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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畔殺機》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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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正在閱讀一份最高法院判決書的佩利．梅森，在他的機要祕書戴拉．史翠特走進辦公室時抬起頭來。

　　「戴拉，」他說。「人類的行為充滿了永無止境的複雜性，做律師的永遠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

　　戴拉面露微笑，說：「比方說莫利．伊登的案子就是道樣。」

　　「正是，」梅森說。「那個──妳說什麼人？戴拉。」

　　「莫利．伊登。」

　　「伊登……伊登，」梅森思索著。「我不記得這件案子，那是怎麼回事？戴拉。」

　　「你還沒聽過這回事呢，」戴拉說。「他正在外面的辦公室等；他似乎碰上了棘手的事。」

　　「什麼事？」梅森問。

　　「一個漂亮的女人在他的房子中間豎了一道鐵絲網籬笆！」戴拉說。

　　梅森打量她。「是他在開妳玩笑，還是妳在開我玩笑？」他問道。

　　「都不是，他的屋子中央有一道鐵絲網籬笆，一位大美女住在籬笆的另一邊，她身材姣好，還做日光浴，但是……」

　　梅森說：「這件事正好證明了我的論點，但我們還是聽這個人自己說吧。」

　　「你十五分鐘之內有一個約會。」戴拉提醒他。

　　「那位客戶得等個幾分鐘了，」梅森說。「我們一定要和莫利．伊登談一談。」

　　戴拉走到外面的辦公室，不一會兒便帶著一位三十餘歲、身材壯碩、滿面笑容的男子進來。

　　「梅森先生，這位是伊登先生。」戴拉說著，走到祕書座位上坐下。

　　伊登和主人握手。「你好嗎？梅森先生。我久仰你的大名，早就決定要是我被控謀殺的話，一定會來找你，現在我可真的惹上大麻煩了。」

　　梅森說：「我在十五分鐘之內有個約會，你能擇要說明嗎？伊登先生。」

　　「當然可以，」伊登道。「你一定會說我是個大傻瓜，而你百分之百正確，這全是我自找的。」

　　伊登坐在梅森指定的椅子上，「這件事要不是這麼惹人討厭的話，簡直可笑極了。」

　　梅森遞給他一根菸，自己也取了一根點燃，說：「請講。」

　　「一個叫做卡生的傢伙──洛林．卡生──有一塊我中意的地。事實上那是兩塊相鄰的土地，他一併買下來，打算要蓋房子出售謀利。我自己設計了一棟房子，這塊地的地形剛好適合……我不是建築師，只是喜歡做夢，我在看美化家庭這一類的雜誌時，對房屋設計產生了興趣。卡生是建築承包商，他提議我付他一筆現金，價錢低得我無法拒絕，他答應把地賣給我，然後在九十天之內幫我蓋好房子。當然啦，現在你可以開始責怪我了，不過你再怎麼怪我，也比不上我怪我自己。我想把那棟房子蓋起來，洛林．卡生則要現金。我開了一張支票，然後發現這塊地一半屬於卡生，一半屬於他太太，我以為他代表他們夫妻兩人，於是我付了錢，他也蓋了房子，我想我動作太快了一點。」

　　「如果卡生擁有那塊地，」梅森說。「那事情怎麼會……」

　　伊登說：「他太太訴請離婚。」

　　「但如果這是共同財產，」梅森說。「那麼丈夫就有權管理……」

　　「問題就在這裡，」伊登說。「這不是共同財產，至少有一半不是。他買地時一半用的是她的錢，整件事一塌糊塗。法官判定一塊地是她的財產，另一塊則是洛林．卡生的財產。」

　　梅森說：「你蓋房子時，她沒有抗議嗎？」

　　「這是很糟糕的一點，」伊登說。「我接到她的一封信──那是染了香水的上等信紙──她告訴我，我在她的地上蓋房子。」

　　「那你怎麼辦？」

　　「那時候我已經一切就緒了。我問卡生為什麼他沒告訴我他要離婚，他說那沒什麼，他可以控制她。他僱了偵探跟蹤她，說她紅杏出牆，他有證據。他說，等他提出控訴時，她就沒戲唱了。我自然不會盡信他的一面之詞，我說，我想跟他僱的偵探談談。」

　　「談了嗎？」梅森問。

　　「是的，那個傢伙叫拉格蘭．達頓。」

　　「談過之後，你就安心了？」梅森問。

　　「安心？」伊登說。「我看了一眼他提出的證據，就知道卡生說得沒錯，於是我繼續進行我的計劃，不理會他太太薇安．卡生的信。」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

　　「噢，卡生提出了訴訟，然後發現他的偵探跟錯了人。他們的計劃是要卡生指出他的妻子，好讓偵探跟蹤她。卡生和達頓坐在車子裡等，卡生的太太則在開會。結果似乎有好幾個女人同時走出大門，卡生說：『在路邊那個穿綠衣服的就是我老婆。』然後就低下身子以免被她看見。他不知道據達頓的說法是有兩個穿綠衣服的女人，他說的跟達頓看見的不是同一個人。

　　「達頓跟蹤的那個女人的確有婚外情，他蒐集了一堆證據給卡生，說他絕對可以打贏官司。卡生控告他太太紅杏出牆，我則讓卡生繼續蓋我的房子，但官司開打之後，才發現卡生根本弄錯了。結果法官判定一塊地是卡生的，一塊則屬於他的太太薇安．卡生。我的房子剛好蓋在兩塊地中央。

　　「我本來以為只要付錢就可以解決了，因為我犯了錯，願意付出代價，於是我派人去找薇安．卡生。我的經紀人告訴她，說我很抱歉，願意出錢買她的地……但顯然她以為我和她丈夫是一夥的；她非常生氣，告訴我的經紀人說我可以去死。

　　「我覺得，若是我搬進房子裡去，就可以佔地為王，再慢慢解決事情。但薇安．卡生可沒這麼容易就罷手，她讓法官簽署了一張禁制令，禁止她的丈夫以及所有和她丈夫有生意往來的人干涉她的財產。我上個週末離開時，她僱了一個測量員、一隊建築工人和一個鎖匠。他們在房子的牆上鑽洞，把屬於她的土地上的建築物用鐵絲網隔了起來，連游泳池也隔成兩半。我回去時，她已經住進了她說是屬於她的那一半屋子，我則在鐵絲網的另一邊。她給我一份禁制令的副本，告訴我她打算照上面的話做。」

　　「法官是哪一位？」梅森問。

　　「休威．古德溫，就是審理他們離婚案的法官。」

　　梅森皺起眉頭。「我很了解古德溫法官，」他說。「他非常盡忠職守，總是將案子判得使兩造都能得到應得的正義，技術細節使他不耐。」

　　「但這次他可搞砸了。」伊登說。

　　梅森沉思地蹙眉。「你結婚了嗎？」

　　伊登搖頭。「我結過婚，內人三年前去世了。」

　　「你自己一個人要那麼大的房子做什麼？」

　　「我也不曉得，」伊登說。「我喜歡設計東西，我設計了這棟房子，然後就著了迷，非得把房子蓋起來住進去不可。」

　　「你是做什麼的？」

　　「我想你可以說我是個退休的投機家。我靠買賣賺了不少錢，我喜歡買賣，我會買任何看得順眼的東西。」

　　「你從來沒見過卡生太太，只跟她丈夫打交道嗎？」

　　「正是。」

　　「你何時第一次見到卡生太太？」

　　「昨天，」伊登說。「星期天。我週末渡假回來，就發現房子中央豎了一道鐵絲網。廚房門開著，我看見那個女人在裡面煮東西，好像這是她家似地。我大概是站在那兒連嘴也閤不攏。她走到鐵絲網邊，給我看禁制令的副本，告訴我既然我們是鄰居，她會儘量不造成任何不便，而我身為紳士，不應該侵犯她的隱私。然後她說，她不想談了，就轉身走開。」

　　「鄰居！」伊登叫道。「我會告訴全世界，我們是鄰居！我們根本就是住在一起。當我到游泳池邊時，她正穿著比基尼泳裝在做日光浴。今天早上我本來在睡覺，她在樓下煮咖啡，香味快把我逼瘋了，我想喝一杯，但是廚房在她那一邊。」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

　　「噢，我起床了。我猜她從我臉上的表情看出我極想喝一杯咖啡，所以她遞過一個杯子到鐵絲網這邊，問我要不要糖和奶精；說這只是表示鄰居的友善，等我在我這邊的房子安頓下來後，她就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梅森微笑道：「聽著，伊登，這太戲劇化了，她只是在耍花招，好把她的地賣個好價錢。」

　　「我本來也這麼想，」伊登說。「但是現在，我可不確定了。那個女人充滿了憤怒，她痛恨她的丈夫告她紅杏出牆，堅持說他毀了她的名譽，她想報復。我猜洛林．卡生八成是個浪子，她早就受不了他了。他則因為偵探給他錯誤的證據，讓他以為可以給她點顏色看看。」

　　梅森雙唇緊抿。「卡生太太當然有律師，而且……」

　　「她說她沒有，」伊登道。「她說，離婚時有律師代表她，但是她要自己處理自己的財產。」

　　「你提過要買她的地嗎？」

　　「提了，她斷然拒絕。」

　　「她穿起比基尼很好看吧？」梅森問道。

　　「好看得很！」伊登叫道。「她以前是模特兒，真搞不懂卡生那個傢伙是怎麼娶到她的。她非常高雅。」

　　梅森瞥向戴拉，後者微微一笑。

　　梅森略帶遺憾地望著手錶。「我先前告訴過你，我有個約會，伊登，」他說。「我認為我們最好稍後再去看看房子，但首先我要跟古德溫法官談談，當他了解情況之後，或許會放鬆禁制。我想你大概不打算住在那兒吧？」

　　伊登頑固地說：「我要給薇安．卡生一個驚喜，」他道。「她不能搬到我家把我趕走。我要在房間裡裝一個活動的電烤爐，我這邊的房子還有壁爐，也可以烤東西，我要烤牛排和洋葱，自己做飯。她要保持那種身材，非節食不可，我敢說我做飯的香味會把她逼瘋。」

　　梅森沉思地皺起眉頭。

　　戴拉翻閱梅森的約會記錄簿，說：「今天下午兩點半的約會之後，任何時間都可以，但那個約會不能取消──因為你已經取消過一次了。之後你的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你本來要利用這段時間口述麥法蘭的案子的。」

　　「開車到那裡要多久？」梅森問伊登。

　　「大約三十五分鐘。」

　　梅森看錶。「我不喜歡讓我的客戶等待，」他說。「你若是跟史翠特小姐到隔壁房去，畫一張地圖給她，那我下午就會找時間過去。戴拉，打電話到古德溫法官的辦公室，能不能約今天下午讓我去見他，我一等他離開法庭就去。」

二

　　古德溫法官在快到四點時宣佈休庭，回到辦公室，發現梅森在等他。

　　「啊，大律師，」他說。「什麼風把你吹來的？自從你的祕書打電話來約時間之後，我就一直在懷疑。我的專長是家庭糾紛，你則專辦謀殺案，我們之間不應該有共通之處。」

　　「這我可不確定，」梅森微笑著跟法官握手。「有時候，愛情的魔力會使人從盲目的傾心轉變為瘋狂的殺意。」

　　「請進，」古德溫法官說。「別帶著微笑討論這麼嚴肅的真理。」

　　古德溫法官領路走進他的私人辦公室，示意梅森坐下。他脫掉法官的袍子，嘆了一口氣坐下，遞給律師一根菸，自己也取了一根，說：「我認為兩性的吸引力中有一種對立的特質，使得實質的關係改變……不過你不是來討論這個的，雖然這個話題是你引起的。你有何貴幹？」

　　「你還記得卡生夫婦離婚的案子嗎？」梅森道。

　　古德溫法官微微一笑。「我記得非常清楚。」

　　「你對該案發了一道不尋常的判決。」

　　「是嗎？有什麼不尋常的？」

　　「你判定某一塊特定的房地產是薇安．卡生的私有財產，而與之相鄰的那塊地是共同財產，屬於洛林．卡生。」

　　古德溫法官說：「我這麼判定，是有特殊原因的。」

　　「不久之前，」梅森打量著法官。「你簽署了一份禁制令，禁止洛林．卡生、他的經紀人以及他的讓受人干涉薇安．卡生的私有財產。」

　　古德溫法官笑了。「我也記得簽署過這份禁制令。」

　　梅森說：「法官大人，情況很複雜，我的客戶莫利．伊登從卡生那兒買了一棟房子，房子橫跨了這兩塊地。你簽署了禁制令之後，薇安．卡生找人測量了地界，在房子牆上鑽洞，豎了一道鐵絲網穿過房子中央，將其劃分為兩半，包括游泳池在內。」

　　古德溫法官沉默地抽菸，然後他臉上的笑意加深成咧嘴的笑容。「她真的做出這種事？」他問道。

　　「正是，」梅森說。「更有甚者，她現在住在她的那一邊房子裡，莫利．伊登住在另一邊。」

　　「這是敦親睦鄰的好機會。」古德溫法官說。

　　「但是有一道鐵絲網。」梅森指出。

　　古德溫法官在菸灰缸中捻熄菸頭，沉思著抿起唇。

　　「我知道你向來公正不阿，也對法律的繁文褥節感到不耐，」梅森繼續道。「因此我想知道你為何做出這種決定，同時看看事情是否有轉寰的餘地。」

　　「怎麼個轉寰法？」古德溫法官問。

　　「讓洛林．卡生得到另一塊地的所有權，而薇安．卡生則在其他方面得到補償。」

　　古德溫法官說：「梅森，你知道我對正義的看法，以及身為法官的責任。現在我要私下告訴你一件事，我在簽署禁制令時就已經知道整個情況。莫利．伊登是個富有但衝動的人，他很正直，但是做事衝動。當伊登剛開始跟卡生交易那塊地時，卡生提出一些假證據，指稱他的妻子不貞。卡生自信滿滿地以為法官一定會把那塊地判給他。但這個叫卡生的傢伙根本就是個惡棍，他僱用偵探跟蹤他的妻子，不知是有意或無意，竟然跟錯了人，然而他妻子的名譽已經被毀了，這件案子登上了報紙頭條，使得薇安．卡生非常難堪。可是這個做丈夫的對此卻毫無悔意，只說是偵探弄錯了，就推得一乾二淨。我很高興見到伊登有理由控告卡生蓄意詐欺，我希望卡生得到報應。」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梅森說。「我的客戶特別設計了這棟房子，這正是他屬意的地點。他或許會控告卡生詐欺，但他仍然想住在那裡。」

　　「那就住啊。」

　　「但是有薇安．卡生在。」

　　「讓他付錢買她的地。」

　　梅森說：「但是，薇安．卡生顯然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她不想賣地。她不想讓她的丈夫好過，或者是幫助他的生意順利進行。」

　　「我一點也不怪她，」古德溫法官說。「梅森，你我都知道夫妻反目成仇時，通常是半斤八兩，雙方都有錯，先出軌的可能是男子，但是女方的復仇之火也不容小覷。若是女方先開始嘮叨不休，男人自然也會很快就另結新歡。我既不笨，也不會天真到以為只有某一方有錯，因為人性並非如此。但在這件案子裡，洛林．卡生是個惡棍，他不只誣告他的妻子，事後也沒有悔意，他還想在法庭上欺瞞本席。他預先做了安排，使得本庭無法追蹤他的現款。大量現金失蹤了，而他卻說他是在賭城輸了錢。

　　「有證據顯示他常到拉斯維加斯去，跟一個叫做珍妮佛．漢克．海德的女接待員很熟，顯然他跟這位年輕女子過從甚密。我不相信他真的如他所宣稱的輸了這麼多錢，我想他是以拉斯維加斯做藉口，隱藏他的資金。我認為過去一年以來，他一直在隱匿大筆金錢。佩利．梅森，我打算讓莫利．伊登控告洛林．卡生。」

　　梅森沉思地打量法官。「卡生太太好像知道你的心思似地。」

　　「怎麼了？」古德溫法官問。

　　「她似乎正在儘量利用這個機會。比方說，我聽說她在我的客戶視察那道鐵絲網時，穿著比基尼在她的那一半游泳池邊做日光浴。」

　　「你的客戶有異議嗎？」古德溫法官微笑問道。

　　「這種情況很尷尬。」

　　「對誰而言？」

　　「整體而言很尷尬。」梅森說。

　　「薇安．卡生是一位非常吸引人的女士，」古德溫法官說。「她在結婚之前是著名的模特兒，顯然常穿比基尼，我不認為她會覺得尷尬。」

　　梅森說：「在一個單身漢看來，她那邊的草似乎就綠了許多，也許她正是這個主意。」

　　「很有可能，」古德溫法官說。「但是我不希望你誤解，梅森先生，你的客戶只要伸一根手指頭越過鐵絲網，或是侵犯到地界另一邊的產業，本庭就會將之視為侵犯禁制令的行為。畢竟你的客戶是洛林．卡生的讓受人，他是從卡生手中買下這筆產業的。說老實話，我希望看見洛林．卡生愈難受愈好，因為我要他付出代價。我認為他一直在賺滿自己的所得，欺騙國稅局，也沒有讓他的妻子知道他的真實財務狀況。我懷疑他的妻子是否也能僱個偵探調查他；如果你的客戶夠生氣，我想他會給卡生好看，並且查出他隱匿的財產。等時候到了，我會重開離婚庭，重新分配共同財產。這或許是妥當的執法手段，或許不是。但我這麼做可以給洛林．卡生一個教訓，讓他知道他不能在本庭上耍花招，然後私底下得意洋洋。」

　　「這件事情非常有趣，」梅森說著，精明地打量古德溫法官。「等媒體聽說了，一定會上頭版。」

　　古德溫法官點頭微笑。

　　「該死，」梅森說。「這整件事都是你策劃的。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就坐在這兒等著看好戲。」

　　古德溫法官說：「我坐在法官席上的時候，總是儘量使雙方都得到公平的待遇，我可以下判決令，但法令只是一張紙。然而，我對於本案的裁決終究可能有一些實質的成果。」

　　梅森站起來。「好吧，法官大人。」他說著，深深鞠躬。「我的話同樣也是不列入紀錄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判決已經引起了軒然大波。」

　　古德溫法官說：「梅森，如果你是等著要聽我表示後悔的話，那你可有得等了。」

三

　　梅森打電話回辦公室，總機接起來時，他說：「讓我跟戴拉說話。」

　　一會兒之後，他的祕書接過電話，他說：「古德溫法官對我們的客戶表示同情，但對於他的判決，他仍然跟磚牆一般堅定。戴拉，他說洛林．卡生是個惡棍，他要下這種判決才能教訓他。他希望我們的客戶好好整洛林．卡生一頓。」

　　「所以呢？」戴拉說。

　　「所以，」梅森道。「我要到那兒去看一看，妳用不著等我了。」

　　「現在去不會太晚嗎？」

　　「妳是什麼意思？戴拉。」

　　「穿比基尼的前任模特兒可能已經做完日光浴了。」

　　梅森笑起來。「現在她可能已經換上緊身的宴會服也不一定。」

　　「真好，」戴拉說。「你們可以聊聊天，隔著鐵絲網喝雞尾酒，但小心別被刮傷了。」

　　「我會小心的，」梅森說。「把辦公室鎖好，戴拉，還要打電話給莫利．伊登，告訴他我現在就過去。」

　　梅森依照客戶畫給戴拉的簡略地圖，開車來到一條在山丘中蜿蜒的道路，路的盡頭是一片自然的高地，俯瞰著一座小山谷，此刻山谷中正泛著紫色的落日餘暉。

　　房子的造型低矮狹長，上面覆著經由人工做出陳舊效果的蓋屋板，看起來像是經過自然的風吹雨打，而和周遭的環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通往屋前的車道被一道緊密的鐵絲網從中央分隔成兩半，由一根矗立在車道中央的柱子固定。

　　梅森開上左方的車道，同時注意到停車的空間大部分都在右方，而現在那兒停滿了車子。

　　梅森把車子停在通往大門的半圓形臺階前，莫利．伊登開門走到門廊上迎接他。

　　「信不信由你，」伊登說。「她們正在開派對，而且你從沒見遇這麼瘋狂的派對。」

　　「怎麼個瘋狂法？」

　　「一個男人也沒有；只有一群美女，我猜想她們大概全是模特兒。完美的身材，裹著像第二層皮膚似的緊身衣裳。」

　　「她們跟你說話嗎？」梅森問。

　　「一個字也不說，我想她們是在等我打破僵局。」

　　「你若是打破了僵局就會進監獄，」梅森說。「這整件事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技術上來說，你是洛林．卡生的讓受人，因此禁制令也包括你在內，要是你干涉到屋子另一邊的產業，你就死定了。薇安正是要引誘你去主動和她接觸。」

　　「我想也是，」伊登說。「但是男人沒辦法一直忍受這種折磨的。」

　　「那麼就搬到旅館去。」梅森說。

　　伊登的下顎肌肉一緊。「那才怪！就算要花上整個冬天，我也要跟她奮戰到底。進來看看吧。」

　　伊登打開門讓他進去。梅森走進玄關，穿過一道可以用簾幕遮蔽起來的拱門，來到起居室。屋內的裝潢華美舒適，隱藏式的照明使得房間彷彿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房內大約有三分之一的空間被一道鐵絲網隔開，鐵絲網橫越整棟房子，網上方有一道橫桿。

　　鐵絲網的另一邊是一群美女，她們似乎對周遭的環境毫無所覺，旁若無人地談笑、喝雞尾酒。她們談笑的聲浪高漲，顯示雞尾酒中含有不少酒精。

　　顯然沒人注意到梅森進來，也沒人理會伊登。他雙手一攤。「你瞧。」他說。

　　梅森走向鐵絲網，臉上帶著困惑的微笑。他雙腿岔開站定，雙手插在褲袋裡，觀賞眼前這一幕景象。

　　突然之間，一位有著一對藍眸、態度活潑的紅髮美女瞥見梅森，立刻走到鐵絲網旁邊。「啊，你不是有名的律師佩利．梅森嗎？」

　　梅森點頭。

　　「老天爺，我竟然會在這兒看見你！你在這裡做什麼？」

　　「目前，」梅森說。「我在拜訪客戶。我能請問妳在這兒做什麼嗎？」

　　「我在喝第二杯雞尾酒，正打算來第三杯，」年輕女郎說。「但是我還在鄭重考慮之中，因為我喝多了就會神智不清。」

　　「我能請問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嗎？」梅森問。

　　「老天，我不知道，」她說。「薇安叫我們穿上暴露的內衣和緊身禮服。好像是某個跟她前夫有關係的人住在房子的另一邊，要是那個人跟我們搭訕，我們就告訴薇安。」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吧？」梅森問。

　　她笑起來。「這個晚上才剛開始呢，他……」

　　「海倫，妳在幹什麼？」一位女士大步走過來。

　　紅髮女郎咯咯笑著。「跟佩利．梅森聊天。」她說。

　　「我告訴過妳，不要主動開口說話。」

　　「噢，別這樣，」年輕女郎說。「妳指的是那個和妳前夫有關係的傢伙，但這位是大律師佩利．梅森，妳不認識他嗎？老天，我好迷他，真沒想到能看見你本人，梅森先生。」

　　梅森對另一位女士說：「我想，妳就是薇安．卡生吧。」

　　她仔細打量他，說：「是的。我可否請問你來此有何貴幹？」

　　「看看情況。」

　　「好吧，」卡生太太說。「海倫已經破壞了這個計劃，我……」

　　「妳在佈置陷阱嗎？」她遲疑時，梅森問道。

　　她的眼神柔和下來。「老實說，梅森先生，我……我想我不會承認任何事情。」

　　「我只是想獲得一些概念，」梅森說。「我不會在妳的律師不在場時跟妳討論這個問題。」

　　她說：「我沒請律師，我代表我自己，我想這是愚蠢的做法。但是我的律師不贊成我的計劃。」

　　「妳的計劃有那麼糟嗎？」梅森問。

　　「比你想像中糟多了……我看見你的客戶正朝這兒走來，打算加入談話，我建議你叫他不要插手。」

　　「為什麼？」梅森問。「妳已經主動請他喝過咖啡了，不是嗎？」

　　「是沒錯，但我可以告訴你，梅森先生，那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就算是最堅強的人也沒有辦法抗拒早晨咖啡的香味。我知道法律允許我主動，我想跟你的客戶談話時就可以談，但是他不能主動跟我或是我的客人說話。只要他一有所動作，我就逮到他蔑視法庭的罪。」

　　「妳這麼恨他嗎？」

　　「我恨我丈夫，這是我唯一可以報復他的方法。」

　　莫利．伊登走近梅森，說：「對不起，佩利，我……」

　　「等一下。」梅森示意他不要開口。

　　「我想，」伊登堅持道。「既然你們已經認識了，我不妨跟你說話。」

　　梅森眸中閃著笑意，說：「喔，你要跟『我』說話是沒關係的，這是你的房子、你的產業，你可以跟任何一個在鐵絲網這一邊的人說話。」

　　伊登說：「你可以向這位年輕女士建議，在法律問題解決的期間，我想跟她和平相處。」

　　梅森轉向卡生太太說：「卡生太太，我的委託人要我向妳保證他沒有惡意。」

　　「你不如跟她解釋，」伊登道。「像我這樣的王老五，能夠看見像卡生太太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士在游泳池畔徜徉，相較之下，房子中間豎了一道鐵絲網的不便也就算不得什麼了。你也可以告訴她，她可以隨時游過泳池底下，到我這兒來使用跳板。」

　　薇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突兀地轉向梅森，說：「梅森先生，我想你最好告誡你的客戶，任何想和敵人談和的企圖都會被視為藐視法庭。」

　　「請告訴她，」伊登急急說。「我並不將她視為敵人，也不想這麼做。我能諒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也能體諒她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薇安正欲轉身，但突然又以舞者般的優雅姿態轉過頭來。「對不起，伊登先生，你是個好人，我一直在找你的麻煩，但你一直都保持良好的風度。」她將手伸過鐵絲網。

　　伊登握住她的手，說：「謝謝妳，卡生太太，我想，既然是妳把手伸到我這邊來，那麼我握妳的手應該沒關係吧。」

　　「正是，」薇安微笑道。「現在，我在一時衝動之下，已經毀了自己精心的計劃。但是我仍然要警告你，伊登先生，我要報復我的丈夫，而你剛好被困在火網當中。」

　　「我想，」梅森說。「這次的交談不會被呈報到法庭上吧。」

　　「呈報有什麼用？」她說。「是我主動打破僵局的，你的委託人的確是個好人，梅森先生；但是這道鐵絲網仍然要留在這裡，伊登先生總有一天會忍耐不住而採取行動的。」

　　「把鐵絲網剪斷嗎？」梅森問。

　　「我不管他採取什麼行動，反正他無論做什麼都會違反法庭的禁制令。一等這次的休戰結束，伊登先生，我警告你，你若是跟我的朋友們談話，也算是觸犯了法令。」

　　「這真是太令人難堪了，」伊登說。「這是不小的誘惑。」

　　「這還算不了什麼呢，」她說。「你等著瞧吧。」

　　「我會熬過去的。」伊登說。

　　梅森嚴肅地說：「我的客戶正在考慮買一架電子琴，他會在晚上練習。」

　　「噢，那太妙了！」薇安雙眸發光。「我正打算學吹短號，我的老師是樂團的成員，他只能在一般人覺得不方便的時候上課，我告訴他沒關係。」

　　「卡生太太，我想我們還是放棄音樂吧，」伊登皺著眉頭說。「只要照傳統的方式來就好了。」

　　「那麼就照傳統的方式吧。」她說著，再度伸出手。「走吧，海倫。」

　　海倫將手伸過鐵絲網。「我得走了，梅森先生，很高興見到你。」

　　「也許我們可以在邊境比較平靜、警戒比較鬆懈的情況下見面。」梅森告訴她。

　　「我很贊成，」海倫說。「也許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或許吧。」梅森說。

　　薇安溫和卻堅決地拉她走開。

　　梅森說：「古德溫法官決心要讓洛林．卡生吐露某些共同財產的真相，他希望你控告他詐欺。」

　　「我該這麼做嗎？」伊登問。

　　「我認為你應該。」

　　「那麼就告他吧，」伊登說。「用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損失去控告他，再多也沒關係。」

　　「打官司既費時又花錢。」梅森說。

　　「把時間縮短，我有錢，你可以……」

　　門鈴響了。

　　「有人在前門。」伊登說。

　　梅森道：「我建議你把這道拱門上的簾幕拉起來再去應門。」

　　「好，」伊登說。「但是簾幕遮不住聲音。」

　　梅森獨自一人在起居室內坐下，望著鐵絲網另一端進行的派對。

　　他聽見薇安說：「好了，小姐們，我們要為史特林太太展示內衣。」

　　一陣掌聲響起。

　　一位年紀較長的女士走向前，說：「我得先警告妳們，想賣東西給我並不容易，我中意的樣子要有蕾絲，充滿特色……而且吸引人。」

　　兩個年輕女郎從房間角落抬來一座平臺，然後是一道活動的階梯。薇安．卡生打開一道聚光燈，照亮了平臺中央。

　　那個叫海倫的模特兒走上平臺。

　　「請注意，女士們，」她說。「首先，我要請妳們欣賞我身上穿的內衣，我認為這應該……夠吸引人了。」

　　她伸手拉衣服的拉鍊。

　　梅森注意到薇安靜靜地走到人群邊緣，然後很快地朝莫利．伊登的方向望來。

　　梅森走到鐵絲網邊，說：「我不想讓妳失望，卡生太太，但是妳的目標已經逃脫了。」

　　「你是什麼意思？」

　　「莫利．伊登不在了。」

　　「莫利．伊登跟這一點關係也沒有。」她說。

　　此時海倫脫掉洋裝，任衣裳滑落在平臺上。

　　聚光燈照出她那絕妙的身材，她身上穿著一件貼身的連身內衣。

　　一個聲音說：「這件貨品編號一三二六，諸注意下緣的扇形蕾絲……」

　　這時，從前門處傳來一聲撞擊，然後是人體倒地的聲音。

　　梅森急急穿過厚重的簾幕，看見莫利．伊登倒在玄關的地上，他身邊站著一個孔武有力、滿面怒容的年輕男子。

　　伊登說：「你……你怎麼……我……」

　　他掙扎著起身。

　　那個年輕人蓄勢待發。

　　「等一等，」梅森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打我。」伊登說。

　　「我還要再打你呢，」那個人說。「站起來！」

　　梅森硬擠到兩個人之間。「等一等，」他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別管這件事，」那個人說。「除非你也想挨幾拳。」

　　那個人打量梅森的寬肩和堅毅的五官，遲疑了一會兒，他眸中的怒火突然被認識的光芒所取代。「你是那個叫佩利．梅森的大律師！」

　　「正是，我是佩利．梅森，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伊登掙扎著站起來，說：「他要打就來啊，剛才我是沒有防備，現在讓他打打看……」

　　梅森對伊登說：「冷靜一下，伊登，我們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伊登道。「他以為我是洛林．卡生……」

　　「你不是嗎？」那個人叫道。

　　「他是莫利．伊登，」梅森說。「你到底是什麼人？要幹什麼？」

　　「莫利．伊登！但是……他在這裡做什麼？」

　　「他從洛林．卡生手中買下了這棟房子。現在你到底要幹什麼？」

　　「老天，對不起，」那個人說。「我……我的毛脾氣又犯了。」

　　「我想也是，」梅森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是諾伯特．詹寧斯，他知道我是誰。」

　　「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伊登說著，繞到梅森身前。

　　律師看見兩人之間的敵意不再，便說：「好吧，我們來把事情弄清楚，你到底是怎麼捲進這件事情裡來的？詹寧斯先生。」

　　「你的客戶知道。」詹寧斯沉著臉說。

　　伊登說：「洛林．卡生指控他和薇安．卡生有染。」

　　「原來如此。」梅森說。

　　「那個人毀了我，」詹寧斯說。「他和他的爛偵探毀了我。」

　　「他跟蹤你？」梅森問。

　　「他跟蹤的是娜汀．包爾。」詹寧斯說。

　　「這是一場誤會，」伊登插進來。「卡生本來應該替那個叫拉格蘭．達頓的偵探指出他的妻子，但是偵探搞錯了，以為他要跟蹤的人是包太太。」

　　「正是如此，」詹寧斯說。「他們把我給毀了。」

　　「怎麼回事？」梅森問。

　　「怎麼回事！」詹寧斯說。「法庭的紀錄上全是我的名字！」

　　「上了報嗎？」

　　「當然上了報，我是今年最出名的花花公子。他們在俱樂部裡笑我，在高爾夫場上笑我，到處都有人笑我，害得我連門也不敢出。」

　　「娜汀．包爾的丈夫呢？」

　　「她沒有丈夫，她離婚了，」詹寧斯說。「好吧，我們是對彼此有興趣，我在不同的地方和她見面，別告訴我說不該這麼做，因為我不想聽任何人說教。」

　　「你沒有結婚吧？」梅森問。

　　「沒有。」

　　「那你抱怨什麼？」

　　「因為卡生這傢伙使我成為笑柄。害我被人逮到已經夠糟了，還四處傳說我跟薇安．卡生私通，結果又發現弄錯了，跟我有關係的人是娜汀．包爾。這簡直太可笑了，每一個人都在笑我。我到這兒來是要告訴洛林．卡生，他是一個混蛋。這個人打開門，我告訴他我是誰，他露出一臉茫然的樣子，我就生起氣來了。」

　　伊登說：「你偷襲我……」

　　「我沒有偷襲你，」詹寧斯說。「你在法庭上指控了別人，就應該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但是我沒有指控任何人啊。」

　　詹寧斯慢慢露出笑容。「好吧，我道歉，」他說。「你這兒有律師，告訴我你打算要多少賠償，我會開一張支票，還附上我的歉意。」

　　伊登考慮了一會兒。

　　「怎麼樣？」梅森問道。

　　伊登露齒一笑，揉揉下顎。「既然你這麼說，」他道。「我想我並不要你賠償，我了解你的立場，你對洛林．卡生的怒氣還比不上我的一半。等你看到他時，替我加上一拳就好了。」

　　「我會看到他的，」詹寧斯陰沉地說。「那個卑鄙的傢伙！」

　　「娜汀．包爾呢？」梅森問。「她對這件事有何反應？」

　　「我不知道，每次我打電話去都被她掛掉。」

　　「這件事發生後，你還見過她嗎？」梅森問。

　　「我是見過她，但是我們沒有出去。要是我們一起出遊，那麼城裡每一家小報的記者又可以大寫『綠衣女郎』的故事了。」

　　「我可否請問你和她談些什麼？」梅森問。

　　「不可以，這不干你的事。」

　　「當然，如果她已經離婚了……」梅森說。

　　「她是個好女孩，」諾伯特．詹寧斯打斷他。「別跟我來這一套。她也是人，也有人的情感和自尊。她一向是個受歡迎的人，但現在她所到之處，人人都白眼有加……該死的卡生！要是我逮到他，我非得……非得……」

　　「別激動，」梅森說。「做這種威脅是划不來的。」

　　「我不在乎，」詹寧斯說。「我有錢，愛做什麼都可以，我剛好喜歡威脅他……該死……對不起，伊登，我想你跟我一樣是這件事的受害者，我很抱歉打了你。」

　　他伸出一隻手。

　　伊登和他握手。

　　詹寧斯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伊登揉揉下巴。「事情愈來愈複雜了。」

　　梅森說：「我還要警告你，有一位似乎是來採購女性衣物的史特林太太，正在你的客廳裡欣賞模特兒的表演。」

　　「該死，」伊登露齒一笑。「我想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想是的。」梅森說。

　　「情形如何？」

　　「第一位模特兒表演了一段脫衣舞，展示身上穿的內衣……」

　　「喲！喲！」伊登打斷他。「看來這件事至少還有點好處。」

　　「等一等，」梅森說。「無論你怎麼看這件事，它都是一個陷阱，雖然我還不知道鉤子在哪裡，但是你別吞下餌。」

　　「你是說不要看？」伊登問。

　　梅森露齒一笑。「我想我們非看不可。」

　　「正是，」伊登道。「身為我的律師，你也得留下來觀賞。」

　　伊登拉開玄關拱門上的簾幕，望向起居室。

　　鐵絲網另一端的平臺上，一位僅著內衣的美麗模特兒正慢慢地轉身。

　　薇安．卡生站在房中一角，她沒有在看模特兒，反而望向玄關的拱門。

　　梅森和伊登一走進來，薇安就抓住一角布料，朝站在房間另一端的年輕女子示意，她們朝對方走來，拉攏了一道簾幕，遮住了起居室的一半。

　　「原來她在鐵絲網上面裝了一道橫桿為的是這個。」伊登說。

　　梅森露齒一笑。「她以乎什麼都想到了。」他說。

　　「看來是如此，」伊登道。「我想，我只要把一根手指頭伸過鐵絲網，分開那道簾幕……」

　　「你就犯了藐視法庭之罪。」梅森替他說完。

　　伊登嘆了一口氣。「現在，我只好到脫衣舞俱樂部去喝一杯了。」

　　「既然如此，」梅森說。「我也沒事要和你討論了。」

　　伊登笑起來。「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梅森。」

　　「什麼事？」

　　「如果內衣表演沒有被簾幕遮起來，那你會要我為你看表演的時間付律師費嗎？」

　　「當然，」梅森說。「這是屬於『和客戶商談』的範圍。」

　　「我真是選錯行了，」伊登露齒一笑。「你想，那個女人下一步會耍出什麼花招？」

　　「我完全無法預料，」梅森說。「後天我會把你控告卡生詐欺的控訴書準備好，你大約十點到辦公室來簽字，然後我們就用它來對付卡生。」

四

　　佩利．梅森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踱步，然後停在窗前，望向耀眼的早晨陽光，看看錶，不耐煩地轉向戴拉．史翠特。

　　「詐欺的控訴書準備得怎麼樣了？戴拉。」

　　「十五分鐘之內就可以打好字。」

　　「我想在十點鐘一過就儘快提出控訴，」梅森說。「保羅呢？他來了沒有？」

　　「顯然還沒有。他通宵在辦另一件案子，我留話給他，叫他一回來就來見你。」

　　「開偵探社就有這種壞處，」梅森說。「時間無法控制，但我還是……」

　　他的私人辦公室通往走廊的門上響起了敲門的暗號。

　　「保羅來了，請妳替他開門好嗎？戴拉。」

　　戴拉打開門。

　　形容憔悴的保羅．德瑞克說：「每年這個時候的早晨真是怡人，那是說，如果你喜歡每年這個時候，也喜歡早晨的話。」

　　「我們都喜歡。」梅森說。

　　「我就知道。我自己是早就麻木了。有什麼事？」

　　梅森說：「今天早上十點一過，我就要代表莫利．伊登控告洛林．卡生詐欺，這次的控告會十分精采。」

　　「要提起民事訴訟嗎？」德瑞克問。

　　「正是，理由是詐欺。洛林．卡生宣稱他擁有某些資產，他有證據可以在離婚官司裡打敗他的妻子，說他可以證明她不忠，而那兩塊土地是夫妻的共同財產，她無權處理。」

　　「那不是真的吧？」德瑞克問道。

　　「豈只不是真的！」梅森說。「事情絕不止於此。顯然卡生從頭到尾都在說謊。更有甚者，他要不是故意，就是意外地讓他的私家偵探跟蹤了別的女人，而不是他的妻子。這位女士的不軌行為完全記錄在卡生對他太太提出的反控訴之中，被當成卡生太太不貞的證據。此外，一般相信卡生在某處藏匿了大筆現金，顯然他早就知道事態不妙，因此預做準備，以便一有機會就可以開溜。審理離婚案的休威．古德溫法官對此頗感憤怒，決心要追根究柢，他想知道卡生把錢藏在哪裡。」

　　「所以你就提出詐欺的控訴？」

　　「正是，」梅森說。「而且我還要要求卡生宣誓作證，我要質問他，我對那筆藏匿起來的現金資產特別感興趣。」

　　「你要我做什麼？」

　　「第一，」梅森說。「我要你找到卡生，然後跟蹤他，以免他在接到控訴後開溜。我特別想了解他的背景，好在詰問他時使他不能撒謊。」

　　「像是什麼？」

　　「像是他以前住在哪裡，是否用過其他的名字，是否有用別的名字開過銀行帳戶，是否有保險箱之類的。還有，卡生似乎在拉斯維加斯的夜總會裡有個女朋友叫珍妮佛．漢克．海德，卡生常常跟她在一起，他用拉斯維加斯作藉口，說他輸了不少錢。但是古德溫法官認為卡生是把錢藏起來了，我們得設法找出來。」

　　「這種事情是沒法子查的。」德瑞克說。

　　「昨晚不好過嗎？」梅森問道。

　　「昨晚不好過，今早也不好過，」德瑞克微微一笑。「我大約三點上床，天一下子就亮了。但是這件事本來就夠難的了。好吧，佩利，我會試試看。你知道我可以在哪裡找到這個卡生嗎？」

　　梅森還沒回答，戴拉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說：「是的，葛蒂……什麼？……誰？……妳是說洛林．卡生？……等一下，葛蒂。」

　　戴拉用手掩住話筒，說：「洛林．卡生在外面辦公室裡，他有重要的事要立刻見你。」

　　梅森露齒一笑。「說曹操，曹操就到。保羅，你站在門口，等卡生進來你就出去，這樣你就可以好好看他一眼，以後就認得出來了。」

　　「那樣一來，他也會認得我，」德瑞克說。「佩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等他離開時再仔細打量他。你在他出門時說：『再見，卡生先生，』或者是『很遺憾無法為你效勞，卡生先生，』之類的話，提他的名字。」

　　梅森點頭，對戴拉說：「請妳出去帶卡生先生進來好嗎？戴拉。」

　　德瑞克靜靜地從邊門溜到走廊上。

　　過了一會兒之後，戴拉回來了，她替一個身材圓胖、態度富侵略性的男人開門。那人伸著手衝進來。

　　「梅森先生！」他說。

　　梅森微微鞠躬，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和他握了手。

　　「我是洛林．卡生，我想你一定聽了我不少壞話，認為我是個惡棍吧？」

　　「我的個人看法和此事無關，卡生先生，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代表的一方的利益和你相衝突，我必須採取某些措施來保護我當事人的利益。」

　　卡生笑起來。「這種說法非常得體，梅森先生，你若是花點時間跟我談談，或許就會改變主意了。」

　　「我不認為我應該和你談，」梅森說。「你是我們的對手，如果你還沒有律師，就必須請一位。我願意和你的律師談，但不是跟你。」

　　「噢，少來這一套，」卡生說。「發號施令的人是我，要是我請律師，他也會照我的話去做。」

　　「我仍舊不想和你談話。」梅森說。

　　「你該不是要我趕我出去吧？」

　　「有可能。」梅森說。

　　「除非你趕我出去，否則我就要和你談談。事實上，我沒有律師，我的律師不幹了，他說我誤導他，害他一籌莫展。」

　　「原來如此。」梅森不置可否地說。

　　「其實根本不是這樣，」卡生繼續道。「問題都是我僱的那個笨偵探引起的。他叫拉格蘭．達頓，要是他那種人能當偵探，那我就是褓姆的姨媽。他要我把我太太指給他看，但我總不能帶著他走到我太太面前，指著她的鼻子吧？」

　　卡生大笑起來。

　　「處理這種事情得有技巧，梅森，我告訴那個偵探，叫他跟蹤剛剛走出來那個穿深綠色衣服的女人，在人行道上的那個。然後我就躲在車座後面。他以為我說的是走在人行道外緣的那個女人，至少他現在是這麼說的。」

　　「他跟錯人了嗎？」梅森問。

　　「正是。他挖出了她的醜聞，還問我要不要當場捉姦，我決定不要。我錯了，要是我真的去捉姦，就會發現弄錯了人。我也沒有要他拍照，反正他已經有許多幽會的紀錄，結果當然是搞砸了。」

　　梅森說：「我還是不想跟你討論這件事，卡生先生，你需要一位律師。」

　　卡生說：「我不需要律師，我很同情伊登，我告訴他的事情都是真的，沒有詐欺。」

　　「我不想和你討論。」梅森說。

　　「你沒有和我討論，是我在和你討論。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梅森先生，你不要太激動，我會把這件事解決的，但是我不要你們控告我詐欺什麼的。你聽清楚了，這很重要。我現在正在進行一些很敏感的交涉，不要再惹上訴訟了。」

　　「你和我的當事人的目標並不一定一致，」梅森說。「在目前的情形下，我必須以我當事人的利益做優先考量而採取行動。」

　　「這正是我現在要告訴你的事，」卡森說。「叫你的當事人不要打官司，跟我合作，這對他只有好處。」

　　梅森說：「我有一些問題想問你，卡生，但是我要你先在法庭上宣誓，並且有律師代表你。」

　　「噢，我知道了，」卡生說。「你跟那個老古板古德溫談過話，他是個老化石！老天，你應該看看薇安是如何玩弄他！我知道她是如何贏得法官的同情，讓那個老古板恨不得把我送進監獄。」

　　梅森說：「我不想跟你討論離婚官司，卡生，但我相信尊夫人提到另一個女人。」

　　「那又怎樣？這並不能證明什麼。珍妮佛．海德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薇安有疑心，但她不能證明任何事情。我常常在拉斯維加斯賭博，那個女孩在那兒，我喜歡她，常帶她出去吃飯跳舞什麼的……老天，過去幾個月以來，薇安對我像冰山一樣，你要我怎麼辦？」

　　「我已經告訴你好多次了，」梅森說。「我不想和你討論這件案子，我建議你現在就離開辦公室，你走直通到走廊的側門出去吧。」

　　梅森站起來。

　　「好吧，」卡生說。「你趕我出去。我以為我該來和你聊聊，或許莫利和我可以把事情解決。」

　　「並沒有法律阻止你跟莫利．伊登談話。」梅森說。

　　「你們兩個都可以去死，」卡生說著，走向門口。「我走我的陽關道，你們過你們的獨木橋。」

　　卡生拉開門。

　　「再見！卡生先生。」梅森大聲說。

　　「再見！梅森先生！」卡生吼回來。「我試著跟你合作，但是完全無效。等你要找我時，可就得費力了。」

　　卡生走了出去。

　　保羅．德瑞克像是要去公共廁所，他連瞥也沒瞥卡生一眼。

　　「真是個愉快的人，」門關上以後，戴拉說。「嫁給他一定有夠瞧的。」

　　「他可能也有優點，」梅森沉思道。「但是他喜歡仗勢欺人，別人不同意時，他就生氣了。一等蜜月期過去，這兩個人很快就沒法子忍受對方了。」

　　對講機響起來。

　　「八成是打字員打好了伊登控告卡生的控訴書。」

　　梅森說：「戴拉，等伊登來簽字時，請一個公證人在場。我得出去一下。」

　　「去哪兒？」

　　「我要去向一位遭受無妄之災的女士表示慰問之意。」

　　「你是說娜汀．包爾嗎？」她問。

　　梅森點點頭。

　　「她不見得歡迎你。」

　　「或許吧，」梅森說。「但是至少我要把事情跟她說清楚。」

　　梅森看看錶。「一等我們提出控訴，記者就會蜂擁而來。妳去告訴伊登先生，叫他回答記者的問題時，只說他今天下午一點會在他家舉行記者會，到時再讓他們發問拍照。告訴他，我會儘快趕到他家，叫他等我，在我到之前別讓任何人進門，然後我會跟他一起應付記者。」

　　戴拉飛快地記下這些指示，然後點點頭。

　　「好了，」梅森說。「我會簽辯護律師的名字，等伊登也簽了字並公證過之後，就送到法院去。」

　　戴拉說：「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請說。」

　　「你得去理髮，老闆。你若是要讓記者拍照，就應該……」

　　「我知道了，」梅森說。「我現在就去理髮，順便修修指甲。」

　　「我可沒說要修指甲。」她道。

　　「我知道，」他告訴她。「這是我自己的主意。」

五

　　應門的女人將門打開一條縫，她高瘦而優雅，給人一種充滿自信的感覺。她的手緊緊抓住胸前的浴袍。

　　「什麼事？」她問道，並以欣賞的眼光打量梅森。

　　「我是佩利．梅森律師，」梅森說。「我……」

　　「噢，」她打斷他。「我就知道我在報上看過你的照片。很高興見到你，梅森先生，我是娜汀．包爾，不過我想你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你也不會來──但是我現在真的不能見客，我才剛剛淋完浴。」

　　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伸出一隻手讓梅森握。

　　「我可以進來一會兒嗎？」梅森問道。

　　「我不能見客……噢，好吧，進來，但你得等我穿好衣服。」

　　「謝謝妳，」梅森說。「這很重要，否則我不會來打擾妳。」

　　梅森跟著她走進狹小而佈置優雅的公寓。

　　她朝一張椅子示意，說：「什麼事？梅森先生，我惹上麻煩了嗎？」

　　「妳以為自己惹上麻煩了嗎？」梅森問。

　　她說：「我以前惹過麻煩，將來也可能再惹。現在請容我告退，我得去換衣服。」

　　梅森說：「請便，我會等妳，但是我沒有多少時間，我得去參加一個記者會。我是莫利．伊登的律師，他從洛林．卡生手裡買了一筆房地產……」

　　提到卡生的名字後，她的雙眸閃閃發光，雙唇緊抿。她在走到臥房的半途中停下來，轉身面對他。「你和洛林．卡生有什麼關係？」她陰沉地說。

　　「目前，」梅森說。「我可以告訴妳，我方正打算控告他詐欺，要他賠償三十五萬美元以上的金額。」

　　「我希望你能贏得每一分錢。」她說。

　　梅森微笑。「顯然他不是妳的好朋友。」

　　「那個混帳！」她咬牙切齒地吐出每一個字。「他把我的名譽撕成碎片，還在每一個人面前招搖。」

　　「我知道這是一場誤會……」梅森說。

　　「誤會！」她叫道。「才不是誤會。那個人刻意抹黑他太太的名聲，他一點也不在意連我一塊兒拖下水。」

　　「我相信這件事有提到妳的名字。」梅森問。

　　「豈只提到？」她說。「他大聲叫囂，讓每個人都知道。他控告他太太跟諾伯特．詹寧斯有姦情，他們一起出遊，他太太用娜汀．包爾的假名登記。等他太太提出反證，這個惡棍竟敢說這是一場誤會，他的偵探認錯了人，跟諾伯特．詹寧斯幽會的人不是他太太，而是我──娜汀．包爾。你可以想像他使我多麼難堪。」

　　梅森同情地點點頭。

　　「諾伯特和我是非常好的朋友，我想他或許會要我嫁給他，我或許會答應。但現在連諾伯特也覺得自己成了笑柄，他……」

　　「他改變主意不要娶妳了？」梅森問。

　　「才沒有！」她說。「他一天打兩三個電話給我，要我嫁給他，但是我掛他的電話。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梅森先生，只是因為他想挽救我的『好名聲』。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有權利過我自己的生活，我只希望大家不要來煩我。至於洛林．卡生，我希望他去死……」

　　她輕輕搖頭，彷彿是要甩開不愉快，然後她說：「我想，我還是讓你解釋你來此的目的吧，梅森先生。」

　　「我是來設法使妳不要太出名的。」梅森說。

　　「怎麼說？」

　　「我方對卡生提起的訴訟頗引人注目。我不知道妳是否清楚卡生和莫利．伊登之間的房地產交易。」

　　她搖頭。

　　「那是兩塊相鄰的地，其中一塊是卡生太太的私人財產，另外一塊則是判定給洛林．卡生的共同財產。莫利．伊登買下了那塊地，並且在上面蓋了房子。但卡生提出的控告傷害了兩個人的名譽──一位是妳，一位是他的妻子薇安．卡生。」

　　「我非常同情她。」娜汀．包爾說。

　　「顯然古德溫法官也是，」梅森道。

　　「法官能怎麼樣？我聽說洛林．卡生的財務狀況一塌糊塗，法院根本一籌莫展。」

　　梅森說：「低估法官的智慧是錯誤之舉。」

　　「你是說，卡生低估了古德溫法官的智慧？」

　　「我想是的。」

　　「我可以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正是我來此的目的，」梅森說。「我認為妳應該知道。古德溫法官認為，一個女人的名譽一旦受損，就很難再恢復了。」

　　「他說得很對！」娜汀熱切地說，她不顧身上仍穿著浴袍，就在梅森對面坐了下來。

　　「古德溫法官指的是薇安．卡生。他想要讓大家知道洛林．卡生的惡行，因此我的客戶在目前的情況下不得不採取行動。古德溫法官十分精明，但我認為他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事？」

　　「對妳的影響。」

　　「對我會有什麼影響？」

　　「我打算採取的行動，」梅森說。「會使媒體重新注意到這次陰錯陽差、張冠李戴的事件。」

　　「我以為這全是故意的。」她說。

　　「這不是重點，」梅森說。「重點是這整件事又會被炒熱起來。」

　　她張嘴要說話，然後她似乎突然明白了，雙眸圓睜道：「你是說，他們會再翻出我們週末出遊的事？」

　　「正是。」

　　「哦，老天！」她呻吟起來。

　　梅森說：「因此，我覺得妳應該先預做準備。如果妳想面對新聞界，或許可以先寫好一份書面聲明，要不然妳也可以讓人找不到妳。」

　　她只遲疑了一會兒。「我要讓人找不到我。這件事何時會發生？」

　　「大約再過一個小時。」

　　她站起來，說：「梅森先生，你介意我引用你的話嗎？」

　　「妳是什麼意思？」

　　「我要說，是你建議讓別人找不到我的。」

　　梅森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我沒有資格建議妳，妳並非我的客戶，在這件案子裡，我已經有當事人了。我只是給妳一個友善的小道消息。」

　　「好吧，那你會記得你給過我一個友善的小道消息，你真的建議讓別人找不到我嗎？」

　　「這是我覺得明智的做法。」

　　「我也打算這麼做，」她說。「請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打算找個洞鑽進去，我要和你一起走，你可以載我到市中心。」

　　她急急往裡走去，同時回頭說：「等我穿好衣服，收拾一點東西就好。」

　　律師看看錶，沉思地皺起眉頭，伸手到口袋拿菸，才發現他已經沒菸了。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提高聲音說：「道裡有菸嗎？包爾太太。」

　　她的聲音從房間裡清楚地傳來。「我皮包裡有一包，皮包在桌上。」

　　梅森看見打開的皮包裡有一包菸，他取了一根，點燃打火機，菸卻燒不著，他突然發現這根菸全濕了。

　　臥房的門突兀地大開，娜汀．包爾穿著近乎透明的內衣衝出來。

　　「你找到了吧？」她說。

　　她抓起皮包，在裡面掏了一會兒，然後取出一包菸遞給律師。

　　梅森接過那根菸，一面不著痕跡地把第一根菸放進外套的口袋裡。

　　「謝謝。」他說。

　　「我應該叫你閉上眼睛的，」她說。「等我一會兒就好，你可以載我到最近的公車站。」

　　她轉過身，急急回到臥房。

　　律師再度點燃打火機，她遞給他的這根菸立刻就著了。梅森望向打開的皮包，裡面的那包菸跟剛才那包似乎一模一樣，但卻是乾的。

　　梅森困惑地從口袋中取出那根菸，用手指輕輕捏住，那根菸已濕透了。

　　梅森沉默地坐著抽菸。

　　菸還沒抽完，娜汀．包爾就穿著一身體面的套裝，拎著兩小箱行李走了出來。

　　「你可以幫我提這個行李箱，」她說。「你有車嗎？」

　　「有。」

　　「那麼你可以載我到公車站嗎？」

　　「當然可以。」梅森說。

　　「你要去那裡嗎？」

　　「我要去見我的當事人莫利．伊登，他買了洛林．卡生的地，和卡生替他蓋的房子。」

　　「你現在要去那裡嗎？」她煩惱似地說。

　　「是的。」

　　「我和你走一段，」她說。「到最近的公車站，我就下車。」

　　「妳不想叫計程車嗎？」

　　「我想跟你一起走，因為我不要別人追蹤我，」她說。「記者是無孔不入的，他們會問一些令人非常難堪的問題。」

　　梅森替她拿行李箱，走到電梯口，然後來到他的車子前面。他打開車門時，看見娜汀．包爾根快地往身後瞥了一眼。然後她帶著微笑上了車。

　　「非常謝謝你，梅森先生，」她說。「你幫了很大的忙──你現在可能還不知道你幫了我多大的忙。」

　　「我只是覺得，古德溫法官只想到薇安．卡生，那也該有人想到妳，因為妳和薇安一樣，都是無辜的受害者。」梅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或許法官不這麼想，畢竟我常常跟諾伯特．詹寧斯出遊。」

　　「去什麼地方？」梅森問。

　　「各種地方，你會在報紙上看到的。我真的沒料到會有人跟蹤我們，還記下我們的一舉一動。」

　　「有那麼糟嗎？」梅森問。

　　「他們讓事情看起來很糟，有一次在拉斯維加斯看完秀，諾伯特送我回房間，我們喝了幾杯酒，聊聊天，他一直到半夜兩點半才離開。那個可怕的偵探自然就守在外面，還自己下了結論。」

　　梅森慢慢地往前駛去。「妳知不知道拉斯維加斯有一個女招待叫珍妮佛．海德？」

　　「為什麼問？」她說。

　　「她好像是洛林．卡生的女朋友，」梅森說。「而且她可能很重要。妳見過她嗎？」

　　她皺起眉頭。「我想沒有吧。我當然見過一些女招待，也和她們講過話，但是不知道她們的名字。我常去拉斯維加斯。」

　　「和詹寧斯一起去嗎？」

　　「我和他去過幾次，也常自己去。我喜歡那裡的豪華排場，還有那種興奮感，老實說，梅森先生，我喜歡賭博。」

　　「妳離婚時是否沒有贍養費？」梅森問道。「我可否請問妳怎麼生活？」

　　她急急地說：「那邊有一輛計程車，梅森先生，請讓我下車！我決定不搭公車了。」

　　她搖下車窗。「計程車！」她叫道。「計程車！」

　　梅森停下車。計程車司機點點頭，打開車門，走過來拿行李。「非常謝謝你，梅森先生。」她說。

　　她給他一個飛吻，然後轉向計程車司機。

　　梅森後面的車開始按喇叭，於是他就開走了。

六

　　梅森把車開到屬於伊登的那一邊房子，看見已經有六、七輛車把停車位都佔滿了。他將車停在車道中央，一個帶著相機的記者朝他跑過來。

　　其他的記者看見，也紛紛採取行動，不一會兒，梅森的車就被閃光燈包圍了。

　　梅森打開車門，一名記者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在這兒已經十五分鐘了！這個傢伙說，在你到達之前我們不能進去。」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梅森說。

　　「你不能讓報紙等你出刊，」一名記者說。「但是主編要我們訪問你。來吧，我們在趕時間，打開門進去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進過房子的另一邊嗎？」梅森問。

　　「沒人應門，門是鎖著的。我們在外面拍了照片，但是沒看見裡面的樣子。我知道卡生太太以前是模特兒，伊登說她穿著比基尼到處走動。」

　　「我沒這麼說，」伊登憤然打斷他。「我沒有說她『到處走動』。我只說她有一次穿著比基尼泳裝在做日光浴。」

　　「這沒什麼不同，」記者說。「開門吧。」

　　另外一位記者說：「等一下，我要先訪問梅森。這件事是怎麼引起的？梅森先生。」

　　梅森簡短地描述了一下本案的背景。

　　「那麼，你是否已提出了詐欺控訴？」記者問。

　　「是的，我們要求懲戒性的處罰以及實際上的賠償。」

　　「卡生告訴伊登說，有他太太的把柄，還派偵探跟蹤他太太，對不對？」

　　「關於這一點，」梅森說。「你們可以請問伊登，或者去查法院的紀錄，我不想討論這件案子。」

　　「你知道卡生太太何時會回來嗎？」

　　梅森搖頭。「對於卡生太太，我無可奉告。」

　　「我們想拍些卡生太太把咖啡杯遞過鐵絲網的畫面，你想她會同意擺個姿勢嗎？」

　　梅森瞥向伊登。「我的客戶或許會同意。」

　　「這真是個好故事，」一位記者說。「我們現在可以進去了吧？」

　　「只能進莫利．伊登的這一邊。」梅森說。

　　「這是他的房子，他難道沒有那一邊的鑰匙嗎？」

　　「有是有，但是法院有禁制令，他不能踏進那邊的產業，他甚至不能把手伸到鐵絲網的另一邊去。」

　　「該死，」記者說，他轉向莫利．伊登。「你知不知道卡生太太在哪裡？你有沒有看見她出門？」

　　「我和你們差不多時間到這兒的，」伊登說。「你們的車就跟在我後面，記得嗎？」

　　「你還沒進屋子去過嗎？」梅森問。

　　伊登搖搖頭。「史翠特小姐告訴我，在你到達之前不要開門。所以我不敢開門，我怕他們會一擁而入，這些傢伙心急得很。」

　　「我們還沒有急到不顧一切的地步，」記者說。「我們進去吧。你真的不知道卡生太太在哪兒嗎？」

　　伊登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打開前門。

　　「你有隔壁的鑰匙，對不對？」一名記者問道。

　　「我是有一支鑰匙，但是自從法院的禁制令下來之後，我就沒試過了，我不知道她是否換了鎖。」

　　記者和攝影師一鼓腦兒擁進玄關。「游泳池在哪裡？」

　　伊登指出方向。

　　他們急急進入起居室，接著領頭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是什麼玩意兒？」一個人叫道。

　　「有人躺在這兒！」伊登叫了起來。

　　「這個人不只躺在這兒，」梅森說。「地上還有一灘血。你們最好退開……」

　　記者和攝影師根本不理他的話，房中立刻亮起了此起彼落的閃光燈。

　　梅森走到可以看清那人五官之處，然後轉身跑向電話。他發現玄關裡有一具電話。「接線生，」他說。「這是緊急事件，幫我接警察總局。」

　　接通了之後，他說：「請轉凶殺組……我要找崔格警官，他在嗎？」

　　「誰要找他？」

　　「佩利．梅森。」

　　「他在這附近，梅森先生，等一下。他……他來了。等等。」

　　梅森聽見那人的聲音說：「崔格警官，佩利．梅森想跟你說話。」

　　一會兒之後，崔格的聲音從話筒那一端傳過來。「佩利，別告訴我你發現了一具屍體。」

　　「不是我，」梅森說。「是記者們發現的，他們正在到處拍照呢。」

　　「在什麼地方？什麼記者？你在哪兒？」崔格連珠炮似地問道。

　　梅森說：「這是洛林．卡生替莫利．伊登蓋的房子。莫利．伊登在這裡，躺在地上的屍體是洛林．卡生。這個地方很難找，我的祕書戴拉．史翠特有一張地圖可以告訴你怎麼走……」

　　「我們這兒也有地圖，」崔格說。「給我街名和號碼。如果沒有號碼，給我稅單或是土地契約上的描述。還有，叫那些記者別碰屍體。」

　　「我叫記者別碰屍體的機會大概跟叫飛蛾別撲火差不多。」梅森說。「我讓莫利．伊登告訴你如何到達此地好了。」

　　梅森對伊登點點頭。「你告訴他吧，伊登。」梅森說。「這位是凶殺組的崔格警官，我想讓他能夠在這裡的證據全消失之前趕來。」

　　律師把話筒遞給伊登，跑回起居室。

　　一位記者蹲在屍體旁邊。

　　「看看那些鑽石袖釦，」他說。「這個傢伙把鑽石塗黑了，好讓它們不會發光，但是塗料掉了一些。喂，你們來看，他的兩隻袖子都濕了。」

　　梅森在記者身邊彎下腰。「凶殺組的人要到這兒來了，他們不希望有人破壞現場。」

　　「當然，」那名記者說。「但我們報社要新聞。據我所知，這個傢伙是洛林．卡生，他就是住在隔壁的那位女士的離婚丈夫，也是他把土地賣給伊登，並且蓋了這棟房子的，是吧？」

　　「是的。」

　　「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不知道。」梅森說。「他的袖子有多濕？」

　　「很濕，但是他外套的袖子卻不濕。」

　　「他是怎麼死的？」梅森問。「我看見血跡，是槍傷還是……」

　　「繞到這邊來，你就可以看見他是怎麼死的。」記者說。「一把木柄的刀插在他背上，只剩把手留在體外。」

　　「兩隻袖子都濕了？」梅森問。

　　「正是，但是外套的袖子卻沒濕。」

　　「袖子濕到哪裡？」

　　「到手肘。我不會把外套脫下來，或是移動屍體。你可以摸摸他的袖子。」

　　突然有位記者離群飛奔到玄關。

　　他的舉動引發了一連串的反應，人人都急著出去。

　　有個人抓住莫利．伊登。「電話，」他說。「哪裡有電話？」

　　「玄關有……」

　　「有人在用了。」

　　「我房間有。」

　　「是分機還是另一線？」

　　「另一線。」

　　「帶我去。」

　　「喂，麥克，」其他人叫道。「你不能獨佔電話。你可以第一個打，如此而已。」

　　「我不能獨佔才怪，我可以一直講到這個故事結束為止。」

　　「附近最近的電話在哪裡？」有人問梅森。

　　律師搖搖頭。「這條路和大路的交叉口有個加油站，其他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不一會兒，起居室裡就只剩下律師在和趴在地上的洛林．卡生做伴。

　　梅森打量死人，然後慢慢在房裡走動。

　　在屍體附近，幾乎是在鐵絲網正下方，有一道反光吸引了梅森的視線。他彎身檢查反光的來源，看見兩小灘水，每一灘的水量大約不超過三茶匙。在兩灘水中央有一個腳印，顯然是一位記者留下的，他的腳印使得其中一灘水的邊緣有些髒汙。

　　梅森急急走向通往陽臺的門，望向游泳池。

　　顯然有人到過游泳池周圍。在莫利．伊登這一邊的磁磚上還有一大灘水。

　　梅森轉身，快步走回屋內。

　　「莫利！」他叫道。「喂，莫利。」

　　他們在玄關碰頭，莫利．伊登從臥房那邊走出來。

　　「這裡邊有電話嗎？」梅森問。

　　「這邊沒有了，隔壁還有一支。」

　　「主線嗎？」

　　「是的。」

　　「你有另一邊的鑰匙嗎？」

　　「當然有，以前是可以開那邊的門，但是我不敢用，我……」

　　「給我。」梅森說。

　　伊登遲疑了一會兒。「你知道這可能惹上麻煩，而且……」

　　「把鑰匙給我，」梅森告訴他。「快點！」

　　伊登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選了一支。「這支是邊門的，」他說。「我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開……」

　　梅森沒等他說完，一把抓過鑰匙，衝出大門。他打量那道鐵絲網時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決定要開車繞到那一邊比較快。他上了車，開下車道。急轉的輪胎使碎石四濺。

　　他來到鐵絲網盡頭的柱子旁，猛地踩下煞車，轉到鐵絲網另一邊，衝到前方，跑上前去將鑰匙插進邊門。

　　鑰匙卡啦一聲開了鎖。

　　梅森從工具房進入主屋，急切地找尋電話。他在廚房裡找到了。他拿起話筒，撥了保羅．德瑞克辦公室的號碼。

　　幾秒鐘之後，他聽見德瑞克的聲音。梅森說：「保羅，我是佩利。仔細聽我說，然後馬上去辦。」

　　「知道了，說吧。」

　　「一個叫娜汀．包爾的離婚婦女，她住在卡克尼大道一七二一號，在約一個小時以前跟我一起離開她的公寓，我們來到第一個大馬路交叉口時──那裡有排公寓叫做耐斯特山莊──她在計程車招呼站叫了一輛車走了。我要查出她上哪兒去了。等你找到她之後，就跟蹤她。你得打電話到計程車行，找出她坐的是哪輛車，上哪兒去了。你得快點找到娜汀．包爾的下落，我要知道她去的每一個地方，見過的每一個人。當然啦，不可以讓她知道，也別讓任何人……」

　　梅森聽見身後一聲響動，就猛然轉過身。

　　薇安．卡生抱著一袋子的雜貨，站在門口，以憤怒的表情瞪著他。

　　「喲，」她譏諷地說。「別客氣，梅森先生！你要什麼，儘管自己動手拿好了。」

　　「對不起，」梅森說著，掛上電話。「我有急事，得打個電話。」

　　「看得出來，」她說。「我聽見你說的話了，我想，在自己家裡偷聽到別人說話不是罪過吧？」

　　梅森道：「我很抱歉。」

　　「恐怕光說抱歉是不夠的，我認為這是刻意違反古德溫法官的禁制令。」

　　「不要緊，」梅森告訴她。「我會向古德溫法官負責。現在可否請問妳剛才到哪兒去了？」

　　「去買東西。」她說。

　　「妳去了多久？」

　　「不干你的事。」

　　「或許不干我的事，」梅森說。「但是卻干警方的事。」

　　「你說警方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梅森道。「妳的前夫洛林．卡生，現在躺在那邊的鐵絲網下面，已經死了。有人插了一把刀到他背上，因此妳最好告訴我……」

　　薇安雙臂一鬆，兩袋雜貨吭啷落地。一罐牛奶灑了出來，一瓶沙拉醬破了，牛奶和沙拉醬都流在磁磚地上。

　　「我的丈夫……死……死了。」她喃喃說著，彷彿無法接受這些話的意思。

　　「正是，」梅森說。「被謀殺了，警方……」

　　他聽見警笛的聲音從車道上傳來，在門口停下。

　　「警方，」梅森繼續說。「已經來了。妳車上還有雜貨嗎？」

　　「還有兩袋。」她說。

　　「讓我幫妳拿吧。」梅森說。

　　律師繞過散落一地的雜貨，說：「或許妳可以告訴我，東西在哪裡。」

　　薇安似乎想跟著他走出去，卻又搖搖頭，靠在牆上，然後踉蹌地走了幾步，跌坐進一張椅子裡。

　　梅森走到門外她的車旁，看見鐵絲網的另一端停了一輛巡邏車。

　　律師打開車門，探頭進去，找到兩袋雜貨，便將它們帶回屋中。鐵絲網的另一端，警方正忙得不可開交，顯然沒有人注意到他。

　　梅森抱著雜貨在薇安面前停下。「妳要我把這些放在哪裡？卡生太太。廚房裡嗎？」

　　「是的，」她說。「拜託。」

　　「來吧。」梅森告訴她。

　　「我……我不能……我……」

　　「胡說，」梅森道。「站起來，告訴我要把這些雜貨放在哪兒。」

　　他那不容分辯的口氣使她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慢慢進入廚房。

　　梅森把雜貨放在一張桌子上，說：「聽著，卡生太太，我要老實跟妳說。我要四處查看一下。」

　　「你是什麼意思？」

　　「妳的丈夫被謀殺了，」梅森說。「警方現在正在房子的另一邊。妳若打開廚房通往餐廳的門，就可以看見他們在鐵絲網那一邊的起居室裡。他們會盤問妳。」

　　她靜靜地點頭。

　　「妳是個鎮靜自持的年輕婦女，也見過世面，妳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妳討厭妳的丈夫，我不知道他被謀殺為何讓妳如此震驚，除非這件事和妳有關。」

　　「你是什麼意思？」

　　「他是妳殺的嗎？」梅森問。

　　「誰？我……老天，不是！」

　　梅森朝電爐旁邊的流理臺點點頭，那上面有一套菜刀。

　　「看起來好像少了一把，」他指向一個空缺。「其他的刀都排列整齊，間隔一致，然後有一個缺口……」

　　「有一把刀在冰箱裡，」她解釋道。「我切了麵包以後，一起收到冰箱裡。你為何突然要說是我幹的？你是要保護你的客戶嗎？」

　　「我們這麼說好了，我是在警方盤問妳之前先來一次彩排。妳出去了多久？」

　　「幾個小時吧。」

　　「只是去買雜貨嗎？」

　　「還去超級市場買了一點青菜。」

　　「其他時間妳在幹什麼？」

　　「開車逛街。」

　　「見了什麼人嗎？」

　　她搖搖頭。

　　「換句話說，」梅森道。「沒有不在場證明。」

　　「你說沒有不在場證明是什麼意思？我為何需要不在場證明？」

　　「妳自己去想吧。」梅森說。

　　「你說洛林是在鐵絲網的另一邊……」

　　「他的屍體躺在距離鐵絲網只有幾吋的地方，」梅森說。「他可能是走了幾步才倒下的。他可能站在鐵絲網另一邊，而妳站在這邊，拿刀刺過去。還有另一個可能，妳可以從游泳池潛游到另一邊，進入起居室，刺殺妳丈夫，然後從原路回來。」

　　「好吧，是有可能，但這並不能說就是我幹的！」

　　「妳的泳衣呢？」

　　「那是一套比基尼……」

　　「這不重要，」梅森說。「問題是在哪裡？」

　　「在游泳池旁邊的淋浴間──是濕的。我昨天下午游過泳後洗了泳衣，本來是要晾到外面曬乾的，但是我忘記了。」

　　「很好，」梅森告訴她。「我很高興妳已振作起來，有一天妳會感謝我的。現在快點把地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警察就要過來盤問妳了。」

　　梅森很快從廚房經過工具間來到邊門，走出去上了自己的車，他將車沿著車道開下去，一直到鐵絲網最末端的那根柱子，沒人注意到他。

　　他將車停在車道上，走到前門，發現門開著，他正要進去，就有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走出來，對一群記者和攝影師說：「你們跟我一樣清楚規則，我們會把可以發表的事實告訴你們，但是不能讓你們進去把現場搞得一團糟，你們本來就不該在這裡的，在調查完之前，你們不可以進去。」

　　梅森走到玄關的拱門處，一位警員正用繩子把卡生屍體所在之處圈起來，另一人則正在盤問莫利．伊登。後者抬起頭來看見他。「喔，你來了，梅森！老天，我一直在找你。這位警員想知道是誰打電話報警、誰發現了屍體，以及你跟這一切有什麼關係等等。我告訴他們，最好親自問你。」他走上前來。

　　「不錯，」一個聲音在梅森身後響起。「你應該解釋一下，佩利。」

　　梅森轉過身去，面對崔格警官謎一般的職業笑容。

　　「是不是又有屍體了？」崔格說。

　　「是的。」梅森說。

　　「你快要搞成習慣了，是不是？」

　　「這也是你的習慣，不是嗎？」梅森問。

　　「這是我的工作，」崔格說。「我必須處理屍體。」

　　「我也是，」梅森告訴他。「這一具不是我發現的，是記者們發現的。」

　　「而你剛好在現場？」

　　「我剛好在現場。」

　　「真是太巧合了，」崔格說。「那麼，你或許願意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們，梅森。」

　　梅森說：「我想你最好先過去看看，警官，那些記者到處都踩遍了。」

　　崔格皺起眉頭，望著趴在地上的屍體。「警員們似乎已經控制住了情況，我要和你談一會兒。這道鐵絲網是怎麼回事？」

　　「這是古德溫法官的主意，」梅森說。「這棟屋子在離婚官司之後被分成兩半，是古德溫法官分的。」

　　「誰住在這一邊？」

　　「莫利．伊登，就是你身邊的這位先生。」

　　「是你的當事人嗎？」

　　「正是。」

　　崔格說：「你好，伊登先生。你怎麼知道這兒會發生謀殺案？」

　　「我不知道啊。」伊登說。

　　「那你為何僱用佩利．梅森？」

　　「我代表伊登先生控告洛林．卡生詐欺，所以新聞記者才到這兒來。」

　　「原來如此。洛林．卡生又是何許人？」

　　「建造這棟房子的人；賣房地產的人；離婚官司的被告，也就是趴在那邊的屍體。」

　　「嗯，這倒解說得很清楚，」崔格說。「住在房子另一邊的是什麼人？」

　　「根據古德溫法官的判決，那一半房地產屬於薇安．卡生。」

　　「死者的太太嗎？」

　　「現在她是寡婦了。」梅森說。

　　「啊，我錯了，」崔格嘲諷地鞠了一個躬。「你知道卡生太太現在在何處嗎？梅森先生。」

　　「我想她就在她住的那邊屋子裡吧。」

　　「我要怎麼到那邊屋裡去？」

　　「有兩種方法，」梅森說。「你可以從游泳池底下潛游過去，或者是繞過車道底端的柱子，然後沿著車道走到另一邊的側門。」

　　「或者可以從鐵絲網底下鑽過去？」崔格一撇嘴。

　　「或許可以，」梅森同意。「但是對普通身材的人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事。這道鐵絲網每一根都是由五條有倒刺的鐵絲纏成的，繃得又緊又密。」

　　「苗條的女人很容易從底下鑽過，特別是沒有穿太多衣服的時候，對不對？梅森。」

　　「或是穿著泳裝的時候，」梅森道。「請記得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崔格，不是我暗示的。」

　　「我只是在探討各種可能性而已。」崔格皺著眉頭，站在拱門下打量整個起居室。

　　一位警員叫道：「你最好過來看一下，警官。這裡有一灘水，好像有人打翻了杯子似地。」

　　崔格正要過去，卻又停下來轉向梅森。「我想，一個穿著比基尼的苗條女子一定可以鑽過鐵絲網底下，而且那件比基尼是濕的。非常謝謝你的建議，佩利，我會記住的。」

　　「這不是我的建議，」梅森道。「是你自己的想法。」

　　「正是，」崔格微笑。「這是你的建議，我的想法。」

七

　　梅森握住莫利．伊登的手臂，將他往後拉到玄關裡。

　　「洛林．卡生是怎麼進來的？伊登。」梅森問。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伊登說。「唯一的解釋是，卡生蓋房子時自己複製了一套鑰匙，這樣他在做最後的室內裝潢時就可以自由進出。」

　　「房子完成之後，卡生沒有把所有鑰匙還給你嗎？」梅森問。

　　「我以為他給了，」伊登有點惱怒似地說。「他給我兩套鑰匙，但他自己一定還留了一套。」

　　「你不知道他會到這裡來嗎？」

　　「當然不知道。」

　　「你上哪兒去了？」

　　「今天上午，我到你辦公室去簽控訴書，但你不在，史翠特小姐權充公證人。她叫我下午一點鐘到這兒來跟你見面，在你到達之前不要讓任何記者進去。」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去我的辦公室。」

　　「你到達辦公室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有好多媒體記者打電話來，詢問我們提出控訴的事。我告訴每個人，下午一點時我會在家，你也會在，到時我們會發表聲明，他們可以拍照，在那之前我無可奉告。」

　　「你不知道卡生的屍體在屋子裡嗎？」

　　「當然不知道。」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了？」

　　「有一陣子了。」

　　梅森說：「卡生到我的辦公室去，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了一番。但我想，他的主要目的是不讓我代表你提出任何控訴。他說，他正在處理一些非常敏感的交易，要是有人控告他，會使他很難堪。」

　　伊登皺起眉頭。「卡生就是這個樣子，他會施加壓力，然後一直纏著你。」

　　「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梅森問。「他開車來的嗎？」

　　「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只有幾輛新聞記者的車。他要不是坐計程車來的，就是有人送他來。」

　　梅森說：「要是有人送他來，那麼那個人可以把他的車開走。你是從辦公室直接回這兒來的嗎？」

　　「不是，」伊登說。「有個女人打電話給我，說她可以提供一些我有興趣的房地產消息。她說，要是我在半個小時之內趕去見她，她就會告訴我如何省下一萬元，要是這筆交易成功，她要抽一千元當佣金。」

　　「你做何反應？」

　　「我說我會去見她。」

　　「那是什麼人？」

　　「她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只說我並不認識她，但是她說，她會穿一件深綠色的衣服，上身有白色花飾。」

　　「深綠色，」梅森沉吟著。「一開始就是因為薇安．卡生和娜汀．包爾都穿綠色衣服才弄錯的。好吧，你見到那個女人了嗎？」

　　「沒有，我等了半個小時，沒看到人。」

　　梅森蹙眉。「所以你遲到了？」

　　「多少有一點關係……你的祕書告訴我，說你要先去見一個人，所以我不必急著趕回來──但我還是在一點鐘的時候到了。」

　　「你到的時候，沒有看見卡生太太嗎？」

　　「沒有。」

　　「你是否注意到她的車在房子的那一邊？」

　　「沒看見。」

　　「可不可能車子在，而你沒看見？」

　　「當然有可能，我心裡有事，沒怎麼注意。車子也可能在車庫裡。」

　　梅森意味深長地打量他。「我們來弄清楚事情的先後順序。」他說。「你是什麼時候抵達此地的？」

　　「老天，我不知道，」伊登似乎有點惱火。「可能是一點之前……或是一點之後吧。你反覆詰問我是沒用的。」

　　「我不是在詰問你，」梅森說。「我只是想弄清楚事實真相，我也想知道你何時離開你的辦公室。警方一定會仔細追查確實的時間。」

　　「我也說不上來，」伊登道。「我做生意時並不是按照馬錶來計時的，我不知道自己何時離開某地到另一個地方去。」

　　「你自己一個人嗎？」

　　「是的，我到我想買的那塊房地產那兒，等穿綠衣服的女人出現，等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我放棄了，就直接開車回這兒來。」

　　「你看見卡生身上的那把刀嗎？」

　　「看見了。」

　　「以前有沒有見過？」

　　「可能有。」

　　「在哪兒見過？」

　　「我想那是一整套刀具中的一把，是卡生送給我的那套的複製品。」

　　「卡生送了你一套刀子嗎？」梅森問。

　　「正是，」伊登說。「他完成了這棟房子，我給了他一張支票。他說，他想送我一個小禮物；他會在廚房的流理臺上端裝磁鐵，放置一整套的廚房刀具，從小刀到切麵包的刀，還有切肉的大刀一應俱全。我以為他自己一定也有一套。其中一把看起來就像卡生身上插著的刀。」

　　「但是，你不知道那把刀是不是你那一套的嗎？」

　　「老天，我不知道，梅森，你想證明什麼？我看見卡生的屍體躺在那兒，我想你比我還先看見。我只走近到能看清死者的確是卡生，就有記者開始問我問題。老實說，我認為他們沒有權力這麼做。」

　　「的確，」梅森說。「我只不過想弄清楚你的說法，別對我發火。警方會盤問你的一舉一動，他們會追查你的行蹤，他們會問你，是否有證人可以證明你某時某刻是在某地。」

　　「我沒有證人──警方會想知道我在什麼時候的行蹤呢？」

　　「這要等驗屍官斷定死亡時間之後才能決定。」

　　「他們只能相信我的話了。」伊登說。

　　「他們絕對不會相信你的片面之詞。」梅森說。

　　梅森越過拱門，來到起居室，崔格正跪在地板上，雙手撐地，頭部上下移動，好看清地板上反射的水光。

　　「你還有事需要我嗎？警官。」梅森問。

　　「『還』有事？」崔格模仿他。「別傻了，我還沒開始問你呢。你別讓莫利．伊登走開，我也還沒問他。」

　　「你在幹什麼？」梅森問。

　　「目前，」崔格道。「我正在設法解釋地板上的水漬。你想會不會是溶化的冰塊？」

　　「你是說，卡生死時手裡有一杯酒？」梅森問。

　　「正是。」崔格回答。

　　「我不知道，」梅森說。「但是我有個建議，你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什麼？」

　　「我早先說過，從游泳池下方越過鐵絲網到房子另一邊，是很容易辦到的事。」

　　「你是說，這是游泳池的水？」

　　「有可能，」梅森說。「我相信游泳池中的水氯化的程度比一般飲用水要高，如果你能在這些水蒸發之前把它們蒐集起來……」

　　崔格站起來，拍拍膝蓋和手掌上的灰塵，對一個警察說：「用無線電通知總部，叫他們派人帶一些消毒過的吸管和小瓶子來，我要在這些水蒸發之前儘量蒐集。」

　　警員點點頭，急急走到門外去用警車上的無線電聯絡。

　　崔格轉向莫利．伊登。「卡生是怎麼進來的？你不會沒鎖門吧？」

　　伊登搖頭。

　　「關於這點，我也有話要說。」梅森道。

　　「請說，」崔格道。「你要說什麼，我都歡迎，但是別忘記，你說得愈多，我的疑心愈重。」

　　「不要緊，」梅森說。「我想你會發現洛林．卡生有一套這棟房子的鑰匙。這棟房子是他造的，然後才交給莫利．伊登。」

　　「原來如此，」崔格說。「通常我們在驗屍前不會動屍體，但這件事既然這麼重要，我們還是先搜搜他的口袋，然後列一張清單，我想法醫辦公室的攝影師也就快到了。」

　　崔格轉向伊登。「能請你借給我們一條床單，或是一個枕頭套，好讓我們裝一些從這人身上搜出來的東西嗎？」

　　「我可以給你一個枕頭套。」

　　「很好。」崔格說。

　　他走了幾步，困惑似地打量屍體。

　　「有什麼事不對嗎？警官。」梅森問。

　　「有很多事情不對，」崔格說。「看看這個人的襯衫，這是一件非常昂貴的襯衫，袖釦是鑽石的，卻塗成黑色。」

　　伊登帶著枕頭套回來了。「這個可以嗎？警官。」

　　「一個就夠了，謝謝你。」崔格說。

　　他在屍體旁邊蹲下，然後開始掏出口袋裡的東西。

　　「喲，」他打開一疊旅行支票。「一百元面額的旅行支票，總共有五萬元，簽名是Ａ．Ｂ．Ｌ．西蒙。看來這個傢伙用假名是有目的的，可能是要瞞騙國稅局，或許他還在哪兒金屋藏嬌，過著雙重生活。這個皮夾裡面是千元大鈔，總共有十五張，他臀部口袋裡的這個皮夾則都是百元鈔，這個人真是腰纏萬貫。啊……鑰匙在這兒。」

　　崔格拉出一個皮製的鑰匙圈。

　　「伊登先生，請你帶著你的鑰匙，我來比比看，看看卡生先生是不是如你所言有你家的鑰匙。對不起，這不是你的建議，是佩利．梅森說的。這可能有很大的差別，也可能沒有，但到目前為止，梅森先生的建議非但沒有澄清這件事，反而使事情更加複雜。」

　　莫利．伊登交出他的鑰匙包。

　　「我看看，」崔格道。「這是……前門的鑰匙嗎？」

　　「是的。」

　　「你的鑰匙包裡似乎少了一支鑰匙，這是怎麼一回事？」

　　伊登不安似地瞥向梅森。

　　崔格道：「啊，向你的律師求救是嗎？那麼，少掉的這支鑰匙一定很重要囉？或許我們應該先查明這件事。」

　　「沒問題，」梅森道。「是我向伊登借邊間的鑰匙，當時很急，他就直接取下來給我了。」

　　「原來如此，」崔格沉思道。「你拿了這支鑰匙做什麼？梅森先生，開哪一個門？」

　　「房子另一邊的邊門。」

　　「卡生太太那一邊的門嗎？」崔格問。

　　「是的。」

　　「或許你可以把這支鑰匙給我，梅森先生，我來比對一下，或許卡生先生有鑰匙可以進屋子兩邊。」

　　梅森把鑰匙交給他。

　　「謝謝你，」崔格以誇張的口氣說。「我想屋子的另一邊沒有人吧？」

　　「卡生太太住在那兒。」伊登說。

　　崔格很快地將他從洛林．卡生身上取出的鑰匙和伊登的鑰匙比較了一下。「梅森先生為什麼要卡生太太那一邊的鑰匙？」

　　「我不知道。」伊登說。

　　「我想你也不知道，」崔格說。「梅森心裡打什麼主意，是很少跟別人說的，更不會跟他的客戶說。毫無疑問地，他認為他可以在某方面保護你的權益，但還是請梅森先生自己解釋吧。」

　　「我想到房子另一邊去看看凶手是否躲在那兒。」梅森說。

　　「你真是太勇敢了，梅森。」

　　「這倒不是，」梅森毫不在意地說。「這個凶手用的是刀，殺了一個人之後，刀就會在死人身上了，不像槍，可以連續發射子彈。」

　　「非常合理，」崔格說。「或許你認為凶手是個女子吧？你們市民這麼幫警方的忙，真是太好了，不過有時候擅代職權是頗令人尷尬的事。梅森先生，我想我們現在就到屋子另一邊去看看你在找什麼吧。」

　　「我想，現在卡生太太會在那邊。」梅森說。

　　「喔，是嗎？」崔格說。「我想你說『現在』的意思，是指你剛才過去時她並不在。」

　　「不錯，她出去買東西了。」

　　「我們得到的資訊愈來愈多了，」崔格道。「我想，我們最好在卡生太太思索梅森指示她的話之前，趕快過去詢問她。」

　　崔格轉向一名警員。「聽著，」他說。「我要把地板上的每一滴水都用消毒過的吸管和小瓶子蒐集起來。等法醫辦公室的人來了，就叫他們驗出確實的死亡時間，我要盡可能的詳細資料──屍體的僵硬程度、體溫等等。看看他吃最後一餐飯是什麼時候，要檢驗胃裡的東西和其他的內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梅森先生，我想我們該去拜訪卡生太太了。我會讓你替我們介紹，等我問完你幾個問題之後，你就可以自便了。現在我們要怎麼過去？」

　　「從前門出去，開車到車道盡頭，繞過豎立鐵絲網的柱子。」梅森說。

　　「我們不能繞過游泳池嗎？」崔格問。

　　「沒辦法。鐵絲網一直橫過游泳池的表面，到對面的日光浴甲板，然後一直延伸到山丘上好幾百呎之處。」

　　「她豎的這道鐵絲網可真徹底。」崔格道。「走吧，梅森，我有種感覺，你一直在拖延時間。你跟卡生太太說了些什麼？」

　　「我告訴她，她丈夫被謀殺了。」

　　「是嗎？」崔格道。「真是太不幸了，梅森，通常警方喜歡宣佈這種事，然後觀察當事人的表情，有時候那是非常寶貴的線索。」

　　「對不起，」梅森道。「我只是認為她應該知道。」

　　「你自己成立了一人委員會，決定告訴她，是嗎？」

　　「不是的，」梅森說。「我到房子的那一邊去看看凶手是不是躲在那兒，她就回來了……呃，我吃了一驚。」

　　「你吃了一驚？當時你在做什麼？」

　　「準備四處看看。不，我想起來了，當時我正在打電話。」

　　「打電話？」崔格道。「這真是太有趣了。啊，我明白了，那時記者們發現了屍體，都一窩蜂地搶著找電話報告這個消息，而你也想要打電話，可是那邊的電話都被佔用了……我想知道卡生太太是否聽到你在說什麼。」

　　「這你得去問她了。」梅森道。

　　「我會的，」崔格的雙眸閃閃發光。「請別讓我忘了這件事，梅森，要是我忘了，你得提醒我。現在我們去見卡生太太吧。」

　　「我可否請問，卡生的鑰匙是否能開這裡的門？」

　　「我還沒有一一試過之前不能告訴你，但有幾把看起來很像。我想，卡生先生的確有這棟房子的鑰匙，稍後我們會仔細試一次。現在我非常希望你能把我介紹給卡生太太。」崔格托住梅森的手肘，和他一起走出前門。

　　「我想還是開車比較快。這輛擋在車道上的車是你的嗎？梅森。」

　　「是我的。」

　　崔格打開車門。

　　一群被警員擋在門外的記者極力想上前。「警官，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訪問你？」其中一人叫道。

　　「再過一會兒就好了，」崔格安慰他。「你們耐心一點。只要你們不阻礙案子的調查，我一有消息就會告訴你們。」

　　「你要跟梅森去哪兒？這是怎麼一回事？」

　　崔格低聲說：「梅森，開車，我們走吧。」

　　律師發動引擎。

　　崔格對記者們揮揮手。「你們得等一會兒了，」他說。「我們不想讓你們破壞了證據。」

　　他們沿著鐵絲網開下車道。

　　「這道鐵絲網真是非常不便。」崔格說。

　　「的確。」

　　「梅森，你是否使用了邊門的鑰匙？」

　　「是的。」

　　「你得到了主人的允許嗎？」

　　「我得到了屋主的允許，莫利．伊登是屋主。」

　　「這點大有爭議，我知道法院有一道判決令，不是嗎？」

　　「這並不是最後的判決，」梅森說。「更何況我們有上訴的權利，我喜歡自己下法律上的決定。」

　　「嗯，典型的律師回答。」崔格說。

　　梅森把車停在邊門前。

　　「我相信還有一道禁制令吧？」崔格問。

　　「我違反了禁制令，」梅森說。「這點毫無疑問，但這是古德溫法官和我之間的問題。」

　　「我明白了，」崔格說。「現在我們先來試試這支鑰匙到底能不能開門。」

　　崔格說著，把鑰匙插進鎖孔，開了鎖，打開門，然後再度把門關上，按了門鈴。

　　鈴聲在屋內響起來。

　　一會兒之後，薇安．卡生開了門。

　　「卡生太太，」梅森說。「這位是凶殺組的崔格警官，他想要……」

　　崔格擋在梅森和這位女士中間。

　　「想要問幾個問題。」崔格微笑著說完。「我必須警告妳，妳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當作對妳不利的證據，妳在沒有律師陪伴的情況下，可以不必回答任何問題。但是我向妳保證，卡生太太，我們很同情妳，會儘量不使妳難過。現在，在謀殺案發生時，妳人在何處？」

　　「我不知道，」她筆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因為我不知道謀殺案是何時發生的。」

　　「正是，」崔格道。「答得好，幾乎像是佩利．梅森教妳的。如果妳不介意，我們是否可以到妳那一邊的起居室？對了，這棟屋子到底是怎麼瓜分的？」

　　「鐵絲網穿過起居室，在我這邊大部分是餐廳，」她說。「我有工具間、廚房、游泳池的淋浴間和更衣室，以及僕人房。我一直住在僕人房裡。」

　　崔格說：「廚房在妳這邊嗎？」

　　「是的。」

　　「我們可以到廚房裡看看嗎？」

　　她領頭往前走，崔格突然停下來查看入口處打了蠟的瓷磚地板。

　　「對不起，」他說。「這裡有一塊地方特別不亮──是不是曾經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我帶著雜貨進來，」她說。「梅森先生告訴我我丈夫的死訊，我就失手把雜貨掉在地上了。雜貨很重，我的手臂一時沒了力氣。」

　　「原來如此，發生了什麼事？」

　　「牛奶和沙拉醬，」她說。「牛奶打翻了，沙拉醬的瓶子破了，我擦過地板。」

　　「梅森當時站在哪裡？」

　　「電話前面。」

　　「他站在電話前面做什麼？」

　　「打電話。」

　　「妳聽見他在說什麼嗎？」

　　「聽見了一些，或許是全部。」

　　「他說了什麼？」崔格問。「我對梅森先生不惜違反禁制令也要打這個電話的原因非常感興趣。畢竟他是個律師，應該尊重法院的決定。他說什麼？」

　　「他顯然是在指示某個人去跟蹤一個人。」

　　「妳聽見他想跟蹤什麼人嗎？」

　　「娜汀．包爾。」

　　崔格的筆在筆記本上不停地滑動。「娜汀．包爾，」他說。「妳知道此人是誰嗎？」

　　「娜汀．包爾就是我丈夫的偵探跟蹤過的女子，據說她有不軌的行為。」薇安．卡生說。

　　「喲，喲，而梅森打電話叫人跟蹤她。」崔格道。「他有沒有提到跟他講電話的那人的名字？」

　　「我想是沒有。」

　　「或許是一個叫保羅的人……」崔格說。

　　「對，就是保羅！」她說。「他叫那個人保羅。我想是在我剛進屋的時候。」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梅森先生察覺到我進來了，就掛上電話，然後告訴我，我丈夫被謀殺了。」

　　「於是妳就失手掉了雜貨？」

　　「是的。」

　　「妳把東西撿起來了嗎？」

　　「是的。」

　　「放在哪裡？」

　　「廚房裡。」

　　「我想我們要到廚房裡去看看，」崔格說。「對了，妳上哪兒去買雜貨？」

　　「超級市場。」

　　「哪個超級市場？」

　　「在好萊塢。」

　　「妳有收據嗎？」

　　「有，我有收銀機打出來的收據。」

　　「很好，」崔格說。「那種收據通常都有編號，我們可以和收銀機的存根對照，看看妳是什麼時候給帳的。請妳帶我們到廚房去。」

　　薇安．卡生走進廚房。

　　崔格瞥向堆在水槽裡的雜貨。

　　「四袋雜貨，」他說。「四大袋。」

　　「是的。」

　　「妳進屋時，梅森在這裡，妳掉了雜貨，顯然妳不可能一次把四大袋都抱進屋來，那妳是否回去拿剩下的東西？」

　　「是梅森先生替我拿的。」

　　「噢，」崔格說。「我早該想到梅森會很體貼的。他去拿雜貨時，妳在哪裡？是不是到起居室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我癱在椅子裡，一直等到梅森先生回來。」

　　崔格四下張望，看見那套刀具。

　　「真有趣，」他說。「流理臺上裝磁鐵，把一整套刀都固定在上面──謀殺案的凶器是一把刀……卡生太太，請容許我檢查一下。」

　　崔格走到流理臺前。

　　「刀全部都在。」她說。

　　「的確，」崔格說。「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每一把刀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這是什麼？」

　　崔格伸手取下一把木頭柄的切肉刀。

　　「只是一把刀。」她說。

　　「是嗎？」崔格反覆打量這把刀。「這的確是一把刀，但似乎沒有使用過，把手上還有標籤，三塊兩毛美金。」

　　她說：「警官，我剛剛才搬進來，還沒有機會把所有的東西都買齊……」

　　「妳在這兒多久了？」

　　「我是上個星期天才搬進來的。我在星期六下午豎好鐵絲網，星期天就搬來了。」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妳都沒有用到這些刀，」崔格說。「卡生太太，有沒有可能妳出去購物是為了要買一把刀，來彌補插在妳丈夫身上的那一把？」

　　薇安正要回答，突然又止住自己。「我……我……」

　　梅森圓滑地打斷她。「卡生太太，妳不一定要回答崔格警官的問題。」

　　崔格轉頭，不悅似地打量梅森。「我們也不必讓你留在這兒，你不必麻煩了，卡生太太和我處得很好。」

　　「我相信這是卡生太太的屋子，」梅森說。「她可以決定要不要我留下。」

　　「剛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崔格道。「你說這是莫利．伊登的房子，而且我記得法院有一道禁制令，我身為執法人員，可以強行驅逐你，梅森，你應該不會違抗執法人員吧？還有，我甚至可以把卡生太太帶回局裡去做筆錄。現在我請你立刻離開，開車回伊登那裡等我。去吧，大律師。」

　　梅森對他鞠躬。「由於有禁制令，也因為卡生太太知道她不必回答任何問題，我就先告退了。」

　　「在伊登那兒等我回來！」崔格提醒他。

　　「我會等的。」梅森說著，望向薇安．卡生，對她微微皺眉，以示警告。

八

　　二十分鐘後，崔格回到伊登那一邊的房子，在起居室找到梅森和伊登。

　　「你和卡生太太談得如何？」梅森問。

　　崔格說：「不太滿意，不過她還是告訴了我幾件事，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想到。」

　　「我懂了，」梅森說。「現在你想不想從我這裡得到更多資料？」

　　「我想還是不要好了，」崔格說。「你自動送上門來，準沒好事，但你還是說吧。」

　　梅森說：「我想請你注意一點，卡生的襯衫袖子手肘以下全部濕透，但他外套的袖子卻沒濕，只有袖筒裡面滲到襯衫上的水。」

　　「你是怎麼知道的？」崔格問。

　　梅森說：「一位報社記者告訴我的。」

　　崔格說：「現在你已經讓我注意到這件事了，你認為其中有何涵義？」

　　梅森說：「這裡有座游泳池，又有人袖子濕了；我想其中必有關聯。」

　　「好吧，」崔格說。「我會過去看看。」

　　崔格開始朝游泳池走去，回頭看見梅森和伊登也跟了上來。

　　「我想我並不需要兩位協助我查看，大律師。」他說。

　　梅森說：「我的當事人需要我掌握案情的進展。」

　　「我可用不著聽你當事人的意見。」

　　「好吧，」梅森說。「那麼我這樣說好了，你有搜索狀嗎？」

　　「用不著，這裡是凶案現場，我當然有權蒐證。」

　　「不錯，」梅森說。「而且你有權驅離可能會湮沒或取走證物的人，但只要你走出案發現場一步，然後沒有搜索狀就逕闖私宅，那屋主的法律代表就有權……」

　　「好了，好了，」崔格沒好氣地讓步了。「我不跟你吵，你們要跟就跟吧，不過可別插手，也別想取走或湮滅證物。」

　　崔格走到游泳池畔，查看將地面和庭院一分為二的緊繃鐵絲網。

　　「弄這個東西很費事的。」他說。

　　梅森點頭。

　　「要越過這道鐵絲網，只能潛水了，」崔格說。「網子又緊又密，不可能爬得過去。好吧，我們來看看。」

　　崔格脫掉外套，捲起袖子，跪在地上將右手探入水中，沿著池壁摸索，水浸到他的手肘。

　　「你想會有什麼？梅森。」他問。

　　「不知道，」梅森說。「我只不過認為那人的袖子濕了，其中一定有文章。」

　　「那當然。」崔格說著，繼續摸索池壁的瓷磚。

　　薇安站在她那一側的庭院門前，問道：「我能否請問一下你在找什麼？」

　　「證據。」崔格兇巴巴地說。

　　崔格已經把鐵絲網這一邊的池壁摸過一遍。「好了，」他說。「我看這邊找不到什麼，我再試試另一邊，只不過我不知道你到底以為會找到什麼，梅森。卡生太太，妳能不能搬張椅子到鐵絲網旁邊？我在這邊也擺張椅子……靠近瓷磚擺就可以了……謝謝妳，這樣我就省得繞一大圈了。」

　　伊登搬了一張靠背椅到鐵絲網旁邊，卡生太太也搬出一張差不多的椅子。

　　崔格爬上椅子，跨過鐵絲網，踏上另一張椅子，然後下來把另一邊的池壁也摸過一遍。「找不到什麼嘛。」他若有所思地說。

　　梅森指著池中淺處的混凝土臺階。「警官，你有沒有摸過那邊？」

　　「摸過了。」

　　「臺階後面呢？我從這裡看，最上面那一級似乎沒有緊貼池壁。」

　　「那又如何？」崔格問。

　　「以一般游泳池的構造而言，我……」

　　「好啦，我懂你的意思了。」崔格不耐煩似地說。

　　警官再度跪下，同時說：「再這樣下去，我的褲子都要磨穿了，我……給你說中了，梅森，最上面這一級和池壁中間果然有條縫，我可以把手指伸進去，但這也沒什麼意義啊。」

　　「是嗎？」梅森問。

　　「等等，」崔格說。「這裡有個圈圈。」

　　「什麼圈圈？」

　　「連在鏈子上的金屬圈，我來拉拉看。」崔格左手撐著身體，用右手去拉。「拉動了，後面有纜線……真想不到！」

　　池邊十呎處有塊瓷磚翹了起來，露出一個方洞。

　　崔格放掉金屬圈，一躍而起。「原來是個祕密保險箱，我們來看看裡面有什麼。」

　　「你留在這裡。」梅森告訴伊登，然後翻過鐵絲網快步走到崔格身邊，兩人一同看著一呎半見方、深達兩呎的鋼砌凹洞。

　　「裡面什麼也沒有。」崔格說。

　　薇安站在他倆後方，看著凹洞黑暗的內部。「這是怎麼回事啊？」

　　崔格抬起頭。「妳何不告訴我們呢？卡生太太。」

　　她搖搖頭。「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個洞。」

　　崔格沉思地皺起眉頭。「這房子是卡生建的吧？梅森。」他問。

　　「據我所知是的。」

　　「游泳池呢？」

　　「房子、游泳池、庭院，全部都是。」薇安說。「對了，原來這就是他藏錢的地方。」

　　「藏什麼錢？」崔格問。

　　「他把東西東藏一點西藏一點，讓誰也搞不清他究竟有多少財產。古德溫法官知道我前夫故意隱匿財產不報，想要逼他說出來，他仔細盤問過他是否有存款帳戶或銀行保管箱之類的……這就是他蓋這幢房子的時候打的主意：做個祕密保險箱來藏錢和債券。」

　　崔格沉思地望著她。「光是看到這個洞，妳就下了這麼多結論。」

　　「好，」她不悅似地說。「那麼你有何高見呢？警官。」

　　崔格露齒一笑。「我只是在蒐證，等到證據齊全了才會有結論。如果我們也亂下結論，然後再找證據來支持，那我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梅森說：「我想卡生太太做了個極有可能的推論，警官。」

　　「我想也是，」崔格說。「不過我向來對急著下結論的人存疑，即使他們的結論合理也一樣。這是妳第一次看到這個祕密保險箱嗎？卡生太太。」

　　「是的。」

　　「妳從來沒看過這塊瓷磚掀起來嗎？」

　　「是啊，我告訴過你了，我從來不知道這回事。」

　　崔格又回頭去檢查游泳池的臺階。「梅森，我想我們已經解開襯衫袖子濕掉的謎團了。如果卡生確實向妻子和國稅局隱瞞收入，那麼這裡可能就是他藏錢的地方。混凝土臺階後方有個連著鏈子的金屬環，拉動約兩吋之後，就可以啟動彈簧，掀開瓷磚──這當然是一個令人想要謀殺他的動機。」

　　「恐怕我並不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薇安說。

　　「很簡單，」崔格解釋。「洛林．卡生可能在這裡藏了一大筆錢，比在他屍體上找到的數目大得多。他的襯衫袖子濕了，表示他可能在匆忙之間打開了這個祕密金庫，取出錢。有人為了得到那筆錢，所以刺死了他，然後捲款逃跑。這不是很簡單嗎？」

　　梅森說：「現在是誰在亂下結論呢？崔格。」

　　「是我。」崔格說。「因為我想看看卡生太太的反應。」

　　「好，」薇安說。「你現在就可以看到我的反應，而且可以看個過癮。我不想假惺惺，明明不是很傷心，卻做出傷心欲絕的樣子。洛林．卡生根本不是個東西，但我們畢竟夫妻一場，這表示，我和他曾經很親近。他死了，我很遺憾，但說到產權問題，我希望受到保護。那裡面不管藏了什麼東西，其實都是我的財產。」

　　「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崔格問，然後沉思地望著她。

　　「因為古德溫法官想多分給我一些財產，他深信卡生私藏了很多原本應該是夫妻共有的財產。你問梅森先生就知道，這並不是祕密，法官當庭這麼說過。」

　　「既然妳這麼想，」崔格說。「如果妳發現這個祕密金庫，就會理所當然地把裡面的東西據為己有囉？」

　　「且慢，」梅森說。「這個問題不公平，既然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個祕密金庫，她……」

　　「我的問題當然公平，」崔格說。「而且是以警方立場提出的問題。卡生太太，現在我問妳，如果妳知道有這個祕密金庫，會不會拿裡面的東西？」

　　她直視著他說：「我不會假惺惺，也不會說謊。我想我會拿。」

　　「很好，」崔格說。「妳至少很坦白。在這種情況下，卡生太太，恐怕妳得再跟我回去回答一些問題；我也坦白跟妳說，我們會申請搜索狀來搜這棟屋子，不會遺漏任何地方，我們要找到原來放在祕密金庫裡的東西。」

　　「你是指我已經被捕了嗎？」

　　「當然不是，」崔格說。「妳只要儘量和警方配合就好，妳應該迫不及待地跟我進城回答問題，洗清自己的所有嫌疑……還有，梅森先生，我對你的當事人也要作同樣的要求，我要他跟我們一起回去。我還是告訴你好了，律師，我將要求你離開這裡，我要所有人都離開這裡，再把這裡查封起來，仔細搜索一番。」

　　「你動手吧，」梅森惱火地說。「這是警方典型的做法，亡羊補牢，為時已晚。卡生不是走路來這裡的，他是坐車來的，八成還是開自己的車。跟他一起來的人把他的車開走了，這表示那個人離開的時候，卡生極可能已經死了，而且……」

　　「我知道，」崔格打斷他。「你就跟其他那些好公民一樣，喜歡指示警方應該怎麼做。告訴你，梅森先生，我在抵達這裡不久，確定死者身分之後，就馬上就發出全面通告，追查車子的下落了。不管車子在哪裡，我們一定會找到的，我們掌握了車子的型號和牌照號碼。還有，我們已經在監視機場，並且在公路上設了檢查哨，不管誰開了卡生的車子，都會被攔下，而且此人會被視作頭號嫌疑犯。同時，我雖然敬重你的高見，但還是認為警方有足夠的能力辦案。現在的新發展使得案情更加複雜，我這回送你出去之後，希望你就不要再插手。我要開車帶卡生太太和莫利．伊登進城，你自己有車，恕我就不送了。我知道你還有事情要忙，我就不耽誤你了……我們要上路了──我不希望有人去碰那塊瓷磚，我會找指紋專家來，請注意保持距離，我會在出去的路上給手下指示。」

九

　　梅森用鑰匙開了走廊上那扇標明「佩利．梅森私人辦公室」的門，一進去便迎上戴拉吃驚的眼神。

　　「我看你大概碰上了麻煩。」她說。

　　「不錯，」梅森承認。「妳知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洛林．卡生遇害，別的我就不知道了。你知道些什麼？」

　　梅森說：「我知道他的襯衫袖子濕了，但外套袖子沒濕，這表示他曾經脫了外套，把手臂浸在水裡，但事後又把外套穿上。崔格警官依據這個線索，在游泳池的臺階上發現一個可以打開祕密金庫的機關。金庫是鋼鑄的，一呎半見方，兩呎深，但沒有人能夠證明裡面究竟放過什麼東西。戴拉，我現在要把案子的時間因素查清楚，我覺得，我們的客戶伊登在這方面態度閃爍。我希望盡可能確定凶案發生的時間，還要查查其他幾件事。卡生是什麼時候到辦公室來的？」

　　「我去翻翻日誌，」戴拉說。「就可以告訴你確實時間。」

　　她到自己桌上取過日誌。「他在九點三十五分過一會兒到達，約九點四十五分離開。」

　　「當時保羅在走廊上很清楚地看到他，」梅森說。「對了，保羅人呢？我打電話回來交辦的工作，他有沒有報告進展？」

　　「他只說他已在進行，還告訴我卡生遇害的事。」

　　梅森說：「打個電話看能不能找到保羅，我看看，我是在九點左右完成詐欺案控訴的口述，對不對？」

　　「我想是九點差一點點。今天我要打字員早點來，他們是在八點半之前就開始打字的，你出門之前，申訴函就已經打好了，那是九點五十五分左右的事……你理了髮沒有？」

　　「我去做了全套，」梅森說。「我理了髮、修了面、按摩、修指甲、鞋也擦了。妳說我必須在報社攝影記者面前展露最佳形象，我認為這主意不錯。」

　　「還是你想在娜汀．包爾面前展露最佳形象？」

　　「娜汀．包爾，」梅森說。「她心裡有別的事，才不會注意我呢。戴拉，假設妳只穿著內衣內褲游泳，結果會如何？」

　　「你問我嗎？」她問。

　　「是的。」

　　她說：「我的內衣褲是那種聊勝於無的流行式樣，尼龍料子，濕了就無法蔽體了。相信這只是個科學性、不涉私人的問題。」

　　梅森皺眉。「科學性，不涉私人，而且令人想不透。」

　　戴拉已經撥通了電話。「保羅在嗎？梅森先生在辦公室，想要見他，他能不能下來一下？好，謝了。」她說完掛斷電話。「保羅馬上下來。」

　　梅森從外套側袋取出香菸。

　　「那是什麼？」戴拉問。

　　「這是根濕透的香菸。戴拉，我們假設一個年輕女人只穿著胸罩和內褲游泳，事後她脫掉濕衣服，又不想把衣服留在原處被別人發現，那她是不是會把濕衣服收到皮包裡？」

　　「除非她決定穿在身上晾乾。」

　　「我想娜汀．包爾比較可能把衣服擰一擰收到皮包裡。」梅森說。

　　「她幹嘛要穿著內衣游泳？」戴拉問。

　　德瑞克特別的敲門密碼傳來，梅森住口不說。

　　戴拉過去開門。

　　「娜汀．包爾怎麼樣？」德瑞克一進門，梅森便問。

　　「我在她身上沒發現什麼。」德瑞克說。

　　戴拉矜持地說：「她身上似乎本來就沒什麼。」

　　「怎麼說？」德瑞克問。

　　「只是我的一個理論而已。」梅森說。「計程車的事情呢？」

　　「噢，我找到那部計程車了，」德瑞克說。「她叫司機送她到機場，但之後的事情就沒人說得準了。她可能上了飛機，也可能換了輛計程車回到城裡。就算她上了飛機，也不是用本名，我們打過電話到各大航空公司，看是否有娜汀．包爾的訂位紀錄，但一無所獲。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警方在找她。」

　　「是嗎？」

　　「不錯。他們到處打聽，還告訴公寓女房東不能讓任何人進去，公寓已經被查封了。」

　　「這倒有意思，」梅森說。「他們為何這麼做？」

　　「我不知道，反正他們是在清查這條線索就對了，好在他們不知道，至少看起來像是不知道，她坐計程車去了哪裡，我們還領先一步。」

　　梅森沉思地瞇起眼睛。「一定是我對她說了什麼，才引發這一串連鎖反應，但我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事。」

　　「她身上沒東西又是怎麼回事？」德瑞克問。

　　梅森說：「是我從一根濕香菸導出來的理論。就是這根香菸，保羅。」

　　「你想香菸是怎麼弄濕的？」德瑞克問。「被扔到游泳池裡了嗎？」

　　「不是，」梅森說。「我想是娜汀脫了外衣，只穿著內衣游泳，後來她脫掉內衣擰乾，放在皮包裡，再穿上外衣回家。我不知說了什麼，促使她採取行動，我記得當時提到卡生……等等，我問她……戴拉，妳現在就開始在電話上放音樂，再替我訂下一班飛拉斯維加斯的飛機，等我到機場再打電話給妳，看是哪一個班次。我叫計程車去，免得停車浪費時間，我到了就馬上打電話給妳。保羅，手上的工作繼續進行，儘量查出娜汀的一切，再看看能不能查到警方是以什麼理由申請搜查她的公寓。戴拉，警方把伊登和薇安帶去偵訊了，但我想應該不會把他們留置太久。伊登可能會在離開警局之後打電話來，妳告訴他，說我很關心這個案子的時間問題，要他儘量把時間交代清楚，他要說出他人在哪裡，做了什麼事，妳再用速記記下來，但別做得太明顯，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們在對他施加壓力。要問的，警方應該都已經問過他一遍了，他應該印象猶新才對。我這就上路了。」

　　「我可以送你去，」德瑞克說。「而且……」

　　「我坐計程車，」梅森告訴他。「你繼續進行。」

　　梅森奪門而出，衝向電梯。

十

　　拉斯維加斯那名門值瞧著梅森塞進他手裡的三張一元鈔票，說：「珍妮佛……沒錯，珍妮佛是這兒的女招待。」

　　「能不能把她指給我看？」梅森問。

　　「這邊請。」

　　男孩領路經過酒吧，進入一間大賭場，輪盤聲和骰子聲是這裡的背景音樂。穿著西裝上衣和緊身褲的妙齡女郎坐在桌後當二十一點的莊家。室內盡頭有一排吃角子老虎，硬幣滾落的單調聲音不時被擴音器打斷。

　　「二十一號機器中獎了……二十一號機器中獎了……十四號機器中了雙重大獎……」

　　門值說：「她在那邊。」

　　「是哪一個？」梅森問。

　　「很妖豔的那個。」

　　「我看她們個個都很妖豔。」梅森說。

　　門值露齒一笑。「不然花錢請她們來幹嘛？她是最妖的一個，就在右邊。」

　　「謝了。」梅森說。

　　梅森穿越摩肩擦踵的觀光客和賭客，走向室內另一邊。

　　背對他的年輕女子身上穿的深色禮服，像裹著洋葱的洋葱皮。梅森走近時，她轉過身，用大而黑的眼眸放肆地打量他。

　　禮服的Ｖ形領口自她豐滿的酥胸前幾乎延伸到腰際。

　　「嗨！」梅森說。

　　「嗨！」她說。

　　「我要找珍妮佛。」

　　「你已經找到了。」

　　「我是梅森。」

　　「可別告訴我你的名字叫佩利。」

　　「正是佩利。」

　　「我正在想，不知在哪裡看過你的照片呢。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拉斯維加斯來的？」

　　「我來找樂子。」

　　「你正站在世界首屈一指的娛樂中心，但請別看錯了我，我只是引人上鉤的餌，不賣的。」

　　「出租也可以。」梅森隨口說。

　　她笑了。「長期租約可以考慮。」她說，大而黑的眼眸仰視著梅森粗獷的五官，毫不掩飾地表現出興趣。

　　梅森說：「我想跟妳談談，妳在上班時間內可以談話嗎？」

　　「我可以帶你到賭桌上去，然後……」

　　「然後我就會分心，」梅森說。「能不能請妳喝一杯？」

　　「我們不鼓勵，除非是上桌前的小酌，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我想應該無妨。」

　　「坐在隔間裡呢？」梅森問。

　　「可以，」她說。「但請記住，現在是上班時間，我不能久留。我的職責是帶客人上桌，確保大家都玩得開心，偶爾拿些籌碼下注，讓賭客看看贏錢有多容易。」

　　「容易嗎？」梅森問。

　　「只要你懂得訣竅。」她說。

　　「要怎樣才能學到竅門？」

　　「來，我教你。」

　　她挽著梅森，帶他到輪盤桌。

　　「拿二十塊向那個男人買籌碼。」

　　梅森遞出二十塊，得到一疊籌碼。

　　「現在我拿你的錢下注，」她說。「贏了算你的。」

　　她端詳轉輪，然後把籌碼押在七號上。

　　球停在九號。

　　「就這麼簡單？」梅森問。

　　「噓，這只是熱身。在二十七號押幾個籌碼，紅色押五個，第三個十二號也押三個。」

　　「這樣下去，二十塊一下就玩完了。」

　　「到時候，」她半是耳語地說。「我就可以陪你到隔間去了，他們會知道我是在開發客戶。」

　　球停了下來。

　　「你看。」她說。

　　梅森看著莊家把籌碼推過來。

　　「現在你得到的，遠超過本錢了。」她說。

　　梅森鄭重地把贏來的籌碼分了一半給她。「我能不能給妳吃紅？」他問。

　　她只收了幾個籌碼，很快地拿來下注，她緊挨著梅森，傾身往桌子另一頭下注，梅森感覺到她的胸脯壓在他左臂上。

　　她將嘴唇湊近他耳邊。「我不能拿籌碼去兌錢，但可以在你兌現之後收現金。」

　　梅森說：「我對這種事沒什麼經驗，珍妮佛。」

　　「贏的時候要乘勝追擊，」她說。「手風不順就收手。」

　　「這就是贏錢之道？」

　　「就是這樣，沒別的了，問題是賭客做不到。輸了不死心，想轉手氣，贏了卻不敢放手下注。你現在手氣正順，儘管下吧。」

　　梅森看著她在桌上四處押注。

　　她大贏了兩次。

　　梅森也有樣學樣，在不同的地方下注，不時有更多的籌碼被推到他面前。他倆的手氣引來不少閒雜人等駐足觀看。有一陣子，梅森幾乎每三把就贏一次，但後來他一連五把毫無斬獲。

　　律師突然把剩下的籌碼盡數掃進口袋。

　　「來，」他對珍妮佛說。「我想休息一下，喝點東西，我好渴。」

　　「你可以叫人送飲料來啊。」她故意大聲說，好讓莊家聽見。

　　「我想坐下來輕鬆地喝一杯，我可不可以拿這些籌碼付款？」

　　「噢，當然可以，」她說。「不然你可以先拿到出納去兌現，等會再回來買籌碼。」

　　梅森跟著她走到出納窗口，交出籌碼，經過仔細點算梅森得到五百八十元現金。律師挽住珍妮佛，偷偷在她掌心裡塞了張百元大鈔。「妳可以接受嗎？」

　　「當然可以。」她沒看鈔票的面額便說。

　　她領他穿越酒吧，走到一排隔間，就座之後，她綻開豐潤的紅唇向律師微笑，露出貝齒。

　　「你是個賭徒。」她說。

　　「現在是了，」梅森告訴她。「我經過高人指點開竅了。賭博真的這麼容易嗎？」

　　「手氣好的時候是很容易。」

　　「手氣背的時候呢？」

　　「手氣背的時候，你會發瘋。你會越賭越大，覺得賭場欠你錢，然後你會紅著眼睛看我，覺得可能是我帶給你楣運。那時我就會偷偷對別的女孩使眼色，她會過來做出興致勃勃的樣子，然後靠在你身上下注，笑一笑，跟你說對不起。等你跟她搭上話，我就退後溶入人群，如果你不再找我，我就走開，把你留給新的女招待。」

　　「她會拿小費嗎？」

　　「別傻了，」她說。「哪有輸錢的人還給小費的？不過，贏錢的人出手都很大方。」

　　一名侍者停在桌旁。

　　梅森詢問地抬起眉毛，珍妮佛說：「麻煩你，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

　　梅森說：「雙份琴東尼。」

　　珍妮佛低頭整裝，猛地又抬頭，一臉驚訝。「你給我的是一百塊。」她說。

　　「是啊。」

　　「嗯……祝福你，還有，謝謝。」

　　「我最好先告訴妳，這錢不是白給的。」梅森說。

　　「沒有人會白白給錢的，」她微笑道。「希望你想得到的，是我能給你而且不太費事的東西。」

　　她誘惑似地靠向他，笑著說：「噢，還是算了吧，說真的，你想要什麼？佩利．梅森。」

　　他說：「我想知道妳認不認識娜汀．包爾。」

　　「包爾……包爾……娜汀．包爾。」她沉思地瞇著眼睛，微微皺眉，努力回想。

　　她緩緩搖頭。「這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不過我見到她或許認得，我認得很多人的臉，但不記得名字。她是本地人嗎？」

　　「她住在洛杉磯。」

　　珍妮佛再次搖頭。

　　「妳是否認識洛林．卡生？」梅森問。

　　她驀地抬眸端詳他，貝齒消失在紅唇後。

　　「我認識洛林．卡生。」她說。

　　「最近有沒有見過他？」

　　她皺眉。「那要看你說的最近是指何時，我想想看，他上星期來過……我想有一星期沒見到他了。」

　　「他死了。」梅森說。

　　「他……他怎麼了？」

　　「他死了，」梅森說。「他今天被人殺死了。」

　　「洛林．卡生死了？是誰殺了他？」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睛，有十秒鐘，她臉上毫無表情，最後她嘆了一口氣，抬眼直視梅森。「他死了，就這樣去了。」

　　「妳和他是朋友嗎？」梅森問。

　　「這樣說好了，他……他跟我很熟。」

　　「妳知道他跟老婆之間有問題嗎？」

　　「所有的男人遲早都會跟老婆有問題，我遇見過的男人都是。」

　　「他是不是很好賭？」梅森問。

　　「我們不公開談論客人，不過他確實愛賭。」

　　「他贏錢嗎？」

　　「他是賭場高手。」

　　「怎麼說？」

　　「他遵守我剛才告訴你的原則，手風順的時候大膽下注，手氣背的時候，他……就和你現在一樣。」

　　「怎麼說？」

　　「請我出來喝酒。」

　　「賭場當局准嗎？」

　　「梅森先生，我老實告訴你，賭場可不是靠賣酒賺錢的，他們甚至還把食宿和其他娛樂的價錢儘量壓低，另一方面，賭場納的稅是內華達州政府的一大財源，而這些豪華排場也全是靠不會賭的賭徒花錢維持的。」

　　「不會賭的人輸錢，那有人贏錢嗎？」梅森問。

　　「有。」

　　「一直贏嗎？」

　　「一直贏。」

　　「我想，妳是要讓我明白，只要那客人上桌賭大錢，賭場當局就不反對妳在他身上耗點時間。」

　　「在那種情況下，他們贊成還來不及呢。好了，梅森先生，你太聰明了，不會回到桌上送大錢。我們等會回去，如果你手氣不好，我們就拆夥，你手氣好，我就再多陪你一會。不過我想，你手氣不會好，因為你剛才並沒有專心在賭，恐怕已經得罪了幸運女神。」

　　「如果真是這樣呢？」

　　「如果真是這樣，我會自動消失，看你賭得大不大，能不能再吸引別的女招待。要是你露出想收手的樣子，大概就會發現晃來晃去也沒人要理你。」

　　「很有趣，不是嗎？」梅森問。

　　「做生意嘛，」她說。「你現在想怎樣？」

　　「如果妳碰到娜汀．包爾，請讓我知道。」梅森說。「娜汀長得很漂亮，身材也不錯。我確信她今天下午從洛杉磯飛過來了，我想她會來找妳，她如果找上妳，我想知道她的來意。」

　　侍者送來飲料。梅森與珍妮佛碰杯。

　　她說：「佩利，我坦白告訴你，洛林．卡生的死訊讓我措手不及。」

　　「妳喜歡他？」

　　「是的。」

　　「你們關係很親密嗎？」

　　「是的。」

　　「我問妳一句話，妳原本是不是會成為第二任卡生太太？」

　　「不會。」

　　「我能問妳是為什麼嗎？」

　　「我有我的長處，他也是。我是絕佳的玩伴，但可能會是個糟糕透頂的老婆，而他是個好演員，對外面的女人好得不得了，但我想他是個差勁的丈夫。有些男人就是這樣，他們基本上是推銷員，喜歡推銷，但要是他們把產品買回家，和它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那產品就沒賣點了。沒東西可賣，他們會覺得很無聊，變得沒反應，這不論對他自己或對這世界而言都是浪費。」

　　「妳對婚姻似乎評價不高。」梅森說。

　　「對某些人來說並不構成問題。」

　　「卡生難道不是嗎？」

　　「我想卡生不會滿足於一個女人，除非等到他……大概五十歲以後吧，到那時已經太遲了。」

　　「對婚姻而言太遲了？」

　　「對我來說太遲了，他會娶比較年輕的、二十幾歲的女人，或是雖然已經過了三十，但能說服他相信她還不到三十的女人。」

　　「然後呢？」

　　「然後卡生就會想安定下來了，他會自以為贏了大獎。那女人眼看著洛林變老變遲鈍，但她並不想變老或變遲鈍。」

　　「那又如何？」梅森問。

　　她聳聳肩，把酒喝完。

　　梅森也一飲而盡，說：「我們回賭桌上去吧，娜汀．包爾如果來找妳，妳會不會讓我知道？」

　　「你給多少？」

　　「兩百元。」梅森說。

　　「我會考慮，那要看她的來意。不知能不能讓我從中獲利。」

　　「我不知道。」

　　「我不會騙你，梅森先生，」她說。「但我恨騙子。到拉斯維加斯來當女招待，讓我失去不少，不過也有一些好處，其中之一就是自由的權利，而自由給了我坦白的權利。感謝上帝，我用不著再說謊，我也不會再說謊了。」

　　「妳從前習慣說謊嗎？」梅森問。

　　「凡是想被人尊重卻又不配被人尊重的女孩都得作假。」

　　「難道妳不配？」梅森問。

　　她大笑。「你用這一百塊想獲得的情報未免太多了吧？佩利．梅森。我說了，我現在用不著再說謊。走，我們回去吧，看看你手氣如何。」

　　她帶路回到原來的賭桌。

　　「拿一百塊向那人買籌碼。」她對梅森說。

　　梅森交出一百元。

　　他開始在不同的號碼下注，這回珍妮佛沒再幫他，只袖手作壁上觀。

　　輪盤轉了又轉，但梅森一無所獲，他面前的籌碼越來越少。

　　珍妮佛看著他，笑了。

　　一位穿著緊身禮服的年輕女郎突然橫過桌子伸出一條光裸的手臂，到桌角下注，她身體輕晃了一下，壓住梅森的手臂。

　　「噢，真對不起。」她抬頭笑笑。

　　「沒關係。」梅森說。

　　「都是我不好，可是我有預感，那個號碼……喔，還是沒贏。」

　　「下回會好運的。」梅森說。

　　她迎上他的目光。「總會有下次，總會有明天、今天，還有今晚。」她柔聲說。

　　她又在桌角下注，這回她不但壓在梅森身上，還拉著他的手臂。

　　「祝我好運吧。」

　　「說不定妳能帶給我好運。」梅森說。

　　「好啊，我們互相給對方好運吧。」

　　年輕女郎下的注贏了。

　　「天啊，天啊，」她狂喜地說，把律師的手臂壓向自己胸口，同時跳上跳下。「天啊，我贏了！」

　　梅森露出謎樣的笑容。

　　律師又下了三個注，用掉所有的籌碼。

　　他從桌邊退開。

　　「哦，你該不會不玩了吧？」女郎難以置信似地說。

　　「我要休息一下，透透氣。」梅森說。「我還會回來的。」

　　「一定要回來唷！」她說，然後又加上一句：「拜託，你在這裡能給我好運，你是那麼……你帶給我好運。」

　　她失望般地看著梅森離去。

　　珍妮佛．海德已經不見了。

　　律師又回到酒吧，叫了杯琴東尼，邊喝酒邊觀察。

　　十五分鐘後，他看見娜汀．包爾穿過人群。

　　梅森推開酒杯，跟著娜汀來到一張賭桌。

　　娜汀帶著一個塞滿了籌碼的皮包，她顯然喝了酒。

　　她開始下注，手氣好得出奇，不出幾分鐘，就有人圍上來看她賭，想跟著她下注。梅森感覺有人在看他，抬頭看見珍妮佛．海德在旁觀的人群中打量他。

　　他故意看看娜汀，再看珍妮佛，但珍妮佛臉上木無表情。

　　梅森站在一旁看娜汀，最後娜汀面前的籌碼堆得老高，幾乎把她的人都擋住了。

　　這時梅森傾身在十一號上擺了一張一元鈔票。

　　「去兌現然後離場。」他低聲對娜汀說。

　　她忿然轉身，然後倒抽一口氣。

　　「去兌現然後離場。」梅森再說一次。

　　律師再押了兩注，便自桌旁退開。

　　「妳聽見我說的話了。」他對娜汀說。

　　五分鐘以後，娜汀和兩個抱著籌碼的門僮走到出納櫃檯。

　　她在眾人驚畏兼好奇的注視下，兌換了超過一萬美元的現金。

　　梅森在她離開櫃檯時抓住她的手臂。

　　「你來這裡幹什麼？」她問。

　　「妳又來幹什麼？」梅森問。

　　「我來賭錢。」

　　「妳現在不賭了。」梅森說。

　　「你說我現在不賭了是什麼意思？我是這裡的常客。梅森先生，我不需要你的指教，也能夠自己過日子。」

　　「妳現在從我這裡得到的忠告是完全免費的，」梅森說。「我不是以律師的身分，而是站在朋友的立場跟妳說話。」

　　「我倒不知道你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已經變成我的好朋友。」

　　「我有些問題要問妳，」梅森說。「喝一杯好嗎？」

　　「不，我喝夠了，我要回房，你要不要一起來？」

　　「妥當嗎？」梅森問。

　　「難道你要我去請同伴？」她問。「還是保姆？」

　　「都不必，」梅森說。「我只是不知道是否妥當。」

　　她出了側門，走向一排平房，律師跟在旁邊。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然後讓梅森去開門。豪華的臥室裡有床、電視、幾張安樂椅和滿鋪的地毯，氣氛恬靜。

　　梅森一關上門，娜汀便盤腿坐下，打量著梅森說：「你找我最好有點好事，剛才我的手氣旺得不得了。」

　　「妳贏了多少？」

　　「很多。」

　　「我看妳大概兌了一萬到一萬二。」

　　「那是我第二次去兌現了。」她說。

　　「上次也是這麼多嗎？」

　　「更多。」

　　「妳什麼時候到的？」

　　「我搭計程車到機場之後就上飛機了。」她說。

　　「妳沒有用本名買票。」

　　「犯法嗎？」

　　「可能會被視為和一項罪行有關，」梅森告訴她。「當然啦，除非妳有好理由。」

　　「我的確有理由。」

　　梅森看著她說：「我覺得妳在施展拖延戰術。」

　　她說：「而我覺得你在套我的話。」

　　「我不否認，」梅森說。「我是在問話。妳為什麼沒用本名買票？」

　　「因為我厭煩再當全世界色狼的目標。」她大聲道。「多虧了洛林．卡生，我的名字已經成為一種標記，人人都當我是爛貨。」

　　「胡說！」梅森說。「是有少數人看了報紙，但他們看完後一笑置之，至少沒有人會記得妳。薇安．卡生的處境才困難，洛林．卡生侮蔑她，對她造成很大的傷害。」

　　「也留點同情心給我吧，」她說。「自從事情鬧開之後，我碰到的男人個個都想佔我便宜。」

　　「難道從前不是？」梅森問。

　　「聽著，」她說。「我在贏錢，你過來不由分說地要我罷手，你虛張聲勢逼我停手。現在，你有屁快放，我還要回賭桌上去。你要是不快說，恕我不奉陪了。」

　　她起身撫平衣服，然後朝門口走去。

　　梅森問：「妳離開洛杉磯時，是否已經知道洛林．卡生被害死了？」

　　她停步轉身，眼睛瞪得老大。

　　「被人害死了？」

　　「不錯。」梅森告訴她。

　　「噢，天啊，」她說。她回到原位一屁股坐下，好像膝蓋撐不住了似的。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我想沒有人知道確實時間，不是今天早上就是下午。」

　　「在哪裡？」

　　「在他替莫利．伊登蓋的房子裡。」

　　「凶手……是誰？」

　　「他是被一把可能是從薇安那一半的房子取出的切肉刀殺死的。有趣的是，證據顯示，他曾從游泳池畔的隱藏處取出鉅款，而錢被凶手拿走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彷彿不太能了解他這番話，或是心智根本麻痺了。

　　梅森說：「我恐怕沒機會和妳多談了，警方正在到處尋找妳的下落。」

　　「警方！他們找我幹什麼？」

　　梅森說：「因為有證據顯示，凶手從房子的一邊拿了刀，然後游泳到房子的另一邊去。妳該記得我到妳公寓的時候，我發現妳頭髮是濕的，身上披著浴袍。妳說妳剛剛在洗澡，但那種時候洗澡，不是有點悖於常情嗎？」

　　「對我來說不是，你到底想說什麼？」

　　「還有，」梅森說。「我跟妳要菸抽，妳叫我自己到皮包裡拿，結果菸是濕的，根本點不著，妳又衣衫不整地從臥室衝出來，急忙把皮包搶過去，假裝從裡面拿出一包菸來交給我。那些菸沒濕，我想是妳從房裡衝出來時抓在手上的。」

　　「是啊，」她挖苦似地說。「這一切究竟代表什麼呢？大偵探福爾摩斯。」

　　「這表示，」梅森說。「妳想從房子的一邊進到另一邊，妳脫掉外衣，只穿著內衣跳進游泳池裡，後來妳又游回來，把內衣擰乾收進皮包，然後回家，我找上門的時候，妳正在換衣服。」

　　「這就表示是我殺了卡生嗎？」她問。

　　「這表示警方會認為這種情況極為可疑。後來妳跟我上車，我提到卡生的女友珍妮佛．海德在拉斯維加斯當女招待，妳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突然決定下車改搭計程車。當時我以為是因為我說溜嘴了，妳原本不知道卡生女友的名字，知道以後便急著要見她，但現在我有另一種想法。」

　　「是什麼？」她問。

　　「我想，妳可能突然得到一筆鉅款，不知如何交代來處，我提到拉斯維加斯，正好給了妳一個好建議。妳決定過來讓別人看到妳在豪賭，稍後妳就可以說那些錢都是贏來的了。」

　　「是啊！」她說。「我的確贏了一大筆錢，你也親眼看到了。」

　　「不錯，」梅森說。「但妳為了使用障眼法而來賭錢，並不表示妳不會贏錢啊。」

　　她審視他數分鐘。

　　「如何？」梅森問。

　　「你完全弄錯了，梅森先生。」她說。「我不知道什麼香菸濕掉的事，我也沒有穿著內衣游泳。我常常專程到拉斯維加斯來賭博，我很愛賭，有時也很會賭。通常我喜歡跟男伴一塊來，但我承認是你提到拉斯維加斯才讓我心血來潮，突然間我覺得會手風奇順，只要來就會贏錢，而我喜歡憑感覺行事。」

　　「是這樣嗎？」梅森問。

　　「是的。」

　　「妳的行動很迅速。」梅森評論道。

　　「這是我一向的作風，」娜汀說。「卡生到底把那些東西藏在伊登家什麼地方？」

　　「那是非常精巧的藏匿處，」梅森說。「顯然是他在蓋房子時故意建造的。游泳池的臺階後有個金屬圈，拉了之後會讓游泳池旁一塊瓷磚掀起來，露出下面的鋼櫃。我離開的時候，警方正預備在瓷磚和鋼櫃上找指紋。」

　　她的表情起了變化。

　　「找指紋！」

　　「找指紋……」梅森複述。

　　「在那麼光滑的表面上，不會留下指紋吧？」

　　「正好相反，」梅森說。「瓷磚內緣襯的膠帶非常容易留下指紋，鋼櫃內壁的光滑表面也可能留下指紋。」

　　「梅森先生，」她說。「我……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等一下，」梅森警告。「我是來打聽消息的。我雖然是律師，但妳並不是我的客戶，而且我已經有別的客戶了，妳告訴我的事情，我無法保密。」

　　「你是說，你必須告訴警方？」

　　「是的。」

　　「那麼，我什麼也不會告訴你。」她突兀地說。

　　「好，那就別說，」梅森道。「記住這句話，如果警方發現任何對妳不利的證據，妳就沒有必要作任何陳述。如果妳當時在場，或是拿了那些錢，妳就最好趕快去找律師。」她沉默片刻。

　　她說：「我當時在場。」

　　「在游泳池嗎？」

　　「不，我根本沒進屋，我是開車到屋子上方的一個地點。我去過那裡，那裡有些地皮待售，其中有一處可以看到那座房子、院子和泳池。」

　　「妳去做什麼？等等，除非妳希望讓警方知道，否則別回答。」

　　「警方知道──起碼就快知道了。」

　　「怎麼會呢？」

　　「我被一個地產管理員當場逮到。」

　　「妳告訴他說妳想買地嗎？」

　　「沒辦法，他逮到我在用望遠鏡窺視。我事先知道諾伯特．詹寧斯會去找卡生算帳，因為有人告訴他卡生會去。我是造成他倆結怨的禍水，想看看他們為了我而拚個你死我活，沒想到卻看見……」

　　她的聲音忽然歸於沉默。

　　「看見什麼？」梅森問。

　　「我看見……看見……」

　　門鈴響了，她住口不言。

　　她過去開門，看見崔格警官的笑險，立刻倒抽一口涼氣。

　　崔格警官說：「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洛杉磯警局凶殺組的崔格警官，跟我同來的是拉斯維加斯警局的坎特警員。」

　　兩人走進房間。

　　崔格向梅森笑道：「梅森，你可真是條好獵犬。」

　　「你跟蹤我來的嗎？」梅森問。

　　「用不著那麼麻煩，」崔格說。「我們知道你想找娜汀．包爾，並且派了偵探追蹤她，所以我們只要等著打電話給各大航空公司查佩利．梅森的訂位紀錄就行了。包爾太太顯然沒用真名，所以我們查不到她的下落，但我們查到你已經飛到這裡來，而你又是個響叮噹的人物，所以我們抵達後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你了。要不是想先處理一些手續問題，本來我們還可以來得更早的。」

　　崔格警官轉向娜汀．包爾。「包爾太太，妳來了之後，曾經去賭錢吧？」

　　「是的，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不對，據我所知，妳賭運非常好。」

　　「不錯──而且我想這並不犯法。」

　　「正好相反，那是好事，」崔格說。「國稅局一定很感興趣，他們向來喜歡這種意外的豐收。妳贏的錢在哪裡呢？包爾太太。」

　　「在……在這裡。」

　　「很好，」崔格警官說。「現在我給妳的這張紙，是授權我們搜妳行李的搜索狀。」

　　「不！」她叫道。「你們不能這麼做！不能……」

　　「哦，可是我們當然能，」崔格說。「而且就要這麼做。床上有個皮包，好像妳匆忙塞了什麼進去似的，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就先看看皮包裡有什麼吧。」

　　崔格打開皮包。

　　「那些是我贏來的錢，」她叫道。「我在拉斯維加斯賭贏的。」

　　崔格看著她，笑容可親但眼神冷硬如鑽石。

　　「恭喜。」他說。

　　梅森說：「我想我沒有必要繼續留下。包爾太太，記得我告訴妳的話……」

　　「別走嘛，」崔格說。「我希望你留下，有兩個原因：第一，我希望你為包爾太太說的話作證，第二，我希望先搜搜你的身。」

　　「搜我的身？」梅森問。

　　「不錯，」崔格說。「誰知道你不是代表你的當事人來接受現金條件的呢？我相信是搜不出什麼的，梅森，但這是拉斯維加斯警方所堅持的程序。請站在原地別動。」

　　「你有對我搜身的許可狀嗎？」梅森問。

　　那名拉斯維加斯警員說：「我們可以帶你回局裡拘留，罪名是行為不檢、為不道德目的租用房間、妨礙警方公務，還可以加些別的，然後把你搜個徹底。要怎樣隨你選，現在把手舉起來。」

　　梅森含笑舉起雙手。「來吧，紳士們。」

　　「他沒問題的，」崔格說。「我太清楚他了，要是他身上有什麼，才不會這麼容易就讓你搜呢。」

　　坎特很快地搜遍梅森的口袋。

　　崔格說：「這裡起碼有好幾千塊，這都是妳在賭桌上贏來的嗎？包爾太太。」

　　娜汀說：「我不喜歡你們的態度，我用不著回答任何問題。你們想嚇我就範，但是我堅持要在親自挑選的律師到場之後才回答問題。」

　　「妳所說的律師是指梅森先生嗎？」

　　「不是。」她說。「梅森先生已在本案中代表別人，我要一個只代表我一人的律師。」

　　崔格走過去打開門，笑容可掬地對梅森欠欠身。「聽到這句話，你就該退場了。你已被搜過身，也不是這個女人的律師。我們要帶她回總部去偵訊，當然也不想耽誤你。你應該不會介意拉斯維加斯警方的盯梢吧？梅森。我們想知道你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跟什麼人談過話。要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會看到那位在賭場門口等你的紳士，也不會先告訴你。碰到這種情況，大家如果能夠互相包涵，就方便多了。」

　　崔格故示尊敬地又鞠了一躬。

　　梅森轉向娜汀。「我認為妳已做了明智的決定。」

　　「你是在以律師的身分向她提出忠告嗎？」崔格問。

　　「只是以朋友的身分，並非律師。」梅森說。

　　崔格向娜汀說：「梅森先生在本案中代表別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著想。如果他能讓妳和警方處得不好，情況當然會對他的當事人比較有利，我跟妳說這些，是要讓妳可以從各方面考慮。好了，晚安，梅森先生，祝你有個愉快的賭城之夜。」

　　「謝謝，」梅森說。「我相信一定會的，警官，也希望你此行愉快。」

十一

　　梅森打開房門時，電話鈴響。

　　他踢上門，快步走過去，在第三聲鈴響前接起電話。

　　「喂。」

　　「有一通打給佩利．梅森先生的洛杉磯長途電話。」總機說。

　　「我就是梅森。」

　　「請等一下。」

　　梅森幾乎是立刻便聽見保羅的聲音。「嗨，佩利。」

　　「嗨，保羅，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偵查和推理，」德瑞克說。「我知道珍妮佛．海德在這裡工作，所以猜想你應該會住在這裡。」

　　梅森說：「崔格警官也來了。」

　　「他怎麼會跑去呢？」

　　「顯然是跟蹤我。」

　　「他可有斬獲？」德瑞克問。

　　「問得好，」梅森說。「娜汀．包爾在這裡豪賭，戰果輝煌，他們帶著搜索狀找上她，找出一大筆錢。」

　　「警方在這裡也有不少發現，」德瑞克說。「我想你那兩位客戶有大麻煩了，佩利。」

　　「兩位客戶？」梅森問。

　　「不錯。」

　　梅森說：「崔格警官也提到我的客戶們。在本案中，我只知道有一個客戶，就是莫利．伊登。」

　　「我以為你有兩個，」德瑞克說。「我以為他們是在一起的。」

　　「誰跟誰在一起？」

　　「莫利．伊登和薇安．卡生。」

　　「可是這太荒唐了，」梅森說。「老天爺，保羅，他們該不會……」

　　他話還沒說完，心裡已料到大概是怎麼回事。

　　「不錯。」德瑞克說。梅森仍然不作聲。

　　「說下去，保羅，」梅森說。「告訴我事實，他們有什麼發現？」

　　「他們找到了洛林．卡生的車。」

　　「在哪裡找到的？」

　　「薇安．卡生的車庫。」

　　「你是指伊登家那間嗎？還是……」

　　「不，是她公寓的車庫。卡生夫婦分居之後，薇安搬到拉克摩公寓去住，那邊每一個單位都有可以停兩輛車的私人車庫。在她找測量員和建築工人把伊登的房子一分為二之前，她一直住在那裡。」

　　「繼續說。」梅森說。

　　「她搬進伊登家的時候，只用她的車載過去少量東西，而好萊塢的公寓還保留著。」

　　「警方就是在那邊找到車的嗎？」

　　「警方是在那邊找到車。」

　　「他們怎麼會跑到那裡找呢？」

　　「不知道。」

　　「可不可能是卡生自己開過去的？」

　　「不，這就是他們要仰仗你的地方了，佩利，是他們把車開過去的。」

　　「你是說洛林和薇安嗎？」

　　「不，我是說薇安和莫利．伊登。」

　　「你確定？」

　　「我不確定，但警方很確定，他們有目擊證人指認了伊登。」

　　「只有一個目擊證人嗎？」梅森問。

　　「你還指望有幾個？」

　　「這是誤會，」梅森說。「薇安可能有份，但絕不可能是伊登和她一起。目擊證人常有出錯的時候。」

　　「我知道，」保羅說。「但有些事你要記住，光是離婚案就已經把薇安整慘了，她被指控週末偷情和其他罪名，已經成為鄰里公認的蕩婦。」

　　「這和案情有什麼關係？」梅森問。

　　「有個女鄰居聽見薇安的車庫門打開，就衝到窗前想看看薇安在幹什麼，是不是一個人。她看見薇安和一個男人，後來她指認這人就是莫利．伊登。薇安把車停好，伊登在一旁幫忙，後來他拉好車庫門，由她鎖上，兩人就急忙走開了。他們開進車庫的，就是失蹤的卡生座車。」

　　「好極了，」梅森說。「他們可以起訴伊登和薇安，也有充分理由起訴娜汀．包爾，我們可以等著看崔格警官到底可以揪出多少殺人犯。」

　　「小心可別連你也算上一個，」德瑞克打趣道。「你何時回來？佩利。」

　　「明天早上吧，希望他們得到娜汀的口供之後會放她出來。」

　　「現在既然找到了洛林的車，他們就不會再留她了，」德瑞克說。「他們會把她像燙手山芋一樣甩掉。他們不會希望新聞界得到風聲說還有一名嫌犯。」

　　梅森說：「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並不代表娜汀．包爾，對她沒有任何責任。謝了。」

　　「謝什麼？」德瑞克問。

　　「謝謝你的建議，」梅森說。「打電話給新聞通訊社，說你有內幕消息，拉斯維加斯警方找到了娜汀．包爾，並扣留她以便進行關於洛林．卡生命案的偵訊。你不要報出姓名，只要確定他們弄清楚娜汀．包爾的名字，就可以打電話了。」

　　「沒問題，」德瑞克說。「還有沒有別的事？」

　　「暫時就是這樣了，」梅森說。他放下話筒，摸摸下巴，再拿起話筒要求接服務生領班。「這裡是二〇七號房的佩利．梅森，我需要一些過夜用的東西：電刮鬍刀、牙刷、梳子、還有……」

　　他突然住口，眼睛盯著室內盡頭處的深棕色公文箱。

　　「是的，梅森先生，」服務生領班說。「還有什麼嗎？」

　　「我等會再打電話給你，」梅森說。「但請先準備這些東西。」

　　「我們會馬上辦。」服務生領班說。

　　梅森掛電話，走過去拿起公文箱來端詳。

　　那是高級的皮製品，沒上鎖，搭扣下面是燙金的正楷字：Ｐ．梅森。

　　梅森打開箱子看裡面。箱內塞滿了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

　　梅森取出一份文件，是一張面值五千元的公用事業公司債券，持有人是Ａ．Ｂ．Ｌ．西蒙。

　　梅森很快地翻看箱中其餘的文件，不用一一細看，便發現整箱都是有價證券，持有人是Ａ．Ｂ．Ｌ．西蒙，並且全已簽名背書。

　　梅森蓋上箱子，再度打電話給服務生領班，並且報姓名。「現在這麼晚了，我能不能買到行李箱？」

　　「噢，可以啊，大樓裡就有一間開到很晚的行李店。」

　　「好，」梅森說。「我要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公文箱，兩件都要用燙金字母標明Ｐ．梅森。我還急需要盥洗用品，你們能不能幫忙？」

　　「馬上辦，你要用燙金字母標明Ｐ．梅森嗎？」

　　「不錯，要他們趕工，錢花多少無所謂。我會給你三十塊小費。」

　　「謝謝，梅森先生，我們馬上就做，不會讓你久等。」

　　梅森按掉電話，要總機接一通打給戴拉．史翠特的長途電話。

　　「睡了嗎？戴拉。」他聽見她的聲音時問。

　　「當然還沒有，我在看書。你在那邊情況怎樣？」

　　「不太妙，」梅森說。「有人要陷害我。」

　　「你是什麼意思？」她問道，口氣立刻充滿警戒。

　　「我也不知道，」梅森告訴她。「有人栽我的贓。」

　　「栽什麼贓？」

　　「我不想在電話上講。」

　　「是誰栽的贓？」

　　「八成是凶手吧，」梅森說。「既然不可能是伊登和薇安，那麼凶手一定另有其人。有可能是娜汀．包爾，畢竟她非常精明、厲害、有危險性，如果不是她，我還真想不出是誰，除非是珍妮佛．海德，但她留給我的印象卻是坦誠、直率。」

　　「坦誠直率的人才危險，」戴拉說。「我看，我最好還是過去看看，難道你沒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嗎？」

　　「我知道有，」梅森告訴她。「但時間太緊湊了，只要我能解決掉人家栽贓的燙手貨，那妳還沒到達這裡，我就已經在回洛杉磯的路上了。我的房間號碼是二〇七，萬一明天早上沒我的消息，妳就開始打聽。」

　　「好吧，」她說。「但我真希望能趕過去，給你一些女性的支持，女人的詭計只有女人能對付，而男人卻像陷入蛛網的蒼蠅一般無助。」

　　「妳還真有詩意。」梅森說。

　　「我不是有詩意，我是想要嚇唬你，我可以在半夜左右趕到……」

　　「到那時候，最危險的情況已經過去了，」梅森說。「我應該已經在回家的路上，除非我被關在牢裡。」

　　「你自己小心。」她懇求道。

　　「我儘量。」他保證道，然後道晚安。

　　梅森繼續留在房裡不耐煩地踱步，每十分鐘要看十幾次手錶。

　　最後電話終於響了，服務生領班表示東西都已經準備齊全，立刻送過來。

　　幾分鐘後，領班提著行李箱來了，他打開箱子，取出公文箱和尼籠製的盥洗用品袋。「我只能憑自己的眼光採購，梅森先生，我……」

　　「很好，」梅森告訴他。「總共是多少錢？」

　　「一百零一塊三毛五分，如果您還滿意的話……」

　　「我很滿意，」梅森說著，交給他一張百元大鈔和一張五十元鈔票。「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謝謝，」領班說。「要是您對行李箱不滿意……」

　　「我很滿意，」梅森邊說邊檢查行李箱。「正是我要的樣子，你們還趕工完成了燙金手續。」

　　「我們在行李店打烊之前趕到，」領班說。「行李店是珍品店的一部分，所以也開到晚上。非常謝謝你，梅森先生，有可以效勞的地方，一定要讓我們知道。」

　　「會的。」梅森保證。

　　梅森打開那個在房裡發現的公文箱，把有價證券盡數移到新買的公文箱裡，再把空箱放進新的行李箱鎖起來，又將鑰匙放進口袋裡，然後慢條斯理地走向賭場，他知道便衣警探就在數呎外跟著。

　　他在賭桌旁逗留了一會兒，那個在下注時撞到他的年輕女郎便出現了，她的眼眸閃閃發光。

　　「我想跟你道謝。」

　　「謝什麼？」梅森問。

　　「謝謝你帶給我好運！我本來手氣很背，直到我走到你旁邊……嗯，不小心碰到你……」她停下來笑一笑。「後來我又……碰到你的手臂……」

　　「我記得。」梅森說。

　　「那一碰真的帶給了我好運。」她說。

　　「說不定我還可以給妳更多好運。」

　　「今晚我的好運已經足夠了。」

　　「一起喝一杯吧？」

　　「這倒是可以。」她狡猾地說，但眼神中含有邀請的意味。

　　「妳常來嗎？」梅森問，同時領她走向酒吧。

　　「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裡，」她說。「我忍不住不賭，你今晚情況如何？」

　　「還可以，」梅森告訴她。「沒什麼特別的。」

　　侍者來到桌邊。

　　「威士忌蘇打。」她說。

　　「我要一杯琴東尼。」

　　侍者離開後，梅森轉向她。「我是梅森。」

　　「幸會，梅森先生。我是寶琳娜．馬歇爾。」

　　「妳住在這裡嗎？」梅森問。

　　「住在拉斯維加斯。」

　　「賭桌對妳有致命的吸引力嗎？」

　　「我喜歡這裡，我就是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裡的氣氛、這裡的人，還有那份熱鬧勁兒，我想我是天生愛賭。我們還是談談你吧，你不是本地人，對不對？你看起來就有大老闆的派頭，只不過你和普通生意人不同，好像很有警覺性……你該不會是醫生吧？你……天啊，你的名字該不會是佩利吧？」

　　梅森頷首。

　　「你是名律師佩利．梅森！」她大叫。「天啊，我早該看出來的，你在人群中出類拔萃，就像是震撼不動的高塔。這聽起來有點肉麻，梅森先生，可是……嗯，我還是老實招認好了，今晚稍早我就注意到你，你身邊有個女伴，是吧？」

　　「我相信是這裡的一位女招待，海德小姐。」

　　「噢，是珍妮佛啊，」她說。「我……」

　　她停下來，笑了。

　　「妳笑什麼？」梅森問。

　　「我跟她很熟。」

　　「是朋友嗎？」

　　「也不盡然，好吧，我想你也可以說我們是朋友，我們……相處得還算融洽。」

　　侍者端來飲料。

　　「敬妳。」梅森說。

　　她與律師碰杯。她的眼睛在一頭短髮的襯托下顯得出奇地大，她毫不掩飾地以欣賞的眼神自杯沿上方看著他。

　　「妳在這裡住很久了嗎？」梅森問。

　　她緊張似地說：「我是來治病的。」

　　「治病？」梅森問。

　　「你知道，六週療法，來這裡住六個星期，以便忘記錯誤的婚姻，好再開始做些新的傻事，不過我太喜歡這裡了，所以長住下來。」

　　「那麼，妳是馬歇爾太太囉，而不是……」

　　「叫我寶琳娜就好，」她朝他拋了個媚眼。「你為什麼來呢？梅森先生，公事嗎？」

　　「可以這麼說。」梅森說。

　　「該不會和珍妮佛有關吧？」

　　「很難講。」

　　「珍妮佛可不簡單。」她說。

　　「看起來也是。」

　　「她常常會昏了頭。」

　　「妳是指為了男人？」

　　她頷首。梅森等待。

　　「洛杉磯一個大營造商把她騙上了手，珍妮佛對他死心塌地，可是那人老動我腦筋，我想珍妮佛氣壞了。」

　　梅森瞇起眼睛。「妳說的該不會是卡生吧？」

　　她驀地一僵，眼神也變了，換上一副撲克臉。

　　「你怎麼知道？」

　　「我要辦的事情可說是和卡生有關。」

　　「有什麼關係？」

　　「卡生死了。」

　　「死了！」

　　梅森頷首。「給人害死的。」

　　「老天爺！」寶琳娜大叫。「你……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不是早上就是下午。」

　　她沉默了數秒，然後長嘆一聲。「結果居然是這樣，可憐的洛林。只有真正了解他，才會知道他是個好人。」

　　她再次無語。

　　「珍妮佛知道嗎？」最後她問。

　　梅森頷首。

　　她說：「珍妮佛對他真的是一片癡心，她……怪不得她會提早從洛杉磯回來。」

　　「從洛杉磯回來？」梅森立刻全神貫注。

　　她頷首。「是啊，她昨天搭飛機過去的，我本來以為她今天還會在那邊過夜，結果她下午四點左右就回來了。」

　　梅森瞇起眼睛。

　　寶琳娜說：「你看起來好嚴肅，梅森先生，我想是因為她沒告訴你她去過洛杉磯的緣故，不過我必須警告你，珍妮佛是最會保守祕密的人，等你了解她一些，就會發現她不會騙人，但她光是不吭氣，就足以令你導出錯誤的結論。」

　　「妳確定她去了洛杉磯嗎？」梅森問。

　　「當然，我看到她搭機場巴士回來，她……」

　　崔格警官的聲音出現：「非常抱歉，打擾了，佩利，有新情況。你已經見過坎特警員，這位是……」

　　梅森說：「是馬歇爾小姐。有何貴幹？警官。」

　　「我很抱歉打擾你，梅森，但坎特警員接獲電話密報，我們必須來調查，或許你可以解答我們的疑惑。」

　　「你們想知道什麼？」梅森問。

　　「我們想知道你的客戶，薇安．卡生或是莫利．伊登，是否曾以有價證券支付你的費用？」

　　「沒有。」

　　「我們把話挑明了說吧，」坎特警員說。「他們有沒有給過你一些持有人為西蒙的債券？」

　　「沒有。」

　　「你的客戶有沒有要求過你做一些把債券變現之類的事情？」

　　「沒有。」

　　「他們有沒有對你提出過關於債券的指示？不管債券是他們直接或間接地交給你。」

　　「沒有。」

　　崔格望著坎特。「梅森不會撒謊。」

　　「我們還是要去搜查他的房間。」坎特說。

　　「你們有搜索狀嗎？」梅森問。

　　「我們並不需要搜索狀，」坎特說。「不過你要的話，我們還是可以去弄一張來。這裡是公共場所，管理當局必定樂於合作。」

　　「我的行李可不是公共財產，」梅森說。「不過我還是願意合作，但我實在不想丟下這位……」

　　寶琳娜忙道：「不，不，你跟他們走吧，梅森先生，這種事情我可不想干涉。」

　　她對坎特微笑。「我知道拉斯維加斯警方會希望我配合，我也希望全力配合。」

　　她起身朝梅森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梅森先生，或許我們能在你……比較有空的時候再見面。」

　　她拋給他一個饒富深意的眼神，輕盈地轉身走開。

　　梅森說：「你們真會壞我的事。」

　　「你可以下次再繼續，」坎特警員說。「走吧。」

　　梅森跟在警員身後回房。

　　「你這回來得很匆忙是吧？梅森。」崔格問。

　　「我做事常常都很匆忙。」

　　「你有沒有行李？」

　　梅森說：「我的行李全在房間。」

　　崔格說：「我們只會耽誤你一下子而已，梅森。我們接到匿名密報，說你有個上面標著梅森的公文箱，裡面都是屬於卡生的債券，你把箱子從洛杉磯帶到這裡來。」

　　梅森沒作聲。

　　坎特警員看見了箱子。「在這裡。」

　　崔格瞇起眼睛，先看看梅森，再看坎特。「打開吧。」

　　坎特警員打開公文箱。「你還說他不會撒謊！」他叫道。

　　「我真該死，」崔格說。「這還是我第一次發現他說謊。」

　　「你憑什麼這麼說？」梅森問。「你們又沒問我是不是有一個裝滿債券的公文箱。」

　　「好吧，」崔格說。「我同意那些問題會造成誤解。你這些債券是打哪來的？」

　　「我不能告訴你。」

　　「得了吧，」坎特說。「崔格，你要怎樣隨便你，反正我絕不會相信這傢伙。我們要把公文箱帶走。」

　　「不清點裡面的東西嗎？」梅森問。

　　「去你的，」坎特說。「我們回去再清點，走吧，崔格。」

　　兩名警員離開之後，梅森拿起電話。「下一班飛洛杉磯的飛機是什麼時候？」他問。

十二

　　佩利．梅森跟莫利．伊登一起坐在監獄的會客室裡。

　　「如果我要當你的辯護律師，莫利，」他說。「你就必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伊登以痛苦為難的眼神望著他。「我沒辦法，梅森。」

　　「胡說，不論你有什麼事情，都可以告訴你的律師。」

　　伊登搖頭。

　　「為什麼？」

　　「這件事太……第一，要是你知道事實，一定不會相信，第二，這樣一來，你就不會代表我們了。」

　　「是你殺了他嗎？」

　　「不是。」

　　「你知道是誰殺的嗎？」

　　「不知道。」

　　「但是，你希望我代表你和薇安．卡生吧？」

　　「是的，大陪審團會起訴我們，我們會一起背上一級謀殺的罪名，他們會大肆渲染這個案子，梅森，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們會用各種間接證據來……我不知道你能否打敗他們。」

　　梅森說：「所以你才應該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得知道敵人的底細。對抗間接證據最好的方法就是事實，當然，那是說如果你是無辜的話。」

　　「我告訴過你，」伊登說。「事實幫不上你的忙，只會使你不知如何是好。只要他們倚賴間接證據，你就得在法庭上當場試圖反駁。我不知道他們得到了多少消息，你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但他們不知道全部的實情。如果他們知道了，我們絕逃不掉的。」

　　「你為何要我代表薇安．卡生？」梅森問。

　　「因為我們會一起被起訴。」

　　「這不是理由，」梅森說。「如果你沒殺他，那麼說不定是薇安殺的，我可不想束手縛腳……」

　　「不，不，薇安沒有殺他。我知道，我可以發誓。」

　　「你怎麼知道不是她殺的？」

　　「因為她……我就是知道。」

　　梅森沉思地打量他。「莫利，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愛上她了？」

　　伊登迎向他的視線。「不是以為，我知道自己愛上她了，梅森。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麼強烈的感情風暴。我……我沒辦法告訴你這是怎麼發生的。我第一次見到她，就……所以你也必須考慮到這一點。她和卡生的離婚還沒有正式生效，她仍然是卡生的太太。檢方會說我對她的愛是我們謀殺她丈夫的動機。」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梅森問。

　　「什麼？」

　　「你愛上她這件事。」

　　「幾乎是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

　　「我記得，那時她穿著一件比基尼泳衣。」梅森說。

　　「好吧，的確是這樣，」伊登說。「而她似乎──她身上有一種女性特質，一種細緻、優雅的氣質──她像是仙女下凡一般。」

　　「你很寂寞，」梅森說。「你喪妻獨居，當你回到自己的屋子時，發現有一道鐵絲網貫穿其間。你打開門，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卻發現這個像仙女下凡一般的女人。稍後你又看見她穿著比基尼在游泳池邊做日光浴。顯然這一切都是她計劃的，她知道你何時會回來，她希望你……」

　　「好吧，就算是這樣，」伊登說。「你知道那時候她想要什麼。她要我控告洛林．卡生，她試圖發覺洛林．卡生在打離婚官司時隱藏起來的財產。她全告訴我了。要是我不控告洛林．卡生的話，她打算引誘我違反禁制令，然後告我蔑視法庭。」

　　「好，」梅森說。「繼續說，這場感情風暴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她對我的態度轉變了，她越過鐵絲網遞咖啡給我……」

　　「你們就熟起來了？」梅森問。

　　「是的，這只是開始。」

　　「然後呢？」

　　「然後你來我家時，她設計了那場內衣秀，她的勇氣和創意感動了我。宴會結束後，我還待在起居室裡，她拉開那道可笑的簾子，我望向她，忍不住笑起來，她也笑了，我們就坐下來，談了……很久。」

　　「多久？」

　　「直到凌晨。」

　　「你那時就知道自己愛上她了？」

　　「是的。」

　　「你告訴她了嗎？」

　　「聽著，梅森，這和本案一點關係也沒有；事實上，我……」

　　「你有沒有告訴她？」伊登遲疑不決時，梅森追問。

　　「沒有，」伊登說。「但她看得出來我對她非常有興趣，我也明白我引出了她蟄伏已久的一面。她是一樁不幸婚姻的受害者，她嫁給了一個惡棍、騙子……」

　　梅森舉起手以示警告。「這個人已經死了，你正要被控謀殺他，別讓人家有理由這麼想。」

　　「我不在乎，」伊登說。「他本來就是那種人。他娶了薇安，卻又四處拈花惹草，打離婚官司還想騙走屬於她的東西，又僱用偵探破壞她的名譽……」

　　「好了，好了，」梅森說。「顯然你完全從她的觀點來看這件事情。」

　　「是的，」伊登說。「因為她的觀點就是事情的真相。」

　　梅森說：「要是檢方知道，一定會認為這是絕佳的動機。現在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樣的話，我才能把你送上證人席……」

　　「我告訴你，梅森，」莫利說。「請相信我。我試過了，但沒有用。我以為我可以瞞過警方，這八成是我一輩子做過的最可怕的一件事，這使我們兩人都陷入絕境之中。我相信一位好律師是可以擊敗間接證據的。」

　　「那要看是什麼樣的證據。」梅森說。

　　「這件案子有可能完全架構在間接證據上，但只要我們一上證人席，一切就都完了，你絕對救不了我們的，沒有任何律師能夠拯救我們。」

　　梅森說：「伊登，我會接這件案子，直到我們知道對方有什麼對你不利的證據。如果在檢方舉證完畢之後，我決定你必須上證人席作證，你就得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然後你得在證人席上重述一次。」

　　「有時間這麼做嗎？」

　　「檢方舉證完畢之後，我方會有短暫的休庭時間，然後我們得開始進行辯護，」梅森說。「如果到時候我認為對你不利的證據太多，你就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伊登說。「我答應你。」

　　他對律師伸出手。「你只能在檢方的證據裡找漏洞，而不是依賴我和薇安所能告訴你的事。」

　　梅森握住他的手。「好吧，這是你的葬禮，我可是認真的。」

十三

　　尼德利．費斯克法官外貌和藹，心思卻跟剃刀一般鋒銳。他瞥向地檢署的第一把好手摩里森．歐斯比。

　　「檢方可以行使否決權。」費斯克法官說。

　　歐斯比專注地研讀陪審團名單旁的註記資料，頭也不抬地回答：「檢方目前無異議。」

　　費斯克法官望向佩利．梅森。「辯方可以行使否決權。」

　　梅森站起來，嚴肅地說：「辯方對這份陪審團名單非常滿意，庭上。」

　　歐斯比似乎吃了一驚，不敢置信般地抬起頭來。這麼一件重要的謀殺案，辯方竟然沒有否決任何一位陪審團員的資格，實在是件奇怪的事。

　　「讓陪審團員宣誓。」費斯克法官指示書記。

　　陪審團宣誓之後，費斯克法官說：「不在陪審團名單上的人，現在可以離開法庭了。陪審團的團員們，你們在審視過證據之前，不可以對這件案子下任何的評斷或是意見。團員們不可以討論本案的證據，也不能讓別人在他們面前討論。本庭現在休庭十五分鐘，在十點整重新開庭。」

　　費斯克法官起身離席。

　　梅森轉向坐在他身邊的德瑞克和戴拉。

　　「這真是律師的惡夢，」梅森說。「我得坐在這兒聽檢方提出證據，但卻完全無法提防他們會出什麼絕招。」

　　「被告什麼也沒說嗎？」德瑞克說著，望向莫利．伊登和薇安．卡生所坐之處。

　　「一個字也沒說。」梅森說。

　　「檢方的確有絕招，」德瑞克說。「但是他們一直深藏不露，歐斯比更是諱莫如深。」

　　「我知道，」梅森說。「但是他最好不要太過自信，我會用盡所有計策，我會守法，但我也會逼他必須證明被告的罪行完全沒有一絲合理的可疑處。這個案子幾乎完全建立在間接證據上，法律規定，如果間接證據可以用除了有罪之外的任何合理的假設去解釋，那陪審團就必須接受這個假設，判被告無罪。當然啦，檢方也必須證明被告的罪行沒有一絲合理的疑點存在，只要陪審團的心裡有一點懷疑，他們就必須判被告無罪。」

　　「這正是法律的精神所在，」德瑞克說。「被告不必證明自己無罪，而檢方必須證明被告的罪行沒有任何合理的疑點。被告可以靜靜坐著，在沒有證明有罪之前，他都是無辜的。」

　　費斯克法官重回法官席，陪審團員也一一就座。新聞界已經將這件一屋二主，又一同被控謀殺的案子炒成了今年最大的新聞。

　　這時大家也都認為梅森「如墜五里霧中」，他的當事人不肯告訴他這件案子的細節，更加不願意對新聞界發表任何聲明。

　　有些記者暗示這只是梅森故弄玄虛的手法，但其他人卻相信梅森的確也跟大家一樣不清楚這件案子的內情。這件案子涵蓋了性的吸引力、神祕的謎團以及強烈的戲劇性，再加上不尋常的背景，使得法庭上擠滿了旁聽者，連庭外的走廊上也站滿了人。

　　「檢方是否要做開場白？」費斯克法官問道。

　　歐斯比點點頭，站起來說：「如果庭上，還有陪審團的諸位先生女士允許，這將是我所做的最簡短的一次開場白。死者洛林．卡生和被告薇安．卡生是夫妻，他們相處不睦，薇安．卡生要求離婚。同時另一位被告莫利．伊登僱用洛林．卡生替他蓋了一棟房子，房子是蓋在被告伊登向洛林．卡生購得的兩塊地上。我不想牽扯出太多的法律細節，但結果是這兩塊地分別屬於死者洛林．卡生和其妻薇安．卡生。法庭判決之後，薇安．卡生在地界上豎了一道鐵絲網，將這棟房子區分成兩部分，莫利．伊登則擁有原本屬於卡生的那一部分。

　　「這兩位被告都對洛林．卡生心懷怨懟。薇安．卡生是因為她覺得丈夫隱藏了部分財產，在打離婚官司時欺騙了她。檢方的證據將會顯示她的疑心是真的。莫利．伊登則由死者手上買了兩塊地，並且僱用他在這兩塊相連的地上蓋了一棟房子。他發現卡生在土地的所有權上欺騙了他，因此莫利．伊登的房子事實上有部分是蓋在不屬於他的土地上。

　　「檢方將要證明，洛林．卡生的確將部分財產隱藏在一個他以為不會有人發覺的地方──在他替莫利．伊登建的房子裡的游泳池邊的祕密金庫裡，而這個祕密金庫剛好是在屬於薇安．卡生的那一邊土地上。

　　「洛林．卡生在今年三月十五日到該處去打開了他的祕密保險箱，顯然他打算把藏匿的資產留在那兒，他覺得不會有人懷疑他藏匿資產的地方就在他即將離異的妻子的屋簷下。然而他太過自信了。這兩名被告找到了保險箱，然後殺害了洛林．卡生。他們要不是冷血地計劃這次謀殺，就是在找到保險箱後與卡生口角，然後殺了他。

　　「被告薇安．卡生等到她的前夫透露了金庫的地點，便光著身子從游泳池裡取出了為數不詳的現金和至少價值十五萬美元的債券。我們於謀殺案發生當日在佩利．梅森的手中發現了這批債券。

　　「洛林．卡生發覺了這些事，所以兩名被告聯手將他殺害。檢方的確將仰賴一些間接證據來證明被告有罪，但間接證據也是很好的證據。檢方會在無一絲合理懷疑的情況下，向你們證明被告聯手殺害洛林．卡生，然後試圖隱藏犯罪的證據。

　　「本州的人民依賴你們來執行正義，謝謝。」

　　歐斯比走回他的位置上坐下，他的態度顯示他覺得這是一件苦差事，然而又決心將它完成。

　　梅森放棄開場白。

　　接著，歐斯比以平靜而職業化的態度，開始傳喚一連串的證人上證人席。

　　他首先傳喚一名法醫，後者作證說，他認為洛林．卡生在他檢驗時已經死了三、四個小時，因此死亡時間是在三月十五日上午十點到十二點半之間。

　　法醫認為，他是因為被一把八吋長的刀刺穿心臟而立即死亡，沒有什麼外傷，但體內大量出血。死者在遭受致命的一擊之後便死在原地，沒有移動過，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在倒地之後還在地上爬行，做垂死的掙扎。

　　接下來，歐斯比呈上在審判期間的公證財產判決書，指出建造那棟房子的土地有一塊屬於薇安．卡生，另一塊則屬於洛林．卡生。他也呈上一份公證過的禁制令，禁止洛林和他的代表、關係人以及生意上來往的人士進入薇安．卡生的產業。

　　歐斯比也傳喚了測量員，後者作證說，薇安僱用他來測量地界，並要他在星期六上午把一切都準備好；他也證明薇安請了一名鎖匠打開邊門，以及房子這一邊所有的門，並且配了鑰匙。她讓他在離地界的兩吋之處築起一道鐵絲網。

　　證人說，他一直等到鐵絲網完工，檢查過這一切都是在薇安的土地上距地界兩吋之處進行的。

　　「被告薇安．卡生，」歐斯比問證人。「當時是否跟你提過，她為何要把鐵絲網築在距離地界的兩吋之內？」

　　「有。」

　　「她說什麼？」

　　「她說，莫利．伊登只要伸一隻手指穿過鐵絲網，就算違反了禁制令，她就會告他藐視法庭。」

　　「她是否有提到她對死者，也就是她前夫的觀感如何？」

　　「她說，她連他走過的土地都討厭。」

　　「她還說過其他的話嗎？」

　　「她說他是個惡棍、卑鄙的傢伙，她恨不得一刀捅進他的心臟。」

　　歐斯比意味深長地瞥向陪審團。「請證人重複最後一句話好嗎？」他問。「她說什麼？」

　　「她恨不得一刀捅進他的心臟。」

　　「你可以反詰問了。」歐斯比說。

　　梅森對證人微笑。「你有沒有離婚經驗？」他問。

　　「我自己沒有。」

　　「你的朋友呢？」

　　「有人離過婚。」

　　「你是否認識其他離過婚的女人？」

　　「認識。」

　　「你是否在她們剛離婚不久，心情不好時跟她們談過話？」

　　「有的，先生。」

　　「說真的，」梅森和藹地微笑。「有多少人曾說過她們想一刀刺死前夫，或是她們的前夫是大惡棍，她們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之類的話？」

　　「等一下，等一下，」歐斯比說。「這不是反詰問，這種問題既不切實際，更與本案無關。證人不是離婚專家，我傳喚他也不是要證明他是。」

　　梅森說：「我認為這樣反詰問並無不當，請庭上諒察。當然啦，如果檢方害怕證人的回答，我就收回這個問題。」

　　費斯克法官說：「你沒有必要加上最後那句話。」

　　「我並不怕證人回答問題！」歐斯比惱怒似地說。

　　費斯克法官道：「我想我會判反對成立，我也懷疑這是不是恰當的反詰問。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梅森仍舊和藹地對證人微笑。「當被告薇安．卡生說她想一刀捅進她丈夫的心臟時，她的語氣跟你聽過的離婚的朋友說這種話時有何不同？」

　　「等一等，」歐斯比說。「這仍舊是不當的反詰問，本庭剛才已經做出了裁決，辯方律師顯然舉止不當，蓄意藐視法庭。」

　　費斯克法官想了一會兒，慢慢地搖搖頭。「我不認為這跟剛才是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問的是語氣，抗議駁回。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證人也對梅森露齒一笑。「她的語氣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我不記得別的女人曾說過要插一把刀到她丈夫的心臟，但我記得有一個女人說過，要是她能把她前夫推下懸崖，那不知該有多好。」

　　「她們的語氣是一樣的嗎？」梅森問。

　　「差不多是一樣的。」

　　「現在，」梅森說。「你認識的這些離婚女子之中，有多少人曾說過她們想把丈夫推下懸崖，或是抓出他們的眼睛，以及威脅要做出其他的暴力舉動？」

　　「抗議，這不是恰當的反詰問。」歐斯比叫道。

　　「成立，」費斯克法官說。「我允許你詰問語氣，但這樣已經夠了。」

　　梅森對著陪審團無聲勝有聲似地一笑。「沒有問題了。」他說。

　　有幾位陪審團員也回他一笑。

　　歐斯比壓抑著怒氣，冷靜地說：「我傳崔格警官作證。」

　　崔格警官是一個有經驗的證人，他作證的方式總是讓陪審團印象深刻。他作證描述命案現場，介紹屍體的照片。

　　「你是否注意到屍體附近的水漬？」歐斯比問。

　　「是的，先生，有兩灘非常明顯的水漬。」

　　「差不多有多大範圍？」

　　「跟我的手掌差不多大。」

　　「水漬在何處？」

　　「在打了蠟的瓷磚地板上。」

　　「離屍體有多遠？」

　　「其中一灘距離屍體最近的地方是六又四分之三吋；另外一灘是十二又二分之一吋。」

　　「你有沒有化驗水漬，以確定其來源？」

　　「有的，我們將水漬用吸管蒐集起來化驗，結果發現水漬是從游泳池裡來的。游泳池裡的水含有大量的氯，因為當天早上才換過水。」

　　「水漬的化驗結果如何？」

　　「裡面的氯含量跟游泳池裡的氯含量相同。」

　　「你是否有照片能顯示橫過游泳池的鐵絲網？」

　　「有的。」

　　「請你讓陪審團看看這些照片，還有屍體、房子，以及四周環境的照片，讓陪審團對命案現場有一點概念。」

　　崔格取出一疊照片。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崔格一張張地介紹這些照片，他指出相機的角度、照片所照的景物位置、拍照的時間等等，然後這些照片都列入證物。

　　「你在命案現場時，還有誰在場？」歐斯比問道。

　　「兩位被告中的一位，莫利．伊登在場，還有他的律師，佩利．梅森；另一位被告薇安．卡生稍後也出現了。當然啦，現場還有許多媒體記者，以及警員和法醫。」

　　「佩利．梅森在嗎？」

　　「他在。」

　　「你曾跟他討論過本案嗎？」

　　「是的。」

　　「梅森先生有沒有任何建議？」

　　「有。」

　　「他建議我注意屍體的衣服。」

　　「衣服的哪一部分？」

　　「襯衫的袖子。」

　　「襯衫怎麼了？」

　　「那件襯衫有法國式袖口，」崔格警官說。「袖釦是鑽石的，但上面塗了黑色的顏料掩飾。但是塗料掉了一部分，露出了鑽石。」

　　「那是大鑽石還是小鑽石？」

　　「大鑽石，而且頗為值錢。袖釦本身是白金製的。」

　　「襯衫本身呢？」

　　「襯衫的袖子一直濕到手肘。」

　　「死者有穿外套吧？」

　　「有。」

　　「那麼外套的袖子呢？」

　　「襯衫袖子上的水滲到外套袖子的內部，但是外套袖子本身並沒有濕。」

　　「你跟梅森先生談過這件事嗎？」

　　「是的。」

　　「梅森先生說什麼？」

　　「他建議我檢查一下游泳池。」

　　「你檢查了嗎？」

　　「是的。」

　　「你發現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梅森說，我檢查得不夠仔細和徹底。」

　　「你從梅森先生的談話之中，是否得到一種他對你稍後發現的祕密金庫很熟悉，並且故意要讓你找到它的印象？」

　　「等一等，」梅森說。「這個問題有爭議，檢方要求證人做出自己的推論，而且這個問題既不切實際，又與本案無關。」

　　「抗議成立，」費斯克法官說。「檢察官先生，你不必讓這位證人做出結論，只要告訴我們他做了何事、有何發現就好了。」

　　「是的，庭上。」歐斯比說，一面瞥向陪審團，以確定他們了解重點。

　　「那麼，我這樣說好了，」歐斯比繼續道。「你檢查了游泳池一次是嗎？」

　　「是的。」

　　「有何發現？」

　　「什麼也沒有。」

　　「然後你是否又檢查了一次？」

　　「是的，先生。」

　　「跟據誰的建議？」

　　「根據佩利．梅森的建議。」

　　「你說的佩利．梅森是本案的辯護律師嗎？」

　　「是的。」

　　「梅森先生說了什麼？」

　　歐斯比站起身來等待回答，他的動作強調了問題的重要性，也強調了崔格警官的回答的重要性。

　　崔格說：「梅森先生建議我查看游泳池的臺階後方。」

　　「游泳池的臺階後方？」歐斯比重複道。

　　「是的，先生。」

　　「你照做了嗎？」

　　「是的。」

　　「你有何發現？」

　　「我用手摸索臺階後方，感覺到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環。」

　　「你怎麼辦？」

　　「我用手指勾住金屬環輕拉。」

　　「發生了什麼事？」

　　「我立刻感覺到金屬環連接著一條鍊子，可以拉動。」

　　「然後呢？」

　　「我將金屬環往前拉了兩、三吋，就啟動了一個機關，打開了一個距游泳池十呎的祕密凹洞。」

　　「凹室是怎麼開啟的？」

　　「有一個彈簧撐開了一塊十八吋見方的瓷磚，瓷磚下方有一個十六又四分之一吋見方的洞，這個洞有兩呎加三又二分之一吋深，內部是鋼鑄的，只要把瓷磚壓下去，裡面的彈簧就會自動卡死，要拉動游泳池裡的金屬環才能再度開啟。」

　　「這個鋼鑄的凹洞裡有什麼東西？」

　　「什麼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

　　「是的。」

　　「梅森先生在你發覺這個他堅持要你找到的機關時，有沒有露出驚訝之色？……我收回這個問題，並且向庭上和辯方律師致歉，我想這個問題不太恰當。警官，你是否在梅森先生指出的地方找到了這個金屬環？」

　　「是他建議我搜索那個地方。」

　　「那是在你搜索過游泳池而毫無所獲之後嗎？」

　　「是的。」

　　歐斯比走到梅森面前，微微傾身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在陪審團面前耍花招。」

　　「請便。」梅森似乎意在言外。

　　「我想，這塊會開啟的瓷磚跟游泳池畔的其他瓷磚沒有什麼不同吧？」歐斯比問道。

　　「從表面上看起來毫無不同。」

　　「這塊瓷磚一旦開啟之後，要如何關閉呢？」

　　「只能用力將它壓下去。」

　　「其下的秘室是否防水？」

　　「是的。」

　　「怎麼個防水法？」

　　「瓷磚底部的邊緣襯了塑膠泡綿，上面貼了防水膠帶。」

　　「那麼，將瓷磚壓回去的人就很可能在膠帶上留下指紋囉？」

　　「是的，先生。」

　　「你有沒有在這塊瓷磚邊緣的膠帶上發現任何指紋？你有沒有在這個鋼鑄的凹洞內部找到任何指紋？」

　　「有的。」

　　「你找到的這些指紋可以辨識嗎？」

　　「可以。」

　　「你是否取了一些可能接近過這座祕密金庫的人的指紋，並且加以比對？」

　　「有的，先生。」

　　「那是誰的指紋？」

　　崔格微微轉身，直視著陪審團。「在瓷磚底部和膠帶上的指紋之中，有一些是屬於兩位被告：薇安．卡生和莫利．伊登的。」

　　「你是說，你找到了他們兩人的指紋？」

　　「是的。」

　　「你有這些指紋的照片，以及兩位被告的指紋照片嗎？」

　　「是的。」

　　「請你展示這些照片好嗎？」

　　崔格取出照片，這些指紋的照片也列在證物中。這些放大的指紋照片擺在支架上，由崔格指出相似之處。

　　歐斯比轉向證人，說：「你說另一位被告薇安．卡生也在現場，是嗎？」

　　「是的。她在她的那一邊房子裡。」

　　「你去拜訪她了嗎？」

　　「是的。」

　　「你盤問過她嗎？」

　　「是的，先生。」

　　「你問過她的行蹤嗎？」

　　「是的，先生。她說她出去買東西，剛剛才回來。」

　　「我們來把事情弄清楚，」歐斯比一面說，一面瞥向陪審團，確定他們有仔細在聽。「這道鐵絲網將屋子分隔成兩半，並且穿過起居室到室外的游泳池上方。那麼，臥房是在哪邊？莫利．伊登那邊還是薇安．卡生那邊？」

　　「臥房在伊登那一邊。」

　　「廚房呢？」

　　「在薇安．卡生那一邊。」

　　「你是否作證說，你到房子那一邊去盤問被告卡生太太？」

　　「是的。」

　　「你在哪兒盤問她的？」

　　「在廚房裡，稍後又在露臺上。」

　　「你在廚房的時候，是否看見流理臺上的一套刀子？」

　　「是的。」

　　「凶器是否由警方保管？」

　　「是的。」

　　「請你拿出來好嗎？」

　　崔格取出一把木柄的刀，歐斯比要求將此刀列為證物。

　　「辯方不反對。」梅森說。

　　「請回想你在廚房之時，是否有跟卡生太太討論過這件謀殺案？」

　　「有。我問她，她廚房裡的刀有沒有少。」

　　「她怎麼回答？」

　　「她說沒有。」

　　「然後呢？」

　　「我指向一把木頭柄的刀，問她那把刀是不是一直都在那裡，她說是。然後我取下那把刀，發覺從來沒有人用過，上面還有標價。」

　　「你有對她指出這一點嗎？」

　　「有的，先生。」

　　「她怎麼回答？」

　　「她說，她從來沒用過那把刀，因為她住進來並不久。」

　　「你有將這把刀帶來嗎？」

　　「有。」

　　「請拿出來好嗎？」

　　崔格取出第二把刀，這也被列入證物。

　　「警官，在案發當時，你是否曾企圖追查洛林．卡生的車子的下落？」

　　「有。我們從監理處得到必須的資料，然後我們貼公告找尋那輛車。」

　　「找到了嗎？」

　　「是的，在發現屍身的幾個小時後就找到了。」

　　「在哪裡找到的？」

　　「在本市的拉克摩公寓裡，一個由被告薇安．卡生上鎖的車庫裡找到的。」

　　「被告是否解釋過這輛車為何會出現在該處？」

　　「沒有，兩名被告都拒絕討論這件事。」

　　「我要求將證人的最後一句話從紀錄中刪除，」梅森說。「在法律上，被告並無須做任何解釋。」

　　「要求駁回，」費斯克法官說。「證人以否定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因此也就等於說明了被告的態度。」

　　「你和薇安．卡生是否有討論到她的前夫隱藏資產的事？」

　　「有的。她說過好幾次，她的前夫隱藏了大筆現金和債券，她和審理離婚案的古德溫法官都找不到。她說，古德溫法官堅信她的前夫一定有所隱瞞。」

　　「這次談話是何時發生的事？」

　　「大概是在差不多兩點鐘的時候開始的，然後一直持續到兩點四十五分左右。」

　　「你在洛林．卡生身上找到任何資產嗎？」

　　「是的。我們找到了大筆的現金──以當警察的標準來看是不少錢──還有署名為Ａ．Ｂ．Ｌ．西蒙的旅行支票。」

　　「你帶著這些旅行支票嗎？」

　　「是的。」

　　「請你取出來好嗎？」

　　這疊旅行支票和屍體上找到的現金也被列為證物。

　　「你是否追查過旅行支票上簽的Ａ．Ｂ．Ｌ．西蒙這個名字是何許人？」

　　「有的，先生。」

　　「你有何發現？」

　　「我發現並沒有Ａ．Ｂ．Ｌ．西蒙此人，這是洛林．卡生為了隱藏資產而取的假名，他購買了大量的旅行支票，並且以Ａ．Ｂ．Ｌ．西蒙之名購買了大量的可轉讓債券，他在拉斯維加斯的銀行用這個名字開了一個戶頭，銀行裡差不多有十萬元。」

　　「你是否查對過Ａ．Ｂ．Ｌ．西蒙的簽名和死者的筆跡是否相符？」

　　「的確相符。」

　　「你是否找到署名為Ａ．Ｂ．Ｌ．西蒙的債券？」

　　「找到了。」

　　「在哪兒找到的？」

　　「拉斯維加斯。」

　　「拉斯維加斯何處？」

　　「在佩利．梅森租的旅館房間裡。」

　　「真的？」歐斯比充滿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真的是佩利．梅森先生嗎？」

　　「是的。」

　　「債券在他手中嗎？」

　　「是的，先生，在一個公文箱裡。」

　　「在他從洛杉磯帶到那兒去的公文箱裡嗎？」

　　「那是他的公文箱，在拉斯維加斯他租的房間裡，我假設是他帶去的。」

　　「不要假設，」費斯克法官說。「只要陳述事實就好。」

　　「我並不反對，」梅森說。「證人以假設的證詞回答了問題，我希望將這個答案保留在紀錄裡。」

　　費斯克法官深深地看了梅森一眼，微微一笑。「很好，」他說。「不用刪除證詞。」

　　「梅森先生是否提過這些債券為何會在他手中？」歐斯比問道。

　　「沒有。」

　　「你拿了裝著債券的公文箱嗎？」

　　「是的。」

　　「上面有任何可辨識的記號嗎？」

　　「是的，箱子上有佩利．梅森的名字縮寫，也就是Ｐ．梅森。」

　　「公文箱和債券現在在何處？」

　　「我已經交給檢方了。」

　　歐斯比取出公文箱和債券，讓崔格確認過後，再列入證物。

　　「我對這位證人的詰問到此為止，」他說。「稍後隨著案情發展，我可能會再度傳喚這位證人。」

　　「辯方沒有意見。」梅森道。

　　「你要現在進行反詰問，還是要等到檢方總結這位證人的證詞之後再問？」

　　「我想現在就問幾個問題，稍後或許還要再問幾個問題。」梅森說。

　　「很好，開始吧。」

　　「你剛才暗示，」梅森說。「這個公文箱和債券是我從洛杉磯帶到拉斯維加斯去的。」

　　「我不知道我做了這種暗示，」崔格和藹地微笑。「當然啦──我心裡是這麼想的。」

　　崔格的微笑和他句子中間的停頓強調了他的重點。

　　「你有證據證明我在洛杉磯得到這些債券，並且將其帶到拉斯維加斯去嗎？」

　　「我並沒有找到任何直接的證據，」崔格說，然後又略帶譏諷地加了一句：「通常大家不會當著警方的面做這種事情的，梅森先生。」

　　擁擠的法庭中響起一陣笑聲。

　　「我要請證人約束自己的意見，只回答律師的問題就好，」費斯克法官說。「警官，你是執法人員，也時常出庭作證，應該知道法庭上的規矩。你知道自己的話會造成什麼效果。」

　　「對不起，庭上。」崔格說。

　　「繼續。」費斯克法官說。

　　「你沿著游泳池壁摸索，試圖解開死者兩袖浸濕之謎時，是否也把自己的袖子弄濕了？」

　　「沒有，先生，」崔格說。「可能是因為我並不趕時間吧。」

　　「你是怎麼做的？」

　　「我把袖子捲起來。」

　　「兩邊袖子都捲起來嗎？」

　　「是的……不，我弄錯了，梅森先生，對不起，我把右手的袖子捲到手肘上方。」

　　「你沒有捲起左手的嗎？」

　　「沒有。」

　　「也沒有把左手弄濕吧？」

　　「沒有，我只用到右手。」

　　「謝謝你，」梅森道。「目前我沒有其他問題了。」

　　「傳奧利佛．伊凡。」歐斯比說。

　　伊凡是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人，態度積極而不感情用事。「你從事什麼職業？」歐斯比問。

　　「我開五金行。」

　　「在本月十五日，你的五金行是否營業？」

　　「是的。」

　　「店址是哪裡？」

　　「杜邦街，在電影院旁邊。」

　　「你以前曾經見過這兩位被告嗎？」

　　「見過。」

　　「是在何時見過的？」

　　「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在三月十五號。」

　　「當天何時？」

　　「差不多是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

　　「你和他們談過話了嗎？」

　　「是的。」

　　「你和他們做了生意嗎？」

　　「是的。」

　　「做了什麼生意？」

　　「他們想買一把刀。」

　　「他們兩個人一起來的嗎？」

　　「是的。」

　　「你是否把刀賣給他們了？」

　　「是的。」

　　「如果你再看見那把刀，可以認得出來嗎？」

　　「可以。」

　　「這是檢方的證物，編號Ｇ的一把切肉刀，你以前見過嗎？」

　　「見過，那就是我賣給他們的刀，刀刃上有我店裡的標籤。」

　　「你在賣刀給他們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他們的談話？」

　　「有，他們低聲交談，但我還是聽得見。他們要一把『一樣的刀』。」

　　「他們有沒有說跟什麼東西一樣的刀？」

　　「沒有，他們只說要一把一樣的刀。」

　　「他們的態度有任何特殊之處？」

　　「那個女人──卡生太太一直發抖，幾乎連刀子都握不住。那個男人則好像很興奮，他試圖安撫這個女人。」

　　「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兩人之間的態度如何？」

　　「那個男人大部分的時間都摟著她，或者是拍她的肩膀，叫她不要緊張。」

　　「你說的男人是指什麼人？」

　　「我說的男人，就是另一位被告莫利．伊登。」

　　「你確定這把刀是你賣給他們的嗎？」

　　「毫無疑問。」

　　「辯方可以反詰問了。」歐斯比說。

　　梅森的態度輕鬆自如。「你的五金行規模不小吧？」

　　「東西還算齊全。」證人回答。

　　「你記得這把刀是何時進貨的嗎？」

　　「我是在二月四號進了這一批切肉刀的。」

　　「是一整批嗎？」梅森略為驚訝似地問道。

　　「是的。」

　　「那麼，每一把刀上面都有一樣的標籤嗎？」

　　「是的。」

　　「那麼，」梅森說。「你記得你賣給他們一把刀，但從這把刀上的標籤來看，它可能是在二月四號之後的任何一天賣出的，不是嗎？」

　　「我想是的。」

　　「那麼這把刀可能是任何其他人購買的。」

　　「的確。」

　　「據你所知，死者洛林．卡生是否也可能向你買了一套刀，然後放置在他替莫利．伊登佈置的屋子裡？」

　　證人不安似地移動了一下身子。「我記得那段談話。我記得見過這兩位被告。」

　　「你記得賣了一把刀給他們，」梅森繼續道。「我現在問你，你是否能發誓說，現在你眼前的這把刀並不是在今年二月四號之後賣給洛林．卡生的同一把刀？」

　　「我想我不能發誓。」證人說。

　　「沒有別的問題了，」梅森和藹地說。「謝謝你的坦白。」

　　「你可以離開證人席了。」費斯克法官說。

　　歐斯比說：「檢方傳喚羅蘭．韓莉。」

　　走上證人席的女人大約四十來歲，臉龐削瘦，薄唇緊抿。

　　她發過誓之後，歐斯比問道：「妳住在哪裡？」

　　「拉克摩公寓。」

　　「妳住在那裡多久了？」

　　「一年多了。」

　　「妳認識被告薇安．卡生嗎？」

　　「認識。」

　　「她住在妳家附近嗎？」

　　「她住在拉克摩公寓的四樓Ｂ座，隔著車道正對著我的公寓。我們的公寓設計是一樓挑空，做為車庫。」

　　「被告薇安．卡生租用的公寓，一樓也是車庫嗎？」

　　「是的。」

　　「今年三月十五日，妳曾見過薇安．卡生嗎？」

　　「見過。」

　　「在當天何時？」

　　「差不多在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到十一點三十分的時候。」

　　「當時她在做什麼？」

　　「她正在打開車庫的門，她的車庫可以停兩輛車。」

　　「然後呢？」

　　「我看見一個男人把車開進車庫。」

　　「妳看見那個男人的相貌嗎？」

　　「看得非常清楚。」

　　「妳後來有沒有再看見他？」

　　「有。」

　　「妳現在在這裡看得見此人嗎？」

　　「是的，就是坐在那邊的被告莫利．伊登。」

　　「是坐在薇安．卡生身邊的那個人嗎？」

　　「是的。」

　　「當時的情形如何？」

　　「那個男人把車開進車庫之後，下車走出來，卡生太太就關上車庫的門，然後兩人一起很快地離開了。」

　　「他們沒有走進卡生太太的公寓嗎？」

　　「我沒有看見他們走進去。公寓有後門，但是他們走下車道，轉進巷子裡去了。」

　　「你可以問問題了。」歐斯比說。

　　梅森的聲音十分輕柔。「兩位被告在停車時，妳在做什麼？」

　　「在看他們。」她簡短地說。

　　法庭上響起一陣私語聲。

　　「在此之前，妳在做什麼？」

　　「坐在窗邊。」

　　「盯著薇安．卡生租的公寓嗎？」

　　「我的確看得見。」

　　「妳是否坐在那裡盯著她的公寓？」

　　「我當時是坐在那裡。」

　　「妳在那兒坐了多久？」

　　「一會兒。我不知道多久。」

　　「一整個早上嗎？」

　　「大半個早上。」

　　「前一天晚上，妳是否也注意到那棟公寓？」

　　「我喜歡提高警覺。」

　　「為什麼？」梅森問。

　　「因為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人難道不能有點好奇心嗎？薇安．卡生在幾天之前離開她的公寓，帶著一些行李，就沒再回來了。我只是懷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上哪兒去了。」

　　「所以妳就監視她的公寓。」

　　「是的。」

　　「妳能不能認出來這兩個人停在車庫裡的車是什麼廠牌、什麼車型的車？」

　　「我不知道，我只看見一輛綠色的車。」

　　「妳對車子的廠牌和車型有沒有研究？」

　　「沒有。」

　　「妳開車嗎？」

　　「不開。」

　　「妳有沒有車子？」

　　「沒有。」

　　「妳以前也沒有車子嗎？」

　　「我有好一段時間不開車了，我坐公車去買東西。」

　　「妳不會剛好記下那輛車的車牌號碼吧？」

　　「沒有。」

　　「妳有沒有注意到那是不是外州的車牌？」

　　「我沒有在看那輛車，我在看那兩個人。」

　　「妳任命自己做薇安．卡生的調查員嗎？」

　　「我是個正經女人，這是一個正經的住宅區，我想維持這樣的情況。我在報上讀到她的故事，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謝謝妳，」梅森說。「我想這樣就夠清楚了。韓莉太太──還是韓莉小姐？」

　　「是韓莉小姐！」她叫道。

　　「非常謝謝妳，韓莉小姐，」他說。「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傳你的下一個證人，檢察官先生。」費斯克法官說。

　　歐斯比用一種鄭重其事而意味深長的口氣說：「庭上，此刻我方要傳喚娜汀．包爾上證人席。」

　　娜汀．包爾上前來宣誓。她穿著一套棕色套裝，背著一個棕色的皮包。她美麗的長腿下是一雙閃閃發亮的棕色皮鞋。

　　她坐上證人席，警覺的眼神從歐斯比望向梅森，然後再望向歐斯比，接下來瞥向陪審團，最後她的視線又回到檢察官身上。

　　「妳叫娜汀．包爾，住在卡克尼大道一七二一號，是嗎？」

　　「是的。」

　　「妳認識這兩位被告嗎？」

　　「我和他們並不相識。」

　　「妳認識洛林．卡生嗎？」

　　「我見過他，但我不記得曾和他說過話。而我說我不認識卡生太太，指的是我和她並無交往，但我曾經參加過幾次會議，她也在場，因此我看見她就認得出來。」

　　「請回想一下今年三月十五日，當天上午妳人在何處？」

　　「我開車到一個叫做維斯塔角的地方。」

　　「妳是否能告訴我們維斯塔角和洛林．卡生替莫利．伊登建的那棟房子的相關位置？」

　　「那裡離房子大約四分之一哩遠──可能還不到。那裡地勢較高，你可以俯瞰那棟房子的後方──陽臺、游泳池和游泳池邊的建築。」

　　「那個地點比房子所在之處高出許多嗎？」

　　「是的，我不知高多少，但往下可以看見屋頂。」

　　「妳能看見通往屋子正門的路嗎？」

　　「看不見。只能看見陽臺、游泳池和側面的建築物。房子本身遮住了車道。」

　　「原來如此，」歐斯比說。「現在我手上有一張維斯塔角的地圖。我要請妳看看地圖，然後指出今年三月十五日當天妳在何處。」

　　一會兒之後，證人用手指著地圖。「我在這兒。」

　　「那是在什麼時候？」

　　「差不多是……我想是十點十五分或者更晚一點吧。」

　　「妳在那裡等待嗎？」

　　「是的。」

　　「妳有望遠鏡嗎？」

　　「有。」

　　「妳用望遠鏡做什麼？」

　　「我在看卡生房子的後方。」

　　「妳是指卡生替莫利．伊登所建的房子嗎？」

　　「是的。」

　　「我可否請問妳到那裡去做什麼？」

　　「我有私人的理由。我……我知道有一位先生因洛林．卡生破壞我的名譽而對他不滿，那位先生堅持要卡生公開認錯之類的，如果卡生不從，他就要……我相信他要教訓卡生一頓。」

　　「妳在那裡看見任何事情嗎？」

　　「是的。」

　　「請妳向陪審團描述一下好嗎？」

　　「我剛開始看時，似乎沒有人在家……然後……」

　　「請求將證人的假設刪除，」歐斯比說。「只陳述妳看到的事情，不要下任何結論，包爾太太──只要說妳看到什麼就好。」

　　「我把車子停好，下車，不時用望遠鏡觀看。」

　　「妳看到的第一個動靜是什麼？」

　　「我看到洛林．卡生。」

　　「妳看見他在哪裡？」

　　「他在廚房那一邊的房子裡。」

　　「容我說明一下，」歐斯比說。「這間屋子由一道鐵絲網分隔成兩半，妳看得見這種情況嗎？」

　　「當然。」

　　「鐵絲網的一邊是屋子的廚房所在地，另一邊是起居室的部分以及臥房所在地，是嗎？」

　　「大致上說來是這樣。」

　　「那麼，我們就將屋子區分為兩半，分別是廚房的那一邊和臥房的那一邊，」歐斯比說。「妳看到洛林．卡生先生時，他人在哪裡？」

　　「在有廚房的那一邊。」

　　「妳確定？」

　　「我確定。」

　　「妳看見他之後，做了什麼事？」

　　「我用望遠鏡對準他。」

　　「妳知道望遠鏡的倍數嗎？」

　　「八倍。」

　　「妳能清楚地看見他嗎？」

　　「很清楚。」

　　「妳認得出是他嗎？」

　　「是的。」

　　「妳看見他在做什麼？」

　　「他在游泳池的臺階旁邊彎下身子，我看不見他在做什麼，就試著調整望遠鏡。」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卡生先生跪在游泳池畔。」

　　「他身邊帶著東西嗎？」

　　「他帶著一只皮製的公文箱。」

　　「妳看見他做了什麼？」

　　「他跪下來，然後把右手伸進游泳池裡。我看得出來他在拉什麼東西，然後，忽然之間我看見一塊瓷磚掀了起來，露出底下的一個洞。」

　　「卡生先生做了什麼？」

　　「卡生從公文箱裡取出一些文件，放進洞裡，然後把瓷磚關上。」

　　「請繼續說，妳還看見什麼？」

　　她說：「洛林．卡生走進屋裡，幾乎就在同時，從房子的另一邊……」

　　「等一等，」歐斯比打斷她。「我們要弄清楚，洛林．卡生走進房子哪一邊？廚房那邊還是臥房那邊？」

　　「廚房那邊。」

　　「好，剛才妳說房子的另一邊，指的是哪裡？」

　　「臥房那一邊。」

　　「房子的臥房那一邊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光著身子的女人走出來，跳進游泳池裡。」

　　「妳是透過望遠鏡觀看的嗎？」

　　「是的。」

　　「妳認得這名女子嗎？」

　　「我不敢說那到底是什麼人，但是我想……」

　　「等一下，」梅森打岔道。「如果庭上允許，我要指出證人已經回答了問題。她說她無法認出那個人。她心中猜想那人的身分與本案無關，除非她能發誓說她看到了某個人，否則不構成證詞。」

　　費斯克法官沉思了一會兒，說：「證人說『她想』只是口語上的一種習慣用法，但是她『不敢』確定那人的身分，因此我們讓證人繼續作證，而她剛才的回答僅供參考。檢察官先生，你可以繼續問問題了。」

　　歐斯比說：「這名女子跳進游泳池游泳嗎？」

　　「是的，她的動作非常快而且靈活。」

　　「然後她做了什麼？」

　　「她在游泳池較淺的那一端上岸，拉扯一樣東西，同一塊瓷磚就掀開了。她彎身拿出那些文件，然後塞進她手中的一個白色塑膠袋裡。」

　　「妳在那時是否看清她的面容？」

　　「她一直背對著我。」

　　「妳是透過望遠鏡觀看的嗎？」

　　「是的。」

　　「然後妳做了什麼？」

　　「然後，」證人說。「我發覺出了什麼事……」

　　「不要管妳「發覺」了什麼，」歐斯比打斷她的話。「請注意我問妳的問題，包爾太太，妳『做』了什麼？」

　　「我把望遠鏡扔到車上，開始跑步。」

　　「跑向什麼地方？」．

　　「跑下一條通往下面游泳池的小路。」

　　「妳知道那裡有一條小路嗎？」

　　「是的。」

　　「妳跑下小路花了多久時間？」

　　「沒有很久，差不多……噢，我不知道，差不多兩百碼吧，然後快到游泳池時，有一小段上坡路。」

　　「妳跑下小路時，是否能看見游泳池或是屋子？」

　　「不能。因為小路兩旁都是樹叢。」

　　「妳從樹叢裡出來時，身在何處？妳能在地圖上指出來嗎？」

　　「差不多在這兒。」證人指向地圖上的一處。

　　「我將證人所指之處圈起來，」歐斯比說。「在那兒，妳可以清楚地看見這棟房子嗎？」

　　「是的。」

　　「妳做了什麼？」

　　「我很快朝房子的方向走去。」

　　「妳看見什麼？」

　　「什麼也沒有。」

　　「游泳池裡呢？」

　　「沒有人。」

　　「那個凹洞上方的瓷磚呢？」

　　「瓷磚是翹起來的。」

　　「妳做了什麼？」

　　「我朝陽臺走去，但是那時我聽見屋子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妳是在房子臥室的那一邊嗎？」

　　「是的。」

　　「然後妳怎麼辦？」

　　「我靠著屋子的牆邊走。」

　　「然後呢？」

　　「然後我就清楚地聽見屋子裡的人說的話。」

　　「他們在說什麼？」

　　「等一等，」梅森說。「我們先確定到底是什麼人在說話。」

　　「我會問到的。」歐斯比說。

　　「我認為檢察官應該先問這個問題。」梅森說。

　　「好吧，」歐斯比說。「妳有機會看見是誰在講話嗎？」

　　「當時沒有，但是幾秒鐘之後，我就見到了。」

　　「是什麼人？」

　　「本案的兩名被告，薇安．卡生和莫利．伊登。」

　　「他們在什麼地方？」

　　「在起居室裡。」

　　「而妳在游泳池邊就可以聽見他們說話？」

　　「是的，落地窗是開著的，我聽得非常清楚。」

　　「妳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那個女人說……」

　　「妳指的是什麼人？」

　　「被告薇安．卡生。」

　　「卡生太太說什麼？」

　　「她說：『親愛的，我們絕逃不過這一關的。』」

　　「然後呢？」

　　「然後莫利．伊登說：『我們用不著逃，只要不告訴任何人就好了。我們讓新聞記者發現屍體，梅森已經安排了稍後開記者會。我們才剛剛開始找到新生活，我會為我們的幸福奮戰。』」

　　「然後呢？」

　　「然後我聽見他們走動，以為他們要走到外面來。我遲疑了一下，然後貼著牆壁，這樣只要他們不走到陽臺上張望，就不會看見我。」

　　「然後呢？」

　　「然後我聽見關門的聲音，知道他們出去了，接下來屋子裡就一片安靜。」

　　「然後妳做了什麼？」

　　「我沿著小路慢慢爬上山坡，回到停車的地方，然後開車回家。」

　　「妳何時到家？」

　　「差不多……我想大約是十一點半以後吧。」

　　「妳回家之後做了什麼？」

　　「我沒有報警，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很害怕──我因為偷聽和偷看而感到內疚。我不知道發生了謀殺案。」

　　「現在我要重新問妳一個問題，」歐斯比說。「妳認識這個跳進游泳池的裸女嗎？」

　　「我想我認識。」

　　「請妳避免用『想』這個字，」歐斯比說。「因為辯方律師會引申這個字的意思而曲解妳的話。請告訴我們，妳看見的人是誰？」

　　「我……我看見了這個女人。她沒穿衣服，我只是驚鴻一瞥，但是我……」

　　「妳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我覺得幾乎可以確定那人是被告薇安．卡生。」

　　歐斯比帶著微笑轉向梅森。「請你反詰問，律師。」

　　「妳『幾乎』可以確定，是嗎？」梅森問證人。

　　她點點頭。

　　「妳並非百分之百確定吧？」

　　「不是。」

　　「妳不能發誓一定是她吧？」

　　「不能。」

　　「那麼，妳心裡至少有一絲合理的懷疑，認為那人可能不是被告吧？」

　　「是的──我想你可以說我有合理的懷疑。我只是不能確定，如此而已。」

　　「妳回家之後，做了什麼事？」梅森問。

　　「我淋浴。」

　　「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沒有。我……我在樹叢裡跑了一陣子，身上全是塵土，所以就沖了一個澡。」

　　「妳在淋浴的時候，有人來訪嗎？」

　　「那是在我剛剛洗完澡的時候。你是指你來訪的事嗎？梅森先生。」

　　「我是在請妳說實話，」梅森道。「妳是否有一位訪客？」

　　「是的。」

　　「請問是何人？」

　　「是你。」

　　「妳是否跟我談過話？」

　　「等一等，」歐斯比說。「我抗議，這個問題既不切實際，而且與本案無關，這不是恰當的反詰問。」

　　「但是詢問談話的內容並無不當吧？檢察官先生。」費斯克法官不耐煩似地問道。

　　「我不知道，可能不妥，我無法確定。」

　　「我質問這次談話的內容，」梅森說。「是要指出這位證人在當時就對某些事情有所隱瞞。」

　　「她並沒有義務在當時就告訴你她先前見到的事情。」歐斯比說。

　　費斯克法官抬頭看鐘。「時屆中午，本庭先休庭，今天下午一點十五分再重新開庭。在這段期間，陪審團不可以表達或討論對本案的任何看法，也不可允許別人在他們面前討論。」

　　旁聽者蜂擁而出，梅森轉身面對他的兩位當事人。他示意法警離遠一些，好讓他和被告私下交談。

　　「聽著，」梅森低聲說。「你得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莫利．伊登固執地搖頭。

　　薇安．卡生似乎在強忍淚水。

　　「我要一件一件弄清楚，」梅森說。「你們有沒有把洛林．卡生的車停進薇安的車庫？那個女人是不是看錯人了？如果她說的不是實話，可能性就太多了，我不想浪費時間和精力去找是誰停的車。」

　　過了一會兒，伊登說：「梅森先生，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她說的是實話，車子是我們停的。」

　　「你為何要這麼做？」梅森憤怒地問。

　　「如果你知道事實真相，就會發現我們別無選擇，但要是你知道真相──就不會給我們機會了。」

　　「你為何要把車子停進車庫？」梅森問。

　　「因為車子本來停在薇安公寓的車道上的消防栓前面，隨時可能引來警察，我們別無良策，只能把它開走。」

　　「而你知道那是洛林．卡生的車。」梅森道。

　　「是的，更糟的是，它在半夜三點時就因為停在消防栓前面而被開了一張罰單。」

　　「他為何把車停在那兒？」梅森問。

　　「我不知道，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麼詭計，才故意把車停在那兒的，他知道車子一定會被拖走。」

　　「你們倆一起進城做什麼？」梅森問。

　　伊登望向薇安，她搖搖頭。

　　「對不起，」伊登說。「我們能回答的都已經回答了，你只要盡力就好，就假設我們有罪好了，儘量去找證詞裡的漏洞。」

　　「該死！」梅森說。「你們是要自己送死嗎？」

　　「我們並不打算這麼做。我只能告訴你：我們並沒有殺他。」

　　梅森說：「如果你們先前一起在城裡……那你們是何時回到屋子那兒去的？」

　　伊登搖頭。「我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

　　法警不耐煩似地走近了幾步。

　　梅森聳聳肩。「好吧，」他說。「把他們帶走。」

十四

　　梅森、戴拉和德瑞克在司法大廈附近的一間義大利餐廳吃午餐，餐廳老闆提供了一間私室供他們使用。

　　「我以為你說過他們只有間接證據呢，佩利。」德瑞克說。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梅森告訴他。「但這件案子有些地方根本說不通。」

　　「我們已經盡力了。」德瑞克說。

　　戴拉設法安慰他們。「你們做得太好了，老闆。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之下，已經設法使對方證據的殺傷力減到最低了。」

　　「但是我要如何消弭娜汀．包爾證詞的殺傷力呢？」梅森問。

　　「你認為她說的是實話嗎？」

　　「我不知道。」

　　「假設你知道你的兩位當事人有罪，那你會怎麼辦？」德瑞克問。「你會設法使娜汀．包爾的話不可信，不是嗎？」

　　「無論如何，我的職責就是使她的話不可信，」梅森說。「畢竟她說出了有殺傷力的證詞，而我必須在反詰問時找出她證詞的弱點。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保羅。」

　　「什麼事？」

　　「取下戴拉的指紋。」

　　「什麼？」戴拉問道。

　　「取戴拉的指紋。」梅森盯著德瑞克。

　　「這倒很容易，」德瑞克露齒一笑。「只要戴拉不反對就好。」

　　「你要我的指紋做什麼？」戴拉問道。

　　梅森露齒一笑。「我想在反詰問時利用。」

　　「為什麼？」

　　「這或許會對陪審團產生戲劇性的效果。」

　　「你什麼時候要？」

　　「午餐之後，」梅森說。「保羅最好把妳帶回他的辦公室，別讓人看見。保羅，用標準的指紋紙採下她的指紋，然後在上面做記號──對了，保羅，不要採戴拉全部的指紋。用你的祕書的指紋湊上去，一個戴拉的指紋，再配一個你祕書的指紋。從戴拉的小指開始，接你祕書的無名指，再配上戴拉的中指，然後是你祕書的食指，然後再用戴拉的大姆指。」

　　「你到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德瑞克問。

　　「我不知道，」梅森說。「但我認為，律師有權利在反詰問時證明證人說的是不是真話。如果證人說謊，那律師不僅可以用問題套話，還可以施用其他的伎倆。」

　　德瑞克說：「佩利，我不喜歡這樣，你可能會惹上麻煩，特別是在你開始拼湊指紋的時候。」

　　梅森嚴肅地望著他。「見鬼了，保羅，我已經惹上麻煩了。我的當事人身陷險境，我卻不知從何下手救他們。我做的任何事都可能是錯事。」

　　「這件事八成是錯事，」德瑞克說。「採別人的指紋並不犯法，但你要是把兩個人的指紋拼湊在一起來騙人……要是他們逮到你，怎麼辦？佩利。」

　　「這正是重點，」梅森說。「我不想讓他們逮到我。」

　　「保羅，別擔心了，」戴拉說道。「我們快點吃完好辦事吧。」

　　德瑞克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替佩利．梅森辦事的壞處，」他陰鬱地說。「我突然之間沒胃口了。」

十五

　　一點十五分重新開庭，費斯克法官說：「請娜汀．包爾太太返回證人席，包爾太太！梅森先生，你可以開始反詰問了。」

　　梅森等待娜汀就座，她以反抗的眼神怒視著他，彷彿是要看他敢不敢使出最惡毒的招數。

　　「妳在游泳池看到那個女人，」梅森問。「是否只是驚鴻一瞥？」

　　「我看到她有一陣子，只不過她移動很迅速。」

　　「妳只在她跑向游泳池時看到她的臉，對不對？」

　　「只有在那時候，我才可能看清楚她的長相。」

　　「妳說『可能看清楚』，是不是指如果妳一直盯著她看的話，才可能看清她的長相？」

　　「她移動得很快，而且我的望遠鏡出了點小問題……反正我看到她了。」

　　「後來妳看見她跳進水裡，游到泳池的另一邊，趴在祕密金庫前面，而從頭到尾她都背對著妳，是嗎？」

　　「從她離開游泳池之後，是那樣沒錯。」

　　「她在池裡的時候，臉是藏在水面下嗎？」

　　「是的。」

　　「好，」梅森說。「我去找妳的時候，妳的頭髮是濕的。」

　　「我原本在淋浴。」

　　「通常妳淋浴都會把頭髮弄濕嗎？」

　　「有時會。我打算第二天去做頭髮，所以沒有特別小心。」

　　「妳記得我向妳討香菸，而妳叫我自己從妳的皮包拿嗎？」

　　「記得。」

　　「我打開皮包拿香菸，這時妳從臥室衝出來，身上只披著敞開的浴袍，急得顧不了遮羞。」

　　「我想要表現我的待客之道，而且我以為你是紳士。」

　　「然後妳是否拿了一包香菸給我？」梅森問。

　　「是的。」

　　「請記住，妳已經宣誓過了，」梅森說。「那包菸是妳從皮包中拿出來的，還是妳從房間衝出來的時候就抓在手上的？」

　　「其實是我抓在手上的。」

　　「妳會急著拿菸給我，是因為妳知道皮包裡的菸已經濕透了，因為妳曾經只穿著內衣褲游泳，然後把濕內衣收在皮包裡，對不對？」

　　「抗議，」歐斯比說。「這並非適當的反詰問，涉及假設的事實以及在詰問時未提及的事件。」

　　「我想我有權問這個問題，」梅森說。「以證明證人是否有偏見。」

　　費斯克法官沉思地打量著證人。「我要讓證人回答這個問題，我自己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

　　她說：「我突然覺得，不喜歡你去翻動我的私人物品，所以我拿菸給你，免得你自己動手。」

　　「妳並未回答問題，」梅森說。「妳是否因為皮包裡的香菸被濕內衣弄潮了，所以才會有那樣的舉動？」

　　她遲疑了一會，然後以反抗的眼神看著他。「不！」她激動般地吐出這個字。

　　梅森說：「我和妳談了一會，後來妳答應和我共乘，而我在途中提起卡生有個女友在拉斯維加斯，對不對？」

　　「是的。」

　　「然後妳立刻要我儘快讓妳在可以叫到計程車的地方下車，對不對？」

　　「沒錯。」

　　「我讓妳下車了吧？」

　　「對。」

　　「妳是不是攔了計程車去機場？」

　　「是的。」

　　「非常好，」梅森說。「現在我再問妳一件事。妳去拉斯維加斯，是否隨身攜帶了由Ａ．Ｂ．Ｌ．西蒙持有並背書的有價證券？」

　　「沒有。」

　　「妳到伊登家時，是否注意到祕密金庫打開了？」

　　「有的。」

　　「妳有沒有去碰祕密金庫？」

　　「沒有。」

　　「妳有沒有從祕密金庫中取出任何債券？」

　　「沒有。」

　　「我認為，」梅森說。「妳就是那個從房子跑出來躍入池中，游向祕密金庫的女人；我認為妳並未裸泳，而是穿著內褲和胸罩，妳將祕密金庫中的債券洗劫一空，然後又游回去穿上衣服，把脫下來的濕內衣扭乾放進皮包裡。」

　　「我沒做這種事。」

　　「妳是否攜帶任何證券前往拉斯維加斯？」

　　「沒有。」

　　梅森說：「我要給妳看檢方引進的證物，一個以燙金字母標明『Ｐ．梅森』的公文箱，然後問妳在本次審判前是否曾經看過。」

　　「我沒看過。」

　　「妳是否安排讓它被偷擺進我在拉斯維加斯租住的旅館房間？」

　　「噢，庭上，」歐斯比說。「這些問題太不著邊際了，不是適當的反詰問，我不能忍受這種全無實據的指控。」

　　費斯克法官沉思良久，然後說：「這對辯方而言是必要的問題，可以檢驗證人的偏見和動機。我在此前提下允許這個問題，證人請回答。」

　　「沒有。」她說。

　　梅森走到被告席，把手伸向戴拉。她交給他一個德瑞克帶來的信封。

　　梅森走近證人，誇張地打開信封，取出一張紙，紙上分成十個方格，每格中各有一枚指紋。「我要請教這些是不是妳的指紋。」

　　「等一下，」歐斯比叫道，同時一躍而起。「我反對這項程序，這完全不合常理，辯方律師無權做這種暗示。」

　　「什麼暗示？」梅森問。

　　「暗示這位年輕女士被採集了指紋，我抗議。」

　　「我向庭上、檢察官，以及陪審團諸位保證，」梅森說。「辯方無意暗示這些指紋是由政府部門採集的，完全相反，我只是單純地請教證人這些是不是她的指紋。」

　　「這是要證人推論，」歐斯比說。「並非正當的反詰問。」

　　「我想是的。」費斯克法官說著，朝梅森皺眉。

　　「詢問證人署名是否為真，是公認被允許的，」梅森說。「我只是要問證人，這些指紋是否確為她的指紋。」

　　「但證人只要用眼睛一看就可以分辨出署名的真假，」費斯克法官說。「而指紋則需要相當專門的知識。」

　　梅森說：「我並不反對證人在紙上印下指紋，然後把兩張紙交給法庭人員比對。如果這些並非證人的指紋，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但你為何要做這種事呢？」歐斯比問。

　　「因為我有權詢問證人某些指紋是不是她的，就像問某個署名是不是她的一樣。」

　　「我從未有過類似的經驗，」費斯克法官說。「不過，我傾向在對這個問題作裁決之前，先採取證人的指紋，再將兩張紙登記比對，然後本庭再傳立場公正的指紋專家來決定這個問題。」

　　「我可以接受。」梅森說。

　　「我能否詢問你提出這個問題的理由？」費斯克法官問。

　　「我想建立一個關於此證人立場及可信度的事實，庭上。目前我還不能多作解釋，否則等於是揭示辯方的法庭策略，而證人也可以……」

　　「很好，」費斯克法官俐落地打斷。「畢竟還有陪審團在場，我建議我們不要再討論此問題。現在休庭十分鐘，供採取證人指紋及登記比對之用。」

　　「我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歐斯比說。

　　「我想已經夠清楚了，」費斯克法官說。「我希望讓辯方由各種層面來進行反詰問，這是我一貫的立場，尤其這是一場重罪審判，而這又是一位關鍵性的證人。」

　　費斯克法官離席後，法庭上議論紛紛。報社記者湧向梅森發問，都被他含笑的一句「不予置評」打發。

　　再度開庭後，助理檢察官激忿般地起立發言。「庭上，」他說。「我們已將證人的指紋交由警方一名專家比對，結果和梅森提供的指紋毫無相似之處。我認為佩利．梅森早就知道結果，也認為佩利．梅森行為失當，利用法庭程序企圖使證人心生恐懼，並讓陪審團留下錯誤的印象。」

　　梅森不慍不火地說：「如果檢方所稱的專家願意宣誓登上證人席，證明兩組指紋並不相同，我方才會受到他證詞的約束。我現在撤回向證人詰問是否為其指紋的問題。我建議中斷反詰問，請專家登上證人席。」

　　「很好，」歐斯比說，他似乎氣得七竅生煙。「包爾太太，請離席，我方現在要傳赫威．拉瓦。」

　　「拉瓦先生可是地檢署的指紋專家？」梅森問。

　　「他來自治安官辦公室。」

　　「很好，」梅森說。「我認可拉瓦先生的資格，檢方可以進行詰問了。」

　　「我給你兩張印有指紋的紙，」歐斯比說。「一張標明『指紋Ａ』，另一張標明『指紋Ｂ』。」

　　「是的，先生。」

　　「我先請教指紋Ｂ是什麼。」

　　「是剛才在證人席上的證人娜汀．包爾太太的指紋。」

　　「那麼指紋Ａ呢？」

　　「是梅森先生向證人出示的指紋。」

　　「指紋Ａ和指紋Ｂ可有任何雷同處？」

　　「沒有。」

　　「是同一個人的指紋嗎？」

　　「不是。」

　　「指紋Ａ之中，是否有任何與指紋Ｂ為同一人留下的指紋？」

　　「沒有，先生。」

　　「指紋中是否有娜汀．包爾的指紋？」

　　「沒有。」

　　「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歐斯比說。

　　「我方放棄反詰問權利，」梅森說。「辯方只要求將兩份文件登錄為證物。」

　　「檢方不需要這些證物。」歐斯比大叫。

　　「那麼請列為辯方證物，」梅森慷慨地揮揮手，表示他的處理方式是多麼地公平。「辯方證物一和證物二。」

　　「很好，」費斯克法官說。「所請照准。現在，包爾太太請回證人席繼續接受反詰問。」

　　「我方沒有進一步反詰問。」梅森說。

　　「好，包爾太太，妳可以離開了。」

　　「檢方證人詰問終結。」歐斯比說。

　　「辯方是否希望休庭？」費斯克法官問。

　　「不需要，」梅森說。「辯方將傳喚唯一的證人艾思黛．藍金。」

　　「是辯方唯一的證人嗎？」歐斯比訝然詢問。

　　「是唯一的證人，」梅森說。「但已經足夠了。」

　　費斯克法官說：「藍金小姐，是否可請妳登上證人席？」

　　艾思黛．藍金是一位身材高䠷勻稱的紅髮女郎，她在證人席上就座，疊起雙腿，看了陪審團一眼，然後轉向佩利．梅森。

　　「妳住在哪裡？藍金小姐。」

　　「內華達州拉斯維加斯。」

　　「今年三月十五日也住在該地嗎？」

　　「是的。」

　　「妳的職業呢？」

　　「我經營一家夜間營業的禮品店。」

　　「可不可以略述商品性質？」

　　「皮件、珍玩、一些盥洗用品、各種明信片、拉斯維加斯紀念品、雜誌、香菸，還有一些行李。」

　　「三月十五日晚上，妳是否接到服務生領班的訂貨，要買公文箱？」

　　「有的。」

　　「當時幾點鐘？」

　　「晚上九點四十五分。」

　　「如果再看到那個公文箱，妳能否指認？」

　　「可以。」

　　梅森說：「請看檢方證物二十六Ａ，請問是否見過？」

　　證人接過公文箱，左右看了一下。「是的，這正是我當時賣出的公文箱。」

　　「在當天晚上九點四十五分之前，它一直是貴寶號的存貨嗎？」

　　「是的。」

　　「好，」梅森說。「反詰問。」

　　歐斯比帶著冷笑起身。「藍金小姐，妳可知道，檢方證物二十六Ａ可能是梅森先生故意訂購來擾亂警方的？而且警方在其中尋獲的有價證券，可能是由梅森先生從另一個公文箱中取出放入的？」

　　「抗議，」梅森說。「這是要求證人臆測。既然檢方聲稱這個裝著有價證券的公文箱是由本人購自拉斯維加斯，我就有權證明它的來處。」

　　「但這證詞毫無意義，」歐斯比說。「只是證人的片面認定。」

　　「此點我建議檢方向陪審團力爭，我認為證詞具有重大意義，因為當時我被拉斯維加斯警方盯梢。」

　　「證詞無法證明這一點，」歐斯比說。「而且與案情無關。」

　　「好，那麼辯方希望再傳崔格警官接受反詰問，以建立我被跟蹤的事實。」

　　「檢方證人訊問已終結，不能重開。」歐斯比抗議道。

　　「好，」梅森說。「我對崔格警官的誠實具有絕對信心，我要傳他為辯方證人。」

　　崔格警官一頭霧水似地上前。

　　梅森說：．「檢方證物二十六Ａ，就是在我房中找到的公文箱，是由誰找到的？」

　　「是我。」

　　「你是否注意到房中還有其他公文箱？」

　　「沒有，不過房中是還有個行李箱。」

　　「你到我房中是懷有目的，對吧？」

　　「是的。」

　　「據你所知，當時我是否被盯梢？」

　　「有一位便衣警員奉命監視你。」

　　「你是否恐嚇說，要申請搜索狀來搜我的房間？」

　　「是的。」

　　「目的為何？」

　　「找尋一只裝著債券的公文箱。」

　　「找到了嗎？」

　　「找到了。」

　　「房裡還有其他公文箱嗎？不管是已經裝了債券或本來裝著債券的？」

　　「我……我承認我不知道。」崔格警官說。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我的目的是去找一個裡面有債券的公文箱，既然找到了，我也就沒有做進一步的搜查。」

　　「所以，」梅森說。「據你所知，房中只有一個公文箱，也就是檢方證物二十六Ａ。」

　　「是的。」

　　「你是否曾在證物二十六Ａ上採集指紋？」

　　「有的。」

　　「找到什麼指紋？」

　　「我們找到你的，還有另外一人的，但那人身分不明。現在我猜想可能是艾思黛．藍金小姐的指紋。」

　　「指紋的照片，你帶來了嗎？」梅森問。

　　「在我的公事包裡。」

　　「可否請你出示？」

　　崔格取出照片。

　　「我方希望將照片列為辯方證物三和證物四，」梅森說。「我對這位證人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了。」

　　「沒有問題。」歐斯比說。

　　「你可以離開了。」梅森說，然後轉向略顯吃驚的檢察官。「辯方證人訊問終結，庭上，我方沒有其他證人。」

　　費斯克法官似乎和歐斯比一樣驚訝。「你想要開始辯論嗎？」

　　「控方早已準備就緒。」歐斯比不服氣似地說。

　　「辯方也是。」梅森說。

　　「好，」費斯克法官說。「辯論開始。」

　　歐斯比走上前去對陪審團發言。

　　「庭上，陪審團的女士先生，這是一件不尋常的案子，涉及冷血的蓄意謀殺。死者或許並非完人，但他仍有生存的權利，以及受法律保護的權力。被告薇安．卡生發覺自己對他已經沒有感情，著手離婚，她認為丈夫手中持有一定數量的債券，結果也證明確實如此，這點如有爭議，就是低估了諸位的智力。這提供了謀殺的部分動機，除此之外，顯然還有兩名被告之間突然產生的私情。我很想說這件案子根本沒什麼可爭議，但我必須向諸位指出幾點事實，以免諸位受到戲劇化的最後辯論所混淆。我想指出，證人娜汀．包爾的可信度雖然無疑曾受到攻擊，但她的表現令人激賞。她曾坦白向諸位表示，她深信躍入池中的女性就是薇安．卡生，但她並未作肯定指認，我想這就是最佳指標，彰顯出證人的持平公正。觀諸這位證人的行止，我認為辯方律師無論如何處心積慮加以誣衊，都只會讓被告的罪行更加不容懷疑。

　　「兩名被告在遮蔽祕密金庫的瓷磚上都留下指紋，鐵證如山，證明被告曾觸及瓷磚的內面。諸位也可以親眼看見做為證物的照片，只要看看照片，諸位心中自有定論，不需具備專門知識，也可以看出指紋符合。

　　「被告會在瓷磚底部和祕密金庫內部都留下指紋，這是為什麼呢？請諸位自問。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就是他們殺害了洛林．卡生，又取走債券。他們自己留下現金，又想把債券拿去過戶，而這些偷來的債券卻在他們的律師佩利．梅森身上被發現。這難道會是巧合嗎？沒有人這麼天真吧？不要讓辯方律師矇蔽了你們的眼睛。我要求諸位判決兩名被告有罪，罪名是一級謀殺。」

　　歐斯比轉身回到檢方席。

　　梅森起身朝陪審團一笑。

　　「庭上，陪審團的女士先生，我發現辯方處於不利的情勢，對辯方不利的證詞完全來自娜汀．包爾。助理檢察官向諸位保證娜汀．包爾是個理智而公正的女性，只因為她沒有指認看見薇安．卡生縱身躍入游泳池。這就是她持平公正的最佳指標，對她的攻擊只會使被告的罪行更加不容懷疑。其實，娜汀．包爾不敢說她看見薇安．卡生跳進游泳池，因為她確知那不是薇安．卡生，一旦日後證明果然另有其人，她就要擔上偽證的罪名。她一再閃爍規避，但檢察官卻要求諸位相信那正是誠實的最佳指標。如果那真的是最佳指標，恐怕顯示出的結果並非誠實吧？

　　「她為什麼不肯明白表示她的確不知道躍入池中的裸女是誰？為什麼不肯承認她根本沒有看到那女人的臉？這不免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看到了一個裸女？這是否只是她編織出來的故事，以便隱藏她在本案中的真正角色，而以毫不偏頗的證人身分出現呢？還有，她為什麼不主動向警方報告呢？為什麼反而回家去淋浴，而且還把頭髮都淋濕了呢？她皮包中的香菸為什麼會受潮？讓我來告訴你們吧。因為，跳進游泳池，後來又取走債券的女人就是她！接下來我將向諸位證明，不會讓諸位有任何合理的懷疑。

　　「大家都很清楚警方辦案的習慣，他們認定一名嫌犯之後，便會提出各種證據來支持那個人有罪的假設，而忽略掉指出犯罪者另有其人的證據。我向各位指出，證人娜汀．包爾在得知債券藏匿處之後，就游泳過去取走債券，裝在塑膠袋裡，然後回到原處穿上衣服，但就在她躍入泳池之際，已經被洛林．卡生看見了。洛林．卡生衝出來，正好趕上娜汀．包爾要爬出游泳池，他抓住她，把她的頭按進水裡，直到她交出債券為止。

　　「我們憑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卡生兩截袖子都濕了！如果只是為了打開水中的機關，不會弄濕兩隻手，正如崔格警官後來的做法，也是最自然的做法，他只要捲起右手的袖子，單手就可以完成了。卡生兩截袖子都弄濕，是為了要抓住泳池中的人的緣故！以下我將要證明，池中泳者並非娜汀．包爾聲稱看見的神祕裸女，而正是娜汀．包爾本人。

　　「洛林．卡生雖曾一度抓住泳者，但最後又被她逃脫了，於是他在那人放衣服的地方守株待兔，因為他知道泳者不可能只穿著濕透的內衣褲離開。

　　「娜汀．包爾怎麼辦呢？她被困住了。於是她悄悄溜進廚房拿了一把刀，走到鐵絲網旁邊那個洛林．卡生在守候的地方。卡生背對著鐵絲網，使她偷襲得手，把刀子刺進他身上，這一來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娜汀．包爾再次躍入池中，從水裡越過鐵絲網，回到起居室換上留在那裡的衣服，並把濕內衣放進皮包裡，這才帶著偷來的債券走回山上停車的地方。她開車回到公寓，正在換衣服，偏偏我在這時候登門拜訪。她嚇壞了，尤其在她覺悟到自己已不智地讓我有機會發現皮包裡的香菸濕透了的時候。

　　「她突然驚覺到必須為財務上的巨大變化找藉口，她的經濟狀況一向只是普通，靠微薄的薪水過活，如今一夕致富，應該要如何解釋？正好我提到拉斯維加斯，讓她有了主意。她可以到拉斯維加斯賭錢，一段時間之後，便可諉稱鉅款是在賭桌上贏來的。

　　「她太精明了，她知道偷來的現金可以留下，但債券卻容易追查，那麼要怎麼辦呢？她弄了個上面用燙金字寫著Ｐ．梅森的公文箱，把債券放進去栽我的贓，然後再向當局密告，說我手上有大批債券，而且是我的當事人，也就是本案被告給我的。

　　「這點是我無法完全證明，無法使諸位沒有合理的懷疑，但我只不過是個律師，沒有警方的組織和資源，更不能指望獲得拉斯維加斯警方的協助。可是，我的說明雖然不能使諸位免除對於娜汀．包爾犯案的合理懷疑，但應已引發諸位心中對本案中被告有罪的合理懷疑，若果真如此，諸位就必須判決被告無罪，這是法律規定的。

　　「諸位將注意到本案中的證物，包括警方宣稱無從指認的指紋照片，也會注意到照片中被圈起來的，據說在祕密金庫的蓋子上發現的本案被告的指紋。我現在要求諸位將專家鑑定過的娜汀．包爾本人的指紋帶進陪審團室，和警方迄今仍無法判定身分的指紋比對。諸位並不須具備指紋專家的知識，就可以進行這種比對，只要找出相似點就可以了。在出示瓷磚上採得的被告指紋時，警官已向諸位解釋過。瓷磚上當然會有兩名被告的指紋，為什麼不會？那是兩名被告的房子，薇安．卡生和莫利．伊登各自擁有一半。如果你回到家，突然發現游泳池畔的一塊瓷磚竟然是祕密金庫的蓋子，你會怎麼辦？你難道不會想知道裡面原來放了什麼東西嗎？難道不會彎下腰去查看嗎？

　　「檢方告訴大家，祕密金庫裡有兩名被告的指紋，但不能指明究竟是何時留下的。」

　　梅森戲劇性地停頓一下。「檢方說不出指紋是在凶案發生前還是發生後留下的，也不能否認指紋是在凶案前一晚留下的。兩名被告發現了債券的藏匿處，決定等卡生再來開祕密金庫時把他揪上法庭，迫使他承認藏匿共同財產，從而以藐視法庭的罪名定罪。姑且讓我們假設他們企圖這麼做，結果計劃沒成功，卻發現洛林．卡生已被人謀害。

　　「女士先生們，我這裡有十二個放大鏡，我會交給法庭辦事員。庭上將會指示諸位，你們有權將本案證物帶進陪審團室研究考量。現在我只要求諸位帶著這些照片和娜汀．包爾的完整指紋……」

　　「等一下！」歐斯比大叫。「這是不當行為。陪審員不能以指紋專家自居，如果現在有這方面的問題的話，那我們就再重開本庭，請治安官辦公室的專家來向諸位解釋那些指紋是無法辨認的，相似點不足，不能拿來和任何人的指紋比對。我方不能容許陪審員拿著這些東西進去胡亂比較，因為連專家都未必……」

　　「且慢，」費斯克法官插嘴。「你已經表達了抗議之意。本庭傾向認為，這雖然不是正常做法，但梅森先生是對的，陪審員有權利將證物帶進去參考，我們也不能對證物的使用方法加以限制。」

　　「謝謝庭上，」梅森說，然後轉向陪審團鞠了一躬。「各位應該記得檢察官也說過，比對這些照片上的指紋，並不需要專門知識，只要看看這些照片，心中自有定論。諸位研究過證物之後，對被告的罪行如有任何合理懷疑，就必須判決無罪，這也是法庭的規定，謝謝。」

　　梅森坐下。

　　這時歐斯比似乎豁出去了，他氣急敗壞地站起來，對陪審團叫囂、搥桌子，指著梅森大罵他沒有職業道德、沒有專業修養，說他不敢傳喚指紋專家來證明那些是娜汀．包爾的指紋，是出自心虛。梅森笑而不語，那是勝利者寬宏的笑容。

　　陪審團退席兩小時半，回來時便宣佈兩名被告無罪。

十六

　　梅森、戴拉和伊登、薇安一起坐在梅森的私人辦公室。

　　「好了，」梅森說。「現在這裡沒別人，只有你們的律師和祕書，還有四面牆，你們要給我從實招來。你們已經獲判無罪，不可能再以同樣的謀殺罪名被起訴。為了讓你們獲判無罪，我不得不把嫌疑指向檢方的主要證人，這是我身為你們法律顧問的義務，我必須讓陪審團產生合理的懷疑。話說回來，我並不確定是娜汀．包爾殺了卡生，你們得幫我找出凶手究竟是誰。如果是她，我們就要讓她被起訴；如果不是，我們就要負責不使她的名譽蒙受更大的損害。現在，兩位請開始說吧。」

　　伊登望著薇安。

　　她垂下頭。「你說。」

　　「好吧，」伊登說。「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事情的經過：我一看到薇安，就被她深深吸引。」

　　「這種感覺是互相的。」薇安說。

　　伊登伸手摟住她，拍拍她的肩膀。

　　「說下去，」梅森說。「就從這裡開始，你對穿了比基尼的她一見鍾情。」

　　「那是我故意的，」薇安說。「我想引起他的注意。」

　　「好，」梅森說。「然後呢？」

　　伊登說：「三月十四日晚上，薇安說她的車要送修，問我是否介意送她到附近一家修車廠。那時候我們已經很熟了。我開車送她到修車廠，後來她想起有些東西還留在她的公寓，忘記帶到新家去。我說我很樂意送她去，然後再載她回家。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又去看表演，然後才去公寓拿東西，到了那邊之後，我們開始互訴衷曲。她說那裡是中立區，我倆之間沒有藩籬，接下來我只知道她已經在我懷裡了──其後時間過得飛快。我們開始擬訂計劃，長談到半夜，我不想打破這張魔網，我想她也是。突然之間，我們聽見開鎖的聲音，門開了，洛林．卡生站在那裡。他用粗俗不堪的話辱罵他太太，我和他打了一架，然後把他趕出門外，說他如果再來打擾薇安，我就要他的命。」

　　「有沒有被別人聽見？」梅森問。

　　「有啊，」伊登說。「這件事讓我寢食難安。有個鄰居聽到了一切，但他顯然同情我們，沒有把事情說出去。」

　　「後來呢？」梅森問。

　　「我把卡生趕走之後，一直等到天亮吃過早飯才出去。我看見卡生的車停在消防栓前，我想最好還是把車子挪開，所以把車往下推了一點點。卡生半夜闖來的時候喝了酒，或許他不知道車子停在消防栓前面，但薇安認為他是故意的，他想藉著製造不利於離婚判決的證據來躲避詐欺官司，否則他怎麼會有公寓的鑰匙？薇安又沒給過他。」

　　「他離開公寓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梅森問。「他一定是自己開車過去的，但他在撞見你們兩人之後，為什麼不把車開走？」

　　「我不知道，」伊登說。「這也是一件讓我不能放心的事情。因為我們從窗口看見車子停在那兒，不然或許我們不等天亮就走了……我們心想他可能有槍……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

　　「後來呢？」梅森問。

　　「後來我就到你的辦公室來了，薇安在停車場我的車裡等我。我忍不住想，你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驚訝。」

　　梅森看看戴拉，點點頭。

　　「我們回家，回到我的那一邊，在起居室發現洛林．卡生的屍體。他背上插著一把刀，捅他的人顯然是從鐵絲網的另一邊下手的。

　　「當時真恐怖。薇安認出那把刀是廚房成套刀具中的一把。我們發現了屍體，但又不能去報警，不然就得說出我們一起過夜，又跟卡生爭執，最後發現他的屍體。我載薇安到公寓去，說必須把卡生的車藏在她車庫，等晚上安全時再棄置於會被人發現的地方。然後我又說要送她去修車廠，回程她可以開自己的車，我們要去買一把同樣的刀來取代少掉的那一把，然後我再去參加記者會，帶大家一起回去，讓他們發現卡生的屍體。

　　「我現在才明白這麼做很傻。我們應該去向警方說出一切，但既然已經開始遮掩，就再也不能改口說實話了。天底下沒有陪審團會採信我們的說法，全靠你接下了案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想出了一套辦法。」

　　「現在我明白了，」梅森說。「我……」

　　梅森桌上的電話響起一串短促的鈴聲。

　　「這表示崔格警官大駕光臨了……」

　　門開了，崔格站在門口。

　　「哎呀，」他說。「我好像打斷了會談。」

　　「不是好像，是事實。」梅森說。

　　「真不巧。」崔格說。

　　「我還要指出，」梅森說。「現在我的客戶已經獲判無罪，和警方毫無瓜葛，所以你的闖入更是罪加一等。」

　　崔格笑道：「別發火嘛，梅森，我是來找你的，和你的客戶無關。」

　　「找我？」

　　「不錯，」崔格說。他坐下，把帽子往後拉，笑得很和氣。「你給我們留了一個難題。」

　　「怎麼說？」

　　「媒體給我們很大的壓力，要求逮捕娜汀．包爾，可是我們沒有任何可以拿來對付她的證據。你利用合理的懷疑讓陪審團放了你的客戶，也就是說，你讓他們開始懷疑娜汀．包爾才是真凶。但是你證明不了，我們也證明不了，這就很尷尬了。」

　　梅森說：「地方檢察官開始辦案的時候並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可見不用我幫忙，他也可以解決。」

　　「你說得沒錯，」崔格說。「我知道你會這麼想，但我有個主意，或許你可以和警察合作，不是和警方全體，而是和崔格警官個人。」

　　梅森露齒而笑。「這就另當別論了。」

　　崔格說：「我接受你的說法，我們對襯衫袖子濕了這件事確實不夠注意。現在想想，像卡生這麼注重外表的人，在伸手到泳池裡啟動機關的時候，一定會先脫下外套再把右手袖子捲起來的。

　　「我繼續遵循你的思考模式。他沒穿外套，但袖子並未捲起來，這表示他處理完了祕密金庫的東西，回到屋裡正打算穿外套的時候，看見了什麼，使得他跑到院子。這時游泳池裡有東西引起他的注意，非常可能如你所想，是個裸體的女人帶著裝債券的塑膠袋，游泳穿過鐵絲網。

　　「卡生彎腰抓住她，他可能想把她的頭按進水裡，但一定是抓住她的肩膀，因為他急著把袋子搶回來。但她躲過了他，又穿過鐵絲網游到另一邊。卡生翻不過鐵絲網，也不能繞過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衣著整齊地跳進池裡。但他顯然不喜歡這個辦法，所以還是繞過房子另一邊。因為那女人的衣服在那邊，於是他就守候她出現，結果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刀。現在，我需要你的合作。」

　　「什麼樣的合作？」梅森問。

　　崔格說：「你的當事人已獲判無罪，我不希望他們招認有罪，但萬一他們真的有罪，希望你告訴我，我就不必再白費力氣去找凶手了。這件事絕不會傳出去，也不會讓新聞界知道。」

　　「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梅森說。「我建議你繼續調查，警官。我有極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當事人是無辜的，我以名譽擔保。」

　　「好極了，」崔格說。他銳利的眼神打量著薇安和伊登。「或許他們願意告訴我實情，給我指點一條明路。」

　　梅森搖頭。「他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你知道實情嗎？」崔格問。

　　「我知道，」梅森說。「但我不會說。」

　　崔格嘆氣。

　　梅森說：「那公文箱上有幾枚可以採認的指紋，你為什麼不去查？」

　　崔格搖頭。「所有檢察官所做的蠢事裡面，就屬這件事最絕，居然讓陪審員相信他們自己是指紋專家──你知道陪審團室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嗎？那十二個人全都設法讓自己相信瓷磚上的模糊指紋當中，有兩枚是娜汀．包爾的，他們在公文箱上也找到她的指紋。當然啦，是有一些類似點，大概四、五個吧，但警方進行的比對，起碼要有十一個才算數。可是，跟陪審團講這些是沒用的，這都拜你之賜。那些陪審員在找出四個類似點之後，立刻搖身變為指紋專家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惡的事。」

　　梅森說：「始作俑者是檢察官，是他告訴陪審員說，只要看一看，心中自有定論，不需具備專門知識。」

　　崔格露齒而笑。「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佩利，歐斯比在地檢署快混不下去了，就算不久後他轉為私人執業，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你給他設了個陷阱，他也就直直地走進去了。」

　　梅森說：「有一點你們可能始終沒注意到。」

　　「是什麼？」崔格問。

　　「我在進入那個房間之前，從來沒看過那個裝債券的公文箱。我訂了個新的，把舊的放在行李箱裡，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這樣才能在法庭上建立我收到公文箱的時間，否則你們的證人會說，債券是我從洛杉磯帶去的，準備替我的當事人去變現。」

　　「我知道，」崔格說。「我試過告訴拉斯維加斯警方，說你不會笨到這種地步，可惜他們不聽。」

　　「好吧，崔格，」梅森說。「我現在就去把當初發現的公文箱拿來給你看，我想可以從上面採得幾枚指紋，那些指紋會和你們在瓷磚上採得的不明指紋相符。」

　　「你以為我是來幹嘛的？」崔格問。「我們一定會找出那是什麼人的。」

　　梅森從保險箱裡取出用玻璃紙袋包著的公文箱。

　　「你注意看，警官，」他說。「箱子上用燙金字寫著Ｐ．梅森。」

　　崔格頷首。

　　「這種寫法相當不尋常，」梅森說。「通常不是寫『佩利．梅森』，就是只寫兩個首寫字母『Ｐ．Ｍ．』，要不然就乾脆只寫姓『梅森』。」

　　「繼續說。」崔格說。

　　「如果仔細注意這些字母，」梅森說。「就可發現最後那幾個字母似乎比那兩個大寫字母來得清楚，也就是說，這箱子上原本可能只標了兩個大寫字母：『Ｐ．Ｍ．』，後面的幾個字母是後來才加上去的，而Ｍ後面的小點被新加的字母ａ蓋過去了。」

　　「再說下去，」崔格說。「很有意思。」

　　「大家似乎都忽略了一件事：卡生必須使用交通工具才能抵達後來他陳屍的地方。」

　　「那當然，」崔格說。「我們並未忽略，這是關鍵。他開自己的車過去，車子後來被你的當事人開回薇安公寓的車庫停放，他們打算等天黑再開出去丟掉，被人撞見的風險會比較小。」

　　「既然這樣，他們何必把車開到薇安的公寓呢？」

　　「我承認，」崔格說。「這件事我想不通。」

　　梅森說：「因為卡生從拉斯維加斯過來，而且不是一個人來的。我並不認為同行的是他的女朋友珍妮佛．海德，我想他採取了拉斯維加斯式的做法。」

　　「那是什麼？」崔格問。

　　「原來的女招待要是讓你覺得膩了，一個新的就會接手。有一位叫寶琳娜．馬歇爾的年輕女子，是這個系統裡的佼佼者，而且她名字的縮寫正是『Ｐ．Ｍ．』。我對這個公文箱是不是她的，沒有一點懷疑。她要不是跟著卡生一同到洛杉磯來，就是約了會面。卡生就是開她的車和她一起到那房子去的。他叫她在車裡等，他想去把一些債券藏好，他甚至故意把車子停在伊登那一邊，那是為了提防她下去亂闖。

　　「他繞過鐵絲網，從側門進去，打開祕密金庫的蓋子。寶琳娜大概知道他為什麼要跑這一趟，但她只需找到藏錢和債券的地方就行了。於是她從伊登那一邊進屋，可能是爬窗子，然後找了個可以看見游泳池的地方，窺伺卡生的動作。他一把東西藏好，轉身回到屋裡，寶琳娜便脫掉衣服，跳進水裡，游過去打開祕密金庫，拿走裡面的東西，然後再游回原處。」

　　「這時候卡生在做什麼？」崔格問。

　　「他回到車上沒看見人，心裡大概就有數了。寶琳娜希望能有足夠的時間穿好衣服，等他出現再編一套參觀房子建築的鬼話，但卡生已經從大門衝進來了，他看見她光著身子爬出泳池，手上還拿著塑膠袋。他脫了外套追她，她又回頭往泳池裡跳，但還是被卡生追到了，可能抓住了她的頭髮。他想把她的頭按進水裡，但被她逃脫了，而且她又潛水越過鐵絲網。

　　「卡生穿上外套，守著她那堆衣服，他料準她不敢光著身子跑到公路上去，而且車鑰匙也在他手上。沒想到她更狠，拿了把刀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殺了他，然後從鐵絲網下面拿了衣服穿上，又從屍體上拿了鑰匙，跳上車逃之夭夭。後來我的客戶回來，發現卡生的屍體，知道麻煩大了，但他們沒有當場打電話來徵詢我的意見，反而編了另外一套故事。」

　　「這是很棒的假設，」崔格說。「有沒有可能加以證實？」

　　梅森說：「你可以去問珍妮佛．海德一些問題。我知道她去過洛杉磯，可能是因為她聽到風聲，認為寶琳娜在勾搭她的男朋友，所以決定來偵查一下。她口風很緊，但不會騙人，起碼我認為她不會。再從卡生的立場想想。假如那名裸女不是跟他回去的人，那他可以和在車上等他的女人分頭包夾，那麼一絲不掛的入侵者也就逃不掉了。他沒有這麼做，本身就是個很有說服力的證據。」

　　崔格細想了一遍。「那麼娜汀．包爾呢？」他最後問。

　　「娜汀．包爾看見了祕密金庫，想知道裡面究竟有什麼東西。她沿著停車的小路跑下來，但是小路並非通向鐵絲網，而是通到有臥房的那一邊。為了抵達祕密金庫，她脫了外衣下水，潛過鐵絲網，發現金庫是空的，於是又游回去，脫掉內衣擰乾，塞進皮包，穿上衣服。這時她聽見伊登和薇安的聲音，於是緊緊貼著牆壁，此後她所敘述的都是事實。你也別低估了陪審團的智力，祕密金庫的確留有她的指紋。」

　　崔格搖頭。「我們不可能找到足夠的相同點來定罪。」

　　梅森露齒一笑。「我們不是已經找到足夠的類似點來造成合理的懷疑了嗎？既然還有其他不明的指紋，那就找找看有沒有寶琳娜．馬歇爾的吧。」

　　崔格細想了一遍，突然起身。

　　「有道理，」他說。「我想我要到拉斯維加斯跑一趟了。」

　　崔格離開了辦公室。

　　伊登看著薇安。

　　「看吧，」薇安說。「我們一開始就該向梅森先生坦白說出一切的。」

　　伊登取出一本支票簿。「我想兩萬五應該是處理本案的合理價錢，梅森，我再罰自己兩萬五好了，誰叫我不信任自己的律師，害他瞎子摸象呢。」

　　戴拉在桌上清出一塊地方，讓伊登擺支票簿。

　　三個人看著伊登開支票寫下：憑票支付佩利．梅森──五萬元整。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