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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羅的聖誕假期》

阿嘉莎．克莉絲蒂

黃曉鵑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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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二十二日

　　史帝芬一邊沿著站台輕快地走著，一邊豎起了外衣的領子。車站上空籠著一片黯霧。巨型引擎發出嘶嘶的聲響，把大團大團的蒸汽吐進陰冷潮濕的空氣中。所有東西都顯得撲灰而骯髒。

　　史帝芬嫌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多麼令人反感的國度，多麼令人厭惡的城市。

　　最初令史帝芬興奮不已的倫敦、倫敦的商店、飯廳及打扮入時的迷人女性，如今已魅力不再。現在倫敦在他眼裏，不過是污地裏一塊發光的晶石罷了。

　　假如他現在身在南非……想到這裏他突然感到一陣思鄉的痛楚。陽光，藍天，滿圜的花卉，湛藍的花朵，叢生的石墨，攀附在每棟小屋上的藍旋花。

　　而在這裏，塵埃、污垢，還有那望之不盡、奔流不息的人群──爭相推擠疾行，如同蟻窩邊匆忙奔走的蟻隻。

　　史帝芬一時間想著，我要是沒來就好了……

　　接著，當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嘴便繃成一條堅毅的直線了。不，見鬼！他一定得繼續下去！他已經為此計劃好些年了。他一直就打算要這麼做──做他將要進行的事。對，他一定得堅持下去！

　　那一時的猶疑，突如其來的自我懷疑──為什麼要這麼做？值得嗎？為什麼一定要死守過去？為什麼不能忘掉所有的事情？──全都僅僅出自於軟弱。他不是孩子了，如何能如此任性？他是個四十歲，充滿信心，目標明確的男子啊！他會堅持下去，達成此番到英格蘭的目的。史帝芬登上火車，沿著過道邊走邊找座位。他剛剛趕開了一個腳夫，自己拿著生牛皮製的箱子，一個車廂接著一個車廂地尋找。火車全滿了，因為離聖誕節僅只三天。史帝芬．法爾厭惡地看著擁擠不堪的車廂。

　　都是人！沒完沒了、數之不清的人！而且都是這麼面目可憎，這麼相似，可怕的相似！那些人長得不是像綿羊就是像兔子。

　　他們之中有一些人在喋喋不休、大驚小怪，另一些臃腫的中年男人則哼哼唧唧，更像是豬。即便是那些苗條，長著瓜子臉，唇紅齒白的女孩子，也是相似得可悲。

　　想到這裏，史帝芬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渴望，渴望南非廣闊無垠的草原，炎熱的陽光，荒煙人稀……

　　就往這時，史帝芬屏住了呼吸，望進一個車廂裏。那女孩如此出眾，秀髮烏黑，膚若凝脂，眼睛幽深如夜，那憂鬱高傲的眼神是南歐人所特有的……女孩坐在火車中這些呆滯的人群裏，顯得異常突兀，她根本不該來到這陰霾的英格蘭中部。她應該倚在陽台上，嘴裏銜著玫瑰，頭披黑色蕾絲，而空氣裏應飄散著塵土、熱浪與血腥的氣息，有著牛環叮噹作響……她實在應該出現在那些富麗輝煌的地方，而不是擠在此種三等車廂的角落裏。

　　史帝芬是個細心的男人，他注意到女孩寒酸的黑色小外套和襯衣，以及劣質的線織手套，還有那單薄的鞋子和豔紅得刺眼的手提袋。然而史帝芬依然覺得女孩光彩照人。她高雅細緻，有種異國風情……

　　女孩到這種寒冷多霧，人們忙若蟻隻的國度裏做什麼？

　　史帝芬心想，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誰，來這兒做什麼……我一定要知道……

　　※※※

　　珮洛兒緊貼窗戶坐著，心想英國的氣味怎會如此古怪……這就是迄今為止，她對英格蘭最深刻的感受：全然不同的氣味。這裏沒有蒜香，沒有泥土的芳息，也幾乎聞不到香氣。在這個車廂裏有的只是一種窒悶的寒意──火車的硫磺味、肥皂味，以及另一種令人做噁的氣味──珮洛兒覺得這氣味來自她身邊那位胖女人的毛領。珮洛兒敏感地抽抽鼻子，不情願地吸著樟腦球那難聞的味道。她暗想，在自己身上擦這種味道，也太怪了吧。

　　汽笛長鳴，有人高喊一聲，火車緩緩駛出了車站。他們出發了，而她也上路了……

　　珮洛兒的心跳略略加快。一切會順利進行嗎？她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嗎？一定會的，一定可以。她把一切都仔細考慮過了……她對所有的可能都做了準備。噢，是的，她會成功的，她必須成功……

　　珮洛兒菱型的紅唇微微上揚，霎時牽出了一絲冷酷；冷酷而貪婪，就像孩子或是貓隻的嘴，一張只知道自己的欲望而不知道憐憫的嘴。

　　她像個孩子似的，率真而好奇的環顧四周。一共有七個人，他們好滑稽啊！這些英國人！他們看起來都那麼富有、闊氣──瞧他們的衣服，他們的靴子──呵！英國無疑跟她向來聽說的一樣，是個富裕的地方。可是他們卻一點兒也不快樂，對，他們顯然並不快樂。

　　走廊上站了一名英俊的男子……珮洛兒覺得他長得很帥。她喜歡那男子古銅色的面容和高挺的鼻子，以及那寬闊的雙肩。珮洛兒比英國女孩要伶俐，她看得出男人很欣賞她。雖然她並沒有正眼瞧他，卻知道男子頻頻望向她。

　　珮洛兒不動聲色的把一切擺在心裏，在她自己的國家，男人看女人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從不會過份掩飾。她懷疑對方是不是英國人，最後認為他不是。

　　英國人沒有那麼活潑率直，珮洛兒心想，不過他很好看，說不定是個美國人。一定是的，他很像珮洛兒在西部電影裏看到的演員。

　　一名服務員沿著走廊過來：

　　「午餐時間到了，午餐時間到了，請準備用餐。」

　　珮洛兒車廂裏的七位乘客紛紛掏出午餐券，大夥全體起立，車廂裏頓時化為空城，清冷極了。

　　珮洛兒飛快地把窗戶拉上，那是坐在對面角落那位灰髮女士剛剛放下的。珮洛兒舒適地癱靠在座位上，望著窗外倫敦北郊的景致。她沒有因為自動拉門發出聲響而回過頭去。她知道，是走廊裏那個男子，他一定是為了跟她搭訕才進來的。

　　珮洛兒依舊望著窗外，一副沉思的模樣。

　　史帝芬．法爾說：

　　「你想把窗戶全放下來嗎？」

　　珮洛兒故做端莊地答道：

　　「正好相反，我剛剛才把它拉上。」

　　珮洛兒的英語說得極好，但仍帶著淡淡的口音。

　　在隨後片刻的沉默中，史帝芬想：好甜美的聲音哪，彷彿染著陽光，暖若夏夜……楓洛兒也暗忖，我喜歡他的聲音，宏亮而有力。他很吸引人──是的，他很迷人。史帝芬說：

　　「這車好擠啊。」

　　「噢，是啊。大家都離開倫敦，我想是因為那兒太沉鬱了。」

　　珮洛兒自小所受的教育，讓她不覺得在火車上和陌生男人說話是種罪過。她完全可以像別的女孩一樣照顧好自己，但她並不願死守那些所謂的禮教戒律。

　　如果史帝芬是在英格蘭長大的，也許他曾羞於與年輕女孩攀談。但史帝芬是一個隨性的傢伙，他覺得自己高興跟誰說話就跟誰說話。

　　史帝芬不自覺地笑著說：

　　「倫敦是個相當可怕的地方，不是嗎？」

　　「噢，是呀，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兒。」

　　「我也是。」

　　珮洛兒問：

　　「你不是英國人，對吧？」

　　「我是，但我從南非來的。」

　　「噢，我明白了，難怪。」

　　「你剛從國外來嗎？」

　　珮洛兒點點頭：

　　「我從西班牙來的。」

　　史帝芬很感興趣：

　　「你真的從西班牙來的嗎？那麼你是西班牙人囉？」

　　「一半是，家母是英國人，所以我英語才說得這麼好。」

　　「那邊仗打得怎麼樣了？」史帝芬問。

　　「太可怕了，好慘哪。簡直滿目瘡疤，真的。」

　　「你支持哪一邊？」

　　珮洛兒的政治立場十分模糊，她解釋說，他們村子裏沒有人關心打仗的事。

　　「戰場離我們很遠，你知道。市長是國家官員，當然支持政府了，而神父則支持佛朗哥將軍（Francisco Franco，一八九二至一九七五西班牙獨裁者，一九三六年發動軍事叛變取得政權，實施長達三十六年的專制統治）……但大多數人都忙著照料他們的葡萄園和農地，沒時間管這些事。」

　　「所以你們那附近沒在打仗囉？」

　　珮洛兒說一直沒有過。

　　「可是後來我坐汽車橫越國內各地，」她解釋道，「發現遍地都是廢墟，我還看見一顆炸彈掉下來炸毀了一輛車，另一顆炸毀了一棟房子。好刺激呀！」

　　史帝芬．法爾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獰笑。

　　「這就是你的感覺嗎？」

　　「也很麻煩呢，」珮洛兒說，「因為我想接著走，可是我們車的司機被炸死了。」

　　史帝芬看著她說：

　　「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珮洛兒的黑眼睛睜得極大。

　　「每個人都會死的呀，不是嗎？被天上掉下來的炸彈一下子轟死，比其他任何死法都要痛快。人會活一陣子──是的，然後就死了，世事不就是如此嘛。」

　　史帝芬．法爾笑了。

　　「我認為你不是一個和平主義者。」

　　「你認為我不是什麼？」珮洛兒對這個新的語彙似乎無法意會。

　　「你會原諒你的仇人嗎，小姐？」

　　珮洛兒搖搖頭。

　　「我沒有仇人，不過，如果我有……」

　　「怎麼樣？」

　　他注視著她，再一次被她那微彎、可愛而又無情的嘴迷住了。

　　珮洛兒嚴肅地說：

　　「如果我有仇人，如果有人恨我而我也恨他，那我就會割斷他的喉嚨，像這樣……」

　　她做了個手勢。那手勢快捷而毫不留情，令史帝芬．法爾吃了一驚。他說：

　　「你真是個嗜血的女孩。」

　　珮洛兒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那你會怎樣對待你的仇人呢？」

　　他開始先是盯著她，然後大笑起來。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珮洛兒不滿意地說：

　　「可是你一定知道的。」

　　他止住笑，倒吸口氣，低聲答道：

　　「對，我知道……」然後他馬上換了一種態度，問道：「你到英格蘭來幹什麼？」

　　珮洛兒帶著一種端莊的神情答道：

　　「我來這兒投靠我的親戚們，我的英國親戚。」

　　「我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仔細地打量她，猜想她所說的那些英國親戚是什麼樣子，他們會怎樣對待這個來自西班牙的陌生女孩……他試圖想像她處在一群嚴肅的英國人中間過聖誕節的情景。

　　珮洛兒問他：

　　「南非很不錯，是嗎？」

　　他開始講述有關南非的事。她就像孩子聽故事般地專注聆聽。他喜歡她天真而又精明的問題，而且樂於為她編造誇張的童話故事。

　　車廂裏的乘客們都回來了，兩人之間的閒聊也只好到此為止。史帝芬站起身，微笑著和她對視了一眼，又步入走廊裏。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以便讓一名年邁的太太先進來，這時，他的目光落在珮洛兒那個草編的外國旅行箱標籤上。他興味盎然地默念著她的名字：珮洛兒．艾托瓦多小姐；然而看見地址時，史帝芬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上面寫著：戈斯洞莊，長谷，阿斯菲德。

　　他微微側身，盯著那個女孩，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迷惑、怨恨、懷疑……史帝芬來到走廊，站在那兒點煙，皺著眉頭。

　　※※※

　　在戈斯洞莊金碧輝煌的大客廳裏，艾菲德．李邑和他的妻子莉迪亞，正坐在那兒討論聖誕節的安排計劃。艾菲德是名體形高大的中年男子，面容慈善，一對棕色眼睛十分溫柔，說話時聲音輕緩，吐字清晰。艾菲德的腦袋縮在肩膀裏，看來有種怪異的拙鈍。他的妻子莉迪亞是位伶俐瘦削，靈活若獵犬的女人。她雖然極瘦，但舉止間在在透著懾人的優雅。

　　莉迪亞漫散不馴的面容算不上美麗，但有一種不凡的氣質。她的嗓音很迷人，艾菲德說：

　　「父親堅持要這樣做！這是沒辦法的事。」

　　莉迪亞按捺住突來的不耐，說道：

　　「你非得每次都向他讓步嗎？」

　　「他年紀大了，親愛的……」

　　「噢，我知道，我知道！」

　　「老人家希望能照自己的意思。」

　　莉迪亞冷冷地表示：

　　「當然啦，反正我們一向能稱他的心！可是有的時候，你也應該堅持自己的立場呀，艾菲德。」

　　「你這是什麼意思，莉迪亞？」

　　艾菲德盯著她，一臉的沮喪和驚愕。莉迪亞咬著唇，一時間不知是否該往下說。

　　艾菲德．李邑又重複了一遍：「你這是什麼意思，莉迪亞？」

　　她聳了聳優雅單薄的雙肩，小心翼翼地選擇適當的措詞說：

　　「你父親有……暴君的傾向──」

　　「他老了嘛。」

　　「他會更老，而且會越來越專斷，然後沒完沒了的。他已經完全掌控了我們的生活，我們根本無法安排自己的計劃！就算有，最後也會無疾而終。」

　　艾菲德說：

　　「父親希望能被尊重，別忘了，他對我們很好。」

　　「是喔，對我們很好！」

　　「對我們非常好。」

　　艾菲德的口氣有些嚴厲。

　　莉迪亞平靜地表示：

　　「你是指錢的方面嗎？」

　　「是的，他自己過得很簡單，但他在錢上面對我們從不吝嗇。要買衣服或裝修房子時，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爸爸付帳的時候從不會吭一聲。上星期他不就剛給我們一輛新車？」

　　「我承認，就錢的方面而言，你父親的確非常大方。」莉迪亞說，「但他也冀望我們像奴隸一樣的回報他。」

　　「奴隸？」

　　「沒錯，你就是他的奴隸，艾菲德。如果我們計劃出去，而他突然不想要我們走，你就會取消安排，二話不說地留下來！如果他又突發奇想讓我們離開，我們就走……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沒法自己做主。」

　　她丈夫苦惱地說：

　　「你別這麼說，莉迪亞。這樣太忘恩負義了，爸爸為我們做那麼多……」

　　她把到嘴邊的反駁嚥回去，再次聳聳瘦弱而優雅的雙肩。

　　艾菲德說：

　　「你知道，莉迪亞，爸很喜歡你。」

　　莉迪亞斬釘截鐵的答道：

　　「我可一點都不喜歡他。」

　　「莉迪亞，聽你這麼說，我實在太難過了，你這樣太無情了……」

　　「也許吧。可是有時候，人會身不由己地想說實話。」

　　「如果爸爸知道……」

　　「你父親很清楚我不喜歡他！他大概覺得挺有意思的。」

　　「真的嗎？莉迪亞，我敢說這一點你錯了。他常對我說，你對他非常有禮貌。」

　　「我這人向來客氣，以後也還會這樣。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心底的感受，我不喜歡你父親，艾菲德。我認為他是一個惡毒、專橫的老人。他肆意踐踏你，濫用你對他的愛，你早就應該起來反抗了。」

　　艾菲德嚴厲地說：

　　「夠了，莉迪亞，不要再說下去了。」

　　她嘆了口氣。

　　「對不起。也許我錯了……我們來談談聖誕節的事吧。你覺得你弟弟大衛真的會來嗎？」

　　「為什麼不來？」

　　她懷疑地搖搖頭。

　　「大衛很……很古怪。別忘了，他好幾年沒回來了，他那麼愛你們的母親──他對這地方好像有種特別的感情。」

　　「大衛總是讓父親傷腦筋，」艾菲德說：「他的音樂和他不切實際的生活方式……父親有時也許對他太嚴厲了，但我想大衛和希黛還是會來的，畢竟是聖誕節嘛。」

　　「來個和樂融融，」莉迪亞說，小嘴嘲諷地撇了撇，「我很懷疑！喬治和瑪格琳要來，他們說大概明天會到，我怕瑪格琳會覺得很無聊。」

　　艾菲德帶著一絲輕微的惱怒說：

　　「我真想不透喬治為什麼會娶一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孩！喬治一直是個傻瓜！」

　　「他的事業很成功哩，」莉迪亞說，「選民都很喜歡他。我相信瑪格琳很努力在政治上幫助他。」

　　艾菲德慢條斯理地說：

　　「我不太喜歡她。她是漂亮……但我覺得她跟那些美麗的珍珠一樣，金玉其表──」

　　艾菲德搖搖頭。

　　「但敗絮其中？」莉迪亞說，「奇怪你竟然會說這種話，艾菲德！」

　　「有什麼奇怪的？」

　　莉迪亞答道：

　　「因為──你平常是個老好人，從來不說別人壞話。有的時候我被你氣得半死，因為你實在太……喚，該怎麼說呢？太溫和，溫和到簡直不像生活在這世上的人！」

　　她丈夫笑了。

　　「我向來認為，世界是自己打造出來的。」

　　莉迪亞立即反駁道：

　　「不！邪惡不僅存在於人心，而且是確實存在的！你好像對世間的罪惡毫無所覺。但我有，我能感受得到。我一直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就在這所房子裏──」她咬咬唇，將臉別過去。

　　艾菲德說：

　　「莉迪亞──」

　　莉迪亞飛快地做了一個手勢，止住丈夫的話，她的視線望著艾菲德身後，艾菲德也轉過頭去。

　　一名膚色黝黑的男人，必恭必敬地站在那兒。

　　莉迪亞不客氣地問道：

　　「什麼事，賀伯？」

　　賀伯的嗓音很低，他恭敬地低聲表示。

　　「是李邑先生，夫人．李邑先生要我告訴您，還有兩個客人要來過聖誕節，您能為他們再準備兩個房間嗎？」

　　莉迪亞問：

　　「還有兩個客人？」

　　賀伯平靜地答道：

　　「是的，夫人，一位先生和一位年輕女士。」

　　艾菲德驚訝地問：

　　「一位年輕女士？」

　　「李邑先生就是這麼說的，先生。」

　　莉迪亞很快地說：

　　「我要上去見他──」

　　賀伯往前邁了一小步，雖只是極輕微的一個動作，卻順勢阻去了莉迪亞的躁進。

　　「對不起，夫人，李邑先生正在午休。他特別交代不想被打擾。」

　　「知道了。」艾菲德說，「我們不會去打擾他。」

　　「非常感謝，先生。」賀伯退下了。

　　莉迪亞憤憤地說：

　　「我實在討厭這個人！他跟貓一樣在房子裏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總是來去無聲，教人防不勝防。」

　　「我也不太喜歡他，但他很忠於職守。現在要找個好的男看護可不容易啊，再說父親喜歡他，這是最重要的。」

　　「對，就像你說的，這是最重要的。艾菲德，這位年輕女士是怎麼回事，哪個年輕女士？」

　　她丈夫搖搖頭。

　　「想不出來，我完全想不出可能會是誰。」

　　夫妻倆面面相覷，接著莉迪亞撇撇嘴，開口說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艾菲德？」

　　「什麼？」

　　「我認為你父親最近覺得太無聊了，想為自己策劃一場小小的聖誕娛樂。」

　　「所以才把兩個陌生人請進家庭聚會裏來？」

　　「噢，我並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不過我猜，你父親是想──找樂子。」

　　「希望他能從中得到一些樂趣。」艾菲德鄭重地說，「可憐的老人家，礙於雙腿不良於行──他過去的生活是那麼的多彩多姿。」

　　莉迪讓緩說道：

　　「他過去的生活……的確是多彩多姿。」

　　莉迪亞話中的停頓似有所指，艾菲德感受到了，他脹紅了臉，一臉不悅。

　　莉迪亞突然大聲說：

　　「他怎麼會有你這種兒子昵，我真難以想像！你們兩人就像兩個極端。他令你著迷──你真的很崇拜他呀！」

　　艾菲德懊惱地說：

　　「你太誇張了吧，莉迪亞？我覺得做兒子的愛父親，是很正常的事，否則才叫不正常呢。」

　　莉迪亞說：

　　「就這件事來說，家裏大多數成員都是不正常的！唉，我們別吵了！我道歉。我知道我刺傷了你，相信我，艾菲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很佩服你的──你的忠誠。當今之世，忠心可是一種稀有美德呢，就當我是在嫉妒吧。既然人家認為女人會嫉妒她們的婆婆，那麼為什麼不能嫉妒她們的公公呢？」

　　艾菲德伸出手，輕輕攬著莉迪亞。

　　「胡說些什麼，莉迪亞？你沒理由嫉妒呀。」

　　她飛快地給了他一個表示歉意的吻，溫柔地輕撫他的耳垂。

　　「我知道。同樣的，艾菲德，我也不認為我會嫉妒你的母親。我多希望能認識她呀。」

　　「她是個可憐的人。」他說。

　　他妻子很感興趣地看著他。

　　「她給你的印象就是這樣嗎，一個可憐人？有意思。」

　　艾菲德恍惚地說道：

　　「印象裏，母親總是在生病，經常哭泣……」他甩甩頭，「一點精神也沒有。」

　　莉迪亞望著艾菲德，柔聲說：

　　「好奇怪啊……」

　　然而當艾菲德狐疑地瞄著她時，莉迪亞很快地搖搖頭，將話題岔開。

　　「既然不讓我們知道那兩位神秘客人是誰，我還是去把花園裏的事情做完吧。」

　　「外面很冷哪，親愛的，寒風刺骨的。」

　　「我會穿暖和些。」

　　莉迪亞離開房間。艾菲德獨自靜立了一會兒，微皺著眉，然後走到房間盡頭的大窗戶邊。窗外是一片與房子相連的寬闊露天平台，一兩分鐘後，他看見莉迪亞出現在平台上，手拿平底籃子，身上穿了件厚外套。莉迪亞放下籃子，開始在一個稍稍高出地面的方形石槽邊工作。

　　艾菲德看了一會兒，最後走出房間，幫自己拿了外套圍巾，從側門來到了平台上。他邊走邊穿過其他佈置成微縮景觀的石槽，這些作品均出於莉迪亞靈巧的雙手。

　　其中一個作品是沙漠景色，鋪著平坦的黃沙，一小叢綠色棕櫚樹是用染色罐頭的鐵皮做成的，還有一列駱駝隊和一兩個阿拉伯人、幾棟以膠泥塑成的原始泥屋。另一個是義大利式的作品，有著露台和井然有序的花圃，鮮花是用染了色的封蠟做的。還有一個是北極風光，有著綠色玻璃做成的一座座冰山、一小群企鵝。下一個則是有著美麗小盆景的日式園林，其中用鏡子代表水面，還有膠泥塑成的小橋。

　　最後艾菲德來到莉迪亞工作的地方站定。莉迪亞在地上鋪了張藍紙，上面用玻璃壓著，旁邊圍著一堆堆的石頭。此時她正從小袋子裏往外倒著粗鵝卵石，排列成海灘的模樣，石頭之間穿插了一些小小的仙人掌。

　　莉迪亞低聲自語道：

　　「對，就是這個樣子，和我想的完全一樣。」

　　艾菲德說：

　　「這最新的作品是什麼？」

　　莉迪亞吃了一驚，因為她沒聽見艾菲德走過來。

　　「這個？噢，這是死海。艾菲德，你喜歡嗎？」

　　他說：

　　「好荒涼啊，不是嗎？是不是該多擺點植物？」

　　莉迪亞搖搖頭。

　　「我想像中的死海就是這個樣子，它叫死海，你明白嗎？」

　　「還是其他作品好看。」

　　「這本來就不是為了好看用的。」

　　露台上傳來腳步聲，一名佝僂的白髮老管家朝他們走來。

　　「喬治．李邑太太來電話了，夫人。她問明天她和喬治先生五點二十到方便嗎？」

　　「可以，告訴她沒問題。」

　　「謝謝夫人。」

　　男管家匆匆走了。莉迪亞望著他離去，臉上的表情非常柔和。

　　「親愛的老泰西里。他多麼值得信賴啊！我無法想像我們沒有他該怎麼辦。」

　　艾菲德也很同意。

　　「他是那種舊派的人，在這兒差不多四十年了。他把畢生都奉獻給我們家了。」

　　莉迪亞點點頭。

　　「是的，他就像小說中的老忠僕。我相信如果必要的話，他會為了保護你們而兩肋插刀。」

　　艾菲德說：

　　「我相信他一定會的……是的，我相信。」

　　莉迪亞把最後一片海灘的小鵝卵石鋪好了。

　　「好啦，」她說，「全準備好了。」

　　「什麼好啦？」艾菲德一臉不解。

　　莉迪亞笑道。

　　「聖誕節呀，笨蛋！即將來臨、溫馨洋溢的聖誕節團圓呀。」

　　※※※

　　大衛正在讀信。他剛把信揉成一團扔到一邊，接著又拿回來，重新攤平讀了起來。

　　他的妻子希黛靜靜地注視著他，什麼都沒說。她注意到大衛太陽穴上的肌肉不斷抽搐，細長柔軟的雙手微微發顫，全身伴隨著緊張的痙攣。當大衛拂開總是垂在前額的金髮，用湛藍的眼睛求助地望著她時，她早已準備好了。

　　「希黛，我們該怎麼辦？」

　　希黛開口之前猶豫了一下，她聽得出大衛語氣中的懇切，知道他是如何地依賴自己──從結婚起便一直如此──而自己很可能影響他最後的決定。也因為如此，希黛格外審慎，不想把任何事情說得太絕對。

　　她開口了，聲音裏是老經驗的幼教老師那種給人安慰、平靜的力量。

　　「那得看你怎麼想，大衛。」

　　粗壯的希黛並不美，卻有其迷人之處。她像幅定靜的荷蘭風景畫，聲音溫暖而充滿情感，她的堅強與內斂，總是深深吸引著弱者。這位略嫌矮胖的中年婦人不算冰雪聰明，也並不出色，卻散放著某種令人無法忽略的東西。那就是力量！希黛．李邑有種獨特的力量！

　　大衛站起身開始在屋裏踱步。他的頭髮毫無霜白，整個人有股異樣的孩子氣。他的臉就像伯恩。瓊斯筆下的騎士一樣柔和，有點夢幻的感覺……

　　他殷切地說：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希黛，你一定知道。」

　　「我不敢肯定。」

　　「但我告訴過你了呀，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多麼痛恨那一切──那棟房子，周圍的一切，以及所有東西！它們只會喚起我的痛苦回憶。我恨我在那裏度過的每一刻！每當我想到那裏，想到她所受過的苦難，我的母親……」

　　大衛的妻子同情地點點頭。

　　「她非常可愛，希黛，而且又相當有耐心。她躺在那兒，經常很痛苦，卻默默承受了一切。而當我想到我父親──」大衛臉色一沉，「他令她一生不幸，不斷羞辱她──炫耀自己的豔遇，一再背叛她，卻從不肯費心掩飾一下。」

　　希黛說：

　　「她不該這樣忍氣吞聲的，她應該離開他。」

　　大衛不表同意道：

　　「她太善良了，所以辦不到。她認為留下來是她的責任，再說，那是她的家，她還能去哪兒呢？」

　　「她可以自己謀生。」

　　大衛不耐地說：

　　「那時候哪有可能！你不明白。那個年代的女人不會那樣做。她們只能包容一切，忍受一切。媽還得考慮我們，即使她和我父親離了婚，那又怎樣？他很可能會再婚，擁有新的家庭，我們的幸福就會被扔到一邊。媽媽得權衡所有的利害關係。」

　　希黛沒答腔。

　　大衛繼續說著：

　　「不，她做得對。她是個品德高尚的人。她一直忍受至死，而且毫無怨懟。」

　　希黛說：

　　「也不盡然完全沒有抱怨，要不然你就不會知道這麼多了，大衛！」

　　他神色稍緩，柔聲說道：

　　「是的，媽媽告訴了我，她知道我有多麼愛她。當她去世的時候──」

　　大衛頓住了，將雙手插進頭髮裏。

　　「希黛，那太慘了！實在太淒涼了！其實媽媽那時還很年輕，她不該死的。是他殺了她──我父親！他得對她的死負責。他傷透了她的心，我從那時就痛下決心，不再生活在他的屋簷下。我逃走了，遠離了一切。」

　　希黛點點頭。

　　「你很明智，」她說，「那麼做是對的。」

　　大衛說：

　　「父親希望我分擔家業，那表示我得住在家裏，這點我無法忍受。我不明白艾菲德怎麼忍受得了──不知他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他從來就沒反抗過嗎？」希黛頗感興趣地問。「我記得你跟我提過，他放棄了別的事業。」

　　大衛點點頭。

　　「艾菲德原本要去從軍，這全是父親一手安排的，讓長子艾菲德進入騎兵團，哈利和我分擔他的事業，喬治則去參政。」

　　「但事情並沒這麼發展？」

　　大衛搖搖頭。

　　「哈利把一切都打亂了！他一向狂放不羈，欠了一屁股債，還到處惹是生非。有一天，他偷了幾百塊英鎊，留了張紙條說他不適合坐辦公桌，想去外面的世界闖一闖，就一走了之了。」

　　「從此你們再沒聽見他的消息了嗎？」

　　「噢，有，我們有。」大衛笑了，「我們經常聽見他的消息！他總是從世界各地拍電報來要錢，而且總能要得到！」

　　「艾菲德呢？」

　　「父親讓他退伍，回來協助他的事業。」

　　「他介意嗎？」

　　「開始的時候非常介意，他恨那個工作。但父親總能把艾菲德掌弄於股掌間，我相信他仍然被父親捏在手心裏。」

　　「而你──卻逃掉了！」希黛說。

　　「是的，我跑去倫敦學畫。父親直接了當地告訴我，如果我去幹那種傻事，他只會給我一丁點生活費，死後連半毛錢也不留給我。我說我不在乎，他罵我蠢，就是這樣了！我從此再也沒見過他。」

　　希黛溫柔地說：

　　「你沒後悔過嗎？」

　　「沒有，真的。我知道自己在藝術上不會有所成就，我永遠無法成為偉大的藝術家──但我們在這間鄉間小屋裏已經夠幸福了，我們有我們想要的一切，擁有最重要的東西。而且萬一我死了，你是我的受益人。」他停了一會兒又說：「可是現在──瞧這個！」

　　他用手拍著信。

　　「很遺憾你父親寫了那封信，讓你這麼難過。」希黛說。

　　大衛充耳不聞地繼續說道。

　　「竟然叫我帶你去過聖誕節，希望大家一起團聚，全家大團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希黛說：

　　「還能有什麼意思？」

　　他狐疑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是說，」她笑著說，「你父親年紀大了，開始珍惜家人之間的感情了。你要知道，這種事的確會發生的。」

　　「但願如此。」大衛慢慢說道。

　　「他是一個老人，相當孤單。」

　　大衛飛快地看了希黛一眼。

　　「你希望我去，是嗎，希黛？」

　　希黛慢條斯理地答道：

　　「不去的話，好像不近人情。我大概是很傳統吧，但是聖誕節過得和和氣氣，開開心心的，有什麼不好？」

　　「聽完我說的話後，你還這麼認為啊？」

　　「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呀。」

　　「對我來說還沒有。」

　　「沒錯，因為你不願意讓這一切過去，你讓往事活在你的記憶中。」

　　「我忘不掉。」

　　「你不願忘掉──這才是你的意思，大衛。」

　　大衛的嘴撇成一條線。

　　「我們李邑家的人就是這樣，我們會把事情藏在心裏很多年，記蓍它，讓回憶永遠栩栩如生。」

　　希黛略顯不耐地說：

　　「這種性格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嗎？我可不認為！」

　　大衛若有所思地望著她，不盡然同意。

　　他說：

　　「那麼，你不認為忠誠是有價值的嗎？對回憶忠誠？」

　　希黛說：

　　「我認為當下才是重要的，而不是過去！過去的事是一定要讓它過去，我們若讓往事一直活在記憶中，記憶最終難免變形。然後我們便會以誇大的眼光去看待往事……形成一種錯誤的看法。」

　　「那些歲月裏的每句話和每個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大衛激動地說。

　　「是的，但你不應該這樣，親愛的！這樣是不正常的！你拿孩子的眼光去判斷那些事物，不是用更適當的成人角度去觀照。」

　　「還不都一樣。」大衛拗道。

　　希黛猶豫著，她覺得再說下去就不明智了，卻又不吐不快。

　　「我想，」她說，「你把你父親看成怪物了！說不定你現在見到他，會發現他不過是個普通人罷了；甚至是一個已無激情的人。他一生固然有錯，但他畢竟只是個人，並不是個沒有人性的怪物。」

　　「你不懂！他是怎麼對待我母親的──」

　　希黛嚴肅地說：

　　「那種溫馴、百依百順的特質，會引發男人最惡劣的本質；然而當你以勇氣和決心去面對同一個男人時，他可能會成為完全不同的人。」

　　「照你這麼說，那都是她的錯囉──」

　　希黛打斷大衛的話。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相信你父親虐待你母親，但婚姻是種非常特別的關係，我不認為任何局外人──甚至包括子女在內，有權去論斷其中的是非。再說，你的怨恨對你母親本身已於事無補。事情都過去了，已經離你很遠了。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個衰弱的老人，希望兒子能回家過聖誕節而已。」

　　「那麼你是希望我去了？」

　　希黛遲疑了一下，然後下了決心。

　　「是的，」她說，「我希望你去，從此永遠擺脫心中的陰影。」

　　※※※

　　喬治．李邑，威斯林罕的下院議員，是位有點發福的四十一歲紳士。他眼睛淡藍而微凸，神色多疑。此君雙頰豐厚，說起話來黏軟造作。

　　喬治正用一種煞有介事的態度說：

　　「我告訴過你，瑪格琳，我認為我有義務去。」

　　他的妻子不耐煩地聳聳肩。

　　瑪格琳身材瘦削，髮色淡金，光滑的鴨蛋臉上，是對細細修過的眉毛。那張臉有時顯得茫然無神，而她現在就是那個樣子。

　　「親愛的，」她說，「我保證一定會很無趣的。」

　　「而且啊，」喬治靈光一閃，眉飛色舞地說道：「我們也可以省下一大筆錢。聖誕節的開銷一向很大，這樣我們只要付佣人伙食費就行啦。」

　　「噢，好吧！」瑪格琳說，「反正，在哪裏聖誕節都一樣討厭！」

　　「我想，」喬治自顧自地說，「他們正在期待有頓聖誕晚餐吧？也許用牛肉取代火雞如何？」

　　「誰？佣人啊？噢，喬治，別小題大做了，你老是擔心錢的事。」

　　「總得有人來擔心錢的事吧。」喬治說。

　　「沒錯，但老在這些雞毛蒜皮小事上斤斤計較，也未免太可笑了吧。你幹嘛不跟你父親多討些錢？」

　　「他已經給了我一筆可觀的生活費了。」

　　「像你這樣完全依賴你父親，是很討厭的事！他應該撥一筆錢讓你自由支配才對。」

　　「這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瑪格琳看著他，一對褐色的眼睛突然變得敏銳而精明，毫無表情的鴨蛋臉上也有了點神色。

　　「他不是很有錢嗎，喬治？他是個百萬富翁對吧？」

　　「我想比百萬富翁有錢兩倍。」

　　瑪格琳嫉妒地嘆口氣。

　　「他怎麼賺來的？是在南非嗎？」

　　「對，他年輕時就發財了，主要靠鑽石。」

　　「真棒！」瑪格琳說道。

　　「後來他來英國發展，財產又翻了兩三倍。」

　　「他死後會怎麼樣？」瑪格琳問。

　　「父親從來不談這件事，我們當然也不能直接問。我猜大部份的錢會歸艾菲德和我，艾菲德當然會多分一些。」

　　「你還有別的兄弟，不是嗎？」

　　「是的，還有我弟弟大衛。我不認為他會拿到太多。他離家去搞什麼愚蠢的藝術。父親瞀告過他，會把他從遺囑名單中除名，可是大衛說他不在乎。」

　　「好傻啊！」瑪格琳輕蔑地表示。

　　「還有我姊姊珍妮芙，她跟一個外國人跑了，一個西班牙藝術家，是大衛的朋友。但她一年前死了，留下一個女兒。父親也許會給她留點錢，但不會太多。當然，還有哈利──」

　　喬治有點尷尬地頓住了。

　　「哈利？」瑪格琳驚訝地說道，「誰是哈利？」

　　「哦，嗯，我弟弟。」

　　「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有另外一個弟弟。」

　　「親愛的，他是我們家──嗯，不太光采的部份，我們從不提他。他的行為很離經叛道，我們已經很多年沒他消息了，說不定已經死了。」

　　瑪格琳突然笑了起來。

　　「怎麼啦？你笑什麼？」

　　瑪格琳說：

　　「我只是覺得好笑，你竟然會有一個聲名狼藉的兄弟。想想看，你是這麼受人尊敬。」

　　「但願如此。」喬治冷冷地說。

　　瑪格琳瞇著眼睛。

　　「你父親不是很──正派，喬治。」

　　「你怎麼這麼說，瑪格琳？」

　　「有時他說的一些話讓我很不舒服。」

　　喬治說：

　　「瑪格琳，你讓我很驚訝。嗯──莉迪亞也這麼覺得嗎？」

　　「他不會對莉迪亞說這樣的話，」瑪格琳表示。她憤憤地加上一句：「不，他從不對莉迪亞說那種話，我真不明白為什麼。」

　　喬治飛快地瞧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開。

　　「唉，」他含糊不清地說，「給人留點餘地吧，父親都這把年紀了，而且健康狀況又這麼差──」

　　「他真的病得很重嗎？」

　　「噢，我可沒那麼說。他還是相當硬朗的，反正，既然他希望家人陪他過聖誕節，我們去去也好，也許這是他最後一個聖誕節了。」

　　瑪格琳尖刻地說：

　　「這話可是你說的喲，喬治。不過我覺得，他說不定還可以活好幾年昵！」

　　喬治微微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答道：

　　「是──是啊，他當然可能還會活好幾年。」

　　瑪格琳轉過身。

　　「唉，」她說，「我想我們去是對的。」

　　「沒錯。」

　　「可是我討厭去那兒！艾菲德是那麼沉悶乏味，莉迪亞又瞧不起我。」

　　「胡說八道！」

　　「她就是！我還討厭那個人模狗樣的男僕。」

　　「老泰西里嗎？」

　　「不，是賀伯。他老像貓一樣躡手躡腳走來走去，還假惺惺地笑。」

　　「是嗎？瑪格琳，我不覺得賀伯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他只是讓我神經緊張而已，就這樣。別說了，反正我們得去就是了，惹毛了老頭子，對我們沒好處。」

　　「是啊，重點就在這裏。至於佣人們的聖誕晚餐──」

　　「現在別談吧，喬治，待會兒再說。我要打電話給莉迪亞，告訴她我們明天五點二十之前到。」

　　瑪格琳匆匆地離開房間，打完電話後，她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寫字台前。瑪格琳將桌上的活動板放下來，在各式格子裏翻找，帳單像小瀑布般紛紛掉落下來。瑪格琳一邊整理，一邊將它們分類。最後不耐地輕歎一聲，又將它們綁起來，塞回原來的地方。瑪格琳用手摸摸自己淡金的秀髮。

　　「我到底該怎麼辦？」她喃喃自語道。

　　※※※

　　戈斯洞莊二樓，一條長廊通向一間可以俯瞰門前車道的房間。那是個用華麗古式家具佈置起來的房間，房裏有織錦的牆紙、昂貴的皮扶手椅、浮雕龍紋大花瓶、青銅雕像，每樣東西都十分昂貴華麗而堅實。

　　在一張最富麗顯貴的大安樂椅上，坐著一名瘦削乾癟的老人，他長長的手如爪子般擺在椅子扶手上。一根鑲金的手杖放在一旁。老人穿著破舊的藍色睡袍，腳上穿著軟底拖鞋，他頭髮已然全白，臉色蠟黃。

　　看起來只是個寒酸不起眼的傢伙，但他那倨傲不馴的鷹勾鼻，以及深黑靈動的眼睛，可能令旁人改變原有的看法。那眼神裏蘊含著激情、生氣與活力。西蒙．李邑突然逕自呵呵大笑起來。

　　他說：

　　「你把我的口信帶給艾菲德夫人了嗎？」

　　賀伯站在他椅子旁，用溫順謙恭的口氣答道：

　　「是的，李邑先生。」

　　「照指示的每一個字說嗎？一字都不差嗎？」

　　「是的，李邑先生，一字不差。」

　　「對，你不會出錯，最好也別出錯──否則你會後悔的！她是怎麼說的，賀伯？而艾菲德先生又怎麼說？」

　　賀伯平靜而不帶感情地覆述了所有經過，老人再次大笑出聲，興奮地搓著手。

　　「太好了，棒透了……他們會一直想，琢磨一整個下午！太好了！現在就叫他們上來，去叫他們。」

　　「是的，李邑先生。」

　　賀伯無聲地穿過房間走了出去。

　　「還有，賀伯──」老人看看四周，然後低聲罵道。「這傢伙走路活像隻貓，根本摸不清他在哪兒。」

　　敲門聲響起之前，老人一直靜靜地坐在椅中，用手撫著自己的臉頰。艾菲德和莉迪亞走進來了。

　　「啊，你們來啦。坐在這兒，莉迪亞，親愛的，坐在我身邊。你的氣色真好！」

　　「我剛才出去了，外面很冷，臉凍得紅紅的。」

　　艾菲德說：

　　「您還好嗎，父親？下午睡得可好？」

　　「非常好，我夢見過去！夢見我安定下來，成為社會中堅之前的日子。」他突然笑出聲來。

　　老人的媳婦默默坐著，臉上陪著客氣的笑容。

　　艾菲德說：

　　「這是怎麼回事，父親？怎會多兩名客人來過聖誕節？」

　　「啊！那件事啊！是的，我得跟你們說一下。今年聖誕節對我來說，要相當的盛大，非常盛大。讓我想想，喬治和瑪格琳要來──」

　　莉迪亞說：

　　「對，他們明天五點二十之前會到。」

　　西蒙老先生說：

　　「可憐的喬治！除了講廢話，什麼都不會，但他畢竟是我兒子。」

　　「可是他的選民喜歡他呀。」

　　西蒙又笑了。

　　「他們大概以為他很老實吧。老實！咱們李邑家的人從來沒一個老實的！」

　　「噢，別這樣說，父親。」

　　「你除外，兒子，除了你以外。」

　　「大衛呢？」莉迪亞問。

　　「大衛嘛，我很好奇經過這麼多年他會變成什麼樣子。他那時候還是個多愁善感的毛頭小子。不知他老婆長什麼樣？無論如何，他總不會跟喬治那個笨蛋一樣，娶個比他小二十歲的女孩吧！」

　　「希黛寫了一封很客氣的信來，」莉迪亞說，「我剛剛又收到她的電報，確認說他們明天一定會到。」

　　老人用精明而犀利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他大笑道：

　　「我一向拿莉迪亞沒辦法，」他說，「這話我只講給你聽喔，莉迪亞，你是個很有教養的女人，教養這東西是瞞不了人的，這點我很清楚。但是遺傳就很詭異了，你們之間只有一個人像我──所有兒子裏只有一個。」

　　他目光閃動。

　　「現在猜猜看誰要來過聖誕節。我給你們三次機會，而且用五便士打賭你們猜不到。」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艾菲德皺著眉說：

　　「賀伯說您在等一位年輕女士。」

　　「你們很好奇吧？是的，我敢說一定是。珮洛兒現在隨時會到，我叫人派車去接她一了。」

　　艾菲德很快地地說：

　　「珮洛兒？」

　　西蒙表示：

　　「珮洛兒．艾托瓦多，珍妮芙的女兒，我的外孫女。我想知道她長什麼樣。」

　　艾菲德失聲大叫：

　　「天哪！爸爸，您從沒對我提起……」

　　老人咧嘴笑道：

　　「是啊，我想保密嘛！我讓查爾頓寫信去辦的。」

　　艾菲德難掩受傷神情地重申一遍：

　　「您從沒對我提過……」

　　老人依舊不懷好意地咧嘴笑說：

　　「那樣就不算意外啦！不知家裏又來個年輕人，會變成怎樣？我從沒見過艾托瓦多這家人。這女孩會長得像誰呢？她媽媽還是爸爸？」

　　「您真的認為這樣做明智嗎，父親？」艾菲德又開口了，「從各方面考慮──」

　　老人打斷了他的話。

　　「安全？安全？你只會考慮安全，艾菲德！你總是這樣！那並不是我的作風！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我就是這樣！那女孩是我的外孫女，也是家裏唯一的第三代！我不在乎她父親是誰或做過什麼，她是我的骨肉，我的血脈！我要她住在這兒，住在我家。」

　　莉迪亞尖銳地說：

　　「她要住在這兒？」

　　老人飛快地掃了媳婦一眼。

　　「你反對嗎？」

　　莉迪亞搖頭笑說：

　　「我怎能反對您邀別人住在您自己家裏呢，可能嗎？不，我只是對她是否──對她感到好奇而已。」

　　「對她是否？你是什麼意思？」

　　「她會高興住在這兒嗎？」

　　「她身無分文，應該感激不盡才是！」

　　莉迪亞聳聳肩。

　　西蒙轉向艾菲德：

　　「你明白了吧？這將是個盛大的聖誕節！我所有的孩子都回到身邊了。所有的孩子！艾菲德，我已經告訴你一些線索了，現在猜猜另一個客人是誰。」

　　艾菲德盯著他。

　　「我所有的孩子！猜呀，兒子！當然是哈利，你弟弟哈利！」

　　艾菲德的臉色變得雪白，他結結巴巴地說：

　　「哈利……怎會是哈利──」

　　「正是哈利！」

　　「可是我們以為他死了！」

　　「他沒死！」

　　「您──您要他回來這兒？在經過那一切之後還要他回來？」

　　「因為他是個狂放的浪子，嗯？你說得沒錯。肥牛！我們得為他殺條肥牛，艾菲德，我們要熱烈的歡迎他回來（典出聖經。一名父親將財產平分給兩個兒子，小兒子攜財離家，揮霍一空，最後他奄奄一息地返家，對自己的放蕩懊悔不已，其父不計前嫌，宰殺肥牛歡迎他。潔身自好的哥哥對此耿耿於懷，父親就向他說明了浪子回頭的重要性）。」

　　艾菲德說：

　　「他那樣對您，還有我們大家……那麼可恥。他──」

　　「別再數算他的罪狀了！數不完的。別忘了，這可是聖誕節哪，是該寬恕別人的時候！我們一起歡迎浪子回家吧。」

　　艾菲德站起身，嘟囔著說：

　　「這真是──令人震驚。我從沒想到哈利還會再走進這個家門。」

　　西蒙向前欠身說道：

　　「你從來就不喜歡哈利，對嗎？」他輕聲問。

　　「在他那樣待您之後──」

　　西蒙仰頭大笑道：

　　「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這正是聖誕節的宗旨，不是嗎，莉迪亞？」

　　莉迪亞也是一臉慘白，她冷冷地說：

　　「您對今年的聖誕節十分抱以厚望啊。」

　　「我希望全家人都在身邊，大家和睦共處。我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你要出去嗎，親愛的？」

　　艾菲德匆匆地走了出去。莉迪亞遲疑著未隨丈夫而去。

　　西蒙看著艾菲德遠去的身影點點頭。

　　「他心情很亂，艾菲德和哈利向來不合，以前哈利總是嘲笑艾菲德，管他叫老烏龜。」

　　莉迪亞張嘴正待開口，卻看到老人熱切的神情，便忍住不說。她知道自己的克制令老人失望，只好說道：

　　「就像龜兔賽跑，嗯，最後獲勝的還是烏龜。」

　　「不盡然，」西蒙說，「烏龜未必永遠是贏家，親愛的莉迪亞。」

　　莉迪亞依然保持笑容說：

　　「請原諒，我得去追艾菲德了，突如其來的刺激會令他難受。」

　　「是的，艾菲德不喜歡變動，他是個喜歡守成不變的老頑固。」

　　莉迪亞說：

　　「艾菲德非常愛您。」

　　「你覺得奇怪，是嗎？」

　　「有時候，」莉迪亞說：「的確是的。」

　　西蒙目送她離開房間。

　　他輕笑幾聲，搓著兩隻手。

　　「有意思，」他說，「還有好多樂子昵！我要好好享受這個聖誕節。」

　　老人努力站起來，拄著手杖，步履蹣跚地走過房間。

　　他來到房間角落的大保險箱前，轉動密碼盤上的把手。門開了，老人用顫抖的手在裏邊摸索。

　　他拿出一小只麂皮袋，打開後，一堆未經加工的鑽石紛紛從指間滾下來。

　　「啊，我的美人，啊，還是沒變，依然是我的老伙伴。那些好時光──美好的日子……我不能讓他們把你們拿去切割打磨，我的朋友們。你們不該掛在女人的脖子上，或戴在她們手指、耳朵上。你們是我的！我的老友！有些事只有你知我知。他們說我老了，又多病，可是我還沒倒呢！我這把老骨頭還很硬挺，而且生活中還有些樂子，還有樂子……」

二　十二月二十三日

　　泰西里跑去應門，門鈴響得很兇，就在他溫吞吞地越過門廳時，門鈴又響了起來。

　　泰西里脹紅了臉。怎麼有人這樣粗魯、不耐煩地按人家的門鈴！如果是那些新來的唱詩班，他一定得說他們一頓。

　　透過結霜的門玻璃，泰西里看見一個人的翦影──一個戴著垂邊軟帽的高碩男子。泰西里將門拉開，一如他所料，是個俗氣浮誇，穿得花花綠綠的陌生人，八成是個厚顏無恥的乞丐！

　　「哎呀，這不是泰西里嗎！」陌生人開口說：「你好嗎，泰西里？」

　　泰西里瞪大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瞪大眼睛。那清晰輪廓、傲慢的下巴，高挺的鼻樑，愉悅的眼神……是的，這些印象多年前都在這兒存在過，只是更淡然些……

　　他喘著氣說：

　　「哈利先生？」

　　哈利笑了。

　　「看來我好像讓你大吃一驚啊！為什麼？你們不是在等我嗎？」

　　「是啊，的確是的，先生。當然啦，先生。」

　　「那幹嘛還這麼吃驚？」

　　哈利後退了一兩步，打量著房子──一所很大的紅磚建築，沒什麼創意，但非常堅實。

　　「還是一樣醜陋，」他評論道，「不過重要的是，還沒倒。我父親怎麼樣，泰西里？」

　　「李邑先生可說是不良於行了，先生。老待在房間裏，不能到處走動。不過身體還算硬朗。」

　　「這個老混蛋！」

　　哈利走進屋子，泰西里幫他解下圍巾，並摘下那頂誇張的帽子。

　　「我老哥艾菲德怎麼樣了，泰西里？」

　　「他很好，先生。」

　　哈利咧嘴笑了。

　　「一心盼著見到我，呃？」

　　「我想是的，先生。」

　　「我可不這麼想！恰恰相反，我敢打賭，我的出現一定讓他嚇壞了！艾菲德和我一向不合。還讀聖經嗎，泰西里？」

　　「有啊，先生，有時候會的。」

　　「記得那個浪子回頭的寓言嗎？那好哥哥可不喜歡呢，記得嗎？不喜歡極了！我打賭，艾菲德也會不高興的。」

　　泰西里靜靜頷首下望，他直著背，似乎有所不滿，哈利拍拍他的肩膀。

　　「請帶路，老小子，」他說，「肥牛正在等我呢！帶我到那兒去。」

　　泰西里咕噥說：

　　「請跟我到客廳去，先生。我不能肯定大家都在那兒……他們不可能來迎接你，先生，大家都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到。」

　　哈利點點頭，跟著泰西里越過門廳，邊走邊左顧右盼。

　　「我發現所有擺設都在老地方，」他發表意見，「我看從我二十年前離開後，這裏就沒什麼變化。」

　　他隨著泰西里走進客廳。老人喃喃道：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艾菲德先生或夫人。」說完便匆匆離去了。

　　哈利走進房間，停住腳步，盯著坐在窗台上的那個身影。他的目光半信半疑地在那烏黑的頭髮和奶油色的肌膚上遊走。

　　「天哪！」他說，「你是我父親最美麗的第七任太太嗎？」

　　珮洛兒從窗台上滑下來，走到他面前。

　　「我是珮洛兒．艾托瓦多。」她宣佈說，「你一定是我母親的弟弟，哈利舅舅。」

　　哈利瞪大眼睛說道：

　　「原來你是珍妮芙的女兒！」

　　珮洛兒說：

　　「你為什麼問我是不是你父親的第七任太太？他真的有過六個太太嗎？」

　　哈利笑了。

　　「不，我相信他只有一個正式的。哎，珮──你叫什麼來著？」

　　「珮洛兒。」

　　「噢，珮洛兒，在這間陵墓裏見到這麼年輕貌美的女孩，可真讓我吃了一驚。」

　　「這間陵──什麼？」

　　「這間陳列著標本的博物館！我一直覺得這房子爛透了！如今再次見到它，覺得比以往更爛！」

　　珮洛兒驚詫地表示：

　　「噢，不會啊，這兒很漂亮！家具都很好，還有地毯，到處都是厚厚的地毯，還有那麼多裝飾品。所有東西都很高級，而且非常非常豪華！」

　　「說的好，」哈利咧嘴笑說，饒有興味地看著她，「你知道嗎，想像你和他們在一起，我就忍俊不住──」

　　這時莉迪亞快步走進房裏，哈利於是閉嘴不再說下去了。

　　莉迪亞逕自向他走來。

　　「你好嗎，哈利？我是莉迪亞，艾菲德的妻子。」

　　「你好，莉迪亞。」

　　哈利和她握手，迅速地打量她那張富於表情的聰慧臉孔，並暗自欣賞她走路的姿態──很少女人走路走得這麼好看。

　　莉迪亞也在打量他。

　　她想，哈利看上去很粗暴，但是很有魅力──只是，我一點兒都無法信任他……

　　她笑著說：

　　「過了這麼多年，這房子看來如何？是很不一樣，還是老樣子？」

　　「差不多還是老樣子。」哈利環視四周，「但看來重新裝修過了。」

　　「噢，裝修過好多次了。」

　　他說：

　　「我是指被你整修過。你讓它──變得不一樣了。」

　　「是的，但願如此……」

　　哈利朝莉迪亞咧嘴笑了笑，那是個突然浮現的頑皮笑容，莉迪亞吃驚地想到樓上的那位老人。

　　「這兒現在感覺更有品味了！我聽說老哥娶了個女子，祖先是伴隨征服者威廉一起來到英國的某個望族。」

　　莉迪亞笑道：

　　「我想是的，但我們家族現在已經勢微了。」

　　哈利說：

　　「我老哥如何了？還是一板一眼的，一點兒都沒變嗎？」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他有變化。」

　　「別的人呢？分散在英國各地？」

　　「不，他們全會回來過聖誕節。」

　　哈利的眼睛瞪得斗大。

　　「難道是那種正常的聖誕團圓嗎？我們家老頭子是怎麼啦？他在感情上從來都是很吝惜的。我不記得他曾關心過他的家人，他一定是變了。」

　　「也許吧。」莉迪亞冷冷地說。

　　珮洛兒瞪大眼，好奇地把一切看在眼裏。

　　哈利說：

　　「老喬治怎麼樣？還是那麼摳嗎？以前若是要花他半毛錢，他就哭得如喪考妣！」

　　莉迪亞表示：

　　「喬治現在在國會裏，他是威斯林罕的議員。」

　　「什麼？那個金魚眼現在在國會裏？天哪，混得不錯嘛。」

　　哈利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非常洪亮，絲毫不加掩飾，在不甚寬大的房裏聽來，顯得份外粗魯。珮洛兒屏住了呼吸，莉迪亞則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哈利察覺到身後有些動靜，他止住笑猛然轉過身去。他沒有聽到任何人進門，但艾菲德已經悄悄站在那兒了，正一臉古怪地盯著哈利。哈利站了一會兒，然後笑容慢慢浮現在他的臉上。他向前走了一步。

　　「啊，」他說，「這不是艾菲德嗎？」

　　艾菲德點點頭。

　　「你好，哈利。」他說。

　　兩人站著面面相覷，莉迪亞倒吸口氣，心想：

　　「太詭異了！就像兩條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珮洛兒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暗想：

　　「他們杵在那裏看起來真可笑……他們為什麼不擁抱呢？噢，不，英國人不會那樣做的。但他們總可以說點什麼吧，他們為什麼只是盯著對方呢？」

　　哈利終於先開口了：

　　「嗯，呃，又回到這兒了，感覺真奇怪！」

　　「我想也是。是啊，自從你──走了以後，已經過好多年了。」

　　哈利揚起頭，用手撫著自己的下巴。那是他的習慣動作，帶點挑釁的意味。

　　「是的，」他說，「很高興我又回……」他頓了一下，重重強調接下來的話：「家了……」

　　※※※

　　「我想，我曾經是個非常惡毒的人。」西蒙．李邑說。

　　他正靠在椅背上，抬著下巴，不自覺地用手撫著。熊熊的火焰在他面前跳動閃爍，火堆邊坐著珮洛兒，她手裏拿了一小片硬紙板遮在面前擋火焰。偶爾，珮洛兒會靈活地轉著手腕，輕輕搧動紙板。西蒙心滿意足地看著她。

　　西蒙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他的話不像是對珮洛兒說的，反像是自言自語。

　　「是的，」他說，「我曾是個惡毒的人。你覺得呢，珮洛兒？」

　　珮洛兒聳聳肩說：

　　「修女說，所有男人都很壞，所以我們應該為他們祈禱。」

　　「啊，不過我比大多數人更壞。」西蒙笑了，「我並不後悔，不，我一點都不後悔。我過得很開心……每分鐘都很快樂！他們說等你老了就會悔過　　──全是胡說八道！我才不會後悔呢！就像我跟你說的，我什麼都幹過……一切的壞事！我欺騙、偷竊、說謊……真的！還有女人。我總是愛拈花惹草。有一次有人告訴我，某個阿拉伯酋長擁有一個四十人的衛隊，全是由他兒子組成的，而且都是差不多年紀！啊哈！四十個！我可能沒有四十個，不過我敢打賭如果我繼續花心下去，我也可以生出為數不少的守衛！嘿，珮洛兒，你覺得如何？有沒有嚇一跳？」

　　珮洛兒睜大眼睛。

　　「沒有啊，我幹嘛嚇一跳？男人向來渴望女人。我父親也一樣，正因為如此，所以做妻子的才會經常不快樂，才會常去教堂祈禱。」

　　老人皺皺眉。

　　「我讓艾達蕊很不快樂，」他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喃喃自語道：「天哪，多麼好的一個女人！我娶她時，她是如此粉嫩可人，但後來呢，總是抽抽搭搭地掉淚。哭個沒完沒了的妻子，會激發男人的惡性。艾達蕊沒個性，這就是她的問題。要是她能站起來反抗我──可是她從來不敢，一次也沒有。我們結婚時，我是真心打算定下來好好養家，和過去的放浪一刀兩斷……」

　　老人的聲音漸次淡去，他凝望火堆中騰起的火焰。

　　「養家──天哪，我養出一個什麼樣的家啊！」老人迸出一陣憤怒而尖利的笑聲。「你看看他們，看看他們！沒有一個孩子能繼承我！他們到底怎麼了？難道他們身上流的不是我的血嗎？不管是婚生還是私生，一個都沒有！就拿艾菲德來說吧──老天在上，我都快讓他給煩死了！他總是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隨時準備聽從我的吩咐。天哪，真是個傻瓜！他老婆莉迪亞，我喜歡莉迪亞，她很有勇氣，雖然她並不喜歡我。沒錯，她討厭我，但是為了艾菲德那個笨蛋，她不忍也得忍。」老人望著火爐邊的女孩，「珮洛兒，記住，再沒有什麼比全心全意奉獻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女孩朝老人笑了笑，他又接著往下說。女孩的青春與柔媚，令他備覺溫暖。

　　「喬治？喬治算什麼？愣頭楞腦，毫無情趣！一個沒有腦子、沒有內涵，只會誇大其詞的自負鬼，滿腦子只知道錢！大衛？大衛是個笨蛋，笨蛋加空想家。他是媽媽的寶貝，一向如此。他做過最明智的事，就是娶了那個漂亮的女人。」

　　老人用手在椅邊重重拍了一下。

　　「哈利是他們之中最出色的。可憐的哈利，毛病一堆，可是卻活得生猛有力！」

　　珮洛兒很贊同。

　　「是的，他很不錯，他總是在笑，大聲地笑，頭向後仰著。噢，是的，我很喜歡他。」

　　老人看著女孩。

　　「你喜歡他，是嗎，珮洛兒？哈利對女孩子很有一套，這點倒是像我。」老人開始笑出聲來，聽上去像一陣低喘。「我這輩子過得不錯，非常不錯，什麼都不缺。」

　　珮洛兒說：

　　「我們西班牙有條諺語，意思大概是：『上帝說，你儘可以隨心所欲，然後再為此付出代價。』」

　　西蒙贊同地擊著扶手。

　　「說得好，就是這樣。隨心所欲……我就是這麼幹的，這輩子都是這樣，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珮洛兒突然揚起聲，清晰而咄咄逼人地說：「那麼你為此付出代價了嗎？」

　　西蒙止住笑，坐起身來瞪著女孩說：「你說什麼？」

　　「我說，你為此付出代價了嗎，外公？」

　　西蒙慢慢地說：

　　「我──不知道……」

　　然後，老人捶了一下扶手，勃然怒道：「是誰教你這麼說話的，丫頭？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珮洛兒說：

　　「我──只是想知道。」

　　珮洛兒手拿著硬紙板，停在半空中，眼睛烏黑而神秘。她微仰著頭坐在那兒，很清楚自己散放的女性魅力。

　　西蒙說道：

　　「你這個該死的黃毛丫頭……」

　　她溫柔地說：

　　「可是你喜歡我，外公，你喜歡我坐在這兒陪你。」

　　西蒙說：

　　「是的，我喜歡。我有很久沒看過像你這麼年輕而美麗的女孩了……這對我有好處，讓我這把老骨頭覺得溫暖……你是我的骨肉……　　珍妮芙還不錯，事實證明她是最出色的一個。」

　　珮洛兒坐在那兒，笑著。

　　「提醒你，你可騙不了我的，」西蒙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厭其煩地坐在這兒聽我嘮叨，是為了錢，都是為了錢……不然你會假裝很愛我這個外公嗎？」

　　珮洛兒說：

　　「沒錯，我不愛你，但是我喜歡你，非常喜歡你。你一定得相信，因為這是真的。我想你以前是很壞，但這我也喜歡。你和這屋子裏的其他人比起來更真實，而且你說的事都很有意思。你到處去旅行，過著冒險的生活。如果我是男人，我也希望能那樣過。」

　　西蒙點點頭。

　　「是的，我相信你會的。傳說我們家族有吉普賽人的血統，但除了哈利之外，其他孩子全看不出來。不過我覺得從你身上看得出來。小心喲，必要時，我可是很有耐心的，為了報復一個虧欠過我的人，我等了十五年。這是李邑家的另一個特點──記仇！即使等上好幾年，也不會善罷甘休。那傢伙騙了我，我苦候十五年才等到機會。然後我就出擊，毀掉他，讓他傾家蕩產！」

　　老人輕聲笑了。

　　珮洛兒說：

　　「那是在南非嗎？」

　　「對，一個非常棒的國家。」

　　「後來你回去過嗎？」

　　「我結婚後又回去待了五年，那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兒了。」

　　「但在此之前呢？你在那兒待過很多年？」

　　「是的。」

　　「告訴我南非的事吧。」

　　老人開始講述，珮洛兒遮著臉，一邊聆聽。

　　老人的聲音緩慢而疲倦：

　　「等一下，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然後扶著手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房間另一頭。老人打開大保險箱，轉過身，招手叫珮洛兒過去。

　　「來，看看這個。感覺一下，讓它們從你的指縫間滾過去。」

　　老人注視著女孩滿是疑問的臉，笑了起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鑽石，孩子，是鑽石啊。」

　　珮洛兒睜大眼睛，邊彎下腰邊說：

　　「可是這些看起來只是小鵝卵石啊，難道不是？」

　　西蒙大笑。

　　「它們是未經切割的鑽石，鑽石剛開採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珮洛兒不可置信地問：

　　「如果把它們切開，就是真正的鑽石了？」

　　「當然啦！」

　　「會發亮、會閃閃發光嗎？」

　　「會閃閃發光。」

　　珮洛兒孩子氣地說：

　　「噢，噢，噢，我真不敢相信！」

　　老人被逗樂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它們很值錢嗎？」

　　「非常值錢。沒切開之前很難確定價值，但無論如何，這一小堆都要值上幾千英鎊呢。」

　　珮洛兒一字一字地說道：

　　「幾──千──英──鎊？」

　　「就算是九千或一萬英鎊吧。你知道，它們算是大型的鑽石。」珮洛兒眼睛睜得大大的，她問：

　　「你為什麼不把它們賣了呢？」

　　「因為我喜歡把它們放在這兒。」

　　「但那可是一大筆錢啊？」

　　「我又不缺錢。」

　　「哦，原來如此。」珮洛兒一臉恍然大悟。她說：「你為什麼不把它們切開，讓它們更漂亮一點呢？」

　　「因為我喜歡它們這個樣子。」老人臉一沉，轉身開始自言自語，「它們會帶我回到過去。觸摸它們，用手指感覺它們　　……過去的一切就又回到眼前了。那陽光，那草原的氣息，那些放牧的牛群……老艾本，所有的兄弟們，那些夜晚……」

　　此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西蒙說：

　　「把它們放回保險箱裏，關上門。」

　　然後他叫道：

　　「進來。」

　　賀伯必恭必敬地走了進來。

　　他說：

　　「樓下的下午茶準備好了。」

　　※※※

　　希黛說：

　　「原來你在這兒，大衛。我到處在找你。我們別待在這個房間裏吧，這兒實在太冷了。」

　　大衛有一會兒沒有答話，他正站在那兒看著一張躺椅，椅上的緞子坐墊已經褪色。大衛突然說道：

　　「那是她的椅子，她總是坐在那張椅子上……還是老樣子，就和原來一樣。當然，顏色是褪了。」

　　希黛微皺著眉，說道：

　　「我知道。我們還是出去吧，大衛，這兒真的太冷了。」

　　大衛根本無動於衷。他環視四周說：

　　「她大部份時間都坐在這兒，我記得當她讀書給我聽的時候，我就坐在那張凳子上。《巨人殺手傑克》，就是這個，《巨人殺手傑克》。那時我應該有六歲了。」

　　希黛堅定地挽起大衛的手臂。

　　「回客廳去吧，親愛的，這房間沒有暖氣設備。」

　　大衛順從地轉過身，但她感覺到大衛全身都在發顫。

　　「還是老樣子，」他喃喃道，「還是老樣子，就好像時間靜止了一樣。」

　　希黛一臉擔心，她用一種愉快而堅定的聲音說：

　　「我想知道別的人都上哪兒去了？應該快到喝茶時間了。」

　　大衛把手抽出來，打開另一扇門。

　　「這兒以前有一架鋼琴……噢，對，就在那兒！不知道琴音還準不準。」

　　他坐下來，打開琴蓋，雙手輕輕地滑過琴鍵。

　　「是準的，顯然一直有人來調音。」

　　大衛開始彈奏，他彈得極好，旋律從他指尖流洩而出。

　　希黛問：

　　「這是什麼曲子？我好像知道，但記不清楚了。」

　　他說：

　　「我有些年沒彈了。媽以前常彈這支曲子，是孟德爾頌的一首無言歌。」

　　那旋律在屋中迴盪，聽來有些過於甜膩。希黛說：

　　「彈首莫札特，好嗎？」

　　大衛搖搖頭，他開始彈另一首孟德爾頌的曲子。

　　接著他突然在鋼琴上狂暴地亂奏一遍。他站起身，渾身顫抖。希黛走過去。她說：

　　「大衛，大衛……」

　　他說：

　　「沒事，沒事。」

　　※※※

　　門鈴響個不停。泰西里站起身，慢慢走出餐具室，朝門口踱去。

　　鈴聲再響。泰西里皺皺眉。透過結了霜的門玻璃，看見一個戴著垂邊軟帽的男人剪影。

　　泰西里用手摸摸額頭，心中十分不安，彷彿每件事都要重複一次。

　　這情景以前也發生過，真的……

　　泰西里拉開門閂，將門打開。

　　這時鈴聲停了，站在門口的男人開口說道：

　　「請問西蒙．李邑先生住在這兒嗎？」

　　「是的，先生。」

　　「我想見他，麻煩你。」

　　泰西里褪色的記憶慢慢被喚醒了，那是久久遠遠之前的事，他記得李邑先生剛到英格蘭時，說話的聲調就是這樣。

　　泰西里狐疑地搖搖頭。

　　「李邑先生身體不適，先生。他已經不太接見客人了。如果你──」

　　陌生人打斷了他的話。

　　他拿出一封信遞給管家。

　　「請把這個交給李邑先生。」

　　「是，先生。」

　　※※※

　　西蒙．李邑拿起信封，從裏面抽出一張紙。他看起來很訝異，抬著眉，卻掛著笑。

　　「太好了！」他說。然後他對管家說：「帶法爾先生進來，泰西里。」

　　「是，李邑先生。」

　　西蒙說：

　　「我正想起艾本．法爾那老傢伙呢，他是我在金伯利時的合夥人。想不到這會兒他兒子就來了。」

　　泰西里再度出現，他喊道：

　　「法爾先生。」

　　史帝芬．法爾略顯緊張的走進來，他用誇大的姿態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此刻他的南非口音比平日要重得多：

　　「您是李邑先生嗎？」

　　「很高興見到你，你就是艾本的兒子？」

　　史帝芬．法爾靦腆地咧嘴一笑。

　　「這是我第一次回英國，父親一直囑咐我，我若回來，就過來拜訪您。」

　　「很好，」老人看看旁邊，「這是我的外孫女，珮洛兒．艾托瓦多。」

　　「你好。」珮洛兒說。

　　史帝芬．法爾欽佩地想：

　　「真冷靜啊，她見到我明明很吃驚，訝異之情卻只是一閃而過。」

　　他鄭重地表示：

　　「很高興認識你，艾托瓦多小姐。」

　　「謝謝。」珮洛兒說。

　　老人說道：

　　「坐吧，跟我講講你的事。你會在英格蘭待很久嗎？」

　　「噢，我既然到了這兒，就不急著走了。」

　　史帝芬仰頭笑了起來。

　　西蒙．李邑說：

　　「很好。你一定得跟我們住一陣子。」

　　「噢，這不太好吧，先生？我不能這麼冒失地闖進來，再過兩天就是聖誕節了。」

　　「你一定得跟我們過聖誕──除非你還有別的計劃？」

　　「啊，不，我沒有，但我不想……」

　　西蒙說：

　　「那就這麼決定了。」他轉過頭去，「珮洛兒？」

　　「我在這兒，外公。」

　　「去跟莉迪亞說，我們又多了一個客人，請她來這兒。」

　　珮洛兒離開房間，史帝芬的目光跟著她。西蒙留意到了，頗感玩味。

　　他說：

　　「你是從南非直接過來的嗎？」

　　「是的。」

　　他們開始談論南非的種種。

　　幾分鐘後，莉迪亞進來了。

　　西蒙說：

　　「這是史帝芬．法爾，我的老朋友兼合夥人艾本．法爾的公子。他要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你能不能為他找到房間？」

　　莉迪亞笑了。

　　「沒問題。」

　　她打量著這名陌生人的長相，古銅色皮膚，藍色眼睛以及那習慣性微微抬高的頭。

　　「這是我媳婦。」西蒙說。

　　史帝芬說：

　　「真的很不好意思──貿然打擾了你們的家庭聚會。」

　　「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員，孩子，」西蒙說，「你應該這麼想。」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

　　珮洛兒又走了進來，在火爐前悄然坐下，然後拿著硬紙板當扇子，慢慢地左右擺動手腕。她垂著眼，靜靜端坐。

三　十二月二十四日

　　「你真的希望我住在這裏嗎，父親？」哈利問。他昂著頭，「你要知道，我會把這兒搞得雞飛狗跳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西蒙立刻問道。

　　「艾菲德呀，」哈利說，「我的老哥艾菲德呀！恕我這麼說，他反對我住在這裏。」

　　「他敢！」西蒙厲聲說，「我是這個家的主人。」

　　「都一樣，老爸。我想你應該相當依賴艾菲德吧，我可不想惹──」

　　「你照我的話去做。」老人打斷他說。

　　哈利打了個哈欠。

　　「不知道我能不能適應足不出戶的生活，對一個曾經浪跡天涯的人來說，這可是會悶死人的。」

　　他父親說：

　　「你最好先結婚，這樣才能安定下來。」

　　哈利說：

　　「我去娶誰呀？可惜不能跟外甥女結婚。小珮洛兒迷死人了。」

　　「你注意到啦？」

　　「說到安頓下來，胖喬治看起來倒是娶了不錯的人。他老婆是做什麼的？」

　　西蒙聳聳肩。

　　「我怎麼知道？喬治好像是在時裝表演上遇見她的，她說她父親是退役海軍軍官。」

　　哈利說：

　　「很可能是近海輪船上的二副吧。喬治要是不小心的話，和她在一起麻煩一定會層出不窮。」

　　老人說：

　　「喬治是個笨蛋。」

　　哈利表示：

　　「她幹嘛嫁喬治──為了他的錢嗎？」

　　西蒙又聳聳肩。

　　哈利說：

　　「你覺得你可以擺平艾菲德嗎？」

　　「我可以很快解決這件事。」西蒙冷冷地說。

　　他按了一下桌邊的鈴。

　　賀伯很快出現。西蒙說：

　　「請艾菲德先生過來。」

　　賀伯走出去。哈利緩緩說道：

　　「那傢伙在門外偷聽。」

　　西蒙聳聳肩。

　　「也許吧。」

　　艾菲德急急忙忙走進來。看見弟弟時，他臉部抽了一下，然後完全無視哈利的存在，直截了當地說：

　　「你找我嗎，爸爸？」

　　「對，坐吧。我剛剛在想，我們得把家裏重新安排一下，因為現在又多了兩個人。」

　　「兩個人？」

　　「珮洛兒自然得住下來，還有哈利也要在家裏長住。」

　　艾菲德說：

　　「哈利要住這兒？」

　　「不行嗎，老哥？」哈利說。

　　艾菲德突然轉向他。

　　「我認為你自己應該很清楚！」

　　「是嗎？對不起，這我不明白。」

　　「不明白發生過的那一切？你做了那麼可恥的事，那件醜聞……」

　　哈利輕描淡寫地擺擺手。

　　「都是過去的事了，老哥。」

　　「爸爸為你做了那麼多，而你竟然那樣回報他。」

　　「喂，艾菲德，我覺得這是爸爸的事，不是你的。如果他願意原諒而且忘掉──」

　　「我願意。」西蒙說：「哈利畢竟是我的兒子呀，艾菲德。」

　　「是的，可是，為了父親──我反對這麼做。」

　　西蒙說：

　　「哈利要住這兒，這是我的願望。」他溫柔地將手放在哈利肩上，「我很喜歡哈利。」

　　艾菲德站起來離開房間，臉色慘白。哈利也站起來跟著走出去，一邊高聲大笑。

　　西蒙則坐著自顧自吃吃發笑。接著他嚇了一跳，四下張望。

　　「該死，是誰？噢，是你啊，賀伯。別那麼偷偷摸摸的走來走去。」

　　「對不起，李邑先生。」

　　「算了。聽著，我有點事要你去辦，我要所有人在午餐後都上來我這兒──所有的人。」

　　「是的，李邑先生。」

　　「還有件事。他們來的時候，你陪他們一起過來。等你走到走廊中間時，提高聲音說話，讓我聽到。隨便什麼暗示都行，明白嗎？」

　　「是，李邑先生。」

　　賀伯從樓上下來，對泰西里說：

　　「看來，我們的聖誕節會過得很快樂囉。」

　　泰西里立即問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

　　「等著瞧吧，泰西里先生。今天是聖誕前夕了，但你可感受到任何過節的愉快氣氛嗎？我可是毫無感覺！」

　　※※※

　　眾人走進房間，在門口逗留了一會兒。

　　西蒙正對著電話講話，他朝眾人揮揮手。

　　「你們全坐下，我馬上就打完了。」老人繼續講電話。

　　「是『查爾頓、霍奇金斯和布魯斯事務所』嗎？是你嗎，查爾頓？我是西蒙．李邑啊。是啊……對……不，我想請你幫我立一份新遺囑……是的，我那一份已經寫了好幾年了……事情有變化……噢，不，不急，不想打擾你過聖誕，大概在節禮日（Boxing Day，英國節日，聖誕節的第二天）或之後那天吧。到這兒來，我會告訴你我想做什麼。不，沒關係，我一時間還死不了。」

　　老人掛斷電話，看看他的八位家庭成員，笑呵呵地說：

　　「你們怎麼全都沒精打采的，出什麼事了？」

　　艾菲德說：

　　「您叫我們來……」

　　西蒙很快說道：

　　「噢，很抱歉──其實沒什事。你們以為這是一次家庭會議嗎？沒有，只是我今天累了，你們晚餐過後都不要再過來了，就是這麼回事。我要上床休息了，我想養點精神過聖誕節。」

　　老人朝眾人咧嘴笑著。喬治懇切地說：

　　「當然，當然……」

　　西蒙表示：

　　「聖誕節是最重要的傳統節日，能提昇家庭的凝聚力。你覺得呢，親愛的瑪格琳？」瑪格琳跳起來，一張嘴張了又閤上，看來十分可笑。她說：

　　「噢──噢，是的！」

　　西蒙說：

　　「你原本是和一個退役的海軍軍官住在一起，」他頓了一下。「也就是令尊。兩個人是很難過節的，大家庭才能熱熱鬧鬧地過節。」

　　「啊──嗯，對，也許吧。」

　　西蒙的目光越過瑪格琳。

　　「要過節了，我實在不想說掃興的話，可是，喬治，恐怕我要把你的生活費減一點了。以後我這裏需要更多錢來維持開銷。」喬治的臉脹得醬紅。

　　「爸，你不能那麼做啊！」西蒙輕聲說：

　　「噢，我不能嗎？」

　　「我的經濟負擔已經很重了，非常重，我都不知道能怎麼量入為出了，除非嚴格地緊縮開支。」

　　「讓你老婆多傷點腦筋吧，」西蒙說，「錢的事，女人總是很精打細算的。她們會設法從男人想不到的地方省錢，而且聰明的女人應該自己做衣服。我記得我老婆的針線活就做得很好，她樣樣都行，是個好女人，可惜就是太乏味了──」

　　大衛跳起來。老人說：

　　「坐下，兒子，你會把東西碰翻的──」

　　大衛說：

　　「我母親──」

　　老人答道：

　　「你母親滿腦子漿糊！看來她把這點也遺傳給她的孩子了。」他突然站起身，雙頰泛紅，聲音變得又尖又刺，「你們全都一文不值，每個人都是！我已經受夠了你們！你們不是男人！你們都是弱者──一群可悲亦復可笑的廢物。珮洛兒一個就能頂你們兩個！我敢發誓，我在世上某個地方一定還有個兒子，他比你們都強，你們只不過碰巧母親有個名份！」

　　「老爸，別說得那麼難聽。」哈利嚷道。

　　他跳起來站在那兒，平日嬉皮笑臉的臉上眉頭緊鎖。

　　西蒙厲聲說道：

　　「你也一樣！你做過什麼事了？只會從各地拍電報來找我要錢！告訴你們，我看見你們就討厭！通通給我滾！」

　　老人靠在椅背上重重喘氣。

　　眾人慢慢一個個地走出去。喬治氣得滿臉通紅；瑪格琳看上去很害怕；大衛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哈利咆哮著走出房間；艾菲德則像夢遊般移動；莉迪亞昂著頭，跟在丈夫後面；只有希黛在門口停了一下，又轉身慢慢地走回去。

　　希黛站在老人面前。老人睜眼時發現她站在那兒，不禁吃了一驚。希黛穩若泰山的站姿中，帶著威脅的意味。

　　老人不耐地說：

　　「幹什麼？」

　　希黛說：

　　「收到你的信時，我相信了你的話──你說希望聖誕節時家人陪在身邊。所以我說服大衛，讓他來了。」

　　西蒙說：

　　「嗯，那又怎樣？」

　　希黛悠悠地說道：

　　「你的確想要家人陪在身邊──但目的並不像你說的那樣！你要他們來，是為了挑撥離間他們，是不是？老天憐見，你竟然覺得做這種事很有趣！」

　　西蒙輕笑道：

　　「我的幽默感一向與眾不同，我並不期望別人會欣賞這種玩笑，反正我很開心就是了！」

　　希黛一言不發。老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他厲聲說：

　　「你在想什麼？」

　　希黛慢慢說道：「我怕……」

　　西蒙說：

　　「你怕，你怕我嗎？」

　　希黛說：

　　「我不是怕你──我是在替你害怕！」

　　希黛猶如一名下了判決的法官般轉過身，向前走去，她舉步緩慢沉重，就這樣踱出了房間……

　　老人坐著凝視門口。

　　最後他站起來，踱步到保險箱前。嘴裏咕噥道：

　　「讓我來瞧瞧我的美人們。」

　　※※※

　　七點四十五，門鈴響了。

　　泰西里去應門。他回到餐具室裏，發現賀伯在那兒，正拿著托盤上的咖啡杯，看著上邊的標記。

　　「是誰啊？」賀伯問。

　　「警察局的夏登主任──小心哪，你在幹什麼？」

　　賀伯把一個咖啡杯掉到地上摔碎了。

　　「看看你，」泰西里惋惜地說：「這些杯子我洗了十一年，從來沒打破過半個，你偏偏就跑來亂動，結果看你幹了什麼好事！」

　　「對不起，泰西里先生，實在很抱歉。」賀伯一臉汗地道歉說。「我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你剛說警局的刑事主任來了是嗎？」

　　「對，是夏登先生。」

　　男僕血色盡失的嘴裏吐出一句話：

　　「他……他想幹嘛？」

　　「為孤兒院募款。」

　　「噢！」男僕鬆了口氣，聲音顯得自然多了。「他籌到錢了嗎？」

　　「我把登記簿拿上去給李邑先生，他要我帶主任上去，並且在桌上擺好雪利酒。」

　　「好像每年此時，每個人除了要錢就沒別的事了，」賀伯說，「那老魔鬼挺慷慨的，雖然他毛病不少，但我還是得為他說句好話。」

　　泰西里正色道：

　　「李邑先生一向是位樂善好施的紳士。」

　　賀伯點點頭。

　　「這是他最大的優點！好了，我得走了。」

　　「去看電影嗎？」

　　「應該是吧。回頭見，泰西里先生。」

　　賀伯從通往佣人房的門走出去了。

　　泰西里看看牆上的掛鐘。

　　他走進飯廳，把麵包捲在餐巾中。

　　等確定一切妥當後，泰西里敲響門廳裏的開飯鑼。

　　最後一聲鑼響消失時，主任也走下樓了。夏登主任是位高大英俊的男子。他穿著一件合身的藍套裝，走起路來十分威儀。

　　主任和氣地表示：

　　「我想今晚應該會下霜。這不錯啊，最近天氣一直不太正常。」

　　泰西里搖著頭說：

　　「潮濕對我的風濕不好。」

　　主任表示，風濕是種很痛苦的疾病，泰西里引他從前門出去。

　　老管家把門重新閂好，緩緩踱回門廳。他用手揉著眼睛嘆口氣，但一瞥看見莉迪亞走進客廳，便又打直腰桿。喬治．李邑也正從樓上下來。

　　泰西里已經等在一旁了，看到最後一名客人──瑪格琳──走進吝廳時，他便站出來，低聲說：

　　「晚餐準備好了。」

　　泰西里對女士的穿著向來有自己的鑒賞品味。當他繞著桌子，手裏端著倒酒的酒樽遊走時，總會留意女士們的晚禮服，而且在心中暗自品評一番。

　　他注意到，艾菲德夫人穿上了那件黑白相間的波紋皺絲新衣，花色十分亮眼，雖然很多女士穿了都不好看，但穿在她身上，就是覺得順眼。喬治夫人穿的禮服是訂做的，這點泰西里非常肯定，一定花了不少錢。他很奇怪喬治先生怎會願意付帳！喬治先生討厭花錢，從來都不喜歡。現在輪到大衛夫人了。她的人是不錯啦，但卻不太會穿衣服。對她的身材來說，黑色素絨應該是最適合的料子，這種有條紋的深紅色天鵝絨，實在是下下之選。至於珮洛兒小姐，則穿什麼都無所謂。憑她的身材和秀髮，穿什麼都一定好看，即使只是件單薄而造價不高的小白袍子也一樣漂亮。老李邑先生很快便留意到她，為她的美貌目眩神迷了。男人一上了年紀都一樣，會為年輕的面孔無法自持。

　　「德國白葡萄酒還是法國波爾多紅酒？」泰西里在喬治夫人耳邊謙恭地小聲問道。

　　他從眼角餘光中注意到男僕華特又把上菜順序弄反了──這些事都已經告訴過他好幾回了！

　　泰西里端著蛋奶酥繞桌而行。現在他對女士衣著的興趣，以及因華特的過失而引起的不安，都已經過去了。泰西里突然覺得，今晚每個人都非常沉默，只有哈利先生在那裏談個不停。噢，不，不是哈利先生，是那位南非來的紳士，其他人雖然也在說話，卻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餐桌上的氣氛有點──詭異。

　　拿艾菲德先生來說吧，他看起來很不對勁，好像受到什麼打擊似的，一臉茫然的把盤子裏的食物撥來撥去，卻一口也沒吃。泰西里看得出艾菲德夫人很為丈夫擔心，她一直隔著桌子望著他──當然啦，只是靜悄悄地，讓人不太看得出來。喬治先生的臉很紅──他其實是在狼吞虎嚥，根本沒注意到食物的滋味，他再不小心的話，總有一天會中風的。喬治夫人沒吃東西。是在節食減肥嗎？好像不太可能。珮洛兒小姐好像吃得很開心，正和那位南非紳士有說有笑。他大概迷上她了，他們倆似乎沒什麼心事！

　　大衛先生？泰西里很替他擔心，大衛跟他母親真像，而且年輕得出奇，可是他緊張得──瞧，他把自己的杯子都打翻了。泰西里把杯子移開，俐落地將地上的酒擦乾，將一切弄妥。然而大衛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泰西里的動作，只是面色蒼白地坐在那兒瞪著前方。

　　說到臉色蒼白，剛才賀伯在餐具室裏聽到主任造訪時的表情，實在有夠可笑，那幾乎就像──

　　泰西里的思路突然被打斷。華特把端在菜裏的梨子給弄掉了。現在的這些男僕真是不行！再這樣下去，他們只能去當馬夫了！

　　泰西里端著甜酒繞行桌邊。哈利先生今晚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他不停地看著艾菲德先生，他們兩個從小就不對頭。哈利先生自然是他父親最喜愛的孩子，這令艾菲德先生耿耿於懷．李邑先生從來就不怎麼關心艾菲德，真遺憾，艾菲德一直對他父親如此全心全意。

　　啊，艾菲德夫人現在站起來了，她沿著桌邊走著，儀態高雅大方，那身波紋皺絲衣料設計得相當曼妙，衣服上的連帽也很適合她。真是位氣質優雅的夫人。

　　泰西里回到餐具室，關上飯廳的門，讓諸位男士享用他們的甜酒。

　　他端著咖啡盤走進客廳，四位女士正尷尬地坐在裏邊，四人一言不發。泰西里靜靜地送上咖啡。

　　他又離開客廳。回到餐具室時，他看見飯廳的門開了，大衛從裏頭出來，穿過門廳走向客廳。

　　泰西里返回餐具室，他向華特提出嚴重的警告，這傢伙實在太莽撞了！

　　然後，泰西里獨自在餐具室裏，疲憊已極地坐了下來。

　　他覺得很沮喪，聖誕前夕，氣氛竟如此風雨欲來……他不喜歡這樣！

　　泰西里費勁地站起來，到客廳裏收拾咖啡杯。房裏只剩下莉迪亞了，她立在房間彼端，窗簾半掩著她的身影，她正望著窗外的夜色。

　　大衛先生在彈琴，一陣哀怨的音樂聲飄了過來，泰西里心想，為什麼大衛先生要彈奏「送葬曲」呢？

　　是送葬曲沒錯。唉，事情真的越來越不對勁了。

　　泰西里慢慢沿著門廳，返回餐具室。

　　此時，他開始聽見頭頂上的喧鬧聲，那是瓷器碰碎、家具撞翻倒地的聲音，還有接續不斷的撞擊聲。

　　天啊，泰西里想，李邑先生在做什麼？上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一聲清晰的尖叫穿射而來，那悚然的尖銳嚎叫，被一陣窒悶的咯咯聲一住了。

　　泰西里一時呆在原處，接著他跑進門廳，衝上樓去。其他人也跑來了，整間房子都聽見了那淒厲的叫聲。

　　大夥衝上樓梯，轉過梯口，經過擺放著幾尊怪誕雕像的壁龕，沿筆直的走廊來到老人的房間．法爾和大衛夫人已經在那兒了，她背靠著牆，而他正在轉動門把。

　　「門鎖上了，」他說，「門是鎖著的！」

　　哈利擠過來，搶過門把又擰又推。

　　「爸，」他喊道：「爸爸，讓我們進來呀。」

　　他舉起手，示意要大家安靜，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回答，房間裏沒有任何聲音。

　　大門的門鈴響了，但誰也沒注意到。

　　史帝芬．法爾說：「得把門撞開，這是唯一的辦法。」

　　哈利說：

　　「這些門的質地都很堅固，很難撞開。來吧，艾菲德。」

　　他們使勁又拉又拽，最後找來了一張橡木長凳，用它來撞門。門終於被撞開了，門的鉸鏈被撞斷，掛在門框上搖搖晃晃。

　　一時間，一群人擠做一團，一起向裏頭張望。

　　眼前的景象，令每個人終生難忘……

　　這裏顯然發生過打鬥，笨重的家具一一翻倒在地，瓷花瓶的碎片四處散落，而老人就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在一灘血泊中……鮮血濺得到處都是，這地方簡直就像個屠宰場。

　　有人顫聲長嘆，接著有兩個聲音先後響起。奇怪的是，他們都分別引述了別人的話。

　　大衛說：

　　「上帝的磨坊慢工細磨……」

　　莉迪亞的聲音則近乎呢喃：

　　「想不到這老頭子身上會有這麼多血……」

　　※※※

　　夏登主任已經按三次鈴了，最後只好絕望地用力砸著門環。

　　驚魂未定的華特終於來開門了。

　　「噢，」華特鬆口氣說，「我剛才正在給警方打電話昵。」

　　「為什麼？」夏登主任立即問道，「這裏發生什麼事了？」

　　華特悄聲說：

　　「是李邑先生，他被人謀殺了。」

　　主任推開華特衝上樓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到來。當他進房間時，看見佩洛兒彎身從地板上撿起某件東西。大衛站在那兒，雙手搗著眼睛。

　　主任看見眾人擠成一團，唯獨艾菲德一個人站在父親屍體旁邊，他站得非常近，低頭俯視，臉上毫無表情。

　　喬治鄭重地說著：

　　「警察趕來之前，什麼都不能碰──記住，所有的東西都不能碰。這很重要！」

　　「對不起。」夏登說。

　　他擠向前，輕輕地將女士們趕到一邊。

　　艾菲德認出他了。

　　「啊，」他說，「是你，夏登主任，你來得真快。」

　　「是的，李邑先生。」夏登主任未多費時間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我父親──」艾菲德表示，「他被殺了，被謀殺的……」

　　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瑪格琳突然歇斯底里地抽泣。

　　夏登舉起他的大手，非常權威地說：

　　「除了李邑先生和──呃，喬治．李邑先生，其他人請離開房間，好嗎？」

　　眾人不甚情願的慢慢朝門口慢慢移動，活像一群綿羊。這時夏登主任突然攔住珮洛兒。

　　「對不起，小姐。」他親和地表示，「所有的東西都不能碰或移動。」

　　珮洛兒瞪著他。史帝芬．法爾不耐煩地說：

　　「當然了，這點她知道。」

　　夏登主任的態度依舊親切，他又說：

　　「你剛從地板上撿起了什麼東西？」

　　珮洛兒睜大了眼睛望著，不可置信地說：

　　「我有嗎？」

　　夏登主任仍舊客氣，只是聲音更為堅定。

　　「是的，我看見了……」

　　「噢！」

　　「所以請把東西交給我，它就在你手裏。」

　　珮洛兒慢慢攤開手，只見她手裏有一小片橡皮和一小塊木頭做的東西。夏登主任將它們拿過來，裝進信封，然後放入自己胸前的口袋裏，說道：

　　「謝謝。」

　　他轉過身，就在這一剎那間，史帝芬．法爾的眼睛流露出一絲敬意，他先前好像小看了這位高大英俊的主任。

　　眾人慢慢走出房間。他們聽見身後主任公事公辦地說：

　　「好了，現在麻煩你……」

　　※※※

　　「沒有什麼比用木柴生的火更好了。」強生上校邊往爐裏添木塊邊說著，然後將椅子拉近爐火。「你請自便吧。」他又加了一句，殷勤地招呼客人使用旁邊的透明酒櫃和蘇打水瓶。

　　客人禮貌地揮手表示不用。強生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朝著燃動的火焰挪去，雖然這樣做很有可能燒到腳尖（就像某些中世紀的酷刑），而且也擋不了背後呼嘯的冷風。

　　米德郡的警政署長強生上校可能覺得沒什麼勝得過壁爐裏生的爐火。但赫丘勒．白羅卻認為中央暖氣設備要強過它千倍！

　　「那件卡特洛命案真令人驚訝，」署長帶著一種懷舊的感慨評論道，「不可思議的人！渾身散發魅力。不知怎麼搞的，當他和你一起到這裏時，哄得我們對他都言聽計從。」他搖搖頭。「我們從沒碰過那樣的案子！」他說，「幸好以尼古丁毒殺的案子相當罕見。」

　　「有時候你會以為英國人不屑下毒，」赫丘勒．白羅說，「以為施毒是外國人的下流方式，勝之不武！」

　　「我倒不認為這樣，」署長表示，「我們英國有很多用砒霜下毒的案子，實際上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多哩。」

　　「也許吧。」

　　「毒殺案很難處理，」強生上校說，「專家常各執一詞，而醫生發表談話時，又謹慎得不得了。這種案子很難取得陪審團認同。如果非殺人不可（這當然是有違天理），就別在那裏裝神弄鬼，還是給我一件死因確實的案子吧。」

　　白羅點點頭。

　　「所以你偏愛槍傷、被割斷的咽喉、被砸扁的腦袋嗎？」

　　「唉呀，老兄，那怎麼叫偏愛呢，你可千萬別以為我喜歡謀殺案！我希望永遠別再有謀殺案了。反正啊，在你來訪期間，我們應該可以過一段平安日子才是。」

　　白羅謙遜地表示：

　　「我的聲名──」

　　強生接著說下去：

　　「聖誕佳節，」他說，「到處和樂融融，一片祥和。」

　　赫丘勒．白羅靠在椅背上，兩手交插，若有所思地審視他的東道主。

　　白羅喃喃道：

　　「那麼，你的意思是，聖誕節的時候不可能會發生犯罪事件囉？」

　　「我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

　　「為什麼？」強生好像被刺了一下，「這個，就像我剛才說的──聖誕節是飲酒做樂的節日！」

　　赫丘勒．白羅嘀咕道：

　　「英國人的感情也太豐富了吧！」

　　強生拗道：

　　「是又怎樣？就算我們真的喜歡過去，喜歡古老的傳統，那又怎麼樣？有什麼不對嗎？」

　　「是沒沒什麼不對，而且非常感人！不過我們先來檢視一些事實。你說聖誕節是飲酒做樂的節日，那是不是意味著大吃大喝嗎？質際上也就表示暴飲暴食！暴飲參食是會引起消化不良的！消化不良之下，人也傾向急躁易怒！」

　　強生上校表示：

　　「犯罪，並不是由於急躁易怒而造成的。」

　　「未必！換個方式看吧。聖誕節有種和平的氣氛，這是製造出來的。過去的爭執平息下來，原本不和的人得次和解，即使只是暫時的。」

　　強生點點頭。

　　「對啊，年終歲末言歸於好。」

　　白羅繼續闡述他的理論：

　　「而那些平日分散在各地的家庭成員再一次團聚。老兄，你得承認，這種情況會產生極大的壓力，那些脾氣差的人拼命強迫自己表現和善的一面。聖誕節有很多偽善的事物，儘管出於善意，出於正常理由，但無論如何都是一種偽善！」

　　「嗯，我倒不會那麼說。」強生上校懷疑地表示。

　　白羅朝他笑道：

　　「不，不，這話是我說的，不是你講的。我只是向你指出，在這種情況下──在精神壓力，在身體不適時──原本微不是道的憎惡與衝突，都很可能突然變得相當嚴重。佯裝自己比平時更慈悲寬容，更高尚，遲早會使人變得更惡劣粗暴，更令人不快。事實上，如果你壓抑本性的自然流露，內心的堤壩遲早會被洪流衝垮的！」

　　強生半信半疑地看著白羅。

　　「我從來就搞不清你是在說真的，還是在跟我開玩笑。」他抱怨道。

　　白羅朝他笑了笑。

　　「我不是認真的，一點兒也不是！不過反正都一樣，我說的話不會錯──刻意的情境會激發出人的本性。」

　　強生上校的男僕進房來。

　　「夏登主任來電話了，先生。」

　　「好的，我就來。」

　　署長表示歉意後離開房間。

　　約莫三分鐘後，署長面色凝重而焦慮的回來了。

　　「該死！」他說，「發生了謀殺案！而且還是在聖誕節前夕！」

　　白羅的眉毛揚了起來。

　　「確定是謀殺的嗎？」

　　「呃？噢，不可能有別的答案了！很明確，是謀殺──而且是相當殘忍的謀殺！」

　　「被害人是誰？」

　　「西蒙．李邑，他是我們這兒最有錢的人之一！早先靠黃金──不，應該是鑽石在南非發跡。他大舉投資製造挖礦工具，我相信是他自己的發明。反正他靠那玩意發了大財，據說他的財產有好幾百萬。」

　　白羅說：

　　「他人緣好嗎？」

　　強生慢吞吞地說：

　　「我不認為有人喜歡他，他那人很怪，至今已殘廢了好些年了，我本人對他所知有限，不過他絕對是本郡的大人物之一。」

　　「那麼這個案子會造成很大轟動囉？」

　　「是啊，我得盡快趕到朗代爾去。」

　　強生猶豫了一下，看著他的客人。白羅代對方問了他沒問出口的問題：

　　「你希望我陪你去嗎？」

　　強生尷尬地說：

　　「求助於你好像蠻丟臉的，可是，你也知道，夏登主任是個好人，勤懇、謹慎又可靠，可是，嗯，就是缺乏想像力。既然你在這兒，他應該能受惠於你的建議。」

　　強生在說最後一話時躊躇了一會兒，把話說十分含蓄。白羅立即表示：

　　「我很樂意，我會盡我所能來協助你們。我們不應該傷及這位好主任的顏面，那是他的案子，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私人顧問而已。」

　　強生上校親切地說：

　　「你真是個好人，白羅。」

　　說完，兩個人就出發了。

　　※※※

　　一名警員前來為二人開門，並向他們敬禮。警員身後，夏登主任正從門廳走過來，他說：

　　「真高興您來了，長官。我們到左邊那個房間好嗎？那是李邑先生的書房。我想跟二位簡報一下，這整件事非常奇怪。」

　　夏登領著兩人來到門廳左側的小房間。屋裏有一架電話和一張擺滿文件的寫字台，四面盡是一排排的書櫥。

　　強生表示：

　　「夏登，這是赫丘勒．白羅先生。你可能聽過他的大名，他正好和我在一起。這位是夏登主任。」

　　白羅頷首示意，打量著對方。眼前是位高大的男子，肩膀寬長，渾身軍人氣質，他有著鷹鼻、堅毅的下巴和濃密的栗色唇髭。在互相介紹後，夏登緊盯著白羅，而白羅則一個勁地望著夏登的鬍子，似乎為它的茂密感到著迷。

　　主任表示：

　　「我當然聽過您的大名，白羅先生。我若沒記錯的話，你好多年前也來過這裏，史全奇爵士命案，尼古丁致死。那不是我的管區，不過我當然都聽說了。」

　　強生上校不耐煩地說：

　　「好啦，夏登，把發生經過告訴我們吧。你說，這案子很明確。」

　　「是的，長官，必定是謀殺，絕無疑問。據醫生說，李邑先生的喉嚨被切開，頸部靜脈被割斷了。但整件事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請你先聽聽我的遭遇，長官。情況是這樣的：今天下午大約五點左右，我在艾斗野警察局接到李邑先生電話──他的聲音在電話中聽來有些古怪──他要我晚上八點去見他，而且還特別強調這個時間。還有，他要我跟他的管家說，我是去為警方的慈善活動募款。」

　　強生立即抬眼看他：

　　「他想找個合理的藉口，請你去他家？」

　　「沒錯，長官。嗯，當然啦，李邑先生是大人物，所以我就答應他的請求了。我不到八點就到了，並介紹自己是來為孤兒院募款的。管家去了又回來，表示李邑先生想見我。隨後便帶我去李邑先生房裏。房間是在二樓，飯廳的正上方。」

　　夏登主任停頓一下，喘口氣，然後又公事公辦地往下報告。

　　「李邑先生穿著睡袍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管家關門離開後，李邑先生叫我坐到他身旁。然後吞吞吐吐地表示，想提供我一件竊盜案的細節。我問他什麼被偷了，他答說，他認為他有一批價值幾千英鎊的鑽石（沒加工過的鑽石，他好像是這麼說的）被人從保險箱裏偷走了。」

　　「鑽石，嗯？」警政署長說。

　　「是的，長官。我問了一些例行的問題，但他的態度非常不確定，回答也頗為含糊。最後他說：『請你務必了解一點，主任，這件事也有可能是我弄錯了。』我說：『我不太明白，先生。鑽石若不是不見了，就是還在；不是前者就是後者。』他答說：『鑽石確實是不見了，主任，但這很可能是一個相當愚蠢的惡作劇而已。』我覺得很納悶，但沒說什麼。接著他說：『我很難詳細為你說明，但就是這麼回事。照我看，到目前為止，只有兩個人可能拿鑽石，其中一人也許是為了開玩笑。但如果是另一個人拿走的，那就一定是偷竊。』我說：『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做，先生？』他立刻答道：『我希望主任半個小時後再來──不，更晚一點兒──九點一刻吧。那時我就能告訴你鑽石是否被偷了。』我雖然一頭霧水，不過還是同意了，然後就離開。」

　　強生上校發表意見說：

　　「奇怪，太奇怪了。你看呢，白羅？」

　　赫丘勒．白羅說：

　　「我能先請問一下主任的看法嗎」

　　主任邊摸著下巴，邊小心翼翼地答道：

　　「呃，我想過各種可能，但大致來說，我是這麼推斷的：根本沒有什麼惡作劇，鑽石的確是被人偷了，可是那老頭子無法確定是誰偷的。我覺得，他說可能是兩人中的某一個偷的，這點應該是真的；而且我想其中一個是佣人，另一個是家人。」

　　白羅讚賞地點點頭：

　　「非常好，對，這解釋了老先生的態度為何不太確定。」

　　「所以他要我晚點再來。這段時間內，他打算跟那兩個人分別談一談，他會告訴他們說，他已經把這件事跟警方說明，但如果他們能盡快歸還鑽石，他就不會再追究。」

　　強生上校表示：

　　「如果嫌犯沒反應呢？」

　　「那樣的話，老先生打算交給警方調查。」

　　強生上校皺皺眉，捋著鬍子，反駁道：

　　「他為什麼不在叫你來之前，先個別跟他們談呢？」

　　「不，不，長官。」主任搖頭說，「如果他那樣做，只會讓人覺得是在虛張聲勢而已，不會這麼具有說服力。竊賊可能會認為：『管他猜到了什麼，老傢伙反正不會叫警察！』但如果老人對他說；『我已經跟警方說了，刑事主任剛剛才離開。』而竊賊去問管家，管家又證實了這件事：『是啊，主任開飯前才在這兒昵。』這樣的話，竊賊就會相信老先生是玩真的，而且決定把鑽石吐出來為妙。」

　　「哦，原來如此。」強生上校說，「夏登，你覺得這個『家人』可能是誰呢？」

　　「不知道，長官。」

　　「老先生沒給你任何暗示嗎？」

　　「沒有。」

　　強生搖搖頭說：

　　「好吧，請繼續說。」

　　夏登主任一本正經地接著說道：

　　「我在九點十五分時再次回那棟房子，長官，我正要按前門門鈴時，聽到房裏傳來一聲尖叫，接著是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和一片混亂。我按了幾次鈴，又敲門環，三、四分鐘後才有人來開門。當男僕終於把門打開時，我馬上知道出事了。男僕全身發抖，看起來一副要昏倒的樣子，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表示李邑先生被謀殺了。我急忙跑上樓去，發現李邑先生的房間裏一片狼藉，顯然經過激烈的打鬥．李邑先生躺在壁爐前的血泊之中，喉嚨被割開。」

　　強生立即接口說：

　　「會不會是自殺的？」

　　夏登搖搖頭。

　　「不可能，長官。舉個例子說吧，房裏的桌椅都翻倒了，到處是打破的陶器和其他裝飾品，而且現場找不到任何做案的刀子。」

　　強生署長沉思道：

　　「嗯，你說的也有道埋。房裏有人嗎？」

　　「大部份的家人都在，長官，他們只是站在旁邊。」

　　強生表示：

　　「你有什麼看法，夏登？」

　　夏登主任緩緩說道：

　　「這件事很棘手。我覺得應該是家裏的人幹的，我不覺得外人在殺了人之後，能夠及時逃走。」

　　「窗戶呢？是關的還是開的？」

　　「房裏有兩個窗戶，長官。一個是關的，而且還上了閂，另一個從底下打開了幾寸──但窗子用防盜螺栓固定在那個位置，而且我試過了，栓得非常緊──我想應該有好幾年沒開過了。還有，外面的牆很光滑，沒有裂縫，也沒有長春藤或其他爬藤植物，我認為任何人都不可能從那兒逃走。」

　　「房裏有幾扇門？」

　　「只有一扇。房間在走廊的盡頭，門從裏面鎖住了。大家聽到搏鬥聲及老人垂死的尖叫時，立即就衝上樓來，他們得把門撞開才進得去。」

　　強生馬上接口問道：

　　「有誰在房裏？」

　　夏登主任正色說：

　　「除了幾分鐘之前才被殺死的老人外，沒有任何人，長官。」

　　※※※

　　強生上校瞪了夏登主任幾分鐘後，才脫口而出：

　　「你是想告訴我，這是個有人在上鎖的房間裏被某種超自然力量殺死的鬼案子嗎？那種偵探小說裏才有的事？」

　　主任一邊正經八百的答話，一邊忍不住偷笑。

　　「我不認為事情有那麼糟，長官。」

　　強生上校說：

　　「他是自殺的，一定是自殺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兇器呢？不，長官，自殺的看法沒辦法成立。」

　　「那麼兇手又是怎麼逃走的呢？從窗戶嗎？」

　　夏登搖搖頭。

　　「我敢發誓凶手不是從窗口逃走的。」

　　「但門鎖住了，據你說，是從裏頭反鎖的」

　　夏登主任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沒有指紋，」夏登說，「可是再瞧瞧那把鑰匙，長官，用放大鏡仔細看一下。」

　　白羅彎身與強生一起檢查鑰匙，強生發出一聲驚歎。

　　「啊喲，看到了，鑰匙尖有輕微的劃痕。你看見了嗎，白羅？」

　　「有啊，看到了。也就是說，有人在門外操作，牽動裏面的鑰匙──用一種特別的工具，它可以穿過鑰匙孔抓住鑰匙……也許普通的尖嘴鉗就能達成目的。」

　　主任又點點頭。

　　「絕對可以。」

　　白羅說：

　　「那麼，那人的用意在於，讓人以為老先生是自殺的，因為門是鎖著的，而且房裏又沒有別人。」

　　「正是如此，白羅先生，絕對是這樣。」

　　白羅懷疑地搖搖頭：

　　「可是房裏亂成這樣！光是這點，就可以推翻自殺的推論了，因為兇手一定會先把房間重新擺設好。」

　　夏登主任說：

　　「可是他沒時間啊，白羅先生。問題就在這裏，他來不及了，也許他預計把對方殺個措手不及，但事情沒這麼順利，發生了一場搏鬥──而樓下的人顯然都聽到了。更有甚者，老人高聲呼救，所有人都衝了上來，凶手只來得及匆匆溜出房間，再從外面把門鎖上。」

　　「是沒錯，」白羅承認，「兇手可能搞砸了，但至少他該留下兇器吧？因為沒有兇器，當然就不可能會是自殺！這是最嚴重的錯誤。」

　　夏登主任不為所動：

　　「根據我們的經驗，罪犯總是會犯錯的。」

　　白羅輕輕嘆口氣，小聲說：

　　「儘管兇手犯了錯，結果他還是逃掉了。」

　　「我不認為他真的逃掉了。」

　　「你是說他還在這房子裏？」

　　「我不認為他會在別處，這是內部人做的案子。」

　　「可是，這還是沒有差別，」白羅溫和地指出這一點，「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兇手還是逃掉了，因為你並不知道兇手是誰。」

　　夏登主任的語氣溫和而堅定：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這點我很有把握。我們還沒有對這家人進行調查呢。」

　　強生上校插嘴說：

　　「喂，夏登，我想到一件事。無論是誰從外邊鎖上門，他一定具備不少這方面的知識，也就是說，他很可能有過犯罪經驗，因為這類工具並不容易使用。」

　　「你是指，這是件職業犯案嗎，長官？」

　　「正是這個意思。」

　　「看起來是蠻像的，」夏登承認道，「由此推斷，也許僕人當中有職業竊賊，然後這便可以解釋讚石何以被偷，而謀殺的起因也就變得順理成章了。」「那麼，是哪裏不對嗎？」

　　「一開始我也是那樣想的，但其實困難重重．李邑家有八名僕人：六位女僕，而且這六個人中，有五位已經做了四年以上了。另外還有管家和男僕。管家在這兒快四十年了──這是很可觀的記錄。男僕是本地人，父親是園丁，在這兒長大的，我看不出他會是職業竊盜。另有一位是李邑先生的貼身隨從，和其他人比起來，他算新來的，但他當時不在房裏──現在也還沒回來──他八點之前剛剛出去。」

　　強生上校說：

　　「你有屋子裏在場人士的名單嗎？」

　　「有的，長官，我從管家那兒拿來了。」夏登拿出筆記本，「要我唸給你聽嗎？」

　　「麻煩你。」

　　「艾菲德先生和夫人，國會議員喬治及他的妻子，哈利先生，大衛先生和其夫人。珮……」主任遲疑了一下，小心地唸出那個名字：「珮洛兒……」，像在拼字似的。「艾托瓦多小姐，法爾先生，然後就是僕人了：有管家愛德華．泰西里；男僕華特。錢恩；廚子艾梅莉。李維；二等女僕，葛絲。貝斯特；三等女僕，碧翠。莫坎；清潔婦瓊恩。肯奇；貼身隨從辛迪？賀伯。」

　　「就這麼多了，呃？」

　　「就這麼多了，先生。」

　　「知道案發時他們每個人都在哪兒嗎？」

　　「只知道粗略情形。我說過，我還沒盤問過任何人。據泰西里說，男士們當時還在飯廳裏，而女士們則去了客廳，泰西里隨後送上咖啡。據他說，送完他剛回到餐具室，就聽見樓上一陣亂響，接著傳出一聲尖叫，他跑到門廳，跟著其他人一起衝上樓去。」

　　強生上校說：

　　「李邑家中有哪些人是生活在這裏？哪些人只是在此留宿？」

　　「艾菲德先生和夫人住在這兒，其他人是來做客的。」

　　強生點點頭。

　　「他們現在人呢？」

　　「我請他們留在客廳裏，等我聽取他們的證詞。」

　　「我明白了。好吧，我們最好上樓去看看現場。」

　　夏登主任帶領二人踏上寬闊的樓梯，穿過走廊。

　　當強生上校進入命案現場時，不禁倒抽了口氣。

　　「太可怕了！」他說。

　　他站了一會兒，仔細觀察那些翻倒的椅子、碎裂的瓷器，以及染血的碎片。

　　一名年邁的瘦削男人正跪在屍體旁，此時他站起來向眾人點頭示意。

　　「晚安，強生，」他說，「真的是一片狼藉，對吧？」

　　「是啊。有沒有找到什麼，醫生？」

　　醫生聳聳肩，咧嘴笑道：

　　「審訊時，我會提供給你們專業性的報告，事情很單純，喉嚨被割開了，像殺豬一樣，死者一分鐘內便失血而亡。找不到兇器的蹤影。」

　　白羅越過房間來到窗邊，正如主任所言，窗子有一個是關著的，而且上了栓。另一個則從底部打開約四寸，用一根老舊的防盜粗螺釘栓牢在那個位置上。

　　夏登說：

　　「據管家表示，無論天氣好壞，那個窗戶從來都不關。為了怕雨飄進來，還在窗戶下鋪了一小塊油氈，不過因為有屋簷擋著，所以雨不太打得進來。」

　　白羅點點頭。他走回屍體旁，低頭看著老人。

　　死者齜牙咧嘴，面目猙獰，手指像爪子一樣彎曲。

　　白羅說：

　　「他看上去並不壯啊。」

　　醫生說：

　　「我相信他很結實，還可以撐過一些會令大多數人致命的疾病。」

　　白羅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不是很魁梧，體格上不是很健壯。」

　　「對，他很瘦弱。」

　　白羅從死者身邊走開，彎身檢查一張翻倒的椅子，那是張桃花心木做的大椅子。

　　椅子邊也是張桃花心木的圓桌和一大盞瓷燈的碎片。另外兩張小一點的椅子倒在一側，還有水瓶和兩個玻璃杯的小碎片、一個完好無損的玻璃紙鎮、各式書籍、一個摔得粉碎的日本大花瓶，再加上一小尊青銅裸女像，這些就是全部的東西了。

　　白羅神情嚴肅的在這片混亂中彎下腰，他並沒有碰它們，只是仔細觀察。白羅皺著眉頭，似乎十分困惑。

　　強生說道：

　　「有什麼不尋常的嗎，白羅？」

　　白羅嘆口氣，低聲說：

　　「這麼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還有，所有這些東西。」

　　強生看起來很不解，他轉過頭，對忙著工作的警員說：

　　「採到指紋了嗎？」

　　「很多，長官，房間裏到處都是。」

　　「保險箱上呢？」

　　「沒什麼，只有老先生自己的指紋。」強生轉向醫生。

　　「血跡呢？」他問道，「兇手身上一定會染到血吧。」

　　醫生懷疑地說：

　　「不一定，血幾乎都是從頸靜脈流出來的，不會像動脈的血那樣噴出來。」

　　「是，是，但四周好像有很多血呢。」

　　白羅說：

　　「是啊，這兒有好多血──蠻驚人的，血真的很多。」

　　夏登主任恭敬地問道：

　　「您──嗯，這讓您想到什麼了嗎，白羅先生？」

　　白羅看著他，困惑地搖搖頭。他表示：

　　「這兒的確有某種東西──暴力的跡象……」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對，沒錯，暴力……還有血，特別是血……這兒有──該怎麼說呢？這兒有太多的血了，椅子上，桌子上，地毯上……這是血祭嗎？獻祭的血？是這樣嗎？也許吧。這麼孱弱的老人，這麼瘦，這麼乾癟，可是死的時候，卻流了這麼多血……」

　　白羅的聲音逐漸消失。夏登吃驚地瞪大眼睛望著白羅，萬分崇敬地說道：

　　「奇怪，她也是這麼說的，那位夫人……」

　　白羅厲聲說：

　　「哪位夫人？她說了什麼？」

　　夏登答道：

　　「李邑夫人──艾菲德夫人。她當時站在門口說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當時沒明白它的含義。」

　　「她說了什麼？」

　　「好像是，想不到這老頭子身上會有這麼多血……」

　　白羅輕聲說：

　　「『想不到這老頭子身上會有這麼多血？』這是馬克白夫人的台詞。她是這麼說的。啊，這有意思……」

　　※※※

　　艾菲德先生和夫人走進小書房，白羅、夏登及警政署長都站在裏面等他們。強多上校先走上前來。

　　「你好，李邑先生。我們並沒有正式見過面，但如你所知，我是這個郡的警政署長，名叫強生。貴府發生這樣的不幸，我們深表遺憾。」

　　艾菲德棕色的眼睛哀痛逾恆，他啞聲說：

　　「謝謝你。太恐怖了，實在是太恐怖了。我……這是內人。」

　　莉迪亞平靜地表示：

　　「這對我先生而言，是個可怕的打擊──對我們所有人都是，但對他尤其是。」

　　她將手放在丈夫肩上。

　　強生上校說：

　　「請坐下，李邑夫人。讓我為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赫丘勒．白羅先生。」

　　白羅頷首示意，他的目光感興趣地從那位丈夫轉到那位妻子身上。

　　莉迪亞用手溫柔地按著艾菲德的肩膀。

　　「坐吧，艾菲德。」

　　艾菲德依言坐下，他低聲說：

　　「赫丘勒．白羅。啊，他──是誰呀？」

　　他用手摸著額頭，有些恍惚。

　　莉迪亞表示：

　　「強生上校有好多問題要問你呢，艾菲德。」

　　強生欣賞地看著夫人，感謝她的明理與鎮定。

　　艾菲德說：

　　「當然，當然……」

　　強生心中暗想：「這個打擊似乎把他擊垮了，希望他能自持一些。」

　　強生大聲表示：

　　「我手上有份名單，上面有今晚所有在場人士的名字，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名單是否正確無誤。」

　　他對夏登做了個小小的手勢，後者拿出筆記本，又把那些名字唸了一遍。

　　這道程序似乎使艾菲德漸漸恢復了正常，他重新控制住自己，不再兩眼發直、恍恍惚惚了。夏登唸完後，艾菲德點點頭。

　　「非常正確。」他說。

　　「你能再多告訴我們府上客人的事嗎？我想，喬治先生和夫人，以及大衛先生和夫人是你的親戚吧？」

　　「是我弟弟和弟媳。」

　　「他們只是在這兒暫住嗎？」

　　「是的，他們是來過聖誕節的。」

　　「哈利先生也是你弟弟嗎？」

　　「對。」

　　「另外兩名客人，艾托瓦多小姐和法爾先生呢？」

　　「艾托瓦多小姐是我外甥女，法爾先生是我父親在南非時的合夥人之子。」

　　「啊，是老朋友。」

　　莉迪亞插話道：

　　「不，事實上我們之前從未見過他。」

　　「我明白了，不過你們請他留下來和你們一起過節？」

　　艾菲德猶豫了一下，看著他的妻子。莉迪亞明確地表示：

　　「法爾先生昨天突然來訪，他碰巧到這附近，於是就來拜訪我公公了。當我公公得知他是老友的兒子時，便堅持要他和我們一起過節。」

　　強生上校說：

　　「原來如此。家中的人都交代清楚了。至於僕人方面，李邑夫人，你認為他們都可靠嗎？」

　　莉迪亞回答之前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是的，我確信他們都很可靠，他們大多跟我們很久了。管家泰西里從我先生小時候就在這兒。唯一新來的僕人是清潔婦瓊恩，以及侍候我公公的貼身隨從。」

　　「他們怎麼樣呢？」

　　「瓊恩有點少根筋，其他都很好。我對賀伯知道得很少，他來這兒才一年，工作很幹練，而且看來我公公對他也很滿意。」

　　白羅尖銳地問：

　　「夫人，但你不是很滿意？」

　　莉迪亞聳聳肩。

　　「這跟我無關。」

　　「但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夫人，僕人的事不該你管嗎？」

　　「噢，是的，當然。但賀伯是我公公的貼身隨從，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我明白了。」

　　強生上校表示：

　　「現在我們來談談今晚發生的事，只怕會讓你很難過了，李邑先生，但我想聽你談述事發經過。」

　　艾菲德低聲說：

　　「當然。」

　　強生上校提示他說：

　　「比如說，你最後一次見到令尊是什麼時候？」

　　艾菲德低聲回答時，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抽搐：

　　「是在下午茶之後，我陪了他一會兒，最後我對他道晚安，約莫在五點四十五分時離開他。」

　　白羅指出：

　　「你跟他道晚安？那麼你已料到當晚不會再見到他囉？」

　　「是的。我父親晚餐吃得不多，通常在七點送過去給他。有時他飯後很早就上床了，有時則只是坐在椅子裏，除非他特地派人來叫，否則一般是不會再見我們的。」

　　「他經常叫你們去嗎？」

　　「只是偶爾，如果他高興的話。」

　　「但並不是時常如此？」

　　「對。」

　　「請繼續說吧，李邑先生。」

　　艾菲德接道：

　　「我們八點鐘吃晚餐，飯後內人和其他女士一起去客廳。」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神也開始發直，「我們坐在桌邊……突然間，樓上傳來駭人的喧鬧聲，椅子倒了，家具翻了，玻璃和瓷器摔得粉碎，接著──噢，天哪，」艾菲德發著抖，「我現在還能聽見那聲音──父親的尖叫聲，那毛骨悚然的長聲尖叫──那是一個人在極大痛楚下發出的叫聲……」

　　他用顫抖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莉迪亞伸出手，碰碰他的袖子。強生上校溫和地說：

　　「後來呢？」

　　艾菲德斷斷續續地說道：

　　「大家先是一楞，接著便跳起來衝出門去，奔向樓上父親的房閭。門是鎖的，我們進不去，只得把門砸開，後來等我們進去後，便看見──」

　　艾菲德不出聲了。

　　強生連忙表示：

　　「這部份就不用說了，李邑先生。請你把時間往回推一點。當你還在飯廳裏，聽到喊叫聲時，誰和你在一起？」

　　「誰和我在一起？我們全都──不，讓我想想……我弟弟在那兒，舍弟哈利。」

　　「沒有別人了嗎？」

　　「沒有。」

　　「其他男士在哪兒？」

　　艾菲德嘆口氣，努力回想。

　　「我想想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的，像有好幾年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噢，對了，喬治去打電話。然後我們開始討論家務事，史帝芬．法爾說，既然我們要討論事情，他還是先行告退，他做得很得體，很圓融。」

　　「令弟大衛呢？」

　　艾菲德皺皺眉。

　　「大衛？他不在那兒嗎？對，他不在那兒。我不太清楚他什麼時候溜出去的。」

　　白羅溫和地說：

　　「你們當時要討論家務事？」

　　「呃──對。」

　　「也就是說，你有事要跟一名家人討論？」

　　莉迪亞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白羅先生？」

　　白羅立刻轉向她。

　　「夫人，你先生說，法爾先生離開是因為他們有家務事要談，但由於大衛先生和喬治先生都不在，便算不上是家庭會議了，因此，這僅是一場侷限於兩個家庭成員之間的討論而已。」

　　莉迪亞說：

　　「我的小叔哈利在國外待了很多年。他和外子有事要談是很自然的事。」

　　「啊，原來是這樣。」

　　莉迪亞很快掃了白羅一眼，然後將眼神移開。

　　強生說：

　　「嗯，這樣就很清楚了。你衝進令尊房裏時，可曾注意到別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大家從不同的方向跑過去，我並未多加留意，我太慌張了，那可怕的叫聲……」

　　強生上校很快轉換話題。

　　「謝謝你，李邑先生。現在，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據我所知，令尊有一些很珍貴的鑽石。」

　　艾菲德一臉驚詫。

　　「是的，」他說，「沒錯。」

　　「他把鑕石放在哪裏？」

　　「放在他房裏的保險箱。」

　　「你能形容一下鑽石長什麼樣子嗎？」

　　「是一批未經加工的鑽石，也就是說，未經切割過的鑽石。」

　　「你父親為什麼把它們放在那兒呢？」

　　「那是他的怪癖。鑽石是他從南非帶回來的，他從不曾把它們拿去加工，他喜歡把它們視作財產的一部份。就像我說的，這是他的怪癖。」

　　「我明白了。」強生表示。

　　他的語氣顯示出他根本沒弄明白。他接著說：

　　「它們很值錢嗎？」

　　「家父估計價值約一萬英鎊。」

　　「所以，它們是很有價值的鑽石？」

　　「是的。」

　　「把這樣的鑽石放在臥室的保險箱裏，似乎很怪啊。」

　　莉迪亞插話道：

　　「強生上校，我公公本來就有點怪，他的想法很與眾不同，把玩那些鑽石，確實給了他無窮的樂趣。」

　　「也許它們能喚醒他對往昔的記憶吧。」白羅說。

　　莉迪亞向他投以感激的一瞥。

　　「對，」她說，「我想是的。」

　　「鑽石有保險嗎？」強生署長問。

　　「好像沒有。」

　　強生向前欠了欠身，靜靜問道：

　　「李邑先生，你知道那些鑽石被偷了嗎？」

　　「什麼？」艾菲德．李邑瞪著他。

　　「令尊沒對你提起鑽石失蹤的事嗎？」

　　「隻字未提。」

　　「你不知道他曾把夏登主任請到這兒來，並向他報案嗎？」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有這件事！」

　　警政署長又轉而看著莉迪亞。

　　「你呢，李邑夫人？」

　　莉迪亞搖搖頭。

　　「一點也沒聽說過。」

　　「所以就你所知，鑕石應該還在保險箱裏？」

　　「是的。」

　　她遲疑了一下問道：

　　「公公是因為這件事被殺的嗎？為了那些鑽石？」

　　強生上校說：

　　「這正是我們要查明的地方！」

　　他接著說：

　　「你有什麼想法嗎，李邑夫人？譬如說，誰有可能精心策劇這樣的竊案？」

　　她搖搖頭。

　　「不，我實在不知道。我敢保證僕人都很誠實可靠，而且在任何情況下，他們都很難接近保險箱，我公公老是待在他房裏，從不到樓下來。」

　　「他的房間由誰照管？」

　　「賀伯負責整埋床鋪和打掃房間。二等女僕每天早上進去清理壁爐並生火，除此外，所有的事都是賀伯一個人做的。」

　　白羅說：

　　「那麼說，是賀伯最有機會了？」

　　「對。」

　　「你認為鑽石會是他偷的嗎？」

　　「我想，有可能吧……他很有機會，噢，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強生上校說：

　　「你丈夫跟我們口述過今晚的事了，也麻煩你這麼做，好嗎，李邑夫人？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公公是在什麼時候？」

　　「我們今天下午都在他房裏──在下午茶之前。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後來就沒再跟他見面道晚安了？」

　　「沒有。」

　　白羅說：

　　「平時你會去向他道晚安嗎？」

　　莉迪亞立即表示：

　　「不會。」

　　警政署長接著說：「案發時你在哪？」

　　「客廳。」

　　「你聽見搏鬥的聲音了嗎？」

　　「我想我聽見重物倒地的聲音。我公公的房間在飯廳正上方，而不是在客廳上面，所以我不會聽得太清楚。」

　　「你聽見叫聲了嗎？」

　　莉迪亞顫抖起來：

　　「是的，我聽見了……太恐怖了，就像──那聲音就像出自地獄裏的幽魂，我立刻知道發生可怕的事了。我匆忙跑出來，跟著外子和哈利衝上樓。」

　　「當時客廳裏還有誰？」

　　莉迪亞皺皺眉。

　　「老實說，我記不起來了。大衛在隔壁的音樂室裏，彈著孟德爾頌的曲子。希黛好像過去陪他了。」

　　「其他兩位女士呢？」

　　莉迪亞悠悠地表示：

　　「瑪格琳去打電話了，我不記得她回來了沒有。我不知道珮洛兒在哪兒。」

　　白羅溫和地說：

　　「實際上，你是獨自待在客廳裏？」

　　「對──是的，事實上，我想我是一個人。」

　　強生上校說：

　　「關於那些鑽石，我想，我們應該確認一下。你知道令尊保險箱的密碼嗎，李邑先生？我看它的式樣蠻舊的。」

　　「他睡袍口袋裏有個小筆記本，密碼就寫在上面。」

　　「好的，我們一會兒就去看看。不過，如果我們先跟其他家人談一談，會比較妥當，因為女士們可能想上床休息了。」

　　莉迪亞站起來。

　　「走吧，艾菲德。」她轉向眾人，「要我叫他們來嗎？」

　　「你若不介意的話，請一個個叫他們來，李邑夫人。」

　　「沒問題。」

　　莉迪亞走向門口，艾菲德跟著她。

　　就在最後那一剎那，艾菲德突然轉過身。

　　「沒錯，」他迅速地向白羅走過來，「你就是赫丘勒．白羅！我怎麼這麼呆啊，我應該立刻想到的呀。」他說得又急又快，聲音低而興奮。「你能來真是天意！你一定要查出真相，白羅先生，不惜任何代價查出真相！要我付多少錢都行，只要你能查出結果來……我可憐的父親被人用殘忍至極的手段謀殺了！你一定得查出來，白羅先生，我一定要為父親報仇。」

　　白羅平靜地答道：

　　「我跟你保證，李邑先生，我會盡最大努力協助強生上校和夏登主任。」

　　艾菲德說：

　　「我要你為我工作，我父親的仇一定要報！」

　　他開始劇烈地顫抖，莉迪亞走了回來。她走向他，挽起他的手臂。

　　「走吧，艾菲德，」她說，「我們得去叫別人了。」

　　她的目光與白羅相遇，那雙眼睛含著自己的秘密，卻並不畏縮。

　　白羅輕聲說：

　　「誰想得到這老頭──」

　　她打斷他：

　　「不，不要說了！」

　　白羅喃喃地說道：

　　「這話是你說的，夫人。」

　　她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我知道，我記得……那，太恐怖了。」

　　然後她急忙走出房間，她先生跟上去了。

　　※※※

　　喬治神情肅穆，一副戒慎恐懼的樣子。

　　「太可怕了，」他搖頭說，「一件非常、非常駭人的事。我只能推想，一定是，呃，瘋子幹的！」

　　強生上校客氣地表示：

　　「這是你的看法嗎？」

　　「是啊，對，一定是這樣的，一個殺人狂幹的。說不定是附近某個瘋人院逃出來的。」

　　夏登主任加入討論：

　　「那麼你認為這個，嗯，殺人狂是怎麼進來的，李邑先生？而他又是怎麼離開的？」

　　喬治搖搖頭。

　　「這個嘛，」他堅定地說：「這是警方該調查的事。」

　　夏登說：

　　「我們剛才立即對房子周圍進行了檢查，所有窗戶都閂上的，側門鎖著，前門也是。而且沒有人能從廚房離開而不被看見。」

　　喬治叫道：

　　「這太荒謬了！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家父根本就沒被謀殺？」

　　「他是被謀殺的，」夏登主任說，「這點毫無疑問。」

　　警政署長清了清嗓子，把話接過來說：

　　「李邑先生，案發時你在哪裏？」

　　「我在飯廳裏，剛吃完飯。不，我想，我是在這個房間裏，我剛打完電話。」

　　「你一直在打電話嗎？」

　　「是的，我給在威斯林罕──我的選區──的保守黨代表人打電話。有一些緊急的事。」

　　「你是在那之後聽到尖叫的嗎？」

　　喬治輕輕哆嗦了一下。

　　「是的，真的好毛骨悚然啊。我的骨髓好像給凍住了，那聲音後來消失在一種噎住似的聲音，或是格格的笑聲中。」

　　喬治掏出手帕，拭著額上冒出的汗珠。

　　「嚇死人了！」他咕噥道。

　　「後來你就趕緊上樓去了？」

　　「是啊。」

　　「你看見你的兄弟了嗎？我是指艾菲德先生和哈利先生？」

　　「沒有，我想，他們一定是在我之前就上去了。」

　　「你最後一次見到令尊是在什麼時候，李邑先生？」

　　「今天下午，我們當時都在那兒。」

　　「後來就沒見過他了？」

　　「沒有。」

　　警政署長頓了一會兒，接著說：

　　「你知道令尊在他臥室的保險箱裏放了一些很值錢、未經切割的鑽石嗎？」

　　喬治點點頭。

　　「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他自負地說：「我常這麼規勸他，說他也許會因此而被謀殺──我的意思是，是說──」

　　強生上校打斷他說：「你知道這些鑽石失蹤了嗎？」

　　喬治驚訝地張大嘴，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眼睛突得斗大。

　　「他真的是因為鑽石而被謀殺的？」

　　警政署長緩緩說道：

　　「令尊死前幾個小時，發現鑽石失竊了，並報了警。」

　　喬治說：

　　「可是，那麼──我不明白，我……」

　　赫丘勒．白羅溫和地說：

　　「我們也不明白……」

　　※※※

　　哈利．李邑大搖大擺地走進房間。白羅皺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覺得以前似乎見過此人。他注意到哈利的五官：高挺的鷹勾鼻，桀驚地微抬著頭，倔強的下巴；而且白羅發現，哈利個頭雖然高大，他父親身材只有中等，但倆人卻有許多相似之處。

　　他還注意到一些事，哈利固然大模大樣，其實心裏很緊張。他動作雖輕快，但焦慮卻是顯而易見。

　　「啊，各位。」他說，「小弟有什麼可以奉告的嗎？」

　　強生上校說：

　　「我們很歡迎你提供跟今晚之事有關的任何線索。」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件事太可怕了，而且根本出乎意料。」

　　白羅說：

　　「你最近剛從國外回來是吧，李邑先生？」

　　哈利很快轉身看他。

　　「是的，一週前剛回英國。」

　　白羅說：

　　「你離開很長一段時間嗎？」

　　哈利揚頭大笑：

　　「你反正也會聽說──很快就會有人告訴你的！我是個浪子，各位！我已經快二十年沒踏進這個家門了。」

　　「但你現在回來了，能告訴我們原因嗎？」白羅問道。

　　哈利不加思索地坦白表示：

　　「跟那個老寓言所說的一樣，我吃膩或不想吃餵豬的豆莢了，我忘了是哪種說法。我覺得回家吃點牛肉也不錯。我接到家父的信，他建議我回來，我就順他的意回家了，就這麼回事。」

　　白羅說：

　　「你是短期拜訪，還是打算長住？」

　　哈利說：

　　「我回家來──就不打算走了！」

　　「你父親願意嗎？」

　　「老頭子高興得很。」他又笑了，眼角的皺紋萬分迷人。「老頭子和艾菲德住在一起實在太沒意思了！艾菲德跟個木頭一樣──很道貌岸然，但絕不是一個好同伴。家父年輕時也是個浪子，他希望我跟他做伴。」

　　「而你哥哥和嫂子呢？他們高興你住在這兒嗎？」白羅揚眉問道。

　　「艾菲德嗎？艾菲德氣得臉都綠了。倒不知道莉迪亞怎麼想？她可能會為老公抱不平吧，但我想最後她還是會很高興的。我喜歡莉迪亞，她是個令人愉快的女人，我會和她處得很好的，但艾菲德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又笑了起來，「艾菲德一向嫉妒我，他一直是個足不出戶、盡忠職守的好兒子，但他最後能得到什麼？家裏的好寶寶到頭來屁股上還是會挨上一腳。聽我的沒錯，各位，美德是得不到好報的。」他看看眾人。

　　「希望你們沒被我的坦率嚇著，但不管怎麼說，這不就是你們要問的嗎？你們會把我們家的醜事都掀出來，我還是把自己的事先招了吧！我並不特別為家父的死感到難過，畢竟，我很久沒見到老頭子了──但儘管如此，他畢竟是我父親，而且又是被人謀殺的，我會全力以赴地去復仇。」哈利撫著下巴，看著眾人，「我定的人很熱中於復仇，沒有一個李邑家的人會輕易忘記，我要確保謀殺家父的人被抓起來吊死。」

　　「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們會盡力而為，李邑先生。」夏登說。

　　「你們若做不到，我會親手將兇手繩之以法。」哈利表示。

　　強生署長立即接道：

　　「你對兇手是誰有概念嗎，李邑先生？」

　　哈利搖搖頭。

　　「不，」他緩緩說道，「不──我想不出來。這件事太令人震驚了。我一直在思考──而我認為，這不可能是外人幹的……」

　　「啊。」夏登點頭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哈利說，「那麼就是房子裏的某個人下的手……可是，會是哪個該死的人幹的呢？不會是僕人吧。泰西里從一九零一年起就在這兒了。那個白痴男僕嗎？絕無可能。賀伯？啊，他是個無恥的傢伙，但泰西里告訴我說，當時賀伯出去了。那麼可能是誰呢？不算史帝芬．法爾的話（他何必大老遠從南非跑來殺害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那就只剩李邑家的人了。若是如此，我這輩子大概也想不出來了。艾菲德？他很崇拜父親。喬治？他根本就沒腦子。大衛？大衛一直是個活在夢幻裏的人，連看見自己的手指流血都會暈倒。我那些嫂子弟媳？女人不會那麼冷血地割斷一個人的喉嚨。究竟會是誰幹的？我若知道就好了，實在太令人困擾了！」

　　強生上校清清喉嚨──這是他的職業病──說道：

　　「你今晚最後一次見到令尊是什麼時候？」

　　「下午茶之後。他為了小弟在下我，剛剛和艾菲德吵了一架。老頭子就是不愛安靜，老愛搞得全家雞犬不寧。我覺得，他隱瞞我回來的事，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他想看我意外抵達時引起的騷動！他會談修改遺囑的事，也是出於同樣原因。」

　　白羅輕輕震動了一下，低聲說：

　　「原來令尊提到他的遺囑了？」

　　「是的，當著所有人面，就像貓一樣，盯著我們的反應。他只吩咐律師，要他聖誕節後過來談這件事。」

　　白羅問道：

　　「令尊打算做何更動？」

　　哈利咧嘴笑了：

　　「他可沒告訴我們！他是不會說的！我想──或者該說我希望──這個更動是對在下有利的！我想，老頭子的遺囑裏原本並不包括我，現在他大概又把我放進去了。這對其他人來說是個打擊哩。還有珮洛兒──老頭子很喜歡她，我想她也會得到一些好處。你們還沒見過她吧？我的西班牙外甥女，很漂亮喔，有著南歐人的溫柔──以及冷酷無情的一面。真希望我不是她親舅舅！」

　　「你說令尊喜歡她？」

　　哈利點點頭。

　　「她很懂得哄老頭子，會陪他一起坐，珮洛兒一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唉，老頭子這下死了，遺囑也無法為珮洛兒改變了──當然我也沒份了，真倒楣。」

　　他皺皺眉，停了一會兒，語氣一轉。

　　「我扯得有點遠了。你們想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到老頭子是什麼時候？正如我說過的，是在下午茶之後──可能六點剛過吧。老頭子那時精神還不錯，也許有點累吧。我離開他，留下他和賀伯，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他死時你在哪兒？」

　　「和艾菲德一起在飯廳裏。餐後我們兩人不是很愉快，聽見樓上的騷動時，我們正在大吵。那騷動聽起來像十個男人在上頭打鬥，接著可憐的老頭子就尖叫起來了，像殺豬一樣。艾菲德聽得腿都軟了，只是一逕地張大嘴坐著。等我把他搖醒，兩人才開始衝上樓。門是鎖著的，我們費了好些勁才撞開。我實在想不出來那該死的門怎麼會鎖住！房裏除了家父外，沒別的人。若有人能從窗戶跑得掉，那真是活見鬼了！」

　　夏登主任說：

　　「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什麼？」哈利瞪大眼睛，「可是，我發誓鑰匙是插在裏面的。」

　　白羅小聲說：

　　「原來你也注意到了？」

　　哈利嚴肅地說：

　　「我很細心，這是我的習慣。」

　　哈利銳利的目光從他們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還有什麼你們想知道的，各位？」

　　強生搖搖頭。

　　「謝謝你，李邑先生，現在沒有了。麻煩你請下一位家庭成員過來！」

　　「好的。」

　　哈利朝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

　　強生上校說：

　　「怎麼樣，夏登？」

　　主任懷疑地搖搖頭說：

　　「他在害怕某些東西。我想知道原因……」

　　※※※

　　瑪格琳適時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修長的手擺在光滑的淡金頭髮上，嫩綠的上衣緊緊裹住她優雅細緻的身段。瑪格琳看來非常年輕，且略受驚嚇。

　　三個男人都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強生的眼神不由自主的一亮，夏登則毫無反應，巴不得能立即完成接下來的工作。赫丘勒．白羅則透著欣賞的眼祌──在她看來──但那欣賞並非針對她的美貌，而是出於她懂得善用自己的容貌。瑪格琳並不知道白羅心中正在暗想：「這小妞真是漂亮，但她有一雙冷酷的眼睛。」

　　強生工校心想：「這麼漂亮的女人，喬治．李邑若不看緊點，一定會有麻煩。她確實會令男人眼睛發直。」

　　夏登主任則想：

　　「還不是花瓶一個，希望我們可以很快把事辦完。」

　　「請坐，李邑夫人。讓我看看，你是──」

　　「喬治．李邑夫人。」

　　她親切而感激地微笑坐了下來，她的眼神似乎在說：「雖然你是男人，又是個警察，但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那朵笑容把白羅也瞄進去了，女人對外國人總是非常敏感的。至於夏登主任嘛，瑪格琳則未多費心。

　　她憂心忡忡地絞著手，模樣依舊動人。她小聲說道：

　　「這太可怕了，把我給嚇壞了。」

　　「別這樣，李邑夫人。」強生上校態度和藹，但語氣堅定，「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個打擊，但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們只是想請你把今晚發生的事講一下。」

　　瑪格琳叫了起來：

　　「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呀，真的。」

　　強生瞇著眼，溫和地說：

　　「是啊，當然。」

　　「我們昨天才到的，喬治非要我來過聖誕不可，我真希望我們沒來，我以後一定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了！」

　　「這的確讓人非常難過，是的。」

　　「我對喬治的家人幾乎一無所知，你明白吧？我只見過李邑先生一兩次──一次是在我們的婚禮，後來還有一次。當然，我見到艾菲德和莉迪亞的次數比較多，但他們對我來說還是相當陌生的。」

　　她又睜大眼睛，像受驚的孩子。赫丘勒．白羅再一次露出欣賞的神色，思忖道：

　　「這小東西可真會裝腔做勢。」

　　「是啊，是啊。」強生上校說：「現在請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公公李邑先生──還活著時的情形。」

　　「噢，那個啊！那是今天下午的事，簡直糟透了！」

　　強生馬上說：

　　「糟透了，為什麼？」

　　「他們好氣啊！」

　　「誰好氣？」

　　「噢，他們全都是──我不是說喬治。他父親並沒對他說什麼，而是對其他人說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我們到的時候──他叫我們大家都過去──他正在電話上跟律師談遺囑的事，然後他說艾菲德看起來很沒精神。我想那是因為哈利要回家住，艾菲德為此非常沮喪。你知道嗎，哈利闖過一些禍。接著公公說了些關於婆婆的事──我婆婆過世很久了──他說她沒腦袋，大衛就跳起來，一副要殺他父親的樣子。噢！」她突然停下來，眼神十分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

　　強生上校安慰她說：

　　「我知道，這只是比喻而已。」

　　「希黛，她是大衛的妻子，要他平靜下來。還有……呃，我想就是這些了。我公公說他晚上不想再見任何人，所以我們就都走了。」

　　「這就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情形？」

　　「對，直到，直到──」

　　她哆嗦起來。

　　強生上校說：

　　「好吧，就這樣。那麼案發時你在哪兒呢？」

　　「噢，我想想看……好像是在客廳裏。」

　　「你確定嗎？」

　　瑪格琳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說道：

　　「想起來了，我真是笨──我去打電話，我記錯了。」

　　「你說你在打電話？在這個房間嗎？」

　　「對，除了樓上公公房間裏有一台電話外，這是唯一的另外一台。」

　　夏登主任說：

　　「當時有人陪你在房裏嗎？」

　　她瞪大眼睛。

　　「噢，沒有，我是一個人。」

　　「你在這兒待很久嗎？」

　　「嗯──有一會兒。晚上接通電話得花一點時間。」

　　「那麼，你是打長途電話囉？」

　　「對，到威斯林罕。」

　　「我明白了。後來呢？」

　　「後來就聽到一聲可怕的尖叫，接著每個人都跑來跑去，門又鎖上了，得把門撞開。噢，真像一場噩夢！我這輩子都無法忘卻！」

　　「不會的，不會的。」強生上校和藹的語氣略顯生硬，接著他說：「你知道你公公在他保險箱裏放了一些值錢的鑽石嗎？」

　　「不知道。他有嗎？」瑪格琳顯然十分激動，「是真的鑽石嗎？」

　　赫丘勒．白羅說：

　　「價值一萬英鎊的鑽石。」

　　「噢！」

　　那是一聲輕柔的驚喘，女人壓抑貪婪的反應。

　　「好吧，」強生上校說，「我想目前就這樣了，我們不需要再麻煩你了，李邑夫人。」

　　「噢，謝謝你。」

　　瑪格琳站起身，朝強生和白羅微笑──那是一個滿懷感激的小女孩的笑容。接著她揚著頭，走了出去。

　　強生上校喊道：

　　「能請你先生的弟弟大衛．李邑先生過來嗎？」

　　關上門後，強生回到桌邊。

　　他說：

　　「各位覺得如何？我們開始有點眉目了！請注意一點：喬治聽見尖叫時，正在打電話！他老婆聽見尖叫時，也在打電話！這樣對不上，完全對不上！」他又加上一句：

　　「你覺得呢，夏登？」

　　主任慢慢答道：

　　「我無意說這位夫人的不是，但我覺得，她或許很擅於挖男人的錢，但我並不認為她會去割人家的喉嚨，看來不像她的作風。」

　　「唉，可是這種事誰說得準呢，朋友。」白羅小聲說。

　　強生轉身看著他。

　　「你呢，白羅，你怎麼想？」

　　白羅向前欠了欠身，撫著面前的記事簿，彈掉燭台上一小片灰塵，答道：

　　「我覺得，死者的性格特徵已經浮現在我們面前了，我想，整個案子的關鍵……就在於死者的性格上。」

　　夏登主任大惑不解地看著白羅。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白羅先生。」他說，「死者的性格和他被謀殺究竟有什麼關係？」

　　白羅做夢般地說：

　　「被害人的性格和他的遇害總是有關的。狄絲蒙娜（莎劇〈奧塞羅〉中的人物）的毫無戒心，正是她死亡的主因。一個多疑的女人必能看出伊阿古（莎劇〈奧塞羅〉中的人物）的詭計而及早阻止；馬拉（法國大革命時期的起義人物）的邪惡導致他最終死在浴缸裏；而茂丘奧的暴躁，則讓他喪命於劍下。」強生上校捻著鬍子。

　　「你到底想說什麼，白羅？」

　　「我想告訴你們，西蒙．李邑是個特別的人物，他會創造氣氛，而導致他死亡的東西，正是他製造的氛圍。」

　　「那麼，你不認為鑽石的事和他的死有關了？」

　　白羅對著不掩困惑的強生笑了笑。

　　「老兄啊，」他說，「就是因為西蒙．李邑與眾不同，才會把價值一萬英鎊的鑽石放在保險箱裏！不是每個人都會這麼做的。」

　　「說得也是，白羅先生。」夏登主任恍然大悟地點頭說道。「李邑先生是個怪胎，他把鑽石放在身邊，以便隨時拿出來把玩，回憶舊日時光；他離不開它們，所以才從不切割那些石頭。」

　　白羅用力地點點頭。

　　「沒錯，一點也沒錯，我看得出來你非常聰明，主任。」

　　夏登對這個誇獎似乎有些懷疑，不過強生上校插嘴道：

　　「還有一些別的事，白羅，我不知道你是否覺察到了……」

　　「唉呀，」白羅說，「我知道你指什麼。喬治．李邑夫人不經意說溜了嘴，說出最後一次家庭會議的一些情況。她天真的指出，艾菲德在生他父親的氣──而大衛看上去『一副要殺他父親的樣子』。我認為她說的這兩件事都是真的，但我們可以從中得出自己的結論。老人為何要召集家人？為什麼他們到達時他剛好在給律師打電話？那自然不是失誤，老人是想讓大家聽見！可憐的老頭，整天困頓在椅子裏，失去年少時的娛樂，所以只得為自己發明新的消遣。他以玩弄人性的貪婪為樂，以挑動別人的情緒與激忿自滿。從這一點我們又可以得出一個推論，在這場遊戲中──耍弄子女的貪念與衝動他是不會遺漏任何人的。他一定、也必然會挖苦其他人，一如他挖苦喬治一樣！喬治的妻子瑪格琳小心地對此隻字不提，而老人很可能也惡毒地刺傷過她。至於老人對瑪格琳說了什麼，我想，我們可以從其他人嘴裏探出來──」

　　白羅停住不說了。此時，門開了，大衛．李邑走了進來。

　　※※※

　　大衛相當自制，行止極為平靜，平靜得幾乎有些不自然。他朝眾人走過來，拉過椅子坐下，一邊面色凝重地打量著強生上校。

　　燈光打在他額前一綹頭髮上，勾勒出他那敏感的顴輪廓。大衛看上去非常年輕，絲毫不像是樓上那位乾瘦橫死的老人之子。

　　「各位，」他說，「我有什麼可以相告的嗎？」

　　強生上校表示：

　　「李邑先生，據我所知，今天下午，令尊房裏有一場類似家庭會議的聚會？」

　　「是啊，但那是很隨興的，我的意思是，那並不是一次正式的家庭會議。」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大衛平靜地答道：

　　「家父心情很不好，他年邁又殘廢，我們當然應該體恤他，可是他把我們叫過去，好像就是為了──嗯，故意刁難我們，以發洩他的不快。」

　　「你能記起他說過什麼嗎？」

　　大衛靜靜表示：

　　「都是些蠢話，他說我們都沒用，每個人都是──家裏沒有一個像樣的男人！他說珮洛兒──她是我的西班牙外甥女──一個人可以頂我們兩個。他說──」大衛停住了。

　　白羅說道：

　　「李邑先生，如果可以的話，麻煩你轉述他原本的話。」

　　大衛尷尬地說：

　　「他說的話很粗俗──說他希望自己在世上某處，還有個更像樣的兒子，即使是私生子也行……」

　　他臉上露出對這番話語的深惡痛絕。夏登主任抬眼看看，突然心中一凜，他欠身向前說道：

　　「令尊可曾特別對喬治說了什麼？」

　　「對喬治？我不記得了。噢，對了，爸爸好像告訴他，以後要裁減他的花費，他得減少開銷。喬治氣極了，臉紅得跟火雞一樣。他急得說，錢再少他就沒辦法過日子了，爸則冷冷的說，不行也得行，還叫他最好讓他老婆管錢。這番挖苦實在太毒──喬治一直是最會精打細算的人，每分錢都會斤斤計較。我覺得瑪格琳反而比較會花錢──她很奢侈。」

　　白羅說：

　　「這麼說，她也被惹惱了？」

　　「是的。除此之外，爸還說了一些很粗魯的話──說她曾和一個退役的海軍軍官同居──他當然是指瑪格琳的父親啦，但那話聽起來很曖昧。瑪格琳臉都脹紅了，這也難怪。」

　　白羅說：

　　「你父親提到他已故的妻子──你母親了嗎？」

　　熱血湧上了大衛的太陽穴，他緊抓著面前的桌子，微微發顫。

　　大衛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他提到了……他侮辱我母親。」

　　強生上校問：

　　「他到底說了什麼？」

　　大衛不耐地說：

　　「我記不得了，只提到了一些微不是道的事。」

　　白羅輕聲說：

　　「令堂去世很多年了嗎？」

　　大衛簡短地說：

　　「她死的時候我還小。」

　　「她在這兒的生活──也許，不是很幸福吧？」

　　大衛輕蔑地笑了一下：

　　「和我父親那種男人在一起生活，誰能幸福？我母親是個聖人，她死時心都碎了。」

　　白羅接著說：

　　「你父親為了她的死感到很難過嗎？」

　　大衛匆忙道：

　　「我不知道，我離開家了。」他頓了一下，然後表示：「各位有所不知，這次回來看家父之前，我已經快二十年沒見過他了，所以你們要明白，關於他的生活習慣、他的冤家或是這兒的情形，我實在無法提供太多消息。」

　　強生上校問道：

　　「你知道令尊在他臥室保險箱裏放了許多值錢的鑽石嗎？」

　　大衛興趣缺缺地說：

　　「是嗎？這件事聽起來挺愚蠢的。」

　　強生說：

　　「你能簡要地交代一下你昨晚的行蹤嗎？」

　　「我嗎？噢，吃完晚餐沒多久我就離開餐桌了，我覺得一群人圍在桌邊喝葡萄酒很無聊，而且我看得出艾菲德和哈利快吵起來了，我討厭看別人吵架，於是就溜出去，跑到音樂室去彈琴了。」

　　白羅問道：

　　「音樂室是在客廳的隔壁嗎？」

　　「對，我彈了有一陣子，直到──直到命案發生。」

　　「你當時聽見了什麼？」

　　「噢！遠遠從樓上某處傳來家具翻倒的聲音，接蓍就是一聲可怕的尖叫。」他再度絞緊手說：「就像來自地獄裏的幽魂。天啊，太可怕了！」

　　強生說：

　　「你是一個人在音樂室裏嗎？」

　　「呃？不，內人希黛也在，她是從客廳過去的，我們……我們是和其他人一起上樓的。」他緊張地很快補充道：「你們不會要我描述……描述我在那兒看見的場面吧？」

　　強生上校說：

　　「不，沒這個必要。謝謝你，李邑先生，沒別的事了。我想，你大概猜不出誰有可能謀殺令尊吧？」

　　大衛不假思索地說：

　　「我倒認為很多人都想殺他！但我不能確定是誰。」

　　他匆匆走了出去，重重關上身後的門。

　　※※※

　　強生上校清清嗓子，還來不及做別的事時，門就開了。希黛走了進來。

　　赫丘勒．白羅感興趣地看著這名女子，他得承認李邑家娶的妻子都很值得研究。莉迪亞聰穎優雅，瑪格琳俗氣造作；這會兒希黛則透出堅毅而令人靜定的力量。白羅看得出來，希黛實際上比她的外貌年輕，她的外表老氣，是因髮式和服裝過時所致；她褐黃色的頭髮尚未灰白，圓潤的臉上有對堅定的淡褐眼睛，閃著和善的目光。白羅心想，希黛是位好女人。

　　強生上校以最和藹的口吻說：

　　「各位的壓力都很大，」他說，「我從你丈夫那兒得知，李邑夫人，這是你第一次到戈斯洞莊來？」

　　她點頭表示同意。

　　「在此之前，你們和你公公可有聯繫？」

　　希黛以悅耳的嗓音答道：

　　「沒有，大衛離家不久後我們就結婚了，他一直不想和這個家有任何牽連。在此之前，他的家人我一個都沒見過。」

　　「那麼你們這次怎會來拜訪呢？」

　　「我公公寫信給大衛，強調自己年紀大了，希望今年聖誕節所有的孩子都能陪在他身邊。」

　　「所以你先生就答應這個請求了？」

　　希黛表示：

　　「他會接受這個請求，只怕都是我促成的──我誤判了情勢。」

　　白羅插話道：

　　「你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些嗎，夫人？我覺得你能告知我們的事，可能很具價值。」

　　希黛馬上轉向白羅說：

　　「那時我從未見過我公公，我不知道他的實際動機是什麼，我猜他又老又孤獨，所以真的想和所有的孩子文歸於好。」

　　「而在你看來，他的真正動機是什麼，夫人？」

　　希黛遲疑了一會兒，接著慢慢答道：

　　「我相信，我確信──我公公不是想和孩子言歸於好，而是想挑起爭鬥。」

　　「用什麼方式？」

　　希黛低聲說：

　　「他以暴露人們的劣根性為樂。我該怎麼說呢？他喜歡惡作劇，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他希望家庭成員間存有嫌隙。」

　　強生立即問道：

　　「他成功了嗎？」

　　「噢，是的，」希黛說，「他成功達到目的了。」

　　白羅表示：

　　「夫人，我們已經知道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了。我想，那可以說是相當激烈的一幕。」

　　希黛點點頭。

　　「你能為我們描述一下嗎？盡可能的真實，如果你願意的話。」

　　希黛考慮了一會兒。

　　「我們進去的時候，我公公正在打電話。」

　　「就我所知，是打給他律師的吧？」

　　「對。我公公建議──好像是查爾頓先生，我不太記得他名字了──來一趟，因為他想立一份新的遺囑，他說他的舊遺囑已經過時了。」

　　白羅說：

　　「仔細想想，夫人。你覺得，你公公是故意讓你們都聽到這通電話，還是你們只是碰巧聽到而已？」

　　希黛表示：

　　「我幾乎可以肯定他是蓄意讓我們聽見的。」

　　「目的就是要在你們之間挑起嫌隙和猜忌？」

　　「是的。」

　　「那麼，實際上，他可能根本不打算更改他的遺囑囉？」

　　希黛對此表示異議：

　　「不，我認為那部份倒是屬實，也許他想立份新的遺囑──只是他刻意去強調這件事。」

　　「夫人，」白羅說，「你知道，我的身份是非官方的，所以我的問題可能不是那些英國執法官員會問的。我很想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認為他想立新遺囑？我希望你憑直覺來回答，而不是就你所知。我要的只是你的看法。女人總是能很快得出自己的看法，感謝上帝。」

　　希黛淡然一笑。

　　「我不在乎說出自己的想法，外子的姐姐珍妮芙嫁給一名西班牙人胡安．艾托瓦多。她的女兒珮洛兒剛剛到這兒來，她是位非常美麗的女孩──而且她當然也是李邑家唯一的第三代。我公公很高興有她在一起，對她喜愛到了極點。我認為，公公想在新遺囑裏為珮洛兒留下一筆可觀的錢。舊遺囑裏，他可能只給了她一筆小數目，甚至可能一點兒都沒有。」

　　「你認識你大姑嗎？」

　　「不，我從沒見過她。她先生好像是婚後不久便慘死，珍妮芙自己一年前也去世了，留下珮洛兒孤伶伶一個人。正因為如此，我公公才把她接到英國和他同住。」「家裏其他成員歡迎珮洛兒嗎？」

　　希黛平靜地說：

　　「我想他們都喜歡她，家裏有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珮洛兒呢？她喜歡住這兒嗎？」

　　希黛悠悠地表示：

　　「我不知道，對於一個在南歐──我是指西班牙──長大的女孩來說，英國一定是個又冷又古怪的地方。」

　　強生表示：

　　「這段時期在西班牙生活也不是件愉快的事。嗯，李邑夫人，我們想聽你談談今天下午的那場談話。」

　　白羅咕噥道：

　　「很抱歉，我離題了。」

　　希黛說：

　　「我公公打完電話後，轉頭對著我們笑，他說我們看起來全都無精打采的。接著他說累了，想早點休息，叫大家晚上都別上樓看他，說是想為聖誕節培養點精神。大概就是這一類的話了。

　　「然後──」她皺著眉努力回想，「他好像說了什麼歡度聖誕要大家庭才辦得到。接著他就談到錢了，他說這個家以後會有更多的開支。他叫喬治和瑪格琳得節省，說她應該自己做衣服。這觀念也太落伍了，瑪格琳很不高興。我公公說我婆婆的針線活做得很好。」

　　白羅溫和地說：

　　「他就說了這些嗎？」

　　希黛紅著臉。

　　「他稍微提到我婆婆的頭腦，外子很愛他母親，他聽了非常難過。就在這時，我公公突然對著大家吼起來，他非常激動。當然了，我能體會他的想法──」

　　白羅打斷她的話，溫和地說：

　　「他是怎麼想的？」

　　希黛平靜的看著白羅。

　　「他當然很失望，」她說，「因為家裏沒有孫子，沒有男孩，我是說──沒有李邑家的繼承人。我看得出他一定懊惱很長一段時間了，突然間再也忍耐不住，因此就把怒氣發洩到兒子們身上，說他們是一群娘娘腔的老女人，總之是這類的話。當時我很替我公公難過，因為我能體會他的自尊有多麼受傷。」

　　「後來呢？」

　　「後來，」希黛緩緩說，「我們就都走了。」

　　「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

　　她點點頭。

　　「案發時你人在哪兒？」

　　「我和外子一起在音樂室裏，他正在彈琴給我聽。」

　　「後來呢？」

　　「我們聽見樓上桌椅倒地的聲音，還有瓷器的碎裂聲──好像是一場可怕的搏鬥。接著就是他喉嚨被割開時所發出的恐怖尖叫……」

　　白羅說：

　　「是非常駭人的尖叫嗎？是像……」他頓了一下，「發自地獄裏的幽魂嗎？」

　　希黛答道：

　　「比那更糟！」

　　「你這話什麼意思，夫人？」

　　「那像是發自沒有靈魂的軀殼……那叫聲是非人的，像野獸一樣……」

　　白羅嚴肅地說：

　　「那麼，這就是你對他的評價了，夫人？」

　　希黛突然一陣悲痛，她舉起手，垂著眼，凝望地板。

　　※※※

　　珮洛兒像隻眼前滿佈陷阱的動物般，如履薄冰地走進房裏。她的眼睛迅速地轉來轉去，看上去懷疑更甚於恐懼。

　　強生上校站起來幫她拿了把椅子，然後說道：

　　「你應該懂英語吧？，艾托瓦多小姐？」

　　珮洛兒睜大眼睛表示：

　　「當然了，我母親是英國人，我質際上是很英國化的。」

　　強生上校的目光落在她烏黑亮麗的頭髮、倨傲的黑眼睛，以及微翹的紅唇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很英國化！這種形容用在珮洛兒．艾托瓦多身上，真是太不合適了。

　　他說：

　　「李邑巴先是你的外祖父，他把你從西班牙接來。你幾天之前剛到這兒，對嗎？」

　　珮洛兒點點頭。

　　「對。逃出西班牙時，我一路──噢！一路上都在冒險──有一次天上掉下一顆炸彈，司機被炸死了，腦袋炸到全是血，我又不會開車，只好走一段長路。我好討厭走路，我從不走路的，腳都快痠死了──」

　　強生上校笑道：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到這兒了。令堂常對你提起外公的事嗎？」

　　珮洛兒開心地點點頭。

　　「噢，是的，她說他是個老魔頭。」

　　赫丘勒．白羅也笑了，他說：

　　「你到這兒之後，對他有什麼看法，小姐？」

　　珮洛兒說：「他很老了，只能坐在椅子裏，而且他的臉全癟掉了，但我還是一樣喜歡他。我想他年輕的時候，一定很英俊，很帥，像你一樣。」

　　珮洛兒對夏登主任說，她天真爛漫的目光停留在他英俊的臉龐上，夏登的臉因這番讚美而脹得通紅。

　　強生上校憋住笑，他很少看到這位不苟言笑的主任如此不知所措。

　　「當然啦，」珮洛兒接著惋惜地說，「他不可能像你有那麼魁梧的身材。」

　　赫丘勒．白羅嘆口氣。

　　「原來你喜歡高個子的男人，小姐？」他問道。

　　珮洛兒大聲承認：

　　「噢，是啊，我喜歡高大魁梧、寬肩，而且非常非常強壯的男人。」

　　強生上校表示：

　　「你到這兒以後，常和你外公在一起嗎？」

　　珮洛兒說：

　　「噢，是的。我常陪他一起坐。他告訴我一些事，說他曾是一個很壞的男人，還有他在南非做過的事。」

　　「他跟你提過他房間的保險箱裏有鑽石嗎？」

　　「有啊。他還拿給我看哩，可是它們不像鑽石──看起來只像鵝卵石，醜醜的，真的很醜。」

　　夏登主任簡短地說：

　　「他拿給你看過囉？」

　　「是啊。」

　　「他有給你幾顆嗎？」

　　珮洛兒搖搖頭。

　　「沒有。我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如果我對他好，而且經常陪他坐，因為老先生都喜歡年輕女孩。」

　　強生上校表示：

　　「你知道那些鑽石被偷了嗎？」

　　珮洛兒瞪大雙眼。

　　「被偷了？」

　　「對，你知道可能會是誰拿的嗎？」

　　珮洛兒點點頭。

　　「噢，是的。」她說，「一定是賀伯。」

　　「賀伯？你是說那個貼身隨從？」

　　「你為什麼這麼想呢？」

　　「因為他長得賊頭賊腦的，眼睛亂轉，走路躡手躡腳，而且還會在門口偷聽。賀伯就像貓一樣，所有的貓都是小偷。」

　　「哦，」強生上校說，「我們先把這件事放在一邊。我知道今天下午全家人都在你外公房裏，而且發生了一些──呃，爭執。」

　　珮洛兒點頭笑道：

　　「對啊，」她說，「非常好玩。外祖父把他們氣得半死！」

　　「噢，你倒很樂啊？」

　　「是啊，我喜歡看別人生氣，非常喜歡。可是英國人不像西班牙人那麼容易生氣，西班牙人會掏出刀子，又叫又罵。英國人就不會怎麼樣，只是臉脹得紅紅的，嘴巴又閉得緊緊的。」

　　「你記得他們說了些什麼嗎？」

　　珮洛兒看起來很猶豫。

　　「我不太確定，外公說他們都不怎麼樣──他們都沒孩子。他說我比他們每個人都強，他喜歡我，非常喜歡。」

　　「他有提到錢或遺囑的事嗎？」

　　「遺囑──不，好像沒有，我不記得了。」

　　「然後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都走了──除了希黛，那個胖胖的女人，大衛的太太，她留在後面。」

　　「噢，是嗎？」

　　「對。大衛看起來很可笑，他渾身都在發抖，而且臉色蒼白得要命，看起來好像快生病了。」

　　「後來呢？」

　　「後來我去找史帝芬，我們聽著留聲機跳舞。」

　　「史帝芬．法爾？」

　　「對，他從南非來的，是外公合夥人的兒子。他也很帥，棕色皮膚，大個子，眼睛很好看。」

　　強生問道：

　　「案發時你在哪兒？」

　　「你問我人在哪兒？」

　　「對。」

　　「我和莉迪亞一起去了客廳，然後我就回自己房間化妝了，因為我要跟史帝芬去跳舞。就在這時，我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叫，每個人都在奔跑，所以我也跟著跑出去了。他們試圖撞開外公房間的門，哈利和史帝芬一起合力撞門，他們兩個都很壯。」

　　「是嗎？」

　　「後來砰的一聲，門開了，大家往裏頭一看，噢，好恐怖──所有的東西都被弄倒了，而外公躺在血泊裏，喉嚨被人割開了，就像這樣，」珮洛兒誇張地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個手勢。「一直割到耳根下。」

　　她停了一會兒，顯然很滿意自己的描述。

　　強生說：

　　「看到血，你不覺得噁心嗎？」

　　她瞪著他。

　　「不會啊，為什麼？人被殺的時候總是會流血的。噢！那兒到處都是血！」

　　白羅說：

　　「有沒有人說什麼？」

　　佩洛兒說：

　　「大衛說了句很好笑的話──是什麼來著？噢，對，上帝的磨坊──他就是這麼說的，」珮洛兒又一字一字地重複一遍，「上帝的磨坊──那是什麼意思啊？磨坊是用來磨麵粉的，不是嗎？」

　　強生上校說：

　　「啊，我想現在沒別的事了，艾托瓦多小姐。」

　　珮洛兒順從地站起來，朝每個人投以飛快而迷人的一笑。

　　「那麼，我走了。」珮洛兒離房而去。

　　強生上校表示：

　　「上帝的磨坊慢工細磨，卻磨得格外仔細（英國諺語，意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大衛。白李邑說的就是這個。」

　　※※※

　　門又開了，強生上校抬眼一望，一時間以為進來的是哈利，但當史帝芬．法爾走進房裏時，他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請坐，法爾先生。」他說。

　　史帝芬依言坐下，他用冷靜機智的目光，一一掃過三人。史帝芬說道：

　　「只怕我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只要覺得有用，請儘管發問。我想我還是先解釋一下我是誰吧。家父艾本．法爾是死者以前南非的合夥人，這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頓了一下。

　　「家父跟我提過許多西蒙．李邑的事，以及他的為人。他和父親一起發跡，西蒙帶了一筆錢回鄉，而我父親也做得不錯。父親總對我說，我到英國時，務必來拜訪李邑先生。有一次我說，他們合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先生可能根本不知道我是誰，但父親卻罵我說：『當兩個男人像我和西蒙一樣，一起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後，他們是不會忘記彼此的。』家父幾年前去世了，今年我第一次到英國來，我想，我最好還是聽從父親的建議，過來拜訪李邑先生。」

　　他微笑一下繼續說道：

　　「我來的時候有點緊張，但其實沒有必要．李邑先生熱情地接待我，並堅持要我留下來和他的家人一起過節。我怕打擾他們，可是他不准我推辭。」

　　史帝芬很不好意思地又補充說：

　　「他們對我都非常好。艾菲德先生和夫人對我好得不能再好了。遇到這樣的事，我很為他們難過。」

　　「你到這兒多久時間了，法爾先生？」

　　「從昨天起到現在。」

　　「你今天見過李邑先生嗎？」

　　「是的，我今天早上和他聊過天。他那時精神很好，很想聽聽外面的風土人情。」

　　「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嗎？」

　　「是的。」

　　「他跟你提過他在保險箱裏放了很多未經切割的鑽石嗎？」

　　「沒有。」

　　在對方發話前，史帝芬又插了一句：

　　「你是說本案與盜竊有關？」

　　「我捫還不確定，」強生表示，「關於今晚，你能以你自己的話告訴我們，你當時在幹什麼嗎？」

　　「當然可以。女士們離開飯廳後，我留下來喝了一杯葡萄酒。後來我意識到李邑家的人有家務要討論，我在場會妨礙他們，所以就找個藉口離開了。」

　　「接著你做了什麼去了？」

　　史帝芬．法爾靠在椅背上，用食指撫著下巴。他的聲音很低：

　　「我……呃，到一間鋪著木地板的大房間，那裏有點類似舞廳，裏面有架留聲機，還有舞曲唱片，我放了一些唱片。」

　　白羅說：

　　「會不會是有人要到房裏和你會合啊？」

　　史帝芬．法爾的唇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他答道：

　　「有可能喔，是的。人總是會去期待這種事。」

　　他直率地咧嘴笑了。

　　白羅表示說：

　　「艾托瓦多小姐真的很漂亮。」

　　史帝芬答道：

　　「她是我在英格蘭見過最美的女子。」

　　「艾托瓦多小姐過去和你跳舞了嗎？」

　　史帝芬搖搖頭。

　　「當我聽到騷鬧聲之前，我都在那兒。我跑到門廳飛奔上樓，想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我幫哈利把門撞開。」

　　「你能說的就這些了？」

　　「只怕只有這些了。」

　　赫丘勒．白羅向前探探身，輕聲說：

　　「我想，法爾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應該還可以告訴我們很多東西。」

　　史帝芬很快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本案的重要訊息，像老先生的性格特徵。你說令尊常跟你提起李邑老先生，令尊是如何形容他的？」

　　史帝芬緩緩說道：

　　「我想我明白你指的是什麼了。西蒙．李邑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吧？嗯，你希望我坦白講？」

　　「如果你願意的話。」

　　「好吧，首先，我想西蒙．李邑不是什麼安份守己的人，我不是說他是流氓，但他常在法律邊緣遊走。他沒什麼道德感可言，但卻魅力十足，而且還出奇地慷慨。有事找他，他一定會慷慨解囊，沒有人曾空手而回。他會喝點酒，但不過量，對女入極具吸引力，且富幽默感。還有，他具有一種古怪的復仇本性。人家不是說大象很能記仇嗎，西蒙．李邑也是這樣．李邑老先生為了報復坑過他的人，可以隱忍等待多年，這種例子家父告訴我的就有好幾樁。」

　　夏登主任說：

　　「這補事，常常兩方都有不對之處．法爾先生，你大概不知道李邑老先生報復過誰吧？過去可有什麼往事，可以解釋今晚這裏發生的案子？」

　　史帝芬．法爾搖搖頭。

　　「他有仇人，這是一定的，像他那樣的男人一定會與人結仇。但我並不知道特定的事件，更何況，」史帝芬瞇著眼，「就我所知──事實上，我問過泰西里──今晚房子裏或周圍並沒有陌生人進入。」

　　赫丘勒．白羅說：

　　「你除外，法爾先生。」

　　史帝芬．法爾立刻轉向他。

　　「噢，是嗎？你是說他引狼入室？嗯，你們查不到什麼的，西蒙．李邑沒有搞垮艾本．法爾，而法爾的兒子也不是為了報仇而來！不，」他搖搖頭，「西蒙和家父並未結怨。我到此處，原因就像我說過的，純粹是出於好奇。此外，我想留聲機是很好的不在場證明，我不停地在放唱片，一定會有人聽到的，播放一張唱片的時間絕不夠我衝上樓去，因為那走廊實在太長了。割斷老先生的喉嚨、洗去血跡，然後趁其他人尚未衝上樓之前，再奔回這裏──這種想法太可笑了！」

　　強生上校說：

　　「我們並沒說是你幹的，法爾先生。」

　　史帝芬．法爾說：

　　「你是叫我別太在乎白羅先生的說話口氣囉。」

　　赫丘勒．白羅說：

　　「那實在太不幸了！」

　　他和善地衝對方一笑。

　　史帝芬．法爾則怒氣沖沖地瞪著他。

　　強生上校很快插話道：

　　「謝謝你，法爾先生，沒有別的事了。不過，你暫時還不能離開這棟房子。」

　　史帝芬．法爾點點頭，起身離開房間，自在地邁開步子。

　　門閤上後，強生說了：

　　「來了個未知數Ｘ，一個底細不清的人，他的說詞好像很坦白。但他很可能是匹黑馬。鑽石有可能是他偷的；他可能編了個謊，以便讓李邑家接納他。夏登，你最好弄到他的指紋，看他有沒有案底。」

　　「我已經弄到了。」主任冷笑道。

　　「漂克！你還真沒忽略掉什麼，我想你已經把所有明顯的線索都查過了？」

　　夏登主任數著手指核對。

　　「我查了那些電話的撥話時問；調查賀伯什麼時候離開，有誰看見他走了；檢查所有出入口；調查所有僕役；調查家庭成員的經濟情況；和律師聯繫，調查遺囑的事；搜查房子，尋找兇器和衣物上的血跡，以及鑽石可能會在哪兒。」

　　「我想所有問題都包含進去了。」強生上校讚賞地說，「你有什麼建議嗎，白羅先生？」

　　白羅搖搖頭，說道：

　　「我覺得主任很值得欽佩。」

　　夏登卻愁容滿面的說：

　　「要在這所房子裏找鑽石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裝飾品和小玩意。」

　　「可以藏匿的地方一定很多。」白羅同意道。

　　「你真的沒什麼建議嗎，白羅？」

　　強生署長看來有點失望。

　　白羅接著說：

　　「你能讓我用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嗎？」

　　「當然，當然啦。」

　　「什麼方式？」夏登主任狐疑地問。

　　白羅說：

　　「我想和這些家庭成員展開頻繁、密切的對話。」

　　「你是說，想對他們再進行一次偵訊嗎？」強生上校有些不明所以地追問。

　　「不，不是偵訊──是談話！」

　　「為什麼？」夏登問。

　　白羅揮揮手。

　　「關鍵線索在談話中會自然浮現！如果一個人一直在談話，便會無可避免地說出真相！」

　　夏登表示：

　　「那麼你認為有人在說謊了？」

　　白羅歎道：

　　「老弟啊，每個人都會說謊。問題是，如何把無害的謊話和有害的謊言區分開來。」

　　強生上校嚴肅地說：

　　「總之，這件事實在太匪夷所思了。竟發生這樁冷血殘酷的兇殺案──而我們有那些嫌犯？艾菲德和他的妻子──都是知書達禮、性情溫和的人。喬治是受人尊崇的國會議員；他的妻子呢，不過是個普通的時髦美女而已。大衛看起來很文雅，他弟弟哈利也說他沒辦法見血。他妻子看起來是位明理的好女人，也很平凡。現在就只剩那位西班牙外甥女和從南非來的史帝芬了。西班牙美女脾氣雖然暴躁，但我不認為那個迷人的女孩會冷血地割斷一個老頭子的脖子，尤其是，她有絕對的理由讓他活下去──至少得等到他簽新遺囑吧。史帝芬．法爾是有這個可能。也就是說，他可能是個江湖郎中，為了謀奪鑽石才到這兒來的。老人發現鑽石被竊，法爾便割斷他的喉嚨滅口。很有可能是這樣的。留聲機的不在場證明，其實不是很有力。」

　　白羅搖搖頭。

　　「我親愛的朋友，」他說，「比較一下史帝芬．法爾先生和老先生的身材吧！如果法爾決定要殺老頭，一分鐘內就能幹掉他了，西蒙．李邑不可能有招架之力。誰相信這個虛弱的老人能跟那個年輕力壯的傢伙纏鬥好幾分鐘，還把椅子碰翻，把瓷器打碎？這樣想也太荒謬了！」

　　強生上校瞇著眼。

　　「閣下的意思是，殺老先生的，是一位瘦弱的男人囉？」

　　「或是女人！」主任說。

　　※※※

　　強生上校看看錶。

　　「我在這裏沒什麼可以做了，你已經都把事情安排妥當了，夏登。噢，還有一件事，我們應該見一下那位管家，我知道你已經盤問過他了，但我們現在又知道更多了。確定每個人案發時在哪裏是很重要的。」

　　泰西里緩緩走進來。警政署長叫他坐下。

　　「謝謝你，先生。我就坐下來吧，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一直覺得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我的腿，還有我的頭。」

　　白羅溫和地說：

　　「是的，你受驚了。」

　　管家顫了一下。

　　「竟出了這麼可怕的事，在這幢房子裏！我們這兒一向平平靜靜的。」

　　白羅說：

　　「這個家雖然井然有序，但並不和樂，是嗎？」

　　「我不願意那麼說，先生。」

　　「以前一家人都還在的時候，家裏很快樂碼？」

　　泰西里溫吞吞地說：

　　「大概也算不上和睦吧，先生。」

　　「已故的李邑老夫人生前身體並不好，是嗎？」

　　「是的，先生，她是個可憐人哪。」

　　「孩子們寫歡她嗎？」

　　「人衛先生非常愛老夫人，他像是老夫人的女兒，而不是兒子。老夫人去世後，大衛先生就跑掉了，在這兒住不下去。」

　　白羅說：

　　「哈利先生呢？他怎麼樣？」

　　「他一向是個狂放不的年輕人，但心地很好。噢，天哪，我可真是嚇一大跳，那門鈴響個不停，響得那麼急躁，我一開門，門口站了個陌生人，接著哈利先生的聲音響起：『嗨，泰西里。還在這兒呀？』就跟從前一模一樣。」

　　白羅同情地說：

　　「那感覺一定很怪，真的。」

　　泰西里臉上泛起一片緋紅，說道：

　　「有時我覺得時光似乎並未流逝，倫敦有一齣戲講的好像就是這種事。裏頭有種感覺，真的，你會覺得同樣的事情似乎發生過一樣。看起來，好像只是門鈴響了，我前去開門，看到哈利先生站在那裏──甚至是法爾先生或別人也一樣──而我則對自己說，這件事我以前就做過了……」

　　白羅表示：

　　「值得深思，非常值得深思。」

　　泰西里感激地看著他。

　　強生有些不耐煩，他清清嗓子，搶過話來。

　　「我們只是想再確認幾個時間上的問題。」他說，「就我所知，樓上開始有動靜的時候，飯廳裏只有艾菲德和哈利先生兩個人，對嗎？」

　　「我真的說不上來，先生。我送咖啡去的時候，所有男士都在裏邊──但那是事發前十五分鐘的事了。」

　　「喬治先生正在打電話，你能肯定這一點嗎？」

　　「我想的確有人在打電話，先生。餐具室裏的電話鈴會響，而且若有人拿起話筒撥號，會發出微弱的鈴聲。我記得確實聽見了鈴聲，但當時沒怎麼注意。」

　　「你不知道確定的時間嗎？」

　　「不確定，先生。那是在我給男士送完咖啡之後的事，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你知道上述時間中，女士們都在哪兒嗎？」

　　「我去收咖啡時，艾菲德夫人在客廳裏。那是在樓上發生動靜前一兩分鐘的事。」

　　白羅問：

　　「她作做什麼？」

　　「她站在遠處的那扇窗戶旁，先生。她把窗簾拉開了一點兒，正在向外張望。」

　　「其他女士都不在客廳嗎？」

　　「是的，先生。」

　　「你知道她們在哪兒嗎？」

　　「完全不知道，先生。」

　　「其他人在哪裏，你知道嗎？」

　　「大衛先生好像在客廳隔壁的音樂室裏彈琴。」

　　「你聽見他彈琴了？」

　　「是的，先生。」老人又顫了一下，「那就像預兆一樣哪，先生，這是我後來的感覺。大衛先生彈的是『送葬曲』，記得當時我聽得心裏直發毛。」

　　「這確實很奇怪。」白羅說。

　　「現在來談談賀伯這名隨從吧，」強生署長說，「你能肯定他在八點之前就出去了嗎？」

　　「噢，是的，先生。夏登先生剛抵達他就出去了，我之所以特別記得，是因為賀伯打破了一隻咖啡杯。」

　　白羅說：

　　「賀伯打破一隻咖啡杯？」

　　「是的，先生，那種古老的烏斯特瓷器。我清洗那些杯子十一年了，直到今晚之前，從沒打破過一個。」

　　白羅說：

　　「賀伯動咖啡杯幹嘛？」

　　「就是嘛，他根本就不該碰它們。他拿起一個來欣賞，我碰巧提到夏登先生來了，他就把杯子掉到地上了。」

　　白羅說：

　　「你是說『夏登先生』，還是提到『警察』兩個字？」

　　泰西里微微吃了一驚。

　　「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是說主任來了。」

　　「然後賀伯就把咖啡杯掉到地上了？」

　　「這好像有點意思，」強生表示，「賀伯可有打探主任來訪的目的？」

　　「有的，先生。他問主任來這兒幹什麼，我說他是來為孤兒院募款，已經上去見李邑先生了。」

　　「當你這麼說的時候賀伯是不是鬆了口氣？」

　　「你知道嗎，先生，經你一說，我想他的確是鬆了口氣。他的態度立刻變了，說李邑先生是位老好人，用錢很大方──他說話的口氣很不尊重，然後他就走了。」

　　「從通向佣人房的門出去的。」

　　夏登插話道：

　　「那些都沒問題，長官。他的確是從廚房出去的，廚了和廚娘都看見他從後門走了。」

　　「聽著，泰西里，你仔細想想，賀伯可不可能後來又溜回來，而不被任何人看見？」

　　老管家搖搖頭。

　　「我看不出他有這個可能性，先生。所有的門都從裏面鎖上了。」

　　「如果他有鑰匙呢？」

　　「門還上了閂。」

　　「那麼他回來時，怎麼進來呢？」

　　「他有後門的鑰匙，所有佣人都從那個門進來。」

　　「那麼，他也可以從後門回來囉？」

　　「那他就非得穿過廚房不可了，先生。廚房直到九點半或九點四十五都有人在。」

　　強生上校說：

　　「那應該就沒問題了。謝謝你，泰西里。」

　　老人站起來，行禮退身，卻又在一兩分鐘後折回來。

　　「賀伯剛剛回來，先生。你們現在要見他嗎？」

　　「是的，請叫他馬上過來。」

　　※※※

　　辛迪。賀伯長得極不起眼，他走進房間，站在那兒搓著手，東張西望，眼珠在眾人身上轉個不停，樣子十分油滑。

　　強生說道：

　　「你就是辛迪。賀伯嗎？」

　　「是的，先生。」

　　「是已故李邑先生的貼身隨從嗎？」

　　「是的，先生。這事太可怕了，對吧？葛絲告訴我時，我都快昏倒了，可憐的李邑先生──」

　　強生打斷他的話。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

　　「好的，先生，沒問題。」

　　「你今晚什麼時候出去的，去了哪兒？」

　　「我是在快八點的時候離開，先生。我去了豪華電影院，先生，戲院離這裏只有五分鐘路程。我看的是〈寒維爾老教堂之戀〉。」

　　「有離看見你作那兒？」

　　「售票小姐，她認識我。還有電影院門口的服務生，他也認識我。還有──呃，事實上，我是和一位年輕女士一起去的。我們約好在那兒見面。」

　　「噢，是嗎？她叫什麼名字？」

　　「桃樂絲。巴克爾，先生。她任馬卡姆路二十三號的乳品店工作。」

　　「好，這點我們會去查證。看完後你直接回家了嗎？」

　　「我先把我的女伴送回去，然後就直接回來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和這案子沒關係，我是──」

　　強生上校不客氣地表示：

　　「沒人指控你和本案有關。」

　　「是啊，先生，當然沒有。但家裏發生謀殺案總不是件愉快的事。」

　　「沒錯。我想問一下，你為李邑先生工作多久了？」

　　「剛滿一年，先生。」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

　　「是的，先生，我非常滿意，薪水很不錯．李邑先生有時很難伺候，不過我已經習慣照顧病人了。」

　　「你之前有這方面的經驗嗎？」

　　「噢，有啊，先生。我在韋斯特少校和賣斯伯。芬奇閣下那兒──」

　　「待會兒你再把這些細節告訴夏登吧。我想知道的是，你今晚最後一次見到李邑先生是什麼時候？」

　　「大約七點半，先生．李邑先生每晚七點鐘讓人送一份簡餐上去，然後我就去為他鋪床。用完餐，他會穿著睡衣坐在火爐邊，直到他想就寢。」

　　「通常會是在什麼時候？」

　　「不一定，先生。有時如果覺得累，他八點就早早上床了，有時則待到十一點或更晚。」

　　「當他想上床休息時，他會怎麼做？」

　　「通常都會按鈴叫我，先生。」

　　「而你就去服侍他就寢？」

　　「是的，先生。」

　　「但今天是你的休假日，你向來在星期五休假嗎？」

　　「是的，先生，星期五是我固定的休假日。」

　　「那李邑先生想睡覺的時候怎麼辦呢？」

　　「他會按鈴，泰西里或華特會過去。」

　　「李邑先生不是完全不能行動吧？他可以去動嗎？」

　　「可以，先生，但比較困難。他得的是風濕性關節炎，有時疼得非常厲害。」

　　「白天時他從不去別的房間嗎？」

　　「是的，先生。他就喜歡待在自己房裏，李邑先生並不奢華。他房間很大了，而且空氣和光線都很充足。」

　　「你說李邑先生在七點鐘吃晚餐？」

　　「是的，先生。我把托盤拿走，然後把雪利酒和兩個玻璃杯拿出來放在寫字台上。」

　　「你為什麼那麼做？」

　　「是李邑先生吩咐的。」

　　「他很常這樣做嗎？」

　　「偶爾才這樣．李邑先生有規定：若未獲他召喚，家人晚上不得上樓看他。有時他喜歡獨自一人，有時則會在晚餐後，派人到樓下請艾菲德先生或夫人、或者兩人一起上樓。」

　　「而就你所知，今天他沒有這麼做？也就是說，他沒有傳話給任何家人，叫他們過去？」

　　「他沒有派我去傳什麼話，先生。」

　　「所以他沒有在等任何人囉？」

　　「也許他是親口邀約的，先生。」

　　「當然了。」

　　賀伯接著說：

　　「我看一切都打點好了，就跟李邑先生道晚安，離開房間了。」

　　白羅問道：

　　「你離開房間前，在壁爐裏添柴火了嗎？」

　　男僕猶豫了一下。

　　「沒必要，柴已經都添好了。」

　　「李邑先生自己能添嗎？」

　　「噢！不，先生。我想是哈利先生幫忙弄的。」

　　「你晚飯前進來時，哈利先生和他在一起嗎？」

　　「是的，先生。我進來後他就走了。」

　　「你覺得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如何？」

　　「哈利先生心情好像挺不錯的，他頭向後仰著笑了半天。」

　　「李邑先生呢？」

　　「他很安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明白了。嗯，還有一些事我想知道。關於李邑先生保險箱裏的鑽石，你能告訴我們什麼？」

　　「鑽石？我從沒見過任何鑽石啊。」

　　「李邑先生在那兒放了一些未經切割的鑽石，你一定見過他把玩。」

　　「就是那些可笑的小鵝卵石嗎？是的，有一兩次我看見他拿著它們，但我不知道那是鑽石。他昨天──或是前天──還拿給那位外國女士看哩。」

　　強生上校突然說：

　　「那些鑽石被偷了。」

　　賀伯失聲叫道：

　　「先生，你不會認為我和這件事有關係吧？」

　　「我又沒指控你，」強生說，「好啦，你能提供任何與此事有關的線索嗎？」

　　「先生，您是指鑽石還是謀殺？」

　　「都可以。」

　　賀伯想半天，用舌頭舔著發白的嘴唇，最後終於鬼鬼祟祟地抬起頭來。

　　「好像沒有什麼可說的，先生。」

　　白羅輕聲表示：

　　「你當班時，沒有無意中聽見一些對我們有幫助的事嗎？」

　　男僕眼睛眨了一下。

　　「沒有，先生，好像沒有．李邑先生和──和某些家庭成員之間有問題。」

　　「和哪些家庭成員？」

　　「據我推測，哈利先生回來這件事有點麻煩。艾菲德先生反對，我知道他和老先生談到這檔事──但也就只是談談而已，老先生並沒有指責艾菲德拿了什麼鑽石，我也很確定艾菲德先生不會幹這種事。」

　　白羅飛快地說：

　　「那麼，老先生和艾菲德的會面，是在他發現鑽石丟了以後囉？」

　　「是的，先生。」

　　白羅向前探身。

　　「我想，賀伯，」他輕聲說：「在我們還未告訴你之前，你並不知道鑽石是被偷了。那麼，你怎會知道李邑先生和他兒子談話前就發現鑽石失蹤了呢？」

　　賀伯的臉都紫了。

　　「撒謊是沒有用的，說出來吧，」夏登說，「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賀伯悶悶不樂地說：

　　「我聽見他在電話裏跟人說的。」

　　「你當時不在房間裏嗎？」

　　「對，我在門外，聽不太清楚──只聽見了一句話。」

　　「你到底聽見了什麼？」白羅溫和地。

　　「我聽見他提到盜竊和鑽石，還聽見他說：『我不知道該懷疑誰。』還說到今晚八點鐘什麼的。」

　　夏登主任點點頭。

　　「他是在跟我講電話，老兄。大約五點十分，是不是？」

　　「對，先生。」

　　「後來你進房間時，他看起來很不高興嗎？」

　　「只有一點點，先生，他看起來好像心不在焉，而且有點兒擔心。」

　　「你以為這樣就算交代完畢了嗎？」

　　「夏登先生，您不能那樣說呀。我從沒碰過鑽石，真的沒有，而且你也無法證明是我幹的，我不是小偷啊。」

　　夏登主任不為所動地說：

　　「這還有待驗證，」他詢問地看了強生上校，對方點點頭，夏登繼續說道：「好了，今晚沒你的事了。」

　　賀伯感激地匆忙走出去。

　　夏登讀賞地說：

　　「幹得好，白羅先生。你的套話技巧真讓我大開眼界。不管賀伯有沒有偷鑽石，但他說謊的功力實在是一流。」

　　「這人真賊。」白羅說。

　　「是挺下流的，」強生表示同意說，「問題是，我們對他的證詞有何看法？」

　　夏登有條不紊的總結整個情況。

　　「在我看來有三種可能：一、賀伯既是竊賊又是兇手。二、賀伯是竊賊，但不是兇手。三、賀伯是無辜的。關於第一點，有一些特定的證據：賀伯偷聽電話，知道鑽石失竊的事被發現了。他從老人的態度中，推測老人已在懷疑他了，於是安排計劃，佯裝在八點鐘出去，以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他輕鬆地從電影院溜回來，而且不為人發現。不過他得確定那女的不會出賣他。明天我會去看看能從她身上問到什麼。」

　　「那麼，賀伯是怎麼回到屋子裏的？」白羅問。

　　「這就有點麻煩了，」夏登承認，「但總會有辦法的。比如說，女佣幫他打開側門。」

　　白羅嘲弄地揚起眉毛。

　　「這樣一來，賀伯豈不是把命放在兩個女人手中了？光靠一個女人就夠冒險了，弄到要靠兩個──這風險也太高了吧！」

　　夏登表示：

　　「有些罪犯以為自己在任何情況下都逃脫咧！」

　　接著他又說道：

　　「現在看看第二種可能。賀伯偷了鑽石，今晚便送出屋外，或許已經交給他的同夥了，這是很容易而且極有可能的。那麼我們只得承認，殺害老先生的是其他人了。兇手完全不知道鑽石的事。這當然也有可能，但實在是太巧了。

　　「第三種可能──賀伯是無辜的，別人拿走鑽石並謀殺了了老先生。這就得靠我們來揪出真兇了。」

　　強生上校打了個呵欠，看看錶，然後站起身。

　　「好了，」他說，「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們離開之前最好再查一下保險箱，如果那些讓人頭疼的鑽石還在那兒，那就怪了。」

　　然而鑽石確實不在保險箱裏。眾人在艾菲德所指示的死者睡衣口袋裏的小筆記本上面找到了密碼。他們在保險箱裏找到一隻空的鹿皮袋，裏頭的資料中，只發現一份文件還讓人產生興趣。

　　那是一份十五年前擬的遺囑。在各項遺產和物品清單之後，列著非常簡單的條款。西蒙．李邑的一半遺產留給艾菲德，剩下的一半分成四份，給其他幾個孩子：哈利、喬治、大衛和珍妮芙。

四　十二月二十五日

　　聖誕節正午，陽光燦爛，白羅走在戈斯洞莊的花園中。宅邸本身是一棟堅固的大房子，建築外觀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

　　宅子南邊有一大片露台，露台邊緣環繞著修剪齊整的紫杉。石板路的縫隙間長著小棵植物，露台欄杆邊擺著小型景觀設計的石槽。

　　白羅萬分讚許地彎身看著那些小型園林，自言自語道：

　　「太出色了！」

　　白羅發現，遠方有兩個身影朝三百碼距離外的一小片觀賞用池塘走去。其中一個一眼就能看出是珮洛兒。他原先以為另一名是史帝芬．法爾，接著才認出這位和珮洛兒一起的男士是哈利。哈利似乎對這位風情萬種的外甥女十分殷勤，他揚著頭大笑，然後又低頭靠近她。

　　「看來這兒有個人一點也不悲痛哩。」白羅嘀咕道。

　　身後一聲輕響令白羅轉過身來。瑪格琳正站在那兒，望著漸漸遠去的那對男女。她扭頭對白羅粲然一笑：

　　「天氣多麼暖和啊！很難相信昨夜發生了那麼駭人的事，是吧，白羅先生？」

　　「是很難相信，真的，夫人。」

　　瑪格琳嘆口氣。

　　「我從未涉及過任何慘事，我真的──我真的才剛剛長大，我想，長久以來，我一直只是個孩子。那樣其實不好。」她又嘆了口氣，說道：「珮洛兒似乎非常鎮定──大概是因為她是西班牙人吧。這很奇怪，不是嗎？」

　　「什麼很奇怪，夫人？」

　　「她怎麼一點都不難過！」

　　白羅說：

　　「我聽說老先生找了她好一段時間，他給馬德里的領事館和在阿利誇拉──她母親去世的地點──的副領事都寫了信。」

　　「這件事他非常保密，」瑪格琳說，「艾菲德什麼都不知道，莉迪亞也是。」

　　「啊！」白羅說。

　　瑪格琳走近白羅，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白羅先生，我聽過一些關於珍妮芙的丈夫──艾托瓦多的事。他們婚後不久，艾托瓦多就死了，關於他的死有一些秘密，艾菲德和莉迪亞知道。我想是一些──很不光采的事……」

　　「噢，」白羅說，「聽起來是挺悲慘的。」

　　瑪格琳說：

　　「我丈夫覺得──而我也同意他的看法──李邑家有權知道更多這女孩的底細。畢竟，如果她父親是一名罪犯──」

　　她頓了一下，但赫丘勒．白羅什麼都沒說，他好像正在欣賞戈斯洞莊庭圜中的冬景。

　　瑪格琳說：

　　「我總覺得我公公死亡的方式別具含意，那種死法很……很不英國式。」

　　赫丘勒．白羅緩緩轉身看著她，肅穆的眼神中，帶著一抹天真的探詢。

　　「啊，」他說，「你認為是西班牙式的嗎？」

　　「嗯，西班牙人很殘忍，不是嗎？」瑪格琳稚氣地控訴道，「那些鬥牛啊什麼的！」

　　白羅輕鬆地說：

　　「你是說，你認為是艾托瓦多小姐割斷了她外祖父的喉嚨？」

　　「噢，不，白羅先生！」瑪格琳的反應很強烈，她嚇了一跳，「我可沒那麼說！真的沒有！」

　　「啊，」白羅說，「算你沒有。」

　　「不過我的確認為她──嗯，很可疑。比如說，昨晚她在我公公房間的地板上撿起東西時，樣子就鬼鬼祟祟的。」

　　赫丘勒．白羅的語氣一變，很快地說：

　　「她昨晚從地板上撿起一些東西？」

　　瑪格琳點點頭，孩子氣的嘴巴輕蔑地撇了撇。

　　「是啊，就在我們剛進房間的時候。她很快四下瞄了一下，看有沒有人在注意她，接著就一把撿起東西來。不過我很高興主任看到了，還叫她交出來呢。」

　　「你知道她撿的是什麼嗎，夫人？」

　　「不知道，我離得不夠近，沒看見。」瑪格琳的聲音充滿遺憾，「是很小的東西。」

　　白羅皺皺眉。

　　「有意思，」他喃喃道。

　　瑪格琳急切地說：

　　「是啊，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畢竟我們對珮洛兒的成長經歷和生活背景一無所知。艾菲德總是心事重重的，而親愛的莉迪亞卻又蠻不在乎。」接著她咕噥道：「我最好還是去看看莉迪亞有什麼忙要幫的，說不定有些信件要寫。」

　　瑪格琳離白羅而去，嘴邊掛著一抹惡毒而滿意的笑容。

　　白羅留在露台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夏登主任悶悶不樂地朝白羅走過來，說道：

　　「早啊，白羅先生。現在好像不太適合說『聖誕快樂』，對吧？」

　　「朋友啊，你看起來確實是不怎麼開心。就算你說『聖誕快樂』，我也很難答得上話！」

　　「我可不希望再有一個這樣的聖誕節了，真的。」夏登說。

　　「你那邊有進展嗎？」

　　「我查了好多事。賀伯的不在場證明沒有問題，電影院門口的服務生看見他和那個女的一起進去，也看見他在電影散場時和她一起出來，而且也蠻確定他沒有中途離席，更不可能在放映中離開又折返回去。那個女的則信誓旦旦地說，賀伯一直陪著她看完電影。」

　　白羅揚眉說：

　　「那麼，我看就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夏登挖苦道：

　　「哼，誰知道女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麼！她們可以臉不紅氣不喘的為自己的男人撒謊。」

　　「女人就這點可愛啊。」赫丘勒．白羅說。

　　夏登頗表不平：

　　「你這種看法也太異類了吧，完全枉視公理正義。」

　　赫丘勒．白羅說：

　　「公理正義原本就是件奇怪的東西，你從來沒想過嗎？」

　　夏登瞪著他說：

　　「你真是個怪人，白羅先生。」

　　「絕對不是，我的想法很符合邏輯，不過我們別再為這個問題爭論了。所以，你認為那位乳品店的小姐沒說真話？」

　　夏登搖搖頭。

　　「不，」他說，「不是這樣的。事實上，我認為她說的是真話，她是那種很單純的女孩，她若說謊，我會知道。」

　　白羅說：

　　「你有這方面的經驗嗎？」

　　「就是這麼回事，白羅先生。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記錄各種證詞，多少會知道別人是否在說謊。我認為那個女孩的證詞不假，果真如此，賀伯就不可能謀殺李邑先生了，這下箭頭又指回到李邑家的人身上了。」

　　夏登深吸口氣。

　　「是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幹的，白羅先生。他們當中的一個，但會是誰呢？」

　　「你沒發現新的證據嗎？」

　　「我運氣還不錯，電話的事查到了一些。喬治．李邑在八點五十八分時打電話到威斯林罕，講了差不多六分鐘話。」

　　「啊哈！」

　　「就像你說的！此外，沒有其他電話打出去了，無論是打到威斯林罕或別的地方。」

　　「有意思，」白羅贊同地說，「喬治說他聽到樓上的動靜時，剛剛打完電話──但實際上，他十分鐘前就打完電話了。那十分鐘他在哪兒呢？喬治夫人說她也正在打電話，但實際上她根本就沒打過電話，那她人在哪兒？」

　　夏登表示：

　　「我剛看見你和她說話，白羅先生。」

　　他的語氣裏帶著疑問，但白羅答道：

　　「你錯了！」

　　「呃？」

　　「我沒有和她說話──是她來和我說話！」

　　「噢──」就在夏登不耐地跳過其間的區別時，突然明白其中的玄機了，他說：

　　「你是說，是她在和你說話？」

　　「沒錯。她就是為了和我說話才出來的。」

　　「她說了什麼？」

　　「她想強調一些重點：這案子不像是英國人幹的；艾托瓦多小姐的父親可能做過不名譽的事；艾托瓦多小姐昨晚鬼鬼祟祟地從地板上撿起某些東西。」

　　「她跟你說了這些啊？」夏登大感興趣地說。

　　「是的。那位小姐究竟撿了什麼東西？」

　　夏登嘆口氣。

　　「我可以給你三百次機會去猜！我可以拿給你看，這種謎題啊，只有在偵探小說裏才解得開！如果你能解釋得出來，我就從警界退休！」

　　「拿給我瞧瞧吧。」

　　夏登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手心裏。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瞧吧。你怎麼解釋？」

　　主任寬闊的手掌裏，躺了一小片三角形的粉色橡皮和一個小小木頭楔子。

　　白羅皺著眉拿起那些東西，夏登的笑意更深了。

　　「想得出來嗎，白羅先生？」

　　「這一小片東西，可能是從盥洗防水袋上剪下來的。」

　　「沒錯，這是有人用銳利的剪刀，從老先生房裏的橡皮防水袋上剪下來的一小塊三角形。搞不好是老先生自己剪的，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就沒轍了，賀伯也不知道這檔事。至於那個楔子，大小和紙牌遊戲用的釘子差不多，但那通常是象牙做的。我倒認為，這只是一塊粗糙的木頭，從一塊杉板上削下來的。」

　　「太怪了。」白羅喃喃道。

　　「如果你喜歡就留著吧，」夏登和藹地說，「我用不著。」

　　「朋友啊，我不會把它們奪走的。」

　　「它們對你來說完全沒有價值嗎？」

　　「我必須承認──什麼價值都沒有。」

　　「太好了！」夏登的口吻裏帶著強烈的嘲諷意味，他把東西收回口袋裏。「我們繼續吧！」

　　白羅說：

　　「瑪格琳說珮洛兒偷偷摸摸彎腰撿起這些小東西。你覺得那是真的嗎？」

　　夏登想了一下。

　　「呃──不，」他遲疑地說，「沒到那種程度。她看起來並不心虛完全不是那樣。但她下手的確相當──嗯，快速而安靜，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而且她不知道我看見她拿了，這點我很確定。當我突然問她的時候，她還嚇了一跳。」

　　白羅沉思道：

　　「所以其中是有原因的了？但能有什麼原因呢？那一小片橡皮相當新哪，還沒使用過。它可能不具任何意義，可是──」

　　夏登不耐煩地說：

　　「啊，你儘管慢慢去想吧，白羅先生，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

　　白羅問道：

　　「你覺得，這件案子處於──什麼情況？」

　　夏登拿出筆記本。

　　「我們來看看一些事實吧。首先是那些不可能下手的人，先把他們排除在外──」

　　「這些人是──」

　　「艾菲德和哈利。他們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還有艾菲德．李邑夫人，因為泰西里在出事前幾分鐘，才看見她在客廳裏。這三個人是沒有問題的。現在輪到別人了，這裏有份名單，我把它們仔細列出來了。」

　　夏登把筆記本遞給白羅。

　　　　案發時間

　　　　喬治．李邑　　在？

　　　　喬治．李邑夫人　　在？

　　　　大衛．李邑　　在音樂室彈琴（由其妻證實）

　　　　大衛．李邑夫人　　在音樂室（由其夫證實）

　　　　艾托瓦多小姐　　在她的臥室（無人能證實）

　　　　史帝芬．法爾　　在舞廳放唱片（三名在佣人房聽見音樂的僕人證實）

　　白羅將名單遞回去說：

　　「所以呢？」

　　「所以，」夏登說，「喬治有可能殺了老頭子，喬治的老婆也有可能殺他，珮洛兒有可能，還有大衛．李邑先生或夫人也可能殺了他，但他們不可能兩人一起動手。」

　　「所以你不接受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囉？」

　　夏登主任用力搖頭。

　　「不可能！丈夫和妻子都是一夥的！他們有可能聯手，或一個人下手，而另一個則提供不在場證明。我是這樣想的：有人在音樂室裏彈琴，那可能是大衛，很可能因為他是位公認的音樂家。然而除了他和他妻子自己的說詞外，沒有證據證明希黛也在那兒。同樣地，彈琴的也可能是希黛，而大衛則偷偷地摸上樓殺他父親！這跟兩兄弟在飯廳裏吵架完全不同。艾菲德和哈利彼此沒有感情，不會為對方做偽證。」

　　「史帝芬．法爾怎麼樣？」

　　「他是可能的嫌犯，因為留聲機的證據有點薄弱。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倒比那種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可靠得多，因為那種證明十之八九都是事前偽造好的。」

　　白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懂你的意思。史帝芬的不在場證明，是在他事先不知情的狀況下所提供的證明。」

　　「正是！而且反正不管怎麼，我不相信一個陌生人會捲進這件事。」

　　白羅馬上說：

　　「我同意你的看法，這是件家務事，而且是一種深植而糾結不開的仇緒。我覺得其中含有憎恨與理解……」他擺擺手。「我不知道，這太難了！」

　　夏登主任恭敬地等他說完，但對白羅的話幾乎無動於衷。他說：

　　「是啊，白羅先生。不過別擔心，讓我們慢慢抽絲剝繭跟推理，總會找出真相的。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一些可能性了──有機會下手的人包括：喬治、瑪格琳、大衛、希黛、珮洛兒，再加上史帝芬．法爾。誰有殺害李邑老先生的動機呢？我們可以再排除掉一些人：珮洛兒即為其一。就目前的遺囑看來，她什麼也得不到。如果老先生死於她母親之前，她母親的那一份便會留給她──除非她母親另有所圖。但是既然珍妮芙在老先生之前過世，她的那份遺產就要分給其他家庭成員了。所以就珮洛兒的利益而言，她絕對是希望老人活著的。老人喜歡她，一定會在新遺囑中留給她一大筆錢，謀殺老人對她有百害而無一利，你同意嗎？」

　　「完全同意。」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她在激烈爭執中割斷了他的喉嚨，不過照我看，絕不是這樣的。首先，他們的關係非常好，她到這兒的時間不長，還可以忍受他，因此，看來珮洛兒不可能下手──除非像你朋友喬治夫人說的，割斷別人的咽喉不像是英國人的作風。」

　　「她才不是我朋友，」白羅急忙說，「要不然，我也要說珮洛兒是你朋友了，人家覺得你很帥哩！」

　　看到英氣逼人的主任那副氣惱的樣子，白羅心裏大樂。夏登脹紅了臉，白羅則頑皮十足地望著他。

　　白羅羨慕不已的說：

　　「你的鬍子相當好看倒是真的……告訴我，你用了什麼特別的滋潤霜嗎？」

　　「滋潤霜？天哪，才沒有！」

　　「那你到底用什麼？」

　　「用什麼？什麼都沒用，我就是──隨便它長啦。」

　　白羅嘆口氣。

　　「你真是得天獨厚啊。」他摸著自己茂密的黑鬍子，接著又嘆口氣，喃喃道：「滋潤枯乾毛髮的乳霜，可是很貴的啊！」

　　夏登主任對美髮的問題絲毫不感興趣，他繼續遲鈍地說道：

　　「說到做案動機，也許我們可以排除史帝芬．法爾先生。他父親和老先生以前也許有些牽扯不清的事，令前者吃足苦頭，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法爾在談到這些事時，態度太輕鬆了──我不認為他是裝出來的。我認為我們不會從法爾身上找出問題。」

　　「我也不認為你找得出來。」白羅說。

　　「還有一個人有讓老先生活著的動機──他兒子哈利。他可以從遺囑中受益，但我不認為他意識到這點。當然啦，這點我們還無法確定！大體看來，哈利離家時，遺囑中便將他排除在外了。不過現在他似乎又重新得寵了！老先生要立新遺囑對他只有好處，他不會那麼傻，現在就殺掉他。實際上就我們所知，他是不可能的。你看，我們蠻有進展的，排除了不少人。」

　　「真的，很快就會一個也不剩了。」

　　夏登咧嘴笑道：

　　「不會那麼快的！我們還有喬治和他老婆，以及大衛夫婦。他們都能因老先生的死而受益，而且就我所知，喬治很看重錢。更有甚者，他父親威脅要裁減他的生活費。所以喬治既有動機又有機會！」

　　「請繼續。」白羅表示。

　　「還有喬治的老婆瑪格琳！此婦見錢眼開，而且搞不好現在還負債累累！她很嫉妒那個西班牙女孩，很快便看出女孩很得老人歡心，她聽見老人說要請律師來，於是便先下手為強。這樣很合理。」

　　「是有可能。」

　　「接著是大衛和他妻子，他們也受益於當前的遺囑，但我老覺得，對他們來說，錢不是很大的動機。」

　　「是嗎？」

　　「是的。大衛看起來是個夢想家，不是那種貪財型的。但他……嗯，他很怪。就我看來，這件謀殺案有三種可能的動機：鑽石、遺囑，還有──嗯，全然的恨意。」

　　「啊，你看到這點了嗎？」

　　夏登說：

　　「當然，我一直有這個想法。老先生若是大衛殺的，我不認為會是為了錢。而且如果他是兇手，就可以解釋成──嗯，血祭！」

　　白羅讚許地看著他。

　　「真的，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把這點考慮進去。這麼多的血──那是艾菲德夫人說的，讓人想起古代的崇拜儀式──血祭，用染血的牲品來獻祭……」

　　夏登皺著眉說：

　　「你是說兇手是個瘋子？」

　　「朋友，人身上有許多自己無法意識的本能，像嗜血，對祭儀的渴求！」

　　夏登懷疑地說：

　　「大衛看起來很安靜，不會傷人啊。」

　　白羅說：

　　「你不懂心理學。大衛是個活在過去的人，母親的記憶仍活在他心中。多年來他與父親斷交，是因為無法寬恕父親對母親的薄情不仁。或許他到這裏是來寬恕他父親的，但也許他還辦不到……我們只知道一件事，當大衛站在他父親的屍體旁邊時，他心中某個部份終於獲得了平靜與滿足。『上帝的磨坊慢工細磨，卻磨得格外仔細。』惡有惡報！罪有應得啊！所有的罪惡都在報應中一筆勾銷了。」

　　夏登突然打個寒顫。他說：

　　「別那麼說，白羅先生，你嚇到我了。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但若是如此，大衛夫人應該知情──而且會盡其所能地替他掩飾，我想她一定會那麼做。但我無法想像她會是兇手，她是如此的定靜自若啊。」

　　白羅好奇地看著他。

　　「她給你這種印象嗎？」他喃喃道。

　　「嗯，是的。她看起來很賢妻良母，如果你懂我意思！」

　　「噢，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夏登看看他。

　　「別賣關子了，白羅先生，你對本案自有想法，說出來聽聽吧。」

　　白羅慢悠悠地說：

　　「我是有些想法，但都還很雜亂，還是讓我先聽聽你對這案子的總結吧。」

　　「好吧，就像我說的──有三種可能的動機：仇恨，遺產利益，還有竊取鑽石。按時間順序來看一下事實。三點三十分，家庭聚會，老先生跟律師在電話中的談話，被所有家庭成員無意中聽見，接著老人痛罵眾人一頓，要他們滾，一群人便像受驚的兔子般溜出去了。」

　　「希黛留在後面。」白羅說。

　　「沒錯，但時間並不久。接著，大約六點鐘的時候，艾菲德和他父親會面──不愉快的會面。哈利又重新得寵了，艾菲德對此很不高興。因此艾菲德應該是我們的首要嫌犯，他顯然有著最強的動機。不過，接著哈利來了，他談笑風生，老先生就喜歡他這調調。但在這兩次會面之前，老先生已發現鑽石被偷的事，而且打了電話給我。他對兩個兒子都沒提這檔事，為什麼？我覺得是因為他很肯定兩人都與此事無關，也沒有嫌疑。就像我一直說的，老先生懷疑賀伯和另一個人，而且我很清楚他打算怎麼做。別忘了，他表明晚上不要任何人去看他，為什麼？因為他在準備兩伴事：第一，我的到訪；第二，另一個被懷疑的人來訪。他的確叫某人晚餐後立刻去見他。那人會是誰呢？可能是喬治，更可能是他的妻子瑪格琳。還有一個人也有可能──佩洛兒．艾托瓦多。老人給她看過鑽石，談過鑽石的價值。誰知道那女孩是不是小偷？記得有人暗示過，她父親有不光采的過去嗎？也許他是個職業竊賊，最後還為此坐牢。」

　　白羅緩緩說道：

　　「所以就像你說的，珮洛兒又有嫌疑了……」

　　「對，只是偷東西方面，沒別的了。也許她在被發現後一時衝動，而撲過去襲擊老先生。」

　　白羅慢慢表示：

　　「這是有可能的，是的……」

　　夏登主任敏銳地盯著他。

　　「但你並不這麼認為？白羅先生，你怎麼看呢？」

　　白羅說：

　　「我還是回到同一件事上：死者的性格特徵。西蒙．李邑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點不是秘密吧。」夏登瞪著他說。

　　「那麼，請告訴我，對本地人來說，老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夏登主任不解地用食指摸著下巴說：

　　「我自己並不是本地人，我來自邊界一帶的里夫郡．李邑老先生在這一帶是位響噹噹的人物，我對他的了解全都是聽來的。」

　　「是嗎？你聽到什麼？」

　　夏登說：

　　「嗯，他是個厲害的傢伙，很少有人能鬥得過他。但他用錢很慷慨，絕不吝惜。我實在想不通喬治怎會是他父親的兒子，他和他父親完全相反！」

　　「啊！不過李邑家人的血統分兩派：艾菲德、喬治和大衛很相似至少表面上如此，像他們母親那邊的家族。今早我看了畫廊裏的一些晝像。」

　　「老先生脾氣很暴躁，」夏登主任接著說，「而且花名在外，聲名狼籍──不過那是他年輕時候的事了，他現在已經臥病多年。不過即使在女人那方面，他也一向慷慨。如果跟她們有了麻煩，他總是會付一大筆錢解決，並讓女方順利嫁人。他也許有許多惡行劣跡，但他從不吝嗇。他對妻子很不好，總在追別的女人，而忽略她的存在。據說李邑夫人是傷心而死的。當然這是一種普遍的說法，但我相信她真的很不幸，可憐的夫人，她一直有病，不大外出。老先生無疑是個怪人，據說他復仇心極重，如果有人虧待他，他勢必會還以顏色，就算等再多年也無所謂。」

　　「上帝的磨坊慢工細磨，卻磨得格外仔細。」白羅喃喃說道。

　　夏登主任沉重地表示：

　　「還不如說是魔鬼的磨坊妮！西蒙．李邑沒什麼高貴的情操可言，你可以說他已把靈魂賣給了魔鬼，還對這筆交易津津樂道！而他的確感到驕傲，像撒旦一樣驕傲。」

　　「像撒旦一樣驕傲！」白羅說，「你這句話頗具暗示。」

　　夏登主任不解的說：

　　「你該不會是指，老先生被殺是因為他很驕傲吧？」

　　「我是說，」白羅表示，「遺傳這東西是確實存在的，西蒙．李邑把他的驕傲傳給了他的兒子們──」

　　他突然住口不說了。希黛從房裏走出來，正站在那兒向露台這邊張望。

　　※※※

　　「我想找你，白羅先生。」

　　夏登主任藉口告辭，回房子裏去了。希黛目送他離開後說道：

　　「我不知道主任和你在一起，我還以為他和珮洛兒在一塊兒呢。他看起來是個謹慎的人，考慮問題很周密。」

　　希黛的聲音悅耳低緩，有種安撫人的效果。

　　白羅問道：

　　「你說你想見我？」

　　她點點頭。

　　「是的，我認為你可以幫我忙。」

　　「我會很樂意的，夫人。」

　　她說：

　　「你是個聰明人，白羅先生，我昨晚就看出來了。我想，有些事你可以輕易便發現了，我希望你了解我外子。」

　　「請說，夫人。」

　　「這些話我不會對夏登主任說的，因為他不會懂，但你可以。」

　　白羅微微欠身表示感謝：

　　「你過獎了，夫人。」

　　希黛繼續平靜地表示：

　　「自從我嫁給我先生後，多年來，他一直是個精神殘障。」

　　「啊！」

　　「肉體受到重大傷害時，會造成休克和痛苦，但身體總會慢慢地痊癒，肌肉長上了，骨頭癒合了。也許還會有點虛弱，有些疤痕，但也不會有什麼別的事了。我丈夫，白羅先生，在他最易感的年紀，受了極大的精神傷害，他崇拜他母親，又親眼看著她去世，他相信他父親對母親的死有道義責任。此後他再沒能從那個打擊中完全恢復過來，他對父親的憤恨從末平息。是我說服大衛來這兒過聖誕節，來和他父和解的。為了他好，我希望那個精神創傷能夠癒含，現在我才意識到，來這兒是個錯誤。西蒙．李邑以掀痛大衛的傷口為樂，那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白羅說：

　　「夫人，你是想告訴我，令夫殺了他父親嗎？」

　　「我想告訴你，白羅先生，他也許很輕易就動手……而我還要告訴你──他沒有！西蒙．李邑被殺時，大衛正在彈送葬曲，潛伏在他心底的殺人欲望，從他指問流洩而出，消失在迭盪的音律之中──這是真的。」

　　白羅沉默了一兩分鐘後，接著說：

　　「那麼夫人，你對過去的那場悲劇有何結論？」

　　「你是指西蒙．李邑之妻的死嗎？」

　　「是的。」

　　希黛慢條斯理地表示：

　　「我對人生的體悟，足以了解一點──永遠不可憑事物的表面來判定是非曲直。表面上，一切錯在西蒙．李邑，而他妻子的確也受到了不平的對待。但同時，我相信她那種逆來順受的稟性，會激發特定男性最壞的本質。我覺得西蒙．李邑喜歡的是勇敢積極的性格，隱忍與淚水只會激怒他。」

　　白羅點點頭說：

　　「你丈夫昨晚說：『我母親從未抱怨過。』這是真的嗎？」

　　「當然不是！她一直在向大衛抱怨！她把自己的不快樂全往大衛身上倒，大衛太年輕，太年輕了，以致無法忍受母親給予他的負擔！」

　　白羅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希黛因此而脹紅了臉，她咬著唇。

　　白羅表示：

　　「我明白了。」

　　她的語氣很硬：

　　「你明白什麼了？」

　　他答道：

　　「明白你不得不扮演大衛母親的角色，然而其實你更想成為他的妻子。」

　　她別過臉去。

　　就在此時，大衛走出房子，沿露台向他們走來。他語氣中充滿了快樂：

　　「希黛，天氣真好，不是嗎？幾乎跟春天一樣，一點也不像冬日。」

　　他走近了些，仰著頭，一綹金髮垂在額前，一對藍眼閃著晶光。大衛看來不可思議地年輕且稚氣，他身上有股青春的熱情，一種無憂的光采。赫丘勒．白羅屏住了呼吸。

　　大衛說：

　　「我們去湖邊吧，希黛。」

　　她笑了，伸手挽住他，兩人一起離去。

　　白羅目送二人離開，卻看見希黛回過頭飛快地瞟了他一眼。白羅看出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焦慮。或者，他想，是恐懼？

　　赫丘勒．白羅慢慢地朝露台另一端走去。他喃喃自語道：

　　「我就說嘛，我是聽取告解的神父！女人比男人更常告解，所以今早來找我的都是女人，不知會不會很快又有一個找來了？」

　　當白羅在露台盡頭轉過身往回走時，他知道自己的問題有了答案。莉迪亞．李邑正朝他走過來。

　　※※※

　　莉迪亞說：

　　「早啊，白羅先生。泰西里告訴我可以在外面找到你，他說你和哈利在一起。不過我很高興看見你獨自一個人，我先生一直在談你，我知道他很渴望和你聊聊。」

　　「啊，是嗎？要我現在去見他嗎？」

　　「先別去。他昨晚幾乎沒睡，最後我給了他一片安眠藥。他還在睡呢，我不想打擾他。」

　　「我能了解，這樣做是很明智的。我可以看得出昨晚的事對他打擊有多深。」

　　莉迪亞正色道：

　　「白羅先生，艾菲德真的很在乎這件事──遠甚於其他人。」

　　「我明白。」

　　她問道：

　　「你──或是夏登主任──知道可能是誰下的手嗎？」

　　白羅不慌不忙地說：

　　「夫人，關於誰不可能下手，我們倒是知道一些。」

　　莉迪亞近乎不耐地說：

　　「簡直是噩夢，太荒誕了，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她又加上一句：「賀伯怎麼樣？他真的像他說的，當時在電影院嗎？」

　　「是的，夫人，我們已查證過他的說詞，他說的是真話。」

　　莉迪亞停下來，摘了一點紫杉葉，她的臉色變得更白了，她說：

　　「太可怕了！這麼一來，就只剩──只剩家裏的人了！」

　　「完全正確。」

　　「白羅先生，我無法相信！」

　　「夫人，你要相信，而且你的確也相信！」

　　她似乎想抗議，卻突然露出苦笑。

　　她說：

　　「人實在是太虛偽了！」

　　他點點頭。

　　「夫人，如果你肯對我開誠佈公，」他說，「你應該會承認，對你來說，家裏的某個成員謀殺了你公公，似乎是很順埋成章的事。」

　　莉迪亞厲聲表示：

　　「你怎麼說這種奇怪的話，白羅先生！」

　　「我是不該這麼說，但你公公本來就是個怪人！」

　　莉迪亞表示：

　　「可憐的老人。現在我會為他難過了，但他生前常常把我氣到說不出話來！」

　　白羅說：

　　「我可以想像！」他彎身看著小型景觀。「這些東西真是太別緻，太討人喜愛了。」

　　「很高興你喜歡它們，這是我的嗜好。你喜歡這個北極風光的企鵝和冰山嗎？」

　　「很精采。而這個──這是什麼？」

　　「噢，那是死海──或者說將會是死海，因為還沒完成呢，不用看了。還有這個，是科西嘉的皮亞納。那裏的岩石是粉色的，可愛極了，而且一直延伸到蔚藍的海上。這幅沙漠風景也很有意思，你覺得呢？」

　　莉迪亞領著白羅一路走著，當他們走到盡頭時，莉迪亞看了手錶一眼。

　　「我得去看看艾菲德醒了沒。」

　　莉迪亞離開後，白羅慢慢地踱回代表死海的那個小型景觀旁邊，非常感興趣地看著，然後樞出幾塊鵝卵石拿在手上把玩。

　　突然之間，白羅臉色一變，將鵝卵石湊近眼前。

　　「見鬼了！」他說，「好個意外！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五　十二月二十六日

　　強生署長和夏登不可置信地盯著白羅，後者把一捧小鵝卵石小心地放回一隻小紙盒裏，推到強生面前。

　　「噢，是的。」他說，「是那些鑽石沒錯。」

　　「你剛才說，你是在哪兒找到的？在花園裏嗎？」

　　「在艾菲德夫人佈置的一個小型景觀裏。」

　　「艾菲德夫人？」夏登搖搖頭，「看起來不太可能。」

　　白羅說：

　　「我猜你的意思是，你不認為是艾菲德夫人割斷老先生的喉嚨？」

　　夏登馬上回道：

　　「我們知道不是她幹的，我是說，鑽石不太可能是她偷的。」

　　白羅表示：

　　「的確很難相信莉迪亞會偷鑽石，是呀。」

　　夏登說：

　　「任何人都可能把鑽石藏在那兒。」

　　「這倒是真的，藏在那個獨特的景觀裏確實很方便──它代表的是死海，而那些鵝卵石的形狀外觀又剛巧和鑽石的原礦相似。」

　　夏登道：

　　「你的意思是，她是預先做好景觀的？」

　　強生上校由衷表示：

　　「我一點也不信，完全不信。莉迪亞為什麼要拿那些鑽石？」

　　「啊，說到這點嘛──」夏登慢吞吞地說。

　　白羅趕緊插話說：

　　「有個可能的答案：她拿鑽石是為了讓人誤以為這是本謀殺案的動機。也就是說，雖然她自己沒有動手，卻知道老先生會被殺。」

　　強生皺皺眉。

　　「這太牽強了，你把她說成了謀殺的幫兇了──但她會是誰的同謀呢？只可能是她老公啊。但我們都知道，艾菲德與謀殺毫無關係，這樣，所有的推測就全都落空了。」夏登一邊沉思一邊用手摩挲著下巴。

　　「對，」他說，「沒錯。鑽石若是莉迪亞拿的──這個假設非同小可──一定也只是單純的盜竊而已。沒錯，她是有可能為此特別準備了那座景觀來藏匿贓物，等風聲過去後再說。另一種可能則是此事純屬巧合，景觀中剛好有和鑽石相似的鵝卵石，那個竊賊──無論是誰──覺得它是個理想的藏匿處。」

　　白羅表示：

　　「很有可能。我一向不排斥接受巧合。」

　　夏登主任懷疑地搖搖頭。

　　「你覺得呢，夏登主任？」

　　夏登主任慎重表示：

　　「莉迪亞是位正派的女士，不像是會捲進這種勾當的人。不過說真的，誰也料不準這種事。」

　　強生上校懊惱地說：

　　「反正啊，不管那鑽石是怎麼回事，她絕不會和兇殺有關就對了。案發時管家看見她在客廳裏，你記得嗎，白羅？」

　　白羅說：

　　「這點我沒忘。」

　　強生署長轉向他的下屬。

　　「我們最好繼續說下去。你有什麼要報告的？有什麼新的情況？」

　　「是的，長官，我得到了一些新的情報。首先──賀伯，他之所以怕警察是有原因的。」

　　「盜竊嗎？」

　　「不，長官。他曾向人威脅詐財，變相勒索，由於罪證不足，所以被無罪釋放了，不過我想他並不是清白的。由於做賊心虛，昨晚當泰西里提到警察時，他可能以為我們在追查他，所以才緊張起來。」

　　警政署長說：

　　「哦！關於賀伯的事就說到這兒吧。還有別的嗎？」

　　夏登咳了一下。

　　「呃──喬治夫人，瑪格琳，長官。我們得到一條關於她婚前生活的線索，當時她和海軍中校瓊斯同住，中校對外宣稱瑪格琳是他女兒──但她其實不是．李邑這老頭料準了她這個人──女人的事，他一向精明，一看就知道她不是良家婦女──因此樂得向她開砲，轟她個焦頭爛額！」

　　強生上校若有所思地說：

　　「這樣瑪格琳除了錢以外，就又有另一個動機了。也許她以為老先生清楚她的事，並且要把她的秘密洩漏給她丈夫。她說她在打電話，簡直胡說，她根本沒打過電話。」

　　夏登建議說：

　　「何不把他們一起請來，把打電話的事真接挑明了說，看能得到什麼？」

　　強生上校表示：

　　「好主意。」

　　他按按鈴，泰西里來了。

　　「請喬治先生和夫人到這兒來。」

　　「好的，先生。」

　　老管家剛轉過身時，白羅說了：

　　「牆上日曆的日期，自案發後，就一直如此嗎？」

　　泰西里轉過身。

　　「哪本日曆，先生？」

　　「對面牆上的那本。」

　　三個人坐在艾菲德以前的小會客室裏，白羅口中的日曆，是一本撕頁式的大日曆，每張紙頁上有個粗體日期。

　　泰西里望向房間另一頭，然後步履蹣跚越過房間，來到距日曆一兩尺的地方。

　　他說：

　　「對不起，先生，日曆被撕掉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六日。」

　　「啊，對不起。會是誰撕的呢？」

　　「是艾菲德先生撕的，他每天早晨都會做這件事，艾菲德先生做事很有條理。」

　　「我明白了，謝謝你。」

　　泰西里出去了。夏登大惑不解地問道：

　　「那日曆有什麼蹊蹺嗎，白羅先生？我漏掉什麼東西了嗎？」

　　白羅聳聳肩說：

　　「日曆沒什麼要緊，我剛才只是在做一個小小的實驗。」

　　強生上校說：

　　「明天要驗屍，當然了，最後一定會休會延期。」

　　夏登說：

　　「是的，長官，我見過驗屍官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

　　喬治．李邑走進房間，他的妻子陪在一旁。

　　強生上校道：

　　「早安。請坐，好嗎？有幾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們兩人，一些我還不太明白的事情。」

　　「我會盡力幫忙。」喬治的樣子有些誇張。

　　瑪格琳敷衍了事地說：

　　「當然。」

　　強生署長朝夏登微微點頭，後者表示：

　　「是關於案發當晚打電話的事。你說，你打電話到威斯林罕去是吧，李邑先生？」

　　喬治冷冷地說：

　　「是的，我打電話給我選區的代表人，你可以去找他，而且──」

　　夏登主任舉起手制止他滔滔不絕的往下說：

　　「是，是，李邑先生，我們不是要討論這點。電話是在八點五十九分接通的吧。」

　　「嗯，我，呃，確切時間我說不上來。」

　　「啊，」夏登說，「但我們可以！我們對這種事總是查得很仔細，確實非常仔細。那通電話是八點五十九分接通的，並且於九點零四分結束。老先生大約於九點十五分遇害，我必須再次請你解釋一下當時的行蹤。」

　　「我告訴過你了，我當時正在打電話！」

　　「不，李邑先生，你沒有。」

　　「胡說，你一定弄錯了！嗯，我也許，可能，剛打完電話……我正在掙扎要不要再打一個電話……正在考慮是否，呃，值得花那筆錢。」

　　「你不會為了要不要打電話而考慮十分鐘吧。」

　　喬治醬紫了臉，氣急敗壞地：

　　「你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太無禮了！你在懷疑我的話嗎？懷疑我這種地位的人說的話嗎？我──呃，我為什麼得交代我每一分鐘的行蹤？」

　　夏登主任的冷靜令白羅都甘拜下風。

　　「這是例行程序。」

　　喬治怒氣沖沖地轉向警政署長：

　　「強生上校，你鼓勵這種，這種聞所未聞的態度嗎？」

　　警政署長回答得很乾脆：

　　「李邑先生，在偵查謀殺案時，這些問題是必須問、也必須回答的。」

　　「我已經回答啦！我打完電話後正在……呃，考慮打另一通電話。」

　　「樓上響起尖叫聲時，你就在這個房間裏嗎？」

　　「是的──對，我是在這房間裏。」

　　強生轉向瑪格琳。

　　「李邑夫人。」他說，「你說聽到尖叫時，你正在打電話，而且你那時候是一個人在這個房間的，對吧？」

　　瑪格琳慌了，她屏住呼吸，看看旁邊的喬治，又看看夏登，接著又哀求地看著強生上校。她說：

　　「噢，真的嗎？我不知道……我不記得我說了些什麼……我是那麼的心慌……」

　　夏登表示：

　　「你說的話我們都寫下來了。」

　　她嘴唇發顫，楚楚可憐的望向夏登，可惜夏登不吃這一套，硬是以鐵面相向。

　　瑪格琳不確定地說：

　　「我，我，我真的打了電話，只是我不能肯定是什麼時候──」

　　她停住了。

　　喬治說：

　　「這是怎麼回事？你從哪裏打的電話？不是在這兒吧。」

　　夏登主任說：

　　「我認為，夫人根本沒打過電話。若是如此，當時你在哪兒，又在做些什麼？」

　　瑪格琳心慌意亂地看看周圍，突然大哭起來。她抽泣道：

　　「喬治，別讓他們欺負我呀！你也知道，如果有人嚇唬我、大聲地問我，我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說了些什麼。一切都那麼可怕，而我又好難過，他們對我又那麼惡劣……」

　　她跳起來，哭著衝出房間。喬治迅速地站起身咆哮：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竟然把我太太嚇成這樣！她是非常敏感的。這實在太可恥了！我要在國會上質詢警方這種霸道欺壓的做法。真是太可恥了！」

　　他大步走出房間，重重將門關上。

　　夏登仰頭大笑。

　　他說：

　　「終於露出馬腳了吧！現在我們明白了！」

　　強生上校皺著眉頭。

　　「幹得好！他們兩個看起來有鬼，我們一定得進一步偵詢瑪格琳。」

　　夏登輕鬆地說：

　　「噢！等她決定好怎麼說後，一兩分鐘內就會回來的。對吧，白羅先生？」

　　白羅如夢初醒，吃了一驚。

　　「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說她會回來的。」

　　「也許──對，可能……噢，是的！」

　　夏登注視著他說：

　　「怎麼回事，白羅先生？你見到鬼啦？」

　　白羅緩緩說道：

　　「說真的──搞不好我還真見到鬼了。」

　　強生上校不耐煩地說：

　　「好了，夏登，還有別的嗎？」

　　夏登答道：

　　「我一直想把每個人到達謀殺現場的時間次序查清楚。案發後的過程是如何，這點很清楚。在謀殺後，受害者在垂死前發出呼聲，兇手於是溜之大吉，用鉗子之類的東西將門鎖上。不久，第一個人匆忙抵達現場，遺憾的是，究竟是誰先到，就很難查清了，因為在那種情形下，大家的記憶都不會太準確。泰西里說他看見哈利和艾菲德從飯廳出來穿過門廳衝上樓。這樣他們兩個就沒嫌疑了，不過反正我們也沒懷疑過他們。目前就我所知，艾托瓦多小姐很晚才抵達──最後才到。大體上來說，法爾、喬治夫人和大衛夫人是最先到達的。他們每個人都說其他人比自己早到，難就難在這兒，你分辨不出哪些是謊言，而哪些是記憶上的混淆。所有人都跑去了──這點沒有問題，可是要查清楚眾人抵達現場的次序，就有點困難了。」

　　白羅慢慢地說：

　　「你認為這很重要嗎？」

　　夏登說：

　　「這是時間因素的問題。要知道，當時時間非常短促。」

　　白羅表示：

　　「我同意你的看法，時間在這個案子中是個很重要的因素。」

　　夏登接著說：

　　「更糟的是，屋裏有兩道樓梯。主要的那道樓梯在門廳，從那裏到飯廳和客廳是等距離的。而另一道在房子的另一頭。史帝芬．法爾就是從那道樓梯上去的．艾托瓦多姐是從房子那一頭樓梯頂端的走道過來的──她的房間正好在房子另一頭──其他人說他們是從這一道上去的。」

　　白羅說：

　　「真的是挺混亂的。」

　　門開了，瑪格琳匆匆入內。她呼吸緊促，臉頰發紅地走到桌前，悄聲說道：

　　「我先生以為我在休息，我是從我房裏偷溜出來的。強生上校，」她用悲傷的大眼睛無助地望著他說：「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會幫我保密，是不是？我是說你沒有必要把一切都公開吧？」

　　強生上校答道：

　　「李邑夫人，你是指一些和本案無關的事情嗎？」

　　「是的，完全沒有關係，只是一些關於我──我個人的私事。」

　　警政署長說：

　　「你最好還是坦白說出來吧，李邑夫人，判斷的事就交給我們。」

　　瑪格琳開口了，眼神遊移不定：

　　「是的，我願意信任你，我知道我可以，你看來是這麼的和藹可親。是這樣子的，有一個人──」她停住了。

　　「請繼續說，李邑夫人。」

　　「昨晚我想打電話給某人──一個男人──我的朋友，但我不想讓喬治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晚餐後，我想喬治會待在飯廳裏，就跑去打電話了。可是等我到了那兒後，卻聽見喬治在打電話，所以只好等著。」

　　「你是在哪兒等的，夫人？」白羅說。

　　「在樓梯後一個放外套和其他東西的地方。那兒很黑，我悄悄溜過去，從那裏可以看見喬治從房與出來。可是他一直沒出來，就在此時，樓上就吵起來了，我公公開始尖叫，我也跟著跑上樓去。」

　　「所以直到案發時，你先生一直沒離開這個房間囉？」

　　「是的。」

　　強生署長表示：

　　「而你自己從九點到九點十五分，則一直在樓梯後面等著？」

　　「是的，但我不能這麼說呀！他們會想知道我在那裏做什麼。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非常尷尬的，你真的明白，對吧？」

　　強生上校冷冰冰地說：

　　「當然很尷尬。」

　　瑪格琳朝他甜甜地一笑。

　　「能把真相告訴你，我真的鬆了一口氣。你不會告訴我丈夫吧？不，你一定不會的！我可以信任你們，你們所有人。」

　　她最後那道懇求的眼光，把眾人全涵蓋進去了，然後瑪格琳便匆匆溜出房間。

　　強生上校深深吸口氣。

　　「好吧，」他說，「也許真像她說的！這非常有可能，不過另一方面──」

　　「也可能不是這樣。」夏登總結說，「事情就是如此，我們全不知道。」

　　※※※

　　莉迪亞站在客廳盡頭的窗邊向外凝望，她的身影半掩在厚重的窗簾後。房裏發出的聲響使她吃了一驚，急忙轉過身來。莉迪亞看見赫丘勒．白羅站在門邊。

　　她說：

　　「你嚇了我一跳，白羅先生。」

　　「實在對不起，夫人，我走路很輕。」

　　她說：

　　「我還以為是賀伯呢。」

　　赫丘勒．白羅點點頭。

　　「是的，他的步子也很輕，那個人像隻貓，也可以說像個賊一樣。」

　　白羅停頓片刻，看著莉迪亞。

　　從她臉上看不出什麼，然而當她開口時，卻微微透著厭惡之意：

　　「我一直就不喜歡那個人，若能擺脫他，我會很高興的。」

　　「我認為你這麼做是明智的，夫人。」

　　莉迪亞飛快地看了白羅一眼，說道：

　　「這話怎麼說？你知道什麼對他不利的事嗎？」

　　白羅說：

　　「他是個蒐集秘密的人──而且會利用這些秘密為自己牟利。」

　　莉迪亞立即表示：

　　「你認為他知道什麼嗎──關於謀殺的事？」

　　白羅聲聳肩，說道：

　　「他的步子輕，耳朵又長，可能聽見了什麼事情，但沒說出來。」

　　莉迪亞的話說得很清楚：

　　「你是說，他也許會試圖勒索我們當中的某個人？」

　　「有可能，不過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說這個。」

　　「那你要說什麼？」

　　白羅慢悠悠地說：

　　「我和艾菲德先生談過了，他向我提出一個計劃，但我在決定接不接受之前，希望能先跟你商量一下。我剛才看你看得入迷了？你漂亮的針織外衣圖案和深紅色的窗簾相互映襯，實在好看，令人眼光不忍移開。」

　　莉迪亞不客氣地說：

　　「白羅先生，我們不必浪費時間恭維彼此吧？」

　　「請原諒，夫人，英國女士幾乎都不懂得穿著。第一天晚上見到你時，你身上所穿的女裝，雖然色彩鮮豔，卻非常高雅怡人。」

　　莉迪亞不耐煩地說：

　　「你來見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這樣的，夫人。你先生希望我認真查案，要求我留下來，住在這裏，並盡力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莉迪亞立刻說道：

　　「那又如何？」

　　白羅緩緩說：

　　「我想應該先獲得女主人同意，再接受這樣的邀請。」

　　莉迪亞冷冷地說：

　　「我當然同意外子的邀約。」

　　「是的，夫人，但我的要求不止這些。你真的想希望我住在這兒嗎？」

　　「有何不可？」

　　「讓我們直說吧，我要問你的是：你希不希望案情能撥雲見日？」

　　「當然啦。」

　　白羅嘆口氣。

　　「你非得用這些老掉牙的話來答覆我嗎？」

　　莉迪亞說：

　　「我本來就是個很俗套的女人。」接著她咬咬唇，遲疑地說：「也許直說會比較好。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現在情況不太樂觀，我公公被殺了，除非能證實嫌疑最重的賀伯盜竊並謀殺──但又似乎無法證明──結果就會變成我公公是被某個家人所害。若將此人繩之以法，李邑家族也將因此蒙羞……老實說，我必須承認自己並不希望看到這種事情。」

　　白羅說：

　　「你願意讓兇手逍遙法外？」

　　「世界上很多地方都可能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凶手。」

　　「這倒是真的。」

　　「那麼再多一個又何妨？」

　　白羅說：

　　「那其他家庭成員怎麼辦？那些無辜者呢？」

　　莉迪亞睜大了眼睛。

　　「他們怎麼啦？」

　　「你知道，萬一事情結果如你所願，永遠沒有人知道真相，這件事情的陰影就會一直籠罩著所有的人……」

　　她半信半疑地說：

　　「這點我倒沒想過。」

　　白羅說：

　　「永遠沒有人知道誰是兇手……」他輕輕地加上了一句：「除非你已經知道了，夫人？」

　　莉迪亞叫出聲來：

　　「你沒有權利說這種話！這不是真的！噢！如果兇手是陌生人而不是家裏人就好了。」

　　白羅說：

　　「也許二者都是。」

　　莉迪亞盯著他看。

　　「你什麼意思？」

　　「也許是家裏的一員，然而同時又是一名陌生人……你不明白我的話？哦，這是我赫丘勒．白羅突發奇想的點子。」

　　他看著莉迪亞。

　　「那麼，夫人，我該怎麼回覆李邑先生呢？」

　　莉迪亞舉起隻手，突然又垂下手，做了個無助的手勢。

　　她說：

　　「當然了──你必須接受他的邀請。」

　　※※※

　　珮洛兒直挺挺地站在音樂室中央，眼睛四下亂轉，就像一隻唯恐受到襲擊的小動物。

　　她說：

　　「我想離開這兒！」

　　史帝芬．法爾溫柔地說：

　　「你不是唯一這麼想的人，但他們不會讓我們走的，親愛的。」

　　「你是說──警察嗎？」

　　「是的。」

　　珮洛兒一本正經地說：

　　「跟警察攪和在一起不會有好事，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有身份地位的人身上。」

　　史帝芬帶著一絲笑意說：

　　「你是指你自己嗎？」

　　珮洛兒說：

　　「不，我是指艾菲德和莉迪亞，還有大衛、喬治、希黛以及──嗯，瑪格琳。」

　　史帝芬點起一支煙，抽了一兩口後說道：

　　「為什麼有人例外呢？」

　　「什麼例外？」

　　史帝芬說：

　　「為什麼把哈利老兄排除在外？」

　　珮洛兒笑了，露出一排編貝皓齒。

　　「噢，哈利不一樣嘛！我想他很清楚和警察扯在一起是怎麼回事。」

　　「也許你說得對。他對這個家來說顯得太特異了，不是很搭調。」

　　他接著說：

　　「你喜歡你的英國親戚嗎，珮洛兒？」

　　佩洛兒猶豫不決地說：

　　「他們很好──每個人都是，但他們不愛笑，也不快樂。」

　　「親愛的，家裏剛發生謀殺案哪！」

　　「是──的。」珮洛兒懷疑地說。

　　「謀殺案」史帝芬開導珮洛兒說，「不是可以讓你無動於衷的平常事。不管西班牙人會怎麼反應，反正英國人對謀殺是很認真的。」

　　珮洛兒說：

　　「你是在笑我……」

　　史帝芬表示：

　　「你錯了，我根本沒心情去笑別人。」

　　佩洛兒看著他說：

　　「因為你也希望能離開這兒？」

　　「是的。」

　　「但那個高大英俊的瞥察是不會讓你走的。」

　　「我沒問過他，如果我問的話，他一定會說不行。我得謹慎才行，珮洛兒，得非常非常小心。」

　　「好煩喔。」珮洛兒說道。

　　「比煩還要糟呢，親愛的，偏又加上那個奇怪的外國人在暗中巡查──我不認為他會辦案，但他實在把我搞得心煩氣躁。」

　　珮洛兒皺皺眉說：

　　「我外公很有錢，是不是？」

　　「我想是的。」

　　「現在他的錢都會給誰呢？給艾菲德和其他人嗎？」

　　「那得看他遺囑怎麼寫。」

　　珮洛兒沉思道：

　　「也許他會留點錢給我，不過我想他大概沒有吧。」

　　史帝芬親切地說：

　　「你不必擔心。畢竟你也是李邑家人啊，你屬於這兒，他們得照顧你。」

　　珮洛兒嘆了口氣：

　　「我──屬於這兒。真可笑，但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我知道你不會覺得有趣。」

　　珮洛兒又嘆口氣說：

　　「我們放唱片來跳舞好嗎？」

　　史帝芬不確定地說：

　　「我看不好吧，家裏正在服喪呢！你這個冷酷無情的西班牙小妞！」

　　珮洛兒睜大眼，說道：

　　「但我一點也不難過呀！因為我和我外公並不怎麼親近，雖說我喜歡跟他聊天，但我可不想因為他死了而哭泣或不開心呀，硬要假裝也太蠢了吧。」

　　史帝芬說：

　　「我真服了你！」

　　珮洛兒又鼓動他說：

　　「我們可以把一些襪子和手套放在留聲機上，這樣聲音就不會太大，就沒人能聽得見啦。」

　　「好吧，你這個小妖精。」

　　珮洛兒開心地笑著跑出房間，向房子另一頭的舞廳走去。

　　當珮洛兒來到通往花園門口的走廊時，不禁停下腳來，史帝芬追上來，也站住了。赫丘勒．白羅從牆上拿下一幅畫像，借著露台上的光，正在仔細研究。他抬起頭，看到兩人。

　　「啊哈！」他說，「你們來得正好。」

　　珮洛兒說：

　　「你在幹什麼？」

　　她走過來站在白羅身邊。

　　白羅鄭重地說：

　　「我正在研究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西蒙．李邑年輕時候的長相。」

　　「噢，這是我外公嗎？」

　　「是的，小姐。」

　　她注視著畫像，緩緩說道：

　　「這麼不一樣──太不一樣了……他後來變得這麼老，皺巴巴的。晝上看起來就像哈利，像哈利再年輕十歲的樣子。」

　　赫丘勒．白羅點點頭。

　　「是的，小姐，哈利很像他父親。還有──」他領著珮洛兒在晝廊裏走了一小段路。「這是李邑夫人，你的外婆──她有一張溫柔的臉，金色頭髮，柔和的藍眼睛。」

　　珮洛兒說：「像大衛。」

　　史帝芬說：

　　「和艾菲德也很像。」

　　白羅說：

　　「遺傳是很有意思的事，李邑先生和他妻子是完全相反的兩種類型。大體說來，李邑家的子女比較像媽媽。你看這兒，小姐。」

　　白羅指著一名十九歲左右女孩的畫像，畫中人一頭金絲般的頭髮，大大的藍眼睛裏笑意迎人，活脫脫就是她母親的翻版。但女孩身上散發著一股生氣，是她母親柔和的藍眼和溫柔的容貌所欠缺的。

　　「噢！」珮洛兒說。

　　一片紅暈浮現在她的臉上。

　　她把手伸向脖子，取出一個掛在金鏈尾端的照片盒。她按了一下釦子，盒子便打開了。白羅看到了同一張笑臉。

　　「我媽媽。」珮洛兒說。

　　白羅點點頭。盒子的另一面是一名男人的頭像，他年輕而英俊，有著黑色的頭髮和深藍的眼睛。

　　白羅說：

　　「是你父親嗎？」

　　珮洛兒說：

　　「對，我父親。他長得很帥吧？」

　　「對，的確很帥。西班牙人很少有藍眼睛的，不是嗎，小姐？」

　　「有是有啦，只是不常見，通常北部人較多。此外，我奶奶是愛爾蘭人。」

　　白羅若有所思地說：

　　「那麼你有西班牙、愛爾蘭、英格蘭和一點兒吉普賽的血統。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小姐？有這樣的遺傳，你一定會是個可怕的敵人。」

　　史帝芬笑著說：

　　「記得你在火車上說的話嗎，珮洛兒？你說你對付仇人的辦法就是割斷他們的喉嚨。啊──」

　　他停住了，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話裏的含意。

　　赫丘勒．白羅很快把話題岔開。他說：

　　「對了，小姐，有件事我得問你一下。我的主任朋友想看你的護照，你知道，這是警方的規定──很愚蠢，很討厭，然而對於一個在英國的外國人來說卻是必要的。就法律上而言，你當然是外國人了。」

　　珮洛兒揚起了眉毛。

　　「我的護照？好，我去拿，就在我房裏。」

　　白羅走在她身旁，一臉歉然地說：

　　「實在很不好意思打擾你。」

　　兩人來到長廊盡頭，那兒有一段樓梯，珮洛兒跑了上去，白羅跟在後面。

　　史帝芬也來了，珮洛兒的房間就在樓梯上面。

　　當她走到門口時，說道：

　　「我去拿給你。」

　　珮洛兒進去了。白羅和史帝芬在外面等著。

　　史帝芬懊悔地說：

　　「我怎麼會說那種蠢話，不過我想珮洛兒並沒注意到，你說呢？」

　　白羅沒回答，他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什麼。他說：

　　「英國人真是太喜歡呼吸新鮮空氣了，艾托瓦多小姐一定也繼承了這種習性。」

　　史帝芬瞪著他說：

　　「怎麼說？」

　　白羅輕聲說：

　　「因為今天雖然很冷──都結霜了，不像昨天那麼溫和晴朗──但艾托瓦多小姐還是把窗子推上去了。這麼喜歡新鮮空氣，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房裏突然傳來了一聲西班牙語的驚叫，接著珮洛兒不安地笑著重新出現在門口。

　　「啊！」她叫道，「我太呆了，而且還笨手笨腳的。我把小箱子放在窗台上，結果拿得太急，不小心就把護照碰到窗外去了，護照就在下邊的花圃上，我去拿。」

　　「我去吧。」史帝芬說。

　　但珮洛兒已飛快地越過他，回頭喊道：

　　「不用了，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下去的。你和白羅先生先去客廳吧，我會把護照拿到那兒去。」

　　史帝芬．法爾似乎想追上去，但白羅輕輕拉住他說：「我們從這邊走吧。」

　　兩人從二樓的走廊朝房子另一頭走去，一直走到那座主要的樓梯梯頂，然後白羅說：

　　「我們先別下去，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到案發的房間，我有點事想問你。」

　　他們沿著通向老先生房間的走廊走著，行經左手邊一塊壁龕，裏頭擺了兩尊大理石像，只見兩名健壯的少女緊擁著布帳，流露出一種維多利亞風格的不安。

　　史帝芬．法爾看了雕像一眼，咕噥道：

　　「白天看起來還挺嚇人的！前幾天晚上我從這兒經過時，還以為有三個呢，謝天謝地，只有兩個！」

　　「現在沒人喜歡這種雕像了。」白羅承認說，「但那時候一定是花一大筆錢買的。它們在晚上看起來也許會好一點。」

　　「是啊，只看得見一團白白的影子而已。」

　　白羅喃喃道：

　　「黑暗中所有的貓都是灰色的！」

　　他們發現夏登主任在老人的房間裏，他正跪在保險箱旁，用放大鏡仔細檢查著。兩人進房時，夏登抬起頭來。

　　「的確是用鑰匙開的，」他說，「打開保險箱的人知道密碼，看不到任何別的痕跡。」

　　白羅走到夏登身邊，將他拉到一旁耳語一番。主任點點頭，離開房間。

　　白羅轉向史帝芬，他正站在那兒望著老先生常坐的那張椅子，他的眉頭擰在一起，額頭暴出青筋。白羅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道：

　　「你想起什麼了，是嗎？」

　　史帝芬慢慢地說：

　　「兩天前他還活著，坐在那兒；而現在……」接著，他甩甩頭說道：「對了，白羅先生，你帶我到這兒來想問我什麼？」

　　「啊，對了。我想，你是那天晚上最早到達現場的人吧？」

　　「是我嗎？我不記得了。不，我認為有位女士在我之前趕到。」

　　「哪位女士？」

　　「某位太太，喬治或大衛的夫人。我知道她們很快就到這兒了。」

　　「我記得你說過，你沒聽見尖叫聲？」

　　「印象中沒有，但我記不清了。是有人叫出聲了，但也許是當時在樓下的人吧。」

　　白羅說：

　　「你沒聽見像這麼刺耳的聲音嗎？」

　　他仰面朝天，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事情來得太突然，史帝芬嚇得往後一退，差點摔倒。他怒沖沖地說：

　　「天哪，你想把屋裏的人全嚇壞嗎？不，我沒聽見像這樣的聲音！你會把整幢房子裏的人都吵起來的，他們會以為又發生謀殺案了！」

　　白羅一臉喪氣，嘟囔說：

　　「是呀……這樣太可笑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他匆匆走出房間。莉迪亞和艾菲德在樓梯口向上張望；喬治從書房裏出來，也走了過來。珮洛兒拿著護照也跑來了。

　　白羅叫道：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別緊張，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實驗，就這樣而已。」

　　艾菲德看起來很惱火，喬治則很氣憤。白羅留下史帝芬去解釋，自己則匆匆沿著走廊溜到房子另一頭去了。

　　走廊的盡頭，夏登主任悄悄從珮洛兒的房間裏出來，和白羅會合。

　　「怎麼樣？」白羅問道。

　　主任搖搖頭。

　　「一點聲音也沒有。」

　　夏登用欽佩的眼神看著白羅，白羅點點頭。

　　※※※

　　艾菲德．李邑表示：

　　「那麼你是接受了，白羅先生？」

　　他顫著手，捂著自己的嘴，柔和的棕色眼睛閃著炯亮而熱烈的光芒，連話都說得有些結巴了。莉迪亞靜靜地站在他身旁，不太放心地看著他。

　　艾菲德說：

　　「你不知道，你想像不到，這對我來說，有多大的意義……謀殺我父親的兇手一定要找……找到。」

　　白羅表示：

　　「既然你向我保證這件事你仔細考慮很久了──是的，我願意接受。但請了解一點，此事不能出爾反爾，我不是狗，不能要我去追捕獵物後，又因為你不想打獵了，硬是將我喚回。」

　　「當然，當然啦……一切都準備好了，你的臥室佈置好了。只要你願意，待多久都行──」

　　白羅鄭重地表示：

　　「不會太久的。」

　　「呃？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不會太久的。嫌犯的人數不多，因此找出真相也許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其實，我覺得真相就快大白了。」

　　艾菲德瞪著他說：

　　「不可能！」

　　「十分可能，因為所有事實都清楚地指向一個方向，只需排除一些與真相無關的事，這個動作做完後，真相就會水落石出了。」

　　艾菲德不可置信地說：

　　「你是說你知道了？」

　　白羅笑道：

　　「噢，對。」他說，「我知道了。」

　　艾菲德說：

　　「我父親，我父親──」他別過臉去。

　　白羅簡短地說：

　　「李邑先生，我還想提出兩個要求。」

　　艾菲德用低沉的聲音說：

　　「什麼都可以──無論什麼都可以。」

　　「首先，我想把老先生年輕時的畫像放在你為我安排的臥室裏。」艾菲德和莉迪亞同時盯著他看。

　　艾菲德表示：

　　「我父親的畫像──為什麼？」

　　白羅揮揮手說：

　　「怎麼說呢──那畫像可以給我一些啟示。」

　　莉迪亞立刻表示：

　　「白羅先生，你是打算用特異功能來解決這個案子嗎？」

　　「這麼說吧，夫人，我不僅要用肉體的眼睛，而且還要用心靈之眼來看。」

　　她聳聳肩。

　　白羅接著說：

　　「第二，我想知道關於令妹夫──胡安．艾托瓦多死亡的真相。」

　　莉迪亞道：

　　「有這個必要嗎？」

　　「我需要了解所有的真相，夫人。」

　　艾菲德說：

　　「胡安．艾托瓦多為了一個女人和人起口角，結果在咖啡館把另一個男人殺掉了。」

　　「胡安是怎麼殺他的？」

　　艾菲德求助地看著莉迪亞。她平靜地說：

　　「用刀捅的。胡安沒被判下死刑，因為是那個人先激怒他的。他被判了無期徒刑，死在監獄裏。」

　　「珮洛兒知道她父親的事嗎？」

　　「我想不知道。」

　　艾菲德說：

　　「是的，珍妮芙從沒告訴過她。」

　　「謝謝你。」

　　莉迪亞表示：

　　「你該不會認為珮洛兒──噢！這太荒謬了！」

　　白羅說：

　　「李邑先生，你能提供一些關於令弟──哈利先生的個人資料嗎？」

　　「你想知道什麼？」

　　「我知道他被視為李邑家之恥。為什麼？」

　　莉迪亞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菲德的臉因激動而脹紅：

　　「如果你想知道的話，白羅先生，哈利在支票上偽造我父親的簽名，偷走了一大筆錢，我父親當然沒有提出起訴。哈利一直就是個騙子，他在世界各地都惹過麻煩，常常拍電報來要錢幫他紓困。他不斷在監獄裏進進出出，到哪兒都一樣。」

　　莉迪亞說：

　　「你不見得真的知道這些事，艾菲德。」

　　艾菲德顗著手，怒氣沖沖地說：

　　「哈利很壞，壞透了！他從來沒有好過！」

　　白羅表示：

　　「我明白了，所以你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

　　艾菲德說：

　　「他欺騙我父親──很不要臉的欺騙了我父親！」

　　莉迪亞不耐煩地微微嘆口氣。自羅聽見了，向她投以犀利的一瞥。

　　她說：

　　「如果鑽石能找到就好了，那樣的話這案子一定能破。」

　　白羅說：

　　「鑽石已經找到了，夫人。」

　　「什麼？」

　　白羅溫和地說：

　　「是在被你稱之為死海的小景觀裏找到的……」

　　莉迪亞叫出聲來：

　　「在我的景觀裏？太──太令人驚蔚了！」

　　白羅輕聲說：

　　「可不是嗎，夫人？」

六　十二月二十七日

　　艾菲德嘆氣道：

　　「比我想像的要好多了！」

　　他們剛自驗屍審訊返回。

　　查爾頓是位保守的律師，有一雙謹慎的藍眼睛，他也出席了驗屍審訊，並陪同他們一起回來。他說：

　　「啊，我說過，那些程序純粹是形式而已，他們一定會延期的，好讓警方再蒐集更多證據。」

　　喬治惱火地說：

　　「太不愉快了，實在是太討厭了，落到這種處境實在難堪！我個人相信這件案子是瘋子幹的，誰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那個叫夏登的傢伙頑固得跟頭騾子一樣，強生上校應該讓蘇格蘭警場的人來協助辦案，這些地方警察實在不怎麼樣，愚蠢得很。賀伯就是一個例子，聽說他的過去很有問題，但警方卻不理不睬。」

　　查爾頓律師表示：

　　「我想賀伯在案發當時，有充份的不在場證明，警方接受了。」

　　「他們為什麼要接受呢？」喬治憤怒地說，「如果我是警方，我會對這種證據持保留態度。罪犯一向擅於為自己提供不在場證明！警方的責任就是推翻罪犯的證據──如果他們知道怎麼做的話。」

　　「好了，好了，」查爾頓說，「我想，教警方辦案應該不是我們的事吧？他們是一群很能幹的人。」

　　喬治悲觀地搖搖頭。

　　「應該向蘇格蘭警場求助。我對那個夏登主任一點也不滿意。他也許是個任勞任怨的人，但絕對算不上有才能。」

　　查爾頓先生說：

　　「這點恕我無法苟同，夏登是個好人。他不會在人前炫耀自己的能力，但他辦案能力不容小覷。」

　　莉迪亞表示：

　　「我相信警方已經竭盡全力了。查爾頓先生，要不要喝杯雪利酒？」

　　查爾頓先生客氣地謝絕了。接著，他清清嗓子，開始宣讀遺囑，所有的家庭成員都被召集起來了。

　　他饒有興味地讀著，時而在語義較模糊的地方逗留片刻，時而又津津有味地品味著那些法律術語。

　　查爾頓讀完後，摘下眼鏡擦了擦，又用詢問的眼光看看身邊這些聚在一起的家庭成員。

　　哈利說道：

　　「這些法律術語很不好懂，能不能把大意說給我們聽？」

　　「是嗎？」查爾頓先生說，「這已經是很簡單的遺囑了。」

　　哈利說：

　　「天哪，那複雜的遺囑會是什麼樣子啊？」

　　查爾頓先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算是一種無言的責備。他說：

　　「本遺囑的主要事項很簡單．李邑先生的一半財產歸他兒子艾菲德．李邑先生。剩下的由其他子女平分。」

　　哈利勉強地笑了笑說：

　　「跟以往一樣，艾菲德總是最走運！父親的一半財產歸你！算你好狗運，不是嗎，艾菲德？」

　　艾菲德脹紅臉，莉迪亞則厲聲說：

　　「艾菲德對父親既忠誠又孝順，他管理他的事業那麼多年，而且一直承擔所有的責任。」

　　哈利說：

　　「噢，是啊，艾菲德一直是個好孩子。」

　　艾菲德不客氣地說：

　　「也許你該覺得自己很幸運，哈利，父親到底還是給你留了點東西！」

　　哈利仰頭大笑，說道：

　　「如果他從遺書上把我去掉，你會更高興，對吧？你一向討厭我。」

　　查爾頓先生咳了一下，他已經習慣這種遺囑宣讀後的尷尬場面了。而且令人遺憾的是，簡直太習慣了，他急著想在這種家庭爭執白熱化前抽身。他嘟囔著：

　　「我想，呃，這就是所有我需要的──呃──」

　　哈利不客氣地問：「珮洛兒怎麼辦？」

　　查爾頓先生又咳了一下，這次是帶著歉意的。

　　「呃──遺囑裏沒提到艾托瓦多小姐。」

　　哈利說：

　　「她不能得到她母親的那一份嗎？」

　　查爾頓先生解釋說：

　　「艾托瓦多夫人如果還活著的話，當然會和其他人一樣得到一份，但由於她已經去世了，她那一份就歸回財產中，由你們之間平分了。」

　　珮洛兒以濃厚的南歐口音緩緩說道：

　　「那麼，我──一無所有了？」

　　莉迪亞飛快地表示：

　　「親愛的，大家會照顧你的。」

　　喬治說道：

　　「你可以在艾菲德這兒住下來──呃，艾菲德，行嗎？我們，呃，你是我們的外甥女，照顧你是我們的責任。」

　　希黛說：

　　「我們隨時歡迎珮洛兒來和我們同住。」

　　哈利說：

　　「她應該有自己的一份，珍妮芙的那份應該給她。」

　　查爾頓先生低聲說：

　　「我真的得走了。再見，李邑夫人──有什麼我可以做的，請隨時向我諮詢……」

　　查爾頓飛快地逃走了，根據經驗，他知道一場家庭紛爭勢不可免。

　　當門關上後，莉迪亞說了：

　　「我同意哈利的看法，我認為珮洛兒有權得到一份遺產。這份遺囑是珍妮芙過世前很多年立下的。」

　　「胡說，」喬治表示，「這種想法太草率了，也並不合法。莉迪亞，法律就是法律，我們必須遵守。」

　　瑪格琳說：

　　「當然了，珮洛兒運氣不好，我們也都替她難過，但喬治說得對，法律就是法律。」

　　莉迪亞站起來，拉起珮洛兒的手。

　　「親愛的，」她說，「你一定很難過，我們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你能不能先離開一會兒？」

　　她將女孩領到門邊。

　　「別擔心，珮洛兒，親愛的，」她說，「這事就交給我吧。」

　　珮洛兒慢慢地走出房間。莉迪亞在她身後關上門，走了回來。

　　眾人屏住呼吸，片刻之後，大戰便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哈利說：

　　「你是個該死的吝嗇鬼，喬治。」

　　喬治反駁說：

　　「不管怎樣，我至少不是寄生蟲和窩囊廢！」

　　「你和我一樣是個寄生蟲，這些年來你一直是靠父親養肥的。」

　　「你好像忘了我位居於一個意義重大且艱鉅的職位，那就是──」

　　哈利說：

　　「去死吧，什麼意義重大而艱鉅，你只會耍嘴皮子而已！」

　　瑪格琳尖叫起來：

　　「你怎麼敢……」

　　希黛以往平靜的聲音這時也稍稍提高了，她說：

　　「我們能不能心平氣和地討論這個問題？」

　　莉迪亞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大衛突然發作了：

　　「我們非得為了錢這樣惡言相向嗎？」

　　瑪格琳惡毒地對他說：

　　「高格調固然不錯，但你不會拒絕你的遺產吧？其實你和我們一樣，都想要這筆錢！你這些清高的姿態都只是在裝模作樣罷了！」

　　大衛強忍著說：

　　「你覺得我應該拒絕這筆遺產，是嗎？我懷疑你──」

　　希黛立即回道：

　　「你當然不該拒絕了。我們非得這麼孩子氣嗎？艾菲德，你是一家之主──」

　　艾菲德好像剛從夢中醒來，他說：

　　「對不起，你們所有人一下吵起來，我──我一時間弄糊塗了。」

　　莉迪亞表示：

　　「希黛說得沒錯，我們為什麼非得像貪婪的孩子一樣？讓我們平靜而理智地討論這件事吧，而且──」她飛快地加了一句，「一次討論一件事，艾菲德應該先說，因為他是長兄。你認為呢，艾菲德，我們應該讓珮洛兒怎麼辦？」

　　艾菲德慢慢說道：

　　「她一定得在這兒住下，這是當然的，而且我們會給她一筆生活費，我不認為她有合法權利取得屬於她母親的遺產，她又不是李邑家的人，要知道，她是西班牙人哪。」

　　「沒有合法權利，是的，」莉迪亞說，「但我認為她有情理上的權利，我是這麼想的，珍妮芙雖然違逆爸爸的意思嫁給西班牙人，但爸爸還是認為她和其他子女一樣享有平等權利。喬治、哈利、大衛和珍妮芙是平均分配財產，珍妮芙去年剛死。爸爸請查爾頓先生來的時候，我相信他是打算在新遺囑裏給珮洛兒一份錢，爸至少會把珍妮芙的那份留給她，很可能還會給得更多哩。要知道，珮洛兒是他唯一的孫女，我想，至少我們可以按爸爸的意願，替他彌補遺囑中的不公。」

　　艾菲德由衷表示：

　　「說得好，莉迪亞，我錯了，我同意你的說法，珮洛兒應該得到珍妮芙的那一分。」

　　莉迪亞說：

　　「該你了，哈利。」

　　哈利說：

　　「我同意，我覺得莉迪亞把問題說得非常好，令我十分欽佩。」

　　莉迪亞表示：

　　「喬治……」

　　喬治紅著臉，氣急敗壞地說：

　　「當然不行！這件事太荒唐！給她一個家和一筆充足的置裝費，這對她就夠了！」

　　「那麼你是拒絕合作了？」艾菲德問。

　　「沒錯，我拒絕。」

　　「喬治做得對。」瑪格琳說，「要他跟人家分錢，是很不要臉的做法！更何況喬治還是李邑家唯一成材的兒子，我覺得爸給他留這麼少錢，簡直是種侮辱！」

　　莉迪亞說：

　　「大衛，你的看法呢？」

　　大衛含糊不清地說：

　　「噢，我想你是對的。為這種事爭執不休，確實很令人遺憾。」

　　希黛說：

　　「你說得很對，莉迪亞，這是公不公道的問題！」

　　哈利看看四周，說道：

　　「好了，這很清楚了。幾個兄弟裏，艾菲德、我和大衛都贊成這個提議；喬治反對。贊成者居多。」

　　喬治尖聲說：

　　「這不是同不同意的問題。我那一份財產就是我的，我一毛錢也不會拿出來。」

　　「沒錯，就是這樣。」瑪格琳說。

　　莉迪亞立刻表示：

　　「你要唱反調是你的事，我們剩下的人會在撥錢時把你那份算進去。」

　　她環視四周，徵求眾人同意，而其他人都點了頭。

　　哈利表示：

　　「艾菲德拿得最多，他應該出大部份。」

　　艾菲德說：

　　「你一開始時的公正無私這會兒又跑哪去了？」

　　希黛正色道：

　　「我們別再吵了！莉迪亞會告訴珮洛兒我們是怎麼決定的。細節方面，大家稍後再確定吧。」她又加上一句，希望能借此轉移話題，「我想知道法爾先生在那兒，還有白羅先生。」

　　艾菲德說：

　　「白羅在我們去驗屍審訊的路上中途下車了，他說他要去買一樣重要的東西。」

　　哈利說：

　　「他為什麼沒參加審訊？他應該去的呀！」

　　莉迪亞說：

　　「也許他知道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事吧。外面花園裏的那個人是誰？夏登主任還是法爾先生？」

　　兩個女人的努力算是成功了，家庭秘密會議就此結束。

　　莉迪亞私下對希黛說：

　　「謝謝你，希黛，能獲得你的支持真是太好了，你真是善體人意。」

　　希黛若有所思的說：

　　「錢會讓人這麼苦惱，真是奇怪。」

　　眾人皆已離去，獨剩她們兩人。

　　莉迪亞說：

　　「是啊。就算對哈利也是，雖然那是他的建議！而我可憐的艾菲德，他的觀念實在太英國式了──他不喜歡李邑家的錢落到一個西班牙人手裏。」

　　希黛笑著說：

　　「你覺得我們女人對錢是不是比較冷漠？」

　　莉迪亞聳了一下她優雅的雙肩。

　　「嗯，反正那也不真的是我們的錢──不是我們自己的！那就有區別了。」

　　希黛沉思說道：

　　「珮洛兒是個奇怪的孩子，不知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莉迪亞嘆口氣。

　　「我很高興她就要獨立了。我想讓她住在這兒，但光給她一個家和一筆服裝費，是無法滿足她的。這孩子太驕傲了，而且，我覺得太──太不像英國人了。」她一邊沉思，一邊進一步補充：「我曾經從埃及帶回一些美麗的藍琉璃。琉璃擺在沙灘和陽光下時，有著燦爛奪目的色彩，會發出一種明亮而溫暖的藍。但當我把琉璃拿回來後，那藍色幾乎看不見了，可以說只是一串暗淡無光的珠子。」

　　希黛說：

　　「是的，我明白了……」

　　莉迪亞溫柔地說：

　　「我很高興最後終於認識了你和大衛，我很高興你們倆都回來了。」

　　希黛歎道：

　　「過去幾天裏，我是多麼希望我們沒來這兒呀！」

　　「我知道你一定會這樣想……但你知道，希黛，大衛所受的打擊，其實並沒那麼嚴重。我是說，大衛很敏感，原本這段假期可能令他非常難受，但實際上，從案發後，他好像從來沒這麼好過。」

　　希黛似乎有些心煩意亂，她說：

　　「原來你注意到了？從某種角度來說，那是很可怕的……可是，噢！莉迪亞，真的是很可怕！」：

　　希黛沉默了一會兒，回想大衛前一天晚上說過的話。大衛熱切地對她傾訴，他的金髮自額前甩上去：

　　「希黛，你記得〈托斯卡〉（普契尼所寫之歌劇）中，當斯卡皮亞死去的時候，托斯卡點燃蠟燭照亮他全身，你記得她說：『現在我可以原諒他了』嗎？這就是我對父親的感覺。我現在才明白，這些年來我一直無法原諒他，卻又很想寬恕他……但我做不到。如今所有的仇恨全被一筆勾銷，我覺得──噢，我覺得背上的沉重負擔突然卸掉了。」她努力克制突來的懼意說：「那是因為他死了嗎？」

　　大衛馬上做出回覆，由於急切，而說得不甚流暢：

　　「不，不，你不明白，不是因為他死了，而是因為我對他那種幼稚而愚蠢的仇恨死去了……」

　　現在希黛想的正是那些話。

　　她很想把這些話覆述給莉迪亞聽，卻又本能地覺得保持緘默會更明智。

　　希黛隨著莉迪亞走出客廳，來到門廳裏。

　　瑪格琳正站在門廳的桌子旁，手裏拿著一個小包裹。看見兩人時，瑪格琳驚跳了一下，她說：

　　「噢，這一定是白羅先生買來的重要東西，我剛看見他放在這裏。我想知道裏面是什麼。」

　　她看看莉迪亞，又看看希黛，咯咯地笑著，但她的眼神是銳利而焦慮的，這證實了她那造作的快樂語氣都是裝出來的。

　　莉迪亞揚了揚眉毛，說道：

　　「我必須在午餐前沖洗一下。」

　　瑪格琳仍故作嬌嗔，但卻無法掩飾語氣裏的好奇：

　　「我只是想偷看一下嘛！」

　　她掀開外層包裝紙，發出一聲驚歎，瞪著手裏的東西。

　　莉迪亞停住腳步，希黛也站住了，兩個女人都目不轉睛地盯住那東西。

　　瑪格琳大惑不解地說：

　　「一副假鬍子。可是，可是──為什麼？」

　　希黛不確定地說：

　　「是要化妝嗎？可是──」

　　莉迪亞替她把話說完：

　　「可是白羅先生自己的鬍子就長得很好呀！」

　　瑪格琳把包裹包回去，說道：

　　「我不明白，這──這簡直瘋了。白羅先生為什麼要買一副假鬍子？」

　　※※※

　　珮洛兒離開客廳後，在門廳裏慢慢走著。史帝芬．法爾從花園門口進來，說道：

　　「怎麼？家庭秘密會議結束了嗎？遺囑宣讀了嗎？」

　　珮洛兒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說：

　　「我什麼也沒得到──什麼也沒有！遺囑是好多年前立的。外公把錢留給了我母親，可是因為她死了，所以錢不歸我，要還給他們。」

　　史帝芬說：

　　「你真夠倒楣的。」

　　珮洛兒說：

　　「如果老頭子還活著，一定會另立遺囑的，那樣他就會把錢留給我──留大筆錢給我了！說不定以後他還會把所有錢全留給我！」

　　史帝芬笑著說：

　　「那也不算公平，不是嗎？」

　　「有何不可？他最後一定會最喜歡我，一定是。」

　　史帝芬說：

　　「你真是個貪心的小孩！一個十足的小交際花。」

　　珮洛兒認真地說：

　　「這個世界對女人很殘酷，女人得為自己打算──趁年輕的時候。不然等到變得又老又醜時，根本沒人會幫我們。」

　　史帝芬慢吞吞地說：

　　「雖然我不這麼認為，但你說的也對，只是不完全對。比如說，艾菲德就很孝順，儘管那老頭極其挑剔，又很難伺候。」

　　珮洛兒抬起下巴，說道：

　　「艾菲德是個笨蛋。」

　　史帝芬笑了。接著他說：

　　「好了，別懊惱了，可愛的珮洛兒。你知道，李邑家的人一定會照顧你的。」

　　珮洛兒悶悶不樂地說：

　　「那有什麼好玩？」

　　史帝芬緩緩說道：

　　「是啊，只怕不會很好玩，我覺得你不適合住在這兒，珮洛兒。你願意去南非嗎？」

　　珮洛兒點點頭。

　　史帝芬說：

　　「那邊陽光燦爛，天高地廣，但也得吃苦，你能吃苦嗎，珮洛兒？」

　　珮洛兒遲疑地說：

　　「我不知道。」

　　他說：

　　「你寧可整天坐在陽台上吃糖果？然後長出一身肥油跟三層下巴嗎？」

　　珮洛兒笑了。史帝芬說：

　　「這還差不多，我逗你笑了。」

　　珮洛兒表示：

　　「我本來以為這個聖誕節會很開心的！我在書上看到英國人的聖誕節都非常快樂，大家吃烤葡萄乾和燒李子布丁。還有一種叫做聖誕柴（聖誕節前夕焚燒的木材）的東西是嗎？」

　　史帝芬說：

　　「啊，你應該有個不受命案影響的聖誕節，進來吧，昨天莉迪亞帶我來過這兒，這是她的儲藏室。」

　　史帝芬領著珮洛兒走進一間比碗櫃大不了多少的小房間。

　　「你看，珮洛兒，這裏有成箱的花紙炮，還有蜜餞、橘子、椰棗和乾果等等，還有這個──」

　　「哇！」珮洛兒雙手緊緊交握，「這些小金球和小銀球好漂亮喔。」

　　「那是要掛在樹上的，跟給僕人的禮物放在一起。這邊還有閃著白霜的小雪人，是用來放在餐桌上的，此外還有各種顏色的氣球可以吹哩。」

　　「哇！」珮洛兒的眼睛閃閃發光，「噢！我們可以吹氣球嗎？莉迪亞不會介意的。我真的很喜歡氣球。」

　　史帝芬說：

　　「寶貝！你想要哪個？」

　　珮洛兒說：

　　「我想要紅的。」

　　兩人各自挑了氣球開始吹，腮幫子鼓得老高，珮洛兒一下笑了出來，氣球也就癟下去了。

　　她說：

　　「你看起來好好笑喲，吹得那麼用力，腮幫子都鼓出來了。」

　　珮洛兒又是一串長笑，接著她重新來過，努力吹著氣球。兩人將吹口仔細地繫緊開始拿著玩，把球輕輕地托起來，讓它們飛來飛去。

　　珮洛兒說：

　　「外面的門廳更寬敞些。」

　　當白羅從門廳走過時，兩人正笑著將氣球互相傳來傳去。白羅疼惜地看著他們。

　　「你們在玩遊戲啊？這氣球很漂亮！」

　　珮洛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的是紅的，比他的大，大好多。如果把它拿到外面去，它會一直飛上天的。」

　　「那我們去放氣球，然後許個願吧。」史帝芬說。「哇，好啊，這是個好主意。」

　　珮洛兒向花圜門口跑去，史帝芬跟在後頭，白羅走在後面，還是一副疼愛的神情。

　　「我希望會有一大筆錢。」珮洛兒宣佈說。

　　她踮起腳尖，拿著氣球的線，當風掠過時，氣球輕輕搖晃，珮洛兒鬆開手，氣球便飄起來，被風帶走了。

　　史帝芬笑了。

　　「你不應該把你的願望說出來。」

　　「不應該？為什麼？」

　　「因為這樣願望就不會實現了。現在換我許願了。」

　　他鬆開手上的氣球，可惜運氣欠佳，氣球飄到旁邊，碰上冬青樹叢，爆掉了。

　　珮洛兒跑過去。

　　她惋惜的說：

　　「氣球沒了……」

　　接著，她用腳尖碰著氣球薄軟的橡皮，說道：

　　「這就是我在外公房裏撿到的東西呀，他也有氣球，只不過他的是粉色的。」

　　白羅發出一聲刺耳的驚歎。珮洛兒轉過身，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白羅說：

　　「沒什麼。我刺到腳指頭了。」

　　他轉身看著房子。說道：

　　「好多窗子啊！小姐，房子也有它的眼睛，以及耳朵。英國人這麼喜歡開窗子，真是件令人遺憾的事。」

　　莉迪亞從露台上走過來，說道：

　　「午餐剛準備好了。珮洛兒，我親愛的，你的問題都解決了，非常令人滿意。午飯後艾菲德會向你說明確切的細節。我們進屋子好嗎？」

　　眾人走進房子，白羅最後一個進來，面色顯得十分凝重。

　　※※※

　　午餐用畢。

　　當眾人從飯廳出來時，艾菲德對珮洛兒說：

　　「你來我房間一下好嗎？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他領著珮洛兒越過門廳，走進他書房，隨後關上門。其他人走進客廳，只有赫丘勒．白羅留在門廳裏，看著書房緊閉的門扉，陷入沉思。

　　他突然發覺老管家正在他身旁不安地徘徊。

　　白羅說：

　　「怎麼了，泰西里，有什麼事嗎？」

　　老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說：

　　「我有事想和李邑先生說，但不想現在去打擾他。」

　　白羅說：

　　「發生了什麼事？」

　　泰西里緩緩說道：

　　「一件很奇怪的事──莫名其妙的事。」

　　「能告訴我嗎？」赫丘勒．白羅表示。

　　泰西里猶豫了一下，然後說：

　　「好吧，是這樣的，先生。你也許注意過，屋子的大門兩側都放了一座實心炮彈，是很重的大石球。嗯，先生，現在有一個不見了。」

　　赫丘勒．白羅的眉毛都豎起來了。他說：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還都在那兒呢，先生，我敢發誓。」

　　「我去看看。」

　　兩人一起來到大門外。白羅彎腰檢查剩下的那顆石炮。當他直起身時，神情變得非常嚴肅。

　　泰西里顫聲說：

　　「誰會想偷那種東西呢，先生？這沒有意義呀。」

　　白羅說：

　　「我不希望這樣發展，我一點兒都不希望……」

　　泰西里焦急地看著他，慢慢說道：

　　「李邑家究竟是怎麼了，先生？自從李邑先生被殺後，這裏好像就和原來不一樣了，我一直覺得像在做夢，把好多東西都弄混了，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羅搖搖頭說：

　　「你錯了，你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泰西里搖著頭說：

　　「我的視力很差，不像以前看得那麼清楚了，我把東西都搞混了，看人也一樣。我大概太老，不適合擔任這份工作了。」

　　赫丘勒．白羅拍拍他的肩膀說：

　　「別洩氣。」

　　「謝謝你，先生。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真的太老了，老是想到過去的日子，看到過去的臉。自從那晚哈利先生回家後，我就一直看到珍妮芙小姐、大衛和艾菲德少爺年少時的模樣──」

　　白羅點點頭。

　　「是的，」他說，「我想也是。你剛才說『自從李邑先生被殺之後』──其實在那之前就開始了，從哈利先生回家後，事情就產生變化了，而且一切都顯得很不真實，是不是這樣？」

　　管家說：

　　「你說得很對，先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哈利先生總是給家裏帶來麻煩，以前就是這樣。」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個空盪的石座上。「誰會把它拿走呢，先生？」他悄聲說，「而且，為什麼要拿呀？這──這幢房子像是瘋了。」

　　赫丘勒．白羅說：

　　「我擔心的不是瘋狂，而是理智！泰西里，有人的處境十分危險哪！」

　　他轉過身，又走回房子。

　　就在此時，珮洛兒從書房裏跑了出來，雙頰緋紅。她揚著頭，眼睛閃著淚光。

　　白羅向她走近，卻見她跺著腳說：

　　「我不會接受的。」

　　白羅抬抬眉說：

　　「你不會接受什麼，小姐？」

　　珮洛兒說：

　　「艾菲德剛告訴我，我可得到外公留給我母親的那一份遺產。」

　　「所以呢？」

　　「他說，從法律上講我是不能得到的，但他和莉迪亞還有其他人認為，錢應該是我的。他們說這麼做才公道，所以他們要把這筆錢給我。」

　　白羅又說：

　　「那又怎麼了？」

　　珮洛兒又跺了一下腳。

　　「你不明白嗎？他們要把錢給我──把錢送給我。」

　　「這會傷害你的自尊嗎？他們說的沒錯，你本來就該得到這份遺產啊。」

　　珮洛兒說：

　　「你不懂啦……」

　　白羅說：

　　「正好相反──我懂得很。」

　　「唉呀！」她氣呼呼地轉過臉去。

　　這時門鈴響了。白羅回頭瞟了一眼，看見夏登主任的身影在門外晃動。他急忙對珮洛兒說：

　　「你要去哪兒？」

　　她沉著臉說：

　　「去客廳，到其他人那兒去。」

　　白羅飛快地說：

　　「好，去和他們一起待著，別一個人在房子裏亂逛，尤其是天黑以後。自己要當心，你現在很危險，小姐，但只要過了今天，你就沒事了。」

　　他轉身離開珮洛兒去跟夏登會合。夏登一直等到泰西里回餐具室去。才把一張電報放在白羅面前。

　　「拿到了！」他說，「你唸唸看，是南非警方發來的。」

　　電報裏寫著：

　　　　艾本的獨子兩年前亡故。

　　夏登說：

　　「這一來我們就知道了！真可笑──我完全追錯了方向……」

　　※※※

　　珮洛兒抬著頭，走進客廳。

　　她直接朝坐在窗邊織毛線的莉迪亞走過去。

　　珮洛兒說：

　　「莉迪亞，我來告訴你，我不會拿那筆錢的。我要走了，馬上就走……」

　　莉迪亞一臉驚訝，她放下手裏的毛線，說道：

　　「親愛的，艾菲德一定解釋得非常糟！我們絕不是在施捨，你不要這麼想。真的，我們不是基於什麼仁慈慷慨而這麼做，這只是簡單的對錯問題。在正常情況下，你母親是會繼承這筆錢的，而你也會從她那兒接收，這是你的權利呀──從血緣上來說，你是有這個權利的。這是公道的問題，而不是施捨。」

　　珮洛兒激動地說：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能接受──你這樣講，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夠接受！我很高興來這兒，這裏很有意思，這是一次全新的經歷，可是現在全被你毀了！我現在馬上就走──我再也不會麻煩你了……」

　　珮洛兒哽咽地說不下去了，轉身衝出房間。

　　莉迪亞瞪大眼睛，無助地說：

　　「我一點兒也沒料到她會這樣！」

　　希黛說：

　　「這孩子好像很難過。」

　　喬治清清嗓子，自命不凡地說：

　　「呃──就像我今天早上說的，這件事基本上就是錯的。佩洛兒很聰明，看出此事不妥，所以拒絕接受施捨了。」

　　莉迪亞厲聲說：

　　「這不是施捨，這是她應該享有的權利！」

　　喬治說：

　　「可惜人家不這麼想！」

　　夏登主任和白羅走了進來。夏登四下看看說：

　　「法爾先生在哪兒？我有話要跟他說。」

　　白羅立刻接著問：

　　「艾托瓦多小姐人呢？」

　　喬治有點幸災樂禍地說：

　　「她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了，她是這麼說的。顯然她已經受不了我們這些英國親戚了。」

　　白羅轉過身，對夏登說：

　　「走！」

　　兩個男人才衝進門廳，便聽見重物墜地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尖叫。

　　白羅叫道：

　　「快來……」

　　他們跑過客廳，奔上盡頭的樓梯。珮洛兒的房門開著，門口站了一個男人。兩人跑上樓時，男人轉過頭來，那人正是史帝芬．法爾。

　　他說：

　　「她沒事……」

　　珮洛兒在牆邊蜷縮成一團，瞪著地板上的石炮。

　　她嚇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說道：

　　「這東西就架在我的門上，我進來的時候本來會掉下來砸中我的頭部，可是剛巧我的裙子被釘子勾住了，把我往回拉了一下。」

　　白羅跪下來檢查著那根釘子，上面還纏著一絲紫色的花呢線。他抬起頭，嚴肅地點點頭。

　　「這根釘子救了你的命。」他說。

　　夏登主往不解地問：

　　「這話是什麼意思？」

　　珮洛兒說：

　　「有人想殺我！」

　　她頻頻地點著頭。

　　夏登主任看了門一眼。

　　「很拙劣的陷阱！」他說，「根本是老套──而且目的在於殺人！這是本宅的第二樁預謀殺人！但這次沒成功！」

　　史帝芬．法爾啞聲說：

　　「感謝上帝！還好你沒事。」

　　珮洛兒求助地張著手。

　　「天哪，」她叫道，「為什麼有人想殺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赫丘勒．白羅不急不徐地說：

　　「小姐，你應該這麼問：我到底知道了什麼？」

　　她瞪大了眼睛。

　　「知道了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呀。」

　　赫丘勒．白羅表示：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告訴我，珮洛兒小姐，案發時你在哪兒？你不在這個房間裏吧？」

　　「我在的，我告訴過你了！」

　　夏登主任柔聲說：

　　「是啊，但你沒說實話。你告訴我們說，你聽見你外祖父的尖叫──如果當時你在這個房間裏，你是不可能聽見的──白羅先生和我昨天實驗過了。」

　　「噢！」珮洛兒屏住呼吸。

　　白羅說：

　　「你在別處，那地方離老先生的房間近多了。我告訴你我認為你在哪兒吧，小姐。你就在放雕像的那個壁龕裏，那兒離你外公的房間很近。」

　　珮洛兒吃了一驚，說：

　　「噢……你怎麼知道的？」

　　白羅淡淡一笑說：

　　「法爾先生看見你在那兒了。」

　　史帝芬立即反駿道：

　　「我沒有！這絕對是個謊言！」

　　白羅說：

　　「對不起，法爾先生，你確實看見她了。記得嗎？你說你以為壁龕裏有三尊雕像，而不是兩個。那天晚上只有一個人穿白衣服，那就是艾托瓦多小姐，她就是你看見的第三個身影。沒錯吧，小姐？」

　　佩洛兒遲疑了片刻說：

　　「對，這是真的。」

　　白羅溫和地說：

　　「小姐，告訴我們所有的真相吧。你為什麼在那兒？」

　　珮洛兒說：

　　「吃完晚餐後我離開客廳，想去見外公，我想他會很高興。可是當我從走廊那邊轉過來的時候，我看見另外有人站在他的房間門口。我不想被人看見，因為我知道外公說過晚上不想再見任何人，所以我就躲進那個凹壁，以防門口的人轉身看見我。」

　　「接著突然間，我聽到可怕的聲音，桌子，椅子……」她揮著手，「所有東西都倒下來撞在一起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完全沒動，我大概嚇壞了。而就在這時，那可怕的尖叫聲響起來了……」她用右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我的心臟幾乎快停了，我對自己說：『有人死了……』」

　　「後來呢？」

　　「後來大家都從走廊那邊跑過來了，最後我就從凹壁裏出來，加入眾人的行列。」

　　夏登主任接口說：

　　「我們第一次問你的時候，這些事你為何隻字不提？」

　　珮洛兒搖搖頭，世故地說：

　　「對警察說太多並不好。當時我以為，如果我說我離那兒很近，你會認為人是我殺的，所以我才說我在自己的房裏。」

　　夏登嚴厲地說：

　　「你故意說謊，反而更容易被懷疑。」

　　史帝芬．法爾說：

　　「珮洛兒──」

　　「什麼？」

　　「你拐進走廊時，看見誰站在門邊了？告訴我們。」

　　夏登說：

　　「對呀，告訴我們。」

　　女孩猶豫了一會兒，她瞪大眼睛，然後又瞇起來，慢吞吞地說：

　　「我不知道那是誰，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楚，但那是一個女人……」

　　※※※

　　夏登主任四下看著眾人的臉，以前所未有、幾近惱怒的語氣說：

　　「這很不符合常規啊，白羅先生。」

　　白羅說：

　　「這是我的點子。我希望與各位分享在下的一點心得，然後請大家跟我合作，這樣才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夏登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道：

　　「簡直是胡鬧。」

　　白羅靠在椅背上，說道：

　　「首先，我想你得請法爾先生解釋一下。」

　　夏登抿緊了嘴。

　　「我本想私下跟你談的，」他說，「不過，我也不反對這樣做。」他把電報遞給史帝芬．法爾。「現在，法爾先生──你是這麼稱呼自己的──也許你可以解釋一下這個東西？」

　　史帝芬．法爾接過電報，慢慢讀出聲來，他抬著眉，然後點了一下頭，把電報還給主任。

　　「是的，」他說，「我該下地獄去，不是嗎？」

　　夏登表示：

　　「你只有這些要說嗎？你知道其實你沒有義務做聲明──」

　　史帝芬打斷夏登說：

　　「你用不著警告我，主任。我看得出你很想知道！是的，我會給你一個解釋，這解釋不是很合理，但卻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接著開始說：

　　「我不是艾本．法爾的兒子，但我跟他們父子都很熟。各位請設身處地地替我想想──順便說一句，我的名字是史帝芬。格蘭特──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英國。我很失望，這兒的每樣東西與每個人，看來都是如此單調乏味而缺乏生氣。後來我在火車上遇見一名女孩，我得坦白說，我被這個女孩迷住了！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簡直就不該出現在人間！我在火車上和她談了一會兒，那時我就決定不能和她失去聯繫。當我離開車廂時，我看見她旅行箱上的標籤──她的名字對我倒無所謂，但她此行的目的地卻對我非常重要。我聽說過戈斯洞莊，而且也很了解那兒的主人，他曾是艾本．法爾的合夥人，老艾本經常談起他，多次說到他的性格，於是我想到一個主意，到戈斯洞莊來，冒充艾本的兒子。電報裏說的沒錯，艾本的獨子兩年前死了，但我記得老艾本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西蒙．李邑的消息了，所以我判定他不會知道艾本兒子的死訊。總之，我覺得值得一試。」

　　夏登說：

　　「不過，你沒有馬上就試，你在艾斗野的國王旅館住了兩天。」

　　史帝芬說：

　　「我在考慮考慮是否要試一下。最後我決心放手去做，這有點像在探險，挺刺激的。嗯，結果成功了！老人友善的問候我，並馬上邀請我在他家住下，我接受了。我的解釋就是這樣了，主任。如果你不信，回想一下自己墜入情網時的情況吧，你不也會縱容自己做些傻事嗎？至於我的真名，是史帝芬。格蘭特。你可以拍電報到南非調查我，不過我要告訴你一點──你會發現我是個很正派的善良公民，絕非騙子或偷珠寶的賊。」

　　白羅輕聲說：

　　「我從來不認為你是。」

　　夏登主任謹慎地摸著自己的下巴說：

　　「我是一定會去查的。我想知道的是，案發後，你為什麼不表明真相，反而告訴我們一堆謊言呢？」

　　史帝芬坦白地說：

　　「因為我是個傻瓜！我自以為可以成功地脫身！我認為如果承認自己是冒名而來的，嫌疑會很大。我若不是一個徹底的白癡，就應該料到你們會打電報到約翰尼斯堡。」

　　夏登說：

　　「好吧，法爾──呃，格蘭特先生，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故事，但我們很快就可以證實它是否屬實了。」

　　他探詢地看著白羅，白羅表示：

　　「我想艾托瓦多小姐也有話要說。」

　　珮洛兒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呼吸十分急促：

　　「是真的，我本來永遠不會告訴你們的，然而為了莉迪亞和那些錢，我得把這件事說出來。來這裏招搖撞騙，確實非常好玩，可是當莉迪亞說為了公道，要把那些錢給我時，事情就再也不好玩了。」

　　艾菲德一頭霧水地說：

　　「我不明白，親愛的，你在說些什麼。」

　　珮洛兒說：

　　「你們以為我是你們的外甥女珮洛兒．艾托瓦多，對吧？其實不是！我和珮洛兒在西班牙一起坐車時，珮洛兒死了！當時飛來一顆炸彈，炸中了汽車，珮洛兒就給炸死了，而我卻毫髮無傷。我和珮洛兒並不熟，但她告訴我所有關於她的事，像她外公如何派人接她去英國，還有他非常有錢之類的；而我則身無分文，無家可歸。我突然想：『我何不拿珮洛兒的護照到英國去，變成有錢人？』」女孩粲然一笑，說道：「噢，光想到自己要去冒險，就很有意思了！我和照片上的珮洛兒並不像，當警方跟我要護照時，我就打開了窗戶把護照扔下樓，然後跑下去檢，再把一點泥抹在照片上。因為在旅行中，海關的人不會看得很仔細，但這邊的人也許──」

　　艾菲德怒氣沖沖地說：

　　「你是說你假扮成我父親的外孫女，而且利用了他對你的寵愛？」

　　珮洛兒點點頭，得意地說：

　　「對，我立刻知道老先生很喜歡我。」

　　喬治勃然大怒：

　　「太荒謬了！」他激動地說，「這是詐欺罪第一條！」

　　哈利表示：

　　「老兄啊，她又沒從你那兒拿過半毛錢！珮洛兒，我挺你，我非常欽佩你的膽量。而且，感謝上天，我不再是你舅舅了！這樣我就不用顧忌什麼了。」

　　珮洛兒對白羅說：

　　「你知道呀？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白羅笑道：

　　「小姐，如果你唸過基因學，就會知道兩個藍眼睛的人，不會生出棕色眼睛的小孩。我想，既然你母親是位非常正派而且可敬的女士，那麼，你應該就不會是珮洛兒。當你在護照上搞鬼的時候，我就確定這一點了。你的手法很有創意，可惜不夠細膩。」

　　夏登主任不悅地說：

　　「整件事都不夠細膩。」

　　珮洛兒瞪著他說：

　　「我不明白……」

　　夏登說了：

　　「你只說了其一──但我認為還有其二和更多的事你沒說。」

　　史帝芬表示：

　　「你放過她吧！」

　　夏登主任不予理會地接著說：

　　「你說晚餐後你上樓到老先生的房間去，是因為一時心血來潮。依我看，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吧。偷鑽石的人是你。你碰過鑽石，也許剛好有個機會，趁老先生並未在一邊監看，你把鑽石偷走了！等他發現鑽石掉了之後，立刻明白只有兩名嫌犯，一是賀伯，也許他探了密碼，在夜裏溜進來把鑽石偷了；另一個就是你，李邑先生馬上採取行動，打電話要我過來見他，接著他傳話給你，要你晚餐後立即去見他。你來了，老先生指責你偷鑕石，你大力否認，但他仍不肯就此罷休。我不知道接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也許他無意中發現你並不是他外孫女，而是個非常聰明的職業小偷。總之，馬腳就要露出來了，於是你用刀砍死老先生，兩人纏鬥時老先生發出一聲尖叫，你匆匆溜出房間，從外邊將門鎖上，然後知道自己無法脫逃，只得趁其他人趕到之前，溜進擺雕像的壁龕裏。」

　　珮洛兒尖聲喊道：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我沒有偷鑽石！我沒有殺他！我可以對天發誓！」

　　夏登厲聲說：

　　「那麼會是誰幹的？你說你看見一個人站在李邑先生門外。照你的說法，那人應該就是兇手了。沒有別人經過壁龕了！所謂的門口有人，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換句話說，這是你編造出來，為自己脫罪的藉口！」

　　喬治尖聲說：

　　「人一定是她殺的！這還不夠明白嗎？我一直說爸是外人殺的，偏就有人胡說是家裏人幹的，簡直太不符合常情了！」

　　白羅挪挪身子，說道：

　　「我無法同意你的說法。以西蒙．李邑的性格來說，會遇到這種事是很正常的。」

　　「啊？」喬治張大嘴，直盯著白羅。

　　白羅接著說：

　　「而且，在我看來，他確實是家裏人殺的。西蒙．李邑是被他的親生骨肉所殺，因為兇手有充份的理由。」

　　喬治叫道：

　　「我們當中的一個？我否認──」

　　白羅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說：

　　「這裏每個人都有嫌疑。喬治．李邑先生，我們就先從你開始說吧。你一點都不愛你父親！你和他保持良好的關係只是為了錢，老先生遇害當天曾威脅要裁減你的生活費，你知道他的死可能會讓你繼承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這就是你的動機。照你的說法，晚飯後你去打電話，你的確也打了電話──但那電話只打了五分鐘，之後你很有可能溜進你父親的房間，和他聊了聊，然後就對他下毒手了。接著你離開房間，把門從外面鎖上，因為你希望這件事被當成搶案。然而你在慌亂中疏忽了一點，你忘了確認窗戶要開著，以便為搶案故佈疑陣。這很愚蠢，不過請恕我這麼說，你本來就是個很蠢的人！

　　「不過呢……」白羅停頓片刻，喬治想開口辯解，卻啞口無言，白羅接著說，「很多笨蛋都是罪犯！」

　　他把目光轉向瑪格琳：

　　「夫人也有一個動機。我認為，她負了債，而且你父親說的某些話也許引起她的不安。她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她說自己去打電話了，但事實上沒打，而且她交代的行蹤，也沒有人能證明……

　　「再來，」他頓了一下，「是大衛先生。我們一再聽到，李邑家人天性愛記仇。大衛沒有忘記，也無法原諒父親對待他母親的方式，老先生最後一次對老夫人的嘲笑，也許超過他的忍耐極限了。大衛說他案發時正在彈琴，而他彈的湊巧是送葬曲，可不可能彈送葬曲的是別人呢？是某個知道他要去幹什麼，而且會為他的行動做證的人呢？」

　　希黛平靜地說：

　　「這種說法很無恥。」

　　白羅轉向希黛：

　　「我還有話要說呢，夫人，是你親手殺了老先生，是你偷溜上樓，對一個你認為罪無可赦的人，執行公義的裁決。夫人，你是那種在憤怒中會變得很可怕的人……」

　　希黛說：

　　「我沒殺他。」

　　夏登主任突然表示：

　　「白羅先生說得很對，除了艾菲德、哈利及艾菲德夫人外，每個人都有嫌疑。」

　　白羅溫和地說：

　　「即使這三個人也不例外……」

　　主任抗議說：

　　「噢，別這樣，白羅先生！」

　　莉迪亞說道：

　　「我有什麼嫌疑，白羅先生？」

　　她說話時微微笑著，眉毛嘲弄地挑了上去。

　　白羅欠身致意說：

　　「你的動機，夫人，我就不說了，這已經很明顯。至於其他部份是這樣的：那天晚上你穿了一件連帽的波紋皺絲禮服，花色十分別緻。我想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管家泰西里是個近視眼，看遠處的物體都覺得暗淡模糊。我再指出一點，你的客廳很大，而且燈罩都很厚。那天晚上，尖叫聲響起前的一兩分鐘，泰西里進客廳收咖啡盤，他以為自己看見你了，你就站在半遮著窗簾的遠處窗邊。」

　　莉迪亞說：

　　「他的確看見我了。」

　　白羅接著說：

　　「我倒覺得，泰西里看見的可能是你衣服上的連帽，衣服被安置在窗簾邊，看起來像是你自己站在那兒……」

　　莉迪亞說：

　　「我是站在那兒呀……」

　　艾菲德說：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

　　哈利打斷他。

　　「讓他說下去，艾菲德，接下來該輪到我們了。艾菲德如何能殺死他摯愛的父親？因為當時我們兩個一起在飯廳裏。」

　　白羅朝他笑道。

　　「這個呀，」他說，「很簡單。由死對頭提供的不在場證明，必然有效。你和你哥哥關係很差，這是眾所周知的，你在公共場合嘲笑他，他對你也沒一句好話！可是，假設這些都只是計劃中的一部份，假設艾菲德已厭倦了服侍、討好別人的生活；假設他和你在之前已會過面，你們把計劃安排妥當，你回到家來，艾菲德佯裝反對你回來，嫉妒你，討厭你；你則表現出對他的輕視。接著到了精心策劃的案發當晚，你們其中一人留在飯廳裏自言自語，也許還自導自演大聲爭吵，假裝有兩個人在裏面。另一個人則溜上樓去做案……」

　　艾菲德一下站起來。

　　「你這個惡棍！」他含混不清的說。

　　夏登盯著白羅，說道：

　　「你是說真的嗎……」

　　白羅的聲音突然一凜：

　　「我必須向各位說明各種可能性！這些是可能會發生的狀況！我們只能越過表相，直搗內裏，才能判斷其中哪些可能真的發生了……」白羅停下來，然後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必須回歸──像我以前說過的──回歸到西蒙．李邑本人的性格特徵上……」

　　※※※

　　奇怪的是，在接下來的那陣沉默裏，所有的憤怒與怨恨都平息下來了。赫丘勒．白羅以他的個人魅力鎮住了所有觀眾。當他開始緩緩說話時，眾人只是一心一意地望著他。

　　「一切均繫於老先生的性格上，死者本身即是謎團的焦點與核心！我們必須深入探究西蒙．李邑的心靈與思想，看看我們能找到什麼。對於一個生前死後都非一人獨居的人來說，他把自己的所有，都傳給了他的後代……

　　「西蒙．李邑留給子女的是什麼？首先，是驕傲──這種驕傲已因他對子女的失望而受挫。接著是他的耐性，我們知道，老先生為了報復坑過他的人，會耐心地等待多年。我們發現，遺傳老先生這點特質的，正是外表最不像他的兒子大衛，大衛也能記恨記上很多年。就長相而言，哈利是唯一像他的兒子，仔細看看西蒙．李邑年輕時的畫像，就會發現他們實在非常相像；兩人都有同樣高挺的鷹勾鼻、稜角分明的下巴、頭向後微仰。我想，哈利也遺傳了許多老先生的習性，比如說，仰頭大笑的習慣，還有用手指撫摸下巴的動作。

　　「以上種種，加上確信本案是由與死者關係極密切的人所下的手，我便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研究這個家庭。也就是說，我試圖找出李邑家人當中，有誰從心理角度上來看，可能會犯罪。據我判斷，只有兩個人符合這方面的條件，他們是艾菲德和希黛──大衛的妻子。大衛本人不太可能是兇手，我不認為像他那樣脆弱敏感的人，能夠面對割喉的血腥場面。我也將喬治和他的妻子排除在外，不管他們多想殺了老先生，但他們不具備冒險性格，本質上都是很謹慎的人。我很確信艾菲德夫人不會動粗，她對任何事總是持以嘲諷的態度。哈利，我就有些猶豫了，他當然有其粗魯殘忍的一面，但我也可以認定，哈利看起來雖然粗魯狂妄，骨子裏其實很懦弱。這點我現在知道了，而他父親也抱持這種看法，老先生曾說，哈利並不比其他人傑出。所以，這樣就剩下兩名我剛提到的人了。艾菲德是那種可以無私奉獻的人，多年來他一直按父親的意思而活，無條件地服從他，任憑他支配，在這種情況下，他很有可能會突然崩潰。此外，他也許也對父親心懷恨意，而這種怨恨會在壓抑中逐漸積聚。最安靜最順從的人，當自制力一旦潰散，往往會突然做出最意想不到的暴行。另一個我所考慮的嫌犯是希黛，她是那種有能力親手執法的人──雖然絕非出於自私的動機。這類人不僅做出裁決，而且還會去執行，很多舊約裏的人物就是這種類型，比如說，雅億與猶滴（Jael and Judith，聖經中提及的兩位婦人，雅億殺死前去避難的西西拉；猶滴則潛入敵營割下敵將頭顫，解除了圍城的危機）。

　　「而到目前為止，我檢視本案的種種情況後，發現的第一個問題是──這問題太明顯了──案發地點的怪象！回憶一下老先生橫死的房間吧。如果你們還記得的話，房裏有張沉重的桌子和一把沉重的椅子都翻倒了，還有一盞燈、陶器、玻璃杯等等。桌椅本身尤其令人不解，它們都是堅實的桃花心木製的，你很難想像虛弱的老先生和兇手之間是怎麼打鬥，才會將這麼結實沉重的家具翻倒。整件事好像不太真實。然而，如果沒有發生打鬥的話，誰會把現場弄成這個樣子──除非老先生是被一個強壯的男人所害，而兇手故意將家具推倒，想讓人誤以為攻擊者是個女人或某個瘦弱的男士。

　　「但這種推論完全不具說服力，因為家具發出的聲響會惹人注意，兇手難有時間脫身。盡可能無聲無息地割斷西蒙．李邑的咽喉，對任何人來說，一定都是最有利的做法。

　　「另一個非同尋常之處是從門外轉動的那把鑰匙，這麼做也似乎沒有道理可言，此舉無法證明死者是自殺的，因為命案中沒有任何線索能與自殺相符。它也無法暗示兇手是從窗口逃跑，因為窗子都固定住了，不可能從那兒逃脫！這又一次涉及到時間的問題了，時間對兇手而言，一定非常的寶貴。

　　「還有一件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夏登主任給我看了兩樣東西，那是從西蒙．李邑的橡皮防水袋上剪下來的一塊小橡皮和木楔子。這些東西是第一個進入房裏的人從地板上撿起來的。這些東西也沒有任何意義！它們什麼都不是！可是偏偏就在房裏。

　　「各位，案情變得越來越迷離了，沒有條理，沒有邏輯，總之，根本就不合理。

　　「現在我們遇到更大的問題了：死者曾召喚夏登主任前來，向他報告一件竊案，而且要求主任一個半小時後再回來。為什麼？如果西蒙．李邑懷疑他的外孫女或某個家人，何不在跟嫌犯會面明講時，請夏登主任在樓下等著？家裏有主任坐鎮，他就可以更強硬地向嫌犯施加壓力了。

　　「因此我們可以發現，不僅兇手的行為異於常情，西蒙．李邑本人的行為也很怪異！

　　「於是我告訴自己：這件事全弄錯了！為什麼？因為我們從錯誤的角度來解讀，而這正是殺人兇手所希望的……

　　「有三件事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現場的搏鬥、轉動的鑰匙，以及剪下來的椽皮碎片。但是，一定有辦法能夠合理的解釋這三件事！於是我拋開所有，忘掉案情的種種，單純從這些東西的本身意義來思考。打鬥代表什麼？暴力，毀滅，鬧聲……那麼鑰匙呢？為什麼要轉動鑰匙？那樣就沒有人可以進去了？但那樣並沒辦法阻止別人進去，因為門幾乎馬上就被撞開了。是想把某人關在裏面？還是不讓某人進去？那片剪下來的橡皮呢？我對自己說：『一片橡皮就是一片橡皮嘛，沒什麼特別的！』

　　「你們大概會說，這三件事根本看不出什麼來──但這並不十分正確，因為這三件事給我們留下了三個印象：鬧聲，隔離，無意義……

　　「這三件事和我心目中的兩名嫌犯可有吻合之處？沒有，完全沒有。對艾菲德和希黛兩人而言，悄悄的把老先生做掉，絕對更有利。把時間浪費在從外面將門鎖上，實在太荒謬了，而且那一小片橡皮依然還是毫無意義！

　　「然而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這件案子裏沒有一件東西是奇怪、無意義的—相反的，一切都計劃得非常周密，且精心設置。事實上，計劃成功了！因此，每件發生的事都是刻意的……

　　「接著我把案情又想過一遍，得到了第一個想法……

　　「鮮血，這麼多的血，到處都是血……對血的強調，新鮮、濕潤、鮮豔奪目的血……這麼多的血，太多血了……

　　「第二個想法也隨之而來：這是一件血案，答案就在血裏。殺害西蒙．李邑的，正是他自己的血脈……」

　　赫丘勒．白羅俯身向前。

　　「本案最具價值的兩條線索，是兩個人分別在無意中說出來的。第一條是艾菲德夫人引述〈馬克白〉的對話：『想不到這老頭子身上會有這麼多血？』。另一條是管家泰西里的一句話，他說怎麼覺得自己眼花了，而且現在發生的事好像以前都發生過。他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乃肇始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泰西里聽見門鈴響，便去幫哈利開門，而第二天他又為史帝芬．法爾做了同樣的事。

　　「為什麼泰西里會有似曾相似的感覺呢？看看哈利．李邑和史帝芬兩人，你們就會明由為什麼了。他們的長相十分相像！這就是為什麼幫史帝芬．法爾開門，感覺就像給哈利開門一樣。搞不好站在門口的，還真是同一個人哩。接下來，就在今天，泰西里提到自己老是把人搞混。這不是很奇怪！史帝芬．法爾有個高挺的鼻子，他有個習慣，笑的時候頭會往後仰，還有一個用食指撫摸下巴的小動作。仔細看看西蒙．李邑年輕時的畫像，你就會發現，不僅哈利像他，連史帝芬．法爾也……」

　　史帝芬動了一下，椅子發出吱嘎的響聲。白羅說：

　　「記得西蒙．李邑那次大發雷霆嗎？他破口痛罵家人，說他發誓他一定有比較像樣的私生子。我們再回到老先生的性格特質，西蒙．李邑追女人很有一套，這點很令老夫人心碎！西蒙．李邑曾向珮洛兒吹噓，他那些年紀相彷的兒子們也許都可以組成一個防衛隊了！於是我據此得出結論：西蒙．李邑不僅有合法的婚生子女，外頭還有一名他不知道而且未曾相認的親兒子。」

　　史帝芬站了起來。

　　白羅說：

　　「這才是你來這兒的真正原因，不是嗎？並不是因為你愛上了火車上偶遇的女孩！你在遇見她之前，就打算來這兒了，你想看看你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史帝芬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他張開口，啞聲而時斷時續的說道：

　　「是的，我一直想知道……母親有時候會提到他。那種念頭漸漸越演越烈，我想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賺了點錢，來到英格蘭，我不打算讓他知道我是誰，所以假裝是老艾本的兒子。我到這兒只有一個目的──來看看我父親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夏登主任悄聲說：

　　「天哪，我簡直瞎了眼……現在我看出來了。我有兩次都把你誤認成哈利，接著就發現自己錯了，但我卻從來沒往這上面去想！」

　　他轉向珮洛兒：

　　「就是這麼回事，不是嗎？你看見站在門外的那個人是史帝芬．法爾吧？我記得當你說那是個女人之前，遲疑了一下，還看了看他。你看見的是法爾，但你不願把他供出來。」

　　此時傳來一陣輕柔的衣物摩擦聲。希黛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她說，「你錯了，珮洛兒看見的是我……」

　　白羅說：

　　「是你嗎，夫人？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希黛靜靜說道：

　　「自我保護是件很奇怪的事。我也不願相信自己竟會如此膽小，只因為害怕就保持冗默！」

　　白羅說：

　　「你現在願意告訴我們了嗎？」

　　她點點頭。

　　「我和大衛在音樂室裏，他正在彈琴，而且情緒十分異常，令我有點害怕，而且我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因為是我堅持要來這兒的。大衛開始彈奏『送葬曲』，於是我斷然決定，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們兩人得馬上離開，當晚就走。我悄悄溜出音樂室走上樓，我想去見我公公，向他直接表明我們何以要走。我經過走廊，來到他房間，敲了門，沒有任何回答；我又敲得更響，還是沒有回答。接著我試了一下門把，門是鎖上的。正當我站在那裏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聽見房裏傳來聲音──」

　　她停了下來。

　　「你們也許不信，但這是真的！有人在裏面──攻擊老先生。我先聽見桌椅翻倒，還有玻璃瓷器的碎裂聲，接下來我聽見最後那聲可怕的尖叫漸漸消失──然後就是一片寂靜了。我癱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法爾先生就從走廊那邊跑過來了，瑪格琳和其他的人也都過來了．法爾先生和哈利開始撞門，門倒下了，大夥看見房裏除了倒在血泊中的老先生外，空無一人。」她提高聲音叫道：「裏面沒有別的人──一個也沒有，你們明白嗎？而且沒有人從房裏出來過……」

　　※※※

　　夏登主任深深吸了口氣，說道：

　　「若不是我瘋了，就是大家全瘋了！李邑夫人，你的話根本不可能嘛，簡直太瘋狂了！」

　　希黛叫道：

　　「我告訴你，我聽見他們在裏頭搏鬥，我還聽見老人喉嚨被割開時的尖叫──可是沒有人從房裏出來，而房裏也沒有人在！」

　　赫丘勒．白羅說：

　　「然而這段時間以來，你一個字都沒說。」

　　希黛雪白著臉，卻仍鎮定地表示：

　　「是的，因為如果我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只會說──或是只想到一件事──兇手就是我……」

　　白羅搖搖頭。

　　「不，」他說，「你沒殺他，是他兒子殺的。」

　　史帝芬．法爾說：

　　「我在上帝面前發誓，我從沒碰過他！」

　　「不是你，」臼羅說，「他還有別的兒子！」

　　哈利說：

　　「你他媽的──」

　　喬治瞪大了眼睛，大衛用手蒙住眼，艾菲德則眨眨眼睛。

　　「我到這兒的第一個晚上──也就是案發當晚──看見了一個幽靈，那是死者的幽靈。當我第一眼看見哈利時，我愣住了，我覺得以前見過他。後來我仔細觀察他的相貌，發現他與老先生是如此的神似，我告訴自己，這就是我有那種似曾相識之感的原因。

　　「可是昨天，當一名坐我對面的男人仰頭大笑時，我才明白哈利讓我想到了誰。因此，我又追溯到另一張臉孔，另一張死者的臉。

　　「難怪可憐的老泰西里會被弄糊塗了，他幫過三名──不是兩名──彼此神似的男人開過門，要不搞混也很難；屋裏有三個男人從稍遠處看去都非常相像，也無怪乎泰西里會覺得自己越老越迷糊！一樣的體格、一樣的姿勢，尤其是撫摸下巴、仰頭大笑的小習慣，還有同樣特殊的高鼻子。然而他們之間的相似處，並不那麼容易察覺──因為第三個男人留了鬍子。」他向前傾著身子。「人們有時會忘記，警察也是男人，他們也有妻子、孩子、母親，」白羅停頓了一下，「以及父親……記得西蒙．李邑在本地的名聲吧？他是一個和女人糾纏不清而令老婆心碎的男人。私生子也會繼承很多特質，他們會繼承父親的相貌，甚至習慣動作，會繼承父親的驕傲、耐心和報仇的精神！」

　　白羅提高聲音說：

　　「夏登，在你一生當中，始終憎恨父親所犯的錯誤。我認為你老早就決定要殺他了。你來自鄰郡，而非外地。你母親若善用西蒙．李邑給她的錢，絕對可以找到一個丈夫來做孩子的父親。你輕易地進入米德郡警隊，等待機會。而且主任擁有絕佳的機會謀殺並脫逃。」

　　夏登的臉慘白如紙。他說：

　　「你瘋了！老頭子被殺的時候我在房子外面哪。」

　　白羅搖搖頭。

　　「不，你在第一次離開前就殺了他，你離開後，沒人見過他還活著。這對你是很容易的。西蒙．李邑在等候你，是的，但他從沒叫你來，是你給他打的電話，你含糊不清地提到一件未遂的竊案，說你會在當晚八點前來訪，而且假裝是為警方做慈善募捐而來。西蒙．李邑不疑有他，他不知道你是他兒子。後來你到了，並且編了一則假鑽石的故事。老先生打開保險箱，讓你看看鑽石還安全地放在裏面。你表示道歉，和他一同回到壁爐邊，然後突然抓住他，用手捂住他的嘴，割斷他喉嚨，這樣他就叫不出聲來了。對於像你這樣強壯的男人來說，殺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接著你開始佈置現場，拿走鑽石，把桌椅、燈、玻璃杯都堆起來，用你帶來的一根細繩或線，將它們纏繞起來。你帶了一瓶動物的鮮血，在裏面加了檸檬酸鈉，把血灑得到處都是，又在西蒙．李邑傷口上的血加了些檸檬酸鈉，然後生火讓屍體保持溫度。接著你把線的兩頭從窗的窄縫中塞出去，讓它們沿牆垂下。你離開房間，並且從外頭將門鎖上，這是很重要的，因為現場情況絕不容許有人偶然走進房裏。

　　「接著你走出去把鑽石藏在花園的小景觀裏。萬一鑽石在那裏被發現，只會使李邑家的人嫌疑更重，那就正中你的下懷。接近九點十五分時，你走回窗下牆邊拉動那根繩索，精心堆放的那堆東西，應聲嘩啦啦倒成一團。你拉住線頭，將繩索纏到身上，外面套上背心和外套。你還有一個手段！」

　　白羅轉向其他人：

　　「各位記得你們是如何以不同的方式來形容老先生垂死前的尖叫聲？艾菲德形容那是在極痛苦中的人所發出的喊叫。莉迪亞和大衛的說法一樣──像來自地獄裏的幽魂。大衛夫人的說法則正好相反，說那是個沒有靈魂的人發出的叫聲，她說那是非人的，像一頭野獸。哈利的說法最貼近真相，他說聲音聽起來像殺豬。

　　「各位知道市集裏賣的，那種上面劃了豬頭，叫做『垂死豬』的粉色長氣球嗎？當裏面的空氣噴出來時，氣球會發出類似野獸哀嚎的聲音。這個，夏登，就是你的最後一招。你把一個氣球放在房間裏，吹口用小塞子堵住，但這個塞子也是繫在繩上的。當你拉動繩索時，塞子被拔開了，『豬』便開始放氣。因此除了家具翻倒的聲音外，還響起了『垂死豬』的尖叫。」

　　他再次轉向其他人。

　　「現在諸位明白珮洛兒撿起來的是什麼了吧？夏登想趕在被人發現之前，把那一小片橡皮取回來。不過他還是很快地以公務之由，從珮洛兒那邊要了過來。只是別忘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這種做法本身就很可疑。我從瑪格琳口中聽到此事，跑去問他，夏登似乎早有準備。他從老先生的橡皮防水袋上剪了一小片，和一小塊木楔子一起拿出來。表面上它們符合描述，我當時也以為這兩件東西真的毫無意義！可是我太傻了，竟然沒有馬上想到：既然毫無意義，它們就不可能出現在現場，所以是夏登主任在撒謊……我愚蠢地繼續尋找解釋，直到艾托瓦多小姐在玩氣球時，氣球爆開，她叫說她在西蒙．李邑房中撿到的，一定就是爆開的氣球碎片，這時候我才發覺了真相。

　　「現在各位明白所有的事都環環相扣了吧？其實現場不可能發生搏鬥，所以才須假造死亡的時間，門上了鎖，才不會有人太早發現屍體；還有死者的尖叫。犯罪手法現在變得很有邏輯，而且很合理的了。

　　「然而自從珮洛兒喊說她撿到的是氣球碎片後，她便對兇手構成威脅了。如果兇手在房子裏聽見她這番話（這是很可能的，因為她的聲音又高又清晰，而且窗戶全開著），珮洛兒就很危險了。有一次，她幾乎讓兇手現出原形。珮洛兒在談到李邑老先生時說：『他年輕時一定長得很帥。』而且還直接對夏登說了一句：『就像你一樣。』珮洛兒只是在打比方，但夏登卻知道真相，無怪乎他當時臉都發紫了，幾乎說不出話來。這句話來得太意外，也太危險了。在那之後，夏登亟欲把罪名栽到珮洛兒頭上，但事實證明，這比他預料的困難得多。因為，這位得不到老人遺產的外孫女，顯然沒有犯罪動機。後來，夏登無意中聽見珮洛兒嚷嚷氣球的事，便決定鋌而走險。他趁眾人吃午餐之際，設下了陷阱。幸運的是──也可以說是奇蹟吧，夏登的詭計失敗了……」

　　一片死寂後，夏登靜靜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確定的？」

　　白羅說：

　　「我一直不大有把握，直到我帶回一副假鬍子，放在西蒙．李邑的畫像上時，才發現──在畫像中看著我的，正是你的臉。」

　　夏登說：

　　「願他的靈魂在地獄裏發爛！我很高興我殺了他！」

七　十二月二十八日

　　莉迪亞說道：

　　「珮洛兒，我認為你最好先和我們同住，等我們把你以後的生活安排妥當再說。」

　　珮洛兒溫順地說：

　　「你真是太好了，莉迪亞。你心地真好，好容易就原諒別人，而且不會借題發揮。」

　　莉迪亞笑著說：

　　「我還在叫你珮洛兒呢，我想你應該叫別的名字吧。」

　　「是的，其實我叫康姬塔．羅佩茲。」

　　「康姬塔也是個好名字。」

　　「你簡直太好了，莉迪亞。不過你不必為我操心，我就要嫁給史帝芬了，而且我們要去南非。」

　　莉迪亞笑著說：

　　「啊，這個結局太完美了。」

　　珮洛兒怯生生地說道：

　　「既然你這麼好心，莉迪亞，你覺得我們偶爾回來和你聚聚好嗎？也許一起過聖誕節。到時我們可以放放鞭炮，吃烤葡萄乾，在樹上掛一些閃閃發光的飾品和小雪人？」

　　「當然啦，你可以來過一個真正的英式聖誕節。」

　　「太好了！你知道，莉迪亞，我覺得今年這個聖誕節一點兒都不平安。」

　　莉迪亞屏住氣，說道：

　　「沒錯，這個聖誕節，一點也不平安……」

　　※※※

　　哈利說：

　　「好吧，再見了，艾菲德。我不會常來煩你啦，我要去夏威夷了，我一直希望有錢之後，能到那兒定居。」

　　艾菲德說：

　　「再見了，哈利。你一定能過得開心，但願如此。」

　　哈利頗為尷尬地說：

　　「對不起，我總是惹你生氣，老哥。我就是愛跟人亂開玩笑。」

　　艾菲德勉強說道：

　　「我想我也該學著讓人開得起玩笑。」

　　哈利鬆了口氣說：

　　「那麼，再見了。」

　　※※※

　　艾菲德說：

　　「大衛，莉迪亞和我決定賣掉這個地方。我想也許你會想要一些母親的東西──她的椅子和那個腳凳。媽一向最疼你。」

　　大衛遲疑了一會兒，接著緩緩說：

　　「謝謝你能想到這些，艾菲德。不過你知道嗎，我並不想要。我不想從這房子拿走任何東西。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和過去一刀兩斷。」

　　艾菲德說：

　　「是的，我明白，也許你是對的。」

　　※※※

　　喬治說：

　　「好了，再見，艾菲德，再見，莉迪亞。這幾天我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啊！接下來還得開庭哩，我想整件醜聞勢必會傳開，大家都會知道夏登是──呃，我父親的兒子。不能有人去安排一下，建議夏登改口說，他殺人的動機是出自於他是激進的共產主義份子，痛恨父親這個資本家，或找點諸如此類的藉口嗎？這樣應該會比較妥當吧？」

　　莉迪亞說：

　　「親愛的喬治，你真的認為，像夏登那種人，會為了安撫我們而說謊嗎？」

　　「呃，大概不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總之，那傢伙一定是瘋了。好吧，再見了。」

　　瑪格琳說：

　　「再見。明年我們一起去里維拉或其他地方過聖誕吧，大家好好的開心一下。」

　　喬治說：

　　「那得看要花多少錢。」

　　瑪格琳說：

　　「親愛的，你就別這麼摳了。」

　　※※※

　　艾菲德走到露台上，莉迪亞正彎身探看一個石槽，看見艾菲德，莉迪亞直起身來。

　　艾菲德嘆口氣說道：

　　「啊，他們都走了。」

　　莉迪亞說：

　　「是啊，真好！」

　　「對，非常好。」艾菲德說：「你一定很高興離開這兒的。」

　　她問道：

　　「你很在乎嗎？」

　　「不，我也感到很高興的，我們有那麼多有趣的事可以一起做，繼續住在這兒只會讓人不斷想起那場噩夢。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

　　莉迪亞說：

　　「感謝赫丘勒．白羅。」

　　「是啊。你知道嗎，他實在太厲害了，當他解釋時，一切就都很自然的對上了。」

　　「我知道，就像在完成複雜的拼圖遊戲時，那些原本怎麼放都不對的小圖片，都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艾菲德說：

　　「還有一小件事我一直沒對上，喬治打完電話後幹什麼去了？他為什麼不願意說呢？」

　　「你不知道？我倒是知道的。他跑去看你寫字台上的文件。」

　　「噢！不，莉迪亞，怎麼會有人幹這種事！」

　　「喬治就會，他對錢的事好奇極了，不過他當然不會這麼說。如果他坦白承認的話，豈不是太難堪了嘛。」

　　艾菲德說：

　　「你在做另一個小景觀嗎？」

　　「是的。」

　　「這一次是什麼？」

　　「我想試做伊甸園，」莉迪亞表示，「一個新的版本。沒有蛇，而且亞當和夏娃都已經是中年人了。」

　　艾菲德溫柔地說：

　　「親愛的莉迪亞，這些年來你一直這麼的包容忍讓！你對我太好了。」

　　莉迪亞說；

　　「艾菲德，那是因為我愛你呀……」

　　※※※

　　「上帝保佑我！」強生上校說：「真的！」他又說了一遍：「上帝保佑我！」

　　強生靠在椅背上，瞪著白羅，傷心地說：

　　「我最幹練的手下！這些警察到底都怎麼啦？」

　　白羅說：

　　「就算警察也有自己的秘密啊！夏登是個非常驕傲的人。」

　　強生上校搖搖頭。他踢了踢壁爐裏的木柴，發洩心中的不痛快。他突然表示：

　　「我就說嘛，沒有什麼比得上壁爐裏的柴火。」

　　赫丘勒．白羅感覺到脖子後的陣陣冷風，心中暗想：

　　「對我來說，還是沒有什麼比得上中央暖氣設備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