如同停车三角标的红黄相间的皮鞋，鞋跟又细又高，时髦却一点不好看，至少这鞋不适合她。
　　“哪买的鲨嘴鞋？”
　　“追求者送的。”
　　“为为，你不喜欢那些有钱的花花公子就别收人家的礼，争气点儿。”
　　“管他呢，只要不用献身我统统的笑纳！按我脚码买的，不收白不收。我千年等到一个廖杰，可廖杰却不是个大方的主儿。”
　　“还别说，我家祥子就特抠门儿的，穷苦家出生的孩子嘛比较殷实。你这些大方的花花公子今天送鞋给你，明天不定就送时装给谁呢……”我说。
　　“嗳，得了得了，我说不过你，当务之急就是带你去买内衣。”
　　名牌就是名牌，戴安Ｘ、Ｘ莉芳两种牌子的女式睡衣、褂子、文胸、三角衩款式种类令人大开眼界，不但设计新颖性感，做工精细考究，且质地手感也无可挑剔。只是，怪模怪样几片细布条就扯成的裤衩正反前后不易区分，再一看价钱都挺贵，越精致漂亮的系列价位越高得离普，我立马打消了购买它们的念头。
　　我说：“为为，算了不买了，像我这样既要负担公婆，又要伺候丈夫女儿的良家妇女也只有来这儿走马观花过个眼瘾，感受一下时装潮流已经领先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了。”
　　为为笑开了，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仅有心灵美是远远不够的，你总为别人着想别人不一定总为你着想，因为别人习惯了你的付出。习惯是个蛮可怕的东西。我倒觉得女人衣着从里至外都应该不断的更新和讲究。女人么，花钱买名牌性感内衣比花时间花精力修炼内在涵养来得简单划算，这可是玉霞说的。不过，仔细想想她的一些话也不无道理。事实上，男人好比一个需要充气的球，他们的眼睛就是气嘴，美丽心灵进到他们嘴里是空气，性感**进到他们嘴里是氢气。你呢，如果真如廖杰所赞美的是一朵奇葩的话，就应该既可以做空气又可以做氢气，哈哈！洁儿，开放一些，军嫂也是女人，也有追求一切美好事物的权力。玉霞是这个名牌柜的常客，没见汪洋那小子被她弄得神魂颠倒么？对了，她送过我两套这种牌子的内衣，我留有一套没舍得穿，转送你好了。”
　　我忙甩她手说：“别，我绝不要，我做不了你说的什么空气氢气，我只做我自己，呵，天然气好不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给人类带来火热，大气吧？为为，逗你玩儿的，我一个黄脸婆，穿上这种分不清前后左右稀奇古怪的内衣裤根本不对味儿了！气嘴？嘿嘿，穿上它们不定把我家祥子的“气嘴”堵塞成啥样呢！”
　　为为听了我的话捂着肚皮好一阵才喘过气来：“哈——哈——哈，真傻，白送你也不敢受用，那你今晚到底还买不买了？”
　　我说：“买，有合适的当然买。”
　　她说：“那咱们下负一楼拉倒吧。”
　　我问：“下负一楼？干么？”
　　她说：“超市！我看只有那里的东西才合适你了。”我又想起了女儿挑剔的眼光，便拽着为为认真问：“地下的那些……不会太老土吧？”
　　她又一次岔气道：“不会！超市外摊面有一家杭州真丝睡衣店，那些绣花又斯文又漂亮，真丝料贴身穿也很舒服的，最主要它物美价廉，合适，合适军嫂。哈哈。”
　　“你早说嘛！真是的！”
　　我们正要转身，为为忽然停下脚步拉住我问：“洁儿，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曙光？头特别光亮的那个。”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电子商区的柜台前站着一个戴墨镜秃顶的高个中年男子，他身后跟有四五个同样高大却胖瘦有别的戴着墨镜的男人，每人嘴里几乎都叼着根冒烟雾的短棍，短棍像别人形容的那种雪茄。看到这些傲慢散惰的架势我的心跳突然加剧，这些背影让我想起了祥子被桶的那天晚上，从树林中冒出来的曙光的哥儿们。
　　“他会不会找玉霞？玉霞今晚肯定跟小情人约会呢。”为为慌起来。
　　“不知道，要么你给玉霞去个电话？侧面打听一下。”我也有些担心，曙光往返大陆和香港之间本来很正常，他虽说已经跟玉霞分手，但他与众不同之处依然是胆大妄为。
　　“玉霞，在干么？呵，不好意思哦，知道你在和小情人狂欢，呃，你前夫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今天回来呀？哦……哦，只是随便问问！哦，没事就好。拜！”为为收起手机对我说：
　　“她说没事，儿子这次没有回来，他们不会见面的。”
　　“为为，你说我要不要过去和他打个招呼？曙光毕竟是我的朋友。”
　　“最好先别过去，今天是情人节玉霞没跟我们在一起，他们毕竟夫妻一场，怀疑起来不好。”
　　“好吧，那我们下负一楼。”
　　为为在“大清”预订的茶座是二楼的格格厢。跟以往一样，通过一楼纵横交错的开放式卡座向二楼上旋梯时，整个柔和色调下的茶庄瞬间有了一束移动的亮点，大厅茶客们的目光大多都聚焦到了我们身上。
　　大清茶庄的气氛并不因为情人节的到来而躁动浮华，卡座和包厢依然是一对对情侣亲昵缠绵的地带，两个女人钻进同一个包厢喝茶在别人眼中自然是古奇的事物，但没办法，为为喜欢这个茶庄悠闲雅致的装饰风格，其实她最终用意是在这里等候廖杰的事后有约。
　　格格厢窄小，我们在厢里相对而坐，为为终于愿意把手中廖杰送她的那束玫瑰花松开，放到沙发边的小茶几上。面善的男服务生站在一米开外，老练地高举长嘴壶，将滚烫的开水准确无误地注入桌面两碗八宝茶料中，然后上盖焖醺，又主动端来一盘手撕牛肉和一碟红瓜子，这是我们四姐妹泡茶庄的必点食品。八宝茶料聚积有红枣、枸杞、菊花、桂圆、玉竹、冰塘、罗汉果、冬虫等美容的中药，我们的确爱美。
　　“史玲该加完班了，你给她去个电话，看她来不来。”我说。
　　“她又没手机，打到卡部机房去？反正今天叫她也不会来的，加完班她肯定找北佬过节去。”
　　“试试嘛，她干活麻利得很，那些卡用不了她太多的时间。我想找她好好聊一聊。”
　　“那好吧，我打机房电话……。喂！史玲，你果真还在啊！……切，那批卡量对你简直小意思……洁儿想见你，你今晚过不过来？大清，老地方！唉，得了得了……就知道你重色轻友，拜了！”为为打完电话，摊开两手向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算了洁儿，不管她们，先喝几口茶吧，我都渴死了。”
　　为为喝了两口八宝茶，看了看廖杰送她的花，说：“洁儿，今天可是我们长谈的好时机。”
　　我说：“好啊，谈吧。”
　　她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初，你也算娇生惯养家庭优越的子女，身边大把条件好的男人你不睬，偏偏嫁给祥子这根穷棒，弄得现在如同一朵凋零的花儿，图什么呢？图他在部队可以青云直上携你风光？还是图他穷得干净简单？”
　　她忽然搬出这些陈年旧题来发问，我有些心烦，我不喜欢别人老拿祥子或军嫂作为开场白和话题来研究我，但想到她即将为人之妻，又觉得还是有必要和她探讨一下这些话题。于是我脱口说：“图什么？图他穷得有志气有骨气，图他穷得努力和发奋，图他穷得有魅力有前途，图他穷得扎实可靠，咳咳……咳咳……图他，图他穷得——对爱始终不渝……”
　　“呀呀呀，你慢点，我没说他什么不好，你就这样喉急用大串的排比句教训我？”
　　“因为你是个问题仓库，回答你得用归纳法。”
　　“我只是想弄明白祥子到底哪些地方真真正正地让你着迷。你看你，嫁给他之后享过几天清福？却对他死心塌地，永不变心！看着都能令人羡慕死去。”为为边说边撕下香喷喷的手撕牛肉条往嘴里塞，她从来吃牛肉条都不像今天这样粗鲁,大嚼大咽没一点斯文的样儿。
　　“我不止一次和你说过，我迷祥子首先因为他裹着一身绿军装，是个踏实努力的军人。军人嘛，自然是特殊的群体，和平年代的军人是国家坚不可催的城墙，更是老百姓危难之时招之即来、永可依靠的儿女。面对一堆钢铁你会觉得它太平常，因为它的用途多而广且供求源源不断，但面对一个熔炉观赏它的铸炼过程却会产生别样的感受了，神奇、震憾、感慨、激奋！就是这种种的特殊和神奇一直吸引和感染着我。不管什么男人，他都想要干出一番事业，闲下来的男人肯定也跟闲下来的女人一样的萎靡。祥子是事业型的男人，他身上就释放有这股永不消失的，对我胃口的男人味，是的，对我喟口。爱是一种感受，爱也蕴藏原始本能的吸引，理想的爱在平凡的生活中会渐渐升华和延伸为一种固态的情感元素，任何试剂都很难将其劣变。人对爱的认识各不相同，跟着爱的感觉走心中自然就多几分美好和幸福，便无怨无悔了。”
　　为为眼珠上下旋转了几下，又盯着我说：“我倒觉得一个女人的心情很重要，心情决定一切，包括爱。而愉快的心情从何而来？很大程度来自于你爱的那个男人，我希望我爱那个男人对我专注，疼爱我，给我浪漫，坚定不移地陪伴和守候……”
　　“你这哪里是爱别人，你只爱别人对你的爱！呵，你是否觉得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那么一个女人的恩泽令他们永远感动和倦恋？是的，母亲！因为天下母亲对儿女无私的爱如涛涛的江水般永不干涸，并且这种爱不附带任何条件，永不言弃。母亲的无私、宽容和慈耐成为他们心目中永恒的伟大形象。而类似母亲对儿子的这疼爱，恐怕不是每位妻子能真正赋予和奉献给丈夫的，所以，妻子对丈夫爱到宽容和无私算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了。我觉得自己不具备这种伟大的心胸，更达不到如此崇高的境界，因此要求丈夫对自己天荒地老也就是愿望而已，只求双方在爱中一直不懈的努力吧……”
　　“母亲的爱？嘿，”为为又吞下大口八宝茶不以为然说，“母亲当然可以在儿子面前尽善尽美喽！首先，她们不必担心爱的背叛，她们非常清楚儿子对她们心存跪乳之恩，这份爱是根深蒂固的，海枯石烂的！而妻子就不一样了，妻子担心和面临的情感危险总是时时刻刻存在着，这种担心难道不是男人自身的多变性造成吗？我以为，这便是母亲和妻子在爱元素上存在的根本区别！”
　　为为的话倒是有它一定的因果道理，我抓起一把瓜子奖励她，自己也边嗑瓜子边说：“摆在女人面前的爱情转换公式是简单明了的：女人的幸福很大部分来自她爱的男人，但前提是她必须首先可爱，男人才有可能坚持热爱她的心情和兴趣；而女人若想使自己一直可爱又必须在学做母亲的基础上学做女人。当然，反之也成立！当初玉霞对爱手足无措也许就因为她没有思考过这一层问题，或者思考了也苦于无从修炼。唉，对一个女人这样要求是有点儿苛刻，除非这个女人无所谓幸福。自己去推理这串公式吧，得证之后男人也许就会一如继往的在乎你了，他在乎你他肯定就不愿失去你了，他不愿失去你了你就是个幸福的女人了，呵，我居然画了一个圆圈。唉，其实感情这东西只能用心感悟和维护，环境和空间对人的思想意志都是一种挑战和考验。我不说了，我要吃牛肉！”
　　“呵，丢你的，洁儿，就你理论多。”
　　我们会心地笑起来，这时，为为的手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我问：“你手机的铃声怎么时而长时而短跟你的思想一样的不正常。”
　　她睥我一眼说：“老土，短信过来了！可能是廖杰的短信……去！是玉霞的。嗯？救？救！开什么玩笑发一个救字过来，真是的。”
　　“打个电话过来不就行了，还‘舞文弄墨’的发什么短信？能看到她现在哪个方位疯颠吗？”
　　“这是手机不是雷达啊哪能查到她的方位！真是土掉渣的你！她现在肯定在她的新别墅里泡着汪洋呢，哼，救？掉汪洋里谁救得了她呀？哈哈。”
　　“新别墅？哦，对了，那天她请去玩儿的可我没空，那别墅漂亮吗？”我也撕下一条牛肉往嘴中塞，大清的手撕牛肉烤得一级棒，吃进嘴里特别香脆爽口，这些小吃招揽了不少如同我们一样嘴谗的回头客。
　　“别提了，特豪华！”
　　“你没留她别墅的电话？”
　　“她没给。那栋小洋楼是她和汪洋的欢愉窝，打她手机不是更方便吗？”
　　“嘿，这姐儿，看她把钱花光在豪华上还能上哪里弄钱？汪洋小弟弟不可能满足她贪财的**。”
　　“汪洋马上要发财了。听玉霞透露过一点信息，说汪洋在边境摄影时恰巧获得几张十分有价值的照片，玉霞说正给汪洋出点子把照片换成一笔巨资。”
　　“哦？有这事？呵，她总是财运不断。”
　　听为为这样说，我知道玉霞那豪宅一定是用120万和汪洋合伙购买的，看来她已经不指望曙光回心转意了，铁了心要跟定这小情人厮守终身。但120万毕竟是曙光婚前的财物和婚后反感玉霞的起因之一，他若执意要查明她的私情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他那些哥们儿一个个如同耗子精，什么香臭味儿都可能嗅得到。按曙光的秉性，他极有可能采取两种极端的手段来处置玉霞这种行为：一是对她置之不理并永远不让她再见到儿子；二，置她和汪洋于死地。救？此刻联想刚才她发给为为的这个字，我顿生疑窦。
　　“为为，快！打玉霞电话！”
　　“大友女，手机是高消费的玩意儿，我今晚光电话费都花了十多元了。”
　　“不知怎么，我突然心跳得很厉害，玉霞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是人精，能出什么事？刚才在“梦鸟”通话她告诉我她跟汪洋在一起的。”
　　“叫你打你就打！跟我啰嗦什么？她和小情人一起爱得天昏地暗，不可能无缘无故发个救字过来。”
　　“好好好，8小时以外你也不忘领导我，讨厌！我打。”为为“嘀嘀哒哒”麻利地按完号码把手机压在自己耳朵，片刻又转压到我耳根让我听：“你好，你拨的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她得意地看看我，把手机收了回去，我又叫她重拨一次，她怏怏不乐的听从了。突然，她瞋目叫起来：“怪鬼！她从来不关机的！不可能电板没电啊我看她下午才在营业厅里充的电！”
　　我端起茶碗大饮一口，再也坐不住了。“走，我们找她去，否则我今晚又要吃安宁了”。

繁花（二十九）豪宅血案 悬疑叠现

我蹭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不料头一阵晕沉，鼻孔内有一股热流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向外汹涌，瞬间就到了唇边，我顺手抹了一下嘴，便一手的鲜血，我恐慌起来，从小到大我从未流过如此多的鼻血。我一**倒在沙发上，鲜血像开闸的水渠大股大股向外冒。为为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才发出叫声：“啊！洁儿，你鼻子怎么流这样多的血呢！服务员快来呀，有人病倒了……有卫生员没有啊！”别看为为平日说话细声软语，关键时刻她的声音能够使典雅的木制装饰包厢隔板发出震颤……
　　周围包厢跑来一些围观者,服务生赶忙奔过来，见状懵在厢里一动不动了。为为冲到他面前从茶盘上抓起两包餐纸胡乱掏出一大把替我堵鼻孔，鼻孔被堵上之后血倒流回口腔，吞进了很多腥腻的血水，呛得我几乎窒息，正当我极度难受之际，猛听得为为大叫一声：“郭进！”我一听她喊郭进，心就镇定了许多，终于来个医生管我了，郭进今晚居然也在大清，还好史玲没有过来，否则又会是一场短兵相接的鏖战。
　　很长时间没到过郭进，他比过去瘦了，也显老了，两鬓开始生了白发，皮肤变得粗糙无光泽，看上去有些憔悴，失去了不少昔日的风雅。
　　郭进用手示意为为安静下来，然后把我鼻孔处染得鲜红的餐纸取出，冷静地对服务生说：“你赶紧弄条湿毛巾，记住，毛巾要沾冷水。”服务生出去后，他又转向为为，说：“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不能用餐纸堵鼻孔，这样既不卫生又容易使倒流的血呛入病人气管，严重时会使人窒息的。”
　　“哦哦，知道了。”为为拼命地点头。
　　服务生很快把湿毛巾递到郭进手中，郭进将它敷在我的额上，不一会，血流便止住了。为为在一旁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郭进，说：“你真行郭大夫！果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谢谢你，郭进。”我说。
　　郭进忽然摸了摸我左边耳根，说：“洁儿，你这儿有个淋巴肿块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
　　“有多长时间了？”
　　“发现它到现在大约一个多月吧。”
　　“为何不到医院检查？”
　　“它不痛不痒的，我想可能吃的油炸食品太多，燥出来的，这不，今天又吃了很多的炸牛柳，喝点凉茶应该就消下去吧？”
　　“不可掉以轻心，你得及时到我们科来检查，直接找我，我现已调到了肿瘤科，主任教授。”
　　“肿瘤科？”我和为为异口同声叫起来。我心头袭来一种不祥的预兆。只听得为为又问：“郭进，别吓我们，洁儿这病有那么严重？”
　　“什么病都必须通过认真仔细地检查才能做出正确诊断。你们也别说风就来雨。我只是和你们说我在肿瘤科，呵，女人啊，就是过分敏感，缺乏冷静。洁儿，可别又出现像上次孩子那样，明明是误诊还固执着死要面子，凡事宜早不宜迟哦。”
　　这时，格格厢门口出现手里**着一枝玫瑰花的漂亮女人，这女人看着有点儿眼熟，想起来了，她就是我那年在医院里见到过的陪着郭进碎石的女子，十几年过去了，她看上去丰满圆润，比过去更有姿色了。
　　“明天一定来找我，别拖。”郭进对我说完正想跟那女人出去。女人手中的玫瑰即刻令我想起苡苡卖花的形象。
　　“郭进，等等！我今天下班时见到了苡苡，她长大了，有了不少主见，你和史玲应该多关心她，这孩子，这孩子心苦……”郭进沉思片刻，向我点点头，他微张着嘴本还想对我说些什么，可欲言又止，跟着他的漂亮情人走了。
　　我问为为：“现在几点了？”
　　她说：“２２点。”
　　我又问：“还打不通玉霞的手机么？”
　　她说：“关机。”
　　我还是决定要去一趟玉霞的别墅。为为说：“那我打廖杰电话，看他事办完了没有，那华彩花园在开发区，不近呢，坐的士至少要20多元。”为为又嘀哩哒啦拨打廖杰的号码，激动地将手机贴耳朵上，哪知三秒钟的功夫没到，她眼眶就通红起来，咬牙切齿骂了句：“妈的，成天神出鬼没搞什么名堂！关机？他居然在情人节里关机！洁儿，他……肯定另有所爱了!”说完便潸然泪下。
　　“嗨，瞧你多愁善感疑神疑鬼的以后嫁了人怎么活呀？我们打的去吧。为为，你说要不要先报警？”
　　为为脸破啼为笑，答：“你神经过敏！”
　　华彩花园很秀美，坐落在依山傍水风景怡人的秦岭角下，园内环境优雅，每栋小洋楼都规律的前种花草后种果树。一辆辆高级轿车整齐有序停放在通花铁艺门内，别具一格的路灯明亮花俏，借着彩灯，隐约可见新颖宽阔的露天泳池、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还有装璜考究的按摩美容中心，是个名副其实的富人区。
　　的士司机在为为的手指不停比划下进入花园内七拐八弯来到一排菊黄色小洋楼的外路车道中央停下，我刚要打开车门，为为惊喜地一把拽住我要叫什么，却又立刻收住了声音。我顺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廖杰独自一人依在前方不远处他的帕沙特车门，嘴中的烟频频闪着星光，我俩本来预备一同张嘴叫他，忽然，另发现两个男人从夜色中出现，行迹匆匆走到廖杰面前没对他说一句话，默契地各自拉开车门几乎是同时钻进了廖杰的车内。在后面的那两个男人进入车内的一刻，我觉得其中一个肥胖些的人身影有点儿眼熟，为为却已经在嗓子眼发出了两个字：“北佬！”。只听帕莎特“嘎”地启动，迅速经过我们的车旁飙走了。
　　“廖杰怎么跟北佬在一块儿？他俩居然认识？他们来这干吗？情人节啊！难道搞同性恋不成？”为为惊讶地说道。
　　“你可真能想象，可怕！也许他们生意做到了一块也不定。不过，什么生意这样诡秘呢？”我付款下了车。
　　“只要他身边没跟女人，我就不会有危险。”为为一边下车一边打手机。“讨厌！还在关机，他到底在干什么勾当呢？”
　　为为领着我来到玉霞别墅门口，房间里的灯很明亮，我和为为提起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为为去按门铃，但半天也等不到人来为我们开门，于是为为向亮灯的楼上喊玉霞的名字，没有人吱声，我也跟着为为一起喊，我俩越喊嗓门扯得越高，一个保安人员闻声赶来劝道：“两位大姐，屋内灯亮证明人在屋里或没走远，别喊太大声，都这样晚了影响别人休息。”
　　我试着用手推了一下沉重的铁艺门，发现门有些松动，再使劲一推，门居然开了。我的的心脏一下就蹦到了嗓子眼：“保安，这门……门是开的。”保安皱了下眉，问：“你们是住户的朋友？”
　　我俩异口同声答：“是的。”
　　他又说：“住户是不是散步去了？不过散步也该锁门的。”
　　为为也紧张起来，说：“是怪，她关机了，现在叫半天她也不应，他们不至于疯到双双脑中风了吧！保安，我们一起进去好么？”保安呆在原地没有动，我说：“害怕什么？你是保安呀！”
　　保安又犹豫了片刻，便带头推开门向楼内走去，为为和我瞪大双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紧随其后。
　　进入一楼会客厅，我顿时被厅内别致的装璜吸引住了,大厅非常宽敞，屋顶中央上方吊着一盏用无数玻条聚集的螺盘灯，繁星般柔和的古典小壁灯一一安装在室内最合适的通道上和角落里，巨型的落地飘窗下是光亮的日式塔塔咪，塔塔咪上面斜放着一张华丽的贵妃椅，贵妃椅上方的屋梁垂下两盆静雅的吊兰，厅中央的茶几是一棵天然的整体宽大树根，沙发是欧派的，特别夸张大气，楼内每个拐角处都放置有一盆茂盛的花草，整个大厅的装饰美伦美奂。
　　一楼客厅里没有玉霞，我们又跟随保安来到厨房，厨房清洁明亮，没有油烟味儿，像是个摆设的区间，凡我们经过的地方没有一点人气，仿佛钻进了一栋美丽呆板的模型宅院，房间的过道和楼道墙上都挂满了汪洋的作品，我看到有几张眼熟的玉城中越边境独特风土人情和秀丽山水图片。楼角下有一个小房间的门敞开着，推开来看，房内的照相器材零乱散落在地，像是被人翻过，一派狼藉。这间屋子的状况令我惊悸，同时也听到了身边为为嗵嗵的心跳声，我们两只出汗的手紧握在一起，耳边回荡着玉霞强节奏的口头馋：“死喽——死喽——死喽”，一句一个台阶蹑步上行……
　　我们又一起进到二楼典雅的卧室。卧室是组合形的，面积很大，卧室内的床被是睡过的，一派皱乱，但没见玉霞和汪洋的影子。
　　“深夜了，玉霞她……她她大开着灯，到底上哪儿——去呢？不是被曙光绑绑……绑架了吧？”为为终于结巴了。
　　我听到主卧卫生间里有持续不断的细微水声，磨沙玻璃墙有点儿透光，眼光从外看感觉里头没任何的动静，只模糊可见一个很大的白色浴缸，浴缸边缘的位置有一团黑影，那团黑影就像是跟浴缸粘在一起的软状物体，一动不动。我和为为相互对视了一眼，恐慌不已，浴缸上的黑团是他们的衣物？还是……？正当保安“哒哒嘀——哒哒嘀”轻轻敲击磨沙玻璃门的时刻，为为手机音乐突然唱起来，在幽静的卧室中，这玩意叫起来特别的刺耳，就像一座沉睡的古堡内突然发出一声惊鸟的啼鸣，两个女人“啊！”地尖叫起来，为为看看手机，张嘴结舌。
　　“谁……？”我惊恐地问。
　　为为有头无尾只吐出一个字:“杰……杰……”眼睛却不由自主朝保安推开的浴室门里瞄去……
　　“洁……我？”我刚刚说完我字，“啊————！”为为哨子般的一声长啸，我只觉眼前一片黑暗，顿时不省了人事。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玉霞一楼客厅那张宽大的软沙发上，一位穿白大挂的人在我身上东摸西按。为为两眼通红盯着我说：“洁儿，你再不醒来，120就要把你拉走了……”
　　“玉霞呢？她怎么了？你到底看见什么了？”我无力地轻声向她询问。
　　屋里有许多神色严肃的警察来回忙碌，为为哭着摇头，不回答我。我感觉自己整张脸皮都凝固了起来。“他们……他们还有救吗？”我话音未落，两个警察从楼上抬下一长条白色包装物，他们刚刚经过我坐的沙发，另两个警察又抬出另一袋更长大的白色包装物，情景可怖。
　　“老天！……”我又觉一阵胸闷。为为递过一杯水，我把茶杯握得很紧，可水还是洒到了衣服上。
　　一个艳丽的女人，一个一起哭笑吵闹了二十年的姐妹，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猝死了，这样悲惨的离我们而去了。玉霞的直率和任性难道就给自己带来了这样一种夙命吗？此刻，曙光玩世不恭的表情在我脑海中凸显，我小声对为为说：“曙光真有这样狠的！虽说是朋友，我却从来看不透他的心肠？有时看似热心善良，可有时却阴险残暴……刘兰芝和焦仲卿从江河中还能化出一对……美丽的鸳鸯，而玉霞和她的小情人从浴缸中……能化出什么？人们又如何看待这对无婚姻关系却浸亡到一起的姐弟呢？”
　　“洁儿，我们没亲眼目睹，也没有证据，不好乱怀疑人家曙光的，人命关天的事儿，如果真是曙光，警察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为为，你还愣什么？快给廖杰电话吧，我要回家。”
　　“他正开车赶回玉城的路上，唉，你别再跟我提这个人！警察有话要问的，我们还走不了那么快。”
　　这时，只见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汇报说：“尸体头部天门**的位置被扎进一根竹签,这是近年来中越边境地区常见的职业杀手法。”
　　两个警察背对我们谈了一阵话，转过身来，又对我和为为说：“我们抓紧时间吧。”我顿感全身疲乏，陷进了沙发里……
　　郭进的办公室面积不大，一套普通的办公桌椅，外加一套普通的木制沙发。室内整洁明亮，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郭进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手里拿着我的病理检验报告，面对沙发上的我蹙眉缄默。我感到了紧张的空气，就像死囚在慌乱无主地等待着法官的一纸宣判。我甚至觉得自己和玉霞一样，都离开了这个
　　世界，所不同的是她死得没有一点心里准备，而我心里明明白白死期的到来却要睁开双眼去面对和承受，她被人残杀，而我却被病魔一口口慢慢地吞嚼。
　　今天下午玉霞的追悼会开得很难受，工会负责人念悼词僚僚草草就过去了，她的亲人们在痛苦和尴尬中向玉霞的遗体哭别。曙光闪亮的脑袋在殡仪馆中特别扎眼，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表情依旧很冷漠，他以前夫的身份来参加葬礼，自然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玉霞和汪洋的墓碑在墓集地前后间隔着９行，正巧如他们的年轻差距。不知人死后是不是真的魂魄不散，同在一片墓地中相爱的一对灵魂能否再续人间未了情？如此永远以碑状隔离是否仍有灵犀的传递？他们的故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的故事不会讲给别人听……
　　一股寒流莫名袭来，我全身为之一颤，抬起头欲寻觅寒流袭来的方向，可是哪有方向？在墓前两棵茂盛的柏树间点上三支香，献上一束盛开的*，将买来的手机、轿车、手表、绣花鞋、项链、戒子等一件件精致的现代纸质祭品一并点燃，祭品痛快地燃烧着，与焰火只有两步之遥的我，却感觉不到燃烧的热浪，眼底刻着玉霞凄凉的墓碑，然而脑中的玉霞却音容宛在。玉霞这一生虽过度骄奢淫逸贪欲，但她对自己的朋友姐妹坚持有一份善良和率真，对心中热爱的男人也隐忍纵容，属于个性鲜明也不失可爱之处的那种女人……一只大手突然拍打我的肩，我懒得回头，我甚至觉得扭过头去都将消耗所剩无几的气力。
　　“洁儿，走吧，你脸色不好，坐我的车回去。”
　　“曙光，是你杀了她。”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我没有。”曙光回答得异常坦然。
　　“你有！你要是豁达一些、仁义一些，玉霞不可能落到今天这般惨状，你们的儿就不至于失去母亲。曙光，其实你很自私，很狭隘，你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而忽视别人甚至是最亲的亲人们的感受，你有一颗冷酷的心，你一生都不愿意理会善良和爱，使人们对你永远戒备。你强迫爱你的玉霞以你的积虑为中心为轨道来运行她那可怜的生命…..”我突然一阵眩晕，鼻血又汹涌而出……
　　一阵忙乱过后，曙光身边的人把我扛进了他的豪华大奔里。
　　“洁儿！你怎么出这样多的鼻血？经常吗？”
　　我摇摇头，从曙光的怀中挣脱，将无力的身子靠在车门上。曙光又重新把我的脑袋拽到了他的肩膀上。“妈的！你听话些好不好？想让车子磕死你么？我现在就带你上医院，去最好的医院，去医科大找郭进！”鼻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我说：“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他直视前方，不作声。
　　郭进一直望着窗外等待什么，曙光坐在我的身旁，默默地吸着灰色的雪茄。他变了，从香港回来他似乎变化很大，变得心事重重，谨小慎微。
　　人总是要死的，但这个宣判来得实在太早了，我还那么年轻，和祥子仅《牵手》走过短短的二十个春秋，我仅让露露依靠了几千个日日夜夜，我甚至没有对父母公婆尽到做女儿媳妇的孝心，就要走了，结束美好的人生被狰狞的病魔指使到未知的、陌生的，也可能是恐怖而黑暗的世界当中。我害怕郭进说实话，我用乞求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盼望他为我编一段善意的谎话，我不怪他。
　　“其实，洁儿啊，如实告诉你检查的结果，对你协助医生治疗很有帮助，你必须尽快住院，术后……术后需要化疗。”郭进把手中的诊断报告轻轻放在自己办公桌上，声音平静沉稳，似乎努力用他的镇定来影响我。

繁花（三十） 病魔降临 牵手生命

曙光一听化疗两字便从沙发上蹦起来，将没有抽完的雪茄砸到地上，一脚踏上去将它踩得稀烂，他走到郭进面前问：“检验报告会不会和别人的搞串呢？我一哥们在别的医院查出是左肾囊肿可换这医院却查出右肾囊肿，这医院也有不严谨的时候对吧？”郭进没有理他，依旧对着窗外问我：“祥子好像不吸烟吧？你回忆一下你生活过的环境，周围有没有空气比较污浊的时候？”
　　“我从小到大就生活在军营大院绿树成荫的环境当中，空气洁净又清新的，哪有什么污染？”但我忽然想到了曙光在部队附近经营造纸厂的那些年，每天都能嗅到类似硫磺的浓重恶臭，这个造纸厂每天流出的彩色皂沫状废水散发的臭气把郊区的空气弄得一团糟，居住在周围的民众无不怨声载道。可当初深受其害的也不止我一人却偏偏我就犯了绝症？总之，病痛已经成为我必须面对的一个严峻挑战，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祥子，这等于让他背上一个巨大的包袱。我对眼前的两个异性朋友恳切说：“先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病情，包括祥子。”
　　“郭进，造纸厂排放的污水到底会不会对人的健康造成伤害？”没等我把话说完曙光插嘴道。
　　“当然会，一些本来就患有呼吸道疾病的人，长时间遭这种有毒空气近距离刺激很容易引发鼻咽疾病。洁儿的病只要能够配合医生及早治疗，还是可以抑制病情发展的，相信我。”
　　曙光用脚狠狠踹了一张挡道的转椅，双手撑起自己的脑袋，又坐回到我身边的沙发上。他紧闭着双目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烦躁。郭进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说：“你不必自责，这是一种偶然加必然的结果，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跟自身的免疫力有很大关系。”这时有护士找郭进去处理一个危重病人，郭进让我们等他一会。
　　我说：“曙光，你去忙吧，一会我自己回去，没事的。”
　　“我可以陪你。”他抬起头，眼眶潮湿了。这个一贯散淡的男人突然认真起来令人有些心疼，更感受到一份兄长般的关爱。他长吸一口气，用手胡乱擦了一下双眼，说：“玉城的治安比较乱，边境嘛，有很多人干走私、贩毒、杀人、劫财的行当，把当地政府、公安和武警弄得焦头烂额，洁儿，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非常需要人在身边照顾，叫祥子回来吧，转业回到你身边来，你为他付出太多了，现在该轮到他为你作出牺牲，退出那些‘硝烟弥漫’的战场。”
　　“曙光，瞧你这口气，怎么和我导师廖杰讲得一样。”
　　“廖杰？你们认识？”曙光惊诧地问。
　　“啊，你们认识？”我也吃惊地反问道。
　　“呵，他是香港金大裁团在玉城开发地产的代理人，我们先别说他，还是说祥子吧。”
　　“你要我给祥子施压？他工作压力那么大，几年都没休过探亲假呢，如今又准备配合公安部门打一次……算了，不就手术嘛我又不是没做过。”
　　“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手术，开什么玩笑？”
　　我发现曙光说话间常常咽口水，过去好像不是这样。“曙光，你是不是口渴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回答说：“不渴，只是想抽烟。”
　　我说：“你烟瘾真大，想抽就抽呗。”
　　他说：“从今往后我肯定不在你面前抽一根烟。洁儿，我们董事长今天从香港飞过来，我得陪他去一趟边境。”
　　“曙光，你又当起混混头目了是吧？那天在梦岛商城你们一个个打扮的跟黑社会老大没什么两样。”
　　“洁儿，你就别问了，有些人和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对了洁儿，史玲那‘鬼子’情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少跟他粘在一起。”我刚想问他个究竟，他却用手阻止我，继续说：“这次过玉城，我没准能见到祥子，我打算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他。”
　　“你敢！你别自作主张，我这病又不是一般的感冒发烧？你让祥子分心做什么？他要在真枪实弹的战斗中有个闪失，我决不原谅你！”我抓紧曙光的胳臂，激动地说：“曙光，我的病我自己会告诉他，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你要成心给他添乱，那我们连朋友都不要做了！”曙光一副无奈的表情，点头道：“好，替你保密成了吧？”
　　此时，曙光的哥们突然出现在门外，他们给曙光打了个手势，他出去约五分钟又转回来，满面阴霾。只见他把手上的墨镜捻起来用衣袖随便擦了擦，架回到他高大的鹰勾鼻上，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公安局为玉霞的事儿要找我问话，我先送你回家。你一定要听郭进的话，争取明天就住院，我给你请个护工，再让翠柳回来去帮着照顾露露。”此刻的曙光像个真正的兄长，令我心生感激。
　　我说：“曙光，玉霞之事真的与你没有关系？”
　　他说：“你们他妈的什么时候才不把我当恶人看？”
　　“曙光，过几天露露要放假了，我爸妈催了好几回要她去昆明度寒假，我正好利用这个时间住院治疗。我还有点事要找郭进谈，你只管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他点点头，从他的鳄鱼皮包中取出一个小礼包，说：“这款女式手机特配你，本想在你生日时送你的，但现在你特别需要它，提前送你了，卡也替你办好，话费不用你管你随便打！瞧，它挺先进，打开按键就能拍下喜欢的人和景物。”
　　我头一回见到如此漂亮精致的手机，主色调为白色，荧光屏泛着绿宝石般的彩光，比为为那款手机功能还要先进。“这手机太漂亮了！曙光，你怎会懂我生日的？不过，我不能收下这手机，那么先进的工具我用起来多别扭啊……”
　　“什么话！别再跟我说不能！我讨厌你说不能！从前我为当一回你哥跟胡巍那牛筋还进行了一场殊死决斗你没忘吧？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你给不给面子吧？！军嫂有什么了不起，交个朋友也需用排除法么？你就别问了！该记的东西我不会忘，一个生日礼物而已，用不着对我曙光小心翼翼的！”
　　“曙光，你别生气。我当然把你当朋友，现在也感觉你像个大哥的样儿了，该买手机的时候我自己会买，你不用……”
　　“你这样的身体状况当然令人担忧，有什么紧急情况它没准能帮上你的忙，再说，你不想让祥子知道这一切正好用手机欺骗他！看我干么？别啰七八嗦的，我走了！”他说完把手机再一次推到我的怀中，大步流星走掉了。走廓上传来曙光和郭进道别的声音，郭进很快又回到了办公室来。
　　“老同学，你近几年可是憔悴多了。也难怪，祥子总那么忙，里里外外的事够你一个人辛劳的。都和平年代了，他们到底成日的忙什么？”
　　“部队嘛，国家哪容得他们清闲？有备无患就是军人的工作。”
　　“洁儿你听我说，你要对我和对自己有信心，保持一个良好的治疗心态……”
　　“郭进，别说这些烦心的事了好么？我想和你聊一些实在的话题。苡苡这孩子生活在你们身边太苦了。你总怨史玲没有好脸色对待你和孩子，你们夫妻长年这样相互的情感折磨，你还指望一个心力交瘁的妻子和母亲能够表现出多少的耐性和温柔呢？”我瞪着郭进。
　　郭进面色红一阵青一阵的难堪，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说：“你对你的学生如此耐心和关心，成为医学院大名鼎鼎的青年教授和外科主任，我就奇怪了，你对自己的情感、家庭、孩子却是方寸大乱没有一点男人的责任心和治家本领，棍棒对待孩子最终还不是打在自己心上。人家现在都提倡赏识教育了，亏你还为人师表呢！我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提醒你，把哄情人的本事留来哄哄自己妻子吧，扪心自问，为人之夫为人之父两个角色你这辈子当好了其中哪一个呢？只当好了情人的这种角色有点悲哀和自私了吧？我不管你跟史玲之间有什么仇怨，孩子是无辜的，你们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就要承担责任和义务！”
　　郭进没有马上跟我对话，他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腾半天，找出了一只崭新的打火机，点燃刚才曙光放在他桌面上的那根综色雪茄猛吸一口，咳咳喀喀呛出不少的眼泪，然后又把它狠狠掐灭，摘下眼睛用一团绵球反复擦拭，他那双长年需要眼镜帮助的眼球看上去很怪异，翻浮游动，但没有一点神采。
　　“洁儿，妻子、女儿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我才奇怪呢，你们祥子长年累月都不在身边，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想都能想象得到，可你居然读出了个大学学士，并且一如既往地、死心踏地地、忠心耿耿地捍卫着这个艰难困苦的军婚……”
　　“你少耍成语来恭维我，是男人就别推卸责任。其实，在教育孩子上面我也是问心有愧，但我至少比你们要关心自己的孩子。我不赞成你和史玲貌合神离下去。别以为苡苡不明事理，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耳朵里成天灌进的是父母相互抬杠、冷嘲热讽、喋喋不休的争吵，她不去网上寻找既能倾诉又不会使自己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对象，她恐怕真的崩溃掉了。”
　　郭进听我说到这，便开始在他的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沉闷了好一阵不说话，最后踱得我头晕脑胀受不了要起身告辞，他才拦住我说：“洁儿，你是不知道啊，我和史玲谈恋爱那会也有过山盟海誓的决心，起初她把自己装扮得温顺可爱，小鸟依人，相处久了，便暴露出她超强可怕的个性，疑心重重令我生厌，我仿佛一只失去自由的鸟儿，她吼叫起来如母夜叉没有一点女人味！于是我犹豫了，本不打算与她成婚的，可她却用怀孕的慌言引诱我进入这个倒霉的婚姻里。嘿，妻子？妻子不能格守自己的贞操委身于他人做什么妻子？而我的情人却一直能够为我长久珍惜着彼此的情谊，你说这不是我人生的一大耻辱是什么啊！洁儿，你知道的，中国男人虽然不个个是东西，但大多都有一种心灵洁癖，无论什么年代，传统女性的完美模式在大多数中国男人心中都是根深蒂固的……”
　　“于是，你们不顾女儿害不害怕，伤不伤心，把灵魂随便往屋外一扔，撑起副躯壳就进到家里去制造残酷的言辞相互伤害，这跟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有多大区别？我不明白，你俩能一直容忍各自的情人天天回到家中跟他们的丈夫妻子卿卿我我，却不能宽容双方因为矛盾激化下而产生的过失！一个人一边要求别人信任自己一边却阳奉阴违这样具备说服力吗？其实，你们不是不想重新合好的。史玲脾气暴躁难道你没有一点责任么？你碎石那天和史玲新婚才几日啊就沾上了个小女人，史玲自然是会疯狂的。自由？男人的自由总不能建立在自己亲人的痛苦之上吧？如果用妻女对你的在乎来换取你这种所谓的自由，难道你不乐意吗？”郭进不再哼声，我苦笑几声，又说：“何必折磨对方折磨自己呢？看看我，美好的时光多么的短暂，夫妻间还有什么怨恨不可以放下呢？再说，孩子是无辜的啊！”
　　郭进朝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哽咽说：“洁儿，别再说了！”
　　“好吧，我相信我的老同学是个顶天立地的家庭栋樑，再见了郭进！”我说。
　　我知道自己从此害怕安静，害怕孤独，我努力控制着，不去想那该死的绝症，我强忍住不让泪水往外溢……
　　“谢谢你！洁儿。也请你相信我会尽全力使你健康起来！”郭进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努力笑道：“听你们医生说话都特别的酸，你忙吧，我走了。”
　　“洁儿，记住，你的病越早治效果越好，把家里安顿好后就赶快办入院手续！”我再不回头，止不住的泪打湿了胸襟……
　　我独自一人徜佯在南湖边上，湖光山色依旧迷人。一切景致在我眼中都跟情爱达上了思绪。长宽的南湖桥倒影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成了水中的鹊桥；湖上飘浮的红莲在水中成为一朵撩人的玫瑰；碧水轻舟荡起的涟漪轻拍堤岸奏出心中永恒的恋曲。我想在这清澈宁静的湖畔，长久依隈在祥子的怀中离开这令我万般不舍的世界；我想把分居几年漫长的宝贵时光积攒起来，让祥子用拥抱来好好的补偿。我闭上噙泪的双眼便是祥子牵我手在湖边徜徉的身影，一条很长的道路在我们的脚下延伸……露露扎两条小辫，蹦蹦跳跳来到我的跟前，要求我教她跳藏族哈达舞，我摘下树丛中的一只蒲公英递给她，她呼一口气吹去，蒲公英飘洒在空中，随风儿寻找自己愿意驻足的家园……
　　“因为誓言不敢听，因为承诺不敢信；所以放心着你的承诺，去说服明天的命运；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也许牵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要更忙碌；所以牵了手的手，来生还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没有岁月可回头。”幸福伴着《牵手》，早已生长在我们仨的心中，不断有新芽，鲜花盛花、硕果累累……
　　我拿起新手机，拨通了祥子的电话。
　　“祥子，还在忙？”
　　“洁儿，什么时候买的手机？呵，也好，以后呼你方便多了。我正赶往玉城公安局的路上，马上要开一个紧急的会议，有桩棘手案件公安部门需要我们武警配合出击。你现在哪儿？露露好吧？天冷了，要穿暖衣服，注意别着凉了。还有，别在外面单独呆太久，注意安全。”
　　“我们很好，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南湖边上，走在我们《牵手》的道路上，祥子，什么时候……我们还能一块再到南湖边来……走一走看一看呢？”祥子一定想不到，这隽永的ＭＴV将成为我们永恒的绝唱。

繁花（三十一）天掉馅饼 地起风云

也许是听出来我声音的变化，他急忙说：“洁儿，等这个案子结束吧，你看新兵又入伍了，我抽不开身，你能不能趁双休日过来一趟，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我没事，只是……特别想听听你的声音，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的柳树下，想你充当霍香正气丸的顽皮，想你……结婚时迎娶我的那辆破旧自行车，想你花二角钱……就给我戴上的那只‘金戒指’，想你把人家产房的墙踢上的……大掌印，还想起……想起你熟睡时震天动地的鼾声……我特别想……笑！祥子，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看你的兰丹小镇，爬瑶寨的青山，吃山里熟透的野果子，喝山涧的泉水……只可惜岁月不居，不知道你要忙到何时才能实现自己许诺…..还什么布达拉，拉倒吧！你的诺言根本就是一响礼炮，放完了就散落成灰烬了！”我对着电话啼笑着：“祥子，真枪实弹的战斗很危险，一定要注意安全，你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你自己，还属于我和女儿，属于疼你爱你的父母和亲人……”
　　“洁儿，洁儿你今天怎么了？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也会记住自己的承诺。你这样说话我听了不好受，现在已经晚7点了，快回去吧！听话，别一个人呆在外面傻逛了我不放心。会议马上开始了,你要听话啊，再见!”
　　与祥子通完话，我又往家里拨电话，女儿能干，她已经把我存在冰箱里烧好的菜端到微波灶里热来吃了。有部手机还真是方便。我继续走着，不去理会身边一辆辆打招呼的的士，也不坐公车，只想一个人在外多呆些时间，最好呆到女儿上床睡觉。
　　从南湖出来，周围的一切事物似乎已经与我无关了，说话声、笑声，吵闹声、马达轰鸣声好似飘浮在天际，脑子里空荡荡的，仿佛一副魂不附体浮步缓进的躯壳。
　　我不知不觉又路过了那个福彩销售点，迟疑了好一阵才猛然忆起这里与我有关，从手提包里翻出奖票，尾号中了！后二位也中了，啊！后三们居然也中了！再往前看，玩大了，真的是玩大了！怎么特等奖的号码一个也没跳出我精选的复式码呢？！中邪了吧？是中邪了！看来大喜必定潜伏着大悲的，原来我患上这不治之症，老天它过意不去了，把一张遮天‘大饼’不偏不斜砸到了我的头上。210万啊！
　　我握起手机按了三遍才拔准廖杰的电话：“廖杰！你，你何止是老师，根本就是一魔法师啊！中了，我们真的中了！”
　　“中什么？中风么？呵呵，中奖了？”
　　“对，中奖了。算我们师徒组合法力无边。”
　　“我说你怎么今天和我用手机通话呢。洁儿，你心态不错嘛，听你声音一点没有中大奖后的兴奋。”
　　“兴奋什么？没听说大喜必定伴随大悲么？”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我故意收敛而已。”路上的行人一步一回头频频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与廖杰撞车的那天都见不到如此高的回头率。
　　“洁儿，我想和你说些事儿。”
　　“说吧。”我忽然感觉得很累，就地坐在了苡苡卖花时站立的那个马路阶梯上。
　　“洁儿，你好好听，尽量别发问，否则我不把事情往下说。洁儿，我急需使用这笔奖金，抱歉得很，只能给你留下10万元，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设法还你，要是没机会了，就算我这辈子欠你的债下辈子偿还吧，我暂无它法，只能亏欠你这个朋友了！你领到折子后替我把它交给为为，为为说你刚好批准她几天的补休，她非要过来考察我有没有背叛她，呵呵，拜托你了洁儿！”
　　“廖杰，你生意出问题了？”我急切地问。
　　“嗯，算是。也可谓人命关天，你就别问啦。”
　　“既是这样，你都拿去好了，救人一命，我死后可以成佛的。10万也别留下，反正这是你出的本钱，该你自己使用。”
　　“谢谢你洁儿！”
　　“谢什么，你的恩情我们还没有机会报答呢。”
　　“惭愧啊惭愧。让你空欢喜一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吧，我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像哥哥一样的义不容辞。就这样了，我得回家去，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呢。”
　　周五，我安排史玲兼顶班员替为为完成输表任务，日终时，史玲面色慌张在机房门前使劲挥手示意我过去，我最怕手下突然出现这种表情，这表情明显告诉我机房报出的总帐数据又出差错了。
　　“洁儿，行里挂在我们卡部的内部帐你接到转帐通知在周三转出了？”
　　“没有啊？金额多少？”
　　“200万。”
　　“查过对方科目没？”
　　“是……是散户。”
　　“天啊！”
　　行内的小帐是前几年央行外管科没有实行外汇额度监管时利用汇差运作外汇得来的收益以及违规跨省借贷的利息收益，该帐属行内小金库，在总行尚未清理整顿完毕之前，暂且挂在卡部分户帐中。如需收支变动，应由主任及科长双人签章以及机房主管密码三级保险方可过关。因此，该帐如有发生额出现，首先知道的应该是主任、我和史玲三人。我立即奔进主任办公室汇报了情况。
　　“完蛋！眼看要发年终奖啦！”主任在他的办公室里跳起来叫道：“赶快通知卡部总会计速查原因！”
　　我把史玲打印出的明细帐递到他面前，说：“主任，你看这张转帐卡的卡号显示为12个0，作案的信用卡磁密肯定是通过机房形成，很有可能是我部机房人员工作失职或科技部调试人员出了问题。”
　　“嗯，为确保卡部去年全年无重大差错的业绩，为卡部全体员工辛苦奋斗了一年的奖金能如数到手，我看，暂不向行里汇报此事，一切责任和后果由我一人承担。我们先组织卡部有关人员密查、在主机上布控并做好锁定发安卡的准备、将小帐取款级别升至A级，以免问题再次发生。通知卡部安全系统和人员监视该取卡人的即时取款方位，在全市所有柜员机旁暗布人员监视，但这些工作必须避开负责打卡的史玲一组人，而且不能超过三天，三天后仍自查不出我们只好向上级汇报了。”主任瘦干的脸上急出满头大汗。我很为史玲担忧，这张作案卡的出现，问题肯定首先出在打卡机房。
　　两天过去了，神密的持卡人并没有出现，内部小帐上没有再进一步被取走的款项发生，这样一来，给我们发现持卡贼的工作增加了难度。我注意到，史玲这几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会是史玲吗？不会！身为一名**员的她工作一贯是认真负责的，虽然情感上糊涂和动摇，但工作上却是一丝不苟。疑人不用，用人自当不疑，她是我向卡部领导推荐的业务精英，任命她为打卡组的组长应该是合适的。
　　我来到史玲的办公桌前，史玲正发呆，我拍了一下她的背部，她慌张得几乎大叫起来。我说：“史玲，这两天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回事？苡苡现在听话了吗？”史玲点点头，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在登记手中的过期废卡，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她说：“洁儿，我真是后悔，为人之母和为人之妻我太失败了！苡苡看到我和郭进和好之后，放声痛哭了一场就决心争做素质优等生呢。洁儿，真太感谢你了，你是我的好姐姐，可是……我……我……我却对不住你，我是个拆烂污！洁儿，这两天，我都快疯掉了！”史玲沮丧的表情令我担忧。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问：“你？难道……”
　　史玲开始神色慌张左顾右盼之后，向我投来乞求的泪眼。我脑袋一阵发麻，只听她轻声哀求道：“洁儿，救救我！”我环视一下四周，人们都忙着手头的工作，没人注意到她在流泪，我压低嗓门对她说：“哭什么！丢人现眼！下班后留下，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我！”史玲一双惊恐的眼神长时间盯着我，最后说：“洁儿，下班之后，到房贷部去吧，那边人少，我全都和你说了。”
　　我对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失望。也许出于本能的庇护，我没有马上将情况告诉主任，但心在绞痛。回头想一想，自己对打卡组的工作一直督促得很紧，对交接工作也是要求非常的严格，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揣着大堆的疑问，焦急等待下班时间快些到来。
　　下班的人们终于走光了。我坐在住房客服部的沙发扶手上，居高临下追问史玲，她垂头丧气说：“洁儿，我好后悔。”
　　“你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
　　史玲没有正面回答，她忧郁的表情更令我心躁。“说呀！”她被我这声吼吓得跳起来，战战兢兢说：“我……我做贼心虚……”她这一说，我差点从沙发的扶手上翻下来：“你，真做贼了？”
　　她为了不让我翻倒匆忙上前拽住我的一只衣袖：“是”，声音小到我几乎都听不到。我气愤地想甩开她的手，可是甩不脱。我多么希望她给我的是一个否定的回道。我无法接受一贯工作勤勤恳恳的史玲会生出一颗贼心来，郭进跟她两人的工资足够养家糊口的，再怎么贪也不能将法律这把利刃架到自己脖子上啊！
　　“200万啊史玲你真该死啊！那么多钱你要偷进棺材里当垫被么？”
　　她不作声，只是哭。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说你一个银行老职员，扣着一顶**员的漂亮帽子以身试法触犯行规丢不丢人？！干出这种事让我这个力荐你机房工作重任的人面子往哪搁？法不容情啊你装什么糊涂！你快说！怎么弄出去的？怎么弄出去的就怎么吐回来！”
　　空空荡荡的大厅里，我的声音震天动地。我刚刚失去玉霞这个姐妹，史玲又要往黑暗的深渊里跳……她的下场比玉霞来得可怕而且罪孽深重。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如果泪水能够冲涮这多年的姐妹情谊的话。然后，她活该上哪上哪我不管她！反正自己也是个病入膏肓的人。姐妹几个不知道前世结的什么奇缘，今世居然都在四十岁上争先恐后地奔赴黄泉，他娘的！
　　“洁儿。”史玲见我黯然落泪开始在沙发上寒噤，她不敢正视我，说：“洁儿，我让那北佬给骗——了……”
　　“北佬？这关北佬什么事？”她冷不丁地提到北佬我感到很意外。
　　史玲抽泣说：“那天，就是情人节那天，我被他哄骗着……放松了警惕，引狼入室带他进来陪我加班打卡，可打着打着，我们在……在机房……唉，悔死人了！事后……我口渴，他递我一杯温水，现在回想起来，温水里肯定有催眠药物……，不知不觉的我就睡过去了，醒来发现被他紧紧……搂在怀中，我还傻子一样的倍感幸福，这该死的王八蛋！”
　　此刻，我越看史玲越觉她像《射雕》中王老邪身边那个单纯弱智，最后无辜送掉性命的傻姑。
　　“他精通软程？”
　　“他名义上是公司驻办主任，却常常行踪诡秘，性格也阴沉，但他精通越语、日语、英语，更精通计算机……这混蛋利用了我！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一直心怀叵测，为达到不可靠人的目的宁愿置我于死地！”
　　“你这叫饮鸩止渴啊！有一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我怕你马上完蛋，得抓紧时间告诉你！知道你那晚风流的时刻……你女儿在做什么？卖花！给那些做人家情人的人陪笑脸兜售如同北佬送你的那种火红火红的玫瑰！”看到她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更加变本加厉，说：“把这事告诉你，就是让你今世抓紧时间反省自己为人之母有多么的失败！来世……”
　　“洁儿，别说了，洁儿！不要再说了——求你！”
　　“求我有何用？我都自身难保，你当我还能在这世上活多久啊？说吧，继续往下说。”
　　“洁儿，你不要吓我啊！洁儿，行里不会因为是小帐的钱被盗就放过我的对不对？因为公安部门哪懂什么大帐小帐的内幕和来源，有案就破，有嫌疑就抓……洁儿啊！这下我真的完蛋啦！我稀里糊涂的让北佬给坑惨啦！被开除是肯定的了，命也恐怕保不住了！郭进从此更看不起我了，而苡苡，我的苡苡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呀！”史玲说完又是一通痛哭。她低垂着脑袋，双手紧搂着我的臂不放。
　　“北佬呢？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手机关了，人也溜了，洁儿，你说我该怎么办？”
　　“报警！”
　　“洁儿！”她怆然泪下忙说：“你这是要我被唾沫淹死啊！我窝囊，我活该，我干脆坐电梯直冲顶层从３3楼跳下一了百了！”说毕，真的放开我，甩开**向电梯方向奔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