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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石蝴蝶》

賈德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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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辦公室裡流傳著這樣的傳言，說哈爾西先生喜歡在星期三上午把自己鎖在私人辦公室裡，做高爾夫輕擊練習。這種謠言是否屬實無人知曉，但是在當地叫做ＷＥＦＩ的「擔保交易和忠實擔保公司」的老雇員們都養成了一種習慣，要麼在星期二處理完重要的工作，要麼將其推遲到星期四。

　　哈爾西的秘書佩吉．卡斯爾，沒有像她的前任那樣，可以在周三休息。哈爾西發現佩吉在來ＷＥＦＩ之前曾經為一家邊遠地區的鄉村報紙工作過，於是就哄騙她在ＷＥＦＩ的內部刊物上開闢一個閒談專欄。

　　佩吉對人很感興趣，對人名和長相有著照相機般精確的記憶力，並具有心胸開闊、隨心所欲的幽默感。結果，她的專欄──她稱之為「空中卡斯爾」──引起了廣泛的注意，這讓哈爾西非常驕傲，堅持要她再接再勵。

　　「我們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東西，」他說，「我們為那份鬼報紙已經耗費了太多的錢。我們把它弄得過於華而不實，裝腔作勢，但是有誰喜歡這樣的內部刊物呢？我們希望它親切、有趣、深受雇員的喜歡。我們也希望它能招攬外面的顧客。妳現在做的正是這些，很好，繼續努力吧，不久就會結出累累碩果的。」

　　哈爾西隨身攜帶著錢夾，裡面總裝著一疊佩吉專欄的剪報。他經常挑選一些精選的剪報，偷偷地溜到俱樂部找他的那些夥計們。「我在辦公室裡雇了一個女孩子做秘書，她精明極了。」他說，「你們該看看她在我們內部刊物的閒談專欄上都做了些什麼。瞧這兒，『空中卡斯爾』。」

　　債券發行部的惡作劇者還不知道是誰。比爾．菲爾莫爾揚言在發現他之後，一定要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眼球突出到可以在上面刺上比爾的姓名首字母才肯善罷甘休。比爾和歐內斯特的戀愛看來一直非常堅定專一。上星期四中午時分，比爾打定主意要挑明那個問題，結果他被接受了。那天下午他春風得意，飄飄然。但是比爾好像此前曾向他的幾個朋友透過風聲，並展示了他買的戒指，說如果歐內斯特同意的話，就把它戴在她的手指上。不知哪個傢伙在午飯後弄髒了比爾的褲膝。比爾不知道褲子是怎麼搞髒的，他甚至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回事兒。當歐內斯特在宣布消息並展示她的閃閃發光的戒指時，那些善於觀察的人們就上下打量著比爾。人們禁不住要把目光盯在比爾褲膝的兩處明顯的汙點上。歐內斯特覺得這很妙，但是比爾──喔，我們說點別的吧。

　　「這個奇聞怎麼樣？」哈爾西會拍著他夥伴的背說，「從沒聽說過這麼有趣的事吧？你可以想像這對我們的內部刊物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每個人都在讀它，像那樣的奇談確實使它起死回生了。比爾怎麼樣？不，真見鬼！雖然這事不是真的，但是奇怪的是，比爾．菲爾莫爾並不知道這回事。他真的以為他的褲子上早就有汙點，是某個傢伙弄上去的，他在那到處轉，嘴裡嚼著煙草。在場有一半人已經知道了其中的秘密，而另外一半卻在尋找那個惡作劇者。這是你所見過的最好玩的事吧，像這樣的奇聞確實使得內部刊物起死回生。這兒還有。」

　　只需一點挑逗，哈爾西就會拿出更多的剪報。通常他的夥伴們都會這麼幹。這些剪報總是很好的笑料，而且哈爾西的許多朋友他們自己也會遇到內部刊物上的問題。

　　一個星期四的下午，佩吉拆開了一封匿名信，仔細地看了一遍。

　　今晚唐．金伯利將與「乳溝小姐」在皇家野雞夜總會約會。這多麼令人吃驚呀！我並不要求妳相信我，所以我不打算簽名。妳不妨待在一邊看看會發生什麼。

　　信的簽名是「一個讀者」，筆跡很女性化。

　　通常她會草草地看一眼，隨即把它丟進廢紙簍裡，但是唐．金伯利是索賠部的幹將，是本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年輕，頭腦清醒，擁有法律學士學位，頭髮烏黑捲曲，一雙深藍灰色的眼睛深沉而堅定，皮膚呈青銅色，神情矜持而神秘。公司的每個女孩子在他經過桌邊時無不心跳加劇──當然佩吉也不例外。

　　「乳溝小姐」名叫斯特拉．林恩。在來這個城市為ＷＥＦＩ工作之前，她曾經在一次為地區商品交易會舉辦的選美比賽中獲勝。很顯然，這次地方選美賽的裁判們對發育完全的身體曲線比對苗條的流線輪廓更加青睞。

　　斯特拉．林恩有著豐滿而勻稱的身材，並引以為豪。她習慣穿低領口衣飾，而且其領口是ＷＥＦＩ公司職員中最低的。有人戲稱她為「乳溝小姐」，這個稱號非常貼切，如同她所穿的辦公服一樣貼身，而且像口香糖似的黏在身上去之不掉。

　　佩吉．卡斯爾將匿名信又仔細地看了一遍。

　　唐．金伯利見斯特拉．林恩究竟為了什麼？總體看來，這件事非常荒誕，所以很可能是誰搞的惡作劇，惡作劇者希望她不加證實就把它刊登在她的專欄裡，以便在辦公室裡造成小小的轟動。

　　但是如果此事萬一屬實呢？那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佩吉索性首先查個水落石出，而不去想這是否為匿名信作者的鬼把戲……

　　皇家野雞夜總會接待一般常客。這裡的系列娛樂表演的品質時好時劣，食物可口，音樂還湊合。與一些更昂貴的夜總會裡似手帕大小的方形舞池相比，這裡的舞池顯得略大些。

　　佩吉出示了記者證，排除了針對單獨前來的女客人的規定的阻撓，匆匆走進了皇家野雞夜總會。她穿著她那套最好的半正式場合的衣服，找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邊等邊擺弄手裡的一杯雞尾酒。

　　半小時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生。夜總會的領班走了過來：「再來一杯雞尾酒，卡斯爾小姐？」

　　聽他說自己的名字，她有點為之一驚，再一想剛才出示過記者證，她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們想讓妳玩得開心，」領班接著說，「我們希望妳能用筆為我們這兒美言幾句。」

　　佩吉感到一陣內疚。可能是夜總會的管理人員認為她替一家發行量很大的雜誌工作。

　　「事實上，」他接著說，「妳的每一篇專欄我都要拜讀的。」

　　「是嗎？」她問道，驚訝不已。

　　「哈爾西先生跟我談起過妳的專欄，」領班繼續說，「他經常光顧這裡。他把我列入讀者名址錄。妳的專欄辦得很棒。」

　　佩吉感到一陣輕鬆：「噢。我非常高興──非常高興你能喜歡它。」

　　「你們公司的那些當頭的大人物們給我們帶來了不少生意，」他接著說，「我們對妳的光臨真的十分榮幸。所以妳當然地享受我們全部的優惠。」

　　「全部的優惠？」她重複道。

　　「一切免費，」他解釋說，「再來一杯雞尾酒？」

　　「不，謝謝，現在不要。」

　　「今晚我們的演出很好看，很榮幸妳能光顧。」

　　他走開了，帶走了佩吉肩上的負疚感，她不禁暗自得意。

　　沒過多久唐．金伯利進來了，獨自一人。

　　很明顯，他已預定了一張桌子。他坐了下來，悠閒地環顧四周，要了杯雞尾酒，舒服地往後一靠，儼然一副提前趕來赴約的男人的模樣。

　　佩吉看了一下手錶，九點十五分。系列娛樂表演將於九點半開始。

　　她蹙起了眉頭。首先，想起唐．金伯利帶著斯特拉．林恩走進這家皇家野雞夜總會就夠怪異的了，而現在，他顯然不是在等「乳溝小姐」一個人走進來。整個事情有些蹊蹺，如果是約會，他一定會去接她，並陪她一起過來的。

　　佩吉陷入沉思，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突然間燈光變暗，餐廳服務員端上來一杯雞尾酒。

　　「對不起，卡斯爾小姐，打擾妳了。夜總會的管理人員確信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人傷害妳的，現在請妳欣賞娛樂表演。」

　　佩吉謝過了他。歌舞隊上來跳起了舞蹈，衣服脫得到了非法的邊緣，節目主持人把麥克風拉了過來。

　　佩吉瞥了一下唐．金伯利。金伯利沒有在看這些女孩的腿，他凝視著手錶，緊鎖著眉頭。

　　天啦，佩吉．卡斯爾想，她該不會讓他白等吧。哎呀，這可是她一生中難得的好事。如果她真的是和他約會，她，不，不，她不會遲到的。

　　但是很明顯，唐．金伯利要等的人確實遲到了，不管此人是誰。他看錶的間隔越來越短，皺著眉頭不時地朝門口看，這表明他正迅速地變得越來越不耐煩。

　　過了一會兒，燈光亮了，佩吉突然意識到唐．金伯利正在打量著她，眼裡流露著迷惑的神情，似乎在說：「見鬼，我以前好像在哪兒見過那個女孩子。」

　　她微笑著向他點頭示意，當他欠身時，她從他臉上掠過的表情知道他突然認出了她。接著他就向這邊走過來了。

　　「哦，你好，卡斯爾小姐。」他說，「我剛才好久沒認出你來。等什麼人嗎？」

　　「噢，沒有，」她說，「我在採訪夜總會，為我的專欄搜集材料，許多ＷＥＦＩ官員經常光顧這裡。我相信你知道新聞界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你，唐．金伯利先生，在我的下一期專欄裡，公眾無情的目光將投在你身上──」

　　「哦，天啦！」金伯利沮喪地叫道，然後未經允許就坐在她的桌子旁，衝她繃著臉。

　　「喔，怎麼了？」佩吉輕快地問，「你又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你沒有結婚，無牽無掛。我──是說你光棍一條。」

　　「光棍一條倒是真的。」他哼道。

　　「我可以問一下，你對被『空中卡斯爾』專欄報導這事看來無動於衷，為什麼？」

　　「我無動於衷嗎？」

　　「我覺得你是。」

　　他微笑了一下，忽然間恢復了平靜。「我現在感興趣了，但絕對不是因為妳的專欄。」

　　「那麼你肯定不是一個人啦？」她調皮地問，仔細地打量著他的臉。

　　「我在等一些人。妳為什麼不停止擺弄那杯雞尾酒，讓我給妳再叫一杯呢？」

　　「天吶，我這已經是第二杯了。」

　　「哦，照妳喝那杯酒的速度，第一杯酒一定是一小時前才喝完的。喂，服務員！」

　　佩吉沒有攔他。她心中一陣喜悅，不僅因為喝了酒，而且還因為意識到了這件事遠比表面上看來要更有文章。

　　唐．金伯利為何要鬼鬼祟祟地和斯特拉．林恩會面？難道他羞於到她的公寓去接她──還是他不敢？

　　金伯利又看了一下錶。

　　「啊呀，你看起來心神不定的，」佩吉說，「像一隻緊張不安的貓。她絕對不會對你失約的，是嗎？哦，不，我不該那樣搬弄是非！不過你知道，我正在獵取新聞。」

　　她真切地感受到他心裡的抽搐。「新聞，」他說，「就是當事人不願讓其見諸報端的事情。我覺得有位著名的記者說過這樣的話，『如果當事人想讓它見報，它就不算新聞。可要是他們試圖不讓其見諸報紙，那它就成新聞了。』」

　　「這麼說，你是在打算不讓報紙知道關於你的什麼事情了？」她問。

　　二

　　突然，他神情嚴肅起來：「是的，我恐怕不能成為你的專欄的報導對象──即使需要訴諸哈爾西先生也不惜。」

　　「你是指今晚在這裡的約會嗎？」

　　他皺著眉頭打量著她：「喂，等會兒，卡斯爾小姐。為什麼妳會在這兒？」

　　她看著他的眼睛：「有人寫匿名信告訴我，說你和斯特拉．林恩今晚將在此約會。我想我應該來夜總會一趟，採訪採訪，搜集一些人事要聞，辦公室裡許多人都覺得這類報導很──嗯，很有趣。」

　　「妳是說很好笑？」

　　「嗯，如果嚴格按字面意思解釋的話，好笑是有趣的一種表現形式。」

　　金伯利沉思了一會兒。「妳一定聽說過『乳溝小姐』的綽號吧。」他終於說道。

　　佩吉開始大笑起來，緊接著她發現他的語氣有些怪異，並覺得這很可笑。

　　「我和她相識已經五年了，」金伯利繼續說，「在她來這兒工作之前，甚至在她贏得那次選美賽之前，就已經認識她了。她是個好孩子。」

　　「很抱歉，」佩吉說，「我──」

　　「妳不必抱歉。我明白。她──我不知道，我猜想，她是個風頭主義者。她有那種情結，就像一些人喜歡唱歌一樣，斯特拉喜歡展示她的曲線。她為她的身體曲線而驕傲，但她是個好孩子。」

　　佩吉說：「我沒有想過這有什麼關係。」

　　「對，沒什麼關係。」

　　「我知道，但是我想說的是，我認為公司裡沒有人知道你已認識她這麼久了。當然，你是──嗯，夠格的。我覺得每個人都喜歡斯特拉，但是人們不會想到你們倆會約會的。」

　　突然他說：「我喜歡她，但這次不是約會，我都急壞了。」

　　「什麼意思？」

　　他說：「你或許知道，我的工作是萬金油性質，五花八門的事都做。如果要是某個女演員報告說，她丟了五萬美元的珠寶，或者聲稱有人進了她的公寓偷走了價值十萬美元的項鏈，調查的任務就得落在我的身上。我負責ＷＥＦＩ公司竊盜保險部的工作，這個部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她點了點頭，精神開始警惕起來。

　　「斯特拉今天上午打電話給我。要理解這一舉動的意義，妳只有知道斯特拉對我工作的重要性一直持誇大的認識才行。我想這是她頭一次給我打電話，而且是在上班時間。」

　　金伯利停了一下，仔細地瞥了她一眼，佩吉的臉毫無表情。

　　「噢，」他接著說，「她告訴我說她要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問我們可以在哪兒見面，我說我願意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見她，她說必須是這樣的地方，在那裡我們的會面看起來純屬巧合，所以我提議皇家野雞夜總會。她說這個地方可以，並說九點半她將準時到場。」

　　「她要在這裡和你見面？」

　　「是的。我說要去她的公寓接她，她說我不能靠近她的住所，她的處境很麻煩，我應該在這兒等她。如果有人和她在一起，我得假裝我們是邂逅。她答應九點半準時到這裡的，我很擔心。」

　　「我不知道你們是朋友，我想也沒有其他人知道。」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斯特拉認為，我們不去公開張揚此事會更好些。妳知道，她可能是個風頭主義者，但她是個很有價值觀的人，她從不讓朋友失望。她是個好孩子，她對我們的職務級別過於敏感。」

　　「我覺得是你幫她弄到這份工作的，對不對。」

　　「不，我沒有。我也不知道是誰。有一天下午，我在電梯裡撞見她。她告訴我說，她已經在那兒工作兩周了。我要給她買點喝的，她說她知道我位居公司的上層圈子，而她只不過是檔案部的一名小卒。她說，她想讓我知道她根本不願使我難堪。

　　「正是斯特拉身上的這些地方，使得她討人喜歡。她非常樸實自然，總是那麼的坦誠、易處。瞧，卡斯爾小姐，我很為她擔心。我要去她的公寓，確信她平安無事。如果你能一起去，那再好不過。」

　　「也許她只是遲到了而已──」

　　「斯特拉不會的。如果她有事耽擱了，她肯定會打電話的。服務員，請買單。」

　　佩吉沒有告訴他她沒有用餐。她只是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她希望藉此微笑能增強他的信心。「我樂意與你同去，」她說，「但是我剛才在想，斯特拉囑咐過你不要靠近她的住所。」

　　「是的，但是我覺得有妳有我在，沒事的。我們就說今晚妳和我約會──我們在一起的。還有，不管妳發現了什麼，都不許讓它見報。來吧，我們走。」

　　這所公寓房子的正面裝飾華麗，但一過門廊就相當寒酸了。唐．金伯利機械地把鑰匙插進前門，打開門，陪著佩吉走過門廊。走到自動電梯前，按下去五樓的按鈕。

　　「你有鑰匙？」她問道。

　　「別傻了。那是我自己公寓房子的鑰匙。差不多任何鑰匙都可以打開這些外門的。」

　　佩吉知道是這樣的，況且她還知道唐．金伯利甚至沒有猶豫或者試過他的鑰匙。他把鑰匙插進鎖裡，絕對自信地擰了一下，然後進來了，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過了一會，咯咯作響的電梯停下了。金伯利為她打開了門，出來之後，將電梯的鋼門徐徐地關上。「向左拐，」他說，「五一九號。」

　　她向左拐過去，金伯利趕上她，按了下五一九公寓的門鈴。

　　他們聽見電鈴的聲音，但沒有聽見有動靜。

　　金伯利等了片刻，然後開始試門。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開了，佩吉往裡一瞧，這是一套井然有序、陳設簡單的公寓。

　　「有人嗎？」金伯利喊道。

　　佩吉抓住了他的胳膊。

　　「看見什麼了？」他問。

　　「椅子上的那件大衣。」

　　「怎麼啦？」

　　「這是她晚上出去應該穿的大衣。她怎麼把它丟在這兒了？」

　　她指了指一扇雙開式彈簧門，很明顯那是通向廚房的。她的聲音因激動音調變高了：「我們去看看，弄清楚她在不在這裡。」

　　金伯利推了推雙開式彈簧門。透過半開的門，佩吉從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見裡面，她叫了一聲。地板上躺著一個伸著雙腿，穿著襪子的女孩。水池邊放著一瓶威士忌酒，一個玻璃杯子從女孩無力的手指間滾落下來，在防油地氈上留下一片液體的痕跡。她身上穿著一件無肩帶胸罩，寬鬆的裙子，一雙鞋子和襪子。

　　金伯利突然笑著喊道：「斯特拉，醒醒！妳已經誤了約會了！」

　　那女人一動不動。

　　佩吉走上前來，看到這個女孩的皮膚顏色不對勁。她快捷地跪下來，拾起那只柔弱無力的手，突然擲到地上：「她死了。」

　　「什麼？」

　　「死了。她一定是心臟病發作。」

　　金伯利說：「快叫醫生。」

　　佩吉說：「醫生不管用的，她已經死了，摸摸她你就知道了。我們最好──」

　　「最好怎樣？」

　　「最好報警。」

　　金伯利猶豫了一下：「她腿上那是什麼？」

　　佩吉朝女孩右腿看去。純尼龍襪的加固襪緣上附著一隻漂亮的蝴蝶飾物，上面的鑽石、紅寶石、綠寶石發出耀眼的光澤。

　　「天啦，」金伯利叫喊起來，「她究竟怎麼搞到那東西的？」

　　「哎，怎麼啦？」佩吉問道，她發現金伯利的臉色發白。

　　「聽說過加里森珠寶竊盜案嗎？」他問。

　　「誰沒聽說過。」

　　「我們公司為這些加里森珠寶提供了保險。我們被迫付出達二十五萬美元的賠償金──那隻蝴蝶看起來非常像聞名遐邇的加里森寶石蝴蝶。唉，斯特拉究竟是怎麼把它弄到手的？」

　　佩吉取下這枚蝴蝶飾物，放進她的錢包裡。「讓警察發現它，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她說。

　　「嗨，」金伯利抗議道，「妳不能這麼幹。它可能是證據。」

　　「證明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妳不能這麼幹。」

　　「我已經幹了。」

　　「但是──喂，讓我們去叫醫生吧──我們不必等了。該做什麼由醫生去管好了。」

　　佩吉說：「那是警察的事。你注意到她嘴上的泡沫了嗎？而且還有一種氣味，我一直在試著辨認，現在我知道它是什麼了。」

　　「氣味，你想說什麼意思？」

　　「苦杏仁味。這意味著是氰化物。她皮膚的顏色也說明了相同的問題。」

　　他看著她，半信半疑：「妳好像知道得不少關於──自殺的事嘛。」

　　「是的，」佩吉說，「我一直做報紙工作。唉，既然我們已經這麼深地捲入這事，不如看個究竟。」

　　「為了什麼？」

　　「為了保護我們自己。首先我們來看看這裡還有沒有屍體。」

　　她迅速地在公寓裡巡視了一番，眼睛快速地記下了室內的每一樣東西。

　　「如果是自殺，妳現在的所作所為可能很不合法。」他說。

　　「那如果要是謀殺呢？」

　　「那麼將是加倍地不合法。」

　　她一言不發，靜靜地在屋裡到處轉。她手上戴著手套，偶爾萬分小心地摸摸某個東西，但是大部分時間她的雙手還是垂在兩側的。

　　附近瀰漫著一股純威士忌酒的味道，可能是廚房裡潑灑了的酒散發出來的。但是浴室裡的酒味更濃。

　　佩吉跪到瓷磚地板上，揀起一小片玻璃，接著又揀起一片，最後她把兩片玻璃都放回到瓷磚地板上。

　　臥室裡，斯特拉要穿的衣服攤放在床上，其領口低得快到腰部了。

　　金伯利站在那件衣服前，看著V形領口，輕輕叫打了一聲：「佩吉，」他最終開口說，輕鬆自如地稱呼她的名字，「這會弄得滿城風雨的。如果這是謀殺──我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是我很害怕。」

　　「假如是自殺呢？」她問。

　　「那就不要大肆渲染──在刊物的第二頁上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或者可以在第二版上寫篇報導就夠了。哈爾西不喜歡報導壞消息的文章。」

　　「這還用你告訴我？」

　　「哎，」他說，「妳認為我們真的必需通知警方嗎？我們難道不能只叫來醫生然後就離開這裡？」

　　「妳想作謀殺案裡頭號嫌疑犯不成？」

　　「天啦，不！」

　　「你現在說的話，無疑是在招引別人認為你是頭號嫌疑犯。電話在那邊，給警察撥電話。」

　　他猶豫不決：「我想讓我們完全置身於這事兒之外。既然她已經死了，我們也無能為力……」

　　佩吉走到電話邊，要通了接線員，請求接通警察總局，很快就聽到一個聲音低沉的男人接了電話。

　　佩吉說：「我叫卡斯爾，我想報告一件死人案。剛才我們在很奇怪的情形下發現了一具屍體──」

　　「妳在哪裡？」

　　佩吉說了地址。

　　「在那兒等著。」那個聲音說，「別碰任何東西，注意看一輛警車，我馬上與車輛調度員聯繫。」

　　三

　　來的兩位警官很善解人意。他們聽取了金伯利對事情的粗線條的敘述，敘述時他精心省去了佩吉對下毒的懷疑，只簡單地講了一些事實：斯特拉．林恩是「他們的一個朋友」，他們來她的公寓拜訪她，發現門開著，就走了進來，在地板上看見她的屍體，他們不太知道如何確切地處理這種情形，但是覺得他們應該通知警方。

　　警察四下看了一番，神情嚴肅地點點頭，然後其中一位叫來了驗屍官。

　　佩吉有點猶豫，斗膽試探道：「你──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妳認為是自殺嗎？」

　　她遲疑了：「我不禁在想，她是不是死於心臟病發作。」

　　「她此前是否神情沮喪或者什麼的？」

　　「我對她了解還沒那麼深，」佩吉說，「但是我猜想她性格相當樂觀。但是──哦，你看她嘴唇上的泡沫，還有皮膚奇特的顏色──」

　　這位警官聳了一下肩：「我們不是在思考問題，現在不是，我們在例行搜取有關報告和敘述。」

　　接著是一段時間的等待。人員來來去去的，最後來了一個謀殺案小組人員，跟著來了一名照相師給屍體拍了幾張照，還有一位偵探詢問了佩吉和金伯利一些細節問題。

　　金伯利首先做了敘述。既然沒有人想到對他們進行隔離盤問，佩吉在聽了唐關於當晚活動的極為概略的陳述之後，自己敘述時也緊緊圍繞著一些基本的簡單事實。這些警官們想當然地認為她是唐．金伯利的女朋友，晚飯後他們造訪斯特拉．林恩的公寓，僅僅因為他們是朋友，而且斯特拉．林恩也在同一家公司裡上班。

　　唐．金伯利開車送她回家。佩吉希望他會開口說話，做一些額外的解釋。但是他卻沉溺於思考問題，注意夜間行車去了，所以只有由佩吉來提出話題。

　　「你先說了，」她說，「所以我不得不迎合你，以便與你的陳述吻合，但是我覺得我們有點過頭了。」

　　「什麼意思？」

　　「警方認為我是你晚上的約會對象。」

　　「喔，那又怎麼了？他們怎麼想我們可無能為力。」

　　「你聽著，我給你描繪一幅圖景。」佩吉不耐煩地說，「我認為斯特拉．林恩是被謀殺的，這事兒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慘無人道的蓄意謀殺。我認為警方會調查清楚的，這樣他們肯定要求你做更詳細的陳述。」

　　他減慢了車速，車子幾乎是在爬行。「哦，」他說，「我的陳述有什麼毛病？你和我在皇家野雞夜總會，我們談起了斯特拉．林恩，我們決定跑過去看看她，我們──」

　　「你的陳述漏洞百出。」她打斷他說，「首先，有人知道你要去皇家野雞夜總會與斯特拉見面。此人送給我一封匿名信。況且，如果警方查到領班那裡，他們將得知我是獨自一人進去的，出示了我的記者證，而且你是後來去的。」

　　突然間，他把車子拐向人行道的路緣，關掉了馬達。

　　「你是什麼時候收到那封匿名信的？」

　　「下午發送郵件時。」

　　「信呢？」

　　「我把它撕成碎片，丟進了廢紙簍。」

　　他說：「斯特拉今天沒上班。她打電話告訴人事經理，說她將不來辦公室了。約十點半左右，她打電話給我，詢問如果追回加里森搶劫案的所有珠寶，我們有什麼獎賞回報政策。」

　　「你怎麼跟她說的？」

　　「我告訴她，那將取決於我們跟誰打交道。你是知道這些情況的，我們從不會獎賞竊賊。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成銷贓了。但是如果有誰為我們透露一點合法的秘密消息，並因此追回了受保的財產，我們當然願意給錢，而且給得慷慨大方。」

　　「你和她那麼說的？」

　　「是的。」

　　「她怎麼說？」

　　「她告訴我說，她覺得她有一些關於加里森案的信息會讓我感興趣的。我跟她說，像這樣大的案子，假線索早已泛濫成災了。她說她能夠出示證據證明她所交涉的人說話算數、不說空話。」

　　「那樣的話，」佩吉說，「寶石蝴蝶的來歷就可能不言自明了。」

　　「你是說我可以確信，我找對了交涉對象？」

　　「那只是個開頭，可是現在，我覺得它還有一點附加意義。」

　　「意義何在？」

　　「你覺得，斯特拉碰到了危險，是因為她要告訴你關於加里森珠寶的事。嗯，我們不妨假設你是對的，她被那些珠寶竊賊所殺，那麼他們絕不會留下她腳上的那顆珠寶蝴蝶的。那麼多紅寶石、綠寶石、還有鑽石！一定可以值上不小的一筆。」

　　他琢磨了一會。

　　「而且，」佩吉繼續說道，「如果她被某個闖入者或者竊賊所殺的話，他一定也會拿走蝴蝶飾物的。所以這就說明了這樣的事實：她的死亡一定和加里森搶劫案無關，一定是某個一心想弄死她的人幹的，偷竊寶石的機會沒有什麼意義。」

　　他看著她，猛然肅然起敬起來：「喂喂，妳這傢伙還挺善於邏輯思維的嘛。」

　　她說：「那可不是女人想要的誇獎。當男人稱讚女人有頭腦時，那幾乎無異於苛刻的抨擊。女人更願意面孔漂亮而不願善於思考。我們還是再檢查一下我們的陳述吧。斯特拉今天上午給你打電話，是你提出要去皇家野雞夜總會的？」

　　「是的。你肯定不會懷疑我的陳述的。」

　　「我不懷疑你的陳述，但我懷疑你的結論。」

　　「什麼意思？」

　　「如果你告訴我二加五等於十，」她說，「我不會懷疑你的陳述，而只懷疑你的結論。事實上你可能把十當作答案，腦子裡的數字是二和五，但是這二者之和並非是十。」

　　「很明顯，你想指出我在某個地方忽略了某個因素，我不知還存在另外一個五。」

　　「一點沒錯。」她說。

　　「你為什麼認為還有另外一個五？我忽略了什麼？」

　　「我下午收到的匿名信的郵戳蓋印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半。如果是你提議去皇家野雞夜總會，那麼昨天怎麼就有人知道了？」

　　「好了，我們走，」他對她說，「看樓人可能還沒有清理妳的辦公室。我們必須要找到那封信，把撕開的碎片拼在一起，恢復信封上的郵戳。也有可能妳所有假設都不成立，郵戳只不過是聰明的欺騙之舉而已。妳為什麼會注意到郵戳呢？」

　　「因為本尼迪克叔叔告訴過我，如果你想有所作為的話，你必須得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

　　「誰是本尼迪克叔叔？」

　　「我們家因他而名聲不好，他謀生是靠──」猛然間她不說話了。她很強烈地意識到她不能跟唐．金伯利講本尼迪克叔叔的事情。她只能夠跟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談起他。

　　金伯利把兩個人的名字都簽在登記簿上，對看樓人說：「請讓我上樓，到哈爾西先生的辦公室裡去，快點。你知道那間辦公室清理過沒有？」

　　「當然清理過了，通常我們都從那層樓開始的。那是頭頭們辦公的地方。他們總是到五點鐘就下班了。其它樓層要晚一點。」

　　「那麼你能確信哈爾西先生的辦公室已經清理了嗎？」

　　「當然，我親自動手的。」

　　「你倒了廢紙簍？」

　　「是的。」

　　「行了，我們必須得找到那裡面的雜物。廢紙簍裡有一樣東西，現在它在哪兒呢？」看樓人露齒一笑，把電梯停了下來：「廢紙簍裡那些雜物現在早已成為灰了。」

　　「你燒了它？」

　　「當然了。」

　　「我還以為你有時候會把它存起來再集中收拾呢。」

　　「現在我們已經不了，我們將它燒掉，廢紙簍裡的一切都得在樓裡就地焚毀。那是哈爾西先生的命令。禁止任何東西洩漏出去。」

　　他們急忙趕到哈爾西先生的辦公室。正如看樓人所說，辦公室已經清理過了。紅褐色的方形廢紙簍裡空空如也，一張紙片也見不到。底部有一片對折的方形紙板，佩吉把它拽出來，希望能從底下翻騰出那封信的一張紙片來，但結果徒勞。

　　什麼也沒有發現。

　　「我想沒戲了。」金伯利說。

　　「等等，」她對他說，「我有些懷疑，看樓人說紙片已經被燒掉時他的樣子──快點走。」

　　顯然，看樓人一直在等著他們來按鈴，因為他很快地將電梯開了上來。

　　「找過了嗎？」他問。

　　「還沒有。」佩吉說，「我們想進地下室看看你是在哪裡燒掉那些紙片的。」

　　「那只是個很平常的焚化爐。哈爾西先生說，他想讓所有的紙片都在公司內部就地銷毀。」

　　「我要去看一下。」佩吉說，「這事很重要，我想哈爾西先生明天會想要一份報告的。」

　　「哦。」

　　看樓人把電梯停到地下室，說：「就在左邊。」

　　佩吉順著通道幾乎是跑了過去。焚化爐前面堆放著幾個很大的髒衣籃子，其中兩隻快要裝滿了。

　　「那是什麼？」

　　「我們還未銷毀的紙片雜物。」

　　「我覺得你告訴過我說全部都已經燒掉了。」

　　「噢，妳辦公室的廢紙全部被燒掉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是哪個辦公室的？」

　　他開始心煩意亂起來：「噢，我認為這兩隻籃子是從下面的樓層裡拿過來的。」

　　佩吉衝金伯利點點頭，然後把籃子裡的東西全部翻倒在地板上，開始在裡面翻找起來，將信件、傳閱函件、報紙、便條紙等等這些辦公室裡積累起來的所有零星雜物撿出來，扔到一邊去。

　　「那些還沒有撕碎的東西我們就不必再看了，」她對金伯利說，「我把這封信撕成了很小的碎片。而且你也不用去管用打字機打出來的東西。這封信是用普通書法寫的，用的是墨水。」

　　他們把大一些的紙片扔回髒衣籃子裡。在他們把這些東西篩選得只剩下小紙片時，佩吉突然歡欣鼓舞地叫起來：「找到一片了。」她說，手裡拿著一張三角形紙片。

　　「這裡也有一片。」金伯利說。

　　「這裡還有一片。」她忽然又發現了一片。

　　金伯利接著又找到了第四片。「這片上面有部分郵戳，」他說著，把它和其它幾片湊在一起。「天啦，你是對的。郵戳是昨天下午五點半蓋上的。但是我跟你說，沒有人知道……」

　　佩吉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另有用意地朝看樓人瞥了一眼，看樓人正在瞧著他們，滿臉的迷惑和猜疑。

　　金伯利點點頭，然後繼續一心一意地埋頭尋找。

　　終於他們查完了地板上的最後一張紙片。此時，他們已經找回了四片碎信封和六片碎信紙。

　　「我想就這些了，」佩吉說，「我們上樓到辦公室去，把這些拼起來。」

　　回到辦公室，他們用透明膠把這些碎紙片拼合成一封信，雖然恢復得還遠遠不夠，但是佩吉現在卻已認識到它必定會成為警方最感興趣的東西。

　　佩吉知道，那封信的作者竭盡全力，要使唐．金伯利成為斯特拉．林恩謀殺案的頭號嫌疑犯。

　　作者還會出現嗎？她對此有點懷疑，但是她想，此人既然已經給她寫了一封匿名信，那麼就還會再寫的──只是這次要寫給警方的。

　　而且，佩吉還意識到，由於唐．金伯利在敘述他們的晚上活動時，刪節過多，所以如果警察萬一確切地知道了發生的事情的話，一定會把自己列為二號嫌疑犯的。

　　四

　　佩吉深知哈爾西先生的脾性，她知道她在ＷＥＦＩ公司的未來取決於不讓警方知曉發生的一切──至少現在如此。

　　哈爾西先生雖然已經五十六歲了，卻有著一副挺拔的身板，還有一雙銳利的眼睛，他只是在讀書和打高爾夫時才需要眼鏡，這些令他無比自豪。

　　底下有不少關於他工作之餘的傳聞。只有與一些可信賴的多年知交在一起時，他才真的破口大罵。有謠言說，他只是在很少的場合才會有像狼一樣凶狠的傾向。

　　這些傾向是ＷＥＦＩ公司裡女人們最愉快的談話話題，也是最難證實的。哈爾西先生太精明了，很少犯什麼大錯。他不冒受挫的風險，他所捲入的任何桃色新聞都被精心掩飾得風平浪靜，所以辦公室裡儘管謠言不斷，但是始終只是謠言而已。

　　九點半鍾，哈爾西先生匆匆地走進辦公室，像麻雀啄食一樣快速地點著頭說：「早上好，卡斯爾小姐。」然後突然走入他的私人辦公室。

　　十秒鐘之後，他按下了呼叫卡斯爾小姐的蜂鳴器按鈕。

　　只有他才會這麼做的。他雖然一定得提前一小時到達，以便可以問問頭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要聽他說：「上午好，卡斯爾小姐。你可以來我的辦公室嗎？」，那將與他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馳。相反，他會走進辦公室，小心地將帽子放在大衣櫥的架子上，在鏡子前面站立幾秒鐘，捋平頭髮，正正領帶，然後，而且只是在此之後，才舒服地躺進經過拋光處理的胡桃木桌子前的大轉椅裡，按一下青貝按鈕，佩吉的蜂鳴器就響起來。

　　佩吉拿起筆記本，走進辦公室，坐到椅子上。

　　哈爾西先生揮手示意她將筆記本放置在一邊：「別管筆記本。我想問妳幾個問題。」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過去的十小時裡她沒有想過會有這次面談。

　　「昨晚妳和金伯利在一起？」

　　她點點頭。

　　「那篇報導很糟。我不喜歡讓公司的名字和這類事情聯繫在一起出現在公眾面前。公司的一個雇員死了，另外兩個一起外出的雇員發現了屍體，可能是謀殺，這敗壞了公司的名聲。」

　　「我很抱歉。」她說。

　　他清清喉嚨：「嗯。我知道，妳來這裡之前曾經在報紙行業幹過。」

　　「幹過一點，而且是為一家小報。」

　　「妳很有見識。我打算另找一名秘書。從今天起，妳將是本公司的公共關係顧問。妳的首要職責是，確保不再有像今天早晨報上的那類不好的報導文章。

　　「妳的新工作將為妳帶來不少的加薪。當然，妳將繼續搞妳的內刊專欄。我喜歡妳用閒聊和幽默的方式，把辦公室的閒談弄的那麼有趣，使得雇員們覺得自己很重要。

　　「不，不，不用謝我。這次任命只是嘗試性的。我要看妳如何去消除我們肯定會面臨的關於斯特拉．林恩死亡的種種說法。現在跟我談談昨晚發生的事，要毫無保留。」

　　他停頓了一下，透過眼鏡的上沿凝視著她，似乎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個人對斯特拉．林恩的死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佩吉跟他說了那封匿名信，說了去過皇家野雞夜總會，還說了她和唐．金伯利的談話。

　　「然後妳就沒和唐．金伯利在一起嗎？」哈爾西問道。

　　「沒有，如果從和他約會的意義上來說。」

　　「報上說妳和他約會吃飯。警方也和我這麼說的。」

　　「那是誤解。」

　　哈爾西噘起嘴唇：「既然他們認為妳和唐．金伯利是在約會，僅僅出於友好才去拜訪斯特拉，我覺得，不理會會更好些。」

　　「我可以問問為什麼嗎？」

　　「最好不要去改變已經在報上出現過的事情，那會讓妳處境艱難的。」

　　「警方錯在以為我們倆是一道出去的。」

　　哈爾西對她報以一笑：「這樣我們就問心無愧了，對不對？好的，我們就隨他們說妳和唐是約會吃飯好了。」

　　「但是，這個說法是站不住腳的。領班知道我們不是一道進來的，餐廳服務員也知道。」

　　哈爾西緊鎖雙眉，然後勉強地放棄了自己的觀點：「那麼我認為妳還是把真相告訴他們為妙。」

　　佩吉等了一會，她絕口沒提那隻她從斯特拉的襪子上取下來的寶石蝴蝶。

　　哈爾西把他的手指尖收攏在一起：「那封信的碎片呢？」他問。

　　「在我的桌子裡。」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看看吧。」他說。

　　她將它們拿進來遞給了他。

　　「你能確信這些碎片是信封上的嗎？」

　　「是的。你可以發現書法是一致的，而且這是下午發送的郵件當中唯一的一封手寫給我的信。」

　　哈爾西的目光在搜尋著這些紙片，若有所思。

　　「金伯利是怎麼解釋這封信的？」他突然問道。

　　「他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哈爾西桌上的電話大聲地響了三次，他拿起聽筒說：「喂，我是哈爾西。」

　　他皺了一會兒眉頭，然後說：「按常規，這個電話應該打到卡斯爾小姐桌子上的。可──噢，我明白……很好，我要見他。是的，帶他過來。」

　　哈爾西掛上電話，又從眼鏡上方看了看佩吉：「一個叫納爾遜的偵探在外面，你知道關於他的什麼嗎？」

　　「不知道。」

　　「他想和我談談。接待員手足無措，就親自給我打電話。電話本來應該通過妳辦公室的，但是現在事已至此，我不想招引警方的任何敵意。妳還是出去迎接他吧。」

　　她點頭答應，去了接待室，此時接待員正好為來訪者開門。

　　他不是她預料的那種人。他更像是位成功的會計師或債券銷售人，身材修長，穿著樸素，說起話來嗓音悅耳。

　　「我叫弗雷德．納爾遜，」他說，「從警察總局來的。」

　　他手裡拿著名片夾，似乎在等著要求出示證件。他出示了一枚金色盾形徽章，遞給佩吉一張名片，名片上印壓有工整精美的飾物，左上方印有一枚金色盾形警徽。

　　「哈爾西先生在等你。」

　　「妳是他的秘書卡斯爾小姐嗎？」

　　「是的。」

　　「我需要見見你們兩位。」他說，「我想，是妳和妳的同伴發現了屍體吧。」

　　「我是和金伯利先生在一起的。」

　　他點了點頭。

　　「妳想同時見見金伯利先生嗎？」她問。

　　他搖搖頭：「就妳和哈爾西先生倆。」

　　「請這邊走。」

　　她領他進了哈爾西的辦公室，納爾遜和哈爾西握了握手說：「我擅自做主，讓妳的秘書在我們談話時待在現場，哈爾西先生。」

　　哈爾西向他一笑：「那好，沒關係。請坐吧。需要我們做些什麼，我們非常願意效勞。我向來不願看到這樣不幸的悲劇，我們這兒有點像個大家庭，這些悲劇深深地刺痛了我們。」

　　「你和林恩小姐有私交嗎？」納爾遜問道。

　　哈爾西那雙沉著冷靜的眼睛從眼鏡的上方巡視著這位偵探。他猶豫了大約兩秒鐘，似乎在考慮如何去回答偵探的問題，然後簡單地答道：「是的。」

　　「你在林恩小姐來這工作之前就認識她嗎？」

　　「那正是我打算要說的。」哈爾西說。

　　「繼續說吧。」

　　「我在林恩小姐來這座城市之前就認識她。事實上，她向我打聽一個工作職位的情況，我告訴她，我非常樂意向我們人事部負責人推薦她，並且建議在其它條件相同的情況下──你明白嗎，納爾遜先生？」

　　納爾遜點點頭。

　　「在其它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哈爾西繼續說，「我願意雇傭她。當然了，在像這種規模的公司裡，人事部門是包辦一切的。他們對職位空缺及其所需要的能力一清二楚。我覺得他們也有手段來檢測。」

　　「問題是不是你向人事部為她說情，因而她才得到工作的？」

　　「這麼說聽起來有點怪。」

　　納爾遜轉向佩吉：「斯特拉．林恩有沒有憂慮寡歡，焦慮不安的跡象？」

　　「我對她了解不深，納爾遜先生。我偶爾能見到她，並和她閒聊一陣。她總是興高彩烈的，我覺得她也許是最不可能自殺的人。」

　　「我沒有在考慮是自殺。」

　　「哦，沒有人因為會被謀殺而去憂慮的。」

　　「我也沒有在考慮是謀殺。」

　　哈爾西清了清嗓子：「哦，那麼你現在正在想什麼呢？」

　　納爾遜瞥了佩吉．卡斯爾一眼：「我在想其它的事情，」他說，「一件可能讓林恩小姐深深憂慮的事。」

　　「我的天啦！」佩吉急不可待地說，「我懂英語的，也懂生活的常識。你是在告訴我們她懷孕了嗎？」

　　納爾遜點點頭。

　　哈爾西把胳膊撐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巴。「天啦！」他嘟噥道。

　　「你看起來很不安。」納爾遜說。

　　「他是在考慮公司的名聲，」佩吉解釋說，「考慮關於這件事情的報導。」

　　「哦，我知道了，」納爾遜冷冷地說，他轉向佩吉：「我想聽妳說話，卡斯爾小姐，從頭說起。」

　　「也沒有什麼可說的。金伯利先生和我決定順便去看看斯特拉．林恩，發現她躺在地板上死了。我們報警了。」

　　「妳的敘述顯然過於簡單了。」納爾遜說。

　　「我不知道怎麼去細說它。」

　　「妳對斯特拉．林恩了解不多？」

　　「是的，不怎麼多。」

　　「那麼妳怎麼巧合要去造訪她的？」

　　「是金伯利先生提議的。」

　　「那麼他為什麼昨天晚上想去看她呢？」

　　她說：「我想，恐怕是金伯利先生覺得沒必要讓我知道此事吧。」

　　「可能他對我說話時要少一些保留的。」納爾遜說道。

　　「可能吧。」

　　納爾遜轉身朝門走過去：「好了，我只是想調查清楚，你們對斯特拉．林恩的背景都知道些什麼。」他說，「我要和金伯利談談，一會兒就回來。」

　　他走了出去，沒有告別。

　　門一關，哈爾西就拿起電話對接待員說：「一個叫納爾遜的男人正離開我的辦公室，他想見金伯利先生。我想讓他耽擱一會兒，直到我通過電話找到金伯利──怎麼了？……哦，我知道了……噢，怪不得呢。好了。」

　　哈爾西掛斷電話，看著佩吉，說：「難怪在我們談話時他沒有要求讓金伯利在場。金伯利先生今天上午不在辦公室。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停頓了一下，仔細琢磨著那條消息，隨後說：「當然，那只是權宜之計，他想藉此獲得一些緩衝的時間。我發現妳沒有跟納爾遜偵探提到那封信，卡斯爾小姐。」

　　「我不能提。」

　　「為什麼不能？」

　　「它和金伯利對所發生事情的敘述不相吻合。金伯利說，斯特拉．林恩上午十點鐘左右給他打電話，說她想見他。是他建議去皇家野雞夜總會的，但是這封信通知我說，金伯利和斯特拉．林恩將在皇家野雞夜總會約會吃飯，而信卻是前一天發出的。」

　　哈爾西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妳的頭腦非常機敏，卡斯爾小姐。」

　　她的臉紅了一下：「謝謝。」

　　「喂，妳的腦子在想什麼呢？」

　　她說：「斯特拉．林恩的桌子，我想把它清理出來。那裡肯定會有一些她的私人物品，我想搶在警方之前看一看。還沒有人說過關於──」

　　「好主意，」哈爾西說，「快點。妳不用向我請示妳要做什麼。我不想知道妳將採取的所有措施。比如說那張桌子吧。萬一妳發現了日記本或者什麼的──嗯，妳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五

　　哈爾西從他的眼鏡上端凝視著她：「我相信妳會知道該怎麼辦的。」

　　佩吉在斯特拉．林恩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紙板箱，然後開始清理抽屜。她清楚地覺察到臨近桌子邊的那些打字員在鬼鬼祟祟地察看她的一舉一動。

　　裡面有一本舊雜誌，一雙舒適的上班時穿的鞋子，一隻裝有一雙尼龍襪的紙袋子，一張她的公寓房租的發票，一個裝在盒子裡的小型相機，還有半包面紙。

　　沒有什麼日記本，但是抽屜凌亂不堪，似乎在一個小時前，有人在這裡匆忙地翻找過。

　　佩吉納悶，哈爾西為什麼會覺得在桌子裡有日記本。她把桌子裡的東西倒進紙箱裡，用粗繩子將其捆好，然後用蠟筆在紙箱的側面用印刷體寫上斯特拉．林恩這個名字。所有這些都是為了給鄰桌的打字員們留下某種印象，佩吉把紙箱帶回自己的辦公室。

　　在把門安全地關上後，她打開包裹，檢查相機。相機背後的圓形小窗口顯示了數字十，這表明已經拍過九張照片了。

　　佩吉轉動旋鈕，直到膠卷轉移到收片盤上，把膠卷從相機上取下來，然後細心地擦拭相機，以去除她的指紋。她將相機放回盒子裡，把盒子放進紙箱裡，用繩子將其捆好，然後向哈爾西的私人辦公室走過去。

　　她輕輕拍了拍門，沒有回音。她試了一下門把手，門把手轉動了一下，她輕輕地推開門。

　　哈爾西不在辦公室裡。

　　她回到自己的桌子旁，一張壓在記事簿下的紙條映入眼簾。她把它抽了出來。

　　這是一張哈爾西留下的便條，草草寫的。

　　卡斯爾小姐：

　　在你離開了我的辦公室之後，我想起了一件急事。由於我們上午的常規安排被打亂了，忙中出錯，我忘記了此事。這件事事關重大，務必絕對保密。我去處理那件事了，要離開辦公室一段時間。一旦我有了確定的時間安排，我將與妳取得聯繫。在此期間我不在。

　　　　　　　　　　　　　　　　　　　　　　哈爾西

　　佩吉看著便條。「哦，」她說，「金伯利和哈爾西，都在玩同樣的伎倆，一丘之貉。」

　　佩吉眨著眼睛，向馬克斯威爾太太施展她無比迷人的魅力。馬克斯威爾太太是公寓管理員。

　　「我當然希望妳不會覺得我太討厭，馬克斯威爾太太，但是一個女孩子畢竟要活下去呀。」

　　馬克斯威爾太太微微地點點頭，幾乎覺察不出。她透過狹窄的眼睛細細打量著來訪者，眼睛周圍淤積著幾片肉，以致於她的眼睛看起來大概只有正常的一半大小。她的頭髮染成了很亮的橘紅色，雙頰塗了一層厚厚的胭脂。

　　「公寓現在是很難找到的。」佩吉接著說，「當然了，我從報上得知了斯特拉．林恩不幸死亡的消息。所以我想，這間公寓還沒人租用，而且我也知道妳得把它租出去。有些人可能不願住進那樣的公寓，但是我絕對不會。哦，我想我願意第一個來申請。」

　　這一次，她的點頭同樣幾乎讓人感覺不到。

　　「我生活不太寬裕。」佩吉說，「我是個有工作的誠實的女孩子，我沒有什麼後台背景，但是我攢了五十美元，準備在找到合適的公寓時做紅包用。如果這間公寓適合我，既然我不需要這些錢，我願意把它送給妳，麻煩妳親自帶我看看。」

　　這一次她的頭點得要顯著得多，接著馬克斯威爾太太說：「眼下可不行。」

　　「為什麼？」

　　「我沒辦法帶妳進去。」

　　「哦，妳肯定有鑰匙──」

　　「警方已經在前後門上都貼上了封條。他們一直在搜尋指紋。」

　　「指紋！」佩吉叫起來：「他們打算在指紋上發現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在整個公寓裡撒上粉末，叫我不要進去。他們在門上貼上封條，這樣只要封條完好，就說明門沒有被打開過。」

　　「喔，那麼妳能給我講講這間公寓嗎？」

　　「哦，可以的。」

　　「牛奶怎麼辦？」

　　「牛奶可以從後門送。」

　　「那麼垃圾怎麼收集？」

　　「有兩個容器，一個用來裝飲料瓶和玻璃，另一個用來裝垃圾。垃圾每隔一天收一次，飲料瓶和玻璃每周兩次。房客得把廢物扔到位於底樓後面的容器裡。」

　　「這間公寓在五樓。」佩吉說。

　　「是的。」

　　「我得往下走五層樓梯去……」

　　「四層，親愛的。」

　　「哦，得走四層樓梯去倒垃圾？」

　　「我很抱歉，但目前還沒有垃圾運送升降機。」

　　「我能看看後面的樓梯嗎？」

　　「當然可以。就打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過去。想看什麼就看吧，親愛的。」

　　在遇到麻煩時，佩吉．卡斯爾有時就求助於她了不起的本尼迪克叔叔。

　　本尼迪克．卡斯爾一生浮沉休咎。佩吉打記事時起，就開始聽本尼迪克叔叔用甜美的嗓音熱情地贊頌本尼迪克氏健身滋補藥的優點。

　　「……女士們、先生們，本藥不是化學藥品，不是通過逐步刺激使用過度的腺體、疲勞的肌肉和遲鈍的神經來獲得健康，這樣最終會導致整個身體機器的崩潰。女士們、先生們，本藥是一種滋補藥品，幫助自然地更新腺體，再生細胞，重建肌肉，再造血液。下面有誰來購買第一瓶三Ｂ藥，今晚的價格不是常規價十美元，甚至也不是半價五美元，不是廣告宣傳特別價兩塊五，而是不可思議的跳樓價：一美元！只用一美元即可重建健康的體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佩吉當時只有四歲，是個孤兒──太年幼了，還不能體味失去雙親的悲痛──本尼迪克叔叔和馬莎嬸嬸把她撿回家，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

　　做秘方藥小販的日子早已成為過去，但是本尼迪克叔叔仍然熱衷於回憶他在風華正茂的年代賣藥的叫賣聲，這些叫賣聲使他得以周遊四方，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靠鄉巴佬們來過活」。那是在實行聯邦貿易委員會的監督，食品和藥物衛生法，以及所得稅之前的日子了。

　　本尼迪克叔叔擁有一輛馬拉的貨車，白天他住在裡面，做些實驗，晚上把它打開，就成了一座舞台，在舞台上他用富有魔力的手指表演巧妙的戲法，用富有魔力的舌頭招來滾滾的財源，而且不用為這些錢交所得稅，不用向任何人報帳。

　　沒有人知道本尼迪克叔叔曾經掙過多少錢。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隨心所欲，揮金如土。

　　秘方藥生意變淡以後，又出現了其它一些更加有利可圖的賺錢行當。當時是採礦股票和盲目開採的石油投機商的時代。漸漸地本尼迪克叔叔捲入了一群追求暴利的奸商行列，在這些人中，本尼迪克叔叔被稱為「睡覺的人」。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能如此逼真地假裝睡覺，而腦子卻像滾珠軸承一樣在快速運轉，琢磨著如何去敲吸血鬼們的竹槓。

　　在橫貫大陸的列車休息車廂裡，本尼迪克叔叔可以最淋漓盡致的發揮自己。他會坐下來，喝一瓶啤酒，然後前傾著腦袋打盹，發出清晰的聲音。鄰近的人們高談闊論他們的生意，這樣本尼迪克叔叔就可以掌握足夠的情況，以想出合適的招術。

　　接著本尼迪克叔叔會猛點一下頭，發出一陣很大的鼾聲，露出很尷尬的神情醒過來，帶著因打鼾而深受恐懼的內疚四處張望，惹得滿車廂的人不由自主地哄堂大笑。

　　此後，本尼迪克叔叔開始待在家裡，深居簡出。

　　大約十年前，他的關節開始陣陣疼痛，他患了關節炎。曾經，他可以用修長的手指令人眼花繚亂地洗牌，以絕頂的技藝從口袋裡掏出錢包，仔細察看，然後放回原處，而被「窺探」的吸血鬼竟然對此全然不知。逐漸地，他的手指關節處開始腫脹。

　　如今本尼迪克叔叔被困輪椅，打著盹安度晚年。他的腦子依舊機敏靈活，即便是馬莎，他的妻子，也難以區分他是真的睡覺還僅僅是重複老習慣。

　　認識本尼迪克叔叔的人都對他銘記不忘，他的舊友崇拜他所走過的歷程。警方有記錄說，曾經三次，他所敲詐的吸血鬼拒絕起訴，公然聲明，與他從他們那裡拿走的錢財相比，他們更為珍惜他們與他的短暫交往。

　　他的一位受害者竟然極端到在私人專欄裡刊登了一條廣告，說：「親愛的本尼迪克，回來吧，一切都過去了。即便我們損失一些錢，我們依然喜歡你……」

　　連馬莎也不知道本尼迪克叔叔的關係網絡。由於對人名、長相以及電話號碼有著照相機般的超人記憶，本尼迪克叔叔從不做任何書面記錄。有時他好像從熟睡中起來，搖著輪椅，匆匆趕到電話機旁邊，撥通個電話號碼，神秘地交代一些什麼。偶爾家裡來一些人，他們視本尼迪克叔叔的輕言細語為法律，同他握手時非常輕柔，以防弄痛他腫大的關節，走時會留下裝有綠色鈔票的信封。

　　信封被丟進廢紙簍裡，而錢卻進了本尼迪克叔叔的腰包。

　　六

　　當馬莎嬸嬸詢問他的生意時，他會哼道：「所得稅！你不用為禮物付任何所得稅，那是自願的饋贈。」他的話通常到此為止，對任何人都不例外。

　　只有一次，他做了詳細的說明。他向馬莎解釋說：「我告訴一個人如何去掙錢。我設想出一個計畫，並找一個可以將其付諸實施的人。計畫成功後，他給我送來禮物。你不能上報那樣的禮品，並去交所得稅。我甚至根本就不數這些錢，那無異於對別人的禮物挑三揀四……」

　　馬莎嬸嬸聽到門鈴聲，出門迎接佩吉：「哦，妳好，佩吉。妳整天究竟在忙些什麼？」

　　「我被捲入了一件麻煩事。」佩吉說。

　　「我從報上看到妳發現了一具因中毒而死的女孩的屍體。」

　　「是的。」

　　「噢，天哪，我們還是別站在這兒閒聊了，快點進來。」

　　多年來，馬莎嬸嬸一直是本尼迪克叔叔的「助手」，夫唱婦隨時，她穿著一套貼身的黑色緊身服，一條僅可遮住臀部的短裙，一件低領的上衣，還有固定的微笑。在本尼迪克叔叔的表演過程中，當他要做快速替換或用手做一些變戲法，又想躲過觀眾的視線時，馬莎就會「不由自主」扭動著她的屁股，定格的微笑會越來越明顯，越來越有生氣。接著，屁股的搖擺會變成十分輕快活潑的節奏。本尼迪克叔叔過去常常這樣描述說：「這給了我機會，讓我可以完成那些騙人的把戲，但等我做完後，一半多的觀眾不知道給我喝采。他們繼續在看馬莎的屁股。」

　　「老勇士怎麼樣？」佩吉問。

　　馬莎嬸嬸朝起居室裡張望了一下說：「他在那兒睡大覺，要麼就是在琢磨一個新計畫，我從來搞不懂的。」

　　「睡覺的人」坐在椅子裡，頭前傾並稍稍側垂著，在輕聲地打著鼾。他猛然一怔，清醒過來，一個呼嚕沒打完，就給強行抑住了。他看著佩吉，十分窘迫難堪：「我的老天爺，佩吉，妳來這兒多久了？」

　　從他動作的完美無缺，佩吉知道，這位上了年紀的「睡覺的人」一直是在做打盹複習。

　　「本尼迪克叔叔，我遇上了一點麻煩。」

　　「那沒什麼大不了的。」本尼迪克說。

　　「我一直在瞞著警方。」

　　「噢，為什麼不呢？妳不能將妳知道的所有情況四處逢人就說。」

　　她把事情的原委向他和盤托出，他仔細傾聽著：「妳需要我做些什麼？」在她說完後，他問道。

　　她說：「在五一九公寓房間的玻璃垃圾容器裡，有一個威士忌酒瓶的殘留碎片。我想趕在拾垃圾的人之前得到它，我想讓人把它處理加工一下，以獲取指紋，而且我想把指紋拍攝下來，保存好，以便可以在任何時候用做證據。」

　　「妳還需要什麼？」

　　「你永遠的支持。」

　　本尼迪克叔叔把輪椅搖到電話機旁，撥了一個號，等了片刻，然後說：「喬治嗎？」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斯特拉．林恩曾經住過的公寓房子的地址。

　　「在後院一個鍍鋅垃圾箱裡，有一個破碎的威士忌酒瓶，垃圾箱上有五一九的字樣。我要你細心地保存那隻碎瓶子，去掉上面的灰塵，以便獲取指紋。定形處理你所發現的任何指紋，這樣就可以保存得久一些。我還要你把它們拍攝下來。

　　「哦，你最好帶個人和你一道，萬一有人要你去辨認那個瓶子，也好有個證人。你的記錄不太光彩……他是誰？……可以，他行……如果有誰說什麼的話，晃一下你的證章，說你是衛生檢查員，對一些違章行為抱怨一通……對，將他們置於守勢……搞定之後通知我。再見。」

　　本尼迪克叔叔掛了電話，轉向佩吉：「那事有人去辦了。如果還需要什麼，儘管說。」他的眼瞼垂下來，腦袋點了點。

　　佩吉採取了一些複雜的預防措施，以確保不被盯梢，然後取回了剛才留下讓人快速沖洗的照片。

　　回到公寓裡，她仔細察看了那九張照片，很是失望。在一張海灘邊的照片上，一位年輕英俊的男子身著緊身泳褲，留著一頭金黃色的捲髮，笑得很有魅力，體格十分健美，但佩吉從他身上一無所獲。

　　有一張是停在海灘邊的一輛汽車的照片，還有兩張斯特拉．林恩著泳裝的照片。這兩張照片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絕對不會通過任何審查員的審查的。很明顯，這套泳裝是由三塊印度紮染印花大頭巾仔細搭配而成，充分展示了她身材的曲線。這套泳裝不是用來在水中游泳的。

　　有一張照片上面是一輛汽車的後部，一個年輕男子正在從汽車後部的行李箱裡往外拎兩個旅行小提箱。照片的背景是一些帶有車庫的微型小木屋。

　　佩吉想看清汽車牌照號碼，可不巧，那個男子正好站在那裡，幾乎遮住了全部數字，除了最後三位八六一。

　　佩吉仔細揣摩著一張停靠著的汽車的照片，背景是一望無際的沙灘。這一次又無法看清汽車牌照上的任何字樣，車子是側面照的。

　　另一張照片上是一頓中午的沙灘野餐。那個年輕男人細腰寬肩，盤著腿席地而坐。

　　電話響了，佩吉接過電話。

　　是唐．金伯利的聲音，他說：「感謝老天，我總算找著妳了，佩吉。」

　　「怎麼啦？」

　　「今天早晨，我去了辦公室，聽說有一位警探在找我。我覺得，在我和任何人談話以前，我們應當再多發現一些關於那封信的情況，所以我躲了起來，但是，我並不打算躲著妳，而且我不想讓妳覺得我背信棄義，讓妳獨自承受麻煩。我已經找了妳一整天。」

　　她油然感到一陣輕鬆。「哦，那很好，唐，」她說，「我很高興你能想到我。你現在在哪裡？」

　　「現在，」他說，「我在一家收費電話亭。」

　　她說：「我覺得你是個挺不錯的攝影師。」

　　「是的，我幹過不少攝影方面的活。」

　　「我有一些膠片，我想應該把它們──噢，我想我們應該放大其中的一兩張。」

　　「你在哪兒搞到這些膠片的。」

　　她沒有回答。

　　金伯利說：「噢──噢，我明白了。」

　　「需要多久？」

　　「一共有多少？」

　　「九張，但是，我覺得只有二張或三張重要。」

　　「沒問題，」他說，「我們可以將它們放大到妳滿意為止，或者挑出膠片中妳想放大的那部分，然後我們出去吃飯。等我們回來時，放大的照片就會乾了。我們可以仔細地看看。」

　　「所有的一切你一個人能行嗎？」

　　「當然。我已準備就緒了，一會兒我就過來接妳。」

　　「好的，但是你得給我半小時洗澡穿衣。」

　　「半小時後我將準時到那兒。」他說。

　　佩吉掛斷電話，跑過去洗澡，心中漾起一陣異樣的狂喜，因為唐沒有拋棄她，沒有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些問題。

　　唐．金伯利自豪地帶著佩吉看他的公寓，指給她看牆上的帶相框的照片。

　　「這些都是你的傑作嗎？」她問道。

　　「全都是的。」他說，「我喜歡雲的戲劇性效果，從這些照片中，妳可以看出我喜歡海洋上空的雷雨雲團和暴風驟雨。當然，通過用紅筆對其矯正，它們被刻意地戲劇化了。不過，妳可以由此感受到力量，暴風雨的洶湧澎湃，大自然的威力。」

　　「這太棒了，」她說，「它們──很可信，很真實。從某種意義上，它們就象徵著生命。」

　　「很高興妳能喜歡它們。現在想看看暗室嗎？」

　　「當然。」

　　「我們來看看那些膠片吧，佩吉。」

　　她把信封遞給他。他沒理會那些照片，仔細地看起底片來。

　　「噢，」他說，「這個女孩用的相機挺高級的。」

　　「你又沒看相機，怎麼知道的？」

　　「你可以從膠片上一目了然，」他說，「這些膠片十分清晰。那意味著她有一個聯合測距儀和一個優質鏡頭。這就是我想看底片而不是照片的原因，底片說明了一切。很多時候，廉價的鏡頭在曝光之後，照片還看得過去，但是一旦你開始放大，照片就會毛絨絨的模糊不清。我們馬上來放大幾張照片。」

　　「暗室在哪兒？」她問。

　　他笑了起來：「這是一間單身公寓，廚房外有一間餐具室，比我需要的大得多，所以我把它遮得密密實實，安裝上自來水，這樣就成了一間暗室。快些進來，我要讓妳看看我的工作室。」

　　他領著佩吉進了暗室，向她展示了兩個放大相機。其中一個使用他所說的「冷光」，另一個則使用聚光器以提高清晰度。

　　金伯利往不鏽鋼托盤裡倒了一些化學藥劑：「眨眼間這些照片就會沖好的。在想什麼呢，佩吉？」

　　「我想問你一點事，這或許跟我沒關係。」

　　「什麼事？」

　　「你知道斯特拉的身體情形嗎？」

　　「知道。」

　　「是你，」她說，「也就是說──是你──」

　　「你是在問，我是不是那個男的吧？」

　　「對。」

　　「不是的。」他沉默了一會，然後接著說，「我認識斯特拉已經有些年頭了。我初次見到她時，她正在一家咖啡館裡工作。她是一個性格宜人、討人喜歡的孩子。我見過她幾次，後來有人安排我進了一個委員會，為一次地方慶祝活動挑選『皇后』。有許多女孩子穿著泳裝，排成一行，我驚訝地在其中發現了斯特拉．林恩。

　　「我覺得，我認識她這一事實並沒有影響我的評判。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投了她一票，其他兩位評委也投了她的票。她當選為該組織的『皇后』，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從那以後，她的體重增加了，但那時──哦，她身材確實漂亮。」

　　「說下去，」佩吉說，接著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我願意說。我想讓妳知道情況是怎麼樣的。她打電話感謝我投票選她，我祝賀她依靠自身的優勢贏得了這次選美賽。後來一段時間，我失去了和她的聯繫。再後來，她又打來了電話，說她很想離開那座小鎮，想去城市。我猜想，她一定是遇上了傷心事。」

　　「那正是我想了解的部分情況。」佩吉說。

　　「為什麼？」

　　「因為我正試圖再現斯特拉的生活。」

　　「事實上，」唐．金伯利說，「我對她的來歷知道得並不多，佩吉。妳相信嗎？」

　　「當然相信。」

　　「有些人是不會相信的，」他若有所思地說，「但是，我們言歸正傳吧，她和一個人戀愛了。我不清楚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斯特拉想離開小鎮，她傷心透了，而且經濟十分虧空，我不得不借錢給她，幫她付清了她在科費爾維爾鎮欠下的帳單，又幫她找了一份工作，讓她開始新的生活。我一直被蒙在鼓裡，不知道她的新工作就在我的公司裡，直到我在公司碰上她為止。」

　　「是哈爾西先生為她安排的工作。」她說。

　　「我知道。哈爾西先生認識她在科費爾維爾的爸爸，他去世大概已經五年了，但哈爾西先生認識他，也喜歡他。」

　　「認識她嗎？」

　　「那還用說。」

　　「有多熟？」

　　「我不知道，斯特拉從不談論她的朋友。我一直試圖在找哈爾西先生，他不在。」

　　「我知道。你借給她錢，唐，她還你了沒有？」

　　「還了。怎麼啦？」

　　「她需要一大筆錢，你給她的是支票？」

　　「對呀。」

　　「但是她還錢的時候，一定是東一點西一點零星地用現金還給你的。」

　　「是的。」

　　「那麼她無法證明她已經還過錢給你了？」

　　「你是在說，我想讓她付兩次債款嗎？」

　　「我是在想警方會這麼認為的，」她說，「銀行在微型膠片上記錄著所有他們經手的支票。」

　　「我知道。」他簡短地說，她發覺他有些憂慮了。

　　門鈴持續大聲地響了起來。

　　七

　　金伯利沮喪地看著她：「我原本想我們能有個機會待在一起統一口徑，然後──我得去開門了，佩吉，特別是有妳在這兒。」

　　他領著佩吉，走出暗室，打開了前門。

　　弗雷德．納爾遜偵探和一位年輕女子站在門口。「你好，金伯利。」納爾遜從容地說，「這位是弗朗西斯．布什內爾──如果這對你意味著什麼的話。」

　　唐．金伯利沒有邀請他們進來，說：「你好，布什內爾小姐。」

　　「是布什內爾夫人。」納爾遜說，「我們要進來了，金伯利。」他從他身邊擠進來，看見佩吉，說，「哦，哦，看來你們一幫子都在，請坐，各位。」

　　「既然你做東道主，」金伯利冷冷地說，「或許，你想給我們弄點喝的？」

　　「哦，冷靜點。」納爾遜告訴他，「我這是在履行公務，不打算浪費太多時間。布什內爾夫人是斯特拉．林恩的一個好友。她、她丈夫、以及斯特拉的男友過去經常四個人一起出去。跟他們講講你們四人一起外出的事吧，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布什內爾看起來有些忐忑不安。

　　「接著說下去，」納爾遜說，「把悶在心裡的話吐出來，不要拘束，沒有關係的。」

　　「噢……」布什內爾夫人說，她停頓了一會，清清喉嚨，似乎有些不太自信：「彼得，我的丈夫──他現在仍是──和斯特拉，以及比爾．埃弗里特──」

　　「喔，誰是比爾．埃弗里特？」納爾遜插話說。

　　「是斯特拉的男友。」

　　「那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當時她在科費爾維爾城，在咖啡館裡當出納。」

　　「好的，講下去。」

　　「噢，彼得、我、斯特拉以及比爾過去經常在週末一起外出，我們都是朋友，彼得和我結婚了，我非常熟悉斯特拉。」

　　「比爾這個傢伙怎麼樣？」納爾遜問道。

　　「他不是個好東西。我覺得他在什麼地方惹禍了，我知道斯特拉曾為此傷心欲絕。我想她是真的喜歡他。」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約兩年前吧。」

　　「後來呢？」

　　「後來彼得和我結婚了，並且來到這裡定居。斯特拉來了之後，曾探望過我們，我仍然和她保持著聯繫。」

　　「嗯，妳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

　　「什麼地方？」

　　「在第五大街的一家雞尾酒吧裡。」

　　「妳和她是邂逅，還是事先有約，還是別的什麼？」

　　「那是一種聚會場所，一些像我們這樣做辦公室工作的女孩子經常光顧那裡，聊聊天，喝一點雞尾酒。當時斯特拉在場。」

　　「她說了什麼？」

　　「我們東一點西一點地扯了一會兒，然後我問她是否願意和我一道吃飯，她說不，她要和一位『迷人王子』約會吃飯，這位『迷人王子』要帶她去一家夜總會──她要告訴他一些令他震驚的事。」

　　「她和妳提過這個男人的名字嗎？」

　　「是的。」

　　「名字叫什麼？」

　　「唐．金伯利。」

　　「她跟妳說過，她將告訴他他快要做父親了嗎？」

　　「她說，她要告訴他一些令他震驚的事。」

　　納爾遜轉過身來面對金伯利。「我想，你很想聽到這些的，」他說，「鑒於布什內爾夫人的敘述，我認為我該轉一轉──當然，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如果你反對，我將弄來一張搜查令，還是要看的。」

　　「我明白，」金伯利譏諷道，「這是警察的慣用法寶，如果破不了案子，就試圖嫁罪於人。」

　　「誰說過有人要嫁罪於你的？」

　　「你就是這個意思。」金伯利大為光火道，「去搜查吧，我要和你一道，以防你栽贓陷害。」

　　「哦，這樣好嗎？」納爾遜問道。他站起來，在起居室裡轉轉，然後指著一扇門問，「那是什麼？」

　　「臥室。」金伯利簡短地說。

　　納爾遜走了進去，其他人跟隨其後。納爾遜四下張望，打開衣廚門，仔細地查看著其中的衣服，搜查了浴室，特別注意了藥櫃裡的瓶子。

　　然後，他走進廚房，指著另一扇門，問道：「那是什麼？」

　　「暗室。」

　　納爾遜推門進去，其他人站在門口。納爾遜說：「請把琥珀燈打開，看你這架勢像是在製作什麼東西。」

　　「是的，我在放大洗幾張照片。」

　　「他在幫我放大幾張底片。」佩吉說。

　　「我知道，」納爾遜心不在焉，開始打開那些架子上樣式各異的瓶子，聞聞裡面的東西。他說：「我自己也做過不少照相的活兒，你這裡的設備還挺昂貴，我支付不起的。那是個很棒的擴大器。比起『冷光』來，你是不是更喜歡聚光器？」

　　金伯利沒有回答。

　　納爾遜吹著口哨，在暗室裡走動，查看著瓶子，琢磨著標籤，聞著裡面的東西。

　　猛然間他停了下來。「見鬼，這是什麼？」他問。

　　「溴化鉀。如果你做過攝影，你該知道的。」

　　「要是溴化鉀才見鬼了呢，那種東西呈大粒晶體狀的，這是──聞聞看。」

　　「我覺得它沒有味道。」金伯利說。

　　「哦，這東西有味道的，你聞聞吧。不要把鼻子湊得太近，不然你會後悔的。」

　　金伯利小心翼翼地用鼻子聞了聞那支瓶子，然後眼神迷惑地看著偵探。「喔，」他說，「聞起來──聞起來像──」

　　「正是，」納爾遜同意說，「它聞起來像氰化鉀，它就是──氰化鉀。」

　　他突然放下瓶子，塞上軟木塞，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碰那支瓶子。我要加工處理它，以獲取指紋。我只在瓶頸周圍留下過指紋，其它地方沒有。現在，唐．金伯利先生，很抱歉，但是我要以謀殺斯特拉．林恩的罪名逮捕你。」

　　在開向本尼迪克叔叔家的出租車裡，佩吉仔細地看著偷來的照片，試圖搞懂上面的細節。

　　唐．金伯利的被捕如同晴天霹靂，來得太突然了。布什內爾夫人的聲明好似一枚毀滅性的炸彈。

　　佩吉幾乎是盲目地信任唐．金伯利，但她對他的被捕無能為力，除了去挖掘新的有說服力的證據外別無他策，除非有什麼新發現，明天的早報將敲響她的新工作的喪鐘。她盼望著她叔叔能從碎威士忌酒瓶子上得到一些指紋。

　　佩吉開始推斷起來。海灘上的場景是一頓野餐，很明顯是兩個人一起的──僅僅是斯特拉．林恩和出現在這些照片裡的那個穿泳褲的年輕男人兩個人。他給斯特拉拍了幾張照片。既然斯特拉穿著的衣服在公共海灘上是禁止的，那麼這些照片肯定是在海灘邊一個私人地段拍攝的。是在其他人面前拍攝的，還是在他們散了之後呢？

　　大概是沿海灘的某個地方有一系列小木屋，外觀千篇一律，看起來像是汽車旅館。

　　出租車在本尼迪克叔叔家門口停下了。「等著我。」她和司機說，然後跑上台階。

　　馬莎嬸嬸出來開門：「天啦，佩吉，容我一點時間來開門嘛，瞧妳急的。我還沒放下手裡的毛線，妳就按了三下門鈴，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叔叔呢？」

　　「就在這兒，快點進來。」

　　佩吉走到輪椅邊，親了本尼迪克的前額。

　　「出什麼事了？」他問。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發現一些關於那支碎瓶子的情況──」

　　「他媽的，見鬼了，佩吉，」他惱怒地說，「我是怎麼教妳撒謊的？」

　　「哪兒不對？」她問。

　　「哪兒都不對。撒謊時，千萬不要著急把話都趕在一起說，那太像背誦公式了，切記，不能讓一個笨蛋覺得妳是在排練什麼，在撒謊時，妳要徹底地放鬆──聲音千萬不可緊張。

　　「每一句話都要簡短，解釋時不要夾雜謊言，那就是一般的說謊的人栽跟頭的地方。他在本該是謊言中最有說服力的地方，將自己置於防守的位置。

　　「現在妳坐下來，告訴我妳為什麼這麼震驚。說真話，如果妳能的話。如果不能，說出令我為妳驕傲的謊言。唉，發生什麼事了？」

　　佩吉說：「他們以謀殺斯特拉的名義逮捕了唐．金伯利。」

　　「有何證據？」

　　「麻煩就在於此。他們在他的暗室水池上邊的攝影化學藥劑中，發現了一瓶氰化鉀。」

　　本尼迪克叔叔把兩鬢發灰的頭往後一揚，大笑起來。

　　「這事非同兒戲。」她說。

　　「他被徹底地愚弄了，就這麼簡單。他有一整間暗室，裡面有水池、自來水以及別的，對嗎？」

　　「對呀。」

　　「他們認為他究竟還要用氰化鉀毒死多少人才肯收場？」

　　「你是什麼意思？」

　　「假設是他謀害了她，他已經達到了目的，那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已經大功告成，毒藥對他已不再有用了，他會把剩餘的沿下水道沖掉的。

　　「不，是有人栽贓了。很滑稽，警察竟然沒有想過這些。或許他們早已想過，可能他們只是設計一些圈套讓他自投羅網而已。」

　　聽著他說話的當兒，她悟出了他話語的邏輯，突然感到茅塞頓開，豁然開朗。她把照片攤在他面前。

　　本尼迪克叔叔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小妞，」他打量著斯特拉著泳裝的那些照片說，「漂亮極了。」

　　馬莎嬸嬸一邊給佩吉沏上熱茶，一邊哼道：「要是聽他說，你會以為他就是唐璜①呢。」（註：①西班牙傳奇故事中之風流漢。）

　　「不，是卡薩諾瓦②，卡薩諾瓦。」本尼迪克叔叔惱羞成怒地糾正她。「好了，這些照片怎麼啦，佩吉？」（註：②意大利冒險者喬瓦尼．雅格布．卡薩諾瓦，是一個不加選擇的亂愛主義者。）

　　「告訴我，你能從照片上發現什麼嗎？」

　　他拿起照片，仔細地看起來：「這是一家汽車旅館，他們星期六待在那兒。」

　　「誰待在那兒？」

　　「這個著泳裝的女孩和那個與在她一起的傢伙。」

　　「本尼迪克叔叔，你不能那樣信口開河的。你不知道他們是待在那裡，也不能知道當時是星期六。」

　　「我不知道？」他露齒一笑：「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嘛。這一張背景為海灘的照片是星期六下午拍的，上面的車子和另外一張照片中的車子是同一輛。根據現有的事實來推斷推斷就知道了。」

　　「你下的結論有些牽強草率，這樣對斯特拉有失公平。」

　　「比驗屍官要強，那樣去散布一個女孩子的秘密，他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兩個月的懷孕，他將它公之於眾！」

　　「他是迫不得已的，」她說，「那是證據的一部分，顯示了謀殺的動機。」

　　「嘿──嘿！」本尼迪克叔叔不以為然地說。

　　「你憑什麼認為一張照片是星期六中午拍的，而另一張則是星期天上午？」她問。

　　「你來看看，」他對她說，「這裡是汽車旅館，看見了那些裡面停放著汽車的車庫了嗎？」

　　「看見了。」

　　「太陽在哪兒？」

　　「什麼意思，太陽在哪兒？」

　　「看看影子，」他說，「來，給我直尺。」

　　八

　　她把直尺遞給了他。他用因關節炎而致殘的雙手在照片上移動直尺，直尺的一端對準了一塊影子，另一端對準了一根裝飾燈柱的上端。「好了，太陽有一個角度，一個非常大的角度。」

　　「好了，那又怎麼樣呢？」

　　「看那些車庫裡的汽車，汽車旅館的顧客大多是過往客人。他們要開向公路。他們不過是想晚上進來，洗個澡，睡上一覺，一大早起來，然後上路而已。

　　「下面看看這一張照片。所有車庫裡的汽車，還有太陽的角度，都說明要麼是下午三點，要麼是上午九點。仔細看看，你會發現是上午，因為這裡是一間小木屋，半開著的門上有一把鑰匙，鑰匙下面垂著一個很大的金屬墜飾，這樣房客就不會把它帶走。陽光照射進來，正好把它反射進相機裡。那輛車走得挺早。如果是下午的話，那把鑰匙應該在辦公室裡而不是在門上。

　　「只有一輛車子離開了，住汽車旅館的大多數客人沒有動靜，那說明這是星期天。這些客人是前來度週末的，他們星期六來這裡過週末。在哪兒過呢？不在汽車旅館裡，除非汽車旅館設在海邊。

　　「現在再看這另一張照片。陽光和煦，風平浪靜。看見遠處的碼頭了嗎？那兒有許多漁夫。這些人一大早就來這──」

　　「我沒看到什麼碼頭。」

　　「好好看看。」他說。

　　「那兒只是一個黑點──不，等一會兒──」

　　「黑點，沒這回事，」他說。「那是一個凸式碼頭的盡端，看到它凸出來的樣子了嗎？拿一個放大鏡來，妳會看見人們堆擁在一起，在碼頭的遠端捕魚。」

　　「沒錯，」她說，「在這之前，我沒有注意過。」

　　「哎，來看這些人，這裡有一條通向海灘的公路，沿路上擁擠地停靠了許多汽車，但是海灘的北頭還沒有人滿為患。星期天的上午，整個情形要擁擠得多。從現在的樣子來看，海灘上的人數，大概就是那些乘坐停放在路邊的車子前來的人們的數目。他們不用把車子停靠在老遠的住宅區而徒步走到海灘下面來。

　　「看到汽車的影子了嗎？太陽幾乎是在頭頂上，時間大概是中午，在這個季節，除了星期六，海灘上是不會這麼熱鬧的。星期天中午要更熱鬧些。好了，妳還想知道些什麼？」

　　她說：「我想弄清楚這輛汽車是誰的？」

　　「你為什麼不去查呢？」

　　「怎麼查？」

　　他說：「這裡附近一帶共有多少個海灘上建造了凸得那麼遠的碼頭？這個城市有多少個汽車旅館？」

　　「哪個城市？」

　　他敲了敲裝飾照明裝置：「看到那個照明裝置的奇特設計了嗎？我可以告訴妳很多關於那些裝置的情況。我的一個哥兒們控制了向一個城市出售裝飾照明裝置的生意。賺錢的機會確實很大！不過那也確實辛苦，而且是地道的合法經營。我想，這就是我從不對它感冒的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訴妳──」

　　「不用你告訴我了，」她說，「現在，我自己已經知道它在哪兒了。見鬼了，為什麼我以前沒有注意過這個裝飾路燈呢？」

　　「太入神了吧，」他說，「那是因為妳掉進愛河了。」

　　「我沒有！」

　　「我敢打賭！妳是一心愛上了那個被抓進監獄的博．布魯梅爾①式的花花公子了。」（註：①博．布魯梅爾（Ｂｅａｕ Ｂｒｕｍｍｅｌ，一七七八─一八四０）係英國十九世紀著名紈絝子弟，原名喬．布賴恩．布魯梅爾（GcorgeBryanBrumme）。）

　　「我沒有，但是我很想給他一個印象，讓他知道我佩吉．卡斯爾不光是個女孩子，而且是那個富有邏輯概念的善於思考的人。」

　　「妳打算怎麼做？」

　　「我要證明他不是元凶。」

　　本尼迪克叔叔咯咯地笑起來：「聽聽她，馬莎，她想讓他注意她，把她當做一個俊妞外加一架高效的思想機器，所以她跑了出來，並動用她的腦筋！記住，佩吉，妳要想引起男人的注意，最好不要用腦子。不要讓他覺得妳有任何頭腦，要有曲線，要做出無助的樣子。」

　　「你別管佩吉，」馬莎嬸嬸說，「她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本尼迪克叔叔搖搖頭：「男人不能同時看見豔麗和智商，馬莎，非此即彼。」

　　馬莎放下茶壺問：「你娶我是圖什麼？」

　　他的雙眼在回憶著什麼。「是豔麗，曲線，」他說，「好傢伙，當妳穿著緊身服走到舞台上時，妳……」

　　「那麼，」她火冒三丈，「你現在是在說我沒有智商了！」

　　本尼迪克晃了晃頭。「和一個女人爭辯，」他說，「如同強制天氣去適應農民。妳這麼慌張要去哪兒，佩吉？」

　　佩吉正奔向門口：「我不是要去，是已經去了。」話音未落，她已衝出門口。

　　她到了這個海灘城市之後不到半小時，就找到了那家汽車旅館，她大喜過望。但遺憾是，女老板不願討論登記之事。

　　「我們經營的地方體面乾淨，受人敬重。」她說，「我們不要求客人每次來時都向我們出示結婚證書，因為他們即便在大城市也不那樣做的。我們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佩吉耐心地打斷並解釋說，她來辦的是私事。如果必要，她可以去取得官方的授權，但是她不想興師動眾的。而且，她覺得也沒有必要讓她這麼做。

　　這番話立竿見影，佩吉仔細檢查了週末客人登記。

　　那輛車號是五Ｎ二０八六一，登記主人是彼得．布什內爾。布什內爾先生和布什內爾太太在一間小木屋裡度的週末。

　　佩吉絕望得差一點哭出來，她所有的期望都化為泡影。如果她能證實斯特拉和一個男友一起度過了週末，那麼斯特拉和唐．金伯利的約會看起來就只是一次事務性的約會。可是現在，那種可能化為烏有了。斯特拉是和布什內爾夫婦一起度的週末。

　　佩吉強抑制住淚水，開始回她的公寓。接著，她猛然想到了什麼，為之一怔。她確信布什內爾夫人說過彼得「仍然」和她有著婚姻關係。那是否意味著……

　　佩吉手忙腳亂地翻找她從汽車旅館的登記簿上抄下來的地址。這次可以十拿九穩，她要試一試。彼得．布什內爾馬上就會有一位不速之客了。

　　她驅車迅速趕往那個地點，一座舊式的公寓，樸實無華，外觀悅目。

　　郵箱裡的一張卡片告訴她，彼得．布什內爾的公寓在二樓。佩吉沒有停下來等候電梯，而是馬不停蹄地跑上樓，屋裡一束細條狀的燈光射到門外面。

　　由於激動，她的心砰砰直跳，她按響了門鈴。

　　佩吉聽到有人往後挪動椅子，接著門開了，佩吉發現自己面對的正是照片裡男人的那張臉。不過，現在它變得枯稿憔悴了，而且因痛苦而有些緊縮。

　　「你是彼得．布什內爾吧，」她說，「我叫佩吉．卡斯爾，我想和你談談。」

　　她步入室內，與他擦肩而過，轉過身來，安慰地嫣然一笑，等候他把門關上。

　　「妳不──妳不坐下嗎？」他說，「很晚了，但是──」

　　「我想和你談談斯特拉。」她說。

　　他滿臉驚恐：「我──我沒什麼可說的。」

　　「哦，有，你有的。我知道一些事實，出於對你的公平，也出於追憶斯特拉時的公正，你得告訴我其它的事實。」

　　「什麼事實？」

　　「例如，在西斯韋普特汽車旅館度過的週末。你用了自己的名字登記，這是為什麼，彼得？」

　　「為什麼不？汽車是以我的名義登記的，為什麼我不可以用它呢？」

　　「因為你把斯特拉登記為你的妻子。」

　　「噢──那又怎麼樣？」

　　「如果弗朗西斯發現了呢？」

　　「她怎麼會發現？」

　　「我發現了。」

　　「怎麼發現的？」

　　佩吉只是一笑。她說：「跟我講講斯特拉吧，彼得。」

　　「你是誰呀？」

　　「我是調查人員。」

　　「警方的？」

　　「不，我代表斯特拉所在的公司調查這件事。你不想讓斯特拉的名字受汙，我們也不想讓她的名字受汙。你們相愛了，是不是，彼得？」

　　他點點頭，一臉苦楚。

　　「嗯，下面我們言歸正傳吧。」佩吉說，「你和弗朗西斯結了婚，斯特拉和比爾．埃弗里特好上了。你們週末一起外出，是嗎？」

　　他說：「那是在我和弗朗西斯結婚之前，後來弗朗西斯和我結婚了──哎，婚後三個月，我發現那是個錯誤。」

　　「為什麼是個錯誤，彼得？」

　　「因為我一直深愛著斯特拉而沒有覺察。妳想像不出和斯特拉出去是什麼樣子，她是個很棒的伴兒。她從不發怒，從不發狂，從不抱怨，對一切事情她都順其自然，她總是玩得很開心，這使得你也很開心，她熱愛生活，覺得什麼都有意思。

　　「弗朗西斯正好相反，她要刻意裝扮才行。當我們四個人在一起時，她隱匿在斯特拉和善的性格之後，使你無法看清楚她性格的廬山真面目。可是婚後就我們倆人──哎，她就原形畢露了。」

　　「後來呢？」

　　「後來我想離婚，弗朗西斯不肯。那時她已經知道了我愛斯特拉，於是竭盡所能阻撓我們，她信誓旦旦，說如果她得不到我，斯特拉也甭想。」

　　「所以你就和弗朗西斯分居了，開始和斯特拉同居？」

　　「哦，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但又不完全是。」

　　「你們為什麼不一直住在一起，彼得？為什麼只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度週末？」

　　「斯特拉懼怕弗朗西斯，她不想讓弗朗西斯知道。但是，嗯，某種意義上講我們結婚了。」

　　「什麼意思？」

　　「我們去了墨西哥，在那裡舉行了結婚儀式。」

　　「什麼時候？」

　　「四、五個月前吧。」

　　「你為什麼不把這事告訴警方？」

　　「哦，我正在努力地下決心。當妳按門鈴時，我正在考慮此事，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當然，弗朗西斯會輕而易舉地讓我就範的，但是在這種情形下──我不知道。

　　「弗朗西斯挺能蠻幹的，她以前一直有丈夫，和她結婚的男人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弗朗西斯道德敗壞，說她不願和他離婚，說她站著茅坑不拉屎。」

　　「你怎麼做了？」

　　「我找到他，痛揍了他一頓。」

　　佩吉看著這張痛苦的臉，迅速地思考著，這當中必定有事實的歪曲──一定有！

　　「你知道斯特拉要生孩子了嗎？」

　　「是的，那是我們的孩子，她自己剛剛發現的，星期六她告訴了我。」

　　佩吉看著他的眼睛，說：「彼得，她才是你真正的妻子。你和弗朗西斯的婚姻是非法的，弗朗西斯從來沒有離過婚。」

　　「她告訴我說她已經離了婚。」

　　「你核實過嗎？」

　　「沒有，我相信她了。」

　　「你和斯特拉在墨西哥結婚了，那個婚姻是合法的，斯特拉是你的合法妻子。現在和我說說比爾．埃弗里特吧。」

　　「那個惡棍！他和一夥人跑了。他們在科費爾維爾城的那次搶劫中被一網打盡了。」

　　「他最近和斯特拉有過聯繫嗎？」

　　「我沒有聽說過，從他出獄後一直沒有。」

　　「你沒見過他？」

　　彼得搖搖頭。

　　九

　　「你知道斯特拉約唐．金伯利在皇家野雞夜總會會面嗎？」

　　「不，不知道，她一點風聲也沒露。」

　　「你知道比爾．埃弗里特在哪兒嗎？」

　　「不知道。」

　　「你知道我怎麼才能找到他的下落嗎？」

　　「不知道。」

　　「他和那幫傢伙廝混在一起有多久了，彼得？僅僅是一次失足還是──」

　　「一次失足，沒那回事。」彼得說，「這個傢伙打一開始就不是好東西，他一直對我們撒謊，那是他的生財之道──他是一個搶劫集團的成員之一。他自認為聰明，可以逍遙法外。」

　　「你認識這個集團的其他人嗎？」

　　他搖了搖頭：「我想，妳可以到法庭記錄中去查他們的身份。他們在那次汽油站搶劫中都落了網。」

　　「他們在一起為非作歹，已有些時日了？」

　　「很明顯是這樣的。」彼得說，「對此，我知道得不多。總而言之，我傷心透了，都快昏頭了。」

　　佩吉說：「努力想想，把你知道的關於比爾的所有情況都告訴我。」

　　「這幫傢伙過去常在一家報紙的私人專欄裡刊登廣告來互相聯絡，那是有一次比爾跟我說的，他們會借此安排會面地點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我只知道這些。」

　　「彼得，我想讓你嚴格按我說的去辦。」

　　「什麼？」

　　「如果你嚴格按我說的去辦，」她說，「就可以把事情搞清。我想讓你去停屍房，認領斯特拉．林恩的屍體，把她當做你的妻子，你明白嗎？你是她丈夫。」

　　「可是，」他說，「我們的婚姻──哦，你知道的，是不合法。」

　　「你怎麼知道它不合法？你可以回憶起斯特拉的許多事。嚴格照我說的去做，馬上去停屍房，以斯特拉丈夫的名義去認領屍體，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你對你在墨西哥的婚姻的合法性有懷疑。懂嗎？」

　　他點了點頭。

　　「你有錢嗎？」她問道。

　　「夠了。」

　　「我可以幫助──」

　　「不，費用由我來付。」說完，挪開椅子準備起身時，他的舉止如釋重負。

　　佩吉在報紙辦公室裡，查尋著過期文卷，仔細地審閱尋人廣告專版。

　　在一份四天前的報紙上，她在私人專欄裡發現了這樣一則廣告：

　　弗朗西斯，找我聯繫，有筆大生意，我一個人做不了，但是如果我們一起做，就可以發大財。請撥埃塞克斯四─六八一０，白天、晚上什麼時間都可以。比爾．Ｅ．。

　　佩吉腦海裡的疑團逐漸煙消雲散。接下來的問題是她能否將她對此事的解釋灌入弗雷德．納爾遜偵探的耳朵，或者再獲取一些證據。

　　一枚十美分的硬幣將決定佩吉下一個行動的方向。她撥了埃塞克斯四─六八一０，等了一會，她的脈搏因激動而劇烈地跳動著。

　　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她將自己來處理。如果電話中她觸了暗礁，她的下一個電話將打給納爾遜偵探。

　　終於一個機警而冷漠的男子的聲音說話了：「誰？」

　　「比爾．埃弗里特在嗎？」

　　「誰找他？」

　　「一個女孩子。」

　　這個男子大笑道：「妳差一點耍了我。」

　　她聽到他提著嗓門在喊：「比爾在那兒嗎？有個女人打電話找他。」

　　過了一會，她聽到腳步聲向電話走過來，是另一個聲音，冷淡、戒備、但有些好奇：「喂？妳好。」

　　「比爾嗎？」

　　「妳是誰？」

　　「我是弗朗西斯的一個朋友，關於蝴蝶的事。」

　　電話線那頭的聲音立即失去了冷淡和謹慎。

　　「哦，早就該談了！」他叫了起來，「見鬼，弗朗西斯死到哪兒去了？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說與保險公司洽談的事？」

　　「她現在的境況不能打電話。」

　　「天哪，妳不是說她已經──」

　　「噢，別緊張，」佩吉說，「我要帶個信給你。」

　　「什麼信？」

　　「別蠢了，我不能在電話裡告訴你。我可以在哪兒與你碰頭？」

　　「你有汽車嗎？」

　　「有。」

　　「到這兒來。」

　　「哦，等等，」佩吉說，「還有許多情況我沒有從弗朗西斯那兒知道呢。她只給了我電話號碼──」

　　「亞當斯路和埃爾莫爾路，」他說，「就在街角處。你開的是什麼車？」

　　「綠色小轎車。」

　　「要多長時間？」

　　「大約十五分鐘。」

　　「好的，好的，過來吧！把妳的車停在快到亞當斯路的埃爾莫爾路上，在街的右邊，朝南，坐在那兒等我，清楚了嗎？」

　　「清楚了。」

　　「噢，弗朗西斯什麼時候才──」

　　「等我見到你再說，」佩吉打斷說，「你在電話裡說得太多了。」

　　「我發誓我沒有。」埃弗里特說，她聽到那頭的聽筒「砰」的一聲掛上了。

　　接著佩吉撥通了警察總局的電話，找弗雷德．納爾遜偵探，正巧他在。

　　「我是佩吉．卡斯爾。」她說。

　　「哦，是妳呀，妳好。」他的聲音熱忱友好，超乎她的預料。

　　「我有一條關於斯特拉．林恩案子的線索。」

　　「是的，我知道，」納爾遜說，「妳有很多線索，妳製造了不少轟動效應，是不是？」

　　「哦，你是什麼意思？」

　　「非常有戲劇性，」他說，「結果棒極了。因悲傷而快要發狂的丈夫跌跌撞撞地闖進停屍房，淚流滿面地認領斯特拉．林恩的屍體，說是他的妻子。報界對此如獲至寶！他們在停屍房就地給我打來電話。」

　　他中斷了說話，佩吉緘默不語。

　　「妳是在那聽著嗎？」

　　「是的。」

　　「哦，妳為什麼不說話？」

　　「你一直在口若懸河，我打電話是要告訴你一些事，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聽我說，什麼時候再告訴我。」

　　他笑了起來：「好啦，我洗耳恭聽就是了，可是，別認為我是昨天才出生，我是見過世面的。」

　　「對此我毫不懷疑。」佩吉說，「正如我方才所說，我有一條關於斯特拉．林恩案件的線索。」

　　「這次是什麼？」

　　佩吉說：「斯特拉約唐．金伯利在皇家野雞夜總會碰頭，是因為她想探問是否可以商洽關於歸還加里森搶劫案的珠寶問題。」

　　「什麼！」納爾遜大叫起來。

　　「比爾．埃弗里特，斯特拉以前的男友，牽涉到那次搶劫，現在他握有一大筆珠寶財富而無法銷贓。你知道，在那種時候會發生什麼的。他想打聽他能否和保險公司做筆交易。」

　　「你說的那個幹了搶劫勾當的傢伙是誰？」

　　「比爾．埃弗里特。他以前有過前科，因為搶劫一家汽油站在科費爾維爾城被抓獲過。」

　　「嗯──嗯，接著說下去。」

　　「我約了他，他要給我透露真相的。哎，你如果想和我合作──」

　　「很抱歉，卡斯爾小姐，」納爾遜打斷了她。「妳的行為已經越軌了，與妳合作無非只是改善了妳的公司的處境，而讓警察部門背上黑鍋。如果妳要想取火中之栗，妳還是自己另尋一隻貓爪吧。」

　　「可是難道你不想追回──」

　　「我只想從一些暗算打擊中緩過來，」納爾遜說，「妳不知道布什內爾與斯特拉．林恩的婚姻是否合法，就讓它出現在每一家報紙的頭版位置，並附上那位傷痛欲絕的丈夫的照片。我想，我不喜歡為人火中取栗。這個比爾．埃弗里特在哪兒？」

　　「自己找去吧，如果你他媽的夠聰明的話。」她大為惱火，「砰砰」的扣上了聽筒。

　　她迅速地開上埃爾莫爾路，沿著這條路向亞當斯路開去，緩緩地停下來，等著。

　　坐在黑暗中，她體驗到一陣全然的孤獨。汽車冷卻了下來，引擎發出尖銳的劈啪聲。離她身後五個街區處，貫穿著一條直通的高速公路，來往車輛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裡時，已經變得很輕了。

　　一個男子從旁邊經過，但看起來並沒有注意這輛車，他行色匆匆，腳跟敲擊著人行道，似乎在著急地趕去什麼地方。

　　佩吉又等了五分鐘，突然她感覺到在汽車右後面的擋泥板處有一個影子，接著，右手的車門開了，一個男人小心地鑽到她旁邊說：「好了，把車子發動起來。」

　　佩吉問：「你是──」

　　「我說過了，把車子發動起來。」這個男人對她說，「快點他媽的離開這裡。」

　　佩吉啟動了引擎，駛離了人行道的路緣，她身邊的這個男人左右轉動著身子，以便可以透過後車窗，仔細觀察身後的大街。

　　「上了亞當斯路向右拐。」他說。

　　佩吉向右拐了過去。

　　「下一個路口向左。」

　　佩吉聽從著指令。

　　「快點，」他告訴她，「別磨蹭。好的，加大油門，下一個路口向右拐……，好的，再向左……，好的。」

　　終於，這個男子以一個更為舒適的姿勢坐回到原處，不再看後面的路了，而開始盯著佩吉。

　　佩吉感到一陣明顯的不安和異樣的懼怕，假如一切不順，假如……

　　「該妳說了，」這個男子說，「開口吧。」

　　佩吉知道她必須套他開口，至目前為止，她能蒙混過關，靠的是臆想猜測和虛張聲勢。現在她需要事實，而她身邊的男人就是她可以獲取事實的唯一人選。

　　這個男子接著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先看看妳是誰，我是比爾，妳是誰？」

　　佩吉順著短衫的開口把手伸進去，取出那只珠寶蝴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隨即迅速放回衣服裡。

　　「嗨，等等。」他說，「見鬼，妳從哪兒弄來的？」

　　「你說從哪兒？」

　　「這邊，進下面的這個胡同。」比爾說，「我們要攤牌。」

　　她感覺有件東西在捅著她的身體一側，往下一瞥，看見了一支手槍。

　　「去那兒，順著胡同轉過去。」他的鞋把她的腳擠在剎車踏板上。

　　她痛得輕輕地叫了一聲，拽出了腳，車子偏了方向，槍緊緊地抵在她的肋骨間：「順著那條胡同拐過去。」

　　她緊咬著嘴唇，強抑住腳上的疼痛，沿著胡同轉了過去。

　　比爾探過身來，轉動鑰匙將車子熄火。「好啦，寶貝，」他說，「如果妳要耍什麼花招，妳的下場──」

　　突然間，車子裡被照得通明，原來有一輛車子熄著燈一直在跟著他們，這時猛然對著這輛停著的汽車亮起了前燈。

　　比爾急忙把槍塞進衣服裡。「如果那是警車，」他警告說，「妳要是發出什麼叫聲，我一定會要妳的命──」

　　一個人影從後面的那輛車上跳下來，大步流星地走上來。一個男子用譏諷的聲音說：「哦，比爾，想為自己切一塊蛋糕，是嗎？」

　　聽到這個聲音，佩吉發現比爾的臉一陣恐懼，抽搐起來。他扭動著身體。「布徹！」他叫道，然後過了一會兒接著說，「我很高興在這看見你！我抓住了一個女人，她企圖對我們耍花招。」

　　「嗯，你看來好像很高興見到我們。」布徹說。

　　又一個男子出現在車子的另一邊，站在佩吉那側開著的車窗旁。他個子很高，瘦骨嶙峋，薄薄的嘴唇使得他的嘴看起來好像是在臉上用刮鬍刀片劃破的一道口子。

　　十

　　那個比爾稱之為布徹的男子說：「進來開車，斯利姆，開到比爾的住處。比爾，你進來和我們坐在一起，我想和你談談。」

　　斯利姆打開車門，用手背敲著佩吉的大腿：「過去點，俊妞。」

　　布徹打開右邊的車門：「快點，比爾。」

　　比爾說：「好的，好的。」他的聲音溢著熱情和友好。「我想和你們各位詳細地談談，但是聽著，我覺得這個寶貝可能是私人偵探或者什麼的。她企圖在耍花招。」

　　「是的，」布徹說，「我們對這個寶貝掌握得一清二楚。快點，進來，比爾。我們要好好地兜一會兒風，好好地談一談。」

　　比爾下了車子，佩吉移到那個座位上，斯利姆握住了方向盤。

　　「你得退出來，」布徹對斯利姆說，「這是條死胡同。」

　　「好的。」

　　「你領頭，」布徹接著說，「如果她惹什麼麻煩，就擊她的頭。」布徹開著車子和比爾走了。

　　斯利姆把手伸進大衣的側翼口袋裡，取出一根包革金屬棍棒，將上面的皮帶子拴在腕子上。「我們可別有什麼誤會，小姐，」他說，「膽敢亂嘀咕一聲，亂動一下，我就敲得妳下個禮拜才醒得過來。我一隻手開車，另一隻手隨時準備在妳叫喚時抽妳，懂了嗎？」

　　她對他一笑，說：「你不覺得你是在小題大做嗎？或許你願意跟我說──」

　　「哦，我知道，」斯利姆說，「妳要賣弄慣用的性誘惑了，這不起作用的，寶貝。我在執行任務時是非常鎮靜的。現在，把臉轉過來，好讓我採取一點預防措施，以防妳突然尖叫。」

　　「你是什麼意思？」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頭粗暴地拽了過去，她感覺到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臉上有什麼黏乎乎的。當她還未明白他在幹什麼的時候，一條寬寬的膠布就摑在她的嘴上。斯利姆用被香煙熏黃的手指把膠布實實地貼在了上面。

　　「好了，寶貝，」他說，「不要抬手去碰膠布，只要妳一碰，就得挨敲，不要去抓方向盤，不要耍任何鬼花樣。要是妳去夠門把手的話，不知道有什麼會敲上妳的頭。好的，我們走。」他嫻熟地用左手開著車，右手放在座位的後面，那根包皮金屬棍棒放在那兒。他的眼光告訴佩吉，在執行任務時他確實鎮定自若，正如他剛才所說。

　　斯利姆把車子一直開到了一座公寓前的路沿邊，這座公寓距離亞當斯路和埃爾莫爾路一個街區。

　　「坐好了，別動。」斯利姆警告說。

　　另一輛車子停在了他們的後面。佩吉看見布徹押著比爾．埃弗里特，比爾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而布徹卻心不在焉。

　　第三個男子上來簡單地和斯利姆說了幾句。「我先過去，看看是否安全，」他說，「等我的信號。」

　　「好的。」斯利姆說。

　　比爾和布徹走進公寓，燈光從一樓的一個窗戶裡透了出來，窗簾被迅速地拉上了，阻止了光線的外射。

　　幾秒鐘後，一束手電筒的光線閃了兩下。

　　「好啦，寶貝，」斯利姆說。「我們走。」

　　他從她身邊探過身子，打開車門，用力把她推了出去。她絕望地尋視著無人的街道。

　　斯利姆的手熟練地順著她的胳膊抓住了她的手腕，擰到背後，疼得使她向前跨了一步，以減輕疼痛。

　　斯利姆緊推著她往前走，疼痛依舊。

　　佩吉試圖叫喊，但從緊貼的膠布後面只發出了一些輕輕的嗚嗚聲，最後她幾乎跑了起來，企圖領先斯利姆一些距離，以減輕腕部的疼痛。

　　她匆忙地走在一條黑漆漆的走廊裡。那第三個男人猛地拽開了一扇門，很明顯他就是駕駛另一輛車的那個人。佩吉被推了進去。

　　斯利姆把她的錢包拋給了布徹。「接著。」他說。

　　布徹打開她的錢包，仔細察看了她的駕駛證和身份證。

　　「老實說，布徹，」比爾說，「我不認識她，她約我──」

　　布徹正在看佩吉的駕駛證，他抬起頭來：「讓他閉嘴，斯利姆。」

　　「好的。」斯利姆說著，走上前來。

　　比爾說：「別，別，我是清白無辜的。她──」

　　他熟練地揮起了那根金屬棒子，那奇異的鏗鏘聲聽起來如同一隻張開的手掌拍在熟透的西瓜上。比爾頓時目光呆滯，頭耷拉了下來，跌坐在椅子上，眼裡透著恐懼，奄奄一息。

　　「不，不要，」他叫喊道，「你們不可以這麼對我。」

　　那種奇異的鏗鏘聲又一次響起來了。

　　布徹甚至都不屑瞥比爾一眼，他看著佩吉說，「這麼說來，妳是那家為加里森珠寶提供二十五萬美元保險的保險公司的人。」

　　佩吉指著蒙在嘴上的膠布。

　　「你點頭就行了，不用去掉膠布。」布徹說，眼神冷冷的。

　　她仍然挺著脖子，拒不屈服。布徹甩了一下頭，斯利姆走到她的身邊。

　　「我提問時，」布徹說，「我希望妳回答。斯利姆很粗暴的，他不怎麼同情女人，就像對蛇一樣。嗯，就我所知，妳為那家保險公司工作，而比爾正和妳做一筆交易歸還那些珠寶，妳將使他免於被起訴，並付給他大約三萬或四萬美元。是這樣嗎？」

　　她搖搖頭。

　　「給她鬆鬆筋骨，斯利姆，」布徹說，「她在說謊。」

　　斯利姆用那根金屬棍棒敲了一下她的後頸，雖然只是輕輕的一下，但是一陣劇痛襲進了佩吉的腦袋裡，她眼冒金星，感到一陣麻木，隨後逐漸是劇烈的疼痛。

　　「我在等著妳回答。」布徹說。

　　她深深吸了口氣，強忍住令人噁心的頭痛，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

　　斯利姆掄起了手腕，然後看到布徹做了個手勢就停住了，布徹有些迷惑的眼裡透出一絲敬佩。「活見鬼，」他說，「這小妞還真不怕死！」

　　布徹轉過身來看著昏迷的比爾，然後說：「當他醒了之後，我們要問他一些問題。有人直接告訴我說，比爾在出賣我們，而且──他媽的，這一定沒錯。」

　　「要我把膠布取掉嗎？」斯利姆問。

　　「還沒到時候，」布徹說，「還有一整個晚上呢。我們──」

　　公寓的門外傳來一陣奇特的聲音，就像衣服蹭在門上發出的沙沙聲。

　　布徹看見斯利姆湊到門邊，他的右手迅速地插向大衣的左翻領，但是繫在腕部的那根棒子妨礙了他的動作。「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反彈在牆上。

　　弗雷德．納爾遜偵探手持一把○．三八口徑的手槍對著他們，估計了一下形勢。「好啦，你們這幫壞蛋，」他說，「你們完啦。」

　　他看著佩吉坐在那兒，嘴上貼著膠布。「我想這次妳是對的，」他說，「妳發了脾氣，不願告訴我比爾．埃弗里特住哪兒，但是碰巧有人對他做過例行檢查，因為他有前科。

　　「你們靠牆排隊站好，舉起手來。今晚你們是在牢房還是在大理石板上過一夜，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

　　佩吉坐在弗雷德．納爾遜偵探的辦公室裡。法韋爾警長坐在大桌子的一端，他的眼裡毫不掩飾對佩吉的崇敬。唐．金伯利坐在另一端，納爾遜開始提問。

　　佩吉感到自己像是一個走繩索的人，為他們一步一步地推導出結論，使金伯利擺脫了謀殺的指控，但是她必須掩飾自己和金伯利曾經隱瞞的一些線索，並少提那些納爾遜曾忽略了的線索，因為沒有必要讓納爾遜在上司面前丟臉。

　　「女人，」佩吉解釋說，「往往可以看見男人沒看見的地方。」

　　「哪些方面？」納爾遜問道。

　　「嗯，比如說，操持家務吧。」

　　「接著說。」警長說道。

　　「這個，」佩吉措辭謹慎地繼續說，「要想弄明白謀殺是怎麼發生的，你就得將自己置於凶手的位置。」

　　法韋爾警長瞥了納爾遜偵探一眼：「你好好聽聽，這對你沒壞處。」他說。

　　佩吉說：「假設我將通過讓斯特拉．林恩喝下了有毒的威士忌來謀殺她，我得確保讓她喝而我不喝，這樣我就得給我自己的那瓶酒下毒，然後去拜訪斯特拉以借機弄掉她那瓶。

　　「嗯，斯特拉可能剛喝過威士忌，或者她只有半瓶，或者她有一整瓶。她要出去赴約，所以她不會想喝太多，當然我也不想多喝，因為你不能醉。」

　　「那麼你會怎麼做？」納爾遜問道，他的眼神仍然很謹慎。

　　「嗯，」佩吉說，「我將設法打碎她的威士忌酒瓶，這樣就可以有藉口出去，取回另一瓶來賠她，然後我就想確信是斯特拉一個人喝了那瓶新拿來的酒。」

　　「說下去。」警長說。

　　「嗯，如果你把瓶子掉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或是鋪有防油氈的廚房地板上，它肯定摔不碎，那麼你的謀殺計畫將會泡湯。只有一個地方你可以丟瓶子──浴室的瓷磚上。

　　「一個男人要實施這樣的計畫會遇到很多困難──他得拿到斯特拉的酒瓶，帶進浴室，丟在地板上，而且這一切要幹得不讓人疑心。但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簡直輕而易舉。

　　「她要在斯特拉穿衣時闖進來，斯特拉可能會對她說：『我正準備出去赴約，不過妳還是進來吧，和我聊聊天。』這個女人會有無數的機會將酒帶進浴室，倒一杯酒，把瓶子掉在地上，然後說：『哦，親愛的，斯特拉，我摔了妳的威士忌。妳接著穿妳的衣服吧，我要下去，再取瓶酒來，然後把這裡打掃一下。』」

　　「這樣，那個女人就去取那瓶威士忌──那瓶下過毒而後又被封上的威士忌。她連盒子帶酒一起拿了回來，遞給了斯特拉，說：『噯，斯特拉，妳接著穿妳的衣服，我來收拾浴室裡的這堆東西。』」

　　「這樣她就開始收拾碎玻璃片，斯特拉拿起那瓶新威士忌酒。斯特拉畢竟是斯特拉，她會逕直地打開它，為自己倒上一大杯，一飲而盡。」

　　幾秒鐘鴉雀無聲，接著法韋爾警長慢慢地點點頭，又瞥了納爾遜一眼。

　　納爾遜幾乎是自衛地說：「這是個非常好的推論，可是證據呢？」

　　「證據。」佩吉睜大了眼睛，天真地說，「噢，有得是，我在浴室地板上仔細找過了，看是否還有沒清理乾淨的玻璃碎片。你知道，把玻璃碎片收拾乾淨是非常困難的，那裡果然還留下了一些小碎片。」

　　納爾遜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他說，「我們看見了。」

　　「當然，還有後院垃圾箱裡的那隻破瓶子。你知道，她得將那些威士忌酒擦掉，而且凶手的雙手是黏乎乎的，這樣就在碎瓶子上留下了一些清晰的指紋。」

　　「瓶子在哪兒？」法韋爾警長問。

　　納爾遜移開了眼睛。

　　「嗯，在納爾遜先生那兒。」佩吉馬上說，「他掌握了所有的證據，我想，如果納爾遜先生讓他的人在這一帶仔細巡視一番，到附近的雜貨店，或飯店，或其它的她能弄到酒的地方，看看有沒有誰買了酒卻沒有留下包裝盒，他們可以認出那個女人的。當然了，除此之外，還有那些指紋。」

　　「是誰的指紋？」法韋爾警長問納爾遜。

　　佩吉回答了這個問題：「在確認之前，我們得讓納爾遜先生做完那些細節工作，但是那只能是布什內爾夫人的指紋。

　　「你們看，我們已經證實是一個女人殺了斯特拉。我們知道是比爾．埃弗里特通過弗朗西斯的安排企圖向保險公司告密，他聯繫的唯一對象是弗朗西斯，而她的聯繫對象是斯特拉。

　　「而弗朗西斯是唯一一個不敢拿那只蝴蝶的人，如果她拿了，比爾就會知道她是嫉妒斯特拉，利用這次機會殺了斯特拉，而不是向保險公司兜售這些珠寶。

　　「她寫匿名信告訴我，金伯利和斯特拉將在皇家野雞夜總會碰頭，然後把毒藥放在他的暗室裡栽贓陷害。」

　　「她是怎麼知道我會提議在皇家野雞夜總會見面的？」金伯利問。

　　「她知道那是最自然的場所。斯特拉曾經告訴她，自己將有一次約會，而弗朗西斯一定猜到了你提議的是皇家野雞夜總會。如果你提了一些其它的地方，弗朗西斯會密告給我的，但是你沒有。」

　　法韋爾警長站了起來。「好了，」他說，「在外面的那些新聞記者們都吵翻了天，想進來拍點東西。我不關心細節，這樣──」他停了一下，看著佩吉，然後看著唐．金伯利：「這樣，這件事完成得很出色，這得歸功於警察部門。」

　　法韋爾警長繼續說：「很抱歉，金伯利，因為這件案子我們錯誤地拘留了你。」

　　「哦，沒關係。」金伯利說。

　　法韋爾警長走出了屋子。

　　佩吉站了起來。「哦，」她說，「納爾遜先生，在你和那些記者交談時，我們不想待在這裡。你可以對付的，我會把那隻上面有指紋的破威士忌酒瓶交給你。當然了，你知道的，公司總裁哈爾西先生非常急於使保險公司受到新聞輿論的好評。」

　　「當然，當然，我明白。」納爾遜說，「我們要感謝各位的合作。」

　　「我想我可以出去了吧？」金伯利問道。

　　納爾遜點點頭：「見鬼，當然了，還想讓我給你鋪上紅地毯不成？」

　　唐．金伯利看著佩吉．卡斯爾，像是第一次突然遇見她似的。

　　「快點，美人，」他說，「我們走，讓納爾遜做他的事吧。妳太漂亮了，不適合攪進這種骯髒的事情裡。」

　　「哦，天哪！」佩吉叫喊起來。「等等，我去告訴我本尼迪克叔叔你剛才說的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