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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柏翠門旅館》

阿嘉莎．克莉絲蒂

徐炳雄、季洪光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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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西郊中心地區，有一些小巷子，除了經驗豐富的計程車司機以外，幾乎沒什麼人知道。計程車司機們能胸有成竹地在裏面游弋自如，然後得意洋洋地到達帕克巷、伯克利廣場或南奧德利巷。

　　從帕克巷拐上一條不知名的小路，左右再拐幾次彎，你就會發現自己到了一條安靜的街道上，柏翠門旅館就在你的右手邊。柏翠門旅館已經存在很長的歷史了。戰爭期間，它左右兩邊的房屋全都毀於一旦，唯獨它毫無損傷。當然，就如房屋仲介所說，它不可避免被撞被碰，不可能一點破壞的痕跡也沒有，不過只用了一筆合算的費用來修整，這座房子就恢復了原貌。它在一九五五年看上去就跟一九三九年時一模一樣──高貴、樸實，靜靜地流露出自己不凡的價值。

　　這就是柏翠門旅館。客人們長年不斷，其中有高級神職人員、鄉村貴族的未亡人，以及在昂貴禮儀學校唸書的女孩們，她們回家度假途中也在這裏下塌。（「現在的倫敦，適合單身女孩住的地方少得可憐，而柏翠門旅館恰恰就是少數之一。我們好幾年都住在那裏。」）

　　當然，有許多與柏翠門相同規模的旅館，其中一些依然存在，但它們幾乎都感到改革是勢在必行的。為了迎合不同的顧客，它們進行了必要的現代化改造。柏翠門也不例外，不得不加以整修，但它做得不露痕跡，不經意的一眼看去，是完全看不出來。

　　大門台階下站立的門衛，乍一看不亞於一位陸軍元帥，金色穗帶和金屬勳章裝點著他那男子氣概的寬胸。他的舉止無可挑剔，當你因風濕而艱難地從轎車或計程車裏出來時，他體貼而關切地迎你出來，小心引導你走上台階並穿過靜靜轉動的大門。

　　進入門內，如果這是你第一次來到柏翠門，你會驚奇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一個消失的世界。時光倒流，你再次置身於愛德華時代的英格蘭。

　　當然是有中央空調的，但是不太感覺得到。像以前一樣，在中央的入口大廳裏，兩處壁爐的煤火總是燒得昌旺。壁爐旁的黃銅煤斗亮得一塵不染，好像是愛德華時代的女僕擦拭的。裏面盛著的煤塊，大小也和那時一模一樣。入口大廳鋪著毛絨絨的軟紅色天鵝絨地毯，給人一種舒適感。扶手椅都不是現代的，椅面離地板很高，這樣患了風濕的老太太們就不必不雅地掙扎站起來；和如今許多昂貴入時的椅子不一樣，這些椅子的椅面不是位於臀部和膝部中間，這樣就不會給患有關節炎或坐骨神經痛的人帶來痛苦。而且這些椅子都不是一種型號，有的直背，有的躺背，椅寬各不相同以適應不同的胖瘦體型。不管高矮胖瘦，任何體型的人都可以在柏翠門找到一張適合的椅子。

　　現在是喝茶的時間，大廳裏坐滿了人。其實入口大廳並不是唯一可以飲茶的地方。旅館內有一個會客廳（用印花棉布裝飾），一個吸煙室（由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只供男士使用），裏面的大椅子都是上等皮面；還有兩個寫字間，你可以帶一個要好的朋友來，在安靜的角落裏舒適地閒談──如果願意，你還可以在那裏寫信。除了這些令人愜意的愛德華式休息場所外，旅館中還有其他寧靜的處所。它們沒有任何標示，但需要它們的人都知道。有一個雙重酒吧，裏面有兩個服務生。一個是美國人，他使美國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並為客人提供波旁酒、裸麥酒，及各式雞尾酒。另一個酒吧侍者是英國人，他為客人們提供雪利酒和皮姆斯一號酒，還可以和來參加重要賽馬會而住在柏翠門的中年紳士們，很在行地談論阿斯科特和紐伯瑞的賽馬。走廊的盡頭還偷偷地為那些要求看電視的客人藏著一間電視房。

　　但是人們還是最喜歡在入口大廳裏喝下午茶。上了年紀的女士喜歡看人們進進出出，認認老朋友，感歎世事的多變。它還吸引了許多美國客人，他們在這裏能看到英國貴族認認真真、平心靜氣地喝著傳統的下午茶。下午茶是柏翠門的一大特色。

　　這裏一切完美。維持旅館日常運作的是亨利。他身材高大挺拔，五十多歲，慈祥，熱心，有著那些久已消失的人種──完美無缺的僕役長──所特有的謙和而威嚴風範。纖細的年輕侍者在亨利嚴格的指揮下進行日常事務。旅館裏有許多印有徽章的銀托盤，英王喬治時代的銀茶壺。還有瓷器，即使不是羅金漢和達文波特的，看起來也很像。白伯爵茶點最受人歡迎。茶都是上好的印度、錫蘭、大吉嶺、蘭普森茶；至於吃的點心，則是任君挑選──而且一定吃得到。

　　這天，十一月十七日，六十五歲的賽利納．哈茨夫人──她來自萊斯特郡──正老口生津地吃著美味牛油鬆餅。

　　她雖然專心品嚐鬆餅，但每當兩扇內門打開有人進來時，她總要猛然抬起頭來。她微笑點頭歡迎拉史肯上校到來。他的身材筆挺，有軍人風範，脖子上掛著一副單筒望遠鏡。她像獨裁者一般傲慢地招手示意。過了一會兒，拉史肯上校來到她身邊。

　　「你好，賽利納，哪陣風把你給吹過來啦？」

　　「牙醫，」賽利納夫人嚼著鬆餅，含糊不清地說，「我想既然來了，那就到哈利大街那人那兒看看我的關節炎。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雖然哈利大街上治療各種疾病的時髦醫生有幾百人，拉史肯的確知道她指的是哪位……

　　「有好轉嗎？」他問道。

　　「我想有的，」賽利納夫人勉強說道，「怪人，出其不意揪住我的脖子，當雞脖子一樣給摔了一下。」

　　她小心地轉動自己的脖子。

　　「疼嗎？」

　　「那樣摔法不疼才怪。不過時間太短我來不及感覺。」老夫人繼續小心轉動著脖子，「現在感覺不錯。我多年來頭一次能從右肩往後看到東西。」

　　她實際驗證了一下，然後驚叫道：

　　「那不是珍．瑪波那老太婆嗎，我以為她死好幾年了。她看來像有一百多歲。」

　　拉史肯上校向珍．瑪波小姐那邊瞟了一眼，沒什麼興趣：柏翠門裏總有些被他稱作「長毛老貓」的人。

　　賽利納夫人繼續說道：

　　「這裏是全倫敦唯一能吃到鬆餅的地方。真正的鬆餅。知道嗎，去年我去美國，他們的早餐菜單上也有叫鬆餅的東西，但根本不是真正的鬆餅！只是加了葡萄乾的蛋糕。那為什麼也要叫做『鬆餅』呢？」

　　她把最後一口沾滿牛油的食物塞進嘴裏，微微往旁邊看看。亨利立刻現形，他不急不徐，但突然之間就出現在賽利納夫人面前。

　　「您還要點什麼，夫人？蛋糕？」

　　「蛋糕……」

　　賽利納夫人想了想，拿不定主意。

　　「我們這兒有非常可口的香餅，夫人，我向您推薦。」

　　「香餅？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了，是正宗的嗎？」

　　「哦，是的，夫人。廚子有早年的秘方，我保證您會喜歡的。」

　　亨利跟一個隨從使了個眼色，年輕人馬上退下去吩咐製作香餅。

　　「我想您才去過紐伯瑞吧，德瑞克？」

　　「是的。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我連最後兩場賽馬都沒看。悲慘的一天。哈利的那匹小母駒差透了。」

　　「我從沒指望過牠。斯旺希達怎麼樣？」

　　「最後是第四，」拉史肯站起身來，「我得去看看我的房間。」

　　他穿過入口大廳向服務台走去，順路注意一下室內的桌子和客人。在這裏喝茶的人數量驚人，就像回到了以前。戰後，把喝茶當作正餐的習慣已經過時了，但在柏翠門顯然不會。這些人都是誰呀？兩個牧師和奇斯漢普頓的副主教。對了，那邊角落那個綑著綁腿的人，一定是位主教，錯不了！看來這兒只缺教皇了。起碼也得是牧師才住得起柏翠門，上校想道。普通的神職人員是來不起的，可憐鬼。再進一步想想，他不明白像賽利納．哈茨這樣的人怎麼住得起，她每年的收入少的可憐。還有貝莉老太太。從薩默塞特來的帕斯韋太太和西碧．克爾，她們都跟教堂裏的老鼠一樣窮。

　　想著想著，他來到服務台前，服務生戈林奇小姐親切地向他問候。戈林奇小姐是老朋友了，她認識旅館中的每一位老主顧，像對皇室成員一樣從沒忘記過一張臉。她看上去衣著保守但很端莊；鬈曲微黃的頭髮（很老式的髮夾），黑色絲裙，高聳的胸前掛著一個碩大的金盒，還別了個浮雕寶石胸針。

　　「十四號，」戈林奇小姐說，「我想您上次住的也是十四號房，拉史肯上校，而且您很喜歡它。它很安靜。」

　　「真搞不懂你是如何記住這些事的，戈林奇小姐。」

　　「我們想使老朋友賓至如歸。」

　　「來到這裏，我彷彿又回到很久以前。好像什麼都沒改變。」

　　他停住了，漢合斯先生從裏面一個房間出來跟他打招呼。

　　漢合斯先生經常被初來乍到的人當作柏翠門先生本人。誰是柏翠門先生，或者是否真有柏翠門先生，這問題已消失在古老的迷霧中了。柏翠門旅館創建於一八四○年，但從沒有人認真追溯其歷史。它就那麼堅實且真實地矗立在那裏。有人把漢合斯先生稱為柏翠門先生時，他也從來不糾正──如果人們希望他是柏翠門先生，那麼他就是柏翠門先生。拉史肯上校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漢合斯到底是旅館的管理者還是所有者。

　　他覺得後者較為可能。

　　漢合斯先生五十來歲，風度頗佳，頗有次級管理者的風範。他可以在任何時候滿足客人們不同的要求。他可以聊賽馬經、板球、國際政治、皇家軼事、提供車展信息，他還知道時下最好看的劇目，知道向美國遊客建議去哪裏觀光，以便時間再短也能領略英格蘭特色。對於不同收入、不同口味的顧客，哪些餐廳最適合他們，他也非常在行。他這樣熱心為顧客服務，並沒有貶低自己的身份。他不是隨時待命的。戈林奇小姐對這些事同樣熟悉，可以很有效率地提供相同的服務。時不時地，漢合斯先生會像太陽般出現在地平線上一會兒，備極關注地取悅某位客人。

　　這一刻，拉史肯上校受到榮寵。他們交換了幾個老套的賽馬見解，但拉史肯上校仍想著他先前那個疑問。現在終於有人可以給他答案。

　　「告訴我，漢合斯，那些可愛的老太太們是怎麼住到這兒來的呢？」

　　「哦，你對此一直疑惑不解嗎？」漢合斯覺得很有意思，「嗯，答案很簡單。她們是負擔不起的，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但你們對她們有特價優惠，對嗎？」

　　「差不多。她們一般不知道自己享受優惠，即使意識到了，也認為她們是老顧客的緣故。」

　　「不會就那樣吧？」

　　「當然了，拉史肯上校，我是在經營三家旅館，我不能讓它虧本。」

　　「那你怎麼賺錢呢？」

　　「這是氣氛的問題……到我們國家的陌生人（尤其是美國人，因為他們有錢），對英國有自己奇怪的想法。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經常在大西洋上往來的鉅商們。他們通常會去薩伏或多徹斯特飯店。他們要享受全套的現代化設備、美國食物，還有一切彷若置身美國的東西。但是還有許多難得來一次的外國遊客，他們希望英國──嗯，我不說像狄更斯時代那麼遙遠，但他們起碼讀過《克蘭福德》和亨利．詹姆斯的作品，他們不希望英國竟然和自己的國家沒兩樣。所以他們回去後會說：『在倫敦有一個很棒的地方，叫柏翠門旅館，到那裏就像回到了一百年前。它就是古老的英格蘭。那兒住的客人啊，你在別的地方絕不會碰到！都是了不起的公爵夫人們。那裏供應所有古老的英式菜餚，有美味的舊式牛排布丁！你一定從未品嚐過。有上好的牛腰肉和羊肉，還有老傳統的英式下午茶以及美妙的英式早餐。當然還有一些具特色的日常事物。那裏非常舒適，而且溫暖。他們用木柴燒火取暖。』」

　　漢合斯停止模仿，露出點到為止的微笑。

　　「我明白了，」拉史肯若有所思地說，「這些人──沒落的貴族、古老世家的貧困後代，他們都是些很好的道具？」

　　漢合斯點頭承認。

　　「我確實不知道有沒有人想過這個問題。當然，柏翠門原本就設備完善，只需添上一些昂貴的老古董。所有來這裏的人都覺得這裏是他們自己的獨門發現，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想，」拉史肯說，「那些古董一定非常昂貴吧？」

　　「噢，是的。這地方得看起來像愛德華時代，但也得有現代人習以為常的舒適條件。我們那些老可愛──請原諒我這樣稱呼她們──必會發覺，雖然新世紀開始了，但生活並沒有變化。而我們的客人既可以感受到另一個時代的氛圍，又可以享受到家常而不可或缺的舒適。」

　　「這是不是很難達到呢？」拉史肯問道。

　　「還好。像暖氣，美國人的要求──我得說是需求──比英國人高出至少華氏十度。我們有兩種很不一樣的客房。英國人住一種，美國人住另一種。這些房間看來一樣，但實際上有很大差別，像浴室裏的電動刮鬍刀、蓮蓬頭和浴缸；如果你想要吃美式早餐，我們提供麥片、冰橙汁等等，當然如果願意也可以吃英式早餐。」

　　「雞蛋和燻肉？」

　　「對──不過如果要求的話，菜色遠不僅這些，乾鹹鯡、腰子和燻肉、冷松雞肉、約克火腿，還有牛津橘子醬。」

　　「我明天早上一定要把這些菜名都記起來，在家裏絕對吃不到這樣的東西。」

　　漢合斯笑了笑。

　　「大部份男士只點雞蛋和燻肉。他們──嗯，他們不會惦記那些舊事舊物。」

　　「是的，是的。記得我小的時候，餐具架都讓熱菜給燙得哼哼響……那是多麼奢侈的生活啊。」

　　「我們盡量滿足顧客們的要求。」

　　「包括香餅和鬆餅──是，我明白。視需要供應……是的，相當馬克斯主義。」

　　「你說什麼？」

　　「隨便說說而已，漢合斯。兩個極端的交會。」

　　上校拿著戈林奇小姐給他的鑰匙轉身走開了，一個侍從過來領他到電梯。不經意間，他看到賽利納．哈茨夫人正和她那個叫珍什麼的朋友坐在一起。

第二章

　　「我想你現在還住在可愛的聖瑪莉米德吧？」賽利納夫人說道，「那可真是恬美寧靜的村莊！我經常想起它，我想它還是老樣子吧？」

　　「嗯，不太一樣了。」瑪波小姐想到了家園的某些變化。新的住宅區，鄉公所的擴建，使中心大街面目全非的時髦電商店……她歎了口氣。「我想，人總得接受變化。」

　　「所謂進步，」賽利納夫人含糊不清地說，「儘管在我看來這不是什麼進步。看看他們弄那些漂亮的水管裝置，各種各樣的顏色，他們稱之為『塗飾』，看上去倒是不錯。但是那些提按型的開關，又有哪一個真是『提』或『按』一下就管用的呢？每次去朋友家，你都會在洗手間看到這一類的標記：『急速按下，然後放開』，『向左側拉』，『迅速放開』。但是在過去，你只要隨便拉起把手，水就會像瀑布一樣立刻流出來──這是親愛的梅門哈姆的大主教。」一個長相英俊的年長教士從旁邊經過，賽利納夫人停下來說，「我想他幾乎快瞎了，不過是個了不起、有戰鬥精神的神父。」

　　一小段有關神職人員的主題開始了，其間穿插著賽利納夫人向許多朋友和熟人打招呼，其中很多都不是她本來以為的那個人。她和瑪波小姐談了一會兒「舊日時光」，但是瑪波小姐與賽利納夫人的生活經歷大相徑庭，她們的懷舊也僅限於幾年的時間，那時新寡而手頭拮据的賽利納夫人住在聖瑪莉米德的一棟小房子，她的二兒子那時就駐紮在附近的一個空軍基地。

　　「你來倫敦時總住在這兒嗎，珍？奇怪，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

　　「噢，不是的，我花不起這錢，而且，這些日子我幾乎沒離家過。不是的，是我一個好心的侄媳，她覺得到倫敦走走對我身體有益。瓊恩是個好心的女孩──也許可以勉強稱得上是女孩。」瑪波小姐不安地想到瓊恩現在都近五十歲了。「要知道，她是個畫家，頗有名氣的畫家。瓊恩．衛司。她前不久剛辦了個畫展。」

　　賽利納夫人對畫家沒什麼興趣，實際上對任何有關藝術的事她都不感興趣。她認為作家、美術家和音樂家都是些聰明而善於表演的動物；她對他們頗為包容，但內心還是奇怪為什麼他們想做那些事。

　　「我想這些時髦人物，」她說著，目光游移不定，「那是西瑟莉．朗赫斯──我看她又染了頭髮。」

　　「親愛的瓊恩也挺時髦的。」

　　在這一點上，瑪波小姐大錯特錯了。瓊恩．衛司二十幾年前倒是時髦過，但現在已被年輕一代的藝術家新貴看成是徹底的老古董了。

　　瑪波小姐稍稍瞥了一眼西瑟莉．朗赫斯的頭髮，又沉浸到幸福的回憶之中。她想起了瓊恩是多麼的貼心。瓊恩曾對她丈夫說：「我希望我們能為可憐的老姑媽珍做點什麼。她好久沒離開過家。你說她是否願意去伯恩茅斯住上一兩週呢？」

　　「好主意。」雷蒙．衛司說。

　　他上本書寫得非常成功，所以心情相當好。

　　「我覺得她很喜歡西印度群島的那次旅行，遺憾的是她給捲入一起謀殺案中，這對她這把年紀的人來說可真不幸。」

　　「她總碰到這樣的事情。」

　　雷蒙很喜歡他的老姑媽，經常為她安排一些娛樂，還把他認為她會喜歡的書送給她。令他吃驚的是她常常禮貌地謝絕這些好意，儘管她總是說這些書「非常精采」。他有時懷疑她從沒讀過它們。當然了，她的視力是越來越不行了。

　　在最後一點上，他錯了。瑪波小姐的視力在她這個年齡是很不錯了，而且仍懷著強烈的興致和樂趣，注意著周圍的一切事物。

　　對於瓊恩提議她去伯恩茅斯一家最好的旅館住一兩週，她有點猶豫，喃喃地說：

　　「親愛的，你們真是──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真的不想……」

　　「這對你有好處，珍姑媽。偶爾離家出去走走真的不錯。那會給你新的想法、新的東西去思考。」

　　「啊，是啊，你說的很對，我是願意到外面去走走，調劑一下。不過，也許不是伯恩茅斯。」

　　瓊恩有點驚奇，她還以為伯恩茅斯是珍姑媽最想去的地方。

　　「伯恩茅斯？還是托基？」

　　「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是──」瑪波小姐遲疑著。

　　「哪兒？」

　　「我想你們一定會覺得我很好笑。」

　　「不，我保證不會的。」

　　（這個老太太到底想去哪兒呢？）

　　「我想去柏翠門旅館──在倫敦。」

　　「柏翠門旅館？」

　　這名字依稀熟悉。瑪波小姐急切地把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我在那兒住過一次──我十四歲的時候，跟我的叔叔嬸嬸一起，是托馬斯叔叔，他是伊利的牧師，我從沒忘記過這次經歷。要是我真能住在那兒──一週就足夠了，兩週可能會太貴。」

　　「噢，那沒關係，去那裏當然好。我本該想到你會想去倫敦，那兒商店什麼的應有盡有。我們會安排好一切──如果柏翠門旅館還在的話。很多旅館都已經消失了，不是毀於戰火，就是倒閉。」

　　「不，我碰巧得知柏翠門旅館還在營業。我有一封從那兒發出的信──我的美國朋友，波士頓的艾蜜．麥卡利斯寄來的。她和她丈夫那時住在那裏。」

　　「很好，那麼我得先行一步，把一切都打點好。」她溫柔地接著說，「恐怕你會發現，跟您那時候相比，它已變了許多，所以不要過於失望。」

　　但是柏翠門旅館沒有變化，它還是從前的老樣子。在瑪波小姐看來，這實在是太奇妙了。事實上，她懷疑……

　　這一切實在太好了，簡直不可能是真的。憑她平常敏銳的直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想使舊日的記憶重放光采。她的大部份生活不可避免地用在回憶往日的歡樂上。如果你能和別人一同回憶，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如今這可不容易，她的同輩大都已經過世了。而她仍坐在那兒回憶著。奇妙的是，這一切似乎使她獲得了新生──珍．瑪波，那個兩頰粉紅、膚色白皙、神情急切的小女孩想來還真是個傻女孩……還有那個和自己極不相稱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是──哦，天哪，現在她竟記不起來了！她的母親那樣堅決地將他們的友情消滅於萌芽之時，是多麼明智啊！許多年後她曾與他邂逅──他的樣子真是糟透了！那時候她至少有一星期是哭著睡著的！

　　當然，現在──她思索著，現在……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們，她們有些人有母親，但絕不是那種好母親，她們不能保護自己的女兒遠離愚蠢的戀情、生下私生子和過早的不幸婚姻。這真是太讓人悲哀了。

　　她朋友的聲音打斷了這些冥想。

　　「哎呀，我從來沒有──那是……對，沒錯，貝施．塞奇威在那邊！在這最不可能的地方──」

　　賽利納夫人對周遭事物的評論，瑪波小姐一直是似聽非聽。她和瑪波小姐的思路完全不同，所以對於賽利納夫人認出或自以為認出的眾多朋友和熟人，瑪波小姐都無法和她談論他們的奇聞軼事。

　　可是貝施．塞奇威不同。貝施．塞奇威是個英格蘭家喻戶曉的名字。三十多年來，新聞界一直在報導貝施．塞奇威這種那種駭人聽聞或卓越不凡的事情。戰爭期間，她長期加入法國援助隊，據說她的槍上有六道凹痕，代表她殺死的德國人。幾年前她曾獨自飛越大西洋，騎馬橫穿歐洲大陸，一直到達土耳其的凡湖；她開賽車，曾從失火的房子裏救出兩個孩子，有過幾次光采和不光采的婚姻，據說她是全歐洲穿戴第二講究的女人。人們還說她曾成功地偷偷登上一艘試航中的核子潛艇。

　　於是，懷著濃厚的興趣，瑪波小姐挺直身子，坦率而熱切地盯著看起來。

　　無論她對柏翠門旅館抱過怎樣的期望，她也絕未預料在此看到貝施．塞奇威。豪華的夜總會、卡車司機咖啡館──何處何地都能迎合貝施．塞奇威的廣泛興趣。但是這樣一家聲望崇高、古色古香的旅館似乎和她格格不入。

　　然而她就在那裏──這點不容置疑。貝施．塞奇威的面孔很少有哪個月沒出現在時髦雜誌或流行刊物上。現在她就活生生地在這裏，不耐煩地匆匆吸著煙，帶著驚訝的表情看著面前的一個大托盤，好像從來沒見過托盤似的。她點了──瑪波小姐瞇起眼睛，仔細辨認，兩人離得可不近──沒錯，她點了甜甜圈。很有意思。

　　她看到貝施．塞奇威將香煙在小碟上摁熄，拿起一個甜甜圈，咬了一大口，一股紅色的鮮草莓醬湧出來，流到她的下巴上。貝施仰頭哈哈大笑起來，柏翠門旅館的入口大廳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聽過這麼響亮、開心的笑聲了。

　　亨利馬上出現在她身邊，遞上一塊精緻的小餐巾。她接過來，像男學生一樣用力擦著下巴，感歎著：

　　「這才是我所謂真正的甜甜圈呢！棒極了！」

　　她把餐巾往托盤上一扔，站起身來。和平常一樣，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對此已經習慣了。也許她喜歡這樣，也許她已不再注意這些。她實在值得一看──與其說她漂亮，不如說她引人注意。白金似的頭髮，光滑整齊地垂到肩際，頭骨和臉部骨形纖巧動人，鼻子有點像鷹鉤鼻，眼窩深陷，眼珠子是純灰色，還有一張喜劇演員的大嘴。她的服飾如此簡單，使大多數男士深感不解。這身衣服看上去就像最粗糙的麻袋布，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明顯的釘子、線縫什麼的。不過女人們就了解多了，甚至連住在柏翠門的外地老太太都知道，而且相當肯定，這身衣服價值不菲！

　　大步穿過入口大廳走向電梯時，她和賽利納夫人和瑪波小姐擦身而過。她向前者點頭致意。

　　「你好，賽利納夫人。自從庫夫茨一別後便再沒見過你。博日瓦斯一家怎麼樣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貝施？」

　　「就是住在這兒呀。我剛從蘭德那邊開車過來，花了四小時四十五分鐘。還算可以。」

　　「總有一天你會害了自己的，要不就害了別人。」

　　「哦，但願不會。」

　　「可是，你為什麼會住在這兒？」

　　貝施．塞奇威迅速向四周掃了一眼。她似乎領會了這言外之意，並對此報以嘲諷的微笑。

　　「有人對我說，我應該來這兒住一下。我想他們說得對。我剛剛享用了最美妙的甜甜圈。」

　　「親愛的，他們還有正宗的鬆餅呢。」

　　「鬆餅，」塞奇威夫人若有所思地說，「是的……」她似乎對這點表示認可。「鬆餅！」

　　她點點頭，繼續向電梯走去。

　　「不同凡響的女孩，」賽利納夫人說。對她來說，和瑪波小姐一樣，任何小於六十歲的女人都是女孩。「從她還是孩子起我就認識她。誰都對她一籌莫展。十六歲時，她跟一個愛爾蘭馬夫私奔，他們及時把她弄了回來──也許還不算及時。反正他們用錢把他打發走了，讓她穩穩當當嫁給了老科尼斯──他比她大三十歲，一個沒用的老廢物，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樁婚事沒維持多久。她和強尼．塞奇威跑掉了。要是他沒有在馬術障礙賽中摔斷脖子的話，兩人可能還在一起。此後，她嫁給了里奇韋．貝克，那條美國遊艇的主人。三年前，他和她離婚。我聽說她現在和某個賽車手混在一起，好像是個波蘭人。我不知道她到底結婚了沒有。和那個美國人離婚以後，她恢復塞奇威的姓。她和一些怪胎到處遊逛。據說她吸毒──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不是快樂。」瑪波小姐說。

　　賽利納夫人顯然從未考慮這一類問題，她十分吃驚。

　　「我想她手頭一定很寬裕，」她懷疑地說，「靠離婚贍養費什麼的。當然，那並不意味著一切……」

　　「是，沒錯。」

　　「而她總有一個──或者幾個男人，追隨著她。」

　　「是嗎？」

　　「當然某些女人到了這個歲數，她們只求這個。不過無論怎麼說……」

　　她停了停。

　　「不，」瑪波小姐說道，「我也不這麼認為。」

　　聽到這句話，也許有人會善意地嘲笑這位斷然不是女色情狂權威的保守老太太。事實上，瑪波小姐也不會用這麼一個詞語──用她自己的話說，應該是「對男人太感興趣」。但是賽利納夫人把她的觀點看作是肯定自己的看法。

　　「她的生活中確實有許多男人。」她指出。

　　「哦，是的，但是我想說，你不覺得男人對她來說只是一種歷險，而不是一種需要嗎？」

　　瑪波小姐懷疑，有哪個女人會來柏翠門旅館和男人幽會？柏翠門旅館絕對不是那樣的地方。但是對於貝施．塞奇威這種性格的人來說，這可能恰恰是她選擇這裏的原因。

　　她歎了口氣，抬頭看看角落裏那座規律作響的漂亮大古鐘，然後忍著風濕痛，小心地站了起來。她慢慢走向電梯。賽利納夫人朝四周望了一眼，看到一位軍人模樣的老紳士正在看《旁觀者》雜誌。

　　「真高興再次見到你──呃，是阿林頓將軍，對嗎？」

　　這位紳士彬彬有禮地否認了自己是阿林頓將軍。賽利納夫人道了歉，卻沒有感覺太難堪。她集近視與樂觀於一身。既然她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和老朋友、老熟人相逢，她便不時犯下這樣的錯誤。很多人也犯這樣的錯誤。因為室內光線柔淡，而且受到重重阻擋。但從沒有人覺得受到冒犯──反而好像給他們帶來了歡樂。

　　瑪波小姐一邊等著電梯下來，一邊暗暗發笑。賽利納就是這樣！總是堅信自己認識每一個人。瑪波自己可比不上她。她唯一的成就是認出了那位英俊、綁腿打得相當漂亮的西徹斯特大主教。她親熱地稱呼他「親愛的羅比」，而他也同樣親切地回答，並回憶起自己還小時，在漢普郡那個牧師住宅裏快活地大叫大喊：「變成一條鱷魚吧，珍妮阿姨，變成鱷魚來吃掉我。」

　　電梯下來了，穿制服的中年男子打開門。令瑪波小姐驚奇的是，出來的乘客是貝施．塞奇威，她看到她幾分鐘前才剛剛上去的。

　　緊接著，一隻腳才站穩，貝施．塞奇威猛然全身僵住。這動作如此突然，以至於瑪波小姐吃了一驚，自己的腳步也躊躇不前。貝施．塞奇威從瑪波小姐肩上出神地望過去，那種專注的神態引得這位老太太也轉過頭去。

　　門衛剛剛推開入口處的兩扇彈簧門，正在拉著門讓兩位女士踏進入口大廳。其中一個是神經質模樣的中年婦女，戴頂很不得體的印花紫帽；另一個是身材修長、衣著樸素大方的女孩，十七、八歲的年紀，留著直直的淺黃色長髮。

　　貝施．塞奇威定了定神，突然轉身，又回到電梯裏。瑪波小姐跟進去時，她轉身向她表示歉意。

　　「真抱歉，我差點撞到您，」她的聲音熱情而友好，「我突然想到忘了點東西──聽起來很荒唐，不過確實是如此。」

　　「三樓嗎？」電梯操作員問。

　　瑪波小姐笑了笑，點頭表示接受道歉。她出了電梯，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她在腦子裏愉快地思索著雜七雜八的小問題，這是她長久以來的習慣。

　　例如，塞奇威夫人說的不是真話。她剛剛才上樓到自己的房間，一定是上去之後，她想到「忘了點東西」（如果她的話裏還有點真實成份的話），於是就下來找。或者她原本是下來和某人見面或者要找什麼人，但她在電梯門打開時看到使她震驚和不安的事，所以她立即退入電梯重新上樓，這樣就不會與她看到的人見面。

　　一定是那兩個新來的客人。那中年婦女和女孩。是母女嗎？不，瑪波小姐想道，不是母女。

　　在柏翠門，瑪波小姐愉快地想，也可能發生有趣的事情……

第三章

　　「呃，拉史肯上校在……」

　　那個戴著紫羅蘭色帽子的婦女來到櫃台前。戈林奇小姐微笑接待，一個在一旁站立聽命的侍者立刻給打發走了。但他這次不需完成使命，因為拉史肯上校本人正好走進了入口大廳，很快來到櫃台前。

　　「你好，卡彭特太太，」他禮貌地與她握手，接著轉向那個女孩。「親愛的艾薇拉，」他親熱地握住她的雙手，「嗯，嗯，真好。好極了──好極了。來，我們坐下吧。」他領她們到椅子上坐好。「嗯，嗯，」他重覆著，「真好。」

　　他努力掩飾自己的不自在，但結果卻越發明顯，連「真好」也說不太出口了。兩位女士也愛莫能助。艾薇拉甜甜地微笑著。卡彭特太太無所適從地笑了笑，然後撫摸著她的手套。

　　「一路上都很順利？」

　　「是的，謝謝。」艾薇拉說。

　　「沒有霧吧？」

　　「哦，沒有。」

　　「我們的飛機提前五分鐘到。」卡彭特太太說。

　　「是的，是的。好，真好，」他直了直身子，「我想這個地方對你們還算合適吧？」

　　「哦，它相當不錯，」卡彭特太太四下看一眼，熱情地說，「非常舒適。」

　　「恐怕太老式了，」上校帶著歉意說，「都是一群老頑固。沒有──嗯，舞會什麼的。」

　　「對，我想沒有。」艾薇拉表示同意。

　　她面無表情地環視四周，把柏翠門和跳舞聯繫起來是不可能的。

　　「恐怕都是一群老頑固，」拉史肯又重覆了一遍，「也許，我應該帶你們去更現代化的地方。你看，這裏的東西都跟不上時代。」

　　「這兒很好。」艾薇拉客氣地說。

　　「只住幾個晚上，」拉史肯上校說，「我想我們今晚去看戲，一齣音樂劇──」他說這個詞語時有點猶豫，好像拿不準是否用對了，「〈女孩們，放下你的頭髮來〉，我想那還可以吧？」

　　「太棒了！」卡彭特太太叫出聲來，「太周到的招待了，是不是，艾薇拉？」

　　「很貼心。」艾薇拉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

　　「然後吃晚餐，在薩伏飯店。」

　　卡彭特太太又發出一連串的驚歎。拉史肯上校偷偷瞟了一眼艾薇拉，感覺稍好了一點。他想，雖然艾薇拉在卡彭特太太面前除了禮貌地贊同外不想多做表示，但她對這樣的安排還是滿意的。這不怪她，他心裏說。

　　他對卡彭特太太說：

　　「也許你們想去看看你們的房間，看看是否合適……」

　　「哦，我相信一定很合適。」

　　「嗯，如果你們有什麼東西不喜歡的話，我會讓他們換掉。他們跟我很熟。」

　　負責接待工作的戈林奇小姐十分熱情地歡迎來客。三樓的二十八和二十九號房，使用同一個浴室。

　　「我上去打開行李，」卡彭特太太說，「也許，艾薇拉，你想和拉史肯上校聊一會兒。」

　　真夠圓熟的，拉史肯上校心裏想。也許，有點太明顯了。不過，不管怎麼說，她離開一會兒也好。但是他不知道該跟艾薇拉聊些什麼。她是個非常文靜的女孩，而他不習慣跟女孩子在一起。他妻子因難產去世，而孩子──一個男孩，在妻子的娘家長大，那期間他的一個姐姐來幫他料理家務。兒子已經結婚了，去了肯亞定居。他的孫子孫女們一個十一歲，一個五歲，還有一個兩歲半；上次他們來玩的時候，他跟大的談論足球和太空科學，給老二玩電動火車，還背著小的騎馬。和孩子們相處很容易，但跟小女孩此不一樣了！

　　他問艾薇拉想喝點什麼。他打算建議苦檸檬、薑汁汽水或者柳橙汁，但是艾薇拉先開了口。

　　「謝謝。我想要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

　　拉史肯上校懷疑地看著她。他猜測，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她多大了？十六還是十七──的確可以喝杜松子加苦艾酒。他說服自己艾薇拉應該知道分寸。他要了一杯杜松子加苦艾酒，和一杯純雪利酒。

　　他清了清嗓子，問道：

　　「義大利怎麼樣？」

　　「很好，謝謝您。」

　　「你們待的那個地方，那個叫做康泰莎的，不會太嚴厲吧？」

　　「她相當嚴格，但我不覺得困擾。」

　　他看著她，不十分確定這個回答是否有點模稜兩可。

　　他接著說，雖然有點結巴，但比剛才是自然多了。

　　「雖然我是你的監護人，又是你的教父，但我們之間的了解還不夠。要知道，對我來說……以我這樣的老古板而言，要知道一個女孩需要什麼……嗯……我的意思是，知道一個女孩應該有什麼……是有點困難。學校教育，然後是學校後教育──在我那個時候稱之為『精修』。但是現在，我想一切都更嚴肅些，像是事業，呃，或工作之類的。我們得好好談談這些。你有特別想做的事嗎？」

　　「我想上秘書課。」艾薇拉毫無熱情地說。

　　「哦，你想當秘書？」

　　「也不是特別想！」

　　「哦，這樣的話，那……」

　　「那算是一種入門。」艾薇拉解釋說。

　　拉史肯上校有一種奇怪的、被貶低的感覺。

　　「我的幾個表兄妹，梅爾福特一家，你喜歡跟他們住在一起嗎？要不……」

　　「哦，我想是的。我非常喜歡南希。麥珠表姐也很可愛。」

　　「那麼說沒問題了？」

　　「就目前來說，很好。」

　　拉史肯上校對此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他正考慮接下來要說什麼，艾薇拉開口了。她的話簡單而直接。

　　「我是不是會有些錢？」

　　他又一次在回答前遲疑了一會兒，並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然後說：

　　「是的，你已經得到了很大一筆錢──或者說，你將在二十一歲的時候得到它們。」

　　「現在是誰管著呢？」

　　他笑了笑：

　　「現在有人替你保管，每年從收入中扣除一定的數目來支付你的生活費和教育費。」

　　「你是受託人嗎？」

　　「我是其中之一。總共有三個。」

　　「如果我死了，會怎麼樣？」

　　「唉，別這樣，艾薇拉，你不會死的。不要亂說！」

　　「我希望不會──但是誰也說不準，是吧？上星期就有一架飛機墜毀，所有的人都遇難了。」

　　「嗯，那不會發生在你身上的。」拉史肯堅決地說。

　　「這誰能預料呢，」艾薇拉說，「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死了，誰會得到我的錢？」

　　「我一點也不知道，」上校不耐煩地說，「你為什麼這麼問？」

　　「那可能很有趣，」艾薇拉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值不值得別人來害死我？」

　　「真是的，艾薇拉！談這個毫無意義。我不明白你的想法怎麼老停留在這些事情上。」

　　「哦，只是想想罷了。我們總會想了解事實真相。」

　　「你不是想到黑手黨什麼的吧？」

　　「哦，不會，那太傻了。如果我結婚了，誰會得到我的錢呢？」

　　「我猜是你丈夫。但實際上……」

　　「您能肯定嗎？」

　　「不，我不能肯定，那得根據委託書上的條文。但是，你還沒有結婚，為什麼要擔心呢？」

　　艾薇拉沒有回答。她好像陷入了沉思。最後她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問道：

　　「你見過我媽媽嗎？」

　　「有時候，但不常。」

　　「她人在哪裏？」

　　「哦，在國外。」

　　「國外什麼地方？」

　　「法國……葡萄牙吧，我不十分清楚。」

　　「她想見我嗎？」

　　她那清澈的目光注視著他的雙眼。他不知如何做答。此時此刻，是要告訴她真相呢，還是含糊其詞？或者來個善意的謊言？這個女孩的問題如此簡單，而答案卻是如此複雜，他能跟她說些什麼呢？他憂鬱地說：

　　「我不知道。」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搜索著，十分嚴肅。拉史肯感到很不自在，慌成一團。這個女孩在懷疑──很明顯正在懷疑。任何一個女孩都會的。

　　他說：

　　「你不要認為……我是說這很難解釋。你的母親，嗯，很不同於……」

　　艾薇拉使勁地頻頻點頭。

　　「我知道，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她的報導，她是個很特別的人，對嗎？事實上，她相當了不起。」

　　「是的，」上校表示贊同，「完全正確。她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他停了停，又說，「但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經常……」他停了停，又重新開始。「有一個了不起的人做母親未必是幸福的事。相信我，這是事實。」

　　「你不太喜歡談論事情的真相，對嗎？但是，我想你剛才說的確實是真的。」

　　他們倆呆坐著，兩眼盯著那兩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銅皮大門。

　　突然，門被猛地推開──在柏翠門旅館很少有人使這麼大的勁──一位年輕人大步走進來，逕直走向服務台。他穿一件黑色皮夾克。他的活力使柏翠門旅館相比之下像是一座博物館。這裏的人都像是上個時代遺留下來、落滿塵土的文物。他彎腰向戈林奇小姐問道：

　　「塞奇威女士住在這兒嗎？」

　　這時戈林奇小姐臉上全無那種歡迎的微笑。她的目光冷冰冰的說：

　　「對。」接著，很不情願地把手伸向電話機，「你想──」

　　「不，」年輕人說，「我只是想給她留一張便條。」

　　他把便條從皮衣口袋裏掏出來，沿著紅木櫃台推過去。

　　「我只想確認是這家旅館。」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信任。他四下看了看，然後轉身朝向門口。他的眼睛冷淡地掃過坐在他周圍的人，也同樣掠過拉史肯和艾薇拉。拉史肯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憤怒。「該死，」他心想，「艾薇拉是個漂亮的女孩。如果我還是個小伙子，我一定會注意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尤其是在這些老古董裏面。」

　　這年輕人似乎對漂亮女孩沒多少興趣。他轉向櫃台，稍稍提高了聲音，像是要引起戈林奇小姐的注意。他問道：

　　「這兒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三二九是嗎？」

　　「不是，」戈林奇小姐回答道，「三九二五。」

　　「雷根特區？」

　　「不是，梅費爾區。」

　　他點點頭，然後快步走向大門，推門出去，像進來時一樣弄出爆炸般的聲響，留下兩扇搖擺不定的門。

　　每個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氣，很難重新開始他們被打斷的談話。

　　「嗯，」拉史肯上校頗唐突地說，好像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唉，真是的！現在這些年輕人……」

　　艾薇拉微笑著。

　　「你認出他了，對嗎？」她說，「你知道他是誰嗎？」她帶點敬畏的語氣進一步提示他，「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

　　「哦，是那個傢伙，」這名字對拉史肯來說確實有點熟悉，「賽車手。」

　　「對，他連續兩年都是世界冠軍。一年前發生嚴重的撞車，撞斷了好多根骨頭。但是我想他現在又開始駕車了。」她抬起頭來聽聽，「他現在開的正是一輛賽車。」

　　引擎的轟鳴從馬路上傳進柏翠門旅館。拉史肯上校看出艾薇拉是拉迪斯洛．馬林諾斯基的崇拜者。「嗯，」他心想，「這總比那些流行歌手、抒情歌手、留著長髮的披頭四或者什麼的要好一些。」拉史肯對年輕人的看法有些過時。

　　旅館大門又開了。艾薇拉和拉史肯上校都滿懷期望地朝那兒望去，但是柏翠門旅館已經恢復正常。進來的不過是個白髮蒼蒼的神職人員。他站著向四周望了一會，帶著一縷疑惑的神情，好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裏，又是怎麼來的。這樣的經歷對卡農．賓尼神父來說一點也不新鮮。坐火車的時候，他常想不起他從何而來，去往何處，或者，為什麼要坐火車！走在大街上，他有這種經驗，坐在會議室也是。剛才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當他坐在教堂的佈道席上時，他竟然不知道佈道是結束了還是正準備開始。

　　「我想我認識那個老頭，」拉史肯盯著他說，「他叫什麼名字？經常住在這裏。艾伯克龍比？艾伯克龍比副主教──不，不是，但長得很像。」

　　艾薇拉扭頭掃了一眼卡農．賓尼神父，絲毫不感興趣。和賽車手相比，他根本沒有一點吸引力。雖然，因為在義大利待過，她自己也承認對那些紅衣主教懷有淡淡的崇慕，她認為，他們頗具魅力。但是打心底說，她對任何一種傳教士都不太感興趣。

　　卡農．賓尼神父的臉色漸漸開朗起來，讚賞地點著頭。他已經認出他在哪兒。一定是在柏翠門旅館，他旅行途中過夜的地方。他要去──他要去哪裏？查德明斯特？不對，不對，他剛剛從查德明斯特過來。他打算去──一定是去盧森參加會議。他高興且帶著微笑走到服務台前，戈林奇小姐熱情的問候。

　　「很高興見到您，卡農．賓尼神父，您看上去氣色真好。」

　　「謝謝，謝謝，我上週得了場重感冒，但現在已經好了。你給我留了房間吧？我寫過信來──」

　　戈林奇小姐讓他安心下來。

　　「哦，是的，卡農．賓尼神父，我們收到您的信了。我們留了十九號房間，您上次住過的那間。」

　　「謝謝，謝謝，嗯，讓我想想──這個房間我要住四天。其間，我要去盧森一趟，會離開一晚，請保留這個房間，我要把大部份東西留在這裏，只帶一個小包去瑞士。這不會有什麼困難吧？」

　　戈林奇小姐再次向他保證。

　　「一切都會安排妥當的。您在信裏已解釋得非常清楚。」

　　其他人也許不會使用「清楚」來形容這封信。不過既然他很詳盡地寫了信，「充分」一詞可能更恰當些。

　　所有的焦慮不安都消除了，卡農．賓尼神父輕鬆地吁了一口氣，然後連同行李一起被帶到十九號房間。

　　在二十八號房，卡彭特太太摘下頭上那頂紫羅蘭花冠，在床頭的枕頭上仔細整理她的睡袍。艾薇拉進來的時候，她抬起頭。

　　「啊，你上來了，親愛的。需要我幫你打開行李嗎？」

　　「不用，謝謝，」艾薇拉禮貌地說，「要知道，我不想拿太多的東西。」

　　「你想住哪間臥室？浴室在中間，我叫他們把你的行李放在稍遠一點的那間。我想這間可能有點吵。」

　　「您真是太好了。」艾薇拉說，聲音裏不摻雜任何情感。

　　「你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不用，謝謝，我真的不需要。我想我得洗個澡。」

　　「對，我想那是個很好的主意。你現在要先去洗嗎？我想先把東西收拾好。」

　　艾薇拉點點頭。她走進那間毗連的浴室，關上門，插上插鞘。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行李箱，扔了幾樣東西在床上。然後脫下衣服，換上睡袍，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隨後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電話機就在床邊。她聽了一會兒以防別人打擾，然後拿起話筒。

　　「這是二十九號房，請給我接雷根特二二九，好嗎？」

第四章

　　此刻，蘇格蘭警場裏正進行著一場會議。這是一個非正式的會議。大約六、七個人隨隨便便地圍坐在會議桌周圍，他們每個人在其專業範圍中都是舉足輕重的角色。這些法律捍衛者討論的話題，在近兩三年中變得越來越重要。它涉及到一連串的刑事案件，罪案的得逞使得全國上上下下都感到不安。搶劫案的數量不斷上升，範圍相當廣泛。搶劫銀行，打劫發薪袋，盜取郵寄的珠寶，以及搶劫火車。每平均不到一個月，便有大膽而龐大的事件發生並得手。

　　羅納．格雷夫先生──蘇格蘭警場的副局長──坐在桌子的一頭主持會議。按照他的慣例，他是聽得多說得少。這種場合沒有正式的會報。那是刑事調查部的事。這是一個高層會談，把各種不同角度的意見集合在一起。羅納．格雷夫先生的眼睛緩緩掃視了他的小組，然後朝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人點頭示意。

　　「好吧。『老爹』，」他說，「說些親切的俏皮話來聽聽吧。」

　　這個被稱作老爹的人是馮烈．戴維探長。他不久就要退休了，但看上去他比實際年齡要大。這也正是他被稱做「老爹」的原因。他體態肥胖、閒適，而態度又和藹友善，以至於許多罪犯最後發現他其實並不像看來那麼和藹易騙後，常感到萬分沮喪。

　　「是呀，老爹，讓我們聽聽你的見解吧。」另一位探長說。

　　「它非常龐大，」戴維探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是的，非常龐大，而且可能還在不斷變大。」

　　「你說很大，是指數量上嗎？」

　　「對。」

　　另一位探長名叫康斯達，長著一張稜角分明的狐狸臉和機警的眼睛，他插進來說：

　　「你覺得這對他們來說有利嗎？」

　　「有，也沒有，」老爹說，「這可能會是個災難。但該死的是，到目前為止他們仍能穩穩地控制著。」

　　刑事主任安楚是個金髮、瘦高、看起來像在做夢的人。他若有所思地說：

　　「我總覺得，規模大小的問題，遠不是人們所能意識到的。就拿一個小企業來說吧，如果管理得當，而且這樣的規模正好合適，那它一定會是個贏家。然而一旦拓展業務、擴大規模、增加員工，你會突然發現這個規模並不合適，這時生意就開始走下坡了。無論是大型連鎖店還是工業龍頭，道理都是一樣。如果它規模足夠，就會成功；如果不夠大，那它一定支持不下去。任何東西都有它合適的規模，當它規模合適而又經營有方時才能達到頂峰。」

　　「你覺得規模有多大？」羅納先生嚴肅地問道。

　　「比我們最初想像的要大。」康斯達說。

　　體格健壯的邁尼爾警官說：

　　「我想它的確還在變大，老爹說得對，它一直都在擴充。」

　　「這或許是件好事呢，」戴維說，「它可能會增長過快，然後就失去控制。」

　　「但問題是，羅納長官，」邁尼爾說，「我們該逮捕誰，又該何時行動呢？」

　　「我們要下手的差不多有整整一打，」康斯達說，「我們知道哈里斯那幫人跟這有關。在盧頓附近有一小塊不錯的地方，在艾普瑟姆有一家汽車修理廠，在梅登黑德附近有一個酒吧，在大北方公路邊還有一個農場。」

　　「都得逮捕嗎？」

　　「我不這樣認為。他們只不過是些小人物，一個環節，或這或那地連接著這條長鏈。他們在一個地方改裝汽車並迅速轉手，透過一個正派的酒吧傳遞消息，最後在一個舊衣店裏改頭換面，而且東區的戲劇服裝設計師也會派上用場。這些人都有報酬。報酬相當高，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像是在做夢的安楚主任又說：

　　「我們的對手是幫非常聰明的傢伙。我們還沒掌握他們，只知道他們是一些同夥，僅此而已。就像我說的，哈里斯那幫人在裏面一定有份，馬克斯在財務上和他們有牽連。他們在海外還和韋伯有聯繫，但他似乎只是一個代理人。實際上，我們對這些人的底細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們有辦法保持聯繫，與這個網絡中不同分支進行聯絡；但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我們會盯梢並跟蹤他們，而他們也知道我們在監視。一定有個巨大的中央交換機制。我們所要找的就是那些策劃者。」

　　康斯達說：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網絡。我也認為有一個行動總指揮部。每一次行動都是在這個地方精心策劃，確定每一個細節，並使這些細節銜接順暢。在某個地方，某個人計劃了這一切，為搶郵件和發薪袋的行動制定藍圖。這些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他們甚至可能不在我國。」老爹平靜地說。

　　「對，我想也是。也許在什麼地方的冰屋、摩洛哥的帳篷，或者瑞士的山頂小木屋。」

　　「我才不相信這些所謂的高手呢，」邁尼爾搖搖頭說，「把他們放在故事中還差不多。當然，一定得有一個領導者，但我可不相信全靠這個犯罪大師。我覺得這幕後有一個聰明的小董事會。一切都是在董事長的主持下集中策劃的。他們取得某種不錯的東西，而且隨時都在改進技術。但不管怎麼樣──」

　　「嗯？」羅納先生鼓勵他說下去。

　　「再緊密團結的小組，也有它必須犧牲的對象。我把它叫做俄羅斯雪橇定律。一旦覺得我們的調查有了進展，他們就會甩掉其中一個，那個認為最可以放棄的。」

　　「他們敢這麼做嗎？這不是很冒險嗎？」

　　「我想他們一定做得非常巧妙，不管那人是誰，他都不會知道他是被推下雪撬的。他會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他會保持沉默，因為他覺得這樣做值得。一定是值得的，他們有太多錢，玩得起，甚至相當慷慨。一旦入獄，如果有家庭，他的家人會受到照顧；還可能策劃越獄。」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康斯達說。

　　「要知道，」羅納先生說，「我們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推測，意義不大。說來說去都差不多。」

　　邁尼爾笑了笑。

　　「那您想讓我們說些什麼呢，長官？」

　　「嗯，」羅納想了想說，「我們在大事上的意見是一致的，」他不疾不徐地說，「在基本對策以及必須勉力完成的事情上都達成了共識。我想，要是我們多尋找一些小事，一些並不重要但有點不合常規的事情，可能會有些收穫。我很難解釋清楚我的意思，但和幾年前的庫爾弗案情況類似。一灘墨水的痕跡。還記得嗎？老鼠洞前的一灘墨水的痕跡。為什麼要把墨水倒進老鼠洞呢？這看起來並不重要，也很難找出答案。但當我們無意中發現答案後，這就帶來了線索。我想的就是這樣的事情，那種很奇怪的事。如果你們碰上了，一定要說出來。這樣的事情不僅瑣碎，而且讓人生氣，因為它們看來與案子沒多大關係……我看到老爹點頭了。」

　　「我完全同意你的觀點。」戴維探長說，「來吧，夥計們，努力想點什麼吧。哪怕只是有人戴了一頂可笑的帽子。」

　　沒有人立刻做出回應。大家看上去都有點疑惑和迷茫。

　　「開始吧，」老爹說，「我自己先說說。這只是個有趣的小事，但還值得一聽。『倫敦和大都市銀行』搶劫案，卡莫利大街分行。記得嗎？一長列的汽車牌號、顏色和牌子。我們請人前來做證，大家都來了──但他們是怎麼做證的啊！大約有一百五十條誤導信息。經整理後，約七輛車被人在附近看過，任何一輛都可能與搶劫案有關。」

　　「好，」羅納先生說，「說下去。」

　　「有一兩輛似乎聯繫不上，好像換過車牌。這也不奇怪，經常有人這樣做。最後大部份的車子都查到了。我只舉一個例子：莫里斯牛津，黑色轎車，車牌號碼CMG265，這是一個見習警察的報告。他說勒果夫法官開著那輛車。」

　　他向身邊看看。他們都在聽他講，但皆興趣索然。

　　「我知道，」他說，「照例又是一個錯誤。勒果夫法官是個引人注意的老傢伙，長得一臉兇相。那個人不是勒果夫法官，因為那時他正在法庭上。他的確有一輛莫里斯牛津，但號碼是CMG256。」他又看看周圍，「好吧，好吧。你會說，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但你知道前面說的那個號碼嗎？CMG265。很相近是吧？是人們記憶車牌時會犯的一種錯誤。」

　　「對不起，」羅納先生說，「我不太明白……」

　　「不，」戴維探長說，「事實上，這並不能說明什麼，是不是？只是，兩個車號如此相似，不是嗎？265──256CMG。這的確是一種相當偶然的情形，同樣是莫里斯牛津，一樣的顏色，車牌只差一個數字，而且車主又長得那麼相似。」

　　「你的意思是！──」

　　「只是一個數字的差別。即現在所謂的『故意錯誤』。看起來像是這樣。」

　　「對不起，戴維，我還是不明白。」

　　「噢，我想這其中並沒什麼奧妙。銀行被搶兩分半鐘後，一輛車牌號為CMG265的莫里斯牛津轎車在大街上行駛。而見習警察又認出裏面坐著的是勒果夫法官。」

　　「你暗指那個人就是勒果夫先生嗎？別繞圈子了，戴維。」

　　「不，我並不是說那個人就是勒果夫先生，也不是說他與那樁搶劫案有關。他那時住在龐德街上的柏翠門旅館，而案當發時他正在法庭上。這一切都被完全證實了。我是說那車子的車牌號碼、牌子，還有那位熟悉勒果夫長相的見習警察所提供的線索，全都是偶然的，但應該能說明什麼。然而目前顯然不能。真是太遺憾了。」

　　康斯達有點不安地動了動。

　　「在布萊頓的珠寶案中有一件事與它非常相似。一個老海軍上將什麼的──我現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有個婦女肯定地指出他在現場。」

　　「他不在嗎？」

　　「不在，他那天晚上在倫敦，我想是去參加一個海軍晚宴。」

　　「他住在俱樂部裏嗎？」

　　「不，他住在一家旅館──我想就是你剛提到過的那個，老爹，柏翠門，是嗎？一個安靜的地方。我想很多來參加傳統儀式的老年人都住在那兒。」

　　「柏翠門旅館。」戴維探長若有所思地說。

第五章

　　瑪波小姐早早地醒了過來，因為她經常醒得很早。她很欣賞她的床，很舒適。

　　她啪嗒啪嗒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倫敦那慘白的晨曦透了進來。然而，儘管這樣，她還是沒有關掉電燈。他們為她安排的這個房間很舒適，與柏翠門的傳統相一致。它印有玫瑰花的牆紙，一張漆得水亮的大紅木五斗櫃，與之相配的還有一張梳妝台。兩把高背椅，一把高度合適的安樂椅。旁邊一扇門通向一間現代化的浴室，但也貼著玫瑰花色的牆紙，所以並不給人一種過於冷清的清潔感。

　　瑪波小姐回到床上，把枕頭墊在一起，瞥一眼自己的鬧鐘。七點半。然後她拿起那本總是帶在身邊的祈禱手冊，像往常一樣讀了分配給這一天的一頁半。之後她拿起編織開始織起來，開始的時候有點慢，因為剛睡醒手指有些僵硬，而且還有風濕。但她漸漸織得快了起來，手指也不再因僵硬而痛苦。

　　「又是新的一天。」

　　瑪波小姐自言自語，以她一貫的快樂迎接新的一天。又是一天──誰知道這一天會帶來什麼呢？

　　她放下手中的編織，放鬆一下自己，讓思緒像緩緩流淌的小溪流過大腦賽利納．哈茨……她在聖瑪莉米德住過的小屋多漂亮啊，但是現在竟有人給它加上一層難看的綠色屋頂……鬆餅，多浪費牛油啊，但很好吃……還有一份妙極的傳統香餅。她沒期望過──一刻也沒有──一切還會跟從前一樣，因為時間畢竟不是靜止的。像這樣刻意使時間靜止，一定得花大量的金錢……這裏面竟沒有一點點的塑膠製品！這對他們一定合算的，她推測。過時的東西又栩栩如生地再現……人們現在是多麼嚮往老式的玫瑰茶而蔑視那些混種茶呀！這地方的一切好像全不是真的……唉，為什麼一定要是真的呢……她上次兒住這兒到現在已經有五十，不，快六十年了。這裏在她看來是那麼的不真實，因為她已經習慣了目前的生活──這一切引發了一連串有趣的問題。這種氣氛和這些人……

　　瑪波小姐用手指將編織推得更遠一點。

　　「這種地方，」她大聲說，「這些地方，我想……一定很難找得到……」

　　這能解釋她昨晚那奇怪的不適感嗎？那種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

　　那些老年人，和她五十年前在這裏遇到的老人很相像。那時候他們很自然，而現在則一點也不自然了。如今的老年人總帶著焦慮煩心、忙忙碌碌的神情，而且常因太累而難以應付煩人的家務事；要不就東奔西跑參加各種委員會，盡量顯得忙碌而能幹；還有將頭髮染成龍膽藍，或戴假髮，而她們的雙手也不是記憶中那種騫纖細精巧的雙手──由於洗滌和清潔劑，它們已變得粗糙不堪……

　　所以，唉，所以這些人看起來都不真實。

　　但問題是他們都是實實在在的。

　　賽利納．哈茨是真實的，角落裏的那個長相英俊的老軍人，也是真實的──她曾見過他一面，但想不起他的名字──還有那個主教（親愛的羅比）也是真實的。

　　瑪波小姐看了一眼小鬧鐘，八點半。該吃早餐了。

　　她查了查旅館所提供的服務指南手冊──字體印得相當大，這樣客人就沒必要戴上眼鏡。

　　可以給客服部打電話點自己想吃的東西，也可以按下標有「客房服務生」的鈴。瑪波小姐選擇了後一種，和客服部談話會讓她緊張不安。

　　服務效率極高。馬上就有人敲門，出現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女服務生。一個看起來不真實的真實女服務生，穿著印有淡紫色條紋的裙子，還戴著一頂帽子──剛熨好的帽子。掛滿微笑的臉蛋紅撲撲，帶著鄉下人所特有的憨厚淳樸。（他們是從哪兒找到這種人的？）

　　瑪波小姐點了早餐。茶，荷包蛋，新鮮的麵包捲。這位客房女服務生如此精靈，竟沒有提到麥片粥和橘子汁。

　　五分鐘後，早餐端上來了。一個感覺不錯的托盤上，放著一個圓肚大茶壺、奶油般的牛奶以及一只銀製熱水壺。兩個煎得非常好看、火候適中的荷包蛋放在一片烤麵包上，而不是放在錫杯中那種又小又圓、硬梆梆像子彈的東西，一塊大小適中的奶油上貼著一朵蘭花。人造奶油，蜂蜜和草莓醬。看上去味道不錯的麵包捲──不是裏面像塞了紙般堅硬的那種──它們聞起來就有一股新鮮麵包的味道（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還有一顆蘋果、一顆梨和一瓣香蕉。

　　瑪波小姐小心而自信地拿起刀子插進去。沒有令她失望，黃澄澄的蛋黃慢慢地流了出來。做得恰到好處。

　　每一樣東西都是熱乎乎的，一頓真正的早餐。她自己也可以做，但沒那必要。所有東西都擺在她面前，好像──不，不用說是女王──好像她是個住在一家高貴不貴的旅館裏的中年貴婦人。那好像又回到了一九○九年。瑪波小姐向服務生表示感謝，這女服務生微笑著回答道：

　　「哦，是的，夫人，主廚對他的早餐要求非常嚴格。」

　　瑪波小姐讚許地打量著她。柏翠門就是能創造奇蹟。一個真正的女僕。她偷偷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你來這兒很久了嗎？」她問。

　　「三年多，夫人。」

　　「那以前呢？」

　　「在伊斯特本的一家飯店，非常現代化──但是我比較喜歡這種老式風格的地方。」

　　瑪波小姐啜了一小口茶，忍不住含糊不清地哼了起來──那是一首被人早已忘懷的老歌歌詞。

　　「我的生命中你究竟在哪裏？」

　　服務生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我只是想起一首老歌，」瑪波小姐抱歉而又興奮地訴說著，「它曾經流行一時。」

　　她又接著輕聲唱道：

　　「哦，我的生命中你究竟在哪裏……也許你知道這首歌吧？」

　　「嗯──」

　　女服務生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對你來說太老了，」瑪波小姐說，「唉，人們總會回憶往事，尤其是在這種地方。」

　　「是的，夫人，我想很多住這兒的女士都有這種感覺。」

　　「我想，這是她們所以到這兒來的部份原因。」瑪波小姐說。

　　女服務生走了出去，顯然她已習慣了這些老婦人的嘮嘮叨叨和往事回憶。

　　瑪波小姐吃完早餐，輕鬆而愉快地站起來。她已經打算好了，要高高興興去逛一上午的街。不逛太多，以免過於勞累。也許今天去牛津街，明天再去騎士橋。她興致勃勃地計劃著。

　　十點鐘左右，她全副武裝地從房間出來，帽子、手套、雨傘──儘管天氣很好，還是得以防萬一，手提袋──她最精緻的購物袋……
　　跟她隔一個房間的房門猛然打開，有人探出頭來張望了一下。是貝施．塞奇威。她縮回房間又猛然把門關上。

　　瑪波小姐一邊下樓一邊琢磨。一大早，她還是喜歡走樓梯，而不願乘電梯。這樣她能順便活動活動筋骨。

　　她的步伐變得越來越慢……她停下了。

　　※※※

　　當拉史肯上校從房間裏出來沿著過道大步前行時，樓梯頂端的那間房門突然打開了，塞奇威女士對他說：

　　「你終於來了！我一直在等你過來，等著抓住你。我們能去哪裏談談嗎？我是說，不要總碰到那隻老貓。」

　　「唉，真的，貝施，我也不知道──我想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半樓有個寫字間。」

　　「到裏面來好了。快一點，免得那女服務生看見了，對我們產生什麼古怪的想法。」

　　拉史肯上校很不情願地跨進了門檻，然後貝施把門關得緊緊的。

　　「我不知道你會住在這裏，貝施，一點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

　　「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應該把艾薇拉帶來。你知道吧，我把艾薇拉帶來了。」

　　「是的，昨晚我見到你和她在一起。」

　　「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這兒。這不像你會待的地方。」

　　「有何不可，」貝施冷冰冰地說，「這絕對是倫敦最好的一家旅館，我為什麼不可以來？」

　　「你應該明白我一點都不知道……我的意思是……」

　　她看著他大笑起來。她穿著合身的深色套裝和一件艷綠色的襯衫，準備出門。她看起來愉快而充滿活力。

　　在她身邊，拉史肯上校卻顯得老態龍鍾。

　　「德里克，親愛的，別這麼不安。我並不是指責你試圖導演一場感人的母女相會。這是件很自然的事，人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遇。但你必須把艾薇拉從這裏弄走，德里克。你必須立刻把她弄走──今天。」

　　「噢，她很快就會走的。我是說，我只是帶她來住一兩個晚上，做做樣子，如此而已。她明天就要去梅爾福特家了。」

　　「可憐的孩子，那對她來說很無聊的。」

　　拉史肯上校關切地望著她：

　　「你認為她會感到很無聊嗎？」

　　貝施有點可憐他。

　　「或許在義大利過了監禁般的生活之後，她不會有這種感覺。她甚至可能覺得非常刺激。」

　　拉史肯終於鼓起了勇氣。

　　「你知道，貝施，在這兒發現你真讓我大吃一驚，但是你不認為這──嗯，從某種意義上講，可能是上天注定的。我是說，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我想你一定不知道，嗯，那孩子的感受。」

　　「你想說什麼，德里克？」

　　「要知道，你是她母親。」

　　「當然，我是她母親，她是我女兒，但這個事實對我們兩個有什麼好處？對將來又有什麼好處？」

　　「你不能這麼肯定，我想──我想她已經感覺到了。」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貝施．塞奇威厲聲問道。

　　「她昨天說了些話。她問你在哪裏，在幹什麼。」

　　貝施．塞奇威穿過房間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著玻璃窗。

　　「你真好，德里克，」她說，「你的想法不錯，但那行不通，我可憐的天使，這才是你應該對自己說的。這行不通，還可能很危險。」

　　「哦，怎麼會呢，貝施──危險？」

　　「是的，是的，是的，危險。我就很危險！我一直在危險當中。」

　　「當我想起你做過的一些事情──」拉史肯上校說。

　　「那是我自己的事，」貝施．塞奇威說，「冒險已經成了我的一種習慣。不，不應該說是習慣，不如說是上癮。就像毒品，像那美妙的海洛因，上了癮的人必須經常服用，這樣生活才顯得多姿多采，值得一活。嗯，沒什麼關係。那是我的葬禮──或者不是──隨便吧！我從不吸毒，從不需要它們，危險就是我的毒品。但是像我這樣生活的人，會給別人帶來禍害。別再做個頑固的老傻瓜了，德里克。你讓那女孩離我遠遠的，我對她沒有任何好處，只有害處。如果可能，甚至不要讓她知道我就住在同一家旅館裏。給梅爾福特家打個電話，今天就把她帶到那裏去。找個藉口，突然的緊急情況什麼的……」

　　拉史肯上校摸了摸鬍子，仍遲疑不定。

　　「我想你錯了，貝施，」他歎了口氣說，「她問我你在哪裏，我說你在國外。」

　　「嗯，十二個小時後我就會在國外，那倒是完全吻合！」

　　她走到他的身邊，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靈巧地將他轉了過去，像是要玩捉迷藏一樣。她打開門，輕輕將他推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時，拉史肯上校注意到一位老夫人上樓到樓梯拐彎處。她一邊往手提袋裏看，一邊咕嚷著：

　　「哎呀，哎呀，我一定是把它放在房間裏了，哦，天哪！」

　　她從拉史肯身邊走過，表面看來並沒怎麼注意他；但當他走下樓梯時，瑪波小姐在她的房門前停了停，偷偷朝他身後瞟了一眼。然後又朝貝施．塞奇威的房門看了看。

　　「這麼說，那就是她所等待的人？」瑪波小姐自言自語道：「這倒是奇怪了。」

　　※※※

　　卡農．賓尼神父吃了早餐後打起精神，一個人溜達過入口大廳，沒忘記將鑰匙留在服務台。他推開大門走了出去，被那位專為顧客找計程車的愛爾蘭門衛俐落地塞進了車裏。

　　「去哪裏，先生？」

　　「哎呀，」卡農．賓尼神父突然有些沮喪，「讓我想想我是要去哪裏？」

　　當卡農．賓尼神父和門衛就這個棘手的問題進行討論時，龐德街的交通被迫停止了幾分鐘。

　　最後卡農．賓尼神父靈感突發，於是門衛叫計程車開到大英博物館。

　　門衛站在人行道上，咧著嘴發笑。看上去一時還沒人從裏面出來，他就沿著旅館正面的牆踱了幾步，一邊低聲哼著一首老歌。

　　柏翠門底層的一扇窗戶猛地一下給打開──但是門衛甚至連頭都沒回，音突然從那扇窗裏傳來。

　　「原來你到這兒來了，米基，你怎麼會來這兒的？」

　　他吃驚地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

　　塞奇威女士從開著的窗子中伸出頭來。

　　「你不認識我了嗎？」她問道。

　　門衛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哎呀，這不是我們的小貝西嗎？想想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小貝西！」

　　「除了你，從來沒有誰叫我貝西。真是個讓人討厭的名字。這些年你都幹嘛了？」

　　「什麼都幹，」米基含糊其詞地說，「我可沒有像你那樣老上新聞。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關於你的報導。」

　　貝施．塞奇威笑了起來：

　　「無論如何，我穿得可比你好，」她說，「你酒喝得太多。你總是這樣！」

　　「你穿得好是因為你有錢啊。」

　　「錢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你只會喝得更多而徹底地滾倒墮落。是的，你會的。你怎麼到這兒來的？這才是我想知道的。你怎麼會讓這裏給雇用了呢？」

　　「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有這些──」他用手輕輕地敲著那一排獎章。

　　「哦，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說，「那都是真的，是不是？」

　　「當然是真的，怎麼會不是呢？」

　　「嗯，我相信你的話，你總是那麼有勇氣。你一直都是個好戰士。是的，軍隊適合你，我肯定。」

　　「在戰爭年代，待待軍隊還可以，但在平和時期，可沒什麼好處了。」

　　「所以你就喜歡上這一行？我一點也不明白……」她停住了。

　　「你不明白什麼，貝西？」

　　「沒什麼。這麼多年後再看到你，讓人感覺怪怪的。」

　　「我可從沒忘記過，」那男的說，「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你，小貝西。啊！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女孩！一個可愛而瘦小的小女孩。」

　　「一個該死的傻女孩，那才是我呢。」塞奇威夫人說。

　　「對。你懂得太少，否則就不會跟我交往。你對付那匹馬可真有一手。你記得那匹馬的名字嗎──叫什麼來著？莫利．奧弗林。啊，牠可真是個邪惡的魔鬼，真的是。」

　　「你是唯一能騎牠的人。」塞奇威夫人說。

　　「牠要是辦得到，早就把我摔下來了。當牠發現做不到時，就只能屈服了。啊，牠可真是個美人。但是，說起騎馬，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好的女孩子。你有可愛的臀部，可愛的雙手。你從來都不害怕，一刻也不會。一直到現在，始終如此。你開飛機、駕駛賽車也從不害怕。」

　　貝施．塞奇威又笑了笑。

　　「我得回去繼續寫我的信了。」

　　她從窗戶縮回身去。

　　米基斜靠在欄杆上。

　　「我從來沒有忘記巴利高蘭，」他話中有話地說，「有時候我想給你寫信。」

　　房裏傳來貝施．塞奇威刺耳的聲音：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米基．戈爾曼？」

　　「我只是想說，我沒有忘記──任何事情，我只是想提醒你。」

　　貝施．塞奇威的聲音依然刺耳：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所認為的那樣，那我給你一個建議：要是你膽敢給我惹什麼麻煩，我就會像槍斃老鼠一樣，輕而易舉地斃了你。我以前可是殺過人的……」

　　「也許是在國外吧？」

　　「不管是國外還是這兒，對我來說都是一樣。」

　　「哦，天哪，我相信你會那麼做的，」他的聲音裏帶著欽佩，「在巴利高蘭……」

　　「在巴利高蘭，」她打斷他的話說，「他們給你錢讓你閉嘴，給了你不少錢。你已拿了錢，你從我這兒再也得不到什麼，想都別想。」

　　「這對週末小報來說是一個不錯的浪漫故事。」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

　　「啊，」他笑了笑，「我並不是認真的，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我不會做任何傷害我小貝西的事，我會閉著嘴的。」

　　「告訴你，可別忘了。」塞奇威說。

　　她關上窗戶，低頭瞪著面前的書桌，看了看吸墨紙上那封還沒寫完的信。她拿起來瞧瞧，將它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裏。然後，她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房間，甚至沒有朝周圍看一眼。

　　柏翠門那些較小的寫字間即使有人，也總顯得空盪盪的。窗子下面整齊地擺放著兩張書桌，右邊的桌上放了一些雜誌，左邊朝著壁爐放著兩把高背扶手椅。這些地方是那些老軍人們下午最喜歡來的地方。他們安安穩穩地坐在那裏，美美地進入夢鄉，直到下午茶時間。而上午，這些椅子就不那麼搶手。

　　然而湊巧的是，這天早晨它們竟然被坐滿了，一位老婦人佔了一把，另一把上面坐著一位年輕女孩。這女孩起身站了一會兒，遲疑地看著塞奇威夫人剛剛從那兒走過的門，然後慢慢地也向它走去。艾薇拉．布萊克的臉色像死人般蒼白。

　　又過了五分鐘，那位老夫人才開始有動靜。瑪波小姐覺得她穿衣下樓之後的小憩已經夠長了，該出去走走享受倫敦的迷人風光。她可以一直步行到皮卡第里，然後坐九號車到肯辛頓、高街；要嘛，她可以沿著龐德街走，再坐二十五路車到「馬歇和史內格商店」，或者坐相反方向的二十五路車，她記得，那樣可以一直到軍人商場。穿過旅館大門時，她仍在腦海裏計劃著這些令人高興的事情。那個愛爾蘭門衛又回到了工作崗位，他替她做了決定。

　　「您得坐計程車，夫人。」他堅定地說。

　　「我覺得不需要，」瑪波小姐說，「我想我可以坐二十五路車，車站就離這兒不遠，或者乘從帕克街方向開來的二路。」

　　「您不應該坐公共汽車的，」門衛又無可置疑地說，「您年事已高，在公共汽車裏顛簸太危險了。他們那種開車方法，啟動、停車、再開車，會把您摔到地板上的，真的。這些傢伙一點良心也沒有。我吹吹口哨幫您叫一輛計程車，那樣您就可以像女王一樣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瑪波想了想，改變了主意。

　　「那好吧，」她說，「也許我最好是坐計程車。」

　　門衛根本就不用吹口哨，他只是彈了個響指，一輛計程車就奇蹟般地出現了。瑪波小姐被極為小心地扶進了車，就在那時，她決定去「魯濱遜和克利弗商店」，去看看那裏上好的正宗亞麻床單。

　　她愉快地坐在車裏，感覺正像那個門衛所說的一樣──像個女王。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些亞麻床單、亞麻枕套以及端莊的玻璃紗布和桌布──這些布料都沒有香蕉、無花果或調皮的小狗等圖案，及其他分散注意力的圖案。若印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洗滌時非常讓人心煩。

　　※※※

　　塞奇威夫人來到服務台。

　　「漢合斯先生在辦公室嗎？」

　　「在的，塞奇威夫人。」戈林奇小姐顯得有些吃驚。

　　塞奇威夫人走到櫃台後面敲了敲門，還沒等人回答就進去了。

　　漢合斯先生吃驚地抬起頭來。

　　「什麼事──」

　　「是誰雇用了那個邁克．戈爾曼？」

　　漢合斯有點急促而慌亂地說：

　　「帕菲特走了──他一個月前出了車禍。我們得很快找個人代替他。這人看起來挺合適，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是退役軍人，在軍中表現很好……可能不太聰明，但有時這反而更好──你不會是知道一些他不好的事情吧？」

　　「多的足以趕走他。」

　　「如果你堅持，」漢合斯慢吞吞地說，「我們會告訴他，讓他走人──」

　　「不用了，」塞奇威夫人緩緩說道，「不用了……太晚了，算了吧。」

第六章

　　「艾薇拉。」

　　「你好，布里姬。」

　　艾薇拉．布萊克推開昂斯洛廣場一八○號的大門走了進去。她的朋友布里姬，透過窗戶看到她，並趕緊衝下樓打開門。

　　「我們上樓吧。」艾薇拉說。

　　「對，最好這樣。要不，我們會讓媽媽給纏住的。」

　　這兩個女孩衝上樓梯，躲過了布里姬的母親，她母親走出自己的臥室，來到樓梯走廊上時已經太晚了。

　　「你沒有媽媽真是幸運，」布里姬把她的朋友帶到自己的臥室裏，把門緊緊地關上，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我的意思是，媽媽的確可愛，可是看她問的那些問題！上午，中午和晚上不停地問你去哪裏，你都見了誰？他們是不是另一個住在約克郡、也叫這個名字的人的表親？諸如此類的無聊事。」

　　「我猜她們沒別的事可想。」艾薇拉含糊不清地說，「聽著，布里姬，我得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你得幫幫我。」

　　「嗯，只要幫得上，我會的。什麼事──一個男人？」

　　「不，實際上不是。」（布里姬看起來有點失望。）「我必須離開二十四小時，也許更長，去愛爾蘭，你可得給我掩護。」

　　「去愛蘭爾？為什麼？」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沒有時間。我一點半要到普魯尼飯店跟我的監護人拉史肯上校見面，和他一起吃午飯。」

　　「你是怎麼應付卡彭特太太的？」

　　「在德貝納躲過了她。」

　　布里姬咯咯地笑了起來。

　　「午飯之後，他們要帶我去梅爾福特家。我要和他們住在一起，直到二十一歲。」

　　「真是糟糕透頂！」

　　「我想我沒問題。麥珠表姐好騙極了。據安排，我要去聽些課、參加些活動。有個地方叫做『今日世界』，他們帶你去聽講座，並參觀博物館、美術館、上議院等等。關鍵是，沒有人知道你是否在你應該在的地方！我們可以偷偷做很多事。」

　　「我想我們會的。」布里姬咯咯地笑著說，「我們在義大利就常常得逞，不是嗎？麥考羅尼還以為她非常嚴格呢。她一點都不知道我們是屢試不爽。」

　　兩位女孩為她們成功的惡作劇開懷大笑起來。

　　「但是，那的確需要許多安排。」艾薇拉說。

　　「以及一些漂亮的謊言。」布里姬說，「你收到吉多的信了嗎？」

　　「哦，收到了。他給我寫了一封長信，署名是吉尼薇拉，好像他是個女孩。不要說這麼多了，布里姬，我們有許多事情要辦，卻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首先，你聽我說，我約好明天去看牙醫。那很容易，我可以打電話把時間推遲──你從這裏也能辦到。然後，中午的時候，你可以裝成你媽媽給梅爾福特家打電話，解釋說牙醫想讓我第二天再去看，所以我就跟你們一起在這兒過夜。」

　　「這點她們應該會相信。她們會說些你真是好心這樣沒完沒了的稱讚。可是，假如你第二天沒回來呢？」

　　「那麼，你就得再打打電話。」

　　看上去布里姬有些迷惑不解。

　　「在那之前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想出對策，」艾薇拉不耐煩地說，「現在我關心的是──錢。我想你沒多少吧？」艾薇拉沒抱多大希望地說。

　　「大概只有兩英銬。」

　　「那一點用都沒有。我得買張飛機票。我已經查了班次，只要兩個小時的時間。關鍵在於，我在那裏要花多少時間。」

　　「你打算幹什麼，不能告訴我嗎？」

　　「不，不能。但它非常非常重要。」

　　艾薇拉的聲音都變了，以至於布里姬看著她都有點吃驚。

　　「是不是有麻煩了，艾薇拉？」

　　「對，沒錯。」

　　「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情嗎？」

　　「對，就是那樣的事情，非常非常機密。我得查明某件事情是不是完全屬實。令人討厭的是錢。而讓人痛苦的是我實際上非常有錢；我的監護人這樣跟我說過。但他們所給我的，只是一點點買衣服的零用錢。我一拿到這些錢馬上就花光了。」

　　「你那叫做什麼上校的監護人，不能借給你一點嗎？」

　　「那行不通，他會問許多問題，想知道我要這些錢幹什麼。」

　　「哎，我想他會的。我真想不通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問這麼多問題。你知道嗎，一有人打電話給我，媽媽就問，你是誰？那跟她毫不相干哪！」艾薇拉同意她的看法，但她的思緒卻是朝向另一個方面。

　　「你曾經典當過什麼東西嗎，布里姬？」

　　「從來沒有。我不知道怎麼典當。」

　　「那一定非常簡單，」艾薇拉說，「你們經常光顧那個門上有三個球的珠寶商，對嗎？」

　　「我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可以拿去典當。」布里姬說。

　　「你媽媽沒在什麼地方放些珠寶嗎？」

　　「我們最好別向她求助。」

　　「對，也許不要──可是我們或許能偷偷拿點什麼。」

　　「哦，我們不能那樣。」布里姬震驚地說。

　　「不能？嗯，你說得對。但是，我敢打賭她不會注意的。我們能在她發現丟失之前把它放回原處。我知道了，我們去找博拉德先生。」

　　「誰是博拉德先生？」

　　「哦，他是個家庭珠寶商。我經常把手錶送到他那兒修。六歲的時候他就認識我。快，布里姬，我們馬上就去，我們的時間剛剛夠用。」

　　「我們最好從後門出去，」布里姬說，「那樣媽媽就不會問我們去哪裏。」

　　在龐德街那家歷史悠久的「博拉德和惠特利」珠寶店外面，兩位女孩討論著她們最後的安排。

　　「你確定都明白了嗎，布里姬？」

　　「我想是的。」布里姬一點都不高興地說。

　　「首先，」艾薇拉說，「核對時間。」

　　布里姬臉上稍微開朗了些。這熟悉的簡短術語，有著令人振奮的效果。她們嚴肅地對了手錶，布里姬將她的錶調了一分鐘。

　　「行動時間是二十五分鐘之後。」艾薇拉說。

　　「那就很充足了。也許比我需要的還多，但還是這樣的好。」

　　「可是，要是──」布里姬欲言又止。

　　「要是什麼？」艾薇拉問道。

　　「嗯，我是說，要是我真的讓車給撞了呢？」

　　「你不會給撞上的，」艾薇拉說，「要知道，你的動作是多麼敏捷，而且倫敦的車輛都習慣突然煞車。不會有事的。」

　　看起來布里姬並未信服。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布里姬，對嗎？」

　　「沒錯，」布里姬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艾薇拉說。

　　布里姬走到龐德街的另一邊，艾薇拉則推開博拉德和惠特利先生──歷史悠久的珠寶商和手錶師──的店門。裏面有一股安靜祥和的氣氛，讓人感覺不錯。一個穿著長翻版、貴族模樣的人走上前問艾薇拉需要什麼。

　　「我能見見博拉德先生嗎？」

　　「博拉德先生？請問您怎麼稱呼？」

　　「艾薇拉．布萊克小姐。」

　　這貴族模樣的人不見了，艾薇拉移步走到一面櫃台前。在厚厚的玻璃板下面，胸針、戒指和手鑽在顏色稍稍不同的天鵝絨布襯托下，展現著它們鑲有寶石的部份。過不多久，博拉德先生出現了。他是這家公司的資深股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他熱情友好地跟艾薇拉打招呼。

　　「啊，布萊克小姐，你到倫敦來啦。見到你真是讓人高興。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艾薇拉拿出一塊小巧精緻的夜用型手錶。

　　「這支錶走得不準，」艾薇拉說，「您能修理嗎？」

　　「哦，當然可以，沒有問題。」博拉德先生從她手中接過去，「我們要把它送到什麼地方？」

　　艾薇拉給了他地址。

　　「還有另外一件事，」她說，「我的監護人拉史肯上校，您認識他的──」

　　「是的，是的，當然。」

　　「他問我想得到什麼樣的聖誕禮物，」艾薇拉說，「他建議我到這兒來看些不同的東西。他問我希不希望他跟著一起來，我說我想自己先過來──因為我總覺得那樣很讓人難堪，不是嗎？我指的是價格什麼的。」

　　「嗯，那當然是個問題，」博拉德先生長輩般和藹地笑著說，「你有什麼想法，布萊克小姐？胸針，手鐲，還是戒指？」

　　「我覺得胸針更實用些，」艾薇拉說，「可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多看些東西？」

　　她懇切地抬頭看著他。他同情地笑笑。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要是太快做出決定，那就一點樂趣都沒有，對嗎？」

　　接下來的五分鐘她過得非常愉快。什麼都難不倒博拉德先生。他從一個又一個的盒子裏取出東西，胸針和手鐲在艾薇拉面前的一塊天鵝絨上堆成了一堆。她時不時地轉身照照鏡子，試試一只胸針或一件垂飾的效果。最後，很拿不準地，她將一只漂亮的小手鐲、一塊小寶石手錶和兩只胸針放在一邊。

　　「我們把這些記下來，」博拉德先生說，「這樣，以後拉史肯上校來倫敦時，也許會進來看看他自己想給你買什麼。」

　　「我想這樣做真是太好了，」艾薇拉說，「那他就更覺得是他自己挑選的，不是嗎？」

　　她抬起頭，那凝神貫注、清澈的藍眼睛看著珠寶商的臉。此時，剛好到了預定二十五分鐘後開始行動的時刻。

　　外面傳來尖厲的煞車聲和一個女孩子的尖叫。不可避免地，店裏每個人的眼光都投向面朝龐德街的商店櫥窗。這時，艾薇拉把櫃台上的手鐲迅速放到她那整潔、特別訂做的外套口袋裏，她的動作俐落而不引人注意，以至於儘管每個人都在看著，但還是覺察不到。

　　「嘖，嘖，」博拉德先生說，他把注意力從外面大街上收回來，「差一點點就造成意外。傻女孩！那樣穿越馬路！」

　　艾薇拉準備好向大門走去。她看看手錶，發出一聲驚歎。

　　「哎呀，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我會趕不上回鄉下的火車的。太感謝您了，博拉德先生，您不會忘記這四樣東西是什麼，對吧？」

　　一分鐘之後，她已經到了門外，迅速地連著向左拐了兩個彎，在一家鞋店的拱廊裏停下來，直到布里姬氣喘呼呼地前來與她會合。

　　「噢，」布里姬說，「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會給撞死。而且我的長襪也被劃了一個洞。」

　　「沒關係。」艾薇拉邊說，邊和她的朋友迅速沿街走去，又向右拐了一個彎。「快點！」

　　「剛才──都順利嗎？」

　　艾薇拉悄悄伸手到衣袋裏，掏出那個鎮著鑽石和藍寶石的手鐲。

　　「噢，艾薇拉，你太大膽了！」

　　「現在，布里姬，你得去我們記下的那家當鋪，看看這個手鐲能當多少錢。要一百。」

　　「你認為……假如他們說……我是說，我是說它也許已上了失竊物品的清單了……」

　　「別傻了！怎麼會這麼快？他們還沒發現它丟了呢。」

　　「可是，艾薇拉，等他們確實發現它丟了時，他們會認為──也許他們就知道是你拿走的。」

　　「他們可會這麼認為──如果他們很快發現的話。」

　　「那麼，他們就會報警，而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艾薇拉慢慢地搖了搖頭，她的淡黃色頭髮也隨著來回擺動，她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他們不會報警的，布里姬，如果他們認為是我拿的，就一定不會報警。」

　　「為什麼……你是說──」

　　「我跟你說過，等我到了二十一歲的時候，就會有很多很多錢。我會從他們那裏買許多珠寶。他們不會鬧出這種醜聞的。快去把手鐲當了，把錢拿到手。然後到林格斯航空公司去訂票。我得坐計程車去普魯尼飯店了。我已經晚了十分鐘。明天上午十點半見。」

　　「噢，艾薇拉，我真希望你別去冒可怕的風險。」布里姬嗚咽地說。

　　但是，艾薇拉已經叫了輛計程車。

　　※※※

　　瑪波小姐在「魯濱遜和克利弗商店」逛得很開心。她不僅買了昂貴但十分漂亮的床單──她喜歡亞麻床單的質地，和它素淨的顏色，還買了一些品質上乘、紅色鑲邊的玻璃紗布。現在要買到漂亮的玻璃紗布實在太難了！相反的，你買到的通常是做為裝飾用的彩色桌布，上面印著各種圖案：小蘿蔔、龍蝦、艾菲爾鐵塔或特拉法加廣場，不然就零亂地印著檸檬和橘子。瑪波小姐留下了她在聖瑪莉米德的住址，然後搭乘了一輛順路的公共汽車來到了軍人商場。

　　多年前，瑪波小姐的姨媽曾是軍人商場的常客。當然，與昔日相比，現在這裏已有一些改變。瑪波小姐的思緒回到從前：海倫姨媽愜意地坐在椅子裏，頭戴有帶軟帽，身穿她一向稱為「黑府綢」的披風，在百貨部尋覓她中意的人。接下來便是悠閒漫長的一小時，海倫姨媽想出一切可以買下並儲藏起來以備將來使用的雜貨。聖誕節的用品備齊了，有時甚至連遙遠的復活節用品也想到了。小珍變得煩躁不安時，海倫姨媽就打發她去器皿部逛逛，解解悶。

　　買完東西後，海倫姨媽開始仔仔細細地對她選中的售貨員詢問他的母親、妻子、二兒子和殘廢的嫂子。就這樣度過一個愉快的上午。海倫姨媽會以那個時代流行的戲謔口吻說：「對於午餐，一個小女孩會有什麼感覺？」於是，她們乘電梯來到五樓吃午餐，午餐最後總是一客草莓冰淇淋。然後，她們買上半磅奶油夾心巧克力，乘四輪馬車去看午後的演出。

　　當然，自那時起，軍人商場已經過多次改建翻新，事實上，如今已看不出往日的樣子了。它看上去更加富麗堂皇。儘管瑪波小姐樂於回憶過去的美好，但也並不反對享受。現下的快樂。這裏仍有一家餐館，她經常在這裏吃午餐。

　　當她仔細看著菜單，決定點什麼菜時，她掃視了一下房間，不禁吃了一驚。真是太巧了！坐在那裏的女士她昨天剛剛遇見，儘管在此之前，她早已從報紙上她的各類照片上見過這位女士多次了──在賽馬會上，在百慕達群島，或站在她的私人飛機或汽車旁。昨天，瑪波小姐第一次見到她本人。而現在──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她卻在這個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又遇見了她。不知為什麼，她無法將軍人商場和這位貝施．塞奇威小姐聯繫起來。若是她身穿晚禮服、頭戴鑲嵌鑽石的冕狀頭飾，出現在蘇活區的一所房子，或是走出倫敦中央歌劇院，瑪波小姐是不會感到吃驚的。可是不知為什麼，她似乎不該出現在軍人商場。在瑪波小姐看來，光顧這裏的總是軍人、他們的妻子、女兒、姨媽和祖母們。

　　不管怎樣，貝施．塞奇威坐在那裏，看上去跟往常一樣漂亮，身穿黑色套裝和艷綠色襯衫，正和一個男人一起吃午餐。這個男人十分年輕，臉龐瘦削，鷹鉤鼻，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他們身體前傾，熱烈交談，一方面又大口大口吃著，卻似乎對吃的是什麼渾然不覺。

　　也許是幽會？是的，很可能是幽會。這個男人一定比她年輕十五歲到二十歲。不過，貝施．塞奇威可是一個魅力十足的女人。

　　瑪波小姐端詳著這個年輕人，然後得出結論。他正是她所謂的那種「英俊小生」。同時，她也發現自己對他並沒有太多好感。「就像哈里．拉塞爾，」瑪波小姐自言自道，像往常一樣，從記憶中找出一個原型，「從來都沒傳過好消息，與他牽扯過的女人也都沒有好下場。」

　　「她不會聽從我的勸告的，」瑪波小姐想，「否則，我倒可以勸勸她。」

　　然而，別人的風流韻事與她無關，而且，根據以前的記錄，在這一方面，貝施．塞奇威是用不著別人操心的。

　　瑪波小姐歎了口氣，吃著午餐，琢磨著到文具部去逛逛。

　　好奇心，或者用她自己更喜歡的說法：「對別人的事情感興趣，」無疑是瑪波小姐的性格特點。

　　瑪波小姐將手套故意留在桌子上，站起來，走向收銀台。她選定的路線接近貝施．塞奇威的桌子。付了帳，她「發現」忘了手套，便回去取──不幸的是，在半路上又將手提包掉在地板上。手提包開了，各種各樣的物品散落一地。一個女侍急忙跑過來幫她撿，瑪波小姐又做出顫抖的樣子，結果剛撿起的零錢和鑰匙又掉在地上。

　　她的這些小伎倆並未取得多大成效，但也不是全然徒勞。有趣的是，她感到好奇的那兩個人，對這個總是掉這掉那、手忙腳亂的老婦人竟無暇瞥上一眼。

　　瑪波小姐等電梯下來的時候，又把她所聽到的那一小段斷斷續續的對話背了一遍：

　　「天氣預報是怎麼說的？」

　　「很好。沒霧。」

　　「盧森的事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飛機九點四十起飛。」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的。回來的時候，她聽到的談話又長了一點。

　　貝施．塞奇威說話的時候非常生氣。

　　「你昨天怎麼跑到柏翠門來了──你不應該接近這個地方。」

　　「不要緊的。我只是問你是不是在那裏，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那並非問題所在。柏翠門對我來說沒問題，對你就不一樣了。你在那兒顯得非常突兀，每個人都盯著你看。」

　　「讓他們看吧！」

　　「你真是個白痴。為什麼──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你一定有個理由──我知道你……」

　　「鎮靜點，貝施。」

　　「你這個騙子！」

　　這是她所能聽到的一切。她覺得非常有趣。

第七章

　　十一月十九日的晚上，卡農．賓尼神父早早地在「雅典娜神廟」俱樂部吃了晚餐，跟一兩個朋友打了招呼，還就確定死海文獻年代的重要問題，進行了一場輕鬆而言辭激烈的討論。現在，他瞥了一眼手錶，發現他該動身去去搭飛往盧森的飛機了。當他穿過大廳的時候，又有一個朋友，亞非研究學院的惠特克博士向他表示問候。他愉快地說：

　　「你好，賓尼神父。很長時間沒見你了。會開得如何？有沒有讓人感興趣的？」

　　「我相信會有的。」

　　「你剛開完會回來，對嗎？」

　　「不，不，我現在才要去呢。我要乘今晚的飛機。」

　　「哦，我明白了。」惠特克看上去有點迷惑不解，「我怎麼以為會議是今天召開的呢。」

　　「不，不，是明天，十九號。」

　　卡農．賓尼神父穿過大門走了出去，此時他的朋友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說：

　　「可是我的老朋友，今天就是十九號，不是嗎？」

　　然而，卡農．賓尼神父已經走遠，聽不到他的話了。他在鐵圈球場叫了輛計程車趕到肯辛頓機場。今天晚上的人還真不少。他在櫃台前站了好長時間才終於輪到他。他費力地拿出機票、護照以及這次旅行必須的其他證件。櫃台後的小姐正要往這些證件上蓋章，突然停下來了。

　　「很抱歉，先生，這機票好像不對。」

　　「票不對？不，不，非常正確，飛往盧森的一○……嗯，沒有眼鏡我認不清楚多少航班。」

　　「是日期不對，先生。這上面的日期是十八號星期三。」

　　「不，不，一定正確。我的意思是……今天是十八號星期三。」

　　「很抱歉，先生。今天是十九號。」

　　「十九號！」卡農先生沮喪地說。

　　他摸出一本小日誌，急切地翻著。最後他不得不相信了：今天是十九號。他要趕的飛機昨天就離開了。

　　「這麼說，那意味著，那意味著……天哪，那就意味著盧森的會議今天就已經開過了。」

　　他無比沮喪地盯著櫃台的另一邊，但還有許多其他旅行的人，於是卡農先生連同他的困惑就被擠到一邊去了。他悲哀地站著，手裏拿著那張做廢的機票。他推測各種各樣的可能性。也許他的票被人換過了？但這樣做是無濟於事的──一點用也沒。現在是什麼時間？快到九點了吧？會議今天上午十點整開始，現在必定已經開過了。當然了，這就是惠特克在「雅典娜神廟」說那話的意思。他以為卡農．賓尼神父已經去開過會了。

　　「哦，天哪，」卡農．賓尼神父自言自語道，「看我把事情弄得亂糟糟的！」

　　他悲哀地、靜靜地、毫無目的地走上克倫威爾路──一個令人傷心的地方。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薯，手裏拎著行李，腦海裏思考著那些令人困惑的事情。當他終於比較滿意地分析出白天犯錯的各種原因時，他傷心地搖了搖頭。

　　「現在，我想，」他自言自語，「我想──讓我看看，已九點多了，是的，我想我最好吃點什麼。」

　　奇怪，他想，他竟然不覺得餓。

　　他在克倫威爾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悲不自勝。最後他停在一家賣印度咖哩食品的小餐館裏。他覺得現在儘管還不像本應該的那麼餓，但他最好還是吃一頓以提高自己的精神，之後他還得找一家旅館──哦，不，沒有必要那麼做。他有一家旅館！毫無疑問。他目前正住在柏翠門旅館，而且他訂了四天的房間。多好的運氣！多麼了不起的運氣！這麼說，他的房間就在那兒等著他了。他只要在服務台索取他的鑰匙……這時他又想起一件事：他口袋裏沉甸甸的是什麼？

　　他把手伸進去，拿出一把碩大而笨重的鑰匙。旅館都把房間鑰匙做成這樣，以防粗心的客人把它們放在口袋裏帶走。但這樣竟沒能阻止卡農先生！

　　「十九號，」卡農先生說，高興地確認。「完全正確。很幸運我沒有再去找旅館。據說，目前住旅館的人特別多。是的，今晚在『雅典娜神廟』的時候，艾德蒙茲就是這麼說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住處。」

　　他對自己安排旅行時的細心周到感到滿意──他事先訂好了一家旅館。於是，卡農先生不吃他的咖哩食品了──但沒忘記付錢──然後大步走出去，再次走到克倫威爾路。

　　就這樣回去，顯得有點狼狽，因為這時他應該在盧森用晚餐，談論各種有趣而迷人的問題。他的視線被一家電影院吸引住了。〈耶利哥之牆〉，片名看上去極為合適。看看它是不是完全忠實於聖經裏的故事，倒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給自己買了張票，跌跌撞撞地走進黑暗之中。儘管他覺得片子跟聖經裏的故事沒有任何聯繫，但他還是喜歡這部電影。好像連約書亞都給省掉了。耶利哥之牆似乎只是一種象徵，指的是一位女士的結婚誓言。當這些牆幾次倒塌之後，漂亮的女主角遇上了她暗戀的那位冷峻、粗魯的男主角。經商量，他們倆建議把牆再建起來，使它們更能經受時間的考驗。這部影片並非特意要吸引年長的神職人員，但卡農．賓尼神父非常喜歡。這不是他常看的那種影片，他覺得，它增進他對生活的了解。片子結束後，燈光四射，國歌響了起來，於是卡農．賓尼神父又跌跌撞撞地走進倫敦明亮的夜色之中。他已經從早先那些遺憾事件的悲痛中恢復過來。

　　夜色很美，於是他向柏翠門旅館走回去。一開始，他是想坐公共汽車的，可是坐錯了方向。他進門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午夜的柏翠門旅館總是一片沉靜，似乎每人都已沉然入睡。電梯在較高的樓層，於是卡農先生沿樓梯走上去。他來到自己的房間，把鑰匙插進門鎖中，打開房門然後進了房間……

　　老天！他看到了什麼啦？可是誰……怎麼……當他看到那隻高高舉起的手臂時已經太晚了……

　　點點金星像煙火表演般在他的腦袋裏爆炸……

第八章

　　愛爾蘭郵車在黑夜中飛馳。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凌晨的黑暗中飛馳。

　　不時地，火車的柴油機發出一種怪怪的，預示著死亡的驚鳴。它正以每小時超過八十英里的速度行駛。非常準時。

　　接著，有點突然地，火車煞車，速度慢了下來。車輪摩擦著鋼軌發出尖叫。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火車完全停下來之後，警衛把頭伸出窗戶，看到前面的紅色信號。一些乘客醒了過來，但大多數沒有。

　　一位老婦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煞車驚醒，她打開門，往外面的過道上望了望。不遠處，一扇朝向鐵軌的門敞開著。一個老牧師模樣的人正從固定鐵道上爬進來，他長著一頭厚厚、亂蓬蓬的白髮。她推測，他剛才是爬下火車到鐵軌上了解情況去了。她感覺到清晨寒冷的空氣。過道的盡頭有人說：「只不過是個信號而已。」於是老婦回到她的車廂想再睡上一覺。

　　鐵道上更遠一點的地方，有人揮擁著燈籠，從一個信號箱朝著火車跑過來。司爐從鍋爐車上爬下來。警衛從火車上下來，過來和他站在一起。拿著燈籠的人上氣不接下氣跑到近前，不停地大口喘著說：

　　「前面嚴重撞車……貨車脫軌……」

　　火車司機從駕駛室向外望了望，然後也爬下來加入。

　　在火車的後部，六個人爬上鐵路路基，從最後一節車廂上一扇開著的門登上火車；另有六個乘客從不同的車廂前來與他們會合。他們以操練相當嫻熟的速度操控這節載郵件的車廂，將它與火車的其他部份隔離開。兩個戴著大車盔的人手持短棒，分別把守著車廂的前後。

　　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人，沿著靜止的火車過道，向正待說明的乘客進行解釋。

　　「前面道路被阻。可能要耽誤十分鐘，不會超過太多……」他的聲音聽起來友好而令人寬慰。

　　在鍋爐車旁，火車司機和司爐工人嘴裏塞著東西，身體被結結實實地捆著。提著燈籠的人叫道：

　　「這裏一切順利。」

　　警衛躺在路基邊上，一樣被塞著嘴捆綁著。

　　郵車裏，老練的竊賊已經完成了他們的工作。又有兩個捆綁得更加結實的軀體躺在地上。那些特殊郵包被遞往車外的路基上，那裏還有其他人在等著接應。

　　在各自的車廂中，乘客們相互抱怨說，鐵路旅遊再不像以前那樣了。

　　不久，當他們安定下來準備睡覺時，從黑暗中傳來一陣排氣發出的轟鳴聲。

　　「天呀！」一個婦女嚷著，「那是噴氣式飛機嗎？」

　　「賽車！我想是的。」

　　咆哮聲逐漸遠去消失了……

　　※※※

　　在九英里遠的貝德漢普頓高速公路上，一長串夜行的卡車正在蜿蜒向北行駛。一輛白色大賽車閃電般從它們旁邊一掠而過。

　　十分鐘後，它離開了高速公路。

　　二級公路拐角處的汽車修理廠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但它的兩扇大門卻被打開了，那輛白色賽車逕直開了進去，然後大門又被關上。三個人以閃電般的速度工作著。一套新的車牌被掛到車上；司機換了他的大衣和帽子，他原先穿的是白色羊皮大衣，現在他換上了黑色皮衣。他又出去了。離開三分鐘之後，一個牧師開著一輛破舊的莫里斯牛津吭磁吭磁地上了公路，它在蜿蜒曲折的鄉間小路上彎繞行駛。

　　一輛客貨兩用轎車行駛在鄉村小道上，看到一輛舊莫里斯牛津停在樹叢邊，旁邊還站著一位老人時，它減慢了速度。

　　這輛客貨兩用車的司機從車窗伸出頭來。

　　「遇上麻煩了？我能幫忙嗎？」

　　「你真是好心。我的車燈壞了。」

　　兩個司機走到一起，聽候著。

　　「危機解除。」

　　許多昂貴的美式箱子從莫里斯牛津轉移到兩用車上。

　　往前開了一兩英里之後，兩用車拐上一條崎嶇小路。但實際上是通向一幢華麗大宅院的後路──這一點很快就得到證明了。在一間曾經是馬房的棚子裏，停著一輛白色的大賓士轎車。兩用車的司機用鑰匙打開轎車的後車箱，把箱子轉移到後車箱裏，然後又開著這輛客貨兩用車走了。

　　附近的一家農場裏，一隻公雞吵鬧地叫了起來。

第九章

　　艾薇拉．布萊克抬頭看看天空，確定是個天氣晴朗的早晨，然後走進一個電話亭。

　　她撥了昂斯洛廣場布里姬的電話。聽到應答，她很高興，說：

　　「喂，布里姬嗎？」

　　「哦，艾薇拉，是你嗎？」布里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

　　「是我。一切都正常嗎？」

　　「哦，不，事情很糟。你的表姐梅爾福特太太昨天下午給媽媽打了電話。」

　　「什麼，為了我嗎？」

　　「是的。我午飯的時候給她打了電話，我還以為自己做得非常漂亮呢。但她對你的牙齒好像非常擔心，以為它們真的有問題，膿腫什麼的。於是她親自給牙醫打了電話，當然發現你根本就沒去過那裏。於是她就給媽媽打了電話，而不幸的是，媽媽正好就在電話旁邊，所以我不能先趕過去。當然，媽媽說她對此一無所知，你也沒待在這兒。我當時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然後你怎麼做？」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我說，你說過要去溫布敦看望朋友什麼的。」

　　「為什麼是溫布敦呢？」

　　「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

　　艾薇拉歎了口氣。

　　「嗯，我想我不得不捏造些理由了。也許一位老家庭教師，她住在溫布敦。這些小題大作真把事情弄得非常複雜。我希望麥珠表姐別糊里糊塗，給警察局打了電話。」

　　「你現在要去那裏了嗎？」

　　「今天晚上才能去。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先辦。」

　　「你到愛爾蘭，事情都順利嗎？」

　　「我查明了我想知道的事情。」

　　「你聽起來……有點不高興。」

　　「我感覺不愉快。」

　　「我能幫你嗎，艾薇拉？做什麼都行？」

　　「沒有人能真正幫我……我必須親自去辦。我曾希望那不是真的，但它的確是真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你是不是處於危險之中，艾薇拉？」

　　「別太大驚小怪，布里姬。我不得不小心點，僅此而已。我得非常小心。」

　　「那麼說，你真的是處於危險之中了。」

　　艾薇拉停頓了一會兒說：

　　「我希望我只是空擔心而已。」

　　「艾薇拉，你打算怎麼處置那只手鐲？」

　　「哦，那沒什麼問題。我已從別人那裏弄了些錢來，所以我可以去──該怎麼說──贖回它，然後把它送回博拉德。」

　　「你認為他們會不追究嗎？不是的，媽媽，是洗衣店來的電話。他們說我們從來沒有送去那條床單。好的，媽媽，好的，我會告訴女老闆的。就這樣吧。」

　　在電話的另一端，艾薇拉笑了笑，放下話筒。她打開錢包，把錢整理一遍，數出她所需要的硬幣，把它們在面前擺好，然後接通一個電話。接通她想打的電話之後，她投進所需的硬幣，摁下A鍵，然後以一種恰當的喘息聲說：

　　「你好，麥珠表姐。對，是我……我非常抱歉……是的，我知道……嗯，我是打算去……是的，是親愛的馬蒂，你知道，我們的女家庭教師……是的，我寫了一張明信片，但忘了寄出去。現在它還在我的衣袋裏呢……嗯，她病了又沒人照顧，所以我就留了一下，以確定她安然無恙。是的，我打算去布里姬家，但這件事打亂了我的計劃……我不明白你聽到的消息。一定有人把它弄錯了……好，回去之後我把一切都向你解釋清楚……對，今天下午。不行，我得等護士來照顧馬蒂……嗯，也不是真正的護士。一個──呃，臨床護理的護士或什麼的。不，她討厭上醫院……我很抱歉，麥珠表姐，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她放下話筒，惱怒地歎了口氣。「要是，」她喃喃自語，「不用對每個人都撒這麼多謊，該有多好。」

　　她走出電話亭，出來的時候，注意到巨大的報紙公告：「超級火車搶劫案──愛爾蘭郵車受暴徒襲擊。」

　　※※※

　　店門打開的時候，博拉德先生正在接待一位顧客。他抬起頭，看到艾薇拉．布萊克小姐走了進來。

　　「不用，」她對走過來的店員說，「我想等博拉德先生。」

　　很快，博拉德先生的顧客忙完了他的事，於是艾薇拉挪到空出來的地方。

　　「早安，博拉德先生。」她說。

　　「很抱歉你的手錶還沒這麼快修好，艾薇拉小姐。」博拉德先生說道。

　　「哦，我不是為手錶而來的，」艾薇拉說，「我是來向您道歉的。發生了一件糟糕透頂的事情。」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個小盒子，從小盒子裏取出那個嵌著藍寶石和鑽石的手鐲。「我拿手錶來修的時候，你應該記得，我正在看著這些東西，想買一件做為聖誕禮物，那時外面的馬路上出了事。我想是有人被車撞了，或者幾乎被車撞了。我推測，我當時拿著這個手鐲，然後想都沒想就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裏了。但是我今天早上才發現它，所以我立即趕來把它還回來。我深深抱歉，博拉德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做出這麼一件蠢事。」

　　「嗯，這沒什麼，艾薇拉小姐。」博拉德先生慢慢地說。

　　「我想你一定以為有人偷了它。」艾薇拉說。

　　她清澈的藍眼睛看著他。

　　「我們已經發現它失蹤，」博拉德先生說，「非常感謝您，艾薇拉小姐，這麼快就把它送回來了。」

　　「發現它的時候感覺真是壞極了，」艾薇拉說，「非常感謝您，博拉德先生，對這件事如此通情達理。」

　　「總會發生奇怪的誤會，」博拉德先生說。他長輩般地向她微笑著。「我們不會再去想這件事──但是不要再這樣做了。」他笑笑，像開了一個愉快的小玩笑。

　　「哦，不會的，」艾薇拉說，「以後我會非常小心的。」

　　她衝他笑了笑，然後轉過身離開了。

　　「現在我倒是奇怪了，」博拉德先生自言自語，「真的奇怪……」

　　一直站在他附近的一個同事，向他靠近了一些。

　　「這麼說她的確拿走了？」他說。

　　「對，她確實拿了。」博拉德先生說。

　　「但她把它又送回來了。」他的同事指出。

　　「她把它送回來了，」博拉德先生附和他的話，「我並沒有想到。」

　　「你是說，你不以為她會把它送回來？」

　　「對，如果拿走它的人是她的話。」

　　「你覺得她的話可信嗎？」他的同事好奇地問，「我的意思是，說她是出於無心而把它放入口袋裏？」

　　「我想這是可能的。」博拉德說，看上去仍在沉思。

　　「或許，這是竊盜癖。」

　　「或許，」博拉德同意道，「她像是有意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為什麼這麼快就把它送回來？這可真奇怪……」

　　「幸好我們沒有報警。我承認我曾打算這麼做。」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經驗還沒有我豐富。在這種情況下，最好別這麼做。」他又輕聲地自言自語，「這件事真有趣，非常有趣，不知道她有多大？十七、八歲吧。她可能陷入了某種麻煩。」

　　「你說過她擁有大筆的財產。」

　　「你可能是個繼承人，擁有大筆的錢財。」博拉德說，「但是，十七歲的時候，你並不能接觸到這些錢。有趣的是，你知道，這些繼承人往往比那些阮囊羞澀者更缺現金花。」

　　他把手鐲放回展示櫃的老地方，然後閤上蓋子。

第十章

　　「艾格頓、福布斯和威爾巴勒公司」位於布魯姆斯貝利區一個還沒發生太大變化的雄偉廣場。他們的銅牌被自然銹蝕得難以辨清字跡。這家公司已經存在了一百多年，英格蘭的地方貴族中，有相當比例的人是他們的客戶。公司裏再也沒有福布斯家族，也沒有威爾巴勒家族，而有了阿特金父子，一個威爾斯人勞德和一個蘇格蘭人麥利斯特。然而，還有一個叫艾格頓的，是創始者艾格頓的後裔。這個艾格頓現在五十二歲，他的客戶中，有幾家在各自的年代曾分別委託他祖父、叔父和他的父親做顧問。

　　此時，在二樓的辦公室裏，他正坐在一張大紅木辦公桌後，言辭懇切而堅決地與一個滿臉沮喪的客戶交談。理查．艾格頓是個英俊的男人，身材高大，頭髮烏黑，但兩鬢已漸灰白，一雙灰眼睛精明強悍。他的建議總是不錯的忠告，但他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坦白地說，你並沒有好的藉口，菲第，」他說，「因為你寫了那些信。」

　　「你不認為……」菲第沮喪地嘟囔著說。

　　「不，」艾格頓說，「唯一的希望是庭外解決。如果上法庭，你可能會受到刑事指控。」

　　「哦，理查，這未免有點誇張了吧？」

　　艾格頓的桌上響起輕微、長短適中的嗡嗡聲。

　　他皺著眉頭拿起電話。

　　「我說過，我不想被人打擾。」

　　電話另一端的人輕輕說了些什麼。艾格頓說：

　　「噢。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請她稍待。」

　　他放下話筒，再次轉向他那滿臉憂傷的客戶。

　　「要知道，菲第，」他說，「我了解法律而你不了解。你正處於嚴重的困境之中。我會盡最大努力讓你脫困，但那要花一些錢。我想一萬兩千英鎊跑不掉。」

　　「一萬兩千！」可憐的菲第驚呆了，「哦，天哪！我沒那麼多錢，理查。」

　　「嗯，那你就得設法籌到。總會有辦法的。如果她願意以一萬兩千英鎊解決，那算你走運；如果想打這場官司，你花的錢會更多。」

　　「你們這些律師！」菲第說，「鯊魚，你們都是！」他站起來。「那麼，」他說，「盡你他媽的最大努力幫我吧，理查老兄。」

　　他走了，悲哀地搖著頭。

　　理查．艾格頓把菲第和他的事從腦海裏拋開，思考著他的下一個客戶。他輕輕地自言自語道：

　　「艾薇拉．布萊克小姐。不知道她長得什麼樣……」他拿起話筒，「菲第閣下已經走了，請把布萊克小姐帶來。」

　　等待的時候，他在案頭記事簿上進行著簡單的運算。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她應該是十五歲？十七歲？也許更大。時間過得真快。

　　「科尼斯的女兒，」他想道，

　　「也是貝施的女兒。不知道她長得像哪一個？」

　　門開了，秘書告知艾薇拉．布萊克小姐來到，那女孩走進了房間。艾格頓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了上去。

　　從表面上看，他想，她跟父母誰都不像。修長的身材，白皙的皮膚，淡黃色的頭髮──有貝施的膚色，但沒有貝施的活力，渾身帶著一股舊時代的氣息。但那也很難確定，因為此時她穿的可是時髦的鑲邊緊身衣。

　　「嗯，」他一邊與她握手一邊說，「真是讓人驚喜。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十一歲。來，坐這邊。」

　　他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我想，」艾薇拉有點遲疑地說。

　　「我應該先寫信，寫信約個時間。可是我是突然做出決定的，因為我來了倫敦，這好像是個機會。」

　　「你來倫敦幹什麼？」

　　「看我的牙。」

　　「牙齒真是麻煩的東西，」艾格頓說，「從搖籃到墳墓，一直給我們帶來麻煩。但是，我還是為此而感激，因為這使我有機會見你一面。讓我想想，你在義大利待過，是嗎，在一個現在很多女孩子都去的地方完成教育？」

　　「對，」艾薇拉說，「在康泰莎．馬蒂內利那裏。可是我已經永遠離開那裏了。我現在住在肯特的梅爾福特家，直到我決定是否去工作。」

　　「嗯，我希望你能找到令人滿意的事情做做。你沒考慮上大學？」

　　「沒有，」艾薇拉說，「我覺得我不夠聰明。」她停了停，又接著說，「我想，要是我想做的話，不管是什麼，您都會同意？」

　　艾格頓銳利的眼光一下子集中起來。

　　「我是你的監護人之一，也是你父親遺囑的受託人，是的，」他說，「因此，你可以在任何時候來找我。」

　　艾薇拉禮貌地說聲「謝謝您」。

　　艾格頓問道：

　　「有什麼事使你不安嗎？」

　　「沒有，其實沒什麼。可是你了解，我什麼都不知道。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任何事，我又不好意思老是發問。」

　　他關心地看著她。

　　「你是指關於你自己的事？」

　　「對，」艾薇拉說，「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德里克叔叔──」她猶豫了。

　　「你指的是德里克．拉史肯？」

　　「對，我一直叫他叔叔。」

　　「我明白了。」

　　「他心腸很好，」艾薇拉說，「但他不是會全盤透露的那種人。他只是幫我安排事情，而且看上去有點擔心，怕我會不喜歡它們。當然，他聽取很多人的意見──我是說，女人，她們告訴他許多事情。像康泰莎．馬蒂內利。他安排我去學校或去進修禮儀。」

　　「他們沒安排些你想去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它們都非常令人滿意。我是說，它們都是別人想去的地方。」

　　「我明白了。」

　　「可是，我對自己卻一無所知。我是說，我有什麼樣的錢，有多少，如果我想處理的話，我能怎麼處理。」

　　「實際上，」艾格頓笑咪咪地說，「你想談論公事，是這樣的嗎？嗯，我想你說得很對。讓我想想，你多大了？十六？十七？」

　　「我快二十了。」

　　「哦，天哪，我一點都不知道。」

　　「要知道，」艾薇拉解釋說，「我總覺得自己受著嚴密的保護。在某種意義上這很不錯，但也令人非常痛苦。」

　　「那是種過時的看法，」艾格頓同意道，「但我很清楚，它對德里克．拉史肯還是具有說服力的。」

　　「他是個可愛的人，」艾薇拉說，「但不知怎麼，很難與他嚴肅地交談。」

　　「是的，我能理解。嗯，你對自己了解多少，艾薇拉？對你的家庭環境？」

　　「我知道我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去世，而我母親在我兩歲左右離開他跟了別人，我一點都記不得她。我只記得我父親。他很老，一條腿架在椅子上。他常常咒罵，我很怕他。他去世後我跟父親的姑媽或表姐什麼的生活在一起，直到她去世，那以後我就跟德里克叔叔和他姐姐住一塊兒。然後她也去世了，我便去了義大利，德里克叔叔為我安排的。現在我和他的表親梅爾福特一家住一起，他們為人熱情善良，有兩個年齡跟我差不多的女兒。」

　　「你在那裏過得開心嗎？」

　　「我還不知道，我剛去那兒不久，他們都非常呆板。我真的想知道我有多少錢。」

　　「這麼說，你真正想得知是財務情況？」

　　「對，」艾薇拉說，「我有些錢。是不是很多？」

　　此時艾格頓嚴肅起來。

　　「對，」他說，「你有一大筆錢，你父親是個非常有錢的人，你是他唯一的後代。他去世後，頭銜和不動產都歸了一個堂弟。他不喜歡這個堂弟，所以他把所有的個人財產──數目相當可觀，留給了他的女兒──給了你，艾薇拉。你是個非常富有的女人，或者說，將會是個富有的女人，等你長到二十一歲的時候。」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不富有？」

　　「不，」艾格頓說，「你現在就很有錢。但得等到你二十一歲或者結婚，這些錢才能由你支配。在那之前，它們由你的受託人管理。拉史肯，我，以及另外一個人。」他朝她笑笑，「我們可沒侵吞這筆錢，它們還在那兒。實際上，經過投資，我們已經大大地增加了你的資產。」

　　「我將會有多少錢？」

　　「一到二十一歲或者一結婚，你會繼承一筆粗略估計可能高達六、七十萬英鎊的遺產。」

　　「那可真不少。」艾薇拉說，嚇了一跳。

　　「沒錯，是很多。很可能就是因為錢數這麼龐大，所以人們都不怎麼跟你談起。」

　　在她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觀察著她。

　　非常有意思的女孩，他想道，看上去是個清純得可以的大家閨秀，但事實卻不是那樣。遠不是那樣。

　　他略帶嘲諷地笑了笑，說：

　　「你覺得滿意嗎？」

　　她突然衝他笑一笑。

　　「應該的，不是嗎？」

　　「比贏得足球彩券要強得多。」他說。

　　她點點頭，但心思卻不在這點上。

　　然後她突然蹦出一個問題：

　　「如果我死了，誰會得到它？」

　　「就目前的情況看，那將歸你的至親所有。」

　　「我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能立遺囑，對嗎？得等我長到二十一歲。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們說得很對。」

　　「那真讓人心煩。如果我結了婚，又死了，我丈夫將得到這筆錢？」

　　「對。」

　　「要是我沒結婚，我母親因為是我的至親，便會繼承。我真的好像沒什麼親戚──我甚至不認識我母親。她長什麼樣？」

　　「她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人，」艾格頓簡潔地說，「人們都會這麼說的。」

　　「難道她不想見我嗎？」

　　「她可能已經見過你了……我覺得她可能已經見過你。但是因為她將自己的生活弄得──在某些方面──一團糟，她可能認為，讓你在遠離她的環境長大成人，對你會好些。」

　　「您是真的知道她這樣想嗎？」

　　「不是。我什麼都不知道。」

　　艾薇拉站起來。

　　「謝謝您，」她說，「您真好，告訴我這麼多。」

　　「我想，也許以前就該告訴你更多的情況。」艾格頓說。

　　「不了解情況讓人覺得無所適從，」艾薇拉說，「德里克叔叔一定認為我還是個孩子。」

　　「嗯，他自己已不是年輕人了。他和我，要知道，已經老邁年高了。你應該顧及到這一點，我們是從我們這個年紀的角度去看待問題的。」

　　艾薇拉站著看了他一會兒。

　　「您並不認為我是個孩子，對嗎？」她精明地說，然後又接著說道，「我想你對女孩子的了解要比德里克叔叔多。他只是和她姐姐一起生活過。」然後，她伸出手來，非常可愛地說，「非常感謝您。希望我沒打斷您的重要工作。」

　　然後她便走了出去。

　　艾格頓站在那裏看著她出去、關上房門。他撮起嘴唇，吹了會兒口哨，搖搖頭，然後重新坐下來，拿起鋼筆，若有所思地敲著辦公桌。他把一些文件拉到跟前，接著又猛力推回去，拿起電話。

　　「科德爾小姐，幫我接通拉史肯上校，好嗎？先試試他的俱樂部；然後再試施羅普希爾的地址。」

　　他放回話筒，再一次把這些文件拉到跟前，開始閱讀，但他的注意力卻不在上面。

　　很快，蜂鳴器又響了。

　　「拉史肯上校已經接通了，艾格頓先生。」

　　「很好，接過來。你好，德里克。我是理查．艾格頓。你怎麼樣？剛才有一個你認識的人前來拜訪。你的受監護人。」

　　「艾薇拉？」德里克．拉史肯非常驚訝地說。

　　「對。」

　　「可是為什麼……究竟……她去你那裏是為了什麼？她沒遇上什麼麻煩吧？」

　　「沒有，我想不是的。相反，她看上去相當──嗯，高興。她想知道關於她的財產情況。」

　　「你沒告訴她吧？」拉史肯上校警覺地說。

　　「為什麼不呢？這有什麼好保密的？」

　　「嗯，我總感覺，讓一個女孩知道她將繼承這麼一大筆錢有點不明智。」

　　「我們不說，別人也會告訴她的。要知道，她應該有所準備。金錢就是責任。」

　　「對，但她還沒長大。」

　　「你很肯定嗎？」

　　「你是什麼意思？她當然是個孩子。」

　　「我不會這樣形容她的。那個男朋友是誰？」

　　「你說什麼？」

　　「我說她的男朋友是誰？她現在應該有男朋友，對嗎？」

　　「沒有，沒這樣的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沒說任何這樣的話。但你知道，我有些經驗。我想你會發現她有一個男朋友的。」

　　「嗯，我向你保證，你是大錯特錯。我是說，她被非常小心周到地撫養長大，她進過非常嚴格的學校，她還去義大利上過一個挑選條件極高的儀表進修學校。要是有這一類的事情發生，我應該會知道。我想她遇過一兩個風趣的年輕小伙子，但絕對沒有你所說的那種事情。」

　　「嗯，我的診斷是，她有個男友──而且很可能是個不適合的人選。」

　　「可是為什麼，理查，怎麼說？關於小女孩，你都知道些什麼？」

　　「很多，」艾格頓冷淡地說，「去年我有三個客戶，其中兩個成為受法院保護的對象，第三個威脅父母，讓他們同意了一樁必定是災難的婚姻。現在的女孩子不再像以前那樣接受照顧了。目前的形勢，要照顧她們非常困難──」

　　「可是你儘管放心，艾薇拉一直受到非常小心周到的照顧。」

　　「這種類型的年輕女孩，她們的聰明機智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你注意著她點，德里克。調查她都幹了些什麼壞事。」

　　「胡說。她只是個可愛而單純的小女孩。」

　　「對於可愛而單純的小女孩，你所不了解的情況可以灌一張慢轉唱片！她母親私奔造成醜聞，記得嗎？那時她還沒現在的艾薇拉大咧。而老科尼斯呢，他是全英格蘭最臭名昭著的浪蕩子。」

　　「你讓我不安，理查。你讓我非常不安。」

　　「你應該提高警覺。我不怎麼喜歡的是她另外一個問題。她為什麼急切地想知道，如果她死了，誰將繼承她的錢財？」

　　「你這樣說真是奇怪，因為她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是嗎？她的大腦為什麼會想到早死？順便說一下，她還向我問了她媽媽。」

　　拉史肯上校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擔心，他說：

　　「我希望貝施與這女孩見見面。」

　　「你跟她談論過這個問題嗎──我是指貝施？」

　　「嗯，是的……是的，談論過。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碰到她。實際上，我們住在同一家旅館裏。我鼓勵貝施見見這女孩。」

　　「她怎麼說的？」艾格頓好奇地問。

　　「直接了當地拒絕了。她還說，她是個危險人物，不宜讓這女孩知道。」

　　「從某種角度看，我也覺得她是這樣的人。」艾格頓說，「她與那個賽車手有點關係，對嗎？」

　　「我聽過傳聞。」

　　「是的，我也聽說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我想可能是。她或許是因為這事而有那樣的感覺。貝施的朋友都是些膽大妄為之徒！而她又是什麼樣的女人呢，呃，德里克？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一直是她自己最危險的敵人。」德里克．拉史肯聲音粗啞地說道。

　　「非常漂亮的傳統評價，」艾格頓說，「那好吧，很抱歉打擾你了，德里克，當心活動中的不良份子。別說沒人告訴過你。」

　　他放下話筒，再一次把桌上的文件拉到自己跟前。

　　這次他終於能夠專心做事了。

第十一章

　　麥克雷太太──卡農．賓尼神父的管家──在他回家的那天晚上訂了多佛鰈魚。訂這麼一份多佛鰈魚好處多多：可以等到卡農．賓尼神父平安到家之後，才把它放在烤架上或者煎鍋裏熱一熱；如果必要，還可以保存到第二天。卡農．賓尼神父喜歡多佛鰈魚，而且，如果她接到電話或電報說卡農先生那晚會待在別的地方的話，麥克雷太太自己也會樂意享受一頓多佛鰈魚美食。所以一切都準備就緒，只待迎接卡農先生的歸來。她打算吃完薄煎餅之後再上多佛鰈魚。所以鰈魚放在廚房裏的桌上，做薄煎餅的牛奶麵糊也在碗裏和好了。一切都準備妥當。銅炊具發光，銀灶具閃亮，找不到一粒塵土。只是少了一樣東西：卡農先生本人。

　　按計劃，卡農先生會從倫敦坐六點半到達的火車返回。

　　七點整他還沒回來。必定是火車誤點了。七點半他還是沒有回來。麥克雷太太苦惱地歎了口氣。她懷疑這又是舊事重演。時間到了八點，還是不見卡農先生蹤影。麥克雷太太發出一聲長長、惱怒的歎息。很快，必定地，她會接到一個電話，但也很有可能連電話都沒有。他或許給她寫信了。他一定寫了，但他很可能忘了把信寄出來。

　　「唉，唉！」麥克雷太太歎息道。

　　九點整，她用麵糊給自己做了三塊薄煎餅，把鰈魚小心地放在冷藏櫃裏。「不知道這老先生去了哪裏？」她自言自語道。據以往的經驗她知道，他可能在任何地方。他也許會及時發現自己的錯誤，從而在她上床睡覺之前給她發電報或打電話。「我就等到十一點，但不會更晚。」麥克雷太太說。她就寢時間是十點半，延長到十一點她認為是她的職責，可是如果十一點還沒任何動靜，沒有卡農的任何消息，那麼麥克雷太太就會按時關上大門去睡覺。

　　不能說她感到擔心。這樣的事情以前發生過。除了等待消息，你是無計可施。這樣的可能性數不勝數。卡農．賓尼神父可能上錯火車，到了蘭德或約翰奧格羅茨才發現自己的錯誤；要不，他或許仍待在倫敦，因為把時間搞錯了，所以以為自己直到明天才需動身；在那個他趕去參加的外國會議上，他可能遇上一個或一些朋友，而被留在那兒，也許要度完這個週末；他也許打算告訴她卻完全忘了。所以，就像剛才所說的，她並不擔心。後天，他的老朋友西蒙斯副主教，會來待一陣子。這樣的事情卡農先生一定會記住的，所以毫無疑問，明天他自己或者他發的電報就會到來，他最遲後天回來，要嘛會有一封信。

　　然而，第三天早上，還是沒有他的消息。第一次，麥克雷太太開始有些不安。上午九點到下午一點之間，她不停疑惑地看著電話。麥克雷太太對電話有著執著的看法。她用過它，也認識到它的方便性，但她不喜歡電話。她的一些家庭購物是透過電話達成的，但她更喜歡親自前去選購，因為她堅持認為，如果你不親眼盯著東西，店老闆必定會想辦法欺騙你。此外，對於一些家庭內部事務，電話也是很有用的。她有時候也給她附近的朋友或親戚打打電話，但次數很少。打任何距離的長途電話或者打到倫敦，會使她深為愧疚。那簡直是可恥的浪費。此刻，她就面臨著這樣的問題，她猶豫了。

　　最後，當又一天的破曉還是沒有他的消息時，她決定行動了。她知道卡農住在倫敦的什麼地方──柏翠門旅館。一個不錯的老地方。打個電話詢問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們很可能知道卡農先生在什麼地方。那不是家普通的旅館。她將要求接通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辦事總是迅捷、周到。當然，卡農先生可能十二點半之前回來。要是這樣的話，他隨時會出現在這裏。

　　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還是不見卡農的蹤影。麥克雷太太深深吸了口氣，鼓起勇氣，要了倫敦的長途電話。等待接通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把話筒緊緊地摁在耳朵上。

　　「柏翠門旅館，為您效勞。」一個聲音說道。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戈林奇小姐說話。」麥克雷太太說。

　　「請稍等。我該怎麼稱呼您？」

　　「我是卡農．賓尼神父的管家，麥克雷太太。」

　　「請稍等片刻。」

　　很快，戈林奇小姐那平靜而有效率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裏是戈林奇小姐。您說是卡農．賓尼神父的管家？」

　　「是的，我是麥克雷太太。」

　　「哦，對，當然是的。我能為您做什麼，麥克雷太太？」

　　「卡農．賓尼神父還住在你們旅館裏嗎？」

　　「我很高興您打電話過來，」戈林奇小姐說，「我們非常著急，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是說卡農．賓尼神父出事了？他出了意外？」

　　「不，不，完全不是。可是我們原以為他星期五或星期六會從盧森返回。」

　　「呃──是這樣的。」

　　「可是他沒有回來。嗯，當然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他保留了房間──也就是說，一直保留到昨天。他昨天沒有回來也沒發來任何消息，而他的東西仍留在這兒，他的大部份行李。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當然啦，」戈林奇小姐急促地繼續說，「我們知道卡農先生──嗯，有時候有點健忘。」

　　「你完全可以這樣說！」

　　「那使我們有點難堪。我們的房間訂得很滿。事實上他的房間已轉給了另外一位客人。」她接著說：「您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麥克雷太太帶著怨恨說：

　　「這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她讓自己鎮定下來，「謝謝你，戈林奇小姐。」

　　「要有什麼我能做的話……」戈林奇小姐很願意幫忙地說道。

　　「我想我很快會得到他的消息。」麥克雷太太說。

　　她再次感謝戈林奇小姐，然後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電話機旁，滿臉焦慮。她並不為卡農的個人安全而害怕。要是他遇上事故的話，她現在已經接到通知了。對此她非常肯定。卡農先生並不是那種所謂「容易出事」的人。他是麥克雷太太心裏稱做「精神有點失常的人」，而那種人似乎特別受到神靈的庇護。儘管全不留心也絲毫不假思索，他們還是能夠化險為夷，即使碰上熊貓也能死裏逃生。不，她難以想像卡農．賓尼神父躺在醫院裏呻吟。他一定正在某個地方天真而幸福地和朋友閒聊。也許他仍在國外。難題在於西蒙斯副主教今天晚上就要到了，而西蒙斯副主教一定希望迎接他的是她的主人。她不能叫西蒙斯副主教別來，因為她不知道他在哪裏。真是太難為了，但像大多數難題一樣，它也有其閃光之處。它的閃光點是西蒙斯副主教。西蒙斯副主教會知道該怎麼做。她就把這件事交給他處理。

　　西蒙斯副主教與她的雇主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知道他要去哪裏、他正在做什麼，而且很確切地知道該做些什麼及如何去做。一個自信的神職人員。高大健壯的西蒙斯副主教到來之後，迎接他的是麥克雷太太的解釋、道歉和嘮叨。同樣地，他也沒有任何警覺。

　　「用不著擔心，麥克雷太太，」他坐下來，一邊享用她為他準備的食物，一邊和藹地說。「我們會把這個心不在焉的老朋友找到的。聽說過卻斯特頓的故事嗎？G．K．卻斯特頓，是個作家，一次他去做巡迴演說的時候給妻子打電話：『我人在克魯火車站。我應該去哪裏？』」

　　他大笑起來。麥克雷太太也敷衍般地咧咧嘴。她並不覺得這很好笑，因為卡農．賓尼神父正是如此這般。

　　「啊，」西蒙斯副主教讚賞地說：「你做的牛排真是棒極了！你是個了不起的廚師，麥克雷太太。我希望我的老朋友能賞識你。」

　　吃過牛排又吃了些黑莓醬城堡小布丁之後──麥克雷太太記得這是副主教最喜歡的甜點，這好心的人就急切投身於尋找失蹤朋友的行動中。他精神十足地忙著打電話，對電話費毫不顧忌。麥克雷太太不安地噘起了嘴唇，但並非真的反對，因為眼下一定要找出她主人的行蹤。

　　副主教首先循例地給卡農的姐姐打了電話。她極少注意弟弟的行蹤，像往常一樣，她一點都不知道他在哪裏或可能在哪裏。接著他就把網撒得大開。他再次給柏翠門旅館打電話，盡可能精確地詢問具體情況：卡農確定是在十九號傍晚離開那兒；他帶著英國歐洲航空公司的小手提包，但其餘的行李仍留在他的房間裏；他說過要去盧森開個什麼會；他沒有從旅館直接去機場，門衛確認他上了計程車，他也按照卡農先生的吩咐讓計程車開到雅典娜神廟俱樂部。那是柏翠門旅館的人最後一次看到卡農．賓尼神父。哦，對了，還一個小細節──他忘了把鑰匙留下來，而是帶在身邊。發生這樣的事已不是第一次。

　　打下一個電話之前，西蒙斯副主教停了一會兒進行思考。他可以給倫敦的飛機場打電話。那無疑會花些時間。也許有條捷徑。他撥了韋加頓博士的電話，韋加頓博士是個博學的希伯來語學者，他一定參加了那個會議。

　　韋加頓博士正好在家。一聽到對方是誰，他就沒完沒了地囉嗦起來，幾乎都是在貶抑盧森會議上宣讀的兩篇論文。

　　「很站不住腳，那個叫做霍加洛夫的傢伙，」他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混上來的！這傢伙根本不是做學問的人。你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副主教歎口氣，不得不打斷他。否則晚上剩下的時間，很可能全花在聆聽他批評盧森會議上的學者了。有點勉強地，韋加頓博士被迫關注那個已然緊迫的問題。

　　「賓尼神父？」他說，「賓尼神父？他應該去的。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在那裏。他說會去的。一星期之前我在『雅典娜神廟』見到他時，他這樣告訴我的。」

　　「你是說，他根本就沒參加會議？」

　　「我正是這個意思。他應該來的。」

　　「你知道他為什麼沒去嗎？他有說是什麼原因嗎？」

　　「我怎麼會知道？他確實說過要去那裏。對了，我想起來了，他是應該去的，有幾個人還對他的缺席發表看法，以為他可能得了傷寒什麼的。非常危險的天氣。」

　　他正打算回到他對學者的批評，可是西蒙斯副主教把電話掛斷了。

　　他獲知了一個事實，這個事實頭一次在他內心激起了一股不安。卡農．賓尼神父沒去參加盧森會議。他本來打算去的。在副主教看來，他沒去太非同尋常。當然，他可能乘錯了飛機，但一般來說，英國歐洲航空公司對你會非常關心，你不大可能犯這樣的錯誤。卡農．賓尼神父是不是忘了他去參加會議的確切時間？這是有可能的，他想。但要是這樣，他會去了哪兒呢？

　　接著他給機場打了個電話。這過程包括許多耐心的等待和從一個部門到另一個部門之間的切換。最終，他得到一個確鑿的事實：卡農．賓尼神父給自己訂了一張十八號晚上九點四十飛往盧森的機票，卻沒上飛機。

　　「我們有了進展，」西蒙斯副主教對在旁邊踱步的麥克雷太太說，「現在，讓我想想。下一個該找誰試試呢？」

　　「這樣打電話會花不少錢的。」麥克雷太太說。

　　「我想是的，我想是的。」西蒙斯副主教說，「可是要知道，我們得找到他的行蹤，他不是個年輕人。」

　　「哦，先生，您認為他可能發生意外嗎？」

　　「嗯，希望沒有……我不這樣認為，如果是的話，你一定已經接到消息了。他──呃，總是隨身帶著有姓名和地址的東西，是嗎？」

　　「哦，是的，先生，他帶有名片。他的提包裏還有信件，以及各種這樣的東西。」

　　「嗯，那我認為他不會是在醫院裏，」副主教說，「讓我想想……離開旅館之後，他坐計程車去了『雅典娜神廟』。我接下來給他們打個電話。」

　　從那裏他得到了一些確切的情況。在那裏很有名氣的卡農．賓尼神父，十九號晚上七點半在那兒吃過飯。此時，副主教才注意到在那之前一直被他忽略了的事情：飛機票是十八號的，而卡農坐計程車離開柏翠門旅館去「雅典娜神廟」、去盧森參加會議卻是在十九號。有眉目了。「愚蠢的老東西，」西蒙斯副主教心裏想，但他小心沒有在麥克雷太太面前大聲說出來，「把日期搞錯了，會議是十九號召開的。我能肯定這一點，他一定以為他是十八號動身的。弄錯了一天。」

　　他仔細分析之後發生的事情。卡農去雅典娜神廟俱樂部吃了飯，然後去肯辛頓機場。在那裏，一定有人向他指出他的機票是前一天的，然後他就會知道他要去參加的會議已經結束了。

　　「據此分析，」西蒙斯副主教說，「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他把這些向麥克雷太太做一番解釋。

　　麥克雷太太說這很有可能。

　　「然後他會怎麼辦呢？」

　　「回到旅館。」麥克雷太太說。

　　「他不會直接回到這兒來吧──我是說直接到火車站。」

　　「如果他的行李還在旅館就不會。不管怎麼樣，他可以打電話讓他們把行李送去。」

　　「非常正確，」西蒙斯說，「好了，我們這樣想吧：他帶著小提包離開機場，然後返回旅館──或者說，動身要前往旅館。他也許先吃晚飯──不，他已經在『雅典娜神廟』吃過了。好吧，他返回旅館。但是，他從沒到達那裏。」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不大相信地說，「還是到過旅館？好像那兒沒人看到他。那他在路上又發生了什麼事？」

　　「他可能遇見什麼人。」麥克雷太太疑惑地說。

　　「對，那當然可能，某個久未謀面的朋友……他可能跟一個朋友去了朋友的旅館或者家裏，但他不會在那兒住三天，對嗎？他不可能整整三天都沒想起他的行李還在旅館裏。他應該打電話問問，打電話要行李，否則，即使是糊塗透頂，他也可能已經直接回家了。三天杳無音信，這是怎麼也解釋不了的。」

　　「要是他出了事呢……」

　　「對，麥克雷太太，當然那是可能的。我們可以問問醫院。你說他身上有很多文件可以表明他的身份？嗯──我想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麥克雷太太恐懼地看著他。

　　「我想，」副主教溫和地說，「我們不得不向警察求助。」

第十二章

　　瑪波小姐輕鬆愜意地享受著待在倫敦的時光。她做了許多的事情，她以前也來過首都，但因為停留的時間太短，沒時間做這些事情。必須很遺憾地說，她沒有參加那些廣泛的文化活動──這些活動對她來說很適合的。她沒參觀美術館也沒參觀博物館。她甚至想都沒想去觀賞任何形式的時裝表演。她確實光臨過的是大商場的玻璃瓷器部和家居布料部，還買了些特價的裝飾織物。在這些家庭投資上花了一筆她認為不太多的錢之後，她便盡情享受著許多屬於她自己的短程旅遊。她去了一些小時候就記得的地方和商店，有時候僅僅是出於好奇，想看看它們是否還在那兒。她以前沒有時間這樣逛過，所以感到樂此不疲。她通常吃過午飯會好好地小憩一番，然後出門，盡可能地避開門衛向公車站或地鐵站走去──因為他堅信，像她這把年紀又這麼脆弱的老太太應該坐計程車出去。她買了本公車及其路線手冊和一張地下鐵交通圖，這樣她就能仔細安排自己的旅行。一個下午你可能看見她幸福而懷舊地走在伊夫林花園或昂斯洛廣場，輕輕地喃喃自語：「對，那是范迪倫夫人的房子。它現在看起來很不一樣。他們好像把它改建了。天啊，我看到它有四個門鈴。我想有四個住家。這曾是個多好的廣場啊。」

　　她有點羞怯地參觀了圖索夫人的房子──她清楚記得，這個地方給她孩提時代帶來許多樂趣。她在衛司伯恩林道尋找布雷德利的房子但沒找到。海倫姨媽常為她的海豹外套去布雷德利家。

　　一般意義上的逛街對瑪波小姐沒有吸引力，但她花很多時間收集編織樣式、新品毛線等等她有興趣的東西，覺得很開心。她特別去拜訪里奇蒙，看看那座曾歸托馬斯舅公──一位退休的海軍上將──的房子。那漂亮的陽台還在，但這裏也是每座房子都被分割成許多房間。更讓人難過的是那棟位於朗茲廣場的房子，一個遠房表親梅里多夫人曾在此榮華一時。這裏出現了一棟設計非常現代化的摩天大樓。瑪波小姐悲哀地搖搖頭，自言自語道：「我想，改變是必然的。但要是愛塞爾表姐知道了，她在墳墓裏一定會深感不安的。」

　　那是一個格外溫和悅人的下午，瑪波小姐登上一輛公共汽車，坐車穿過貝特西大橋。她打算把雙重的喜悅結合到一起：傷感地看看她過去一位女家庭教師曾住過的特雷斯王子大廈，並參觀貝特西公園。她計劃的第一部份失敗了。萊伯里小姐的舊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刺眼的混凝土建築。瑪波小姐轉而走進貝特西公園。她一向蠻能走路，但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步行能力已不如從前了。半英里的路程就足以讓她覺得累。她想，得想辦法穿過公園然後走到卻爾西大橋，那兒也有一條便利的公車路線。但她的步子變得越來越慢，所以當她突然發現湖邊一個圈起來的小茶館時，覺得非常高興。

　　儘管秋天的涼氣逼人，這裏仍有茶水供應。今天人不多，只有一些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和幾對年輕的情侶。瑪波小姐買了一杯茶和兩塊鬆軟蛋糕，用一個托盤裝著。她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張桌子旁坐下來。這茶正是她所需要的，又燙又濃，而且非常提神。精神又上來之後，她向四周看了看。突然，她的視線停在一張桌上，她在椅子上使勁挺直了上身。真的，非常奇怪的巧合，真的非常奇怪！先是在軍人商場，現在是在這兒。這兩人選的地方真的很不尋常！哦，不對！她錯了。瑪波小姐從手提包裏拿出另外一副度數更深的眼鏡。對，她搞錯了。但當然有一定的相似之處。金黃色的頭髮長而直，但這不是貝施．塞奇威，而是個年輕許多的人。沒錯，這是她女兒！和賽利納．哈茨夫人的朋友拉史肯上校一起住進柏翠門旅館的小女孩。但那男人，與塞奇威夫人一起在軍人商場吃午餐的是同一個人。毫無疑問，同樣英俊，像老鷹般的長相，同樣的瘦削，同樣勾魂的剛強──沒錯，同樣強烈、陽剛的吸引力。

　　「不好了！」瑪波小姐說，「太不好了！殘忍！缺德！我不喜歡看到這樣的場面。先是母親，現在是女兒。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不妙。瑪波小姐能確定這點。瑪波小姐幾乎對任何東西都抱持懷疑態度，她總是向最壞的方面想。她堅持說，這樣做十有八九都是正確的。她撞見的這兩次見面，她能確定，大概都是秘密進行的。此時她看著這兩人隔著桌子身子前傾、頭幾乎碰在一起的模樣，以及他們交談時鄭重其事的態度。那女孩的臉──瑪波小姐摘下眼鏡，仔細地擦擦鏡片，然後又戴上。是的，這女孩正在戀愛，不顧一切地痴戀著，因為只有年輕人才會墜入愛河。但是她的監護人怎麼會讓她在倫敦亂跑、在貝特西公園秘密約會呢？那麼一個有教養，舉止文雅的女孩。教養得太好了，毫無疑問！她周圍的人很可能以為她在另外一個安靜的地方呢。她一定撒了謊。

　　瑪波小姐出去的時候，從他們坐的桌旁經過，在不至於太明顯的前提下盡可能放慢腳步。不幸的是，他們的聲音太低。她聽不到他們說什麼。那男的在說，那女孩在聽，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擔心。

　　「也許是計劃一起私奔？」瑪波小姐想道，「她還不夠大。」

　　瑪波小姐穿過籬笆的小門走上公園的人行道。人行道旁停了些汽車，不久她在一輛車旁停下來。瑪波小姐對汽車了解的並不多，但跟這輛一樣的汽車她並不經常看到，所以她就注意並記住它了。她從一個車迷孫輩那兒知道一點這種款式的汽車。它是輛賽車，一種國外的牌子──她現在想不起名字。不僅如此，她還見過這輛車──或者一輛跟這完全一樣的車子，就是昨天晚上在柏翠門旅館附近的一條小巷裏。她注意到這輛車不僅是因為它的龐大身軀，及其驚人、不尋常的外觀，也因為它的車牌號碼勾起她一種模糊的記憶，在記憶裏似乎有些關聯的東西。FAN2266，這使她想到她的表妹范妮．戈弗雷。可憐的范妮曾結結巴巴地說：「我有二……二……流……流……杯」

　　她走過去看看這輛車的車號。對，她猜得非常正確。FAN2266。是同一輛車。瑪波小姐沉思著來到卻爾西大橋的另一邊。她每邁一步都覺得比上一步更加痛苦。那時，她已經筋疲力竭了，於是她堅決地叫了她所見到的第一輛計程車。

　　她被一種感覺所困擾，她覺得她應該就一些事情做點什麼。但那是什麼事情？她該做什麼。答案都那麼地模糊。她的雙眼漫不經心地注視著路邊的閱報欄。

　　「火車劫案的巨大進展」，一份報上說。「火車司機講述經過」，另一份報紙說。

　　唉！瑪波小姐心想，好像每天都發生搶銀行、搶火車或者搶發薪袋之類的案件。看來罪犯是越來越猖狂了。

第十三章

　　戴維探長在刑事調查部裏踱過來踱過去，跟自己哼著什麼，這情形倒有點讓人想起大黃蜂來。大家都知道這是他個人所特有的習慣，所以並沒有特別注意，只是有人發表這樣的看法：

　　「老爹又在潛行捕食了。」

　　他最後臨到坎貝爾警官的辦公室，此時後者正帶著厭煩的表情坐在辦公桌後面。坎貝爾警官是個有志氣的年輕人，他知道他的工作大都極為沉悶。然而對於分配給他的工作他都能夠應付，而且往往能完成。賞識他的上司們覺得他不錯，不時說些稱讚的話來鼓勵鼓勵他。

　　「早安，長官。」

　　老爹走進他的辦公室時，坎貝爾警官恭恭敬敬地跟他打招呼。當然他在背後也和其他人一樣稱戴維探長老爹，但他還沒有資格當面這樣稱呼他。

　　「我能幫您做點什麼，長官？」他問。

　　「啦，啦，崩，崩。」探長哼道，有點魂不守舍。「我的名字是吉布斯小姐，為什麼他們非得叫我瑪麗呢？」

　　坎貝爾的問話，使他從過去的一部音樂喜劇片中回到現實，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很忙嗎？」他問道。

　　「不太忙。」

　　「有一件失蹤案件是嗎，與什麼旅館有關吧。它是什麼名字來著？柏翠門，對嗎？」

　　「對的，長官。柏翠門旅館。」

　　「違背了禁酒令？召妓？」

　　「哦，不是的，長官，」坎貝爾警官說道，聽到有人把柏翠門旅館與這樣的事情聯繫在一起，他有些震驚，「它是個安靜而老式的正派旅館。」

　　「它現在還是嗎？」老爹說，「對，它現在還是嗎？嗯，那可真有趣，真的。」

　　坎貝爾警官不知道這為什麼有趣。他也不想問，因為誰都知道自從發生郵車搶劫案之後，長官們的脾氣十分暴躁。而對那些罪犯而言，這次搶劫是個了不起的成功之作。他看著老爹龐大、肥胖而遲鈍笨拙的臉龐，不知道──他以前也幾次這樣懷疑過──戴維探長是如何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的，他在這個部門又為什麼受到這麼高的評價。「我想，在他那個時代他可能算不錯，」坎貝爾警官想道，「一旦這根枯枝被清理掉了，還有許多要求上進的人需要提拔呢。」

　　可是這根枯枝又開始了另一首歌，有一半是哼哼啊啊的，這兒一句那兒一句。

　　「告訴我，善良的陌生人，你家還有像你一樣的人嗎？」老爹吟誦道，接著突然又用假聲，「一些，你從不認識的善良紳士，以及可愛的女孩。哦，不對，我把性別搞錯了。那是『弗羅拉多拉』才對。那也是個不錯的節目。」

　　「我想我聽過，長官。」坎貝爾警官說。

　　「你躺在搖籃裏的時候，你媽媽唱著它哄你入睡，我想是這樣的。」戴維探長說道，「那麼，柏翠門旅館出什麼事？誰不見了？怎麼不見的，又是為什麼不見的？」

　　「一個叫做卡農．賓尼的神父，長官。上了年紀的神職人員。」

　　「挺無聊的案件，呃？」

　　坎貝爾警官笑了笑。

　　「是的，長官，從某種意義上講，確實相當無聊。」

　　「他長得什麼樣？」

　　「卡農．賓尼神父？」

　　「對。我想你有關於他的描述，是嗎？」

　　「當然。」坎貝爾翻翻文件唸道，「身高五英尺八英寸。亂糟糟的白髮，駝背……」

　　「他從柏翠門旅館消失了──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星期前，十一月十九日。」

　　「他們剛剛才報案。故意拖延時間嗎？」

　　「嗯，我想大家普遍認為他會出現。」

　　「你對此有什麼想法嗎？」老爹問，「這個清高虔誠的人，是不是與一個教會執事的老婆私奔了？要嘛是偷偷喝了酒，或侵吞了教會的基金？或者他是那種粗心的老公公，常惹這樣的事情？」

　　「嗯，從我所了解的情況，長官，我想是後者。他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什麼？從一個體面的西郊旅館消失？」

　　「不，不是那樣，但他常不照預定時間回家。有時候，他去找朋友，而那天他們並沒有邀請他，或者，在他們邀請了他的那一天他又沒去。諸如此類的事情。」

　　「對，」老爹說，「對，聽上去很正常，很自然，而且不出人意料，不是嗎？你剛才說他是哪一天消失的？」

　　「星期四，十一月十九日。他本來應該參加一個會議，是在──」

　　他彎下腰研究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哦，對了，在盧森召開的，聖經歷史學會。那是英語譯法。我想實際上是個德國的學會。」

　　「在盧森召開的？這老頭──我猜他是個老年人？」

　　「據我所知，是六十三歲，長官。」

　　「這老頭沒有出席，是這樣的嗎？」

　　坎貝爾警官把文件向面前拉了拉，然後告訴老爹，到目前為止他們已經確認這件事。

　　「聽起來他不是跟一個唱詩班的男童出走了。」戴維探長評論說。

　　「我想他必定會出現的，」坎貝爾說，「我們當然得進行調查。您──呃，對這樁案子特別感興趣嗎，長官？」他掩飾不住自己的好奇。

　　「不，」戴維若有所思地說，「不，我對這案子不感興趣。我看不出這案子值得感興趣──」

　　接下來是一段時間的停頓，停頓裏，包含著坎貝爾警官說的幾個字：「那，是怎麼回事呢？」他對此精於訓練，所以能聽得出其中的疑問語氣。

　　「我真正感興趣的，」老爹說，「是那個日期。當然，還有柏翠門旅館。」

　　「它一直管理得非常不錯，長官。那裏沒問題。」

　　「非常好，我敢肯定，」老爹說。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我倒想看看這個地方。」

　　「當然可以，長官。」坎貝爾警官說，「您想什麼時候去都可以。我剛才還想親自去一趟呢。」

　　「我最好跟你一起去，」老爹說，「我不能冒昧前去，絕對不能。我只想看看那個地方，而你這個失蹤的副主教──管他是什麼，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藉口。在那兒你用不著叫我長官。你擺出自己的架子，我只是你的隨從。」

　　坎貝爾警官產生了興趣。

　　「您是不是認為什麼事可能與那兒有關，長官？與其他的事情？」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理由這樣認為，」老爹說，「但你知道，我們有時會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奇怪的念頭，你覺不覺得？柏翠門旅館，不知為什麼，聽起來幾乎太好了而不像是真實的。」

　　他又開始模仿大黃蜂，哼著「讓我們一起去海邊」。

　　兩位警探一起動身了。坎貝爾穿著西裝顯得很有精神（他的身材極好），而戴維探長穿著花呢外衣，讓人感覺是從鄉下來的。他們倆這身裝扮十分完美。只有戈林奇小姐那精明的眼睛──她從登記簿上抬起頭來──認出他們，並為他們這身打扮而感動。因為她親自通報了卡農．賓尼神父的失蹤時，已經和一個低階警察談過了，她已預料到這次的查訪。

　　她向身邊一個看起來很熱心的女助手低聲說了什麼，後者便走上前，處理一般性的詢問和服務，戈林奇小姐輕輕沿櫃台向旁邊挪了一點，然後抬頭看著這兩個人。坎貝爾警官把他的名片放在她面前，她點了點頭，看著他身後那身材碩大，穿著花呢外衣的人，她注意到他已稍稍地向旁邊側著身子，正在觀察著入口大廳和裏面坐著的人。看到一個活生生而有教養的上層階級世界，他的臉上表露出一種天真的愉悅。

　　「請到辦公室好嗎？」戈林奇小姐說，「我們在那裏談會更方便些。」

　　「好的，我想那再好不過了。」

　　「你們這地方真不錯，」那碩大肥胖、動作笨拙的人扭回頭來跟她說，「很舒適，」他讚賞地看著大火堆加上一句：「不錯的舊式溫存。」

　　戈林奇小姐高興地笑了笑。

　　「是的，的確是這樣。能使我們的顧客感到舒適，我們很自豪，」她又向助手說：「你接手好嗎，艾麗斯？登記簿在那兒。喬斯林夫人很快就要到了。她一看到她的房間一定想換一間，但你必須向她解釋我們真的是客滿了。若有必要，你可以讓她看看三樓的三四○房，把那間給她。原來那房間太糟糕了，她一看到就會對三四○感到滿意。」

　　「是的，戈林奇小姐。我會的，戈林奇小姐。」

　　「另外，提醒莫蒂默上校，他的單筒望遠鏡在這兒。他今天早上讓我替他保管。一定得讓他出門時帶上。」

　　「好的，戈林奇小姐。」

　　這些工作完成之後，戈林奇小姐看看這兩個人，從櫃台後出來，然後向一扇紅木房門走去，這扇門看起來很普通，上面什麼字也沒有。戈林奇小姐把門打開，然後他們走進一間狹小而頗為寒酸的辦公室。

　　三個人都坐了下來。

　　「我聽說，失蹤的是卡農．賓尼神父，」坎貝爾警官說。他看看記錄。「我這裏有沃德爾警佐的報告。也許你能用自己的話告訴我，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我認為卡農．賓尼神父的『失蹤』，並不是人們使用那個詞所表達的意義，」戈林奇小姐說，「我覺得，他是在什麼地方碰到了什麼人，某個老朋友吧，然後跟著他到歐陸去參加某種學術會議、團聚或者這一類的活動──他的行蹤總是飄忽不定。」

　　「你認識他很久了嗎？」

　　「哦，是的。我想，他到這兒來住已經──讓我想想……哦，至少五、六年了。」

　　「你自己在這裏也有一段時間了吧，女士。」戴維探長突然插話。

　　「我在這裏已經，我想想，十四年了。」戈林奇小姐說。

　　「是個不錯的地方，」戴維重覆道，「卡農．賓尼神父在倫敦時通常住在這裏？是嗎？」

　　「是的，他經常來我們這裏。他通常早早就會寫信預訂房間。他寫信時腦筋比在實際生活中清楚得多。他訂了十七日到二十一日的房間。在那期間他要出去一兩個晚上，但他解釋說，他希望他不在的時候繼續保留他的房間。他經常那樣做。」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為他擔心的？」坎貝爾開道。

　　「嗯，我們實際上並不擔心。當然這很讓人為難。你知道，他的房間從二十三日起讓出來，那時我意識到──開始並沒有──他還沒有從盧加諾回來……」

　　「我這裏的記錄是盧森。」坎貝爾說。

　　「對，對，我想的確是盧森，某個歷史會議。不管怎樣，當我意識到他還沒有回到這兒、而他的行李卻在房間裏等著他時，情況變得非常棘手。要知道，每年的這個時候，我們的房間總訂得滿滿的，有別的人要住進他的房間。萊姆里吉斯的桑德斯夫人，她總是住那個房間。然後他的女管家打來電話，她很擔心。」

　　「女管家的名字叫麥克雷太太，我從西蒙斯副主教那兒聽說的。你認識她嗎？」

　　「沒見過面，只是在電話裏和她談過幾次。我想，她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婦女，跟卡農．賓尼神父已經有些年了。她自然感到不安。我想她和西蒙斯副主教與卡農神父親近的朋友、親戚都聯繫過，但他們對卡農．賓尼神父的行蹤也一無所知。他早知副主教要去拜訪他，但竟然沒有回家，這看起來當然非常奇怪──實際上，現在仍是這樣。」

　　「這位卡農先生經常那樣心不在焉嗎？」老爹問道。

　　戈林奇小姐沒理睬他。這碩大的男人，可能只是隨從的警佐，在她看來是太急於表現自己了。

　　「現在，」戈林奇小姐以一種厭煩的聲音繼續說，「我從西蒙斯副主教那兒得知，卡農先生根本就沒去參加盧森的會議。」

　　「他曾發出不克出席的口信嗎？」

　　「我想沒有──沒從這裏發出，沒有電報之類的東西。我對盧森的會議確實是一無所知。我真正關心的只是我們這一邊。我看到晚報上都登了──我是指他失蹤這件事。他們沒提到他住在這兒。希望他們不要提。我們這裏不需要新聞界，我們的顧客不會喜歡的。要是你們能使他們遠離我們，坎貝爾警官，我們將感激不盡。我的意思是，他好像不是從這裏失蹤的。」

　　「他的行李仍在這裏嗎？」

　　「是的，在行李間。如果他沒去盧森，你們認為他可不可能讓車給撞了？或其他的事情？」

　　「他沒發生那樣的事情。」

　　「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奇怪，」戈林奇小姐說，她流露出些許興趣以取代厭煩的情緒，「我是說，這確實讓人想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裏？為什麼？」

　　老爹理解地看著她。

　　「當然，」他說，「你只是從旅館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這很自然。」

　　「我得知，」坎貝爾警官再次查看他的記錄，「卡農．賓尼神父於十九日星期四晚上六點半離開這裏。他隨身帶了過夜用的小旅行袋，坐著計程車離開這裏，還讓門衛告訴司機到雅典娜神廟俱樂部。」

　　戈林奇小姐點點頭。

　　「對，他是在雅典娜神廟俱樂部吃的飯──西蒙斯副主教告訴我，那是人們最後見到他的地方。」

　　當她把最後看到卡農先生的責任，從柏翠門旅館轉移到雅典娜神廟俱樂部時，她的語氣非常肯定。

　　「嗯，能把事情都弄清楚真好，」老爹用低沉的嗓音輕聲說道，「我們現在已經弄清楚了。他帶著他藍色英國海外航空公司手提袋走的──不管他帶了些什麼──那的確是個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藍色提袋，對嗎？他出發後就沒回來，事情就是這樣。」

　　「所以你了解，我真的幫不了你們什麼忙，」戈林奇小姐說，她打算站起來回去工作。

　　「看起來你是不能幫助我們，」老爹說，「但是別的人也許可以。」他補充說道。

　　「別的人？」

　　「當然啦，是的，」老爹說，「也許，一位員工吧。」

　　「我並不認為誰會知道任何情況，否則他們早已經向我報告了。」

　　「嗯，也許，他們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清楚知道任何情況，他們一定就告訴你了。但我想到的是，他可能說了什麼事情。」

　　「什麼樣的事情？」戈林奇小姐說，她看上去有些困惑。

　　「哦，可以為我們提供線索的閒談。比方說，『我今晚打算去見一位老朋友，自從那次在亞利桑那州見面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諸如此類的話。或者說，『我下週打算去我侄女那兒待上一星期，她女兒要舉行堅信禮。』要知道，對心不在焉的人而言，這樣的線索會很有幫助。它們顯示這人的腦海裏在想些什麼。事情可能是這樣的：他在『雅典娜神廟』吃完晚飯後，坐進計程車，然後想：『現在我要去哪兒？』於是便一路到了──比方說，他腦海裏的堅信禮──他想他是要去那兒。」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戈林奇小姐懷疑地說，「但看起來不大可能。」

　　「哦，人的運氣是不能預知的。」老爹愉快地說，「而且，這裏還有些客人。我猜卡農．賓尼神父認識他們其中的一些人，因為他來這兒比較頻繁。」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說，「讓我想一想。我曾看到他與──對，賽利納．哈茨夫人交談。另外還有諾威奇的主教。我想他們是老朋友，他們曾一起在牛津待過。還有詹姆森太太和她的女兒，他們是同鄉。哦，是的，很多很多人。」

　　「你知道，」老爹說，「他可能與他們談過話。他可能只是提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這些事卻會給我們一點線索。現在仍住在這兒的人裏，有對卡農先生比較了解的嗎？」

　　戈林奇小姐皺著眉頭想了想。

　　「嗯，我想拉德利將軍還在這兒。還有一位來自鄉下的老婦人──她告訴我，她還是個女孩的時候曾在這裏住過。讓我想想……我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但我能給你找出來。哦，對了，瑪波小姐，這就是她的名字。我想她認識他。」

　　「嗯，我們可以從這兩人著手。另外，我想還有一位女服務生。」

　　「哦，是的，」戈林奇小姐說，「但沃德爾警佐已經問過她了。」

　　「我知道。但也許不是從這個角度。在他的餐桌旁服務的侍者怎麼樣？或者領班？」

　　「那是亨利。」戈林奇小姐說。

　　「誰是亨利？」老爹問。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相當震驚。對她來說，有人不認識亨利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亨利不知道在這裏做了多少年，」她說，「你進來的時候，應該注意到他正在為顧客上茶點。」

　　「像個名紳，」戴維說，「我是注意到他了。」

　　「我不知道沒有亨利我們該怎麼辦，」戈林奇小姐動情地說，「他真是太了不起了。要知道，他給這地方立下風範。」

　　「也許他會願意為我上茶點，」戴維探長說，「鬆餅，我看到他那兒有。我想再吃一客好的鬆餅。」

　　「如果你喜歡，當然可以。」戈林奇小姐相當冷淡地說，「要我為你們在入口大廳裏要兩份茶嗎？」她轉向坎貝爾警官說。

　　「那……」

　　警官的話剛一開頭，門突然開了，漢合斯先生像幽靈一樣出現了。

　　他看上去有些吃驚，接著狐疑地看著戈林奇小姐。戈林奇小姐做了解釋。

　　「這兩位先生是從蘇格蘭警場來的，漢合斯先生。」她說。

　　「我是坎貝爾警官。」坎貝爾說。

　　「哦，是。對，我想你們一定是──」漢合斯先生說，「為了卡農．賓尼神父的事來的吧？非常特別的事情。我希望他沒發生什麼意外，可憐的老人。」

　　「我也希望，」戈林奇小姐說，「這麼一位受人尊敬的老人。」

　　「一個守舊派。」漢合斯先生贊同地說道。

　　「看來你們這兒有相當多的守舊派。」戴維探長發表評論。

　　「我想我們是，我想我們是，」漢合斯先生說，「是的，在許多方面我們算是個倖存者。」

　　「你們知道，我們有自己的老主顧。」戈林奇小姐說，她的口氣十分自豪，「相同的人年復一年回到這裏來。我們有許多美國客人，波士頓人和華盛頓人。非常文靜，有教養。」

　　「他們喜歡我們這裏的英國氣氛。」漢合斯先生笑笑說，露出他那白花花的牙齒。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坎貝爾警官說道：

　　「你非常確信這兒沒有收卡農先生的口信嗎？我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接到卻忘了寫下來或傳下去。」

　　「電話口信會被非常仔細地記錄下來，」戈林奇小姐冷冰冰地說，「我不認為這種情況是可能的，不可能有口信沒有傳到我手上或者轉給值班的人。」

　　她瞪眼看著他，坎貝爾警官給嚇了一跳。

　　「你們知道，我們以前已經回答了這些問題，」漢合斯先生說，也冷冰冰地，「我們把所了解的情況都告訴了你的警佐──我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來。」

　　老爹動了動身子，以一種話家常的方式說：

　　「嗯，你知道，情況已變得愈發嚴重了。這不僅僅是心不在焉。所以，我想，我們最好能和你們開始提到的那兩個人談談──拉德利將軍和瑪波小姐。」

　　「你們想讓──安排你與他們面談嗎？」漢合斯先生看上去頗為不悅，「拉德利將軍的耳朵很不好。」

　　「沒有必要弄得太正式，」戴維探長說，「我們不想讓大家感到不安。你們盡可以放心地把這留給我們來辦。只要指出那兩個你們提到的人就可以了。要知道，這只是姑且一試而已，可能卡農．賓尼神父曾提及他的某個計劃，或他打算在盧森見某個人，或者誰將和他一起去盧森。不管怎麼說，這值得一試。」

　　看上去漢合斯先生的情緒稍微放鬆了一點。

　　「沒別的事需要我們協助了嗎？」他問道，「你們知道，我們希望盡可能提供幫助，只要你們真能理解我們對新聞報導的感受。」

　　「非常理解。」坎貝爾警官說。

　　「另外我還要和那個女客房服務生談談。」老爹說。

　　「當然可以，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很懷疑她能夠告訴你什麼。」

　　「可能不會。但或許有些細節──卡農先生對一封信或一次約會發表了看法。誰也不知道。」

　　漢合斯先生瞥了一眼他的手錶。

　　「她六點才上班，」他說，「在三樓。也許，在這段時間裏，你們先喝點茶怎麼樣？」

　　「很好。」老爹馬上說。

　　他們一起離開辦公室。

　　戈林奇小姐說：

　　「拉德利將軍會在吸煙室裏，那條通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他會坐在火爐旁看《泰晤士報》。我想，」她謹慎地加上一句，「他可能在睡覺。你真的不用我……」

　　「不用，不用，我會見機行事的。」老爹說，「另外一個人呢──那位老婦人？」

　　「她正坐在那邊，壁爐旁。」戈林奇小姐說。

　　「那個長著毛茸茸的白髮、正在編織的人？」老爹看了看，說道。「簡直像個舞台人物，不是嗎？大眾化的老姨媽。」

　　「如今的老姨媽都不是那樣了，」戈林奇小姐說，「連祖母、曾祖母都不是那樣。說到她們，昨天我們這兒來了一個巴洛侯爵夫人，她已當了曾祖母。老實說，當她進來的時候我還不知道是她。她剛從巴黎回來，臉上塗著厚厚一層腮紅和白粉，像是戴著面具，頭髮染成淡銀灰色，我覺得簡直就像個假人，但看上去倒是不錯。」

　　「嗯，」老爹說，「就我自己而言，我比較喜歡那種老式的。嗯，謝謝你，女士。」

　　他向坎貝爾扭過頭去，「我來處理這件事，好嗎，長官？我知道你有一個重要的約會。」

　　「好的，」坎貝爾說，他領會了他的意思，「我覺得不會有太大的收穫，但值得一試。」

　　漢合斯先生向他的密室走去，一邊說：

　　「戈林奇小姐──請過來一下，就一會兒。」

　　戈林奇小姐跟著他進去然後關上門。

　　漢合斯在房裏走過來又走過去。他嚴厲地問道：

　　「他們為什麼要見羅絲？該問的沃德爾都問過了。」

　　「我想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戈林奇小姐滿腹狐疑地說。

　　「你最好先跟她交代一下。」

　　戈林奇小姐看上去有點吃驚。

　　「但是，坎貝爾警官……」

　　「嗯，我並不擔心坎貝爾。是另外那個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想他沒說出自己的名字。我猜是個警佐，但看上去倒像個鄉巴佬。」

　　「鄉巴佬？鬼才信呢。」漢合斯先生說，再也顧不上自己的風度。「那是戴維探長，簡直就是隻老狐狸。警方對他評價頗高。我倒想知道他在這兒幹什麼，伸著鼻子嗅來嗅去的，還裝成一個和藹慈祥的鄉下佬。我很不喜歡這樣。」

　　「你不是認為……」

　　「我不知道該怎麼認為，但我告訴你我不喜歡。除了羅絲之外，他還向你要求見其他什麼人嗎？」

　　「我想他打算和亨利談談。」

　　漢合斯先生大笑了起來。戈林奇小姐也笑了。

　　「我們用不著擔心亨利。」

　　「不用，根本用不著。」

　　「也不用擔心認識卡農．賓尼神父的客人？」

　　漢合斯先生又笑了。

　　「我希望他和老拉德利相談甚歡。他喊破了嗓子也不會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歡迎他去找拉德利和那隻可笑的老母雞，瑪波小姐。不管怎麼樣，我不怎麼喜歡他在這兒嗅來嗅去的……」

第十四章

　　「你知道，」戴維探長若有所思地說，

　　「我不怎麼喜歡那個叫漢合斯的傢伙。」

　　「覺得他有什麼問題嗎？」坎貝爾問道。

　　「嗯──」老爹帶著抱歉的口吻說，「有種奇怪的感覺。屬於那種愛說奉承話的人。我不知道他是飯店的所有者還只是個經營者。」

　　「我可以去問問他。」坎貝爾轉身邁步要向櫃台走去。

　　「不，不要問他，」老爹說，

　　「把答案找出來──悄悄地。」

　　坎貝員爾好奇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所顧慮，長官？」

　　「也沒什麼，」老爹說，

　　「我只是想得到更多此地的資料。我想知道誰在支應它，它的財務狀況如何等等。」

　　坎貝爾搖了搖頭。

　　「我應該說，如果倫敦還有個地方是絕對不容懷疑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老爹說，「有這樣的聲望是多麼有利啊！」

　　坎貝爾又搖了搖頭，走開了。老爹沿著走廊來到吸煙室。拉德利將軍剛好從睡夢中醒來。一份《泰晤士報》從他膝上滑落，有點凌亂。老爹把報紙撿起來，把各頁重新整理好，然後遞到他手中。

　　「謝謝你，先生。你真是好心。」拉德利將軍聲音粗啞地說。

　　「您就是拉德利將軍嗎？」

　　「是的。」

　　「很抱歉打擾您，」老爹提高嗓門說，「我想和你談談卡農．賓尼神父的事。」

　　「呃，什麼？」將軍放一隻手到耳後。

　　「卡農．賓尼神父。」老爹大叫道。

　　「我父親？他多年前就死了。」

　　「卡農．賓尼神父。」

　　「哦。他怎麼了？我幾天前見過他，他住在這兒。」

　　「他本來打算給我一個地址。他說他會把地址放在你那兒的。」

　　這些話更難讓拉德利將軍理解，但他最後終於成功了。

　　「他從未給我什麼地址。一定是把我跟其他什麼人混淆了。糊塗的老笨蛋，總是這樣。你要知道，他是那種學究型的人，他們總是心不在焉。」

　　老爹又硬撐了一會兒，但他很快就發現，與拉德利將軍進行交談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確定不會有什麼收穫。他走進入口大廳，在瑪波小姐的桌旁找了個位子坐下來。

　　「喝茶嗎，先生？」

　　老爹抬起頭，像任何人一樣，他為亨利的個人特質所折服。儘管高大而肥胖，但他出現的時候，就像能隨心所欲顯形、消失的精靈一樣，當然表面看起來，他和精靈有很大的差別。老爹要了茶。

　　「我看到你們這兒有鬆餅，對嗎？」他問。

　　亨利和藹地笑了笑。

　　「是的，先生，我們的鬆餅的確非常不錯，容我這麼說，每個人都喜歡。您要一份鬆餅嗎，先生？印度茶還是中國茶？」

　　「印度茶，」老爹說，「或者錫蘭茶，要是你們有的話。」

　　「我們當然有，先生。」

　　亨利用手指做了個極不顯眼的手勢，於是，他的手下，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便轉身取錫蘭茶和鬆餅去了。亨利又和藹可親地踱往別處。

　　「你是個人物，的確是，」老爹想道，「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控制你的，又付給你多少錢。一大包，我敢打賭，而你也值這麼多。」

　　他注視著亨利慈父般彎腰站在一位老婦人身邊。他不知道亨利對他老爹是怎麼看法的──如果他有看法的話。老爹認為他挺適合於柏翠門旅館。他可能曾是個富有的地主，也可能是一個以賭賽馬為業的貴族。老爹就認識兩個那樣的人。總而言之，他想，他過關了。但他也覺得可能沒騙過他。「是的，你是個人物，你是。」老爹心裏又這樣說。

　　茶和鬆餅送上來了。老爹咬了一大口，牛油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用一塊大手帕將它擦掉。他喝了兩杯放了很多糖的茶。然後他的身子向前靠靠，與坐在他旁邊的女士說起話來。

　　「對不起，」他說，「您是珍．瑪波小姐嗎？」

　　瑪波小姐把視線從她的編織上挪開，看著戴維探長。

　　「對，」她說，「我就是瑪波小姐。」

　　「希望你不介意我跟您談話。事實上，我是個警察。」

　　「真的？我希望這裏沒什麼嚴重的問題吧？」

　　老爹趕忙像長輩般使她放下心來。

　　「噢，用不著擔心，瑪波小姐，」他說，「不是你所指的那種事情。沒發生失竊這樣的事情。只不過是一個心不在焉的神父出了點麻煩，僅此而已。我想他是你的一個朋友──卡農．賓尼神父。」

　　「哦，卡農．賓尼神父。他幾天前還在這兒。是的，我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但交往不深。正如你所說的，他確實非常心不在焉。」她又有些感興趣地加上一句：「他又做了什麼了？」

　　「嗯，可以這樣說──他走丟了。」

　　「哦，天哪，」瑪波小姐說，「他應該去哪裏？」

　　「回到他在克洛斯大教堂的家，」老爹說，「但他沒有。」

　　「他曾跟我說，」瑪波小姐說，「他要去盧森開一個會，我想是關於死海文獻的會議。要知道，他是個研究希伯來文和亞拉姆文的大學者。」

　　「是的，」老爹說，「你說的對。那是他──嗯，人們以為他會去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沒有去那裏？」

　　「沒有，」老爹說，「他沒去。」

　　「噢，」瑪波小姐說，「我想他是把日期搞錯了。」

　　「很可能，很可能。」

　　「恐怕，」瑪波小姐說，「這樣的事情並不是頭一次發生。有一次約好我去查德明斯特和他一起喝茶，他卻沒在家。那時他的管家告訴我，他平常是如何心不在焉。」

　　「我想，他待在這兒的時候，沒跟你說過任何對我們有幫助的事？」老爹問道，他說話的口氣輕鬆而充滿信任。「你知道我指的是──除了盧森會議之外，他碰到的任何朋友，或他所預定的一些計劃？」

　　「沒有。他只提到了盧森會議。我想他說是十九號，對嗎？」

　　「那是盧森會議召開的日期，對的。」

　　「我沒特別注意日期。我是說──」像大多數老婦人一樣，瑪波小姐這時有些擔心了。「我覺得他說十九號──或者他可能說的是十九號，但與此同時，他或許真正指的是二十號。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以為二十號是十九號，或者以為十九號是二十號。」

　　「嗯──」老爹說，他覺得有點暈。

　　「我這番表達太糟糕了，」瑪波小姐說，「我的意思是，像卡農．賓尼神父這樣的人，如果他們說星期四去某個地方，你應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他們不是指星期四，他們實際上指的是星期三或星期五。通常他們能及時發現，但有時候卻不能。我那時還想呢，這樣的事情一定又發生了。」

　　老爹看上去有點迷惑不解。

　　「瑪波小姐，聽上去您好像已經知道卡農．賓尼神父沒去盧森。」

　　「我知道他星期四不在盧森，」瑪波小姐說，「他整天──或者說大半天都待在這兒。這就是我為什麼這樣以為。當然了，儘管他可能對我說過是星期四，但他指的實際上是星期五。他是星期四晚上拎著他的手提包離開這兒的。」

　　「非常正確。」

　　「我那時以為他要去飛機場，」瑪波小姐說，「所以看到他又回來了，我覺得很驚訝。」

　　「對不起，您說『又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噢，我是說，他又回這兒來了。」

　　「現在，讓我們把這件事整理一下吧。」老爹很小心地以一種愉快而追憶的聲音說道，好像這件事並不重要，「您看見那老傢──我是說，你看見卡農先生晚上抬著過夜用的小旅行袋離開這兒──如您所認為的，去飛機場。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我想大約六點半或者六點四十五分。」

　　「但是您說他又回來了。」

　　「也許他沒趕上飛機。這可能是他回來的原因。」

　　「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我不清楚。我沒看到他回來。」

　　「哦，」老爹很吃驚地說，「您剛才說您見到他了。」

　　「噢，我後來是看到他了，」瑪波小姐說，「我的意思是，我並沒有看到他走進這家旅館。」

　　「您後來見到他了？什麼時候？」

　　瑪波小姐想了想。

　　「讓我想想。那時大約凌晨三點鐘。我沒睡好，什麼東西把我弄醒了。是一種聲音。倫敦有許許多多奇怪的噪音。我看了一眼我的小鬧鐘，是三點十分。出於某種原因──我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我感到不安。我的房門外有──也許有，腳步聲。位在鄉下，要是半夜聽到腳步聲，一定會讓人感到緊張。於是我便打開門往外看了看。卡農．賓尼神父正從他的房間裏出來──我住他隔壁──穿著大衣沿樓梯下去了。」

　　「他凌晨三點的時候穿著大衣從房間出來，然後走下樓去？」

　　「是的，」瑪波小姐說，接著又補充一句，「我那時覺得很奇怪。」

　　老爹看了她一會兒。

　　「瑪波小姐，」他說，「您以前為什麼沒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呢？」

　　「沒有人問過我。」瑪波小姐天真地說。

第十五章

　　老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他說，「是沒有，我想沒有人會問您。就這麼簡單。」

　　他又陷入沉默之中。

　　「你認為他出事了，是嗎？」瑪波小姐問道。

　　「已經一個多星期了，」老爹說，「他沒有中風倒在大街上，也沒有遇上交通事故而住進醫院裏。那他在哪兒呢？他的失蹤已經被媒體報導了，但還沒人前來提供任何消息。」

　　「他們可能還沒見到這樣的消息。我就沒有。」

　　「看上去，真的，看上去──」老爹正在理出自己的思路，「好像他是有意失蹤的。深夜裏那樣離開這個地方。您對此非常確定，是嗎？」他厲聲問道，「您不是做夢？」

　　「我絕對確定。」瑪波小姐斷言。

　　老爹費力地站了起來。

　　「我最好去見見那個女客房服務生。」他說。

　　老爹看見羅絲．謝爾登正在工作，他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著長相友善的她。

　　「很抱歉打擾你，」他說，「我知道你已經見過我們的警佐了。是關於那位失蹤的先生，卡農．賓尼神父的事。」

　　「哦，是的，先生，一位相當不錯的先生。他經常住這兒。」

　　「心不在焉。」老爹說。

　　羅絲．謝爾登那虛偽恭敬的臉上露出一絲得體的微笑。

　　「讓我看看，」老爹假裝查看記錄，「你最後一次看到卡農．賓尼神父是在……」

　　「在星期四的早上，先生，十九號的星期四。他告訴我他那天晚上不回來，而且可能第二天也不回來。他要去──我想，要去日內瓦。不管怎樣，是瑞士的某個地方。他給我兩件要洗的襯衫，我說第二天早上就能洗好。」

　　「那就是你最後一次看見他，呃？」

　　「是的，先生。你知道，我下午不上班，六點整再回來工作。那時候他一定已經離開了，不然，他也已經到樓下了，不在他的房間。他留下了兩只手提箱。」

　　「對，」老爹說。箱子裏的東西已經檢查過了，但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他繼續說：「你第二天早上叫他了嗎？」

　　「叫他？沒有，先生，他已經走了。」

　　「你通常是怎麼做的──給他送早茶？早餐？」

　　「只有早茶，先生。他經常在樓下吃早餐。」

　　「這麼說，你第二天根本沒有進他的房間？」

　　「哦，我進去了，先生。」羅絲聽起來有些震驚，「我像往常一樣進入他的房間。一方面我把他的襯衫拿進去。另外，我當然還打掃了他的房間。我們每天都打掃所有的房間。」

　　「床睡過嗎？」

　　她盯著他。

　　「床，先生？哦，沒有。」

　　「床上亂嗎──有任何皺折嗎？」

　　她搖搖頭。

　　「浴室呢？」

　　「有一條濕手巾，長官，我推測是前一天晚上用過的。他可能洗了手──出發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沒有跡象表明他又回到房間？也許很晚──半夜之後？」

　　她有些迷惑地盯著他。

　　老爹張開口，接著又閉上了。要嘛她對卡農先生的返回一無所知，要嘛她是個高水準的演員。

　　「他的衣服呢──西裝。它們都在箱子裏裝好了嗎？」

　　「沒有，先生，它們都掛在衣櫃裏。你知道，他保留了他的房間。」

　　「是誰把它們裝起來的？」

　　「戈林奇小姐吩咐的，先生。那時需要騰出這房間，讓一位新來的女士住進來。」一個坦誠率直、前後一致的敘述。如果那位老夫人是正確的，說她看見卡農．賓尼神父於星期五早上三點鐘離開他的房間，那麼他必定在什麼時候又回到了那個房間。可是沒有人看見他進入旅館。他是出於某種原因，故意不讓別人看到嗎？他在房間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甚至沒有在床上躺過。這整件事是不是瑪波小姐在做夢？像她這樣的年紀，這是非常可能的。他想出了個辦法。

　　「那去機場拿的手提包呢？」

　　「能重覆一次嗎，先生？」

　　「一個小包，深藍色的──一個英國歐洲航空公司或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提包，你確定見過吧？」

　　「哦，那個──是的，先生。但當然了，他會帶著它出國去。」

　　「但他並沒有去國外，他根本沒有去瑞士。所以他必定把它留下來了，可能他回來後，把它和其他行李一起放在這兒。」

　　「是的，是的……我想……我也不大確定……我想他是這樣做的。」

　　某種想法本能地掠過老爹的腦海：他們沒有提供你這方面的說法，對嗎？

　　羅絲．謝爾登此時已經平靜而且精明起來，但那問題曾使她不安。她不知道合適的答案，可是她是應該知道的。

　　卡農先生拿著他的手提包去機場，又從機場離開了。如果回到柏翠門，那手提包就會跟著他。但瑪波小姐描述卡農先生離開房間走下樓梯的時候，並沒有提到它。

　　它可能留在臥室裏，但它沒有和箱子一起放在行李堆裏。為什麼沒有呢？因為卡農先生已經去了瑞士？

　　他和藹地向羅絲表示感謝，便又下樓了。

　　卡農．賓尼神父！謎一樣的卡農．賓尼神父。大談特談去瑞士，把事情搞糊塗了又沒去成瑞士，偷偷地返回旅館沒讓一個人看見，凌晨時分又離開了旅館。（去哪裏？幹什麼？）

　　心不在焉能解釋這一切嗎？

　　如果不能，那麼卡農．賓尼神父在搞什麼鬼？更重要的是，他在哪裏？

　　老爹從樓梯上懷疑地看了一眼入口大廳裏的人，不知道是否每個人都是一如他們的外表。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些老年人、中年人（沒有太年輕的）都是有教養的舊派人，幾乎都非常富有，且值得尊敬。軍人、律師、牧師；一對美國夫婦坐在門邊，一家子法國人坐在壁爐旁。沒有人太惹眼，沒有人不合時宜；他們都在享受著一次傳統的英式下午茶。一個提供舊式下午茶的地方，可能會有什麼嚴重問題嗎？

　　那法國男人向他的妻子發表評論，他的話與這種環境真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Le Five─o'─clock，（法文：五點鐘）」他說道，「C'est bien Anglais ca，n'est ce pas?（法文：這很有英國特色，不是嗎？）」他讚許地環顧四周。

　　「Le─Five─o'─clock，」老爹一邊想一邊穿過旅館大門走向大街。「那傢伙不知道『Le─Five─o'─clock』的傳統已經和大巨馬一樣死翹翹了！」

　　外面，各種各樣巨大的美式衣箱和手提箱正被裝進一輛計程車中。看起來埃爾默．卡伯特夫婦正趕著去巴黎的旺多姆旅館。

　　在他旁邊的馬路鑲邊石上，埃爾默．卡伯特太太正在向她丈夫表達自己的觀點：

　　「對這地方彭德伯里夫婦說得很對，埃爾默。它就是以前的英格蘭。如此漂亮的愛德華時代特色。我幾乎感覺愛德華七世會在任何時刻走進來，然後坐在那兒喝下午茶。我想明年還要來這兒，我真的想。」

　　「除非我們能有一百萬元的閒錢。」他丈夫冷淡地說。

　　「得了，埃爾默，事情還沒那麼糟。」

　　行李裝好後，高大的門衛幫助他們坐進車中，當卡伯特先生做個意料之中的手勢時，他喃喃地說了聲「謝謝您，先生」。計程車開走了。門衛把他的注意力轉移到老爹身上來。

　　「要計程車嗎，先生？」

　　老爹抬頭看著他。

　　六英尺多，長相不錯，有點頹廢，退役軍人，很多勳章──很可能是真的。有點詭詐？太好酒。

　　他大聲說：

　　「你是退役軍人？」

　　「是的，先生，愛爾蘭禁衛軍。」

　　「軍功章，我看到了。你在哪兒得到的？」

　　「緬甸。」

　　「你叫什麼？」

　　「邁克．戈爾曼。是個中士。」

　　「這兒的工作不錯吧？」

　　「這是個安靜的地方。」

　　「你不想去希爾頓？」

　　「我不想。我喜歡這兒的工作。來這兒的都是有教養的人，而且很多是賭馬的紳士──他們去阿斯克特和紐伯瑞。我從他們那兒得到不少小費。」

　　「啊，這麼說，你是個愛爾蘭人，喜歡賭博，對嗎？」

　　「哼！要是不賭博，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

　　「平靜而乏味，」戴維探長說，「像我的生活一樣。」

　　「真的嗎，先生？」

　　「你能猜出我是幹什麼的嗎？」老爹問道。

　　愛爾蘭人咧嘴笑了。

　　「不是冒犯您，先生，要是可以猜的話，我想您是個警察。」

　　「一下就猜對了，」戴維探長說，「你記得卡農．賓尼神父嗎？」

　　「卡農．賓尼神父，嗯，我不太善於記住名字」

　　「一個上了年紀的神職人員。」

　　邁克．戈爾曼大笑起來。

　　「啊，那裏面的神職人員就像豆莢裏的豌豆一樣多。」

　　「這一個從這兒失蹤了。」

　　「哦，那一個啊！」門衛似乎有點吃驚。

　　「你認識他嗎？」

　　「如果不是有人向我問起他，我是不會想起來的。我所知道的是，我把他送進一輛計程車，然後他去了雅典娜神廟俱樂部。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有人告訴我他去了瑞士，但我聽說他從未去那兒。他好像是走丟了。」

　　「你後來再沒見過他？」

　　「後來……沒有，確實沒有。」

　　「你什麼時候下班？」

　　「十一點半。」

　　戴維探長點點頭，他沒要計程車，而是沿著龐德街慢慢走著。一輛汽車吼叫著從他身邊的馬路邊駛過，然後在柏翠門旅館外面停下來，發出尖厲的煞車聲。戴維探長滿臉嚴肅地回過頭，注意到了那車牌：FAN2266。這數字使他想起什麼，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慢慢又折回原路，剛走到入口處，那不久之前走進旅館大門的車手又出來了。他和那汽車倒很相配。是輛白色賽車，長長的車身發出道道白光。年輕人也有同樣急切的獵狗般神情，他長著一張英俊的臉蛋，身上沒有一寸贅肉。

　　門衛把車門拉開，年輕人跳進去，扔給門衛一枚硬幣，然後把車開走了，車子的引擎發出強勁的轟鳴聲。

　　「你知道他是誰嗎？」邁克．戈爾曼對老爹說。

　　「不管是誰，都是個危險的駕駛。」

　　「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兩年前贏得賽車大獎──他是個世界冠軍。去年曾受重傷，據說他現在又沒事了。」

　　「別告訴我他正住在柏翠門旅館裏。很不合適。」

　　邁克．戈爾曼咧嘴笑笑。

　　「他不住在這兒，不是的。但他的一個朋友是──」他眨了眨眼。

　　一個穿條紋圍裙的侍者搬了更多的美國豪華旅行裝備出來。

　　老爹魂不守舍地站在那兒，看著這些東西給放在一輛戴姆勒轎車裏。同時努力回想他對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的了解。一個冒冒失失的傢伙──據說與某個小有名氣的女人有點關係──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他仍盯著一只漂亮的衣箱，正打算轉身走開時又改變了主意，再次走進旅館。

　　他走向櫃台向戈林奇小姐索取登記簿。戈林奇小姐正忙著應付離館的美國人，她把本子從櫃台上向他推過去。他翻看著登記簿。賽利納．哈茨夫人，小農舍，梅里菲爾德，漢茲；亨尼西．金夫婦，愛德伯里斯，埃塞克斯郡；約翰．伍斯托克爵士，博蒙特克雷森五號，徹特罕；塞奇威夫人，赫斯汀豪斯，諾森伯蘭郡；埃爾默．卡伯特夫婦，康乃狄克州；拉德利將軍，格林十四號，奇徹斯特；伍爾默．皮克金頓夫婦，馬布黑德，康乃狄克州；珍．瑪波小姐，聖瑪莉米德，馬奇班罕；拉史肯上校，小格林，薩福克郡；卡彭特女士；艾薇拉．布萊克；卡農．賓尼神父，克洛斯，查德明斯特；霍爾丁太太、霍爾丁先生、奧德麗．霍爾丁小姐，馬諾豪斯，卡曼頓；拉伊斯維爾夫婦，福治谷，賓州；邦斯特保公爵，杜恩城堡，北德文郡……在柏翠門旅館住過的人中，他們是典型代表。他們形成了，他想道，一種樣本……

　　他閤上登記簿的時候，前面一頁上的一個名字吸引了他的視線：威廉．勒果夫爵士。

　　法官勒果夫先生，一個見習警察曾在一次銀行搶劫案的現場附近看到他。法官勒果夫先生，卡農．賓尼神父，他們都是柏翠門旅館的主顧……

　　「您的茶怎麼樣，先生？喜歡嗎？」

　　是亨利站在他身旁。他說話的神態彬彬有禮，還帶有一點完美主人所特有的渴望。

　　「這是我幾年來喝到最好的茶。」戴維探長說。

　　他想起他還沒付帳。他正打算這樣做的時候，亨利抬手阻止了。

　　「哦，不用，先生。您的茶錢記在旅館的帳上。漢合斯先生吩咐的。」

　　亨利走開了。

　　老爹呆在那兒，不知道他剛才是不是該給亨利一份小費。想到亨利比他更清楚知道這個社交問題的答案，他就覺得氣苦。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突然停了下來。他取出筆記本寫下一個名字和地址──得把握時間。

　　他走進一個電話亭。他決定堅持到底，不管有多艱難，他打算憑直覺把這一切查個水落石出。

第十六章

　　使卡農．賓尼神父焦慮不安的是那個衣櫃。他在完全醒過來之前就感到不對，接著他便忘了它，又睡著了。但當他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那個衣櫃仍然待在不合適的地方。他是向左側臥，面向窗戶的，衣櫃應該靠在他和窗戶之間的左邊牆上。但它不是，而是靠在右邊的牆上。這使他感到不安。如此不安以至於他都覺得累了。他意識到他的頭疼得厲害，而雪上加霜的是，衣櫃放的又不是地方。這時，他的雙眼又閤上了。

　　當他又一次醒來的時候，屋裏亮多了。還不是大白天的光線，只不過是清晨微弱的亮光。

　　「哎呀，」卡農．賓尼神父心裏說，突然解決了衣櫃難題，「看我多傻！我一定不是在自己家裏。」

　　他小心地動了動身子。不，這不是他自己的床。他不在家裏。他在──他在哪裏？

　　哦，當然了，他去了倫敦，不是嗎？他住在柏翠門旅館──哦，不對，他不是在柏翠門旅館。在柏翠門旅館，他的床是朝向窗戶的。這麼說，床也不對勁了。

　　「唉，我在哪兒呢？」卡農．賓尼神父說。

　　接著他想起來他是要去盧森的。「錯不了，」他心裏想，「我是在盧森。」

　　他開始思考他將要在會議上宣讀的論文。他沒想多久。想到論文使他覺得頭疼，於是他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他的大腦清楚多了，而且房間裏的光線也更充足。他不是在家裏，不是在柏翠門旅館，更不是在盧森。這根本就不是個旅館的房間。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是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裏面幾乎沒什麼家具。一個櫥櫃（他一開始以為是衣櫃）和一扇窗，光線透過上面掛著的花窗簾照進來。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以及一張五斗櫃。事實上，就這麼些東西。

　　「天哪，」卡農．賓尼神父說，「這可是太奇怪了。我在哪兒呢？」

　　他打算起來調查一下，但當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他的頭疼又發作了，於是他便躺了下去。

　　「我一定是病了，」卡農．賓尼神父得出這樣的結論，「對，我絕對是病了。」他想了一兩分鐘又對自己說：「事實上，我想我的病還沒好。也許是……流行感冒？」人們常說，流行感冒來得非常突然。

　　也許，也許是在「雅典娜神廟」吃晚餐的時候染上的。對，是這樣的。他想起來他在「雅典娜神廟」吃過晚餐。

　　房子裏有人來人往的聲音。也許他被送到一家私人小醫院。可是不對，他並不認為這是一家醫院。隨著光線的增強，他發現這是一間相當破舊、裝潢很差的小臥室。走動的聲音在持續。樓下有個聲音叫道：「再見，寶貝。晚上吃香腸和馬鈴薯泥。」

　　卡農．賓尼神父想了想。香腸和馬鈴薯泥。這些字眼竟有一點誘惑力。

　　「我想，」他心裏說，「我是餓了。」

　　房門開了，一位中年婦女進來。她逕直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些，然後朝著床轉過身來。

　　「啊，你醒了，」她說，「現在感覺如何？」

　　「說真的，」卡農．賓尼神父無力地說，「我也不大清楚。」

　　「啊，我想也是。要知道，你的情況曾經非常不妙。你讓什麼給撞成了嚴重腦震盪──醫生是這麼說的。這些開車的，他們把你撞倒之後甚至停都不停。」

　　「我出了事？」卡農．賓尼神父問道，「交通事故？」

　　「對，」這中年婦女說，「我們回家的時候，在路邊發現了你，開始還以為你是喝醉了呢。」想到這裏她歡快地咯咯笑了起來，「我丈夫說他最好去看看，他說可能是出了事故。沒有一點酒精的氣味，也沒有一點血跡。儘管這樣，你卻像木頭一樣地躺在那兒。於是我丈夫說：『我們不能放他躺在那兒不管。』便把你給背到這裏來了。明白了嗎？」

　　「啊，」卡農．賓尼神父虛弱地說，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讓這些敘述給壓垮的。

　　「真是慈善的撒馬利亞人。」

　　「見你是個神職人員，我丈夫說：『值得尊敬的人。』然後他說他最好別去報警，因為身為神職人員，你可能不會喜歡。也就是說，要是你是喝醉酒的話──儘管沒有酒精的氣味。然後我們想到請斯托克醫生來看看你。儘管他已經被除名，我們仍叫他斯托克醫生。他是個非常好的人，因為被除名而有些痛苦。實際上他只是出於好心幫了許多女孩的倒忙。但沒有他的幫助，這些女孩的生活會一樣地糟糕。不管怎樣，他還是個相當好的醫生，我們就請他來給你看看。他說你並沒受到真正的傷害，只是輕度的腦震盪。我們只需讓你在一間沒有光線的房間裏平躺著。『注意，』他說，『我不是要給意見，這是非正式的，我沒有權利開處方或說任何事情。但我想你們有義務向警察報告這件事，但要是你們不想，又何必呢？』給這個可憐的老怪物一次機會吧，他是這麼說的。原諒我說了不禮貌的話。這位醫生是個粗魯而熱心的人，他是的。現在喝點湯怎麼樣？或者熱麵包和牛奶？」

　　「隨便，」卡農．賓尼神父虛弱地說，「哪種都可以。」

　　他靠到枕頭上。事故？就是那樣。出了事故，可他卻一點都想不起來！過了幾分鐘，那好心的女人用托盤端著一只冒著熱氣的碗回來了。

　　「喝完這個你會感覺好一些的，」她說，「我倒是想往裏頭放點威士忌或白蘭地，但醫生說你不能喝這樣的東西。」

　　「當然不能，」卡農．賓尼神父說，「腦震盪，絕對不能，這樣是不可以的。」

　　「我在你背後再放個枕頭好嗎，寶貝？這樣子，感覺怎樣？」

　　被人以「寶貝」相稱，卡農．賓尼神父有點吃驚。他對自己說，它的含義是友好的

　　「把你墊得高高的，」女人說，「就是這樣。」

　　「是的，可是我們在哪裏？」卡農．賓尼神父說，「我的意思是，我在哪裏？這是什麼地方？」

　　「米爾頓聖約翰，」女人說，「你知道嗎？」

　　「米爾頓聖約翰？」卡農．賓尼神父說。他搖了搖頭。「我以前從未聽過這個地名。」

　　「噢，並不怎麼算個地名，只是個小村莊。」

　　「你真是太好了，」卡農．賓尼神父說，「我可以問一下你的姓名嗎？」

　　「惠靈太太，奧瑪．惠靈。」

　　「你真是很好心，」卡農．賓尼神父喃喃說，「但發生了這樣的意外，我根本想不起……」

　　「別再掛心著那件事，親愛的，你會好起來的，到時就能恢復記憶了。」

　　「米爾頓聖約翰，」卡農．賓尼神父自言自語，語調中帶著驚奇，「這名字對我沒有任何意義。真是奇怪極了！」

第十七章

　　羅納．格羅夫爵士在他的吸墨紙上畫了隻貓。他看看坐在他對面那位高大肥胖的戴維探長，又畫了隻牛頭犬。

　　「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他說，「可能。有任何證據嗎？」

　　「沒有。他這人符合條件，不是嗎？」

　　「是一個膽大妄為的人，不知道什麼叫神經緊張。賽車曾獲世界冠軍。一年前嚴重撞車。跟女人的名聲很壞。收入來源可疑。在國內外花錢不眨眼。經常往來於這裏和歐陸之間。你認為他是這些系列搶劫案的幕後操縱者嗎？」

　　「我並不認為他是策劃者。但我想他是和他們一夥的。」

　　「為什麼？」

　　「一方面，他開著一輛奧托轎車，賽車型號。郵車搶劫案發生的那天早晨，有人在貝德漢普頓附近也看到一輛這樣子的車。車牌不同──不過我們已習慣了這種情況。同樣的引人注意──不一樣，也不是太不一樣。FAN2299而不是2266。沒多少人開這種型號的賓士──奧托車。塞奇威夫人和梅里維爾勛爵各有一輛。」

　　「你不認為馬利諾斯基是故意要讓人看的？」

　　「不，我覺得上面有比他聰明的人。但他必定涉嫌。我把以前的卷宗又仔細研究了一下，拿發生在米德蘭平原和倫敦西部的攔路搶劫案為例吧：三輛客貨兩用車碰巧──只是碰巧──阻塞了那條街道。現場的一輛奧托轎車由於阻塞而走得遠遠的。」

　　「它後來又給截住了。」

　　「對。經過檢查，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尤其是目擊者對正確的車號也沒把握。我們被告知是FAM3366──馬利諾斯基的登記號碼為FAN2266。又是完全相同的一幕。」

　　「既然你執意要從柏翠門旅館調查此事，他們為你弄到了一些柏翠門的資料……」

　　老爹拍了拍他的衣袋。

　　「在這兒呢。合法註冊的公司；收支──已繳清全部費用；董事，等等等等。沒有任何意義！這些財務報告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是一大群相互嘶咬的蛇而已！公司、握股公司──把頭腦都給弄糊塗了！」

　　「好了，老爹，那只不過是他們在倫敦城裏採取的一種方式而已。必定和稅收有關係。」

　　「我要得到的是真正可靠的情報。如果您願意給我寫張字條的話，長官，我想去見一個大人物。」

　　副局長瞪眼看著他。

　　「你說大人物是什麼意思？」

　　老爹說出一個名字。

　　副局長看上去有些不安。

　　「我不知道。我們幾乎不敢接近他。」

　　「那可能非常有幫助。」

　　沉默。兩人都相互看著對方。老爹看上去遲鈍、平和而有耐心。副局長讓步了。

　　「你真是個倔強的老魔鬼，馮烈，」他說，「照你的方法去做吧。去打擾那些歐洲跨國資本家身後的菁英吧。」

　　「他知道的，」戴維探長說，「他一定知道的。要是不知道，他只要按一下辦公桌上的按鈕或者打一個電話就能找出來。」

　　「我不知道他是否樂意幫忙。」

　　「很可能不願意，」老爹說，「但不會花他太多時間。而且我背後有公權力支持著。」

　　「你對這個地方，柏翠門旅館，真的很認真嗎？你還想了解什麼？它營運良好，客人正派，也沒觸犯酒類販賣的法律。」

　　「我知道，我知道。沒有酒，沒有毒品，沒有賭博，沒有為犯罪份子提供住宿。純潔如堆雪。沒有嬉皮，沒有暴徒，沒有少年犯。有的只是穩重的維多利亞──愛德華時代的老嫗，那裏的紳士家庭，來自波士頓及美國其他民風端正的地方。即使如此，還是有人看見一個受人尊敬的卡農牧師於早上三點鬼鬼祟祟地離開……」

　　「誰看到的？」

　　「一位老夫人。」

　　「她是怎麼看見他的。她為什麼不是在床上睡覺呢？」

　　「上了年紀的婦女都那樣，長官。」

　　「你不是在說──他叫什麼──卡農．賓尼神父吧？」

　　「是的，長官。他已被報案失蹤，坎貝爾正在調查。」

　　「有趣的巧合──他的名字正好和貝德漢普頓的郵車搶劫案聯繫在一起。」

　　「真的嗎？怎麼聯繫在一起的，長官？」

　　「另一個老年婦女──或者只是中等年紀──在火車讓做了手腳的信號燈所阻擋下來時，很多人都醒過來向過道張望。這個婦女──她住在查德明斯特，見過卡農．賓尼神父──說她看到他從一扇門進了火車。她以為他出去看出了什麼事又回來了。因為他被報失蹤，我們打算做進一步的調查……」

　　「我們再想一想……火車早上五點半被攔截，卡農．賓尼神父三點過一點離開柏翠門旅館。對，這是辦得到的，要是他坐車去的話──嗯，坐一輛賽車……」

　　「這樣我們又回到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身上了！」

　　副局長看著他在吸墨紙上的塗鴉之作。

　　「你真是條牛頭犬（比喻有毅力與勇氣之人，英國的象徵），馮烈。」他說。

　　※※※

　　半小時之後，戴維探長走進一間安靜卻相當破舊的辦公室。

　　坐在辦公桌後的大個子男人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戴維探長嗎？請坐，」他說，「想抽根煙嗎？」

　　戴維探長搖了搖頭。

　　「浪費您寶貴的時間，」他說，聲音深沉像是鄉下人，「我深表歉意。」

　　羅賓遜先生笑了笑。他長得很胖，但穿著得體。他臉色蠟黃，長著一雙憂鬱的黑眼睛和一張溫柔的大嘴。他不時地笑著露出過大的牙齒。「這大牙吃東西倒不錯，」戴維探長沒來頭地想道。他的英語說得極好而且沒有口音，但他不是個英國人。老爹覺得奇怪，就像其他許多人一樣──羅賓遜先生真正的國籍是什麼？

　　「嗯，我能幫您點什麼？」

　　「我想知道，」戴維探長說：「誰擁有柏翠門旅館？」

　　羅賓遜先生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聽到這個名字既沒表示驚訝也沒表示認可。他若有所思地說：

　　「您想知道誰擁有柏翠門旅館。它，我想，是在皮卡地里的龐德街。」

　　「非常正確，閣下。」

　　「我自己還在那兒住過。一個很安靜的地方。經營得不錯。」

　　「是的，」老爹說，「經營得相當出色。」

　　「您想知道誰擁有它？這應該很容易查出來吧？」

　　他的微笑帶有些許諷刺。

　　「您是指正常管道？哦，對了──」

　　老爹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張紙，唸出三、四個姓名和地址。

　　「我明白了，」羅賓遜先生說，「有人費了很大的氣力，很有趣。於是您就來找我？」

　　「要是有人知道的話，那一定是您，閣下。」

　　「實際上我不知道。但是我有辦法打聽消息倒是不假。人們都有──」他聳聳他那寬闊厚實的肩膀，「人們都有提供情報的人。」

　　「是的，閣下。」老爹表情冷漠地說。

　　羅賓遜先生看看他，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

　　「索妮亞，給我接卡洛斯。」

　　他等了一兩分鐘又接著問道：

　　「卡洛斯嗎？」

　　他用外語很快地說了五、六句話。老爹甚至不能辨認出這是哪種語言。

　　老爹能用不錯的英式法語進行交談，對義大利語有一知半解的程度，能猜出觀光客吐字清晰的德語；雖不能理解，但從發音能辨認出是西班牙語、俄語，還是阿拉伯語。但這種語言不是其中任何一種。他把握不大地猜測，可能是土耳其語、波斯語或亞美尼亞語，但即使這樣，他也是一點都不能確定。羅賓遜先生放下話筒。

　　「我想，」他愉快地說，「我們不會等太久的。要知道，我產生了興趣，非常感興趣。有時我還覺得奇怪──」

　　老爹看上去有些不解。

　　「關於柏翠門旅館，」羅賓遜先生說，「要知道，從財務上說，大家都奇怪它如何負擔得起。不過，它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人們總是欣賞──」他聳聳肩，「設備舒適而且擁有卓越員工的旅館……是的，我覺得奇怪。」他看著老爹。「你知道怎麼樣和為什麼嗎？」

　　「不知道，」老爹說，「但我想知道。」

　　「有幾種可能性，」羅賓遜先生說，仍在沉思之中，「要知道，這就像音樂。八度音階只有這麼多的音符，但人們能──怎麼說呢──以幾百萬種不同的方式把它們組合起來。一位音樂家對我說，你無法得到兩次完全一樣的旋律。非常有意思。」

　　桌上響起輕微的嗡嗡聲，他再次拿起話筒。

　　「喂？是的，你真有效率，我很高興。我知道了。哦！阿姆斯特丹，好啊，謝謝你……好的。你拼一下好嗎？很好。」

　　他在手邊的便條簿上飛快地寫起來。

　　「我希望這對您會有幫助。」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張紙撕下來，遞過桌子給老爹。老爹把上面的名字大聲地唸出來

　　「威廉．霍夫曼。」

　　「瑞士人，」羅賓遜先生說，「但我想，不是在瑞士出生。在銀行界很有影響，儘管一直嚴格依法行事，他還是操縱過大量的──可疑交易。他僅在歐陸操作，而不是在這個國家。」

　　「哦。」

　　「但他有個兄弟，」羅賓遜先生說，「羅伯特．霍夫曼。住在倫敦……一個鑽石商人，很愉快的行業……他的妻子是荷蘭人。他在阿姆斯特丹也有辦事處，你們的人應該了解他。我說過，他主要經營鑽石，但他非常富有，擁有許多財產，通常都不是用他自己的名字。對，他控制著許多企業。他和他的兄長是柏翠門旅館的真正所有者。」

　　「謝謝您，閣下，」戴維探長站起身來，「我用不著說我對您是多麼的感激。真是太好了。」

　　熱誠十足。

　　「您不說我也應該知道您的感激嗎？」羅賓遜先生問道，他開心地笑了笑。「不過這是我的專業，情報。我喜歡了解情況。這是你來找我的原因，不是嗎？」

　　「嗯，」戴維探長說，「我們的確知道您。內政部，調查局等等，」他天真地補充道，「我來您這裏還真有些緊張。」

　　羅賓遜先生又笑了。

　　「我發現你這個人很有意思，戴維探長，」他說，「不管你在做什麼，我都祝你成功。」

　　「謝謝您，閣下。我想我是需要您的祝福的。順便問一下，這對兄弟，您認為他們是很兇暴的人嗎？」

　　「當然不是，」羅賓遜先生說，「那和他們的原則大相逕庭。霍夫曼兄弟做生意並不使用暴力。他們有其他的辦法達到目的。我想，他們的財富年復一年在不斷穩定增長──或者說，我來自瑞士銀行界的情報是這麼說的。」

　　「那真是個好用的地方，瑞士。」戴維探長說。

　　「對，的確是。我不知道沒有它我們該怎麼辦！那麼的正直誠實，多高貴的商業良心！是的，我們這些生意人都對瑞士心懷感激。我本人，」他補充道，「對阿姆斯特丹評價也頗高。」

　　他認真地看著戴維，然後又笑了笑，接著警官告辭了。

　　回到總部之後，他發現有一張留給他的便條：

　　卡農．賓尼神父出現了──安然卻難說無恙。看樣子他在米爾頓聖約翰讓汽車給撞成了腦震盪。

第十八章

　　卡農．賓尼神父看著戴維探長和坎貝爾警官，戴維探長和坎貝爾警官也看著他。卡農．賓尼神父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裏。他坐在書房裏的一張大扶手椅上，頭下枕著枕頭，雙腳放在一個坐墊上，膝上搭著厚毛毯，突顯出病弱之態。

　　「恐怕，」他客氣地說道，「我想不起任何事情。」

　　「你想不起是如何被車撞上的？」

　　「很抱歉，真的想不起來。」

　　「那麼，你怎麼知道你是被車撞的？」坎貝爾警官大聲發問。

　　「那裏的一個婦女，名叫──是叫惠靈太太嗎……告訴我的。」

　　「她是怎麼知道的？」

　　卡農．賓尼神父看上去迷惑不解。

　　「哎呀，你說得對。她不可能知道，不是嗎？我想，她可能認為事情必是如此。」

　　「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嗎？你是怎麼到米爾頓聖約翰的？」

　　「我不知道，」卡農．賓尼神父說，「連這名字我都覺得非常陌生。」

　　坎貝爾警官越來越惱怒，但戴維探長以安慰、話家常似的聲音說：

　　「只要再跟我們說說最後一件您確實記得的事就可以了，先生。」

　　卡農．賓尼神父扭頭看著他，鬆了一口氣。坎貝爾警官冷淡無情的懷疑態度使他如坐針氈。

　　「我打算去盧森參加一個會議。我坐計程車去機場──至少到了肯辛頓機場。」

　　「嗯，然後呢？」

　　「就這些，其他的我就記不得了。下一件我想得起來的事，就是那個衣櫃。」

　　「什麼衣櫃？」坎貝爾警官問道。

　　「它的位置擺得不對。」

　　坎貝爾警官打算就這個位置擺放不當的衣櫃繼續追問到底，但戴維探長打斷了他。

　　「您記得曾到達飛機場嗎，先生？」

　　「我想是的。」卡農．賓尼神父說，但他好像對這件事也沒把喔。

　　「於是您按時飛往盧森。」

　　「是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一點都記不得了。」

　　「您記得那天晚上您又回到了柏翠門旅館嗎？」

　　「不。」

　　「您一定記得柏翠門旅館？」

　　「當然。我住在那兒，非常舒適。我保留了我的房間。」

　　「您是坐火車旅行嗎？」

　　「火車？不，我想不起坐過火車。」

　　「發生了一起搶劫案，那列火車被劫。一定的，卡農．賓尼神父，你一定能想起這些的。」

　　「我是應該想起來，不是嗎？」卡農．賓尼神父說，「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帶著歉意說，「我想不起來。」

　　他平靜溫和地微笑著，分別打量著這兩位警察。

　　「你的意思是，自你坐計程車到機場之後，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直到從米爾頓聖約翰惠靈家的農舍裏醒過來？」

　　「那很正常，」卡農先生向他保證，「如果得了腦震盪，這種情況經常發生。」

　　「當你醒過來的時候，你想自己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頭疼得厲害，幾乎不能思考。接著，我當然想知道我是在哪裏，於是惠靈太太跟我解釋一番，並給我端來極為美味的湯。她叫我『親愛的』、『可人兒』還有『寶貝』，」卡農先生有點不悅地說，「但她非常好心，的確非常好心腸。」

　　「她應該向警察報告這起事故，這樣你就能進醫院得到妥善的照護。」坎貝爾說。

　　「她對我照顧得非常好，」卡農先生反駁說，情緒有些激動，「而且我知道對於腦震盪，除了讓病人保持安靜之外，你很難再做什麼。」

　　「要是你想起任何別的事情的話，卡農．賓尼神父──」

　　卡農神父打斷了他的話。

　　「整整四天，我好像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他說，「非常奇怪。的確是奇怪極了。我非常想知道我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醫生告訴我，我可能會想起這些事情來，然而也可能不會。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我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事。」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請原諒，我想我太累了。」

　　「你們談得夠多了。」麥克雷太太說，她一直就在門邊逡巡，準備在她覺得必要的時候進行干涉。她向他們走去。「醫生說不能讓他擔心。」她斬釘截鐵地說。

　　兩位警察站起身向房門走去。麥克雷太太像隻認真負責的牧羊犬一樣，把他們引到外面的大廳裏。卡農先生嘟噥說了點什麼，於是戴維探長──他最後一個穿過房門──當即轉過身來。

　　「那是什麼？」他問。

　　但此時卡農先生的眼睛已經閤上了。

　　「你聽到他說什麼了？」坎貝爾問。

　　麥克雷太太毫不熱心地請他們吃些點心再走，他們謝絕了，然後離開卡農先生的家。

　　老爹若有所思地說：

　　「我想他是說『耶利哥之牆』。」

　　「你說這會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與聖經有關。」老爹說。

　　「你覺得，我們會不會知道，」坎貝爾問道，「那老傢伙是怎麼從克倫威爾路到米爾頓聖約翰的？」

　　「看來我們從他那裏不會得到太多幫助。」戴維說。

　　「那個說火車被攔截後在車上看到他的婦女，她的話正確嗎？他可能會和這些搶劫案聯繫在一起嗎？看上去不可能。他是個如此可敬的長者。人們很難想像查德明斯特教堂的教士會涉嫌火車搶劫案，不是嗎？」

　　「對，」老爹若有所思地說，「對，就像人們不能想像勒果夫法官涉嫌銀行搶案一樣。」

　　坎貝爾警官好奇地看著他的上級。

　　查德明斯特之行，就在與斯托克醫生一次簡短、徒然的會談後結束。斯托克斯醫生說話很衝，不合作，而且態度粗魯。

　　「我認識惠靈夫婦已經很久了。他們是我的鄰居。他們從路邊搬回一個老傢伙。不知道是醉死了還是病了，請我去看看。我告訴他們，他沒喝醉，而是得了腦震盪……」

　　「然後你就給他治療。」

　　「根本沒有。我沒有治他，沒有為他開處方，也沒有照料他。我不是醫生──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我對他們說，他們應該做的是給警察局打電話。他們有沒有打我就不知道了。不關我的事。他們有點木訥，兩人都有點……但都是心腸很好的人。」

　　「你沒想過親自給警察局打電話？」

　　「沒有，沒想過。我不是醫生，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出於良心，我告訴他們不要往他的喉嚨裏灌威士忌，只要讓他平躺並保持安靜，直到警察到來。」

　　他瞪眼看著他們，於是他們很不情願地就此告辭。

第十九章

　　霍夫曼先生是個身材魁梧、長相刻板的人。他看上去就像是用木頭──很可能是柚木──雕刻出來的。

　　他的臉上毫無表情，這不禁讓人猜測，這樣的人能進行思維、懷有感情嗎？好像是不可能的。

　　他的舉止相當合乎禮節。

　　他站起身，彎彎腰，然後伸出一隻楔子樣的手。

　　「戴維探長？我有幸認識您，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您可能都不記得了」

　　「哦，我當然記得，霍夫曼先生。亞倫堡鑽石案。你是法庭傳喚的證人──非常出色的證人，請允許我這樣說。辯護律師根本不能影響您。」

　　「我是不容易動搖的。」霍夫曼先生沉著臉說。

　　他看起來不是會被輕易搖動的人。

　　「我能為您效勞嗎？」他接著說道，「我希望沒什麼麻煩──我極願和警方密切合作。對你們這些出色的警察我深感欽佩。」

　　「噢！沒什麼事。我們只是想證實一點消息。」

　　「我很樂意盡我所能提供幫助。正如我所說的，我對你們倫敦警察機關非常欣賞。你們有一群了不起的人，滿懷忠誠，十分正直，十分公正。」

　　「您讓我感到慚愧。」老爹說。

　　「謹聽吩咐。您想知道的是什麼？」

　　「我只打算請您提供一點柏翠門旅館的消息。」

　　霍夫曼先生的臉色沒有變化。可能有一會兒他的態度比剛才更加刻板──但也就那麼一小會兒。

　　「柏翠門旅館？」他說。

　　他聲音裏透著不解，有些迷惑。好像他從未聽說過柏翠門旅館，或者記不清他是否知道柏翠門旅館。

　　「您與它有點關聯，不是嗎，霍夫曼先生？」

　　霍夫曼先生的肩膀動了動。

　　「我每天有許許多多的事情，」他說，「不可能把它們都記住。許多生意事務──很多，這使我非常繁忙。」

　　「你在很多方面都有涉足，我知道這點。」

　　「是的，」霍夫曼先生僵硬地笑笑，「我的攤子鋪得很大，您是這樣認為嗎？所以您認為我和這──柏翠門旅館有關聯？」

　　「我不該說有關聯。實際上，您擁有它，不是嗎？」老爹和氣地說。

　　這一次，霍夫曼先生真正地呆住了。

　　「這是誰告訴您的，能告訴我嗎？」他輕聲說。

　　「這麼說，這是真的，對嗎？」戴維探長高興地說，「那真是個不錯的地方。說真的，您一定為它感到自豪。」

　　「哦，是的，」霍夫曼說，「一開始……我都想不大起來了……您要知道──」他反感地笑了笑，「我在倫敦擁有許許多多的房地產。是種不錯的投資，房地產。如果有產品進入市場，只要我覺得位置不錯，而且有機會以便宜的價格買下來，我就投資。」

　　「柏翠門旅館那時便宜嗎？」

　　「做為一個握股公司，它那時在走下坡。」霍夫曼先生搖著頭說。

　　「嗯，它現在又興旺起來了，」老爹說，「就在幾天前我還去過那裏。我深深地為那兒的氣氛所打動。有教養的舊派顧客，舒適的舊式房屋，四周環境幽雅，看上去樸素大方，實際卻富麗豪華。」

　　「就個人而言，我對它了解甚少，」霍夫曼先生解釋，「它只是我的投資之一──但我相信它經營的不錯。」

　　「是的，您好像有個一流的屬下在經營它。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漢合斯？對，漢合斯。」

　　「他非常出色，」霍夫曼先生說，「我讓他掌管一切。我只是每年看一下資產負債表，以保證一切運行良好。」

　　「那地方住的都是有頭銜的人物，」老爹說，「和富有的美國遊客。」他搖搖頭，好像還在回憶，「絕好的組合。」

　　「您說您幾天前去過那裏？」霍夫曼先生問道，「我希望不是──不是公事？」

　　「沒什麼太大的事情。只是想解開一個謎。」

　　「一個謎？在柏翠門旅館裏？」

　　「似乎是這樣的。神父失蹤案，您可以這樣稱呼它。」

　　「這是笑話吧，」霍夫曼先生說，「那是你們的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專用術語。」

　　「這位神父某天傍晚走出那個地方，就再也沒人見到他。」

　　「真是太奇特了，」霍夫曼先生說，「但這樣的事情的確發生過。我記得很多年以前的一個轟動的新聞：一位上校──讓我想想他的名字……我想是弗格林上校，瑪麗女王的侍從，一天晚上從他的俱樂部裏走出後，也是再也沒人見過他。」

　　「當然，」老爹歎了口氣說，「許多這樣的失蹤都是自願的。」

　　「關於這點您知道得比我多，親愛的探長先生。」霍夫曼先生說。他補充道：「我希望在柏翠門旅館，他們給了您任何可能的幫助。」

　　「他們對我真是再好不過了，」老爹讓他放心，「那個戈林奇小姐，她在那裏工作了一段時間，我想是這樣的吧？」

　　「可能。我對它真是不大了解。您知道，我個人對它不感興趣。實際上──」他示好地笑笑，「您知道它屬於我，這令我吃驚。」

　　這並不算提問，但他的眼裏再次露出不安。老爹注意到了，但沒有表現出來。

　　「遍佈城裏那些縱橫交錯的分支，就像一張巨大的拼圖遊戲，」他說，「處理那些事，真覺得頭疼。我推測，一家公司──五月花信託公司或相似的名字──是註冊的所有者；而它們又為另外一個公司所有等等等等。歸根究柢，事實是，它屬於您。就這麼簡單。我說得對，不是嗎？」

　　「我和我的董事同僚們是──恕我冒昧──是您以為的幕後老闆，是的。」霍夫曼先生很不情願地承認道。

　　「您的董事同僚們，他們是誰？您自己和──我想，您的一個兄弟？」

　　「我弟弟威廉在這宗投資上跟我有關聯。您應該了解，柏翠門只是我們一系列賓館、辦公大樓、俱樂部以及其他倫敦房地產中的一部份。」

　　「還有其他董事嗎？」

　　「龐弗福特爵士，艾貝爾．艾薩克斯坦。」霍夫曼的語氣突然變了，「您真的要知道這些事情嗎？就因為您正在調查神父失蹤案？」

　　老爹搖搖頭，滿臉歉意。

　　「我想這只是出於好奇。尋找失蹤的神父引我去了柏翠門，可是很快地我就──嗯，要是您能理解我的意思的話──對它產生了興趣。有時一件事情會牽涉到另一件事情，對嗎？」

　　「可能是這樣的，是的。現在，」他笑了笑，「您的好奇心得到滿足了嗎？」

　　「要想了解情況，沒有比直接到馬嘴裏掏更好的辦法了，不是嗎？」老爹和氣地說。他站起來：「我還有最後一件想知道的事──但是我想您不會告訴我的。」

　　「是什麼，探長先生？」霍夫曼謹慎地問道。

　　「柏翠門是如何控制職員的？真是棒極了！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亨利，他看上去像個大公或者大主教的，我不知道比較像哪一種。儘管如此，他卻親自服侍你茶水和鬆餅──絕好的鬆餅！真是一次難忘的經歷。」

　　「您喜歡放很多牛油的鬆餅，對嗎？」

　　霍夫曼先生反感的目光在老爹圓胖的身子上停留了一會兒。

　　「我想您能看得出來我的確喜歡，」老爹說，「好了，我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我想您必定忙著接管、投標，或這一類的事。」

　　「啊，假裝對這些事一無所知讓您見笑了。不，我不忙。我不讓生意太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的品味很簡單。我生活簡單，有閒暇──我喜歡種玫塊，我和家人住一起，我很愛他們。」

　　「真是太理想了，」老爹說，「希望我也能過這樣的生活。」

　　霍夫曼先生笑了笑，然後笨拙地站起來和他握手。

　　「希望您很快找到失蹤的神父。」

　　「哦！那沒問題。很抱歉我沒把意思表達清楚，他已經找到了──真的是失蹤案。讓汽車給撞了，得了腦震盪，就那麼簡單。」

　　老爹走到門邊，又轉身問道：

　　「順便問一下，塞奇威夫人是您公司的董事嗎？」

　　「塞奇威夫人？」霍夫曼想了一會兒，「不是。她為什麼會是呢？」

　　「嗯，聽說的──只是個股東？」

　　「我……是的。」

　　「好吧，再見，霍夫曼先生。非常感謝您。」

　　老爹回到警察局後直接去找副局長。

　　「霍夫曼兄弟是操縱柏翠門旅館的人──從財務上。」

　　「什麼？是那兩個無賴？」羅納問道。

　　「對。」

　　「他們這點做得很隱蔽。」

　　「是。羅伯特．霍夫曼一點都不喜歡我們發現這點。他當時很震驚。」

　　「你說了些什麼？」

　　「哦，我們自始至終都非常的正式，而且客氣。他試圖──不是太明顯──探出我是怎麼找出來的。」

　　「我想，你沒有稱他的心。」

　　「我當然沒有。」

　　「你為了去見他，找了什麼樣的藉口？」

　　「我什麼也沒說。」老爹說。

　　「他不覺得這有點奇怪嗎？」

　　「我想是的。總之，我覺得那樣子逗弄他倒是個不錯的方法，長官。」

　　「要是霍夫曼兄弟操縱這一切，那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他們自己從不牽扯進任何卑鄙的事情，不會的！他們不策劃犯罪，但他們提供經費！」

　　「威廉負責和瑞士那邊的銀行打交道。他操縱著戰後那些外匯訛詐──我們知道這點，但找不到證據。這兄弟倆控制著大量的金錢，他們用這些錢來支持各種各樣的企業──有些是合法的，有些不是。但他們非常小心──他們熟知這種行當的任何伎倆。羅伯特的鑽石買賣就很能說明這點──但這勾劃出一幅暗示性的景象：鑽石，存款收益，還有房地產──俱樂部、文化中心、辦公大樓、酒店、旅館──表面上都是別人所擁有的。」

　　「你認為霍夫曼是這些系列搶劫的策劃者嗎？」

　　「不，我認為這兩個只處理財務上的事。不，我們必須到別的地方尋找策劃者。在某個地方有個絕頂聰明的人在操縱著。」

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大霧突然降臨倫敦。戴維探長豎起外套領子走進龐德街。他慢慢走著，像一個正在想著事情的人。

　　他看上去並不像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但任何了解他的人都會知道，他的大腦是完全警覺的。他正在潛行，就像貓在撲向獵物之前那樣。

　　今晚龐德街非常安靜，沒什麼車。開始的時候霧還是一片一片的，後來幾乎散去，接著又加深了。從帕克路上傳來的車輛噪音降到郊區偏僻公路上的程度。大部份公共汽車都停開了，只是時不時有私人轎車仍以堅決樂觀的態度繼續趕路。戴維探長拐上一條小巷子，走到盡頭又返回。他再次拐彎，好像是毫無目的，先走這條路，接著又走另一條路。但是他不是沒有目的。實際上，他這樣貓一般的潛行，是繞著一個特定的建築物轉圈子──柏翠門旅館。

　　他正在仔細地查看它的東邊有什麼，西邊有什麼，南邊有什麼，北邊有什麼。他查看停在人行道旁的車輛，他檢查停在小巷裏的車輛。他格外仔細地查看著某條街道。有一輛車特別使他產生興趣，於是他停了下來。他撮起嘴唇輕聲說：「啊，你又在這兒了，美人。」他查看一下車號，點點頭。「今晚是FAN2266，是嗎？」他彎下腰，用手指小心地摸著車牌，然後讚賞地點點頭。「他們做這東西的手藝倒不錯。」他低聲說。

　　他繼續前行，從街道的另一端出去，向右拐，再右拐，便又一次出現在龐德街上，距柏翠門旅館的大門五十碼。又一次，他停了下來，欣賞著另一輛賽車的優美線條。

　　「你也是個美人，」戴維探長說，「你的車牌號碼與我上次見到你時一模一樣。我還以為你的車牌總是一樣的。而這意味著──」他停了下來，「意味著什麼嗎？」他嘟囔著。他向上望著天空。「霧變得越來越重了。」他自言自語。

　　柏翠門旅館的大門外，愛爾蘭門衛正站在那裏使勁地前後甩著手臂，以使自己暖和起來。戴維探長跟他道聲晚安。

　　「晚安，先生。真是個討厭的夜晚。」

　　「沒錯。我想若非不得已，今晚不會有誰想出門的。」

　　大門被推開，出來一位中年女士，她遲疑地在台階上停住了。

　　「想要輛計程車嗎，夫人？」

　　「哦，天啊。我本來打算步行的。」

　　「我要是您的話就不，夫人。這霧非常令人討厭。即使是坐計程車，出門也不太容易。」

　　「你覺得你能幫我找輛計程車嗎？」這女士疑惑地問道。

　　「我盡力而為。您現在先去裏邊暖和一下，我要是叫到車就進去告訴您。」他的聲音變了，語氣含著勸說。「除開您非出去不可，夫人，今晚我是根本不會出門的。」

　　「哦，天啊，也許你是對的。但是切爾西的一些朋友等著我去。我不知道……回到這裏一定非常困難。你覺得呢？」

　　邁克．戈爾曼取得了主動。

　　「我要是您的話，夫人，」他堅決地說，「我就進去給您的朋友打電話。像您這樣的女士，在大霧之夜出去是不大好的。」

　　「嗯──真的，對，嗯，也許你是對的。」

　　她又回到旅館裏去了。

　　「我得照顧她們，」邁克．戈爾曼轉向老爹解釋說，「那樣出去，她的手提包會被人搶的，一定會的。這個時候在大霧中出去，在切爾西、西肯辛頓或不管她打算去的什麼地方轉來轉去，太危險了。」

　　「我想你應付上了年紀的女士非常有經驗，是嗎？」戴維探長說。

　　「啊，是的，的確是。對她們來說，這地方是外面的家。願上帝保佑這些日漸衰老的人們吧。您呢，先生，您打算要輛計程車嗎？」

　　「我即使要，我想你也不能為我找到一輛，」老爹說，「這地方好像沒多少計程車經過。這也難怪。」

　　「啊，不，我向您保證能弄到一輛。通常會有個計程車司機把車停在轉角那兒，在那裏熱身，並喝點什麼抵擋寒氣。」

　　「計程車對我沒什麼用處。」老爹歎息一聲說。他伸出大拇指指柏翠門旅館。「我得到裏面去。我還有工作要做。」

　　「真的嗎？還是那失蹤的卡農？」

　　「不是。他已經給找到了。」

　　「找到了？」這人盯著他，「在哪裏找到的？」

　　「出了交通事故，得了腦震盪，在外四處漂泊。」

　　「啊，那可以預料的到。我想，一定是過馬路的時候沒看車。」

　　「好像是這個原因。」老爹說。

　　他點點頭，然後推動大門走進旅館。今天晚上入口大廳裏的人不是太多。他看到瑪波小姐坐在火爐旁的一把椅子上，瑪波小姐也看到他了。然而，她並沒有表現出來。他走向櫃台。戈林奇小姐像往常一樣坐在她的登記簿後面。看到他──他這樣認為──她有點驚慌失措。這只是個很不明顯的反應，但他注意到了。

　　「你應該記得我，戈林奇小姐，」他說，「我幾天前來過這裏。」

　　「是的，我當然記得您，探長先生。您還想知道點什麼嗎？您想見漢合斯先生？」

　　「不，謝謝，我想沒那必要。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再看看你們的登記簿。」

　　「當然可以。」她把登記簿推向他。

　　他打開它，慢慢地、一頁一頁地往下看。在戈林奇小姐眼裏，他好像是在找一個特定的人選。而實際上並不是這樣。老爹年輕的時候就學會了一種技巧，這種技巧現在已經發展為一門高度嫻熟的藝術。他能完整無缺像照片一樣記住姓名和地址。他能將這種記憶保持二十四甚至四十八個小時。他搖搖頭，閤上登記簿後還給她。

　　「我想，卡農．賓尼神父沒有再住進來？」他輕聲說道。

　　「卡農．賓尼神父？」

　　「你知道他已經出現了嗎？」

　　「不知道。沒有人告訴過我。在哪裏？」

　　「鄉下的一個地方。看起來是讓汽車撞了。沒有向我們報告。有兩個好心的撒馬利亞人把他接回家並照顧他。」

　　「哦！我很高興。是的，我真的非常高興。我還為他擔心呢。」

　　「他的朋友們也曾為他擔心，」老爹說，「實際上，我原想看看現在他們之中還有誰可能住這裏。一位副主教什麼的，我現在記不得他的名字，但看到時就會知道。」

　　「湯姆林森？」戈林奇小姐說，她想提供一點幫助。「他下週來，從索茲伯里。」

　　「不，不是湯姆林森。嗯，這沒關係。」

　　他轉身走了。

　　今晚入口大廳裏靜悄悄的。

　　一個看起來像禁欲主義者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細閱讀一篇打得亂七八糟的論文，他不時在紙邊的空白處寫幾句批注，字寫得又小又潦草，幾乎辨認不出來。每次下筆的時候，他都露出滿意而奸詐的微笑。

　　有幾對結婚多年不需太多交談的夫妻；不時地有幾個人因天氣狀況而聚集到一起，焦急地討論他們或一家人怎麼去他們想去的地方。

　　「我打電話請蘇珊不要開車來……因為開上高速公路在霧中太危險──」

　　「據說米德蘭平原的霧要薄一點。」

　　戴維探長經過這些人的時候，一邊注意著他們。他不快不慢、看上去像沒什麼目的似地走到他的目標跟前。

　　瑪波小姐正坐在火爐附近，看著他走上前來。

　　「啊，你還在這兒，瑪波小姐。我很高興。」

　　「我明天離開。」瑪波小姐說。

　　這個事實，在一定程度上，可從她的姿態中得到暗示。她緊張地挺著上身坐著，就像人們坐在機場候機室，或火車站的候車室裏一樣。她的行李，他相信，已經打點好了，只要把盥浴用品和睡衣放進去就行。

　　「我兩星期的假期結束了。」她解釋說。

　　「我希望你過得不錯。」

　　瑪波小姐沒有馬上回答。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過得不錯……」她停住了話頭。

　　「從另一種意義上說，過得不好？」

　　「很難解釋我的意思──」

　　「你是不是太靠近火爐了？這裏太熱了點。你想挪個地方嗎──那個角落如何？」

　　瑪波小姐看看他指的那個角落，然後看著戴維探長。

　　「我想你說得很對。」她說。

　　他伸手幫她站起來，拿著她的手提包和書，然後讓她安坐在他建議的一個安靜角落

　　「怎麼樣？」

　　「很好。」

　　「你知道我為什麼提出這個建議嗎？」

　　「你覺得──真是太好心了──火爐邊對我來說太熱了。而且，」她接著說，「我們在這兒談話不會有人聽到。」

　　「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嗎，瑪波小姐？」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你看上去好像是有什麼事。」戴維說。

　　「很抱歉我表現得這麼明顯，」瑪波小姐說，「我並不想這樣的。」

　　「那，是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這樣做。請相信我，警官先生，我並不太喜歡干涉別人的事情，我反對干涉他人事務。儘管通常都是出自好心，但往往產生很大的危害。」

　　「是那樣的，不是嗎？我能理解。是的，對你來說，這是個難題？」

　　「有時候你看到人們在做些你覺得不明智──甚至是危險的事情。但是你有權利干涉嗎？我想是沒有的。」

　　「你談的是卡農．賓尼神父嗎？」

　　「卡農．賓尼神父？」看上去瑪波小姐非常吃驚，「哦，不是的。哦，不是的，與他沒有關係。那和──一個女孩有關。」

　　「一個女孩，真的嗎？你認為我能幫上忙嗎？」

　　「我不知道，」瑪波小姐說，「我一點都不知道。但是我很擔心，非常擔心。」

　　老爹沒有逼迫她。他坐在那兒，看上去碩大、舒坦而且相當愚蠢。他讓她從容一些。她曾盡她所能幫助他，而他也很樂意盡最大努力去幫助她。也許──不太有用，但是，誰也說不準。

　　「報紙上有許多，」瑪波小姐清楚地小聲說道，「犯罪事件的報導，關於年輕人及『需要關懷和保護』的兒童和女孩。我想這只是個法律上的術語，但它可能意味著什麼。」

　　「你提到的這個女孩，你覺得她需要關懷和保護嗎？」

　　「對。我是有這樣的感覺。」

　　「是個孤兒嗎？」

　　「哦，不是的，」瑪波小姐說，「很大程度上不是，如果我能這樣說的話。從表面上看，她受到非常嚴密的保護和非常周到的關懷。」

　　「聽起來很有趣。」

　　「她住在這個旅館裏，」瑪波小姐說，「我想是和一位卡彭特太太一起。我在登記簿裏查看了姓名，女孩名叫艾薇拉．布萊克。」

　　老爹馬上產生了興趣，他抬起頭。

　　「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很年輕，非常年輕，正如我所說的，是受到關懷和保護的。她的監護人叫做拉史肯上校，一個很不錯的人，相當有魅力。當然是上了年紀，但恐怕極為天真。」

　　「女孩還是監護人？」

　　「我指的是監護人，」瑪波小姐說，「我不了解那女孩。但我真的認為她處於危險之中。我非常偶然地在貝特西公園裏碰到她。她和一個年輕人坐在公園裏的一個茶鋪。」

　　「哦，是那樣的嗎？」老爹說，「我想他一定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嬉皮，騙子，暴徒……」

　　「一個很英俊的男人，」瑪波小姐說，「不是那麼年輕。三十多歲，我想是對女人來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但他的臉相很糟糕，冷酷，貪婪，奸詐。」

　　「他可能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壞。」老爹安慰她說。

　　「他只可能比看上去還要壞，」瑪波小姐說，「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開著一輛大賽車。」

　　老爹迅速抬起頭。

　　「賽車？」

　　「對。我有幾次看到它停在旅館附近。」

　　「你不會記得它的車牌號碼吧？」

　　「不，我記得。FAN2266。我有個口吃的表妹，」瑪波小姐解釋說，「我就是這麼記住的。」

　　老爹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知道他是誰嗎？」瑪波小姐問。

　　「事實上，我知道他，」老爹慢慢說道，「一半法國血統，一半波蘭血統，非常出名的賽車手，三年前是世界冠軍。他名叫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你對他的一些看法非常正確。他和女人的關係名聲不好。也就是，對一個年輕女孩而言，他不是個合適的朋友。但對這樣的事情很難採取任何行動。我想她是偷偷去見他的，對嗎？」

　　「必定是的。」瑪波小姐說。

　　「你和她的監護人接觸過嗎？」

　　「我不大了解他，」瑪波小姐說，「只是有一次，我們一位共同的朋友把我介紹給他。我不想像散布謠言般地去找他。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可以用某種方式採取行動。」

　　「我可以試試，」老爹說，「順便說一句，你可能會很高興地知道你的朋友──卡農．賓尼神父──又出現了。」

　　「真的！」瑪波小姐看上去有了生氣，「在哪兒？」

　　「一個叫做米爾頓聖約翰的地方。」

　　「真是奇怪。他在那兒幹什麼？他自己知道嗎？」

　　「從表面上看──」戴維探長拉長聲音以示強調，「他出事了。」

　　「什麼樣的事故？」

　　「讓汽車給撞了，得了腦震盪。當然，可能是別的原因，像頭部遭受重擊。」

　　「哦，我明白了。」瑪波小姐考慮著這個問題，「他自己不知道嗎？」

　　「他說──」探長又強調這個字，「他什麼也不知道。」

　　「很不尋常。」

　　「可不是嗎？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坐計程車去肯辛頓機場。」

　　瑪波小姐困惑地搖搖頭。

　　「我知道，得了腦震盪的確會發生這種情形，」她喃喃地說，「他沒說任何──有幫助的事？」

　　「他都嚷著說了些與『耶利哥之牆』有關的事情。」

　　「約書亞？」瑪波小姐猜測說，「要嘛是考古，發掘物；要嘛我記得，是很早以前的一部戲──我想是蘇特羅先生寫的。」

　　「這個星期，泰唔士河以北地區都在上演戈蒙特影業公司的影片〈耶利哥之牆〉，由奧爾加．拉德本和巴特．萊文主演，」老爹說。

　　瑪波小姐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他可能在克倫威爾路看過那場電影。他可能十一點鐘出來，回到這裏──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一定有人會看到他的，那時候近午夜了」

　　「坐錯了車，」瑪波小姐提示說，「那樣的事情」

　　「如果他半夜之後回到這兒，」老爹說，「他就可能走上樓，到他的房間，沒讓任何人看到。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呢──他為什麼在三小時之後再次出門呢？」

　　瑪波小姐在尋找合適的回答。

　　「我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噢！」

　　外面大街上傳來一聲巨響，使她嚇了一跳。

　　「汽車逆火了。」老爹安慰道。

　　「很抱歉這麼神經兮兮的，我今晚特別緊張，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是預感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我想你用不著擔心。」

　　「我從來就不喜歡霧。」

　　「我想告訴你，」戴維探長說，「你給了我很多的幫助。你在這裏注意到的事，雖然只是些小事，但都很合情合理。」

　　「那麼說，這地方真有過什麼問題？」

　　「這裏發生過問題，現在仍然有問題。」

　　瑪波小姐歎了口氣。

　　「它開始看上去還很了不起，你知道，沒有什麼變化，就像回到過去一樣……過去那一段人們熱愛並享受過的時代。」她停了停。「可是當然啦，它也並不真的如此。我理解到（我還以為我已經知道了呢），人們永遠不能回到過去，甚至不應該試圖回到過去──生活的本質就在於進步。生活真的是條單行道，不是嗎？」

　　「差不多。」老爹同意道。

　　「我記得，」瑪波小姐說，她很有技巧地岔開了主要話題，「我跟母親和外婆在巴黎的時候，我們去艾麗榭飯店喝茶。我外婆向四周看看，突然說道：『克拉拉，我真的認為我是這裏唯一戴著圓軟帽的女人！』她真的是！回家之後，她把所有的圓軟帽都給打點好（還有帶帽子的斗篷），然後把它們都送走了……」

　　「送到舊衣物慈善義賣處？」老爹關切地問。

　　「哦，不是的。舊衣物義賣處沒有人需要這些東西。她把它們送到一家劇院了。他們非常欣賞。讓我想想──」瑪波小姐又找到了方向。「我本來在說什麼？」

　　「分析這個地方。」

　　「對。它看起來不錯，但其實未必。它很混亂，真實的人和不真實的人你很難區分開。」

　　「你說不真實是什麼意思？」

　　「有些是退休的軍人，但也有些看起來像軍人，卻從未在軍隊待過；不是牧師的牧師，從未在海軍裏待過的艦隊司令和海軍少校。我的朋友，賽利納．哈茨……開始我還覺得好笑，她怎麼總是那麼急切地認出她認識的人（當然，這很自然），而她又經常鬧笑話，因為他們都不是她所認為的那些人。但這發生得太頻繁了。於是，我便開始懷疑。即使是羅絲，那個女服務生，這麼好的人……我都開始以為她或許也不是真實的。」

　　「如果你有興趣知道的話，她曾是個演員，不錯的演員。這兒的薪水比她當演員的時候多。」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做為一種裝飾吧。也許還有其他原因。」

　　「我很高興就要離開這裏了，」瑪波小姐說。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在發生任何事情之前。」

　　戴維探長好奇地看著她。

　　「你想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問道。

　　「某種邪惡的事。」瑪波小姐說。

　　「邪惡是個相當廣泛的字語……」

　　「你覺得這太誇張了嗎？但我有些經驗，和……經常地和謀殺聯繫在一起。」

　　「謀殺？」戴維探長搖搖頭，「我不覺得有謀殺。這裏只是一群天才罪犯的安樂窩而已。」

　　「那是另一回事。謀殺跟企圖謀殺，是非常不同的事。謀殺……該怎麼說呢？它背叛上帝。」

　　他看著她，輕輕搖著頭表示安慰。

　　「不會有謀殺的。」他說。

　　突然一聲巨響，比開始那聲還高的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接著是一聲尖叫和另一聲巨響。

　　戴維探長站起來，以令人吃驚的速度移動碩大的身軀。幾秒鐘之後，他就穿過旅館大門來到大街上。

　　※※※

　　尖叫聲──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帶著恐懼刺破迷霧。戴維探長沿龐德街向尖叫聲傳來的方向衝過去。他隱隱約約辨認出靠著欄杆的一個女人身影。十幾步之後，他就到了她身邊。她穿著一件淺色毛領長大衣，閃閃發亮的金色頭髮從兩邊臉上向下垂著。有一陣子，他還以為他知道她是誰，接著他意識到這只是個瘦小的女孩。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蜷縮在她腳邊的人行道上。戴維探長認出他了，那是邁克．戈爾曼。

　　戴維走到女孩跟前，她死死抓著他，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著不連貫的話。

　　「有人想殺我……有人他們向我開槍……如果不是他──」她向下指著腳邊一動不動的軀體說，「他把我推向身後擋在我前面──接著第二顆子彈飛來……於是他倒下……他救了我的命，我想他受傷了，傷得很厲害──」

　　戴維探長跪下一條腿，手電筒拿在手中。高大的愛爾蘭門衛像個戰士般倒下。他上衣的左邊有濕濕的一塊，隨著鮮血不斷湧出滲透到衣料裏，這一塊變得越來越潮濕。戴維翻起他一隻眼皮，又摸了摸手腕。他重新站起來。

　　「子彈打得太正了。」他說。

　　女孩大哭起來。

　　「你是說他死了？哦，不，不，他不能死！」

　　「向你開槍的是誰？」

　　「我不知道……我把車停在轉角處，正沿著欄杆摸索前行……我要去柏翠門旅館。接著突然有人開槍，一顆子彈從我耳邊飛過，然後……他，柏翠門旅館的門衛沿馬路向我跑過來，把我推向身後，接著另一槍打過來……我想，我想不管是誰，他必定是躲在那邊的區域。」

　　戴維探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柏翠門旅館的那一端，大街的水平線之下有一片廢地，從一扇門進去，再下幾級台階就可以到達。那裏只有幾間庫房，大部份面積沒有利用。但是藏一個人還是輕而易舉的。

　　「你沒有看到他嗎？」

　　「沒看清楚。他像影子一樣從我身邊一掠而過。都是因為這場大霧。」

　　戴維點點頭。

　　女孩開始歇斯底里地啜泣起來。

　　「可是誰想殺死我呢？為什麼有人想殺死我？這是第二次了。我不明白……為什麼呀……」

　　戴維探長一隻手摟著女孩子，另一隻手在衣袋裏摸索著。

　　刺耳的警哨聲穿過迷霧。

　　※※※

　　在柏翠門旅館的入口大廳裏，戈林奇小姐猛然從櫃台抬起頭來。

　　幾位客人也抬起了頭。只有年紀大的和耳朵不好的沒有反應。

　　亨利正要把一杯陳年白蘭地放到桌子上，這時也停止動作，就這樣手中拿著酒呆站著。

　　瑪波小姐坐直了身子，雙手緊抓著椅子的扶手。一位退休的艦隊司令嘲弄地說：

　　「事故！我想是汽車在大霧中相撞了。」

　　朝向大街的旅館大門被人推開，進來一個警察模樣的人，看起來比實際生活中大了許多。

　　他正架著一個穿著淺色毛領大衣的女孩。她幾乎不能行走。警察有點難堪地環顧四周尋求幫助。

　　戈林奇小姐從櫃台後走出來，準備處理。但就在這時，電梯下來了，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於是女孩搖晃著身子掙脫警察的扶持，發瘋似地跑過入口大廳。

　　「媽媽，」她哭喊著，「哦，媽媽，媽媽……」

　　她抽泣著撲到貝施．塞奇威的懷中。

第二十一章

　　戴維探長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兩個女人。已經過了半夜，警察來來去去忙碌了好一陣子，有醫生、採指紋人員，還來了輛救護車將屍體運走。現在一切都集中到這間柏翠門旅館貢獻出來做辦案用途的房間裏。戴維探長坐在桌子的一邊。貝施．塞奇威和艾薇拉坐在另一邊，另一個警察坐在牆邊做記錄。沃德爾警佐坐在房門附近。

　　老爹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女人，母親和女兒。他注意到，表面上看起來她們倆非常相似。他明白了在大霧中他怎麼會把艾薇拉認作是貝施．塞奇威。但是現在，看著她們，他覺得不同之處比相同之處更為明顯。除了膚色，她們並不是太相像。但他有一種強烈的印象，這是一個人的兩種不同版本：積極的和消極的。貝施．塞奇威是積極的，她具活力、精力以及磁性般的吸引力。他崇拜塞奇威夫人，一直都崇拜她。她崇拜她的勇氣，並總是為她的英勇事蹟而激動不已。他以前看《週日新聞》的時候總說：「她這樣遲早是會出事的。」但她卻每每化險為夷；他認為她不可能成功，但她卻成功了。他尤其崇拜她那堅不可摧的個性。她碰到過一次飛機失事，幾次汽車相撞事故，兩次重重地從馬背上摔下來，但不管怎麼樣，她此刻就在這裏，生氣蓬勃，精力充沛，一個每時每刻都讓人側目的人物。他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總有一天，必定的，她會遭受慘敗。你只能過著某段受魔力保護的生活。他的視線從母親移到女兒身上。他覺得奇怪，他覺得非常奇怪。

　　在艾薇拉．布萊克身上，他認為，一切都是深藏不露的。貝施．塞奇威是透過把意志力強加於生活之上而生活著。艾薇拉，他猜測道，有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她服從，他想，她聽話，她溫順地微笑著，但在那背後，他想道，她總從你的指尖溜過。「狡猾，」他心裏說，進行評價。「我想這是她能夠成功的唯一方法。她不可能厚著臉皮行事，也不可能強迫自己。我想這就是為什麼照看她的人，從來就沒想過她可能會幹什麼壞事。」

　　他想知道，在這麼深沉的霧夜，她從大街上溜回柏翠門旅館之前在幹些什麼。他打算立即向她提問。但又覺得答案不可能是真的。「那是這可憐的孩子，」他想道，「保護自己的唯一方法。」她來這兒，是為了見她媽媽或是找她媽媽？極有可能，但他並不這樣認為，自始至終都不相信這點。相反的，他想到了隱匿於角落的那輛大賽車，車號為FAN2266的那輛車。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一定在附近的某個地方，因為他的車在那兒。

　　「好了，」老爹非常關心且像慈父般向艾薇拉說，「嗯，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艾薇拉說。

　　「很好。如果你沒事的話，我想讓你回答幾個問題。因為，你知道，對這樣的事情，時間尤為重要。你被開了兩槍，一個人被殺。我們希望得到足夠的線索，找出殺害他的人。」

　　「我會告訴您我所知道的一切，但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而且在大霧中看不到任何東西。我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甚至他長得怎麼樣。所以，這實在太可怕了。」

　　「你說過這是第二次有人想殺死你。這是不是說，你以前還有一次經驗？」

　　「我這樣說了嗎？我記不得了。」她的眼睛不安地轉動著，「我想我沒那麼說。」

　　「哦，你知道，你說過。」老爹說。

　　「我只是有些──歇斯底里。」

　　「不，」老爹說，「我想你不是。我認為你說的時候是認真的。」

　　「我可能是在胡思亂想，」艾薇拉說，她的眼睛又望到一邊去了。

　　貝施．塞奇威動了動身子。她輕聲說：

　　「你最好告訴他，艾薇拉。」

　　艾薇拉迅速而不安地看了她媽媽一眼。

　　「你不用擔心，」老爹安慰地說，「我們當警察的都很清楚，女孩子不會把任何事都告訴母親或監護人。我們對那些事情不會追究，但我們必須了解。因為你知道，它們對案情會有幫助。」

　　貝施．塞奇威說：

　　「是發生在義大利嗎？」

　　「是的。」艾薇拉說。

　　老爹說：

　　「你曾在那裏上過中學，是嗎？是個儀表進修學校──不知道現在人們怎麼叫法？」

　　「是的。我是在康泰莎．馬蒂內利中學。我們總共有十八到二十個人。」

　　「你認為有人試圖殺死你。事情的經過是怎麼樣的？」

　　「嗯，有人送給我一大盒巧克力和糖果之類的東西，並附有一張卡片，上面用花俏的字體寫著一句義大利語。上面寫著『送給最美麗的小姐』，反正是這樣的話。我和我的朋友們，嗯，我們為此大笑一番，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那是郵寄來的嗎？」

　　「不，不是的，不可能是郵寄來的，它就放在我的房間裏。一定是有人把它放進去的。」

　　「我明白了。我想是賄賂了一個服務生。我猜你沒有讓那個叫做康泰莎什麼的來處理這件事，是嗎？」

　　艾薇拉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不管怎樣，我們打開了盒子，那些巧克力都非常可愛。你知道，有好多種，還有一些紫羅蘭奶油巧克力。那是一種頂上有朵結晶紫羅蘭的巧克力，我最喜歡的那種。所以我理所當然地先吃了幾個。後來，到晚上，我覺得很難受。我並沒想到是巧克力的原因，我想也許是晚飯的時候吃了什麼。」

　　「有別人覺得難受嗎？」

　　「沒有，只有我。嗯，我非常不舒服，但到第二天晚上我又沒事了。然後，過了一兩天，我又吃了一塊同樣的巧克力，同樣的事情便又發生了。於是我和布里姬談起這件事。布里姬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看了看巧克力，發現紫羅蘭奶油巧克力的下面，都有一個堵起來的洞，所以我們認為，有人往裏面下了毒，而且他們專往紫羅蘭奶油巧克力裏放，這樣吃這些巧克力的就只可能是我了。」

　　「別人都沒覺得不舒服？」

　　「沒有。」

　　「這麼說，沒別人吃那些紫羅蘭奶油巧克力？」

　　「沒有，我想她們不會吃的。要知道，那是我的禮物，而且她們知道我喜歡那種紫羅蘭花樣的，所以她們會把那些留給我的。」

　　「那傢伙冒了一次險──不管他是誰，」老爹說，「因為整個地方的人可能都會中毒。」

　　「荒唐，」塞奇威夫人猛然說道，「真是太荒唐了！我從沒聽說過這麼歹毒的事情。」

　　戴維探長做了個輕微的手勢。

　　「請不要插話。」他說，然後接著對艾薇拉說：「我發現這非常有意思，布萊克小姐。你還是沒有告訴那個叫康泰莎的？」

　　「哦，沒有，我們沒告訴她。她會大驚小怪的。」

　　「你們怎麼處理那些巧克力？」

　　「把它們給扔了，」艾薇拉說，「那些巧克力真是可愛。」她帶著如釋重負的口氣補充說。

　　「你沒試圖找出送巧克力的是誰？」

　　艾薇拉露出難為情的樣子。

　　「嗯，你知道，我想可能是吉多。」

　　「是嗎？」戴維探長高興地說，「吉多是誰？」

　　「哦，吉多……」

　　艾薇拉停了停。她看著母親。

　　「別傻了，」貝施．塞奇威說，「跟戴維探長談談吉多，不管他是誰。像你這個年齡的女孩子，生活中都有個吉多。我猜，你是在那裏遇上他的？」

　　「是的。我們坐同一班車去看戲，他跟我說話。他是個不錯的人，很有吸引力。上課的時候我經常見到他。他常給我遞紙條。」

　　「我想，」貝施．塞奇威說，「你是不是撒了許多謊，並且與一些朋友串通好，這樣你就能出去見他？是這樣的嗎？」

　　看起來這種直截了當的坦白，使艾薇拉放鬆了。

　　「有時候是吉多想辦法──」

　　「吉多的名字是什麼？」

　　「我不知道，」艾薇拉說，「他從未告訴我。」

　　戴維探長衝她笑笑。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告訴我們？沒關係。如果這真有關係，沒有你的幫助，我們也能夠一字不差查出來的。但是你為什麼認為這個年輕人──他可能喜歡你──會想害死你呢？」

　　「哦，因為他經常發出這樣的威脅。我是說，我們常吵架。他總帶些朋友跟他一起，而我假裝比較喜歡他們，這樣他就變得非常非常瘋狂和憤怒。他說我這樣做最好小心點。說要是我對他不忠，他就殺了我！我才不怕他呢，我認為，他這樣太誇張也太戲劇性了。」艾薇拉突然出乎意料地笑了，「但這相常有趣。我覺得那都不是真的、也不是認真的。」

　　「嗯，」戴維探長說，「我覺得，這麼一個如你所描述的年輕人，似乎不可能真的往巧克力裏下毒，然後給你送去。」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艾薇拉說，「但一定是他，因為我想不出還有誰。那使我略感不安。然後，回到這裏之後，我收到一個便條──」她打住了話。

　　「什麼樣的便條？」

　　「它是裝在信封裏寄來的，而且是打印出來的。上面寫著：『小心，有人想殺你。』」

　　戴維探長的眉毛揚了揚。

　　「真的嗎？非常奇怪，是的，非常奇怪。它使你不安。你害怕嗎？」

　　「是的。我開始──開始懷疑是誰想要我的命。所以我便想辦法查明我是不是真的非常富有。」

　　「接著說。」

　　「然後，幾天前在倫敦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我正在地鐵站裏，站台上有很多人。我想有人企圖將我推向鐵軌。」

　　「我親愛的孩子！」貝施．塞奇威說，「不要亂說。」

　　老爹再次做個輕微的手勢。

　　「是的，」艾薇拉帶著歉意說，「我希望這些都是我想像出來的，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今晚發生這樣的事情之後，這一切看來好像都是真的，不是嗎？」她突然轉向貝施．塞奇威，急切地說：「媽媽，你可能知道吧？是不是有人想殺死我？可能有這樣的人嗎？我有仇人嗎？」

　　「你當然沒有仇人，」貝施．塞奇威不耐煩地說，「別傻了，沒人想殺死你。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呢？」

　　「那今晚是誰向我開槍的呢？」

　　「在這樣的大霧裏，」貝施．塞奇威說，「你可能被誤認為是別的人。那是可能的，不是嗎？」她對老爹說。

　　「是的，我想這很有可能。」戴維探長說。

　　貝施．塞奇威專注地看著他。他感覺她的嘴唇懦動著說「接著說」。

　　「好吧，」他愉快地說，「我們現在靜下心來討論別的事情吧。你今晚是從哪裏回來的？在這樣的大霧之夜，你走在龐德街上幹什麼？」

　　「我今天上午去塔特上藝術課，然後和我的朋友布里姬去吃午餐。她住在昂斯洛廣場。我們去看了場電影，等我們出來的時候，大霧已經降臨了──很濃而且越來越厚。於是我想我最好還是不開車回家。」

　　「你開車？」

　　「是的，我去年夏天參加了駕駛考試。可是，我的車開得並不好，不喜歡在霧天開車。所以布里姬的母親說我可以在那兒過夜，於是我給麥珠表姐打電話──我在肯特時是住在她那兒的──」

　　老爹點點頭。

　　「我說我打算在那兒過夜，她說那樣才對。」

　　「然後呢？」老爹問道。

　　「然後，霧似乎突然變少了。你知道，霧總是一片一片的。於是我說，我還是開車去肯特。我跟布里姬道別便動身了，但是不久霧又來了。我很不喜歡。我遇上了一片很濃的霧便迷了路，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過了一會，我意識到我是在海德公園拐角處，我心裏想：『這麼大的霧，我怎麼也到不了肯特。』開始，我想我還是回到布里姬家，但我又馬上想到我已經不知道路該怎麼走了。然後我發覺我離這家旅館非常近，我從義大利回來的時候，德里克叔叔帶我在這兒住過，於是我想：『我去那兒吧，我相信他們能給我一個房間的。』那應該很容易。我找到一個地方把車子停好，然後回到大街上，向旅館走來。」

　　「你碰到什麼人或者聽到附近有人走動嗎？」

　　「您這樣說很有趣，因為我的確聽到背後有人走動。當然了，一定有許許多多的人在倫敦往來奔波。但在這樣大的霧裏，那會使你感到緊張。我停下來聽聽，但聽不到任何腳步聲，我便以為這些都是我想像的。那時我離旅館已經很近了。」

　　「然後呢？」

　　「然後，突然有人開了一槍。我跟你說過，子彈好像就從我耳邊飛過。站在旅館外邊的門衛向我跑過來，把我推到他身後，然後──然後，又一顆子彈打來……他──他倒下了，我則叫起來。」此時她渾身發抖。

　　「穩住，孩子。」貝施以一種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說，「穩住。」

　　這種聲音是貝施．塞奇威用於駕馭馬隻的，但用於她的女兒也一樣有效。艾薇拉衝她眨了眨眼，稍稍挺直了身子，便又平靜下來。

　　「好女孩。」貝施說。

　　「然後您過來了，」艾薇拉對老爹說，「您吹響哨子，告訴警察把我帶到旅館裏。我一進來，就看到了──就看到了媽媽。」她扭頭看著貝施．塞奇威。

　　「這或多或少給我們提供了最新的情況。」老爹說。他在椅子上稍稍挪動一下身軀。

　　「你認識一個叫做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的人嗎？」他問道。

　　他的語調平靜、隨便、沒有任何明顯的變化。他沒看著那女孩，但他注意到──因為他的耳朵正以最大限度發揮作用──她急促地輕輕吸了一口氣。他的雙眼沒看著女兒卻看著母親。

　　「不，」艾薇拉過了一段不算太長的時間說，「我不認識。」

　　「哦，」老爹說，「我認為你可能認識他。我以為他今晚在這兒待過。」

　　「是嗎？怎麼說他來過這裏呢？」

　　「嗯，他的車子在這兒。」老爹說，「所以我覺得他可能在這兒。」

　　「我不認識他。」艾薇拉說。

　　「那是我弄錯了，」老爹說，「你應該認識吧？」他扭頭向著貝施．塞奇威。

　　「那是自然，」貝施．塞奇威說。「我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她接著說道，並微微地笑了笑。「要知道，他是個瘋子，開車像個天使或者魔鬼──總有一天他會摔斷脖子的。他一年半前出過一次嚴重的事故。」

　　「對，我記得看過這件事的報導，」老爹說，「他到現在還沒有再出場比賽過，是嗎？」

　　「沒有，現在還沒有，也許他永遠都不會了。」

　　「您覺得我可以去睡覺了嗎？」艾薇拉可憐巴巴地問道，「我──真的是太累了。」

　　「當然可以，你一定是累了，」老爹說，「你能想起來的都已經告訴我們了？」

　　「哦，是的。」

　　「我跟你一起去。」貝施說。

　　母女倆一起走了出去。

　　「她一定認識他。」老爹說。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沃德爾警佐問道。

　　「我知道，她一兩天前還與他在貝特西公園喝過茶。」

　　「您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老夫人告訴我的──她覺得非常難過，認為對一個年輕女孩來說，他不是個合適的朋友。他當然不是。」

　　「尤其是，如果他和這母親……」沃德爾突然敏感地打住了，「這不過是人們的閒言碎語而已……」

　　「對。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很可能是。」

　　「在這種情況下，他真正追求的是哪一個？」

　　老爹沒理會這點，他說：

　　「我想把他抓起來，非常想。他的車子在這裏──就在轉角附近。」

　　「您認為他可能就住在這個旅館裏嗎？」

　　「我不這樣認為，那說不通。他不應該在這裏。如果他來這裏，就是來見這女孩的。我認為，她一定是來與他見面。」

　　門被推開，貝施．塞奇威又出現了。

　　「我又回來了，」她說，「因為我想跟你談談。」

　　她看看他，又看看另外兩個人。

　　「不知道我能不能單獨跟你談談？我已經如實告訴你們我所了解的情況，但我想跟你私底下說幾句。」

　　「那當然可以，」戴維探長說。

　　他以頭示意一下，於是那年輕的警探拿起記錄簿向外走去，沃德爾也跟著他走了。

　　「怎樣？」戴維探長說。

　　塞奇威夫人又在他對面坐下。

　　「那個毒巧克力的可笑故事，」她說，「簡直是胡說八道，絕對荒謬。我不相信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你不相信嗎？」

　　「你相信嗎？」

　　老爹懷疑地搖搖頭。

　　「你認為那是你女兒編造出來的？」

　　「對。可是為什麼呢？」

　　「嗯，要是你都不知道為什麼，」戴維探長說，「那我怎麼會知道？她是你的女兒。很可能你知道的比我要多。」

　　「我對她一點都不了解，」貝施．塞奇威難過地說，「我離開我丈夫時她才兩歲，自那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跟她也沒任何關係。」

　　「哦，是的。這些我知道。我覺得很奇怪。要知道，塞奇威夫人，只要母親要求，通常法庭是把年幼子女的撫養權交給她的，哪怕在離婚案件中她是應負責任的一方。那時你沒有要求撫養權？你不想要？」

　　「我想──最好不要。」

　　「為什麼？」

　　「我覺得那對她來說──不安全。」

　　「從道德上說嗎？」

　　「不，不是從道德上。現在的社會有許許多多的男女私情，子女們都會了解，會隨著這一切而長大成人。不是的，實際上，我不是個可以生活在一起的人。我奉行的生活不是一種安全的生活。人生來就是那樣，你別無選擇。我生來就要過著危險的生活。我不遵守法紀也不循規蹈矩。我想，要是能以一種合適的英國傳統把艾薇拉撫養大，她會生活得更好，更幸福，受人保護，受人照顧……」

　　「就是缺乏母愛？」

　　「我想，要是她學會了愛我，那會給她帶來憂傷的。哦，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能理解。你仍然認為你是正確的嗎？」

　　「不，」貝施說，「不了。我現在覺得我可能完全錯了。」

　　「你女兒到底認不認識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

　　「我確定她不認識。她這樣說過，你聽到了。」

　　「我聽她說了，是的。」

　　「那，又怎麼樣呢？」

　　「要知道，她坐在這裏的時候非常害怕。做我們這一行的，是不是恐懼看得出來。她很害怕──為什麼呢？不管巧克力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一定有人企圖謀殺她。地鐵裏的事就很可能是真的……」

　　「那是荒唐的，就像驚悚小說一樣……」

　　「也許吧。但那種事的確會發生，塞奇威夫人，比你想像的還要頻繁。你能跟我說說，誰有可能想殺害你女兒嗎？」

　　「沒有人──不可能有誰！」她情緒激動地說。

　　戴維探長歎口氣，搖了搖頭。

第二十二章

　　戴維探長耐心地等梅爾福特太太講完，這次談話沒有收穫。麥珠表姐語無倫次，對什麼都不相信，而且還有點愚鈍──這是老爹私下的看法。聽她敘述艾薇拉楚楚動人的舉止、良好的本性、牙齒上的麻煩以及電話裏講的奇怪藉口，不禁使人懷疑艾薇拉的朋友布里姬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好朋友。所有這些情況，就像匆忙之中攪拌的布丁一樣，呈現在探長的面前。

　　梅爾福特太太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有看到，而且明顯不做什麼推斷。

　　與艾薇拉的監護人拉史肯上校的簡短電話拜訪，更是沒有成果，但幸運的是，他沒有那麼囉嗦。

　　「都是些中國和尚，」他放下電話喃喃地對他的警官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論。」

　　他接著又說：

　　「麻煩之處在於，任何與這女孩有關係的人都太好了──要是你能了解我的意思。一堆好人，對邪惡一無所知。不像我那位老夫人。」

　　「柏翠門旅館的那位？」

　　「對，就是她。她有長期的經驗──見識邪惡，幻想邪惡，懷疑邪惡，並勇於與邪惡抗爭。我們看看能不能從她朋友布里姬那裏得到什麼吧。」

　　布里姬的媽媽在開始、最後，及大部份時間都為這次談話帶來不便。為了單獨和布里姬談話而不用她媽媽幫助，戴維探長使盡了渾身解數。布里姬，必須承認，巧妙地幫助了他。

　　經過一段固定模式的問答，以及布里姬的母親聽到艾薇拉死裏逃生所表述的恐懼之後，布里姬說：

　　「您該去參加委員會的會議了，媽媽。您說過那非常重要。」

　　「哎呀──」布里姬的媽媽說。

　　「要知道，沒有您，他們都會不知所措而亂糟糟的，媽媽。」

　　「哦，他們會的，他們當然會。但是，我也許應該──」

　　「沒關係，夫人，」戴維探長說，臉上掛起慈父般的神情，「您用不著擔心，儘管走好了。我已經完成了重要的部份。您已經告訴我想知道的一切。我只有一兩個與義大利相關的例行調查，這點我想您的女兒布里姬小姐也許能幫助我。」

　　「那麼，要是你覺得你可以的話，布里姬……」

　　「哦，我可以的，媽媽。」布里姬說。

　　最終，非常匆忙地，布里姬的母親動身去她的委員會了。

　　「唉，天哪，」布里姬把大門關上，回來時歎口氣，「真是的！我真的覺得媽媽們很難相處。」

　　「她們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戴維探長說，「我碰到的許多小女孩跟媽媽相處得都不大好。」

　　「我還以為您會說另外一番話呢。」布里姬說。

　　「哦，是的，是的，」戴維說，「但小女孩可不是這麼想的。現在你可以跟我多說一點了。」

　　「在媽媽面前我真的不能坦白說話，」布里姬解釋說，「但我確實感覺，您對這件事的了解應該是越詳盡越好，這點非常重要。我的確知道艾薇拉為什麼事而極為擔心害怕。她不願承認她處於危險之中，但她是的。」

　　「我想也是。當然，我不想在你媽媽面前問你太多。」

　　「哦，當然，」布里姬說，「我們不想讓媽媽聽到這些，她會感到非常恐懼而去告訴每一個人。我的意思是，如果艾薇拉不想讓這樣的事情被人知道……」

　　「首先，」戴維探長說，「我想了解一下，你們在義大利時一盒巧克力的事。她好像是收到一盒可能被下了毒的巧克力。」

　　布里姬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下了毒？」她說，「不，我並不這樣認為。只是……」

　　「出了什麼事嗎？」

　　「哦，是的。來了一盒巧克力，艾薇拉吃了很多，那天晚上她就很不舒服，病得很厲害。」

　　「可是她沒有懷疑是中毒？」

　　「沒有，可以──哦，對了，她的確說過，有人企圖毒死我們中的一個，於是我們就檢查巧克力，看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注射在裏面。」

　　「有嗎？」

　　「沒有，」布里姬說，「至少，就我們能看出來的，沒有。」

　　「也許你的朋友艾薇拉小姐，可能還是這麼認為？」

　　「嗯，可能。但她再沒說過。」

　　「你認為她害怕某個人？」

　　「當時我並沒這樣認為，也沒注意到任何事情。是在這裏，後來，才感覺到。」

　　「是吉多這個人嗎？」

　　布里姬咯咯地笑了。

　　「他對艾薇拉非常迷戀。」她說。

　　「你和你的朋友經常與他見面嗎？」

　　「嗯，我並不介意告訴您，」布里姬說，「畢竟您是警察。這種事情並不重要，希望您能理解。康泰莎．馬蒂內利極為嚴厲──至少我們覺得她很嚴厲。當然，我們有各種各樣的對策。要知道，我們倆互相掩護。」

　　「說些無傷大雅的謊言，我猜？」

　　「嗯，是這樣的，」布里姬說，「可是，大家都喜歡疑神疑鬼的，你還能怎麼辦？」

　　「這麼說，你真的知道吉多一些事。他曾威脅過艾薇拉？」

　　「哦，並不是認真的，我並不這樣認為。」

　　「那麼，也許她還經常與另外某個人接觸。」

　　「哦，那個……嗯，我不知道。」

　　「請告訴我，布里姬小姐。你知道，這可能是──至關重要的。」

　　「是，我了解。是有那麼一個人，我不知道是誰，但必定有另外一個人──她對他非常在意，極為認真──我的意思是，那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經常和他見面嗎？」

　　「我想是的。我的意思是，她說去見吉多，但那不是吉多，是另外的那個人。」

　　「能猜測是誰嗎？」

　　「不能……」

　　布里姬有點遲疑不定。

　　「會不會是個叫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的賽車手？」

　　布里姬張著嘴呆呆看著他。

　　「這麼說，您知道？」

　　「我說得對嗎？」

　　「對──我想是這樣的。她有一張他的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她把它藏在長襪裏面。」

　　「那可能只是個偶像，對嗎？」

　　「當然可能，但我覺得它並不是。」

　　「她在這兒──在這個國家和他見過面嗎？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從義大利回來之後她都在幹什麼。」

　　「她去倫敦看牙醫，」戴維提示她，「她是這樣說的。但她卻到你這兒來了。她還給梅爾福特太太打電話，說起一位老家庭教師的事。」

　　布里姬咯咯笑了起來。

　　「那不是真的，對嗎？」探長微笑著說，「她實際去了哪兒？」

　　布里姬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她去了愛爾蘭。」

　　「她去了愛爾蘭，是嗎？為什麼？」

　　「她不願告訴我。她說她必須查出某件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她去了愛爾蘭的什麼地方嗎？」

　　「不太清楚。她提到過一個地方，巴利什麼的。巴利高蘭，我想是這個地方。」

　　「我明白了。你確定她去了愛爾蘭？」

　　「我在肯辛頓機場為她送行。她乘坐的是林格斯航空公司的班機。」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

　　「第二天。」

　　「也是坐飛機？」

　　「是的。」

　　「你能確定嗎？她是坐飛機回來的？」

　　「呃，我想是的！」

　　「她拿著回程機票嗎？」

　　「沒有，她沒拿。」

　　「她有沒有可能是用另外一種方式返回的？」

　　「對，也有可能。」

　　「她可能是──比方說，坐愛爾蘭郵車回來的？」

　　「她沒說。」

　　「但她也沒說她是坐飛機回來的，對嗎？」

　　「對，」布里姬同意道，「可是她為什麼要坐船又坐火車，而不搭飛機回來呢？」

　　「嗯，要是她已經查明了她想知道的事情，而又沒有地方可待，她可能覺得坐晚上的郵車回來更方便些。」

　　「呃，或許吧。」

　　戴維微微笑了笑。

　　「我想，你們現在的小女孩，」他說，「一說到旅行，想到的只是坐飛機，是這樣嗎？」

　　「我想我們是這樣。」布里姬同意道。

　　「不管怎樣，她回到英格蘭。然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她有沒有來過你這兒，或者給你打電話？」

　　「她打過電話。」

　　「在那天的什麼時候？」

　　「哦，在上午的某個時候。對了，我想一定是十一點或十二點的時候。」

　　「她說了些什麼？」

　　「嗯，她只是問，是否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嗎？」

　　「不，不正常，因為，你知道，梅爾福特太太打來的電話讓媽媽接了，於是情況變得非常不妙，我那時不知說什麼好。於是艾薇拉說，她就不來昂斯洛廣場，但她會給她的麥珠表姐打電話，盡量編造藉口。」

　　「你能記得的就這些？」

　　「就這些了……」布里姬說。

　　其實她還保留了一些事情。她想到博拉德先生和那支手鐲──當然她不會想告訴戴維探長。老爹清楚地知道她還有些事情沒告訴他，他只能希望那些事情和他的調查無關。

　　他又問道：

　　「你認為你的朋友真的在害怕某個人或某件事？」

　　「是的。」

　　「她跟你提起過，或者你跟她提起過這件事嗎？」

　　「哦，我直接了當地問過她。開始她說沒有，然後又承認她的確很害怕。我知道她是的，」布里姬情緒激動地繼續說道，「她處境危險，她對此深信不疑。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是怎麼產生的，我不所知。」

　　「你對這點如此肯定，是和那個上午有關，是不是？她從愛爾蘭返回的那個上午？」

　　「是的，是的。我就是那時覺得非常肯定。」

　　「就是坐愛爾蘭郵車回來的那天早上嗎？」

　　「我覺得她不可能坐郵車。你為什麼不問問她呢？」

　　「我以後很可能會問她的。但我不想讓人注意到這點，暫時還不想。這只會使她的處境更加危險。」

　　布里姬瞪圓了眼睛。

　　「您是什麼意思？」

　　「你可能不記得，布里姬小姐，愛爾蘭郵車搶劫案就是在那個晚上──其實是凌晨──發生的。」

　　「您是說，艾薇拉經歷了那件事，卻跟我隻字未提？」

　　「我也希望不會，」老爹說，「但我想她可能看到了與愛爾蘭郵車有關的東西，或什麼人、什麼事。比方說，她可能看到了她認識的人，這使她身處危險之中。」

　　「哦！」布里姬仔細想了想。「您的意思是──她認識的某個人和這起搶劫案有牽連。」

　　戴維探長站起身。

　　「我要問的就是這些了，」他說，「你確定再沒什麼要告訴我的嗎？你的朋友那天沒去別的地方嗎？或前一天？」

　　博拉德先生和龐德街那家珠寶店再次浮現在布里姬眼前。

　　「沒有。」她說道。

　　「我覺得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戴維探長說。

　　布里姬感激地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哦，我忘了，」她說，「是的。我是說，她去找了幾個律師──這些律師都是監護人──想查出點什麼。」

　　「哦，她去找了幾個律師，這些律師都是監護人。我想你並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叫艾格頓──福布斯，艾格頓什麼的，」布里姬說，「名字很長。我想大致沒錯。」

　　「我知道了。她想查出點什麼，是嗎？」

　　「她想知道她有多少錢。」布里姬說。

　　戴維探長揚了揚眉毛。

　　「真的！」他說，「有意思。她自己怎麼不知道呢？」

　　「哦，因為大家從不跟她談錢的事，」布里姬說，「他們好像覺得你知道自己有多少錢對你並不好。」

　　「她非常想知道，對嗎？」

　　「對，」布里姬說，「我覺得她認為這問題很重要。」

　　「嗯，謝謝你，」戴維探長說，「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第二十三章

　　理查．艾格頓又看了看面前的名片，然後抬頭盯著探長的臉。

　　「奇怪的事情。」他說。

　　「是的，先生，」戴維探長說，「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霧中，」艾格頓說，「柏翠門旅館。是的，昨晚的霧真大。我想在霧天會發生很多這樣的事情吧？搶手提袋什麼的？」

　　「並不完全那樣，」老爹說，「沒有人企圖從布萊克小姐身上搶走東西。」

　　「子彈是從哪裏射過來的？」

　　「由於大霧我們不能確定。她自己也不能確定。但是我們認為──這似乎是最好的看法──那人可能就站在那片廢區。」

　　「你說，他向她開了兩槍？」

　　「對。頭一槍打偏了。門衛正站在旅館的大門外，他衝上前去，剛將她推到身後，那人又開了第二槍。」

　　「這樣反倒打中了他，是嗎？」

　　「對。」

　　「真是個勇士。」

　　「是的，他很勇敢，」探長說，「他的服役紀錄非常出色。是個愛爾蘭人。」

　　「他叫什麼？」

　　「戈爾曼。邁克．戈爾曼。」

　　「邁克．戈爾曼。」艾格頓皺了一會兒眉頭。「嗯，」他說，「剛才我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當然，那是個非常普通的名字。不管怎麼說，他救了女孩的性命。」

　　「您到我這裏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探長先生？」

　　「我希望了解一些情況。你知道，對受襲擊的受害者，我們資料掌握得越充分越好。」

　　「哦，當然，當然。可是，說實在的，打她小時候起，我只見過她兩次。」

　　「大約一個星期前她來拜訪您，您見了她，是嗎？」

　　「是的，非常正確。您到底想知道些什麼？如果是關於她的個性、她的朋友是誰，她的男友或者情侶之間的爭吵，諸如此類的事情，您最好去找一個女人問問。我想，有一個把她從義大利帶回來的卡彭特太太，還有一個她在肯特一起生活的梅爾福特太太。」

　　「我已經見過梅爾福特太太了。」

　　「哦。」

　　「沒用，一點幫助都沒有，先生。我並不怎麼想了解這位女孩的個人情況，況且，我已經親自見過她了，而且聽到了她告訴我的──或者說，她願意告訴我的……」

　　看到艾格頓的眉毛飛快動了動，他知道對方對他使用「願意」這個字眼表示欣賞。

　　「我已得知她為什麼事而焦慮不安、擔驚受怕，而且確信她的生命正處於危險之中。她來見您的時候，您有這樣的印象嗎？」

　　「沒有，」艾格頓慢慢說道，「沒有，我不那樣認為，但她的確說了幾件讓我覺得奇怪的事情。」

　　「比方說……」

　　「嗯，她想知道如果她突然死去誰會受益？」

　　「啊，」戴維探長說，「這麼說她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是嗎？也就是，她可能突然死去。有意思。」

　　「她心裏一定有事，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她還想知道她有多少錢──或者說當她二十一歲的時候會有多少錢。這也許稍微容易理解一點。」

　　「我想必定是一大筆錢。」

　　「相當大的一筆財產，探長先生。」

　　「您認為她為什麼想知道？」

　　「關於錢？」

　　「對，以及誰將繼承它。」

　　「我不知道，」艾格頓說，「我一點都不知道。她還提到了婚姻這個話題──」

　　「您有這樣的印象嗎──這件事牽涉到男人？」

　　「我沒證據，可是──是的，我當時的確這麼認為。我確信有個即將成為她的男友的人。經常是這樣！拉史肯──就是拉史肯上校，她的監護人，對這種事一無所知。可是很快，可憐的老德里克．拉史肯就不再那樣了。當我向他暗示有這麼一種可能，而且很可能是個不合適的人選時，他非常的不安。」

　　「他是不合適。」戴維探長說。

　　「啊，那你知道他是誰？」

　　「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是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

　　「那個賽車手？真的？一個長相英俊，膽大妄為的人。女人總一下就為他傾倒。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遇上艾薇拉的。我看不出來他們的生活軌道怎麼會碰到一起，除非……對了，我想他幾個月前在羅馬，她可能是在那兒遇上他的。」

　　「非常可能。或者，她可能是透過她母親遇上他的？」

　　「什麼，透過貝施？我認為這是絕不可能的。」

　　戴維咳嗽了一聲。

　　「聽說塞奇威夫人和馬利諾斯基是親密的朋友，先生。」

　　「哦，是的，是的。我知道有這種流言。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他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們的生活方式會經常碰在一起。當然，貝施有過風流韻事，但是我告訴您，她並不是那種有色情狂症的女子。人們總喜歡這樣談論女人，但就貝施而言，這並不正確。不管怎麼樣，就我所知，貝施和她女兒之間幾乎互不認識。」

　　「塞奇威夫人是這麼跟我說的。您也這樣認為嗎？」

　　艾格頓點點頭。

　　「布萊克小姐還有其他親戚沒有？」

　　「事實上，一個也沒有。她母親的兩個兄弟死於戰火──她是老科尼斯唯一的孩子。梅爾福特太太，儘管這女孩稱她『麥珠表姐』，實際上是拉史肯上校的表姐。拉史肯認真負責地用過去那一套方式努力照顧這女孩，但這對一個男人來說是難了點。」

　　「您說，布萊克小姐提到婚姻了？她不可能──我推測，已經結婚了吧？」

　　「她還不夠大她必須得到監護人及委託人的首肯。」

　　「從技術上講，是這樣的。但他們總是等不及就做了。」老爹說。

　　「我知道，非常令人遺憾。人們不得不經過這樣的手續，才能成為法院保護的對象──就連做到這點也不大容易。」

　　「他們一旦結婚了，就結婚了。」老爹說，「我猜測，假如她結了婚，然後突然去世，她的丈夫將繼承她的財產？」

　　「說她結婚是不大可能的。她一直被小心地看護著，而且……」

　　他看到戴維探長臉上譏諷的微笑便止住了話頭。

　　不管對艾薇拉的看護多麼小心周延，她事實上已經結識了極不合適的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

　　他沒把握地說：

　　「她媽就給排除了，你說得對。」

　　「她媽就給排除了。對，她可能會那樣做──但是布萊克小姐是一種特別的類型，她也是那種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只是進行的方式大不一樣。」

　　「您真的不覺得……」

　　「我什麼都不覺得──還沒覺得。」戴維探長說。

第二十四章

　　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看看這個警察，又看看那個警察，然後仰頭大笑起來。

　　「這真是太可笑了！」他說，「你們看上去像貓頭鷹一樣嚴肅。你們竟把我找到這裏來問問題，這真是太荒謬了。你們沒有任何對我不利的證據，什麼都沒有。」

　　「我們想，你也許能夠幫助我們進行調查，馬利諾斯基先生。」戴維探長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語調說：「你有輛汽車，賓士──奧托，車牌是FAN2266。」

　　「憑什麼我不能擁有這麼一輛車？」

　　「沒有，先生。只是對我們拿不準哪個是正確的車牌。你的車曾出現在一條高速公路──M7上，那時車牌是另一個。」

　　「胡說八道。那一定是另一輛車。」

　　「這種牌子的車不太多。我們已經核對了其他車輛。」

　　「不管交通警察跟你們說了什麼──我是這樣認為的──你們都相信？真可笑！這是在哪裏發生的？」

　　「警察要你停車查看執照的地方，離貝德漢普頓不遠。那是愛爾蘭郵車發生搶劫案的同一個晚上。」

　　「你們真的讓我覺得好笑。」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說。

　　「你有把左輪手槍？」

　　「當然，我有把左輪及一把自動手槍。我是合法持有它們。」

　　「你說得對。它們仍然在你那兒嗎？」

　　「當然。」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馬利諾斯基先生。」

　　「世人皆知的法律警告！『你說的任何事情都會被記錄下來，並在法庭上當作呈堂反證。』」

　　「你的引用並非完全正確，」老爹溫和地說，「『當作』，對。『反證』，錯。你不想修正你的陳述嗎？」

　　「不，我不想。」

　　「你確定你不希望律師來這裏嗎？」

　　「我不喜歡律師。」

　　「有些人是不喜歡。這些武器現在在哪裏？」

　　「我想你很清楚它們在哪裏，探長先生。小手槍在我汽車門上的小掛袋裏，那輛賓士──奧托，登記號碼是──我已經說過──FAN2266。左輪手槍在我公寓的一個抽屜裏。」

　　「放在你公寓抽屜裏的那把說對了，」老爹說，「但另一把──那把小手槍，並不在你的車裏。」

　　「在的，一定在。在左邊門的掛袋裏。」

　　老爹搖了搖頭。

　　「它以前可能在那裏，現在不在了。這是那把嗎，馬利諾斯基先生？」

　　他將一把小自動手槍遞過桌子。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非常吃驚地把它拿起來。

　　「啊，對，就是它。這麼說，是你們從我的車子裏拿走它的？」

　　「不是，」老爹說，「我們並沒有從你的車子裏拿走它。它不在你的車子裏。我們是在別的地方找到的。」

　　「你們在哪裏找到的？」

　　「我們在──」老爹說，「龐德街上的某個地方找到的。你一定知道，這條街在帕克路附近。可能是被一個走──也許是跑在大街上的人扔掉的。」

　　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聳聳肩。

　　「那跟我沒任何關係，我並沒有把它放在那裏。幾天前它還在我的車子裏。一般人不會經常查看一件東西是不是還在原處，會以為它一定在那裏。」

　　「你知道嗎，馬利諾斯基先生，它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用來射殺邁克．戈爾曼的手槍。」

　　「邁克．戈爾曼？我不認識叫做邁克．戈爾曼的人。」

　　「柏翠門旅館的門衛。」

　　「哦，對，被槍殺的那個，我看過這件事的報導。你說是我的手槍發射的？胡說八道──」

　　「這不是胡說八道。彈道專家已經檢查過。你對武器了解得不少，也知道他們的證據是可靠的。」

　　「你們想陷害我！我知道你們這些警察都是什麼德性！」

　　「我想，你對我們警察的了解不僅這些，馬利諾斯基先生。」

　　「你們是說，我殺了邁克．戈爾曼？」

　　「我們只想得到陳述，還沒有做出指控。」

　　「但你們就是這麼認為的──我槍殺了那個滑稽、打扮得像軍人的傢伙。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並不欠他錢，我對他沒有仇恨。」

　　「槍擊的目標是位年輕的女士。戈爾曼跑過去保護她，用胸口擋住了第二顆子彈。」

　　「一位年輕的女士？」

　　「我想是你認識的一位年輕女士：艾薇拉．布萊克小姐。」

　　「你是說，有人企圖用我的手槍去射殺艾薇拉？」

　　聽起來他好像難以相信似的。

　　「可能是你們之間有了分歧。」

　　「你的意思是，我和艾薇拉爭吵，然後向她開槍？真是瘋了！我為什麼要向我打算娶為妻子的女孩子開槍呢？」

　　「這算是部份陳述嗎？你打算娶艾薇拉．布萊克小姐？」

　　拉迪斯洛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說道：

　　「她還年輕，還需要商量。」

　　「也許她曾答應要嫁給你，可是後來，她又改變了主意。有人讓她感到害怕。那是你嗎，馬利諾斯基先生？」

　　「我為什麼想要她死呢？要嘛，我與她戀愛娶她為妻；要嘛，我不想娶她，我就不需要娶她。事情就這麼簡單。我為什麼要殺害她呢？」

　　「與她很親近的人當中，再沒別的人想殺害她。」戴維停了一會兒，接著像是很隨便地說，「當然了，還有她媽媽。」

　　「什麼！」馬利諾斯基跳了起來，「貝施？貝施殺害她的親生女兒？你真是瘋了！貝施為什麼要殺害艾薇拉？」

　　「也許是因為，身為至親，她可能繼承一筆巨大的財產。」

　　「貝施？你的意思是，貝施會因為錢去殺人？她從美國丈夫那兒得到很多錢，不管怎樣，這輩子夠花了。」

　　「夠花和擁有一大筆財產是兩回事，」老爹說，「為了財產，人們的確不惜謀財害命，是有母親殺害子女，子女殺害母親的事。」

　　「我跟你說，你瘋了！」

　　「你說你可能要娶布萊克小姐為妻，也許你已經娶了她？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繼承一大筆財產的就是你。」

　　「你說的話越來越愚蠢而荒唐了！不，我和艾薇拉沒有結婚。她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我喜歡她，她和我在戀愛。是的，我承認這點。我在義大利遇上她的。我們開心過──也就這些，再沒別的了，你明白嗎？」

　　「真的？剛才，馬利諾斯基先生，你非常明確地說，她是你打算娶做妻子的女孩。」

　　「哦，那個──」

　　「是的，那個。那是真的嗎？」

　　「我說那話是因為──這樣聽起來更堂皇些。你們國家太拘泥於禮節……」

　　「這對我來說不像是個解釋。」

　　「你真是什麼都不了解。我和她的母親……我們是情人──我原本不想這麼說……我說我和那女孩……我們訂婚了，是因為這樣說比較符合英國人的體統。」

　　「這聽起來更牽強了。你非常需要錢，是嗎，馬利諾斯基先生？」

　　「我親愛的探長先生，我一直缺錢花。這很讓人傷心。」

　　「但幾個月之前，我知道你卻大把大把地揮金如土。」

　　「啊，我進行了一次幸運的小冒險，我是個賭徒。我承認。」

　　「這倒很容易讓人相信。你在哪兒進行『冒險』的？」

　　「這我不告訴你。簡直是乞求不來的機會。」

　　「這我可不想乞求。」

　　「你們想問我的就這些嗎？」

　　「就目前來看，是的。你已經證明這把手槍是你的。這非常有幫助。」

　　「我不明白……我不能想像……」他止住話，伸出一隻手。「請把它還給我吧。」

　　「很抱歉，我們得暫時保管它，我給你一張收據。」

　　他寫好收據，然後把它遞給馬利諾斯基。

　　後者走了出去，重重地帶上門。

　　「喜怒無常的傢伙。」老爹說。

　　「你沒有在假車牌和貝德漢普頓事件上給他施加壓力？」

　　「沒有。我想讓他緊張些，但也不要太緊張。我們一次丟一件事情讓他擔心──他果真很擔心。」

　　「老傢伙想見你，長官，一審問完就去。」

　　戴維探長點點頭，向羅納的辦公室走去。

　　「啊，老爹，有什麼進展嗎？」

　　「是的，進展很好──網裏已經有很多的魚，大多是些小魚苗。但我們正在接近那些大角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幹得不錯，馮烈。」副局長說。

第二十五章

　　瑪波小姐在派汀頓車站下了火車，看到戴維探長粗壯的身影在月台上等她。

　　「你真是太好了，瑪波小姐。」

　　他說著，伸手扶著她的手肘帶她越過一道障礙，來到一輛等待的汽車跟前。司機打開車門，瑪波小姐上了車，戴維探長也跟著進去。汽車開走了。

　　「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戴維探長？」

　　「去柏翠門旅館。」

　　「天哪，又是柏翠門旅館。為什麼？」

　　「官方的回答是：因為警方認為你能協助他們進行調查。」

　　「這話聽上去很耳熟，但恐怕很不吉祥──經常是執行逮捕的前奏，不是嗎？」

　　「我們不會逮捕您的，瑪波小姐，」老爹笑笑說，「你有不在場證明。」

　　瑪波小姐靜靜地體會著這句話。然後她說：

　　「我明白了。」

　　他們一言不發地驅車趕到柏翠門旅館。當他們走進大門的時候，戈林奇小姐從櫃台上抬起頭來，但戴維探長領著瑪波小姐逕直走到電梯旁。

　　「三樓。」

　　電梯上升，停止，然後老爹越前在前面帶路。

　　當他打開十八號的房門時，瑪波小姐說：

　　「我以前住的正是這個房間。」

　　「對。」老爹說。

　　瑪波小姐在扶手椅上坐下來。

　　「非常舒適的房間，」她評論說。

　　她往四周看看，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兒的人對舒適必定有深刻的理解。」老爹同意地說。

　　「你看上去很疲憊，探長先生。」瑪波小姐出乎意料地說。

　　「我必須四處奔波。事實上，我剛剛從愛爾蘭回來。」

　　「真的嗎？去了巴利高蘭？」

　　「你他媽的怎麼知道巴利高蘭的事？很抱歉，請原諒。」

　　瑪波小姐笑了笑，原諒了他。

　　「我想邁克．戈爾曼跟您說過，他是從那兒來的──是這樣的嗎？」

　　「不，不完全。」瑪波小姐說。

　　「那，如果您不介意我探問的話──您是怎麼知道的？」

　　「唉，」瑪波小姐說，「那真讓人難堪。我只是──只是無意中聽到的。」

　　「哦，我明白了。」

　　「我並不是偷聽。那是在一個公共場所──至少從技術上講，是個公共場所。說真的，我喜歡聽人們交談。人們都這樣，特別是老了不怎麼走動的時候。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在你附近交談，你就聽下去了。」

　　「嗯，在我看來這是很自然的事。」老爹說。

　　「某種程度上是的，」瑪波小姐說，「如果大家不想壓低聲音，你會以為他們不在乎別人聽到。但是，當然啦，事情會發生變化的。有時候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儘管是在公共場所，談話的人卻沒有意識到還有其他人在裏面。那時候你就得決定該怎麼辦，是站起來咳嗽一聲，或者靜靜地待著，希望他們不會注意到你在那兒。不管用哪種方法都使人覺得難堪。」

　　戴維探長看了看他的手錶。

　　「我很想聽您就這點多談些，但是卡農．賓尼神父隨時會到，我得去接他。您不介意吧？」

　　瑪波小姐說她不介意。戴維探長離開了房間。

　　※※※

　　卡農．賓尼神父穿過旅館大門走進柏翠門旅館的大廳。他微微地皺皺眉頭，覺得奇怪：柏翠門旅館今天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也許粉刷了油漆或裝飾？他搖搖頭。不是那樣的，但必定有點什麼。他沒想到不同之處在於，以前是一個六英尺高、藍眼睛、黑頭髮的門衛，現在則是一個五英尺七英寸高、歪肩斜背、滿臉粉刺、帽子下面鼓著一叢黃棕色亂髮的門衛。他只覺得有什麼不大一樣。跟往常一樣，他迷迷糊糊地向櫃台踱過去。戈林奇小姐在那兒，跟他打了招呼。

　　「卡農．賓尼神父，見到您真是高興。您是來取行李的嗎？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您要是讓我們知道的話，我們早給您送過去了，不論送到什麼地方。」

　　「謝謝你，」卡農．賓尼神父說，「非常感謝。你總是這麼好心，戈林奇小姐。可是，我今天無論如何都得來倫敦，所以我想自己過來拿也是一樣的。」

　　「我們非常為您擔心，」戈林奇小姐說，「要知道，不知您去了哪裏，沒人能找到您。聽說您被汽車給撞了？」

　　「是的，」卡農．賓尼神父說，「是的。現在的人開車都太快了，非常危險，可是我對那段過程都想不起來。我的頭部受到影響，醫生說是腦震盪。唉，隨著年齡的增長，人的記憶力也──」他傷心地搖著頭，「你怎麼樣，戈林奇小姐？」

　　「哦，我很好。」戈林奇小姐說。

　　這時候，卡農．賓尼神父突然發現戈林奇小姐也不一樣了。他仔細打量著她，試圖分析出不同點在何處。頭髮？和往常是一樣的，也許更捲點；黑裙子，金盒項鍊，浮雕寶石胸針。都和往常一樣，但一定有些不同。也許她瘦了一點？要不然──對，是的，她看起來很憂慮。卡農．賓尼神父不太注意人們看起來是不是憂慮，他不是會注意別人臉上表情的人，但他今天注意到了。也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戈林奇小姐待客總是一成不變的表情。

　　「我想你沒生病吧？」他關切地問，「你看上去瘦了。」

　　「唉，我們有許許多多的憂慮，卡農．賓尼神父。」

　　「是啊，是啊。聽到這我很難過。希望不是由於我的失蹤引起的？」

　　「哦，不是的，」戈林奇小姐說，「當然，我們也為此而擔心過，但是一聽說您沒……」她停住話又說，「不，不是……是這樣的──嗯，也許你在報紙上沒看到，戈爾曼，我們門外的警衛，讓人殺害了。」

　　「哦，是的，」卡農．賓尼神父說，「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的確看到報紙上提過這件事。你們這兒發生了一起謀殺案。」

　　聽到他直率地提到謀殺這個字眼，戈林奇小姐禁不住戰慄了一下。這種戰慄竟波及到她的黑裙子。

　　「可怕，」她說，「可怕，柏翠門從未發生這樣的事。我的意思是，我們不是那種會發生謀殺案的旅館。」

　　「不是的，當然不是，」卡農．賓尼神父趕緊說，「我敢保證你們不是。我是說，我從沒有想過那種事情會在這兒發生。」

　　「當然不是在旅館裏面，」戈林奇小姐說，想到這一方面，她的情緒高漲了一點，「是在外面的大街上。」

　　「這樣跟你們就更沒有關係了。」卡農．賓尼神父安慰她說。顯然說這樣的話不怎麼合適。

　　「但它和柏翠門旅館有關係。我們不得不允許警察在這兒向人詢問，因為被槍殺的是我們的門衛。」

　　「這麼說，外面是你們新雇的一個人。你知道嗎，不知為何，我剛才覺得什麼東西看上去有點怪。」

　　「是的，我知道他不是太令人滿意。我的意思是，不是我們所習慣的那種風格。可是當然啦，我們不得不趕緊找一個。」

　　「我現在都想起來了，」卡農．賓尼神父說，把他一週前從報紙上看到的些許模糊記憶拼湊在一起，「我還以為被打中的是個女孩。」

　　「您是說，塞奇威夫人的女兒嗎？我想您還記得在這兒見到她和她的監護人拉史肯上校。顯然她在大霧中遭人襲擊。我想他們是想搶她的手提包。不管怎麼說，他們向她開了一槍，然後戈爾曼──他以前曾是個軍人，處變不驚──他衝過去，擋在她前面，以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子彈，可憐的人。」

　　「非常讓人傷心，非常。」卡農．賓尼神父搖著頭說。

　　「這使一切變得很麻煩，」戈林奇小姐抱怨說，「我的意思是，警察不斷地進進出出。我想那是應該的，但是我們這兒不喜歡這樣，儘管我得承認戴維探長和沃德爾警佐看起來非常值得尊敬。普普通通的服裝，而且樣式非常不錯──不是人們在電影裏看到腳穿長靴身披雨衣的那種──幾乎像是我們的員工。」

　　「呃──是的。」卡農．賓尼神父說。

　　「您去過醫院嗎？」戈林奇小姐問道。

　　「沒有，」卡農先生說，「一個非常好心的人，非常好心的撒馬利亞人──我想是個種植蔬菜和水果的農夫──把我救了回去，他的妻子照顧我直到恢復健康。我非常感激，非常感激。發現世界上還有人情味真是讓人振奮。你不這樣認為嗎？」

　　戈林奇小姐說她認為這確實非常讓人振奮。

　　「可是，報紙上報導的犯罪案件卻層出不窮，」她接著說，「那些令人害怕的年輕小伙子和女孩們，他們搶劫銀行、搶劫火車、襲擊路人。」她抬眼看看說，「戴維探長正從樓上下來。我想，他想和你談談。」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跟我談話，」卡農．賓尼神父困惑地說，「要知道，他已經去找過我了，」他說，「在查德明斯特。我想，他非常失望，因為我不能告訴他任何有用的事。」

　　「您不能嗎？」

　　卡農先生惆悵地搖搖頭。

　　「我記不得了。事故發生在一個叫做貝德漢普頓的地方，而我一點都不明白我在那裏幹什麼。探長不停地問我為什麼去那兒，可是我無法答覆他。非常奇怪，不是嗎？他好像以為我曾駕車從一個火車站附近開往一個教區的牧師住宅。」

　　「聽上去這很有可能。」戈林奇小姐說。

　　「這根本不可能，」卡農．賓尼神父說，「我是說，我為什麼要開著車，在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地方轉呢？」

　　戴維探長已經走上前來。

　　「您來啦，卡農．賓尼神父，」他說，「感覺恢復正常了嗎？」

　　「哦，現在感覺相當好。」卡農先生說，「不過還經常頭痛。醫生告訴我不要太累。但我還是想不起我應該記得的事，醫生說這些記憶可能永遠都不會恢復。」

　　「嗯，」戴維探長說，「只要有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他帶著卡農先生離開櫃台。「我想讓您試著做一個小實驗，」他說，「您不介意幫我這個忙吧？」

　　※※※

　　戴維探長打開十八號的房門時，瑪波小姐仍坐在靠窗的扶手椅裏。

　　「今天街上人可真多，」她說，「比平常要多。」

　　「哦，這條路通向伯克利廣場和夏菲德市場。」

　　「我指的不僅是過路的人。那些工作的人──修路工，電話維修車，送肉的餐車，幾輛私人轎車……」

　　「我可以問問嗎？您從中推斷出什麼來了？」

　　「我沒說我推斷出任何東西。」

　　老爹看了她一眼。然後他說道：

　　「我想讓您幫我一個忙。」

　　「當然，所以我到了這裏。你想讓我幹什麼？」

　　「我想讓您原原本本做一下十一月十九號晚上所做過的事情。您正在熟睡，然後醒過來──可能是被奇怪的聲音吵醒的。您把燈打開，看看時間，從床上起來，打開門然後往外看。您能重覆這些動作嗎？」

　　「當然可以。」

　　瑪波小姐說，她站起來走到床前。

　　「請稍等一會兒。」

　　戴維探長走過去敲敲連著隔壁房間的牆。

　　「你得大聲點，」瑪波小姐說，「這地方建造得非常堅固。」

　　探長的指關節使上雙倍的力量。

　　「我告訴卡農．賓尼神父數到十，」他看看手錶說，「現在，開始吧。」

　　瑪波小姐碰一下電燈，看看假想的時鐘，起床，走到門前，開門，然後向外望望。在她右邊，卡農．賓尼神父正離開他的房間向樓梯走去。他到了樓梯的頂端，開始沿樓梯往下走。瑪波小姐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她轉過身來。

　　「怎麼樣？」戴維探長說。

　　「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不是卡農．賓尼神父──」瑪波小姐說，「如果現在的這個人是卡農．賓尼神父的話。」

　　「我想你說過……」

　　「我知道，他看上去很像卡農．賓尼神父。他的頭髮，他的衣服以及一切。但他走路的姿勢是不一樣的。我想……我想那一定是個更年輕的人。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誤導了你，但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卡農．賓尼神父。對此我非常肯定。」

　　「您這次真的非常有把握嗎，瑪波小姐？」

　　「是的，」瑪波小姐說，「我很抱歉，」她又說，「誤導了你。」

　　「您說的是正確的。卡農．賓尼神父那天晚上的確回到了旅館。沒有人看到他走進來──但那沒什麼奇怪的，因為他半夜後才進來。他走上樓梯，打開隔壁他房間的門，走了進去。而他看到什麼或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他不能或不願意告訴我們。要是我們有什麼方法使他想起來那該多好……」

　　「當然了。有個德語單字──」瑪波小姐說，似乎仍在沉思。

　　「什麼樣的德語單字？」

　　「哦，我一時想不起來，可是……」

　　有人敲了一下門。

　　「我可以進來嗎？」卡農．賓尼神父說。他進來了，「還滿意嗎？」

　　「非常滿意，」老爹說。「我剛才正跟瑪波小姐說──您認識瑪波小姐吧？」

　　「哦，是的，」卡農．賓尼神父說，對是不是認識她還有些沒把握。

　　「我剛才正跟瑪波小姐說，我們是如何追查到您的行蹤的。您那天晚上半夜回到旅館。您上了樓，打開您房間的門，然後走進去──」

　　他停了停。

　　瑪波小姐發出一聲驚叫：

　　「我想起那個德語單字是了，」她說，「Doppelganger（德語：面貌極為相似的人）。」

　　卡農．賓尼神父也驚叫一聲。

　　「對了，」他說，「對了！我怎麼會給忘了呢？你說得很對。看完〈耶利哥之牆〉，我就回到這兒，上了樓，打開我房間的門，看到了──非常奇怪，我清清楚楚看到我自己正坐在一把朝向我的椅子裏。正如你所說，親愛的女士，Doppelganger。真是太奇怪了！然後，讓我想想……」

　　他仰起頭，極力思考。

　　「然後，」老爹說，「看到你，他們嚇得靈魂出竅──他們還以為你安安穩穩地待在盧森呢！於是有人往你頭上砸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探長把卡農．賓尼神父送到計程車上，讓他繼續趕路去大英博物館，而讓瑪波安坐在入口大廳裏。讓她在那兒等上十分鐘左右她會不會介意？瑪波小姐並不介意。她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坐在那兒，看看四周，並進行思考。

　　柏翠門旅館。這麼多的記憶……過去和現在交織在一起。她想起了一句法文短語：Plus ca chanag，plus c'est la meme chose（法語，變的多，不變的更多）。她把詞序顛倒過來：Plus c'est la meme chose，plus ca chanag（不變的多，變的更多）。怎麼說都對，她心裏想。

　　她覺得悲哀，為柏翠門旅館，也為她自己。她不知道戴維探長下一步要她幹什麼。

　　她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馬到成功的興奮。他的計劃終於就要實現了。這是戴維探長的「盟軍登陸日」。

　　柏翠門的生活跟往常一樣進行著。不，瑪波小姐發現，跟往常不一樣。是有不同，但她還看不出不同之處在哪裏，也許是有種不安？

　　「準備好了嗎？」他和靄地問道。

　　「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裏？」

　　「我們去拜訪塞奇威夫人。」

　　「她住在這兒？」

　　「對。與她女兒一起。」

　　瑪波小姐站起身。她向四周掃了一眼，喃喃地說道：

　　「可憐的柏翠門。」

　　「您是什麼意思，可憐的柏翠門？」

　　「我想，我是什麼意思你心裏很清楚。」

　　「嗯，從您的角度去看，也許我知道。」

　　「不得不摧毀一件藝術品，總是讓人傷心。」

　　「您把這地方稱作藝術品？」

　　「當然。你也是這樣認為吧。」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老爹承認說。

　　「就像是，如果邊緣地帶的地面接骨木長得太兇，你對它毫無辦法──除非將它們都連根拔起。」

　　「我對花園了解不多。但要是把這比喻改成乾腐病，那我同意。」

　　他們乘電梯上樓，經過一條過道，來到角落塞奇威夫人和她女兒同住的一個套房。

　　戴維探長敲敲門，有人說「進來」，於是他走進去，瑪波小姐跟在後面。

　　貝施．塞奇威坐在靠窗的一把高背椅上，膝上放本書，但她卻沒在看。

　　「又是你，戴維探長。」

　　她的視線越過他掃向瑪波小姐，看上去有點吃驚。

　　「這是瑪波小姐，」戴維探長介紹說，「瑪波小姐，這是塞奇威夫人。」

　　「我以前見過你，」貝施．塞奇威說，「有一天你和賽利納．哈茨在一起，對嗎？請坐，」然後她又轉向戴維探長，「你有射殺艾薇拉的人的消息嗎？」

　　「沒有你所稱的『消息』。」

　　「我覺得不可能有。那樣的大霧，捕食的野獸都出來四處逡巡，尋找獨身行走的婦女。」

　　「也可以這麼說，」老爹說，「你女兒怎麼樣？」

　　「哦，艾薇拉已恢復正常了。」

　　「她與你待在一起嗎？」

　　「是的。我給拉史肯上校──她的監護人──打了電話。他很高興我願意負責。」

　　她突然大笑一聲，「可愛的老傢伙。他一直想促成我們母女團圓。」

　　「他的目的可能達到了。」老爹說。

　　「哦，不，他沒有。只是目前，是的，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她扭頭望著窗外，變了腔調說：「聽說你們逮捕了我的一個朋友──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以什麼罪名？」

　　「不是逮捕，」戴維探長糾正她的話，「他只是協助我們進行調查。」

　　「我已經派我的律師去照管他了。」

　　「非常明智，」老爹讚許地說，「任何人，與警察有了小麻煩時，找一個律師是很明智的做法。否則他們可能一下說出不恰當的事。」

　　「即使完全無辜？」

　　「在這種情況下也許更加必要了。」老爹說。

　　「你真是憤世嫉俗，不是嗎？你們向他都提了些什麼問題？我可以問問嗎？或者不可以？」

　　「一方面，我們想確切知道他在邁克．戈爾曼死亡當晚的行動。」

　　貝施．塞奇威猛然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

　　「你們竟荒謬地認為是拉迪斯洛向艾薇拉開的槍？他們甚至互不相識。」

　　「可能是他幹的。他的車子就在轉角附近。」

　　「胡說八道。」塞奇威夫人粗魯地說。

　　「那天晚上的槍擊事件讓你很感不安，塞奇威夫人？」

　　她看上去微微有些吃驚。

　　「我的女兒死裏逃生，我當然感到不安。那你認為該怎樣？」

　　「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邁克．戈爾曼的死讓你非常不安？」

　　「我為此感到非常難過。他是個勇士。」

　　「你認識他，是嗎？」

　　「當然。他在這兒工作。」

　　「可是，你對他的了解不只這些，對嗎？」

　　「你是什麼意思？」

　　「得了，塞奇威夫人，他是你丈夫，不是嗎？」

　　有一陣子她沒做答，但也沒表現出任何煩亂和驚訝。

　　「你知道的很多，不是嗎，探長先生？」她歎口氣靠到椅背上，「我已經有──讓我想想……很多很多年沒見過他了。二十年──不只二十年。可是，有一天我往窗外一看，突然間認出了米基。」

　　「他認出你來了嗎？」

　　「很奇怪的是，我們都認出對方來了。」貝施．塞奇威說，「我們只在一起一週左右的時間，然後我的家人就找到我，給米基一筆錢讓他走開，然後帶著恥辱將我領回家。」

　　她歎口氣。

　　「我跟他一起私奔的時候還非常年輕，少不經事，只是個滿腦袋裝著浪漫念頭的傻女孩。在我心目中他是個英雄，因為他騎馬的樣子。他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他英俊，開朗，還有愛爾蘭人特有的能說善道！我真的認為我是跟他私奔！但我懷疑他是不是也這樣想！可是我桀驁不馴，頑固任性，而且發瘋似地痴戀著他！」她搖搖頭。「沒持續多久……最初的二十四個小時就足以讓我幻想破滅。他酗酒，為人粗魯而殘忍。我的家人出現將我帶回去的時候，我非常感激。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或聽到他的消息。」

　　「你的家人知不知道你與他結婚？」

　　「不知道。」

　　「你沒告訴他們嗎？」

　　「我並不認為我結婚了。」

　　「為什麼？」

　　「我們是在巴利高蘭結婚的，但是當我的家人找去的時候，米基跑來告訴我那場婚禮是假的。他說是他和朋友們一起鬧著玩的。那時候，我覺得他做出那樣的事情很自然。他是想得到那筆錢，還是害怕在我不到法定年齡就跟我結婚而觸犯法律，我不得而知。不管怎樣，我一刻也沒懷疑他那番話的真實性──那時候沒有。」

　　「後來呢？」

　　她好像陷入沉思之中。

　　「直到──哦，很多年以後，當我對生活、對法律上的事有更多一點認識之後，我突然想到，很可能我是和米基．戈爾曼結婚了！」

　　「所以，當你嫁給科尼斯爵士的時候，你實際上犯了重婚罪。」

　　「還有，當我嫁給強尼．塞奇威，又嫁給我的美國丈夫雷奇韋．貝克爾的時候。」

　　她看著戴維探長，像是覺得好笑般地大笑起來。

　　「這麼多的重婚罪，」她說，「看來真是太荒唐了。」

　　「你從來沒想過離婚嗎？」

　　她聳聳肩。

　　「那件事不過是場愚蠢的夢。為什麼要算陳年老帳呢？當然，我和強尼說起過。」

　　提到他的名字時，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

　　「他是怎麼說的？」

　　「他不在乎。強尼和我都不是太守法的人。」

　　「重婚罪是要受一定懲罰的，塞奇威夫人。」

　　她看著他笑了。

　　「誰會去擔心多年前發生在愛爾蘭的事情呢？那件事已經結束了，解決了。米基已經拿了他的錢滾蛋了。哦，你難道不明白？那只是件小事，一件我想忘卻的事情。我把那些事情，那些在生活中一點都不重要的雜事都放置一邊不管。」

　　「然後，」老爹以一種平靜的聲音說，「十一月的某一天，邁克．戈爾曼又出現了，並向你勒索？」

　　「胡說！誰說他向我勒索的？」

　　慢慢地，老爹的目光移到在椅子上靜靜坐得筆直的瑪波小姐身上。

　　「是你。」貝施．塞奇威瞪著瑪波小姐，「你怎麼可能知道？」

　　她的聲音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好奇。

　　「這家旅館的椅子，靠背都很高，」瑪波小姐說，「它們非常舒適，我正坐在寫字間的火爐前，想在上午出門之前先休息一下。你進來寫信，我想你沒意識到房間裏還有別人。於是──我聽到了你與這個叫戈爾曼的談話。」

　　「你聽了？」

　　「那是自然，」瑪波小姐說，「為什麼不呢？那是公共場合。當你推開窗叫喚外面那個人的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一次私人談話。」

　　貝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很有可能。」她說，「對，我明白了。但即使如此，你誤解了你聽到的話。米基沒有敲詐我。他可能動過念頭──但在他能一試之前我就把他嚇跑了！」她的嘴唇又翹了起來，露出舒心的微笑，使她的臉顯得十分迷人。「我把他給嚇跑了。」

　　「對，」瑪波小姐同意道，「我想你很可能達到目的。你威脅說要開槍打死他，你處理得──要是我這樣說不致冒犯的話──相當不錯。」

　　貝施．塞奇威揚起眉毛，覺得有點意思。

　　「可是我並不是唯一聽到你們說話的人。」瑪波小姐接著說。

　　「我的老天！整個旅館的人都在聽嗎？」

　　「另一張椅子上也坐了人。」

　　「誰？」

　　瑪波小姐閉上嘴唇。她看看戴維探長，幾乎是帶著乞求的眼神。

　　「如果這是不得不然，由你去做吧，」這眼神說，「我可做不來……」

　　「你女兒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戴維探長說。

　　「哦，不！」貝施．塞奇威猛然喊道，「哦不，不是艾薇拉。我明白了──對，我明白了。她一定認為──」

　　「她非常認真地思考了她偶然聽到的話，所以去愛爾蘭尋找事情的真相。那不難發現。」

　　貝施．塞奇威再次柔聲說道：

　　「哦，不……」然後說，「可憐的孩子……即使是現在，她也從未問過我一件事。她把一切都埋在心底，在內心藏得密密實實的。只要她告訴我，我會向她解釋一切──讓她知道這都是無關緊要的。」

　　「在那方面她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戴維探長說，「要知道，有趣的是，」他以一種追憶的漫談方式──像一位老農談論著他的牲畜和土地──繼續說道，「經過多年的反覆驗證，我學會了不相信簡單的模式。簡單模式往往太好了而不是真實的。那天晚上的謀殺模式就像那樣。女孩說有人向她開槍打偏了，門衛跑過去救她，被第二顆子彈擊中。那可能是真實的，那可能是女孩所看到的情況。但實際上，在這表相的背後，事實可能很不一樣。

　　「塞奇威夫人，你剛才非常堅持地說，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沒有理由害你女兒的性命。嗯，我同意你的看法。我想是沒有。他是那種可能與女人吵了架，拔出刀來就往她身上捅的年輕人。但我認為他不會躲在一個地方，殘忍地等待時機向她開槍。可是，假設他想殺害的是另外一個人。尖叫聲和槍聲響起，而實際中彈的是邁克．戈爾曼。假設那是有意安排的，那馬利諾斯基可說安排得非常周到。他選擇一個有霧的夜晚，躲在那個地方，等待著，直到你女兒從大街上走過來。他知道她會來的，因為他已經這樣安排了。他開了一槍。這一槍並不是衝著女孩的。他小心地不讓子彈接近她，但她認為那是朝著她開槍的。她尖叫起來。旅館的門衛聽到槍聲和尖叫聲，衝到大街上，然後馬利諾斯基開槍打死了他要打死的人──邁克．戈爾曼。」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拉迪斯洛為什麼要打死米基．戈爾曼呢？」

　　「也許是因為一樁敲詐勒索的小事。」老爹說。

　　「你是說米基向拉迪斯洛敲詐？憑什麼？」

　　「也許，」老爹說，「和發生在柏翠門旅館的事情有關。邁克．戈爾曼對此可能了解頗多。」

　　「柏翠門旅館發生的事情？你是什麼意思？」

　　「那是個不錯的買賣，」老爹說，「精心地策劃，漂亮地執行。但紙終究包不住火。瑪波小姐以前在這兒的時候問我，這地方有什麼問題。那麼，我現在就回答這個提問：柏翠門旅館實際上是多年來為人所知最優秀、最大犯罪集團的總部。」

第二十七章

　　沉默了一分半鐘，瑪波小姐開口了。

　　「真是非常有意思。」她交談般地說。

　　貝施．塞奇威扭頭看著她。

　　「你好像並不感到吃驚，瑪波小姐。」

　　「不，我並不怎麼吃驚，許多奇怪的事情好像都不太搭調。一切都太完美了就不會是真實的──要是你明白我意思的話。在戲劇界，他們叫做『漂亮的表演』。的確是表演，不是真實的。所以，有許許多多機會，人們以為看到朋友或者熟人──卻發現自己弄錯了。」

　　「這樣的事情是會發生，」戴維探長說，「但這裏發生得太頻繁了。對嗎，瑪波小姐？」

　　「對，」瑪波小姐同意道，「像賽利納．哈茨就會犯這樣的錯誤。但其他很多人也是，那你就禁不住要注意這種情況了。」

　　「她注意很多事情。」

　　戴維探長對貝施．塞奇威說，好像瑪波小姐是他一隻會表演的愛狗。

　　貝施．塞奇威猛然扭頭看著他。

　　「你說這個地方是一個犯罪集團的總部，是什麼意思？柏翠門旅館是世界上最正派的地方。」

　　「那是當然，」老爹說，「它原該如此。許多人花費大量的金錢、時間和精力把它建成現在這個樣子。真正的人和假冒的人非常聰明地混雜在一起。你們有一個極棒的演員經理掌管演出──亨利。你們還有那個伙計──漢合斯，極為能說善道。他在這個國家還沒有不良記錄，但他曾與國外一些相當奇怪的旅館案件有牽連。一些非常不錯的性格演員在這裏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不過我得承認，對這整個組織我不由感到非常欽佩。它花了國家不少的錢。它一直使刑事調查部和地方警察局感到頭痛。每次我們好像有了一定的進展，發現了某個事件──但結果卻發現它與別的事件沒有任何關係。但我們沒有就此停手，那兒查一點，這兒查一點，一家汽車修理廠裏放著成堆的車牌，能在瞬間換到某些車子上；一家公司擁有數輛家具車，一輛送肉車，一輛雜貨車，甚至一兩輛假冒郵車；一個賽車手開著賽車在難以置信的時間內跑過難以置信的路程；而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一個老牧師開輛老掉牙的莫里斯牛津吃力地爬行著；一家農舍住著以種蔬菜水果為業的農夫，他在必要的時候給予緊急救援，還與一位醫生保持聯繫。我用不著一一列舉，這些分支似乎是無止境的，而那只是其中一半。來柏翠門的外國遊客是另一半。他們大多來自美國或大英帝國的自治領地，不會引起懷疑的富人攜帶大量豪華的行李前來，又帶著大量豪華的行李離去，它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而實際上並不是。進入法國的富有遊客沒怎麼受到海關的打擾，因為如果遊客往這國家裏帶入貨幣，海關是不會驚動他們的。同一遊客出現的次數並不多。泥做的罐子不可能總到井裏去打水。這些事件都很難找到證據或聯繫在一起，但最終都會兜起來的。我們已經著手行動了。比方說，卡伯特夫婦──」

　　「卡伯特夫婦怎麼了？」貝施猛然問道。

　　「你還記得他們？很不錯的美國人，真的非常不錯。他們去年在這兒住過，今年又來了這裏。但他們不會再來第三次了。沒有人能來這兒享受兩次以上。是的，他們到達加來的時候被我們逮捕了。安排得非常不錯──他們帶著的衣箱，裏面整整齊齊地藏著三十多萬英螃──那是貝德漢普頓火車搶劫案的贓款。當然了，那只不過是滄海之一粟。

　　「柏翠門旅館，讓我告訴你吧，正是指揮這一切的總司令部！有一半的員工參與其中，一些客人也參與其中。有些客人確是他們自稱的那個人──但有一些不是。真正的卡伯特一家，此時正在尤卡旦。再拿法官勒果夫先生為例，熟悉的臉龐，又大又圓的鼻子，還有一顆疣子。非常容易模仿。卡農．賓尼神父，一個和善的鄉村神父，有著一簇亂蓬蓬的白髮和心不在焉的舉止。他的特殊習慣，他從眼鏡往上看的方式──都非常容易被一個硬底子的演員所模仿。」

　　「那樣做又有什麼用呢？」貝施問道。

　　「你真的是問我嗎？那不是很明顯嗎？法官勒果夫先生，有人在一次銀行搶劫案現場附近看到他。有人認出他來，提到這件事。我們進行調查，發現完全是誤會。那時候他在別的地方。我們過了很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這些都是所謂的『刻意的誤會』。沒有人會奇怪有人長得如此相似──而實際上又不是特別的像。他卸掉化裝停止表演他的角色。這一切都引起混亂。每一次，我們都有一個高等法院法官或一個副主教、一個海軍上將、一個少將在犯罪現場附近被人看到。

　　「在貝德漢普頓火車搶劫案發生之後、贓物到達倫敦之前，至少有四種交通工具參與其中。馬利諾斯基開的一輛賽車參與了，一輛假的箱型貨車，一輛裏面坐著海軍上將的老式戴姆勒轎車，以及一個長著亂蓬蓬白髮的老年神父駕駛一輛莫里斯牛津。這一切真是一次絕妙的行動，安排得非常漂亮。

　　「可是，有一天這幫傢伙遇上一件不走運的事，那個糊塗的老神父，卡農．賓尼神父，在錯誤的日子裏去趕飛機。他們將他從機場打發走後，他毫無目的地走到克倫威爾路，看了場電影，半夜後回到這兒，來到樓上他的房間──他的口袋裏裝著房門的鑰匙，他打開房門，走進去，極為震驚地看見自己正坐在一把朝著他的椅子上！這夥人最沒預料到的是看到真正的卡農．賓尼神父──他本該安安穩穩地待在盧森的，現在卻活生生走進來！和他一模一樣的人已準備好動身去貝德漢普頓扮演他的角色，這時候真正的人走了進來。他們不知怎麼辦好，但這夥人中的一員反應迅速採取了行動。我猜是漢合斯。他猛擊老人的頭部，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有人，我想，為此感到生氣，非常生氣。然而，他們檢查這老人之後，發現他只不過是給擊昏了，以後很可能會甦醒過來，於是他們繼續按計劃進行。假卡農．賓尼神父離開房間，走出旅館，驅車趕到活動地點，他將在那兒扮演神父的替身。他們如何處置真的卡農．賓尼神父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能猜測。我推測那天晚上他也給挪動了，被放在車裏帶到那個以種植蔬菜水果為生的農夫家裏，他的農舍所在離攔劫火車的地方不太遠，而且那裏還有個醫生能照顧他。這樣，如果有報告說，有人在那附近看到卡農．賓尼神父，那一切就非常吻合。這段時間裏，那些相關的人必定都感到焦慮不安。等到他重新甦醒過來，他們發現至少三天的時間已經被那一擊趕出了他的記憶。」

　　「否則他們就會殺了他？」瑪波小姐問道。

　　「不會的，」老爹說，「我想他們不會殺害他的，有人不允許那種事發生。自始至終，這一點很明顯：不管是誰操縱這場演出，他都反對謀財害命。」

　　「聽起來真是荒誕，」貝施．塞奇威說，「極其荒誕！我不相信你們有任何證據把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與這些連篇廢話連在一起。」

　　「我們有很多對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不利的證據，」老爹說，「要知道，他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他在不應該來的時候到這附近來溜達。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是來與你女兒聯絡的。他們設有暗號。」

　　「胡說，我親口跟你說過，她不認識他。」

　　「她跟我這樣說過，但那不是真的，她正狂戀著他。她希望這傢伙娶她。」

　　「我不相信！」

　　「在你這樣的位子是不會知道的，」戴維探長指出，「馬利諾斯基不是那種心裏藏不住話的人，而你的女兒，你根本就不了解。你也放任這種情形。當你發現馬利諾斯基來到柏翠門旅館的時候，你非常生氣，是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呢？」

　　「因為你是這場演出的領導者，」老爹說，「你和亨利。財政方面的事由霍夫曼兄弟負責。他們安排聯繫歐陸銀行、設帳戶及其他方面的事情，但是這個集團的老闆，管理並安排它的大腦，是你的大腦，塞奇威夫人。」

　　貝施．塞奇威看著他大笑起來。

　　「我從沒聽說過這麼荒謬的事情！」她說。

　　「哦，不，這一點都不荒謬。你有頭腦，有勇氣，有膽量。你大多數事情都嘗試過，你覺得，最好再試試犯罪。那裏面充滿刺激，充滿危險。吸引你的不是金錢，我可以這樣說，而是這樣的事所帶來的樂趣。但你並不主張謀殺，也不主張不恰當的暴力。沒有殺戮，沒有暴力襲擊，只是在必要的時候好心、悄悄、科學地在誰頭上敲敲。要知道，你是個非常有意思的女人，極少數真正讓人感興趣的偉大罪犯。」

　　有幾分鐘的時間，大家都沒說話。

　　然後，貝施．塞奇威站起來。

　　「我想你一定是瘋了。」她將手伸向電話。

　　「打算給你的律師打電話？在你說得太多之前，這樣做是很對的。」

　　她猛然一揮手，將話筒往電話架上一摔。

　　「再一想，我討厭律師……好吧，你說得很對。是的，我操縱著這場演出。你說得很對，這齣戲很有趣。我喜歡它的每一分鐘。從銀行、火車、郵局以及所謂的押款車裏拿錢很讓人開心！做安排、做決定都讓人開心，非常有趣的事情，得到它們我很高興。泥做的罐子在井裏打水一次都嫌多？你剛才是這樣說的，對嗎？我想你說得對。為了錢，我已經玩得非常開心了。但你說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開槍打死了邁克．戈爾曼，你錯了！不是他，是我。」她突然高聲而激動地大笑起來。「不要追問他做了些什麼，他是怎麼威脅的……我跟他說過，我要打死他。我的做法基本上跟你所說拉迪斯洛的做法一樣。我躲在那地方，當艾薇拉經過的時候，我胡亂地開了一槍，當她尖叫起來，米基衝到大街上之後，我打中了他身上的目標，讓他罪有應得！當然，我有這個旅館所有入口的鑰匙。我從朝向那塊廢區的門溜進來，上樓到我的房間。我從來沒想到你會查出這把槍是拉迪斯洛的──並懷疑他。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從他的車子裏偷了它。但絕對沒有──我向你保證──把嫌疑轉嫁到他頭上的念頭。」

　　她掃了瑪波小姐一眼。

　　「你是這些話的見證人。記住，我殺了戈爾曼。」

　　「也許你這樣說，是因為你愛馬利諾斯基。」戴維探長暗示說。

　　「我沒有。」她猛然反駁說，「我是他的好朋友，僅此而已。哦，是的，我們曾經是關係親密的情人，但我並不愛他。在我這一生中，我只愛過一個人──約翰．塞奇威。」她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變得輕柔起來。「可是拉迪斯洛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讓他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而蒙冤入獄。我殺害了邁克．戈爾曼。我這樣說過，而且瑪波小姐也聽到了……現在，親愛的戴維探長──」她興奮地提高了聲音，大笑起來，「把我抓起來呀。」

　　她一甩手臂，用沉重的電話機座砸碎窗戶，在老爹能站起身之前，她就跳出了窗戶，斜著身子沿狹窄的護牆飛快地向前挪動著。戴維拖著肥胖的身軀以令人吃驚的速度迅速跑到另一扇窗，推開窗櫺。與此同時，他吹響了從口袋裏掏出來的警笛。

　　瑪波小姐費了更大的氣力經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他們一起注視著柏翠門旅館的正面牆壁。

　　「她會掉下去的。她正沿著水管往上爬，」瑪波小姐驚歎道，「可是為什麼往上爬呢？」

　　「到房頂上去。那是她唯一的機會，她知道這一點。老天，看她，爬得像貓一樣靈活。她看上去就像貼在牆上的一隻蒼蠅。看她冒的這個險！」

　　瑪波小姐半閉著眼睛喃喃說道：

　　「她會掉下去的，她不能那樣」

　　他們注視中的女人從視線中消失了。老爹往房間裏縮回身子。

　　瑪波小姐問：

　　「你不想去──」

　　老爹搖搖頭。

　　「我這樣的身子去有什麼用？我已經讓手下準備好應付這樣的事，他們知道該怎麼辦。過幾分鐘我們就會知道……我想她不可能鬥得過這麼多的人！要知道，她是個千里挑一的女人。」他歎口氣，「野蠻人種。唉，每一代都有些這樣的人。你不能馴化他們，你不能把他們帶回社會，讓他們生活在法紀之中。他們只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如果是聖教徒，他們會去做照顧麻瘋病患的事，或者在叢林中殉道；如果是壞人，他們會做些你聽都不想聽的殘忍之事，有時候──他們就是野蠻！要是生在另外一個時代，一個每個人都得靠自己的雙手、通過競爭來維持生活的時代，我想他們是可以接受的。時時有危險，處處是危險，而他們對別人也必然造成危險。那樣的世界適於他們，他們在那裏會如魚得水的。這一個卻不是。」

　　「你知道她打算幹什麼嗎？」

　　「不知道，那是她的天賦──出人意料。要知道，她一定已經把這件事想透了。她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她坐在那裏看著我們，讓一切繼續進行，又一邊進行思考。努力地思考、計劃。我想，啊──」

　　他停住，因為突然傳來重重汽車排氣所發出的聲音、車輪的尖叫聲以及一輛大型賽車引擎的轟鳴聲。他探身往外看看。

　　「她成功了，她跑進自己的車子。」

　　那輛汽車兩個輪子貼地得從轉角處經過時，發出更多的尖叫聲，隨著一聲吼叫，那漂亮的白色怪物把整個大街撕成碎片。

　　「她會害死人的，」老爹說，「她會害死很多人……即使她不自殺。」

　　「我不知道。」瑪波小姐說。

　　「她是個好駕駛，必定的。非常好的駕駛。但是，那一個差一點！」

　　他們聽到汽車吼叫著疾馳而去，喇叭不停地高聲鳴叫，吼叫聲漸漸微弱。哭聲，喊叫聲，煞車聲，汽車鳴喇叭、停車，最後是輪胎淒厲的尖叫聲，低沉的排氣聲以及──

　　「她撞車了。」老爹說。

　　他非常平靜地站在那裏耐心等待，這種耐心是他那龐大身軀所特有的。瑪波小姐靜靜地站在他旁邊。然後，像接力一樣，話沿著大街傳下去。對面人行道上的一個人抬頭看著戴維探長，用手迅速做了幾個信號。

　　「她得到了報應，」老爹沉重地說，「死了！以每小時九十英里的速度撞上公園的欄桿。除了一些輕微的碰撞之外，沒有其他人傷亡。了不起的駕駛技術。是的，她死了。」

　　他轉身回到屋子中間沉重地說：

　　「嗯，她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你聽到她說的話了。」

　　「對，」瑪波小姐說，「我聽到了。」她停了停，「那不是真的，當然。」瑪波小姐平靜地說。

　　老爹看著她。

　　「你不相信她？」

　　「你相信嗎？」

　　「不，」老爹說，「不，那不是事情真正的經過，是她想出來的，這樣就能與案子完全相符。但那不是真的。她沒有打死邁克．戈爾曼。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我當然知道。」瑪波小姐說，「那女孩。」

　　「啊！你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認為？」

　　「我一直這樣懷疑。」瑪波小姐說。

　　「我也是，」老爹說，「她那天晚上充滿恐懼。她撒的謊都很拙劣。但我一開始卻看不出有什麼動機。」

　　「那使我也感到迷惑不解，」瑪波小姐說，「她發現了她母親的婚姻是重婚，但一個女孩子會為這個而去殺人嗎？如今不會吧！我猜裏面有金錢的因素。」

　　「對，是與錢有關，」戴維探長說，「她父親留給她一筆巨大的財富。發現她媽媽己與邁克．戈爾曼結婚的時候，她意識到她媽媽與科尼斯的婚姻不是合法的。她以為那表示她不會得到那筆錢，因為，儘管她是他女兒，但她不是婚生子。你知道，她錯了。我們以前也有一個與此類似的案件，最後取決於遺囑裏的條款。科尼斯非常明確地把財產留給她了，指名道姓。她一定會得到它的，而她卻不知道這一點，而且她不打算失去那筆錢。」

　　「她為什麼如此需要錢呢？」

　　戴維探長表情冷酷地說：

　　「以收買拉迪斯洛．馬利諾斯基的心。他可能是為了她的錢才想娶她的，沒了那筆錢就不會娶她。那女孩不是個傻子。她知道這點。但她需要他，不惜任何條件。她不顧一切地熱戀著他。」

　　「我知道，」瑪波小姐說。她解釋道，

　　「我那天在貝特西公園看到她的神情……」

　　「她知道，有了那筆錢她就會得到他，而沒有那筆錢就會失去他。」老爹說，「所以她計劃了一場殘忍的謀殺。她當然沒有藏在那個地方。那裏沒有一個人。她就站在欄杆邊上，開一槍，然後尖叫，當邁克．戈爾曼從旅館衝到大街上時，她在很近的距離開槍將他打死。接著她繼續尖叫。她是個冷靜的老手。她不想連累拉迪斯洛。她偷了他的手槍，是因為這是她能輕易弄到槍的唯一途徑；她做夢都沒想到他會涉嫌這樁案子，也沒想到那天晚上他就在附近。她以為可以歸罪到某個利用大霧犯案的暴徒身上。是的，她是個冷靜的老手。但那天晚上她很害怕──後來，她媽媽又為她感到擔心……」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我知道是她幹的，」老爹說，「可是我沒有證據。也許她會有初犯者的運氣……現在連法律好像都奉行這樣的準則：每隻狗都准牠咬一次──解釋成通俗的話就是如此。老練的律師能夠利用這些博人憐憫的事情編一齣好戲──這麼小的女孩，這麼不幸的成長過程，而且，她還很漂亮。」

　　「是的，」瑪波小姐說，「撒旦的孩子都很漂亮，眾所周知，她們像綠月桂樹一樣枝繁葉茂。」

　　「可是正如我跟你說的，很可能甚至不會到那個地步。沒有證據……拿你自己為例，你將被傳喚，為她媽所說的話、所做的犯罪供詞做證。」

　　「我知道，」瑪波小姐說，「那是她強加於我的，不是嗎？她為自己選擇了死亡，以求讓她女兒獲得自由。她把它當作一個臨死的請求而強迫我」

　　連著臥室的門開了，艾薇拉．布萊克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寬鬆直式長裙，金黃色的頭髮從兩邊臉上垂下來。她看上去就像早期義大利油畫中的一個天使。她看看這個，又看看另外一個。她說：

　　「我聽到汽車聲，相撞聲，還有人們的叫喊聲……出了交通事故了嗎？」

　　「我很難過地告訴你，布萊克小姐，」戴維探長嚴肅地說，「你母親去世了。」

　　艾薇拉輕輕地倒吸一口氣。

　　「哦，不，」她說。

　　那是種無力、拿不定主意的抗議。

　　「在她逃跑之前，」戴維探長說，「那的確是逃跑──她承認是她殺了邁克．戈爾曼。」

　　「你是說，她說……是她？」

　　「對，」老爹說，「她是這麼說的，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很長一段時間，艾薇拉看著他。非常輕微地，她搖了搖頭。

　　「沒有，」她說，「我沒有任何要補充的。」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麼，」瑪波小姐說，「你打算讓她逍遙法外嗎？」

　　短時間的停頓後，老爹一拳砸在桌上。

　　「不，」他咆哮著。「不，我向上帝發誓，我絕不善罷干休！」

　　瑪波小姐緩慢而沉重地點點頭。

　　「願上帝寬恕她的靈魂。」她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