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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無選擇的賊》

勞倫斯．布洛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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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九點鐘剛過，我提起布魯明戴爾百貨店的購物袋，跟著那個長著一張馬臉的金髮高個子走出門外。他手裡拎著一個扁扁的公事包，扁得似乎什麼東西都放不進去。如果你見到他，會以為他是個很時尚的模特兒。他的外套是時髦的蘇格蘭格子料，頭髮比我的略長，但是經過精心打理，可比我的有型得多。

　　「又見面了。」我說，這是百分之百的睜眼說瞎話，「看來今天天氣還算不壞。」

　　他微微一笑，完全相信我是他的鄰居，我們經常會聊上兩句。「不過，傍晚卻起風了。」他說。

　　「的確是有點風。」反正不管他說什麼，我都會全力附和。他表情莊重，朝六十七街的東邊走去。正合我意。我刻意接近他當然不是想和他打場手球，也不是想套出他髮型師的名字，或是跟他交換烤餅乾的配方。我是要用他做掩護，遮住門房的目光，幫我蒙混過關。

　　讓我覺得有點麻煩的門房就站在這幢七層樓房的入口，在過去的半小時裡，他和他身後的建築物一樣一動不動。我給他那麼多機會開小差，他都不知道利用。現在我只好硬生生地從他身邊走過去。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真麻煩。但是跟我琢磨出來的其他方法相比，這已經是最簡單的了──否則，我得繞著這個街區走一圈，先混進旁邊的公寓，再鑽進我想進入的樓房，爬上煙囪，像鳥一樣撲到防火逃生梯上，手裡拿著手電筒，在地下室的鐵格子或是一樓的窗子邊闖出一條生路。這種做法也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何必如此？歐幾里得的簡單原則在這裡最適用：進入公寓最短的路程，就是──走正門。

　　我真希望我的金髮高個子朋友是公寓樓的住客，如此我們便可以邊走邊談，堂而皇之地走進大廳，上到電梯。可惜我的運氣沒那麼好。在我確定他會一直往東走之後，便對他說：「我得在這兒上樓了。希望你在康乃狄克州的生意做得順利。」

　　這句話應該會讓他糊塗一陣，因為在我們的對話中根本沒談到地點，也沒提做生意的事情。他一定以為我認錯人了，不過，反正也沒什麼關係。金髮高個子繼續往東，前往麥加；而我往右轉，走進巴西，朝門房的方向胡亂地點點頭、笑了笑，再跟身邊的灰髮女人──她下巴的尺寸絕不是個傳統的數字──咕噥了聲「晚上好」，她那隻小約克夏在我的腳後跟咕咕直叫。我故意昂首闊步地朝電梯走去。我來到四樓，張望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樓梯間，往下走了一層。這是我的習慣，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是怎麼養成的。我想可能是哪部電影裡有人這麼做過，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這很浪費時間，而且電梯裡並沒有服務員。你是應該知道樓梯間在哪兒，以備不時之需，但好像用不著自己這麼樓上樓下地跑一趟。

　　我走到三樓，在樓房的前半邊找到了我的目標──三一一房。我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然後使勁按了一下門鈴，靜靜等待了三十秒，接著再按了一次。

　　我可以保證，等待三十秒絕對不是浪費時間。美國五十個州免費提供吃的、穿的和住的給那些不按門鈴的粗心漢。不過單單按那個爛玩意兒是不成的。回想兩年前，我在公園大道公寓裡相中了一對人緣頗好的夫婦，他們姓桑多瓦爾。我拼命按他們家的門鈴，按到手酸，結果直接進了牢房，連閃躲的機會都沒有。門鈴壞了。桑多瓦爾夫婦在屋角的餐桌邊，美美地享用著剛烤好的英國鬆餅，而我──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不久便被關進了鐵窗深鎖的牢房。

　　這次的門鈴是好的。第二聲跟第一聲一樣，沒有得到回應。我把手伸進大衣──去年的款式，橄欖色，不是時髦的蘇格蘭格子花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包，裡面有好幾把鑰匙，還有幾件用德國精鋼鑄成的小巧工具。我打開皮包，敲敲門表示祈福，然後便開始工作。

　　有件事很有趣。你住的地方越豪華、房租越貴、門房越精明，哈，你的公寓就越容易被侵入。如果住在地獄廚房〔註〕那種樓房的一樓側翼，不用進到大堂就可以出入房間，房客就格外緊張，除了加上好幾道防盜鎖之外，還外加一道西格爾警察鎖以求心安。住在那裡的人都相信小混混隨時會破門而入，力氣大的說不定連鎖頭都能扭掉，所以絕對不會嫌麻煩。但如果住處富麗堂皇，足以使順手牽羊的人望而卻步的話，多數的房客就會使用房東提供的門鎖。

　　〔註〕地獄廚房（Ｈｅｌｌ’ｓ　Ｋｉｔｃｈｅｎ），指紐約曼哈頓一個犯罪率極高的社區，包括第三十四和第五十七大街之間的地區，大致從第八大街到哈德遜河。

　　這個房東用的是雷布森牌門鎖。倒不是說雷布森鎖很糟糕，其實它很難開，只是不巧，我偏偏是個高手。

　　我猜我開這道鎖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一分鐘可長可短，可能轉瞬即逝，也可能性命攸關。一個小偷把開鎖工具插到鑰匙孔裡，想進入一間顯然不屬於他的房間，一分鐘算是很長的了。在這六十秒裡，走道上任何一扇門都會打開，然後走出一個愛管閒事的傢伙，質問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

　　沒有人開門，也沒有人從電梯裡走出來。我用我那些小巧的精鋼工具，十指如飛，鉤動了鎖裡的倒鉤，機關一轉，緊扣的鉤子便鬆脫彈了開來。我喘了一口氣，屏住呼吸，然後又深吸一口氣。我把小鉤子往裡面伸了一點，鉤開門鎖，聽到了「咔」的一聲，心裡漾起一陣興奮，這有點像坐過山車，也有點像性高潮。接下來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扭開鎖頭，把門往裡推開半英吋，感覺血往上湧。你永遠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這會讓你興奮，也會讓你害怕。不管你積累了多少經驗，這個時候心裡還是會一陣寒戰。

　　鎖一旦打開，就不能像老太太下游泳池那樣一英吋一英吋地挪了。我把門一推，閃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漆黑。我關上身後的門，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筆形手電筒，把室內照了一圈。窗簾拉上了。這就是屋內伸手不見五指的原因。現在就算我把電燈打開，對面的人也不可能知道我在裡面。三一一房正對著六十七街，但有了這層窗簾，就像有了一堵牆一樣。

　　我打開門邊的開關，兩盞桌燈亮了起來，燈罩上有類似毛玻璃的裝飾，頗有幾分顏色多變的蒂芙尼風格。看起來好像是複製品，但我卻很欣賞。我開始打量這個房間，不慌不忙，細細感受。這是我的習慣。

　　房間很舒適，也很寬敞，大約有十五英呎寬，二十五英呎長。光亮的深色橡木地板上，鋪了兩塊東方地毯，一塊來自中國，另一塊產於布哈拉〔註：（Bokhara），烏玆別克斯坦西部的一個地區，以地毯聞名。〕，不過我不是十分確定。我想我應該多多研究地毯，可老抽不出時間，可能是因為它們偷起來太麻煩了。

　　我很自然地走到書桌邊。這是一張十九世紀的橡木書桌，巨大而沉重，桌面可以收捲。我最喜歡這樣的桌子，平時見到一定會忍不住走過去仔細端詳，但是，我這次闖進公寓裡，卻是想拉開它的抽屜，找出裡面的暗格。這是那個眼神游移、身材臃腫得像個梨子的人告訴我的，而我又憑什麼懷疑他的話？

　　「那裡面有張大桌子，很有些年頭了。」他說，巧克力色的眼睛看著我的肩膀，「這種書桌叫做伸縮書桌，因為桌面是可以收捲起來的。」

　　「這名字取得不錯。」我說。

　　他沒搭理我。「你一走進房間就可以看見，那張桌子就像個神龕一樣。盒子就放在桌子裡面。」他舉起小小的手，比畫了一下，「大概這麼大，跟雪茄盒差不多。也許大一點，也許小一點，我管它叫雪茄盒，是藍色的。」

　　「藍色的。」

　　「藍色的皮革。盒子應該是木質的，只是外面裹了一層藍色的皮面。皮面之下是什麼質料倒不要緊，重要的是盒子裡面的東西。」

　　「盒子裡面是什麼？」

　　「那不關你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正想問他我們倆誰是阿波特，誰是科斯特洛〔註：兩人是一九四〇到一九五〇年間好萊塢著名的喜劇搭檔。〕，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盒子裡面的東西對你來說是五千美元。幾分鐘的工作可以換五千美元。至於盒子裡面是什麼東西……坦白說吧，盒子是鎖著的。」

　　「我明白了。」

　　他的目光從我左肩的上方移到我右肩的上方，然後停在我的眼睛上。他眼神閃爍，輕蔑無禮。「那幾道鎖，」他說，「對你來說實在不算什麼。」

　　「鎖，對我來說很要緊。」

　　「總之盒子上的鎖不用打開。」

　　「我明白。」

　　「打開真的很不明智。你把盒子交給我，拿走尾款，這樣大家都高興。」

　　「哦，」我說，「我知道你的意思。」

　　「嗯？」

　　「你在威脅我，」我說，「真有意思。」

　　他睜大眼睛看了我一會兒。「威脅？別用這個字眼，兄弟，建議和威脅是完全不同的。我怎麼會威脅你呢？」

　　「我根本沒想打開你的藍皮盒子。」

　　「外面裹著皮而已，不是皮盒。」

　　「對。」

　　「這其實沒什麼區別。」

　　「幾乎沒有。什麼樣的藍色？」

　　「嗯？」

　　「深藍，淺藍，知更鳥蛋般的藍，普魯士藍，鑽藍，灰藍……到底是哪一種藍色？」

　　「有什麼不同嗎？」

　　「我只是不想錯拿了別的藍盒子而已。」

　　「那倒不用擔心。」

　　「你這麼說就行。」

　　「把那個藍皮盒子拿給我，別打開。」

　　「知道了。」

　　這次談話後，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去想到底要不要打開那個盒子。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每一道鎖對我來說都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我越是刻意不去打開，那道鎖的吸引力就越大。

　　何況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如果你已經被關過兩次，判斷力也應該有所提高。打開那個盒子似乎只有危險，無利可圖。

　　不過在為這個問題煩惱之前，我得先找到那個盒子，在找到盒子之前，得先打開書桌的抽屜。但我還沒打算動手幹活。首先，我要感受一下這個房間。

　　有些賊和戀人一樣，喜歡不斷地來來去去。有些賊則是追尋房間主人的心路歷程，感受房間擺設傳遞的信息。和他們不一樣，我喜歡全身心投入周遭的環境，想想我如果是這裡的主人會過怎樣的日子。

　　我現在就把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變成了伯納德．格林姆斯．羅登巴爾內心的小城。我坐進寬敞的安樂椅中。這把椅子背後有羽翼狀的裝飾，用綠色皮革裹住。我把腿往腳凳上一放，神態悠閒，開始打量我的新生活。

　　牆上掛了好幾幅畫，畫框隱隱泛著金光。其中一幅是風景畫，畫風頗似特納〔註：英國風景畫和水彩畫家。〕，但筆觸軟弱無力。兩幅歲月悠久的素描被裝進恰到好處的橢圓形畫框──一男一女在不見灰燼的火爐前深情相望，若有所思。他們是弗蘭克斯福德的祖先嗎？或許不是，但他會想像他們是嗎？

　　沒關係，我就認定他們是我的祖先，憑想像胡亂編個故事。火爐裡應該有火，暖融融的。我拿了一本書、一個杯子，坐在搖椅上，一條狗依偎在我的腳邊。應該是那種大狗，上了年紀，不大會叫，也不莽撞。也許毛絨狗玩具最適合現在的情境……

　　書。我身邊有盞落地燈，燈光的高度恰巧適合閱讀。身後的牆壁前是一排排的書架和裝滿書的箱子。椅子的一邊是個可移動的書架，我坐在椅子上伸手可及，另一邊是張矮桌，上面有個裝香菸的銀盤和一個很大的玻璃菸灰缸。

　　好吧，我坐在這裡讀了很多書，是那種很有品質的好書，不是流行的快餐垃圾。也許架子上那些真皮裝訂的書不過是擺擺樣子，書頁還沒有裁切開。如果我真的住在這兒，或許情況就不一樣了。我要在手邊放兩個凸肚酒瓶，一瓶裝白蘭地，一瓶裝好年份的紅酒。只要把香菸盤丟掉，就有地方可以放酒瓶；菸灰缸可以留著，我喜歡它的大小和式樣。我也許會重拾菸斗，以前我總是被菸斗燙傷舌頭，時光流逝，智慧增長，說不定我可以想出解決方法。我把腳往腳凳上一放，翻開手上的書，白蘭地和紅酒伸手可及，火爐熊熊燃燒，滿室生春……

　　我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遐想，琢磨著我搬進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之後會過著怎樣的日子。我知道做這種事很蠢、很孩子氣，也很浪費時間，但我這麼做是有目的的──可以讓自己不那麼緊張。我每次闖空門，心都懸著，連氣也喘不過來。胡思亂想一下，會讓我覺得這裡是我的家；哪怕只是輕鬆一下，似乎也很有幫助。我依然不明白最初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以及為什麼會保持這個習慣。

　　我其實沒浪費多少時間，因為我戴上橡膠手套開始工作之前看了一下手錶，當時是九點十七分。我用的橡膠手套很緊、很服貼，就是醫生用的那種。我在手套的手掌和手背之間割了兩個開口，以免汗出得太厲害。跟其他的橡膠緊身製品一樣，這種手套不會影響你的敏感度，而且能讓你心裡踏實很多。

　　這張書桌有兩道鎖。第一道鎖鎖住了那個可以收捲起來的桌面，另一道鎖住了右手邊的第一個抽屜，只要將它打開，其他抽屜也會應聲而開。我覺得可以找到鑰匙──很多人喜歡把抽屜的鑰匙放在書桌附近──不過，用我自己的工具開鎖更簡單，也快得多。到目前為止，我還沒遇到過打不開的書桌鎖。

　　這兩道鎖也不過如此。我把桌面推開，開始研究裡面的東西──一格一格的，這裡一個小抽屜，那裡一個小暗格。我們的祖先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是處理瑣事的好辦法。我一直覺得把零碎物件到處藏，還不如把它們全放在一個箱子裡，想要的時候再去找。但我想這世上有很多人相信每樣東西都有屬於自己的地方，應該井井有條地各歸其位。有人把鞋櫃裡的鞋按照高矮排好，有人每三個月換一次輪胎，還有人會每週固定一天剪指甲。

　　他們會把指甲刀放在哪裡呢？一定是規規矩矩地放在抽屜的某個格子裡吧。

　　藍盒子沒放在桌面底下。我那個身材像梨子的顧客比劃得很清楚，盒子不可能塞到某個暗格子或是小抽屜裡去。我打開鎖，把扣住下面抽屜的暗扣鬆開，先抽出右邊最上面的抽屜。大部分人會把珍貴的物品藏在右邊的第一個抽屜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個抽屜、一個抽屜地找，卻找不到那個盒子。

　　我翻抽屜的速度很快，但也不至於快得失去頭緒。雖說盡早脫身總是對的，可眼睜睜看著公寓裡的財物從眼前溜過，這實在不是我可以容忍的損失。許多人把現金放在家裡，也可能是旅行支票、珍奇錢幣、可以輕易變賣的珠寶，或是別的可以放進購物袋的好東西。交貨之後，我可以收到四千美元的尾款──一千美元的預付金現在正鼓鼓地塞在我的褲子後口袋裡──不過，外加點紅利也不錯。這套公寓的主人絕對不用愁他的下一餐在哪裡。如果運氣好，五千美元甚至會讓我明年所有的生活開支都有著落。

　　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時候，我才會想幹活兒。我也知道這不好。但活幹得越多，被抓的機會也越大。空門闖多了，遲早會被發現。只要被抓到一次，接下來你就會連續被捕。一年做個四次五次，或者六次，也就夠了。幾年前我不是這麼想的，也許我還想證明什麼吧。只要還活著，就會學乖，人生通常就是這麼回事。

　　我盡快翻了一下抽屜，從這一邊搜到那一邊，只找到一些文件、賬本、相冊、幾串好像什麼都開不了的鑰匙、一本面值三分錢的郵票──還記得那東西嗎──一隻小孩用的毛手套、一副你媽會叫你戴上的那種耳罩、一個一九四九年水牛城海上信託公司印的萬年曆和一本跟撲克牌差不多大小的欽定版《聖經》〔註：《聖經》的諸多英文版本之一，於一六一一年出版，由英王詹姆斯一世下令翻譯。〕，一副和《聖經》差不多大小的塔里．荷撲克牌、一疊裡面可能還有信的信封、很多張用舊橡皮筋捆著的用過被退回的支票──使用的時間大概包括過去二十年，還有一大堆迴紋針，多得可以串起來讓小孩跳繩，說不定連大人都可以……此外，就是一張來自沃特金斯．格倫〔註：紐約西部的度假勝地，有壯觀的峽谷和瀑布。〕的明信片。幾支鋼筆、原子筆，還有一大把鉛筆──筆尖全都斷了。

　　沒有值錢的錢幣，沒有現金、旅行支票、記名債券、股票、戒指、錶、寶石──不管是打磨過的還是沒有打磨過的，不過這裡倒有一塊很雅緻的石木，鑲在厚木板上，可以做鎮紙。我也沒翻到金條、銀鏈，連比三分郵票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天哪，更慘的是我也沒找到藍盒子，別說是鑲皮的，連個盒子都沒有。

　　媽的。

　　我當然不高興，但也不緊張。我撐直身體，輕嘆一口氣，尋思著弗蘭克斯福德把威士忌放在哪裡。此時我突然想到自己在工作的時候一向滴酒不沾，但一轉念又想到了放在銀盤裡的香菸，只得再次提醒自己很多年前就戒煙了。我又嘆了口氣，還是再看一遍抽屜吧，裡面的東西亂七八糟，就算是雪茄盒般大小的東西也很有可能看漏。我瞥了一眼我的錶，還差二十三分就十點了，我想我在十點前離開為好，最晚也不能超過十點半。再把抽屜搜一遍，然後就去客廳，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藏東西的地方，如果還有必要，再到別的房間轉轉，之後就該說再見了。我朝微微冒汗的手掌吹了口氣，想涼快一下，可是裹在橡膠手套裡的手掌一點都感覺不到。我正想嘆第三口氣，卻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頓時僵立沒動。

　　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應該在十二點左右才會回來，大個子說得很清楚。

　　同樣，藍盒子也該在抽屜裡才對。

　　我轉向門邊，屁股抵住桌子。我聽到鑰匙轉動，扣環被挑起，然後彈簧門把被扭開，隨即是一陣死寂。門向內推開，兩團藍影倏地閃了進來。兩個男人拿著兩把槍，槍口對著我。

　　「別緊張。」我說，「只有我一個人。」

　　第02章

　　第一個進來的警察我不認識，那是張年輕的新面孔，不過我認識他的夥伴。這個長著一頭斑白灰髮、長鼻子、體格壯碩的傢伙叫雷．基希曼，好像在他們還用毛瑟槍的時代，雷就在紐約當警察了。幾年前他抓到過我，那時他還算講理。

　　「好傢伙。」他把槍放下來，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夥伴，以示安撫，「這不是羅登巴爾太太的兒子伯納德嗎？把槍放下，羅倫。伯尼〔註：伯納德的昵稱。〕從不會跟人動粗。」

　　羅倫把槍放回槍套，擠出幾立方英呎的空氣。別以為進門緊張的只有盜賊這樣的可憐蟲，老到的雷剛才是叫他的夥伴先跨進門檻的。

　　我說：「嘿，雷。」

　　「好久不見了，伯尼。跟我的新搭檔打個招呼吧──羅倫．克萊默。這位是伯尼．羅登巴爾。」

　　我們寒暄了幾句，我還伸出手要跟他握手。羅倫有些困惑，盯著我的手看了半天，還慌張地摸了摸他腰間的手銬。

　　雷笑了。「行了，」他說，「沒有人會銬伯尼的，他不是那種你會在街上碰到的瘋狗，羅倫。他是這行裡的高手。」

　　「哦。」

　　「關上門，羅倫。」

　　羅倫把門關上了──卻沒有鎖──我覺得輕鬆了不少。這樣的話就不會引來太多的注意，也不會有鄰居在走廊上張望。我現在只希望今晚剩下的時間，能在自己的屋頂下度過。

　　我很客氣地開了口：「我沒想到你在這裡，雷，你常來嗎？」

　　「好小子，你啊。」他微笑著說，「年紀大了，手腳沒以前俐落了吧？知道嗎，我們的車就在附近，有人報了案。有個女人說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你以前的動作不是輕得和老鼠一樣嗎？你多大年紀了，伯尼？」

　　「四月份滿三十五，怎麼了？」

　　「金牛座？」這是羅倫問的。

　　「五月底，雙子座。」

　　「我太太是金牛座。」羅倫說，他從皮帶上把警棍取下，不住地在手掌上敲打著，啪啪作響。

　　「怎麼了？」我又問了一句。這句話讓情況變得有點混亂。羅倫跟我說，他太太生在那個月份，所以是金牛座；可我其實是想知道雷問我的年紀幹什麼。雷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因為這話題是他挑起來的。不知道羅倫在想什麼，才會有這番前言不搭後語的談話。

　　「你年紀大了，所以沒那麼靈巧了。」雷解釋說，「弄出聲音吵了別人，這不像是你。」

　　「我從來沒有弄出聲音過。」

　　「今天卻失手了。」

　　「今天也沒有。我剛到這裡。」

　　「什麼時候到的？」

　　「不知道，幾分鐘之前吧。十五到二十分鐘。雷，你確定沒走錯房間嗎？」

　　「我們捉到一個賊了，不是嗎？」

　　「那倒是。」我承認道，「但是，報案的人說得很清楚嗎？三一一房？」

　　「沒說房號，只說公寓右前方，那不就是這一間嗎？」

　　「很多人是分不清楚左右的。」

　　他看著我。羅倫還在玩警棍，不斷擊打他的手掌，然後想用一個瀟灑的動作掛回腰際。他的警棍上有個鉤環，可以掛到皮帶上。但鉤環太長了，羅倫不留神把警棍掉在了中國地毯上，還彈了一下。羅倫連忙去撿警棍，雷轉頭看了一下，眉頭緊皺。

　　「這比我整個晚上弄出來的聲音都要大得多。」我說。

　　「喂，伯尼……」

　　「他們會不會是說樓上的房間？也許報案的女人是英國人，英國人對樓層的說法跟美國不一樣。他們管一樓叫底樓，所謂的三樓可能是從底樓往上數三層，應該是我們的四樓，而且……」

　　「哦……」

　　我看著羅倫，接著把目光轉向雷。

　　「你是怎麼了？瘋啦？要我宣讀你的權利，然後才會覺得你是在犯罪現場被逮到的現行犯嗎？你在想什麼呢？伯尼……」

　　「我剛剛到這裡，而且沒有弄出任何聲音。」

　　「那就算隔壁的貓撞倒了架子上的東西，吵了別人，不過我們運氣好，歪打正著抓到了你。這裡不就只有你和我們嗎？」

　　「對。」我笑了，笑裡帶著深深的懊惱，「你的運氣真好。好了，我今天晚上收獲不錯。」

　　「是嗎？」

　　「很不錯。」

　　「有意思。」雷說。

　　「你的鑰匙是從門房那裡拿的？」

　　「是啊，他放我們上來的。我們跟他說他應該謹守崗位。」

　　「所以除了你們倆，沒人知道我在這裡？」

　　他們倆對看了一眼。這兩人對比強烈，雷衣著邋遢，年輕的羅倫制服筆挺，熨燙整齊。「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這是個不錯的業績。我跟羅倫最近想搞點成績，說不定升遷有望。」

　　「算了吧……」我說。

　　「不可能嗎？」

　　「別胡扯了。你們又不是事先計劃好的，只不過有人覺得有點聲音，你們便上來看看。誰會為了這種案子，把勳章別在你們身上？」

　　「這話說得透澈。」雷說，「你怎麼想，羅倫？」

　　「這個嘛……」羅倫又開始玩警棍，他的牙齒輕輕咬住下嘴唇，若有所思。警棍上滿是刮痕，陳舊不堪，和他那一身鮮亮的衣著很不協調。我覺得這棍子一定常常掉在地上，才會磨損成那個樣子，和地上的中國地毯一樣。

　　「你有多少收獲，伯尼？」

　　討價還價是沒用的。我剛賺了一大筆，一千美元，而且全都在身上。褲子左後口袋裡的十張一百美元鈔票，是今晚行動的預付款。如果把錢給我的警察朋友，那就是不賺不賠，最多就是白花了出租車費和兩個小時而已。倒霉的是我那位眼神閃爍的朋友，一千美元算是打水漂了。

　　「一千美元。」我說。

　　我盯著雷．基希曼的臉。他想要再多一點，但好像相信我已經和盤托出了。更何況事實就是事實，這筆錢只要分成兩份，無論如何也是很不錯的外快了。

　　「是很不錯。」他承認道，「在你身上嗎？」

　　我把錢掏出來交給他。他把錢攤成扇形，用眼睛點了點，盡量不做得太明顯。

　　「你沒拿這裡的東西吧？伯尼，如果我們回報說這裡沒人，然後屋主又報案說有東西不見了，我們就會很難堪。」

　　我聳了聳肩。「你可以說在你們趕到之前，我就已經不見了。」我說，「不過不用那麼麻煩，雷，我沒找到什麼可偷的。我剛到這裡，除了這張桌子什麼也沒碰過。」

　　「我們可以搜他啊。」羅倫建議道。我和雷都瞪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他的臉一下子紅了。「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嘛。」他說。

　　我問他是什麼星座的。

　　「處女座。」他說。

　　「應該和金牛座相處得不錯啊。」

　　「兩個都是土象星座，」他說，「都很穩定。」

　　「應該是這樣。」

　　「你對星座也有興趣？」

　　「一般而已。」

　　「談起星座，我想我們應該可以聊很久，雷是射手座的。」

　　「哦，好了。」雷又看了一眼鈔票，微微聳了聳肩，很快地把鈔票折好，替它們在口袋裡找到一個舒適的家。羅倫瞧著他，眼神不無疑惑，他知道他也會有一份，但總是……

　　雷開始咬指甲了。「你是從哪裡混進來的？逃生梯？」

　　「前門。」

　　「從前門大搖大擺地進來？這些門房還真能幹。」

　　「這幢公寓很大。」

　　「也沒有那麼大吧。你看看這裡，東城的人用的東西就這麼漂亮，還有衣服。我住在西區，就只穿牛仔褲。我想你還提著手提箱吧？」

　　「沒有。」我指了指我的購物袋，「就那個！」

　　「比手提箱還好。你就拿著購物袋再從前門出去吧。等一等，」他的眉頭皺起來了，「我們先走，我更喜歡這樣，否則很難解釋為什麼我們倆在這裡折騰了那麼久，囉哩囉嗦的。不過，你別在我們走了之後又偷雞摸狗。」

　　「這裡有什麼好拿的？」我說。

　　「我要你親口承諾。」

　　我強忍笑意，嚴肅地說：「我保證。」

　　「你過三分鐘再走，不要再回頭，也別在附近閒晃，伯尼。」

　　「不會的。」

　　「那好。」雷說著轉身往門口走去，但是羅倫．克萊默卻說他要去上廁所。「天哪！」雷說。

　　羅倫說：「伯尼，你知道廁所在哪兒嗎？」

　　「這下被你問住了。」我說，「還真不知道。」

　　「啊？」

　　「我沒離開過這張桌子。」我說，「我想廁所應該在後面吧。」

　　羅倫到後面找廁所去了，雷站在原地不住地搖頭。我問他跟羅倫搭檔多長時間了，他說：「太久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是個壞孩子，伯尼。」

　　「就是好像好得過頭了。」

　　「只是真他媽的笨啊，一天到晚扯什麼星座，差點沒逼得我撞牆。算星座能算出個什麼名堂？」

　　「也許吧。」

　　「就算很準又怎麼樣？誰管他太太是不是金牛座的，只要知道她是個美女不就夠了？可是羅倫就是會把你問到沒話說，就跟你剛才說『你問住我了』一樣，這白痴就是有這種本事。」

　　「我也有這種感覺。」

　　「他倒有個好處──很講道理。腦筋還算清楚。起初他們把這個古板的傢伙分給我做搭檔，害得我什麼事都不能做。你知道嗎，他連喝咖啡都自己付錢，不過還好，人家把錢放在他手裡時，他至少知道把手掌合起來。」

　　「這就謝天謝地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算了，至少他很在意油水，不過他一拿回家，我猜他太太就把它花了。你覺得金牛座是不是就是這種個性？」

　　「這得問羅倫。」

　　「他可能會告訴我。你得忍受聽一大堆的蠢事來交換那一點點理性，這就是我對他的批評。他總算沒被那根警棍折騰死，一天到晚從皮帶上掉下來，落在地上。伯尼，把你的手套脫掉。」

　　………

　　「橡膠手套。你總不想戴著那玩意兒上街吧？」

　　「哦。」我說著連忙把手套摘掉。在公寓的深處，羅倫咳了一聲，好像又掉了什麼東西。我把手套塞進衣服口袋裡。

　　「都是做你們這一行的工具。」雷說，「天哪，我老是跟行家打交道，像你這樣的傢伙。今天晚上遇到你，好像是命中註定的。如果我叫門房一塊兒進來，這事就壓不下來，這樣錢雖然賺不到，但至少我遇到的還是行家。」

　　某個地方傳來廁所沖水的聲音。我強忍住衝動，沒看手上的錶。

　　「你應該覺得很安心，」他還在說，「知道我的意思吧？比如今天晚上，我們從大門走進來的，當時並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我知道你的感覺。」我肯定地說，同時眼睛在搜尋我的購物袋。我的眼神跟雷的目光一撞，不由得朝他那個方向看去。羅倫在遠處出現，嘴巴張得像荷蘭隧道〔註：紐約市哈德遜河中的雙向隧道。〕一樣大，臉色蒼白得好像戴了手術面罩。

　　「在……」他說，「在……在……在臥室裡！」然後他一口氣說出一長串話，「我從廁所出來，走錯路了，進了臥室，裡面有個人，死了，頭被打破了，到處都是血。血是溫的，屍體也是溫的，保證你以前沒見過。天哪，我就知道不能相信雙子座的人，他們總是說謊。哦，我的天哪……」

　　他砰的一聲摔在地上，這次倒霉的是那塊布哈拉地毯。

　　雷和我互相看著。

　　剛才還談到了行家。忽然，我們倆都急了。他站在那裡一臉陰沉，沒拔槍，沒來抓我，動也沒動。大家都說警察沒用，現在他就是那副德行。而我卻變得像沒頭蒼蠅一樣，性情大變。一時之間，我們倆都預料到了蘊藏在我體內的爆發力。

　　我突然襲擊了他。雷一臉錯愕，驚訝得無法作出任何反應。我狠狠地把他撞倒在地，沒時間回頭看他究竟倒在了什麼位置，奪門便跑。我用力帶上門，向右衝進樓梯間，連跑帶跳地下了兩層，衝進大廳，速度驚人，奮不顧身，簡直將生死置之度外。

　　門房依舊親切有禮，替我開了大門。「我會在聖誕節的時候好好感謝你！」我叫道，但並沒有停步，也沒等他作出任何回應。

　　第03章

　　幸好人行道上沒什麼人，否則我肯定會跟什麼人撞個滿懷。我用跑壘的速度一口氣衝到街角，左轉上了第二大道。這時我冷靜了一點，急促的喘氣把讓人瀕臨崩潰的恐懼帶走了。我放慢腳步，但行進的速度還是很快。就算在紐約，如果你在街上跑，照樣會有人瞪著你看。他們也不會怎樣，但只要有人看我，我就會覺得緊張。

　　我快步走過一排房子，伸手招了一輛向南開的出租車。我說了我家的地址，司機轉了幾個彎，轉向北駛去，但這時我又改變主意了。我住的地方在西端大道和七十一街之間，居高臨下，天氣晴朗的時候──最近常常有這種天氣──還可以看到世貿中心和紐澤西的部分區域（當然也不是每次都能看到）。我那地方有點超然出世，遠離塵囂，我今天的遭遇起伏跌宕，於是順口就把自己家的地址說了出來。

　　這也是雷．基希曼和其他警察首先會搜查的地方，他們只要看看電話簿就可以輕鬆找到我家。

　　我強迫自己坐下，下意識地拍拍左胸口袋，想找我幾年前就已經戒掉的香菸。如果住在東六十七街的公寓裡，我完全可以坐在綠皮沙發裡，把菸斗裡的煙渣敲進那個玻璃菸灰缸。但事已至此……放鬆，伯納德，快想！

　　有幾件事得好好琢磨一下。比如，到底是誰願意花一千美元，設計這樣一個殺人陷阱，等著我往下跳？那個身材長得像梨子的人為什麼又選中我來演這個白痴？但其實我還沒心思想那麼深遠的事情。我碰上了一個機會──一個警察被嚇得魂不附體，另外一個被我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撞得暈頭轉向。就是這個機會讓我能先發制人，但那其實也只是幾分鐘的時間而已，很可能我還沒感覺到就消失了。

　　我得找個地方藏起來，先安頓下來再說。我把緊追不捨的兩隻獵犬甩掉了，現在更應該深藏不露，免得他們又嗅到我的氣味──順便說一下，我滿腦子都是獵狐狸的術語，不過倒沒有嚇著自己。

　　我不再胡思亂想，試著集中精神。我的公寓是不可能回去了，一個小時之內，那裡便會擠滿警察。我要找一個地方，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一個有四面牆、上有天花板、下有地板，而且相互連接得很牢靠的地方。那應該是一個和我沒有牽連的地方，沒有人會上那裡去找我。最好是在紐約，因為我一旦離開家，就只有廁身於這個都市中才能安心下來。

　　朋友的公寓。

　　我在心裡逐個列出我的朋友和熟人，沒有任何一個是可以讓我打擾的──我究竟能夠打擾誰？這不重要。你知道了吧，現在的問題是我不想再跟狐朋狗友廝混。出獄之後──我希望盡可能地待在牢外，時間越長越好──我再沒有聯絡過那些闖空門、街頭搶劫、行騙或小偷小摸的人。如果你被關在牢裡，交朋友當然沒有什麼可挑的；出獄之後，我的朋友雖然不一定都很誠實，但也沒有重罪犯。和我來往的人最多是從雇主那裡順手牽羊、虛報點收入、從焚化爐裡拿兩張停車券。有幾個誇張一點，不涉入玩火自焚的險境是不肯罷手的。但他們都不是慣犯，而且知道我的底子還算乾淨。

　　如果你們知道我沒有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應該也不會覺得太意外吧。沒有人知道我的底細，也沒有人和我特別親密。我會跟人下棋，也有幾個玩撲克的牌友，還和幾個年輕人一塊兒打球和打拳擊。我有幾個會陪我吃晚飯、看戲、聽音樂會的女朋友，也有幾個不時跟我同床共枕的親密伴侶。但是在我的生命中，已經很久沒有一個我可以稱之為「朋友」的男人，而我跟女性交往也很隨性，沒有固定的伴侶。我想，現代人之間的疏離，再加上竊賊的獨來獨往，使得我更加孤獨。我以前沒有真正懊悔過，只是偶爾會有大家經歷過的那種淒涼夜晚：你認識的都不是什麼好人，又沒有一個可以在凌晨三點打電話給他的知音。簡單說吧，我在這地球上找不到一個收留我的人。就算有，也不見得安全，如果我有個很親近的朋友或女朋友的話，只要我一進門，警察在兩小時之內就會循線而至。

　　問題是……

　　「要不要轉彎？」

　　司機的這句話把我拉回現實中。他把車停在路邊，扭過頭來隔著一塊樹脂玻璃──免得乘客一看到車費數目，就想要殺他──斜睨著我。「西端大道和七十一街交叉口。」他說，「你是要我停在這一頭，還是另外一頭？」我眨了眨眼，把大衣領子翻起來，頭縮進去，像一隻受驚的烏龜。「先生，」他很有耐心地問道，「要我再掉頭嗎？」

　　「當然可以。」

　　「這是說要掉頭嗎？」

　　「是的。」

　　他等車少一點，來了個經典的違章U形掉頭，漂亮地在我的公寓前停下來。也許我該進去，收拾兩件衣服，拿上點錢，但說不定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不行。

　　司機的手已經在撥轉計費器了。「等等，」我說，「現在回下城去。」

　　他的手僵在計費器的旁邊，像一隻傍在花叢邊的蜂鳥。然後他倏地收回手，轉過頭來，一臉怒氣：「開回下城？」

　　「沒錯。」

　　「你又不喜歡這個地方了？」

　　「它已經不是我記憶裡的模樣。」

　　他的眼神變得警覺起來，這是紐約人碰上瘋子時的典型反應。「我想也是。」

　　「人事全非。」我有點突兀地說，「完全變了個樣子。」

　　「天哪。」他說，車在前進，開起來顯然輕鬆了很多，「我跟你說，這個地方什麼都沒有。不知道你對布朗克斯區熟不熟，說到這附近的社區沒落……」

　　他真的談起了社區沒落，沿著曼哈頓的西緣開著，路上一直在不停地說。幸運的是，他說的話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根本不用聽，完全可以把心思放在別處，只要在適當的時候哼哼哈哈地應付兩句就行了。我在腦中繼續搜尋我的朋友──被我殺得一敗塗地的棋友，常常在牌桌上修理我的老千，運動迷，酒友，最近有一搭沒一搭約會的幾個女人。

　　羅德尼．哈特。

　　羅德尼．哈特！

　　這個名字像飛球進入右場一樣躍入我的腦海。他是一個高個子，臉上沒什麼血色，眉骨很高，眉毛很濃，長鼻子，手上的牌只要超過兩個對子，瞳孔就會發光。一年半以前，我在一個撲克牌牌局上認識了他，此後，除了在牌桌上之外，我只遇到過他兩次。第一次是在酒吧，我們聊了幾句，喝了兩杯啤酒。第二次是在外外百老匯的劇院，當時他是劇裡的第二主角，我跟一個我拼命追求的女朋友一起到後臺看他。（這招沒用。）

　　羅德尼．哈特。棒極了！

　　你或許會覺得奇怪，這個羅德尼．哈特有什麼好呢？首先，他一個人住；更重要的是，他人不在紐約，而且兩個月之內不會回來。好像是一星期前吧，我們在撲克牌桌上遇到。他說接下來我們可別想賺他的錢了，因為有個巡迴劇團和他簽了約，請他在《偷心計劃》中飾演一個角色。他們要從南到北、由東到西，踏遍美國的窮鄉僻壤，散播百老匯的理念。下面的消息更要緊，他說他不會把房間轉租給別人。「不值得，」他說，「這地方我租了很久，也就九十美元一個月，便宜得要命。房東明明可以漲價的，他也不漲。他就是喜歡把房間租給演戲的人，你信不信？大概是喜歡戲劇工作者那股狂放的勁頭吧。一個月才九十美元，我可不想為了這麼點錢讓哪個渾蛋坐我的馬桶，睡我的床。」

　　哈！

　　他萬萬沒料到，坐在他的馬桶上、睡在他床上的不是別人，正是伯納德．羅登巴爾，而且我連九十美元都不會付。

　　可他住在哪兒呢？

　　我只知道他住在格林尼治村附近。我坐在出租車裡拼命想，也只想出了這一點信息。但我言行舉止異常，司機可能已經記住我了，明後天的報紙上說不定就會有我的照片，而這也是司機在他慘淡的生命中第一次進行邏輯推理。

　　「就在這裡停車。」我說。

　　「這裡？」

　　我們現在在第七大道，距離謝里丹廣場兩條街。「請在這裡停車！」我說。

　　「你是老板。」他用最客氣的態度和語氣說了這句極具侮辱性的話。我掏出皮夾，付了車錢，還外加與他那句侮辱話相符的小費──這是故意的，我還在為付給雷和羅倫那一千美元心疼。如果有這筆錢在手上，我的機動性就會強得多。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我這輩子最賠錢的買賣。付了車費，我數了數身上所有的錢，只剩下七十美元跟一些零頭。羅德尼不太可能在他的房間裡放很多錢吧。

　　而且，他的公寓到底在哪裡呢？

　　我在電話亭裡找到了問題的答案。我一邊翻電話簿，一邊慶幸羅德尼是個演員。除了演員之外，好像其他行業的人都不喜歡登記電話號碼，但演員是另外一種動物，他們誇張的時候還會把電話號碼寫在廁所的牆上呢，而我真的在公廁的牆上看到過幾個人的電話號碼。羅德尼真的登記了電話號碼。羅德尼這個名字很普通，幸好哈特這個姓氏很罕見。謝天謝地，在這裡，西村曲曲折折的深處──貝休恩街。那條街很僻靜，離鬧市區也比較遠，觀光客再怎樣也不會蹓躂到那裡去。還有比這更安全的地方嗎？

　　電話簿上只有他的電話號碼和住址。但是，既然查了電話簿，就應該有後續動作，我投了一毛錢，開始撥號。這是闖空門前必要的安全措施。電話響了七聲，我想應該夠了，不過還是任它繼續響著。相中了目標，我會強迫自己讓電話響到十二聲。可是這部電話還沒響到七聲，就有人把它接起來了，一瞬間，我差點沒吐了出來。

　　「七四一九。」是一個溫柔的女聲。我吞了口唾沫，冷靜下來。演員登記了電話號碼，當然也會請人代接電話，這女孩就是服務員，她說的四個數字是電話號碼的最後四位。我清了清嗓子，問她羅德尼什麼時候回來。聲音柔順悅耳的女服務員很有禮貌地跟我說起碼在三個半月後，羅德尼此刻在聖路易斯，如果我有需要，她可以把旅館的電話號碼給我。我說不必了，然後假裝著急地留了一條可笑的信息，就把電話掛了。

　　我花了點工夫，終於找到了貝休恩街，向西走不遠就看到了羅德尼的公寓。這裡距離華盛頓街約有半條街，左右的房舍一半是褐砂石公寓，一半是倉庫。我要潛入的公寓就是褐砂石建成的，要不是門口有生鏽的門牌，還真會跟左鄰右舍搞混。我在街上站了一會兒，確定沒人注意我才溜進前廊。牆上是一排排的電鈴，我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大明星住在這裡，可是海倫．海絲〔註：美國女影星。〕跟倫特〔註：美國舞臺劇導演及演員。〕的姓氏都不在其中。羅德尼．哈特的名字倒是端端正正地印在５Ｒ的上面。這幢建築有五層，每層兩戶，５Ｒ看起來應該是最高一層的後面那戶。深居簡出，這算是最安全的了。

　　老習慣就是改不過來，我按了好一會兒門鈴，以防裡面有人會把我轟走。幸好沒人。我突然有一種隨意去按其他門鈴的衝動。工作的時候，我就是這麼做的。只要大門鎖得好好的，裡面的人是會用對講機跟你聊幾句；如果他真的跑到樓下來看看你是誰，你只需要露出歉意的微笑，跟他說你忘了拿鑰匙。工作中就是有這種迷人的挑戰。但是羅德尼住在頂樓，換句話說，我必須經過其他樓層，而注意到我的人也可能會注意到我的照片出現在報紙上。我是要躲藏在這裡，就算不是一輩子不出去，也會挨上好一陣……

　　好像不值得冒這個險──雖說風險不大，但也不值得。更何況，我只需要十五秒就能把門打開。這道鎖根本不管用，風大一點，說不定都能把它吹開。

　　我爬了四層的樓梯來到頂樓，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然後站在５Ｒ的門前，側耳傾聽。隔著走廊是五樓的另外一戶公寓，從門縫裡看不到燈光。我敲敲羅德尼的門，等了一會兒，再敲，接著便拿出了我的工具。

　　羅德尼在前門裝了三道鎖。先前有個外行人用鑿子或起子挖過門框想開鎖，但似乎無功而返。這三道鎖分別是昂貴的麥迪可牌圓筒鎖、西格爾警察鎖──附帶了一個可以從門裡面扣起來的鐵桿楔子──和一個沒什麼用的便宜玩意兒。我先解決第三道，然後再開西格爾警察鎖。這種鎖有很好的安全防護措施，可以防止歹徒破門而入，但我有工具在手，沒有多久就把它給解決了。倒鉤跳開，而裡面可以反鎖的鐵棍並沒有推出來。現在只剩那道麥迪可牌圓筒鎖了。

　　廣告說麥迪可牌圓筒鎖百分之百防盜，這未免誇張，天底下沒有開不了的鎖。不過，這宣傳也不算太過分。開這種鎖時你得同時做兩件事。如果你是一個解碼高手，而有人給了你一組用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編成的密碼，並且這種文字你不認識，那麼想要破解的話，就得同時學會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和如何解碼。開麥迪可牌圓筒鎖就差不多是這個道理，我也只能這麼解釋給你聽。

　　這種鎖很滑，我試了好幾次。其間我聽到開門的聲音，不禁全身一緊，但發現聲音來自樓下，就輕鬆下來……至少輕鬆了一點。再試，不斷地旋轉試探。行了，鎖傳出了「芝麻開門」般的信息。我開門進去，把三道鎖全部鎖上，就像是看店的老婦人。

　　進門的第一件事便是四下查看，確定除了我這具皮囊之外，沒有別的軀體。這件事倒不難。裡面只有一個大房間，用書架隔成了臥室和客廳。廚房很小，讓你根本不想進去；廁所更小，讓你更不想進去，燈一打開，蟑螂就四處逃竄。我關掉燈，回到客廳去坐著。

　　這地方真像個家。家具很破舊，可能是二手貨，但還算舒適。屋裡頗有綠意，有棕櫚植物、黃檗和一些我說不出名字的綠色盆栽。牆上掛的不是鮑嘉〔註：美國著名硬漢派影星，代表作有《卡薩布蘭卡》、《馬爾他之鷹》等。〕和切．格瓦拉之類的通俗海報，而是從藝廊找回來的預告海報。我只認識米羅〔註：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和雕塑家。〕和夏加爾〔註：俄羅斯出生的油畫家、版畫家和設計師。〕畫展的海報，其他對我來說就和那些綠色植物一樣。不過總的來說，羅德尼算是相當有品味的演員。

　　地上鋪的栗色地毯破破爛爛，現存的面積約有十二平方英呎，一邊的滾邊已經散了，另外一邊則根本沒有。地毯上的各色圖案上全是抽出來的線頭，總之很寒磣。我想，下一次我會把那塊沾了血的布哈拉地毯帶來，可能還好些。

　　我突然一震。

　　那塊布哈拉地毯上並沒有血跡。羅倫在上面發瘋的那塊地毯上沒有血，而是我沒見過的、臥室裡的那塊地毯上才有血。是的，有血跡。

　　是誰殺了臥室裡的那個人呢？說到這裡，臥室裡的人到底是誰呢？真的是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嗎？根據我得到的信息，他在八點半離開公寓之後，最早也要十二點才會回來。但是，如果有人就是要把我騙到現場，再把殺人凶手的標籤往我身上貼，那麼這信息就沒多大意義。

　　一個人。死了。在臥室裡。有人打爛了他的頭，警察發現他的時候，體溫猶存。

　　真是太巧妙了。

　　如果我小心一點，在動手之前先在公寓裡轉一圈，那就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只要稍稍四處打量一下，我就會發現死者，肯定會溜之大吉。基希曼和克萊默這對搭檔趕到時，我早就回到我那鋼鐵和玻璃搭成的頂樓房間裡，啜飲著威士忌，對著世貿中心微笑了。可如今，我卻成為司法追捕令上的逃犯，莫名其妙地謀殺了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溜進了別人家，卻又因為心不在焉、莽撞行事，最終不得不採取暴力手段落荒而逃。就算曾經能夠說服別人相信我從沒殺過比蟑螂和蚊子更高級的生物，那麼現在，這一絲機會也煙消雲散了。

　　我在房間裡踱步，然後打開櫃子找酒，卻一無所獲。我又回到客廳，試試所有的椅子，看哪一把最舒服。結果證明我第一次坐的那把最好。我又坐回去，伸了個懶腰。

　　我開始回想那個讓我捲入這場麻煩的臃腫男人。他的確有點蹊蹺。

　　第04章

　　他身材壯實，體形有點像一個鼓脹的保齡球瓶。不過也不是那種連腰都沒有的令人吃驚的肥胖，他至少還能摸得到肚子的前緣，只是皮帶的位置恐怕得找上好半天。

　　他的臉很圓，下巴上的肉很厚，五官則全部陷在肉堆裡。他那雙靠得很近的雙眼倒是突出得很，很大，有一種提防的眼神。他盯著我看的時候，總是讓我想起好時巧克力──當然是去掉包裝的，就是那種深度的褐色。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直髮，髮際一直往後退，已經到了腦門中央。我想他有五十歲了。做賊也不錯，至少我不用在觥籌交錯之間靠猜人的年齡和體重過日子。

　　一個星期四的晚上，我在一個名叫「酒池」──我想取這名字的人一定很得意──的地方遇到他。這個「池」〔註〕卻沒什麼整體感，裡面各種雜碎都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坐落在第二大道上，如果你不是這家店的股東或是要去檢查它的登記證，實在沒有理由到這裡來。可我就是有理由去那裡。那晚可以親近的女性耀眼誘人得像救生船上的菜單。我喝光杯裡的酒，正想行動，突然有人在我的耳邊輕輕叫我的名字。

　　〔註〕「酒池」的原文是The Watering Whole，與Watening Hole同音。Watening Hole是動物喝水的池子或者酒吧的意思。把Hole換成Whole更有一片汪洋、酒池肉林的感覺，從Whole跟下文用的parts對比，所以他說裡面什麼雜碎都有。

　　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我轉過身，眼前就出現了那個剛才我描述過的人。我們倆的眼神從沒對準過。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他不是警察，我很有把握。這下我就比較放心了。第二個念頭是：他的臉和他的聲音一樣，似曾相識。第三個念頭是：我不認識他。我好像還想到了別的什麼事，不過現在記不起來了。

　　「我想跟你談件事，」他說，「你應該會感興趣。」

　　「就在這裡說吧。」我說，「我認識你嗎？」

　　「不認識。」他說，「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裡談，這裡人不多，是不是？週末的生意更好吧。」

　　「通常是。」我說。這裡就是這種地方。「你常來這裡？」

　　「第一次。」

　　「這可有意思了。我也不常來，一個月最多一兩次，可是我們卻在這兒碰上了。而且你好像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你。我看你是有點面善不過……」

　　「我跟蹤你……」

　　「你說什麼？」

　　「我是可以在你家附近和你談，你經常在七十一街的幾家酒吧徘徊。我想你在那裡一定有很多熟人，明白我的意思吧？為什麼要在你吃飯的地方說？我自己就想不清楚這一點。」

　　「哦。」我說，好像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其實我根本不明白。不是說不明白他的話，而是他這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幹什麼。酒保出現在我們面前，我的新朋友要了一杯滿滿的威士忌加蘇打。酒端來了，酒保又在我的杯子裡加了酒，我這才知道他的來意。

　　「我想請你替我拿點東西。」他說。

　　「不明白。」

　　「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羅登巴爾。」

　　「看來是這樣。至少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是我不知道你貴姓……」

　　「我知道你是幹哪行的。雖然不是成天行竊，可你的的確確是個賊，羅登巴爾。」

　　我回頭看了看，有點緊張。他的聲音不高，有點像是在講悄悄話。酒吧裡倒是很吵，我回頭是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幸好沒有。

　　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就別講廢話了。」

　　「哦，」我啜了一口酒，「好吧，我這就住嘴。」

　　「我想請你幫我偷一點東西。這東西在一間公寓裡，我告訴你該什麼時候溜進去。這幢建築有安全防護，不過實際上只是二十四小時有門房而已，沒有防盜系統，也沒有別的。只有門房。」

　　「那倒簡單。」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但馬上意識到不妙，「你好像很了解我。」

　　「比如我知道你是幹哪行的？」

　　「諸如此類的事情。那你也該知道我工作的時候，一向是獨來獨往。」

　　「我又沒說要跟你一起去。」

　　「我要做什麼也是自己決定。」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特別挑了樁容易的差事給你，羅登巴爾。你替我做一小時的事情，我給你五千美元，這種時薪應該不算差了。」

　　「是不算差。」

　　「你如果一個星期做四十個小時，算算看可以賺多少。」

　　「那就是二十萬。」我算得很快。

　　「你說是就是吧。」

　　「就是這麼多，沒錯。一年呢？一年就是一億美元進賬。其中包括暑假休息兩個星期。」

　　「是嗎？」

　　「要不就暑假休一個星期，寒假休一個星期，這樣安排更理想；或者春天和秋天的時候度假，因為淡季的費用要低些。如果我一年能賺上一億的話，有沒有儲蓄都不要緊了。有錢，就花個痛快吧。坐飛機就坐頭等艙，出門就是出租車。要買蒙大維葡萄酒，整箱買，省得一瓶瓶地買費事。整箱買可以省百分之十，不過這樣也省不下錢，因為你覺得便宜，就會喝得更多。當然，我會承受更多的壓力，不過沒關係，反正我可以休兩個星期的假……」

　　「好笑……」他說。

　　「我只是緊張。」

　　「隨你怎麼說。你能不能先把嘴閉上一分鐘？我想請你幫個忙。我想要個東西，而你也不用費什麼力氣，條件很好啊，你不覺得嗎？」

　　「那得看你要我偷什麼東西。如果是價值二十五萬的鑽石項鏈，給五千美元就有點小兒科了。」

　　他的臉轉過來，抽動了一下，我想是微笑吧，但對氣氛沒什麼幫助。「絕不是什麼鑽石項鏈。」他說。

　　「好。」

　　「我要你拿的東西，對我來說值五千美元，但在別人眼裡，一文不值。」

　　「那是什麼東西？」

　　「盒子。」他跟我說了盒子的樣子，這部分我前面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會告訴你公寓在哪裡，盒子放在哪裡，這事跟你在街上拿一盒糖有什麼區別？」

　　「我從來不在街頭買糖。」

　　「啊？」

　　「不乾淨。」

　　他揮了揮肥胖的手，不想再搭理我。「你知道我的意思，」他說，「不要再開玩笑了好嗎？」

　　「你為什麼不自己進去拿？」他看著我，「你知道公寓在哪裡，熟悉內部陳設。你也知道你要什麼東西，比我清楚得多，比我想知道的也多得多。你為什麼不把五千美元留在口袋裡？」

　　「乾脆自己去偷？」

　　「不行嗎？」

　　他搖了搖頭。「有幾件事我是不會自己做的。」他說，「我不自己割盲腸，不自己剪頭髮，也不自己修水管。重要的事情和只有專家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律找專家解決。」

　　「我就是你所說的專家？」

　　「是的。你開鎖很專業，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誰說的？」

　　他誇張地聳聳肩。「這些日子我聽說了很多事情，實在記不清楚。」他說。

　　「我都記得。」我說。

　　「奇怪，」他說，「我從沒記得過。我的記憶有很多漏洞，隨便什麼東西都可能溜過去。」他碰了碰我的手臂，「這兒人漸漸多起來了，我們到外面去談生意好不好？到街上走走，把話說清楚。」

　　我們在街上來回地走，雖然沒有買糖果，但細節都說清楚了。我們談好了條件，他希望我能把下星期之前的時間都留給他，同時保證絕對不會晚於那個時候。

　　他說：「我會跟你聯絡的，羅登巴爾。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給你地址、動手的時間和其他的信息，還會給你一千美元訂金。」

　　「不能現在就給我嗎？」

　　「我沒帶在身上，晚上帶那麼多錢在街上亂跑不太好，到處都是沿路打劫的壞蛋。」

　　「這一帶是不太平安。」

　　「簡直就是叢林。」

　　「你可以先把地址告訴我，」我建議道，「再把那傢伙的名字給我。我進去的時候他雖然不會在家，但我想應該先去查探一下。」

　　「你會有足夠的時間的。」

　　「我只是想……」

　　「行了，反正我現在也不記得名字和地址，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記憶力不太好嗎？」

　　「你說過嗎？」

　　「我明明記得我跟你說過。」

　　我聳了聳肩。「可能我剛才有點走神。」

　　我那天晚上花了不少時間琢磨到底為什麼要答應接下這項工作。

　　我想有兩個原因。第一當然是錢。有五千美元入賬，再加上有預定好的計劃，日子便安穩得多，總比在街上亂晃找目標，還得應付保安設施要好吧！

　　除了錢，還有別的理由。可能是因為那個梨子體形的朋友提醒我說，錯過這個機會很可惜。雖然拒絕他也沒什麼，不過我覺得這樣做似乎不太好。

　　還有就是好奇心吧。他到底是誰？我明明不認識他，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面熟？更重要的是，他怎麼會知道我？他到底想做什麼？如果他也是個同行，所以才認識我這個行家，那麼我們為什麼還像求偶的熱帶鳥一樣相互追逐？我當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問題搞清楚，但只要我能把事情看清楚，這些疑問自然會迎刃而解，反正我手頭也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工作，反正我的銀行存款也不是永遠用不完，反正……

　　在第七十四和第七十五街之間的阿姆斯特丹大道上，有一家我一個月會去一兩次的土耳其小飯館。老板是個土耳其人，留著讓人望而生畏的鬍子，菜是地道的土耳其風味，希望這麼說不會嚇著你。和我的新朋友面談過兩天之後，我坐在小飯館的櫃檯前，兩三口就把風味特殊的扁豆湯喝完了。正在等我點的葡葉捲〔註：一種土耳其食品，用葡萄葉包裹米、核桃和葡萄乾製成。〕的時候，我的眼光瞄向了牆上玻璃櫃裡的海泡石菸斗。留鬍子的老板每年春天都會回故鄉，帶回來一大包菸斗，他說這批菸斗的品質絕對比登喜路的好。我不抽菸斗，也不想試，但我每次在這裡吃飯時都會看看那些菸斗，心裡想著我有沒有抽菸斗的朋友，可以買一支送給他。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過誰。

　　「我有個老朋友，就是習慣抽這種海泡石菸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而且他只用自己的菸斗，一天要抽五六次，抽了好多年。那支菸斗被燻得烏黑，像撲克牌的黑桃一樣。他有一副抽菸斗專用的手套，可是只戴一隻，戴在他拿菸斗的那隻手上。他每天都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抽菸斗，慢慢地，很悠閒。不抽的時候，他會把菸斗很仔細地收進有藍絲絨鑲邊的盒子裡。」

　　「你還真是神出鬼沒。」

　　「有一天，菸斗壞了。」他繼續說，「我不知道他是摔在地上、放下時手太重，還是菸斗的大限已到，反正就是壞了。你知道我的記性。」

　　「有很多漏洞。」

　　「比這還糟糕。好笑的是這傢伙再也沒有買菸斗。海泡石、石南根，什麼材質的他都不要，不抽了，就好像他從沒有過這個習慣似的。我每次提到這件事都覺得他是相信那支菸斗會永遠陪著他，但他還是知道了這世上好事不常。想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再也不抽菸了，說不抽就不抽。」

　　「跟我講這個故事應該有別的原因吧？」

　　「沒有任何原因。看到那邊的菸斗就想到了這個故事。我不想打擾你吃飯，羅登巴爾。」

　　「你可能已經打擾我了。」

　　「那我到街角去擦皮鞋好了。你不會吃太久吧？」

　　「不會。」

　　他離開了。我吃著葡葉捲。本來不想吃甜點的，但轉念一想，管他呢，於是又點了一份甜得發膩的甜點，喝了一杯漆黑如墨的土耳其咖啡。我本來還想叫一杯的，但如果喝下去，我接下來四天大概都別想睡覺了，只得作罷。我把錢付給了鬍子老板，走到街角的擦鞋攤。

　　我的朋友把所有我該知道的事都跟我說了。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是誰、藍盒子是什麼樣子，他都交代得很明白。他講了一大堆我根本不用知道的細節，而我問的重要問題他卻一個也沒有回答。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的眼神滑到我的前額，一副失望的神情。

　　「我可以跟你說個名字。」他說，「但聽了之後，你又能多知道什麼呢？我不太可能跟你說我的真名，對不對？」

　　「是不太可能。」

　　「為什麼要把我們之間的關係弄得那麼複雜？你只要知道什麼時候、在哪裡可以拿到那個盒子就行了。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在哪裡把盒子給我，然後我就給你剩下的四千美元。」

　　「你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件事得先安排好？我還以為我可以自顧自地去幹活，等哪天你在我吃午飯的小館子突然現身，或者我在洗衣服的地下室把襪子丟進烘乾機的時候，叫我交貨。」

　　他嘆了一口氣：「你要在九點到九點半之間進入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十一點時離開，最遲不能超過十一點半。從抽屜裡把盒子拿出來用不了多少時間。你先回家，喝點東西、洗個澡、換件衣服，做什麼都可以。」──還要放下我的那些行竊工具，另外收拾些當時想到的東西帶在身上──「你也不用急。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是到一個還不壞的地方，離你的公寓也很近。在百老匯有家酒吧，好像是在六十四街吧，叫潘朵拉，你知道吧？」

　　「我曾經路過。」

　　「很安靜。到那兒去。就十二點半吧，到後面去找個包間。那裡沒有女招待，你在櫃檯點好酒後端到後面的桌上。」

　　「去那地方好像要穿西裝。」

　　「那地方很隱祕、很安靜，沒有人會來煩你。你十二點半到，最多坐半小時。」

　　「然後你就會出現？」

　　「沒錯。萬一我沒來，你等到一點半，然後帶著那個盒子回家。應該不會有意外。」

　　「應該不會有才對。」我表示贊同，「如果有人要搶那個盒子怎麼辦？」

　　「坐出租車啊。天哪，那種時候你敢走路嗎？哦，等一等。」

　　我什麼話也沒說。

　　「你說我會為了四千美元暗算你嗎？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比付我四千美元要便宜。」

　　「天哪，」他說，「萬一下次我還要找你怎麼辦？如果你不放心，就帶把槍嘛。但是萬一你緊張起來會射到你自己的腳的話，就別費事了。我保證你不用擔心我會背後出損招。把盒子給我，我給你四個。」

　　「四個？」我說。

　　「啊？」

　　「四個啊，大鈔。」

　　「啊？」

　　「四個大的。」

　　「你到底要問什麼？」

　　「在你嘴裡錢怎麼有那麼多的名字？想弄清楚，沒別的意思。你好像滿嘴黑話。」

　　「我說話不得體嗎，羅登巴爾？」

　　「沒有，」我說，「真的沒有。是我的問題。我想是緊張吧，我緊張就會這樣。」

　　「對啊，」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也是。」

　　我現在坐在羅德尼的沙發上，看著手上的錶。接近午夜了。我離開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已經好一會兒了，看來十二點半是到不了潘朵拉了。一千美元的預付款已經成了回憶，剩下的四千美元怕是到不了我的手上了。一點鐘的時候，我那不知名的朋友會啜上一口威士忌，納悶我為什麼會讓他白等一場。

　　哦，他一定會的。

　　第05章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午夜過後不久，一陣倦意上湧，我脫掉衣服，上了羅德尼的床。似睡非睡間，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我的身邊晃來晃去。我跟自己說那是胡思亂想，但你也知道，越叫自己不要想，就越會想。我睜開眼睛，看到了床邊小花盆裡的一株裂葉黃檗。我都能睡在這裡了，它當然更有理由站在那裡。我們倆相互打量了一下。我又醒了。我的心思一直在打轉，卻不知道該轉到哪裡去。

　　我打開羅德尼組合音響裡的收音機，把聲音開得低低的，縮在椅子上聽音樂，等著新聞報導。你想聽音樂的時候，每十五分鐘就報一次新聞，沒完沒了。反之亦然，警察、出租車、新聞，你想要的時候總是不在身邊。

　　終於播新聞了。我豎起耳朵聽了一大堆我沒有半點興趣的新聞，嗓音低沉的播音員根本沒有提到東六十七街的強盜闖空門謀殺案，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我轉到另外一個臺，新聞剛剛播完，還得再聽半小時的音樂才能等到新聞時段。有個歌星在對我說，他女朋友的聲音像劃過黑板的粉筆般劃過他的靈魂──這真的不是我編的。這時候我覺得餓了，於是跑到廚房，打開抽屜和櫃子，還向冰箱裡張望了一下，裡面實在夠亂的。我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找到了半盒班叔叔改教米──我想他以前信佛教，現在大概是改信長老教了吧──一罐看起來很難吃的挪威芥末沙丁魚，還有許多裝著香料、醬料的瓶瓶罐罐，如果有食物的話，這些倒是可以相得益彰，但現在根本連吃的都沒有。

　　乾脆煮點米飯吧，但我往盒子裡一看，才發現我不是唯一注意到這個盒子的不速之客，班叔叔已經改頭換面了──裡面的米全成了蟑螂屎。

　　我在另一個櫃子裡找到了一盒還沒開封的義大利麵。我想，如果橄欖油還沒發酸的話，拌拌倒還勉強能吃，可惜油也酸了。我開始告訴自己，其實我根本不餓。我又打開另外一個櫃子，卻發現羅德尼．哈特是個湯迷。裡面總共有六十三罐金寶〔註：當今美國首屈一指的罐頭湯生產商。〕濃湯。我知道數目是因為我數過，而我之所以去數，是因為我想知道我在這裡可以挨多久不用出去，也不會餓死。用集中營的標準來算，一天喝一罐湯，我能在這裡支持兩個月。這時間夠長的了，我對自己說，在湯還沒喝完之前，我就會被警察抓住，以一級謀殺定罪，屆時養我的問題就可以交給國家了。

　　所以，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又開始走神了，其實應該把心思集中在開罐器上。羅德尼靠湯維生，沒想到開罐器卻原始得可憐，幸好還能用。我把濃縮的星星雞湯〔註：指雞湯裡有星星狀的通心麵。〕往鍋裡一倒──就當它很乾淨吧──加點水攪了攪，再加了點百里香和一匙醬油，然後坐下來，邊喝邊聽鄉村搖滾臺的五分鐘新聞提要。它播了一些我在爵士臺就聽過的新聞，又報了一大堆的氣象消息，半點用也沒有，因為我根本沒打算出去。它完全沒有提到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的死訊，更沒提到是一個闖空門的賊下的手。

　　我把湯喝完，順手收拾了一下廚房，之後又開始翻箱倒櫃，直到我發現羅德尼藏酒的地方。裡面有不少好東西，一瓶陳年的黑莓白蘭地，瓶底的渣滓足有一英吋厚。別的東西也不敢恭維。然後，真不敢相信，它出現了──一瓶五分之一加侖裝的威士忌，裡面還有三分之二的酒。這瓶酒是在哈肯薩克〔註：在美國紐澤西州。〕裝的瓶，還有一個酒店的標記，這大概不會是芝華士那種級別的。

　　不過賊是別無選擇的。我大概在那裡坐了很久，啜飲著威士忌，看著第九頻道的深夜電影，每半小時──如果我還記得的話──就打開收音機聽新聞。沒提到J．弗朗西斯，也沒提到我，雖然我的思緒飄開了一會兒，根本不知道它在播什麼。

　　在破曉前天色最昏暗的時刻，我費了好大的勁才關掉電視，再次鑽進羅德尼的被窩，那瓶酒差不多喝光了。

　　接下來我有記憶的事是聽到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的嬌嗔：「可惡！」

　　我忽然恢復了意識，從無夢的酣睡中醒來，神志完全清醒了。房間裡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從聲音判斷，她處於我已經不再有興趣的年齡。

　　我靜臥著不動，想恢復正常睡眠時的呼吸頻率，希望她沒注意到有我這麼一個人，但我自己明白這不可能。她是誰？她在這裡幹什麼？

　　我應該怎麼脫身？

　　「可惡！」她又說話了，真是道破了我的心聲。可這一次她不是在咒罵命運，而是對我說的。「我把你吵醒了，對不對？我已經盡量小心了，躡手躡腳想去給那邊的植物澆水，誰知不小心踢到了一個花盆。希望沒有傷害到植物。很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我對著枕頭說話，我的臉正貼著它。

　　「我想我的澆水天分是派不上用途了。」她還在說，「你會在這裡待很久嗎？」

　　「幾個星期吧。」

　　「羅德尼沒跟我說有人會來。你最近才住進來的吧？」

　　真煩。

　　「昨天晚上。」我說。

　　「很抱歉把你吵醒了。我告訴你我要去幹什麼。我去煮咖啡。」

　　「這裡只有湯。」

　　「湯？」

　　我懶洋洋地抬起頭，瞥了她一眼。她就在床邊整理著那株裂葉黃檗，把水澆在根部。黃檗看起來生意盎然，而她，好看極了。

　　黑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前額很高，五官勻稱，鼻子挺而小巧，跟她秀氣的下巴正好相配。嘴形完美，大小恰到好處。淺紅色的耳朵，耳垂輪廓優美。我最近讀了一本平裝書，教你如何從一個人的耳朵判斷他的性格跟健康狀態，所以我才會注意到那裡。如果這書寫得沒錯，那麼她的耳朵再理想不過了。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畫家工作褲，從膝蓋到臀部把她包得緊緊的，很容易看出她的身材。她的上身是一件西式的厚斜紋布襯衫，有珍珠狀的紐扣和印花修飾。脖子上繫著一條紅圍巾，腳上穿的是鹿皮靴。

　　唯一我覺得不好的，就是她不該出現在我的公寓裡──呃，羅德尼的公寓。她只不過要替植物澆水，卻使我身處險境。但我想起每天我都是一個人醒來，而如果有這樣的一個人在我身邊，我一定會很高興──呃，這話說得有點一廂情願。女人、警察、出租車、新聞報導全都一樣，你需要的時候都不會在身邊。

　　「湯？」她轉向我，困惑地笑了笑。她的眼睛不是藍的就是綠的，或者兩種顏色都有，她的牙齒又白又整齊。「什麼湯？」

　　「你想得到的都有。黑豆湯、雞湯、蘆筍奶油湯、馬鈴薯湯、切達起司湯……」

　　「切達起司湯？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我什麼時候和你開過玩笑？如果你不相信，就到櫃子裡去看看。如果說金寶負責做湯，那麼羅德尼便負責囤積湯罐頭。除了滿是蟑螂屎的米之外，就只有那些湯了。」

　　「羅德尼不太會做家務。你認識他很久了？」

　　「我們是老朋友了。」一個謊話，「但過去幾年，我很少見到他。」這是大實話。

　　「大學同學？還是伊利諾的老鄉？」

　　媽的，哪所大學？伊利諾的什麼？

　　「大學同學。」我決定賭一賭。

　　「你到紐約來打算待多久？」藍綠色的眼睛眨了眨，「待到什麼時候？你不是演員，對吧？」

　　我說不是，但我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坐在床上，把床單拉到脖子下面，隨口編了一個故事。我跟她說我家是在南達科他做畜牧生意的，但是競爭對手用很好的價格買下了我們家的牧場，於是我一個人到紐約先來逍遙一下，再決定接下來要幹什麼。我故意用很憨厚的語氣把故事講得很無聊，希望她在乏味之餘能想到還有別的事要做，但是，我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覺得很有意思，比我還起勁。她坐在床邊，手指在膝蓋上畫圈圈，眼睛睜得老大，眼神天真無邪。

　　「你在尋找自我。」她說，「真有意思。」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迷失過，只是現在懶洋洋的……」

　　「從某個角度來說，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日子。我四年前離婚，找了個工作，卻不是很喜歡，於是就辭職了，現在沒工作。偶爾畫畫，加工珠寶，最近迷上了著色玻璃，不是大家都在做的那種，是我自己的創意，接近於三度空間、不拘形式的雕刻形態。我其實不能確定自己在這方面到底做得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說，這也許只是我的嗜好。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討厭了，因為我不想要什麼嗜好。我要全力以赴地工作，但還沒找到合適的，至少我不認為找到了。」她的睫毛朝我眨了眨，「你早餐不想喝湯，對不對？我乾脆到街角買點咖啡，只要幾分鐘就行了，你趁這個機會可以穿好衣服，等我回來。」

　　我還沒來得及反對，她就出門了。她離開後，我起床去上廁所。我實在很不想說這個，但這是很久以來我唯一知道自己在幹的事。然後我穿上昨天的衣服，坐在我最喜歡的椅子上，等著看門開之後進來的會是什麼。

　　可能是替植物澆過水，出門買了咖啡，又回來陪南達科他來的誠懇年輕人共進早餐的妙齡女性。

　　也可能是警察。

　　「我乾脆到街角買點咖啡……」是啊。她也許認出了我這個惡名昭彰的小偷或是行竊起意的殺人犯──或是又搶又殺的壞蛋，或是她心裡想像出的別的什麼職業──於是就利用這個機會逃離魔掌並讓司法部門來接手。

　　我想到逃跑，卻又覺得這麼想很無聊。只要她不向警察告密，窩在這套公寓裡可比在街上亂竄安全得多。我的理性這樣對我說，但我覺得我只是懶而已。我的血液裡滿是昨夜喝的廉價威士忌，頭腦生鏽，坐在那裡比逃跑容易多了。

　　我可以一直想下去，可是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用不著在這裡等，看門打開之後她究竟是不是一個人回來。我聽到了她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如果是一群警察上樓梯，就絕對不是這樣輕盈的腳步聲。門還沒打開，我的心情就輕鬆下來，等門真的打開，見到了她俏麗的臉，我得承認心頭一陣竊喜。呃，好吧，是狂喜。

　　她買來了很好的咖啡，令我大感意外。她把咖啡倒進壺中，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起來。趁她不在，我編好了謊話。她說她叫魯思．海托華，我也脫口報出我的名字──羅傑．阿米蒂奇，然後我們便忘我地聊了起來，頗為投緣。

　　我說航空公司把我的行李弄丟了，這是先發制人，免得她懷疑我為什麼沒有行李。她說航空公司一天到晚就是幹這種事。我們倆一致同意，能把人送上月亮的國家應該有能力控制兩件行李的去向。我們各自拖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的兩側，用兩個不成套、邊緣坑坑疤疤的杯子喝咖啡。咖啡很好喝。

　　我們不停地聊著，一會兒我便完全適應了我編造的角色，沒有半點尷尬。也許是環境的影響，也許是我的演戲天分被這間公寓激發出來了。羅德尼不是說過房東喜歡演員嗎，也許這裡住的全都是演員，也許牆根處的木材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我跟羅傑．阿米蒂奇已經結合得絲絲入扣，成為剛進城的鄉下孩子，而她是我在窘境中遇到的女孩。沒過多久，我就發現我的腦子一直在轉，想套她的話，想知道她跟羅德尼的關係有多近，他在她的生活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呃，媽的，真無聊……

　　想這些無聊的事情幹什麼？我跟她現在聊得再投緣，我們之間也不可能有將來。她一出門，我就要把心思好好整理一番。她又不笨，遲早會知道我是誰，不過等到那時候，我早就遠走高飛了。

　　這時她說：「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小心，想料理好這些植物之後盡快出去，別吵醒你。可是我現在不這麼想了，你知道嗎，我很高興把你吵醒了，我很喜歡跟你談話。」

　　「我也是，魯思。」

　　「你這個人沒什麼架子。我通常很難跟人說得上話，特別是男人。」

　　「實在無法想像你跟人相處還會不自在。」

　　「你嘴巴真甜！」她的眼睛──我現在才知道，她的眼睛是會由藍轉綠的，根據她的心情和燈光射入的方向而有所變化。就和我描述的一樣，那對藍綠色的眼睛從睫毛下面怯生生地看著我。「今天很愉快，是不是？」

　　「是啊。」

　　「外面有點冷，但是天空很清朗。我想買點甜甜圈，可不知道你除了咖啡之外，是不是還想吃別的東西。」

　　「咖啡就行了。這咖啡很好。」

　　「再來一杯好嗎？來，我替你倒。」

　　「謝謝。」

　　「我該怎麼稱呼你，伯尼還是伯納德？」

　　「隨便你。」

　　「那就叫你伯尼好了。」

　　「大部分的人都叫我伯尼。」我說，「哦，我的天哪！」

　　「沒關係，伯尼。」

　　「我的天哪。」

　　她的身子靠在桌上，微微往前傾，嘴角揚起，柔軟的手蓋在我的手上。

　　「你不用擔心。」她說。

　　「不用嗎？」

　　「不用。我知道你沒有殺人，我的直覺一向很準。如果不是很確定你是無辜的，我怎麼會故意把植物踢翻？」

　　「你是故意把花盆踢翻的？」

　　「是啊，但其實只是架子而已。我早就把植物拿起來了，然後再把架子踢翻。架子撞到牆上，倒了下來。」

　　「你早就知道了。」

　　「所有的報紙上都有你的名字，伯尼。你皮夾裡的駕照和所有證件上也都有你的名字。你在睡覺的時候我都看過了，很少見到睡得那麼沉的人。」

　　「你遇到過很多睡得很沉的人嗎？」

　　實在不敢相信，這女人竟然臉紅了。「也沒有很多。我剛剛說到哪兒了？」

　　「你翻過我的皮夾。」

　　「啊，對，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今天的《紐約時報》上有你的照片，其實不怎麼像。把人送進監獄前，真的會把頭髮剪得那麼短嗎？」

　　「從參孫把神廟推倒之後就是那麼短。登那種照片只是碰運氣罷了。」

　　「真的很野蠻。不管怎麼說，我見到你就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絕不是你殺的。你不會殺人。」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你的確是個賊，對吧？」

　　「看起來似乎是這樣。」

　　「應該是。你真的認識羅德尼嗎？」

　　「也不是很熟。我們一起玩過幾次撲克牌。」

　　「他不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對不對？那他怎麼會把鑰匙給你？哦，我真笨。你要鑰匙幹什麼？我在你的褲子口袋裡看到了鑰匙和其他工具，看起來都很好用。你是不是需要特殊的工具才能把門撬開？」

　　「不然就得硬闖。」

　　「你是不會硬闖的，對不對？偷竊有一種特別的誘惑力，不是嗎？你到底為什麼會做這行呢？這句話好像是應該由男人問女人的。天哪，我們倆有好多話可以說，一定比羅傑．阿米蒂奇、南達科他牧場之類的屁話有意思多了。你根本就沒到過南達科他，是不是？雖然你的謊話編得著實不錯。你想不想再要一點咖啡？」

　　「好，」我說，「好，要一點。」

　　第06章

　　六點二十四分，第七頻道上的那幾個傢伙用盡了所有的詞彙，強調有五個州發布了通緝令，全面捉拿變身為冷血殺手的俠盜伯納德．羅登巴爾。我放下美味的炸雞腿，穿過房間把羅德尼的國際牌電視關掉。魯思盤腿坐在地上，根本不理會面前的雞腿，嘴裡一直在唸唸有詞地咒罵雷．基希曼。「那傢伙真可惡，」她說，「拿了你一千美元的辛苦錢，還說你這麼多的壞話。」

　　根據雷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我藏在房間暗處，出其不意地攻擊了他和羅倫，幸好他膽大心細且臨危不亂，在混亂中將我認了出來。「很多年以前，我就覺得羅登巴爾有可能會使用暴力。」他跟記者這麼說。他的眼睛瞪得好像快要裂開了，似乎不是在看著攝影機，而是在看我。

　　「我讓他很難堪，」我說，「讓他在他的搭檔面前出了醜。」

　　「你覺得他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嗎？」

　　「你說我殺弗蘭克斯福德的事啊？他當然相信啊。你跟我大概是全世界唯一認為我清白的人了。」

　　「還有真正的凶手。」

　　「還有真正的凶手。」我表示贊同，「但他總不會出面澄清吧，沒有人會把我的話當回事，不可能靠這個讓我脫身的。坦白說，我就不知道──開始你為什麼會相信我。」

　　「你的臉看起來很老實。」

　　「在賊裡面這張臉真的算誠懇的了。」

　　「而且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這我倒相信。」

　　「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

　　「願他安息。」

　　「阿門。你知道嗎，名字的第一個字就是縮寫，我沒法相信這種人，老是覺得他們鬼鬼祟祟的。他們一定是用不健康的心態看自己，才不敢坦然面對世界。」

　　「你這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吧。」

　　「我倒不知道。你自己看嘛，G．戈登．林迪，E．霍華德．亨特……」

　　「這兩人都跟我是同行。」

　　「你有中名嗎，伯尼？」

　　我點點頭。「格林姆斯。」我說，「這是我母親婚前的姓。」

　　「你會自稱B．格林姆斯．羅登巴爾嗎？」

　　「以前沒這麼叫過，以後大概也不會。」如果我這麼叫自己，也不能表示我要隱瞞什麼，最多說明我神經不太正常而已，「B．格林姆斯．羅登巴爾？我的天哪！很多人有前名，也沒有發瘋，但他們就是喜歡用中名，所以……」

　　「那乾脆把前名省掉不就行了？」她說，「簡單直接、光明正大。偏偏要留下名字的第一個英文字母，這叫我怎麼相信他？」她吐了吐舌頭，「不管了，我覺得我的想法很好的。我就是沒法相信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

　　「我想你現在可以相信他了。人死了就表示他再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真希望能多了解他一點，我們現在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死了。」

　　這還真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如果他沒死，我們對這渾蛋也不會有什麼興趣。」

　　「你好像不該這麼說他，伯尼。」

　　「是不應該。」

　　「對死者只能讚美。」

　　「對死者只能讚美，對。」

　　她用嘴撕下雞腿上的最後一塊肉，把吃剩的東西收拾起來，放到廚房裡去。她走路的時候，我直盯著她的小屁股看，見到她彎身倒雞骨頭，我記得我嚥了一口口水。

　　然後，她直起身子，倒了兩杯咖啡。我在想已故去的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他的名字前得加個J，名字後面是R．I．P．〔註：拉丁文Ｒｅｑｕｉｅｓｃａｔ　ｉｎ　ｐａｃｅ的縮寫，意思是「願他安息」。〕。

　　前一天晚上，我還在呆呆地想，不知道死的人到底是不是弗蘭克斯福德。也許有別的賊正在附近作案，趁弗蘭克斯福德不在家的時候先我一步潛入，把他的頭敲破，等我出現來背黑鍋。但誰可能殺他呢？會不會是自殺？

　　這不重要，反正死者是弗蘭克斯福德，四十一歲的企業家、房地產商、外外百老匯劇場製作人，生活奢侈，標準的城市人。他結過婚，但很早就離婚了，一個人住在城東的高級公寓裡，最後被人用菸灰缸打破了腦袋。

　　「如果你要殺人，」魯思說，「也不會用菸灰缸嘛，是不是？」

　　「他喜歡很重的菸灰缸。」我告訴她，「客廳裡的那個可以打死一條牛。切割玻璃做的，又大又沉。報上說凶器是一個切割玻璃菸灰缸，那就是說屋裡有一對那樣的菸灰缸，另外一個我見過。」我看了看《郵報》上的新聞，手指點了點他的照片，「這傢伙長得還不難看。」

　　「你喜歡那樣的人嗎？」

　　他長相不錯，額頭很高，一頭又濃又密的黑髮，在太陽穴附近轉為棕色，留著兩撇理髮師得花很大功夫才修得出來的鬍子。

　　「挺出色的。」我說。

　　「隨你怎麼說。」

　　「甚至還有點優雅。」

　　「仔細看你會覺得他有點鬼鬼祟祟，很有心機。」

　　「對死者唯有讚美。」

　　「哦，去他媽的讚美。我奶奶常說，如果你對某個人實在說不出什麼好話來，那就聽聽別人怎麼說。我很懷疑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你覺得他是幹哪行的？」

　　「報紙上不是說他是企業家嗎？」

　　「那意思是說他很有錢，可沒說他是怎麼賺的錢。」

　　「他炒作房地產。」

　　「那只是說你跟錢的某種關係，跟在外外百老匯做製作人一樣。房地產可能賺錢，但是戲一定賠錢，你見過哪齣戲是賺錢的？他該有個能維持生活的事業吧，我覺得他的錢來路不正。」

　　「你的話也許沒錯。」

　　「那報紙為什麼不寫？」

　　「沒人在乎啊。大家覺得他被殺是因為他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方。一個瘋狗一樣的賊湊巧挑上了他的公寓，闖了進去。弗蘭克斯福德恰巧留在家裡，恰巧赴了這個死亡約會。如果他死的時候穿的是女人的內衣，那還算是有新聞性，記者會想去挖掘他的生活，但他穿的是再正常不過的布克兄弟晨袍，這條新聞還有什麼好追的？」

　　「什麼地方說他穿著布克兄弟晨袍？」

　　「我隨口說的。我不知道他的衣服在哪裡買的。報紙上只說他死時穿著晨袍。《郵報》說是晨袍，《紐約時報》說是浴袍。」

　　「我怎麼有印象他死的時候沒穿衣服？」

　　「記者可沒這麼說。」我在回想羅倫有沒有嘟囔說弗蘭克斯福德沒穿衣服之類的話，就算說過，我也不記得了。

　　「也許明天的《每日新聞》會說他沒穿衣服，這有什麼差別？」

　　「我看沒什麼差別。」

　　我們倆並排坐在龍森長椅上。她把報紙疊好，放在身旁。「真希望能有個可以著手的地方。」她說，「現在像是在解一個結，但繩子兩端卻在視線範圍以外。我們現在只知道有個人死了，還有一個讓你深陷其中脫不了身的人。」

　　「我們卻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什穆〔註：Shmoo，美國漫畫人物，身材圓胖，能讓人夢想成真。〕先生，巧克力先生。一個肩膀窄窄的、腰卻很粗的傢伙，眼神始終在迴避談話的另一方。」

　　「就是這傢伙。」

　　「而且你好像認識他。」

　　「他的樣子真的好像在哪裡見過，連聲音都有點耳熟。」

　　「但你以前沒見過他。」

　　「沒有。」

　　「可惡！」她握緊拳頭在大腿上捶了一下，「有沒有可能在監獄裡見過？」

　　「我想沒有，雖然這種推測很合乎邏輯──他由此知道我是賊。可無論我怎麼想，也沒法把這個人安置在我的那段記憶裡。如果是同坐一班地鐵或在街上擦身而過，這類情況還比較可能。」

　　「也許吧。」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他陷害了你。他就算不是凶手，也該知道是誰殺了弗蘭克斯福德。」

　　「我覺得他沒殺過人。」

　　「但他知道誰是凶手。」

　　「可能吧。」

　　「現在只要找到他就行了。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有沒有告訴你假名或綽號？」

　　「沒有。怎麼了？」

　　「我們可以打電話到酒吧，請人叫他啊。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我忘了。」

　　「潘朵拉。叫他幹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你可以跟他說藍皮盒子在你手上。」

　　「什麼藍皮盒子？」

　　「就是你進去──哦。」

　　「根本就沒有藍皮盒子。」

　　「當然沒有。」她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藍皮盒子，那只是個誘餌而已。」她的前額滿是皺紋，「那他為什麼還要安排你們在潘朵拉見面？」

　　「我不知道。他可能根本不會去。」

　　「為什麼要安排呢？」

　　「這倒問住我了。除非他通知警察在那裡抓我，不過這也不太說得通。也許他是覺得行動結束時應該安排見個面，這感覺比較像真的。」我閉上眼睛，回想當時一幕幕的情景，「有件事很好笑。我老是覺得他在虛張聲勢，想讓我覺得他很厲害。他為什麼要這樣？」

　　「讓你不敢出賣他吧，我想。」

　　「我為什麼有這種感覺？這傢伙很蹊蹺。他故意裝成那樣是因為他其實並不厲害。不是真的厲害。他說得有模有樣，言行舉止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傢伙一定是個騙子，而且是高手。」我微笑道，「他唬住我了，我實在不敢相信公寓裡竟然沒有藍皮盒子。他有辦法讓我覺得有，還跟我說不能打開。」

　　「你不記得在牢裡見過他，可是你覺得他曾經被警察抓過嗎？」

　　「有可能。做這行的很難避免，不管你多高明，遲早都會出事。我跟你說過上次我是怎麼被抓的，對不對？」

　　「門鈴壞了。」

　　「對。我偏巧挑了個屋主在家的公寓，那傢伙有槍，還有一副火爆脾氣。我跟他說我們可以很理性地解決問題，還把我皮包裡的錢拿出來想給他，誰知道他是民權團體的領袖。這就等於拿火腿三明治去賄賂拉比〔註：rabbi，意思是猶太學者。〕。他們哪裡是用書砸我？簡直連圖書館都扔過來了。」

　　「可憐的伯尼。」她說，還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好幾分鐘，我們的手才真正貼近。我們的眼神相遇，但隨即滑進了各自的心思。

　　我想到了監獄，這不是第一次了。如果我自首，他們會以二級謀殺罪起訴我，但也有可能是過失殺人。三、四年之後，我照樣可以在街頭廝混、找人聊天，做現在做的事。以前我沒被關過那麼久，但最後一次時間也夠長的了，十八個月。不過如果十八個月都撐得住，四年也能熬過去。蹲監獄，不管時間長短，一定要挺直腰桿、隨時應戰，不過要安分守己。

　　當然，我現在老多了，出獄之後已經年近四十。但他們都說，年紀越大，時間過得越快。

　　裡面沒有女人，沒有柔軟微涼的手、結實動人的臀部。裡面也有些男人有結實的臀部，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恰巧覺得噁心。

　　「伯尼，我可以去找警察。」

　　「去檢舉我？這也是有道理的，應該有賞金……」

　　「你在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出賣你？你瘋了嗎？」

　　「是有點不正常。那你為什麼要去找警察？」

　　「他們不是有一本裡面都是罪犯照片的檔案嗎？」

　　「那又怎樣？」

　　「我可以跟他們說我被壞人挾持，他們就會拿那本檔案給我看。」

　　「然後呢？」

　　「也許我能認出他來。」

　　「你認不出來的。」

　　「我覺得我可以根據你的描述，把他找出來。」

　　「辨識罪犯的大頭照上只有臉部畫面，所以那才叫大頭照，你是看不到他的身體的。」

　　「哦。」

　　「所以那才叫大頭照。」

　　「這辦法看來行不通。」

　　「是不太行得通。」

　　「伯尼……」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輕撫著她的手掌和指腹。她靠近我一點。我們就這麼坐了好幾分鐘，正當我做好所有準備要摟住她的時候，她卻倏地站了起來。

　　「我真希望我們能做點什麼。」她說，「我們如果知道那個跟你接頭的人叫什麼名字，至少就有了個著眼點。」

　　「我們得先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殺弗蘭克斯福德。有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想要弗蘭克斯福德的命。動機……我們如果越了解這個人，就越知道朝哪個方向思考。」

　　「可警察不是……」

　　「警察已經知道是誰殺他了，連調查都免了。魯思，他們認定凶手就是我，這案子已經結了，現在只要抓到我就行了。要不，我們這體制怎麼會這麼完美呢？這世上可能只有一個人有殺弗蘭克斯福德的動機，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因為弗蘭克斯福德謀殺案已經破了，凶手就是我。」

　　「我明天可以到圖書館去看一下《紐約時報索引》，也許上面有線索。我可以在微縮膠捲室裡找找看。」

　　我搖了搖頭。「如果有什麼好東西，他們早就挖出來登在訃聞裡了。」

　　「也許在裡面可以找到什麼線索。試試總是值得的，對不對？」

　　「應該是吧。」

　　她朝一個方向走了幾步，轉身，又走了幾步，有點像一頭關在牢籠裡的獅子。

　　「我不能坐在這裡，」她說，「我會被逼瘋的。」

　　「那你會恨監獄的。」

　　「天哪，裡面的人怎麼受得了？」

　　「找一天晚上，」我說，「我會帶你到城裡去玩，魯思，但是……」

　　「不行，你得留在這裡。」她說，「我明白。」她拿起一份報紙，隨意翻了幾頁，「也許電視上有什麼。」她打開電視，WPIX臺在上演華納兄弟公司出品的幫派電影。所有的壞蛋都到齊了──羅賓遜、洛、格林斯特里特，還有一群專演反派的演員，名字我都懶得記，但臉孔卻永遠忘不了。她坐在我身邊，我們就看起這部電影來了。我終於摟住了她。在廣告時段，我們抱在一起，輕輕擁吻。

　　最後一個壞蛋死了。在末尾播演職員表的時候，她說：「你看，壞人到頭來還是贏不了，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

　　「人生，」我強調，「絕不是一部B級電影。」

　　「但也絕對不是德米爾〔註：美國電影導演和製片人，代表作有《十誡》等。〕的電影。會有辦法的，伯尼。」

　　「也許吧。」

　　十一點的新聞開始了，終於看到了我們想看的部分，但是在弗蘭克斯福德遇害的新聞中，卻沒有後續的報導。跟幾小時前相比，這條新聞反而簡略了許多。在新聞報導亨特角一家藥廠面臨破產危機時，魯思站起身把電視關掉了。

　　「我想走了。」她說。

　　「走？」

　　「回家。」

　　「在哪裡？」

　　「貝克街，離這兒不遠。」

　　「再留一會兒吧。」我建議，「說不定還有什麼好看的電視節目呢。」

　　「我累了，真的，我今天起得太早。」

　　「那麼你可以……呃，睡在這裡。」我說，「晚上玩個盡興。」

　　「我今天不想，伯尼。」

　　「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回家。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而且這裡是全城最安全的區域。」

　　「我真的希望有你陪伴。」我說。

　　她笑了。「我今天晚上真的得回家，」她說，「我想洗個澡，把這身衣服換掉……」

　　「然後呢？」

　　「我還得餵貓，可憐的小東西現在一定餓壞了。」

　　「牠們不會自己開罐頭嗎？」

　　「不會，牠們被我寵壞了。一隻叫以斯帖、一隻叫末底改〔註：兩個都是希伯來《聖經》中的人物名。〕，是衣索比亞貓。」

　　「你為什麼給牠們取了希伯來名字？」

　　「要不然我該叫牠們什麼？海爾．塞拉西〔註：衣索比亞國王，一九七五年死於拘禁之中。〕嗎？」

　　「說的也是。」

　　我跟著她走到門邊。她一手握在門把上，轉身親了我一下。感覺真好。我真的希望她能留下。她的喉嚨深處傳來誘人的聲音，身子靠了我一下。

　　我放開她。她打開門，說：「明天見，伯尼。」

　　說完她便走了。

　　第07章

　　我坐上地鐵的時候，車廂裡已經沒什麼人了。我在十四街坐上前往上城第八大道的地鐵列車。除了我，車廂裡只有一個地鐵警察，屁股上掛了一把很大的左輪手槍。他不住地打量我，因為他也沒別的人可以打量，但我知道他心裡有些納悶，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起來那麼面熟。只要他腦子裡的那根弦繃起來了，他馬上就會跳起來抓我。

　　幸好他沒想到。列車到達時代廣場的時候，上來了幾個觀光客、兩個下了班的護士和一個糊裡糊塗的醉漢，那個警察總算有別的目標可以觀察了。他在第五十九街下了車，在下一站我也下了車。我拾級而上，在七十二街和中央公園西邊的交會處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還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前一天的傍晚，我坐在羅德尼的公寓裡，眼睛看著電視，身邊坐著魯思，感覺真好。但是她一離開，我便覺得那地方一無是處。我坐不住，電視看不下去，不停地在屋裡來回踱步，越來越煩躁。十二點剛過，我洗了個澡，想到要再穿穿過的衣服，心頭就一陣發緊──你可以想像出那種感覺。我打開羅德尼的衣櫥，看看裡面還剩下什麼。

　　找不到什麼可穿的。不知道他是帶了很多衣服上路，還是根本沒有多少衣服。我找到了一件可以穿的襯衫──不過我其實不太想穿──一雙淺藍色的彈力襪，但已經完全沒有彈性了。

　　然後，我找到了那頂假髮。

　　假髮是金黃色的，很長，但不是嬉皮的風格。我戴上假髮，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對自己容貌上的變化很驚訝。唯一的麻煩是這頂假髮顏色太亮了，會引來不少人的注意，幸好我在衣架上找到了一頂便帽，解決了這個問題。便帽緩和了金色假髮的突兀，讓我看起來沒那麼奇怪。

　　我覺得認識我的人還是會認出我，但不認識我的人只會見到一頭金髮和一頂便帽。

　　我對自己說，我一定瘋了。我拿掉假髮和便帽，坐在電視機前。幾分鐘後，電話響了起來。我仔細地數著，電話一連響了二十二聲，然後不知道是打電話的人放棄了，還是電話公司終於做了該做的事情，它不響了。電話在白天經常響──有一次魯思差點就接了起來──但從來沒響過那麼久。

　　我從地鐵站走到我家所在的那幢建築。我之所以坐地鐵，沒有坐出租車，是因為我不想跟人獨處，也許我有點害怕坐上以前載過我的出租車。但我離公寓越近，就越覺得該做點別的事。這個區域人口稠密，附近的燈光很亮，我在這裡又住了很多年，在這段短短的路上，我就碰到了好幾個熟人。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不時地會在街上和他們擦身而過。所以，他們只要盯著我瞧上一會兒，就會認出我來，這個假設是很合理的。我盡可能做出和平時不同的姿勢，用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的步伐節奏向前走。也許這有用吧，反正沒人認出我來。

　　最後，我隱身在陰暗的角落，斜對角處的建築就是我住的地方。我往上看，在第十六層向南的那一面找到了我家的窗戶──我的公寓，我那窄窄的卑微的生活空間。

　　那裡其實也沒什麼好的。兩個小房間、一個廚房，在乏味的都市叢林中這套公寓的租金非常高，唯一吸引人的或許是它的景觀。但它是我的家，見鬼，我在裡面覺得很舒服。

　　但現在全沒了。就算我能從眼前的麻煩中脫身──但我還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脫身──也不覺得我還能住在這裡。因為大家都會知道那個整日笑臉迎人、住在１６Ｇ的房客，究竟有著怎樣的底細：他是個賊，天哪，罪犯。

　　我想到了每天在電梯裡見面的那些人，在洗衣房裡講笑話的女人，還有門房、大廳的服務人員，以及他們的上司和雜役。海奇太太住在大廳的另一端，整天抽菸，我常常向她借洗衣粉。我其實和她也不算太熟，但她是我在大樓裡真正認識、叫得出名字的人。我跟他們相處得很好，也很喜歡跟他們住在一起。

　　現在，我再也不能回到那裡去了。伯納德．羅登巴爾是小偷。我要被迫搬到別的地方去，用假名再租一套公寓。天哪，做一個職業罪犯已經夠難的了，如果你還惡名在外，那就更難混了。

　　我應該冒險上樓嗎？從午夜到早上八點這個時段，門房是年紀不小但體格壯碩的弗里茨。光靠我頭上的假髮和便帽，別想唬得住他。用一兩張鈔票或許能讓他放棄好市民應盡的義務，不過也很難說。跟所得相比，這樣的風險大得不成比例。側面倒是有個邊門，從那裡走過幾級樓梯可以通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門是鎖著的，但從裡面可以推開。經理有時會給送貨的開門，不過你進不去。

　　你進不去。我進得去。

　　我從地下室可以乘電梯直接上到十六樓，不必經過大廳，然後再從相同的路線離開。我可以裝上一皮箱衣服、五千多美元現金，以備不時之需。如果去自首，或是被他們抓到，我也能有錢請律師。而且我想把錢拿在手上，而不是藏在我根本沒法進去的公寓裡。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和開鎖工具，走出陰影，打算穿過七十一街。就在我剛到對街的時候，一輛車停在公寓門口的消防栓前。那是一輛新款露營車，到處都看得到，但是開得這麼大大咧咧，連消防栓旁都敢停，我想裡面一定是警察。

　　有兩個人走了出來。我不認識他們，那樣子看來不像是警察。他們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大家都這麼穿，他們也不一定就是便衣。

　　我留在西端大道上沒動。他們顯然給弗里茨看了什麼東西，我退回路邊，緊貼著褐色的砂石牆壁，不讓人注意到我。如果有人看到我，一定以為我是想打劫，會刻意繞開我藏身的地方。

　　我在原地待了一分鐘，然後突然想到該看看我的窗戶，於是又退回到先前站過的角落，抬頭找到了十六樓的G號房。燈是亮的。

　　我待了十五分鐘，燈一直亮著。我撓了撓頭皮。戴著寬寬鬆鬆的假髮做這種事實在很蠢。我把假髮和便帽扶好，琢磨著那兩個渾蛋在我的房間裡幹什麼，究竟要多久才會出來。

　　我覺得過了很久，而且動靜很響，當然他們沒有理由在我的房間裡躡手躡腳。如果我等他們走了再進去，那麼鄰居對任何聲音都會格外敏感，這樣的話……

　　真是糟糕。

　　我在住宅區的街道上走了一會兒，始終避開街燈，邊走邊盤算著下一步應該怎麼辦。突然，我發現自己離潘朵拉酒吧只有半條街。我選了一個地方，能清晰地看到酒吧裡的情形，但酒吧裡的人卻不一定能看到我。我一直站到小腿抽筋，喉嚨冒煙。我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究竟站了多久，但已經確定有八到十個人走進酒吧，也有差不多數量的人打算離開那裡。可我那個體形象梨子的朋友並不在裡面。

　　也許我在這附近見過他，才會覺得他那麼面熟。也許我們經常在街上擦身而過，他的臉和身影才會印在我的意識裡。他提到潘朵拉，也許是因為他經常在那裡廝混，就脫口而出，雖然他根本就不打算赴這個約會。

　　也許他現在就在裡面。

　　坦白地說，這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我口渴難耐，真想抓過一杯啤酒灌個痛快。他可能在裡面，雖然機會渺茫，但進去還是合理的吧。

　　他當然不在裡面，但啤酒真好喝。

　　我沒有停留很久，但一出門就覺得很不對勁，似乎有人在跟蹤我。我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在身後二三十碼處，有個人從我離開酒吧兩三分鐘後就開始跟著我。我在六十街轉彎，他也一樣，這讓我更加緊張。

　　我橫穿馬路，向西走去，他在馬路的另一邊跟著我。這人個頭很小，穿著厚厚的黑呢防風夾克、跟上衣不配套的深色長褲和淺色襯衫。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臉，卻也不想瞪著他讓他離開。

　　就在我轉上哥倫布大道之前，他也跑到了街道的這一邊。我沿著哥倫布大道向城中心走去，在接近第九大道時，他不知從哪個角落轉了出來，又跟在了我的後面，這嚇了我一跳。我想了半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可以躲在門邊，等他從我身邊經過時，一拳把他打倒；或者我可以繼續走下去，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我繼續往前走，走過一排房子之後，他走進一家酒吧，之後我就沒見過他，原來是一個也想喝兩杯的可憐蟲。

　　我走到哥倫布圓環，坐地鐵回家。呃，從我自己的家到我臨時的家。這次我一下子就找到了貝休恩街，它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我盡可能快地打開門鎖，做得就好像我有鑰匙一樣，然後連跑帶跳地躥上四樓，沒多久就站在了羅德尼的房門前。門後的三道鎖根本不是問題，因為我沒用鑰匙鎖門，只有彈簧鎖扣上了。我用一塊軟軟的鐵片伸進鑰匙孔，說實話，用這東西開鎖比用鑰匙還快。

　　然後我鎖上所有的鎖，上床睡覺。我什麼事也沒做，還去冒了一堆沒必要冒的險，不過躺在羅德尼的床上時卻覺得身心舒暢。我到街上走了一趟，沒有躲躲藏藏的。我採取了行動，盡了責任。感覺真好。

　　第08章

　　第二天早晨，她不需要踢翻花盆叫醒我了。九點剛過，我就起了床。洗過澡，我想刮刮鬍子。羅德尼留了一把很糟糕的刮鬍刀，是我好不容易才在一個空的邦迪盒子後面的空藥箱裡找到的。這是一把舊得不能再舊的古列牌刮鬍刀，起碼一年沒用過了，也起碼有一年零一天沒有清理過。舊刀片還在上面，羅德尼上次刮鬍子留下的殘渣也在裡面。我在水龍頭下用水沖了半天，就像用小掃帚清理滿屋的垃圾一樣吃力。

　　我決定打個電話給魯思，請她帶牙刷、牙膏和刮鬍膏給我。我翻了翻電話簿，在曼哈頓區找到了很多姓海托華的人，這才發現海托華這個姓真是很普通，比我預想的還多見。但是沒有住在貝克街的，也沒有叫魯思的。我打電話到查號臺，一個有濃厚拉丁口音的接線員告訴我說在貝克街上查不到魯思這個名字，可能是沒有登記。掛上電話之後，我對自己說不能因為英語是她的第二語言，就懷疑她的能力。

　　我又撥了一次四一一查號臺，這次遇到的是另外一位接線員，便例行公事地詢問一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有點澳洲腔，但她也查不到魯思的電話號碼。

　　我想她大概是沒登記吧。她又不是演員，為什麼要登記電話號碼呢？

　　我打開電視機，和它做個伴，然後煮上一壺咖啡，又坐回到座位上，端詳著那部電話。我決定打個電話回家，看看現在有沒有警察在那兒。我拿起話筒，又放了回去，因為不太能確定我家的電話號碼到底是什麼。我從沒打過這個電話，只要我出門，家裡就不會有人。我覺得有點意外，就算你不會打電話回家，也會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別人。我想，我很少跟人說我的電話號碼。我對著電話瞪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我立刻打了過去，沒有人接，這也是應該的。我掛上電話。

　　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我聽到了有人上樓梯、走近門邊的聲音。她敲了敲門，但我決定讓她用鑰匙開門。她走了進來，眼神明亮，神采飛揚，手裡拿著一個小購物袋，還跟我說她買了蛋和培根。「你已經煮好咖啡了，」她說，「很好。這是今天的《紐約時報》，上面沒有什麼。」

　　「我想也不會有什麼。」

　　「我想我應該再買一份《每日新聞》的，但看到了又不想買。我覺得只要是重要的新聞，《紐約時報》就應該會登。他只有這一口煎鍋嗎？」

　　「除非他帶了一口鍋上路。」

　　「他不太會做家務。我們只能用手邊現有的東西。我以前沒藏匿過逃犯，不過，我會盡可能用你習慣的方法掩護你。如果在別人家和嫌疑人在一起，算是包庇吧。」

　　「其實是凶殺從犯。」我說。

　　「那很嚴重吧？」

　　「是很嚴重。」

　　「伯尼……」

　　我抓住她的手臂。「我先前想過這個問題了，魯思，也許你還是去檢舉我比較好。」

　　「你別胡說了。」

　　「你會惹來一身麻煩的。」

　　「別鬧了，」她說，「你是無辜的。」

　　「警察可不這麼想。」

　　「等我們找到真凶，他們就會相信了。嘿，別這樣嘛，伯尼！我們不是看過那些老電影，記得嗎？好人到最後都會贏的。我們是好人，對不對？」

　　「這我完全相信。」

　　「那我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跟我說你喜歡吃怎麼做的雞蛋，忘了這些討厭的事。這房子裡有我，有蟑螂，這就夠了。你在幹嘛，伯尼？」

　　「我在親你的脖子。」

　　「哦，這倒沒關係，下次你可以再親。嗯──你知道嗎，這樣很舒服，伯尼，我想我會學著喜歡的。」

　　我們正在把雞蛋洗乾淨，這時電話響了。這次服務人員倒很機警，第四聲還沒響完就把電話接過去了。

　　這倒提醒了我。「我今天早上想打電話給你，」我說，「但是你的電話號碼沒有登記，或者是用你丈夫或別人的名字登記的？」

　　「哦，」她說，「我沒有登記。你打電話給我幹什麼？」

　　「因為我想刮鬍子。」

　　「我注意到了，你的臉毛茸茸的，其實我有點喜歡這樣，可是我也知道你應該刮一刮。」

　　我跟她說這裡沒有刮鬍膏，羅德尼的刮鬍刀又是那個樣子。「我想你可以順路帶來。」

　　「我現在去買，不麻煩的。」

　　「如果我有你的電話號碼，你就可以省了這趟了。」

　　「哦，沒關係。」她說，「我不在乎。你還要不要別的東西？」我又說了幾樣，她寫在一張小單子上。我從皮夾裡拿出十美元，強迫她收下。「真的不用急。」我說。

　　「我現在就要出門。我剛剛在想，伯尼，你最好不要用電話。」

　　「為什麼？」

　　「工作人員應該能分得出是有人把電話拿下來了還是有人在跟人通話。有時他們還會監聽呢，是不是？」

　　「這我倒不知道，我還真不清楚他們在幹什麼。」

　　「但他們知道羅德尼不在城裡啊，如果他們察覺到有人在羅德尼的公寓裡……」

　　「魯思，通常他們會讓電話響上二十次才接過去，他們就是這麼有效率。只有在電話響的時候，他們才會注意到用戶的線路，而且也是胡亂應付了事。」

　　「剛才不是只響了四次嗎？」

　　「總是會有意外情況的，是不是？你也不是真的以為用電話有什麼危險吧？」

　　「嗯。」

　　「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她出門之後我站在電話旁邊，看著它，好像在看什麼洪水猛獸。我拿起話筒，開始撥我家的電話號碼──這次我記得很清楚──但才撥到一半就不想撥了，掛上了電話。

　　趁她不在的時候，我把碗盤洗好，然後開始看報紙。《紐約時報》說我還逍遙法外，這我也知道。

　　這次我懶得鎖門，她剛一敲門我就打開了。她遞給我一個紙袋，裡面有一把刮鬍刀、一小盒刀片、刮鬍膏、牙刷和一小管牙膏。她還給了我找回的四毛七分錢。時不時就會有這種事提醒你，大家嘴裡的通貨膨脹絕非空穴來風。

　　「再過幾分鐘我就要出門了，」她說，「你可以刮鬍子了。」

　　「出門？你剛來啊。」

　　「我知道。我要到圖書館去看看《紐約時報索引》──我們昨天晚上不是說過嗎，除非我們能找到他的前妻，跟她談一談，否則很難有進展。」

　　「很麻煩，好像不值得這麼做。」

　　「查《紐約時報索引》嗎？我只要到四十二街和第五……」

　　「我知道圖書館在哪裡。我是說找弗蘭克斯福德的前妻。」

　　「其實也沒什麼麻煩的。前妻會不會參加前夫的追悼儀式？我今天下午就要到那邊去，兩點半有一個追悼儀式。追悼儀式跟葬禮有什麼不同？」

　　「我不知道。」

　　「我想可能跟屍體在不在有關係。警察可能因為解剖或是別的什麼原因，還沒有交還屍體。他們要確定他真的死了。」

　　「他們已經確定死亡時間和死亡原因了。」

　　「也許他們沒有交還屍體，或是把屍體運到別的地方去了。我不知道，但是差別應該就在這裡吧。沒有屍體不能叫葬禮，對不對？」

　　「去問湯姆．索亞〔註：馬克．吐溫的小說《湯姆歷險記》中的主角，家人一度以為他溺斃，為他舉行了追悼儀式。〕吧。」

　　「有意思。那我到酒吧去好了。潘朵拉的盒子。」

　　「就叫潘朵拉。你到那裡去幹什麼？」

　　「我不知道，跟我去追悼儀式的道理一樣。如果那傢伙沒參加追悼儀式，說不定會去酒吧。」

　　「我不知道他參加追悼儀式幹什麼。」

　　她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但說不定他是弗蘭克斯福德生意上的朋友，所以才會去。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對不對？如果他沒參加追悼儀式，說不定會到潘朵拉喝一杯，借酒澆愁。」

　　接下來她解釋說為什麼她覺得潘朵拉可能是我們朋友的日常買醉之處，這也是前天晚上我到酒吧去蹓躂的原因吧。如果他真的在教堂或酒吧的話，魯思一定可以根據我的描述認出他來。

　　我們坐下聊了起來，一小時之後，魯思說她該到上城去了。其間有好幾次我差點就跟她說，就在幾小時前我曾經到過潘朵拉，但不知為什麼，我終究沒說出口。

　　她一出門，時間好像就變慢了。不管有沒有結果，她總算是有點事可做，而我呢，只能在屋裡晃來晃去消磨時間。我想戴上假髮和便帽跟在她後面，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麼做很笨，因為警察可能派了人手，在追悼儀式上注意可疑人物。我突然擔心起魯思來，不知道她有沒有想到這一層，可別引來警察跟蹤她。

　　如果沒有別的更值得擔心的事放在心上，你就會鑽牛角尖，覺得還真有這回事。我決定提醒她注意這個問題，但我沒有她的電話號碼，沒法找到她，更何況她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我當然可以打電話給圖書館，請他們派人去找她，雖然我不知道圖書館有沒有這項服務。不過我可以跟他們說，這是性命攸關的急事。

　　不行，這會吸引大家的注意。所以我應該乾脆戴上假髮和便帽到圖書館去跟她說，但這樣有可能把她逼進一個小房間，而裡面恰巧有三個警察眼光瞟來瞟去，這時她叫我的名字，我的假髮跟便帽也剛好掉了下來。

　　於是我決定刮鬍子，盡可能地用最多的時間細細打理。我先把刮鬍膏抹在臉上，抹了四、五次，然後刻意而細心地慢慢刮。這是我近年來刮鬍子最仔細的一次──除非你連我逃離弗蘭克斯福德公寓的那次一塊算上，嘿嘿──我留下兩撇小鬍子沒刮，覺得有助於偽裝，跟假髮和便帽也很配。

　　我從櫃子裡把假髮和便帽拿了出來，戴在頭上，仔細打量我嘴上八分之一英吋新留的鬍鬚。然後我脫掉假髮和便帽，放回櫃子裡，又抹上刮鬍膏，把那兩撇有點造作的鬍鬚刮掉了。

　　鬍子再怎麼刮也只能這樣了。我盡可能做得仔細，如果還能再浪費時間，大概只有把頭髮也剃掉了。我真的在考慮把頭髮剃光的可能性，這同時也說明了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如果我剃成光頭，戴上假髮說不定會更貼合一點。幸好在我真的動手之前，這主意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我又開始撥自己家的電話，這純粹是因為無聊，結果電話竟然占線，這可把我嚇了一大跳。我隨即想到這並不代表有人在用我的電話，只是那個區的電話線路忙而已，這種事經常會發生。要不就是恰巧有人打電話給我，被他先接通了。我幾分鐘後再打電話過去，電話響了，不過沒人接。

　　我繼續看電視，胡亂換著臺。WOR臺在重播一部叫《公路巡弋》的電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布羅德里克．克勞福德〔註：美國電影演員。〕如何懲罰壞人，這是他最擅長的事了。

　　我掏出我的那串鑰匙和挑鉤，放在手上掂掂分量，腦子在盤算有沒有可能在這幢房子裡闖幾個空門，算是找點事情做。我可以到樓下去按電鈴或是記下他們的名字，到電話簿上去查他們的電話，確定哪些人在家、哪些人不在，一家一家去探個究竟。說不定能找到合身的衣服，或是給以斯帖和末底改找點貓糧。

　　我根本沒認真思考過這些想法。我只是渴望思考點什麼，於是就胡亂拉些東西來濫竽充數。

　　我不知不覺在電視機前打起盹來，半睡半醒地看著電影裡的情節，直到影像完全淡出，被一些無聊的夢取代。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所以也說不上來到底睡了多久，我想有一小時多一點，兩小時不到吧。

　　也許是外面的噪音把我吵醒的，也許我小睡一下就夠了。但我相信是那聲音，我在潛意識裡聽到了，而且能分辨出來。

　　不管是什麼原因，我睜開眼睛，盯著電視看，狠狠眨了兩下，又盯著電視看。

　　五點剛過，魯思回來了。我那時已經快把地毯磨破了，沿著線頭露出的邊緣來回不停地走，要麼就衝到電話旁，沒拿起聽筒又慌忙退開。五點的新聞開始了，我已經緊張煩躁得根本看不下去，只知道有個面帶微笑的傢伙喋喋不休地在播報摩洛哥──還是黎巴嫩？反正是諸如此類的地方──的情形，駭人聽聞。

　　是魯思回來的腳步聲。她把鑰匙插進孔中還沒轉動，我就替她把門打開了。然後她衝了進來，還沒鎖門就爆出連珠炮一樣的一串話。她的嘴好像怎麼也閉不上，從外面的天氣、圖書館的設備到弗蘭克斯福德的追悼儀式，說個沒完沒了。但是我的注意力跟剛才聽摩洛哥──或是黎巴嫩──的新聞時差不多。

　　我好不容易在她的一個句子中間插了句嘴。「我們的胖朋友呢？」我說，「他在那裡嗎？」

　　「我想沒有。他沒出席追悼儀式，也沒去酒吧。順便提一句，那酒吧還真髒啊，它……」

　　「所以你沒見到他？」

　　「沒有，但是……」

　　「我見到了。」我說。

　　第09章

　　「演員！」

　　「演員。」我同意這種說法，「在看那部電影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睡覺。但就在那個時候，我醒過來了，他正從出租車的前座回過頭來，問詹姆斯．加納〔註：美國電影明星。〕要到哪裡去。『上哪兒啊，老兄？』我想我就是這個時候醒過來的。幸好沒錯過這幾個字。」

　　「單憑這個就能認出他來？」

　　「肯定是他，絕對是同一個人。那部電影是十五年前拍的。他當然沒有當時那麼年輕了，但誰不是這樣？一樣的臉、一樣的聲音、一樣的體形。他多了幾磅肉，但誰又不這樣？哦，沒錯，就是他。如果你見過他，也認得出來。他一出現你就會知道。我一定在電影和電視節目裡見過他幾百次，不是出租車司機、銀行櫃員，就是街頭混混。」

　　「他叫什麼名字？」

　　「誰知道？我本來就不太注意這種小事，而且片尾也沒有播演職員。我坐在那兒等，當然加納不會再叫同一輛出租車，我連想都不敢想。我猜為了在電視上播放方便，他們剪掉了很多畫面。而且有的電影本來在片尾就沒有演職員名單。」

　　「那倒不見得。但是如果他只說了一句『上哪兒啊，老兄？』，演職員名單中到底會不會有他呢？」

　　「哦，他還有別的對白，總共五、六句吧。你知道的，就是談談交通和天氣，一般的紐約出租車司機都會聊的那些話題，至少是好萊塢的人覺得典型的紐約出租車司機會說的話。出租車司機真的會跟你說：『上哪兒啊，老兄？』」

　　「不會吧。沒有什麼人叫我老兄。有意思，難怪你覺得他很面熟，卻不知道在哪裡見過。」

　　「我是在銀幕上見到他的。很多次了。難怪連聲音聽起來都很耳熟。」我的眉頭皺了起來，「原來我是這樣見過他的，魯思。但他又是怎麼認識我的呢？我又不是演員，除非你硬要說人生是一個舞臺。這個演員到底是怎麼認識我──伯尼．羅登巴爾這個小偷的呢？」

　　「我不知道，也許……」

　　「羅德尼？」

　　「呃？」

　　「羅德尼是個演員哪。」

　　「那又怎樣？」

　　「演員不都相互認識嗎？」

　　「是嗎？我倒不知道。有的相互之間很熟吧。你們做賊的都相互認識嗎？」

　　「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做賊的都獨來獨往。戲劇工作者不同，他們必須組織起來，在舞臺上或攝影機前表演。演員得和別人合作，也許羅德尼跟他演過戲。」

　　「是有這個可能。」

　　「羅德尼認識我，我和他玩過撲克牌。」

　　「但他不知道你是個賊啊。」

　　「我想他不知道，但也說不定。」

　　「除非他最近讀過紐約的報紙。你是覺得羅德尼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你是個賊，然後跟這個演員說了？而另一個演員呢，決定要你為這起謀殺案背黑鍋，所以就在你從謀殺現場到羅德尼公寓的這段時間裡善後。」

　　「就是這樣吧。」

　　「我知道這種說法要別人相信，是有點難，但你別忘了，他們都是演員。」

　　「其中兩個是，不過只有一個全程參與。」

　　「弗蘭克斯福德和劇場很有淵源。也許他和設計陷害我們的那個演員有些糾紛。製作人和這個演員一言不合……」

　　「他就決定殺死弗蘭克斯福德，再找個賊來頂罪。」

　　「我一直在吹氣球，而你卻老是在氣球上扎針。」

　　「我只是覺得，應該根據我們知道的事情來推理，伯尼。這跟那個人是怎麼找上你的沒有關係，現在重要的是我們怎麼才能找到他。你看的那部電影叫什麼名字？」

　　「《中間人》。講的是接管公司的事，但不像你想的那樣是同性戀、三人同居的色情電影。由詹姆斯．加納和尚恩．威爾森主演，此外還有兩三個我叫得出名字的人，但都不是我們的朋友。這部電影是一九六二年拍的，在《紐約時報》上寫影評的人不知道是誰，但不管是誰都會認為這是一部劇情在意料之中，但是演員的表現如鬼似魅的電影。這個形容詞你可能不常聽到吧。」

　　「你可能也不想常常聽到吧。」

　　「是啊。」我說。

　　她拿起電話，我跟她說她可能需要一本電話簿。「我也想到了這個主意，」我說，「打電話給錄影帶出租公司，問他們有沒有這部電影，但他們這時候都沒有開門，是不是？」

　　她做了個鬼臉，問我播那部電影的是哪個頻道。

　　「九頻道。」

　　「是WPIX嗎？」

　　「是WOR。」

　　「對。」她合上電話簿，撥了個電話號碼，「你說要租那部電影回來，看看那裡面的人，這話不是認真的吧？」

　　「也不能說全是在開玩笑。」

　　「電視臺應該有人有演員名單，這個時候他們會有專人處理電話。」

　　「哦。」

　　「還有沒有咖啡，伯尼？」

　　「我去倒一點給你。」

　　她打了好幾個電話。WOR顯然已經習慣於電影迷這種神經兮兮的言談，因為他們的觀眾群裡有很大一部分是這樣的人，他們也只好耐著性子勉強應付。大家打電話來問的，多半是那些比較知名的演員。像我們那位只有幾句臺詞的出租車司機，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

　　雖然如此，魯思還是在電話線上等了半天，因為這人說他有個同事知道《中間人》裡的出租車司機是誰演的。他那個同事一肚子典故，不巧他出去買三明治了。所以魯思哼哼哈哈的，懶洋洋地跟對方聊天，消磨時間，直到他的同事回來接過電話。他模糊地記得出租車裡進行的幾句對話，但對那場戲其實沒有什麼印象。然後，魯思開始向他描述那個梨形身材男子的長相，這讓我有點緊張，不管在現實中還是在電影裡，魯思都沒見過他。但是魯思非常精確地複述了我的觀察，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她向他道謝，掛上了電話。

　　「他說他知道我說的是誰，」她說，「但他不記得他的名字。」

　　「真好。」

　　「不過他查出來那部片子是派拉蒙發行的。」

　　「那又怎樣？」

　　洛杉磯查號臺給了她派拉蒙影片公司的電話號碼。那裡比這裡早了三小時，所以他們還在上班，不過有很多人吃午飯還沒有回來。魯思試了很多分機，最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人接她的電話。對方告訴她說，十年以上的電影演員名單已經歸入罕用檔案，建議她試試影視藝術與科學學院。魯思打電話到查號臺，查出了影視藝術與科學學院的電話。學院的人告訴她他們保有這樣的資料，也很歡迎她開車過去親自查閱。但是誰也不會開車三千英哩趕到那裡，這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不管怎麼說，對方就是不肯鬆口，直到魯思對他說她是大衛．梅里克〔註：百老匯著名製作人。〕的祕書，對方才有所讓步。我想這名字還真有點名堂。

　　「他去查了。」她用手遮住話筒說。

　　「我還以為你是不撒謊的。」

　　「我只是偶爾沒說實話而已。」

　　「這跟公然撒謊又有什麼不同呢？」

　　「有點細微的差別。」她好像還想再補充一點，但美洲大陸的另一端已經有人開始說話了。魯思一直在說是、是、嗯、嗯，同時在電話簿上飛快地記著。然後她轉達了梅里克的謝意，掛上電話。她問我說：「哪個司機？」

　　「啊？」

　　「在完整的演員名單上有兩個出租車司機的名字，一個是司機A，一個是司機B。」她看著自己做的記錄，「司機A是保羅．科希格，司機B叫韋斯利．布里爾。你說我們要找的是哪一個？」

　　「韋斯利．布里爾。」

　　「你聽說過這個名字？」

　　「沒有。但是他是影片中後出現的出租車司機，所以他應該是第二個，而不是第一個，對吧？」

　　「難道他還回來謝幕不成？」

　　我搶過電話簿，曼哈頓區沒有人姓科希格，更別提叫保羅．科希格的了。姓布里爾的人倒很多，卻沒有叫韋斯利的。

　　「說不定是藝名。」她說。

　　「這樣的小演員還要什麼藝名！」

　　「沒有人只想當小演員，特別是演藝事業剛開始的時候。也許有別的演員和他的名字一樣，所以他只好換個名字。」

　　「也許他根本沒有登記電話，也許他住在皇后區，也許……」

　　「我們在浪費時間。」她又拿起電話，「SAG那邊會有這兩個人的地址。」她打電話到查號臺問電影演員公會的電話，這倒省下了我問她什麼是SAG〔註：電影演員公會（Ｓｃｒｅｅｎ　Ａｃｔｏｒｓ　Ｇｕｉｌｄ）的首字母縮寫。〕的時間。接下來，她又撥了十個電話號碼，問對方如何和我們的兩個演員朋友聯絡。這次她沒有假冒成大衛．梅里克的祕書，看來也沒這個必要。她等了幾分鐘，用筆在空中畫了幾個圈，我連忙把電話簿遞給她，她在封面上又寫了好幾個字。

　　「是布里爾。」她說，「你說得對。」

　　「難道他也向你描述了布里爾的體形？」

　　「他在紐約有個經紀人。他們只給了我這兩個演員的經紀人的電話。科希格的經紀人是西岸的威廉．莫里斯，布里爾的經紀人叫彼得．艾倫．馬丁。」

　　「馬丁就在紐約？」

　　「哦不，電話開頭的數字是五，他應該在俄勒岡。」

　　「我一直以為演員和經紀人應該住在同一個地區。」

　　「這樣是比較合理。」她同意我的說法，然後撥了電話號碼，聽了好一會兒，接著朝話筒哼了一聲，掛上了電話。「他今天不會回來了。」她說，「我也有個答錄機，可我真恨這些東西。」

　　「大家都討厭。」

　　「如果我的經紀人用的是答錄機，不是親自接電話，我一定會換一個經紀人。」

　　「我倒不知道你有經紀人。」

　　她的臉一紅。「我是說如果我有的話。如果我們有火腿，就可以做火腿蛋吃，不過那也要先有蛋才行……」

　　「我們還有些雞蛋，在冰箱裡。」

　　「伯尼……」

　　「我知道。」我開始看電話簿，沒有叫韋斯利．布里爾的，只有人姓布里爾，名字是縮寫的W。前兩個電話有人接，對方告訴我他們那兒沒有叫韋斯利的。第三個和最後一個都沒人接，但地址在哈萊姆區，我的梨子朋友不太可能住在那裡。在電話簿上用名字縮寫的，通常是女性，為的是避免騷擾電話。

　　「我們可以查查未登記電話。」魯思建議道，「查號臺那裡有資料。」

　　「做演員還不登記電話？這怎麼可能？不過，就算我們確定他沒有登記電話，這信息對我們也沒有用。」

　　「我想是這樣。」

　　「那就不用傷腦筋了。」

　　「是的。」

　　「我們知道他是誰，」我說，「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明天我們打電話給他的經紀人，問他的住址。現在最好的是我們已經有了開頭，這是我們以前做不到的。如果警察一小時之後破門而入抓住我，這跟他們兩小時之前破門而入，情勢已經有點不同了。我不是一點頭緒都沒有，明白嗎？除了向他們提起那個梨子體形的男人之外，我有了新的線索，不只能描述出他的體形，還說得出他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呢？」

　　「他們還是會把我關進牢裡，不理會我在說什麼。」我說，「可是不會有人衝進來，沒什麼好擔心的，魯思。」

　　她到街角的小吃店買了一些三明治和啤酒，還在賣酒的商店停留了一會兒，買了一瓶先生牌威士忌。她出門的時候，我請她順便帶瓶酒回來。她買到了所有我請她買的東西，但我沒有喝酒。我開了一瓶啤酒當晚餐時的飲料，沒碰威士忌。

　　吃完飯之後，我們坐在沙發上喝咖啡。她倒了點威士忌在她的咖啡杯裡，我沒有。她要我拿行竊工具給她看，我就拿了出來。她一件件地問它們的名字和作用。

　　「行竊工具。」她說，「持有行竊工具是非法的，對不對？」

　　「會因此坐牢。」

　　「你開這套公寓的門的時候，用了哪幾樣？」我拿給她看，向她解釋開鎖的過程。

　　「實在不簡單。」她說著輕輕地抖了一下，很迷人，「開鎖是誰教你的？」

　　「自學的。」

　　「真的？」

　　「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先讀了幾本開鎖的書，然後又參加了在俄亥俄州的函授學校。你知道嗎，我覺得只有小偷才會上那種課。我在牢裡就認識這樣一個人，他上過開鎖的函授大學，每個月學校都會寄一把鎖給他，還附上完整的開鎖說明。他就蹲在牢房裡，每天都要練上好幾小時。」

　　「監獄方面也不管嗎？」

　　「他們認為他在學習一技之長，獄方最鼓勵的就是這種事。其實，他在接受盜賊的升級教育，起初他也許是個搶加油站的，以後他會改做點別的。」

　　「偷東西好像比較好賺錢。」

　　「通常是這樣，但差別最大的是需不需要使用暴力。幹這行不用向別人開槍，偷東西總是比較安全、比較合理，特別是沒有人在家的時候。」

　　「上完這個課程之後，他就變成專家了？」

　　我聳聳肩。「我只知道他上完了這個課程，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變成專家。不管是函授還是面授，學習總是要靠自己。」

　　「你是說手嗎？」

　　「一雙手和一顆心。」說這種話，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臉紅，「是真的。我十二歲的時候，無師自通，就會開浴室的鎖。只要把鎖頭中間的鈕按下去，門就只能從裡面開，從外面是打不開的。不管你是坐在馬桶上還是躺在浴缸裡，外面的人都別想進去。你當然也可以先把按鈕按下去，然後就會把自己反鎖在門外。

　　「我妹妹就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只是她把自己鎖在了浴室裡，一個勁地哭，因為她不會扭門把。這門從裡面能打開，在外面卻沒辦法。我媽媽打電話給消防隊，他們把門鎖拆開，把她救了出來。你在笑什麼？」

　　「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通常會立志做消防隊員，但你卻決定做個賊。」

　　「我只決定要研究怎麼開鎖。我先是想用螺絲起子的頭伸進鎖孔裡，但它的彈性不夠。我換了一把又試，然後再用那種塑膠的年曆片，就是推銷員在街上分發、可以放在皮夾裡、十二個月份看得清清楚楚、很好用的那種。我那時還不知道原理，就已經在想怎麼用撬片來開鎖了。

　　「是一種塑膠片做成的工具。如果你碰上那種不用鑰匙就能鎖上的鎖──你知道，就是那種只要把門帶上就能自己鎖上的鎖──就要用這種塑膠撬片。開這種鎖要看鎖壁跟門柱之間的距離，才能知道容不容易，但總是有辦法可以打開。」

　　「真有意思。」她說，又開始輕輕地顫抖。我對她談起我早年的開鎖經歷，以及打開鎖的那一瞬間的戰慄感，她似乎很願意聽我講。我告訴她我第一次潛入隔壁鄰居家的事。那是一個下午，那家沒人在家，我拿了冰箱裡的冷肉片，又從麵包抽屜裡拿了幾片麵包，做了份三明治。吃完之後，我把所有的東西放歸原位，這才不急不徐地出了門。

　　「最重要的是你打開了那道門。」

　　「打開門，溜進去。對。」

　　「然後你才開始偷東西。」

　　「看那份三明治算不算了。沒過多久我就開始偷東西。你既然已經可以進去了，那你很容易就會想到沒拿錢就這麼走，好像沒什麼道理。開鎖很有意思，不過，部分的樂趣也是來自門後面的財物。」

　　「危險呢？」

　　「這的確也是刺激的來源之一。」

　　「伯尼，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滋味。」

　　「當小偷嗎？」

　　「是啊。」她的臉突然緊繃起來，特別是在眼眶周圍，上嘴唇甚至還微微冒汗。我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的腿微微抽動，像是扭緊的弦。

　　「告訴我是什麼感覺。」

　　我的手在她的大腿上來回游移。「感覺真好。」

　　「你知道我的意思。打開別人家的門，溜進去是什麼滋味？」

　　「很刺激。」

　　「那是一定的。」她的舌頭輕輕地舐了舐下嘴唇，「害怕嗎？」

　　「有一點。」

　　「那也是一定的。這種刺激……呃……會有一點像性嗎？」

　　「那要看你在屋裡找到什麼人了。」我笑得很開心，「開玩笑的。我想這刺激裡會有一點性的成分，不過應該是抽象的，是不是？」我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沒閒著，一邊說一邊游來游去。「要試到鎖鉤的適當位，」我繼續著手上的動作，「這邊敲敲，那邊打打，輕輕地把門鎖打開，慢慢地溜進去……」

　　「然後呢？」

　　「當然也有很粗魯的人，直接用鐵撬杆把門撬開，或是一腳把門踢開，這種人的作風是不是像那種單刀直入的性？」

　　她的嘴撅起來了。「你在和我開玩笑嗎？」

　　「有一點。」

　　她的眼睛似乎轉成藍色了，眼神天真無邪。我的手指放在她的下巴上，托起她的臉龐，在她的鼻尖上輕輕一吻。「你會知道的。」我說。

　　「啊？」

　　兩小時之後，你會親眼目睹。

　　我這麼想是有道理的。她就是那種很會用電話套話的人，也許明天一早她能從經紀人那裡問出韋斯利．布里爾的地址，但是需要等那麼久嗎？那個經紀人會警告布里爾嗎？再說，如果他在這件事裡也插了一腳，又為什麼要透露消息給她呢？

　　換個角度來說，彼得．艾倫．馬丁的辦公室就在第六大道和第十六街的交叉口，說不定在他下班之後溜進去還能夠找到什麼我意想不到的線索。至少，我能夠早幾小時知道布里爾的地址，免得再費一番工夫，也不會引起什麼疑心。如果運氣夠好的話──這事就和闖空門一樣有吸引力──你不知道會找到什麼，有時還會喜出望外。

　　「但是你就得出去了。」魯思說，「人家會看到你的。」

　　「我可以化裝。」

　　她的臉色亮了起來。「也許我們可以化個妝，不知道羅德尼有沒有留下化妝品。我可以幫你化，我看先貼兩撇小鬍子吧。」

　　「我今天下午真的留了兩撇鬍子，但效果不怎麼樣。只要一化裝，大家就知道你化妝了，反而會特別注意你，適得其反。你等一等。」

　　我走到衣櫥邊，找出那頂假髮和便帽，拿進浴室，對著鏡子調整出最好的模樣，然後走出去給魯思看。她好像還挺欣賞的。我誇張地彎腰致意，假髮和帽子落在了我的面前。她大笑起來，笑得非常誇張。

　　「沒那麼好笑吧。」我說。

　　「哦，天哪，這太滑稽了。如果用兩個髮夾，就不會這樣了。頭髮萬一掉在街上，臉可就丟大了。」

　　昨晚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想，但我沒說什麼。我沒告訴她我昨天獨自出去過，我覺得現在說出來很讓人難堪。

　　我們大約是九點左右出門的。我的那些工具和塑膠手套都放在口袋裡，還多帶了一捲我從醫藥櫃裡找到的膠帶。我想應該不用打破玻璃，不過有捲膠帶在手邊會很方便，因為我沒去過馬丁的辦公室，也不知道會碰到什麼狀況。魯思在她的皮包裡找到了兩個髮夾，把假髮別在我的真頭髮上。我現在可以瀟灑地鞠躬，不用擔心假髮會滑下來。當然，帽子是會掉下來的。她本來想用別針把帽子也一塊兒別起來，但我想這樣就夠了。

　　出門後我向她借了羅德尼的備用鑰匙，把三道鎖全部鎖好，然後把鑰匙還給她。她把鑰匙放回皮包之前，還看了它們一會兒。「你可以把所有的鎖打開。」她說，「不用鑰匙。」

　　「我是一個很有才氣的人。」

　　「當然。」

　　去那幢房子的路上，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屋外的空氣新鮮清爽，好像比昨天晚上溫暖一點。我差點就把我的感受告訴了她，幸好我想起了她說過我不該出去的，於是又把話嚥了回去。她說，在屋裡關了兩天，出來一定覺得很舒服，我說，對，真的很舒服。她說，全市的警察都在找我，我還走在街上，一定會覺得很緊張。說這種話未免神經質了一點，但我還是說，對啊，是有點緊張，不過還能夠控制。她挽著我的手臂，我們朝東北方向前行。

　　有她在身邊是安全一點。一男一女依偎著走在街頭，就算有人看到我，也不會懷疑我是正在逃避拘捕的江洋大盜。現在的我比起昨天是安心了許多。我覺得開始時她有點緊張，但過了兩條街之後，她好像放鬆了許多。她告訴我，她實在等不及我們倆一起進入經紀人辦公室的那一瞬間。

　　「『我們倆』是什麼意思，寶貝？」

　　「除了你和我還會有誰？」

　　「不行。」我說，「辦不到。我是個賊，你是我最信得過的同伴。你留在外面，替我把風。」

　　她撅了撅嘴。「好玩的事都被你占盡了。」

　　「長官當然該有點特權。」

　　「兩個人一塊兒動腦筋總比一個人強吧，伯尼，四隻手也比兩隻手能幹。如果我們兩個都進到馬丁的辦公室的話，速度會快一點。」

　　我對她說人多手也雜。到了第十六街和第六大道的交會口時，她還在抗議。我看準了馬丁辦公室的位置，斜對角剛巧是家咖啡館。「你在那邊等吧，」我說，「坐在雅座裡面，喝杯可能不是最好的咖啡。」

　　「我不想喝咖啡。」

　　「也許再加個英國鬆餅會讓你想喝杯咖啡。」

　　「我不餓。」

　　「那就吃個丹麥梅酥吧。他們那裡的丹麥梅酥很有名。」

　　「真的？」

　　「我怎麼知道。你可以在窗邊舉燈籠，舉一下走陸路，舉兩下走水路，魯思．海托華在海的另一邊等你。怎麼啦？」

　　「沒什麼。」

　　「《揚帆雙人行》。這是羅德尼演了一個角色的戲。不管怎樣，我會在海的另外一邊，但不會很久。進來出去，動如脫兔，這是我的原則。」

　　「我明白了。」

　　「只有做賊的時候才這樣，別的時候我就沒那麼堅持了。」

　　「啊？哦。」

　　我覺得輕鬆了許多，甚至還有點茫然。我親了她一下，以示同仇敵愾，然後把她帶到咖啡館，挺起胸膛準備幹活。

　　第10章

　　那幢建築有十多層高，但在當時，建築師一定把它當作摩天大樓來蓋的。它真的很古老，原本白色的主體鑲了金屬裝飾，不過已經累積了好幾十年的塵埃。如今不會有人再蓋這樣的建築了，想想也不奇怪。

　　我隔街打量著這幢建築，好像沒找到什麼礙眼的東西。街邊的辦公樓大都熄燈了，只有幾間辦公室例外──律師和會計師都工作到比較晚，清潔工必須擦過桌子、倒乾淨垃圾桶、拖完地板之後才能下班。一個穿著棕色制服的白頭髮黑人孤零零地坐在鋪著大理石的窄窄的大廳裡，伸長了胳膊在看報紙。我看了他好幾分鐘。沒有人走進大樓，但有個人從電梯走出來，往警衛的辦公桌走去，然後轉彎出了大樓，朝第六大道的方向往上城走去。

　　我閃進街角的電話亭，盡量不去琢磨裡面的怪味是從哪兒來的。我撥了個電話到彼得．艾倫．馬丁的辦公室，聽到的是答錄機的聲音，便掛掉了電話。只要在七秒鐘內掛掉電話，它會把一毛錢還給你。我一定是拖到了八秒，因為貝爾公司把我的錢收走了。

　　交通信號燈一變，我便快步走到馬路對面。警衛見到我走進旋轉門，還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我對他報以我的三號微笑，這種微笑很熱切但有點假，然後走到櫃檯前，很快地瞥了一眼牆上的公司名錄。他指了指面前的登記簿，我用一根短短的鉛筆頭在姓名欄下簽了T．J．鮑威爾，在公司欄下寫了賀布里爾公司，在房號欄下寫了四四一，在時間欄下填了九點二十五分。我想，就算把美國憲法的全文寫上去，這老人八成也不會注意。他只是在這裡收集大家的簽名，不讓閒雜人等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他被放在這幢十五流的大樓裡，租客們都待不久，每年的更換率高達百分之三十。這裡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工商業間諜行為。這個老人只要把街頭混混擋在外面，不讓他們進去騷擾裡面的打字員，就可以賺到管理單位給他的微薄報酬。

　　電梯顯然在幾年前被一個外行改裝成了自動運行的，搖搖晃晃的像個快散落的舊箱子，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我送到我想到的四樓。馬丁的辦公室在六樓，雖然我不相信大廳裡的那個老頭會捨得放下報紙，看我到底上了幾樓，但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行家就該有行家的風範。我順著逃生梯往上爬了兩層──還真是挺陡的──在迴廊的另外一端找到了馬丁的辦公室。我一路走過去，只有兩間辦公室的燈還是亮的，一家是CPA的駐地辦事處，另外一家是叫做國家無限的公司。會計師辦公室裡靜悄悄的，但國家無限公司裡卻有古典音樂，好像是維瓦爾第的室內樂，還隱隱約約地傳來一個操布朗克斯口音的女孩的聲音：「告訴他說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結果你知道他說什麼？你絕對不敢相信……」

　　彼得．艾倫．馬丁的辦公室外是一塊毛玻璃，上面鑲了一片金黃色的楓葉。他的全名也鑲在上面，字母全部大寫，下面是「演藝經紀」幾個小字。這些字是很久以前鑲上去的，早就該重新燙金了。其實，整幢大樓都需要全面打理，不過誰都知道不會有這麼一天。樓的外觀還有幾分昔日的氣派，但裡面連風韻都不存了。

　　辦公室的門有一道彈簧裝置和一個門把。馬丁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挑開彈簧之後，還得再轉門把才能進去。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用這種鎖就好像是用柵欄防烏鴉，就算再白痴的人也只要把玻璃打破就可以長驅直入了。更何況我還有一捲膠帶在口袋裡，能讓我輕鬆過關。膠帶交叉貼起來之後再敲破玻璃，能將破碎的聲音壓到最低。

　　可是，破碎的玻璃等於是一張邀請卡，上面還貼了膠帶，痕跡就更加明顯。我不是來偷東西的，而且我喜歡神出鬼沒，最好別讓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決定慢慢把門打開，但就算這樣也沒花多少時間。

　　我挑開鎖裡的彈簧，把撬片伸進去更是簡單。鎖和牆壁之間大約有四分之一英吋的空間，只要有把抹奶油的薄刀，連小孩都能打得開。

　　「究竟是什麼感覺，伯尼？」

　　轉動門把將門推開的時候，會有一絲興奮，然後側身進去，關門，上鎖。我的口袋裡有手電筒，但我想也沒想就打開了頭頂的螢光燈。如果從外面看進來，手電筒的光線竄來竄去，很是令人生疑；把大燈打開的話，別人會以為這是一間還沒熄燈的辦公室，而我則是一個在加班的倒霉鬼。

　　我很快地轉了一圈，看了看屋內的東西。有一張陳舊的木頭辦公桌、一張藍色的鋼製速記桌，速記桌上有一部打字機，此外還有一張長桌、兩把椅子。我打量了一下，確定房間裡沒有藏著屍體，這才站在窗邊，向外張望。我能看見咖啡館，卻看不到裡面，不知道魯思是不是坐在窗邊，是不是在看我這扇窗戶。不過，這事我沒有琢磨很久。

　　我看了看手錶，九點三十六分。

　　馬丁的辦公室破舊混亂。其中有一面牆上胡亂貼滿了深褐色的軟木塞，一看便是外行人做的裝潢，上面用圖釘釘滿了各式各樣耀眼的照片，裡面大多數是女性，她們都極盡可能地暴露自己的身體。大部分人露著腿，許多人露胸，但毫無例外都笑得很僵硬。想到彼得．艾倫．馬丁得坐在這張亂七八糟的桌子前，看著那一排排的白牙齒，我不禁為他感到難過。

　　在琳琅滿目的巨乳和大腿之間，夾雜了兩張男性的照片，不過他們不是我要找的人。

　　在桌上白色的按鈕電話旁邊，有一疊記錄電話號碼和地址的卡片。我胡亂翻了翻，找到了韋斯利．布里爾的名字。其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我真的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反而覺得一陣寒意。我拿起馬丁的鋼筆，在一張紙上抄下：韋斯利．布里爾．坎特伯蘭旅館，西五十八街三二六號，五四一七二五五。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下他的名字，冷靜地想想，我只要記住旅館的名字就行了，剩下的可以查電話簿，但沒有人是完美的。

　　我套上橡膠手套，把我記得曾經摸過的地方擦拭一遍，其實不太可能有人會來採指紋，說不定根本沒人會想到這一層。我又開始翻資料盒，看有沒有弗蘭克斯福德的名字。我不期望真能找到，而結果也沒有出乎我的意料。

　　橡木牆對面的窗戶下，放了三個綠色的金屬檔案櫃，看來都有些年頭了。我翻了翻，很快就找到了布里爾的檔案，裡面只有十來張八乘十英吋的照片；或許還有些文字資料，但被他扔了或是放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對這些照片很感興趣。直到看見照片，我才確定的確是韋斯利．布里爾設計陷害我的。不過，話說回來，這事好像也另有隱情。我們打了很多長途電話，但都是在和空氣打交道。見了布里爾的黑白照片，前因後果就清楚多了。我翻了翻照片，挑出一張組合照，上面有六張大頭照，記錄了他不同的神情。我知道沒人會注意檔案裡少了這張照片──說不定整份檔案或是檔案櫃不見了，都沒人知道──我把照片折了兩下，放進口袋。

　　馬丁的桌子沒有鎖。我機械性地翻了翻，也不是在找和布里爾有關的線索。我在桌子的最後一層抽屜裡找到了一品脫、瓶子幾乎全滿的混合威士忌，旁邊挨著的是老波士頓先生牌薄荷金酒，半品脫，沒開瓶。這兩瓶酒對我有無上的吸引力。在中間的大抽屜裡，我找到了裝現金的信封，總共八十五美元，全都是五美元和十美元的紙鈔。我抽了一張五美元和兩張十美元，支付此行的費用，但隨後又心一橫，打開信封，把錢全部抽走，把信封扔了回去。或許我留下了我曾來過這裡的痕跡，或許我製造的一團混亂和他製造的一團混亂不一樣，不過就算他注意到了，也只會以為是哪個在這兒遊蕩的藝術家順手牽羊。

　　那我又何必擦拭我留下的指紋？你是不是注意到了這個矛盾？好了，說實在的，我就是見不得放在眼前的橫財。這才是我的心裡話。

　　但我得想盡辦法不去注意放在左手邊抽屜裡的東西，那是一把很小巧的左輪手槍，兩英吋長的槍管，槍柄鑲了珍珠；雖然小，看起來卻有一股強悍之氣。我貼近抽屜，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就像電視上演的那樣。通常，在聞過之後，他們就會判定這把槍發射過沒有。但我只聞到一股金屬味和油味，還有那種只有抽屜裡才會有的黴臭味。這就是那種你恨不得馬上關上，把鼻子移開的抽屜。

　　槍讓我緊張。你如果知道有多少盜賊行竊時碰到過槍，保證會嚇一跳。我說過，我曾經被卡特．桑多瓦爾用那種老獵槍指過一次，但在抽屜和床頭櫃裡找到槍，卻不止一次，還有很多人喜歡把槍放在枕頭底下。大家買槍是為了防賊，至少在買的時候會對自己這麼說，結果到頭來卻用來殺他們自己，有時是刻意的，有時是意外。

　　很多賊會偷槍，有時候是因為他們自己用得著，有時候是因為賣這種來歷不明的槍，可以賺上個五十一百的。我認識一個專偷城市住宅的賊，他看到槍就一定會拿，免得下次再光顧的小偷會挨槍子兒。槍到手之後，他會順手扔進最近的排水溝。「我們總得彼此照顧吧。」他對我說。

　　我從來不偷槍，也壓根兒沒想到要偷馬丁的槍，坦白說，我連碰都不想碰。我關上抽屜，真的連摸也沒摸。

　　九點五十七分，我離開辦公室。走廊上沒有人，國家無限公司的辦公室裡隱約飄來一陣莫札特的音樂聲。我花了一分鐘的時間鎖門，雖然我也可以讓他以為自己忘了鎖門。如果有人和彼得．艾倫．馬丁一樣喜歡那樣的酒，可能也是糊裡糊塗地迎接黎明，根本不記得前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是跑到四樓去按電梯。賀布里爾公司裡沒有半個人。我坐電梯到大廳，在登記簿上找到了我的名字──有三個人在我之後進來，其中一個已經離開。我在離開時間欄下面寫了十點，並祝那個穿棕色制服的老頭有個愉快的夜晚。

　　「都一樣。」那老頭說，「晚上好過還是難過，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在咖啡館的門口看到了魯思。這地方已經差不多沒人了，吧檯邊有兩個司機，兩個剛接完客的妓女坐在後面的卡座裡。魯思在她的咖啡杯旁放了幾枚硬幣，很快走到我身邊。「我正擔心呢。」她說。

　　「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去了很久。」

　　「半小時。」

　　「四十分鐘，感覺就好像一小時。怎麼樣？」

　　她挽住我的手臂。我邊走邊告訴她此行的收獲。我的感覺很好。我沒做什麼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卻很高興。案情已經開始明朗了，我可以感覺到。這種感覺很棒。

　　「他住在西五十幾街的旅館。」我對她說，「大概是在哥倫布圓環，靠近體育館的地方，所以他才沒有登記電話號碼。我以前沒聽過這家旅館的名字，但不會是什麼五星級酒店。我想，我們的布里爾先生最近一定過得不怎麼樣。至少可以肯定他的經紀人很糟糕，他的客戶大概都是全國選美比賽的前幾名，只可惜那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你會想到他，多半是你想在結婚前的單身聚會上得到一個從蛋糕裡跳出來的性感女郎。現在還流行這種事嗎？」

　　「哪種事？」

　　「就是女孩突然從蛋糕裡跳出來。」

　　「你在問我？我怎麼知道？」

　　「說的也是。」

　　「我可沒從蛋糕裡跳出來，也沒參加過單身聚會。」

　　「那你可不會想找馬丁做經紀人。不知道布里爾為什麼會找上他。他在過去幾年接的戲可真不少。你看看，說不定你認識他呢。」

　　「哦。」她說，「我當然見過他，在電影電視裡。」

　　「對。」

　　「我一時之間想不出在哪裡見過他，但好像連他的聲音都分辨得出來。他演過──一時之間想不出他演過什麼──他演過……」

　　「《中間人》，」我提醒她，「還有詹姆斯．加納和尚恩．威爾森。」

　　「對。」

　　「那為什麼他現在混得那麼差？他的名字只有名和姓，他的經紀人還有中間名呢。但他住在對面的低級旅館裡，跟罪犯廝混，為什麼？」

　　「你明天碰到他，可能要問一問這個問題。」

　　「還有好多事要問清楚。」

　　我們走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她打破沉寂：「你以前可能沒經歷過吧，伯尼，進到別人的辦公室卻空手出來。」

　　「我剛開始幹這行的時候，只偷了一個三明治。我在羅德尼家，除了一點威士忌和兩罐湯之外，也沒有碰別的東西。」

　　「聽起來你好像是揭開了人生新的一頁。」

　　「先別這麼肯定。我還是順手牽羊，偷了馬丁一點東西。」

　　「你說照片？我想那不應該算吧。」

　　「外加八十五美元，那總該算吧。」我告訴她那錢是在抽屜裡翻出來的。

　　「天哪！」她說。

　　「怎麼了？」

　　「你還真是個賊啊。」

　　「如假包換，不然你以為我是什麼？」

　　她聳聳肩。「我可能太天真了吧。我始終沒有認真想過你是個賊，真的會偷東西。你進到辦公室，見到有錢就會順手拿走，對吧？」

　　對於這個問題，我有很好的答案，但我按兵不動。「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我說不上來。你為什麼覺得會讓我不舒服？」

　　「我不知道。」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我覺得你應該明白。」

　　「我倒沒覺得有什麼困擾。」

　　接下來，我們在路上就很少說話了。過第十四街的馬路時，我拉起她的手，她就一直讓我牽著，直到我們走到羅德尼公寓的門口，她才把手抽出來拿鑰匙。這套鑰匙用起來不怎麼順手，花的時間和我不用鑰匙差不多。上樓的時候，我把我的想法對她說了，她咯咯直笑。我們爬了三段樓梯之後，她朝四樓的房間走去，試了試鑰匙。

　　「這不符合。」我說。

　　「啊？」

　　「這間不符合徵兵標準。」

　　「什麼？」

　　「４Ｆ〔註：４Ｆ通常指的是「身體狀況不適合服役」。〕，是徵兵身體標準。我們要去５Ｆ，記得嗎？」

　　「哦，我的天哪。」她的臉有點紅，「我還以為這是我那裡呢，我家在貝克街。」

　　「你家在四樓？」

　　「對，是公寓樓裡最高的一層。每層樓有四間公寓，比這裡寬敞得多。」我們走到樓梯間，開始上最後一段樓梯，「幸好剛才開門的時候裡面沒有人，否則真是太丟臉了。」

　　「你現在可以鬆口氣了。」

　　在羅德尼的門口，她取出鑰匙，停頓了一會兒，又很刻意地把鑰匙放回皮包。

　　「我不知道把鑰匙放到哪裡去了。」

　　「行了，魯思。」

　　「讓我看看你不用鑰匙開門，你做得到，對不對？」

　　「對，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呢？」

　　「我想看你開鎖。」

　　「別傻了。」我說，「假設有人恰好從這兒經過，看到我在這裡開鎖，那怎麼辦？有必要冒這種風險嗎？有很多鎖很難開，至少麥迪可牌這種鎖很難開，可能要跟它糾纏很久。」

　　「可你以前開過，是不是？」

　　「是啊，可是……」

　　「我今天餵過貓了。」──我轉過身看著她──「以斯帖和末底改，兩隻貓我都餵過了。」

　　「哦。」我說。

　　「今天下午我順便回去了一趟，把水盆裝滿，還放了很多貓糧。」

　　「嗯。」

　　「看你開鎖我會很興奮。我告訴你，我其實不太知道鎖要怎麼開。看你開鎖，我想……我會……感覺……呃……很熱。」

　　「哦。」

　　我拿出開鎖工具，開始工作。

　　「我覺得我有點奇怪。」她用手摟住我的腰，纖細的身體貼在我的背上，「我很詭異。」

　　「可能吧。」我說。

　　「這讓你覺得困擾嗎？」

　　「我想我會習慣的。」我開鎖的動作並沒有停。

　　………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我想我沒說錯，我比我想像的更加怪異、更加淫蕩。」她悶哼了一聲，極盡誘惑，身體貼得更近了。我的手緩緩地隨著她的身體曲線起伏，大腿、臀部，神祕的平原和溪谷。我的心跳逐漸恢復正常了……至少距離正常不遠了。我閉上眼睛，聽到了街上模糊的交通噪音。

　　她說：「伯尼，你的手真巧。」

　　「我應該去做外科醫生的。」

　　「哦，你不要停，舒服極了。難怪什麼鎖都擋不住你，我想你可能連那些工具都用不著呢。你只要用手輕輕摸兩下，鎖的裡面就會變軟，為你而開。」

　　「你真是個奇怪的小東西，對嗎？」

　　「個頭有點小是真的。你的手是全世界最棒的。我真希望我的手能和你的一樣。」

　　「你的手也沒什麼不好啊，寶貝。」

　　「真的？」

　　她的手開始動了。

　　「嘿。」我說。

　　「怎麼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小姐？」

　　「你覺得我在做什麼？」

　　「在玩火。」

　　「哦？」

　　第一次很激烈、很急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現在我們的動作放慢了，懶洋洋的，很溫柔。我們沒有聽收音機裡的音樂，只有街上傳來沉悶的交通噪音，但我腦子裡響起的卻是藍調和加了弱音器的銅管樂聲。到了最後，我說著「魯思，魯思，魯思」，閉上眼睛，上了天堂。

　　早晨，我比她先醒來。一時之間，我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在我閉起來的眼簾後面某處，有睡魔在躍動，我想抓住它，問它叫什麼名字。但是，它不見了，抓不著。我躺著沒動，深吸了一口氣。我轉過身，她還睡在我的身邊，僅僅因為這一點，我就覺得感激。起初，我就這麼躺著，看著她，聆聽著她均勻的呼吸。然後，我想到有別的事要做，就去做了。

　　最後，我們倆都起床了，輪流上廁所，穿上昨晚我們匆匆剝下的衣服。她煮了咖啡，烤好了吐司，我們靜靜坐著吃早餐。

　　這陣沉默靜得很詭異。雷．基希曼那個年輕的夥伴羅倫，會用那根滿身是傷的警棍不停打自己的手掌，說著一些含混不清的怪話──可能想到這個讓我覺得很詭異。也許是我從她傾斜的腦袋和嘴唇之間，讀出了什麼。我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可就是覺得不對勁。我說：「到底怎麼了，魯思？」

　　「魯思。」她說。

　　「啊？」

　　「親愛的魯思，只是逢場作戲。」

　　「寶貝魯思，」我說，「這好像是糖果的名字。」

　　「魯思，魯思，魯思，你昨晚說夠了沒有？今早也一個勁地說，夠了，到此為止！」

　　「你昨晚說：『他媽的，我來了。』我可沒在早餐時說這種髒話。你既然不喜歡魯思這個名字，為什麼不換一個？」

　　「我很喜歡我的名字。」

　　「那到底有什麼問題？」

　　「媽的，喂，伯尼，如果你再叫我魯思，我就叫你羅傑。」

　　「啊？」

　　「阿米蒂奇先生。」

　　「哦。」我說。我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下巴放鬆了一點。我又說了一次「哦」，這次肯定了許多。她點了點頭。「你的名字不是魯思．海托華？」

　　「完全正確。」她迴避著我的眼神，「你說你叫羅傑，我知道那不是你的名字。我想我們之間應該公平一點。後來，我們把話說開來了，你告訴了我你是誰，但我已經說自己叫魯思了，不好改口，後來也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跟你解釋。」

　　「一直到現在。」

　　「早知道親熱的時候你會在我的耳邊叫我的名字，我就會告訴你真名。」

　　「我明白，好了……」

　　「什麼好了？」

　　「好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想好了啊，得確定在親熱的時候你會聽得很順耳。」

　　「你這麼說很不好。」

　　「很不好？我現在覺得自己是白痴，在你耳邊叫著別人的名字，你還說我很不好？」我把她的身子轉過來，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角凝了一汪淚水。「嘿，」我說，「嘿，沒事了。」

　　她眨眨眼，很生氣，但淚水並沒有滴下來。她又眨了好幾下，用手背把淚水抹去。「我沒事了。」她說。

　　「那就好。」

　　「我叫艾莉。」

　　「是艾莉諾的昵稱嗎？」

　　「是伊萊恩，但大家都叫我艾莉。」

　　「艾莉，你姓什麼，我想不是姓海托華吧？」

　　「艾莉．克里斯多福。」

　　「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

　　「這名字和你很配，但是魯思．海托華和你也很配。你到底是誰？我什麼也不知道。克里斯多福是你丈夫的姓嗎？」

　　「不是，我離婚之後就沒再冠夫姓了。」

　　「你前夫姓什麼？」

　　「這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

　　「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為什麼要生氣？」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始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喝掉咖啡站起身來。「我們倆還有事要做呢，」我說，「我要回家一趟。」

　　「你不知道那邊不安全嗎？」

　　我的確不知道，但我不想和她爭論。我不相信警察會派人守在我家裡，至少在這個時候不會，而且我只要打一個電話就可以判定有沒有人在我家執勤。我需要幾件乾淨衣服，如果能把我藏的錢拿在手上，就更妥當了。事情已經有了轉機，有了那五千美元，我會更加得心應手。

　　「有很多事要做。」我說，「你應該回一趟家，把衣服換掉，清理一下，還要餵貓。」

　　「是要做這些事。」

　　「貓糧盒空了吧，排洩物也要清一清，垃圾要拿去丟掉。把這些雜事做好，時間就差不多了。」

　　「伯尼……」

　　「你真的有貓吧？衣索比亞種？名字真的叫以斯帖和阿哈蘇洛斯？」

　　「以斯帖和末底改。」

　　「你還有很多事我不知道，對吧？」

　　「沒有那麼多。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生氣。我只是個偶爾進來給植物澆水的鄰居。」

　　「你沒有欠我什麼，這是確定的。」

　　「伯尼……」

　　「我們在第八大道和五十八街交會處的查爾茲碰頭，好嗎？」我說，「那裡離他住的旅館只有幾步路。你還會來嗎？」

　　「當然會。我會穿得跟我們昨晚約定的一樣。什麼也沒變，伯尼。」

　　我故意裝作沒聽見那句話，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點十五分。」我說，「用兩小時做我們該做的事，再加上點時間以防萬一，這樣吧，十二點半在查爾茲碰面，可以吧？」

　　「我沒問題。」

　　我拿起假髮和便帽，她走了過來，用髮夾替我固定好。我本來想自己弄，但她在幫我的時候，我強迫自己不要動。「如果我一點鐘還沒到，」我說，「那我就是被逮住了。」

　　「這不好笑。」

　　「很多事都不好笑。別忘記鎖門，這條街不是很平靜。」

　　「伯尼……」

　　「我是說真的，這外面是都市叢林。」

　　「伯尼……」

　　「什麼？」

　　「小心點。」

　　「我一直很小心。」我說完便出門了。

　　第11章

　　出租車往上城開去，我心裡仍然想著艾莉──但我老覺得她是魯思──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那麼生氣。她是說了幾個謊，但那又怎樣？她冒著那麼大的風險，幫助一個大家認定的謀殺嫌疑人、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人。她的預感能力不是很強嗎？她跟我在一起時有點保留難道不對嗎？也許這就是她不肯說出真名的原因吧。留這麼點退路不可以嗎？法網恢恢，萬一我被捕，就不會連累到她，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後來，在原始欲望翻攪的時候，她又痛恨這種偽裝，於是對我說了她的真實姓名，這樣不是就可以恢復正常嗎？

　　那我的問題到底在哪裡？

　　一開始，我就對她太誠實了。對我來說，這還是頭一遭。過去我跟女人交往，最注重的就是保密。別的女人只知道我早餐吃什麼、穿什麼樣的睡衣、喜歡用怎樣的姿勢做愛、花生醬的顆粒是要粗一點還是細一點，她們永遠不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我不是對她們說我正在轉行、有點個人積蓄，就是說我是搞投資的。偶爾，如果我和她不是像黑夜中擦身而過的兩艘船，我會給自己編個職業，維持一陣關係。有的時候我是幫雜誌畫插畫，有的時候我是神經外科醫生、古典音樂作曲家、體育老師、股票操作員或亞利桑那的土地發展規劃師。

　　這些角色我都能扮演得很自如。我也總是對自己說，遊戲就得這麼玩，因為讓對方知道我到底是幹什麼的，風險實在太大了，但如今，這話卻面臨了考驗。我越是回想跟我交往的女性，越相信她們在知道我是個賊之後，反應會和艾莉一樣。大家都以為小偷的日子很刺激，至於道德嘛，大部分女性對此的看法很有彈性。

　　我不能說出自己的行業，是因為幹這行得行事隱祕，我不想讓別人看穿我。

　　可是跟魯思──媽的，是艾莉，這女人的名字是艾莉，她剛告訴我說這兩個名字是不一樣的──跟艾莉在一起時，我卻別無選擇。結果，她幾乎完全知道了伯納德．羅登巴爾是怎樣的人，而我也知道了對一個女人坦誠相見、沒有保留是怎樣的滋味。

　　自始至終，我都在喊她的假名。常騙人的人卻被人騙了，這就是我難過的原因吧？對女人撒了這麼多年的謊，一旦情勢逆轉，內心的難堪可想而知。

　　我叫出租車停在我家門口，不過不是正門，而是街角供服務人員出入的邊門。我拿了一張皺巴巴的五美元鈔票──從彼得．艾倫．馬丁那兒偷來的──請司機離開。錢，來得輕鬆，去得容易。

　　我覺得在光天化日之下開邊門的鎖，和直接從前門警衛面前進房間一樣危險。只可惜我全身的技藝沒有施展之地──邊門沒鎖。兩個大漢搬了一架小鋼琴，正從門裡出來。我站在門旁，讓他們先過，見他們把那東西搬進一輛沒有車牌的小卡車裡。不知道他們是地下搬家公司的員工，還是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偷東西，這也不是不可能，紐約就是紐約。不過，他們在幹什麼我可管不著。我下到地下室，走進電梯上六樓。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注意到我。

　　還好，長長的迴廊裡沒有人。我三步併作兩步衝到自家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準備享受用鑰匙開門的奢侈。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過，不確定該不該按門鈴。我把手指伸過去，卻倏地又收回了。就算裡面有人，聽到門鈴聲也不會應門，只會屏氣凝神，打開手銬等著我。

　　我遲疑了一會兒，低頭看看我的手，那隻拿鑰匙開門的手的指頭在發抖。我對自己說太沒用了，就叫它別動，它就真的不動了。我不再看我的手，而是看著門鎖，確切地說，是看它和我離家之前究竟有何不同。

　　那道雷布森門鎖特有的圓孔，依舊很穩妥地在那裡，房東給我的耶魯彈簧鎖也依然在原處，只是我的鑰匙卻插不進去。我單膝跪下仔細端詳，那不是原來的鎖。鎖的周邊有許多刮痕和小洞，那是拆舊鎖留下的痕跡。不知道誰裝了一道新鎖，防止閒雜人等隨意進出。

　　我從雷布森門鎖的小孔朝裡面望去──這道鎖花了我六十美元。公寓裡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我放棄先前的可笑姿勢，開我自己的鎖。剎那間，我確定了一件事：顯然有很多人曾經造訪寒舍。警察可能因為找不到會開鎖的人，索性把門鎖鑽開了，不過他們卻找來房東，把房東給我的鎖打開了。後來的人可沒這麼客氣，也懶得費勁，硬生生把門撞開了。想通了這一點，我便知道屋裡好不到哪兒去。

　　但我還是沒準備好，不知屋裡究竟是何景象。我閃身進屋，又關上門、打開電燈。我定睛一看，仿佛看到了轟炸過後的德累斯頓〔註：德國城市，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遭到盟軍的猛烈空襲，整座城市幾乎夷為平地。〕，整個屋子被翻過來，又被翻了回去。經過這翻折騰，我真不知道房東為什麼要在門上加道新鎖，就算再進來幾個人也不會弄得更糟糕。

　　我所有的東西都堆在房間的地板上。椅墊也被割開，裡面的棉花全都露出來了。書不在書架上，被拿下來抖得七零八落，他們想看看裡面有沒有東西，然後全部扔在了地板上。鋪在地板上的單色地毯也被人移動過，大概是掀起來看看裡面有沒有夾層、地板和地毯之間有沒有藏著什麼。

　　天哪，真是一團糟。我是個很講究、愛整潔的小偷，說來也沒什麼了不起，但我很尊重別人的財物，不管是把它們留在原地還是轉到自己手上，對它們的敬意都不曾有任何減少。我的訪客卻如此粗暴，這讓我十分惱火。我想找個地方坐下，卻沒有安身之地。我把一把翻倒在地的椅子──它原來很好看，現在卻被劃得傷痕累累──翻過來，暫且休息一會兒。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些警察當然會來搜我的房間，但也只是想確定我有沒有躲在這裡，為的是圖個心安。他們最多想找一本通訊錄，看看我有哪些朋友、常和誰聯絡。就算我讓他們出了很大的醜，他們也不會拿我的公寓出氣。顯然不知道是誰又進來過，才會把我家翻成這副德行。

　　為什麼呢？

　　有人在找什麼東西。如果來的是精力無處發洩的青少年，現場應該更慘不忍睹，他們也應該會用別的方法凸顯「創意」。我非常想相信進來的這批人是以破壞為樂，但仔細一看，卻不得不認為他們是來找東西的。

　　找什麼呢？

　　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看，想琢磨出他們到底要找什麼。我最討厭去的小廚房，現在也是滿目瘡痍。連義大利食品罐頭都算上，這個小房間裡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們沒有理由浪費時間在這裡翻箱倒櫃。他們連冰箱裡的東西都翻出來了，一塌糊塗是最恰當的形容詞。

　　臥室當然不可能逃過這一劫。我盡可能不去注意屋內的慘狀，迂迴來到衣櫥前。我在櫥子裡面做了一個夾層，大約有三英呎高、五英呎寬、十五英吋深。除非你很清楚衣櫥裡有這道機關，否則連建築師親自來查看，也不會發覺。我行竊得來的贓物在脫手之前，就放在這裡。夾層裡面的東西都待不久，但也很少有空的時候。可是，在我出門的時候，裡面沒有贓物，只有一本護照、一些別人會收進保險櫃的證件。我只想知道侵入的訪客搜查得那麼徹底，究竟有沒有發現這個夾層。

　　他們當然沒放過衣櫥，除了把我的衣服全扔到床上，西裝外套的襯裡和口袋也全都翻了過來。但他們沒發現這個夾層，這讓我覺得好過一點。我把夾層的外殼揭下來，裡面躺著我的護照、高中畢業證書，還有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我真希望這裡面有很多寶貝，讓那些搜我房間的人氣得半死。

　　然後我回到客廳，打量我的那堆書。裡面至少有一半被撕破或是全毀，我不忍再看，目光游移，最後停在三本書上。它們分別是讀書俱樂部寄來的《八月槍手》、吉本〔註：英國歷史學家。〕三卷本《羅馬帝國興亡史》中的第二卷和《養蜂羅曼史》，我買最後一本是因為書名很有意思。這三本書的好日子好像都過完了，講養蜂的那本書的封面和書心之間，只有幾根線勉強連著，但沒關係，我不在乎。我把這三本書拿回臥室，放在鏡臺上面。鏡臺空空的，因為我的客人們把上面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現在要放多少書都可以。

　　衣櫥裡有一個小帆布袋。我的皮箱不知道被哪個瘋子割得亂七八糟，因為他們想知道裡面有沒有夾層。但這帆布袋很薄，根本連藏東西的可能性都沒有，他們也懶得割了。我把三本書放了進去，從床上和地板上的衣物堆裡撿了幾件乾淨的衣服，又拿了接下來幾天夠用的襪子、襯衫和內衣，一股腦兒塞了進去，拉上拉鏈──接下來幾天的換洗就全靠它們了。然後，我脫掉身上所有的衣服，往地板上的衣服堆裡一扔，進浴室沖個澡。

　　澡洗得很馬虎，因為進門的不速之客把掛簾子的橫杆都扯掉了。掛毛巾的橫杆也被扯得鬆脫了。據說有的橫杆是中空的，裡面可以藏東西。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連屋主都不知道他自己到底藏了什麼寶貝，警察或是不明人士把掛毛巾的橫杆拔下來，難道就能找著？

　　沒有簾子照樣能洗澡，只是水會把地板濺得溼透。外面有很多衣服，只要鋪在地上，就可以把水吸乾。但我用不著理會地板、衣服甚至整套公寓，因為我不會再和它們有什麼瓜葛了。就算我還想，也不能再住在這裡了，更何況我根本不想，所以管他呢。

　　我洗完澡，踢了踢滿地的衣物，找了兩條乾淨的毛巾擦身體，然後穿上乾淨的衣服，再把腳套進最舒服的休閒鞋裡。我又往帆布袋裡裝了些東西：刮鬍刀、盥洗用具、一瓶抗花粉過敏的藥丸──雖然現在根本不是花粉季節──還有一個我從來沒用過、上面沒有任何鑰匙的兔腳〔註：美國人認為兔子的後足能避邪並帶來好運。〕鑰匙圈。這玩意兒之前不知道縮在抽屜的哪個角落，闖進屋子裡的人把抽屜裡的東西全倒了出來，使得我跟它久別重逢。我對自己說，對別人沒好處的事，不見得對我沒好處。我暫時放下手上的事情，把它從帆布袋中拿出來，放進口袋裡，想了想又把我身上的幾把鑰匙和開鎖工具掛在上面。對被砍了腿的兔子來說，這個鑰匙圈當然不是什麼護身符，卻可能為我帶來好運。在這當口兒，任何捕風捉影的安慰都聊勝於無。離開之前，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次，但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想要找什麼東西。我拿起電話，琢磨著是否有人在竊聽，想想又覺得不可能，但我要打電話給誰呢？我掛上電話，找到電話簿，它當然也免不了和公寓裡的其他書籍一樣被狂抖一陣扔在地上。我把它撿起來，想查伊萊恩．克里斯多福的電話號碼，卻找不到。有好幾個克里斯多福，都不住在貝克街。她究竟有沒有登記，坦白說，對此我也懶得想，最近懶得想的事越來越多。

　　我拿起帆布袋，關了燈，開門走進走廊，海奇太太正在外面。

　　她身上套了一件邋遢變形的家居服，上面的花朵都褪色了──是印在上面的花，不是別在身上的。腳上穿的是布拖鞋，灰白色的頭髮胡亂在腦後盤了一個鬆鬆的髻。她右嘴角叼了一根沒有濾嘴的香菸，上面約有半英吋長的菸灰。她穿過這件衣服，要不就是穿著另外一件差不多的。我倒是見過她穿很好的衣服，卻從沒見過她的嘴角沒有香菸。她講話的時候，也是叼著香菸，我甚至懷疑她吃飯的時候肯不肯把香菸拿下來。

　　「羅登巴爾先生，」她說，「我覺得我好像聽到了你在附近活動的聲音，不是，我是說我聽到有人活動的聲音，只是沒想到是你。」

　　「啊，」我說，「的確是我。」

　　「對啊。」她淺色的眼睛瞄到了我手上的袋子，「要上哪兒去嗎？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可憐的孩子，你惹上麻煩了，是不是？這幾年來，我們倆隔條走廊住著，誰會想到你這樣的好人會是小偷？在這幢公寓裡，你從來不惹事，是不是？」

　　「當然。」

　　「我就是這麼對他們說的，你知道他們在洗衣間裡說你什麼嗎？這幢公寓有好多瘋女人啊，羅登巴爾先生。有一天，一個女人脫口就說，像張破唱片似的：『以後睡在床上都不安心。』『行了，』我說，『你睡在任何人的床上都安全得很，相信我。』我還對她說，『你什麼時候看到羅登巴爾先生傷害過別人？在這公寓裡誰被他搶過？誰在乎他在東城做了什麼！那裡的有錢人早就該有報應了。』但我說這些話像對牛彈琴一樣。」菸灰終於從香菸上掉了下來，「我們可不能站在這裡。」她放低了聲音，「到我那裡去，我的爐子上熱了一壺咖啡。」

　　「我真的有急事，海奇太太。」

　　「你別鬧了，再急也不可能連喝杯咖啡的時間都沒有。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慌裡慌張的？」

　　我跟著她進了她的房間，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她倒了一杯上好的咖啡給我，在我細啜之際，她按熄了手上的香菸，但馬上又點了一根。她一直對我說，我在這幢公寓引起了沒完沒了的騷動，警察和一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又是怎麼進進出出。

　　「我沒看見他們，」她說，「但他們走的時候把門敞開著。一直到昨天下午，喬治才加了一道新鎖在上面。簡直像群野獸似的，羅登巴爾先生。除了野獸哪有人會這麼野蠻？他們是誰？警察吧？」

　　「我想不是吧。」

　　「你知道他們是誰？」

　　「知道就好了。你沒看見他們嗎？」

　　「我連他們在裡面都不知道。他們把你家弄得一團糟，你一定以為我聽到了，但我只要一開電視，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你不知道他們是誰嗎？不會和被你殺的那個人有什麼關係吧？」

　　「我沒有殺人，海奇太太。」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好像信，又好像不信。「說你是小偷，我還相信，」她慢慢地說，「說你殺人，我可不信。警察問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找你問過話？」

　　「整幢樓的人都被盤問過。聽著，相信我，我什麼也沒告訴他們，這可是實話。我對警察沒有什麼期望。上回我的侄女格洛里亞被人強暴，他們除了問了她一大堆蠢問題之外，什麼也沒做。我只對他們說，你是個好人，連隻蟑螂都沒踩死過。警察？就算他們的褲子著了火，我也不會告訴他們的。但那警察對我說你撞上弗蘭克斯福德──他叫這名字吧？」

　　「弗蘭克斯福德，沒錯。」

　　「他說弗蘭克斯福德發現了你，你慌亂中失手殺了人。但是，羅登巴爾先生，我覺得你不管多驚惶失措也不會殺人。人不是你殺的吧？」

　　「真的不是，海奇太太，我也正在追查凶手。」

　　「你都這麼說了。」她對這事好像沒什麼偏見，「說實話吧，住在東城的都是渾蛋，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殺人。殺身之禍是他們自找的。這咖啡很好吧？」

　　「簡直不能再好了。」

　　「煮咖啡絕對馬虎不得，真的得花工夫，否則還不如喝洗碗水。你是不是餓了？我忘了問，你想不想吃肉桂捲？」

　　「我剛吃過早餐，海奇太太，謝謝你。」

　　「再坐一會兒吧，你急著上哪兒去嗎？再喝一杯咖啡，用不著這麼急。再喝一杯咖啡會把你喝死嗎？坐著！」

　　我坐著。

　　「你是個賊，」她說，「不介意我問個私人問題吧。做這行賺得多嗎？」

　　「還可以。」

　　她點點頭。「我對那些穿II─J的人也這麼說。我說像你這麼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人，衣服也體面，臉上總是掛著微笑，講話客客氣氣的，他就算是沒上班，也該有點什麼事做吧。但我這些話說了跟沒說一樣，就是那個女的，吉特，她就說她睡在床上都不安全。羅登巴爾先生，這公寓裡的人就是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

　　第12章

　　絕大多數進入坎特伯蘭旅館的人，不是手裡拎個皮箱，就是身旁有個女人。我最特別的是手裡拎了個帆布袋，身旁還有個女人。我那個帆布袋很不體面，身旁的女人也一樣。她穿著緊身牛仔褲、淺綠色的毛衣，對沒戴胸罩的她來說，衣服實在緊得有點過火。她還故意把頭髮弄得很亂，塗上了深色的唇膏和好幾斤重的眼影。反正，她看起來很豔俗。

　　我登記住宿資料的時候，櫃檯服務員還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她一下。我登記的名字是班．Ｇ．羅帕夫婦，來自堪薩斯市。帆布袋上有個大寫的Ｒ字圖樣，增強了不少說服力〔註：Ｒ是羅帕（Ｒｏｐｅｒ）的首字母。〕。我放了兩張十美元紙幣在登記卡上，趁他找錢的時候，艾莉很快把一個信封放在櫃檯上。服務員好像找了我六塊四毛四，然後，他看到了上面有布里爾名字的信封，眼睛眨了眨。「這是哪兒來的？」他糊塗了。

　　我聳聳肩，艾莉說它早在那兒了。服務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把它塞進了三〇五信箱。

　　我們的房號是五〇七。我拿起帆布袋──坎特伯蘭沒有為人提行李的服務人員──艾莉跟著我一道走向電梯，屁股很職業地扭來扭去。電梯裡的老人叼著雪茄，一聲不吭地把我們送到五樓，讓我們自己去找房間。

　　房間很小，放了床就沒多少地方了。那張床看起來頗有風塵之色，使用頻繁。艾莉輕輕地坐在床沿，卸掉臉上的濃妝，理了理頭髮，讓它看起來自然些。

　　「花了那麼多工夫，都白費了。」她說。

　　「你很喜歡這種化裝表演？」

　　「是啊。我看起來像是穿著毛衣的妓女。」

　　「我覺得你比較像哺乳動物，這是我的心裡話。」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到浴室檢查了我的假髮和便帽。這偽裝好像沒什麼用，海奇太太根本沒注意到我的髮色變了。

　　「咱們走。」我說，學著電影明星那樣挑了挑眉，「難道你想在這兒賺個二三十嗎，小女孩？」

　　「這裡？不。」

　　「床就是床。」

　　「這又不是玫瑰花床，真的有人在這種地方做愛嗎？」

　　「大家都這麼做啊。你不相信有人會在這裡睡，對不對？」

　　她皺了皺鼻子。我提起帆布袋，和她一起出了房門。我們在查爾茲打過電話，確定了布里爾不在家，但我還是敲敲門以防萬一。他門口的那道鎖我只要兩秒鐘就可以打開，但結果是根本用不著我的專長。

　　我靈機一動，用我們的鑰匙插進去，門竟應聲而開。旅館裡常常是一把鑰匙適用一系列的房間──比如說三〇五、四〇五和五〇五，就用同一種鑰匙──但許多老旅館房間的鑰匙孔鬆了，差不多的鑰匙都可以打開，比例之高，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

　　布里爾的房間比我們那間專做皮肉買賣的要好得多，當然也好不到哪裡去，部分地板上有地毯，有的家具只剩下兩條腿。我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機械地翻了翻布里爾的衣櫃，然後把帆布袋放在地板上，自己坐在椅子裡。另外一把有靠背的椅子看起來比較舒服，但艾莉已經坐上去了。

　　「好了，」她說，「我們終於進來了。」

　　「是進來了。」

　　「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遲早吧。」

　　「這麼說也沒錯。你有沒有想到帶一副牌過來？」

　　「沒有。」

　　「我想你也沒有。」

　　「牌不是小偷的標準配備。」

　　「你一向獨來獨往？」

　　「是啊。他這裡也不會有牌吧？很少有人獨自在房間裡玩牌。」

　　「沒法詐賭。」

　　「大概不行。如果有地方的話，我真想踱踱步。我想起了我上次演的戲，『這房間還真小……』」

　　「房間有多小，約翰尼？」

　　「『小到你得到走廊上才鎖得上門。』」

　　「那麼小啊。」

　　「『房間小得連老鼠都得彎腰駝背。』坦白說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這句臺詞是什麼意思。房間小和老鼠彎腰駝背有什麼關係？」

　　「你好像不太能體會比喻的趣味。」

　　「可能吧。」

　　她笑了。「你是個好人，就算是少點文學細胞，還是個非常好的人。」

　　我們說了一會兒話，沉默片刻，又聊了起來。她問這事了結之後，我打算做什麼。

　　「去坐牢。」我說。

　　「找到真凶之後就不用了。不過，他們會再安個罪名在你身上，對不對？有這個可能吧？」

　　「不無可能。」

　　「那這件事了結之後，你會怎麼辦呢？」

　　我想了想。「先找個新的公寓，」我有很多話要說，「我是不能留在原來的地方了，就算那些房客還沒把那公寓弄得像貧民窟一樣，我也待不住了。這下全大樓的人都知道了，全都認識我。我得搬到別的地方，換個名字租個新的公寓。這是我這輩子都別想甩掉的小麻煩。」

　　「你會留在紐約嗎？」

　　「我想會的。我在別的地方會瘋的。這是我的家啊，我認識的人、各種關係都在這裡。」

　　「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怎麼在紐約做這行買賣。東西偷到了，我知道怎麼脫手、誰會收贓、怎麼討價還價。這裡的警察認識我，長遠來看，這是好事，沒什麼妨礙，雖然你可能不這麼想。反正有很多理由讓一個賊留在他習慣的地盤。如果有辦法的話，我甚至會避免在曼哈頓以外的地方犯案。有一次我跑到了哈里森，那是在溫徹斯特……」

　　「總之你還要再做賊。」

　　我看著她。

　　「我真不明白，」她說，「你要一直開鎖偷東西嗎？」

　　「否則呢？」

　　「我不知道。」

　　「艾莉，在某種程度上，我覺得你好像以為自己在看電視，想著在影片結束、進廣告之前，我會改邪歸正。這會讓觀眾高興，但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不切實際嗎？」

　　「完全不切實際。我快三十五了，開鎖偷東西是我唯一的專長。我在《簡單工藝自己動手》之類的雜誌上看到很多的工作機會，比如切肉、剝皮，但對我來說不怎麼適合。我不太可能洗手不幹，在家裡養南美栗鼠，或是在後院種人參。我現在唯一找得到的工作時薪兩美元，但就算我耐著性子勉強去做，還是會在賺到十美元之前就會拍拍屁股走了。」

　　「你可以當鎖匠啊。」

　　「哦，是啊，你想會有人願意發執照給竊賊嗎？保險公司跟鎖匠打交道的時候，都是把他們當罪犯處理的。」

　　「你應該可以做點別的，伯尼。」

　　「國家教過我縫郵件袋、給車牌上色。或許你聽了會大吃一驚，但我得告訴你，出了監獄，這兩門手藝都派不上什麼用途。」

　　「但你那麼聰明、那麼能幹，隨便動動腦筋……」

　　「我所有的長處，都只能讓我做個賊。艾莉，我過得很不錯，有些事你好像不明白。我一年只花幾個晚上作案，其他時候都可以輕鬆過日子。這樣不好嗎？」

　　「很好啊。」

　　「我做了這麼多年的賊，為什麼要改行？」

　　「我不知道。」

　　「沒有人會改行的。」

　　說完這段話後，我們就沒怎麼開口了。時間流逝的速度和漫長的中世紀一樣。等待之際，我們隔壁的房間裡卻生意興隆。好幾次我們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屏息靜坐，都以為是布里爾回來了。結果，開的卻是隔壁的門。沒多久，床的彈簧就開始搖了起來，吱吱嘎嘎的，然後，床不搖了，響起走向電梯的腳步聲。

　　「真愛。」艾莉說。

　　「旅館能提供這種功能也好。」

　　「總比在大街上做好一點。最後一對好像有點太匆忙了，是不是？」

　　「也許男的急著回去上班。」

　　腳步聲終於響起。從電梯走出來的腳步聲沒有停在隔壁，而是直接停在門前。門後就是我們。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步履沉穩地移到門邊。

　　來人把鑰匙插進鎖孔，打開門。沒錯，是他。韋斯利．布里爾有一對溫和的褐色眼睛，但始終不肯迎接我的目光。我張開雙手放在腰際，準備在他昏倒的時候抱住他，在他奪門而出的時候攔住他；如果他想動粗，我會毫不客氣地在他下巴上揍一拳。

　　但他只是直勾勾地瞧著我。「羅登巴爾？」他說，「我真是不敢相信。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下面的人沒告訴我說你在等我啊。」

　　「他們根本不知道。」

　　「那你是怎麼──哦，當然，你是個賊啊。」

　　「每個人都該有點長處吧。」

　　「那倒是。」

　　他的聲音和說話的態度現在完全變了。魯尼恩〔註：美國記者、作家，曾長期任政治新聞和特寫記者。〕式的用語不見了，原先會在喉間迴蕩的聲音也沒了。語音抑揚頓挫，節奏輕快，這可能是演戲的需要，也可能是因為他是同性戀，也許兩者都是。

　　「伯尼．羅登巴爾。」他說。然後他看了艾莉一眼，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伸出手取下頭上的褐色軟呢帽。「小姐。」他打了聲招呼，又把注意力轉到我這裡，「請讓我把門關上。沒有理由讓附近的鄰居、整層樓的買家和賣家參與我們的生意。好了，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問一句，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在電視上看到你。」

　　「啊？」

　　「在一部老電影裡。」

　　「你就認出我來了？」他有點得意，「哪一部？」

　　「《中間人》。」

　　「是和詹姆斯．加納演的那一部吧？我在裡面演出租車司機。」回憶起往事，他的眼睛裡有些朦朧，「沒錯，那是過去的時光。去年，上帝挺照顧我的，我真的去開出租車了，不是在電影裡，是在所謂他媽的真實人生裡。」他的手臂前後擺了擺，然後搓了搓肥厚的小手，好像在取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還是得面對現實，對吧？重要的是她要那個盒子。」

　　我看著他。

　　「你不是為了這件事才來找我的嗎？那個惹了這麼多風波的藍盒子在哪裡？」

　　「藍皮盒子。」我說──別問我為什麼。

　　「皮的，藍皮裹住的，好了，隨你怎麼說，反正你弄到手了。你殺了弗蘭克斯福德，這倒是她沒想到的，但就我對她的印象來看，她並不覺得弗蘭克斯福德這樣的好人應該遭到殺身之禍。不過沒關係，她更在意你脫身之前有沒有拿到那個盒子。如果你拿到了，她還是很樂意付錢。」

　　我盯著他，當然，他還是在迴避我的目光，眼神和以往一樣射向我肩膀的後面。

　　「喂，伯尼。」他突然笑了起來，「可以叫你伯尼吧？你認識我嘛，我很久沒演壞蛋了。叫我韋斯吧。」

　　「韋斯。」我說。

　　「太好了。我以前好像沒見過這位小姑娘。」

　　「好了，韋斯，你在演戲，是不是？韋斯利．布里爾會說『小姑娘』這樣的話嗎？」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他轉向艾莉，很諂媚地鞠了個躬，「韋斯利．布里爾。」

　　「魯思．海托華。」我說。

　　「這是我和他之間的小笑話。」艾莉說，「我是伊萊恩．克里斯多福．韋斯。」

　　「很高興認識你，克里斯多福小姐。」

　　她告訴他可以叫她艾莉，他則對她說可以叫他韋斯，事實上她已經這麼叫他了。他還說沒人叫他韋斯利，因為他的全名是約翰．韋斯利．布里爾。他的母親覺得他很像衛理公會的創始人〔註：衛理公會的創始人叫約翰．韋斯利。〕，完全沒有想到他最後會變成一個演員。他一進演藝界，就捨棄了約翰這個名字。艾莉說，去掉頭一個名字是正確的做法，如果留了個縮寫字母，人家會覺得他怪怪的。艾莉舉了幾個例子，比如G．戈登．林迪、E．霍華德．亨特。韋斯利則列出了J．埃德加．胡佛，說這些名字有點不正常。他們倆聊得很熱鬧，而我只想到F．司各特．菲茨傑拉德，但覺得這個例子好像不符合艾莉的理論。

　　「韋斯，」我插話了，「我們來這裡不是要和你敘舊的。」

　　「我想也不是。你現在已經陷進去了，是不是？殺了J．弗朗西斯。這真的讓她大吃一驚，她不認為你有暴力傾向。我告訴她說這可能是自衛。不過，偷東西時殺人，在法律上這好像不能算是自衛。」

　　「在法律上叫做一級謀殺。」

　　「我知道，但這不公平，是不是？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你到底拿到盒子沒有。」

　　「盒子？」

　　我把眼睛閉上，想了一分鐘。「你根本沒有見過那個盒子，」我說，「因為你把盒子的外觀描述得很詳細，卻說不出來它到底是哪一種藍色。我問你的時候，你也沒有胡亂編個答案。」

　　「我為什麼要胡亂編個答案？」

　　「如果沒有那個盒子，你會編一個的。但真的有那麼一個盒子，對不對？」

　　他看著我，前額皺起一條直線，在鼻子的正上方，就和頭痛藥廣告裡的大衛．簡森一樣。簡森演得很好，讓人真的以為他的腦袋裡有一隻小老鼠在鑽進鑽出。

　　「真的有那個盒子。」我說。

　　「你是說你以為……」

　　「我正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說你沒有……」

　　「沒錯，我沒有……」

　　「媽的，狗屎。」他惡狠狠地說，好像剛剛真的踩到一坨似的，但突然又想起了有女士在旁邊，「對不起。」

　　她說沒關係。

　　真的有那個盒子。事實上，他真的在潘朵拉等了我半天，四千美元就放在他的屁股口袋裡。他一個勁地點酒，直到酒吧關門。第二天他才知道出事了。

　　「你沒有殺弗蘭克斯福德。」在我敘述了我的經歷之後，他這麼說。

　　「也不是你殺的。」

　　「我？殺人？我根本沒見過他。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我陷害了你。但如果弗蘭克斯福德不是你殺的……」

　　「就是被別人殺的。因為沒有人會用重物打自己的腦袋自殺。」

　　「我真希望我能多知道些事情，」他說，「但我只是外圍的連繫人，有很多事我其實並不知道。」

　　「我明白你的感受。」

　　「我只是個演員而已，而且星途走得也不順暢，壞事一件接一件。好不容易把酒戒掉了，謝天謝地，但我現在連臺詞都記不住。我還是有麻煩，只能即興演出，就像我這兩次見你時這樣，根據情境塑造角色，但除非是羅伯特．阿特曼導演的電影，不然你是不可能這樣表演的。我沒有演出的機會，我現在跟的這個經紀人其實更像個皮條客。」

　　「我知道，我進過他的辦公室。」

　　「你見到彼得了嗎？」

　　「我進過他的辦公室，」我又重複一遍，「但他不在。昨晚，我弄到了你的地址。」

　　「哦。」他說著又看了門一眼，心裡一定在想：難怪這扇門擋不住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我捲入這件事是因為我是個演員。我以前常演反派，所以她找上了我，雇我去找你偷盒子。我把錢付給你之後，再把盒子交給她。」

　　「你怎麼知道要找我？」

　　「她跟我說的。」

　　「是啊。」我說，「她只告訴你說要雇一個小偷，可是你怎麼知道我是幹這行的？」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叫我雇用你啊。」他說，「指名要你，伯納德．羅登巴爾。我是個演員啊，伯尼，我自己怎麼會知道誰是賊？我不認識做你們這行的。我常演壞人，但這並不表示我常跟壞人混在一起。」

　　………

　　「我認識一個賣馬票的人，但自從外圍賭馬風行開來之後，我就不知道他的死活了。至於小偷嘛，我只認識一個。」他朝艾莉點點頭，「頂多兩個，就這樣。」

　　「雇你的那個女人，」艾莉說，「知道伯尼是賊？」

　　「沒錯。」

　　「她知道伯尼住在哪裡，長什麼樣子，對不對？」

　　「她曾經帶我到那附近，把伯尼指給我看。」

　　「她是怎麼認識伯尼的？」

　　「你自己查吧。」

　　那個叫羅倫的警察可能查問過他。但我只是說：「她叫什麼名字，韋斯？」

　　「我不能說。」

　　「你確實應該保密。」

　　「這也就是她要找我的原因。」

　　艾莉眨了眨眼。「你等一等。」她說，「你不覺得伯尼有權利知道她的名字嗎？知道是誰害他到今天這般田地嗎？他捲入了一樁跟他沒關係的謀殺案，每次出門都得冒很大的風險，現在還被逼得要化裝……」

　　「你的頭髮，」韋斯利說，「難怪我覺得不太對勁。你染頭髮了。」

　　「那是假髮。」

　　「真的？看起來很自然。」

　　「別廢話了。」艾莉說，「你怎麼有膽子對我們說那個女人希望對她的姓名保密？」

　　「她是這麼交代的。」

　　「我不管，你一定要告訴我們她到底叫什麼名字，不然……」

　　「不然你能怎樣？」這話問得有道理，我想。

　　艾莉皺了皺眉，眼神轉過來向我求救。但我的腦子一直在轉，好不容易才理出點眉目。布里爾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是個賊。但那女人卻指定我去幹那件事。她找上布里爾，是因為他是演員，常演下流社會裡的人物。她不知道那種人究竟是什麼德行，除了我也不認識別的小偷。但她知道我是誰、住在哪裡、長什麼樣子、做什麼事為生。

　　我說：「等一等。」

　　「你不能就這麼放過他啊，伯尼。」

　　「你等一等。」

　　「我們好不容易才找上門逮到他，他應該把他知道的事告訴我們，不是這樣嗎？」

　　我閉上眼睛。「冷靜點，好不好？你先停一會兒。」最後一根倒鉤鬆開了，鎖很柔順、很溫和地打開了，像朵花瓣，像個柔順的少女。我睜開眼睛瞧著艾莉，然後朝韋斯利．布里爾和氣地笑了笑。

　　「他用不著再對我說什麼。」我對艾莉說，「他告訴我們說是個女人，這就夠了。我什麼都明白了，真的。那個女人不認識別的壞人，只知道一個叫伯尼．羅登巴爾的賊。我知道她是誰了。」

　　「誰？」

　　「她是不是還住在老地方，韋斯？公園大道，對不對？我一時之間記不起地址，但我可以畫出那幢公寓的平面圖，告訴你我是在哪裡被抓的。」

　　布里爾開始冒汗了。前額上淨是一滴一滴的汗珠，他用食指把它們抹去，不是用整隻手，這動作很熟悉，我在電影裡看過很多次了。

　　「卡特．桑多瓦爾太太。」我說，「我跟你提過這家人嗎，艾莉？當然提過，她先生很喜歡收藏硬幣，我垂涎已久。他還收藏了一把槍。他家的門鈴壞了，我進去的時候，他太太和他都在家。我跟你提過這件往事吧？」

　　「提過。」

　　「我想也是。」我朝布里爾笑了笑，「她丈夫是CACA的領袖，這不是什麼廁所裡說的髒話，而是民間反犯罪組織之類的縮寫。這裡面全都是心智高尚的害蟲，他們的訴求從加強街頭巡邏的警力到調查政治、司法腐敗，無所不包。那渾蛋曾經用一把槍指著我，我想把身上的錢給他以求脫身，卻毫無用處。他甚至想控告我行賄，但他不是警察，沒有法律規定說不能賄賂平民百姓，至少我沒見過有這種法律，不過仔細想想這也很難說，好像什麼事情都可以找到法律制裁，是不是？我當然不知道他是CACA的人，只知道他在華爾街大賺過幾筆，他收集的錢幣在通貨膨脹中更能保值。韋斯，他是不是還在收集硬幣？」

　　韋斯利愣愣地看著我。

　　「這兩個人我記得很清楚。」我說，我很喜歡這種感覺，「他們也應該記得我，韋斯。我被逮捕那天見過他們，被送上法庭那天也見過他們，其實他們是可以不用出庭的。我誠實招供，配合警方調查，希望能得到減刑，實際卻沒什麼效果，原因是卡特．桑多瓦爾不肯配合。後來，一定是有人把他拉到一邊去，說如果每個人都和他一樣，一定要讓所有的罪犯都完成審判的形式，那所有的案子都別想結案。他大概是覺得有必要讓司法體系正常運作，好早些讓更多的壞人不能在街頭遊蕩。他和他太太出庭看我俯首認罪，然後被送到車牌工廠服刑。我想他親自出庭可能是因為，他親自到現場見到正義伸張可以增加他的知名度，而且我覺得他好像也認為這種事很刺激。他對硬幣很痴迷，死也不肯原諒我跑進他們家，侵犯了住宅的神聖。」

　　「伯尼……」

　　「太太比先生年輕很多。當時她四十歲左右，所以現在應該是四十五歲，長得很好看，不過我覺得她臉上的稜角明顯了點，但也許她那時的態度很果決，線條才那麼明顯。她的頭髮還是先前那個顏色嗎，韋斯？」

　　「我可沒告訴你她叫什麼名字。」

　　「那倒是真的。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她的名字已經在我的舌頭尖上了，是叫卡拉、瑪拉還是什麼？」

　　「達拉。」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艾莉一眼。她伸直了脖子，好像是故意裝作很專心的樣子。「達拉．桑多瓦爾。」我說，「對了，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沒有，你以前沒提過這個名字。怎麼了？」

　　「沒什麼。幫我打個電話給她，韋斯。」

　　「只有她能跟我聯絡，我是不能打電話給她的。」

　　「打電話給她，問她要不要那個盒子。」

　　「盒子又不在你手上，伯尼。」他瞧著我，還是有股邪氣，「還是你拿到了？你把我弄糊塗了。你到底偷到那個盒子沒有？」

　　「沒有。」

　　「我想也沒有，因為你根本不相信有這麼一個盒子。你沒偷到手，但你有沒有看到它在那裡……」

　　「沒有。」

　　「桌子你檢查過沒有？那裡總該有張桌子吧，頂蓋可以伸縮的那種？」

　　「那倒是有。我很仔細地檢查過，但沒找到什麼藍盒子。」

　　「媽的。」這一次他不怎麼想跟艾莉道歉了。坦白說，我也不覺得她會在意，我甚至不確定她有沒有聽到這句話。她的心思好像飛到別的地方去了。

　　「就是說盒子被他們拿去了。」他說。

　　「誰？」

　　「當然是殺弗蘭克斯福德的人啊。人不是你殺的，盒子你也沒偷到，但有另外的人在你抵達之前殺了人、拿走了盒子，所以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打電話給達拉。」

　　「這是幹什麼？」

　　「我知道盒子在哪裡了。」我說，「打電話給她。」

　　第13章

　　她的頭髮還是金黃色的。或許這些年來她的模樣變了不少，但我沒有注意到。她依舊苗條、優雅，表情堅毅，舉止自信從容。韋斯利跟她通了電話，安排我們在一幢深褐色的公寓大樓裡會面，距離我幾年前被逮捕的地方只有幾條街。她打開門，叫了我的名字，對韋斯利說他不必留在這裡。

　　「你回去吧，韋斯利。沒事的，我和羅登巴爾先生會把問題解決的。」她好像是在叫僕人下去，不知韋斯利心裡作何感想，但他還是一聲不吭地離開了。韋斯利還沒轉過身去，她就把門關上了。她鎖上門──我想，她順便把一個賊也鎖在裡面了──臉上掛著冷淡且高貴的微笑向我致意，還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我說威士忌就很好，還告訴了她調配的方法。

　　她去調酒的時候，我在想艾莉。她突然決定不到達拉．桑多瓦爾這兒來。艾莉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說時間比她預想的要晚，嘟囔了幾句，說她有個約會快要遲到了。她說她稍後會到羅德尼的公寓和我碰頭，然後就走了。等到她赴過她所說的那個約會，餵飽傳說中的貓，並組合好她的切割玻璃雕塑，我會再見到她。

　　在達拉．桑多瓦爾端來飲料之前，我的腦子裡閃過幾個念頭。她喝的褐色飲料比我的威士忌顏色更深一點。她舉起杯子，好像在向我敬酒，卻想不出什麼話跟我說。她的模樣比我們剛見面時遜色了很多。「請。」她說。這次信息明確多了，我們都淺啜了一口。這是上好的威士忌，在我意料之中。

　　「你這地方很好。」

　　「這裡？這是我向朋友借的。」

　　「還是住在我們上次碰面的地方？」

　　「對，沒變。」她嘆了口氣，「我想讓你知道我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聽起來恐懼的成分多於歉意，「我沒想到你也捲進了這麼複雜的事情裡面，本來我只想請你偷點東西罷了。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你打開我家的門的情形，技藝精湛……」

　　「我的技藝是很精湛。一進門就撞見了你們兩個。」

　　「難免會有意外。我想你很合適，事實上，你也是我唯一認識做這行的人。我當然記得你的名字，所以到電話簿裡找了一下，果然找到你了。」

　　「我是登記過。」我承認，「如果取消登記，還得另外付費，我不想浪費錢。你不要什麼還得付錢，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我沒想到弗朗西斯那晚在家。下城有首演活動。」

　　「首演？」

　　「一部實驗劇。他會先在觀眾席，然後再到臺上和演員一起謝幕。卡特和我都去了，但沒見到弗朗西斯，我於是開始緊張。我知道你會進到他的公寓裡，但你不清楚他在哪裡，不清楚他是去了別的地方，還是待在家裡。韋斯利說，殺他的人不是你。」

　　「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警察……」

　　我向她簡單描述了在弗蘭克斯福德公寓裡發生的事情。說到我行賄以求脫勢的時候，她睜大了眼睛。她丈夫正在發起運動杜絕警察的腐敗行為，她根本沒想到警察會向小偷收錢。我想一般民眾真的不知道我們這個社會是怎麼運行的。

　　「那麼他真的是別人殺的？」她說，「我想那不是意外，絕對不是。你在警察進來之前，是不是檢查過那張桌子？我看見弗朗西斯把盒子放進桌子裡，是深藍色的，比寶石藍要深一些，大小跟精裝書差不多，也許大些，跟詞典差不多。我看見他放進書桌裡的。」

　　「書桌的什麼地方？是伸縮桌面底下嗎？」

　　「下面的抽屜裡，只是不知道哪一個。」

　　「沒關係，每一個我都檢查過。」

　　「徹底嗎？」

　　「非常徹底。如果盒子在裡面，我一定看得到。」

　　「看來是有人捷足先登了。」即使有化妝品蓋著，還是可以察覺她的臉色變白了。她喝了點杯子裡的東西，坐回到有針織花邊坐墊的扶手椅裡。「殺弗蘭克斯福德的人把盒子拿走了。」她說。

　　「我想不一定吧。桑多瓦爾太太，我看到桌子的時候，桌子是鎖的。當然桌子的鎖很好開，但也要看有沒有必要。」

　　「殺他的人有鑰匙。」

　　「他為什麼浪費時間再把它鎖起來？屋裡還有一具屍體呢。沒理由這麼做。他大可把東西翻得亂七八糟，拍拍屁股就走。」我想到了我自己那間殘破的公寓。「而且，」我繼續說，「有人還在找那個盒子，如果已經得手了，又何必再找？我兩小時前回到自己的公寓，那裡好像被阿提拉〔註〕率領匈奴人衝進去過一樣。你跟這事沒關係吧？」

　　〔註〕阿提拉（Attila，四〇六─四五三），古代歐亞大陸匈奴人最為人所知的首領和皇帝，史學家稱其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領大軍入侵東羅馬帝國及西羅馬帝國，並對兩國造成極大的打擊。

　　「當然沒關係。」

　　「你可能再雇個人去幹啊。如果確實是你，別不好意思，跟我說，否則我們倆真的在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她向我保證說，我的房間被弄成那個樣子，跟她沒半點關係，我覺得她沒有說謊。我想後續的情況跟她沒什麼關係，盒子多半是把弗蘭克斯福德腦子打爛的人拿走的。

　　「我想我知道盒子在哪裡。」我說。

　　「在哪裡？」

　　「還在原來的地方，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

　　「你說你看過了。」

　　「我只檢查過那張桌子，沒看過別的地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說的桌子上了。再仔細找找，應該找得到。你看到他放進桌子裡，不能代表說盒子永遠在那裡。也許畫後面的牆上有個保險櫃，也許他把它換到床頭櫃的抽屜裡了。也可能還在桌子裡，只是不在抽屜裡而已，這種老式的收縮桌子常常有夾層，也許他出門前順手把它塞到夾層裡去了。我想盒子還在那裡，在弗蘭克斯福德原來放它的地方，但凶手以為是我拿走了。可是現在那個地方已經被警方貼上封條了。」

　　「我們該怎麼辦？」

　　我的腦子裡已經有個主意成形了，正在逐漸加溫，我要換個方向試探，看它會不會沸騰。「我這次要知道盒子裡是什麼東西。」我說。

　　「這很重要嗎？」

　　「對你來說很重要，對殺弗蘭克斯福德的人來說也很重要。單憑這兩件事，這裡面裝了什麼也就對我很重要了。裡面的東西價值很高吧。」

　　「只有對我來說才是這樣。」

　　「他勒索你？」她點點頭。

　　「照片，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照片和錄音帶。他給我看了幾張照片，聽了錄音帶的部分內容。」她的身體在發抖，「我知道他不像我愛他那樣愛我，但他享受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她站起來，朝窗戶的方向走了幾步。「我和我丈夫的日子過得很平凡，羅登巴爾先生，幾年前我才發現我並不安分。幾個月前我遇到了弗蘭克斯福德，我們倆有共同的品味和愛好。」她轉過身來，「我根本沒有想到會被勒索。」

　　「他想要什麼，錢？」

　　「不是，我根本沒有錢。我身上的錢只夠雇用你和韋斯利。弗蘭克斯福德是希望我能影響我丈夫。你知道他和CACA的人很熟。」

　　「我知道。」

　　「有一個叫邁克．迪巴斯的人，不知道他是布魯克林區還是皇后區的檢察官，我總是記不清楚。卡特現在正著手調查的醜聞案，好像就跟這個迪巴斯有關。」

　　「弗蘭克斯福德就是要你勸你丈夫，不要翻迪巴斯的老底嗎？」

　　「對，好像我很有辦法似的，其實卡特根本不吃這一套。」

　　「弗蘭克斯福德能得到什麼好處？」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來他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在卡特開始調查這個案子之前很久，我們就在一起了，他好像也不是為了這件事才刻意跟我親近的。我只知道他跟劇場有點關係，在外外百老匯製作了好幾齣戲，你知道的，他常在這圈子裡混，所以我才認識他的。」

　　「你也是因為這樣才認識了布里爾？」

　　「是的，但他不認識弗蘭克斯福德，也不認識我劇場的朋友，跟他打交道會讓我覺得安心點。弗蘭克斯福德一定捲入了一些我不知道的犯罪活動。」

　　「他可能是中間人，」我說，「幫迪巴斯補破網。」

　　「結果他卻來修理我。」她走了回來，坐在雙人座上，從咖啡桌上拿起香菸盒，抽出一根香菸，用桌上的瓦斯罐點著了。「他一開始跟我親近，說不定就已經打好主意，別有所圖。」她的聲音毫無變化，「雖然卡特還沒有開始調查迪巴斯的案子，但他知道卡特是誰，只要把我抓在手上，總能派得上用途。」

　　「你丈夫見過他嗎？」

　　「兩三次吧，卡特被請去參加開幕酒會或是聚會之類的時候。我很喜歡劇場，狂熱程度跟卡特收集硬幣差不多。和這些劇團的人混熟了，你就能享受那種資助別人的快感，由於是自己人，就算花兩三百塊感覺也很好。總而言之，這是一種花不了多少錢的方法，讓你覺得自己正在跟一群創作人一起發揮創意。用這種態度看世界，你會碰到很多很有意思的人，羅登巴爾先生。」

　　她把我們的空杯子放進廚房。我想她一定在廚房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因為她出來的時候臉色柔和了很多，態度也放鬆了不少。

　　我問她弗蘭克斯福德是什麼時候告訴她盒子裡裝著什麼東西的。

　　「大概兩星期之前吧，那也不過是我第四次到他住的地方。我們通常在這裡。這不是我朋友的公寓，明白嗎？是我幾年前租的，為的是圖個方便。」

　　「我想這會很方便。」

　　「沒錯。」她又點了一根香菸，「當然他也把我帶回他的公寓裡去過，所以才會有那些照片和錄音帶。他那時候是說帶我去看他的作品，當然，他已經設計好位置了。」

　　「他對你說，叫你丈夫不要再調查迪巴斯的案子？」

　　「對。」

　　「你無能為力？」

　　「讓卡特放棄CACA正在調查的案子？」她笑了，「你應該記得我丈夫是多麼正直不阿的人吧，羅登巴爾先生？你不是想賄賂他嗎？記得嗎？」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你向弗蘭克斯福德提過這件事嗎？」

　　「當然。他說他會給我一個機會自己解決，這還是看在我們友誼的分上。」她的牙齒輕輕地顫了顫，「如果我沒有辦法說服卡特，他就要親自上門威脅他要散布這些照片。」

　　「卡特會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他是不會讓照片流出去的。卡特．桑多瓦爾的妻子會做出不守婦道的事情？不可能，他絕對不能容忍，他也不可能繼續維持我們的婚姻關係，只是我不確定他到底會怎麼做。他的反應可能會很激烈，說不定會留封遺書，痛斥弗蘭克斯福德和迪巴斯的陰謀，然後跳樓自殺。」

　　「他會不會想殺掉弗蘭克斯福德？」

　　「卡特？他會殺人？」

　　「他可能不覺得那是謀殺。」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我實在無法想像他會做這種事。」她說，「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和我在戲院。」

　　「整個晚上嗎？」

　　「我們一起吃晚餐，一起開車到下城。」

　　「你們一刻都沒有分開過嗎？」

　　她有點猶豫。「在正戲上演之前，有個暖場的獨幕劇，是格列佛．肖恩寫的實驗劇。你熟悉他的作品嗎？」

　　「不熟悉，卡特呢？」

　　「對不起，你說什麼？」

　　「他沒趕上暖場戲，對不對？」

　　她點點頭。「他讓我先進戲院，自己去停車。開場的時間是八點半，我還有時間在大廳裡抽根菸，因此他大概是八點二十分左右送我到戲院的。他沒找到車位，就算是下城那麼遠、沒有拖吊車的地方，他也不會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他誠實得讓人厭煩。」

　　「所以，他沒看暖場戲。」

　　「如果在熄燈之前沒有找到座位，那你只能在劇場的後部看戲。肖恩的暖場戲上演的時候，他不是坐在我旁邊，但他說他在後面看了這齣戲。然後他在大廳等我，我們碰面的時候是九點或九點十五分。他來不及趕到上城去殺弗蘭克斯福德，再回來找我。不可能那麼快，對不對？」

　　我沒說話。

　　「卡待根本不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的事情。弗蘭克斯福德還沒有找上他，我知道他沒有，他說他在這個週末之前不會告訴我丈夫。卡特要殺人也不會用東西砸，他會用槍。」

　　「他那門大炮還在嗎？」

　　「在，那把槍太恐怖了，對不對？」

　　「你不會知道有多恐怖，你又沒被人用槍指過。假設一下，也許卡特並沒有計劃要殺人，但是，弗蘭克斯福德把照片拿給他看，他一時衝動，而慣用的槍不在手邊，於是……」

　　我的話只說到這裡，因為我覺得那完全沒有道理。不只是桑多瓦爾情緒失控這點說不通，弗蘭克斯福德也不可能在那種時候穿著那樣的衣服，跟卡特見面甚至談判。而且，就算卡特這樣的人也會情緒失控殺人──這已經是不太可能的了──他在事後也應該會向警方自首，接受法律的制裁。

　　「別理會我剛才的話，」我說，「人不可能是卡特殺的。」

　　「我也不相信他會殺人。」

　　「我們還是回到藍盒子上吧。」我對她說，「我們得把那個盒子拿到手。你想要盒子裡的照片和錄音帶，免得別人拿到了繼續威脅你，而我是想要盒子裡照片和錄音帶之外的東西。」

　　「你覺得裡面還有別的東西？」

　　「一定還有別的東西，對錄音帶和照片感興趣的只有你和你丈夫。但是，如果不是你或你丈夫殺了弗蘭克斯福德，也不是你或你丈夫去搜查了我的房間，那麼一定有另外一群人在找另外一樣東西。我們要先弄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才會知道是什麼人在找它。」

　　她好像說了什麼，但我沒仔細聽，我的想法已經成形，在腦子裡沸騰。我拿起杯子，但碰也沒碰又放了下來。今晚不喝酒了，伯納德不喝了，他有工作要做。

　　「錢。」我說。

　　「在那藍盒子裡？」

　　「那當然也有可能，但我指的不是這個。你不是還要再付我四千美元嗎？有嗎？」

　　「有。」

　　「在家嗎？」

　　「就在這裡，幹什麼？」

　　「能不能再湊一點？」

　　「給我幾天時間還能再湊個兩三千。」

　　「沒有時間了。你的四千加我的五千是九千。」我的腦子一直在盤算，九千美元是不是一筆讓人眼前一亮的橫財──九千可能夠了。一萬應該會更好。

　　「你可不可以動動腦筋，在兩小時之內再擠出一千來？」

　　「應該可以吧。有個人我倒可以問問看。是的，我可以湊一千美元出來。你要用來做什麼？」

　　我打開帆布袋拿出那三本書，把吉本的那本給達拉，自己留著芭芭拉．圖希曼的書和那本講養蜂的書。「每三十頁左右，」我一邊說一邊翻，「你會發現有兩頁黏在一起，把它撕開，」我還示範給她看，「就會發現裡面有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這些書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多半是在第四大道上，除了《八月槍手》，那是每月一書俱樂部寄來的。哦，你以為我是偷來的。不，這是我藏錢的地方。我會偷錢，但書一向自己買。我的書被人從書架上拿下來甩了半天，但這幾本書還是守口如瓶，沒露我的底。快，如果我們倆一起做，就會快得多。」

　　「錢拿出來之後呢？」

　　「我把你的五千和我的五千湊在一起，」我說，「不就是一萬嗎？我們要用這筆錢進到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的家，要混過門房，打開警察的層層封鎖封條。我們現在只求方便，要用這筆錢買通警察送我們進去。」

　　第14章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雷．基希曼數那疊百元大鈔。他數錢的時候沒有出聲，嘴唇卻一直在動，所以很容易知道他數到哪裡了。他數完以後說：「一萬，沒錯，你說到做到。」

　　「那是一萬零兩百，雷，可能有鈔票黏在一塊兒了，我這個人很粗心大意。留兩張在桌子上吧，我們說好的是一萬整。」

　　「天哪。」他說，但還是放了兩張百元鈔票在咖啡桌的玻璃桌面上，然後把剩下的鈔票整理成很整齊的厚厚一捆。「真是瘋了，我從沒做過這麼蠢的事情，」他說，「這是我做過的最蠢的事情。跟你說實話吧，我根本沒聽過這麼蠢的事情。」

　　「這也是你這輩子賺得最容易的一筆錢了。」

　　「我得冒很大的風險，伯尼。」

　　「什麼風險？你有充分的理由和權利再去看看弗蘭克斯福德的住處。你和羅倫是發現這起凶殺案的警察，現在不是正在著手調查嗎？」

　　「這不用你提醒。」

　　「反正你覺得不太對勁，認為有重新調查的必要，於是你拿起鑰匙，申請了一張許可證或是類似的什麼東西，和羅倫重回凶殺案現場調查。」

　　「不過這次不是羅倫。」

　　「你以前和只穿藍制服的瘦猴一起，現在只是和另外一隻穿了藍制服的瘦猴一起，有什麼區別？警察都一個樣，你也知道。」

　　「天哪！」

　　「要不你就把錢放在桌子上……」

　　他做了個鬼臉。我現在在達拉．桑多瓦爾的公寓裡，但我喝的卻是即溶咖啡，而不是威士忌。達拉在廚房，躲在兩扇漂亮的門板後面。這一萬美元裡有一半是她的，我想她有權利知道我的安排，但她最好不要和雷碰面。如果他想知道這公寓是誰的，就自己琢磨好了。除了「你這地方不錯，羅登巴爾」之類的廢話，我們其實跟在小餐館邊談邊啃熱狗差不多。

　　「我不知道，」他說話了，「司法單位要緝捕的嫌疑人，還是個殺人重犯……」

　　「我唯一殺過的東西是時間，我已經跟你說過了。」

　　「是啊。」

　　「你也不相信我殺了弗蘭克斯福德，對不對？」

　　「我對這事沒有看法，伯尼。無論弗蘭克斯福德是被你殺的，還是因為腳指甲內彎而死，你都有殺人嫌疑。」他皺著眉頭，在想那段不愉快的回憶。「如果你沒殺他，」他說，「為什麼要衝撞我然後逃之夭夭呢？讓我覺得自己是塊拎不起來的爛豆腐。」

　　「我糊塗了，雷，我嚇壞了。」

　　「是啊，嚇壞了。」

　　「如果我知道弗蘭克斯福德死在裡面，還不至於嚇成那個樣子。但我完全愣住了，和羅倫一樣，我……」

　　「羅倫一受驚嚇，乾脆就昏倒了。如果你是閉著眼睛倒在地毯上，我們就不會覺得你那麼有敵意了。」

　　「下一次我會昏倒的。」

　　「好。」

　　「我要到公寓裡去找能直接追查到凶手的物證。我沒有殺任何人，我要查出來真凶到底是誰。查出來以後，我會把他交給你處理，想想看，你會出盡風頭。『經驗豐富的警察，識破表相，追出真凶』。這麼一來，你說不定可以升為便衣。」

　　「是啊，便衣。你在告訴我，我和你搞這勾當還能升官？我自己能夠破案？這跟我去踩我自己的老二有什麼不一樣？」

　　「別這樣嘛，你真的可以升官，還外加一萬美元呢。」

　　「別忘了，我還要分給羅倫。」我有點懷疑地望著他，他臉上一副受傷害的表情。「真是進退兩難，」他說，「咱們他媽的冒一樣的風險。你要戴他的警徽、甩他那根警棍，我的天哪，還要把槍掛在你的屁股後面。如果那渾蛋遇上這種買賣，他也會告訴我的，一起發財。所以五千給他，五千給我。」

　　「我覺得很公平。」

　　他看了我半晌，呼出一口氣，拍拍沙發上一個厚厚的包袱。「三十八號的長度，」他說，「你要的是這個尺寸，對不對？」

　　「我就是穿這個尺寸。」

　　「羅倫比你矮一點，我挑了這套新的來，你最好試試看。」

　　我解開那個包袱，脫掉身上的衣服，換上藍色的警察制服和襯衫。沒有帽子，看來我得戴羅倫的那頂。我穿好之後，雷幫我檢查了一下，拉拉這裡，拽拽那裡，皺皺眉頭，退後兩步，聳聳肩，狐疑地搖搖頭，然後站到一邊去了。

　　「我不知道。」他說，「你看來不像是個紐約的好警察。」

　　「只要不侮辱這套制服就行了。」

　　「還算合身，當然這不是裁縫手工精製的，但你必須相信羅倫那套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花了一點時間想像羅倫的模樣。「對，」我說，「但他不像我這樣，制服好像貼在身上似的。」我拍拍褲子，想拉出一條直線來。「我想我還混得過去。」我說。

　　「對，」他說，「我想你混得過去。」

　　他走的時候我還穿著那套警察制服。門關上之後，達拉．桑多瓦爾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揚了揚眉毛。

　　「怎麼樣？」

　　「真的很像警察。臥室裡有面鏡子，你可以照照看。」

　　看到臥室的天花板上鑲著一面鏡子，我其實並不意外（還是有點意外，卻不肯承認？）。我用門後的鏡子照照自己，覺得我的身材還算魁梧。我回到客廳，對達拉說我的確像個警察。

　　「他把我們的錢都拿走了？」她說，「這樣好嗎？」

　　「我想這免不了。跟警察做買賣是不能先付一半，等到事成之後再付一半的。雖然說規矩是這樣，但他們不喜歡這一套。」

　　「他今天晚上到這裡來接你？」

　　我點點頭。「二十一點，其實就是九點，但他說我既然已經穿上警服，就應該說警察的術語。」

　　「你要一直在這裡等他嗎？」

　　我搖了搖頭。「我要先回城裡去一趟我的住處。如果我把他約到那裡，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我可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哪裡。」

　　「如果他沒有出現呢？伯納德，那要怎麼辦？」

　　「他會來的。他甚至會很準時地來，免得出狀況。他會帶羅倫來，然後我就把他的裝備一股腦全借過來，警徽、警帽、槍、警棍、手銬之類的破爛東西。羅倫就縮在這裡看占星雜誌，我和雷則去幹那個骯髒勾當。然後，雷會把我送回這裡，再把羅倫接回去，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但他如果獨吞了這一萬美元，然後把你丟在腦後怎麼辦？」

　　「哦，」我說，「他倒不會這樣。」

　　「你怎麼知道？」

　　「他很誠實。」我說，她不解地望著我，「這世上有很多種誠實。如果雷這樣的警察同意跟你做買賣，他會信守承諾的。他就是這種誠實的人。我懷疑他可能會獨吞這筆錢，不肯分給羅倫，你沒看到他當時那副急得要發瘋的樣子。雖然幹的是見不得人的貪汙勾當，他還是會為自己的誠實辯護。什麼事那麼好笑？」

　　「我想到卡特，這些話他可能一句都聽不懂。」

　　「他是另一種誠實的人。」

　　「他當然是。伯納德，我想我可以再喝一杯，不至於傷害自己，你要不要我給你倒一杯？」

　　「不用了，謝謝。」

　　「你確定嗎？」

　　「十分確定。」

　　「那麼再來一杯咖啡？」

　　我又搖了搖頭。她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上端了一杯酒。她坐在沙發上細細品嘗，把杯子放回咖啡桌的時候看見了上面的兩百美元，那是我從雷手上拿回來的。「那是你的吧？」她說。

　　「我們裡面有一個人算錯了，桑多瓦爾太太。」

　　「叫我達拉。」

　　「達拉。我們一人一張把這筆錢分了好不好？」這個提議很合理。她收起一張鈔票，給了我一張。然後她說：「你說他很誠實──那個警察，但是他多收兩百這事又怎麼說呢？」

　　「對啊，我叫他把錢吐出來的時候，他氣得要命。」

　　「這也算是一種誠實吧，對不對？」

　　「當然。」

　　現在該換回便裝，再把制服打包帶回城裡了，但此時此刻，我卻不怎麼想動。我坐在達拉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她輕啜杯中美酒。

　　「伯納德，我在想，你這樣趕回城裡再趕回來，不是很浪費時間嗎？而且也會增加風險，因為你要上街啊。」

　　「我來回都坐出租車。」

　　「就算這樣也很危險。」

　　「風險不大。」

　　「你可以留在這裡，你知道。」

　　「我要把袋子放回我住的地方。而且在晚上見雷之前，我要先跟一個人碰頭，還要到一兩個地方去看看。」

　　「我明白了。」

　　我們倆的目光相遇。她的風度異常優雅，而且不僅如此，這個女人簡直稱得上風華絕代。

　　「你穿上這制服看起來真是很彪悍。」她說。

　　「彪悍？」

　　「很彪悍。抱歉，今天晚上你佩上所有裝備的時候，我沒法在場陪你。警棍、手銬、警徽和槍都看不到了。」

　　「你可以想像得出我佩上這些裝備的樣子。」

　　「對，我當然可以想像得出。」她誇張地撅了撅上嘴唇，「戲服真的能發揮很大的功能。我常在想，我那麼喜歡劇場多半是因為戲服的緣故。我說的不是演員穿在身上的衣服，而是他們一上戲就被包圍的那種氣氛。」

　　「你真的演過戲嗎，達拉？」

　　「哦，沒有。我只是業餘愛好者，我提過這點，不是嗎？你為什麼覺得我演過戲呢？」

　　「你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舞臺上的演員。」

　　她又舔了舔嘴唇。「戲服。」她說，眼光打量著我身上的制服，「我想我跟你說過，我以前是個平凡守舊的女人。」

　　「我記得你說過……對，那句話我記得很清楚。」

　　「在性方面也很保守。」

　　「對。」

　　「但近幾年來，我發現自己不是這樣的。我可能也跟你提過這一點。」

　　「對，你好像跟我提過。」

　　「我記得很清楚，我跟你提過。」

　　「對。」

　　她站了起來，故意擺出一副讓我欣賞她妖嬈體態的姿勢。「如果你穿了制服，」她說，「不管是不是警察制服，或是身上掛了手銬和警棍，我都會覺得你難以抗拒。」

　　「哦。」

　　「我們說不定可以做點特別的事情。有點想像力的人都會知道警棍和手銬有什麼用途。」

　　「可能吧。」

　　「尤其是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

　　「非常有可能。」

　　「不過，你也可能很古板，不適合這樣的東西。」

　　「我沒有那麼古板。」

　　「對，我也不覺得你有那麼古板。你覺得我很好看嗎？」

　　「很好看。」

　　「我希望這不是客氣話。」

　　「不是。」

　　「那很好。當然，我的年紀比你大，你會在意嗎？」

　　「我有什麼好在意的？」

　　「我不知道。真的沒關係？」

　　「沒關係。」

　　她點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這時間對我們不恰當。」她說。

　　「我現在也沒有手銬和警棍。」

　　「現在是沒有，但可以先做個實驗。你先親我一下好不好？」

　　我們吻得驚心動魄。我們站著，她的手臂圍著我的脖子。吻到一半，我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摟住，還用力捏了一下，她古怪地哼了幾聲，一陣顫抖。最後，我們還是分開了，她退開兩步。

　　「這件事情結束後，伯納德……」

　　「好的，當然。」

　　「制服和警察的其他裝備沒有那麼重要。」

　　「是啊，會一樣好玩的。」

　　「哦，還是會一樣好玩的。」她又舔舔嘴唇，「我想到浴室洗洗手。你應該換一下衣服，還是就這樣進城？」

　　「我要換衣服。」

　　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剛好換好衣服。她臉上的紅潮已退，唇膏也補過了。我又把那最好笑的假髮戴上，再把帽子壓在上面。她把大門和公寓的鑰匙給我，這樣我回來後可以自己開門。我沒有告訴她，我不要鑰匙也能把門打開。

　　她說：「伯納德，那個警察是不是少拿了兩百美元？」

　　「那又怎樣？」

　　「他的損失會和他的搭檔對半分嗎？」

　　「我得想一想，」但我最後對她說，「我不知道。」

　　她笑了。「這個問題很好吧？」

　　「對，」我說，「這個問題問得真好。」

　　我回到羅德尼家的時候，艾莉還沒到。等她的時候，我又換上警服，只是腳上的鞋子怎麼看也不對勁。警察會穿這種軟底便鞋嗎？他們好像都穿那種方頭的硬皮鞋，偶爾也看到尖頭的，但他們會穿休閒鞋嗎？

　　我想這沒關係，誰會注意我的腳？

　　我這套警服逗得剛進門的艾莉咯咯直笑，但她這種態度沒有損傷我的自信。「你怎麼可能是警察？」她說，「你是個賊啊。」

　　「這兩種職業又不完全矛盾。」

　　「你看起來不像個警察。」

　　「現在的警察看起來也不像警察啊。」我說，「像雷那樣的老手，還有幾分過去的神采，但年輕的一代根本沒半點樣子，雷那個夥伴就是最好的例子。膝蓋總是撞到警棍，問我的星座，碰到一點事情就昏倒。我至少和他差不多窩囊吧。反正我只要能混過門房的眼睛就行了。我會和雷在一起，出面打交道的人是他啊。」

　　「我想是這樣吧。」她說。

　　「你覺得這個主意不好嗎？」

　　「不是不好，只是你確定那個藍盒子還在原來的地方嗎？」

　　「如果真的有那個盒子，就一定在原來的地方。我現在知道是誰把我的房間翻成那個樣子了，應該就是邁克．迪巴斯辦公室裡的兩個人。前天晚上進到我房間的應該是兩個人，我想。那天我站在街角，看到我房間的燈亮了起來，沒想到是他們在我家翻箱倒櫃。不知道迪巴斯是布魯克林區還是皇后區的地區檢察官？他和弗蘭克斯福德也有關聯。」

　　「弗蘭克斯福德也威脅他嗎？」

　　「我想沒有吧，應該只是幫迪巴斯擺平這件事而已。卡特．桑多瓦爾在調查的案子，牽涉到了迪巴斯身上，所以弗蘭克斯福德向桑多瓦爾太太施壓，讓她勸丈夫罷手。但是，迪巴斯可能懷疑有什麼罪證落在了現場，但是他可能不知道罪證放在藍盒子或是類似的容器裡，只知道是在弗蘭克斯福德家中，而且絕對不能落在別人手上。於是他派了兩個混混去搜我的房間。他既然派人去搜我的房間，盒子就不在他的手上，也不在任何人的手上。」

　　「凶手呢？」

　　「呃？」

　　「那天晚上還有別人去拜訪弗蘭克斯福德，一個他認識的人，也許是另外一個他正在勒索的人。誰知道他在勒索多少人？說不定所有的證據都放在盒子裡面。」

　　「繼續說。」

　　她聳了聳肩。「也許他和遭他勒索的人見了面，那人要他把證據拿出來。弗蘭克斯福德拿給他看了之後，他乾脆就把弗蘭克斯福德殺了，把他的頭打破，拿了藍盒子像個賊一樣跑了。」

　　「這種行為和凶手的一樣。」

　　「沒錯。沒過多久，你就進去了──你和凶手沒在走廊上遇到，實在是個奇蹟──同時，有人聽到了裡面的打鬥聲，打電話報警。你正忙著翻抽屜的時候，警察進來了，反而抓到了你。」

　　「那倒有可能。」我表示同意。

　　「迪巴斯以為藍盒子還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有Ｘ的存在。」

　　「誰的存在？」

　　「Ｘ，凶手啊。」──我看著她──「電視上都這麼稱呼不明凶手。」

　　「我很討厭把我的人生簡化成一個代數符號。」

　　「那好，你愛叫他什麼就叫他什麼好了。不能因為迪巴斯以為藍盒子在你那裡，盒子就不可能在第三者的手裡啊。你在公寓裡找不到，也可能是因為它根本不在那裡。」

　　我有點生氣，幾個世紀以前伽利略剛開始興風作浪的時候，當時的人應該就是這樣的感受。我說：「盒子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地球是平的，重的東西墜地的速度比輕的東西快，別在我的遊行隊伍上潑冷水，可惡！

　　「是有可能，伯尼，但是……」

　　「凶手可能很慌張，匆匆離開了，根本沒找到盒子。也許……開始弗蘭克斯福德就沒拿盒子給他看。」

　　「也許。」

　　「也許弗蘭克斯福德把藍盒子藏在保險箱裡，還說不定放在城裡銀行的保險箱裡。」

　　「也許吧。」

　　「也許弗蘭克斯福德是邁克．迪巴斯殺的。盒子是他拿的，而去搜我房間的人是達拉．桑多瓦爾和韋斯利．布里爾。」

　　「你不覺得……」

　　「不，我不覺得。也許布里爾因為記不住臺詞，索性把弗蘭克斯福德殺了，然後把盒子交給卡特．桑多瓦爾放硬幣。坦白說，我也不這麼想。我跟你說說我在想什麼，我想藍盒子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

　　「因為你要它在那裡。」

　　「沒錯，因為我要它在那裡，因為我他媽的是個天才，專靠預感行事。」

　　「你這輩子行竊還算順手，不都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從這句話之後，我們倆就鬧了起來，壓低了聲音朝對方吼叫。在我內心的角落裡──沒有吼叫的那一部分──其實正在琢磨我們到底在發什麼神經。我知道我這邊是有點性欲的成分在內。我被達拉．桑多瓦爾勾起的欲火並沒有熄滅。

　　最後，我們鬧夠了，吵得有些無聊，也就停了下來。「我去煮點咖啡，」她說，「還是你想喝點酒？」

　　「我工作的時候不喝酒。」

　　「可是你不用工作啊，你有鑰匙，還要化身為法律的象徵。」

　　「但根據我的了解，我還是個賊。」

　　「所以喝杯咖啡應該很合適吧？他會到那裡接你嗎？你要穿制服到上城去嗎？」

　　「你覺得我這樣穿夠暖和嗎？抱歉，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換，坦白說制服這樣穿上脫下的很麻煩。運氣好的話，有人會在我到上城的路上把我攔下來，叫我開槍射擊搶匪。」

　　「或是調查竊盜案。」

　　「對。而且少了頂警帽，穿著這身制服就是有點不對勁。我想我還是換吧。」

　　「你脫掉制服之後，」她說，「需要馬上穿上便服嗎？」

　　「呃？」

　　她轉過身，慢慢地微笑起來。

　　「哦。」我說著開始解開制服的紐扣。

　　第15章

　　我比那兩個警察到得早，但也只不過早幾分鐘而已。剛把藍色的制服換好，門鈴就響了。我打開門讓雷和羅倫進來。雷的臉色不太好，羅倫的神情則是陰晴不定。雷先進來，大拇指往肩後一指。「那傢伙快把我逼瘋了，伯尼，」他說，「你向他解釋為什麼他不能跟我們一起去。」

　　我看著羅倫，他的眼睛卻瞄向我腳上的褐色休閒鞋，倒不是他對這雙鞋子有什麼意見，而是因為他就是要低著頭看地下。「我覺得我也應該去，」他說，「如果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不會出什麼事的，」雷說，「我和伯尼去看個地方，然後離開那裡，回到這裡，伯尼把裝備還給你，你和我回家數錢。你帶雜誌來了嗎？」

　　「我帶了本書。」

　　「那你就坐在沙發上讀書，那張沙發很舒服，先前我坐過。你讀書的時候身上還掛著那麼多傢伙？」

　　羅倫深深地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假如出了什麼事呢？假如這雙子座的人又出怪招呢？你和我在紐約市又隔得天南地北，雷，這該怎麼辦？」

　　「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在東城，」我說，「跟這裡是同一個區。」

　　沒人搭理我的這句話。羅倫不住地描述各種意外，從交通意外到突然有市民遭到攻擊等，不一而足。雷對他說，發生這種情況時三個警察──兩個正牌和一個冒牌貨──混在一起會更怪，還不如一個真警察和一個假警察的組合好。

　　「我不放心。」羅倫說，「如果你們想聽實話的話，我告訴你們我覺得會有意外。」

　　「如果你跟來的話，你和伯尼兩個人只能一人佩槍、一人佩警徽，對了，還只有一個人有帽子，我的老天。」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坐在這裡，沒有警徽、沒有槍，天哪，我不知道，雷。」

　　「門已經鎖上了，你坐在空的客廳裡，到底要槍幹什麼？難道你怕蟑螂不成？」

　　「沒有蟑螂，」我說，「這幢公寓很乾淨。」

　　「聽到沒有，」雷說，「這裡沒有蟑螂。」

　　「誰怕蟑螂？」

　　「我以為你怕。」

　　「我就是沒個主意，雷。」

　　「坐著吧，你這個渾蛋，把裝備交給伯尼。伯尼，他也許喝點酒就不會那麼緊張了，對不對？」

　　「對。」

　　「你這裡有酒嗎？」

　　我到廚房去找威士忌，出來的時候，手裡除了酒瓶還有酒杯和冰塊。「最好不要。」羅倫說，「我正在值勤呢。」

　　「天哪！」雷說。

　　我說：「這樣吧，我放在這裡──如果你要的話，羅倫。」他點點頭。我繫上他的槍帶，還試了試，確定槍很穩妥地插在槍套裡，免得它掉出來讓大家難堪。我伸手摸了摸身後那塊又冷又重的頑鐵，真沒想到它是那麼可怕的東西。「媽的，這玩意兒有沒有一噸重啊？」我說。

　　「什麼？槍啊，你會習慣的。」

　　「屁股後面有塊這個東西，想要直著行走都很難，那麼重。」

　　「不用多久你就會習慣的，少了它，你還會覺得像沒穿衣服一樣。」

　　我從羅倫那裡接過那根被磨得鋥亮的黑色警棍，還甩了兩下，打在手掌上。這根木頭很平滑，打磨得很仔細。雷教我怎麼把警棍掛在身上，才不會鬆鬆垮垮的老是打到自己的小腿。最後我別上警徽，把帽子戴正。我走到臥室，照了照鏡子裡的自己，這次我覺得自己真的像個警察了。

　　帽子當然是關鍵，但是警徽、配槍、警棍和手銬也在我身上起了微妙的變化，改變了我的態度，讓我更適應我扮演的角色。我把警棍從鉤子上取下，試著轉了轉，再把它掛回到鉤子上。我一度想把槍從槍套裡拔出來，但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想，我唯一射得到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大腳趾。我也創造了一個奇蹟，在別警徽的時候竟然沒有刺到肉。

　　我回到客廳，意氣風發，一副警察派頭，好像已經準備好下令叫哪輛車別擋路、叫交通車流暫停，或是到小餐館裡吃頓霸王餐。雷也注意到了我的變化，他從我的帽子看到腳上的鞋子，緩緩點了點頭。「這樣可以了。」他說。

　　就連羅倫都不得不承認：「他們是天生的演員。」

　　「你說賊啊？」

　　「雙子座的人。」

　　「天哪，」雷說，「我們趕快離開這裡。」

　　坐上警車後，他說：「我們現在進去是沒問題的。那是犯罪現場，門戶封鎖起來了，我們要撕掉封條，等出來之後再貼張新的。進出都要登記，所以別搞什麼鬼。」

　　「這是標準程序嗎？」

　　「對。封條是防止閒雜人等隨意進出的，當然擋不住想進去的人，但是不撕掉封條，你就沒法進去。已經有兩三批人進去過了，所以封條也重新貼了好幾次。我查過記錄。」

　　「哦？誰進去過？」

　　「還不是那些人。攝影師和化驗室的人在還沒上封條之前進去過。沒過多久，攝影師又進去了一次，但沒有待很長時間。也許是因為第一次的照片拍得不好，也許是因為檢察官要他拍別的房間。你根本不知道檢察官要把什麼東西拿到法庭、要把什麼東西當作證物。然後助理檢察官也去了一次，可能是想親身感受一下現場吧，還帶了兩個凶案組的探員。雖然這是我們轄區裡的案子，我們也不可能把案子放給他們辦，但他們例行公事，還是得過來看看，也許會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和他們正在偵辦的案子有吻合之處。然後，可能也是為了類似的原因，不是曼哈頓，而是哈德遜河另一邊的地區檢察官也派人進來……」

　　「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有什麼區別嗎？」

　　「哪裡的檢察官？布魯克林還是皇后區？」

　　「布魯克林。」

　　「布魯克林的檢察官是誰？」

　　「國王郡〔註：布魯克林的別稱。〕的檢察官是──媽的，我忘記他的名字了。」

　　「是不是邁克．迪巴斯？」

　　「對了，是迪巴斯。怎麼了？」

　　「他的人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謀殺案發生後到今晚之前吧。這有什麼問題嗎？」雖然在超車，他還是看了我好一會兒。「哪有人他媽的把車停在街道中間的？」他抱怨說，「伯尼，你是怎麼想到迪巴斯這號人物的？」

　　「不是我。我想弗蘭克斯福德和他有連繫。」

　　「怎麼說？」

　　我想了一會兒，現在非常確定是誰到我家去了，而且是在搜完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之後。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如果他是先派人到東六十七街，再派人到西端大道，我的思路還可以理得出來，但就算如此，也不能證明什麼。不過，話得說回來，就算是順序倒過來，也不會毀掉我的推測。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現在唯一重要的變數就是藍盒子了，不管我能不能找到。

　　「最後會證明它很重要。」我說，「到底迪巴斯派的是什麼人，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進去的？」

　　「一查記錄就知道了。」

　　「你可以查到嗎？」

　　「現在不行，待會兒當然沒問題。」

　　「它一定在這裡。」我說。

　　「呃？」

　　「沒什麼。」

　　我認識那個門房。但他不認識我，我想聖誕節的時候一定要意思意思。他替我們開了門──跟前兩次他替我開門一樣。雷和他聊天的時候，他還攔下了兩個面生的人。很明顯，上次他放我進去，被狠狠地訓了一頓，幸好他們沒開除他，我很替他高興。

　　他沒有再看我。我穿著制服站在雷旁邊，誰會注意呢？我們和一個穿著像教士的人一塊兒上了電梯。我覺得他有點怪怪的，我和真警察已經有點差距了，他則更不像教士。連警察都是假的，當然世上的其他事情也不能視為理所當然。我突然想到，教士的衣服對賊來說，倒是個很好的掩護，只要走得快些，沒有哪個門房會想攔你。不過，如果你是在郊區作案就沒什麼用了，在那種地方最重要的是不要吸引別人的注意。當然，在城裡的公寓樓是另外一回事。

　　在郊外的住宅區，郵差的制服是最理想的。當然，很多人認識專門負責某一區的郵差，但也有專門處理包裹、掛號信或是別的東西的郵差從你身邊經過，你就未必認識。

　　「你在想什麼，伯尼？」

　　「在想生意。」我說。我們在三樓下了電梯，那個舉止可疑的教士繼續住上。我站在雷的身邊，他正在撕封條，然後，他掏出鑰匙開門，我則伸出手指按門鈴。門鈴響了，雷卻瞧著我，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是規矩。」我說。

　　「警方的封條在門上，你難道認為裡面有人嗎？」

　　「你也不能確定吧？」

　　「神經病。」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規矩。」我說，「這是我的。」

　　「天哪。」他挑出一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我一眼就看出來不是這把，果然不合。他又試了另外一把，這次可以了。

　　「你看了也許覺得很好笑，」他說，「用鑰匙。」

　　沒多久之前，我用了達拉的鑰匙，現在我們用了弗蘭克斯福德的鑰匙，這兩天我唯一闖的空門竟然是我自己的公寓。

　　「上次我打開這道門，」他說，「門的另外一邊有個賊。」

　　「上次我打開這道門，臥室裡面有具屍體。」

　　「希望今天晚上我們兩個還能有新體驗。」

　　他用鑰匙順時針轉了半圈，推開門。他說了一句我沒聽清楚的話，走了進去，摸著開關，打開了燈。然後他轉身叫我進去，但我站在原地沒動。

　　「進來啊，」他說，「你在等什麼？」

　　「這門沒鎖。」

　　「當然沒鎖，我剛打開了。」

　　「你只挑開了彈簧鎖，所以鑰匙只轉了半圈鎖就開了，可是這種鎖有一個鎖死的裝置，如果鎖好了的話，你要轉一圈半才打得開。」

　　「那又怎樣？」

　　「前一次進來的人，沒有用鑰匙鎖上鎖死裝置，只是把門帶上就走了。」

　　「那又怎樣？也許鑰匙在他的搭檔手上，而那人去按電梯了，所以那傢伙把門帶上就算了，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想到要用鑰匙把門鎖好。很多人都是這樣的，他們才懶得把鎖裡的什麼……鎖死裝置鎖好。」

　　「我知道，有的時候我可以省下不少時間。」

　　「反正這公寓也不是他的，反正他要把封條貼在門上，他哪裡會管什麼裝置。別費心思琢磨這個了，伯尼。」

　　「對。」我說。我拼命回想，想抓到記憶裡陰暗深處那細微、快速的一瞬。「我按過那個鎖鈕。」我說。

　　「你說什麼？」

　　「我上次進來，除了關門之外，還把門把上的鎖死裝置轉了過去。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在裡面把鎖死裝置扣好。」

　　「那又怎樣？」

　　「你和羅倫用門房給你的鑰匙進來的時候，你應該先轉一整圈打開鎖死裝置，再轉半圈挑開彈簧鎖，這才能把門打開。」

　　「隨你怎麼說吧。」雷說，他有點不耐煩了，「你隨便說說，我就隨便聽聽。伯尼，我根本不記得到底轉了幾圈才把門打開，特別是我不知道門的另外一邊是什麼人的時候，我哪裡知道是你？這到底有什麼關係？不知道你在那裡嘮叨什麼。你說你要進來的，但如果你只是站在門邊說鎖的事情，像個瘋子一樣……」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我說著走了進去，把門帶上，轉動了門把上的鎖死鈕。

　　公寓跟上次看到的沒什麼不同。如果到我家翻箱倒櫃的人真是迪巴斯派來的，那麼他一定是派了兩個比較和氣的人到弗蘭克斯福德家來。當然，到我家的那兩個是非法入侵，也不可能會有什麼記錄，但到這裡的人可不一樣，必須有搜索令，進出也得登記。所以弗蘭克斯福德的書都還在書架上，衣服也平整地擱在衣櫥和抽屜裡。沒有人割破他的家具、掀起他的地毯，或是把畫從牆壁上拿下來。

　　這實在很不公平。以替別人解決麻煩和勒索為業的弗蘭克斯福德，現在是兩手空空撒手西歸了，他不可能再讀書、穿衣服，甚至不會再住在這個地方了，但這地方卻保持得整整齊齊。而我呢，房間裡的東西我全都用得著，但他們卻這樣對待我。

　　我把這不公平的對待方式強行擠出腦海，集中心思搜尋這個地方。我從臥室開始。地板上的東方地毯──我說不出來到底是哪一種──上有個粉筆畫出來的人形，標示屍體的位置。他就躺在左邊的牆角，伸開的雙腿直抵門邊。頭所處的位置有一些褐色的痕跡，凌亂的床上也有類似的褐色斑點。

　　「血？」我說，「一直以為血是紅色的。」

　　「乾了之後就是褐色的了。」

　　「是啊。他被打的時候，一定是先摔在床上，然後才滑到地板上。」

　　「應該是。」

　　「報紙上說他是被菸灰缸打死的。菸灰缸在哪裡？」

　　「我還以為是被燈碰死的。你確定是菸灰缸嗎？」

　　「報紙是這麼說的。」

　　「他們消息很靈通。不管是什麼，反正一定是被掛上牌子，拿到別的地方去了。謀殺凶器一定會好好收起來的，不可能隨便亂丟。它先被掛上牌子，再送到化驗室裡折騰個半晌，拍上兩百多張照片之後，就鎖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他清了清喉嚨，「就算有凶器在這裡，伯尼，我也不可能讓你動什麼手腳。不能夠篡改證物。」

　　「我只想知道證物在哪裡。」

　　「我想你也猜得到。」

　　我從他身邊走過，從床邊走到一幅畫前面。畫面上是一座破舊的農舍，畫框看來很笨重。我心裡明白，如果這畫後面有個保險箱，謀殺案發生以來，起碼也被人發現十幾二十次了。但我還是移開了畫框，畫後面依舊是牆。

　　我說：「好笑，怎麼說這個人也應該有個保險箱啊，他經常有現金在手上，怎麼都不擔心？」

　　「什麼現金？他有不動產，有家戲院，伯尼，現金從哪裡來？他可能有些戲院的收入，但現在誰會把錢帶回家？直接送到夜間銀行存起來了。小劇場又不是賺錢多的行業，他哪裡會有很多現金？」

　　我想，這有什麼好爭執的呢？但我還是對他說：「這個傢伙可不簡單，他可能是那種專門出面替人擺平麻煩的人，和很多重量級的政治人物有來往，不過是固定合作還是按件計酬，我就不清楚了。此外，他可能還兼勒索和恐嚇。」

　　「我還以為你不認識他呢。」

　　「我是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他的搭檔知道，」我說，「遲早有那麼一天，局裡面也會知道這些才對。你有沒有聽說過弗蘭克斯福德的祕密生活？」

　　「沒聽過，我想也沒有人會去查。我們已經知道殺他的人是誰了。這個案子很簡單，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查這些細節？有分紅嗎？」

　　「案子很簡單？」我說，聲音很空洞。

　　「伯尼，你能不能說說我們在找什麼……」

　　「不是我們在找什麼，是我在找。」

　　「對，找什麼？」

　　「我知道我在找什麼。」

　　「我能不能知道？」

　　我再度和他擦身而過，小心翼翼地沿著粉筆畫過的痕跡走動，仿佛屍體還在那裡似的，地毯上似乎有個不容侵犯的靈魂。我拐進過道，轉到浴室裡看看。和公寓的其他地方相比，浴室大得嚇人。別忘了，在這幢建築物裡，還有成排出租的「鴿子籠」呢。浴缸也很大，四個角還有金屬裝飾，和新款的臉盆和馬桶相比實在是古色古香。我在臉盆裡放了點水，又沖了馬桶，出去便看到雷的眉毛揚起來了。

　　「請記住，」我說，「如果羅倫沖水之後沒有轉錯彎的話，我們全都不會在這裡。」

　　「這倒是實話。誰會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誰發現？」

　　「恐怕會過很多天。」

　　「那就沒你的事了，伯尼。就算我們知道你在哪裡，又有什麼用？我們總不能捏著自己的帽子對我們的長官說，我們抓到了你，但又放走了。更何況，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我們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在那個晚上被殺的，因為只要時機一過，就很難判斷他準確的死亡時間。」

　　「但是羅倫偏巧衝著他的屍體走了過去。」

　　我站在浴室的門口，轉向臥室，然後再轉身退到客廳。我當然可以查查弗蘭克斯福德的衣櫥裡有沒有夾層、暗格，但我覺得這不像是他的行事風格。

　　那張桌子。

　　我走到桌子旁，輕輕地拍拍它的各個部分。達拉．桑多瓦爾看到弗蘭克斯福德從桌子裡拿出那個藍盒子，給她看過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之後，又把它放回桌子裡面。弗蘭克斯福德死的時候，桌子還是上鎖的。我搜過這張桌子，但這個老古董裡有很多夾層，抽屜後面還有抽屜，暗格後面還是暗格。我一開始就是依照人家的指示來查這張桌子，但我搜到一半的時候，雷和羅倫就進來了，現在我終於解開了心中的迷惑。

　　我拿出那串開鎖工具。「坐著，」我對雷說，「要好一會兒呢。」

　　結果我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把每個抽屜都抽出來，看看後面到底有沒有暗格，再把它們翻過來倒過去地檢查。我把桌面捲起來，非常仔細地查看每個角落。結果，我發現的暗格比早餐穀物盒後面能印的小廣告還要多。暗格大部分是空的，有一格裡面放了一疊維多利亞時代的春宮畫，顯然是維多利亞時代某個色鬼的珍藏。我把五、六本小冊子交給雷，他一個勁地抱怨弗蘭克斯福德書架上的書，最活色生香的竟然還是上下冊皮裝的莫特利〔註：美國外交官、歷史學家。〕的《荷蘭共和國之崛起》。

　　「這好多了，」他說，「如果用當今的語言來寫，就更好了。等你想明白這些人找女人到底做了什麼，已經沒什麼趣味了。」

　　我依舊在細細解剖這張桌子。我拆掉了裡面的夾板，心裡很清楚是絕對裝不回去的，因此覺得很抱歉，但還沒有抱歉到要落淚的地步。最後我不得不承認，不管這張桌子裡有多少暗格，弗蘭克斯福德並沒有用它們來放那個藍盒子。很久以前，他就把盒子拿出來，不知放到哪兒去了。

　　我退開兩步，低頭看看桌子，心裡卻在想要把手洗乾淨。想要洗手的衝動讓我想到了自來水，同時帶著我的雙腿朝浴室走去。站在那兒重溫我的尼加拉瓜瀑布印象的同時，我發現我的目光正在研究腳底的鑲嵌瓷磚，它們多數是白色及淺藍色的瓷磚拼成的幾何圖形。我的腦子現在已經想到了撬開瓷磚來看看，我確定我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我沖了馬桶，在藍褲子上抹乾手，從鉤子上取下羅倫的警棍，輕輕拍打手掌，走出廁所。

　　我沒有右轉反而左轉，走著羅倫當時的前進路線，走進弗蘭克斯福德的臥室。我很快地翻了翻衣櫥，結果不出所料，裡面只有衣服。

　　離開臥室的同時，眼角突然瞄到床柱和地板之間好像有什麼小碎片夾在那裡。

　　我跪了下來，仔細檢查，腦子轉了好幾圈，確定它完全符合我的假設。於是我站起身來，不再理會它，慢慢踱回客廳。

　　在我把最後一個抽屜抽出來的時候，雷說：「他媽的，ｇａｍａｈｏｕｃｈｅ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請他拼出來，想了一會兒後索性把書拿過來自己看。「我想是舔女人那裡的意思。」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有話直說不好嗎？」

　　「時代不同，習慣就不同。」

　　「媽的。」

　　我讓他沉迷在古代的春宮畫裡，自己在客廳裡散步，眼前是一張綠色的搖椅。在我搜查那張桌子之前，曾經坐在那裡沉思了好一會兒。你的名字是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我對自己說，你穿著睡袍──不過，你管它叫起居服──很舒服。你應該到劇場去了，但你的手邊卻放了一杯酒，膝蓋上有本書，嘴裡有根雪茄……

　　「奇怪。」我說。

　　「什麼？」

　　「這裡應該有兩個菸灰缸才對。」

　　「啊？」

　　「上次這裡有一個很重的切割玻璃菸灰缸。」

　　「他們不是在臥室裡找到一個？弗蘭克斯福德就是被它砸死的。」

　　「不是，還有一個菸灰缸，」我說，「在這張桌子這邊，和那個謀殺凶器應該是一對。他們為什麼把兩個菸灰缸都拿走了？」

　　「誰知道？」

　　「效率未免過高了。」

　　「伯尼，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

　　「你到底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沒有？」

　　「我找到了一點東西。」

　　「在桌子裡？」

　　「在臥室。」

　　「什麼？」我遲疑了一會兒，但他也沒追究，「也不是你想要找的吧？你到底在找什麼？說不定我見過。」

　　「不太可能。」

　　「你怎麼會知道？」

　　「藍盒子。」我說，「藍皮裹住的盒子。」

　　「多大？」

　　「哦，行了，」我說，「不管是多大，你都沒有看到過，尺寸對你來說有什麼差別嗎？」

　　「你只是說盒子，媽的，從香菸盒到皮箱那麼大的都可能叫盒子。」

　　「大概這麼大。」我比了比，「跟一本書差不多。」我想起達拉是怎麼對我說的了，「精裝書大小，有點像詞典，哦，我的天哪。」

　　「怎麼啦？」

　　「我真是個白痴，」我說，「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這次只花了三分鐘就找到了，又花了五分鐘確定別的皮裝書表裡如一，真的是書。弗蘭克斯福德的藍盒子是本假書，製作精巧的木盒被偽裝成達爾文的《物種起源》，打開之後才知道個中玄機。這盒子其實和那種放在床頭裝領帶夾、袖扣的小盒子差不多，合起來鎖上，隨手往書架上一放，周圍全是真書，魚目混珠，便沒人分得出來。

　　如果那些笨蛋用搜我房間的手法搜查弗蘭克斯福德的家，保證可以找到這本書。如果他們一本本地把書拿下來，再一本本地抖，他們就會知道有一本根本打不開，機關就在這裡。但他們卻輕易放過了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

　　「你不把它打開嗎，伯尼？」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坐回綠色的搖椅上，他的目光從我的肩膀後面射過來。「你去看你的書，」我說，「我要專心想一想。」

　　「這樣也好。」雷坐回椅子，繼續看他的春宮畫。我回頭瞄了一眼，雷用春宮畫遮臉，還是在偷看我，被我一瞪後才埋首苦讀。

　　「再等一等。」我說，「上廁所。」

　　我拿著藍盒子走回浴室，進到弗蘭克斯福德的房間。這種小的家用保險盒，不管是不是偽裝成書的模樣，都是最棘手的東西，其難度跟進入一個性冷淡的女人不相上下。你得對上十個數字的號碼鎖才打得開，否則只有用鑿子硬撬了。

　　我倒沒有那麼急。在把鎖打開之前，我把盒子仔細端詳了一番，這裡敲敲、那裡戳戳，然後才打開盒子，看到裡面的東西都在，於是把它們放到口袋裡。我的警察制服口袋很大，全部放進去也不會凸出來。

　　盒子清乾淨了，我回到臥室，用力把床向外拉了一兩英吋。那裡有個長方形的小東西，之前吸引過我的目光，但我卻沒拿。移開床之後，看得更清楚了。我用羅倫的警棍把它挑出來，用拇指和食指很小心地夾住它的邊緣，放進那個藍盒子裡面。

　　然後我關上盒子，鎖好。

　　回到客廳的路上，我決定讓歷史重演一次，狠狠地沖了馬桶一下。雷在我們分手的地方瞧著我。

　　「胃不舒服？」

　　「大概吧。」

　　「我自己也很緊張。」他說，「離開這裡好不好？」

　　「好，到我的地方再開這個盒子。」

　　「我還以為你急著要打開。」

　　「也沒有那麼急，」我說，「我想離開這裡。我們出來這麼久，羅倫一定很不高興。我們和他一起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吧。這裡面是什麼，我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裡面的東西可以讓你脫罪嗎？」

　　「可以，」我說，「但有人就要惹上麻煩了。」

　　我們在離開之前，還大概檢查了一下屋內的陳設，確定和我們進來的時候差不多。我對那張漂亮的木桌進行了肆意破壞，幸好損害不在表面上，書架上的書看來也和之前一樣。基希曼在門口又加了一道封條，註上日期、時間，還簽了名。然後，他故意對我笑了笑，用鑰匙把鎖死裝置轉上。

　　把這道鎖鎖好之後，我把心裡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放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第16章

　　我們回到達拉．桑多瓦爾的小愛巢時，羅倫．克萊默已幾近崩潰。我用鑰匙開門，羅倫卻躲在門後。我們根本沒有想到羅倫就在門後，開門的時候重重地撞了他一下。羅倫一聲慘叫，卻被推門的雷狠狠瞪了一眼。「我真的不敢相信，」他說，「我還以為你坐在沙發上呢。」

　　「我不知道是你啊，雷。」

　　「那你就躲在門後？天哪。」

　　「我很緊張。你們去了那麼久，我真的很擔心。」

　　「伯尼得找一個不見了的盒子。看他工作很有意思，他還把一張桌子給拆了，結果卻發現盒子在書架上，就在那裡，原來它被弄成一本書的樣子了。」

　　「《被竊的信件》？」

　　「呃？」

　　「愛倫．坡，」我說，「短篇故事集。不是這麼回事，羅倫。你說的是把一本書藏在書架上，小說是這麼寫的。只是這一次，是一個盒子偽裝成一本書。」

　　「聽起來差不多。」羅倫說，聲音顯得有點不高興。我為羅倫解釋這道謎題，雷跑到廚房去給自己弄杯喝的。他回來了，杯裡的飲料被他喝了一大口，示意要我打開盒子。

　　「現在我可以把槍拿回來了吧？」羅倫說，「還有警棍、警徽、手銬和警帽，所有的裝備都還給我。這跟你無關啊，伯尼，只是看到我的東西穿戴在別人身上，我就覺得很彆扭。」

　　「這我明白，羅倫。」

　　「少了它們就好像沒穿衣服似的。現在規定下班也得帶槍。你如果知道有多少件搶劫案是下班警員及時阻止的，就會知道為什麼上面這樣規定了。」

　　我只想到下了班的警員因爭論紐約尼克隊和紐澤西網隊哪個比較強，最終發生開槍互射的悲劇，但我想還是不要說這個比較好，估計說起來不會太愉快。

　　「可不可以先把東西還給我，再開盒子？」

　　「天哪。」雷說。

　　我揚了揚手裡的盒子。「真的夠奇怪了，」我說，「這盒子現在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雷瞪著我。「這盒子對你來說可值一萬美元啊，伯尼，這能說不重要嗎？而且你還得靠它擺脫謀殺指控呢。我不想跟你爭，就算弗蘭克斯福德不是你殺的，但你這一趟的收獲可能一毛錢都不值，更別說一萬美元了。」

　　「這話說的也是。」我承認。

　　「除非證據在盒子裡。」

　　「這盒子是私人物品，」我說，「就好比幫朋友的忙。重要的是讓我又進了一趟公寓。雷，當時我不明白，還以為盒子是關鍵，但進到公寓之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不太明白。」羅倫說。他好像在期待我變個把戲，藍盒子掀開，裡面跳出一隻白兔子什麼的。「你到底在公寓裡找到了什麼，伯尼？」

　　「一開始是發現門沒完全鎖好，鎖死裝置沒有扣好。」

　　「哦，我的天哪。」雷說，「我跟你說警察上次只關了門，沒把它鎖好，難道這也不行嗎？」

　　「這當然可以。但上次我進到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時，記得非常清楚，鎖死裝置是扣好的。如果只是彈簧鉤住，我開起來就應該比較快，但當時我必須讓圓柱轉一圈半。雖然如此，這也沒有花掉我太多的時間，因為我是這行裡的頂尖高手……」

　　「天哪，我們能不聽這些廢話嗎？」

　　「……先把螺栓鬆掉，再挑開彈簧鎖。我就是這樣做的。」

　　「那又怎樣？」

　　「所以，除非凶手在行凶完畢離開弗蘭克斯福德公寓的時候，身上有鑰匙而且還肯花時間把屍體鎖在裡面，否則，就只能是弗蘭克斯福德自己轉過門把上的按鈕，把門給鎖死了。但我始終不明白凶手為什麼會有鑰匙，又為什麼肯浪費時間鎖門。」

　　我抓住他們的注意力了，但他們不明白我說這番話到底要幹什麼。終於，雷緩緩地說：「你是說是弗蘭克斯福德把他自己鎖死在裡面，對嗎？」

　　「一點也沒錯。」

　　「然後你把他殺了。」

　　「錯。」我用羅倫的警棍輕輕打了打自己的手掌，「明白嗎？這我就很有把握了。」我繼續說，「因為我很清楚一個事實，我沒有殺弗蘭克斯福德。在確定了我進門之後他還沒有死這件事後，我的思緒豁然開朗。這話的意思就是……我知道是誰殺了他。」

　　「誰？」

　　「很明顯了，不是嗎？」我用警棍指了指，「當然是羅倫，還會有誰？」

　　我看著羅倫的右手。很有意思，他的手就放在腰際的槍套附近，只是他的槍套現在在我的腰上。他發現我在看他，手趕緊放了下來，臉色微紅。

　　「你是神經病。」他說。

　　我不是。

　　「這就是雙子座典型的行事風格。胡亂扯個彌天大謊，說到哪兒算哪兒，看別人會不會相信。雷，我看我們還是把他抓起來吧，先用你的手銬把他銬住。他已經逃跑過一次了。」

　　雷沉默了一陣。然後他對我說：「你是剛剛編出來的，是不是？把一些片段胡亂湊起來的嗎？」

　　「不是，我有很確鑿的證據。」

　　「那你為什麼還要吊我的胃口？」

　　「雷，你不要再聽那個瘋子的話了……」

　　「閉嘴，」雷．基希曼說。他又對著我加了一句：「說吧，伯尼，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說完吧。」

　　「好。」我說，「其實很簡單，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那晚本來是要參加一齣戲的首演的，都說好了，所以我才挑那個時間到他的公寓去。我有內線消息，那人告訴我他那時不會在家。

　　「他也的確準備要出去了。他身上穿著睡袍，正想換衣服，卻發生了意外。我不知道他是中風、暈眩、心臟病發作還是滑了一跤，結果就是他穿著睡袍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在這個過程裡，他可能撞翻了一盞燈或是什麼別的東西，噪音驚動了鄰居，才會有人報警。這只是插曲。重要的是，他躺在臥室裡，昏迷不醒。在我進入公寓的時候，門的鎖死裝置當然還是扣得好好的。」

　　「一派胡言。」羅倫說。

　　「讓他說。」雷的聲音很冷靜，「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說到正題，伯尼。」

　　「好的。我進到公寓就開始工作了，根本沒離開客廳。除了檢查桌子，也沒有做別的事情，因為盒子應該在裡面，而我卻沒有找到。就在這個時候，你們進來了。我們聊了起來，談好價碼，然後羅倫突然想上廁所。」

　　「那又怎樣？」

　　「根據他的說法，他進到浴室，上了廁所，回來的時候轉錯了彎誤闖入臥室，結果發現了屍體。於是，他轉身衝回客廳，我們倆正在那裡等他。羅倫大叫了一聲，臉色突變，昏倒在地。」

　　「這一幕我們都看到了。伯尼，然後你狠狠打了我一拳，讓我像條狗似的趴在地上。」

　　對於最後的指控，我只能聳聳肩。「羅倫其實一眼就看到弗蘭克斯福德了，」我說，「他的眼睛應該很敏銳。如果你從客廳走到浴室，還沒到浴室就可以看到臥室裡有道粉筆的印記。當然那個時候沒有粉筆的印記，不過卻有個人在那裡，癱在床上。好奇的羅倫沒有上廁所，而是進屋查看。」

　　「然後呢？」

　　「他在裡面待了好幾分鐘。這時，弗蘭克斯福德突然回過神來。我不知道羅倫認為他是死了，還是昏過去而已，但這不重要，總之弗蘭克斯福德突然睜開眼瞪著他，羅倫想也沒想就拿起他最信賴的警棍，朝弗蘭克斯福德的腦袋打過去。」

　　「胡說！」羅倫說。他的聲音在顫抖，但可能是因為憤怒，而不是因為有什麼罪惡感。「他瘋了，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了錢。」

　　「什麼錢？」

　　「就是弗蘭克斯福德睜開他淺藍色的眼睛看到你之前，你拼命往皮夾裡塞的東西。那個時候，錢散了一地，他的身上、地上到處都是錢。」我對雷說，「知道吧，弗蘭克斯福德就是那種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中間人，手上握有很多把柄，視需要而用。他當然有銀行戶頭，有保險箱，有藏錢的地方，但他也有很多現金在身上。只要是做中間人的，不管合不合法，身邊都會有點現金。我只是個偷東西的小偷，今天晚上還不是拿得出一萬美元來？」我覺得沒什麼理由告訴他們其中有一半不是我的。

　　「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一直沒有出現過錢，不在抽屜裡，也不在衣櫥裡。沒看到他放在牆上的保險櫃裡，也沒看到他藏在書桌裡。大家搜了這麼多遍，還包括我今天搜的一遍，唯一沒有看到的就是現金。」

　　「你是說，沒看到現金是因為全被羅倫拿走了？」

　　「胡說八道。」羅倫說。

　　「不是。」我說，「不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為什麼昏倒，但可以確定的是它來得很快──中風、跌倒，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我猜先前有人給了他一筆錢，可能要他轉給什麼人，數目一定很大，他因此才耽擱了去劇場的行程。訪客給了他錢之後離開，他把錢拿到臥室，顯然在昏倒之前數過一遍。羅倫走進臥室時，裡面是一個生死不明的人和滿地的百元鈔票。」

　　「這是你的推測。」

　　「是嗎？我的公寓被搜得像是颱風過境，雷，每個抽屜都被翻出來、每本書都被抖過了，你覺得搜查能有多徹底，他們就幹得有多徹底。不管藍盒子裡有什麼東西，都不可能激勵他們這麼認真。有人知道弗蘭克斯福德被殺的時候身上有一大筆錢，誰會知道這一點呢？當然是給他錢的那個人。我想可能是邁克．迪巴斯或是別的跟他有關係的人。反正這錢不是要轉給迪巴斯的，就是迪巴斯給弗蘭克斯福德，讓他用來打點別人的，以防調查的矛頭指到他身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不可能是訪客殺了弗蘭克斯福德，而鎖也鎖得好好的。那傢伙──為了方便起見，姑且認定他是迪巴斯好了──非但沒有殺弗蘭克斯福德，還留了一大筆錢給他。這筆錢一定不少，在弗蘭克斯福德死後，迪巴斯不肯吃這悶虧；也因為數目很大，羅倫才起了殺心，覺得值得幹這一次。」

　　「雷，他瘋了，這傢伙瘋了。」

　　「我不知道，羅倫。」雷說。

　　「你是在開玩笑，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一向很愛錢。」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他的胡說八道？」

　　「你本來就是什麼錢都拿的，羅倫。不過你做得那麼幼稚，還是讓我很驚訝。通常幹這行的，需要過一段時間才會伸手拿錢。錢是我們這個體系裡的一部分。工作久了，做事便越來越狠辣，拿錢的胃口也越來越大。但是你，羅倫，你一出道就這麼貪，拿錢從沒手軟過。也許白羊座還是他媽的什麼星座的本性就是如此，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貪婪的警察。」

　　「雷，但你知道我從沒殺過人。」

　　「我不怎麼確定。」

　　「行了，雷，你想我會用警棍殺人嗎？」

　　我很高興他自己提到這一點。我甩甩羅倫的警棍，往我的手掌裡一拍，聲勢驚人。「好棒的警棍，又光又滑。任何人看到這根警棍都可以確定它沒有被用來打過人，羅倫。」

　　「我本來就沒有啊。」

　　「你是沒有。也沒有把它掉在地上、撞到什麼東西，更沒有用它刮過牆壁。甚至在兩天前，你根本還沒有用過這根警棍！」我很戲劇化地用警棍指著他，坦白說這有點誇張。「這是新的，對不對，羅倫？全新的，沒用過幾天。因為舊警棍不能用了。舊警棍被玩得太過火了，經常摔在地上，早就破破爛爛了，表層有很多刮痕和細縫。你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的血已經滲進去了──除了血，說不定還有皮肉的碎屑──你也知道化驗室的人可以查出來，因為你再怎麼擦洗也沒有辦法把罪證洗乾淨。所以，你乾脆就把舊警棍扔了。」

　　羅倫的嘴張得大大的，但沒說一句話。雷從我手上接過警棍，仔細看了看。「還真是粉嫩粉嫩的。」

　　「雷，看在上帝的分上。」

　　「他媽的，這是全新的。這不是你平常帶的那根，你什麼時候換了新警棍？」

　　「一星期，或者兩星期前吧。」

　　「那是在弗蘭克斯福德被殺之前？」

　　「當然是在竊案發生之前啊，雷……」

　　「舊的那根有什麼不好？」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這根警棍輕重很合手。雷……」

　　「舊警棍被你扔了嗎，羅倫？」

　　「我不知道把它弄到哪裡去了。」

　　「有必要的話，你覺得你找得到嗎？」

　　「我想可以吧。哦，我現在想起來了，那根警棍在我家後院。也許被隔壁的孩子偷去玩了，但說不定還找得到。」

　　這兩個人互相看著，好像我不存在一樣。過了好一會兒，羅倫才把目光放低，看著他的鞋子。他穿了一雙黑色的舊式皮鞋，擦得鋥光閃亮，比我那雙褐色的休閒鞋更配筆挺的警察制服。

　　雷說：「馬桶。他說他要去上廁所，而我們聽到沖馬桶的聲音之後，沒隔幾秒鐘他就進到客廳了，他哪有時間做那麼多事？」

　　「他是回來的時候才沖水的，雷。他直接走進臥室，回來時順手沖了馬桶。」

　　「你說這是掩護？」

　　「沒錯。」

　　「是啊，我想這樣也行得通。但是菸灰缸又怎麼解釋呢？弗蘭克斯福德不是被菸灰缸砸死的嗎？」

　　「而且還是從客廳飛過去的。」

　　「這點你怎麼解釋？」

　　「你記不記得我曾經問過菸灰缸的事情？我坐在客廳裡，身邊的桌子上就有一個。那天晚上，那個菸灰缸就在旁邊，所以我以為原本是有一對的，化驗室不知道為什麼把兩個都拿走了。其實只有一個菸灰缸，就是我進屋之後見到的那個，也是化驗室的人從臥室裡拿走的那個。」

　　「菸灰缸怎麼跑到那裡去了？羅倫拿的？」

　　「當然。他先回到客廳演出昏倒的那幕話劇，但仔細想一想，你不覺得他的反應遲鈍得有點奇怪嗎？當然可能是因為他以前沒有見過屍體……」

　　「他見過幾具。」

　　「那麼也許這是第一具和他有關的屍體吧，也許正因如此他的膝蓋才有點軟，但他還是有辦法一直跑到我們面前才昏倒。當然這不是真的。幾分鐘後，我衝到門外，而你爬起來一個勁地追我，對不對？」

　　「那又怎樣？」

　　「你出門之後，他還躺在地上，但你前腳出門，他後腳就爬起來，從桌上抓起菸灰缸便往臥室跑，然後就用那玩意兒往弗蘭克斯福德的頭上砸去。也許他用警棍把弗蘭克斯福德打昏了，也許弗蘭克斯福德已經死了，但他想製造一個顯眼的謀殺凶器。我猜那時弗蘭克斯福德還有幾口氣，但被那麼重的菸灰缸狠砸兩下，也就完了。然後他就假裝清醒，跑到街上，和你一起追捕凶嫌。他把所有的錢撿了起來，拍拍屁股輕鬆回家了，反正謀殺的重罪已經套在我的脖子上。」

　　起初我不知道雷．基希曼到底相不相信我說的話，但說到最後一段話時，我想他的疑心完全消失了。我聽到了他把槍套暗扣打開的聲音，顯然他想在需要動手的時候能盡快把槍拔出來。羅倫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動作，他好像想衝出去，卻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雷說：「到底有多少錢，羅倫？」羅倫沒說話，於是他掉過頭來問我。

　　「他遲早會說的，我猜不止兩萬，實際數目有可能是一倍以上。反正數目很大就是了，所以迪巴斯才想把它弄回去。當然，羅倫要回家數過才知道到底有多少錢，不過單單瞥一眼，他就知道那錢值得他傷人。」

　　羅倫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我們都看著他。

　　「他躺在那兒和死人完全一樣。我想是有人殺了他，除此之外，我的腦子一片空白，而後發現自己開始撿錢，那是不自覺的。我撿得什麼都忘了，這時他睜開了眼睛──你知道嗎，我以為他死了，他卻睜開了眼睛。」

　　「然後你就用菸灰缸砸過去，讓他的眼睛永遠也睜不開了？」

　　「哦，天哪。」羅倫說。

　　「到底有多少錢？兄弟，兩萬？四萬？」

　　「五萬。」

　　「五萬美元。」雷輕輕地吹了聲口哨，「難怪你對今天晚上的買賣沒什麼興趣。已經有五萬進賬了，何必為這一萬冒險？更何況這一萬還得和我分，而那五萬卻可以獨吞。」

　　「一半是你的，雷，你以為我不會分給你嗎？」

　　「哦，你還真可愛啊，羅倫。」

　　「我只是在等一個機會向你解釋，我怎麼會獨吞呢？」

　　「當然不會。」

　　「兩萬五千美元可以淨得，不用扣稅，雷。天哪，殺人犯就在你身邊，這還不明白嗎？媽的，他是個賊啊，雷，這不是很簡單的事情嗎？」

　　「哦，我明白了，你要我把所有的事情往伯尼身上推。」雷摸了摸下巴，「但是，如果他把剛才那個故事告訴大家，那怎麼辦？他們無論如何都會來找你查一查的，那不就露餡了，羅倫？」

　　「他會因為企圖脫逃被警方擊斃。雷，他不是逃跑過一次嗎？而且，他很危險哪。雷，想想那兩萬五千美元。如果你想多分一點也是可以商量的，雷，你聽我說……」

　　雷揍了他一拳，出手又狠又準，把羅倫的臉揍得歪到一邊。羅倫呆呆地站著，手撫著下巴，好像回不過神來，但清脆的聲音還在房間內迴蕩。

　　「你有權保持緘默。」雷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有權……哦，他媽的，說這些廢話幹什麼？伯尼，如果將來出了什麼問題，你可得替我作證，我向這渾蛋宣讀了他的權利。」

　　「沒問題。」

　　「我希望這件事情能做得很漂亮。我一直很討厭這個渾蛋，但還以為他分得出乾淨和骯髒的差別，分得出拿黑錢和殺人取財的差別。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嗎？我現在想要真憑實據、鐵證如山，把這傢伙釘死在牆上。如果有那根沾了弗蘭克斯福德鮮血的警棍就好了，但我想他已經把它丟進焚化爐燒掉了。」

　　「你可以把那錢搜出來啊，上面沾了血。」

　　「他可能已經把錢藏起來了。」他瞪著羅倫，「不過，我想他會告訴我們把錢藏在哪裡了。」

　　「用不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把五萬美元全撿回去，只撿了四萬九千九百美元。」

　　「這話我不明白，伯尼。」

　　我揚了揚藍盒子。「我現在還沒法打開這個盒子，」我說，「因為我沒法破解這個號碼鎖。但我會想出辦法的，我想我知道裡面是什麼──應該是一張百元鈔票，上面有血跡，血跡上說不定還有個指紋。如果弗蘭克斯福德在遭到羅倫的攻擊之前就已經流血的話，那上面就該是弗蘭克斯福德的血指紋。也許他撞到桌燈之後被割傷了也說不定。但我有個預感，上面是羅倫的指紋，這應該是很好的證據吧，你說是不是？」

　　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半天。「你真的可以猜到盒子裡面有什麼東西？」

　　「就算是直覺吧。」

　　「乾脆把盒子打開，我們自己看不就行了？」我打開盒子之後，他說，「美妙，簡直太美妙了。你是什麼時候變這把戲的？哦，對了，你上廁所的時候，還和羅倫一樣故意去沖馬桶。真有意思。這張鈔票一直在那裡，可是化驗室的人卻沒找到？我的天哪。」

　　「也可能一直都在藍盒子裡啊。」

　　「呃？我想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藍盒子裡到底有什麼，而且也不想知道。我真喜歡盒子裡現在裝的東西。這枚指紋印得真好。我敢跟你打賭，這是你的指紋，羅倫。血液鑑定也一定會符合，羅倫。」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想你這回可脫不了身了。」

　　第17章

　　「實在太好了，」艾莉說，「真讓人想不到，你破了這個案子。」

　　「沒錯，我的確破了這個案子。」

　　「真是厲害。」她伸了伸腿，換個姿勢，再用身體壓住。她現在穿的衣服跟撞倒花盆那天一樣，寬鬆的白長褲，斜紋棉布襯衫。美麗的容顏也和那天一樣，讓人心醉。「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伯尼。」

　　「哦，我已經跟你說過關鍵在哪裡了。在確定門的鎖死裝置被扣上之後，謎團就迎刃而解了。剛開始，我以為是弗蘭克斯福德在出門之前把門鎖好了，但他其實是在臥室裡。確定這一點之後，那就只有兩種可能性了：不是凶手有鑰匙，就是弗蘭克斯福德在裡面把它鎖上的。如果是弗蘭克斯福德鎖的，那我在公寓裡的時候他就沒有死，而有機會殺他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羅倫。」

　　「羅倫。如果羅倫是凶手，那他一定是為了錢，但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看到錢。可是，在這個事件裡一定要有錢，否則就說不過去了。」

　　「你在混進去之後，才想清楚了這一點？」

　　「我其實更早以前就已經想明白了。我是故意假裝等雷在場的時候才知道，這樣他才能比較理解我的推理。」

　　「你的運氣真好，居然還能在地板上撿到那張百元鈔票。」我沒有回應這句話。其實，就算運氣不好，我也想出應變的方法了。我的皮夾裡也有一張百元鈔票，就是我和達拉各分了的一張。我會在上面點一滴血作裝飾，然後再把它放到藍盒子裡；就算我沒有找到真的那一張，我也會用假的蒙混。我需要一點東西吸引雷的注意力，讓他不要一直想著盒子裡原來究竟裝了什麼東西。而一張沾了血的鈔票，應該有足夠的戲劇效果，也許是因為心裡有這個主意，我才會注意到羅倫沒撿到的那一張。這樣也好，我至少還能留下一張鈔票，不至於血本無歸。

　　艾莉跑到廚房想去倒咖啡。我伸了伸腿，蹺到咖啡桌上。我的身體疲倦得要命，內心卻極度興奮。我想躺下來好好睡上六、七天，但依照目前的計劃，我還得保持六、七天的清醒。

　　現在已經很晚了，大約一點半。羅倫和雷一走出達拉的公寓，我就打了電話給達拉。

　　按照先前說好的辦法，電話響了兩聲之後就掛掉。沒過幾分鐘，她就打了電話過來。我告訴她找到那個盒子了，照片和錄音帶在我手上。「你不用擔心底片，」我說，「因為全都是拍立得照片。還有一件事，這照片不知是誰拍的，但這人對構圖很有研究。」

　　「你看過了？」

　　「我總得知道盒子裡面是什麼東西吧。我總不可能摸一下就知道那是什麼吧。」

　　「我不是說你不該看，」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覺，好玩嗎？」

　　「坦白說，有一點。」我說。

　　「我想也是，」她說，「帶子你聽了嗎？」

　　「沒有，我不打算聽。我想讓它成為我們之間永遠也不要解開的謎。」

　　「哦，我們之間還會有未來嗎？」

　　「我希望有。你的壁爐能用嗎？還是只是裝飾？」

　　「可以用。只是我和那個壁爐以前倒沒有過什麼聯繫。」

　　「我倒還沒有想到這個，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帶子燒掉。別忘了，盒子裡面的東西有一半是我的。我用光了所有的錢才把它們換回來，我希望它們能盡快消失。」

　　「這可能是很有意思的紀念品。」

　　「不行，」我說，「這實在是太危險了，跟在家裡放一把裝滿子彈的槍有什麼不同？好處小得看不見，危險卻大得要命。我今晚就要它們消失。還有，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不會用這批東西來勒索你，這點請你放心。」

　　「哦，我信得過你，伯納德。」

　　「那套警服，我想就放在這裡好了，我不想帶到下城去了。」

　　「這麼說也對。」

　　「手銬和警棍還在我這裡，它們的主人走得匆忙，而且可能也沒有用了，所以我也放在你這裡吧。」

　　「真好，要不是現在已經太晚了……」

　　「對，現在已經很晚了，而且我有別的事情要做。我會再和你聯絡，達拉。」

　　「那很好，」她說，「我會很高興的。」

　　我查出了坎特伯蘭旅館的電話號碼，找到了韋斯利．布里爾，向他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還跟他說這事已經完美地畫上了句號。「你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說，「這案子破了。我的冤屈也洗刷乾淨了。我完全沒有提到你或是某位太太，請你不要擔心。」

　　「我是有點擔心。」他承認說，「你是怎麼擺脫的？」

　　「我運氣好。喂，你現在有沒有時間？我有兩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他回答了我的問題。然後我們又聊了兩三分鐘，兩人都覺得應該有時間就聚在一起喝杯酒，不過最好別約在潘朵拉。接著我們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然後我查到了羅德尼的電話打過去，響到第十五聲的時候，接線小姐接過電話，告訴我要怎麼樣才能找到羅德尼──他還在聖路易──我打過去，他卻還沒有進旅館，我想戲還沒演完吧。

　　我換回自己的衣服，把警服放進達拉的衣櫥。達拉在衣櫥裡放了一些很好玩的衣物，有些我還在拍立得照片上見過，但我沒有時間好好看。我在客廳裡翻了翻照片，抽出其中的一張，剩下的全部往火爐裡一放，點著火讓它們燒起來，然後又放下錄音帶。它先悶燒了一會兒，隨即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我把灰燼攪了攪，打開空調，然後離開了。

　　我叫了輛出租車坐到貝休恩街。指引司機開到那裡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下了車，我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四樓一片黑暗。我在大門前看看四樓的電鈴，按鈕上並沒有名字，而按了門鈴也沒有人回應。我用老辦法打開大門，爬到四樓。

　　四樓的鎖很好開。我進去之後，只待了一會兒。大約十分鐘之後，我把門關好鎖上，爬到樓上羅德尼的房間，艾莉正在裡面等我。

　　現在我們兩個在一起，啜著加了威士忌的咖啡，聊著這段曲折的經歷。「你現在已經證明你的清白了嗎？」她說，「是不是這樣？警察是不是根本不會找你問話了？」

　　「他們遲早還是會想找我去問話的。」我說，「主要是看雷最後決定怎麼做。他要羅倫這輩子別再做警察了，在牢裡蹲上一段時間；但是，他也會想避免挑起全面的調查，更不會想在庭上跟人作口舌之爭。我想他們會在這兩者之間找到折衷的，用某種殺人罪起訴羅倫。但是，如果他在牢裡的時間超過一年，我會很驚訝的。」

　　「可是他殺了人啊。」

　　「在法庭上很難證明這一點，否則你得揪出執迷不悟的小偷、收受賄賂的警察、貪贓枉法的地方檢察官，還有無數腐敗政客。這樣事情才能說明白。你可以說，整個體制會為了自己的利益遮蓋這件事情。更何況羅倫手上還有五萬美元，可以叫別人閉嘴。」

　　「五萬──哦，錢啊。那筆錢現在到哪裡去了？」

　　「這問題問得好。我想這筆錢應該是邁克．迪巴斯的。但是，他怎麼才能出面要回這筆錢？我想不會有人肯讓羅倫保留這筆錢，不過雷也別想獨吞，總要吐出來一部分。真希望我也能分一杯羹。我不貪心，只要能把我的投入補上就可以了。你知道，這次的事情真讓我破費不少。一千美元的預付款我給了雷；迪巴斯的手下到我那兒去，把屋子弄得面目全非，造成了好幾千的損失；到最後，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連五千美元的私房錢都賠了進去。這樣加起來，我的赤字真是嚇死人了。」

　　「那五千美元不能要一點回來嗎？」

　　「想都別想。警察才不會把錢還給小偷呢。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唯一連聞一聞這筆錢都沒份的人。我得趕緊幹一票才行，我現在已經破產了。」

　　「哦，伯尼，想想你上次去偷東西，結果惹出這場風波。」

　　「上次是接受人家的委託去偷東西，這次我要做自由工作者。」

　　「唉，你真是積習難改。」

　　「這句話說得很好，我就是這樣，叫我轉性是白費工夫。」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身體蜷得更緊了，秀氣的臉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深吸一口她身上的香氣。

　　「實在想不到，」她說，「盒子裡面竟然是空的。」

　　「除了那張百元鈔票。」

　　「在你把鈔票放進去之前，裡面不是空的嗎？」

　　「是啊。」

　　「不知道照片到哪裡去了。」

　　「也許根本沒有照片，」我試探性地說，「也許他只是口頭威脅桑多瓦爾太太，並沒有把照片拿給她看。因為，拍照片還需要第三者在場，是不是？可是到目前為止，我們並沒有找到第三個人啊。」

　　「說的也是，不過，我記得你說過他曾經把照片拿給她看。」

　　「我的印象裡是這個樣子。但也有可能是他把盒子拿給桑多瓦爾太太看，順口跟她說盒子裡面有證據，讓她理所當然地以為裡面有照片，產生這個印象。這是有可能的，對不對？」

　　「我想是的。」

　　「所以可能根本沒有什麼照片和錄音帶。就算有，現在也無從查起了，反正它們已經不見了。」

　　「跑到哪兒去了？」

　　「已經化成灰了。我是這麼想的。」

　　「還真懸哪。」

　　「我想也是。」

　　「你就這樣沒事了？這是我最不敢相信的一點，警察從此不會再找你了？」

　　「哦，他們還是有幾個罪名可以起訴我，」我說，「但我和雷談過，他向我保證說會把所有人擺平，絕對聽不到一點反彈的聲音。他們可以告我拒捕、非法侵入民宅，不過他們對這種罪不會有興趣的，更何況要定我的罪，他們還得費上好一番手腳呢。他們已經決定要把這件事掩蓋起來了，哪裡會需要我的證詞。」

　　「這麼說也有理。」

　　「是啊。」我摟住她，手指在她的肩頭游走，「一切都天衣無縫，甚至沒有牽涉到你，你與此事完全沒有關係。」

　　沉默讓人感到壓抑，她的身體在我的手中變得僵硬起來。我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另外一隻取出我在四樓找到的冊子。我早就做好了記號，這時就翻到了那一頁。

　　我唸道：「我在四年前離婚，找了個工作，卻不是很投入。然後我就辭職了，偶爾畫畫、加工珠寶，最近迷上了著色玻璃不是大家都在做的那種，是我自己的創意，是不拘形式的三維雕刻形態。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到底做得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說，也許這只是我的嗜好。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討厭了，因為我不想要什麼嗜好。我要全力以赴地工作，但還沒有找到適當的，至少我不認為找到了。」

　　「可惡，」她說，「你是從哪裡弄到這個劇本的？」

　　「在你的公寓裡。」

　　「這更可惡。」

　　「就在下面，四樓，其實還挺方便的。我上來之前到你住的地方看了看。我以為你的貓──就是以斯帖和哈曼──會餓，所以想去餵，結果卻找不到。」

　　「是以斯帖和末底改。」

　　「你根本沒有貓，有必要爭論牠們叫什麼名字嗎？」我拍了拍那本裝訂成冊的劇本。「《揚帆雙人行》。」我說，「咱們倆共同的朋友流蕩在外，就是為了演這齣戲。我剛剛唸的這段臺詞，恰巧是一個叫魯思．海托華的角色該說的。」

　　「誰告訴你的？」

　　「韋斯利知道哪齣劇裡有個角色叫魯思．海托華。但是這個問題我應該一見到他就問的。我告訴他你叫魯思．海托華，他一定覺得很好笑。他可能認為這只是巧合，而你很快就轉移話題，說出了你真正的名字。前一天晚上，我們進到彼得．艾倫．馬丁的辦公室，我胡謅了兩句打油詩，說什麼一個人走陸路、揚帆雙人行，魯思．海托華在海的另一邊等你。你卻非常激動。你一定覺得我識破了玄機，其實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幸好你那天上午已經跟我說了你的真實姓名。」

　　「這也不能說有什麼意義，對不對？」她看著我的眼睛，「我只是太入戲，一時無法自拔而已。」

　　「沒有那麼簡單。」

　　「可是事情就這麼簡單。」

　　「應該複雜得多。沒錯，你是演過戲，所以很容易就融入一個角色之中。我應該更早就看出這點的。昨天你追查布里爾的下落，多麼嫻熟。你知道該打電話到哪裡去──先是第九頻道，然後是好萊塢的影視藝術學院和SAG。我連SAG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原本以為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自然而然會這麼世故能幹，但你在和他們說話時卻一直在用你們這一行的行話。

　　「在你們這一行裡，多的是三流演員和劇場迷。表面上，弗蘭克斯福德是個製作人兼房地產商，但他其實是用很卑鄙的方法在賺錢。我的演員朋友羅德尼曾經說過，租這套公寓很划算，因為房東對演員很好。達拉．桑多瓦爾太太的興趣也是劇場，弗蘭克斯福德就是利用這點勾引她的，而這也是為什麼她會想到布里爾，叫他來雇用我的緣故。你是個女演員，所以你認識羅德尼。」

　　「這沒錯。」

　　「這只不過是個開頭而已，你也是這樣認識弗蘭克斯福德的。弗蘭克斯福德介紹你和達拉認識。但是，你沒在下城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姓什麼。一直到我們混進布里爾的房間，你才聽到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那時，你終於明白我們講了半天的桑多瓦爾太太就是達拉。於是你趕緊推說你先前有約，不能到她住的地方去了。因為她認識你，你當然不能再假裝是踢翻花盆的可愛俏女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親愛的。」我摸摸她的頭髮，衝她笑了笑，「藍盒子並不是空的。」

　　「哦。」

　　我掏出皮夾，拿出剛剛保留下來的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遞給艾莉。她只看了一眼就開始發抖，身子很快轉過去。

　　「那是達拉，」我說，「左邊的那個……另外一個是你。」

　　「天哪。」

　　「我把其他的照片都燒了。還有錄音帶。你用不著再隱瞞什麼了，艾莉，我知道你和弗蘭克斯福德的關係非比尋常。我不清楚你是因為劇場的緣故，還是因為向他租房子才認識他的。這幢樓是他的，沒錯吧？弗蘭克斯福德就是傳說中對演員好得不得了的好心房東，對不對？」

　　「對，他是在這幢公寓裡碰到我的，不過那時我根本不知道這幢樓是他的。」

　　「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方法勾引你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我很確定你和達拉在一起做過什麼事情。有一天晚上，你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家裡──就是他被殺的那天晚上。」

　　「你胡說。」

　　「我當然沒有。你聽我說，為什麼弗蘭克斯福德會把自己鎖在家裡？艾莉，雷．基希曼相信我的解釋，但我不相信。我編這個故事是糊弄他的。你那時是跟他在一起的。你有鑰匙可以自由進出，不過這絕對不是因為弗蘭克斯福德要你為他的植物澆水。你經常和他睡在一起，他就索性給了你一套鑰匙。

　　「你那天晚上和他睡在一起。所以你才會覺得奇怪，說他死的時候為什麼穿的是睡袍。你還說，你以為他死的時候是沒穿衣服的。因為你離開他的時候，他身上根本沒有穿衣服。」我喝了一口咖啡，「我猜我在搜那張書桌的時候，你可能就在公寓裡，一聽到聲音就躲進衣櫥或是別的什麼地方了。你就這麼藏著不動，直到我跑出屋外，那兩個警察在後面追我，四下無人時你才離開命案現場。我想只有這個可能，否則你不可能認識我，更不可能知道我躲在羅德尼的公寓裡。可這個解釋好像還是有漏洞。目前我只能確定，你離開弗蘭克斯福德的時候他身上是沒有衣服的。但你又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這倒是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你和羅德尼住在同一幢公寓，而我卻挑上了他的房間躲藏。但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怎麼認出我來的呢？你一定打了電話給羅德尼，向他借房間，從別的鄰居那裡拿來了鑰匙。但我還是要問，你怎麼會認識我的？」

　　「可惡！」

　　「我把你保護得很好，艾莉。警察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也沒有理由找你。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大部分都知道了。」

　　「我想知道其餘的部分。」

　　「為什麼？」她的身子離我遠了一點，頭轉到另外一邊，「這有什麼區別？我回去過我的日子，你過你的生活。我現在就可以走。裡面還有一壺咖啡和他整瓶威士忌，你今晚應該可以過得很好。」

　　「我想知道來龍去脈，艾莉，在我們離開這裡之前。」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帶著綠意的藍眼睛中射出挑釁的光芒。然後，她說：「大部分的過程，你都已經猜出來了。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真的。那天傍晚我是在公寓裡面，這點你知道了。他晚上要參加一個首演活動，叫我和他一起去。」

　　「桑多瓦爾太太也會到那裡去啊。」

　　「這倒沒什麼關係。我經常見到她，事實上，在弗蘭克斯福德給我們拍那張合照之前我還和她說過一兩次話，我只是不知道她姓什麼而已。我認識好幾百個這種只知道他們名字的人。」

　　「繼續。」

　　「我到他那裡去，跟他上床了。他是個下三爛，伯尼，喜歡操縱別人。我不想跟他上床，到了後來，我也不想跟達拉上床。他是……如果我會殺人的話，一定會殺了他。我盡力做了最好的事情，任他在那裡自生自滅。」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我們在床上，他好像心臟病發作還是怎麼了，突然喘不過氣來，倒在床上。我想他死了，真可怕，但我也感到一陣輕鬆。」

　　「但他沒死，你知道嗎？」

　　她點點頭。「我試過他的脈搏，發現心臟還在跳，他也在緩緩地呼吸。我知道應該打電話叫救護車來。沒過一會兒，我就發現我其實是想他死。他在呼吸、心臟在跳，我甚至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我想殺死他，趁他昏迷不醒的時候用枕頭悶死他，但我做不到。」

　　「所以你把他丟在那裡不管了？」

　　「對，我只是……把他丟在那裡沒管而已。我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衣櫥裡還有好幾件我的衣服和別的東西，我把它們放進購物袋，整理好就走了。我想，他是生是死，碰運氣吧。我不想叫救護車，把一切留給了命運。」

　　「你到哪裡去了？」

　　「回家，就是下面的公寓。」

　　「那是什麼時候？」

　　「我不太確定，七點或七點半吧。」

　　「那麼早？」

　　「一定是那麼早。我們那時還沒穿好衣服，可我們必須在八點半趕到劇院參加首演。」

　　我想了想。「好吧，」我說，「他大概是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全身赤裸地倒在床上的，大概稍晚一點的時候恢復了知覺。他站起來，找了件睡袍套在身上。他在找你，你卻不見了。那筆錢呢？」

　　「什麼錢？」

　　「羅倫發現的五萬美元啊。」

　　「我不知道有這筆錢。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連錢的影子也沒看到。我不知道是誰給了他這筆錢，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

　　「你出門之前是不是鎖了門？」

　　她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我不想讓任何人進來救他。他不是我殺的，但我可以讓他死得容易點。我是不是很壞？伯尼，我覺得我是個壞女人。」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筆錢可能早就在他手裡。」我說，「對了，他發現你不見了，又發現你在衣櫥裡的東西也不見了，就想知道迪巴斯給他或是請他轉交的五萬美元是不是也被你拿走了。不知道，反正他到他藏錢的地方，一把將錢抓了出來，然後突然覺得有點頭暈，於是回到臥室坐在床上，手裡還拿著錢。這時，他覺得更不舒服了，想站起來，身體卻往側面倒下，撞翻了一盞燈，發出很響的聲音，或許還痛苦地叫了一聲，然後又倒回床上。九點我進入公寓，這一切可能剛發生不久，我在翻他抽屜的時候，他又陷入了昏迷。當羅倫進到他房間，開始撿散落在房間裡的百元鈔票時，弗蘭克斯福德大概又恢復成那種正常的睡眠狀態。他被羅倫吵醒了，睜開眼睛，羅倫情急之下，用警棍朝他的腦袋敲了下去。弗蘭克斯福德那天晚上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閉上了眼睛。雷和我在街上瘋狂追逐的時候，羅倫又走了進去，用菸灰缸結果了他的性命。」

　　「天哪。」

　　「但是，你怎麼又捲進這件事情裡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間公寓裡？」

　　「我看見你進來的。」

　　「什麼？你不可能跟蹤我坐的出租車，而且你也沒有理由跟蹤啊，是不是？你不是一直都在這裡嗎？對了，你可以從窗口看到我，你房間的窗戶是朝著大街的。但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

　　「我在上城見過你，伯尼。」

　　「什麼？」

　　「我又回上城去了。我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又開始擔心他起來。如果他死了──那好，他死了就死了吧。但是，如果我不做點什麼他就死不了呢？我坐出租車回到上城，看可不可以做點什麼。下了出租車之後，我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前面走過來走過去，想鼓起勇氣進去。我有鑰匙，當然，門房也會放我進去，因為他認識我。但是如果弗蘭克斯福德沒死，又發現我私自逃跑，他會氣瘋的，而如果他已經死了，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間公寓裡去。天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然後你看到我走進公寓？但你不認識我啊。」

　　「認識你是後來的事情。我看到你衝出公寓，跑得飛快，差點撞到我。你閃了一下，然後就在街角消失了，一兩分鐘後一個警察跟著衝出來。門房告訴我說你是個賊，剛才在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裡行竊。」

　　「然後呢？」

　　「又過了幾分鐘，另外一個警察也衝了下來。他們說弗蘭克斯福德死了，是你殺了他。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於是我又回到這裡，躲在房間裡不敢出去，我想警方遲早會發現我也脫不了干係。我越想越緊張，只好站在窗口，看警察什麼時候會過來。結果我卻看到你走了進來，我想這次死定了。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找上我的，但我相信你是跟蹤我，上門來追殺我的。」

　　「我為什麼要跟蹤你？」

　　「我怎麼知道？但是除此之外，你又有什麼理由走進這幢公寓？我站在門邊，抖得像秋天的樹葉，聽著你的腳步聲慢慢上樓。你走到四樓的時候，我差點嚇死了。你走上五樓，我還以為你弄錯了地址，過一會兒就會下來。但你一直沒有下來，我也想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後，我自己爬上樓，隔著兩個房間就只聽到這個房間有聲音，我想一定是你，因為羅德尼根本不在紐約，房間裡不會有人。我不知道你在裡面幹什麼。我跑回自己的房間，倒了一杯酒，強迫自己入睡。第二天早上，我買了報紙，想知道事情後來怎樣了，你又是誰。」

　　「然後，你打電話給羅德尼，向他借鑰匙？」

　　「我還發現他認識你。我說我碰到一個叫伯尼．羅登巴爾的人，問他是不是跟我提過這個人。他說有可能，只是不記得跟我提過。他說他和你玩過幾次撲克牌。我想，這就是你會挑上這間公寓的緣故吧。」她深吸了一口氣，「我決定上來看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殺人了。我想你在進到公寓之前，他可能就已經死了。他死了，是因為我沒有替他安排醫療搶救，所以他的死是我的錯。但是，報紙上又提到了菸灰缸，我想他還是你殺的。然後，我就見到你了，而且立刻就喜歡上了你，可能陷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我和你交往的同時，還是要演戲。一開始，我真的不能告訴你我的真實姓名和住址。因為如果弗蘭克斯福德真是你殺的，就不會牽連到我，這樣我可以在外面幫你奔走。所以，我想最好不要讓你知道我是誰、到哪裡可以找到我。這樣，警察如果抓到你，就不會把我扯進去了。」

　　「你告訴我你真實的姓名，是因為怕我抓到你的破綻？」她搖搖頭。「不是的，我就是不想聽你叫我魯思。我就是很討厭聽到。我們上了床，在那種時候你一直叫我魯思，我實在無法接受。我想，反正你遲早會知道我叫什麼，但在那個時候，我就確定人不是你殺的。事實上，我一開始就很確定……」

　　「又是你那個很準的直覺嗎？我知道這件事多少跟你有些牽連。艾莉，沒有人的直覺那麼準的。你一直那麼投入，一定有別的理由。」

　　「你遲早會知道我的名字的，除非哪一天我在你面前永遠消失，但我不想。而且，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得那麼快。」

　　「對。」

　　「現在你知道真相了。我們有一次差點就走到我的家了，我掩飾得還可以吧，是不是？」

　　「後來我還是琢磨出這裡面的蹊蹺了。」

　　「我想是吧。」她的目光瞄向近處某個地方，我想我也是吧。沉默逐漸升起，籠罩了我們好一會兒。最後，她開口了。

　　「怎麼樣？」她說，「事情的結局還算圓滿吧？」

　　「還可以，不過我的個人財務狀況除外。對，你沒事了，達拉沒事了，而我也不是殺人嫌疑人，從這方面來看，這事解決得算是相當漂亮了。」

　　「你會恨我吧？這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恨你？」聽到這句話，我真的有點吃驚，「我為什麼要恨你？最初你來這裡是出於好奇，想確定我是不是來殺你的，這沒錯，但後來你幫了我很多忙。一開始你的確沒說實話，但誰會為了交朋友而冒生命危險呢？」

　　「伯尼……」

　　「不，我是說真的，我並不怪你。一開始，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凶手，更何況那時大家都認為人是我殺的。有所保留沒什麼不對。後來你幫我那麼多忙。如果沒有你，我絕對不可能查清真相的；沒有你，我說不定連試都不會試。我會去找個律師，請他去和雷打交道，談出個我能接受的條件，然後我就去自首。我又不是笨蛋，怎麼會恨你？」

　　「哦。」

　　「說實話吧，」我說，「我其實有些喜歡你。我覺得你有點古怪，但誰又沒有一點呢？」

　　「你知道我和弗蘭克斯福德的關係。」

　　「那又怎樣？」

　　「你看過照片了。」

　　「那又怎樣？」

　　「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不是你認為的那種不舒服。」

　　「那是哪種不舒服？」

　　「我的身體有點發燙。」

　　「哦，我明白了。」

　　「是啊。」

　　「哦。」

　　我托高她的下巴，熱吻了很久。然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挨著我的肩膀，說她不明白事情到了後來為什麼會變得那麼好笑。「以後會怎麼樣？」她問。

　　「世界照常運轉，寶貝，你做你的女演員，我做我的小偷。人是不會變的。我們倆的職業都有點不那麼體面，但我想我們都會繼續做下去的。我們會經常碰面，看看我們以後會怎麼發展。」

　　「這我喜歡。」

　　我也會再和桑多瓦爾太太碰面，我還要想個法子在不引起達拉疑心的前提下，把她丈夫珍藏的硬幣偷個精光。我也得回去把我的房間收拾好，雖然我的鄰居現在都知道我是幹哪行的，但他們說不定也知道我只在東城作案，那邊有錢的渾蛋反正也罪有應得。他們可能不會在乎我是個做賊的。我還是會玩玩撲克牌，偶爾看看棒球，必要的時候出門幹活。這樣過日子當然不是最好，但誰的生活十全十美？我們是不完美的生物，在不完美的世界過著不完美的生活，只要盡力也就行了。

　　我把這番道理跟艾莉說了說，但多少保留了一點。我們靠在一起，起初很舒服、很溫馨、很安逸，但到了後來，好像就多了點什麼。

　　「我們上床吧。」她說。

　　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首先，我要確定門已經鎖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