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陌生時刻的陌生錯誤
二、真假瘋子
三、二等車票和一等警覺
四、邀瘋子聚會
五、夫人、死人、說情人
六、死了幾年的屍體
七、阿爾及利亞方面
八、「檢查」淫穢的「長」
九、去勢歌女
十、事情辦完了
十一、頂替父親的人

《貝熱拉克的瘋子》

喬治．西默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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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陌生時刻的陌生錯誤

　　前一天，梅格雷還想不到會作這麼一次旅行。星期二上午，這位警長收到退休的一位警署同事給他的一封信，這位同事在多爾尼定居。這封信使梅格雷陷入了沉思，它用的是印有箋頭的信紙，上面印有一座鄉村別墅側影，別墅兩端各有一個圓頂塔樓。下面還有這樣的字樣：里博迪埃別墅．多爾多尼省維勒弗朗什市。

　　過了一會兒，梅格雷已經來到上司的辦公室。他們聊了起來……一樁無關緊要的案子，時間又不緊迫。梅格雷本來打算到波爾多去查閱一下市裡的檔案，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子：多爾多尼──波爾多。這個念頭把兩個地方聯繫在一起了──是個好主意！他對上司說，我手頭恰好也沒有正在經辦的事兒。

　　到傍晚，梅格雷已拿著一張去維勒弗朗什的頭等票在車站上了車。乘務員關照他別忘了在利布納換車，這車是聯運直達的。他來到自己的包廂，窗簾已經拉上，燈光調得很暗。車廂裡既潮濕又悶熱，可以聽到某個角落發出的一種微弱的噓噓聲。警長輕輕地脫下了靴子、外套和坎肩，他躺了下來。

　　他睡著了嗎？他斷斷續續地入睡了。在半清醒狀態中，他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悶熱和穿堂風引起的嗎？不，主要是上鋪這個人老在折騰。他每分鐘不知要翻幾次身，恰好在梅格雷的頭頂上。這個人的呼吸很不勻稱，好像是發燒。上鋪那個人又彷彿在哭，因為他有時屏著呼吸，有時又用鼻子深深吸氣。梅格雷咳了一聲，清了清嗓門：「對不起，先生，請您保持安靜！」上面的人一聲不吭，躺著不動了。

　　上面的那一位究竟是不是個男人？梅格雷突然懷疑起來。或許是個女人吧，這個人，梅格雷還沒見過一面。這時他發現從上鋪掛下來的兩條腿，他不動聲色地瞧著。上面的那位旅客正坐在自己的鋪位上，十分謹慎地繫鞋帶。警長看到他一件東西，儘管燈光暗淡。他注意到這是雙漆皮皮鞋，高幫，灰色羊毛襪子，好像是手工編織的。

　　那個人不動了，他是在側耳細聽，還是在偷偷地觀察梅格雷？他顫抖得那麼厲害，反復了四回才繫上了一個結。火車越過了一個小站，那個人從上鋪下來了！他的一隻腳好半天才踩著梯凳，差一點從上面滾下去。他走出包廂，忘了把門關上，就匆匆地朝過道盡頭走去。梅格雷不得不起來關門，這時，他向門外瞧了一眼。

　　他立即穿上外套，因為過道盡頭的那個陌生人已經打開了車門。這絕非是偶然的巧合，正當這時，火車減慢了速度，車閘發出了刺耳的聲響，火車準是把時速從八十公里降到了三十公里。那個人一躍而下，消失在路堤邊坡的後面。梅格雷幾乎不加思索地縱身跳了下去，霎那間，他像懸到空中，接著便側掉在地面。他立即向前滾動，一連翻了三個跟斗，在一排鐵絲網前停住了。他哪兒也沒摔傷，重新站了起來。他那旅伴在五十米遠的地方開始艱難地直起身子。這番情景倒很可笑，梅格雷不明白究竟是一種什麼本能驅使他衝著路堤跳下車的。

　　他眼前只有一片樹林，可能是一片大森林。在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像白色緞帶那樣的公路通向那樹林的深處。那個人不再動彈了，黑暗中只見一個跪在地上的影子。「……喂！那邊……」梅格雷喊了起來，同時在口袋裡掏他的手槍。

　　他還沒來得及攥住槍把，就看見一束火光。在聽到槍聲之前，他肩上已中了一顆子彈。最多不過十分之一秒的時間，那個男人已經站起身來，飛快地竄入矮樹叢，越過公路，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梅格雷罵了一聲，他的雙眼濕潤了。這倒不是由於傷口疼痛，而是由於驚愕，件事產生得那麼快，迅雷不及掩耳！他的處境一下子變得如此可憐，手槍滑落在地上，彎身想撿，傷口把他疼得直咧嘴。

　　確切地說，還不止如此。他覺得鮮血正直往外冒，心臟每跳動一次，熱乎乎的血液就從打斷的動脈中湧出。他兩鬢濕漉漉的，舌燥口乾。他用右手捂著肩膀，沒錯，就是左肩！他試著擺動一下左臂，把它稍稍舉起，可是一下子又垂下去，左臂太沉了。樹林裡什麼聲音也沒有了，看來那個人沒繼續逃竄，可能隱藏在矮樹叢中。

　　──傻瓜！傻瓜！傻瓜……梅格雷低聲埋怨著自己。落到這般田地，實在太狼狽了。幹嘛非往道碴上跳呢？他的朋友勒迪克一清早準會在維勒弗朗什車站等候他。梅格雷朝前面走去。他步子蹣跚，才走了三米就停下來。黑夜裡，只有公路上還有一點點光亮。血還在往外流，流得不像開始那麼凶了。梅格雷用手捂住冒著鮮血的傷口，手已被血黏住。要是今晚孤零零死在這兒就未免太慘了！

　　那個男人要是再給他一槍，那就更糟了！他盡可能走得快些，身子向前彎著，他覺得頭昏目眩。月光照亮了右面的一部分：三公里半。三公里半是個什麼地方呢？哪個城市？哪個村莊？

　　有頭母牛在天空呈魚肚白的方向哞哞叫著，天快亮了！陌生人不會再躲在那兒，或許他已放棄了幹掉他的打算。梅格雷心裡一合計，於是像兵營裡的士兵那樣，一邊走一邊數著步子，不讓自己胡思亂想。剛才母牛叫的地方必定是某個農場，他見到燈光嗎？還是神志不清的幻覺？穿過一塊耕地時，他覺得更艱難了。他的兩腳陷進了泥土地裡，差一點撞在一輛停在地裡的拖拉機上。

　　「來人啊！……喂！……來人啊！……快！……」

　　這個絕望的「快」字剛剛吐出口，他就趕緊扶著拖拉機，溜坐到地上。他聽見有人開門，還模糊地看見一盞馬燈在一隻手裡搖晃。──快，但願向著他走來的人能設法把血止住！梅格雷的手鬆開了拖拉機，垂到了自己的身側。一點勁兒都沒了，他昏過去了。

　　等到醒過來時，他聽到一陣有節奏的聲音──馬路聲。他覺得自己頭下枕著麥秸，一棵棵樹木在他右邊絡繹不斷地向後退去。梅格雷恍然大悟，他原來躺在一輛大車上。大車沿著路邊栽著梧桐的一條大道緩慢地行進，一個男人無精打采地向前走著，手裡揚著一根鞭子，難道還在夢中嗎？梅格雷沒有從正面見過火車裡的那個男人，他只見過他的模糊輪廓，用山羊羔皮製成的漆皮皮鞋和灰色的羊毛襪子……他眨了一下眼，現在完全清醒，眼前的人有一張滿布皺紋的臉，臉上蓄著灰褐色的大鬍子，長著濃濃的眉毛。他不是向自己開槍的那個陌生人，是個農民。於是，另一個問題浮現了，現在在哪兒呢？……上哪兒去呢？……

　　警長的手動了一下，接著，他覺得大車顛簸停止了……代之而起的是前後左右的搖晃。他已經躺在一幅擔架上……走在前面的是個穿白大褂的男人……一扇大鐵門關上了，鐵門後面簇擁著一大堆人……有的在奔跑……他們腦袋一動也不動，什麼也不想，只是用眼睛凝視著他的周圍。他們穿過了一座花園，那兒豎立著幾幢十分整潔的白磚瓦房。在椅子上坐著一些穿著一式灰衣的人。有的頭部包紮著繃帶，有的腿上……護士們來回地忙碌著。他的遲鈍的頭腦裡，甚至連醫院這個詞兒都想不起來了。那個長得像農民的人現在在哪兒呢？……哎唷唷！……上樓梯了……真叫人疼得難受。

　　梅格雷重新醒過來時，看見有個男人正在洗手，同時神態嚴肅地瞧著他，這個人留著一撮山羊鬍子，長著濃濃的眉毛。

　　他像那個農民嗎？或者像火車裡的旅伴！

　　梅格雷張著嘴吧，但不會說話。那個留山羊鬍子的人從容不迫地讓人把他抬到一張床上。四周的牆全是白色的。屋裡幾乎同車廂裡一樣的悶熱。

　　大夫開始往他嘴裡灌著什麼。

　　傍晚，梅格雷恢復了知覺，守在他身邊的是五個人：貝熱拉克的預審法官，檢察長，警察局長，法院書記和法醫。

　　一個女護士說：「……你們可以進來啦！可是教授囑咐過，他是個瘋子。」

　　那五個人露出了會意的微笑，互相看了一眼。

二、真假瘋子

　　這件事是一場鬧劇：護士小姐退下，面帶微笑，瞧了梅格雷最後一眼。

　　這一眼等於說：我把他交給你們了！

　　五位大人登場了，臉上帶著各不相同的微笑，但都同樣的令人生畏！

　　「檢察長先生，請……」

　　檢察長矮小個兒，留著平頭，目光令人可怕。他臉上裝出一副冷漠而帶惡意的神情，從梅格雷床前走過，敷衍到牆壁前就坐，手拿自己的禮帽。

　　預審法官依樣畫葫蘆地轉了轉，他瞧著傷員，冷冷地一笑，便直挺挺地站到他上司的身邊。

　　接著是書記官……現在輪到法醫參加他們的行列……最後輪到本地的警察局長，他是個胖子，兩隻眼珠子向外突出。

　　他向另外幾位瞥了一眼，然後把手慢慢地搭在梅格雷肩膀上──被逮住了吧，嗯！

　　梅格雷一絲笑容也沒有，緊皺雙眉，他本來就覺得現實和夢幻的分界線不十分清楚，眼前就變得越發模糊了。本地的警察局長真叫人啼笑皆非。他板著一張狡黠的臉：「老實告訴你，對你落到這步我並不感到驚奇！」

　　梅格雷感到惆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他的右手從床單裡伸了出來。

　　「昨天晚上，你找誰的麻煩去了？是想找個婦女還是找個姑娘？……」

　　到了這當口，梅格雷著實一驚，可是，他已精疲力盡，渾身疼得要命。

　　「哪個都行！……」他做了個懶洋洋的手勢，下意識地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

　　說完他閉上眼睛，立刻把檢察長、法官、警察局長和書記官都當成了一個人，這個人既像外科醫生和那個農民，又像火車裡的那個旅伴。

　　那五人竊竊私語著，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第二天早晨，他坐在床上，瞧著護士小姐在陽光下忙著收拾病房。這是個長得很漂亮的姑娘，高個兒，健壯，一頭蓬鬆的金髮。她不時地用一種挑釁但又很膽怯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傷病員。

　　「告訴我……昨天有五位先生到這兒來過了嗎？……」

　　她輕蔑地瞧著他，冷冷一笑：「我沒有權利和您說話，直截了當說吧，我得把您對我的話原原本本地向上報告！」

　　最奇怪的是梅格雷居然在這樣的境遇中汲取了某種樂趣，就像執意要在自己完全醒來之前把一場美夢趕緊做完似的。

　　護士打梅格雷的床邊經過，他用兩個手指扯住了她裙子的下襬。

　　她轉過身來，發出一聲駭人的喊叫，逃出了病房。

　　午飯前本地的警察局長到了，他戴了一頂嶄新的草帽，繫著一條墨藍色的領帶。

　　「……您甚至連翻一翻我公事包的好奇心都沒有嗎？」梅格雷和藹地對他說。

　　「您難道不知道您根本沒有公事包嗎！」

　　「那好吧！一切都會清楚的。請掛個電話給司法警察署。他們會告訴您我是少將銜警長梅格雷。要是您想把事情辦得更快些，那請您通知我的同事勒迪克，他在維勒弗朗什有所鄉村別墅……可是，首先請您告訴我，這兒是什麼地方！」

　　本地的警察局長還想頂一頂，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甚至還用手肘輕輕地捅著外科醫生。

　　但當電話掛通，勒迪克開著一輛陳舊的「福特」汽車到來，大家不得不承認，梅格雷終究是梅格雷，而不是貝熱拉克的瘋子！

　　勒迪克是這麼個人，臉色紅潤，容光煥發，靠養老金收入過日子。他從司法警察離職以來，裝出一副只抽海泡石菸斗的模樣。他來後告訴本地警察局長：「讓我來用幾句話把這件事說一說，我不是貝熱拉克人，但每逢星期六我都開車到這兒趕集……差不多一個月以前，有人在公路上發現了一具女屍……確切地說，是被人卡死的。而且不只卡死算了，凶手在那女人已經動彈不了的時候，還窮凶極惡地在她心房裡扎進了一根很粗的鋼針。那女人是個什麼人？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叫萊翁蒂娜．莫羅，是『新磨坊』農場的。凶手並未從她身上搶走任何東西。也沒有姦汙她，儘管這是個三十來歲的漂亮姑娘。罪行發生在傍晚，就在她回來的路上。這是一個！……還有一個……」

　　「謀殺了兩個？」

　　「對，兩個半。另一個是十六歲的女孩子，車站站長的閨女，那天她騎著自行車去散步，後來發現她和前一個死得一模一樣，凶殺是前一天晚上發生的。最後，第三個，是飯店的女傭人，她那天去看望她的兄弟，她兄弟是個養路工，在離這兒五、六公里的公路上工作。她是步行去的，突然，有個什麼人從背後把她揪住，又把她掀翻在地。幸虧她勁兒大，把那男人手腕咬了一口，嘴裡罵罵咧咧地逃跑了。她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傢伙竄入了灌木叢。大家認為這一定是躲藏在附近樹林裡的一個瘋子幹的。當那個農民跑來報告說在公路上發現了你時，大家就認為你就是殺人犯。」

　　勒迪克板著臉。他很不欣嘗由於這樣的誤會造成的鬧劇。

　　「況且，」他補充說，「有人還想固執己見，咬住不放。」

　　「這幾起凶案由誰負責調查？」

　　「檢察院和本地警察局。」

　　「讓我睡一會兒，好嗎？」

　　可能是由於虛弱的緣故，梅格雷老想打盹。他半睡半醒，緊閉兩眼，故意朝著太陽，讓陽光透過自己的眼皮。現在，他把一些新的人物在自己的頭腦裡回顧了一遍，讓他們現出來。三十歲的農婦……站長女兒……飯店的女傭人……

　　他也把那樹林裡的一棵棵大樹和那條帶有光亮的公路回憶起來了。他想像著襲擊時的情景，受害人在土裡打滾，犯人揮舞著他的長針。這簡直難以置信！就在他想這些時，外科醫生駕一輛靈巧輕快的汽車來到了醫院。

　　這時正是晚上八點鐘，他把身子俯向梅格雷的床頭。

　　「請您說說，您，您對貝熱拉克瘋子的事是怎麼想的？」

　　醫生呆了好半天也沒吭一聲，梅格雷問得更具體了：「您和大家一樣也認為這是生活在樹林裡的瘋子幹的嗎？」

　　「……不！我想是個男人幹的，這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舉止行為必定像您我一樣。」

　　「……換句話說，他住在貝熱拉克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從事著某種職業。」

　　外科醫生詫異地瞟了他一眼，猶豫了一陣，變得侷促不安：「我有許多想法，如果從某個角度來研究，所有的人都可以變為神經錯亂的懷疑對象。」

　　梅格雷笑了。

　　「全市的人都包括在裡面了！上自市長，甚至檢察長，下至任何一個過路的行人……包括您的同事們和醫院的門房……」

　　外科醫生毫無笑容！

　　「……等一下……別再動了……」醫生囑咐說，他正用一把小巧的探子探查創傷，「這比您想像的更可怕……」

　　「貝熱拉克有多少居民？」

　　「……大約一萬六千左右……所有的一切都使我相信那個瘋子屬於上層社會……而且，甚至……」

　　「那根針，很明顯嘛！」梅格雷嘟囔著，做了個鬼臉，因為外科醫生的檢查使他疼得難受。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要把那根針毫不費勁地連續兩次準確地扎到心臟裡，這一點就足以證明那個人具有解剖學方面的某些知識……」

　　屋子裡一片沉寂。外科醫生緊蹙雙眉，心事重重，直起身子嘆了口氣。

　　「您剛才說願意住在旅館裡？」

　　「是的……我會讓我的妻子上這兒來的……」

　　醫生按他的願望，讓梅格雷在「英吉利大飯店」二樓一間最漂亮的房間裡住下了。梅格雷夫人也來了，她善於順應一切處境，因此她既不驚慌也不焦急，她來到這房間才一個小時就已經把它佈置得同她自己的臥室一樣。兩天前，她在阿爾薩斯也像在這兒一樣陪伴著她剛分娩的妹妹。

　　她向外科醫生請教了一些問題：可以吃些什麼？雞汁行嗎？有一樣東西得禁止他：那就是他的菸斗！

　　房間十分寬敞，有兩張床，還有一個年頭足有兩個世紀的壁爐，裡面已經安裝了廉價的散熱器！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跟著那個人跳下火車……萬一掉在鐵軌上呢……真是不堪設想！」

　　※※※

　　現在梅格雷很少再產生夢幻般的感覺了，他頭腦裡思緒清楚，現在，他正通過想像把一些人物再現出來。

　　──第一個受害者……農村姑娘……她結婚了嗎？她嫁給一個農民的兒子……她和婆婆鬧得很不和睦，她婆婆責怪她太愛打扮，穿著絲綢的連衫裙去擠牛奶……於是，梅格雷耐心地、滿懷深情地構思著這位農婦的形象，在他眼前彷彿浮現出一位誘人的、豐滿的、潔淨的婦女。她從城裡回來……那條公路也在梅格雷腦海中清晰地再現出來了。有成行的樹木在兩旁投下稀疏的陰影，潔白的白堊質地面發出閃爍的光亮……

　　在他的頭腦中接踵而來的，就是騎著自行車的那個女孩子。

　　「她有對象嗎？」

　　──人家可沒談到這些！每年，她到巴黎的姑母家去度半個月的假期。

　　床上有些潮濕，外科醫生每天查房兩次，第三天上午，他來的時候也同本地的警察局長一樣，戴著一頂草帽。

　　檢察長也來拜訪了，他把梅格雷夫人當作女傭人了，把自己的手杖和圓頂禮帽統統都遞給了她。

　　「當然，您一定會原諒我們的這場誤會……可是，您也沒有隨身攜帶證件……」

　　「是啊！我的公事包丟失了，請坐吧。」

　　「這件案子太慘了，這事發生在罪惡猖獗的巴黎倒還……可是這兒！」

　　真見鬼！他的眉毛又粗又濃的！就像那個農民！就像那個醫生！梅格雷總把這種灰褐色的眉毛當作是火車上那個旅伴的眉毛。

　　這次拜訪是純禮節性的，他急於告辭。

　　「您的那位大夫醫術很高明……他是馬泰爾教授的學生……遺憾的是……其他方面……」

　　「其他哪方面？」

　　「我心裡有數……您不必擔心……再見。」

　　梅格雷在他走後剛吃了檸檬奶油蛋糕，勒迪克來拜訪了。

　　「請坐……吃點奶油蛋糕嗎？關於我那位醫生的私生活，你知道些什麼嗎？我連他的名字都叫不上……」

　　「里沃博士！……我知道得不多。聽人說，他同妻子和小姨子住在一起……本地人都說他的小姨子也是他的老婆……然而……」

　　「那麼檢察長呢？」

　　「迪克爾索先生嗎？他姐姐是個遠洋輪船長的遺孀，她瘋了……也有些人說，他看中了她的財產，讓人把她關進了精神病院……」

　　梅格雷欣喜若狂：「還有什麼？」

　　「沒啦！在小城市裡……」

　　「不過，你瞧，勒迪克老兄，這個小城市可非同一般！這兒有個瘋子！」

　　勒迪克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種憂鬱的神情。

　　「一個自由自在的瘋子！一個只是患有間歇性癲狂症的瘋子，在不發病的時候，他的舉止言談就像你我一樣……這一切都籠罩著一種夢幻似的氣氛。」

　　梅格雷死裡逃生後，從興趣出發，從窗戶邊研究著一個地區，一座城市，他對外科醫生道：「……這兒有市立圖書館嗎？」

　　「當然有囉！」

　　「那好！你要是能替我找到所有論述精神病、神經失常的癲狂症的書籍，那就太好了……馬上把電話號碼簿給我送上來……電話號碼簿可管用呢！……」

　　「好。我該去買隻母山羊！」勒迪克說完這句話就去取他的草帽。

　　他臨走時，梅格雷已經兩眼緊閉，發出勻稱的呼吸聲。

　　退休警長在底層的過道裡遇見了里沃博士，他把他拉到一旁，躊躇了良久，然後低聲地問他：

　　「您確信這一創傷不至於影響……不至於影響我朋友的智力嗎？」

　　醫生做了個模稜兩可的手勢。

　　「平時，這個人聰明嗎？」

　　「很聰明！從外表來看倒不見得總是那樣，然而……」

　　「啊！……」外科醫生已經上了樓梯，眼神恍惚。

三、二等車票和一等警覺

　　梅格雷是在星期三的下午離開巴黎的。當天晚上，他在貝熱拉克附近挨了一槍。他在醫院裡度過了星期四和星期五。星期六，他妻子從阿爾薩斯趕來後，梅格雷就和她一起住進了「英吉利大飯店」。

　　星期一，梅格夫人突然問他丈夫：「你為什麼不帶著你的火車專用票旅行呢？」

　　他認為這問題提得很唐突。他有一張乘坐頭等車廂的火車專用票，這種票可以在法國全境通用。他正是憑著這張車票從巴黎來到這兒的。

　　他看到妻子游移不決，讓她坐在自己的床邊：「他們都覺得我怪，都不怎麼相信我在火車上的這次遭遇，而現在……」

　　「好吧，不談這些，你瞧！剛才，在過道裡，就在我們房門的對面，我把草簾挪個位置，就發現了這……」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硬紙片。這是張巴黎到貝熱拉克的二等車票，日期是上星期三。

　　「在草簾子旁邊……」梅格雷重複了一遍。「去拿張紙和拿支筆來……」

　　她按著丈夫的意思拿來了紙和筆，不知道他的意圖是什麼。

　　「寫吧！……首先，旅館老板上午九點左右來打聽我的病情……接著是外科醫生，差一點兒不到十點來的……你把名字列成一欄一欄的……檢察長是十二點來的，警察局長前腳進，他後腳出……」

　　「還有勒迪克！」梅格雷夫人大膽地插了一句。

　　「沒錯！把勒迪克也加上！」

　　「全齊了嗎？」

　　「當然還得加上一個，因為飯店的任何一個侍者或者旅客也可能把車票丟在過道裡的。」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過道只通這個房間！要不，可能有人到門邊來偷聽！」

　　「給我掛個電話給火車站長！」

　　梅格雷對這個城市、車站以及人們同他談到過的所有地方都一無所知。然而，在他頭腦裡，早已勾畫了一個貝熱拉克的輪廓，相當具體。一個名叫米什蘭的嚮導已經給他提供了一張市區平面圖，原來，梅格雷就住在市中心。那嚮導曾經對他說：「英吉利大飯店」屬於頭等旅館。在一張明信片上，他看到了車站，他知道廣場的另一頭有一家「法蘭西飯店」，是「英吉利大飯店」的競爭對手。在他的想像中，市區的條條街道都是通往郊區的各條公路的。

　　「站長的電話接通了！」

　　「問問他星期四早晨從巴黎開來的那次車上有沒有旅客下車。」

　　「他說沒有！」

　　「就這事，沒別的了！」

　　這幾乎百分之百地可以背定這張車票是屬於未到貝熱拉克車站就越車潛逃，而且向梅格雷開槍的那個人的！

　　他對妻子說：「你明白你該做些什麼嗎，去看看檢察長迪烏爾索先生的住宅，然後再去看看外科醫生的住所。」

　　他妻子走了，他獨個兒待在屋裡，狠狠地抽起菸來。

　　──為什麼火車裡的那個人要冒著被輾死的危險在火車沒到站之前就跳車呢，為什麼在發現有人跟蹤時就開槍呢？總而言之，那個人很熟悉這條路線，因為他恰好在火車減速時跳落在道碴上！他在沒有到站前就下車，這說明站上的工作人員都認識他！

　　不過，這還不足以說明他就是殺害「新磨坊」農婦和站長女兒的凶手。

　　梅格雷回憶起同車廂旅伴的那種煩躁不安的情緒，那種不勻稱的呼吸，以及緊跟在絕望的嘆息聲後面的那種沉寂。

　　──現在，迪烏爾索想必已經回家，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閱讀巴黎來的報紙或者查閱什麼文件……外科醫生想必正在查病房，後面跟著那位護士小姐……警察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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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格雷從容不迫地思考著，他有得是時間。他躺在病床上，盡可能具體地把整個貝熱拉克的市容，以及他所注意的那幾個在不同崗位上的人物勾畫出來。他妻子回來時，發現他還待在一片漆黑之中。晚上涼爽的空氣從敞開的窗子徐徐地吹進來，燈光把廣場四周點綴得十分美麗。

　　「怎麼樣？」他問妻子。

　　「我看過那些住房了！迪烏爾索先生住在法院大樓的那一頭，那兒有一個廣場差不多和這個廣場一般大。他家住的是座三層大樓。二層樓外有個石砌的陽臺，那陽臺的裡面想必就是他的辦公室。那大樓房氣氛陰沉沉地掛著紫醬色的絲絨窗簾，每條窗簾的價格準在二千法郎左右。」

　　梅格雷心醉神迷了，寥寥數筆就把已經畫好的那幢樓房圖樣修改完畢了。他高興得真想拍手，一座堅固而壯觀的樓房，掛著昂貴的絲絨窗簾，築有石頭砌成的陽臺，擺著古老的家具！檢察長穿的是男禮服，灰長褲、漆皮皮鞋，銀白色的頭髮，蓄著平頭。

　　──真的，他穿的可不就是漆皮皮鞋嘛！

　　──是帶扣的皮鞋！我昨天注意到的……

　　火車上的那個人也穿著漆皮皮鞋。不過，到底是帶扣的還是繫帶的呢？

　　他又問：「大夫的住宅呢？」

　　「幾乎在市區盡頭！是一幢在海濱常見的那種別墅。房頂不高，有草坪、鮮花、漂亮的車庫，幾條白色的礫石小徑，漆成綠色的百葉窗。百葉窗沒關……我看見他老婆正在客廳裡刺繡。他有個小姨子，他和大夫一起坐汽車回家。她很年輕，非常漂亮，穿著極其講究，她的長裙肯定是從巴黎買來的……」

　　這些和一個癲狂症患者在公路上襲擊女人，把她卡死，又在心臟上扎進尖針的案子又有什麼關係呢？

　　梅格雷暫且不想去弄清楚這些，他目前只是把所有這些人放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於是打電話給勒迪克，說想和他聊聊。勒迪克上午十時左右來了，離開司法警察署以來，他發胖了。梅格雷注意到，他那位同事蓄著一小撮棕色小鬍子，腳上穿著雙肥大的獵人靴。他讓他坐下來後，開了口：「咱倆之間可以無話不談吧，在私生活方面，你在這兒搞了些什麼名堂？」

　　「胡說些什麼！」梅格雷夫人在一旁勸阻。

　　「沒關係」。他繼續對勒迪克，「在鄉下，你失去了城市裡的種種方便……你的女廚師多大歲數？」

　　「六十五！你瞧你……」

　　「你在鄰近沒有情婦嗎？」

　　勒迪克手足無措，坐立不安了。

　　梅格雷顯出一副不想深究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低聲說道：「迪烏爾索沒有結過婚……他是不是……？」

　　「你這個人，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從巴黎來的！你以為檢察長會把他的那些醜事都告訴大家嗎？」

　　「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我敢肯定你是知情的。」

　　「我只知道別人傳說的一些事兒。迪烏爾索每週去波爾多一、二次……在那兒……」

　　梅格雷嘴角上漾出一絲含蓄的微笑。他從前認得的勒迪克可不是這樣的，沒有這些謹小慎微的語句及外省人的這種膽怯的神色。他於是說：「你有任意來往的方便條件，你知道你該做些什麼嗎？請你作個小小的調查，弄清楚上星期三誰不在城裡，我特別感興趣的人是里沃大夫，檢察長，警察局長，還有你和……」

　　勒迪克站了起來，十分惱火，他像準備立即就走似的。

　　「你坐下，勒迪克！」

　　「我沒那麼多時間。」

　　「坐下，我叫你坐下！你會明白的！我認為在這兒，在貝熱拉克有那麼一位先生，他在日常生活中看起來同正常人一模一樣，他也許還從事某種職業。然而，就是這位先生突然間精神病發作……」

　　「那麼你把我列入了這堆有可能殺人的凶手裡面囉！你以為我不懂你提的那些問題的含意嗎！你認為一個沒有情婦的男人要比一個有情婦的男人更容易墮落而去做……」

　　他這下可真生氣了，臉漲得緋紅，兩隻眼睛炯炯發光。

　　「檢察院正在管這案子，本地的警察局也管！這件事和我毫不相干！現在，你要是想插手……」

　　他打斷對方的話：「我不是閒得無聊要插手！我想請你想一想，如果過了一天，兩天，三天，或一週之後，有人發現你的那位十九歲的小情人胸口也被扎了一根針呢……」

　　一瞬間，勒迪克已經抓起了帽子，猛地往頭上一扣，他不辭而別，把門砰地關上。

　　梅格雷夫人聽到這一信號，從屋裡走出來，焦躁不安，滿臉愁容：「勒迪克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你很少像今天這樣叫人不愉快。你讓人認為你懷疑是他……」

　　「沒關係。待會兒或者明天，他會再來的，好吧！我請求你到他住的里博埃別墅去吃午飯……」

　　「我？可是……」

　　兩人正在講，大夫進來了，梅格雷臉上露出了欣喜的微笑，他興致勃勃地招呼著大夫里沃。

　　「他和您說了些什麼？」

　　「誰？」

　　「我的同事勒迪克……他很發愁！他一定來要求您認真地查一查我的神經有沒有毛病。不，醫生，我沒有瘋……可是……」

　　他沉默了，大夫檢查了創口，發現癒合得很慢。「您必須完全停止抽菸！」

　　梅格雷對抽菸之事不置可否，卻轉而問道：「您能不能告訴我那個瘋子每次作案隔多少時間嗎？」

　　大夫不高興地說：「讓我想一想……頭一個案子發生在一個月以前……第二個發生在第一個案子的一星期之後……接著未遂的那次又在第二個星期五……」

　　「您知道我在想些什麼嗎，大夫？我在想我們非常可能還會面臨一起新謀殺。我甚至認為：假如這次新的謀殺不發生的話，那可能是因為凶手察覺到自己被監視了。為什麼呢？

　　「我們可以採取邏輯學上的排除法，假如在發生凶殺時，您在這間屋子裡，那您立即就可以排除！假如檢察長在波爾多，警察局長在巴黎或別地方，我的朋友勒迪克住得又那麼遠……」

　　醫生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病人。

　　「總而言之，您縮小了有可能作案的圈子。」梅格雷還在自顧自地說。

　　「我看您是想把圈子縮小到那天你醒來時看到的那幾個人……」

　　「……不全是這樣，我沒有把書記官放在心上！我把它縮小到昨天這一天來看過我的那些人，縮小到由於疏忽而丟失了火車票的人。把話直說了吧，上星期三，您在哪兒？」

　　大夫侷促不安，盡力地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著，「我想……請等一等……我到拉羅舍爾去了……我該不該把這看作是一次審訊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言在先……」

　　「請您冷靜些！這不過是我自己發明的一個小遊戲，瘋子遊戲！難道醫生就一定不會是瘋子，而瘋子就當不了醫生。」他哈哈大笑。

　　梅格雷聽見醫生低聲地問他的妻子：「他沒喝什麼吧？」

　　最妙的是，里沃大夫告辭後，梅格雷夫人帶著滿臉的抱怨神情，向他床邊走去。

　　「你知道你幹了些什麼？說真的，連我都沒法理解你了！你是存心要讓別人相信你才是瘋子。」

　　「沒什麼！你沒瞧見這陽光嗎！這些糊牆紙上紅紅綠綠的線條……這些廣場上嘰嘰喳喳的女人……這輛像隻大甲蟲似的檸檬色的小臥車……還有……還有一個瘋子……你瞧，那邊走過來一位美貌的姑娘，她微微隆起的胸脯像兩隻梨兒……她可能正是那個瘋子想要……」

　　梅格雷夫人用眼睛盯著她丈夫，她懂他不再是在開玩笑了，他神情嚴肅，說話的聲調裡還帶著某種憂慮。

　　梅格雷拉著妻子的手接著說：「你懂嗎，我相信這事還沒完！我要竭盡全力不再讓一個美麗的姑娘過不了幾天躺在棺木裡，讓送葬的人伴隨她經過這個廣場。」

　　他半合著眼睛，用一種溫存的語氣，低聲他說：「把菸斗給我吧！」

四、邀瘋子聚會

　　梅格雷選擇上午九點鐘──因為這時陽光最柔和，廣場也開始奏起了生活的旋律──讓人把這樣的通告張貼在全市。通告上寫著：「梅格雷警長將於星期三上午九時，在「英吉利大飯店」接待來客，凡提供貝熱拉克襲擊案件的有關情況者，將給予一百法郎的酬金。此類襲擊目前看來是一個瘋子所犯的罪行。」廣告張貼後，他的夫人問：「我要不要待在屋子裡呢？」他回答：「你可以待在這兒！」

　　才八點半，梅格雷燃著菸斗，已經聽到了一陣馬達聲。這是那輛老「福特」發出來的熟悉聲音，它只要一上檔，梅格雷立即就能辨別出來。為什麼勒迪克昨天沒來？

　　──我們倆爭論了幾句，對貝熱拉克瘋子的看法不完全一致，不過，他待會兒肯定會來的！……

　　──勒迪克……也是個瘋子！……也許甚至有好幾個瘋子！這樣一張通告必然會吸引精神有些不正常的人、富有想像力的人、神經過敏的人、患有癲病的人……

　　「勒迪克，進來吧！」

　　勒迪克甚至還來不及敲門，就被梅格雷請進屋來了，他臉上略有愧色。

　　「請坐！把帽子交給我妻子吧。等一會兒，我們一起來接待來客。我敢擔保瘋子準在外邊的人中間。」

　　外面有人敲門，然而，剛才沒有人穿過廣場呀，一轉眼，飯店老板進來了。「請原諒！我不知道您有客人……就是關於通告上的事兒……」

　　梅格雷問：「您有什麼情況要告訴我嗎？」

　　「我？……不！……您想到哪兒去了！要是我有什麼要告訴您的，我不早就告訴您啦……」

　　梅格雷透過半閉的眼皮注視著他，這樣眯著眼睛看人，已經成為他的一種癖好。

　　「您就不用管我們了。」他說。

　　老板一走，梅格雷立即對勒迪克說：「這也是一個怪人！身強力壯，血氣方剛，結實得像棵大樹，玫瑰式的皮膚嫩得就像隨時會爆裂似的……」

　　「他原先是附近農場的一個小夥計，靠娶女農場主才發跡的。那時他才二十歲，而她已四十五啦。」

　　「後來呢？」

　　「他結過三次婚！命中註定嘛！幾個老婆全都死了……」

　　「他待會兒還會來的。」

　　「為什麼？」

　　「這，我可說不好！反正是所有的人到齊後，他一定會來的。他總會給自己找個什麼藉口的。現在這時候，我估計檢查長已經穿著禮服走出家門了。至於醫生，我敢打賭，他一定匆匆忙忙地到病房去轉一圈，三言兩語地把上午查房打發過去。」

　　梅格雷的話還沒說完，迪烏爾索已經從一條街口走出來，匆匆地穿過了廣場。

　　「三個了。」梅格雷一笑。

　　「怎麼，三個？」勒迪克不解地問。

　　「檢查長、老板和你。」

　　「還把我算進去，你聽我說，梅格雷……」

　　「噓！去給迪烏爾索先生開門，他在門口猶豫呢……」

　　「……我過一個鐘頭就回來！」梅格雷太太已經戴好了帽子，她說完就走了。

　　這時檢查長進來了，他說：「我聽說您辦案經驗豐富，因此，我願意先來拜訪您。首先，這次您當然是以個人名義來管這件事的囉。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找我商量為好。」

　　「您請坐。」梅格雷一笑。「勒迪克，你把檢察長手裡的帽子和手杖拿走。檢察長先生，我剛才正對勒迪克說，過一會兒，凶手肯定會來的……瞧！警察局長走過來了，他正看著錶。」

　　果真是這麼回事！大家看見警察局長走進了飯店，過了十分鐘，他才在房門露面。他發現檢察長在場顯得有些驚愕，自我辯解了一番，結結巴巴地說：「我認為我有責任……」

　　「那當然囉！勒迪克，去拿幾把椅子來，隔壁屋裡會有的……現在我們的客人開始來到了，不過，誰也不願意打頭陣……」

　　確實有三、四個人在廣場上閒逛，不時地向飯店瞟上一眼，他們彷彿都在導找掩飾窘態的良策，當醫生的汽車在飯店門前煞車時，這些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汽車。

　　儘管有春天和煦的陽光照射進來，屋裡仍飄逸著緊張氣氛，醫生看見屋子裡已經有了那麼多人，臉上立即露出一種不悅的神情。

　　「這簡直像個軍事法庭。」他一面說一面冷冷地一笑。

　　梅格雷注意到他的鬍子沒刮乾淨，領帶也遠不如往常那樣打得齊整。

　　「您認為預審法官……」

　　「他到桑特去審訊了，晚飯以前回不來。」

　　「他的書記官呢？」梅格雷問。

　　「……我不清楚他是否把他帶走了……或者……你們瞧！他剛從家裡走出來……因為他恰好住在飯店對面，就在那座藍色百葉窗樓房的二樓上。」

　　樓梯上有腳步聲，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接著是悄悄的議論聲。

　　「勒迪克，開門去！」

　　這次來的是一位婦女，就是那個差點兒遭了殃的女傭人，她仍在飯店工作，有個男人跟著她一起進來，羞答答的，很不自在。「他是我的未婚夫，他不讓我來，說少說為妙……」她有些結巴。

　　梅格雷道：「請進來吧，您也請進，那位未婚夫……您也請，老板……」

　　飯店老板正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他的窄邊軟帽。

　　「我只是想問一問我的女傭人……」

　　「請進！請進！您叫什麼名字？……」

　　「我叫羅莎莉，不過，我不知道是否能拿賞金……因為，我不是已經把我所知道的全告訴您了嗎？」

　　「請再仔細講一遍。」梅格雷誘導道。

　　「我說的都是事實……有人從後面向我撲來，我覺得有隻手在我的下巴跟前，我使勁地咬了一口……對了，他手指上還戴著一隻金戒指呢……」

　　「您沒看見那個男人嗎？」

　　「他立即逃到樹林裡去了，背朝著我。」

　　「因此，您無法辨認出那個人囉！您認得出那個戒指嗎？」

　　梅格雷的視線轉到所有來客的手上，在勒迪克肥胖的手指上，戴一隻沉甸甸的鐫有徽紋的戒指，在大夫纖細修長的手指上戴著一隻結婚戒指，檢察長剛從口袋裡掏出手絹來，他的手十分蒼白，他戴著一隻金戒指！

　　窗底下，梅格雷看見有十來個人圍在一起，正在商量著什麼事，說話的聲音很低。

　　「那麼，羅莎莉，您總有點小小的想法吧？」

　　姑娘不說話，不過，她的目光在檢察長身上約莫停了一秒鐘，梅格雷又一次看見了那雙帶扣的黑色高幫漆皮皮鞋。

　　「請你給她應得的一百法郎，勒迪克，請原諒，我把你當祕書來使喚了。您對她滿意嗎，您，老板？」

　　「作為一個打掃房間的女傭人，她是沒得說的。」老板道。

　　「那好吧！後面的人請進來。」

　　書記官不知何時已經鑽進了屋子，他靠牆站著。梅格雷已經點燃了菸斗，他看見房門打開了，進來了一個年輕人。他衣衫襤褸，頭髮呈亞麻色，眼眶裡帶著眼屎。

　　梅格雷瞥了檢察長下一眼，轉向青年人。

　　「我希望您不要……」檢察長悄悄地說。

　　「進來吧，我的孩子！你最近一次發病在什麼時候？」梅格雷問。

　　「他一星期前出的院！」大夫說。

　　很明顯，他是個癲病患者。他不說話，卻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的啜泣變成某種痙攣，又含含糊糊地發出一些音節：

　　「別人總是背著我說什麼……可我什麼也沒幹！我可以發誓！……那麼，你們為什麼不給我一百法郎去買衣服穿穿呢？」

　　「給他一百法郎！讓下一個進來！」梅格雷對勒迪克說。

　　檢察長不耐煩了。如果警察局長也採用這種做法，省議會下次開會時很可能……

　　「您真想發現些什麼嗎？」迪烏爾索嘆了口氣，對梅格雷說。

　　「我嗎？什麼也不想……我對你們說過瘋子會到這兒來的，他十分可能已經在這兒了。」

　　可剛才只進來了第三個人：一個養路工人，三天前他看見過一個人影竄入樹叢中，當他走近去看時，那人影立即逃跑了。

　　「那個人影沒有對您怎麼樣嗎？」

　　「沒有！」

　　與前來者交談半小時後，屋內唯有梅格雷一個人還保持著良好的情緒。廣場上，足足有三十來個人。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兩眼望著旅館的窗子。有個臂戴黑紗的老農在那兒等著，兩眼閃射出凶狠的目光。他自我介紹：「我是第一個受害者的公公。聽著！我到這裡來是跟你們打個招呼，要是那個魔鬼落到我的手裡，我……」

　　他也同樣有一種要把身子轉過來朝著檢察長的樣子。

　　醫生已經站起來了，他焦躁萬狀；警察局長兩眼望著別處；至於檢察長，他像石頭雕出來似的，毫無表情。

　　那老農沒跟任何人打個招呼就走了，耷拉著兩隻肩膀。

　　他走後，屋裡很長一段時間鴉雀無聲。梅格雷故意裝作專心地用那隻沒受傷的手點燃菸斗裡已熄滅的菸絲。

　　「好吧，先生們，」梅格雷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看這事已進行得很不錯了……」

　　「所有這一切審訊可不都已完成了嗎！」警察局長頂了一句，一邊站起身來，一邊取他的帽子。

　　「不過，這次，瘋子是在這兒！」梅格雷說這句話時，眼睛沒有看任何人，他換了個口氣，又說：「大夫，您認為瘋子的這種神經質發過之後，能回憶起他所做的事嗎？」

　　「這幾乎是不成問題的……請原諒我，我實在沒有時間再奉陪了，」里沃博士說著站了起來，「我十一點要出診，那也是人命關天的事。」

　　「我同您一起走吧……」警察局長輕輕地說。

　　「您呢，檢察長先生？」梅格雷小聲地問道。

　　「嗯！……我……是的……我……」

　　梅格雷有那麼一陣子顯得不大高興。他焦躁地眺望廣場已經有好幾次了。當大家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突然，他從床頭微微地抬起身子，咕噥著說：「終於來了！先生們，請再等一會兒……我看現在出現了新情況……」

　　他指著那個正在奔跑，徑直向飯店方向跑過來的女人。外科醫生從他的位置就能看到她。他驚訝地說了聲：「她是我的小姨子……可能有病人打電話來……或者出了什麼事故……」他正說著，有人在樓梯上奔跑，門打開了，一個年輕女人氣喘吁吁地衝進屋子。她驚惶不安地看了看自己的周圍：「雅克！……警察局長！……檢察長先生……」

　　她看來還不到二十歲。身材苗條，動作矯捷，長得很俊美。然而，她的長裙上留著塵土的痕跡，短上衣被撕了個很大的口子。她不斷地把兩隻手捂在脖子上。

　　「我……我看見他了……他把我……」

　　大家都停止了說話。她費勁地講著。她又朝著她姐夫的方向走了兩步。

　　她把脖子伸給他們看，脖子上有幾塊瘀斑。她接著說：「在那邊，新磨坊，樹林裡，我正在散步，突然一個男人……一剎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能從他的魔爪中掙脫出來的……我想他大概有隻腳絆著了一根樹樁……我就乘機狠狠地揍……他可能是個流浪漢……穿著農民的衣服……兩隻扇風大耳朵……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

　　「他逃跑了？」

　　「他知道我要呼喊……這當口公路上有輛汽車的聲響……他慌忙逃向矮樹叢……」

　　她逐漸地緩過氣來了，一隻手仍捂住脖子，另一隻手貼在胸口上。

　　「對不起！您當時離別墅已經比較遠了嗎？」

　　「就在荒棄的採石場後面。」

　　警察局長對檢察長說：「我派人去搜查一下林子……也許還來得及？」里沃博士顯得很不高興，他雙眉緊鎖，瞧著自己的小姨子，勒迪克尋找著梅格雷的目光，當他倆的目光相遇時，他毫不掩飾的諷刺說：「這一切似乎證明，今天上午瘋子沒有來過這兒。」

　　誰也不理他的話，警察局長走下樓梯，向右拐彎，朝著市政廳走去；檢察長慢條斯理的用袖口撣一撣自己的圓禮帽，把一隻乾癟的手伸向梅格雷：「我猜想您現在不再需要我們了！」

　　梅格雷向勒迪克使了一個眼色，他明白應當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羅莎莉和她未婚夫還在爭論不休。

　　當勒迪克帶著微笑回到他床邊時，他驚訝地發現他朋友的臉色嚴峻而憂鬱。

　　「怎麼啦？毫無結果吧！」

　　「不，果實累累！給我裝一次菸斗，好嗎……」

　　「別吹牛了，我的老兄。」

　　「走吧！把電話放在我的身邊……你向我談起過的那個姑娘……有很長時間……你沒見到她了吧？」

　　勒迪克氣得渾身打顫，兩眼死盯著他的同事，詛咒道：「你真該死！」

　　他說罷奪門而去，把草帽遺忘在桌子上。

五、夫人、死人、說情人

　　勒迪克剛剛走出去，梅格雷夫人上了樓梯。大夫、他小姨子和檢察長站立在廣場上里沃小汽車的旁邊。她推開門，梅格雷正給里沃夫人打電話。他估計里沃夫人必定一個人待在家裡，他請她到飯店來一趟。

　　梅格雷夫人進屋時，只聽到電話的結尾。梅格雷放下話筒，全神貫注地進行思考。他逐步地發覺市面上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的人擁向一條以廣場左側為起點的街道。這條街很長，往前去，成了一條土路，拐兩個彎後，到「新磨坊」樹林，那兒有一個圍著白牆的很大的農場。

　　「那農場占地很大嗎？」

　　他夫人說：「那農場是有二百人耕作的土地，弄不清究竟有多少面積，總之，樹林緊挨著耕地，再往前走一段，這條路和通往佩里格的公路相交……」

　　梅格雷聽了一驚：「現在，你最好別管我，再到那兒去一趟，好嗎？」

　　梅格雷夫人二話沒說立即照辦，當她走出飯店大門時，和一位年輕婦女擦肩而過，這就是里沃夫人。

　　當里沃夫人進屋時，梅格雷感到十分驚訝。他隱約覺得里沃夫人對他很感興趣，她的面容很奇怪，遠不如她妹妹那樣引人注目。她稱不上是一位漂亮的女人，大約二十五到三十歲，中等身材，略胖。她不善於打扮自己，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她那雙帶著憂鬱而痛苦神情的眼睛，憂鬱之中又包含著屈從。

　　一位十足的小富家庭的女士，非常規矩，她機械地揉捏著一塊手絹，隨時準備擦眼淚！

　　「您結婚很久了吧，太太？」梅格雷開了腔。

　　「五年啦！」她用一種平淡的聲調嘆息道。

　　「您那時也住在貝熱拉克嗎？」

　　她又盯著梅格雷看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那時我和妹妹、母親住阿爾及利亞，里沃博士也在阿爾及利亞住過。」

　　他沒有來得及繼續往下問，里沃夫人突然地站了起來，臉色恐慌。在這當口，外面傳來了汽車關門的砰擊聲。原來是里沃博士從他的汽車上跳了下來，直奔旅館，發狂地敲著梅格雷的房門。衝進屋，他對著警長，「我真不懂……您需要我的老婆？……這樣的話，您早就可以……」

　　梅格雷鎮靜地說：「您幹嘛生那麼大的氣，大夫？我感到有必要認識一下里沃太太，可惜，我目前還不能走動……」

　　「審問結束了嗎？」

　　「這不是審問，而是很平靜的一次談話，您進來時，我們正談到阿爾及利亞，您喜歡這個國家嗎？」

　　他又問：「請您告訴我，大夫，您是在給您夫人治病時認識她的嗎？」

　　里沃的目光向里沃夫人迅速地瞟了一眼。「我要告訴您這跟您無關。請允許我用車子把我妻子接回去……」

　　「行。沒什麼！這案子太奇怪了，又奇怪又可怕。您小姨子在受了這樣一次驚動後，很快就恢復平靜，她真是個意志堅強的女人！」

　　他看見里沃待著不動，侷促不安，正等待著這句話的下文。他覺得事情有了進展，突然間，他頭腦裡對本案構成了的一套設想，全被打亂了。這是由一名騎自行車的憲兵來到廣場造成的，憲兵朝著檢察長的宅邸騎去，這時，電話鈴響，梅格雷拿起聽筒。

　　聽筒裡傳來說話聲：「喂，我們這兒是醫院，里沃博士還在您那兒嗎？請他聽電話。」

　　大夫接過電話，神色驚慌地聽著，放下電話後，他緊張得兩眼發直，愣了好一陣子。

　　「把他找到了！」他終於迸出了一句話。「那個男人！……至少是一具屍體……在『新磨坊』樹林裡……」

　　里沃夫人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兩眼一個挨一個地瞧著他們倆。

　　博士忽然靈機一動，這一下該輪到他用懷疑的眼神打量梅格雷了：「當您受到襲擊時……也是在這個樹林裡……您進行了抵抗……您至少也開了一槍吧……」

　　「我沒有開槍。」

　　另一個念頭在醫生的頭腦中油然而生，他用一隻手焦躁地摸著自己的前額。「那人好幾天以前就死了……可是，法蘭索瓦茲怎麼會在今天上午……？」

　　他把溫順地聽他擺佈的老婆帶走了，不一會兒，全市感到一種更加強烈的不安，已經不再是上午那種看看熱鬧的好奇心。

　　所有的人，包括飯店的老板都立即奔向「新磨坊」樹林，只留下梅格雷一個人靠在床上。

　　梅格雷夫人回來時，只看到她丈夫的側影。她意識到又出了什麼事，因為他朝著窗外張望，神色非常可怕。她立即上前坐在丈夫的床沿上，說：「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到那兒時，屍體已經找到了，憲兵們允許我同他們一起進樹林去……」

　　梅格雷仍望著窗外，但是當她向他敘述時，浮現在他眼底裡的已不是廣場上的情景。

　　他夫人還在講：「屍體所在的地方，樹林是斜坡形的……路邊有幾棵橡樹……接著是一片冷杉林。憲兵警戒著樹林，把屍體圍了起來，不讓人靠近。『新磨坊』的老農場主伴隨著他們，手裡拿著一支軍用手槍……誰也不敢和他說話。我想大概是他打死那個殺人犯的……發現的情形是，有個小男孩朝著人群沒命地跑來，他用手指著躺在一棵樹旁的一個人體，發出一聲尖叫……」

　　梅格雷這時突然打斷她的話：「那人穿漆皮皮鞋？」

　　「是的！還穿著一雙手打的灰色羊毛襪，我真後悔，因為我記起了……」

　　「多大歲數？」

　　「可能有五十歲，他的臉衝著泥地……他們把他的臉翻過來時，我立即扭頭往別處看。……他大概已經死了至少一星期……我聽說誰也不認識他，他不是本地人。」

　　「有傷口嗎？」

　　「太陽穴上有個大窟窿……他栽倒之後，臨死時一定用嘴啃著地皮。」

　　「他穿的什麼衣服？」

　　「黑色的，還穿一件普通的大衣……我說不清楚，由於在那種情況下……你要我再到那兒去一趟嗎？」

　　「當然。」梅格雷肯定地說，於是，夫人走了，又只剩下梅格雷一個人。他看見飯店老板回來了，一小時之後，附近的街上響起了沸騰的人聲：屍體正往醫院裡送，所有的人都跟在後頭，接著，醫院裡擠得水泄不通，飯店底層，又響起了酒杯的碰擊聲。有人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幾下，勒迪克進來了，臉上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在床邊坐下，點燃了他的菸斗，接著說道：「就是這麼回事！……」他嘆了口氣。

　　當梅格雷轉過頭來的時候，勒迪克大為驚訝，他不僅看到一張笑吟吟的面容，而且聽到他這樣說：「這下，你得意了吧？」

　　「可是……」

　　「所有的人都很得意！大夫！檢察長！警察局長！總之，你們大家興高采烈，因為人們給巴黎來的一個可惡的警察成功地開了一個玩笑！」

　　「你得承認……」勒迪克兩臂一聳。

　　「承認我錯了，是嗎？」

　　「那人的長相和你描述的那個火車上的陌生人完全一致，我見過了，一個中年男人，他的衣服比較破舊，不過料子較講究，他太陽穴上中了一槍，幾乎是用槍口頂著打的。」

　　「是嗎？」

　　「迪烏爾索同意警察局的意見，認為是自殺，很可能是在把你打傷後，他立即就自殺的，已經有一星期左右了。」

　　「在他身邊找到武器了嗎？」

　　「可不，在他大衣袋裡發現了一支手槍，只少了一發子彈……」

　　「打我的那一發，當然囉，如果不是自殺呢？」

　　「那也有一些合情合理的假設……譬如說某個農民有可能在那天晚上遇到他的襲擊，就開了槍……後來又怕事情複雜化，講不清楚，就撂下走了。」

　　「……那麼謀害大夫小姨子的事呢？」

　　「他們都議論過了，認為那是某個惡作劇者假冒的一次襲擊……」

　　梅格雷對他同事報以噗哧一笑：「還有那張火車票呢？那張火車票怎麼會從那個陌生人的口袋裡跑到英吉利大飯店的走廊裡？」

　　勒迪克目不轉睛地瞧著深紅的地毯，突然，他壯著膽子說：「你想聽我一句忠告嗎？到里博迪埃別墅去住幾天！我已經跟大夫談過了，他說只要採取一些預防措施，現在就可以把你送到那兒去……」

　　「那麼檢察長呢？他，他說了些什麼呢？」

　　「我不明白……」可憐的勒迪克老想息事寧人，可梅格雷毫不留情。

　　勒迪克只有鼓足勇氣接著說了：「聽我說，人家在背後對你的議論並不太好，你今天上午演了那齣戲後。檢察長剛才對我說他要向省長匯報你的情況，叫你聽候巴黎的指示；尤其你用賞給一百法郎酬金的方法……有人說是鼓動社會渣滓隨便胡說一通……」

　　「你怎麼知道的？」

　　勒迪克不吱聲了，他無言以對，沉默好幾分鐘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的口氣：「假如你果真有一條什麼線索，我可以改變我的看法……」

　　「我沒有線索！或者確切地說我有四、五條線索。」

　　「你瞧！你還做了一件蠢事兒，你怎麼會產生給大夫太太打電話的念頭呢！……此人妒忌心極重，我聽見里沃向檢察長告狀，還說他本想狠狠地教訓你一頓……」

　　梅格雷樂了，哈哈大笑。

　　他還有一局精采的牌要打呢！他到處有許多事情要做，在樹林裡，醫院裡，「新磨坊」農場裡，大夫家裡，掛著窗簾十分嚴格的檢察長的宅邸裡。他有許多事情要連底翻一翻：一大堆模糊的糾纏在一起的事情。他要幹的事是研究一張張在他眼底閃現的捉摸不透的臉譜。

　　他們居然還想用打發他去里博迪埃的辦法把他甩掉！

　　他像通常的大胖子狂笑那樣又笑了一陣，當他的妻子一刻鐘後進屋時，發現他已經恬靜地睡著了。

六、死了幾年的屍體

　　梅格雷醒時感到極其疲乏，他做了個怪夢。他夢見自己到了海邊，退潮後的沙灘呈現出麥子成熟時的棕褐色。極目而望，只見沙子不見海水。他孤獨地待在這酷熱的遼闊沙灘上，意識到必須不惜任何代價離開這兒，回到大海中去，才能獲得自由。

　　可惜，他不能動彈。他長著類似海豹那樣的發育不全的肢體，就是不知怎麼使用。渾身都是僵硬的，他剛站起，卻又猛地栽倒沙灘上。沙子把他的背部烤得隱隱作痛。

　　他一動，沙子就往下沉陷一寸。他渾身那麼僵硬，莫非獵人把他打傷？他自己回想不起來，只得在沙灘上滾動前進。他的身子變成了黑乎乎的一個大肉球，樣子十分可怕……

　　夢做到這裡，他睜開眼睛。窗上已灑滿陽光，他妻子坐在桌邊，一面吃著早餐，一面瞧著他，生活並不像夢中那樣。他從妻子的目光中立即猜出了她有什麼心事。這樣的目光，他很熟悉，深沉、富有母性、還帶著幾分憂慮。

　　「我想咱們該作個決定了，我昨晚已經和勒迪克談過，顯然，你還是到他家裡去休養為好。」

　　她不敢正面瞧她的丈夫，梅格雷一切都明白了，「連你也這樣認為嗎？你也相信我不會成功？」

　　這句話已足以使他夫人的兩鬢和嘴唇上部冒出幾滴汗珠：「冷靜些！大夫馬上要來了……」

　　確實該是查房的時間了，往常，里沃博士上樓梯時總是三級一跨的，可今天，他進門時顯得格外持重，把醫藥箱放在床頭櫃上，一聲不吭，就在檢查傷口的過程中，他們開始了談話。

　　「自然，」大夫先開腔，「我對您這樣的傷病員一定會盡到我的責任。我只想提請您注意，從現在起，我不許您驚擾我的家庭成員。」

　　「接著說吧……」

　　可是里沃再沒有別的可說了，他在一片沉寂中結束了檢查。在走出房門時，才從正面看了梅格雷一眼。這是一道隱藏著憂慮的目光，彷彿想開口說些什麼，但他寧可不說。只是上樓梯時，他和梅格雷夫人低聲細語地交談了幾句。

　　梅格雷警長現在把夢中的所有細節全都回憶起來了，他覺得這預示著一種嚴重的警告，剛才檢查傷口時，他雖然什麼也沒說，然而這次檢查比前一天的檢查要疼得多，發燒也是個不祥的預兆！

　　他覺得難受，他夫人唉聲嘆氣地走進門來。

　　「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他什麼也不肯說，看來他想囑咐你完全休息。」

　　「官方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啦？解剖的結果呢？」

　　「那個人是襲擊你以後不到幾小時就死的，沒找到武器，屍體的照片今天上午登在所有的報紙上了，因為沒有人認識他，所以連巴黎的各家報紙都……」

　　「拿給我看看……」夫人順從地遞過報紙。

　　梅格雷拿起報紙時顯得有些激動，他瞧著照片，似乎覺得他是唯一認識這個死者的人。其實他並沒有見過他的面容，可他倆曾在一起過了一宿。他回想起上鋪那個旅伴夢中的折騰，他的長吁短嘆，他的突如其來的抽噎。接著他又想起了懸掛下來的兩條腿，漆皮皮鞋和編織的羊毛襪子。照片挺嚇人的，像所有的死人照片一樣，一張陰氣沉沉的臉，一雙毫無神情的眼睛，當梅格雷看到他那滿腮灰褐鬍子時，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因為他想像中的旅伴蓄著一撮灰褐色的山羊鬍子！為什麼車廂裡就作了這樣的設想呢？

　　他下巴上有撮鬍子，或者說他滿臉都拉拉雜雜地長著三公分長的鬍子。

　　他突然對夫人說：「去拿張紙、拿支筆來，好嗎？」

　　他口授了一份電報，是打給在阿爾及爾保安局工作的一位老同事的。

　　「請用急電覆貝熱拉克有關里沃博士五年前在阿爾及爾醫院實習的一切情況。謝謝，誠摯的敬禮，梅格雷。」

　　他妻子的臉色很能說明問題。她手裡雖然寫著電文，但不相信這種調查會有什麼作用。

　　他把身子轉向了另一頭，翻身時他覺得自己是那樣的笨重，又想起了昨夜夢中的海豹。

　　為了甩掉惡夢，他開始用筆清理思緒。

　　第一起凶殺案：「新磨坊」農場主的兒媳婦在路上遭到襲擊，被卡死，在胸脯上被扎進一根長針，直刺心臟。

　　他喘了口氣，在頁邊上加了個注：

　　（作案的時間和確切地點，受害者抵抗的猛烈程度？）

　　到現在他連這些情況都不知道！平時像這樣一個簡單的調查，幾下子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而現在是難上加難。

　　第二起凶殺案：站長的女兒遭到襲擊，被卡死，心臟被一根針刺穿。

　　第三起凶殺案（未遂）：羅莎莉被人從背後襲擊，但是她把凶手趕跑了。

　　每夜做夢和閱讀小說──未婚夫的證詞

　　第四起凶殺案：一個男人從行駛著的火車上跳車和跟蹤追擊，他開槍把我左肩擊傷，值得注意的是此案的作案地點同上述三案一樣，都在「新磨坊」樹林。

　　第五起凶殺案：那個男人頭部中彈被殺，還是在同一個樹林。

　　第六起凶殺案：法蘭索瓦茲在「新磨坊」樹林遭到襲擊，她打退了凶手。

　　他把這頁紙揉成一團，聳了聳肩膀，扔掉了。他又拿起另一頁紙，信手塗了幾行字：

　　迪烏爾索：瘋子？

　　里沃：瘋子？

　　法蘭索瓦茲：瘋子？

　　里沃夫人：瘋子？

　　羅莎莉：瘋子？

　　警察局長：瘋子？

　　飯店老板：瘋子：

　　勒迪克：瘋子？

　　穿漆皮皮鞋的陌生人：瘋子？

　　然而，歸根結柢，為什麼這件案子中需要有個瘋子呢？梅格雷突然雙眉緊鎖，追憶著他在貝熱拉克最初的那些時刻。是誰最早對他說這是瘋子犯下的罪行呢？是誰暗示過這頭兩起罪行只能是一個瘋子幹的呢？里沃博士！又是誰立即隨聲附和這種看法，並把官方的調查引到這方面去呢？迪烏爾索檢察長！假如不去追究這個瘋子呢，假如只去尋找這一連串事件合乎邏輯的解釋呢，譬如說，為什麼要用一根針扎進心臟，這樣做的唯一目的難道不就是讓人相信這僅僅是一個性虐待狂患者所犯的罪行嗎？於是，在另一頁紙上，梅格雷寫了一個標題：「疑問」；他像個偷懶的小學生那樣潦潦草草地寫了起來。

　　一．羅莎莉遭到的襲擊是真的還是她自己臆造出來的？

　　二．法蘭索瓦茲真的遭到了襲擊嗎？

　　三．如果是真的，那麼是否是殺害前兩個女人的同一罪犯所幹的呢？

　　四．穿灰襪子的男人是凶手嗎？

　　五．誰是殺死凶手的凶手呢？

　　他寫到這裡，梅格雷夫人走進屋子。這一剎間，梅格雷的心裡很矛盾，他很想再吵一架，但笨拙地把頭扭了過去。梅格雷夫人把丈夫所寫的幾行字很快地瀏覽了一遍，問：「你有了一個想法？」

　　「什麼也沒有！」他又發作了。不，他什麼想法也沒有！然而，他不願退卻，他不需要別人的忠告。他夫人是否終於理解他了呢，她是否不再愚蠢地逼著他去休養而真心實意地給他以幫助呢？

　　這是梅格雷的那對渾濁不清的眼珠所表達的疑問。

　　他夫人只用了平常很少用的一個稱呼作了回答：「我可憐的梅格雷！」一肚子的怨氣頓時煙消雲散！

　　他心緒再度平復，能冷靜地思索了。總之，首先必須訂出一個工作計劃。

　　他夫人這時說話了：「我在城裡遇見勒迪克，他又一次堅持要我勸你下決心離開貝熱拉克住到他家裡去，他是從檢察長家裡出來的。」

　　「你瞧！你瞧！你到認屍所去看屍體了嗎？」

　　「這兒沒有認屍所。屍體停放在拘留所，看見上等羊毛襪子，手織的。」

　　「這說明此人善於安排生活，至少有個老婆，有個姐妹或者女兒照料他，不可能是個流浪漢，流浪漢是不會乘臥鋪旅行的。皮鞋呢？」

　　「鞋上有商標。這樣的鞋至少有一、二百家的商店經售。」

　　「服裝呢？」

　　「一套穿得破破爛爛的黑色西服，不過料子滿不錯，而且是定做的。至少穿了三年，像他的那件大衣一樣。」

　　「你沒發現別的什麼嗎？」

　　「襯衫上領子和袖口都是織補過的。手藝相當好。口袋裡除了一隻很短的象牙菸斗外，別的什麼也沒有。」

　　他倆交談著，就像兩個合作得很好的夥伴，神經緊張了幾個小時後現在總算鬆弛下來，梅格雷這時發現勒迪克來了。

　　他倆看著他穿過廣場，步伐比平時紊亂，草帽歪戴在頸背上。當他走上樓梯平臺時，梅格雷夫人給他開了門。「我從檢察長家裡來，我後來向警察局證實一下那消息是否確鑿，……這樣的事兒我還是第一次碰到……自然，他們已把屍體的指紋寄往巴黎……剛剛收到巴黎的答覆……巴黎說，這具死屍已經去世好幾年了！」

　　「你說什麼？」梅格雷一驚。

　　「我說官方認為這具死屍是好幾年以前死的。此人姓梅耶，別人都叫他薩米埃爾，他在阿爾及利亞被判處死刑……」

　　梅格雷撐著胳膊坐了起來。

　　「死刑執行了嗎？」

　　「沒有。在處決前幾天他死在醫院裡了！」

　　梅格雷夫人情不自禁地衝著丈夫容光煥發的臉，梅格雷立即意識到了，他差一點笑了，但是他克制住，他保持著應有的莊重和嚴肅的面容。

　　「薩米埃爾？他幹了些什麼呢？」

　　「巴黎的答覆沒有提到。我們收到的是一份密碼電報。今晚我們將領到薩米埃爾檔案的副本。不要忘記貝蒂榮本人也承認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兩個人的指紋完全相同，也許我們正好碰到這個萬一的例外……」

　　「檢察長作何反應呢？」

　　「當然囉，他厭煩透了。他說想向機動大隊求援，可又怕機動大隊派來的便衣偵探恰好受命於你，他問我你在巴黎警察總署是否很有影響。」

　　「給我裝上菸絲吧！」他說，但他妻子警告他不要吸菸。

　　「沒關係！我敢打賭我的體溫甚至還不到三十六度。薩米埃爾！繫鬆緊帶的皮鞋！薩米埃準是個猶太人。猶太人一般都怕腳部受涼。他們有家庭勞動的習慣：手工織的襪子。他們十分節儉：用經久耐磨的料子做衣服，一穿就是三年。」

　　他說到這兒，突然停住了，因為勒迪克正愁容滿面地瞧著梅格雷夫人。

七、阿爾及利亞方面

　　傍晚，在外科醫生查病房前幾分鐘，兩則消息差不多同時到達，先到的是從阿爾及利亞來的電報：「里沃夫人，各醫院查無此人。友好的敬禮。馬丁。」

　　梅格雷剛讓他夫人把繃帶扯開，勒迪克進來了，他目光注視著電文，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他的神態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很顯然，不能期待這樁案子會那麼簡單順當，每走一步，都會遇到新的障礙，所以我有理由勸你最好還是舒舒服服地住到博迪埃去。

　　這時梅格雷夫人已經出去了，雖然夜幕已降臨，梅格雷還不想把燈打開。「警察局也得到了新情況！」勒迪克低聲說。他顯得很不自然，他不想讓人認為他是專門來向梅格雷通風報信的。

　　「關於薩米埃爾的消息嗎？」

　　「那當然囉！先收到了他的檔案。後來，那個從前經辦此案的呂卡從巴黎打電話來，提供了詳細的情況。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地方人，不過，認為他出生在波蘭或者南斯拉夫。此人沉默寡言，從來不願意別人知道他的私事，在阿爾及爾開了一家商店。你猜猜是個什麼商店？」

　　「肯定是個不引人注目的行業！」

　　「一家郵票商店。」

　　梅格雷高興極了，因為這非常符合火車上那個傢伙的情況。

　　「……用郵票商店來作掩護，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最使人驚異的是一切都偽裝得那麼好，以至警署什麼也沒發現，直到出了兩條人命案後，這才……我只能扼要地把呂卡在電話裡說的情況給你複述一下。這家郵票商店簡直就是最大的一家偽造護照和工作合同的工廠。薩米埃爾都有他的客戶……」

　　現在天空呈現出一片深藍色的夜景，樓下像往常一樣響起了喝開胃酒時的嘈雜聲。

　　「奇怪！」梅格雷說道。

　　他感到奇怪的並不是薩米埃爾的職業，而是從前那條來往於華沙和阿爾及爾之間的聯絡線竟然通到了貝熱拉克！

　　尤其奇怪的是一起開頭純屬地區性的案件，小城市裡的一起凶殺案，最終將追究到國際盜賊的頭上。

　　像薩米埃爾那樣的人，梅格雷在巴黎和別的地方何止對付過幾百個。這夥人通常可以在斯堪地納維亞各國酒吧間的男侍者中找到，可以是美洲的匪徒，荷蘭或者別的地方的賭場老板，德國的大飯店老板，或劇場經理，北非的大商人。在這兒，在貝熱拉克這富有詩情畫意的廣場前，竟然出現了這個恐怖的盜匪社會。這些人靠暴力和人數眾多得逞一時，但總是以悲慘的結局告終。

　　從布達佩斯到奧德塞，從塔林到貝爾格萊德的中歐和東歐人口過分集中。幾十萬受凍挨餓的猶太人每年向世界各地流竄。他們中間，有的人是正式移民，持有合格身分證件，還有另一部分人，等不及輪到他們的機會，或者得不到簽證。於是像薩米埃爾這樣的人就應運而生了。他們這夥人熟悉所有可以容納移民的村子，所有通向這些目的地的路線，所有邊境的港口和車站，所有領事館的印章和官員們的簽字。他們一夥會說十來種外語和方言，常常從事一項有國際交往的商業，用以掩護他們的活動。

　　郵票這買賣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自然，薩米埃爾和他的同行一樣不是只做男人的買賣！

　　在南美，有些妓院專門用法國女郎招徠顧客，這些女孩子是被人從巴黎的林蔭大道上收羅去的。

　　但是這些女孩子中的主要部分，被稱為便宜貨的，都是從東歐弄來的農村姑娘，這種事情，對巴黎警察總署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使梅格雷感到傷腦筋的，就是這個薩米埃爾在貝熱拉克一案中又突然冒出來了。迄今為止與本案有關的迪烏爾索、大夫和大夫的夫人、法蘭索瓦茲、勒迪克、飯店老板……現在又插進來另一幫人，出現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情景。總而言之，整個案子的色調正起著變化！

　　勒迪克還在繼續往下敘述。

　　「在阿爾及利亞做買賣還真是個出眾的主意……薩米埃爾還擁有大量的阿拉伯人，甚至非洲內陸來的黑人主顧。他的罪行是兩條人命案。兩個同他一夥的男人，在阿爾及爾【註：阿爾及利亞首都及海港。】認識他們，人們發現他們死在郊區的一片荒地上。他們倆都是從柏林來的，當局進行了長時間的追查，才發現他們長期以來同薩米埃爾一起幹那一行。調查延續了數月，但沒有找到證據，薩米埃爾後來病了，只得把他從監獄裡的醫務所轉移到醫院去治療。這時，當局基本查清這一案件的真相：柏林來的這兩個同夥到阿爾及爾抗議薩米埃爾的舞弊，他把他們兩人的錢都吞了，後來又對他們進行威脅。薩米埃爾氣急敗壞，把這兩個人幹掉了！他被判處死刑，但沒有付諸執行。判決後不幾天，他就死在醫院裡了……」

　　勒迪克講到這裡，發現梅格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聽見大夫的腳步聲。

　　大夫走進梅格雷的屋子時，發現他們兩個人坐在黑暗之中，他大吃一驚，一下子把燈打開。勒迪克對被里沃撞見很不高興，他住在本地。他很快站起來，說「請多保重！再見，大夫！」走了。

　　醫生開始檢查，每天的檢查無非是那老一套。在這過程中，里沃的臉與梅格雷的臉挨得很近。梅格雷突然對他說：「您不像一個典型的猶太人。」沒有回答，但可以聽到正在探查傷口的大夫發出的帶噓聲和勻稱呼吸。

　　大夫鄭重其事地說：「您現在是可運送的傷病員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梅格雷問。

　　「我是說您不必再禁錮在旅館的這間屋子裡了。您不是要到您朋友勒迪克那兒去住幾天嗎？」

　　大夫是個善於控制自己的人，他鎮靜自若，俐落地完成了外科醫生一個個細巧的動作，連手指都沒發顫，就這樣，他走了！

　　又只剩下梅格雷一個人了，他腦子裡除了原來的那些人物外，現在又加上了薩米埃爾這傢伙，而且他後來居上。

　　這個薩米埃爾與眾不同的最出奇之處就在於他竟然死了兩回！

　　他就是殺害兩名婦女的凶手吧！就是那個用針扎進女人胸膛的狂人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有好些不近情理的地方，至少有兩點：首先，他為什麼選擇了貝熱拉克這個地方來行凶殺人呢？

　　這種人一般都挑選居民比較混雜的城市作案，這樣他們就容易逃之夭夭。

　　再說從來沒有人在貝熱拉克見過薩米埃爾，也沒有在省裡見過他，他不是那種穿漆皮皮鞋生活在樹林裡的人。

　　可不可以假設他是隱藏在某人家裡呢？藏在醫生家裡，藏在勒迪克家裡？藏在迪烏爾索家裡，還是藏在「英吉利大飯店」裡呢？其次，阿爾及爾的凶殺案是經過周密策劃的，幹得很聰明，其目的顯然是殺人滅口。

　　相反，貝熱拉克的凶殺案卻是個躁狂症患者，一個性欲狂患者，或者一個性虐待狂患者幹的勾當！

　　在初次進行凶殺和後來進行凶殺間是否有微妙的原因，使他感到有必要裝作瘋子？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用針扎人僅僅是一種轉移視線的陰險手法。

　　「我倒很想知道迪烏爾索是否也去過阿爾及利亞！」梅格雷自言自語地說著。

　　他妻子走進來了。她顯得很疲乏。她把帽子扔在桌子上，就倒在安樂椅裡了。

　　「那些人亂了套。有的人堅持認為薩米埃爾事件和瘋子的凶殺案毫不相干，他們還說總有一天還會有另一個婦女遭到殺害……」

　　「你到里沃住的別墅那邊去散步了嗎？」

　　「去了。我什麼也沒看見。不過，我倒聽說一樁很小很小的事情，有個上了年歲的普通女人到別墅去過二、三次，有人說這個人是大夫的丈母娘，她最後一次去別墅已經是二年前的事了。」

　　「把電話機給我挪過來！」梅格雷接通警察局。

　　「您是祕書嗎，……只要告訴我里沃太太娘家的姓就行了……」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起來，他用手把電話筒捂住，對他妻子說：「他去找局長請示該不該向我提供這個情況了！他們現在很尷尬！他們很想撇開我。喂！您說什麼，她娘家姓博索萊伊？……謝謝您……」

　　他隨手把電話掛上：「絕妙的姓！現在我要你做一件艱鉅而細緻的腦力勞動。你去把電話簿拿來！把法國所有的醫學院列一個單子，給每個學院打電話，查問一下幾年前是否給一個姓里沃的學生發了一張畢業文憑……」

　　「你認為他可能不是……但是……是他給你治的傷呀………」

　　「去做你的事吧！」他對妻子說，妻子打電話去了。

　　又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把窗子關上，覺得有點涼意。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醫生的別墅，檢察長陰森森的宅邸想像出來。他多麼想親自去了解一下各處的氣氛啊。大夫別墅裡可以看到裡面的窗明几淨、光彩奪目的窗簾，……小汽車在車房門前隆隆地發動……一位身材苗條的姑娘。

　　晚上，他們三人互相之間能說些什麼呢？里沃太太是不是知道她妹妹和她丈夫之間的曖昧關係呢？

　　她長得不俊美，而法蘭索瓦茲，韶華正茂，婷婷玉立。他的一家是從哪兒來的呢？里沃在阿爾及爾醫院的經歷是真的嗎？里沃太太當時肯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這點從她的目光，她的姿態，衣著打扮都可察覺得出來。同一個普通人家出身的兩個女孩子……還有到貝熱拉克來過兩次的她倆的母親。梅格雷頭腦中不知不覺浮現出了一位胖大媽，她對女兒嫁到那麼好的人家非常得意，里沃很可能定期給她一筆數目不大的補貼！

　　最好能親自到里沃家裡去走訪一次，哪怕只待幾分鐘也好呵，看看四壁的裝潢，以及那些無關緊要但卻能反映家庭私生活的小物品！

　　最好也到迪烏爾索家裡去一趟！因為這兩家有著某種聯繫。

　　這些人組成了一個小圈子！狼狽為奸！

　　突然，梅格雷按鈴讓人把老板請上樓，出其不意地問：「您知道迪烏爾索先生常在里沃家吃晚飯嗎？」

　　「每星期三。我知道，他不用他的私人汽車，而坐計程車……」

　　「謝謝？」老板困惑不解地走了。

　　對了，那也是個星期三，確切地說是星期三的午夜之後，我跳下火車被人襲擊，薩米埃爾被人槍殺！他驀地想到了這一點。

　　那麼，那天，他們正好在一起吃晚飯，梅格雷覺得自己突然大踏步地前進了。他拿起電話聽筒。

　　「喂！貝熱拉克郵電局嗎，這兒是警察局，小姐……請您告訴我上星期三里沃先生收到過巴黎來的電話嗎？」

　　「我去查查備存的單據……那天下午兩點他接到一次號碼為１４─６７的電話，那是巴士底獄廣場四中士餐廳的電話。」

　　「通過三分鐘嗎？」

　　「不，三個單位！也就是九分鐘。」

　　通話九分鐘！二點鐘打的電話，火車是三點開的！那天晚上，車廂裡極其悶熱，躺在上鋪的旅伴受著失眠的折磨，躺在下面的梅格雷也翻來翻去睡不著覺。而在這個時候，檢察長正在里沃家裡吃晚飯……

　　梅格雷心急如焚，差一點從床上跳下來。他覺得他離目標不遠，事實真相已經明擺著了。不過，也正是這樣的時刻，稍一疏忽就容易誤入歧途。再仔細地考慮一下……他們在一桌吃飯……在火車裡是薩米埃爾和我……薩米埃爾已經害怕了……因為這是個事實，他害怕了……他不斷地哆嗦……他呼吸急促……

　　梅格雷出了一身大汗，他聽見樓下的女侍者正在收盤子。

　　──薩米埃爾從行駛的火車上跳下來是因為他認為有人跟蹤他呢，還是認為有人在等著他？

　　這，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已經觸到了要害。正這麼想著時，他妻子回來了，她是那麼激動以致沒有注意梅格雷躍躍欲試的神情。

　　「應該立即請一位醫生到這兒來，一位真正的醫生！這簡直太可怕了！這簡直是犯罪……他沒有畢業文憑！……他不是醫生……在所有的名冊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你的熱度持續不退，創口老不收口……」

　　「對了！」梅格雷用取勝者的口吻說道。「那是因為他覺得有人在等待著他！」

　　電話鈴又響了。電話裡是老板的聲音！

　　「迪烏爾索先生問他能不能上樓來看您！」

八、「檢查」淫穢的「長」

　　梅格雷的面貌一下子變得淡漠，陰沉，無可奈何。正湊巧，梅格雷夫人剛剛點燃了酒精爐，準備熬湯藥，整個氣氛看起來實在使人沮喪。有人在門上清脆地敲了幾下，梅格雷夫人把檢察長迎了進來，他點了點頭後，隨手把手杖和帽子遞給了梅格雷夫人，便朝床邊走去。

　　檢察長倒並不顯得尷尬，他有點像鼓足了勇氣，準備來完成某項指定的任務似的。

　　「晚安，檢察長先生。請坐。」

　　迪烏爾索板著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過，這也就是兩片嘴唇微微翹了翹而已，這是事先準備好的！

　　檢察長臉色白淨，白淨得幾乎過分，灰褐色的頭髮和小鬍子使這種膚色更加突出。……迪烏爾索先生的肝臟沒有毛病……他既不是多血質的人，也不是痛風病患者……

　　那麼，他身體的哪一部分有毛病呢？「動脈硬化！」梅格雷得出答案。

　　他的眼睛盯著檢察長的一雙手和瘦削的手指頭，手上的皮膚雖然柔軟光滑，但青筋突起，血管硬得像玻璃管一樣。

　　一個乾巴巴的小老頭兒，有點神經質，長相還聰明，但脾氣暴躁。他還肯定有個什麼惡習，這是一眼就可以察覺到的。在檢察長那一本正經的尊嚴後面，隱藏著某種模模糊糊的，難以捉模的，見不得人的東西……

　　檢察長在講著：「……二三天後，預審就要結束，不能再拖了……因為事實本身就很說明問題！至於薩米埃爾怎麼能死裡逃生，他是否找了一個人作替身埋葬了，這都是阿爾及爾檢察院的事兒。如果他們樂意把這樁舊案重新翻出來審理的話……依我看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他把說話的聲調壓低，窺視一下梅格雷的眼神，可發現警長毫無表情地強打精神，於是又把自己的嗓門抬高起來。

　　「不過，這個薩米埃爾或許很可能在那時精神就不大正常，逃到法國來之後，到處躲藏，不久就瘋了……這是常有的事，這種病例里沃博士會向你解釋的。薩米埃爾是個犯過凶殺罪的人……在火車上，他以為你在跟蹤他……後來，他向你的方向開了一槍，他的神經越來越慌亂，最後就自殺了……」

　　檢察長用一種毫無顧忌的神情接著說：「我對屍體旁沒有槍枝這一點幾乎沒有加以重視……這種案例在司法年鑑上不知提到過幾百次……一個遊蕩者或者一個孩子可能打那兒經過……重要的是，這一槍是相當近的地方發射的。屍體解剖結果證明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事實的概貌；我講完了。」

　　梅格雷還在翻來覆去地思索著：「什麼是他的惡習呢？」

　　不喝酒！不賭博！不玩女人！是個財迷？這倒更合情理！

　　總而言之，他給人的印象是個喜歡離群索居的人！然而，賭博是個很常見的惡習！尋花問柳也是！酗酒幾乎更普遍了……

　　「迪烏爾索先生，您去過阿爾及利亞嗎？」

　　「我？」

　　當人們用這樣的「我」來作回答時，十有八、九是為了贏得時間。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呢？我從來沒去過阿爾及利亞，我最遠到過挪威，參觀那裡的峽灣，那是一九二三年的事了……」

　　「這樣的問題，我也問過大夫。他們家裡究竟是誰做飯呢？如果是兩姊妹中的一個，那肯定不是弗郎索瓦茲！」

　　梅格雷用胳膊把身子撐起來，開始喝水，但動作極為笨拙，以至把杯子掉到了地上，一杯水全潑在迪烏爾索褲腿上。

　　「請原諒！……我太笨手笨腳了！」

　　迪烏爾索老大不高興，水已透過褲子，沿著腿肚往下流。剛才的這個小小插曲使檢察長剛進屋時的強顏歡笑頓時消失。他已經站起來，他這個角色演不好了，他再也裝不出多少親切的感情了。

　　「那麼您，警長，您現在作何打算呢？」

　　「當然是把凶手捉拿歸案囉！然後，要是還有時間，就去里博迪埃看一看，那是我十天前就該去的地方。」

　　迪烏爾索怒不可遏，氣得臉色刷白。他費了多大的勁，大獻殷勤，而得到的結果是什麼呢？在他明確告訴他不再存在凶手問題時，梅格雷竟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不是威脅又是什麼呢？！

　　迪烏爾索的神情急驟變化著，終於又裝出了一副笑容。

　　「您真固執，警長！」

　　「您知道，當一個人成天躺在床上，沒事可幹的時候……您能不能隨便借我幾本書看看呢？……」

　　這又是一種試探。梅格雷感覺到他的對話人的眼神變得格外憂鬱了，「我讓人捎給您吧……」

　　梅格雷向檢察長伸出手，檢察長不敢拒絕，門又重新關上了。梅格雷躺著不動，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迪烏爾索害怕了！他一開始就害怕了！害怕人家發現凶手，害怕人家知道他的私生活！里沃夫人也害怕……」有待進一步查清的是這些人究竟和薩米埃爾，這個專門從事出口東歐的那些可憐人和偽造假證件的專家間是個什麼關係！

　　檢察長是猶太人，里沃可能是，但尚無把握。

　　這時，房門打開了，羅莎莉跟著梅格雷夫人進來了，打斷了他的思路。

　　羅莎莉問：「先生叫我嗎？」

　　「是的，我的孩子……我想從您這兒了解一個簡單的情況，在檢察長家裡幹過活嗎？」

　　「我在他那兒做過二年，我給他料理家務！怎麼啦！」

　　「好！所以說您一定撞見過他家裡的那些小祕密！您那時像現在一樣是個漂亮的姑娘……不，不，是這樣的！……」

　　梅格雷臉上沒有笑容，羅莎莉長得確實不難看，她體態豐滿，肯定吸引過許多不規矩的手。

　　羅莎莉激動起來了，可有一件事使她緩和了下來，她一直瞧著梅格雷夫人，她實在看不下去了。

　　「我去給您拿一把小刷子來吧……樓下有得是……用掃把太累人了……」

　　梅格雷打斷她們的話：「檢察長在家裡接待很多女客人嗎？」

　　「我不知道！」

　　「您怕洩露了他的醜事？」

　　「沒什麼可怕的，這誰還不知道啊……兩年前……郵局裡收到一個從巴黎來的掛號小郵包，當郵差拿去分發時，發現郵包上的標籤丟失了……一直等了一星期才把它打開，您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嗎？

　　「一些照片！不是一般的照片……全是裸體女人的照片……不只是女人的……還有男女成對的……

　　「於是在二、三天之內，大家都議論開了，在貝熱拉克，誰是這些烏七八糟東西的收件人呢……郵政局長甚至把警察局長也請來了……毫無結果！可有一天，郵局裡又來了一個相同的郵包，是用同樣的紙包著的……標籤也和上回丟失的差不多，而這郵包是寄給迪烏爾索的，這樣一切都清楚了！」

　　梅格雷絲毫不覺得驚訝。他剛才早就估計到離群索居人的惡習。那老頭兒晚上把自己反鎖在陰暗的辦公室裡並不是為了數他的錢。他是為了欣賞那些照片；很可能還有淫穢的書籍。

　　他覺得有必要進一步問：「羅莎莉，我保證不對別人談您的事，您去翻過書櫃看了裡面沒有？」

　　「……只一次，我發現有一個書櫃上掛著鑰匙……我開鎖，看到一本書，書很厚，印在上等的紙張上，還有插圖……圖上是我怎麼也想像不到的東西……」

　　迪烏爾索的全部祕密就在這兒了！一個可憐的老傢伙，一個老光棍，孤零零地生活在貝熱拉克，他為了自我安慰，竟變成了一個獨具一格的「珍品收藏家」，搜集色情版畫，淫穢的照片，以及圖書目錄上美其名曰「供行家閱讀」的書籍……所以，他害怕了……

　　可是，他的癖好與那兩個被殺害的婦女沒有一點聯繫，和那個薩米埃爾更沒有聯繫啊！

　　除非那些照片是薩米埃爾寄來的？是或不是呢，……梅格雷無法肯定。

　　他於是換一個話題：「里沃大夫常常到迪烏爾索家裡去嗎？」

　　「可以說從來沒去過！他常打電話！」

　　「他家裡的人誰也不去嗎？」

　　「除了法蘭索瓦茲小姐，她給他當過祕書，她還帶來一架小型的手提打字機，她單獨用一間小辦公室，這間辦公室用掛帷同書房隔開，一塊很厚實的綠色絲絨掛帷……」

　　「那就是說……？」梅格雷問。

　　「我可沒說！我什麼也沒看見！她做了六個月……後來這位小姐住到她母親家裡去了，在巴黎還是在波爾多，我不確定。」

　　「所以，您什麼也不知道！感謝您。我向您擔保，您不必發愁，您未婚夫也不會知道您今晚到這兒來過。」

　　當她走後，梅格雷夫人把門關上，嘆了一口氣：「這些個聰明人；擔任這一重要的職務竟幹這種缺德的事，太遺憾了！」

　　「你認為那女孩子沒有言過其實嗎？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意思，我認為她是設法投你所好！我敢打賭她沒有被人襲擊過……」

　　「我也是這麼想的！」

　　「就像大夫的小姨子一樣……她長得並不健壯……人家一隻手就可把她打翻在地……像她這樣的女孩子竟能擺脫那個男人？……」

　　「你說得對！」

九、去勢歌女

　　梅格雷打電話讓勒迪克來，勒迪克低聲地問：「你是要給我一項棘手的任務吧？」

　　「可以說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一項任務！」梅格雷把一份波爾多的報紙拉到自己的跟前用手指給他看一則小小的尋人啟事。緊急啟事：「為財產繼承事宜，請過去曾在阿爾及爾居住的博索萊伊太太火速來貝熱拉克『英吉利飯店』，找梅格雷公證人洽談。」

　　勒迪克感到很不是滋味，「你要我當這個冒充公證人嗎？」

　　他說這句話時流露的那種熱情使在房間盡頭的梅格雷夫人禁不住笑了起來，「根本不是！尋人廣告都已經登在波爾多地區的十來家報紙和巴黎的各大日報上了，你的任務是：到火車站去接每趟火車，直到把博索萊伊太太找到為止……」

　　「可我不認得她啊！」

　　「我也不認得她！她的年齡想必在四十至六十歲之間，我想她很可能是個大胖子，我預料準有一個第三者去車站，阻撓那位太太到這兒來，這下該明白了吧，你無論如何要把她帶到這兒來，做得靈活些！」

　　「好吧！」勒迪克無可奈何地應道，他可憐巴巴地走了。過了一會兒，里沃博士的助手根據他的囑託來為梅格雷進行治療了。這是個頭髮紅棕色羞答答的年輕人，長得瘦骨嶙峋，他一邊給梅格雷治療，一邊戰戰兢兢：「我沒有碰痛您吧……請原諒……您能不能把身子挺得直一點？」

　　梅格雷想讓他輕鬆點，與他聊道：「里沃博士很忙吧？」

　　「他很忙，早晨七點他就開始免費門診……接著他到自己的診所，然後再到醫院……他也同其他的大夫一樣對助手是不信任的。」

　　「您從來沒想到過他或許不是醫生吧？」

　　助理醫生驚訝得差一點連氣都喘不過來，不過他終於笑了起來：「您開玩笑！里沃大夫是個很有名望的醫生，我想他在蒙特佩利爾學醫的，沒錯……他和我談起過哪些教授是他的老師，畢業後，他在巴黎當過馬泰爾博士的助手，我在他實驗室裡看到過一張馬泰爾博士和他的學生們在一起的照片。」

　　「這倒怪了。」

　　「請原諒！您真的認為里沃博士不是醫生嗎？我再向您重複一遍，他是個名醫！我要責怪他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太勞累了。好幾次，我發現他有點神經質的樣子……」

　　梅格雷聽了眼睛一亮，但換了個話題：「他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小姨子？」

　　年輕人不吭聲，裝作沒有聽見。

　　治療結束了，助理醫生洗完手，走了。梅格雷現在又了解了里沃博士的一些新情況，他的同事們把他稱頌為名醫，他忙得不可開交，還神經質。

　　「你從中悟出些什麼道理嗎？」當只剩下他們夫婦倆時，梅格雷夫人說。

　　「我嗎？……可以肯定他是醫生，否則，他不可能長期欺騙他周圍的那些人的，他的工作崗位在一個醫院裡。」

　　「然而，所有的大學……」

　　「一心不能二用，眼前，我只等待著勒迪克，他和他接到的客人在一起一定很不自在。你沒聽見火車的聲響嗎？你應該掛幾個電話……」

　　「打給誰？」

　　「我想知道我感興趣的那幾個人物現在都在哪兒，你先打給檢察長。」

　　電話很快接通了，他在家！

　　「現在，打給醫院，要大夫接電話……」

　　他也在！

　　「再打到別墅裡……要是他老婆來接電話，你就要法蘭索瓦茲，要是法蘭索瓦茲，你就要里沃太太……」

　　是里沃太太接的電話，她說她妹妹不在家，還問有什麼話需要她轉告。

　　「把電話掛上！」梅格雷立即命令道。

　　※※※

　　五分鐘之後，旅館的大轎車從車站接回三位旅客，侍者把他們的行李搬上旅館。接著，聽到了老「福特」那典型的喇叭聲，梅格雷看見勒迪克邊上坐著一個人，車子後座上坐著第三個人。可憐的勒迪克先下車，他帶著憂鬱的神情，攙扶一位胖太太下車，她差一點摔倒在他懷裡。一位年輕姑娘早已跳下了車，她第一個動作就是朝梅格雷的窗戶惡狠狠地瞥了一眼，這是法蘭索瓦茲。

　　不到片刻，樓梯上一片嘈雜。那位胖太太喘著粗氣走進門：「這兒是自封的那位公證人的住所嗎？」

　　她說話的聲音很粗俗，很可能還不滿四十五歲，化裝得像個女演員一般。她是個金髮婦女，渾身晃動著鬆弛的肥肉，兩片嘴唇有些虛腫。這是從前咖啡廳裡那些輕浮歌星的典型形象。

　　「您是博索萊伊太太嗎？」梅格雷有禮貌地問。「請坐，您也請坐，小姐。」

　　然而，法蘭索瓦茲仍然站著，她發火了：「我有言在先，我要去控告您，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

　　「冷靜些，小姐，我無非是想見見您的母親……」

　　「誰給您說她是我的母親？！」

　　博索萊伊太太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瞧瞧梅格雷，看到他極其鎮靜，又瞧瞧法蘭索瓦茲，只見一張盛怒之下繃得緊緊的臉龐。

　　「既然您去車站接她，我自然可以假定她是您的母親了。」

　　「小姐想阻止她母親到這兒來！」勒迪克嘆了口氣。

　　「那麼，你怎麼辦呢？」

　　法蘭索瓦茲替他作了回答：「他威脅我們……還說有什麼拘留證……讓他把拘留證給我拿出來，否則……」

　　她把手伸到電話機上。很顯然，勒迪克多少有些超越了他的權限。

　　「我看到她們倆在車站大廳裡大吵大鬧！」

　　「等一下，小姐。您要給誰打電話？」

　　「檢察長……」小姐說。

　　「請坐……我要說明一下，並不是我不讓您給他打電話……恰恰相反！……然而，或許從大家的利益著想，您還是別那麼著急為好。」

　　「媽媽，我不許你回答他的問題！」

　　「我都給你們鬧糊塗了，您究竟是公證人還是警察局長？」

　　「我是警長！」梅格雷說。

　　她做了一個手勢，可以感覺到這個女人曾經同警察局打過交道，所以警察局這三個字使她感到幾分懼色。

　　她已經坐立不安了，她向勒迪克投去一道憎恨的目光。

　　梅格雷一笑：「我想您大概是一位職業歌劇演員？」

　　她聽得心裡樂滋滋的：「是的，先生……我在奧林匹亞劇院演唱過。」

　　「我想我準能記得起您的名字……博索萊伊……伊風娜，是不是？」

　　「伊斯菲娜．博索萊伊！……可是醫生都囑咐我到氣候炎熱的國家去，於是我就在義大利、土耳其、敘利亞、埃及作巡迴演出……」

　　「您在阿爾及利亞受挫折？」

　　「是啊！我在開羅就有了第一個女兒。」

　　法蘭索瓦茲已經忍無可忍，簡直要歇斯底里大發作了，她甚至還準備向梅格雷撲過去！

　　「您在阿爾及利亞有了第二個女兒，法蘭索瓦茲……」

　　「是啊……這也是我舞臺生涯的結束……因為我病了相當長的時間，我身體康復以後，嗓子已經不行了……法蘭索瓦茲的父親照顧我，一直到他被調回法國為止……因為他是屬於海關總署的。」

　　梅格雷原先設想到的一切都得到了證實。現在他可以猜出這位母親帶著兩個女兒如何在阿爾及爾生活的真相了，伊斯菲娜．博索萊伊仍然能夠博得男人的歡心，她有幾個很神氣的朋友，她的兩個女兒逐漸長大了……她們倆難道沒有自然地走她們母親的那條道路嗎？

　　這位母親說：「我想讓她們姐妹倆當舞蹈演員！因為跳舞比唱歌的收入要多得多！尤其在國外！熱爾梅娜已經開始跟一個定居在阿爾及爾的老同學學跳舞了……」

　　「可她病倒了……」

　　「對，她已經告訴您了？她的腦袋犯過病……她開始老嚷著頭痛，有一天，終於發現得了腦膜炎，於是不得不用救護車把她送到醫院……」

　　突然，她停了下來！在這之前，一切都很順當。伊斯菲娜．博索萊伊講到了緊要的關頭，她不知道往下該說些什麼才好，於是用目光打量著法蘭索瓦茲。

　　「警長沒有權利審問你，媽媽！別再往下說了！」

　　說起來倒容易！不過，她知道得罪警察局是很危險的。她要盡可能地讓所有的人都滿意。

　　梅格雷看出了這點，這時壓低了聲音：「您聽著，太太……您可以說也可以不說……但是假如到重罪法庭……所以，按我看，最好聰明的辦法還是在這兒說的好。至於您，法蘭索瓦茲小姐……」

　　她根本不願聽他的，她已經拿起電話，並且用憂鬱的聲調說著話，同時偷偷地瞧著勒迪克，生怕他從她手中把電話搶走。

　　「……喂！……他在醫院嗎？……沒關係……我要立即叫他聽電話……或者請告訴他馬上到英吉利大飯店來……是的！……他會明白的……就說法蘭索瓦給他打的電話！……」

　　她又聽了一會兒，把電話掛了，冷冷地、滿不在乎地瞟了梅格雷一眼。

　　「里沃馬上就來……別理他，媽媽……！」

　　她媽媽顫抖了，汗珠在前額直往下流，把兩鬢的一些栗色短髮都黏住了，「您等著瞧吧，警長……」小姐又恨恨道。

　　梅格雷一笑，「法蘭索瓦茲小姐……您很清楚我並沒有阻攔您打電話……相反！……我對您母親停止了詢問……現在，您要我提個建議嗎？……把迪烏爾索先生也叫來，他現在就在家裡……」

　　法蘭索瓦試圖揣測一下他的心理，猶豫了一陣，終於神經質地拿起了電話……

　　「喂！……請接１６７。」

　　「勒迪克，你到這兒來。」梅格雷這時招呼道。

　　等勒迪克走過來時，警長對他低語了幾句。勒迪克顯得驚異，神態十分尷尬。他沉吟了一會兒，終於下決心出發了，梅格雷看見他轉動汽車前面的起動曲柄。

　　這時法蘭索瓦茲的電話已接通，「我是法蘭索瓦茲……我在警長的房間裡給您打電話……我母親到了……是的！警長要您來……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這一連串的「什麼也沒說」，聲音雖然說得很響亮，但卻流露出焦燥不安的心情。

　　她站在桌邊，身子直挺挺的，臉繃得緊緊的。

十、事情辦完了

　　當屋裡的沉寂延續了幾分鐘之後，站在窗前的法蘭索瓦茲突然慌張地把腦袋轉了過來。里沃太太正穿過土臺朝旅館的方向走來，她臉色蒼白，頭髮蓬亂，連風衣的扣子都沒扣。梅格雷夫人主動地走去開門，發現她的神情十分痛苦。然而里沃夫人竭力故作鎮靜，強顏歡笑，雖然臉上驀然發出她自己也無法克制的一陣陣顫抖。

　　「……請原諒，有人告訴我說母親和我妹妹在這兒……」

　　「誰告訴您的呢？」

　　「誰？」她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渾身直哆嗦。

　　她和法蘭索瓦茲的差別是何等的大啊！里沃太太是個犧牲品，「這是在路上聽來的。」

　　「你沒見到你丈夫嗎？」

　　「噢，沒有！……沒有！……我發誓沒有……」

　　梅格雷帶著幾分愁容，兩眼挨個兒地打量這三個女人，接著又瞧著廣場，可是勒迪克還沒有回來，──警長為了把外科醫生掌握在自己手中，已經派勒迪克去監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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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格雷沒有心思顧及里沃太太，這當兒，突然，梅格雷夫人走過來俯下身子，輕輕地對他說：「把你的菸斗給我……」

　　他正想要表示異議，可是還沒有來得及這樣做，就發現他妻子把一張紙條留在床單上。紙條上寫著：

　　「里沃太太把一張紙條遞給她妹妹，她妹妹把它捏在手心裡。」

　　里沃太太無法掩飾自己的窘態，像個調皮搗蛋的小學生剛被老師抓住了錯誤似的。

　　「法蘭索瓦茲小姐……」梅格雷開口了。

　　她從頭到腳都顫抖起來，她的目光一瞬間和梅格雷的目光相遇，她發現一道由頭腦清醒的人射出的嚴峻而銳利的目光。

　　「您們幾位想親近一會兒嗎……」

　　勇敢的梅格雷夫人似乎猜出了馬上要發生的事，迅速迂迴到門邊，想把門堵住，可是法蘭索瓦茲一個箭步奪門而出。

　　梅格雷沒有動，也沒有派他妻子去追趕那個逃跑的女人，而只專心於向里沃夫人提了一個問題：「您丈夫是什麼時候把那張條子交給您的？」

　　「什麼條子？」里沃夫人裝佯。

　　何必去進行這種徒勞無益的審問呢？梅格雷招呼他的妻子。你快到朝向旅館後門的那扇窗邊去……

　　檢察長恰好在這當口走了進來，他神態拘謹，臉上流露出一副十分嚴厲幾乎帶有幾分威脅的表情：「有人給我打電話說……」

　　「您請坐，迪烏爾索先生。法蘭索瓦茲剛剛從這裡逃出去。很可能有人會把她逮住，您請坐，您認得博索萊伊太太，是嗎？」

　　「我？……根本不認識！」

　　他試圖探索一下梅格雷的目光，還沒得到結果，這時，旅館裡出現了猛烈的騷亂，有人開始在樓梯上奔跑，幾個房間同時發出了砰砰的關門聲，甚至還可以辨別出一聲槍響。

　　「什麼事？……什麼事？」

　　又聽見一陣陣的喊叫聲，餐具的破碎聲，接著是從樓上發出的追趕聲，一扇窗子被打破了，玻璃片四處飛濺，掉落在人行道上。

　　梅格雷夫人匆匆忙忙地回到屋裡，轉身把房門鎖上：「我想是勒迪克把他們……」她氣喘吁吁地說。

　　「勒迪克？」檢察長疑惑地問。

　　「剛才大夫的汽車停在後面的小巷口，他在那兒等著什麼人。當法蘭索瓦茲跑到車門前正要坐上車的時候，勒迪克的老「福特」車趕到了。他不慌不忙地用手槍把一個車胎給打癟了。那兩個人不知道往哪兒跑才好……大夫像風標一樣轉了個圈往四面八方瞧了瞧……當他看見勒迪克手裡仍拿著槍，就把姑娘推進了飯店，他們一起奔跑起來。勒迪克正在過道裡追趕他們……他們現在往上面……」

　　梅格雷夫人講完之後，檢察長臉無人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我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梅格雷笑了，「很簡單！我在報上登了一條啟事，就把博索萊伊太太請到這兒，大夫不喜歡這次會晤，派法蘭索瓦茲到車站去阻攔。

　　「我事先估計到了……佈置勒迪克到月臺上去等候，他給我帶來了兩位客人……

　　「這一切就這樣互相聯繫在一起了……法蘭索瓦茲感到事情不妙，就打電話給她姐夫要他到這兒來……

　　「我呢，我派勒迪克去監視里沃……勒迪克趕到醫院已經晚了一步……大夫已經走了……大夫回到家裡……給法蘭索瓦茲寫了一張紙條，又強迫他妻子到這兒來愉偷地把它交給她妹妹……

　　「明白了嗎？……里沃呢，他把車開來了，停在飯店後面的一條小巷口……他等著法蘭索瓦茲，準備帶她一起逃跑……

　　「再有半分鐘，事情就辦成了……可惜，勒迪克開著他的『福特』趕到，他察覺到他眼前發生的事非常可疑，於是開槍打癟了一個輪胎……」

　　正在梅格雷說著這些的時候，飯店裡嘈雜聲變得越來越發厲害，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接踵而來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寂靜得使大家都覺得奇怪，後來，聽見勒迪克在樓上發號施令，又聽見一聲低沉的撞擊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是嘩啦一聲門被撞穿了。

　　人們等待著別的什麼聲音，可樓上沒有動靜了，只有一個人在地板上走動的緩慢而平靜的腳步聲。

　　里沃夫人睜大了兩隻眼，檢察長撫摸著自己的八字鬍，伊斯菲娜．博索萊伊神經緊張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他們倆準是死了！」梅格雷望著天花板慢慢地說道。

　　「怎麼？……您說什麼？……」

　　里沃夫人發火了，她朝警長衝了過去，臉都變了樣，眼珠裡發出瘋狂的光焰。

　　過道裡又響起了腳步聲……門打開了……

　　勒迪克走了進來，前額上飄著一縷頭髮，上裝撕裂了一半，臉色陰森可怕。

　　「死了嗎？」

　　「兩人全死了！」

　　他張開胳膊，攔住了房門，因為里沃夫人想跨出門去。

　　迪烏爾索疑視著地毯，可以說聽到這個消息後，最感到震驚的，最茫然不知所措的就是他。

　　「怎麼，兩個都死了，……」他終於把臉轉向勒迪克，結結巴巴地問。

　　「我在樓梯和過道裡追趕他們，他們逃進了一間房門敞開的屋子，把我關在門外……我撞不開那扇房門……只得叫人去把老板找來，……我從鎖孔裡可以看見他們……」

　　熱爾梅娜．里沃像白癡那樣直視著他。

　　「他們倆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女的在男的懷抱裡，尤其顯得激動……我聽見她說：『我不願意……別這樣！不！……還不如……』，她把手槍從里沃的口袋裡掏了出來，又塞到里沃的手裡……我聽見她說：『開槍吧……摟住我開槍吧！……』我沒法再往下看了，因為老板趕來了……」

　　勒迪克擦著汗，他雖然穿著長褲，但仍可以察覺到他的雙膝正在顫抖。

　　「不到二十秒鐘，當我俯身察看里沃時，他已經死了……法蘭索瓦茲睜著兩隻眼睛……我開始以為她也完了……可是她朝我微微一笑……我讓人把門板卸下來橫在過道中間……我下了命令誰也不許接觸現場……我給醫院打了電話……」

　　伊斯菲娜．博索萊伊肯定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兩眼直瞪瞪地瞧著勒迪克，接著她又轉向梅格雷，像說夢話似地說道：「這不可能，是不是？」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躺在床上不動聲色的梅格雷周圍，這時，門打開了，飯店老板進屋來了，滿臉通紅，他說話時噴出一股酒味兒。

　　他看看檢查長，「您怎麼在這兒，檢察長先生？您都聽說了吧？……那番慘狀啊，簡真可說……」

　　「您別打岔！」梅格雷吼道。

　　「我是否應該把飯店的門給關了呢？……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了……找不到警察局長……來了幾個警察，可是……」

　　梅格雷用目光找尋著熱爾梅娜．里沃，他發現她正躺在梅格雷夫人的床上，腦袋埋在枕頭裡，檢察長嘆著氣：「我早就對您說過了……」

　　梅格雷哼了一聲，裝起菸絲來。他的視線──完全是無意識的──恰好落在對面那家副食品雜貨鋪。他現在已經認得出這家商店的所有顧客了。他又開腔了：「您把孩子留在波爾多啦，博索萊伊太太？」

　　她轉過身來瞧著檢察長，想聽聽他的意見：「我……是啊……」

　　「他今年該三歲了吧？」

　　「兩歲……」

　　「是個男孩子嗎？」

　　「法蘭索瓦茲的女兒。」

　　檢察長猛地站了起來，「警長，我請求您……」

　　「您說得對……待會兒……或者這樣吧，一旦我能出門，我到您府上拜訪……」

　　他覺得這句話使檢察長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地，檢察長慌慌忙忙地走了。門重新關上後，屋子裡出現了另一番親切的情景。熱爾梅娜在不斷地呻吟。她對梅格雷夫人的照料無動於衷。伊斯菲娜．博索萊伊又重新坐了下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誰要是早些告訴我就好啦！」

　　她是個很不簡單的女人！

　　淚水充斥了她那成年婦女多皺紋的眼瞼，她倒並不因為熱爾梅娜在場而感到拘謹。

　　「她長得那麼漂亮，那麼清秀！比她姊姊聰明得多！這不是熱爾梅娜自己的過錯！她老是有病，所以她發育得不好……當醫生想娶熱爾梅娜時，法蘭索瓦茲年紀還很小。一到十三歲……這就壞了！您只要動腦子想一想也會這麼認為的，我就料想到往後準會出事………」

　　梅格雷把話引入正題：「里沃在阿爾及爾姓什麼來著？」

　　「叫梅耶博士……我想再也沒有必要撒謊了……」

　　「是他讓他父親從醫院裡逃出去的嗎？……那個薩米埃爾．梅耶……」

　　「是的……甚至可以說正是打那時起，他和熱爾梅娜有了接觸。當時在腦膜炎病房裡只有三個病人……我女兒，薩米埃爾也算一個，另外還有一個……有一天晚上，大夫作好了一切安排就把火點著了……他總是一口咬定那另一個病人，就是被扔進火焰的那個病人肯定早已死亡。事後他用這個人來頂替梅耶。事情就是這樣，他不是個壞孩子，他本來完全可以不必管他那位做了蠢事的父親……

　　「我這才懂了！大夫把那個病人作為薩米埃爾．梅耶上了死亡名冊……接著他娶了熱爾梅娜……

　　「……我們先在西班牙住了一個時期……他等待著沒有辦妥的證件……」

　　「那麼薩米埃爾呢？」

　　「他兒子把他打發到美國去了，同時叮嚀他不許再回到歐洲。他那時已經不像頭腦清醒的男人。」

　　「最後，您女婿用里沃的名義得到了證件，他和妻子、小姨子到這兒來定居。那麼您呢？」

　　「他讓我留在波爾多，每年給我一筆生活費……他要我就近居住……他工作努力……不管別人怎麼說他，我認為他是個好大夫。」

　　為了不受外面嘈雜聲的干擾，梅格雷已經把窗子關了起來，暖氣燒得很熱，滿屋子都充滿了菸絲的香味。

　　熱爾梅娜還在像個孩子似地呻吟，她母親解釋道：「自從她作了開顱手術後，情況比以前更糟了……」

　　在貝熱拉克誰也猜不透他們的底細！這一家人的曖昧關係和富有戲劇性的生活摻雜在這個小城市的生活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猜疑。

　　大家只看到漂亮而乾淨的別墅，長車身的名牌小臥車，體態矯健愛好運動的年輕姑娘和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的太太……

　　在波爾多，博索萊伊住在一所相當舒適的寓所裡，她在街道上想必是受到尊敬的。她有自己的一套生活習慣，她對各家商店都按期付清各項費用。

　　可是這一切背後，卻包含著一個可怕的世界。

　　現在到了揭穿這個世界的時候，一輛輛汽車來了，在窗下停放成一條直線，法醫、預審法官、書記官，還有警察局長都來了。

　　法醫在殯儀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使勁把里沃和法蘭索瓦茲抱在一起的屍體分開，檢察長的臉色比書記官哆哆嗦嗦地填寫的那些表格更白；而一小時之前還在集市上採購的警察局長，他所關心的只是他的幾隻野兔！

　　最痛苦的時刻來到了，人們搬運躺在擔架上的屍體，屋裡可以聽見擔架磕碰在牆上的聲響。

　　抬屍體的人踏著沉重而謹慎的腳步，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地走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有人在門上扣了幾下，這是勒迪克，他身上散發出一股酒味，他含含糊糊地說道：「事情辦完了……」

十一、頂替父親的人

　　幾天後，梅格雷警長第一次出門。他的步伐軟弱無力，搖搖晃晃。檢察長的房子完全同梅格雷原先想像的一模一樣，他已經到了二樓那間曾經在他的腦海中多次展現過的辦公室。屋裡闃無一人，也聽不到腳步聲，地板上鋪著很厚的地毯。

　　這時，梅格雷朝著下端裝有鐵柵欄、掛著綠色幕帷以擋住人們視線的書櫃走去。他費勁地把手指伸進柵欄，揭開幕帷。幕帷後面，現在什麼也沒有了，只有空空如也的擱板！他轉過身來，發現迪烏爾索已經目賭了他所做的一切……

　　「我已經等候您兩天了……我承認……」

　　可以毫不誇張他說他瘦了十公斤！他的兩頰明顯地下陷了，尤其是嘴角的皺紋比過去深得多了。

　　迪烏爾索顯得很不自在，他不敢正視來客，梅格雷認為還是寬大為懷為好，寥寥數語把事情了結掉算了。

　　一個六十五歲的男人孤單單地住在這所寬敞的房子裡，孤單單地住在這個城市裡，作為這個城市的最高司法長官卻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著……

　　「我發現您把書都燒了。」他說。

　　老頭兒沒答理，只見他顴骨上泛起了潮紅。

　　「請允許我首先把案子的司法部分了結掉……我想在目前這個時候，大家對此是不會有分歧的……

　　「薩米埃爾．梅耶，我把他稱為冒險家，也就是一個領有營業執照但從事非法買賣的商人，他一心想把他的兒子培養成為一名有權有勢的人物……

　　「他讓兒子學醫……梅耶博士當上了馬泰爾教授的助理醫師……一切美好的希望都在向他招手。

　　「生活的第一幕開始了：地點在阿爾及爾，老梅耶接待了兩個前來威脅他的同謀……他把他們送上了西天……

　　「接著第二幕：地點仍在阿爾及爾。老梅耶被判處死刑。在他兒子的授意下，他假裝得了腦膜炎。他兒子救了他一命。

　　「那個頂他的名被埋葬的病人當時是否真的已經死了？我們可能永遠也無法弄清楚了！

　　「小梅耶從此改姓里沃，他很自負，他無求於人，他依靠自己的才華滿可以過日子了。

　　「這是個野心勃勃的人！他自以為才高八斗，他想不惜一切代價做出一番事業……

　　「當時他唯一的弱點是：他稀裡糊塗地墮入了一位有病的姑娘的情網，並且娶她為妻子，過後，他才發現這位夫人毫無意思。」

　　檢察長一動也不動地聽著。對他說來，這部分敘述也是毫無意思的。但他卻懷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等待著故事的下文。

　　「改姓里沃的兒子把父親打發到了美國。他和他妻子，以及漂亮的小姨子就搬到這裡來定居……最後把他的丈母娘安置在波爾多……

　　「該發生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位住在他家裡的姑娘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使他心緒繚亂，最後終於傾心醉倒了。

　　「這是第三幕：正在這個當口，檢察長通過目前我的尚未了解到的某種方式似乎很快就發現沃克外科醫生的隱秘了。

　　「是不是確有其事？」

　　迪烏爾索毫不猶豫十分明確地回答說：

　　「確有其事。」

　　「因此，必須把您的嘴堵住……里沃了解到這位檢察長有一個不十分有害的癖好……色情書籍，說得婉轉些就叫做：為珍藏家出版的書……

　　「這往往是老光棍的一種怪癖，他們有得是錢，可是對集郵又覺得索然無味……

　　「里沃就利用了您的這個弱點……他把小姨子介紹來給您當個裝裝樣子的女祕書……其實是來幫您整理那些……她慢慢地施展手腕使您向她求愛……

　　「請原諒，檢察長先生……這樣做是並不困難的……最難的事還在後頭：法蘭索瓦茲已經懷孕了……為了把您牢牢地掌握在他們手裡，他們不惜讓您相信孩子是您的。

　　「里沃不願意再一次逃跑、更改姓名、另找生計……再說，他開始有了名氣……前途無限美好！

　　「法蘭索瓦茲成功了。

　　「自然囉，當她告訴您她快要當母親時，您輕信了。

　　「打這以後，您再也不敢說什麼了！他們把您控制了！法蘭索瓦茲到波爾多她媽媽的家裡偷偷地把孩子生了下來，而您也不斷地到那兒去看望您當作自己親骨肉的那個孩子……

　　「這是博索萊伊親自告訴我的……」

　　梅格雷出於照顧面子，避免用目光正視他的對話人。

　　「您懂嗎？里沃是個野心家！他有過人的才智，他不願讓往事妨礙自己的前程，他真心實意地愛她的小姨子！可是，儘管如此，他的出人頭地的欲望比這更為強烈，於是，他容忍法蘭索瓦茲至少同您發生一次肉體關係。這是我要向您提出的唯一問題。是一次嗎？」

　　「是一次！」

　　「後來！她老躲開您，是不是？」

　　「用各種各樣的藉口……說什麼她覺得羞恥，丟臉……」

　　「不！關鍵是因為她愛里沃！她僅僅是為了拯救他才委身於您的……」

　　梅格雷的目光繼續迴避坐在扶手椅上的對話人。他凝視著壁爐，爐膛裡熊熊燃燒著三塊劈柴。

　　「您確信孩子是您的！這樣，您的嘴就被封住了！您成了里沃別墅的常客！您到波爾多去看望您的女兒……

　　「這就是這齣戲的內幕。在美國，薩米埃爾──這個從波蘭遷移到阿爾及爾的薩米埃爾完全成了瘋子……他在芝加哥附近襲擊了兩名婦女、把針扎進她們的心臟裡，把她們殺害了……這個情況，我是在檔案裡發現的……

　　「他被當局通緝，就逃到了法國……他身無分文……就來到了貝熱拉克……里沃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重新隱匿起來。但是在出發的那一天，他的老毛病發作了，他又犯了一起滔天大罪。

　　「同樣的罪行！……先把人卡死，然後用針扎……作案的地點是新磨坊樹林，這片樹林從大夫的別墅一直延伸到車站……現在，您已經猜測到事實的真相了吧？」

　　「不，沒有！我發誓沒有。」

　　「他回來了……他又犯了罪……他又一次回來，這回他沒成功……每一次，里沃都給他錢讓他離開……他不可能讓人把他關進精神病院……更不可能讓人把他逮捕起來。」

　　「我告誡里沃這事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對！所以他採取了措施。老梅耶給他打來了電話，兒子讓他在火車進站前跳車……」

　　檢察官臉色蒼白，四肢癱軟，連話都不會說了。

　　「就這樣！里沃把他槍殺了！因為他父親與他覺得唾手可得的前途之間是水火不相容的……甚至他的妻子也總有一天會被他送上極樂世界的！……因為他愛法蘭索瓦茲，而且他倆已經有了個女兒……這個女兒就是……」

　　「夠了！」

　　於是梅格雷就像作了一次普通的拜會那樣站起身來：「我全都講完了，檢察長先生。」

　　他講話時面對他坐著的只是一個無法作出任何反響的可憐老頭兒。

　　他走到辦公桌跟前，伸出了一隻手，「再見，檢察長先生。」

　　他的對話人急忙迎上前去，以萬分感激的心情同梅格雷握手，乾脆用一句話來結束談話，「我對您沒有任何怨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