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阿嘉莎．克莉絲蒂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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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斯．奧斯本（Charles Osborne）根據阿嘉莎．克莉絲蒂一九五八年的同名戲劇改寫的長篇小說，出版於一九九九年

簡介：

　　威爾士南部近海某地，一個過路人在大霧中把車開進了溝裡，他只好徒步來到附近的一個獨門大院求助。

　　在那裡，他看到一個茫然無措的女子正站在她那常年被禁錮在輪椅中的丈夫身旁──他已經死了，而她的手中正緊握著一把槍……她坦白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過路人答應盡力幫她隱瞞。

　　可是，蘿拉．瓦立克為什麼要承認罪行？她是不是在掩護什麼人？是丈夫那心智不全的同父異母弟弟，是丈夫來日無多的母親，還是她自己的情人？

　　她丈夫曾經在一場意外中使一個男孩致死，難道是孩子的家人隱姓埋名跑來復仇了？獨門大院裡似乎人人都有嫌疑……

第一章

　　在一個寒冷的十一月的夜晚，將近午夜的時候，南威爾士黑暗狹窄、枝枝杈杈的鄉間公路被旋渦狀的濃霧弄得晦暗不清。每隔一會兒就從不遠處的布里斯托爾海峽傳來霧號憂鬱的隆隆聲，偶而還能聽到遠處狗的吠叫和夜鳥的哀啼。比小巷子寬不了多少的公路沿線，僅有的幾棟房子都相隔半英哩遠。在公路轉彎的最黑暗的一段，坐落著一棟漂亮的三層的樓房，房子前有很大的花園。有一輛車子正停在最黑的這段路上，前輪陷進路旁的溝渠裡。車子的駕駛員試著要加速駛離溝渠，兩三次嘗試均告失敗之後，他看出再堅持也沒有用，就關掉了引擎。

　　一兩分鐘之後，駕駛員從車裡鑽出來，砰地關上車門。這是一個略顯粗壯的男人，黃棕色的頭髮，三十五歲左右，身著毛絨絨的粗花呢套裝和深色外套，戴一頂帽子，看起來經常從事戶外活動。他用手電筒照著路，小心地穿過草坪，走向那所房子，半路上停下來打量了一下這棟十八世紀房子的優雅外觀，接著走近正對著他的落地窗。這時，整棟房子都陷入黑暗之中，他回頭看了看之前走過的草坪和較遠的公路。然後靠近落地窗，把手覆在玻璃上，向裡面窺探。但是看不到任何動靜，只好伸手敲了敲窗戶，也沒有回音。過了一會兒，他又更大聲地敲了敲窗戶。意識到敲窗戶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就試了試把手。窗戶立刻就打開了，他跌跌撞撞地走進漆黑一團的房間裡。

　　進了房間，他又停了下來，極力想看看周圍有什麼動靜。他一邊招呼著「哈囉，有人嗎？」，一邊用手電筒掃射著房間。這是一間佈置漂亮的書房，在房間中央有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正對落地窗的輪椅上，膝蓋上蓋著毯子，好像已經睡著了。

　　闖入的人說：「噢，哈囉，我不想嚇著您。真是對不起。都是因為該死的霧。我剛剛把車子開到了溝裡，而且我對自己在哪兒一點兒概念都沒有。噢，我讓窗子一直開著，真抱歉。」他一邊道著歉一邊回身去關上落地窗，拉上窗簾。「我不知在哪兒從大路上走岔了，已經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小巷子裡轉了一個多小時。」

　　沒有回音。「您還沒醒嗎？」當闖入的人再次面對輪椅上的人時，他又問，可是仍然沒有聽到任何回答。他用手電筒照著那人的臉，突然停下來。椅子裡的人既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移動。闖入的人彎下腰來，碰了碰他的肩膀想要叫醒他，那男人的身體跌落到椅子裡，縮成一團。「天呀！」他驚叫出來，遲疑了一會兒，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然後用手電筒搜尋著房間，發現門邊有一個電燈開關，就走過去打開。

　　書桌上的燈亮了。闖入的人把手電筒放在桌子上，繞著輪椅裡的男人，仔細觀察了一番。然後他又注意到另一個門旁邊也有個開關，就走過去啪的一聲把它打開。放置在房間周圍的兩張備用桌上的燈亮了。他朝輪椅裡的男人走回去，第一次注意到房間另一邊有一個女人，站在嵌進牆裡的書架旁。這個女人大約三十歲，金黃色頭髮，穿著正式的短裙和配套的短上衣，樣子很迷人。她的胳膊無力地垂在兩邊，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甚至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兩人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對方。最後，男人開口說：「他──死了。」

　　女人面無表情地回答說：「是的。」

　　「你已經知道了？」男人問道。

　　「沒錯。」

　　男人小心地靠近輪椅裡的屍體：「他是被槍打死的，子彈從頭上穿過。是誰──？」

　　當他看到女人慢慢把原先藏在裙褶裡的右手舉起來的時候，一下子怔住了。她手裡有把左輪手槍。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看來她並不打算威脅他，他走過去緩緩地把槍拿開。「你殺了他？」他問。

　　女人頓了一下回答說：「是的。」

　　男人離開她，把槍放在輪椅旁的桌子上。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屍體，然後半信半疑地環視了一下房間。

　　「電話在那兒。」女人點頭向書桌的方向示意。

　　「電話？」男人重複著，感到很震驚。

　　「如果你想打電話報警的話。」女人仍然以一種超然、呆板的方式繼續說著。

　　那陌生人瞪著她，覺得不可思議。然後他說：「等幾分鐘也沒什麼關係，無論如何他們要在那麼大的霧裡趕到這兒都很成問題。我想多了解些──」他停下來看了看屍體，「他是誰？」

　　女人回答道：「我丈夫。」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說：「他叫理查．瓦立克。我是蘿拉．瓦立克。」

　　男人仍舊瞪著她，最後終於嘟囔著說：「我知道了。你要不要先──坐下來？」

　　蘿拉．瓦立克步履蹣跚、踉踉蹌蹌地走到沙發背後。男人環視著房間問道：「你要不要喝點兒什麼？這一定很令人不快。」

　　「槍殺我丈夫？」她乾巴巴地嘲諷說。

　　男人看起來已經恢復了鎮靜，試著理解她的措詞。「是的，我能想像。或者這只是開玩笑？」

　　「這是開玩笑。」蘿拉．瓦立克高深莫測地回答著，坐到沙發上。男人迷惑不解地皺著眉。「但我想──喝點東西。」她繼續說。

　　男人摘下帽子扔到扶手椅上，然後倒了杯白蘭地遞給她。她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男人說：「現在，不如你把一切都告訴我。」

　　蘿拉．瓦立克抬眼看了看他說：「你打電話報警不挺好嗎？」

　　「別急。先舒舒服服地聊聊天也沒什麼不好，是不是？」他把手套脫掉，塞到外套的口袋裡，開始解外套的扣子。

　　蘿拉．瓦立克無法保持鎮定了，她開口說「我不──」，停了一下又繼續說：「你是誰？今晚到這兒來幹什麼？」沒給對方回答的時間，她又吼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你是誰！」

第二章

　　「當然可以，」男人回答道。他用手撓撓頭髮，環視了下房間，好像在考慮要從哪裡，怎麼開始，然後才繼續說道：「我的名字是邁克．斯塔克沃德。我想這不是個很常見的姓氏。」他把它拼了出來。「我是個工程師，為在伊朗的英國僑民做事，在波斯灣待了一段時間，剛剛回國。」他停下來，好像暫時陷入對中東的回憶，或者在考慮要敘述地多詳細，然後聳了聳肩。「我到威爾士已經有兩天了，尋找兒時的回憶。我母親的家族在這裡，我想也許可以在這兒買一棟小房子。」

　　他笑著搖了搖頭。「最近兩個小時──更可能是三個小時，我想──我徹底地迷路了。在南威爾士這些彎彎曲曲的巷子裡繞來繞去，最後翻到溝裡！到處都濃霧彌漫。我發現一個大門，就摸索著到了這棟房子，希望能借用一下電話，或者，幸運的話，能借宿一晚。我試了試落地窗的把手，發現沒鎖，就走進來了。就這麼我發現了──」他指了指癱在輪椅裡的屍體。

　　蘿拉眼神冷漠地抬頭看了看他，低聲說：「你先敲了窗戶──敲了好幾次。」

　　「對，我敲了。但沒人回應。」

　　蘿拉吸了口氣。「對，我沒理睬。」現在她的聲音幾乎是耳語。

　　斯塔克沃德盯著她，試圖要把她琢磨透。他朝屍體走了一步，又轉回來面對沙發上的婦人。為了慫恿她再次開口，他重複說：「像我剛才說的，我試了試把手，窗戶沒鎖，我就進來了。」

　　蘿拉低頭看著白蘭地杯子，引述道：「門開了，不速之客走了進來。」她微微顫抖了一下，「小時候這句話總是能嚇住我。『不速之客』。」她抬起頭瞪著這個不速之客，突然大聲喊道：「噢，你為什麼不打電話報警，讓這一切都結束？」

　　斯塔克沃德走近屍體。「先不急吧，」他說，「也許再等會兒。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他嗎？」

　　蘿拉又略帶譏諷地回答：「我可以給你些極好的理由。首先，他酗酒，非常凶。還有，他殘忍，難以忍受地殘忍。多年以來我一直恨他。」看到斯塔克沃德銳利地掃視她，她氣惱地繼續說：「噢，你希望我說什麼？」

　　「多年以來你一直恨他？」斯塔克沃德低聲對自己說。他仔細地觀察著屍體，慢慢地走到跟前。「但是今晚有些──有些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是吧？」他問。

　　「你說得很對，」蘿拉強調著，「今晚的確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所以我從他身旁的桌子上拿走了槍，然後──然後我就打死了他。就這麼簡單。」她不耐煩地瞥了斯塔克沃德一眼，「呀，說這些有什麼好處？到最後你還不是得去報警。沒別的辦法。」她低聲重複：「沒別的辦法！」

　　斯塔克沃德看著她，沉吟道：「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

　　「為什麼沒那麼簡單？」蘿拉疲倦地問道。

　　斯塔克沃德靠近她，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地說：「要做你催促我做的事並不容易。你是個女人，一個非常迷人的女人。」

　　蘿拉尖刻地看著他。「這有什麼不同嗎？」她問。

　　斯塔克沃德幾乎是很愉快地回答：「理論上沒有什麼不同，但實際上有。」他脫掉大衣，放到扶手椅上，又回來低頭看著理查．瓦立克的屍體。

　　「噢，你在談論騎士精神。」蘿拉無精打采地評論。

　　「好了，你最好叫它好奇心。」斯塔克沃德說，「我想知道所有有關的事情。」

　　蘿拉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都告訴你了。」

　　斯塔克沃德緩慢地繞著輪椅走著，好像被蘿拉丈夫的屍體迷住了。「或許，你說了不加渲染的事實，」他承認，「但沒有更多的。」

　　「而且我還給了你無與倫比的動機，」蘿拉回答，「沒有其它的可說了。無論如何，你為什麼要相信我說的話？我可以編造任何我喜歡的故事。你只從我這兒聽說理查是個殘忍的野獸而且還酗酒，他讓我生活悲慘──還有我恨他。」

　　「我想我可以毫不質疑地接受最後一項聲明。」斯塔克沃德說，仍然看著屍體，「畢竟，有一定的證據支援它。」他再次靠進沙發，看著蘿拉，「當然，這有些過於激烈，你不這麼想嗎？」他問，「你說多年來你一直恨他。你為什麼不離開他？這樣會簡單得多。」

　　蘿拉有些猶豫地回答：「我──我自己沒錢。」

　　「我親愛的女孩兒，」斯塔克沃德說，「如果你能證明殘忍和習慣性酗酒以及所有其它的，你可以跟他離婚──或是分居──然後你能拿到贍養費或者叫做其它名稱的這類東西。」他停下來等著回答。

　　蘿拉無言以對，站起身來，把酒杯放到了桌子上。

　　「你有孩子嗎？」斯塔克沃德問她。

　　「感謝上帝，沒有。」蘿拉回答。

　　「那麼，你為什麼不離開他？」

　　蘿拉煩惱地轉過身來面對著質問者，最後，她開口說：「嗯，你瞧，現在我可以繼承他所有的財產。」

　　「噢，不，你不能，」斯塔克沃德告訴她，「法律不會允許你經由犯罪而得到益處的。」他朝蘿拉走近一步，問道：「或者你認為──」他躊躇著，然後繼續問：「你怎麼想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蘿拉告訴他。

　　斯塔克沃德坐到扶手椅上。「你不是個愚蠢的女人，」他看著她，「就算你能繼承他的錢，對你即將渡過的監禁歲月也沒有什麼用處。」他擺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加了一句：「假如我剛才沒過來敲窗戶，你打算怎麼辦呢？」

　　「這有什麼關係嗎？」她問。

　　「也許沒有──但我很感興趣。如果我沒闖進來把你逮個正著，你打算怎麼編故事呢？」

　　「我不知道。」蘿拉發狂似地大聲說。她在沙發上挪了挪，避開斯塔克沃德的視線。「我不知道。告訴你，我──我還沒時間考慮。」

　　「沒錯」他同意，「也許是沒時間──我想這不是預謀的，而是一時衝動。實際上，可能是你丈夫說了什麼，是不是？」

　　「我跟你講，這沒什麼關係。」蘿拉回答。

　　「他說了什麼？」斯塔克沃德堅持問，「到底是什麼？」

　　蘿拉直愣愣地盯著他。「這些話我不會對任何人講。」她大聲說。

　　斯塔克沃德走回到沙發，站在她身後。「在法庭上你會被問及這個問題的。」他告訴她。

　　蘿拉陰沉著臉回答：「我不會回答的。他們不能強迫我回答。」

　　「但你的律師必須要知道。」斯塔克沃德誠摯著看著她，「這會使得整件事情完全不同。」

　　蘿拉轉過頭來大聲說：「噢，你不明白嗎？你不了解嗎？我沒有任何希望。我做了最壞的打算。」

　　「什麼？只不過因為我從落地窗進來？假如我沒──」

　　「但是你進來了！」蘿拉打斷他。

　　「是，我確實進來了。」他同意，「因此你要為此負責。你就是這麼想的？」

　　她沒有回答。他拿出一包香煙，遞給她一支，自己也拿了一支。「現在，讓我們回顧一下。很長時間以來，你一直恨你的丈夫，今晚他說了一些話，把你逼到崖邊。你拿起放在旁邊的這把槍──」他突然停住了，起身走到輪椅旁邊，看著桌子上的槍。「為什麼會有一把槍在他身旁？無論如何，這很不同尋常。」

　　「噢，那個呀，」蘿拉說，「他習慣用來射貓。」

　　斯塔克沃德驚訝地看著她，「貓？」

　　「噢，我想我必須得解釋一下。」蘿拉順從地說。

第三章

　　斯塔克沃德有些困惑地看著她：「哦？」

　　蘿拉深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前方，開始講起來：「理查曾經是獵取猛獸的獵人，在肯雅──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當時他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或者也許是他展示了好的品質而不是壞的品質。他的確有些優秀的品質：慷慨，勇敢，無與倫比的勇敢。在女人眼裡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她突然抬頭看著斯塔克沃德，好像第一次意識到他的存在。做為回應，他用自己的打火機為她點燃了香煙，又把自己的煙也點著，然後催促她：「繼續呀。」

　　「我們認識後不久就閃電般結了婚。」蘿拉繼續說，「兩年後，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被獅子逮住了。他很幸運地活著逃出獅口，但從此成了半殘廢，完全不能走路。」她靠到沙發上，顯然輕鬆一些了。斯塔克沃德坐到正對著她的腳凳上。

　　蘿拉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據說災禍會磨練一個人的品質。對他卻不是這樣。相反的，他身上所有惡劣的地方都暴露出來了：報復心理，虐待狂的傾向，酗酒。他使得這所房子裡所有人的生活都變得不堪忍受，但我們都忍耐著，因為──哎，你知道那種說法，『可憐的理查成了殘廢，多麼令人悲傷呀。』當然，我們不應該容忍他，我現在明白了。這完全是鼓勵他認為自己和常人不一樣，可以不加解釋地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她站起來走到輪椅邊上的桌子旁，彈掉煙灰，然後繼續說道：「終其一生，開槍是理查最喜歡做的事。所以，當我們搬來這棟房子，每天晚上等其他人都上床以後，他就坐在這兒，」──她指了指輪椅──「然後安吉爾，他的──嗯，我猜你會叫他貼身男僕以及家務總管──安吉爾會取來白蘭地和理查的一支槍，放在他身邊。然後他會叫人把落地窗大敞開，他就坐在這兒往外看，捕捉閃爍的貓眼，迷路的兔子，或者是狗，反正就是這一類的東西。當然，近來這兒沒那麼多兔子。那種疾病──叫做什麼來著？──密克西瑪托希斯什麼的──差點兒讓兔子滅絕。但他射殺了很多貓。」她吸了一口煙，「他白天也射動物，還有鳥。」

　　「鄰居沒抱怨過嗎？」斯塔克沃德問她。

　　「哦，當然抱怨過。」蘿拉又坐回到沙發上，「你要知道我們到這兒才兩年。以前我們住在東海岸，在諾福克。在那兒有一兩家鄰居的寵物成了理查的犧牲品，我們聽到很多牢騷。所以我們才會搬到這兒來住。這房子很荒涼，最近的一戶鄰居都在幾英哩外，不過松鼠，鳥和野貓卻有很多。」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下去：「在諾福克的大麻煩，起因是一個給鄉村遊樂會募捐的女人的拜訪。當她沿著車道離開的時候，理查衝她兩邊開了好幾槍。他說，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跑。他狂笑著對我們提起這件事。我記得他說她後背的肥肉像果凍一樣顫動著。但她去報了警，然後是可怕的爭吵。」

　　「我能想像。」是斯塔克沃德乾巴巴的評論。

　　「但是理查順利逃避懲罰。」蘿拉告訴他。「當然，他所有的武器都是合法擁有。他向員警保證說他只用來射兔子。他辯解說可憐的巴特菲爾德小姐是個神經質的老處女，她不過是想像他在射她。他發誓說他從沒有這樣做過。理查總是能言善辯，不費吹灰之力就讓員警相信了他。」

　　斯塔克沃德從腳凳上站起身來走到理查的屍體旁。「看起來你丈夫有相當變態的幽默感。」他尖刻地評論著，低頭看了看輪椅旁邊的桌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有把槍在手邊是他每夜的固定節目。但今晚他不可能期望會射到什麼東西吧，這麼濃的霧。」

　　「噢，他總是在那兒放把槍。」蘿拉回答。

　　「每晚都放，他把它當成小孩子的玩具。有時他會往牆上射，弄一些圖案。如果你想看，就在那兒。」她指著落地窗，「窗子的左下方，窗簾後面。」

　　斯塔克沃德拉起落地窗左手邊的窗簾，鑲板上彈孔組成的圖案就展現了出來。「天哪，他在牆上用彈孔寫下了他自己的首字母『R.W.』。真驚人。」他把窗簾拉好，回到蘿拉身邊。「我得承認他的槍法非常的精準。嗯，沒錯。和他一起生活真是令人毛骨聳然。」

　　「他是這樣。」蘿拉斷然回答。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帶著幾乎是歇斯底里的盛怒質問那個未經邀請的客人：「我們非得這樣不停地談論這件事嗎？這最終不過是推遲必須要做的事情。你難道沒認識到你必須要報警？或者是你想讓我來做這件事，是不是？那好吧，我來打電話。」

　　她飛快地走到電話旁，但是當她拿起聽筒的時候，斯塔克沃德按住她的手。「我們該先聊聊。」他告訴她。

　　「我們已經聊了，」蘿拉說，「而且，無論如何，沒什麼可聊的了。」

　　「不，我有話說。」他堅持說，「我敢說我是個傻瓜，但我們得找個脫罪的辦法。」

　　「脫罪的辦法？為我？」蘿拉難以置信地問。

　　「是的，為你。」他稍微離開她一些。「你有多大的勇氣？」他問，「如果必要，你能說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嗎？」

　　蘿拉瞪著他，「你真是瘋了」是她所有的回答。

　　「或許吧。」斯塔克沃德同意。

　　她困惑地搖了搖頭。「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我對於我所做的事非常清楚，」他回答，「我讓自己成為一個事後的從犯。」

　　「但是為什麼？」蘿拉問，「為什麼？」

　　斯塔克沃德看了她一會兒。「是呀，為什麼？──我想，是很天真的原因，你是個非常迷人的女子，我不願意看到你在黃金年華被投進監獄。在我看來，這跟把你絞死一樣可怕。而且，情況對你很不利。你丈夫是個殘廢。所有對你不利的證據都會因為你的辯白而顯得蒼白無力，但是你好像極其不願做出辯白。因此，讓陪審團宣告你無罪似乎是相當不可能的。」

　　蘿拉定定地看著他，「你並不認識我，」她說，「我告訴你的每件事都可能是謊言。」

　　「也許是，」斯塔克沃德高興地同意，「而且或許我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雛兒。但我的確相信你。」

　　蘿拉移開目光，轉過身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又轉回來，眼裡突然燃起希望之光。她質疑地看著他，然後幾乎覺察不到地點了點頭。「是的，在必要時我可以撒謊。」她告訴他。

　　「很好。」斯塔克沃德果斷地大聲說。

　　「現在，來談談，最好快點兒。」他走去彈了彈煙灰，「首先，現在到底有哪些人在這棟房子裡？誰住在這兒？」

　　蘿拉猶豫了一下，開始機械地講起來：「理查的母親，還有邦妮──班尼特小姐，但我們叫她邦妮──她兼任女管家和秘書，以前是醫院的護士。她在我們家很多年了，而且她對理查十分忠心。還有安吉爾。我想我提到過他。他是男護士，還是──嗯，貼身男僕，我猜。他通常是照顧理查。」

　　斯塔克沃德坐在沙發扶手上。「有傭人住在這兒嗎？」他問。

　　「噢，我們沒有住在家裡的傭人，他們都是白天才來。」她想了一下，「噢，我差點忘了，當然，還有傑。」

　　「傑？」斯塔克沃德尖聲問，「誰是傑？」

　　蘿拉現出窘迫的神情，勉強回答說：「他是理查同父異母的弟弟。他──他和我們住在一起。」

　　「說清楚點，關於傑你是不是有什麼不想告訴我？」

　　蘿拉猶豫了一下，然後謹慎地說：「傑是個好孩子，非常可愛，感情充沛。但是──但是他跟其他人不同。我的意思是他是──他是人們所說的智障兒童。」

　　斯塔克沃德同情地低聲說：「我知道了。但你很喜歡他，是吧？」

　　「沒錯，」蘿拉承認，「沒錯──我非常喜歡他。這是──這是我不能離開理查的真正原因，因為傑。你看，如果任由理查自行其事，他會把傑送到一所收容智障人士的機構去。」

　　斯塔克沃德慢慢地繞著輪椅踱著步，看著理查．瓦立克的屍體，沉思著。

　　然後他低聲說：「我明白了，他是用這個威脅你留下來嗎？如果你離開他，他就會把那男孩送到公共機構去？」

　　「是的，」蘿拉回答，「如果我──如果我有自信能賺足夠的錢來養活傑和我自己──但我知道我不行。而且，無論如何，理查是那男孩的合法監護人。」

　　「理查待他好嗎？」斯塔克沃德問。

　　「有時候還行。」她回答。

　　「那其它時間呢？」

　　「他──他經常談到要送傑走。」，蘿拉告訴他，「他對傑說：『孩子，他們會對你很好的。你會受到很好的照顧。而且，我保證蘿拉一年會去看你一兩次。』他讓傑很激動，先是害怕，然後乞求他，為自己爭辯，到最後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然後理查就會靠在椅子上狂笑。頭向後仰著，一直笑呀，笑呀，笑個不停。」

　　「我明白了。」斯塔克沃德說著，密切地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他又若有所思地重複說：「我明白了。」

　　蘿拉迅速站起來，踩滅了香煙。「你不需要相信我，」她大聲說，「你不需要相信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應該明白的，這一切可能都是我編出來的。」

　　「我告訴過你我準備冒這個險，」斯塔克沃德回答，又坐回到沙發扶手上，「現在來談談，叫什麼來著？班尼特──邦妮──是這樣嗎？她精明嗎？機靈嗎？」

　　「她手腳俐落，很能幹。」蘿拉向她保證。

　　斯塔克沃德把手指按得啪啪作響。「我剛想到個問題，」他說，「這房子裡怎麼沒人聽到槍聲呢？」

　　「嗯，理查的母親年紀很大了，而且有點耳背。」蘿拉回答，「邦妮的房間在房子的另一頭，安吉爾的住處是完全隔開的，門上還蒙著厚毛氈。當然，還有小傑。他就睡這房間的樓上。但他很早就睡了，而且他睡得很沉。」

　　「看來真是太幸運了。」斯塔克沃德評論。

　　蘿拉看起來很迷惑。「但你在暗示什麼？」她問，「我們可以讓它看起來象自殺嗎？」

　　他轉過身又看了一下屍體，搖頭說道：「不行，恐怕不能裝成自殺。」他走到輪椅旁，研究了一會兒理查的屍體。「我猜，他是右撇子吧？」

　　「對。」蘿拉回答。

　　「對，恐怕是這樣。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從那個角度在射自己。」他指著瓦立克左邊的鬢角說，「而且，這兒也沒有灼燒的痕跡。」他考慮了一下，又補充說，「槍一定是在比較遠的距離開的火。說是自殺肯定會露餡。」他想了一下，又繼續說，「當然，可以是意外。畢竟，意外是可能發生的。」

　　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嗯，比如說，今晚我到了這兒。像我剛才那樣。跌跌撞撞地從落地窗進來。」他走到落地窗，假裝磕磕絆絆地進了房間，「理查以為我是個小偷，就用槍射我。差不多像這樣。嗯，然後，我就走到他跟前，」──說到這裡，斯塔克沃德趕緊走到屍體旁邊──「我試圖從他手裡把槍奪過來──」

　　蘿拉急切地打斷他：「在爭奪中槍走火了──行嗎？」

　　「對，」斯塔克沃德同意，但是馬上他又糾正了自己，「不行，不會是這樣。想我剛才說的，員警會立刻勘察現場，發現槍不可能在這麼近的距離開火。」他花了更長的時間重新考慮，然後繼續說。「那麼，現在說我把槍奪過來了。」

　　他搖搖頭，沮喪地揮了揮胳膊。「不，不行。既然我搶下了槍，我到底為什麼還要射他？不行，恐怕這太棘手了。」

　　他歎了口氣，做出決定：「好吧，就讓它是謀殺吧。謀殺單純而且簡單。不過是被外來的人謀殺的，被不明身份的人謀殺的。」他走近落地窗，拉起一道窗簾向外窺探，好像在尋求靈感。

　　「或許是一個真正的小偷？」蘿拉提了個建議性的方案。

　　斯塔克沃德想了一想，然後說：「嗯，可以假定是個小偷，不過看上去不夠真實。」他停頓了一下，加了一句，「仇人怎麼樣？聽起來可能有些誇張，不過聽你所言，你丈夫好像應該是個會有仇人的人。是吧？」

　　「嗯，是──」蘿拉用含混而遲緩的語氣回答，「我猜理查有仇人，但是──」

　　「暫時別考慮那些『但是』，」斯塔克沃德打斷了她，掐滅了煙頭，挪到沙發的另一端，「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理查的仇人。頭一個，就是那個什麼小姐──你知道的，背部顫抖的小姐──理查用槍亂打的那個。不過我想她不像個殺手。不管怎麼說，我感覺她仍然住在諾福克，說她買一張便宜的當日往返票到威爾士來專程為了幹掉他，這有些牽強。」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還有誰呢？」他又問。「還有誰對他懷恨在心呢？」

　　蘿拉面帶狐疑地站起來，一邊踱步一邊開始解上衣的扣子。「嗯，」她小心翼翼地講起來，「有個園丁，大概是一年以前吧，理查解雇了他卻不給他推薦信。那個傢伙辱罵不休，還多次威脅。」

　　「他是誰？」斯塔克沃德問，「是本地人嗎？」

　　「對，」蘿拉回答，「他是蘭非查恩人，差不多四英哩外吧。」她脫掉上衣，把它搭在沙發扶手上。

　　斯塔克沃德皺皺眉頭。「園丁不大可能，」他對她說，「你甚至可以打賭他會有非常好的不在場證明──待在家裡。而且即使他沒有不在場證明，或者只有他妻子才能確認或支援他的不在場證明，我們也可能不得不逼一個可憐的傢伙去承擔他根本沒有犯過的罪行。不，這樣不好。我們要的是很久以前的仇人，不是那麼好追蹤的人。」

　　蘿拉慢慢地繞著沙發走來走去，努力去想。斯塔克沃德接著說，「比如說理查獵殺獅子老虎的年頭的什麼人？肯雅，南非，或印度人？員警無法輕易查明那些地方的人。」

　　「要是能想到就好了，」蘿拉絕望地說道，「要是我能想到，要是我能記得理查時不時講起的那時候的故事多好！」

　　「我們甚至找不到一件近在手邊的小道具。」斯塔克沃德嘟囔著，「就像印度頭巾不小心掉在花瓶上，矛矛黨人的小刀，或者毒箭什麼的。」他把手壓在額頭，陷入沉思。「見鬼！」，他繼續說下去，「怎麼沒有個曾被理查一腳踢開，由此懷恨在心的人！」他走近蘿拉，催促她，「想啊，太太。快想，想！」

　　「我──我想不到，」蘿拉回答，沮喪地幾乎說不出話。

　　「你已經告訴我你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肯定有什麼意外，什麼人。皇天在上，肯定有！」他大聲說。

　　蘿拉停止踱步，轉臉看著他。「是有──，我剛剛想起來，」她慢慢地說，「理查曾經開車碾了一個人的小孩。」

第四章

　　斯塔克沃德瞪著蘿拉，激動地問道：「理查碾過一個小孩？什麼時候的事兒？」

　　「大概兩年前，」蘿拉告訴他，：「當時我們還住在諾福克。那孩子的父親當時確實威脅過他。」

　　斯塔克沃德坐到腳凳上。「聽起來有可能是一個選擇，」他說，「總之，告訴我你能記得的有關他的一切事情。」

　　蘿拉回憶了一下，然後開始講述：「理查從克羅默開車回來。他喝得實在太多了，這是他常有的事兒。他以每小時六十英哩的時速駛過一個小村莊，而且很明顯還拐來拐去的。那孩子──一個小男孩──從那兒的旅館跑到路上──理查把他撞倒了，他當場就斷了氣。」

　　「你是說，」斯塔克沃德問她，「你那殘廢丈夫還能開車？」

　　「對，他能開。嗯，當然車子得經過改造，有他能操作的特殊控制裝置。但他可以開經過改造的車子。」

　　「明白了，」斯塔克沃德說，「有關那孩子的事呢？當然員警可以以過失殺人罪起訴理查？」

　　「當然，是有審訊。」蘿拉解釋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痛苦，「結果是宣佈理查無罪。」

　　「有目擊證人嗎？」斯塔克沃德問她。

　　「嗯，有那孩子的父親。他眼看著孩子被撞死。但是還有一個醫院的護士──沃伯諾護士──在理查的車上。當然，她提供了證詞。據她聲稱，車子的時速在每小時三十英哩以下，而且理查只喝了一杯雪利酒。她還說事故是不可避免的──小男孩剛好突然衝到車子前面。那個父親卻說車子開很飛快，而且極不穩。但他們相信了護士的話，而不是父親。我聽說那個可憐人是──以非常激烈的方式表達他的感情的。」蘿拉朝扶手椅走過去，「你要知道，任何人都會相信沃伯諾護士。她看起來非常誠實可靠，而且措辭謹慎，等等等等。」

　　「你自己不在車上？」斯塔克沃德問。

　　「對，我在家。」蘿拉回答。

　　「那你怎麼知道那個叫什麼的護士說的不是真的？」

　　蘿拉坐到扶手椅上。「噢，理查非常坦白地談論了整件事，」她苦澀地說，「我記得非常清楚。他們從刑偵庭回來後，他說：『沃碧，妙呀，很棒的表演。你讓我免於被監禁。』而她說：『你不該被免罪，瓦立克先生。你知道自己車開得太快。我真是愧對那個可憐的孩子。』然後理查說：『噢，忘了它吧！你已經得到應有的補償。無論如何，對這個人滿為患的世界來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無足輕重。他死了倒乾淨。我向你保證，這事兒可不會讓我失眠。』」

　　斯塔克沃德從凳子上站起來，扭頭看了看理查．瓦立克的屍體，厭惡地說：「對你丈夫了解得越多，我就越相信今晚發生的是正義的審判，而不是謀殺。」他靠近蘿拉，繼續說，「好吧。那個被輾死的小孩，他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我想是蘇格蘭的名字，」蘿拉回答，「麥克──麥克什麼的──麥克勞德？麥克拉？──我記不得了。」

　　「但你非得想起來，」斯塔克沃德堅持，「快點，好好想。他還住在諾福克嗎？」

　　「不，他不住那兒。他是去那兒探親的。我想是他妻子的親戚。我記得他好像是從加拿大來的。」

　　「加拿大──夠遠了，追蹤他會花些時間。」斯塔克沃德評論說，「是的，我想這有可能。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想起那個人的名字。」他走到扶手椅那兒，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掃視了一下房間，然後問：「有沒有報紙？」

　　「報紙？」蘿拉驚訝地問。

　　「不要今天的，」他解釋著，「昨天或者前天的就行。」蘿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扶手椅後面的碗櫃旁邊。「碗櫃裡有些舊報紙。我們留著來引火。」她告訴他。

　　斯塔克沃德走過來，打開了碗櫃，拿出一張報紙，檢查了一下日期：「很好。剛好是我們要的。」他關上碗櫃，把報紙拿到書桌上，從分類架裡抽出剪刀。

　　「你準備幹什麼？」蘿拉問。

　　「我們要偽造一些證據。」他示範似的舞弄著剪刀。

　　蘿拉不知所措地盯著他。「但是假如員警順利地找到那個男人，」她問，「會怎麼樣？」

　　斯塔克沃德向她微笑著。「如果他還住在加拿大，會花很長時間找他的，」他得意洋洋地說，「等他們找到他，他肯定會有今晚的不在場證明。在幾千英哩以外他足夠安全了。等他們再回頭在這兒檢查的時候，就已經遲了。總之，我們盡力了。無論如何，這會給我們喘息的時間。」

　　蘿拉悶悶不樂地抱怨：「我不喜歡這樣。」

　　斯塔克沃德有些惱怒地看了她一眼。「親愛的女孩，」他警告她，「你別無選擇。不過你得想起那個人的名字。」

　　「我想不起來，告訴你，我想不起來。」蘿拉堅持說。

　　「也許是麥克道格爾？或者是麥金托什？」他滿懷希望地暗示。

　　蘿拉退後幾步，捂住耳朵。「別攪和了，」她喊道，「越搞越糟。現在我甚至不能確信是麥克開頭了？」

　　「算了，如果你想不起來，那就是想不起來。」斯塔克沃德讓步了，「我們得應付過去。你碰巧也不記得日期或是其它有用的這類事情吧？」

　　「噢，我可以告訴你確切的日期。」蘿拉說，「是五月十五號。」

　　斯塔克沃德驚訝地問：「咦？你又怎麼會記住這個呢？」

　　蘿拉譏諷地回答：「因為剛好是我的生日。」

　　「噢，我明白了。那麼，這剛好解決了一個小問題，」斯塔克沃德說，「而且我們運氣不錯。這張報紙剛好是十五號的。」他小心地從報紙上剪下日期。

　　蘿拉也湊過來，從他的肩膀後面看。她指出報紙上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號，而不是五月。「沒錯，」他承認，「但是數位比較難弄一點兒。現在，五月。五月是個短單詞──噢，對，這有個『m』，還有一個『a』和一個『y』。」

　　「天哪，你到底在幹什麼？」蘿拉問。

　　斯塔克沃德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只是回答了一句「有漿糊嗎？」

　　蘿拉正要從分類架裡取一瓶漿糊，他擋住她。「不要碰。」他說，「我們可不想讓你的指紋留在上面。」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拿出漿糊，打開蓋子。「學習怎樣成為一個罪犯是很容易的課程。」他繼續說，「噢，這兒有疊信紙──在大不列顛群島上到處都有賣這種紙的。」他拿過信紙簿，把單詞和字母貼在信紙上。「來，看看這個，一──二──三──戴著手套有點難弄。弄好了。『五月十五號。血債血償。』噢，掉了個單詞。」他又把它貼上。「現在看看。你覺得怎麼樣？」

　　他把信紙撕下來給她看，然後起身走到輪椅旁邊。「我們把這個塞到他上衣的口袋裡，像這樣。」這時，從理查身上掉了個打火機到地板上。「喂，這是什麼？」

　　蘿拉尖叫一聲，想要撿起打火機，但是斯塔克沃德搶先了一步，正在仔細地查看它。「給我！」蘿拉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給我！」

　　斯塔克沃德有些莫名其妙地把打火機遞給她。「這是──這是我的打火機。」她毫無必要地解釋著。

　　「好了，是你的打火機，」他順著她說，「不用這麼著急。」他好奇地看著她，「你不會是驚惶失措了吧，是嗎？」

　　她離開他走回沙發，一邊走一邊用裙子擦掉打火機上可能有的指紋，還很小心地不讓斯塔克沃德注意到。「我當然沒有驚惶失措。」她向他保證。

　　確認那張用報紙黏成的紙條安然躺在理查．瓦立克上衣翻領下的口袋裡以後，斯塔克沃德回到書桌邊，蓋好漿糊瓶的蓋子，摘下手套，拿出一張手帕，抬頭看了看蘿拉。「現在好了！」他宣佈，「該開始下一步了。你剛才喝酒用過的杯子放哪兒了？」

　　蘿拉把打火機放到剛才她放杯子的桌子上，取回杯子，把它遞給斯塔克沃德。他拿過來正要擦去杯子上的指紋，又突然停下來。「不，」他嘟噥著，「不，這樣太傻。」

　　「怎麼了？」蘿拉問。

　　「哦，這兒應該有指紋，」他解釋說，「水杯和瓶子上都應該有指紋。比如說，應該有貼身男僕的，或許還有你丈夫的。沒有指紋反而會讓員警生疑。」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現在我必須得想想要怎麼解釋為什麼會有我的指紋。」他又加了一句，「犯罪可不是容易的事情，是不是？」

　　蘿拉突然激動地喊道：「噢，停手吧！別摻和這件事了。他們會懷疑你的。」

　　斯塔克沃德很開心地回答說：「噢，我是個很有身份的傢伙──絕對不會被懷疑。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我已經摻和進來了。畢竟，我的車子就在外面，陷在溝裡。不用擔心，只是偽裝一下現場和稍稍改變一下時間因素──最多他們也只能以這些來起訴我。而且如果你正確地扮演你的角色，他們不會發現的。」

　　蘿拉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坐到腳凳上，背對著他。他繞過去面對她：「現在，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蘿拉問。

　　「好了，你得集中精神才行。」他催促她。

　　蘿拉茫然地嘟囔：「我覺得──很傻──我──我無法思考。」

　　「你不需要思考。」斯塔克沃德告訴她，「你只要服從命令就行了。現在來聽聽我的計畫。首先，這房子裡有爐子嗎？」

　　「爐子？」蘿拉想著，「對了，有個燒開水的鍋爐。」

　　「很好。」他走到桌子邊上，把剪過的報紙和碎片揉成一團，把它交給蘿拉。「現在，」他指示她，「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廚房把這個扔到爐子裡。然後你上樓去脫掉衣服換一件晨衣──或者睡衣什麼的。」他頓了一下，「你有阿斯匹林嗎？」

　　蘿拉迷惑不解地說：「有。」

　　斯塔克沃德一邊想著他的計畫，一邊繼續說：「嗯──把藥片全部倒到洗手間裡。然後去找別人──你婆婆，或者那個叫什麼的小姐──是班尼特嗎？──就說你頭疼，想要一些阿斯匹林。然後，當你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順便說一句，可要讓門開著──你們會聽到槍聲。」

　　「什麼槍聲？」蘿拉瞠目結舌地問道。

　　斯塔克沃德沒有回答，只是走到輪椅邊的桌子旁拿起了槍。「好了，好了，」他心不在焉地咕噥著，「這是我的事。」他檢查了一下槍，「嗯。看來像是外國貨──這是戰爭的紀念品，是嗎？」

　　蘿拉從凳子上站起來。「我不知道。」她告訴他，「理查有好幾把外國造的手槍。」

　　「我很懷疑這把槍有沒有登記。」斯塔克沃德差不多是在自言自語，手裡仍然拿著槍。

　　蘿拉坐到沙發上。「理查有許可證──或許你這麼稱呼──許可他收集槍支。」她說。

　　「噢，我猜他會有。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的槍都登記在他的名下。實際上，人們對這種事情經常很不小心。有人會對這個了解得很清楚嗎？」

　　「安吉爾也許了解。」蘿拉說，「這有關係嗎？」

　　斯塔克沃德一邊在房間裡踱著步一邊回答：「嗯，我們編造的這個老麥克什麼的──就是理查輾死的那個小孩的父親──更可能是拿著自己準備好的武器衝進來，一眨眼就可以完成復仇的兇殺情節。但是不管怎麼樣，總是可以拼湊另一種似是而非的方案。這個人──不管他是誰──闖了進來。理查半睡半醒地去拿他的槍。另一個傢伙搶走槍，然後打死他。我得承認這有些牽強，不過也只好這樣了。我們得冒點險，這沒法避免。」

　　他把槍放在桌子上，朝她走過去。「現在來看看，」他繼續說，「我們是不是考慮到了每一個細節？但願如此。等員警趕到這兒的時候，很難發現他的真正死亡時間被推遲了十五或二十分鐘。在這麼大的霧裡要趕到這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走到落地窗旁邊，拉起窗簾，看著牆上的子彈孔。「『R.W.』，很好。我試試加個句點。」

　　他放好窗簾，轉回來坐到沙發上。「你聽到槍聲的時候，」他指示蘿拉，「就裝著受了驚嚇，然後帶班尼特小姐──或者其他你能叫起來的人──下樓到這兒來。你的故事是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上床睡覺，因為頭疼得厲害就醒了，然後你去要阿斯匹林──你只知道這些。明白嗎？」

　　蘿拉點點頭。

　　「很好。」斯塔克沃德說，「剩下的就交給我。這下你感覺好點了吧？」

　　「對，好點了。」蘿拉低聲說。

　　「那你現在去做你該做的事。」他命令她。

　　蘿拉猶豫不決。「你──你不該這麼做。」她再次勸阻他，「你不該捲進來。」

　　「好了，不用再討論這個了。」斯塔克沃德毫不妥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剛才我們叫它什麼來著？──娛樂。你以槍殺丈夫為樂。現在該是我找樂子的時候了。不如說我一直暗地裡希望能看看自己怎麼應付現實生活裡的偵探故事。」他很快地對她安撫地笑了笑，「怎麼樣？你能做好我剛才跟你說的事情吧？」

　　蘿拉點點頭：「我能。」

　　「這就對了。噢，你有錶。太好了。現在幾點？」

　　蘿拉讓他看時間，他把自己的錶和她的對準。「剛好差十分十二點，」他說，「我給你三──不，四──分鐘。用四分鐘時間，到廚房把紙團扔到爐子裡，上樓，脫掉衣服換上晨衣，然後去找班尼特小姐或者別的人。蘿拉，你覺得能行嗎？」他再次笑著讓她安心。

　　蘿拉點點頭。

　　「那麼，」他繼續說，「剛好在差五分鐘十二點的時候，你會聽到槍聲。現在出發。」

　　她向門口走去，回頭看看他，還有些猶豫。斯塔克沃德過去替她打開門。「你不會讓我失望，是吧？」他問。「不會。」蘿拉怯怯地回答。

　　「很好。」

　　蘿拉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斯塔克沃德發現她的上衣放在沙發扶手上，就把她叫回來，微笑著把衣服遞給她。她走出房間，他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第五章

　　關上門之後，斯塔克沃德停下來考慮了一下接下來該怎麼做。他看了看錶，拿出一支香煙。他走到扶手椅那兒，正準備拿起旁邊桌子上的打火機，忽然注意到書架上有一張蘿拉的照片。他拿起照片，衝著照片的人笑了笑，又把它放回去，然後點著香煙，把打火機留在桌子上。他拿出手帕擦掉照片和椅子扶手上的指紋，把書桌旁邊的椅子推回到原來的位置，清理乾淨煙灰缸，擦掉書桌上的指紋，把剪刀和信紙簿放回原處，調整了一下吸墨紙。他檢查了一下桌子周圍的地板，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碎紙片，果然有一片，就撿起來放進褲子口袋。他又擦掉門和書桌旁邊的電燈開關上的指紋，拿起他的手電筒，走到落地窗前面，稍稍撩起窗簾，用手電筒照了照窗外的路。

　　「腳印有點難辦。」他低聲嘟囔著。他放下手電筒，拿起槍，確認了槍裡有子彈，就擦掉指紋，把它放在凳子上。他又看了一眼手錶，走去戴上帽子、圍巾和手套，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到門邊擦掉門牌和把手上的指紋，穿上大衣，然後拾起凳子上的手槍，準備朝牆上射擊，忽然意識到那些彈孔組成的首字母被窗簾擋住了。

　　他一邊咕噥著「真該死！」一邊推過椅子把窗簾撩起來放在上面，然後回到凳子那兒開了一槍。他飛快跑到牆邊去查看，很慶幸地說：「還不錯嘛！」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的時候，聽到門廳裡有動靜，就趕緊抓起手電筒，從落地窗衝出去，手裡仍然拿著槍。

　　四個人從房子的不同角落裡現身，都急急忙忙地穿過門廳，朝書房走過來。首先出現的是理查的母親，她是位個子高䠷、威風凜凜的老婦人，身著晨衣，拄著拐杖，面色蒼白。「發生什麼事了，傑？」她問。緊跟在她身後的十多歲的男孩傑還穿著睡衣，臉上現出很不尋常的孩子氣，有點像羅馬神話裡半人半羊的農牧神。接著一位身著實用的法蘭絨晨衣的灰髮中年婦人加入他們的行列。理查的母親問：「為什麼大半夜的所有人都在這兒逛悠？邦尼，告訴我怎麼回事兒。」

　　這時蘿拉也來了，瓦立克太太繼續說：「你們都瘋了嗎？蘿拉，發生什麼事了？傑──傑──有誰告訴我這屋子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敢打賭一定是理查，他又朝霧裡亂射。」男孩回答。他看起來差不多十九歲了，但是聲音和神態卻顯得要幼稚些。他鬧脾氣地繼續說：「告訴他別亂開槍，把咱們都從美夢中吵醒了。我可睡得正香呢，邦尼也是。是吧，邦尼？蘿拉，小心點兒，理查是個危險人物。他真的很危險，邦尼，小心哦。」

　　「外面霧很大。」蘿拉說，「我從平臺上看了看外面，什麼都看不清。很難想像這麼大的霧他能射什麼。真荒唐。對了，我好像聽見有人叫了一聲。」

　　班尼特小姐──邦尼──率先走進了書房。她是個機靈俐落的婦人，看起來以前當過護士。她嘮嘮叨叨地說：「真搞不懂你為什麼這麼不安，蘿拉。大概像平常一樣，理查又在自己找樂子。我可沒聽到什麼槍聲。肯定沒什麼事兒。你不過是在胡思亂想。不過他確實很自私，我得訓訓他。理查，」她一邊喊一邊往前走，「我說，理查，這麼晚了你還在搞什麼。你嚇著我們了──理查！」

　　蘿拉穿著她的晨衣跟在班尼特小姐後面進了書房。她打開燈，向沙發走過去，小傑跟著她。班尼特小姐站在輪椅邊上，盯著理查。傑問：「怎麼了，邦尼？出什麼事了？」

　　「是理查，」班尼特小姐說，異常平靜，「他自己被殺了。」

　　「看那兒」，小傑指著桌子激動地喊道：「理查的槍不見了。」

　　外面的花園裡有人在喊：「那邊發生什麼事情？出什麼問題了？」傑迅速從小窗戶向外面看，「聽！外面有人！」

　　「外面？」班尼特小姐說，「是誰？」她轉向落地窗，正準備拉起窗簾，斯塔克沃德突然鑽了進來。班尼特小姐吃驚地後退了一步，斯塔克沃德卻向前走著，急切地詢問：「發生什麼事情？出什麼問題了？」他的目光落到輪椅上的理查．瓦立克身上。「這人死了！」他喊道，「槍殺。」他疑惑的環視著房間，他們的影像全部映入眼底。

　　「你是誰？」班尼特小姐問，「從哪兒來？」

　　「剛才我的車掉到了溝裡，」斯塔克沃德回答，「我幾個小時前就迷路了。我發現這邊有房子，就過來想尋求說明，打個電話什麼的。結果聽到一聲槍響，有個人從落地窗衝出來，跟我撞到了一起。」斯塔克沃德拿出槍，「他掉了這個。」

　　「這人到哪兒去了？」班尼特小姐問他。

　　「這麼大的霧，鬼知道！」斯塔克沃德回答。

　　傑站在理查的屍體前面，激動地盯著看。「有人槍殺了理查。」他喊。

　　「好像是這樣。」斯塔克沃德贊同，「你們最好跟員警聯繫。」他把槍放在輪椅邊的桌子上，拿起玻璃水瓶，倒了杯白蘭地。「他是誰？」

　　「我丈夫。」蘿拉面無表情坐到了沙發上。

　　斯塔克沃德帶著一絲強迫的語氣對她說：「來，喝了這個。」蘿拉抬眼看他。「你受了驚嚇。」他強調。她接過了杯子。這時斯塔克沃德正好背對著其他人，就對她咧嘴笑了笑，暗示這樣解決了他的指紋問題。他離開蘿拉，把帽子扔到扶手椅裡，忽然注意到班尼特小姐正俯身去看理查的屍體，趕緊跑過去。「什麼都不要碰，太太。」他懇求她，「這看起來像是謀殺。如果真是的話，什麼都不能碰。」

　　班尼特小姐直起腰，轉過身，驚駭萬分。「謀殺？」她大聲說，「不可能！」

　　死者的母親瓦立克太太站在書房的門口。她走過來問：「出了什麼事？」

　　「理查被槍殺了！理查被槍殺了！」傑告訴她，聽起來興奮多於擔憂。

　　「安靜點兒，傑。」班尼特小姐訓斥著，朝他走去。

　　「你剛才說什麼？」瓦立克太太鎮定地問。

　　「他說是──謀殺。」邦尼指著斯塔克沃德說。

　　「理查。」瓦立克太太低聲說。斯塔克沃德背對著落地窗。傑走進屍體，喊了起來：「看呀，他胸前有東西──一張紙條──上面有字。」他正想抽出來，卻被斯塔克沃德的聲音阻住了。「別碰──不管做什麼都別碰它。」這個陌生人彎下腰，一字一頓地讀出紙條上的話：「五月──十五日──血債血償。」

　　「天哪！是麥克格雷戈。」班尼特小姐驚叫。

　　蘿拉騰的站了起來。瓦立克太太皺了皺眉頭。「你是指──」她說，「那個人──那個父親──他小孩被輾死的那個──？」

　　「當然，是麥克格雷戈。」蘿拉低聲自言自語，又坐到扶手椅上。

　　傑走近屍體。「看──全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他興奮地說著，伸出了手。但是斯塔克沃德再次阻止他碰觸任何東西。「別碰，」他吩咐，「應該留給員警。」他走向電話。「我可以──？」

　　「不，」瓦立克太太堅定地說，「我來打。」她掌控了局勢，鼓起勇氣，走到書桌邊上開始撥號。傑跪到腳凳上，激動地問班尼特小姐：「跑掉的那個人，你覺得他──？」

　　「噓，傑。」班尼特小姐嚴厲地對他說。這時瓦立克太太用平靜清晰的聲音在電話裡發號施令：「警察局嗎？這裡是蘭格萊特府。理查．瓦立克先生的府地。我們剛剛發現瓦立克先生──飲彈身亡。」

　　她繼續說著，聲音一直很低沉，但房間裡的其他人都很專心地聽著。「不，是被陌生人發現的。」他們聽她說，「我想這個人的車子在房子附近壞掉了……好的，我會告訴他。我會給旅館打電話。你們調查完以後可以派車送他到那兒去嗎？……很好。」

　　瓦立克太太轉過臉對大家宣佈：「儘管霧很大，員警會儘快趕來。他們會派兩輛車，其中一輛會馬上接這位紳士」──她指了指斯塔克沃德──「到村子裡的旅館去。他們希望他在這兒過夜，明天好錄口供。」

　　「很好。反正我的車子還在溝裡，我也走不了，這是個不錯的安排。」斯塔克沃德大聲說。這時通往走廊的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的黑髮男子一邊繫著晨衣的帶子，一邊走進房間。他在門口愣住了。「出了什麼事，太太？」他向理查太太致意。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她，看到了理查．瓦立克的屍體。「噢，天哪！」他驚叫。

　　「恐怕這是個駭人的慘案，安吉爾。」瓦立克太太回答，「瓦立克先生被槍殺了，員警馬上就趕到。」她轉身對斯塔克沃德說：「這是安吉爾。他是──他以前是理查的貼身男僕。」

　　男僕心不在焉地朝斯塔克沃德微微鞠躬表示致意。他仍舊盯著已故雇主的屍體，反覆說：「噢，天哪！」

第六章

　　跟濃霧彌漫的夜晚裡陰沉沉的氣氛相比，理查．瓦立克府邸的書房在第二天上午的十一點的時候，看起來就比較宜人了。這是冷冽晴朗的一天，陽光燦爛，落地窗大開著。理查．瓦立克的屍體已經在頭天晚上搬走了，以前佔據屋子中央的輪椅被推到了隱蔽處，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扶手椅。小桌子上的東西都清光了，只剩下玻璃瓶和煙灰缸。一個黑髮的小夥子正坐在輪椅上閱讀一本詩集。他大概二十多歲，英俊瀟灑，身著花呢運動夾克和海軍藍的長褲。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自言自語：「真是優美，優美而貼切。」他的嗓音和緩悅耳，帶有明顯的威爾士口音。

　　年輕人闔上書，把它放回到書架上。他花了一兩分鐘視察房間，然後就穿過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幾乎同時，一個身材粗壯，表情冷峻的中年男子從走廊進了房間，手裡拿著公事包。他把公事包放到扶手椅上，看著窗外，尖聲喊道：「卡德瓦拉德警佐！」

　　年輕人應聲回到房間。「早上好，湯瑪斯警巡。」他說，然後又以輕快的語調繼續，「薄霧的季節，成熟豐饒的時令，你與催熟萬物的太陽為伴。」

　　警巡正準備解大衣的扣子，這時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年輕的警佐，帶著明顯的諷刺口吻問：「你說什麼？」

　　「是濟慈。」年輕的警佐得意洋洋地說。警巡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聳聳肩，脫掉大衣放到輪椅上，又走回到他的公事包那裡。

　　「很難相信今天天氣會這麼好。」卡德瓦拉德警佐繼續說，「想想昨天晚上我們趕來這裡時情況有多糟。真是多年來最糟糕的大霧天氣。『黃色的霧在玻璃窗上磨擦它的背。』這是艾略特。」他停下來等待警巡對他的引用有所回應，但是落了空，只好繼續說，「加的夫（威爾士的主要海港）的公路上發生事故的車子肯定把路都堵了。」

　　「也許更糟。」警巡無動於衷地評論。

　　「我不清楚。」警佐仍熱衷於自己的話題，「在柏斯考爾，有一次很糟糕的撞車。死了一個人，還有兩個孩子受了重傷。孩子的母親在路邊哭斷了腸。『只留下可憐的人兒痛哭哀號』──」

　　警巡打斷他：「指紋採集好了嗎？」

　　卡德瓦拉德警佐忽然意識到最好回到手頭的工作上來，趕緊回答：「是的，長官。已經準備好了。」

　　他走到書桌邊上，打開資料夾。警巡坐下來，把公事包放在桌子下面，開始審閱指紋報告的第一頁。「向這家人要他們的指紋沒碰上什麼麻煩吧？」他隨意問了警佐一句。

　　「一點兒麻煩都沒有。」警佐告訴他，「你會說他們是最樂於助人的人──渴望提供說明。當然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是嗎？」警巡說：「我倒是常常發現大多數人都很大驚小怪，以為他們的指紋會被收進罪犯陳列室。」

　　他作了深呼吸，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繼續研究指紋。「來看看。瓦立克先生──是死者。蘿拉．瓦立克太太，他妻子。老瓦立克太太，是他母親。小傑•．立克，班尼特小姐和──這是誰？天使？噢，是安吉爾。嗯，對，這是他的護士兼隨從，是吧？還有另外兩組指紋。嗯，窗戶外面，玻璃瓶和白蘭地酒杯上都有，覆蓋在理查．瓦立克和安吉爾以及蘿拉．瓦立克太太的指紋上，打火機和手槍上也有。這應該是那個叫邁克．斯塔克沃德的傢伙。他給了瓦立克太太白蘭地，當然還從花園裡把槍拿進來。」

　　卡德瓦拉德警佐走到屋子中央。「斯塔克沃德先生。」他嘟噥著，深感懷疑。

　　警巡覺得很有趣：「你不喜歡他。」

　　「他在這兒幹什麼？我很想知道，」警佐回答，「把車子開到溝裡，然後到一所發生了謀殺案的房子來？」

　　警巡轉過臉來看著年輕的同事。「你昨晚差點把我們的車子開到溝裡，也到了一所發生了謀殺案的房子。至於他在這兒幹什麼嘛，他已經在這兒──在這附近──待了一個禮拜了，想要買一棟小房子或是小別墅。」

　　警佐看上去並沒有心悅誠服，警巡轉回書桌，挖苦地加了一句：「好像他有個威爾士的外婆，而且小時候經常來這兒度假。」

　　警佐不再追究，勉強承認說：「嗯，既然他有個威爾士的外婆，情況就不一樣了，是吧？」

　　他走到落地窗，坐在扶手椅的椅背上，伸出右手，高聲朗誦：「『一條路通往倫敦，一條路通往威爾士。我的路把我帶到海邊，把我帶向白色的帆船。』約翰．梅斯菲爾德，真是個傑出的詩人，世人對他的評價太低了。」

　　警巡張嘴想要抱怨，但經過一番思量之後，改為露齒微笑。「我們隨時會拿到斯塔克沃德在伊朗阿巴丹島的報告。」他告訴年輕的警佐，「你拿到他的指紋作對比了嗎？」

　　「我派鐘斯去他昨晚下榻的旅館，」卡德瓦拉德向他的上級報告：「但他出門到修車廠去找人拖他的車子。鐘斯打電話到修車廠，他剛好在，就跟他通了話。他已經被告知要儘快到局裡去彙報。」

　　「很好，」警巡說，「現在看看第二組未經確認的指紋。屍體旁邊的桌子上有一個男人平壓上去的指紋，落地窗的裡外都有模糊的壓痕。」

　　「我敢打賭是麥克格雷戈。」警佐大聲說，把手指弄得啪啪作響。

　　「嗯──可能是吧。」警巡勉強同意，「但手槍上沒有。而且任何一個準備持槍殺人的人都該有足夠的才智知道應該帶上手套。」

　　「我不敢肯定，」警佐說，「像麥克格雷戈這樣精神錯亂的傢伙，被他兒子的死弄得瘋瘋癲癲的，他可能想不到那麼多。」

　　「好了，我們很快就會從諾里奇拿到麥克格雷戈的記錄。」警巡說。

　　警佐走去坐到腳凳上。「無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個悲慘的故事。」他說，「一個男人，妻子剛剛去世，唯一的孩子又被開快車的人撞死。」

　　「如果真是你所謂的開快車的話，」警巡不耐煩地糾正他，「理查．瓦立克會以過失殺人罪被起訴，至少也會是違規駕駛。但實際上他的駕駛執照上甚至沒有違章記錄。」他彎腰從公事包裡取出兇器。

　　「一定是有人撒了彌天大謊。」卡德瓦拉德警佐低聲地咕噥著，「『天哪，天哪，這個世界是多麼習慣於撒謊呀。』是莎士比亞。」

　　他的長官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警佐回過神來，從凳子上站起來。「一個男人的手平放在桌子上，」警巡拿著槍走到桌子跟前，看著桌面，「我很懷疑。」這時警佐也走了過來。

　　「也許是一個客人的。」卡德瓦拉德警佐滿懷希望地暗示。

　　「也許是，」警巡同意，「但我聽瓦立克太太說昨天沒有客人造訪。那個男僕──安吉爾──也許能多告訴我們些情況。請你去把他找來。」

　　「是，長官。」卡德瓦拉德警佐答應著出去了。警巡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把自己的左手平放在桌子上，彎下腰來假裝查看曾經在那兒的屍體。然後他從落地窗走出去，左右看了一下。他檢查完落地窗的鎖，正準備回房間，就看見卡德瓦拉德警佐帶著理查．瓦立克的貼身男僕兼隨從回來了。此刻安吉爾穿著灰駝毛夾克，白襯衣，黑領帶和條紋長褲，站著等候問話。

　　「你是亨利．安吉爾？」警巡問他。

　　「我是，警官。」安吉爾回答。

　　「請坐下，好嗎？」警巡指著沙發說。

　　安吉爾坐到沙發上。警巡繼續說：「嗯，你擔任理查．瓦立克先生的護士兼隨從以及貼身男僕──有多長時間了？」

　　「三年半，警官。」安吉爾回答。他的態度無可挑剔，但是眼神卻有些閃爍。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我覺得非常滿意，警官。」

　　「瓦立克先生是怎樣的雇主？」警巡問他。

　　「嗯，他很難相處。」

　　「但是有些優厚的條件，是吧？」

　　「是的，警官，」安吉爾承認，「我的薪水非常高。」

　　「這樣就補償了其它不利的條件，對不對？」

　　「是的，警官。我已經小有積蓄。」

　　警巡坐進扶手椅，把槍放在旁邊的桌子上。「你到瓦立克先生這裡工作之前在幹什麼？」他問安吉爾。

　　「是同樣性質的工作，警官。我可以給您看我的介紹信。」男僕回答，「我認為我一直是很稱職的。我真的有過一些很難相處的雇主──或者病人。比如說，詹姆士．沃利斯頓爵士。他現在自願到一家精神病院就醫。警官，他是個非常難相處的人。」他壓低嗓門又加了一句，「他還吸毒！」

　　「噢。」警巡說，「我猜瓦立克先生沒有吸毒的問題吧？」

　　「是的，警官。瓦立克先生尋求的是白蘭地。」

　　「他喝了太多的白蘭地，是吧？」警巡問。

　　「沒錯，先生。」安吉爾回答。「他是個很能喝的酒徒，但並不是酒鬼，您明白我的意思吧。酒精從沒對他產生過壞的影響。」

　　警巡躊躇了一下，「那麼，關於那些槍和射殺動物是怎麼回事？」

　　「嗯，那是他的嗜好，警官。」安吉爾告訴他，「用專業術語來說是補償心理。我聽說他以前是獵取猛獸的獵人。在他臥室裡有個小型的武器庫。」他指示著另一個房間的方向。「來福槍，鳥槍，氣槍，手槍和左輪槍，什麼都有。」

　　「我知道了。」警巡回答，「現在來看看這把槍。」

　　安吉爾站起來走到桌子跟前，猶豫著要不要拿起來。「沒問題了，」警巡說，「可以拿起來看。」

　　安吉爾小心翼翼的拾起槍。「你認得這把槍嗎？」警巡問他。

　　「很難說，警官。」男僕回答，「看起來像是瓦立克先生的一把槍，但我對火器不太了解。我不能確定昨晚他身邊的桌子上到底放著哪把槍。」

　　「他每晚都用不同的槍嗎？」警巡問。

　　「噢，是的，他有自己的喜好，警官。」安吉爾說，「他一直使用不同的槍。」

　　男僕把槍還給警巡。

　　「昨晚那麼大的霧，他拿槍有什麼用？」警巡表示懷疑。

　　「只是習慣，警官。」安吉爾回答，「你得說，他習慣這樣。」

　　「好了，請你再坐下，好嗎？」

　　安吉爾又坐回到沙發上。警巡檢查了一下槍管，繼續問：「你最後一次見到瓦立克先生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昨晚差一刻十點，警官。」安吉爾告訴他，「他把一瓶白蘭地和一個杯子還有他自己選的手槍放在身邊。我給他拿來毯子，跟他道了晚安。」

　　「他曾經上過床嗎？」警巡問。

　　「沒有，警官。」男僕回答，「至少沒有像通常意義那樣上床。他總是在輪椅裡睡覺。早上六點我會給他端來茶，然後我把他推到臥室。那兒有他專用的浴室，他會洗個澡，刮刮鬍子什麼的，然後通常他會睡到午餐時間。我知道他晚上失眠，所以寧願待在輪椅裡。他是個相當古怪的紳士。」

　　湯瑪斯警巡站起來朝落地窗走過去，路過小桌子時放下槍。「你離開他的時候，這個是關著的嗎？」他指著落地窗問。

　　「是的，警官。」安吉爾回答，「昨晚霧氣很重，他不想讓霧氣漫進房間裡。」

　　「噢，落地窗是關著的，但是鎖上了嗎？」警巡問。

　　「沒有，警官。那窗子從來沒鎖過。」

　　「所以只要他願意就可以把它打開？」警巡說。

　　「嗯，沒錯，警官。您瞧，他坐輪椅。如果晚上霧散了，他可以自己把輪椅轉到窗戶那兒，把窗子打開。」

　　「我明白了。」警巡沉吟了一下，繼續問：「你昨晚沒聽到槍響？」

　　「沒有，警官。」安吉爾回答。

　　警巡走到沙發跟前，低頭俯視安吉爾。「這不是很奇怪嗎？」他問。

　　「不，並不奇怪，警官。」安吉爾回答，「您瞧，我的房間比較遠，在房子的另一邊，隔著一條通道和一扇厚羊毛氈包的門。」

　　「如果你的主人想要叫你，不就很困難嗎？」

　　「噢，不會的，警官。」安吉爾回答，「我房間裡有個傳喚鈴。」

　　「但是昨晚他壓根沒按鈴？」

　　「是的，警官。」安吉爾再次回答，「如果他按了鈴，我立刻就會醒來的。我得說，那個鈴非常響，警官。」

　　湯瑪斯警巡靠到沙發扶手上，克制著不耐繼續說：「你──」，但是被電話鈴的尖叫聲打斷了。他等著卡德瓦拉德警佐去接電話，但是警佐多半是陷入了對什麼詩歌的冥想，正夢幻般到大張著雙眼，嘴裡無聲地誦讀著。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警巡正瞪著他，而且電話在響。「我很抱歉，長官。我詩興大發。」

　　他一邊解釋一邊走過去接電話。「我是卡德瓦拉德警佐。」他說，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噢，真的嗎？」又停頓了一下，他轉向警巡，「是諾里奇的員警，長官。」

　　湯瑪斯警巡從卡德瓦拉德手中接過電話，坐了下來。「艾德蒙森，是你嗎？」他問，「我是湯瑪斯……找到了，很好……噢……卡爾加里（加拿大西南部城市），好的……噢……噢，是姑母，她什麼時候死的？……噢，兩個月前……好，我知道了……卡爾加里三十四街十八號。」他不耐煩地看著卡德瓦拉德，打著手勢讓他把位址記下來。「好的……噢，是這樣嗎？……好的，請慢點說。」他再次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警佐，「中等身高，」他重複，「藍眼睛，黑頭髮，還有鬍子……對，如你所言，你記得那個案子……啊，他是那樣嗎？……脾氣暴躁的傢伙？……好的……你已經給那邊拍了電報？好的……好了，謝謝你，艾德蒙森。告訴我，你自己怎麼想？……是，是，我知道法庭怎麼裁決的，但你自己怎麼認為？……噢，他曾經有過，是嗎？……以前有過一兩次……是的，當然，你拿了些津貼……好的。謝謝。」

　　湯瑪斯警巡放下電話對警佐說：「好了，我們現在有些麥克格雷戈的內幕消息。看樣子他妻子過世以後，他從加拿大回到英格蘭，想把孩子託付給他妻子的一個住在北沃爾山的姑母。因為他剛在阿拉斯加找了份工作，不能帶孩子一起去。很顯然孩子的慘死讓他痛不欲生，發誓要報復瓦立克。在這種意外事故中這很不同尋常。總之，他後來返回加拿大。他們查到了他的位址，正準備給卡爾加里拍電報。他想託付孩子的那個姑母兩個月前去世了。」

　　他突然轉向安吉爾，「我猜那時候你也在那兒，是不是，安吉爾？北沃爾山的意外事故，輾死了一個男孩。」

　　「噢，是的，警官。」安吉爾回答，「我記得非常清楚。」

　　警巡站起來走向男僕。卡德瓦拉德警佐看到椅子空了，就趁機迅速坐了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警巡問安吉爾，「給我講講那次事故。」

　　「瓦立克先生正在幹道上行駛，一個小男孩兒從那兒的一所房子裡跑出來，」安吉爾告訴他，「我想也可能是旅店。沒時間剎車。瓦立克先生還來不及剎車就撞到了他。」

　　「他超速行駛，是吧？」警巡問。

　　「噢，不是，警官。庭偵會上已經搞得很清楚了。瓦立克先生的車速在時速限制之內。」

　　「我知道他說了什麼。」警巡評論。

　　「那確實是事實，警官。」安吉爾堅持，「沃伯諾護士──瓦立克先生當時雇用的一個護士──她也在車上，她證實了這種說法。」

　　「她碰巧看了速度計嗎？」警巡質疑。

　　「我相信沃伯諾護士確實碰巧看了速度計」，安吉爾口齒伶俐地回答，「她估計當時的時速在二十到二十五英哩之間。瓦立克先生徹底被證明無罪。」

　　「但那男孩的父親不同意？」警巡問。

　　「這也許是很自然的，警官。」安吉爾評論說。

　　「瓦立克先生喝酒了嗎？」

　　安吉爾含糊其辭地回答。「我想他確實喝了一杯雪利酒，警官。」

　　他和湯瑪斯警巡對視著。然後警巡走到落地窗，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好吧，我想就這些了。」他告訴男僕。

　　安吉爾起身走到門口，遲疑了一下，又轉身回來問：「打擾了，警官。但是瓦立克先生是被自己的槍射中的嗎？」

　　「還沒有確認，」警巡說，「斯塔克沃德先生因為車子卡住了，就到這所房子來尋求幫忙，結果和射殺瓦立克先生的人撞到一起。在碰撞中，那個人把槍給掉了。斯塔克沃德先生拾了起來──就是這把槍。」他指著桌子上的槍。

　　「我明白了。謝謝您，警官。」安吉爾說著再次轉向門口。

　　「對了，」警巡又問了一句，「昨天有客人造訪嗎？特別是昨天傍晚？」

　　安吉爾猶豫了一下，眼神開始飄忽。「目前──我想不起來，警官。」他回答。然後他離開房間，關好了門。

　　湯瑪斯警巡迴到書桌旁。「你要是問我的話，」他平靜地對警佐說，「我得說那個傢伙是個令人厭惡的下流胚。很難抓住他的小辮子，但我不喜歡他。」

　　「關於這個，我跟您持有相同的觀點。」卡德瓦拉德回答，「他不是我能信任的人。而且，我敢說關於那場事故他的說法非常可疑。」

　　他忽然意識到警巡站在他身邊，騰地站了起來。警巡拿過卡德瓦拉德剛才作的筆記開始研讀。「我懷疑安吉爾知道些昨晚發生的事情，但他沒告訴我們。」他突然發出一聲驚歎，「喂，這是什麼？『十一月經常會起霧，但十二月就很鮮見。』我想這不是濟慈吧？」

　　「不是濟慈，」卡德瓦拉德警佐自豪地宣稱，「是卡德瓦拉德。」

第七章

　　警巡粗暴地將卡德瓦拉德的筆記本扔回給他。這時門開了，班尼特小姐走了進來。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警巡，」她說，「瓦立克太太急著想見您。她有點過於擔憂了。」她又很快繼續說，「我是指老瓦立克太太，理查的母親。雖然她自己不承認，但我認為她的健康情況不是很好，所以請您待她和藹些。您現在要見她嗎？」

　　「喔，好的，」警巡回答，「快請她進來。」

　　班尼特小姐打開門招呼了一聲，瓦立克太太就走了進來。「沒什麼問題，瓦立克太太。」女管家給她寬寬心，就離開房間，把門也關上了。

　　「早上好，太太。」警巡說。瓦立克太太沒有回應他的問候，而是直奔主題：「告訴我，警巡，你們有進展嗎？」

　　「現在說有進展還太早，太太。」他回答，「但是請您儘管放心，我們會盡力而為的。」

　　瓦立克太太坐到沙發裡，把拐杖靠在扶手上。「那個叫麥克格雷戈的男人，」她問，「有人看到他在這附近逛悠嗎？有人注意到他嗎？」

　　「我們做了調查，」警巡告訴她，「但是到目前為止，附近沒有人來報告說見過陌生人的蹤影。」

　　「那個可憐的小男孩。」瓦立克太太繼續說，「我是指被理查輾死的那個。我猜他父親受此打擊，神智都有些不清了。我聽說他當時非常狂暴，任意謾罵。也許這是很自然的。但事隔兩年！真是難以置信。」

　　「沒錯。」警巡同意，「真是等了太長的時間。」

　　「當然，他是個蘇格蘭人。」瓦立克太太回憶著，「一個麥克格雷戈。蘇格蘭人總是很有耐性而且極其頑固。」

　　「他們確實是這樣。」卡德瓦拉德警佐有點忘形地大聲說，「世界上很少有什麼事物比野心勃勃的蘇格蘭人更令人難以忘懷的。」警巡立刻給了他一個不贊成的眼神，這讓他趕緊閉上嘴。

　　「你兒子事先沒有收到什麼警告？」湯瑪斯警巡問瓦立克太太，「沒有威脅信？沒有任何這類東西？」

　　「我確信沒有。」理查．瓦立克的母親很肯定地回答，「如果有，理查會提到的，他會嘲笑這種東西的。」

　　「他根本不會把這種東西當真，是吧？」警巡暗示。

　　「理查總是漠視危險。」瓦立克太太很以兒子為傲。

　　「事故過後，」警巡繼續問，「你兒子有沒有對那孩子的父親做過什麼補償？」

　　「當然有，」瓦立克太太回答，「理查不是卑鄙的人。但是被拒絕了。我得說，被憤怒地拒絕了。」

　　「是這樣啊。」警巡咕噥著。

　　「我聽說麥克格雷戈的妻子過世了，」瓦立克太太回憶，「那男孩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真是個悲劇啊。」

　　「但是在你看來並不是你兒子的錯吧？」警巡問。瓦立克太太沒有回答，他又問了一遍：「我剛才說──不是你兒子的錯吧？」

　　瓦立克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我聽到了。」

　　「也許你不同意？」警巡堅持問。

　　瓦立克太太轉開頭，局促不安地撫弄著一個墊子。「理查總是喝得太多，」她最後終於說，「那天他當然也喝了酒。」

　　「一杯雪利酒？」警巡提示。

　　「一杯雪利酒！」瓦立克太太嘲諷地重複，「他喝了很多酒。他確實喝得──非常多。那兒的那個玻璃水瓶──」她指著扶手椅旁邊桌子上的玻璃水瓶，「那個瓶子每天晚上都是滿的，到第二天早上就幾乎全空了。」

　　警巡坐到凳子上面對著瓦立克太太，平靜地說：「所以你認為你兒子應該為這起意外負責？」

　　「他當然應該負責，」她回答，「我從沒有絲毫的疑問。」

　　「但他被證明無罪。」警巡提醒她。

　　瓦立克太太大笑。「那個跟他一起在車裡的護士？那個叫沃伯諾的女人？」她嗤之以鼻，「她是個傻瓜，而且她對理查很忠心。我猜理查也為她的證詞慷慨解囊。」

　　「你確實知道這些事嗎？」警巡尖銳地問。

　　瓦立克太太的回答同樣尖銳：「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警巡站起來，走到卡德瓦拉德警佐身邊，從他手上拿過筆記。這時瓦立克太太仍然繼續在講：「現在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需要事實，對吧？你想要確認那個小男孩的父親有充足的理由來謀殺理查。好了，在我看來，他有理由。只是過了這麼久……」她陷入了沉思。

　　警巡從他查詢的筆記上抬起頭來。「你昨晚沒聽到什麼聲音嗎？」他問她。

　　「你要知道，我耳朵有點背。」瓦立克太太很快回答，「直到有人說著話經過我的門口，我才知道出了事。我下樓來，小傑說：『理查被槍殺了。理查被槍殺了。』我起先以為──」她用手擦了擦眼睛，「我以為只是玩笑。」

　　「傑是你的小兒子？」警巡問她。

　　「他不是我兒子，」瓦立克太太回答。警巡很快看了她一眼。她繼續說：「我跟我丈夫很多年前就離婚了。他再娶了。傑是他第二次婚姻的兒子。」

　　她頓了一下，「這聽起來有點有點複雜。那孩子的雙親都去世以後，就來了我們家。理查和蘿拉那時還是新婚燕爾。蘿拉總是對理查同父異母的弟弟非常好。對他來說，她就像是個大姐姐。」

　　她停下來歇口氣。警巡趁機把談話轉回到理查．瓦立克身上。「噢，我知道了。」

　　他說，「但是，關於你兒子理查──」

　　「我很愛我的兒子，警巡。」瓦立克太太說，「但我並不是看不到他的缺點，而那大部分要歸咎於讓他變成殘廢的那次意外。他是個驕傲的人，習慣於在野外打獵，成了殘廢讓他覺得非常難堪。我得說，這件事沒有讓他的性格變得更好。」

　　「我明白了。」警巡說，「你認為他的婚姻生活幸福嗎？」

　　「我不知道。」瓦立克太太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加議論。「您還想了解其它什麼事情嗎，警巡？」她問。

　　「沒有了。謝謝您，瓦立克太太。」湯瑪斯警巡回答，「如果可以的話，我現在能和班尼特小姐談談嗎？」

　　瓦立克太太站了起來，年輕的警佐趕緊去替她打開門。「當然可以。」她說，「班尼特小姐。我們都叫她邦尼。她是非常有用的人，經驗豐富，而且很能幹。」

　　「她來這兒已經很長時間了吧？」警巡問。

　　「噢，沒錯，很多年了。傑小的時候她照顧他，在那之前她也幫理查的忙。嗯，她照顧我們大家。邦尼非常忠心。」

　　對警佐點頭致謝之後，她就離開了，警佐在她身後把門關上。

第八章

　　卡德瓦拉德警佐關上門後，靠在門上看著警巡。「看來理查．瓦立克確實是個酒鬼，是吧？」他評論著，「您要知道，以前我就聽到過這種說法。再看看所有那些手槍、氣槍和來福槍，我敢說這個人的腦子一定有點毛病。」

　　「也許。」湯瑪斯警巡簡短地回答。

　　電話鈴響了。警巡期待地看著他的警佐，指望他去接電話。但是卡德瓦拉德已經沉浸於他的筆記本，一邊踱到扶手椅那裡坐下來，一邊鑽研著筆記，完全沒有注意到電話鈴。過了一會兒，警巡才意識到警佐的腦子裡轉著別的事情，毫無疑問正在譜寫一首新詩。他歎了口氣，自己走到書桌邊拿起了聽筒。

　　「哈囉。」他說，「是我，說吧……斯塔克沃德，他來了？他提供了自己的指紋？……很好……對了，請他等等……對，我大概一個半小時以後回去……對，我還有些問題要問他……好的，再見。」

　　談話結束的時候，班尼特小姐已經到了，正站在門邊。卡德瓦拉德警佐看到她以後，趕緊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走到椅子後面。「我來了。」班尼特小姐有點質疑地說著，向警巡致意，「您想問我些問題？今天上午我非常忙。」

　　「是的，班尼特小姐」，警巡回答，「我想聽你談談在諾福克車子撞到小孩的那次事故。」

　　「麥克格雷戈家的小孩？」班尼特小姐問。

　　「對，麥克格雷戈家的小孩。我聽說你昨晚很快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班尼特小姐回頭關上了門。「對，」她同意，「我記名字記得特別清楚。」

　　「而且毫無疑問，」警巡繼續說，「發生的事情加深了你的印象。但你當時不在車上，是吧？」

　　班尼特小姐走到沙發。「對，我不在車上，在車上的是當時瓦立克先生雇用的一個護士，沃伯諾護士。」

　　「你參加審訊了嗎？」警巡問。

　　「沒有，」班尼特小姐回答，「不過理查回來以後跟我們講了。他說那男孩的父親威脅他，說要報復。當然，我們沒有把它看得很嚴重。」

　　警巡靠近她問：「你對那次事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警巡盯著班尼特小姐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是問，你是否認為因為瓦立克先生喝了酒才會發生事故的。」

　　班尼特小姐嗤之以鼻：「喔，我猜是他母親告訴您的。得了，您不用太把她的話當真。她對喝酒有偏見。她丈夫──理查的父親──也喝酒。」

　　「那麼，你認為，」警巡說，「理查．瓦立克的陳述是事實，他的車速在時速限制之內，那次意外是無法避免的，是嗎？」

　　「我不明白這為什麼就不能是事實。」班尼特小姐堅持說，「沃伯諾護士也證實了他的陳述。」

　　「而且她的話是可以信任的？」警巡問。

　　班尼特小姐顯然覺得這樣的問題是對她的信念的惡意中傷，所以有些粗暴地回答：「我希望是這樣。畢竟，人們不是來說謊的──不是對這種事情。是吧？」

　　一直靜靜傾聽的卡德瓦拉德警佐這時插進來大聲說：「哦，他們不說謊！真的嗎？他們有些時候的說法，會讓你以為他們不僅沒有超速，同時還成功地倒了車！」

　　警巡被這段插話惹惱了，他慢慢轉頭看著警佐。班尼特小姐也有些吃驚地盯著警佐。警佐有些發窘，趕緊低下頭看自己的筆記。警巡又把頭轉向班尼特小姐。「我指的是，在一個人極度悲憤的情況下，威脅說要對殺死自己小孩的人復仇是可以理解的。但等他冷靜下來，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樣，他應該意識到那場事故並不是理查．瓦立克的錯。」

　　「噢，」班尼特小姐回答，「是這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警巡緩緩地走來走去，「另一方面，假定車子超速，還開得橫衝直撞──是不是我們該說，車子失去控制──」

　　「是蘿拉告訴你的嗎？」班尼特小姐打斷他的話。

　　警巡轉頭看著她，對於她提及被害者的妻子的名字感到很詫異。「你怎麼會認為是她告訴我的呢？」他問。

　　「我不知道，」班尼特小姐回答，「我只是瞎猜。」她有些困惑地看看錶。「就這些了嗎？」她問，「今天上午我確實很忙。」她走到門口，打開門剛準備出去，警巡在她身後說：「如果可以的話，接下來我想跟小傑說兩句。」

　　班尼特小姐轉過身來。「哦，他今天上午過於激動了。」她氣勢洶洶地說，「如果您不跟他談──不把這件事翻起來，我會非常感激您的。我剛剛才讓他鎮靜下來。」

　　「很抱歉，但恐怕我必須要問他幾個問題。」警巡堅持著。

　　班尼特小姐重重地關上門，又回到房間裡。「為什麼您不直接去找這個叫麥克格雷戈的男人？去問他就好了。」她說，「他不可能逃得很遠。」

　　「我們會找到他的。請您不用擔心。」警巡向她保證。

　　「我希望你們能找到。」班尼特小姐回嘴，「復仇！真是的！這可不是基督徒的行為。」

　　「確實如此。」警巡同意，然後又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尤其這起意外又不是瓦立克先生的錯，而且是無法避免的。」

　　班尼特小姐迅速看了他一眼。停了一會兒，警巡又重申：「我想跟傑談話。」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班尼特小姐說，「他可能出去了。」她迅速離開房間。警巡對卡德瓦拉德警佐使了個眼色，朝門口點點頭，卡德瓦拉德警佐就跟著她出去了。在走廊上，班尼特小姐警告卡德瓦拉德說：「你們不要嚇著他。」她又走回房間。「你們不要嚇著那孩子，」她告誡警巡，「他很容易──受驚。他變得容易激動，而且喜怒無常。」

　　警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他有暴力傾向嗎？」

　　班尼特小姐解釋說：「不，當然沒有。他是個非常可愛的男孩兒，非常溫和，真的很聽話。我只是說你們也許會讓他不安。像謀殺之類事情，對孩子們可不好。他就只是個孩子，真的。」

第九章

　　門開了，卡德瓦拉德警佐領著傑走進來。傑衝到警巡面前，興奮地喊著：「您需要我？您抓住他沒有？他衣服上會有血嗎？」

　　「傑，」班尼特小姐警告他，「你要規矩些。好好回答這位先生問你的問題。」

　　傑興高采烈地轉頭看看班尼特小姐，又回來看看警巡。「哦，我會的。」他允諾，「但我不能問問題嗎？」

　　「你當然可以問問題。」警巡親切地向他保證。

　　班尼特小姐坐到沙發上。「您跟他談話的時候我要在這兒等著。」

　　警巡迅速站起來，殷勤地走去把門打開。「不用了。謝謝你，班尼特小姐。」他堅定地說，「我們不需要你。而且你不是說今天上午很忙嗎？」

　　「我寧願待在這兒。」班尼特小姐堅持著。

　　「很抱歉。」警巡嚴厲地說，「我們總是每次只跟一個人談話。」

　　班尼特小姐看看警巡，又看看卡德瓦拉德警佐，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就惱怒地哼了一聲，大模大樣地離開了房間。警巡關上門，坐到沙發上。警佐也拿出本子準備開始作筆錄。「我想，」警巡和藹地對傑說，「你以前沒有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謀殺，是吧？」

　　「對，沒有。」傑急切地回答，「這真是刺激，是不是？」他跪到腳凳上，「你有什麼線索嗎？──指紋、血跡或者其它什麼東西？」

　　「看來你對血很感興趣呀。」警巡友善地微笑著說。

　　「嗯，沒錯。」傑沉靜而又認真地回答，「我喜歡血。很漂亮的顏色，是不是？鮮豔清澈的紅色。」他走去坐到沙發上，神經質地笑了笑。「理查喜歡開槍射擊，你要知道，他擊中的東西總是會流血。這很有趣，是吧？我說有趣是指習慣於槍殺其它東西的理查自己被槍殺了。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警巡回答的時候很從容，但是音調已經有些乾巴巴的。「我猜確實有幽默的一面。」他頓了一下，「對你哥哥──我是指你同父異母的哥哥，對他的死你是不是感到很不安？」

　　「不安？」傑很驚訝，「對理查的死？不，為什麼我要感到不安？」

　　「哦，我以為你也許──很喜歡他。」警巡說。

　　「喜歡他！」傑喊了出來，聽起來好像非常震驚，「喜歡理查？哦，不，沒人會喜歡理查。」

　　「但是，我想他妻子應該喜歡他。」警巡刺激傑。

　　傑的臉上掠過詫異的表情。「蘿拉？」他大聲說，「不對，我覺得不是這樣。她總站在我這邊。」

　　「在你那邊？」警巡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傑忽然露出恐懼的表情，驚慌地喊著：「對呀，對呀。在理查想趕我走的時候。」

　　「趕你走？」警巡溫和地催促他。

　　「到那種地方，」年青人解釋著，「你知道的，一被送到那兒，就會被關起來，不能出去。他說蘿拉也許有時候會去看我。」傑顫抖了一下，背對著警巡，抬頭看著卡德瓦拉德警佐。「我不喜歡被關起來。」他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我討厭被關起來。」

　　他穿過落地窗走到陽臺上。「我喜歡所有的東西都敞開著。」他對他們喊，「我習慣打開我的窗戶，打開我的門，這樣就能保證我隨時都可以出去。」他回到房間，「但是現在沒人能把我關起來了，是吧？」

　　「是的，孩子。」警巡向他保證，「我想沒人能把你關起來。」

　　「現在理查死了，沒有人要關我了。」傑立刻得意洋洋地加了一句。

　　警巡問：「所以是理查想把你關起來？」

　　「蘿拉說，他說這個只是想逗逗我。」傑告訴他，「她說就是這樣而已。她還說不會有問題，只要她在這兒，她完全保證我不會被關起來。」他有些神經質的興奮，「我愛蘿拉，我非常非常愛蘿拉。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時別提有多痛快了。我們一起找蝴蝶和鳥蛋，我們一起玩遊戲。伯奇克牌（一種紙牌遊戲）。你會玩吧？玩這個需要點腦瓜子。還有向鄰居乞討的遊戲。噢，和蘿拉一起玩真是太有趣了。」

　　警巡和藹地問：「我想你可能不記得住在諾福克的時候發生的意外事故了，是吧？就是一個小男孩被輾死的事情？」

　　「嗯，不，我記得。」傑興高采烈地回答，「理查被審訊了。」

　　「對，沒錯。你還記得其它的事情嗎？」警巡鼓勵他。

　　「我們那天中午吃的是鮭魚。」傑馬上回答，「理查和沃比一起回來的。沃比有點慌亂，但是理查卻在大笑。」

　　「沃比？」警巡問，「是不是沃伯諾護士。」

　　「對，她就是沃比。我不太喜歡她。但是理查那天對她非常滿意，不停地說『沃比，表現很好。』」

　　門突然開了，蘿拉．瓦立克出現在門口。卡德瓦拉德警佐朝她走過去，傑則同她打招呼：「哈囉，蘿拉。」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蘿拉問警巡。

　　「哦，當然沒有，瓦立克太太。」他回答，「請過來坐下，好嗎？」

　　蘿拉走進房間，警佐替她關上門。「傑──」蘿拉剛想說話，又猶豫了。

　　「我正在問，」警巡說，「問他還記不記得有關諾福克那個出意外的男孩的事情。麥克格雷戈家的男孩。」

　　蘿拉坐到沙發上。「你還記得嗎，傑？」她問他。

　　「我當然記得。」男孩急切地回答，「我記得所有的事。」他轉向警巡，「我都告訴您了，是吧？」

　　警巡沒有立刻回答他，反而向蘿拉．瓦立克問道：「瓦立克太太，有關那次意外，您知道什麼嗎？您丈夫從刑偵庭回來以後，在午餐時有沒有談論過這件事？」

　　「我不記得了。」蘿拉馬上回答。

　　傑迅速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哦，你記得的，蘿拉，真的。」他提醒她，「你不記得理查說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無足輕重？」

　　蘿拉站了起來。「請不要問了。」她哀求警巡。

　　「這沒什麼的，瓦立克太太。」湯瑪斯警巡親切地安撫她，「您要明白，我們需要知道那次事故的真相，這很重要。畢竟，這可能是昨晚這兒發生謀殺案的動機。」

　　「喔，是的，我明白，我明白。」蘿拉歎息著。

　　「據你婆婆說，」警巡繼續說，「你丈夫那天喝了酒。」

　　「我想他確實喝了，」蘿拉承認，「這──這一點兒都不奇怪。」

　　「你實際上看見過這個叫麥克格雷戈的男人嗎？」警巡問。

　　「沒有。」蘿拉回答，「沒有見過。我沒去刑偵庭。」

　　「看來他報復心很重。」警巡評論。

　　蘿拉悲哀地笑了笑。「我想這對他的腦子會有點影響。」她同意。

　　傑漸漸變得非常激動，他站起來張牙舞爪地對他們大喊：「如果我有個仇人，這也是我會做的。我會等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帶著槍在黑漆漆的夜晚爬進來。然後──」他用假想的槍對著扶手椅射擊，「砰，砰，砰。」

　　「安靜點兒，傑。」蘿拉嚴厲地命令他。

　　傑一下子很狼狽。「蘿拉，你生我氣了？」他天真地問她。

　　「沒有，寶貝，」蘿拉安撫他，「我沒有生氣。但你不要搞得太過激動。」

　　「我沒有激動。」傑強調說。

　　這時，外面的走廊上響起了說話的聲音，是斯塔克沃德。「上午好，班尼特小姐。湯瑪斯警巡在哪兒？我想跟他談談。他們是在這兒嗎？」

　　班尼特小姐的聲音在回答：「上午好──噢，上午好，警長。他們在那兒，兩個都在──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上午好，太太。」一個男性的聲音在回答，顯然是警長，「我帶這些來給警巡看。也許卡德瓦拉德警佐可以把它們拿過去。」

　　「是誰呀？」蘿拉壓過門外的吵嚷聲問道。

　　警巡站起來向門口走去。「看來是斯塔克沃德先生回來了。」

第十章

　　門又開了，這次是斯塔克沃德走進房間。卡德瓦拉德警佐乘機離開，在外面的走廊上同陪斯塔克沃德前來的警長講話。小傑陷在扶手椅裡，熱切地觀察著。

　　「聽著，」斯塔克沃德大聲說，「我可不能在警察局裡耗一天。我已經提供了我的指紋，然後我堅持讓他們把我帶到這兒來。我還有事。今天我同房地產經紀人有兩個約會。」他突然注意到蘿拉，於是向她問候：「哦──上午好，瓦立克太太。對於昨晚發生的事我感到非常遺憾。」

　　「上午好。」蘿拉冷漠地回答。

　　警巡走向扶手椅旁邊的桌子。「斯塔克沃德先生，昨晚你是否碰巧把手放到到這張桌子上，隨後還推開了窗戶？」

　　斯塔克沃德也走了過去。「我不知道。」他承認說，「我可能做了這些事。這重要嗎？我不記得了。」

　　卡德瓦拉德警佐拿著一份檔案回到了房間。關上門以後，他走向警巡。「這是斯塔克沃德先生的指紋，長官。」他報告說，「警長帶來的。還有彈道學報告。」

　　「哦，讓我看看。」警巡說，「殺死理查的子彈確實是從這把槍裡射出去的。至於指紋，嗯，我們很快就會搞清楚。」他走到書桌邊坐下，開始研讀檔案。

　　傑一直密切地注視著斯塔克沃德。過了一會兒，他問斯塔克沃德：「你剛剛從阿巴丹回來，是嗎？阿巴丹是什麼樣子？」

　　斯塔克沃德只是回答了一句「很熱」，就轉頭問蘿拉：「瓦立克太太，你今天怎麼樣？感覺好些了嗎？」

　　「哦，是的，謝謝你。」蘿拉回答，「現在我已經從昨晚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了。」

　　「很好。」斯塔克沃德說。

　　警巡站起來，向斯塔克沃德宣佈：「窗戶、玻璃水瓶、杯子和打火機上都有你的指紋。桌子上的指紋不是你的。它們完全是未經確認的一組指紋。」他環顧著房間，「這樣就對了。」他繼續說，「既然昨晚沒有客人造訪，」──他停下來看著蘿拉──「昨天晚上──？」

　　「沒有。」蘿拉確認。

　　「那麼，那些指紋一定是麥克格雷戈的。」警巡說。

　　「麥克格雷戈的？」斯塔克沃德盯著蘿拉問。

　　「你覺得奇怪？」警巡說。

　　「對──我確實覺得奇怪。」斯塔克沃德承認，「我是說，我以為他會戴手套。」

　　「你想的沒錯。」警巡說，「他持槍時戴著手套。」

　　「您聽到有爭吵嗎？」斯塔克沃德問蘿拉，「還是除了槍聲什麼都沒聽到？」

　　蘿拉努力地回答：「我──我們──我指我和邦尼──我們只聽到槍聲。但是，我們在樓上應該是什麼都聽不到。」

　　卡德瓦拉德警佐一直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花園。這時，他注意到有個人穿過草坪向這邊走過來，就到落地窗邊替他打開窗戶。一個三十多歲的英俊男子出現在落地窗。他中等身高，金色頭髮，藍眼睛，有一點軍人的風度。他在門口停下來，看起來非常焦慮。傑第一個注意到他，興奮地尖叫：「朱利安！朱利安！」

　　來人看了看傑，然後轉頭對蘿拉．瓦立克大聲說：「蘿拉！我剛剛聽說。我──我非常非常遺憾。」

　　「上午好，法勒少校。」湯瑪斯警巡向他問候。

　　朱利安．法勒轉向警巡。「這事真是太不同尋常了。」他說，「可憐的理查。」

　　「他就在這兒，躺在他的輪椅裡。」傑興奮地告訴法勒，「他身子垮垮的，胸口有一張紙條。你知道上面寫著什麼嗎？上面寫著：『血債血償。』」

　　「哦。好了，好了，傑。」朱利安．法勒拍著男孩的肩膀低聲說。

　　「夠刺激吧，嗯？」傑繼續說，仰頭熱切地看著他。

　　「對，對，當然很刺激。」法勒安撫著傑，同時探詢地看著斯塔克沃德。

　　警巡替這兩個人互相介紹：「這位是斯塔克沃德先生──這位法勒少校，他正在參加遞補選舉，也許會是下一個國會議員。」

　　斯塔克沃德站起來和朱利安．法勒握了握手。「你好。」他們禮貌地互相低聲致意。警巡和警佐在一起嘀咕著什麼。斯塔克沃德就向法勒少校解釋：「我把車子開到了溝裡，就到這所房子來尋求幫忙，打個電話什麼的。一個男人從屋子裡衝出去，差點把我撞倒。」

　　「但那個人從哪條路跑了？」法勒問。

　　「不知道。」斯塔克沃德回答，「他像變魔術一樣消失在霧裡。」傑跪在扶手椅上期待地看著法勒說：「你對理查說過有一天會有人開槍打死他的，是不是，朱利安？」

　　房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每個人都盯著朱利安．法勒看。

　　法勒回想了一下，然後生硬地說：「真的嗎？我不記得了。」

　　「噢，真的，你說過。」傑堅持著，「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你知道的，你和理查吵了起來，然後你說：『理查，總有一天某個人會用子彈射穿你的頭。』」

　　「真是驚人的預言。」警巡評論。

　　朱利安．法勒坐到腳凳上。「噢，」他說，「理查和他那些槍相當麻煩，你們知道的。人們都很不喜歡。那個傢伙──你還記得嗎，蘿拉？你的園丁，格里菲斯。你記得吧──理查解雇的那個。他確實對我說過──而且不止一次──『等著瞧，總有一天我會帶著槍來打死瓦立克先生。』」

　　「噢，格里菲斯不會這樣做的。」蘿拉很快地大聲說。

　　法勒深悔失言。「當然不會。」他承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嗯──這就是人們會對理查說的話。」

　　為了掩飾窘態，他掏出香煙盒抽出一支香煙。

　　警佐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斯塔克沃德站在角落裡，而在他身邊的傑正非常感興趣地盯著他。

　　「我昨晚過來就好了。」朱利安．法勒宣告，沒有特意對哪個人講，「我想來的。」

　　「但是霧太大了，」蘿拉平靜地說，「你不可能出來的。」

　　「確實是。」法勒回答，「我和委員會的成員一起用的晚餐。他們發現起了霧，就儘早回家去了。我想可以過來看看你們，但是最後又放棄了。」他在口袋裡搜索著打火機，「誰有火？我好像把打火機弄丟了。」

　　他四處看著，突然發現自己的打火機躺在扶手椅旁邊的桌子上，蘿拉昨晚放在那兒的。他站起來去拿起打火機。「喔，在這兒呀。真是想不起來我把它丟哪兒了。」斯塔克沃德觀察著他。

　　「朱利安──」蘿拉喊了一聲。

　　「什麼事？」法勒遞給她一支香煙。

　　「對所有這些事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遺憾，蘿拉。」他說，「如果我能做什麼……」他猶豫著。

　　「好了，好了，我知道。」蘿拉回答。法勒點著了煙。

　　傑突然對斯塔克沃德說：「你會射擊嗎，斯塔克沃德先生？你知道嗎，我會。理查有時候會讓我試試。當然，我沒他射得那麼好。」

　　「真的嗎？」斯塔克沃德說，「他讓你用哪種槍？」

　　在傑吸引了斯塔克沃德的注意力的時候，蘿拉乘機很快地對朱利安．法勒悄悄地說：「朱利安，我必須要同你談談。必須要談談。」法勒以同樣低的聲音警告她：「小心點。」

　　「是點二二式。」傑告訴斯塔克沃德，「我射得不錯，是吧，朱利安？」傑走到朱利安．法勒身邊，「你記不記得帶我去集市那次？我擊中了兩個瓶子，是不是？」

　　「你幹得不錯，小夥子。」法勒說，「你眼力好，這很重要。打板球的眼力也不錯。」他去坐到沙發上，又加了一句，「去年夏天我們舉行的比賽真的是非常好的遊戲。」

　　傑心花怒放地坐到凳子上，看著正在書桌邊研讀檔案的警巡。沉默了一會兒以後，斯塔克沃德拿出香煙問蘿拉：「您介不介意我在這兒抽支煙？」

　　「當然不介意。」蘿拉回答。斯塔克沃德又轉向朱利安．法勒。「我能借你的打火機用一下嗎？」

　　「請用吧，」朱利安．法勒，「在這兒。」

　　「嗯，這真是個不錯的打火機。」斯塔克沃德評論著，點著了香煙。

　　蘿拉忽然動了一下，很快又控制住自己。法勒毫不在意地說：「沒錯，它比其它大部分打火機都好用。」

　　「嗯──很有特色。」斯塔克沃德很快地掃了蘿拉一眼，然後把打火機還給朱利安•法勒，嘴裡喃喃地說著謝謝。

　　傑站起來走到警巡背後。

　　「理查有很多手槍，」他告訴警巡，「還有氣槍。而且他還有一支以前在非洲獵象的槍。你想不想看看槍？都在理查的臥室裡，從那邊走。」他指著路。

　　「好呀。」警巡說著站了起來，「你帶我們去看看。」他衝傑微笑著，和藹地加了一句，「你知道嗎，你對我們很有用，幫了我們很多忙。我們應該讓你進入員警部門工作。」

　　警巡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和他一起走到門邊，警佐已經替他們把門打開了。「我們不需要再留你了，斯塔克沃德先生，」警巡在門口回頭說，「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只要跟我們保持聯絡就行了。」

　　「好的。」斯塔克沃德回答。這時，傑、警巡和警佐都離開了房間，警佐出去以後把門關上。

第十一章

　　警官們跟著傑離開以後，房間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最後斯塔克沃德開了口：「嗯，我想我該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已經把我的車子從溝裡拖出來了。我們過來的時候好像沒看到它。」

　　「噢，」蘿拉解釋，「司機走的另一條路。」

　　「原來是這樣啊。」斯塔克沃德走到落地窗，回頭看了看。「白天看起來一切都大大不同呀。」他說著從陽臺走了。

　　斯塔克沃德剛走，蘿拉和朱利安就走到一起。蘿拉大聲說：「朱利安！那個打火機！我說是我的。」

　　「你說是你的？跟警巡說的？」法勒問。

　　「不是。是跟他說的。」她指指斯塔克沃德的背影。

　　「對──對這個傢伙──」法勒剛開始說話，突然注意到斯塔克沃德在窗戶外面的陽臺上走來走去，就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說：「蘿拉──」

　　「小心點。」蘿拉從小窗戶向外張望，「他可能在偷聽我們。」

　　「他是誰？」法勒問，「你認識他嗎？」

　　蘿拉回到房間中央對法勒說，「不，我不認識他。他──昨晚他車子出了問題，就到這兒來了。剛好──」

　　朱利安．法勒握住她的手。「沒關係，蘿拉。你知道我會盡力幫你的。」

　　「朱利安──指紋！」蘿拉倒吸一口冷氣。

　　「什麼指紋？」

　　「在桌子上，」蘿拉解釋，「在那兒的桌子上，窗玻璃上也有。是──你的嗎？」

　　法勒放開蘿拉的手，指了指仍在陽臺上溜達的斯塔克沃德。蘿拉移開一點，低聲說：「你真是太好了，朱利安。我相信你能幫我們很多忙。」

　　斯塔克沃德還在外面的陽臺上逛悠。等他終於走出視線，蘿拉又轉過去對朱利安．法勒說：「指紋──是你的嗎，朱利安？好好想想。」

　　法勒想了一下。「桌子上的，對，有可能是我的。」

　　「天哪！」蘿拉喊道，「我們該怎麼辦？」

　　斯塔克沃德的身影又出現了，還是在陽臺上走來走去。

　　蘿拉噴了一口煙。「員警認為是一個叫麥克格雷戈的男人幹的──」她絕望地看了朱利安一眼，停下來等他發表看法。

　　「嗯，很好。那麼，」他回答，「他們也許會一直這麼認為。」

　　「但是假如──」蘿拉剛開始說法勒就打斷了她。

　　「我得走了。我還有個約會。」他說著站了起來，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兒，蘿拉，不要擔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蘿拉臉上現出疑惑和失望的表情。法勒顯然沒有注意到，只管朝落地窗走過去。他剛推開一扇窗戶，就遇到很明顯想進入房間的斯塔克沃德。法勒禮貌地側過身子，免得撞上他。

　　「噢，你就要走了嗎？」斯塔克沃德問他。

　　「是，」法勒說，「這些日子事情特別多。你要知道，馬上就要舉行選舉了，只剩下一週了」

　　「我明白了。」斯塔克沃德回答，「請原諒我的無知，但你是哪個黨的？是保守黨嗎？」

　　「我是自由黨員。」法勒有些不高興

　　「哦，自由黨還沒鬆勁呀？」斯塔克沃德歡快地問。

　　朱利安噎了一下，把門砰地關上，一言不發離開了房間。

　　斯塔克沃德以令人幾乎難以忍受的目光看著蘿拉。「我明白了，」他的怒火在望上串，「或者說至少我開始明白了。」

　　「你什麼意思？」蘿拉問他。

　　「那是你男──朋友，是不是？」他靠近她，「好了，快點說，是不是？」

　　「既然你問了，」蘿拉挑釁地回答，「沒錯，就是。」

　　斯塔克沃德盯著她，好一會兒沒有開口。然後他憤怒地說：「昨晚你有很多事情沒告訴我，是不是？所以你急急忙忙搶過他的打火機，還說是你自己的。你們倆的這種關係有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蘿拉從容地回答。

　　「但是你們並沒有離開瓦立克一起私奔？」

　　「沒有。」蘿拉回答說，「首先，朱利安有他的事業。這會毀了他的政治前途。」

　　斯塔克沃德煩躁地坐到了沙發上。「嗯，在如今的社會，當然不行。」他一針見血地指出，「難道他們都不把通姦都一回事嗎？」

　　「有一些特殊情況，」蘿拉試著解釋，「他是理查的朋友之一，而且理查是個殘疾──」
　　「喔，我明白了。這事不會公之於眾的！」斯塔克沃德回嘴說。

　　蘿拉走到沙發跟前，低頭看著他，冷冰冰地說：「我猜你認為昨晚我應該告訴你這件事？」

　　斯塔克沃德把目光移開，嘀咕著說：「你沒有義務。」

　　蘿拉的態度和緩了一些。「我決定這沒什麼關係──我是指──我腦子裡全是我射殺了理查的事情。」

　　斯塔克沃德似乎再次開始同情她，低聲說：「是的，是的，我明白。」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腦子裡也全是這件事。」他又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她。「你想不想做個小試驗？你是站在哪兒朝理查開槍的？」

　　「我站在哪兒？」蘿拉不知所措地重複著。

　　「對，你站哪兒？」蘿拉想了一下，回答說：「嗯──在那邊。」她含糊地示意著落地窗的方向。

　　「去站到你開槍的地方。」斯塔克沃德命令她。

　　蘿拉緊張不安地在房間裡轉。「我──我不記得了。」她恐懼地說，「不要叫我回憶。我──我有點混亂。我──」

　　斯塔克沃德搶過話頭，提醒她說：「你丈夫對你說了些什麼，刺激你去奪過那把槍。」

　　「好了，來吧，我們試演一下。」他繼續說，「這兒是桌子，這兒是槍。」他從蘿拉手上拿走香煙扔到煙灰缸裡。「現在開始，你們在吵架。你拿起了槍──把它拿起來──」

　　「我不想這麼做！」蘿拉喊道。

　　「不要像個小傻瓜。」斯塔克沃德咆哮著，「槍裡沒有裝子彈。來吧，拿起槍。拿起來！」

　　蘿拉遲疑不決地拿起了槍。

　　「你奪過了槍，」他提醒她，「不是像那樣小心翼翼地拿起槍。你奪過了槍，然後開槍打了他。讓我看看你到底怎麼做的？」

　　蘿拉笨拙地拿著槍，向後退著。「我──我──」

　　「繼續呀，讓我看看。」斯塔克沃德對她吼道。

　　蘿拉試著舉起槍來瞄準。「來呀，開槍！」他仍然吼著說，「槍裡沒上子彈。」

　　她還在猶豫著，他上前去從她手裡搶過了槍。

　　「我想是這樣，」他得意地大聲說，「你這輩子都沒開過槍。你不知道怎麼做。」看了看槍，他繼續說，「你甚至不知道要拉開保險栓。」

　　他把槍扔到腳凳上，走回來面對著蘿拉。沉默了一會兒，他平靜地說：「你並沒有槍殺你丈夫。」

　　「我開槍了。」蘿拉堅持著。

　　「噢，算了，你沒開槍。」斯塔克沃德確信無疑地重複說。

　　蘿拉驚恐地問：「那麼為什麼我要說自己開了槍？」

　　斯塔克沃德做了深呼吸，重重地坐到沙發上。「答案顯而易見。因為是朱利安．法勒開槍打死了他。」他反駁說。

　　「不是！」蘿拉幾乎大喊起來。

　　「是。」

　　「不是！」她再三說。

　　「我說就是。」他也堅持著。

　　「如果是朱利安，」蘿拉問他，「到底為什麼我要說是我？」

　　斯塔克沃德毫不動容地看著她。「因為，」他說，「你覺得──你的感覺非常正確──我會包庇你。哦，沒錯，你很有把握。」他靠到沙發背上，

　　「沒錯，你大大地戲弄了我一番。但是我不再摻和了，聽到了沒有？我不會再參與這件事。我要是再講一堆謊話來保護朱利安．法勒少校，我就是個混蛋。」

　　蘿拉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她微微一笑，冷靜地走到桌邊，拿出香煙，轉頭對斯塔克沃德說：「嗯，你得救他！你別無選擇！現在你不可能打退堂鼓！你已經對員警編了故事。你不能篡改了。」

　　「什麼？」斯塔克沃德嚇了一跳，吃了一驚。

　　蘿拉坐到扶手椅上。「不管你知道什麼，或者認為你自己知道什麼，」她指出，「你都必須得堅持說你編的故事。你是事後的從犯──你自己這麼說的。」她優雅地吸著煙。

　　斯塔克沃德站起來，面對著她，發了一會兒愣，然後喊道：「沒錯，我真該死！你這個小婊子！」他瞪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然後突然轉身，迅速穿過落地窗走出了房間。蘿拉看著他走過花園。她動了一下，想要跟上去叫他回來，但又猶豫了一下，就讓他走了。她很不安地慢慢轉身，從通往走廊的門離開了書房。

第十二章

　　當天將近黃昏的時候，朱利安．法勒煩躁不安地在書房裡踱來踱去。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大開著。太陽快要落山了，金色的光輝灑在外面的草坪上。法勒是被蘿拉．瓦立克叫來的，她好像非常迫切要見他。法勒不耐煩地等著她，不停著看著錶。

　　法勒看來心煩得快要發瘋了。他走到陽臺上看了看外面，又回到屋裡，再次瞄了一眼手錶。注意到扶手椅旁邊的桌子上有張報紙，他就拿了起來。是當地的《西方的回音》，在頭版頭條報導了理查．瓦立克的死訊，標題是「本地的著名人物被神秘殺手謀殺」。法勒在扶手椅上坐了下來，緊張地開始閱讀這篇報導。過了一會兒，他把報紙扔到一邊兒，起身走向落地窗。最後掃了一眼房間，起身走向草坪。他穿過花園的時候，聽到背後有聲音，就轉回頭去說：「蘿拉，很抱歉我──」他看到後面跟上來的人不是蘿拉．瓦立克，而是理查．瓦立克的男僕兼護士安吉爾，就失望地閉了口。

　　「瓦立克太太讓我告訴您她馬上就下來，先生。」安吉爾一邊走近，一邊說，「但是我可不可以跟您稍微談談？」

　　「可以，可以。什麼事？」

　　安吉爾朝遠離房子的方向走了一兩步，好像很擔心他們的談話會被人無意中聽到。「怎麼回事？」法勒嘴裡問著，還是跟著他走了。

　　「我非常為難，先生。」安吉爾開始了，「對於我在這家裡的位置，我覺得應該向您請教一下。」

　　朱利安．法勒腦子裡盡是自己的事務，沒有真正對安吉爾的話感興趣。「好了，你有什麼麻煩？」他問。

　　安吉爾思量了一下才回答：「先生，瓦立克先生的突然過世讓我失業了。」

　　「對，對，我想是這樣。」法勒應付著，「但我猜你會很容易就找到另一份工作的，是吧？」

　　「我希望如此，先生。」安吉爾回答。

　　「你有資格證書，對不對？」法勒問他。

　　「是的，先生，我有資格證書，」安吉爾回答，「總會找到醫院或者私人的工作，這我知道。」

　　「那你有什麼好煩的？」法勒問。

　　「嗯，先生，」安吉爾告訴他，「這份工作在這種情況下結束讓我很不舒服。」

　　「用通俗易懂的話說，你不喜歡牽涉到謀殺案裡面。是不是？」

　　「您可以這樣想，先生。」男僕確認了法勒的想法。

　　「行了，」法勒說，「恐怕對這種情況任何人都毫無辦法。不過你應該可以從瓦立克太太那裡拿到滿意的推薦信的。」

　　「我想這不會有什麼困難，先生。」安吉爾回答，「瓦立克太太是一位非常和藹的女士──恕我直言，她還是非常迷人的女士。」他的音調裡有一絲嘲諷。

　　朱利安．法勒已經決定還是等等蘿拉，正準備往回走，這時覺察到男僕說話的方式有點異樣，就轉過身沉著地問他：「你是什麼意思？」

　　「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去麻煩瓦立克太太。」安吉爾油腔滑調地回答。

　　「你是指，」法勒說，「你已經──一點都不能幫她什麼忙了？」

　　「這倒確實是真的，先生。」安吉爾承認，「在這家裡我已經沒什麼用了。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他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其實是有關──我的良心，先生。」

　　「你究竟想說什麼──你的良心？」法勒嚴厲地問。

　　安吉爾露出不安的樣子，但他聲音卻充滿自信。「我想您可能沒太意識到我的困難，先生，就給員警提供的證詞而言。作為一個公民，盡可能地協助員警是我的職責。但同時，我又希望對我的雇主保持忠誠。」

　　朱利安．法勒沉著地說：「你說的好像有衝突似的。」

　　「先生，如果您仔細想一想，」安吉爾說，「您就會意識到必定會有衝突的──忠誠和忠誠之間的衝突。」

　　法勒直直地盯著男僕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安吉爾？」

　　「先生，員警通常不會注意旁支末節。」安吉爾回答，「但在這樣的案子裡，旁支末節也許──我是說也許──是非常重要的。嗯，最近我正被嚴重的失眠症折磨。」

　　「你身體不適跟這個案子有關係嗎？」法勒嚴厲地問他。

　　「很不幸確實有關係，先生。」男僕圓滑地回答，「昨晚我很早就休息了，但是沒能入睡。」

　　「我很遺憾，」法勒冷淡地表示同情，「但是說真的──」

　　「您瞧，先生，」安吉爾沒有理會法勒的插話，繼續說，「因為我的臥室在這所房子裡的位置，我知道某些員警也許還沒有完全了解的事實。」

　　「你想說什麼？」法勒冷淡地問。

　　安吉爾回答：「先生，已故的瓦立克先生是個病人，而且是個殘廢。在如此悲哀的情況下，完全可以料想到像瓦立克太太這麼迷人的女士可能──我該怎麼說──會在別處尋求寄託。」

　　「你就是想說這個，是不是？」法勒說，「我不喜歡你的口氣，安吉爾。」

　　「我不是要說這個，先生，」安吉爾低聲說，「請不要太輕率地下斷語。只要仔細想一下，您也許就會了解我的難題。我知道一些事情，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告訴員警──但是，也許我有責任要告訴員警。」

　　朱利安．法勒冷冰冰地盯著安吉爾。「我認為，」他說，「你說什麼要跟員警提供情報不過是誇大其詞。你真正暗示的是你要潑髒水，除非──」他頓了一下，結束了他的答案──「除非什麼？」

　　安吉爾聳聳肩。「當然，如您所說，我是一個有充分資格的上門服務的護士。但是法勒少校，我很想開一個小小的──不完全是看護所──而是一個私人機構，在那兒我可以接納五六個病人。當然會有個助手。病人可能會包括那些因為酗酒難以在家裡照管的先生們或者這一類的人。不幸的是，雖然我已經攢了一些錢，但還不太夠。我想知道……」他曖昧地停住了話頭。

　　朱利安．法勒替他把話說完：「毫無疑問，你想知道我──或者我和瓦立克太太一起──能不能在這個計畫上幫你的忙。」

　　「先生，」安吉爾溫順地回答，「我只想知道您會不會有崇高的善心。」

　　「哦，你認為我有，是嗎？」法勒語帶嘲諷。

　　安吉爾繼續說：「您非常嚴厲地暗示我威脅要潑髒水。我猜您是說我誹謗。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先生。我做夢也不敢做那樣的事。」

　　「安吉爾，你究竟指什麼？」法勒開始失去耐性，「你確實在暗示某些事情。」
　　安吉爾冷冷一笑，態度從容地加重語氣：「我剛才說過，先生，昨晚我睡得不好。我清醒地躺在床上，聽著隆隆的霧號。我總認為這是非常沉悶的聲音，先生。然後我好像聽到百葉窗砰地響了一聲。當你努力要入睡的時候，這種聲音非常討厭。我起來從窗戶上探出頭去看，好像是餐具室的窗戶，差不多就在我樓下。」

　　「哦？」法勒嚴厲地問。

　　「先生，我決定下樓去看看那扇百葉窗。」安吉爾繼續說，「我正下樓的時候，聽到一聲槍響。」他暫時停了一下，「那時我沒多想。『又是瓦立克先生。』我想，『但是這麼大的霧他不可能看清楚他在射什麼。』我到了餐具室，先生，把百葉窗安全地閂好。但是，我站在那兒，為某些原因感到一絲不安，我聽到有腳步聲從窗戶外面的小路上走過──」

　　法勒打斷他，「你是指那條小路──」他眼睛看著那邊。

　　「沒錯，先生。」安吉爾確認，「從陽臺出來的那條小路，繞過房子的一角，朝那個方向──經過家用辦公室。那條路不常有人走，當然除了您以外，先生。您到這兒來的時候，總是把它視為從你的住所到這所房子來的捷徑。」

　　「我剛才說了，我覺得有點不安，害怕會是小偷。先生，當我看到是您經過餐具室的窗戶，腳步匆匆──正急著回家的時候，別提有多安慰了。」

　　停了會兒，法勒說：「我真的看不出來你告訴我的事情有什麼意義。應該有些意義吧？」

　　安吉爾抱歉地咳嗽了一下，回答他說：「我只是想知道，先生，您是否跟員警提過您昨晚來這兒看望瓦立克先生的事。萬一您沒有提，假如他們再詢問我關於昨晚的事件──」

　　法勒打斷他，簡潔地問：「你了不了解，對勒索的處罰是很嚴重的？」

　　「勒索，先生？」安吉爾震驚地回答，「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只是說，我不能確定要對誰盡忠。員警──」

　　法勒嚴厲地打斷他：「員警對於是誰殺了瓦立克先生有十分滿意的答案。那個傢伙實際上為他的犯罪行為簽上了名字。他們不太可能再來問你更多的問題。」

　　「我向您保證，先生，」安吉爾驚慌地插嘴，「我只是想──」

　　「你非常清楚，」法勒再次打斷他，「昨晚那麼大的霧，你根本不可能認出任何人來。你編這個故事只不過是為了──」他看到蘿拉．瓦立克從房子裡出來走到了花園，就停止了談話。

第十三章

　　「很抱歉讓你久等，朱利安。」蘿拉邊說邊走近他們。她很驚異地發現安吉爾和朱利安．法勒顯然正在談話。

　　「關於這個小問題，先生，也許我可以以後再跟您談。」男僕低聲對法勒說。他對蘿拉微微鞠了一躬，就很快穿過花園，繞過房子的一角離開了。

　　蘿拉看著他走了以後，就很急切地說：「朱利安，我必須──」法勒打斷她，惱怒地說：「你為什麼派人叫我來，蘿拉？」

　　「我已經盼了你一整天。」蘿拉略感驚訝地回答。

　　「好了，我從早上開始耳朵就一直沒閒著。」法勒大聲說，「先是委員會，下午還有更多的會。馬上就要舉行選舉了，我不能推掉任何一件事。而且不管怎麼樣，蘿拉，難道你不明白目前我們最好還是不要見面嗎？」

　　「但是有些事情我們必須要商量一下。」蘿拉告訴他。

　　法勒立刻拉著她的胳膊帶著她離房子走遠了幾步。「你知道安吉爾開始勒索我嗎？」他問她。

　　「安吉爾？」蘿拉喊道，覺得不可置信，「真的嗎？」

　　「是真的。他顯然知道我們倆的事，而且──他還知道，或者至少是假裝知道昨晚我來過。」

　　蘿拉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他看見你了？」

　　「他說他看見我了。」法勒糾正她的說法。

　　「但是那麼大的霧，他不可能看見你。」

　　「他編了些故事，」法勒告訴她，「說什麼下樓到餐具室對付百葉窗，看見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他還說他聽到了槍聲，就在那之前不久，他沒有多想。」

　　「天哪！」蘿拉急促地喘著氣，「太糟糕了！我們要怎麼辦才好？」

　　法勒不自覺地想要擁抱蘿拉安慰安慰她，但是朝屋子那邊瞟了一眼，又及時控制住自己。他定定地看著蘿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得想想。」

　　「你當然不會付他錢吧？」

　　「當然不會，」法勒確認，「你一旦開始付錢，就永無休止了。但是，該怎麼辦呢？」他摸摸眉毛，「我認為沒人知道我昨晚來過。我很確定我的管家不知道。關鍵是，安吉爾是真的看到我了，還是假裝看到了我？」

　　「假如他去跟員警說呢？」蘿拉心驚膽戰地問。

　　「我知道，」法勒低聲說，又摸了摸眉毛。「必須要想想──仔細想想。」他開始來回踱步，「要不然蒙混過關──就說他撒謊，我昨晚沒有離開過家──」

　　「但是有指紋。」蘿拉告訴他。

　　「什麼指紋？」法勒震驚地問。

　　「你忘了，」蘿拉提醒他，「桌子上的指紋。員警原先以為是麥克格雷戈的。但是如果安吉爾去告訴他們這件事，他們會要求取你的指紋，那麼──」

　　朱利安．法勒非常焦慮地低聲說：「是的，是的，我明白了。那麼，好吧。我必須得承認我來過這兒──得編些故事。我來看理查，然後我們談了話──」

　　「你可以說你走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蘿拉性急地建議道。

　　法勒看著她，眼神有些異樣。「說得倒簡單！」他激動地回嘴，又嘲諷地加了一句，「我真的能這麼說嗎？」

　　「你總得編點兒什麼！」蘿拉辯護著。

　　「對，我一定是把手放在那兒，彎下腰去看──」他噎住了，當時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只要他們相信指紋是麥克格雷戈的。」蘿拉急切地說。

　　「麥克格雷戈！麥克格雷戈！」法勒生氣地幾乎大喊道，「你究竟怎麼會想到要用報紙弄一個紙條放在理查的屍體上？這不是要冒很大的險嗎？」

　　「是呀──沒有──我不知道。」蘿拉語無倫次地叫喊。

　　法勒反感地看著她，低聲咕噥著：「如此之冷血。」

　　「我們必須想出一些辦法。」蘿拉歎息著說，「我──我就是什麼都想不出來。這其實是邁克的主意。」

　　「邁克？」

　　「邁克──斯塔克沃德。」蘿拉告訴他。

　　「你是說他幫了你？」法勒難以置信地問。

　　「是的，是的，是的！」蘿拉不耐煩地大喊，「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見你──要跟你解釋──」

　　法勒靠近她，帶著冷冷的嫉妒問：「到底邁克」──他氣憤地重讀了斯塔克沃德的教名──「到底邁克．斯塔克沃德在這裡面搞了什麼鬼？」

　　「他進來──發現了我。」蘿拉告訴他，「我手裡拿著槍，而且──」

　　「上帝！」法勒嫌惡地喊著，稍稍離開她一點兒，「然後不知為什麼你就說服他──」

　　「我想是他說服了我。」蘿拉悲哀地低聲說。她走近他，「哦，朱利安──」

　　她想要摟住他的脖子，但是他輕輕地把她推開。「我告訴過你，我會盡力而為。不要以為我不會──但是──」

　　蘿拉定定地看著他，沉靜地說：「你變了。」

　　「很抱歉，但是我的感覺不可能和以前一樣。」法勒絕望地承認，「發生了這些事以後──我的感覺就是不可能和以前一樣。」

　　「我能。」蘿拉說，「至少我覺得我能。不管你做了什麼，朱利安，我的感覺是不會變的。」

　　「目前不要考慮我們的感受。」法勒說，「我們得靜下心來弄清楚事實。」

　　蘿拉看著他。「我知道，」她說，「我──我告訴斯塔克沃德是我──你知道嘛，我說是我殺了理查。」

　　法勒懷疑地看著她。「你告訴斯塔克沃德你殺了理查？」

　　「是的。」

　　「他同意幫你？他──一個陌生人？這個人一定是瘋了！」

　　蘿拉刺痛地反駁說：「我想他也許是有點瘋狂。但是他非常令人安心。」

　　「這樣啊！哪個男人都抵禦不了你的魅力，是不是？」法勒氣惱地大喊，「不過，蘿拉，謀殺……」他搖搖頭。

　　「我儘量不去想它。」蘿拉回答，「而且那不是預謀的，朱利安。只不過是一時衝動。」她幾乎是在哀求。

　　「沒必要再回想整件事，」法勒說，「我們現在該想想以後要怎麼辦。」

　　「我知道。」她回答，「有你的指紋，還有你的打火機。」

　　「對了，」他回憶著，「一定是我彎腰看他屍體的時候掉下來的。」

　　「斯塔克沃德知道那是你的。」蘿拉告訴他，「但是他毫無辦法。他得對自己的話負責。現在他不可能再改變證詞。」

　　朱利安．法勒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有些英勇地向她保證說：「假如事情敗露了，蘿拉，我會承擔罪責的。」

　　「不，我不想讓你承擔罪責。」蘿拉喊道。她抱住他的胳膊，不安地掃了一眼屋子以後，又很快放開他。「我不想讓你去！」她急切地重複著。

　　「你一定以為我不明白──是怎麼發生的。」法勒費力地說，「你拿起槍，還沒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開了槍，而且──」

　　蘿拉驚異地吸了口氣。「什麼？你想讓我說是我殺了他？」她喊道。

　　「根本不是，」法勒有些窘迫地回答，「我剛才告訴過你，假如事情敗露了，我有充分的準備去承擔罪責。」

　　蘿拉糊塗地搖了搖頭。「但是──你說──你說你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他堅定地看著她。「聽著，蘿拉，」他說，「我認為你不是故意殺他的。我認為這不是預謀。我知道不是。我非常清楚你開槍打他只不過是因為──」

　　蘿拉很快打斷他。「我開槍殺了他？」她喘息著說，「你真的要假裝相信是我開槍殺了他？」

　　法勒轉過背去，生氣地大聲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我們之間還不能坦誠相待的話，也太難受了！」

　　蘿拉深感絕望，她忍著沒有叫喊，只是清晰而用力地宣佈：「我沒有開槍殺他，你知道的！」

　　一陣沉默之後，朱利安．法勒慢慢轉回頭來看著她。「那麼是誰？」他問。他忽然明白過來，「蘿拉！你是想說我殺了他？」

　　他倆默默地面對面站著，最後蘿拉開口說：「我聽到了槍聲，朱利安。」她深吸一口氣，「我聽到槍聲，還有你離開的腳步聲。我下樓來看，他已經──死了。」

　　過了一會兒法勒平靜地說：「蘿拉，我沒有開槍殺他。」他看看天空好像要尋求說明或是靈感，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我過來看理查，」他解釋著，「來告訴他競選以後我們必須得安排離婚。我快到的時候剛好聽到槍聲。我只以為理查又像平常一樣在惡作劇。我進來一看，他已經在那兒，死了。身體還是溫的。」

　　蘿拉非常困惑地重複說：「真的？」

　　「他才死了一兩分鐘。」法勒說，「我當然認為是你開的槍。不然還會是誰呢？」

　　「我不明白。」蘿拉咕噥著。

　　「我猜──我猜一定是自殺。」法勒開始說，但是蘿拉打斷他：「不，不可能，因為──」

　　她突然停下來，他們倆個都聽到傑在屋子裡興奮地大叫。

第十四章

　　朱利安．法勒和蘿拉一起朝屋子那邊跑回去，差點兒和從落地窗裡衝出來的傑撞上。蘿拉輕柔然而堅定地將傑推回到書房。傑大聲說：「蘿拉，既然理查死了，他所有的槍支都屬於我了，是不是？我意思是，我是他弟弟，我是家裡下一個男人。」

　　朱利安．法勒跟著他們進了書房，心煩意亂地踱到扶手椅邊，坐到扶手上。這時蘿拉正試圖讓傑安靜下來，但傑一個勁兒地使著性子抱怨：「邦尼不讓我碰他的槍，她把槍都鎖到那兒的碗櫃裡面了。」他茫然地晃向門口，「但那些槍是我的。我有權利得到它們。讓她給我鑰匙。」

　　「聽著，傑寶貝兒。」蘿拉想勸傑，但是他根本不理會。他快速地在門和蘿拉之間走來走去，大叫大喊。「她把我當小孩看。我是指邦尼。每個人都拿我當小孩看。但我不是小孩，我是男人。我已經十九歲，馬上就要成年了。」他張開手臂攔住門，好像要保護他的槍。「理查所有的槍支彈藥都屬於我。我要做理查曾經做過的事情。我要射松鼠、小鳥和貓。」他歇斯底里地大笑，「我也會射人，如果我不喜歡他們的話。」

　　「你不要搞得太激動，傑。」蘿拉警告他。

　　「我沒有激動。」傑暴躁地喊道，「但我不想──該怎麼說──我不想被騙。」他走回到房間的中央直接面對蘿拉，「現在我是這兒的主人，我是這所房子的主人。每個人都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他頓了一下，轉過頭對朱利安．法勒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成為治安官，是不是，朱利安？」

　　「我認為你還有點年輕。」法勒告訴他。

　　傑聳聳肩，又轉頭再次對蘿拉抱怨：「你們都拿我當小孩。但是你們不能再這樣了──理查死了，現在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他走去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我想我變成富人了，是不是？這房子屬於我。再沒人能任意擺佈我。我可以隨意指使他們。我可不想聽愚蠢的老邦尼的命令。如果邦尼還要對我指手畫腳，我會──」他頓了一下，又孩子氣地加了一句，「我知道我會做什麼！」

　　蘿拉走近他，輕柔地說：「聽著，傑寶貝兒。這段時間對我們大家來說都是很難捱的。而且在律師來宣讀遺囑並完成遺囑檢驗之前，理查的東西不屬於任何人。任何人死了以後都要經過這些手續。現在我們只能等著看，你明白嗎？」

　　蘿拉的聲音對傑有安撫鎮靜的作用。他抬頭看著她，把胳膊環在她的腰上，像嬰兒一樣依偎著她。「我明白你告訴我的事情，蘿拉。我喜歡你，蘿拉，我非常喜歡你。」

　　「哦，寶貝兒，」蘿拉撫慰地低語，「我也喜歡你。」

　　「你很高興理查死了，是不是？」傑突然問她。

　　蘿拉有些震驚，匆忙問答：「不，我當然不高興。」

　　「嗯，你高興的。」傑頑皮地說，「現在你可以嫁給朱利安了。」

　　蘿拉很快看了朱利安．法勒一眼，法勒騰地站了起來。

　　傑又繼續說：「你想嫁給朱利安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是不是？我知道。他們以為我不注意也不知道什麼事。但是我知道。現在你們兩個都稱心了。這下子所有的障礙都沒了，你們倆都很開心。你們開心是因為──」

　　這時他們聽到班尼特小姐在外面的走廊上喊著「傑！」他停下話頭，在沙發上跳上跳下，大笑著喊道：「愚蠢的老邦尼！」

　　「對邦尼好點。」蘿拉讓傑站好，「發生的事情已經夠讓她煩心的了。」蘿拉把傑帶到門邊，繼續和藹地勸告他，「你得幫幫邦尼，傑。因為現在你是家裡的男子漢了。」

　　傑打開門，看看蘿拉，又看看朱利安。「好的，好的，」他微笑著許諾，「我會的。」他離開房間，關上門，喊著「邦尼！」走了。

　　蘿拉轉頭對朱利安．法勒大聲說：「我沒想到他知道我們的事。」

　　「這就是像傑這類人的麻煩之處。」法勒說，「你永遠不知道他們到底知道多少。他很──嗯，他變得很容易失去控制，是不是？」

　　「對，他確實變得很容易激動。」蘿拉承認，「但現在理查不會再來戲弄他了，他會平靜下來的。他會越來越正常的。我確信他會。」

　　朱利安．法勒有些懷疑。「嗯，我不太確定。」他剛剛開始說，突然發現斯塔克沃德出現在落地窗，就趕緊停口。

　　「哈囉──晚上好。」斯塔克沃德非常愉快地打著招呼。

　　「哦──嗯──晚上好。」法勒躊躇了一下才回答。

　　「怎麼樣？前景光明，令人振奮？」斯塔克沃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咧嘴一笑，「我明白了。兩人成雙，三人多餘。」他走進房間，「我不該這樣子從落地窗進來。紳士會到前門去按門鈴。對吧？但是，你們看，我並不是紳士。」

　　「噢，請──」蘿拉剛開始說就被斯塔克沃德打斷了。

　　「事實上，」他解釋說，「我來有兩個原因。首先，我是來說再見的。我的身份已經澄清了。阿巴丹拍來的電報證明我是個正直誠實的人。所以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走了。」

　　「很遺憾你──這麼快就要走。」蘿拉誠懇地告訴他。

　　「您真是太客氣了。」斯塔克沃德苦澀地回答，「想想我是怎麼介入您家裡的謀殺案的。」他盯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到書桌旁。「不過我從落地窗進來還另有原因。」他繼續說，「員警用他們的車子把我帶來的。雖然他們嘴巴都很緊，但我相信一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蘿拉驚慌地吸了一口氣，「員警又回來了？」

　　「是的。」斯塔克沃德明確地肯定說。

　　「但我以為今天上午他們已經完成了調查工作。」蘿拉說。

　　斯塔克沃德狡黠地看了她一眼，大聲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說──發生什麼事了！」蘿拉和朱利安．法勒走到了一起。這時走廊上有些動靜。門開了，理查．瓦立克的母親走了進來，雖然還是借助於拐杖，但是背挺地筆直，而且冷靜沉著。

　　「邦尼！」瓦立克太太轉過頭喊，然後又對蘿拉說：「噢，你在這兒呀，蘿拉。我們正在找你。」

　　朱利安．法勒走上前去攙著瓦立克太太坐到扶手椅上。

　　「你又過來看我們，真是太好心了，朱利安。」老太太大聲說，「我們都知道你現在有多忙。」

　　「我該早點來的，瓦立克太太。」法勒告訴她，「但是今天尤其忙碌。如果我能幫什麼忙的話──」班尼特小姐走進來，打斷了他的話。她身後跟著湯瑪斯警巡。警巡手裡拿著公事包，很快佔據了中心位置。

　　斯塔克沃德坐了下來，點著香煙。然後卡德瓦拉德警佐和安吉爾一起進來了。警佐關好門，靠在門上。

　　「我找不到小瓦立克先生，長官。」警佐報告。

　　「他去外面散步了。」班尼特小姐宣佈。

　　「沒關係。」警巡說。房間裡一陣靜默。他環視著房間裡的人，態度有些變化，包含一絲之前所沒有的嚴厲。

　　瓦立克太太等了他一會兒，見他始終不開口，就冷冰冰地問：「湯瑪斯警巡，我聽說你還有問題要問我們？」

　　「是的，瓦立克太太。」他回答，「恐怕確實有。」

　　瓦立克太太疲倦地問：「你們還是沒有麥克格雷戈的消息？」

　　「恰恰相反。」警巡說。

　　「已經找到他了？」瓦立克太太急切地問。

　　「對。」警巡簡潔地回答。

　　屋子裡的每個人都有些激動的反應。

　　蘿拉和朱利安．法勒覺得難以置信。斯塔克沃德從椅子上轉過來面對警巡。

　　班尼特小姐突然尖利地喊出來：「那麼，你們已經逮捕他了？」

　　警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恐怕這個不可能的，班尼特小姐。」

　　「不可能？」瓦立克太太插進來說，「但是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死了。」警巡鎮定地回答。

第十五章

　　湯瑪斯警巡的宣告把大家都震呆了。過了一會兒，蘿拉面露懼色，猶猶豫豫地低聲問：「您──您說什麼？」

　　「我說那個叫麥克格雷戈的人已經死了。」警巡再次確認。

　　房間裡每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警巡對剛才簡潔的宣告作了補充：「約翰．麥克格雷戈，兩年多前死在阿拉斯加──就在他從英格蘭返回加拿大後不久。」

　　「死了！」蘿拉半信半疑地大聲說。

　　這時小傑在落地窗外面飛快地穿過陽臺，還沒被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人注意到就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這讓案情有了變化，是不是？」警巡繼續說，「不是約翰．麥克格雷戈把復仇的紙條放在瓦立克先生的屍體上的。但是很顯然，是吧，肯定是知道有關麥克格雷戈和諾福克的事故的人放的。這無疑和這所房子裡的某個人有關係。」

　　「不，」班尼特小姐很快大叫起來，「不，這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怎麼，班尼特小姐？」警巡鼓勵她繼續說下去。他等了一會兒，但是班尼特小姐突然完全崩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轉身走向落地窗。

　　警巡把注意力轉向理查．瓦立克的母親。「您明白吧，太太？」他試圖在聲音里加上一點同情的意味，「案情有了變化。」

　　「是的，我明白。」瓦立克太太站起身來，「您還需要我嗎，警巡？」

　　「現在不需要，瓦立克太太。」警巡告訴她。

　　「謝謝。」瓦立克太太咕噥著走向門口，安吉爾趕緊過去替她把門打開，朱利安．法勒也站起來去幫忙老太太。她離開以後，法勒轉回來站在扶手椅後面，默默沉思。這時湯瑪斯警巡打開公事包，拿出一把手槍。

　　安吉爾正要跟著瓦立克太太一起離開房間，警巡卻不容分說地叫住他，「安吉爾！」

　　男僕驚跳了一下，轉身回到房間，關上門，安靜地回答：「是的，警官？」

　　警巡靠近他，手裡拿著的顯然是謀殺用的武器。「關於這把槍，」他問男僕，「今天上午你沒能確認。你到底能不能乾脆地說它是屬於瓦立克先生的？」

　　「我不敢確定，警巡，」安吉爾回答，「您瞧，他有那麼多支槍。」

　　「這把槍是歐洲大陸的武器。」警巡把槍拿到他面前，「我得說，是某種戰爭紀念品。」

　　在他講話的時候，傑又不為人知地從外面的陽臺上穿過，手裡拿著一把槍，試圖藏起來不讓人看到。

　　安吉爾看著警巡拿著的槍。

　　「瓦立克先生確實有一些外國槍，警官。」男僕說，「但是他親自照料他那些槍支，從不讓我碰它們。」

　　警巡對朱利安．法勒說：「法勒少校，你可能也有戰爭紀念品吧。這件武器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法勒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回答說：「恐怕沒什麼意義。」

　　警巡轉身把槍放回到公事包裡，對屋子裡的這群人宣佈，「卡德瓦拉德警佐和我想非常仔細地檢查一下瓦立克先生的武器收藏。我聽說大部分都有許可證。」

　　「噢，是的，警官。」安吉爾說，「許可證都在他臥室的抽屜裡。所有的槍支和其它的武器都在槍櫃裡。」

　　卡德瓦拉德警佐立刻朝門口走去，但是被班尼特小姐攔住了。「等一下，您會需要槍櫃的鑰匙的。」她從口袋裡取出鑰匙。

　　「你把它鎖上了？」警巡轉向她，厲聲問道，「為什麼？」

　　班尼特小姐不甘示弱地回答：「很難相信您還需要問這個問題。所有這些槍，還有彈藥，都是非常危險的東西。這人人都知道。」

　　警佐忍住笑，從她手上接過鑰匙，走到門口打開門，停下來回頭看看警巡是否願意陪他一起去。湯瑪斯警巡顯然對班尼特小姐沒頭沒腦的評論很著惱，沒好氣地對安吉爾說：「我要再跟你談談，安吉爾。」然後就拿起公事包離開了房間。警佐跟在他後面，讓門開著，等安吉爾出來。

　　但是男僕沒有立刻離開房間，他緊張地看了看正茫然盯著地板的蘿拉，走到朱利安．法勒跟前低聲說：「關於那個小問題，我渴望能很快有個結論，先生。如果您能以您的立場看，先生──」法勒有些困難地說：「我想──我可以解決──一些事情。」

　　「謝謝您，先生，」安吉爾隱隱現出微笑，「非常感謝您。」他走向門口，正要離開房間，法勒斷然叫住他：「不！等一下，安吉爾。」

　　男僕轉回頭來，法勒大聲喊道：「湯瑪斯警巡！」

　　一陣緊張的沉默。過了一會兒，警巡出現在門口，警佐跟在他後面。「什麼事，法勒少校？」警巡平靜地問。朱利安．法勒恢復了平常的令人愉快的態度，走到扶手椅旁邊，「在您忙於例行檢查之前，警巡，我必須得告訴您些事情。實際上，我想今天上午我就應該提起的。但是我們大家都很混亂。瓦立克太太剛才告訴我您急於鑒別一些指紋。我認為您說的是這兒這張桌上的指紋。」他頓了一下，輕鬆地加了一句，「警巡，那些很可能是我的指紋。」

　　一陣靜默。警巡慢慢走近法勒，平靜地開了口，但是音調裡帶了一絲責問的意味，「您昨晚來過這兒，法勒少校？」

　　「是的，」法勒回答，「就像平常一樣，吃過晚餐後過來的，來和理查閒聊一會兒。」

　　「您發現他──？」警巡催促法勒。

　　「我發現他悒郁沮喪，所以沒有待太久。」

　　「大概是幾點鐘呢，法勒少校？」警巡問。

　　法勒想了一下，然後回答：「我真的記不得了。大概是十點，或者是十點半。就這附近吧。」

　　警巡專注地看著他，「您不能說得再準確點兒嗎？」

　　「很抱歉，恐怕不能。」法勒立刻回答。

　　在經過略有些緊張的沉默之後，警巡看似不經意地問：「我猜你們沒有爭吵吧──或者是惡言相向之類的？」

　　「當然沒有。」法勒憤慨地反駁。他看了看手錶。「我晚了。我得到市政廳去主持一個會議。我不能讓他們一直等著。」他快步穿過落地窗，「如果您不介意──」他在陽臺上停下來。

　　「不能讓市政廳的官員一直等著，」警巡同意，「但是我想您會明白，法勒少校，我希望您能給出昨晚活動的詳細陳述。也許我們可以明天上午來做這件事。」他頓了一下，又繼續說，「當然，您了解您並沒有義務要做陳述，在您這方面純粹是自願──只要您願意，您完全有權利讓您的律師在場。」

　　老瓦立克太太又回到房間。她站在門口，聽到了警巡說的最後幾個字。

　　朱利安．法勒領會到警巡的意思，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明白──完全明白。明天上午十點可以嗎？我的律師會在場。」

　　法勒從陽臺走了。警巡轉回來問蘿拉．瓦立克：「昨晚您看見法勒少校來這兒了嗎？」

　　「我──我──」蘿拉遲疑著正要回答，卻被斯塔克沃德打斷了。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插到警巡和蘿拉中間。「我認為瓦立克太太現在不想回答任何問題。」他告訴警巡。

第十六章

　　斯塔克沃德和湯瑪斯沉默著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警巡平靜地問：「你剛才說什麼，斯塔克沃德先生？」

　　「我是說，」斯塔克沃德回答，「我認為瓦立克太太現在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真的嗎？」警巡發著牢騷，「我可以問問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嗎？」

　　老瓦立克太太也加入這場對抗，「斯塔克沃德先生說得很對。」警巡轉向蘿拉，質疑地看著她。她猶豫了一下，低聲說：「是的，現在我不想回答任何問題。」

　　斯塔克沃德得意洋洋地衝警巡微笑，警巡氣惱地轉身和警佐一起迅速離開了房間。安吉爾跟在他們後面，出去時關上了門。安吉爾一走，蘿拉就大聲喊出來：「但是我應該講話的。我必須──我必須告訴他們──」

　　「斯塔克沃德先生做得完全正確，蘿拉。」瓦立克太太強硬地插進話來，「現在你說得越少越好。」她重重地拄著拐杖走了幾步，「我們應該馬上和亞當斯先生聯絡。」她向斯塔克沃德解釋說，「亞當斯先生是我們的律師。」她的目光掃向班尼特小姐，「馬上給他打電話，邦尼。」

　　班尼特小姐點點頭朝電話機走過去，但是瓦立克太太叫住了她。「用樓上的分機，」她吩咐著，「蘿拉，跟她一起去。」蘿拉猶猶豫豫地站起身來，困惑地看著她婆婆。

　　瓦立克太太只是說了一句，「我想跟斯塔克沃德先生談談。」

　　「但是──」蘿拉剛開始說話，立刻就被瓦立克太太打斷了，「不要擔心，親愛的，照我說的去做。」

　　蘿拉猶豫了片刻，還是出去了，班尼特小姐跟在後面，關上了門。

　　瓦立克太太立刻走到斯塔克沃德跟前。「我不知道我們有多少時間，」她很快地說著，眼睛瞟向門口，「我想請你幫幫我。」

　　斯塔克沃德驚訝地問：「怎麼幫呢？」

　　瓦立克太太停了一下，又開口說：「你是個聰明人──而且是個陌生人。你闖入我們的生活。我們對你一無所知。你和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毫無瓜葛。」

　　斯塔克沃德點點頭。「不速之客，嗯？」他咕噥著坐到了沙發扶手上，「已經有人對我說過了。」

　　「因為你是陌生人，」瓦立克太太繼續說，「我想請你為我做件事。」她穿過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左右看了看。

　　停了一會兒，斯塔克沃德說：「請繼續，瓦立克太太。」

　　瓦立克太太回到房間，有些急切地開始說：「直到今天晚上，這個悲劇一直有個合理的解釋。我兒子曾經傷害過的一個男人──他的兒子在事故中喪生──來這兒進行復仇。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戲劇化，但是畢竟人們還是聽到過這類事情的發生。」

　　「您說的沒錯。」斯塔克沃德很疑惑這場談話究竟會引向哪裡。

　　「但是現在，恐怕這個解釋已經行不通了。」瓦立克太太繼續說，「而且這使得謀殺我兒子的兇手落到家庭成員身上。」她朝扶手椅走了幾步，「現在，有兩個人肯定沒有槍殺我兒子，那就是他妻子和班尼特小姐。槍響的時候，她們倆實際上是在一起的。」

　　斯塔克沃德迅速看了她一眼，但是只說了一句，「沒錯。」

　　「然而，」瓦立克繼續說，「蘿拉雖然沒有開槍打他丈夫，但她很可能知道是誰做的。」

　　「這就說她可能是事前的同謀。」斯塔克沃德評論道，「她和這個叫朱利安．法勒的傢伙一起犯下這個案子？您是這個意思嗎？」

　　瓦立克太太的臉上掠過煩惱的表情。「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離開扶手椅，又很快地掃了門口一眼，然後繼續說：「朱利安．法勒沒有射殺我兒子。」

　　斯塔克沃德站起身來問她：「您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確實知道。」瓦立克太太回答。她離開斯塔克沃德幾步，又轉回頭來面對他。「我要告訴你這個陌生人一些我的家人不知道的事情。」她冷靜地聲明，「是這樣，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我很遺憾──」斯塔克沃德剛開口，瓦立克太太就舉手制止他。「我告訴你這個不是為了博取同情。」她說，「我說明這個解釋起來會比較方便一點。當你只有幾年的活頭，就會決定去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情。」

　　「比如？」斯塔克沃德平靜地問。

　　瓦立克太太專注地看著他。「首先，我必須告訴你其它一些事情，斯塔克沃德先生。」她說，「我必須告訴你我兒子的事情。」她走去坐到沙發上，「我深愛著我的兒子。在他還是個孩子，還有剛成年的時候，他有許多優秀的品質。他是個成功人士，腦筋靈活，勇敢，性格開朗，和他相處令人愉快。」她停下來，似乎在回憶著過去的時光，然後又繼續說，「當然，我必須承認，他的性格一直是有缺陷的。他缺乏自制力，性情有些殘酷，而且還有一種致命的狂妄自大。只要他一直都是成功的，就什麼事都沒有。但是他沒有對付逆境的能力，這一段時間來，我看著他慢慢在走下坡路。」

　　斯塔克沃德安靜地坐在凳子上面對著她。

　　「如果我說他已經變成一頭怪物，」理查．瓦立克的母親繼續說，「聽起來也許有點誇張。但是，在某種意思上他就是一頭怪物──一頭由自私、傲慢和殘忍混合而成的怪物。因為他自己被傷害了，他心裡急切地盼望去傷害別人。」一絲冷酷爬進了她的語調，「所以其他人開始因為他而遭受痛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想──是的。」斯塔克沃德溫柔地低聲說。

　　瓦立克太太的聲音又恢復了溫和。「現在我非常喜歡我的兒媳婦。她有勇氣，又是個熱心的人，而且她有驚人的忍耐力。理查把她晾在一邊，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曾經愛過他。可是，我要告訴你──她做了一個妻子能做的一切事情來減輕疾病和行動不便給理查帶來的痛苦。」

　　她沉思了一會兒，又悲哀地繼續說：「但是他漠視甚至拒絕她的幫忙。我想那時候他恨她，也許這是人之常情。所以，事情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蘿拉愛上了另一個男人，而他也愛她。」

　　斯塔克沃德盯著瓦立克太太問道：「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個陌生人，」她斷然回答，「這些愛恨情仇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你能心平氣和地聽我講。」

　　「或許吧。」斯塔克沃德說。

　　瓦立克太太好像沒有聽他，只管自己說下去。「所以就到了這樣一個當口，看來只有一件事情可以解決所有的難題。那就是理查的死。」

　　斯塔克沃德繼續盯著他。「所以，」他低聲說，「理查就很合時宜地死了？」

　　「是的。」瓦立克太太回答。

　　房間裡一陣靜默。然後斯塔克沃德站了起來，繞過凳子，去桌子上拿了一根香煙。「瓦立克太太，請原諒我實話實說，」他說，「但是，您是在供認謀殺嗎？」

第十七章

　　瓦立克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尖刻地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斯塔克沃德先生。你明白給予別人生命的人也許會覺得自己有權利奪取那條生命？」

　　斯塔克沃德在房間裡踱著步考慮這個問題，最後發表了意見：「是聽說過母親殺死他們的孩子。但那通常都是有一些骯髒的理由──獲取保險金──或者她們已經有兩三個孩子了，不想再多個孩子增加負擔。」他突然轉頭面對她，性急地質問，「理查的死會讓您在經濟上受益嗎？」

　　「不，沒有。」瓦立克太太肯定地回答。

　　斯塔克沃德做了個反對的姿勢。「您必須原諒我的坦白──」他剛開始說就被瓦立克太太粗暴地打斷了，「你明白我想要告訴你的事情了吧？」

　　「是的，我想我明白。」他回答說，「您告訴我母親是有可能殺死兒子的。而且您還──特別指出──您有可能殺死了您的兒子。」他停下來，盯著她問道，「我該理解為僅僅是理論上的，還是實際發生的呢？」

　　「我沒有承認任何事情。」瓦立克太太回答，「我只是給你提供一種觀點。也許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如果發生這樣的情況，我希望你能拿著這個，並讓它發揮作用。」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斯塔克沃德接過信封。「這沒問題。但是我可能不在這兒，我馬上要回阿巴丹繼續工作。」

　　瓦立克太太做了個不予理會的姿勢，顯然認為斯塔克沃德的異議無關緊要。「你不會離開文明世界。」她提醒他，「在阿巴丹也該會有報紙、廣播之類的東西吧。」

　　「噢，是的。」他同意，「這些都是文明賜予我們的。」

　　「那麼請保留這個信封。你看到是寫給誰的了嗎？」斯塔克沃德掃了一眼信封。

　　「郡警察局長。我明白了。但是我不太清楚您腦子裡到底轉的什麼念頭。」他告訴瓦立克太太，「作為一個女人，您真的是異乎尋常地能保守秘密。不管是您自己犯下謀殺案，還是您知道是誰幹的，您都嚴守秘密，是不是？」

　　她移開視線，「我不打算討論這個問題。」

　　斯塔克沃德堅持這個話題。「但是，我還是非常想搞清楚您到底在想什麼。」

　　「恐怕我不會告訴你，」瓦立克太太反擊，「你剛說過，我是個能嚴守秘密的女人。」

　　斯塔克沃德決定試試別的招兒。「那個男僕──照顧您兒子的那個傢伙──」他停下來裝作想記起男僕的名字。

　　「你指安吉爾吧。」瓦立克太太告訴他，「安吉爾怎麼了？」

　　「您喜歡他嗎？」斯塔克沃德問。

　　「碰巧我不喜歡他。」她回答，「但是他很能幹，而且理查不是那麼好伺候的。」

　　「我猜是這樣。」斯塔克沃德說，「但是安吉爾還是忍耐了，是吧？」

　　「他的報酬很豐厚。」瓦立克太太嘲諷地回答。

　　斯塔克沃德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然後他轉過身面對瓦立克太太，試圖讓她說出實情，「理查掌握了他？」

　　老太太有一陣子很迷惑。她重複著，「你指什麼？噢，我明白了。你是說，理查是不是知道安吉爾一些不名譽的事情？」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斯塔克沃德確認，「他握著安吉爾的什麼把柄嗎？」

　　瓦立克太太回想了一下，「不，我覺得沒有。」

　　「我只是很懷疑──」他開始說。

　　「你是指，」瓦立克太太不耐煩地插進來，「安吉爾是不是殺了我兒子？我不信，我不相信。」

　　「我明白了，你不賭是他。」斯塔克沃德說，「真遺憾，但是就這樣了。」

　　瓦立克太太突然站起身來。「謝謝你，斯塔克沃德先生，」她說，「你真是太好心了。」

　　她伸出手來做出握手的姿勢。

　　他對她的唐突覺得很有趣，上前握了握她的手，走去替她把門打開。不一會兒，她就離開了房間。斯塔克沃德關上門，微笑著走到腳凳邊上。

　　「我真是該死！」他叫道，又看了看信封，「這個女人不尋常！」

　　門開了，班尼特小姐走了進來。斯塔克沃德趕緊把信封塞進口袋裡。班尼特小姐關上門，走到沙發旁邊。她看起來心煩意亂、神不守舍的。

　　「她跟你說了什麼？」她突然問他。

　　斯塔克沃德嚇了一跳，「嗯？你說什麼？」他試圖拖延時間。

　　「瓦立克太太──說了什麼？」班尼特小姐再次問他。

　　斯塔克沃德顧左右而言它：「你看起來好像心煩意亂的。」

　　「我當然會心煩意亂，」她回答，「我知道她能做什麼。」

　　斯塔克沃德盯著女管家問道：「瓦立克太太能做什麼？謀殺嗎？」

　　班尼特小姐朝他走近一步。「這就是她想讓你相信的事情？」她問，「這不是真的，你知道的。你應該意識道這點。這不是真的。」

　　「好了，你不可能確定的。畢竟，這是有可能的。」他作出合情合理的判斷。

　　「但是我告訴你不是真的。」她堅持說。

　　「你又怎麼可能知道呢？」斯塔克沃德問。

　　「我當然知道。」班尼特小姐回答，「你覺得在這所房子裡我會有什麼事情不知道嗎？多年來我一直和他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告訴你。」她坐到扶手椅上，「我非常關心他們所有的人。」

　　「包括已故的理查．瓦立克？」斯塔克沃德問。

　　班尼特小姐有一陣子陷入回憶，然後才回答說：「我曾經──非常喜歡他。」

　　斯塔克沃德沉默了一會兒，坐到凳子上密切地注視著她，然後低聲說：「繼續說呀。」

　　「他變了。」班尼特小姐說，「他變得──很乖戾，整個精神狀態都很不一樣，有時候簡直是個魔鬼。」

　　「是的，好像每個人都同意這一點。」斯塔克沃德說。

　　「但是如果你以前認識他──」他打斷她。「我不相信。我不認為人的性格會變。」

　　「理查確實變了。」班尼特小姐堅持著。

　　「噢，不，他沒有變。」斯塔克沃德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我打賭你在以錯誤的方式看待問題。我敢說他心裡一直暗藏著惡魔。我敢說他是那種必須要快樂而且成功的人──否則就會是另一副嘴臉！只要能得到想得到的東西，他們可以隱藏真實的自我。但是撕開假面具，惡魔一直在那裡。」他轉過身面對班尼特小姐。

　　「我打賭，他一直都是殘忍的。在學校裡他也許就總是欺負人。當然，他能迷住女人。女人總是會被有霸氣的人迷住。我敢說他把自己大部分病態的殘忍都宣洩在狩獵活動上了。」他指點著牆上掛著的狩獵紀念品。

　　「理查．瓦立克一定是個極端的自我主義者。」他繼續說，「這就是我從你們的談話裡得到的印象。他喜歡把自己裝成一個好人，慷慨大方，卓有成就，令人愉快，等等等等。但是他的缺陷一直都在那兒。發生事故以後，他的偽裝全部撕毀了，你們大家就看到了他真實的自我。」

　　班尼特小姐站了起來，憤怒地大叫：「我不明白你有什麼資格來談論這個。你只是個陌生人，根本什麼都不了解。」

　　「也許吧，但是我聽得夠多的了。」斯塔克沃德反駁說，「看起來每個人都會因為某種原因來跟我談話。」

　　「是的，我猜他們會。對了，我現在也在跟你談話，是吧？」她坐回到沙發上，「因為我們彼此之間都不敢談論這件事。」她懇求地看著他，「我真希望你不要走。」

　　斯塔克沃德搖搖頭，「我真的沒幫上任何忙。我所做的只是誤闖進來，替你們發現一具屍體。」

　　「但是，是蘿拉和我發現了理查的屍體。」班尼特小姐反駁他，她頓了一下，突然加了一句，「或者是蘿拉──是你──？」她的聲音消失在靜默中。

第十八章

　　斯塔克沃德微笑地看著班尼特小姐。「你真是太敏銳了。」

　　班尼特小姐凝視著他，語帶譴責地問：「你幫了她，是不是？」

　　「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他從她身邊走開。

　　「哦，不。」班尼特小姐反駁說，「我希望蘿拉得到幸福。噢，我真的非常希望她能過得快活！」

　　斯塔克沃德轉向她，激動地大聲說：「該死的是，我也是這樣！」

　　班尼特小姐驚訝地看著他。然後開始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我得──」這時斯塔克沃德碰巧掃了一眼陽臺，看見小傑在外面，正在擦拭一把槍，就作了個手勢讓班尼特小姐先不要說話。他低聲對她說：「等一下。」他快速走近落地窗，打開一扇窗戶，對傑喊道：「你在幹什麼？」

　　班尼特小姐看到傑跑到草坪上，揮舞著一把槍。她迅速站起身，穿過落地窗，急切地大喊：「傑！傑！把槍給我。」

　　但是傑的動作比她快得多。他大笑著逃開了，邊跑邊叫：「過來拿呀。」班尼特小姐一邊追一邊急切地喊著「傑！傑！」

　　透過落地窗，斯塔克沃德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然後他轉身正要朝門口走過去。蘿拉突然走進了房間。

　　「警巡在哪兒？」她問他。

　　斯塔克沃德做了姿勢表示不知情。蘿拉關上門，走到他面前，哀求地看著他。「邁克，你得聽我說，朱利安沒有殺理查。」

　　「真的嗎？」斯塔克沃德冷冷地回答，「他告訴你的，是不是？」

　　「你不相信我，但這是真的。」蘿拉絕望地說。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這是真的。」斯塔克沃德一針見血地說。

　　「不，我知道這是真的。」蘿拉回答，「你瞧，他以為是我殺了理查。」

　　斯塔克沃德嘲諷地微笑著，「我並不感到吃驚。我也曾經這麼認為，不是嗎？」

　　蘿拉更加絕望地說：「他以為我射殺了理查。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讓他覺得──」她頓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這讓他覺得無法像從前那樣對待我。」

　　斯塔克沃德冷冷地看著她。「然而，」他指出，「當你認為是他殺了理查的時候，你竟然能眼睛不眨地從容處理！」他突然溫和地笑了笑，「女人真是令人讚歎！」他走去坐到沙發扶手上，「法勒為什麼要主動說出昨晚來過這兒這件要命的事？不要告訴我僅僅是單純地要尊重事實。」

　　「是安吉爾。」蘿拉回答，「安吉爾看見──或者說他看見──朱利安來過。」

　　「哦，」斯塔克沃德略帶諷刺地大笑，「我想我聞到了一絲敲詐勒索的氣息。那個安吉爾可不是個正派的傢伙。」

　　「他說剛好在──在槍響之後看見朱利安。」蘿拉告訴他，「哦，我害怕。我已經無路可走了。我非常害怕。」

　　斯塔克沃德走上前摟住她的肩膀。「你不要這樣。」他安慰她說，「很快就會過去的。」

　　蘿拉搖搖頭，大聲說：「不可能。」

　　「我告訴你，會過去的。」他輕輕搖搖她。

　　她疑惑地看著他，「我們會知道究竟是誰開槍打死了理查嗎？」

　　斯塔克沃德看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然後他走到落地窗凝視著外面的花園。「你們的班尼特小姐好像非常自信她知道所有的答案。」

　　「她總是過於自信。」蘿拉回答，「但有時候她也會搞錯。」

　　斯塔克沃德突然瞥見外面的什麼東西，招手叫蘿拉過來。蘿拉跑上前去，抓住他伸出的手。「是的，蘿拉，」他興奮地大聲說，仍然看著花園，「我也這麼認為！」

　　「怎麼回事？」她問。

　　「噓！」他警告她。幾乎在同時，班尼特小姐從走廊進入房間。「斯塔克沃德先生，」她急匆匆地說，「趕快到隔壁的房間去──警巡已經在那兒了。快點！」

　　斯塔克沃德和蘿拉迅速走出房間，關好門。他們一走，班尼特小姐就望向灑滿落日餘暉的花園。「現在進來吧，傑，」她喊道，「不要再戲弄我了。進來，到裡面來。」

第十九章

　　班尼特小姐向小傑招手，然後走回房間站在落地窗旁邊。傑突然出現在陽臺上，手裡拿著一把槍，臉上帶著桀驁不馴和慶賀勝利的神情。

　　「傑，你究竟是怎麼拿到槍的？」班尼特小姐問他。

　　「你自認為很聰明，對不對，邦尼？」傑用挑釁的語調說，「真聰明，把理查的槍都給鎖起來了。」他衝著走廊的方向點了點頭，「不過我找到一把鑰匙剛好能打開槍櫃。我拿到槍了，像理查一樣。我會有很多槍。我正想用槍打些什麼東西。」他突然舉起了槍，對準了班尼特小姐，她嚇得縮了一下。「小心點兒，邦尼，」他格格地笑著，「我可能會開槍打你。」

　　班尼特小姐竭力裝成不是很受驚的樣子，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說，「為什麼？你不會那樣做的，傑，我知道你不會。」

　　傑仍然用槍指著班尼特小姐，但是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放下了槍。班尼特小姐稍微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以後，傑非常急切地用可愛的語調大聲說：「對，我不會的。我當然不會。」

　　「不管怎麼說，你已經不是個魯莽的小孩子，」班尼特小姐安撫傑，「你已經是男子漢了，是吧？」

　　傑露出微笑。他走到桌子邊坐到椅子上，「對，我是個男子漢。理查現在已經死了，我是這個房子裡唯一的男子漢了。」

　　「所以我知道你不會開槍打我。」班尼特小姐說，「你的槍口只會對準敵人。」

　　「沒錯。」傑高興地大叫。

　　班尼特小姐謹慎地措詞，「在戰爭期間，人們如果殺死一個敵人，就會在槍上刻個記號。」

　　「是嗎？」傑一邊檢視著槍，一邊回答，「他們真這麼做嗎？」他熱切地看著班尼特小姐。「有些人的槍上是不是會有很多刻痕？」

　　「對呀。」她回答，「有些人的槍上確實有很多刻痕。」

　　傑高興地咯咯直笑。「多好的槍！」

　　「當然。」班尼特小姐繼續說，「有些人不喜歡殺生，但有些人卻樂此不疲。」

　　「理查就是這樣。」傑提醒她。

　　「是，理查喜歡殺生。」班尼特小姐承認。她不經意地從他身邊轉開，又加了一句，「你也喜歡，不是嗎，傑？」

　　傑趁她不注意，從口袋掏出一把小刀，在槍上刻起記號來。「殺生真是刺激！」他略帶狂妄地說。

　　班尼特小姐轉臉回來面對著傑，溫和地問，「你不希望理查把你送走，是吧，傑？」

　　「他說他會，」傑頗有感觸地回嘴，「這個畜生！」

　　班尼特小姐走到傑坐著的椅子背後，「你跟理查說過一次，」她提醒傑，「如果他要送你走，你會殺了他。」

　　「是嗎？」傑毫無戒心地漠然回答。

　　「但你沒有殺他？」班尼特小姐問。她的語調聽起來好像半問半述。

　　「噢，沒有，我沒有殺他。」傑再次漠不關心地回答。

　　「那是因為你太軟弱。」班尼特小姐說。

　　傑的眼睛裡透著狡詐，「是嗎？」

　　「我想是的。說你要殺他，但沒有實施。」班尼特走到桌旁，但眼睛朝門口望去，「如果有人威脅我要關我禁閉，我也要殺他，而且我也會真的殺了他。」

　　「誰說是別人幹的？」傑很快反駁，「也許是我幹的。」

　　「不，不會是你，」班尼特小姐輕蔑地說，「你還是個孩子，你不敢。」

　　傑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以為我不敢？」他差不多要尖叫起來，「你真這麼想？」

　　「當然，我就是這麼想的。」她好像刻意嘲諷傑，「你當然不敢殺理查。你還沒長大到有那樣的勇氣。」

　　傑轉身背對她，朝落地窗走去，「你並不是什麼都知道，邦尼。」他有些被傷害的感覺，「噢，老邦尼。你可不是無所不知。」

　　「會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班尼特小姐問他，「你在嘲笑我，傑？」她抓住機會把門稍稍打開一些。傑站在落地窗旁邊，一抹殘陽映在窗子上。

　　「是，是，我是在笑你。」傑突然對她大嚷，「我笑你，是因為我比你聰明多了！」

　　他轉回屋裡。班尼特小姐無意識地看了他一眼，抓住門框。傑朝她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情。」傑更嚴肅加了一句。

　　「你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事？」班尼特小姐掩飾住自己的焦急，問道。

　　傑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坐到班尼特小姐面前的小凳上。班尼特小姐走近他，「你不願意告訴我？」她巧言誘供，「你不相信我會替你保密？」

　　傑傷心地回答，「我誰也不相信。」

　　班尼特小姐改用疑惑的語調。「我有些懷疑，」她自言自語道，「我懷疑你是否真的那麼聰明。」

　　傑咯咯傻笑，「從現在起，你就能看到我有多聰明了。」

　　她沉吟著看看他，「也許你還有很多事情我不了解。」

　　「噢，多得不得了，」傑肯定地說，「我知道很多別人的事情，不過我總是不說。我夜裡有時會爬起來，悄悄地四處窺探。我看到了不少事情，也發現了不少事情，不過我不說。」

　　班尼特小姐感覺到有些陰險，「你現在藏著什麼大秘密嗎？」

　　傑跨坐到凳子上，「大秘密，大秘密！」他歡欣地尖叫，「你知道了會害怕的。」他幾近歇斯底里地笑著。

　　班尼特小姐走近他。「是嗎？我會害怕？」她問道，「我會怕你，傑？」她四平八穩地站到傑面前，專注地看著他。

　　傑抬頭看著她，臉上還帶著歡欣的神情。他語氣嚴肅地回答：「是的，你會非常害怕我的。」

　　她繼續看著他，「我還真不知道你是怎樣的人，」她承認，「我才剛剛開始了解你是怎樣的人，傑。」

　　傑情緒變化更加顯著。他越來越發狂地說，「沒有人真正知道我的事，沒有人知道我能做什麼。」他轉過身背對著班尼特小姐，「愚蠢的老理查，總是坐在那兒射殺那些可憐的老鳥。」他轉身面對班尼特小姐，很動感情地加了一句，「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射殺他，是吧？」

　　「是，」她回答，「是，這是他的錯。」

　　傑從凳子上站起來，「對，他的錯，」他贊同道，「他以為他能把我送走，是不是？我就讓他看看！」

　　「你？」班尼特小姐迅速反問，「你怎麼讓他看的？」

　　傑狡猾地看著她，停頓下來，最後終於開口，「不告訴你。」

　　「噢，告訴我吧，傑。」她懇求道。

　　「不，」他從她身邊走開，爬進扶手椅，把槍緊貼在臉頰上，「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班尼特小姐走近他，「也許你是對的，說不定我能猜到你做了什麼，不過我不會說。這將是你個人的秘密，是吧？」

　　「是，那是我的秘密，」傑回答道。他起身，不安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誰都不了解我，」他激動地大聲說，「我是個危險人物。他們最好小心點兒。大家最好都小心點兒，我是個危險人物。」

　　班尼特小姐難過地看著他。「理查不知道你有多危險，他當時肯定非常吃驚。」

　　傑又回到扶手椅，「當然，他非常吃驚。他都傻了，然後──然後，嘣，他垂下了頭，血流了下來，他再也不能動了。我讓他瞧瞧，我讓他瞧瞧！理查再也不能送我走了！」

　　他走到沙發那兒，坐了下來，對著班尼特小姐揮舞著槍。班尼特小姐強忍著眼淚。「瞧，」傑命令她，「瞧，看到沒？我在槍上刻了一個記號！」他用小刀敲著槍。

　　「原來是你幹的！」班尼特大聲叫道，向他走去。「很刺激吧？」傑把槍伸到她面前，她試圖抓住槍。但他比她動作更快。

　　「噢，不，你不能，」他大叫著，很快從她身邊走開，「沒有人能從我手裡把槍拿走。要是員警來抓我，我會對他們開槍。」

　　「沒有必要，」班尼特小姐向他保證，「沒有必要，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他們不會懷疑你。」

　　「愚蠢的老員警！愚蠢的老員警！」傑歡喜地大叫。「愚蠢的老理查！」他揮舞著槍，好像面對著理查似的。這時他看到門打開了，驚叫一聲，飛快地跑進了花園。

　　班尼特小姐帶著淚花癱倒在沙發上。湯瑪斯警巡疾步走進屋，後面跟著卡德瓦拉德警佐。

第二十章

　　「抓住他！快！」剛剛跑進房間的警巡向警佐喊道。警佐快步穿過落地窗，跑到陽臺。斯塔克沃德從走廊衝進了房間。蘿拉跟在斯塔克沃德後面進來，跑到落地窗向外面張望。然後安吉爾出現了，他也衝出落地窗。瓦立克太太跟在最後，像座直立的塑像呆呆地站在門廊。

　　湯瑪斯警巡轉向班尼特小姐。「這個，這個，親愛的女士，」他安慰她道，「這本不是你的工作。你做得很好。」

　　班尼特小姐結結巴巴地回答道，「我一直都知道，」她對警巡說。「你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知道理查對他太過頭了，我知道──我早知道傑已經變成危險人物。」

　　「傑！」蘿拉喊著。她深感悲痛地歎了口氣，嘟囔著，「噢，不，不，噢，不是傑！」她走到椅子旁坐下來。

　　「我無法相信，」她氣喘吁吁地說。

　　瓦立克太太盯著班尼特小姐，用責備的語氣對她的家庭教師說：「你怎麼能這樣，邦尼？」她好像在問罪，

　　「你怎麼能這樣？我以為至少你會忠誠。」

　　班尼特小姐挑釁地回答：「很多時候，真相比忠誠更重要。你──你們大家都──不明白，傑變成了危險人物。他是個可愛的男孩──溫柔可愛的男孩──不過──」她忍不住悲傷，說不下去了。

　　瓦立克太太傷心地慢慢移到椅子邊坐下來，呆呆地看著前方。

　　警巡平靜地接著班尼特小姐的思路往下說：「但當他們到了一定的年齡，他們會越來越危險，因為他們不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沒有成人所必需的判斷力和控制力。」他走向瓦立克太太，對她說道，「請不要悲傷，太太。我敢擔保他會受到人道的待遇和關心。很明顯的案子，我想，因為他沒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意味著他將囚禁在舒適的環境中。而且，你要知道，無論如何被囚禁的時間都不會很長。」他轉身走出房間，隨手關上門。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對的。」瓦立克太太轉過椅子，面向班尼特小姐，「對不起，邦尼。你說沒有人知道他是危險人物，這並不正確。我就知道──不過我無法說服自己去做些什麼。」

　　「總該有人去做！」邦尼堅強地回答。房間陷入了沉默，不安的氣氛慢慢擴散。大家都在等待警佐逮住傑回來。

　　然而，房子外幾百碼的地方，隨著薄霧的彌漫，一齣戲劇化的場景正在上演。警佐已經把傑逼到一堵高牆前，但是傑揮舞著槍叫喊著，「別過來，誰也不能把我關起來。我會開槍的。我是說真的。我誰都不怕！」

　　警佐在離傑剛好二十英呎的地方停下來。「好了，過來吧，小夥子，」他哄著傑，「沒人想傷害你。但槍是危險的東西。把槍給我，跟我回屋去吧。你可以和家人談談，他們會幫忙你的。」

　　他又向傑走了幾步。傑歇斯底里地喊著，「我說過，我會開槍的。我不怕員警。我不怕你。」警佐停了下來。

　　「你當然不怕我，」警佐回答。「你不需要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跟我回家去吧。過來，好不好？」他又向前走，但傑飛快地舉起槍開了兩槍。第一槍偏了出去，但第二槍打中了卡德瓦拉德的左手。警佐疼地叫了一聲，但仍然向傑衝過去，把他撞倒在地，想把槍搶過來。爭鬥中突然一聲槍響，子彈正好打中傑的胸膛。傑隨之一聲氣喘，無聲地倒下了。

　　警佐驚駭地跪在他身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噢，不，」他低聲自言自語，「可憐的傻孩子。不，你不能死。噢，求求你，上帝──」他檢查了傑的脈搏，然後慢慢地搖搖頭站起身來，慢慢地往回走了幾步，才發現自己的左手在不住地流血。他用手帕包住手，垂著左胳膊，疼痛地喘息著，跑回房去。

　　警佐快要走到落地窗的時候，腳步開始踉蹌。看到警巡和其它人要跑出陽臺，他叫道，「長官！」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警巡問道。

　　警佐呼吸困難地回答：「太可怕了，我該怎麼跟您說。」斯塔克沃德扶他走回房間，警佐踉踉蹌蹌地走到小凳邊坐了下來。

　　警巡迅速移步到他旁邊，「你的手！」

　　斯塔克沃德低聲說：「我來幫他包紮。」他扶著卡德瓦拉德的胳膊，撕開他被血染透的衣服，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綁在警佐的手上。

　　「你們看，起霧了，」警佐開始解釋。「視線很模糊。在沿著馬路快到灌木叢盡頭的地方，他朝我開了槍。」

　　蘿拉驚恐地站起來，走向落地窗。

　　「他開了兩槍，」警佐說，「第二槍打中了我的手。」

　　班尼特小姐突然抬手掩住嘴。「我試圖把槍奪走，」警佐繼續說，「但受傷的手不聽使喚，你們看──」

　　「然後呢？」警巡催促他。

　　「他的手指放在扳機上，」警佐喘著氣，「扣到了扳機。他被射穿心臟，死了。」

第二十一章

　　卡德瓦拉德警佐的敘述讓大家都目瞪口呆。蘿拉用手捂住嘴抑制住驚叫，然後慢慢挪到書桌旁邊坐了下來，茫然地盯著地板。瓦立克太太低下頭，整個人都靠在拐杖上。斯塔克沃德心煩意亂地在屋裡踱來踱去。

　　「你確定他已經死了？」警巡問。

　　「我很確定。」警佐回答，「可憐的小傢伙，挑釁地朝我開槍，隨意地扣著扳機，就好像他很喜歡槍口冒出的火焰。」

　　警巡走到落地窗前，回頭問警佐：「他在哪兒？」

　　「我帶您去看。」警佐站起來走到警巡身邊。

　　「不，你最好待在這兒。」他的上司建議說。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警佐堅持著，「等回了警察局我就會完全都好了。」他略有些踉蹌地走到陽臺上，回頭看看其他人，臉上充滿憐憫的神色，思緒紛亂地低聲嘟囔：「『在臨終的時候，其實，你不會面目猙獰』，這是蒲伯。亞歷山大．蒲伯。」他搖搖頭，慢慢地走了。

　　警巡轉身面對瓦立克太太和其他人，「我難以表述心中的遺憾，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他說完就跟著警佐走進了花園。

　　瓦立克太太注視著他的背影，半是憤怒半是絕望地大喊：「最好的結果！」

　　「是的，是的，」班尼特小姐歎息著，「這樣最好不過。可憐的孩子，他現在解脫了。」她走過去扶著瓦立克太太站起來，「來吧，親愛的，來吧，你已經受夠了。」

　　老太太茫然地看著她，低聲咕噥：「我──我要去躺躺。」班尼特小姐扶著她走到門口。斯塔克沃德替她們把門打開，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瓦立克太太，「我想您最好把這個拿回去。」

　　她接過信封，「是的，是的，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瓦立克太太和班尼特小姐離開了房間。斯塔克沃德正要把門關上，突然發現安吉爾仍然站在落地窗旁邊。男僕走到蘿拉身旁。她依舊面對著書桌，沒有轉頭看他。

　　安吉爾向她致意，「太太，我說不出我有多遺憾。如果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只要──」

　　蘿拉冷冷地打斷他，仍然沒有看他一眼，「我們不再需要你幫忙了，安吉爾。你會收到一張支票償付你的薪水，希望你今天就離開這所房子。」

　　「是，太太。謝謝您，太太。」安吉爾顯然毫無感覺地回答，然後轉身離開了房間。斯塔克沃德關上了門。房間裡漸漸暗了下來，最後一縷陽光把影子灑在牆壁上。

　　斯塔克沃德看著蘿拉問道：「你不打算告他敲詐？」

　　「不打算。」蘿拉無精打采地回答。

　　「真遺憾。」他走到她身邊，「好了。我想我最好還是走吧。我得說再見了。」他停了一下。蘿拉仍然沒有轉回身看他。「不要太煩惱了。」他又加了一句。

　　「我是很煩惱。」蘿拉激動地回答。

　　「因為你愛那孩子？」斯塔克沃德問。

　　她轉過身來。「是的，而且還因為這是我的錯。你瞧，理查是對的。應該把可憐的傑送走。他會被關起來，這樣就不會傷害到別人。是我堅持不要這樣的。所以，正是因為我的過錯才讓理查送了命。」

　　「好了，蘿拉，不要太傷感。」斯塔克沃德粗暴地反駁她，「理查是罪有應得。他應該對那孩子展示一點最起碼的慈愛，對不對？不要自尋煩惱。你應該得到幸福的。從此以後過著幸福的生活，就像故事裡講的。」

　　「幸福？和朱利安在一起？」蘿拉苦澀地回答，「我很懷疑！」她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開，「你瞧，現在不一樣了。」

　　「你是指你和朱利安的關係？」他問。

　　「是的。你看，當我認為是朱利安殺了理查的時候，對我來說沒什麼不一樣。我依然像以前一樣愛他。」她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說，「我甚至願意說是我殺了人。」

　　「我知道。」斯塔克沃德說，「你真傻。女人怎麼這麼喜歡犧牲自己！」

　　「但是當朱利安以為是我殺了理查，」蘿拉激動地繼續說，「他變了。他對我的態度完全不同了。噢，他會願意做一些體面的事情讓我不會被控告。但就這樣了。」她坐到凳子上，滿臉沮喪，「他的感情不再和從前一樣了。」

　　斯塔克沃德靠近她大聲說：「看著我，蘿拉。男人和女人對事情的反應是不一樣的，結症就在於此。男人真的是感情脆弱，而女人則很堅韌。男人不能從容地面對謀殺，而女人顯然可以。事實上，如果一個男人承認為了一個女人而謀殺，很可能會提高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但男人的感覺就不一樣。」

　　蘿拉抬頭看著他。「你沒有那樣的感覺。當你以為是我殺了理查的時候，你幫了我。」

　　「這不一樣，」斯塔克沃德迅速地回答，好像有點退縮，「我不得不幫你。」

　　「你為什麼不得不幫我？」蘿拉問他。

　　斯塔克沃德沒有馬上回答，停了一會兒，他安靜地說：「我仍然想幫你。」

　　「你沒看出來嗎？」蘿拉把臉轉開，「我們又回到了起點。在某種意義上，是我殺了理查，因為──因為在傑的問題上我太固執了。」

　　斯塔克沃德坐到她身旁。「就是這個在折磨你，是不是？發現是傑開槍打死了理查。但你要知道，這可能不是真的。除非你願意，你不用這麼想的。」

　　蘿拉直直地盯著他。「你怎麼能這麼說？我聽見了──我們都聽見了──他承認了──他引以為豪。」

　　「哦，是的，」斯塔克沃德承認，「是的，我知道。但是你難道不知道暗示的影響力有多強嗎？你們的班尼特小姐非常小心地迎合著傑，逐步引導他。而且這孩子當然是很容易受暗示影響的。像很多處於青春期的孩子一樣，他喜歡被認為擁有力量，嗯──是的，喜歡成為一個殺手，如果你喜歡這麼說的話。你們的邦尼拿著誘餌在他眼前晃，他就把它一口吞下。他開槍打死了理查，他在槍上刻了一道，他是個英雄！」他站起來，走開幾步，「但是你不知道──我們中間沒有人真正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

　　「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朝警佐開了槍呀！」蘿拉告誡他說。

　　「哦，沒錯，他確實是個潛在的殺手！」斯塔克沃德承認，「很可能是他殺了理查。但是你不能說確實是他殺的。也有可能──」他頓了一下，「也有可能是別人。」

　　蘿拉狐疑地盯著他。「但是是誰呢？」

　　斯塔克沃德想了一下，然後建議說：「也許是班尼特小姐。畢竟，她非常喜歡你們大家，她也許認為這樣做是最好的。或者，是瓦立克太太。或者甚至是你的男朋友朱利安──然後假裝認為是你幹的。非常聰明的舉動，讓你完全上了當。」

　　蘿拉站了起來。「你自己也不會相信你剛才說的話。你不過是想安慰我。」

　　斯塔克沃德完全被激怒了。「我親愛的女孩，任何人都可能開槍打死理查。甚至是麥克戈雷格。」

　　蘿拉轉過身來，「麥克戈雷格？但是麥克戈雷格已經死了。」

　　「他當然死了，」斯塔克沃德回答，「他不得不這樣做。你聽好，我可以非常漂亮地解釋為什麼麥克戈雷格可能是兇手。比如說，在他的小兒子在事故中喪生以後，他就決定要殺死理查給兒子報仇。他做了什麼呢？第一件事就是讓自己消失。在阿拉斯加某個偏僻的角落搞一份死亡報告並不困難。當然，這需要一些錢，還要一些偽證，但是這些事情都可以安排。然後他換了姓名，到其它國家，從事其它的工作，建立一個新的身份。」

　　蘿拉目不轉睛地盯了他一會兒，然後走去做到扶手椅上。她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睜開眼睛再次看著他。

　　斯塔克沃德繼續他的推理，「他一直關注著這裡的情況，當他得知你們離開諾福克到了這個地方以後，他就制定了計畫。當然，他剪掉鬍子，染了頭髮，諸如此類的事情。然後，在一個濃霧彌漫的夜晚，他來到這裡。」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旁邊，「我們來複述一下麥克戈雷格對理查說的話，『我有槍，你也有。我數到三，我們一起開槍。我會讓你為我兒子的死付出代價。』」

　　蘿拉驚駭地看著他。

　　「你知道嗎？」斯塔克沃德繼續說，「我認為你丈夫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具有良好的體育精神。我覺得他不會等數到三才開槍。你說他槍法驚人地準，但這次他射偏了，子彈從這兒飛出去」──他走到陽臺上，比劃著手勢，──「掉到了花園裡，混跡於不計其數的子彈中間。但是麥克戈雷格沒有射偏。他射中了，殺死了理查。」斯塔克沃德回到房間，「他把槍──謀殺用的武器──扔在屍體旁邊，拿走了理查的槍，也許是想把調查的人搞糊塗，更可能是怕隨後還需要用到槍。他從落地窗出去，不久又回來了。」

　　「回來？」蘿拉問，「他為什麼要回來？」

　　斯塔克沃德沒有說話，看了她幾秒鐘，然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問道：「你猜不出來嗎？」

　　蘿拉迷惑不解地看著他，搖搖頭，「不，我猜不出來。」

　　斯塔克沃德仍舊直直地盯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費力地慢慢說：「嗯，比如說麥克戈雷格的車子出了故障，無法離開這兒。他還能做什麼？只有一件事──回到這屋子裡來，發現屍體！」

　　「你說的──」蘿拉喘息著，「你說的好像你完全知道事情發生的經過似的。」

　　斯塔克沃德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激動地大聲喊出來：「我當然知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麥克戈雷格！」他靠在窗簾上，絕望地搖著頭。

　　蘿拉站起來，滿臉驚愕，沒能完全領悟他的話。她半舉著胳膊朝他走去，低聲地嘟囔：「你──你──」

　　斯塔克沃德慢慢走向蘿拉，嘶啞著嗓子激動地告訴她：「我不想讓這些事情發生的。我是指──發現你，發現我喜歡你，而且──哦，上帝啊，這是毫無希望的。毫無希望。」蘿拉茫然地看著他，斯塔克沃德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粗著嗓子說：「再見，蘿拉。」

　　他迅速穿過落地窗消失在濃霧中。蘿拉跑到陽臺上大喊，「等等──等等。回來！」

　　霧打著旋，布里斯托爾港的霧號又開始隆隆作響。「回來，麥克，回來！」蘿拉哭喊著，但是沒有回音。「回來，麥克，」她又喊，「請回來！我也喜歡你。」

　　她尖著耳朵聽，但是只聽到汽車發動並離開的聲音。霧號還在叫著，她癱倒在落地視窗，無法抑制地啜泣起來。

　　（全文完）